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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文中出现的“□”同原版纸书

“中华经典普及文库”出版缘起

中华民族五千年历史孕育了优秀的中华文化，产生了大量优秀的经典著作。对于中国人，特别是对于当代读者来说，在浩瀚的优秀文化海洋里，哪些是最基本的，哪些是最经典的？换句话说，作为一个中国人最应该知晓、阅读的基本书是什么？作为一个中国家庭最应该拥有并收藏的经典是什么？

多年来，中华书局一直致力于向广大读者提供优秀传统文化经典读本，推出的《史记》、《资治通鉴》等白文普及本图书受到了读者的欢迎和好评。在此基础上，中华书局编辑部推出“中华经典普及文库”。

本套文库有三个特点。第一是经典。入选本文库的都是我国优秀传统文化中的精品，是经史子集中的顶峰，堪称“经典中的经典”。如列“二十四史”之首，被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又如被称为中国传统文化核心的“四书五经”等。第二是精品。中华书局成立90多年来，以弘扬优秀传统文化为己任，出版了大批由国内一流学者精心校勘整理而成的传统典籍。本套丛书或以中华书局原整理本为底本，或约请著名学者精加整理，从而保证了其学术可靠性、文字准确性，堪称质量上乘的版本。第三是方便。对于广大读者来说，本书最大的特点是阅读方便。众所周知，古代图书中涉及大量古代的人名、地名、书名，即便是专业研究人员，也不是很容易识别的。因此本书保留了古籍整理图书人名、地名下加专名线（_____），书名下加虚线（ ）的做法，使读者一目了然，不会因为不熟悉这些专有名词而误读、错读。另外，为了保证阅读的连贯性，删除了原整理本中的古注、校勘记及不便当代读者阅读的部分。可以说，本套丛书是方便现代读者阅读经典巨著的较好的白文普及本。

热忱希望广大读者对这套文库提出批评建议，以便于我们加以改进，将这套旨在为中国人提供基本书的文库编辑好，出版好。

中华书局编辑部

2008年12月

出版说明

《史记》是我国著名史学家司马迁所著的史学巨著，列“二十四史”之首，记载了从传说中的黄帝开始一直到汉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三千年左右的历史，被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读中国历史，不能不读《史记》。

司马迁，字子长，左冯翊夏阳（今陕西韩城）人。他的父亲司马谈做过太史令，主要从事管理皇家图书、收集史料等工作。他曾打算编写一部通史，但没能实现。临死前，嘱咐司马迁完成他的遗愿。司马迁年轻时就很喜欢历史，20岁时就漫游名山大川，到处考察、搜集史料。他承袭父亲太史令的职务后，又得以看到大量的历史文献和档案资料。这些，都是司马迁能够编写出《史记》的重要原因。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司马迁开始编写《史记》。这中间，因为司马迁为兵败投降匈奴的李陵说好话，被投入监狱，惨遭腐刑，蒙受奇耻大辱。出狱后，司马迁更加发奋写作，终于在征和二年（前91年），完成了这部“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煌煌巨著。在他死后若干年，他的外孙杨恽将这部52万多字的巨著公之于世。

《史记》最初没有固定的书名，有的称作“太史公书”，也有称作“太史公记”的。到了三国时期，才将这本书明确称为《史记》。全书共130篇，分为本纪12篇，主要记载帝王；表10篇，主要记录大事年表；书8篇，主要记录典章制度；世家30篇，主要记载侯王勋臣；列传70篇，主要记载历史上的重要人物。在《史记》之前，我国也有史书，如《春秋》这样的编年史，如《国语》、《战国策》这样的国别史，还有《尚书》这样的政治史，但是还没有一部贯穿中国几千年历史的通史。《史记》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它的体例严谨，脉络分明，后代修前朝国史，都遵循《史记》的体例，一直到清代，号称中国“正史”的“二十四史”都是以《史记》的体例为蓝本的。

《史记》不仅是一部历史巨著，还是一部文学巨著。它开创了中国传记文学的先河，把中国的历史散文创作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峰，在中国文学发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它以极具表现力的语 言，塑造了蔺相如、屈原、荆轲、项羽、刘邦、韩信、樊哙等一大批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

本书以中华书局1959年由著名史学家顾颉刚先生主持点校的《史记》为底本，从而保证了其学术可靠性、文字准确性。另外，为了保证阅读的连贯性，本书删除了原点校本中的“三家注”（即南朝宋裴骃的《史记集解》、唐朝司马贞的《史记索隐》、唐朝张守节的《史记正义》），并删除了“十表”中不便阅读的表格部分。而对于广大读者来说，本书最大的特点是阅读方便。众所周知，《史记》中涉及大量古代的人名、地名、书名，即便是研究历史的专业人士，也不是很容易识别的。因此本书保留了原点校本人名、地名下加专名线（——），书名下加虚线（ ）的做法，使读者一目了然，不会因为不熟悉这些专有名词而误读、错读。因此，可以说，本书是方便现代读者阅读这部巨著的较好的白文普及本。

中华书局编辑部

二〇〇六年六月

目　录

“中华经典普及文库”出版缘起

出版说明

史记卷一　五帝本纪第一

史记卷二　夏本纪第二

史记卷三　殷本纪第三

史记卷四　周本纪第四

史记卷五　秦本纪第五

史记卷六　秦始皇本纪第六

史记卷七　项羽本纪第七

史记卷八　高祖本纪第八

史记卷九　吕太后本纪第九

史记卷十　孝文本纪第十

史记卷十一　孝景本纪第十一

史记卷十二　孝武本纪第十二

史记卷十三　三代世表第一

史记卷十四　十二诸侯年表第二

史记卷十五　六国年表第三

史记卷十六　秦楚之际月表第四

史记卷十七　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第五

史记卷十八　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史记卷十九　惠景间侯者年表第七

史记卷二十　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

史记卷二十一　建元已来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史记卷二十二　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

史记卷二十三　礼书第一

史记卷二十四　乐书第二

史记卷二十五　律书第三

史记卷二十六　历书第四

史记卷二十七　天官书第五

史记卷二十八　封禅书第六

史记卷二十九　河渠书第七

史记卷三十　平准书第八

史记卷三十一　吴太伯世家第一

史记卷三十二　齐太公世家第二

史记卷三十三　鲁周公世家第三

史记卷三十四　燕召公世家第四

史记卷三十五　管蔡世家第五

史记卷三十六　陈杞世家第六

史记卷三十七　卫康叔世家第七

史记卷三十八　宋微子世家第八

史记卷三十九　晋世家第九

史记卷四十　楚世家第十

史记卷四十一　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

史记卷四十二　郑世家第十二

史记卷四十三　赵世家第十三

史记卷四十四　魏世家第十四

史记卷四十五　韩世家第十五

史记卷四十六　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史记卷四十七　孔子世家第十七

史记卷四十八　陈涉世家第十八

史记卷四十九　外戚世家第十九

史记卷五十　楚元王世家第二十

史记卷五十一　荆燕世家第二十一

史记卷五十二　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史记卷五十三　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

史记卷五十四　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

史记卷五十五　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史记卷五十六　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史记卷五十七　绛侯周勃世家第二十七

史记卷五十八　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史记卷五十九　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史记卷六十　三王世家第三十

史记卷六十一　伯夷列传第一

史记卷六十二　管晏列传第二

史记卷六十三　老子韩非列传第三

史记卷六十四　司马穰苴列传第四

史记卷六十五　孙子吴起列传第五

史记卷六十六　伍子胥列传第六

史记卷六十七　仲尼弟子列传第七

史记卷六十八　商君列传第八

史记卷六十九　苏秦列传第九

史记卷七十　张仪列传第十

史记卷七十一　樗里子甘茂列传第十一

史记卷七十二　穰侯列传第十二

史记卷七十三　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

史记卷七十四　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

史记卷七十五　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史记卷七十六　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

史记卷七十七　魏公子列传第十七

史记卷七十八　春申君列传第十八

史记卷七十九　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

史记卷八十　乐毅列传第二十

史记卷八十一　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

史记卷八十二　田单列传第二十二

史记卷八十三　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史记卷八十四　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史记卷八十五　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

史记卷八十六　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史记卷八十七　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史记卷八十八　蒙恬列传第二十八

史记卷八十九　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

史记卷九十　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

史记卷九十一　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史记卷九十二　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

史记卷九十三　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

史记卷九十四　田儋列传第三十四

史记卷九十五　樊郦滕灌列传第三十五

史记卷九十六　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

史记卷九十七　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

史记卷九十八　傅靳蒯成列传第三十八

史记卷九十九　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

史记卷一百　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

史记卷一百一　袁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

史记卷一百二　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

史记卷一百三　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

史记卷一百四　田叔列传第四十四

史记卷一百五　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

史记卷一百六　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

史记卷一百七　魏其武安侯列传第四十七

史记卷一百八　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

史记卷一百九　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

史记卷一百十　匈奴列传第五十

史记卷一百一十一　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

史记卷一百一十二　平津侯主父列传第五十二

史记卷一百一十三　南越列传第五十三

史记卷一百一十四　东越列传第五十四

史记卷一百一十五　朝鲜列传第五十五

史记卷一百一十六　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

史记卷一百一十七　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

史记卷一百一十八　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

史记卷一百一十九　循吏列传第五十九

史记卷一百二十　汲郑列传第六十

史记卷一百二十一　儒林列传第六十一

史记卷一百二十二　酷吏列传第六十二

史记卷一百二十三　大宛列传第六十三

史记卷一百二十四　游侠列传第六十四

史记卷一百二十五　佞幸列传第六十五

史记卷一百二十六　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史记卷一百二十七　日者列传第六十七

史记卷一百二十八　龟策列传第六十八

史记卷一百二十九　货殖列传第六十九

史记卷一百三十　太史公自序第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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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卷一

五帝本纪第一

黄帝 者，少典 之子，姓公孙 ，名曰轩辕 。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

轩辕 之时，神农氏 世衰。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 弗能征。于是轩辕 乃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来宾从。而蚩尤 最为暴，莫能伐。炎帝 欲侵陵诸侯，诸侯咸归轩辕 。轩辕 乃修德振兵，治五气，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教熊罴貔貅䝙虎，以与炎帝 战于阪泉 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蚩尤 作乱，不用帝命。于是黄帝 乃征师诸侯，与蚩尤 战于涿鹿 之野，遂禽杀蚩尤 。而诸侯咸尊轩辕 为天子，代神农氏 ，是为黄帝 。天下有不顺者，黄帝 从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尝宁居。

东至于海，登丸山 ，及岱宗 。西至于空桐 ，登鸡头 。南至于江 ，登熊 、湘 。北逐荤粥 ，合符釜山 ，而邑于涿鹿 之阿。迁徙往来无常处，以师兵为营卫。官名皆以云命，为云师。置左右大监，监于万国。万国和，而鬼神山川封禅与为多焉。获宝鼎，迎日推䇲。举风后 、力牧 、常先 、大鸿 以治民。顺天地之纪，幽明之占，死生之说，存亡之难。时播百谷草木，淳化鸟兽虫蛾，旁罗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劳勤心力耳目，节用水火材物。有土德之瑞，故号黄帝 。

黄帝 二十五子，其得姓者十四人。

黄帝 居轩辕之丘 ，而娶于西陵 之女，是为嫘祖 。嫘祖 为黄帝 正妃，生二子，其后皆有天下：其一曰玄嚣 ，是为青阳 ，青阳 降居江水 ；其二曰昌意 ，降居若水 。昌意 娶蜀山氏 女，曰昌仆 ，生高阳 ，高阳 有圣德焉。黄帝 崩，葬桥山 。其孙昌意 之子高阳 立，是为帝颛顼 也。

帝颛顼高阳 者，黄帝 之孙而昌意 之子也。静渊以有谋，疏通而知事；养材以任地，载时以象天，依鬼神以制义，治气以教化，絜诚以祭祀。北至于幽陵 ，南至于交阯 ，西至于流沙 ，东至于蟠木 。动静之物，大小之神，日 月所照，莫不砥属。

帝颛顼 生子曰穷蝉 。颛顼 崩，而玄嚣 之孙高辛 立，是为帝喾 。

帝喾高辛 者，黄帝 之曾孙也。高辛 父曰 极 ， 极 父曰玄嚣 ，玄嚣 父曰黄帝 。自玄嚣 与 极 皆不得在位，至高辛 即帝位。高辛 于颛顼 为族子。

高辛 生而神灵，自言其名。普施利物，不于其身。聪以知远，明以察微。顺天之义，知民之急。仁而威，惠而信，修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财而节用之，抚教万民而利诲之，历日月而迎送之，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郁郁，其德嶷嶷。其动也时，其服也士。帝喾 溉执中而遍天下，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从服。

帝喾 娶陈锋氏 女，生放勋 。娶娵訾氏 女，生挚 。帝喾 崩，而挚 代立。帝挚 立，不善（崩），而弟放勋 立，是为帝尧 。

帝尧 者，放勋 。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富而不骄，贵而不舒。黄收纯衣，彤车乘白马，能明驯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便章百姓。百姓昭明，合和万国。

乃命羲 、和 ，敬顺昊天，数法日月星辰，敬授民时。分命羲仲 ，居郁夷 ，曰旸谷 。敬道日出，便程东作。日中，星鸟 ，以殷中春。其民析，鸟兽字微。申命羲叔 ，居南交 。便程南为，敬致。日永，星火 ，以正中夏。其民因，鸟兽希革。申命和仲 ，居西土，曰昧谷 。敬道日入，便程西成。夜中，星虚 ，以正中秋。其民夷易，鸟兽毛毨。申命和叔 ，居北方，曰幽都 。便在伏物。日短，星昴 ，以正中冬。其民燠，鸟兽氄毛。岁三百六十六日，以闰月正四时。信饬百官，众功皆兴。

尧 曰：“谁可顺此事？”放齐 曰：“嗣子丹朱 开明。”尧 曰：“吁！顽凶，不用。”尧 又曰：“谁可者？” 兜 曰：“共工 旁聚布功，可用。”尧 曰：“共工 善言，其用僻，似恭漫天，不可。”尧 又曰：“嗟，四岳，汤汤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忧，有能使治者？”皆曰鲧 可。尧 曰：“鲧 负命毁族，不可。”岳曰：“异哉，试不可用而已。”尧 于是听岳用鲧 。九岁，功用不成。

尧 曰：“嗟！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践朕位？”岳应曰：“鄙德忝帝位。”尧 曰：“悉举贵戚及疏远隐匿者。”众皆言于尧 曰：“有矜在民间，曰虞舜 。”尧 曰：“然，朕闻之。其何如？”岳曰：“盲者子。父顽，母嚚，弟傲，能和以孝，烝烝治，不至奸。”尧 曰：“吾其试哉。”于是尧 妻之二女，观其德于二女。舜 饬下二女于妫汭 ，如妇礼。尧 善之，乃使舜 慎和五典，五典能 从。乃遍入百官，百官时序。宾于四门，四门穆穆，诸侯远方宾客皆敬。尧 使舜 入山林川泽，暴风雷雨，舜 行不迷。尧 以为圣，召舜 曰：“女谋事至而言可绩，三年矣。女登帝位。”舜 让于德不怿。正月上日，舜 受终于文祖 。文祖 者，尧 大祖也。

于是帝尧 老，命舜 摄行天子之政，以观天命。舜 乃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遂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辩于群神。揖五瑞，择吉月日，见四岳诸牧，班瑞。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 ，祡，望秩于山川。遂见东方君长，合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为挚，如五器，卒乃复。五月，南巡狩；八月，西巡狩；十一月，北巡狩：皆如初。归，至于祖祢庙，用特牛礼。五岁一巡狩，群后四朝。遍告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肇十有二州，决川。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灾过，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静哉！

兜 进言共工 ，尧 曰不可而试之工师，共工 果淫辟。四岳举鲧 治鸿水，尧 以为不可，岳强请试之，试之而无功，故百姓不便。三苗 在江淮 、荆州 数为乱。于是舜 归而言于帝，请流共工 于幽陵 ，以变北狄 ；放 兜 于崇山 ，以变南蛮 ；迁三苗 于三危 ，以变西戎 ；殛鲧 于羽山 ，以变东夷 ：四罪而天下咸服。

尧 立七十年得舜 ，二十年而老，令舜 摄行天子之政，荐之于天。尧 辟位凡二十八年而崩。百姓悲哀，如丧父母。三年，四方莫举乐，以思尧 。尧 知子丹朱 之不肖，不足授天下，于是乃权授舜 。授舜 ，则天下得其利而丹朱 病；授丹朱 ，则天下病而丹朱 得其利。尧 曰“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而卒授舜 以天下。尧 崩，三年之丧毕，舜 让辟丹朱 于南河 之南。诸侯朝觐者不之丹朱 而之舜 ，狱讼者不之丹朱 而之舜 ，讴歌者不讴歌丹朱 而讴歌舜 。舜 曰“天也”，夫而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是为帝舜 。

虞舜 者，名曰重华 。重华 父曰瞽叟 ，瞽叟 父曰桥牛 ，桥牛 父曰句望 ，句望 父曰敬康 ，敬康 父曰穷蝉 ，穷蝉 父曰帝颛顼 ，颛顼 父曰昌意 ：以至舜 七世矣。自从穷蝉 以至帝舜 ，皆微为庶人。

舜 父瞽叟 盲，而舜 母死，瞽叟 更娶妻而生象 ，象 傲。瞽叟 爱后妻子，常欲杀舜 ，舜 避逃；及有小过，则受罪。顺事父及后母与弟，日以笃谨，匪有解。

舜 ，冀州 之人也。舜 耕历山 ，渔雷泽 ，陶河 滨，作什器于寿丘 ，就时于负夏 。舜 父瞽叟 顽，母嚚，弟象 傲，皆欲杀舜 。舜 顺适不失子道，兄弟孝 慈。欲杀，不可得；即求，尝在侧。

舜 年二十以孝闻。三十而帝尧 问可用者，四岳咸荐虞舜 ，曰可。于是尧 乃以二女妻舜 以观其内，使九男与处以观其外。舜 居妫汭 ，内行弥谨。尧 二女不敢以贵骄事舜 亲戚，甚有妇道。尧 九男皆益笃。舜 耕历山 ，历山 之人皆让畔；渔雷泽 ，雷泽 上人皆让居；陶河 滨，河 滨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尧 乃赐舜 衣，与琴，为筑仓廪，予牛羊。瞽叟 尚复欲杀之，使舜 上涂廪，瞽叟 从下纵火焚廪。舜 乃以两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后瞽叟 又使舜 穿井，舜 穿井为匿空旁出。舜 既入深，瞽叟 与象 共下土实井，舜 从匿空出，去。瞽叟 、象 喜，以舜 为已死。象 曰：“本谋者象 。”象 与其父母分，于是曰：“舜 妻尧 二女，与琴，象 取之。牛羊仓廪予父母。”象 乃止舜 宫居，鼓其琴。舜 往见之。象 鄂不怿，曰：“我思舜 正郁陶！”舜 曰：“然，尔其庶矣！”舜 复事瞽叟 爱弟弥谨。于是尧 乃试舜 五典百官，皆治。

昔高阳氏 有才子八人，世得其利，谓之“八恺”。高辛氏 有才子八人，世谓之“八元”。此十六族者，世济其美，不陨其名。至于尧 ，尧 未能举。舜 举八恺，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时序。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

昔帝鸿氏 有不才子，掩义隐贼，好行凶慝，天下谓之浑沌 。少暤氏 有不才子，毁信恶忠，崇饰恶言，天下谓之穷奇 。颛顼氏 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天下谓之祷杌 。此三族世忧之。至于尧 ，尧 未能去。缙云氏 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天下谓之饕餮 。天下恶之，比之三凶。舜 宾于四门，乃流四凶族，迁于四裔，以御螭魅，于是四门辟，言毋凶人也。

舜 入于大麓，烈风雷雨不迷，尧 乃知舜 之足授天下。尧 老，使舜 摄行天子政，巡狩。舜 得举用事二十年，而尧 使摄政。摄政八年而尧 崩。三年丧毕，让丹朱 ，天下归舜 。而禹 、皋陶 、契 、后稷 、伯夷 、夔 、龙 、倕 、益 、彭祖 自尧 时而皆举用，未有分职。于是舜 乃至于文祖 ，谋于四岳，辟四门，明通四方耳目，命十二牧论帝德，行厚德，远佞人，则蛮夷率服。舜 谓四岳曰：“有能奋庸美尧 之事者，使居官相事？”皆曰：“伯禹 为司空，可美帝功。”舜 曰：“嗟，然！禹 ，汝平水土，维是勉哉。”禹 拜稽首，让于稷 、契 与皋陶 。舜 曰：“然，往矣。”舜 曰：“弃 ，黎民始饥，汝后稷播时百谷。”舜 曰：“契 ，百姓不亲，五品不驯，汝为司徒，而敬敷五教，在宽。”舜 曰：“皋陶 ，蛮夷猾夏，寇贼奸轨，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度，五度三居：维明能信。”舜 曰：“谁能驯予工？”皆曰垂 可。于是以垂 为共工。舜 曰：“谁能驯予上下草 木鸟兽？”皆曰益 可。于是以益 为朕虞。益 拜稽首，让于诸臣朱虎 、熊罴 。舜 曰：“往矣，汝谐。”遂以朱虎 、熊罴 为佐。舜 曰：“嗟！四岳，有能典朕三礼？”皆曰伯夷 可。舜 曰：“嗟！伯夷 ，以汝为秩宗，夙夜维敬，直哉维静絜。”伯夷 让夔 、龙 。舜 曰：“然。以夔 为典乐，教稚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毋虐，简而毋傲；诗言意，歌长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能谐，毋相夺伦，神人以和。”夔 曰：“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舜 曰：“龙 ，朕畏忌谗说殄伪，振惊朕众，命汝为纳言，夙夜出入朕命，惟信。”舜 曰：“嗟！女二十有二人，敬哉，惟时相天事。”三岁一考功，三考绌陟，远近众功咸兴。分北三苗 。

此二十二人咸成厥功：皋陶 为大理，平，民各伏得其实；伯夷 主礼，上下咸让；垂 主工师，百工致功；益 主虞，山泽辟；弃 主稷，百谷时茂；契 主司徒，百姓亲和；龙 主宾客，远人至；十二牧行而九州莫敢辟违；唯禹 之功为大，披九山，通九泽，决九河，定九州，各以其职来贡，不失厥宜。方五千里，至于荒服。南抚交阯 、北发 ，西戎 、析枝 、渠廋 、氐 、羌 ，北山戎 、发 、息慎 ，东长 、鸟夷 ，四海之内咸戴帝舜 之功。于是禹 乃兴九招 之乐，致异物，凤皇来翔。天下明德皆自虞帝 始。

舜 年二十以孝闻，年三十尧 举之，年五十摄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尧 崩，年六十一代尧 践帝位。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 之野。葬于江 南九疑 ，是为零陵 。舜 之践帝位，载天子旗，往朝父瞽叟 ，夔夔唯谨，如子道。封弟象 为诸侯。舜 子商均 亦不肖，舜 乃豫荐禹 于天。十七年而崩。三年丧毕，禹 亦乃让舜 子，如舜 让尧 子。诸侯归之，然后禹 践天子位。尧 子丹朱 ，舜 子商均 ，皆有疆土，以奉先祀。服其服，礼乐如之。以客见天子，天子弗臣，示不敢专也。

自黄帝 至舜 、禹 ，皆同姓而异其国号，以章明德。故黄帝 为有熊 ，帝颛顼 为高阳 ，帝喾 为高辛 ，帝尧 为陶唐 ，帝舜 为有虞 。帝禹 为夏后 而别氏，姓姒氏 。契 为商 ，姓子氏 。弃 为周 ，姓姬氏 。

太史公 曰：学者多称五帝 ，尚矣。然尚书 独载尧 以来；而百家言黄帝 ，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孔子 所传宰予 问五帝德 及帝系姓 ，儒者或不传。余尝西至空桐 ，北过涿鹿 ，东渐于海，南浮江淮 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 、尧 、舜 之处，风教固殊焉，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予观春秋 、国语 ，其发明五帝德 、帝系姓 章矣，顾弟弗深考，其所表见皆不虚。书 缺有间矣， 其轶乃时时见于他说。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余并论次，择其言尤雅者，故著为本纪书首。

史记卷二

夏本纪第二

夏禹 ，名曰文命 。禹 之父曰鲧 ，鲧 之父曰帝颛顼 ，颛顼 之父曰昌意 ，昌意 之父曰黄帝 。禹 者，黄帝 之玄孙而帝颛顼 之孙也。禹 之曾大父昌意 及父鲧 皆不得在帝位，为人臣。

当帝尧 之时，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忧。尧 求能治水者，群臣四岳皆曰鲧 可。尧 曰：“鲧 为人负命毁族，不可。”四岳曰：“等之未有贤于鲧 者，愿帝试之。”于是尧 听四岳，用鲧 治水。九年而水不息，功用不成。于是帝尧 乃求人，更得舜 。舜 登用，摄行天子之政，巡狩。行视鲧 之治水无状，乃殛鲧 于羽山 以死。天下皆以舜 之诛为是。于是舜 举鲧 子禹 ，而使续鲧 之业。

尧 崩，帝舜 问四岳曰：“有能成美尧 之事者使居官？”皆曰：“伯禹 为司空，可成美尧 之功。”舜 曰：“嗟，然！”命禹 ：“女平水土，维是勉之。”禹 拜稽首，让于契 、后稷 、皋陶 。舜 曰：“女其往视尔事矣。”

禹 为人敏给克勤；其德不违，其仁可亲，其言可信；声为律，身为度，称以出；亹亹穆穆，为纲为纪。

禹 乃遂与益 、后稷 奉帝命，命诸侯百姓兴人徒以傅土，行山表木，定高山大川。禹 伤先人父鲧 功之不成受诛，乃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薄衣食，致孝于鬼神。卑宫室，致费于沟淢。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 。左准绳，右规矩，载四时，以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令益 予众庶稻，可种卑湿。命后稷 予众庶难得之食。食少，调有馀相给，以均诸侯。禹 乃行相地宜所有以贡，及山川之便利。

禹 行自冀州 始。冀州 ：既载壶口 ，治梁 及岐 。既修太原 ，至于岳 阳。覃怀 致功，至于衡漳 。其土白壤。赋上上错，田中中。常 、卫 既从，大陆 既为。鸟夷 皮服。夹右碣石 ，入于河。

济 、河 维沇州 ：九河既道，雷夏 既泽，雍 、沮 会同，桑土既蚕，于是民得下丘居土。其土黑坟，草繇木条。田中下，赋贞，作十有三年乃同。其贡 漆丝，其篚织文。浮于济 、漯 ，通于河 。

海岱 维青州 ：堣夷 既略，潍 、淄 其道。其土白坟，海滨广潟，厥田斥卤。田上下，赋中上。厥贡盐 ，海物维错，岱 畎丝、枲、铅、松、怪石，莱夷 为牧，其篚酓丝。浮于汶 ，通于济 。

海岱 及淮 维徐州 ：淮 、沂 其治，蒙 、羽 其蓺。大野 既都，东原 底平。其土赤埴坟，草木渐包。其田上中，赋中中。贡维土五色，羽 畎夏狄，峄 阳孤桐，泗 滨浮磬，淮夷 玼珠暨鱼，其篚玄纤缟。浮于淮 、泗 ，通于河 。

淮 海维扬州 ：彭蠡 既都，阳鸟所居。三江 既入，震泽 致定。竹箭既布。其草惟夭，其木惟乔，其土涂泥。田下下，赋下上上杂。贡金三品，瑶、琨、竹箭，齿、革、羽、旄，岛夷 卉服，其篚织贝，其包橘、柚锡贡。均江 海，通淮 、泗 。

荆 及衡阳 维荆州 ：江 、汉 朝宗于海。九江 甚中，沱 、涔 已道，云土 、梦 为治。其土涂泥。田下中，赋上下。贡羽、旄、齿、革，金三品，杶、榦、栝、柏，砺、砥、砮、丹，维箘簬、楛，三国致贡其名，包匦菁茅，其篚玄 玑组，九江 入赐大龟。浮于江 、沱 、涔 、汉 ，逾于雒 ，至于南河 。

荆河 惟豫州 ：伊 、雒 、瀍 、涧 既入于河 ，荥播 既都，道荷泽 ，被明都 。其土壤，下土坟垆。田中上，赋杂上中。贡漆、丝、 、纻，其篚纤絮，锡贡磬错。浮于雒 ，达于河 。

华 阳黑水 惟梁州 ：汶 、嶓 既蓺，沱 、涔 既道，蔡 、蒙 旅平，和夷 厎绩。其土青骊。田下上，赋下中三错。贡璆、铁、银、镂、砮、磬，熊、罴、狐、狸、织皮。西倾 因桓 是来，浮于潜 ，逾于沔 ，入于渭 ，乱于河 。

黑水 西河 惟雍州 ：弱水 既西，泾 属渭汭 。漆 、沮 既从，沣水 所同。荆 、岐 已旅，终南 、敦物 至于鸟鼠 。原隰厎绩，至于都野 。三危 既度，三苗 大序。其土黄壤。田上上，赋中下。贡璆、琳、琅玕。浮于积石 ，至于龙门西河 ，会于渭汭 。织皮昆仑 、析支 、渠搜 ，西戎 即序。

道九山：汧 及岐 至于荆山 ，逾于河 ；壶口 、雷首 至于太岳 ；砥柱 、析城 至于王屋 ；太行 、常山 至于碣石 ，入于海；西倾 、朱圉 、鸟鼠 至于太华 ；熊耳 、外方 、桐柏 至于负尾 ；道嶓冢 ，至于荆山 ；内方 至于大别 ；汶山 之阳至衡山 ，过九江，至于敷浅原 。

道九川：弱水 至于合黎 ，馀波入于流沙 。道黑水 ，至于三危 ，入于南海 。道河积石 ，至于龙门 ，南至华阴 ，东至砥柱 ，又东至于盟津 ，东过雒汭 ，至于大邳 ，北过降水 ，至于大陆 ，北播为九河 ，同为逆河 ，入于海。嶓冢 道 ，东流为汉 ，又东为苍浪 之水，过三澨 ，入于大别 ，南入于江 ，东汇泽为彭 蠡 ，东为北江 ，入于海。汶山 道江 ，东别为沱 ，又东至于醴 ，过九江 ，至于东陵 ，东迆北会于汇，东为中江 ，入于海。道沇水 ，东为济 ，入于河 ，泆为荥 ，东出陶丘 北，又东至于荷 ，又东北会于汶 ，又东北入于海。道淮 自桐柏 ，东会于泗 、沂 ，东入于海。道渭 自鸟鼠同穴 ，东会于沣 ，又东北至于泾 ，东过漆 、沮，入于河 。道雒 自熊耳 ，东北会于涧 、瀍 ，又东会于伊 ，东北入于河 。

于是九州攸同，四奥既居，九山刊旅，九川涤原，九泽既陂，四海会同。六府甚修，众土交正，致慎财赋，咸则三壤成赋。中国赐土姓：“祗台德先，不距朕行。”

令天子之国以外五百里甸服：百里赋纳总，二百里纳铚，三百里纳秸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甸服外五百里侯服：百里采，二百里任国，三百里诸侯。侯服外五百里绥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奋武卫。绥服外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要服外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蛮，二百里流。

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 ，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于是帝锡禹 玄圭，以告成功于天下。天下于是太平治。

皋陶 作士以理民。帝舜 朝，禹 、伯夷 、皋陶 相与语帝前。皋陶 述其谋曰：“信其道德，谋明辅和。”禹 曰：“然，如何？”皋陶 曰：“於！慎其身修，思长，敦序九族，众明高翼，近可远在已。”禹 拜美言，曰：“然。”皋陶 曰：“於！在知人，在安民。”禹 曰：“吁！皆若是，惟帝其难之。知人则智，能官人；能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知能惠，何忧乎 兜 ，何迁乎有苗 ，何畏乎巧言善色佞人？”皋陶 曰：“然，於！亦行有九德，亦言其有德。”乃言曰：“始事事，宽而栗，柔而立，愿而共，治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实，强而义，章其有常，吉哉。日宣三德，蚤夜翊明有家。日严振敬六德，亮采有国。翕受普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吏肃谨。毋教邪淫奇谋。非其人居其官，是谓乱天事。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吾言厎可行乎？”禹 曰：“女言致可绩行。”皋陶 曰：“余未有知，思赞道哉。”

帝舜 谓禹 曰：“女亦昌言。”禹 拜曰：“於，予何言！予思日孳孳。”皋陶 难禹 曰：“何谓孳孳？”禹 曰：“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皆服于水。予陆行乘车，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 ，行山刊木。与益 予众庶稻鲜食。以决九川致四海，浚畎浍致之川。与稷 予众庶难得之食。食少，调有馀补不足，徙居。众民乃定，万国为治。”皋陶 曰：“然，此而美也。”

禹 曰：“於，帝！慎乃在位，安尔止。辅德，天下大应。清意以昭待上帝命，天其重命用休。”帝曰：“吁，臣哉，臣哉！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 右有民，女辅之。余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作文绣服色，女明之。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来始滑，以出入五言，女听。予即辟，女匡拂予。女无面谀，退而谤予。敬四辅臣。诸众谗嬖臣，君德诚施皆清矣。”禹 曰：“然。帝即不时，布同善恶则毋功。”

帝曰：“毋若丹朱 傲，维慢游是好，毋水行舟，朋淫于家，用绝其世。予不能顺是。”禹 曰：“予娶涂山 ，辛壬癸甲，生启 予不子，以故能成水土功。辅成五服，至于五千里，州十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各道有功。苗 顽不即功，帝其念哉。”帝曰：“道吾德，乃女功序之也。”

皋陶 于是敬禹 之德，令民皆则禹 。不如言，刑从之。舜 德大明。

于是夔 行乐，祖考至，群后相让，鸟兽翔舞，箫韶 九成，凤皇来仪，百兽率舞，百官信谐。帝用此作歌曰：“陟天之命，维时维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 拜手稽首扬言曰：“念哉，率为兴事，慎乃宪，敬哉！”乃更为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拜曰：“然，往钦哉！”于是天下皆宗禹 之明度数声乐，为山川神主。

帝舜 荐禹 于天，为嗣。十七年而帝舜 崩。三年丧毕，禹 辞辟舜 之子商均 于阳城 。天下诸侯皆去商均 而朝禹 。禹 于是遂即天子位，南面朝天下，国号曰夏后 ，姓姒氏 。

帝禹 立而举皋陶 荐之，且授政焉，而皋陶 卒。封皋陶 之后于英 、六 ，或在许 。而后举益 ，任之政。

十年，帝禹 东巡狩，至于会稽 而崩。以天下授益 。三年之丧毕，益 让帝禹 之子启 ，而辟居箕山 之阳。禹 子启贤，天下属意焉。及禹 崩，虽授益 ，益 之佐禹 日浅，天下未洽。故诸侯皆去益 而朝启 ，曰“吾君帝禹 之子也”。于是启 遂即天子之位，是为夏后帝启 。

夏后帝启 ，禹 之子，其母涂山氏 之女也。

有扈氏 不服，启伐之，大战于甘 。将战，作甘誓 ，乃召六卿申之。启 曰：“嗟！六事之人，予誓告女：有扈氏 威侮五行，怠弃三正，天用剿绝其命。今予维共行天之罚。左不攻于左，右不攻于右，女不共命。御非其马之政，女不共命。用命，赏于祖；不用命，僇于社，予则帑僇女。”遂灭有扈氏 。天下咸朝。

夏后帝启 崩，子帝太康 立。帝太康 失国，昆弟五人，须于洛汭 ，作五子 之歌 。

太康 崩，弟中康 立，是为帝中康 。帝中康 时，羲 、和 湎淫，废时乱日。胤 往征之，作胤征 。

中康 崩，子帝相 立。帝相 崩，子帝少康 立。帝少康 崩，子帝予 立。帝予 崩，子帝槐 立。帝槐 崩，子帝芒 立。帝芒 崩，子帝泄 立。帝泄 崩，子帝不降 立。帝不降 崩，弟帝扃 立。帝扃 崩，子帝廑 立。帝廑 崩，立帝不降 之子孔甲 ，是为帝孔甲 。帝孔甲 立，好方鬼神，事淫乱。夏后氏 德衰，诸侯畔之。天降龙二，有雌雄，孔甲 不能食，未得豢龙氏。陶唐 既衰，其后有刘累 ，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 。孔甲 赐之姓曰御龙氏 ，受豕韦 之后。龙一雌死，以食夏后 。夏后 使求，惧而迁去。

孔甲 崩，子帝皋 立。帝皋 崩，子帝发 立。帝发 崩，子帝履癸 立，是为桀 。帝桀 之时，自孔甲 以来而诸侯多畔夏 ，桀 不务德而武伤百姓，百姓弗堪。乃召汤 而囚之夏台 ，已而释之。汤 修德，诸侯皆归汤 ，汤 遂率兵以伐夏桀 。桀 走鸣条 ，遂放而死。桀 谓人曰：“吾悔不遂杀汤 于夏台 ，使至此。”汤 乃践天子位，代夏 朝天下。汤 封夏 之后，至周 封于杞 也。

太史公 曰：禹 为姒姓 ，其后分封，用国为姓，故有夏后氏 、有扈氏 、有男氏 、斟寻氏 、彤城氏 、褒氏 、费氏 、杞氏 、缯氏 、辛氏 、冥氏 、斟戈氏 。孔子 正夏 时，学者多传夏小正 云。自虞 、夏 时，贡赋备矣。或言禹 会诸侯江南，计功而崩，因葬焉，命曰会稽 。会稽 者，会计也。

史记卷三

殷本纪第三

殷契 ，母曰简狄 ，有娀氏 之女，为帝喾 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 取吞之，因孕生契 。契 长而佐禹 治水有功。帝舜 乃命契 曰：“百姓不亲，五品不训，汝为司徒而敬敷五教，五教在宽。”封于商 ，赐姓子氏 。契 兴于唐 、虞 、大禹 之际，功业著于百姓，百姓以平。

契 卒，子昭明 立。昭明 卒，子相土 立。相土 卒，子昌若 立。昌若 卒，子曹圉 立。曹圉 卒，子冥 立。冥 卒，子振 立。振 卒，子微 立。微 卒，子报丁 立。报丁 卒，子报乙 立。报乙 卒，子报丙 立。报丙 卒，子主壬 立。主壬 卒，子主癸 立。主癸 卒，子天乙 立，是为成汤 。

成汤 ，自契 至汤 八迁。汤 始居亳 ，从先王居，作帝诰 。

汤 征诸侯。葛伯 不祀，汤 始伐之。汤 曰：“予有言：人视水见形，视民知治不。”伊尹 曰：“明哉！言能听，道乃进。君国子民，为善者皆在王官。勉哉，勉哉！”汤 曰：“汝不能敬命，予大罚殛之，无有攸赦。”作汤征 。

伊尹 名阿衡 。阿衡 欲奸汤 而无由，乃为有莘氏 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 ，致于王道。或曰，伊尹 处士，汤 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后肯往从汤 ，言素王及九主之事。汤 举任以国政。伊尹 去汤 适夏 。既丑有夏 ，复归于亳 。入自北门，遇女鸠 、女房 ，作女鸠女房 。

汤 出，见野张网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汤 曰：“嘻，尽之矣！”乃去其三面，祝曰：“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网。”诸侯闻之，曰：“汤 德至矣，及禽兽。”

当是时，夏桀 为虐政淫荒，而诸侯昆吾氏 为乱。汤 乃兴师率诸侯，伊尹 从汤 ，汤 自把钺以伐昆吾 ，遂伐桀 。汤 曰：“格女众庶，来，女悉听朕言。匪台小子敢行举乱，有夏 多罪，予维闻女众言，夏氏 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夏 多罪，天命殛之。今女有众，女曰‘我君不恤我众，舍我啬事而割政’。女其曰‘有罪，其奈何’？夏王 率止众力，率夺夏国 。有众率怠不 和，曰‘是日何时丧？予与女皆亡’！夏 德若兹，今朕必往。尔尚及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理女。女毋不信，朕不食言。女不从誓言，予则帑僇女，无有攸赦。”以告令师，作汤誓 。于是汤曰“吾甚武”，号曰武王 。

桀 败于有娀之虚 ，桀 奔于鸣条 ，夏 师败绩。汤 遂伐三㚇 ，俘厥宝玉，义伯 、仲伯 作典宝 。汤 既胜夏 ，欲迁其社，不可，作夏社 。伊尹 报。于是诸侯毕服，汤 乃践天子位，平定海内。

汤 归至于泰卷 陶，中 作诰。既绌夏 命，还亳 ，作汤诰 ：“维三月，王自至于东郊。告诸侯群后：‘毋不有功于民，勤力乃事。予乃大罚殛女，毋予怨。’曰：‘古禹 、皋陶 久劳于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东为江 ，北为济 ，西为河 ，南为淮 ，四渎已修，万民乃有居。后稷 降播，农殖百谷。三公咸有功于民，故后有立。昔蚩尤 与其大夫作乱百姓，帝乃弗予，有状。先王言不可不勉。’曰：‘不道，毋之在国，女毋我怨。’”以令诸侯。伊尹 作咸有一德 ，咎单 作明居 。

汤 乃改正朔，易服色，上白，朝会以昼。

汤 崩，太子太丁 未立而卒，于是乃立太丁 之弟外丙 ，是为帝外丙 。帝外丙 即位三年，崩，立外丙 之弟中壬 ，是为帝中壬 。帝中壬 即位四年，崩，伊尹 乃立太丁 之子太甲 。太甲 ，成汤 適长孙也，是为帝太甲 。帝太甲 元年，伊尹 作伊训 ，作肆命 ，作徂后 。

帝太甲 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汤 法，乱德，于是伊尹 放之于桐宫 。三年，伊尹 摄行政当国，以朝诸侯。

帝太甲 居桐宫 三年，悔过自责，反善，于是伊尹 乃迎帝太甲 而授之政。帝太甲 修德，诸侯咸归殷 ，百姓以宁。伊尹 嘉之，乃作太甲训 三篇，褒帝太甲 ，称太宗 。

太宗 崩，子沃丁 立。帝沃丁 之时，伊尹 卒。既葬伊尹 于亳，咎单 遂训伊尹 事，作沃丁 。

沃丁 崩，弟太庚 立，是为帝太庚 。帝太庚 崩，子帝小甲 立。帝小甲 崩，弟雍己立 ，是为帝雍己 。殷 道衰，诸侯或不至。

帝雍己 崩，弟太戊 立，是为帝太戊 。帝太戊 立伊陟 为相。亳 有祥桑榖共生于朝，一暮大拱。帝太戊 惧，问伊陟 。伊陟 曰：“臣闻妖不胜德，帝之政其有阙与？帝其修德。”太戊 从之，而祥桑枯死而去。伊陟 赞言于巫咸 。巫咸 治王家有成，作咸艾 ，作太戊 。帝太戊 赞伊陟 于庙，言弗臣，伊陟 让，作原命 。殷 复兴，诸侯归之，故称中宗 。

中宗 崩，子帝中丁 立。帝中丁 迁于隞 。河亶甲 居相。祖乙 迁于邢 。帝中丁 崩，弟外壬 立，是为帝外壬 。仲丁 书阙不具。帝外壬 崩，弟河亶甲 立，是为帝河亶甲 。河亶甲 时，殷 复衰。

河亶甲 崩，子帝祖乙 立。帝祖乙 立，殷 复兴。巫贤 任职。

祖乙 崩，子帝祖辛 立。帝祖辛 崩，弟沃甲 立，是为帝沃甲 。帝沃甲 崩，立沃甲 兄祖辛 之子祖丁 ，是为帝祖丁 。帝祖丁 崩，立弟沃甲 之子南庚 ，是为帝南庚 。帝南庚 崩，立帝祖丁 之子阳甲 ，是为帝阳甲 。帝阳甲 之时，殷 衰。

自中丁 以来，废適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比九世乱，于是诸侯莫朝。

帝阳甲 崩，弟盘庚 立，是为帝盘庚 。帝盘庚 之时，殷 已都河 北，盘庚 渡河 南，复居成汤 之故居，乃五迁，无定处。殷 民咨胥皆怨，不欲徙。盘庚 乃告谕诸侯大臣曰：“昔高后成汤 与尔之先祖俱定天下，法则可修。舍而弗勉，何以成德！”乃遂涉河 南，治亳 ，行汤 之政，然后百姓由宁，殷 道复兴。诸侯来朝，以其遵成汤 之德也。

帝盘庚 崩，弟小辛 立，是为帝小辛 。帝小辛 立，殷 复衰。百姓思盘庚 ，乃作盘庚 三篇。帝小辛 崩，弟小乙 立，是为帝小乙 。

帝小乙 崩，子帝武丁 立。帝武丁 即位，思复兴殷 ，而未得其佐。三年不言，政事决定于冢宰，以观国风。武丁 夜梦得圣人，名曰说 。以梦所见视群臣百吏，皆非也。于是乃使百工营求之野，得说 于傅险 中。是时说 为胥靡，筑于傅险 。见于武丁 ，武丁 曰是也。得而与之语，果圣人，举以为相，殷 国大治。故遂以傅险 姓之，号曰傅说 。

帝武丁 祭成汤 ，明日，有飞雉登鼎耳而呴，武丁 惧。祖己 曰：“王勿忧，先修政事。”祖己 乃训王曰：“唯天监下典厥义，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中绝其命。民有不若德，不听罪，天既附命正厥德，乃曰其奈何。呜呼！王嗣敬民，罔非天继，常祀毋礼于弃道。”武丁 修政行德，天下咸欢，殷 道复兴。

帝武丁 崩，子帝祖庚 立。祖己 嘉武丁 之以祥雉为德，立其庙为高宗 ，遂作高宗肜日 及训 。

帝祖庚 崩，弟祖甲 立，是为帝甲 。帝甲 淫乱，殷 复衰。

帝甲 崩，子帝廪辛 立。帝廪辛 崩，弟庚丁 立，是为帝庚丁 。帝庚丁 崩，子帝武乙 立。殷 复去亳 ，徙河 北。

帝武乙 无道，为偶人，谓之天神。与之博，令人为行。天神不胜，乃僇 辱之。为革囊，盛血，卬而射之，命曰“射天”。武乙 猎于河渭 之间，暴雷，武乙 震死。子帝太丁 立。帝太丁 崩，子帝乙 立。帝乙 立，殷 益衰。

帝乙 长子曰微子启 ，启 母贱，不得嗣。少子辛 ，辛 母正后，辛 为嗣。帝乙 崩，子辛 立，是为帝辛 ，天下谓之纣 。

帝纣 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好酒淫乐，嬖于妇人。爱妲己 ，妲己 之言是从。于是使师涓 作新淫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厚赋税以实鹿台 之钱，而盈钜桥 之粟。益收狗马奇物，充仞宫室。益广沙丘 苑台，多取野兽蜚鸟置其中。慢于鬼神。大冣乐戏于沙丘 ，以酒为池，县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

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者，于是纣 乃重刑辟，有炮格之法。以西伯昌 、九侯 、鄂侯 为三公。九侯 有好女，入之纣 。九侯 女不憙淫，纣 怒，杀之，而醢九侯 。鄂侯 争之强，辨之疾，并脯鄂侯 。西伯昌 闻之，窃叹。崇侯虎 知之，以告纣 ，纣 囚西伯羑里 。西伯 之臣闳夭 之徒，求美女奇物善马以献纣 ，纣 乃赦西伯 。西伯 出而献洛西之地，以请除炮格之刑。纣 乃许之，赐弓矢斧钺，使得征伐，为西伯 。而用费中 为政。费中 善谀，好利，殷 人弗亲。纣 又用恶来 。恶来 善毁谗，诸侯以此益疏。

西伯 归，乃阴修德行善，诸侯多叛纣 而往归西伯 。西伯 滋大，纣 由是稍失权重。王子比干 谏，弗听。商容 贤者，百姓爱之，纣 废之。及西伯 伐饥国 ，灭之，纣 之臣祖伊 闻之而咎周 ，恐，奔告纣 曰：“天既讫我殷 命，假人元龟，无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后人，维王淫虐用自绝，故天弃我，不有安食，不虞知天性，不迪率典。今我民罔不欲丧，曰‘天曷不降威，大命胡不至’？今王其奈何？”纣 曰：“我生不有命在天乎！”祖伊 反，曰：“纣 不可谏矣。”西伯 既卒，周武王 之东伐，至盟津 ，诸侯叛殷 会周 者八百。诸侯皆曰：“纣 可伐矣。”武王 曰：“尔未知天命。”乃复归。

纣 愈淫乱不止。微子 数谏不听，乃与大师、少师谋，遂去。比干 曰：“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乃强谏纣 。纣 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剖比干 ，观其心。箕子 惧，乃详狂为奴，纣 又囚之。殷 之大师、少师乃持其祭乐器奔周 。周武王 于是遂率诸侯伐纣 。纣 亦发兵距之牧野 。甲子日，纣 兵败。纣 走，入登鹿台 ，衣其宝玉衣，赴火而死。周武王 遂斩纣 头，县之大白旗。杀妲己 。释箕子 之囚，封比干 之墓，表商容 之闾。封纣 子武庚禄父 ，以续殷 祀，令修行盘庚 之政。殷 民大说。于是周武王 为天子。其后世贬帝号，号为王。而封殷 后为诸侯，属周 。

周武王 崩，武庚 与管叔 、蔡叔 作乱，成王 命周公 诛之，而立微子 于宋 ，以续殷 后焉。

太史公 曰：余以颂 次契 之事，自成汤 以来，采于书诗 。契 为子姓 ，其后分封，以国为姓，有殷氏 、来氏 、宋氏 、空桐氏 、稚氏 、北殷氏 、目夷氏 。孔子 曰，殷 路车为善，而色尚白。

史记卷四

周本纪第四

周后稷 ，名弃 。其母有邰氏 女，曰姜原 。姜原 为帝喾 元妃。姜原 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说，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为不祥，弃之隘巷，马牛过者皆辟不践；徙置之林中，适会山林多人，迁之；而弃渠中冰上，飞鸟以其翼覆荐之。姜原 以为神，遂收养长之。初欲弃之，因名曰弃 。

弃 为儿时，屹如巨人之志。其游戏，好种树麻、菽，麻、菽美。及为成人，遂好耕农，相地之宜，宜谷者稼穑焉，民皆法则之。帝尧 闻之，举弃 为农师，天下得其利，有功。帝舜 曰：“弃 ，黎民始饥，尔后稷播时百谷。”封弃 于邰 ，号曰后稷 ，别姓姬氏 。后稷 之兴，在陶唐 、虞 、夏 之际，皆有令德。

后稷 卒，子不窋 立。不窋 末年，夏后氏 政衰，去稷不务，不窋 以失其官而奔戎狄之间。不窋 卒，子鞠 立。鞠 卒，子公刘 立。公刘 虽在戎狄之间，复修后稷 之业，务耕种，行地宜，自漆 、沮 度渭 ，取材用，行者有资，居者有畜积，民赖其庆。百姓怀之，多徙而保归焉。周 道之兴自此始，故诗人歌乐思其德。公刘 卒，子庆节 立，国于豳 。

庆节 卒，子皇仆 立。皇仆 卒，子差弗 立。差弗 卒，子毁隃 立。毁隃 卒，子公非 立。公非 卒，子高圉 立。亚圉 卒，子亚圉 立。亚圉 卒，子公叔祖类 立。公叔祖类 卒，子古公亶父 立。古公亶父 复修后稷 、公刘 之业，积德行义，国人皆戴之。薰育 戎狄攻之，欲得财物，予之。已复攻，欲得地与民。民皆怒，欲战。古公 曰：“有民立君，将以利之。今戎狄所为攻战，以吾地与民。民之在我，与其在彼，何异。民欲以我故战，杀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为。”乃与私属遂去豳 ，度漆 、沮 ，逾梁山 ，止于岐下 。豳 人举国扶老携弱，尽复归古公 于岐下 。及他旁国闻古公 仁，亦多归之。于是古公 乃贬戎狄之俗，而营筑城郭室屋，而邑别居之。作五官有司。民皆歌乐之，颂其德。

古公 有长子曰太伯 ，次曰虞仲 。太姜 生少子季历 ，季历 娶太任 ，皆贤妇人，生昌 ，有圣瑞。古公 曰：“我世当有兴者，其在昌 乎？”长子太伯 、虞仲 知古公 欲立季历 以传昌 ，乃二人亡如荆蛮 ，文身断发，以让季历 。

古公 卒，季历 立，是为公季 。公季 修古公 遗道，笃于行义，诸侯顺之。

公季 卒，子昌 立，是为西伯 。西伯 曰文王 ，遵后稷 、公刘 之业，则古公 、公季 之法，笃仁，敬老，慈少。礼下贤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归之。伯夷 、叔齐 在孤竹 ，闻西伯 善养老，盍往归之。太颠 、闳夭 、散宜生 、鬻子 、辛甲大夫 之徒皆往归之。

崇侯虎 谮西伯 于殷纣 曰：“西伯 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将不利于帝。”帝纣 乃囚西伯 于羑里 。闳夭 之徒患之，乃求有莘氏 美女，骊戎 之文马，有熊 九驷，他奇怪物，因殷 嬖臣费仲 而献之纣 。纣 大说，曰：“此一物足以释西伯 ，况其多乎！”乃赦西伯 ，赐之弓矢斧钺，使西伯 得征伐。曰：“谮西伯 者，崇侯虎 也。”西伯 乃献洛 西之地，以请纣 去炮格之刑。纣 许之。

西伯 阴行善，诸侯皆来决平。于是虞 、芮 之人有狱不能决，乃如周 。入界，耕者皆让畔，民俗皆让长。虞 、芮 之人未见西伯 ，皆惭，相谓曰：“吾所争，周 人所耻，何往为，只取辱耳。”遂还，俱让而去。诸侯闻之，曰“西伯 盖受命之君”。

明年，伐犬戎 。明年，伐密须 。明年，败耆国 。殷 之祖伊 闻之，惧，以告帝纣 。纣 曰：“不有天命乎？是何能为！”明年，伐邘 。明年，伐崇侯虎 。而作丰邑 ，自岐下 而徙都丰 。明年，西伯 崩，太子发 立，是为武王 。

西伯 盖即位五十年。其囚羑里 ，盖益易 之八卦为六十四卦。诗人道西伯 ，盖受命之年称王而断虞芮 之讼。后十年而崩，谥为文王 。改法度，制正朔矣。追尊古公 为太王 ，公季 为王季 ：盖王瑞自太王 兴。

武王 即位，太公望 为师，周公旦 为辅，召公 、毕公 之徒左右王，师修文王 绪业。

九年，武王 上祭于毕 。东观兵，至于盟津 。为文王 木主，载以车，中军。武王 自称太子发 ，言奉文王 以伐，不敢自专。乃告司马、司徒、司空、诸节：“齐栗，信哉！予无知，以先祖有德臣，小子受先功，毕立赏罚，以定其功。”遂兴师。师尚父 号曰：“总尔众庶，与尔舟楫，后至者斩！”武王 渡河 ，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 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复于下，至于王屋，流为乌，其色赤，其声魄云。是时，诸侯不期而会盟津 者八百诸侯。诸侯皆曰：“纣 可伐矣。”武王 曰：“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还师归。

居二年，闻纣 昏乱暴虐滋甚，杀王子比干 ，囚箕子 。太师疵 、少师彊 抱其乐器而奔周 。于是武王 遍告诸侯曰：“殷 有重罪，不可以不毕伐。”乃遵文王 ，遂率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以东伐纣 。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师毕渡盟津 ，诸侯咸会。曰：“孳孳无怠！”武王 乃作太誓 ，告于众庶：“今殷王纣 乃用其妇人之言，自绝于天，毁坏其三正，离逷其王父母弟，乃断弃其先祖之乐，乃为淫声，用变乱正声，怡说妇人。故今予发 维共行天罚，勉哉夫子，不可再，不可三！”

二月甲子昧爽，武王 朝至于商 郊牧野 ，乃誓。武王 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曰：“远矣西土之人！”武王 曰：“嗟！我有国冢君，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 、蜀 、羌 、髳 、微 、 、彭 、濮 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王曰：“古人有言‘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殷王纣 维妇人言是用，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昏弃其家国，遗其王父母弟不用，乃维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俾暴虐于百姓，以奸轨于商国 。今予发 维共行天之罚。今日之事，不过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夫子勉哉！不过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勉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罴，如豺如离，于商 郊，不御克奔，以役西土，勉哉夫子！尔所不勉，其于尔身有戮。”誓已，诸侯兵会者车四千乘，陈师牧野 。

帝纣 闻武王 来，亦发兵七十万人距武王 。武王 使师尚父 与百夫致师，以大卒驰帝纣 师。纣 师虽众，皆无战之心，心欲武王 亟入。纣 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 。武王 驰之，纣 兵皆崩畔纣 。纣 走，反入登于鹿台 之上，蒙衣其珠玉，自燔于火而死。武王 持大白旗以麾诸侯，诸侯毕拜武王 ，武王 乃揖诸侯，诸侯毕从。武王 至商国 ，商国 百姓咸待于郊。于是武王 使群臣告语商 百姓曰：“上天降休！”商 人皆再拜稽首，武王 亦答拜。遂入，至纣 死所。武王 自射之，三发而后下车，以轻剑击之，以黄钺斩纣 头，县大白之旗。已而至纣 之嬖妾二女，二女皆经自杀。武王 又射三发，击以剑，斩以玄钺，县其头小白之旗。武王 已乃出复军。

其明日，除道，修社及商纣 宫。及期，百夫荷罕旗以先驱。武王 弟叔振铎 奉陈常车，周公旦 把大钺，毕公 把小钺，以夹武王 。散宜生 、太颠 、闳夭 皆执剑以卫武王 。既入，立于社南大卒之左，左右毕从。毛叔郑 奉明水，卫康叔封 布兹，召公奭 赞采，师尚父 牵牲。尹佚 䇲祝曰：“殷 之末孙季纣 ，殄废先王明德，侮蔑神祇不祀，昏暴商邑 百姓，其章显闻于天皇上帝。”于是武王 再拜稽首，曰：“膺更大命，革殷 ，受天明命。”武王 又再拜稽首，乃出。

封商纣 子禄父殷 之馀民。武王 为殷 初定未集，乃使其弟管叔鲜 、蔡叔度 相禄父 治殷 。已而命召公 释箕子 之囚。命毕公 释百姓之囚，表商容 之闾。命南宫括 散鹿台 之财，发钜桥 之粟，以振贫弱萌隶。命南宫括 、史佚 展九鼎保玉。命闳夭 封比干 之墓。命宗祝享祠于军。乃罢兵西归。行狩，记政事，作武成 。封诸侯，班赐宗彝，作分殷之器物 。武王 追思先圣王，乃褒封神农 之后于焦 ，黄帝 之后于祝 ，帝尧 之后于蓟 ，帝舜 之后于陈 ，大禹 之后于杞 。于是封功臣谋士，而师尚父 为首封。封尚父 于营丘 ，曰齐 。封弟周公旦 于曲阜 ，曰鲁 。封召公奭 于燕 。封弟叔鲜 于管 ，弟叔度 于蔡 。馀各以次受封。

武王 征九牧之君，登豳 之阜，以望商邑 。武王 至于周 ，自夜不寐。周公旦 即王所，曰：“曷为不寐？”王曰：“告女：维天不飨殷 ，自发 未生于今六十年，麋鹿在牧，蜚鸿满野。天不享殷 ，乃今有成。维天建殷 ，其登名民三百六十夫，不显亦不宾灭，以至今。我未定天保，何暇寐！”王曰：“定天保，依天室，悉求夫恶，贬从殷王受 。日夜劳来定我西土，我维显服，及德方明。自洛汭 延于伊汭 ，居易毋固，其有夏 之居。我南望三塗 ，北望岳 鄙，顾詹有河 ，粤詹雒 、伊 ，毋远天室。”营周 居于雒邑 而后去。纵马于华山 之阳，放牛于桃林 之虚；偃干戈，振兵释旅：示天下不复用也。

武王 已克殷 ，后二年，问箕子殷 所以亡。箕子 不忍言殷 恶，以存亡国宜告。武王 亦丑，故问以天道。

武王 病。天下未集，群公惧，穆卜，周公 乃祓斋，自为质，欲代武王 ，武王 有瘳。后而崩，太子诵 代立，是为成王 。

成王 少，周 初定天下，周公 恐诸侯畔周 ，公乃摄行政当国。管叔 、蔡叔 群弟疑周公 ，与武庚 作乱，畔周 。周公 奉成王 命，伐诛武庚 、管叔 ，放蔡叔 。以微子开 代殷 后，国于宋 。颇收殷 馀民，以封武王 少弟封 为卫康叔 。晋唐叔 得嘉谷，献之成王 ，成王 以归周公 于兵所。周公 受禾东土，鲁天子之命。初，管 、蔡 畔周 ，周公 讨之，三年而毕定，故初作大诰 ，次作微子之命 ，次归禾 ，次嘉禾 ，次康诰 、酒诰 、梓材 ，其事在周公 之篇。周公 行政七年，成王 长，周公 反政成王 ，北面就群臣之位。

成王 在丰 ，使召公 复营洛邑 ，如武王 之意。周公 复卜申视，卒营筑，居九鼎焉。曰：“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作召诰 、洛诰 。成王 既迁殷 遗民，周公 以王命告，作多士 、无佚 。召公 为保，周公 为师，东伐淮夷 ，残奄 ，迁其君薄姑 。成王 自奄 归，在宗周 ，作多方 。既绌殷 命，袭淮夷 ，归在 丰 ，作周官 。兴正礼乐，度制于是改，而民和睦，颂声兴。成王 既伐东夷 ，息慎 来贺，王赐荣伯 作贿息慎之命 。

成王 将崩，惧太子钊 之不任，乃命召公 、毕公 率诸侯以相太子而立之。成王 既崩，二公率诸侯，以太子钊 见于先王庙，申告以文王 、武王 之所以为王业之不易，务在节俭，毋多欲，以笃信临之，作顾命 。太子钊 遂立，是为康王 。康王 即位，遍告诸侯，宣告以文武 之业以申之，作康诰 。故成康 之际，天下安宁，刑错四十馀年不用。康王 命作策毕公 分居里，成周 郊，作毕命 。

康王 卒，子昭王瑕 立。昭王 之时，王道微缺。昭王 南巡狩不返，卒于江 上。其卒不赴告，讳之也。立昭王 子满 ，是为穆王 。穆王 即位，春秋已五十矣。王道衰微，穆王 闵文武 之道缺，乃命伯臩 申诫太仆国之政，作臩命 。复宁。

穆王 将征犬戎 ，祭公谋父 谏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观兵。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是故周文公 之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先王之于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乡，以文修之，使之务利而辟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事虞 、夏 。及夏 之衰也，弃稷不务，我先王不窋 用失其官，而自窜于戎狄之间。不敢怠业，时序其德，遵修其绪，修其训典，朝夕恪勤，守以敦笃，奉以忠信。奕世载德，不忝前人。至于文王 、武王 ，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无不欣喜。商王帝辛 大恶于民，庶民不忍，诉载武王 ，以致戎于商牧 。是故先王非务武也，勤恤民隐而除其害也。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夷蛮要服，戎翟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先王之顺祀也，有不祭则修意，有不祀则修言，有不享则修文，有不贡则修名，有不王则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于是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告不王。于是有刑罚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命，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有不至，则增修于德，无勤民于远。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今自大毕 、伯士 之终也，犬戎氏 以其职来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顿乎？吾闻犬戎 树敦，率旧德而守终纯固，其有以御我矣。”王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

诸侯有不睦者，甫侯 言于王，作修刑辟。王曰：“吁，来！有国有土，告汝祥刑。在今尔安百姓，何择非其人，何敬非其刑，何居非其宜与？两造 具备，师听五辞。五辞简信，正于五刑。五刑不简，正于五罚。五罚不服，正于五过。五过之疵，官狱内狱，阅实其罪，惟钧其过。五刑之疑有赦，五罚之疑有赦，其审克之。简信有众，惟讯有稽。无简不疑，共严天威。黥辟疑赦，其罚百率，阅实其罪。劓辟疑赦，其罚倍灑，阅实其罪。膑辟疑赦，其罚倍差，阅实其罪。宫辟疑赦，其罚五百率，阅实其罪。大辟疑赦，其罚千率，阅实其罪。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膑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命曰甫刑 。

穆王 立五十五年，崩，子共王繄扈 立。共王 游于泾 上，密康公 从，有三女奔之。其母曰：“必致之王。夫兽三为群，人三为众，女三为粲。王田不取群，公行不下众，王御不参一族。夫粲，美之物也。众以美物归女，而何德以堪之？王犹不堪，况尔之小丑乎！小丑备物，终必亡。”康公 不献，一年，共王 灭密 。共王 崩，子懿王囏 立。懿王 之时，王室遂衰，诗人作刺。

懿王 崩，共王 弟辟方 立，是为孝王 。孝王 崩，诸侯复立懿王 太子燮 ，是为夷王 。

夷王 崩，子厉王胡 立。厉王 即位三十年，好利，近荣夷公 。大夫芮良夫 谏厉王 曰：“王室其将卑乎？夫荣公 好专利而不知大难。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也，而有专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将取焉，何可专也？所怒甚多，而不备大难。以是教王，王其能久乎？夫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无不得极，犹日怵惕惧怨之来也。故颂 曰‘思文后稷 ，克配彼天，立我蒸民，莫匪尔极’。大雅 曰‘陈锡载周 ’。是不布利而惧难乎，故能载周 以至于今。今王学专利，其可乎？匹夫专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矣。荣公 若用，周 必败也。”厉王 不听，卒以荣公 为卿士，用事。

王行暴虐侈傲，国人谤王。召公 谏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 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其谤鲜矣，诸侯不朝。三十四年，王益严，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厉王 喜，告召公 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召公 曰：“是鄣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水。水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水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矇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所以产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若雍其口，其与能几何？”王不听。于是国莫 敢出言，三年，乃相与畔，袭厉王 。厉王 出奔于彘。

厉王 太子静 匿召公 之家，国人闻之，乃围之。召公 曰：“昔吾骤谏王，王不从，以及此难也。今杀王太子，王其以我为仇而怼怒乎？夫事君者，险而不仇怼，怨而不怒，况事王乎！”乃以其子代王太子，太子竟得脱。

召公 、周公 二相行政，号曰“共和”。共和十四年，厉王 死于彘 。太子静 长于召公 家，二相乃共立之为王，是为宣王 。宣王 即位，二相辅之，修政，法文 、武 、成 、康 之遗风，诸侯复宗周 。十二年，鲁武公 来朝。

宣王 不修籍于千亩，虢文公 谏曰不可，王弗听。三十九年，战于千亩 ，王师败绩于姜氏之戎 。

宣王 既亡南国之师，乃料民于太原 。仲山甫 谏曰：“民不可料也。”宣王 不听，卒料民。

四十六年，宣王 崩，子幽王宫湦 立。幽王 二年，西周三川 皆震。伯阳甫 曰：“周 将亡矣。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若过其序，民乱之也。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于是有地震。今三川 实震，是阳失其所而填阴也。阳失而在阴，原必塞；原塞，国必亡。夫水土演而民用也。土无所演，民乏财用，不亡何待！昔伊 、洛 竭而夏 亡，河 竭而商亡。今周 德若二代之季矣，其川原又塞，塞必竭。夫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国之征也。川竭必山崩。若国亡不过十年，数之纪也。天之所弃，不过其纪。”是岁也，三川 竭，岐山 崩。

三年，幽王 嬖爱褒姒 。褒姒 生子伯服 ，幽王 欲废太子。太子母申侯 女，而为后。后幽王 得褒姒 ，爱之，欲废申后 ，并去太子宜臼 ，以褒姒 为后，以伯服 为太子。周 太史伯阳 读史记曰：“周 亡矣。”昔自夏后氏 之衰也，有二神龙止于夏帝 庭而言曰：“余，褒 之二君。”夏帝 卜杀之与去之与止之，莫吉。卜请其漦而藏之，乃吉。于是布币而策告之，龙亡而漦在，椟而去之。夏 亡，传此器殷 。殷 亡，又传此器周 ，比三代，莫敢发之。至厉王 之末，发而观之。漦流于庭，不可除。厉王 使妇人裸而噪之。漦化为玄鼋，以入王后宫。后宫之童妾既龀而遭之，既笄而孕，无夫而生子，惧而弃之。宣王 之时童女谣曰：“檿弧箕服，实亡周国 。”于是宣王 闻之，有夫妇卖是器者，宣王 使执而戮之。逃于道，而见乡者后宫童妾所弃妖子出于路者，闻其夜啼，哀而收之，夫妇遂亡，奔于褒 。褒 人有罪，请入童妾所弃女子者于王以赎罪。弃女子出于褒 ，是为褒姒 。当幽王 三年，王之后宫见而爱之，生子伯服 ，竟废申后 及太子，以褒姒 为后，伯服 为太子。太史伯阳 曰：“祸成矣，无可奈何！”

褒姒 不好笑，幽王 欲其笑万方，故不笑。幽王 为烽燧大鼓，有寇至则举烽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寇，褒姒 乃大笑。幽王 说之，为数举烽火。其后不信，诸侯益亦不至。

幽王 以虢石父 为卿，用事，国人皆怨。石父 为人佞巧善谀好利，王用之。又废申后 ，去太子也。申侯 怒，与缯 、西夷犬戎 攻幽王 。幽王 举烽火征兵，兵莫至。遂杀幽王骊山 下，虏褒姒 ，尽取周 赂而去。于是诸侯乃即申侯 而共立故幽王 太子宜臼 ，是为平王 ，以奉周 祀。

平王 立，东迁于雒邑 ，辟戎 寇。平王 之时，周室 衰微，诸侯强并弱，齐 、楚 、秦 、晋 始大，政由方伯。

四十九年，鲁隐公 即位。

五十一年，平王 崩，太子洩父 蚤死，立其子林 ，是为桓王 。桓王 ，平王 孙也。

桓王 三年，郑庄公 朝，桓王 不礼。五年，郑 怨，与鲁 易许 田。许 田，天子之用事太山 田也。八年，鲁 杀隐公 ，立桓公 。十三年，伐郑 ，郑 射伤桓王 ，桓王 去归。

二十三年，桓王 崩，子庄王佗 立。庄王 四年，周公黑肩 欲杀庄王 而立王子克 。辛伯 告王，王杀周公 。王子克 奔燕 。

十五年，庄王 崩，子釐王胡齐 立。釐王 三年，齐桓公 始霸。

五年，釐王 崩，子惠王阆 立。惠王 二年。初，庄王 嬖姬姚 ，生子 ， 有宠。及惠王 即位，夺其大臣园以为囿，故大夫边伯 等五人作乱，谋召燕 、卫 师，伐惠王 。惠王 奔温 ，已居郑 之栎 。立釐王 弟 为王。乐及遍舞，郑 、虢 君怒。四年，郑 与虢 君伐杀王 ，复入惠王 。惠王 十年，赐齐桓公 为伯。

二十五年，惠王 崩，子襄王郑 立。襄王 母蚤死，后母曰惠后 。惠后 生叔带 ，有宠于惠王 ，襄王 畏之。三年，叔带 与戎 、翟 谋伐襄王 ，襄王 欲诛叔带 ，叔带 奔齐 。齐桓公 使管仲 平戎 于周 ，使隰朋 平戎 于晋 。王以上卿礼管仲 。管仲 辞曰：“臣贱有司也，有天子之二守国 、高 在。若节春秋来承王命，何以礼焉。陪臣敢辞。”王曰：“舅氏，余嘉乃勋，毋逆朕命。”管仲 卒受下卿之礼而还。九年，齐桓公 卒。十二年，叔带 复归于周。

十三年，郑 伐滑 ，王使游孙 、伯服 请滑 ，郑 人囚之。郑文公 怨惠王 之入不与厉公 爵，又怨襄王 之与卫滑 ，故囚伯服 。王怒，将以翟 伐郑 。富辰 谏曰：“凡我周 之东徙，晋 、郑 焉依。子 之乱，又郑 之由定，今以小怨弃之！”王不听。十五年，王降翟 师以伐郑 。王德翟 人，将以其女为后。富辰 谏 曰：“平 、桓 、庄 、惠 皆受郑劳，王弃亲亲翟 ，不可从。”王不听。十六年，王绌翟后 ，翟 人来诛，杀谭伯 。富辰 曰：“吾数谏不从，如是不出，王以我为怼乎？”乃以其属死之。

初，惠后 欲立王子带 ，故以党开翟 人，翟 人遂入周 。襄王 出奔郑 ，郑 居王于氾 。子带 立为王，取襄王 所绌翟后 与居温 。十七年，襄王 告急于晋 ，晋文公 纳王而诛叔带 。襄王 乃赐晋文公 珪鬯弓矢，为伯，以河内 地与晋 。二十年，晋文公 召襄王 ，襄王 会之河阳 、践土 ，诸侯毕朝，书讳曰“天王狩于河阳 ”。

二十四年，晋文公 卒。

三十一年，秦穆公 卒。

三十二年，襄王 崩，子顷王壬臣 立。顷王 六年，崩，子匡王班 立。匡王 六年，崩，弟瑜 立，是为定王 。

定王 元年，楚庄王 伐陆浑之戎 ，次洛 ，使人问九鼎。王使王孙满 应设以辞，楚 兵乃去。十年，楚庄王 围郑 ，郑伯 降，已而复之。十六年，楚庄王 卒。

二十一年，定王 崩，子简王夷 立。简王 十三年，晋 杀其君厉公 ，迎子周 于周 ，立为悼公 。

十四年，简王 崩，子灵王泄心 立。灵王 二十四年，齐崔杼 弑其君庄公 。

二十七年，灵王 崩，子景王贵 立。景王 十八年，后太子圣而蚤卒。二十年，景王 爱子朝 ，欲立之，会崩，子丐 之党与争立，国人立长子猛 为王，子朝 攻杀猛 。猛 为悼王 。晋人 攻子朝 而立丐 ，是为敬王 。

敬王 元年，晋 人入敬王 ，子朝 自立，敬王 不得入，居泽 。四年，晋 率诸侯入敬王 于周 ，子朝 为臣，诸侯城周 。十六年，子朝 之徒复作乱，敬王 奔于晋 。十七年，晋定公 遂入敬王 于周 。

三十九年，齐田常 杀其君简公 。

四十一年，楚 灭陈 。孔子 卒。

四十二年，敬王 崩，子元王仁 立。元王 八年，崩，子定王介 立。

定王 十六年，三晋 灭智伯 ，分有其地。

二十八年，定王 崩，长子去疾 立，是为哀王 。哀王 立三月，弟叔 袭杀哀王 而自立，是为思王 。思王 立五月，少弟嵬 攻杀思王 而自立，是为考王 。此三王皆定王 之子。

考王 十五年，崩，子威烈王午 立。

考王 封其弟于河南 ，是为桓公 ，以续周公 之官职。桓公 卒，子威公 代 立。威公 卒，子惠公 代立，乃封其少子于巩 以奉王，号东周惠公 。

威烈王 二十三年，九鼎震。命韩 、魏 、赵 为诸侯。

二十四年，崩，子安王骄 立。是岁盗杀楚声王 。

安王 立二十六年，崩，子烈王喜 立。烈王 二年，周太史儋 见秦献公 曰：“始周 与秦国 合而别，别五百载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者出焉。”

十年，烈王 崩，弟扁 立，是为显王 。显王 五年，贺秦献公 ，献公 称伯。九年，致文武 胙于秦孝公 。二十五年，秦 会诸侯于周 。二十六年，周 致伯于秦孝公 。三十三年，贺秦惠王 。三十五年，致文武 胙于秦惠王 。四十四年，秦惠王 称王。其后诸侯皆为王。

四十八年，显王 崩，子慎靓王定 立。慎靓王 立六年，崩，子赧王延 立。王赧 时东西周 分治。王赧 徙都西周 。

西周武公 之共太子 死，有五庶子，毋适立。司马翦 谓楚王 曰：“不如以地资公子咎 ，为请太子。”左成 曰：“不可。周 不听，是公之知困而交疏于周 也。不如请周君 孰欲立，以微告翦 ，翦 请令楚 资之以地。”果立公子咎 为太子。

八年，秦 攻宜阳 ，楚 救之。而楚 以周 为秦 故，将伐之。苏代 为周 说楚王 曰：“何以周 为秦 之祸也？言周 之为秦 甚于楚 者，欲令周 入秦 也，故谓‘周秦’也。周 知其不可解，必入于秦 ，此为秦 取周 之精者也。为王计者，周 于秦 因善之，不于秦 亦言善之，以疏之于秦 。周 绝于秦 ，必入于郢 矣。”

秦 借道两周 之间，将以伐韩 ，周 恐借之畏于韩 ，不借畏于秦 。史厌 谓周君 曰：“何不令人谓韩公叔 曰‘秦 之敢绝周 而伐韩 者，信东周 也。公何不与周 地，发质使之楚 ’？秦 必疑楚 不信周 ，是韩 不伐也。又谓秦 曰‘韩 强与周 地，将以疑周 于秦 也，周 不敢不受’。秦 必无辞而令周 不受，是受地于韩 而听于秦 。”

秦 召西周君 ，西周君 恶往，故令人谓韩王 曰：“秦 召西周君 ，将以使攻王之南阳 也，王何不出兵于南阳 ？周君 将以为辞于秦 。周君 不入秦 ，秦 必不敢逾河 而攻南阳 矣。”

东周 与西周 战，韩 救西周 。或为东周 说韩王 曰：“西周 故天子之国，多名器重宝。王案兵毋出，可以德东周 ，而西周 之宝必可以尽矣。”

王赧 谓成君 。楚 围雍氏 ，韩 征甲与粟于东周 ，东周君 恐，召苏代 而告之。代 曰：“君何患于是。臣能使韩 毋征甲与粟于周 ，又能为君得高都 。”周君 曰：“子苟能，请以国听子。”代 见韩 相国曰：“楚 围雍氏 ，期三月也，今 五月不能拔，是楚 病也。今相国乃征甲与粟于周 ，是告楚 病也。”韩 相国曰：“善。使者已行矣。”代 曰：“何不与周高都 ？”韩 相国大怒曰：“吾毋征甲与粟于周 亦已多矣，何故与周高都 也？”代 曰：“与周高都 ，是周 折而入于韩 也，秦 闻之必大怒忿周 ，即不通周 使，是以獘高都 得完周 也。曷为不与？”相国曰：“善。”果与周高都 。

三十四年，苏厉 谓周君 曰：“秦 破韩 、魏 ，扑师武 ，北取赵蔺 、离石 者，皆白起 也。是善用兵，又有天命。今又将兵出塞攻梁 ，梁 破则周 危矣。君何不令人说白起 乎？曰‘楚 有养由基 者，善射者也。去柳叶百步而射之，百发而百中之。左右观者数千人，皆曰善射。有一夫立其旁，曰“善，可教射矣”。养由基 怒，释弓搤剑，曰“客安能教我射乎”？客曰“非吾能教子支左诎右也。夫去柳叶百步而射之，百发而百中之，不以善息，少焉气衰力倦，弓拨矢钩，一发不中者，百发尽息”。今破韩 、魏 ，扑师武 ，北取赵蔺 、离石 者，公之功多矣。今又将兵出塞，过两周 ，倍韩 ，攻梁 ，一举不得，前功尽弃。公不如称病而无出’。”

四十二年，秦 破华阳 约。马犯 谓周君 曰：“请令梁 城周 。”乃谓梁王 曰：“周王 病若死，则犯 必死矣。犯 请以九鼎自入于王，王受九鼎而图犯 。”梁王 曰：“善。”遂与之卒，言戍周 。因谓秦王 曰：“梁 非戍周 也，将伐周 也。王试出兵境以观之。”秦 果出兵。又谓梁王 曰：“周王 病甚矣，犯 请后可而复之。今王使卒之周 ，诸侯皆生心，后举事且不信。不若令卒为周 城，以匿事端。”梁王 曰：“善。”遂使城周 。

四十五年，周君 之秦 客谓周冣 曰：“公不若誉秦王 之孝，因以应 为太后养地，秦王 必喜，是公有秦 交。交善，周君 必以为公功。交恶，劝周君 入秦 者必有罪矣。”秦 攻周 ，而周冣 谓秦王 曰：“为王计者不攻周 。攻周 ，实不足以利，声畏天下。天下以声畏秦 ，必东合于齐 。兵獘于周 ，合天下于齐 ，则秦 不王矣。天下欲獘秦 ，劝王攻周 。秦 与天下獘，则令不行矣。”

五十八年，三晋 距秦 。周 令其相国之秦 ，以秦 之轻也，还其行。客谓相国曰：“秦 之轻重未可知也。秦 欲知三国之情。公不如急见秦王 曰‘请为王听东方之变’，秦王 必重公。重公，是秦 重周 ，周 以取秦 也；齐 重，则固有周聚 以收齐 ：是周 常不失重国之交也。”秦 信周 。发兵攻三晋 。

五十九年，秦 取韩阳城负黍 ，西周 恐，倍秦 ，与诸侯约从，将天下锐师出伊阙 攻秦 ，令秦 无得通阳城 。秦昭王 怒，使将军摎 攻西周 。西周君 奔秦 ，顿首受罪，尽献其邑三十六，口三万。秦 受其献，归其君于周 。

周君 、王赧 卒，周 民遂东亡。秦 取九鼎宝器，而迁西周公 于 狐 。后 七岁，秦庄襄王 灭东周 。东西周 皆入于秦 ，周 既不祀。

太史公 曰：学者皆称周 伐纣 ，居洛邑 ，综其实不然。武王 营之，成王 使召公 卜居，居九鼎焉，而周 复都丰 、镐 。至犬戎 败幽王 ，周 乃东徙于洛邑 。所谓“周公 葬于毕 ”，毕 在镐 东南杜中 。秦 灭周 。汉 兴九十有馀载，天子将封泰山 ，东巡狩至河南 ，求周 苗裔，封其后嘉 三十里地，号曰周子南君 ，比列侯，以奉其先祭祀。

史记卷五

秦本纪第五

秦 之先，帝颛顼 之苗裔孙曰女脩 。女脩 织，玄鸟陨卵，女脩 吞之，生子大业 。大业 取少典 之子，曰女华 。女华 生大费 ，与禹 平水土。已成，帝锡玄圭。禹 受曰：“非予能成，亦大费 为辅。”帝舜 曰：“咨尔费 ，赞禹 功，其赐尔皂游。尔后嗣将大出。”乃妻之姚姓 之玉女。大费 拜受，佐舜 调驯鸟兽，鸟兽多驯服，是为柏翳 。舜 赐姓嬴氏 。

大费 生子二人：一曰大廉 ，实鸟俗氏 ；二曰若木 ，实费氏 。其玄孙曰费昌 ，子孙或在中国，或在夷狄。费昌 当夏桀 之时，去夏 归商 ，为汤 御，以败桀 于鸣条 。大廉 玄孙曰孟戏 、中衍 ，鸟身人言。帝太戊 闻而卜之使御，吉，遂致使御而妻之。自太戊 以下，中衍 之后，遂世有功，以佐殷国 ，故嬴姓 多显，遂为诸侯。

其玄孙曰中潏 ，在西戎 ，保西垂 。生蜚廉 。蜚廉 生恶来 。恶来 有力，蜚廉 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纣 。周武王 之伐纣 ，并杀恶来 。是时蜚廉 为纣 石北方，还，无所报，为坛霍太山 而报，得石棺，铭曰“帝令处父 不与殷 乱，赐尔石棺以华氏”。死，遂葬于霍太山 。蜚廉 复有子曰季胜 。季胜 生孟增 。孟增 幸于周成王 ，是为宅皋狼 。皋狼 生衡父 ，衡父 生造父 。造父 以善御幸于周缪王 ，得骥、温骊、骅骝、 耳之驷，西巡狩，乐而忘归。徐偃王 作乱，造父 为缪王 御，长驱归周 ，一日千里以救乱。缪王 以赵城 封造父 ，造父 族由此为赵氏 。自蜚廉 生季胜 已下五世至造父 ，别居赵 。赵衰 其后也。恶来革 者，蜚廉 子也，蚤死。有子曰女防 。女防 生旁皋 ，旁皋 生太几 ，太几 生大骆 ，大骆 生非子 。以造父 之宠，皆蒙赵城 ，姓赵氏 。

非子 居犬丘 ，好马及畜，善养息之。犬丘 人言之周孝王 ，孝王 召使主马于汧渭 之间，马大蕃息。孝王 欲以为大骆 適嗣。申侯 之女为大骆 妻，生子成 为適。申侯 乃言孝王 曰：“昔我先郦山 之女，为戎胥轩 妻，生中潏 ，以亲故归周 ，保西垂 ，西垂 以其故和睦。今我复与大骆 妻，生適子成 。申骆 重婚，西戎 皆服，所以为王。王其图之。”于是孝王 曰：“昔伯翳 为舜 主畜， 畜多息，故有土，赐姓嬴 。今其后世亦为朕息马，朕其分土为附庸。”邑之秦 ，使复续嬴氏 祀，号曰秦嬴 。亦不废申侯 之女子为骆 適者，以和西戎 。

秦嬴 生秦侯 。秦侯 立十年，卒。生公伯 。公伯 立三年，卒。生秦仲 。

秦仲 立三年，周厉王 无道，诸侯或叛之。西戎 反王室，灭犬丘大骆 之族。周宣王 即位，乃以秦仲 为大夫，诛西戎 。西戎 杀秦仲 。秦仲 立二十三年，死于戎 。有子五人，其长者曰庄公 。周宣王 乃召庄公 昆弟五人，与兵七千人，使伐西戎 ，破之。于是复予秦仲 后，及其先大骆 地犬丘 并有之，为西垂 大夫。

庄公 居其故西犬丘 ，生子三人，其长男世父 。世父 曰：“戎 杀我大父仲 ，我非杀戎王 则不敢入邑。”遂将击戎 ，让其弟襄公 。襄公 为太子。庄公 立四十四年，卒，太子襄公 代立。襄公 元年，以女弟缪嬴 为丰王 妻。襄公 二年，戎 围犬丘 ，世父 击之，为戎 人所虏。岁馀，复归世父 。七年春，周幽王 用褒姒 废太子，立褒姒 子为適，数欺诸侯，诸侯叛之。西戎犬戎 与申侯 伐周 ，杀幽王郦山 下。而秦襄公 将兵救周 ，战甚力，有功。周 避犬戎 难，东徙雒邑 ，襄公 以兵送周平王 。平王 封襄公 为诸侯，赐之岐 以西之地。曰：“戎 无道，侵夺我岐 、丰 之地，秦 能攻逐戎 ，即有其地。”与誓，封爵之。襄公 于是始国，与诸侯通使聘享之礼，乃用骝驹、黄牛、羝羊各三，祠上帝西畤 。十二年，伐戎 而至岐 ，卒。生文公 。

文公 元年，居西垂宫 。三年，文公 以兵七百人东猎。四年，至汧渭 之会。曰：“昔周 邑我先秦嬴 于此，后卒获为诸侯。”乃卜居之，占曰吉，即营邑之。十年，初为鄜畤 ，用三牢。十三年，初有史以纪事，民多化者。十六年，文公 以兵伐戎 ，戎 败走。于是文公 遂收周 馀民有之，地至岐 ，岐 以东献之周 。十九年，得陈宝 。二十年，法初有三族之罪。二十七年，伐南山 大梓，丰 大特。四十八年，文公 太子卒，赐谥为竫公 。竫公 之长子为太子，是文公 孙也。五十年，文公 卒，葬西山 。竫公 子立，是为宁公 。

宁公 二年，公徙居平阳 。遣兵伐荡社 。三年，与亳战 ，亳王 奔戎 ，遂灭荡社 。四年，鲁公子翚 弑其君隐公 。十二年，伐荡氏 ，取之。宁公 生十岁立，立十二年卒，葬西山 。生子三人，长男武公 为太子。武公 弟德公 ，同母鲁姬子 。生出子 。宁公 卒，大庶长弗忌 、威垒 、三父 废太子而立出子 为君。出子 六年，三父 等复共令人贼杀出子 。出子 生五岁立，立六年卒。三父 等乃复立故太子武公 。

武公 元年，伐彭戏氏 ，至于华山 下，居平阳封宫 。三年，诛三父 等而夷 三族，以其杀出子 也。郑高渠眯 杀其君昭公 。十年，伐邽 、冀戎 ，初县之。十一年，初县杜 、郑 。灭小虢 。

十三年，齐 人管至父 、连称 等杀其君襄公 而立公孙无知 。晋 灭霍 、魏 、耿 。齐雍廪 杀无知 、管至父 等而立齐桓公 。齐 、晋 为强国。

十九年，晋曲沃 始为晋侯 。齐桓公 伯于鄄 。

二十年，武公 卒，葬雍平阳 。初以人从死，从死者六十六人。有子一人，名曰白 。白 不立，封平阳 。立其弟德公 。

德公 元年，初居雍城大郑宫 。以牺三百牢祠鄜畤 。卜居雍 。后子孙饮马于河 。梁伯 、芮伯 来朝。二年，初伏，以狗御蛊。德公 生三十三岁而立，立二年卒。生子三人：长子宣公 ，中子成公 ，少子穆公 。长子宣公 立。

宣公 元年，卫 、燕 伐周 ，出惠王 ，立王子颓 。三年，郑伯 、虢叔 杀子 而入惠王 。四年，作密畤 ，与晋 战河阳 ，胜之。十二年，宣公 卒。生子九人，莫立，立其弟成公 。

成公 元年，梁伯 、芮伯 来朝。齐桓公 伐山戎 ，次于孤竹 。

成公 立四年卒。子七人，莫立，立其弟缪公 。

缪公任好 元年，自将伐茅津 ，胜之。四年，迎妇于晋 ，晋太子申生 姊也。其岁，齐桓公 伐楚 ，至邵陵 。

五年，晋献公 灭虞 、虢 ，虏虞君 与其大夫百里傒 ，以璧马赂于虞 故也。既虏百里傒 ，以为秦缪公 夫人媵于秦 。百里傒 亡秦 走宛 ，楚 鄙人执之。缪公 闻百里傒 贤，欲重赎之，恐楚 人不与，乃使人谓楚 曰：“吾媵臣百里傒 在焉，请以五羖羊皮赎之。”楚 人遂许与之。当是时，百里傒 年已七十馀。缪公 释其囚，与语国事。谢曰：“臣亡国之臣，何足问！”缪公 曰：“虞君 不用子，故亡，非子罪也。”固问，语三日，缪公 大说，授之国政，号曰五羖大夫 。百里傒 让曰：“臣不及臣友蹇叔 ，蹇叔 贤而世莫知。臣常游困于齐 而乞食 人，蹇叔 收臣。臣因而欲事齐君无知 ，蹇叔 止臣，臣得脱齐 难，遂之周 。周王子 好牛，臣以养牛干之。及 欲用臣，蹇叔 止臣，臣去，得不诛。事虞君 ，蹇叔 止臣。臣知虞君 不用臣，臣诚私利禄爵，且留。再用其言，得脱；一不用，及虞君 难：是以知其贤。”于是缪公 使人厚币迎蹇叔 ，以为上大夫。

秋，缪公 自将伐晋 ，战于河曲 。晋骊姬 作乱，太子申生 死新城 ，重耳 、夷吾 出奔。

九年，齐桓公 会诸侯于葵丘 。

晋献公 卒。立骊姬 子奚齐 ，其臣里克 杀奚齐 。荀息 立卓子 ，克 又杀卓子 及荀息 。夷吾 使人请秦 ，求入晋 。于是缪公 许之，使百里傒 将兵送夷吾 。夷吾 谓曰：“诚得立，请割晋 之河西 八城与秦 。”及至，已立，而使丕郑 谢秦 ，背约不与河西 城，而杀里克 。丕郑 闻之，恐，因与缪公 谋曰：“晋 人不欲夷吾 ，实欲重耳 。今背秦 约而杀里克 ，皆吕甥 、郤芮 之计也。愿君以利急召吕 、郤 ，吕 、郤 至，则更入重耳 便。”缪公 许之，使人与丕郑 归，召吕 、郤 。吕 、郤 等疑丕郑 有间，乃言夷吾 杀丕郑 。丕郑 子丕豹 奔秦 ，说缪公 曰：“晋君 无道，百姓不亲，可伐也。”缪公 曰：“百姓苟不便，何故能诛其大臣？能诛其大臣，此其调也。”不听，而阴用豹 。

十二年，齐管仲 、隰朋 死。

晋 旱，来请粟。丕豹 说缪公 勿与，因其饥而伐之。缪公 问公孙支 ，支 曰：“饥穰更事耳，不可不与。”问百里傒 ，傒 曰：“夷吾 得罪于君，其百姓何罪？”于是用百里傒 、公孙支 言，卒与之粟。以船漕车转，自雍 相望至绛 。

十四年，秦 饥，请粟于晋 。晋君 谋之群臣。虢射 曰：“因其饥伐之，可有大功。”晋君 从之。十五年，兴兵将攻秦 。缪公 发兵，使丕豹 将，自往击之。九月壬戌，与晋惠公夷吾 合战于韩 地。晋君 弃其军，与秦 争利，还而马 。缪公 与麾下驰追之，不能得晋君 ，反为晋 军所围。晋 击缪公 ，缪公 伤。于是岐下 食善马者三百人驰冒晋 军，晋 军解围，遂脱缪公 而反生得晋君 。初，缪公 亡善马，岐下 野人共得而食之者三百馀人，吏逐得，欲法之。缪公 曰：“君子不以畜产害人。吾闻食善马肉不饮酒，伤人。”乃皆赐酒而赦之。三百人者闻秦 击晋 ，皆求从，从而见缪公 窘，亦皆推锋争死，以报食马之德。于是缪公 虏晋君 以归，令于国，“齐宿，吾将以晋君 祠上帝”。周天子 闻之，曰“晋 我同姓”，为请晋君 。夷吾 姊亦为缪公 夫人，夫人闻之，乃衰绖跣，曰：“妾兄弟不能相救，以辱君命。”缪公 曰：“我得晋君 以为功，今天子为请，夫人是忧。”乃与晋君 盟，许归之，更舍上舍，而馈之七牢。十一月，归晋 君夷吾 ，夷吾 献其河西 地，使太子圉 为质于秦 。秦 妻子圉 以宗女。是时秦 地东至河 。

十八年，齐桓公 卒。二十年，秦 灭梁 、芮 。

二十二年，晋公子圉 闻晋君 病，曰：“梁 ，我母家也，而秦 灭之。我兄弟多，即君百岁后，秦 必留我，而晋 轻，亦更立他子。”子圉 乃亡归晋 。二十三年，晋惠公 卒，子圉 立为君。秦 怨圉 亡去，乃迎晋公子重耳 于楚 ，而妻以故子圉 妻。重耳 初谢，后乃受。缪公 益礼厚遇之。二十四年春，秦 使人告晋 大臣，欲入重耳 。晋 许之，于是使人送重耳 。二月，重耳 立为晋君 ，是为文 公 。文公 使人杀子圉 。子圉 是为怀公 。

其秋，周襄王 弟带 以翟 伐王，王出居郑 。二十五年，周王 使人告难于晋 、秦 。秦缪公 将兵助晋文公 入襄王 ，杀王弟带 。二十八年，晋文公 败楚 于城濮 。三十年，缪公 助晋文公 围郑 。郑 使人言缪公 曰：“亡郑 厚晋 ，于晋 而得矣，而秦 未有利。晋 之强，秦 之忧也。”缪公 乃罢兵归。晋 亦罢。三十二年冬，晋文公 卒。

郑 人有卖郑 于秦 曰：“我主其城门，郑 可袭也。”缪公 问蹇叔 、百里傒 ，对曰：“径数国千里而袭人，希有得利者。且人卖郑 ，庸知我国人不有以我情告郑 者乎？不可。”缪公 曰：“子不知也，吾已决矣。”遂发兵，使百里傒 子孟明视 ，蹇叔 子西乞术 及白乙丙 将兵。行日，百里傒 、蹇叔 二人哭之。缪公 闻，怒曰：“孤发兵而子沮哭吾军，何也？”二老曰：“臣非敢沮君军。军行，臣子与往；臣老，迟还恐不相见，故哭耳。”二老退，谓其子曰：“汝军即败，必于殽 厄矣。”三十三年春，秦 兵遂东，更晋 地，过周 北门。周王孙满 曰：“秦 师无礼，不败何待！”兵至滑 ，郑 贩卖贾人弦高 ，持十二牛将卖之周 ，见秦 兵，恐死虏，因献其牛，曰：“闻大国将诛郑 ，郑君 谨修守御备，使臣以牛十二劳军士。”秦 三将军相谓曰：“将袭郑 ，郑 今已觉之，往无及已。”灭滑 。滑 ，晋 之边邑也。

当是时，晋文公 丧尚未葬。太子襄公 怒曰：“秦 侮我孤，因丧破我滑 。”遂墨衰绖，发兵遮秦 兵于殽，击之，大破秦 军，无一人得脱者。虏秦 三将以归。文公 夫人，秦 女也，为秦 三囚将请曰：“缪公 之怨此三人入于骨髓，愿令此三人归，令我君得自快烹之。”晋君 许之，归秦 三将。三将至，缪公 素服郊迎，向三人哭曰：“孤以不用百里傒 、蹇叔 言以辱三子，三子何罪乎？子其悉心雪耻，毋怠。”遂复三人官秩如故，愈益厚之。

三十四年，楚 太子商臣 弑其父成王 代立。

缪公 于是复使孟明视 等将兵伐晋 ，战于彭衙 。秦 不利，引兵归。

戎王 使由余 于秦 。由余 ，其先晋 人也，亡入戎，能晋 言。闻缪公 贤，故使由余 观秦 。秦缪公 示以宫室、积聚。由余 曰：“使鬼为之，则劳神矣。使人为之，亦苦民矣。”缪公 怪之，问曰：“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然尚时乱，今戎夷无此，何以为治，不亦难乎？”由余 笑曰：“此乃中国所以乱也。夫自上圣黄帝 作为礼乐法度，身以先之，仅以小治。及其后世，日以骄淫。阻法度之威，以责督于下，下罢极则以仁义怨望于上，上下交争怨而相篡弑，至于灭宗，皆以此类也。夫戎夷不然。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怀忠信以事其上，一国之政犹一身之治，不知所以治，此真圣人之治也。”于是缪 公 退而问内史廖 曰：“孤闻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由余 贤，寡人之害，将奈之何？”内史廖 曰：“戎王 处辟匿，未闻中国之声。君试遗其女乐，以夺其志；为由余 请，以疏其间；留而莫遣，以失其期。戎王 怪之，必疑由余 。君臣有间，乃可虏也。且戎王 好乐，必怠于政。”缪公 曰：“善。”因与由余 曲席而坐，传器而食，问其地形与其兵势尽詧，而后令内史廖 以女乐二八遗戎王 。戎王 受而说之，终年不还。于是秦 乃归由余 。由余 数谏不听，缪公 又数使人间要由余 ，由余 遂去降秦 。缪公 以客礼礼之，问伐戎之形。

三十六年，缪公 复益厚孟明 等，使将兵伐晋 ，渡河 焚船，大败晋 人，取王官 及鄗 ，以报殽 之役。晋 人皆城守不敢出。于是缪公 乃自茅津 渡河 ，封殽 中尸，为发丧，哭之三日。乃誓于军曰：“嗟士卒！听无哗，余誓告汝。古之人谋黄发番番，则无所过。”以申思不用蹇叔 、百里傒 之谋，故作此誓，令后世以记余过。君子闻之，皆为垂涕，曰：“嗟呼！秦缪公 之与人周也，卒得孟明 之庆。”

三十七年，秦 用由余 谋伐戎王 ，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 。天子使召公过 贺缪公 以金鼓。三十九年，缪公 卒，葬雍 。从死者百七十七人，秦 之良臣子舆氏 三人名曰奄息 、仲行 、 虎 ，亦在从死之中。秦 人哀之，为作歌黄鸟 之诗。君子曰：“秦缪公 广地益国，东服强晋 ，西霸戎夷，然不为诸侯盟主，亦宜哉。死而弃民，收其良臣而从死。且先王崩，尚犹遗德垂法，况夺之善人良臣百姓所哀者乎？是以知秦 不能复东征也。”缪公 子四十人，其太子罃 代立，是为康公 。

康公 元年。往岁缪公 之卒，晋襄公 亦卒；襄公 之弟名雍 ，秦 出也，在秦 。晋赵盾 欲立之，使随会 来迎雍 ，秦 以兵送至令狐 。晋 立襄公 子而反击秦 师，秦 师败，随会 来奔。二年，秦 伐晋 ，取武城 ，报令狐 之役。四年，晋 伐秦 ，取少梁 。六年，秦 伐晋 ，取羁马 。战于河曲 ，大败晋 军。晋 人患随会 在秦 为乱，乃使魏雠馀 详反，合谋会 ，诈而得会 ，会 遂归晋 。康公 立十二年卒，子共公 立。

共公 二年，晋赵穿 弑其君灵公 。三年，楚庄王 强，北兵至雒 ，问周 鼎。共公 立五年卒，子桓公 立。

桓公 三年，晋 败我一将。十年，楚庄王 服郑 ，北败晋 兵于河 上。当是之时，楚 霸，为会盟合诸侯。二十四年，晋厉公 初立，与秦桓公 夹河 而盟。归而秦 倍盟，与翟 合谋击晋 。二十六年，晋 率诸侯伐秦 ，秦 军败走，追至泾 而还。桓公 立二十七年卒，子景公 立。

景公 四年，晋栾书 弑其君厉公 。十五年，救郑 ，败晋 兵于栎 。是时晋 悼公 为盟主。十八年，晋悼公 强，数会诸侯，率以伐秦 ，败秦 军。秦 军走，晋 兵追之。遂渡泾 ，至械林而还。二十七年，景公 如晋，与平公 盟，已而背之。三十六年，楚公子围 弑其君而自立，是为灵王 。景公 母弟后子 有宠，景公 母弟富，或谮之，恐诛，乃奔晋 ，车重千乘。晋平公 曰：“后子 富如此，何以自亡？”对曰：“秦公 无道，畏诛，欲待其后世乃归。”三十九年，楚灵王 强，会诸侯于申 ，为盟主，杀齐庆封 。景公 立四十年卒，子哀公 立。后子 复来归秦 。

哀公 八年，楚公子弃疾 弑灵王 而自立，是为平王 。十一年，楚平王 来求秦 女为太子建 妻。至国，女好而自娶之。十五年，楚平王 欲诛建 ，建 亡；伍子胥 奔吴 。晋 公室卑而六卿强，欲内相攻，是以久秦晋 不相攻。三十一年，吴王阖闾 与伍子胥 伐楚 ，楚王 亡奔随 ，吴 遂入郢 。楚 大夫申包胥 来告急，七日不食，日夜哭泣。于是秦 乃发五百乘救楚 ，败吴 师。吴 师归，楚昭王 乃得复入郢 。哀公 立三十六年卒。太子夷公 ，夷公 蚤死，不得立，立夷公 子，是为惠公 。

惠公 元年，孔子 行鲁 相事。五年，晋 卿中行 、范氏 反晋 ，晋 使智氏 、赵简子 攻之，范 、中行氏 亡奔齐 。惠公 立十年卒，子悼公 立。

悼公 二年，齐 臣田乞 弑其君孺子 ，立其兄阳生 ，是为悼公 。六年，吴 败齐 师。齐 人弑悼公 ，立其子简公 。九年，晋定公 与吴王夫差 盟，争长于黄池 ，卒先吴 。吴 强，陵中国。十二年，齐田常 弑简公 ，立其弟平公 ，常 相之。十三年，楚 灭陈 。秦悼公 立十四年卒，子厉共公 立。孔子 以悼公 十二年卒。

厉共公 二年，蜀 人来赂。十六年，堑河 旁。以兵二万伐大荔 ，取其王城 。二十一年，初县频阳 。晋 取武成 。二十四年，晋 乱，杀智伯 ，分其国与赵 、韩 、魏 。二十五年，智开 与邑人来奔。三十三年，伐义渠 ，虏其王。三十四年，日食。厉共公 卒，子躁公 立。

躁公 二年，南郑 反。十三年，义渠 来伐，至渭南 。十四年，躁公 卒，立其弟怀公 。

怀公 四年，庶长鼌 与大臣围怀公 ，怀公 自杀。怀公 太子曰昭子 ，蚤死，大臣乃立太子昭子 之子，是为灵公 。灵公 ，怀公 孙也。

灵公 六年，晋 城少梁 ，秦 击之。十三年，城籍姑 。灵公 卒，子献公 不得立，立灵公 季父悼子 ，是为简公 。简公 ，昭子 之弟而怀公 子也。

简公 六年，令吏初带剑。堑洛 。城重泉 。十六年卒，子惠公 立。

惠公 十二年，子出子 生。十三年，伐蜀 ，取南郑 。惠公 卒，出子 立。

出子 二年，庶长改 迎灵公 之子献公 于河西 而立之。杀出子 及其母，沉之渊旁。秦 以往者数易君，君臣乖乱，故晋 复强，夺秦河西 地。

献公 元年，止从死。二年，城栎阳 。四年正月庚寅，孝公 生。十一年，周太史儋 见献公 曰：“周 故与秦国 合而别，别五百岁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出。”十六年，桃冬花。十八年，雨金栎阳 。二十一年，与晋 战于石门 ，斩首六万，天子贺以黼黻。二十三年，与魏晋 战少梁 ，虏其将公孙痤 。二十四年，献公 卒，子孝公 立，年已二十一岁矣。

孝公 元年，河 山以东强国六，与齐威 、楚宣 、魏惠 、燕悼 、韩哀 、赵成侯 并。淮泗 之间小国十馀。楚 、魏 与秦 接界。魏 筑长城，自郑 滨洛 以北，有上郡 。楚 自汉中 ，南有巴 、黔中 。周室 微，诸侯力政，争相并。秦 僻在雍州 ，不与中国诸侯之会盟，夷翟遇之。孝公 于是布惠，振孤寡，招战士，明功赏。下令国中曰：“昔我缪公 自岐雍 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 乱，以河 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光美。会往者厉 、躁 、简公 、出子 之不宁，国家内忧，未遑外事，三晋 攻夺我先君河西 地，诸侯卑秦 ，丑莫大焉。献公 即位，镇抚边境，徙治栎阳 ，且欲东伐，复缪公 之故地，修缪公 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 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于是乃出兵东围陕城 ，西斩戎之獂王 。

卫鞅 闻是令下，西入秦 ，因景监 求见孝公 。

二年，天子致胙。

三年，卫鞅 说孝公 变法修刑，内务耕稼，外劝战死之赏罚，孝公 善之。甘龙 、杜挚 等弗然，相与争之。卒用鞅 法，百姓苦之；居三年，百姓便之。乃拜鞅 为左庶长。其事在商君 语中。

七年，与魏惠王 会杜平 。八年，与魏 战元里 ，有功。十年，卫鞅 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 ，降之。十二年，作为咸阳 ，筑冀阙，秦 徙都之。并诸小乡聚，集为大县，县一令，四十一县。为田开阡陌。东地渡洛 。十四年，初为赋。十九年，天子致伯。二十年，诸侯毕贺。秦 使公子少官 率师会诸侯逢泽 ，朝天子。

二十一年，齐 败魏马陵 。

二十二年，卫鞅 击魏 ，虏魏公子卬 。封鞅 为列侯，号商君 。

二十四年，与晋 战雁门 ，虏其将魏错 。

孝公 卒，子惠文君 立。是岁，诛卫鞅 。鞅 之初为秦 施法，法不行，太子犯禁。鞅 曰：“法之不行，自于贵戚。君必欲行法，先于太子。太子不可 黥，黥其傅师。”于是法大用，秦 人治。及孝公 卒，太子立，宗室多怨鞅 ，鞅 亡，因以为反，而卒车裂以徇秦国 。

惠文君 元年，楚 、韩 、赵 、蜀 人来朝。二年，天子贺。三年，王冠。四年，天子致文武 胙。齐 、魏 为王。

五年，阴晋 人犀首 为大良造。六年，魏 纳阴晋 ，阴晋 更名宁秦 。七年，公子卬 与魏 战，虏其将龙贾 ，斩首八万。八年，魏 纳河西 地。九年，渡河 ，取汾阴 、皮氏 。与魏王 会应。围焦 ，降之。十年，张仪 相秦 。魏 纳上郡 十五县。十一年，县义渠 。归魏焦 、曲沃 。义渠君 为臣。更名少梁 曰夏阳 。十二年，初腊。十三年四月戊午，魏君 为王，韩 亦为王。使张仪 伐取陕 ，出其人与魏 。

十四年，更为元年。二年，张仪 与齐 、楚 大臣会啮桑 。三年，韩 、魏 太子来朝。张仪 相魏 。五年，王游至北河 。七年，乐池 相秦 。韩 、赵 、魏 、燕 、齐 帅匈奴 共攻秦 。秦 使庶长疾 与战修鱼 ，虏其将申差 ，败赵公子渴 、韩太子奂 ，斩首八万二千。八年，张仪 复相秦 。九年，司马错 伐蜀 ，灭之。伐取赵中都 、西阳 。十年，韩太子苍 来质。伐取韩石章 。伐败赵 将泥 。伐取义渠 二十五城。十一年，㯉里疾 攻魏焦 ，降之。败韩岸门 ，斩首万，其将犀首 走。公子通 封于蜀 。燕君 让其臣子之 。十二年，王与梁王 会临晋 。庶长疾 攻赵 ，虏赵 将庄 。张仪 相楚 。十三年，庶长章 击楚 于丹阳 ，虏其将屈匄 ，斩首八万；又攻楚汉中 ，取地六百里，置汉中郡 。楚 围雍氏 ，秦 使庶长疾 助韩 而东攻齐 ，到满 助魏 攻燕 。十四年，伐楚 ，取召陵 。丹 、犁 臣，蜀 相壮 杀蜀侯 来降。

惠王 卒，子武王 立。韩 、魏 、齐 、楚 、越 皆宾从。

武王 元年，与魏惠王 会临晋 。诛蜀 相壮 。张仪 、魏章 皆东出之魏 。伐义渠 、丹 、犁 。二年，初置丞相，㯉里疾 、甘茂 为左右丞相。张仪 死于魏 。三年，与韩襄王 会临晋 外。南公揭 卒，滹里疾 相韩 。武王 谓甘茂 曰：“寡人欲容车通三川 ，窥周室 ，死不恨矣。”其秋，使甘茂 、庶长封 伐宜阳 。四年，拔宜阳 ，斩首六万。涉河 ，城武遂 。魏太子 来朝。武王 有力好戏，力士任鄙 、乌获 、孟说 皆至大官。王与孟说 举鼎，绝膑。八月，武王 死。族孟说 。武王 取魏 女为后，无子。立异母弟，是为昭襄王 。昭襄 母楚 人，姓芈氏 ，号宣太后 。武王 死时，昭襄王 为质于燕 ，燕 人送归，得立。

昭襄王 元年，严君疾 为相。甘茂 出之魏 。二年，彗星见。庶长壮 与大 臣、诸侯、公子为逆，皆诛，及惠文后 皆不得良死。悼武王后 出归魏 。三年，王冠。与楚王 会黄棘 ，与楚上庸 。四年，取蒲阪 。彗星见。五年，魏王 来朝应亭 ，复与魏蒲阪 。六年，蜀侯 反，司马错 定蜀 。庶长奂 伐楚 ，斩首二万。泾阳君 质于齐 。日食，昼晦。七年，拔新城 。㯉里子 卒。八年，使将军 戎 攻楚 ，取新市 。齐 使章子 ，魏 使公孙喜 ，韩 使暴鸢 共攻楚方城 ，取唐眛 。赵 破中山 ，其君亡，竟死齐 。魏公子劲 、韩公子长 为诸侯。九年，孟尝君薛文 来相秦 。奂 攻楚 ，取八城，杀其将景快 。十年，楚怀王 入朝秦 ，秦 留之。薛文 以金受 免。楼缓 为丞相。十一年，齐 、韩 、魏 、赵 、宋 、中山 五国共攻秦 ，至盐氏 而还。秦 与韩 、魏河 北及封陵 以和。彗星见。楚怀王 走之赵 ，赵 不受，还之秦 ，即死，归葬。十二年，楼缓 免，穰侯魏 为相。予楚 粟五万石。

十三年，向寿 伐韩 ，取武始 。左更白起 攻新城 。五大夫礼 出亡奔魏 。任鄙 为汉中 守。十四年，左更白起 攻韩 、魏 于伊阙 ，斩首二十四万，虏公孙喜 ，拔五城。十五年，大良造白起 攻魏 ，取垣 ，复予之。攻楚 ，取宛 。十六年，左更错 取轵 及邓 。冉 免。封公子巿宛 ，公子悝邓 ，魏冉陶 ，为诸侯。十七年，城阳君 入朝，及东周君 来朝。秦 以垣 为蒲阪 、皮氏 。王之宜阳 。十八年，错 攻垣 、河雍 ，决桥取之。十九年，王为西帝，齐 为东帝，皆复去之。吕礼 来自归。齐 破宋 ，宋王 在魏 ，死温 。任鄙 卒。二十年，王之汉中 ，又之上郡 、北河 。二十一年，错 攻魏河内 。魏 献安邑 ，秦 出其人，募徙河东 赐爵，赦罪人迁之。泾阳君 封宛。二十二年，蒙武 伐齐 。河东 为九县。与楚王 会宛 。与赵王 会中阳 。二十三年，尉斯离 与三晋 、燕 伐齐 ，破之济 西。王与魏王 会宜阳 ，与韩王 会新城 。二十四年，与楚王 会鄢 ，又会穰 。秦 取魏安城 ，至大梁 ，燕 、赵 救之，秦 军去。魏冉 免相。二十五年，拔赵 二城。与韩王 会新城 ，与魏王 会新明邑 。二十六年，赦罪人迁之穰 。侯 复相。二十七年，错 攻楚 。赦罪人迁之南阳 。白起 攻赵 ，取代光狼城 。又使司马错 发陇西 ，因蜀 攻楚黔中 ，拔之。二十八年，大良造白起 攻楚 ，取鄢 、邓 ，赦罪人迁之。二十九年，大良造白起 攻楚 ，取郢 为南郡 ，楚王 走。周君 来。王与楚王 会襄陵 。白起 为武安君 。三十年，蜀 守若 伐楚 ，取巫郡 ，及江南 为黔中郡 。三十一年，白起 伐魏 ，取两城。楚 人反我江南 。三十二年，相穰侯 攻魏 ，至大梁 ，破暴鸢 ，斩首四万，鸢 走，魏 入三县请和。三十三年，客卿胡阳 攻魏卷 、蔡阳 、长社 ，取之。击芒卯华阳 ，破之，斩首十五万。魏 入南阳 以和。三十四年，秦 与魏 、韩上庸 地为一郡，南阳 免臣迁居之。三十五年，佐韩 、魏 、楚 伐燕 。初置南阳郡 。三十六年，客卿灶 攻齐 ，取刚 、寿 ， 予穰侯 。三十八年，中更胡阳 攻赵阏与 ，不能取。四十年，悼太子 死魏 ，归葬芷阳 。四十一年夏，攻魏 ，取邢丘 、怀 。四十二年，安国君 为太子。十月，宣太后 薨，葬芷阳郦山 。九月，穰侯 出之陶 。四十三年，武安君白起 攻韩 ，拔九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攻韩南阳 ，取之。四十五年，五大夫贲 攻韩 ，取十城。叶阳君悝 出之国，未至而死。四十七年，秦 攻韩上党 ，上党 降赵 ，秦 因攻赵 ，赵 发兵击秦 ，相距。秦 使武安君白起 击，大破赵 于长平 ，四十馀万尽杀之。四十八年十月，韩 献垣雍 。秦 军分为三军。武安君 归。王龁 将伐赵武安 、皮牢 ，拔之。司马梗 北定太原 ，尽有韩上党 。正月，兵罢，复守上党 。其十月，五大夫陵 攻赵邯郸 。四十九年正月，益发卒佐陵 。陵 战不善，免，王龁 代将。其十月，将军张唐 攻魏 ，为蔡尉 捐弗守，还斩之。五十年十月，武安君白起 有罪，为士伍，迁阴密 。张唐 攻郑 ，拔之。十二月，益发卒军汾城 旁。武安君白起 有罪，死。龁 攻邯郸 ，不拔，去，还奔汾 军二月馀。攻晋 军，斩首六千，晋楚 流死河 二万人。攻汾城 ，即从唐 拔宁新中 ，宁新中 更名安阳 。初作河 桥。

五十一年，将军摎 攻韩 ，取阳城 、负黍 ，斩首四万。攻赵 ，取二十余县，首虏九万。西周君 背秦 ，与诸侯约从，将天下锐兵出伊阙 攻秦 ，令秦 毋得通阳城 。于是秦 使将军摎 攻西周 。西周君 走来自归，顿首受罪，尽献其邑三十六城，口三万。秦王 受献，归其君于周 。五十二年，周 民东亡，其器九鼎入秦 。周 初亡。

五十三年，天下来宾。魏 后，秦 使摎 伐魏 ，取吴城 。韩王 入朝，魏 委国听令。五十四年，王郊见上帝于雍 。五十六年秋，昭襄王 卒，子孝文王 立。尊唐八子 为唐太后 ，而合其葬于先王。韩王 衰绖入吊祠，诸侯皆使其将相来吊祠，视丧事。

孝文王 元年，赦罪人，修先王功臣，褒厚亲戚，弛苑囿。孝文王 除丧，十月己亥即位，三日辛丑卒，子庄襄王 立。

庄襄王 元年，大赦罪人，修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而布惠于民。东周君 与诸侯谋秦 ，秦 使相国吕不韦 诛之，尽入其国。秦 不绝其祀，以阳人 地赐周君 ，奉其祭祀。使蒙骜 伐韩 ，韩 献成皋 、巩 。秦 界至大梁 ，初置三川郡 。二年，使蒙骜 攻赵 ，定太原 。三年，蒙骜 攻魏高都 、汲 ，拔之。攻赵榆次 、新城 、狼孟 ，取三十七城。四月日食。王龁 攻上党 。初置太原郡 。魏 将无忌 率五国兵击秦 ，秦 却于河 外。蒙骜 败，解而去。五月丙午，庄襄王 卒，子政 立，是为秦始皇帝 。

秦王政 立二十六年，初并天下为三十六郡，号为始皇帝 。始皇帝 五十 一年而崩，子胡亥 立，是为二世皇帝 。三年，诸侯并起叛秦 ，赵高 杀二世，立子婴 。子婴 立月馀，诸侯诛之，遂灭秦 。其语在始皇本纪 中。

太史公 曰：秦 之先为嬴姓 。其后分封，以国为姓，有徐氏 、郯氏 、莒氏 、终黎氏 、运奄氏 、菟裘氏 、将梁氏 、黄氏 、江氏 、脩鱼氏 、白冥氏 、蜚廉氏 、秦氏 。然秦 以其先造父 封赵城 ，为赵氏 。

史记卷六

秦始皇本纪第六

秦始皇帝 者，秦庄襄王 子也。庄襄王 为秦 质子于赵 ，见吕不韦 姬，悦而取之，生始皇 。以秦昭王 四十八年正月生于邯郸 。及生，名为政 ，姓赵氏 。年十三岁，庄襄王 死，政 代立为秦王 。当是之时，秦 地已并巴 、蜀 、汉中 ，越宛 有郢 ，置南郡 矣；北收上郡 以东，有河东 、太原 、上党郡 ；东至荥阳 ，灭二周 ，置三川郡 。吕不韦 为相，封十万户，号曰文信侯 。招致宾客游士，欲以并天下。李斯 为舍人。蒙骜 、王 、麃公 等为将军。王年少，初即位，委国事大臣。

晋阳 反，元年，将军蒙骜 击定之。二年，麃公 将卒攻卷 ，斩首三万。三年，蒙骜 攻韩 ，取十三城。王 死。十月，将军蒙骜 攻魏氏 、有诡 。岁大饥。四年，拔 、有诡 。三月，军罢。秦 质子归自赵 ，赵 太子出归国。十月庚寅，蝗虫从东方来，蔽天。天下疫。百姓内粟千石，拜爵一级。五年，将军骜 攻魏 ，定酸枣 、燕 、虚 、长平 、雍丘 、山阳城 ，皆拔之，取二十城。初置东郡 。冬雷。六年，韩 、魏 、赵 、卫 、楚 共击秦 ，取寿陵 。秦 出兵，五国兵罢。拔卫 ，迫东郡 ，其君角 率其支属徙居野王 ，阻其山以保魏 之河内 。七年，彗星先出东方，见北方，五月见西方。将军骜 死。以攻龙 、孤 、庆都 ，还兵攻汲 。彗星复见西方十六日。夏太后 死。八年，王弟长安君成 将军击赵 ，反，死屯留 ，军吏皆斩死，迁其民于临洮 。将军壁死，卒屯留 、蒲 反，戮其尸。河 鱼大上，轻车重马东就食。

嫪毐 封为长信侯 。予之山阳 地，令毐 居之。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恣毐 。事无小大皆决于毐 。又以河西太原郡 更为毐国 。九年，彗星见，或竟天。攻魏垣 、蒲阳 。四月，上宿雍 。己酉，王冠，带剑。长信侯毐 作乱而觉，矫王御玺及太后玺以发县卒及卫卒、官骑、戎翟 君公、舍人，将欲攻蕲年宫 为乱。王知之，令相国昌平君 、昌文君 发卒攻毐。战咸阳 ，斩首数百，皆拜爵，及宦者皆在战中，亦拜爵一级。毐 等败走。即令国中：有生得毐 ，赐钱百万；杀之，五十万。尽得毐 等。卫尉竭 、内史肆 、佐弋竭 、中大夫令 齐 等二十人皆枭首。车裂以徇，灭其宗。及其舍人，轻者为鬼薪。及夺爵迁蜀 四千馀家，家房陵 。是月寒冻，有死者。杨端和 攻衍氏 。彗星见西方，又见北方，从斗 以南八十日。十年，相国吕不韦 坐嫪毐 免。桓 为将军。齐 、赵 来置酒。齐 人茅焦 说秦王 曰：“秦 方以天下为事，而大王有迁母太后之名，恐诸侯闻之，由此倍秦 也。”秦王 乃迎太后于雍 而入咸阳 ，复居甘泉宫 。

大索，逐客。李斯 上书说，乃止逐客令。李斯 因说秦王 ，请先取韩 以恐他国，于是使斯 下韩 。韩王 患之，与韩非 谋弱秦 。大梁 人尉缭 来，说秦王 曰：“以秦 之强，诸侯譬如郡县之君，臣但恐诸侯合从，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 、夫差 、湣王 之所以亡也。愿大王毋爱财物，赂其豪臣，以乱其谋，不过亡三十万金，则诸侯可尽。”秦王 从其计，见尉缭 亢礼，衣服食饮与缭 同。缭 曰：“秦王 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我布衣，然见我常身自下我。诚使秦王 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不可与久游。”乃亡去。秦王 觉，固止，以为秦 国尉，卒用其计策。而李斯 用事。

十一年，王翦 、桓 、杨端和 攻邺 ，取九城。王翦 攻阏与 、橑杨 ，皆并为一军。翦 将十八日，军归斗食以下，什推二人从军。取邺安阳 ，桓 将。十二年，文信侯不韦 死，窃葬。其舍人临者，晋 人也逐出之；秦 人六百石以上夺爵，迁；五百石以下不临，迁，勿夺爵。自今以来，操国事不道如嫪毐 、不韦 者籍其门，视此。秋，复嫪毐 舍人迁蜀 者。当是之时，天下大旱，六月至八月乃雨。

十三年，桓 攻赵平阳 ，杀赵 将扈辄 ，斩首十万。王之河南 。正月，彗星见东方。十月，桓 攻赵 。十四年，攻赵 军于平阳 ，取宜安 ，破之，杀其将军。桓 定平阳 、武城 。韩非 使秦 ，秦 用李斯 谋，留非 ，非 死云阳 。韩王 请为臣。

十五年，大兴兵，一军至邺 ，一军至太原 ，取狼孟 。地动。十六年九月，发卒受地韩南阳 假守腾 。初令男子书年。魏 献地于秦 。秦 置丽邑 。十七年，内史腾 攻韩 ，得韩王安 ，尽纳其地，以其地为郡，命曰颍川 。地动。华阳太后 卒。民大饥。

十八年，大兴兵攻赵 ，王翦 将上地 ，下井陉 ，端和 将河内 ，羌瘣 伐赵 ，端和 围邯郸城 。十九年，王翦 、羌瘣 尽定取赵 地东阳 ，得赵王 。引兵欲攻燕 ，屯中山 。秦王 之邯郸 ，诸尝与王生赵 时母家有仇怨，皆坑之。秦王 还，从太原 、上郡 归。始皇帝 母太后崩。赵公子嘉 率其宗数百人之代 ，自立为代 王 ，东与燕 合兵，军上谷 。大饥。

二十年，燕太子丹 患秦 兵至国，恐，使荆轲 刺秦王 。秦王 觉之，体解轲 以徇，而使王翦 、辛胜 攻燕 。燕 、代 发兵击秦 军，秦 军破燕易水 之西。二十一年，王贲 攻荆 。乃益发卒诣王翦 军，遂破燕太子 军，取燕蓟城 ，得太子丹 之首。燕王 东收辽东 而王之。王翦 谢病老归。新郑 反。昌平君 徙于郢 。大雨雪，深二尺五寸。

二十二年，王贲 攻魏 ，引河 沟灌大梁 ，大梁 城坏，其王请降，尽取其地。

二十三年，秦王 复召王翦 ，强起之，使将击荆 。取陈 以南至平舆 ，虏荆王 。秦王 游至郢陈 。荆 将项燕 立昌平君 为荆王 ，反秦 于淮 南。二十四年，王翦 、蒙武 攻荆 ，破荆 军，昌平君 死，项燕 遂自杀。

二十五年，大兴兵，使王贲 将，攻燕辽东 ，得燕王喜 。还攻代 ，虏代王嘉 。王翦 遂定荆江南 地；降越君 ，置会稽郡 。五月，天下大酺。

二十六年，齐王建 与其相后胜 发兵守其西界，不通秦 。秦 使将军王贲 从燕 南攻齐 ，得齐王建 。

秦 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异日韩王 纳地效玺，请为藩臣，已而倍约，与赵 、魏 合从畔秦 ，故兴兵诛之，虏其王。寡人以为善，庶几息兵革。赵王 使其相李牧 来约盟，故归其质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 ，故兴兵诛之，得其王。赵公子嘉 乃自立为代王 ，故举兵击灭之。魏王 始约服入秦 ，已而与韩 、赵 谋袭秦 ，秦 兵吏诛，遂破之。荆王 献青阳 以西，已而畔约，击我南郡 ，故发兵诛，得其王，遂定其荆 地。燕王 昏乱，其太子丹 乃阴令荆轲 为贼，兵吏诛，灭其国。齐王 用后胜 计，绝秦 使，欲为乱，兵吏诛，虏其王，平齐 地。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丞相绾 、御史大夫劫 、廷尉斯 等皆曰：“昔者五帝 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 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 ，有地皇 ，有泰皇 ，泰皇 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追尊庄襄王 为太上皇。制曰：“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始皇 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 得火德，秦 代周 德，从所不胜。方今水 德之始，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更名河 曰德水 ，以为水德之始。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然后合五德之数。于是急法，久者不赦。

丞相绾 等言：“诸侯初破，燕 、齐 、荆 地远，不为置王，毋以填之。请立诸子，唯上幸许。”始皇 下其议于群臣，群臣皆以为便。廷尉李斯 议曰：“周文武 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 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 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

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更名民曰“黔首”。大酺。收天下兵，聚之咸阳 ，销以为钟 ，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地东至海暨朝鲜 ，西至临洮 、羌中 ，南至北向户，北据河 为塞，并阴山 至辽东 。徙天下豪富于咸阳 十二万户。诸庙及章台 、上林 皆在渭 南。秦 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 北阪上，南临渭 ，自雍门 以东至泾 、渭 ，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

二十七年，始皇 巡陇西 、北地 ，出鸡头山 ，过回中 。焉作信宫渭 南，已更命信宫 为极庙 ，象天极 。自极庙 道通郦山 ，作甘泉 前殿。筑甬道，自咸阳 属之。是岁，赐爵一级。治驰道。

二十八年，始皇 东行郡县，上邹峄山 。立石，与鲁 诸儒生议，刻石颂秦 德，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乃遂上泰山 ，立石，封，祠祀。下，风雨暴至，休于树下，因封其树为五大夫。禅梁父 。刻所立石，其辞曰：

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饬。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 ，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祗诵功德。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于治。夙兴夜寐，建设长利，专隆教诲。训经宣达，远近毕理，咸承圣志。贵贱分明，男女礼顺，慎遵职事。昭隔内外，靡不清净，施于后嗣。化及无穷，遵奉遗诏，永承重戒。

于是乃并勃海 以东，过黄 、腄 ，穷成山 ，登之罘 ，立石颂秦 德焉而去。

南登琅邪 ，大乐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琅邪台 下，复十二岁。 作琅邪台 ，立石刻，颂秦 德，明得意。曰：

维二十八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万物之纪。以明人事，合同父子。圣智仁义，显白道理。东抚东土，以省卒士。事已大毕，乃临于海。皇帝之功，勤劳本事。上农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抟心揖志。器械一量，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应时动事，是维皇帝。匡饬异俗，陵水经地。忧恤黔首，朝夕不懈。除疑定法，咸知所辟。方伯分职，诸治经易。举错必当，莫不如画。皇帝之明，临察四方。尊卑贵贱，不逾次行。奸邪不容，皆务贞良。细大尽力，莫敢怠荒。远迩辟隐，专务肃庄。端直敦忠，事业有常。皇帝之德，存定四极。诛乱除害，兴利致福。节事以时，诸产繁殖。黔首安宁，不用兵革。六亲相保，终无寇贼。欢欣奉教，尽知法式。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 ，南尽北户。东有东海 ，北过大夏 。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功盖五帝 ，泽及牛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维秦王 兼有天下，立名为皇帝，乃抚东土，至于琅邪 。列侯武城侯王离 、列侯通武侯王贲 、伦侯建成侯赵亥 、伦侯昌武侯成 、伦侯武信侯冯毋择 、丞相隗林 、丞相王绾 、卿李斯 、卿王戊 、五大夫赵婴 、五大夫杨樛 从，与议于海上。曰：“古之帝者，地不过千里，诸侯各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乱，残伐不止，犹刻金石，以自为纪。古之五帝三王 ，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远方，实不称名，故不久长。其身未殁，诸侯倍叛，法令不行。今皇帝并一海内，以为郡县，天下和平。昭明宗庙，体道行德，尊号大成。群臣相与诵皇帝功德，刻于金石，以为表经。”

既已，齐 人徐巿 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 、方丈 、瀛洲 ，仙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巿 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

始皇 还，过彭城 ，斋戒祷祠，欲出周 鼎泗水 。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 ，之衡山 、南郡 。浮江 ，至湘山 祠。逢大风，几不得渡。上问博士曰：“湘君 何神？”博士对曰：“闻之，尧 女，舜 之妻，而葬此。”于是始皇 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 树，赭其山。上自南郡 由武关 归。

二十九年，始皇 东游。至阳武博狼沙 中，为盗所惊。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

登之罘 ，刻石。其辞曰：

维二十九年，时在中春，阳和方起。皇帝东游，巡登之罘 ，临照于海。从臣嘉观，原念休烈，追诵本始。大圣作治，建定法度，显箸纲纪。外教诸侯，光施文惠，明以义理。六国回辟，贪戾无厌，虐杀不已。皇帝哀众，遂发讨师，奋扬武德。义诛信行，威 旁达，莫不宾服。烹灭强暴，振救黔首，周定四极。普施明法，经纬天下，永为仪则。大矣哉！宇县之中，承顺圣意。群臣诵功，请刻于石，表垂于常式。

其东观曰：

维二十九年，皇帝春游，览省远方。逮于海隅，遂登之罘 ，昭临朝阳。观望广丽，从臣咸念，原道至明。圣法初兴，清理疆内，外诛暴强。武威旁畅，振动四极，禽灭六王。阐并天下，甾害绝息，永偃戎兵。皇帝明德，经理宇内，视听不怠。作立大义，昭设备器，咸有章旗。职臣遵分，各知所行，事无嫌疑。黔首改化，远迩同度，临古绝尤。常职既定，后嗣循业，长承圣治。群臣嘉德，祗诵圣烈，请刻之罘 。

旋，遂之琅邪 ，道上党 入。

三十年，无事。

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赐黔首里六石米，二羊。始皇 为微行咸阳 ，与武士四人俱，夜出逢盗兰池 ，见窘，武士击杀盗，关中 大索二十日。米石千六百。

三十二年，始皇 之碣石 ，使燕 人卢生 求羡门 、高誓 。刻碣石 门。坏城郭，决通堤防。其辞曰：

遂兴师旅，诛戮无道，为逆灭息。武殄暴逆，文复无罪，庶心咸服。惠论功劳，赏及牛马，恩肥土域。皇帝奋威，德并诸侯，初一泰平。堕坏城郭，决通川防，夷去险阻。地势既定，黎庶无繇，天下咸抚。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惠被诸产，久并来田，莫不安所。群臣诵烈，请刻此石，垂著仪矩。

因使韩终 、侯公 、石生 求仙人不死之药。始皇 巡北边，从上郡 入。燕 人卢生 使入海还，以鬼神事，因奏录图书，曰“亡秦 者胡 也”。始皇 乃使将军蒙恬 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 ，略取河南 地。

三十三年，发诸尝逋亡人、赘婿、贾人略取陆梁 地，为桂林 、象郡 、南海 ，以適遣戍。西北斥逐匈奴 。自榆中 并河以东，属之阴山 ，以为四十四县，城河 上为塞。又使蒙恬 渡河 取高阙 、阳山 、北假 中，筑亭障以逐戎 人。 徙谪，实之初县。禁不得祠。明星出西方。三十四年，適治狱吏不直者，筑长城 及南越 地。

始皇 置酒咸阳宫 ，博士七十人前为寿。仆射周青臣 进颂曰：“他时秦 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 悦。博士齐 人淳于越 进曰：“臣闻殷周 之王千馀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 、六卿之臣，无辅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 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始皇 下其议。丞相李斯 曰：“五帝 不相复，三代 不相袭，各以治，非其相反，时变异也。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 言乃三代 之事，何足法也？异时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辟禁。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丞相臣斯 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取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 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 、书 、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 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制曰：“可。”

三十五年，除道，道九原 抵云阳 ，堑山堙谷，直通之。于是始皇 以为咸阳 人多，先王之宫廷小，吾闻周文王 都丰 ，武王 都镐 ，丰镐 之间，帝王之都也。乃营作朝宫渭 南上林苑 中。先作前殿阿房 ，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 。表南山 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 渡渭 ，属之咸阳 ，以象天极阁道 绝汉 抵营室 也。阿房宫 未成；成，欲更择令名名之。作宫阿房，故天下谓之阿房宫 。隐宫徒刑者七十馀万人，乃分作阿房宫 ，或作丽山 。发北山 石椁，乃写蜀 、荆 地材皆至。关中 计宫三百，关外四百馀。于是立石东海 上朐 界中，以为秦 东门。因徙三万家丽邑 ，五万家云阳 ，皆复不事十岁。

卢生 说始皇 曰：“臣等求芝奇药仙者常弗遇，类物有害之者。方中，人主时为微行以辟恶鬼，恶鬼辟，真人至。人主所居而人臣知之，则害于神。真人者，入水不濡，入火不爇，陵云气，与天地久长。今上治天下，未能恬 倓。愿上所居宫毋令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于是始皇 曰：“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朕’。”乃令咸阳 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相连，帷帐钟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处者，罪死。始皇帝 幸梁山宫 ，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后损车骑。始皇 怒曰：“此中人泄吾语。”案问莫服。当是时，诏捕诸时在旁者，皆杀之。自是后莫知行之所在。听事，群臣受决事，悉于咸阳宫 。

侯生 、卢生 相与谋曰：“始皇 为人，天性刚戾自用，起诸侯，并天下，意得欲从，以为自古莫及己。专任狱吏，狱吏得亲幸。博士虽七十人，特备员弗用。丞相诸大臣皆受成事，倚辨于上。上乐以刑杀为威，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谩欺以取容。秦 法，不得兼方，不验，辄死。然候星气者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讳谀，不敢端言其过。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贪于权势至如此，未可为求仙药。”于是乃亡去。始皇 闻亡，乃大怒曰：“吾前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悉召文学方术士甚众，欲以兴太平，方士欲练以求奇药。今闻韩众 去不报，徐巿 等费以巨万计，终不得药，徒奸利相告日闻。卢生 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以重吾不德也。诸生在咸阳 者，吾使人廉问，或为妖言以乱黔首。”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馀人，皆坑之咸阳 ，使天下知之，以惩后。益发谪徙边。始皇 长子扶苏 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 ，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 怒，使扶苏 北监蒙恬 于上郡 。

三十六年，荧惑 守心 。有坠星下东郡 ，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 死而地分”。始皇 闻之，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因燔销其石。始皇 不乐，使博士为仙真人诗 ，及行所游天下，传令乐人歌弦之。秋，使者从关东 夜过华阴平舒 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为吾遗滈池君 。”因言曰：“今年祖龙死。”使者问其故，因忽不见，置其璧去。使者奉璧具以闻。始皇 默然良久，曰：“山鬼固不过知一岁事也。”退言曰：“祖龙者，人之先也。”使御府视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 所沉璧也。于是始皇 卜之，卦得游徙吉。迁北河榆中 三万家。拜爵一级。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 出游。左丞相斯 从，右丞相去疾 守。少子胡亥 爱慕请从，上许之。十一月，行至云梦 ，望祀虞舜 于九疑山 。浮江 下，观籍柯，渡海渚。过丹阳 ，至钱唐 。临浙江 ，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上会稽 ，祭大禹 ，望于南海 ，而立石刻颂秦 德，其文曰：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修长。三十有七年，亲巡天下，周览远方。遂登会稽 ，宣省习俗，黔首斋庄。群臣诵功，本原事迹，追首高明。秦 圣临国，始定刑名，显陈旧章。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以立恒常。六王专倍，贪戾慠猛，率众自强。暴虐恣行，负力而骄，数动甲兵。阴通间使，以事合从，行为辟方。内饰诈谋，外来侵边，遂起祸殃。义威诛之，殄熄暴悖，乱贼灭亡。圣德广密，六合之中，被泽无疆。皇帝并宇，兼听万事，远近毕清。运理群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贵贱并通，善否陈前，靡有隐情。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泆，男女絜诚。夫为寄豭，杀之无罪，男秉义程。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风，蒙被休经。皆遵度轨，和安敦勉，莫不顺令。黔首修絜，人乐同则，嘉保太平。后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从臣诵烈，请刻此石，光垂休铭。

还过吴 ，从江乘 渡。并海上，北至琅邪 。方士徐巿 等入海求神药，数岁不得，费多，恐谴，乃诈曰：“蓬莱 药可得，然常为大鲛鱼所苦，故不得至，愿请善射与俱，见则以连弩射之。”始皇 梦与海神战，如人状。问占梦，博士曰：“水神不可见，以大鱼蛟龙为候。今上祷祠备谨，而有此恶神，当除去，而善神可致。”乃令入海者赍捕巨鱼具，而自以连弩候大鱼出射之。自琅邪 北至荣成山 ，弗见。至之罘 ，见巨鱼，射杀一鱼。遂并海西。

至平原津 而病。始皇 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上病益甚，乃为玺书赐公子扶苏 曰：“与丧会咸阳 而葬。”书已封，在中车府令赵高 行符玺事所，未授使者。七月丙寅，始皇 崩于沙丘平台 。丞相斯 为上崩在外，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乃秘之，不发丧。棺载辒凉车中，故幸宦者参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辄从辊凉车中可其奏事。独子胡亥 、赵高 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赵高 故尝教胡亥 书及狱律令法事，胡亥 私幸之。高 乃与公子胡亥 、丞相斯 阴谋破去始皇 所封书赐公子扶苏 者，而更诈为丞相斯 受始皇 遗诏沙丘 ，立子胡亥 为太子。更为书赐公子扶苏 、蒙恬 ，数以罪，赐死。语具在李斯传 中。行，遂从井陉 抵九原 。会暑，上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

行从直道至咸阳 ，发丧。太子胡亥 袭位，为二世皇帝 。九月，葬始皇郦山 。始皇 初即位，穿治郦山 ，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诣七十馀万人，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 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二世 曰：“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死者甚众。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臧皆知之，臧重即泄。大事毕，已臧，闭中羡，下外羡门，尽闭工匠臧者，无复出者。树草木以象山。

二世皇帝 元年，年二十一。赵高 为郎中令，任用事。二世 下诏，增始皇 寝庙牺牲及山川百祀之礼。令群臣议尊始皇庙 。群臣皆顿首言曰：“古者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虽万世世不轶毁。今始皇 为极庙，四海之内皆献贡职，增牺牲，礼咸备，毋以加。先王庙或在西雍 ，或在咸阳 。天子仪当独奉酌祠始皇庙 。自襄公 已下轶毁。所置凡七庙。群臣以礼进祠，以尊始皇庙 为帝者祖庙。皇帝复自称‘朕’。”

二世 与赵高 谋曰：“朕年少，初即位，黔首未集附。先帝巡行郡县，以示强，威服海内。今晏然不巡行，即见弱，毋以臣畜天下。”春，二世 东行郡县，李斯 从。到碣石 ，并海，南至会稽 ，而尽刻始皇 所立刻石，石旁著大臣从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德焉：

皇帝曰：“金石刻尽始皇帝 所为也。今袭号而金石刻辞不称始皇帝 ，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丞相臣斯 、臣去疾 、御史大夫臣德 昧死言：“臣请具刻诏书刻石，因明白矣。臣昧死请。”制曰：“可。”

遂至辽东 而还。

于是二世 乃遵用赵高 ，申法令。乃阴与赵高 谋曰：“大臣不服，官吏尚强，及诸公子必与我争，为之奈何？”高 曰：“臣固愿言而未敢也。先帝之大臣，皆天下累世名贵人也，积功劳世以相传久矣。今高 素小贱，陛下幸称举，令在上位，管中事。大臣鞅鞅，特以貌从臣，其心实不服。今上出，不因此时案郡县守尉有罪者诛之，上以振威天下，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者。今时不师文而决于武力，愿陛下遂从时毋疑，即群臣不及谋。明主收举馀民，贱者贵之，贫者富之，远者近之，则上下集而国安矣。”二世 曰：“善。”乃行诛大臣及诸公子，以罪过连逮少近官三郎，无得立者，而六公子戮死于杜 。公子将闾 昆弟三人囚于内宫，议其罪独后。二世 使使令将闾 曰：“公子不臣，罪当死，吏致法焉。”将闾 曰：“阙廷之礼，吾未尝敢不从宾赞也；廊庙之位，吾未尝敢失节也；受命应对，吾未尝敢失辞也。何谓不臣？愿闻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与谋，奉书从事。”将闾 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天乎！吾无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剑自杀。宗室振恐。群臣谏者以为诽谤，大吏持禄取容，黔首振恐。

四月，二世 还至咸阳 ，曰：“先帝为咸阳 朝廷小，故营阿房宫 。为室堂 未就，会上崩，罢其作者，复土郦山 。郦山 事大毕，今释阿房宫 弗就，则是章先帝举事过也。”复作阿房宫 。外抚四夷，如始皇 计。尽征其材士五万人为屯卫咸阳 ，令教射狗马禽兽。当食者多，度不足，下调郡县转输菽粟刍藁，皆令自赍粮食，咸阳 三百里内不得食其谷。用法益刻深。

七月，戍卒陈胜 等反故荆 地，为“张楚”。胜 自立为楚王 ，居陈 ，遣诸将徇地。山东 郡县少年苦秦 吏，皆杀其守尉令丞反，以应陈涉 ，相立为侯王，合从西乡，名为伐秦 ，不可胜数也。谒者使东方来，以反者闻二世 。二世 怒，下吏。后使者至，上问，对曰：“群盗，郡守尉方逐捕，今尽得，不足忧。”上悦。武臣 自立为赵王 ，魏咎 为魏王 ，田儋 为齐王 。沛公 起沛 。项梁 举兵会稽郡 。

二年冬，陈涉 所遣周章 等将西至戏 ，兵数十万。二世 大惊，与群臣谋曰：“奈何？”少府章邯 曰：“盗已至，众强，今发近县不及矣。郦山 徒多，请赦之，授兵以击之。”二世 乃大赦天下，使章邯 将，击破周章 军而走，遂杀章曹阳 。二世 益遣长史司马欣 、董翳 佐章邯 击盗，杀陈胜城父 ，破项梁定陶 ，灭魏咎临济 。楚 地盗名将已死，章邯 乃北渡河 ，击赵王歇 等于钜鹿 。

赵高 说二世 曰：“先帝临制天下久，故群臣不敢为非，进邪说。今陛下富于春秋，初即位，奈何与公卿廷决事？事即有误，示群臣短也。天子称朕，固不闻声。”于是二世 常居禁中，与高 决诸事。其后公卿希得朝见，盗贼益多，而关中 卒发东击盗者毋已。右丞相去疾 、左丞相斯 、将军冯劫 进谏曰：“关东 群盗并起，秦 发兵诛击，所杀亡甚众，然犹不止。盗多，皆以戍漕转作事苦，赋税大也。请且止阿房宫 作者，减省四边戍转。”二世 曰：“吾闻之韩子 曰：‘尧舜 采椽不刮，茅茨不翦，饭土塯，啜土形，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禹 凿龙门 ，通大夏 ，决河 亭水，放之海，身自持筑臿，胫毋毛，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凡所为贵有天下者，得肆意极欲，主重明法，下不敢为非，以制御海内矣。夫虞 、夏 之主，贵为天子，亲处穷苦之实，以徇百姓，尚何于法？朕尊万乘，毋其实，吾欲造千乘之驾，万乘之属，充吾号名。且先帝起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边竟，作宫室以章得意，而君观先帝功业有绪。今朕即位二年之间，群盗并起，君不能禁，又欲罢先帝之所为，是上毋以报先帝，次不为朕尽忠力，何以在位？”下去疾 、斯 、劫 吏，案责他罪。去疾 、劫 曰：“将相不辱。”自杀。斯 卒囚，就五刑。

三年，章邯 等将其卒围钜鹿 ，楚 上将军项羽 将楚 卒往救钜鹿 。冬，赵高 为丞相，竟案李斯 杀之。夏，章邯 等战数却，二世 使人让邯 ，邯 恐，使长史欣 请事。赵高 弗见，又弗信。欣 恐，亡去，高 使人捕追不及。欣 见邯 曰： “赵高 用事于中，将军有功亦诛，无功亦诛。”项羽 急击秦 军，虏王离 ，邯 等遂以兵降诸侯。八月己亥，赵高 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 ，曰：“马也。”二世 笑曰：“丞相误邪？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马以阿顺赵高 。或言鹿，高 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后群臣皆畏高 。

高 前数言“关东 盗毋能为也”，及项羽 虏秦 将王离 等钜鹿 下而前，章邯 等军数却，上书请益助，燕 、赵 、齐 、楚 、韩 、魏 皆立为王，自关以东，大氐尽畔秦 吏应诸侯，诸侯咸率其众西向。沛公 将数万人已屠武关 ，使人私于高 ，高 恐二世 怒，诛及其身，乃谢病不朝见。二世 梦白虎啮其左骖马，杀之，心不乐，怪问占梦。卜曰：“泾水 为祟。”二世 乃斋于望夷宫 ，欲祠泾 ，沉四白马。使使责让高 以盗贼事。高 惧，乃阴与其婿咸阳 令阎乐 、其弟赵成 谋曰：“上不听谏，今事急，欲归祸于吾宗。吾欲易置上，更立公子婴 。子婴 仁俭，百姓皆载其言。”使郎中令为内应，诈为有大贼，令乐 召吏发卒，追劫乐 母置高 舍。遣乐 将吏卒千馀人至望夷宫 殿门，缚卫令仆射，曰：“贼入此，何不止？”卫令曰：“周庐设卒甚谨，安得贼敢入宫？”乐 遂斩卫令，直将吏入，行射，郎宦者大惊，或走或格，格者辄死，死者数十人。郎中令与乐 俱入，射上幄坐帏。二世 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扰不斗。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 入内，谓曰：“公何不蚤告我？乃至于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蚤言，皆已诛，安得至今？”阎乐 前即二世 数曰：“足下骄恣，诛杀无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为计。”二世 曰：“丞相可得见否？”乐 曰：“不可。”二世 曰：“吾愿得一郡为王。”弗许。又曰：“愿为万户侯。”弗许。曰：“愿与妻子为黔首，比诸公子。”阎乐 曰：“臣受命于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麾其兵进。二世 自杀。

阎乐 归报赵高 ，赵高 乃悉召诸大臣公子，告以诛二世 之状。曰：“秦 故王国，始皇 君天下，故称帝。今六国复自立，秦 地益小，乃以空名为帝，不可。宜为王如故，便。”立二世 之兄子公子婴 为秦王 。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 中。令子婴 斋，当庙见，受王玺。斋五日，子婴 与其子二人谋曰：“丞相高 杀二世望夷宫 ，恐群臣诛之，乃详以义立我。我闻赵高 乃与楚 约，灭秦 宗室而王关中 。今使我斋见庙，此欲因庙中杀我。我称病不行，丞相必自来，来则杀之。”高 使人请子婴 数辈，子婴 不行，高 果自往，曰：“宗庙重事，王奈何不行？”子婴 遂刺杀高 于斋宫，三族高 家以徇咸阳 。子婴 为秦王 四十六日，楚 将沛公 破秦 军入武关 ，遂至霸上 ，使人约降子婴 。子婴 即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符，降轵道 旁。沛公 遂入咸阳 ，封宫室府库，还军霸上 。居月馀，诸侯兵至，项籍 为从长，杀子婴 及秦 诸公子宗族。遂 屠咸阳 ，烧其宫室，虏其子女，收其珍宝货财，诸侯共分之。灭秦 之后，各分其地为三，名曰壅王 、塞王 、翟王 ，号曰三秦 。项羽 为西楚霸王 ，主命分天下王诸侯，秦 竟灭矣。后五年，天下定于汉 。

太史公 曰：“秦 之先伯翳 ，尝有勋于唐虞 之际，受土赐姓。及殷夏 之间微散。至周 之衰，秦 兴，邑于西垂。自缪公 以来，稍蚕食诸侯，竟成始皇 。始皇 自以为功过五帝 ，地广三王 ，而羞与之侔。善哉乎贾生 推言之也！曰：

秦 并兼诸侯山东 三十馀郡，缮津关，据险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陈涉 以戍卒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 櫌白梃，望屋而食，横行天下。秦 人阻险不守，关梁不阖，长戟不刺，强弩不射。楚 师深入，战于鸿门 ，曾无藩篱之艰。于是山东 大扰，诸侯并起，豪俊相立。秦 使章邯 将而东征，章邯 因以三军之众要市于外，以谋其上。群臣之不信，可见于此矣。子婴 立，遂不寤。藉使子婴 有庸主之材，仅得中佐，山东 虽乱，秦 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

秦 地被山带河 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缪公 以来，至于秦王 ，二十馀君，常为诸侯雄。岂世世贤哉？其势居然也。且天下尝同心并力而攻秦 矣。当此之世，贤智并列，良将行其师，贤相通其谋，然困于阻险而不能进，秦 乃延人战而为之开关，百万之徒逃北而遂坏。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势不便也。秦 小邑并大城，守险塞而军，高垒毋战，闭关据厄，荷戟而守之。诸侯起于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下未附，名为亡秦 ，其实利之也。彼见秦 阻之难犯也，必退师。安土息民，以待其敝，收弱扶罢，以令大国之君，不患不得意于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为禽者，其救败非也。

秦王 足己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 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 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惑而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 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拑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强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 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内畔矣。故周 五序得其道，而千馀岁 不绝。秦 本末并失，故不长久。由此观之，安危之统相去远矣。野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有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秦孝公 据殽函 之固，拥雍州 之地，君臣固守而窥周室 ，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商君 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 人拱手而取西河 之外。

孝公 既没，惠王 、武王 蒙故业，因遗册，南兼汉中 ，西举巴 、蜀 ，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 ，不爱珍器重宝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是时，齐 有孟尝 ，赵 有平原 ，楚 有春申 ，魏 有信陵 。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衡，并韩 、魏 、燕 、楚 、齐 、赵 、宋 、卫 、中山 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 、徐尚 、苏秦 、杜赫 之属为之谋，齐明 、周最 、陈轸 、昭滑 、楼缓 、翟景 、苏厉 、乐毅 之徒通其意，吴起 、孙膑 、带佗 、兒良 、王廖 、田忌 、廉颇 、赵奢 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 。秦 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遁逃而不敢进。秦 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奉秦 。秦 有馀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卤。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服，弱国入朝。延及孝文王 、庄襄王 ，享国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秦王 ，续六世之馀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 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棰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 之地，以为桂林 、象郡 ，百越 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 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 七百馀里，胡 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 ，销锋铸 ，以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后斩华 为城，因河 为津，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谿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以定。秦王 之心，自以为关中 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秦王 既没，馀威振于殊俗。陈涉 ，瓮牖绳枢之子，甿隶之人，而迁徙之徒，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 、墨翟 之贤，陶朱 、猗顿 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什伯之中，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而转攻秦 。斩木 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 豪俊遂并起而亡秦 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 之地，殽函 之固自若也。陈涉 之位，非尊于齐 、楚 、燕 、赵 、韩 、魏 、宋 、卫 、中山 之君； 櫌棘矜，非锬于句戟长铩也；適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试使山东 之国与陈涉 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 以区区之地，千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馀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 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秦 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然乡风，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周室 卑微，五霸 既殁，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强侵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敝。今秦 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

秦王 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立私权，禁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并兼者高诈力，安定者贵顺权，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秦 离战国 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无异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 计上世之事，并殷周 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而未有倾危之患也。故三王 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久。

今秦二世 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饥者甘糟糠，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向使二世 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圉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污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威德与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内，皆欢然各自安乐其处，唯恐有变，虽有狡猾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止矣。二世 不行此术，而重之以无道，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宫 ，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纪，百姓困穷而主弗收恤。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 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涉 不用汤武 之贤，不藉公侯之尊，奋臂于大泽 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见始终之变，知存亡之机，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天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矣。故曰“安民可与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于戮杀者，正倾非也。是二世 之过也。

襄公 立，享国十二年。初为西畤 。葬西垂 。生文公 。

文公 立，居西垂宫 。五十年死，葬西垂 。生静公 。

静公 不享国而死。生宪公 。

宪公 享国十二年，居西新邑 。死，葬衙 。生武公 、德公 、出子 。

出子 享国六年，居西陵 。庶长弗忌 、威累 、参父 三人，率贼贼出子鄙衍 ，葬衙 。武公 立。

武公 享国二十年。居平阳封宫 。葬宣阳聚 东南。三庶长伏其罪。德公 立。

德公 享国二年。居雍大郑宫 。生宣公 、成公 、缪公 。葬阳 。初伏，以御蛊。

宣公 享国十二年。居阳宫 。葬阳 。初志闰月。

成公 享国四年，居雍 之宫。葬阳 。齐 伐山戎 、孤竹 。

缪公 享国三十九年。天子致霸。葬雍 。缪公 学著人。生康公 。

康公 享国十二年。居雍高寝 。葬竘社 。生共公 。

共公 享国五年，居雍高寝 。葬康公 南。生桓公 。

桓公 享国二十七年。居雍太寝 。葬义里丘 北。生景公 。

景公 享国四十年。居雍高寝 ，葬丘里 南。生毕公 。

毕公 享国三十六年。葬车里 北。生夷公 。

夷公 不享国。死，葬左宫 。生惠公 。

惠公 享国十年。葬车里 。生悼公 。

悼公 享国十五年。葬僖公 西。城雍 。生剌龚公 。

剌龚公 享国三十四年。葬入里 。生躁公 、怀公 。其十年，彗星见。

躁公 享国十四年。居受寝 。葬悼公 南。其元年，彗星见。

怀公 从晋 来。享国四年。葬栎圉氏 。生灵公 。诸臣围怀公 ，怀公 自杀。

肃灵公 ，昭子 子也。居泾阳 。享国十年。葬悼公 西。生简公 。

简公 从晋 来。享国十五年。葬僖公 西。生惠公 。其七年，百姓初带剑。

惠公 享国十三年。葬陵圉 。生出公 。

出公 享国二年。出公 自杀，葬雍 。

献公 享国二十三年。葬嚣圉 。生孝公 。

孝公 享国二十四年。葬弟圉 。生惠文王 。其十三年，始都咸阳 。

惠文王 享国二十七年。葬公陵 。生悼武王 。

悼武王 享国四年，葬永陵 。

昭襄王 享国五十六年。葬茝阳 。生孝文王 。

孝文王 享国一年。葬寿陵 。生庄襄王 。

庄襄王 享国三年。葬茝阳 。生始皇帝 。吕不韦 相。

献公 立七年，初行为市。十年，为户籍相伍。

孝公 立十六年。时桃李冬华。

惠文王 生十九年而立。立二年，初行钱。有新生婴儿曰“秦 且王”。

悼武王 生十九年而立。立三年，渭水 赤三日。

昭襄王 生十九年而立。立四年，初为田开阡陌。

孝文王 生五十三年而立。

庄襄王 生三十二年而立。立二年，取太原 地。庄襄王 元年，大赦，修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布惠于民。东周 与诸侯谋秦 ，秦 使相国不韦 诛之，尽入其国。秦 不绝其祀，以阳人 地赐周君 ，奉其祭祀。

始皇 享国三十七年。葬郦邑 。生二世皇帝 。始皇 生十三年而立。

二世皇帝 享国三年。葬宜春 。赵高 为丞相安武侯 。二世 生十二年而立。

右秦襄公 至二世 ，六百一十岁。

孝明皇帝 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曰：

周 历已移，仁不代母。秦 直其位，吕政 残虐。然以诸侯十三，并兼天下，极情纵欲，养育宗亲。三十七年，兵无所不加，制作政令，施于后王。盖得圣人之威，河 神授图，据狼 、狐 ，蹈参 、伐 ，佐政 驱除，距之称始皇 。

始皇 既殁，胡亥 极愚，郦山 未毕，复作阿房 ，以遂前策。云“凡所 为贵有天下者，肆意极欲，大臣至欲罢先君所为”。诛斯 、去疾 ，任用赵高 。痛哉言乎！人头畜鸣。不威不伐恶，不笃不虚亡，距之不得留，残虐以促期，虽居形便之国，犹不得存。

子婴 度次得嗣，冠玉冠，佩华绂，车黄屋，从百司，谒七庙。小人乘非位，莫不恍忽失守，偷安日日，独能长念却虑，父子作权，近取于户牖之间，竟诛猾臣，为君讨贼。高 死之后，宾婚未得尽相劳，餐未及下咽，酒未及濡唇，楚 兵已屠关中 ，真人翔霸上 ，素车婴组，奉其符玺，以归帝者。郑伯 茅旌鸾刀，严王 退舍。河 决不可复壅，鱼烂不可复全。贾谊 、司马迁 曰：“向使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山东 虽乱，秦 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秦 之积衰，天下土崩瓦解，虽有周旦 之材，无所复陈其巧，而以责一日之孤，误哉！俗传秦始皇 起罪恶，胡亥 极，得其理矣。复责小子，云秦 地可全，所谓不通时变者也。纪季 以酅 ，春秋 不名。吾读秦纪 ，至于子婴 车裂赵高 ，未尝不健其决，怜其志。婴 死生之义备矣。

史记卷七

项羽本纪第七

项籍 者，下相 人也，字羽 。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 ，梁 父即楚 将项燕 ，为秦 将王翦 所戮者也。项氏 世世为楚 将，封于项 ，故姓项氏 。

项籍 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 怒之。籍 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 乃教籍 兵法，籍 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项梁 尝有栎阳 逮，乃请蕲 狱掾曹咎 书抵栎阳 狱掾司马欣 ，以故事得已。项梁 杀人，与籍 避仇于吴中 。吴中 贤士大夫皆出项梁 下。每吴中 有大繇役及丧，项梁 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秦始皇帝 游会稽 ，渡浙江 ，梁 与籍 俱观。籍 曰：“彼可取而代也。”梁 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 以此奇籍 。籍 长八尺馀，力能扛鼎，才气过人，虽吴中 子弟皆已惮籍 矣。

秦二世 元年七月，陈涉 等起大泽 中。其九月，会稽 守通 谓梁 曰：“江西 皆反，此亦天亡秦 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 将。”是时桓楚 亡在泽中。梁 曰：“桓楚 亡，人莫知其处，独籍 知之耳。”梁 乃出，诫籍 持剑居外待。梁 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 ，使受命召桓楚 。”守曰：“诺。”梁 召籍 入。须臾，梁 眴籍 曰：“可行矣！”于是籍 遂拔剑斩守头。项梁 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大惊，扰乱，籍 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慑伏，莫敢起。梁 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 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梁 部署吴中 豪杰为校尉、候、司马。有一人不得用，自言于梁 。梁 曰：“前时某丧使公主某事，不能办，以此不任用公。”众乃皆伏。于是梁 为会稽 守，籍 为裨将，徇下县。

广陵 人召平 于是为陈王 徇广陵 ，未能下。闻陈王 败走，秦 兵又且至，乃渡江 矫陈王 命，拜梁 为楚王 上柱国。曰：“江东 已定，急引兵西击秦 。”项梁 乃以八千人渡江 而西。闻陈婴 已下东阳 ，使使欲与连和俱西。陈婴 者，故东阳 令史，居县中，素信谨，称为长者。东阳 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千人，欲置长，无适用，乃请陈婴 。婴 谢不能，遂强立婴 为长，县中从者得二万 人。少年欲立婴 便为王，异军苍头特起。陈婴 母谓婴 曰：“自我为汝家妇，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 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 世世将家，有名于楚 。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 必矣。”于是众从其言，以兵属项梁 。项梁 渡淮 ，黥布 、蒲将军 亦以兵属焉。凡六七万人，军下邳 。

当是时，秦嘉 已立景驹 为楚王 ，军彭城 东，欲距项梁 。项梁 谓军吏曰：“陈王 先首事，战不利，未闻所在。今秦嘉 倍陈王 而立景驹 ，逆无道。”乃进兵击秦嘉 。秦嘉 军败走，追之至胡陵 。嘉 还战一日，嘉 死，军降。景驹 走死梁 地。项梁 已并秦嘉 军，军胡陵 ，将引军而西。章邯 军至栗 ，项梁 使别将朱鸡石 、馀樊君 与战。馀樊君 死。朱鸡石 军败，亡走胡陵 。项梁 乃引兵入薛 ，诛鸡石 。项梁 前使项羽 别攻襄城 ，襄城 坚守不下。已拔，皆坑之。还报项梁 。项梁 闻陈王 定死，召诸别将会薛 计事。此时沛公 亦起沛 往焉。

居鄛 人范增 ，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计，往说项梁 曰：“陈胜 败固当。夫秦 灭六国，楚 最无罪。自怀王 入秦 不反，楚 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 曰‘楚 虽三户，亡秦 必楚 '也。今陈胜 首事，不立楚 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 ，楚 蜂午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 将，为能复立楚 之后也。”于是项梁 然其言，乃求楚怀王 孙心 民间，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怀王 ，从民所望也。陈婴 为楚 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 都盱台 。项梁 自号为武信君 。

居数月，引兵攻亢父 ，与齐田荣 、司马龙且 军救东阿 ，大破秦 军于东阿 。田荣 即引兵归，逐其王假 。假 亡走楚 。假 相田角 亡走赵 。角 弟田间 故齐 将，居赵 不敢归。田荣 立田儋 子巿 为齐王 。项梁 已破东阿 下军，遂追秦 军。数使使趣齐 兵，欲与俱西。田荣 曰：“楚 杀田假 ，赵 杀田角 、田间 ，乃发兵。”项梁 曰：“田假 为与国之王，穷来从我，不忍杀之。”赵 亦不杀田角 、田间 以市于齐 。齐 遂不肯发兵助楚 。项梁 使沛公 及项羽 别攻城阳 ，屠之。西破秦 军濮阳 东，秦 兵收入濮阳 。沛公 、项羽 乃攻定陶 。定陶 未下，去，西略地至雝丘 ，大破秦 军，斩李由 。还攻外黄 ，外黄 未下。

项梁 起东阿 ，西，比至定陶 ，再破秦 军，项羽 等又斩李由 ，益轻秦 ，有骄色。宋义 乃谏项梁 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秦 兵日益，臣为君畏之。”项梁 弗听。乃使宋义 使于齐 。道遇齐 使者高陵君显 ，曰：“公将见武信君 乎？”曰：“然。”曰：“臣论武信君 军必败。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则及祸。”秦 果悉起兵益章邯 ，击楚 军，大破之定陶 ，项梁 死。沛公 、项羽 去外黄 攻陈留 ，陈留 坚守不能下。沛公 、项羽 相与谋曰：“今项梁 军破，士卒 恐。”乃与吕臣 军俱引兵而东。吕臣 军彭城 东，项羽 军彭城 西，沛公 军砀 。

章邯 已破项梁 军，则以为楚 地兵不足忧，乃渡河 击赵 ，大破之。当此时，赵歇 为王，陈馀 为将，张耳 为相，皆走入钜鹿城 。章邯 令王离 、涉间 围钜鹿 ，章邯 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陈馀 为将，将卒数万人而军钜鹿 之北，此所谓河北 之军也。

楚 兵已破于定陶 ，怀王 恐，从盱台 之彭城 ，并项羽 、吕臣 军自将之。以吕臣 为司徒，以其父吕青 为令尹。以沛公 为砀郡 长，封为武安侯 ，将砀郡 兵。

初，宋义 所遇齐 使者高陵君显 在楚 军，见楚王 曰：“宋义 论武信君 之军必败，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征，此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 与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 为鲁公 ，为次将，范增 为末将，救赵 。诸别将皆属宋义 ，号为卿子冠军 。行至安阳 ，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 曰：“吾闻秦 军围赵王钜鹿 ，疾引兵渡河 ，楚 击其外，赵 应其内，破秦 军必矣。”宋义 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今秦 攻赵 ，战胜则兵罢，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 矣。故不如先斗秦赵 。夫被坚执锐，义 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 。”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乃遣其子宋襄 相齐 ，身送之至无盐 ，饮酒高会。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 曰：“将戮力而攻秦 ，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 因赵 食，与赵 并力攻秦 ，乃曰‘承其敝’。夫以秦 之强，攻新造之赵 ，其势必举赵 。赵 举而秦 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内而专属于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项羽 晨朝上将军宋义 ，即其帐中斩宋义 头，出令军中曰：“宋义 与齐 谋反楚 ，楚王 阴令羽 诛之。”当是时，诸将皆慑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 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 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 子，及之齐 ，杀之。使桓楚 报命于怀王 。怀王 因使项羽 为上将军，当阳君 、蒲将军 皆属项羽 。

项羽 已杀卿子冠军 ，威震楚国 ，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 、蒲将军 将卒二万渡河，救钜鹿 。战少利，陈馀 复请兵。项羽 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 ，与秦 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 ，虏王离 。涉间 不降楚 ，自烧杀。当是时，楚 兵冠诸侯。诸侯军救钜鹿 下者十馀壁，莫敢纵兵。及楚 击秦 ，诸将皆从壁上观。楚 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 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 惴恐。于是已破秦 军，项羽 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 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章邯 军棘原 ，项羽 军漳 南，相持未战。秦 军数却，二世 使人让章邯 。章邯 恐，使长史欣 请事。至咸阳 ，留司马门三日，赵高 不见，有不信之心。长史欣 恐，还走其军，不敢出故道，赵高 果使人追之，不及。欣 至军，报曰：“赵高 用事于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能胜，高 必疾妒吾功；战不能胜，不免于死。愿将军孰计之。”陈馀 亦遗章邯 书曰：“白起 为秦 将，南征鄢郢 ，北坑马服 ，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竟赐死。蒙恬 为秦 将，北逐戎 人，开榆中 地数千里，竟斩阳周 。何者？功多，秦 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 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并起滋益多。彼赵高 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 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夫将军居外久，多内却，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之亡秦 ，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约共攻秦 ，分王其地，南面称孤；此孰与身伏 质，妻子为僇乎？”章邯 狐疑，阴使候始成 使项羽 ，欲约。约未成，项羽 使蒲将军 日夜引兵度三户 ，军漳 南，与秦 战，再破之。项羽 悉引兵击秦 军汙水 上，大破之。

章邯 使人见项羽 ，欲约。项羽 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项羽 乃与期洹水 南殷虚 上。已盟，章邯 见项羽 而流涕，为言赵高 。项羽 乃立章邯 为雍王 ，置楚 军中。使长史欣 为上将军，将秦 军为前行。

到新安 。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屯戍过秦中 ，秦中 吏卒遇之多无状，及秦 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 吏卒。秦 吏卒多窃言曰：“章将军 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 ，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 必尽诛吾父母妻子。”诸将微闻其计，以告项羽 。项羽 乃召黥布 、蒲将军 计曰：“秦 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中 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 、长史欣 、都尉翳 入秦 。”于是楚 军夜击坑秦 卒二十馀万人新安 城南。

行略定秦 地。函谷关 有兵守关，不得入。又闻沛公 已破咸阳 ，项羽 大怒，使当阳君 等击关。项羽 遂入，至于戏 西。沛公 军霸上 ，未得与项羽 相见。沛公 左司马曹无伤 使人言于项羽 曰：“沛公 欲王关中 ，使子婴 为相，珍宝尽有之。”项羽 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 军！”当是时，项羽 兵 四十万，在新丰鸿门 ，沛公 兵十万，在霸上 。范增 说项羽 曰：“沛公 居山东 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楚 左尹项伯 者，项羽 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 。张良 是时从沛公 ，项伯 乃夜驰之沛公 军，私见张良 ，具告以事，欲呼张良 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 曰：“臣为韩王 送沛公 ，沛公 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 乃入，具告沛公 。沛公 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 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距关，毋内诸侯，秦 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 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 乎？”沛公 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 曰：“请往谓项伯 ，言沛公 不敢背项王 也。”沛公 曰：“君安与项伯 有故？”张良 曰：“秦 时与臣游，项伯 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 。”沛公 曰：“孰与君少长？”良 曰：“长于臣。”沛公 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 出，要项伯 。项伯 即入见沛公 。沛公 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豪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 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项伯 许诺。谓沛 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 。”沛公 曰：“诺。”于是项伯 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 言报项王 。因言曰：“沛公 不先破关中 ，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 许诺。

沛公 旦日从百馀骑来见项王 ，至鸿门 ，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 ，将军战河北 ，臣战河南 ，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 ，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郤。”项王 曰：“此沛公 左司马曹无伤 言之；不然，籍 何以至此。”项王 即日因留沛公 与饮。项王 、项伯 东向坐，亚父 南向坐。亚父 者，范增 也。沛公 北向坐，张良 西向侍。范增 数目项王 ，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 默然不应。范增 起，出召项庄 ，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 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 则人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 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 曰：“诺。”项庄 拔剑起舞，项伯 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 ，庄 不得击。于是张良 至军门，见樊哙 。樊哙 曰：“今日之事何如？”良 曰：“甚急。今者项庄 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 也。”哙 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 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 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 ，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 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 曰：“沛公 之参乘樊哙 者也。”项王 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 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 曰：“赐之彘肩。”则与 一生彘肩。樊哙 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王 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 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 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不恐胜，天下皆叛之。怀王 与诸将约曰‘先破秦 入咸阳 者王之’。今沛公 先破秦 入咸阳 ，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 ，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 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 未有以应，曰：“坐。”樊哙 从良 坐。坐须臾，沛公 起如厕，因招樊哙 出。

沛公 已出，项王 使都尉陈平 召沛公 。沛公 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 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 留谢。良 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 ，玉斗一双，欲与亚父 ，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 曰：“谨诺。”当是时，项王 军在鸿门 下，沛公 军在霸上 ，相去四十里。沛公 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 、夏侯婴 、靳强 、纪信 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 下，道芷阳 间行。沛公 谓张良 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 已去，间至军中，张良 入谢，曰：“沛公 不胜杯杓，不能辞。谨使臣良 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 曰：“沛公 安在？”良 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 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 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 天下者，必沛公 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 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

居数日，项羽 引兵西屠咸阳 ，杀秦 降王子婴 ，烧秦 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 曰：“关中 阻山河西塞，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王 见秦 宫室皆以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 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项王 闻之，烹说者。

项王 使人致命怀王 。怀王 曰：“如约。”乃尊怀王 为义帝 。项王 欲自王，先王诸将相。谓曰：“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 。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 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 之力也。义帝 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项王 、范增 疑沛公 之有天下，业已讲解，又恶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巴 、蜀 道险，秦 之迁人皆居蜀 。”乃曰：“巴 、蜀 亦关中 地也。”故立沛公 为汉 王 ，王巴 、蜀 、汉中 ，都南郑 。而三分关中 ，王秦 降将以距塞汉王 。项王 乃立章邯 为雍王 ，王咸阳 以西，都废丘 。长史欣 者，故为栎阳 狱掾，尝有德于项梁 ；都尉董翳 者，本劝章邯 降楚 。故立司马欣 为塞王 ，王咸阳 以东至河 ，都栎阳 ；立董翳 为翟王 ，王上郡 ，都高奴 。徙魏王豹 为西魏王 ，王河东 ，都平阳 。瑕丘申阳 者，张耳 嬖臣也，先下河南 ，迎楚河 上，故立申阳 为河南王 ，都雒阳 。韩王成 因故都，都阳翟 。赵 将司马卬 定河内 ，数有功，故立卬 为殷王 ，王河内 ，都朝歌 。徙赵王歇 为代王 。赵 相张耳 素贤，又从入关，故立耳 为常山王 ，王赵 地，都襄国 。当阳君黥布 为楚 将，常冠军，故立布 为九江王 ，都六 。鄱君吴芮 率百越 佐诸侯，又从入关，故立芮 为衡山王 ，都邾 。义帝 柱国共敖 将兵击南郡 ，功多，因立敖 为临江王 ，都江陵 。徙燕王韩广 为辽东王 。燕 将臧荼 从楚 救赵 ，因从入关，故立荼 为燕王 ，都蓟 。徙齐王田巿 为胶东王 。齐 将田都 从共救赵 ，因从入关，故立都 为齐王 ，都临菑 。故秦 所灭齐王建 孙田安 ，项羽 方渡河 救赵 ，田安 下济 北数城，引其兵降项羽 ，故立安 为济北王 ，都博阳 。田荣 者，数负项梁 ，又不肯将兵从楚 击秦 ，以故不封。成安君陈馀 弃将印去，不从入关，然素闻其贤，有功于赵 ，闻其在南皮 ，故因环封三县。番君 将梅 功多，故封十万户侯。项王 自立为西楚霸王 ，王九郡，都彭城 。

汉 之元年四月，诸侯罢戏下 ，各就国。项王 出之国，使人徙义帝 ，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 。趣义帝 行，其群臣稍稍背叛之，乃阴令衡山 、临江王 击杀之江中。韩王成 无军功，项王 不使之国，与俱至彭城 ，废以为侯，已又杀之。臧荼 之国，因逐韩广 之辽东 ，广 弗听，荼 击杀广无终 ，并王其地。

田荣 闻项羽 徙齐王巿胶东 ，而立齐 将田都 为齐王 ，乃大怒，不肯遣齐王 之胶东 ，因以齐 反，迎击田都 。田都 走楚 。齐王巿 畏项王 ，乃亡之胶东 就国。田荣 怒，追击杀之即墨 。荣 因自立为齐王 ，而西击杀济北王田安 ，并王三齐 。荣 与彭越 将军印，令反梁 地。陈馀 阴使张同 、夏说 说齐王田荣 曰：“项羽 为天下宰，不平。今尽王故王于丑地，而王其群臣诸将善地，逐其故主，赵王 乃北居代 ，馀 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且不听不义，愿大王资馀 兵，请以击常山 ，以复赵王 ，请以国为扞蔽。”齐王 许之，因遣兵之赵 。陈馀 悉发三县兵，与齐 并力击常山 ，大破之。张耳 走归汉 。陈馀 迎故赵王歇 于代 ，反之赵 。赵王 因立陈馀 为代王 。

是时，汉 还定三秦 。项羽 闻汉王 皆已并关中 ，且东，齐 、赵 叛之，大怒。 乃以故吴 令郑昌 为韩王 ，以距汉 。令萧公角 等击彭越 。彭越 败萧公角 等。汉 使张良 徇韩 ，乃遗项王 书曰：“汉王 失职，欲得关中 ，如约即止，不敢东。”又以齐 、梁 反书遗项王 曰：“齐 欲与赵 并灭楚 。”楚 以此故无西意，而北击齐 。征兵九江王布 。布 称疾不往，使将将数千人行。项王 由此怨布 也。汉 之二年冬，项羽 遂北至城阳 ，田荣 亦将兵会战。田荣 不胜，走至平原 ，平原 民杀之。遂北烧夷齐 城郭室屋，皆坑田荣 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徇齐 至北海 ，多所残灭。齐 人相聚而叛之。于是田荣 弟田横 收齐 亡卒得数万人，反城阳 。项王 因留，连战未能下。

春，汉王 部五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 。项王 闻之，即令诸将击齐 ，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 出胡陵 。四月，汉 皆已入彭城 ，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项王乃西从萧 ，晨击汉 军而东，至彭城 ，日中，大破汉 军。汉 军皆走，相随入穀 、泗 水，杀汉 卒十馀万人。汉 卒皆南走山，楚 又追击至灵壁 东睢水 上。汉 军却，为楚 所挤，多杀，汉 卒十馀万人皆入睢 水，睢水 为之不流。围汉王 三帀。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逢迎楚 军。楚 军大乱，坏散，而汉王 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 ，收家室而西；楚 亦使人追之沛 ，取汉王 家；家皆亡，不与汉王 相见。汉王 道逢得孝惠 、鲁元 ，乃载行。楚 骑追汉王 ，汉王 急，推堕孝惠 、鲁元 车下，滕公 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奈何弃之？”于是遂得脱。求太公 、吕后 不相遇。审食其 从太公 、吕后 间行，求汉王 ，反遇楚 军。楚 军遂与归，报项王 ，项王 常置军中。

是时吕后 兄周吕侯 为汉 将兵居下邑 ，汉王 间往从之，稍稍收其士卒。至荥阳 ，诸败军皆会，萧何 亦发关中 老弱未傅悉诣荥阳 ，复大 振。楚 起于彭城 ，常乘胜逐北，与汉 战荥阳 南京 、索 间，汉 败楚 ，楚 以故不能过荥阳 而西。

项王 之救彭城 ，追汉王 至荥阳 ，田横 亦得收齐 ，立田荣 子广 为齐王 。汉王 之败彭城 ，诸侯皆复与楚 而背汉 。汉 军荥阳 ，筑甬道属之河 ，以取敖仓 粟。汉 之三年，项王 数侵夺汉 甬道，汉王 食乏，恐，请和，割荥阳 以西为汉 。

项王 欲听之。历阳侯范增 曰：“汉 易与耳，今释弗取，后必悔之。”项王 乃与范增 急围荥阳 。汉王 患之，乃用陈平 计间项王 。项王 使者来，为太牢具，举欲进之。见使者，详惊愕曰：“吾以为亚父 使者，乃反项王 使者。”更持去，以恶食食项王 使者。使者归报项王 ，项王 乃疑范增 与汉 有私，稍夺之权。范增 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项 王 许之。行未至彭城 ，疽发背而死。

汉 将纪信 说汉王 曰：“事已急矣，请为王诳楚 为王，王可以间出。”于是汉王 夜出女子荥阳 东门被甲二千人，楚 兵四面击之。纪信 乘黄屋车，傅左纛，曰：“城中食尽，汉王 降。”楚 军皆呼万岁。汉王 亦与数十骑从城西门出，走成皋 。项王 见纪信 ，问：“汉王 安在？”信 曰：“汉王 已出矣。”项王 烧杀纪信 。

汉王 使御史大夫周苛 、枞公 、魏豹 守荥阳 。周苛 、枞公 谋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乃共杀魏豹 。楚 下荥阳 城，生得周苛 。项王 谓周苛 曰：“为我将，我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 骂曰：“若不趣降汉 ，汉 今虏若，若非汉 敌也。”项王 怒，烹周苛 ，并杀枞公 。

汉王 之出荥阳 ，南走宛 、叶 ，得九江王布 ，行收兵，复入保成皋 。汉 之四年，项王 进兵围成皋 。汉王 逃，独与滕公 出成皋 北门，渡河 走脩武 ，从张耳 、韩信 军。诸将稍稍得出成皋 ，从汉王 。楚 遂拔成皋 ，欲西。汉 使兵距之鞏 ，令其不得西。

是时，彭越 渡河 击楚东阿 ，杀楚 将军薛公 。项王 乃自东击彭越 。汉王 得淮阴侯 兵，欲渡河 南。郑忠 说汉王 ，乃止壁河内 。使刘贾 将兵佐彭越 ，烧楚 积聚。项王 东击破之，走彭越 。汉王 则引兵渡河 ，复取成皋 ，军广武 ，就敖仓 食。项王 已定东海 来，西，与汉 俱临广武 而军，相守数月。

当此时，彭越 数反梁 地，绝楚 粮食，项王 患之。为高俎，置太公 其上，告汉王 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 。”汉王 曰：“吾与项羽 俱北面受命怀王 ，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项王 怒，欲杀之。项伯 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只益祸耳。”项王 从之。

楚汉 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项王 谓汉王 曰：“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 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汉王 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项王 令壮士出挑战。汉 有善骑射者楼烦 ，楚 挑战三合，楼烦 辄射杀之。项王 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 欲射之，项王 瞋目叱之，楼烦 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 使人间问之，乃项王 也。汉王 大惊。于是项王 乃即汉王 相与临广武 间而语。汉王 数之，项王 怒，欲一战。汉王 不听，项王 伏弩射中汉王 。汉王 伤，走入成皋 。

项王 闻淮阴侯 已举河北 ，破齐 、赵 ，且欲击楚 ，乃使龙且 往击之。淮阴 侯 与战，骑将灌婴 击之，大破楚 军，杀龙且 。韩信 因自立为齐王 。项王 闻龙且 军破，则恐，使盱台 人武涉 往说淮阴侯 。淮阴侯 弗听。是时，彭越 复反，下梁 地，绝楚 粮。项王 乃谓海春侯 大司马曹咎 等曰：“谨守成皋 ，则汉 欲挑战，慎勿与战，毋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诛彭越 ，定梁 地，复从将军。”乃东，行击陈留 、外黄 。

外黄 不下。数日，已降，项王 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诣城东，欲坑之。外黄 令舍人儿年十三，往说项王 曰：“彭越 强劫外黄 ，外黄 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坑之，百姓岂有归心？从此以东，梁 地十馀城皆恐，莫肯下矣。”项王 然其言，乃赦外黄 当坑者。东至睢阳 ，闻之皆争下项王 。

汉 果数挑楚 军战，楚 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渡兵汜水 。士卒半渡，汉 击之，大破楚 军，尽得楚国 货赂。大司马咎 、长史翳 、塞王欣 皆自刭汜水 上。大司马咎 者，故蕲 狱掾，长史欣 亦故栎阳 狱吏，两人尝有德于项梁 ，是以项王 信任之。当是时，项王 在睢阳 ，闻海春侯 军败，则引兵还。汉 军方围钟离眛 于荥阳 东，项王 至，汉 军畏楚 ，尽走险阻。

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 兵罢食绝。汉 遣陆贾 说项王 ，请太公 ，项王 弗听。汉王 复使侯公 往说项王 ，项王 乃与汉 约，中分天下，割鸿沟 以西者为汉 ，鸿沟 而东者为楚 。项王 许之，即归汉王 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汉王 乃封侯公 为平国君 。匿弗肯复见。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故号为平国君 。”项王 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

汉 欲西归，张良 、陈平 说曰：“汉 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之。楚 兵罢食尽，此天亡楚 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 听之。汉 五年，汉王 乃追项王 至阳夏 南，止军，与淮阴侯韩信 、建成侯彭越 期会而击楚 军。至固陵 ，而信 、越 之兵不会。楚 击汉 军，大破之。汉王 复入壁，深堑而自守。谓张子房 曰：“诸侯不从约，为之奈何？”对曰：“楚 兵且破，信 、越 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即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陈 以东傅海，尽与韩信 ；睢阳 以北至穀城 ，以与彭越 ：使各自为战，则楚 易败也。”汉王 曰：“善。”于是乃发使者告韩信 、彭越 曰：“并力击楚 。楚 破，自陈 以东傅海与齐王 ，睢阳 以北至穀城 与彭相国 。”使者至，韩信 、彭越 皆报曰：“请今进兵。”韩信 乃从齐 往，刘贾 军从寿春 并行，屠城父 ，至垓下 。大司马周殷 叛楚 ，以舒 屠六 ，举九江 兵，随刘贾 、彭越 皆会垓下 ，诣项王 。

项王 军壁垓下 ，兵少食尽，汉 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 军四面皆 楚 歌，项王 乃大惊曰：“汉 皆已得楚 乎？是何楚 人之多也！”项王 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 ，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 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 兮虞 兮奈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 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于是项王 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馀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 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 以五千骑追之。项王 渡淮 ，骑能属者百馀人耳。项王 至阴陵 ，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 追及之。项王 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 ，乃有二十八骑。汉 骑追者数千人。项王 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馀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汉 军围之数重。项王 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王 大呼驰下，汉 军皆披靡，遂斩汉 一将。是时，赤泉侯 为骑将，追项王 ，项王 瞋目而叱之，赤泉侯 人马俱惊，辟易数里，与其骑会为三处。汉 军不知项王 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 乃驰，复斩汉 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

于是项王 乃欲东渡乌江 。乌江 亭长舣船待，谓项王 曰：“江东 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 军至，无以渡。”项王 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 与江东 子弟八千人渡江 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 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 独不愧于心乎？”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 所杀汉 军数百人。项王 身亦被十馀创。顾见汉 骑司马吕马童 ，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 面之，指王翳 曰：“此项王 也。”项王 乃曰：“吾闻汉 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 取其头，馀骑相蹂践争项王 ，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郎中骑杨喜 ，骑司马吕马童 ，郎中吕胜 、杨武 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地为五：封吕马童 为中水侯 ，封王翳 为杜衍侯 ，封杨喜 为赤泉侯 ，封杨武 为吴防侯 ，封吕胜 为涅阳侯 。

项王 已死，楚 地皆降汉 ，独鲁 不下。汉 乃引天下兵欲屠之，为其守礼义，为主死节，乃持项王 头视鲁 ，鲁 父兄乃降。始，楚怀王 初封项籍 为鲁公 ，及其死，鲁 最后下，故以鲁公 礼葬项王穀城 。汉王 为发哀，泣之而去。

诸项氏 枝属，汉王 皆不诛。乃封项伯 为射阳侯 。桃侯 、平皋侯 、玄武侯 皆项氏 ，赐姓刘 。

太史公 曰：吾闻之周生 曰“舜 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 亦重瞳子。羽 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夫秦 失其政，陈涉 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 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 ，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 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 背关怀楚 ，放逐义帝 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 ，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史记卷八

高祖本纪第八

高祖 ，沛丰邑中阳里 人，姓刘氏 ，字季 。父曰太公 ，母曰刘媪 。其先刘媪 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 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 。

高祖 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及壮，试为吏，为泗水亭 长，廷中吏无所不狎侮。好酒及色。常从王媪 、武负 贳酒，醉卧，武负 、王媪 见其上常有龙，怪之。高祖 每酤留饮，酒雠数倍。及见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券弃责。

高祖 常繇咸阳 ，纵观，观秦皇帝 ，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单父 人吕公 善沛 令，避仇从之客，因家沛 焉。沛中 豪桀吏闻令有重客，皆往贺。萧何 为主吏，主进，令诸大夫曰：“进不满千钱，坐之堂下。”高祖 为亭长，素易诸吏，乃绐为谒曰“贺钱万”，实不持一钱。谒入，吕公 大惊，起，迎之门。吕公 者，好相人，见高祖 状貌，因重敬之，引入坐。萧何 曰：“刘季 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 因狎侮诸客，遂坐上坐，无所诎。酒阑，吕公 因目固留高祖 。高祖 竟酒，后。吕公 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无如季 相，愿季 自爱。臣有息女，愿为季 箕帚妾。”酒罢，吕媪 怒吕公 曰：“公始常欲奇此女，与贵人。沛 令善公，求之不与，何自妄许与刘季 ？”吕公 曰：“此非儿女子所知也。”卒与刘季 。吕公 女乃吕后 也，生孝惠帝 、鲁元公主 。

高祖 为亭长时，常告归之田。吕后 与两子居田中耨，有一老父过请饮，吕后 因 之。老父相吕后 曰：“夫人天下贵人。”令相两子，见孝惠 ，曰：“夫人所以贵者，乃此男也。”相鲁元 ，亦皆贵。老父已去，高祖 适从旁舍来，吕后 具言客有过，相我子母皆大贵。高祖 问，曰：“未远。”乃追及，问老父。老父曰：“乡者夫人婴儿皆似君，君相贵不可言。”高祖 乃谢曰：“诚如父言，不敢忘德。”及高祖 贵，遂不知老父处。

高祖 为亭长，乃以竹皮为冠，令求盗之薛 治之，时时冠之，及贵常冠，所谓“刘氏 冠”乃是也。

高祖 以亭长为县送徒郦山 ，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丰 西泽中，止饮，夜乃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愿从者十馀人。高祖 被酒，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 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击斩蛇。蛇遂分为两，径开。行数里，醉，因卧。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何哭，妪曰：“人杀吾子，故哭之。”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子，白帝 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 子斩之，故哭。”人乃以妪为不诚，欲苦之，妪因忽不见。后人至，高祖 觉。后人告高祖 ，高祖 乃心独喜，自负。诸从者日益畏之。

秦始皇帝 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因东游以厌之。高祖 即自疑，亡匿，隐于芒 、砀 山泽岩石之间。吕后 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 怪问之。吕后 曰：“季 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 。”高祖 心喜。沛 中子弟或闻之，多欲附者矣。

秦二世 元年秋，陈胜 等起蕲 ，至陈 而王，号为“张楚”。诸郡县皆多杀其长吏以应陈涉 。沛 令恐，欲以沛 应涉 。掾、主吏萧何 、曹参 乃曰：“君为秦 吏，今欲背之，率沛 子弟，恐不听。愿君召诸亡在外者，可得数百人，因劫众，众不敢不听。”乃令樊哙 召刘季 。刘季 之众已数十百人矣。

于是樊哙 从刘季 来。沛 令后悔，恐其有变，乃闭城城守，欲诛萧 、曹 。萧 、曹 恐，逾城保刘季 。刘季 乃书帛射城上，谓沛 父老曰：“天下苦秦 久矣。今父老虽为沛 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 。沛 今共诛令，择子弟可立者立之，以应诸侯，则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无为也。”父老乃率子弟共杀沛 令，开城门迎刘季 ，欲以为沛 令。刘季 曰：“天下方扰，诸侯并起，今置将不善，一败涂地。吾非敢自爱，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愿更相推择可者。”萧 、曹 等皆文吏，自爱，恐事不就，后秦 种族其家，尽让刘季 。诸父老皆曰：“平生所闻刘季 诸珍怪，当贵，且卜筮之，莫如刘季 最吉。”于是刘季 数让。众莫敢为，乃立季 为沛公 。祠黄帝 ，祭蚩尤 于沛 庭，而衅鼓旗，帜皆赤。由所杀蛇白帝 子，杀者赤帝 子，故上赤。于是少年豪吏如萧 、曹 、樊哙 等皆为收沛 子弟二三千人，攻胡陵 、方与 ，还守丰 。

秦二世 二年，陈涉 之将周章 军西至戏 而还。燕 、赵 、齐 、魏 皆自立为 王。项氏 起吴 。秦泗川 监平 将兵围丰 ，二日，出与战，破之。命雍齿 守丰 ，引兵之薛 。泗川 守壮 败于薛，走至戚 ，沛公 左司马得泗川 守壮 ，杀之。沛公 还军亢父 ，至方与 ，未战。陈王 使魏 人周巿 略地。周巿 使人谓雍齿 曰：“丰 ，故梁 徙也。今魏 地已定者数十城。齿 今下魏 ，魏 以齿 为侯守丰 。不下，且屠丰 。”雍齿 雅不欲属沛公 ，及魏 招之，即反为魏 守丰 。沛公 引兵攻丰 ，不能取。沛公 病，还之沛 。沛公 怨雍齿 与丰 子弟叛之，闻东阳宁君 、秦嘉 立景驹 为假王，在留 ，乃往从之，欲请兵以攻丰 。是时秦 将章邯 从陈 ，别将司马 将兵北定楚 地，屠相 ，至砀 。东阳宁君 、沛公 引兵西，与战萧 西，不利。还收兵聚留 ，引兵攻砀 ，三日乃取砀 。因收砀 兵，得五六千人。攻下邑 ，拔之。还军丰 。闻项梁 在薛 ，从骑百馀往见之。项梁 益沛公 卒五千人，五大夫将十人。沛公 还，引兵攻丰 。

从项梁 月馀，项羽 已拔襄城 还。项梁 尽召别将居薛 。闻陈王 定死，因立楚 后怀王 孙心 为楚王 ，治盱台 。项梁 号武信君 。居数月，北攻亢父 ，救东阿 ，破秦 军。齐 军归，楚 独追北，使沛公 、项羽 别攻城阳 ，屠之。军濮阳 之东，与秦 军战，破之。

秦 军复振，，守濮阳 ，环水。楚 军去而攻定陶 ，定陶 未下。沛公 与项羽 西略地至雍丘 之下，与秦 军战，大破之，斩李由 。还攻外黄 ，外黄 未下。

项梁 再破秦 军，有骄色。宋义 谏，不听。秦 益章邯 兵，夜衔枚击项梁 ，大破之定陶 ，项梁 死。沛公 与项羽 方攻陈留 ，闻项梁 死，引兵与吕将军 俱东。吕臣 军彭城 东，项羽 军彭城 西，沛公 军砀 。

章邯 已破项梁 军，则以为楚 地兵不足忧，乃渡河 ，北击赵 ，大破之。当是之时，赵歇 为王，秦 将王离 围之钜鹿城 ，此所谓河北 之军也。

秦二世 三年，楚怀王 见项梁 军破，恐，徙盱台 都彭城 ，并吕臣 、项羽 军自将之。以沛公 为砀郡 长，封为武安侯 ，将砀郡 兵。封项羽 为长安侯 ，号为鲁公 。吕臣 为司徒，其父吕青 为令尹。

赵 数请救，怀王 乃以宋义 为上将军，项羽 为次将，范增 为末将，北救赵 。令沛公 西略地入关。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 者王之。

当是时，秦 兵强，常乘胜逐北，诸将莫利先入关。独项羽 怨秦 破项梁 军，奋，愿与沛公 西入关。怀王 诸老将皆曰：“项羽 为人僄悍猾贼。项羽 尝攻襄城 ，襄城 无遗类，皆坑之，诸所过无不残灭。且楚 数进取，前陈王 、项梁 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谕秦 父兄。秦 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毋侵暴，宜可下。今项羽 僄悍，今不可遣。独沛公 素宽大长者，可遣。”卒不许项羽 ，而遣沛公 西略地，收陈王 、项梁 散卒。乃道砀 至成阳 ， 与杠里秦 军夹壁，破秦 二军。楚 军出兵击王离 ，大破之。

沛公 引兵西，遇彭越昌邑 ，因与俱攻秦 军，战不利。还至栗 ，遇刚武侯 ，夺其军，可四千馀人，并之。与魏 将皇欣 、魏 申徒武蒲 之军并攻昌邑 ，昌邑 未拔。西过高阳 。郦食其 为监门，曰：“诸将过此者多，吾视沛公 大人长者。”乃求见说沛公 。沛公 方踞床，使两女子洗足。郦生 不拜，长揖，曰：“足下必欲诛无道秦 ，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 起，摄衣谢之，延上坐。食其 说沛公 袭陈留 ，得秦 积粟。乃以郦食其 为广野君 ，郦商 为将，将陈留 兵，与偕攻开封 ，开封 未拔。西与秦 将杨熊 战白马 ，又战曲遇 东，大破之。杨熊 走之荥阳 ，二世 使使者斩以徇。南攻颍阳 ，屠之。因张良 遂略韩 地 辕。

当是时，赵 别将司马卬 方欲渡河 入关，沛公 乃北攻平阴 ，绝河 津。南，战雒阳 东，军不利，还至阳城 ，收军中马骑，与南阳 守 战犨 东，破之。略南阳郡 ，南阳 守 走，保城守宛 。沛公 引兵过而西。张良 谏曰：“沛公 虽欲急入关，秦 兵尚众，距险。今不下宛 ，宛 从后击，强秦 在前，此危道也。”于是沛公 乃夜引兵从他道还，更旗帜，黎明，围宛城 三帀。南阳 守欲自刭。其舍人陈恢 曰：“死未晚也。”乃逾城见沛公 ，曰：“臣闻足下约，先入咸阳 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 。宛 ，大郡之都也，连城数十，人民众，积蓄多，吏人自以为降必死，故皆坚守乘城。今足下尽日止攻，士死伤者必多；引兵去宛 ，宛 必随足下后：足下前则失咸阳 之约，后又有强宛 之患。为足下计，莫若约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与之西。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通行无所累。”沛公 曰：“善。”乃以宛 守为殷侯 ，封陈恢 千户。引兵西，无不下者。至丹水 ，高武侯鳃 、襄侯王陵 降西陵 。还攻胡阳 ，遇番君 别将梅 ，与皆，降析 、郦 。遣魏 人宁昌 使秦 ，使者未来。是时章邯 已以军降项羽 于赵 矣。

初，项羽 与宋义 北救赵 ，及项羽 杀宋义 ，代为上将军，诸将黥布 皆属，破秦 将王离 军，降章邯 ，诸侯皆附。及赵高 已杀二世 ，使人来，欲约分王关中 。沛公 以为诈，乃用张良 计，使郦生 、陆贾 往说秦 将，啖以利，因袭攻武关 ，破之。又与秦 军战于蓝田 南，益张疑兵旗帜，诸所过毋得掠卤，秦 人憙，秦 军解，因大破之。又战其北，大破之。乘胜，遂破之。

汉 元年十月，沛公 兵遂先诸侯至霸上 。秦王子婴 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 旁。诸将或言诛秦王 。沛公 曰：“始怀王 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又杀之，不祥。”乃以秦王 属吏，遂西入咸阳 。欲 止宫休舍，樊哙 、张良 谏，乃封秦 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 。召诸县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 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 。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馀悉除去秦 法。诸吏人皆案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 ，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 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 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沛公 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 不为秦王 。

或说沛公 曰：“秦 富十倍天下，地形强。今闻章邯 降项羽 ，项羽 乃号为雍王 ，王关中 。今则来，沛公 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关 ，无内诸侯军，稍征关中 兵以自益，距之。”沛公 然其计，从之。十一月中，项羽 果率诸侯兵西，欲入关，关门闭。闻沛公 已定关中 ，大怒，使黥布 等攻破函谷关 。十二月中，遂至戏 。沛公 左司马曹无伤 闻项王 怒，欲攻沛公 ，使人言项羽 曰：“沛公 欲王关中 ，令子婴 为相，珍宝尽有之。”欲以求封。亚父 劝项羽 击沛公 。方飨士，旦日合战。是时项羽 兵四十万，号百万，沛公 兵十万，号二十万，力不敌。会项伯 欲活张良 ，夜往见良 ，因以文谕项羽 ，项羽 乃止。沛公 从百馀骑，驱之鸿门 ，见谢项羽 。项羽 曰：“此沛公 左司马曹无伤 言之。不然，籍 何以至此！”沛公 以樊哙 、张良 故，得解归。归，立诛曹无伤 。

项羽 遂西，屠烧咸阳秦 宫室，所过无不残破。秦 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

项羽 使人还报怀王 。怀王 曰：“如约。”项羽 怨怀王 不肯令与沛公 俱西入关，而北救赵 ，后天下约。乃曰：“怀王 者，吾家项梁 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主约！本定天下，诸将及籍 也。”乃详尊怀王 为义帝 ，实不用其命。

正月，项羽 自立为西楚霸王 ，王梁 、楚 地九郡，都彭城 。负约，更立沛公 为汉王 ，王巴 、蜀 、汉中 ，都南郑 。三分关中 ，立秦 三将：章邯 为雍王 ，都废丘 ；司马欣 为塞王 ，都栎阳 ；董翳 为翟王 ，都高奴 。楚 将瑕丘申阳 为河南王 ，都洛阳 。赵 将司马卬 为殷王 ，都朝歌 。赵王歇 徙王代 。赵 相张耳 为常山王 ，都襄国 。当阳君黥布 为九江王 ，都六 。怀王 柱国共敖 为临江王 ，都江陵 。番君吴芮 为衡山王 ，都邾 。燕 将臧荼 为燕王 ，都蓟 。故燕王韩广 徙王辽东 。广 不听，臧荼 攻杀之无终 。封成安君陈馀河间 三县，居南皮 。封梅 十万户。

四月，兵罢戏下，诸侯各就国。汉王 之国，项王 使卒三万人从，楚 与诸侯之慕从者数万人，从杜 南入蚀 中。去辄烧绝栈道，以备诸侯盗兵袭之， 亦示项羽 无东意。至南郑 ，诸将及士卒多道亡归，士卒皆歌思东归。韩信 说汉王 曰：“项羽 王诸将之有功者，而王独居南郑 ，是迁也。军吏士卒皆山东 之人也，日夜跂而望归，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有大功。天下已定，人皆自宁，不可复用。不如决策东乡，争权天下。”

项羽 出关，使人徙义帝 。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 ，趣义帝 行，群臣稍倍叛之，乃阴令衡山王 、临江王 击之，杀义帝江南 。项羽 怨田荣 ，立齐 将田都 为齐王 。田荣 怒，因自立为齐王 ，杀田都 而反楚 ；予彭越 将军印，令反梁 地。楚 令萧公角 击彭越 ，彭越 大破之。陈馀 怨项羽 之弗王己也，令夏说 说田荣 ，请兵击张耳 。齐 予陈馀 兵，击破常山王张耳 ，张耳 亡归汉 。迎赵王歇 于代 ，复立为赵王 。赵王 因立陈馀 为代王 。项羽 大怒，北击齐 。

八月，汉王 用韩信 之计，从故道 还，袭雍王章邯 。邯 迎击汉陈仓 ，雍 兵败，还走；止战好畤 ，又复败，走废丘 。汉王 遂定雍 地。东至咸阳 ，引兵围雍王废丘 ，而遣诸将略定陇西 、北地 、上郡 。令将军薛欧 、王吸 出武关 ，因王陵 兵南阳 ，以迎太公 、吕后 于沛 。楚 闻之，发兵距之阳夏 ，不得前。令故吴 令郑昌 为韩王 ，距汉 兵。

二年，汉王 东略地，塞王欣 、翟王翳 、河南王申阳 皆降。韩王昌 不听，使韩信 击破之。于是置陇西 、北地 、上郡 、渭南 、河上 、中地郡 ；关外置河南郡 。更立韩 太尉信 为韩王 。诸将以万人若以一郡降者，封万户。缮治河上 塞。诸故秦 苑囿园池，皆令人得田之。正月，虏雍王 弟章平 。大赦罪人。

汉王 之出关至陕 ，抚关外父老，还，张耳 来见，汉王 厚遇之。

二月，令除秦 社稷，更立汉 社稷。

三月，汉王 从临晋渡，魏王豹 将兵从。下河内 ，虏殷王 ，置河内郡 。南渡平阴津 ，至雒阳 。新城 三老董公 遮说汉王 以义帝 死故。汉王 闻之，袒而大哭。遂为义帝 发丧，临三日。发使者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 ，北面事之。今项羽 放杀义帝 于江南 ，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诸侯皆缟素。悉发关内兵，收三河 士，南浮江汉 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 之杀义帝 者。”

是时项王 北击齐 ，田荣 与战城阳 。田荣 败，走平原 ，平原 民杀之。齐 皆降楚 。楚 因焚烧其城郭，系虏其子女。齐 人叛之。田荣 弟横 立荣 子广 为齐王 ，齐王 反楚城阳 。项羽 虽闻汉 东，既已连齐 兵，欲遂破之而击汉 。汉王 以故得劫五诸侯兵，遂入彭城 。项羽 闻之，乃引兵去齐 ，从鲁 出胡陵 ， 至萧 ，与汉 大战彭城灵壁 东睢水 上，大破汉 军，多杀士卒，睢水 为之不流。乃取汉王 父母妻子于沛 ，置之军中以为质。当是时，诸侯见楚 强汉 败，还皆去汉 复为楚 。塞王欣 亡入楚 。

吕后 兄周吕侯 为汉 将兵，居下邑 。汉王 从之，稍收士卒，军砀 。汉王 乃西过梁 地，至虞 。使谒者随何 之九江王布 所，曰：“公能令布 举兵叛楚 ，项羽 必留击之。得留数月，吾取天下必矣。”随何 往说九江王布 ，布 果背楚 。楚 使龙且 往击之。

汉王 之败彭城 而西，行使人求家室，家室亦亡，不相得。败后乃独得孝惠 ，六月，立为太子，大赦罪人。令太子守栎阳 ，诸侯子在关中 者皆集栎阳 为卫。引水灌废丘 ，废丘 降，章邯 自杀。更名废丘 为槐里 。于是令祠官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以时祀之。兴关内卒乘塞。

是时九江王布 与龙且 战，不胜，与随何 间行归汉 。汉王 稍收士卒，与诸将及关中 卒益出，是以兵大振荥阳 ，破楚京 、索 间。

三年，魏王豹 谒归视亲疾，至即绝河 津，反为楚 。汉王 使郦生 说豹 ，豹 不听。汉王 遣将军韩信 击，大破之，虏豹 。遂定魏 地，置三郡，曰河东 、太原 、上党 。汉王 乃令张耳 与韩信 遂东下井陉 击赵 ，斩陈馀 、赵王歇 。其明年，立张耳 为赵王 。

汉王 军荥阳 南，筑甬道属之河 ，以取敖仓 。与项羽 相距岁馀。项羽 数侵夺汉 甬道，汉 军乏食，遂围汉王 。汉王 请和，割荥阳 以西者为汉 。项王 不听。汉王 患之，乃用陈平 之计，予陈平 金四万斤，以间疏楚 君臣。于是项羽 乃疑亚父 。亚父 是时劝项羽 遂下荥阳 ，及其见疑，乃怒，辞老，愿赐骸骨归卒伍，未至彭城 而死。

汉 军绝食，乃夜出女子东门二千馀人，被甲，楚 因四面击之。将军纪信 乃乘王驾，诈为汉王 ，诳楚 ，楚 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 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令御史大夫周苛 、魏豹 、枞公 守荥阳 。诸将卒不能从者，尽在城中。周苛 、枞公 相谓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因杀魏豹 。

汉王 之出荥阳 入关，收兵欲复东。袁生 说汉王 曰：“汉 与楚 相距荥阳 数岁，汉 常困。愿君王出武关 ，项羽 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荥阳成皋 间且得休。使韩信 等辑河 北赵 地，连燕齐 ，君王乃复走荥阳 ，未晚也。如此，则楚 所备者多，力分，汉 得休，复与之战，破楚 必矣。”汉王 从其计，出军宛叶 间，与黥布 行收兵。

项羽 闻汉王 在宛 ，果引兵南。汉王 坚壁不与战。是时彭越 渡睢水 ，与 项声 、薛公 战下邳 ，彭越 大破楚 军。项羽 乃引兵东击彭越 。汉王 亦引兵北军成皋 。项羽 已破走彭越 ，闻汉王 复军成皋 ，乃复引兵西，拔荥阳 ，诛周苛 、枞公 ，而虏韩王信 ，遂围成皋 。

汉王 跳，独与滕公 共车出成皋玉门 ，北渡河 ，驰宿脩武 。自称使者，晨驰入张耳 、韩信 壁，而夺之军。乃使张耳 北益收兵赵 地，使韩信 东击齐 。汉王 得韩信 军，则复振。引兵临河 ，南飨军小脩武 南，欲复战。郎中郑忠 乃说止汉王 ，使高垒深堑，勿与战。汉王 听其计，使卢绾 、刘贾 将卒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 ，入楚 地，与彭越 复击破楚 军燕 郭西，遂复下梁 地十馀城。

淮阴 已受命东，未渡平原 。汉王 使郦生 往说齐王田广 ，广 叛楚 ，与汉 和，共击项羽 。韩信 用蒯通 计，遂袭破齐 。齐王 烹郦生 ，东走高密 。项羽 闻韩信 已举河 北兵破齐 、赵 ，且欲击楚 ，则使龙且 、周兰 往击之。韩信 与战，骑将灌婴 击，大破楚 军，杀龙且 。齐王广 奔彭越 。当此时，彭越 将兵居梁 地，往来苦楚 兵，绝其粮食。

四年，项羽 乃谓海春侯 大司马曹咎 曰：“谨守成皋 。若汉 挑战，慎勿与战，无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 地，复从将军。”乃行击陈留 、外黄 、睢阳 ，下之。汉 果数挑楚 军，楚 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度兵汜水 。士卒半渡，汉 击之，大破楚 军，尽得楚国 金玉货赂。大司马咎 、长史欣 皆自刭汜水 上。项羽 至睢阳 ，闻海春侯 破，乃引兵还。汉 军方围钟离昧 于荥阳 东，项羽 至，尽走险阻。

韩信 已破齐 ，使人言曰：“齐 边楚 ，权轻，不为假王，恐不能安齐 。”汉王 欲攻之。留侯 曰：“不如因而立之，使自为守。”乃遣张良 操印绶立韩信 为齐王 。

项羽 闻龙且 军破，则恐，使盱台 人武涉 往说韩信 。韩信 不听。

楚汉 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馕。汉王项羽 相与临广武 之间而语。项羽 欲与汉王 独身挑战。汉王 数项羽 曰：“始与项羽 俱受命怀王 ，曰先入定关中 者王之，项羽 负约，王我于蜀汉 ，罪一。项羽 矫杀卿子冠军 而自尊，罪二。项羽 已救赵 ，当还报，而擅劫诸侯兵入关，罪三。怀王 约入秦 无暴掠，项羽 烧秦 宫室，掘始皇帝 冢，私收其财物，罪四。又强杀秦 降王子婴 ，罪五。诈坑秦 子弟新安 二十万，王其将，罪六。项羽 皆王诸将善地，而徙逐故主，令臣下争叛逆，罪七。项羽 出逐义帝彭城 ，自都之，夺韩王 地，并王梁楚 ，多自予，罪八。项羽 使人阴弑义帝江南 ，罪九。夫为人臣 而弑其主，杀已降，为政不平，主约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罪十也。吾以义兵从诸侯诛残贼，使刑馀罪人击杀项羽 ，何苦乃与公挑战！”项羽 大怒，伏弩射中汉王 。汉王 伤匈，乃扪足曰：“虏中吾指！”汉王 病创卧，张良 强请汉王 起行劳军，以安士卒，毋令楚 乘胜于汉 。汉王 出行军，病甚，因驰入成皋 。

病愈，西入关，至栎阳 ，存问父老，置酒，枭故塞王欣 头栎阳 市。留四日，复如军，军广武 。关中 兵益出。

当此时，彭越 将兵居梁 地，往来苦楚 兵，绝其粮食。田横 往从之。项羽 数击彭越 等，齐王信 又进击楚 。项羽 恐，乃与汉王 约，中分天下，割鸿沟 而西者为汉 ，鸿沟 而东者为楚 。项王 归汉王 父母妻子，军中皆呼万岁，乃归而别去。

项羽 解而东归。汉王 欲引而西归，用留侯 、陈平 计，乃进兵追项羽 ，至阳夏 南止军，与齐王信 、建成侯彭越 期会而击楚 军。至固陵 ，不会。楚 击汉 军，大破之。汉王 复入壁，深堑而守之。用张良 计，于是韩信 、彭越 皆往。及刘贾 入楚 地，围寿春 ，汉王 败固陵 ，乃使使者召大司马周殷 举九江 兵而迎武王 ，行屠城父 ，随刘贾 、齐梁 诸侯皆大会垓下 ，立武王布 为淮南王 。

五年，高祖 与诸侯兵共击楚 军，与项羽 决胜垓下 。淮阴侯 将三十万自当之，孔将军 居左，费将军 居右，皇帝在后，绛侯 、柴将军 在皇帝后。项羽 之卒可十万。淮阴 先合，不利，却。孔将军 、费将军 纵，楚 兵不利，淮阴侯 复乘之，大败垓下 。项羽 卒闻汉 军之楚 歌，以为汉 尽得楚 地，项羽 乃败而走，是以兵大败。使骑将灌婴 追杀项羽东城 ，斩首八万，遂略定楚 地。鲁为楚 坚守不下。汉王 引诸侯兵北，示鲁 父老项羽 头，鲁 乃降。遂以鲁公 号葬项羽穀城 。还至定陶 ，驰入齐王 壁，夺其军。

正月，诸侯及将相相与共请尊汉王 为皇帝。汉王 曰：“吾闻帝贤者有也，空言虚语，非所守也，吾不敢当帝位。”群臣皆曰：“大王起微细，诛暴逆，平定四海，有功者辄裂地而封为王侯。大王不尊号，皆疑不信。臣等以死守之。”汉王 三让，不得已，曰：“诸君必以为便，便国家。”甲午，乃即皇帝位氾水 之阳。

皇帝曰义帝 无后。齐王韩信 习楚 风俗，徙为楚王 ，都下邳 。立建成侯彭越 为梁王 ，都定陶 。故韩王信 为韩王 ，都阳翟 。徙衡山王吴芮 为长沙王 ，都临湘 。番君 之将梅 有功，从入武关 ，故德番君 。淮南王布 、燕王臧 荼 、赵王敖 皆如故。

天下大定。高祖 都雒阳 ，诸侯皆臣属。故临江王 为项羽 叛汉 ，令卢绾 、刘贾 围之，不下。数月而降，杀之雒阳 。

五月，兵皆罢归家。诸侯子在关中 者复之十二岁，其归者复之六岁，食之一岁。

高祖 置酒雒阳南宫 。高祖 曰：“列侯诸将无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 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 、王陵 对曰：“陛下慢而侮人，项羽 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 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 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 。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馕，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 。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 。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 有一范增 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高祖 欲长都雒阳 ，齐 人刘敬 说，及留侯 劝上入都关中 ，高祖 是日驾，入都关中 。六月，大赦天下。

十月，燕王臧荼 反，攻下代 地。高祖 自将击之，得燕王臧荼 。即立太尉卢绾 为燕王 。使丞相哙 将兵攻代 。

其秋，利幾 反，高祖 自将兵击之，利幾 走。利幾 者，项氏 之将。项氏 败，利幾 为陈公 ，不随项羽 ，亡降高祖 ，高祖 侯之颍川 。高祖 至雒阳 ，举通侯籍召之，而利幾 恐，故反。

六年，高祖 五日一朝太公 ，如家人父子礼。太公 家令说太公 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今高祖 虽子，人主也；太公 虽父，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则威重不行。”后高祖 朝，太公 拥彗，迎门却行。高祖 大惊，下扶太公 。太公 曰：“帝，人主也，奈何以我乱天下法！”于是高祖 乃尊太公 为太上皇。心善家令言，赐金五百斤。

十二月，人有上变事告楚王信 谋反，上问左右，左右争欲击之。用陈平 计，乃伪游云梦 ，会诸侯于陈 ，楚王信 迎，即因执之。是日，大赦天下。田肯 贺，因说高祖 曰：“陛下得韩信 ，又治秦中 。秦 ，形胜之国，带河 山之险，县隔千里，持戟百万，秦 得百二焉。地势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齐 ，东有琅邪 、即墨 之饶，南有泰山 之固，西有浊河 之限，北有勃海 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万，县隔千里之外，齐 得十二 焉。故此东西秦 也。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 矣。”高祖 曰：“善。”赐黄金五百斤。

后十馀日，封韩信 为淮阴侯 ，分其地为二国。高祖 曰将军刘贾 数有功，以为荆王 ，王淮 东。弟交 为楚王 ，王淮 西。子肥 为齐王 ，王七十馀城，民能齐 言者皆属齐 。乃论功，与诸列侯剖符行封。徙韩王信太原 。

七年，匈奴 攻韩王信马邑 ，信 因与谋反太原 。白土曼丘臣 、王黄 立故赵 将赵利 为王以反，高祖 自往击之。会天寒，士卒堕指者什二三，遂至平城 。匈奴 围我平城 ，七日而后罢去。令樊哙 止定代 地。立兄刘仲 为代王 。

二月，高祖 自平城 过赵 、雒阳 ，至长安 。长乐宫 成，丞相已下徙治长安 。

八年，高祖 东击韩王信 馀反寇于东垣 。

萧丞相 营作未央宫 ，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高祖 还，见宫阙壮甚，怒，谓萧何 曰：“天下匈匈苦战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萧何 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宫室。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高祖 乃说。

高祖 之东垣 ，过柏人 ，赵 相贯高 等谋弑高祖 ，高祖 心动，因不留。代王刘仲 弃国亡，自归雒阳 ，废以为合阳侯 。

九年，赵 相贯高 等事发觉，夷三族。废赵王敖 为宣平侯 。是岁，徙贵族楚昭 、屈 、景 、怀 、齐田氏关中 。

未央宫 成。高祖 大朝诸侯群臣，置酒未央 前殿。高祖 奉玉卮，起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 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 多？”殿上群臣皆呼万岁，大笑为乐。

十年十月，淮南王黥布 、梁王彭越 、燕王卢绾 、荆王刘贾 、楚王刘交 、齐王刘肥 、长沙王吴芮 皆来朝长乐宫 。春夏无事。

七月，太上皇崩栎阳宫 。楚王 、梁王 皆来送葬。赦栎阳 囚。更命郦邑 曰新丰 。

八月，赵 相国陈豨 反代 地。上曰：“豨 尝为吾使，甚有信。代 地吾所急也，故封豨 为列侯，以相国守代 ，今乃与王黄 等劫掠代 地！代 地吏民非有罪也，其赦代 吏民。”九月，上自东往击之。至邯郸 ，上喜曰：“豨 不南据邯 郸 而阻漳水 ，吾知其无能为也。”闻豨 将皆故贾人也，上曰：“吾知所以与之。”乃多以金啖豨 将，豨 将多降者。

十一年，高祖 在邯郸 诛豨 等未毕，豨 将侯敞 将万馀人游行，王黄 军曲逆 ，张春 渡河 击聊城 。汉 使将军郭蒙 与齐 将击，大破之。太尉周勃 道太原 入，定代 地。至马邑 ，马邑 不下，即攻残之。

豨 将赵利 守东垣 ，高祖 攻之，不下。月馀，卒骂高祖 ，高祖 怒。城降，令出骂者斩之，不骂者原之。于是乃分赵 山北，立子恒 以为代王 ，都晋阳 。

春，淮阴侯韩信 谋反关中 ，夷三族。

夏，梁王彭越 谋反，废迁蜀 ；复欲反，遂夷三族。立子恢 为梁王 ，子友 为淮阳王 。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 反，东并荆王刘贾 地，北渡淮 ，楚王交 走入薛 。高祖 自往击之。立子长 为淮南王 。

十二年，十月，高祖 已击布 军会甀 ，布 走，令别将追之。

高祖 还归，过沛 ，留。置酒沛宫 ，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 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 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高祖 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 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 ，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 。且朕自沛公 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 为朕汤沐邑，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沛 父兄诸母故人日乐饮极欢，道旧故为笑乐。十馀日，高祖 欲去，沛 父兄固请留高祖 。高祖 曰：“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乃去。沛 中空县皆之邑西献。高祖 复留止，张饮三日。沛 父兄皆顿首曰：“沛 幸得复，丰 未复，唯陛下哀怜之。”高祖 曰：“丰 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为其以雍齿 故反我为魏 。”沛 父兄固请，乃并复丰 ，比沛 。于是拜沛侯刘濞 为吴王 。

汉 将别击布 军洮水 南北，皆大破之，追得斩布鄱阳 。

樊哙 别将兵定代 ，斩陈豨当城 。

十一月，高祖 自布 军至长安 。十二月，高祖 曰：“秦始皇帝 、楚隐王陈涉 、魏安釐王 、齐缗王 、赵悼襄王 皆绝无后，予守冢各十家，秦皇帝 二十家，魏公子无忌 五家。”赦代 地吏民为陈豨 、赵利 所劫掠者，皆赦之。陈豨 降将言豨 反时，燕王卢绾 使人之豨 所，与阴谋。上使辟阳侯 迎绾 ，绾 称病。辟阳侯 归，具言绾 反有端矣。二月，使樊哙 、周勃 将兵击燕王绾 。赦燕 吏民与反者。立皇子建 为燕王 。

高祖 击布 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吕后 迎良医。医入见，高祖 问医。医曰：“病可治。”于是高祖 嫚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 何益！”遂不使治病，赐金五十斤罢之。已而吕后 问：“陛下百岁后，萧相国 即死，令谁代之？”上曰：“曹参 可。”问其次，上曰：“王陵 可。然陵 少戆，陈平 可以助之。陈平 智有馀，然难以独任。周勃 重厚少文，然安刘氏 者必勃 也，可令为太尉。”吕后 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而所知也。”

卢绾 与数千骑居塞下候伺，幸上病愈自入谢。

四月甲辰，高祖 崩长乐宫 。四日不发丧。吕后 与审食其 谋曰：“诸将与帝为编户民，今北面为臣，此常怏怏，今乃事少主，非尽族是，天下不安。”人或闻之，语郦将军 。郦将军 往见审食其 ，曰：“吾闻帝已崩，四日不发丧，欲诛诸将。诚如此，天下危矣。陈平 、灌婴 将十万守荥阳 ，樊哙 、周勃 将二十万定燕 、代 ，此闻帝崩，诸将皆诛，必连兵还乡以攻关中 。大臣内叛，诸侯外反，亡可翘足而待也。”审食其 入言之，乃以丁未发丧，大赦天下。

卢绾 闻高祖 崩，遂亡入匈奴 。

丙寅，葬。己巳，立太子，至太上皇庙 。群臣皆曰：“高祖 起微细，拨乱世反之正，平定天下，为汉 太祖，功最高。”上尊号为高皇帝 。太子袭号为皇帝，孝惠帝 也。令郡国诸侯各立高祖庙 ，以岁时祠。

及孝惠 五年，思高祖 之悲乐沛 ，以沛宫 为高祖原庙 。高祖 所教歌儿百二十人，皆令为吹乐，后有缺，辄补之。

高帝 八男：长庶齐悼惠王肥 ；次孝惠 ，吕后 子；次戚夫人 子赵隐王如意 ；次代王恒 ，已立为孝文帝 ，薄太后 子；次梁王恢 ，吕太后 时徙为赵共王 ；次淮阳王友 ，吕太后 时徙为赵幽王 ；次淮南厉王长 ；次燕王建 。

太史公 曰：“夏 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 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故周 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 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周秦 之间，可谓文敝矣。秦政 不改，反酷刑法，岂不缪乎？故汉 兴，承敝易变，使人不倦，得天统矣。朝以十月。车服黄屋左纛。葬长陵 。

史记卷九

吕太后本纪第九

吕太后 者，高祖 微时妃也，生孝惠帝 、女鲁元太后 。及高祖 为汉王 ，得定陶戚姬 ，爱幸，生赵隐王如意 。孝惠 为人仁弱，高祖 以为不类我，常欲废太子，立戚姬 子如意 ，如意 类我。戚姬 幸，常从上之关东 ，日夜啼泣，欲立其子代太子。吕后 年长，常留守，希见上，益疏。如意 立为赵王 后，几代太子者数矣，赖大臣争之，及留侯 策，太子得毋废。

吕后 为人刚毅，佐高祖 定天下，所诛大臣多吕后 力。吕后 兄二人，皆为将。长兄周吕侯 死事，封其子吕台 为郦侯 ，子产 为交侯 ；次兄吕释之 为建成侯 。

高祖 十二年四月甲辰，崩长乐宫 ，太子袭号为帝。是时高祖 八子：长男肥 ，孝惠 兄也，异母，肥 为齐王 ；馀皆孝惠 弟，戚姬 子如意 为赵王 ，薄夫人 子恒 为代王 ，诸姬子子恢 为梁王 ，子友 为淮阳王 ，子长 为淮南王 ，子建 为燕王 。高祖 弟交 为楚王 ，兄子濞 为吴王 。非刘氏 功臣番君吴芮 子臣 为长沙王 。

吕后 最怨戚夫人 及其子赵王 ，乃令永巷囚戚夫人 ，而召赵王 。使者三反，赵 相建平侯周昌 谓使者曰：“高帝 属臣赵王 ，赵王 年少。窃闻太后怨戚夫人 ，欲召赵王 并诛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诏。”吕后 大怒，乃使人召赵 相。赵 相征至长安 ，乃使人复召赵王 。王来，未到。孝惠帝 慈仁，知太后怒，自迎赵王霸上 ，与入宫，自挟与赵王 起居饮食。太后欲杀之，不得间。孝惠 元年十二月，帝晨出射。赵王 少，不能蚤起。太后闻其独居，使人持鸩饮之。犁明，孝惠 还，赵王 已死。于是乃徙淮阳王友 为赵王 。夏，诏赐郦侯 父追谥为令武侯 。太后遂断戚夫人 手足，去眼， 耳，饮喑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居数日，乃召孝惠帝 观人彘。孝惠 见，问，乃知其戚夫人 ，乃大哭，因病，岁馀不能起。使人请太后曰：“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孝惠 以此日饮为淫乐，不听政，故有病也。

二年，楚元王 、齐悼惠王 皆来朝。十月，孝惠 与齐王 燕饮太后前，孝惠 以为齐王 兄，置上坐，如家人之礼。太后怒，乃令酌两卮鸩，置前，令齐王 起为寿。齐王 起，孝惠 亦起，取卮欲俱为寿。太后乃恐，自起泛孝惠 卮。齐王 怪之，因不敢饮，详醉去。问，知其鸩，齐王 恐，自以为不得脱长安 ，忧。齐 内史士 说王曰：“太后独有孝惠 与鲁元公主 。今王有七十馀城，而公主乃食数城。王诚以一郡上太后，为公主汤沐邑，太后必喜，王必无忧。”于是齐王 乃上城阳 之郡，尊公主为王太后。吕后 喜，许之。乃置酒齐邸 ，乐饮，罢，归齐王 。三年，方筑长安城 ，四年就半，五年六年城就。诸侯来会。十月朝贺。

七年秋八月戊寅，孝惠帝 崩。发丧，太后哭，泣不下。留侯 子张辟强 为侍中，年十五，谓丞相曰：“太后独有孝惠 ，今崩，哭不悲，君知其解乎？”丞相曰：“何解？”辟强 曰：“帝毋壮子，太后畏君等。君今请拜吕台 、吕产 、吕禄 为将，将兵居南北军，及诸吕 皆入宫，居中用事，如此则太后心安，君等幸得脱祸矣。”丞相乃如辟强 计。太后说，其哭乃哀。吕氏 权由此起。乃大赦天下。九月辛丑，葬。太子即位为帝，谒高庙 。元年，号令一出太后。

太后称制，议欲立诸吕 为王，问右丞相王陵 。王陵 曰：“高帝 刑白马盟曰‘非刘氏 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 ，非约也。”太后不说。问左丞相陈平 、绛侯周勃 。勃 等对曰：“高帝 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王昆弟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王陵 让陈平 、绛侯 曰：“始与高帝 睫血盟，诸君不在邪？今高帝 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 ，诸君从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高帝 地下？”陈平 、绛侯 曰：“于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夫全社稷，定刘氏 之后，君亦不如臣。”王陵 无以应之。十一月，太后欲废王陵 ，乃拜为帝太傅，夺之相权。王陵 遂病免归。乃以左丞相平 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 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事，令监宫中，如郎中令。食其 故得幸太后，常用事，公卿皆因而决事。乃追尊郦侯 父为悼武王 ，欲以王诸吕 为渐。

四月，太后欲侯诸吕 ，乃先封高祖 之功臣郎中令无择 为博城侯 。鲁元公主 薨，赐谥为鲁元太后 。子偃 为鲁王 。鲁王 父，宣平侯张敖 也。封齐悼惠王 子章 为朱虚侯 ，以吕禄 女妻之。齐 丞相寿 为平定侯 。少府延 为梧侯 。乃封吕种 为沛侯 ，吕平 为扶柳侯 ，张买 为南宫侯 。

太后欲王吕氏 ，先立孝惠 后宫子彊 为淮阳王 ，子不疑 为常山王 ，子山 为襄城侯 ，子朝 为轵侯 ，子武 为壶关侯 。太后风大臣，大臣请立郦侯吕台 为吕王 ，太后许之。建成康侯释之 卒，嗣子有罪，废，立其弟吕禄 为胡陵 侯 ，续康侯 后。二年，常山王 薨，以其弟襄城侯山 为常山王 ，更名义 。十一月，吕王台 薨，谥为肃王 ，太子嘉 代立为王。三年，无事。四年，封吕媭 为临光侯 ，吕他 为俞侯 ，吕更始 为赘其侯 ，吕忿 为吕城侯 ，及诸侯丞相五人。

宣平侯 女为孝惠皇后 时，无子，详为有身，取美人子名之，杀其母，立所名子为太子。孝惠 崩，太子立为帝。帝壮，或闻其母死，非真皇后子，乃出言曰：“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我未壮，壮即为变。”太后闻而患之，恐其为乱，乃幽之永巷中，言帝病甚，左右莫得见。太后曰：“凡有天下治为万民命者，盖之如天，容之如地，上有欢心以安百姓，百姓欣然以事其上，欢欣交通而天下治。今皇帝病久不已，乃失惑惛乱，不能继嗣奉宗庙祭祀，不可属天下，其代之。”群臣皆顿首言：“皇太后为天下齐民计所以安宗庙社稷甚深，群臣顿首奉诏。”帝废位，太后幽杀之。五月丙辰，立常山王义 为帝，更名曰弘 。不称元年者，以太后制天下事也。以轵侯朝 为常山王 。置太尉官，绛侯勃 为太尉。五年八月，淮阳王 薨，以弟壶关侯武 为淮阳王 。六年十月，太后曰吕王嘉 居处骄恣，废之，以肃王台 弟吕产 为吕王 。夏，赦天下。封齐悼惠王 子兴居 为东牟侯 。

七年正月，太后召赵王友 。友 以诸吕 女为后，弗爱，爱他姬，诸吕 女妒，怒去，谗之于太后，诬以罪过，曰“吕氏 安得王！太后百岁后，吾必击之”。太后怒，以故召赵王 。赵王 至，置邸不见，令卫围守之。弗与食。其群臣或窃馈，辄捕论之。赵王 饿，乃歌曰：“诸吕 用事兮刘氏 危，迫胁王侯兮强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自决中野兮苍天举直！於嗟不可悔兮宁蚤自财。为王而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 绝理兮托天报仇。”丁丑，赵王 幽死，以民礼葬之长安 民冢次。

己丑，日食，昼晦。太后恶之，心不乐，乃谓左右曰：“此为我也。”

二月，徙梁王恢 为赵王 。吕王产 徙为梁王 ，梁王 不之国，为帝太傅。立皇子平昌侯太 为吕王 。更名梁 曰吕 ，吕 曰济川 。太后女弟吕媭 有女为营陵侯刘泽 妻，泽 为大将军。太后王诸吕 ，恐即崩后刘将军 为害，乃以刘泽 为琅邪王 ，以慰其心。

梁王恢 之徙王赵 ，心怀不乐。太后以吕产 女为赵王 后。王后从官皆诸吕 ，擅权，微伺赵王 ，赵王 不得自恣。王有所爱姬，王后使人鸩杀之。王乃为歌诗四章，令乐人歌之。王悲，六月即自杀。太后闻之，以为王用妇人弃宗庙礼，废其嗣。

宣平侯张敖 卒，以子偃 为鲁王 ，敖 赐谥为鲁元王 。

秋，太后使使告代王 ，欲徙王赵 。代王 谢，愿守代 边。

太傅产 、丞相平 等言，武信侯吕禄 上侯，位次第一，请立为赵王 。太后许之，追尊禄 父康侯 为赵昭王 。九月，燕灵王建 薨，有美人子，太后使人杀之，无后，国除。八年十月，立吕肃王 子东平侯吕通 为燕王 ，封通 弟吕庄 为东平侯 。

三月中，吕后 祓，还过轵道 ，见物如苍犬，据高后 掖，忽弗复见。卜之，云赵王如意 为祟。高后 遂病掖伤。

高后 为外孙鲁元王偃 年少，蚤失父母，孤弱，乃封张敖 前姬两子，侈 为新都侯 ，寿 为乐昌侯 ，以辅鲁元王偃 。及封中大谒者张释 为建陵侯 ，吕荣 为祝兹侯 。诸中宦者令丞皆为关内侯，食邑五百户。

七月中，高后 病甚，乃令赵王吕禄 为上将军，军北军；吕王产 居南军。吕太后 诫产 、禄 曰：“高帝 已定天下，与大臣约，曰‘非刘氏 王者，天下共击之’。今吕氏 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毋为人所制。”辛巳，高后 崩，遗诏赐诸侯王各千金，将相列侯郎吏皆以秩赐金。大赦天下。以吕王产 为相国，以吕禄 女为帝后。

高后 已葬，以左丞相审食其 为帝太傅。

朱虚侯刘章 有气力，东牟侯兴居 其弟也，皆齐哀王 弟，居长安 。当是时，诸吕 用事擅权，欲为乱，畏高帝 故大臣绛 、灌 等，未敢发，朱虚侯 妇，吕禄 女，阴知其谋。恐见诛，乃阴令人告其兄齐王 ，欲令发兵西，诛诸吕 而立。朱虚侯 欲从中与大臣为应。齐王 欲发兵，其相弗听。八月丙午，齐王 欲使人诛相，相召平 乃反，举兵欲围王，王因杀其相，遂发兵东，诈夺琅邪王 兵，并将之而西。语在齐王 语中。

齐王 乃遗诸侯王书曰：“高帝 平定天下，王诸子弟，悼惠王 王齐 。悼惠王 薨，孝惠帝 使留侯良 立臣为齐王 。孝惠 崩，高后 用事，春秋高，听诸吕 ，擅废帝更立，又比杀三赵王 ，灭梁 、赵 、燕 以王诸吕 ，分齐 为四。忠臣进谏，上惑乱弗听。今高后 崩，而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恃大臣诸侯。而诸吕 又擅自尊官，聚兵严威，劫列侯忠臣，矫制以令天下，宗庙所以危。寡人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汉 闻之，相国吕产 等乃遣颍阴侯灌婴 将兵击之。灌婴 至荥阳 ，乃谋曰：“诸吕 权兵关中 ，欲危刘氏 而自立。今我破齐 还报，此益吕氏 之资也。”乃留屯荥阳 ，使使谕齐王 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 变，共诛之。齐王 闻之，乃还兵西界待约。

吕禄 、吕产 欲发乱关中 ，内惮绛侯 、朱虚 等，外畏齐 、楚 兵，又恐灌婴 畔 之，欲待灌婴 兵与齐 合而发，犹豫未决。当是时，济川王太 、淮阳王武 、常山王朝 名为少帝 弟，及鲁元王吕后 外孙，皆年少未之国，居长安 。赵王禄 、梁王产 各将兵居南北军，皆吕氏 之人。列侯群臣莫自坚其命。

太尉绛侯勃 不得入军中主兵。曲周侯郦商 老病，其子寄 与吕禄 善。绛侯 乃与丞相陈平 谋，使人劫郦商 ，令其子寄 往绐说吕禄 曰：“高帝 与吕后 共定天下，刘氏 所立九王，吕氏 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议，事已布告诸侯，诸侯皆以为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佩赵王 印，不急之国守藩，乃为上将，将兵留此，为大臣诸侯所疑。足下何不归将印，以兵属太尉？请梁王 归相国印，与大臣盟而之国，齐 兵必罢，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万世之利也。”吕禄 信然其计，欲归将印，以兵属太尉。使人报吕产 及诸吕 老人，或以为便，或曰不便，计犹豫未有所决。吕禄 信郦寄 ，时与出游猎。过其姑吕媭 ，媭 大怒，曰：“若为将而弃军，吕氏 今无处矣。”乃悉出珠玉宝器散堂下，曰：“毋为他人守也。”

左丞相食其 免。

八月庚申旦，平阳侯窋 行御史大夫事，见相国产 计事。郎中令贾寿 使从齐 来，因数产 曰：“王不蚤之国，今虽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婴 与齐楚 合从，欲诛诸吕 告产 ，乃趣产 急入宫。平阳侯 颇闻其语，乃驰告丞相、太尉。太尉欲入北军，不得入。襄平侯通 尚符节，乃令持节矫内太尉北军。太尉复令郦寄 与典客刘揭 先说吕禄 曰：“帝使太尉守北军，欲足下之国，急归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吕禄 以为郦兄 不欺己，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太尉将之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 右襢，为刘氏 左襢。”军中皆左檀为刘氏 。太尉行至，将军吕禄 亦已解上将印去，太尉遂将北军。

然尚有南军。平阳侯 闻之，以吕产 谋告丞相平 ，丞相平 乃召朱虚侯 佐太尉。太尉令朱虚侯 监军门。令平阳侯 告卫尉：“毋入相国产 殿门。”吕产 不知吕禄 已去北军，乃入未央宫 ，欲为乱，殿门弗得入，裵回往来。平阳侯 恐弗胜，驰语太尉。太尉尚恐不胜诸吕 ，未敢讼言诛之，乃遣朱虚侯 谓曰：“急入宫卫帝。”朱虚侯 请卒，太尉予卒千馀人。入未央宫 门，遂见产 廷中。日 时，遂击产 。产 走。天风大起，以故其从官乱，莫敢斗。逐产 ，杀之郎中府吏厕中。

朱虚侯 已杀产 ，帝命谒者持节劳朱虚侯 。朱虚侯 欲夺节信，谒者不肯，朱虚侯 则从与载，因节信驰走，斩长乐 卫尉吕更始 。还，驰入北军，报太尉。太尉起，拜贺朱虚侯 曰：“所患独吕产 ，今已诛，天下定矣。”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 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辛酉，捕斩吕禄 ，而笞杀吕媭 。使人 诛燕王吕通 ，而废鲁王偃 。壬戌，以帝太傅食其 复为左丞相。戊辰，徙济川王 王梁 ，立赵幽王 子遂 为赵王 。遣朱虚侯章 以诛诸吕氏 事告齐王 ，令罢兵。灌婴 兵亦罢荥阳 而归。

诸大臣相与阴谋曰：“少帝 及梁 、淮阳 、常山 王，皆非真孝惠 子也。吕后 以计诈名他人子，杀其母，养后宫，令孝惠 子之，立以为后，及诸王，以强吕氏 。今皆已夷灭诸吕 ，而置所立，即长用事，吾属无类矣。不如视诸王最贤者立之。”或言“齐悼惠王高帝 长子，今其適子为齐王 ，推本言之，高帝 適长孙，可立也”。大臣皆曰：“吕氏 以外家恶而几危宗庙，乱功臣。今齐王 母家驷 ，驷钧 ，恶人也，即立齐王 ，则复为吕氏 。”欲立淮南王 ，以为少，母家又恶。乃曰：“代王 方今高帝 见子，最长，仁孝宽厚。太后家薄氏 谨良。且立长故顺，以仁孝闻于天下，便。”乃相与共阴使人召代王 。代王 使人辞谢。再反，然后乘六乘传。后九月晦日己酉，至长安 ，舍代邸 。大臣皆往谒，奉天子玺上代王 ，共尊立为天子。代王 数让，群臣固请，然后听。

东牟侯兴居 曰：“诛吕氏 吾无功，请得除宫。”乃与太仆汝阴侯滕公 入宫，前谓少帝 曰：“足下非刘氏 ，不当立。”乃顾麾左右执戟者掊兵罢去。有数人不肯去兵，宦者令张泽 谕告，亦去兵。滕公 乃召乘舆车载少帝 出。少帝 曰：“欲将我安之乎？”滕公 曰：“出就舍。”舍少府。乃奉天子法驾，迎代王 于邸。报曰：“宫谨除。”代王 即夕入未央宫 。有谒者十人持戟卫端门，曰：“天子在也，足下何为者而入？”代王 乃谓太尉。太尉往谕，谒者十人皆掊兵而去。代王 遂入而听政。夜，有司分部诛灭梁 、淮阳 、常山王 及少帝 于邸。

代王 立为天子。二十三年崩，谥为孝文皇帝 。

太史公 曰：孝惠皇帝 、高后 之时，黎民得离战国 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故惠帝 垂拱，高后 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史记卷十

孝文本纪第十

孝文皇帝 ，高祖 中子也。高祖 十一年春，已破陈豨 军，定代 地，立为代王 ，都中都 。太后薄氏 子。即位十七年，高后 八年七月，高后 崩。九月，诸吕吕产 等欲为乱，以危刘氏 ，大臣共诛之。谋召立代王 ，事在吕后 语中。

丞相陈平 、太尉周勃 等使人迎代王 。代王 问左右郎中令张武 等。张武 等议曰：“汉 大臣皆故高帝 时大将，习兵，多谋诈，此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 、吕太后 威耳。今已诛诸吕 ，新睫血京师，此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愿大王称疾毋往，以观其变。”中尉宋昌 进曰：“群臣之议皆非也。夫秦 失其政，诸侯豪桀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然卒践天子之位者，刘氏 也，天下绝望，一矣。高帝 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谓盘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强，二矣。汉 兴，除秦 苛政，约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难动摇，三矣。夫以吕太后 之严，立诸吕 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左袒，为刘氏 ，叛诸吕 ，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方今内有朱虚 、东牟 之亲，外畏吴 、楚 、淮南 、琅邪 、齐 、代 之强。方今高帝 子独淮南王 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于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 报太后计之，犹与未定。卜之龟，卦兆得大横。占曰：“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 以光。”代王 曰：“寡人固已为王矣，又何王？”卜人曰：“所谓天王者乃天子。”于是代王 乃遣太后弟薄昭 往见绛侯 ，绛侯 等具为昭 言所以迎立王意。薄昭 还报曰：“信矣，毋可疑者。”代王 乃笑谓宋昌 曰：“果如公言。”乃命宋昌 参乘，张武 等六人乘传诣长安 。至高陵 休止，而使宋昌 先驰之长安 观变。

昌 至渭桥 ，丞相以下皆迎。宋昌 还报。代王 驰至渭桥 ，群臣拜谒称臣。代王 下车拜。太尉勃 进曰：“愿请间言。”宋昌 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玺符。代王 谢曰：“至代邸 而议之。”遂驰入代邸 。群臣从至。丞相陈平 、太尉周勃 、大将军陈武 、御史大 夫张苍 、宗正刘郢 、朱虚侯刘章 、东牟侯刘兴居 、典客刘揭 皆再拜言曰：“子弘 等皆非孝惠帝 子，不当奉宗庙。臣谨请阴安侯 列侯顷王后 与琅邪王 、宗室、大臣、列侯、吏二千石议曰：‘大王高帝 长子，宜为高帝 嗣。’愿大王即天子位。”代王 曰：“奉高帝 宗庙，重事也。寡人不佞，不足以称宗庙。愿请楚王 计宜者，寡人不敢当。”群臣皆伏固请。代王 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丞相平 等皆曰：“臣伏计之，大王奉高帝 宗庙最宜称，虽天下诸侯万民以为宜。臣等为宗庙社稷计，不敢忽。愿大王幸听臣等。臣谨奉天子玺符再拜上。”代王 曰：“宗室将相王列侯以为莫宜寡人，寡人不敢辞。”遂即天子位。

群臣以礼次侍。乃使太仆婴 与东牟侯兴居 清宫，奉天子法驾，迎于代邸 。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宫 。乃夜拜宋昌 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张武 为郎中令，行殿中。还坐前殿。于是夜下诏书曰：“间者诸吕 用事擅权，谋为大逆，欲以危刘氏 宗庙，赖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之，皆伏其辜。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酺五日。”

孝文皇帝 元年十月庚戌，徙立故琅邪王泽 为燕王 。

辛亥，皇帝即阼，谒高庙 。右丞相平 徙为左丞相，太尉勃 为右丞相，大将军灌婴 为太尉。诸吕 所夺齐楚 故地，皆复与之。

壬子，遣车骑将军薄昭 迎皇太后于代 。皇帝曰：“吕产 自置为相国，吕禄 为上将军，擅矫遣灌将军婴 将兵击齐 ，欲代刘氏 ，婴 留荥阳 弗击，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 。吕产 欲为不善，丞相陈平 与太尉周勃 谋夺吕产 等军。朱虚侯刘章 首先捕吕产 等。太尉身率襄平侯通 持节承诏入北军。典客刘揭 身夺赵王吕禄 印。益封太尉勃 万户，赐金五千斤。丞相陈平 、灌将军婴 邑各三千户，金二千斤。朱虚侯刘章 、襄平侯通 、东牟侯刘兴居 邑各二千户，金千斤。封典客揭 为阳信侯 ，赐金千斤。”

十二月，上曰：“法者，治之正也，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今犯法已论，而使毋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为收帑，朕甚不取。其议之。”有司皆曰：“民不能自治，故为法以禁之。相坐坐收，所以累其心，使重犯法，所从来远矣。如故便。”上曰：“朕闻法正则民悫，罪当则民从。且夫牧民而导之善者，吏也。其既不能导，又以不正之法罪之，是反害于民为暴者也。何以禁之？朕未见其便，其孰计之。”有司皆曰：“陛下加大惠，德甚盛，非臣等所及也。请奉诏书，除收帑诸相坐律令。”

正月，有司言曰：“蚤建太子，所以尊宗庙。请立太子。”上曰：“朕既不 德，上帝神明未歆享，天下人民未有嗛志。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禅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 ，季父也，春秋高，阅天下之义理多矣，明于国家之大体。吴王 于朕，兄也，惠仁以好德。淮南王 ，弟也，秉德以陪朕。岂为不豫哉！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贤及有德义者，若举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终，是社稷之灵，天下之福也。今不选举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于子，非所以忧天下也。朕甚不取也。”有司皆固请曰：“古者殷周 有国，治安皆千馀岁，古之有天下者莫长焉，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高帝 亲率士大夫，始平天下，建诸侯，为帝者太祖。诸侯王及列侯始受国者皆亦为其国祖。子孙继嗣，世世弗绝，天下之大义也，故高帝 设之以抚海内。今释宜建而更选于诸侯及宗室，非高帝 之志也。更议不宜。子某最长，纯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上乃许之。因赐天下民当代父后者爵各一级。封将军薄昭 为轵侯 。

三月，有司请立皇后。薄太后 曰：“诸侯皆同姓，立太子母为皇后。”皇后姓窦氏 。上为立后故，赐天下鳏寡孤独穷困及年八十已上孤儿九岁已下布帛米肉各有数。上从代 来，初即位，施德惠天下，填抚诸侯四夷皆洽欢，乃循从代 来功臣。上曰：“方大臣之诛诸吕 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 劝朕，朕以得保奉宗庙。已尊昌 为卫将军，其封昌 为壮武侯 。诸从朕六人，官皆至九卿。”

上曰：“列侯从高帝 入蜀 、汉中 者六十八人皆益封各三百户，故吏二千石以上从高帝颍川 守尊 等十人食邑六百户，淮阳 守申徒嘉 等十人五百户，卫尉定 等十人四百户。封淮南王 舅父赵兼 为周阳侯 ，齐王 舅父驷钧 为清郭侯 。”秋，封故常山 丞相蔡兼 为樊侯 。

人或说右丞相曰：“君本诛诸吕 ，迎代王 ，今又矜其功，受上赏，处尊位，祸且及身。”右丞相勃 乃谢病免罢，左丞相平 专为丞相。

二年十月，丞相平 卒，复以绛侯勃 为丞相。上曰：“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馀，各守其地，以时入贡，民不劳苦，上下欢欣，靡有遗德。今列侯多居长安 ，邑远，吏卒给输费苦，而列侯亦无由教驯其民。其令列侯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

十一月晦，日有食之。十二月望，日又食。上曰：“朕闻之，天生蒸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示之以菑，以诫不治。乃 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適见于天，菑孰大焉！朕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托于兆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乱，在朕一人，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朕下不能理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思之所不及，匄以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饬其任职，务省繇费以便民。朕既不能远德，故悯然念外人之有非，是以设备未息。今纵不能罢边屯戍，而又饬兵厚卫，其罢卫将军军。太仆见马遗财足，馀皆以给传置。”

正月，上曰：“农，天下之本，其开籍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

三月，有司请立皇子为诸侯王。上曰：“赵幽王 幽死，朕甚怜之，已立其长子遂 为赵王 。遂 弟辟彊 及齐悼惠王 子朱虚侯章 、东牟侯兴居 有功，可王。”乃立赵幽王 少子辟彊 为河间王 ，以齐 剧郡立朱虚侯 为城阳王 ，立东牟侯 为济北王 ，皇子武 为代王 ，子参 为太原王 ，子揖 为梁王 。

上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民或祝诅上以相约结而后相谩，吏以为大逆，其有他言，而吏又以为诽谤。此细民之愚无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来，有犯此者勿听治。”

九月，初与郡国守相为铜虎符、竹使符。

三年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上曰：“前日诏遣列侯之国，或辞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绛侯勃 免丞相就国，以太尉颍阴侯婴 为丞相。罢太尉官，属丞相。四月，城阳王章 薨。淮南王长 与从者魏敬 杀辟阳侯审食其 。

五月，匈奴 入北地 ，居河南 为寇。帝初幸甘泉 。六月，帝曰：“汉 与匈奴 约为昆弟，毋使害边境，所以输遗匈奴 甚厚。今右贤王离其国，将众居河南 降地，非常故，往来近塞，捕杀吏卒，驱保塞蛮夷，令不得居其故，陵轹边吏，入盗，甚敖无道，非约也。其发边吏骑八万五千诣高奴 ，遣丞相颍阴侯灌婴 击匈奴 。”匈奴 去，发中尉材官属卫将军军长安 。

辛卯，帝自甘泉 之高奴 ，因幸太原 ，见故群臣，皆赐之。举功行赏，诸民里赐牛酒。复晋阳中都 民三岁。留游太原 十馀日。

济北王兴居 闻帝之代 ，欲往击胡 ，乃反，发兵欲袭荥阳 。于是诏罢丞相兵，遣棘蒲侯陈武 为大将军，将十万往击之。祁侯贺 为将军，军荥阳 。七月辛亥，帝自太原 至长安 。乃诏有司曰：“济北王 背德反上，诖误吏民， 为大逆。济北 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军地邑降者，皆赦之，复官爵。与王兴居 去来，亦赦之。”八月，破济北 军，虏其王。赦济北 诸吏民与王反者。

六年，有司言淮南王长 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毋度，出入拟于天子，擅为法令，与棘蒲侯 太子奇 谋反，遣人使闽越 及匈奴 ，发其兵，欲以危宗庙社稷。群臣议，皆曰“长 当弃市”。帝不忍致法于王，赦其罪，废勿王。群臣请处王蜀严道 、邛邮 ，帝许之。长 未到处所，行病死，上怜之。后十六年，追尊淮南王长 谥为厉王 ，立其子三人为淮南王 、衡山王 、庐江王。

十三年夏，上曰：“盖闻天道祸自怨起而福繇德兴。百官之非，宜由朕躬。今秘祝之官移过于下，以彰吾之不德，朕甚不取。其除之。”

五月，齐 太仓令淳于公 有罪当刑，诏狱逮徙系长安 。太仓公无男，有女五人。太仓公将行会逮，骂其女曰：“生子不生男，有缓急非有益也！”其少女缇萦 自伤泣，乃随其父至长安 ，上书曰：“妾父为吏，齐 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复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也。妾愿没入为官婢，赎父刑罪，使得自新。”书奏天子，天子怜悲其意，乃下诏曰：“盖闻有虞氏 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僇，而民不犯。何则？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欤？吾甚自愧。故夫驯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 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毋由也。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

上曰：“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今勤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是为本末者毋以异，其于劝农之道未备。其除田之租税。”

十四年冬，匈奴 谋入边为寇，攻朝 塞 ，杀北地 都尉卬 。上乃遣三将军军陇西 、北地 、上郡 ，中尉周舍 为卫将军，郎中令张武 为车骑将军，军渭北 ，车千乘，骑卒十万。帝亲自劳军，勒兵申教令，赐军吏卒。帝欲自将击匈奴 ，群臣谏，皆不听。皇太后固要帝，帝乃止。于是以东阳侯张相如 为大将军，成侯赤 为内史，栾布 为将军，击匈奴 。匈奴 遁走。

春，上曰：“朕获执牺牲珪币以事上帝宗庙，十四年于今，历日绵长，以不敏不明而久抚临天下，朕甚自愧。其广增诸祀 场珪币。昔先王远施不求其报，望祀不祈其福，右贤左戚，先民后己，至明之极也。今吾闻祠官 祝釐，皆归福朕躬，不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不德，而躬享独美其福，百姓不与焉，是重吾不德。其令祠官致敬，毋有所祈。”

是时北平侯张苍 为丞相，方明律历。鲁 人公孙臣 上书陈终始传五德事，言方今土德时，土德应黄龙见，当改正朔服色制度。天子下其事与丞相议。丞相推以为今水德，始明正十月上黑事，以为其言非是，请罢之。

十五年，黄龙见成纪 ，天子乃复召鲁公孙臣 ，以为博士，申明土德事。于是上乃下诏曰：“有异物之神见于成纪 ，无害于民，岁以有年。朕亲郊祀上帝诸神。礼官议，毋讳以劳朕。”有司礼官皆曰：“古者天子夏躬亲礼祀上帝于郊，故曰郊。”于是天子始幸雍 ，郊见五帝 ，以孟夏四月答礼焉。赵 人新垣平 以望气见，因说上设立渭阳 五庙。欲出周 鼎，当有玉英见。

十六年，上亲郊见渭阳五帝庙 ，亦以夏答礼而尚赤。

十七年，得玉杯，刻曰“人主延寿”。于是天子始更为元年，令天下大酺。其岁，新垣平 事觉，夷三族。

后二年，上曰：“朕既不明，不能远德，是以使方外之国或不宁息。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封畿之内勤劳不处，二者之咎，皆自于朕之德薄而不能远达也。间者累年，匈奴 并暴边境，多杀吏民，边臣兵吏又不能谕吾内志，以重吾不德也。夫久结难连兵，中外之国将何以自宁？今朕夙兴夜寐，勤劳天下，忧苦万民，为之怛惕不安，未尝一日忘于心，故遣使者冠盖相望，结轶于道，以谕朕意于单于。今单于反古之道，计社稷之安，便万民之利，亲与朕俱弃细过，偕之大道，结兄弟之义，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和亲已定，始于今年。”

后六年冬，匈奴 三万人入上郡 ，三万人入云中 。以中大夫令勉 为车骑将军，军飞狐 ；故楚 相苏意 为将军，军句注 ；将军张武 屯北地 ；河内 守周亚夫 为将军，居细柳 ；宗正刘礼 为将军，居霸上 ；祝兹侯 军棘门 ：以备胡 。数月，胡 人去，亦罢。

天下旱，蝗。帝加惠：令诸侯毋入贡，弛山泽，减诸服御狗马，损郎吏员，发仓庾以振贫民，民得卖爵。

孝文帝 从代 来，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狗马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 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民十家之产，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上常衣绨衣，所幸慎夫人 ，令衣不得曳地，帏帐不得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霸陵 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不治坟，欲为省，毋烦民。南越王尉佗 自立为武帝 ，然上召贵尉佗 兄弟，以德报之，佗 遂去帝称臣。与匈奴 和亲，匈奴 背约入盗，然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恶烦苦百姓。吴王 诈病不朝，就赐几杖。群臣如袁盎 等称说虽切，常假借用之。群臣如张武 等受赂遗金钱，觉，上乃发御府金钱赐之，以愧其心，弗下吏。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于礼义。

后七年六月己亥，帝崩于未央宫 。遗诏曰：“朕闻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当今之时，世咸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以离寒暑之数，哀人之父子，伤长幼之志，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朕获保宗庙，以眇眇之身托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馀年矣。赖天地之灵，社稷之福，方内安宁，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德；维年之久长，惧于不终。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高庙 ，朕之不明与嘉之，其奚哀悲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毋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者。自当给丧事服临者，皆无践。绖带无过三寸，毋布车及兵器，毋发民男女哭临宫殿。宫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声，礼毕罢。非旦夕临时，禁毋得擅哭。已下，服大红十五日，小红十四日，纤七日，释服。佗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率从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 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归夫人以下至少使。”令中尉亚夫 为车骑将军，属国悍 为将屯将军，郎中令武 为复土将军，发近县见卒万六千人，发内史卒万五千人，藏郭穿复土属将军武 。

乙巳，群臣皆顿首上尊号曰孝文皇帝 。

太子即位于高庙 。丁未，袭号曰皇帝。

孝景皇帝 元年十月，制诏御史：“盖闻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制礼乐各有由。闻歌者，所以发德也；舞者，所以明功也。高庙 酎，奏武德 、文始 、五行 之舞。孝惠庙 酎，奏文始 、五行 之舞。孝文皇帝 临天下，通关梁，不异远方。除诽谤，去肉刑，赏赐长老，收恤孤独，以育群生。减嗜欲，不受献，不私其利也。罪人不帑，不诛无罪。除宫刑，出美人，重绝人之世。朕既不 敏，不能识。此皆上古之所不及，而孝文皇帝 亲行之。德厚侔天地，利泽施四海，靡不获福焉。明象乎日月，而庙乐不称，朕甚惧焉。其为孝文皇帝庙 为昭德 之舞，以明休德。然后祖宗之功德著于竹帛，施于万世，永永无穷，朕甚嘉之。其与丞相、列侯、中二千石、礼官具为礼仪奏。”丞相臣嘉 等言：“陛下永思孝道，立昭德 之舞以明孝文皇帝 之盛德，皆臣嘉 等愚所不及。臣谨议：世功莫大于高皇帝 ，德莫盛于孝文皇帝 ，高皇庙 宜为帝者太祖之庙，孝文皇帝庙 宜为帝者太宗之庙。天子宜世世献祖宗之庙。郡国诸侯宜各为孝文皇帝 立太宗之庙。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岁献祖宗之庙。请著之竹帛，宣布天下。”制曰：“可。”

太史公 曰：孔子 言“必世然后仁。善人之治国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诚哉是言！汉 兴，至孝文 四十有馀载，德至盛也。廪廪乡改正服封禅矣，谦让未成于今。呜呼，岂不仁哉！

史记卷十一

孝景本纪第十一

孝景皇帝 者，孝文 之中子也。母窦太后 。孝文 在代 时，前后有三男，及窦太后 得幸，前后死，及三子更死，故孝景 得立。

元年四月乙卯，赦天下。乙巳，赐民爵一级。五月，除田半租。为孝文 立太宗庙。令群臣无朝贺。匈奴 入代 ，与约和亲。

二年春，封故相国萧何 孙係 为武陵侯 。男子二十而得傅。四月壬午，孝文太后 崩。广川 、长沙王 皆之国。丞相申屠嘉 卒。八月，以御史大夫开封侯陶青 为丞相。彗星出东北。秋，衡山 雨雹，大者五寸，深者二尺。荧惑 逆行，守北辰 。月出北辰 间。岁星 逆行天廷 中。置南陵 及内史祋祤 为县。

三年正月乙巳，赦天下。长星出西方。天火燔雒阳 东宫大殿城室。吴王濞 、楚王戊 、赵王遂 、胶西王卬 、济南王辟光 、菑川王贤 、胶东王雄渠 反，发兵西乡。天子为诛晁错 ，遣袁盎 谕告，不止，遂西围梁 。上乃遣大将军窦婴 、太尉周亚夫 将兵诛之。六月乙亥，赦亡军及楚元王 子蓺 等与谋反者。封大将军窦婴 为魏其侯 。立楚元王 子平陆侯礼 为楚王 。立皇子端 为胶西王 ，子胜 为中山王 。徙济北王志 为菑川王 ，淮阳王馀 为鲁王 ，汝南王非 为江都王 。齐王将庐 、燕王嘉 皆薨。

四年夏，立太子。立皇子彻 为胶东王 。六月甲戌，赦天下。后九月，更以易阳 为阳陵 。复置津关，用传出入。冬，以赵国 为邯郸郡 。

五年三月，作阳陵 、渭桥 。五月，募徙阳陵 ，予钱二十万。江都 大暴风从西方来，坏城十二丈。丁卯，封长公主子 为隆虑侯 。徙广川王 为赵 王 。

六年春，封中尉绾 为建陵侯 ，江都 丞相嘉 为建平侯 ，陇西 太守浑邪 为平曲侯 ，赵 丞相嘉 为江陵侯 ，故将军布 为鄃侯 。梁楚 二王皆薨。后九月，伐驰道树，殖兰池 。

七年冬，废栗太子 为临江王 。十一月晦，日有食之。春，免徒隶作阳陵 者。丞相青 免。二月乙巳，以太尉条侯周亚夫 为丞相。四月乙巳，立胶东王太后 为皇后。丁巳，立胶东王 为太子。名彻 。

中元年，封故御史大夫周苛 孙平 为绳侯 ，故御史大夫周昌 孙左车 为安阳侯 。四月乙巳，赦天下，赐爵一级。除禁锢。地动。衡山 、原都 雨雹，大者尺八寸。

中二年二月，匈奴 入燕 ，遂不和亲。三月，召临江王 来，即死中尉府中。夏，立皇子越 为广川王 ，子寄 为胶东王 。封四侯。九月甲戌，日食。

中三年冬，罢诸侯御史中丞。春，匈奴 王二人率其徒来降，皆封为列侯。立皇子方乘 为清河王 。三月，彗星出西北。丞相周亚夫 免，以御史大夫桃侯刘舍 为丞相。四月，地动。九月戊戌晦，日食。军东都门 外。

中四年三月，置德阳宫 。大蝗。秋，赦徒作阳陵 者。

中五年夏，立皇子舜 为常山王 。封十侯。六月丁巳，赦天下，赐爵一级。天下大潦。更命诸侯丞相曰相。秋，地动。

中六年二月己卯，行幸雍 ，郊见五帝 。三月，雨雹。四月，梁孝王 、城阳共王 、汝南王 皆薨。立梁孝王 子明 为济川王 ，子彭离 为济东王 ，子定 为山阳王 ，子不识 为济阴王 。梁 分为五。封四侯。更命廷尉为大理，将作少府为将作大匠，主爵中尉为都尉，长信 詹事为长信 少府，将行为大长秋，大行为行人，奉常为太常，典客为大行，治粟内史为大农。以大内为二千石，置左右内官，属大内。七月辛亥，日食。八月，匈奴 入上郡 。

后元年冬，更命中大夫令为卫尉。三月丁酉，赦天下，赐爵一级，中二千石、诸侯相爵右庶长。四月，大酺。五月丙戌，地动，其蚤食时复动。上庸 地动二十二日，坏城垣。七月乙巳，日食。丞相刘舍 免。八月壬辰，以御史大夫绾 为丞相，封为建陵侯 。

后二年正月，地一日三动。郅将军 击匈奴 。酺五日。令内史郡不得食马粟，没入县官。令徒隶衣七㣭布。止马舂。为岁不登，禁天下食不造岁。省列侯遣之国。三月，匈奴 入雁门 。十月，租长陵 田。大旱。衡山国 、河东 、云中郡 民疫。

后三年十月，日月皆赤五日。十二月晦，雷。日如紫。五星逆行守太微 。月贯天廷 中。正月甲寅，皇太子冠。甲子，孝景皇帝 崩。遗诏赐诸侯王以下至民为父后爵一级，天下户百钱。出宫人归其家，复无所与。太子即位，是为孝武皇帝 。三月，封皇太后弟蚡 为武安侯 ，弟胜 为周阳侯 。置阳陵 。

太史公 曰：汉 兴，孝文 施大德，天下怀安。至孝景 ，不复忧异姓，而晁错 刻削诸侯，遂使七国俱起，合从而西乡，以诸侯太盛，而错 为之不以渐也。及主父偃 言之，而诸侯以弱，卒以安。安危之机，岂不以谋哉？

史记卷十二

孝武本纪第十二

孝武皇帝 者，孝景 中子也。母曰王太后 。孝景 四年，以皇子为胶东王 。孝景 七年，栗太子 废为临江王 ，以胶东王 为太子。孝景 十六年崩，太子即位，为孝武皇帝 。孝武皇帝 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

元年，汉 兴已六十馀岁矣，天下乂安，荐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而上乡儒术，招贤良，赵绾 、王臧 等以文学为公卿，欲议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诸侯。草巡狩封禅改历服色事未就。会窦太后 治黄老 言，不好儒术，使人微得赵绾 等奸利事，召案绾 、臧 ，绾 、臧 自杀，诸所兴为者皆废。

后六年，窦太后 崩。其明年，上征文学之士公孙弘 等。

明年，上初至雍 ，郊见五畤。后常三岁一郊。是时上求神君，舍之上林 中蹏氏观 。神君者，长陵 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见神于先后宛若 。宛若 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 往祠，其后子孙以尊显。及武帝 即位，则厚礼置祠之内中，闻其言，不见其人云。

是时而李少君 亦以祠灶、谷道、却老方见上，上尊之。少君 者，故深泽侯 入以主方。匿其年及所生长，常自谓七十，能使物，却老。其游以方遍诸侯。无妻子。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馈遗之，常馀金钱帛衣食。人皆以为不治产业而饶给，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争事之。少君 资好方，善为巧发奇中。尝从武安侯 饮，坐中有年九十馀老人，少君 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老人为儿时从其大父行，识其处，一坐尽惊。少君 见上，上有故铜器，问少君 。少君 曰：“此器齐桓公 十年陈于柏寝 。”已而案其刻，果齐桓公 器。一宫尽骇，以少君 为神，数百岁人也。

少君 言于上曰：“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益寿而海中蓬莱 仙者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 是也。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 ，食臣枣，大如瓜。安期生 仙者，通蓬莱 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于是天子始亲祠灶，而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 之属，而 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

居久之，李少君 病死。天子以为化去不死也，而使黄锤 史宽舒 受其方。求蓬莱安期生 莫能得，而海上燕齐 怪迂之方士多相效，更言神事矣。

亳 人薄诱忌 奏祠泰一 方，曰：“天神贵者泰一 ，泰一 佐曰五帝 。古者天子以春秋祭泰一 东南郊，用太牢具，七日，为坛开八通之鬼道。”于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长安 东南郊，常奉祠如忌 方。其后人有上书，言“古者天子三年一用太牢具祠神三一：天一 ，地一 ，泰一 ”。天子许之，令太祝领祠之忌泰一坛 上，如其方。后人复有上书，言“古者天子常以春秋解祠，祠黄帝 用一枭破镜；冥羊 用羊；祠马行 用一青牡马；泰一 、皋山山君 、地长 用牛；武夷君 用干鱼；阴阳使者 以一牛”。令祠官领之如其方，而祠于忌泰一坛 旁。

其后，天子苑有白鹿，以其皮为币，以发瑞应，造白金焉。

其明年，郊雍 ，获一角兽，若麃然。有司曰：“陛下肃祗郊祀，上帝报享，锡一角兽，盖麟云。”于是以荐五畤，畤加一牛以燎。赐诸侯白金，以风符应合于天地。

于是济北王 以为天子且封禅，乃上书献泰山 及其旁邑。天子受之，更以他县偿之。常山王 有罪，迁，天子封其弟于真定 ，以续先王祀，而以常山 为郡。然后五岳 皆在天子之郡。

其明年，齐 人少翁 以鬼神方见上。上有所幸王夫人 ，夫人卒，少翁 以方术盖夜致王夫人 及灶鬼之貌云，天子自帷中望见焉。于是乃拜少翁 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礼之。文成言曰：“上即欲与神通，宫室被服不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画云气车，及各以胜日驾车辟恶鬼。又作甘泉宫 ，中为台室，画天 、地 、泰一 诸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岁馀，其方益衰，神不至。乃为帛书以饭牛，详弗知也，言此牛腹中有奇。杀而视之，得书，书言甚怪，天子疑之。有识其手书，问之人，果伪书。于是诛文成将军而隐之。

其后则又作栢梁 、铜柱、承露仙人掌之属矣。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 甚，巫医无所不致，不愈。游水发根 乃言曰：“上郡 有巫，病而鬼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 。及病，使人问神君。神君言曰：“天子毋忧病。病少愈，强与我会甘泉 。”于是病愈，遂幸甘泉 ，病良已。大赦天下，置寿宫 神君。神君最贵者太一 ，其佐曰大禁 、司命 之属，皆从之。非可得见，闻其音，与人言等。时去时来，来则风肃然也。居室帷中。 时昼言，然常以夜。天子祓，然后入。因巫为主人，关饮食。所欲者言行下。又置寿宫 、北宫 ，张羽旗，设供具，以礼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书其言，命之曰“画法”。其所语，世俗之所知也，毋绝殊者，而天子独喜。其事秘，世莫知也。

其后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数。一元曰建元 ，二元以长星曰元光 ，三元以郊得一角兽曰元狩 云。

其明年冬，天子郊雍 ，议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 毋祀，则礼不答也。”有司与太史公 、祠官宽舒 等议：“天地牲角茧栗。今陛下亲祀后土 ，后土 宜于泽中圜丘为五坛，坛一黄犊太牢具，已祠尽瘗，而从祠衣上黄。”于是天子遂东，始立后土祠汾阴 雎上，如宽舒 等议。上亲望拜，如上帝礼。礼毕，天子遂至荥阳 而还。过雒阳 ，下诏曰：“三代 邈绝，远矣难存。其以三十里地封周 后为周子南君 ，以奉先王祀焉。”是岁，天子始巡郡县，侵寻于泰山 矣。

其春，乐成侯 上书言栾大 。栾大 ，胶东 宫人，故尝与文成将军同师，已而为胶东王 尚方。而乐成侯 姊为康王 后，毋子。康王 死，他姬子立为王。而康后 有淫行，与王不相中，相危以法。康后 闻文成已死，而欲自媚于上，乃遣栾大 因乐成侯 求见言方。天子既诛文成，后悔恨其早死，惜其方不尽，及见栾大 ，大悦。大 为人长美，言多方略，而敢为大言，处之不疑。大言曰：“臣尝往来海中，见安期 、羡门 之属。顾以为臣贱，不信臣。又以为康王 诸侯耳，不足予方。臣数言康王 ，康王 又不用臣。臣之师曰：‘黄金可成，而河 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臣恐效文成，则方士皆掩口，恶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马肝死耳。子诚能修其方，我何爱乎！”大 曰：“臣师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则贵其使者，令有亲属，以客礼待之，勿卑，使各佩其信印，乃可使通言于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致尊其使，然后可致也。”于是上使先验小方，斗旗，旗自相触击。

是时上方忧河 决，而黄金不就，乃拜大 为五利将军。居月馀，得四金印，佩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天道将军印。制诏御史：“昔禹 疏九江 ，决四渎 。间者河 溢皋陆，堤繇不息。朕临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遗朕士而大 通焉。乾 称‘蜚龙’，‘鸿渐于般’，意庶几与焉。其以二千户封地士将军大 为乐通侯 。”赐列侯甲第，僮千人。乘舆斥车马帷帐器物以充其家。又以卫长公主 妻之，赍金万斤，更名其邑曰当利公主 。天子亲如五利之 第。使者存问所给，连属于道。自大主将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献遗之。于是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将军”，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将军亦衣羽衣，立白茅上受印，以示弗臣也。而佩“天道”者，且为天子道天神也。于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颇能使之。其后治装行，东入海，求其师云。大 见数月，佩六印，贵振天下，而海上燕齐 之间，莫不搤捥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其夏六月中，汾阴 巫锦 为民祠魏雎后土 营旁，见地如钩状，掊视得鼎。鼎大异于众鼎，文镂毋款识，怪之，言吏。吏告河东 太守胜 ，胜 以闻。天子使使验问巫锦 得鼎无奸诈，乃以礼祠，迎鼎至甘泉 ，从行，上荐之。至中山 ，晏温，有黄云盖焉。有麃过，上自射之，因以祭云。至长安 ，公卿大夫皆议请尊宝鼎。天子曰：“间者河 溢，岁数不登，故巡祭后土 ，祈为百姓育谷。今年丰庑未有报，鼎曷为出哉？”有司皆曰：“闻昔大帝 兴神鼎一，一者一统，天地万物所系终也。黄帝 作宝鼎三，象天地人也。禹 收九牧之金，铸九鼎，皆尝 烹上帝鬼神。遭圣则兴，迁于夏商 。周 德衰，宋 之社亡，鼎乃沦伏而不见。颂 云‘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不虞不骜，胡考之休’。今鼎至甘泉 ，光润龙变，承休无疆。合兹中山 ，有黄白云降盖，若兽为符，路弓乘矢，集获坛下，报祠大飨。惟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鼎宜见于祖祢，藏于帝廷，以合明应。”制曰：“可。”

入海求蓬莱 者，言蓬莱 不远，而不能至者，殆不见其气。上乃遣望气佐候其气云。

其秋，上幸雍 ，且郊。或曰“五帝 ，泰一 之佐也，宜立泰一 而上亲郊之”。上疑未定。齐 人公孙卿 曰：“今年得宝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 时等。”卿 有札书曰：“黄帝 得宝鼎宛朐 ，问于鬼臾区 。区 对曰：‘帝得宝鼎神笑，是岁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于是黄帝 迎日推䇲，后率二十岁得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黄帝 仙登于天。”卿 因所忠 欲奏之。所忠 视其书不经，疑其妄书，谢曰：“宝鼎事已决矣，尚何以为！”卿 因嬖人奏之。上大说，召问卿 。对曰：“受此书申功 ，申功 已死。”上曰：“申功 何人也？”卿 曰：“申功 ，齐 人也。与安期生 通，受黄帝 言，无书，独有此鼎书。曰‘汉 兴复当黄帝 之时。汉 之圣者在高祖 之孙且曾孙也。宝鼎出而与神通，封禅。封禅七十二王，唯黄帝 得上泰山 封’。申功 曰：‘汉 主亦当上封，上封则能仙登天矣。黄帝 时万诸侯，而神灵之封居七千。天下 名山八，而三在蛮夷，五在中国，中国华山 、首山 、太室 、泰山 、东莱 ，此五山黄帝 之所常游，与神会。黄帝 且战且学仙。患百姓非其道，乃断斩非鬼神者。百馀岁然后得与神通。黄帝 郊雍 上帝，宿三月。鬼臾区 号大鸿 ，死葬雍 ，故鸿冢 是也。其后黄帝 接万灵明廷 。明廷 者，甘泉 也。所谓寒门 者，谷口 也。黄帝 采首山 铜，铸鼎于荆山 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 。黄帝 上骑，群臣后宫从上龙七十馀人，龙乃上去。馀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黄帝 之弓。百姓仰望黄帝 既上天，乃抱其弓与龙胡髯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 ，其弓曰乌号。’”于是天子曰：“嗟乎！吾诚得如黄帝 ，吾视去妻子如脱踊耳。”乃拜卿 为郎，东使候神于太室 。

上遂郊雍 ，至陇西 ，西登空桐 ，幸甘泉 。令祠官宽舒 等具泰一 祠坛，坛放薄忌泰一坛 ，坛三垓。五帝坛 环居其下，各如其方，黄帝 西南，除八通鬼道。泰一 所用，如雍 一畤物，而加醴枣脯之属，杀一犛牛以为俎豆牢具。而五帝 独有俎豆醴进。其下四方地，为餟食群神从者及北斗 云。已祠，胙馀皆燎之。其牛色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水而洎之。祭日以牛，然月以羊彘特。泰一 祝宰则衣紫及绣。五帝 各如其色，日赤，月白。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昧爽，天子始郊拜泰一 。朝朝日，夕夕月，则揖；而见泰一 如雍 礼。其赞飨曰：“天始以宝鼎神笑授皇帝，朔而又朔，终而复始，皇帝敬拜见焉。”而衣上黄。其祠列火满坛，坛旁烹炊具。有司云“祠上有光焉”。公卿言“皇帝始郊见泰一云阳 ，有司奉瑄玉嘉牲荐飨。是夜有美光，及昼，黄气上属天”。太史公 、祠官宽舒 等曰：“神灵之休，祐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立泰畤坛 以明应。令太祝领，秋及腊间祠。三岁天子一郊见。”

其秋，为伐南越 ，告祷泰一 ，以牡荆画幡日月北斗 登龙，以象天一 三星，为泰一 锋，名曰“灵旗”。为兵祷，则太史奉以指所伐国。而五利将军使不敢入海，之泰山 祠。上使人微随验，实无所见。五利妄言见其师，其方尽，多不雠。上乃诛五利。

其冬，公孙卿 候神河南 ，见仙人迹缑氏城 上，有物若雉，往来城上。天子亲幸缑氏城 视迹。问卿 ：“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 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求之。其道非少宽假，神不来。言神事，事如迂诞，积以岁乃可致。”于是郡国各除道，缮治宫观名山神祠所，以望幸矣。

其年，既灭南越 ，上有嬖臣李延年 以好音见。上善之，下公卿议，曰：“民间祠尚有鼓舞之乐，今郊祠而无乐，岂称乎？”公卿曰：“古者祀天地皆 有乐，而神祇可得而礼。”或曰：“泰帝 使素女 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于是塞南越 ，祷祠泰一 、后土 ，始用乐舞，益召歌儿，作二十五弦及箜篌瑟自此起。

其来年冬，上议曰：“古者先振兵泽旅，然后封禅。”乃遂北巡朔方 ，勒兵十馀万，还祭黄帝冢桥山 ，泽兵须如 。上曰：“吾闻黄帝 不死，今有冢，何也？”或对曰：“黄帝 已仙上天，群臣葬其衣冠。”既至甘泉 ，为且用事泰山 ，先类祠泰一 。

自得宝鼎，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仪礼，而群儒采封禅尚书 、周官 、王制 之望祀射牛事。齐 人丁公 年九十馀，曰：“封者，合不死之名也。秦皇帝 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无风雨，遂上封矣。”上于是乃令诸儒习射牛，草封禅仪。数年，至且行。天子既闻公孙卿 及方士之言，黄帝 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欲放黄帝 以尝接神仙人蓬莱 士，高世比德于九皇 ，而颇采儒术以文之。群儒既以不能辩明封禅事，又牵拘于诗书 古文而不敢骋。上为封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与古同”，徐偃 又曰“太常诸生行礼不如鲁 善”，周霸 属图封事，于是上绌偃 、霸 ，尽罢诸儒弗用。

三月，遂东幸缑氏 ，礼登中岳太室 。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岁”云。问上，上不言；问下，下不言。于是以三百户封太室 奉祠，命曰崇高邑 。东上泰山 ，山之草木叶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 颠。

上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齐 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万数，然无验者。乃益发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 神人。公孙卿 持节常先行候名山，至东莱 ，言夜见一人，长数丈，就之则不见，见其迹甚大，类禽兽云。群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言“吾欲见巨公”，已忽不见。上既见大迹，未信，及群臣有言老父，则大以为仙人也。宿留海上，与方士传车及间使求仙人以千数。

四月，还至奉高 。上念诸儒及方士言封禅人人殊，不经，难施行。天子至梁父 ，礼祠地主 。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荐绅，射牛行事。封泰山 下东方，如郊祠泰一 之礼。封广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则有玉牒书，书秘。礼毕，天子独与侍中奉车子侯 上泰山 ，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阴道。丙辰，禅泰山 下阯东北肃然山 ，如祭后土 礼。天子皆亲拜见，衣上黄而尽用乐焉。江淮 间一茅三脊为神藉。五色土益杂封。纵远方奇兽蜚禽及白雉诸物，颇以加祠。兕旄牛犀象之属弗用。皆至泰山 然后去。封禅祠，其 夜若有光，昼有白云起封中。

天子从封禅还，坐明堂，群臣更上寿。于是制诏御史：“朕以眇眇之身承至尊，兢兢焉惧弗任。维德菲薄，不明于礼乐。脩祀泰一 ，若有象景光，屑如有望，依依震于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 ，至于梁父 ，而后禅肃然 。自新，嘉与士大夫更始，赐民百户牛一酒十石，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复博 、奉高 、蛇丘 、历城 ，毋出今年租税。其赦天下，如乙卯赦令。行所过毋有复作。事在二年前，皆勿听治。”又下诏曰：“古者天子五载一巡狩，用事泰山 ，诸侯有朝宿地。其令诸侯各治邸泰山 下。”

天子既已封禅泰山 ，无风雨菑，而方士更言蓬莱 诸神山若将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几遇之，乃复东至海上望，冀遇蓬莱 焉。奉车子侯 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 ，巡自辽西 ，历北边至九原 。五月，返至甘泉 。有司言宝鼎出为元鼎 ，以今年为元封 元年。

其秋，有星茀于东井 。后十馀日，有星弗于三能 。望气王朔 言：“候独见其星出如瓠，食顷复入焉。”有司言曰：“陛下建汉家 封禅，天其报德星 云。”

其来年冬，郊雍五帝 ，还，拜祝祠泰一 。赞飨曰：“德星 昭衍，厥维休祥。寿星 仍出，渊耀光明。信星 昭见，皇帝敬拜泰祝之飨。”

其春，公孙卿 言见神人东莱山 ，若云“见天子”。天子于是幸缑氏城 ，拜卿 为中大夫。遂至东莱 ，宿留之数日，毋所见，见大人迹。复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药以千数。是岁旱。于是天子既出毋名，乃祷万里沙 ，过祠泰山 。还至瓠子 ，自临塞决河 ，留二日，沉祠而去。使二卿将卒塞决河 ，河 徙二渠，复禹 之故迹焉。

是时既灭南越 ，越 人勇之 乃言“越 人俗信鬼，而其祠皆见鬼，数有效。昔东瓯王 敬鬼，寿至百六十岁。后世谩怠，故衰耗”。乃令越 巫立越 祝祠，安台无坛，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以鸡卜。上信之，越 祠鸡卜始用焉。

公孙卿 曰：“仙人可见，而上往常遽，以故不见。今陛下可为观，如缑氏城 ，置脯枣，神人宜可致。且仙人好楼居。”于是上令长安 则作蜚廉桂观 ，甘泉 则作益延寿观 ，使卿 持节设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台 ，置祠具其下，将招来神仙之属。于是甘泉 更置前殿，始广诸宫室。夏，有芝生殿防内中。天子为塞河 ，兴通天台 ，若有光云，乃下诏曰：“甘泉 防生芝九茎，赦天下，毋有复作。”

其明年，伐朝鲜 。夏，旱。公孙卿 曰：“黄帝 时封则天旱，乾封三年。”上乃下诏曰：“天旱，意乾封乎？其令天下尊祠灵星 焉。”

其明年，上郊雍 ，通回中 道，巡之。春，至鸣泽 ，从西河 归。

其明年冬，上巡南郡 ，至江陵 而东。登礼潜 之天柱山 ，号曰南岳 。浮江 ，自寻阳 出枞阳 ，过彭蠡 ，祀其名山川。北至琅邪 ，并海上。四月中，至奉高 脩封焉。

初，天子封泰山 ，泰山 东北阯古时有明堂处，处险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 旁，未晓其制度。济南 人公王带 上黄帝 时明堂图。明堂图中有一殿，四面无壁，以茅盖，通水，圜宫垣为复道，上有楼，从西南入，命曰昆仑 ，天子从之入，以拜祠上帝焉。于是上令奉高 作明堂汶上 ，如带 图。及五年脩封，则祠泰一 、五帝 于明常上坐，令高皇帝祠 坐对之。祠后土 于下房，以二十太牢。天子从昆仑 道入，始拜明堂如郊礼。礼毕，燎堂下。而上又上泰山 ，有秘祠其颠。而泰山 下祠五帝 ，各如其方，黄帝 并赤帝 ，而有司侍祠焉。泰山 上举火，下悉应之。

其后二岁，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历者以本统。天子亲至泰山 ，以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每脩封禅。其赞飨曰：“天增授皇帝泰元神䇲，周而复始。皇帝敬拜泰一 。”东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验，然益遣，冀遇之。

十一月乙酉，柏梁 灾。十二月甲午朔，上亲禅高里 ，祠后土 。临渤海 ，将以望祠蓬莱 之属，冀至殊庭焉。

上还，以柏梁 烖故，朝受计甘泉 。公孙卿 曰：“黄帝 就青灵台 ，十二日烧，黄帝 乃治明庭 。明庭 ，甘泉 也。”方士多言古帝王有都甘泉 者。其后天子又朝诸侯甘泉 ，甘泉 作诸侯邸。勇之 乃曰：“越 俗有火烖，复起屋必以大，用胜服之。”于是作建章宫 ，度为千门万户。前殿度高未央 。其东则凤阙 ，高二十馀丈。其西则唐中 ，数十里虎圈。其北治大池，渐台 高二十馀丈，名曰泰液池 ，中有蓬莱 、方丈 、瀛洲 、壶梁 ，象海中神山龟鱼之属。其南有玉堂 、璧门 、大鸟之属。乃立神明台 、井幹楼 ，度五十馀丈，辇道相属焉。

夏，汉 改历，以正月为岁首，而色上黄，官名更印章以五字，因为太初 元年。是岁，西伐大宛 。蝗大起。丁夫人 、雒阳虞初 等以方祠诅匈奴 、大宛 焉。

其明年，有司言雍 五畤无牢熟具，芬芳不备。乃命祠官进畤犊牢具，五色食所胜，而以木禺马代驹焉。独五帝 用驹，行亲郊用驹。及诸名山川用驹者，悉以木禺马代。行过，乃用驹，他礼如故。

其明年，东巡海上，考神仙之属，未有验者。方士有言“黄帝 时为五城 十二楼，以候神人于执期 ，命曰迎年 ”。上许作之如方，名曰明年 。上亲礼祠上帝，衣上黄焉。

公王带 曰：“黄帝 时虽封泰山 ，然风后 、封钜 、岐伯 令黄帝 封东泰山 ，禅凡山 合符，然后不死焉。”天子既令设祠具，至东泰山 ，东泰山 卑小，不称其声，乃令祠官礼之，而不封禅焉。其后令带奉祠候神物。夏，遂还泰山 ，修五年之礼如前，而加禅祠石闾 。石闾 者，在泰山 下阯南方，方士多言此仙人之闾也，故上亲禅焉。

其后五年，复至泰山 脩封，还过祭常山 。

今天子所兴祠，泰一 、后土 ，三年亲郊祠，建汉家 封禅，五年一脩封。薄忌泰一 及三一 、冥羊 、马行 、赤星 ，五，宽舒 之祠官以岁时致礼。凡六祠，皆太祝领之。至如八神诸神，明年 、凡山 他名祠，行过则祀，去则已。方士所兴祠，各自主，其人终则已，祠官弗主。他祠皆如其故。今上封禅，其后十二岁而还，遍于五岳 、四渎 矣。而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莱 ，终无有验。而公孙卿 之候神者，犹以大人迹为解，无其效。天子益怠厌方士之怪迂语矣，然终羁縻弗绝，冀遇其真。自此之后，方士言祠神者弥众，然其效可睹矣。

太史公 曰：余从巡祭天地诸神名山川而封禅焉。入寿宫 侍祠神语，究观方士祠官之言，于是退而论次自古以来用事于鬼神者，具见其表里。后有君子，得以览焉。至若俎豆珪币之详，献酬之礼，则有司存焉。

史记卷十三

三代世表第一

太史公 曰：五帝 、三代 之记，尚矣。自殷 以前诸侯不可得而谱，周 以来乃颇可著。孔子 因史文次春秋 ，纪元年，正时日月，盖其详哉。至于序尚书 则略，无年月；或颇有，然多阙，不可录。故疑则传疑，盖其慎也。

余读谍记，黄帝 以来皆有年数。稽其历谱谍终始五德之传，古文咸不同，乖异。夫子之弗论次其年月，岂虚哉！于是以五帝系谍 、尚书 集世纪黄帝 以来讫共和为世表 。

张夫子问褚先生曰：“《诗》言契 、后稷 皆无父而生。今案诸传记咸言有父，父皆黄帝子也，得无与《诗》谬乎？”

褚先生 曰：“不然。诗 言契 生于卵，后稷 人迹者，欲见其有天命精诚之意耳。鬼神不能自成，须人而生，奈何无父而生乎！一言有父，一言无父，信以传信，疑以传疑，故两言之。尧 知契 、稷 皆贤人，天之所生，故封之契 七十里，后十馀世至汤 ，王天下。尧 知后稷 子孙之后王也，故益封之百里，其后世且千岁，至文王 而有天下。诗传 曰：‘汤 之先为契 ，无父而生。契 母与姊妹浴于玄丘水 ，有燕衔卵堕之，契 母得，故含之，误吞之，即生契 。契 生而贤，尧 立为司徒，姓之曰子氏 。子者兹；兹，益大也。诗人美而颂之曰“殷 社芒芒，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商者质，殷 号也。文王 之先为后稷 ，后稷 亦无父而生。后稷 母为姜嫄 ，出见大人迹而履践之，知于身，则生后稷 。姜嫄 以为无父，贱而弃之道中，牛羊避不践也。抱之山中，山者养之。又捐之大泽，鸟覆席食之。姜嫄 怪之，于是知其天子，乃取长之。尧 知其贤才，立以为大农，姓之曰姬氏 。姬者，本也。诗人美而颂之曰“厥初生民”，深 修益成，而道后稷 之始也。’孔子 曰：‘昔者尧 命契 为子氏 ，为有汤 也。命后稷 为姬氏 ，为有文王 也。大王 命季历 ，明天瑞也。太伯 之吴 ，遂生源也。’天命难言，非圣人莫能见。舜 、禹 、契 、后稷 皆黄帝 子孙也。黄帝 策天命而治天下，德泽深后世，故其子孙皆复立为天子，是天之报有德也。人不知，以为泛从布衣匹夫起耳。夫布衣匹夫安能无故而起王天下乎？其有天命然。”

“黄帝 后世何王天下之久远邪？”

曰：“传 云天下之君王为万夫之黔首请赎民之命者帝，有福万世。黄帝 是也。五政明则修礼义，因天时举兵征伐而利者王，有福千世。蜀王 ，黄帝 后世也，至今在汉 西南五千里，常来朝降，输献于汉 ，非以其先之有德，泽流后世邪？行道德岂可以忽乎哉！人君王者举而观之。汉 大将军霍子孟 名光 者，亦黄帝 后世也。此可为博闻远见者言，固难为浅闻者说也。何以言之？古诸侯以国为姓。霍 者，国名也。武王 封弟叔处 于霍 ，后世晋献公 灭霍公 ，后世为庶民，往来居平阳 。平阳 在河东 ，河东晋 地，分为卫国 。以诗 言之，亦可为周 世。周 起后稷 ，后稷 无父而生。以三代 世传言之，后稷 有父名高辛 ；高辛 ，黄帝 曾孙。黄帝终始传 曰：‘汉 兴百有馀年，有人不短不长，出白燕 之乡，持天下之政，时有婴儿主，却行车。’霍将军 者，本居平阳白燕 。臣为郎时，与方士考功会旗亭下，为臣言。岂不伟哉！”

史记卷十四

十二诸侯年表第二

太史公 读春秋历谱谍 ，至周厉王 ，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呜呼，师挚 见之矣！纣 为象箸而箕子 唏。周 道缺，诗人本之衽席，关雎 作。仁义陵迟，鹿鸣 刺焉。及至厉王 ，以恶闻其过，公卿惧诛而祸作，厉王 遂奔于彘 ，乱自京师始，而共和行政焉。是后或力政，强乘弱，兴师不请天子。然挟王室之义，以讨伐为会盟主，政由五伯 ，诸侯恣行，淫侈不轨，贼臣篡子滋起矣。齐 、晋 、秦 、楚 其在成周 微甚，封或百里或五十里。晋 阻三河 ，齐 负东海 ，楚 介江淮 ，秦 因雍州 之固，四海迭兴，更为伯主，文武 所褒大封，皆威而服焉。是以孔子 明王道，干七十馀君，莫能用，故西观周室 ，论史记旧闻，兴于鲁 而次春秋 ，上记隐 ，下至哀 之获麟，约其辞文，去其烦重，以制义法，王道备，人事浃。七十子之徒口受其传指，为有所刺讥褒讳挹损之文辞不可以书见也。鲁 君子左丘明 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 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 。铎椒 为楚威王 傅，为王不能尽观春秋 ，采取成败，卒四十章，为铎氏微 。赵孝成王 时，其相虞卿 上采春秋 ，下观近势，亦著八篇，为虞氏春秋 。吕不韦 者，秦庄襄王 相，亦上观尚古，删拾春秋 ，集六国 时事，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为吕氏春秋 。及如荀卿 、孟子 、公孙固 、韩非 之徒，各往往捃摭春秋 之文以著书，不可胜纪。汉 相张苍 历谱五德，上大夫董仲舒 推春秋 义，颇著文焉。

太史公 曰：儒者断其义，驰说者骋其辞，不务综其终始；历人取其年月，数家隆于神运，谱谍独记世谥，其辞略，欲一观诸要难。于是谱十二诸侯，自共和讫孔子 ，表见春秋 、国语 学者所讥盛衰大指著于篇，为成学治古文者要删焉。

史记卷十五

六国年表第三

太史公 读秦记 ，至犬戎 败幽王 ，周 东徙洛邑 ，秦襄公 始封为诸侯，作西畤 用事上帝，僭端见矣。礼 曰：“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其域内名山大川。”今秦 杂戎翟 之俗，先暴戾，后仁义，位在藩臣而胪于郊祀，君子惧焉。及文公 逾陇 ，攘夷狄，尊陈宝 ，营岐雍 之间，而穆公 修政，东竟至河 ，则与齐桓 、晋文 中国侯伯侔矣。是后陪臣执政，大夫世禄，六卿擅晋 权，征伐会盟，威重于诸侯。及田常 杀简公 而相齐国 ，诸侯晏然弗讨，海内争于战功矣。三国终之卒分晋 ，田和 亦灭齐 而有之，六国之盛自此始。务在强兵并敌，谋诈用而从衡短长之说起。矫称蜂出，誓盟不信，虽置质剖符犹不能约束也。秦 始小国僻远，诸夏 宾之，比于戎翟 ，至献公 之后常雄诸侯。论秦 之德义不如鲁卫 之暴戾者，量秦 之兵不如三晋 之强也，然卒并天下，非必险固便形势利也，盖若天所助焉。

或曰“东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夫作事者必于东南，收功实者常于西北。故禹 兴于西羌 ，汤 起于亳 ，周 之王也以丰镐 伐殷 ，秦 之帝用雍州 兴，汉 之兴自蜀汉 。

秦 既得意，烧天下诗书 ，诸侯史记尤甚，为其有所刺讥也。诗书 所以复见者，多藏人家，而史记独藏周室 ，以故灭。惜哉，惜哉！独有秦记 ，又不载日月，其文略不具。然战国 之权变亦有可颇采者，何必上古。秦 取天下多暴，然世异变，成功大。传曰“法后王”，何也？以其近己而俗变相类，议卑而易行也。学者牵于所闻，见秦 在帝位日浅，不察其终始，因举而笑之，不敢道，此与以耳食无异。悲夫！

余于是因秦记 ，踵春秋 之后，起周元王 ，表六国 时事，讫二世 ，凡二百七十年，著诸所闻兴坏之端。后有君子，以览观焉。

史记卷十六

秦楚之际月表第四

太史公 读秦楚 之际，曰：初作难，发于陈涉 ；虐戾灭秦 ，自项氏 ；拨乱诛暴，平定海内，卒践帝祚，成于汉家 。五年之间，号令三嬗，自生民以来，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

昔虞 、夏 之兴，积善累功数十年，德洽百姓，摄行政事，考之于天，然后在位。汤 、武 之王，乃由契 、后稷 修仁行义十馀世，不期而会孟津 八百诸侯，犹以为未可，其后乃放弑。秦 起襄公 ，章于文 、缪 、献 、孝 之后，稍以蚕食六国，百有馀载，至始皇 乃能并冠带之伦。以德若彼，用力如此，盖一统若斯之难也。

秦 既称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诸侯也，于是无尺土之封，堕坏名城，销锋镝， 豪桀，维万世之安。然王迹之兴，起于闾巷，合从讨伐，轶于三代 ，乡秦 之禁，适足以资贤者为驱除难耳。故愤发其所为天下雄，安在无土不王。此乃传之所谓大圣乎？岂非天哉，岂非天哉！非大圣孰能当此受命而帝者乎？

史记卷十七

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第五

太史公 曰：殷 以前尚矣。周 封五等：公，侯，伯，子，男。然封伯禽 、康叔 于鲁 、卫 ，地各四百里，亲亲之义，褒有德也；太公 于齐 ，兼五侯地，尊勤劳也。武王 、成 、康 所封数百，而同姓五十五，地上不过百里，下三十里，以辅卫王室。管 、蔡 、康叔 、曹 、郑 ，或过或损。厉 、幽 之后，王室缺，侯伯强国兴焉，天子微，弗能正。非德不纯，形势弱也。

汉 兴，序二等。高祖 末年，非刘氏 而王者，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高祖 子弟同姓为王者九国，唯独长沙 异姓，而功臣侯者百有馀人。自雁门 、太原 以东至辽阳 ，为燕 、代 国；常山 以南，大行 左转，度河 、济 ，阿 、甄 以东薄海，为齐 、赵 国；自陈 以西，南至九疑 ，东带江 、淮 、穀 、泗 ，薄会稽 ，为梁 、楚 、淮南 、长沙 国：皆外接于胡 、越 。而内地北距山以东尽诸侯地，大者或五六郡，连城数十，置百官宫观，僭于天子。汉 独有三河 、东郡 、颍川 、南阳 ，自江陵 以西至蜀 ，北自云中 至陇西 ，与内史 凡十五郡，而公主列侯颇食邑其中。何者？天下初定，骨肉同姓少，故广强庶孽，以镇抚四海，用承卫天子也。

汉 定百年之间，亲属益疏，诸侯或骄奢，忕邪臣计谋为淫乱，大者叛逆，小者不轨于法，以危其命，殒身亡国。天子观于上古，然后加惠，使诸侯得推恩分子弟国邑，故齐 分为七，赵 分为六，梁 分为五，淮南 分三，及天子支庶子为王，王子支庶为侯，百有馀焉。吴楚 时，前后诸侯或以適削地，是以燕 、代 无北边郡，吴 、淮南 、长沙 无南边郡，齐 、赵 、梁 、楚 支郡名山陂海咸纳于汉 。诸侯稍微，大国不过十馀城，小侯不过数十里，上足以奉贡职，下足以供养祭祀，以蕃辅京师。而汉 郡八九十，形错诸侯间，犬牙相临，秉其厄塞地利，强本干，弱枝叶之势，尊卑明而万事各得其所矣。

臣迁 谨记高祖 以来至太初 诸侯，谱其下益损之时，令后世得览。形势虽强，要之以仁义为本。

史记卷十八

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太史公 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勋，以言曰劳，用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积日曰阅。封爵之誓曰：“使河 如带，泰山 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始未尝不欲固其根本，而枝叶稍陵夷衰微也。

余读高祖 侯功臣，察其首封，所以失之者，曰：异哉所闻！书 曰“协和万国”，迁于夏商 ，或数千岁。盖周 封八百，幽厉 之后，见于春秋 。尚书 有唐虞 之侯伯，历三代 千有馀载，自全以蕃卫天子，岂非笃于仁义，奉上法哉？汉 兴，功臣受封者百有馀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户口可得而数者十二三，是以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后数世，民咸归乡里，户益息，萧 、曹 、绛 、灌 之属或至四万，小侯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溢，忘其先，淫嬖。至太初 百年之间，见侯五，馀皆坐法陨命亡国，秏矣。罔亦少密焉，然皆身无兢兢于当世之禁云。

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镜也，未必尽同。帝王者各殊礼而异务，要以成功为统纪，岂可绲乎？观所以得尊宠及所以废辱，亦当世得失之林也，何必旧闻？于是谨其终始，表其文，颇有所不尽本末；著其明，疑者阙之。后有君子，欲推而列之，得以览焉。

史记卷十九

惠景间侯者年表第七

太史公 读列封至便侯 ，曰：有以也夫！长沙王 者，著令甲，称其忠焉。昔高祖 定天下，功臣非同姓疆土而王者八国。至孝惠 时，唯独长沙 全，禅五世，以无嗣绝，竟无过，为藩守职，信矣。故其泽流枝庶，毋功而侯者数人。及孝惠 讫孝景 间五十载，追修高祖 时遗功臣，及从代 来，吴楚 之劳，诸侯子弟若肺腑，外国归义，封者九十有馀。咸表始终，当世仁义成功之著者也。

史记卷二十

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

太史公 曰：匈奴 绝和亲，攻当路塞；闽越 擅伐，东瓯 请降。二夷交侵，当盛汉 之隆，以此知功臣受封侔于祖考矣。何者？自诗书 称三代 “戎狄 是膺，荆荼 是征”，齐桓 越燕 伐山戎 ，武灵王 以区区赵 服单于，秦缪 用百里 霸西戎 ，吴楚 之君以诸侯役百越 。况乃以中国一统，明天子在上，兼文武，席卷四海，内辑亿万之众，岂以晏然不为边境征伐哉！自是后，遂出师北讨强胡 ，南诛劲越 ，将卒以次封矣。

史记卷二十一

建元已来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制诏御史：“诸侯王或欲推私恩分子弟邑者，令各条上，朕且临定其号名。”

太史公 曰：盛哉，天子之德！一人有庆，天下赖之。

史记卷二十二

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

史记卷二十三

礼书第一

太史公 曰：洋洋美德乎！宰制万物，役使群众，岂人力也哉？余至大行礼官，观三代 损益，乃知缘人情而制礼，依人性而作仪，其所由来尚矣。

人道经纬万端，规矩无所不贯，诱进以仁义，束缚以刑罚，故德厚者位尊，禄重者宠荣，所以总一海内而整齐万民也。人体安驾乘，为之金舆错衡以繁其饰；目好五色，为之黼黻文章以表其能；耳乐钟磬，为之调谐八音以荡其心；口甘五味，为之庶羞酸咸以致其美；情好珍善，为之琢磨圭璧以通其意。故大路越席，皮弁布裳，朱弦洞越，大羹玄酒，所以防其淫侈，救其雕敝。是以君臣朝廷尊卑贵贱之序，下及黎庶车舆衣服宫室饮食嫁娶丧祭之分，事有宜适，物有节文。仲尼 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周 衰，礼废乐坏，大小相逾，管仲 之家，兼备三归。循法守正者见侮于世，奢溢僭差者谓之显荣。自子夏 ，门人之高弟也，犹云“出见纷华盛丽而说，入闻夫子之道而乐，二者心战，未能自决”，而况中庸以下，渐渍于失教，被服于成俗乎？孔子 曰“必也正名”，于卫 所居不合。仲尼 没后，受业之徒沉湮而不举，或适齐 、楚 ，或入河 海，岂不痛哉！

至秦 有天下，悉内六国礼仪，采择其善，虽不合圣制，其尊君抑臣，朝廷济济，依古以来。至于高祖 ，光有四海，叔孙通 颇有所增益减损，大抵皆袭秦 故。自天子称号下至佐僚及宫室官名，少所变改。孝文 即位，有司议欲定仪礼，孝文 好道家 之学，以为繁礼饰貌，无益于治，躬化谓何耳，故罢去之。孝景 时，御史大夫晁错 明于世务刑名，数干谏孝景 曰：“诸侯藩辅，臣子一例，古今之制也。今大国专治异政，不禀京师，恐不可传后。”孝景 用其计，而六国畔逆，以错 首名，天子诛错 以解难。事在袁盎 语中。是后官者养交安禄而已，莫敢复议。

今上即位，招致儒术之士，令共定仪，十馀年不就。或言古者太平，万民和喜，瑞应辨至，乃采风俗，定制作。上闻之，制诏御史曰：“盖受命而 王，各有所由兴，殊路而同归，谓因民而作，追俗为制也。议者咸称太古，百姓何望？汉 亦一家之事，典法不传，谓子孙何？化隆者闳博，治浅者褊狭，可不勉与！”乃以太初 之元改正朔，易服色，封太山 ，定宗庙百官之仪以为典常，垂之于后云。

礼由人起。人生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忿，忿而无度量则争，争则乱。先王恶其乱，故制礼义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不穷于物，物不屈于欲，二者相待而长，是礼之所起也。故礼者养也。稻粱五味，所以养口也；椒兰芬苣，所以养鼻也；钟鼓管弦，所以养耳也；刻镂文章，所以养目也；疏房床笫几席，所以养体也：故礼者养也。

君子既得其养，又好其辨也。所谓辨者，贵贱有等，长少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也。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养体也；侧载臭苣，所以养鼻也；前有错衡，所以养目也；和鸾之声，步中武象 ，骤中韶濩 ，所以养耳也；龙旗九斿，所以养信也；寝兕持虎，鲛韅弥龙，所以养威也。故大路之马，必信至教顺，然后乘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出死要节之所以养生也，孰知夫轻费用之所以养财也，孰知夫恭敬辞让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礼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

人苟生之为见，若者必死；苟利之为见，若者必害；怠惰之为安，若者必危；情胜之为安，若者必灭。故圣人一之于礼义，则两得之矣；一之于情性，则两失之矣。故儒 者将使人两得之者也，墨 者将使人两失之者也。是儒墨 之分。

治辨之极也，强固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一天下，臣诸侯也；弗由之，所以捐社稷也。故坚革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楚 人鲛革犀兕，所以为甲，坚如金石；宛 之钜铁施，钻如蜂虿，轻利剽遨，卒如熛风。然而兵殆于垂涉 ，唐昧 死焉；庄蹻 起，楚 分而为四参。是岂无坚革利兵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汝颍 以为险，江汉 以为池，阻之以邓林 ，缘之以方城 。然而秦 师至鄢郢 ，举若振槁。是岂无固塞险阻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纣 剖比干 ，囚箕子 ，为炮格，刑杀无辜，时臣下懔然，莫必其命。然而周 师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岂令不严，刑不陵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

古者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然而敌国不待试而诎。城郭不集，沟池不掘，固塞不树，树变不张，然而国晏然不畏外而固者，无他故焉，明道而均分之，时使而诚爱之，则下应之如景响。有不由命者，然后俟之以刑，则民 知罪矣。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尤其上，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罚省而威行如流，无他故焉，由其道故也。故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古者帝尧 之治天下也，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传 曰“威厉而不试，刑措而不用”。

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则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

故王者天太祖，诸侯不敢怀，大夫士有常宗，所以辨贵贱。贵贱治，得之本也。郊畴乎天子，社至乎诸侯，函及士大夫，所以辨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钜者钜，宜小者小。故有天下者事七世，有一国者事五世，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有特牲而食者不得立宗庙，所以辨积厚者流泽广，积薄者流泽狭也。

大飨上玄尊，俎上腥鱼，先大羹，贵食饮之本也。大飨上玄尊而用薄酒，食先黍稷而饭稻粱，祭哜先大羹而饱庶羞，贵本而亲用也。贵本之谓文，亲用之谓理，两者合而成文，以归太一，是谓大隆。故尊之上玄尊也，俎之上腥鱼也，豆之先大羹，一也。利爵弗啐也，成事俎弗尝也，三侑之弗食也，大昏之未废齐也，大庙之未内尸也，始绝之未小敛，一也。大路之素帱也，郊之麻 ，丧服之先散麻，一也。三年哭之不反也，清庙 之歌一倡而三叹，县一钟尚拊膈，朱弦而通越，一也。

凡礼始乎脱，成乎文，终乎税。故至备，情文俱尽；其次，情文代胜；其下，复情以归太一。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节，喜怒以当。以为下则顺，以为上则明。

太史公 曰：至矣哉！立隆以为极，而天下莫之能益损也。本末相顺，终始相应，至文有以辨，至察有以说。天下从之者治，不从者乱；从之者安，不从者危。小人不能则也。

礼之貌诚深矣，坚白同异之察，入焉而弱。其貌诚大矣，擅作典制褊陋之说，入焉而望。其貌诚高矣，暴慢恣睢，轻俗以为高之属，入焉而队。故绳诚陈，则不可欺以曲直；衡诚悬，则不可欺以轻重；规矩诚错，则不可欺以方员；君子审礼，则不可欺以诈伪。故绳者，直之至也；衡者，平之至也；规矩者，方员之至也；礼者，人道之极也。然而不法礼者不足礼，谓之无方之民；法礼足礼，谓之有方之士。礼之中，能思索，谓之能虑；能虑勿易，谓之能固。能虑能固，加好之焉，圣矣。天者，高之极也；地者，下之极 也；日月者，明之极也；无穷者，广大之极也；圣人者，道之极也。

以财物为用，以贵贱为文，以多少为异，以隆杀为要。文貌繁，情欲省，礼之隆也；文貌省，情欲繁，礼之杀也；文貌情欲相为内外表里，并行而杂，礼之中流也。君子上致其隆，下尽其杀，而中处其中。步骤驰骋广骛不外，是以君子之性守宫庭也。人域是域，士君子也。外是，民也。于是中焉，房皇周浃，曲得其次序，圣人也。故厚者，礼之积也；大者，礼之广也；高者，礼之隆也；明者，礼之尽也。

史记卷二十四

乐书第二

太史公 曰：余每读虞书 ，至于君臣相敕，维是几安，而股肱不良，万事堕坏，未尝不流涕也。成王 作颂，推己惩艾，悲彼家难，可不谓战战恐惧，善守善终哉？君子不为约则修德，满则弃礼，佚能思初，安能惟始，沐浴膏泽而歌咏勤苦，非大德谁能如斯！传 曰“治定功成，礼乐乃兴”。海内人道益深，其德益至，所乐者益异。满而不损则溢，盈而不持则倾。凡作乐者，所以节乐。君子以谦退为礼，以损减为乐，乐其如此也。以为州异国殊，情习不同，故博采风俗，协比声律，以补短移化，助流政教。天子躬于明堂临观，而万民咸荡涤邪秽，斟酌饱满，以饰厥性。故云雅颂 之音理而民正， 噭之声兴而士奋，郑卫 之曲动而心淫。及其调和谐合，鸟兽尽感，而况怀五常，含好恶，自然之势也？

治道亏缺而郑 音兴起，封君世辟，名显邻州，争以相高。自仲尼 不能与齐 优遂容于鲁 ，虽退正乐以诱世，作五章以刺时，犹莫之化。陵迟以至六国 ，流沔沉佚，遂往不返，卒于丧身灭宗，并国于秦 。

秦二世 尤以为娱。丞相李斯 进谏曰：“放弃诗书 ，极意声色，祖伊 所以惧也；轻积细过，恣心长夜，纣 所以亡也。”赵高 曰：“五帝 、三王 乐各殊名，示不相袭。上自朝廷，下至人民，得以接欢喜，合殷勤，非此和说不通，解泽不流，亦各一世之化，度时之乐，何必华山 之 耳而后行远乎？”二世 然之。

高祖 过沛 诗三侯之章 ，令小儿歌之。高祖 崩，令沛 得以四时歌舞宗庙。孝惠 、孝文 、孝景 无所增更，于乐府习常肄旧而已。

至今上即位，作十九章，令侍中李延年 次序其声，拜为协律都尉。通一经之士不能独知其辞，皆集会五经 家，相与共讲习读之，乃能通知其意，多尔雅之文。

汉家 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 ，以昏时夜祠，到明而终。常有流星经于祠坛上。使僮男僮女七十人俱歌。春歌青阳 ，夏歌朱明 ，秋歌西嗥 ，冬 歌玄冥 。世多有，故不论。

又尝得神马渥洼水 中，复次以为太一之歌 。歌曲曰：“太一 贡兮天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后伐大宛 得千里马，马名蒲梢，次作以为歌。歌诗曰：“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中尉汲黯 进曰：“凡王者作乐，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马，诗以为歌，协于宗庙，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邪？”上默然不说。丞相公孙弘 曰：“黯 诽谤圣制，当族。”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也。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于物而后动，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故礼以导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壹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正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正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正通矣。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五者不乱，则无惉 之音矣。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捶，其臣坏；角乱则忧，其民怨；徵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五者皆乱，迭相陵，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郑卫 之音，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桑间濮上 之音，亡国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

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乐者，通于伦理者也。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唯君子为能知乐。是故审声以知音，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而治道备矣。是故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不知音者不可与言乐。知乐则几于礼矣。礼乐皆得，谓之有德。德者得也。是故乐之隆，非极音也；食飨之礼，非极味也。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倡而三叹，有遗音者矣。大飨之礼，尚玄酒而俎腥鱼，大羹不和，有遗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颂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己，天理灭矣。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 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佚作乱之事。是故强者胁弱，众者暴寡，知者诈愚，勇者苦怯，疾病不养，老幼孤寡不得其所，此大乱之道也。是故先王制礼乐，人为之节：衰麻哭泣，所以节丧纪也；钟鼓干戚，所以和安乐也；婚姻冠笄，所以别男女也；射乡食飨，所以正交接也。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

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乐胜则流，礼胜则离。合情饰貌者，礼乐之事也。礼义立，则贵贱等矣；乐文同，则上下和矣；好恶著，则贤不肖别矣；刑禁暴，爵举贤，则政均矣。仁以爱之，义以正之，如此则民治行矣。

乐由中出，礼自外作。乐由中出，故静；礼自外作，故文。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揖让而治天下者，礼乐之谓也。暴民不作，诸侯宾服，兵革不试，五刑不用，百姓无患，天子不怒，如此则乐达矣。合父子之亲，明长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内。天子如此，则礼行矣。

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和，故百物不失；节，故祀天祭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如此则四海之内合敬同爱矣。礼者，殊事合敬者也；乐者，异文合爱者也。礼乐之情同，故明王以相沿也。故事与时并，名与功偕。故钟鼓管磬羽籥干戚，乐之器也；诎信俯仰级兆舒疾，乐之文也。簠簋俎豆制度文章，礼之器也；升降上下周旋裼袭，礼之文也。故知礼乐之情者能作，识礼乐之文者能术。作者之谓圣，术者之谓明。明圣者，术作之谓也。

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乐由天作，礼以地制。过制则乱，过作则暴。明于天地，然后能兴礼乐也。论伦无患，乐之情也；欣喜欢爱，乐之官也。中正无邪，礼之质也；庄敬恭顺，礼之制也。若夫礼乐之施于金石，越于声音，用于宗庙社稷，事于山川鬼神，则此所以与民同也。

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其功大者其乐备，其治辨者其礼具。干戚之舞，非备乐也；亨孰而祀，非达礼也。五帝 殊时，不相沿乐；三王 异世，不相袭礼。乐极则忧，礼粗则偏矣。及夫敦乐而无忧，礼备而不偏者，其唯大圣乎？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也；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也。春作夏长，仁也；秋敛冬藏，义也。仁近于乐，义近于礼。乐者敦和，率神而从天；礼者辨宜，居鬼而从地。故圣人作乐以应天，作礼以配地。礼乐明备，天地官矣。

天尊地卑，君臣定矣。高卑已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大小殊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则性命不同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如此则体者天地之别也。地气上 ，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暖之以日月，而百化兴焉，如此则乐者天地之和也。

化不时则不生，男女无别则乱登，此天地之情也。及夫礼乐之极乎天而蟠乎地，行乎阴阳而通乎鬼神，穷高极远而测深厚，乐著太始而礼居成物。著不息者天也，著不动者地也。一动一静者，天地之间也。故圣人曰“礼云乐云”。

昔者舜 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 ；夔 始作乐，以赏诸侯。故天子之为乐也，以赏诸侯之有德者也。德盛而教尊，五谷时孰，然后赏之以乐。故其治民劳者，其舞行级远；其治民佚者，其舞行级短。故观其舞而知其德，闻其谥而知其行。大章 ，章之也；咸池 ，备也；韶 ，继也；夏 ，大也；殷周 之乐尽也。

天地之道，寒暑不时则疾，风雨不节则饥。教者，民之寒暑也，教不时则伤世。事者，民之风雨也，事不节则无功。然则先王之为乐也，以法治也，善则行象德矣。夫豢豕为酒，非以为祸也；而狱讼益烦，则酒之流生祸也。是故先王因为酒礼，一献之礼，宾主百拜，终日饮酒而不得醉焉，此先王之所以备酒祸也。故酒食者，所以合欢也。

乐者，所以象德也；礼者，所以闭淫也。是故先王有大事，必有礼以哀之；有大福，必有礼以乐之：哀乐之分，皆以礼终。

乐也者，施也；礼也者，报也。乐，乐其所自生；而礼，反其所自始。乐章德，礼报情反始也。所谓大路者，天子之舆也；龙旗九旒，天子之旌也；青黑缘者，天子之葆龟也；从之以牛羊之群，则所以赠诸侯也。”

乐也者，情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乐统同，礼别异，礼乐之说贯乎人情矣。穷本知变，乐之情也；著诚去伪，礼之经也。礼乐顺天地之诚，达神明之德，降兴上下之神，而凝是精粗之体，领父子君臣之节。

是故大人举礼乐，则天地将为昭焉。天地欣合，阴阳相得，煦妪覆育万物，然后草木茂，区萌达，羽翮奋，角觡生，蛰虫昭稣，羽者妪伏，毛者孕鬻，胎生者不㱩而卵生者不殈，则乐之道归焉耳。

乐者，非谓黄钟大吕弦歌干扬也，乐之末节也，故童者舞之；布筵席，陈樽俎，列笾豆，以升降为礼者，礼之末节也，故有司掌之。乐师辩乎声诗，故北面而弦；宗祝辩乎宗庙之礼，故后尸；商 祝辩乎丧礼，故后主人。 是故德成而上，艺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后。是故先王有上有下，有先有后，然后可以有制于天下也。

乐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风移俗易，故先王著其教焉。

夫人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是故志微焦衰之音作，而民思忧；啴缓慢易繁文简节之音作，而民康乐；粗厉猛起奋末广贲之音作，而民刚毅；廉直经正庄诚之音作，而民肃敬；宽裕肉好顺成和动之音作，而民慈爱；流辟邪散狄成涤滥之音作，而民淫乱。

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数，制之礼义，合生气之和，道五常之行，使之阳而不散，阴而不密，刚气不怒，柔气不慑，四畅交于中而发作于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夺也。然后立之学等，广其节奏，省其文采，以绳德厚也。类小大之称，比终始之序，以象事行，使亲疏贵贱长幼男女之理皆形见于乐：故曰“乐观其深矣”。

土敝则草木不长，水烦则鱼鳖不大，气衰则生物不育，世乱则礼废而乐淫。是故其声哀而不庄，乐而不安，慢易以犯节，流湎以忘本。广则容奸，狭则思欲，感涤荡之气而灭平和之德，是以君子贱之也。

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倡和有应，回邪曲直各归其分，而万物之理以类相动也。

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类以成其行。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废礼不接于心术，惰慢邪辟之气不设于身体，使耳目鼻口心知百体皆由顺正，以行其义。然后发以声音，文以琴瑟，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箫管，奋至德之光，动四气之和，以著万物之理。是故清明象天，广大象地，终始象四时，周旋象风雨；五色成文而不乱，八风从律而不奸，百度得数而有常；小大相成，终始相生，倡和清浊，代相为经。故乐行而伦清，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广乐以成其教，乐行而民乡方，可以观德矣。

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金石丝竹，乐之器也。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乎心，然后乐气从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唯乐不可以为伪。

乐者，心之动也；声者，乐之象也；文采节奏，声之饰也。君子动其本， 乐其象，然后治其饰。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见方，再始以著往，复乱以饬归，奋疾而不拔，极幽而不隐。独乐其志，不厌其道；备举其道，不私其欲。是以情见而义立，乐终而德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息过：故曰“生民之道，乐为大焉”。

君子曰：礼乐不可以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者也。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故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乐极和，礼极顺。内和而外顺，则民瞻其颜色而弗与争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德 动乎内而民莫不承听，理发乎外而民莫不承顺，故曰“知礼乐之道，举而错之天下无难矣”。

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故礼主其谦，乐主其盈。礼谦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礼谦而不进，则销；乐盈而不反，则放。故礼有报而乐有反。礼得其报则乐，乐得其反则安。礼之报，乐之反，其义一也。

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乐必发诸声音，形于动静，人道也。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于此矣。故人不能无乐，乐不能无形。形而不为道，不能无乱。先王恶其乱，故制雅颂 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使其文足以纶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省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气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是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在族长乡里之中，长幼同听之，则莫不和顺；在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故乐者，审一以定和，比物以饰节，节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亲万民也，是先王立乐之方也。故听其雅颂 之声，志意得广焉；执其干戚，习其俯仰诎信，容貌得庄焉；行其缀兆，要其节奏，行列得正焉，进退得齐焉。故乐者天地之齐，中和之纪，人情之所不能免也。

夫乐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军旅铁钺者，先王之所以饰怒也。故先王之喜怒皆得其齐矣。喜则天下和之，怒则暴乱者畏之。先王之道礼乐可谓盛矣。

魏文侯 问于子夏 曰：“吾端冕而听古乐则唯恐卧，听郑卫 之音则不知 倦。敢问古乐之如彼，何也？新乐之如此，何也？”

子夏 答曰：“今夫古乐，进旅而退旅，和正以广，弦匏笙簧合守拊鼓，始奏以文，止乱以武，治乱以相，讯疾以雅。君子于是语，于是道古，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乐之发也。今夫新乐，进俯退俯，奸声以淫，溺而不止，及优侏儒，猱杂子女，不知父子。乐终不可以语，不可以道古：此新乐之发也。今君之所问者乐也，所好者音也。夫乐之与音，相近而不同。”

文侯曰：“敢问如何？”

子夏 答曰：“夫古者天地顺而四时当，民有德而五谷昌，疾疢不作而无祆祥，此之谓大当。然后圣人作为父子君臣以为之纪纲，纪纲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后正六律，和五声，弦歌诗颂 ，此之谓德音，德音之谓乐。诗 曰：‘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克顺克俾。俾于文王 ，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此之谓也。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与？”

文侯 曰：“敢问溺音者何从出也？”

子夏 答曰：“郑 音好滥淫志，宋 音燕女溺志，卫 音趣数烦志，齐 音骜辟骄志，四者皆淫于色而害于德，是以祭祀不用也。诗 曰：‘肃雍和鸣，先祖是听。’夫肃肃，敬也；雍雍，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为人君者，谨其所好恶而已矣。君好之则臣为之，上行之则民从之。诗 曰‘诱民孔易’，此之谓也。然后圣人作为鞉鼓控楬埙篪，此六者，德音之音也。然后钟磬竽瑟以和之，干戚旄狄以舞之。此所以祭先王之庙也，所以献酬酳酢也，所以官序贵贱各得其宜也，此所以示后世有尊卑长幼序也。钟声铿，铿以立号，号以立横，横以立武。君子听钟声则思武臣。石声硁，硁以立别，别以致死。君子听磬声则思死封疆之臣。丝声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君子听琴瑟之声则思志义之臣。竹声滥，滥以立会，会以聚众。君子听竽笙箫管之声则思畜聚之臣。鼓鼙之声欢，欢以立动，动以进众。君子听鼓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君子之听音，非听其铿锵而已也，彼亦有所合之也。”

宾牟贾 侍坐于孔子 ，孔子 与之言，及乐，曰：“夫武 之备戒之已久，何也？”

答曰：“病不得其众也。”

“永叹之，淫液之，何也？”

答曰：“恐不逮事也。”

“发扬蹈厉之已蚤，何也？”

答曰：“及时事也。”

“武 坐致右宪左，何也？”

答曰：“非武坐也。”

“声淫及商 ，何也？”

答曰：“非武 音也。”

子曰：“若非武 音，则何音也？”

答曰：“有司失其传也。如非有司失其传，则武王 之志荒矣。”

子曰：“唯丘 之闻诸苌弘 ，亦若吾子之言是也。”

宾牟贾 起，免席而请曰：“夫武 之备戒之已久，则既闻命矣。敢问迟之迟而又久，何也？”

子曰：“居，吾语汝。夫乐者，象成者也。总干而山立，武王 之事也；发扬蹈厉，太公 之志也；武乱皆坐，周召 之治也。且夫武 ，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 ，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陕 ，周公 左，召公 右，六成复缀，以崇天子，夹振之而四伐，盛威于中国也。分夹而进，事蚤济也。久立于缀，以待诸侯之至也。且夫女独未闻牧野 之语乎？武王 克殷 反商 ，未及下车，而封黄帝 之后于蓟 ，封帝尧 之后于祝 ，封帝舜 之后于陈 ；下车而封夏后氏 之后于杞 ，封殷 之后于宋 ，封王子比干 之墓，释箕子 之囚，使之行商容 而复其位。庶民弛政，庶士倍禄。济河 而西，马散华山 之阳而弗复乘；牛散桃林 之野而不复服；车甲弢而藏之府库而弗复用；倒载干戈，苞之以虎皮；将率之士，使为诸侯，名之曰‘建橐’：然后天下知武王 之不复用兵也。散军而郊射，左射狸首 ，右射驺虞 ，而贯革之射息也；裨冕搢笏，而虎贲之士税剑也；祀乎明堂，而民知孝；朝觐，然后诸侯知所以臣；耕藉，然后诸侯知所以敬：五者天下之大教也。食三老五更于太学，天子袒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冕而总干，所以教诸侯之悌也。若此，则周 道四达，礼乐交通，则夫武 之迟久，不亦宜乎？”

子 贡见师乙 而问焉，曰：“赐 闻声歌各有宜也，如赐 者宜何歌也？”

师乙 曰：“乙 ，贱工也，何足以问所宜。请诵其所闻，而吾子自执焉。宽而静，柔而正者宜歌颂 ；广大而静，疏达而信者宜歌大雅 ；恭俭而好礼者宜歌小雅 ；正直清廉而谦者宜歌风 ；肆直而慈爱者宜歌商 ；温良而能断者宜歌齐 。夫歌者，直己而陈德；动己而天地应焉，四时和焉，星辰理焉，万物育焉。故商 者，五帝 之遗声也，商 人志之，故谓之商 ；齐 者，三代 之遗声也，齐 人志之，故谓之齐 。明乎商 之诗者，临事而屡断；明乎齐 之诗者，见 利而让也。临事而屡断，勇也；见利而让，义也。有勇有义，非歌孰能保此？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队，曲如折，止如槁木，居中矩，句中钩，累累乎殷如贯珠。故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说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子贡问乐 。

凡音由于人心，天之与人有以相通，如景之象形，响之应声。故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恶者天与之以殃，其自然者也。

故舜 弹五弦之琴，歌南风 之诗而天下治；纣 为朝歌 北鄙之音，身死国亡。舜 之道何弘也？纣 之道何隘也？夫南风 之诗者生长之音也，舜 乐好之，乐与天地同意，得万国之欢心，故天下治也。夫朝歌 者不时也，北者败也，鄙者陋也，纣 乐好之，与万国殊心，诸侯不附，百姓不亲，天下畔之，故身死国亡。

而卫灵公 之时，将之晋 ，至于濮水 之上舍。夜半时闻鼓琴声，问左右，皆对曰“不闻”。乃召师涓 曰：“吾闻鼓琴音，问左右，皆不闻。其状似鬼神，为我听而写之。”师涓 曰：“诺。”因端坐援琴，听而写之。明日，曰：“臣得之矣，然未习也，请宿习之。”灵公 曰：“可。”因复宿。明日，报曰：“习矣。”即去之晋 ，见晋平公 。平公 置酒于施惠之台 。酒酣，灵公 曰：“今者来，闻新声，请奏之。”平公 曰：“可。”即令师涓 坐师旷 旁，援琴鼓之。未终，师旷 抚而止之曰：“此亡国之声也，不可遂。”平公 曰：“何道出？”师旷 曰：“师延 所作也。与纣 为靡靡之乐，武王 伐纣 ，师延 东走，自投濮水 之中，故闻此声必于濮水 之上，先闻此声者国削。”平公 曰：“寡人所好者音也，愿遂闻之。”师涓 鼓而终之。

平公 曰：“音无此最悲乎？”师旷 曰：“有。”平公 曰：“可得闻乎？”师旷 曰：“君德义薄，不可以听之。”平公 曰：“寡人所好者音也，愿闻之。”师旷 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玄鹤二八集乎廊门；再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

平公 大喜，起而为师旷 寿。反坐，问曰：“音无此最悲乎？”师旷 曰：“有。昔者黄帝 以大合鬼神，今君德义薄，不足以听之，听之将败。”平公 曰：“寡人老矣，所好者音也，愿遂闻之。”师旷 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白云从西北起；再奏之，大风至而雨随之，飞廊瓦，左右皆奔走。平公 恐惧，伏于廊屋之间。晋国 大旱，赤地三年。

听者或吉或凶。夫乐不可妄兴也。

太史公 曰：夫上古明王举乐者，非以娱心自乐，快意恣欲，将欲为治也。正教者皆始于音，音正而行正。故音乐者，所以动荡血脉，通流精神而和正心也。故宫动脾而和正圣，商动肺而和正义，角动肝而和正仁，徵动心而和正礼，羽动肾而和正智。故乐所以内辅正心而外异贵贱也；上以事宗庙，下以变化黎庶也。琴长八尺一寸，正度也。弦大者为宫，而居中央，君也。商张右傍，其馀大小相次，不失其次序，则君臣之位正矣。故闻宫音，使人温舒而广大；闻商音，使人方正而好义；闻角音，使人恻隐而爱人；闻徵音，使人乐善而好施；闻羽音，使人整齐而好礼。夫礼由外入，乐自内出。故君子不可须臾离礼，须臾离礼则暴慢之行穷外；不可须臾离乐，须臾离乐则奸邪之行穷内。故乐音者，君子之所养义也。夫古者，天子诸侯听钟磬未尝离于庭，卿大夫听琴瑟之音未尝离于前，所以养行义而防淫佚也。夫淫佚生于无礼，故圣王使人耳闻雅颂 之音，目视威仪之礼，足行恭敬之容，口言仁义之道。故君子终日言而邪辟无由入也。

史记卷二十五

律书第三

王者制事立法，物度轨则，壹禀于六律，六律为万事根本焉。

其于兵械尤所重，故云“望敌知吉凶，闻声效胜负”，百王不易之道也。

武王 伐纣 ，吹律听声，推孟春以至于季冬，杀气相并，而音尚宫。同声相从，物之自然，何足怪哉？

兵者，圣人所以讨强暴，平乱世，夷险阻，救危殆。自含齿戴角之兽见犯则校，而况于人怀好恶喜怒之气？喜则爱心生，怒则毒螫加，情性之理也。

昔黄帝 有涿鹿 之战，以定火灾；颛顼 有共工 之陈，以平水害；成汤 有南巢 之伐，以殄夏 乱。递兴递废，胜者用事，所受于天也。

自是之后，名士迭兴，晋 用咎犯 ，而齐 用王子 ，吴 用孙武 ，申明军约，赏罚必信，卒伯诸侯，兼列邦土，虽不及三代 之诰誓，然身宠君尊，当世显扬，可不谓荣焉？岂与世儒暗于大较，不权轻重，猥云德化，不当用兵，大至君辱失守，小乃侵犯削弱，遂执不移等哉！故教笞不可废于家，刑罚不可捐于国，诛伐不可偃于天下，用之有巧拙，行之有逆顺耳。

夏桀 、殷纣 手搏豺狼，足追四马，勇非微也；百战克胜，诸侯慑服，权非轻也。秦二世 宿军无用之地，连兵于边陲，力非弱也；结怨匈奴 ， 祸於越 ，势非寡也。及其威尽势极，闾巷之人为敌国。咎生穷武之不知足，甘得之心不息也。

高祖 有天下，三边外畔；大国之王虽称蕃辅，臣节未尽。会高祖 厌苦军事，亦有萧 、张 之谋，故偃武一休息，羁縻不备。

历至孝文 即位，将军陈武 等议曰：“南越 、朝鲜 自全秦 时内属为臣子，后且拥兵阻厄，选蠕观望。高祖 时天下新定，人民小安，未可复兴兵。今陛下仁惠抚百姓，恩泽加海内，宜及士民乐用，征讨逆党，以一封疆。”孝文 曰：“朕能任衣冠，念不到此。会吕氏 之乱，功臣宗室共不羞耻，误居正位， 常战战栗栗，恐事之不终。且兵凶器，虽克所愿，动亦秏病，谓百姓远方何？又先帝知劳民不可烦，故不以为意。朕岂自谓能？今匈奴 内侵，军吏无功，边民父子荷兵日久，朕常为动心伤痛，无日忘之。今未能销距，愿且坚边设候，结和通使，休宁北陲，为功多矣。且无议军。”故百姓无内外之繇，得息肩于田亩，天下殷富，粟至十馀钱，鸣鸡吠狗，烟火万里，可谓和乐者乎！

太史公 曰：文帝 时，会天下新去汤火，人民乐业，因其欲然，能不扰乱，故百姓遂安。自年六七十翁亦未尝至市井，游敖嬉戏如小儿状。孔子 所称有德君子者邪！

书 曰“七正”，二十八舍。律历，天所以通五行八正之气，天所以成孰万物也。舍者，日月所舍。舍者，舒气也。

不周风居西北，主杀生。东壁 居不周风东，主辟生气而东之。至于营室 。营室 者，主营胎阳气而产之。东至于危 。危 ，垝也。言阳气之垝，故曰危 。十月也，律中应钟。应钟者，阳气之应，不用事也。其于十二子为亥。亥者，该也。言阳气藏于下，故该也。

广莫风居北方。广莫者，言阳气在下，阴莫阳广大也，故曰广莫。东至于虚 。虚 者，能实能虚，言阳气冬则宛藏于虚，日冬至则一阴下藏，一阳上舒，故曰虚 。东至于须女 。言万物变动其所，阴阳气未相离，尚相胥如也，故曰须女 。十一月也，律中黄钟。黄钟者，阳气踵黄泉而出也。其于十二子为子。子者，滋也；滋者，言万物滋于下也。其于十母为壬癸。壬之为言任也，言阳气任养万物于下也。癸之为言揆也，言万物可揆度，故曰癸。东至牵牛 。牵牛 者，言阳气牵引万物出之也。牛者，冒也，言地虽冻，能冒而生也。牛者，耕植种万物也。东至于建星 。建星 者，建诸生也。十二月也，律中大吕。大吕者，其于十二子为丑。

条风居东北，主出万物。条之言条治万物而出之，故曰条风。南至于箕 。箕 者，言万物根棋，故曰箕 。正月也，律中泰蔟。泰蔟者，言万物蔟生也，故曰泰蔟。其于十二子为寅。寅言万物始生蟥然也，故曰寅。南至于尾 ，言万物始生如尾也。南至于心 ，言万物始生有华心也。南至于房 。房 者，言万物门户也，至于门则出矣。

明庶风居东方。明庶者，明众物尽出也。二月也，律中夹钟。夹钟者，言阴阳相夹厕也。其于十二子为卯。卯之为言茂也，言万物茂也。其于十母为甲乙。甲者，言万物剖符甲而出也；乙者，言万物生轧轧也。南至于氐 。氐 者，言万物皆至也。南至于亢 。亢 者，言万物亢见也。南至于 角 。角 者，言万物皆有枝格如角也。三月也，律中姑洗。姑洗者，言万物洗生。其于十二子为辰。辰者，言万物之娠也。

清明风居东南维，主风吹万物而西之。至于轸 。轸 者，言万物益大而轸轸然。西至于翼 。翼 者，言万物皆有羽翼也。四月也，律中中吕。中吕者，言万物尽旅而西行也。其于十二子为巳。巳者，言阳气之已尽也。西至于七星 。七星 者，阳数成于七，故曰七星 。西至于张 。张 者，言万物皆张也。西至于注 。注 者，言万物之始衰，阳气下注，故曰注 。五月也，律中蕤宾。蕤宾者，言阴气幼少，故曰蕤；痿阳不用事，故曰宾。

景风居南方。景者，言阳气道竟，故曰景风。其于十二子为午。午者，阴阳交，故曰午。其于十母为丙丁。丙者，言阳道著明，故曰丙；丁者，言万物之丁壮也，故曰丁。西至于弧 。弧者，言万物之吴落且就死也。西至于狼 。狼者，言万物可度量，断万物，故曰狼 。

凉风居西南维，主地。地者，沉夺万物气也。六月也，律中林钟。林钟者，言万物就死气林林然。其于十二子为未。未者，言万物皆成，有滋味也。北至于罚 。罚 者，言万物气夺可伐也。北至于参 。参 言万物可参也，故曰参 。七月也，律中夷则。夷则，言阴气之贼万物也。其于十二子为申。申者，言阴用事，申贼万物，故曰申。北至于浊 。浊 者，触也，言万物皆触死也，故曰浊 。北至于留 。留 者，言阳气之稽留也，故曰留 。八月也，律中南吕。南吕者，言阳气之旅入藏也。其于十二子为酉。酉者，万物之老也，故曰酉。

阊阖风居西方。阊者，倡也；阖者，藏也。言阳气道万物，阖黄泉也。其于十母为庚辛。庚者，言阴气庚万物，故曰庚；辛者，言万物之辛生，故曰辛。北至于胃 。胃 者，言阳气就藏，皆胃胃也。北至于娄 。娄 者，呼万物且内之也。北至于奎 。奎 者，主毒螫杀万物也，奎而藏之。九月也，律中无射。无射者，阴气盛用事，阳气无馀也，故曰无射。其于十二子为戌。戌者，言万物尽灭，故曰戌。

律数：

九九八十一以为宫。三分去一，五十四以为徵。三分益一，七十二以为商。三分去一，四十八以为羽。三分益一，六十四以为角。

黄钟长八寸七分一，宫。大吕长七寸五分三分二。太蔟长七寸十分二，角。夹钟长六寸七分三分一。姑洗长六寸十分四，羽。仲吕长五寸九分三分二，徵。蕤宾长五寸六分三分二。林钟长五寸十分四，角。夷则长五 寸三分二，商。南吕长四寸十分八，徵。无射长四寸四分三分二。应钟长四寸二分三分二，羽。

生钟分：

子一分。丑三分二。寅九分八。卯二十七分十六。辰八十一分六十四。巳二百四十三分一百二十八。午七百二十九分五百一十二。未二千一百八十七分一千二十四。申六千五百六十一分四千九十六。酉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三分八千一百九十二。戌五万九千四十九分三万二千七百六十八。亥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分六万五千五百三十六。

生黄钟术曰：以下生者，倍其实，三其法。以上生者，四其实，三其法。上九，商八，羽七，角六，宫五，徵九。置一而九三之以为法。实如法，得长一寸。凡得九寸，命曰“黄钟之宫”。故曰音始于宫，穷于角；数始于一，终于十，成于三；气始于冬至，周而复生。

神生于无，形成于有，形然后数，形而成声，故曰神使气，气就形。形理如类有可类。或未形而未类，或同形而同类，类而可班，类而可识。圣人知天地识之别，故从有以至未有，以得细若气，微若声。然圣人因神而存之，虽妙必效情，核其华道者明矣。非有圣心以乘聪明，孰能存天地之神而成形之情哉？神者，物受之而不能知其去来，故圣人畏而欲存之。唯欲存之，神之亦存。其欲存之者，故莫贵焉。

太史公 曰：在旋玑玉衡以齐七政，即天地二十八宿。十母，十二子，钟律调自上古。建律运历造日度，可据而度也。合符节，通道德，即从斯之谓也。

史记卷二十六

历书第四

昔自在古，历建正作于孟春。于时冰泮发蛰，百草奋兴，秭鸩先滜。物乃岁具，生于东，次顺四时，卒于冬分。时鸡三号，卒明。抚十二月节，卒于丑。日月成，故明也。明者孟也，幽者幼也，幽明者雌雄也。雌雄代兴，而顺至正之统也。日归于西，起明于东；月归于东，起明于西。正不率天，又不由人，则凡事易坏而难成矣。

王者易姓受命，必慎始初，改正朔，易服色，推本天元，顺承厥意。

太史公 曰：神农 以前尚矣。盖黄帝 考定星历，建立五行，起消息，正闰馀，于是有天地神祇物类之官，是谓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异业，敬而不渎，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灾祸不生，所求不匮。

少嗥氏 之衰也，九黎 乱德，民神杂扰，不可放物，祸菑荐至，莫尽其气。颛顼 受之，乃命南正重 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 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

其后三苗 服九黎 之德，故二官咸废所职，而闰馀乖次，孟陬殄灭，摄提 无纪，历数失序。尧 复遂重黎 之后，不忘旧者，使复典之，而立羲和之官。明时正度，则阴阳调，风雨节，茂气至，民无夭疫。年耆禅舜 ，申戒文祖 ，云“天之历数在尔躬”。舜 亦以命禹 。由是观之，王者所重也。

夏 正以正月，殷 正以十二月，周 正以十一月。盖三王 之正若循环，穷则反本。天下有道，则不失纪序；无道，则正朔不行于诸侯。

幽 、厉 之后，周室 微，陪臣执政，史不记时，君不告朔，故畴人子弟分散，或在诸夏，或在夷狄，是以其机祥废而不统。周襄王 二十六年闰三月，而春秋 非之。先王之正时也，履端于始，举正于中，归邪于终。履端于始，序则不愆；举正于中，民则不惑；归邪于终，事则不悖。

其后战国 并争，在于强国禽敌，救急解纷而已，岂遑念斯哉！是时独有邹衍 ，明于五德之传，而散消息之分，以显诸侯。而亦因秦 灭六国，兵戎 极烦，又升至尊之日浅，未暇遑也。而亦颇推五胜，而自以为获水德之瑞，更名河 曰“德水”，而正以十月，色上黑。然历度闰馀，未能睹其真也。

汉 兴，高祖 曰“北畤待我而起”，亦自以为获水德之瑞。虽明习历及张苍 等，咸以为然。是时天下初定，方纲纪大基，高后 女主，皆未遑，故袭秦 正朔服色。

至孝文 时，鲁 人公孙臣 以终始五德上书，言“汉 得土德，宜更元，改正朔，易服色。当有瑞，瑞黄龙见”。事下丞相张苍 ，张苍 亦学律历，以为非是，罢之。其后黄龙见成纪 ，张苍 自黜，所欲论著不成。而新垣平 以望气见，颇言正历服色事，贵幸，后作乱，故孝文帝 废不复问。

至今上即位，招致方士唐都 ，分其天部；而巴落下闳 运算转历，然后日辰之度与夏 正同。乃改元，更官号，封泰山 。因诏御史曰：“乃者，有司言星度之未定也，广延宣问，以理星度，未能詹也。盖闻昔者黄帝 合而不死，名察度验，定清浊，起五部，建气物分数。然盖尚矣。书缺乐弛，朕甚闵焉。朕唯未能循明也， 绩日分，率应水德之胜。今日顺夏至，黄钟为宫，林钟为徵，太蔟为商，南吕为羽，姑洗为角。自是以后，气复正，羽声复清，名复正变，以至子日当冬至，则阴阳离合之道行焉。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已詹，其更以七年为太初 元年。年名‘焉逢摄提格’，月名‘毕聚’，日得甲子，夜半朔旦冬至。”

历术甲子篇

太初 元年，岁名“焉逢摄提格”，月名“毕聚”，日得甲子，夜半朔旦冬至。

正北

十二

无大馀，无小馀；

无大馀，无小馀；

焉逢摄提格太初 元年。

十二

大馀五十四，小馀三百四十八；

大馀五，小馀八；

端蒙单阏二年。

闰十三

大馀四十八，小馀六百九十六；

大馀十，小馀十六；

游兆执徐三年。

十二

大馀十二，小馀六百三；

大馀十五，小馀二十四；

强梧大荒落四年。

十二

大馀七，小馀十一；

大馀二十一，无小馀；

徒维敦牂天汉 元年。

闰十三

大馀一，小馀三百五十九；

大馀二十六，小馀八；

祝犁协洽二年。

十二

大馀二十五，小馀二百六十六；

大馀三十一，小馀十六；

商横涒滩三年。

十二

大馀十九，小馀六百一十四；

大馀三十六，小馀二十四；

昭阳作鄂四年。

闰十三

大馀十四，小馀二十二；

大馀四十二，无小馀；

横艾淹茂太始 元年。

十二

大馀三十七，小馀八百六十九；

大馀四十七，小馀八；

尚章大渊献二年。

闰十三

大馀三十二，小馀二百七十七；

大馀五十二，小馀一十六；

焉逢困敦三年。

十二

大馀五十六，小馀一百八十四；

大馀五十七，小馀二十四；

端蒙赤奋若四年。

十二

大馀五十，小馀五百三十二；

大馀三，无小馀；

游兆摄提格征和 元年。

闰十三

大馀四十四，小馀八百八十；

大馀八，小馀八；

强梧单阏二年。

十二

大馀八，小馀七百八十七；

大馀十三，小馀十六；

徒维执徐三年。

十二

大馀三，小馀一百九十五；

大馀十八，小馀二十四；

祝犁大芒落四年。

闰十三

大馀五十七，小馀五百四十三；

大馀二十四，无小馀；

商横敦牂后元 元年。

十二

大馀二十一，小馀四百五十；

大馀二十九，小馀八；

昭阳汁洽二年。

闰十三

大馀十五，小馀七百九十八；

大馀三十四，小馀十六；

横艾涒滩始元 元年。

正西

十二

大馀三十九，小馀七百五；

大馀三十九，小馀二十四；

尚章作噩二年。

十二

大馀三十四，小馀一百一十三；

大馀四十五，无小馀；

焉逢淹茂三年。

闰十三

大馀二十八，小馀四百六十一；

大馀五十，小馀八；

端蒙大渊献四年。

十二

大馀五十二，小馀三百六十八；

大馀五十五，小馀十六；

游兆困敦五年。

十二

大馀四十六，小馀七百一十六；

无大馀，小馀二十四；

强梧赤奋若六年。

闰十三

大馀四十一，小馀一百二十四；

大馀六，无小馀；

徒维摄提格元凤 元年。

十二

大馀五，小馀三十一；

大馀十一，小馀八；

祝犁单阏二年。

十二

大馀五十九，小馀三百七十九；

大馀十六，小馀十六；

商横执徐三年。

闰十三

大馀五十三，小馀七百二十七；

大馀二十一，小馀二十四；

昭阳大荒落四年。

十二

大馀十七，小馀六百三十四；

大馀二十七，无小馀；

横艾敦牂五年。

闰十三

大馀十二，小馀四十二；

大馀三十二，小馀八；

尚章汁洽六年。

十二

大馀三十五，小馀八百八十九；

大馀三十七，小馀十六；

焉逢涒滩元平 元年。

十二

大馀三十，小馀二百九十七；

大馀四十二，小馀二十四；

端蒙作噩本始 元年。

闰十三

大馀二十四，小馀六百四十五；

大馀四十八，无小馀；

游兆阉茂二年。

十二

大馀四十八，小馀五百五十二；

大馀五十三，小馀八；

强梧大渊献三年。

十二

大馀四十二，小馀九百；

大馀五十八，小馀十六；

徒维困敦四年。

闰十三

大馀三十七，小馀三百八；

大馀三，小馀二十四；

祝犁赤奋若地节 元年。

十二

大馀一，小馀二百一十五；

大馀九，无小馀；

商横摄提格二年。

闰十三

大馀五十五，小馀五百六十三；

大馀十四，小馀八；

昭阳单阏三年。

正南

十二

大馀十九，小馀四百七十；

大馀十九，小馀十六；

横艾执徐四年。

十二

大馀十三，小馀八百一十八；

大馀二十四，小馀二十四；

尚章大荒落元康 元年。

闰十三

大馀八，小馀二百二十六；

大馀三十，无小馀；

焉逢敦牂二年。

十二

大馀三十二，小馀一百三十三；

大馀三十五，小馀八；

端蒙协洽三年。

十二

大馀二十六，小馀四百八十一；

大馀四十，小馀十六；

游兆涒滩四年。

闰十三

大馀二十，小馀八百二十九；

大馀四十五，小馀二十四；

强梧作噩神雀 元年。

十二

大馀四十四，小馀七百三十六；

大馀五十一，无小馀；

徒维淹茂二年。

十二

大馀三十九，小馀一百四十四；

大馀五十六，小馀八；

祝犁大渊献三年。

闰十三

大馀三十三，小馀四百九十二；

大馀一，小馀十六；

商横困敦四年。

十二

大馀五十七，小馀三百九十九；

大馀六，小馀二十四；

昭阳赤奋若五凤 元年。

闰十三

大馀五十一，小馀七百四十七；

大馀十二，无小馀；

横艾摄提格二年。

十二

大馀十五，小馀六百五十四；

大馀十七，小馀八；

尚章单阏三年。

十二

大馀十，小馀六十二；

大馀二十二，小馀十六；

焉逢执徐四年。

闰十三

大馀四，小馀四百一十；

大馀二十七，小馀二十四；

端蒙大荒落甘露 元年。

十二

大馀二十八，小馀三百一十七；

大馀三十三，无小馀；

游兆敦胖二年。

十二

大馀二十二，小馀六百六十五；

大馀三十八，小馀八；

强梧协洽三年。

闰十三

大馀十七，小馀七十三；

大馀四十三，小馀十六；

徒维涒滩四年。

十二

大馀四十，小馀九百二十；

大馀四十八，小馀二十四；

祝犁作噩黄龙 元年。

闰十三

大馀三十五，小馀三百二十八；

大馀五十四，无小馀；

商横淹茂初元 元年。

正东

十二

大馀五十九，小馀二百三十五；

大馀五十九，小馀八；

昭阳大渊献二年。

十二

大馀五十三，小馀五百八十三；

大馀四，小馀十六；

横艾困敦三年。

闰十三

大馀四十七，小馀九百三十一；

大馀九，小馀二十四；

尚章赤奋若四年。

十二

大馀十一，小馀八百三十八；

大馀十五，无小馀；

焉逢摄提格五年。

十二

大馀六，小馀二百四十六；

大馀二十，小馀八；

端蒙单阏永光 元年。

闰十三

无大馀，小馀五百九十四；

大馀二十五，小馀十六；

游兆执徐二年。

十二

大馀二十四，小馀五百一；

大馀三十，小馀二十四；

强梧大荒落三年。

十二

大馀十八，小馀八百四十九；

大馀三十六，无小馀；

徒维敦牂四年。

闰十三

大馀十三，小馀二百五十七；

大馀四十一，小馀八；

祝犁协洽五年。

十二

大馀三十七，小馀一百六十四；

大馀四十六，小馀十六；

商横涒滩建昭 元年。

闰十三

大馀三十一，小馀五百一十二；

大馀五十一，小馀二十四；

昭阳作噩二年。

十二

大馀五十五，小馀四百一十九；

大馀五十七，无小馀；

横艾阉茂三年。

十二

大馀四十九，小馀七百六十七；

大馀二，小馀八；

尚章大渊献四年。

闰十三

大馀四十四，小馀一百七十五；

大馀七，小馀十六；

焉逢困敦五年。

十二

大馀八，小馀八十二；

大馀十二，小馀二十四；

端蒙赤奋若竟宁 元年。

十二

大馀二，小馀四百三十；

大馀十八，无小馀；

游兆摄提格建始 元年。

闰十三

大馀五十六，小馀七百七十八；

大馀二十三，小馀八；

强梧单阏二年。

十二

大馀二十，小馀六百八十五；

大馀二十八，小馀十六；

徒维执徐三年。

闰十三

大馀十五，小馀九十三；

大馀三十三，小馀二十四；

祝犁大荒落四年。

右历书 ：大馀者，日也。小馀者，月也。端蒙者，年名也。支：丑名赤 奋若，寅名摄提格。干：丙名游兆。正北，冬至加子时；正西，加酉时；正南，加午时；正东，加卯时。

史记卷二十七

天官书第五

中宫天极星 ，其一明者，太一 常居也；旁三星三公，或曰子属。后句四星，末大星正妃，馀三星后宫之属也。环之匡卫十二星，藩臣。皆曰紫宫 。

前列直斗口三星，随北端兑，若见若不，曰阴德 ，或曰天一 。紫宫 左三星曰天枪 ，右五星曰天棓 ，后六星绝汉抵营室 ，曰阁道 。

北斗 七星，所谓“旋 、玑 、玉衡 以齐七政”。杓携龙角 ，衡殷南斗 ，魁枕参 首。用昏建者杓；杓，自华 以西南。夜半建者衡；衡，殷中州河 、济 之间。平旦建者魁；魁，海岱 以东北也。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乡。分阴阳，建四时，均五行，移节度，定诸纪，皆系于斗。

斗魁戴匡六星曰文昌宫 ：一曰上将 ，二曰次将 ，三曰贵相 ，四曰司命 ，五曰司中 ，六曰司禄 。在斗魁中，贵人之牢。魁下六星，两两相比者，名曰三能 。三能 色齐，君臣和；不齐，为乖戾。辅星 明近，辅臣亲强；斥小，疏弱。

杓端有两星：一内为矛 ，招摇 ；一外为盾 ，天锋 。有句圜十五星，属杓，曰贱人之牢。其牢中星实则囚多，虚则开出。

天一 、枪 、棓 、矛 、盾 动摇，角大，兵起。

东宫苍龙，房 、心 。心 为明堂，大星天王，前后星子属。不欲直，直则天王失计。房 为府，曰天驷。其阴，右骖。旁有两星曰衿 ；北一星曰舝 。东北曲十二星曰旗 。旗 中四星曰天市 ；中六星曰市楼 。市中星众者实；其虚则耗。房 南众星曰骑官 。

左角 ，李；右角 ，将。大角 者，天王帝廷。其两旁各有三星，鼎足句之，曰摄提 。摄提 者，直斗杓所指，以建时节，故曰“摄提格”。亢 为疏庙，主疾。其南北两大星，曰南门 。氐 为天根，主疫。

尾 为九子，曰君臣；斥绝，不和。箕 为敖客，曰口舌。

火 犯守角 ，则有战。房 、心 ，王者恶之也。

南宫朱鸟，权 、衡 。衡 ，太微 ，三光之廷。匡卫十二星，藩臣：西，将；东，相；南四星，执法 ；中，端门 ；门左右，掖门 。门内六星，诸侯 。其内五星，五帝坐 。后聚一十五星，蔚然，曰郎位 ；傍一大星，将位 也。月、五星顺入，轨道，司其出，所守，天子所诛也。其逆入，若不轨道，以所犯命之；中坐，成形，皆群下从谋也。金 、火 尤甚。廷藩西有隋星五，曰少微 ，士大夫。权 ，轩辕 。轩辕 ，黄龙体。前大星，女主象；旁小星，御者后宫属。月、五星守犯者，如衡 占。

东井 为水事。其西曲星曰钺 。钺 北，北河 ；南，南河 ；两河 、天阙 间为关梁。舆鬼 ，鬼祠事；中白者为质 。火 守南北河 ，兵起，谷不登。故德成衡 ，观成潢 ，伤成钺 ，祸成井 ，诛成质 。

柳 为鸟注，主木草。七星 ，颈，为员官，主急事。张 ，素，为厨，主觞客。翼 为羽翮，主远客。

轸 为车，主风。其旁有一小星，曰长沙 ，星星不欲明；明与四星等，若五星入轸 中，兵大起。轸 南众星曰天库楼 ；库 有五车。车星角若益众，及不具，无处车马。

西宫咸池 ，曰天五潢 。五潢 ，五帝车舍。火 入，旱；金 ，兵；水 ，水。中有三柱；柱不具，兵起。

奎 曰封豕 ，为沟渎。娄 为聚众。胃 为天仓。其南众星曰 积 。

昴 曰髦头 ，胡 星也，为白衣会。毕 曰罕车 ，为边兵，主弋猎。其大星旁小星为附耳 。附耳 摇动，有谗乱臣在侧。昴 、毕 间为天街 。其阴，阴国；阳，阳国。

参 为白虎。三星直者，是为衡石。下有三星，兑，曰罚 ，为斩艾事。其外四星，左右肩股也。小三星隅置，曰觜觿 ，为虎首，主葆旅事。其南有四星，曰天厕 。厕 下一星，曰天矢 。矢 黄则吉；青、白、黑，凶。其西有句曲九星，三处罗：一曰天旗 ，二曰天苑 ，三曰九游 。其东有大星曰狼 。狼 角变色，多盗贼。下有四星曰弧 ，直狼 。狼 比地有大星，曰南极老人 。老人见，治安；不见，兵起。常以秋分时候之于南郊。

附耳 入毕 中，兵起。

北宫玄武，虚 、危 。危 为盖屋；虚 为哭泣之事。

其南有众星，曰羽林天军 。军 西为垒 ，或曰钺 。旁有一大星为北落 。 北落 若微亡，军 星动角益希，及五星犯北落 ，入军 ，军起。火 、金 、水 尤甚：火 ，军忧；水 ，水患；木 、土 ，军吉。危 东六星，两两相比，曰司空 。

营室 为清庙，曰离宫 、阁道 。汉中四星，曰天驷 。旁一星，曰王良 。王良 策马，车骑满野。旁有八星，绝汉，曰天潢 。天潢 旁，江星 。江星 动，人涉水。

杵 、臼 四星，在危 南。匏瓜 ，有青黑星守之，鱼盐贵。

南斗 为庙，其北建星 。建星 者，旗也。牵牛 为牺牲。其北河鼓 。河鼓 大星，上将；左右，左右将。婺女 ，其北织女 。织女 ，天女孙也。

察日、月之行以揆岁星 顺逆。曰东方木，主春，日甲乙。义失者，罚出岁星 。岁星 赢缩，以其舍命国。所在国不可伐，可以罚人。其趋舍而前曰赢，退舍日缩。赢，其国有兵不复；缩，其国有忧，将亡，国倾败。其所在，五星皆从而聚于一舍，其下之国可以义致天下。

以摄提格岁：岁阴左行在寅，岁星 右转居丑。正月，与斗 、牵牛 晨出东方，名曰监德。色苍苍有光。其失次，有应见柳 。岁早，水；晚，旱。

岁星 出，东行十二度，百日而止，反逆行；逆行八度，百日，复东行。岁行三十度十六分度之七，率日行十二分度之一，十二岁而周天。出常东方，以晨；入于西方，用昏。

单阏岁：岁阴在卯，星居子。以二月与婺女 、虚 、危 晨出，曰降入。大有光。其失次，有应见张 。其岁大水。

执徐岁：岁阴在辰，星居亥。以三月与营室 、东壁 晨出，曰青章。青青甚章。其失次，有应见轸 。岁早，旱；晚，水。

大荒骆岁：岁阴在巳，星居戌。以四月与奎 、娄 晨出，曰跰踵。熊熊赤色，有光。其失次，有应见亢 。

敦牂岁：岁阴在午，星居酉。以五月与胃 、昴 、毕 晨出，曰开明。炎炎有光。偃兵；唯利公王，不利治兵。其失次，有应见房 。岁早，旱；晚，水。

叶洽岁：岁阴在未，星居申。以六月与觜觿 、参 晨出，曰长列。昭昭有光。利行兵。其失次，有应见箕 。

涒滩岁：岁阴在申，星居未。以七月与东井 、舆鬼 晨出，曰大音。昭昭白。其失次，有应见牵牛 。

作鄂岁：岁阴在酉，星居午。以八月与柳 、七星 、张 晨出，曰长王。作作有芒。国其昌，熟谷。其失次，有应见危 。有旱而昌，有女丧，民疾。

阉茂岁：岁阴在戌，星居巳。以九月与翼 、轸 晨出，曰天睢。白色大 明。其失次，有应见东壁 。岁水，女丧。

大渊献岁：岁阴在亥，星居辰。以十月与角 、亢 晨出，曰大章。苍苍然，星若跃而阴出旦，是谓“正平”。起师旅，其率必武；其国有德，将有四海。其失次，有应见娄 。

困敦岁：岁阴在子，星居卯。以十一月与氐 、房 、心 晨出，曰天泉。玄色甚明。江池其昌，不利起兵。其失次，有应见昴 。

赤奋若岁：岁阴在丑，星居寅。以十二月与尾 、箕 晨出，曰天皓。黫然黑色甚明。其失次，有应见参 。

当居不居，居之又左右摇，未当去去之，与他星会，其国凶。所居久，国有德厚。其角动，乍小乍大，若色数变，人主有忧。

其失次舍以下，进而东北，三月生天棓，长四丈，末兑。进而东南，三月生彗星，长二丈，类彗。退而西北，三月生天欃，长四丈，末兑。退而西南，三月生天枪，长数丈，两头兑。谨视其所见之国，不可举事用兵。其出如浮如沉，其国有土功；如沉如浮，其野亡。色赤而有角，其所居国昌。迎角而战者，不胜。星色赤黄而沉，所居野大穰。色青白而赤灰，所居野有忧。岁星 入月，其野有逐相；与太白 斗，其野有破军。

岁星 一曰摄提 ，曰重华 ，曰应星 ，曰纪星 。营室 为清庙，岁星 庙也。

察刚气以处荧惑 。曰南方火，主夏，日丙、丁。礼失，罚出荧惑 ，荧惑 失行是也。出则有兵，入则兵散。以其舍命国。荧惑 为勃乱，残贼、疾、丧、饥、兵。反道二舍以上，居之，三月有殃，五月受兵，七月半亡地，九月太半亡地。因与俱出入，国绝祀。居之，殃还至，虽大当小；久而至，当小反大。其南为丈夫丧，北为女子丧。若角动绕环之，及乍前乍后，左右，殃益大。与他星斗，光相逮，为害；不相逮，不害。五星皆从而聚于一舍，其下国可以礼致天下。

法，出东行十六舍而止；逆行二舍；六旬，复东行，自所止数十舍，十月而入西方；伏行五月，出东方。其出西方曰“反明”，主命者恶之。东行急，一日行一度半。

其行东、西、南、北疾也。兵各聚其下；用战，顺之胜，逆之败。荧惑 从太白 ，军忧；离之，军却。出太白 阴，有分军；行其阳，有偏将战。当其行，太白 逮之，破军杀将。其入守犯太微 、轩辕 、营室 ，主命恶之。心 为明堂，荧惑 庙也。谨候此。

历斗 之会以定填星 之位。曰中央土，主季夏，日戊、己，黄帝，主德，女主象也。岁填一宿，其所居国吉。未当居而居，若已去而复还，还居之，其国得土，不乃得女。若当居而不居，既已居之，又西东去，其国失土，不乃失女，不可举事用兵。其居久，其国福厚；易，福薄。

其一名曰地侯 ，主岁。岁行十三度百十二分度之五，日行二十八分度之一，二十八岁周天。其所居，五星皆从而聚于一舍，其下之国，可以重致天下。礼、德、义、杀、刑尽失，而填星 乃为之动摇。

赢，为王不宁；其缩，有军不复。填星 ，其色黄，九芒，音曰黄钟宫。其失次上二三宿曰赢，有主命不成，不乃大水。失次下二三宿曰缩，有后戚，其岁不复，不乃天裂若地动。

斗 为文太室，填星 庙，天子之星也。

木星 与土 合，为内乱，饥，主勿用战，败；水 则变谋而更事；火 为旱；金 为白衣会若水。金 在南曰牝牡，年谷熟。金 在北，岁偏无。火 与水 合为焠，与金 合为铄，为丧，皆不可举事，用兵大败。土 为忧，主孽卿；大饥，战败，为北军，军困，举事大败。土 与水 合，穰而拥阏，有覆军，其国不可举事。出，亡地；入，得地。金 为疾，为内兵，亡地。三星若合，其宿地国外内有兵与丧，改立公王。四星合，兵丧并起，君子忧，小人流。五星合，是为易行，有德，受庆，改立大人，掩有四方，子孙蕃昌；无德，受殃若亡。五星皆大，其事亦大；皆小，事亦小。

蚤出者为赢，赢者为客。晚出者为缩，缩者为主人。必有天应见于杓星。同舍为合。相陵为斗，七寸以内必之矣。

五星色白圜，为丧旱；赤圜，则中不平，为兵；青圜，为忧水；黑圜，为疾，多死；黄圜，则吉。赤角犯我城，黄角地之争，白角哭泣之声，青角有兵忧，黑角则水。意，行穷兵之所终。五星同色，天下偃兵，百姓宁昌。春风秋雨，冬寒夏暑，动摇常以此。

填星 出百二十日而逆西行，西行百二十日反东行。见三百三十日而入，入三十日复出东方。太岁 在甲寅，镇星 在东壁 ，故在营室 。

察日 行以处位太白 。曰西方，秋，日庚、辛，主杀。杀失者，罚出太白 。太白 失行，以其舍命国。其出行十八舍二百四十日而入。入东方，伏行十一舍百三十日；其入西方，伏行三舍十六日而出。当出不出，当入不入，是谓失舍，不有破军，必有国君之篡。

其纪上元，以摄提格之岁，与营室 晨出东方，至角 而入，与营室 夕出西方，至角 而入；与角 晨出，入毕 ；与角 夕出，入毕 ；与毕 晨出，入箕 ；与毕 夕出，入箕 ；与箕 晨出，入柳 ；与箕 夕出，入柳 ；与柳 晨出，入营室 ；与柳 夕出，入营室 。凡出入东西各五，为八岁，二百二十日，复与营室 晨出东方。其大率，岁一周天。其始出东方，行迟，率日半度，一百二十日，必逆行一二舍；上极而反，东行，行日一度半，一百二十日入。其庳，近日，曰明星，柔；高，远日，曰大嚣，刚。其始出西方，行疾，率日一度半，百二十日；上极而行迟，日半度，百二十日，旦入，必逆行一二舍而入。其庳，近日，曰大白，柔；高，远日，曰大相，刚。出以辰、戌，入以丑、未。

当出不出，未当入而入，天下偃兵，兵在外，入。未当出而出，当入而不入，天下起兵，有破国。其当期出也，其国昌。其出东为东，入东为北方；出西为西，入西为南方。所居久，其乡利；易，其乡凶。

出西至东，正西国吉。出东至西，正东国吉。其出不经天；经天，天下革政。

小以角动，兵起。始出大，后小，兵弱；出小，后大，兵强。出高，用兵深吉，浅凶；庳，浅吉，深凶。日方南金 居其南，日方北金 居其北，曰赢，侯王不宁，用兵进吉退凶。日方南金 居其北，日方北金 居其南，曰缩，侯王有忧，用兵退吉进凶。用兵象太白 ：太白 行疾，疾行；迟，迟行。角，敢战。动摇躁，躁。圜以静，静。顺角所指，吉；反之，皆凶。出则出兵，入则入兵。赤角，有战；白角，有丧；黑圜角，忧，有水事；青圜小角，忧，有木事；黄圜和角，有土事，有年。其已出三日而复，有微入，入三日乃复盛出，是谓耎，其下国有军败将北。其已入三日又复微出，出三日而复盛入，其下国有忧；师有粮食兵革，遗人用之；卒虽众，将为人虏。其出西失行，外国败；其出东失行，中国败。其色大圜黄滜，可为好事；其圜大赤，兵盛不战。

太白 白，比狼 ；赤，比心 ；黄，比参 左肩；苍，比参 右肩；黑，比奎 大星。五星皆从太白 而聚乎一舍，其下之国可以兵从天下。居实，有得也；居虚，无得也。行胜色，色胜位，有位胜无位，有色胜无色，行得尽胜之。出而留桑榆间，疾其下国。上而疾，未尽其日，过参天，疾其对国。上复下，下复上，有反将。其入月，将僇。金 、木 星合，光，其下战不合，兵虽起而不斗；合相毁，野有破军。出西方，昏而出阴，阴兵强；暮食出，小弱；夜半出，中弱；鸡鸣出，大弱：是谓阴陷于阳。其在东方，乘明而出阳，阳兵之强；鸡鸣出，小弱；夜半出，中弱；昏出，大弱：是谓阳陷于阴。太白 伏也，以出兵，兵有殃。其出卯南，南胜北方；出卯北，北胜南方；正在卯，东国利。出酉北， 北胜南方；出酉南，南胜北方；正在酉，西国胜。

其与列星相犯，小战；五星，大战。其相犯，太白 出其南，南国败；出其北，北国败。行疾，武；不行，文。色白五芒，出蚤为月蚀，晚为天夭及彗星，将发其国。出东为德，举事左之迎之，吉。出西为刑，举事右之背之，吉。反之皆凶。太白 光见景，战胜。昼见而经天，是谓争明，强国弱，小国强，女主昌。

亢 为疏庙，太白 庙也。太白 ，大臣也，其号上公。其他名殷星 、太正 、营星 、观星 、宫星 、明星 、大衰 、大泽 、终星 、大相 、天浩 、序星 、月纬 。大司马位谨候此。

察日辰之会，以治辰星 之位。曰北方水，太阴之精，主冬，日壬、癸。刑失者，罚出辰星 ，以其宿命国。

是正四时：仲春春分，夕出郊奎 、娄 、胃 东五舍，为齐 ；仲夏夏至，夕出郊东井 、舆鬼 、柳 东七舍，为楚 ；仲秋秋分，夕出郊角 、亢 、氐 、房 东四舍，为汉 ；仲冬冬至，晨出郊东方，与尾 、箕 、斗 、牵牛 俱西，为中国。其出入常以辰、戌、丑、未。

其蚤，为月蚀；晚，为彗星及天夭。其时宜效不效为失，追兵在外不战。一时不出，其时不和；四时不出，天下大饥。其当效而出也，色白为旱，黄为五谷熟，赤为兵，黑为水。出东方，大而白，有兵于外，解。常在东方，其赤，中国胜；其西而赤，外国利。无兵于外而赤，兵起。其与太白 俱出东方，皆赤而角，外国大败，中国胜；其与太白 俱出西方，皆赤而角，外国利。五星分天之中，积于东方，中国利；积于西方，外国用兵者利。五星皆从辰星 而聚于一舍，其所舍之国可以法致天下。辰星 不出，太白 为客；其出，太白 为主。出而与太白 不相从，野虽有军，不战。出东方，太白 出西方；若出西方，太白 出东方，为格，野虽有兵不战。失其时而出，为当寒反温，当温反寒。当出不出，是谓击卒，兵大起。其入太白 中而上出，破军杀将，客军胜；下出，客亡地。辰星 来抵太白 ，太白 不去，将死。正旗上出，破军杀将，客胜；下出，客亡地。视旗所指，以命破军。其绕环太白 ，若与斗，大战，客胜。兔 过太白 ，间可械剑，小战，客胜。兔 居太白 前，军罢；出太白 左，小战；摩太白 ，有数万人战，主人吏死；出太白 右，去三尺，军急约战。青角，兵忧；黑角，水。赤行穷兵之所终。

兔 七命，曰小正 、辰星 、天欃 、安周星 、细爽 、能星 、钩星 。其色黄而小，出而易处，天下之文变而不善矣。兔 五色，青圜忧，白圜丧，赤圜中不平， 黑圜吉。赤角犯我城，黄角地之争，白角号泣之声。

其出东方，行四舍四十八日，其数二十日，而反入于东方；其出西方，行四舍四十八日，其数二十日，而反入于西方。其一候之营室 、角 、毕 、箕 、柳 。出房 、心 间，地动。

辰星 之色：春，青黄；夏，赤白；秋，青白，而岁熟；冬，黄而不明。即变其色，其时不昌。春不见，大风，秋则不实。夏不见，有六十日之旱，月蚀。秋不见，有兵，春则不生。冬不见，阴雨六十日，有流邑，夏则不长。

角 、亢 、氐 ，兖州 。房 、心 ，豫州 。尾 、箕 ，幽州 。斗 ，江 、湖 。牵牛 、婺女 ，杨州 。虚 、危 ，青州 。营室 至东壁 ，并州 。奎 、娄 、胃 ，徐州 。昴 、毕 ，冀州 。觜觿 、参 ，益州 。东井 、舆鬼 ，雍州 。柳 、七星 、张 ，三河 。翼 、轸 ，荆州 。

七星 为员官，辰星 庙，蛮夷星也。

两军相当，日晕；晕等，力钧；厚长大，有胜；薄短小，无胜。重抱大破无。抱为和，背为不和，为分离相去。直为自立，立侯王；破军杀将。负且戴，有喜。围在中，中胜；在外，外胜。青外赤中，以和相去；赤外青中，以恶相去。气晕先至而后去，居军胜。先至先去，前利后病；后至后去，前病后利；后至先去，前后皆病，居军不胜。见而去，其发疾，虽胜无功。见半日以上，功大。白虹屈短，上下兑，有者下大流血。日晕制胜，近期三十日，远期六十日。

其食，食所不利；复生，生所利；而食益尽，为主位。以其直及日所宿，加以日时，用命其国也。

月行中道，安宁和平。阴间，多水，阴事。外北三尺，阴星。北三尺，太阴，大水，兵。阳间，骄恣。阳星，多暴狱。太阳，大旱丧也。角 、天门 ，十月为四月，十一月为五月，十二月为六月，水发，近三尺，远五尺。犯四辅，辅臣诛。行南北河 ，以阴阳言，旱水兵丧。

月蚀岁星 ，其宿地，饥若亡。荧惑 也乱，填星 也下犯上，太白 也强国以战败，辰星 也女乱。蚀大角 ，主命者恶之；心 ，则为内贼乱也；列星，其宿地忧。

月食始日，五月者六，六月者五，五月复六，六月者一，而五月者五，凡百一十三月而复始。故月蚀，常也；日蚀，为不臧也。甲、乙，四海之外，日月不占。丙、丁，江 、淮 、海岱 也。戊、己，中州 、河 、济 也。庚、辛，华山 以 西。壬、癸，恒山 以北。日蚀，国君；月蚀，将相当之。

国皇星，大而赤，状类南极 。所出，其下起兵，兵强；其冲不利。

昭明星，大而白，无角，乍上乍下。所出国，起兵，多变。

五残星，出正东东方之野。其星状类辰星 ，去地可六丈。

大贼星，出正南南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赤，数动，有光。

司危星，出正西西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白，类太白 。

狱汉星，出正北北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赤，数动，察之中青。此四野星所出，出非其方，其下有兵，冲不利。

四填星，所出四隅，去地可四丈。

地维咸光，亦出四隅，去地可三丈，若月始出。所见，下有乱；乱者亡，有德者昌。

烛星，状如太白 ，其出也不行。见则灭。所烛者，城邑乱。

如星非星，如云非云，命曰归邪。归邪出，必有归国者。

星者，金之散气，其本曰火。星众，国吉；少则凶。

汉者，亦金之散气，其本曰水。汉，星多，多水，少则旱，其大经也。

天鼓，有音如雷非雷，音在地而下及地。其所往者，兵发其下。

天狗，状如大奔星，有声，其下止地，类狗。所堕及，望之如火光炎炎冲天。其下圜如数顷田处，上兑者则有黄色，千里破军杀将。

格泽星 者，如炎火之状。黄白，起地而上。下大，上兑。其见也，不种而获；不有土功，必有大害。

蚩尤 之旗，类彗而后曲，象旗。见则王者征伐四方。

旬始，出于北斗 旁，状如雄鸡。其怒，青黑，象伏鳖。

枉矢，类大流星，蛇行而仓黑，望之如有毛羽然。

长庚，如一匹布著天。此星见，兵起。

星坠至地，则石也。河 、济 之间，时有坠星。

天精而见景星。景星者，德星也。其状无常，常出于有道之国。

凡望云气，仰而望之，三四百里；平望，在桑榆上，千馀二千里；登高而望之，下属地者三千里。云气有兽居上者，胜。

自华 以南，气下黑上赤。嵩高 、三河 之郊，气正赤。恒山 之北，气下黑上青。勃 、碣 、海、岱 之间，气皆黑。江 、淮 之间，气皆白。

徒气白。土功气黄。车气乍高乍下，往往而聚。骑气卑而布。卒气抟。前卑而后高者，疾；前方而后高者，兑；后兑而卑者，却。其气平者其 行徐。前高而后卑者，不止而反。气相遇者，卑胜高，兑胜方。气来卑而循车通者，不过三四日，去之五六里见。气来高七八尺者，不过五六日，去之十馀里见。气来高丈馀二丈者，不过三四十日，去之五六十里见。

稍云精白者，其将悍，其士怯。其大根而前绝远者，当战。青白，其前低者，战胜；其前赤而仰者，战不胜。阵云如立垣。杼云类杼。轴云抟两端兑。杓云如绳者，居前亘天，其半半天。其蛪者类阙旗故。钩云句曲。诸此云见，以五色合占。而泽抟密，其见动人，乃有占；兵必起，合斗其直。

王朔 所候，决于日旁。日旁云气，人主象。皆如其形以占。

故北夷之气如群畜穹闾，南夷 之气类舟船幡旗。大水处，败军场，破国之虚，下有积钱，金宝之上，皆有气，不可不察。海旁娠气象楼台；广野气成宫阙然。云气各象其山川人民所聚积。

故候息耗者，入国邑，视封疆田畴之正治，城郭室屋门户之润泽，次至车服畜产精华。实息者，吉；虚耗者，凶。

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囷，是谓卿云。卿云，喜气也。若雾非雾，衣冠而不濡，见则其域被甲而趋。

夫雷电、虾虹、辟历、夜明者，阳气之动者也，春夏则发，秋冬则藏，故候者无不司之。

天开县物，地动坼绝。山崩及徙，川塞谿垘；水澹地长，泽竭见象。城郭门闾，闺臬槁枯；宫庙邸第，人民所次。谣俗车服，观民饮食。五谷草木，观其所属。仓府厩库，四通之路。六畜禽兽，所产去就；鱼鳖鸟鼠，观其所处。鬼哭若呼，其人逢俉。化言，诚然。

凡候岁美恶，谨候岁始。岁始或冬至日，产气始萌。腊明日，人众卒岁，一会饮食，发阳气，故曰初岁。正月旦，王者岁首；立春日，四时之始也。四始者，候之日。

而汉魏鲜 集腊明正月旦决八风。风从南方来，大旱；西南，小旱；西方，有兵；西北，戎菽为，小雨，趣兵；北方，为中岁；东北，为上岁；东方，大水；东南，民有疾疫，岁恶。故八风各与其冲对，课多者为胜。多胜少，久胜亟，疾胜徐。旦至食，为麦；食至日呋，为稷；昳至铺，为黍；铺至下铺，为菽；下铺至日入，为麻。欲终日有云，有风，有日。日当其时者，深而多实；无云有风日，当其时，浅而多实；有云风，无日，当其时，深而少实；有日，无云，不风，当其时者稼有败。如食顷，小败；熟五斗米顷，大败。则风复起，有云，其稼复起。各以其时用云色占种所宜。其雨雪若寒，岁恶。

是日光明，听都邑人民之声。声宫，则岁善，吉；商，则有兵；徵，旱；羽，水；角，岁恶。

或从正月旦比数雨。率日食一升，至七升而极；过之，不占。数至十二日，日直其月，占水旱。为其环域千里内占，则为天下候，竟正月。月所离列宿，日、风、云，占其国。然必察太岁 所在。在金 ，穰；水 ，毁；木 ，饥；火 ，旱。此其大经也。

正月上甲，风从东方，宜蚕；风从西方，若旦黄云，恶。

冬至短极，县土炭，炭动，鹿解角，兰根出，泉水跃，略以知日至，要决晷景。岁星 所在，五谷逢昌。其对为冲，岁乃有殃。

太史公 曰：自初生民以来，世主曷尝不历日月星辰？及至五家、三代，绍而明之，内冠带，外夷狄，分中国为十有二州，仰则观象于天，俯则法类于地。天则有日月，地则有阴阳。天有五星，地有五行。天则有列宿，地则有州域。三光者，阴阳之精，气本在地，而圣人统理之。

幽厉 以往，尚矣。所见天变，皆国殊窟穴，家占物怪，以合时应，其文图籍机祥不法。是以孔子 论六经，纪异而说不书。至天道命，不传；传其人，不待告；告非其人，虽言不著。

昔之传天数者：高辛 之前，重 、黎 ；于唐 、虞 ，羲 、和 ；有夏 ，昆吾 ；殷商 ，巫咸 ；周室 ，史佚 、苌弘 ；于宋 ，子韦 ；郑 则裨灶 ；在齐 ，甘公 ；楚 ，唐眛 ；赵 ，尹皋 ；魏 ，石申 。

夫天运，三十岁一小变，百年中变，五百载大变；三大变一纪，三纪而大备：此其大数也。为国者必贵三五。上下各千岁，然后天人之际续备。

太史公 推古天变，未有可考于今者。盖略以春秋 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日蚀三十六，彗星三见，宋襄公 时星陨如雨。天子微，诸侯力政，五伯代兴，更为主命。自是之后，众暴寡，大并小。秦 、楚 、吴 、越 ，夷狄也，为强伯。田氏 篡齐 ，三家分晋 ，并为战国 。争于攻取，兵革更起，城邑数屠，因以饥馑疾疫焦苦，臣主共忧患，其察机祥候星气尤急。近世十二诸侯七国相王，言从衡者继踵，而皋 、唐 、甘 、石 因时务论其书传，故其占验凌杂米盐。

二十八舍主十二州，斗 秉兼之，所从来久矣。秦 之疆也，候在太白 ，占于狼 、弧 。吴 、楚 之疆，候在荧惑 ，占于鸟衡 。燕 、齐 之疆，候在辰星 ，占于虚 、危 。宋 、郑 之疆，候在岁星 ，占于房 、心 。晋 之疆，亦候在辰星 ，占于参 、罚 。

及秦 并吞三晋 、燕 、代 ，自河 山以南者中国。中国于四海内则在东南，为阳；阳则日、岁星 、荧惑 、填星 ；占于街 南，毕 主之。其西北则胡 、貉 、月氏 诸衣旃裘引弓之民，为阴；阴则月、太白 、辰星 ；占于街 北，昴 主之。故中国山川东北流，其维，首在陇 、蜀 ，尾没于勃 、碣 。是以秦 、晋 好用兵，复占太白 ，太白 主中国；而胡 、貉 数侵掠，独占辰星 ，辰星 出入躁疾，常主夷狄：其大经也。此更为客主人。荧惑 为孛，外则理兵，内则理政。故曰“虽有明天子，必视荧惑 所在”。诸侯更强，时灾异记，无可录者。

秦始皇 之时，十五年彗星四见，久者八十日，长或竟天。其后秦 遂以兵灭六王，并中国，外攘四夷，死人如乱麻，因以张楚 并起，三十年之间兵相骀藉，不可胜数。自蚩尤 以来，未尝若斯也。

项羽 救钜鹿 ，枉矢西流，山东 遂合从诸侯，西坑秦 人，诛屠咸阳 。

汉 之兴，五星聚于东井 。平城 之围，月晕参 、毕 七重。诸吕 作乱，日蚀，昼晦。吴楚 七国叛逆，彗星数丈，天狗过梁 野；及兵起，遂伏尸流血其下。元光 、元狩 ，蚩尤 之旗再见，长则半天。其后京师师四出，诛夷狄者数十年，而伐胡 尤甚。越 之亡，荧惑 守斗 ；朝鲜 之拔，星茀于河 戍；兵征大宛 ，星茀招摇 ：此其荦荦大者。若至委曲小变，不可胜道。由是观之，未有不先形见而应随之者也。

夫自汉 之为天数者，星则唐都 ，气则王朔 ，占岁则魏鲜 。故甘 、石 历五星法，唯独荧惑 有反逆行；逆行所守，及他星逆行，日月薄蚀，皆以为占。

余观史记，考行事，百年之中，五星无出而不反逆行，反逆行，尝盛大而变色；日月薄蚀，行南北有时：此其大度也。故紫宫 、房心 、权衡 、咸池 、虚危 列宿部星，此天之五官坐位也，为经，不移徙，大小有差，阔狭有常。水 、火 、金 、木 、填星 ，此五星者，天之五佐，为纬，见伏有时，所过行赢缩有度。

日变修德，月变省刑，星变结和。凡天变，过度乃占。国君强大，有德者昌；弱小，饰诈者亡。太上修德，其次修政，其次修救，其次修禳，正下无之。夫常星之变希见，而三光之占亟用。日月晕适，云风，此天之客气，其发见亦有大运。然其与政事俯仰，最近天人之符。此五者，天之感动。为天数者，必通三五。终始古今，深观时变，察其精粗，则天官备矣。

苍帝行德，天门 为之开。赤帝行德，天牢为之空。黄帝行德，天夭为之起。风从西北来，必以庚、辛。一秋中，五至，大赦；三至，小赦。白帝行德，以正月二十日、二十一日，月晕围，常大赦载，谓有太 阳也。一曰：白帝行德，毕 、昴 为之围。围三暮，德乃成；不三暮，及围不合，德不成。二曰：以辰 围，不出其旬。黑帝行德，天关 为之动。天行德，天子更立年；不德，风雨破石。三能 、三衡 者，天廷也。客星出天廷，有奇令。

史记卷二十八

封禅书第六

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盖有无其应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见而不臻乎泰山 者也。虽受命而功不至，至梁父 矣而德不洽，洽矣而日有不暇给，是以即事用希。传 曰：“三年不为礼，礼必废；三年不为乐，乐必坏。”每世之隆，则封禅答焉，及衰而息。厥旷远者千有馀载，近者数百载，故其仪阙然堙灭，其详不可得而记闻云。

尚书 曰，舜 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遂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山川，遍群神。辑五瑞，择吉月日，见四岳诸牧，还瑞。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 。岱宗 ，泰山 也。柴，望秩于山川。遂觐东后。东后者，诸侯也。合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五月，巡狩至南岳 。南岳 ，衡山 也。八月，巡狩至西岳 。西岳 ，华山 也。十一月，巡狩至北岳 。北岳 ，恒山 也。皆如岱宗 之礼。中岳 ，嵩高 也。五载一巡狩。

禹 遵之。后十四世，至帝孔甲 ，淫德好神，神渎，二龙去之。其后三世，汤 伐桀 ，欲迁夏 社，不可，作夏社 。后八世，至帝太戊 ，有桑谷生于廷，一暮大拱，惧。伊陟曰 ：“妖不胜德。”太戊 修德，桑谷死。伊陟 赞巫咸 ，巫咸 之兴自此始。后十四世，帝武丁 得傅说 为相，殷 复兴焉，称高宗 。有雉登鼎耳雊，武丁 惧。祖己 曰：“修德。”武丁 从之，位以永宁。后五世，帝武乙 慢神而震死。后三世，帝纣 淫乱，武王 伐之。由此观之，始未尝不肃祗，后稍怠慢也。

周官 曰，冬日至，祀天于南郊，迎长日之至；夏日至，祭地祇。皆用乐舞，而神乃可得而礼也。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 视三公，四渎 视诸侯，诸侯祭其疆内名山大川。四渎 者，江 、河 、淮 、济 也。天子曰明堂、辟雍，诸侯曰泮宫。

周公 既相成王 ，郊祀后稷 以配天，宗祀文王 于明堂以配上帝。自禹 兴 而修社祀，后稷 稼穑，故有稷 祠，郊社所从来尚矣。

自周 克殷 后十四世，世益衰，礼乐废，诸侯恣行，而幽王 为犬戎 所败，周 东徙雒邑 。秦襄公 攻戎 救周 ，始列为诸侯。秦襄公 既侯，居西垂，自以为主少嗥 之神，作西畤 ，祠白帝 ，其牲用骝驹黄牛羝羊各一云。其后十六年，秦文公 东猎汧渭 之间，卜居之而吉。文公 梦黄蛇自天下属地，其口止于鄜 衍。文公 问史敦 ，敦 曰：“此上帝之征，君其祠之。”于是作鄜畤 ，用三牲郊祭白帝 焉。

自未作鄜畤 也，而雍 旁故有吴阳武畤 ，雍 东有好畤 ，皆废无祠。或曰：“自古以雍州 积高，神明之隩，故立畤郊上帝，诸神祠皆聚云。盖黄帝 时尝用事，虽晚周 亦郊焉。”其语不经见，缙绅者不道。

作鄜畤 后九年，文公 获若石云，于陈仓 北阪城祠之。其神或岁不至，或岁数来，来也常以夜，光辉若流星，从东南来集于祠城，则若雄鸡，其声殷云，野鸡夜雊。以一牢祠，命曰陈宝 。

作鄜畤 后七十八年，秦德公 既立，卜居雍 ，“后子孙饮马于河 ”，遂都雍 。雍 之诸祠自此兴。用三百牢于鄜畤 。作伏祠。磔狗邑四门，以御蛊灾。

德公 立二年卒。其后四年，秦宣公 作密畤 于渭南 ，祭青帝 。

其后十四年，秦缪公 立，病卧五日不寤；寤，乃言梦见上帝，上帝命缪公 平晋 乱。史书而记藏之府。而后世皆曰秦缪公 上天。

秦缪公 即位九年，齐桓公 既霸，会诸侯于葵丘 ，而欲封禅。管仲 曰：“古者封泰山 禅梁父 者七十二家，而夷吾 所记者十有二焉。昔无怀氏 封泰山 ，禅云云 ；虑羲 封泰山 ，禅云云 ；神农 封泰山 ，禅云云 ；炎帝 封泰山 ，禅云云 ；黄帝 封泰山 ，禅亭亭 ；颛顼 封泰山 ，禅云云 ；帝俈 封泰山 ，禅云云 ；尧 封泰山 ，禅云云 ；舜 封泰山 ，禅云云 ；禹 封泰山 ，禅会稽 ；汤 封泰山 ，禅云云 ；周成王 封泰山 ，禅社首 ：皆受命然后得封禅。”桓公 曰：“寡人北伐山戎 ，过孤竹 ；西伐大夏 ，涉流沙 ，束马悬车，上卑耳之山 ；南伐至召陵 ，登熊耳山 以望江汉 。兵车之会三，而乘车之会六，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诸侯莫违我。昔三代 受命，亦何以异乎？”于是管仲 睹桓公 不可穷以辞，因设之以事，曰：“古之封禅，鄗上 之黍，北里 之禾，所以为盛；江淮 之间，一茅三脊，所以为藉也。东海致比目之鱼，西海致比翼之鸟，然后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今凤皇麒麟不来，嘉谷不生，而蓬蒿藜莠茂，鸱枭数至，而欲封禅，毋乃不可乎？”于是桓公 乃止。是岁，秦缪公 内晋 君夷吾 。其后三置晋国 之君，平其乱，缪公 立三十九年而卒。

其后百有馀年，而孔子 论述六艺，传略言易姓而王，封泰山 禅乎梁父 者七十馀王矣，其俎豆之礼不章，盖难言之。或问禘之说，孔子 曰：“不知。知禘之说，其于天下也视其掌。”诗云纣 在位，文王 受命，政不及泰山 。武王 克殷 二年，天下未宁而崩。爰周 德之洽维成王 ，成王 之封禅则近之矣。及后陪臣执政，季氏 旅于泰山 ，仲尼 讥之。

是时苌弘 以方事周灵王 ，诸侯莫朝周 ，周 力少，苌弘 乃明鬼神事，设射狸首 。狸首 者，诸侯之不来者。依物怪欲以致诸侯。诸侯不从，而晋 人执杀苌弘 。周 人之言方怪者自苌弘 。

其后百馀年，秦灵公 作吴阳上畤 ，祭黄帝 ；作下畤 ，祭炎帝 。

后四十八年，周太史儋 见秦献公 曰：“秦 始与周 合，合而离，五百岁当复合，合十七年而霸王出焉。”栎阳 雨金，秦献公 自以为得金瑞，故作畦畤栎阳 而祀白帝 。

其后百二十岁而秦 灭周 ，周 之九鼎入于秦 。或曰宋太丘社 亡，而鼎没于泗水彭城 下。

其后百一十五年而秦 并天下。

秦始皇 既并天下而帝，或曰：“黄帝 得土德，黄龙地蟥见。夏 得木德，青龙止于郊，草木畅茂。殷 得金德，银自山溢。周 得火德，有赤乌之符。今秦 变周 ，水德之时。昔秦文公 出猎，获黑龙，此其水德之瑞。”于是秦 更命河 曰“德水”，以冬十月为年首，色上黑，度以六为名，音上大吕，事统上法。

即帝位三年，东巡郡县，祠驺峄山 ，颂秦 功业。于是征从齐鲁 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乎泰山 下。诸儒生或议曰：“古者封禅为蒲车，恶伤山之土石草木；埽地而祭，席用菹秸，言其易遵也。”始皇 闻此议各乖异，难施用，由此绌儒生。而遂除车道，上自泰山 阳至巅，立石颂秦始皇帝 德，明其得封也。从阴道下，禅于梁父 。其礼颇采太祝之祀雍 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秘之，世不得而记也。

始皇 之上泰山 ，中阪遇暴风雨，休于大树下。诸儒生既绌，不得与用于封事之礼，闻始皇 遇风雨，则讥之。

于是始皇 遂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求仙人羡门 之属。八神将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 以来作之。齐 所以为齐，以天齐也。其祀绝莫知起时。八神：一曰天主 ，祠天齐 。天齐 渊水，居临菑 南郊山下者。二曰 地主 ，祠泰山梁父 。盖天好阴，祠之必于高山之下，小山之上，命曰“畤”；地贵阳，祭之必于泽中圜丘云。三曰兵主 ，祠蚩尤 。蚩尤 在东平陆监乡 ，齐 之西境也。四曰阴主 ，祠三山 。五曰阳主 ，祠之罘 。六曰月主 ，祠之莱山 。皆在齐 北，并勃海 。七曰日主 ，祠成山 。成山 斗入海，最居齐 东北隅，以迎日出云。八曰四时主 ，祠琅邪 。琅邪 在齐 东方，盖岁之所始。皆各用一牢具祠，而巫祝所损益，珪币杂异焉。

自齐威 、宣 之时，驺子 之徒论著终始五德之运，及秦 帝而齐 人奏之，故始皇 采用之。而宋毋忌 、正伯侨 、充尚 、羡门高 最后皆燕 人，为方仙道，形解销化，依于鬼神之事。驺衍 以阴阳主运显于诸侯，而燕齐 海上之方士传其术不能通，然则怪迂阿谀苟合之徒自此兴，不可胜数也。

自威 、宣 、燕昭 使人入海求蓬莱 、方丈 、瀛州 。此三神山者，其傅在勃海 中，去人不远；患且至，则船风引而去。盖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临之，风辄引去，终莫能至云。世主莫不甘心焉。及至秦始皇 并天下，至海上，则方士言之不可胜数。始皇 自以为至海上而恐不及矣，使人乃赍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风为解，曰未能至，望见之焉。其明年，始皇 复游海上，至琅邪 ，过恒山 ，从上党归 。后三年，游碣石 ，考入海方士，从上郡 归。后五年，始皇 南至湘山 ，遂登会稽 ，并海上，冀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药。不得，还至沙丘 崩。

二世 元年，东巡碣石 ，并海南，历泰山 ，至会稽 ，皆礼祠之，而刻勒始皇 所立石书旁，以章始皇 之功德。其秋，诸侯畔秦 。三年而二世 弑死。

始皇 封禅之后十二岁，秦 亡。诸儒生疾秦 焚诗书 ，诛僇文学，百姓怨其法，天下畔之，皆讹曰：“始皇 上泰山 ，为暴风雨所击，不得封禅。”此岂所谓无其德而用事者邪？

昔三代 之居皆在河洛 之间，故嵩高 为中岳 ，而四岳各如其方，四渎 咸在山东 。至秦 称帝，都咸阳 ，则五岳 、四渎 皆并在东方。自五帝 以至秦 ，轶兴轶衰，名山大川或在诸侯，或在天子，其礼损益世殊，不可胜记。及秦 并天下，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川鬼神可得而序也。

于是自淆 以东，名山五，大川祠二。曰太室 。太室 ，嵩高 也。恒山 ，泰山 ，会稽 ，湘山 。水曰济 ，曰淮 。春以脯酒为岁祠，因泮冻，秋涸冻，冬塞祷祠。其牲用牛犊各一，牢具珪币各异。

自华以西，名山七，名川四。曰华山 ，薄山 。薄山 者，衰山 也。岳山 ，岐山 ，吴岳 ，鸿冢 ，渎山 。渎山 ，蜀 之汶山 。水曰河 ，祠临晋 ；沔 ，祠汉中 ；湫 渊 ，祠朝 ；江水 ，祠蜀 。亦春秋泮涸祷塞，如东方名山川；而牲牛犊牢具珪币各异。而四大冢鸿 、岐 、吴 、岳 ，皆有尝禾。

陈宝 节来祠。其河 加有尝醪。此皆在雍州 之域，近天子之都，故加车一乘，骝驹四。

霸 、产 、长水 、沣 、涝 、泾 、渭 皆非大川，以近咸阳 ，尽得比山川祠，而无诸加。

汧 、洛 二渊，鸣泽 、蒲山 、岳崤山 之属，为小山川，亦皆岁祷塞泮涸祠，礼不必同。

而雍 有日、月、参 、辰 、南北斗 、荧惑 、太白 、岁星 、填星 、辰星 、二十八宿 、风伯 、雨师 、四海 、九臣 、十四臣 、诸布 、诸严 、诸逑 之属，百有馀庙。西 亦有数十祠。于湖 有周天子祠 。于下邽 有天神 。沣 、滈 有昭明 、天子辟池 。于杜 、亳 有三社主 之祠、寿星祠 ；而雍 菅庙亦有杜主 。杜主 ，故周 之右将军，其在秦中 ，最小鬼之神者。各以岁时奉祠。

唯雍 四畤上帝为尊，其光景动人民唯陈宝 。故雍 四畤，春以为岁祷，因泮冻，秋涸冻，冬塞祠，五月尝驹，及四仲之月月祠，若陈宝 节来一祠。春夏用驿，秋冬用骝。畤驹四匹，木禺龙栾车一驷，木禺车马一驷，各如其帝色。黄犊羔各四，珪币各有数，皆生瘗埋，无俎豆之具。三年一郊。秦 以冬十月为岁首，故常以十月上宿郊见，通权火，拜于咸阳 之旁，而衣上白，其用如经祠云。西畤 、畦畤 ，祠如其故，上不亲往。

诸此祠皆太祝常主，以岁时奉祠之。至如他名山川诸鬼及八神之属，上过则祠，去则已。郡县远方神祠者，民各自奉祠，不领于天子之祝官。祝官有秘祝，即有灾祥，辄祝祠移过于下。

汉 兴，高祖 之微时，尝杀大蛇。有物曰：“蛇，白帝 子也，而杀者赤帝 子。”高祖 初起，祷丰枌榆社 。徇沛 ，为沛公 ，则祠蚩尤 ，衅鼓旗。遂以十月至灞上 ，与诸侯平咸阳 ，立为汉王 。因以十月为年首，而色上赤。

二年，东击项籍 而还入关，问：“故秦 时上帝祠何帝也？”对曰：“四帝，有白 、青 、黄 、赤帝 之祠。”高祖 曰：“吾闻天有五帝，而有四，何也？”莫知其说。于是高祖 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 祠，命曰北畤 。有司进祠，上不亲往。悉召故秦 祝官，复置太祝、太宰，如其故仪礼。因令县为公社。下诏曰：“吾甚重祠而敬祭。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诸神当祠者，各以其时礼祠之如故。”

后四岁，天下已定，诏御史，令丰 谨治枌榆社 ，常以四时春以羊彘祠 之。令祝官立蚩尤 之祠于长安 。长安 置祠祝官、女巫。其梁 巫，祠天、地、天社 、天水 、房中 、堂上 之属；晋 巫，祠五帝 、东君 、云中君 、司命 、巫社 、巫祠 、族人 、先炊 之属；秦 巫，祠社主 、巫保 、族累 之属；荆 巫，祠堂下 、巫先 、司命 、施糜 之属；九天 巫，祠九天 ：皆以岁时祠宫中。其河 巫祠河 于临晋 ，而南山 巫祠南山秦中 。秦中 者，二世皇帝 。各有时日。

其后二岁，或曰周 兴而邑邰 ，立后稷 之祠，至今血食天下。于是高祖 制诏御史：“其令郡国县立灵星祠 ，常以岁时祠以牛。”

高祖 十年春，有司请令县常以春二月及腊祠社稷以羊豕，民里社各自财以祠。制曰：“可。”

其后十八年，孝文帝 即位。即位十三年，下诏曰：“令秘祝移过于下，朕甚不取。自今除之。”

始名山大川在诸侯，诸侯祝各自奉祠，天子官不领。及齐 、淮南 国废，令太祝尽以岁时致礼如故。

是岁，制曰：“朕即位十三年于今，赖宗庙之灵，社稷之福，方内艾安，民人靡疾。间者比年登，朕之不德，何以飨此？皆上帝诸神之赐也。盖闻古者飨其德必报其功，欲有增诸神祠。有司议增雍 五畤路车各一乘，驾被具；西畤畦畤 禺车各一乘，禺马四匹，驾被具；其河 、湫 、汉水 加玉各二；及诸祠，各增广坛场，珪币俎豆以差加之。而祝釐者归福于朕，百姓不与焉。自今祝致敬，毋有所祈。”

鲁人公孙臣 上书曰：“始秦 得水德，今汉 受之，推终始传，则汉 当土德，土德之应黄龙见。宜改正朔，易服色，色上黄。”是时丞相张苍 好律历，以为汉 乃水德之始，故河 决金堤 ，其符也。年始冬十月，色外黑内赤，与德相应。如公孙臣 言，非也。罢之。后三岁，黄龙见成纪 。文帝 乃召公孙臣 ，拜为博士，与诸生草改历服色事。其夏，下诏曰：“异物之神见于成纪 ，无害于民，岁以有年。朕祈郊上帝诸神，礼官议，无讳以劳朕。”有司皆曰“古者天子夏亲郊，祀上帝于郊，故曰郊”。于是夏四月，文帝 始郊见雍 五畤祠，衣皆上赤。

其明年，赵 人新垣平 以望气见上，言“长安 东北有神气，成五采，若人冠统焉。或曰东北神明之舍，西方神明之墓也。天瑞下，宜立祠上帝，以合符应”。于是作渭阳五帝庙 ，同宇，帝一殿，面各五门，各如其帝色。祠所用及仪亦如雍 五畤。

夏四月，文帝 亲拜霸渭 之会，以郊见渭阳 五帝。五帝庙 南临渭 ，北穿 蒲池 沟水，权火举而祠，若光辉然属天焉。于是贵平 上大夫，赐累千金。而使博士诸生刺六经 中作王制 ，谋议巡狩封禅事。

文帝 出长门 ，若见五人于道北，遂因其直北立五帝坛 ，祠以五牢具。

其明年，新垣平 使人持玉杯，上书阙下献之。平 言上曰：“阙下有宝玉气来者。”已视之，果有献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寿”。平 又言“臣候日再中”。居顷之，日却复中。于是始更以十七年为元年，令天下大酺。

平 言曰：“周 鼎亡在泗水 中，今河 溢通泗 ，臣望东北汾阴 直有金宝气，意周 鼎其出乎？兆见不迎则不至。”于是上使使治庙汾阴 南，临河 ，欲祠出周 鼎。

人有上书告新垣平 所言气神事皆诈也。下平 吏治，诛夷新垣平 。自是之后，文帝 怠于改正朔服色神明之事，而渭阳 、长门五帝 使祠官领，以时致礼，不往焉。

明年，匈奴 数入边，兴兵守御，后岁少不登。

数年而孝景 即位。十六年，祠官各以岁时祠如故，无有所兴，至今天子。

今天子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

元年，汉 兴已六十馀岁矣，天下艾安，搢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而上乡儒术，招贤良，赵绾 、王臧 等以文学为公卿，欲议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诸侯。草巡狩封禅改历服色事未就。会窦太后 治黄老言 ，不好儒术，使人微伺得赵绾 等奸利事，召案绾 、臧 ，绾 、臧 自杀，诸所兴为皆废。

后六年，窦太后 崩。其明年，征文学之士公孙弘 等。

明年，今上初至雍 ，郊见五畤。后常三岁一郊。是时上求神君，舍之上林 中蹄氏观 。神君者，长陵 女子，以子死，见神于先后宛若 。宛若 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 往祠，其后子孙以尊显。及今上即位，则厚礼置祠之内中。闻其言，不见其人云。

是时李少君 亦以祠灶、谷道、却老方见上，上尊之。少君 者，故深泽侯 舍人，主方。匿其年及其生长，常自谓七十，能使物，却老。其游以方遍诸侯。无妻子。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馈遗之，常馀金钱衣食。人皆以为不治生业而饶给，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争事之。少君 资好方，善为巧发奇中。尝从武安侯 饮，坐中有九十馀老人，少君 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老人为儿时从其大父，识其处，一坐尽惊。少君 见上，上有故铜器，问少君 。 少君 曰：“此器齐桓公 十年陈于柏寝 。”已而案其刻，果齐桓公 器。一宫尽骇，以为少君 神，数百岁人也。

少君 言上曰：“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益寿而海中蓬莱 仙者乃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 是也。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 ，安期生 食巨枣，大如瓜。安期生 仙者，通蓬莱 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于是天子始亲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 之属，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

居久之，李少君 病死。天子以为化去不死，而使黄锤 史宽舒 受其方。求蓬莱安期生 莫能得，而海上燕齐 怪迂之方士多更来言神事矣。

亳 人谬忌 奏祠太一 方，曰：“天神贵者太一 ，太一 佐曰五帝 。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 东南郊，用太牢，七日，为坛开八通之鬼道。”于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长安 东南郊，常奉祠如忌 方。其后人有上书，言“古者天子三年壹用太牢祠神三一：天一 、地一 、太一 ”。天子许之，令太祝领祠之于忌太一坛 上，如其方。后人复有上书，言“古者天子常以春解祠，祠黄帝 用一枭破镜；冥羊 用羊祠；马行 用一青牡马；太一 、泽山君地长 用牛；武夷君 用干鱼；阴阳使者 以一牛”。令祠官领之如其方，而祠于忌太一坛 旁。

其后，天子苑有白鹿，以其皮为币，以发瑞应，造白金焉。

其明年，郊雍 ，获一角兽，若麃然。有司曰；“陛下肃祗郊祀，上帝报享，锡一角兽，盖麟云。”于是以荐五畤，畤加一牛以燎。锡诸侯白金，风符应合于天也。

于是济北王 以为天子且封禅，乃上书献太山 及其旁邑，天子以他县偿之。常山王 有罪，迁，天子封其弟于真定 ，以续先王祀，而以常山 为郡，然后五岳 皆在天子之郡。

其明年，齐 人少翁 以鬼神方见上。上有所幸王夫人 ，夫人卒，少翁 以方盖夜致王夫人 及灶鬼之貌云，天子自帷中望见焉。于是乃拜少翁 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礼之。文成言曰：“上即欲与神通，宫室被服非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画云气车，及各以胜日驾车辟恶鬼。又作甘泉宫 ，中为台室，画天 、地 、太一 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岁馀，其方益衰，神不至。乃为帛书以饭牛，详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奇。杀视得书，书言甚怪。天子识其手书，问其人，果是伪书，于是诛文成将军，隐之。

其后则又作柏梁 、铜柱、承露仙人掌之属矣。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 甚，巫医无所不致，不愈。游水发根 言上郡 有巫，病而鬼神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 。及病，使人问神君。神君言曰：“天子无忧病。病少愈，强与我会甘泉 。”于是病愈，遂起，幸甘泉 ，病良已。大赦，置寿宫 神君。寿宫 神君最贵者太一 ，其佐曰大禁 、司命 之属，皆从之。非可得见，闻其言，言与人音等。时去时来，来则风肃然。居室帷中。时昼言，然常以夜。天子祓，然后入。因巫为主人，关饮食。所以言，行下。又置寿宫 、北宫 ，张羽旗，设供具，以礼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书其言，命之曰“画法”。其所语，世俗之所知也，无绝殊者，而天子心独喜。其事秘，世莫知也。

其后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数。一元曰“建”，二元以长星曰“光”，三元以郊得一角兽曰“狩”云。

其明年冬，天子郊雍 ，议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 无祀，则礼不答也。”有司与太史公 、祠官宽舒 议：“天地牲角茧栗。今陛下亲祠后土 ，后土 宜于泽中圜丘为五坛，坛一黄犊太牢具，已祠尽瘗，而从祠衣上黄。”于是天子遂东，始立后土祠汾阴 雎丘，如宽舒 等议。上亲望拜，如上帝礼。礼毕，天子遂至荥阳 而还。过雒阳 ，下诏曰：“三代 邈绝，远矣难存。其以三十里地封周 后为周子南君 ，以奉其先祀焉。”是岁，天子始巡郡县，侵寻于泰山 矣。

其春，乐成侯 上书言栾大 。栾大 ，胶东 宫人，故尝与文成将军同师，已而为胶东王 尚方。而乐成侯 姊为康王 后，无子。康王 死，他姬子立为王。而康后 有淫行，与王不相中，相危以法。康后 闻文成已死，而欲自媚于上，乃遣栾大 因乐成侯 求见言方。天子既诛文成，后悔其蚤死，惜其方不尽，及见栾大 ，大说。大 为人长美，言多方略，而敢为大言，处之不疑。大言曰：“臣常往来海中，见安期 、羡门 之属。顾以臣为贱，不信臣。又以为康王 诸侯耳，不足与方。臣数言康王 ，康王 又不用臣。臣之师曰：‘黄金可成，而河 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则方士皆奄口，恶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马肝死耳。子诚能修其方，我何爱乎！”大 曰：“臣师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则贵其使者，令有亲属，以客礼待之，勿卑，使各佩其信印，乃可使通言于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致尊其使，然后可致也。”于是上使验小方，斗棋，棋自相触击。

是时上方忧河 决，而黄金不就，乃拜大 为五利将军。居月馀，得四印，佩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印。制诏御史：“昔禹 疏九江 ，决四渎 。间者河 溢皋陆，堤繇不息。朕临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遗朕士而大 通焉。乾 称‘蜚龙’，‘鸿渐于般’，朕意庶几与焉。其以二千户封地士将军大 为乐通侯 。”赐列侯甲第，僮千人。乘舆斥车马帷幄器物以充其家。又以卫长公主 妻之，赍金万斤，更命其邑曰当利公主 。天子亲如五利之第。使者存问供给，相属于道。自大主将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献遗之。于是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将军”，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将军亦衣羽衣，夜立白茅上受印，以示不臣也。而佩“天道”者，且为天子道天神也。于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颇能使之。其后装治行，东入海，求其师云。大 见数月，佩六印，贵震天下，而海上燕齐 之间，莫不扼捥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其夏六月中，汾阴 巫锦 为民祠魏脽后土 营旁，见地如钩状，掊视得鼎。鼎大异于众鼎，文镂无款识，怪之，言吏。吏告河东 太守胜 ，胜 以闻。天子使使验问巫得鼎无奸诈，乃以礼祠，迎鼎至甘泉 ，从行，上荐之。至中山 ，曣 ，有黄云盖焉。有麃过，上自射之，因以祭云。至长安 ，公卿大夫皆议请尊宝鼎。天子曰：“间者河 溢，岁数不登，故巡祭后土 ，祈为百姓育谷。今岁丰庑未报，鼎曷为出哉？”有句皆曰：“闻昔泰帝 兴神鼎一，一者壹统，天地万物所系终也。黄帝 作宝鼎三，象天地人。禹 收九牧之金，铸九鼎。皆尝亨 上帝鬼神。遭圣则兴，鼎迁于夏商 。周 德衰，宋 之社亡，鼎乃沦没，伏而不见。颂 云‘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不吴不骜，胡考之休’。今鼎至甘泉 ，光润龙变，承休无疆。合兹中山 ，有黄白云降盖，若兽为符，路弓乘矢，集获坛下，报祠大享。唯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鼎宜见于祖祢，藏于帝廷，以合明应。”制曰：“可。”

入海求蓬莱 者，言蓬莱 不远，而不能至者，殆不见其气。上乃遣望气佐候其气云。

其秋，上幸雍 ，且郊。或曰“五帝 ，太一 之佐也，宜立太一 而上亲郊之”。上疑未定。齐 人公孙卿 曰：“今年得宝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 时等。”卿 有札书曰：“黄帝 得宝鼎宛朐 ，问于鬼臾区 。鬼臾区 对曰：‘帝得宝鼎神策，是岁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于是黄帝 迎日推策，后率二十岁复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黄帝 仙登于天。”卿 因所忠 欲奏之。所忠 视其书不经，疑其妄书，谢曰：“宝鼎事已决矣，尚何以为！”卿 因嬖人奏之。上大说，乃召问卿 。对曰：“受此书申公 ，申公 已死。” 上曰：“申公 何人也？”卿 曰：“申公 ，齐 人。与安期生 通，受黄帝 言，无书，独有此鼎书。曰‘汉 兴复当黄帝 之时’。曰‘汉 之圣者在高祖 之孙且曾孙也。宝鼎出而与神通，封禅。封禅七十二王，唯黄帝 得上泰山 封’。申公 曰：‘汉 主亦当上封，上封则能仙登天矣。黄帝 时万诸侯，而神灵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蛮夷，五在中国。中国华山 、首山 、太室 、泰山 、东莱 ，此五山黄帝 之所常游，与神会。黄帝 且战且学仙。患百姓非其道者，乃断斩非鬼神者。百馀岁然后得与神通。黄帝 郊雍 上帝，宿三月。鬼臾区 号大鸿 ，死葬雍 ，故鸿冢 是也。其后黄帝 接万灵明廷 。明廷 者，甘泉 也。所谓寒门 者，谷口 也。黄帝 采首山 铜，铸鼎于荆山 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 。黄帝 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馀人，龙乃上去。馀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堕黄帝 之弓。百姓仰望黄帝 既上天，乃抱其弓与胡髯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 ，其弓曰乌号。’”于是天子曰：“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 耳。”乃拜卿 为郎，东使候神于太室 。

上遂郊雍 ，至陇西 ，西登崆峒 ，幸甘泉 。令祠官宽舒 等具太一 祠坛，祠坛放薄忌太一坛 ，坛三垓。五帝坛 环居其下，各如其方，黄帝 西南，除八通鬼道。太一 ，其所用如雍 一峙物，而加醴枣脯之属，杀一狸牛以为俎豆牢具。而五帝 独有俎豆醴进。其下四方地，为醊食群神从者及北斗 云。已祠，胙馀皆燎之。其牛色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水而洎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太一 祝宰则衣紫及绣。五帝 各如其色，日赤，月白。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昧爽，天子始郊拜太一 。朝朝日，夕夕月，则揖；而见太一 如雍 郊礼。其赞飨曰：“天始以宝鼎神策授皇帝，朔而又朔，终而复始，皇帝敬拜见焉。”而衣上黄。其祠列火满坛，坛旁亨炊具。有司云“祠上有光焉”。公卿言“皇帝始郊见太一云阳 ，有司奉瑄玉嘉牲荐飨。是夜有美光，及昼，黄气上属天”。太史公 、祠官宽舒 等曰：“神灵之休，祐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立太畤坛 以明应。令太祝领，秋及腊间祠。三岁天子一郊见。”

其秋，为伐南越 ，告祷太一 。以牡荆画幡日月北斗 登龙，以象太一 三星，为太一 锋，命曰“灵旗”。为兵祷，则太史奉以指所伐国。而五利将军使不敢入海，之泰山 祠。上使人随验，实毋所见。五利妄言见其师，其方尽，多不雠。上乃诛五利。

其冬，公孙卿 候神河南 ，言见仙人迹缑氏城 上，有物如雉，往来城上。天子亲幸缑氏城 视迹。问卿 ：“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 曰：“仙者非有求 人主，人主者求之。其道非少宽假，神不来。言神事，事如迂诞，积以岁乃可致也。”于是郡国各除道，缮治宫观名山神祠所，以望幸矣。

其春，既灭南越 ，上有嬖臣李延年 以好音见。上善之，下公卿议，曰：“民间祠尚有鼓舞乐，今郊祀而无乐，岂称乎？”公卿曰：“古者祠天地皆有乐，而神祇可得而礼。”或曰：“太帝 使素女 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于是塞南越 ，祷祠太一 、后土 ，始用乐舞，益召歌儿，作二十五弦及空侯琴瑟自此起。

其来年冬，上议曰：“古者先振兵泽旅，然后封禅。”乃遂北巡朔方 ，勒兵十馀万，还祭黄帝冢桥山 ，释兵须如 。上曰：“吾闻黄帝 不死，今有冢，何也？”或对曰：“黄帝 已仙上天，群臣葬其衣冠。”既至甘泉 ，为且用事泰山 ，先类祠太一 。

自得宝鼎，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仪礼，而群儒采封禅尚书 、周官 、王制 之望祀射牛事。齐 人丁公 年九十馀，曰：“封禅者，合不死之名也。秦皇帝 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无风雨，遂上封矣。”上于是乃令诸儒习射牛，草封禅仪。数年，至且行。天子既闻公孙卿 及方士之言，黄帝 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欲放黄帝 以上接神仙人蓬莱 士，高世比德于九皇 ，而颇采儒术以文之。群儒既已不能辨明封禅事，又牵拘于诗书 古文而不能骋。上为封禅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与古同”，徐偃 又曰“太常诸生行礼不如鲁 善”，周霸 属图封禅事，于是上绌偃 、霸 ，而尽罢诸儒不用。

三月，遂东幸缑氏 ，礼登中岳太室 。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岁”云。问上，上不言；问下，下不言。于是以三百户封太室 奉祠，命曰崇高邑 。东上泰山 ，泰山 之草木叶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 巅。

上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齐 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万数，然无验者。乃益发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 神人。公孙卿 持节常先行候名山，至东莱 ，言夜见大人，长数丈，就之则不见，见其迹甚大，类禽兽云。群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言“吾欲见巨公”，已忽不见。上即见大迹，未信，及群臣有言老父，则大以为仙人也。宿留海上，予方士传车及间使求仙人以千数。

四月，还至奉高 。上念诸儒及方士言封禅人人殊，不经，难施行。天子至梁父 ，礼祠地主 。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荐绅，射牛行事。封泰山 下东方，如郊祠太一 之礼。封广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则有玉牒书，书秘。礼毕，天子独与侍中奉车子侯 上泰山 ，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阴道。 丙辰，禅泰山 下址东北肃然山 ，如祭后土 礼。天子皆亲拜见，衣上黄而尽用乐焉。江淮 间一茅三脊为神藉。五色土益杂封。纵远方奇兽蜚禽及白雉诸物，颇以加礼。兕牛犀象之属不用。皆至泰山 祭后土 。封禅祠；其夜若有光，昼有白云起封中。

天子从禅还，坐明堂，群臣更上寿。于是制诏御史：“朕以眇眇之身承至尊，兢兢焉惧不任。维德菲薄，不明于礼乐。修祠太一 ，若有象景光，屑如有望，震于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太山 ，至于梁父 ，而后禅肃然 。自新，嘉与士大夫更始，赐民百户牛一酒十石，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复博 、奉高 、蛇丘 、历城 ，无出今年租税。其大赦天下，如乙卯赦令。行所过毋有复作。事在二年前，皆勿听治。”又下诏曰：“古者天子五载一巡狩，用事泰山 ，诸侯有朝宿地。其令诸侯各治邸泰山 下。”

天子既已封泰山 ，无风雨灾，而方士更言蓬莱 诸神若将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几遇之，乃复东至海上望，冀遇蓬莱 焉。奉车子侯 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 ，巡自辽西 ，历北边至九原 。五月，反至甘泉 。有司言宝鼎出为元鼎 ，以今年为元封 元年。

其秋，有星茀于东井 。后十馀日，有星茀于三能 。望气王朔 言：“候独见填星 出如瓜，食顷复入焉。”有司皆曰：“陛下建汉家 封禅，天其报德星 云。”

其来年冬，郊雍五帝 。还，拜祝祠太一 。赞飨曰：“德星 昭衍，厥维休祥。寿星 仍出，渊耀光明。信星 昭见，皇帝敬拜太祝之享。”

其春，公孙卿 言见神人东莱山 ，若云“欲见天子”。天子于是幸缑氏城 ，拜卿 为中大夫。遂至东莱 ，宿留之数日，无所见，见大人迹云。复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药以千数。是岁旱。于是天子既出无名，乃祷万里沙 ，过祠泰山 。还至瓠子 ，自临塞决河 ，留二日，沉祠而去。使二卿将卒塞决河 ，析二渠，复禹 之故迹焉。

是时既灭两越 ，越 人勇之 乃言“越 人俗鬼，而其祠皆见鬼，数有效。昔东瓯王 敬鬼，寿百六十岁。后世怠慢，故衰耗”。乃令越 巫立越 祝祠，安台无坛，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以鸡卜。上信之，越 祠鸡卜始用。

公孙卿 曰：“仙人可见，而上往常遽，以故不见。今陛下可为观，如缑城 ，置脯枣，神人宜可致也。且仙人好楼居。”于是上令长安 则作蜚廉桂观 ，甘泉 则作益延寿观 ，使卿 持节设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茎台 ，置祠具其下，将招来仙神人之属。于是甘泉 更置前殿，始广诸宫室。夏，有芝生 殿房内中。天子为塞河 ，兴通天台 ，若见有光云，乃下诏：“甘泉 房中生芝九茎，赦天下，毋有复作。”

其明年，伐朝鲜 。夏，旱。公孙卿 曰：“黄帝 时封则天旱，乾封三年。”上乃下诏曰：“天旱，意乾封乎？其令天下尊祠灵星 焉。”

其明年，上郊雍 ，通回中 道，巡之。春，至鸣泽 ，从西河 归。

其明年冬，上巡南郡 ，至江陵 而东。登礼灊 之天柱山 ，号曰南岳 。浮江 ，自寻阳 出枞阳 ，过彭蠡 ，礼其名山川。北至琅邪 ，并海上。四月中，至奉高 修封焉。

初，天子封泰山 ，泰山 东北址古时有明堂处，处险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 旁，未晓其制度。济南 人公王带 上黄帝 时明堂图。明堂图中有一殿，四面无壁，以茅盖，通水，圜宫垣为复道，上有楼，从西南入，命曰昆仑 ，天子从之入，以拜祠上帝焉。于是上令奉高 作明堂汶上 ，如带 图。及五年修封，则祠太一 、五帝 于明堂上坐，令高皇帝祠 坐对之。祠后土 于下房，以二十太牢。天子从昆仑 道入，始拜明堂如郊礼。礼毕，燎堂下。而上又上泰山 ，自有秘祠其巅。而泰山 下祠五帝 ，各如其方，黄帝 并赤帝 ，而有司侍祠焉。山上举火，下悉应之。

其后二岁，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历者以本统。天子亲至泰山 ，以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毋修封禅。其赞飨曰：“天增授皇帝太元神策，周而复始。皇帝敬拜太一 。”东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验，然益遣，冀遇之。

十一月乙酉，柏梁 灾。十二月甲午朔，上亲禅高里 ，祠后土 。临勃海 ，将以望祀蓬莱 之属，冀至殊廷焉。

上还，以柏梁 灾故，朝受计甘泉 。公孙卿 曰：“黄帝 就青灵台 ，十二日烧，黄帝 乃治明廷 。明廷 ，甘泉 也。”方士多言古帝王有都甘泉 者。其后天子又朝诸侯甘泉 ，甘泉 作诸侯邸。勇之 乃曰：“越 俗有火灾，复起屋必以大，用胜服之。”于是作建章宫 ，度为千门万户。前殿度高未央 。其东则凤阙 ，高二十馀丈。其西则唐中 ，数十里虎圈。其北治大池，渐台 高二十馀丈，命曰太液池 ，中有蓬莱 、方丈 、瀛洲 、壶梁 ，象海中神山龟鱼之属。其南有玉堂 、璧门 、大鸟之属。乃立神明台 、井幹楼 ，度五十丈，辇道相属焉。

夏，汉 改历，以正月为岁首，而色上黄，官名更印章以五字，为太初 元年。是岁，西伐大宛 。蝗大起。丁夫人 、雒阳虞初 等以方祠诅匈奴 、大宛 焉。

其明年，有司上言雍五畤无牢熟具，芬芳不备。乃令祠官进畤犊牢具，色食所胜，而以木禺马代驹焉。独五月尝驹，行亲郊用驹。及诸名山川用驹者，悉以木禺马代。行过，乃用驹。他礼如故。

其明年，东巡海上，考神仙之属，未有验者。方士有言“黄帝 时为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于执期 ，命曰迎 年”。上许作之如方，命曰明年 。上亲礼祠上帝焉。

公王带 曰：“黄帝 时虽封泰山 ，然风后 、封巨 、岐伯 令黄帝 封东泰山 ，禅凡山 ，合符，然后不死焉。”天子既令设祠具，至东泰山 ，东泰山 卑小，不称其声，乃令祠官礼之，而不封禅焉。其后令带 奉祠候神物。夏，遂还泰山 ，修五年之礼如前，而加以禅祠石闾 。石闾 者，在泰山 下址南方，方士多言此仙人之闾也，故上亲禅焉。

其后五年，复至泰山 修封。还过祭恒山 。

今天子所兴祠，太一 、后土 ，三年亲郊祠，建汉家 封禅，五年一修封。薄忌太一 及三一 、冥羊 、马行 、赤星 ，五，宽舒 之祠官以岁时致礼。凡六祠，皆太祝领之。至如八神诸神，明年 、凡山 他名祠，行过则祠，行去则已。方士所兴祠，各自主，其人终则已，祠官不主。他祠皆如其故。今上封禅，其后十二岁而还，遍于五岳 、四渎 矣。而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莱 ，终无有验。而公孙卿 之候神者，犹以大人之迹为解，无有效。天子益怠厌方士之怪迂语矣，然羁縻不绝，冀遇其真。自此之后，方士言神祠者弥众，然其效可睹矣。

太史公 曰：余从巡祭天地诸神名山川而封禅焉。入寿宫 侍祠神语，究观方士祠官之意，于是退而论次自古以来用事于鬼神者，具见其表里。后有君子，得以览焉。若至俎豆珪币之详，献酬之礼，则有司存。

史记卷二十九

河渠书第七

夏书 曰：禹 抑洪水十三年，过家不入门。陆行载车，水行载舟，泥行蹈毳，山行即桥。以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然河 灾衍溢，害中国也尤甚。唯是为务。故道河 自积石 历龙门 ，南到华阴 ，东下砥柱 ，及孟津 、雒汭 ，至于大邳 。于是禹 以为河 所从来者高，水湍悍，难以行平地，数为败，乃厮二渠以引其河 。北载之高地，过降水 ，至于大陆 ，播为九河 ，同为逆河 ，入于勃海 。九川既疏，九泽既洒，诸夏 艾安，功施于三代 。

自是之后，荥阳 下引河东南为鸿沟 ，以通宋 、郑 、陈 、蔡 、曹 、卫 ，与济 、汝 、淮 、泗 会。于楚 ，西方则通渠汉水 、云梦 之野，东方则通沟江淮 之间。于吴 ，则通渠三江 、五湖 。于齐 ，则通菑济 之间。于蜀 ，蜀 守冰 凿离碓 ，辟沫水 之害，穿二江成都 之中。此渠皆可行舟，有馀则用溉 ，百姓飨其利。至于所过，往往引其水益用溉田畴之渠，以万亿计，然莫足数也。

西门豹 引漳水 溉邺 ，以富魏 之河内 。

而韩 闻秦 之好兴事，欲罢之，毋令东伐，乃使水工郑国 间说秦 ，令凿泾水 自中山 西邸瓠口 为渠，并北山 东注洛 三百馀里，欲以溉田。中作而觉，秦 欲杀郑国 。郑国 曰：“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 之利也。”秦 以为然，卒使就渠。渠就，用注填阏之水，溉泽卤之地四万馀顷，收皆亩一钟。于是关中 为沃野，无凶年，秦 以富强，卒并诸侯，因命曰郑国渠 。

汉 兴三十九年，孝文 时河 决酸枣 ，东溃金堤 ，于是东郡 大兴卒塞之。

其后四十有馀年，今天子元光 之中，而河 决于瓠子 ，东南注钜野 ，通于淮 、泗 。于是天子使汲黯 、郑当时 兴人徒塞之，辄复坏。是时武安侯田蚡 为丞相，其奉邑食鄃 。鄃 居河 北，河 决而南则鄃 无水灾，邑收多。蚡 言于上曰：“江河 之决皆天事，未易以人力为强塞，塞之未必应天。”而望气用数者亦以为然。于是天子久之不事复塞也。

是时郑当时 为大农，言曰：“异时关东 漕粟从渭 中上，度六月而罢，而漕水道九百馀里，时有难处。引渭 穿渠起长安 ，并南山 下，至河 三百馀里，径，易漕，度可令三月罢；而渠下民田万馀顷，又可得以溉田：此损漕省卒，而益肥关中 之地，得谷。”天子以为然，令齐 人水工徐伯表 ，悉发卒数万人穿漕渠，三岁而通。通，以漕，大便利。其后漕稍多，而渠下之民颇得以溉田矣。

其后河东 守番係 言：“漕从山东 西，岁百馀万石，更砥柱 之限，败亡甚多，而亦烦费。穿渠引汾 溉皮氏 、汾阴 下，引河 溉汾阴 、蒲坂 下，度可得五千顷。五千顷故尽河 堧弃地，民茭牧其中耳，今溉田之，度可得谷二百万石以上。谷从渭 上，与关中 无异，而砥柱 之东可无复漕。”天子以为然，发卒数万人作渠田。数岁，河 移徙，渠不利，则田者不能偿种。久之，河东 渠田废，予越 人，令少府以为稍入。

其后人有上书欲通褒斜道 及漕事，下御史大夫张汤 。汤 问其事，因言：“抵蜀 从故道 ，故道 多阪，回远。今穿褒斜道 ，少阪，近四百里；而褒水 通沔 ，斜水 通渭 ，皆可以行船漕。漕从南阳 上沔 入褒 ，褒 之绝水至斜 ，间百馀里，以车转，从斜 下下渭 。如此，汉中 之谷可致，山东 从沔 无限，便于砥柱 之漕。且褒斜 材木竹箭之饶，拟于巴蜀 。”天子以为然，拜汤 子卬 为汉中 守，发数万人作褒斜道 五百馀里。道果便近，而水湍石，不可漕。

其后庄熊罴 言：“临晋 民愿穿洛 以溉重泉 以东万馀顷故卤地。诚得水，可令亩十石。”于是为发卒万馀人穿渠，自征 引洛水 至商颜山 下。岸善崩，乃凿井，深者四十馀丈。往往为井，井下相通行水。水 以绝商颜 ，东至山岭十馀里间。井渠之生自此始。穿渠得龙骨，故名曰龙首渠 。作之十馀岁，渠颇通，犹未得其饶。

自河 决瓠子 后二十馀岁，岁因以数不登，而梁楚 之地尤甚。天子既封禅巡祭山川，其明年，旱，干封少雨。天子乃使汲仁 、郭昌 发卒数万人塞瓠子 决。于是天子已用事万里沙 ，则还自临决河 ，沉白马玉璧于河 ，令群臣从官自将军已下皆负薪窴决河 。是时东郡 烧草，以故薪柴少，而下淇园 之竹以为楗。

天子既临河 决，悼功之不成，乃作歌曰：“瓠子 决兮将奈何？皓皓旰旰兮闾殚为河 ！殚为河 兮地不得宁，功无已时兮吾山 平。吾山 平兮钜野 溢，鱼沸郁兮柏冬日。延道弛兮离常流，蛟龙骋兮方远游。归旧川兮神哉沛，不封禅兮安知外！为我谓河伯 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啮桑 浮兮淮 、泗 满，久不反兮水维缓。”一曰：“河 汤汤兮激潺湲，北渡污兮浚流难。 搴长茭兮沉美玉，河伯 许兮薪不属。薪不属兮卫 人罪，烧萧条兮噫乎何以御水！颓林竹兮楗石灾，宣房 塞兮万福来。”于是卒塞瓠子 ，筑宫其上，名曰宣房宫 。而道河 北行二渠，复禹 旧迹，而梁 、楚 之地复宁，无水灾。

自是之后，用事者争言水利。朔方 、西河 、河西 、酒泉 皆引河 及川谷以溉田；而关中辅渠 、灵轵 引堵水；汝南 、九江 引淮 ；东海 引钜定 ；泰山 下引汶水 ：皆穿渠为溉田，各万馀顷。佗小渠披山通道者，不可胜言。然其著者在宣房 。

太史公 曰：余南登庐山 ，观禹 疏九江 ，遂至于会稽太湟 ，上姑苏 ，望五湖 ；东窥洛汭 、大邳 ，迎河 ，行淮 、泗 、济 、漯洛 渠；西瞻蜀 之岷山 及离碓 ；北自龙门 至于朔方 。曰：甚哉，水之为利害也！余从负薪塞宣房 ，悲瓠子 之诗而作河渠书 。

史记卷三十

平准书第八

汉 兴，接秦 之獘，丈夫从军旅，老弱转粮饷，作业剧而财匮，自天子不能具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齐民无藏盖。于是为秦 钱重难用，更令民铸钱，一黄金一斤，约法省禁。而不轨逐利之民，蓄积馀业以稽市物，物踊腾粜，米至石万钱，马一匹则百金。

天下已平，高祖 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孝惠 、高后 时，为天下初定，复弛商贾之律，然市井之子孙亦不得仕宦为吏。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而山川园池市井租税之入，自天子以至于封君汤沐邑，皆各为私奉养焉，不领于天下之经费。漕转山东 粟，以给中都官，岁不过数十万石。

至孝文 时，荚钱益多，轻，乃更铸四铢钱，其文为“半两”，令民纵得自铸钱。故吴 ，诸侯也，以即山铸钱，富埒天子，其后卒以叛逆。邓通 ，大夫也，以铸钱财过王者。故吴 、邓氏 钱布天下，而铸钱之禁生焉。

匈奴 数侵盗北边，屯戍者多，边粟不足给食当食者。于是募民能输及转粟于边者拜爵，爵得至大庶长。

孝景 时，上郡 以西旱，亦复修卖爵令，而贱其价以招民；及徒复作，得输粟县官以除罪。益造苑马以广用，而宫室列观舆马益增修矣。

至今上即位数岁，汉 兴七十馀年之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馀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而乘字牝者傧而不得聚会。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义而后绌耻辱焉。当此之时，网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舆服僭于上，无限度。物盛而衰，固其变也。

自是之后，严助 、朱买臣 等招来东瓯 ，事两越 ，江淮 之间萧然烦费矣。 唐蒙 、司马相如 开路西南夷 ，凿山通道千馀里，以广巴蜀 ，巴蜀 之民罢焉。彭吴 贾灭朝鲜 ，置沧海之郡 ，则燕齐 之间靡然发动。及王恢 设谋马邑 ，匈奴 绝和亲，侵扰北边，兵连而不解，天下苦其劳，而干戈日滋。行者赍，居者送，中外骚扰而相奉，百姓抏獘以巧法，财赂衰耗而不赡。入物者补官，出货者除罪，选举陵迟，廉耻相冒，武力进用，法严令具。兴利之臣自此始也。

其后汉 将岁以数万骑出击胡 ，及车骑将军卫青 取匈奴河南 地，筑朔方 。当是时，汉 通西南夷 道，作者数万人，千里负担馈粮，率十馀钟致一石，散币于邛僰 以集之。数岁道不通，蛮夷因以数攻，吏发兵诛之。悉巴蜀 租赋不足以更之，乃募豪民田南夷 ，入粟县官，而内受钱于都内。东置沧海之郡 ，人徒之费拟于南夷 。又兴十万馀人筑卫朔方 ，转漕甚辽远，自山东 咸被其劳，费数十百巨万，府库益虚。乃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终身复，为郎增秩，及入羊为郎，始于此。

其后四年，而汉 遣大将将六将军，军十馀万，击右贤王，获首虏万五千级。明年，大将军将六将军仍再出击胡 ，得首虏万九千级。捕斩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馀万斤，虏数万人皆得厚赏，衣食仰给县官；而汉 军之士马死者十馀万，兵甲之财转漕之费不与焉。于是大农陈藏钱经耗，赋税既竭，犹不足以奉战士。有司言：“天子曰‘朕闻五帝 之教不相复而治，禹汤 之法不同道而王，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也。北边未安，朕甚悼之。日者，大将军攻匈奴 ，斩首虏万九千级，留 无所食。议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减罪’。请置赏官，命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直三十馀万金。诸买武功爵官首者试补吏，先除；千夫如五大夫；其有罪又减二等；爵得至乐卿：以显军功。”军功多用越等，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吏道杂而多端，则官职耗废。

自公孙弘 以春秋 之义绳臣下取汉 相，张汤 用峻文决理为廷尉，于是见知之法生，而废格沮诽穷治之狱用矣。其明年，淮南 、衡山 、江都王 谋反迹见，而公卿寻端治之，竟其党与，而坐死者数万人，长吏益惨急而法令明察。

当是之时，招尊方正贤良文学之士，或至公卿大夫。公孙弘 以汉 相，布被，食不重味，为天下先。然无益于俗，稍骛于功利矣。

其明年，骠骑仍再出击胡 ，获首四万。其秋，浑邪王 率数万之众来降，于是汉 发车二万乘迎之。既至，受赏，赐及有功之士。是岁费凡百馀巨万。

初，先是往十馀岁河 决观 ，梁楚 之地固已数困，而缘河 之郡堤塞河 ，辄决坏，费不可胜计。其后番係 欲省底柱 之漕，穿汾 、河 渠以为溉田，作者数万人；郑当时 为渭 漕渠回远，凿直渠自长安 至华阴 ，作者数万人；朔方 亦穿渠，作者数万人：各历二三期，功未就，费亦各巨万十数。

天子为伐胡 ，盛养马，马之来食长安 者数万匹，卒牵掌者关中 不足，乃调旁近郡。而胡 降者皆衣食县官，县官不给，天子乃损膳，解乘舆驷，出御府禁藏以赡之。

其明年，山东 被水灾，民多饥乏，于是天子遣使者虚郡国仓 以振贫民。犹不足，又募豪富人相贷假。尚不能相救，乃徙贫民于关以西，及充朔方 以南新秦中 ，七十馀万口，衣食皆仰给县官。数岁，假予产业，使者分部护之，冠盖相望。其费以亿计，不可胜数。

于是县官大空，而富商大贾或 财役贫，转毂百数，废居居邑，封君皆低首仰给。冶铸煮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国家之急，黎民重困。于是天子与公卿议，更钱造币以赡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自孝文 更造四铢钱，至是岁四十馀年，从建元 以来，用少，县官往往即多铜山而铸钱，民亦间盗铸钱，不可胜数。钱益多而轻，物益少而贵。有司言曰：“古者皮币，诸侯以聘享。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白金为中，赤金为下。今半两钱法重四铢，而奸或盗摩钱里取 ，钱益轻薄而物贵，则远方用币烦费不省。”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藻缋，为皮币，直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币荐璧，然后得行。

又造银锡为白金。以为天用莫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龟，故白金三品：其一曰重八两，圜之，其文龙，名曰“白选”，直三千；二曰以重差小，方之，其文马，直五百；三曰复小，撱之，其文龟，直三百。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文如其重。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

于是以东郭咸阳 、孔仅 为大农丞，领盐铁事；桑弘羊 以计算用事，侍中。咸阳 ，齐 之大煮盐，孔仅 ，南阳 大冶，皆致生累千金，故郑当时 进言之。弘羊 ，雒阳 贾人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矣。

法既益严，吏多废免。兵革数动，民多买复及五大夫，征发之士益鲜。于是除千夫五大夫为吏，不欲者出马；故吏皆適令伐棘上林 ，作昆明池 。

其明年，大将军、骠骑大出击胡 ，得首虏八九万级，赏赐五十万金，汉 军马死者十馀万匹，转漕车甲之费不与焉。是时财匮，战士颇不得禄矣。

有司言三铢钱轻，易奸诈，乃更请诸郡国铸五铢钱，周郭其下，令不可磨取 焉。

大农上盐铁丞孔仅 、咸阳 言：“山海，天地之藏也，皆宜属少府，陛下不私，以属大农佐赋。愿募民自给费，因官器作煮盐，官与牢盆。浮食奇民欲擅管山海之货，以致富羡，役利细民。其沮事之议，不可胜听。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钛左趾，没入其器物。郡不出铁者，置小铁官，便属所在县。”使孔仅 、东郭咸阳 乘传举行天下盐铁，作官府，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吏道益杂，不选，而多贾人矣。

商贾以币之变，多积货逐利。于是公卿言：“郡国颇被灾害，贫民无产业者，募徙广饶之地。陛下损膳省用，出禁钱以振元元，宽贷赋，而民不齐出于南亩，商贾滋众。贫者畜积无有，皆仰县官。异时算轺车贾人缗钱皆有差，请算如故。诸贾人末作贳贷卖买，居邑稽诸物，及商以取利者，虽无市籍，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一算。诸作有租及铸，率缗钱四千一算。非吏比者三老、北边骑士，轺车以一算；商贾人轺车二算；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贾人有市籍者，及其家属，皆无得籍名田，以便农。敢犯令，没入田僮。”

天子乃思卜式 之言，召拜式 为中郎，爵左庶长，赐田十顷，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初，卜式 者，河南 人也，以田畜为事。亲死，式 有少弟，弟壮，式 脱身出分，独取畜羊百馀，田宅财物尽予弟。式 入山牧十馀岁，羊致千馀头，买田宅。而其弟尽破其业，式 辄复分予弟者数矣。是时汉 方数使将击匈奴 ，卜式 上书，愿输家之半县官助边。天子使使问式 ：“欲官乎？”式 曰：“臣少牧，不习仕宦，不愿也。”使问曰：“家岂有冤，欲言事乎？”式 曰：“臣生与人无分争。式 邑人贫者贷之，不善者教顺之，所居人皆从式 ，式 何故见冤于人！无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 曰：“天子诛匈奴 ，愚以为贤者宜死节于边，有财者宜输委，如此而匈奴 可灭也。”使者具其言入以闻。天子以语丞相弘 。弘 曰：“此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乱法，愿陛下勿许。”于是上久不报式 ，数岁，乃罢式 。式 归，复田牧。岁馀，会军数出，浑邪王 等降，县官费众，仓府空。其明年，贫民大徙，皆仰给县官，无以尽赡。卜式 持钱二十万予河南 守，以给徙民。河南 上富人助贫人者籍，天子见卜式 名，识之，曰“是固前而欲输其家半助边”，乃赐式 外繇四百人。式 又尽复予县官。是时富豪皆争匿财，唯式 尤欲输之助费。天子于是以式 终长者，故尊显以风百姓。

初，式 不愿为郎。上曰：“吾有羊上林 中，欲令子牧之。”式 乃拜为郎，布衣 而牧羊。岁馀，羊肥息。上过见其羊，善之。式 曰：“非独羊也，治民亦独是也。以时起居；恶者辄斥去，毋令败群。”上以式 为奇，拜为缑氏 令试之，缑氏 便之。迁为成皋 令，将漕最。上以为式 朴忠，拜为齐王 太傅。

而孔仅 之使天下铸作器，三年中拜为大农，列于九卿。而桑弘羊 为大农丞，管诸会计事，稍稍置均输以通货物矣。

始令吏得入谷补官，郎至六百石。

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岁，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相杀者，不可胜计。赦自出者百馀万人。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抵无虑皆铸金钱矣。犯者众，吏不能尽诛取，于是遣博士褚大 、徐偃 等分曹循行郡国，举兼并之徒守相为利者。而御史大夫张汤 方隆贵用事，减宣 、杜周 等为中丞，义纵 、尹齐 、王温舒 等用惨急刻深为九卿，而直指夏兰 之属始出矣。

而大农颜异 诛。初，异 为济南 亭长，以廉直稍迁至九卿。上与张汤 既造白鹿皮币，问异 。异 曰：“今王侯朝贺以苍璧，直数千，而其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说。张汤 又与异有郤，及有人告异 以它议，事下张汤 治异 。异 与客语，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 不应，微反唇。汤 奏当异 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

天子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 ，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于是告缗钱纵矣。

郡国多奸铸钱，钱多轻，而公卿请令京师铸钟官赤侧，一当五，赋官用非赤侧不得行。白金稍贱，民不宝用，县官以令禁之，无益。岁馀，白金终废不行。

是岁也，张汤 死而民不思。

其后二岁，赤侧钱贱，民巧法用之，不便，又废。于是悉禁郡国无铸钱，专令上林 三官铸。钱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诸郡国所前铸钱皆废销之，输其铜三官。而民之铸钱益少，计其费不能相当，唯真工大奸乃盗为之。

卜式 相齐 ，而杨可 告缗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杜周 治之，狱少反者。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监分曹往，即治郡国缗钱，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馀顷，宅亦如之。于是商贾中家以 上大率破，民偷甘食好衣，不事畜藏之产业，而县官有盐铁缗钱之故，用益饶矣。

益广关，置左右辅。

初，大农管盐铁官布多，置水衡，欲以主盐铁；及杨可 告缗钱，上林 财物众，乃令水衡主上林 。上林 既充满，益广。是时越 欲与汉 用船战逐，乃大修昆明池 ，列观环之。治楼船，高十馀丈，旗帜加其上，甚壮。于是天子感之，乃作柏梁台 ，高数十丈。宫室之修，由此日丽。

乃分缗钱诸官，而水衡、少府、大农、太仆各置农官，往往即郡县比没入田田之。其没入奴婢，分诸苑养狗马禽兽，及与诸官。诸官益杂置多，徒奴婢众，而下河 漕度四百万石，及官自籴乃足。

所忠 言：“世家子弟富人或斗鸡走狗马，弋猎博戏，乱齐民。”乃征诸犯令，相引数千人，命曰“株送徒”。入财者得补郎，郎选衰矣。

是时山东 被河 灾，及岁不登数年，人或相食，方一二千里。天子怜之，诏曰：“江南 火耕水耨，令饥民得流就食江淮 间，欲留，留处。”遣使冠盖相属于道，护之，下巴蜀 粟以振之。

其明年，天子始巡郡国。东度河 ，河东 守不意行至，不辨，自杀。行西逾陇 ，陇西 守以行往卒，天子从官不得食，陇西 守自杀。于是上北出萧关 ，从数万骑，猎新秦中 ，以勒边兵而归。新秦中 或千里无亭徼，于是诛北地 太守以下，而令民得畜牧边县，官假马母，三岁而归，及息什一，以除告缗，用充仞新秦中 。

既得宝鼎，立后土 、太一祠 ，公卿议封禅事，而天下郡国皆豫治道桥，缮故宫，及当驰道县，县治官储，设供具，而望以待幸。

其明年，南越 反，西羌 侵边为桀。于是天子为山东 不赡，赦天下囚，因南方楼船卒二十馀万人击南越 ，数万人发三河 以西骑击西羌 ，又数万人度河 筑令居 。初置张掖 、酒泉郡 ，而上郡 、朔方 、西河 、河西 开田官，斥塞卒六十万人戍田之。中国缮道馈粮，远者三千，近者千馀里，皆仰给大农。边兵不足，乃发武库工官兵器以赡之。车骑马乏绝，县官钱少，买马难得，乃著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以上吏，以差出牝马天下亭，亭有畜牸马，岁课息。

齐 相卜式 上书曰：“臣闻主忧臣辱。南越 反，臣愿父子与齐 习船者往死之。”天子下诏曰：“卜式 虽躬耕牧，不以为利，有馀辄助县官之用。今天 下不幸有急，而式奋愿父子死之，虽未战，可谓义形于内。赐爵关内侯，金六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天下莫应。列侯以百数，皆莫求从军击羌 、越 。至酎，少府省金，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馀人。乃拜式 为御史大夫。

式 既在位，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铁器苦恶，贾贵，或强令民卖买之。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贵，乃因孔仅 言船算事。上由是不悦卜式 。

汉 连兵三岁，诛羌 ，灭南越 ，番禺 以西至蜀 南者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赋税。南阳 、汉中 以往郡，各以地比给初郡吏卒奉食币物，传车马被具。而初郡时时小反，杀吏，汉 发南方吏卒往诛之，间岁万馀人，费皆仰给大农。大农以均输调盐铁助赋，故能赡之。然兵所过县，为以訾给毋乏而已，不敢言擅赋法矣。

其明年，元封 元年，卜式 贬秩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 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代仅 管天下盐铁。弘羊 以诸官各自市，相与争，物故腾跃，而天下赋输或不偿其僦费，乃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各往往县置均输盐铁官，令远方各以其物贵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而相灌输。置平准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召工官治车诸器，皆仰给大农。大农之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即卖之，贱则买之。如此，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则反本，而万物不得腾踊。故抑天下物，名曰“平准”。天子以为然，许之。于是天子北至朔方 ，东到太山 ，巡海上，并北边以归。所过赏赐，用帛百馀万匹，钱金以巨万计，皆取足大农。

弘羊 又请令吏得入粟补官，及罪人赎罪。令民能入粟甘泉 各有差，以复终身，不告缗。他郡各输急处，而诸农各致粟，山东 漕益岁六百万石。一岁之中，太仓、甘泉 仓满。边馀谷诸物均输帛五百万匹。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于是弘羊 赐爵左庶长，黄金再百斤焉。

是岁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 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弘羊 令吏坐市列肆，贩物求利。亨弘羊 ，天乃雨。”

太史公 曰：农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龟贝金钱刀布之币兴焉。所从来久远，自高辛氏 之前尚矣，靡得而记云。故书 道唐虞 之际，诗 述殷周 之世，安宁则长庠序，先本绌末，以礼义防于利；事变多故而亦反是。是以物盛则衰，时极而转，一质一文，终始之变也。禹贡 九州，各因其土地所宜，人民所多少而纳职焉。汤武 承獒易变，使民不倦，各兢兢所以为治，而稍陵迟衰微。齐桓公 用管仲 之谋，通轻重之权，徼山海之业，以朝诸侯，用区区之 齐 显成霸名。魏 用李克 ，尽地力，为强君。自是之后，天下争于战国，贵诈力而贱仁义，先富有而后推让。故庶人之富者或累巨万，而贫者或不厌糟糠；有国强者或并群小以臣诸侯，而弱国或绝祀而灭世。以至于秦 ，卒并海内。虞夏 之币，金为三品，或黄，或白，或赤；或钱，或布，或刀，或龟贝。及至秦 ，中一国之币为二等，黄金以溢名，为上币；铜钱识曰半两，重如其文，为下币。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宝藏，不为币。然各随时而轻重无常。于是外攘夷狄，内兴功业，海内之士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绩不足衣服。古者尝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上，犹自以为不足也。无异故云，事势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

史记卷三十一

吴太伯世家第一

吴太伯 ，太伯 弟仲雍 ，皆周太王 之子，而王季历 之兄也。季历 贤，而有圣子昌 ，太王 欲立季历 以及昌 ，于是太伯 、仲雍 二人乃奔荆蛮 ，文身断发，示不可用，以避季历 。季历 果立，是为王季 ，而昌 为文王 。太伯 之奔荆蛮 ，自号句吴 。荆蛮 义之，从而归之千馀家，立为吴太伯 。

太伯 卒，无子，弟仲雍 立，是为吴仲雍 。仲雍 卒，子季简 立。季简 卒，子叔达 立。叔达 卒，子周章 立。是时周武王 克殷 ，求太伯 、仲雍 之后，得周章 。周章 已君吴 ，因而封之。乃封周章 弟虞仲 于周 之北故夏虚 ，是为虞仲 ，列为诸侯。

周章 卒，子熊遂 立。熊遂 卒，子柯相 立。柯相 卒，子彊鸠夷 立。彊鸠夷 卒，子馀桥疑吾 立。馀桥疑吾 卒，子柯卢 立。柯卢 卒，子周繇 立。周繇 卒，子屈羽 立。屈羽 卒，子夷吾 立。夷吾 卒，子禽处 立。禽处 卒，子转 立。转 卒，子颇高 立。颇高 卒，子句卑 立。是时晋献公 灭周 北虞公 ，以开晋 伐虢 也。句卑 卒，子去齐 立。去齐 卒，子寿梦 立。寿梦 立而吴 始益大，称王。

自太伯 作吴 ，五世而武王 克殷 ，封其后为二：其一虞 ，在中国；其一吴 ，在夷蛮。十二世而晋 灭中国之虞 。中国之虞 灭二世，而夷蛮之吴 兴。大凡从太伯 至寿梦 十九世。

王寿梦 二年，楚 之亡大夫申公巫臣 怨楚 将子反 而奔晋 ，自晋 使吴 ，教吴 用兵乘车，令其子为吴 行人，吴 于是始通于中国。吴 伐楚 。十六年，楚共王 伐吴 ，至衡山 。

二十五年，王寿梦 卒。寿梦 有子四人，长曰诸樊 ，次曰馀祭 ，次曰馀眜 ，次曰季札 。季札 贤，而寿梦 欲立之，季札 让不可，于是乃立长子诸樊 ，摄行事当国。

王诸樊 元年，诸樊 已除丧，让位季札 。季札 谢曰：“曹宣公 之卒也，诸侯与曹 人不义曹 君，将立子臧 ，子臧 去之，以成曹 君，君子曰‘能守节矣’。君义嗣，谁敢干君！有国，非吾节也。札 虽不材，愿附于子臧 之义。”吴 人固立季札 ，季札 弃其室而耕，乃舍之。秋，吴 伐楚 ，楚 败我师。四年，晋平公 初立。

十三年，王诸樊 卒。有命授弟馀祭 ，欲传以次，必致国于季札 而止，以称先王寿梦 之意，且嘉季札 之义，兄弟皆欲致国，令以渐至焉。季札 封于延陵 ，故号曰延陵季子 。

王馀祭 三年，齐 相庆封 有罪，自齐 来奔吴 。吴 予庆封朱方 之县，以为奉邑，以女妻之，富于在齐 。

四年，吴 使季札 聘于鲁 ，请观周 乐。为歌周南 、召南 ，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歌邶 、鄘 、卫 ，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 、武公 之德如是，是其卫风 乎？”歌王 ，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 之东乎？”歌郑 ，曰：“其细已甚，民不堪也，是其先亡乎？”歌齐 ，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 者，其太公 乎？国未可量也。”歌豳 ，曰：“美哉，荡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 之东乎？”歌秦 ，曰：“此之谓夏 声。夫能夏 则大，大之至也，其周 之旧乎？”歌魏 ，曰：“美哉，沨沨乎，大而宽，俭而易，行以德辅，此则盟主也。”歌唐 ，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 之遗风乎？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歌陈 ，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 以下，无讥焉。歌小雅 ，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 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也。”歌大雅 ，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 之德乎？”歌颂 ，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诎，近而不逼，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见舞象箾 、南籥 者，曰：“美哉，犹有感。”见舞大武 ，曰：“美哉，周 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护 者，曰：“圣人之弘也，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 ，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 其谁能及之？”见舞招箾 ，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焘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无以加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观。”

去鲁 ，遂使齐 。说晏平仲 曰：“子速纳邑与政。无邑无政，乃免于难。齐国 之政将有所归；未得所归，难未息也。”故晏子 因陈桓子 以纳政与邑，是以免于栾高 之难。

去齐 ，使于郑 。见子产 ，如旧交。谓子产 曰：“郑 之执政侈，难将至矣， 政必及子。子为政，慎以礼。不然，郑国 将败。”去郑 ，适卫 。说蘧瑗 、史狗 、史鰌 、公子荆 、公叔发 、公子朝 曰：“卫 多君子，未有患也。”

自卫 如晋 ，将舍于宿 ，闻钟声，曰：“异哉！吾闻之，辩而不德，必加于戮。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惧犹不足，而又可以畔乎？夫子之在此，犹燕之巢于幕也。君在殡而可以乐乎？”遂去之。文子 闻之，终身不听琴瑟。

适晋 ，说赵文子 、韩宣子 、魏献子 曰：“晋国 其萃于三家乎！”将去，谓叔向 曰：“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将在三家。吾子直，必思自免于难。”

季札 之初使，北过徐君 。徐君 好季札 剑，口弗敢言。季札 心知之，为使上国，未献。还至徐 ，徐君 已死，于是乃解其宝剑，系之徐君 冢树而去。从者曰：“徐君 已死，尚谁予乎？”季子 曰：“不然。始吾心已许之，岂以死倍吾心哉！”

七年，楚公子围 弑其王夹敖 而代立，是为灵王 。十年，楚灵王 会诸侯而以伐吴 之朱方 ，以诛齐庆封 。吴 亦攻楚 ，取三邑而去。十一年，楚 伐吴 ，至雩娄 。十二年，楚 复来伐，次于乾谿 ，楚 师败走。

十七年，王馀祭 卒，弟馀眜 立。王馀眜 二年，楚公子弃疾 弑其君灵王 代立焉。

四年，王馀眜 卒，欲授弟季札 。季札 让，逃去。于是吴 人曰：“先王有命，兄卒弟代立，必致季子 。季子 今逃位，则王馀眜 后立。今卒，其子当代。”乃立王馀眜 之子僚为王。

王僚 二年，公子光 伐楚 ，败而亡王舟。光 惧，袭楚 ，复得王舟而还。

五年，楚 之亡臣伍子胥 来奔，公子光 客之。公子光 者，王诸樊 之子也。常以为“吾父兄弟四人，当传至季子 。季子 即不受国，光 父先立。即不传季子 ，光 当立”。阴纳贤士，欲以袭王僚 。

八年，吴 使公子光 伐楚 ，败楚 师，迎楚 故太子建 母于居巢 以归。因北伐，败陈 、蔡 之师。九年，公子光 伐楚 ，拔居巢 、钟离 。初，楚 边邑卑梁氏 之处女与吴 边邑之女争桑，二女家怒相灭，两国边邑长闻之，怒而相攻，灭吴 之边邑。吴王 怒，故遂伐楚 ，取两都而去。

伍子胥 之初奔吴 ，说吴王僚 以伐楚 之利。公子光 曰：“胥 之父兄为僇于楚 ，欲自报其仇耳。未见其利。”于是伍员 知光 有他志，乃求勇士专诸 ，是之光 。光 喜，乃客伍子胥 。子胥 退而耕于野，以待专诸 之事。

十二年冬，楚平王 卒。十三年春，吴 欲因楚 丧而伐之，使公子盖馀 、烛庸 以兵围楚 之六 、灊 。使季札 于晋 ，以观诸侯之变。楚 发兵绝吴 兵后，吴 兵不得还。于是吴公子光 曰：“此时不可失也。”告专诸 曰：“不索何获！我真王嗣，当立，吾欲求之。季子 虽至，不吾废也。”专诸 曰：“王僚 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公子将兵攻楚 ，楚 绝其路。方今吴 外困于楚 ，而内空无骨鲠之臣，是无奈我何。”光 曰：“我身，子之身也。”四月丙子，光 伏甲士于窟室，而谒王僚 饮。王僚 使兵陈于道，自王宫至光 之家，门阶户席，皆王僚 之亲也，人夹持铍。公子光 详为足疾，入于窟室，使专诸 置匕首于炙鱼之中以进食。手匕首刺王僚 ，铍交于匈，遂弑王僚 。公子光 竟代立为王，是为吴王阖庐 。阖庐 乃以专诸 子为卿。

季子 至，曰：“苟先君无废祀，民人无废主，社稷有奉，乃吾君也。吾敢谁怨乎？哀死事生，以待天命。非我生乱，立者从之，先人之道也。”复命，哭僚 墓，复位而待。吴 公子烛庸 、盖馀 二人将兵遇围于楚 者，闻公子光 弑王僚 自立，乃以其兵降楚 ，楚 封之于舒 。

王阖庐 元年，举伍子胥 为行人而与谋国事。楚 诛伯州犁 ，其孙伯嚭 亡奔吴 ，吴 以为大夫。

三年，吴王阖庐 与子胥 、伯嚭 将兵伐楚 ，拔舒 ，杀吴 亡将二公子。光 谋欲入郢 ，将军孙武 曰：“民劳，未可，待之。”四年，伐楚 ，取六 与灊 。五年，伐越 ，败之。六年，楚 使子常囊瓦 伐吴 。迎而击之，大败楚 军于豫章 ，取楚 之居巢 而还。

九年，吴王阖庐 请伍子胥 、孙武 曰：“始子之言郢 未可入，今果如何？”二子对曰：“楚 将子常 贪，而唐 、蔡 皆怨之。王必欲大伐，必得唐 、蔡 乃可。”阖庐 从之，悉兴师，与唐 、蔡 西伐楚 ，至于汉水 。楚 亦发兵拒吴 ，夹水陈。吴王阖庐 弟夫槩 欲战，阖庐 弗许。夫㮣 曰：“王已属臣兵，兵以利为上，尚何待焉？”遂以其部五千人袭冒楚 ，楚 兵大败，走。于是吴王 遂纵兵追之。比至郢 ，五战，楚 五败。楚昭王 亡出郢 ，奔郧 。郧公 弟欲弑昭王 ，昭王 与郧公 奔随 。而吴 兵遂入郢 。子胥 、伯嚭 鞭平王 之尸以报父雠。

十年春，越 闻吴王 之在郢 ，国空，乃伐吴 。吴 使别兵击越 。楚 告急秦 ，秦 遣兵救楚 击吴 ，吴 师败。阖庐 弟夫槩 见秦越 交败吴 ，吴王 留楚 不去，夫槩 亡归吴 而自立为吴王 。阖庐 闻之，乃引兵归，攻夫槩 。夫槩 败奔楚 。楚昭王 乃得以九月复入郢 ，而封夫槩 于堂谿 ，为堂谿氏 。十一年，吴王 使太子夫差 伐楚 ，取番 。楚 恐而去郢 徙鄀 。

十五年，孔子 相鲁 。

十九年夏，吴 伐越 ，越王句践 迎击之槜李 。越 使死士挑战，三行造吴 师，呼，自刭。吴 师观之，越 因伐吴 ，败之姑苏 ，伤吴王阖庐 指，军却七里。吴王 病伤而死。阖庐 使立太子夫差 ，谓曰：“尔而忘句践 杀汝父乎？”对曰：“不敢！”三年，乃报越 。

王夫差 元年，以大夫伯嚭 为太宰。习战射，常以报越 为志。二年，吴王 悉精兵以伐越 ，败之夫椒 ，报姑苏 也。越王句践 乃以甲兵五千人栖于会稽 ，使大夫种 因吴太宰嚭 而行成，请委国为臣妾。吴王 将许之，伍子胥 谏曰：“昔有过氏 杀斟灌 以伐斟寻 ，灭夏后帝相 。帝相 之妃后缗 方娠，逃于有仍 而生少康 。少康 为有仍 牧正。有过 又欲杀少康 ，少康 奔有虞 。有虞 思夏 德，于是妻之以二女而邑之于纶 ，有田一成，有众一旅。后遂收夏 众，抚其官职。使人诱之，遂灭有过氏 ，复禹 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今吴 不如有过 之强，而句践 大于少康 。今不因此而灭之，又将宽之，不亦难乎！且句践 为人能辛苦，今不灭，后必悔之。”吴王 不听，听太宰嚭 ，卒许越 平，与盟而罢兵去。

七年，吴王夫差 闻齐景公 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 。子胥 谏曰：“越王句践 食不重味，衣不重采，吊死问疾，且欲有所用其众。此人不死，必为吴 患。今越 在腹心疾而王不先，而务齐 ，不亦谬乎！”吴王 不听，遂北伐齐 ，败齐 师于艾陵 。至缯 ，召鲁哀公 而征百牢。季康子 使子贡 以周 礼说太宰嚭 ，乃得止。因留略地于齐鲁 之南。九年，为驺 伐鲁 ，至，与鲁 盟乃去。十年，因伐齐 而归。十一年，复北伐齐 。

越王句践 率其众以朝吴 ，厚献遗之，吴王 喜。唯子胥 惧，曰：“是弃吴 也。”谏曰：“越 在腹心，今得志于齐 ，犹石田，无所用。且盘庚之诰 有颠越勿遗，商 之以兴。”吴王 不听，使子胥 于齐 ，子胥 属其子于齐鲍氏 ，还报吴王 。吴王 闻之，大怒，赐子胥 属镂之剑以死。将死，曰：“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为器。抉吾眼置之吴 东门，以观越 之灭吴 也。”

齐鲍氏 弑齐悼公 。吴王 闻之，哭于军门外三日，乃从海上攻齐 。齐 人败吴 ，吴王 乃引兵归。

十三年，吴 召鲁 、卫 之君会于橐皋 。

十四年春，吴王 北会诸侯于黄池 ，欲霸中国以全周室 。六月丙子，越王句践 伐吴 。乙酉，越 五千人与吴 战。丙戌，虏吴太子友 。丁亥，入吴 。吴 人告败于王夫差 ，夫差 恶其闻也。或泄其语，吴王 怒，斩七人于幕下。七月辛丑，吴王 与晋定公 争长。吴王 曰：“于周室 我为长。”晋定公 曰：“于姬姓 我为伯。”赵鞅 怒，将伐吴 ，乃长晋定公 。吴王 已盟，与晋 别，欲伐宋 。 太宰嚭曰 ：“可胜而不能居也。”乃引兵归国。国亡太子，内空，王居外久，士皆罢敝，于是乃使厚币以与越 平。

十五年，齐田常 杀简公 。

十八年，越 益强。越王句践 率兵复伐败吴 师于笠泽 。楚 灭陈 。

二十年，越王句践 复伐吴 。二十一年，遂围吴 。二十三年十一月丁卯，越 败吴 。越王句践 欲迁吴王夫差 于甬东 ，予百家居之。吴王 曰：“孤老矣，不能事君王也。吾悔不用子胥 之言，自令陷此。”遂自刭死。越王 灭吴 ，诛太宰嚭 ，以为不忠，而归。

太史公 曰：孔子 言“太伯 可谓至德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余读春秋 古文，乃知中国之虞 与荆蛮句吴 兄弟也。延陵季子 之仁心，慕义无穷，见微而知清浊。呜呼，又何其闳览博物君子也！

史记卷三十二

齐太公世家第二

太公望吕尚 者，东海 上人。其先祖尝为四岳，佐禹 平水土甚有功。虞夏 之际封于吕 ，或封于申 ，姓姜氏 。夏商 之时，申 、吕 或封枝庶子孙，或为庶人，尚 其后苗裔也。本姓姜氏 ，从其封姓，故曰吕尚 。

吕尚 盖尝穷困，年老矣，以渔钓奸周西伯 。西伯 将出猎，卜之，曰“所获非龙非彨，非虎非罴；所获霸王之辅”。于是周西伯 猎，果遇太公 于渭 之阳，与语大说，曰：“自吾先君太公 曰‘当有圣人适周 ，周 以兴’。子真是邪？吾太公 望子久矣。”故号之曰“太公望 ”，载与俱归，立为师。

或曰，太公 博闻，尝事纣 。纣 无道，去之。游说诸侯，无所遇，而卒西归周西伯 。或曰，吕尚 处士，隐海滨。周西伯 拘羑里 ，散宜生 、闳夭 素知而招吕尚 。吕尚 亦曰“吾闻西伯 贤，又善养老，盍往焉”。三人者为西伯 求美女奇物，献之于纣 ，以赎西伯 。西伯 得以出，反国。言吕尚 所以事周 虽异，然要之为文武 师。

周西伯昌 之脱羑里 归，与吕尚 阴谋修德以倾商 政，其事多兵权与奇计，故后世之言兵及周 之阴权皆宗太公 为本谋。周西伯 政平，及断虞芮 之讼，而诗人称西伯 受命曰文王 。伐崇 、密须 、犬夷 ，大作丰邑 。天下三分，其二归周 者，太公 之谋计居多。

文王 崩，武王 即位。九年，欲修文王 业，东伐以观诸侯集否。师行，师尚父 左杖黄钺，右把白旄以誓，曰：“苍兕苍兕，总尔众庶，与尔舟楫，后至者斩！”遂至盟津 。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诸侯。诸侯皆曰：“纣 可伐也。”武王 曰：“未可。”还师，与太公 作此太誓 。

居二年，纣 杀王子比干 ，囚箕子 。武王 将伐纣 ，卜，龟兆不吉，风雨暴至。群公尽惧，唯太公 强之劝武王 ，武王 于是遂行。十一年正月甲子，誓于牧野 ，伐商纣 。纣 师败绩。纣 反走，登鹿台 ，遂追斩纣 。明日，武王 立于社，群公奉明水，卫康叔封 布采席，师尚父 牵牲，史佚 策祝，以告神讨纣 之罪。散鹿台 之钱，发钜桥 之粟，以振贫民。封比干 墓，释箕子 囚。迁九鼎， 修周 政，与天下更始。师尚父 谋居多。

于是武王 已平商 而王天下，封师尚父 于齐营丘 。东就国，道宿行迟。逆旅之人曰：“吾闻时难得而易失。客寝甚安，殆非就国者也。”太公 闻之，夜衣而行，犁明至国。莱侯 来伐，与之争营丘 。营丘 边莱 。莱 人，夷也，会纣 之乱而周 初定，未能集远方，是以与太公 争国。

大公 至国，修政，因其俗，简其礼，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而人民多归齐 ，齐 为大国。及周成王 少时，管蔡 作乱，淮夷 畔周 ，乃使召康公 命太公 曰：“东至海，西至河 ，南至穆陵 ，北至无棣 ，五侯九伯，实得征之。”齐 由此得征伐，为大国。都营丘 。

盖太公 之卒百有馀年，子丁公吕伋 立。丁公 卒，子乙公得 立。乙公 卒，子癸公慈母 立。癸公 卒，子哀公不辰 立。

哀公 时，纪侯 谮之周 ，周 烹哀公 而立其弟静 ，是为胡公 。胡公 徙都薄姑 ，而当周夷王 之时。

哀公 之同母少弟山 怨胡公 ，乃与其党率营丘 人袭攻杀胡公 而自立，是为献公 。献公 元年，尽逐胡公 子，因徙薄姑 都，治临菑 。

九年，献公 卒，子武公寿 立。武公 九年，周厉王 出奔，居彘 。十年，王室乱，大臣行政，号曰“共和”。二十四年，周宣王 初立。

二十六年，武公 卒，子厉公无忌 立。厉公 暴虐，故胡公 子复入齐 ，齐 人欲立之，乃与攻杀厉公 。胡公 子亦战死。齐 人乃立厉公 子赤 为君，是为文公 ，而诛杀厉公 者七十人。

文公 十二年卒，子成公脱 立。成公 九年卒，子庄公购 立。

庄公 二十四年，犬戎 杀幽王 ，周 东徙雒 。秦 始列为诸侯。五十六年，晋 弑其君昭侯 。

六十四年，庄公 卒，子釐公禄甫 立。

釐公 九年，鲁隐公 初立。十九年，鲁桓公 弑其兄隐公 而自立为君。

二十五年，北戎 伐齐 。郑 使太子忽 来救齐 ，齐 欲妻之。忽 曰：“郑 小齐 大，非我敌。”遂辞之。

三十二年，釐公 同母弟夷仲年 死。其子曰公孙无知 ，釐公 爱之，令其秩服奉养比太子。

三十三年，釐公 卒，太子诸兒 立，是为襄公 。

襄公 元年，始为太子时，尝与无知 斗，及立，绌无知 秩服，无知 怨。

四年，鲁桓公 与夫人如齐 。齐襄公 故尝私通鲁夫人 。鲁夫人 者，襄公 女弟也，自釐公 时嫁为鲁桓公 妇，及桓公 来而襄公 复通焉。鲁桓公 知之，怒夫人，夫人以告齐襄公 。齐襄公 与鲁 君饮，醉之，使力士彭生 抱上鲁 君车，因拉杀鲁桓公 ，桓公 下车则死矣。鲁 人以为让，而齐襄公 杀彭生 以谢鲁 。

八年，伐纪 ，纪 迁去其邑。

十二年，初，襄公 使连称 、管至父 戍葵丘 ，瓜时而往，及瓜而代。往戍一岁，卒瓜时而公弗为发代。或为请代，公弗许。故此二人怒，因公孙无知 谋作乱。连称 有从妹在公宫，无宠，使之间襄公 ，曰“事成以女为无知 夫人”。冬十二月，襄公 游姑棼 ，遂猎沛丘 。见彘，从者曰“彭生”。公怒，射之，彘人立而啼。公惧，坠车伤足，失屦。反而鞭主屦者茀 三百。茀 出宫。而无知 、连称 、管至父 等闻公伤，乃遂率其众袭宫。逢主屦茀 ，茀 曰：“且无入惊宫，惊宫未易入也。”无知 弗信，茀 示之创，乃信之。待宫外，令茀 先入。茀 先入，即匿襄公 户间。良久，无知 等恐，遂入宫。茀 反与宫中及公之幸臣攻无知 等，不胜，皆死。无知 入宫，求公不得。或见人足于户间，发视，乃襄公 ，遂弑之，而无知 自立为齐 君。

桓公 元年春，齐 君无知 游于雍林 。雍林 人尝有怨无知 ，及其往游，雍林 人袭杀无知 ，告齐 大夫曰：“无知 弑襄公 自立，臣谨行诛。唯大夫更立公子之当立者，唯命是听。”

初，襄公 之醉杀鲁桓公 ，通其夫人，杀诛数不当，淫于妇人，数欺大臣，群弟恐祸及，故次弟纠 奔鲁 。其母鲁 女也。管仲 、召忽 傅之。次弟小白 奔莒 ，鲍叔 傅之。小白 母，卫 女也，有宠于釐公 。小白 自少好善大夫高傒 。及雍林 人杀无知 ，议立君，高 、国 先阴召小白 于莒 。鲁 闻无知 死，亦发兵送公子纠 ，而使管仲 别将兵遮莒 道，射中小白 带钩。小白 详死，管仲 使人驰报鲁 。鲁 送纠 者行益迟，六日至齐 ，则小白 已入，高傒 立之，是为桓公 。

桓公 之中钩，详死以误管仲 ，已而载温车中驰行，亦有高 、国 内应，故得先入立，发兵距鲁 。秋，与鲁 战于乾时 ，鲁 兵败走，齐 兵掩绝鲁 归道。齐 遗鲁 书曰：“子纠 兄弟，弗忍诛，请鲁 自杀之。召忽 、管仲 雠也，请得而甘心醢之。不然，将围鲁 。”鲁 人患之，遂杀子纠 于笙渎 。召忽 自杀，管仲 请囚。桓公 之立，发兵攻鲁 ，心欲杀管仲 。鲍叔牙 曰：“臣幸得从君，君竟以立。君之尊，臣无以增君。君将治齐 ，即高傒 与叔牙 足也。君且欲霸王，非管夷吾 不可。夷吾 所居国国重，不可失也。”于是桓公 从之。乃详为召管仲 欲甘心，实欲用之。管仲 知之，故请往。鲍叔牙 迎受管仲 ，及堂阜 而脱桎 梏，斋祓而见桓公 。桓公 厚礼以为大夫，任政。

桓公 既得管仲 ，与鲍叔 、隰朋 、高傒 修齐国 政，连五家之兵，设轻重鱼盐之利，以赡贫穷，禄贤能，齐 人皆说。

二年，伐灭郯 ，郯 子奔莒 。初，桓公 亡时，过郯 ，郯 无礼，故伐之。

五年，伐鲁 ，鲁 将师败。鲁庄公 请献遂邑 以平，桓公 许，与鲁 会柯 而盟。鲁 将盟，曹沬 以匕首劫桓公 于坛上，曰：“反鲁 之侵地！”桓公 许之。已而曹沬 去匕首，北面就臣位。桓公 后悔，欲无与鲁 地而杀曹沬 。管仲 曰：“夫劫许之而倍信杀之，愈一小快耳，而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可。”于是遂与曹沫 三败所亡地于鲁 。诸侯闻之，皆信齐 而欲附焉。七年，诸侯会桓公 于甄 ，而桓公 于是始霸焉。

十四年，陈厉公 子完 ，号敬仲 ，来奔齐 。齐桓公 欲以为卿，让；于是以为工正。田成子常 之祖也。

二十三年，山戎 伐燕 ，燕 告急于齐 。齐桓公 救燕 ，遂伐山戎 ，至于孤竹 而还。燕庄公 遂送桓公 入齐 境。桓公 曰：“非天子，诸侯相送不出境，吾不可以无礼于燕 。”于是分沟割燕 君所至与燕 ，命燕 君复修召公 之政，纳贡于周 ，如成康 之时。诸侯闻之，皆从齐 。

二十七年，鲁湣公 母曰哀姜 ，桓公 女弟也。哀姜 淫于鲁公子庆父 ，庆父 弑湣公 ，哀姜 欲立庆父 ，鲁 人更立釐公 。桓公 召哀姜 ，杀之。

二十八年，卫文公 有狄 乱，告急于齐 。齐 率诸侯城楚丘 而立卫 君。

二十九年，桓公 与夫人蔡姬 戏船中。蔡姬 习水，荡公，公惧，止之，不止，出船，怒，归蔡姬 ，弗绝。蔡 亦怒，嫁其女。桓公 闻而怒，兴师往伐。

三十年春，齐桓公 率诸侯伐蔡 ，蔡 溃。遂伐楚 。楚成王 兴师问曰：“何故涉吾地？”管仲 对曰：“昔召康公 命我先君太公 曰：‘五侯九伯，若实征之，以夹辅周室 。’赐我先君履，东至海，西至河 ，南至穆陵 ，北至无棣 。楚 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具，是以来责。昭王 南征不复，是以来问。”楚王 曰：“贡之不入，有之，寡人罪也，敢不共乎！昭王 之出不复，君其问之水滨。”齐 师进次于陉 。夏，楚王 使屈完 将兵扞齐 ，齐 师退次召陵 。桓公 矜屈完 以其众。屈完 曰：“君以道则可；若不，则楚方城 以为城，江 、汉 以为沟，君安能进乎？”乃与屈完 盟而去。过陈 ，陈袁涛涂 诈齐 ，令出东方，觉。秋，齐 伐陈 。是岁，晋 杀太子申生 。

三十五年夏，会诸侯于葵丘 。周襄王 使宰孔 赐桓公文武 胙、彤弓矢、大路，命无拜。桓公 欲许之，管仲 曰“不可”，乃下拜受赐。秋，复会诸侯于葵丘 ，益有骄色。周 使宰孔 会。诸侯颇有叛者。晋侯 病，后，遇宰孔 。宰 孔 曰：“齐侯 骄矣，弟无行。”从之。是岁，晋献公 卒，里克 杀奚齐 、卓子 ，秦穆公 以夫人入公子夷吾 为晋 君。桓公 于是讨晋 乱，至高梁 ，使隰朋 立晋 君，还。

是时周室 微，唯齐 、楚 、秦 、晋 为强。晋 初与会，献公 死，国内乱。秦穆公 辟远，不与中国会盟。楚成王 初收荆蛮 有之，夷狄自置。唯独齐 为中国会盟，而桓公 能宣其德，故诸侯宾会。于是桓公 称曰：“寡人南伐至召陵 ，望熊山 ；北伐山戎 、离枝 、孤竹 ；西伐大夏 ，涉流沙 ；束马悬车登太行 ，至卑耳山 而还。诸侯莫违寡人。寡人兵车之会三，乘车之会六，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昔三代 受命，有何以异于此乎？吾欲封泰山 ，禅梁父 。”管仲 固谏，不听；乃说桓公 以远方珍怪物至乃得封，桓公 乃止。

三十八年，周襄王 弟带 与戎 、翟 合谋伐周 ，齐 使管仲 平戎 于周 。周 欲以上卿礼管仲 ，管仲 顿首曰：“臣陪臣，安敢！”三让，乃受下卿礼以见。三十九年，周襄王 弟带 来奔齐 。齐 使仲孙 请王，为带 谢。襄王 怒，弗听。

四十一年，秦穆公 虏晋惠公 ，复归之。是岁，管仲 、隰朋 皆卒。管仲 病，桓公 问曰：“群臣谁可相者？”管仲 曰：“知臣莫如君。”公曰：“易牙 如何？”对曰：“杀子以适君，非人情，不可。”公曰：“开方 如何？”对曰：“倍亲以适君，非人情，难近。”公曰：“竖刀 如何？”对曰：“自宫以适君，非人情，难亲。”管仲 死，而桓公 不用管仲 言，卒近用三子，三子专权。

四十二年，戎 伐周 ，周 告急于齐 ，齐 令诸侯各发卒戍周 。是岁，晋公子重耳 来，桓公 妻之。

四十三年。初，齐桓公 之夫人三：曰王姬 、徐姬 、蔡姬 ，皆无子。桓公 好内，多内宠，如夫人者六人，长卫姬 ，生无诡 ；少卫姬 ，生惠公元 ；郑姬 ，生孝公昭 ；葛嬴 ，生昭公潘 ；密姬 ，生懿公商人 ；宋华子 ，生公子雍 。桓公 与管仲 属孝公 于宋襄公 ，以为太子。雍巫 有宠于卫共姬 ，因宦者竖刀 以厚献于桓公 ，亦有宠，桓公 许之立无诡 。管仲 卒，五公子皆求立。冬十月乙亥，齐桓公 卒。易牙 入，与竖刀 因内宠杀群吏，而立公子无诡 为君。太子昭 奔宋 。

桓公 病，五公子各树党争立。及桓公 卒，遂相攻，以故宫中空，莫敢棺。桓公 尸在床上六十七日，尸虫出于户。十二月乙亥，无诡 立，乃棺赴。辛巳夜，敛殡。

桓公 十有馀子，要其后立者五人：无诡 立三月死，无谥；次孝公 ；次昭公 ；次懿公 ；次惠公 。孝公 元年三月，宋襄公 率诸侯兵送齐太子昭 而伐齐 。 齐 人恐，杀其君无诡 。齐 人将立太子昭 ，四公子之徒攻太子，太子走宋 ，宋 遂与齐 人四公子战。五月，宋 败齐 四公子师而立太子昭 ，是为齐孝公 。宋 以桓公 与管仲 属之太子，故来征之。以乱故，八月乃葬齐桓公 。

六年春，齐 伐宋 ，以其不同盟于齐 也。夏，宋襄公 卒。七年，晋文公 立。

十年，孝公 卒，孝公 弟潘 因卫公子开方 杀孝公 子而立潘 ，是为昭公 。昭公 ，桓公 子也，其母曰葛嬴 。

昭公 元年，晋文公 败楚 于城濮 ，而会诸侯践土 ，朝周 ，天子使晋 称伯。六年，翟 侵齐 。晋文公 卒。秦 兵败于殽 。十二年，秦穆公 卒。

十九年五月，昭公 卒，子舍 立为齐 君。舍 之母无宠于昭公 ，国人莫畏。昭公 之弟商人 以桓公 死争立而不得，阴交贤士，附爱百姓，百姓说。及昭公 卒，子舍 立，孤弱，即与众十月即墓上弑齐君舍 ，而商人 自立，是为懿公 。懿公 ，桓公 子也，其母曰密姬 。

懿公 四年春，初，懿公 为公子时，与丙戎 之父猎，争获不胜，及即位，断丙戎 父足，而使丙戎 仆。庸职 之妻好，公内之宫，使庸职 骖乘。五月，懿公 游于申池 ，二人浴，戏。职 曰：“断足子！”戎 曰：“夺妻者！”二人俱病此言，乃怨。谋与公游竹中，二人弑懿公 车上，弃竹中而亡去。

懿公 之立，骄，民不附。齐 人废其子而迎公子元 于卫 ，立之，是为惠公 。惠公 ，桓公 子也。其母卫 女，曰少卫姬 ，避齐 乱，故在卫 。

惠公 二年，长翟 来，王子城父 攻杀之，埋之于北门。晋赵穿 弑其君灵公 。

十年，惠公 卒，子顷公无野 立。初，崔杼 有宠于惠公 ，惠公 卒，高 、国 畏其逼也，逐之，崔杼 奔卫 。

顷公 元年，楚庄王 强，伐陈 ；二年，围郑 ，郑伯 降，已复国郑伯 。

六年春，晋 使郤克 于齐 ，齐 使夫人帷中而观之。郤克 上，夫人笑之。郤克 曰：“不是报，不复涉河 ！”归，请伐齐 ，晋侯 弗许。齐 使至晋 ，郤克 执齐 使者四人河内 ，杀之。八年，晋 伐齐 ，齐 以公子强 质晋 ，晋 兵去。十年春，齐 伐鲁 、卫 。鲁 、卫 大夫如晋 请师，皆因郤克 。晋 使郤克 以车八百乘为中军将，士燮 将上军，栾书 将下军，以救鲁 、卫 ，伐齐 。六月壬申，与齐侯 兵合靡笄 下。癸酉，陈于鞌 。逄丑父 为齐顷公 右。顷公 曰：“驰之，破晋 军会食。”射伤郤克 ，流血至履。克 欲还入壁，其御曰：“我始入，再伤，不敢言疾，恐惧士卒，愿子忍之。”遂复战。战，齐 急，丑父 恐齐侯 得，乃易处，顷公 为右，车 于木而止。晋 小将韩厥 伏齐侯 车前，曰“寡君使臣救鲁 、卫 ”，戏 之。丑父 使顷公 下取饮，因得亡，脱去，入其军。晋郤克 欲杀丑父 。丑父 曰：“代君死而见僇，后人臣无忠其君者矣。”克 舍之，丑父 遂得亡归齐 。于是晋 军追齐 至马陵 。齐侯 请以宝器谢，不听；必得笑克 者萧桐叔子 ，令齐 东亩。对曰：“叔子 ，齐 君母。齐 君母亦犹晋 君母，子安置之？且子以义伐而以暴为后，其可乎？”于是乃许，令反鲁 、卫 之侵地。

十一年，晋 初置六卿，赏鞌 之功。齐顷公 朝晋 ，欲尊王晋景公 ，晋景公 不敢受，乃归。归而顷公 弛苑囿，薄赋敛，振孤问疾，虚积聚以救民，民亦大说。厚礼诸侯。竟顷公 卒，百姓附，诸侯不犯。

十七年，顷公 卒，子灵公环 立。

灵公 九年，晋栾书 弑其君厉公 。十年，晋悼公 伐齐 ，齐 令公子光 质晋 。十九年，立子光 为太子，高厚 傅之，令会诸侯盟于钟离 。二十七年，晋 使中行献子 伐齐 。齐 师败，灵公 走入临菑 。晏婴 止灵公 ，灵公 弗从。曰：“君亦无勇矣！”晋兵遂围临菑 ，临菑 城守不敢出，晋 焚郭中而去。

二十八年，初，灵公 取鲁 女，生子光 ，以为太子。仲姬 ，戎姬 。戎姬 嬖，仲姬 生子牙 ，属之戎姬 。戎姬 请以为太子，公许之。仲姬 曰：“不可。光 之立，列于诸侯矣，今无故废之，君必悔之。”公曰：“在我耳。”遂东太子光 ，使高厚 傅牙 为太子。灵公 疾，崔杼 迎故太子光 而立之，是为庄公 。庄公 杀戎姬 。五月壬辰，灵公 卒，庄公 即位，执太子牙 于句窦 之丘，杀之。八月，崔杼 杀高厚 。晋 闻齐 乱，伐齐 ，至高唐 。

庄公 三年，晋 大夫栾盈 奔齐 ，庄公 厚客待之。晏婴 、田文子 谏，公弗听。四年，齐庄公 使栾盈 间入晋曲沃 为内应，以兵随之，上太行 ，入孟门 。栾盈 败，齐 兵还，取朝歌 。

六年，初，棠公 妻好，棠公 死，崔杼 取之。庄公 通之，数如崔氏 ，以崔杼 之冠赐人。侍者曰：“不可。”崔杼 怒，因其伐晋 ，欲与晋 合谋袭齐 而不得间。庄公 尝笞宦者贾举 ，贾举 复侍，为崔杼 间公以报怨。五月，莒子 朝齐 ，齐 以甲戌飨之。崔杼 称病不视事。乙亥，公问崔杼 病，遂从崔杼 妻。崔杼 妻入室，与崔杼 自闭户不出，公拥柱而歌。宦者贾举 遮公从官而入，闭门，崔杼 之徒持兵从中起。公登台而请解，不许；请盟，不许；请自杀于庙，不许。皆曰：“君之臣杼 疾病，不能听命。近于公宫。陪臣争趣有淫者，不知二命。”公逾墙，射中公股，公反坠，遂弑之。晏婴 立崔杼 门外，曰：“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己亡，非其私暱，谁敢任之！”门开而入，枕公尸而哭，三踊而出。人谓崔杼 ：“必杀之。”崔杼 曰：“民之望 也，舍之得民。”

丁丑，崔杼 立庄公 异母弟杵臼 ，是为景公 。景公 母，鲁叔孙宣伯 女也。景公 立，以崔杼 为右相，庆封 为左相。二相恐乱起，乃与国人盟曰：“不与崔庆 者死！”晏子 仰天曰：“婴 所不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从！”不肯盟。庆封 欲杀晏子 ，崔杼 曰：“忠臣也，舍之。”齐 太史书曰“崔杼 弑庄公 ”，崔杼 杀之。其弟复书，崔杼 复杀之。少弟复书，崔杼 乃舍之。

景公 元年，初，崔杼 生子成 及彊 ，其母死，取东郭 女，生明 。东郭 女使其前夫子无咎 与其弟偃 相崔氏 。成 有罪，二相急治之，立明 为太子。成 请老于崔 ，崔杼 许之，二相弗听，曰：“崔 ，宗邑，不可。”成 、彊 怒，告庆封 。庆封 与崔杼 有郤，欲其败也。成 、彊 杀无咎 、偃 于崔杼 家，家皆奔亡。崔杼 怒，无人，使一宦者御，见庆封 。庆封 曰：“请为子诛之。”使崔杼 仇卢蒲嫳 攻崔氏 ，杀成 、彊 ，尽灭崔氏 ，崔杼 妇自杀。崔杼 毋归，亦自杀。庆封 为相国，专权。

三年十月，庆封 出猎。初，庆封 已杀崔杼 ，益骄，嗜酒好猎，不听政令。庆舍 用政，已有内郤。田文子 谓桓子 曰：“乱将作。”田 、鲍 、高 、栾氏 相与谋庆氏 。庆舍 发甲围庆封 宫，四家徒共击破之。庆封 还，不得入，奔鲁 。齐 人让鲁 ，封 奔吴 。吴 与之朱方 ，聚其族而居之，富于在齐 。其秋，齐 人徙葬庄公 ，僇崔杼 尸于市以说众。

九年，景公 使晏婴 之晋 ，与叔向 私语曰：“齐 政卒归田氏 。田氏 虽无大德，以公权私，有德于民，民爱之。”十二年，景公 如晋 ，见平公 ，欲与伐燕 。十八年，公复如晋 ，见昭公 。二十六年，猎鲁 郊，因入鲁 ，与晏婴 俱问鲁 礼。三十一年，鲁昭公 辟季氏 难，奔齐 。齐 欲以千社封之，子家 止昭公 ，昭公 乃请齐 伐鲁 ，取郓 以居昭公 。

三十二年，彗星见。景公 坐柏寝 ，叹曰：‘堂堂！谁有此乎？”群臣皆泣，晏子 笑，公怒。晏子 曰：“臣笑群臣谀甚。”景公 曰：“彗星出东北，当齐 分野，寡人以为忧。”晏子 曰：“君高台深池，赋敛如弗得，刑罚恐弗胜，茀星将出，彗星何惧乎？”公曰：“可禳否？”晏子 曰：“使神可祝而来，亦可禳而去也。百姓苦怨以万数，而君令一人禳之，安能胜众口乎？”是时景公 好治宫室，聚狗马，奢侈，厚赋重刑，故晏子 以此谏之。

四十二年，吴王阖闾 伐楚 ，入郢 。

四十七年，鲁阳虎 攻其君，不胜，奔齐 ，请齐 伐鲁 。鲍子 谏景公 ，乃囚阳虎 。阳虎 得亡，奔晋 。

四十八年，与鲁定公 好会夹谷 。犁 曰：“孔丘 知礼而怯，请令莱 人为 乐，因执鲁 君，可得志。”景公 害孔丘 相鲁 ，惧其霸，故从犁 之计。方会，进莱 乐，孔子 历阶上，使有司执莱 人斩之，以礼让景公 。景公 惭，乃归鲁 侵地以谢，而罢去。是岁，晏婴 卒。

五十五年，范 、中行 反其君于晋 ，晋 攻之急，来请粟。田乞 欲为乱，树党于逆臣，说景公 曰：“范 、中行 数有德于齐 ，不可不救。”乃使乞 救而输之粟。

五十八年夏，景公 夫人燕姬 適子死。景公 宠妾芮姬 生子荼 ，荼 少，其母贱，无行，诸大夫恐其为嗣，乃言愿择诸子长贤者为太子。景公 老，恶言嗣事，又爱荼 母，欲立之，惮发之口，乃谓诸大夫曰：“为乐耳，国何患无君乎？”秋，景公 病，命国惠子 、高昭子 立少子荼 为太子，逐群公子，迁之莱 。景 公卒，太子荼 立，是为晏孺子 。冬，未葬，而群公子畏诛，皆出亡。荼 诸异母兄公子寿 、驹 、黔 奔卫 ，公子驵 、阳生 奔鲁 。莱 人歌之曰：“景公 死乎弗与埋，三军事乎弗与谋，师乎师乎，胡党之乎？”

晏孺子 元年春，田乞 伪事高 、国 者，每朝，乞 骖乘，言曰：“子得君，大夫皆自危，欲谋作乱。”又谓诸大夫曰：“高昭子 可畏，及未发，先之。”大夫从之。六月，田乞 、鲍牧 乃与大夫以兵入公宫，攻高昭子 。昭子 闻之，与国惠子 救公。公师败，田乞 之徒追之，国惠子 奔莒 ，遂反杀高昭子 。晏圉 奔鲁 。八月，齐秉意兹 。田乞 败二相，乃使人之鲁 召公子阳生 。阳生 至齐 ，私匿田乞 家。十月戊子，田乞 请诸大夫曰：“常 之母有鱼菽之祭，幸来会饮。”会饮，田乞 盛阳生 橐中，置坐中央，发橐出阳生 ，曰：“此乃齐 君矣！”大夫皆伏谒。将与大夫盟而立之，鲍牧醉 ，乞 诬大夫曰：“吾与鲍牧 谋共立阳生 。”鲍牧 怒曰：“子忘景公 之命乎？”诸大夫相视欲悔，阳生 前，顿首曰：“可则立之，否则已。”鲍牧 恐祸起，乃复曰：“皆景公 子也，何为不可！”乃与盟，立阳生 ，是为悼公 。悼公 入宫，使人迁晏孺子 于骀 ，杀之幕下，而逐孺子 母芮子 。芮子 故贱而孺子 少，故无权，国人轻之。

悼公 元年，齐 伐鲁 ，取 、阐 。初，阳生 亡在鲁 ，季康子 以其妹妻之。及归即位，使迎之。季姬 与季鲂侯 通，言其情，鲁 弗敢与，故齐 伐鲁 ，竟迎季姬 。季姬 嬖，齐 复归鲁 侵地。

鲍子 与悼公 有郤，不善。四年，吴 、鲁 伐齐 南方。鲍子 弑悼公 ，赴于吴 。吴王夫差 哭于军门外三日，将从海入讨齐 。齐 人败之，吴 师乃去。晋赵鞅 伐齐 ，至赖 而去。齐 人共立悼公 子壬 ，是为简公 。

简公 四年春，初，简公 与父阳生 俱在鲁 也，监止 有宠焉。及即位，使为政。田成子 惮之，骤顾于朝。御鞅 言简公 曰：“田 、监 不可并也，君其择焉。”弗听。子我 夕，田逆 杀人，逢之，遂捕以入。田氏 方睦，使囚病而遗守囚者酒，醉而杀守者，得亡。子我 盟诸田 于陈 宗。初，田豹 欲为子我 臣，使公孙 言豹 ，豹 有丧而止。后卒以为臣，幸于子我 。子我 谓曰：“吾尽逐田氏 而立女，可乎？”对曰：“我远田氏 矣。且其违者不过数人，何尽逐焉！”遂告田氏 。子行 曰：“彼得君，弗先，必祸子。”子行 舍于公宫。

夏五月壬申，成子 兄弟四乘如公。子我 在幄，出迎之，遂入，闭门。宦者御之，子行 杀宦者。公与妇人饮酒于檀台 ，成子 迁诸寝。公执戈将击之，太史子馀 曰：“非不利也，将除害也。”成子 出舍于库，闻公犹怒，将出，曰：“何所无君！”子行 拔剑曰：“需，事之贼也。谁非田 宗？所不杀子者有如田 宗。”乃止。子我 归，属徒攻闱与大门，皆弗胜，乃出。田氏 追之。丰丘 人执子我 以告，杀之郭关 。成子 将杀大陆子方 ，田逆 请而免之。以公命取车于道，出雍门 。田豹 与之车，弗受，曰：“逆 为余请，豹 与余车，余有私焉。事子我 而有私于其雠，何以见鲁 、卫 之士？”

庚辰，田常 执简公 于徐州 。公曰：“余蚤从御鞅 言，不及此。”甲午，田常 弑简公 于徐州 。田常 乃立简公 弟骜 ，是为平公 。平公 即位，田常 相之，专齐 之政，割齐安平 以东为田氏 封邑。

平公 八年，越 灭吴 。二十五年卒，子宣公积 立。

宣公 五十一年卒，子康公贷 立。田会 反廪 丘。

康公 二年，韩 、魏 、赵 始列为诸侯。十九年，田常 曾孙田和 始为诸侯，迁康公 海滨。

二十六年，康公 卒，吕氏 遂绝其祀。田氏 卒有齐国 ，为齐威王 ，强于天下。

太史公 曰：吾适齐 ，自泰山 属之琅邪 ，北被于海，膏壤二千里，其民阔达多匿知，其天性也。以太公 之圣，建国本，桓公 之盛，修善政，以为诸侯会盟，称伯，不亦宜乎？洋洋哉，固大国之风也！

史记卷三十三

鲁周公世家第三

周公旦 者，周武王 弟也。自文王 在时，旦 为子孝，笃仁，异于群子。及武王 即位，旦 常辅翼武王 ，用事居多。武王 九年，东伐至盟津 ，周公 辅行。十一年，伐纣 ，至牧野 ，周公 佐武王 ，作牧誓 。破殷 ，入商 宫。已杀纣 ，周公 把大钺，召公 把小钺，以夹武王 ，衅社，告纣 之罪于天，及殷 民。释箕子 之囚。封纣 子武庚禄父 ，使管叔 、蔡叔 傅之，以续殷 祀。遍封功臣同姓戚者。封周公旦 于少昊 之虚曲阜 ，是为鲁公 。周公 不就封，留佐武王 。

武王 克殷 二年，天下未集，武王 有疾，不豫，群臣惧，太公 、召公 乃缪卜。周公 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周公 于是乃自以为质，设三坛，周公 北面立，戴璧秉圭，告于太王 、王季 、文王 。史策祝曰：“惟尔元孙王发 ，勤劳阻疾。若尔三王是有负子之责于天，以旦 代王发 之身。旦 巧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王发 不如旦 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汝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敬畏。无坠天之降葆命，我先王亦永有所依归。今我其即命于元龟，尔之许我，我以其璧与圭归，以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圭。”周公 已令史策告太王 、王季 、文王 ，欲代武王发 ，于是乃即三王而卜。卜人皆曰吉，发书视之，信吉。周公 喜，开籥，乃见书遇吉。周公 入贺武王 曰：“王其无害。旦 新受命三王，维长终是图。兹道能念予一人。”周公 藏其策金縢匮中，诫守者勿敢言。明日，武王 有瘳。

其后武王 既崩，成王 少，在强葆之中。周公 恐天下闻武王 崩而畔，周公 乃践阼代成王 摄行政当国。管叔 及其群弟流言于国曰：“周公 将不利于成王 。”周公 乃告太公望 、召公奭 曰：“我之所以弗辟而摄行政者，恐天下畔周 ，无以告我先王太王 、王季 、文王 。三王之忧劳天下久矣，于今而后成。武王 蚤终，成王 少，将以成周 ，我所以为之若此。”于是卒相成王 ，而使其子伯禽 代就封于鲁 。周公 戒伯禽 曰：“我文王 之子，武王 之弟，成王 之叔父，我于天下亦不贱矣。然我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 下之贤人。子之鲁 ，慎无以国骄人。”

管 、蔡 、武庚 等果率淮夷 而反。周公 乃奉成王 命，兴师东伐，作大诰 。遂诛管叔 ，杀武庚 ，放蔡叔 。收殷 馀民，以封康叔 于卫 ，封微子 于宋 ，以奉殷 祀。宁淮夷 东土，二年而毕定。诸侯咸服宗周 。

天降祉福，唐叔 得禾，异母同颖，献之成王 ，成王 命唐叔 以馈周公 于东土，作馈禾 。周公 既受命禾，嘉天子命，作嘉禾 。东土以集，周公 归报成王 ，乃为诗贻王，命之曰鸱鸮 。王亦未敢训周公 。

成王 七年二月乙未，王朝步自周 ，至丰 ，使太保召公 先之雒 相土。其三月，周公 往营成周雒邑 ，卜居焉，曰吉，遂国之。

成王 长，能听政。于是周公 乃还政于成王 ，成王 临朝。周公 之代成王 治，南面倍依以朝诸侯。及七年后，还政成王 ，北面就臣位，匔匔如畏然。

初，成王 少时，病，周公 乃自揃其蚤沉之河 ，以祝于神曰：“王少未有识，奸神命者乃旦 也。”亦藏其策于府。成王 病有瘳。及成王 用事，人或谮周公 ，周公 奔楚 。成王 发府，见周公 祷书，乃泣，反周公 。

周公 归，恐成王 壮，治有所淫佚，乃作多士 ，作毋逸 。毋逸 称：“为人父母，为业至长久，子孙骄奢忘之，以亡其家，为人子可不慎乎！故昔在殷王中宗 ，严恭敬畏天命，自度治民，震惧不敢荒宁，故中宗 飨国七十五年。其在高宗 ，久劳于外，为与小人，作其即位，乃有亮 ，三年不言，言乃欢，不敢荒宁，密靖殷国 ，至于小大无怨，故高宗 飨国五十五年。其在祖甲 ，不义惟王，久为小人于外，知小人之依，能保施小民，不侮鳏寡，故祖甲 飨国三十三年。”多士 称曰：“自汤 至于帝乙 ，无不率祀明德，帝无不配天者。在今后嗣王纣 ，诞淫厥佚，不顾天及民之从也。其民皆可诛。”“文王 日中昃不暇食，飨国五十年。”作此以诫成王 。

成王 在丰 ，天下已安，周 之官政未次序，于是周公 作周官 ，官别其宜。作立政 ，以便百姓。百姓说。

周公 在丰 ，病，将没，曰：“必葬我成周 ，以明吾不敢离成王 。”周公 既卒，成王 亦让，葬周公 于毕 ，从文王 ，以明予小子不敢臣周公 也。

周公 卒后，秋未获，暴风雷，禾尽偃，大木尽拔。周国 大恐。成王 与大夫朝服以开金縢书，王乃得周公 所自以为功代武王 之说。二公及王乃问史百执事，史百执事曰：“信有，昔周公 命我勿敢言。”成王 执书以泣，曰：“自今后其无缪卜乎！昔周公 勤劳王家，惟予幼人弗及知。今天动威以彰周公 之德，惟朕小子其迎，我国家礼亦宜之。”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尽起。二公命国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岁则大孰。于是成王 乃命鲁 得郊祭文王 。鲁 有天子礼乐者，以褒周公 之德也。

周公 卒，子伯禽 固已前受封，是为鲁公 。鲁公伯禽 之初受封之鲁 ，三年而后报政周公 。周公 曰：“何迟也？”伯禽 曰：“变其俗，革其礼，丧三年然后除之，故迟。”太公 亦封于齐 ，五月而报政周公 。周公 曰：“何疾也？”曰：“吾简其君臣礼，从其俗为也。”及后闻伯禽 报政迟，乃叹曰：“呜呼，鲁 后世其北面事齐 矣！夫政不简不易，民不有近；平易近民，民必归之。”

伯禽 即位之后，有管 、蔡 等反也，淮夷 、徐戎 亦并兴反。于是伯禽 率师伐之于肸 ，作肸誓 ，曰：“陈尔甲胄，无敢不善。无敢伤牿。马牛其风，臣妾逋逃，勿敢越逐，敬复之。无敢寇攘，逾墙垣。鲁 人三郊三隧，峙尔刍茭、糗粮、桢干，无敢不逮。我甲戌筑而征徐戎 ，无敢不及，有大刑。”作此肸誓 ，遂平徐戎 ，定鲁 。

鲁公伯禽 卒，子考公酋 立。考公 四年卒，立弟熙 ，是谓炀公 。炀公 筑茅阙门 。六年卒，子幽公宰 立。幽公 十四年，幽公 弟 杀幽公 而自立，是为魏公 。魏公 五十年卒，子厉公擢 立。厉公 三十七年卒，鲁 人立其弟具 ，是为献公 。献公 三十二年卒，子真公 立。

真公 十四年，周厉王 无道，出奔彘，共和行政。二十九年，周宣王 即位。

三十年，真公 卒，弟敖 立，是为武公 。

武公 九年春，武公 与长子括 ，少子戏 ，西朝周宣王 。宣王 爱戏 ，欲立戏 为鲁 太子。周 之樊仲山父 谏宣王 曰：“废长立少，不顺；不顺，必犯王命；犯王命，必诛之：故出令不可不顺也。令之不行，政之不立；行而不顺，民将弃上。夫下事上，少事长，所以为顺。今天子建诸侯，立其少，是教民逆也。若鲁从之，诸侯效之，王命将有所壅；若弗从而诛之，是自诛王命也。诛之亦失，不诛亦失，王其图之。”宣王 弗听，卒立戏 为鲁 太子。夏，武公 归而卒，戏 立，是为懿公 。

懿公 九年，懿公 兄括 之子伯御 与鲁 人攻弑懿公 ，而立伯御 为君。伯御 即位十一年，周宣王 伐鲁 ，杀其君伯御 ，而问鲁 公子能道顺诸侯者，以为鲁 后。樊穆仲 曰：“鲁懿公 弟称 ，，肃恭明神，敬事耆老；赋事行刑，必问于遗训而咨于固实；不干所问，不犯所咨。”宣王 曰：“然，能训治其民矣。”乃立称 于夷宫 ，是为孝公 。自是后，诸侯多畔王命。

孝公 二十五年，诸侯畔周 ，犬戎 杀幽王 。秦 始列为诸侯。

二十七年，孝公 卒，子弗湟 立，是为惠公 。

惠公 三十年，晋 人弑其君昭侯 。四十五年，晋 人又弑其君孝侯 。

四十六年，惠公 卒，长庶子息 摄当国，行君事，是为隐公 。初，惠公 適夫人无子，公贱妾声子 生子息 。息 长，为娶于宋 。宋 女至而好，惠公 夺而自妻之。生子允 。登宋 女为夫人，以允 为太子。及惠公 卒，为允 少故，鲁 人共令息 摄政，不言即位。

隐公 五年，观渔于棠 。八年，与郑 易天子之太山 之邑祊 及许田 ，君子讥之。

十一年冬，公子挥 谄谓隐公 曰：“百姓便君，君其遂立。吾请为君杀子允 ，君以我为相。”隐公 曰：“有先君命。吾为允 少，故摄代。今允 长矣，吾方营菟裘 之地而老焉，以授子允 政。”挥 惧子允 闻而反诛之，乃反谮隐公 于子允 曰：“隐公 欲遂立，去子，子其图之。请为子杀隐公 。”子允 许诺。十一月，隐公 祭钟巫 ，齐于社圃 ，馆于 氏 。挥 使人弑隐公 于 氏 ，而立子允 为君，是为桓公 。

桓公 元年，郑 以璧易天子之许田 。二年，以宋 之赂鼎入于太庙，君子讥之。

三年，使挥 迎妇于齐 为夫人。六年，夫人生子，与桓公 同日，故名曰同 。同 长，为太子。

十六年，会于曹 ，伐郑 ，入厉公 。

十八年春，公将有行，遂与夫人如齐 。申 谏止，公不听，遂如齐 。齐襄公 通桓公 夫人。公怒夫人，夫人以告齐侯 。夏四月丙子，齐襄公 飨公，公醉，使公子彭生 抱鲁桓公 ，因命彭生 摺其胁，公死于车。鲁 人告于齐 曰：“寡君畏君之威，不敢宁居，来修好礼。礼成而不反，无所归咎，请得彭生 以除丑于诸侯。”齐 人杀彭生 以说鲁 。立太子同 ，是为庄公 。庄公 母夫人因留齐 ，不敢归鲁 。

庄公 五年冬，伐卫 ，内卫惠公 。

八年，齐公子纠 来奔。九年，鲁 欲内子纠 于齐 ，后桓公 ，桓公 发兵击鲁 ，鲁 急，杀子纠 。召忽 死。齐 告鲁 生致管仲 。鲁 人施伯 曰：“齐 欲得管仲 ，非杀之也，将用之，用之则为鲁 患。不如杀，以其尸与之。”庄公 不听，遂囚管仲 与齐 。齐 人相管仲 。

十三年，鲁庄公 与曹沬 会齐桓公 于柯 ，曹沬 劫齐桓公 ，求鲁 侵地，已盟而释桓公 。桓公 欲背约，管仲 谏，卒归鲁 侵地。十五年，齐桓公 始霸。二十三年，庄公 如齐 观社。

三十二年，初，庄公 筑台临党氏 ，见孟女 ，说而爱之，许立为夫人，割臂以盟。孟女 生子斑 。斑 长，说梁氏 女，往观。圉人荦 自墙外与梁氏 女戏。斑 怒，鞭荦 。庄公 闻之，曰：“荦 有力焉，遂杀之，是未可鞭而置也。”斑 未得杀。会庄公 有疾。庄公 有三弟，长曰庆父 ，次曰叔牙 ，次曰季反 。庄公 取齐 女为夫人曰哀姜 。哀姜 无子。哀姜 娣曰叔姜 ，生子开 。庄公 无適嗣，爱孟女 ，欲立其子斑 。庄公 病，而问嗣于弟叔牙 。叔牙 曰：“一继一及，鲁 之常也。庆父 在，可为嗣，君何忧？”庄公 患叔牙 欲立庆父 ，退而问季友 。季友 曰：“请以死立斑 也。”庄公 曰：“曩者叔牙 欲立庆父 ，奈何？”季友 以庄公 命命牙 待于 巫氏 ，使 季 劫饮叔牙 以鸩，曰：“饮此则有后奉祀；不然，死且无后。”牙 遂饮鸩而死，鲁 立其子为叔孙氏 。八月癸亥，庄公 卒，季友 竟立子斑 为君，如庄公 命。侍丧，舍于党氏 。

先时庆父 与哀姜 私通，欲立哀姜 娣子开 。及庄公 卒而季友 立斑 ，十月己未，庆父 使圉人荦 杀鲁公子斑 于党氏 。季友 奔陈 。庆父 竟立庄公 子开 ，是为湣公 。

湣公 二年，庆父 与哀姜 通益甚。哀姜 与庆父 谋杀湣公 而立庆父 。庆父 使卜 袭杀湣公 于武闱 。季友 闻之，自陈 与湣公 弟申 如邾 ，请鲁 求内之。鲁 人欲诛庆父 。庆父 恐，奔莒 。于是季友 奉子申 入，立之，是为釐公 。釐公 亦庄公 少子。哀姜 恐，奔邾 。季友 以赂如莒 求庆父 ，庆父 归，使人杀庆父 ，庆父 请奔，弗听，乃使大夫奚斯 行哭而往。庆父 闻奚斯 音，乃自杀。齐桓公 闻哀姜 与庆父 乱以危鲁 ，乃召之邾 而杀之，以其尸归，戮之鲁 。鲁釐公 请而葬之。

季友 母陈 女，故亡在陈 ，陈 故佐送季友 及子申 。季友 之将生也，父鲁桓公 使人卜之，曰：“男也，其名曰‘友’，间于两社，为公室辅。季友 亡，则鲁 不昌。”及生，有文在掌曰“友”，遂以名之，号为成季 。其后为季氏 ，庆父 后为孟氏 也。

釐公 元年，以汶阳 封季友 。季友 为相。

九年，晋里克 杀其君奚齐 、卓子 。齐桓公 率釐公 讨晋 乱，至高梁 而还，立晋惠公 。十七年，齐桓公 卒。二十四年，晋文公 即位。

三十三年，釐公 卒，子兴 立，是为文公 。

文公 元年，楚太子商臣 弑其父成王 ，代立。三年，文公 朝晋襄公 。

十一年十月甲午，鲁 败翟 于咸 ，获长翟乔如 ，富父终甥 舂其喉以戈，杀之，埋其首于子驹之门 ，以命宣伯 。

初，宋武公 之世，鄋瞒 伐宋 ，司徒皇父 帅师御之，以败翟 于长丘 ，获长翟缘斯 。晋 之灭路 ，获乔如 弟棼如 。齐惠公 二年，鄋瞒 伐齐 ，齐王子城父 获其弟荣如 ，埋其首于北门。卫 人获其季弟简如 。鄋瞒 由是遂亡。

十五年，季文子 使于晋。

十八年二月，文公 卒。文公 有二妃：长妃齐 女为哀姜 ，生子恶 及视 ；次妃敬嬴 ，嬖爱，生子俀 。俀 私事襄仲 ，襄仲 欲立之，叔仲 曰不可。襄仲 请齐惠公 ，惠公 新立，欲亲鲁 ，许之。冬十月，襄仲 杀子恶 及视 而立俀 ，是为宣公 。哀姜 归齐 ，哭而过市，曰：“天乎！襄仲 为不道，杀適立庶！”市人皆哭，鲁 人谓之“哀姜”。鲁 由此公室卑，三桓强 。

宣公俀 十二年，楚庄王 强，围郑 。郑伯 降，复国之。

十八年，宣公 卒，子成公黑肱 立，是为成公 。季文子 曰：“使我杀適立庶失大援者，襄仲 。”襄仲 立宣公 ，公孙归父 有宠。宣公 欲去三桓 ，与晋 谋伐三桓 。会宣公 卒，季文子 怨之，归父 奔齐 。

成公 二年春，齐 伐取我隆 。夏，公与晋郤克 败齐顷公 于鞌 ，齐 复归我侵地。四年，成公 如晋 ，晋景公 不敬鲁 。鲁 欲背晋 合于楚 ，或谏，乃不。十年，成公 如晋 。晋景公 卒，因留成公 送葬，鲁 讳之。十五年，始与吴王寿梦 会钟离 。

十六年，宣伯 告晋 ，欲诛季文子 。文子 有义，晋 人弗许。

十八年，成公 卒，子午 立，是为襄公 。是时襄公 三岁也。

襄公 元年，晋 立悼公 。往年冬，晋栾书 弑其君厉公 。四年，襄公 朝晋 。

五年，季文子 卒。家无衣帛之妾，厩无食粟之马，府无金玉，以相三君。君子曰：“季文子 廉忠矣。”

九年，与晋 伐郑 。晋悼公 冠襄公 于卫 ，季武子 从，相行礼。

十一年，三桓氏 分为三军，

十二年，朝晋 。十六年，晋平公 即位。二十一年，朝晋平公 。

二十二年，孔丘 生。

二十五年，齐崔杼 弑其君庄公 ，立其弟景公 。

二十九年，吴延陵季子 使鲁 ，问周 乐，尽知其意，鲁 人敬焉。

三十一年六月，襄公 卒。其九月，太子卒。鲁 人立齐归 之子裯 为君， 是为昭公 。

昭公 年十九，犹有童心。穆叔 不欲立，曰：“太子死，有母弟可立，不即立长。年钧择贤，义钧则卜之。今裯 非適嗣，且又居丧意不在戚而有喜色，若果立，必为季氏 忧。”季武子 弗听，卒立之。比及葬，三易衰。君子曰：“是不终也。”

昭公 三年，朝晋 至河 ，晋平公 谢还之，鲁 耻焉。四年，楚灵王 会诸侯于申 ，昭公 称病不往。七年，季武子 卒。八年，楚灵王 就章华台 ，召昭公 。昭公 往贺，赐昭公 宝器；已而悔，复诈取之。十二年，朝晋 至河 ，晋平公 谢还之。十三年，楚公子弃疾 弑其君灵王 ，代立。十五年，朝晋 ，晋 留之葬晋昭公 ，鲁 耻之。二十年，齐景公 与晏子 狩竟，因入鲁 问礼。二十一年，朝晋 至河 ，晋 谢还之。

二十五年春， 鹆来巢。师己 曰：“文成 之世童谣曰‘ 鹆来巢，公在乾侯 。 鹆入处，公在外野’。”

季氏 与郈氏 斗鸡，季氏 芥鸡羽，郈氏 金距。季平子 怒而侵郈氏 ，郈昭伯 亦怒平子 。臧昭伯 之弟会 伪谗臧氏 ，匿季氏 ，臧昭伯 囚季氏 人。季平子 怒，囚臧氏 老。臧 、郈氏 以难告昭公 。昭公 九月戊戌伐季氏 ，遂入。平子 登台请曰：“君以谗不察臣罪，诛之，请迁沂上。”弗许。请囚于 ，弗许。请以五乘亡，弗许。子家驹 曰：“君其许之。政自季氏 久矣，为徒者众，众将合谋。”弗听。郈氏 曰：“必杀之。”叔孙氏 之臣戾 谓其众曰：“无季氏 与有，孰利？”皆曰：“无季氏 是无叔孙氏 。”戾 曰：“然，救季氏 ！”遂败公师。孟懿子 闻叔孙氏 胜，亦杀郈昭伯 。郈昭伯 为公使，故孟氏 得之。三家共伐公，公遂奔。己亥，公至于齐 。齐景公 曰：“请致千社待君。”子家 曰：“弃周公 之业而臣于齐 ，可乎？”乃止。子家 曰：“齐景公 无信，不如早之晋 。”弗从。叔孙 见公还，见平子 ，平子 顿首。初欲迎昭公 ，孟孙 、季孙 后悔，乃止。

二十六年春，齐 伐鲁 ，取郓 而居昭公 焉。夏，齐景公 将内公，令无受鲁 赂。申丰 、汝贾 许齐 臣高龁 、子将 粟五千庾。子将 言于齐侯 曰：“群臣不能事鲁 君，有异焉。宋元公 为鲁 如晋 ，求内之，道卒。叔孙昭子 求内其君，无病而死。不知天弃鲁 乎？抑鲁 君有罪于鬼神也？愿君且待。”齐景公 从之。

二十八年，昭公 如晋 ，求入。季平子 私于晋 六卿，六卿受季氏 赂，谏晋 君，晋 君乃止，居昭公乾侯 。二十九年，昭公 如郓。齐景公 使人赐昭公 书，自谓“主君”。昭公 耻之，怒而去乾侯 。三十一年，晋 欲内昭公 ，召季平子 。 平子 布衣跣行，因六卿谢罪。六卿为言曰：“晋 欲内昭公 ，众不从。”晋 人止。三十二年，昭公 卒于乾侯 。鲁 人共立昭公 弟宋 为君，是为定公 。

定 公立，赵简子 向史墨 曰：“季氏 亡乎？”史墨 对曰：“不亡。季友 有大功于鲁 ，受 为上卿，至于文子 、武子 ，世增其业。鲁文公 卒，东门遂 杀適立庶，鲁 君于是失国政。政在季氏 ，于今四君矣。民不知君，何以得国！是以为君慎器与名，不可以假人。”

定公 五年，季平子 卒。阳虎 私怒，囚季桓子 ，与盟，乃舍之。七年，齐 伐我，取郓 ，以为鲁阳虎 邑以从政。八年，阳虎 欲尽杀三桓 適，而更立其所善庶子以代之；载季桓子 将杀之，桓子 诈而得脱。三桓 共攻阳虎 ，阳虎 居阳关 。九年，鲁 伐阳虎 ，阳虎 奔齐 ，已而奔晋赵氏 。

十年，定公 与齐景公 会于夹谷 ，孔子 行相事。齐 欲袭鲁君 ，孔子 以礼历阶，诛齐 淫乐，齐侯 惧，乃止，归鲁 侵地而谢过。十二年，使仲由 毁三桓 城，收其甲兵。孟氏 不肯堕城，伐之，不克而止。季桓子 受齐 女乐，孔子 去。

十五年，定公 卒，子将 立，是为哀公 。

哀公 五年，齐景公 卒。六年，齐田乞 弑其君孺子 。

七年，吴王夫差 强，伐齐 ，至缯 ，征百牢于鲁 。季康子 使子贡 说吴王 及太宰嚭 ，以礼诎之。吴王 曰：“我文身，不足责礼。”乃止。

八年，吴为邹 伐鲁 ，至城下，盟而去。齐 伐我，取三邑。十年，伐齐 南边。十一年，齐 伐鲁 。季氏 用冉有 有功，思孔子 ，孔子 自卫归鲁 。

十四年，齐田常 弑其君简公 于徐州 。孔子 请伐之，哀公 不听。十五年，使子服景伯 、子贡 为介，适齐 ，齐 归我侵地。田常 初相，欲亲诸侯。

十六年，孔子 卒。

二十二年，越王勾践 灭吴王夫差 。

二十七年春，季康子 卒。夏，哀公 患三桓 ，将欲因诸侯以劫之，三桓 亦患公作难，故君臣多间。公游于陵阪 ，遇孟武伯 于街，曰：“请问余及死乎？”对曰：“不知也。”公欲以越 伐三桓 。八月，哀公 如陉氏 。三桓 攻公，公奔于卫 ，去如邹 ，遂如越 。国人迎哀公 复归，卒于有山氏 。子宁 立，是为悼公 。

悼公 之时，三桓 胜，鲁 如小侯，卑于三桓 之冢。

十三年，三晋 灭智伯 ，分其地有之。

三十七年，悼公 卒，子嘉 立，是为元公 。元公 二十一年卒，子显 立，是为穆公 。穆公 三十三年卒，子奋 立，是为共公 。共公二十二年卒，子屯 立，是为康公 。康公 九年卒，子匽 立，是为景公 。景公 二十九年卒，子叔 立，是为平公 。是时六国皆称王。

平公 十二年，秦惠王 卒。二十年，平公 卒，子贾 立，是为文公 。文公 元年，楚怀王 死于秦 。二十三年，文公 卒，子雠 立，是为顷公 。

顷公 二年，秦 拔楚 之郢 ，楚顷王 东徙于陈 。十九年，楚 伐我，取徐州 。二十四年，楚考烈王 伐灭鲁 。顷公 亡，迁于下邑，为家人，鲁 绝祀。顷公 卒于柯 。

鲁 起周公 至顷公 ，凡三十四世。

太史公 曰：余闻孔子 称曰“甚矣鲁 道之衰也！洙泗 之间龂龂如也”。观庆父 及叔牙闵公 之际，何其乱也？隐桓 之事；襄仲 杀適立庶；三家北面为臣，亲攻昭公 ，昭公 以奔。至其揖让之礼则从矣，而行事何其戾也？

史记卷三十四

燕召公世家第四

召公奭 与周 同姓，姓姬氏 。周武王 之灭纣 ，封召公 于北燕 。

其在成王 时，召公 为三公：自陕 以西，召公 主之；自陕 以东，周公 主之。成王 既幼，周公 摄政，当国践祚，召公 疑之，作君奭 。君奭 不说周公 。周公 乃称“汤 时有伊尹 ，假于皇天；在太戊 时，则有若伊陟 、臣扈 ，假于上帝，巫咸 治王家；在祖乙 时，则有若巫贤 ；在武丁 时，则有若甘般 ：率维兹有陈，保乂有殷”。于是召公 乃说。

召公 之治西方，甚得兆民和。召公 巡行乡邑，有棠树，决狱政事其下，自侯伯至庶人各得其所，无失职者。召公 卒，而民人思召公 之政，怀棠树不敢伐，哥咏之，作甘棠 之诗。

自召公 已下九世至惠侯 。燕惠侯 当周厉王 奔彘 ，共和之时。

惠侯 卒，子釐侯 立。是岁，周宣王 初即位。釐侯 二十一年，郑桓公 初封于郑 。三十六年，釐侯 卒，子顷侯 立。

顷侯 二十年，周幽王 淫乱，为犬戎 所弑。秦 始列为诸侯。

二十四年，顷侯 卒，子哀侯 立。哀侯 二年卒，子郑侯 立。郑侯 三十六年卒，子缪侯 立。

缪侯 七年，而鲁隐公 元年也。十八年卒，子宣侯 立。宣侯 十三年卒，子桓侯 立。桓侯 七年卒，子庄公 立。

庄公 十二年，齐桓公 始霸。十六年，与宋 、卫 共伐周惠王 ，惠王 出奔温 ，立惠王 弟 为周王 。十七年，郑 执燕仲父 而内惠王 于周 。二十七年，山戎 来侵我，齐桓公 救燕 ，遂北伐山戎 而还。燕 君送齐桓公 出境，桓公 因割燕 所至地予燕 ，使燕 共贡天子，如成周 时职；使燕 复修召公 之法。三十三年卒，子襄公 立。

襄公 二十六年，晋文公 为践土 之会，称伯。三十一年，秦师 败于殽 。 三十七年，秦穆公 卒。四十年，襄公 卒，桓公 立。

桓公 十六年卒，宣公 立。宣公 十五年卒，昭公 立。昭公 十三年卒，武公 立。是岁晋 灭三郤 大夫。

武公 十九年卒，文公 立。文公 六年卒，懿公 立。懿公 元年，齐崔杼 弑其君庄公 。四年卒，子惠公 立。

惠公 元年，齐高止 来奔。六年，惠公 多宠姬，公欲去诸大夫而立宠姬宋 ，大夫共诛姬宋 ，惠公 惧，奔齐 。四年，齐高偃 如晋 ，请共伐燕 ，入其君。晋平公 许，与齐 伐燕 ，入惠公 。惠公 至燕 而死。燕 立悼公 。

悼公 七年卒，共公 立。共公 五年卒，平公 立。晋 公室卑，六卿始强大。平公 十八年，吴王阖闾 破楚 入郢 。十七年卒，简公 立。简公 十二年卒，献公 立。晋赵鞅 围范 、中行 于朝歌 。献公 十二年，齐田常 弑其君简公 。十四年，孔子 卒。二十八年，献公 卒，孝公 立。

孝公 十二年，韩 、魏 、赵 灭智伯 ，分其地，三晋 强。

十五年，孝公 卒，成公 立。成公 十六年卒，湣公 立。湣公 三十一年卒，釐公 立。是岁，三晋 列为诸侯。

釐公 三十年，伐败齐 于林营 。釐公 卒，桓公 立。桓公 十一年卒，文公 立。是岁，秦献公 卒。秦 益强。

文公 十九年，齐威王 卒。二十八年，苏秦 始来见，说文公 。文公 予车马金帛以至赵 ，赵肃侯 用之。因约六国，为从长。秦惠王 以其女为燕 太子妇。

二十九年，文公 卒，太子立，是为易王 。

易王 初立，齐宣王 因燕 丧伐我，取十城；苏秦 说齐 ，使复归燕 十城。十年，燕君 为王。苏秦 与燕文公 夫人私通，惧诛，乃说王使齐 为反间，欲以乱齐 。易王 立十二年卒，子燕哙 立。

燕哙 既立，齐 人杀苏秦 。苏秦 之在燕 ，与其相子之 为婚，而苏代 与子之 交。及苏秦 死，而齐宣王 复用苏代 。燕哙 三年，与楚 、三晋 攻秦 ，不胜而还。子之 相燕 ，贵重，主断。苏代 为齐 使于燕 ，燕王 问曰：“齐 王奚如？”对曰：“必不霸。”燕王 曰：“何也？”对曰：“不信其臣。”苏代 欲以激燕王 以尊子之 也。于是燕王 大信子之 。子之 因遗苏代 百金，而听其所使。

鹿毛寿 谓燕王 ：“不如以国让相子之 。人之谓尧 贤者，以其让天下于许由 ，许由 不受，有让天下之名而实不失天下。今王以国让于子之 ，子之 必不敢受，是王与尧 同行也。”燕王 因属国于子之 ，子之 大重。或曰：“禹 荐益 ，已而以启 人为吏。及老，而以启 人为不足任乎天下，传之于益 。已而启 与交党攻益 ，夺之。天下谓禹 名传天下于益 ，已而实令启 自取之。今王言属国于子之 ，而吏无非太子人者，是名属子之 而实太子用事也。”王因收印自三百石吏已上而效之子之 。子之 南面行王事，而哙 老不听政，顾为臣，国事皆决于子之 。

三年，国大乱，百姓恫恐。将军市被 与太子平 谋，将攻子之 。诸将谓齐湣王 曰：“因而赴之，破燕 必矣。”齐王 因令人谓燕太子平 曰：“寡人闻太子之义，将废私而立公，饬君臣之义，明父子之位。寡人之国小，不足以为先后。虽然，则唯太子所以令之。”太子因要党聚众，将军市被 围公宫，攻子之 ，不克。将军市被 及百姓反攻太子平 ，将军市被 死，以徇。因搆难数月，死者数万，众人恫恐，百姓离志。孟轲 谓齐王曰 ：“今伐燕 ，此文 、武 之时，不可失也。”王因令章子 将五都之兵，以因北地之众以伐燕 。士卒不战，城门不闭，燕君哙 死，齐 大胜。燕子之 亡二年，而燕 人共立太子平 ，是为燕昭王 。

燕昭王 于破燕 之后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谓郭隗 曰：“齐 因孤之国乱而袭破燕 ，孤极知燕 小力少，不足以报。然诚得贤士以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先生视可者，得身事之。”郭隗 曰：“王必欲致士，先从隗始。况贤于隗 者，岂远千里哉！”于是昭王 为隗改筑宫而师事之。乐毅 自魏 往，邹衍 自齐 往，剧辛 自赵 往，士争趋燕 。燕王 吊死问孤，与百姓同甘苦。

二十八年，燕国 殷富，士卒乐轶轻战，于是遂以乐毅 为上将军，与秦 、楚 、三晋 合谋以伐齐 。齐 兵败，湣王 出亡于外。燕 兵独追北，入至临淄 ，尽取齐 宝，烧其宫室宗庙。齐 城之不下者，独唯聊 、莒 、即墨 ，其馀皆属燕 ，六岁。

昭王 三十三年卒，子惠王 立。

惠王 为太子时，与乐毅 有隙；及即位，疑毅 ，使骑劫 代将。乐毅 亡走赵 。齐田单 以即墨 击败燕 军，骑劫 死，燕 兵引归，齐 悉复得其故城。湣王 死于莒 ，乃立其子为襄王 。

惠王 七年卒。韩 、魏 、楚 共伐燕 。燕武成王 立。

武成王 七年，齐田单 伐我，拔中阳 。十三年，秦 败赵 于长平 四十馀万。十四年，武成王 卒，子孝王 立。

孝王 元年，秦 围邯郸 者解去。三年卒，子今王喜 立。

今王喜 四年，秦昭王 卒。燕王 命相栗腹 约欢赵，以五百金为赵王 酒。还报燕王 曰：“赵王 壮者皆死长平 ，其孤未壮，可伐也。”王召昌国君乐閒 问之。对曰：“赵 四战之国，其民习兵，不可伐。”王曰：“吾以五而伐一。”对曰：“不可。”燕王 怒，群臣皆以为可。卒起二军，车二千乘，栗腹 将而攻鄗 ，卿秦 攻代 。唯独大夫将渠 谓燕王 曰：“与人通关约交，以五百金饮人之王，使者报而反攻之，不祥，兵无成功。”燕王 不听，自将偏军随之。将渠 引燕王 绶止之曰：“王必无自往，往无成功。”王蹴之以足。将渠 泣曰：“臣非以自为，为王也！”燕 军至宋子 ，赵 使廉颇 将，击破栗腹 于鄗 。乐乘 破卿秦 于代 。乐閒 奔赵 。廉颇 逐之五百馀里，围其国。燕 人请和，赵 人不许，必令将渠 处和。燕 相将渠 以处和。赵 听将渠 ，解燕 围。

六年，秦 灭东周 ，置三川郡 。七年，秦 拔赵榆次 三十七城，秦 置大原郡 。九年，秦王政 初即位。十年，赵 使廉颇 将攻繁阳 ，拔之。赵孝成王 卒，悼襄王 立。使乐乘 代廉颇 ，廉颇 不听，攻乐乘 ，乐乘 走，廉颇 奔大梁 。十二年，赵 使李牧 攻燕 ，拔武遂 、方城 。剧辛 故居赵 ，与庞煖 善，已而亡走燕 。燕 见赵 数困于秦 ，而廉颇 去，充庞煖 将也，欲因赵 獘攻之。问剧辛 ，辛 曰：“庞煖 易与耳。”燕 使剧辛 将击赵 ，赵 使庞煖 击之，取燕 军二万，杀剧辛 。秦 拔魏 二十城，置东郡 。十九年，秦 拔赵 之邺 九城。赵悼襄王 卒。二十三年，太子丹 质于秦 ，亡归燕 。二十五年，秦 虏灭韩王安 ，置颍川郡 。二十七年，秦 虏赵王迁 ，灭赵 。赵公子嘉 自立为代王 。

燕 见秦 且灭六国，秦 兵临易水 ，祸且至燕 。太子丹 阴养壮士二十人，使荆轲 献督亢 地图于秦 ，因袭刺秦王 。秦王 觉，杀轲 ，使将军王翦 击燕 。二十九年，秦 攻拔我蓟 ，燕王 亡，徙居辽东 ，斩丹 以献秦 。三十年，秦 灭魏 。

三十三年，秦 拔辽东 ，虏燕王喜 ，卒灭燕 。是岁，秦 将王贲 亦虏代王嘉 。

太史公 曰：召公奭 可谓仁矣！甘棠且思之，况其人乎？燕 外迫蛮貉 ，内措齐 、晋 ，崎岖强国之间，最为弱小，几灭者数矣。然社稷血食者八九百岁，于姬姓 独后亡，岂非召公 之烈邪！

史记卷三十五

管蔡世家第五

管叔鲜 、蔡叔度 者，周文王 子而武王 弟也。武王 同母兄弟十人。母曰太姒 ，文王 正妃也。其长子曰伯邑考 ，次曰武王发 ，次曰管叔鲜 ，次曰周公旦 ，次曰蔡叔度 ，次曰曹叔振铎 ，次曰成叔武 ，次曰霍叔处 ，次曰康叔封 ，次曰冉季载 。冉季载 最少。同母昆弟十人，唯发 、旦 贤，左右辅文王 ，故文王 舍伯邑考 而以发 为太子。及文王 崩而发 立，是为武王 。伯邑考 既已前卒矣。

武王 已克殷纣 ，平天下，封功臣昆弟。于是封叔鲜 于管 ，封叔度 于蔡 ：二人相纣 子武庚禄父 ，治殷 遗民。封叔旦 于鲁 而相周 ，为周公 。封叔振铎 于曹 ，封叔武 于成 ，封叔处 于霍 。康叔封 、冉季载 皆少，未得封。

武王 既崩，成王 少，周公旦 专王室。管叔 、蔡叔 疑周公 之为不利于成王 ，乃挟武庚 以作乱。周公旦 承成王 命伐诛武庚 ，杀管叔 ，而放蔡叔 ，迁之，与车十乘，徒七十人从。而分殷 馀民为二：其一封微子启 于宋 ，以续殷 祀；其一封康叔 为卫 君，是为卫康叔 。封季载 于冉 。冉季 、康叔 皆有驯行，于是周公 举康叔 为周 司寇，冉季 为周 司空，以佐成王 治，皆有令名于天下。

蔡叔度 既迁而死。其子曰胡 ，胡 乃改行，率德驯善。周公 闻之，而举胡 以为鲁 卿士，鲁国 治。于是周公 言于成王 ，复封胡 于蔡 ，以奉蔡叔 之祀，是为蔡仲 。馀五叔皆就国，无为天子吏者。

蔡仲 卒，子蔡伯荒 立。蔡伯荒 卒，子宫侯 立。宫侯 卒，子厉侯 立。厉侯 卒，子武侯 立。武侯 之时，周厉王 失国，奔彘 ，共和行政，诸侯多叛周 。

武侯 卒，子夷侯 立。夷侯 十一年，周宣王 即位。二十八年，夷侯 卒，子釐侯所事 立。

釐侯 三十九年，周幽王 为犬戎 所杀，周 室卑而东徙。秦 始得列为诸侯。

四十八年，釐侯 卒，子共侯兴 立。共侯 二年卒，子戴侯 立。戴侯 十年卒，子宣侯措父 立。

宣侯 二十八年，鲁隐公 初立。三十五年，宣侯 卒，子桓侯封人 立。桓侯 三年，鲁 弑其君隐公 。二十年，桓侯 卒，弟哀侯献舞 立。

哀侯 十一年，初，哀侯 娶陈 ，息侯 亦娶陈 。息夫人 将归，过蔡 ，蔡侯 不敬。息侯 怒，请楚文王 ：“来伐我，我求救于蔡 ，蔡 必来，楚 因击之，可以有功。”楚文王 从之，虏蔡哀侯 以归。哀侯 留九岁，死于楚 。凡立二十年卒。蔡 人立其子肸 ，是为缪侯 。

缪侯 以其女弟为齐桓公 夫人。十八年，齐桓公 与蔡 女戏船中，夫人荡舟，桓公 止之，不止，公怒，归蔡 女而不绝也。蔡侯 怒，嫁其弟。齐桓公 怒，伐蔡 ；蔡 溃，遂虏缪侯 ，南至楚邵陵 。已而诸侯为蔡 谢齐 ，齐侯 归蔡侯 。二十九年，缪侯 卒，子庄侯甲午 立。

庄侯 三年，齐桓公 卒。十四年，晋文公 败楚 于城濮 。二十年，楚太子商臣 弑其父成王 代立。二十五年，秦穆公 卒。三十三年，楚庄王 即位。三十四年，庄侯 卒，子文侯申 立。

文侯 十四年，楚庄王 伐陈 ，杀夏徵舒 。十五年，楚 围郑 ，郑 降楚 ，楚 复醳之。二十年，文侯 卒，子景侯固 立。

景侯 元年，楚庄王 卒。四十九年，景侯 为太子般 娶妇于楚 ，而景侯 通焉。太子弑景侯 而自立，是为灵侯 。

灵侯 二年，楚公子围 弑其王郏敖 而自立，为灵王 。九年，陈 司徒招 弑其君哀公 。楚 使公子弃疾 灭陈 而有之。十二年，楚灵王 以灵侯 弑其父，诱蔡灵侯 于申 ，伏甲，饮之醉而杀之，刑其士卒七十人。令公子弃疾 围蔡 。十一月，灭蔡 ，使弃疾 为蔡公 。

楚 灭蔡 三岁，楚公子弃疾 弑其君灵王 代立，为平王 。平王 乃求蔡景侯 少子庐 ，立之，是为平侯 。是年，楚 亦复立陈 。楚平王 初立，欲亲诸侯，故复立陈 、蔡 后。

平侯 九年卒，灵侯般 之孙东国 攻平侯 子而自立，是为悼侯 。悼侯 父曰隐太子友 。隐太子友 者，灵侯 之太子，平侯 立而杀隐太子 ，故平侯 卒而隐太子 之子东国 攻平侯 子而代立，是为悼侯 。悼侯 三年卒，弟昭侯申 立。

昭侯 十年，朝楚昭王 ，持美裘二，献其一于昭王 而自衣其一。楚 相子常 欲之，不与。子常 谗蔡侯 ，留之楚 三年。蔡侯 知之，乃献其裘于子常 ；子常 受之，乃言归蔡侯 。蔡侯 归而之晋 ，请与晋 伐楚 。

十三年春，与卫灵公 会邵陵 。蔡侯 私于周苌弘 以求长于卫 ；卫 使史鰌 言康叔 之功德，乃长卫 。夏，为晋 灭沈 ，楚 怒，攻蔡 。蔡昭侯 使其子为质于吴 ，以共伐楚 。冬，与吴王阖闾 遂破楚 入郢 。蔡 怨子常 ，子常 恐，奔郑 。十四年，吴 去而楚昭王 复国。十六年，楚 令尹为其民泣以谋蔡 ，蔡昭侯 惧。二十六年，孔子 如蔡 。楚昭王 伐蔡 ，蔡 恐，告急于吴 。吴 为蔡 远，约迁以自近，易以相救；昭 侯私许，不与大夫计。吴 人来救蔡 ，因迁蔡 于州来 。二十八年，昭侯 将朝于吴 ，大夫恐其复迁，乃令贼利 杀昭侯 ；已而诛贼利 以解过，而立昭侯 子朔 ，是为成侯 。

成侯 四年，宋 灭曹 。十年，齐田常 杀其君简公 。十三年，楚 灭陈 。十九年，成侯 卒，子声侯产 立。声侯 十五年卒，子元侯 立。元侯 六年卒，子侯齐 立。

侯齐 四年，楚惠王 灭蔡 ，蔡侯齐 亡，蔡 遂绝祀。后陈 灭三十三年。

伯邑考 ，其后不知所封。武王发 ，其后为周 ，有本纪言。管叔鲜 作乱诛死，无后。周公旦 ，其后为鲁 ，有世家言。蔡叔度 ，其后为蔡 ，有世家言。曹叔振铎 ，其后为曹 ，有世家言。成叔武 ，其后世无所见。霍叔处 ，其后晋献公 时灭霍 。康叔封 ，其后为卫 ，有世家言。冉季载 ，其后世无所见。

太史公 曰：管蔡 作乱，无足载者。然周武王 崩，成王 少，天下既疑，赖同母之弟成叔 、冉季 之属十人为辅拂，是以诸侯卒宗周 ，故附之世家言。

曹叔振铎 者，周武王 弟也。武王 已克殷纣 ，封叔振铎 于曹 。

叔振铎 卒，子太伯脾 立。太伯 卒，子仲君平 立。仲君平 卒，子宫伯侯 立。宫伯侯 卒，子孝伯云 立。孝伯云 卒，子夷伯喜 立。

夷伯 二十三年，周厉王 奔于彘 。

三十年卒，弟幽伯彊 立。幽伯 九年，弟苏 杀幽伯 代立，是为戴伯 。戴伯 元年，周宣王 已立三岁。三十年，戴伯 卒，子惠伯兕 立。

惠伯 二十五年，周幽王 为犬戎 所杀，因东徙，益卑，诸侯畔之。秦 始列为诸侯。

三十六年，惠伯 卒，子石甫 立。其弟武 杀之代立，是为缪公 。缪公 三年卒，子桓公终生 立。

桓公 三十五年，鲁隐公 立。四十五年，鲁 弑其君隐公 。四十六年，宋华父督 弑其君殇公 ，及孔父 。五十五年，桓公 卒，子庄公夕姑 立。

庄公 二十三年，齐桓公 始霸。

三十一年，庄公 卒，子釐公夷 立。釐公 九年卒，子昭公班 立。昭公 六年，齐桓公 败蔡 ，遂至楚召陵 。九年，昭公 卒，子共公襄 立。

共公 十六年，初，晋公子重耳 其亡过曹 ，曹 君无礼，欲观其骈胁。釐负羁 谏，不听，私善于重耳 。二十一年，晋文公重耳 伐曹 ，虏共公 以归，令军毋入釐负羁 之宗族闾。或说晋文公 曰：“昔齐桓公 会诸侯，复异姓；今君囚曹 君，灭同姓，何以令于诸侯？”晋 乃复归共公 。

二十五年，晋文公 卒。三十五年，共公 卒，子文公寿 立。文公 二十三年卒，子宣公彊 立。宣公 十七年卒，弟成公负刍 立。

成公 三年，晋厉公 伐曹 ，虏成公 以归，已复释之。五年，晋栾书 、中行偃 使程滑 弑其君厉公 。二十三年，成公 卒，子武公胜 立。武公 二十六年，楚公子弃疾 弑其君灵王 代立。二十七年，武公 卒，子平公须 立。平公 四年卒，子悼公午 立。是岁，宋 、卫 、陈 、郑 皆火。

悼公 八年，宋景公 立。九年，悼公 朝于宋 ，宋 囚之；曹 立其弟野 ，是为声公 。悼公 死于宋 ，归葬。

声公 五年，平公 弟通 弑声公 代立，是为隐公 。隐公 四年，声公 弟露 弑隐公 代立，是为靖公 。靖公 四年卒，子伯阳 立。

伯阳 三年，国人有梦众君子立于社宫，谋欲亡曹 ；曹叔振铎 止之，请待公孙彊 ，许之。旦，求之曹 ，无此人。梦者戒其子曰：“我亡，尔闻公孙彊 为政，必去曹，无离曹 祸。”及伯阳 即位，好田弋之事。六年，曹 野人公孙彊 亦好田弋，获白雁而献之，且言田弋之说，因访政事。伯阳 大说之，有宠，使为司城以听政。梦者之子乃亡去。

公孙彊 言霸说于曹伯 。十四年，曹伯 从之，乃背晋 干宋 。宋景公 伐之，晋 人不救。十五年，宋 灭曹 ，执曹伯阳 及公孙彊 以归而杀之。曹 遂绝其祀。

太史公 曰：余寻曹共公 之不用僖负羁 ，乃乘轩者三百人，知唯德之不建。及振铎 之梦，岂不欲引曹 之祀者哉？如公孙强 不修厥政，叔铎 之祀忽诸。

史记卷三十六

陈杞世家第六

陈胡公满 者，虞帝舜 之后也。昔舜 为庶人时，尧 妻之二女，居于妫汭 ，其后因为氏姓，姓妫氏 。舜 已崩，传禹 天下，而舜 子商均 为封国。夏后 之时，或失或续。至于周武王 克殷纣 ，乃复求舜 后，得妫满 ，封之于陈 ，以奉帝舜 祀，是为胡公 。

胡公 卒，子申公犀侯 立。申公 卒，弟相公皋羊 立。相公 卒，立申公 子突 ，是为孝公 。孝公 卒，子慎公圉戎 立。慎公 当周厉王 时。慎公 卒，子幽公宁 立。

幽公 十二年，周厉王 奔于彘。

二十三年，幽公 卒，子釐公孝 立。釐公 六年，周宣王 即位。三十六年，釐公 卒，子武公灵 立。武公 十五年卒，子夷公说 立。是岁，周幽王 即位。夷公 三年卒，弟平公燮 立。平公 七年，周幽王 为犬戎 所杀，周 东徙。秦 始列为诸侯。

二十三年，平公 卒，子文公圉 立。

文公 元年，取蔡 女，生子佗 。十年，文公 卒，长子桓公鲍 立。

桓公 二十三年，鲁隐公 初立。二十六年，卫 杀其君州吁 。三十三年，鲁 弑其君隐公 。

三十八年正月甲戌己丑，桓公鲍 卒。桓公 弟佗 ，其母蔡 女，故蔡 人为佗 杀五父 及桓公 太子免 而立佗 ，是为厉公 。桓公 病而乱作，国人分散，故再赴。

厉公 二年，生子敬仲完 。周 太史过陈 ，陈厉公 使以周易 筮之，卦得观 之否 ：“是为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此其代陈 有国乎？不在此，其在异国？非此其身，在其子孙。若在异国，必姜姓 。姜姓 ，太岳 之后。物莫能两大，陈 衰，此其昌乎？”

厉公 取蔡 女，蔡 女与蔡 人乱，厉公 数如蔡 淫。七年，厉公 所杀桓公 太 子免 之三弟，长曰跃 ，中曰林 ，少曰杵臼 ，共令蔡 人诱厉公 以好女，与蔡 人共杀厉公 而立跃 ，是为利公 。利公 者，桓公 子也。利公 立五月卒，立中弟林 ，是为庄公 。庄公 七年卒，少弟杵臼 立，是为宣公 。

宣公 三年，楚武王 卒，楚 始强。十七年，周惠王 娶陈 女为后。

二十一年，宣公 后有嬖姬生子款 ，欲立之，乃杀其太子禦寇 。禦寇 素爱厉公 子完 ，完 惧祸及己，乃奔齐 。齐桓公 欲使陈完 为卿，完 曰：“羁旅之臣，幸得免负檐，君之惠也，不敢当高位。”桓公 使为工正。齐懿仲 欲妻陈敬仲 ，卜之，占曰：“是谓凤皇于飞，和鸣锵锵。有妫 之后，将育于姜 。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

三十七年，齐桓公 伐蔡 ，蔡 败；南侵楚 ，至召陵 ，还过陈 。陈 大夫辕涛涂 恶其过陈 ，诈齐 令出东道。东道恶，桓公 怒，执陈辕涛涂 。是岁，晋献公 杀其太子申生 。

四十五年，宣公 卒，子款 立，是为穆公 。穆公 五年，齐桓公 卒。十六年，晋文公 败楚 师于城濮 。是岁，穆公 卒，子共公朔 立。共公 六年，楚 太子商臣 弑其父成王 代立，是为穆王 。十一年，秦穆公 卒。十八年，共公 卒，子灵公平国 立。

灵公 元年，楚庄王 即位。六年，楚 伐陈 。十年，陈 及楚 平。

十四年，灵公 与其大夫孔宁 、仪行父 皆通于夏姬 ，衷其衣以戏于朝。泄冶 谏曰：“君臣淫乱，民何效焉？”灵公 以告二子，二子请杀泄冶 ，公弗禁，遂杀泄冶 。十五年，灵公 与二子饮于夏氏 。公戏二子曰：“徵舒 似汝。”二子曰：“亦似公。”徵舒 怒。灵公 罢酒出，徵舒 伏弩厩门射杀灵公 。孔宁 、仪行父 皆奔楚 ，灵公 太子午 奔晋 。徵舒 自立为陈侯 。徵舒 ，故陈 大夫也。夏姬 ，御叔 之妻，舒 之母也。

成公 元年冬，楚庄王 为夏徵舒 杀灵公 ，率诸侯伐陈 。谓陈 曰：“无惊，吾诛徵舒 而已。”已诛徵舒 ，因县陈 而有之，群臣毕贺。申叔时 使于齐 来还，独不贺。庄王 问其故，对曰：“鄙语有之，牵牛径人田，田主夺之牛。径则有罪矣，夺之牛，不亦甚乎？今王以徵舒 为贼弑君，故征兵诸侯，以义伐之，已而取之，以利其地，则后何以令于天下！是以不贺。”庄王 曰：“善。”乃迎陈灵公 太子午 于晋 而立之，复君陈 如故，是为成公 。孔子 读史记至楚 复陈 ，曰：“贤哉楚庄王 ！轻千乘之国而重一言。”

八年，楚庄王 卒。二十九年，陈 倍楚 盟。三十年，楚共王 伐陈 。是岁，成公 卒，子哀公弱 立。楚 以陈 丧，罢兵去。

哀公 三年，楚 围陈 ，复释之。二十八年，楚公子围 弑其君郏敖 自立，为灵王 。

三十四年，初，哀公 娶郑 ，长姬 生悼太子师 ，少姬 生偃 。二嬖妾，长妾生留 ，少妾生胜 。留 有宠哀公 ，哀公 属之其弟司徒招 。哀公 病，三月，招 杀悼太子 ，立留 为太子。哀公 怒，欲诛招 ，招 发兵围守哀公 ，哀公 自经杀。招 卒立留 为陈 君。四月，陈 使使赴楚 。楚灵王 闻陈 乱，乃杀陈 使者，使公子弃疾 发兵伐陈 ，陈君留 奔郑 。九月，楚 围陈 。十一月，灭陈 。使弃疾 为陈公 。

招 之杀悼太子 也，太子之子名吴 ，出奔晋 。晋平公 问太史赵 曰：“陈 遂亡乎？”对曰：“陈 ，颛顼 之族。陈氏 得政于齐 ，乃卒亡。自幕 至于瞽瞍 ，无违命。舜 重之以明德。至于遂 ，世世守之。及胡公 ，周 赐之姓，使祀虞帝 。且盛德之后，必百世祀。虞 之世未也，其在齐 乎？”

楚灵王 灭陈 五岁，楚公子弃疾 弑灵王 代立，是为平王 。平王 初立，欲得和诸侯，乃求故陈悼太子师 之子吴 ，立为陈侯 ，是为惠公 。惠公 立，探续哀公 卒时年而为元，空籍五岁矣。

十年，陈 火。十五年，吴王僚 使公子光 伐陈 ，取胡 、沈 而去。二十八年，吴王阖闾 与子胥 败楚 入郢 。是年，惠公 卒，子怀公柳 立。

怀公 元年，吴 破楚 ，在郢 ，召陈侯 。陈侯 欲往，大夫曰：“吴 新得意；楚王 虽亡，与陈 有故，不可倍。”怀公 乃以疾谢吴 。四年，吴 复召怀公 。怀公 恐，如吴 。吴 怒其前不往，留之，因卒吴 。陈 乃立怀公 之子越 ，是为湣公 。

湣公 六年，孔子 适陈 。吴王夫差 伐陈 ，取三邑而去。十三年，吴 复来伐陈 ，陈 告急楚 ，楚昭王 来救，军于城父 ，吴 师去。是年，楚昭王 卒于城父 。时孔子 在陈 。十五年，宋 灭曹 。十六年，吴王夫差 伐齐 ，败之艾陵 ，使人召陈侯 。陈侯 恐，如吴 。楚 伐陈 。二十一年，齐田常 弑其君简公 。二十三年，楚 之白公胜 杀令尹子西 、子綦 ，袭惠王 。叶公 攻败白公 ，白公 自杀。

二十四年，楚惠王 复国，以兵北伐，杀陈湣公 ，遂灭陈 而有之。是岁，孔子 卒。

杞东楼公 者，夏后禹 之后苗裔也。殷 时或封或绝。周武王 克殷纣 ，求禹 之后，得东楼公 ，封之于杞 ，以奉夏后氏 祀。

东楼公 生西楼公 ，西楼公 生题公 ，题公 生谋娶公 。谋娶公 当周厉王 时。谋娶公 生武公 。武公 立四十七年卒，子靖公 立。靖公 二十三年卒，子共公 立。共公 八年卒，子德公 立。德公 十八年卒，弟桓公姑容 立。桓公 十七年卒，子孝公匄 立。孝公 十七年卒，弟文公益姑 立。文公 十四年卒，弟平公鬱 立。平公 十八年卒，子悼公成 立。悼公 十二年卒，子隐公乞 立。七月，隐公 弟遂 弑隐公 自立，是为釐公 。釐公 十九年卒，子湣公维 立。湣公 十五年，楚惠王 灭陈 。十六年，湣公 弟阏路 弑湣公 代立，是为哀公 。哀公 立十年卒，湣公 子敕立，是为出公 。出公 十二年卒，子简公春 立。立一年，楚惠王 之四十四年，灭杞 。杞 后陈 亡三十四年。

杞 小微，其事不足称述。

舜 之后，周武王 封之陈 ，至楚惠王 灭之，有世家言。禹 之后，周武王 封之杞 ，楚惠王 灭之，有世家言。契 之后为殷 ，殷 有本纪言。殷 破，周 封其后于宋 ，齐湣王 灭之，有世家言。后稷 之后为周 ，秦昭王 灭之，有本纪言。皋陶 之后，或封英 、六 ，楚穆王 灭之，无谱。伯夷 之后，至周武王 复封于齐 ，曰太公望 ，陈氏 灭之，有世家言。伯翳 之后，至周平王 时封为秦 ，项羽 灭之，有本纪言。垂 、益 、夔 、龙 ，其后不知所封，不见也。右十一人者，皆唐虞 之际名有功德臣也；其五人之后皆至帝王，馀乃为显诸侯。滕 、薛 、驺 ，夏 、殷 、周 之间封也，小，不足齿列，弗论也。

周武王 时，侯伯尚千馀人。及幽 、厉 之后，诸侯力攻相并。江 、黄 、胡 、沈 之属，不可胜数，故弗采著于传云。

太史公 曰：舜 之德可谓至矣！禅位于夏 ，而后世血食者历三代 。及楚 灭陈 ，而田常 得政于齐 ，卒为建国，百世不绝，苗裔兹兹，有土者不乏焉。至禹，于周 则杞 ，微甚，不足数也。楚惠王 灭杞 ，其后越王句践 兴。

史记卷三十七

卫康叔世家第七

卫康叔 名封 ，周武王 同母少弟也。其次尚有冉季 ，冉季 最少。

武王 已克殷纣 ，复以殷 馀民封纣 子武庚禄父 ，比诸侯，以奉其先祀勿绝。为武庚 未集，恐其有贼心，武王 乃令其弟管叔 、蔡叔 傅相武庚禄父 ，以和其民。武王 既崩，成王 少。周公旦 代成王 治，当国。管叔 、蔡叔 疑周公 ，乃与武庚禄父 作乱，欲攻成周 。周公旦 以成王 命兴师伐殷 ，杀武庚禄父 、管叔 ，放蔡叔 ，以武庚殷 馀民封康叔 为卫君 ，居河 、淇 间故商墟 。

周公旦 惧康叔 齿少，乃申告康叔 曰：“必求殷 之贤人君子长者，问其先殷 所以兴，所以亡，而务爱民。”告以纣 所以亡者以淫于酒，酒之失，妇人是用，故纣 之乱自此始。为梓材 ，示君子可法则。故谓之康诰 、酒诰 、梓材 以命之。康叔 之国，既以此命，能和集其民，民大说。

成王 长，用事，举康叔 为周 司寇，赐卫 宝祭器，以章有德。

康叔 卒，子康伯 代立。康伯 卒，子考伯 立。考伯 卒，子嗣伯 立。嗣伯 卒，子 伯 立。 伯 卒，子靖伯 立。靖伯 卒，子贞伯 立。贞伯 卒，子顷侯 立。

顷侯 厚赂周夷王 ，夷王 命卫 为侯。顷侯 立十二年卒，子釐侯 立。

釐侯 十三年，周厉王 出奔于彘 ，共和行政焉。二十八年，周宣王 立。

四十二年，釐侯 卒，太子共伯馀 立为君。共伯 弟和 有宠于釐侯 ，多予之赂；和 以其赂赂士，以袭攻共伯 于墓上，共伯 入釐侯 羡自杀。卫 人因葬之釐侯 旁，谥日共伯 ，而立和 为卫 侯，是为武公 。

武公 即位，修康叔 之政，百姓和集。四十二年，犬戎 杀周幽王 ，武公 将兵往佐周 平戎 ，甚有功，周平王 命武公 为公。五十五年，卒，子庄公扬 立。

庄公 五年，取齐 女为夫人，好而无子。又取陈 女为夫人，生子，蚤死。陈 女女弟亦幸于庄公 ，而生子完 。完 母死，庄公 令夫人齐 女子之，立为太 子。庄公 有宠妾，生子州吁 。十八年，州吁 长，好兵，庄公 使将。石碏 谏庄公 曰：“庶子好兵，使将，乱自此起。”不听。二十三年，庄公 卒，太子完 立，是为桓公 。

桓公 二年，弟州吁 骄奢，桓公 绌之，州吁 出奔。十三年，郑伯 弟段 攻其兄，不胜，亡，而州吁 求与之友。十六年，州吁 收聚卫 亡人以袭杀桓公 ，州吁 自立为卫君 。为郑伯 弟段 欲伐郑 ，请宋 、陈 、蔡 与俱，三国皆许州吁 。州吁 新立，好兵，弑桓公 ，卫 人皆不爱。石碏 乃因桓公 母家于陈 ，详为善州吁 。至郑 郊，石碏 与陈侯 共谋，使右宰醜 进食，因杀州吁 于濮 ，而迎桓公 弟晋 于邢 而立之，是为宣公 。

宣公 七年，鲁 弑其君隐公 。九年，宋督 弑其君殇公 ，及孔父 。十年，晋曲沃庄伯 弑其君哀侯 。

十八年，初，宣公 爱夫人夷姜 ，夷姜 生子伋 ，以为太子，而令右公子傅之。右公子为太子取齐 女，未入室，而宣公 见所欲为太子妇者好，说而自取之，更为太子取他女。宣公 得齐女 ，生子寿 、子朔 ，令左公子傅之。太子伋 母死，宣公 正夫人与朔 共谗恶太子伋 。宣公 自以其夺太子妻也，心恶太子，欲废之。及闻其恶，大怒，乃使太子伋 于齐 而令盗遮界上杀之，与太子白旄，而告界盗见持白旄者杀之。且行，子朔 之兄寿 ，太子异母弟也，知朔 之恶太子而君欲杀之，乃谓太子曰：“界盗见太子白旄，即杀太子，太子可毋行。”太子曰：“逆父命求生，不可。”遂行。寿 见太子不止，乃盗其白旄而先驰至界。界盗见其验，即杀之。寿 已死，而太子伋 又至，谓盗曰：“所当杀乃我也。”盗并杀太子伋 ，以报宣公 。宣公 乃以子朔 为太子。十九年，宣公 卒，太子朔 立，是为惠公 。

左右公子不平朔 之立也，惠公 四年，左右公子怨惠公 之谗杀前太子伋 而代立，乃作乱，攻惠公 ，立太子伋 之弟黔牟 为君，惠公 奔齐 。

卫君黔牟 立八年，齐襄公 率诸侯奉王命共伐卫 ，纳卫惠公 ，诛左右公子。卫君黔牟 奔于周 ，惠公 复立。惠公 立三年出亡，亡八年复入，与前通年凡十三年矣。

二十五年，惠公 怨周 之容舍黔牟 ，与燕 伐周 。周惠王 奔温 ，卫 、燕 立惠王 弟 为王。二十九年，郑 复纳惠王 。三十一年，惠公 卒，子懿公赤 立。

懿公 即位，好鹤，淫乐奢侈。九年，翟 伐卫 ，卫懿公 欲发兵，兵或畔。大臣言曰：“君好鸖，鸖可令击翟 。”翟 于是遂入，杀懿公 。

懿公 之立也，百姓大臣皆不服。自懿公 父惠公朔 之谗杀太子伋 代立 至于懿公 ，常欲败之，卒灭惠公 之后而更立黔牟 之弟昭伯顽 之子申 为君，是为戴公 。

戴公申 元年卒。齐桓公 以卫 数乱，乃率诸侯伐翟 ，为卫 筑楚丘 ，立戴公 弟燬 为卫君 ，是为文公 。文公 以乱故奔齐 ，齐 人入之。

初，翟 杀懿公 也，卫 人怜之，思复立宣公 前死太子伋 之后，伋 子又死，而代伋 死者子寿 又无子。太子伋 同母弟二人：其一曰黔牟 ，黔牟 尝代惠公 为君，八年复去；其二曰昭伯 。昭伯 、黔牟 皆已前死，故立昭伯 子申 为戴公 。戴公 卒，复立其弟燬 为文公 。

文公 初立，轻赋平罪，身自劳，与百姓同苦，以收卫 民。

十六年，晋公子重耳 过，无礼。十七年，齐桓公 卒。二十五年，文公 卒，子成公郑 立。

成公 三年，晋 欲假道于卫 救宋 ，成公 不许。晋 更从南河 度，救宋 。征师于卫 ，卫 大夫欲许，成公 不肯。大夫元咺 攻成公 ，成公 出奔。晋文公重耳 伐卫 ，分其地予宋 ，讨前过无礼及不救宋 患也。卫成公 遂出奔陈 。二岁，如周 求入，与晋文公 会。晋 使人鸩卫成公 ，成公 私于周 主鸩，令薄，得不死。已而周 为请晋文公 ，卒入之卫 ，而诛元咺 ，卫君瑕 出奔。七年，晋文公 卒。十二年，成公 朝晋襄公 。十四年，秦穆公 卒。二十六年，齐邴歜 弑其君懿公 。三十五年，成公 卒，子穆公遬 立。

穆公 二年，楚庄王 伐陈 ，杀夏徵舒 。三年，楚庄王 围郑 ，郑 降，复释之。十一年，孙良夫 救鲁 伐齐 ，复得侵地。穆公 卒，子定公臧 立。定公 十二年卒，子献公衎 立。

献公 十三年，公令师曹 教宫妾鼓琴，妾不善，曹 笞之。妾以幸恶曹 于公，公亦笞曹 三百。十八年，献公 戒孙文子 、甯惠子 食，皆往。日旰不召，而去射鸿于囿。二子从之，公不释射服与之言。二子怒，如宿 。孙文子 子数侍公饮，使师曹 歌巧言 之卒章。师曹 又怒公之尝笞三百，乃歌之，欲以怒孙文子 ，报卫献公 。文子 语蘧伯玉 ，伯玉 曰：“臣不知也。”遂攻出献公 。献公 奔齐 ，齐 置卫献公 于聚邑 。孙文子 、甯惠子 共立定公 弟秋 为卫君 ，是为殇公 。

殇公秋 立，封孙文子林父 于宿 。十二年，甯喜 与孙林父 争宠相恶，殇公 使甯喜 攻孙林父 。林父 奔晋 ，复求入故卫献公 。献公 在齐 ，齐景公 闻 之，与卫献公 如晋 求人。晋 为伐卫 ，诱与盟。卫殇公 会晋平公 ，平公 执殇公 与甯喜 而复入卫献公 。献公 亡在外十二年而入。

献公 后元年，诛甯喜 。

三年，吴延陵季子 使过卫 ，见蘧伯玉 、史鰌 ，曰：“卫 多君子，其国无故。”过宿 ，孙林父 为击磬，曰：“不乐，音大悲，使卫 乱乃此矣。”是年，献公 卒，子襄公恶 立。

襄公 六年，楚灵王 会诸侯，襄公 称病不往。

九年，襄公 卒。初，襄公 有贱妾，幸之，有身，梦有人谓曰：“我康叔 也，令若子必有卫 ，名而子曰‘元’。”妾怪之，问孔成子 。成子 曰：“康叔 者，卫 祖也。”及生子，男也，以告襄公 。襄公 曰：“天所置也。”名之曰元 。襄公 夫人无子，于是乃立元 为嗣，是为灵公 。

灵公 五年，朝晋昭公 。六年，楚公子弃疾 弑灵王 自立，为平王 。十一年，火。

三十八年，孔子 来，禄之如鲁 。后有隙，孔子 去。后复来。

三十九年，太子蒯聩 与灵公 夫人南子 有恶，欲杀南子 。蒯聩 与其徒戲阳遬 谋，朝，使杀夫人。戲阳 后悔，不果。蒯聩 数目之，夫人觉之，惧，呼曰：“太子欲杀我！”灵公 怒，太子蒯聩 奔宋 ，已而之晋赵氏 。

四十二年春，灵公 游于郊，令子郢 仆。郢 ，灵公 少子也，字子南 。灵公 怨太子出奔，谓郢 曰：“我将立若为后。”郢 对曰：“郢 不足以辱社稷，君更图之。”夏，灵公 卒，夫人命子郢 为太子，曰：“此灵公 命也。”郢 曰：“亡人太子蒯聩 之子辄 在也，不敢当。”于是卫 乃以辄 为君，是为出公 。

六月乙酉，赵简子 欲入蒯聩 ，乃令阳虎 诈命卫 十馀人衰绖归，简子 送蒯聩 。卫 人闻之，发兵击蒯聩 。蒯聩 不得入，入宿 而保，卫 人亦罢兵。

出公辄 四年，齐田乞 弑其君孺子 。八年，齐鲍子 弑其君悼公 。

孔子 自陈 入卫 。九年，孔文子 问兵于仲尼 ，仲尼 不对。其后鲁 迎仲尼 ，仲尼 反鲁 。

十二年，初，孔圉文子 取太子蒯聩 之姊，生悝 。孔氏 之竖浑良夫 美好，孔文子 卒，良夫 通于悝 母。太子在宿 ，悝 母使良夫 于太子。太子与良夫 言曰：“苟能入我国，报子以乘轩，免子三死，毋所与。”与之盟，许以悝 母为妻。闰月，良夫 与太子入，舍孔氏 之外圃。昏，二人蒙衣而乘，宦者罗 御，如孔氏 。孔氏 之老栾甯 问之，称姻妾以告。遂入，适伯姬氏 。既食，悝 母 杖戈而先，太子与五人介，舆豭从之。伯姬 劫悝 于厕，强盟之，遂劫以登台。栾甯 将饮酒，炙未熟，闻乱，使告仲由 。召护 驾乘车，行爵食炙，奉出公辄 奔鲁 。

仲由 将入，遇子羔 将出，曰：“门已闭矣。”子路 曰：“吾姑至矣。”子羔 曰：“不及，莫践其难。”子路 曰：“食焉不辟其难。”子羔 遂出。子路 入，及门，公孙敢 阖门，曰：“毋入为也！”子路 曰：“是公孙 也？求利而逃其难。由 不然，利其禄，必救其患。”有使者出，子路 乃得入。曰：“太子焉用孔悝 ？虽杀之，必或继之。”且曰：“太子无勇。若燔台，必舍孔叔 。”太子闻之，惧，下石乞 、盂黡 敌子路 ，以戈击之，割缨。子路 曰：“君子死，冠不免。”结缨而死。孔子 闻卫 乱，曰：“嗟乎！柴 也其来乎？由 也其死矣。”孔悝 竟立太子蒯聩 ，是为庄公 。

庄公蒯聩 者，出公 父也，居外，怨大夫莫迎立。元年即位，欲尽诛大臣，曰：“寡人居外久矣，子亦尝闻之乎？”群臣欲作乱，乃止。

二年，鲁孔丘 卒。

三年，庄公 上城，见戎州 。曰：“戎虏 何为是？”戎州 病之。十月，戎州 告赵简子 ，简子 围卫 。十一月，庄公 出奔，卫 人立公子斑师 为卫 君。齐 伐卫 ，虏斑师 ，更立公子起 为卫 君。

卫君起 元年，卫石曼専 逐其君起 ，起 奔齐 。卫出公辄 自齐 复归立。初，出公 立十二年亡，亡在外四年复入。出公 后元年，赏从亡者。立二十一年卒，出公 季父黔 攻出公 子而自立，是为悼公 。

悼公 五年卒，子敬公弗 立。敬公 十九年卒，子昭公纠 立。是时三晋 强，卫 如小侯，属之。

昭公 六年，公子亹 弑之代立，是为怀公 。怀公 十一年，公子 弑怀公 而代立，是为慎公 。慎公 父，公子適 ；適 父，敬公 也。慎公 四十二年卒，子声公训 立。声公 十一年卒，子成侯遬 立。

成侯 十一年，公孙鞅 入秦 。十六年，卫 更贬号曰侯。

二十九年，成侯 卒，子平侯 立。平侯 八年卒，子嗣君 立。

嗣君 五年，更贬号曰君，独有濮阳 。

四十二年卒，子怀君 立。怀君 三十一年，朝魏 ，魏 囚杀怀君 。魏 更立嗣君 弟，是为元君 。元君 为魏 婿，故魏 立之。元君 十四年，秦 拔魏 东地，秦 初置东郡 ，更徙卫野王县 ，而并濮阳 为东郡 。二十五年，元君 卒，子君角 立。

君角 九年，秦 并天下，立为始皇帝 。二十一年，二世 废君角 为庶人，卫 绝祀。

太史公 曰：余读世家言，至于宣公 之太子以妇见诛，弟寿 争死以相让，此与晋太子申生 不敢明骊姬 之过同，俱恶伤父之志。然卒死亡，何其悲也！或父子相杀，兄弟相灭，亦独何哉？

史记卷三十八

宋微子世家第八

微子开 者，殷帝乙 之首子而帝纣 之庶兄也。纣 既立，不明，淫乱于政，微子 数谏，纣 不听。及祖伊 以周西伯昌 之修德，灭 国 ，惧祸至，以告纣 。纣 曰：“我生不有命在天乎？是何能为！”于是微子 度纣 终不可谏，欲死之，及去，未能自决，乃问于太师、少师曰：“殷 不有治政，不治四方。我祖遂陈于上，纣 沉湎于酒，妇人是用，乱败汤 德于下。殷 既小大好草窃奸宄，卿士师师非度，皆有罪辜，乃无维获，小民乃并兴，相为敌雠。今殷 其典丧！若涉水无津涯。殷 遂丧，越至于今。”曰：“太师，少师，我其发出往？吾家保于丧？今女无故告予，颠跻，如之何其？”太师若曰：“王子，天笃下菑亡殷国 ，乃毋畏畏，不用老长。今殷 民乃陋淫神祇之祀。今诚得治国，国治身死不恨。为死，终不得治，不如去。”遂亡。

箕子 者，纣 亲戚也。纣 始为象箸，箕子 叹曰：“彼为象箸，必为玉杯；为杯，则必思远方珍怪之物而御之矣。舆马宫室之渐自此始，不可振也。”纣 为淫泆，箕子 谏，不听。人或曰：“可以去矣。”箕子 曰：“为人臣谏不听而去，是彰君之恶而自说于民，吾不忍为也。”乃被髮详狂而为奴。遂隐而鼓琴以自悲，故传之曰箕子操 。

王子比干 者，亦纣 之亲戚也。见箕子 谏不听而为奴，则曰：“君有过而不以死争，则百姓何辜！”乃直言谏纣 。纣 怒曰：“吾闻圣人之心有七窍，信有诸乎？”乃遂杀王子比干 ，刳视其心。

微子 曰：“父子有骨肉，而臣主以义属。故父有过，子三谏不听，则随而号之；人臣三谏不听，则其义可以去矣。”于是太师、少师乃劝微子 去，遂行。

周武王 伐纣 克殷 ，微子 乃持其祭器造于军门，肉袒面缚，左牵羊，右把 茅，膝行而前以告。于是武王 乃释微子 ，复其位如故。

武王 封纣 子武庚禄父 以续殷 祀，使管叔 、蔡叔 傅相之。

武王 既克殷 ，访问箕子 。

武王 曰：“於乎！维天阴定下民，相和其居，我不知其常伦所序。”

箕子 对曰：“在昔鲧 堙鸿水，汩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从鸿范九等，常伦所 。鲧 则殛死，禹 乃嗣兴。天乃锡禹 鸿范九等，常伦所序。

“初一曰五行；二曰五事；三曰八政；四曰五纪；五曰皇极；六曰三德；七曰稽疑；八曰庶徵；九曰嚮用五福，畏用六极。

“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

“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治，明作智，聪作谋，睿作圣。

“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宾，八曰师。

“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历数。

“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傅锡其庶民，维时其庶民于女极，锡女保极。凡厥庶民，毋有淫朋，人毋有比德，维皇作极。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女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离于咎，皇则受之。而安而色，曰予所好德，女则锡之福。时人斯其维皇之极。毋侮鳏寡而畏高明。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国其昌。凡厥正人，既富方穀。女不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毋好，女虽锡之福，其作女用咎。毋偏毋颇，遵王之义。毋有作好，遵王之道。毋有作恶，遵王之路。毋偏毋党，王道荡荡。毋党毋偏，王道平平。毋反毋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曰王极之傅言，是夷是训，于帝其顺。凡厥庶民，极之傅言，是顺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强不友刚克，内友柔克，沉渐刚克，高明柔克。维辟作福，维辟作威，维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辟，民用僭忒。

“稽疑：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济，曰涕，曰雾，曰克，曰贞，曰悔，凡七。卜五，占之用二，衍貣。立时人为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 之言。女则有大疑，谋及女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女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而身其康强，而子孙其逢吉。女则从，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龟从，筮从，女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龟从，筮从，女则逆，卿士逆，吉。女则从，龟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

“庶征：曰雨，曰阳，曰奥，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序，庶草繁庑。一极备，凶。一极亡，凶。曰休徵：曰肃，时雨若；曰治，时旸若；曰知，时奥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曰咎徵：曰狂，常雨若；曰僭，常旸若；曰舒，常奥若；曰急，常寒若；曰雾，常风若。王眚维岁，卿士维月，师尹维日。岁月日时毋易，百穀用成，治用明，畯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岁时既易，百穀用不成，治用昏不明，畯民用微，家用不宁。庶民维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

“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

于是武王 乃封箕子 于朝鲜 而不臣也。

其后箕子 朝周 ，过故殷虚 ，感宫室毁坏，生禾黍，箕子 伤之，欲哭则不可，欲泣为其近妇人，乃作麦秀之诗 以歌咏之。其诗曰：“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僮兮，不与我好兮！”所谓狡童者，纣 也。殷 民闻之，皆为流涕。

武王 崩，成王 少，周公旦 代行政当国。管 、蔡 疑之，乃与武庚 作乱，欲袭成王 、周公 。周公 既承成王 命诛武庚 ，杀管叔 ，放蔡叔 ，乃命微子开 代殷 后，奉其先祀，作微子之命 以申之，国于宋 。微子 故能仁贤，乃代武庚 ，故殷 之馀民甚戴爱之。

微子开 卒，立其弟衍 ，是为微仲 。微仲 卒，子宋公稽 立。宋公稽 卒，子丁公申 立。丁公申 卒，子湣公共 立。湣公共 卒，弟炀公熙 立。炀公 即位，湣公 子鲋祀 弑炀公 而自立，曰“我当立”，是为厉公 。厉公 卒，子釐公举 立。

釐公 十七年，周厉王 出奔彘 。

二十八年，釐公 卒，子惠公覸 立。惠公 四年，周宣王 即位。三十年，惠公 卒，子哀公 立。哀公 元年卒，子戴公 立。

戴公 二十九年，周幽王 为犬戎 所杀，秦 始列为诸侯。

三十四年，戴公 卒，子武公司空 立。武公 生女为鲁惠公 夫人，生鲁桓公 。十八年，武公 卒，子宣公力 立。

宣公 有太子与夷 。十九年，宣公 病，让其弟和 ，曰：“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天下通义也。我其立和 。”和 亦三让而受之。宣公 卒，弟和 立，是为穆公 。

穆公 九年，病，召大司马孔父 谓曰：“先君宣公 舍太子与夷 而立我，我不敢忘。我死，必立与夷 也。”孔父 曰：“群臣皆愿立公子冯 。”穆公 曰：“毋立冯 ，吾不可以负宣公 。”于是穆公 使冯 出居于郑 。八月庚辰，穆公 卒，兄宣公 子与夷 立，是为殇公 。君子闻之，曰：“宋宣公 可谓知人矣，立其弟以成义，然卒其子复享之。”

殇公 元年，卫公子州吁 弑其君完 自立，欲得诸侯，使告于宋 曰：“冯 在郑 ，必为乱，可与我伐之。”宋 许之，与伐郑 ，至东门而还。二年，郑 伐宋 ，以报东门之役。其后诸侯数来侵伐。

九年，大司马孔父嘉 妻好，出，道遇太宰华督 ，督 说，目而观之。督 利孔父 妻，乃使人宣言国中曰：“殇公 即位十年耳，而十一战，民苦不堪，皆孔父 为之，我且杀孔父 以宁民。”是岁，鲁 弑其君隐公 。十年，华督 攻杀孔父 ，取其妻。殇公 怒，遂弑殇公 ，而迎穆公 子冯 于郑 而立之，是为庄公 。

庄公 元年，华督 为相。九年，执郑 之祭仲 ，要以立突 为郑 君。祭仲 许，竟立突 。十九年，庄公 卒，子湣公捷 立。

湣公 七年，齐桓公 即位。九年，宋 水，鲁 使臧文仲 往吊水。湣公 自罪曰：“寡人以不能事鬼神，政不修，故水。”臧文仲 善此言。此言乃公子子鱼 教湣公 也。

十年夏，宋 伐鲁 ，战于乘丘 ，鲁 生虏宋南宫万 。宋 人请万 ，万 归宋 。十一年秋，湣公 与南宫万 猎，因博争行，湣公 怒，辱之，曰：“始吾敬若；今若，鲁虏也。”万 有力，病此言，遂以局杀湣公 于蒙泽 。大夫仇牧 闻之，以兵造公门。万 搏牧 ，牧 齿著门阖死。因杀太宰华督 ，乃更立公子游 为君。诸公子奔萧 ，公子御说 奔亳 。万 弟南宫牛 将兵围亳 。冬，萧 及宋 之诸公子共击杀南宫牛 ，弑宋 新君游 而立湣公 弟御说 ，是为桓公 。宋万 奔陈 。宋 人请以赂陈 。陈 人使妇人饮之醇酒，以革裹之，归宋 。宋 人醢万 也。

桓公 二年，诸侯伐宋 ，至郊而去。三年，齐桓公 始霸。二十三年，迎卫公子燬 于齐，立之，是为卫文公 。文公 女弟为桓公 夫人。秦穆公 即位。三 十年，桓公 病，太子兹甫 让其庶兄目夷 为嗣。桓公 义太子意，竟不听。三十一年春，桓公 卒，太子兹甫 立，是为襄公 。以其庶兄目夷 为相。未葬，而齐桓公 会诸侯于葵丘 ，襄公 往会。

襄公 七年，宋 地 星如雨，与雨偕下；六 退蜚，风疾也。

八年，齐桓公 卒，宋 欲为盟会。十二年春，宋襄公 为鹿上 之盟，以求诸侯于楚 ，楚 人许之。公子目夷 谏曰：“小国争盟，祸也。”不听。秋，诸侯会宋公 盟于盂 。目夷 曰：“祸其在此乎？君欲已甚，何以堪之！”于是楚 执宋襄公 以伐宋 。冬，会于亳 ，以释宋公 。子鱼 曰：“祸犹未也。”十三年夏，宋 伐郑 。子鱼 曰：“祸在此矣。”秋，楚 伐宋 以救郑 。襄公 将战，子鱼 谏曰：“天之弃商 久矣，不可。”冬，十一月，襄公 与楚成王 战于泓 。楚 人未济，目夷 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济击之。”公不听。已济未阵，又曰：“可击。”公曰：“待其已阵。”阵成，宋 人击之。宋 师大败，襄公 伤股。国人皆怨公。公曰：“君子不困人于厄，不鼓不成列。”子鱼 曰：“兵以胜为功，何常言与！必如公言，即奴事之耳，又何战为？”

楚成王 已救郑 ，郑 享之；去而取郑 二姬以归。叔瞻 曰：“成王 无礼，其不没乎？为礼卒于无别，有以知其不遂霸也。”

是年，晋公子重耳 过宋 ，襄公 以伤于楚 ，欲得晋 援，厚礼重耳 以马二十乘。

十四年夏，襄公 病伤于泓 而竟卒，子成公王臣 立。

成公 元年，晋文公 即位。三年，倍楚 盟亲晋 ，以有德于文公 也。四年，楚成王 伐宋 ，宋 告急于晋 。五年，晋文公 救宋 ，楚 兵去。九年，晋文公 卒。十一年，楚太子商臣 弑其父成王 代立。十六年，秦穆公 卒。

十七年，成公 卒。成公 弟御 杀太子及大司马公孙固 而自立为君。宋 人共杀君御 而立成公 少子杵臼 ，是为昭公 。

昭公 四年，宋 败长翟缘斯 于长丘 。七年，楚庄王 即位。

九年，昭公 无道，国人不附。昭公 弟鲍革 贤而下士。先，襄公 夫人欲通于公子鲍 ，不可，乃助之施于国，因大夫华元 为右师。昭公 出猎，夫人王姬 使卫伯 攻杀昭公杵臼 。弟鲍革 立，是为文公 。

文公 元年，晋 率诸侯伐宋 ，责以弑君。闻文公 定立，乃去。二年，昭公 子因文公 母弟须 与武 、缪 、戴 、庄 、桓 之族为乱，文公 尽诛之，出武 、缪 之族。

四年春，楚 命郑 伐宋 。宋 使华元 将，郑 败宋 ，囚华元 。华元 之将战，杀 羊以食士，其御羊羹不及，故怨，驰入郑 军，故宋 师败，得囚华元 。宋 以兵车百乘文马四百匹赎华元 。未尽入，华元 亡归宋 。

十四年，楚庄王 围郑 。郑 伯降楚 ，楚 复释之。

十六年，楚 使过宋 ，宋 有前仇，执楚 使。九月，楚庄王 围宋 。十七年，楚 以围宋 五月不解，宋 城中急，无食，华元 乃夜私见楚 将子反 。子反 告庄王 。王问：“城中何如？”曰：“析骨而炊，易子而食。”庄王 曰：“诚哉言！我军亦有二日粮。”以信故，遂罢兵去。

二十二年，文公 卒，子共公瑕 立。始厚葬。君子讥华元 不臣矣。

共公 十年，华元 善楚 将子重 ，又善晋 将栾书 ，两盟晋楚 。十三年，共公 卒。华元 为右师，鱼石 为左师。司马唐山 攻杀太子肥 ，欲杀华元 ，华元 奔晋 ，鱼石 止之，至河 乃还，诛唐山 。乃立共公 少子成 ，是为平公 。

平公 三年，楚共王 拔宋 之彭城 ，以封宋 左师鱼石 。四年，诸侯共诛鱼石 ，而归彭城 于宋 。三十五年，楚公子围 弑其君自立，为灵王 。四十四年，平公 卒，子元公佐 立。

元公 三年，楚公子弃疾 弑灵王 ，自立为平王 。八年，宋 火。十年，元公 毋信，诈杀诸公子，大夫华 、向氏 作乱。楚平王 太子建 来奔，见诸华氏 相攻乱，建 去如郑 。十五年，元公 为鲁昭公 避季氏 居外，为之求入鲁 ，行道卒，子景公头曼 立。

景公 十六年，鲁阳虎 来奔，已复去。二十五年，孔子 过宋 ，宋 司马桓魋 恶之，欲杀孔子 ，孔子 微服去。三十年，曹 倍宋 ，又倍晋 ，宋 伐曹 ，晋 不救，遂灭曹 有之。三十六年，齐田常 弑简公 。

三十七年，楚惠王 灭陈 。荧惑 守心 。心 ，宋 之分野也。景公 忧之。司星子韦 曰：“可移于相。”景公 曰：“相，吾之股肱。”曰：“可移于民。”景公 曰：“君者待民。”曰：“可移于岁。”景公 曰：“岁饥民困，吾谁为君！”子韦 曰：“天高听卑。君有君人之言三，荧惑 宜有动。”于是候之，果徙三度。

六十四年，景公 卒。宋公子特 攻杀太子而自立，是为昭公 。昭公 者，元公 之曾庶孙也。昭公 父公孙纠 ，纠 父公子褍秦 ，褍秦 即元公 少子也。景公 杀昭公 父纠 ，故昭公 怨杀太子而自立。

昭公 四十七年卒，子悼公购由 立。悼公 八年卒，子休公田 立。休公田 二十三年卒，子辟公辟兵 立。辟公 三年卒，子剔成 立。剔成 四十一年，剔成 弟偃 攻袭剔成 ，剔成 败奔齐 ，偃 自立为宋 君。

君偃 十一年，自立为王。东败齐 ，取五城；南败楚 ，取地三百里；西败魏 军，乃与齐 、魏 为敌国。盛血以韦囊，县而射之，命曰“射天”。淫于酒、妇人。群臣谏者辄射之。于是诸侯皆曰“桀宋 ”。“宋 其复为纣 所为，不可不诛”。告齐 伐宋 。王偃 立四十七年，齐湣王 与魏 、楚 伐宋 、杀王偃 ，遂灭宋 而三分其地。

太史公 曰：孔子 称“微子 去之，箕子 为之奴，比干 谏而死，殷 有三仁焉。春秋 讥宋 之乱自宣公 废太子而立弟，国以不宁者十世。襄公 之时，修行仁义，欲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 美之，故追道契 、汤 、高宗 ，殷 所以兴，作商 颂 。襄公 既败于泓 ，而君子或以为多，伤中国阙礼义，褒之也，宋襄 之有礼让也。

史记卷三十九

晋世家第九

晋唐叔虞 者，周武王 子而成王 弟。初，武王 与叔虞 母会时，梦天谓武王 曰：“余命女生子，名虞 ，余与之唐 。”及生子，文在其手曰“虞”，故遂因命之曰虞 。

武王 崩，成王 立，唐 有乱，周公 诛灭唐 。成王 与叔虞 戏，削桐叶为珪以与叔虞 ，曰：“以此封若。”史佚 因请择日立叔虞 。成王 曰：“吾与之戏耳。”史佚 曰：“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于是遂封叔虞 于唐 。唐 在河 、汾 之东，方百里，故曰唐叔虞 。姓姬氏 ，字子于 。

唐叔 子燮 ，是为晋侯 。晋侯 子宁族 ，是为武侯 。武侯 之子服人 ，是为成侯 。成侯 子福 ，是为厉侯 。厉侯 之子宜臼 ，是为靖侯 。靖侯 已来，年纪可推。自唐叔 至靖侯 五世，无其年数。

靖侯 十七年，周厉王 迷惑暴虐，国人作乱，厉王 出奔于彘 ，大臣行政，故曰“共和”。

十八年，靖侯 卒，子釐侯司徒 立。釐侯 十四年，周宣王 初立。十八年，釐侯 卒，子献侯籍 立。献侯 十一年卒，子穆侯费王 立。

穆侯 四年，取齐 女姜氏 为夫人。七年，伐条 。生太子仇 。十年，伐千亩 ，有功。生少子，名曰成师 。晋 人师服 曰：“异哉，君之命子也！太子曰仇 ，仇者雠也。少子曰成师 ，成师大号，成之者也。名，自命也；物，自定也。今適庶名反逆，此后晋 其能毋乱乎？”

二十七年，穆侯 卒，弟殇叔 自立，太子仇 出奔。殇叔 三年，周宣王 崩。四年，穆侯 太子仇 率其徒袭殇叔 而立，是为文侯 。

文侯 十年，周幽王 无道，犬戎 杀幽王 ，周 东徙。而秦襄公 始列为诸侯。

三十五年，文侯仇 卒，子昭侯伯 立。

昭侯 元年，封文侯 弟成师 于曲沃 。曲沃 邑大于翼 。翼 ，晋 君都邑也。 成师 封曲沃 ，号为桓叔 。靖侯 庶孙栾宾 相桓叔 。桓叔 是时年五十八矣，好德，晋国 之众皆附焉。君子曰：“晋 之乱其在曲沃 矣。末大于本而得民心，不乱何待！”

七年，晋 大臣潘父 弑其君昭侯 而迎曲沃桓叔 。桓叔 欲入晋 ，晋 人发兵攻桓叔 。桓叔 败，还归曲沃 。晋 人共立昭侯 子平 为君，是为孝侯 。诛潘父 。

孝侯 八年，曲沃桓叔 卒，子鱓 代桓叔 ，是为曲沃庄伯 。孝侯 十五年，曲沃庄伯 弑其君晋孝侯 于翼 。晋 人攻曲沃庄伯 ，庄伯 复入曲沃 。晋 人复立孝侯 子郄 为君，是为鄂侯 。

鄂侯 二年，鲁隐公 初立。

鄂侯 六年卒。曲沃庄伯 闻晋鄂侯 卒，乃兴兵伐晋 。周平王 使虢公 将兵伐曲沃庄伯 ，庄伯 走保曲沃 。晋 人共立鄂侯 子光 ，是为哀侯 。

哀侯 二年，曲沃庄伯 卒，子称 代庄伯 立，是为曲沃武公 。哀侯 六年，鲁 弑其君隐公 。哀侯 八年，晋 侵陉廷 。陉廷 与曲沃武公 谋，九年，伐晋 于汾 旁，虏哀侯 。晋 人乃立哀侯 子小子 为君，是为小子侯 。

小子 元年，曲沃武公 使韩万 杀所虏晋哀侯 。曲沃 益强，晋 无如之何。

晋小子 之四年，曲沃武公 诱召晋小子 杀之。周桓王 使虢仲 伐曲沃武公 ，武公 入于曲沃 ，乃立晋哀侯 弟缗 为晋侯 。

晋侯缗 四年，宋 执郑祭仲 而立突 为郑 君。晋侯 十九年，齐 人管至父 弑其君襄公 。

晋侯 二十八年，齐桓公 始霸。曲沃武公 伐晋侯 缗，灭之，尽以其宝器赂献于周釐王 。釐王 命曲沃武公 为晋 君，列为诸侯，于是尽并晋 地而有之。

曲沃武公 已即位三十七年矣，更号曰晋武公 。晋武公 始都晋国 ，前即位曲沃 ，通年三十八年。

武公称 者，先晋穆侯 曾孙也，曲沃桓叔 孙也。桓叔 者，始封曲沃 。武公 ，庄伯 子也。自桓叔 初封曲沃 以至武公 灭晋 也，凡六十七岁，而卒代晋 为诸侯。武公 代晋 二岁，卒。与曲沃 通年，即位凡三十九年而卒。子献公诡诸 立。

献公 元年，周惠王 弟 攻惠王 ，惠王 出奔，居郑 之栎邑 。

五年，伐骊戎 ，得骊姬 、骊姬 弟，俱爱幸之。

八年，士 说公曰：“故晋 之群公子多，不诛，乱且起。”乃使尽杀诸公子，而城聚 都之，命曰绛 ，始都绛 。九年，晋 群公子既亡奔虢 ，虢 以其故再伐晋 ，弗克。十年，晋 欲伐虢 ，士 曰：“且待其乱。”

十二年，骊姬 生奚齐 。献公 有意废太子，乃曰：“曲沃 吾先祖宗庙所在，而蒲 边秦 ，屈 边翟 ，不使诸子居之，我惧焉。”于是使太子申生 居曲沃 ，公子重耳 居蒲 ，公子夷吾 居屈 。献公 与骊姬 子奚齐 居绛 。晋国 以此知太子不立也。太子申生 ，其母齐桓公 女也，曰齐姜 ，早死。申生 同母女弟为秦穆公 夫人。重耳 母，翟 之狐氏 女也。夷吾 母，重耳 母女弟也。献公 子八人，而太子申生 、重耳 、夷吾 皆有贤行。及得骊姬 ，乃远此三子。

十六年，晋献公 作二军。公将上军，太子申生 将下军，赵夙 御戎，毕万 为右，伐灭霍 ，灭魏 ，灭耿 。还，为太子城曲沃 ，赐赵夙耿 ，赐毕万魏 ，以为大夫。士 曰：“太子不得立矣。分之都城，而位以卿，先为之极，又安得立！不如逃之，无使罪至。为吴太伯 ，不亦可乎，犹有令名。”太子不从。卜偃 曰：“毕万 之后必大。万，盈数也；魏，大名也。以是始赏，天开之矣。天子曰兆民，诸侯日万民，今命之大，以从盈数，其必有众。”初，毕万 卜仕于晋国 ，遇屯 之比 。辛廖 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其后必蕃昌。”

十七年，晋侯 使太子申生 伐东山 。里克 谏献公 曰：“太子奉冢祀社稷之粢盛，以朝夕视君膳者也，故曰冢子。君行则守，有守则从，从曰抚军，守曰监国，古之制也。夫率师，专行谋也；誓军旅，君与国政之所图也：非太子之事也。师在制命而已，禀命则不威，专命则不孝，故君之嗣適不可以帅师。君失其官，率师不威，将安用之？”公曰：“寡人有子，未知其太子谁立。”里克 不对而退，见太子。太子曰：“吾其废乎？”里克 曰：“太子勉之！教以军旅，不共是惧，何故废乎？且子惧不孝，毋惧不得立。修己而不责人，则免于难。”太子帅师，公衣之偏衣，佩之金玦。里克 谢病，不从太子。太子遂伐东山 。

十九年，献公 曰：“始吾先君庄伯 、武公 之诛晋 乱，而虢 常助晋 伐我，又匿晋 亡公子，果为乱。弗诛，后遗子孙忧。”乃使荀息 以屈产 之乘假道于虞 。虞 假道，遂伐虢 ，取其下阳 以归。

献公 私谓骊姬 曰：“吾欲废太子，以奚齐 代之。”骊姬 泣曰：“太子之立，诸侯皆已知之，而数将兵，百姓附之，奈何以贱妾之故废適立庶？君必行之，妾自杀也。”骊姬 详誉太子，而阴令人谮恶太子，而欲立其子。

二十一年，骊姬 谓太子曰：“君梦见齐姜 ，太子速祭曲沃 ，归釐于君。” 太子于是祭其母齐姜 于曲沃 ，上其荐胙于献公 。献公 时出猎，置胙于宫中。骊姬 使人置毒药胙中。居二日，献公 从猎来还，宰人上胙献公 ，献公 欲飨之。骊姬 从旁止之，曰：“胙所从来远，宜试之。”祭地，地坟；与犬，犬死；与小臣，小臣死。骊姬 泣曰：“太子何忍也！其父而欲弑代之，况他人乎？且君老矣，旦暮之人，曾不能待而欲弑之！”谓献公 曰：“太子所以然者，不过以妾及奚齐 之故。妾愿子母辟之他国，若早自杀，毋徒使母子为太子所鱼肉也。始君欲废之，妾犹恨之；至于今，妾殊自失于此。”太子闻之，奔新城 。献公 怒，乃诛其傅杜原款 。或谓太子曰：“为此药者乃骊姬 也，太子何不自辞明之？”太子曰：“吾君老矣，非骊姬 ，寝不安，食不甘。即辞之，君且怒之。不可。”或谓太子曰：“可奔他国。”太子曰：“被此恶名以出，人谁内我？我自杀耳。”十二月戊申，申生 自杀于新城 。

此时重耳 、夷吾 来朝。人或告骊姬 曰：“二公子怨骊姬 谮杀太子。”骊姬 恐，因谮二公子：“申生 之药胙，二公子知之。”二子闻之，恐，重耳 走蒲 ，夷吾 走屈 ，保其城，自备守。初，献公 使士 为二公子筑蒲 、屈 城，弗就。夷吾 以告公，公怒士 。士 谢曰：“边城少寇，安用之？”退而歌曰：“狐裘蒙茸，一国三公，吾谁适从！”卒就城。及申生 死，二子亦归保其城。

二十二年，献公 怒二子不辞而去，果有谋矣，乃使兵伐蒲 。蒲 人之宦者勃鞮 命重耳 促自杀。重耳 逾垣，宦者追斩其衣袪。重耳 遂奔翟 。使人伐屈 ，屈 城守，不可下。

是岁也，晋 复假道于虞 以伐虢 。虞 之大夫宫之奇 谏虞君 曰：“晋 不可假道也，是且灭虞 。”虞君 曰：“晋 我同姓，不宜伐我。”宫之奇 曰：“太伯 、虞仲 ，太王 之子也，太伯 亡去，是以不嗣。虢仲 、虢叔 ，王季 之子也，为文王 卿士，其记勋在王室，藏于盟府。将虢 是灭，何爱于虞 ？且虞 之亲能亲于桓 、庄 之族乎？桓 、庄 之族何罪，尽灭之。虞 之与虢 ，唇之与齿，唇亡则齿寒。”虞公 不听，遂许晋 。宫之奇 以其族去虞 。其冬，晋 灭虢 ，虢公醜 奔周 。还，袭灭虞 ，虏虞公 及其大夫井伯百里奚 以媵秦穆姬 ，而修虞 祀。荀息 牵曩所遗虞屈产 之乘马奉之献公 ，献公 笑曰：“马则吾马，齿亦老矣！”

二十三年，献公 遂发贾华 等伐屈 ，屈 溃。夷吾 将奔翟 。冀芮 曰：“不可，重耳 已在矣，今往，晋必移兵伐翟 ，翟 畏晋 ，祸且及。不如走梁 ，梁 近于秦 ，秦 强，吾君百岁后可以求入焉。”遂奔梁 。二十五年，晋 伐翟 ，翟 以重耳 故，亦击晋 于齧桑 ，晋 兵解而去。

当此时，晋 强，西有河西 ，与秦 接境，北边翟 ，东至河内 。

骊姬 弟生悼子 。

二十六年夏，齐桓公 大会诸侯于葵丘 。晋献公 病，行后，未至，逢周 之宰孔。宰孔 曰：“齐桓公 益骄，不务德而务远略，诸侯弗平。君弟毋会，毋如晋何。”献公 亦病，复还归。病甚，乃谓荀息 曰：“吾以奚齐 为后，年少，诸大臣不服，恐乱起，子能立之乎？”荀息 曰：“能。”献公 曰：“何以为验？”对曰：“使死者复生，生者不惭，为之验。”于是遂属奚齐 于荀息 。荀息 为相，主国政。秋九月，献公 卒。里克 、邳郑 欲内重耳 ，以三公子之徒作乱，谓荀息 曰：“三怨将起，秦 、晋 辅之，子将何如？”荀息 曰：“吾不可负先君言。”十月，里克 杀奚齐 于丧次，献公 未葬也。荀息 将死之，或曰不如立奚齐 弟悼子 而傅之，荀息 立悼子 而葬献公 。十一月，里克 弑悼子 于朝，荀息 死之。君子曰：“诗 所谓‘白珪之玷，犹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其荀息 之谓乎！不负其言。”初，献公 将伐骊戎 ，卜曰“齿牙为祸”。及破骊戎 ，获骊姬 ，爱之，竟以乱晋 。

里克 等已杀奚齐 、悼子 ，使人迎公子重耳 于翟 ，欲立之。重耳 谢曰：“负父之命出奔，父死不得修人子之礼侍丧，重耳 何敢入！大夫其更立他子。”还报里克 ，里克 使迎夷吾 于梁 。夷吾 欲往，吕省 、郤芮 曰：“内犹有公子可立者而外求，难信。计非之秦 ，辅强国之威以入，恐危。”乃使郤芮 厚赂秦 ，约曰：“即得入，请以晋河西 之地与秦 。”及遗里克 书曰：“诚得立，请遂封子于汾阳 之邑。”秦缪公 乃发兵送夷吾 于晋 。齐桓公 闻晋 内乱，亦率诸侯如晋 。秦 兵与夷吾 亦至晋 ，齐 乃使隰朋 会秦 俱入夷吾 ，立为晋 君，是为惠公 。齐桓公 至晋 之高梁 而还归。

惠公夷吾 元年，使邳郑 谢秦 曰：“始夷吾 以河西 地许君，今幸得入立。大臣曰：‘地者先君之地，君亡在外，何以得擅许秦 者？’寡人争之弗能得，故谢秦 。”亦不与里克汾阳 邑，而夺之权。四月，周襄王 使周公忌父 会齐 、秦 大夫共礼晋惠公 。惠公 以重耳 在外，畏里克 为变，赐里克 死。谓曰：“微里子 寡人不得立。虽然，子亦杀二君一大夫，为子君者不亦难乎？”里克 对曰：“不有所废，君何以兴？欲诛之，其无辞乎？乃言为此！臣闻命矣。”遂伏剑而死。于是邳郑 使谢秦 未还，故不及难。

晋君 改葬恭太子申生 。秋，狐突 之下国，遇申生 ，申生 与载而告之曰：“夷吾 无礼，余得请于帝，将以晋 与秦 ，秦 将祀余。”狐突 对曰：“臣闻神不食非其宗，君其祀毋乃绝乎？君其图之。”申生 曰：“诺，吾将复请帝。后十日，新城 西偏将有巫者见我焉。”许之，遂不见。及期而往，复见，申生 告之曰：“帝许罚有罪矣，弊于韩 。”儿乃谣曰：“恭太子 更葬矣，后十四年，晋 亦 不昌，昌乃在兄。”

邳郑 使秦 ，闻里克 诛，乃说秦缪公 曰：“吕省 、郤称 、冀芮 实为不从。若重赂与谋，出晋君，入重耳 ，事必就。”秦缪公 许之，使人与归报晋 ，厚赂三子。三子曰：“币厚言甘，此必邳郑 卖我于秦 。”遂杀邳郑 及里克 、邳郑 之党七舆大夫。邳郑 子豹 奔秦 ，言伐晋 ，缪公 弗听。

惠公 之立，倍秦 地及里克 ，诛七舆大夫，国人不附。二年，周 使召公过 礼晋惠公 ，惠公 礼倨，召公 讥之。

四年，晋 饥，乞籴于秦 。缪公 问百里奚 ，百里奚 曰：“天灾流行，国家代有，救灾恤邻，国之道也。与之。”邳郑 子豹 曰：“伐之。”缪公 曰：“其君是恶，其民何罪！”卒与粟，自雍 属绛 。

五年，秦 饥，请籴于晋 。晋君 谋之，庆郑 曰：“以秦 得立，已而倍其地约。晋 饥而秦 贷我，今秦 饥请籴，与之何疑？而谋之！”虢射 曰：“往年天以晋 赐秦 ，秦 弗知取而贷我。今天以秦 赐晋 ，晋 其可以逆天乎？遂伐之。”惠公 用虢射 谋，不与秦 粟，而发兵且伐秦 。秦 大怒，亦发兵伐晋 。

六年春，秦缪公 将兵伐晋 。晋惠公 谓庆郑 曰：“秦 师深矣，奈何？”郑 曰：“秦 内君，君倍其赂；晋 饥秦 输粟，秦 饥而晋 倍之，乃欲因其饥伐之：其深不亦宜乎！”晋 卜御右，庆郑 皆吉。公曰：“郑 不孙。”乃更令步阳 御戎，家仆徒 为右，进兵。九月壬戌，秦缪公 、晋惠公 合战韩原 。惠公 马 不行，秦 兵至，公窘，召庆郑 为御。郑 曰：“不用卜，败不亦当乎！”遂去。更令梁繇靡 御，虢射 为右，辂秦缪公 。缪公 壮士冒败晋 军，晋 军败，遂失秦缪公 ，反获晋公 以归。秦 将以祀上帝。晋君 姊为缪公 夫人，衰绖涕泣。公曰：“得晋侯 将以为乐，今乃如此。且吾闻箕子 见唐叔 之初封，曰‘其后必当大矣’，晋 庸可灭乎！”乃与晋侯盟王城 而许之归。晋侯 亦使吕省 等报国人曰：“孤虽得归，毋面目见社稷，卜日立子圉 。”晋 人闻之，皆哭。秦缪公 问吕省 ：“晋国 和乎？”对曰：“不和。小人惧失君亡亲，不惮立子圉 ，曰‘必报仇，宁事戎 、狄 ’。其君子则爱君而知罪，以待秦 命，曰‘必报德’。有此二故，不和。”于是秦缪公 更舍晋惠公 ，馈之七牢。十一月，归晋侯 。晋侯 至国，诛庆郑 ，修政教。谋曰：“重耳 在外，诸侯多利内之。”欲使人杀重耳 于狄 。重耳 闻之，如齐 。

八年，使太子圉 质秦 。初，惠公 亡在梁 ，梁伯 以其女妻之，生一男一女。梁伯 卜之，男为人臣，女为人妾，故名男为圉 ，女为妾 。

十年，秦 灭梁 。梁伯 好土功，治城沟，民力罢，怨；其众数相惊，曰“秦 寇至”，民恐惑，秦 竟灭之。

十三年，晋惠公 病，内有数子。太子圉 曰：“吾母家在梁 ，梁 今秦 灭之，我外轻于秦 而内无援于国。君即不起，病大夫轻，更立他公子。”乃谋与其妻俱亡归。秦 女曰：“子一国太子，辱在此。秦 使婢子侍，以固子之心。子亡矣，我不从子，亦不敢言。”子圉 遂亡归晋 。十四年九月，惠公 卒，太子圉 立，是为怀公 。

子圉 之亡，秦 怨之，乃求公子重耳 ，欲内之。子圉 之立，畏秦 之伐也，乃令国中诸从重耳 亡者与期，期尽不到者尽灭其家。狐突 之子毛 及偃 从重耳 在秦 ，弗肯召。怀公 怒，囚狐突 。突 曰：“臣子事重耳 有年数矣，今召之，是教之反君也，何以教之？”怀公 卒杀狐突 。秦缪公 乃发兵送内重耳 ，使人告栾 、郤 之党为内应，杀怀公 于高梁 ，入重耳 。重耳 立，是为文公 。

晋文公重耳 ，晋献公 之子也。自少好士，年十七，有贤士五人：曰赵衰 ；狐偃咎犯 ，文公 舅也；贾佗 ；先轸 ；魏武子 。自献公 为太子时，重耳 固已成人矣。献公 即位，重耳 年二十一。献公 十三年，以骊姬 故，重耳 备蒲城 守秦 。献公 二十一年，献公 杀太子申生 ，骊姬 谗之，恐，不辞献公 而守蒲城 。献公 二十二年，献公 使宦者履鞮 趣杀重耳 。重耳 逾垣，宦者逐斩其衣袪。重耳 遂奔狄 。狄 ，其母国也。是时重耳 年四十三。从此五士，其馀不名者数十人，至狄 。

狄 伐咎如 ，得二女：以长女妻重耳 ，生伯鯈 、叔刘 ；以少女妻赵衰 ，生盾 。居狄 五岁而晋献公 卒，里克 已杀奚齐 、悼子 ，乃使人迎，欲立重耳 。重耳 畏杀，因固谢，不敢入。已而晋 更迎其弟夷吾 立之，是为惠公 。惠公 七年，畏重耳 ，乃使宦者履鞮 与壮士欲杀重耳 。重耳 闻之，乃谋赵衰 等曰：“始吾奔狄 ，非以为可用與，以近易通，故且休足。休足久矣，固愿徙之大国。夫齐桓公 好善，志在霸王，收恤诸侯。今闻管仲 、隰朋 死，此亦欲得贤佐，盍往乎？”于是遂行。重耳 谓其妻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乃嫁。”其妻笑曰：“犁二十五年，吾冢上柏大矣。虽然，妾待子。”重耳 居狄 凡十二年而去。

过卫 ，卫文公 不礼。去，过五鹿 ，饥而从野人乞食，野人盛土器中进之。重耳 怒。赵衰 曰：“土者，有土也，君其拜受之。”

至齐 ，齐桓公 厚礼，而以宗女妻之，有马二十乘，重耳 安之。重耳 至齐 二岁而桓公 卒，会竖刀 等为内乱，齐孝公 之立，诸侯兵数至。留齐 凡五岁。重耳 爱齐 女，毋去心。赵衰 、咎犯 乃于桑下谋行。齐 女侍者在桑上闻之，以告其主。其主乃杀侍者，劝重耳 趣行。重耳 曰：“人生安乐，孰知其他！ 必死于此，不能去。”齐 女曰：“子一国公子，穷而来此，数士者以子为命。子不疾反国，报劳臣，而怀女德，窃为子羞之。且不求，何时得功？”乃与赵衰 等谋，醉重耳 ，载以行。行远而觉，重耳 大怒，引戈欲杀咎犯 。咎犯 曰：“杀臣成子，偃 之愿也。”重耳 曰：“事不成，我食舅氏之肉。”咎犯 曰：“事不成，犯 肉腥臊，何足食！”乃止，遂行。

过曹 ，曹共公 不礼，欲观重耳 骈胁。曹 大夫釐负羁 曰：“晋公子 贤，又同姓，穷来过我，奈何不礼！”共公 不从其谋。负羁 乃私遗重耳 食，置璧其下。重耳 受其食，还其璧。

去，过宋 。宋襄公 新困兵于楚 ，伤于泓 ，闻重耳 贤，乃以国礼礼于重耳 。宋 司马公孙固 善于咎犯 ，曰：“宋 小国新困，不足以求入，更之大国。”乃去。

过郑 ，郑文公 弗礼。郑叔瞻 谏其君曰：“晋公子 贤，而其从者皆国相，且又同姓。郑 之出自厉王 ，而晋 之出自武王 。”郑君 曰：“诸侯亡公子过此者众，安可尽礼！”叔瞻 曰：“君不礼，不如杀之，且后为国患。”郑君 不听。

重耳 去之楚 ，楚成王 以適诸侯礼待之，重耳 谢不敢当。赵衰 曰：“子亡在外十馀年，小国轻子，况大国乎？今楚 大国而固遇子，子其毋让，此天开子也。”遂以客礼见之。成王 厚遇重耳 ，重耳 甚卑。成王 曰：“子即反国，何以报寡人？”重耳 曰：“羽毛齿角玉帛，君王所馀，未知所以报。”王曰：“虽然，何以报不穀？”重耳 曰：“即不得已，与君王以兵车会平原广泽，请辟王三舍。”楚 将子玉 怒曰：“王遇晋公子 至厚，今重耳 言不孙，请杀之。”成王 曰：“晋公子 贤而困于外久，从者皆国器，此天所置，庸可杀乎？且言何以易之！”居楚 数月，而晋太子圉 亡秦 ，秦 怨之；闻重耳 在楚 ，乃召之。成王 曰：“楚 远，更数国乃至晋 。秦晋 接境，秦 君贤，子其勉行！”厚送重耳 。

重耳 至秦 ，缪公 以宗女五人妻重耳 ，故子圉 妻与往。重耳 不欲受，司空季子 曰：“其国且伐，况其故妻乎！且受以结秦 亲而求入，子乃拘小礼，忘大丑乎！”遂受。缪公 大欢，与重耳 饮。赵衰 歌黍苗 诗。缪公 曰：“知子欲急反国矣。”赵衰 与重耳 下，再拜曰：“孤臣之仰君，如百谷之望时雨。”是时晋惠公 十四年秋。惠公 以九月卒，子圉 立。十一月，葬惠公 。十二月，晋国 大夫栾 、郤 等闻重耳 在秦 ，皆阴来劝重耳 、赵衰 等反国，为内应甚众。于是秦缪公 乃发兵与重耳 归晋 。晋 闻秦 兵来，亦发兵拒之。然皆阴知公子重耳 入也。唯惠公 之故贵臣吕 、郤 之属不欲立重耳 。重耳 出亡凡十九岁而得入，时年六十二矣，晋 人多附焉。

文公 元年春，秦 送重耳 至河 。咎犯 曰：“臣从君周旋天下，过亦多矣。 臣犹知之，况于君乎？请从此去矣。”重耳 曰：“若反国，所不与子犯 共者，河伯 视之！”乃投璧河 中，以与子犯 盟。是时介子推 从，在船中，乃笑曰：“天实开公子，而子犯 以为己功而要市于君，固足羞也。吾不忍与同位。”乃自隐渡河 。秦 兵围令狐 ，晋 军于庐柳 。二月辛丑，咎犯 与秦晋 大夫盟于郇 。壬寅，重耳 入于晋 师。丙午，入于曲沃 。丁未，朝于武宫 ，即位为晋 君，是为文公 。群臣皆往。怀公圉 奔高梁 。戊申，使人杀怀公 。

怀公 故大臣吕省 、郤芮 本不附文公 ，文公 立，恐诛，乃欲与其徒谋烧公宫，杀文公 。文公 不知。始尝欲杀文公 宦者履鞮 知其谋，欲以告文公 ，解前罪，求见文公 。文公 不见，使人让曰：“蒲城 之事，女斩予袪。其后我从狄 君猎，女为惠公 来求杀我。惠公 与女期三日至，而女一日至，何速也？女其念之。”宦者曰：“臣刀锯之馀，不敢以二心事君倍主，故得罪于君。君已反国，其毋蒲 、翟 乎？且管仲 射钩，桓公 以霸。今刑馀之人以事告而君不见，祸又且及矣。”于是见之，遂以吕 、郤 等告文公 。文公 欲召吕 、郤 ，吕 、郤 等党多，文公 恐初入国，国人卖己，乃为微行，会秦缪公 于王城 ，国人莫知。三月己丑，吕 、郤 等果反，焚公宫，不得文公 。文公 之卫徒与战，吕 、郤 等引兵欲奔，秦缪公 诱吕 、郤 等，杀之河 上，晋国 复而文公 得归。夏，迎夫人于秦 ，秦 所与文公 妻者卒为夫人。秦 送三千人为卫，以备晋 乱。

文公 修政，施惠百姓。赏从亡者及功臣，大者封邑，小者尊爵。未尽行赏，周襄王 以弟带 难出居郑 地，来告急晋 。晋 初定，欲发兵，恐他乱起，是以赏从亡未至隐者介子推 。推 亦不言禄，禄亦不及。推 曰：“献公 子九人，唯君在矣。惠 、怀 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 ，必将有主，主晋 祀者，非君而谁？天实开之，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曰是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冒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推 曰：“尤而效之，罪有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禄。”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欲隐，安用文之？文之，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此乎？与女偕隐。”至死不复见。

介子推 从者怜之，乃悬书宫门曰：“龙欲上天，五蛇为辅。龙已升云，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独怨，终不见处所。”文公 出，见其书，曰：“此介子推 也。吾方忧王室，未图其功。”使人召之，则亡。遂求所在，闻其入绵上 山中，于是文公 环绵上 山中而封之，以为介推 田，号曰介山 ，“以记吾过，且旌善人”。

从亡贱臣壶叔 曰：“君三行赏，赏不及臣，敢请罪。”文公 报曰：“夫导我以仁义，防我以德惠，此受上赏。辅我以行，卒以成立，此受次赏。矢石之 难，汗马之劳，此复受次赏。若以力事我而无补吾缺者，此复受次赏。三赏之后，故且及子。”晋 人闻之，皆说。

二年春，秦 军河上 ，将入王。赵衰 曰：“求霸莫如入王尊周 。周晋 同姓，晋 不先入王，后秦 入之，毋以令于天下。方今尊王，晋 之资也。”三月甲辰，晋 乃发兵至阳樊 ，围温 ，入襄王 于周 。四月，杀王弟带 。周襄王 赐晋河内阳樊 之地。

四年，楚成王 及诸侯围宋 ，宋公孙固 如晋 告急。先轸 曰：“报施定霸，于今在矣。”狐偃 曰：“楚 新得曹 而初婚于卫 ，若伐曹 、卫 ，楚 必救之，则宋 免矣。”于是晋 作三军。赵衰 举郤縠 将中军，郤臻 佐之；使狐偃 将上军，狐毛 佐之，命赵衰 为卿；栾枝 将下军，先轸 佐之；荀林父 御戎，魏犫 为右：往伐。冬十二月，晋 兵先下山东 ，而以原 封赵衰 。

五年春，晋文公 欲伐曹 ，假道于卫 ，卫 人弗许。还自河 南度，侵曹 ，伐卫 。正月，取五鹿 。二月，晋侯 、齐侯 盟于敛盂 。卫侯 请盟晋 ，晋 人不许。卫侯 欲与楚 ，国人不欲，故出其君以说晋 。卫侯 居襄牛 ，公子买 守卫 。楚 救卫 ，不卒。晋侯 围曹 。三月丙午，晋 师入曹 ，数之以其不用釐负羁 言，而用美女乘轩者三百人也。令军毋入僖负羁 宗家以报德。楚 围宋 ，宋 复告急晋 。文公 欲救则攻楚 ，为楚 尝有德，不欲伐也；欲释宋 ，宋 又尝有德于晋 ：患之。先轸 曰：“执曹伯 ，分曹 、卫 地以与宋 ，楚 急曹 、卫 ，其势宜释宋 。”于是文公 从之，而楚成王 乃引兵归。

楚 将子玉 曰：“王遇晋 至厚，今知楚 急曹 、卫 而故伐之，是轻王。”王曰：“晋侯 亡在外十九年，困日久矣，果得反国，险厄尽知之，能用其民，天之所开，不可当。”子玉 请曰：“非敢必有功，愿以间执谗慝之口也。”楚王 怒，少与之兵。于是子玉 使宛春 告晋 ：“请复卫侯 而封曹 ，臣亦释宋 。”咎犯 曰：“子玉 无礼矣，君取一，臣取二，勿许。”先轸 曰：“定人之谓礼。楚 一言定三国，子一言而亡之，我则毋礼。不许楚 ，是弃宋 也。不如私许曹 、卫 以诱之，执宛春 以怒楚 ，既战而后图之。”晋侯 乃囚宛春 于卫 ，且私许复曹 、卫 。曹 、卫 告绝于楚 。楚得臣 怒，击晋 师，晋 师退。军吏曰：“为何退？”文公 曰：“昔在楚 ，约退三舍，可倍乎！”楚 师欲去，得臣 不肯。四月戊辰，宋公 、齐 将、秦 将与晋侯 次城濮 。己巳，与楚 兵合战，楚 兵败，得臣 收馀兵去。甲午，晋 师还至衡雍 ，作王宫于践土 。

初，郑 助楚 ，楚 败，惧，使人请盟晋侯 。晋侯 与郑伯 盟。

五月丁未，献楚 俘于周 ，驷介百乘，徒兵千。天子使王子虎 命晋侯 为 伯，赐大辂，彤弓矢百，玈弓矢千，秬鬯一卣，珪瓒，虎贲三百人。晋侯 三辞，然后稽首受之。周 作晋文侯命 ：“王若曰：父义和，丕显文 、武 ，能慎明德，昭登于上，布闻在下，维时上帝集厥命于文 、武 。恤朕身，继予一人永其在位。”于是晋文公 称伯。癸亥，王子虎 盟诸侯于王庭。

晋 焚楚 军，火数日不息，文公 叹。左右曰：“胜楚 而君犹忧，何？”文公 曰：“吾闻能战胜安者唯圣人，是以惧。且子玉 犹在，庸可喜乎！”子玉 之败而归，楚成王 怒其不用其言，贪与晋 战，让责子玉 ，子玉 自杀。晋文公 曰：“我击其外，楚 诛其内，内外相应。”于是乃喜。

六月，晋 人复入卫侯 。壬午，晋侯 度河 北归国。行赏，狐偃 为首。或曰：“城濮 之事，先轸 之谋。”文公 曰：“城濮 之事，偃 说我毋失信。先轸 曰‘军事胜为右’，吾用之以胜。然此一时之说，偃 言万世之功，奈何以一时之利而加万世功乎？是以先之。”

冬，晋侯 会诸侯于温 ，欲率之朝周 。力未能，恐其有畔者，乃使人言周襄王 狩于河阳 。壬申，遂率诸侯朝王于践土 。孔子 读史记至文公 ，曰“诸侯无召王”、“王狩河阳 ”者，春秋 讳之也。

丁丑，诸侯围许 。曹伯 臣或说晋侯 曰：“齐桓公 合诸侯而国异姓，今君为会而灭同姓。曹 ，叔振铎 之后；晋 ，唐叔 之后。合诸侯而灭兄弟，非礼。”晋侯 说，复曹伯 。

于是晋 始作三行。荀林父 将中行，先縠 将右行，先蔑 将左行。

七年，晋文公 、秦缪公 共围郑 ，以其无礼于文公 亡过时，及城濮 时郑 助楚 也。围郑 ，欲得叔瞻 。叔瞻 闻之，自杀。郑 持叔瞻 告晋 。晋 曰：“必得郑君 而甘心焉。”郑 恐，乃间令使谓秦缪公 曰：“亡郑 厚晋 ，于晋 得矣，而秦 未为利。君何不解郑 ，得为东道交？”秦伯 说，罢兵。晋 亦罢兵。

九年冬，晋文公 卒，子襄公歡 立。是岁郑伯 亦卒。

郑 人或卖其国于秦 ，秦缪公 发兵往袭郑 。十二月，秦 兵过我郊。襄公 元年春，秦 师过周 ，无礼，王孙满 讥之。兵至滑 ，郑 贾人弦高 将市于周 ，遇之，以十二牛劳秦 师。秦 师惊而还，灭滑 而去。

晋先轸 曰：“秦伯 不用蹇叔 ，反其众心，此可击。”栾枝 曰：“未报先君施于秦 ，击之，不可。”先轸 曰：“秦 侮吾孤，伐吾同姓，何德之报？”遂击之。襄公 墨衰绖。四月，败秦 师于殽 ，虏秦 三将孟明视 、西乞秫 、白乙丙 以归。遂墨以葬文公 。文公 夫人秦 女，谓襄公 曰：“秦 欲得其三将戮之。”公许，遣之。先轸 闻之，谓襄公 曰：“患生矣。”轸 乃追秦 将。秦 将渡河 ，已在船中，顿首谢，卒不反。

后三年，秦 果使孟明 伐晋 ，报殽 之败，取晋汪 以归。四年，秦缪公 大兴兵伐我，度河 ，取王官 ，封殽 尸而去。晋 恐，不敢出，遂城守。五年，晋 伐秦 ，取新城 ，报王官 役也。

六年，赵衰成子 、栾贞子 、咎季子犯 、霍伯 皆卒。赵盾 代赵衰 执政。

七年八月，襄公 卒。太子夷皋 少。晋 人以难故，欲立长君。赵盾 曰：“立襄公 弟雍 。好善而长，先君爱之；且近于秦 ，秦 故好也。立善则固，事长则顺，奉爱则孝，结旧好则安。”贾季 曰：“不如其弟乐 。辰嬴 嬖于二君，立其子，民必安之。”赵盾 曰：“辰嬴 贱，班在九人下，其子何震之有！且为二君嬖，淫也。为先君子，不能求大而出在小国，僻也。母淫子僻，无威；陈 小而远，无援：将何可乎！”使士会 如秦 迎公子雍 。贾季 亦使人召公子乐 于陈 。赵盾 废贾季 ，以其杀阳处父 。十月，葬襄公 。十一月，贾季 奔翟 。是岁，秦缪公 亦卒。

灵公 元年四月，秦康公 曰：“昔文公 之入也无卫，故有吕 、郤 之患。”乃多与公子雍 卫。太子母缪嬴 日夜抱太子以号泣于朝，曰：“先君何罪？其嗣亦何罪？舍適而外求君，将安置此？”出朝，则抱以适赵盾 所，顿首曰：“先君奉此子而属之子，曰‘此子材，吾受其赐；不材，吾怨子’。今君卒，言犹在耳，而弃之，若何？”赵盾 与诸大夫皆患缪嬴 ，且畏诛，乃背所迎而立太子夷皋 ，是为灵公 。发兵以距秦 送公子雍 者。赵盾 为将，往击秦 ，败之令狐 。先蔑 、随会 亡奔秦 。秋，齐 、宋 、卫 、郑 、曹 、许 君皆会赵盾 ，盟于扈 ，以灵公 初立故也。

四年，伐秦 ，取少梁 。秦 亦取晋 之郩 。六年，秦康公 伐晋 ，取羁马 。晋侯 怒，使赵盾 、赵穿 、郤缺 击秦 ，大战河曲 ，赵穿 最有功。七年，晋 六卿患随会 之在秦 ，常为晋 乱，乃详令魏寿馀 反晋 降秦 。秦 使随会 之魏 ，因执会 以归晋 。

八年，周顷王 崩，公卿争权，故不赴。晋 使赵盾 以车八百乘平周 乱而立匡王 。是年，楚庄王 初即位。十二年，齐 人弑其君懿公 。

十四年，灵公 壮，侈，厚敛以雕墙。从台上弹人，观其避丸也。宰夫胹熊蹯不熟，灵公 怒，杀宰夫，使妇人持其尸出弃之，过朝。赵盾 、随会 前数谏，不听；已又见死人手，二人前谏。随会 先谏，不听。灵公 患之，使 麑 刺赵盾 。盾 闺门开，居处节， 麑 退，叹曰：“杀忠臣，弃君命，罪一也。”遂触树而死。

初，盾 常田首山 ，见桑下有饿人。饿人， 眯明 也。盾 与之食，食其 半。问其故，曰：“宦三年，未知母之存不，愿遗母。”盾 义之，益与之饭肉。已而为晋 宰夫，赵盾 弗复知也。九月，晋灵公 饮赵盾 酒，伏甲将攻盾 。公宰 眯明 知之，恐盾 醉不能起，而进曰：“君赐臣，觞三行可以罢。”欲以去赵盾 ，令先，毋及难。盾 既去，灵公 伏士未会，先纵啮狗名敖。明 为盾 搏杀狗。盾 曰：“弃人用狗，虽猛何为。”然不知明 之为阴德也。已而灵公 纵伏士出逐赵盾 ， 眯明 反击灵公 之伏士，伏士不能进，而竟脱盾 。盾 问其故，曰：“我桑下饿人。”问其名，弗告。明 亦因亡去。

盾 遂奔，未出晋 境。乙丑，盾 昆弟将军赵穿 袭杀灵公 于桃园 而迎赵盾 。赵盾 素贵，得民和；灵公 少，侈，民不附，故为弑易。盾 复位。晋 太史董狐 书曰“赵盾 弑其君”，以视于朝。盾 曰：“弑者赵穿 ，我无罪。”太史曰：“子为正卿，而亡不出境，反不诛国乱，非子而谁？”孔子 闻之，曰：“董狐 ，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宣子 ，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出疆乃免。”

赵盾 使赵穿 迎襄公 弟黑臀 于周 而立之，是为成公 。

成公 者，文公 少子，其母周 女也。壬申，朝于武宫 。

成公 元年，赐赵氏 为公族。伐郑 ，郑 倍晋 故也。三年，郑伯 初立，附晋 而弃楚 。楚 怒，伐郑 ，晋 往救之。

六年，伐秦 ，虏秦 将赤。

七年，成公 与楚庄王 争强，会诸侯于扈 。陈 畏楚 ，不会。晋 使中行桓子 伐陈 ，因救郑 ，与楚 战，败楚 师。是年，成公 卒，子景公据 立。

景公 元年春，陈 大夫夏徵舒 弑其君灵公 。二年，楚庄王 伐陈 ，诛徵舒 。

三年，楚庄王 围郑 ，郑 告急晋 。晋 使荀林父 将中军，随会 将上军，赵朔 将下军，郤克 、栾书 、先縠 、韩厥 、巩朔 佐之。六月，至河 。闻楚 已服郑 ，郑伯 肉袒与盟而去，荀林父 欲还。先縠 曰：“凡来救郑 ，不至不可，将率离心。”卒度河 。楚 已服郑 ，欲饮马于河 为名而去。楚 与晋 军大战。郑 新附楚 ，畏之，反助楚 攻晋 。晋 军败，走河 ，争度，船中人指甚众。楚 虏我将智罃 。归而林父 曰：“臣为督将，军败当诛，请死。”景公 欲许之。随会 曰：“昔文公 之与楚 战城濮 ，成王 归杀子玉 ，而文公 乃喜。今楚 已败我师，又诛其将，是助楚 杀仇也。”乃止。

四年，先縠 以首计而败晋 军河 上，恐诛，乃奔翟 ，与翟 谋伐晋 。晋 觉，乃族縠 。縠 ，先轸 子也。

五年，伐郑 ，为助楚 故也。是时楚庄王 强，以挫晋 兵河 上也。

六年，楚 伐宋 ，宋 来告急晋 ，晋 欲救之，伯宗 谋曰：“楚 ，天方开之，不可当。”乃使解扬 绐为救宋 。郑 人执与楚 ，楚 厚赐，使反其言，令宋 急下。解扬 绐许之，卒致晋 君言。楚 欲杀之，或谏，乃归解扬 。

七年，晋 使随会 灭赤狄 。

八年，使郤克 于齐 。齐顷公 母从楼上观而笑之。所以然者，郤克 偻，而鲁 使蹇，卫 使眇，故齐 亦令人如之以导客。郤克 怒，归至河 上，曰：“不报齐 者，河伯 视之！”至国，请君，欲伐齐 。景公 问知其故，曰：“子之怨，安足以烦国！”弗听。魏文子 请老休，辟郤克 ，克 执政。

九年，楚庄王 卒。晋 伐齐 ，齐 使太子强 为质于晋 ，晋 兵罢。

十一年春，齐 伐鲁 ，取隆 。鲁 告急卫 ，卫 与鲁 皆因郤克 告急于晋 。晋 乃使郤克 、栾书 、韩厥 以兵车八百乘与鲁 、卫 共伐齐 。夏，与顷公 战于鞌 ，伤困顷公 。顷公 乃与其右易位，下取饮，以得脱去。齐 师败走，晋 追北至齐 。顷公 献宝器以求平，不听。郤克 曰：“必得萧桐侄子 为质。”齐 使曰：“萧桐侄子 ，顷公 母；顷公 母犹晋君 母，奈何必得之？不义，请复战。”晋 乃许与平而去。

楚申公巫臣 盗夏姬 以奔晋 ，晋 以巫臣 为邢 大夫。

十二年冬，齐顷公 如晋 ，欲上尊晋景公 为王，景公 让不敢。晋 始作六军，韩厥 、巩朔 、赵穿 、荀骓 、赵括 、赵旃 皆为卿。智䓨 自楚 归。

十三年，鲁成公 朝晋 ，晋 弗敬，鲁 怒去，倍晋 。晋 伐郑 ，取氾 。

十四年，梁山 崩。问伯宗 ，伯宗 以为不足怪也。

十六年，楚 将子反 怨巫臣 ，灭其族。巫臣 怒，遗子反 书曰：“必令子罢于奔命！”乃请使吴 ，令其子为吴 行人，教吴 乘车用兵。吴晋 始通，约伐楚 。

十七年，诛赵同 、赵括 ，族灭之。韩厥 曰：“赵衰 、赵盾 之功岂可忘乎？奈何绝祀！”乃复令赵 庶子武 为赵 后，复与之邑。

十九年夏，景公 病，立其太子寿曼 为君，是为厉公 。后月馀，景公 卒。

厉公 元年，初立，欲和诸侯，与秦桓公 夹河 而盟。归而秦 倍盟，与翟 谋伐晋 。三年，使吕相 让秦 ，因与诸侯伐秦 。至泾 ，败秦 于麻隧 ，虏其将成差 。

五年，三郤 谗伯宗 ，杀之。伯宗 以好直谏得此祸，国人以是不附厉公 。

六年春，郑 倍晋 与楚 盟，晋 怒。栾书 曰：“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乃发兵。厉公 自将，五月度河 。闻楚 兵来救，范文子 请公欲还。郤至 曰：“发兵诛逆，见强辟之，无以令诸侯。”遂与战。癸巳，射中楚共王 目，楚 兵败于 鄢陵 。子反 收馀兵，拊循欲复战，晋 患之。共王 召子反 ，其侍者竖阳穀 进酒，子反 醉，不能见。王怒，让子反 ，子反 死。王遂引兵归。晋 由此威诸侯，欲以令天下求霸。

厉公 多外嬖姬，归，欲尽去群大夫而立诸姬兄弟。宠姬兄曰胥童 ，尝与郤至 有怨，及栾书 又怨郤至 不用其计而遂败楚 ，乃使人间谢楚 。楚 来诈厉公 曰：“鄢陵 之战，实至 召楚 ，欲作乱，内子周 立之。会与国不具，是以事不成。”厉公 告栾书 。栾书 曰：“其殆有矣！愿公试使人之周 微考之。”果使郤至 于周 。栾书 又使公子周 见郤至 ，郤至 不知见卖也。厉公 验之，信然，遂怨郤至 ，欲杀之。八年，厉公 猎，与姬饮，郤至 杀豕奉进，宦者夺之。郤至 射杀宦者。公怒，曰：“季子 欺予！”将诛三郤 ，未发也。郤钩 欲攻公，曰：“我虽死，公亦病矣。”郤至 曰：“信不反君，智不害民，勇不作乱。失此三者，谁与我？我死耳！”十二月壬午，公令胥童 以兵八百人袭攻杀三郤 。胥童 因以劫栾书 、中行偃 于朝，曰：“不杀二子，患必及公。”公曰：“一旦杀三卿，寡人不忍益也。”对曰：“人将忍君。”公弗听，谢栾书 等以诛郤氏 罪：“大夫复位。”二子顿首曰：“幸甚幸甚！”公使胥童 为卿。闰月乙卯，厉公 游匠骊氏 ，栾书 、中行偃 以其党袭捕厉公 ，囚之，杀胥童 ，而使人迎公子周 于周 而立之，是为悼公 。

悼公 元年正月庚申，栾书 、中行偃 弑厉公 ，葬之以一乘车。厉公 囚六日死，死十日庚午，智䓨 迎公子周 来，至绛 ，刑鸡与大夫盟而立之，是为悼公 。辛巳，朝武宫 。二月乙酉，即位。

悼公周 者，其大父捷，晋襄公 少子也，不得立，号为桓叔 ，桓叔 最爱。桓叔 生惠伯谈 ，谈 生悼公周 。周 之立，年十四矣。悼公 曰：“大父、父皆不得立而辟难于周 ，客死焉。寡人自以疏远，毋几为君。今大夫不忘文 、襄 之意而惠立桓叔 之后，赖宗庙大夫之灵，得奉晋 祀，岂敢不战战乎？大夫其亦佐寡人！”于是逐不臣者七人，修旧功，施德惠，收文公 入时功臣后。秋，伐郑 。郑 师败，遂至陈 。

三年，晋 会诸侯。悼公 问群臣可用者，祁傒 举解狐 。解狐 ，傒 之仇。复问，举其子祁午 。君子曰：“祁傒 可谓不党矣！外举不隐仇，内举不隐子。”方会诸侯，悼公 弟杨干 乱行，魏绛 戮其仆。悼公 怒，或谏公，公卒贤绛 ，任之政，使和戎 ，戎 大亲附。十一年，悼公 曰：“自吾用魏绛 ，九合诸侯，和戎 、翟 ，魏子 之力也。”赐之乐，三让乃受之。冬，秦 取我栎 。

十四年，晋 使六卿率诸侯伐秦 ，度泾 ，大败秦 军，至棫林 而去。

十五年，悼公 问治国于师旷 。师旷 曰：“惟仁义为本。”冬，悼公 卒，子平公彪 立。

平公 元年，伐齐 ，齐灵公 与战靡下 ，齐 师败走。晏婴 曰：“君亦毋勇，何不止战？”遂去。晋 追，遂围临菑 ，尽烧屠其郭中。东至胶 ，南至沂 ，齐 皆城守，晋 乃引兵归。

六年，鲁襄公 朝晋 。晋栾逞 有罪，奔齐 。八年，齐庄公 微遣栾逞 于曲沃 ，以兵随之。齐 兵上太行 ，栾逞 从曲沃 中反，袭入绛 。绛 不戒，平公 欲自杀，范献子 止公，以其徒击逞 ，逞 败走曲沃 。曲沃 攻逞 ，逞 死，遂灭栾氏 宗。逞 者，栾书 孙也。其入绛 ，与魏氏 谋。齐庄公 闻逞 败，乃还，取晋 之朝歌 去，以报临菑 之役也。

十年，齐崔杼 弑其君庄公 。晋 因齐 乱，伐败齐 于高唐 去，报太行 之役也。

十四年，吴延陵季子 来使，与赵文子 、韩宣子 、魏献子 语，曰：“晋国 之政，卒归此三家矣。”

十九年，齐 使晏婴 如晋 ，与叔向 语。叔向 曰：“晋 ，季世也。公厚赋为台池而不恤政，政在私门，其可久乎！”晏子 然之。

二十二年，伐燕 。二十六年，平公 卒，子昭公夷 立。

昭公 六年卒。六卿强，公室卑。子顷公去疾 立。

顷公 六年，周景王 崩，王子争立。晋 六卿平王室乱，立敬王 。

九年，鲁季氏 逐其君昭公 ，昭公 居乾侯 。十一年，卫 、宋 使使请晋 纳鲁 君。季平子 私赂范献子 ，献子 受之，乃谓晋君 曰：“季氏 无罪。”不果入鲁 君。

十二年，晋 之宗家祁傒 孙，叔向 子，相恶于君。六卿欲弱公室，乃遂以法尽灭其族，而分其邑为十县，各令其子为大夫。晋 益弱，六卿皆大。

十四年，顷公 卒，子定公午 立。

定公 十一年，鲁阳虎 奔晋 ，赵鞅简子 舍之。十二年，孔子 相鲁。

十五年，赵鞅 使邯郸 大夫午 ，不信，欲杀午 ，午 与中行寅 、范吉射 亲攻赵鞅 ，鞅 走保晋阳 。定公 围晋阳 。荀栎 、韩不信 、魏侈 与范 、中行 为仇，乃移兵伐范 、中行 。范 、中行 反，晋 君击之，败范 、中行 。范 、中行 走朝歌 ，保之。韩 、魏 为赵鞅 谢晋 君，乃赦赵鞅 ，复位。二十二年，晋 败范 、中行氏 ，二 子奔齐 。

三十年，定公 与吴王夫差 会黄池 ，争长，赵鞅 时从，卒长吴 。

三十一年，齐田常 弑其君简公 ，而立简公 弟骜 为平公 。三十三年，孔子 卒。

三十七年，定公 卒，子出公凿 立。

出公 十七年，知伯 与赵 、韩 、魏 共分范 、中行 地以为邑。出公 怒，告齐 、鲁 ，欲以伐四卿。四卿恐，遂反攻出公 。出公 奔齐 ，道死。故知伯 乃立昭公 曾孙骄 为晋 君，是为哀公 。

哀公 大父雍 ，晋昭公 少子也，号为戴子 。戴子 生忌 。忌 善知伯 ，蚤死，故知伯 欲尽并晋 ，未敢，乃立忌 子骄 为君。当是时，晋 国政皆决知伯 ，晋哀公 不得有所制。知伯 遂有范 、中行 地，最强。

哀公 四年，赵襄子 、韩康子 、魏桓子 共杀知伯 ，尽并其地。

十八年，哀公 卒，子幽公柳 立。

幽公 之时，晋 畏，反朝韩 、赵 、魏 之君。独有绛 、曲沃 ，馀皆入三晋 。

十五年，魏文侯 初立。十八年，幽公 淫妇人，夜窃出邑中，盗杀幽公 。魏文侯 以兵诛晋 乱，立幽公 子止 ，是为烈公 。

烈公 十九年，周威烈王 赐赵 、韩 、魏 皆命为诸侯。

二十七年，烈公 卒，子孝公颀 立。孝公 九年，魏武侯 初立，袭邯郸 ，不胜而去。十七年，孝公 卒，子静公俱酒 立。是岁，齐威王 元年也。

静公 二年，魏武侯 、韩哀侯 、赵敬侯 灭晋 后而三分其地。静公 迁为家人，晋 绝不祀。

太史公 曰：晋文公 ，古所谓明君也，亡居外十九年，至困约，及即位而行赏，尚忘介子推 ，况骄主乎？灵公 既弑，其后成 、景 致严，至厉 大刻，大夫惧诛，祸作。悼公 以后日衰，六卿专权。故君道之御其臣下，固不易哉！

史记卷四十

楚世家第十

楚 之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 。高阳 者，黄帝 之孙，昌意 之子也。高阳 生称 ，称 生卷章 ，卷章 生重黎 。重黎 为帝喾高辛 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喾 命曰祝融。共工氏 作乱，帝喾 使重黎 诛之而不尽。帝乃以庚寅日诛重黎 ，而以其弟吴回 为重黎 后，复居火正，为祝融。

吴回 生陆终 。陆终 生子六人，坼剖而产焉。其长一曰昆吾 ；二曰参胡 ；三曰彭祖 ；四日会人 ；五日曹姓 ；六日季连 ，芈姓 ，楚 其后也。昆吾氏 ，夏 之时尝为侯伯，桀 之时汤 灭之。彭祖氏 ，殷 之时尝为侯伯，殷 之末世灭彭祖氏 。季连 生附沮 ，附沮 生穴熊 。其后中微，或在中国，或在蛮夷，弗能纪其世。

周文王 之时，季连 之苗裔曰鬻熊 。鬻熊 子事文王 ，蚤卒。其子曰熊丽 。熊丽 生熊狂 ，熊狂 生熊绎 。

熊绎 当周成王 之时，举文 、武 勤劳之后嗣，而封熊绎 于楚蛮 ，封以子男之田，姓芈氏 ，居丹阳 。楚子熊绎 与鲁公伯禽 、卫康叔 子牟 、晋侯燮 、齐太公 子吕伋 俱事成王 。

熊绎 生熊艾 ，熊艾 生熊䵣 ，熊䵣 生熊胜 。熊胜 以弟熊杨 为后。熊杨 生熊渠 。

熊渠 生子三人。当周夷王 之时，王室微，诸侯或不朝，相伐。熊渠 甚得江汉 间民和，乃兴兵伐庸 、杨粤 ，至于鄂 。熊渠 曰：“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乃立其长子康 为句亶王 ，中子红 为鄂王 ，少子执疵 为越章王 ，皆在江 上楚蛮 之地。及周厉王 之时，暴虐，熊渠 畏其伐楚 ，亦去其王。

后为熊毋康 ，毋康 蚤死。熊渠 卒，子熊挚红 立。挚红 卒，其弟弑而代立，曰熊延 。熊延 生熊勇 。

熊勇 六年，而周 人作乱，攻厉王 ，厉王 出奔彘 。熊勇 十年，卒，弟熊严 为后。

熊严 十年，卒。有子四人，长子伯霜 ，中子仲雪 ，次子叔堪 ，少子季徇 。熊严 卒，长子伯霜 代立，是为熊霜 。

熊霜 元年，周宣王 初立。熊霜 六年，卒，三弟争立。仲雪 死；叔堪 亡，避难于濮 ；而少弟季徇 立，是为熊徇 。熊徇 十六年，郑桓公 初封于郑 。二十二年，熊徇 卒，子熊咢 立。熊咢 九年，卒，子熊仪 立，是为若敖 。

若敖 二十年，周幽王 为犬戎 所弑，周 东徙，而秦襄公 始列为诸侯。

二十七年，若敖 卒，子熊坎 立，是为霄敖 。霄敖 六年，卒，子熊眴 立，是为蚡冒 。蚡冒 十三年，晋 始乱，以曲沃 之故。蚡冒 十七年，卒。蚡冒 弟熊通 弑蚡冒 子而代立，是为楚武王 。

武王 十七年，晋 之曲沃庄伯 弑主国晋孝侯 。十九年，郑伯 弟段 作乱。二十一年，郑 侵天子之田。二十三年，卫 弑其君桓公 。二十九年，鲁 弑其君隐公 。三十一年，宋 太宰华督 弑其君殇公 。

三十五年，楚 伐随 。随 曰：“我无罪。”楚 曰：“我蛮夷也。今诸侯皆为叛相侵，或相杀。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请王室尊吾号。”随 人为之周 ，请尊楚 ，王室不听，还报楚 。三十七年，楚熊通 怒曰：“吾先鬻熊 ，文王 之师也，蚤终。成王 举我先公，乃以子男田令居楚 ，蛮夷皆率服，而王不加位，我自尊耳。”乃自立，为武王 ，与随 人盟而去。于是始开濮 地而有之。

五十一年，周 召随侯 ，数以立楚 为王。楚 怒，以随 背己，伐随 。武王 卒师中而兵罢。子文王熊赀 立，始都郢 。

文王 二年，伐申 过邓 ，邓人 曰“楚王 易取”，邓侯 不许也。六年，伐蔡 ，虏蔡哀侯 以归，已而释之。楚 强，陵江汉 间小国，小国皆畏之。十一年，齐桓公 始霸，楚 亦始大。

十二年，伐邓 ，灭之。十三年，卒，子熊囏 立，是为庄敖 。庄敖 五年，欲杀其弟熊恽 ，恽 奔随 ，与随 袭弑庄敖 代立，是为成王 。

成王恽 元年，初即位，布德施惠，结旧好于诸侯。使人献天子，天子赐胙，曰：“镇尔南方夷越 之乱，无侵中国。”于是楚 地千里。

十六年，齐桓公 以兵侵楚 ，至陉山 。楚成王 使将军屈完 以兵御之，与桓公 盟。桓公 数以周 之赋不入王室，楚 许之，乃去。

十八年，成王 以兵北伐许 ，许君 肉袒谢，乃释之。二十二年，伐黄 。二十六年，灭英 。

三十三年，宋襄公 欲为盟会，召楚 。楚王 怒曰：“召我，我将好往袭辱之。”遂行，至盂 ，遂执辱宋公 ，已而归之。三十四年，郑文公 南朝楚 。楚成 王 北伐宋 ，败之泓 ，射伤宋襄公 ，襄公 遂病创死。

三十五年，晋公子重耳 过楚 ，成王 以诸侯客礼飨，而厚送之于秦 。

三十九年，鲁僖公 来请兵以伐齐 ，楚 使申侯 将兵伐齐 ，取穀 ，置齐桓公 子雍 焉。齐桓公 七子皆奔楚 ，楚 尽以为上大夫。灭夔 ，夔 不祀祝融 、鬻熊 故也。

夏，伐宋 ，宋 告急于晋 ，晋 救宋 ，成王 罢归。将军子玉 请战，成王 曰：“重耳 亡居外久，卒得反国，天之所开，不可当。”子玉 固请，乃与之少师而去。晋 果败子玉 于城濮 。成王 怒，诛子玉 。

四十六年，初，成王 将以商臣 为太子，语令尹子上 。子上 曰：“君之齿未也，而又多内宠，绌乃乱也。楚国 之举常在少者。且商臣 蜂目而豺声，忍人也，不可立也。”王不听，立之。后又欲立子职 而绌太子商臣 。商臣 闻而未审也，告其傅潘崇 曰：“何以得其实？”崇 曰：“飨王之宠姬江芈 而勿敬也。”商臣 从之。江芈 怒曰：“宜乎王之欲杀若而立职 也。”商臣 告潘崇 曰：“信矣。”崇 曰：“能事之乎？”曰：“不能。”“能亡去乎？”曰：“不能。”“能行大事乎？”曰：“能。”冬十月，商臣 以宫卫兵围成王 。成王 请食熊蹯而死，不听。丁未，成王 自绞杀。商臣 代立，是为穆王 。

穆王 立，以其太子宫予潘崇 ，使为太师，掌国事。穆王 三年，灭江 。四年，灭六 、蓼 。六 、蓼 ，皋陶 之后。八年，伐陈 。十二年，卒。子庄王侣 立。

庄王 即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令国中曰：“有敢谏者死无赦！”伍举 入谏。庄王 左抱郑 姬，右抱越 女，坐钟鼓之间。伍举 曰：“愿有进。”隐曰：“有鸟在于阜，三年不蜚不鸣，是何鸟也？”庄王 曰：“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举 退矣，吾知之矣。”居数月，淫益甚。大夫苏从 乃入谏。王曰：“若不闻令乎？”对曰：“杀身以明君，臣之愿也。”于是乃罢淫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任伍举 、苏从 以政，国人大说。是岁灭庸 。六年，伐宋 ，获五百乘。

八年，伐陆浑戎 ，遂至洛 ，观兵于周 郊。周定王 使王孙满 劳楚王 。楚王 问鼎小大轻重，对曰：“在德不在鼎。”庄王 曰：“子无阻九鼎！楚国 折钩之喙，足以为九鼎。”王孙满 曰：“呜呼！君王其忘之乎？昔虞夏 之盛，远方皆至，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桀 有乱德，鼎迁于殷 ，载祀六百。殷纣 暴虐，鼎迁于周 。德之休明，虽小必重；其奸回昏乱，虽大必轻。昔成王 定鼎于郏鄏 ，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 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楚王 乃归。

九年，相若敖氏 。人或谗之王，恐诛，反攻王，王击灭若敖氏 之族。十三年，灭舒 。

十六年，伐陈 ，杀夏徵舒 。徵舒 弑其君，故诛之也。已破陈 ，即县之。群臣皆贺，申叔时 使齐 来，不贺。王问，对曰：“鄙语曰，牵牛径人田，田主取其牛。径者则不直矣，取之牛不亦甚乎？且王以陈 之乱而率诸侯伐之，以义伐之而贪其县，亦何以复令于天下！”庄王 乃复国陈后。

十七年春，楚庄王 围郑 ，三月克之。入自皇门 ，郑伯 肉袒牵羊以逆，曰：“孤不天，不能事君，君用怀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听！宾之南海 ，若以臣妾赐诸侯，亦惟命是听。若君不忘厉 、宣 、桓 、武 ，不绝其社稷，使改事君，孤之愿也，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楚 群臣曰：“王勿许。”庄王 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庸可绝乎！”庄王 自手旗，左右麾军，引兵去三十里而舍，遂许之平。潘尪 入盟，子良 出质。夏六月，晋 救郑 ，与楚 战，大败晋 师河 上，遂至衡雍 而归。

二十年，围宋 ，以杀楚 使也。围宋 五月，城中食尽，易子而食，析骨而炊。宋华元 出告以情。庄王 曰：“君子哉！”遂罢兵去。

二十三年，庄王 卒，子共王审 立。

共王 十六年，晋 伐郑 。郑 告急，共王 救郑 。与晋 兵战鄢陵 ，晋 败楚 ，射中共王 目。共王 召将军子反 。子反 嗜酒，从者竖阳穀 进酒，醉。王怒，射杀子反 ，遂罢兵归。

三十一年，共王 卒，子康王招 立。康王 立十五年卒，子员 立，是为郏敖 。

康王 宠弟公子围 、子比 、子皙 、弃疾 。郏敖 三年，以其季父康王 弟公子围 为令尹，主兵事。四年，围 使郑 ，道闻王疾而还。十二月己酉，围 入问王疾，绞而弑之，遂杀其子莫 及平夏 。使使赴于郑 。伍举 问曰：“谁为后？”对曰：“寡大夫围 。”伍举 更曰：“共王 之子围 为长。”子比 奔晋 ，而围 立，是为灵王 。

灵王 三年六月，楚 使使告晋 ，欲会诸侯。诸侯皆会楚 于申 。伍举 曰：“昔夏启 有钧台 之飨，商汤 有景亳 之命，周武王 有盟津 之誓，成王 有岐阳 之蒐，康王 有 丰宫 之朝，穆王 有涂山 之会，齐桓 有召陵 之师，晋文 有践土 之盟，君其何用？”灵王 曰：“用桓公 。”时郑子产 在焉。于是晋 、宋 、鲁 、卫 不往。灵王 已盟，有骄色。伍举 曰：“桀 为有仍 之会，有缗 叛之。纣 为黎山 之 会，东夷 叛之。幽王 为太室 之盟，戎 、翟 叛之。君其慎终！”

七月，楚 以诸侯兵伐吴 ，围朱方 。八月，克之，囚庆封 ，灭其族。以封 徇，曰：“无效齐庆封 弑其君而弱其孤，以盟诸大夫！”封 反曰：“莫如楚共王 庶子围 弑其君兄之子员 而代之立！”于是灵王 使疾杀之。

七年，就章华台 ，下令内亡人实之。

八年，使公子弃疾 将兵灭陈 。十年，召蔡侯 ，醉而杀之。使弃疾 定蔡 ，因为陈蔡公 。

十一年，伐徐 以恐吴 。灵王 次于乾溪 以待之。王曰：“齐 、晋 、鲁 、卫 ，其封皆受宝器，我独不。今吾使使周 求鼎以为分，其予我乎？”析父 对曰：“其予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绎 辟在荆山 ，荜露蓝蒌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王事。齐 ，王舅也；晋 及鲁 、卫 ，王母弟也：楚 是以无分而彼皆有。周 今与四国服事君王，将惟命是从，岂敢爱鼎？”灵王 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 旧许 是宅，今郑 人贪其田，不我予，今我求之，其予我乎？”对曰：“周 不爱鼎，郑 安敢爱田？”灵王 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 ，今吾大城陈 、蔡 、不羹 ，赋皆千乘，诸侯畏我乎？”对曰：“畏哉！”灵王 喜曰：“析父 善言古事焉。”

十二年春，楚灵王 乐乾溪 ，不能去也。国人苦役。初，灵王 会兵于申 ，僇越 大夫常寿过 ，杀蔡 大夫观起 。起 子从 亡在吴 ，乃劝吴王 伐楚 ，为间越 大夫常寿过 而作乱，为吴 间。使矫公子弃疾 命召公子比 于晋 ，至蔡 ，与吴 、越 兵欲袭蔡 。令公子比 见弃疾 ，与盟于邓 。遂入杀灵王 太子禄 ，立子比 为王，公子子皙 为令尹，弃疾 为司马。先除王宫，观从 从师于乾溪 ，令楚 众曰：“国有王矣。先归，复爵邑田室。后者迁之。”楚 众皆溃，去灵王 而归。

灵王 闻太子禄 之死也，自投车下，而曰：“人之爱子亦如是乎？”侍者曰：“甚是。”王曰：“余杀人之子多矣，能无及此乎？”右尹曰：“请待于郊以听国人。”王曰：“众怒不可犯。”曰：“且入大县而乞师于诸侯。”王曰：“皆叛矣。”又曰：“且奔诸侯以听大国之虑。”王曰：“大福不再，祗取辱耳。”于是王乘舟将欲入鄢 。右尹度王不用其计，惧惧死，亦去王亡。

灵王 于是独傍偟山中，野人莫敢入王。王行遇其故 人，谓曰：“为我求食，我已不食三日矣。” 人曰：“新王下法，有敢 王从王者，罪及三族，且又无所得食。”王因枕其股而卧。 人又以土自代，逃去。王觉而弗见，遂饥弗能起。芋 尹申无宇 之子申亥 曰：“吾父再犯王命，王弗诛，恩孰大焉！”乃求王，遇王饥于釐泽 ，奉之以归。夏五月癸丑，王死申亥 家，申亥 以 二女从死，并葬之。

是时楚国 虽已立比 为王，畏灵王 复来，又不闻灵王 死，故观从 谓初王比 曰：“不杀弃疾 ，虽得国犹受祸。”王曰：“余不忍。”丛 曰：“人将忍王。”王不听，乃去。弃疾 归。国人每夜惊，曰：“灵王 入矣！”乙卯夜，弃疾 使船人从江 上走呼曰：“灵王 至矣！”国人愈惊。又使曼成然 告初王比 及令尹子皙 曰：“王至矣！国人将杀君，司马将至矣！君蚤自图，无取辱焉。众怒如水火，不可救也。”初王及子皙 遂自杀。丙辰，弃疾 即位为王，改名熊居 ，是为平王 。

平王 以诈弑两王而自立，恐国人及诸侯叛之，乃施惠百姓。复陈蔡 之地而立其后如故，归郑 之侵地。存恤国中，修政教。吴 以楚 乱故，获五率以归。平王 谓观从 ：“恣尔所欲。”欲为卜尹，王许之。

初，共王 有宠子五人，无適立，乃望祭群神，请神决之，使主社稷，而阴与巴姬 埋璧于室内，召五公子斋而入。康王 跨之，灵王 肘加之，子比 、子晰 皆远之。平王 幼，抱其上而拜，压纽。故康王 以长立，至其子失之；围 为灵王 ，及身而弑；子比 为王十馀日，子皙 不得立，又俱诛。四子皆绝无后。唯独弃疾 后立，为平王 ，竟续楚 祀，如其神符。

初，子比 自晋 归，韩宣子 问叔向 曰：“子比 其济乎？”对曰：“不就。”宣子 曰：“同恶相求，如市贾焉，何为不就？”对曰：“无与同好，谁与同恶？”取国有五难：有宠无人，一也；有人无主，二也；有主无谋，三也；有谋而无民，四也；有民而无德，五也。子比 在晋 十三年矣，晋 、楚 之从不闻通者，可谓无人矣；族尽亲叛，可谓无主矣；无衅而动，可谓无谋矣；为羁终世，可谓无民矣；亡无爱征，可谓无德矣。王虐而不忌，子比 涉五难以弑君，谁能济之！有楚国 者，其弃疾 乎？君陈 、蔡 ，方城 外属焉。苛慝不作，盗贼伏隐，私欲不违，民无怨心。先神命之，国民信之。芈姓 有乱，必季实立，楚 之常也。子比 之官，则右尹也；数其贵宠，则庶子也；以神所命，则又远之；民无怀焉，将何以立？”宣子 曰：“齐桓 、晋文 不亦是乎？”对曰：“齐桓 ，卫姬 之子也，有宠于釐公 。有鲍叔牙 、宾须无 、隰朋 以为辅，有莒 、卫 以为外主，有高 、国 以为内主。从善如流，施惠不倦。有国，不亦宜乎？昔我文公 ，狐季姬 之子也，有宠于献公 。好学不倦。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馀 、子犯 以为腹心，有魏犨 、贾佗 以为股肱，有齐 、宋 、秦 、楚 以为外主，有栾 、郤 、狐 、先 以为内主。亡十九年，守志弥笃。惠 、怀 弃民，民从而与之。故文公 有国，不亦宜乎？子比 无施于民，无援于外，去晋 ，晋 不送；归楚 ，楚 不迎。何 以有国！”子比 果不终焉，卒立者弃疾 ，如叔向 言也。

平王 二年，使费无忌 如秦 为太子建 取妇。妇好，来，未至，无忌 先归，说平王 曰：“秦 女好，可自娶，为太子更求。”平王 听之，卒自娶秦 女，生熊珍 。更为太子娶。是时伍奢 为太子太傅，无忌 为少傅。无忌 无宠于太子，常谗恶太子建 。建 时年十五矣，其母蔡 女也，无宠于王，王稍益疏外建 也。

六年，使太子建 居城父 ，守边。无忌 又日夜谗太子 建于王曰：“自无忌 入秦 女，太子怨，亦不能无望于王，王少自备焉。且太子居城父 ，擅兵，外交诸侯，且欲入矣。”平王 召其傅伍奢 责之。伍奢 知无忌 谗，乃曰：“王奈何以小臣疏骨肉？”无忌 曰：“今不制，后悔也。”于是王遂囚伍奢 。乃令司马奋扬 召太子建 ，欲诛之。太子闻之，亡奔宋 。

无忌 曰：“伍奢 有二子，不杀者为楚国 患。盍以免其父召之，必至。”于是王使使谓奢 ：“能致二子则生，不能将死。”奢 曰：“尚 至，胥 不至。”王曰：“何也？”奢 曰：“尚 之为人，廉，死节，慈孝而仁，闻召而免父，必至，不顾其死。胥 之为人，智而好谋，勇而矜功，知来必死，必不来。然为楚国 忧者必此子。”于是王使人召之，曰：“来，吾免尔父。”伍尚 谓伍胥 曰：“闻父免而莫奔，不孝也；父戮莫报，无谋也；度能任事，知也。子其行矣，我其归死。”伍尚 遂归。伍胥 弯弓属矢，出见使者，曰：“父有罪，何以召其子为？”将射，使者还走，遂出奔吴 。伍奢 闻之，曰：“胥 亡，楚国 危哉。”楚 人遂杀伍奢 及尚 。

十年，楚太子建 母在居巢 ，开吴 。吴 使公子光 伐楚 ，遂败陈 、蔡 ，取太子建 母而去。楚 恐，城郢 。初，吴 之边邑卑梁 与楚 边邑钟离 小童争桑，两家交怒相攻，灭卑梁 人。卑梁 大夫怒，发邑兵攻钟离 ，楚王 闻之怒，发国兵灭卑梁 。吴王 闻之大怒，亦发兵，使公子光 因建 母家攻楚 ，遂灭钟离 、居巢 。楚 乃恐而城郢 。

十三年，平王 卒。将军子常 曰：“太子珍 少，且其母乃前太子建 所当娶也。”欲立令尹子西 。子西 ，平王 之庶弟也，有义。子西 曰：“国有常法，更立则乱，言之则致诛。”乃立太子珍 ，是为昭王 。

昭王 元年，楚 众不说费无忌 ，以其谗亡太子建 ，杀伍奢 子父与郤宛 。宛 之宗姓伯氏 子嚭 及子胥 皆奔吴 ，吴 兵数侵楚 ，楚 人怨无忌 甚。楚令尹子常 诛无忌 以说众，众乃喜。

四年，吴 三公子奔楚 ，楚 封之以扞吴 。五年，吴 伐取楚 之六 、潜 。七年，楚 使子常 伐吴 ，吴 大败楚 于豫章 。

十年冬，吴王阖闾 、伍子胥 、伯噽 与唐 、蔡 俱伐楚 ，楚 大败，吴 兵遂入 郢 ，辱平王 之墓，以伍子胥 故也。吴 兵之来，楚 使子常 以兵迎之，夹汉水 阵。吴 伐败子常 ，子常 亡奔郑 。楚 兵走，吴 乘胜逐之，五战及郢 。己卯，昭王 出奔。庚辰，吴 人入郢 。

昭王 亡也至云梦 。云梦 不知其王也，射伤王。王走郧 。郧公 之弟怀 曰：“平王 杀吾父，今我杀其子，不亦可乎？”郧公 止之，然恐其弑昭王 ，乃与王出奔随 。吴王 闻昭王 往，即进击随 ，谓随 人曰：“周 之子孙封于江汉 之间者，楚 尽灭之。”欲杀昭王 。王从臣子綦 乃深匿王，自以为王，谓随 人曰：“以我予吴 。”随 人卜予吴 ，不吉，乃谢吴王 曰：“昭王 亡，不在随 。”吴 请入自索之，随 不听，吴 亦罢去。

昭王 之出郢 也，使申鲍胥 请救于秦 。秦 以车五百乘救楚 ，楚 亦收馀散兵，与秦 击吴 。十一年六月，败吴 于稷 。会吴王 弟夫概 见吴王 兵伤败，乃亡归，自立为王。阖闾 闻之，引兵去楚 ，归击夫概 。夫概 败，奔楚 ，楚 封之堂谿 ，号为堂谿氏 。

楚昭王 灭唐 。九月，归入郢 。十二年，吴 复伐楚 ，取番 。楚 恐，去郢 ，北徙都鄀 。

十六年，孔子 相鲁 。二十年，楚 灭顿 ，灭胡 。二十一年，吴王阖闾 伐越 。越王勾践 射伤吴王 ，遂死。吴 由此怨越 而不西伐楚 。

二十七年春，吴 伐陈 ，楚昭王 救之，军城父 。十月，昭王 病于军中，有赤云如鸟，夹日而蜚。昭王 问周 太史，太史曰：“是害于楚王 ，然可移于将相。”将相闻是言，乃请自以身祷于神。昭王 曰：“将相，孤之股肱也，今移祸，庸去是身乎！”弗听。卜而河 为祟，大夫请祷河 。昭王 曰：“自吾先王受封，望不过江 、汉 ，而河 非所获罪也。”止不许。孔子 在陈 ，闻是言，曰：“楚昭王 通大道矣。其不失国，宜哉！”

昭王 病甚，乃召诸公子大夫曰：“孤不佞，再辱楚国 之师，今乃得以天寿终，孤之幸也。”让其弟公子申 为王，不可。又让次弟公子结 ，亦不可。乃又让次弟公子闾 ，五让，乃后许为王。将战，庚寅，昭王 卒于军中。子闾 曰：“王病甚，舍其子让群臣，臣所以许 王，以广王意也。今君王卒，臣岂敢忘君王之意乎！”乃与子西 、子綦 谋，伏师闭塗，迎越 女之子章 立之，是为惠王 。然后罢兵归，葬昭王 。

惠王 二年，子西 召故平王 太子建 之子胜 于吴 ，以为巢 大夫，号曰白公 。白公 好兵而下士，欲报仇。六年，白公 请兵令尹子西 伐郑 。初，白公 父建 亡在郑 ，郑 杀之，白公 亡走吴 ，子西 复召之，故以此怨郑 ，欲伐之。子西 许而未为发兵。八年，晋 伐郑 ，郑 告急楚 ，楚 使子西 救郑 ，受赂而去。白公胜 怒，乃遂与勇力死士石乞 等袭杀令尹子西 、子綦 于朝，因劫惠王 ，置之高府 ，欲弑之。惠王 从者屈固 负王亡走昭王夫人 宫。白公 自立为王。月馀，会叶公 来救楚 ，楚惠王 之徒与共攻白公 ，杀之。惠王 乃复位。是岁也，灭陈 而县之。

十三年，吴王夫差 强，陵齐 、晋 ，来伐楚 。十六年，越 灭吴 。四十二年，楚 灭蔡 。四十四年，楚 灭杞 。与秦 平。是时越 已灭吴 而不能正江 、淮 北；楚 东侵，广地至泗上 。

五十七年，惠王 卒，子简王中 立。

简王 元年，北伐灭莒 。八年，魏文侯 、韩武子 、赵桓子 始列为诸侯。

二十四年，简王 卒，子声王当 立。声王 六年，盗杀声王 ，子悼王熊疑 立。悼王 二年，三晋 来伐楚 ，至乘丘 而还。四年，楚 伐周 。郑 杀子阳 。九年，伐韩 ，取负黍 。十一年，三晋 伐楚 ，败我大梁 、榆关 。楚 厚赂秦 ，与之平。二十一年，悼王 卒，子肃王臧 立。

肃王 四年，蜀 伐楚 ，取兹方 。于是楚 为扞关 以距之。十年，魏 取我鲁阳 。十一年，肃王 卒，无子，立其弟熊良夫 ，是为宣王 。

宣王 六年，周 天子贺秦献公 。秦 始复强，而三晋 益大，魏惠王 、齐威王 尤强。三十年，秦 封卫鞅 于商 ，南侵楚 。是年，宣王 卒，子威王熊商 立。

威王 六年，周显王 致文武 胙于秦惠王 。

七年，齐孟尝君 父田婴 欺楚 ，楚威王 伐齐 ，败之于徐州 ，而令齐 必逐田婴 。田婴 恐，张丑 伪谓楚王 曰：“王所以战胜于徐州 者，田盼子 不用也。盼子 者，有功于国，而百姓为之用。婴子 弗善而用申纪 。申纪 者，大臣不附，百姓不为用，故王胜之也。今王逐婴子 ，婴子 逐，盼子 必用矣。复搏其士卒以与王遇，必不便于王矣。”楚王 因弗逐也。

十一年，威王 卒，子怀王熊槐 立。魏 闻楚 丧，伐楚 ，取我陉山 。

怀王 元年，张仪 始相秦惠王 。四年，秦惠王 初称王。

六年，楚 使柱国昭阳 将兵而攻魏 ，破之于襄陵 ，得八邑。又移兵而攻齐 ，齐王 患之。陈轸 适为秦 使齐 ，齐王 曰：“为之奈何？”陈轸 曰：“王勿忧，请令罢之。”即往见昭阳 军中，曰：“愿闻楚国 之法，破军杀将者何以贵之？”昭阳 曰：“其官为上柱国，封上爵执珪。”陈轸 曰：“其有贵于此者乎？”昭阳 曰：“令尹。”陈轸 曰：“今君已为令尹矣，此国冠之上。臣请得譬之。人有 遗其舍人一卮酒者，舍人相谓曰：‘数人饮此，不足以遍，请遂画地为蛇，蛇先成者独饮之。’一人曰：‘吾蛇先成。’举酒而起，曰：‘吾能为之足。’及其为之足，而后成人夺之酒而饮之，曰：‘蛇固无足，今为之足，是非蛇也。’今君相楚 而攻魏 ，破军杀将，功莫大焉，冠之上不可以加矣。今又移兵而攻齐 ，攻齐 胜之，官爵不加于此；攻之不胜，身死爵夺，有毁于楚 ：此为蛇为足之说也。不若引兵而去以德齐 ，此持满之术也。”昭阳 曰：“善。”引兵而去。

燕 、韩 君初称王。秦 使张仪 与楚 、齐 、魏 相会，盟齧桑 。

十一年，苏秦 约从山东 六国共攻秦 ，楚怀王 为从长。至函谷关 ，秦 出兵击六国，六国兵皆引而归，齐 独后。十二年，齐湣王 伐败赵 、魏 军，秦 亦伐败韩 ，与齐 争长。

十六年，秦 欲伐齐 ，而楚 与齐 从亲，秦惠王 患之，乃宣言张仪 免相，使张仪 南见楚王 ，谓楚王 曰：“敝邑之王所甚说者无先大王，虽仪 之所甚愿为门阑之厮者亦无先大王。敝邑之王所甚憎者无先齐王 ，虽仪 之所甚憎者亦无先齐王 。而大王和之，是以敝邑之王不得事王，而令仪 亦不得为门阑之厮也。王为仪 闭关而绝齐 ，今使使者从仪 西取故秦 所分楚商於 之地方六百里，如是则齐 弱矣。是北弱齐 ，西德于秦 ，私商於 以为富，此一计而三利俱至也。”怀王 大悦，乃置相玺于张仪 ，日与置酒，宣言“吾复得吾商於 之地”。群臣皆贺，而陈轸 独吊。怀王 曰：“何故？”陈轸 对曰：“秦 之所为重王者，以王之有齐 也。今地未可得而齐 交先绝，是楚 孤也。夫秦 又何重孤国哉，必轻楚 矣。且先出地而后绝齐 ，则秦 计不为。先绝齐 而后责地，则必见欺于张仪 。见欺于张仪 ，则王必怨之。怨之，是西起秦 患，北绝齐 交。西起秦 患，北绝齐 交，则两国之兵必至。臣故吊。”楚王 弗听，因使一将军西受封地。

张仪 至秦 ，详醉坠车，称病不出三月，地不可得。楚王 曰：“仪 以吾绝齐 为尚薄邪？”乃使勇士宋遗 北辱齐王 。齐王 大怒，折楚 符而合于秦 。秦齐 交合，张仪 乃起朝，谓楚 将军曰：“子何不受地？从某至某，广袤六里。”楚 将军曰：“臣之所以见命者六百里，不闻六里。”即以归报怀王 。怀王 大怒，兴师将伐秦 。陈轸 又曰；“伐秦 非计也。不如因赂之一名都，与之伐齐 ，是我亡于秦 ，取偿于齐 也，吾国尚可全。今王已绝于齐 而责欺于秦 ，是吾合秦齐 之交而来天下之兵也，国必大伤矣。”楚王 不听，遂绝和于秦 ，发兵西攻秦 。秦 亦发兵击之。

十七年春，与秦 战丹阳 ，秦 大败我军，斩甲士八万，虏我大将军屈匄 、裨将军逢侯丑 等七十馀人，遂取汉中 之郡。楚怀王 大怒，乃悉国兵复袭 秦 ，战于蓝田 ，大败楚 军。韩 、魏 闻楚 之困，乃南袭楚 ，至于邓 。楚 闻，乃引兵归。

十八年，秦 使使约复与楚 亲，分汉中 之半以和楚 。楚王 曰：“愿得张仪 ，不愿得地。”张仪 闻之，请之楚 。秦王 曰：“楚 且甘心于子，奈何？”张仪 曰：“臣善其左右靳尚 ，靳尚 又能得事于楚王 幸姬郑袖 ，袖 所言无不从者。且仪 以前使负楚 以商於 之约，今秦楚 大战，有恶，臣非面自谢楚 不解。且大王在，楚 不宜敢取仪 。诚杀仪 以便国，臣之愿也。”仪 遂使楚 。

至，怀王 不见，因而囚张仪 ，欲杀之。仪 私于靳尚 ，靳尚 为请怀王 曰：“拘张仪 ，秦王 必怒。天下见楚 无秦 ，必轻王矣。”又谓夫人郑袖 曰：“秦王 甚爱张仪 ，而王欲杀之，今将以上庸 之地六县赂楚 ，以美人聘楚王 ，以宫中善歌者为之媵。楚王 重地，秦 女必贵，而夫人必斥矣。夫人不若言而出之。”郑袖 卒言张仪 于王而出之。仪 出，怀王 因善遇仪 ，仪 因说楚王 以叛从约而与秦 合亲，约婚姻。张仪 已去，屈原 使从齐 来，谏王曰：“何不诛张仪 ？”怀王 悔，使人追仪 ，弗及。是岁，秦惠王 卒。

二十年，齐湣王 欲为从长，恶楚 之与秦 合，乃使使遗楚王 书曰：“寡人患楚 之不察于尊名也。今秦惠王 死，武王 立，张仪 走魏 ，樗里疾 、公孙衍 用，而楚 事秦 。夫樗里疾 善乎韩 ，而公孙衍 善乎魏 ；楚 必事秦 ，韩 、魏 恐，必因二人求合于秦 ，则燕 、赵 亦宜事秦 。四国争事秦 ，则楚 为郡县矣。王何不与寡人并力收韩 、魏 、燕 、赵 ，与为从而尊周室 ，以案兵息民，令于天下？莫敢不乐听，则王名成矣。王率诸侯并伐，破秦 必矣。王取武关 、蜀 、汉 之地，私吴 、越 之富而擅江海之利，韩 、魏 割上党 ，西薄函谷 ，则楚 之强百万也。且王欺于张仪 ，亡地汉中 ，兵锉蓝田 ，天下莫不代王怀怒。今乃欲先事秦 ！愿大王孰计之。”

楚王 业已欲和于秦 ，见齐王 书，犹豫不决，下其议群臣。群臣或言和秦 ，或曰听齐 。昭雎 曰：“王虽东取地于越 ，不足以刷耻；必且取地于秦 ，而后足以刷耻于诸侯。王不如深善齐 、韩 以重樗里疾 ，如是则王得韩 、齐 之重以求地矣。秦 破韩宜阳 ，而韩 犹复事秦 者，以先王墓在平阳 ，而秦 之武遂 去之七十里，以故尤畏秦 。不然，秦 攻三川 ，赵 攻上党 ，楚 攻河 外，韩 必亡。楚 之救韩 ，不能使韩 不亡，然存韩 者楚 也。韩 已得武遂 于秦 ，以河 山为塞，所报德莫如楚 厚，臣以为其事王必疾。齐 之所信于韩 者，以韩公子眛 为齐 相也。韩 已得武遂 于秦 ，王甚善之，使之以齐 、韩 重樗里疾 ，疾 得齐 、韩 之重，其主弗敢弃疾 也。今又益之以楚 之重，樗里子 必言秦 ，复与楚 之侵地矣。”于是怀王 许之，竟不合秦 ，而合齐 以善韩 。

二十四年，倍齐 而合秦 。秦昭王 初立，乃厚赂于楚 。楚 往迎妇。二十五年，怀王 入与秦昭王 盟，约于黄棘 。秦 复与楚上庸 。二十六年，齐 、韩 、魏 为楚 负其从亲而合于秦 ，三国共伐楚 。楚 使太子入质于秦 而请救。秦 乃遣客卿通 将兵救楚 ，三国引兵去。

二十七年，秦 大夫有私与楚太子 斗，楚太子 杀之而亡归。二十八年，秦 乃与齐 、韩 、魏 共攻楚 ，杀楚 将唐眛 ，取我重丘 而去。二十九年，秦 复攻楚 ，大破楚 ，楚 军死者二万，杀我将军景缺 。怀王 恐，乃使太子为质于齐 以求平。三十年，秦 复伐楚 ，取八城。秦昭王 遗楚王 书曰：“始寡人与王约为弟兄，盟于黄棘 ，太子为质，至欢也。太子陵杀寡人之重臣，不谢而亡去，寡人诚不胜怒，使兵侵君王之边。今闻君王乃令太子质于齐 以求平。寡人与楚 接境壤界，故为婚姻，所从相亲久矣。而今秦楚 不欢，则无以令诸侯。寡人愿与君王会武关 ，面相约，结盟而去，寡人之愿也。敢以闻下执事。”楚怀王 见秦王 书，患之。欲往，恐见欺；无往，恐秦 怒。昭雎 曰：“王毋行，而发兵自守耳。秦 虎狼，不可信，有并诸侯之心。”怀王 子子兰 劝王行，曰：“奈何绝秦 之欢心！”于是往会秦昭王 。昭王 诈令一将军伏兵武关 ，号为秦王 。楚王 至，则闭武关 ，遂与西至咸阳 ，朝章台 ，如蕃臣，不与亢礼。楚怀王 大怒，悔不用昭子 言。秦 因留楚王 ，要以割巫 、黔中 之郡。楚王 欲盟，秦 欲先得地。楚王 怒曰：“秦 诈我而又强要我以地！”不复许秦 。秦 因留之。

楚 大臣患之，乃相与谋曰：“吾王在秦 不得还，要以割地，而太子为质于齐 ，齐 、秦 合谋，则楚 无国矣。”乃欲立怀王 子在国者。昭雎 曰：“王与太子俱困于诸侯，而今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不宜。”乃诈赴于齐 ，齐湣王 谓其相曰：“不若留太子以求楚 之淮北 。”相曰：“不可，郢中 立王，是吾抱空质而行不义于天下也。”或曰：“不然。郢中 立王，因与其新王市曰‘予我下东国，吾为王杀太子，不然，将与三国共立之’，然则东国必可得矣。”齐王 卒用其相计而归楚太子 。太子横 至，立为王，是为顷襄王 。乃告于秦 曰：“赖社稷神灵，国有王矣。”

顷襄王横 元年，秦 要怀王 不可得地，楚 立王以应秦 ，秦昭王 怒，发兵出武关 攻楚 ，大败楚 军，斩首五万，取析 十五城而去。二年，楚怀王 亡逃归，秦 觉之，遮楚 道，怀王 恐，乃从间道走赵以求归。赵主父 在代 ，其子惠王 初立，行王事，恐，不敢入楚王 。楚王 欲走魏 ，秦 追至，遂与秦 使复之秦 。怀王 遂发病。顷襄王 三年，怀王 卒于秦 ，秦 归其丧于楚 。楚 人皆怜之，如悲亲戚。诸侯由是不直秦 。秦楚 绝。

六年，秦 使白起 伐韩 于伊阙 ，大胜，斩首二十四万。秦 乃遗楚王 书曰：“楚 倍秦 ，秦 且率诸侯伐楚 ，争一旦之命。愿王之饬士卒，得一乐战。”楚顷襄王 患之，乃谋复与秦 平。七年，楚 迎妇于秦 ，秦楚 复平。

十一年，齐秦 各自称为帝；月馀，复归帝为王。

十四年，楚顷襄王 与秦昭王 好会于宛 ，结和亲。十五年，楚王 与秦 、三晋 、燕 共伐齐 ，取淮北 。十六年，与秦昭王 好会于鄢 。其秋，复与秦王 会穰 。

十八年，楚 人有好以弱弓微缴加归雁之上者，顷襄王 闻，召而问之。对曰：“小臣之好射 雁，罗鸗，小矢之发也，何足为大王道也。且称楚 之大，因大王之贤，所弋非直此也。昔者三王 以弋道德，五霸 以弋战国。故秦 、魏 、燕 、赵 者， 雁也；齐 、鲁 、韩 、卫 者，青首也；驺 、费 、郯 、邳 者，罗鸗也。外其馀则不足射者。见鸟六双，以王何取？王何不以圣人为弓，以勇士为缴，时张而射之？此六双者，可得而囊载也。其乐非特朝昔之乐也，其获非特凫雁之实也。王朝张弓而射魏 之大梁 之南，加其右臂而径属之于韩 ，则中国之路绝而上蔡 之郡坏矣。还射圉 之东，解魏 左肘而外击定陶 ，则魏 之东外弃而大宋 、方与 二郡者举矣。且魏 断二臂，颠越矣；膺击郯国 ，大梁 可得而有也。王 缴兰台 ，饮马西河 ，定魏大梁 ，此一发之乐也。若王之于弋诚好而不厌，则出宝弓，碆新缴，射噣鸟于东海，还盖长城以为防，朝射东莒 ，夕发 丘 ，夜加即墨 ，顾据午道 ，则长城之东收而太山 之北举矣。西结境于赵而北达于燕 ，三国布 ，则从不待约而可成也。北游目于燕 之辽东 而南登望于越 之会稽 ，此再发之乐也。若夫泗上 十二诸侯，左萦而右拂之，可一旦而尽也。今秦 破韩 以为长忧，得列城而不敢守也；伐魏 而无功，击赵 而顾病，则秦魏 之勇力屈矣，楚 之故地汉中 、析 、郦 可得而复有也。王出宝弓，碆新缴，涉 塞，而待秦 之倦也，山东 、河内 可得而一也。劳民休众，南面称王矣。故曰秦 为大鸟，负海内而处，东面而立，左臂据赵之西南，右臂傅楚鄢郢 ，膺击韩魏 ，垂头中国，处既形便，势有地利，奋翼鼓 ，方三千里，则秦 未可得独招而夜射也。”欲以激怒襄王 ，故对以此言。襄王 因召与语，遂言曰：“夫先王为秦 所欺而客死于外，怨莫大焉。今以匹夫有怨，尚有报万乘，白公 、子胥 是也。今楚 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犹足以踊跃中野也，而坐受困，臣窃为大王弗取也。”于是顷襄王 遣使于诸侯，复为从，欲以伐秦 。秦 闻之，发兵来伐楚 。

楚 欲与齐韩 连和伐秦 ，因欲图周 。周王赧 使武公 谓楚 相昭子 曰：“三国以兵割周 郊地以便输，而南器以尊楚 ，臣以为不然。夫弑共主，臣世君， 大国不亲；以众胁寡，小国不附。大国不亲，小国不附，不可以致名实。名实不得，不足以伤民。夫有图周 之声，非所以为号也。”昭子 曰：“乃图周 则无之。虽然，周 何故不可图也？”对曰：“军不五不攻，城不十不围。夫一周 为二十晋 ，公之所知也。韩 尝以二十万之众辱于晋 之城下，锐士死，中士伤，而晋 不拔。公之无百韩 以图周 ，此天下之所知也。夫怨结于两周 以塞驺鲁 之心，交绝于齐 ，声失天下，其为事危矣。夫危两周 以厚三川 ，方城 之外必为韩 弱矣。何以知其然也？西周 之地，绝长补短，不过百里。名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国，得其众不足以劲兵。虽无攻之，名为弑君。然而好事之君，喜攻之臣，发号用兵，未尝不以周 为终始。是何也？见祭器在焉，欲器之至而忘弑君之乱。今韩 以器之在楚 ，臣恐天下以器仇楚 也。臣请譬之。夫虎肉臊，其兵利身，人犹攻之也。若使泽中之麋蒙虎之皮，人之攻之必万于虎矣。裂楚 之地，足以肥国；诎楚 之名，足以尊主。今子将以欲诛残天下之共主，居三代 之传器，吞三翮六翼，以高世主，非贪而何？周书 曰‘欲起无先’，故器南则兵至矣。”于是楚 计辍不行。

十九年，秦 伐楚 ，楚 军败，割上庸 、汉 北地予秦 。二十年，秦 将白起 拔我西陵 。二十一年，秦 将白起 遂拔我郢 ，烧先王墓夷陵 。楚襄王 兵散，遂不复战，东北保于陈城 。二十二年，秦 复拔我巫 、黔中郡 。

二十三年，襄王 乃收东地兵，得十馀万，复西取秦 所拔我江 旁十五邑以为郡，距秦 。二十七年，使三万人助三晋 伐燕 。复与秦 平，而入太子为质于秦 。楚 使左徒侍太子于秦 。

三十六年，顷襄王 病，太子亡归。秋，顷襄王 卒，太子熊元 代立，是为考烈王 。考烈王 以左徒为令尹，封以吴 ，号春申君 。

考烈王 元年，纳州 于秦 以平。是时楚 益弱。

六年，秦 围邯郸 ，赵 告急楚 ，楚 遣将军景阳 救赵 。七年，至新中 。秦 兵去。十二年，秦昭王 卒，楚王 使春申君 吊祠于秦 。十六年，秦庄襄王 卒，秦王赵政 立。二十二年，与诸侯共伐秦 ，不利而去。楚 东徙都寿春 ，命曰郢 。

二十五年，考烈王 卒，子幽王悍 立。李园 杀春申君 。幽王 三年，秦 、魏 伐楚 。秦 相吕不韦 卒。九年，秦 灭韩 。十年，幽王 卒，同母弟犹 代立，是为哀王 。哀王 立二月馀，哀王 庶兄负刍 之徒袭杀哀王 而立负刍 为王。是岁，秦 虏赵王迁 。

王负刍 元年，燕太子丹 使荆轲 刺秦王 。二年，秦 使将军伐楚 ，大破楚 军，亡十馀城。三年，秦 灭魏 。四年，秦 将王翦 破我军于蕲 ，而杀将军项燕 。

五年，秦 将王翦 、蒙武 遂破楚国 ，虏楚王负刍 ，灭楚 名为郡云。

太史公 曰：楚灵王 方会诸侯于申 ，诛齐庆封 ，作章华台 ，求周 九鼎之时，志小天下；及饿死于申亥 之家，为天下笑。操行之不得，悲夫！势之于人也，可不慎与？弃疾 以乱立，嬖淫秦 女，甚乎哉，几再亡国！

史记卷四十一

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

越王句践 ，其先禹 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 之庶子也。封于会稽 ，以奉守禹 之祀。文身断发，披草莱而邑焉。后二十馀世，至于允常 。允常 之时，与吴王阖庐 战而相怨伐。允常 卒，子句践 立，是为越王 。

元年，吴王阖庐 闻允常 死，乃兴师伐越 。越王句践 使死士挑战，三行，至吴 陈，呼而自刭。吴 师观之，越 因袭击吴 师，吴 师败于槜李 ，射伤吴王阖庐 。阖庐 且死，告其子夫差 曰：“必毋忘越 。”

三年，句践 闻吴王夫差 日夜勒兵，且以报越 ，越 欲先吴 未发往伐之。范蠡 谏曰：“不可。臣闻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阴谋逆德，好用凶器，试身于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越王 曰：“吾已决之矣。”遂兴师。吴王 闻之，悉发精兵击越 ，败之夫椒 。越王 乃以馀兵五千人保栖于会稽 。吴王 追而围之。

越王 谓范蠡 曰：“以不听子故至于此，为之奈何？”蠡 对曰：“持满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以地。卑辞厚礼以遗之，不许，而身与之市。”句践 曰：“诺。”乃令大夫种 行成于吴 ，膝行顿首曰：“君王亡臣句践 使倍臣种 敢告下执事：句践 请为臣，妻为妾。”吴王 将许之。子胥 言于吴王 曰：“天以越 赐吴 ，勿许也。”种 还，以报句践 。句践 欲杀妻子，燔宝器，触战以死。种 止句践 曰：“夫吴太宰嚭 贪，可诱以利，请间行言之。”于是句践 乃以美女宝器令种 间献吴太宰嚭 。嚭 受，乃见大夫种 于吴王 。种 顿首言曰：“愿大王赦句践 之罪，尽入其宝器。不幸不赦，句践 将尽杀其妻子，燔其宝器，悉五千人触战，必有当也。”嚭 因说吴王 曰：“越 以服为臣，若将赦之，此国之利也。”吴王 将许之。子胥 进谏曰：“今不灭越 ，后必悔之。句践 贤君，种 、蠡 良臣，若反国，将为乱。”吴王 弗听，卒赦越 ，罢兵而归。

句践 之困会稽 也，喟然叹曰：“吾终于此乎？”种 曰：“汤 系夏台 ，文王 囚羑里 ，晋重耳 奔翟 ，齐小白 奔莒 ，其卒王霸。由是观之，何遽不为福乎？”

吴 既赦越 ，越王句践 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曰：“女忘会稽 之耻邪？”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节下贤人，厚遇宾客，振贫吊死，与百姓同其劳。欲使范蠡 治国政，蠡 对曰：“兵甲之事，种 不如蠡 ；填抚国家，亲附百姓，蠡 不如种 。”于是举国政属大夫种 ，而使范蠡 与大夫柘稽 行成，为质于吴 。二岁而吴 归蠡 。

句践 自会稽 归七年，拊循其士民，欲用以报吴 。大夫逢同 谏曰：“国新流亡，今乃复殷给，缮饰备利，吴 必惧，惧则难必至。且鸷鸟之击也，必匿其形。今夫吴 兵加齐 、晋 ，怨深于楚 、越 ，名高天下，实害周室 ，德少而功多，必淫自矜。为越 计，莫若结齐 ，亲楚 ，附晋 ，以厚吴 。吴 之志广，必轻战。是我连其权，三国伐之，越 承其弊，可克也。”句践 曰：“善。”

居二年，吴王 将伐齐 。子胥 谏曰：“未可。臣闻句践 食不重味，与百姓同苦乐。此人不死，必为国患。吴 有越 ，腹心之疾，齐 与吴 ，疥癣也。愿王释齐 先越 。”吴王 弗听，遂伐齐 ，败之艾陵 ，虏齐高 、国 以归。让子胥 。子胥 曰：“王毋喜！”王怒，子胥 欲自杀，王闻而止之。越大夫种 曰：“臣观吴王 政骄矣，请试尝之贷粟，以卜其事。”请贷，吴王 欲与，子胥 谏勿与，王遂与之，越 乃私喜。子胥 言曰：“王不听谏，后三年吴 其墟乎！”太宰噽 闻之，乃数与子胥 争越 议，因谗子胥 曰：“伍员 貌忠而实忍人，其父兄不顾，安能顾王？王前欲伐齐 ，员 强谏，已而有功，用是反怨王。王不备伍员 ，员 必为乱。”与逢同 共谋，谗之王。王始不从，乃使子胥 于齐 ，闻其托子于鲍氏 ，王乃大怒，曰：“伍员 果欺寡人！”役反，使人赐子胥 属镂剑以自杀。子胥 大笑曰：“我令而父霸，我又立若，若初欲分吴国 半予我，我不受，已，今若反以谗诛我。嗟乎，嗟乎，一人固不能独立！”报使者曰：“必取吾眼置吴 东门，以观越 兵入也！”于是吴 任噽 政。

居三年，句践 召范蠡 曰：“吴 已杀子胥 ，导谀者众，可乎？”对曰：“未可。”

至明年春，吴王 北会诸侯于黄池 ，吴国 精兵从王，惟独老弱与太子留守。句践 复问范蠡 ，蠡 曰“可矣”。乃发习流二千人，教士四万人，君子六千人，诸御千人，伐吴 。吴 师败，遂杀吴 太子。吴 告急于王，王方会诸侯于黄池 ，惧天下闻之，乃祕之。吴王 已盟黄池 ，乃使人厚礼以请成越 。越 自度亦未能灭吴 ，乃与吴 平。

其后四年，越 复伐吴 。吴 士民罢弊，轻锐尽死于齐 、晋 。而越 大破吴 ，因而留围之三年，吴 师败，越 遂复栖吴王 于姑苏之山 。吴王 使公孙雄 肉袒 膝行而前，请成越王 曰：“孤臣夫差 敢布腹心，异日尝得罪于会稽 ，夫差 不敢逆命，得与君王成以归。今君王举玉趾而诛孤臣，孤臣惟命是听，意者亦欲如会稽 之赦孤臣之罪乎？”句践 不忍，欲许之。范蠡 曰：“会稽 之事，天以越 赐吴 ，吴 不取。今天以吴 赐越 ，越 其可逆天乎？且夫君王蚤朝晏罢，非为吴 邪？谋之二十二年，一旦而弃之，可乎？且夫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伐柯者其则不远’，君忘会稽 之厄乎？”句践 曰：“吾欲听子言，吾不忍其使者。”范蠡 乃鼓进兵，曰：“王已属政于执事，使者去，不者且得罪。”吴 使者泣而去。句践 怜之，乃使人谓吴王 曰：“吾置王甬东 ，君百家。”吴王 谢曰：“吾老矣，不能事君王！”遂自杀。乃蔽其面，曰：“吾无面以见子胥 也！”越王 乃葬吴王 而诛太宰噽 。

句践 已平吴 ，乃以兵北渡淮 ，与齐 、晋 诸侯会于徐州 ，致贡于周 。周元王 使人赐句践 胙，命为伯。句践 已去，渡淮 南，以淮上 地与楚 ，归吴 所侵宋 地于宋 ，与鲁泗 东方百里。当是时，越 兵横行于江 、淮 东，诸侯毕贺，号称霸王。

范蠡 遂去，自齐 遗大夫种 书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 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种 见书，称病不朝。人或谗种 且作乱，越 王乃赐种 剑曰：“子教寡人伐吴 七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 ，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种 遂自杀。

句践 卒，子王鼫与 立。王鼫与 卒，子王不寿 立。王不寿 卒，子王翁 立。王翁 卒，子王翳 立。王翳 卒，子王之侯 立。王之侯 卒，子王无彊 立。

王无彊 时，越 兴师北伐齐 ，西伐楚 ，与中国争强。当楚威王 之时，越 北伐齐 ，齐威王 使人说越王 曰：“越 不伐楚 ，大不王，小不伯。图越 之所为不伐楚 者，为不得晋 也。韩 、魏 固不攻楚 。韩 之攻楚 ，覆其军，杀其将，则叶 、阳翟 危；魏 亦覆其军，杀其将，则陈 、上蔡 不安。故二晋 之事越也，不至于覆军杀将，马汗之力不效。所重于得晋 者何也？”越王 曰：“所求于晋 者，不至顿刃接兵，而况于攻城围邑乎？愿魏 以聚大梁 之下，愿齐 之试兵南阳莒 地，以聚常 、郯 之境，则方城 之外不南，淮 、泗 之间不东，商 、於 、析 、郦 、宗胡 之地，夏 路以左，不足以备秦 ，江南 、泗上 不足以待越 矣。则齐 、秦 、韩 、魏 得志于楚 也，是二晋 不战而分地，不耕而获之。不此之为，而顿刃于河 山之间以为齐秦 用，所待者如此其失计，奈何其以此王也！”齐 使者曰：“幸也越 之不亡也！吾不贵其用智之如目，见豪毛而不见其睫也。今王知晋 之失计，而不自知越 之过，是目论也。王所待于晋 者，非有马汗之力也，又非 可与合军连和也，将待之以分楚 众也。今楚 众已分，何待于晋 ？”越王 曰：“奈何？”曰：“楚 三大夫张九军，北围曲沃 、於中 ，以至无假之关 者三千七百里，景翠 之军北聚鲁 、齐 、南阳 ，分有大此者乎？且王之所求者，斗晋楚 也；晋楚 不斗，越 兵不起，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此时不攻楚 ，臣以是知越 大不王，小不伯。复雠 、庞 、长沙 ，楚 之粟也；竟泽陵 ，楚 之材也。越 窥兵通无假之关 ，此四邑者不上贡事于郢 矣。臣闻之，图王不王，其敝可以伯。然而不伯者，王道失也。故愿大王之转攻楚 也。”

于是越 遂释齐 而伐楚 。楚威王 兴兵而伐之，大败越 ，杀王无强 ，尽取故吴 地至浙江 ，北破齐 于徐州 。而越 以此散，诸族子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滨于江 南海上，服朝于楚 。

后七世，至闽君摇 ，佐诸侯平秦 。汉高帝 复以摇 为越王 ，以奉越 后。东越 ，闽君 ，皆其后也。

范蠡 事越王句践 ，既苦身勠力，与句践 深谋二十馀年，竟灭吴 ，报会稽 之耻，北渡兵于淮 以临齐 、晋 ，号令中国，以尊周室 ，句践 以霸，而范蠡 称上将军。还反国，范蠡 以为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且句践 为人可与同患，难与处安，为书辞句践 曰：“臣闻主忧臣劳，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会稽 ，所以不死，为此事也。今既以雪耻，臣请从会稽 之诛。”句践 曰：“孤将与子分国而有之。不然，将加诛于子。”范蠡 曰：“君行令，臣行意。”乃装其轻宝珠玉，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终不反。于是句践 表会稽山 以为范蠡 奉邑。

范蠡 浮海出齐 ，变姓名，自谓鸱夷子皮 ，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几何，致产数十万。齐 人闻其贤，以为相。范蠡 喟然叹曰：“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乃归相印，尽散其财，以分与知友乡党，而怀其重宝，间行以去，止于陶 ，以为此天下之中，交易有无之路通，为生可以致富矣。于是自谓陶朱公 。复约要父子耕畜，废居，候时转物，逐什一之利。居无何，则致赀累巨万。天下称陶朱公 。

朱公 居陶 ，生少子。少子及壮，而朱公 中男杀人，囚于楚 。朱公 曰：“杀人而死，职也。然吾闻千金之子不死于市。”告其少子往视之。乃装黄金千溢，置褐器中，载以一牛车。且遣其少子，朱公 长男固请欲行，朱公 不听。长男曰：“家有长子曰家督，今弟有罪，大人不遣，乃遣少弟，是吾不肖。”欲自杀。其母为言曰：“今遣少子，未必能生中子也，而先空亡长男， 奈何？”朱公 不得已而遣长子，为一封书遗故所善庄生 。曰：“至则进千金于庄生 所，听其所为，慎无与争事。”长男既行，亦自私赍数百金。

至楚 ，庄生 家负郭，披藜藋到门，居甚贫。然长男发书进千金，如其父言。庄生 曰：“可疾去矣，慎毋留！即弟出，勿问所以然。”长男既去，不过庄生 而私留，以其私赍献遗楚国 贵人用事者。

庄生 虽居穷阎，然以廉直闻于国，自楚王 以下皆师尊之。及朱公 进金，非有意受也，欲以成事后复归之以为信耳。故金至，谓其妇曰：“此朱公 之金。有如病不宿诫，后复归，勿动。”而朱公 长男不知其意，以为殊无短长也。

庄生 间时入见楚王 ，言“某星宿某，此则害于楚 ”。楚王 素信庄生 ，曰：“今为奈何？”庄生 曰：“独以德为可以除之。”楚王 曰：“生休矣，寡人将行之。”王乃使使者封三钱之府。楚 贵人惊告朱公 长男曰：“王且赦。”曰：“何以也？”曰：“每王且赦，常封三钱之府。昨暮王使使封之。”朱公 长男以为赦，弟固当出也，重千金虚弃庄生 ，无所为也，乃复见庄生 。庄生 惊曰：“若不去邪？”长男曰：“固未也。初为事弟，弟今议自赦，故辞生去。”庄生 知其意欲复得其金，曰：“若自入室取金。”长男即自入室取金持去，独自欢幸。

庄生 羞为儿子所卖，乃入见楚王 曰：“臣前言某星事，王言欲以修德报之。今臣出，道路皆言陶 之富人朱公 之子杀人囚楚 ，其家多持金钱赂王左右，故王非能恤楚国 而赦，乃以朱公 子故也。”楚王 大怒曰：“寡人虽不德耳，奈何以朱公 之子故而施惠乎！”令论杀朱公 子，明日遂下赦令。朱公 长男竟持其弟丧归。

至，其母及邑人尽哀之，唯朱公 独笑，曰：“吾固知必杀其弟也！彼非不爱其弟，顾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至如少弟者，生而见我富，乘坚驱良逐狡兔，岂知财所从来，故轻弃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为欲遣少子，固为其能弃财故也。而长者不能，故卒以杀其弟，事之理也，无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丧之来也。”

故范蠡 三徙，成名于天下，非苟去而已，所止必成名。卒老死于陶 ，故世传曰陶朱公 。

太史公 曰：禹 之功大矣，渐九川，定九州，至于今诸夏 艾安。及苗裔句践 ，苦身焦思，终灭强吴 ，北观兵中国，以尊周室 ，号称霸王。句践 可不谓贤哉！盖有禹 之遗烈焉。范蠡 三迁皆有荣名，名垂后世。臣主若此，欲毋显得乎！

史记卷四十二

郑世家第十二

郑桓公友 者，周厉王 少子而宣王 庶弟也。宣王 立二十二年，友 初封于郑 。封三十三岁，百姓皆便爱之。幽王 以为司徒。和集周 民，周 民皆说，河雒 之间，人便思之。为司徒一岁，幽王 以褒后 故，王室治多邪，诸侯或畔之。于是桓公 问太史伯 曰：“王室多故，予安逃死乎？”太史伯 对曰：“独雒 之东土，河济 之南可居。”公曰：“何以？”对曰：“地近虢 、郐 ，虢 、郐 之君贪而好利，百姓不附。今公为司徒，民皆爱公，公诚请居之，虢 、郐 之君见公方用事，轻分公地。公诚居之，虢 、郐 之民皆公之民也。”公曰：“吾欲南之江 上，何如？”对曰：“昔祝融 为高辛氏 火正，其功大矣，而其于周 未有兴者，楚 其后也。周 衰，楚 必兴。兴，非郑 之利也。”公曰：“吾欲居西方，何如？”对曰：“其民贪而好利，难久居。”公曰：“周 衰，何国兴者？”对曰：“齐 、秦 、晋 、楚 乎？夫齐 ，姜姓 ，伯夷 之后也，伯夷 佐尧 典礼。秦 ，嬴姓 ，伯翳 之后也，伯翳 佐舜 怀柔百物。及楚 之先，皆尝有功于天下。而周武王 克纣 后，成王 封叔虞 于唐 ，其地阻险，以此有德与周 衰并，亦必兴矣。”桓公 曰：“善。”于是卒言王，东徙其民雒 东，而虢 、郐 果献十邑，竟国之。

二岁，犬戎 杀幽王 于骊山 下，并杀桓公 。郑 人共立其子掘突 ，是为武公 。

武公 十年，娶申侯 女为夫人，曰武姜 。生太子寤生 ，生之难，及生，夫人弗爱。后生少子叔段 ，段 生易，夫人爱之。二十七年，武公 疾。夫人请公，欲立段 为太子，公弗听。是岁，武公 卒，寤生 立，是为庄公 。

庄公 元年，封弟段 于京 ，号太叔 。祭仲 曰：“京 大于国，非所以封庶也。”庄公 曰：“武姜 欲之，我弗敢夺也。”段 至京 ，缮治甲兵，与其母武姜 谋袭郑 。二十二年，段 果袭郑 ，武姜 为内应。庄公 发兵伐段 ，段 走。伐京 ，京 人畔段 ，段 出走鄢 。鄢 溃，段 出奔共 。于是庄公 迁其母武姜 于城颍 ，誓言曰：“不至黄泉，毋相见也。”居岁馀，已悔思母。颍谷 之考叔 有献于公，公 赐食。考叔 曰：“臣有母，请君食赐臣母。”庄公 曰：“我甚思母，恶负盟，奈何？”考叔 曰：“穿地至黄泉，则相见矣。”于是遂从之，见母。

二十四年，宋缪公 卒，公子冯 奔郑 。郑 侵周 地，取禾。二十五年，卫州吁 弑其君桓公 自立，与宋 伐郑 ，以冯 故也。二十七年，始朝周桓王 。桓王 怒其取禾，弗礼也。二十九年，庄公 怒周 弗礼，与鲁 易祊 、许 田。三十三年，宋 杀孔父 。三十七年，庄公 不朝周 ，周桓王 率陈 、蔡 、虢 、卫 伐郑 。庄公 与祭仲 、高渠弥 发兵自救，王师大败。祝聸 射中王臂。祝聸 请从之，郑伯 止之，曰：“犯长且难之，况敢陵天子乎？”乃止。夜令祭仲 问王疾。

三十八年，北戎 伐齐 ，齐 使求救，郑 遣太子忽 将兵救齐 。齐釐公 欲妻之，忽 谢曰：“我小国，非齐 敌也。”时祭仲 与俱，劝使取之，曰：“君多内宠，太子无大援将不立，三公子皆君也。”所谓三公子者，太子忽 ，其弟突 ，次弟子亹 也。

四十三年，郑庄公 卒。初，祭仲 甚有宠于庄公 ，庄公 使为卿；公使娶邓 女，生太子忽 ，故祭仲 立之，是为昭公 。

庄公 又娶宋雍氏 女，生厉公突 。雍氏 有宠于宋 。宋庄公 闻祭仲 之立忽 ，乃使人诱召祭仲 而执之，曰：“不立突 ，将死。”亦执突 以求赂焉。祭仲 许宋 ，与宋 盟。以突 归，立之。昭公忽 闻祭仲 以宋 要立其弟突 ，九月丁亥，忽 出奔卫 。己亥，突 至郑 ，立，是为厉公 。

厉公 四年，祭仲 专国政。厉公 患之，阴使其婿雍纠 欲杀祭仲 。纠 妻，祭仲 女也，知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母曰：“父一而已，人尽夫也。”女乃告祭仲 ，祭仲 反杀雍纠 ，戮之于市。厉公 无奈祭仲 何，怒纠 曰：“谋及妇人，死固宜哉！”夏，厉公 出居边邑栎 。祭仲 迎昭公忽 ，六月乙亥，复入郑 ，即位。

秋，郑厉公突 因栎 人杀其大夫单伯 ，遂居之。诸侯闻厉公 出奔，伐郑 ，弗克而去。宋 颇予厉公 兵，自守于栎 ，郑 以故亦不伐栎 。

昭公 二年，自昭公 为太子时，父庄公 欲以高渠弥 为卿，太子忽 恶之，庄公 弗听，卒用渠弥 为卿。及昭公 即位，惧其杀己，冬十月辛卯，渠弥 与昭公 出猎，射杀昭公 于野。祭仲 与渠弥 不敢入厉公 ，乃更立昭公 弟子亹 为君，是为子亹 也，无谥号。

子亹 元年七月，齐襄公 会诸侯于首止 ，郑子亹 往会，高渠弥 相，从，祭仲 称疾不行。所以然者，子亹 自齐襄公 为公子之时，尝会斗，相仇，及会诸侯，祭仲 请子亹 无行。子亹 曰：“齐 强，而厉公 居栎 ，即不往，是率诸侯伐我，内厉公 。我不如往，往何遽必辱，且又何至是！”卒行。于是祭仲 恐齐 并杀之，故称疾。子亹 至，不谢齐侯 ，齐侯 怒，遂伏甲而杀子亹 。高渠弥 亡归，归与祭仲 谋，召子亹 弟公子婴 于陈 而立之，是为郑子 。是岁，齐襄公 使彭生 醉拉杀鲁桓公 。

郑子 八年，齐 人管至父 等作乱，弑其君襄公 。十二年，宋 人长万 弑其君湣公 。郑祭仲 死。

十四年，故郑 亡厉公突 在栎 者使人诱劫郑 大夫甫假 ，要以求入。假 曰：“舍我，我为君杀郑子 而人君。”厉公 与盟，乃舍之。六月甲子，假 杀郑子 及其二子而迎厉公突 ，突 自栎 复入即位。初，内蛇与外蛇斗于郑 南门中，内蛇死。居六年，厉公 果复入。入而让其伯父原 曰：“我亡国外居，伯父无意入我，亦甚矣。”原 曰：“事君无二心，人臣之职也。原 知罪矣。”遂自杀。厉公 于是谓甫假 曰：“子之事君有二心矣。”遂诛之。假 曰：“重德不报，诚然哉！”

厉公突 后元年，齐桓公 始霸。

五年，燕 、卫 与周惠王 弟 伐王，王出奔温 ，立弟 为王。六年，惠王 告急郑 ，厉公 发兵击周王子 ，弗胜，于是与周惠王 归，王居于栎 。七年春，郑厉公 与虢叔 袭杀王子 而入惠王 于周 。

秋，厉公 卒，子文公踕 立。厉公 初立四岁，亡居栎 ，居栎 十七岁，复入，立七岁，与亡凡二十八年。

文公 十七年，齐桓公 以兵破蔡 ，遂伐楚 ，至召陵 。

二十四年，文公 之贱妾曰燕姞 ，梦天与之兰，曰：“余为伯鯈 。余，尔祖也。以是为而子，兰有国香。”以梦告文公 ，文公 幸之，而予之草兰为符。遂生子，名曰兰 。

三十六年，晋公子重耳 过，文公 弗礼。文公 弟叔詹 曰：“重耳 贤，且又同姓，穷而过君，不可无礼。”文公 曰：“诸侯亡公子过者多矣，安能尽礼之！”詹 曰：“君如弗礼，遂杀之；弗杀，使即反国，为郑 忧矣。”文公 弗听。

三十七年春，晋公子重耳 反国，立，是为文公 。秋，郑 入滑 ，滑 听命，已而反与卫 ，于是郑 伐滑 。周襄王 使伯 请滑 。郑文公 怨惠王 之亡在栎 ，而文公 父厉公 入之，而惠王 不赐厉公 爵禄，又怨襄王 之与卫滑 ，故不听襄王 请而囚伯 。王怒，与翟 人伐郑 ，弗克。冬，翟 攻伐襄王 ，襄王 出奔郑 ，郑文公 居王于氾 。三十八年，晋文公 入襄王成周 。

四十一年，助楚 击晋 。自晋文公 之过无礼，故背晋 助楚 。四十三年，晋文公 与秦穆公 共围郑 ，讨其助楚 攻晋 者，及文公 过时之无礼也。初，郑 文公 有三夫人，宠子五人，皆以罪蚤死。公怒，溉逐群公子。子兰 奔晋 ，从晋文公 围郑 。时兰 事晋文公 甚谨，爱幸之，乃私于晋 ，以求入郑 为太子。晋 于是欲得叔詹 为僇。郑文公 恐，不敢谓叔詹 言。詹 闻，言于郑君 曰：“臣谓君，君不听臣，晋 卒为患。然晋 所以围郑 ，以詹 ，詹 死而赦郑国 ，詹 之愿也。”乃自杀。郑 人以詹 尸与晋 。晋文公 曰：“必欲一见郑君 ，辱之而去。”郑 人患之，乃使人私于秦 曰：“破郑 益晋 ，非秦 之利也。”秦 兵罢。晋文公 欲入兰 为太子，以告郑 。郑 大夫石癸 曰：“吾闻姞姓 乃后稷 之元妃，其后当有兴者。子兰 母，其后也。且夫人子尽已死，馀庶子无如兰 贤。今围急，晋 以为请，利孰大焉！”遂许晋 ，与盟，而卒立子兰 为太子，晋 兵乃罢去。

四十五年，文公 卒，子兰 立，是为缪公 。

缪公 元年春，秦缪公 使三将将兵欲袭郑 ，至滑 ，逢郑 贾人弦高 诈以十二牛劳军，故秦 兵不至而还，晋 败之于崤 。初，往年郑文公 之卒也，郑 司城缯贺 以郑 情卖之，秦 兵故来。三年，郑 发兵从晋 伐秦 ，取秦 兵于汪 。

往年楚 太子商臣 杀其父成王 代立。二十一年，与宋华元 伐郑 。华元 杀羊食士，不与其御羊斟 ，怒以驰郑 ，郑 囚华元 。宋 赎华元 ，元 亦亡去。晋 使赵穿 以兵伐郑 。

二十二年，郑缪公 卒，子夷 立，是为灵公 。

灵公 元年春，楚 献鼋于灵公 。子家 、子公 将朝灵公 ，子公 之食指动，谓子家 曰：“佗日指动，必食异物。”及入，见灵公 进鼋羹，子公 笑曰：“果然！”灵公 问其笑故，具告灵公 。灵公 召之，独弗予羹。子公 怒，染其指，尝之而出。公怒，欲杀子公 。子公 与子家 谋先。夏，弑灵公 。郑 人欲立灵公 弟去疾 ，去疾 让曰：“必以贤，则去疾 不肖；必以顺，则公子坚 长。”坚 者，灵公 庶弟，去疾 之兄也。于是乃立子坚 ，是为襄公 。

襄公 立，将尽去缪氏 。缪氏 者，杀灵公 ，子公 之族家也。去疾 曰：“必去缪氏 ，我将去之。”乃止。皆以为大夫。

襄公 元年，楚 怒郑 受宋 赂纵华元 ，伐郑 。郑 背楚 ，与晋 亲。五年，楚 复伐郑 ，晋 来救之。六年，子家 卒，国人复逐其族，以其弑灵公 也。

七年，郑 与晋 盟鄢陵 。八年，楚庄王 以郑 与晋 盟，来伐，围郑 三月，郑 以城降楚 。楚王 入自皇门 ，郑襄公 肉袒 羊以迎，曰：“孤不能事边邑，使君王怀怒以及獘邑，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听。君王迁之江南 ，及以赐诸侯，亦惟命是听。若君王不忘厉 、宣王 ，桓 、武公 ，哀不忍绝其社稷，锡不毛 之地，使复得改事君王，孤之愿也，然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惟命是听。”庄王 为却三十里而后舍。楚 群臣曰：“自郢 至此，士大夫亦久劳矣。今得国舍之，何如？”庄王 曰：“所为伐，伐不服也。今已服，尚何求乎？”卒去。晋 闻楚 之伐郑 ，发兵救郑 。其来持两端，故迟，比至河 ，楚 兵已去。晋 将率或欲渡，或欲还，卒渡河 。庄王 闻，还击晋 。郑 反助楚 ，大破晋 军于河 上。十年，晋 来伐郑 ，以其反晋 而亲楚 也。

十一年，楚庄王 伐宋 ，宋 告急于晋 。晋景公 欲发兵救宋 ，伯宗 谏晋 君曰：“天方开楚 ，未可伐也。”乃求壮士得霍 人解扬 ，字子虎 ，诓楚 ，令宋 毋降。过郑 ，郑 与楚 亲，乃执解扬 而献楚 。楚王 厚赐与约，使反其言，令宋 趣降，三要乃许。于是楚 登解扬 楼车，令呼宋 。遂负楚 约而致其晋 君命曰：“晋 方悉国兵以救宋 ，宋 虽急，慎毋降楚 ，晋 兵今至矣！”楚庄王 大怒，将杀之。解扬 曰：“君能制命为义，臣能承命为信。受吾君命以出，有死无陨。”庄王 曰：“若之许我，已而背之，其信安在？”解扬 曰：“所以许王，欲以成吾君命也。”将死，顾谓楚 军曰：“为人臣无忘尽忠得死者！”楚王 诸弟皆谏王赦之，于是赦解扬 使归。晋 爵之为上卿。

十八年，襄公 卒，子悼公㵒 立。

悼公 元年，鄦公 恶郑 于楚 ，悼公 使弟睔 于楚 自讼。讼不直，楚 囚睔 。于是郑悼公 来与晋 平，遂亲。睔 私于楚子反 ，子反 言归睔 于郑 。

二年，楚 伐郑 ，晋 兵来救。是岁，悼公 卒，立其弟睔 ，是为成公 。

成公 三年，楚共王 曰“郑成公 孤有德焉”，使人来与盟。成公 私与盟。秋，成公 朝晋 ，晋 曰“郑 私平于楚 ”，执之。使栾书 伐郑 。四年春，郑 患晋 围，公子如 乃立成公 庶兄 为君。其四月，晋 闻郑 立君，乃归成公 。郑 人闻成公 归，亦杀君 。迎成公 。晋 兵去。

十年，背晋 盟，盟于楚 。晋厉公 怒，发兵伐郑 。楚共王 救郑 。晋楚 战鄢陵 ，楚 兵败，晋 射伤楚共王 目，俱罢而去。十三年，晋悼公 伐郑 ，兵于洧 上。郑 城守，晋 亦去。

十四年，成公 卒，子恽 立。是为釐公 。

釐公 五年，郑 相子驷 朝釐公 ，釐公 不礼。子驷 怒，使厨人药杀釐公 ，赴诸侯曰“釐公 暴病卒”。立釐公 子嘉 ，嘉 时年五岁，是为简公 。

简公 元年，诸公子谋欲诛相子驷 ，子驷 觉之，反尽诛诸公子。二年，晋 伐郑 ，郑 与盟，晋 去。冬，又与楚 盟。子驷 畏诛，故两亲晋 、楚 。三年，相子 驷 欲自立为君，公子子孔 使尉止 杀相子驷 而代之。子孔 又欲自立。子产 曰：“子驷 为不可，诛之，今又效之，是乱无时息也。”于是子孔 从之而相郑简公 。

四年，晋 怒郑 与楚 盟，伐郑 ，郑 与盟。楚共王 救郑 ，败晋 兵。简公 欲与晋 平，楚 又囚郑 使者。

十二年，简公 怒相子孔 专国权，诛之，而以子产 为卿。十九年，简公 如晋 请卫君 还，而封子产 以六邑。子产 让，受其三邑。二十二年，吴 使延陵季子 于郑 ，见子产 如旧交，谓子产 曰：“郑 之执政者侈，难将至，政将及子。子为政，必以礼；不然，郑 将败。”子产 厚遇季子 。二十三年，诸公子争宠相杀，又欲杀子产 。公子或谏曰：“子产 仁人，郑 所以存者子产 也，勿杀！”乃止。

二十五年，郑 使子产 于晋 ，问平公 疾。平公 曰：“卜而曰实沈 、台骀 为祟，史官莫知，敢问？”对曰：“高辛氏 有二子，长曰阏伯 ，季曰实沈 ，居旷林，不相能也，日操干戈以相征伐。后帝弗臧，迁阏伯 于商丘 ，主辰 ，商 人是因，故辰 为商 星。迁实沈 于大夏 ，主参 ，唐 人是因，服事夏 、商 ，其季世曰唐叔虞 。当武王邑姜 方娠大叔 ，梦帝谓己：‘余命而子曰虞 ，乃与之唐 ，属之参 而蕃育其子孙。’及生有文在其掌曰‘虞’，遂以命之。及成王 灭唐 而国大叔 焉。故参 为晋 星。由是观之，则实沈 ，参 神也。昔金天氏 有裔子曰昧 ，为玄冥师，生允格 、台骀 。台骀 能业其官，宣汾 、洮 ，障大泽，以处太原 。帝用嘉之，国之汾川 。沈 、姒 、蓐 、黄 实守其祀。今晋 主汾川 而灭之。由是观之，则台骀 ，汾 、洮 神也。然是二者不害君身。山川之神，则水旱之菑萗之；日月星辰之神，则雪霜风雨不时禜之；若君疾，饮食哀乐女色所生也。”平公 及叔向 曰：“善，博物君子也！”厚为之礼于子产 。

二十七年夏，郑简公 朝晋 。冬，畏楚灵王 之强，又朝楚 ，子产 从。二十八年，郑君 病，使子产 会诸侯，与楚灵王 盟于申，诛齐庆封 。

三十六年，简公 卒，子定公宁 立。秋，定公 朝晋昭公 。

定公 元年，楚公子弃疾 弑其君灵王 而自立，为平王 。欲行德诸侯，归灵王 所侵郑 地于郑 。

四年，晋昭公 卒，其六卿强，公室卑。子产 谓韩宣子 曰：“为政必以德，毋忘所以立。”

六年，郑 火，公欲禳之。子产 曰：“不如修德。”

八年，楚太子建 来奔。十年，太子建 与晋 谋袭郑 。郑 杀建 ，建 子胜 奔吴 。

十一年，定公 如晋 。晋 与郑 谋，诛周 乱臣，入敬王 于周 。

十三年，定公 卒，子献公虿 立。献公 十三年卒，子声公胜 立。当是时，晋 六卿强，侵夺郑 ，郑 遂弱。

声公 五年，郑 相子产 卒，郑 人皆哭泣，悲之如亡亲戚。子产 者，郑成公 少子也。为人仁爱人，事君忠厚。孔子 尝过郑 ，与子产 如兄弟云。及闻子产 死，孔子 为泣曰：“古之遗爱也！”

八年，晋范 、中行氏 反晋 ，告急于郑 ，郑 救之。晋 伐郑 ，败郑 军于铁 。

十四年，宋景公 灭曹 。二十年，齐田常 弑其君简公 ，而常 相于齐 。二十二年，楚惠王 灭陈 。孔子 卒。

三十六年，晋知伯 伐郑 ，取九邑。

三十七年，声公 卒，子哀公易 立。哀公 八年，郑 人弑哀公 而立声公 弟丑 ，是为共公 。共公 三年，三晋 灭知伯 。三十一年，共公 卒，子幽公已 立。幽公 元年，韩武子 伐郑 ，杀幽公 。郑 人立幽公 弟骀 ，是为 公 。

公 十五年，韩景侯 伐郑 ，取雍丘 。郑 城京 。

十六年，郑 伐韩 ，败韩 兵于负黍 。二十年，韩 、赵 、魏 列为诸侯。二十三年，郑 围韩 之阳翟 。

二十五年，郑君 杀其相子阳 。二十七年，子阳 之党共弑 公骀 而立幽公 弟乙 为君，是为郑君 。

郑君乙 立二年，郑负黍 反，复归韩 。十一年，韩 伐郑 ，取阳城 。

二十一年，韩哀侯 灭郑 ，并其国。

太史公 曰：语有之，“以权利合者，权利尽而交疏”，甫瑕 是也。甫瑕 虽以劫杀郑子 内厉公 ，厉公 终背而杀之，此与晋 之里克 何异？守节如荀息 ，身死而不能存奚齐 。变所从来，亦多故矣！

史记卷四十三

赵世家第十三

赵氏 之先，与秦 共祖。至中衍 ，为帝大戊 御。其后世蜚廉 有子二人，而命其一子曰恶来 ，事纣 ，为周 所杀，其后为秦 。恶来 弟曰季胜 ，其后为赵 。

季胜 生孟增 。孟增 幸于周成王 ，是为宅皋狼 。皋狼 生衡父 ，衡父 生造父 。造父 幸于周缪王 。造父 取骥之乘匹，与桃林 盗骊、骅骝、绿耳，献之缪王 。缪王 使造父 御，西巡狩，见西王母 ，乐之忘归。而徐偃王 反，缪王 日驰千里马，攻徐偃王 ，大破之。乃赐造父 以赵城 ，由此为赵氏 。

自造父 已下六世至奄父 ，曰公仲 ，周宣王 时伐戎 ，为御。及千亩 战，奄父 脱宣王 。奄父 生叔带 。叔带 之时，周幽王 无道，去周 如晋 ，事晋文侯 ，始建赵氏 于晋国 。

自叔带 以下，赵 宗益兴，五世而至赵夙 。

赵夙 ，晋献公 之十六年伐霍 、魏 、耿 ，而赵夙 为将伐霍 。霍公求 奔齐 。晋 大旱，卜之，曰“霍太山 为祟”。使赵夙 召霍君 于齐 ，复之，以奉霍太山 之祀，晋 复穰。晋献公 赐赵夙耿 。

夙 生共孟 ，当鲁闵公 之元年也。共孟 生赵衰 ，字子馀 。

赵衰 卜事晋献公 及诸公子，莫吉；卜事公子重耳 ，吉，即事重耳 。重耳 以骊姬 之乱亡奔翟 ，赵衰 从。翟 伐廧咎如 ，得二女，翟 以其少女妻重耳 ，长女妻赵衰 而生盾 。初，重耳 在晋 时，赵衰 妻亦生赵同 、赵括 、赵婴齐 。赵衰 从重耳 出亡，凡十九年，得反国。重耳 为晋文公 ，赵衰 为原 大夫，居原 ，任国政。文公 所以反国及霸，多赵衰 计策。语在晋 事中。

赵衰 既反晋 ，晋 之妻固要迎翟 妻，而以其子盾 为適嗣，晋 妻三子皆下事之。晋襄公 之六年，而赵衰 卒，谥为成季 。

赵盾 代成季 任国政二年而晋襄公 卒，太子夷皋 年少。盾 为国多难，欲立襄公 弟雍 。雍 时在秦 ，使使迎之。太子母日夜啼泣，顿首谓赵盾 曰：“先君何罪，释其適子而更求君？”赵盾 患之，恐其宗与大夫袭诛之，乃遂立太子，是为灵公 ，发兵距所迎襄公 弟于秦 者。灵公 既立，赵盾 益专国政。

灵公 立十四年，益骄。赵盾 骤谏，灵公 弗听。及食熊蹯，腼不熟，杀宰人，持其尸出，赵盾 见之。灵公 由此惧，欲杀盾 。盾 素仁爱人，尝所食桑下饿人反扞救盾 ，盾 以得亡。未出境，而赵穿 弑灵公 而立襄公 弟黑臀 ，是为成公 。赵盾 复反，任国政。君子讥盾 “为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讨贼”，故太史书曰“赵盾 弑其君”。晋景公 时而赵盾 卒，谥为宣孟 ，子朔 嗣。

赵朔 ，晋景公 之三年，朔 为晋 将下军救郑 ，与楚庄王 战河上 。朔 娶晋成公 姊为夫人。

晋景公 之三年，大夫屠岸贾 欲诛赵氏 。初，赵盾 在时，梦见叔带 持要而哭，甚悲；已而笑，拊手且歌。盾 卜之，兆绝而后好。赵史援 占之，曰：“此梦甚恶，非君之身，乃君之子，然亦君之咎。至孙，赵 将世益衰。”屠岸贾 者，始有宠于灵公 ，及至于景公 而贾 为司寇，将作难，乃治灵公 之贼以致赵盾 ，遍告诸将曰：“盾 虽不知，犹为贼首。以臣弑君，子孙在朝，何以惩罪？请诛之。”韩厥 曰：“灵公 遇贼，赵盾 在外，吾先君以为无罪，故不诛。今诸君将诛其后，是非先君之意而今妄诛。妄诛谓之乱。臣有大事而君不闻，是无君也。”屠岸贾 不听。韩厥 告赵朔 趣亡。朔 不肯，曰：“子必不绝赵 祀，朔 死不恨。”韩厥 许诺，称疾不出。贾 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 于下宫 ，杀赵朔 、赵同 、赵括 、赵婴齐 ，皆灭其族。

赵朔 妻成公 姊，有遗腹，走公宫匿。赵朔 客曰公孙杵臼 ，杵臼 谓朔 友人程婴 曰：“胡不死？”程婴 曰：“朔 之妇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无何，而朔 妇免身，生男。屠岸贾 闻之，索于宫中。夫人置儿绔中，祝曰：“赵 宗灭乎，若号；即不灭，若无声。”及索，儿竟无声。已脱，程婴 谓公孙杵臼 曰：“今一索不得，后必且复索之，奈何？”公孙杵臼 曰：“立孤与死孰难？”程婴 曰：“死易，立孤难耳。”公孙杵臼 曰：“赵氏 先君遇子厚，子强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乃二人谋取他人婴儿负之，衣以文葆，匿山中。程婴 出，谬谓诸将军曰：“婴 不肖，不能立赵 孤。谁能与我千金，吾告赵氏 孤处。”诸将皆喜，许之，发师随程婴 攻公孙杵臼 。杵臼 谬曰： “小人哉程婴 ！昔下宫 之难不能死，与我谋匿赵氏 孤儿，今又卖我。纵不能立，而忍卖之乎！”抱儿呼曰：“天乎天乎！赵氏 孤儿何罪？请活之，独杀杵臼 可也。”诸将不许，遂杀杵臼 与孤儿。诸将以为赵氏 孤儿良已死，皆喜。然赵氏 真孤乃反在，程婴 卒与俱匿山中。

居十五年，晋景公 疾，卜之，大业 之后不遂者为祟。景公 问韩厥 ，厥 知赵 孤在，乃曰：“大业 之后在晋 绝祀者，其赵氏 乎？夫自中衍 者皆嬴姓 也。中衍 人面鸟噣，降佐殷帝大戊 ，及周 天子，皆有明德。下及幽厲 无道，而叔带 去周 适晋 ，事先君文侯 ，至于成公 ，世有立功，未尝绝祀。今吾君独灭赵 宗，国人哀之，故见龟策。唯君图之。”景公 问：“赵 尚有后子孙乎？”韩厥 具以实告。于是景公 乃与韩厥 谋立赵 孤儿，召而匿之宫中。诸将入问疾，景公 因韩厥 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 孤。赵 孤名曰武 。诸将不得已，乃曰：“昔下宫 之难，屠岸贾 为之，矫以君命，并命群臣。非然，孰敢作难！微君之疾，群臣固且请立赵 后。今君有命，群臣之愿也。”于是召赵武 、程婴 遍拜诸将，遂反与程婴 、赵武 攻屠岸贾 ，灭其族。复与赵武 田邑如故。

及赵武 冠，为成人，程婴 乃辞诸大夫，谓赵武 曰：“昔下宫 之难，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赵氏 之后。今赵武 既立，为成人，复故位，我将下报赵宣孟 与公孙杵臼 。”赵武 啼泣顿首固请，曰：“武 愿苦筋骨以报子至死，而子忍去我死乎！”程婴 曰：“不可。彼以我为能成事，故先我死；今我不报，是以我事为不成。”遂自杀。赵武 服齐衰三年，为之祭邑，春秋祠之，世世勿绝。

赵氏 复位十一年，而晋厉公 杀其大夫三郤 。栾书 畏及，乃遂弑其君厉公 ，更立襄公 曾孙周 ，是为悼公 。晋 由此大夫稍强。

赵武 续赵 宗二十七年，晋平公 立。平公 十二年，而赵武 为正卿。十三年，吴延陵季子 使于晋 ，曰：“晋国 之政卒归于赵武子 、韩宣子 、魏献子 之后矣。”赵武 死，谥为文子 。

文子 生景叔 。景叔 之时，齐景公 使晏婴 于晋 ，晏婴 与晋叔向 语。婴 曰：“齐 之政后卒归田氏 。”叔向 亦曰：“晋国 之政将归六卿。六卿侈矣，而吾君不能恤也。”

赵景叔 卒，生赵鞅 ，是为简子 。

赵简子 在位，晋顷公 之九年，简子 将合诸侯戍于周 。其明年，入周敬王 于周 ，辟弟子朝 之故也。

晋顷公 之十二年，六卿以法诛公族祁氏 、羊舌氏 ，分其邑为十县，六卿各令其族为之大夫。晋 公室由此益弱。

后十三年，鲁 贼臣阳虎 来奔，赵简子 受赂，厚遇之。

赵简子 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惧。医扁鹊 视之，出，董安于 问。扁鹊 曰：“血脉治也，而何怪！在昔秦缪公 尝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孙支 与子舆 曰：‘我之帝所甚乐。吾所以久者，适有学也。帝告我：“晋国 将大乱，五世不安；其后将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公孙支 书而藏之，秦 谶于是出矣。献公 之乱，文公 之霸，而襄公 败秦 师于殽 而归纵淫，此子之所闻。今主君之疾与之同，不出三日疾必间，间必有言也。”

居二日半，简子 寤。语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 ，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 之乐，其声动人心。有一熊欲来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又有一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帝甚喜，赐我二笥，皆有副。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 犬，曰：‘及而子之壮也，以赐之。’帝告我：‘晋国 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 将大败周 人于范魁 之西，而亦不能有也。今余思虞舜 之勋，适余将以其胄女孟姚 配而七世之孙。’”董安于 受言而书藏之。以扁鹊 言告简子 ，简子 赐扁鹊 田四万亩。

他日，简子 出，有人当道，辟之不去，从者怒，将刃之。当道者曰：“吾欲有谒于主君。”从者以闻。简子 召之，曰：“嘻，吾有所见子晣 也。”当道者曰：“屏左右，愿有谒。”简子 屏人。当道者曰：“主君之疾，臣在帝侧。”简子 曰：“然，有之。子之见我，我何为？”当道者曰：“帝令主君射熊与罴，皆死。”简子 曰：“是，且何也？”当道者曰：“晋国 且有大难，主君首之。帝令主君灭二卿，夫熊与罴皆其祖也。”简子 曰：“帝赐我二笥皆有副，何也？”当道者曰：“主君之子将克二国于翟 ，皆子 姓也。”简子 曰：“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 犬，曰‘及而子之长以赐之’。夫儿何谓以赐翟 犬？”当道者曰：“儿，主君之子也。翟 犬者，代 之先也。主君之子且必有代 。及主君之后嗣，且有革政而胡服，并二国于翟 。”简子 问其姓而延之以官。当道者曰：“臣野人，致帝命耳。”遂不见。简子 书藏之府。

异日，姑布子卿 见简子 ，简子 遍召诸子相之。子卿 曰：“无为将军者。” 简子 曰：“赵氏 其灭乎？”子卿 曰：“吾尝见一子于路，殆君之子也。”简子 召子毋卹 。毋卹 至，则子卿 起曰：“此真将军矣！”简子 曰：“此其母贱，翟 婢也，奚道贵哉？”子卿 曰：“天所授，虽贱必贵。”自是之后，简子 尽召诸子与语，毋卹 最贤。简子 乃告诸子曰：“吾藏宝符于常山 上，先得者赏。”诸子驰之常山 上，求，无所得。毋卹 还，曰：“已得符矣。”简子 曰：“奏之。”毋卹 曰：“从常山 上临代 ，代 可取也。”简子 于是知毋卹 果贤，乃废太子伯鲁 ，而以毋卹 为太子。

后二年，晋定公 之十四年，范 、中行 作乱。明年春，简子 谓邯郸 大夫午 曰：“归我卫 士五百家，吾将置之晋阳 。”午 许诺，归而其父兄不听，倍言。赵鞅 捕午 ，囚之晋阳 。乃告邯郸 人曰：“我私有诛午 也，诸君欲谁立？”遂杀午 。赵稷 、涉宾 以邯郸 反。晋君 使籍秦 围邯郸 。荀寅 、范吉射 与午 善，不肯助秦 而谋作乱，董安于 知之。十月，范 、中行氏 伐赵鞅 ，鞅 奔晋阳 ，晋 人围之。范吉射 、荀寅 仇人魏襄 等谋逐荀寅 ，以梁婴父 代之；逐吉射 ，以范皋绎 代之。荀栎 言于晋侯 曰：“君命大臣，始乱者死。今三臣始乱而独逐鞅 ，用刑不均，请皆逐之。”十一月，荀栎 、韩不佞 、魏哆 奉公命以伐范 、中行氏 ，不克。范 、中行氏 反伐公，公击之，范 、中行 败走。丁未，二子奔朝歌 。韩 、魏 以赵氏 为请。十二月辛未，赵鞅 入绛 ，盟于公宫。其明年，知伯文子 谓赵鞅 曰：“范 、中行 虽信为乱，安于 发之，是安于 与谋也。晋国 有法，始乱者死。夫二子已伏罪而安于 独在。”赵鞅 患之。安于 曰：“臣死，赵氏 定，晋国 宁，吾死晚矣。”遂自杀。赵氏 以告知伯 ，然后赵氏 宁。

孔子 闻赵简子 不请晋君 而执邯郸午 ，保晋阳 ，故书春秋 曰“赵鞅 以晋阳 畔”。

赵简子 有臣曰周舍 ，好直谏。周舍 死，简子 每听朝，常不悦，大夫请罪。简子 曰：“大夫无罪。吾闻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诸大夫朝，徒闻唯唯，不闻周舍 之鄂鄂，是以忧也。”简子 由此能附赵 邑而怀晋 人。

晋定公 十八年，赵简子 围范 、中行 于朝歌 ，中行文子 奔邯郸 。明年，卫灵公 卒。简子 与阳虎 送卫太子蒯聩 于卫 ，卫 不内，居戚 。

晋定公 二十一年，简子 拔邯郸 ，中行文子 奔柏人 。简子 又围柏人 ，中行文子 、范昭子 遂奔齐 。赵 竟有邯郸 、柏人 。范 、中行 馀邑入于晋 。赵 名 晋 卿，实专晋 权，奉邑侔于诸侯。

晋定公 三十年，定公 与吴王夫差 争长于黄池 ，赵简子 从晋定公 ，卒长吴 。定公 三十七年卒，而简子 除三年之丧，期而已。是岁，越王句践 灭吴 。

晋出公 十一年，知伯 伐郑 。赵简子 疾，使太子毋卹 将而围郑 。知伯 醉，以酒灌击毋卹 。毋卹 群臣请死之。毋卹 曰：“君所以置毋卹 ，为能忍询。”然亦愠知伯 。知伯 归，因谓简子 ，使废毋卹 ，简子 不听。毋卹 由此怨知伯 。

晋出公 十七年，简子 卒，太子毋卹 代立，是为襄子 。

赵襄子 元年，越 围吴 。襄子 降丧食，使楚隆 问吴王 。

襄子 姊前为代王 夫人。简子 既葬，未除服，北登夏屋 ，请代王 。使厨人操铜枓以食代王 及从者，行斟，阴令宰人各 以枓击杀代王 及从官，遂兴兵平代 地。其姊闻之，泣而呼天，摩笄自杀。代 人怜之，所死地名之为摩笄之山 。遂以代 封伯鲁 子周 为代成君 。伯鲁 者，襄子 兄，故太子。太子蚤死，故封其子。

襄子 立四年，知伯 与赵 、韩 、魏 尽分其范 、中行 故地。晋出公 怒，告齐 、鲁 ，欲以伐四卿。四卿恐，遂共攻出公 。出公 奔齐 ，道死。知伯 乃立昭公 曾孙骄 ，是为晋懿公 。知伯 益骄。请地韩 、魏 ，韩 、魏 与之。请地赵 ，赵 不与，以其围郑 之辱。知伯 怒，遂率韩 、魏 攻赵 。赵襄子 惧，乃奔保晋阳 。

原过 从，后，至于王泽 ，见三人，自带以上可见，自带以下不可见。与原过 竹二节，莫通。曰：“为我以是遗赵毋卹 。”原过 既至，以告襄子 。襄子 齐三日，亲自剖竹，有朱书曰：“赵毋卹 ，余霍泰山山阳侯 天使也。三月丙戌，余将使女反灭知氏 。女亦立我百邑，余将赐女林胡 之地。至于后世，且有伉王，赤黑，龙面而鸟噣，鬓麋髭髯，大膺大胸，脩下而冯，左衽界乘，奄有河宗 ，至于休溷 诸貉 ，南伐晋 别，北灭黑姑 。”襄子 再拜，受三神之令。

三国攻晋阳 ，岁馀，引汾水 灌其城，城不浸者三版。城中悬釜而炊，易子而食。群臣皆有外心，礼益慢，唯高共 不敢失礼。襄子 惧，乃夜使相张孟同 私于韩 、魏 。韩 、魏 与合谋，以三月丙戌，三国反灭知氏 ，共分其地。于是襄子 行赏，高共 为上。张孟 同曰：“晋阳 之难，唯共 无功。”襄子 曰：“方晋阳 急，群臣皆懈，惟共 不敢失人臣礼，是以先之。”于是赵 北有代 ，南并知氏 ，强于韩 、魏 。遂祠三神于百邑，使原过 主霍泰山 祠祀。

其后娶空同氏 ，生五子。襄子 为伯鲁 之不立也，不肯立子，且必欲传位与伯鲁 子代成君 。成君 先死，乃取代成君 子浣 立为太子。襄子 立三十三年卒，浣 立，是为献侯 。

献侯 少即位，治中牟 。

襄子 弟桓子 逐献侯 ，自立于代 ，一年卒。国人曰桓子 立非襄子 意，乃共杀其子而复迎立献侯 。

十年，中山武公 初立。十三年，城平邑 。十五年，献侯 卒，子烈侯籍 立。

烈侯 元年，魏文侯 伐中山 ，使太子击 守之。六年，魏 、韩 、赵 皆相立为诸侯，追尊献子 为献侯 。

烈侯 好音，谓相国公仲连 曰：“寡人有爱，可以贵之乎？”公仲 曰：“富之可，贵之则否。”烈侯 曰：“然。夫郑 歌者枪 、石 二人，吾赐之田，人万亩。”公仲 曰：“诺。”不与。居一月，烈侯 从代 来，问歌者田。公仲 曰：“求，未有可者。”有顷，烈侯 复问。公仲 终不与，乃称疾不朝。番吾君 自代 来，谓公仲 曰：“君实好善，而未知所持。今公仲 相赵 ，于今四年，亦有进士乎？”公仲 曰：“未也。”番吾君 曰：“牛畜 、荀欣 、徐越 皆可。”公仲 乃进三人。及朝，烈侯 复问：“歌者田何如？”公仲 曰：“方使择其善者。”牛畜 侍烈侯 以仁义，约以王道，烈侯 逌然。明日，荀欣 侍以选练举贤，任官使能。明日，徐越 侍以节财俭用，察度功德。所与无不充，君说。烈侯 使使谓相国曰：“歌者之田且止。”官牛畜 为师，荀欣 为中尉，徐越 为内史，赐相国衣二袭。

九年，烈侯 卒，弟武公 立。武公 十三年卒，赵 复立烈侯 太子章 ，是为敬侯 。是岁，魏文侯 卒。

敬侯 元年，武公 子朝 作乱，不克，出奔魏 。赵 始都邯郸 。

二年，败齐 于灵丘 。三年，救魏 于廪丘 ，大败齐 人。四年，魏 败我兔台 。筑刚平 以侵卫 。五年，齐 、魏 为卫 攻赵 ，取我刚平 。六年，借兵于楚 伐魏 ，取棘蒲 。八年，拔魏黄城 。九年，伐齐 。齐 伐燕 ，赵 救燕 。十年，与中山 战于房子 。

十一年，魏 、韩 、赵 共灭晋 ，分其地。伐中山 ，又战于中人 。十二年，敬侯 卒，子成侯种 立。

成侯 元年，公子胜 与成侯 争立，为乱。二年六月，雨雪。三年，太戊午 为相。伐卫 ，取乡邑七十三。魏 败我蔺 。四年，与秦 战高安 ，败之。五年，伐齐 于鄄 。魏 败我怀 。攻郑 ，败之，以与韩 ，韩 与我长子 。六年，中山 筑长城。伐魏 ，败湪泽 ，围魏惠王 。七年，侵齐 ，至长城。与韩 攻周 。八年，与韩 分周 以为两。九年，与齐 战阿 下。十年，攻卫 ，取甄 。十一年，秦 攻魏 ，赵 救之石阿 。十二年，秦 攻魏少梁 ，赵 救之。十三年，秦献公 使庶长国 伐魏少梁 ，虏其太子、痤 。魏 败我浍 ，取皮牢 。成侯 与韩昭侯 遇上党 。十四年，与韩 攻秦 。十五年，助魏 攻齐 。

十六年，与韩 、魏 分晋 ，封晋君 以端氏 。

十七年，成侯 与魏惠王 遇葛孽 。十九年，与齐 、宋 会平陆 ，与燕 会阿 。二十年，魏 献荣椽，因以为檀台 。二十一年，魏 围我邯郸 。二十二年，魏惠王 拔我邯郸 ，齐 亦败魏 于桂陵 。二十四年，魏 归我邯郸 ，与魏 盟漳水 上。秦 攻我蔺 。二十五年，成侯 卒。公子 与太子肃侯 争立， 败，亡奔韩。

肃侯 元年，夺晋君端氏 ，徙处屯留 。二年，与魏惠王 遇于阴晋 。三年，公子范 袭邯郸 ，不胜而死。四年，朝天子。六年，攻齐 ，拔高唐 。七年，公子刻 攻魏首垣 。十一年，秦孝公 使商君 伐魏 ，虏其将公子卬 。赵 伐魏 。十二年，秦孝公 卒，商君 死。十五年，起寿陵 。魏惠王 卒。

十六年，肃侯 游大陵 ，出于鹿门 ，大戊午 扣马曰：“耕事方急，一日不作，百日不食。”肃侯 下车谢。

十七年，围魏黄 ，不克。筑长城。

十八年，齐 、魏 伐我，我决河 水灌之，兵去。二十二年，张仪 相秦 。赵疵 与秦 战，败，秦 杀疵河西 ，取我蔺 、离石 。二十三年，韩举 与齐 、魏 战，死于桑丘 。

二十四年，肃侯 卒。秦 、楚 、燕 、齐 、魏 出锐师各万人来会葬。子武灵王 立。

武灵王 元年，阳文君赵豹 相。梁襄王 与太子嗣 ，韩宣王 与太子仓 来朝信宫 。武灵王 少，未能听政，博闻师三人，左右司过三人。及听政，先问先王贵臣肥义 ，加其秩；国三老年八十，月致其礼。

三年，城鄗 。四年，与韩 会于区鼠 。五年，娶韩 女为夫人。

八年，韩 击秦 ，不胜而去。五国相王，赵 独否，曰：“无其实，敢处其名乎！”令国人谓己曰“君”。

九年，与韩 、魏 共击秦 ，秦 败我，斩首八万级。齐 败我观泽 。十年，秦 取我中都 及西阳 。齐 破燕 。燕 相子之 为君，君反为臣。十一年，王召公子职 于韩 ，立以为燕王 ，使乐池 送之。十三年，秦 拔我蔺 ，虏将军赵庄 。楚 、魏王 来，过邯郸 。十四年，赵何 攻魏 。

十六年，秦惠王 卒。王游大陵 。他日，王梦见处女鼓琴而歌诗曰：“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命乎命乎，曾无我嬴 ！”异日，王饮酒乐，数言所梦，想见其状。吴广 闻之，因夫人而内其女娃嬴 。孟姚 也。孟姚 甚有宠于王，是为惠后 。

十七年，王出九门 ，为野台 ，以望齐 、中山 之境。

十八年，秦武王 与孟说 举龙文赤鼎，绝膑而死。赵王 使代 相赵固 迎公子稷 于燕 ，送归，立为秦王 ，是为昭王 。

十九年春正月，大朝信宫 。召肥义 与议天下，五日而毕。王北略中山 之地，至于房子 ，遂之代 ，北至无穷 ，西至河 ，登黄华 之上。召楼缓 谋曰：“我先王因世之变，以长南藩之地，属阻漳 、滏 之险，立长城，又取蔺 、郭狼 ，败林 人于荏 ，而功未遂。今中山 在我腹心，北有燕 ，东有胡 ，西有林胡 、楼烦 、秦 、韩 之边，而无强兵之救，是亡社稷，奈何？夫有高世之名，必有遗俗之累。吾欲胡 服。”楼缓 曰：“善。”群臣皆不欲。

于是肥义 侍，王曰：“简 、襄主 之烈，计胡 、翟 之利。为人臣者，宠有孝弟长幼顺明之节，通有补民益主之业，此两者臣之分也。今吾欲继襄主 之迹，开于胡 、翟 之乡，而卒世不见也。为敌弱，用力少而功多，可以毋尽百姓之劳，而序往古之勋。夫有高世之功者，负遗俗之累；有独智之虑者，任骜民之怨。今吾将胡 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奈何？”肥义 曰：“臣闻疑事无功，疑行无名。王既定负遗俗之虑，殆无顾天下之议矣。夫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昔者舜 舞有苗 ，禹 袒裸国 ，非以养欲而乐志也，务以论德而约功也。愚者暗成事，智者睹未形，则王何疑焉。”王曰：“吾不疑胡 服也，吾恐天下笑我也。狂夫之乐，智者哀焉；愚者所笑，贤者察焉。世有顺我者，胡服之功未可知也。虽驱世以笑我，胡 地中山 吾必有之。”于是遂胡 服矣。

使王 告公子成 曰：“寡人胡 服，将以朝也，亦欲叔服之。家听于亲而国听于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亲，臣不逆君，兄弟之通义也。今寡人 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议之也。制国有常，利民为本；从政有经，令行为上。明德先论于贱，而行政先信于贵。今胡 服之意，非以养欲而乐志也；事有所止而功有所出，事成功立，然后善也。今寡人恐叔之逆从政之经，以辅叔之议。且寡人闻之，事利国者行无邪，因贵戚者名不累，故愿慕公叔之义，以成胡 服之功。使 谒之叔，请服焉。”公子成 再拜稽首曰：“臣固闻王之胡 服也。臣不佞，寝疾，未能趋走以滋进也。王命之，臣敢对，因竭其愚忠。曰：臣闻中国者，盖聪明徇智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 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能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今王舍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而怫学者，离中国，故臣愿王图之也。”使者以报。王曰：“吾固闻叔之疾也，我将自往请之。”

王遂往之公子成 家，因自请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圣人观鄉而顺宜，因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夫剪发文身，错臂左衽，瓯越 之民也。黑齿雕题，却冠秫绌，大吴 之国也。故礼服莫同，其便一也。鄉异而用变，事异而礼易。是以圣人果可以利其国，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礼。儒者一师而俗异，中国同礼而教离，况于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变，智者不能一；远近之服，贤圣不能同。穷鄉多异，曲学多辩。不知而不疑，异于己而不非者，公焉而众求尽善也。今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所以制俗也。吾国东有河 、薄洛 之水，与齐 、中山 同之，无舟楫之用。自常山 以至代 、上党 ，东有燕 、东胡 之境，而西有楼烦 、秦 、韩 之边，今无骑射之备。故寡人无舟楫之用，夹水居之民，将何以守河 、薄洛 之水；变服骑射，以备燕 、三胡 、秦 、韩 之边。且昔者简主 不塞晋阳 以及上党 ，而襄主 并戎 取代 以攘诸胡 ，此愚智所明也。先时中山 负齐 之强兵，侵暴吾地，系累吾民，引水围鄗 ，微社稷之神灵，则鄗 几于不守也。先王丑之，而怨未能报也。今骑射之备，近可以便上党 之形，而远可以报中山 之怨。而叔顺中国之俗以逆简 、襄 之意，恶变服之名以忘鄗 事之丑，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子成 再拜稽首曰：“臣愚，不达于王之义，敢道世俗之闻，臣之罪也。今王将继简 、襄 之意以顺先王之志，臣敢不听命乎！”再拜稽首。乃赐胡 服。明日，服而朝。于是始出胡 服令也。

赵文 、赵造 、周袑 、赵俊 皆谏止王毋胡 服，如故法便。王曰：“先王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虑戏 、神农 教而不诛，黄帝 、尧 、舜 诛而不怒。及至三王 ，随时制法，因事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礼也不必一道，而便国不必古。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夏 、殷 之衰也不易礼而灭。然则反古未可非，而循礼未足多也。且服奇者志淫，则是邹 、鲁 无奇行也；俗辟者民易，则是吴 、越 无秀士也。且圣人利身谓之服，便事谓之礼。夫进退之节，衣服之制者，所以齐常民也，非所以论贤者也。故齐民与俗流，贤者与变俱。故谚曰‘以书御者不尽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事之变’。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子不及也。”遂胡 服招骑射。

二十年，王略中山 地，至宁葭 ；西略胡 地，至榆中 。林胡王 献马。归，使楼缓 之秦 ，仇液 之韩 ，王贲 之楚 ，富丁 之魏 ，赵爵 之齐 。代 相赵固 主胡 ，致其兵。

二十一年，攻中山 。赵袑 为右军，许钧 为左军，公子章 为中军，王并将之。牛翦 将车骑，赵希 并将胡 、代 。赵 与之陉，合军曲阳 ，攻取丹丘 、华阳 、鸱 之塞。王军取鄗 、石邑 、封龙 、东垣 。中山 献四邑和，王许之，罢兵。二十三年，攻中山 。二十五年，惠后 卒。使周袑胡 服傅王子何 。二十六年，复攻中山 ，攘地北至燕 、代 ，西至云中 、九原 。

二十七年五月戊申，大朝于东宫，传国，立王子何 以为王。王庙见礼毕，出临朝。大夫悉为臣，肥义 为相国，并傅王。是为惠文王 。惠文王 ，惠后吴娃 子也。武灵王 自号为主父 。

主父 欲令子主治国，而身胡 服将士大夫西北略胡 地，而欲从云中 、九原 直南袭秦 ，于是诈自为使者入秦 。秦昭王 不知，已而怪其状甚伟，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而主父 驰已脱关矣。审问之，乃主父 也。秦 人大惊。主父 所以入秦 者，欲自略地形，因观秦王 之为人也。

惠文王 二年，主父 行新地，遂出代 ，西遇楼烦王 于西河 而致其兵。

三年，灭中山 ，迁其王于肤施 。起灵寿 ，北地方从，代 道大通。还归，行赏，大赦，置酒酺五日，封长子章 为代安阳君 。章 素侈，心不服其弟所立。主父 又使田不礼 相章也。

李兑 谓肥义 曰：“公子章 强壮而志骄，党众而欲大，殆有私乎？田不礼 之为人也，忍杀而骄。二人相得，必有谋阴贼起，一出身徼幸。夫小人有 欲，轻虑浅谋，徒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同类相推，俱入祸门。以吾观之，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势大，乱之所始，祸之所集也，子必先患。仁者爱万物而智者备祸于未形，不仁不智，何以为国？子奚不称疾毋出，传政于公子成 ？毋为怨府，毋为祸梯。”肥义 曰：“不可。昔者主父 以王属义 也，曰：‘毋变而度，毋异而虑，坚守一心，以殁而世。’义 再拜受命而籍之。今畏不礼 之难而忘吾籍，变孰大焉。进受严命，退而不全，负孰甚焉。变负之臣，不容于刑。谚曰‘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吾言已在前矣，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且夫贞臣也难至而节见，忠臣也累至而行明。子则有赐而忠我矣，虽然，吾有语在前者也，终不敢失。”李兑 曰：“诺，子勉之矣！吾见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李兑 数见公子成 ，以备田不礼 之事。

异日肥义 谓信期 曰：“公子与田不礼 甚可忧也。其于义也声善而实恶，此为人也不子不臣。吾闻之也，奸臣在朝，国之残也；谗臣在中，主之蠹也。此人贪而欲大，内得主而外为暴。矫令为慢，以擅一旦之命，不难为也，祸且逮国。今吾忧之，夜而忘寐，饥而忘食。盗贼出入不可不备。自今以来，若有召王者必见吾面，我将先以身当之，无故而王乃入。”信期 曰：“善哉，吾得闻此也！”

四年，朝群臣，安阳君 亦来朝。主父 令王听朝，而自从旁观窥群臣宗室之礼。见其长子章 傫然也，反北面为臣，诎于其弟，心怜之，于是乃欲分赵 而王章 于代 ，计未决而辍。

主父 及王游沙丘 ，异宫，公子章 即以其徒与田不礼 作乱，诈以主父 令召王。肥义 先入，杀之。高信 即与王战。公子成 与李兑 自国至，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难，杀公子章 及田不礼 ，灭其党贼而定王室。公子成 为相，号安平君 ，李兑 为司寇。公子章 之败，往走主父 ，主父 开之，成 、兑 因围主父 宫。公子章 死，公子成 、李兑 谋曰：“以章 故围主父 ，即解兵，吾属夷矣。”乃遂围主父 。令宫中人“后出者夷”，宫中人悉出。主父 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爵彀而食之，三月馀而饿死沙丘宫 。主父 定死，乃发丧赴诸侯。

是时王少，成 、兑 专政，畏诛，故围主父 。主父 初以长子章 为太子，后得吴娃 ，爱之，为不出者数岁，生子何 ，乃废太子章 而立何 为王。吴娃 死，爱弛，怜故太子，欲两王之，犹豫未决，故乱起，以至父子俱死，为天下笑，岂不痛乎！

五年，与燕鄚 、易 。八年，城南行唐 。九年，赵梁 将，与齐 合军攻韩 ，至鲁关 下。及十年，秦 自置为西帝。十一年，董叔 与魏氏 伐宋 ，得河阳 于魏 。秦 取梗阳 。十二年，赵梁 将攻齐 。十三年，韩徐 为将，攻齐 。公主死。十四年，相国乐毅 将赵 、秦 、韩 、魏 、燕 攻齐 ，取灵丘 。与秦 会中阳 。十五年，燕昭王 来见。赵 与韩 、魏 、秦 共击齐 ，齐王 败走，燕 独深入，取临菑 。

十六年，秦 复与赵 数击齐 ，齐 人患之。苏厉 为齐 遗赵王 书曰：

臣闻古之贤君，其德行非布于海内也，教顺非洽于民人也，祭祀时享非数常于鬼神也。甘露降，时雨至，年谷丰孰，民不疾疫，众人善之，然而贤主图之。

今足下之贤行功力，非数加于秦 也；怨毒积怒，非素深于齐 也。秦赵 与国，以强征兵于韩 ，秦 诚爱赵 乎？其实憎齐 乎？物之甚者，贤主察之。秦 非爱赵 而憎齐 也，欲亡韩 而吞二周 ，故以齐 谈天下。恐事之不合，故出兵以劫魏 、赵 。恐天下畏己也，故出质以为信。恐天下亟反也，故征兵于韩 以威之。声以德与国，实而伐空韩 ，臣以秦 计为必出于此。夫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楚 久伐而中山 亡，今齐 久伐而韩 必亡。破齐 ，王与六国分其利也。亡韩 ，秦 独擅之。收二周 ，西取祭器，秦 独私之。赋田计功，王之获利孰与秦 多？

说士之计曰：“韩 亡三川 ，魏 亡晋国 ，市朝未变而祸已及矣。”燕 尽齐 之北地，去沙丘 、钜鹿 敛三百里，韩 之上党 去邯郸 百里，燕 、秦 谋王之河山，间三百里而通矣。秦 之上郡 近挺关 ，至于榆中 者千五百里，秦 以三郡攻王之上党 ，羊肠 之西，句注 之南，非王有已。逾句注 ，斩常山 而守之，三百里而通于燕 ，代 马胡 犬不东下，昆山 之玉不出，此三宝者亦非王有已。王久伐齐 ，从强秦 攻韩 ，其祸必至于此。愿王孰虑之。

且齐 之所以伐者，以事王也；天下属行，以谋王也。燕秦 之约成而兵出有日矣。五国三分王之地，齐 倍五国之约而殉王之患，西兵以禁强秦 ，秦 废帝请服，反高平 、根柔 于魏 ，反巠分 、先俞 于赵 。齐 之事王，宜为上佼，而今乃抵罪，臣恐天下后事王者之不敢自必也。愿王孰计之也。

今王毋与天下攻齐 ，天下必以王为义。齐 抱社稷而厚事王，天下必尽重王义。王以天下善秦 ，秦 暴，王以天下禁之，是一世之名宠制 于王也。

于是赵 乃辍，谢秦 不击齐 。

王与燕王 遇。廉颇 将，攻齐昔阳 ，取之。

十七年，乐毅 将赵 师攻魏伯阳 。而秦 怨赵 不与己击齐 ，伐赵 ，拔我两城。十八年，秦 拔我石城 。王再之卫东阳 ，决河 水，伐魏氏 。大潦，漳水 出。魏冄 来相赵 。十九年，秦 取我二城。赵 与魏伯阳 。赵奢 将，攻齐麦丘 ，取之。

二十年，廉颇 将，攻齐 。王与秦昭王 遇西河 外。

二十一年，赵 徙漳水武平 西。二十二年，大疫。置公子丹 为太子。

二十三年，楼昌 将，攻魏几 ，不能取。十二月，廉颇 将，攻几 ，取之。二十四年，廉颇 将，攻魏房子 ，拔之，因城而还。又攻安阳 ，取之。二十五年，燕周 将，攻昌城 、高唐 ，取之。与魏 共击秦 。秦 将白起 破我华阳 ，得一将军。二十六年，取东胡 欧代 地。

二十七年，徙漳水武平 南。封赵豹 为平阳君 。河 水出，大潦。

二十八年，蔺相如 伐齐 ，至平邑 。罢城北九门 大城。燕 将成安君公孙操 弑其王。二十九年，秦 、韩 相攻，而围阏与 。赵 使赵奢 将，击秦 ，大破秦 军阏与 下，赐号为马服君 。

三十三年，惠文王 卒，太子丹 立，是为孝成王 。

孝成王 元年，秦 伐我，拔三城。赵王 新立，太后用事，秦 急攻之。赵氏 求救于齐 ，齐 曰：“必以长安君 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曰：“复言长安君 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龙 言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胥之。入，徐趋而坐，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体之有所苦也，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耳。”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间者殊不欲食，乃强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于身也。”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不和之色少解。左师公 曰：“老臣贱息舒祺 最少，不肖，而臣衰，窃怜爱之，愿得补黑衣之缺以卫王宫，昧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 贤于长安君 。”太后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 之甚。”左师公 曰：“父母爱子，则为 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 也，持其踵，为之泣，念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则祝之曰‘必勿使反’，岂非计长久，为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 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 主之子孙为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 ，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曰：“此其近者祸及其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侯则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 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与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 何以自托于赵 ？老臣以媪为长安君 之计短也，故以为爱之不若燕后 。”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 约车百乘，质于齐 ，齐 兵乃出。

子义 闻之，曰：“人主之子，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持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于予乎？”

齐安平君田单 将赵 师而攻燕中阳 ，拔之。又攻韩注人 ，拔之。二年，惠文后 卒。田单 为相。

四年，王梦衣偏裻之衣，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见金玉之积如山。明日，王召筮史敢 占之，曰：“梦衣偏裻之衣者，残也。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者，有气而无实也。见金玉之积如山者，忧也。”

后三日，韩氏上党 守冯亭 使者至，曰：“韩 不能守上党 ，入之于秦 。其吏民皆安为赵 ，不欲为秦 。有城市邑十七，愿再拜入之赵 ，财王所以赐吏民。”王大喜，召平阳君豹 告之曰：“冯亭 人城市邑十七，受之何如？”对曰：“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怀吾德，何谓无故乎？”对曰：“夫秦 蚕食韩氏 地，中绝不令相通，固自以为坐而受上党 之地也。韩氏 所以不入于秦 者，欲嫁其祸于赵 也。秦 服其劳而赵 受其利，虽强大不能得之于小弱，小弱顾能得之于强大乎？岂可谓非无故之利哉！且夫秦 以牛田之水通粮蚕食，上乘倍战者，裂上国之地，其政行，不可与为难，必勿受也。”王曰：“今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年历岁未得一城也。今以城市邑十七币吾国，此大利也。”

赵豹 出，王召平原君 与赵禹 而告之。对曰：“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岁未得一城，今坐受城市邑十七，此大利，不可失也。”王曰：“善。”乃令赵胜 受地，告冯亭 曰：“敝国使者臣胜 ，敝国君使胜 致命，以万户都三封太守，千户都三封县令，皆世世为侯，吏民皆益爵三级，吏民能相安，皆赐之六金。”冯 亭 垂涕不见使者，曰：“吾不处三不义也：为主守地，不能死国，不义一矣；入之秦 ，不听主令，不义二矣；卖主地而食之，不义三矣。”赵 遂发兵取上党 。廉颇 将军军长平 。

七年，廉颇 免而赵括 代将。秦 人围赵括 ，赵括 以军降，卒四十馀万皆坑之。王悔不听赵豹 之计，故有长平 之祸焉。

王还，不听秦 ，秦 围邯郸 。武垣 令傅豹 、王容 、苏射 率燕 众反燕 地。赵 以灵丘 封楚 相春申君 。

八年，平原君 如楚 请救。还，楚 来救，及魏公子无忌 亦来救，秦 围邯郸 乃解。

十年，燕 攻昌壮 ，五月拔之。赵 将乐乘 、庆舍 攻秦信梁 军，破之。太子死。而秦 攻西周 ，拔之。徒父祺 出。十一年，城元氏 ，县上原 。武阳君郑安平 死，收其地。十二年，邯郸 烧。十四年，平原君赵胜 死。

十五年，以尉文 封相国廉颇 为信平君 。燕王 令丞相栗腹 约欢，以五百金为赵王 酒，还归，报燕王 曰：“赵氏 壮者皆死长平 ，其孤未壮，可伐也。”王召昌国君乐閒 而问之。对曰：“赵 ，四战之国也，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王曰：“吾以众伐寡，二而伐一，可乎？”对曰：“不可。”王曰：“吾即以五而伐一，可乎？”对曰：“不可。”燕王 大怒。群臣皆以为可。燕 卒起二军，车二千乘，栗腹 将而攻鄗 ，卿秦 将而攻代 。廉颇 为赵 将，破杀栗腹 ，虏卿秦 、乐閒 。

十六年，廉颇 围燕 。以乐乘 为武襄君 。十七年，假相大将武襄君 攻燕 ，围其国。十八年，延陵钧 率师从相国信平君 助魏 攻燕 。秦 拔我榆次 三十七城。十九年，赵 与燕 易土：以龙兑 、汾门 、临乐 与燕 ；燕 以葛 、武阳 、平舒 与赵 。

二十年，秦王政 初立。秦 拔我晋阳 。

二十一年，孝成王 卒。廉颇 将，攻繁阳 ，取之。使乐乘 代之，廉颇 攻乐乘 ，乐乘 走，廉颇 亡入魏 。子偃 立，是为悼襄王 。

悼襄王 元年，大备魏 。欲通平邑 、中牟 之道，不成。

二年，李牧 将，攻燕 ，拔武遂 、方城 。秦 召春平君 ，因而留之。泄钧 为之谓文信侯 曰：“春平君 者，赵王 甚爱之而郎中妒之，故相与谋曰‘春平君 入秦 ，秦 必留之’，故相与谋而内之秦 也。今君留之，是绝赵 而郎中之计中 也。君不如遣春平君 而留平都 。春平君 者言行信于王，王必厚割赵 而赎平都 。”文信侯 曰：“善。”因遣之。城韩皋 。

三年，庞煖 将，攻燕 ，禽其将剧辛 。四年，庞煖 将赵 、楚 、魏 、燕 之锐师，攻秦蕞 ，不拔；移攻齐 ，取饶安 。五年，傅抵 将，居平邑 ；庆舍 将东阳河外 师，守河 梁。六年，封长安君 以饶 。魏 与赵邺 。

九年，赵 攻燕 ，取貍 、阳 城。兵未罢，秦 攻邺 ，拔之。悼襄王 卒，子幽缪王迁立 。

幽缪王迁 元年，城柏人 。二年，秦 攻武城 ，扈辄 率师救之，军败，死焉。

三年，秦 攻赤丽 、宜安 ，李牧 率师与战肥 下，却之。封牧 为武安君 。四年，秦 攻番吾 ，李牧 与之战，却之。

五年，代 地大动，自乐徐 以西，北至平阴 ，台屋墙垣太半坏，地坼东西百三十步。六年，大饥，民讹言曰：“赵 为号，秦 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

七年，秦 人攻赵 ，赵 大将李牧 、将军司马尚 将，击之。李牧 诛，司马尚 免，赵忽 及齐 将颜聚 代之。赵忽 军破，颜聚 亡去。以王迁 降。

八年十月，邯郸 为秦 。

太史公 曰：吾闻冯王孙 曰：“赵王迁 ，其母倡也，嬖于悼襄王 。悼襄王 废適子嘉 而立迁 。迁 素无行，信谗，故诛其良将李牧 ，用郭开 。”岂不缪哉！秦 既虏迁 ，赵 之亡大夫共立嘉 为王，王代 六岁，秦 进兵破嘉 ，遂灭赵 以为郡。

史记卷四十四

魏世家第十四

魏 之先，毕公高 之后也。毕公高 与周 同姓。武王 之伐纣 ，而高 封于毕 ，于是为毕姓 。其后绝封，为庶人，或在中国，或在夷狄。其苗裔曰毕万 ，事晋献公 。

献公 之十六年，赵夙 为御，毕万 为右，以伐霍 、耿 、魏 ，灭之。以耿 封赵夙 ，以魏 封毕万 ，为大夫。卜偃 曰：“毕万 之后必大矣。万，满数也；魏，大名也。以是始赏，天开之矣。天子曰兆民，诸侯曰万民。今命之大，以从满数，其必有众。”初，毕万 卜事晋 ，遇屯 之比 。辛廖 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其必蕃昌。”

毕万 封十一年，晋献公 卒，四子争更立，晋 乱。而毕万 之世弥大，从其国名为魏氏 。生武子 。魏武子 以魏 诸子事晋公子重耳 。晋献公 之二十一年，武子 从重耳 出亡。十九年反，重耳 立为晋文公 ，而令魏武子 袭魏氏 之后封，列为大夫，治于魏 。生悼子 。

魏悼子 徙治霍 。生魏绛 。

魏绛 事晋悼公 。悼公 三年，会诸侯。悼公 弟杨干 乱行，魏绛 僇辱杨干 。悼公 怒臼：“合诸侯以为荣，今辱吾弟！”将诛魏绛 。或说悼公 ，悼公 止。卒任魏绛 政，使和戎 、翟 ，戎 、翟 亲附。悼公 之十一年，曰：“自吾用魏绛 ，八年之中，九合诸侯，戎 、翟 和，子之力也。”赐之乐，三让，然后受之。徙治安邑 。魏绛 卒，谥为昭子 。生魏嬴 。嬴 生魏献子 。

献子 事晋昭公 。昭公 卒而六卿强，公室卑。

晋顷公 之十二年，韩宣子 老，魏献子 为国政。晋 宗室祁氏 、羊舌氏 相恶，六卿诛之，尽取其邑为十县，六卿各令其子为之大夫。献子 与赵简子 、中行文子 、范献子 并为晋 卿。

其后十四岁而孔子 相鲁 。后四岁，赵简子 以晋阳 之乱也，而与韩 、魏 共攻范 、中行氏 。魏献子 生魏侈 。魏侈 与赵鞅 共攻范 、中行氏 。

魏侈 之孙曰魏桓子 ，与韩康子 、赵襄子 共伐灭知伯 ，分其地。

桓子 之孙曰文侯都 。魏文侯 元年，秦灵公 之元年也。与韩武子 、赵桓子 、周威王 同时。

六年，城少梁 。十三年，使子击 围繁 、庞 ，出其民。十六年，伐秦 ，筑临晋元里 。

十七年，伐中山 ，使子击 守之，赵仓唐 傅之。子击 逢文侯 之师田子方 于朝歌 ，引车避，下谒。田子方 不为礼。子击 因问曰：“富贵者骄人乎？且贫贱者骄人乎？”子方 曰：“亦贫贱者骄人耳。夫诸侯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贫贱者，行不合，言不用，则去之楚 、越 ，若脱踊然，奈何其同之哉！”子击 不怿而去。西攻秦 ，至郑 而还，筑雒阴 、合阳 。

二十二年，魏 、赵 、韩 列为诸侯。

二十四年，秦 伐我，至阳狐 。

二十五年，子击 生子罃 。

文侯 受子夏 经艺，客段干木 ，过其闾，未尝不轼也。秦 尝欲伐魏 ，或曰：“魏君 贤人是礼，国人称仁，上下和合，未可图也。”文侯 由此得誉于诸侯。

任西门豹 守邺 ，而河内 称治。

魏文侯 谓李克 曰：“先生尝教寡人曰‘家贫则思良妻，国乱则思良相’。今所置非成 则璜 ，二子何如？”李克 对曰：“臣闻之，卑不谋尊，疏不谋戚。臣在阙门之外，不敢当命。”文侯 曰：“先生临事勿让。”李克 曰：“君不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 哉！”文侯 曰：“先生就舍，寡人之相定矣。”李克 趋而出，过翟璜 之家。翟璜 曰：“今者闻君召先生而卜相，果谁为之？”李克 曰：“魏成子 为相矣。”翟璜 忿然作色曰：“以耳目之所睹记，臣何负于魏成子 ？西河 之守，臣之所进也。君内以邺 为忧，臣进西门豹 。君谋欲伐中山 ，臣进乐羊 。中山 以拔，无使守之，臣进先生。君之子无傅，臣进屈侯鲋 。臣何以负于魏成子 ！”李克 曰：“且子之言克 于子之君者，岂将比周以求大官哉？君问而置相‘非成 则璜 ，二子何如’？克 对曰：‘君不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 哉！’是以知魏成子 之为相也。且子安得与魏成子 比乎？魏成子 以食禄千钟，什九在外，什一在内，是以东得卜子夏 、田子方 、段干木 。此三人者，君皆师之。子之所进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恶得与魏成子 比也？”翟璜 逡巡再拜曰：“璜 ，鄙人也，失对，愿卒为弟子。”

二十六年，虢山 崩，壅河 。

三十二年，伐郑 。城酸枣 。败秦 于注 。三十五年，齐 伐取我襄陵 。三十六年，秦 侵我阴晋 。

三十八年，伐秦 ，败我武下 ，得其将识 。是岁，文侯 卒，子击 立，是为武侯 。

魏武侯 元年，赵敬侯 初立，公子朔 为乱，不胜，奔魏 ，与魏 袭邯郸 ，魏 败而去。

二年，城安邑 、王垣 。

七年，伐齐 ，至桑丘 。九年，翟 败我于浍 。使吴起 伐齐 ，至灵丘 。齐威王 初立。

十一年，与韩 、赵 三分晋 地，灭其后。

十三年，秦献公 县栎阳 。十五年，败赵北蔺 。

十六年，伐楚 ，取鲁阳 。武侯 卒，子罃 立，是为惠王 。

惠王 元年，初，武侯 卒也，子罃 与公中缓 争为太子。公孙颀 自宋 入赵 ，自赵 入韩 ，谓韩懿侯 曰：“魏罃 与公中缓 争为太子，君亦闻之乎？今魏罃 得王错 ，挟上党 ，固半国也。因而除之，破魏 必矣，不可失也。”懿侯 说，乃与赵成侯 合军并兵以伐魏 ，战于浊泽 ，魏氏 大败，魏 君围。赵 谓韩 曰：“除魏 君，立公中缓 ，割地而退，我且利。”韩 曰：“不可。杀魏 君，人必曰暴；割地而退，人必曰贪。不如两分之。魏 分为两，不强于宋 、卫 ，则我终无魏 之患矣。”赵 不听。韩 不说，以其少卒夜去。惠王 之所以身不死，国不分者，二家谋不和也。若从一家之谋，则魏 必分矣。故曰“君终无適子，其国可破也”。

二年，魏 败韩 于马陵 ，败赵 于怀 。三年，齐 败我观 。五年，与韩 会宅阳 。城武堵 。为秦 所败。六年，伐取宋仪台 。九年，伐败韩 于浍 。与秦 战少梁 ，虏我将公孙痤 ，取庞 。秦献公 卒，子孝公 立。

十年，伐取赵皮牢 。彗星见。十二年，星昼坠，有声。

十四年，与赵 会鄗 。十五年，鲁 、卫 、宋 、郑 君来朝。十六年，与秦孝公 会杜平 。侵宋黄池 ，宋 复取之。

十七年，与秦 战元 里，秦 取我少梁 。围赵邯郸 。十八年，拔邯郸 。赵 请救于齐 ，齐 使田忌 、孙膑 救赵 ，败魏桂陵 。

十九年，诸侯围我襄陵 。筑长城，塞固阳 。

二十年，归赵邯郸 ，与盟漳水 上。二十一年，与秦 会彤 。赵成侯 卒。二十八年，齐威王 卒。中山君 相魏 。

三十年，魏 伐赵 ，赵 告急齐 。齐宣王 用孙子 计，救赵 击魏 。魏 遂大兴师，使庞涓 将，而令太子申 为上将军。过外黄 ，外黄徐子 谓太子曰：“臣有百战百胜之术。”太子曰：“可得闻乎？”客曰：“固愿效之。”曰：“太子自将攻齐 ，大胜并莒 ，则富不过有魏 ，贵不益为王。若战不胜齐 ，则万世无魏 矣。此臣之百战百胜之术也。”太子曰：“诺，请必从公之言而还矣。”客曰：“太子虽欲还，不得矣。彼劝太子战攻，欲啜汁者众。太子虽欲还，恐不得矣。”太子因欲还，其御曰：“将出而还，与北同。”太子果与齐 人战，败于马陵 。齐 虏魏太子申 ，杀将军涓 ，军遂大破。

三十一年，秦 、赵 、齐 共伐我，秦 将商君 诈我将军公子卬 而袭夺其军，破之。秦 用商君 ，东地至河 ，而齐 、赵 数破我，安邑 近秦 ，于是徙治大梁 。以公子赫 为太子。

三十三年，秦孝公 卒，商君 亡秦 归魏 ，魏 怒，不入。三十五年，与齐宣王 会平阿 南。

惠王 数被于军旅，卑礼厚币以招贤者。邹衍 、淳于髡 、孟轲 皆至梁 。梁惠王 曰：“寡人不佞，兵三折于外，太子虏，上将死，国以空虚，以羞先君宗庙社稷，寡人甚丑之。叟不远千里，辱幸至弊邑之廷，将何以利吾国？”孟轲 曰：“君不可以言利若是。夫君欲利则大夫欲利，大夫欲利则庶人欲利，上下争利，国则危矣。为人君，仁义而已矣，何以利为！”

三十六年，复与齐王 会甄 。是岁，惠王 卒，子襄王 立。

襄王 元年，与诸侯会徐州 ，相王也。追尊父惠王 为王。

五年，秦 败我龙贾 军四万五千于雕阴 ，围我焦 、曲沃 。予秦河西 之地。

六年，与秦 会应 。秦 取我汾阴 、皮氏 、焦 。魏 伐楚 ，败之陉山 。七年，魏 尽入上郡 于秦 。秦 降我蒲阳 。八年，秦 归我焦 、曲沃 。

十二年，楚 败我襄陵 。诸侯执政与秦 相张仪 会齧桑 。十三年，张仪 相魏 。魏 有女子化为丈夫。秦 取我曲沃 、平周 。

十六年，襄王 卒，子哀王 立。张仪 复归秦 。

哀王 元年，五国共攻秦 ，不胜而去。

二年，齐 败我观津 。五年，秦 使樗里子 伐取我曲沃 ，走犀首岸门 。六年，秦 来立公子政 为太子。与秦 会临晋 。七年，攻齐 。与秦 伐燕 。

八年，伐卫 ，拔列城二。卫君 患之。如耳 见卫君 曰：“请罢魏 兵，免成陵君 可乎？”卫君 曰：“先生果能，孤请世世以卫 事先生。”如耳 见成陵君 曰： “昔者魏 伐赵 ，断羊肠 ，拔阏与 ，约斩赵 ，赵 分而为二，所以不亡者，魏 为从主也。今卫 已迫亡，将西请事于秦 。与其以秦 醳卫 ，不如以魏 醳卫 ，卫 之德魏 必终无穷。”成陵君 曰：“诺。”如耳 见魏王 曰：“臣有谒于卫 。卫 故周室 之别也，其称小国，多宝器。今国迫于难而宝器不出者，其心以为攻卫 醳卫 不以王为主，故宝器虽出必不入于王也。臣窃料之，先言醳卫 者必受卫 者也。”如耳 出，成陵君 入，以其言见魏王 。魏王 听其说，罢其兵，免成陵君 ，终身不见。

九年，与秦王 会临晋 。张仪 、魏章 皆归于魏 。魏 相田需 死，楚 害张仪 、犀首 、薛公 。楚 相昭鱼 谓苏代 曰：“田需 死，吾恐张仪 、犀首 、薛公 有一人相魏 者也。”代 曰：“然相者欲谁而君便之？”昭鱼 曰：“吾欲太子之自相也。”代 曰：“请为君北，必相之。”昭鱼 曰：“奈何？”对曰：“君其为梁王 ，代 请说君。”昭鱼 曰：“奈何？”对曰：“代 也从楚 来，昭鱼 甚忧，曰：‘田需 死，吾恐张仪 、犀首 、薛公 有一人相魏 者也。’代 曰：‘梁王 ，长主也，必不相张仪 。张仪 相，必右秦 而左魏 。犀首 相，必右韩 而左魏 。薛公 相，必右齐 而左魏 。梁王 ，长主也，必不便也。’王曰：‘然则寡人孰相？’代 曰：‘莫若太子之自相。太子之自相，是三人者皆以太子为非常相也，皆将务以其国事魏 ，欲得丞相玺也。以魏 之强，而三万乘之国辅之，魏 必安矣。故曰莫若太子之自相也。’”遂北见梁王 ，以此告之。太子果相魏 。

十年，张仪 死。十一年，与秦武王 会应 。十二年，太子朝于秦 。秦 来伐我皮氏 ，未拔而解。十四年，秦 来归武王后 。十六年，秦 拔我蒲反 、阳晋 、封陵 。十七年，与秦 会临晋 。秦 予我蒲反 。十八年，与秦 伐楚 。二十一年，与齐 、韩 共败秦 军函谷 。

二十三年，秦 复予我河外 及封陵 为和。哀王 卒，子昭王 立。

昭王 元年，秦 拔我襄城 。二年，与秦 战，我不利。三年，佐韩 攻秦 ，秦 将白起 败我军伊阙 二十四万。六年，予秦河东 地方四百里。芒卯 以诈重。七年，秦 拔我城大小六十一。八年，秦昭王 为西帝，齐湣王 为东帝，月馀，皆复称王归帝。九年，秦 拔我新垣 、曲阳 之城。

十年，齐 灭宋 ，宋王 死我温 。十二年，与秦 、赵 、韩 、燕 共伐齐 ，败之济 西，湣王 出亡。燕 独入临菑 。与秦王 会西周 。

十三年，秦 拔我安城 。兵到大梁 ，去。十八年，秦 拔郢 ，楚王 徙陈 。

十九年，昭王 卒，子安釐王 立。

安釐王 元年，秦 拔我两城。二年，又拔我二城，军大梁 下，韩 来救，予秦温 以和。三年，秦 拔我四城，斩首四万。四年，秦 破我及韩 、赵 ，杀十五万人，走我将芒卯 。魏 将段干子 请予秦南阳 以和。苏代 谓魏王 曰：“欲玺者段干子 也，欲地者秦 也。今王使欲地者制玺，使欲玺者制地，魏氏 地不尽则不知已。且夫以地事秦 ，譬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王曰：“是则然也。虽然，事始已行，不可更矣。”对曰：“王独不见夫博之所以贵枭者，便则食，不便则止矣。今王曰‘事始已行，不可更’，是何王之用智不如用枭也？”

九年，秦 拔我怀 。十年，秦 太子外质于魏 死。十一年，秦 拔我郪丘 。

秦昭王 谓左右曰：“今时韩 、魏 与始孰强？”对曰：“不如始强。”王曰：“今时如耳 、魏齐 与孟尝 、芒卯 孰贤？”对曰：“不如。”王曰：“以孟尝 、芒卯 之贤，率强韩 、魏 以攻秦 ，犹无奈寡人何也。今以无能之如耳 、魏齐 而率弱韩 、魏 以伐秦 ，其无奈寡人何亦明矣。”左右皆曰：“甚然。”中旗 冯琴而对曰：“王之料天下过矣。当晋 六卿之时，知氏 最强，灭范 、中行 ，又率韩 、魏 之兵以围赵襄子 于晋阳 ，决晋水 以灌晋阳 之城，不湛者三版。知伯 行水，魏桓子 御，韩康子 为参乘。知伯 曰：‘吾始不知水之可以亡人之国也，乃今知之。’汾水 可以灌安邑 ，绛水 可以灌平阳 。魏桓子 肘韩康子 ，韩康子 履魏桓子 ，肘足接于车上，而知氏 地分，身死国亡，为天下笑。今秦 兵虽强，不能过知氏 ；韩 、魏 虽弱，尚贤其在晋阳 之下也。此方其用肘足之时也，愿王之勿易也！”于是秦王 恐。

齐 、楚 相约而攻魏 ，魏 使人求救于秦 ，冠盖相望也，而秦 救不至。魏 人有唐雎 者，年九十馀矣，谓魏王 曰：“老臣请西说秦王 ，令兵先臣出。”魏王 再拜，遂约车而遣之。唐雎 到，入见秦王 。秦王 曰：“丈人芒然乃远至此，甚苦矣！夫魏 之来求救数矣，寡人知魏 之急已。”唐雎 对曰：“大王已知魏 之急而救不发者，臣窃以为用策之臣无任矣。夫魏 ，一万乘之国也，然所以西面而事秦 ，称东藩，受冠带，祠春秋者，以秦 之强足以为与也。今齐 、楚 之兵已合于魏 郊矣，而秦 救不发，亦将赖其未急也。使之大急，彼且割地而约从，王尚何救焉？必待其急而救之，是失一东藩之魏 而强二敌之齐 、楚 ，则王何利焉？”于是秦昭王 遽为发兵救魏 。魏氏 复定。

赵 使人谓魏王 曰：“为我杀范痤 ，吾请献七十里之地。”魏王 曰：“诺。”使吏捕之，围而未杀。痤 因上屋骑危，谓使者曰：“与其以死痤 市，不如以生痤 市。有如痤 死，赵 不予王地，则王将奈何？故不若与先定割地，然后 杀痤 。”魏王 曰：“善。”痤 因上书信陵君 曰：“痤 ，故魏 之免相也，赵 以地杀痤 而魏王 听之，有如强秦 亦将袭赵 之欲，则君且奈何？”信陵君 言于王而出之。

魏王 以秦 救之故，欲亲秦 而伐韩 ，以求故地。无忌 谓魏王 曰：

秦 与戎翟 同俗，有虎狼之心，贪戾好利无信，不识礼义德行。苟有利焉，不顾亲戚兄弟，若禽兽耳，此天下之所识也，非有所施厚积德也。故太后母也，而以忧死；穰侯 舅也，功莫大焉，而竟逐之；两弟无罪，而再夺之国。此于亲戚若此，而况于仇雠之国乎？今王与秦 共伐韩 而益近秦 患，臣甚惑之。而王不识则不明，群臣莫以闻则不忠。

今韩氏 以一女子奉一弱主，内有大乱，外交强秦魏 之兵，王以为不亡乎？韩 亡，秦 有郑 地，与大梁 邻，王以为安乎？王欲得故地，今负强秦 之亲，王以为利乎？

秦 非无事之国也，韩 亡之后必将更事，更事必就易与利，就易与利必不伐楚 与赵 矣。是何也？夫越山逾河 ，绝韩上党 而攻强赵 ，是复阏与 之事，秦 必不为也。若道河内 ，倍邺 、朝歌 ，绝漳滏 水，与赵 兵决于邯郸 之郊，是知伯 之祸也，秦 又不敢。伐楚 ，道涉谷 ，行三千里而攻冥阸之塞 ，所行甚远，所攻甚难，秦 又不为也。若道河外 ，倍大梁 ，右上蔡 、召陵 ，与楚 兵决于陈 郊，秦 又不敢。故曰秦 必不伐楚 与赵 矣，又不攻卫 与齐 矣。

夫韩 亡之后，兵出之日，非魏 无攻已。秦 固有怀 、茅 、 丘 ，城垝津 以临河内 ，河内共 、汲 必危；有郑 地，得垣雍 ，决荧泽 水灌大梁 ，大梁 必亡。王之使者出过而恶安陵氏 于秦 ，秦 之欲诛之久矣。秦叶阳 、昆阳 与舞阳 邻，听使者之恶之，随安陵氏 而亡之，绕舞阳 之北，以东临许 ，南国 必危，国无害乎？

夫憎韩 不爱安陵氏 可也，夫不患秦 之不爱南国 非也。异日者，秦 在河西晋 ，国去梁 千里，有河 山以阑之，有周韩 以间之。从林乡 军以至于今，秦 七攻魏 ，五入囿中，边城尽拔，文台 堕，垂都 焚，林木伐，麋鹿尽，而国继以围。又长驱梁 北，东至陶卫 之郊，北至平监 。所亡于秦 者，山南山北，河外河内 ，大县数十，名都数百。秦 乃在河西晋 ，去梁 千里，而祸若是矣。又况于使秦 无韩 ，有郑 地，无河 山而阑之，无周韩 而间之，去大梁 百里，祸必由此矣。

异日者，从之不成也，楚 、魏 疑而韩 不可得也。今韩 受兵三年，秦 桡之以讲，识亡不听，投质于赵 ，请为天下雁行顿刃，楚 、赵 必集兵，皆 识秦 之欲无穷也，非尽亡天下之国而臣海内，必不休矣。是故臣愿以从事王，王速受楚赵 之约，而挟韩 之质以存韩 ，而求故地，韩 必效之。此士民不劳而故地得，其功多于与秦 共伐韩 ，而又与强秦 邻之祸也。

夫存韩 安魏 而利天下，此亦王之天时已。通韩上党 于共 、甯 ，使道安成 ，出入赋之，是魏 重质韩 以其上党 也。今有其赋，足以富国。韩 必德魏 爱魏 重魏 畏魏 ，韩 必不敢反魏 ，是韩 则魏 之县也。魏 得韩 以为县卫，大梁 、河外 必安矣。今不存韩 ，二周 、安陵 必危，楚 、赵 大破，卫 、齐 甚畏，天下西向而驰秦 入朝而为臣不久矣。

二十年，秦 围邯郸 ，信陵君无忌 矫夺将军晋鄙 兵以救赵 ，赵 得全。无忌 因留赵 。二十六年，秦昭王 卒。

三十年，无忌 归魏 ，率五国兵攻秦 ，败之河外 ，走蒙骜 。魏太子增 质于秦 ，秦 怒，欲囚魏太子增 。或为增 谓秦王 曰：“公孙喜 固谓魏 相曰‘请以魏 疾击秦 ，秦王 怒，必囚增 。魏王 又怒，击秦 ，秦 必伤’。今王囚增 ，是喜 之计中也。故不若贵增 而合魏 ，以疑之于齐 、韩 。”秦 乃止增 。

三十一年，秦王政 初立。

三十四年，安釐王 卒，太子增 立，是为景湣王 。信陵君无忌 卒。

景湣王 元年，秦 拔我二十城，以为秦东郡 。二年，秦 拔我朝歌 。卫 徙野王 。三年，秦 拔我汲 。五年，秦 拔我垣 、蒲阳 、衍 。十五年，景湣王 卒，子王假 立。

王假 元年，燕太子丹 使荆轲 刺秦王 ，秦王 觉之。

三年，秦 灌大梁 ，虏王假 ，遂灭魏 以为郡县。

太史公 曰：吾适故大梁 之墟，墟中人曰：“秦 之破梁 ，引河沟 而灌大梁 ，三月城坏，王请降，遂灭魏 。”说者皆曰魏 以不用信陵君 故，国削弱至于亡，余以为不然。天方令秦 平海内，其业未成，魏 虽得阿衡 之佐，曷益乎？

史记卷四十五

韩世家第十五

韩 之先与周 同姓，姓姬氏 。其后苗裔事晋 ，得封于韩原 ，曰韩武子 。武子 后三世有韩厥 ，从封姓为韩氏 。

韩厥 ，晋景公 之三年，晋 司寇屠岸贾 将作乱，诛灵公 之贼赵盾 。赵盾 已死矣，欲诛其子赵朔 。韩厥 止贾 ，贾 不听。厥 告赵朔 令亡。朔 曰：“子必能不绝赵 祀，死不恨矣。”韩厥 许之。及贾 诛赵氏 ，厥 称疾不出。程婴 、公孙杵臼 之藏赵 孤赵武 也，厥 知之。

景公 十一年，厥 与郤克 将兵八百乘伐齐 ，败齐顷公 于鞌 ，获逢丑父 。于是晋 作六卿，而韩厥 在一卿之位，号为献子 。

晋景公 十七年，病，卜，大业 之不遂者为祟。韩厥 称赵成季 之功，今后无祀，以感景公 。景公 问曰：“尚有世乎？”厥 于是言赵武 ，而复与故赵氏 田邑，续赵氏 祀。

晋悼公 之七年，韩献子 老。献子 卒，子宣子 代。宣子 徙居州 。

晋平公 十四年，吴季札 使晋 ，曰：“晋国 之政卒归于韩 、魏 、赵 矣。”晋顷公 十二年，韩宣子 与赵 、魏 共分祁氏 、羊舌氏 十县。晋定公 十五年，宣子 与赵简子 侵伐范 、中行氏 。宣子 卒，子贞子 代立。贞子 徙居平阳 。

贞子 卒，子简子 代。简子 卒，子庄子 代。庄子 卒，子康子 代。康子 与赵襄子 、魏桓子 共败知伯 ，分其地，地益大，大于诸侯。

康子 卒，子武子 代。武子 二年，伐郑 ，杀其君幽公 。十六年，武子 卒，子景侯 立。

景侯虔 元年，伐郑 ，取雍丘 。二年，郑 败我负黍 。

六年，与赵 、魏 俱得列为诸侯。

九年，郑 围我阳翟 。景侯 卒，子列侯取 立。

列侯 三年，聂政 杀韩 相侠累 。九年，秦 伐我宜阳 ，取六邑。十三年，列侯 卒，子文侯 立。是岁魏文侯 卒。

文侯 二年，伐郑 ，取阳城 。伐宋 ，到彭城 ，执宋君 。七年，伐齐 ，至桑丘 。郑 反晋 。九年，伐齐 ，至灵丘 。十年，文侯 卒，子哀侯 立。

哀侯 元年，与赵 、魏 分晋国 。二年，灭郑 ，因徙都郑 。

六年，韩严 弑其君哀侯 ，而子懿侯 立。

懿侯 二年，魏 败我马陵 。五年，与魏惠王 会宅阳 。九年，魏 败我浍 。十二年，懿侯 卒，子昭侯 立。

昭侯 元年，秦 败我西山 。二年，宋 取我黄池 。魏 取朱 。六年，伐东周 ，取陵观 、邢丘 。

八年，申不害 相韩 ，修术行道，国内以治，诸侯不来侵伐。

十年，韩姬 弑其君悼公 。十一年，昭侯 如秦 。二十二年，申不害 死。二十四年，秦 来拔我宜阳 。

二十五年，旱，作高门。屈宜臼 曰：“昭侯 不出此门。何也？不时。吾所谓时者，非时日也，人固有利不利时。昭侯 尝利矣，不作高门。往年秦 拔宜阳 ，今年旱，昭侯 不以此时恤民之急，而顾益奢，此谓‘时绌举嬴’。”二十六年，高门成，昭侯 卒，果不出此门。子宣惠王 立。

宣惠王 五年，张仪 相秦 。八年，魏 败我将韩举 。十一年，君号为王。与赵 会区鼠 。十四年，秦 伐败我鄢 。

十六年，秦 败我修鱼 ，虏得韩 将䱸 、申差 于浊泽 。韩氏 急，公仲 谓韩王 曰：“与国非可恃也。今秦 之欲伐楚 久矣，王不如因张仪 为和于秦 ，赂以一名都，具甲，与之南伐楚 ，此以一易二之计也。”韩王 曰：“善”。乃警公仲 之行，将西购于秦 。楚王 闻之大恐，召陈轸 告之。陈轸 曰：“秦 之欲伐楚 久矣，今又得韩 之名都一而具甲，秦韩 并兵而伐楚 ，此秦 所祷祀而求也。今已得之矣，楚国 必伐矣。王听臣为之警四境之内，起师言救韩 ，命战车满道路，发信臣，多其车，重其币，使信王之救己也。纵韩 不能听我，韩 必德王也，必不为雁行以来，是秦韩 不和也，兵虽至，楚 不大病也。为能听我绝和于秦 ，秦 必大怒，以厚怨韩 。韩 之南交楚 ，必轻秦 ；轻秦 ，其应秦 必不敬：是因秦 、韩 之兵而免楚国 之患也。”楚王 曰：“善。”乃警四境之内，兴师言救韩 。命战车满道路，发信臣，多其车，重其币。谓韩王 曰：“不穀国虽小，已悉发之矣。愿大国遂肆志于秦 ，不穀将以楚 殉韩 。”韩王 闻之大说，乃止公仲 之行。公仲 曰： “不可。夫以实伐我者秦 也，以虚名救我者楚 也。王恃楚 之虚名，而轻绝强秦 之敌，王必为天下大笑。且楚韩 非兄弟之国也，又非素约而谋伐秦 也。已有伐形，因发兵言救韩 ，此必陈轸 之谋也。且王已使人报于秦 矣，今不行，是欺秦 也。夫轻欺强秦 而信楚 之谋臣，恐王必悔之。”韩王 不听，遂绝于秦 。秦 因大怒，益甲伐韩 ，大战，楚 救不至韩 。十九年，大破我岸门 。太子仓 质于秦 以和。

二十一年，与秦 共攻楚 ，败楚 将屈丐 ，斩首八万于丹阳 。是岁，宣惠王 卒，太子仓 立，是为襄王 。

襄王 四年，与秦武王 会临晋 。其秋，秦 使甘茂 攻我宜阳 。五年，秦 拔我宜阳 ，斩首六万。秦武 王卒。六年，秦 复与我武遂 。九年，秦 复取我武遂 。十年，太子婴 朝秦 而归。十一年，秦 伐我，取穰 。与秦 伐楚 ，败楚 将唐眛 。

十二年，太子婴 死。公子咎 、公子虮虱 争为太子。时虮虱 质于楚 。苏代 谓韩咎 曰：“虮虱 亡在楚 ，楚王 欲内之甚。今楚 兵十馀万在方城 之外，公何不令楚王 筑万室之都雍氏 之旁，韩 必起兵以救之，公必将矣。公因以韩楚 之兵奉虮虱 而内之，其听公必矣，必以楚韩 封公也。”韩咎 从其计。

楚 围雍氏 ，韩 求救于秦 。秦 未为发，使公孙昧 入韩 。公仲曰 ：“子以秦 为且救韩 乎？”对曰：“秦王 之言曰‘请道南郑 、蓝田 ，出兵于楚 以待公’，殆不合矣。”公仲 曰：“子以为果乎？”对曰：“秦王 必祖张仪 之故智。楚威王 攻梁 也，张仪 谓秦王 曰：‘与楚 攻魏 ，魏 折而入于楚 ，韩 固其与国也，是秦 孤也。不如出兵以到之，魏楚 大战，秦 取西河 之外以归。’今其状阳言与韩 ，其实阴善楚 。公待秦 而到，必轻与楚 战。楚 阴得秦 之不用也，必易与公相支也。公战而胜楚 ，遂与公乘楚 ，施三川 而归。公战不胜楚 ，楚 塞三川 守之，公不能救也。窃为公患之。司马庚 三反于郢 ，甘茂 与昭鱼 遇于商於 ，其言收玺，实类有约也。”公仲 恐，曰：“然则奈何？”曰：“公必先韩 而后秦 ，先身而后张仪 。公不如亟以国合于齐楚 ，齐楚 必委国于公。公之所恶者张仪 也，其实犹不无秦 也。”于是楚 解雍氏 围。

苏代 又谓秦 太后弟芈戎 曰：“公叔伯婴 恐秦楚 之内虮虱 也，公何不为韩 求质子于楚 ？楚王 听入质子于韩 ，则公叔伯婴 知秦楚 之不以虮虱 为事，必以韩 合于秦楚 。秦楚 挟韩 以窘魏 ，魏氏 不敢合于齐 ，是齐 孤也。公又为秦 求质子于楚 ，楚 不听，怨结于韩 。韩 挟齐魏 以围楚 ，楚 必重公。公挟秦楚 之重以积德于韩 ，公叔伯婴 必以国待公。”于是虮虱 竟不得归韩 。韩 立咎 为太子。齐 、魏王 来。

十四年，与齐 、魏王 共击秦 ，至函谷 而军焉。十六年，秦 与我河外 及武遂 。襄王 卒，太子咎 立，是为釐王 。

釐王 三年，使公孙喜 率周 、魏 攻秦 。秦 败我二十四万，虏喜伊阙 。五年，秦 拔我宛。六年，与秦武遂 地二百里。十年，秦 败我师于夏山 。十二年，与秦昭王 会西周 而佐秦 攻齐 。齐 败，湣王 出亡。十四年，与秦 会两周 间。二十一年，使暴䳒 救魏 ，为秦 所败，䳒 走开封 。

二十三年，赵 、魏 攻我华阳 。韩 告急于秦 ，秦 不救。韩 相国谓陈筮 曰：“事急，愿公虽病，为一宿之行。”陈筮 见穰侯 。穰侯 曰：“事急乎？故使公来。”陈筮 曰：“未急也。”穰侯 怒曰：“是可以为公之主使乎？夫冠盖相望，告敝邑甚急，公来言未急，何也？”陈筮 曰：“彼韩 急则将变而佗从，以未急，故复来耳。”穰侯 曰：“公无见王，请今发兵救韩 。”八日而至，败赵 、魏 于华阳 之下。是岁，釐王 卒，子桓惠王 立。

桓惠王 元年，伐燕 。九年，秦 拔我陉 ，城汾 旁。十年，秦 击我于太行 ，我上党郡 守以上党郡 降赵 。十四年，秦 拔赵上党 ，杀马服子 卒四十馀万于长平 。十七年，秦 拔我阳城 、负黍 。二十二年，秦昭王 卒。二十四年，秦 拔我城皋 、荥阳 。二十六年，秦 悉拔我上党 。二十九年，秦 拔我十三城。

三十四年，桓惠王 卒，子王安 立。

王安 五年，秦 攻韩 ，韩 急，使韩非 使秦 ，秦 留非 ，因杀之。

九年，秦 虏王安 ，尽入其地，为颍川郡 。韩 遂亡。

太史公 曰：韩厥 之感晋景公 ，绍赵 孤之子武 ，以成程婴 、公孙杵臼 之义，此天下之阴德也。韩氏 之功，于晋 未睹其大者也。然与赵 、魏 终为诸侯十馀世，宜乎哉！

史记卷四十六

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陈完 者，陈厉公他 之子也。完 生，周 太史过陈 ，陈厉公 使卜完 ，卦得观 之否 ：“是为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此其代陈 有国乎？不在此而在异国乎？非此其身也，在其子孙。若在异国，必姜姓 。姜姓 ，四岳之后。物莫能两大，陈 衰，此其昌乎？”

厉公 者，陈文公 少子也，其母蔡 女。文公 卒，厉公 兄鲍 立，是为桓公 。桓公 与他 异母。及桓公 病，蔡 人为他 杀桓公鲍 及太子免 而立他 ，为厉公 。厉公 既立，娶蔡 女。蔡 女淫于蔡 人，数归，厉公 亦数如蔡 。桓公 之少子林 怨厉公 杀其父与兄，乃令蔡 人诱厉公 而杀之。林 自立，是为庄公 。故陈完 不得立，为陈 大夫。厉公 之杀，以淫出国，故春秋 曰“蔡 人杀陈他 ”，罪之也。

庄公 卒，立弟杵臼 ，是为宣公 。宣公 二十一年，杀其太子禦寇 。禦寇 与完 相爱，恐祸及己，完 故奔齐 。齐桓公 欲使为卿，辞曰：“羁旅之臣幸得免负檐，君之惠也，不敢当高位。”桓公 使为工正。齐懿仲 欲妻完 ，卜之，占曰：“是谓凤皇于蜚，和鸣锵锵。有妫 之后，将育于姜 。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卒妻完 。完 之奔齐 ，齐桓公 立十四年矣。

完 卒，谥为敬仲 。仲 生稺孟夷 。敬仲 之如齐 ，以陈 字为田氏 。

田稺孟夷 生湣孟庄 ，田湣孟庄 生文子须无 。田文子 事齐庄公 。

晋 之大夫栾逞 作乱于晋 ，来奔齐 ，齐庄公 厚客之。晏婴 与田文子 谏，庄公 弗听。

文子 卒，生桓子无宇 。田桓子无宇 有力，事齐庄公 ，甚有宠。

无宇 卒，生武子开 与釐子乞 。田釐子乞 事齐景公 为大夫，其收赋税于民以小斗受之，其禀予民以大斗，行阴德于民，而景公 弗禁。由此田氏 得齐 众心，宗族益强，民思田氏 。晏子 数谏景公 ，景公 弗听。已而使于晋 ，与叔向 私语曰：“齐国 之政其卒归于田氏 矣。”

晏婴 卒后，范 、中行氏 反晋 。晋 攻之急，范 、中行 请粟于齐 。田乞 欲为 乱，树党于诸侯，乃说景公 曰：“范 、中行 数有德于齐 ，齐 不可不救。”齐 使田乞 救之而输之粟。

景公 太子死，后有宠姬曰芮子 ，生子荼 。景公 病，命其相国惠子 与高昭子 以子荼 为太子。景公 卒，两相高 、国 立荼 ，是为晏孺子 。而田乞 不说，欲立景公 他子阳生 。阳生 素与乞 欢。晏孺子 之立也，阳生 奔鲁 。田乞 伪事高昭子 、国惠子 者，每朝代参乘，言曰：“始诸大夫不欲立孺子 。孺子 既立，君相之，大夫皆自危，谋作乱。”又绐大夫曰：“高昭子 可畏也，及未发先之。”诸大夫从之。田乞 、鲍牧 与大夫以兵入公室，攻高昭子 。昭子 闻之，与国惠子 救公。公师败。田乞 之众追国惠子 ，惠子 奔莒 ，遂返杀高昭子 。晏圉 奔鲁 。

田乞 使人之鲁 ，迎阳生 。阳生 至齐 ，匿田乞 家。请诸大夫曰：“常 之母有鱼菽之祭，幸而来会饮。”会饮田氏 。田乞 盛阳生 橐中，置坐中央。发橐，出阳生 ，曰：“此乃齐 君矣。”大夫皆伏谒。将盟立之，田乞 诬曰：“吾与鲍牧 谋共立阳生 也。”鲍牧 怒曰：“大夫忘景公 之命乎？”诸大夫欲悔，阳生 乃顿首曰：“可则立之，不可则已。”鲍牧 恐祸及己，乃复曰：“皆景公 之子，何为不可！”遂立阳生 于田乞 之家，是为悼公 。乃使人迁晏孺子 于骀 ，而杀孺子荼 。悼公 既立，田乞 为相，专齐 政。

四年，田乞 卒，子常 代立，是为田成子 。

鲍牧 与齐悼公 有郄，杀悼公 。齐 人共立其子壬 ，是为简公 。田常成子 与监止 俱为左右相，相简公 。田常 心害监止 ，监止 幸于简公 ，权弗能去。于是田常 复修釐子 之政，以大斗出贷，以小斗收。齐 人歌之曰：“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 ！”齐 大夫朝，御鞅 谏简公 曰：“田 、监 不可并也，君其择焉。”君弗听。

子我 者，监止 之宗人也，常与田氏 有卻。田氏 疏族田豹 事子我 有宠。子我 曰：“吾欲尽灭田氏 適，以豹 代田氏 宗。”豹 曰：“臣于田氏 疏矣。”不听。已而豹 谓田氏 曰：“子我 将诛田氏 ，田氏 弗先，祸及矣。”子我 舍公宫，田常 兄弟四人乘如公宫，欲杀子我 。子我 闭门。简公 与妇人饮檀台 ，将欲击田常 。太史子馀 曰：“田常 非敢为乱，将除害。”简公 乃止。田常 出，闻简公 怒，恐诛，将出亡。田子行 曰：“需，事之贼也。”田常 于是击子我 。子我 率其徒攻田氏 ，不胜，出亡。田氏 之徒追杀子我 及监止 。

简公 出奔，田氏 之徒追执简公 于徐州 。简公 曰：“蚤从御鞅 之言，不及 此难。”田氏 之徒恐简公 复立而诛己，遂杀简公 。简公 立四年而杀。于是田常 立简公 弟骜 ，是为平公 。平公 即位，田常 为相。

田常 既杀简公 ，惧诸侯共诛己，乃尽归鲁 、卫 侵地，西约晋 、韩 、魏 、赵氏 ，南通吴 、越 之使，修功行赏，亲于百姓，以故齐 复定。

田常 言于齐平公 曰：“德施人之所欲，君其行之；刑罚人之所恶，臣请行之。”行之五年，齐国 之政皆归田常 。田常 于是尽诛鲍 、晏 、监止 及公族之强者，而割齐 自安平 以东至琅邪 ，自为封邑。封邑大于平公 之所食。

田常 乃选齐国 中女子长七尺以上为后宫，后宫以百数，而使宾客舍人出入后宫者不禁。及田常 卒，有七十馀男。

田常 卒，子襄子盤 代立，相齐 。常 谥为成子 。

田襄子 既相齐宣公 ，三晋 杀知伯 ，分其地。襄子 使其兄弟宗人尽为齐 都邑大夫，与三晋 通使，且以有齐国 。

襄子 卒，子庄子白 立。田庄子 相齐宣公 。宣公 四十三年，伐晋 ，毁黄城 ，围阳狐 。明年，伐鲁 、葛 及安陵 。明年，取鲁 之一城。

庄子 卒，子太公和 立。田太公 相齐宣公 。宣公 四十八年，取鲁 之郕 。明年，宣公 与郑 人会西城 。伐卫 ，取 丘 。宣公 五十一年卒，田会 自廪丘 反。

宣公 卒，子康公贷 立。贷 立十四年，淫于酒、妇人，不听政。太公 乃迁康公 于海上，食一城，以奉其先祀。明年，鲁 败齐平陆 。

三年，太公 与魏文侯 会浊泽 ，求为诸侯。魏文侯 乃使使言周 天子及诸侯，请立齐 相田和 为诸侯。周 天子许之。康公 之十九年，田和 立为齐侯 ，列于周室 ，纪元年。

齐侯太公和 立二年，和 卒，子桓公午 立。桓公午 五年，秦 、魏 攻韩 ，韩 求救于齐 。齐桓公 召大臣而谋曰：“蚤救之孰与晚救之？”驺 忌曰：“不若勿救。”段干朋 曰：“不救，则韩 且折而入于魏 ，不若救之。”田臣思 曰：“过矣君之谋也！秦 、魏 攻韩 ，楚 、赵 必救之，是天以燕 予齐 也。”桓公 曰：“善。”乃阴告韩 使者而遣之。韩 自以为得齐 之救，因与秦 、魏 战。楚 、赵 闻之，果起兵而救之。齐 因起兵袭燕国 ，取桑丘 。

六年，救卫 。桓公 卒，子威王因齐 立。是岁，故齐康公 卒，绝无后，奉邑皆入田氏 。

齐威王 元年，三晋 因齐 丧来伐我灵丘 。三年，三晋 灭晋 后而分其地。六年，鲁 伐我，入阳关 。晋 伐我，至博陵 。七年，卫 伐我，取薛陵 。九年，赵 伐我，取甄 。

威王 初即位以来，不治，委政卿大夫，九年之间，诸侯并伐，国人不治。于是威王 召即墨 大夫而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 也，毁言日至。然吾使人视即墨 ，田野辟，民人给，官无留事，东方以宁。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誉也。”封之万家。召阿 大夫语曰：“自子之守阿 ，誉言日闻。然使使视阿 ，田野不辟，民贫苦。昔日赵 攻甄 ，子弗能救。卫 取薛陵 ，子弗知。是子以币厚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 大夫，及左右尝誉者皆并烹之。遂起兵西击赵 、卫 ，败魏 于浊泽 而围惠王 。惠王 请献观 以和解，赵 人归我长城。于是齐国 震惧，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诚。齐国 大治。诸侯闻之，莫敢致兵于齐 二十馀年。

驺忌子 以鼓琴见威王 ，威王 说而舍之右室。须臾，王鼓琴，驺忌子 推户入曰：“善哉鼓琴！”王勃然不说，去琴按剑曰：“夫子见容未察，何以知其善也？”驺忌子 曰：“夫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醉之愉者，政令也；钧谐以鸣，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时也：吾是以知其善也。”王曰：“善语音。”驺忌子 曰：“何独语音，夫治国家而弭人民皆在其中。”王又勃然不说曰：“若夫语五音之纪，信未有如夫子者也。若夫治国家而弭人民，又何为乎丝桐之间？”驺忌子 曰：“夫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而舍之愉者，政令也；钧谐以鸣，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时也。夫复而不乱者，所以治昌也；连而径者，所以存亡也：故曰琴音调而天下治。夫治国家而弭人民者，无若乎五音者。”王曰：“善。”

驺忌子 见三月而受相印。淳于髡 见之曰：“善说哉！髡有愚志，愿陈诸前。”驺忌子 曰：“谨受教。”淳于髡 曰：“得全全昌，失全全亡。”驺忌子 曰：“谨受令，请谨毋离前。”淳于髡 曰：“狶膏棘轴，所以为滑也，然而不能运方穿。”驺忌子 曰：“谨受令，请谨事左右。”淳于髡 曰：“弓胶昔干，所以为合也，然而不能傅合疏罅。”驺忌子 曰：“谨受令，请谨自附于万民。”淳于髡 曰：“狐裘虽敝，不可补以黄狗之皮。”驺忌子 曰：“谨受令，请谨择君子，毋杂小人其间。”淳于髡 曰：“大车不较，不能载其常任；琴瑟不较，不能成其五音。”驺忌子 曰：“谨受令，请谨修法律而督奸吏。”淳于髡 说毕，趋出，至门，而面其仆曰：“是人者，吾语之微言五，其应我若响之应声，是人必封不久矣。”居期年，封以下邳 ，号曰成侯 。

威王 二十三年，与赵王 会平陆 。二十四年，与魏王 会田于郊。魏王 问 曰：“王亦有宝乎？”威王 曰：“无有。”梁王 曰：“若寡人国小也，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万乘之国而无宝乎？”威王 曰：“寡人之所以为宝与王异。吾臣有檀子 者，使守南城 ，则楚 人不敢为寇东取，泗上 十二诸侯皆来朝。吾臣有朌子 者，使守高唐 ，则赵 人不敢东渔于河 。吾吏有黔夫 者，使守徐州 ，则燕 人祭北门，赵 人祭西门，徙而从者七千馀家。吾臣有種首 者，使备盗贼，则道不拾遗。将以照千里，岂特十二乘哉！”梁惠王 惭，不怿而去。

二十六年，魏惠王 围邯郸 ，赵 求救于齐 。齐威王 召大臣而谋曰：“救赵 孰与勿救？”驺忌子 曰：“不如勿救。”段干朋 曰：“不救则不义，且不利。”威王 曰：“何也？”对曰：“夫魏氏 并邯郸 ，其于齐 何利哉？且夫救赵 而军其郊，是赵 不伐而魏 全也。故不如南攻襄陵 以弊魏 ，邯郸 拔而乘魏 之弊。”威王 从其计。

其后成侯驺忌 与田忌 不善，公孙阅 谓成侯忌 曰：“公何不谋伐魏 ，田忌 必将。战胜有功，则公之谋中也；战不胜，非前死则后北，而命在公矣。”于是成侯 言威王 ，使田忌 南攻襄陵 。十月，邯郸 拔，齐 因起兵击魏 ，大败之桂陵 。于是齐 最强于诸侯，自称为王，以令天下。

三十三年，杀其大夫牟辛 。

三十五年，公孙阅 又谓成侯忌 曰：“公何不令人操十金卜于市，曰‘我田忌 之人也。吾三战而三胜，声威天下。欲为大事，亦吉乎不吉乎’？”卜者出，因令人捕为之卜者，验其辞于王之所。田忌 闻之，因率其徒袭攻临淄 ，求成侯 ，不胜而奔。

三十六年，威王 卒，子宣王辟彊 立。

宣王 元年，秦 用商鞅 。周 致伯于秦孝公 。

二年，魏 伐赵 。赵 与韩 亲，共击魏 。赵 不利，战于南梁 。宣王 召田忌 复故位。韩氏 请救于齐 。宣王 召大臣而谋曰：“蚤救孰与晚救？”驺忌子 曰：“不如勿救。”田忌 曰：“弗救，则韩 且折而入于魏 ，不如蚤救之。”孙子 曰：“夫韩 、魏 之兵未弊而救之，是吾代韩 受魏 之兵，顾反听命于韩 也。且魏 有破国之志，韩 见亡，必东面而愬于齐 矣。吾因深结韩 之亲而晚承魏 之弊，则可重利而得尊名也。”宣王 曰：“善。”乃阴告韩 之使者而遣之。韩 因恃齐 ，五战不胜，而东委国于齐 。齐 因起兵，使田忌 、田婴 将，孙子 为师，救韩 、赵 以击魏 ，大败之马陵 ，杀其将庞涓 ，虏魏太子申 。其后三晋 之王皆因 田婴 朝齐王 于博望 ，盟而去。

七年，与魏王 会平阿 南。明年，复会甄 。魏惠王 卒。明年，与魏襄王 会徐州 ，诸侯相王也。十年，楚 围我徐州 。十一年，与魏 伐赵 ，赵 决河 水灌齐 、魏 ，兵罢。十八年，秦惠王 称王。

宣王 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驺衍 、淳于髡 、田骈 、接予 、慎到 、環渊 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 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

十九年，宣王 卒，子湣王地 立。

湣王 元年，秦 使张仪 与诸侯执政会于齧桑 。三年，封田婴 于薛 。四年，迎妇于秦 。七年，与宋 攻魏 ，败之观泽 。

十二年，攻魏 。楚 围雍氏 ，秦 败屈丐 。苏代 谓田轸 曰：“臣愿有谒于公，其为事甚完，便楚 利公，成为福，不成亦为福。今者臣立于门，客有言曰魏王 谓韩冯 、张仪 曰：‘煮枣 将拔，齐 兵又进，子来救寡人则可矣；不救寡人，寡人弗能拔。’此特转辞也。秦 、韩 之兵毋东，旬馀，则魏氏 转韩 从秦 ，秦 逐张仪 ，交臂而事齐楚 ，此公之事成也。”田轸 曰：“奈何使无东？”对曰：“韩冯 之救魏 之辞，必不谓韩王 曰‘冯 以为魏 ’，必曰‘冯 将以秦韩 之兵东却齐宋 ，冯 因抟三国之兵，乘屈丐 之 ，南割于楚 ，故地必尽得之矣’。张仪 救魏 之辞，必不谓秦王 曰‘仪 以为魏 ’，必曰‘仪 且以秦韩 之兵东距齐宋 ，仪 将抟三国之兵，乘屈丐 之 ，南割于楚 ，名存亡国，实伐三川 而归，此王业也’。公令楚王 与韩氏 地，使秦 制和，谓秦王 曰‘请与韩 地，而王以施三川 ，韩氏 之兵不用而得地于楚 ’。韩冯 之东兵之辞且谓秦 何？曰‘秦 兵不用而得三川 ，伐楚韩 以窘魏 ，魏氏 不敢东，是孤齐 也’。张仪 之东兵之辞且谓何？曰‘秦韩 欲地而兵有案，声威发于魏 ，魏氏 之欲不失齐楚 者有资矣’。魏氏 转秦韩 争事齐楚 ，楚王 欲而无与地，公令秦韩 之兵不用而得地，有一大德也。秦韩 之王劫于韩冯 、张仪 而东兵以徇服魏 ，公常执左券以责于秦韩 ，此其善于公而恶张子 多资矣。”

十三年，秦惠王 卒。二十三年，与秦 击败楚 于重丘 。二十四年，秦 使泾阳君 质于齐 。二十五年，归泾阳君 于秦 。孟尝君薛文 入秦 ，即相秦 。文 亡去。二十六年，齐 与韩魏 共攻秦 ，至函谷 军焉。二十八年，秦 与韩河 外以和，兵罢。二十九年，赵 杀其主父 。齐 佐赵 灭中山 。

三十六年，王为东帝，秦昭王 为西帝。苏代 自燕 来，入齐 ，见于章华 东 门。齐王 曰：“嘻，善，子来！秦 使魏冉 致帝，子以为何如？”对曰：“王之问臣也卒，而患之所从来微，愿王受之而勿备称也。秦 称之，天下安之，王乃称之，无后也。且让争帝名，无伤也。秦 称之，天下恶之，王因勿称，以收天下，此大资也。且天下立两帝，王以天下为尊齐 乎？尊秦 乎？”王曰：“尊秦 。”曰：“释帝，天下爱齐 乎？爱秦 乎？”王曰：“爱齐 而憎秦 。”曰：“两帝立约伐赵 ，孰与伐桀宋 之利？”王曰：“伐桀宋 利。”对曰：“夫约钧，然与秦 为帝而天下独尊秦 而轻齐 ，释帝则天下爱齐 而憎秦 ，伐赵 不如伐桀宋 之利，故愿王明释帝以收天下，倍约宾秦 ，无争重，而王以其间举宋 。夫有宋 ，卫 之阳地 危；有济 西，赵 之河 东国危；有淮 北，楚 之东国危；有陶 、平陆 ，梁 门不开。释帝而贷之以伐桀宋 之事，国重而名尊，燕楚 所以形服，天下莫敢不听，此汤武 之举也。敬秦 以为名，而后使天下憎之，此所谓以卑为尊者也。愿王孰虑之。”于是齐 去帝复为王，秦 亦去帝位。

三十八年，伐宋 。秦昭王 怒曰：“吾爱宋 与爱新城 、阳晋 同。韩聂 与吾友也，而攻吾所爱，何也？”苏代 为齐 谓秦王 曰：“韩聂 之攻宋 ，所以为王也。齐 强，辅之以宋 ，楚魏 必恐，恐必西事秦 ，是王不烦一兵，不伤一士，无事而割安邑 也，此韩聂 之所祷于王也。”秦王 曰：“吾患齐 之难知。一从一衡，其说何也？”对曰：“天下国令齐 可知乎？齐 以攻宋 ，其知事秦 以万乘之国自辅，不西事秦 则宋 治不安。中国白头游敖之士皆积智欲离齐秦 之交，伏式结轶西驰者，未有一人言善齐 者也，伏式结轶东驰者，未有一人言善秦 者也。何则？皆不欲齐秦 之合也。何晋楚 之智而齐秦 之愚也！晋楚 合必议齐秦 ，齐秦 合必图晋楚 ，请以此决事。”秦王 曰：“诺。”于是齐 遂伐宋 ，宋王 出亡，死于温 。齐 南割楚 之淮 北，西侵三晋 ，欲以并周室 ，为天子。泗上 诸侯邹鲁 之君皆称臣，诸侯恐惧。

三十九年，秦 来伐，拔我列城九。

四十年，燕 、秦 、楚 、三晋 合谋，各出锐师以伐，败我济 西。王解而却。燕 将乐毅 遂入临淄 ，尽取齐 之宝藏器。湣王 出亡，之卫 。卫 君辟宫舍之，称臣而共具。湣王 不逊，卫 人侵之。湣王 去，走邹 、鲁 ，有骄色，邹 、鲁 君弗内，遂走莒 。楚 使淖齿 将兵救齐 ，因相齐湣王 。淖齿 遂杀湣王 而与燕 共分齐 之侵地卤器。

湣王 之遇杀，其子法章 变名姓为莒太史敫 家庸。太史敫 女奇法章 状貌，以为非恒人，怜而常窃衣食之，而与私通焉。淖齿 既以去莒 ，莒 中人及齐 亡臣相聚求湣王 子，欲立之。法章 惧其诛己也，久之，乃敢自言“我湣王 子也”。于是莒 人共立法章 ，是为襄王 。以保莒城 而布告齐 国中：“王已立在莒 矣。”

襄王 既立，立太史氏 女为王后，是为君王后 ，生子建 。太史敫 曰：“女不取媒因自嫁，非吾种也，汙吾世。”终身不睹君王后 。君王后 贤，不以不睹故失人子之礼。

襄王 在莒 五年，田单 以即墨 攻破燕 军，迎襄王 于莒 ，入临菑 。齐 故地尽复属齐 。齐 封田单 为安平君 。

十四年，秦 击我刚寿 。十九年，襄王 卒，子建 立。

王建 立六年，秦 攻赵 ，齐楚 救之。秦 计曰：“齐楚 救赵 ，亲则退兵，不亲遂攻之。”赵 无食，请粟于齐 ，齐 不听。周子 曰：“不如听之以退秦 兵，不听则秦 兵不却，是秦 之计中而齐楚 之计过也。且赵 之于齐楚 ，扞蔽也，犹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 ，明日患及齐楚 。且救赵 之务，宜若奉漏瓮沃焦釜也。夫救赵 ，高义也；却秦 兵，显名也。义救亡国，威却强秦 之兵，不务为此而务爱粟，为国计者过矣。”齐王 弗听。秦 破赵 于长平 四十馀万，遂围邯郸 。

十六年，秦 灭周 。君王后 卒。二十三年，秦 置东郡 。二十八年，王入朝秦 ，秦王政 置酒咸阳 。三十五年，秦 灭韩 。三十七年，秦 灭赵 。三十八年，燕 使荆轲 刺秦王 ，秦王 觉，杀轲 。明年，秦 破燕 ，燕王 亡走辽东 。明年，秦 灭魏 ，秦 兵次于历下 。四十二年，秦 灭楚 。明年，虏代王嘉 ，灭燕王喜 。

四十四年，秦 兵击齐 。齐王 听相后胜 计，不战，以兵降秦 。秦 虏王建 ，迁之共 。遂灭齐 为郡。天下壹并于秦 ，秦王政 立号为皇帝。始，君王后 贤，事秦 谨，与诸侯信，齐 亦东边海上，秦 日夜攻三晋 、燕 、楚 ，五国各自救于秦 ，以故王建 立四十馀年不受兵。君王后 死，后胜 相齐 ，多受秦 间金，多使宾客入秦 ，秦 又多予金，客皆为反间，劝王去从朝秦 ，不修攻战之备，不助五国攻秦 ，秦 以故得灭五国。五国已亡，秦 兵卒入临淄 ，民莫敢格者。王建 遂降，迁于共 。故齐 人怨王建 不蚤与诸侯合从攻秦 ，听奸臣宾客以亡其国，歌之曰：“松耶柏耶？住建共 者客耶？”疾建 用客之不详也。

太史公 曰：盖孔子 晚而喜易 。易 之为术，幽明远矣，非通人达才孰能注意焉！故周 太史之卦田敬仲完 ，占至十世之后；及完 奔齐 ，懿仲 卜之亦云。田乞 及常 所以比犯二君，专齐国 之政，非必事势之渐然也，盖若遵厌兆祥云。

史记卷四十七

孔子世家第十七

孔子 生鲁昌平乡陬邑 。其先宋 人也，曰孔防叔 。防叔 生伯夏 ，伯夏 生叔梁纥 。纥 与颜氏 女野合而生孔子 ，祷于尼丘 得孔子 。鲁襄公 二十二年而孔子 生。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 云。字仲尼 ，姓孔氏 。

丘 生而叔梁纥 死，葬于防山 。防山 在鲁 东，由是孔子 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孔子 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孔子 母死，乃殡五父之衢 ，盖其慎也。陬人輓父 之母诲孔子 父墓，然后往合葬于防 焉。

孔子 要绖，季氏 飨士，孔子 与往。阳虎 绌曰：“季氏 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 由是退。

孔子 年十七，鲁 大夫孟釐子 病且死，诫其嗣懿子 曰：“孔丘 ，圣人之后，灭于宋 。其祖弗父何 始有宋 而嗣让厉公 。及正考父 佐戴 、武 、宣公 ，三命兹益恭，故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敢余侮。 于是，粥于是，以 余口。’其恭如是。吾闻圣人之后，虽不当世，必有达者。今孔丘 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及釐子 卒，懿子 与鲁 人南宫敬叔 往学礼焉。是岁，季武子 卒，平子 代立。

孔子 贫且贱。及长，尝为季氏 史，料量平；尝为司职吏而畜蕃息。由是为司空。已而去鲁 ，斥乎齐 ，逐乎宋 、卫 ，困于陈蔡 之间，于是反鲁 。孔子 长九尺有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鲁 复善待，由是反鲁 。

鲁南宫敬叔 言鲁 君曰：“请与孔子 适周 。”鲁 君与之一乘车，两马，一竖子俱，适周 问礼，盖见老子云 。辞去，而老子 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送子以言，曰：‘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为人臣者毋以有己。’”孔子 自周 反于鲁 ，弟子稍益进焉。

是时也，晋平公 淫，六卿擅权，东伐诸侯；楚灵王 兵强，陵轹中国；齐 大而近于鲁 。鲁 小弱，附于楚 则晋 怒；附于晋 则楚 来伐；不备于齐 ，齐 师侵 鲁 。

鲁昭公 之二十年，而孔子 盖年三十矣。齐景公 与晏婴 来适鲁 ，景公 问孔子 曰：“昔秦穆公 国小处辟，其霸何也？”对曰：“秦 ，国虽小，其志大；处虽辟，行中正。身举五羖 ，爵之大夫，起累绁之中，与语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虽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 说。

孔子 年三十五，而季平子 与郈昭伯 以斗鸡故得罪鲁昭公 ，昭公 率师击平子 ，平子 与孟氏 、叔孙氏 三家共攻昭公 ，昭公 师败，奔于齐 ，齐 处昭公乾侯 。其后顷之，鲁 乱。孔子 适齐 ，为高昭子 家臣，欲以通乎景公 。与齐 太师语乐，闻韶 音，学之，三月不知肉味，齐 人称之。

景公 问政孔子 ，孔子 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 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他日又复问政于孔子 ，孔子 曰：“政在节财。”景公 说，将欲以尼谿 田封孔子 。晏婴 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 既衰，礼乐缺有间。今孔子 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 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后，景公 敬见孔子 ，不问其礼。异日，景公 止孔子 曰：“奉子以季氏 ，吾不能。”以季孟 之间待之。齐 大夫欲害孔子 ，孔子 闻之。景公 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 遂行，反乎鲁 。

孔子 年四十二，鲁昭公 卒于乾侯 ，定公 立。定公 立五年，夏，季平子 卒，桓子 嗣立。季桓子 穿井得土缶，中若羊，问仲尼 云“得狗”。仲尼 曰：“以丘 所闻，羊也。丘 闻之，木石之怪夔、罔阆，水之怪龙、罔象，土之怪坟羊。”

吴 伐越 ，堕会稽 ，得骨节专车。吴 使使问仲尼 ：“骨何者最大？”仲尼 曰：“禹 致群神于会稽山 ，防风氏 后至，禹 杀而戮之，其节专车，此为大矣。”吴 客曰：“谁为神？”仲尼 曰：“山川之神足以纲纪天下，其守为神，社稷为公侯，皆属于王者。”客曰：“防风 何守？”仲尼 曰：“汪罔氏 之君守封 、禺 之山，为釐姓 。在虞 、夏 、商 为汪罔 ，于周 为长翟 ，今谓之大人。”客曰：“人长几何？”仲尼 曰：“僬侥氏 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之，数之极也。”于是吴 客曰：“善哉圣人！”

桓子 嬖臣曰仲梁怀 ，与阳虎 有隙。阳虎 欲逐怀 ，公山不狃 止之。其秋，怀 益骄，阳虎 执怀 。桓子 怒，阳虎 因囚桓子 ，与盟而 之。阳虎 由此益轻季氏 。季氏 亦僭于公室，陪臣执国政，是以鲁 自大夫以下皆僭离于正道。故孔子 不仕，退而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

定公 八年，公山不狃 不得意于季氏 ，因阳虎 为乱，欲废三桓 之適，更立其庶孽阳虎 素所善者，遂执季桓子 。桓子 诈之，得脱。定公 九年，阳虎 不胜，奔于齐 。是时孔子 年五十。

公山不狃 以费 畔季氏 ，使人召孔子 。孔子 循道弥久，温温无所试，莫能己用，曰：“盖周文武 起丰镐 而王，今费 虽小，傥庶几乎！”欲往。子路 不说，止孔子 。孔子 曰：“夫召我者岂徒哉？如用我，其为东周 乎！”然亦卒不行。

其后定公 以孔子 为中都 宰，一年，四方皆则之。由中都 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寇。

定公 十年春，及齐 平。夏，齐 大夫黎 言于景公 曰：“鲁 用孔丘 ，其势危齐 。”乃使使告鲁 为好会，会于夹谷 。鲁定公 且以乘车好往。孔子 摄相事，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定公 曰：“诺。”具左右司马。会齐侯夹谷 ，为坛位，土阶三等，以会遇之礼相见，揖让而登。献酬之礼毕，齐 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四方之乐。”景公 曰：“诺。”于是旖旄羽祓矛戟剑拨鼓噪而至。孔子 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举袂而言曰：“吾两君为好会，夷狄之乐何为于此！请命有司！”有司却之，不去，则左右视晏子 与景公 。景公 心怍，麾而去之。有顷，齐 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景公 曰：“诺。”优倡侏儒为戏而前。孔子 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曰：“匹夫而营惑诸侯者罪当诛！请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异处。景公 惧而动，知义不若，归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鲁 以君子之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于鲁君 ，为之奈何？”有司进对曰：“君子有过则谢以质，小人有过则谢以文。君若悼之，则谢以质。”于是齐侯 乃归所侵鲁 之郓 、汶阳 、龟阴 之田以谢过。

定公 十三年夏，孔子 言于定公 曰：“臣无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使仲田 为季氏 宰，将堕三都。于是叔孙氏 先堕郈 。季氏 将堕费 ，公山不狃 、叔孙辄 率费 人袭鲁 。公与三子入于季氏 之宫，登武子 之台。费 人攻之，弗克，入及公侧。孔子 命申句须 、乐颀 下伐之，费 人北。国人追之，败诸姑 蔑 。二子奔齐 ，遂堕费 。将堕成 ，公敛处父 谓孟孙 曰：“堕成 ，齐 人必至于北门。且成 ，孟氏 之保障，无成 是无孟氏 也。我将弗堕。”十二月，公围成 ，弗克。

定公 十四年，孔子 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有喜色。门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孔子 曰：“有是言也。不曰‘乐其以贵下人’乎？”于是诛鲁 大夫乱政者少正卯 。与闻国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饰贾；男女行者别于途；途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

齐 人闻而惧，曰：“孔子 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致地焉？”黎 曰：“请先尝沮之；沮之而不可则致地，庸迟乎！”于是选齐 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 ，文马三十驷，遗鲁 君。陈女乐文马于鲁 城南高门 外。季桓子 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 为周道游，往观终日，怠于政事。子路 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 曰：“鲁 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桓子 卒受齐 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 遂行，宿乎屯 。而师己 送，曰：“夫子则非罪。”孔子 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师己 反，桓子 曰：“孔子 亦何言？”师己 以实告。桓子 喟然叹曰：“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夫！”

孔子 遂适卫 ，主于子路 妻兄颜浊邹 家。卫灵公 问孔子 ：“居鲁 得禄几何？”对曰“奉粟六万。”卫 人亦致粟六万。居顷之，或谮孔子 于卫灵公 。灵公 使公孙余假 一出一入。孔子 恐获罪焉，居十月，去卫 。

将适陈 ，过匡 ，颜刻 为仆，以其策指之曰：“昔吾人此，由彼缺也。”匡 人闻之，以为鲁 之阳虎 。阳虎 尝暴匡 人，匡 人于是遂止孔子 。孔子 状类阳虎 ，拘焉五日。颜渊 后，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颜渊 曰：“子在，回 何敢死！”匡 人拘孔子 益急，弟子惧。孔子 曰：“文王 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 人其如予何！”孔子 使从者为宁武子 臣于卫 ，然后得去。

去即过蒲 。月馀，反乎卫 ，主蘧伯玉 家。灵公 夫人有南子 者，使人谓孔子 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孔子 辞谢，不得已而见之。夫人在缔帷中。孔子 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佩玉声璆然。孔子 曰：“吾乡为弗见，见之礼答焉。”子路 不说。孔子 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居卫 月馀，灵公 与夫人 同车，宦者雍渠 参乘，出，使孔子 为次乘，招摇市过之。孔子 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于是丑之，去卫 ，过曹 。是岁，鲁定公 卒。

孔子 去曹 适宋 ，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 司马桓魋 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 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 曰：“天生德于予，桓魋 其如予何！”

孔子 适郑 ，与弟子相失，孔子 独立郭东门。郑 人或谓子贡 曰：“东门有人，其颡似尧 ，其项类皋陶 ，其肩类子产 ，然自要以下不及禹 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子贡 以实告孔子 。孔子 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孔子 遂至陈 ，主于司城贞子 家。岁馀，吴王夫差 伐陈 ，取三邑而去。赵鞅 伐朝歌 。楚 围蔡 ，蔡 迁于吴 。吴 败越王句践会稽 。

有隼集于陈 廷而死，楛矢贯之，石砮，矢长尺有咫。陈湣公 使使问仲尼 。仲尼 曰：“隼来远矣，此肃慎 之矢也。昔武王 克商 ，通道九夷百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使无忘职业。于是肃慎 贡楛矢石砮，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以肃慎 矢分大姬 ，配虞胡公 而封诸陈 。分同姓以珍玉，展亲；分异姓以远方职，使无忘服。故分陈 以肃慎 矢。”试求之故府，果得之。

孔子 居陈 三岁，会晋楚 争强，更伐陈 ，及吴 侵陈 ，陈 常被寇。孔子 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进取不忘其初。”于是孔子 去陈 。

过蒲 ，会公叔氏 以蒲 畔，蒲 人止孔子 。弟子有公良孺 者，以私车五乘从孔子 。其为人长贤，有勇力，谓曰：“吾昔从夫子遇难于匡 ，今又遇难于此，命也已。吾与夫子再罹难，宁斗而死。”斗甚疾。蒲 人惧，谓孔子 曰：“苟毋适卫 ，吾出子。”与之盟，出孔子 东门。孔子 遂适卫 。子贡 曰：“盟可负邪？”孔子 曰：“要盟也，神不听。”

卫灵公 闻孔子 来，喜，郊迎。问曰：“蒲 可伐乎？”对曰：“可。”灵公 曰：“吾大夫以为不可。今蒲 ，卫 之所以待晋楚 也，以卫 伐之，无乃不可乎？”孔子 曰：“其男子有死之志，妇人有保西河 之志。吾所伐者不过四五人。”灵公 曰：“善。”然不伐蒲 。

灵公 老，怠于政，不用孔子 。孔子 喟然叹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孔子 行。

佛肸 为中牟 宰。赵简子 攻范 、中行 ，伐中牟 。佛肸 畔，使人召孔子 。孔子 欲往。子路 曰：“由 闻诸夫子，‘其身亲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今佛肸 亲以中牟 畔，子欲往，如之何？”孔子 曰：“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 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我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孔子 击磬。有荷蒉而过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硁硁乎，莫己知也夫而已矣！”

孔子 学鼓琴师襄子 ，十日不进。师襄子 曰：“可以益矣。”孔子 曰：“丘 已习其曲矣，未得其数也。”有间，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 曰：“丘 未得其志也。”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 曰：“丘 未得其为人也。”有间，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远志焉。曰：“丘 得其为人，黯然而黑，幾然而长，眼如望羊，如王四国，非文王 其谁能为此也！”师襄子 辟席再拜，曰：“师盖云文王操 也。”

孔子 既不得用于卫 ，将西见赵简子 。至于河 而闻窦鸣犊 、舜华 之死也，临河 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 之不济此，命也夫！”子贡 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孔子 曰：“窦鸣犊 、舜华 ，晋国 之贤大夫也。赵简子 未得志之时，须此两人而后从政；及其已得志，杀之乃从政。丘 闻之也，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郊，竭泽涸渔则蛟龙不合阴阳，覆巢毁卵则凤皇不翔。何则？君子讳伤其类也。夫鸟兽之于不义也尚知辟之，而况乎丘 哉！”乃还息乎陬乡 ，作为陬操 以哀之。而反乎卫 ，入主蘧伯玉 家。

他日，灵公 问兵阵。孔子 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与孔子 语，见蜚雁，仰视之，色不在孔子 。孔子 遂行，复如陈 。

夏，卫灵公 卒，立孙辄 ，是为卫出公 。六月，赵鞅 内太子蒯聩 于戚 。阳虎 使太子 ，八人衰绖，伪自卫 迎者，哭而入，遂居焉。冬，蔡 迁于州来 。是岁鲁哀公 三年，而孔子 年六十矣。齐 助卫 围戚 ，以卫 太子蒯聩 在故也。

夏，鲁桓釐 庙燔，南宫敬叔 救火。孔子 在陈 ，闻之，曰：“灾必于桓釐 庙乎？”已而果然。

秋，季桓子 病，辇而见鲁 城，喟然叹曰：“昔此国几兴矣，以吾获罪于孔子 ，故不兴也。”顾谓其嗣康子 曰：“我即死，若必相鲁 ；相鲁 ，必召仲尼 。”后数日，桓子 卒，康子 代立。已葬，欲召仲尼 。公之鱼 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终，终为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终，是再为诸侯笑。”康子 曰：“则谁召而可？”曰：“必召冉求 。”于是使使召冉求 。冉求 将行，孔子 曰：“鲁 人召求 ，非小用之，将大用之也。”是日，孔子 曰：“归乎归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吾不知所以裁之。”子赣 知孔子 思归，送冉求 ，因诫曰“即用，以孔子 为招”云。

冉求 既去，明年，孔子 自陈 迁于蔡 。蔡昭公 将如吴 ，吴 召之也。前昭公 欺其臣迁州来 ，后将往，大夫惧复迁，公孙翩 射杀昭公 。楚 侵蔡 。秋，齐景公 卒。

明年，孔子 自蔡 如叶 。叶公 问政，孔子 曰：“政在来远附迩。”他日，叶公 问孔子 于子路 ，子路 不对。孔子 闻之，曰：“由 ，尔何不对曰‘其为人也，学道不倦，诲人不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去叶 ，反于蔡 。长沮 、桀溺 耦而耕，孔子 以为隐者，使子路 问津焉。长沮 曰：“彼执舆者为谁？”子路 曰：“为孔丘 。”曰：“是鲁孔丘 与？”曰：“然。”曰：“是知津矣。”桀溺 谓子路 曰：“子为谁？”曰：“为仲由 。”曰：“子，孔丘 之徒与？”曰：“然。”桀溺 曰：“悠悠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与其从辟人之士，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子路 以告孔子 ，孔子 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天下有道，丘 不与易也。”

他日，子路 行，遇荷蓧丈人，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 以告，孔子 曰：“隐者也。”复往，则亡。

孔子 迁于蔡 三岁，吴 伐陈 。楚 救陈 ，军于城父 。闻孔子 在陈蔡 之间，楚 使人聘孔子 。孔子 将往拜礼，陈蔡 大夫谋曰：“孔子 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者久留陈蔡 之间，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 之意。今楚 ，大国也，来聘孔子 。孔子 用于楚 ，则陈蔡 用事大夫危矣。”于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 于野。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孔子 讲诵弦歌不衰。子路 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 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子贡 色作。孔子 曰：“赐 ，尔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然。非与？”孔子 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孔子 知弟子有愠心，乃召子路 而问曰：“诗 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子路 曰：“意者吾未仁邪？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邪？人之不我行也。”孔子 曰：“有是乎！由 ，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 、叔齐 ？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 ？”

子路 出，子贡 入见。孔子 曰：“赐 ，诗 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子贡 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盖少贬焉？”孔子 曰：“赐 ，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今尔不修尔道而求为容。赐 ，而志不远矣！”

子贡 出，颜回 入见。孔子 曰：“回 ，诗 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颜回 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 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颜氏 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

于是使子贡 至楚 。楚昭王 兴师迎孔子 ，然后得免。

昭王 将以书社地七百里封孔子 。楚令尹子西 曰：“王之使使诸侯有如子贡 者乎？”曰：“无有。”“王之辅相有如颜回 者乎？”曰：“无有。”“王之将率有如子路 者乎？”曰：“无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 者乎？”曰：“无有。”“且楚 之祖封于周 ，号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 述三五 之法，明周召 之业，王若用之，则楚 安得世世堂堂方数千里乎？夫文王 在丰 ，武王 在镐 ，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 得据土壤，贤弟子为佐，非楚 之福也。”昭王 乃止。其秋，楚昭王 卒于城父 。

楚 狂接舆 歌而过孔子 ，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兮，来者犹可追也！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 下，欲与之言。趋而去，弗得与之言。

于是孔子 自楚 反乎卫 。是岁也，孔子 年六十三，而鲁哀公 六年也。

其明年，吴 与鲁 会缯 ，征百牢。太宰嚭 召季康子 。康子 使子贡 往，然后得已。

孔子 曰：“鲁卫 之政，兄弟也。”是时，卫君辄 父不得立，在外，诸侯数以为让。而孔子 弟子多仕于卫 ，卫君 欲得孔子 为政。子路 曰：“卫君 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孔子 曰：“必也正名乎！”子路 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孔子 曰：“野哉由 也！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矣。夫君子为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其明年，冉有 为季氏 将师，与齐 战于郎 ，克之。季康子 曰：“子之于军旅，学之乎？性之乎？”冉有 曰：“学之于孔子 。”季康子 曰：“孔子 何如人哉？”对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质诸鬼神而无憾。求 之至于此道，虽累千社，夫子不利也。”康子 曰：“我欲召之，可乎？”对曰：“欲召之，则毋以小人固之，则可矣。”而卫孔文子 将攻太叔 ，问策于仲尼 。仲尼 辞不知，退而命载而行，曰：“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文子 固止。会季康子 逐公华 、 公宾 、公林 ，以币迎孔子 ，孔子 归鲁 。

孔子 之去鲁 凡十四岁而反乎鲁 。

鲁哀公 问政，对曰：“政在选臣。”季康子 问政，曰：“举直错诸枉，则枉者直。”康子 患盗，孔子 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然鲁 终不能用孔子 ，孔子 亦不求仕。

孔子 之时，周室 微而礼乐废，诗书 缺。追迹三代 之礼，序书传 ，上纪唐虞 之际，下至秦缪 ，编次其事。曰：“夏 礼吾能言之，杞 不足征也。殷 礼吾能言之，宋 不足征也。足，则吾能征之矣。”观殷夏 所损益，曰：“后虽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质。周 监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故书传 、礼记 自孔氏 。

孔子 语鲁 大师：“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纵之纯如，皦如，绎如也，以成。”“吾自卫 反鲁 ，然后乐正，雅 颂 各得其所。”

古者诗 三千馀篇，及至孔子 ，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 ，中述殷周 之盛，至幽厉 之缺，始于衽席，故曰“关雎 之乱以为风 始，鹿鸣 为小 雅 始，文王 为大雅 始，清庙 为颂 始”。三百五篇孔子 皆弦歌之，以求合韶 武 雅 颂 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

孔子 晚而喜易 ，序彖 、系 、象 、说卦 、文言 。读易 ，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 则彬彬矣。”

孔子 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如颜浊邹 之徒，颇受业者甚众。

孔子 以四教：文，行，忠，信。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慎：齐，战，疾。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不愤不启，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弗复也。

其于乡党，恂恂似不能言者。其于宗庙朝廷，辩辩言，唯谨尔。朝，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

入公门，鞠躬如也；趋进，翼如也。君召使傧，色勃如也。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鱼馁，肉败，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是日哭，则不歌。见齐衰、瞽者，虽童子必变。

“三人行，必得我师。”“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使人歌，善，则使复之，然后和之。

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贡 曰：“夫子之文章，可得闻也。夫子言天道与性命，弗可得闻也已。”颜渊 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蔑由也已。”达巷 党人曰：“大哉孔子 ，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曰：“我何执？执御乎？执射乎？我执御矣。”牢 曰：“子云‘不试，故艺’。”

鲁哀公 十四年春，狩大野 。叔孙氏 车子 商 获兽，以为不祥。仲尼 视之，曰：“麟也。”取之。曰：“河 不出图，雒 不出书，吾已矣夫！”颜渊 死，孔子 曰：“天丧予！”及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喟然叹曰：“莫知我夫！”子贡 曰：“何为莫知子？”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 、叔齐 乎！”谓“柳下惠 、少连 降志辱身矣”。谓“虞仲 、夷逸 隐居放言，行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 ，上至隐公 ，下讫哀公 十四年，十二公。据鲁 ，亲周 ，故殷 ，运之三代 。约其文辞而指博。故吴楚 之君自称王，而春秋 贬之曰“子”；践土 之会实召周 天子，而春秋 讳之曰“天王狩于河阳 ”：推此类以绳当世。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而开之。春秋 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

孔子 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秋 ，笔则笔，削则削，子夏 之徒不能赞一辞。弟子受春秋 ，孔子 曰：“后世知丘 者以春 秋 ，而罪丘 者亦以春秋 。”

明岁，子路 死于卫 。孔子 病，子贡 请见。孔子 方负杖逍遥于门，曰：“赐 ，汝来何其晚也？”孔子 因叹，歌曰：“太山 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因以涕下。谓子贡 曰：“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夏 人殡于东阶，周 人于西阶，殷 人两柱间。昨暮予梦坐奠两柱之间，予始殷 人也。”后七日卒。

孔子 年七十三，以鲁哀公 十六年四月己丑卒。

哀公 诔之曰：“旻天不吊，不憗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 ，毋自律！”子贡 曰：“君其不没于鲁 乎！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余一人’，非名也。”

孔子 葬鲁 城北泗 上，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丧毕，相诀而去，则哭，各 复尽哀；或复留。唯子赣 庐于冢上，凡六年，然后去。弟子及鲁 人往从冢而家者百有馀室，因命曰孔里 。鲁 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冢 ，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于孔子冢 。孔子冢 大一顷。故所居堂、弟子内，后世因庙，藏孔子 衣冠琴车书，至于汉 二百馀年不绝。高皇帝 过鲁 ，以太牢祠焉。诸侯卿相至，常先谒然后从政。

孔子 生鲤 ，字伯鱼 。伯鱼 年五十，先孔子 死。

伯鱼 生伋 ，字子思 ，年六十二。尝困于宋 。子思 作中庸 。

子思 生白 ，字子上 ，年四十七。子上 生求 ，字子家 ，年四十五。子家 生箕 ，字子京 ，年四十六。子京 生穿 ，字子高 ，年五十一。子高 生子慎 ，年五十七，尝为魏 相。

子慎 生鲋 ，年五十七，为陈王涉 博士，死于陈 下。

鲋 弟子襄 ，年五十七。尝为孝惠皇帝 博士，迁为长沙 太守。长九尺六寸。

子襄 生忠 ，年五十七。忠 生武 ，武 生延年 及安国 。安国 为今皇帝博士，至临淮 太守，蚤卒。安国 生卬 ，卬 生 。

太史公 曰：诗 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余读孔氏书 ，想见其为人。适鲁 ，观仲尼 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 布衣，传十馀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 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

史记卷四十八

陈涉世家第十八

陈胜 者，阳城 人也，字涉 。吴广 者，阳夏 人也，字叔 。陈涉 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庸者笑而应曰：“若为庸耕，何富贵也？”陈涉 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二世 元年七月，发闾左適戍渔阳 ，九百人屯大泽乡 。陈胜 、吴广 皆次当行，为屯长。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陈胜 、吴广 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陈胜 曰：“天下苦秦 久矣。吾闻二世 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 。扶苏 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 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项燕 为楚 将，数有功，爱士卒，楚 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 、项燕 ，为天下唱，宜多应者。”吴广 以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陈胜 、吴广 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 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又间令吴广 之次所旁丛祠中，夜篝火，狐鸣呼曰“大楚 兴，陈胜 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语，皆指目陈胜 。

吴广 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将尉醉，广 故数言欲亡，忿恚尉，令辱之，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 。尉剑挺，广 起，夺而杀尉。陈胜 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藉弟令毋斩，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命。”乃诈称公子扶苏 、项燕 ，从民欲也。袒右，称大楚 。为坛而盟，祭以尉首。陈胜 自立为将军，吴广 为都尉。攻大泽乡 ，收而攻蕲 。蕲 下，乃令符离 人葛婴 将兵徇蕲 以东。攻铚 、 、苦 、柘 、谯 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陈 ，车六七百乘，骑千馀，卒数万人。攻陈 ，陈 守令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弗胜，守丞死，乃入据陈 。数日，号令召三老、豪杰与皆来会计事。三老、豪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 ，复立楚国 之社稷，功宜为王。”陈涉 乃立为王，号为张楚 。

当此时，诸郡县苦秦 吏者，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涉 。乃以吴叔 为假王，监诸将以西击荥阳 。令陈 人武臣 、张耳 、陈馀 徇赵 地，令汝阴 人邓宗 徇九江郡 。当此时，楚 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

葛婴 至东城 ，立襄彊 为楚王 。婴 后闻陈王 已立，因杀襄彊 ，还报。至陈 ，陈王 诛杀葛婴 。陈王 令魏 人周市 北徇魏 地。吴广 围荥阳 。李由 为三川 守，守荥阳 ，吴叔 弗能下。陈王 征国之豪杰与计，以上蔡 人房君蔡赐 为上柱国。

周文 ，陈 之贤人也，尝为项燕 军视日，事春申君 ，自言习兵，陈王 与之将军印，西击秦 。行收兵至关，车千乘，卒数十万，至戏 ，军焉。秦 令少府章邯 免郦山 徒、人奴产子生，悉发以击楚 大军，尽败之。周文 败，走出关，止次曹阳 二三月。章邯 追败之，复走次渑池 十馀日。章邯 击，大破之。周文 自刭，军遂不战。

武臣 到邯郸 ，自立为赵王 ，陈馀 为大将军，张耳 、召骚 为左右丞相。陈王 怒，捕系武臣 等家室，欲诛之。柱国曰：“秦 未亡而诛赵王 将相家属，此生一秦 也。不如因而立之。”陈王 乃遣使者贺赵 ，而徙系武臣 等家属宫中，而封耳 子张敖 为成都君 ，趣赵 兵亟入关。赵王 将相相与谋曰：“王王赵 ，非楚 意也。楚 已诛秦 ，必加兵于赵 。计莫如毋西兵，使使北徇燕 地以自广也。赵 南据大河 ，北有燕 、代 ，楚 虽胜秦 ，不敢制赵 。若楚 不胜秦 ，必重赵 。赵 乘秦 之弊，可以得志于天下。”赵王 以为然，因不西兵，而遣故上谷 卒史韩广 将兵北徇燕 地。

燕 故贵人豪杰谓韩广 曰：“楚 已立王，赵 又已立王。燕 虽小，亦万乘之国也，愿将军立为燕王 。”韩广 曰：“广 母在赵 ，不可。”燕 人曰：“赵 方西忧秦 ，南忧楚 ，其力不能禁我。且以楚 之强，不敢害赵王 将相之家，赵 独安敢害将军之家！”韩广 以为然，乃自立为燕王 。居数月，赵 奉燕王 母及家属归之燕 。

当此之时，诸将之徇地者，不可胜数。周市 北徇地至狄 ，狄 人田儋 杀狄 令，自立为齐王 ，以齐 反，击周市 。市 军散，还至魏 地，欲立魏 后故甯陵君咎 为魏王 。时咎 在陈王 所，不得之魏 。魏 地已定，欲相与立周市 为魏王 ，周市 不肯。使者五反，陈王 乃立甯陵君咎 为魏王 ，遣之国。周市 卒为相。

将军田臧 等相与谋曰：“周章 军已破矣，秦 兵旦暮至，我围荥阳城 弗能 下，秦 军至，必大败。不如少遗兵，足以守荥阳 ，悉精兵迎秦 军。今假王骄，不知兵权，不可与计，非诛之，事恐败。”因相与矫王令以诛吴叔 ，献其首于陈王 。陈王 使使赐田臧楚 令尹印，使为上将。田臧 乃使诸将李归 等守荥阳城 ，自以精兵西迎秦 军于敖仓 。与战，田臧 死，军破。章邯 进兵击李归 等荥阳 下，破之，李归 等死。

阳城 人邓说 将兵居郏 ，章邯 别将击破之，邓说 军散走陈 。铚 人伍徐 将兵居许 ，章邯 击破之，伍徐 军皆散走陈 。陈王 诛邓说 。

陈王 初立时，陵 人秦嘉 、铚 人董绁 、符离 人朱鸡石 、取虑 人郑布 、徐 人丁疾 等皆特起，将兵围东海 守庆 于郯 。陈王 闻，乃使武平君畔 为将军，监郯 下军。秦嘉 不受命，嘉 自立为大司马，恶属武平君 。告军吏曰：“武平君 年少，不知兵事，勿听！”因矫以王命杀武平君畔 。

章邯 已破伍徐 ，击陈 ，柱国房君 死。章邯 又进兵击陈 西张贺 军。陈王 出监战，军破，张贺 死。

腊月，陈王 之汝阴 ，还至下城父 ，其御庄贾 杀以降秦 。陈胜 葬砀 ，谥曰隐王 。

陈王 故涓人将军吕臣 为仓头军，起新阳 ，攻陈 下之，杀庄贾 ，复以陈 为楚 。

初，陈王 至陈 ，令铚 人宋留 将兵定南阳 ，入武关 。留 已徇南阳 ，闻陈王 死，南阳 复为秦 。宋留 不能入武关 ，乃东至新蔡 ，遇秦 军，宋留 以军降秦 。秦 传留 至咸阳 ，车裂留 以徇。

秦嘉 等闻陈王 军破出走，乃立景驹 为楚王 ，引兵之方与 ，欲击秦 军定陶 下。使公孙庆 使齐王 ，欲与并力俱进。齐王 曰：“闻陈王 战败，不知其死生，楚 安得不请而立王！”公孙庆 曰：“齐 不请楚 而立王，楚 何故请齐 而立王！且楚 首事，当令于天下。”田儋 诛杀公孙庆 。

秦 左右校复攻陈 ，下之。吕将军 走，收兵复聚。鄱 盗当阳君黥布 之兵相收，复击秦 左右校，破之青波 ，复以陈 为楚 。会项梁 立怀王 孙心 为楚王 。

陈胜 王凡六月。已为王，王陈 。其故人尝与庸耕者闻之，之陈 ，扣宫门曰：“吾欲见涉 。”宫门令欲缚之。自辩数，乃置，不肯为通。陈王 出，遮道而呼涉 。陈王 闻之，乃召见，载与俱归。入宫，见殿屋帷帐，客曰：“夥颐！涉 之为王沈沈者！”楚 人谓多为夥，故天下传之，夥涉 为王，由陈涉 始。 客出入愈益发舒，言陈王 故情。或说陈王 曰：“客愚无知，颛妄言，轻威。”陈王 斩之。诸陈王 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陈王 者。陈王 以朱房 为中正，胡武 为司过，主司群臣。诸将徇地，至，令之不是者，系而罪之，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辄自治之。陈王 信用之。诸将以其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

陈胜 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 ，由涉 首事也。高祖 时为陈涉 置守冢三十家砀 ，至今血食。

褚先生 曰：地形险阻，所以为固也；兵革刑法，所以为治也。犹未足恃也。夫先王以仁义为本，而以固塞文法为枝叶，岂不然哉！吾闻贾生 之称曰：

“秦孝公 据殽函 之固，拥雍州 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 。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 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 人拱手而取西河 之外。

“孝公 既没，惠文王 、武王 、昭王 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 ，西举巴蜀 ，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 。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 有孟尝 ，赵 有平原 ，楚 有春申 ，魏 有信陵 ：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连衡，兼韩 、魏 、燕 、赵 、宋 、卫 、中山 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甯越 、徐尚 、苏秦 、杜赫 之属为之谋，齐明 、周冣 、陈轸 、邵滑 、楼缓 、翟景 、苏厉 、乐毅 之徒通其意，吴起 、孙膑 、带他 、兒良 、王廖 、田忌 、廉颇 、赵奢 之伦制其兵。尝以什倍之地，百万之师，仰关而攻秦 。秦 人开关而延敌，九国之师遁逃而不敢进。秦 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固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 。秦 有馀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服，弱国入朝。

“施及孝文王 、庄襄王 ，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始皇 ，奋六世之馀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 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朴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 之地，以为桂林 、象郡 ，百越 之君俛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 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 七百馀里，胡 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亦不敢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 下之兵聚之咸阳 ，销锋 ，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 为城，因河 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谿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 之心，自以为关中 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 既没，馀威振于殊俗。然而陈涉 瓮牖绳枢之子，甿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 、墨翟 之贤，陶朱 、猗顿 之富也。蹑足行伍之间，俛仰仟佰之中，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 。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会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 豪俊遂并起而亡秦 族矣。

“且天下非小弱也；雍州 之地，殽函 之固自若也。陈涉 之位，非尊于齐 、楚 、燕 、赵 、韩 、魏 、宋 、卫 、中山 之君也； 耰棘矜，非铦于勾戟长锻也；適戍之众，非俦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尝试使山东 之国与陈涉 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而秦 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抑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馀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 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史记卷四十九

外戚世家第十九

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夏 之兴也以涂山 ，而桀 之放也以末喜 。殷 之兴也以有娀 ，纣 之杀也嬖妲己 。周 之兴也以姜原 及大任 ，而幽王 之禽也淫于褒姒 。故易 基乾坤 ，诗 始关雎 ，书 美釐降，春秋 讥不亲迎。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礼之用，唯婚姻为兢兢。夫乐调而四时和，阴阳之变，万物之统也。可不慎与？人能弘道，无如命何。甚哉，妃匹之爱，君不能得之于臣，父不能得之于子，况卑下乎！既欢合矣，或不能成子姓；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其终：岂非命也哉？孔子 罕称命，盖难言之也。非通幽明之变，恶能识乎性命哉？

太史公 曰：秦 以前尚略矣，其详靡得而记焉。汉 兴，吕娥姁 为高祖 正后，男为太子。及晚节色衰爱弛，而戚夫人 有宠，其子如意 几代太子者数矣。及高祖 崩，吕后 夷戚氏 ，诛赵王 ，而高祖 后宫唯独无宠疏远者得无恙。

吕后 长女为宣平侯张敖 妻，敖 女为孝惠皇后 。吕太后 以重亲故，欲其生子万方，终无子，诈取后宫人子为子。及孝惠帝 崩，天下初定未久，继嗣不明。于是贵外家，王诸吕 以为辅，而以吕禄 女为少帝 后，欲连固根本牢甚，然无益也。

高后 崩，合葬长陵 。禄 、产 等惧诛，谋作乱。大臣征之，天诱其统，卒灭吕氏 。唯独置孝惠皇后 居北宫 。迎立代王 ，是为孝文帝 ，奉汉 宗庙。此岂非天邪？非天命孰能当之？

薄太后 ，父吴 人，姓薄氏 ，秦 时与故魏王 宗家女魏媪通 ，生薄姬 ，而薄 父死山阴 ，因葬焉。

及诸侯畔秦 ，魏豹 立为魏王 ，而魏媪 内其女于魏 宫。媪之许负 所相，相薄姬 ，云当生天子。是时项羽 方与汉王 相距荥阳 ，天下未有所定。豹 初与汉 击楚 ，及闻许负 言，心独喜，因背汉 而畔，中立，更与楚 连和。汉 使曹 参 等击虏魏王豹 ，以其国为郡，而薄姬 输织室。豹 已死，汉王 入织室，见薄姬 有色，诏内后宫，岁馀不得幸。始姬 少时，与管夫人 、赵子儿 相爱，约曰：“先贵无相忘。”已而管夫人 、赵子儿 先幸汉王 。汉王 坐河南宫成皋台 ，此两美人相与笑薄姬 初时约。汉王 闻之，问其故，两人具以实告汉王 。汉王 心惨然，怜薄姬 ，是日召而幸之。薄姬 曰：“昨暮夜妾梦苍龙据吾腹。”高帝 曰：“此贵征也，吾为女遂成之。”一幸生男，是为代王 。其后薄姬 希见高祖 。

高祖 崩，诸御幸姬戚夫人 之属，吕太后 怒，皆幽之，不得出宫。而薄姬 以希见故，得出，从子之代 ，为代王 太后。太后弟薄昭 从如代。

代王 立十七年，高后崩 。大臣议立后，疾外家吕氏 强，皆称薄氏 仁善，故迎代王 ，立为孝文皇帝 ，而太后改号曰皇太后，弟薄昭 封为轵侯 。

薄太后 母亦前死，葬栎阳 北。于是乃追尊薄 父为灵文侯 ，会稽郡 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已下吏奉守冢，寝庙上食祠如法。而栎阳 北亦置灵文侯夫人园 ，如灵文侯园 仪。薄太后 以为母家魏王 后，早失父母，其奉薄太后 诸魏 有力者，于是召复魏氏 ，赏赐各以亲疏受之。薄氏 侯者凡一人。

薄太后 后文帝 二年，以孝景帝 前二年崩，葬南陵 。以吕后 会葬长陵 ，故特自起陵，近孝文皇帝霸陵 。

窦太后 ，赵 之清河观津 人也。吕太后 时，窦姬 以良家子入宫侍太后。太后出宫人以赐诸王，各五人，窦姬 与在行中。窦姬 家在清河 ，欲如赵 近家，请其主遣宦者吏：“必置我籍赵 之伍中。”宦者忘之，误置其籍代 伍中。籍奏，诏可，当行。窦姬 涕泣，怨其宦者，不欲往，相强，乃肯行。至代 ，代王 独幸窦姬 ，生女嫖 ，后生两男。而代王 王后生四男。先代王 未入立为帝而王后卒。及代王 立为帝，而王后所生四男更病死。孝文帝 立数月，公卿请立太子，而窦姬 长男最长，立为太子。立窦姬 为皇后，女嫖 为长公主。其明年，立少子武 为代王 ，已而又徙梁 ，是为梁孝王 。

窦皇后 亲蚤卒，葬观津 。于是薄太后 乃诏有司，追尊窦后 父为安成侯 ，母曰安成夫人 。令清河 置园邑二百家，长丞奉守，比灵文园 法。

窦皇后 兄窦长君 ，弟曰窦广国 ，字少君 。少君 年四五岁时，家贫，为人所略卖，其家不知其处。传十馀家，至宜阳 ，为其主入山作炭，暮卧岸下百馀人，岸崩，尽压杀卧者，少君 独得脱，不死。自卜数日当为侯，从其家之长安 。闻窦皇后 新立，家在观津 ，姓窦氏 。广国 去时虽小，识其县名及姓，又常与其姊采桑堕，用为符信，上书自陈。窦皇后 言之于文帝 ，召见，问 之，具言其故，果是。又复问他何以为验？对曰：“姊去我西时，与我决于传舍中，丐沐沐我，请食饭我，乃去。”于是窦后 持之而泣，泣涕交横下。侍御左右皆伏地泣，助皇后悲哀。乃厚赐田宅金钱，封公昆弟，家于长安 。

绛侯 、灌将军 等曰：“吾属不死，命乃且县此两人。两人所出微，不可不为择师傅宾客，又复效吕氏 大事也。”于是乃选长者士之有节行者与居。窦长君 、少君 由此为退让君子，不敢以尊贵骄人。

窦皇后 病，失明。文帝 幸邯郸慎夫人 、尹姬 ，皆毋子。孝文帝 崩，孝景帝 立，乃封广国 为章武侯 。长君 前死，封其子彭祖 为南皮侯 。吴楚 反时，窦太后 从昆弟子窦婴 ，任侠自喜，将兵，以军功为魏其侯 。窦氏 凡三人为侯。

窦太后 好黄帝 、老子 言，帝及太子诸窦 不得不读黄帝 、老子 ，尊其术。

窦太后 后孝景帝 六岁崩，合葬霸陵 。遗诏尽以东宫金钱财物赐长公主嫖 。

王太后 ，槐里 人，母曰臧儿 。臧儿 者，故燕王臧荼 孙也。臧儿 嫁为槐里王仲 妻，生男曰信 ，与两女。而仲 死，臧儿 更嫁长陵田氏 ，生男蚡 、胜 。臧儿 长女嫁为金王孙 妇，生一女矣，而臧儿 卜筮之，曰两女皆当贵。因欲奇两女，乃夺金氏 。金氏 怒，不肯予决，乃内之太子宫。太子幸爱之，生三女一男。男方在身时，王美人 梦日入其怀。以告太子，太子曰：“此贵征也。”未生而孝文帝 崩，孝景帝 即位，王夫人 生男。

先是臧儿 又入其少女兒姁 ，兒姁 生四男。

景帝 为太子时，薄太后 以薄氏 女为妃。及景帝 立，立妃曰薄皇后 。皇后毋子，毋宠。薄太后 崩，废薄皇后 。

景帝 长男荣 ，其母栗姬 。栗姬 ，齐 人也。立荣 为太子。长公主嫖 有女，欲予为妃。栗姬 妒，而景帝 诸美人皆因长公主见景帝 ，得贵幸，皆过栗姬 ，栗姬 日怨怒，谢长公主，不许。长公主欲予王夫人 ，王夫人 许之。长公主怒，而日谗栗姬 短于景帝 曰：“栗姬 与诸贵夫人幸姬会，常使侍者祝唾其背，挟邪媚道。”景帝 以故望之。

景帝 尝体不安，心不乐，属诸子为王者于栗姬 ，曰：“百岁后，善视之。”栗姬 怒，不肯应，言不逊。景帝 恚，心嗛之而未发也。

长公主 日誉王夫人 男之美，景帝 亦贤之，又有曩者所梦日符，计未有所定。王夫人 知帝望栗姬 ，因怒未解，阴使人趣大臣立栗姬 为皇后，大行奏事毕，曰：“‘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今太子母无号，宜立为皇后。”景帝 怒 曰：“是而所宜言邪！”遂案诛大行，而废太子为临江王 。栗姬 愈恚恨，不得见，以忧死。卒立王夫人 为皇后，其男为太子，封皇后兄信 为盖侯 。

景帝 崩，太子袭号为皇帝。尊皇太后母臧儿 为平原君 。封田蚡 为武安侯 ，胜 为周阳侯 。

景帝 十三男，一男为帝，十二男皆为王。而兒姁 早卒，其四子皆为王。王太后 长女号曰平阳公主 ，次为南宫公主 ，次为林虑公主 。

盖侯信 好酒。田蚡 、胜 贪，巧于文辞。王仲 蚤死，葬槐里 ，追尊为共侯 ，置园邑二百家。及平原君 卒，从田氏 葬长陵 ，置园比共侯园 。而王太后 后孝景帝 十六岁，以元朔 四年崩，合葬阳陵 。王太后 家凡三人为侯。

卫皇后 字子夫 ，生微矣。盖其家号曰卫氏 ，出平阳侯 邑。子夫 为平阳主 讴者。武帝 初即位，数岁无子。平阳主 求诸良家子女十馀人，饰置家。武帝 祓霸上 还，因过平阳主 。主见所侍美人，上弗说。既饮，讴者进，上望见，独说卫子夫 。是日，武帝 起更衣，子夫 侍尚衣轩中，得幸。上还坐，欢甚，赐平阳主 金千斤。主因奏子夫 奉送入宫。子夫 上车。平阳主 拊其背曰：“行矣，强饭，勉之！即贵，无相忘。”人宫岁馀，竟不复幸。武帝 择宫人不中用者，斥出归之。卫子夫 得见，涕泣请出。上怜之，复幸，遂有身，尊宠日隆。召其兄卫长君 、弟青 为侍中。而子夫 后大幸，有宠，凡生三女一男。男名据 。

初，上为太子时，娶长公主女为妃。立为帝，妃立为皇后，姓陈氏 ，无子。上之得为嗣，大长公主有力焉，以故陈皇后 骄贵。闻卫子夫 大幸，恚，几死者数矣。上愈怒。陈皇后 挟妇人媚道，其事颇觉，于是废陈皇后 ，而立卫子夫 为皇后。

陈皇后 母大长公主，景帝 姊也，数让武帝 姊平阳公主 曰：“帝非我不得立，已而弃捐吾女，壹何不自喜而倍本乎！”平阳公主 曰：“用无子故废耳。”陈皇后 求子，与医钱凡九千万，然竟无子。

卫子夫 已立为皇后，先是卫长君 死，乃以卫青 为将军，击胡 有功，封为长平侯 。青 三子在襁褓中，皆封为列侯。及卫皇后 所谓姊卫少儿 ，少儿生 子霍去病 ，以军功封冠军侯 ，号骠骑将军。青 号大将军。立卫皇后 子据 为太子。卫氏 枝属以军功起家，五人为侯。

及卫后 色衰，赵 之王夫人 幸，有子，为齐王 。

王夫人 蚤卒。而中山李夫人 有宠，有男一人，为昌邑王 。

李夫人 蚤卒，其兄李延年 以音幸，号协律。协律者，故倡也。兄弟皆 坐奸，族。是时其长兄广利 为贰师将军，伐大宛 ，不及诛，还，而上既夷李氏 ，后怜其家，乃封为海西侯 。

他姬子二人为燕王 、广陵王 。其母无宠，以忧死。

及李夫人 卒，则有尹婕妤 之属，更有宠。然皆以倡见，非王侯有土之士女，不可以配人主也。

褚先生 曰：“臣为郎时，问习汉家 故事者钟离生 。曰：王太后 在民间时所生一女者，父为金王孙 。王孙 已死，景帝 崩后，武帝 已立，王太后 独在。而韩王孙 名嫣 素得幸武帝 ，承间白言太后有女在长陵 也。武帝 曰：“何不蚤言！”乃使使往先视之，在其家。武帝 乃自往迎取之。跸道，先驱旄骑出横城门 ，乘舆驰至长陵 。当小市西入里，里门闭，暴开门，乘舆直入此里。通至金氏 门外止，使武骑围其宅，为其亡走，身自往取不得也。即使左右群臣入呼求之。家人惊恐，女亡匿内中床下。扶持出门，令拜谒。武帝 下车泣曰：“嚄！大姊，何藏之深也！”诏副车载之，回车驰还，而直入长乐宫 。行诏门著引籍，通到谒太后。太后曰：“帝倦矣，何从来？”帝曰：“今者至长陵 得臣姊，与俱来。”顾曰：“谒太后！”太后曰：“女某邪？”曰：“是也。”太后为下泣，女亦伏地泣。武帝 奉酒前为寿，奉钱千万，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顷，甲第，以赐姊。太后谢曰：“为帝费焉。”于是召平阳主 、南宫主 、林虑主 三人俱来谒见姊，因号曰修成君 。有子男一人，女一人。男号为修成子仲 ，女为诸侯王王后。此二子非刘氏 ，以故太后怜之。修成子仲 骄恣，陵折吏民，皆患苦之。

卫子夫 立为皇后，后弟卫青 字仲卿 ，以大将军封为长平侯 。四子，长子伉 为侯世子，侯世子常侍中，贵幸。其三弟皆封为侯，各千三百户，一曰阴安侯 ，二曰发干侯 ，三曰宜春侯 ，贵震天下。天下歌之曰：“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 霸天下！”

是时平阳主 寡居，当用列侯尚主。主与左右议长安 中列侯可为夫者，皆言大将军可。主笑曰：“此出吾家，常使令骑从我出入耳，奈何用为夫乎？”左右侍御者曰：“今大将军姊为皇后，三子为侯，富贵振动天下，主何以易之乎？”于是主乃许之。言之皇后，令白之武帝 ，乃诏卫将军 尚平阳公主 焉。

褚先生 曰：丈夫龙变。传 曰：“蛇化为龙，不变其文；家化为国，不变其姓。”丈夫当时富贵，百恶灭除，光耀荣华，贫贱之时何足累之哉！

武帝 时，幸夫人尹婕妤 。邢夫人 号烃娥，众人谓之“烃何”。烃何秩比中二千石，容华秩比二千石，婕妤秩比列侯。常从婕妤迁为皇后。

尹夫人 与邢夫人 同时并幸，有诏不得相见。尹夫人 自请武帝 ，愿望见邢夫人 ，帝许之。即令他夫人饰，从御者数十人，为邢夫人 来前。尹夫人 前见之，曰：“此非邢夫人 身也。”帝曰：“何以言之？”对曰：“视其身貌形状，不足以当人主矣。”于是帝乃诏使邢夫人 衣故衣，独身来前。尹夫人 望见之，曰；“此真是也。”于是乃低头俛而泣，自痛其不如也。谚曰：“美女入室，恶女之仇。”

褚先生 曰：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马不必骐骥，要之善走；士不必贤世，要之知道；女不必贵种，要之贞好。传 曰：“女无美恶，入室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美女者，恶女之仇。岂不然哉！

鉤弋夫人 姓赵氏 ，河间 人也。得幸武帝 ，生子一人，昭帝 是也。武帝 年七十，乃生昭帝 。昭帝 立时，年五岁耳。

卫太子 废后，未复立太子。而燕王旦 上书，愿归国入宿卫。武帝 怒，立斩其使者于北阙。

上居甘泉宫 ，召画工图画周公 负成王 也。于是左右群臣知武帝 意欲立少子也。后数日，帝谴责钩弋夫人 。夫人脱簪珥叩头。帝曰：“引持去，送掖庭狱！”夫人还顾，帝曰：“趣行，女不得活！”夫人死云阳宫 。时暴风扬尘，百姓感伤。使者夜持棺往葬之，封识其处。

其后帝闲居，问左右曰：“人言云何？”左右对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帝曰：“然。是非儿曹愚人所知也。往古国家所以乱也，由主少母壮也。女主独居骄蹇，淫乱自恣，莫能禁也。女不闻吕后邪？”故诸为武帝 生子者，无男女，其母无不谴死，岂可谓非贤圣哉！昭然远见，为后世计虑，固非浅闻愚儒之所及也。谥为“武”，岂虚哉！

史记卷五十

楚元王世家第二十

楚元王刘交 者，高祖 之同母少弟也，字游 。

高祖 兄弟四人，长兄伯 ，伯 蚤卒。始高祖 微时，尝辟事，时时与宾客过巨嫂食。嫂厌叔，叔与客来，嫂详为羹尽，栎釜，宾客以故去。已而视釜中尚有羹，高祖 由此怨其嫂。及高祖 为帝，封昆弟，而伯 子独不得封。太上皇以为言，高祖 曰：“某非忘封之也，为其母不长者耳。”于是乃封其子信 为羹颉侯 。而王次兄仲 于代 。

高祖 六年，已禽楚王韩信 于陈 ，乃以弟交 为楚王 ，都彭城 。即位二十三年卒，子夷王郢 立。夷王 四年卒，子王戊 立。

王戊 立二十年，冬，坐为薄太后 服私奸，削东海郡 。春，戊 与吴王 合谋反，其相张尚 、太傅赵夷吾 谏，不听。戊 则杀尚 、夷吾 ，起兵与吴 西攻梁 ，破棘壁 。至昌邑 南，与汉 将周亚夫 战。汉 绝吴楚 粮道，士卒饥，吴王 走，楚王戊 自杀，军遂降汉 。

汉 已平吴楚 ，孝景帝 欲以德侯 子续吴 ，以元王 子礼 续楚 。窦太后 曰：“吴王 ，老人也，宜为宗室顺善。今乃首率七国，纷乱天下，奈何续其后！”不许吴 ，许立楚 后。是时礼 为汉 宗正。乃拜礼 为楚王 ，奉元王 宗庙，是为楚文王 。

文王 立三年卒，子安王道 立。安王 二十二年卒，子襄王注 立。襄王 立十四年卒，子王纯 代立。王纯 立，地节 二年，中人上书告楚王 谋反，王自杀，国除，入汉 为彭城郡 。

赵王刘遂 者，其父高祖 中子，名友 ，谥曰“幽”。幽王 以忧死，故为“幽”。高后 王吕禄 于赵 ，一岁而高后 崩。大臣诛诸吕吕禄 等，乃立幽王 子遂 为赵王 。

孝文帝 即位二年，立遂 弟辟彊 ，取赵 之河间郡 为河间王 ，是为文王 。立十三年卒，子哀王福 立。一年卒，无子，绝后，国除，入于汉 。

遂 既王赵 二十六年，孝景帝 时坐晁错 以適削赵王常山 之郡。吴楚 反，赵王 遂与合谋起兵。其相建德 、内史王悍 谏，不听。遂 烧杀建德 、王悍 ，发兵屯其西界，欲待吴 与俱西。北使匈奴 ，与连和攻汉 。汉 使曲周侯郦寄 击之。赵王 遂还，城守邯郸 ，相距七月。吴楚 败于梁 ，不能西。匈奴 闻之，亦止，不肯入汉 边。栾布 自破齐 还，乃并兵引水灌赵城 。赵城 坏，赵王 自杀，邯郸 遂降。赵幽王 绝后。

太史公 曰：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君子用而小人退。国之将亡，贤人隐，乱臣贵。使楚王戊 毋刑申公 ，遵其言，赵 任防与先生 ，岂有篡杀之谋，为天下僇哉？贤人乎，贤人乎！非质有其内，恶能用之哉？甚矣，“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任”，诚哉是言也！

史记卷五十一

荆燕世家第二十一

荆王刘贾 者，诸刘 ，不知其何属初起时。汉王 元年，还定三秦 ，刘贾 为将军，定塞 地，从东击项籍 。

汉 四年，汉王 之败成皋 ，北渡河 ，得张耳 、韩信 军，军修武 ，深沟高垒，使刘贾 将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 入楚 地，烧其积聚，以破其业，无以给项王 军食。已而楚 兵击刘贾 ，贾 辄壁不肯与战，而与彭越 相保。

汉 五年，汉王 追项籍 至固陵 ，使刘贾 南渡淮 围寿春 。还至，使人间招楚 大司马周殷 。周殷 反楚 ，佐刘贾 举九江 ，迎武王黥布 兵，皆会垓下 ，共击项籍 。汉王 因使刘贾 将九江 兵，与太尉卢绾 西南击临江王共尉 。共尉 已死，以临江 为南郡 。

汉 六年春，会诸侯于陈 ，废楚王信 ，囚之，分其地为二国。当是时也，高祖 子幼，昆弟少，又不贤，欲王同姓以镇天下，乃诏曰：“将军刘贾 有功，及择子弟可以为王者。”群臣皆曰：“立刘贾 为荆王 ，王淮东 五十二城；高祖 弟交 为楚王 ，王淮西 三十六城。”因立子肥 为齐王 。始王昆弟刘氏 也。

高祖 十一年秋，淮南王黥布 反，东击荆 。荆王贾 与战，不胜，走富陵 ，为布 军所杀。高祖 自击破布 。十二年，立沛侯刘濞 为吴王 ，王故荆 地。

燕王刘泽 者，诸刘 远属也。高帝 三年，泽 为郎中。高帝 十一年，泽 以将军击陈豨 ，得王黄 ，为营陵侯 。

高后 时，齐 人田生 游乏资，以画干营陵侯泽 。泽 大说之，用金二百斤为田生 寿。田生 已得金，即归齐 。二年，泽 使人谓田生 曰：“弗与矣。”田生 如长安 ，不见泽 ，而假大宅，令其子求事吕后 所幸大谒者张子卿 。居数月，田生 子请张卿 临，亲修具。张卿 许往。田生 盛帷帐共具，譬如列侯。张卿 惊。酒酣，乃屏人说张卿 曰：“臣观诸侯王邸弟百馀，皆高祖 一切功臣。今吕氏 雅故本推毂高帝 就天下，功至大，又亲戚太后之重。太后春秋长，诸吕 弱，太后欲立吕产 为王，王代 。太后又重发之，恐大臣不听。今卿 最幸， 大臣所敬，何不风大臣以闻太后，太后必喜。诸吕 已王，万户侯亦卿 之有。太后心欲之，而卿为内臣，不急发，恐祸及身矣。”张卿 大然之，乃风大臣语太后。太后朝，因问大臣。大臣请立吕产 为吕王 。太后赐张卿 千斤金，张卿 以其半与田生 。田生 弗受，因说之曰：“吕产 王也，诸大臣未大服。今营陵侯泽 ，诸刘 ，为大将军，独此尚觖望。今卿 言太后，列十馀县王之，彼得王，喜去，诸吕王益固矣。”张卿 入言，太后然之。乃以营陵侯刘泽 为琅邪王 。琅邪王 乃与田生 之国。田生 劝泽 急行，毋留。出关，太后果使人追止之，已出，即还。

及太后崩，琅邪王泽 乃曰：“帝少，诸吕 用事，刘氏 孤弱。”乃引兵与齐王 合谋西，欲诛诸吕 。至梁 ，闻汉 遣灌将军 屯荥阳 ，泽 还兵备西界，遂跳驱至长安 。代王 亦从代 至。诸将相与琅邪王 共立代王 为天子。天子乃徙泽 为燕王 ，乃复以琅邪 予齐 ，复故地。

泽 王燕 二年，薨，谥为敬王 。传子嘉 ，为康王 。

至孙定国 ，与父康王 姬奸，生子男一人。夺弟妻为姬。与子女三人奸。定国 有所欲诛杀臣肥如 令郢人 ，郢人 等告定国 ，定国 使谒者以他法劾捕格杀郢人 以灭口。至元朔 元年，郢人 昆弟复上书具言定国 阴事，以此发觉。诏下公卿，皆议曰：“定国 禽兽行，乱人伦，逆天，当诛。”上许之。定国 自杀，国除为郡。

太史公 曰：荆王 王也，由汉 初定，天下未集，故刘贾 虽属疏，然以策为王，填江淮 之间。刘泽 之王，权激吕氏 ，然刘泽 卒南面称孤者三世。事发相重，岂不为伟乎！

史记卷五十二

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齐悼惠王刘肥 者，高祖 长庶男也。其母外妇也，曰曹氏 。高祖 六年，立肥 为齐王 ，食七十城，诸民能齐 言者皆予齐王 。

齐王 ，孝惠帝 兄也。孝惠帝 二年，齐王 入朝。惠帝 与齐王 燕饮，亢礼如家人。吕太后 怒，且诛齐王 。齐王 惧不得脱，乃用其内史勋 计，献城阳郡 ，以为鲁元公主 汤沐邑。吕太后 喜，乃得辞就国。

悼惠王 即位十三年，以惠帝 六年卒。子襄 立，是为哀王 。

哀王 元年，孝惠帝 崩，吕太后 称制，天下事皆决于高后 。二年，高后 立其兄子郦侯吕台 为吕王 ，割齐 之济南郡 为吕王 奉邑。

哀王 三年，其弟章 入宿卫于汉 ，吕太后 封为朱虚侯 ，以吕禄 女妻之。后四年，封章 弟兴居 为东牟侯 ，皆宿卫长安 中。

哀王 八年，高后 割齐琅邪郡 立营陵侯刘泽 为琅邪王 。

其明年，赵王友 入朝，幽死于邸。三赵王 皆废。高后 立诸吕 为三王，擅权用事。

朱虚侯 年二十，有气力，忿刘氏 不得职。尝入侍高后 燕饮，高后 令朱虚侯刘章 为酒吏。章 自请曰：“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高后 曰：“可。”酒酣，章 进饮歌舞。已而曰：“请为太后言耕田歌。”高后 儿子畜之，笑曰：“顾而父知田耳。若生而为王子，安知田乎？”章 曰：“臣知之。”太后曰：“试为我言田。”章 曰：“深耕概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 而去之。”吕后 默然。顷之，诸吕 有一人醉，亡酒，章 追，拔剑斩之而还，报曰：“有亡酒一人，臣谨行法斩之。”太后左右皆大惊。业已许其军法，无以罪也。因罢。自是之后，诸吕 惮朱虚侯 ，虽大臣皆依朱虚侯 ，刘氏 为益强。

其明年，高后 崩。赵王吕禄 为上将军，吕王产 为相国，皆居长安 中，聚兵以威大臣，欲为乱。朱虚侯章 以吕禄 女为妇，知其谋，乃使人阴出告其兄齐王 ，欲令发兵西，朱虚侯 、东牟侯 为内应，以诛诸吕 ，因立齐王 为帝。

齐王 既闻此计，乃与其舅父驷钧 、郎中令祝午 、中尉魏勃 阴谋发兵。齐 相召平 闻之，乃发卒卫王宫。魏勃 绐召平 曰：“王欲发兵，非有汉 虎符验也。而相君围王，固善。勃 请为君将兵卫卫王。”召平 信之，乃使魏勃 将兵围王宫。勃 既将兵，使围相府。召平 曰：“嗟乎！道家之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乃是也。”遂自杀。于是齐王 以驷钧 为相，魏勃 为将军，祝午 为内史，悉发国中兵。使祝午 东诈琅邪王 曰：“吕氏 作乱，齐王 发兵欲西诛之。齐王 自以儿子，年少，不习兵革之事，愿举国委大王。大王自高帝 将也，习战事。齐王 不敢离兵，使臣请大王幸之临菑 见齐王 计事，并将齐 兵以西平关中 之乱。”琅邪王 信之，以为然，迺驰见齐王 。齐王 与魏勃 等因留琅邪王 ，而使祝午 尽发琅邪国 而并将其兵。

琅邪王刘泽 既见欺，不得反国，乃说齐王 曰：“齐悼惠王高皇帝 长子，推本言之，而大王高皇帝 適长孙也，当立。今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泽 于刘氏 最为长年，大臣固待泽 决计。今大王留臣无为也，不如使我入关计事。”齐王 以为然，乃益具车送琅邪王 。

琅邪王 既行，齐 遂举兵西攻吕国 之济南 。于是齐哀王 遗诸侯王书曰：“高帝 平定天下，王诸子弟，悼惠王 于齐 。悼惠王 薨，惠帝 使留侯张良 立臣为齐王 。惠帝 崩，高后 用事，春秋高，听诸吕 擅废高帝 所立，又杀三赵王 ，灭梁 、燕 、赵 以王诸吕 ，分齐国 为四。忠臣进谏，上惑乱不听。今高后 崩，皇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恃大臣诸侯。今诸吕又擅自尊官，聚兵严威，劫列侯忠臣，矫制以令天下，宗庙所以危。今寡人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

汉 闻齐 发兵而西，相国吕产 乃遣大将军灌婴 东击之。灌婴 至荥阳 ，乃谋曰：“诸吕 将兵居关中 ，欲危刘氏 而自立。我今破齐 还报，是益吕氏 资也。”乃留兵屯荥阳 ，使使喻齐王 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 之变而共诛之。齐王 闻之，乃西取其故济南郡 ，亦屯兵于齐 西界以待约。

吕禄 、吕产 欲作乱关中 ，朱虚侯 与太尉勃 、丞相平 等诛之。朱虚侯 首先斩吕产 ，于是太尉勃 等乃得尽诛诸吕 。而琅邪王 亦从齐 至长安 。

大臣议欲立齐王 ，而琅邪王 及大臣曰：“齐王 母家驷钧 ，恶戾，虎而冠者也。方以吕氏 故几乱天下，今又立齐王 ，是欲复为吕氏 也。代王 母家薄氏 ，君子长者；且代王 又亲高帝 子，于今见在，且最为长。以子则顺，以善人则大臣安。”于是大臣乃谋迎立代王 ，而遣朱虚侯 以诛吕氏 事告齐王 ，令罢兵。

灌婴 在荥阳 ，闻魏勃 本教齐王 反，既诛吕氏 ，罢齐 兵，使使召责问魏 勃 。勃 曰：“失火之家，岂暇先言大人而后救火乎！”因退立，股战而栗，恐不能言者，终无他语。灌将军 熟视笑曰：“人谓魏勃 勇，妄庸人耳，何能为乎！”乃罢魏勃 。魏勃 父以善鼓琴见秦皇帝 。及魏勃 少时，欲求见齐 相曹参 ，家贫无以自通，乃常独早夜埽齐 相舍人门外。相舍人怪之，以为物，而伺之，得勃 。勃 曰：“愿见相君，无因，故为子埽，欲以求见。”于是舍人见勃曹参 ，因以为舍人。一为参 御，言事，参 以为贤，言之齐悼惠王 。悼惠王 召见，则拜为内史。始，悼惠王 得自置二千石。及悼惠王 卒而哀王 立，勃 用事，重于齐 相。

王既罢兵归，而代王 来立，是为孝文帝 。

孝文帝 元年，尽以高后 时所割齐 之城阳 、琅邪 、济南郡 复与齐 ，而徙琅邪王 王燕 ，益封朱虚侯 、东牟侯 各二千户。

是岁，齐哀王 卒，太子则 立，是为文王 。

齐文王 元年，汉 以齐 之城阳郡 立朱虚侯 为城阳王 ，以齐济北郡 立东牟侯 为济北王 。

二年，济北王 反，汉 诛杀之，地入于汉 。

后二年，孝文帝 尽封齐悼惠王 子罷军 等七人皆为列侯。

齐文王 立十四年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 。

后一岁，孝文帝 以所封悼惠王 子分齐 为王，齐孝王将闾 以悼惠王 子杨虚侯 为齐王 。故齐 别郡尽以王悼惠王 子：子志 为济北王 ，子辟光 为济南王 ，子贤 为菑川王 ，子卬 为胶西王 ，子雄渠 为胶东王 ，与城阳 、齐 凡七王。

齐孝王 十一年，吴王濞 、楚王戊 反，兴兵西，告诸侯曰“将诛汉 贼臣晁错 以安宗庙”。胶西 、胶东 、菑川 、济南 皆擅发兵应吴楚 。欲与齐 ，齐孝王 狐疑，城守不听，三国兵共围齐 。齐王 使路中大夫 告于天子。天子复令路中大夫 还告齐王 ：“善坚守，吾兵今破吴楚 矣。”路中大夫 至，三国兵围临菑 数重，无从入。三国将劫与路中大夫 盟，曰：“若反言汉 已破矣，齐 趣下三国，不且见屠。”路中大夫 既许之，至城下，望见齐王 ，曰：“汉 已发兵百万，使太尉周亚夫 击破吴楚 ，方引兵救齐 ，齐 必坚守无下！”三国将诛路中大夫 。

齐 初围急，阴与三国通谋，约未定，会闻路中大夫 从汉 来，喜，及其大臣乃复劝王毋下三国。居无何，汉 将栾布 、平阳侯 等兵至齐 ，击破三国兵，解齐 围。已而复闻齐 初与三国有谋，将欲移兵伐齐 。齐孝王 惧，乃饮药自 杀。景帝 闻之，以为齐 首善，以迫劫有谋，非其罪也，乃立孝王 太子寿 为齐王 ，是为懿王 ，续齐 后。而胶西 、胶东 、济南 、菑川王 咸诛灭，地人于汉 。徙济北王 王菑川 。齐懿王 立二十二年卒，子次景 立，是为厉王 。

齐厉王 ，其母曰纪太后 。太后取其弟纪氏女 为厉王 后。王不爱纪氏 女。太后欲其家重宠，令其长女纪翁主 入王宫，正其后宫，毋令得近王，欲令爱纪氏 女。王因与其姊翁主奸。

齐 有宦者徐甲 ，入事汉 皇太后。皇太后有爱女曰修成君 ，修成君 非刘氏 ，太后怜之。修成君 有女名娥 ，太后欲嫁之于诸侯，宦者甲 乃请使齐 ，必令王上书请娥 。皇太后喜，使甲 之齐 。是时齐 人主父偃 知甲 之使齐 以取后事，亦因谓甲 ：“即事成，幸言偃 女愿得充王后宫。”甲 既至齐 ，风以此事。纪太后 大怒，曰：“王有后，后宫具备。且甲 ，齐 贫人，急乃为宦者，入事汉 ，无补益，乃欲乱吾王家！且主父偃 何为者？乃欲以女充后宫！”徐甲 大穷，还报皇太后曰：“王已愿尚娥 ，然有一害，恐如燕王 。”燕王 者，与其子昆弟奸，新坐以死，亡国，故以燕 感太后。太后曰：“无复言嫁女齐 事。”事浸浔闻于天子。主父偃 由此亦与齐 有卻。

主父偃 方幸于天子，用事，因言：“齐临菑 十万户，市租千金，人众殷富，巨于长安 ，此非天子亲弟爱子不得王此。今齐王 于亲属益疏。”乃从容言：“吕太后 时齐 欲反，吴楚 时孝王 几为乱。今闻齐王 与其姊乱。”于是天子乃拜主父偃 为齐 相，且正其事。主父偃 既至齐 ，乃急治王后宫宦者为王通于姊翁主所者，令其辞证皆引王。王年少，惧大罪为吏所执诛，乃饮药自杀。绝无后。

是时赵王 惧主父偃 一出废齐 ，恐其渐疏骨肉，乃上书言偃 受金及轻重之短。天子亦既囚偃 。公孙弘言 ：“齐王 以忧死毋后，国入汉 ，非诛偃 无以塞天下之望。”遂诛偃 。

齐厉王 立五年死，毋后，国入于汉 。

齐悼惠王 后尚有二国，城阳 及菑川 。菑川 地比齐 。天子怜齐 ，为悼惠王 冢园在郡，割临菑 东环悼惠王 冢园邑尽以予菑川 ，以奉悼惠王 祭祀。

城阳景王章 ，齐悼惠王 子，以朱虚侯 与大臣共诛诸吕 ，而章 身首先斩相国吕王产 于未央宫 。孝文帝 既立，益封章 二千户，赐金千斤。孝文 二年，以齐 之城阳郡 立章 为城阳王 。立二年卒，子喜 立，是为共王 。

共王 八年，徙王淮南 。四年，复还王城阳 。凡三十三年卒，子延 立，是为顷王 。

顷王 二十六年卒，子义 立，是为敬王 。敬王 九年卒，子武 立，是为惠王 。惠王 十一年卒，子顺 立，是为荒王 。荒王 四十六年卒，子恢 立，是为戴王 。戴王 八年卒，子景 立，至建始 三年，十五岁，卒。

济北王兴居 ，齐悼惠王子 ，以东牟侯 助大臣诛诸吕 ，功少。及文帝 从代 来，兴居 曰：“请与太仆婴 入清宫。”废少帝 ，共与大臣尊立孝文帝 。

孝文帝 二年，以齐 之济北郡 立兴居 为济北王 ，与城阳王 俱立。立二年，反。始大臣诛吕氏 时，朱虚侯 功尤大，许尽以赵 地王朱虚侯 ，尽以梁 地王东牟侯 。及孝文帝 立，闻朱虚 、东牟 之初欲立齐王 ，故绌其功。及二年，王诸子，乃割齐 二郡以王章 、兴居 。章 、兴居 自以失职夺功。章 死，而兴居 闻匈奴 大入汉 ，汉 多发兵，使丞相灌婴 击之，文帝 亲幸太原 ，以为天子自击胡 ，遂发兵反于济北 。天子闻之，罢丞相及行兵，皆归长安 。使棘蒲侯柴将军 击破虏济北王 ，王自杀，地入于汉 ，为郡。

后十三年，文帝 十六年，复以齐悼惠王 子安都侯志 为济北王 。十一年，吴楚 反时，志 坚守，不与诸侯合谋。吴楚 已平，徙志 王菑川 。

济南王辟光 ，齐悼惠王 子，以勒侯孝文 十六年为济南王 。十一年，与吴楚 反。汉 击破，杀辟光 ，以济南 为郡，地入于汉 。

菑川王贤 ，齐悼惠王 子，以武城侯文帝 十六年为菑川王 。十一年，与吴楚 反，汉 击破，杀贤 。

天子因徙济北王志 王菑川 。志 亦齐悼惠王 子，以安都侯 王济北 。菑川王 反，毋后，乃徙济北王 王菑川 。凡立三十五年卒，谥为懿王 。子建 代立，是为靖王 。二十年卒，子遗 代立，是为顷王 。三十六年卒，子终古 立，是为思王 。二十八年卒，子尚 立，是为孝王 。五年卒，子横 立，至建始 三年，十一岁，卒。

胶西王卬 ，齐悼惠王 子，以昌平侯文帝 十六年为胶西王 。十一年，与吴楚 反。汉 击破，杀卬 ，地入于汉 ，为胶西郡 。

胶东王雄渠 ，齐悼惠王 子，以白石侯文帝 十六年为胶东王 。十一年，与吴楚 反，汉 击破，杀雄渠 ，地入于汉 ，为胶东郡 。

太史公 曰：诸侯大国无过齐悼惠王 。以海内初定，子弟少，激秦 之无尺土封，故大封同姓，以填万民之心。及后分裂，固其理也。

史记卷五十三

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

萧相国何 者，沛丰 人也。以文无害为沛 主吏掾。

高祖 为布衣时，何 数以吏事护高祖 。高祖 为亭长，常左右之。高祖 以吏繇咸阳 ，吏皆送奉钱三，何 独以五。

秦 御史监郡者与从事，常辨之。何 乃给泗水 卒史事，第一。秦 御史欲入言征何 ，何 固请，得毋行。

及高祖 起为沛公 ，何 常为丞督事。沛公 至咸阳 ，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 独先入收秦 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沛公 为汉王 ，以何 为丞相。项王 与诸侯屠烧咸阳 而去。汉王 所以具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民所疾苦者，以何 具得秦 图书也。何 进言韩信 ，汉王 以信 为大将军。语在淮阴侯 事中。

汉王 引兵东定三秦 ，何 以丞相留收巴蜀 ，填抚谕告，使给军食。汉 二年，汉王 与诸侯击楚 ，何 守关中 ，侍太子，治栎阳 。为法令约束，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辄奏上，可，许以从事；即不及奏上，辄以便宜施行，上来以闻。关中 事计户口转漕给军，汉王 数失军遁去，何 常兴关中 卒，辄补缺。上以此专属任何关中 事。

汉 三年，汉王 与项羽 相距京索 之间，上数使使劳苦丞相。鲍生 谓丞相曰：“王暴衣露盖，数使使劳苦君者，有疑君心也。为君计，莫若遣君子孙昆弟能胜兵者悉诣军所，上必益信君。”于是何 从其计，汉王 大说。

汉 五年，既杀项羽 ，定天下，论功行封。群臣争功，岁馀功不决。高祖 以萧何 功最盛，封为 侯 ，所食邑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锐，多者百馀战，少者数十合，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今萧何 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反居臣等上，何也？”高帝 曰：“诸君知猎乎？”曰：“知 之。”“知猎狗乎？”曰：“知之。”高帝 曰：“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踪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 ，发踪指示，功人也。且诸君独以身随我，多者两三人。今萧何 举宗数十人皆随我，功不可忘也。”群臣皆莫敢言。

列侯毕已受封，及奏位次，皆曰：“平阳侯曹参 身被七十创，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上已桡功臣，多封萧何 ，至位次未有以复难之，然心欲何 第一。关内侯鄂君 进曰：“群臣议皆误。夫曹参 虽有野战略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夫上与楚 相距五岁，常失军亡众，逃身遁者数矣。然萧何 常从关中 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而数万众会上之乏绝者数矣。夫汉 与楚 相守荥阳 数年，军无见粮，萧何 转漕关中 ，给食不乏。陛下虽数亡山东 ，萧何 常全关中 以待陛下，此万世之功也。今虽亡曹参 等百数，何缺于汉 ？汉 得之不必待以全。奈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万世之功哉！萧何 第一，曹参 次之。”高祖 曰：“善。”于是乃令萧何 第一，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上曰：“吾闻进贤受上赏。萧何 功虽高，得鄂君 乃益明。”于是因鄂君 故所食关内侯邑封为安平侯 。是日，悉封何 父子兄弟十馀人，皆有食邑。乃益封何 二千户，以帝尝繇咸阳 时何 送我独嬴奉钱二也。

汉 十一年，陈豨 反，高祖 自将，至邯郸 。未罢，淮阴侯 谋反关中 ，吕后 用萧何 计，诛淮阴侯 ，语在淮阴 事中。上已闻淮阴侯 诛，使使拜丞相何 为相国，益封五千户，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相国卫。诸君皆贺，召平 独吊。召平 者，故秦东陵侯 。秦 破，为布衣，贫，种瓜于长安 城东，瓜美，故世俗谓之“东陵瓜”，从召平 以为名也。召平 谓相国曰：“祸自此始矣。上暴露于外而君守于中，非被矢石之事而益君封置卫者，以今者淮阴侯 新反于中，疑君心矣。夫置卫卫君，非以宠君也。愿君让封勿受，悉以家私财佐军，则上心说。”相国从其计，高帝 乃大喜。

汉 十二年秋，黥布 反，上自将击之，数使使问相国何为。相国为上在军，乃拊循勉力百姓，悉以所有佐军，如陈豨 时。客有说相国曰：“君灭族不久矣。夫君位为相国，功第一，可复加哉？然君初入关中 ，得百姓心，十馀年矣，皆附君，常复孳孳得民和。上所为数问君者，畏君倾动关中 。今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贷以自污？上心乃安。”于是相国从其计，上乃大说。

上罢布 军归，民道遮行上书，言相国贱强买民田宅数千万。上至，相 国谒。上笑曰：“夫相国乃利民！”民所上书皆以与相国，曰：“君自谢民。”相国因为民请曰：“长安 地狭，上林 中多空地，弃，愿令民得人田，毋收稾为禽兽食。”上大怒曰：“相国多受贾人财物，乃为请吾苑！”乃下相国廷尉，械系之。数日，王卫尉 侍，前问曰：“相国何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闻李斯 相秦皇帝 ，有善归主，有恶自与。今相国多受贾竖金而为民请吾苑，以自媚于民，故系治之。”王卫尉 曰：“夫职事苟有便于民而请之，真宰相事，陛下奈何乃疑相国受贾人钱乎！且陛下距楚 数岁，陈豨 、黥布 反，陛下自将而往，当是时，相国守关中 ，摇足则关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国不以此时为利，今乃利贾人之金乎？且秦 以不闻其过亡天下，李斯 之分过，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浅也。”高帝 不怿。是日，使使持节赦出相国。相国年老，素恭谨，入，徒跣谢。高帝 曰：“相国休矣！相国为民请苑，吾不许，我不过为桀纣 主，而相国为贤相。吾故系相国，欲令百姓闻吾过也。”

何 素不与曹参 相能，及何 病，孝惠 自临视相国病，因问曰：“君即百岁后，谁可代君者？”对曰：“知臣莫如主。”孝惠 曰：“曹参 何如？”何 顿首曰：“帝得之矣！臣死不恨矣！”

何 置田宅必居穷处，为家不治垣屋。曰：“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

孝惠 二年，相国何 卒，谥为文终侯 。

后嗣以罪失侯者四世，绝，天子辄复求何 后，封续酂侯 ，功臣莫得比焉。

太史公 曰：萧相国何 于秦 时为刀笔吏，录录未有奇节。及汉 兴，依日月之末光，何 谨守管籥，因民之疾秦 法，顺流与之更始。淮阴 、黥布 等皆以诛灭，而何 之勋烂焉。位冠群臣，声施后世，与闳夭 、散宜生 等争烈矣。

史记卷五十四

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

平阳侯曹参 者，沛 人也。秦 时为沛 狱掾，而萧何 为主吏，居县为豪吏矣。

高祖 为沛公 而初起也，参 以中涓从。将击胡陵 、方與 ，攻秦 监公军，大破之。东下薛 ，击泗水 守军薛 郭西。复攻胡陵 ，取之。徙守方與 。方丰 反为魏 ，击之。丰 反为魏 ，攻之。赐爵七大夫。击秦 司马 军砀 东，破之，取砀 、狐父 、祁善置 。又攻下邑 以西，至虞 ，击章邯 车骑。攻爰戚 及亢父 ，先登。迁为五大夫。北救阿 ，击章邯 军，陷陈 ，追至濮阳 。攻定陶 ，取临济 。南救雍丘 ，击李由 军，破之，杀李由 ，虏秦 候一人。秦 将章邯 破杀项梁 也，沛公 与项羽 引而东。楚怀王 以沛公 为砀郡 长，将砀郡 兵。于是乃封参 为执帛，号曰建成君 。迁为戚公 ，属砀郡 。

其后从攻东郡 尉军，破之成武 南。击王离 军成阳 南，复攻之杠里 ，大破之。追北，西至开封 ，击赵贲 军，破之，围赵贲开封 城中。西击秦 将杨熊 军于曲遇 ，破之，虏秦 司马及御史各一人。迁为执珪。从攻阳武 ，下辕辕 、缑氏 ，绝河 津，还击赵贲 军尸 北，破之。从南攻犨 ，与南阳 守 战阳城 郭东，陷陈，取宛 ，虏 ，尽定南阳郡 。从西攻武关 、峣关 ，取之。前攻秦 军蓝田 南，又夜击其北，秦 军大破，遂至咸阳 ，灭秦 。

项羽 至，以沛公 为汉王 。汉王 封参 为建成侯 。从至汉中 ，迁为将军。从还定三秦 ，初攻下辩 、故道 、雍 、斄 。击章平 军于好畤 南，破之，围好畤 ，取壤乡 。击三秦 军壤 东及高栎 ，破之。复围章平 ，章平 出好畤 走。因击赵贲 、内史保 军，破之。东取咸阳 ，更名曰新城 。参 将兵守景陵 二十日，三秦 使章平 等攻参 ，参 出击，大破之。赐食邑于宁秦 。参 以将军引兵围章邯 于废丘 。以中尉从汉王 出临晋关 。至河内 ，下修武 ，渡围津 ，东击龙且 、项他定陶 ，破之。东取砀 、萧 、彭城 。击项籍 军，汉 军大败走。参 以中尉围取雍丘 。王武 反于外黄 ，程处 反于燕 ，往击，尽破之。柱天侯 反于衍氏 ，又进破 取衍氏 。击羽婴 于昆阳 ，追至叶 。还攻武彊 ，因至荥阳 。参 自汉中 为将军中尉，从击诸侯及项羽 ，败，还至荥阳 ，凡二岁。

高祖 二年，拜为假左丞相，入屯兵关中 。月馀，魏王豹 反，以假左丞相别与韩信 东攻魏 将军孙遫 军东张 ，大破之。因攻安邑 ，得魏 将王襄 。击魏王 于曲阳 ，追至武垣 ，生得魏王豹 。取平阳 ，得魏王 母妻子，尽定魏 地，凡五十二城。赐食邑平阳 。因从韩信 击赵 相国夏说 军于邬 东，大破之，斩夏说 。韩信 与故常山王张耳 引兵下井陉 ，击成安君 ，而令参 还围赵 别将戚将军 于邬 城中。戚将军 出走，追斩之。乃引兵诣敖仓汉王 之所。韩信 已破赵 ，为相国，东击齐 。参 以右丞相属韩信 ，攻破齐历下 军，遂取临菑 。还定济北郡 ，攻著 、漯阴 、平原 、鬲 、卢 。已而从韩信 击龙且 军于上假密 ，大破之，斩龙且 ，虏其将军周兰 。定齐 ，凡得七十馀县。得故齐王田广 相田光 ，其守相许章 ，及故齐胶东 将军田既 。韩信 为齐王 ，引兵诣陈 ，与汉王 共破项羽 ，而参 留平齐 未服者。

项籍 已死，天下定，汉王 为皇帝，韩信 徙为楚王 ，齐 为郡。参 归汉 相印。高帝 以长子肥 为齐王 ，而以参 为齐 相国。以高祖 六年赐爵列侯，与诸侯剖符，世世勿绝。食邑平阳 万六百三十户，号曰平阳侯 ，除前所食邑。

以齐 相国击陈豨 将张春 军，破之。黥布 反，参 以齐 相国从悼惠王 将兵车骑十二万人，与高祖 会击黥布 军，大破之。南至蕲 ，还定竹邑 、相 、萧 、留 。

参 功：凡下二国，县一百二十二；得王二人，相三人，将军六人，大莫敖、郡守、司马、候、御史各一人。

孝惠帝 元年，除诸侯相国法，更以参 为齐 丞相。参 之相齐 ，齐 七十城。天下初定，悼惠王 富于春秋，参 尽召长老诸生，问所以安集百姓，如齐 故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参 未知所定。闻胶西 有盖公 ，善治黄老 言，使人厚币请之。既见盖公 ，盖公 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之。参 于是避正堂，舍盖公 焉。其治要用黄老 术，故相齐 九年，齐国 安集，大称贤相。

惠帝 二年，萧何 卒。参 闻之，告舍人趣治行，“吾将入相”。居无何，使者果召参 。参 去，属其后相曰：“以齐 狱市为寄，慎勿扰也。”后相曰：“治无大于此者乎？”参 曰：“不然。夫狱市者，所以并容也，今君扰之，奸人安所容也？吾是以先之。”

参 始微时，与萧何 善；及为将相，有卻。至何 且死，所推贤唯参 。参 代何 为汉 相国，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 约束。

择郡国吏木诎于文辞，重厚长者，即召除为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者，辄斥去之。日夜饮醇酒。卿大夫已下吏及宾客见参 不事事，来者皆欲有言。至者，参 辄饮以醇酒，间之，欲有所言，复饮之，醉而后去，终莫得开说，以为常。

相舍后园近吏舍，吏舍日饮歌呼。从吏恶之，无如之何，乃请参 游园中，闻吏醉歌呼，从吏幸相国召按之。乃反取酒张坐饮，亦歌呼与相应和。

参 见人之有细过，专掩匿覆盖之，府中无事。

参 子窋 为中大夫。惠帝 怪相国不治事，以为“岂少朕与”？乃谓窋 曰：“若归，试私从容问而父曰：‘高帝 新弃群臣，帝富于春秋，君为相，日饮，无所请事，何以忧天下乎？’然无言吾告若也。”窋 既洗沐归，闲侍，自从其所谏参 。参 怒，而笞窋 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当言也。”至朝时，惠帝 让参 曰：“与窋 胡治乎？乃者我使谏君也。”参 免冠谢曰：“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帝 ？”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乎！”曰：“陛下观臣能孰与萧何 贤？”上曰：“君似不及也。”参 曰：“陛下言之是也。且高帝 与萧何 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参 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帝 曰：“善。君休矣！”

参 为汉 相国，出入三年。卒，谥懿侯 。子窋 代侯。百姓歌之曰：“萧何 为法，颧若画一。曹参 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

平阳侯窋 ，高后 时为御史大夫。孝文帝 立，免为侯。立二十九年卒，谥为静侯 。子奇 代侯，立七年卒，谥为简侯 。子时 代侯。时 尚平阳公主 ，生子襄 。时 病疠，归国。立二十三年卒，谥夷侯 。子襄 代侯。襄 尚卫长公主 ，生子宗 。立十六年卒，谥为共侯 。子宗 代侯。征和 二年中，宗 坐太子死，国除。

太史公 曰：曹相国参 攻城野战之功所以能多若此者，以与淮阴侯 俱。及信 已灭，而列侯成功，唯独参 擅其名。参 为汉 相国，清静极言合道。然百姓离秦 之酷后，参 与休息无为，故天下俱称其美矣。

史记卷五十五

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留侯张良 者，其先韩 人也。大父开地 ，相韩昭侯 、宣惠王 、襄哀王 。父平 ，相釐王 、悼惠王 。悼惠王二十三年，平 卒。卒二十岁，秦 灭韩 。良 年少，未宦事韩 。韩 破，良 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 ，为韩 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 故。

良 尝学礼淮阳 。东见仓海君 。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 东游，良 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 中，误中副车。秦皇帝 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 故也。良 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

良 尝闲从容步游下邳 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 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 曰：“孺子，下取履！”良 鄂然，欲殴之。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 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 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 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 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 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 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 ，穀城山 下黄石即我矣。”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 兵法 也。良 因异之，常习诵读之。

居下邳 ，为任侠。项伯 常杀人，从良 匿。

后十年，陈涉 等起兵，良 亦聚少年百馀人。景驹 自立为楚 假王，在留 。良 欲往从之，道遇沛公 。沛公 将数千人，略地下邳 西，遂属焉。沛公 拜良为厩将。良 数以太公兵法 说沛公 ，沛公 善之，常用其策。良 为他人言，皆不省。良 曰：“沛公 殆天授。”故遂从之，不去见景驹 。

及沛公 之薛 ，见项梁 。项梁 立楚怀王 。良 乃说项梁 曰：“君已立楚 后， 而韩 诸公子横阳君成 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 使良 求韩成 ，立以为韩王 。以良 为韩 申徒，与韩王 将千馀人西略韩 地，得数城，秦 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 。

沛公 之从雒阳 南出辕辕 ，良 引兵从沛公 ，下韩 十馀城，击破杨熊 军。沛公 乃令韩王成 留守阳翟 ，与良 俱南，攻下宛 ，西入武关 。沛公 欲以兵二万人击秦峣 下军，良 说曰：“秦 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愿沛公 且留壁，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为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 持重宝啖秦 将。”秦 将果畔，欲连和俱西袭咸阳 ，沛公 欲听之。良 曰：“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击之。”沛公 乃引兵击秦 军，大破之。逐北至蓝田 ，再战，秦 兵竟败。遂至咸阳 ，秦王子婴 降沛公 。

沛公 入秦 宫，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 谏沛公 出舍，沛公 不听。良 曰：“夫秦 为无道，故沛公 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 ，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 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 听樊哙 言。”沛公 乃还军霸上 。

项羽 至鸿门 下，欲击沛公 ，项伯 乃夜驰入沛公 军，私见张良 ，欲与俱去。良 曰：“臣为韩王 送沛公 ，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乃具以语沛公 。沛公 大惊，曰：“为将奈何？”良 曰：“沛公 诚欲倍项羽 邪？”沛公 曰：“鲰生教我距关无内诸侯，秦 地可尽王，故听之。”良 曰：“沛公 自度能却项羽 乎？”沛公 默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为奈何？”良 乃固要项伯 。项伯 见沛公 。沛公 与饮为寿，结宾婚。令项伯 具言沛公 不敢倍项羽 ，所以距关者，备他盗也。及见项羽 后解，语在项羽 事中。

汉 元年正月，沛公 为汉王 ，王巴蜀 。汉王 赐良 金百溢，珠二斗，良 具以献项伯 。汉王 亦因令良 厚遗项伯 ，使请汉中 地。项王 乃许之，遂得汉中 地。汉王 之国，良 送至褒中 ，遣良 归韩 。良 因说汉王 曰：“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 意。”乃使良 还。行，烧绝栈道。

良 至韩 ，韩王成 以良 从汉王 故，项王 不遣成 之国，从与俱东。良 说项王 曰：“汉王 烧绝栈道，无还心矣。”乃以齐王田荣 反书告项王 。项王 以此无西忧汉 心，而发兵北击齐 。

项王 竟不肯遣韩王 ，乃以为侯，又杀之彭城 。良 亡，间行归汉王 ，汉王 亦已还定三秦 矣。复以良 为成信侯 ，从东击楚 。至彭城 ，汉 败而还。至下邑 ，汉王 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 进 曰：“九江王黥布 ，楚 枭将，与项王 有郄；彭越 与齐王田荣 反梁 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 之将独韩信 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 可破也。”汉王 乃遣随何 说九江王布 ，而使人连彭越 。及魏王豹 反，使韩信 将兵击之，因举燕 、代 、齐 、赵 。然卒破楚 者，此三人力也。

张良 多病，未尝特将也，常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 。

汉 三年，项羽 急围汉王荥阳 ，汉王 恐忧，与郦食其 谋桡楚 权。食其 曰：“昔汤 伐桀 ，封其后于杞 。武王 伐纣 ，封其后于宋 。今秦 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社稷，灭六国之后，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世，毕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向风慕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陛下南向称霸，楚 必敛衽而朝。”汉王 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

食其 未行，张良 从外来谒。汉王 方食，曰：“子房 前！客有为我计桡楚 权者。”具以郦生 语告，曰：“于子房 何如？”良 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 曰：“何哉？”张良 对曰：“臣请藉前箸为大王筹之。”曰：“昔者汤 伐桀 而封其后于杞 者，度能制桀 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 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 伐纣 封其后于宋 者，度能得纣 之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 之头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 入殷 ，表商容 之闾，释箕子 之拘，封比干 之墓。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之闾，式智者之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发钜桥 之粟，散鹿台 之钱，以赐贫穷。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 事已毕，偃革为轩，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复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马华山 之阳，示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 之阴，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 、魏 、燕 、赵 、齐 、楚 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 唯无强，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 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令趣销印。

汉 四年，韩信 破齐 而欲自立为齐王 ，汉王 怒。张良 说汉王 ，汉王 使良 授齐王信 印，语在淮阴 事中。

其秋，汉王 追楚 至阳夏 南，战不利而壁固陵 ，诸侯期不至。良 说汉王 ， 汉王 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项籍 事中。

汉 六年正月，封功臣。良 未尝有战斗功，高帝 曰：“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子房 功也。自择齐 三万户。”良 曰：“始臣起下邳 ，与上会留 ，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 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张良 为留侯 ，与萧何 等俱封。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馀人，其馀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雒阳 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 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反乎？”留侯 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萧 、曹 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生平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奈何？”留侯 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 与我故，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 曰：“今急先封雍齿 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 封，则人人自坚矣。”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齿 为什方侯 ，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 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刘敬 说高帝 曰：“都关中 。”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 人，多劝上都雒阳 ：“雒阳 东有成皋 ，西有殽黾 ，倍河 ，向伊雒 ，其固亦足恃。”留侯 曰：“雒阳 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夫关中 左殽函 ，右陇蜀 ，沃野千里，南有巴蜀 之饶，北有胡 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 漕鞔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刘敬 说是也。”于是高帝 即日驾，西都关中 。

留侯 从入关。留侯 性多病，即道引不食谷，杜门不出岁馀。

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 子赵王如意 。大臣多谏争，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 恐，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 曰：“留侯 善画计策，上信用之。”吕后 乃使建成侯吕泽 劫留侯 ，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乎？”留侯 曰：“始上数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策。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馀人何益。”吕泽 强要曰：“为我画计。”留侯 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 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无爱金玉璧 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必异而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于是吕后 令吕泽 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 所。

汉 十一年，黥布 反，上病，欲使太子将，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 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太子；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今戚夫人 日夜侍御，赵王如意 常抱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 承间为上泣言：‘黥布 ，天下猛将也，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且使布 闻之，则鼓行而西耳。上虽病，强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为妻子自强。’”于是吕泽 立夜见吕后 ，吕后 承间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于是上自将兵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灞上 。留侯 病，自强起，至曲邮 ，见上曰：“臣宜从，病甚。楚 人剽疾，愿上无与楚 人争锋。”因说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 。”上曰：“子房 虽病，强卧而傅太子。”是时叔孙通 为太傅，留侯 行少傅事。

汉 十二年，上从击破布 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 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 称说引古今，以死争太子。上详许之，犹欲易之。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馀，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 ，角里先生 ，绮里季 ，夏黄公 。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

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 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 真而主矣。”戚夫人 泣，上曰：“为我楚 舞，吾为若楚 歌。”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增缴，尚安所施！”歌数阕，戚夫人 嘘唏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 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留侯 从上击代 ，出奇计马邑 下，及立萧何 相国，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留侯 乃称曰：“家世相韩 ，及韩 灭，不爱万 金之资，为韩 报雠强秦 ，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 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 游耳。”乃学辟谷，道引轻身。会高帝 崩，吕后 德留侯 ，乃强食之，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 不得已，强听而食。

后八年卒，谥为文成侯 。子不疑 代侯。

子房 始所见下邳 圯上老父与太公书 者，后十三年从高帝 过济北 ，果见穀城山 下黄石，取而葆祠之。留侯 死，并葬黄石。每上冢伏腊，祠黄石。

留侯不疑 ，孝文帝 五年坐不敬，国除。

太史公 曰：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至如留侯 所见老父予书，亦可怪矣。高祖 离困者数矣，而留侯 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 。”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 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留侯 亦云。

史记卷五十六

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陈丞相平 者，阳武户牖乡 人也。少时家贫，好读书，有田三十亩，独与兄伯 居。伯 常耕田，纵平 使游学。平 为人长大美色。人或谓陈平 曰：“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 之不视家生产，曰：“亦食糠覈耳。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 闻之，逐其妇而弃之。

及平 长，可娶妻，富人莫肯与者，贫者平 亦耻之。久之，户牖 富人有张负 ，张负 女孙五嫁而夫辄死，人莫敢娶。平 欲得之。邑中有丧，平 贫，侍丧，以先往后罢为助。张负 既见之丧所，独视伟平 ，平 亦以故后去。负 随平 至其家，家乃负郭穷巷，以弊席为门，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张负 归，谓其子仲 曰：“吾欲以女孙予陈平 。”张仲 曰：“平 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奈何予女乎？”负 曰：“人固有好美如陈平 而长贫贱者乎？”卒与女。为平 贫，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妇。负 诫其孙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 如事父，事嫂如母。”平 既娶张氏 女，赍用益饶，游道日广。

里中社，平 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 之为宰！”平 曰：“嗟乎，使平 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陈涉 起而王陈 ，使周市 略定魏 地，立魏咎 为魏王 ，与秦 军相攻于临济 。陈平 固已前谢其兄伯 ，从少年往事魏王咎 于临济 。魏王 以为太仆。说魏王 不听，人或谗之，陈平 亡去。

久之，项羽 略地至河 上，陈平 往归之，从入破秦 ，赐平 爵卿。项羽 之东王彭城 也，汉王 还定三秦 而东，殷王 反楚 。项羽 乃以平 为信武君 ，将魏王咎 客在楚 者以往，击降殷王 而还。项王 使项悍 拜平 为都尉，赐金二十溢。居无何，汉王 攻下殷 。项王 怒，将诛定殷 者将吏。陈平 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 ，而平 身间行杖剑亡。渡河 ，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中当有金玉宝器，目之，欲杀平 。平 恐，乃解衣裸而佐刺船。船人知其无有，乃止。

平 遂至修武 降汉 ，因魏无知 求见汉王 ，汉王 召入。是时万石君奋 为汉王 中涓，受平 谒，入见平 。平 等七人俱进，赐食。王曰：“罢，就舍矣。”平 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 与语而说之，问曰：“子之居楚 何官？”曰：“为都尉。”是日乃拜平 为都尉，使为参乘，典护军。诸将尽欢，曰：“大王一日得楚 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护军长者！”汉王 闻之，愈益幸平 。遂与东伐项王 。至彭城 ，为楚 所败。引而还，收散兵至荥阳 ，以平 为亚将，属于韩王信 ，军广武 。

绛侯 、灌婴 等咸谗陈平 曰：“平 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闻平 居家时，盗其嫂；事魏 不容，亡归楚 ；归楚 不中，又亡归汉 。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 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 ，反覆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 疑之，召让魏无知 。无知 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 、孝己 之行而无益处于胜负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汉 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且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汉王 召让平 曰：“先生事魏 不中，遂事楚 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 曰：“臣事魏王 ，魏王 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 。项王 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 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平 乃去楚 。闻汉王 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裸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画有可采者，愿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 乃谢，厚赐，拜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其后，楚 急攻，绝汉 甬道，围汉王 于荥阳城 。久之，汉王 患之，请割荥阳 以西以和。项王 不听。汉王 谓陈平 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 曰：“项王 为人，恭敬爱人，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至于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礼，士廉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士之顽钝嗜利无耻者亦多归汉 。诚各去其两短，袭其两长，天下指麾则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节之士。顾楚 有可乱者，彼项王 骨鲠之臣亚父 、钟离眛 、龙且 、周殷 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 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 因举兵而攻之，破楚 必矣。”汉王 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 ，恣所为，不问其出入。

陈平 既多以金纵反间于楚 军，宣言诸将钟离眛 等为项王 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 为一，以灭项氏 而分王其地。项羽 果意不信钟离眛 等。项王 既疑之，使使至汉 。汉王 为太牢具，举进。见楚 使，即详 惊曰：“吾以为亚父 使，乃项王 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 使。楚 使归，具以报项王 。项王 果大疑亚父 。亚父 欲急攻下荥阳城 ，项王 不信，不肯听。亚父 闻项王 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归！”归未至彭城 ，疽发背而死。陈平 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 城东门，楚 因击之，陈平 乃与汉王 从城西门夜出去。遂入关，收散兵复东。

其明年，淮阴侯 破齐 ，自立为齐王 ，使使言之汉王 。汉王 大怒而骂，陈平 蹑汉王 。汉王 亦悟，乃厚遇齐 使，使张子房 卒立信 为齐王 。封平 以户牖乡 。用其奇计策，卒灭楚 。常以护军中尉从定燕王臧荼 。

汉 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 反。高帝 问诸将，诸将曰：“亟发兵坑竖子耳。”高帝 默然。问陈平 ，平 固辞谢，曰：“诸将云何？”上具告之。陈平 曰：“人之上书言信 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信 知之乎？”曰：“不知。”陈平 曰：“陛下精兵孰与楚 ？”上曰：“不能过。”平 曰：“陛下将用兵有能过韩信 者乎？”上曰：“莫及也。”平 曰：“今兵不如楚 精，而将不能及，而举兵攻之，是趣之战也，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奈何？”平 曰：“古者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 ，陛下弟出伪游云梦 ，会诸侯于陈 。陈 ，楚 之西界，信 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高帝 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会陈 ，“吾将南游云梦 ”。上因随以行。行未至陈 ，楚王信 果郊迎道中。高帝 豫具武士，见信 至，即执缚之，载后车。信 呼曰：“天下已定，我固当烹！”高帝 顾谓信 曰：“若毋声！而反，明矣！”武士反接之。遂会诸侯于陈 ，尽定楚 地。还至雒阳 ，赦信 以为淮阴侯 ，而与功臣剖符定封。

于是与平 剖符，世世勿绝，为户牖侯 。平 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谋计，战胜克敌，非功而何？”平 曰：“非魏无知 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 。其明年，以护军中尉从攻反者韩王信 于代 。卒至平城 ，为匈奴 所围，七日不得食。高帝 用陈平 奇计，使单于阏氏，围以得开。高帝 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

高帝 南过曲逆 ，上其城，望见其屋室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 与是耳。”顾问御史曰：“曲逆 户口几何？”对曰：“始秦 时三万馀户，间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户。”于是乃诏御史，更以陈平 为曲逆侯 ，尽食之，除前所食户牖 。

其后常以护军中尉从攻陈豨 及黥布 。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凡六益封。奇计或颇秘，世莫能闻也。

高帝 从破布 军还，病创，徐行至长安 。燕王卢绾 反，上使樊哙 以相国将兵攻之。既行，人有短恶哙 者。高帝 怒曰：“哙 见吾病，乃冀我死也。”用陈平 谋而召绛侯周勃 受诏床下，曰：“陈平 亟驰传载勃 代哙 将，平 至军中即斩哙 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之曰：“樊哙 ，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吕后 弟吕媭 之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 。哙 受诏，即反接载槛车，传诣长安 ，而令绛侯勃 代将，将兵定燕 反县。

平 行闻高帝 崩，平 恐吕太后 及吕媭 谗怒，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 与灌婴 屯于荥阳 。平 受诏，立复驰至宫，哭甚哀，因奏事丧前。吕太后 哀之，曰：“君劳，出休矣。”平 畏谗之就，因固请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曰：“傅教孝惠 。”是后吕媭 谗乃不得行。樊哙 至，则赦复爵邑。

孝惠帝 六年，相国曹参 卒，以安国侯王陵 为右丞相，陈平 为左丞相。

王陵 者，故沛 人，始为县豪，高祖 微时，兄事陵 。陵 少文，任气，好直言。及高祖 起沛 ，入至咸阳 ，陵 亦自聚党数千人，居南阳 ，不肯从沛公 。及汉王 之还攻项籍 ，陵 乃以兵属汉 。项羽 取陵 母置军中，陵 使至，则东向坐陵 母，欲以招陵 。陵 母既私送使者，泣曰：“为老妾语陵 ，谨事汉王 。汉王 ，长者也，无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项王 怒，烹陵 母。陵 卒从汉王 定天下。以善雍齿 ，雍齿 ，高帝 之仇，而陵 本无意从高帝 ，以故晚封，为安国侯 。

安国侯 既为右丞相，二岁，孝惠帝 崩。高后 欲立诸吕 为王，问王陵 ，王陵 曰：“不可。”问陈平 ，陈平 曰：“可。”吕太后 怒，乃详迁陵 为帝太傅，实不用陵 。陵 怒，谢疾免，杜门竟不朝请，七年而卒。

陵 之免丞相，吕太后 乃徙平 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 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常给事于中。

食其 亦沛 人。汉王 之败彭城 ，西，楚 取太上皇、吕后 为质，食其 以舍人侍吕后 。其后从破项籍 为侯，幸于吕太后 。及为相，居中，百官皆因决事。

吕媭 常以前陈平 为高帝 谋执樊哙 ，数谗曰：“陈平 为相非治事，日饮醇酒，戏妇女。”陈平 闻，日益甚。吕太后 闻之，私独喜。面质吕媭 于陈平 曰：“鄙语曰‘儿妇人口不可用’，顾君与我何如耳。无畏吕媭 之谗也。”

吕太后 立诸吕 为王，陈平 伪听之。及吕太后 崩，平 与太尉勃 合谋，卒 诛诸吕 ，立孝文皇帝 ，陈平 本谋也。审食其 免相。

孝文帝 立，以为太尉勃 亲以兵诛吕氏 ，功多；陈平 欲让勃 尊位，乃谢病。孝文帝 初立，怪平 病，问之。平 曰：“高祖 时，勃 功不如臣平 。及诛诸吕 ，臣功亦不如勃 。愿以右丞相让勃 。”于是孝文帝 乃以绛侯勃 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 徙为左丞相，位次第二。赐平 金千斤，益封三千户。

居顷之，孝文皇帝 既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 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 谢曰：“不知。”问：“天下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勃 又谢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对。于是上亦问左丞相平 。平 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平 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 谢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孝文帝 乃称善。右丞相大惭，出而让陈平 曰：“君独不素教我对！”陈平 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 中盗贼数，君欲强对邪？”于是绛侯 自知其能不如平 远矣。居顷之，绛侯 谢病请免相，陈平 专为一丞相。

孝文帝 二年，丞相陈平 卒，谥为献侯 。子共侯买 代侯。二年卒，子简侯恢 代侯。二十三年卒，子何 代侯。二十三年，何 坐略人妻，弃市，国除。

始陈平 曰：“我多阴谋，是道家 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然其后曾孙陈掌 以卫氏 亲贵戚，愿得续封陈氏 ，然终不得。

太史公 曰：“陈丞相平 少时，本好黄帝 、老子 之术。方其割肉俎上之时，其意固已远矣。倾侧扰攘楚魏 之间，卒归高帝 。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及吕后 时，事多故矣，然平 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

史记卷五十七

绛侯周勃世家第二十七

绛侯周勃 者，沛 人也。其先卷 人，徙沛 。勃 以织薄曲为生，常为人吹箫给丧事，材官引强。

高祖 之为沛公 初起，勃 以中涓从攻胡陵 ，下方與 。方與 反，与战，却适。攻丰 。击秦 军砀 东。还军留 及萧 。复攻砀 ，破之。下下邑 ，先登。赐爵五大夫。攻蒙 、虞 ，取之。击章邯 车骑，殿。定魏 地。攻爰戚 、东缗 ，以往至栗 ，取之。攻齧桑 ，先登。击秦 军阿 下，破之。追至濮阳 ，下甄 城。攻都关 、定陶 ，袭取宛朐 ，得单父 令。夜袭取临济 ，攻张 ，以前至卷 ，破之。击李由 军雍丘 下。攻开封 ，先至城下为多。后章邯 破杀项梁 ，沛公 与项羽 引兵东如砀 。自初起沛 还至砀 ，一岁二月。楚怀王 封沛公 号安武侯 ，为砀郡 长。沛公 拜勃 为虎贲令，以令从沛公 定魏 地。攻东郡 尉于城武 ，破之。击王离 军，破之。攻长社 ，先登。攻颍阳 、缑氏 ，绝河 津。击赵贲 军尸 北。南攻南阳 守 ，破武关 、峣关 。破秦 军于蓝田 ，至咸阳 ，灭秦 。

项羽 至，以沛公 为汉王 。汉王 赐勃 爵为威武侯 。从入汉中 ，拜为将军。还定三秦 ，至秦 ，赐食邑怀德 。攻槐里 、好畤 ，最。击赵贲 、内史保 于咸阳 ，最。北攻漆 。击章平 、姚卬 军。西定 。还下郿 、频阳 。围章邯废丘 。破西 丞。击盗巴 军，破之。攻上邦 。东守峣关 。转击项籍 。攻曲逆 ，最。还守敖仓 ，追项籍 。籍 已死，因东定楚 地泗水 、东海郡 ，凡得二十二县。还守雒阳 、栎阳 ，赐与颍阴侯 共食钟离 。以将军从高帝 击反者燕王臧荼 ，破之易 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赐爵列侯，剖符世世勿绝。食绛 八千一百八十户，号绛 侯。

以将军从高帝 击反韩王信 于代 ，降下霍人 。以前至武泉 ，击胡 骑，破之武泉 北。转攻韩信 军铜鞮 ，破之。还，降太原 六城。击韩信胡 骑晋阳 下，破之，下晋阳 。后击韩信 军于硰石 ，破之，追北八十里。还攻楼烦 三城，因击胡 骑平城 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勃 迁为太尉。

击陈豨 ，屠马邑 。所将卒斩豨 将军乘马 。击韩信 、陈豨 、赵利 军于楼烦 ，破之。得豨 将宋最 、雁门 守圂 。因转攻得云中 守遫 、丞相箕肆 、将勋 。定雁门郡 十七县，云中郡 十二县。因复击豨灵丘 ，破之，斩豨 ，得豨 丞相程纵 、将军陈武 、都尉高肆 。定代郡 九县。

燕王卢绾 反，勃 以相国代樊哙 将，击下蓟 ，得绾 大将抵 、丞相偃 、守陉 、太尉弱 、御史大夫施 ，屠浑都 。破绾 军上兰 ，复击破绾 军沮阳 。追至长城，定上谷 十二县，右北平 十六县，辽西 、辽东 二十九县，渔阳 二十二县。最从高帝 得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各三人；别破军二，下城三，定郡五，县七十九，得丞相、大将各一人。

勃 为人木强敦厚，高帝 以为可属大事。勃 不好文学，每召诸生说士，东向坐而责之：“趣为我语。”其椎少文如此。

勃 既定燕 而归，高祖 已崩矣，以列侯事孝惠帝 。孝惠帝 六年，置太尉官，以勃 为太尉。十岁，高后 崩。吕禄 以赵王 为汉 上将军，吕产 以吕王 为汉 相国，秉汉 权，欲危刘氏 。勃 为太尉，不得入军门。陈平 为丞相，不得任事。于是勃 与平 谋，卒诛诸吕 而立孝文皇帝 。其语在吕后 、孝文 事中。

文帝 既立，以勃 为右丞相，赐金五千斤，食邑万户。居月馀，人或说勃 曰：“君既诛诸吕 ，立代王 ，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以宠，久之即祸及身矣。”勃 惧，亦自危，乃谢请归相印。上许之。岁馀，丞相平 卒，上复以勃 为丞相。十馀月，上曰：“前日吾诏列侯就国，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其率先之。”乃免相就国。

岁馀，每河东 守尉行县至绛 ，绛侯勃 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之。其后人有上书告勃 欲反，下廷尉。廷尉下其事长安 ，逮捕勃 治之。勃 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 以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背示之，曰“以公主为证”。公主者，孝文帝 女也，勃 太子胜之 尚之，故狱吏教引为证。勃 之益封受赐，尽以予薄昭 。及系急，薄昭 为言薄太后 ，太后亦以为无反事。文帝 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 ，曰：“绛侯 绾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文帝 既见绛侯 狱辞，乃谢曰：“吏方验而出之。”于是使使持节赦绛侯 ，复爵邑。绛侯 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绛侯 复就国。孝文帝 十一年卒，谥为武侯 。子胜之 代侯。六岁，尚公主，不相中，坐杀人，国除。绝一岁，文帝 乃择绛侯勃 子贤者河内 守亚夫 ，封为條侯 ，续绛侯 后。

條侯亚夫 自未侯为河内 守时，许负 相之，曰：“君后三岁而侯。侯八岁为将相，持国秉，贵重矣，于人臣无两。其后九岁而君饿死。”亚夫 笑曰：“臣之兄已代父侯矣，有如卒，子当代，亚夫 何说侯乎？然既已贵如负 言，又何说饿死？指示我。”许负 指其口曰：“有从理入口，此饿死法也。”居三岁，其兄绛侯胜之 有罪，孝文帝 择绛侯 子贤者，皆推亚夫 ，乃封亚夫 为條侯 ，续绛侯 后。

文帝 之后六年，匈奴 大入边。乃以宗正刘礼 为将军，军霸上 ；祝兹侯徐厉 为将军，军棘门 ；以河内 守亚夫 为将军，军细柳 ：以备胡 。上自劳军。至霸上 及棘门 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 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于是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劳军。”亚夫 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吏谓从属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至营，将军亚夫 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群臣皆惊。文帝 曰：“嗟乎，此真将军矣！曩者霸上 、棘门 军，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 ，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馀，三军皆罢。乃拜亚夫 为中尉。

孝文 且崩时，诫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 真可任将兵。”文帝 崩，拜亚夫 为车骑将军。

孝景 三年，吴楚 反。亚夫 以中尉为太尉，东击吴楚 。因自请上曰：“楚 兵剽轻，难与争锋。愿以梁 委之，绝其粮道，乃可制。”上许之。

太尉既会兵荥阳 ，吴 方攻梁 ，梁 急，请救。太尉引兵东北走昌邑 ，深壁而守。梁 日使使请太尉，太尉守便宜，不肯往。梁 上书言景帝 ，景帝 使使诏救梁 。太尉不奉诏，坚壁不出，而使轻骑兵弓高侯 等绝吴楚 兵后食道。吴 兵乏粮，饥，数欲挑战，终不出。夜，军中惊，内相攻击扰乱，至于太尉帐下。太尉终卧不起。顷之，复定。后吴 奔壁东南陬，太尉使备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吴 兵既饿，乃引而去。太尉出精兵追击，大破之。吴王濞 弃其军，而与壮士数千人亡走，保于江南丹徒 。汉 兵因乘胜，遂尽虏之，降其兵，购吴王 千金。月馀，越 人斩吴王 头以告。凡相攻守三 月，而吴楚 破平。于是诸将乃以太尉计谋为是。由此梁孝王 与太尉有卻。

归，复置太尉官。五岁，迁为丞相，景帝 甚重之。景帝 废栗太子 ，丞相固争之，不得。景帝 由此疏之。而梁孝王 每朝，常与太后言條侯 之短。

窦太后 曰：“皇后兄王信 可侯也。”景帝 让曰：“始南皮 、章武侯 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窦太后 曰：“人主各以时行耳。自窦长君 在时，竟不得侯，死后乃其子彭祖 顾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 也！”景帝 曰：“请得与丞相议之。”丞相议之，亚夫 曰：“高皇帝 约‘非刘氏 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今信 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景帝 默然而止。

其后匈奴 王唯徐卢 等五人降，景帝 欲侯之以劝后。丞相亚夫 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则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景帝 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封唯徐卢 等为列侯。亚夫 因谢病。景帝 中三年，以病免相。

顷之，景帝 居禁中，召條侯 ，赐食。独置大胾，无切肉，又不置櫡。條侯 心不平，顾谓尚席取櫡。景帝 视而笑曰：“此不足君所乎？”條侯 免冠谢。上起，條侯 因趋出。景帝 以目送之，曰：“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

居无何，條侯 子为父买工官尚方甲楣五百被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予钱。庸知其盗买县官器，怒而上变告子，事连污條侯 。书既闻上，上下吏。吏簿责條侯 ，條侯 不对。景帝 骂之曰：“吾不用也。”召诣廷尉。廷尉责曰：“君侯欲反邪？”亚夫 曰：“臣所买器，乃葬器也，何谓反邪？”吏曰：“君侯纵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條侯 ，條侯 欲自杀，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呕血而死。国除。

绝一岁，景帝 乃更封绛侯勃 他子坚 为平曲侯 ，续绛侯 后。十九年卒，谥为共侯 。子建德 代侯，十三年，为太子太傅。坐酎金不善，元鼎 五年，有罪，国除。

條侯 果饿死。死后，景帝 乃封王信 为盖侯 。

太史公 曰：绛侯周勃 始为布衣时，鄙朴人也，才能不过凡庸。及从高祖 定天下，在将相位，诸吕 欲作乱，勃 匡国家难，复之乎正。虽伊尹 、周公 ，何以加哉！亚夫 之用兵，持威重，执坚刃，穰苴 曷有加焉！足己而不学，守节不逊，终以穷困。悲夫！

史记卷五十八

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梁孝王武 者，孝文皇 帝子也，而与孝景帝 同母。母，窦太后 也。

孝文帝 凡四男：长子曰太子，是为孝景帝 ；次子武 ；次子参 ；次子胜 。孝文帝 即位二年，以武 为代王 ，以参 为太原王 ，以胜 为梁王 。二岁，徙代王 为淮阳王 。以代 尽与太原王 ，号曰代王 。参 立十七年，孝文 后二年卒，谥为孝王 。子登 嗣立，是为代共王 。立二十九年，元光 二年卒。子义 立，，是为代王 。十九年，汉 广关，以常山 为限，而徙代王 王清河 。清河王 徙以元鼎 三年也。

初，武 为淮阳王 十年，而梁王胜 卒，谥为梁怀王 。怀王 最少子，爱幸异于他子。其明年，徙淮阳王武 为梁王 。梁王 之初王梁 ，孝文帝 之十二年也。梁王 自初王通历已十一年矣。

梁王 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比年入朝，留，其明年，乃之国。二十一年，入朝。二十二年，孝文帝 崩。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复入朝。是时上未置太子也。上与梁王 燕饮，尝从容言曰：“千秋万岁后传于王。”王辞谢。虽知非至言，然心内喜。太后亦然。

其春，吴楚齐赵 七国反。吴楚 先击梁棘壁 ，杀数万人。梁孝王 城守睢阳 ，而使韩安国 、张羽 等为大将军，以距吴楚 。吴楚 以梁 为限，不敢过而西，与太尉亚夫 等相距三月。吴楚 破，而梁 所破杀虏略与汉 中分。明年，汉 立太子。其后梁 最亲，有功，又为大国，居天下膏腴地。地北界泰山 ，西至高阳 ，四十馀城，皆多大县。

孝王 ，窦太后 少子也，爱之，赏赐不可胜道。于是孝王 筑东苑 ，方三百馀里。广睢阳城 七十里。大治宫室，为复道，自宫连属于平台 三十馀里。得赐天子旌旗，出从千乘万骑。东西驰猎，拟于天子。出言 ，入言警。招延四方豪桀，自山以东游说之士莫不毕至。齐 人羊胜 、公孙诡 、邹阳 之属。公孙诡 多奇邪计，初见王，赐千金，官至中尉，梁 号之曰公孙将军 。梁 多作兵器弩弓矛数十万，而府库金钱且百巨万，珠玉宝器多于京师。

二十九年十月，梁孝王 入朝。景帝 使使持节乘舆驷马，迎梁王 于关下。既朝，上疏因留。以太后亲故，王入则侍景帝 同辇，出则同车游猎，射禽兽上林 中。梁 之侍中、郎、谒者著籍引出入天子殿门，与汉 宦官无异。

十一月，上废栗太子 ，窦太后 心欲以孝王 为后嗣。大臣及袁盎 等有所关说于景帝 ，窦太后 义格，亦遂不复言以梁王 为嗣事由此。以事秘，世莫知。乃辞归国。

其夏四月，上立胶东王 为太子。梁王 怨袁盎 及议臣，乃与羊胜 、公孙诡 之属阴使人刺杀袁盎 及他议臣十馀人。逐其贼，未得也。于是天子意梁王 ，逐贼，果梁 使之。乃遣使冠盖相望于道，覆按梁 ，捕公孙诡 、羊胜 。公孙诡 、羊胜 匿王后宫。使者责二千石急，梁 相轩丘豹 及内史韩安国 进谏王，王乃令胜 、诡 皆自杀，出之。上由此怨望于梁王 。梁王 恐，乃使韩安国 因长公主谢罪太后，然后得释。

上怒稍解，因上书请朝。既至关，茅兰 说王，使乘布车，从两骑入，匿于长公主园。汉 使使迎王，王已入关，车骑尽居外，不知王处。太后泣曰：“帝杀吾子！”景帝 忧恐。于是梁王 伏斧质于阙下，谢罪，然后太后、景帝 大喜，相泣，复如故。悉召王从官入关。然景帝 益疏王，不同车辇矣。

三十五年冬，复朝。上疏欲留，上弗许。归国，意忽忽不乐。北猎良山 ，有献牛，足出背上，孝王 恶之。六月中，病热，六日卒，谥曰孝王 。

孝王 慈孝，每闻太后病，口不能食，居不安寝，常欲留长安 侍太后。太后亦爱之。及闻梁王 薨，窦太后 哭极哀，不食，曰：“帝果杀吾子！”景帝 哀惧，不知所为。与长公主计之，乃分梁 为五国，尽立孝王 男五人为王，女五人皆食汤沐邑。于是奏之太后，太后乃说，为帝加壹餐。

梁孝王 长子买 为梁王 ，是为共王 ；子明 为济川王 ；子彭离 为济东王 ；子定 为山阳王 ；子不识 为济阴王 。

孝王 未死时，财以巨万计，不可胜数。及死，藏府馀黄金尚四十馀万斤，他财物称是。

梁共王 三年，景帝 崩。共王 立七年卒，子襄 立，是为平王 。

梁平王襄 十四年，母曰陈太后 。共王 母曰李太后 。李太后 ，亲平王 之大母也。而平王 之后姓任 ，曰任王后 。任王后 甚有宠于平王襄 。初，孝王 在时，有罍樽，直千金。孝王 诫后世，善保罍樽，无得以与人。任王后 闻而欲得罍樽。平王 大母李太后 曰：“先王有命，无得以罍樽与人。他物虽百 巨万，犹自恣也。”任王后 绝欲得之。平王襄 直使人开府取罍樽，赐任王后 。李太后 大怒，汉 使者来，欲自言，平王襄 及任王后 遮止，闭门，李太后 与争门，措指，遂不得见汉 使者。李太后 亦私与食官长及郎中尹霸 等士通乱，而王与任王后 以此使人风止李太后 ，李太后 内有淫行，亦已。后病薨。病时，任后 未尝请病；薨，又不持丧。

元朔 中，睢阳 人类犴反 者，人有辱其父，而与淮阳 太守客出同车。太守客出下车，类犴反 杀其仇于车上而去。淮阳 太守怒，以让梁 二千石。二千石以下求反 甚急，执反 亲戚。反 知国阴事，乃上变事，具告知王与大母争樽状。时丞相以下见知之，欲以伤梁 长吏，其书闻天子。天子下吏验问，有之。公卿请废襄 为庶人。天子曰：“李太后 有淫行，而梁王襄 无良师傅，故陷不义。”乃削梁 八城，枭任王后 首于市。梁 馀尚有十城。襄 立三十九年卒，谥为平王 。子无伤 立为梁王 也。

济川王明 者，梁孝王 子，以桓邑侯孝景 中六年为济川王 。七岁，坐射杀其中尉，汉 有司请诛，天子弗忍诛，废明 为庶人，迁房陵 ，地入于汉 为郡。

济东王彭离 者，梁孝王 子，以孝景 中六年为济东王 。二十九年，彭离 骄悍，无人君礼，昏暮私与其奴、亡命少年数十人行剽杀人，取财物以为好。所杀发觉者百馀人，国皆知之，莫敢夜行。所杀者子上书言。汉 有司请诛，上不忍，废以为庶人，迁上庸 ，地入于汉 ，为大河郡 。

山阳哀王定 者，梁孝王 子，以孝景 中六年为山阳王 。九年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 ，为山阳郡 。济阴哀王不识 者，梁孝王 子，以孝景 中六年为济阴王 。一岁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 ，为济阴郡 。

太史公曰 ：梁孝王 虽以亲爱之故，王膏腴之地，然会汉家 隆盛，百姓殷富，故能植其财货，广宫室，车服拟于天子。然亦僭矣。

褚先生 曰：臣为郎时，闻之于宫殿中老郎吏好事者称道之也。窃以为令梁孝王 怨望，欲为不善者，事从中生。今太后，女主也，以爱少子故，欲令梁王 为太子。大臣不时正言其不可状，阿意治小，私说意以受赏赐，非忠臣也。齐如魏其侯窦婴 之正言也，何以有后祸？景帝 与王燕见，侍太后饮，景帝 曰：“千秋万岁之后传王。”太后喜说。窦婴 在前，据地言曰：“汉 法之约，传子適孙，今帝何以得传弟，擅乱高帝约乎！”于是景帝 默然无声。太后意不说。

故成王 与小弱弟立树下，取一桐叶以与之，曰：“吾用封汝。”周公 闻之，进见曰：“天王封弟，甚善。”成王 曰：“吾直与戏耳。”周公 曰：“人主无过举，不当有戏言，言之必行之。”于是乃封小弟以应县 。是后成王 没齿不敢有戏言，言必行之。孝经 曰：“非法不言，非道不行。”此圣人之法言也。今主上不宜出好言于梁王 。梁王 上有太后之重，骄蹇日久，数闻景帝 好言，千秋万世之后传王，而实不行。

又诸侯王朝见天子，汉 法凡当四见耳。始到，入小见；到正月朔旦，奉皮荐璧玉贺正月，法见；后三日，为王置酒，赐金钱财物；后二日，复入小见，辞去。凡留长安 不过二十日。小见者，燕见于禁门内，饮于省中，非士人所得入也。今梁王 西朝，因留，且半岁。入与人主同辇，出与同车。示风以大言而实不与，令出怨言，谋畔逆，乃随而忧之，不亦远乎！非大贤人，不知退让。今汉 之仪法，朝见贺正月者，常一王与四侯俱朝见，十馀岁一至。今梁王 常比年入朝见，久留。鄙语曰“骄子不孝”，非恶言也。故诸侯王当为置良师傅，相忠言之士，如汲黯 、韩长孺 等，敢直言极谏，安得有患害！

盖闻梁王 西入朝，谒窦太后 ，燕见，与景帝 俱侍坐于太后前，语言私说。太后谓帝曰：“吾闻殷 道亲亲，周 道尊尊，其义一也。安车大驾，用梁孝王 为寄。”景帝 跪席举身曰：“诺。”罢酒出，帝召袁盎 诸大臣通经术者曰：“太后言如是，何谓也？”皆对曰：“太后意欲立梁王 为帝太子。”帝问其状，袁盎 等曰：“殷 道亲亲者，立弟。周 道尊尊者，立子。殷 道质，质者法天，亲其所亲，故立弟。周 道文，文者法地，尊者敬也，敬其本始，故立长子。周 道，太子死，立適孙。殷 道，太子死，立其弟。”帝曰：“于公何如？”皆对曰：“方今汉家 法周 ，周 道不得立弟，当立子。故春秋 所以非宋宣公 。宋宣公 死，不立子而与弟。弟受国死，复反之与兄之子。弟之子争之，以为我当代父后，即刺杀兄子。以故国乱，祸不绝。故春秋 曰‘君子大居正，宋 之祸宣公 为之’。臣请见太后白之。”袁盎 等入见太后：“太后言欲立梁王 ，梁王 即终，欲谁立？”太后曰：“吾复立帝子。”袁盎 等以宋宣公 不立正，生祸，祸乱后五世不绝，小不忍害大义状报太后。太后乃解说，即使梁王 归就国。而梁王 闻其义出于袁盎诸大臣所，怨望，使人来杀袁盎 。袁盎 顾之曰：“我所谓袁将军 者也，公得毋误乎？”刺者曰：“是矣！”刺之，置其剑，剑著身。视其剑，新治。问长安 中削厉工，工曰：“梁 郎某子来治此剑。”以此知而发觉之，发使者捕逐之。独梁王 所欲杀大臣十馀人，文吏穷本之， 谋反端颇见。太后不食，日夜泣不止。景帝 甚忧之，问公卿大臣，大臣以为遣经术吏往治之，乃可解。于是遣田叔 、吕季主 往治之。此二人皆通经术，知大礼。来还，至霸昌厩 ，取火悉烧梁 之反辞，但空手来对景帝 。景帝 曰：“何如？”对曰：“言梁王 不知也。造为之者，独其幸臣羊胜 、公孙诡 之属为之耳。谨以伏诛死，梁王 无恙也。”景帝 喜说，曰：“急趋谒太后。”太后闻之，立起坐餐，气平复。故曰，不通经术知古今之大礼，不可以为三公及左右近臣。少见之人，如从管中窥天也。

史记卷五十九

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孝景皇帝 子凡十三人为王，而母五人，同母者为宗亲。栗姬 子曰荣 、德 、阏于 。程姬 子曰馀 、非 、端 。贾夫人 子曰彭祖 、胜 。唐姬 子曰发 。王夫人兒姁 子曰越 、寄 、乘 、舜 。

河间献王德 ，以孝景帝 前二年用皇子为河间王 。好儒学，被服造次必于儒者。山东 诸儒多从之游。

二十六年卒，子共王不害 立。四年卒，子刚王基 代立。十二年卒，子顷王授 代立。

临江哀王阏于 ，以孝景帝 前二年用皇子为临江王 。三年卒，无后，国除为郡。

临江闵王荣 ，以孝景 前四年为皇太子，四岁废，用故太子为临江王 。

四年，坐侵庙堧垣为宫，上征荣 。荣 行，祖于江陵 北门。既已上车，轴折车废。江陵 父老流涕窃言曰：“吾王不反矣！”荣 至，诣中尉府簿。中尉郅都 责讯王，王恐，自杀。葬蓝田 。燕数万衔土置冢上，百姓怜之。

荣 最长，死无后，国除，地入于汉 ，为南郡 。

右三国本王皆栗姬 之子也。

鲁共王馀 ，以孝景 前二年用皇子为淮阳王 。二年，吴楚 反破后，以孝景 前三年徙为鲁王 。好治宫室苑囿狗马。季年好音，不喜辞辩。为人吃。

二十六年卒，子光 代为王。初好音舆马；晚节啬，惟恐不足于财。

江都易王非 ，以孝景 前二年用皇子为汝南王 。吴楚 反时，非 年十五， 有材力，上书愿击吴 。景帝 赐非 将军印，击吴 。吴 已破，二岁，徙为江都王 ，治吴 故国，以军功赐天子旌旗。元光 五年，匈奴 大入汉 为贼，非 上书愿击匈奴 ，上不许。非 好气力，治宫观，招四方豪桀，骄奢甚。

立二十六年卒，子建 立为王。七年自杀。淮南 、衡山 谋反时，建 颇闻其谋。自以为国近淮南 ，恐一日发，为所并，即阴作兵器，而时佩其父所赐将军印，载天子旗以出。易王 死未葬，建 有所说易王 宠美人淖姬 ，夜使人迎与奸服舍中。及淮南 事发，治党与颇及江都王建 。建 恐，因使人多持金钱，事绝其狱。而又信巫祝，使人祷祠妄言。建 又尽与其姊弟奸。事既闻，汉 公卿请捕治建 。天子不忍，使大臣即讯王。王服所犯，遂自杀。国除，地入于汉 ，为广陵郡 。

胶西于王端 ，以孝景 前三年吴楚 七国反破后，端 用皇子为胶西王 。端 为人贼戾，又阴痿，一近妇人，病之数月。而有爱幸少年为郎。为郎者顷之与后宫乱，端 禽灭之，及杀其子母。数犯上法，汉 公卿数请诛端 ，天子为兄弟之故不忍，而端 所为滋甚。有司再请削其国，去太半。端 心愠，遂为无訾省。府库坏漏尽，腐财物以巨万计，终不得收徙。令吏毋得收租赋。端 皆去卫，封其宫门，从一门出游。数变名姓，为布衣，之他郡国。

相、二千石往者，奉汉 法以治，端 辄求其罪告之，无罪者诈药杀之。所以设诈究变，强足以距谏，智足以饰非。相、二千石从王治，则汉 绳以法。故胶西 小国，而所杀伤二千石甚众。

立四十七年，卒，竟无男代后，国除，地入于汉 ，为胶西郡 。

右三国本王皆程姬 之子也。

赵王彭祖 ，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广川王 。赵王遂 反破后，彭祖 王广川 。四年，徙为赵王 。十五年，孝景帝 崩。彭祖 为人巧佞卑谄，足恭而心刻深。好法律，持诡辩以中人。彭祖 多内宠姬及子孙。相、二千石欲奉汉 法以治，则害于王家。是以每相、二千石至，彭祖 衣皂布衣，自行迎，除二千石舍，多设疑事以作动之，得二千石失言，中忌讳，辄书之。二千石欲治者，则以此迫劫；不听，乃上书告，及污以奸利事。彭祖 立五十馀年，相、二千石无能满二岁，辄以罪去，大者死，小者刑，以故二千石莫敢治。而赵王 擅权，使使即县为贾人榷会，入多于国经租税。以是赵王 家多金钱，然所赐姬诸子，亦尽之矣。彭祖 取故江都易王 宠姬王建 所盗与奸淖姬 者为姬， 甚爱之。

彭祖 不好治宫室、禨祥，好为吏事。上书愿督国中盗贼。常夜从走卒行徼邯 郸中。诸使过客以彭祖 险陂，莫敢留邯郸 。

其太子丹 与其女及同产姊奸，与其客江充 有卻。充 告丹 ，丹 以故废。赵 更立太子。

中山靖王胜 ，以孝景 前三年用皇子为中山王 。十四年，孝景帝 崩。胜 为人乐酒好内，有子枝属百二十馀人。常与兄赵王 相非，曰：“兄为王，专代吏治事。王者当日听音乐声色。”赵王 亦非之，曰：“中山王 徒日淫，不佐天子拊循百姓，何以称为藩臣！”

立四十二年卒，子哀王昌 立。一年卒，子昆侈 代为中山王 。

右二国本王皆贾夫人 之子也。

长沙定王发 ，发之母唐姬 ，故程姬 侍者。景帝 召程姬 ，程姬 有所辟，不愿进，而饰侍者唐儿 使夜进。上醉不知，以为程姬 而幸之，遂有身。已乃觉非程姬 也。及生子，因命曰发 。以孝景 前二年用皇子为长沙王 。以其母微，无宠，故王卑湿贫国。

立二十七年卒，子康王庸 立。二十八年，卒，子鲋 立为长沙王 。

右一国本王唐姬 之子也。

广川惠王越 ，以孝景 中二年用皇子为广川王 。

十二年卒，子齐 立为王。齐 有幸臣桑距 。已而有罪，欲诛距 ，距 亡，王因禽其宗族。距 怨王，乃上书告王齐 与同产奸。自是之后，王齐 数上书告言汉 公卿及幸臣所忠 等。

胶东康王寄 ，以孝景 中二年用皇子为胶东王 。二十八年卒。淮南王 谋反时，寄 微闻其事，私作楼车镞矢战守备，候淮南 之起。及吏治淮南 之事，辞出之。寄 于上最亲，意伤之，发病而死，不敢置后，于是上闻。寄 有长子者名贤 ，母无宠；少子名庆 ，母爱幸，寄 常欲立之，为不次，因有过，遂无言。上怜之，乃以贤 为胶东王 奉康王 嗣，而封庆 于故衡山 地，为六安王 。

胶东王贤 立十四年卒，谥为哀王 。子庆 为王。

六安王庆 ，以元狩 二年用胶东康王 子为六安王 。

清河哀王乘 ，以孝景 中三年用皇子为清河王 。十二年卒，无后，国除，地入于汉 ，为清河郡 。

常山宪王舜 ，以孝景 中五年用皇子为常山王 。舜 最亲，景帝 少子，骄怠多淫，数犯禁，上常宽释之。立三十二年卒，太子勃 代立为王。

初，宪王舜 有所不爱姬生长男棁 。棁 以母无宠故，亦不得幸于王。王后脩 生太子勃 。王内多，所幸姬生子平 、子商 ，王后希得幸。及宪王 病甚，诸幸姬常侍病，故王后亦以妒媢不常侍病，辄归舍。医进药，太子勃 不自尝药，又不宿留侍病。及王薨，王后、太子乃至。宪王 雅不以长子棁 为人数，及薨，又不分与财物。郎或说太子、王后，令诸子与长子棁 共分财物，太子、王后不听。太子代立，又不收恤棁 。棁 怨王后、太子。汉 使者视宪王 丧，棁 自言宪王 病时，王后、太子不侍，及薨，六日出舍，太子勃 私奸，饮酒，博戏，击筑，与女子载驰，环城过市，入牢视囚。天子遣大行骞 验王后及问王勃 ，请逮勃 所与奸诸证左，王又匿之。吏求捕，勃 大急，使人致击笞掠，擅出汉 所疑囚者。有司请诛宪王后脩 及王勃 。上以脩 素无行，使棁 陷之罪，勃 无良师傅，不忍诛。有司请废王后脩 ，徙王勃 以家属处房陵 ，上许之。

勃 王数月，迁于房陵 ，国绝。月馀，天子为最亲，乃诏有司曰：“常山宪王 蚤夭，后妾不和，適孽诬争，陷于不义以灭国，朕甚闵焉。其封宪王 子平 三万户，为真定王 ；封子商 三万户，为泗水王 。”

真定王 平，元鼎 四年用常山宪王 子为真定王 。

泗水思王商 ，以元鼎 四年用常山宪王 子为泗水王 。十一年卒，子哀王安世 立。十一年卒，无子。于是上怜泗水王 绝，乃立安世 弟贺 为泗水王 。

右四国本王皆王夫人兒姁 子也。其后汉 益封其支子为六安王 、泗水王 二国。凡兒姁 子孙，于今为六王。

太史公 曰：高祖 时诸侯皆赋，得自除内史以下，汉 独为置丞相，黄金印。诸侯自除御史、廷尉正、博士，拟于天子。自吴楚 反后，五宗王世，汉 为置二千石，去“丞相”曰“相”，银印。诸侯独得食租税，夺之权。其后诸侯贫者或乘牛车也。

史记卷六十

三王世家第三十

“大司马臣去病 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过听，使臣去病 待罪行间。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唯陛下幸察。臣去病 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三月乙亥，御史臣光 守尚书令奏未央宫 。制曰：“下御史。”

六年三月戊申朔，乙亥，御史臣光 ，守尚书令丞非 ，下御史书到，言：“丞相臣青翟 、御史大夫臣汤 、太常臣充 、大行令臣息 、太子少傅臣安 行宗正事昧死上言：大司马去病 上疏曰：‘陛下过听，使臣去病 待罪行间。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唯愿陛下幸察。’制曰‘下御史’。臣谨与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 等议：古者裂地立国，并建诸侯以承天子，所以尊宗庙重社稷也。今臣去病 上疏，不忘其职，因以宣恩，乃道天子卑让自贬以劳天下，虑皇子未有号位。臣青翟 、臣汤 等宜奉义遵职，愚憧而不逮事。方今盛夏吉时，臣青翟 、臣汤 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 、臣旦 、臣胥 为诸侯王。昧死请所立国名。”

制曰：“盖闻周 封八百，姬姓 并列，或子、男、附庸。礼 ‘支子不祭’。云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朕无闻焉。且天非为君生民也。朕之不德，海内未洽，乃以未教成者强君连城，即股肱何劝？其更议以列侯家之。”

三月丙子，奏未央宫 。“丞相臣青翟 、御史大夫臣汤 昧死言：臣谨与列侯臣婴齐 、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 、谏大夫博士臣安 等议曰：伏闻周 封八百，姬姓 并列，奉承天子。康叔 以祖考显，而伯禽 以周公 立，咸为建国诸侯，以 相傅为辅。百官奉宪，各遵其职，而国统备矣。窃以为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者，四海诸侯各以其职奉贡祭。支子不得奉祭宗祖，礼也。封建使守藩国，帝王所以扶德施化。陛下奉承天统，明开圣绪，尊贤显功，兴灭继绝。续萧文终 之后于酂 ，褒厉群臣平津侯 等。昭六亲之序，明天施之属，使诸侯王封君得推私恩分子弟户邑，锡号尊建百有馀国。而家皇子为列侯，则尊卑相逾，列位失序，不可以垂统于万世。臣请立臣闳 、臣旦 、臣胥 为诸侯王。”三月丙子，奏未央宫 。

制曰：“康叔 亲属有十而独尊者，褒有德也。周公 祭天命郊，故鲁 有白牡、骍刚之牲。群公不毛，贤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

四月戊寅，奏未央宫 。“丞相臣青翟 、御史大夫臣汤 昧死言：臣青翟 等与列侯、吏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 等议：昧死奏请立皇子为诸侯王。制曰：‘康叔 亲属有十而独尊者，褒有德也。周公 祭天命郊，故鲁 有白牡、骍刚之牲。群公不毛，贤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臣青翟 、臣汤 、博士臣将行 等伏闻康叔 亲属有十，武王 继体，周公 辅成王 ，其八人皆以祖考之尊建为大国。康叔 之年幼，周公 在三公之位，而伯禽 据国于鲁，盖爵命之时，未至成人。康叔 后扞禄父 之难，伯禽 殄淮夷 之乱。昔五帝 异制，周 爵五等，春秋 三等，皆因时而序尊卑。高皇帝 拨乱世反诸正，昭至德，定海内，封建诸侯，爵位二等。皇子或在襁褓而立为诸侯王，奉承天子，为万世法则，不可易。陛下躬亲仁义，体行圣德，表里文武。显慈孝之行，广贤能之路。内褒有德，外讨强暴。极临北海 ，西溱月氏 ，匈奴 、西域 ，举国奉师。舆械之费，不赋于民。虚御府之藏以赏元戎，开禁仓以振贫穷，减戍卒之半。百蛮 之君，靡不向风，承流称意。远方殊俗，重译而朝，泽及方外。故珍兽至，嘉谷兴，天应甚彰。今诸侯支子封至诸侯王，而家皇子为列侯，臣青翟 、臣汤 等窃伏孰计之，皆以为尊卑失序，使天下失望，不可。臣请立臣闳 、臣旦 、臣胥 为诸侯王。”四月癸未，奏未央宫 ，留中不下。

“丞相臣青翟 、太仆臣贺 、行御史大夫事太常臣充 、太子少傅臣安 行宗正事昧死言：臣青翟 等前奏大司马臣去病 上疏言，皇子未有号位，臣谨与御史大夫臣汤 、中二千石、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 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 等为诸侯王。陛下让文武，躬自切，及皇子未教。群臣之议，儒者称其术，或悖其心。陛下固辞弗许，家皇子为列侯。臣青翟 等窃与列侯臣寿成 等二十七人议，皆曰以为尊卑失序。高皇帝 建天下，为汉 太祖，王子孙，广支 辅。先帝法则弗改，所以宣至尊也。臣请令史官择吉日，具礼仪上，御史奏舆地图，他皆如前故事。”制曰：“可。”

四月丙申，奏未央宫 。“太仆臣贺 行御史大夫事昧死言：太常臣充 言卜入四月二十八日乙巳，可立诸侯王。臣昧死奏舆地图，请所立国名。礼仪别奏。臣昧死请。”

制曰：“立皇子闳 为齐王 ，旦 为燕王 ，胥 为广陵王 。”

四月丁酉，奏未央宫 。六年四月戊寅朔，癸卯，御史大夫汤 下丞相，丞相下中二千石，二千石下郡太守、诸侯相，丞书从事下当用者。如律令。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 庙立子闳 为齐王 。曰：於戏，小子闳 ，受兹青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东土，世为汉 藩辅。於戏念哉！恭朕之诏，惟命不于常。人之好德，克明显光。义之不图，俾君子怠。悉尔心，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厥有愆不臧，乃凶于而国，害于尔躬。於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

右齐王 策。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 庙立子旦 为燕王 。曰：於戏，小子旦 ，受兹玄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北土，世为汉 藩辅。於戏！荤粥氏 虐老兽心，侵犯寇盗，加以奸巧边萌。於戏！朕命将率徂征厥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君皆来，降旗奔师。荤粥 徙域，北州以绥。悉尔心，毋作怨，毋俷德，毋乃废备。非教士不得从征。於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

右燕王 策。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 庙立子胥 为广陵王 。曰：於戏，小子胥 ，受兹赤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南土，世为汉 藩辅。古人有言曰：‘大江 之南，五湖 之间，其人轻心。杨州 保疆，三代 要服，不及以政。’於戏！悉尔心，战战兢兢，乃惠乃顺，毋侗好轶，毋迩宵人，维法维则。书 云‘臣不作威，不作福’，靡有后羞。於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

右广陵王 策。

太史公 曰：古人有言曰“爱之欲其富，亲之欲其贵”。故王者壃土建 国，封立子弟，所以褒亲亲，序骨肉，尊先祖，贵支体，广同姓于天下也。是以形势强而王室安。自古至今，所由来久矣。非有异也，故弗论箸也。燕齐 之事，无足采者。然封立三王，天子恭让，群臣守义，文辞烂然，甚可观也，是以附之世家。

褚先生 曰：臣幸得以文学为侍郎，好览观太史公 之列传。传中称三王世家 文辞可观，求其世家终不能得。窃从长老好故事者取其封策书，编列其事而传之，令后世得观贤主之指意。

盖闻孝武帝 之时，同日而俱拜三子为王：封一子于齐 ，一子于广陵 ，一子于燕 。各因子才力智能，及土地之刚柔，人民之轻重，为作策以申戒之。谓王：“世为汉 藩辅，保国治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夫贤主所作，固非浅闻者所能知，非博闻强记君子者所不能究竟其意。至其次序分绝，文字之上下，简之参差长短，皆有意，人莫之能知。谨论次其真草诏书，编于左方，令览者自通其意而解说之。

王夫人 者，赵 人也，与卫夫人 并幸武帝 ，而生子闳 。闳 且立为王时，其母病，武帝 自临问之。曰：“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王夫人 曰：“陛下在，妾又何等可言者。”帝曰：“虽然，意所欲，欲于何所王之？”王夫人 曰：“愿置之雒阳 。”武帝 曰：“雒阳 有武库敖仓 ，天下冲厄，汉 国之大都也。先帝以来，无子王于雒阳 者。去雒阳 ，馀尽可。”王夫人 不应。武帝 曰：“关东 之国无大于齐 者。齐 东负海而城郭大，古时独临菑 中十万户，天下膏腴地莫盛于齐 者矣。”王夫人 以手击头，谢曰：“幸甚。”王夫人 死而帝痛之，使使者拜之曰：“皇帝谨使使太中大夫明 奉璧一，赐夫人为齐王太后 。”子闳 王齐 ，年少，无有子，立，不幸早死，国绝，为郡。天下称齐 不宜王云。

所谓“受此土”者，诸侯王始封者必受土于天子之社，归立之以为国社，以岁时祠之。春秋大传 曰：“天子之国有泰社。东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方黄。”故将封于东方者取青土，封于南方者取赤土，封于西方者取白土，封于北方者取黑土，封于上方者取黄土。各取其色物，裹以白茅，封以为社。此始受封于天子者也。此之为主土。主土者，立社而奉之也。“朕承祖考”，祖者先也，考者父也。“维稽古”，维者度也，念也，稽者当也，当顺古之道也。

齐 地多变诈，不习于礼义，故戒之曰“恭朕之诏，唯命不可为常。人之好德，能明显光。不图于义，使君子怠慢。悉若心，信执其中，天 禄长终。有过不善，乃凶于而国，而害于若身”。齐王 之国，左右维持以礼义，不幸中年早夭。然全身无过，如其策意。

传曰“青采出于蓝，而质青于蓝”者，教使然也。远哉贤主，昭然独见：诫齐王 以慎内；诫燕王 以无作怨，无俷德；诫广陵王 以慎外，无作威与福。

夫广陵 在吴越 之地，其民精而轻，故诫之曰“江湖之间，其人轻心。杨州 葆疆，三代 之时，迫要使从中国俗服，不大及以政教，以意御之而已。无侗好佚，无迩宵人，维法是则。无长好佚乐驰骋弋猎淫康，而近小人。常念法度，则无羞辱矣”。三江 、五湖 有鱼盐之利，铜山之富，天下所仰。故诫之曰“臣不作福”者，勿使行财币，厚赏赐，以立声誉，为四方所归也。又曰“臣不作威”者，勿使因轻以倍义也。

会孝武帝 崩，孝昭帝 初立，先朝广陵王胥 ，厚赏赐金钱财币，直三千馀万，益地百里，邑万户。

会昭帝 崩，宣帝 初立，缘恩行义，以本始 元年中，裂汉 地，尽以封广陵王胥 四子：一子为朝阳侯 ；一子为平曲侯 ；一子为南利侯 ；最爱少子弘 ，立以为高密王 。

其后胥 果作威福，通楚王 使者。楚王 宣言曰：“我先元王 ，高帝 少弟也，封三十二城。今地邑益少，我欲与广陵王 共发兵云。立广陵王 为上，我复王楚 三十二城，如元王 时。”事发觉，公卿有司请行罚诛。天子以骨肉之故，不忍致法于胥 ，下诏书无治广陵王 ，独诛首恶楚王 。传曰“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中，与之皆黑”者，土地教化使之然也。其后胥复祝诅谋反，自杀，国除。

燕 土 埆，北迫匈奴 ，其人民勇而少虑，故诫之曰“荤粥氏 无有孝行而禽兽心，以窃盗侵犯边民。朕诏将军往征其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君皆来，降旗奔师。荤粥 徙域远处，北州以安矣”。“悉若心，无作怨”者，勿使从俗以怨望也。“无俷德”者，勿使王背德也。“无废备”者，无乏武备，常备匈奴 也。“非教士不得从征”者，言非习礼义不得在于侧也。

会武帝 年老长，而太子不幸薨，未有所立，而旦 使来上书，请身入宿卫于长安 。孝武 见其书，击地，怒曰：“生子当置之齐鲁 礼义之乡，乃置之燕赵 ，果有争心，不让之端见矣。”于是使使即斩其使者于阙下。

会武帝 崩，昭帝 初立，旦 果作怨而望大臣。自以长子当立，与齐 王 子刘泽 等谋为叛逆，出言曰：“我安得弟在者！今立者乃大将军子也。”欲发兵。事发觉，当诛。昭帝 缘恩宽忍，抑案不扬。公卿使大臣请，遣宗正与太中大夫公户满意 、御史二人，偕往使燕 ，风喻之。到燕 ，各异日，更见责王。宗正者，主宗室诸刘 属籍，先见王，为列陈道昭帝 实武帝 子状。侍御史乃复见王，责之以正法，问：“王欲发兵罪名明白，当坐之。汉家 有正法，王犯纤介小罪过，即行法直断耳，安能宽王。”惊动以文法。王意益下，心恐。公户满意 习于经术，最后见王，称引古今通义，国家大礼，文章尔雅。谓王曰：“古者天子必内有异姓大夫，所以正骨肉也；外有同姓大夫，所以正异族也。周公 辅成王 ，诛其两弟，故治。武帝 在时，尚能宽王。今昭帝 始立，年幼，富于春秋，未临政，委任大臣。古者诛罚不阿亲戚，故天下治。方今大臣辅政，奉法直行，无敢所阿，恐不能宽王。王可自谨，无自令身死国灭，为天下笑。”于是燕王旦 乃恐惧服罪，叩头谢过。大臣欲和合骨肉，难伤之以法。

其后旦 复与左将军上官桀 等谋反，宣言曰“我次太子，太子不在，我当立，大臣共抑我”云云。大将军光 辅政，与公卿大臣议曰：“燕王旦 不改过悔正，行恶不变。”于是修法直断，行罚诛。旦 自杀，国除，如其策指。有司请诛旦 妻子。孝昭 以骨肉之亲，不忍致法，宽赦旦 妻子，免为庶人。传曰“兰根与白芷，渐之滫中，君子不近，庶人不服”者，所以渐然也。

宣帝 初立，推恩宣德，以本始 元年中尽复封燕王旦 两子：一子为安定侯 ；立燕 故太子建 为广阳王 ，以奉燕王 祭祀。

史记卷六十一

伯夷列传第一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 虽缺，然虞夏 之文可知也。尧 将逊位，让于虞舜 ，舜禹 之间，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 让天下于许由 ，许由 不受，耻之逃隐。及夏 之时，有卞随 、务光 者。此何以称焉？太史公 曰：余登箕山 ，其上盖有许由 冢云。孔子 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 、伯夷 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 、光 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

孔子 曰：“伯夷 、叔齐 ，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 之意，睹轶诗可异焉。其传曰：

伯夷 、叔齐 ，孤竹君 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 ，及父卒，叔齐 让伯夷 。伯夷 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 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 、叔齐 闻西伯昌 善养老，盍往归焉。及至，西伯 卒，武王 载木主，号为文王 ，东伐纣 。伯夷 、叔齐 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 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 已平殷 乱，天下宗周 ，而伯夷 、叔齐 耻之，义不食周 粟，隐于首阳山 ，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 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 、虞 、夏 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 。

由此观之，怨邪非邪？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 、叔齐 ，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 独荐颜渊 为好学。然回 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蹠 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 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贾子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伯夷 、叔齐 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 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岩穴之士，趣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

史记卷六十二

管晏列传第二

管仲夷吾 者，颍上 人也。少时常与鲍叔牙 游，鲍叔 知其贤。管仲 贫困，常欺鲍叔 ，鲍叔 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 事齐公子小白 ，管仲 事公子纠 。及小白 立，为桓公 ，公子纠 死，管仲 囚焉。鲍叔 遂进管仲 。管仲 既用，任政于齐 ，齐桓公 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 之谋也。

管仲 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 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 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 谋事而更穷困，鲍叔 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 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 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 败，召忽 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 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 也。”

鲍叔 既进管仲 ，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 ，有封邑者十馀世，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 之贤而多鲍叔 能知人也。

管仲 既任政相齐 ，以区区之齐 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

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桓公 实怒少姬 ，南袭蔡 ，管仲 因而伐楚 ，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 。桓公 实北征山戎 ，而管仲 因而令燕 修召公 之政。于柯 之会，桓公 欲背曹沫 之约，管仲 因而信之，诸侯由是归齐 。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

管仲 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齐 人不以为侈。管仲 卒，齐国 遵其政，常强于诸侯。后百馀年而有晏子 焉。

晏平仲 婴者，莱 之夷维 人也。事齐灵公 、庄公 、景公 ，以节俭力行重于 齐 。既相齐 ，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

越石父 贤，在缧绁中。晏子 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 请绝。晏子 戄然，摄衣冠谢曰：“婴 虽不仁，免子于厄，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 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者。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 于是延入为上客。

晏子 为齐 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窥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 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 ，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 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 荐以为大夫。

太史公 曰：吾读管氏 牧民 、山高 、乘马 、轻重 、九府 ，及晏子春秋 ，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

管仲 ，世所谓贤臣，然孔子 小之。岂以为周 道衰微，桓公 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岂管仲 之谓乎？

方晏子 伏庄公 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 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史记卷六十三

老子韩非列传第三

老子 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 人也，姓李氏 ，名耳 ，字聃 ，周 守藏室之史也。

孔子 适周 ，将问礼于老子 。老子 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 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 ，其犹龙邪！”

老子 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 久之，见周 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 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 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馀言而去，莫知其所终。

或曰：老莱子 亦楚 人也，著书十五篇，言道家 之用，与孔子 同时云。

盖老子 百有六十馀岁，或言二百馀岁，以其修道而养寿也。

自孔子 死之后百二十九年，而史记周太史儋 见秦献公 曰：“始秦 与周 合，合五百岁而离，离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 即老子 ，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 ，隐君子也。

老子 之子名宗 ，宗 为魏 将，封于段干 。宗 子注 ，注 子宫 ，宫 玄孙假 ，假 仕于汉孝文帝 。而假 之子解 为胶西王卬 太傅，因家于齐 焉。

世之学老子 者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 。“道不同不相为谋”，岂谓是邪？李耳 无为自化，清静自正。

庄子 者，蒙 人也，名周 。周 尝为蒙漆园 吏，与梁惠王 、齐宣王 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 之言。故其著书十馀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 、盗跖 、胠箧 ，以诋訾孔子 之徒，以明老子 之术。畏累虚 、亢桑子 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 、墨 ，虽当世 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

楚威王 闻庄周 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 笑谓楚 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申不害 者，京 人也，故郑 之贱臣。学术以干韩昭侯 ，昭侯 用为相。内修政教，外应诸侯，十五年。终申子 之身，国治兵强，无侵韩 者。

申子 之学本于黄老 而主刑名。著书二篇，号曰申子 。

韩非 者，韩 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 。非 为人口吃，不能道说，而善著书。与李斯 俱事荀卿 ，斯 自以为不如非 。

非 见韩 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 ，韩王 不能用。于是韩非 疾治国不务修明其法制，执势以御其臣下，富国强兵而以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于功实之上。以为儒者用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今者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悲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故作孤愤 、五蠹 、内外储 、说林 、说难 十馀万言。

然韩非 知说之难，为说难 书甚具，终死于秦 ，不能自脱。

说难 曰：

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难也；又非吾辩之难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能尽之难也。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

所说出于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必弃远矣。所说出于厚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见无心而远事情，必不收矣。所说实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若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此之不可不知也。

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其所匿之事，如是者身危。贵人有过端，而说者明言善议以推其恶者，则身危。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说行而有功则德亡，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是者身危。夫贵人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彼显有所出事，乃自以为也故，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强之以其所必不为，止之以其所不能已者，身危。故曰：与之论大人，则以为间己；与之论细人，则以为粥权。论其所爱，则以为借资；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己。径 省其辞，则不知而屈之；泛滥博文，则多而久之。顺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此说之难，不可不知也。

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敬，而灭其所丑。彼自知其计，则毋以其失穷之；自勇其断，则毋以其敌怒之；自多其力，则毋以其难概之。规异事与同计，誉异人与同行者，则以饰之无伤也。有与同失者，则明饰其无失也。大忠无所拂悟，辞言无所击排，乃后申其辩知焉。此所以亲近不疑，知尽之难也。得旷日弥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不疑，交争而不罪，乃明计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

伊尹 为庖，百里奚 为虏，皆所由干其上也。故此二子者，皆圣人也，犹不能无役身而涉世如此其污也，则非能仕之所设也。

宋 有富人，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且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邻人之父。昔者郑武公 欲伐胡 ，乃以其子妻之。因问群臣曰：“吾欲用兵，谁可伐者？”关其思 曰：“胡 可伐。”乃戮关其思 ，曰：“胡 ，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 君闻之，以郑 为亲己而不备郑 。郑 人袭胡 ，取之。此二说者，其知皆当矣，然而甚者为戮，薄者见疑。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矣。

昔者弥子瑕 见爱于卫 君。卫国 之法，窃驾君车者罪至刖。既而弥子 之母病，人闻，往夜告之，弥子 矫驾君车而出。君闻之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而犯刖罪！”与君游果园，弥子 食桃而甘，不尽而奉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弥子 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其馀桃。”故弥子 之行未变于初也，前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至变也。故有爱于主，则知当而加亲；见憎于主，则罪当而加疏。故谏说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之矣。

夫龙之为虫也，可扰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之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

人或传其书至秦 。秦王 见孤愤 、五蠹 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 曰：“此韩非 之所著书也。”秦 因急攻韩 。韩王 始不用非 ，及急，乃遣非 使秦 。秦王 悦之，未信用。李斯 、姚贾 害之，毁之曰：“韩非 ，韩 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 终为韩 不为秦 ，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秦王 以为然，下吏治非 。李斯 使人遗非 药，使自杀。韩非 欲自陈，不得见。秦王 后悔之，使人赦之，非 已死矣。

申子 、韩子 皆著书，传于后世，学者多有。余独悲韩子 为说难 而不能自脱耳。

太史公 曰：老子 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于无为，故著书辞称微妙难识。庄子 散道德，放论，要亦归之自然。申子 卑卑，施之于名实。韩子 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礉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而老子 深远矣。

史记卷六十四

司马穰苴列传第四

司马穰苴 者，田完 之苗裔也。齐景公 时，晋 伐阿 、甄 ，而燕 侵河上 ，齐 师败绩。景公 患之。晏婴 乃荐田穰苴 曰：“穰苴 虽田氏 庶孽，然其人文能附众，武能威敌，愿君试之。”景公 召穰苴 ，与语兵事，大说之，以为将军，将兵扞燕晋 之师。穰苴 曰：“臣素卑贱，君擢之闾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微权轻，愿得君之宠臣，国之所尊，以监军，乃可。”于是景公 许之，使庄贾 往。穰苴 既辞，与庄贾 约曰：“旦日日中会于军门。”穰苴 先驰至军，立表下漏待贾 。贾 素骄贵，以为将已之军而己为监，不甚急；亲戚左右送之，留饮。日中而贾 不至。穰苴 则仆表决漏，入，行军勒兵，申明约束。约束既定，夕时，庄贾 乃至。穰苴 曰：“何后期为？”贾 谢曰：“不佞大夫亲戚送之，故留。”穰苴 曰：“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枹鼓之急则忘其身。今敌国深侵，邦内骚动，士卒暴露于境，君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命皆悬于君，何谓相送乎！”召军正问曰：“军法期而后至者云何？”对曰：“当斩。”庄贾 惧，使人驰报景公 ，请救。既往，未及反，于是遂斩庄贾 以徇三军。三军之士皆振栗。久之，景公 遣使者持节赦贾 ，驰入军中。穰苴 曰：“将在军，君令有所不受。”问军正曰：“驰三军法何？”正曰：“当斩。”使者大惧。穰苴 曰：“君之使不可杀之。”乃斩其仆，车之左驸，马之左骖，以徇三军。遣使者还报，然后行。士卒次舍井灶饮食问疾医药，身自拊循之。悉取将军之资粮享士卒，身与士卒平分粮食，最比其羸弱者。三日而后勒兵。病者皆求行，争奋出为之赴战。晋 师闻之，为罢去。燕 师闻之，度水而解。于是追击之，遂取所亡封内故境而引兵归。未至国，释兵旅，解约束，誓盟而后入邑。景公 与诸大夫郊迎，劳师成礼，然后反归寝。既见穰苴 ，尊为大司马。田氏 日以益尊于齐 。

已而大夫鲍氏 、高 、国 之属害之，谮于景公 。景公 退穰苴 ，苴 发疾而死。田乞 、田豹 之徒由此怨高 、国 等。其后及田常 杀简公 ，尽灭高子 、国子 之族。至常 曾孙和 ，因自立，为齐威王 ，用兵行威，大放穰苴 之法，而诸侯 朝齐 。

齐威王 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 而附穰苴 于其中，因号曰司马穰苴兵法。

太史公 曰：余读司马兵法 ，闳廓深远，虽三代 征伐，未能竟其义，如其文也，亦少褒矣。若夫穰苴 ，区区为小国行师，何暇及司马兵法 之揖让乎？世既多司马兵法 ，以故不论，著穰苴 之列传焉。

史记卷六十五

孙子吴起列传第五

孙子武 者，齐 人也。以兵法见于吴王阖庐 。阖庐 曰：“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可以小试勒兵乎？”对曰：“可。”阖庐 曰：“可试以妇人乎？”曰：“可。”于是许之，出宫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孙子 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各为队长，皆令持戟。令之曰：“汝知而心与左右手背乎？”妇人曰：“知之。”孙子 曰：“前，则视心；左，视左手；右，视右手；后，即视背。”妇人曰：“诺。”约束既布，乃设 钺，即三令五申之。于是鼓之右，妇人大笑。孙子 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复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 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欲斩左右队长。吴王 从台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趣使使下令曰：“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愿勿斩也。”孙子 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遂斩队长二人以徇。用其次为队长，于是复鼓之。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无敢出声。于是孙子 使使报王曰：“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吴王 曰：“将军罢休就舍，寡人不愿下观。”孙子 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于是阖庐 知孙子 能用兵，卒以为将。西破强楚 ，入郢，北威齐晋 ，显名诸侯，孙子 与有力焉。

孙武 既死，后百馀岁有孙膑 。膑 生阿鄄 之间，膑 亦孙武 之后世子孙也。孙膑 尝与庞涓 俱学兵法。庞涓 既事魏 ，得为惠王 将军，而自以为能不及孙膑 ，乃阴使召孙膑 。膑 至，庞涓 恐其贤于己，疾之，则以法刑断其两足而黥之，欲隐勿见。

齐 使者如梁 ，孙膑 以刑徒阴见，说齐 使。齐 使以为奇，窃载与之齐 。齐 将田忌 善而客待之。忌 数与齐 诸公子驰逐重射。孙子 见其马足不甚相远，马有上、中、下辈。于是孙子 谓田忌 曰：“君弟重射，臣能令君胜。”田忌 信然之，与王及诸公子逐射千金。及临质，孙子 曰：“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 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既驰三辈毕，而田忌 一不胜而再胜，卒得王千金。于是忌 进孙子 于威王 。威王 问兵法，遂以为师。

其后魏 伐赵 ，赵 急，请救于齐 。齐威王 欲将孙膑 ，膑 辞谢曰：“刑馀之人不可。”于是乃以田忌 为将，而孙子 为师，居辎车中，坐为计谋。田忌 欲引兵之赵 ，孙子 曰：“夫解杂乱纷纠者不控卷，救斗者不搏撠，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今梁赵 相攻，轻兵锐卒必竭于外，老弱罢于内。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 ，据其街路，冲其方虚，彼必释赵 而自救。是我一举解赵 之围而收弊于魏 也。”田忌 从之，魏 果去邯郸 ，与齐 战于桂陵 ，大破梁 军。

后十三岁，魏 与赵 攻韩 ，韩 告急于齐 。齐 使田忌 将而往，直走大梁 。魏 将庞涓 闻之，去韩 而归，齐 军既已过而西矣。孙子 谓田忌 曰：“彼三晋 之兵素悍勇而轻齐 ，齐 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使齐 军入魏 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三万灶。”庞涓 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齐 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乃弃其步军，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孙子 度其行，暮当至马陵 。马陵 道狭，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庞涓 死于此树之下”。于是令齐 军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曰“暮见火举而俱发”。庞涓 果夜至斫木下，见白书，乃钻火烛之。读其书未毕，齐 军万弩俱发，魏 军大乱相失。庞涓 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齐 因乘胜尽破其军，虏魏太子申 以归。孙膑 以此名显天下，世传其兵法。

吴起 者，卫 人也，好用兵。尝学于曾子 ，事鲁君 。齐 人攻鲁 ，鲁 欲将吴起 ，吴起 取齐 女为妻，而鲁 疑之。吴起 于是欲就名，遂杀其妻，以明不与齐 也。鲁 卒以为将。将而攻齐 ，大破之。

鲁 人或恶吴起 曰：“起 之为人，猜忍人也。其少时，家累千金，游仕不遂，遂破其家。乡党笑之，吴起 杀其谤己者三十馀人，而东出卫 郭门。与其母诀，啮臂而盟曰：‘起 不为卿相，不复入卫 。’遂事曾子 。居顷之，其母死，起 终不归。曾子 薄之，而与起 绝。起 乃之鲁 ，学兵法以事鲁君 。鲁君 疑之，起 杀妻以求将。夫鲁 小国，而有战胜之名，则诸侯图鲁 矣。且鲁卫 兄弟之国也，而君用起 ，则是弃卫 。”鲁君 疑之，谢吴起 。

吴起 于是闻魏文侯 贤，欲事之。文侯 问李克 曰：“吴起 何如人哉？”李克 曰：“起 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穰苴 不能过也。”于是魏文侯 以为将，击秦 ，拔五城。

起 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卒母闻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母曰：“非然也。往年吴公 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吴公 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文侯 以吴起 善用兵，廉平，尽能得士心，乃以为西河 守，以拒秦 、韩 。

魏文侯 既卒，起 事其子武侯 。武侯 浮西河 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 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 之宝也！”起 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 左洞庭 ，右彭蠡 ，德义不修，禹 灭之。夏桀 之居，左河济 ，右泰华 ，伊阙 在其南，羊肠 在其北，修政不仁，汤 放之。殷纣 之国，左孟门 ，右太行 ，常山 在其北，大河 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 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武侯 曰：“善。”

吴起 为西河 守，甚有声名。魏 置相，相田文 。吴起 不悦，谓田文 曰：“请与子论功，可乎？”田文 曰：“可。”起 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 ？”文 曰：“不如子。”起 曰：“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 ？”文 曰：“不如子。”起 曰：“守西河 而秦 兵不敢东乡，韩赵 宾从，子孰与起 ？”文 曰：“不如子。”起 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 曰：“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于子乎？属之于我乎？”起 默然良久，曰：“属之子矣。”文 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吴起 乃自知弗如田文 。

田文 既死，公叔 为相，尚魏 公主，而害吴起 。公叔 之仆曰：“起 易去也。”公叔 曰：“奈何？”其仆曰：“吴起 为人节廉而自喜名也。君因先与武侯 言曰：‘夫吴起 贤人也，而侯之国小，又与强秦 壤界，臣窃恐起 之无留心也。’武侯 即曰：‘奈何？’君因谓武侯 曰：‘试延以公主，起 有留心则必受之，无留心则必辞矣。以此卜之。’君因召吴起 而与归，即令公主怒而轻君。吴起 见公主之贱君也，则必辞。”于是吴起 见公主之贱魏 相，果辞魏武侯 。武侯 疑之而弗信也。吴起 惧得罪，遂去，即之楚 。

楚悼王 素闻起 贤，至则相楚 。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要在强兵，破驰说之言从横者。于是南平百越 ；北并陈蔡 ，却三晋 ；西伐秦 。诸侯患楚 之强。故楚 之贵戚尽欲害吴起 。及悼王 死，宗室大臣作乱而攻吴起 ，吴起 走之王尸而伏之。击起 之徒因射刺吴起 ，并中悼王 。悼王 既葬，太子立，乃使令尹尽诛射吴起 而并中王尸者。坐射起 而夷宗死者七十馀家。

太史公 曰：世俗所称师旅，皆道孙子 十三篇，吴起 兵法 ，世多有，故弗论，论其行事所施设者。语曰：“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孙子 筹策庞涓 明矣，然不能蚤救患于被刑。吴起 说武侯 以形势不如德，然行之于楚 ，以刻暴少恩亡其躯。悲夫！

史记卷六十六

伍子胥列传第六

伍子胥 者，楚 人也，名员 。员 父曰伍奢 。员 兄曰伍尚 。其先曰伍举 ，以直谏事楚庄王 ，有显，故其后世有名于楚 。

楚平王 有太子名曰建 ，使伍奢 为太傅，费无忌 为少傅。无忌 不忠于太子建 。平王 使无忌 为太子取妇于秦 ，秦 女好，无忌 驰归报平王 曰：“秦 女绝美，王可自取，而更为太子取妇。”平王 遂自取秦 女而绝爱幸之，生子轸 。更为太子取妇。

无忌 既以秦 女自媚于平王 ，因去太子而事平王 。恐一旦平王 卒而太子立，杀己，乃因谗太子建 。建 母，蔡 女也，无宠于平王 。平王 稍益疏建 ，使建 守城父 ，备边兵。

顷之，无忌 又日夜言太子短于王曰：“太子以秦 女之故，不能无怨望，愿王少自备也。自太子居城父 ，将兵，外交诸侯，且欲人为乱矣。”平王 乃召其太傅伍奢 考问之。伍奢 知无忌 谗太子于平王 ，因曰：“王独奈何以谗贼小臣疏骨肉之亲乎？”无忌 曰：“王今不制，其事成矣。王且见禽。”于是平王 怒，囚伍奢 ，而使城父 司马奋扬 往杀太子。行未至，奋扬 使人先告太子：“太子急去，不然将诛。”太子建 亡奔宋 。

无忌 言于平王 曰：“伍奢 有二子，皆贤，不诛且为楚 忧。可以其父质而召之，不然且为楚 患。”王使使谓伍奢 曰：“能致汝二子则生，不能则死。”伍奢 曰：“尚 为人仁，呼必来。员 为人刚戾忍 ，能成大事，彼见来之并禽，其势必不来。”王不听，使人召二子曰：“来，吾生汝父；不来，今杀奢 也。”伍尚 欲往，员 曰：“楚 之召我兄弟，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脱者后生患，故以父为质，诈召二子。二子到，则父子俱死。何益父之死？往而令雠不得报耳。不如奔他国，借力以雪父之耻，俱灭，无为也。”伍尚 曰：“我知往终不能全父命。然恨父召我以求生而不往，后不能雪耻，终为天下笑耳。”谓员 ：“可去矣！汝能报杀父之雠，我将归死。”尚 既就执，使者捕伍胥 。伍胥 贯弓执矢向使者，使者不敢进，伍胥 遂亡。闻太子建 之在宋 ，往从之。奢 闻子胥 之亡也，曰：“楚国 君臣且苦兵矣。”伍尚 至楚 ，楚 并杀奢 与尚 也。

伍胥 既至宋 ，宋 有华氏 之乱，乃与太子建 俱奔于郑 。郑 人甚善之。太子建 又适晋 ，晋顷公 曰：“太子既善郑 ，郑 信太子。太子能为我内应，而我攻其外，灭郑 必矣。灭郑 而封太子。”太子乃还郑 。事未会，会自私欲杀其从者，从者知其谋，乃告之于郑 。郑定公 与子产 诛杀太子建 。建 有子名胜 。伍胥 惧，乃与胜 俱奔吴 。到昭关 ，昭关 欲执之。伍胥 遂与胜 独身步走，几不得脱。追者在后。至江 ，江 上有一渔父乘船，知伍胥 之急，乃渡伍胥 。伍胥 既渡，解其剑曰：“此剑直百金，以与父。”父曰：“楚国 之法，得伍胥 者赐粟五万石，爵执珪，岂徒百金剑邪！”不受。伍胥 未至吴 而疾，止中道，乞食。至于吴 ，吴王僚 方用事，公子光 为将。伍胥 乃因公子光 以求见吴王 。

久之，楚平王 以其边邑锺离 与吴 边邑卑梁氏 俱蚕，两女子争桑相攻，乃大怒，至于两国举兵相伐。吴 使公子光 伐楚 ，拔其锺离 、居巢 而归。伍子胥 说吴王僚 曰：“楚 可破也。愿复遣公子光 。”公子光 谓吴王 曰：“彼伍胥 父兄为戮于楚 ，而劝王伐楚 者，欲以自报其雠耳。伐楚 未可破也。”伍胥 知公子光 有内志，欲杀王而自立，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 于公子光 ，退而与太子建 之子胜 耕于野。

五年而楚平王 卒。初，平王 所夺太子建秦 女生子轸 ，及平王 卒，轸 竟立为后，是为昭王 。吴王僚 因楚 丧，使二公子将兵往袭楚 。楚 发兵绝吴 兵之后，不得归。吴国 内空，而公子光 乃令专诸 袭刺吴王僚 而自立，是为吴王阖庐 。阖庐 既立，得志，乃召伍员 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

楚 诛其大臣郤宛 、伯州犁 ，伯州犁 之孙伯嚭 亡奔吴 ，吴 亦以嚭 为大夫。前王僚 所遣二公子将兵伐楚 者，道绝不得归。后闻阖庐 弑王僚 自立，遂以其兵降楚 ，楚 封之于舒 。阖庐 立三年，乃兴师与伍胥 、伯嚭 伐楚 ，拔舒 ，遂禽故吴 反二将军。因欲至郢 ，将军孙武 曰：“民劳，未可，且待之。”乃归。

四年，吴 伐楚 ，取六 与灊 。五年，伐越 ，败之。六年，楚昭王 使公子囊瓦 将兵伐吴 。吴 使伍员 迎击，大破楚 军于豫章 ，取楚 之居巢 。

九年，吴王阖庐 谓子胥 、孙武 曰：“始子言郢 未可入，今果何如？”二子对曰：“楚 将囊瓦 贪，而唐 、蔡 皆怨之。王必欲大伐之，必先得唐 、蔡 乃可。”阖庐 听之，悉兴师与唐 、蔡 伐楚 ，与楚 夹汉水 而阵。吴王 之弟夫概 将兵请从，王不听，遂以其属五千人击楚 将子常 。子常 败走，奔郑 。于是吴 乘胜 而前，五战，遂至郢 。己卯，楚昭王 出奔。庚辰，吴王 入郢 。

昭王 出亡，入云梦 ；盗击王，王走郧 。郧公 弟怀 曰：“平王 杀我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郧公 恐其弟杀王，与王奔随 。吴 兵围随 ，谓随 人曰：“周 之子孙在汉川 者，楚 尽灭之。”随 人欲杀王，王子綦 匿王，己自为王以当之。随 人卜与王于吴 ，不吉，乃谢吴 不与王。

始伍员 与申包胥 为交，员 之亡也，谓包胥 曰：“我必覆楚 。”包胥 曰：“我必存之。”及吴 兵入郢 ，伍子胥 求昭王 。既不得，乃掘楚平王 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已。申包胥 亡于山中，使人谓子胥 曰：“子之报雠，其以甚乎！吾闻之，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破人。今子故平王 之臣，亲北面而事之，今至于僇死人，此岂其无天道之极乎！”伍子胥 曰：“为我谢申包胥 曰，吾日莫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于是申包胥 走秦 告急，求救于秦 。秦 不许。包胥 立于秦 廷，昼夜哭，七日七夜不绝其声。秦哀公 怜之，曰：“楚 虽无道，有臣若是，可无存乎！”乃遣车五百乘救楚 击吴 。六月，败吴 兵于稷 。会吴王 久留楚 求昭王 ，而阖庐 弟夫概 乃亡归，自立为王。阖庐 闻之，乃释楚 而归，击其弟夫概 。夫概 败走，遂奔楚 。楚昭王 见吴 有内乱，乃复入郢 。封夫概 于堂谿 ，为堂谿氏 。楚 复与吴 战，败吴 ，吴王 乃归。

后二岁，阖庐 使太子夫差 将兵伐楚 ，取番 。楚 惧吴 复大来，乃去郢 ，徙于鄀 。当是时，吴 以伍子胥 、孙武 之谋，西破强楚 ，北威齐晋 ，南服越 人。

其后四年，孔子 相鲁 。

后五年，伐越 。越王句践 迎击，败吴 于姑苏 ，伤阖庐 指，军却。阖庐 病创将死，谓太子夫差 曰：“尔忘句践 杀尔父乎？”夫差 对曰：“不敢忘。”是夕，阖庐 死。夫差 既立为王，以伯嚭 为太宰，习战射。二年后伐越 ，败越 于夫湫 。越王句践 乃以馀兵五千人栖于会稽 之上，使大夫种 厚币遗吴太宰嚭 以请和，求委国为臣妾。吴王 将许之。伍子胥 谏曰：“越王 为人能辛苦。今王不灭，后必悔之。”吴王 不听，用太宰嚭 计，与越 平。

其后五年，而吴王 闻齐景公 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 。伍子胥 谏曰：“句践 食不重味，吊死问疾，且欲有所用之也。此人不死，必为吴 患。今吴 之有越 ，犹人之有腹心疾也。而王不先越 而乃务齐 ，不亦谬乎！”吴王 不听，伐齐 ，大败齐 师于艾陵 ，遂威邹鲁 之君以归。益疏子胥 之谋。

其后四年，吴王 将北伐齐 ，越王句践 用子贡 之谋，乃率其众以助吴 ，而重宝以献遗太宰嚭 。太宰嚭 既数受越 赂，其爱信越 殊甚，日夜为言于吴王 。吴王 信用嚭 之计。伍子胥 谏曰：“夫越 ，腹心之病，今信其浮辞诈伪而 贪齐 。破齐 ，譬犹石田，无所用之。且盘庚之诰 曰：‘有颠越不恭，劓殄灭之，俾无遗育，无使易种于兹邑。’此商 之所以兴。愿王释齐 而先越 ；若不然，后将悔之无及。”而吴王 不听，使子胥 于齐 。子胥 临行，谓其子曰：“吾数谏王，王不用，吾今见吴 之亡矣。汝与吴 俱亡，无益也。”乃属其子于齐鲍牧 ，而还报吴 。

吴太宰嚭 既与子胥 有隙，因谗曰：“子胥 为人刚暴，少恩，猜贼，其怨望恐为深祸也。前日王欲伐齐 ，子胥 以为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 耻其计谋不用，乃反怨望。而今王又复伐齐 ，子胥 专愎强谏，沮毁用事，徒幸吴 之败以自胜其计谋耳。今王自行，悉国中武力以伐齐 ，而子胥 谏不用，因辍谢，详病不行。王不可不备，此起祸不难。且嚭 使人微伺之，其使于齐 也，乃属其子于齐 之鲍氏 。夫为人臣，内不得意，外倚诸侯，自以为先王之谋臣，今不见用，常鞅鞅怨望。愿王早图之。”吴王 曰：“微子之言，吾亦疑之。”乃使使赐伍子胥 属镂之剑，曰：“子以此死。”伍子胥 仰天叹曰：“嗟乎！谗臣嚭 为乱矣，王乃反诛我。我令若父霸。自若未立时，诸公子争立，我以死争之于先王，几不得立。若既得立，欲分吴国 予我，我顾不敢望也。然今若听谀臣言以杀长者。”乃告其舍人曰：“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悬吴 东门之上，以观越 寇之入灭吴 也。”乃自刭死。吴王 闻之大怒，乃取子胥 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 中。吴 人怜之，为立祠于江 上，因命曰胥山 。

吴王 既诛伍子胥 ，遂伐齐 。齐鲍氏 杀其君悼公 而立阳生 。吴王 欲讨其贼，不胜而去。其后二年，吴王 召鲁卫 之君会之橐皋 。其明年，因北大会诸侯于黄池 ，以令周室 。越王句践 袭杀吴 太子，破吴 兵。吴王 闻之，乃归，使使厚币与越 平。后九年，越王句践 遂灭吴 ，杀王夫差 ，而诛太宰嚭 ，以不忠于其君，而外受重赂，与己比周也。

伍子胥 初所与俱亡故楚太子建 之子胜 者，在于吴 。吴王夫差 之时，楚惠王 欲召胜 归楚 。叶公 谏曰：“胜 好勇而阴求死士，殆有私乎！”惠王 不听。遂召胜 ，使居楚 之边邑鄢 ，号为白公 。白公 归楚 三年而吴 诛子胥 。

白公胜 既归楚 ，怨郑 之杀其父，乃阴养死士求报郑 。归楚 五年，请伐郑 ，楚令尹子西 许之。兵未发而晋 伐郑 ，郑 请救于楚 。楚 使子西 往救，与盟而还。白公胜 怒曰：“非郑 之仇，乃子西 也。”胜 自砺剑，人问曰：“何以为？”胜 曰：“欲以杀子西 。”子西 闻之，笑曰：“胜 如卵耳，何能为也。”

其后四岁，白公胜 与石乞 袭杀楚令尹子西 、司马子綦 于朝。石乞 曰：“不杀王，不可。”乃劫王如高府 。石乞 从者屈固 负楚惠王 亡走昭夫人 之宫。叶公 闻白公 为乱，率其国人攻白公 。白公 之徒败，亡走山中，自杀。而虏石乞 ，而问白公 尸处，不言将亨。石乞 曰：“事成为卿，不成而亨，固其职也。”终不肯告其尸处。遂亨石乞 ，而求惠王 ，复立之。

太史公 曰：怨毒之于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于臣下，况同列乎！向令伍子胥 从奢 俱死，何异蝼蚁。弃小义，雪大耻，名垂于后世。悲夫！方子胥 窘于江 上，道乞食，志岂尝须臾忘郢 邪？故隐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白公 如不自立为君者，其功谋亦不可胜道者哉！

史记卷六十七

仲尼弟子列传第七

孔子 曰“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异能之士也。德行：颜渊 ，闵子骞 ，冉伯牛 ，仲弓 。政事：冉有 ，季路 。言语：宰我 ，子贡 。文学：子游 ，子夏 。师 也辟，参 也鲁，柴 也愚，由 也喭，回 也屡空。赐 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

孔子 之所严事：于周 则老子 ；于卫 ，蘧伯玉 ；于齐 ，晏平仲 ；于楚 ，老莱子 ；于郑 ，子产 ；于鲁 ，孟公绰 。数称臧文仲 、柳下惠 、铜鞮伯华 、介山子然 ，孔子 皆后之，不并世。

颜回 者，鲁 人也，字子渊 。少孔子 三十岁。

颜渊 问仁，孔子 曰：“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孔子 曰：“贤哉回 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 也不改其乐。”“回 也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 也不愚。”“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

回 年二十九，发尽白，蚤死。孔子 哭之恸，曰：“自吾有回 ，门人益亲。”鲁哀公 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 对曰：“有颜回 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

闵损 字子骞 。少孔子 十五岁。

孔子 曰：“孝哉闵子骞 ！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不仕大夫，不食污君之禄。“如有复我者，必在汶上 矣。”

冉耕 字伯牛 。孔子 以为有德行。

伯牛 有恶疾，孔子 往问之，自牖执其手，曰：“命也夫！斯人也而有斯疾，命也夫！”

冉雍 字仲弓 。

仲弓 问政，孔子 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在邦无怨，在家 无怨。”

孔子 以仲弓 为有德行，曰：“雍 也可使南面。”

仲弓 父，贱人。孔子 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冉求 字子有 ，少孔子 二十九岁。为季氏 宰。

季康子 问孔子 曰：“冉求 仁乎？”曰：“千室之邑，百乘之家，求 也可使治其赋。仁则吾不知也。”复问：“子路 仁乎？”孔子 对曰：“如求 。”

求 问曰：“闻斯行诸？”子曰：“行之。”子路 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子华 怪之，“敢问问同而答异？”孔子 曰：“求 也退，故进之。由 也兼人，故退之。”

仲由 字子路 ，卞 人也。少孔子 九岁。

子路 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鸡，佩豭豚，陵暴孔子 。孔子 设礼稍诱子路 ，子路 后儒服委质，因门人请为弟子。

子路 问政，孔子 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

子路 问：“君子尚勇乎？”孔子 曰：“义之为上。君子好勇而无义则乱，小人好勇而无义则盗。”

子路 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孔子 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 也与！”“由 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若由 也，不得其死然。”“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 也与！”“由 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季康子 问：“仲由 仁乎？”孔子 曰：“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不知其仁。”

子路 喜从游，遇长沮 、桀溺 、荷 丈人 。

子路 为季氏 宰，季孙 问曰：“子路 可谓大臣与？”孔子 曰：“可谓具臣矣。”

子路 为蒲 大夫，辞孔子 。孔子 曰：“蒲 多壮士，又难治。然吾语汝：恭以敬，可以执勇；宽以正，可以比众；恭正以静，可以报上。”

初，卫灵公 有宠姬曰南子 。灵公 太子蒉聩 得过南子 ，惧诛出奔。及灵公 卒而夫人欲立公子郢 。郢 不肯，曰：“亡人太子之子辄 在。”于是卫 立辄 为君，是为出公 。出公 立十二年，其父蒉聩 居外，不得入。子路 为卫 大夫孔悝 之邑宰。蒉聩 乃与孔悝 作乱，谋入孔悝 家，遂与其徒袭攻出公 。出公 奔鲁 ，而蒉聩 入立，是为庄公 。方孔悝 作乱，子路 在外，闻之而驰往。遇子羔 出卫 城门，谓子路 曰：“出公 去矣，而门已闭，子可还矣，毋空受其祸。”子路 曰：“食其食者不避其难。”子羔 卒去。有使者入城，城门开，子路 随 而入。造蒉聩 ，蒉聩 与孔悝 登台。子路 曰：“君焉用孔悝 ？请得而杀之。”蒉聩 弗听。于是子路 欲燔台，蒉聩 惧，乃下石乞 、壶黡 攻子路 ，击断子路 之缨。子路 曰：“君子死而冠不免。”遂结缨而死。

孔子 闻卫 乱，曰：“嗟乎，由 死矣！”已而果死。故孔子 曰：“自吾得由 ，恶言不闻于耳。”是时子贡 为鲁使于齐 。

宰予 字子我 。利口辩辞。既受业，问：“三年之丧不已久乎？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于汝安乎？”曰：“安。”“汝安则为之。君子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故弗为也。”宰我 出，子曰：“予 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义也。”

宰予 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宰我 问五帝 之德，子曰：“予 非其人也。”

宰我 为临菑 大夫，与田常 作乱，以夷其族，孔子 耻之。

端沐赐 ，卫 人，字子贡 。少孔子 三十一岁。

子贡 利口巧辞，孔子 常黜其辩。问曰：“汝与回 也孰愈？”对曰：“赐 也何敢望回 ！回 也闻一以知十，赐 也闻一以知二。”

子贡 既已受业，问曰：“赐 何人也？”孔子 曰：“汝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陈子禽 问子贡 曰：“仲尼 焉学？”子贡 曰：“文武 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 之道。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又问曰：“孔子 适是国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 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也。”

子贡 问曰：“富而无骄，贫而无谄，何如？”孔子 曰：“可也；不如贫而乐道，富而好礼。”

田常 欲作乱于齐 ，惮高 、国 、鲍 、晏 ，故移其兵欲以伐鲁 。孔子 闻之，谓门弟子曰：“夫鲁 ，坟墓所处，父母之国。国危如此，二三子何为莫出？”子路 请出，孔子 止之。子张 、子石 请行，孔子 弗许。子贡 请行，孔子 许之，遂行。至齐 ，说田常 曰：“君之伐鲁 过矣。夫鲁 ，难伐之国，其城薄以卑，其地狭以泄，其君愚而不仁，大臣伪而无用，其士民又恶甲兵之事，此不可与战。君不如伐吴 。夫吴 ，城高以厚，地广以深，甲坚以新，士选以饱，重器精兵尽在其中，又使明大夫守之，此易伐也。”田常 忿然作色曰：“子之所 难，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难。而以教常 ，何也？”子贡 曰：“臣闻之，忧在内者攻强，忧在外者攻弱。今君忧在内。吾闻君三封而三不成者，大臣有不听者也。今君破鲁 以广齐 ，战胜以骄主，破国以尊臣，而君之功不与焉，则交日疏于主。是君上骄主心，下恣群臣，求以成大事，难矣。夫上骄则恣，臣骄则争，是君上与主有郤，下与大臣交争也。如此，则君之立于齐 危矣。故曰不如伐吴 。伐吴 不胜，民人外死，大臣内空，是君上无强臣之敌，下无民人之过，孤主制齐 者唯君也。”田常 曰：“善。虽然，吾兵业已加鲁 矣，去而之吴 ，大臣疑我，奈何？”子贡 曰：“君按兵无伐，臣请往使吴王 ，令之救鲁 而伐齐 ，君因以兵迎之。”田常 许之，使子贡 南见吴王 。

说曰：“臣闻之，王者不绝世，霸者无强敌，千钧之重加铢两而移。今以万乘之齐 而私千乘之鲁 ，与吴 争强，窃为王危之。且夫救鲁 ，显名也；伐齐 ，大利也。以抚泗上 诸侯，诛暴齐 以服强晋 ，利莫大焉。名存亡鲁 ，实困强齐 ，智者不疑也。”吴王 曰：“善。虽然，吾尝与越 战，栖之会稽 。越王 苦身养士，有报我心。子待我伐越 而听子。”子贡 曰：“越 之劲不过鲁 ，吴 之强不过齐 ，王置齐 而伐越 ，则齐 已平鲁 矣。且王方以存亡继绝为名，夫伐小越 而畏强齐 ，非勇也。夫勇者不辟难，仁者不穷约，智者不失时，王者不绝世，以立其义。今存越 示诸侯以仁，救鲁 伐齐 ，威加晋国 ，诸侯必相率而朝吴 ，霸业成矣。且王必恶越 ，臣请东见越王 ，令出兵以从，此实空越 ，名从诸侯以伐也。”吴王 大说，乃使子贡 之越 。

越王 除道郊迎，身御至舍而问曰：“此蛮夷之国，大夫何以俨然辱而临之？”子贡 曰：“今者吾说吴王 以救鲁 伐齐 ，其志欲之而畏越 ，曰‘待我伐越 乃可’。如此，破越 必矣。且夫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报人之志，使人知之，殆也；事未发而先闻，危也。三者举事之大患。”句践 顿首再拜曰：“孤尝不料力，乃与吴 战，困于会稽 ，痛入于骨髓，日夜焦唇干舌，徒欲与吴王 接踵而死，孤之愿也。”遂问子贡 。子贡 曰：“吴王 为人猛暴，群臣不堪；国家敝以数战，士卒弗忍；百姓怨上，大臣内变；子胥 以谏死，太宰嚭 用事，顺君之过以安其私：是残国之治也。今王诚发士卒佐之以徼其志，重宝以说其心，卑辞以尊其礼，其伐齐 必也。彼战不胜，王之福矣。战胜，必以兵临晋 ，臣请北见晋 君，令共攻之，弱吴 必矣。其锐兵尽于齐 ，重甲困于晋 ，而王制其敝，此灭吴 必矣。”越王 大说，许诺。送子贡 金百镒，剑一，良矛二。子贡 不受，遂行。

报吴王 曰：“臣敬以大王之言告越王 ，越王 大恐，曰：‘孤不幸，少失先人，内不自量，抵罪于吴 ，军败身辱，栖于会稽 ，国为虚莽，赖大王之赐，使 得奉俎豆而修祭祀，死不敢忘，何谋之敢虑！’”后五日，越 使大夫种 顿首言于吴王 曰：“东海 役臣孤句践 使者臣种 ，敢修下吏问于左右。今窃闻大王将兴大义，诛强救弱，困暴齐 而抚周室 ，请悉起境内士卒三千人，孤请自被坚执锐，以先受矢石。因越 贱臣种 奉先人藏器，甲二十领， 屈卢之矛，步光之剑，以贺军吏。”吴王 大说，以告子贡 曰：“越王 欲身从寡人伐齐 ，可乎？”子贡 曰：“不可。夫空人之国，悉人之众，又从其君，不义。君受其币，许其师，而辞其君。”吴王 许诺，乃谢越王 。于是吴王 乃遂发九郡兵伐齐 。

子贡 因去之晋 ，谓晋君 曰：“臣闻之，虑不先定不可以应卒，兵不先辨不可以胜敌。今夫齐 与吴 将战，彼战而不胜，越 乱之必矣；与齐 战而胜，必以其兵临晋 。”晋君 大恐，曰：“为之奈何？”子贡 曰：“修兵休卒以待之。”晋君 许诺。

子贡 去而之鲁 。吴王 果与齐 人战于艾陵 ，大破齐 师，获七将军之兵而不归，果以兵临晋 ，与晋 人相遇黄池 之上。吴晋 争强。晋 人击之，大败吴 师。越王 闻之，涉江袭吴 ，去城七里而军。吴王 闻之，去晋 而归，与越 战于五湖 。三战不胜，城门不守，越 遂围王宫，杀夫差 而戮其相。破吴 三年，东向而霸。

故子贡 一出，存鲁 ，乱齐 ，破吴 ，强晋 而霸越 。子贡 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

子贡 好废举，与时转货赀。喜扬人之美，不能匿人之过。常相鲁卫 ，家累千金，卒终于齐 。

言偃 ，吴 人，字子游 。少孔子 四十五岁。

子游 既已受业，为武城 宰。孔子 过，闻弦歌之声。孔子 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 曰：“昔者偃 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孔子 曰：“二三子，偃 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孔子 以为子游 习于文学。

卜商 字子夏 。少孔子 四十四岁。

子夏 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孔子 曰：“商 始可与言诗 已矣。”

子贡 问：“师 与商 孰贤？”子曰：“师 也过，商 也不及。”“然则师 愈与？”曰：“过犹不及。”

子谓子夏 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孔子 既没，子夏 居西河 教授，为魏文侯 师。其子死，哭之失明。

颛孙师 ，陈 人，字子张 。少孔子 四十八岁。

子张 问干禄，孔子 曰：“多闻阙疑，慎言其馀，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馀，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他日从在陈蔡 间，困，问行。孔子 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国，行也；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夫然后行。”子张 书诸绅。

子张 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孔子 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 对曰：“在国必闻，在家必闻。”孔子 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国及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国及家必闻。”

曾参 ，南武城 人，字子舆 。少孔子 四十六岁。

孔子 以为能通孝道，故授之业。作孝经 。死于鲁 。

澹臺灭明 ，武城 人，字子羽 。少孔子 三十九岁。

状貌甚恶。欲事孔子 ，孔子 以为材薄。既已受业，退而修行，行不由径，非公事不见卿大夫。

南游至江 ，从弟子三百人，设取予去就，名施乎诸侯。孔子 闻之，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

宓不齐 字子贱 。少孔子 三十岁。

孔子 谓“子贱 君子哉！鲁 无君子，斯焉取斯？”

子贱 为单父 宰，反命于孔子 ，曰：“此国有贤不齐 者五人，教不齐 所以治者。”孔子 曰：“惜哉不齐 所治者小，所治者大则庶几矣。”

原宪 字子思 。

子思 问耻。孔子 曰：“国有道，谷。国无道，谷，耻也。”

子思 曰：“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乎？”孔子 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弗知也。”

孔子 卒，原宪 遂亡在草泽中。子贡 相卫 ，而结驷连骑，排藜藿入穷阎，过谢原宪 。宪 摄敝衣冠见子贡 。子贡 耻之，曰：“夫子岂病乎？”原宪 曰：“吾闻之，无财者谓之贫，学道而不能行者谓之病。若宪 ，贫也，非病也。”子贡 惭，不怿而去，终身耻其言之过也。

公冶长 ，齐 人，字子长 。

孔子 曰：“长 可妻也，虽在累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南宫括 字子容 。

问孔子 曰：“羿 善射，奡 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 躬稼而有天下？”孔子 弗答。容 出，孔子 曰：“君子哉若人！上德哉若人！”“国有道，不废；国无道，免于刑戮。”三复“白珪之玷”，以其兄之子妻之。

公皙哀 字季次 。

孔子 曰：“天下无行，多为家臣，仕于都；唯季次 未尝仕。”

曾蒧 字皙 。

侍孔子 ，孔子 曰：“言尔志。”蒧 曰：“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 ，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 喟尔叹曰：“吾与蒧 也！”

颜无繇 字路 。路 者，颜回 父，父子尝各异时事孔子 。

颜回 死，颜路 贫，请孔子 车以葬。孔子 曰：“材不材，亦各言其子也。鲤 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以徒行。”

商瞿 ，鲁 人，字子木 。少孔子 二十九岁。

孔子 传易 于瞿 ，瞿 传楚 人 臂子弘 ，弘 传江东 人矫子庸疵 ，疵 传燕 人周子家竖 ，竖 传淳于 人光子乘羽 ，羽 传齐 人田子庄何 ，何 传东武 人王子中同 ，同 传菑川 人杨何 。何元朔 中以治易 为汉 中大夫。

高柴 字子羔 。少孔子 三十岁。

子羔 长不盈五尺，受业孔子 ，孔子 以为愚。

子路 使子羔 为费郈 宰，孔子 曰：“贼夫人之子！”子路 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孔子 曰：“是故恶夫佞者。”

漆彫开 字子开 。

孔子 使开 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孔子 说。

公伯缭 字子周 。

周 愬子路 于季孙 ，子服景伯 以告孔子 ，曰：“夫子固有惑志，缭 也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孔子 曰：“道之将行，命也；道之将废，命也。公伯缭 其如命何！”

司马耕 字子牛 。

牛 多言而躁。问仁于孔子 ，孔子 曰：“仁者其言也讱。”曰：“其言也讱，斯可谓之仁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可谓之君子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樊须 字子迟 。少孔子 三十六岁。

樊迟 请学稼，孔子 曰：“吾不如老农。”请学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 出，孔子 曰：“小人哉樊须 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 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樊迟 问仁，子曰：“爱人。”问智，曰：“知人。”

有若 少孔子 四十三岁。有若 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孔子 既没，弟子思慕，有若 状似孔子 ，弟子相与共立为师，师之如夫子时也。他日，弟子进问曰：“昔夫子当行，使弟子持雨具，已而果雨。弟子问曰：‘夫子何以知之？’夫子曰：‘诗 不云乎？“月离于毕 ，俾滂沱矣。”昨暮月不宿毕 乎？’他日，月宿毕 ，竟不雨。商瞿 年长无子，其母为取室。孔子 使之齐 ，瞿 母请之。孔子 曰：‘无忧，瞿 年四十后当有五丈夫子。’已而果然。敢问夫子何以知此？”有若 默然无以应。弟子起曰：“有子 避之，此非子之座也！”

公西赤 字子华 。少孔子 四十二岁。

子华 使于齐 ，冉有 为其母请粟。孔子 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庾。”冉子 与之粟五秉。孔子 曰：“赤 之适齐 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君子周急不继富。”

巫马施 字子旗 。少孔子 三十岁。

陈司败 问孔子 曰：“鲁昭公 知礼乎？”孔子 曰：“知礼。”退而揖巫马旗 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鲁 君娶吴 女为夫人，命之为孟子 。孟子 姓姬 ，讳称同姓，故谓之孟子 。鲁 君而知礼，孰不知礼！”施 以告孔子 ，孔子 曰：“丘 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臣不可言君亲之恶，为讳者，礼也。”

梁鳣 字叔鱼 。少孔子 二十九岁。

颜幸 字子柳 。少孔子 四十六岁。

冉孺 字子鲁 。少孔子 五十岁。

曹恤 字子循 。少孔子 五十岁。

伯虔 字子析 。少孔子 五十岁。

公孙龙 字子石 。少孔子 五十三岁。

自子石 已右三十五人，显有年名及受业，闻见于书传。其四十有二人，无年及不见书传者纪于左：

冉季 字子产 。

公祖句兹 字子之 。

秦祖 字子南 。

漆雕哆 字子敛 。

颜高 字子骄 。

漆雕徒父 。

壤驷赤 字子徒 。

商泽 。

石作蜀 字子明 。

任不齐 字选 。

公良孺 字子正 。

后处 字子里 。

秦冉 字开 。

公夏首 字乘 。

奚容箴 字子皙 。

公肩定 字子中 。

颜祖 字襄 。

鄡单 字子家 。

句井疆 。

罕父黑 字子索 。

秦商 字子丕 。

申党 字周 。

颜之仆 字叔 。

荣旂 字子祈 。

县成 字子祺 。

左人郢 字行 。

燕伋 字思 。

郑国 字子徒 。

秦非 字子之 。

施之常 字子恒 。

颜哙 字子声 。

步叔乘 字子车 。

原亢 字籍 。

乐欬 字子声 。

廉絜 字庸 。

叔仲会 字子期 。

颜何 字冉 。

狄黑 字皙 。

邦巽 字子敛 。

孔忠 。

公西舆如 字子上 。

公西葴 字子上 。

太史公 曰：学者多称七十子之徒，誉者或过其实，毁者或损其真，钧之未睹厥容貌，则论言弟子籍，出孔氏 古文近是。余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论语 ，弟子问并次为篇，疑者阙焉。

史记卷六十八

商君列传第八

商君 者，卫 之诸庶孽公子也，名鞅 ，姓公孙氏 ，其祖本姬姓 也。鞅 少好刑名之学，事魏 相公叔座 为中庶子。公叔座 知其贤，未及进，会座 病，魏惠王 亲往问病，曰：“公叔 病，有如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 曰：“座 之中庶子公孙鞅 ，年虽少，有奇才，愿王举国而听之。”王嘿然。王且去，座 屏人言曰：“王即不听用鞅 ，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座 召鞅 谢曰：“今者王问可以为相者，我言若，王色不许我。我方先君后臣，因谓王即弗用鞅 ，当杀之。王许我。汝可疾去矣，且见禽。”鞅 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卒不去。惠王 既去，而谓左右曰：“公叔 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公孙鞅 也，岂不悖哉！”

公叔 既死，公孙鞅 闻秦孝公 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缪公 之业，东复侵地，乃遂西入秦 ，因孝公 宠臣景监 以求见孝公 。孝公 既见卫鞅 ，语事良久，孝公 时时睡，弗听。罢而孝公 怒景监 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监 以让卫鞅 。卫鞅 曰：“吾说公以帝道，其志不开悟矣。”后五日，复求见鞅 。鞅 复见孝公 ，益愈，然而未中旨。罢而孝公 复让景监 ，景监 亦让鞅 。鞅 曰：“吾说公以王道而未入也。请复见鞅 。”鞅 复见孝公 ，孝公 善之而未用也。罢而去。孝公 谓景监 曰：“汝客善，可与语矣。”鞅 曰：“吾说公以霸道，其意欲用之矣。诚复见我，我知之矣。”卫鞅 复见孝公 。公与语，不自知膝之前于席也。语数日不厌。景监 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欢甚也。”鞅 曰：“吾说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 ，而君曰：‘久远，吾不能待。且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强国之术说君，君大说之耳。然亦难以比德于殷周 矣。”

孝公 既用卫鞅 ，鞅 欲变法，恐天下议己。卫鞅 曰：“疑行无名，疑事无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于民。愚者暗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于 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 曰：“善。”甘龙 曰：“不然。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劳而成功；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卫鞅 曰：“龙 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三代 不同礼而王，五伯 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杜挚 曰：“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卫鞅 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 武不循古而王，夏殷 不易礼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孝公 曰：“善。”以卫鞅 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

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

令行于民期年，秦 民之国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于是太子犯法。卫鞅 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 ，黥其师公孙贾 。明日，秦 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 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秦 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卫鞅 日“此皆乱化之民也”，尽迁之于边城。其后民莫敢议令。

于是以鞅 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 ，降之。居三年，作为筑冀阙宫庭于咸阳 ，秦 自雍 徙都之。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而集小乡邑聚为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为田开阡陌封疆，而赋税平。平斗桶权衡丈尺。行之四年，公子虔 复犯约，劓之。居五年，秦 人富强，天子致胙于孝公 ，诸侯毕贺。

其明年，齐 败魏 兵于马陵 ，虏其太子申 ，杀将军庞涓 。其明年，卫鞅 说孝公 曰：“秦 之与魏 ，譬若人之有腹心疾，非魏 并秦 ，秦 即并魏 。何者？魏 居领阨之西，都安邑 ，与秦 界河 而独擅山 东之利。利则西侵秦 ，病则东收地。今以君之贤圣，国赖以盛。而魏 往年大破于齐 ，诸侯畔之，可因此时 伐魏 。魏 不支秦 ，必东徙。东徙，秦 据河 山之固，东乡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孝公 以为然，使卫鞅 将而伐魏 。魏 使公子卬 将而击之。军既相距，卫鞅 遗魏 将公子卬 书曰：“吾始与公子欢，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 。”魏公子卬 以为然。会盟已，饮，而卫鞅 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 ，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 。魏惠王 兵数破于齐秦 ，国内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 之地献于秦 以和。而魏 遂去安邑 ，徙都大梁 。梁惠王 曰：“寡人恨不用公叔座 之言也。”卫鞅 既破魏 还，秦 封之於 、商 十五邑，号为商君 。

商君 相秦 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赵良 见商君 。商君 曰：“鞅 之得见也，从孟兰皋 ，今鞅 请得交，可乎？”赵良 曰：“仆弗敢愿也。孔丘 有言曰：‘推贤而戴者进，聚不肖而王者退。’仆不肖，故不敢受命。仆闻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仆听君之义，则恐仆贪位贪名也。故不敢闻命。”商君 曰：“子不说吾治秦 与？”赵良 曰：“反听之谓聪，内视之谓明，自胜之谓强。虞舜 有言曰：‘自卑也尚矣。’君不若道虞舜 之道，无为问仆矣。”商君 曰：“始秦 戎翟之教，父子无别，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为其男女之别，大筑冀阙，营如鲁卫 矣。子观我治秦 也，孰与五羖大夫 贤？”赵良 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武王 谔谔以昌，殷纣 墨墨以亡。君若不非武王 乎，则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可乎？”商君 曰：“语有之矣，貌言华也，至言实也，苦言药也，甘言疾也。夫子果肯终日正言，鞅 之药也。鞅 将事子，子又何辞焉！”赵良 曰：“夫五羖大夫 ，荆 之鄙人也。闻秦缪公 之贤而愿望见，行而无资，自粥于秦 客，被褐食牛。期年，缪公 知之，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国 莫敢望焉。相秦 六七年，而东伐郑 ，三置晋国 之君，一救荆国 之祸。发教封内，而巴 人致贡；施德诸侯，而八戎 来服。由余 闻之，款关请见。五羖大夫 之相秦 也，劳不坐乘，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从车乘，不操干戈，功名藏于府库，德行施于后世。五羖大夫 死，秦国 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此五羖大夫 之德也。今君之见秦王 也，因嬖人景监 以为主，非所以为名也。相秦 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冀阙，非所以为功也。刑黥太子之师傅，残伤民以骏刑，是积怨畜祸也。教之化民也深于命，民之效上也捷于令。今君又左建外易，非所以为教也。君又南面而称寡人，日绳秦 之贵公子。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何不遄死。’以诗 观之，非所以为寿也。公子虔 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懽 而黥公孙贾 。诗 曰：‘得人者兴，失 人者崩。’此数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持矛而操 戟者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书 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寿乎？则何不归十五都，灌园于鄙，劝秦王 显岩穴之士，养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可以少安。君尚将贪商於 之富，宠秦国 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 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秦国 之所以收君者，岂其微哉？亡可翘足而待。”商君 弗从。

后五月而秦孝公 卒，太子立。公子虔 之徒告商君 欲反，发吏捕商君 。商君 亡至关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 也，曰：“商君 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 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 。魏 人怨其欺公子卬 而破魏 师，弗受。商君 欲之他国。魏 人曰：“商君 ，秦 之贼。秦 强而贼入魏 ，弗归，不可。”遂内秦 。商君 既复入秦 ，走商邑 ，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 。秦 发兵攻商君 ，杀之于郑黾池 。秦惠王 车裂商君 以徇，曰：“莫如商鞅 反者！”遂灭商君 之家。

太史公 曰：商君 ，其天资刻薄人也。迹其欲干孝公 以帝王术，挟持浮说，非其质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 ，欺魏 将卬 ，不师赵良 之言，亦足发明商君 之少恩矣。余尝读商君 开塞耕战书，与其人行事相类。卒受恶名于秦 ，有以也夫！

史记卷六十九

苏秦列传第九

苏秦 者，东周雒阳 人也。东事师于齐 ，而习之于鬼谷先生 。

出游数岁，大困而归。兄弟嫂妹妻妾窃皆笑之，曰：“周 人之俗，治产业，力工商，逐什二以为务。今子释本而事口舌，困，不亦宜乎！”苏秦 闻之而惭，自伤，乃闭室不出，出其书遍观之。曰：“夫士业已屈首受书，而不能以取尊荣，虽多亦奚以为！”于是得周 书阴符 ，伏而读之。期年，以出揣摩，曰：“此可以说当世之君矣。”求说周显王 。显王 左右素习知苏秦 ，皆少之，弗信。

乃西至秦 。秦孝公 卒。说惠王 曰：“秦 四塞之国，被山带渭 ，东有关河 ，西有汉中 ，南有巴蜀 ，北有代马 ，此天府也。以秦 士民之众，兵法之教，可以吞天下，称帝而治。”秦王 曰：“毛羽未成，不可以高蜚；文理未明，不可以并兼。”方诛商鞅 ，疾辩士，弗用。

乃东之赵 。赵肃侯 令其弟成 为相，号奉阳君 。奉阳君 弗说之。

去游燕 ，岁馀而后得见。说燕文侯 曰：“燕 东有朝鲜 、辽东 ，北有林胡 、楼烦 ，西有云中 、九原 ，南有嘑沱 、易水 ，地方二千馀里，带甲数十万，车六百乘，骑六千匹，粟支数年。南有碣石 、雁门 之饶，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佃作而足于枣栗矣。此所谓天府者也。

“夫安乐无事，不见覆军杀将，无过燕 者。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 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赵 之为蔽其南也。秦赵 五战，秦 再胜而赵 三胜。秦赵 相毙，而王以全燕 制其后，此燕 之所以不犯寇也。且夫秦 之攻燕 也，逾云中 、九原 ，过代 、上谷 ，弥地数千里，虽得燕 城，秦 计固不能守也。秦 之不能害燕 亦明矣。今赵 之攻燕 也，发号出令，不至十日而数十万之军军于东垣 矣。渡嘑沱 ，涉易水 ，不至四五日而距国都矣。故曰秦 之攻燕 也，战于千里之外；赵 之攻燕 也，战于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是故愿大王与赵 从亲，天下为一，则燕国 必无患矣。”

文侯 曰：“子言则可，然吾国小，西迫强赵 ，南近齐 。齐 、赵 ，强国也。子必欲合从以安燕 ，寡人请以国从。”

于是资苏秦 车马金帛以至赵 。而奉阳君 已死，即因说赵肃侯 曰：“天下卿相人臣及布衣之士，皆高贤君之行义，皆愿奉教陈忠于前之日久矣。虽然，奉阳君 妒而君不任事，是以宾客游士莫敢自尽于前者。今奉阳君 捐馆舍，君乃今复与士民相亲也，臣故敢进其愚虑。

“窃为君计者，莫若安民无事，且无庸有事于民也。安民之本，在于择交，择交而得则民安，择交而不得则民终身不安。请言外患：齐秦 为两敌而民不得安，倚秦 攻齐 而民不得安，倚齐 攻秦 而民不得安。故夫谋人之主，伐人之国，常苦出辞断绝人之交也。愿君慎勿出于口。请别白黑，所以异阴阳而已矣。君诚能听臣，燕 必致旃裘狗马之地，齐 必致鱼盐之海，楚 必致橘柚之园，韩 、魏 、中山 皆可使致汤沐之奉，而贵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包利，五伯 之所以覆军禽将而求也；封侯贵戚，汤武 之所以放弑而争也。今君高拱而两有之，此臣之所以为君愿也。

“今大王与秦 ，则秦 必弱韩 、魏 ；与齐 ，则齐 必弱楚 、魏 。魏 弱则割河外 ，韩 弱则效宜阳 ，宜阳 效则上郡 绝，河外 割则道不通，楚 弱则无援。此三策者，不可不孰计也。

“夫秦 下轵道 ，则南阳 危；劫韩 包周 ，则赵氏 自操兵；据卫 取卷 ，则齐 必入朝秦 。秦 欲已得乎山 东，则必举兵而响赵 矣。秦 甲渡河 逾漳 ，据番吾 ，则兵必战于邯郸 之下矣。此臣之所为君患也。

“当今之时，山 东之建国莫强于赵 。赵 地方二千馀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数年。西有常山 ，南有河漳 ，东有清河 ，北有燕国 。燕 固弱国，不足畏也。秦 之所害于天下者莫如赵 ，然而秦 不敢举兵伐赵 者，何也？畏韩 、魏 之议其后也。然则韩 、魏 ，赵 之南蔽也。秦 之攻韩 、魏 也，无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蚕食之，傅国都而止。韩 、魏 不能支秦 ，必入臣于秦 。秦 无韩 、魏 之规，则祸必中于赵 矣。此臣之所为君患也。

“臣闻尧 无三夫之分，舜 无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 无百人之聚，以王诸侯；汤武 之士不过三千，车不过三百乘，卒不过三万，立为天子：诚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敌之强弱，内度其士卒贤不肖，不待两军相当而胜败存亡之机固已形于胸中矣，岂掩于众人之言而以冥冥决事哉！

“臣窃以天下之地图案之，诸侯之地五倍于秦 ，料度诸侯之卒十倍于秦 ，六国为一，并力西乡而攻秦 ，秦 必破矣。今西面而事之，见臣于秦 。夫破人之与破于人也，臣人之与臣于人也，岂可同日而论哉！

“夫衡人者，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予秦 。秦 成，则高台榭，美宫室，听竽瑟之音，前有楼阙轩辕，后有长姣美人，国被秦 患而不与其忧。是故夫衡人日夜务以秦 权恐愒诸侯以求割地，故愿大王孰计之也。

“臣闻明主绝疑去谗，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故尊主广地强兵之计臣得陈忠于前矣。故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 、魏 、齐 、楚 、燕 、赵 以从亲，以畔秦 。令天下之将相会于洹水 之上，通质，刳白马而盟。要约曰：‘秦 攻楚 ，齐 、魏 各出锐师以佐之，韩 绝其粮道，赵 涉河漳 ，燕 守常山 之北。秦 攻韩魏 ，则楚 绝其后，齐 出锐师而佐之，赵 涉河漳 ，燕 守云中 。秦 攻齐 ，则楚 绝其后，韩 守城皋 ，魏 塞其道，赵 涉河漳 、博关 ，燕 出锐师以佐之。秦 攻燕 ，则赵 守常山 ，楚 军武关 ，齐 涉勃海 ，韩 、魏 皆出锐师以佐之。秦 攻赵 ，则韩 军宜阳 ，楚 军武关 ，魏 军河外 ，齐 涉清河 ，燕 出锐师以佐之。诸侯有不如约者，以五国之兵共伐之。’六国从亲以宾秦 ，则秦 甲必不敢出于函谷 以害山 东矣。如此，则霸王之业成矣。”

赵王 曰：“寡人年少，立国日浅，未尝得闻社稷之长计也。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诸侯，寡人敬以国从。”乃饰车百乘，黄金千溢，白璧百双，锦绣千纯，以约诸侯。

是时周 天子致文武 之胙于秦惠王 。惠王 使犀首 攻魏 ，禽将龙贾 ，取魏 之雕阴 ，且欲东兵。苏秦 恐秦 兵之至赵 也，乃激怒张仪 ，入之于秦 。

于是说韩宣王 曰：“韩 北有巩 、成皋 之固，西有宜阳 、商阪 之塞，东有宛 、穰 、洧水 ，南有陉山 ，地方九百馀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 出。谿子、少府时力、距来者，皆射六百步之外。韩 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远者括蔽洞胸，近者镝弇心。韩 卒之剑戟皆出于冥山 、棠谿 、墨阳 、合赙 、邓师 、宛冯 、龙渊 、太阿 ，皆陆断牛马，水截鹄雁，当敌则斩，坚甲铁幕，革抉㕹芮，无不毕具。以韩 卒之勇，被坚甲，蹠劲弩，带利剑，一人当百，不足言也。夫以韩 之劲与大王之贤，乃西面事秦 ，交臂而服，羞社稷而为天下笑，无大于此者矣。是故愿大王孰计之。

“大王事秦 ，秦 必求宜阳 、成皋 。今兹效之，明年又复求割地。与则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而受后祸。且大王之地有尽而秦 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已之求，此所谓市怨结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臣闻鄙谚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今西面交臂而臣事秦 ，何异于牛后乎？夫以大王之贤，挟强韩 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

于是韩王 勃然作色，攘臂瞋目，按剑仰天太息曰：“寡人虽不肖，必不能事秦 。今主君诏以赵王 之教，敬奉社稷以从。”

又说魏襄王 曰：“大王之地，南有鸿沟 、陈 、汝南 、许 、郾 、昆阳 、召陵 、舞阳 、新都 、新郪 ，东有淮 、颍 、煮枣 、无胥 ，西有长城之界，北有河外 、卷 、衍 、酸枣 ，地方千里。地名虽小，然而田舍庐庑之数，曾无所刍牧。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绝， 殷殷，若有三军之众。臣窃量大王之国不下楚 。然衡人怵王交强虎狼之秦 以侵天下，卒有秦 患，不顾其祸。夫挟强秦 之势以内劫其主，罪无过此者。魏 ，天下之强国也；王，天下之贤王也。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 ，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臣窃为大王耻之。

“臣闻越王句践 战敝卒三千人，禽夫差 于干遂 ；武王 卒三千人，革车三百乘，制纣 于牧野 ：岂其士卒众哉，诚能奋其威也。今窃闻大王之卒，武士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车六百乘，骑五千匹。此其过越王句践 、武王 远矣，今乃听于群臣之说而欲臣事秦 。夫事秦 必割地以效实，故兵未用而国已亏矣。凡群臣之言事秦 者，皆奸人，非忠臣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偷取一时之功而不顾其后，破公家而成私门，外挟强秦 之势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愿大王孰察之。

“周书 曰：‘绵绵不绝，蔓蔓奈何？豪氂不伐，将用斧柯。’前虑不定，后有大患，将奈之何？大王诚能听臣，六国从亲，专心并力壹意，则必无强秦 之患。故敝邑赵王 使臣效愚计，奉明约，在大王之诏诏之。”

魏王 曰：“寡人不肖，未尝得闻明教。今主君以赵王 之诏诏之，敬以国从。”

因东说齐宣王 曰：“齐 南有泰山 ，东有琅邪 ，西有清河 ，北有勃海 ，此所谓四塞之国也。齐 地方二千馀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三军之良，五家之兵，进如锋矢，战如雷霆，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泰山 ，绝清河 ，涉勃海 也。临菑 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不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远县，而临菑 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临菑 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六博蹋鞠者。临菑 之涂，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气扬。夫以大王之贤与齐 之强，天下莫能当。今乃西面而事秦 ，臣窃为大王羞之。

“且夫韩 、魏 之所以重畏秦 者，为与秦 接境壤界也。兵出而相当，不出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 、魏 战而胜秦 ，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则国已危亡随其后。是故韩 、魏 之所以重与秦 战，而轻为之臣也。今秦 之攻齐 则不然。倍韩 、魏 之地，过卫阳晋 之道，，径乎亢父 之险，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比行，百人守险，千人不敢过也。秦 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 、魏 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猲，骄矜而不敢进，则秦 之不能害齐 亦明矣。

“夫不深料秦 之无奈齐 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群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 之名而有强国之实，臣是故愿大王少留意计之。”

齐王 曰：“寡人不敏，僻远守海，穷道东境之国也，未尝得闻馀教。今足下以赵王 诏诏之，敬以国从。”

乃西南说楚威王 曰：“楚 ，天下之强国也；王，天下之贤王也。西有黔中 、巫郡 ，东有夏州 、海阳 ，南有洞庭 、苍梧 ，北有陉塞 、郇阳 ，地方五千馀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夫以楚 之强与王之贤，天下莫能当也。今乃欲西面而事秦 ，则诸侯莫不西面而朝于章台 之下矣。

“秦 之所害莫如楚 ，楚 强则秦 弱，秦 强则楚 弱，其势不两立。故为大王计，莫如从亲以孤秦 。大王不从亲，秦 必起两军，一军出武关 ，一军下黔中 ，则鄢郢 动矣。

“臣闻治之其未乱也，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后忧之，则无及已。故愿大王蚤孰计之。

“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令山 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明诏，委社稷，奉宗庙，练士厉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诚能用臣之愚计，则韩 、魏 、齐 、燕 、赵 、卫 之妙音美人必充后宫，燕 、代 橐驼良马必实外厩。故从合则楚 王，衡成则秦 帝。今释霸王之业，而有事人之名，臣窃为大王不取也。

“夫秦 ，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心。秦 ，天下之仇雠也。衡人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事秦 ，此所谓养仇而奉雠者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强虎狼之秦 ，以侵天下，卒有秦 患，不顾其祸。夫外挟强秦 之威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无过此者。故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 ，衡合则楚 割地以事秦 ，此两策者相去远矣，二者大王何居焉？故敝邑赵王 使臣效愚计，奉明约，在大王诏之。”

楚王 曰：“寡人之国西与秦 接境，秦 有举巴蜀 并汉中 之心。秦 ，虎狼之国，不可亲也。而韩 、魏 迫于秦 患，不可与深谋，与深谋恐反人以入于秦 ，故谋未发而国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 当秦 ，不见胜也；内与群臣谋，不足恃也。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摇摇然如悬旌而无所终薄。今主君欲一天下，收诸侯，存危国，寡人谨奉社稷以从。”

于是六国从合而并力焉。苏秦 为从约长，并相六国。

北报赵王 ，乃行过雒阳 ，车骑辎重，诸侯各发使送之甚众，疑于王者。周显王 闻之恐惧，除道，使人郊劳。苏秦 之昆弟妻嫂侧目不敢仰视，俯伏 侍取食。苏秦 笑谓其嫂曰：“何前倨而后恭也？”嫂委蛇蒲服，以面掩地而谢曰：“见季子位高金多也。”苏秦 喟然叹曰：“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贱则轻易之，况众人乎！且使我有雒阳 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于是散千金以赐宗族朋友。初，苏秦 之燕 ，贷人百钱为资，及得富贵，以百金偿之。遍报诸所尝见德者。其从者有一人独未得报，乃前自言。苏秦 曰：“我非忘子。子之与我至燕 ，再三欲去我易水 之上，方是时，我困，故望子深，是以后子。子今亦得矣。”

苏秦 既约六国从亲，归赵 ，赵肃侯 封为武安君 ，乃投从约书于秦 。秦 兵不敢窥函谷关 十五年。

其后秦 使犀首 欺齐 、魏 ，与共伐赵 ，欲败从约。齐 、魏 伐赵 ，赵王 让苏秦 。苏秦 恐，请使燕 ，必报齐 。苏秦 去赵 而从约皆解。

秦惠王 以其女为燕 太子妇。是岁，文侯 卒，太子立，是为燕易王 。易王 初立，齐宣王 因燕 丧伐燕 ，取十城。易王 谓苏秦 曰：“往日先生至燕 ，而先王资先生见赵 ，遂约六国从。今齐 先伐赵 ，次至燕 ，以先生之故为天下笑，先生能为燕 得侵地乎？”苏秦 大惭，曰：“请为王取之。”

苏秦 见齐王 ，再拜，俯而庆，仰而吊。齐王 曰：“是何庆吊相随之速也？”苏秦 曰：“臣闻饥人所以饥而不食乌喙者，为其愈充腹而与饿死同患也。今燕 虽弱小，即秦王 之少婿也。大王利其十城而长与强秦 为仇。今使弱燕 为雁行而强秦 敝其后，以招天下之精兵，是食乌喙之类也。”齐王 愀然变色曰：“然则奈何？”苏秦 曰：“臣闻古之善制事者，转祸为福，因败为功。大王诚能听臣计，即归燕 之十城。燕 无故而得十城，必喜；秦王 知以己之故而归燕 之十城，亦必喜。此所谓弃仇雠而得石交者也。夫燕 、秦 俱事齐 ，则大王号令天下，莫敢不听。是王以虚辞附秦 ，以十城取天下。此霸王之业也。”王曰：“善。”于是乃归燕 之十城。

人有毁苏秦 者曰：“左右卖国反覆之臣也，将作乱。”苏秦 恐得罪，归，而燕王 不复官也。苏秦 见燕王 曰：“臣，东周 之鄙人也，无有分寸之功，而王亲拜之于庙而礼之于廷。今臣为王却齐 之兵而得十城，宜以益亲。今来而王不官臣者，人必有以不信伤臣于王者。臣之不信，王之福也。臣闻忠信者，所以自为也；进取者，所以为人也。且臣之说齐王 ，曾非欺之也。臣弃老母于东周 ，固去自为而行进取也。今有孝如曾参 ，廉如伯夷 ，信如尾生 。得此三人者以事大王，何若？”王曰：“足矣。”苏秦 曰：“孝如曾参 ，义不离其亲一宿于外，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事弱燕 之危王哉？廉如伯 夷 ，义不为孤竹君 之嗣，不肯为武王 臣，不受封侯而饿死首阳山 下。有廉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行进取于齐 哉？信如尾生 ，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柱而死。有信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却齐 之强兵哉？臣所谓以忠信得罪于上者也。”燕王 曰：“若不忠信耳，岂有以忠信而得罪者乎？”苏秦 曰：“不然。臣闻客有远为吏而其妻私于人者，其夫将来，其私者忧之，妻曰‘勿忧，吾已作药酒待之矣’。居三日，其夫果至，妻使妾举药酒进之。妾欲言酒之有药，则恐其逐主母也；欲勿言乎，则恐其杀主父也。于是乎详僵而弃酒。主父大怒，笞之五十。故妾一僵而覆酒，上存主父，下存主母。然而不免于笞，恶在乎忠信之无罪也夫？臣之过，不幸而类是乎？”燕王 曰：“先生复就故官。”益厚遇之。

易王 母，文侯 夫人也，与苏秦 私通。燕王 知之，而事之加厚。苏秦 恐诛，乃说燕王 曰：“臣居燕 不能使燕 重，而在齐 则燕 必重。”燕王 曰：“唯先生之所为。”于是苏秦 详为得罪于燕 而亡走齐 ，齐宣王 以为客卿。

齐宣王 卒，湣王 即位，说湣王 厚葬以明孝，高宫室大苑囿以明得意，欲破敝齐 而为燕 。燕易王 卒，燕哙 立为王。其后齐 大夫多与苏秦 争宠者，而使人刺苏秦 ，不死，殊而走。齐王 使人求贼，不得。苏秦 且死，乃谓齐王 曰：“臣即死，车裂臣于徇于市，曰‘苏秦 为燕 作乱于齐 ’，如此则臣之贼必得矣。”于是如其言，而杀苏秦 者果自出，齐王 因而诛之。燕 闻之曰：“甚矣，齐 之为苏生 报仇也！”

苏秦 既死，其事大泄。齐 后闻之，乃恨怒燕 。燕 甚恐。苏秦 之弟曰代 ，代 弟苏厉 ，见兄遂，亦皆学。及苏秦 死，代 乃求见燕王 ，欲袭故事。曰：“臣，东周 之鄙人也。窃闻大王义甚高，鄙人不敏，释 耨而干大王。至于邯郸 ，所见者绌于所闻于东周 ，臣窃负其志。及至燕 廷，观王之群臣下吏，王，天下之明王也。”燕王 曰：“子所谓明王者何如也？”对曰：“臣闻明王务闻其过，不欲闻其善，臣请谒王之过。夫齐 、赵 者，燕 之仇雠也；楚 、魏 者，燕 之援国也。今王奉仇雠以伐援国，非所以利燕 也。王自虑之，此则计过，无以闻者，非忠臣也。”王曰：“夫齐 者固寡人之雠，所欲伐也，直患国敝力不足也。子能以燕 伐齐 ，则寡人举国委子。”对曰：“凡天下战国七，燕 处弱焉。独战则不能，有所附则无不重。南附楚 ，楚 重；西附秦 ，秦 重；中附韩 、魏 ，韩 、魏 重。且苟所附之国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齐 ，长主而自用也。南攻楚 五年，畜聚竭；西困秦 三年，士卒罢敝；北与燕 人战，覆三军，得二将。然而以其馀兵南面举五千乘之大宋 ，而包十二诸侯。此其君欲得， 其民力竭，恶足取乎！且臣闻之，数战则民劳，久师则兵敝矣。”燕王 曰：“吾闻齐 有清济 、浊河 可以为固，长城、钜防足以为塞，诚有之乎？”对曰：“天时不与，虽有清济 、浊河 ，恶足以为固！民力罢敝，虽有长城、钜防，恶足以为塞！且异日济 西不师，所以备赵 也；河 北不师，所以备燕 也。今济 西河 北尽已役矣，封内敝矣。夫骄君必好利，而亡国之臣必贪于财。王诚能无羞从子母弟以为质，宝珠玉帛以事左右，彼将有德燕 而轻亡宋 ，则齐 可亡已。”燕王 曰：“吾终以子受命于天矣。”燕 乃使一子质于齐 。而苏厉 因燕 质子而求见齐王 。齐王 怨苏秦 ，欲囚苏厉 。燕 质子为谢，已遂委质为齐 臣。

燕 相子之 与苏代 婚，而欲得燕 权，乃使苏代 侍质子于齐 。齐 使代 报燕 ，燕王哙 问曰：“齐王 其霸乎？”曰：“不能。”曰：“何也？”曰：“不信其臣。”于是燕王 专任子之 ，已而让位，燕 大乱。齐 伐燕 ，杀王哙 、子之 。燕 立昭王 ，而苏代 、苏厉 遂不敢入燕 ，皆终归齐 ，齐 善待之。

苏代 过魏 ，魏 为燕 执代 。齐 使人谓魏王 曰：“齐 请以宋 地封泾阳君 ，秦 必不受。秦 非不利有齐 而得宋 地也，不信齐王 与苏子 也。今齐魏 不和如此其甚，则齐 不欺秦 。秦 信齐 ，齐秦 合，泾阳君 有宋 地，非魏 之利也。故王不如东苏子 ，秦 必疑齐 而不信苏子 矣。齐秦 不合，天下无变，伐齐 之形成矣。”于是出苏代 。代 之宋 ，宋 善待之。

齐 伐宋 ，宋 急，苏代 乃遗燕昭王 书曰：

夫列在万乘而寄质于齐 ，名卑而权轻；奉万乘助齐 伐宋 ，民劳而实费；夫破宋 ，残楚淮 北，肥大齐 ，雠强而国害：此三者皆国之大败也。然且王行之者，将以取信于齐 也。齐 加不信于王，而忌燕 愈甚，是王之计过矣。夫以宋 加之淮 北，强万乘之国也，而齐 并之，是益一齐 也。北夷方七百里，加之以鲁 、卫 ，强万乘之国也，而齐 并之，是益二齐 也。夫一齐 之强，燕 犹狼顾而不能支，今以三齐 临燕 ，其祸必大矣。

虽然，智者举事，因祸为福，转败为功。齐 紫，败素也，而贾十倍；越王句践 栖于会稽 ，复残强吴 而霸天下：此皆因祸为福，转败为功者也。

今王若欲因祸为福，转败为功，则莫若挑霸齐 而尊之，使使盟于周室 ，焚秦 符，曰“其大上计，破秦 ；其次，必长宾之”。秦 挟宾以待破，秦王 必患之。秦 五世伐诸侯，今为齐 下，秦王 之志苟得穷齐 ，不惮以国为功。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言说秦王 曰：“燕 、赵 破宋 肥齐 ，尊之 为之下者，燕 、赵 非利之也。燕 、赵 不利而势为之者，以不信秦王 也。然则王何不使可信者接收燕 、赵 ，令泾阳君 、高陵君 先于燕 、赵 ？秦 有变，因以为质，则燕 、赵 信秦 。秦 为西帝，燕 为北帝，赵 为中帝，立三帝以令于天下。韩 、魏 不听则秦 伐之，齐 不听则燕 、赵 伐之，天下孰敢不听？天下服听，因驱韩 、魏 以伐齐 ，曰‘必反宋 地，归楚淮 北’。反宋 地，归楚淮 北，燕 、赵 之所利也；并立三帝，燕 、赵 之所愿也。夫实得所利，尊得所愿，燕 、赵 弃齐 如脱 矣。今不收燕 、赵 、齐 霸必成。诸侯赞齐 而王不从，是国伐也；诸侯赞齐 而王从之，是名卑也。今收燕 、赵 ，国安而名尊；不收燕 、赵 ，国危而名卑。夫去尊安而取危卑，智者不为也。”秦王 闻若说，必若刺心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若言说秦 ？秦 必取，齐 必伐矣。

夫取秦 ，厚交也；伐齐 ，正利也。尊厚交，务正利，圣王之事也。

燕昭王 善其书，曰：“先人尝有德苏氏 ，子之 之乱而苏氏 去燕 。燕 欲报仇于齐 ，非苏氏 莫可。”乃召苏代 ，复善待之，与谋伐齐 。竟破齐 ，湣王 出走。

久之，秦 召燕王 ，燕王 欲往，苏代 约燕王 曰：“楚 得枳 而国亡，齐 得宋 而国亡，齐 、楚 不得以有枳 、宋 而事秦 者，何也？则有功者，秦 之深讎也。秦 取天下，非行义也，暴也。秦 之行暴，正告天下。

“告楚 曰：‘蜀 地之甲，乘船浮于汶 ，乘夏水而下江 ，五日而至郢 。汉中 之甲，乘船出于巴 ，乘夏水而下汉 ，四日而至五渚 。寡人积甲宛 东下随 ，智者不及谋，勇士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王乃欲待天下之攻函谷 ，不亦远乎！’楚王 为是故，十七年事秦 。

“秦 正告韩 曰：‘我起乎少曲 ，一日而断大行 。我起乎宜阳 而触平阳 ，二日而莫不尽繇。我离两周 而触郑 ，五日而国举。’韩氏 以为然，故事秦 。

“秦 正告魏 曰：‘我举安邑 ，塞女戟 ，韩氏太原 卷。我下轵 ，道南阳 ，封冀 ，包两周 。乘夏水，浮轻舟，强弩在前，锬戈在后，决荥 口，魏 无大梁 ；决白马 之口，魏 无外黄 、济阳 ；决宿胥 之口，魏 无虚 、顿丘 。陆攻则击河内 ，水攻则灭大梁 。’魏氏 以为然，故事秦 。

“秦 欲攻安邑 ，恐齐 救之，则以宋 委于齐 。曰：‘宋王 无道，为木人以象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绝兵远，不能攻也。王苟能破宋 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已得安邑 ，塞女戟 ，因以破宋 为齐 罪。

“秦 欲攻韩 ，恐天下救之，则以齐 委于天下。曰：‘齐王 四与寡人约，四 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齐 无秦 ，有秦 无齐 ，必伐之，必亡之。’已得宜阳 、少曲 ，致蔺 、离石 ，因以破齐 为天下罪。

“秦 欲攻魏 重楚 ，则以南阳 委于楚 。曰：‘寡人固与韩 且绝矣。残均陵 ，塞 ，苟利于楚 ，寡人如自有之。’魏 弃与国而合于秦 ，因以塞 为楚 罪。

“兵困于林中 ，重燕 、赵 ，以胶东 委于燕 ，以济西 委于赵 。已得讲于魏 ，至公子延 ，因犀首 属行而攻赵 。

“兵伤于谯石 ，而遇败于阳马 ，而重魏 ，则以叶 、蔡 委于魏 。已得讲于赵 ，则劫魏 ，魏 不为割。困则使太后弟穰侯 为和，嬴则兼欺舅与母。

“適燕 者曰‘以胶东 ’，適赵 者曰‘以济西 ’，適魏 者曰‘以叶 、蔡 ’，適楚 者曰‘以塞 ’，適齐 者曰‘以宋 ’。此必令言如循环，用兵如刺蜚，母不能制，舅不能约。

“龙贾 之战，岸门 之战，封陵 之战，高商 之战，赵庄 之战，秦 之所杀三晋 之民数百万，今其生者皆死秦 之孤也。西河 之外，上雒 之地，三川晋国 之祸，三晋 之半，秦 祸如此其大也。而燕 、赵 之秦 者，皆以争事秦 说其主，此臣之所大患也。”

燕昭王 不行。苏代 复重于燕 。

燕 使约诸侯从亲如苏秦 时，或从或不，而天下由此宗苏氏 之从约。代 、厉 皆以寿死，名显诸侯。

太史公 曰：苏秦 兄弟三人，皆游说诸侯以显名，其术长于权变。而苏秦 被反间以死，天下共笑之，讳学其术。然世言苏秦 多异，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 。夫苏秦 起闾阎，连六国从亲，此其智有过人者。吾故列其行事，次其时序，毋令独蒙恶声焉。

史记卷七十

张仪列传第十

张仪 者，魏 人也。始尝与苏秦 俱事鬼谷先生 ，学术，苏秦 自以不及张仪 。

张仪 已学而游说诸侯。尝从楚 相饮，已而楚 相亡璧，门下意张仪 ，曰：“仪 贫无行，必此盗相君之璧。”共执张仪 ，掠笞数百，不服，释之。其妻曰：“嘻！子毋读书游说，安得此辱乎？”张仪 谓其妻曰：“视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仪 曰：“足矣。”

苏秦 已说赵王 而得相约从亲，然恐秦 之攻诸侯，败约后负，念莫可使用于秦 者，乃使人微感张仪 曰：“子始与苏秦 善，今秦 已当路，子何不往游，以求通子之愿？”张仪 于是之赵，上谒求见苏秦 。苏秦 乃诫门下人不为通，又使不得去者数日。已而见之，坐之堂下，赐仆妾之食。因而数让之曰：“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宁不能言而富贵子，子不足收也。”谢去之。张仪 之来也，自以为故人，求益反见辱，怒，念诸侯莫可事，独秦 能苦赵 ，乃遂入秦 。

苏秦 已而告其舍人曰：“张仪 ，天下贤士，吾殆弗如也。今吾幸先用，而能用秦 柄者，独张仪 可耳。然贫，无因以进。吾恐其乐小利而不遂，故召辱之，以激其意。子为我阴奉之。”乃言赵王 ，发金币车马，使人微随张仪 ，与同宿舍，稍稍近就之，奉以车马金钱，所欲用，为取给而弗告。张仪 遂得以见秦惠王 。惠王 以为客卿，与谋伐诸侯。

苏秦 之舍人乃辞去。张仪 曰：“赖子得显，方且报德，何故去也？”舍人曰：“臣非知君，知君乃苏君 。苏君 忧秦 伐赵 败从约，以为非君莫能得秦 柄，故感怒君，使臣阴奉给君资，尽苏君 之计谋。今君已用，请归报。”张仪 曰：“嗟乎，此在吾术中而不悟，吾不及苏君 明矣！吾又新用，安能谋赵 乎？为吾谢苏君 ，苏君 之时，仪 何敢言。且苏君 在，仪 宁渠能乎！”张仪 既相秦 ，为文檄告楚 相曰：“始吾从若饮，我不盗而璧，若笞我。若善守汝国，我顾且盗而城！”

苴蜀 相攻击，各来告急于秦 。秦惠王 欲发兵以伐蜀 ，以为道险狭难至，而韩 又来侵秦 。秦惠王 欲先伐韩 ，后伐蜀 ，恐不利，欲先伐蜀 ，恐韩 袭秦 之敝，犹豫未能决。司马错 与张仪 争论于惠王 之前，司马错 欲伐蜀 ，张仪 曰：“不如伐韩 。”王曰：“请闻其说。”

仪 曰：“亲魏 善楚 ，下兵三川 ，塞什谷 之口，当屯留 之道，魏 绝南阳 ，楚 临南郑 ，秦 攻新城 、宜阳 ，以临二周 之郊，诛周王 之罪，侵楚 、魏 之地。周 自知不能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案图籍，挟天子以令于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 ，西僻之国而戎翟之伦也，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 、周室 ，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翟，去王业远矣。”

司马错 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地小民贫，故臣愿先从事于易。夫蜀 ，西僻之国也，而戎翟之长也，有桀纣 之乱。以秦 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得其地足以广国，取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焉。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而天下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今攻韩 ，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请谒其故：周 ，天下之宗室也；齐 ，韩 之与国也。周 自知失九鼎，韩 自知亡三川 ，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 、赵 而求解乎楚 、魏 ，以鼎与楚 ，以地与魏 ，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谓危也。不如伐蜀 完。”

惠王 曰：“善，寡人请听子。”卒起兵伐蜀 ，十月，取之，遂定蜀 ，贬蜀王 更号为侯，而使陈庄 相蜀 。蜀 既属秦 ，秦 以益强，富厚，轻诸侯。

秦惠王 十年，使公子华 与张仪 围蒲阳 ，降之。仪 因言秦 复与魏 ，而使公子繇 质于魏 。仪 因说魏王 曰：“秦王 之遇魏 甚厚，魏 不可以无礼。”魏 因入上郡 、少梁 ，谢秦惠王 。惠王 乃以张仪 为相，更名少梁 曰夏阳 。

仪 相秦 四岁，立惠王 为王。居一岁，为秦 将，取陕 。筑上郡 塞。

其后二年，使与齐 、楚 之相会齧桑 。东还而免相，相魏 以为秦 ，欲令魏 先事秦 而诸侯效之。魏王 不肯听仪 。秦王 怒，伐取魏 之曲沃 、平周 ，复阴厚张仪 益甚。张仪 惭，无以归报。留魏 四岁而魏襄王 卒，哀王 立。张仪 复说哀王 ，哀王 不听。于是张仪 阴令秦 伐魏 。魏 与秦 战，败。

明年，齐 又来败魏 于观津 。秦 复欲攻魏 ，先败韩申差 军，斩首八万，诸侯震恐。而张仪 复说魏王 曰：“魏 地方不至千里，卒不过三十万。地四平， 诸侯四通辐凑，无名山大川之限。从郑 至梁 二百馀里，车驰人走，不待力而至。梁 南与楚 境，西与韩 境，北与赵 境，东与齐 境，卒戍四方，守亭鄣者不下十万。梁 之地势，固战场也。梁 南与楚 而不与齐 ，则齐 攻其东；东与齐 而不与赵 ，则赵 攻其北；不合于韩 ，则韩 攻其西；不亲于楚 ，则楚 攻其南：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

“且夫诸侯之为从者，将以安社稷尊主强兵显名也。今从者一天下，约为昆弟，刑白马以盟洹水 之上，以相坚也。而亲昆弟同父母，尚有争钱财，而欲恃诈伪反覆苏秦 之馀谋，其不可成亦明矣。

“大王不事秦 ，秦 下兵攻河外 ，据卷 、衍 、燕 、酸枣 ，劫卫 取阳晋 ，则赵 不南，赵 不南而梁 不北，梁 不北则从道绝，从道绝则大王之国欲毋危不可得也。秦 折韩 而攻梁 ，韩 怯于秦 ，秦韩 为一，梁 之亡可立而须也。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

“为大王计，莫如事秦 。事秦 则楚 、韩 必不敢动；无楚 、韩 之患，则大王高枕而卧，国必无忧矣。

“且夫秦 之所欲弱者莫如楚 ，而能弱楚 者莫如梁 。楚 虽有富大之名而实空虚；其卒虽多，然而轻走易北，不能坚战。悉梁 之兵南面而伐楚 ，胜之必矣。割楚 而益梁 ，亏楚 而适秦 ，嫁祸安国，此善事也。大王不听臣，秦 下甲士而东伐，虽欲事秦 ，不可得矣。

“且夫从人多奋辞而少可信，说一诸侯而成封侯，是故天下之游谈士莫不日夜搤腕瞋目切齿以言从之便，以说人主。人主贤其辩而牵其说，岂得无眩哉。

“臣闻之，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故愿大王审定计议，且赐骸骨辟魏 。”

哀王 于是乃倍从约而因仪 请成于秦 。张仪 归，复相秦 。三岁而魏 复背秦 为从。秦 攻魏 ，取曲沃 。明年，魏 复事秦 。

秦 欲伐齐 ，齐楚 从亲，于是张仪 往相楚 。楚怀王 闻张仪 来，虚上舍而自馆之。曰：“此僻陋之国，子何以教之？”仪 说楚王 曰：“大王诚能听臣，闭关绝约于齐 ，臣请献商於 之地六百里，使秦 女得为大王箕帚之妾，秦楚 娶妇嫁女，长为兄弟之国。此北弱齐 而西益秦 也，计无便此者。”楚王 大说而许之。群臣皆贺，陈轸 独吊之。楚王 怒曰：“寡人不兴师发兵得六百里地，群臣皆贺，子独吊，何也？”陈轸 对曰：“不然，以臣观之，商於 之地不可得而齐秦 合，齐秦 合则患必至矣。”楚王 曰：“有说乎？”陈轸 对曰：“夫秦 之所以 重楚 者，以其有齐 也。今闭关绝约于齐 ，则楚 孤。秦 奚贪夫孤国，而与之商於 之地六百里？张仪 至秦 ，必负王，是北绝齐 交，西生患于秦 也，而两国之兵必俱至。善为王计者，不若阴合而阳绝于齐 ，使人随张仪 。苟与吾地，绝齐 未晚也；不与吾地，阴合谋计也。”楚王 曰：“愿陈子 闭口毋复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张仪 ，厚赂之。于是遂闭关绝约于齐 ，使一将军随张仪 。

张仪 至秦 ，佯失绥堕车，不朝三月。楚 王闻之，曰：“仪 以寡人绝齐 未甚邪？”乃使勇士至宋 ，借宋 之符，北骂齐王 。齐王 大怒，折节而下秦 。秦齐 之交合，张仪 乃朝，谓楚 使者曰：“臣有奉邑六里，愿以献大王左右。”楚 使者曰：“臣受令于王，以商於 之地六百里，不闻六里。”还报楚王 ，楚王 大怒，发兵而攻秦 。陈轸 曰：“轸 可发口言乎？攻之不如割地反以赂秦 ，与之并兵而攻齐 ，是我出地于秦 ，取偿于齐 也，王国尚可存。”楚王 不听，卒发兵而使将军屈匄 击秦 。秦齐 共攻楚 ，斩首八万，杀屈匄 ，遂取丹阳 、汉中 之地。楚 又复益发兵而袭秦 ，至蓝田 ，大战，楚 大败，于是楚 割两城以与秦 平。

秦 要楚 欲得黔中 地，欲以武关 外易之。楚王 曰：“不愿易地，愿得张仪 而献黔中 地。”秦王 欲遣之，口弗忍言。张仪 乃请行。惠王 曰：“彼楚王 怒子之负以商於 之地，是且甘心于子。”张仪 曰：“秦 强楚 弱，臣善靳尚 ，尚 得事楚 夫人郑袖 ，袖 所言皆从。且臣奉王之节使楚 ，楚 何敢加诛。假令诛臣而为秦 得黔中 之地，臣之上愿。”遂使楚 。楚怀王 至则囚张仪 ，将杀之。靳尚 谓郑袖 曰：“子亦知子之贱于王乎？”郑袖 曰：“何也？”靳尚 曰：“秦王 甚爱张仪 而不欲出之，今将以上庸 之地六县赂楚 ，以美人聘楚 ，以宫中善歌讴者为媵。楚王 重地尊秦 ，秦 女必贵而夫人斥矣。不若为言而出之。”于是郑袖 日夜言怀王 曰：“人臣各为其主用。今地未入秦 ，秦 使张仪 来，至重王。王未有礼而杀张仪 ，秦 必大怒攻楚 。妾请子母俱迁江南 ，毋为秦 所鱼肉也。”怀王 后悔，赦张仪 ，厚礼之如故。

张仪 既出，未去，闻苏秦 死，乃说楚王 曰：“秦 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险带河 ，四塞以为固。虎贲之士百馀万，车千乘，骑万匹，积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难乐死，主明以严，将智以武，虽无出甲，席卷常山 之险，必折天下之脊，天下有后服者先亡。且夫为从者，无以异于驱群羊而攻猛虎，虎之与羊不格明矣。今王不与猛虎而与群羊，臣窃以为大王之计过也。

“凡天下强国，非秦 而楚 ，非楚 而秦 ，两国交争，其势不两立。大王不 与秦 ，秦 下甲据宜阳 ，韩 之上地不通。下河东 ，取成皋 ，韩 必入臣，梁 则从风而动。秦 攻楚 之西，韩 、梁 攻其北，社稷安得毋危？

“且夫从者聚群弱而攻至强，不料敌而轻战，国贫而数举兵，危亡之术也。臣闻之，兵不如者勿与挑战，粟不如者勿与持久。夫从人饰辩虚辞，高主之节，言其利不言其害，卒有秦 祸，无及为已。是故愿大王之孰计之。

“秦 西有巴蜀 ，大船积粟，起于汶山 ，浮江 已下，至楚 三千馀里。舫船载卒，一舫载五十人与三月之食，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馀里，里数虽多，然而不费牛马之力，不至十日而距扞关 。扞关 惊，则从境以东尽城守矣，黔中 、巫郡 非王之有。秦 举甲出武关 ，南面而伐，则北地绝。秦 兵之攻楚 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 待诸侯之救，在半岁之外，此其势不相及也。夫恃弱国之救，忘强秦 之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

“大王尝与吴 人战，五战而三胜，阵卒尽矣；偏守新城，存民苦矣。臣闻功大者易危，而民敝者怨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强秦 之心，臣窃为大王危之。

“且夫秦 之所以不出兵函谷 十五年以攻齐 、赵 者，阴谋有合天下之心。楚 尝与秦 构难，战于汉中 ，楚 人不胜，列侯执珪死者七十馀人，遂亡汉中 。楚王 大怒，兴兵袭秦 ，战于蓝田 。此所谓两虎相搏者也。夫秦楚 相敝而韩魏 以全制其后，计无危于此者矣。愿大王孰计之。

“秦 下甲攻卫阳晋 ，必大关天下之匈。大王悉起兵以攻宋 ，不至数月而宋 可举，举宋 而东指，则泗上 十二诸侯尽王之有也。

“凡天下而以信约从亲相坚者苏秦 ，封武安君 ，相燕 ，即阴与燕王 谋伐破齐 而分其地；乃详有罪出走入齐 ，齐王 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觉，齐王 大怒，车裂苏秦 于市。夫以一诈伪之苏秦 ，而欲经营天下，混一诸侯，其不可成亦明矣。

“今秦 与楚 接境壤界，固形亲之国也。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使秦 太子入质于楚 ，楚 太子入质于秦 ，请以秦 女为大王箕帚之妾，效万室之都以为汤沐之邑，长为昆弟之国，终身无相攻伐。臣以为计无便于此者。”

于是楚王 已得张仪 而重出黔中 地与秦 ，欲许之。屈原 曰：“前大王见欺于张仪 ，张仪 至，臣以为大王烹之；今纵弗忍杀之，又听其邪说，不可。”怀王 曰：“许仪 而得黔中 ；美利也。后而倍之，不可。”故卒许张仪 ，与秦 亲。

张仪 去楚 ，因遂之韩 ，说韩王 曰：“韩 地险恶山居，五谷所生，非菽而麦，民之食大抵菽饭藿羹。一岁不收，民不餍糟糠。地不过九百里，无二 岁之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过三十万，而厮徒负养在其中矣。除守徼亭障塞，见卒不过二十万而已矣。秦 带甲百馀万，车千乘，骑万匹，虎贲之士跿跔科头贯颐奋戟者，至不可胜计。秦 马之良，戎兵之众，探前趺后蹄间三寻腾者，不可胜数。山 东之士被甲蒙胄以会战，秦 人捐甲徒裼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夫秦 卒与山 东之卒，犹孟贲 之与怯夫；以重力相压，犹乌获 之与婴儿。夫战孟贲 、乌获 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无异垂千钧之重于鸟卵之上，必无幸矣。

“夫群臣诸侯不料地之寡，而听从人之甘言好辞，比周以相饰也，皆奋曰‘听吾计可以强霸天下’。夫不顾社稷之长利而听须臾之说，诖误人主，无过此者。

“大王不事秦 ，秦 下甲据宜阳 ，断韩 之上地，东取成皋 、荥阳 ，则鸿台 之宫、桑林 之苑非王之有也。夫塞成皋 ，绝上地，则王之国分矣。先事秦 则安，不事秦 则危。夫造祸而求其福报，计浅而怨深，逆秦 而顺楚 ，虽欲毋亡，不可得也。

“故为大王计，莫如为秦 。秦 之所欲莫如弱楚 ，而能弱楚 者莫如韩 。非以韩 能强于楚 也，其地势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 以攻楚 ，秦王 必喜。夫攻楚 以利其地，转祸而悦秦 ，计无便于此者。”

韩王 听仪 计。张仪 归报，秦惠王 封仪 五邑，号曰武信君 。使张仪 东说齐湣王 曰：“天下强国无过齐 者，大臣父兄殷众富乐。然而为大王计者，皆为一时之说，不顾百世之利。从人说大王者，必曰‘齐 西有强赵 ，南有韩 与梁 。齐 ，负海之国也，地广民众，兵强士勇，虽有百秦 ，将无奈齐 何’。大王贤其说而不计其实。夫从人朋党比周，莫不以从为可。臣闻之，齐 与鲁 三战而鲁 三胜，国以危亡随其后，虽有战胜之名，而有亡国之实。是何也？齐 大而鲁 小也。今秦 之与齐 也，犹齐 之与鲁 也。秦赵 战于河漳 之上，再战而赵 再胜秦 ；战于番吾 之下，再战又胜秦 。四战之后，赵 之亡卒数十万，邯郸 仅存，虽有战胜之名而国已破矣。是何也？秦 强而赵 弱。

“今秦楚 嫁女娶妇，为昆弟之国。韩 献宜阳 ；梁 效河外 ；赵 入朝渑池 ，割河间 以事秦 。大王不事秦 ，秦 驱韩梁 攻齐 之南地，悉赵 兵渡清河 ，指博关 ，临菑 、即墨 非王之有也。国一日见攻，虽欲事秦 ，不可得也。是故愿大王孰计之也。”

齐王 曰：“齐 僻陋，隐居东海 之上，未尝闻社稷之长利也。”乃许张仪 。

张仪 去，西说赵王 曰：“敝邑秦王 使使臣效愚计于大王。大王收率天下以宾秦 ，秦 兵不敢出函谷关 十五年。大王之威行于山 东，敝邑恐惧慑 伏，缮甲厉兵，饰车骑，习驰射，力田积粟，守四封之内，愁居慑处，不敢动摇，唯大王有意督过之也。

“今以大王之力，举巴蜀 ，并汉中 ，包两周 ，迁九鼎，守白马之津 。秦 虽僻远，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秦 有敝甲凋兵，军于渑池 ，愿渡河 逾漳 ，据番吾 ，会邯郸 之下，愿以甲子合战，以正殷纣 之事，敬使使臣先闻左右。

“凡大王之所信为从者恃苏秦 。苏秦 荧惑诸侯，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欲反齐国 ，而自令车裂于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今楚 与秦 为昆弟之国，而韩梁 称为东藩之臣，齐 献鱼盐之地，此断赵 之右臂也。夫断右臂而与人斗，失其党而孤居，求欲毋危，岂可得乎？

“今秦 发三将军：其一军塞午道 ，告齐 使兴师渡清河 ，军于邯郸 之东；一军军成皋 ，驱韩梁 军于河外 ；一军军于渑池 。约四国为一以攻赵 ，赵 破，必四分其地。是故不敢匿意隐情，先以闻于左右。臣窃为大王计，莫如与秦王 遇于渑池 ，面相见而口相结，请案兵无攻。愿大王之定计。”

赵王 曰：“先王之时，奉阳君 专权擅势，蔽欺先王，独擅绾事，寡人居属师傅，不与国谋计。先王弃群臣，寡人年幼，奉祀之日新，心固窃疑焉，以为一从不事秦 ，非国之长利也。乃且愿变心易虑，割地谢前过以事秦 。方将约车趋行，适闻使者之明诏。”赵王 许张仪 ，张仪 乃去。

北之燕 ，说燕昭王 曰：“大王之所亲莫如赵 。昔赵襄子 尝以其姊为代王 妻，欲并代 ，约与代王 遇于句注 之塞。乃令工人作为金斗，长其尾，令可以击人。与代王 饮，阴告厨人曰：‘即酒酣乐，进热啜，反斗以击之。’于是酒酣乐，进热啜，厨人进斟，因反斗以击代王 ，杀之，王脑涂地。其姊闻之，因摩笄以自刺，故至今有摩笄之山 。代王 之亡，天下莫不闻。

“夫赵王 之很戾无亲，大王之所明见，且以赵王 为可亲乎？赵 兴兵攻燕 ，再围燕 都而劫大王，大王割十城以谢。今赵王 已入朝渑池 ，效河间 以事秦 。今大王不事秦 ，秦 下甲云中 、九原 ，驱赵 而攻燕 ，则易水 、长城非大王之有也。

“且今时赵 之于秦 犹郡县也，不敢妄举师以攻伐。今王事秦 ，秦王 必喜，赵 不敢妄动，是西有强秦 之援，而南无齐赵 之患，是故愿大王孰计之。”

燕王 曰：“寡人蛮夷僻处，虽大男子裁如婴儿，言不足以采正计。今上客幸教之，请西面而事秦 ，献恒山 之尾五城。”燕王 听仪 。仪 归报，未至咸阳 而秦惠王 卒，武王 立。武王 自为太子时不说张仪 ，及即位，群臣多谗张仪 曰：“无信，左右卖国以取容。秦 必复用之，恐为天下笑。”诸侯闻张仪 有郤武王 ，皆畔衡，复合从。

秦武王 元年，群臣日夜恶张仪 未已，而齐 让又至。张仪 惧诛，乃因谓秦武王 曰：“仪 有愚计，愿效之。”王曰：“奈何？”对曰：“为秦 社稷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也。今闻齐王 甚憎仪 ，仪 之所在，必兴师伐之。故仪 愿乞其不肖之身之梁 ，齐 必兴师而伐梁 。梁齐 之兵连于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 ，入三川 ，出兵函谷 而毋伐，以临周 ，祭器必出。挟天子，按图籍，此王业也。”秦王 以为然，乃具革车三十乘，入仪 之梁 。齐 果兴师伐之。梁哀王 恐。张仪 曰：“王勿患也，请令罢齐 兵。”乃使其舍人冯喜 之楚 ，借使之齐 ，谓齐王 曰：“王甚憎张仪 ；虽然，亦厚矣王之托仪 于秦 也！”齐王 曰：“寡人憎仪 ，仪 之所在，必兴师伐之，何以托仪 ？”对曰：“是乃王之托仪 也。夫仪 之出也，固与秦王 约曰：‘为王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今齐王 甚憎仪 ，仪 之所在，必兴师伐之。故仪 愿乞其不肖之身之梁 ，齐 必兴师伐之。齐梁 之兵连于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 ，入三川 ，出兵函谷 而无伐，以临周 ，祭器必出。挟天子，案图籍，此王业也。’秦王 以为然，故具革车三十乘而入之梁 也。今仪 入梁 ，王果伐之，是王内罢国而外伐与国，广邻敌以内自临，而信仪 于秦王 也。此臣之所谓‘托仪 ’也。”齐王 曰：“善。”乃使解兵。

张仪 相魏 一岁，卒于魏 也。

陈轸 者，游说之士。与张仪 俱事秦惠王 ，皆贵重，争宠。张仪 恶陈轸 于秦王 曰：“轸 重币轻使秦楚 之间，将为国交也。今楚 不加善于秦 而善轸 者，轸 自为厚而为王薄也。且轸 欲去秦 而之楚 ，王胡不听乎？”王谓陈轸 曰：“吾闻子欲去秦 之楚 ，有之乎？”轸 曰：“然。”王曰：“仪 之言果信矣。”轸 曰：“非独仪 知之也，行道之士尽知之矣。昔子胥 忠于其君而天下争以为臣，曾参 孝于其亲而天下愿以为子。故卖仆妾不出闾巷而售者，良仆妾也；出妇嫁于乡曲者，良妇也。今轸 不忠其君，楚 亦何以轸 为忠乎？忠且见弃，轸 不之楚 何归乎？”王以其言为然，遂善待之。

居秦 期年，秦惠王 终相张仪 ，而陈轸 奔楚 。楚 未之重也，而使陈轸 使于秦 。过梁 ，欲见犀首 。犀首 谢弗见。轸 曰：“吾为事来，公不见轸 ，轸 将行，不得待异日。”犀首 见之。陈轸 曰：“公何好饮也？”犀首 曰：“无事也。”曰：“吾请令公厌事可乎？”曰：“奈何？”曰：“田需 约诸侯从亲，楚王 疑之，未信也。公谓于王曰：‘臣与燕 、赵 之王有故，数使人来，曰“无事何不相见”，愿谒行于王。’王虽许公，公请毋多车，以车三十乘，可陈之于庭，明言之 燕 、赵 。”燕 、赵 客闻之，驰车告其王，使人迎犀首 。楚王 闻之大怒，曰：“田需 与寡人约，而犀首 之燕 、赵 ，是欺我也。”怒而不听其事。齐 闻犀首 之北，使人以事委焉。犀首 遂行，三国相事皆断于犀首 。轸 遂至秦 。

韩魏 相攻，期年不解。秦惠王 欲救之，问于左右。左右或曰救之便，或曰勿救便，惠王 未能为之决。陈轸 适至秦 ，惠王 曰：“子去寡人之楚 ，亦思寡人不？”陈轸 对曰：“王闻夫越 人庄舄 乎？”王曰：“不闻。”曰：“越 人庄舄 仕楚 执珪，有顷而病。楚王 曰：‘舄 故越 之鄙细人也，今仕楚 执珪，贵富矣，亦思越 不？’中谢对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 则越 声，不思越 则楚 声。’使人往听之，犹尚越 声也。今臣虽弃逐之楚 ，岂能无秦 声哉！”惠王 曰：“善。今韩魏 相攻，期年不解，或谓寡人救之便，或曰勿救便，寡人不能决，愿子为子主计之馀，为寡人计之。”陈轸 对曰：“亦尝有以夫卞庄子 刺虎闻于王者乎？庄子 欲刺虎，馆竖子止之，曰：‘两虎方且食牛，食甘必争，争则必斗，斗则大者伤，小者死，从伤而刺之，一举必有双虎之名。’卞庄子 以为然，立须之。有顷，两虎果斗，大者伤，小者死。庄子 从伤者而刺之，一举果有双虎之功。今韩魏 相攻，期年不解，是必大国伤，小国亡，从伤而伐之，一举必有两实。此犹庄子 刺虎之类也。臣主与王何异也。”惠王 曰：“善。”卒弗救。大国果伤，小国亡，秦 兴兵而伐，大克之。此陈轸 之计也。

犀首 者，魏 之阴晋 人也，名衍 ，姓公孙氏 。与张仪 不善。

张仪 为秦 之魏 ，魏王 相张仪 。犀首 弗利，故令人谓韩公叔 曰：“张仪 已合秦魏 矣，其言曰‘魏 攻南阳 ，秦 攻三川 ’。魏王 所以贵张子 者，欲得韩 地也。且韩 之南阳 已举矣，子何不少委焉以为衍 功，则秦魏 之交可错矣。然则魏 必图秦 而弃仪 ，收韩 而相衍 。”公叔 以为便，因委之犀首 以为功。果相魏 。张仪 去。

义渠君 朝于魏 。犀首 闻张仪 复相秦 ，害之。犀首 乃谓义渠君 曰：“道远不得复过，请谒事情。”曰：“中国无事，秦 得烧掇焚杼君之国；有事，秦 将轻使重币事君之国。”其后五国伐秦 。会陈轸 谓秦王 曰：“义渠君 者，蛮夷之贤君也，不如赂之以抚其志。”秦王 曰：“善。”乃以文绣千纯，妇女百人遗义渠君 。义渠君 致群臣而谋曰：“此公孙衍 所谓邪？”乃起兵袭秦 ，大败秦 人李伯 之下。

张仪 已卒之后，犀首 入相秦 。尝佩五国之相印，为约长。

太史公 曰：三晋 多权变之士，夫言从衡强秦 者大抵皆三晋 之人也。夫 张仪 之行事甚于苏秦 ，然世恶苏秦 者，以其先死，而仪 振暴其短以扶其说，成其衡道。要之，此两人真倾危之士哉！

史记卷七十一

樗里子甘茂列传第十一

樗里子 者，名疾 ，秦惠王 之弟也，与惠王 异母。母，韩 女也。樗里子 滑稽多智，秦 人号曰“智囊”。

秦惠王 八年，爵樗里子 右更，使将而伐曲沃 ，尽出其人，取其城，地入秦 。秦惠王 二十五年，使樗里子 为将伐赵 ，虏赵 将军庄豹 ，拔蔺 。明年，助魏章 攻楚 ，败楚 将屈丐 ，取汉中 地。秦 封樗里子 ，号为严君 。

秦惠王 卒，太子武王 立，逐张仪 、魏章 ，而以樗里子 、甘茂 为左右丞相。秦 使甘茂 攻韩 ，拔宜阳 。使樗里子 以车百乘入周 。周 以卒迎之，意甚敬。楚王 怒，让周 ，以其重秦 客。游腾 为周 说楚王 曰：“知伯 之伐仇犹 ，遗之广车，因随之以兵，仇犹 遂亡。何则？无备故也。齐桓公 伐蔡 ，号曰诛楚 ，其实袭蔡 。今秦 ，虎狼之国，使樗里子 以车百乘入周 ，周 以仇犹 、蔡 观焉，故使长戟居前，强弩在后，名曰卫疾 ，而实囚之。且夫周 岂能无忧其社稷哉？恐一旦亡国以忧大王。”楚王 乃悦。

秦武王 卒，昭王 立，樗里子 又益尊重。

昭王 元年，樗里子 将伐蒲 。蒲 守恐，请胡衍 。胡衍 为蒲 谓樗里子 曰：“公之攻蒲 ，为秦 乎？为魏 乎？为魏 则善矣，为秦 则不为赖矣。夫卫 之所以为卫 者，以蒲 也。今伐蒲 入于魏 ，卫 必折而从之。魏 亡西河 之外而无以取者，兵弱也。今并卫 于魏 ，魏 必强。魏 强之日，西河 之外必危矣。且秦王 将观公之事，害秦 而利魏 ，王必罪公。”樗里子 曰：“奈何？”胡衍 曰：“公释蒲 勿攻，臣试为公人言之，以德卫君 。”樗里子 曰：“善。”胡衍 人蒲 ，谓其守曰：“樗里子 知蒲 之病矣，其言曰必拔蒲 。衍 能令释蒲 勿攻。”蒲 守恐，因再拜曰：“愿以请。”因效金三百斤，曰：“秦 兵苟退，请必言子于卫君 ，使子为南面。”故胡衍 受金于蒲 以自贵于卫 。于是遂解蒲 而去。还击皮氏 ，皮氏 未降，又去。

昭王 七年，樗里子 卒，葬于渭 南章台 之东。曰：“后百岁，是当有天子之宫夹我墓。”樗里子疾 室在于昭王庙 西渭 南阴乡樗里 ，故俗谓之樗里子 。 至汉 兴，长乐宫 在其东，未央宫 在其西，武库正直其墓。秦 人谚曰：“力则任鄙 ，智则樗里 。”

甘茂 者，下蔡 人也。事下蔡史举先生 ，学百家之术。因张仪 、樗里子 而求见秦惠王 。王见而说之，使将，而佐魏章 略定汉中 地。

惠王 卒，武王 立。张仪 、魏章 去，东之魏 。蜀侯辉 、相壮 反，秦 使甘茂 定蜀 。还，而以甘茂 为左丞相，以樗里子 为右丞相。

秦武王 三年，谓甘茂 曰：“寡人欲容车通三川 ，以窥周室 ，而寡人死不朽矣。”甘茂 曰：“请之魏 ，约以伐韩 ，而令向寿 辅行。”甘茂 至，谓向寿 曰：“子归，言之于王曰‘魏 听臣矣，然愿王勿伐’。事成，尽以为子功。”向寿 归，以告王，王迎甘茂 于息壤 。甘茂 至，王问其故。对曰：“宜阳 ，大县也，上党 、南阳 积之久矣。名曰县，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行千里攻之，难。昔曾参 之处费 ，鲁 人有与曾参 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曰‘曾参 杀人’，其母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 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又一人告之曰‘曾参 杀人’，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而走。夫以曾参 之贤与其母信之也，三人疑之，其母惧焉。今臣之贤不若曾参 ，王之信臣又不如曾参 之母信曾参 也，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始张仪 西并巴蜀 之地，北开西河 之外，南取上庸 ，天下不以多张子 而以贤先王。魏文侯 令乐羊 将而攻中山 ，三年而拔之。乐羊 返而论功，文侯 示之谤书一箧。乐羊 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也，主君之力也。’今臣，羁旅之臣也。樗里子 、公孙奭 二人者挟韩 而议之，王必听之，是王欺魏王 而臣受公仲侈 之怨也。”王曰：“寡人不听也，请与子盟。”卒使丞相甘茂 将兵伐宜阳 。五月而不拔，樗里子 、公孙奭 果争之。武王 召甘茂 ，欲罢兵。甘茂 曰：“息壤 在彼。”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使甘茂 击之。斩首六万，遂拔宜阳 。韩襄王 使公仲侈 入谢，与秦 平。

武王 竟至周 ，而卒于周 。其弟立，为昭王 。王母宣太后 ，楚 女也。楚怀王 怨前秦 败楚 于丹阳 而韩 不救，乃以兵围韩雍氏 。韩 使公仲侈 告急于秦 。秦昭王 新立，太后楚 人，不肯救。公仲 因甘茂 ，茂 为韩 言于秦昭王 曰：“公仲 方有得秦 救，故敢扞楚 也。今雍氏 围，秦 师不下殽 ，公仲 且仰首而不朝，公叔 且以国南合于楚 。楚 、韩 为一，魏氏 不敢不听，然则伐秦 之形成矣。不识坐而待伐孰与伐人之利？”秦王 曰：“善。”乃下师于殽 以救韩 ，楚 兵去。

秦 使向寿 平宜阳 ，而使樗里子 、甘茂 伐魏皮氏 。向寿 者，宣太后 外族也，而与昭王 少相长，故任用。向寿 如楚 ，楚 闻秦 之贵向寿 ，而厚事向寿 。向寿 为秦 守宜阳 ，将以伐韩 。韩公仲 使苏代 谓向寿 曰：“禽困覆车。公破韩 ，辱公仲 ，公仲 收国复事秦 ，自以为必可以封。今公与楚解口 地，封小令尹以杜阳 。秦楚 合，复攻韩 ，韩 必亡。韩 亡，公仲 且躬率其私徒以阏于秦 。愿公孰虑之也。”向寿 曰：“吾合秦楚 非以当韩 也，子为寿 谒之公仲 ，曰秦韩 之交可合也。”苏代 对曰：“愿有谒于公。人曰贵其所以贵者贵。王之爱习公也，不如公孙奭 ；其智能公也，不如甘茂 。今二人者皆不得亲于秦 事，而公独与王主断于国者何？彼有以失之也。公孙奭 党于韩 ，而甘茂 党于魏 ，故王不信也。今秦楚 争强而公党于楚 ，是与公孙奭 、甘茂 同道也，公何以异之？人皆言楚 之善变也，而公必亡之，是自为责也。公不如与王谋其变也，善韩 以备楚 ，如此则无患矣。韩氏 必先以国从公孙奭 而后委国于甘茂 。韩 ，公之仇也。今公言善韩 以备楚 ，是外举不僻仇也。”向寿 曰：“然，吾甚欲韩 合。”对曰：“甘茂 许公仲 以武遂 ，反宜阳 之民，今公徒收之，甚难。”向寿 曰：“然则奈何？武遂 终不可得也？”对曰：“公奚不以秦 为韩 求颍川 于楚 ？此韩 之寄地也。公求而得之，是令行于楚 而以其地德韩 也。公求而不得，是韩楚 之怨不解而交走秦 也。秦楚 争强，而公徐过楚 以收韩 ，此利于秦 。”向寿 曰：“奈何？”对曰：“此善事也。甘茂 欲以魏 取齐 ，公孙奭 欲以韩 取齐 。今公取宜阳 以为功，收楚韩 以安之，而诛齐魏 之罪，是以公孙奭 、甘茂 无事也。”

甘茂 竟言秦昭王 ，以武遂 复归之韩 。向寿 、公孙奭 争之，不能得。向寿 、公孙奭 由此怨，谗甘茂 ，茂 惧，辍伐魏蒲阪 ，亡去。樗里子 与魏 讲，罢兵。

甘茂 之亡秦 奔齐 ，逢苏代 。代 为齐 使于秦 。甘茂 曰：“臣得罪于秦 ，惧而遁逃，无所容迹。臣闻贫人女与富人女会绩，贫人女曰：‘我无以买烛，而子之烛光幸有馀，子可分我馀光，无损子明而得一斯便焉。’今臣困而君方使秦 而当路矣。茂 之妻子在焉，愿君以馀光振之。”苏代 许诺。遂致使于秦 。已，因说秦王 曰：“甘茂 ，非常士也。其居于秦 ，累世重矣。自殽塞 及至鬼谷 ，其地形险易皆明知之。彼以齐 约韩魏 反以图秦 ，非秦 之利也。”秦王 曰：“然则奈何？”苏代 曰：“王不若重其贽，厚其禄以迎之，使彼来则置之鬼谷 ，终身勿出。”秦王 曰：“善。”即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于齐 。甘茂 不往。苏代 谓齐湣王 曰：“夫甘茂 ，贤人也。今秦 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甘茂 德王之赐，好为王臣，故辞而不往。今王何以礼之？”齐王 曰：“善。”即位 之上卿而处之。秦 因复甘茂 之家以市于齐 。

齐 使甘茂 于楚 ，楚怀王 新与秦 合婚而欢。而秦 闻甘茂 在楚 ，使人谓楚王 曰：“愿送甘茂 于秦 。”楚王 问于范蜎 曰：“寡人欲置相于秦 ，孰可？”对曰：“臣不足以识之。”楚王 曰：“寡人欲相甘茂 ，可乎？”对曰：“不可。夫史举 ，下蔡 之监门也，大不为事君，小不为家室，以苟贱不廉闻于世，甘茂 事之顺焉。故惠王 之明，武王 之察，张仪 之辩，而甘茂 事之，取十官而无罪。茂 诚贤者也，然不可相于秦 。夫秦 之有贤相，非楚国 之利也。且王前尝用召滑 于越 ，而内行章义 之难，越国 乱，故楚 南塞厉门 而郡江东 。计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国 乱而楚 治也。今王知用诸越 而忘用诸秦 ，臣以王为钜过矣。然则王若欲置相于秦 ，则莫若向寿 者可。夫向寿 之于秦王 ，亲也，少与之同衣，长与之同车，以听事。王必相向寿 于秦 ，则楚国 之利也。”于是使使请秦 相向寿 于秦 。秦 卒相向寿 ，而甘茂 竟不得复入秦 ，卒于魏 。

甘茂 有孙曰甘罗 。

甘罗 者，甘茂 孙也。茂 既死后，甘罗 年十二，事秦 相文信侯吕不韦 。

秦始皇帝 使刚成君蔡泽 于燕 ，三年而燕王喜 使太子丹 入质于秦 。秦 使张唐 往相燕 ，欲与燕 共伐赵 以广河间 之地。张唐 谓文信侯 曰：“臣尝为秦昭王 伐赵 ，赵 怨臣，曰：‘得唐 者与百里之地。’今之燕 必经赵 ，臣不可以行。”文信侯 不快，未有以强也。甘罗 曰：“君侯何不快之甚也？”文信侯 曰：“吾令刚成君蔡泽 事燕 三年，燕太子丹 已入质矣，吾自请张卿 相燕 而不肯行。”甘罗 曰：“臣请行之。”文信侯 叱曰：“去！我身自请之而不肯，女焉能行之？”甘罗 曰：“大项橐 生七岁为孔子 师。今臣生十二岁于兹矣，君其试臣，何遽叱乎？”于是甘罗 见张卿 曰：“卿 之功孰与武安君 ？”卿 曰：“武安君 南挫强楚 ，北威燕 、赵 ，战胜攻取，破城堕邑，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也。”甘罗 曰：“应侯 之用于秦 也，孰与文信侯 专？”张卿 曰：“应侯 不如文信侯 专。”甘罗 曰：“卿 明知其不如文信侯 专与？”曰：“知之。”甘罗 曰：“应侯 欲攻赵 ，武安君 难之，去咸阳 七里而立死于杜邮 。今文信侯 自请卿 相燕 而不肯行，臣不知卿 所死处矣。”张唐 曰：“请因孺子行。”令装治行。

行有日，甘罗 谓文信侯 曰：“借臣车五乘，请为张唐 先报赵 。”文信侯 乃入言之于始皇 曰：“昔甘茂 之孙甘罗 ，年少耳，然名家之子孙，诸侯皆闻之。今者张唐 欲称疾不肯行，甘罗 说而行之。今愿先报赵 ，请许遣之。”始皇 召见，使甘罗 于赵 。赵襄王 郊迎甘罗 。甘罗 说赵王 曰：“王闻燕太子丹 人质秦 欤？”曰：“闻之。”曰：“闻张唐 相燕 欤？”曰：“闻之。”“燕太子丹 入秦 者，燕 不欺秦 也。张唐 相燕 者，秦 不欺燕 也。燕 、秦 不相欺者，伐赵 ，危矣。燕 、秦 不相欺无异故，欲攻赵 而广河间 。王不如赍臣五城以广河间 ，请归燕 太子，与强赵 攻弱燕 。”赵王 立自割五城以广河间 。秦 归燕 太子。赵 攻燕 ，得上谷 三十城，令秦 有十一。

甘罗 还报秦 ，乃封甘罗 以为上卿，复以始甘茂 田宅赐之。

太史公 曰：樗里子 以骨肉重，固其理，而秦 人称其智，故颇采焉。甘茂 起下蔡 闾阎，显名诸侯，重强齐楚 。甘罗 年少，然出一奇计，声称后世。虽非笃行之君子，然亦战国 之策士也。方秦 之强时，天下尤趋谋诈哉。

史记卷七十二

穰侯列传第十二

穰侯魏冉 者，秦昭王 母宣太后 弟也。其先楚 人，姓芈氏 。

秦武王 卒，无子，立其弟为昭王 。昭王 母故号为芈八子 ，及昭王 即位，芈八子 号为宣太后 。宣太后 非武王 母。武王 母号曰惠文后 ，先武王 死。宣太后 二弟：其异父长弟曰穰侯 ，姓魏氏 ，名冉 ；同父弟曰芈戎 ，为华阳君 。而昭王 同母弟曰高陵君 、泾阳君 。而魏冉 最贤，自惠王 、武王 时任职用事。武王 卒，诸弟争立，唯魏冉 力为能立昭王 。昭王 即位，以冉 为将军，卫咸阳 。诛季君 之乱，而逐武王后 出之魏 ，昭王 诸兄弟不善者皆灭之，威振秦国 。昭王 少，宣太后 自治，任魏冉 为政。

昭王 七年，樗里子 死，而使泾阳君 质于齐 。赵 人楼缓 来相秦 ，赵 不利，乃使仇液 之秦 ，请以魏冉 为秦 相。仇液 将行，其客宋公 谓液 曰：“秦 不听公，楼缓 必怨公。公不若谓楼缓 曰‘请为公毋急秦 ’。秦王 见赵 请相魏冉 之不急，且不听公。公言而事不成，以德楼子 ；事成，魏冉 故德公矣。”于是仇液 从之。而秦 果免楼缓 而魏冉 相秦 。

欲诛吕礼 ，礼 出奔齐 。昭王 十四年，魏冉 举白起 ，使代向寿 将而攻韩 、魏 ，败之伊阙 ，斩首二十四万，虏魏 将公孙喜 。明年，又取楚 之宛 、叶 。魏冉 谢病免相，以客卿寿烛 为相。其明年，烛 免，复相冉 ，乃封魏冉 于穰 ，复益封陶 ，号曰穰侯 。

穰侯 封四岁，为秦 将攻魏 。魏 献河 东方四百里。拔魏 之河内 ，取城大小六十馀。昭王 十九年，秦 称西帝，齐 称东帝。月馀，吕礼 来，而齐 、秦 各复归帝为王。魏冉 复相秦 ，六岁而免。免二岁，复相秦 。四岁，而使白起 拔楚 之郢 ，秦 置南郡 。乃封白起 为武安君 。白起 者，穰侯 之所任举也，相善。于是穰侯 之富，富于王室。

昭王 三十二年，穰侯 为相国，将兵攻魏 ，走芒卯 ，入北宅 ，遂围大梁 。梁 大夫须贾 说穰侯 曰：“臣闻魏 之长吏谓魏王 曰：‘昔梁惠王 伐赵 ，战胜三 梁 ，拔邯郸 ；赵氏 不割，而邯郸 复归。齐 人攻卫 ，拔故国，杀子良 ；卫 人不割，而故地复反。卫 、赵 之所以国全兵劲而地不并于诸侯者，以其能忍难而重出地也。宋 、中山 数伐割地，而国随以亡。臣以为卫 、赵 可法，而宋 、中山 可为戒也。秦 ，贪戾之国也，而毋亲。蚕食魏氏 ，又尽晋国 ，战胜暴子 ，割八县，地未毕入，兵复出矣。夫秦 何厌之有哉！今又走芒卯 ，入北宅 ，此非敢攻梁 也，且劫王以求多割地。王必勿听也。今王背楚 、赵 而讲秦 ，楚 、赵 怒而去王，与王争事秦 ，秦 必受之。秦 挟楚 、赵 之兵以复攻梁 ，则国求无亡不可得也。愿王之必无讲也。王若欲讲，少割而有质；不然，必见欺。’此臣之所闻于魏 也，愿君之以是虑事也。周书 曰‘惟命不于常’，此言幸之不可数也。夫战胜暴子 ，割八县，此非兵力之精也，又非计之工也，天幸为多矣。今又走芒卯 ，入北宅 ，以攻大梁 ，是以天幸自为常也，智者不然。臣闻魏氏 悉其百县胜甲以上戍大梁 ，臣以为不下三十万。以三十万之众守梁 七仞之城，臣以为汤 、武 复生，不易攻也。夫轻背楚 、赵 之兵，陵七仞之城，战三十万之众，而志必举之，臣以为自天地始分以至于今，未尝有者也。攻而不拔，秦 兵必罢，陶邑 必亡，则前功必弃矣。今魏氏 方疑，可以少割收也。愿君逮楚 、赵 之兵未至于梁 ，亟以少割收魏 。魏 方疑而得以少割为利，必欲之，则君得所欲矣。楚 、赵 怒于魏 之先己也，必争事秦 ，从以此散，而君后择焉。且君之得地岂必以兵哉！割晋国 ，秦 兵不攻，而魏 必效绛安邑 。又为陶 开两道，几尽故宋 ，卫 必效单父 。秦 兵可全，而君制之，何索而不得，何为而不成！愿君熟虑之而无行危。”穰侯 曰：“善。”乃罢梁 围。

明年，魏 背秦 ，与齐 从亲。秦 使穰侯 伐魏 ，斩首四万，走魏 将暴鸢 ，得魏 三县。穰侯 益封。

明年，穰侯 与白起 客卿胡阳 复攻赵 、韩 、魏 ，破芒卯 于华阳 下，斩首十万，取魏 之卷 、蔡阳 、长社 ，赵氏观津 。且与赵观津 ，益赵 以兵，伐齐 。齐襄王 惧，使苏代 为齐 阴遗穰侯 书曰：“臣闻往来者言曰‘秦 将益赵 甲四万以伐齐 ’，臣窃必之敝邑之王曰‘秦王 明而熟于计，穰侯 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 甲四万以伐齐 ’。是何也？夫三晋 之相与也，秦 之深仇也。百相背也，百相欺也，不为不信，不为无行。今破齐 以肥赵 。赵 ，秦 之深仇，不利于秦 。此一也。秦 之谋者，必曰‘破齐 ，弊晋 、楚 ，而后制晋 、楚 之胜’。夫齐 ，罢国也，以天下攻齐 ，如以千钧之弩决溃痈也，必死，安能弊晋 、楚 ？此二也。秦 少出兵，则晋 、楚 不信也；多出兵，则晋 、楚 为制于秦 。齐 恐，不走秦 ，必走晋 、楚 。此三也。秦 割齐 以啖晋 、楚 ，晋 、楚 案之以兵，秦 反受敌。此四 也。是晋 、楚 以秦 谋齐 ，以齐 谋秦 也，何晋 、楚 之智而秦 、齐 之愚？此五也。故得安邑 以善事之，亦必无患矣。秦 有安邑 ，韩氏 必无上党 矣。取天下之肠胃，与出兵而惧其不反也，孰利？臣故曰秦王 明而熟于计，穰侯 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 甲四万以伐齐 矣。”于是穰侯 不行，引兵而归。

昭王 三十六年，相国穰侯 言客卿灶 ，欲伐齐 取刚 、寿 ，以广其陶邑 。于是魏 人范睢 自谓张禄先生 ，讥穰侯 之伐齐 ，乃越三晋 以攻齐 也，以此时奸说秦昭王 。昭王 于是用范睢 。范睢 言宣太后 专制，穰侯 擅权于诸侯，泾阳君 、高陵君 之属太侈，富于王室。于是秦昭王 悟，乃免相国，令泾阳 之属皆出关，就封邑。穰侯 出关，辎车千乘有馀。

穰侯 卒于陶 ，而因葬焉。秦 复收陶 为郡。

太史公 曰：穰侯 ，昭王 亲舅也。而秦 所以东益地，弱诸侯，尝称帝于天下，天下皆西向稽首者，穰侯 之功也。及其贵极富溢，一夫开说，身折势夺而以忧死，况于羁旅之臣乎？

史记卷七十三

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

白起 者，郿 人也。善用兵，事秦昭王 。昭王 十三年，而白起 为左庶长，将而击韩 之新城 。是岁，穰侯 相秦 ，举任鄙 以为汉中 守。其明年，白起 为左更，攻韩 、魏 于伊阙 ，斩首二十四万，又虏其将公孙喜 ，拔五城。起 迁为国尉。涉河 取韩安邑 以东，到乾河 。明年，白起 为大良造。攻魏 ，拔之，取城小大六十一。明年，起 与客卿错 攻垣城 ，拔之。后五年，白起 攻赵 ，拔光狼城 。后七年，白起 攻楚 ，拔鄢 、邓 五城。其明年，攻楚 ，拔郢 ，烧夷陵 ，遂东至竟陵 。楚王 亡去郢 ，东走徙陈 。秦 以郢 为南郡 。白起 迁为武安君 。武安君 因取楚 ，定巫 、黔中郡 。昭王 三十四年，白起 攻魏 ，拔华阳 ，走芒卯 ，而虏三晋 将，斩首十三万。与赵 将贾偃 战，沉其卒二万人于河 中。昭王 四十三年，白起 攻韩陉城 ，拔五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白起 攻南阳太行道 ，绝之。

四十五年，伐韩 之野王 。野王 降秦 ，上党 道绝。其守冯亭 与民谋曰：“郑 道已绝，韩 必不可得为民。秦 兵日进，韩 不能应，不如以上党 归赵 。赵 若受我，秦 怒，必攻赵 。赵 被兵，必亲韩 。韩赵 为一，则可以当秦 。”因使人报赵 。赵孝成王 与平阳君 、平原君 计之。平阳君 曰：“不如勿受。受之，祸大于所得。”平原君 曰：“无故得一郡，受之便。”赵 受之，因封冯亭 为华阳君 。

四十六年，秦 攻韩缑氏 、蔺 ，拔之。

四十七年，秦 使左庶长王龁 攻韩 ，取上党 。上党 民走赵 。赵 军长平 ，以按据上党 民。四月，龁 因攻赵 。赵 使廉颇 将。赵 军士卒犯秦 斥兵，秦 斥兵斩赵 裨将茄 。六月，陷赵 军，取二障四尉。七月，赵 军筑垒壁而守之。秦 又攻其垒，取二尉，败其阵，夺西垒壁。廉颇 坚壁以待秦 ，秦 数挑战，赵 兵不出。赵王 数以为让。而秦 相应侯 又使人行千金于赵 为反间，曰：“秦 之所恶，独畏马服子赵括 将耳，廉颇 易与，且降矣。”赵王 既怒廉颇 军多失亡，军数败，又反坚壁不敢战，而又闻秦 反间之言，因使赵括 代廉颇 将以击秦 。秦 闻马服子 将，乃阴使武安君白起 为上将军，而王龁 为尉裨将，令军中有敢泄武安君 将者斩。赵括 至，则出兵击秦 军。秦 军详败而走，张二奇兵以劫之。赵 军逐胜，追造秦 壁。壁坚拒不得入，而秦 奇兵二万五千人绝赵 军后，又一军五千骑绝赵 壁间，赵 军分而为二，粮道绝。而秦 出轻兵击之。赵 战不利，因筑壁坚守，以待救至。秦王 闻赵 食道绝，王自之河内 ，赐民爵各一级，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 ，遮绝赵 救及粮食。

至九月，赵 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内阴相杀食。来攻秦 垒，欲出。为四队，四五复之，不能出。其将军赵括 出锐卒自搏战，秦 军射杀赵括 。括 军败，卒四十万人降武安君 。武安君 计曰：“前秦 已拔上党 ，上党 民不乐为秦 而归赵 ，赵 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 。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 人大震。

四十八年十月，秦 复定上党郡 。秦 分军为二：王龁 攻皮牢 ，拔之；司马梗 定太原 。韩 、赵 恐，使苏代 厚币说秦 相应侯 曰：“武安君 禽马服子 乎？”曰：“然。”又曰：“即围邯郸 乎？”曰：“然。”“赵 亡则秦王 王矣，武安君 为三公。武安君 所为秦 战胜攻取者七十馀城，南定鄢 、郢 、汉中 ，北禽赵括 之军，虽周 、召 、吕望 之功不益于此矣。今赵 亡，秦王 王，则武安君 必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无欲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 尝攻韩 ，围邢丘 ，困上党 ，上党 之民皆反为赵 ，天下不乐为秦 民之日久矣。今亡赵 ，北地入燕 ，东地入齐 ，南地入韩 、魏 ，则君之所得民亡几何人。故不如因而割之，无以为武安君 功也。”于是应侯 言于秦王 曰：“秦 兵劳，请许韩 、赵 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听之，割韩垣雍 、赵 六城以和。正月，皆罢兵。武安君 闻之，由是与应侯 有隙。

其九月，秦 复发兵，使五大夫王陵 攻赵邯郸 。是时武安君 病，不任行。四十九年正月，陵 攻邯郸 ，少利，秦 益发兵佐陵 。陵 兵亡五校。武安君 病愈，秦王 欲使武安君 代陵 将。武安君 言曰：“邯郸 实未易攻也。且诸侯救日至，彼诸侯怨秦 之日久矣。今秦 虽破长平 军，而秦 卒死者过半，国内空。远绝河 山而争人国都，赵 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 军必矣。不可。”秦王 自命，不行；乃使应侯 请之，武安君 终辞不肯行，遂称病。

秦王 使王龁 代陵 将，八九月围邯郸 ，不能拔。楚 使春申君 及魏公子 将兵数十万攻秦 军，秦 军多失亡。武安君 言曰：“秦 不听臣计，今如何矣！”秦王 闻之，怒，强起武安君 ，武安君 遂称病笃。应侯 请之，不起。于是免武安 君 为士伍，迁之阴密 。武安君 病，未能行。居三月，诸侯攻秦 军急，秦 军数却，使者日至。秦王 乃使人遣白起 ，不得留咸阳 中。武安君 既行，出咸阳 西门十里，至杜邮 。秦昭王 与应侯 群臣议曰：“白起 之迁，其意尚怏怏不服，有馀言。”秦王 乃使使者赐之剑，自裁。武安君 引剑将自刭，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良久，曰：“我固当死。长平 之战，赵 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遂自杀。武安君 之死也，以秦昭王 五十年十一月。死而非其罪，秦 人怜之，乡邑皆祭祀焉。

王翦 者，频阳东乡 人也。少而好兵，事秦始皇 。始皇 十一年，翦 将攻赵阏与 ，破之，拔九城。十八年，翦 将攻赵 。岁馀，遂拔赵 ，赵王 降，尽定赵 地为郡。明年，燕 使荆轲 为贼于秦 ，秦王 使王翦 攻燕 。燕王喜 走辽东 ，翦 遂定燕蓟 而还。秦 使翦 子王贲 击荆 ，荆 兵败。还击魏 ，魏王 降，遂定魏 地。

秦始皇 既灭三晋 ，走燕王 ，而数破荆 师。秦 将李信 者，年少壮勇，尝以兵数千逐燕太子丹 至于衍水 中，卒破得丹 ，始皇 以为贤勇。于是始皇 问李信 ：“吾欲攻取荆 ，于将军度用几何人而足？”李信 曰：“不过用二十万人。”始皇 问王翦 ，王翦 曰：“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 曰：“王将军 老矣，何怯也！李将军 果势壮勇，其言是也。”遂使李信 及蒙恬 将二十万南伐荆 。王翦 言不用，因谢病，归老于频阳 。李信 攻平与 ，蒙恬 攻寝 ，大破荆 军。信 又攻鄢郢 ，破之，于是引兵而西，与蒙恬 会城父 。荆 人因随之，三日三夜不顿舍，大破李信 军，入两壁，杀七都尉，秦 军走。

始皇 闻之，大怒，自驰如频阳 ，见谢王翦 曰：“寡人以不用将军计，李信 果辱秦 军。今闻荆 兵日进而西，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王翦 谢曰：“老臣罢病悖乱，唯大王更择贤将。”始皇 谢曰：“已矣，将军勿复言！”王翦 曰：“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 曰：“为听将军计耳。”于是王翦 将兵六十万人，始皇 自送至灞上 。王翦 行，请美田宅园池甚众。始皇 曰：“将军行矣，何忧贫乎？”王翦 曰：“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臣，臣亦及时以请园池为子孙业耳。”始皇 大笑。王翦 既至关，使使还请善田者五辈。或曰：“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王翦 曰：“不然。夫秦王 怛而不信人。今空秦国 甲士而专委于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秦王 坐而疑我邪？”

王翦 果代李信 击荆 。荆 闻王翦 益军而来，乃悉国中兵以拒秦 。王翦 至，坚壁而守之，不肯战。荆 兵数出挑战，终不出。王翦 日休士洗沐，而善饮食抚循之，亲与士卒同食。久之，王翦 使人问军中戏乎？对曰：“方投石 超距。”于是王翦 曰：“士卒可用矣。”荆 数挑战而秦 不出，乃引而东。翦 因举兵追之，令壮士击，大破荆 军。至蕲 南，杀其将军项燕 ，荆 兵遂败走。秦 因乘胜略定荆 地城邑。岁馀，虏荆王负刍 ，竟平荆 地为郡县。因南征百越 之君。而王翦 子王贲 ，与李信 破定燕 、齐 地。

秦始皇 二十六年，尽并天下，王氏 、蒙氏 功为多，名施于后世。

秦二世 之时，王翦 及其子贲 皆已死，而又灭蒙氏 。陈胜 之反秦 ，秦 使王翦 之孙王离 击赵 ，围赵王 及张耳钜鹿城 。或曰：“王离 ，秦 之名将也。今将强秦 之兵，攻新造之赵 ，举之必矣。”客曰：“不然。夫为将三世者必败。必败者何也？必其所杀伐多矣，其后受其不祥。今王离 已三世将矣。”居无何，项羽 救赵 ，击秦 军，果虏王离 ，王离 军遂降诸侯。

太史公 曰：鄙语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白起 料敌合变，出奇无穷，声震天下，然不能救患于应侯 。王翦 为秦 将，夷六国，当是时，翦 为宿将，始皇 师之，然不能辅秦 建德，固其根本，偷合取容，以至殁身。及孙王离 为项羽 所虏，不亦宜乎！彼各有所短也。

史记卷七十四

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

太史公 曰：余读孟子书 ，至梁惠王 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故曰“放于利而行，多怨”。自天子至于庶人，好利之弊何以异哉！

孟轲 ，驺 人也。受业子思 之门人。道既通，游事齐宣王 ，宣王 不能用。适梁 ，梁惠王 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于事情。当是之时，秦 用商君 ，富国强兵；楚 、魏 用吴起 ，战胜弱敌；齐威王 、宣王 用孙子 、田忌 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 。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 乃述唐 、虞 、三代 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 之徒序诗书 ，述仲尼 之意，作孟子 七篇。其后有驺子 之属。

齐 有三驺子 。其前驺忌 ，以鼓琴干威王 ，因及国政，封为成侯 而受相印，先孟子 。

其次驺衍 ，后孟子 。驺衍 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 整之于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 、大圣 之篇十馀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 ，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载其机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 。赤县神州 内自有九州，禹 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 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其后不能行之。

是以驺子 重于齐 。适梁 ，惠王 郊迎，执宾主之礼。适赵 ，平原君 侧行 撇席。如燕 ，昭王 拥彗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 ，身亲往师之。作主运 。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岂与仲尼 菜色陈蔡 ，孟轲 困于齐梁 同乎哉！故武王 以仁义伐纣 而王，伯夷 饿不食周 粟；卫灵公 问阵，而孔子 不答；梁惠王 谋欲攻赵 ，孟轲 称大王 去邠 。此岂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欲内圜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 负鼎而勉汤 以王，百里奚 饭牛车下而缪公 用霸，作先合，然后引之大道。驺衍 其言虽不轨，傥亦有牛鼎之意乎？

自驺衍 与齐 之稷下 先生，如淳于髡 、慎到 、环渊 、接子 、田骈 、驺奭 之徒，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道哉！

淳于髡 ，齐 人也。博闻强记，学无所主。其谏说，慕晏婴 之为人也，然而承意观色为务。客有见髡 于梁惠王 ，惠王 屏左右，独坐而再见之，终无言也。惠王 怪之，以让客曰：“子之称淳于先生 ，管 、晏 不及，及见寡人，寡人未有得也。岂寡人不足为言邪？何故哉？”客以谓髡 。髡 曰：“固也。吾前见王，王志在驱逐；后复见王，王志在音声：吾是以默然。”客具以报王，王大骇，曰：“嗟乎，淳于先生 诚圣人也！前淳于先生 之来，人有献善马者，寡人未及视，会先生至。后先生之来，人有献讴者，未及试，亦会先生来。寡人虽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后淳于髡 见，壹语连三日三夜无倦。惠王 欲以卿相位待之，髡 因谢去。于是送以安车驾驷，束帛加璧，黄金百镒。终身不仕。

慎到 ，赵 人。田骈 、接子 ，齐 人。环渊 ，楚 人。皆学黄老 道德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故慎到 著十二论，环渊 著上下篇，而田骈 、接子 皆有所论焉。驺奭 者，齐 诸驺子 ，亦颇采驺衍 之术以纪文。于是齐王 嘉之，自如淳于髡 以下，皆命曰列大夫，为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尊宠之。览天下诸侯宾客，言齐 能致天下贤士也。

荀卿 ，赵 人。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 。驺衍 之术迂大而闳辩；奭 也文具难施；淳于髡 久与处，时有得善言。故齐 人颂曰：“谈天衍 ，雕龙奭 ，炙毂过髡 。”田骈 之属皆已死。齐襄王 时，而荀卿 最为老师。齐 尚修列大夫之缺，而荀卿 三为祭酒焉。齐 人或谗荀卿 ，荀卿 乃适楚 ，而春申君 以为兰陵 令。春申君 死而荀卿 废，因家兰陵 。李斯 尝为弟子，已而相秦 。荀卿 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于巫祝，信机祥，鄙儒小拘，如庄周 等又猾稽乱俗，于是推儒 、墨 、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著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 。

而赵 亦有公孙龙 为坚白同异之辩，剧子 之言；魏 有李悝 ，尽地力之教； 楚 有尸子 、长卢 ；阿 之吁子 焉。自如孟子 至于吁子 ，世多有其书，故不论其传云。

盖墨翟 ，宋 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 时，或曰在其后。

史记卷七十五

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孟尝君名文，姓田氏。文之父曰靖郭君田婴 。田婴 者，齐威王 少子而齐宣王庶弟也。田婴自威王时任职用事，与成侯邹忌 及田忌 将而救韩 伐魏。成侯与田忌争宠，成侯卖田忌 。田忌 惧，袭齐 之边邑，不胜，亡走。会威王卒，宣王立，知成侯卖田忌 ，乃复召田忌 以为将。宣王 二年，田忌 与孙 膑、田婴俱伐魏，败之马陵，虏魏太子申 而杀魏 将庞涓 。宣王 七年，田婴 使于韩、魏，韩、魏服于齐。婴 与韩昭侯 、魏惠王 会齐宣王东阿 南，盟而去。明年，复与梁惠王会甄。是岁，梁惠王 卒。宣王 九年，田婴 相齐 。齐宣王 与魏襄王 会徐州 而相王也。楚威王 闻之，怒田婴 。明年，楚 伐败齐 师于徐 州，而使人逐田婴。田婴使张丑 说楚威王 ，威王 乃止。田婴 相齐 十一年，宣王卒，湣王即位。即位三年，而封田婴 于薛 。

初，田婴 有子四十馀人，其贱妾有子名文 ，文 以五月五日生。婴 告其母曰：“勿举也。”其母窃举生之。及长，其母因兄弟而见其子文 于田婴 。田婴 怒其母曰：“吾令若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 顿首，因曰：“君所以不举五月子者，何故？”婴曰：“五月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文 曰：“人生受命于天乎？将受命于户邪？”婴 默然。文 曰：“必受命于天，君何忧焉。必受命于户，则可高其户耳，谁能至者！”婴 曰：“子休矣。”

久之，文 承间问其父婴 曰：“子之子为何？”曰：“为孙。”“孙之孙为何？”曰：“为玄孙。”“玄孙之孙为何？”曰：“不能知也。”文 曰：“君用事相齐 ，至今三王矣，齐 不加广而君私家富累万金，门下不见一贤者。文 闻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今君后宫蹈绮縠而士不得裋褐，仆妾馀粱肉而士不厌糟糠。今君又尚厚积馀藏，欲以遗所不知何人，而忘公家之事日损，文 窃怪之。”于是婴 乃礼文 ，使主家待宾客。宾客日进，名声闻于诸侯。诸侯皆使人请薛公田婴 以文 为太子，婴 许之。婴 卒，谥为靖郭君 。而文 果代立于薛，是为孟尝君 。

孟尝君 在薛 ，招致诸侯宾客及亡人有罪者，皆归孟尝君 。孟尝君 舍业 厚遇之，以故倾天下之士。食客数千人，无贵贱一与文 等。孟尝君 待客坐语，而屏风后常有侍史，主记君所与客语，问亲戚居处。客去，孟尝君 已使使存问，献遗其亲戚。孟尝君 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饭不等，辍食辞去。孟尝君 起，自持其饭比之。客惭，自刭。士以此多归孟尝君 。孟尝君 客无所择，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为孟尝君 亲己。

秦昭王 闻其贤，乃先使泾阳君 为质于齐 ，以求见孟尝君 。孟尝君 将入秦 ，宾客莫欲其行，谏，不听。苏代 谓曰：“今旦代 从外来，见木禺人与土禺人相与语。木禺人曰：‘天雨，子将败矣。’土禺人曰：‘我生于土，败则归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今秦 ，虎狼之国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还，君得无为土禺人所笑乎？”孟尝君 乃止。

齐湣王 二十五年，复卒使孟尝君 入秦 ，昭王 即以孟尝君 为秦 相。人或说秦昭王 曰：“孟尝君 贤，而又齐 族也，今相秦 ，必先齐 而后秦 ，秦 其危矣。”于是秦昭王 乃止。囚孟尝君 ，谋欲杀之。孟尝君 使人抵昭王 幸姬求解。幸姬曰：“妾愿得君狐白裘。”此时孟尝君 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入秦 献之昭王 ，更无他裘。孟尝君 患之，遍问客，莫能对。最下坐有能为狗盗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为狗，以入秦 宫臧中，取所献狐白裘至，以献秦王 幸姬。幸姬为言昭王 ，昭王 释孟尝君 。孟尝君 得出，即驰去，更封传，变名姓以出关。夜半至函谷关 。秦昭王 后悔出孟尝君 ，求之已去，即使人驰传逐之。孟尝君 至关，关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 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而鸡齐鸣，遂发传出。出如食顷，秦 追果至关，已后孟尝君 出，乃还。始孟尝君 列此二人于宾客，宾客尽羞之，及孟尝君 有秦 难，卒此二人拔之。自是之后，客皆服。

孟尝君 过赵 ，赵平原君 客之。赵 人闻孟尝君 贤，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公 为魁然也，今视之，乃眇小丈夫耳。”孟尝君 闻之，怒。客与俱者下，斫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以去。

齐湣王 不自得，以其遣孟尝君 。孟尝君 至，则以为齐 相，任政。

孟尝君 怨秦 ，将以齐 为韩 、魏 攻楚 ，因与韩 、魏 攻秦 ，而借兵食于西周 。苏代 为西周 谓曰：“君以齐 为韩 、魏 攻楚 九年，取宛 、叶 以北以强韩 、魏 ，今复攻秦 以益之。韩 、魏 南无楚 忧，西无秦 患，则齐 危矣。韩 、魏 必轻齐 畏秦 ，臣为君危之。君不如令敝邑深合于秦 ，而君无攻，又无借兵食。君临函谷 而无攻，令敝邑以君之情谓秦昭王 曰‘薛公 必不破秦 以强韩 、魏 。其攻秦 也，欲王之令楚王 割东国以与齐 ，而秦 出楚怀王 以为和’。君令敝邑 以此惠秦 ，秦 得无破而以东国自免也，秦 必欲之。楚王 得出，必德齐 。齐 得东国益强，而薛 世世无患矣。秦 不大弱，而处三晋 之西，三晋 必重齐 。”薛公 曰：“善。”因令韩 、魏 贺秦 ，使三国无攻，而不借兵食于西周 矣。是时，楚怀王 入秦 ，秦 留之，故欲必出之。秦 不果出楚怀王 。

孟尝君 相齐 ，其舍人魏子 为孟尝君 收邑入，三反而不致一入。孟尝君 问之，对曰：“有贤者，窃假与之，以故不致入。”孟尝君 怒而退魏子 。居数年，人或毁孟尝君 于齐湣王 曰：“孟尝君 将为乱。”及田甲 劫湣王 ，湣王 意疑孟尝君 ，孟尝君 乃奔。魏子 所与粟贤者闻之，乃上书言孟尝君 不作乱，请以身为盟，遂自刭宫门以明孟尝君 。湣王 乃惊，而踪迹验问，孟尝君 果无反谋，乃复召孟尝君 。孟尝君 因谢病，归老于薛 。湣王 许之。

其后，秦 亡将吕礼 相齐 ，欲困苏代 。代 乃谓孟尝君 曰：“周最 于齐 ，至厚也，而齐王 逐之，而听亲弗 相吕礼 者，欲取秦 也。齐 、秦 合，则亲弗 与吕礼 重矣。有用，齐 、秦 必轻君。君不如急北兵，趋赵 以和秦 、魏 ，收周最 以厚行，且反齐王 之信，又禁天下之变。齐 无秦 ，则天下集齐 ，亲弗 必走，则齐王 孰与为其国也！”于是孟尝君 从其计，而吕礼 嫉害于孟尝君 。

孟尝君 惧，乃遗秦 相穰侯魏冉 书曰：“吾闻秦 欲以吕礼 收齐 ，齐 ，天下之强国也，子必轻矣。齐秦 相取以临三晋 ，吕礼 必并相矣，是子通齐 以重吕礼 也。若齐 免于天下之兵，其雠子必深矣。子不如劝秦王 伐齐 。齐 破，吾请以所得封子。齐 破，秦 畏晋 之强，秦 必重子以取晋 。晋国 敝于齐 而畏秦 ，晋 必重子以取秦 。是子破齐 以为功，挟晋 以为重；是子破齐 定封，秦 、晋 交重子。若齐 不破，吕礼 复用，子必大穷。”于是穰侯 言于秦昭王 伐齐 ，而吕礼 亡。

后齐湣王 灭宋 ，益骄，欲去孟尝君 。孟尝君 恐，乃如魏 。魏昭王 以为相，西合于秦 、赵 ，与燕 共伐破齐 。齐湣王 亡在莒 ，遂死焉。齐襄王 立，而孟尝君 中立于诸侯，无所属。齐襄王 新立，畏孟尝君 ，与连和，复亲薛公 。文 卒，谥为孟尝君 。诸子争立，而齐魏 共灭薛 。孟尝 绝嗣无后也。

初，冯跷 闻孟尝君 好客，蹑跷而见之。孟尝君 曰：“先生远辱，何以教文 也？”冯 曰：“闻君好士，以贫身归于君。”孟尝君 置传舍十日，孟尝君 问传舍长曰：“客何所为？”答曰：“冯先生 甚贫，犹有一剑耳，又蒯缑。弹其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孟尝君 迁之幸舍，食有鱼矣。五日，又问传舍长。答曰：“客复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舆’。”孟尝君 迁之代舍，出入乘舆车矣。五日，孟尝君 复问传舍长。舍长答曰：“先生又尝弹剑 而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孟尝君 不悦。

居期年，冯 无所言。孟尝君 时相齐 ，封万户于薛 。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使人出钱于薛 。岁馀不入，贷钱者多不能与其息，客奉将不给。孟尝君 忧之，问左右：“何人可使收债于薛 者？”传舍长曰：“代舍客冯公 形容状貌甚辩，长者，无他伎能，宜可令收债。”孟尝君 乃进冯 而请之曰：“宾客不知文 不肖，幸临文 者三千馀人，邑入不足以奉宾客，故出息钱于薛 。薛 岁不入，民颇不与其息。今客食恐不给，愿先生责之。”冯 曰：“诺。”辞行，至薛 ，召取孟尝君 钱者皆会，得息钱十万。乃多酿酒，买肥牛，召诸取钱者，能与息者皆来，不能与息者亦来，皆持取钱之券书合之。齐为会，日杀牛置酒。酒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与息者，与为期；贫不能与息者，取其券而烧之。曰：“孟尝君 所以贷钱者，为民之无者以为本业也；所以求息者，为无以奉客也。今富给者以要期，贫穷者燔券书以捐之。诸君强饮食。有君如此，岂可负哉！”坐者皆起，再拜。

孟尝君 闻冯 烧券书，怒而使使召 。 至，孟尝君 曰：“文 食客三千人，故贷钱于薛 。文 奉邑少，而民尚多不以时与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请先生收责之。闻先生得钱，即以多具牛酒而烧券书，何？”冯 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毕会，无以知其有馀不足。有馀者，为要期。不足者，虽守而责之十年，息愈多，急，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终无以偿，上则为君好利不爱士民，下则有离上抵负之名，非所以厉士民彰君声也。焚无用虚债之券，捐不可得之虚计，令薛 民亲君而彰君之善声也，君有何疑焉！”孟尝君 乃拊手而谢之。

齐王 惑于秦 、楚 之毁，以为孟尝君 名高其主而擅齐国 之权，遂废孟尝君 。诸客见孟尝君 废，皆去。冯 曰：“借臣车一乘可以入秦 者，必令君重于国而奉邑益广，可乎？”孟尝君 乃约车币而遣之。冯 乃西说秦王 曰：“天下之游士凭轼结靷西入秦 者，无不欲强秦 而弱齐 ；凭轼结靷东入齐 者，无不欲强齐 而弱秦 。此雄雌之国也，势不两立为雄，雄者得天下矣。”秦王 跽而问之曰：“何以使秦 无为雌而可？”冯 曰：“王亦知齐 之废孟尝君 乎？”秦王 曰：“闻之。”冯 曰：“使齐 重于天下者，孟尝君 也。今齐王 以毁废之，其心怨，必背齐 ；背齐 入秦 ，则齐国 之情，人事之诚，尽委之秦 ，齐 地可得也，岂直为雄也！君急使使载币阴迎孟尝君 ，不可失时也。如有齐 觉悟，复用孟尝君 ，则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秦王 大悦，乃遣车十乘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 。冯 辞以先行，至齐 ，说齐王 曰：“天下之游士凭轼结靷东入齐 者，无不欲强齐 而弱秦 者；凭轼结靷西入秦 者，无不欲强秦 而弱齐 者。夫 秦齐 雄雌之国，秦 强则齐 弱矣，此势不两雄。今臣窃闻秦 遣使车十乘载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 。孟尝君 不西则已，西入相秦 则天下归之，秦 为雄而齐 为雌，雌则临淄 、即墨 危矣。王何不先秦 使之未到，复孟尝君 ，而益与之邑以谢之？孟尝君 必喜而受之。秦 虽强国，岂可以请人相而迎之哉！折秦 之谋，而绝其霸强之略。”齐王 曰：“善。”乃使人至境候秦 使。秦 使车适入齐 境，使还驰告之，王召孟尝君 而复其相位，而与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户。秦 之使者闻孟尝君 复相齐 ，还车而去矣。

自齐王 毁废孟尝君 ，诸客皆去。后召而复之，冯 迎之。未到，孟尝君 太息叹曰：“文 常好客，遇客无所敢失，食客三千有馀人，先生所知也。客见文 一日废，皆背文 而去，莫顾文 者。今赖先生得复其位，客亦有何面目复见文 乎？如复见文 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冯 结辔下拜。孟尝君 下车接之，曰：“先生为客谢乎？”冯 曰：“非为客谢也，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 曰：“愚不知所谓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独不见夫趣市朝者乎？明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之后，过市朝者掉臂而不顾。非好朝而恶暮，所期物忘其中。今君失位，宾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绝宾客之路。愿君遇客如故。”孟尝君 再拜曰：“敬从命矣。闻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

太史公 曰：吾尝过薛 ，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与邹 、鲁 殊。问其故，曰：“孟尝君 招致天下任侠，奸人入薛 中盖六万馀家矣。”世之传孟尝君 好客自喜，名不虚矣。

史记卷七十六

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

平原君赵胜 者，赵 之诸公子也。诸子中胜 最贤，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平原君 相赵惠文王 及孝成王 ，三去相，三复位，封于东武城 。

平原君 家楼临民家。民家有躄者，槃散行汲。平原君 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 门，请曰：“臣闻君之喜士，士不远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之病，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臣愿得笑臣者头。”平原君 笑应曰：“诺。”躄者去，平原君 笑曰：“观此竖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终不杀。居岁馀，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平原君 怪之，曰：“胜 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于是平原君 乃斩笑躄者美人头，自造门进躄者，因谢焉。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是时齐 有孟尝 ，魏 有信陵 ，楚 有春申 ，故争相倾以待士。

秦 之围邯郸 ，赵 使平原君 求救，合从于楚 ，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平原君 曰：“使文能取胜，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歃血于华屋之下，必得定从而还。士不外索，取于食客门下足矣。”得十九人，馀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 者，前，自赞于平原君 曰：“遂 闻君将合从于楚 ，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愿君即以遂 备员而行矣。”平原君 曰：“先生处胜 之门下几年于此矣？”毛遂 曰：“三年于此矣。”平原君 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 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 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 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 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 竟与毛遂 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废也。

毛遂 比至楚 ，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 与楚 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 曰：“先生上。”毛遂 按剑历阶而 上，谓平原君 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楚王 谓平原君 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 曰：“是胜 之舍人也。”楚王 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 按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 者，以楚国 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 之众也，王之命悬于遂 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 闻汤 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 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今楚 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 之强，天下弗能当。白起 ，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 战，一战而举鄢郢 ，再战而烧夷陵 ，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 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合从者为楚 ，非为赵 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 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毛遂 曰：“从定乎？”楚王 曰：“定矣。”毛遂 谓楚王 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 奉铜槃而跪进之楚王 曰：“王当歃血而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 。”遂定从于殿上。毛遂 左手持槃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此血于堂下。公等录录，所谓因人成事者也。”

平原君 已定从而归，归至于赵 ，曰：“胜 不敢复相士。胜 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于毛先生 而失之也。毛先生 一至楚 ，而使赵 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 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胜 不敢复相士。”遂以为上客。

平原君 既返赵 ，楚 使春申君 将兵赴救赵 ，魏信陵君 亦矫夺晋鄙 军往救赵 ，皆未至。秦 急围邯郸 ，邯郸 急，且降，平原君 甚患之。邯郸 传舍吏子李同 说平原君 曰：“君不忧赵 亡邪？”平原君 曰：“赵 亡则胜 为虏，何为不忧乎？”李同 曰：“邯郸 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谓急矣，而君之后宫以百数，婢妾被绮縠，馀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糠不厌。民困兵尽，或剡木为矛矢，而君器物钟磬自若。使秦 破赵 ，君安得有此？使赵 得全，君何患无有？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士卒之间，分功而作，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德耳。”于是平原君 从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 遂与三千人赴秦 军，秦 军为之却三十里。亦会楚 、魏 救至，秦 兵遂罢，邯郸 复存。李同 战死，封其父为李侯 。

虞卿 欲以信陵君 之存邯郸 为平原君 请封。公孙龙 闻之，夜驾见平原君 曰：“龙 闻虞卿 欲以信陵君 之存邯郸 为君请封，有之乎？”平原君 曰：“然。”龙 曰：“此甚不可。且王举君而相赵 者，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 无有也。割东武城 而封君者，非以君为有功也，而以国人无勋，乃以君为亲戚 故也。君受相印不辞无能，割地不言无功者，亦自以为亲戚故也。今信陵君 存邯郸 而请封，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此甚不可。且虞卿 操其两权，事成，操右券以责；事不成，以虚名德君。君必勿听也。”平原君 遂不听虞卿 。

平原君 以赵孝成王 十五年卒。子孙代，后竟与赵 俱亡。

平原君 厚待公孙龙 。公孙龙 善为坚白之辩，及邹衍 过赵 言至道，乃绌公孙龙 。

虞卿 者，游说之士也。蹑 檐簦说赵孝成王 。一见，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再见，为赵 上卿，故号为虞卿 。

秦赵 战于长平 ，赵 不胜，亡一都尉。赵王 召楼昌 与虞卿 曰：“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使束甲而趋之，何如？”楼昌 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为媾。”虞卿 曰：“昌 言媾者，以为不媾军必破也。而制媾者在秦 。且王之论秦 也，欲破赵 之军乎，不邪？”王曰：“秦 不遗馀力矣，必且欲破赵 军。”虞卿 曰：“王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 、魏 ，楚 、魏 欲得王之重宝，必内吾使。赵 使入楚 、魏 ，秦 必疑天下之合从，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赵王 不听，与平阳君 为媾，发郑朱 入秦 。秦 内之。赵王 召虞卿 曰：“寡人使平阳君 为媾于秦 ，秦 已内郑朱 矣，卿以为奚如？”虞卿 对曰：“王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贺战胜者皆在秦 矣。郑朱 ，贵人也，入秦 ，秦王 与应侯 必显重以示天下。楚 、魏 以赵 为媾，必不救王。秦 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应侯 果显郑朱 以示天下贺战胜者，终不肯媾。长平 大败，遂围邯郸 ，为天下笑。

秦 既解邯郸 围，而赵王 入朝，使赵郝 约事于秦 ，割六县而媾。虞卿 谓赵王 曰：“秦 之攻王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 之攻我也，不遗馀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 曰：“秦 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 自攻也。来年秦 复攻王，王无救矣。”王以虞卿 之言告赵郝 。赵郝 曰：“虞卿 诚能尽秦 力之所至乎？诚知秦 力之所不能进，此弹丸之地弗予，令秦 来年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请听子割矣，子能必使来年秦 之不复攻我乎？”赵郝 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晋 之交于秦 ，相善也。今秦 善韩 、魏 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 必不如韩 、魏 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开关通币，齐交韩 、魏 ，至来年而王独取攻于秦 ，此王之所以事秦 必在韩 、魏 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王以告虞卿 。虞卿 对曰；“郝 言‘不媾，来年秦 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今媾，郝 又以不能必秦 之不复攻也。今虽割六城，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秦 虽善攻，不能取六县；赵 虽不能守，终不失六城。秦 倦而归，兵必罢。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 ，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 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强秦 哉？今郝 曰‘秦 善韩 、魏 而攻赵 者，必王之事秦 不如韩 、魏 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 也，即坐而城尽。来年秦 复求割地，王将与之乎？弗与，是弃前功而挑秦 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强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听秦 ，秦 兵不弊而多得地，是强秦 而弱赵 也。以益强之秦 而割愈弱之赵 ，其计故不止矣。且王之地有尽而秦 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 矣。”

赵王 计未定，楼缓 从秦 来，赵王 与楼缓 计之，曰：“予秦 地如毋予，孰吉？”缓 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 对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 母乎？公甫文伯 仕于鲁 ，病死，女子为自杀于房中者二人。其母闻之，弗哭也。其相室曰：‘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 ，贤人也，逐于鲁 ，而是人不随也。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也。’故从母言之，是为贤母；从妻言之，是必不免为妒妻。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 来而言勿予，则非计也；言予之，恐王以臣为为秦 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大王计，不如予之。”王曰：“诺。”

虞卿 闻之，入见王曰：“此饰说也，王慎勿予！”楼缓 闻之，往见王。王又以虞卿 之言告楼缓 。楼缓 对曰：“不然。虞卿 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赵 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吾且因强而乘弱矣’。今赵 兵困于秦 ，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于秦 矣。故不如亟割地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 之心。不然，天下将因秦 之怒，乘赵 之弊，瓜分之。赵 且亡，何秦 之图乎？故曰虞卿 得其一，不得其二。愿王以此决之，勿复计也。”

虞卿 闻之，往见王曰：“危哉楼子 之所以为秦 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 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 索六城于王，而王以六城赂齐 。齐 ，秦 之深仇也，得王之六城，并力西击秦 ，齐 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则是王失之于齐 而取偿于秦 也。而齐 、赵 之深仇可以报矣，而示天下有能为也。王以此发声，兵未窥于境，臣见秦 之重赂至赵 而反媾于王也。从秦 为媾，韩 、魏 闻之，必尽重王；重王，必出重宝以先于王，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 易道也。”赵王 曰：“善。” 则使虞卿 东见齐王 ，与之谋秦 。虞卿 未返，秦 使者已在赵 矣。楼缓 闻之，亡去。赵 于是封虞卿 以一城。

居顷之，而魏 请为从。赵孝成王 召虞卿 谋。过平原君 ，平原君 曰：“愿卿之论从也。”虞卿 入见王。王曰：“魏 请为从。”对曰：“魏 过。”王曰：“寡人固未之许。”对曰：“王过。”王曰：“魏 请从，卿曰魏 过，寡人未之许，又曰寡人过，然则从终不可乎？”对曰：“臣闻小国之与大国从事也，有利则大国受其福，有败则小国受其祸。今魏 以小国请其祸，而王以大国辞其福，臣故曰王过，魏 亦过。窃以为从便。”王曰：“善。”乃合魏 为从。

虞卿 既以魏齐 之故，不重万户侯卿相之印，与魏齐 间行，卒去赵 ，困于梁 。魏齐 已死，不得意，乃著书，上采春秋 ，下观近世，曰节义 、称号 、揣摩 、政谋 ，凡八篇，以刺讥国家得失，世传之曰虞氏春秋 。

太史公 曰：平原君 ，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鄙语曰“利令智昏”，平原君 贪冯亭 邪说，使赵 陷长平 兵四十馀万众，邯郸 几亡。虞卿 料事揣情，为赵 画策，何其工也！及不忍魏齐 ，卒困于大梁 。庸夫且知其不可，况贤人乎？然虞卿 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云。

史记卷七十七

魏公子列传第十七

魏公子无忌 者，魏昭王 少子而魏安釐王 异母弟也。昭王 薨，安釐王 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 。是时范睢 亡魏 相秦 ，以怨魏齐 故，秦 兵围大梁 ，破魏华阳 下军，走芒卯 。魏王 及公子患之。

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 十馀年。

公子与魏王 博，而北境传举烽，言“赵 寇至，且入界”。魏王 释博，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 田猎耳，非为寇也。”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 猎耳，非为寇也。”魏王 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 阴事者，赵王 所为，客辄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 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

魏 有隐士曰侯嬴 ，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 监者。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修身洁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门侯生 。侯生 摄敝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 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市，侯生 下见其客朱亥 ，俾倪，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 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市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 。侯生 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 坐上坐，遍赞宾客，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 前。侯生 因谓公子曰：“今日嬴 之为公子亦足矣。嬴 乃夷门 抱关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 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 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市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 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于是罢酒，侯生 遂为上客。

侯生 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 ，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公子往数请之，朱亥 故不复谢，公子怪之。

魏安釐王 二十年，秦昭王 已破赵长平 军，又进兵围邯郸 。公子姊为赵惠文王 弟平原君 夫人，数遗魏王 及公子书，请救于魏 。魏王 使将军晋鄙 将十万众救赵 。秦王 使使者告魏王 曰：“吾攻赵 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 ，必移兵先击之。”魏王 恐，使人止晋鄙 ，留军壁邺 ，名为救赵 ，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 使者冠盖相属于魏 ，让魏公子 曰：“胜 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 旦暮降秦 而魏 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 ，弃之降秦 ，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 ，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魏王 畏秦 ，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 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馀乘，欲以客往赴秦 军，与赵 俱死。

行过夷门 ，见侯生 ，具告所以欲死秦 军状。辞决而行，侯生 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 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 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 。侯生 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 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 乃屏人间语，曰：“嬴 闻晋鄙 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 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 闻如姬 父为人所杀，如姬 资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 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 。如姬 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 ，如姬 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 军，北救赵 而西却秦 ，此五霸 之伐也。”公子从其计，请如姬 。如姬 果盗晋鄙 兵符与公子。

公子行，侯生 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 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 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 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泣。侯生 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 嚄我唶宿将，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于是公子请朱亥 。朱亥 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 。侯生 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 军之日，北向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至邺 ，矫魏王 令代晋鄙 。晋鄙 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 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听。朱亥 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 ，公子遂将晋鄙 军。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 军。秦 军解去，遂救邯郸 ，存赵 。赵王 及平原君 自迎公子于界，平原君 负韊矢为公子先引。赵王 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 不敢自比于人。公子与侯生 决，至军，侯生 果北乡自刭。

魏王 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 ，公子亦自知也。已却秦 存赵 ，使将将其军归魏 ，而公子独与客留赵 。赵孝成王 德公子之矫夺晋鄙 兵而存赵 ，乃与平原君 计，以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说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 令，夺晋鄙 兵以救赵 ，于赵 则有功矣，于魏 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于是公子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 扫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让，从东阶上。自言罪过，以负于魏 ，无功于赵 。赵王 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公子竟留赵 。赵王 以鄗 为公子汤沐邑，魏 亦复以信陵 奉公子。公子留赵 。

公子闻赵 有处士毛公 藏于博徒，薛公 藏于卖浆家，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间步往从此两人游，甚欢。平原君 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 贤，故负魏王 而救赵 ，以称平原君 。平原君 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无忌 自在大梁 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 ，恐不得见。以无忌 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 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夫人具以语平原君 。平原君 乃免冠谢，固留公子。平原君 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 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 客。

公子留赵 十年不归。秦 闻公子在赵 ，日夜出兵东伐魏 。魏王 患之，使使往请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诫门下：“有敢为魏王 使通者，死。”宾客皆背魏 之赵 ，莫敢劝公子归。毛公 、薛公 两人往见公子曰：“公子所以重于赵 ，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 也。今秦 攻魏 ，魏 急而公子不恤，使秦 破大梁 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 。

魏王 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将。魏安釐王 三 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诸侯。诸侯闻公子将，各遣将将兵救魏 。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 军于河外 ，走蒙骜 ，遂乘胜逐秦 军至函谷关 ，抑秦 兵，秦 兵不敢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诸侯之客进兵法，公子皆名之，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 。

秦王 患之，乃行金万斤于魏 ，求晋鄙 客，令毁公子于魏王 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 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 ，不闻魏王 。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 数使反间，伪贺公子得立为魏 王未也。魏王 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后果使人代公子将。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其岁，魏安釐王 亦薨。

秦 闻公子死，使蒙骜 攻魏 ，拔二十城，初置东郡 。其后秦 稍蚕食魏 ，十八岁而虏魏王 ，屠大梁 。

高祖 始微少时，数闻公子贤。及即天子位，每过大梁 ，常祠公子。高祖 十二年，从击黥布 还，为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岁以四时奉祠公子。

太史公 曰：吾过大梁 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 。夷门 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 之接岩穴隐者，不耻下交，有以也。名冠诸侯，不虚耳。高祖 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

史记卷七十八

春申君列传第十八

春申君 者，楚 人也，名歇 ，姓黄氏 。游学博闻，事楚顷襄王 。顷襄王 以歇 为辩，使于秦 。秦昭王 使白起 攻韩 、魏 ，败之于华阳 ，禽魏 将芒卯 ，韩 、魏 服而事秦 。秦昭王 方令白起 与韩 、魏 共伐楚 ，未行，而楚 使黄歇 适至于秦 ，闻秦 之计。当是之时，秦 已前使白起 攻楚 ，取巫 、黔中 之郡，拔鄢郢 ，东至竟陵 ，楚顷襄王 东徙治于陈县 。黄歇 见楚怀王 之为秦 所诱而入朝，遂见欺，留死于秦 。顷襄王 ，其子也，秦 轻之，恐壹举兵而灭楚 。歇 乃上书说秦昭王 曰：

天下莫强于秦 、楚 。今闻大王欲伐楚 ，此犹两虎相与斗。两虎相与斗而驽犬受其弊，不如善楚 。臣请言其说：臣闻物至则反，冬夏是也；致至则危，累棋是也。今大国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此从生民已来，万乘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 、庄王 之身，三世不忘接地于齐 ，以绝从亲之要。今王使盛桥 守事于韩 ，盛桥 以其地入秦 ，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而攻魏 ，杜大梁 之门，举河内 ，拔燕 、酸枣 、虚 、桃 ，入邢 ，魏 之兵云翔而不敢救。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二年而后复之；又并蒲 、衍 、首 、垣 ，以临仁 、平丘 ，黄 、济阳 婴城而魏氏 服；王又割濮磿 之北，注齐秦 之要，绝楚赵 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单矣。

王若能持功守威，绌攻取之心而肥仁义之地，使无后患，三王 不足四，五伯 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仗兵革之强，乘毁魏 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后患也。诗 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 曰“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氏 见伐赵 之利而不知榆次 之祸，吴 见伐齐 之便而不知干隧 之败。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没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吴 之信越 也，从而伐齐 ，既胜齐 人于艾陵 ，还为越王 禽三渚 之浦。智氏 之信韩 、魏 也，从而伐赵 ，攻晋阳 城，胜有日矣，韩 、魏 叛之，杀智伯瑶 于凿台 之下。今 王妒楚 之不毁也，而忘毁楚 之强韩 、魏 也，臣为王虑而不取也。

诗 曰“大武远宅而不涉”。从此观之，楚国 ，援也；邻国，敌也。诗 云“趯趯毚兔，遇犬获之。他人有心，余忖度之”。今王中道而信韩 、魏 之善王也，此正吴 之信越 也。臣闻之，敌不可假，时不可失。臣恐韩 、魏 卑辞除患而实欲欺大国也。何则？王无重世之德于韩 、魏 ，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韩 、魏 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 者将十世矣。本国残，社稷坏，宗庙毁。刳腹绝肠，折颈摺颐，首身分离，暴骸骨于草泽，头颅僵仆，相望于境，父子老弱系脰束手为群虏者相及于路。鬼神孤伤，无所血食。人民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仆妾者，盈满海内矣。故韩 、魏 之不亡，秦 社稷之忧也，今王资之与攻楚 ，不亦过乎！

且王攻楚 将恶出兵？王将借路于仇雠之韩 、魏 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返也，是王以兵资于仇雠之韩 、魏 也。王若不借路于仇雠之韩 、魏 ，必攻随水 右壤。随水 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溪谷，不食之地也，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 之名而无得地之实也。

且王攻楚 之日，四国必悉起兵以应王。秦 、楚 之兵构而不离，魏氏 将出而攻留 、方与 、铚 、湖陵 、砀 、萧 、相 ，故宋 必尽。齐 人南面攻楚 ，泗上 必举。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而使独攻。王破楚 以肥韩 、魏 于中国而劲齐 。韩 、魏 之强，足以校于秦 。齐 南以泗水 为境，东负海，北倚河 ，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强于齐 、魏 ，齐 、魏 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一年之后，为帝未能，其于禁王之为帝有馀矣。

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众，兵革之强，壹举事而树怨于楚 ，迟令韩 、魏 归帝重于齐 ，是王失计也。臣为王虑，莫若善楚 。秦 、楚 合而为一以临韩 ，韩 必敛手。王施以东山之险，带以曲河 之利，韩 必为关内之侯。若是而王以十万戍郑 ，梁氏 寒心，许 、鄢陵 婴城，而上蔡 、召陵 不往来也，如此而魏 亦关内侯矣。王壹善楚 ，而关内两万乘之主注地于齐 ，齐 右壤可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经两海，要约天下，是燕 、赵 无齐 、楚 ，齐 、楚 无燕 、赵 也。然后危动燕 、赵 ，直摇齐 、楚 ，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

昭王 曰：“善。”于是乃止白起 而谢韩 、魏 。发使赂楚 ，约为与国。

黄歇 受约归楚 ，楚 使歇 与太子完 入质于秦 ，秦 留之数年。楚顷襄王 病，太子不得归。而楚 太子与秦 相应侯 善，于是黄歇 乃说应侯 曰：“相国诚善楚 太子乎？”应侯 曰：“然。”歇 曰：“今楚王 恐不起疾，秦 不如归其太子。 太子得立，其事秦 必重而德相国无穷，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乘也。若不归，则咸阳一布衣耳；楚 更立太子，必不事秦 。夫失与国而绝万乘之和，非计也。愿相国孰虑之。”应侯 以闻秦王 。秦王 曰：“令楚 太子之傅先往问楚王 之疾，返而后图之。”黄歇 为楚 太子计曰：“秦 之留太子也，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 也，歇 忧之甚。而阳文君 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阳文君 子必立为后，太子不得奉宗庙矣。不如亡秦 ，与使者俱出；臣请止，以死当之。”楚 太子因变衣服为楚 使者御以出关，而黄歇 守舍，常为谢病。度太子已远，秦 不能追，歇 乃自言秦昭王 曰：“楚 太子已归，出远矣。歇 当死，愿赐死。”昭王 大怒，欲听其自杀也。应侯 曰：“歇 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 ，故不如无罪而归之，以亲楚 。”秦 因遣黄歇 。

歇至楚三月，楚顷襄王 卒，太子完 立，是为考烈王 。考烈王 元年，以黄歇 为相，封为春申君 ，赐淮北 地十二县。后十五岁，黄歇 言之楚王 曰：“淮北 地边齐 ，其事急，请以为郡便。”因并献淮北 十二县，请封于江东 。考烈王 许之。春申君 因城故吴 墟，以自为都邑。

春申君 既相楚 ，是时齐 有孟尝君 ，赵 有平原君 ，魏 有信陵君 ，方争下士，招致宾客，以相倾夺，辅国持权。

春申君 为楚 相四年，秦 破赵 之长平 军四十馀万。五年，围邯郸 。邯郸 告急于楚 ，楚 使春申君 将兵往救之，秦 兵亦去，春申君 归。春申君 相楚 八年，为楚 北伐灭鲁 ，以荀卿 为兰陵 令。当是时，楚 复强。

赵平原君 使人于春申君 ，春申君 舍之于上舍。赵 使欲夸楚 ，为玳瑁簪，刀剑室以珠玉饰之，请命春申君 客。春申君 客三千馀人，其上客皆蹑珠履以见赵 使，赵 使大惭。

春申君 相十四年，秦庄襄王 立，以吕不韦 为相，封为文信侯 。取东周 。

春申君 相二十二年，诸侯患秦 攻伐无已时，乃相与合从，西伐秦 ，而楚王 为从长，春申君 用事。至函谷关 ，秦 出兵攻，诸侯兵皆败走。楚考烈王 以咎春申君 ，春申君 以此益疏。

客有观津 人朱英 ，谓春申君 曰：“人皆以楚 为强而君用之弱，其于英 不然。先君时善秦 二十年而不攻楚 ，何也？秦 逾黾隘 之塞而攻楚 ，不便；假道于两周 ，背韩 、魏 而攻楚 ，不可。今则不然，魏 旦暮亡，不能爱许 、鄢陵 ，其许魏 割以与秦 。秦 兵去陈 百六十里，臣之所观者，见秦 、楚 之日斗也。”楚 于是去陈 徙寿春 ；而秦 徙卫野王 ，作置东郡 。春申君 由此就封于吴 ，行 相事。

楚考烈王 无子，春申君 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赵人李园 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 ，闻其不宜子，恐久毋宠。李园 求事春申君 为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 问之状，对曰：“齐王 使使求臣之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 曰：“娉入乎？”对曰：“未也。”春申君 曰：“可得见乎？”曰：“可。”于是李园 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 。知其有身，李园 乃与其女弟谋。园 女弟承间以说春申君 曰：“楚王 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 二十馀年，而王无子，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则楚 更立君后，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贵用事久，多失礼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何以保相印江东 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 ，王必幸妾；妾赖天有子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 尽可得，孰与身临不测之罪乎？”春申君 大然之，乃出李园 女弟谨舍，而言之楚王 。楚王 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 女弟为王后。楚王 贵李园 ，园 用事。

李园 既入其女弟，立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 语泄而益骄，阴养死士，欲杀春申君 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

春申君 相二十五年，楚考烈王 病。朱英 谓春申君 曰：“世有毋望之福，又有毋望之祸。今君处毋望之世，事毋望之主，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春申君 曰：“何谓毋望之福？”曰：“君相楚 二十馀年矣，虽名相国，实楚王 也。今楚王 病，旦暮且卒，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 、周公 ，王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而有楚国 ？此所谓毋望之福也。”春申君 曰：“何谓毋望之祸？”曰：“李园 不治国而君之仇也，不为兵而养死士之日久矣，楚王 卒，李园 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毋望之祸也。”春申君 曰：“何谓毋望之人？”对曰：“君置臣郎中，楚王 卒，李园 必先入，臣为君杀李园 。此所谓毋望之人也。”春申君 曰：“足下置之。李园 ，弱人也，仆又善之，且又何至此！”朱英 知言不用，恐祸及身，乃亡去。

后十七日，楚考烈王 卒，李园 果先入，伏死士于棘门 之内。春申君 入棘门 ，园 死士侠刺春申君 ，斩其头，投之棘门 外。于是遂使吏尽灭春申君 之家。而李园 女弟初幸春申君 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是为楚幽王 。

是岁也，秦始皇帝 立九年矣。嫪毐 亦为乱于秦 ，觉，夷其三族，而吕不韦 废。

太史公 曰：吾适楚 ，观春申君 故城，宫室盛矣哉！初，春申君 之说秦昭王 ，及出身遣楚 太子归，何其智之明也！后制于李园 ，旄矣。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春申君 失朱英 之谓邪？

史记卷七十九

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

范睢 者，魏 人也，字叔 。游说诸侯，欲事魏王 ，家贫无以自资，乃先事魏 中大夫须贾 。

须贾 为魏昭王 使于齐 ，范睢 从。留数月，未得报。齐襄 王闻睢 辩口，乃使人赐睢 金十斤及牛酒，睢 辞谢不敢受。须贾 知之，大怒，以为睢 持魏国 阴事告齐 ，故得此馈，令睢 受其牛酒，还其金。既归，心怒睢 ，以告魏 相。魏 相，魏 之诸公子，曰魏齐 。魏齐 大怒，使舍人笞击睢 ，折胁摺齿。睢 详死，即卷以箦，置厕中。宾客饮者醉，更溺睢 ，故僇辱以惩后，令无妄言者。睢 从箦中谓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谢公。”守者乃请出弃箦中死人。魏齐 醉，曰：“可矣。”范睢 得出。后魏齐 悔，复召求之。魏 人郑安平 闻之，乃遂操范睢 亡，伏匿，更名姓曰张禄 。

当此时，秦昭王 使谒者王稽 于魏 。郑安平 诈为卒，侍王稽 。王稽 问：“魏 有贤人可与俱西游者乎？”郑安平 曰：“臣里中有张禄先生 ，欲见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敢昼见。”王稽 曰：“夜与俱来。”郑安平 夜与张禄 见王稽 。语未究，王稽 知范睢 贤，谓曰：“先生待我于三亭 之南。”与私约而去。

王稽 辞魏 去，过载范睢 入秦 。至湖 ，望见车骑从西来。范睢 曰：“彼来者为谁？”王稽 曰：“秦 相穰侯 东行县邑。”范睢 曰：“吾闻穰侯 专秦 权，恶内诸侯客，此恐辱我，我宁且匿车中。”有顷，穰侯 果至，劳王稽 ，因立车而语曰：“关东 有何变？”曰：“无有。”又谓王稽 曰：“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俱来乎？无益，徒乱人国耳。”王稽 曰：“不敢。”即别去。范睢 曰：“吾闻穰侯 智士也，其见事迟，乡者疑车中有人，忘索之。”于是范睢 下车走，曰：“此必悔之。”行十馀里，果使骑还索车中，无客，乃已。王稽 遂与范睢 入咸阳 。

已报使，因言曰：“魏 有张禄先生 ，天下辩士也。曰‘秦王 之国危于累卵，得臣则安。然不可以书传也’。臣故载来。”秦王 弗信，使舍食草具。待命岁馀。

当是时，昭王 已立三十六年。南拔楚 之鄢郢 ，楚怀王 幽死于秦 。秦 东 破齐 。湣王 尝称帝，后去之。数困三晋 。厌天下辩士，无所信。

穰侯 ，华阳君 ，昭王 母宣太后 之弟也；而泾阳君 、高陵君 皆昭王 同母弟也。穰侯 相，三人者更将，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于王室。及穰侯 为秦 将，且欲越韩 、魏 而伐齐纲寿 ，欲以广其陶 封。范睢 乃上书曰：

臣闻明主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隐。使以臣之言为可，愿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为不可，久留臣无为也。语曰：“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而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而腰不足以待斧钺，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哉！虽以臣为贱人而轻辱，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于王邪？

且臣闻周 有砥砨，宋 有结绿，梁 有县藜，楚 有和 朴，此四宝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

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为其割荣也。良医知病人之死生，而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虽舜禹 复生，弗能改已。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概于王心邪？亡其言臣者贱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愿得少赐游观之间，望见颜色。一语无效，请伏斧质。

于是秦昭王 大说，乃谢王稽 ，使以传车召范睢 。

于是范睢 乃得见于离宫，详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睢 缪为曰：“秦 安得王？秦 独有太后、穰侯 耳。”欲以感怒昭王 。昭王 至，闻其与宦者争言，遂延迎，谢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会义渠 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请太后；今义渠 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窃闵然不敏，敬执宾主之礼。”范睢 辞让。是日观范睢 之见者，群臣莫不洒然变色易容者。

秦王 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 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 曰：“唯唯。”有间，秦王 复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 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 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睢 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 之遇文王 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 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 遂收功于吕尚 而卒王天 下。乡使文王 疏吕尚 而不与深言，是周 无天子之德，而文武 无与成其王业也。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为厉、被发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且以五帝 之圣焉而死，三王 之仁焉而死，五伯 之贤焉而死，乌获 、任鄙 之力焉而死，成荆 、孟贲 、王庆忌 、夏育 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 ，此臣之所大愿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 橐载而出昭关 ，夜行昼伏，至于陵水 ，无以糊其口，膝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篪，乞食于吴 市，卒兴吴国 ，阖闾 为伯。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 ，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之说行也，臣又何忧？箕子 、接舆 漆身为厉，被发为狂，无益于主。假使臣得同行于箕子 ，可以有补于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有何耻？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向秦 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于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阿保之手，终身迷惑，无与昭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 治，是臣死贤于生。”秦王 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 辟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于此，是天以寡人恩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是！事无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睢 拜，秦王 亦拜。

范睢 曰：“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 、谷口 ，南带泾 、渭 ，右陇 、蜀 ，左关 、阪 ，奋击百万，战车千乘，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于私斗而勇于公战，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 卒之勇，车骑之众，以治诸侯，譬若施韩 卢而搏蹇兔也，霸王之业可致也，而群臣莫当其位。至今闭关十五年，不敢窥兵于山 东者，是穰侯 为秦 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秦王 跽曰：“寡人愿闻失计。”

然左右多窃听者，范睢 恐，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观秦王 之俯仰。因进曰：“夫穰侯 越韩 、魏 而攻齐纲 、寿 ，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 ，多出师则害于秦 。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 、魏 之兵也，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亲也，越人之国而攻，可乎？其于计疏矣。且昔齐湣王 南攻楚 ，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而齐 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 之罢弊，君臣之不和也，兴兵而伐齐 ，大破之。士辱兵顿， 皆咎其王，曰：‘谁为此计者乎？’王曰：‘文子 为之。’大臣作乱，文子 出走。故齐 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 而肥韩 、魏 也。此所谓借贼兵而赍盗粮者也。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释此而远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 之国地方五百里，赵 独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韩 、魏 ，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其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 、赵 。楚 强则附赵 ，赵 强则附楚 ，楚 、赵 皆附，齐 必惧矣。齐 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 。齐 附而韩 、魏 因可虏也。”昭王 曰：“吾欲亲魏 久矣，而魏 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 奈何？”对曰：“王卑词重币以事之；不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闻命矣。”乃拜范睢 为客卿，谋兵事。卒听范睢 谋，使五大夫绾 伐魏 ，拔怀 。后二岁，拔邢丘 。

客卿范睢 复说昭王 曰：“秦韩 之地形，相错如绣。秦 之有韩 也，譬如木之有蠹也，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无变则已，天下有变，其为秦 患者孰大于韩 乎？王不如收韩 。”昭王 曰：“吾固欲收韩 ，韩 不听，为之奈何？”对曰：“韩 安得无听乎？王下兵而攻荥阳 ，则巩 、成皋 之道不通；北断太行 之道，则上党 之师不下。王一兴兵而攻荥阳 ，则其国断而为三。夫韩 见必亡，安得不听乎？若韩 听，而霸事因可虑矣。”王曰：“善。”且欲发使于韩 。

范睢 日益亲，复说用数年矣，因请间说曰：“臣居山东 时，闻齐 之有田文 ，不闻其有王也；闻秦 之有太后、穰侯 、华阳 、高陵 、泾阳 ，不闻其有王也。夫擅国之谓王，能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威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 出使不报，华阳 、泾阳 等击断无讳，高陵 进退不请。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贵者下，乃所谓无王也。然则权安得不倾，令安得从王出乎？臣闻善治国者，乃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穰侯 使者操王之重，决制于诸侯，剖符于天下，政適伐国，莫敢不听。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 ，国弊御于诸侯；战败则结怨于百姓，而祸归于社稷。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崔杼 、淖齿 管齐 ，射王股，擢王筋，悬之于庙梁，宿昔而死。李兑 管赵 ，囚主父 于沙丘 ，百日而饿死。今臣闻秦 太后、穰侯 用事，高陵 、华阳 、泾阳 佐之，卒无秦王 ，此亦淖齿 、李兑 之类也。且夫三代 所以亡国者，君专授政，纵酒驰骋弋猎，不听政事。其所授者，妒贤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为主计，而主不觉悟，故失其国。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下及王左右，无非相国之人者。见王独立于朝，臣窃为王恐，万世之后，有秦国 者非王子孙也。”昭王 闻之大惧， 曰：“善。”于是废太后，逐穰侯 、高陵 、华阳 、泾阳君 于关外。秦王 乃拜范睢 为相。收穰侯 之印，使归陶 ，因使县官给车牛以徙，千乘有馀。到关，关阅其宝器，宝器珍怪多于王室。

秦 封范睢 以应 ，号为应侯 。当是时，秦昭王 四十一年也。

范睢 既相秦 ，秦 号曰张禄 ，而魏 不知，以为范睢 已死久矣。魏 闻秦 且东伐韩 、魏 ，魏 使须贾 于秦 。范睢 闻之，为微行，敝衣闲步之邸，见须贾 。须贾 见之而惊曰：“范叔 固无恙乎！”范睢 曰：“然。”须贾 笑曰：“范叔 有说于秦 邪？”曰：“不也。睢 前日得过于魏 相，故亡逃至此，安敢说乎！”须贾 曰：“今叔 何事？”范睢 曰：“臣为人庸赁。”须贾 意哀之，留与坐饮食，曰：“范叔 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绨袍以赐之。须贾 因问曰：“秦 相张君 ，公知之乎？吾闻幸于王，天下之事皆决于相君。今吾事之去留在张君 。孺子岂有客习于相君者哉？”范睢 曰：“主人翁习知之。唯睢 亦得谒，睢 请为见君于张君 。”须贾 曰：“吾马病，车轴折，非大车驷马，吾固不出。”范睢 曰：“愿为君借大车驷马于主人翁。”

范睢 归取大车驷马，为须贾 御之，入秦 相府。府中望见，有识者皆避匿，须贾 怪之。至相舍门，谓须贾 曰：“待我，我为君先入通于相君。”须贾 待门下，持车良久，问门下曰：“范叔 不出，何也？”门下曰：“无范叔 。”须贾 曰：“向者与我载而入者。”门下曰：“乃吾相张君 也。”须贾 大惊，自知见卖，乃肉袒膝行，因门下人谢罪。于是范睢 盛帷帐，侍者甚众，见之。须贾 顿首言死罪，曰：“贾 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贾 不敢复读天下之书，不敢复与天下之事。贾 有汤镬之罪，请自屏于胡貉之地，唯君死生之！”范睢 曰：“汝罪有几？”曰：“擢贾 之发以续贾 之罪，尚未足。”范睢 曰：“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 时而申包胥 为楚 却吴 军，楚王 封之以荆 五千户，包胥 辞不受，为丘墓之寄于荆 也。今睢 之先人丘墓亦在魏 ，公前以睢 为有外心于齐 而恶睢 于魏齐 ，公之罪一也。当魏齐 辱我于厕中，公不止，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罪三矣。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乃谢罢。入言之昭王 ，罢归须贾 。

须贾 辞于范睢 ，范睢 大供具，尽请诸侯使，与坐堂上，食饮甚设。而坐须贾 于堂下，置莝豆其前，令两黥徒夹而马食之。数曰：“为我告魏王 ，急持魏齐 头来！不然者，我且屠大梁 。”须贾 归，以告魏齐 。魏齐 恐，亡走赵 ，匿平原君 所。

范睢 既相，王稽 谓范睢 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可奈何者亦三。宫 车一日晏驾，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馆舍，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使臣卒然填沟壑，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宫车一日晏驾，君虽恨于臣，无可奈何。君卒然捐馆舍，君虽恨于臣，亦无可奈何。使臣卒然填沟壑，君虽恨于臣，亦无可奈何。”范睢 不怿，乃入言于王曰：“非王稽 之忠，莫能内臣于函谷关 ；非大王之贤圣，莫能贵臣。今臣官至于相，爵在列侯，王稽 之官尚止于谒者，非其内臣之意也。”昭王 召王稽 ，拜为河东 守，三岁不上计。又任郑安平 ，昭王 以为将军。范睢 于是散家财物，尽以报所尝困厄者。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范睢 相秦 二年，秦昭王 之四十二年，东伐韩少曲 、高平 ，拔之。

秦昭王 闻魏齐 在平原君 所，欲为范睢 必报其仇，乃详为好书遗平原君 曰：“寡人闻君之高义，愿与君为布衣之友，君幸过寡人，寡人愿与君为十日之饮。”平原君 畏秦 ，且以为然，而入秦 见昭王 。昭王 与平原君 饮数日，昭王 谓平原君 曰：“昔周文王 得吕尚 以为太公，齐桓公 得管夷吾 以为仲父，今范君 亦寡人之叔父也。范君 之仇在君之家，愿使人归取其头来；不然，吾不出君于关。”平原君 曰：“贵而为交者，为贱也；富而为交者，为贫也。夫魏齐 者，胜 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昭王 乃遗赵王 书曰：“王之弟在秦 ，范君 之仇魏齐 在平原君 之家。王使人疾持其头来；不然，吾举兵而伐赵 ，又不出王之弟于关。”赵孝成王 乃发卒围平原君 家，急，魏齐 夜亡出，见赵 相虞卿 。虞卿 度赵王 终不可说，乃解其相印，与魏齐 亡，间行，念诸侯莫可以急抵者，乃复走大梁 ，欲因信陵君 以走楚 。信陵君 闻之，畏秦 ，犹豫未肯见，曰：“虞卿 何如人也？”时侯嬴 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夫虞卿 蹑 檐簦，一见赵王 ，赐白璧一双，黄金百镒；再见，拜为上卿；三见，卒受相印，封万户侯。当此之时，天下争知之。夫魏齐 穷困过虞卿 ，虞卿 不敢重爵禄之尊，解相印，捐万户侯而间行。急士之穷而归公子，公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 大惭，驾如野迎之。魏齐 闻信陵君 之初难见之，怒而自刭。赵王 闻之，卒取其头予秦 。秦昭王 乃出平原君 归赵 。

昭王 四十三年，秦 攻韩汾陉 ，拔之，因城河 上广武 。

后五年，昭王 用应侯 谋，纵反间卖赵 ，赵 以其故，令马服子 代廉颇 将。秦 大破赵 于长平 ，遂围邯郸 。已而与武安君白起 有隙，言而杀之。任郑安平 ，使击赵 。郑安平 为赵 所围，急，以兵二万人降赵 。应侯 席稿请罪。秦 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于是应侯 罪当收三族。秦昭王 恐伤应侯 之意，乃下令国中：“有敢言郑安平 事者，以其罪罪之。”而加赐相 国应侯 食物日益厚，以顺适其意。后二岁，王稽 为河东 守，与诸侯通，坐法诛。而应侯 日益以不怿。

昭王 临朝叹息，应侯 进曰：“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而忧，臣敢请其罪。”昭王 曰：“吾闻楚 之铁剑利而倡优拙。夫铁剑利则士勇，倡优拙则思虑远。夫以远思虑而御勇士，吾恐楚 之图秦 也。夫物不素具，不可以应卒，今武安君 既死，而郑安平 等畔，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吾是以忧。”欲以激励应侯 ，应侯 惧，不知所出。蔡泽 闻之，往入秦 也。

蔡泽 者，燕 人也。游学干诸侯小大甚众，不遇。而从唐举 相，曰：“吾闻先生相李兑 ，曰‘百日之内持国秉’，有之乎？”曰：“有之。”曰：“若臣者何如？”唐举 孰视而笑曰：“先生曷鼻，巨肩，魋颜，蹙齃，膝挛。吾闻圣人不相，殆先生乎？”蔡泽 知唐举 戏之，乃曰：“富贵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寿也，愿闻之。”唐举 曰：“先生之寿，从今以往者四十三岁。”蔡泽 笑谢而去，谓其御者曰：“吾持粱刺齿肥，跃马疾驱，怀黄金之印，结紫绶于腰，揖让人主之前，食肉富贵，四十三年足矣。”去之赵 ，见逐。之韩 、魏 ，遇夺釜鬲于涂。闻应侯 任郑安平 、王稽 皆负重罪于秦 ，应侯 内惭，蔡泽 乃西入秦 。

将见昭王 ，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 曰：“燕 客蔡泽 ，天下雄俊弘辩智士也。彼一见秦王 ，秦王 必困君而夺君之位。”应侯 闻，曰：“五帝三代 之事，百家之说，吾既知之，众口之辩，吾皆摧之，是恶能困我而夺我位乎？”使人召蔡泽 。蔡泽 入，则揖应侯 。应侯 固不快，及见之，又倨，应侯 因让之曰：“子尝宣言欲代我相秦 ，宁有之乎？”对曰：“然。”应侯 曰：“请闻其说。”蔡泽 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百体坚强，手足便利，耳目聪明而心圣智，岂非士之愿与？”应侯 曰：“然。”蔡泽 曰：“质仁秉义，行道施德，得志于天下，天下怀乐敬爱而尊慕之，皆愿以为君王，岂不辩智之期与？”应侯 曰：“然。”蔡泽 复曰：“富贵显荣，成理万物，使各得其所；性命寿长，终其天年而不夭伤；天下继其统，守其业，传之无穷；名实纯粹，泽流千里，世世称之而无绝，与天地终始：岂道德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者与？”应侯 曰：“然。”

蔡泽 曰：“若夫秦 之商君 ，楚 之吴起 ，越 之大夫种 ，其卒然亦可愿与？”应侯 知蔡泽 之欲困己以说，复谬曰：“何为不可？夫公孙鞅 之事孝公 也，极身无贰虑，尽公而不顾私；设刀锯以禁奸邪，信赏罚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蒙怨咎，欺旧友，夺魏公子卬 ，安秦 社稷，利百姓，卒为秦 禽将破敌，攘地千里。吴起 之事悼王 也，使私不得害公，谗不得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 取苟容，不为危易行，行义不辟难，然为霸主强国，不辞祸凶。大夫种 之事越王 也，主虽困辱，悉忠而不解，主虽绝亡，尽能而弗离，成功而弗矜，贵富而不骄怠。若此三子者，固义之至也，忠之节也。是故君子以义死难，视死如归；生而辱不如死而荣。士固有杀身以成名，唯义之所在，虽死无所恨。何为不可哉？”

蔡泽 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盛福也；君明臣直，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妻贞，家之福也。故比干 忠而不能存殷 ，子胥 智而不能完吴 ，申生 孝而晋国 乱。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国家灭乱者，何也？无明君贤父以听之，故天下以其君父为僇辱而怜其臣子。今商君 、吴起 、大夫种 之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称三子致功而不见德，岂慕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 不足仁，孔子 不足圣，管仲 不足大也。夫人之立功，岂不期于成全邪？身与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于是应侯 称善。

蔡泽 少得间，因曰：“夫商君 、吴起 、大夫种 ，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 事文王 ，周公 辅成王 也，岂不亦忠圣乎？以君臣论之，商君 、吴起 、大夫种 其可愿孰与闳夭 、周公 哉？”应侯 曰：“商君 、吴起 、大夫种 弗若也。”蔡泽 曰：“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惇厚旧故，其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义不倍功臣，孰与秦孝公 、楚悼王 、越王 乎？”应侯 曰：“未知何如也。”蔡泽 曰：“今主亲忠臣，不过秦孝公 、楚悼王 、越王 ，君之设智，能为主安危修政，治乱强兵，批患折难，广地殖谷，富国足家，强主，尊社稷，显宗庙，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盖震海内，功彰万里之外，声名光辉传于千世，君孰与商君 、吴起 、大夫种 ？”应侯 曰：“不若。”蔡泽 曰：“今主之亲忠臣不忘旧故不若孝公 、悼王 、句践 ，而君之功绩爱信亲幸又不若商君 、吴起 、大夫种 ，然而君之禄位贵盛，私家之富过于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于三子，窃为君危之。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数也。进退盈缩，与时变化，圣人之常道也。故‘国有道则仕，国无道则隐’。圣人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今君之怨已讎而德已报，意欲至矣，而无变计，窃为君不取也。且夫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饵也。苏秦 、智伯 之智，非不足以辟辱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贪利不止也。是以圣人制礼节欲，取于民有度，使之以时，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骄，常与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绝。昔者齐桓公 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于葵丘 之会，有骄矜之志，畔者九国。吴王夫差 兵无敌于天下，勇强以轻诸侯，陵齐晋 ，故遂以杀身亡国。夏育 、太 史嗷 叱呼骇三军，然而身死于庸夫。此皆乘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夫商君 为秦孝公 明法令，禁奸本，尊爵必赏，有罪必罚，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劝民耕农利土，一室无二事，力田蓄积，习战阵之事，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 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成秦国 之业。功已成矣，而遂以车裂。楚 地方数千里，持戟百万，白起 率数万之师以与楚 战，一战举鄢郢 以烧夷陵 ，再战南并蜀汉 。又越韩 、魏 而攻强赵 ，北坑马服 ，诛屠四十馀万之众，尽之于长平 之下，流血成川，沸声若雷，遂入围邯郸 ，使秦 有帝业。楚 、赵 天下之强国而秦 之仇敌也，自是之后，楚 、赵 皆慑伏不敢攻秦 者，白起 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馀城，功已成矣，而遂赐剑死于杜邮 。吴起 为楚悼王 立法，卑减大臣之威重，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一楚国 之俗，禁游客之民，精耕战之士，南收杨越 ，北并陈 、蔡 ，破横散从，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禁朋党以励百姓，定楚国 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大夫种 为越王 深谋远计，免会稽 之危，以亡为存，因辱为荣，垦草入邑，辟地殖谷，率四方之士，专上下之力，辅句践 之贤，报夫差 之仇，卒擒劲吴 ，令越 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句践 终负而杀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祸至于此。此所谓信而不能屈，往而不能返者也。范蠡 知之，超然辟世，长为陶朱公 。君独不观夫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 ，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 ，以实宜阳 ，决羊肠 之险，塞太行 之道，又斩范 、中行 之途，六国不得合从，栈道千里，通于蜀汉 ，使天下皆畏秦 ，秦 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 之分功之时也。如是而不退，则商君 、白公 、吴起 、大夫种 是也。吾闻之，‘鉴于水者见面之容，鉴于人者知吉与凶’。书 曰‘成功之下，不可久处’。四子之祸，君何居焉？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让贤者而授之，退而岩居川观，必有伯夷 之廉，长为应侯 ，世世称孤，而有许由 、延陵季子 之让，乔松 之寿，孰与以祸终哉？即君何居焉？忍不能自离，疑不能自决，必有四子之祸矣。易 曰‘亢龙有悔，，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屈，往而不能自返者也。愿君孰计之！”应侯 曰：“善。吾闻‘欲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有’。先生幸教，睢 敬受命。”于是乃延入坐，为上客。

后数日，入朝，言于秦昭王 曰：“客新有从山 东来者曰蔡泽 ，其人辩士，明于三王 之事，五伯 之业，世俗之变，足以寄秦国 之政。臣之见人甚众，莫及，臣不如也。臣敢以闻。”秦昭王 召见，与语，大说之，拜为客卿。应侯 因谢病请归相印。昭王 强起应侯 ，应侯 遂称病笃。范睢 免相，昭王 新说蔡泽 计画，遂拜为秦 相，东收周室 。

蔡泽 相秦 数月，人或恶之，惧诛，乃谢病归相印，号为纲成君 。居秦 十馀年，事昭王 、孝文王 、庄襄王 。卒事始皇帝 ，为秦 使于燕 ，三年而燕 使太子丹 入质于秦 。

太史公 曰：韩子 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信哉是言也！范睢 、蔡泽 世所谓一切辩士，然游说诸侯至白首无所遇者，非计策之拙，所为说力少也。及二人羁旅入秦 ，继踵取卿相，垂功于天下者，固强弱之势异也。然士亦有偶合，贤者多如此二子，不得尽意，岂可胜道哉！然二子不困厄，恶能激乎？

史记卷八十

乐毅列传第二十

乐毅 者，其先祖曰乐羊 。乐羊 为魏文侯 将，伐取中山 ，魏文侯 封乐羊 以灵寿 。乐羊 死，葬于灵寿 ，其后子孙因家焉。中山 复国，至赵武灵王 时复灭中山 ，而乐氏 后有乐毅 。

乐毅 贤，好兵，赵 人举之。及武灵王 有沙丘 之乱，乃去赵 适魏 。闻燕昭王 以子之 之乱而齐 大败燕 ，燕昭王 怨齐 ，未尝一日而忘报齐 也。燕 国小，辟远，力不能制，于是屈身下士，先礼郭隗 以招贤者。乐毅 于是为魏昭王 使于燕 ，燕王 以客礼待之。乐毅 辞让，遂委质为臣，燕昭王 以为亚卿，久之。

当是时，齐湣王 强，南败楚 相唐眜 于重丘 ，西摧三晋 于观津 ，遂与三晋 击秦 ，助赵 灭中山 ，破宋 ，广地千馀里。与秦昭王 争重为帝，已而复归之。诸侯皆欲背秦 而服于齐 。湣王 自矜，百姓弗堪。于是燕昭王 问伐齐 之事。乐毅 对曰：“齐 ，霸国之馀业也，地大人众，未易独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与赵 及楚 、魏 。”于是使乐毅 约赵惠文王 ，别使连楚 、魏 ，令赵 啗说秦 以伐齐 之利。诸侯害齐湣王 之骄暴，皆争合从与燕 伐齐 。乐毅 还报，燕昭王 悉起兵，使乐毅 为上将军，赵惠文王 以相国印授乐毅 。乐毅 于是并护赵 、楚 、韩 、魏 、燕 之兵以伐齐 ，破之济 西。诸侯兵罢归，而燕 军乐毅 独追，至于临菑 。齐湣王 之败济 西，亡走，保于莒 。乐毅 独留徇齐 ，齐 皆城守。乐毅 攻入临菑 ，尽取齐 宝财物祭器输之燕。燕昭王 大说，亲至济 上劳军，行赏飨士，封乐毅 于昌国 ，号为昌国君 。于是燕昭王 收齐 卤获以归，而使乐毅 复以兵平齐 城之不下者。

乐毅 留徇齐 五岁，下齐 七十馀城，皆为郡县以属燕 ，唯独莒 、即墨 未服。会燕昭王 死，子立为燕惠王 。惠王 自为太子时尝不快于乐毅 ，及即位，齐 之田单 闻之，乃纵反间于燕 ，曰：“齐 城不下者两城耳。然所以不早拔者，闻乐毅 与燕 新王有隙，欲连兵且留齐 ，南面而王齐 。齐 之所患，唯恐他将之来。”于是燕惠王 固已疑乐毅 ，得齐 反间，乃使骑劫 代将，而召乐毅 。 乐毅 知燕惠王 之不善代之，畏诛，遂西降赵 。赵 封乐毅 于观津 ，号曰望诸君 。尊宠乐毅 以警动于燕 、齐 。

齐田单 后与骑劫 战，果设诈诳燕 军，遂破骑劫 于即墨 下，而转战逐燕 ，北至河 上，尽复得齐 城，而迎襄王 于莒 ，入于临菑 。

燕惠王 后悔使骑劫 代乐毅 ，以故破军亡将失齐 ；又怨乐毅 之降赵 ，恐赵 用乐毅 而乘燕 之弊以伐燕 。燕惠王 乃使人让乐毅 ，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 破齐 ，报先王之仇，天下莫不震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 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 归赵 。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乐毅 报遗燕惠王 书曰：

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顺左右之心，恐伤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义，故遁逃走赵 。今足下使人数之以罪，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亲，其功多者赏之，其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窃观先王之举也，见有高世主之心，故假节于魏 ，以身得察于燕 。先王过举，厕之宾客之中，立之群臣之上，不谋父兄，以为亚卿。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令承教，可幸无罪，故受令而不辞。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 ，不量轻弱，而欲以齐 为事。”臣曰：“夫齐 ，霸国之馀业而最胜之遗事也。练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伐之，必与天下图之。与天下图之，莫若结于赵 。且又淮 北、宋 地，楚魏 之所欲也，赵 若许而约，四国攻之，齐 可大破也。”先王以为然，具符节南使臣于赵 。顾反命，起兵击齐 。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 之地随先王而举之济上 。济上 之军受命击齐 ，大败齐 人。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 遁而走莒 ，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于燕 。齐 器设于宁台 ，大吕陈于元英 ，故鼎反乎磿室 ，蓟丘 之植植于汶 篁，自五伯 已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慊于志，故裂地而封之，使得比小国诸侯。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命承教，可幸无罪，是以受命不辞。

臣闻贤圣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 ；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馀教未衰，执政任事之臣，修法令，慎庶孽，施及 乎萌隶，皆可以教后世。

臣闻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伍子胥 说听于阖闾 ，而吴王 远迹至郢 ；夫差 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 。吴王 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 而不悔；子胥 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是以至于入江 而不化。

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诽谤，堕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也。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不察疏远之行，故敢献书以闻，唯君王之留意焉。

于是燕王 复以乐毅 子乐閒 为昌国君 ；而乐毅 往来复通燕 ，燕 、赵 以为客卿。乐毅 卒于赵 。

乐閒 居燕 三十馀年，燕王喜 用其相栗腹 之计，欲攻赵 ，而问昌国君乐閒 。乐閒 曰：“赵 ，四战之国也，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燕王 不听，遂伐赵 。赵 使廉颇 击之，大破栗腹 之军于鄗 ，禽栗腹 、乐乘 。乐乘 者，乐閒 之宗也。于是乐閒 奔赵 ，赵 遂围燕 。燕 重割地以与赵 和，赵 乃解而去。

燕王 恨不用乐閒 ，乐閒 既在赵 ，乃遗乐閒 书曰：“纣 之时，箕子 不用，犯谏不怠，以冀其听；商容 不达，身只辱焉，以冀其变。及民志不入，狱囚自出，然后二子退隐。故纣 负桀暴之累，二子不失忠圣之名。何者？其忧患之尽矣。今寡人虽愚，不若纣 之暴也；燕 民虽乱，不若殷 民之甚也。室有语，不相尽以告怜里。二者，寡人不为君取也。”

乐閒 、乐乘 怨燕 不听其计，二人卒留赵 。赵 封乐乘 为武襄君 。

其明年，乐乘 、廉颇 为赵 围燕 ，燕 重礼以和，乃解。后五岁，赵孝成王 卒。襄王 使乐乘 代廉颇 。廉颇 攻乐乘 ，乐乘 走，廉颇 亡入魏 。其后十六年而秦 灭赵 。

其后二十馀年，高帝 过赵 ，问：“乐毅 有后世乎？”对曰：“有乐叔 。”高帝 封之乐卿 ，号曰华成君 。华成君 ，乐毅 之孙也。而乐氏 之族有乐瑕公 、乐臣公 ，赵 且为秦 所灭，亡之齐高密 。乐臣公 善修黄帝 、老子 之言，显闻于齐 ，称贤师。

太史公 曰：始齐 之蒯通 及主父偃 读乐毅 之报燕王书 ，未尝不废书而泣 也。乐臣公 学黄帝 、老子 ，其本师号曰河上丈人 ，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 教安期生 ，安期生 教毛翕公 ，毛翕公 教乐瑕公 ，乐瑕公 教乐臣公 ，乐臣公 教盖公 。盖公 教于齐高密 、胶西 ，为曹相国 师。

史记卷八十一

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

廉颇 者，赵 之良将也。赵惠文王 十六年，廉颇 为赵 将伐齐 ，大破之，取阳晋 ，拜为上卿，以勇气闻于诸侯。蔺相如 者，赵 人也，为赵 宦者令缪贤 舍人。

赵惠文王 时，得楚和氏 璧。秦昭王 闻之，使人遗赵王 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 与大将军廉颇 诸大臣谋：欲予秦 ，秦 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 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 者，未得。宦者令缪贤 曰：“臣舍人蔺相如 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 ，臣舍人相如 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 ？’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 会境上，燕王 私握臣手，曰“愿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 谓臣曰：‘夫赵 强而燕 弱，而君幸于赵王 ，故燕王 欲结于君。今君乃亡赵 走燕 ，燕 畏赵 ，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 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质请罪，则幸得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于是王召见，问蔺相如 曰：“秦王 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 曰：“秦 强而赵 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 曰：“秦 以城求璧而赵 不许，曲在赵 。赵 予璧而秦 不予赵 城，曲在秦 。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 曲。”王曰：“谁可使者？”相如 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 而璧留秦 ；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 。”赵王 于是遂遣相如 奉璧西入秦 。

秦王 坐章台 见相如 ，相如 奉璧奏秦王 。秦王 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岁。相如 视秦王 无意偿赵 城，及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 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 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 ，赵王 悉召群臣议，皆曰‘秦 贪，负其强，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 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强秦 之欢，不可。于是赵王 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于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 城邑，故臣复取璧。 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 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 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 。相如 度秦王 特以诈详为予赵 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 曰：“和氏 璧，天下所共传宝也，赵王 恐，不敢不献。赵王 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于廷，臣乃敢上璧。”秦王 度之，终不可强夺，遂许斋五日，舍相如广成传 。相如 度秦王 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怀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 。

秦王 斋五日后，乃设九宾礼于廷，引赵 使者蔺相如 。相如 至，谓秦王 曰：“秦 自缪公 以来二十馀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臣诚恐见欺于王而负赵 ，故令人持璧归，间至赵 矣。且秦 强而赵 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 ，赵 立奉璧来。今以秦 之强而先割十五都予赵 ，赵 岂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唯大王与群臣孰计议之。”秦王 与群臣相视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 去，秦王 因曰：“今杀相如 ，终不能得璧也，而绝秦赵 之欢，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 ，赵王 岂以一璧之故欺秦 邪！”卒廷见相如 ，毕礼而归之。

相如 既归，赵王 以为贤大夫使不辱于诸侯，拜相如 为上大夫。秦 亦不以城予赵 ，赵 亦终不予秦 璧。

其后秦 伐赵 ，拔石城 。明年，复攻赵 ，杀二万人。

秦王 使使者告赵王 ，欲与王为好会于西河 外渑池 。赵王 畏秦 ，欲毋行。廉颇 、蔺相如 计曰：“王不行，示赵 弱且怯也。”赵王 遂行，相如 从。廉颇 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 望。”王许之，遂与秦王 会渑池 。秦王 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 好音，请奏瑟。”赵王 鼓瑟。秦 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 与赵王 会饮，令赵王 鼓瑟”。蔺相如 前曰：“赵王 窃闻秦王 善为秦 声，请奏盆缶秦王 ，以相娱乐。”秦王 怒，不许。于是相如 前进缶，因跪请秦王 。秦王 不肯击缶。相如 曰：“五步之内，相如 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 ，相如 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 不怿，为一击缶。相如 顾召赵 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 为赵王 击缶”。秦 之群臣曰：“请以赵 十五城为秦王 寿。”蔺相如 亦曰：“请以秦 之咸阳 为赵王 寿。”秦王 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 。赵 亦盛设兵以待秦 ，秦 不敢动。

既罢归国，以相如 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 之右。廉颇 曰：“我为赵 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 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 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 ，必辱之。”相如 闻，不肯与会。相如 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 争列。已而相如 出，望见廉颇 ，相如 引车避匿。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 同列，廉君 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 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 孰与秦王 ？”曰：“不若也。”相如 曰：“夫以秦王 之威，而相如 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 虽驽，独畏廉将军 哉？顾吾念之，强秦 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 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廉颇 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 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

是岁，廉颇 东攻齐 ，破其一军。居二年，廉颇 复伐齐幾 ，拔之。后三年，廉颇 攻魏 之防陵 、安阳 ，拔之。后四年，蔺相如 将而攻齐 ，至平邑 而罢。其明年，赵奢 破秦 军阏与 下。

赵奢 者，赵 之田部吏也。收租税而平原君 家不肯出租，奢 以法治之，杀平原君 用事者九人。平原君 怒，将杀奢 。奢 因说曰：“君于赵 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 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强，国强则赵 固，而君为贵戚，岂轻于天下邪？”平原君 以为贤，言之于王。王用之治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

秦 伐韩 ，军于阏與 。王召廉颇 而问曰：“可救不？”对曰：“道远险狭，难救。”又召乐乘 而问焉，乐乘 对如廉颇 言。又召问赵奢 ，奢 对曰：“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赵奢 将，救之。

兵去邯郸 三十里，而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秦 军军武安 西，秦 军鼓噪勒兵，武安 屋瓦尽振。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 ，赵奢 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秦 间来入，赵奢 善食而遣之。间以报秦 将，秦 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與 非赵 地也。”赵奢 既已遣秦 间，乃卷甲而趋之，二日一夜至，令善射者去阏與 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 人闻之，悉甲而至。军士许历 请以军事谏，赵奢 曰：“内之。”许历 曰：“秦 人不意赵 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阵以待之。不然，必败。”赵奢 曰：“请受令。”许历 曰：“请就铁质之诛。”赵奢 曰：“胥后令邯郸 。”许历 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赵奢 许诺，即发万人趋之。 秦 兵后至，争山不得上，赵奢 纵兵击之，大破秦 军。秦 军解而走，遂解阏與 之围而归。

赵惠文王 赐奢 号为马服君 ，以许历 为国尉。赵奢 于是与廉颇 、蔺相如 同位。

后四年，赵惠文王 卒，子孝成王 立。七年，秦 与赵 兵相距长平 ，时赵奢 已死，而蔺相如 病笃，赵 使廉颇 将攻秦 ，秦 数败赵 军，赵 军固壁不战。秦 数挑战，廉颇 不肯。赵王 信秦 之间。秦 之间言曰：“秦 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 之子赵括 为将耳。”赵王 因以括 为将，代廉颇 。蔺相如 曰：“王以名使括 ，若胶柱而鼓瑟耳。括 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赵王 不听，遂将之。

赵括 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 言兵事，奢 不能难，然不谓善。括 母问奢 其故，奢 曰：“兵，死地也，而括 易言之。使赵 不将括 即已，若必将之，破赵 军者必括 也。”及括 将行，其母上书言于王曰：“括 不可使将。”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 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括 母因曰：“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妾得无随坐乎？”王许诺。

赵括 既代廉颇 ，悉更约束，易置军史。秦 将白起 闻之，纵奇兵，详败走，而绝其粮道，分断其军为二，士卒离心。四十馀日，军饿，赵括 出锐卒自博战，秦 军射杀赵括 。括 军败，数十万之众遂降秦 ，秦 悉坑之。赵 前后所亡凡四十五万。明年，秦 兵遂围邯郸 ，岁馀，几不得脱。赖楚 、魏 诸侯来救，乃得解邯郸 之围。赵王 亦以括 母先言，竟不诛也。

自邯郸 围解五年，而燕 用栗腹 之谋，曰“赵 壮者尽于长平 ，其孤未壮”，举兵击赵 。赵 使廉颇 将，击，大破燕 军于鄗 ，杀栗腹 ，遂围燕 。燕 割五城请和，乃听之。赵 以尉文 封廉颇 为信平君 ，为假相国。

廉颇 之免长平 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廉颇 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赵 使廉颇 伐魏 之繁阳 ，拔之。

赵孝成王 卒，子悼襄王 立，使乐乘 代廉颇 。廉颇 怒，攻乐乘 ，乐乘 走。廉颇 遂奔魏 之大梁 。其明年，赵 乃以李牧 为将而攻燕，拔武遂 、方城 。

廉颇 居梁 久之，魏 不能信用。赵 以数困于秦 兵，赵王 思复得廉颇 ，廉颇 亦思复用于赵 。赵王 使使者视廉颇 尚可用否。廉颇 之仇郭开 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 使者既见廉颇 ，廉颇 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 使还报王曰：“廉将军 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 以为老，遂不召。

楚 闻廉颇 在魏 ，阴使人迎之。廉颇 一为楚 将，无功，曰：“我思用赵 人。”廉颇 卒死于寿春 。

李牧 者，赵 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雁门 ，备匈奴 。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射骑，谨烽火，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 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 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然匈奴 以李牧 为怯，虽赵 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 让李牧 ，李牧 如故。赵王 怒，召之，使他人代将。

岁馀，匈奴 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复请李牧 。牧 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 乃复强起使将兵。牧 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

李牧 至，如故约。匈奴 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 小人，详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 多为奇阵，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 十馀万骑。灭䄡 ，破东胡 ，降林胡 ，单于奔走。其后十馀岁，匈奴 不敢近赵 边城。

赵悼襄王 元年，廉颇 既亡入魏 ，赵 使李牧 攻燕 ，拔武遂 、方城 。居二年，庞煖 破燕 军，杀剧辛 。后七年，秦 破杀赵 将扈辄 于武遂 ，斩首十万。赵 乃以李牧 为大将军，击秦 军于宜安 ，大破秦 军，走秦 将桓 。封李牧 为武安君 。居三年，秦 攻番吾 ，李牧 击破秦 军，南距韩 、魏 。

赵王迁 七年，秦 使王翦 攻赵 ，赵 使李牧 、司马尚 御之。秦 多与赵王 宠臣郭开 金，为反间，言李牧 、司马尚 欲反。赵王 乃使赵蔥 及齐 将颜聚 代李牧 。李牧 不受命，赵 使人微捕得李牧 ，斩之。废司马尚 。后三月，王翦 因急击赵 ，大破杀赵蔥 ，虏赵王迁 及其将颜聚 ，遂灭赵 。

太史公 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方蔺相如 引璧睨柱，及叱秦王 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而不敢发。相如 一奋其气，威信敌国， 退而让颇 ，名重太山 ，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

史记卷八十二

田单列传第二十二

田单 者，齐 诸田 疏属也。湣王 时，单 为临菑 市掾，不见知。及燕 使乐毅 伐破齐 ，齐湣王 出奔，已而保莒 城。燕 师长驱平齐 ，而田单 走安平 ，令其宗人尽断其车轴末而傅铁笼。已而燕 军攻安平 ，城坏，齐 人走，争途，以 折车败，为燕 所虏，唯田单 宗人以铁笼故得脱，东保即墨 。燕 既尽降齐 城，唯独莒 、即墨 不下。燕 军闻齐王 在莒 ，并兵攻之。淖齿 既杀湣王 于莒 ，因坚守，距燕 军，数年不下。燕 引兵东围即墨 ，即墨 大夫出与战，败死。城中相与推田单 ，曰：“安平 之战，田单 宗人以铁笼得全，习兵。”立以为将军，以即墨 距燕 。

顷之，燕昭王 卒，惠王 立，与乐毅 有隙。田单 闻之，乃纵反间于燕 ，宣言曰：“齐王 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乐毅 畏诛而不敢归，以伐齐 为名，实欲连兵南面而王齐 。齐 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 以待其事。齐 人所惧，唯恐他将之来，即墨 残矣。”燕王 以为然，使骑劫 代乐毅 。

乐毅 因归赵 ，燕 人士卒忿。而田单 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于庭，飞鸟悉翔舞城中下食。燕 人怪之。田单 因宣言曰：“神来下教我。”乃令城中人曰：“当有神人为我师。”有一卒曰：“臣可以为师乎？”因反走。田单 乃起，引还，东向坐，师事之。卒曰：“臣欺君，诚无能也。”田单 曰：“子勿言也！”因师之。每出约束，必称神师。乃宣言曰：“吾唯惧燕 军之劓所得齐 卒，置之前行，与我战，即墨 败矣。”燕 人闻之，如其言。城中人见齐 诸降者尽劓，皆怒，坚守，唯恐见得。单 又纵反间曰：“吾惧燕 人掘吾城外冢墓，僇先人，可为寒心。”燕 军尽掘垄墓，烧死人。即墨 人从城上望见，皆涕泣，俱欲出战，怒自十倍。

田单 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插，与士卒分功，妻妾编于行伍之间，尽散饮食飨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约降于燕 ，燕 军皆呼万岁。田单 又收民金，得千溢，令即墨 富豪遗燕 将，曰：“即墨 即降，愿无虏掠吾族家妻妾，令安堵。”燕 将大喜，许之。燕 军由此益懈。

田单 乃收城中得千馀牛，为绛缯衣，画以五彩龙文，束兵刃于其角，而灌脂束苇于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后。牛尾热，怒而奔燕 军，燕 军夜大惊。牛尾炬火光明炫耀，燕 军视之皆龙文，所触尽死伤。五千人因衔枚击之，而城中鼓噪从之，老弱皆击铜器为声，声动天地。燕 军大骇，败走。齐 人遂夷杀其将骑劫 。燕 军扰乱奔走，齐 人追亡逐北，所过城邑皆畔燕 而归田单 ，兵日益多，乘胜，燕 日败亡，卒至河上 ，而齐 七十馀城皆复为齐 。乃迎襄王 于莒 ，入临菑 而听政。

襄王 封田单 ，号曰安平君 。

太史公 曰：兵以正合，以奇胜。善之者，出奇无穷。奇正还相生，如环之无端。夫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距：其田单 之谓邪！

初，淖齿 之杀湣王 也，莒 人求湣王 子法章 ，得之太史嬓 之家，为人灌园。嬓 女怜而善遇之。后法章 私以情告女，女遂与通。及莒 人共立法章 为齐王 ，以莒 距燕 ，而太史氏 女遂为后，所谓“君王后”也。

燕 之初入齐 ，闻画邑 人王蠋 贤，令军中曰“环画邑 三十里无入”，以王蠋 之故。已而使人谓蠋 曰：“齐 人多高子之义，吾以子为将，封子万家。”蠋 固谢。燕 人曰：“子不听，吾引三军而屠画邑 。”王蠋 曰：“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齐王 不听吾谏，故退而耕于野。国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是助桀 为暴也。与其生而无义，固不如烹！”遂经其颈于树枝，自奋绝脰而死。齐 亡大夫闻之，曰：“王蠋 ，布衣也，义不北面于燕 ，况在位食禄者乎！”乃相聚如莒 ，求诸子，立为襄王 。

史记卷八十三

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鲁仲连 者，齐 人也。好奇伟俶傥之画策，而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游于赵 。

赵孝成王 时，而秦王 使白起 破赵长平 之军前后四十馀万，秦 兵遂东围邯郸 。赵王 恐，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 军。魏安釐王 使将军晋鄙 救赵 ，畏秦 ，止于荡阴 不进。魏王 使客将军新垣衍 间入邯郸 ，因平原君 谓赵王 曰：“秦 所为急围赵 者，前与齐湣王 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今齐 已益弱，方今唯秦 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 ，其意欲复求为帝。赵 诚发使尊秦昭王 为帝，秦 必喜，罢兵去。”平原君 犹预未有所决。

此时鲁仲连 适游赵 ，会秦 围赵 ，闻魏 将欲令赵 尊秦 为帝，乃见平原君 曰：“事将奈何？”平原君 曰：“胜 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万之众于外，今又内围邯郸 而不能去。魏王 使客将军新垣衍 令赵 帝秦 ，今其人在是。胜 也何敢言事！”鲁仲连 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 客新垣衍 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 曰：“胜 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 遂见新垣衍 曰：“东国有鲁仲连先生 者，今其人在此，胜 请为绍介，交之于将军。”新垣衍 曰：“吾闻鲁仲连先生 ，齐国 之高士也。衍 ，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仲连先生 。”平原君 曰：“胜 既已泄之矣。”新垣衍 许诺。

鲁连 见新垣衍 而无言。新垣衍 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 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 者也，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鲁仲连 曰：“世以鲍焦 为无从颂而死者，皆非也。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 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即肆然而为帝，过而为政于天下，则连 有蹈东海 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 也。”

新垣衍 曰：“先生助之将奈何？”鲁连 曰：“吾将使梁 及燕 助之，齐 、楚 则固助之矣。”新垣衍 曰：“燕 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 者，则吾乃梁 人也，先生 恶能使梁 助之？”鲁连 曰：“梁 未睹秦 称帝之害故耳。使梁 睹秦 称帝之害，则必助赵 矣。”

新垣衍 曰：“秦 称帝之害何如？”鲁连 曰：“昔者齐威王 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 。周 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 独朝之。居岁馀，周烈王 崩，齐 后往，周 怒，赴于齐 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因齐 后至，则斮。’齐威王 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 ，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新垣衍 曰：“先生独不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而智不若邪？畏之也。”鲁仲连 曰：“呜呼！梁 之比于秦 若仆邪？”新垣衍 曰：“然。”鲁仲连 曰：“吾将使秦王 烹醢梁王 。”新垣衍 怏然不悦，曰：“噫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 烹醢梁王 ？”鲁仲连 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 、鄂侯 、文王 ，纣 之三公也。九侯 有子而好，献之于纣 ，纣 以为恶，醢九侯 。鄂侯 争之强，辩之疾，故脯鄂侯 。文王 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牖里 之库百日，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王，卒就脯醢之地？齐湣王 之鲁 ，夷维子 为执策而从，谓鲁 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 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 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舍，纳管籥，摄衽抱机，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鲁 人投其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 ，将之薛 ，假途于邹 。当是时，邹 君死，湣王 欲入吊，夷维子 谓邹 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棺，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 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固不敢入于邹 。邹 、鲁 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赙襚，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 、鲁 ，邹 、鲁 之臣不果纳。今秦 万乘之国也，梁 亦万乘之国也。俱据万乘之国，各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 之大臣不如邹 、鲁 之仆妾也。且秦 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 之宫。梁王 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于是新垣衍 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 。”秦 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魏公子无忌 夺晋鄙 军以救赵 ，击秦 军，秦 军遂引而去。

于是平原君 欲封鲁连 ，鲁连 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 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 寿。鲁连 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 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 而去，终身不复见。

其后二十馀年，燕 将攻下聊城 ，聊城 人或谗之燕 ，燕 将惧诛，因保守聊城 ，不敢归。齐田单 攻聊城 岁馀，士卒多死而聊城 不下。鲁连 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 将。书曰：

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却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 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 ，而威不信于齐 ，非勇也；功败名灭，后世无称焉，非智也。三者世主不臣，说士不载，故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贵贱尊卑，此时不再至，愿公详计而无与俗同。

且楚 攻齐 之南阳 ，魏 攻平陆 ，而齐 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 之害小，不如得济北 之利大，故定计审处之。今秦 人下兵，魏 不敢东面；衡秦 之势成，楚国 之形危；齐 弃南阳 ，断右壤，定济北 ，计犹且为之也。且夫齐 之必决于聊城 ，公勿再计。今楚魏 交退于齐 ，而燕 救不至。以全齐 之兵，无天下之规，与聊城 共据期年之敝，则臣见公之不能得也。且燕 国大乱，君臣失计，上下迷惑，栗腹 以十万之众五折于外，以万乘之国被围于赵 ，壤削主困，为天下僇笑。国敝而祸多，民无所归心。今公又以敝聊 之民距全齐 之兵，是墨翟 之守也。食人炊骨，士无反外之心，是孙膑 之兵也。能见于天下。虽然，为公计者，不如全车甲以报于燕 。车甲全而归燕 ，燕王 必喜；身全而归于国，士民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于世，功业可明。上辅孤主以制群臣，下养百姓以资说士，矫国更俗，功名可立也。亡意亦捐燕 弃世，东游于齐 乎？裂地定封，富比乎陶 、卫 ，世世称孤，与齐 久存，又一计也。此两计者，显名厚实也，愿公详计而审处一焉。

且吾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 射桓公 中其钩，篡也；遗公子纠 不能死，怯也；束缚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乡使管子 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于齐 ，则亦名不免为辱人贱行矣。臧获且羞与之同名矣，况世俗乎！故管子 不耻身在缧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不耻不死公子纠 而耻威之不信于诸侯，故兼三行之过而为五霸 首，名高天下而光烛邻国。曹子 为鲁 将，三战三北，而亡地五百里。乡使曹子 计不反顾，议不还踵，刎颈而死，则亦名不免为败军禽将矣。曹子 弃三北之耻，而退与鲁 君计。桓公 朝天下，会诸侯，曹子 以一剑之任，枝桓公 之心于坛坫之上，颜色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天下震动， 诸侯惊骇，威加吴 、越 。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节也，以为杀身亡躯，绝世灭后，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终身之名；弃忿 之节，定累世之功。是以业与三王 争流，而名与天壤相弊也。愿公择一而行之。

燕 将见鲁连 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 ，已有隙，恐诛；欲降齐 ，所杀虏于齐 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宁自刃。”乃自杀。聊城 乱，田单 遂屠聊城 。归而言鲁连 ，欲爵之。鲁连 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屈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

邹阳 者，齐 人也。游于梁 ，与故吴 人庄忌夫子 、淮阴枚生 之徒交。上书而介于羊胜 、公孙诡 之间。胜 等嫉邹阳 ，恶之梁孝王 。孝王 怒，下之吏，将欲杀之。邹阳 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累，乃从狱中上书曰：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者荆轲 慕燕丹 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卫先生 为秦 画长平 之事，太白 蚀昴 ，而昭王 疑之。夫精变天地而信不喻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 、卫先生 复起，而燕 、秦 不悟也。愿大王孰察之。

昔卞和 献宝，楚王 刖之；李斯 竭忠，胡亥 极刑。是以箕子 佯狂，接舆 避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孰察卞和 、李斯 之意，而后楚王 、胡亥 之听，无使臣为箕子 、接舆 所笑。臣闻比干 剖心，子胥 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谚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昔樊於期 逃秦 之燕 ，藉荆轲 首以奉丹 之事；王奢 去齐 之魏 ，临城自刭以却齐 而存魏 。夫王奢 、樊於期 非新于齐 、秦 而故于燕 、魏 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而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 不信于天下，而为燕尾生 ；白圭 战亡六城，为魏 取中山 。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 相燕 ，燕 人恶之于王，王按剑而怒，食以 ；白圭 显于中山 ，中山 人恶之魏文侯 ，文侯 投之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坼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

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者司马喜 髌脚于宋 ，卒相中山 ；范睢 摺胁折齿于魏 ，卒为应侯 。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位，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 自沉于河 ，徐衍 负石入海。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 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 乞食于路，缪公 委之以政；宁戚 饭牛车下，而桓公 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借宦于朝，假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亲于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者鲁 听季孙 之说而逐孔子 ，宋 信子罕 之计而囚墨翟 。夫以孔 、墨 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是以秦 用戎 人由余 而霸中国，齐 用越 人蒙 而强威 、宣 。此二国，岂拘于俗，牵于世，系阿偏之辞哉？公听并观，垂名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昆弟，由余 、越 人蒙 是矣；不合，则骨肉出逐不收，朱 、象 、管 、蔡 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 、秦 之义，后宋 、鲁 之听，则五伯 不足称，三王 易为也。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 之心，而能不说于田常 之贤；封比干 之后，修孕妇之墓，故功业复就于天下。何则？欲善无厌也。夫晋文公 亲其仇，强霸诸侯；齐桓公 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

至夫秦 用商鞅 之法，东弱韩 、魏 ，兵强天下，而卒车裂之；越 用大夫种 之谋，禽劲吴 ，霸中国，而卒诛其身。是以孙叔敖 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 辞三公为人灌园。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则桀 之狗可使吠尧 ，而蹠 之客可使刺由 ；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 之湛七族，要离 之烧妻子，岂足道哉！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路，人无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诡，而为万乘器者。何则？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至前，虽出随侯 之珠，夜光之璧，犹结怨而不见德。故有人先谈，则以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贱，虽蒙尧 、舜 之术，挟伊 、管 之辩，怀龙逄 、比干 之意，欲尽忠当世之君，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思，欲开忠信，辅人主之治，则人主必有按剑相眄之迹，是使布衣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

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而不牵于卑乱之语，不夺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 任中庶子蒙嘉 之言，以信荆轲 之说，而匕首窃发；周文王 猎泾 、渭 ，载吕尚 而归，以王天下。故秦 信左右而杀，周 用乌集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于昭旷之道也。

今人主沉于谄谀之辞，牵于帷裳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 此鲍焦 所以忿于世而不留富贵之乐也。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利污义，砥厉名号者不以欲伤行，故县名胜母 而曾子 不入，邑号朝歌 而墨子 回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摄于威重之权，主于位势之贵，故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安肯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书奏梁孝王 ，孝王 使人出之，卒为上客。

太史公 曰：鲁连 其指意虽不合大义，然余多其在布衣之位，荡然肆志，不屈于诸侯，谈说于当世，折卿相之权。邹阳 辞虽不逊，然其比物连类，有足悲者，亦可谓抗直不桡矣，吾是以附之列传焉。

史记卷八十四

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屈原 者，名平 ，楚 之同姓也。为楚怀王 左徒。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上官大夫 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 使屈原 造为宪令，屈平 属草槁未定。上官大夫 见而欲夺之，屈平 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 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 伐其功，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

屈平 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 。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 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 之作离骚 ，盖自怨生也。国风 好色而不淫，小雅 怨诽而不乱。若离骚 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 ，下道齐桓 ，中述汤武 ，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屈平 既绌，其后秦 欲伐齐 ，齐 与楚 从亲，惠王 患之，乃令张仪 佯去秦 ，厚币委质事楚 ，曰：“秦 甚憎齐 ，齐 与楚 从亲，楚 诚能绝齐 ，秦 愿献商 、於 之地六百里。”楚怀王 贪而信张仪 ，遂绝齐 ，使使如秦 受地。张仪 诈之曰：“仪 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 使怒去，归告怀王 。怀王 怒，大兴师伐秦 。秦 发兵击之，大破楚师 于丹 、淅 ，斩首八万，虏楚 将屈匄 ，遂取楚 之汉中 地。怀王 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 ，战于蓝田 。魏 闻之，袭楚 至邓 。楚 兵惧，自秦 归。而齐 竟怒不救楚 ，楚 大困。

明年，秦 割汉中 地与楚 以和。楚王 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 而甘心 焉。”张仪 闻，乃曰：“以一仪 而当汉中 地，臣请往如楚 。”如楚 ，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 ，而设诡辩于怀王 之宠姬郑袖 。怀王 竟听郑袖 ，复释去张仪 。是时屈平 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 ，顾反，谏怀王 曰：“何不杀张仪 ？”怀王 悔，追张仪 不及。

其后诸侯共击楚 ，大破之，杀其将唐眜 。

时秦昭王 与楚 婚，欲与怀王 会。怀王 欲行，屈平 曰：“秦 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怀王 稚子子兰 劝王行：“奈何绝秦 欢！”怀王 卒行。入武关 ，秦 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 ，以求割地。怀王 怒，不听。亡走赵 ，赵 不内。复之秦 ，竟死于秦 而归葬。

长子顷襄王 立，以其弟子兰 为令尹。楚 人既咎子兰 以劝怀王 入秦 而不反也。

屈平 既嫉之，虽放流，眷顾楚国 ，系心怀王 ，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 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 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 ，外欺于张仪 ，疏屈平 而信上官大夫 、令尹子兰 。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 ，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 曰：“井泄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

令尹子兰 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 短屈原 于顷襄王 ，顷襄王 怒而迁之。

屈原 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 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 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 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

乃作怀沙 之赋。其辞曰：

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胸兮窈窈，孔静幽墨。冤结纡轸兮，离愍之长鞠；抚情效志兮，俯屈以自抑。

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章画职墨兮， 前度未改；内直质重兮，大人所盛。巧匠不斲兮，孰察其揆正？玄文幽处兮，矇谓之不章；离娄 微睇兮，瞽以为无明。变白而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鸡雉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党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

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怀瑾握瑜兮，穷不得余所示。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诽骏疑桀兮，固庸态也。文质疏内兮，众不知吾之异采；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重华 不可牾兮，孰知余之从容！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故也？汤禹 久远兮，邈不可慕也。惩违改忿兮，抑心而自强；离湣而不迁兮，愿志之有象。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含忧虞哀兮，限之以大故。

乱曰：浩浩沅 、湘 兮，分流汩兮。修路幽拂兮，道远忽兮。曾唫恒悲兮，永叹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怀情抱质兮，独无匹兮。伯乐 既殁兮，骥将焉程兮？人生禀命兮，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兮，愿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

于是怀石遂自沉汨罗 以死。

屈原 既死之后，楚 有宋玉 、唐勒 、景差 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 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 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 所灭。

自屈原 沉汨罗 后百有馀年，汉 有贾生 ，为长沙王 太傅，过湘水 ，投书以吊屈原 。

贾生 名谊 ，雒阳 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吴廷尉 为河南 守，闻其秀才，召置门下，甚幸爱。孝文皇帝 初立，闻河南 守吴公 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 同邑而常学事焉，乃征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 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 召以为博士。

是时贾生 年二十馀，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 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于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孝文帝 说之，超迁，一岁中至太中大夫。

贾生 以为汉 兴至孝文 二十馀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 之法。孝文帝 初即位，谦让未遑也。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 发之。于是天子议以为贾生 任公卿之位。绛 、灌 、东阳侯 、冯敬 之属尽害之，乃短贾生 曰：“雒阳 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 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乃以贾生 为长沙王 太傅。

贾生 既辞往行，闻长沙 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又以適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 ，为赋以吊屈原 。其辞曰：

共承嘉惠兮，俟罪长沙 。侧闻屈原 兮，自沈汨罗 。造托湘 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谓伯夷 贪兮，谓盗跖 廉；莫邪为顿兮，铅刀为铦。于嗟嚜嚜兮，生之无故！斡弃周 鼎兮宝康瓠，腾驾疲牛兮骖蹇鲈，骥垂两耳兮服盐车。章甫荐屦兮，渐不可久；嗟苦先生兮，独离此咎！

讯曰：已矣，国其莫我知，独堙郁兮其谁语？凤漂漂其高逝兮，夫固自缩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沕深潜以自珍。弥融爚以隐处兮，夫岂从蚁与蛭蚓？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亦夫子之辜也！瞝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皇翔于千仞之上兮，览德辉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征兮，摇增翮逝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能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鳣 兮，固将制于蚁蝼。

贾生 为长沙王 太傅三年，有鸮飞入贾生 舍，止于坐隅。楚 人命鸮曰“服”。贾生 既以適居长沙 ，长沙 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其辞曰：

单阏之岁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施兮，服集予舍，止于坐隅，貌甚闲暇。异物来集兮，私怪其故，发书占之兮，策言其度。曰“野鸟入处兮，主人将去”。请问于服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灾。淹数之度兮，语予其期。”服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

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变化而嬗。沕穆无穷兮，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彼吴 强大兮，夫差 以败；越 栖会稽 兮，句践 霸世。斯 游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说 胥靡兮，乃相武丁 。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 。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水激则旱兮，矢激则远。万物回薄兮，振荡相转。云蒸雨降兮，错缪相纷。大专槃物兮，坱轧无垠。天不可與虑兮，道不可与谋。迟数有命兮，恶识其时？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 异物兮，又何足患！小知自私兮，贱彼贵我；通人大观兮，物无不可。贪夫徇财兮，烈士徇名；夸者死权兮，品庶冯生。怵迫之徒兮，或趋西东；大人不曲兮，亿变齐同。拘士系俗兮，攌如囚拘；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众人或或兮，好恶积意；真人淡漠兮，独与道息。释知遗形兮，超然自丧；寥廓忽荒兮，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兮，得坻则止；纵躯委命兮，不私与己。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细故蒂芥兮，何足以疑！

后岁馀，贾生 征见。孝文帝 方受釐，坐宣室 。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 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 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 ，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居顷之，拜贾生 为梁怀王 太傅。梁怀王 ，文帝 之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贾生 傅之。

文帝 复封淮南厉王 子四人皆为列侯。贾生 谏，以为患之兴自此起矣。贾生 数上疏，言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文帝 不听。

居数年，怀王 骑，堕马而死，无后。贾生 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馀，亦死。贾生 之死时年三十三矣。及孝文 崩，孝武皇帝 立，举贾生 之孙二人至郡守，而贾嘉 最好学，世其家，与余通书。至孝昭 时，列为九卿。

太史公 曰：余读离骚 、天问 、招魂 、哀郢 ，悲其志。适长沙 ，观屈原 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 吊之，又怪屈原 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服鸟赋 ，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史记卷八十五

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

吕不韦 者，阳翟 大贾人也。往来贩贱卖贵，家累千金。

秦昭王 四十年，太子死。其四十二年，以其次子安国君 为太子。安国君 有子二十馀人。安国君 有所甚爱姬，立以为正夫人，号曰华阳夫人 。华阳夫人 无子。安国君 中男名子楚 ，子楚 母曰夏姬 ，毋爱。子楚 为秦 质子于赵 。秦 数攻赵 ，赵 不甚礼子楚 。

子楚 ，秦 诸庶孽孙，质于诸侯，车乘进用不饶，居处困，不得意。吕不韦 贾邯郸 ，见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乃往见子楚 ，说曰：“吾能大子之门。”子楚 笑曰：“且自大君之门，而乃大吾门！”吕不韦 曰：“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子楚 心知所谓，乃引与坐，深语。吕不韦 曰：“秦王 老矣，安国君 得为太子。窃闻安国君 爱幸华阳夫人 ，华阳夫人 无子，能立適嗣者独华阳夫人 耳。今子兄弟二十馀人，子又居中，不甚见幸，久质诸侯。即大王薨，安国君 立为王，则子毋几得与长子及诸子旦暮在前者争为太子矣。”子楚 曰：“然。为之奈何？”吕不韦 曰：“子贫，客于此，非有以奉献于亲及结宾客也。不韦 虽贫，请以千金为子西游，事安国君 及华阳夫人 ，立子为適嗣。”子楚 乃顿首曰：“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 与君共之。”

吕不韦 乃以五百金与子楚 ，为进用，结宾客；而复以五百金买奇物玩好，自奉而西游秦 ，求见华阳夫人 姊，而皆以其物献华阳夫人 。因言子楚 贤智，结诸侯宾客遍天下，常曰“楚 也以夫人为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人大喜。不韦 因使其姊说夫人曰：“吾闻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今夫人事太子，甚爱而无子，不以此时蚤自结于诸子中贤孝者，举立以为適而子之，夫在则重尊，夫百岁之后，所子者为王，终不失势，此所谓一言而万世之利也。不以繁华时树本，即色衰爱弛后，虽欲开一语，尚可得乎？今子楚 贤，而自知中男也，次不得为適，其母又不得幸，自附夫人，夫人诚以此时拔以为適，夫人则竟世有宠于秦 矣。”华阳夫人 以为然，承太子闲，从容言子楚 质于赵 者绝贤，来往者皆称誉之。乃因涕泣曰：“妾幸得充后 宫，不幸无子，愿得子楚 立以为適嗣，以托妾身。”安国君 许之，乃与夫人刻玉符，约以为適嗣。安国君 及夫人因厚馈遗子楚 ，而请吕不韦 傅之，子楚 以此名誉益盛于诸侯。

吕不韦 取邯郸 诸姬绝好善舞者与居，知有身。子楚 从不韦 饮，见而说之，因起为寿，请之。吕不韦 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 ，欲以钓奇，乃遂献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时，生子政 。子楚 遂立姬为夫人。

秦昭王 五十年，使王 围邯郸 ，急，赵 欲杀子楚 。子楚 与吕不韦 谋，行金六百斤予守者吏，得脱，亡赴秦 军，遂以得归。赵 欲杀子楚 妻子，子楚 夫人赵 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秦昭王 五十六年，薨，太子安国君 立为王，华阳夫人 为王后，子楚 为太子。赵 亦奉子楚 夫人及子政 归秦 。

秦王 立一年，薨，谥为孝文王 。太子子楚 代立，是为庄襄王 。庄襄王 所母华阳后 为华阳太后 ，真母夏姬 尊以为夏太后 。庄襄王 元年，以吕不韦 为丞相，封为文信侯 ，食河南雒阳 十万户。

庄襄王 即位三年，薨，太子政 立为王，尊吕不韦 为相国，号称“仲父”。秦王 年少，太后时时窃私通吕不韦 。不韦 家僮万人。

当是时，魏 有信陵君 ，楚 有春申君 ，赵 有平原君 ，齐 有孟尝君 ，皆下士喜宾客以相倾。吕不韦 以秦 之强，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是时诸侯多辩士，如荀卿 之徒，著书布天下。吕不韦 乃使其客人人著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馀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 。布咸阳 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始皇帝 益壮，太后淫不止。吕不韦 恐觉祸及己，乃私求大阴人嫪毐 以为舍人，时纵倡乐，使毐 以其阴关桐轮而行，令太后闻之，以啗太后。太后闻，果欲私得之。吕不韦 乃进嫪毐 ，诈令人以腐罪告之。不韦 又阴谓太后曰：“可事诈腐，则得给事中。”太后 乃阴厚赐主腐者吏，诈论之，拔其须眉为宦者，遂得侍太后。太后私与通，绝爱之。有身，太后恐人知之，诈卜当避时，徙宫居雍 。嫪毐 常从，赏赐甚厚，事皆决于嫪毐 。嫪毐 家僮数千人，诸客求宦为缪毐 舍人千馀人。

始皇 七年，庄襄王 母夏太后 薨。孝文王后 曰华阳太后 ，与孝文王 会葬 寿陵 。夏太后 子庄襄王 葬芷阳 ，故夏太后 独别葬杜 东，曰“东望吾子，西望吾夫。后百年，旁当有万家邑”。

始皇 九年，有告嫪毐 实非宦者，常与太后私乱，生子二人，皆匿之。与太后谋曰“王即薨，以子为后”。于是秦王 下吏治，具得情实，事连相国吕不韦 。九月，夷嫪毐 三族，杀太后所生两子，而遂迁太后于雍 。诸嫪毐 舍人皆没其家而迁之蜀 。王欲诛相国，为其奉先王功大，及宾客辩士为游说者众，王不忍致法。

秦王 十年十月，免相国吕不韦 。及齐 人茅焦 说秦王 ，秦王 乃迎太后于雍 ，归复咸阳 ，而出文信侯 就国河南 。

岁馀，诸侯宾客使者相望于道，请文信侯 。秦王 恐其为变，乃赐文信侯 书曰：“君何功于秦 ？秦 封君河南 ，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 ？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 ！”吕不韦 自度稍侵，恐诛，乃饮酖而死。秦王 所加怒吕不韦 、嫪毐 皆已死，乃皆复归嫪毐 舍人迁蜀 者。

始皇 十九年，太后薨，谥为帝太后 ，与庄襄王 会葬茝阳 。

太史公 曰：不韦 及嫪毐 贵，封号文信侯 。人之告嫪毐 ，毐 闻之。秦王 验左右，未发。上之雍 郊，毐 恐祸起，乃与党谋，矫太后玺发卒以反蕲年宫 。发吏攻毐 ，毐 败亡走，追斩之好畤 ，遂灭其宗。而吕不韦 由此绌矣。孔子 之所谓“闻”者，其吕子 乎？

史记卷八十六

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曹沫 者，鲁 人也，以勇力事鲁庄公 。庄公 好力。曹沫 为鲁 将，与齐 战，三败北。鲁庄公 惧，乃献遂邑 之地以和。犹复以为将。

齐桓公 许与鲁 会于柯 而盟。桓公 与庄公 既盟于坛上，曹沫 执匕首劫齐桓公 ，桓公 左右莫敢动，而问曰：“子将何欲？”曹沫 曰：“齐 强鲁 弱，而大国侵鲁 亦甚矣。今鲁 城坏即压齐 境，君其图之。”桓公 乃许尽归鲁 之侵地。既已言，曹沫 投其匕首，下坛，北面就群臣之位，颜色不变，辞令如故。桓公 怒，欲倍其约。管仲 曰：“不可。夫贪小利以自快，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与之。”于是桓公 乃遂割鲁 侵地，曹沫 三战所亡地尽复予鲁 。

其后百六十有七年而吴 有专诸 之事。

专诸 者，吴堂邑 人也。伍子胥 之亡楚 而如吴 也，知专诸 之能。伍子胥 既见吴王僚 ，说以伐楚 之利。吴公子光 曰：“彼伍员 父兄皆死于楚 而员 言伐楚 ，欲自为报私仇也，非能为吴 。”吴王 乃止。伍子胥 知公子光 之欲杀吴王僚 ，乃曰：“彼光 将有内志，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 于公子光 。

光 之父曰吴王诸樊 。诸樊 弟三人：次曰馀祭 ，次曰夷眜 ，次曰季子札 。诸樊 知季子札 贤而不立太子，以次传三弟，欲卒致国于季子札 。诸樊 既死，传馀祭 。馀祭 死，传夷眜 。夷昧 死，当传季子札 ；季子札 逃不肯立，吴 人乃立夷眜 之子僚 为王。公子光 曰：“使以兄弟次邪，季子 当立；必以子乎，则光 真適嗣，当立。”故尝阴养谋臣以求立。

光 既得专诸 ，善客待之。九年而楚平王 死。春，吴王僚 欲因楚 丧，使其二弟公子盖馀 、属庸 将兵围楚 之灊 ；使延陵季子 于晋 ，以观诸侯之变。楚 发兵绝吴 将盖馀 、属庸 路，吴 兵不得还。于是公子光 谓专诸 曰：“此时不可失，不求何获！且光 真王嗣，当立，季子 虽来，不吾废也。”专诸 曰：“王僚 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弟将兵伐楚 ，楚 绝其后。方今吴 外困于楚 ，而内空无骨鲠之臣，是无如我何。”公子光 顿首曰：“光 之身，子之身也。”

四月丙子，光 伏甲士于窟室中，而具酒请王僚 。王僚 使兵陈自宫至光 之家，门户阶陛左右，皆王僚 之亲戚也。夹立侍，皆持长铍。酒既酣，公子光 详为足疾，入窟室中，使专诸 置匕首鱼炙之腹中而进之。既至王前，专诸 擘鱼，因以匕首刺王僚 ，王僚 立死。左右亦杀专诸 ，王人扰乱，公子光 出其伏甲以攻王僚 之徒，尽灭之，遂自立为王，是为阖闾 。阖闾 乃封专诸 之子以为上卿。

其后七十馀年而晋 有豫让 之事。

豫让 者，晋 人也，故尝事范氏 及中行氏 ，而无所知名。去而事智伯 ，智伯 甚尊宠之。及智伯 伐赵襄子 ，赵襄子 与韩 、魏 合谋灭智伯 ，灭智伯 之后而三分其地。赵襄子 最怨智伯 ，漆其头以为饮器。豫让 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今智伯 知我，我必为报仇而死，以报智伯 ，则吾魂魄不愧矣。”乃变名姓为刑人，入宫涂厕，中挟匕首，欲以刺襄子 。襄子 如厕，心动，执问涂厕之刑人，则豫让 ，内持刀兵，曰：“欲为智伯 报仇！”左右欲诛之。襄子 曰：“彼义人也，吾谨避之耳。且智伯 亡无后，而其臣欲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释去之。

居顷之，豫让 又漆身为厉，吞炭为哑，使形状不可知，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行见其友，其友识之，曰：“汝非豫让 邪？”曰：“我是也。”其友为泣曰：“以子之才，委质而臣事襄子 ，襄子 必近幸子。近幸子，乃为所欲，顾不易邪？何乃残身苦形，欲以求报襄子 ，不亦难乎！”豫让 曰：“既已委质臣事人，而求杀之，是怀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者也。”

既去，顷之，襄子 当出，豫让 伏于所当过之桥下。襄子 至桥，马惊，襄子 曰：“此必是豫让 也。”使人问之，果豫让 也。于是襄子 乃数豫让 曰：“子不尝事范 、中行氏 乎？智伯 尽灭之，而子不为报仇，而反委质臣于智伯 。智伯 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仇之深也？”豫让 曰：“臣事范 、中行氏 ，范 、中行氏 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 ，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襄子 喟然叹息而泣曰：“嗟乎豫子 ！子之为智伯 ，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为计，寡人不复释子！”使兵围之。豫让 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义，前君已宽赦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固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焉，以致报仇之意，则虽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于是襄子 大义之，乃使使持衣与豫让 。豫让 拔剑三跃而击之，曰：“吾可以下报智伯 矣！”遂伏剑自杀。死之日，赵国 志 士闻之，皆为涕泣。

其后四十馀年而轵 有聂政 之事。

聂政 者，轵深井里 人也。杀人避仇，与母、姊如齐 ，以屠为事。

久之，濮阳严仲子 事韩哀侯 ，与韩 相侠累 有郤。严仲子 恐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侠累 者。至齐 ，齐 人或言聂政 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间。严仲子 至门请，数反，然后具酒自畅聂政 母前。酒酣，严仲子 奉黄金百溢，前为聂政 母寿。聂政 惊怪其厚，固谢严仲子 。严仲子 固进，而聂政 谢曰：“臣幸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脆以养亲。亲供养备，不敢当仲子 之赐。”严仲子 辟人，因为聂政 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 ，窃闻足下义甚高，故进百金者，将用为大人粗粝之费，得以交足下之欢，岂敢以有求望邪！”聂政 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 身未敢以许人也。”严仲子 固让，聂政 竟不肯受也。然严仲子 卒备宾主之礼而去。

久之，聂政 母死，既已葬，除服，聂政 曰：“嗟乎！政 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 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 奉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 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 独安得默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 ，政 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 将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阳 ，见严仲子 曰：“前日所以不许仲子 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仲子 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严仲子 具告曰：“臣之仇韩 相侠累 ，侠累 又韩 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臣欲使人刺之，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者。”聂政 曰：“韩 之与卫 ，相去中间不甚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是韩 举国而与仲子 为仇，岂不殆哉！”遂谢车骑人徒，聂政 乃辞独行。

杖剑至韩 ，韩 相侠累 方坐府上，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聂政 直入，上阶刺杀侠累 ，左右大乱。聂政 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韩 取聂政 尸暴于市，购问莫知谁子。于是韩 悬购之，有能言杀相侠累 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

政 姊荣 闻人有刺杀韩 相者，贼不得，国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悬之千金，乃於邑曰：“其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 知吾弟！”立起，如韩 ，之市，而 死者果政 也，伏尸哭极哀，曰：“是轵深井里 所谓聂政 者也。”市行者诸众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国相，王悬购其名姓千金，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荣 应之曰：“闻之。然政 所以蒙污辱自弃于市贩之间者，为老母幸无恙，妾未嫁也。亲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严仲子 乃察举吾弟困污之中而交之，泽厚矣，可奈何！士固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踪，妾其奈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大惊韩 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於邑悲哀而死政 之旁。

晋 、楚 、齐 、卫 闻之，皆曰：“非独政 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乡使政 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不重暴骸之难，必绝险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于韩 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 也。严仲子 亦可谓知人能得士矣！”

其后二百二十馀年秦 有荆轲 之事。

荆轲 者，卫 人也。其先乃齐 人，徙于卫 ，卫 人谓之庆卿 。而之燕 ，燕 人谓之荆卿 。

荆卿 好读书击剑，以术说卫元君 ，卫元君 不用。其后秦 伐魏 ，置东郡 ，徙卫元君 之支属于野王 。

荆轲 尝游过榆次 ，与盖聂 论剑，盖聂 怒而目之。荆轲 出，人或言复召荆卿 。盖聂 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 则已驾而去榆次 矣。使者还报，盖聂 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

荆轲 游于邯郸 ，鲁句践 与荆轲 博，争道，鲁句践 怒而叱之，荆轲 默而逃去，遂不复会。

荆轲 既至燕 ，爱燕 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 。荆轲 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 饮于燕 市，酒酣以往，高渐离 击筑，荆轲 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 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沉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 ，燕 之处士田光先生 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居顷之，会燕太子丹 质秦 亡归燕 。燕太子丹 者，故尝质于赵 ，而秦王政 生于赵 ，其少时与丹 欢。及政 立为秦王 ，而丹 质于秦 。秦王 之遇燕太子丹 不善，故丹 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 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 日出兵山 东以伐齐 、楚 、三晋 ，稍蚕食诸侯，且至于燕 ，燕 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 患之，问其傅鞠武 。武 对曰：“秦 地遍天下，威胁韩 、魏 、赵氏 ，北有甘泉 、谷口 之固，南有泾 、渭 之沃，擅巴 、汉 之饶，右陇 、蜀 之山，左关、殽 之险， 民众而士厉，兵革有馀。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 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见陵之怨，欲批其逆鳞哉！”丹 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之。”

居有间，秦 将樊於期 得罪于秦王 ，亡之燕 ，太子受而舍之。鞠武 谏曰：“不可。夫以秦王 之暴而积怒于燕 ，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 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祸必不振矣！虽有管 、晏 ，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 入匈奴 以灭口。请西约三晋 ，南连齐 、楚 ，北购于单于，其后乃可图也。”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昏然，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 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 ，丹 终不以迫于强秦 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 ，是固丹 命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 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此所谓‘资怨而助祸’矣。夫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雕鸷之秦 ，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 有田光先生 ，其为人智深而勇沉，可与谋。”太子曰：“愿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 ，可乎？”鞠武 曰：“敬诺。”出见田先生 ，道“太子愿图国事于先生也”。田光 曰：“敬奉教。”乃造焉。

太子逢迎，却行为导，跪而蔽席。田光 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 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 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 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 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 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结交于荆卿 ，可乎？”田光 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至门，戒曰：“丹 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 俯而笑曰：“诺。”偻行见荆卿 ，曰：“光 与子相善，燕国 莫不知。今太子闻光 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 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 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 曰：“谨奉教。”田光 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 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 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欲自杀以激荆卿 ，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 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荆轲 遂见太子，言田光 已死，致光 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 所以诫田先生 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 以死明不言，岂丹 之心哉！”荆轲 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 不知丹 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 而不弃其孤也。今秦 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今秦 已虏韩王 ，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 ，北临赵 ；王翦 将数十万之众距漳 、邺 ，而李信 出太原 、云中 。赵 不能支秦 ，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 。燕 小弱，数困于 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 。诸侯服秦 ，莫敢合从。丹 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 ，窥以重利；秦王 贪，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 ，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 之与齐桓公 ，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 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 必矣。此丹 之上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 留意焉。”久之，荆轲 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卿 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 所欲，以顺适其意。

久之，荆轲 未有行意。秦 将王翦 破赵 ，虏赵王 ，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 南界，太子丹 恐惧，乃请荆轲 曰：“秦 兵旦暮渡易水 ，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轲 曰：“微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 ，秦王 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 首与燕督亢 之地图，奉献秦王 ，秦王 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 穷困来归丹 ，丹 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荆轲 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 曰：“秦 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於期 仰天太息流涕曰：“於期 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 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 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於期 乃前曰：“为之奈何？”荆轲 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 ，秦王 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椹其胸，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 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於期 偏袒搤腕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刭。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於期 首函封之。

于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 人徐夫人 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焠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卿 。燕国 有勇士秦舞阳 ，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乃令秦舞阳 为副。荆轲 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日已尽矣，荆轲 岂有意哉？丹 请得先遣秦舞阳 。”荆轲 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 ，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 之上，既祖，取道，高渐离 击筑，荆轲 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 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 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遂至秦 ，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 宠臣中庶子蒙嘉 。嘉 为先言于秦王 曰：“燕王 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 之头，及献燕督亢 之地图，函封，燕王 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 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 使者咸阳宫 。荆轲 奉樊於期 头函，而秦舞阳 奉地图柙，以次进。至陛，秦舞阳 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 顾笑舞阳 ，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慑。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 谓轲 曰：“取舞阳 所持地图。”轲 既取图奏之，秦王 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 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椹之。未至身，秦王 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 逐秦王 ，秦王 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 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 乃逐秦王 。而卒惶急，无以击轲 ，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 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 也。秦王 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击荆轲 ，断其左股。荆轲 废，乃引其匕首以掷秦王 ，不中，中桐柱。秦王 复击轲 ，轲 被八创。轲 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杀轲 ，秦王 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 黄金二百溢，曰：“无且 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 也。”

于是秦王 大怒，益发兵诣赵 ，诏王翦 军以伐燕 。十月而拔蓟城 。燕王喜 、太子丹 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 。秦 将李信 追击燕王 急，代王嘉 乃遗燕王喜 书曰：“秦 所以尤追燕 急者，以太子丹 故也。今王诚杀丹 献之秦王 ，秦王 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后李信 追丹 ，丹 匿衍水 中，燕王 乃使使斩太子丹 ，欲献之秦 。秦 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 卒灭燕 ，虏燕王喜 。

其明年，秦 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 逐太子丹 、荆轲 之客，皆亡。高渐离 变名姓为人庸保，匿作于宋子 。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击筑，傍徨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从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窃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击筑，一坐称善，赐酒。而高渐离 念久隐畏约无穷时，乃退，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貌而前。举坐客皆惊，下与抗礼，以为上客。使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 传客之，闻于秦始皇 。秦始皇 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 也。”秦皇帝 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嚯其目。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 乃以铅置筑中，复 进得近，举筑朴秦皇帝 ，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 ，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

鲁句践 已闻荆轲 之刺秦王 ，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

太史公 曰：世言荆轲 ，其称太子丹 之命，“天雨粟，马生角”也，太过。又言荆轲 伤秦王 ，皆非也。始公孙季功 、董生 与夏无且 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自曹沫 至荆轲 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史记卷八十七

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李斯 者，楚上蔡 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洁，近人犬，数惊恐之。斯 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 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乃从荀卿 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 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 。辞于荀卿 曰：“斯 闻得时无怠，今万乘方争时，游者主事。今秦王 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强行者耳。故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 将西说秦王 矣。”

至秦 ，会庄襄王 卒，李斯 乃求为秦 相文信侯吕不韦 舍人；不韦 贤之，任以为郎。李斯 因以得说，说秦王 曰：“胥人者，去其几也。成大功者，在因瑕衅而遂忍之。昔者秦穆公 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诸侯尚众，周 德未衰，故五伯 迭兴，更尊周室 。自秦孝公 以来，周室 卑微，诸侯相兼，关东 为六国，秦 之乘胜役诸侯，盖六世矣。今诸侯服秦 ，譬若郡县。夫以秦 之强，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强，相聚约从，虽有黄帝 之贤，不能并也。”秦王 乃拜斯 为长史，听其计，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 乃使其良将随其后。秦王 拜斯 为客卿。

会韩 人郑国 来间秦 ，以作注溉渠，已而觉。秦 宗室大臣皆言秦王 曰：“诸侯人来事秦 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 耳，请一切逐客。”李斯 议亦在逐中。斯 乃上书曰：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 求士，西取由余 于戎 ，东得百里奚 于宛 ，迎蹇叔 于宋 ，来丕豹 、公孙支 于晋 。此五子者，不产于 秦 ，而缪公 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 。孝公 用商鞅 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 、魏 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 用张仪 之计，拔三川 之地，西并巴 、蜀 ，北收上郡 ，南取汉中 ，包九夷，制鄢 、郢 ，东据成皋 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 ，功施到今。昭王 得范睢 ，废穰侯 ，逐华阳 ，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 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 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 无强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 之玉，有随 、和 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 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 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 、卫 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 不实外厩，江南 金锡不为用，西蜀 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 然后可，则是宛 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 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 之声也；郑 、卫 、桑间 、昭 、虞 、武 、象 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 ，退弹筝而取昭虞 ，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 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 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 、三王 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 ，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夫物不产于秦 ，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 ，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秦王 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 官，卒用其计谋。官至廷尉。二十馀年，竞并天下，尊主为皇帝，以斯 为丞相。夷郡县城，销其兵刃，示不复用。使秦 无尺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后无战攻之患。

始皇 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 ，博士仆射周青臣 等颂称始皇 威德。齐 人淳于越 进谏曰：“臣闻之，殷周 之王千馀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今陛下 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 、六卿之患，臣无辅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 等又面谀以重陛下过，非忠臣也。”始皇 下其议丞相。丞相谬其说，绌其辞，乃上书曰：“古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并有天下，别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诸有文学诗书 百家语者，蠲除去之。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始皇 可其议，收去诗书 百家之语以愚百姓，使天下无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 起。同文书。治离宫别馆，周遍天下。明年，又巡狩，外攘四夷，斯 皆有力焉。

斯 长男由 为三川 守，诸男皆尚秦 公主，女悉嫁秦 诸公子。三川 守李由 告归咸阳 ，李斯 置酒于家，百官长皆前为寿，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 喟然而叹曰：“嗟乎！吾闻之荀卿 曰‘物禁大盛’。夫斯 乃上蔡 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

始皇 三十七年十月，行出游会稽 ，并海上，北抵琅邪 。丞相斯 、中车府令赵高 兼行符玺令事，皆从。始皇 有二十馀子，长子扶苏 以数直谏上，上使监兵上郡 ，蒙恬 为将。少子胡亥 爱，请从，上许之。馀子莫从。

其年七月，始皇帝 至沙丘 ，病甚，令赵高 为书赐公子扶苏 曰：“以兵属蒙恬 ，与丧会咸阳 而葬。”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 崩。书及玺皆在赵高 所，独子胡亥 、丞相李斯 、赵高 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 崩，馀群臣皆莫知也。李斯 以为上在外崩，无真太子，故秘之。置始皇 居辒辌车中，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辄从辒辌车中可诸奏事。

赵高 因留所赐扶苏 玺书，而谓公子胡亥 曰：“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奈何？”胡亥 曰：“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诸子，何可言者！”赵高 曰：“不然。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高 及丞相耳，愿子图之。且夫臣人与见臣于人，制人与见制于人，岂可同日道哉！”胡亥 曰：“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谫，强因人之功，是不能 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倾危，社稷不血食。”高 曰：“臣闻汤 、武 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 杀其父，而卫国 载其德，孔子 著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小谨，盛德不辞让，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故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愿子遂之！”胡亥 喟然叹曰：“今大行未发，丧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赵高 曰：“时乎时乎，间不及谋！赢粮跃马，唯恐后时！”

胡亥 既然高 之言，高 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高 乃谓丞相斯 曰：“上崩，赐长子书，与丧会咸阳 而立为嗣。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 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 之口耳。事将何如？”斯 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高 曰：“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 ？功高孰与蒙恬 ？谋远不失孰与蒙恬 ？无怨于天下孰与蒙恬 ？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 ？”斯 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 ，而君责之何深也？”高 曰：“高 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 宫，管事二十馀年，未尝见秦 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诛亡。皇帝二十馀子，皆君之所知。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即位必用蒙恬 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于乡里，明矣。高 受诏教习胡亥 ，使学以法事数年矣，未尝见过失。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于心而诎于口，尽礼敬士，秦 之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为嗣。君计而定之。”斯 曰：“君其反位！斯 奉主之诏，听天之命，何虑之可定也？”高 曰：“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贵圣？”斯 曰：“斯 ，上蔡 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几，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君其勿复言，将令斯 得罪。”高 曰：“盖闻圣人迁徙无常，就变而从时，见末而知本，观指而睹归。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权命悬于胡亥 ，高 能得志焉。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摇动者万物作，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见之晚？”斯 曰：“吾闻晋 易太子，三世不安；齐桓 兄弟争位，身死为戮；纣 杀亲戚，不听谏者，国为丘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庙不血食。斯 其犹人哉，安足为谋！”高 曰：“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听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寿，孔 、墨 之智。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斯 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于是斯 乃听高 。高 乃报胡亥 曰：“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丞相斯 敢不奉令！”

于是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 诏丞相，立子胡亥 为太子。更为书赐长子扶苏 曰：“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 与将军蒙恬 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馀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 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 与扶苏 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 。”封其书以皇帝玺，遣胡亥 客奉书赐扶苏 于上郡 。

使者至，发书，扶苏 泣，入内舍，欲自杀。蒙恬 止扶苏 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之。扶苏 为人仁，谓蒙恬 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蒙恬 不肯死，使者即以属吏，系于阳周 。

使者还报，胡亥 、斯 、高 大喜。至咸阳 ，发丧，太子立为二世皇帝 。以赵高 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

二世 燕居，乃召高 与谋事，谓曰：“夫人生居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寿，其道可乎？”高 曰：“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昏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不敢避斧钺之诛，愿陛下少留意焉。夫沙丘 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蒙恬 已死，蒙毅 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 曰：“为之奈何？”赵高 曰：“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远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盖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阴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群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于此。”二世 然高 之言，乃更为法律。于是群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 ，令鞠治之。杀大臣蒙毅 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 市，十公主矺死于杜 ，财物入于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

公子高 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郦山 之足。唯上幸哀怜之。”书上，胡亥 大说，召赵高 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赵高 曰：“人臣当忧死而不暇，何变之得谋！”胡亥 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

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群臣人人自危，欲畔者众。又作阿房之宫 ，治直 道、驰道，赋敛愈重，戍徭无已。于是楚 戍卒陈胜 、吴广 等乃作乱，起于山 东，杰俊相立，自置为侯王，叛秦 ，兵至鸿门 而却。李斯 数欲请间谏，二世不许。而二世 责问李斯 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 也，曰‘尧 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斲，茅茨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粝之食，藜藿之羹，饭土匦，啜土铡，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禹 凿龙门 ，通大夏 ，疏九河，曲九防，决淳水致之海，而股无胈，胫无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于会稽 ，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适己而已矣，此所以贵于有天下也。夫所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赐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奈何？”李斯 子由 为三川 守，群盗吴广 等西略地，过去弗能禁。章邯 以破逐广 等兵，使者覆案三川 相属，诮让斯 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 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 意欲求容，以书对曰：

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

故申子 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 、禹 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 、韩 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己，则己贵而人贱；以己徇人，则己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而尧 、禹 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谓大缪矣。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

故韩子 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 之法，刑弃灰于道者。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 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溢，盗跖 不搏”者，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 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 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搏必随手刑，则盗跖 不搏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 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楼季 不轻犯也；泰山 之高百仞，而跛样牧其上。夫楼季 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 也而易百仞之高哉？峭堑之势异也。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夫不能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

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于朝，则荒肆之乐辍矣；谏说论理之臣闲于侧，则流漫之志屈矣；烈士死节之行显于世，则淫康之虞废矣。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独操主术以制听从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势重也。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磨俗，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谥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途，掩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掩明，内独视听，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说忿争之辩。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 、韩 之术，而修商君 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唯明主为能行之。若此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臣无邪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所求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群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 、韩 复生，不能加也。

书奏，二世 悦。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二世 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杀人众者为忠臣。二世 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

初，赵高 为郎中令，所杀及报私怨众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毁恶之，乃说二世 曰：“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群臣莫得见其面，故号曰‘朕’。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且陛下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 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居禁中。赵高 常侍中用事，事皆决于赵高 。

高 闻李斯 以为言，乃见丞相曰：“关东 群盗多，今上急益发徭治阿房宫 ，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李斯 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 传也，欲见无闲。”赵高 谓曰：“君诚能谏，请为君候上闲语君。”于是赵高 待二世 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闲，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 怒曰：“吾常多闲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且固我哉？”赵高 因曰：“如此殆矣！夫沙丘 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 为三川 守，楚 盗陈胜 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 盗公行，过三川 ，城守不肯击。高 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世 以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审，乃使人案验三川 守与盗通状。李斯 闻之。

是时二世 在甘泉 ，方作角抵优俳之观。李斯 不得见，因上书言赵高 之短曰：“臣闻之，臣疑其君，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有大臣于陛下擅利擅害，与陛下无异，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 相宋 ，身行刑罚，以威行之，期年遂劫其君。田常 为简公 臣，爵列无敌于国，私家之富与公家均，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阴取齐国 ，杀宰予 于庭，即弑简公 于朝，遂有齐国 。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 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 相宋 也；私家之富，若田氏 之于齐 也。兼行田常 、子罕 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玘 为韩安 相也。陛下不图，臣恐其为变也。”二世 曰：“何哉？夫高 ，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洁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无所识知，不习治民，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绝矣。朕非属赵君 ，当谁任哉？且赵君 为人精廉强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李斯 曰：“不然。夫高 ，故贱人也，无识于理，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求欲无穷，臣故曰殆。”二世 已前信赵高 ，恐李斯 杀之，乃私告赵高 。高 曰：“丞相所患者独高 ，高 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 所为。”于是二世 曰：“其以李斯 属郎中令！”

赵高 案治李斯 。李斯 拘执束缚，居囹圄中，仰天而叹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 杀关龙逢 ，纣 杀王子比干 ，吴王夫差 杀伍子胥 。此三臣者，岂不忠哉，然而不免于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 之无道过于桀 、纣 、夫差 ，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 之治岂不乱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杀忠臣而贵贱人，作为阿房 之宫，赋敛天下。吾非不谏也，而不吾听也。凡古圣王，饮食有节，车器有数，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费而无益于民利者禁，故能长久治安。今行逆于昆弟，不顾其咎；侵杀忠臣，不思其殃；大为宫室，厚赋天下，不爱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听。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赵高 为佐，吾 必见寇至咸阳 ，麋鹿游于朝也。”

于是二世 乃使高 案丞相狱，治罪，责斯 与子由 谋反状，皆收捕宗族宾客。赵高 治斯 ，榜掠千馀，不胜痛，自诬服。斯 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 之悟而赦之。李斯 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馀年矣。逮秦 地之狭隘。先王之时秦 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阴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阴修甲兵，饰政教，官斗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 弱魏 ，破燕 、赵 ，夷齐 、楚 ，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 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胡 、貉 ，南定百越 ，以见秦 之强。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修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更克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 之名。罪五矣。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 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书上，赵高 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

赵高 使其客十馀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 。斯 更以其实对，辄使人复榜之。后二世 使人验斯 ，斯 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 喜曰：“微赵君 ，几为丞相所卖。”及二世 所使案三川 之守至，则项梁 已击杀之。使者来，会丞相下吏，赵高 皆妄为反辞。

二世 二年七月，具斯 五刑，论腰斩咸阳 市。斯 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 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李斯 已死，二世 拜赵高 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辄决于高 。高 自知权重，乃献鹿，谓之马。二世 问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马也”。二世 惊，自以为惑，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庙鬼神，斋戒不明，故至于此。可依盛德而明斋戒。”于是乃入上林 斋戒。日游弋猎，有行人入上林 中，二世 自射杀之。赵高 教其女婿咸阳 令阎乐 劾不知何人贼杀人移上林 。高乃谏二世 曰：“天子无故贼杀不辜人，此上帝之禁也，鬼神不享，天且降殃，当远避宫以禳之。”二世 乃出居望夷之宫 。

留三日，赵高 诈诏卫士，令士皆素服持兵内乡，入告二世 曰：“山 东群盗兵大至！”二世 上观而见之，恐惧，高 即因劫令自杀。引玺而佩之，左右百官莫从；上殿，殿欲坏者三。高 自知天弗与，群臣弗许，乃召始皇 弟，授之玺。

子婴 即位，患之，乃称疾不听事，与宦者韩谈 及其子谋杀高 。高 上谒，请病，因召入，令韩谈 刺杀之，夷其三族。

子婴 立三月，沛公 兵从武关 入，至咸阳 ，群臣百官皆畔，不敌。子婴 与妻子自系其颈以组，降轵道 旁。沛公 因以属吏，项王 至而斩之，遂以亡天下。

太史公 曰：李斯 以闾阎历诸侯，入事秦 ，因以瑕衅，以辅始皇 ，卒成帝业。斯 为三公，可谓尊用矣。斯 知六艺之归，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严威酷刑，听高 邪说，废適立庶。诸侯已畔，斯 乃欲谏争，不亦末乎！人皆以斯 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不然，斯 之功且与周 、召 列矣。

史记卷八十八

蒙恬列传第二十八

蒙恬 者，其先齐 人也。恬 大父蒙骜 ，自齐 事秦昭王 ，官至上卿。秦庄襄王 元年，蒙骜 为秦 将，伐韩 ，取成皋 、荥阳 ，作置三川郡 。二年，蒙骜 攻赵 ，取三十七城。始皇 三年，蒙骜 攻韩 ，取十三城。五年，蒙骜 攻魏 ，取二十城，作置东郡 。始皇 七年，蒙骜 卒。骜 子曰武 ，武 子曰恬 。恬 尝书狱典文学。始皇 二十三年，蒙武 为秦 裨将军，与王翦 攻楚 ，大破之，杀项燕 。二十四年，蒙武 攻楚 ，虏楚王 。蒙恬 弟毅 。

始皇 二十六年，蒙恬 因家世得为秦 将，攻齐 ，大破之，拜为内史。秦 已并天下，乃使蒙恬 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 ，收河 南。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 ，至辽东 ，延袤万馀里。于是渡河 ，据阳山 ，逶蛇而北。暴师于外十馀年，居上郡 。是时蒙恬 威振匈奴 。始皇 甚尊宠蒙氏 ，信任贤之。而亲近蒙毅 ，位至上卿，出则参乘，入则御前。恬 任外事而毅 常为内谋，名为忠信，故虽诸将相莫敢与之争焉。

赵高 者，诸赵 疏远属也。赵高 昆弟数人，皆生隐宫，其母被刑僇，世世卑贱。秦王 闻高 强力，通于狱法，举以为中车府令。高 即私事公子胡亥 ，喻之决狱。高 有大罪，秦王 令蒙毅 法治之。毅 不敢阿法，当高 罪死，除其宦籍。帝以高 之敦于事也，赦之，复其官爵。

始皇 欲游天下，道九原 ，直抵甘泉 ，乃使蒙恬 通道，自九原 抵甘泉 ，堑山堙谷，千八百里。道未就。

始皇 三十七年冬，行出游会稽 ，並海上，北走琅邪 。道病，使蒙毅 还祷山川，未反。

始皇 至沙丘 崩，秘之，群臣莫知。是时丞相李斯 、公子胡亥 、中车府令赵高 常从。高 雅得幸于胡亥 ，欲立之，又怨蒙毅 法治之而不为己也，因有 贼心，乃与丞相李斯 、公子胡亥 阴谋，立胡亥 为太子。太子已立，遣使者以罪赐公子扶苏 、蒙恬 死。扶苏 已死，蒙恬 疑而复请之。使者以蒙恬 属吏，更置。胡亥 以李斯 舍人为护军。使者还报，胡亥 已闻扶苏 死，即欲释蒙恬 。赵高 恐蒙氏 复贵而用事，怨之。毅 还至，赵高 因为胡亥 忠计，欲以灭蒙氏 ，乃言曰：“臣闻先帝欲举贤立太子久矣，而毅 谏曰‘不可’。若知贤而俞弗立，则是不忠而惑主也。以臣愚意，不若诛之。”胡亥 听而系蒙毅 于代 。前已囚蒙恬 于阳周 。丧至咸阳 ，已葬，太子立为二世皇帝 ，而赵高 亲近，日夜毁恶蒙氏 ，求其罪过，举劾之。

子婴 进谏曰：“臣闻故赵王迁 杀其良臣李牧 而用颜聚 ，燕王喜 阴用荆轲 之谋而倍秦 之约，齐王建 杀其故世忠臣而用后胜 之议。此三君者，皆各以变古者失其国而殃及其身。今蒙氏 ，秦 之大臣谋士也，而主欲一旦弃去之，臣窃以为不可。臣闻轻虑者不可以治国，独智者不可以存君。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之人，是内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斗士之意离也，臣窃以为不可。”

胡亥 不听。而遣御史曲宫 乘传之代 ，令蒙毅 曰：“先主欲立太子而卿难之。今丞相以卿为不忠，罪及其宗。朕不忍，乃赐卿死，亦甚幸矣。卿其图之！”毅 对曰：“以臣不能得先主之意，则臣少宦，顺幸没世，可谓知意矣。以臣不知太子之能，则太子独从，周旋天下，去诸公子绝远，臣无所疑矣。夫先主之举用太子，数年之积也，臣乃何言之敢谏，何虑之敢谋！非敢饰辞以避死也，为羞累先主之名，愿大夫为虑焉，使臣得死情实。且夫顺成全者，道之所贵也；刑杀者，道之所卒也。昔者秦穆公 杀三良而死，罪百里奚 而非其罪也，故立号曰‘缪’。昭襄王 杀武安君白起 ，楚平王 杀伍奢 ，吴王夫差 杀伍子胥 ，此四君者，皆为大失，而天下非之，以其君为不明，以是籍于诸侯。故曰‘用道治者不杀无罪，而罚不加于无辜’。唯大夫留心！”使者知胡亥 之意，不听蒙毅 之言，遂杀之。

二世 又遣使者之阳周 ，令蒙恬 曰：“君之过多矣，而卿弟毅 有大罪，法及内史。”恬 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于秦 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馀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昔周成王 初立，未离襁褓，周公旦 负王以朝，卒定天下。及成王 有病甚殆，公旦 自剪其爪以沉于河 ，曰：‘王未有识，是旦 执事。有罪殃，旦 受其不祥。’乃书而藏之记府，可谓信矣。及王能治国，有贼臣言：‘周公旦 欲为乱久矣，王若不备，必有大事。’王乃大怒，周公旦 走而奔于楚 。成王 观于记府，得周公旦 沉书，乃流涕曰：‘孰谓周公旦 欲为乱乎！’杀 言之者而反周公旦 。故周书 曰‘必参而伍之’。今恬 之宗，世无二心，而事卒如此，是必孽臣逆乱，内陵之道也。夫成王 失而复振则卒昌；桀 杀关龙逢 ，纣 杀王子比干 而不悔，身死则国亡。臣故曰过可振而谏可觉也。察于参伍，上圣之法也。凡臣之言，非以求免于咎也，将以谏而死，愿陛下为万民思从道也。”使者曰：“臣受诏行法于将军，不敢以将军言闻于上也。”蒙恬 喟然太息曰：“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乎？”良久，徐曰：“恬 罪固当死矣。起临洮 属之辽东 ，城堑万馀里，此其中不能无绝地脉哉？此乃恬 之罪也。”乃吞药自杀。

太史公 曰：吾适北边，自直道归，行观蒙恬 所为秦 筑长城亭障，堑山堙谷，通直道，固轻百姓力矣。夫秦 之初灭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伤者未瘳，而恬 为名将，不以此时强谏，振百姓之急，养老存孤，务修众庶之和，而阿意兴功，此其兄弟遇诛，不亦宜乎？何乃罪地脉哉？

史记卷八十九

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

张耳 者，大梁 人也。其少时，及魏公子毋忌 为客。张耳 尝亡命游外黄 。外黄 富人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去抵父客。父客素知张耳 ，乃谓女曰：“必欲求贤夫，从张耳 。”女听，乃卒为请决，嫁之张耳 。张耳 是时脱身游，女家厚奉给张耳 ，张耳 以故致千里客，乃宦魏 为外黄 令。名由此益贤。陈馀 者，亦大梁 人也，好儒术，数游赵苦陉 。富人公乘氏 以其女妻之，亦知陈馀 非庸人也。馀 年少，父事张耳 ，两人相与为刎颈交。

秦 之灭大梁 也，张耳 家外黄 。高祖 为布衣时，尝数从张耳 游，客数月。秦 灭魏 数岁，已闻此两人魏 之名士也，购求有得张耳 千金，陈馀 五百金。张耳 、陈馀 乃变名姓，俱之陈 ，为里监门以自食。两人相对。里吏尝有过笞陈馀 ，陈馀 欲起，张耳 蹑之，使受笞。吏去，张耳 乃引陈馀 之桑下而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馀 然之。秦 诏书购求两人，两人亦反用门者以令里中。

陈涉 起蕲 ，至入陈 ，兵数万。张耳 、陈馀 上谒陈涉 。涉 及左右生平数闻张耳 、陈馀 贤，未尝见，见即大喜。

陈中 豪杰父老乃说陈涉 曰：“将军身被坚执锐，率士卒以诛暴秦 ，复立楚 社稷，存亡继绝，功德宜为王。且夫监临天下诸将，不为王不可，愿将军立为楚王 也。”陈涉 问此两人，两人对曰：“夫秦 为无道，破人国家，灭人社稷，绝人后世，罢百姓之力，尽百姓之财。将军瞋目张胆，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为天下除残也。今始至陈 而王之，示天下私。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自为树党，为秦 益敌也。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强。如此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 ，据咸阳 以令诸侯。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如此则帝业成矣。今独王陈 ，恐天下解也。”陈涉 不听，遂立为王。

陈馀 乃复说陈王 曰：“大王举梁 、楚 而西，务在入关，未及收河北 也。臣尝游赵 ，知其豪杰及地形，愿请奇兵北略赵 地。”于是陈王 以故所善陈 人 武臣 为将军，邵骚 为护军，以张耳 、陈馀 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北略赵 地。

武臣 等从白马 渡河 至诸县，说其豪杰曰：“秦 为乱政虐刑以残贼天下，数十年矣。北有长城之役，南有五岭 之戍，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会箕敛，以供军费，财匮力尽，民不聊生。重之以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陈王 奋臂为天下倡始，王楚 之地，方二千里，莫不响应，家自为怒，人自为斗，各报其怨而攻其仇，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今已张大楚 ，王陈 ，使吴广 、周文 将卒百万西击秦 。于此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非人豪也。诸君试相与计之！夫天下同心而苦秦 久矣。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业，此士之一时也。”豪杰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数万人，号武臣 为武信君 。下赵 十城，馀皆城守，莫肯下。

乃引兵东北击范阳 。范阳 人蒯通 说范阳 令曰：“窃闻公之将死，故吊。虽然，贺公得通 而生。”范阳 令曰：“何以吊之？”对曰：“秦 法重，足下为范阳 令十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不可胜数。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倳刃公之腹中者，畏秦 法耳。今天下大乱，秦 法不施，然则慈父孝子且倳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此臣之所以吊公也。今诸侯畔秦 矣，武信君 兵且至，而君坚守范阳 ，少年皆争杀君，下武信君 。君急遣臣见武信君 ，可转祸为福，在今矣。”

范阳 令乃使蒯通 见武信君 曰：“足下必将战胜然后略地，攻得然后下城，臣窃以为过矣。诚听臣之计，可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传檄而千里定，可乎？”武信君 曰：“何谓也？”蒯通 曰：“今范阳 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怯而畏死，贪而重富贵，故欲先天下降，畏君以为秦 所置吏，诛杀如前十城也。然今范阳 少年亦方杀其令，自以城距君。君何不赍臣侯印，拜范阳 令，范阳 令则以城下君，少年亦不敢杀其令。令范阳 令乘朱轮华毂，使驱驰燕 、赵 郊。燕 、赵 郊见之，皆曰此范阳 令，先下者也，即喜矣，燕 、赵 城可毋战而降也。此臣之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武信君 从其计，因使蒯通 赐范阳 令侯印。赵 地闻之，不战以城下者三十馀城。

至邯郸 ，张耳 、陈馀 闻周章 军入关，至戲 却；又闻诸将为陈王 徇地，多以谗毁得罪诛，怨陈王 不用其策不以为将而以为校尉。乃说武臣 曰：“陈王 起蕲 ，至陈 而王，非必立六国后。将军今以三千人下赵 数十城，独介居河北 ，不王无以填之。且陈王 听谗，还报，恐不脱于祸。又不如立其兄弟；不，即立赵 后。将军毋失时，时间不容息。”武臣 乃听之，遂立为赵王 。以 陈馀 为大将军，张耳 为右丞相，邵骚 为左丞相。

使人报陈王 ，陈王 大怒，欲尽族武臣 等家，而发兵击赵 。陈王 相国房君 谏曰：“秦 未亡而诛武臣 等家，此又生一秦 也。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 。”陈王 然之，从其计，徙系武臣 等家宫中，封张耳 子敖 为成都君 。

陈王 使使者贺赵 ，令趣发兵西人关。张耳 、陈馀 说武臣 曰：“王王赵 ，非楚 意，特以计贺王。楚 已灭秦 ，必加兵于赵 。愿王毋西兵，北徇燕 、代 ，南收河内 以自广。赵 南据大河 ，北有燕 、代 ，楚 虽胜秦 ，必不敢制赵 。”赵王 以为然，因不西兵，而使韩广 略燕 ，李良 略常山 ，张黡 略上党 。

韩广 至燕 ，燕 人因立广 为燕王 。赵王 乃与张耳 、陈馀 北略地燕 界。赵王 间出，为燕 军所得。燕 将囚之，欲与分赵 地半，乃归王。使者往，燕 辄杀之以求地。张耳 、陈馀 患之。有厮养卒谢其舍中曰：“吾为公说燕 ，与赵王 载归。”舍中皆笑曰：“使者往十馀辈，辄死，若何以能得王？”乃走燕 壁。燕 将见之，问燕 将曰：“知臣何欲？”燕 将曰：“若欲得赵王 耳。”曰：“君知张耳 、陈馀 何如人也？”燕 将曰：“贤人也。”曰：“知其志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赵 养卒乃笑曰：“君未知此两人所欲也。夫武臣 、张耳 、陈馀 杖马箠下赵 数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岂欲为卿相终己邪？夫臣与主岂可同日而道哉，顾其势初定，未敢参分而王，且以少长先立武臣 为王，以持赵 心。今赵 地已服，此两人亦欲分赵 而王，时未可耳。今君乃囚赵王 。此两人名为求赵王 ，实欲燕 杀之，此两人分赵 自立。夫以一赵 尚易燕 ，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而责杀王之罪，灭燕 易矣。”燕 将以为然，乃归赵王 ，养卒为御而归。

李良 已定常山 ，还报，赵王 复使良 略太原 。至石邑 ，秦 兵塞井陉 ，未能前。秦 将诈称二世 使人遗李良 书，不封，曰：“良 尝事我得显幸。良 诚能反赵 为秦 ，赦良 罪，贵良 。”良 得书，疑不信。乃还之邯郸 ，益请兵。未至，道逢赵王 姊出饮，从百馀骑。李良 望见，以为王，伏谒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将，使骑谢李良 。李良 素贵，起，惭其从官。从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 ，能者先立。且赵王 素出将军下，今女儿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李良 已得秦 书，固欲反赵 ，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道中，乃遂将其兵袭邯郸 。邯郸 不知，竟杀武臣 、邵骚 。赵人多为张耳 、陈馀 耳目者，以故得脱出。收其兵，得数万人。客有说张耳 曰：“两君羁旅，而欲附赵 ，难；独立赵 后，扶以义，可就功。”乃求得赵歇 ，立为赵王 ，居信都 。李良 进兵击陈馀 ，陈馀 败李良 ，李良 走归章邯 。

章邯 引兵至邯郸 ，皆徙其民河内 ，夷其城郭。张耳 与赵王歇 走入钜鹿 城，王离 围之。陈馀 北收常山 兵，得数万人，军钜鹿 北。章邯 军钜鹿 南棘原 ，筑甬道属河 ，饷王离 。王离 兵食多，急攻钜鹿 。钜鹿 城中食尽兵少，张耳 数使人召前陈馀 ，陈馀 自度兵少，不敌秦 ，不敢前。数月，张耳 大怒，怨陈馀 ，使张黡 、陈泽 往让陈馀 曰：“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 旦暮且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安在其相为死！苟必信，胡不赴秦 军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陈馀 曰：“吾度前终不能救赵 ，徒尽亡军。且馀 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 、张君 报秦 。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饿虎，何益？”张黡 、陈泽 曰：“事已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后虑！”陈馀 曰：“吾死顾以为无益。必如公言。”乃使五千人令张黡 、陈泽 先尝秦 军，至皆没。

当是时，燕 、齐 、楚 闻赵 急，皆来救。张敖 亦北收代 兵，得万馀人，来，皆壁馀 旁，未敢击秦 。项羽 兵数绝章邯 甬道，王离 军乏食，项羽 悉引兵渡河 ，遂破章邯 。章邯 引兵解，诸侯军乃敢击围钜鹿秦 军，遂虏王离 。涉閒 自杀。卒存钜鹿 者，楚 力也。

于是赵王歇 、张耳 乃得出钜鹿 ，谢诸侯。张耳 与陈馀 相见，责让陈馀 以不肯救赵 ，及问张黡 、陈泽 所在。陈馀 怒曰：“张黡 、陈泽 以必死责臣，臣使将五千人先尝秦 军，皆没不出。”张耳 不信，以为杀之，数问陈馀 。陈馀 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岂以臣为重去将哉？”乃脱解印绶，推予张耳 。张耳 亦愕不受。陈馀 起如厕。客有说张耳 曰：“臣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今陈将军 与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张耳 乃佩其印，收其麾下。而陈馀 还，亦望张耳 不让，遂趋出。张耳 遂收其兵。陈馀 独与麾下所善数百人之河 上泽中渔猎。由此陈馀 、张耳 遂有郤。

赵王歇 复居信都 。张耳 从项羽 诸侯入关。汉 元年二月，项羽 立诸侯王，张耳 雅游，人多为之言，项羽 亦素数闻张耳 贤，乃分赵 立张耳 为常山 王，治信都 。信都 更名襄国 。

陈馀 客多说项羽 曰：“陈馀 、张耳 一体有功于赵 。”项羽 以陈馀 不从入关，闻其在南皮 ，即以南皮 旁三县以封之，而徙赵王歇 王代 。

张耳 之国，陈馀 愈益怒，曰：“张耳 与馀 功等也，今张耳 王，馀 独侯，此项羽 不平。”及齐王田荣 叛楚 ，陈馀 乃使夏说 说田荣 曰：“项羽 为天下宰不平，尽王诸将善地，徙故王王恶地，今赵王 乃居代 ！愿王假臣兵，请以南皮 为扞蔽。”田荣 欲树党于赵 以反楚 ，乃遣兵从陈馀 。陈馀 因悉三县兵袭常山王张耳 。张耳 败走，念诸侯无可归者，曰：“汉王 与我有旧故，而项羽 又 强，立我，我欲之楚 。”甘公 曰：“汉王 之入关，五星聚东井 。东井 者，秦 分也。先至必霸。楚 虽强，后必属汉 。”故耳 走汉 。汉王 亦还定三秦 ，方围章邯废丘 。张耳 谒汉王 ，汉王 厚遇之。

陈馀 已败张耳 ，皆复收赵 地，迎赵王 于代 ，复为赵王 。赵王 德陈馀 ，立以为代王 。陈馀 为赵王 弱，国初定，不之国，留傅赵王 ，而使夏说 以相国守代 。

汉 二年，东击楚 ，使使告赵 ，欲与俱。陈馀 曰：“汉 杀张耳 乃从。”于是汉王 求人类张耳 者斩之，持其头遗陈馀 。陈馀 乃遣兵助汉 。汉 之败于彭城 西，陈馀 亦复觉张耳 不死，即背汉 。

汉 三年，韩信 已定魏 地，遣张耳 与韩信 击破赵井陉 ，斩陈馀泜水 上，追杀赵王歇襄国 。汉 立张耳 为赵王 。汉 五年，张耳 薨，谥为景王 。子敖 嗣立为赵王 。高祖 长女鲁元公主 为赵王敖 后。

汉 七年，高祖 从平城 过赵 ，赵王 朝夕袒耩蔽，自上食，礼甚卑，有子婿礼。高祖 箕踞詈，甚慢易之。赵 相贯高 、赵午 等年六十馀，故张耳 客也。生平为气，乃怒曰：“吾王孱王也！”说王曰：“夫天下豪杰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高祖 甚恭，而高祖 无礼，请为王杀之！”张敖 啮其指出血，曰：“君何言之误！且先人亡国，赖高祖 得复国，德流子孙，秋豪皆高祖 力也。愿君无复出口。”贯高 、赵午 等十馀人皆相谓曰：“乃吾等非也。吾王长者，不倍德。且吾等义不辱，今怨高祖 辱我王，故欲杀之，何乃污王为乎？令事成归王，事败独身坐耳。”

汉 八年，上从东垣 还，过赵 ，贯高 等乃壁人柏人 ，要之置厕。上过欲宿，心动，问曰：“县名为何？”曰：“柏人 。”“柏人者，迫于人也！”不宿而去。

汉 九年，贯高 怨家知其谋，乃上变告之。于是上皆并逮捕赵王 、贯高 等。十馀人皆争自刭，贯高 独怒骂曰：“谁令公为之？今王实无谋，而并捕王；公等皆死，谁白王不反者！”乃 车胶致，与王诣长安 。治张敖 之罪。上乃诏赵 群臣宾客有敢从王皆族。贯高 与客孟舒 等十馀人，皆自髡钳，为王家奴，从来。贯高 至，对狱，曰：“独吾属为之，王实不知。”吏治榜笞数千，刺剟，身无可击者，终不复言。吕后 数言张王 以鲁元公主 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张敖 据天下，岂少而女乎！”不听。廷尉以贯高 事辞闻，上曰：“壮士！谁知者，以私问之。”中大夫泄公 曰：“臣之邑子，素知之。此固赵国 立名义不侵为然诺者也。”上使泄公 持节问之箯舆前。仰视曰：“泄公 邪？”泄公 劳苦如生平欢，与语，问张王 果有计谋不。高 曰：“人情宁不各爱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论死，岂以王易吾亲哉！顾为王实不反，独吾等为之。”具道本指所以为者王不知状。于是泄公 入，具以报，上乃赦赵王 。

上贤贯高 为人能立然诺，使泄公 具告之，曰：“张王 已出。”因赦贯高 。贯高 喜曰：“吾王审出乎？”泄公 曰：“然。”泄公 曰：“上多足下，故赦足下。”贯高 曰：“所以不死一身，无馀者，白张王 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责已塞，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杀之名，何面目复事上哉！纵上不杀我，我不愧于心乎？”乃仰绝肮，遂死。当此之时，名闻天下。

张敖 已出，以尚鲁元公主 故，封为宣平侯 。于是上贤张王 诸客，以钳奴从张王 入关，无不为诸侯相、郡守者。及孝惠 、高后 、文帝 、孝景 时，张王 客子孙皆得为二千石。

张敖 ，高后 六年薨。子偃 为鲁元王 。以母吕后 女故，吕后 封为鲁元王 。元王 弱，兄弟少，乃封张敖 他姬子二人：寿 为乐昌侯 ，侈 为信都侯 。高后 崩，诸吕 无道，大臣诛之，而废鲁元王 及乐昌侯 、信都侯 。孝文帝 即位，复封故鲁元王偃 为南宫侯 ，续张氏 。

太史公 曰：张耳 、陈馀 ，世传所称贤者，其宾客厮役，莫非天下俊杰，所居国无不取卿相者。然张耳 、陈馀 始居约时，相然信以死，岂顾问哉。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何乡者相慕用之诚，后相倍之戾也！岂非以势利交哉？名誉虽高，宾客虽盛，所由殆与太伯 、延陵季子 异矣。

史记卷九十

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

魏豹 者，故魏 诸公子也。其兄魏咎 ，故魏 时封为宁陵君 。秦 灭魏 ，迁咎 为家人。陈胜 之起王也，咎 往从之。陈王 使魏 人周巿 徇魏 地，魏 地已下，欲相与立周巿 为魏王 。周巿 曰：“天下昏乱，忠臣乃见。今天下共畔秦 ，其义必立魏王 后乃可。”齐 、赵 使车各五十乘，立周巿 为魏王 。巿 辞不受，迎魏咎 于陈 。五反，陈王 乃遣立咎为魏王 。

章邯 已破陈王 ，乃进兵击魏王 于临济 。魏王 乃使周巿 出请救于齐 、楚 。齐 、楚 遣项它 、田巴 将兵随巿 救魏 。章邯 遂击破杀周巿 等军，围临济 。咎 为其民约降。约定，咎 自烧杀。

魏豹 亡走楚 。楚怀王 予魏豹 数千人，复徇魏 地。项羽 已破秦 ，降章邯 。豹 下魏 二十馀城。立豹 为魏王 。豹 引精兵从项羽 入关。汉 元年，项羽 封诸侯，欲有梁 地，乃徙魏王豹 于河东 ，都平阳 ，为西魏王 。

汉王 还定三秦 ，渡临晋 ，魏王豹 以国属焉，遂从击楚 于彭城 。汉 败，还至荥阳 ，豹 请归视亲病，至国，即绝河 津叛汉 。汉王 闻魏豹 反，方东忧楚 ，未及击，谓郦生 曰：“缓颊往说魏豹 ，能下之，吾以万户封若。”郦生 说豹 。豹 谢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耳。今汉王 慢而侮人，骂詈诸侯群臣如骂奴耳，非有上下礼节也，吾不忍复见也。”于是汉王 遣韩信 击，虏豹 于河东 ，传诣荥阳 ，以豹 国为郡。汉王 令豹 守荥阳 。楚 围之急，周苛 遂杀魏豹 。

彭越 者，昌邑 人也，字仲 。常渔钜野泽 中，为群盗。陈胜 、项梁 之起，少年或谓越 曰：“诸豪杰相立畔秦 ，仲 可以来，亦效之。”彭越 曰：“两龙方斗，且待之。”

居岁馀，泽间少年相聚百馀人，往从彭越 ，曰：“请仲 为长。”越 谢曰：“臣不愿与诸君。”少年强请，乃许。与期旦日日出会，后期者斩。旦日日出，十馀人后，后者至日中，于是越 谢曰：“臣老，诸君强以为长。今期而多后，不可尽诛，诛最后者一人。”令校长斩之。皆笑曰：“何至是？请后不敢。”于是越 乃引一人斩之，设坛祭，乃令徒属。徒属皆大惊，畏越 ，莫敢仰 视。乃行略地，收诸侯散卒，得千馀人。

沛公 之从砀 北击昌邑 ，彭越 助之。昌邑 未下，沛公 引兵西。彭越 亦将其众居钜野 中，收魏 散卒。项籍 入关，王诸侯，还归，彭越 众万馀人毋所属。汉 元年秋，齐王田荣 畔项王 ，乃使人赐彭越 将军印，使下济阴 以击楚 。楚 命萧公角 将兵击越 ，越 大破楚 军。汉王 二年春，与魏王豹 及诸侯东击楚 ，彭越 将其兵三万馀人归汉 于外黄 。汉王 曰：“彭将军 收魏 地得十馀城，欲急立魏 后。今西魏王豹 亦魏王咎 从弟也，真魏 后。”乃拜彭越 为魏 相国，擅将其兵，略定梁 地。

汉王 之败彭城 解而西也，彭越 皆复亡其所下城，独将其兵北居河上。汉王 三年，彭越 常往来为汉 游兵，击楚 ，绝其后粮于梁 地。汉 四年冬，项王 与汉王 相距荥阳 ，彭越 攻下睢阳 、外黄 十七城。项王 闻之，乃使曹咎 守成皋 ，自东收彭越 所下城邑，皆复为楚 。越 将其兵北走穀城 。汉 五年秋，项王 之南走阳夏 ，彭越 复下昌邑 旁二十馀城，得谷十馀万斛，以给汉王 食。

汉王 败，使使召彭越 并力击楚 。越 曰：“魏 地初定，尚畏楚 ，未可去。”汉王 追楚 ，为项籍 所败固陵 。乃谓留侯 曰：“诸侯兵不从，为之奈何？”留侯 曰：“齐王信 之立，非君王之意，信 亦不自坚。彭越 本定梁 地，功多，始君王以魏豹 故，拜彭越 为魏 相国。今豹 死毋后，且越 亦欲王，而君王不早定。与此两国约：即胜楚 ，睢阳 以北至穀城 ，皆以王彭相国 ；从陈 以东傅海，与齐王信 。齐王信 家在楚 ，此其意欲复得故邑。君王能出捐此地许二人，二人今可致；即不能，事未可知也。”于是汉王 乃发使使彭越 ，如留侯 策。使者至，彭越 乃悉引兵会垓下 ，遂破楚 。项籍 已死。春，立彭越 为梁王 ，都定陶 。

六年，朝陈 。九年，十年，皆来朝长安 。

十年秋，陈豨 反代 地，高帝 自往击，至邯郸 ，征兵梁王 。梁王 称病，使将将兵诣邯郸 。高帝 怒，使人让梁王 。梁王 恐，欲自往谢。其将扈辄 曰：“王始不往，见让而往，往则为禽矣。不如遂发兵反。”梁王 不听，称病。梁王 怒其太仆，欲斩之。太仆亡走汉 ，告梁王 与扈辄 谋反。于是上使使掩梁王 ，梁王 不觉，捕梁王 ，囚之雒阳 。有司治反形已具，请论如法。上赦以为庶人，传处蜀青衣 。西至郑 ，逢吕后 从长安 来，欲之雒阳 ，道见彭王 。彭王 为吕后 泣涕，自言无罪，愿处故昌邑 。吕后 许诺，与俱东至雒阳 。吕后 白上曰：“彭王 壮士，今徙之蜀 ，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于是吕后 乃令其舍人告彭越 复谋反。廷尉王恬开 奏请族之。上乃可，遂夷越 宗族，国除。

太史公 曰：魏豹 、彭越 虽故贱，然已席卷千里，南面称孤，喋血乘胜日有闻矣。怀叛逆之意，及败，不死而虏囚，身被刑戮，何哉？中材已上且羞其行，况王者乎！彼无异故，智略绝人，独患无身耳。得摄尺寸之柄，其云蒸龙变，欲有所会其度，以故幽囚而不辞云。

史记卷九十一

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黥布 者，六 人也，姓英氏 。秦 时为布衣。少年，有客相之曰：“当刑而王。”及壮，坐法黥。布 欣然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几是乎？”人有闻者，共俳笑之。布 已论输丽山 ，丽山 之徒数十万人，布 皆与其徒长豪杰交通，乃率其曹偶，亡之江 中为群盗。

陈胜 之起也，布 乃见番君 ，与其众叛秦 ，聚兵数千人。番君 以其女妻之。章邯 之灭陈胜 ，破吕臣 军，布 乃引兵北击秦 左右校，破之清波 ，引兵而东。闻项梁 定江东会稽 ，涉江 而西。陈婴 以项氏 世为楚 将，乃以兵属项梁 ，渡淮南 ，英布 、蒲将军 亦以兵属项梁 。

项梁 涉淮 而西，击景驹 、秦嘉 等，布 常冠军。项梁 至薛 ，闻陈王 定死，乃立楚怀王 。项梁 号为武信君 ，英布 为当阳君 。项梁 败死定陶 ，怀王 徙都彭城 ，诸将英布 亦皆保聚彭城 。当是时，秦 急围赵 ，赵 数使人请救。怀王 使宋义 为上将，范增 为末将，项籍 为次将，英布 、蒲将军 皆为将军，悉属宋义 ，北救赵 。及项籍 杀宋义 于河 上，怀王 因立籍 为上将军，诸将皆属项籍 。项籍 使布 先渡河 击秦 ，布 数有利，籍 乃悉引兵涉河 从之，遂破秦 军，降章邯 等。楚 兵常胜，功冠诸侯。诸侯兵皆以服属楚 者，以布 数以少败众也。

项籍 之引兵西至新安 ，又使布 等夜击坑章邯秦 卒二十馀万人。至关，不得入，又使布 等先从间道破关下军，遂得入，至咸阳 。布 常为军锋。项王 封诸将，立布 为九江王 ，都六 。

汉 元年四月，诸侯皆罢麾下，各就国。项氏 立怀王 为义帝 ，徙都长沙 ，乃阴令九江王布 等行击之。其八月，布 使将击义帝 ，追杀之郴县 。

汉 二年，齐王田荣 畔楚 ，项王 往击齐 ，征兵九江 ，九江王布 称病不往，遣将将数千人行。汉 之败楚彭城 ，布 又称病不佐楚 。项王 由此怨布 ，数使使者诮让召布 ，布 愈恐，不敢往。项王 方北忧齐 、赵 ，西患汉 ，所与者独九江王 ，又多布 材，欲亲用之，以故未击。

汉 三年，汉王 击楚 ，大战彭城 ，不利，出梁 地，至虞 ，谓左右曰：“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谒者随何 进曰：“不审陛下所谓。”汉王 曰：“孰能为我使淮南 ，令之发兵倍楚 ，留项王 于齐 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随何 曰：“臣请使之。”乃与二十人俱，使淮南 。至，因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见。随何 因说太宰曰：“王之不见何 ，必以楚 为强，以汉 为弱，此臣之所以为使。使何 得见，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邪，使何 等二十人伏斧质淮南 市，以明王倍汉 而与楚 也。”太宰乃言之王，王见之。随何 曰：“汉王 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 何亲也。”淮南王 曰：“寡人北向而臣事之。”随何 曰：“大王与项王 俱列为诸侯，北向而臣事之，必以楚 为强，可以托国也。项王 伐齐 ，身负板筑，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 之众，身自将之，为楚 军前锋，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 。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汉王 战于彭城 ，项王 未出齐 也，大王宜扫淮南 之兵渡淮 ，日夜会战彭城 下，大王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 者，垂拱而观其孰胜。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向楚 ，而欲厚自托，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 者，以汉 为弱也。夫楚 兵虽强，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 也。然而楚王 恃战胜自强，汉王 收诸侯，还守成皋 、荥阳 ，下蜀 、汉 之粟，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乘塞，楚 人还兵，间以梁 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楚 兵至荥阳 、成皋 ，汉 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得解。故曰楚 兵不足恃也。使楚 胜汉 ，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 之强，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 不如汉 ，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 而自托于危亡之楚 ，臣窃为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 之兵足以亡楚 也。夫大王发兵而倍楚 ，项王 必留；留数月，汉 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提剑而归汉 ，汉王 必裂地而封大王，又况淮南 ，淮南 必大王有也。故汉王 敬使使臣进愚计，愿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 曰：“请奉命。”阴许畔楚 与汉 ，未敢泄也。

楚 使者在，方急责英布 发兵，舍传舍。随何 直入，坐楚 使者上坐，曰：“九江王 已归汉 ，楚 何以得发兵？”布 愕然。楚 使者起。何 因说布 曰：“事已搆，可遂杀楚 使者，无使归，而疾走汉 并力。”布 曰：“如使者教，因起兵而击之耳。”于是杀使者，因起兵而攻楚 。楚 使项声 、龙且 攻淮南 ，项王 留而攻下邑 。数月，龙且 击淮南 ，破布 军。布 欲引兵走汉 ，恐楚王 杀之，故间行与何 俱归汉 。

淮南王 至，上方踞床洗，召布 入见，布 大怒，悔来，欲自杀。出就舍，帐 御饮食从官如汉王 居，布 又大喜过望。于是乃使人入九江 。楚 已使项伯 收九江 兵，尽杀布 妻子。布 使者颇得故人幸臣，将众数千人归汉 。汉 益分布 兵而与俱北，收兵至成皋 。四年七月，立布 为淮南王 ，与击项籍 。

汉 五年，布 使人入九江 ，得数县。六年，布 与刘贾 入九江 ，诱大司马周殷 ，周殷 反楚 ，遂举九江 兵与汉 击楚 ，破之垓下 。

项籍 死，天下定，上置酒。上折随何 之功，谓何 为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随何 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 ，楚王 未去齐 也，陛下发步卒五万人，骑五千，能以取淮南 乎？”上曰：“不能。”随何 曰：“陛下使何 与二十人使淮南 ，至，如陛下之意，是何 之功贤于步卒五万人骑五千也。然而陛下谓何 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吾方图子之功。”乃以随何 为护军中尉。布 遂剖符为淮南王 ，都六 ，九江 、庐江 、衡山 、豫章郡 皆属布 。

七年，朝陈 。八年，朝雒阳 。九年，朝长安 。

十一年，高后 诛淮阴侯 ，布 因心恐。夏，汉 诛梁王彭越 ，醢之，盛其醢遍赐诸侯。至淮南 ，淮南王 方猎，见醢，因大恐，阴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

布 所幸姬疾，请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 对门，姬数如医家，贲赫 自以为侍中，乃厚馈遗，从姬饮医家。姬侍王，从容语次，誉赫 长者也。王怒曰：“汝安从知之？”具说状。王疑其与乱。赫 恐，称病。王愈怒，欲捕赫 。赫 言变事，乘传诣长安 。布 使人追，不及。赫 至，上变，言布 谋反有端，可先未发诛也。上读其书，语萧相国 。相国曰：“布 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请系赫 ，使人微验淮南王 。”淮南王布 见赫 以罪亡，上变，固已疑其言国阴事；汉 使又来，颇有所验，遂族赫 家，发兵反。反书闻，上乃赦贲赫 ，以为将军。

上召诸将问曰：“布 反，为之奈何？”皆曰：“发兵击之，坑竖子耳，何能为乎！”汝阴侯滕公 召故楚 令尹问之。令尹曰：“是故当反。”滕公 曰：“上裂地而王之，疏爵而贵之，南面而立万乘之主，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杀彭越 ，前年杀韩信 ，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滕公 言之上曰：“臣客故楚 令尹薛公 者，其人有筹策之计，可问。”上乃召见问薛公 。薛公 对曰：“布 反不足怪也。使布 出于上计，山东非汉 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谓上计？”令尹对曰：“东取吴 ，西取楚 ，并齐 取鲁 ，传檄燕 、赵 ，固守其所，山东非汉 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 ，西取楚 ，并韩 取魏 ，据敖庾 之粟，塞成皋 之口，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 ，西取下蔡 ，归重于越 ，身归长沙 ，陛下安枕而卧，汉 无事矣。”上曰：“是计将安出？”令尹对曰：“出下计。”上曰：“何谓废上中计而出下计？”令尹曰：“布 故丽山 之徒也，自致万乘之主，此皆为身，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曰出下计。”上曰：“善。”封薛公 千户。乃立皇子长 为淮南王 。上遂发兵自将东击布 。

布 之初反，谓其将曰：“上老矣，厌兵，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阴 、彭越 ，今皆已死，馀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 筹之，东击荆 ，荆王刘贾 走死富陵 。尽劫其兵，渡淮 击楚 。楚 发兵与战徐 、僮 间，为三军，欲以相救为奇。或说楚 将曰：“布 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诸侯战其地为散地。今别为三，彼败吾一军，馀皆走，安能相救！”不听。布 果破其一军，其二军散走。

遂西，与上兵遇蕲 西会甀 。布 兵精甚，上乃壁庸城 ，望布 军置阵如项籍 军，上恶之。与布 相望见，遥谓布 曰：“何苦而反？”布 曰：“欲为帝耳。”上怒骂之，遂大战。布 军败走，渡淮 ，数止战，不利，与百馀人走江南 。布 故与番君 婚，以故长沙哀王 使人绐布 ，伪与亡，诱走越 ，故信而随之番阳 。番阳 人杀布兹乡 民田舍，遂灭黥布 。

立皇子长 为淮南王 ，封贲赫 为期思侯 ，诸将率多以功封者。

太史公 曰：“英布 者，其先岂春秋 所见楚 灭英 、六 ，皋陶 之后哉？身被刑法，何其拔兴之暴也！项氏 之所坑杀人以千万数，而布 常为首虐。功冠诸侯，用此得王，亦不免于身为世大僇。祸之兴自爱姬殖，妒媢生患，竟以灭国！

史记卷九十二

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

淮阴侯韩信 者，淮阴 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 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 往，不为具食。信 亦知其意，怒，竟绝去。

信 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 饥，饭信 ，竟漂数十日。信 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淮阴 屠中少年有侮信 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于是信 孰视之，俯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 ，以为怯。

及项梁 渡淮 ，信 杖剑从之，居麾下，无所知名。项梁 败，又属项羽 ，羽 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 ，羽 不用。汉王 之入蜀 。信 亡楚 归汉 ，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 ，信 乃仰视，适见滕公 ，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 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

信 数与萧何 语，何 奇之。至南郑 ，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 度何 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 闻信 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 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 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 曰：“若亡，何也？”何 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 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 ，诈也。”何 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 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 ，无所事信 ；必欲争天下，非信 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 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 ，信 即留；不能用，信 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 曰：“虽为将，信 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 曰： “幸甚。”于是王欲召信 拜之。何 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 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 也，一军皆惊。

信 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 谢，因问王曰：“今东向争权天下，岂非项王 邪？”汉王 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 ？”汉王 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 再拜贺曰：“惟信 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 之为人也。项王 喑 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 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 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 而都彭城 。有背义帝 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 迁逐义帝 置江南 ，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 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 王为秦 将，将秦 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 ，项王 诈坑秦 降卒二十馀万，唯独邯 、欣 、翳 得脱，秦 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 强以威王此三人，秦 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 ，秋豪无所害，除秦 苛法，与秦 民约，法三章耳，秦 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 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 ，关中 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 ，秦 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 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 大喜，自以为得信 晚。遂听信 计，部署诸将所击。

八月，汉王 举兵东出陈仓 ，定三秦 。汉 二年，出关，收魏 、河南 ，韩 、殷 王皆降。合齐 、赵 共击楚 。四月，至彭城 ，汉 兵败散而还。信 复收兵与汉王 会荥阳 ，复击破楚京 、索 之间，以故楚 兵卒不能西。

汉 之败却彭城 ，塞王欣 、翟王翳 亡汉 降楚 ，齐 、赵 亦反汉 与楚 和。六月，魏王豹 谒归视亲疾，至国，即绝河关 反汉 ，与楚 约和。汉王 使郦生 说豹 ，不下。其八月，以信 为左丞相，击魏 。魏王 盛兵蒲坂 ，塞临晋 ，信 乃益为疑兵，陈船欲度临晋 ，而伏兵从夏阳 以木罂缶渡军，袭安邑 。魏王豹 惊，引兵迎信 ，信 遂虏豹 ，定魏 为河东郡 。汉王 遣张耳 与信 俱，引兵东，北击赵 、代 。后九月，破代 兵，禽夏说阏与 。信 之下魏 破代 ，汉 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 以距楚 。

信 与张耳 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 击赵 。赵王 、成安君陈馀 闻汉 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 ，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 说成安君 曰：“闻汉 将韩信 涉 西河 ，虏魏王 ，禽夏说 ，新喋血阏与 ，今乃辅以张耳 ，议欲下赵 ，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井陉 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道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麾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 ，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 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 策，广武君 策不用。

韩信 使人间视，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 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 军，诫曰：“赵 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 壁，拔赵 帜，立汉 赤帜。”令其裨将传飧，曰：“今日破赵 会食！”诸将皆莫信，详应曰：“诺。”谓军吏曰：“赵 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 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阵。赵 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 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 ，赵 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 、张耳 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 果空壁争汉 鼓旗，逐韩信 、张耳 。韩信 、张耳 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 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 空壁逐利，则驰入赵 壁，皆拔赵 旗，立汉 赤帜二千。赵 军已不胜，不能得信 等，欲还归壁，壁皆汉 赤帜，而大惊，以为汉 皆已得赵王 将矣，兵遂乱，遁走，赵 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 兵夹击，大破虏赵 军，斩成安君泜水 上，禽赵王歇 。

信 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 ，有能生得者购千金。于是有缚广武君 而致麾下者，信 乃解其缚，东向坐，西向对，师事之。

诸将效首虏，毕贺，因问信 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阵，曰破赵 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 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 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于是信 问广武君 曰：“仆欲北攻燕 ，东伐齐 ，何若而有功？”广武君 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今臣败亡之虏， 何足以权大事乎！”信 曰：“仆闻之，百里奚 居虞 而虞 亡，在秦 而秦 霸，非愚于虞 而智于秦 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 听足下计，若信 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 得侍耳。”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勿辞。”广武君 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愿效愚忠。夫成安君 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 下，身死泜 上。今将军涉西河 ，虏魏王 ，擒夏说阏与 ，一举而下井陉 ，不终朝破赵 二十万众，诛成安君 。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倾耳以待命者。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弊之兵，顿之燕 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旷日粮竭，而弱燕 不服，齐 必距境以自强也。燕齐 相持而不下，则刘项 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 曰：“然则何由？”广武君 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镇赵 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释兵，北首燕 路，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暴其所长于燕 ，燕 必不敢不听从。燕 已从，使喧言者东告齐 ，齐 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 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 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 ，燕 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 ，因请立张耳 为赵王 ，以镇抚其国。汉王 许之，乃立张耳 为赵王 。

楚 数使奇兵渡河 击赵 ，赵王耳 、韩信 往来救赵 ，因行定赵 城邑，发兵诣汉 。楚 方急围汉王 于荥阳 ，汉王 南出，之宛 、叶 间，得黥布 ，走入成皋 ，楚 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 出成皋 ，东渡河 ，独与滕公 俱，从张耳 军修武 。至，宿传舍。晨自称汉 使，驰入赵 壁。张耳 、韩信 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 、耳 起，乃知汉王 来，大惊。汉王 夺两人军，即令张耳 备守赵 地，拜韩信 为相国，收赵 兵未发者击齐 。

信 引兵东，未渡平原 ，闻汉王 使郦食其 已说下齐 ，韩信 欲止。范阳 辩士蒯通 说信 曰：“将军受诏击齐 ，而汉 独发间使下齐 ，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 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下齐 七十馀城，将军将数万众，岁馀乃下赵 五十馀城，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 然之，从其计，遂渡河 。齐 已听郦生 ，即留纵酒，罢备汉 守御。信 因袭齐历下 军，遂至临菑 。齐王田广 以郦生 卖己，乃烹之，而走高密 ，使使之楚 请救。韩信 已定临菑 ，遂东追广 至高密 西。楚 亦使龙且 将，号称二十万，救齐 。

齐王广 、龙且 并军与信 战，未合。人或说龙且 曰：“汉 兵远斗穷战，其锋不可当。齐 、楚 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 使其信臣招 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 来救，必反汉 。汉 兵二千里客居，齐 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 曰：“吾平生知韩信 为人，易与耳。且夫救齐 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 人半可得，何为止！”遂战，与信 夹潍水 阵。韩信 乃夜令人为万馀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 ，详不胜，还走。龙且 果喜曰：“固知信 怯也。”遂追信 渡水。信 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 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 。龙且 水东军散走，齐王广 亡去。信 遂追北至城阳 ，皆虏楚 卒。

汉 四年，遂皆降平齐 。使人言汉王 曰：“齐 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 ，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当是时，楚 方急围汉王 于荥阳 ，韩信 使者至，发书，汉王 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 、陈平 蹑汉王 足，因附耳语曰：“汉 方不利，宁能禁信 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 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 往立信 为齐王 ，征其兵击楚 。

楚 已亡龙且 ，项王 恐，使盱眙 人武涉 往说齐王信 曰：“天下共苦秦 久矣，相与戮力击秦 。秦 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 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 ，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 ，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 不可必，身居项王 掌握中数矣，项王 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 ，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 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 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 胜，左投则项王 胜。项王 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 有故，何不反汉 与楚 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 以击楚 ，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 谢曰：“臣事项王 ，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 而归汉 。汉王 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 谢项王 ！”

武涉 已去，齐 人蒯通 知天下权在韩信 ，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 曰：“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 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之，万不失一。”韩信 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间。”信 曰：“左右去矣。”通 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韩信 曰：“何谓也？”蒯通 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杰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遝，熛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 而已。今楚汉 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楚 人起彭城 ，转斗逐北，至于荥阳 ，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 、索 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 将数十万之众，距巩 、雒 ，阻山河 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败荥阳 ，伤成皋 ，遂走宛 、叶 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于险塞，而粮食竭于内府，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悬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 胜，与楚 则楚 胜。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 ，从燕 、赵 ，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强，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 。案齐 之故，有胶 、泗 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 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虑之。”

韩信 曰：“汉王 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向利倍义乎！”蒯生 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 ，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 、成安君 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黡 、陈泽 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 背项王 ，奉项婴 头而窜，逃归于汉王 。汉王 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 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欢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 ，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 、陈泽 。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 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 、范蠡 存亡越 ，霸句践 ，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烹。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 之与成安君 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 、范蠡 之于句践 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 ，虏魏王 ，禽夏说 ，引兵下井陉 ，诛成安君 ，徇赵 ，胁燕 ，定齐 ，南摧楚 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 ，西向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 ，楚 人不信；归汉 ，汉 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 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

后数日，蒯通 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 能久安者，鲜矣。听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豪牦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骐骥之跼躅，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 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 之智，吟而不言，不如喑聋之指麾也’。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详察之。”韩信 犹豫不忍倍汉 ，又自以为功多，汉 终不夺我齐 ，遂谢蒯通 。蒯通 说不听，已说狂为巫。

汉王 之困固陵 ，用张良 计，召齐王信 ，遂将兵会垓下 。项羽 已破，高祖 袭夺齐王 军。汉 五年正月，徙齐王信 为楚王 ，都下邳 。

信 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鄉南昌 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 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

项王 亡将钟离眜 家在伊庐 ，素与信 善。项王 死后，亡归信 。汉王 怨眜 ，闻其在楚 ，诏楚 捕眜 。信 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汉 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信 反。高帝 以陈平 计，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 ，发使告诸侯会陈 ：“吾将游云梦 。”实欲袭信 ，信 弗知。高祖 且至楚 ，信 欲发兵反，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 曰：“斩眜 谒上，上必喜，无患。”信 见眜 计事。眜 曰：“汉 所以不击取楚 ，以眜 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 ，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 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 持其首，谒高祖 于陈 。上令武士缚信 ，载后车。信 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 。至雒阳 ，赦信 罪，以为淮阴侯 。

信 知汉王 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信 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 、灌 等列。信 尝过樊将军哙 ，哙 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 出门，笑曰：“生乃与哙 等为伍！”上常从容与信 言诸将能不，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 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 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 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陈豨 拜为钜鹿 守，辞于淮阴侯 。淮阴侯 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 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 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 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 十年，陈豨 果反。上自将而往，信 病不从。阴使人至豨 所，曰：“弟举兵，吾从此助公。”信 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 、太子。部署已定，待豨 报。其舍人得罪于信 ，信 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告信 欲反状于吕后 。吕后 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 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 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信 曰：“虽疾，强入贺。”信 入，吕后 使武士缚信 ，斩之长乐 钟室。信 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 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 三族。

高祖 已从豨 军来，至，见信 死，且喜且怜之，问：“信 死亦何言？”吕后 曰：“信 言恨不用蒯通 计。”高祖 曰：“是齐 辩士也。”乃诏齐 捕蒯通 。蒯通 至，上曰：“若教淮阴侯 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于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烹之。”通 曰：“嗟乎，冤哉烹也！”上曰：“若教韩信 反，何冤？”对曰：“秦 之纲绝而维弛，山 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 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蹠 之狗吠尧 ，尧 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 ，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烹之邪？”高帝 曰：“置之。”乃释通 之罪。

太史公 曰：吾如淮阴 ，淮阴 人为余言，韩信 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 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 家勋可以比周 、召 、太公 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史记卷九十三

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

韩王信 者，故韩襄王 孽孙也，长八尺五寸。及项梁 之立楚 后怀王 也，燕 、齐 、赵 、魏 皆已前王，唯韩 无有后，故立韩 诸公子横阳君成 为韩王 ，欲以抚定韩 故地。项梁 败死定陶 ，成 奔怀王 。沛公 引兵击阳城 ，使张良 以韩 司徒降下韩 故地，得信 ，以为韩 将，将其兵从沛公 入武关 。

沛公 立为汉王 ，韩信 从入汉中 ，乃说汉王 曰：“项王 王诸将近地，而王独远居此，此左迁也。士卒皆山东人，跂而望归，及其锋东向，可以争天下。”汉王 还定三秦 ，乃许信 为韩王 ，先拜信 为韩 太尉，将兵略韩 地。

项籍 之封诸王皆就国，韩王成 以不从无功，不遣就国，更以为列侯。及闻汉 遣韩信 略韩 地，乃令故项籍 游吴 时吴 令郑昌 为韩王 以距汉 。汉 二年，韩信 略定韩 十馀城。汉王 至河南，韩信 急击韩王昌阳城 。昌 降，汉王 乃立韩信 为韩王 ，常将韩 兵从。三年，汉王 出荥阳 ，韩王信 、周苛 等守荥阳 。及楚 败荥阳 ，信 降楚 ，已而得亡，复归汉 ，汉 复立以为韩王 ，竟从击破项籍 ，天下定。五年春，遂与剖符为韩王 ，王颍川 。

明年春，上以韩信 材武，所王北近巩 、洛 ，南迫宛 、叶 ，东有淮阳 ，皆天下劲兵处，乃诏徙韩王信 王太原 以北，备御胡 ，都晋阳 。信上书曰：“国被边，匈奴 数人，晋阳 去塞远，请治马邑 。”上许之，信 乃徙治马邑 。秋，匈奴冒顿 大围信 ，信 数使使胡 求和解。汉 发兵救之，疑信 数间使，有二心，使人责让信 。信 恐诛，因与匈奴 约共攻汉 ，反，以马邑 降胡 ，击太原 。

七年冬，上自往击，破信 军铜鞮 ，斩其将王喜 。信 亡走匈奴 。其将白土 人曼丘臣 、王黄 等立赵 苗裔赵利 为王，复收信 败散兵，而与信 及冒顿 谋攻汉 。匈奴 使左右贤王将万馀骑与王黄 等屯广武 以南，至晋阳 ，与汉 兵战，汉 大破之，追至于离石 ，复破之。匈奴 复聚兵楼烦 西北，汉 令车骑击破匈奴 。匈奴 常败走，汉 乘胜追北，闻冒顿 居代谷 ，高皇帝 居晋阳 ，使人视冒顿 ，还报曰“可击”。上遂至平城 。上出白登 ，匈奴 骑围上，上乃使人厚遗 阏氏。阏氏乃说冒顿 曰：“今得汉 地，犹不能居；且两主不相厄。”居七日，胡 骑稍引去。时天大雾，汉 使人往来，胡 不觉。护军中尉陈平 言上曰：“胡 者全兵，请令强弩傅两矢外向，徐行出围。”入平城 ，汉 救兵亦到，胡 骑遂解去。汉 亦罢兵归。韩信 为匈奴 将兵往来击边。

汉 十年，信 令王黄 等说误陈豨 。十一年春，故韩王信 复与胡 骑人居参合 ，距汉 。汉 使柴将军 击之，遗信 书曰；“陛下宽仁，诸侯虽有叛亡，而复归，辄复故位号，不诛也。大王所知。今王以败亡走胡 ，非有大罪，急自归！”韩王信 报曰：“陛下擢仆起闾巷，南面称孤，此仆之幸也。荥阳 之事，仆不能死，囚于项籍 ，此一罪也。及寇攻马邑 ，仆不能坚守，以城降之，此二罪也。今反为寇将兵，与将军争一旦之命，此三罪也。夫种 、蠡 无一罪，身死亡；今仆有三罪于陛下，而欲求活于世，此伍子胥 所以偾于吴 也。今仆亡匿山谷间，旦暮乞贷蛮夷，仆之思归，如痿人不忘起，盲者不忘视也，势不可耳。”遂战。柴将军 屠参合 ，斩韩王信 。

信 之入匈奴 ，与太子俱；及至颓当城 ，生子，因名曰颓当 。韩 太子亦生子，命曰婴 。至孝文 十四年，颓当 及婴 率其众降汉 。汉 封颓当 为弓高侯 ，婴 为襄城侯 。吴楚 军时，弓高侯 功冠诸将。传子至孙，孙无子，失侯。婴 孙以不敬失侯。颓当 孽孙韩嫣 ，贵幸，名富显于当世。其弟说 ，再封，数称将军，卒为案道侯 。子代，岁馀坐法死。后岁馀，说 孙曾 拜为龙 侯 ，续说 后。

卢绾 者，丰 人也，与高祖 同里。卢绾 亲与高祖 太上皇相爱，及生男，高祖 、卢绾 同日生，里中持羊酒贺两家。及高祖 、卢绾 壮，俱学书，又相爱也。里中嘉两家亲相爱，生子同日，壮又相爱，复贺两家羊酒。高祖 为布衣时，有吏事辟匿，卢绾 常随出入上下。及高祖 初起沛 ，卢绾 以客从，入汉中 为将军，常侍中。从东击项籍 ，以太尉常从，出入卧内，衣被饮食赏赐，群臣莫敢望，虽萧曹 等，特以事见礼，至其亲幸，莫及卢绾 。绾 封为长安侯 。长安 ，故咸阳 也。

汉 五年冬，以破项籍 ，乃使卢绾 别将，与刘贾 击临江王共尉 ，破之。七月还，从击燕王臧荼 ，臧荼 降。高祖 已定天下，诸侯非刘氏 而王者七人。欲王卢绾 ，为群臣觖望。及虏臧荼 ，乃下诏诸将相列侯，择群臣有功者以为燕王 。群臣知上欲王卢绾 ，皆言曰：“太尉长安侯卢绾 常从平定天下，功最多，可王燕 。”诏许之。汉 五年八月，乃立卢绾 为燕王 。诸侯王得幸，莫如燕王 。

汉 十一年秋，陈豨 反代 地，高祖 如邯郸 击豨 兵，燕王绾 亦击其东北。当是时，陈豨 使王黄 求救匈奴 。燕王绾 亦使其臣张胜 于匈奴 ，言豨 等军破。张胜 至胡 ，故燕王臧荼 子衍 出亡在胡 ，见张胜 曰：“公所以重于燕 者，以习胡 事也。燕 所以久存者，以诸侯数反，兵连不决也。今公为燕 欲急灭豨 等，豨 等已尽，次亦至燕 ，公等亦且为虏矣。公何不令燕 且缓陈豨 而与胡 和？事宽，得长王燕 ；即有汉 急，可以安国。”张胜 以为然，乃私令匈奴 助豨 等击燕 。燕王绾 疑张胜 与胡 反，上书请族张胜 。胜 还，具道所以为者。燕王 寤，乃诈论它人，脱胜 家属，使得为匈奴 间，而阴使范齐 之陈豨 所，欲令久亡，连兵勿决。

汉 十二年，东击黥布 ，豨 常将兵居代 ，汉 使樊哙 击斩豨 。其裨将降，言燕王绾 使范齐 通计谋于豨 所。高祖 使使召卢绾 ，绾 称病。上又使辟阳侯审食其 、御史大夫赵尧 往迎燕王 ，因验问左右。绾 愈恐，闭匿，谓其幸臣曰：“非刘氏 而王，独我与长沙 耳。往年春，汉 族淮阴 ，夏，诛彭越 ，皆吕后 计。今上病，属任吕后 。吕后 妇人，专欲以事诛异姓王者及大功臣。”乃遂称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语颇泄，辟阳侯 闻之，归具报上，上益怒。又得匈奴 降者，降者言张胜 亡在匈奴 ，为燕 使。于是上曰：“卢绾 果反矣！”使樊哙 击燕 。燕王绾 悉将其宫人家属骑数千居长城下，候伺，幸上病愈，自入谢。四月，高祖 崩，卢绾 遂将其众亡入匈奴 ，匈奴 以为东胡卢王 。绾 为蛮夷所侵夺，常思复归。居岁馀，死胡 中。

高后 时，卢绾 妻子亡降汉 ，会高后 病，不能见，舍燕 邸，为欲置酒见之。高后 竟崩，不得见。卢绾 妻亦病死。

孝景 中六年，卢绾 孙他之 ，以东胡王 降，封为亚谷侯 。

陈豨 者，宛朐 人也，不知始所以得从。及高祖 七年冬，韩王信 反，入匈奴 ，上至平城 还，乃封豨 为列侯，以赵 相国将监赵 、代 边兵，边兵皆属焉。

豨 常告归过赵 ，赵 相周昌 见豨 宾客随之者千馀乘，邯郸 官舍皆满。豨 所以待宾客布衣交，皆出客下。豨 还之代 ，周昌 乃求入见。见上，具言豨 宾客盛甚，擅兵于外数岁，恐有变。上乃令人覆案豨 客居代 者财物诸不法事，多连引豨 。豨 恐，阴令客通使王黄 、曼丘臣 所。及高祖 十年七月，太上皇崩，使人召豨 ，豨 称病甚。九月，遂与王黄 等反，自立为代王 ，劫略赵 、代 。

上闻，乃赦赵 、代 吏人为豨 所诖误劫略者，皆赦之。上自往，至邯郸 ， 喜曰：“豨 不南据漳水 ，北守邯郸 ，知其无能为也。”赵 相奏斩常山 守、尉，曰：“常山 二十五城，豨 反，亡其二十城。”上问曰：“守、尉反乎？”对曰：“不反。”上曰：“是力不足也。”赦之，复以为常山 守、尉。上问周昌 曰：“赵 亦有壮士可令将者乎？”对曰：“有四人。”四人谒，上谩骂曰：“竖子能为将乎？”四人惭伏。上封之各千户，以为将。左右谏曰：“从入蜀 、汉 ，伐楚 ，功未遍行，今此何功而封？”上曰：“非若所知！陈豨 反，邯郸 以北皆豨 有，吾以羽檄征天下兵，未有至者，今唯独邯郸 中兵耳。吾胡爱四千户封四人，不以慰赵 子弟！”皆曰：“善。”于是上曰：“陈豨 将谁？”曰：“王黄 、曼丘臣 ，皆故贾人。”上曰：“吾知之矣。”乃各以千金购黄 、臣 等。

十一年冬，汉 兵击斩陈豨 将侯敞 、王黄 于曲逆 下，破豨 将张春 于聊城 ，斩首万馀。太尉勃 入定太原 、代 地。十二月，上自击东垣 ，东垣 不下，卒骂上；东垣 降，卒骂者斩之，不骂者黥之。更命东垣 为真定 。王黄 、曼丘臣 其麾下受购赏之，皆生得，以故陈豨 军遂败。

上还至洛阳 。上曰：“代 居常山 北，赵 乃从山南有之，远。”乃立子恒 为代王 ，都中都 ，代 、雁门 皆属代 。

高祖 十二年冬，樊哙 军卒追斩豨 于灵丘 。

太史公 曰：韩信 、卢绾 非素积德累善之世，徼一时权变，以诈力成功，遭汉 初定，故得列地，南面称孤。内见疑强大，外倚蛮貊以为援，是以日疏自危，事穷智困，卒赴匈奴 ，岂不哀哉！陈豨 ，梁 人，其少时数称慕魏公子 ；及将军守边，招致宾客而下士，名声过实。周昌 疑之，疵瑕颇起，惧祸及身，邪人进说，遂陷无道。于戏悲夫！夫计之生孰成败于人也，深矣！

史记卷九十四

田儋列传第三十四

田儋 者，狄 人也，故齐王田氏 族也。儋 从弟田荣 ，荣 弟田横 ，皆豪，宗强，能得人。

陈涉 之初起王楚 也，使周巿 略定魏 地，北至狄 ，狄 城守。田儋 详为缚其奴，从少年之廷，欲谒杀奴。见狄 令，因击杀令，而召豪吏子弟曰：“诸侯皆反秦 自立，齐 ，古之建国，儋 ，田氏 ，当王。”遂自立为齐王 ，发兵以击周巿 。周巿 军还去，田儋 因率兵东略定齐 地。

秦 将章邯 围魏王咎 于临济 ，急。魏王 请救于齐 ，齐王田儋 将兵救魏 。章邯 夜衔枚击，大破齐 、魏 军，杀田儋 于临济 下。儋 弟田荣 收儋 馀兵东走东阿 。

齐 人闻王田儋 死，乃立故齐王建 之弟田假 为齐王 ，田角 为相，田閒 为将，以距诸侯。

田荣 之走东阿 ，章邯 追围之。项梁 闻田荣 之急，乃引兵击破章邯 军东阿 下。章邯 走而西，项梁 因追之。而田荣 怒齐 之立假 ，乃引兵归，击逐齐王假 。假 亡走楚 。齐 相角 亡走赵 ；角 弟田閒 前求救赵 ，因留不敢归。田荣 乃立田儋 子巿 为齐王 ，荣 相之，田横 为将，平齐 地。

项梁 既追章邯 ，章邯 兵益盛，项梁 使使告赵 、齐 ，发兵共击章邯 。田荣 曰：“使楚 杀田假 ，赵 杀田角 、田閒 ，乃肯出兵。”楚怀王 曰：“田假 与国之王，穷而归我，杀之不义。”赵 亦不杀田角 、田閒 以市于齐 。齐 曰：“蝮螫手则斩手，螫足则斩足。何者？为害于身也。今田假 、田角 、田閒 于楚 、赵 ，非直手足戚也，何故不杀？且秦 复得志于天下，则 龁用事者坟墓矣。”楚 、赵 不听，齐 亦怒，终不肯出兵。章邯 果败杀项梁 ，破楚 兵，楚 兵东走，而章邯 渡河 围赵 于钜鹿 。项羽 往救赵 ，由此怨田荣 。

项羽 既存赵 ，降章邯 等，西屠咸阳 ，灭秦 而立侯王也，乃徙齐王田市 更王胶东 ，治即墨 。齐 将田都 从共救赵 ，因入关，故立都 为齐王 ，治临淄 。故 齐王建 孙田安 ，项羽 方渡河 救赵 ，田安 下济北 数城，引兵降项羽 ，项羽 立田安 为济北王 ，治博阳 。田荣 以负项梁 不肯出兵助楚 、赵 攻秦 ，故不得王；赵 将陈馀 亦失职，不得王：二人俱怨项王 。

项王 既归，诸侯各就国，田荣 使人将兵助陈馀 ，令反赵 地，而荣 亦发兵以距击田都 ，田都 亡走楚 。田荣 留齐王巿 ，无令之胶东 。巿 之左右曰：“项王 强暴，而王当之胶东 ，不就国，必危。”巿 惧，乃亡就国。田荣 怒，追击杀齐王巿 于即墨 ，还攻杀济北王安 。于是田荣 乃自立为齐王 ，尽并三齐 之地。

项王 闻之，大怒，乃北伐齐 。齐王田荣 兵败，走平原 ，平原 人杀荣 。项王 遂烧夷齐 城郭，所过者尽屠之。齐 人相聚畔之。荣 弟横 ，收齐 散兵，得数万人，反击项羽 于城阳 。而汉王 率诸侯败楚 ，入彭城 。项羽 闻之，乃释齐 而归，击汉 于彭城 ，因连与汉 战，相距荥阳 。以故田横 复得收齐 城邑，立田荣 子广 为齐王 ，而横 相之，专国政，政无巨细皆断于相。

横 定齐 三年，汉王 使郦生 往说下齐王广 及其相国横 。横 以为然，解其历下 军。汉 将韩信 引兵且东击齐 。齐 初使华无伤 、田解 军于历下 以距汉 ，汉 使至，乃罢守战备，纵酒，且遣使与汉 平。汉 将韩信 已平赵 、燕 ，用蒯通 计，度平原 ，袭破齐历下 军，因人临淄 。齐王广 、相横 怒，以郦生 卖己，而烹郦生 。齐王广 东走高密 ，相横 走博 ，守相田光 走城阳 ，将军田既 军于胶东 。楚 使龙且 救齐 ，齐王 与合军高密 。汉 将韩信 与曹参 破杀龙且 ，虏齐王广 。汉 将灌婴 追得齐 守相田光 。至博 ，而横 闻齐王 死，自立为齐王 ，还击婴 ，婴 败横 之军于嬴 下。田横 亡走梁 ，归彭越 。彭越 是时居梁 地，中立，且为汉 ，且为楚 。韩信 已杀龙且 ，因令曹参 进兵破杀田既 于胶东 ，使灌婴 破杀齐 将田吸 于千乘 。韩信 遂平齐 ，乞自立为齐 假王，汉 因而立之。

后岁馀，汉 灭项籍 ，汉王 立为皇帝，以彭越 为梁王 。田横 惧诛，而与其徒属五百馀人入海，居岛中。高帝 闻之，以为田横 兄弟本定齐 ，齐 人贤者多附焉，今在海中不收，后恐为乱，乃使使赦田横 罪而召之。田横 因谢曰：“臣烹陛下之使郦生 ，今闻其弟郦商 为汉 将而贤，臣恐惧，不敢奉诏，请为庶人，守海岛中。”使还报，高皇帝 乃诏卫尉郦商 曰：“齐王田横 即至，人马从者敢动摇者致族夷！”乃复使使持节具告以诏商 状，曰：“田横 来，大者王，小者乃侯耳；不来，且举兵加诛焉。”田横 乃与其客二人乘传诣雒阳 。

未至三十里，至尸乡 厩置，横 谢使者曰：“人臣见天子当洗沐。”止留。谓其客曰：“横 始与汉王 俱南面称孤，今汉王 为天子，而横 乃为亡虏而北面 事之，其耻固已甚矣。且吾烹人之兄，与其弟并肩而事其主，纵彼畏天子之诏，不敢动我，我独不愧于心乎？且陛下所以欲见我者，不过欲一见吾面貌耳。今陛下在洛阳 ，今斩吾头，驰三十里间，形容尚未能败，犹可观也。”遂自刭，令客奉其头，从使者驰奏之高帝 。高帝 曰：“嗟乎，有以也夫！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岂不贤乎哉！”为之流涕，而拜其二客为都尉，发卒二千人，以王者礼葬田横 。

既葬，二客穿其冢旁孔，皆自刭，下从之。高帝 闻之，乃大惊，以田横 之客皆贤。“吾闻其馀尚五百人在海中”，使使召之。至则闻田横 死，亦皆自杀。于是乃知田横 兄弟能得士也。

太史公 曰：甚矣！蒯通 之谋。乱齐 骄淮阴 ，其卒亡此两人！蒯通 者，善为长短说，论战国 之权变，为八十一首。通 善齐 人安期生 ，安期生 尝干项羽 ，项羽 不能用其策。已而项羽 欲封此两人，两人终不肯受，亡去。田横 之高节，宾客慕义而从横 死，岂非至贤！余因而列焉。不无善画者，莫能图，何哉？

史记卷九十五

樊郦滕灌列传第三十五

舞阳侯樊哙 者，沛 人也。以屠狗为事，与高祖 俱隐。

初从高祖 起丰 ，攻下沛 。高祖 为沛公 ，以哙 为舍人。从攻胡陵 、方与 ，还守丰 ，击泗水 监丰 下，破之。复东定沛 ，破泗水 守薛 西。与司马 战砀 东，却敌，斩首十五级，赐爵国大夫。常从，沛公 击章邯 军濮阳 ，攻城先登，斩首二十三级，赐爵列大夫。复常从，从攻城阳 ，先登。下户牖 ，破李由 军，斩首十六级，赐上间爵。从攻围东郡 守尉于成武 ，却敌，斩首十四级，捕虏十一人，赐爵五大夫。从击秦 军，出亳 南。河间 守军于杠里 ，破之。击破赵贲 军开封 北，以却敌先登，斩侯一人，首六十八级，捕虏二十七人，赐爵卿。从攻破杨熊 军于曲遇 。攻宛陵 ，先登，斩首八级，捕虏四十四人，赐爵封号贤成君 。从攻长社 、辗辕 ，绝河 津，东攻秦 军于尸 ，南攻秦 军于犨 。破南阳 守 于阳城 。东攻宛城 ，先登。西至郦 ，以却敌，斩首二十四级，捕虏四十人，赐重封。攻武关 ，至霸上 ，斩都尉一人，首十级，捕虏百四十六人，降卒二千九百人。

项羽 在戏下 ，欲攻沛公 。沛公 从百馀骑因项伯 面见项羽 ，谢无有闭关事。项羽 既飨军士，中酒，亚父 谋欲杀沛公 ，令项庄 拔剑舞坐中，欲击沛公 ，项伯 常屏蔽之。时独沛公 与张良 得入坐，樊哙 在营外，闻事急，乃持铁盾入到营。营卫止哙 ，哙 直撞入，立帐下。项羽 目之，问为谁。张良 曰：“沛公 参乘樊哙 。”项羽 曰：“壮士。”赐之卮酒彘肩。哙 既饮酒，拔剑切肉食，尽之。项羽 曰：“能复饮乎？”哙 曰：“臣死且不辞，岂特卮酒乎！且沛公 先入定咸阳 ，暴师霸上 ，以待大王。大王今日至，听小人之言，与沛公 有隙，臣恐天下解，心疑大王也。”项羽 默然。沛公 如厕，麾樊哙 去。既出，沛公 留车骑，独骑一马，与樊哙 等四人步从，从间道山下归走霸上 军，而使张良 谢项羽 。项羽 亦因遂已，无诛沛公 之心矣。是日微樊哙 奔入营谯让项羽 ，沛公 事几殆。

明日，项羽 入屠咸阳 ，立沛公 为汉王 。汉王 赐哙 爵为列侯，号临武侯 。 迁为郎中，从入汉中 。

还定三秦 ，别击西 丞白水 北，雍 轻车骑于雍 南，破之。从攻雍 、斄 城，先登。击章平 军好畤 ，攻城，先登陷阵，斩县令丞各一人，首十一级，虏二十人，迁郎中骑将。从击秦 车骑壤 东，却敌，迁为将军。攻赵贲 ，下郿 、槐里 、柳中 、咸阳 ；灌废丘 ，最。至栎阳 ，赐食邑杜 之樊乡 。从攻项籍 ，屠煮枣 。击破王武 、程处 军于外黄 。攻邹 、鲁 、瑕丘 、薛 。项羽 败汉王 于彭城 ，尽复取鲁 、梁 地。哙 还至荥阳 ，益食平阴 二千户，以将军守广武 。一岁，项羽 引而东。从高祖 击项籍 ，下阳夏 ，虏楚周将军 卒四千人。围项籍 于陈 ，大破之。屠胡陵 。

项籍 既死，汉王 为帝，以哙 坚守战有功，益食八百户。从高帝 攻反燕王臧荼 ，虏荼 ，定燕 地。楚王韩信 反，哙 从至陈 ，取信 ，定楚 。更赐爵列侯，与诸侯剖符，世世勿绝，食舞阳 ，号为舞阳侯 ，除前所食。以将军从高祖 攻反韩王信 于代 。自霍人 以往至云中 ，与绛侯 等共定之，益食千五百户。因击陈豨 与曼丘臣 军，战襄国 ，破柏人 ，先登，降定清河 、常山 凡二十七县，残东垣 ，迁为左丞相。破得綦毋卬 、尹潘 军于无终 、广昌 。破豨 别将胡 人王黄 军于代 南，因击韩信 军于参合 。军所将卒斩韩信 ，破豨胡 骑横谷 ，斩将军赵既 ，虏代 丞相冯梁 、守孙奋 、大将王黄 、将军、太仆解福 等十人。与诸将共定代 乡邑七十三。其后燕王卢绾 反，哙 以相国击卢绾 ，破其丞相抵蓟 南，定燕 地，凡县十八，乡邑五十一。益食邑千三百户，定食舞阳 五千四百户。从，斩首百七十六级，虏二百八十八人。别，破军七，下城五，定郡六，县五十二，得丞相一人，将军十二人，二千石已下至三百石十一人。

哙 以吕后 女弟吕媭 为妇，生子伉 ，故其比诸将最亲。

先黥布 反时，高祖 尝病甚，恶见人，卧禁中，诏户者无得入群臣。群臣绛 、灌 等莫敢入。十馀日，哙 乃排闼直入，大臣随之。上独枕一宦者卧。哙 等见上流涕曰：“始陛下与臣等起丰沛 ，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惫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见臣等计事，顾独与一宦者绝乎？且陛下独不见赵高 之事乎？”高帝 笑而起。

其后卢绾 反，高帝 使哙 以相国击燕 。是时高帝 病甚，人有恶哙 党于吕氏 ，即上一日宫车晏驾，则哙 欲以兵尽诛灭戚氏 、赵王如意 之属。高帝 闻之大怒，乃使陈平 载绛侯 代将，而即军中斩哙 。陈平 畏吕后 ，执哙 诣长安 。至则高祖 已崩，吕后 释哙 ，使复爵邑。

孝惠 六年，樊哙 卒，谥为武侯 。子伉 代侯。而伉 母吕须 亦为临光侯 ，高后 时用事专权，大臣尽畏之。伉 代侯九岁，高后 崩。大臣诛诸吕 、吕须 眷属，因诛伉 。舞阳侯 中绝数月。孝文帝 既立，乃复封哙 他庶子市人 为舞阳侯 ，复故爵邑。市人 立二十九岁卒，谥为荒侯 。子他广 代侯。六岁，侯家舍人得罪他广 ，怨之，乃上书曰：“荒侯市人 病不能为人，令其夫人与其弟乱而生他广 ，他广 实非荒侯 子，不当代后。”诏下吏。孝景 中六年，他广 夺侯为庶人，国除。

曲周侯郦商 者，高阳 人。陈胜 起时，商 聚少年东西略人，得数千。沛公 略地至陈留 ，六月馀，商 以将卒四千人属沛公 于岐 。从攻长社 ，先登，赐爵封信成君 。从沛公 攻缑氏 ，绝河 津，破秦 军洛阳 东。从攻下宛 、穰 ，定十七县。别将攻旬关 ，定汉中 。

项羽 灭秦 ，立沛公 为汉王 。汉王 赐商 爵信成君 ，以将军为陇西 都尉。别将定北地 、上郡 。破雍 将军焉氏 ，周类 军栒邑 ，苏驵 军于泥阳 。赐食邑武成 六千户。以陇西 都尉从击项籍 军五月，出钜野 ，与钟离眜 战，疾斗，受梁 相国印，益食邑四千户。以梁 相国将从击项羽 二岁三月，攻胡陵 。

项羽 既已死，汉王 为帝。其秋，燕王臧荼 反，商 以将军从击荼 ，战龙脱 ，先登陷阵，破荼 军易 下，却敌，迁为右丞相，赐爵列侯，与诸侯剖符，世世勿绝，食邑涿 五千户，号曰涿侯 。以右丞相别定上谷 ，因攻代 ，受赵 相国印。以右丞相、赵 相国别与绛侯 等定代 、雁门 ，得代 丞相程纵 、守相郭同 、将军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还，以将军为太上皇卫一岁七月。以右丞相击陈豨 ，残东垣 。又以右丞相从高帝 击黥布 ，攻其前拒，陷两阵，得以破布 军，更食曲周 五千一百户，除前所食。凡别破军三，降定郡六，县七十三，得丞相、守相、大将各一人，小将二人，二千石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

商 事孝惠 、高后 时，商 病，不治。其子寄 ，字况 ，与吕禄 善。及高后 崩，大臣欲诛诸吕 ，吕禄 为将军，军于北军，太尉勃 不得入北军，于是乃使人劫郦商 ，令其子况 绐吕禄 ，吕禄 信之，故与出游，而太尉勃 乃得入据北军，遂诛诸吕 。是岁商 卒，谥为景侯 。子寄 代侯。天下称郦况 卖交也。

孝景 前三年，吴 、楚 、齐 、赵 反，上以寄 为将军，围赵 城，十月不能下。得俞侯栾布 自平齐 来，乃下赵 城，灭赵 ，王自杀，除国。孝景 中二年，寄 欲取平原君 为夫人，景帝 怒，下寄 吏，有罪，夺侯。景帝 乃以商 他子坚 封为缪侯 ，续郦氏 后。缪靖侯 卒，子康侯遂成 立。遂成 卒，子怀侯世宗 立。世宗 卒，子侯终根 立，为太常，坐法，国除。

汝阴侯夏侯婴 ，沛 人也。为沛 厩司御。每送使客还，过沛泗上亭 ，与高祖 语，未尝不移日也。婴 已而试补县吏，与高祖 相爱。高祖 戏而伤婴 ，人有告高祖 。高祖 时为亭长，重坐伤人，告故不伤婴 ，婴 证之。后狱覆，婴 坐高祖 系岁馀，掠笞数百，终以是脱高祖 。

高祖 之初与徒属欲攻沛 也，婴 时以县令史为高祖 使。上降沛 一日，高祖 为沛公 ，赐婴 爵七大夫，以为太仆。从攻胡陵 ，婴 与萧何 降泗水 监平 ，平 以胡陵 降，赐婴 爵五大夫。从击秦 军砀 东，攻济阳 ，下户牖 ，破李由 军雍丘 下，以兵车趣攻战疾，赐爵执帛。常以太仆奉车从击章邯 军东阿 、濮阳 下，以兵车趣攻战疾，破之，赐爵执珪。复常奉车从击赵贲 军开封 ，杨熊 军曲遇 。婴 从捕虏六十八人，降卒八百五十人，得印一匮。因复常奉车从击秦 军雒阳 东，以兵车趣攻战疾，赐爵封转为滕公 。因复奉车从攻南阳 ，战于蓝田 、芷阳 ，以兵车趣攻战疾，至霸上 。项羽 至，灭秦 ，立沛公 为汉王 。汉王 赐婴 爵列侯，号昭平侯 ，复为太仆，从入蜀 、汉 。

还定三秦 ，从击项籍 。至彭城 ，项羽 大破汉 军。汉王 败，不利，驰去。见孝惠 、鲁元 ，载之。汉王 急，马罢，虏在后，常蹶两儿欲弃之，婴 常收，竟载之，徐行面雍树乃驰。汉王 怒，行欲斩婴 者十馀，卒得脱，而致孝惠 、鲁元 于丰 。

汉王 既至荥阳 ，收散兵，复振，赐婴 食祈阳 。复常奉车从击项籍 ，追至陈 ，卒定楚 ，至鲁 ，益食兹氏 。

汉王 立为帝。其秋，燕王臧荼 反，婴 以太仆从击荼 。明年，从至陈 ，取楚王信 。更食汝阴 ，剖符世世勿绝。以太仆从击代 ，至武泉 、云中 ，益食千户。因从击韩信 军胡 骑晋阳 旁，大破之。追北至平城 ，为胡 所围，七日不得通。高帝 使使厚遗阏氏，冒顿 开围一角。高帝 出欲驰，婴 固徐行，弩皆持满外向，卒得脱。益食婴细阳 千户。复以太仆从击胡 骑句注 北，大破之。以太仆击胡 骑平城 南，三陷阵，功为多，赐所夺邑五百户。以太仆击陈豨 、黥布 军，陷阵却敌，益食千户，定食汝阴 六千九百户，除前所食。

婴 自上初起沛 ，常为太仆，竟高祖 崩。以太仆事孝惠 。孝惠帝 及高后 德婴 之脱孝惠 、鲁元 于下邑 之间也，乃赐婴 县北第第一，曰“近我”，以尊异之。孝惠帝 崩，以太仆事高后 。高后 崩，代王 之来，婴 以太仆与东牟侯 入清宫，废少帝 ，以天子法驾迎代王代 邸，与大臣共立为孝文皇帝 ，复为太仆。八岁卒，谥为文侯 。子夷侯灶 立，七年卒。子共侯赐 立，三十一年卒。 子侯颇 尚平阳公主 。立十九岁，元鼎 二年，坐与父御婢奸罪，自杀，国除。

颍阴侯灌婴 者，睢阳 贩缯者也。高祖 之为沛公 ，略地至雍丘 下，章邯 败杀项梁 ，而沛公 还军于砀 ，婴 初以中涓从击破东郡 尉于成武 及秦 军于扛里 ，疾斗，赐爵七大夫。从攻秦 军亳 南、开封 、曲遇 ，战疾力，赐爵执帛，号宣陵君 。从攻阳武 以西至雒阳 ，破秦 军尸 北，北绝河 津，南破南阳 守 阳城 东，遂定南阳郡 。西人武关 ，战于蓝田 ，疾力，至霸上 ，赐爵执珪，号昌文君 。

沛公 立为汉王 ，拜婴 为郎中，从入汉中 ，十月，拜为中谒者。从还定三秦 ，下栎阳 ，降塞王 。还围章邯 于废丘 ，未拔。从东出临晋关 ，击降殷王 ，定其地。击项羽 将龙且 、魏 相项他 军定陶 南，疾战，破之。赐婴 爵列侯，号昌文侯 ，食杜平乡 。

复以中谒者从降下砀 ，以至彭城 。项羽 击，大破汉王 。汉王 遁而西，婴 从还，军于雍丘 。王武 、魏公申徒 反，从击破之。攻下黄 ，西收兵，军于荥阳 。楚 骑来众，汉王 乃择军中可为骑将者，皆推故秦 骑士重泉 人李必 、骆甲 习骑兵，今为校尉，可为骑将。汉王 欲拜之，必 、甲 曰：“臣故秦 民，恐军不信臣，臣愿得大王左右善骑者傅之。”灌婴 虽少，然数力战，乃拜灌婴 为中大夫，令李必 、骆甲 为左右校尉，将郎中骑兵击楚 骑于荥阳 东，大破之。受诏别击楚 军后，绝其饷道，起阳武 至襄邑 。击项羽 之将项冠 于鲁 下，破之，所将卒斩右司马、骑将各一人。击破柘公王武 ，军于燕 西，所将卒斩楼烦 将五人，连尹一人。击王武 别将桓婴白马 下，破之，所将卒斩都尉一人。以骑渡河 南，送汉王 到雒阳 ，使北迎相国韩信 军于邯郸 。还至敖仓 ，婴 迁为御史大夫。

三年，以列侯食邑杜平乡 。以御史大夫受诏将郎中骑兵东属相国韩信 ，击破齐 军于历下 ，所将卒虏车骑将军华毋伤 及将吏四十六人。降下临菑 ，得齐 守相田光 。追齐 相田横 至嬴 、博 ，破其骑，所将卒斩骑将一人，生得骑将四人。攻下嬴 、博 ，破齐 将军田吸 于千乘 ，所将卒斩吸 。东从韩信 攻龙且 、留公旋 于高密 ，卒斩龙且 ，生得右司马、连尹各一人，楼烦 将十人，身生得亚将周兰 。

齐 地已定，韩信 自立为齐王 ，使婴 别将击楚 将公杲 于鲁 北，破之。转南，破薛郡 长，身虏骑将一人。攻傅阳 ，前至下相 以东南僮 、取虑 、徐 。度淮 ，尽降其城邑，至广陵 。项羽 使项声 、薛公 、郯公 复定淮 北。婴 度淮 北，击破项声 、郯公下邳 ，斩薛公 ，下下邳 ，击破楚 骑于平阳 ，遂降彭城 ，虏柱国 项佗 ，降留 、薛 、沛 、酂 、萧 、相 。攻苦 、谯 ，复得亚将周兰 。与汉王 会颐乡 。从击项籍 军于陈 下，破之，所将卒斩楼烦 将二人，虏骑将八人。赐益食邑二千五百户。

项籍 败垓下 去也，婴 以御史大夫受诏将车骑别追项籍 至东城 ，破之。所将卒五人共斩项籍 ，皆赐爵列侯。降左右司马各一人，卒万二千人，尽得其军将吏。下东城 、历阳 。渡江 ，破吴郡 长吴 下，得吴 守，遂定吴 、豫章 、会稽郡 。还定淮 北，凡五十二县。

汉王 立为皇帝，赐益婴 邑三千户。其秋，以车骑将军从击破燕王臧荼 。明年，从至陈 ，取楚王信 。还，剖符，世世勿绝，食颍阴 二千五百户，号曰颍阴侯 。

以车骑将军从击反韩王信 于代 ，至马邑 ，受诏别降楼烦 以北六县，斩代 左相，破胡 骑于武泉 北。复从击韩信胡 骑晋阳 下，所将卒斩胡白题 将一人。受诏并将燕 、赵 、齐 、梁 、楚 车骑，击破胡 骑于硰石 。至平城 ，为胡 所围，从还军东垣 。

从击陈豨 ，受诏别攻豨 丞相侯敞 军曲逆 下，破之，卒斩敞 及特将五人。降曲逆 、卢奴 、上曲阳 、安国 、安平 。攻下东垣 。

黥布 反，以车骑将军先出，攻布 别将于相 ，破之，斩亚将楼烦 将三人。又进击破布 上柱国军及大司马军。又进破布 别将肥诛 。婴 身生得左司马一人，所将卒斩其小将十人，追北至淮上 。益食二千五百户。布 已破，高帝 归，定令婴 食颍阴 五千户，除前所食邑。凡从得二千石二人，别破军十六，降城四十六，定国一，郡二，县五十二，得将军二人，柱国、相国各一人，二千石十人。

婴 自破布 归，高帝 崩，婴 以列侯事孝惠帝 及吕太后 。太后崩，吕禄 等以赵王 自置为将军，军长安 ，为乱。齐哀王 闻之，举兵西，且入诛不当为王者。上将军吕禄 等闻之，乃遣婴 为大将，将军往击之。婴 行至荥阳 ，乃与绛侯 等谋，因屯兵荥阳 ，风齐王 以诛吕氏 事，齐 兵止不前。绛侯 等既诛诸吕 ，齐王 罢兵归，婴 亦罢兵自荥阳 归，与绛侯 、陈平 共立代王 为孝文皇帝 。孝文皇帝 于是益封婴 三千户，赐黄金千斤，拜为太尉。

三岁，绛侯勃 免相就国，婴 为丞相，罢太尉官。是岁，匈奴 大入北地 、上郡 ，令丞相婴 将骑八万五千往击匈奴 。匈奴 去，济北王 反，诏乃罢婴 之兵。后岁馀，婴 以丞相卒，谥曰懿侯 。子平侯阿 代侯。二十八年卒，子彊 代侯。十三年，彊 有罪，绝二岁。元光 三年，天子封灌婴 孙贤 为临汝侯 ，续灌氏 后，八岁，坐行赇有罪，国除。

太史公 曰：吾适丰沛 ，问其遗老，观故萧 、曹 、樊哙 、滕公 之家，及其素，异哉所闻！方其鼓刀屠狗卖缯之时，岂自知附骥之尾，垂名汉 廷，德流子孙哉？余与他广 通，为言高祖 功臣之兴时若此云。

史记卷九十六

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

张丞相苍 者，阳武 人也。好书律历。秦 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有罪，亡归。及沛公 略地过阳武 ，苍 以客从攻南阳 。苍 坐法当斩，解衣伏质，身长大，肥白如瓠，时王陵 见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 ，赦勿斩。遂从西入武关 ，至咸阳 。沛公 立为汉王 ，入汉中 ，还定三秦 。陈馀 击走常山王张耳 ，耳 归汉 ，汉 乃以张苍 为常山 守。从淮阴侯 击赵 ，苍 得陈馀 。赵 地已平，汉王 以苍 为代 相，备边寇。已而徙为赵 相，相赵王耳 。耳 卒，相赵王敖 。复徙相代王 。燕王臧荼 反，高祖 往击之，苍 以代 相从攻臧荼 有功，以六年中封为北平侯 ，食邑千二百户。

迁为计相，一月，更以列侯为主计四岁。是时萧何 为相国，而张苍 乃自秦 时为柱下史，明习天下图书计籍。苍 又善用算律历，故令苍 以列侯居相府，领主郡国上计者。黥布 反亡，汉 立皇子长 为淮南王 ，而张苍 相之。十四年，迁为御史大夫。

周昌 者，沛 人也。其从兄曰周苛 ，秦 时皆为泗水 卒史。及高祖 起沛 ，击破泗水 守监，于是周昌 、周苛 自卒史从沛公 ，沛公 以周昌 为职志，周苛 为客。从入关，破秦 。沛公 立为汉王 ，以周苛 为御史大夫，周昌 为中尉。

汉王 四年，楚 围汉王荥阳 急，汉王 遁出，去而使周苛 守荥阳城 。楚 破荥阳城 ，欲令周苛 将。苛 骂曰：“若趣降汉王 ！不然，今为虏矣！”项羽 怒，烹周苛 。于是乃拜周昌 为御史大夫。常从击破项籍 。以六年中与萧 、曹 等俱封：封周昌 为汾阴侯 ；周苛 子周成 以父死事，封为高景侯 。

昌 为人强力，敢直言，自萧 、曹 等皆卑下之。昌 尝燕时入奏事，高帝 方拥戚姬 ，昌 还走，高帝 逐得，骑周昌 项，问曰：“我何如主也？”昌 仰曰：“陛下即桀纣 之主也。”于是上笑之，然尤惮周昌 。及帝欲废太子，而立戚姬 子如意 为太子，大臣固争之，莫能得；上以留侯 策即止。而周昌 廷争之强，上问其说，昌 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虽欲 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既罢，吕后 侧耳于东箱听，见周昌 ，为跪谢曰：“微君，太子几废。”

是后戚姬 子如意 为赵王 ，年十岁，高祖 忧即万岁之后不全也。赵尧 年少，为符玺御史。赵 人方与公 谓御史大夫周昌 曰：“君之史赵尧 ，年虽少，然奇才也，君必异之，是且代君之位。”周昌 笑曰：“尧 年少，刀笔吏耳，何能至是乎！”居顷之，赵尧 侍高祖 。高祖 独心不乐，悲歌，群臣不知上之所以然。赵尧 进请问曰：“陛下所为不乐，非为赵王 年少而戚夫人 与吕后 有郤邪？备万岁之后而赵王 不能自全乎？”高祖 曰：“然。吾私忧之，不知所出。”尧 曰：“陛下独宜为赵王 置贵强相，及吕后 、太子、群臣素所敬惮乃可。”高祖 曰：“然。吾念之欲如是，而群臣谁可者？”尧 曰：“御史大夫周昌 ，其人坚忍质直，且自吕后 、太子及大臣皆素敬惮之。独昌 可。”高祖 曰：“善。”于是乃召周昌 ，谓曰：“吾欲固烦公，公强为我相赵王 。”周昌 泣曰：“臣初起从陛下，陛下独奈何中道而弃之于诸侯乎？”高祖 曰：“吾极知其左迁，然吾私忧赵王 ，念非公无可者。公不得已强行！”于是徙御史大夫周昌 为赵 相。

既行久之，高祖 持御史大夫印弄之，曰：“谁可以为御史大夫者？”孰视赵尧 ，曰：“无以易尧 。”遂拜赵尧 为御史大夫。尧 亦前有军功食邑，及以御史大夫从击陈豨 有功，封为江邑侯 。

高祖 崩，吕太后 使使召赵王 ，其相周昌 令王称疾不行。使者三反，周昌 固为不遣赵王 。于是高后 患之，乃使使召周昌 。周昌 至，谒高后 ，高后 怒而骂周昌 曰：“尔不知我之怨戚氏 乎？而不遣赵王 ，何？”昌 既征，高后 使使召赵王 ，赵王 果来。至长安 月馀，饮药而死。周昌 因谢病不朝见，三岁而死。

后五岁，高后 闻御史大夫江邑侯赵尧高祖 时定赵王如意 之画，乃抵尧 罪，以广阿侯任敖 为御史大夫。

任敖 者，故沛 狱吏。高祖 堂辟吏，吏系吕后 ，遇之不谨。任敖 素善高祖 ，怒，击伤主吕后 吏。及高祖 初起，敖 以客从为御史，守丰 二岁。高祖 立为汉王 ，东击项籍 ，敖 迁为上党 守。陈豨 反时，敖 坚守，封为广阿侯 ，食千八百户。高后 时为御史大夫。三岁免，以平阳侯曹窋 为御史大夫。高后 崩，与大臣共诛吕禄 等。免，以淮南 相张苍 为御史大夫。

苍 与绛侯 等尊立代王 为孝文皇帝 。四年，丞相灌婴 卒，张苍 为丞相。

自汉 兴至孝文 二十馀年，会天下初定，将相公卿皆军吏。张苍 为计相 时，绪正律历。以高祖 十月始至霸上 ，因故秦 时本以十月为岁首，弗革。推五德之运，以为汉 当水德之时，尚黑如故。吹律调乐，入之音声，及以比定律令。若百工，天下作程品。至于为丞相，卒就之，故汉家 言律历者，本之张苍 。苍 本好书，无所不观，无所不通，而尤善律历。

张苍 德王陵 。王陵 者，安国侯 也。及苍 贵，常父事王陵 。陵 死后，苍 为丞相，洗沐，常先朝陵 夫人上食，然后敢归家。

苍 为丞相十馀年，鲁 人公孙臣 上书言汉 土德时，其符有黄龙当见。诏下其议张苍 ，张苍 以为非是，罢之。其后黄龙见成纪 ，于是文帝 召公孙臣 以为博士，草土德之历制度，更元年。张丞相 由此自绌，谢病称老。苍 任人为中候，大为奸利，上以让苍 ，苍 遂病免。苍 为丞相十五岁而免。孝景 前五年，苍 卒，谥为文侯 。子康侯 代，八年卒。子类 代为侯，八年，坐临诸侯丧后就位不敬，国除。

初，张苍 父长不满五尺，及生苍 ，苍 长八尺馀，为侯、丞相。苍 子复长。及孙类 ，长六尺馀，坐法失侯。苍 之免相后，老，口中无齿，食乳，女子为乳母。妻妾以百数，尝孕者不复幸。苍 年百有馀岁而卒。

申屠丞相嘉 者，梁 人，以材官蹶张从高帝 击项籍 ，迁为队率。从击黥布 军，为都尉。孝惠 时，为淮阳 守。孝文帝 元年，举故吏士二千石从高皇帝 者，悉以为关内侯，食邑二十四人，而申屠嘉 食邑五百户。张苍 已为丞相，嘉 迁为御史大夫。张苍 免相，孝文帝 欲用皇后弟窦广国 为丞相，曰：“恐天下以吾私广国 。”广国 贤有行，故欲相之，念久之不可，而高帝 时大臣又皆多死，馀见无可者，乃以御史大夫嘉 为丞相，因故邑封为故安侯 。

嘉 为人廉直，门不受私谒。是时太中大夫邓通 方隆爱幸，赏赐累巨万，文帝 尝燕饮通家，其宠如是。是时丞相入朝，而通 居上傍，有怠慢之礼。丞相奏事毕，因言曰：“陛下爱幸臣，则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坐府中，嘉 为檄召邓通 诣丞相府，不来，且斩通 。通 恐，入言文帝 。文帝 曰：“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通 至丞相府，免冠，徒跣，顿首谢。嘉 坐自如，故不为礼，责曰：“夫朝廷者，高皇帝 之朝廷也。通 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吏今行斩之！”通 顿首，首尽出血，不解。文帝 度丞相已困通 ，使使者持节召通 ，而谢丞相曰：“此吾弄臣，君释之。”邓通 既至，为文帝 泣曰：“丞相几杀臣。”

嘉 为丞相五岁，孝文帝 崩，孝景帝 即位。二年，晁错 为内史，贵幸用事，诸法令多所请变更，议以谪罚侵削诸侯。而丞相嘉 自绌所言不用，疾 错 。错 为内史，门东出，不便，更穿一门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庙 堧垣。嘉闻之，欲因此以法错 擅穿宗庙垣为门，奏请诛错 。错 客有语错 ，错 恐，夜入宫上谒，自归景帝 。至朝，丞相奏请诛内史错 。景帝 曰：“错 所穿非真庙垣，乃外堧垣，故他官居其中，且又我使为之，错 无罪。”罢朝，嘉 谓长史曰：“吾悔不先斩错 ，乃先请之，为错 所卖。”至舍，因呕血而死。谥为节侯 。子共侯蔑 代，三年卒。子侯去病 代，三十一年卒。子侯臾 代，六岁，坐为九江 太守受故官送有罪，国除。

自申屠嘉 死之后，景帝 时开封侯陶青 、桃侯刘舍 为丞相。及今上时，柏至侯许昌 、平棘侯薛泽 、武强侯庄青翟 、高陵侯赵周 等为丞相。皆以列侯继嗣，娖娖廉谨，为丞相备员而已，无所能发明功名有著于当世者。

太史公 曰：张苍 文学律历，为汉 名相，而绌贾生 、公孙臣 等言正朔服色事而不遵，明用秦 之颛顼历 ，何哉？周昌 ，木强人也。任敖 以旧德用。申屠嘉 可谓刚毅守节矣，然无术学，殆与萧 、曹 、陈平 异矣。

孝武 时丞相多甚，不记，莫录其行起居状略。且纪征和 以来：

有车丞相 ，长陵 人也。卒而有韦丞相 代。韦丞相贤 者，鲁 人也。以读书术为吏，至大鸿胪。有相工相之，当至丞相。有男四人，使相工相之，至第二子，其名玄成 。相工曰：“此子贵，当封。”韦丞相 言曰：“我即为丞相，有长子，是安从得之？”后竟为丞相病死，而长子有罪，论不得嗣，而立玄成 。玄成 时佯狂，不肯立，竟立之，有让国之名。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为关内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国邑。韦丞相 卒，有魏丞相 代。

魏丞相相 者，济阴 人也。以文吏至丞相。其人好武，皆令诸吏带剑，带剑前奏事。或有不带剑者，当入奏事，至乃借剑而敢入奏事。其时京兆尹赵君 ，丞相奏以免罪，使人执魏丞相 ，欲求脱罪而不听。复使人胁恐魏丞相 ，以夫人贼杀侍婢事而私独奏请验之，发吏卒至丞相舍，捕奴婢笞击问之，实不以兵刃杀也。而丞相司直繁君 奏京兆尹赵君 迫胁丞相，诬以夫人贼杀婢，发吏卒围捕丞相舍，不道；又得擅屏骑士事，赵京兆 坐腰斩。又有使掾陈平 等劾中尚书，疑以独擅劫事而坐之，大不敬，长史以下皆坐死，或下蚕室。而魏丞相 竟以丞相病死。子嗣。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为关内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国邑。魏丞相 卒，以御史大夫邴吉 代。

邴丞相吉 者，鲁国 人也。以读书好法令至御史大夫。孝宣帝 时， 以有旧故，封为列侯，而因为丞相。明于事，有大智，后世称之。以丞相病死。子显 嗣。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失列侯，得食故国邑。显 为吏至太仆，坐官耗乱，身及子男有奸赃，免为庶人。

邴丞相 卒，黄丞相 代。长安 中有善相工田文 者，与韦丞相 、魏丞相 、邴丞相 微贱时会于客家，田文 言曰：“今此三君者，皆丞相也。”其后三人竟更相代为丞相，何见之明也。

黄丞相霸 者，淮阳 人也。以读书为吏，至颍川 太守。治颍川 ，以礼义条教喻告化之。犯法者，风晓令自杀。化大行，名声闻。孝宣帝 下制曰：“颍川 太守霸 ，以宣布诏令治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狱中无重囚。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征为京兆尹而至丞相，复以礼义为治。以丞相病死。子嗣，后为列侯。黄丞相 卒，以御史大夫于定国 代。于丞相 已有廷尉传，在张廷尉 语中。于丞相 去，御史大夫韦玄成 代。

韦丞相玄成 者，即前韦丞相 子也。代父，后失列侯。其人少时好读书，明于诗 、论语 。为吏至卫尉，徙为太子太傅。御史大夫薛君 免，为御史大夫。于丞相 乞骸骨免，而为丞相，因封故邑为扶阳侯 。数年，病死。孝元帝 亲临丧，赐赏甚厚。子嗣后。其治容容随世俗浮沉，而见谓谄巧。而相工本谓之当为侯代父，而后失之；复自游宦而起，至丞相。父子俱为丞相，世间美之，岂不命哉！相工其先知之。韦丞相 卒，御史大夫匡衡 代。

丞相匡衡 者，东海 人也。好读书，从博士受诗 。家贫，衡 佣作以给食饮。才下，数射策不中，至九，乃中丙科。其经以不中科故明习。补平原 文学卒史。数年，郡不尊敬。御史征之，以补百石属荐为郎，而补博士，拜为太子少傅，而事孝元帝 。孝元 好诗 ，而迁为光禄勋，居殿中为师，授教左右，而县官坐其旁听，甚善之，日以尊贵。御史大夫郑弘 坐事免，而匡君 为御史大夫。岁馀，韦丞相 死，匡君 代为丞相，封乐安侯 。以十年之间，不出长安 城门而至丞相，岂非遇时而命也哉！

太史公曰：深惟士之游宦所以至封侯者，微甚。然多至御史大夫即去者，诸为大夫而丞相次也，其心冀幸丞相物故也。或乃阴私相毁害，欲代之。然守之日久不得，或为之日少而得之，至于封侯，真命也夫！御史大夫郑君 守之数年不得，匡君 居之未满岁，而韦丞相 死，即代之矣，岂可以智巧得哉！多有贤圣之才，困厄不得者众甚也。

史记卷九十七

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

郦生食其 者，陈留高阳 人也。好读书，家贫落魄，无以为衣食业，为里监门吏。然县中贤豪不敢役，县中皆谓之狂生。

及陈胜 、项梁 等起，诸将徇地过高阳 者数十人，郦生 闻其将皆握 ，好苛礼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郦生 乃深自藏匿。后闻沛公 将兵略地陈留 郊，沛公 麾下骑士适郦生 里中子也，沛公 时时问邑中贤士豪俊。骑士归，郦生 见谓之曰：“吾闻沛公 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若见沛公 ，谓曰‘臣里中有郦生 ，年六十馀，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生自谓我非狂生’。”骑士曰：“沛公 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 辄解其冠，溲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郦生 曰：“弟言之。”骑士从容言如郦生 所诫者。

沛公 至高阳 传舍，使人召郦生 。郦生 至，入谒，沛公 方倨床使两女子洗足，而见郦生 。郦生 入，则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 攻诸侯乎？且欲率诸侯破秦 也？”沛公 骂曰：“竖儒！夫天下同苦秦 久矣，故诸侯相率而攻秦 ，何谓助秦 攻诸侯乎？”郦生 曰：“必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 ，不宜倨见长者。”于是沛公 辍洗，起摄衣，延郦生 上坐，谢之。郦生 因言六国从横时。沛公 喜，赐郦生 食，问曰：“计将安出？”郦生 曰：“足下起纠合之众，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入强秦 ，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 ，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也，今其城又多积粟。臣善其令，请得使之，令下足下。即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郦生 行，沛公 引兵随之，遂下陈留 。号郦食 其为广野君 。

郦生 言其弟郦商 ，使将数千人从沛公 西南略地。郦生 常为说客，驰使诸侯。

汉 三年秋，项羽 击汉 ，拔荥阳 ，汉 兵遁保巩 、洛 。楚 人闻淮阴侯 破赵 ，彭越 数反梁 地，则分兵救之。淮阴 方东击齐 ，汉王 数困荥阳 、成皋 ，计欲捐成皋 以东，屯巩 、洛 以拒楚 。郦生 因曰：“臣闻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 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夫敖仓 ，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 人拔荥阳 ，不坚守敖仓 ，乃引而东，令適卒分守成皋 ，此乃天所以资汉 也。方今楚 易取而汉 反却，自夺其便，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 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摇荡，农夫释耒，工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 ，据敖仓 之粟，塞成皋 之险，杜大行 之道，距蜚狐 之口，守白马 之津，以示诸侯效实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方今燕 、赵 已定，唯齐 未下。今田广 据千里之齐 ，田閒 将二十万之众，军于历城 ，诸田 宗强，负海阻河济 ，南近楚 ，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 ，使为汉 而称东藩。”上曰：“善。”

乃从其画，复守敖仓 ，而使郦生 说齐王 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王曰：“不知也。”曰：“王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 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 未可得保也。”齐王 曰：“天下何所归？”曰：“归汉 。”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 与项王 戮力西面击秦 ，约先入咸阳 者王之。汉王 先入咸阳 ，项王 负约不与而王之汉中 。项王 迁杀义帝 ，汉王 闻之，起蜀汉 之兵击三秦 ，出关而责义帝 之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即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 之粟方船而下。项王 有倍约之名，杀义帝 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 莫得用事；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攻城得赂，积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才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 ，可坐而策也。夫汉王 发蜀汉 ，定三秦 ；涉西河 之外，援上党 之兵；下井陉 ，诛成安君 ；破北魏 ，举三十二城：此蚩尤 之兵也，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据敖仓 之粟，塞成皋 之险，守白马 之津，杜大行 之阪，距蜚狐 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汉王 ，齐国 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 ，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 以为然，乃听郦生 ，罢历下 兵守战备，与郦生 日纵酒。

淮阴侯 闻郦生 伏轼下齐 七十馀城，乃夜度兵平原 袭齐 。齐王田广 闻汉 兵至，以为郦生 卖己，乃曰：“汝能止汉 军，我活汝；不然，我将烹汝！”郦生 曰：“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而公不为若更言！”齐王 遂烹郦生 ，引兵东走。

汉 十二年，曲周侯郦商 以丞相将兵击黥布 有功。高祖 举列侯功臣，思郦食其 。郦食其 子疥 数将兵，功未当侯，上以其父故，封疥 为高梁侯 。后更食武遂 ，嗣三世。元狩 元年中，武遂侯平 坐诈诏衡山王 取百斤金，当弃 市，病死，国除也。

陆贾 者，楚 人也。以客从高祖 定天下，名为有口辩士，居左右，常使诸侯。

及高祖 时，中国初定，尉他 平南越 ，因王之。高祖 使陆贾 赐尉他 印为南越王 。陆生 至，尉他 结箕倨见陆生 。陆生 因进说他 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墓在真定 。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 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且夫秦 失其政，诸侯豪杰并起，唯汉王 先入关，据咸阳 。项羽 背约，自立为西楚霸王 ，诸侯皆属，可谓至强。然汉王 起巴蜀 ，鞭笞天下，劫略诸侯，遂诛项羽 ，灭之。五年之间，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闻君王王南越 ，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 ，倔强于此。汉 诚闻之，掘烧王先人冢，夷灭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 ，则越 杀王降汉 ，如反覆手耳。”

于是尉他 乃蹶然起坐，谢陆生 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因问陆生 曰：“我孰与萧何 、曹参 、韩信 贤？”陆生 曰：“王似贤。”复曰：“我孰与皇帝贤？”陆生 曰：“皇帝起丰沛 ，讨暴秦 ，诛强楚 ，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 之业，统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舆，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泮未始有也。今王众不过数十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间，譬若汉 一郡，王何乃比于汉 ！”尉他 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渠不若汉 ？”乃大说陆生 ，留与饮数月。曰：“越 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陆生 橐中装直千金，他送亦千金。陆生 卒拜尉他 为南越王 ，令称臣奉汉 约。归报，高祖 大悦，拜贾 为太中大夫。

陆生 时时前说称诗书 。高帝 骂之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 ！”陆生 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 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 、智伯 极武而亡；秦 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 。向使秦 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 不怿而有惭色，乃谓陆生 曰：“试为我著秦 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 乃粗述存亡之征，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 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号其书曰“新语”。

孝惠帝 时，吕太后 用事，欲王诸吕 ，畏大臣有口者，陆生 自度不能争之，乃病免家居。以好畤 田地善，可以家焉。有五男，乃出所使越 得橐中 装卖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生产。陆生 常安车驷马，从歌舞鼓琴瑟侍者十人，宝剑直百金，谓其子曰：“与汝约：过汝，汝给吾人马酒食，极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宝剑车骑侍从者。一岁中往来过他客，率不过再三过，数见不鲜，无久 公为也。”

吕太后 时，王诸吕 ，诸吕 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 。右丞相陈平 患之，力不能争，恐祸及己，常燕居深念。陆生 往请，直入坐，而陈丞相 方深念，不时见陆生 。陆生 曰：“何念之深也？”陈平 曰：“生揣我何念？”陆生 曰：“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 、少主耳。”陈平 曰：“然。为之奈何？”陆生 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务附；士务附，天下虽有变，即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 ，绛侯 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欢太尉，深相结？”为陈平 画吕氏 数事。陈平 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 寿，厚具乐饮；太尉亦报如之。此两人深相结，则吕氏 谋益衰。陈平 乃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遗陆生 为饮食费。陆生 以此游汉 廷公卿间，名声藉甚。

及诛诸吕 ，立孝文帝 ，陆生 颇有力焉。孝文帝 即位，欲使人之南越 。陈丞相 等乃言陆生 为太中大夫，往使尉他 ，令尉他 去黄屋称制，令比诸侯，皆如意旨。语在南越 语中。陆生 竟以寿终。

平原君朱建 者，楚 人也。故尝为淮南王黥布 相，有罪去，后复事黥布 。布 欲反时，问平原君 ，平原君 非之，布 不听而听梁父侯 ，遂反。汉 已诛布 ，闻平原君 谏不与谋，得不诛。语在黥布 语中。

平原君 为人辩有口，刻廉刚直，家于长安 。行不苟合，义不取容。辟阳侯 行不正，得幸吕太后 。时辟阳侯 欲知平原君 ，平原君 不肯见。及平原君 母死，陆生 素与平原君 善，过之。平原君 家贫，未有以发丧，方假贷服具，陆生 令平原君 发丧。陆生 往见辟阳侯 ，贺曰：“平原君 母死。”辟阳侯 曰：“平原君 母死，何乃贺我乎？”陆贾 曰：“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 ，平原君 义不知君，以其母故。今其母死，君诚厚送丧，则彼为君死矣。”辟阳侯 乃奉百金往税。列侯贵人以辟阳侯 故，往税凡五百金。

辟阳侯 幸吕太后 ，人或毁辟阳侯 于孝惠帝 ，孝惠帝 大怒，下吏，欲诛之。吕太后 惭，不可以言。大臣多害辟阳侯 行，欲遂诛之。辟阳侯 急，因使人欲见平原君 。平原君 辞曰：“狱急，不敢见君。”乃求见孝惠 幸臣闳籍孺 ，说之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闻。今辟阳侯 幸太后而下吏，道路 皆言君谗，欲杀之。今日辟阳侯 诛，旦日太后含怒亦诛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 言于帝？帝听君出辟阳侯 ，太后大欢。两主共幸君，君贵富益倍矣。”于是闳籍孺 大恐，从其计，言帝，果出辟阳侯 。辟阳侯 之囚，欲见平原君 ，平原君 不见辟阳侯 ，辟阳侯 以为背己，大怒，及其成功出之，乃大惊。

吕太后 崩，大臣诛诸吕 ，辟阳侯 于诸吕 至深，而卒不诛。计画所以全者，皆陆生 、平原君 之力也。

孝文帝 时，淮南厉王 杀辟阳侯 ，以诸吕 故。文帝 闻其客平原君 为计策，使吏捕欲治。闻吏至门，平原君 欲自杀。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早自杀为？”平原君 曰：“我死祸绝，不及而身矣。”遂自刭。孝文帝 闻而惜之，曰：“吾无意杀之。”乃召其子，拜为中大夫。使匈奴 ，单于无礼，乃骂单于，遂死匈奴 中。

初，沛公 引兵过陈留 ，郦生 踵军门上谒曰：“高阳 贱民郦食其 ，窃闻沛公 暴露，将兵助楚 讨不义，敬劳从者，愿得望见，口画天下便事。”使者入通，沛公 方洗，问使者曰：“何如人也？”使者对曰：“状貌类大儒，衣儒衣，冠侧注。”沛公 曰：“为我谢之，言我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使者出谢曰：“沛公 敬谢先生，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郦生 瞋目案剑叱使者曰：“走！复入言沛公 ，吾高阳 酒徒也，非儒人也。”使者惧而失谒，跪拾谒，还走，复入报曰：“客，天下壮士也，叱臣，臣恐，至失谒。曰‘走！复入言，而公高阳 酒徒也’。”沛公 遽雪足杖矛曰：“延客入！”

郦生 入，揖沛公 曰：“足下甚苦，暴衣露冠，将兵助楚 讨不义，足下何不自喜也？臣愿以事见，而曰‘吾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夫足下欲兴天下之大事而成天下之大功，而以目皮相，恐失天下之能士。且吾度足下之智不如吾，勇又不如吾。若欲就天下而不相见，窃为足下失之。”沛公 谢曰：“向者闻先生之容，今见先生之意矣。”乃延而坐之，问所以取天下者。郦生 曰：“夫足下欲成大功，不如止陈留 。陈留 者，天下之据衝也，兵之会地也，积粟数千万石，城守甚坚。臣素善其令，愿为足下说之。不听臣，臣请为足下杀之，而下陈留 。足下将陈留 之众，据陈留 之城，而食其积粟，招天下之从兵；从兵已成，足下横行天下，莫能有害足下者矣。”沛公 曰：“敬闻命矣。”

于是郦生 乃夜见陈留 令，说之曰：“夫秦 为无道而天下叛之，今足下与天下从则可以成大功。今独为亡秦 婴城而坚守，臣窃为足下危之。”陈留 令曰：“秦 法至重也，不可以妄言，妄言者无类，吾不可以应。 先生所以教臣者，非臣之意也，愿勿复道。”郦生 留宿卧，夜半时斩陈留 令首，逾城而下报沛公 。沛公 引兵攻城，悬令首于长竿以示城上人，曰：“趣下，而令头已断矣！今后下者必先斩之！”于是陈留 人见令已死，遂相率而下沛公 。沛公 舍陈留 南城门上，因其库兵，食积粟，留出入三月，从兵以万数，遂入破秦 。

太史公 曰：世之传郦生 书，多曰汉王 已拔三秦 ，东击项籍 而引军于巩洛 之间，郦生 被儒衣往说汉王 。乃非也。自沛公 未入关，与项羽 别而至高阳 ，得郦生 兄弟。余读陆生 新语 书十二篇，固当世之辩士。至平原君 子与余善，是以得具论之。

史记卷九十八

傅靳蒯成列传第三十八

阳陵侯傅宽 ，以魏 五大夫骑将从，为舍人，起横阳 。从攻安阳 、杠里 ，击赵贲 军于开封 ，及击杨熊曲遇 、阳武 ，斩首十二级，赐爵卿。从至霸上 。沛公 立为汉王 ，汉王 赐宽 封号共德君 。从入汉中 ，迁为右骑将。从定三秦 ，赐食邑雕阴 。从击项籍 ，待怀 ，赐爵通德侯 。从击项冠 、周兰 、龙且 ，所将卒斩骑将一人敖 下，益食邑。

属淮阴 ，击破齐历下 军，击田解 。属相国参 ，残博 ，益食邑。因定齐 地，剖符世世勿绝，封为阳陵侯 ，二千六百户，除前所食。为齐 右丞相，备齐 。五岁为齐 相国。

四月，击陈豨 ，属太尉勃 ，以相国代丞相哙 击豨 。一月，徙为代 相国，将屯。二岁，为代 丞相，将屯。

孝惠 五年卒，谥为景侯 。子顷侯精立 ，二十四年卒。子共侯则 立，十二年卒。子侯偃 立，三十一年，坐与淮南王 谋反，死，国除。

信武侯靳歙 ，以中涓从，起宛朐 。攻济阳 。破李由 军。击秦 军亳 南、开封 东北，斩骑千人将一人，首五十七级，捕虏七十三人，赐爵封号临平君 。又战蓝田 北，斩车司马二人，骑长一人，首二十八级，捕虏五十七人。至霸上 。沛公 立为汉王 ，赐歙 爵建武侯 ，迁为骑都尉。

从定三秦 。别西击章平 军于陇西 ，破之，定陇西 六县，所将卒斩车司马、候各四人，骑长十二人。从东击楚 ，至彭城 。汉 军败还，保雍丘 ，去击反者王武 等。略梁 地，别将击邢说 军菑 南，破之，身得说 都尉二人，司马、候十二人，降吏卒四千一百八十人。破楚 军荥阳 东。三年，赐食邑四千二百户。

别之河内 ，击赵 将贲郝 军朝歌 ，破之，所将卒得骑将二人，车马二百五十匹。从攻安阳 以东，至棘蒲 ，下七县。别攻破赵 军，得其将司马二人，候四人，降吏卒二千四百人。从攻下邯郸 。别下平阳 ，身斩守相，所将卒斩 兵守、郡守各一人，降邺 。从攻朝歌 、邯郸 ，及别击破赵 军，降邯郸郡 六县。还军敖仓 ，破项籍 军成皋 南，击绝楚 饷道，起荥阳 至襄邑 。破项冠 军鲁 下。略地东至缯 、郯 、下邳 ，南至蕲 、竹邑 。击项悍济阳 下。还击项籍陈 下，破之。别定江陵 ，降江陵 柱国、大司马以下八人，身得江陵王 ，生致之雒阳 ，因定南郡 。从至陈 ，取楚王信 ，剖符世世勿绝，定食四千六百户，号信武侯 。

以骑都尉从击代 ，攻韩信平城 下，还军东垣 。有功，迁为车骑将军，并将梁 、赵 、齐 、燕 、楚 车骑，别击陈豨 丞相敞 ，破之，因降曲逆 。从击黥布 有功，益封定食五千三百户。凡斩首九十级，虏百三十二人；别破军十四，降城五十九，定郡、国各一，县二十三；得王、柱国各一人，二千石以下至五百石三十九人。

高后 五年，歙 卒，谥为肃侯 。子亭 代侯。二十一年，坐事国人过律，孝文 后三年，夺侯，国除。

蒯成侯 者，沛 人也，姓周氏 。常为高祖 参乘，以舍人从起沛 。至霸上 ，西入蜀 、汉 ，还定三秦 ，食邑池阳 。东绝甬道，从出度平阴 ，遇淮阴侯 兵襄国 ，军乍利乍不利，终无离上心。以 为信武侯 ，食邑三千三百户。高祖 十二年，以 为蒯成侯 ，除前所食邑。

上欲自击陈豨 ，蒯成侯 泣曰：“始秦 攻破天下，未尝自行。今上常自行，是为无人可使者乎？”上以为“爱我”，赐入殿门不趋，杀人不死。

至孝文 五年， 以寿终，谥为贞侯 。子昌 代侯，有罪，国除。至孝景 中二年，封 子居 代侯。至元鼎 三年，居 为太常，有罪，国除。

太史公 曰：阳陵侯傅宽 、信武侯靳歙 皆高爵，从高祖 起山东 ，攻项籍 ，诛杀名将，破军降城以十数，未尝困辱，此亦天授也。蒯成侯周 操心坚正，身不见疑，上欲有所之，未尝不垂涕，此有伤心者然，可谓笃厚君子矣。

史记卷九十九

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

刘敬 者，齐人也。汉 五年，戍陇西 ，过洛阳 ，高帝 在焉。娄敬 脱輓辂，衣其羊裘，见齐 人虞将军 曰：“臣愿见上言便事。”虞将军 欲与之鲜衣，娄敬 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终不敢易衣。”于是虞将军 入言上。上召入见，赐食。

已而问娄敬 ，娄敬 说曰：“陛下都洛阳 ，岂欲与周室 比隆哉？”上曰：“然。”娄敬 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室 异。周 之先自后稷 ，尧 封之邰 ，积德累善十有馀世。公刘 避桀 居豳 。太王 以狄 伐故，去豳 ，杖马箠居岐 ，国人争随之。及文王 为西伯 ，断虞芮 之讼，始受命，吕望 、伯夷 自海滨来归之。武王 伐纣 ，不期而会孟津 之上八百诸侯，皆曰纣 可伐矣，遂灭殷 。成王 即位，周公 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洛邑 ，以此为天下之中也，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 务以德致人，不欲依阻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 之盛时，天下和洽，四夷乡风，慕义怀德，附离而并事天子，不屯一卒，不战一士，八夷大国之民莫不宾服，效其贡职。及周 之衰也，分而为两，天下莫朝，周 不能制也。非其德薄也，而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 ，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往而卷蜀汉 ，定三秦 ，与项羽 战荥阳 ，争成皋 之口，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未绝，伤痍者未起，而欲比隆于成康 之时，臣窃以为不侔也。且夫秦地被山带河 ，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也。因秦 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者也。陛下入关而都之，山 东虽乱，秦 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胜也。今陛下入关而都，案秦 之故地，此亦描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

高帝 问群臣，群臣皆山 东人，争言周 王数百年，秦 二世即亡，不如都周 。上疑未能决。及留侯 明言入关便，即日车驾西都关中 。

于是上曰：“本言都秦 地者娄敬 ，‘娄’者乃‘刘’也。”赐姓刘氏 ，拜为郎中，号为奉春君 。

汉 七年，韩王信 反，高帝 自往击之。至晋阳 ，闻信 与匈奴 欲共击汉 ，上大怒，使人使匈奴 。匈奴 匿其壮士肥牛马，但见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辈来，皆言匈奴 可击。上使刘敬 复往使匈奴 ，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瘠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 奴 不可击也。”是时汉 兵已逾句注 ，二十馀万兵已业行。上怒，骂刘敬 曰：“齐 虏！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军。”械系敬广武 。遂往，至平城 ，匈奴 果出奇兵围高帝白登 ，七日然后得解。高帝 至广武 ，赦敬 ，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 。吾皆已斩前使十辈言可击者矣。”乃封敬 二千户，为关内侯，号为建信侯 。

高帝 罢平城 归，韩王信 亡入胡 。当是时，冒顿 为单于，兵强，控弦三十万，数苦北边。上患之，问刘敬 。刘敬 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顿 杀父代立，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为。”上曰：“诚可，何为不能！顾为奈何？”刘敬 对曰：“陛下诚能以適长公主妻之，厚奉遗之，彼知汉 適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代单于。何者？贪汉 重币。陛下以岁时汉 所馀彼所鲜数问遗，因使辩士风谕以礼节。冒顿 在，固为子婿；死，则外孙为单于。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兵可无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彼亦知，不肯贵近，无益也。”高帝 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 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弃之匈奴 ！”上竟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名为长公主，妻单于。使刘敬 往结和亲约。

刘敬 从匈奴 来，因言“匈奴河南白羊 、楼烦王 ，去长安 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 。秦中 新破，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初起时，非齐 诸田 ，楚昭 、屈 、景 莫能兴。今陛下虽都关中 ，实少人。北近胡 寇，东有六国之族，宗强，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高枕而卧也。臣愿陛下徙齐 诸田 ，楚昭 、屈 、景 ，燕 、赵 、韩 、魏 后，及豪桀名家居关中 。无事，可以备胡 ；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强本弱末之术也”。上曰：“善。”乃使刘敬 徙所言关中 十馀万口。

叔孙通 者，薛 人也。秦 时以文学征，待诏博士。数岁，陈胜 起山东 ，使者以闻，二世 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 戍卒攻蕲 入陈 ，于公如何？”博士诸生三十馀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即反，罪死无赦。愿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 怒，作色。叔孙通 前曰：“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为一家，毁郡县城，铄 其兵，示天下不复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于下，使人人奉职，四方辐辏，安敢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耳，何足置之齿牙间。郡守尉今捕论，何足忧。”二世 喜曰：“善。”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于是二世 令御史案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言盗者皆罢之。乃赐叔孙通 帛二十匹，衣一袭。拜为博士。叔孙通 已出宫，反舍，诸生曰：“先生何言之谀也？”通 曰：“公不知也，我几不脱于虎口！”乃亡去，之薛 ，薛 已降楚 矣。及项梁 之薛 ，叔孙通 从之。败于定陶 ，从怀王 。怀王 为义帝 ，徙长沙 ，叔孙通 留事项王 。汉 二年，汉王 从五诸侯入彭城 ，叔孙通 降汉王 。汉王 败而西，因竟从汉 。

叔孙通 儒服，汉王 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楚 制，汉王 喜。

叔孙通 之降汉 ，从儒生弟子百馀人，然通 无所言进，专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皆窃骂曰：“事先生数岁，幸得从降汉 ，今不能进臣等，专言大猾，何也？”叔孙通 闻之，乃谓曰：“汉王 方蒙矢石争天下，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 拜叔孙通 为博士，号稷嗣君 。

汉 五年，已并天下，诸侯共尊汉王 为皇帝于定陶 ，叔孙通 就其仪号。高帝 悉去秦 苛仪法，为简易。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高帝 患之。叔孙通 知上益厌之也，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 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高帝 曰：“得无难乎？”叔孙通 曰：“五帝 异乐，三王 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 、殷 、周 之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 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

于是叔孙通 使征鲁 诸生三十馀人。鲁 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无污我！”叔孙通 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

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馀人为绵蕞野外。习之月馀，叔孙通 曰：“上可试观。”上既观，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会十月。

汉 七年，长乐宫 成，诸侯群臣皆朝十月。仪：先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步卒卫宫，设兵张旗志。传言“趋”。殿下郎中夹陛，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向；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向。大行设九宾，胪传。于是皇帝辇出房，百官执职传警，引诸侯 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振恐肃敬。至礼毕，复置法酒。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 哗失礼者。于是高 帝 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乃拜叔孙通 为太常，赐金五百斤。

叔孙通 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臣共为仪，愿陛下官之。”高帝 悉以为郎。叔孙通 出，皆以五百斤金赐诸生。诸生乃皆喜曰：“叔孙生 诚圣人也，知当世之要务。”

汉 九年，高帝 徙叔孙通 为太子太傅。汉 十二年，高祖 欲以赵王如意 易太子，叔孙通 谏上曰：“昔者晋献公 以骊姬 之故废太子，立奚齐 ，晋国 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 以不蚤定扶苏 ，令赵高 得以诈立胡亥 ，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 与陛下攻苦食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適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高帝 曰：“公罢矣，吾直戏耳。”叔孙通 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振动，奈何以天下为戏！”高帝 曰：“吾听公言。”及上置酒，见留侯 所招客从太子入见，上乃遂无易太子志矣。

高帝 崩，孝惠 即位，乃谓叔孙生 曰：“先帝园陵寝庙，群臣莫习。”徙为太常，定宗庙仪法。及稍定汉 诸仪法，皆叔孙生 为太常所论箸也。

孝惠帝 为东朝长乐宫 ，及间往，数跸烦人，乃作复道，方筑武库南。叔孙生奏 事，因请间曰：“陛下何自筑复道高寝 ，衣冠月出游高庙 ？高庙 ，汉 太祖，奈何令后世子孙乘宗庙道上行哉？”孝惠帝 大惧，曰：“急坏之。”叔孙生 曰：“人主无过举。今已作，百姓皆知之，今坏此，则示有过举。愿陛下为原庙渭 北，衣冠月出游之，益广多宗庙，大孝之本也。”上乃诏有司立原庙。原庙起，以复道故。

孝惠帝 曾春出游离宫，叔孙生 曰：“古者有春尝果，方今樱桃熟，可献，愿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乃许之。诸果献由此兴。

太史公 曰：语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三代之际，非一士之智也。”信哉！夫高祖 起微细，定海内，谋计用兵，可谓尽之矣。然而刘敬 脱挽辂一说，建万世之安，智岂可专邪！叔孙通 希世度务制礼，进退与时变化，卒为汉家 儒宗。“大直若屈，道固委蛇”，盖谓是乎？

史记卷一百

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

季布 者，楚 人也。为气任侠，有名于楚 。项籍 使将兵，数窘汉王 。及项羽 灭，高祖 购求布 千金，敢有舍匿，罪及三族。季布 匿濮阳周氏 。周氏 曰：“汉 购将军急，迹且至臣家，将军能听臣，臣敢献计；即不能，愿先自刭。”季布 许之。乃髡钳季布 ，衣褐衣，置广柳车中，并与其家僮数十人，之鲁朱家 所卖之。朱家 心知是季布 ，乃买而置之田。诫其子曰：“田事听此奴，必与同食。”朱家 乃乘轺车之洛阳 ，见汝阴侯滕公 。滕公 留朱家 饮数日。因谓滕公 曰：“季布 何大罪，而上求之急也？”滕公 曰：“布 数为项羽 窘上，上怨之，故必欲得之。”朱家 曰：“君视季布 何如人也？”曰：“贤者也。”朱家 曰：“臣各为其主用，季布 为项籍 用，职耳。项氏 臣可尽诛邪？今上始得天下，独以己之私怨求一人，何示天下之不广也！且以季布 之贤而汉 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 即南走越 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 所以鞭荆平王 之墓也。君何不从容为上言邪？”汝阴侯滕公 心知朱家 大侠，意季布 匿其所，乃许曰：“诺。”待间，果言如朱家 旨。上乃赦季布 。当是时，诸公皆多季布 能摧刚为柔，朱家 亦以此名闻当世。季布 召见，谢，上拜为郎中。

孝惠 时，为中郎将。单于尝为书嫚吕后 ，不逊，吕后 大怒，召诸将议之。上将军樊哙 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 中。”诸将皆阿吕后 意，曰“然”。季布 曰：“樊哙 可斩也！夫高帝 将兵四十馀万众，困于平城 ，今哙 奈何以十万众横行匈奴 中，面欺！且秦 以事于胡 ，陈胜 等起。于今创痍未瘳，哙 又面谀，欲摇动天下。”是时殿上皆恐，太后罢朝，遂不复议击匈奴 事。

季布 为河东 守。孝文 时，人有言其贤者，孝文 召，欲以为御史大夫。复有言其勇，使酒难近。至，留邸一月，见罢。季布 因进曰：“臣无功窃宠，待罪河东 。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以毁臣者。夫陛下以一人之誉而召臣，一人之毁而去臣，臣恐天下有识闻之有以窥陛下也。”上默然惭，良久曰：“河东 吾股肱郡，故特 召君耳。”布 辞之官。

楚 人曹丘生 ，辩士，数招权顾金钱。事贵人赵同 等，与窦长君 善。季布 闻之，寄书谏窦长君 曰：“吾闻曹丘生 非长者，勿与通。”及曹丘生 归，欲得书请季布 。窦长君 曰：“季将军 不说足下，足下无往。”固请书，遂行。使人先发书，季布 果大怒，待曹丘 。曹丘 至，即揖季布 曰：“楚 人谚曰‘得黄金百，不如得季布 一诺’，足下何以得此声于梁楚 间哉？且仆楚 人，足下亦楚 人也。仆游扬足下之名于天下，顾不重邪？何足下距仆之深也！”季布 乃大悦，引入，留数月，为上客，厚送之。季布 名所以益闻者，曹丘 扬之也。

季布 弟季心 ，气盖关中 ，遇人恭谨，为任侠，方数千里，士皆争为之死。尝杀人，亡之吴 ，从袁丝 匿。长事袁丝 ，弟畜灌夫 、籍福 之属。尝为中司马，中尉郅都 不敢不加礼。少年多时时窃籍其名以行。当是时，季心 以勇，布 以诺，著闻关中 。

季布 母弟丁公 ，为楚 将。丁公 为项羽 逐窘高祖彭城 西，短兵接，高祖 急，顾丁公 曰：“两贤岂相厄哉！”于是丁公 引兵而还，汉王 遂解去。及项王 灭，丁公 谒见高祖 。高祖 以丁公 徇军中，曰：“丁公 为项王 臣不忠，使项王 失天下者，乃丁公 也。”遂斩丁公 ，曰：“使后世为人臣者无效丁公 ！”

栾布 者，梁 人也。始梁王彭越 为家人时，尝与布 游。穷困，赁佣于齐 ，为酒人保。数岁，彭越 去之巨野 中为盗，而布 为人所略卖，为奴于燕 。为其家主报仇，燕 将臧荼 举以为都尉。臧荼 后为燕王 ，以布 为将。及臧荼 反，汉 击燕 ，虏布 。梁王彭越 闻之，乃言上，请赎布 以为梁 大夫。

使于齐 ，未还，汉 召彭越 ，责以谋反，夷三族。已而枭彭越 头于雒阳 下，诏曰：“有敢收视者，辄捕之。”布 从齐 还，奏事彭越 头下，祠而哭之。吏捕布 以闻。上召布 ，骂曰：“若与彭越 反邪？吾禁人勿收，若独祠而哭之，与越 反明矣。趣亨之。”方提趣汤，布 顾曰：“愿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 曰：“方上之困于彭城 ，败荥阳 、成皋 间，项王 所以不能遂西，徒以彭王 居梁 地，与汉 合从苦楚 也。当是之时，彭王 一顾，与楚 则汉 破，与汉 而楚 破。且垓下 之会，微彭王 ，项氏 不亡。天下已定，彭王 剖符受封，亦欲传之万世。今陛下一征兵于梁 ，彭王 病不行，而陛下疑以为反，反形未见，以苛小案诛灭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 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烹。”于是上乃释布 罪，拜为都尉。

孝文 时，为燕相 ，至将军。布 乃称曰：“穷困不能辱身下志，非人也；富贵不能快意，非贤也。”于是尝有德者厚报之，有怨者必以法灭之。吴楚 反 时，以军功封俞侯 ，复为燕 相。燕齐 之间皆为栾布 立社，号曰栾公社 。

景帝 中五年薨。子贲 嗣，为太常，牺牲不如令，国除。

太史公 曰：以项羽 之气，而季布 以勇显于楚 ，身屦军搴旗者数矣，可谓壮士。然至被刑戮，为人奴而不死，何其下也！彼必自负其材，故受辱而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故终为汉 名将。贤者诚重其死。夫婢妾贱人感慨而自杀者，非能勇也，其计画无复之耳。栾布 哭彭越 ，趣汤如归者，彼诚知所处，不自重其死。虽往古烈士，何以加哉！

史记卷一百一

袁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

袁盎 者，楚 人也，字丝 。父故为群盗，徙处安陵 。高后 时，盎 尝为吕禄 舍人。及孝文帝 即位，盎 兄哙 任盎 为中郎。

绛侯 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自送之。袁盎 进曰：“陛下以丞相何如人？”上曰：“社稷臣。”盎 曰：“绛侯 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方吕后 时，诸吕 用事，擅相王，刘氏 不绝如带。是时绛侯 为太尉，主兵柄，弗能正。吕后 崩，大臣相与共畔诸吕 ，太尉主兵，适会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不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已而绛侯 望袁盎 曰：“吾与而兄善，今儿廷毁我！”盎 遂不谢。

及绛侯 免相之国，国人上书告以为反，征系清室，宗室诸公莫敢为言，唯袁盎 明绛侯 无罪。绛侯 得释，盎 颇有力。绛侯 乃大与盎 结交。

淮南厉王 朝，杀辟阳侯 ，居处骄甚。袁盎 谏曰：“诸侯大骄必生患，可適削地。”上弗用。淮南王 益横。及棘蒲侯柴武 太子谋反事觉，治，连淮南 王，淮南王 征，上因迁之蜀 ， 车传送。袁盎 时为中郎将，乃谏曰：“陛下素骄淮南王 ，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折之。淮南王 为人刚，如有遇雾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之大弗能容，有杀弟之名，奈何？”上弗听，遂行之。

淮南王 至雍 ，病死，闻，上辍食，哭甚哀。盎 入，顿首请罪。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 曰：“上自宽，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之行者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高世行三者何事？”盎 曰：“陛下居代 时，太后尝病，三年，陛下不交睫，不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曾参 以布衣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修之，过曾参 孝远矣。夫诸吕 用事，大臣专制，然陛下从代 乘六乘传驰不测之渊，虽贲育 之勇不及陛下。陛下至代 邸，西向让天子位者再，南面让天子位者三。夫许由 一让，而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 四矣。且陛下迁淮南王 ，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卫不谨，故病死。”于是上乃解，曰：“将奈何？”盎 曰：“淮南王 有三子，唯在陛下耳。”于是文帝 立其三子皆为王。盎 由此名重朝廷。

袁盎 常引大体慷慨。宦者赵同 以数幸，常害袁盎 ，袁盎 患之。盎 兄子种 为常侍骑，持节夹乘，说盎 曰：“君与斗，廷辱之，使其毁不用。”孝文帝 出，赵同 参乘，袁盎 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 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馀人载！”于是上笑，下赵同 。赵同 泣下车。

文帝 从霸陵 上，欲西驰下峻阪。袁盎 骑，并车揽辔。上曰：“将军怯邪？”盎 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侥幸。今陛下骋六 ，驰下峻山，如有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奈高庙 、太后何？”上乃止。

上幸上林 ，皇后、慎夫人 从。其在禁中，常同席坐。及坐，郎署长布席，袁盎 引却慎夫人 坐。慎夫人 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 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慎夫人 乃妾，妾主岂可与同坐哉！适所以失尊卑矣。且陛下幸之，即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 人 ，适所以祸之。陛下独不见‘人彘’乎？”于是上乃说，召语慎夫人 。慎夫人 赐盎 金五十斤。

然袁盎 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调为陇西 都尉。仁爱士卒，士卒皆争为死。迁为齐 相。徙为吴 相，辞行，种 谓盎 曰：“吴王 骄日久，国多奸。今苟欲劾治，彼不上书告君，即利剑刺君矣。南方卑湿，君能日饮，毋何，时说王曰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盎 用种 之计，吴王 厚遇盎 。

盎 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 ，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上谢袁盎 。袁盎 还，愧其吏，乃之丞相舍上谒，求见丞相。丞相良久而见之。盎 因跪曰：“愿请间。”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之曹与长史掾议，吾且奏之；即私邪，吾不受私语。”袁盎 即跪说曰：“君为丞相，自度孰与陈平 、绛侯 ？”丞相曰：“吾不如。”袁盎 曰：“善，君即自谓不如。夫陈平 、绛侯 辅翼高帝 ，定天下，为将相，而诛诸吕 ，存刘氏 ；君乃为材官蹶张，迁为队率，积功至淮阳 守，非有奇计攻城野战之功。且陛下从代 来，每朝，郎官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受采之，未尝不称善。何也？则欲以致天下贤士大夫。上日闻所不闻，明所不知，日益圣智；君今自闭钳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圣主责愚相，君受祸不久矣。”丞相乃再拜曰：“嘉 鄙野人，乃不知，将军幸教。”引入与坐，为上客。

盎 素不好晁错 ，晁错 所居坐，盎 去；盎 坐，错 亦去：两人未尝同堂语。及孝文帝 崩，孝景帝 即位，晁错 为御史大夫，使吏案袁盎 受吴王 财物，抵 罪，诏赦以为庶人。

吴楚 反，闻，晁错 谓丞史曰：“夫袁盎 多受吴王 金钱，专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 宜知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绝。今兵西向，治之何益！且袁盎 不宜有谋。”晁错 犹与未决。人有告袁盎 者，袁盎 恐，夜见窦婴 ，为言吴 所以反者，愿至上前口对状。窦婴 入言上，上乃召袁盎 入见。晁错 在前，及盎 请辟人赐间，错 去，固恨甚。袁盎 具言吴 所以反状，以错 故，独急斩错 以谢吴 ，吴 兵乃可罢。其语具在吴事 中。使袁盎 为太常，窦婴 为大将军。两人素相与善。逮吴 反，诸陵长者长安 中贤大夫争附两人，车随者日数百乘。

及晁错 已诛，袁盎 以太常使吴 。吴王 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 军中。袁盎 自其为吴 相时，有从史尝盗爱盎 侍儿，盎 知之，弗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言“君知尔与侍者通”，乃亡归。袁盎 驱自追之，遂以侍者赐之，复为从史。及袁盎 使吴 见守，从史适为守盎 校尉司马，乃悉以其装赍置二石醇醪，会天寒，士卒饥渴，饮酒醉，西南陬卒皆卧，司马夜引袁盎 起，曰：“君可以去矣，吴王 期旦日斩君。”盎 弗信，曰：“公何为者？”司马曰：“臣故为从史盗君侍儿者。”盎 乃惊谢曰：“公幸有亲，吾不足以累公。”司马曰：“君弟去，臣亦且亡，辟吾亲，君何患！”及以刀决张，道从醉卒隧直出。司马与分背，袁盎 解节毛怀之，杖，步行七八里，明，见梁 骑，骑驰去，遂归报。

吴楚 已破，上更以元王 子平陆侯礼 为楚王 ，袁盎 为楚 相。尝上书有所言，不用。袁盎 病免居家，与闾里浮沈，相随行，斗鸡走狗。雒阳剧孟 尝过袁盎 ，盎 善待之。安陵 富人有谓盎 曰：“吾闻剧孟 博徒，将军何自通之？”盎 曰：“剧孟 虽博徒，然母死，客送葬车千馀乘，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人所有。夫一旦有急叩门，不以亲为解，不以存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季心 、剧孟 耳。今公常从数骑，一旦有缓急，宁足恃乎！”骂富人，弗与通。诸公闻之，皆多袁盎 。

袁盎 虽家居，景帝 时时使人问筹策。梁王 欲求为嗣，袁盎 进说，其后语塞。梁王 以此怨盎 ，曾使人刺盎 。刺者至关中 ，问袁盎 ，诸君誉之皆不容口。乃见袁盎 曰：“臣受梁王 金来刺君，君长者，不忍刺君。然后刺君者十馀曹，备之！”袁盎 心不乐，家又多怪，乃之棓生 所问占。还，梁 刺客后曹辈果遮刺杀盎安陵 郭门外。

晁错 者，颍川 人也。学申商 刑名于轵张恢先 所，与雒阳宋孟 及刘礼 同 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

错 为人陗直刻深。孝文帝 时，天下无治尚书 者，独闻济南伏生 故秦 博士，治尚书 ，年九十馀，老不可征，乃诏太常使人往受之。太常遣错 受尚书 伏生 所。还，因上便宜事，以书 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家令。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数上书孝文 时，言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数十上，孝文 不听，然奇其材，迁为中大夫。当是时，太子善错 计策，袁盎 诸大功臣多不好错 。

景帝 即位，以错 为内史。错 常数请间言事，辄听，宠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 心弗便，力未有以伤。内史府居太上庙 壖中，门东出，不便，错 乃穿两门南出，凿庙壖垣。丞相嘉 闻，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 。错 闻之，即夜请间，具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错 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上曰：“此非庙垣，乃壖中垣，不致于法。”丞相谢。罢朝，怒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为儿所卖，固误。”丞相遂发病死。错 以此愈贵。

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地，收其枝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集议，莫敢难，独窦婴 争之，由此与错 有郤。错 所更令三十章，诸侯皆喧哗疾晁错 。错父闻之，从颍川 来，谓错 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别疏人骨肉，人口议多怨公者，何也？”晁错 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错 父曰：“刘氏 安矣，而晁氏 危矣，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及吾身。”死十馀日，吴楚 七国果反，以诛错 为名。及窦婴 、袁盎 进说，上令晁错 衣朝衣斩东市。

晁错 已死，谒者仆射邓公 为校尉，击吴楚 军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谒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闻晁错 死，吴楚 罢不？”邓公 曰：“吴王 为反数十年矣，发怒削地，以诛错 为名，其意非在错 也。且臣恐天下之士噤口不敢复言也！”上曰：“何哉？”邓公 曰：“夫晁错 患诸侯强大不可制，故请削地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画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景帝 默然良久，曰：“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邓公 为城阳 中尉。

邓公 ，成固 人也，多奇计。建元 中，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公 ，时邓公 免，起家为九卿。一年，复谢病免归。其子章 以修黄老 言显于诸公间。

太史公 曰：袁盎 虽不好学，亦善傅会，仁心为质，引义慷慨。遭孝文 初立，资适逢世。时以变易，及吴楚 一说，说虽行哉，然复不遂。好声矜贤， 竟以名败。晁错 为家令时，数言事不用；后擅权，多所变更。诸侯发难，不急匡救，欲报私仇，反以亡躯。语曰“变古乱常，不死则亡”，岂错 等谓邪！

史记卷一百二

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

张廷尉释之 者，堵阳 人也，字季 。有兄仲 同居。以訾为骑郎，事孝文 帝 ，十岁不得调，无所知名。释之 曰：“久宦减仲 之产，不遂。”欲自免归。中郎将袁盎 知其贤，惜其去，乃请徙释之 补谒者。释之 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文帝 曰：“卑之，毋甚高论，令今可施行也。”于是释之 言秦汉 之间事，秦 所以失而汉 所以兴者久之。文帝 称善，乃拜释之 为谒者仆射。

释之 从行，登虎圈。上问上林 尉诸禽兽簿，十馀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响应无穷者。文帝 曰：“吏不当若是邪？尉无赖！”乃诏释之 拜啬夫为上林 令。释之 久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 何如人也？”上曰：“长者也。”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 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 曰：“夫绛侯 、东阳侯 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敩此啬夫谍谍利口捷给哉！且秦 以任刀笔之吏，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然其敝徒文具耳，无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迟而至于二世 ，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靡，争为口辩而无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景响，举错不可不审也。”文帝 曰：“善。”乃止不拜啬夫。

上就车，召释之 参乘，徐行，问释之秦 之敝。具以质言。至宫，上拜释 之 为公车令。

顷之，太子与梁王 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于是释之 追止太子、梁王 无得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奏之。薄太后 闻之，文帝 免冠谢曰：“教儿子不谨。”薄太后 乃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 ，然后得入。文帝 由是奇释之 ，拜为中大夫。

顷之，至中郎将。从行至霸陵 ，居北临厕。是时慎夫人 从，上指示慎 夫人新丰 道，曰：“此走邯郸 道也。”使慎夫人 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意惨凄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斮陈，蕠漆其间，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 前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者，虽锢南山犹有郄；使 其中无可欲者，虽无石椁，又何戚焉！”文帝 称善。其后拜释之 为廷尉。

顷之，上行出中渭桥 ，有一人从桥下走出，乘舆马惊。于是使骑捕，属之廷尉。释之 治问。曰：“县人来，闻跸，匿桥下。久之，以为行已过，即出，见乘舆车骑，即走耳。”廷尉奏当，一人犯跸，当罚金。文帝 怒曰：“此人亲惊吾马，吾马赖柔和，令他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 之 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立诛之则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而天下用法皆为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当是也。”

其后有人盗高庙 坐前玉环，捕得，文帝 怒，下廷尉治。释之 案律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之无道，乃盗先帝庙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释之 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顺为差。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长陵 一抔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乎？”久之，文帝 与太后言之，乃许廷尉当。是时，中尉条侯周亚夫 与梁 相山都侯王恬开 见释之 持议平，乃结为亲友。张廷尉 由此天下称之。

后文帝 崩，景帝 立，释之 恐，称病。欲免去，惧大诛至；欲见谢，则未知何如。用王生 计，卒见谢，景帝 不过也。

王生 者，善为黄老 言，处士也。尝召居廷中，三公九卿尽会立，王生 老人，曰“吾袜解”，顾谓张廷尉 ：“为我结袜！”释之 跪而结之。既已，人或谓王生 曰：“独奈何廷辱张廷尉 ，使跪结袜？”王生 曰：“吾老且贱，自度终无益于张廷尉 。张廷尉 方今天下名臣，吾故聊辱廷尉，使跪结袜，欲以重之。”诸公闻之，贤王生 而重张廷尉 。

张廷尉 事景帝 岁馀，为淮南王 相，犹尚以前过也。久之，释之 卒。其子曰张挚 ，字长公 ，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

冯唐 者，其大父赵 人。父徙代 。汉 兴徙安陵 。唐 以孝著，为中郎署长，事文帝 。文帝 辇过，问唐 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唐 具以实对。文帝 曰：“吾居代 时，吾尚食监高袪 数为我言赵 将李齐 之贤，战于钜鹿 下。今吾每饭，意未尝不在钜鹿 也。父知之乎？”唐 对曰：“尚不如廉颇 、李牧 之为将也。”上曰：“何以？”唐 曰：“臣大父在赵 时，为官率将，善李牧 。臣父故为代 相，善赵 将李齐 ，知其为人也。”上既闻廉颇 、李牧 为人，良说，而搏髀曰：“嗟乎！吾独不得廉颇 、李牧 时为吾将，吾岂忧匈奴 哉！”唐曰：“主臣！ 陛下虽得廉颇 、李牧 ，弗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 让曰：“公奈何众辱我，独无间处乎？”唐 谢曰：“鄙人不知忌讳。”

当是之时，匈奴 新大入朝 ，杀北地 都尉卬 。上以胡 寇为意，乃卒复问唐 曰：“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颇 、李牧 也？”唐 对曰：“臣闻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阃以内者，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虚言也。臣大父言，李牧 为赵 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扰也。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 乃得尽其智能，遣选车千三百乘，彀骑万三千，百金之士十万，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 ，灭澹林 ，西抑强秦 ，南支韩 、魏 。当是之时，赵 几霸。其后会赵王迁 立，其母倡也。王迁 立，乃用郭开 谗，卒诛李牧 ，令颜聚 代之。是以兵破士北，为秦 所禽灭。今臣窃闻魏尚 为云中 守，其军市租尽以飨士卒，出私养钱，五日一椎牛，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 远避，不近云中 之塞。虏曾一入，尚 率车骑击之，所杀甚众。夫士卒尽家人子，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 守魏 尚 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由此言之，陛下虽得廉颇 、李牧 ，弗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死罪！”文帝 说。是日令冯唐 持节赦魏尚 ，复以为云中 守，而拜唐 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

七年，景帝 立，以唐 为楚 相，免。武帝 立，求贤良，举冯唐 。唐 时年九十馀，不能复为官，乃以唐 子冯遂 为郎。遂 字王孙 ，亦奇士，与余善。

太史公 曰：张季 之言长者，守法不阿意；冯公 之论将率，有味哉！有味哉！语曰“不知其人，视其友”。二君之所称诵，可著廊庙。书 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不党不偏，王道便便”。张季 、冯公 近之矣。

史记卷一百三

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

万石君 名奋 ，其父赵 人也，姓石氏 。赵 亡，徙居温 。高祖 东击项籍 ，过河内 ，时奋 年十五，为小吏，侍高祖 。高祖 与语，爱其恭敬，问曰：“若何有？”对曰：“奋 独有母，不幸失明。家贫。有姊，能鼓琴。”高祖 曰：“若能从我乎？”曰：“愿尽力。”于是高祖 召其姊为美人，以奋 为中涓，受书谒，徙其家长安 中戚里 ，以姊为美人故也。其官至孝文 时，积功劳至大中大夫。无文学，恭谨无与比。

文帝 时，东阳侯张相如 为太子太傅，免。选可为傅者，皆推奋 ，奋 为太子太傅。及孝景 即位，以为九卿；迫近，惮之，徙奋 为诸侯相。奋 长子建 ，次子甲，次子乙，次子庆 ，皆以驯行孝谨，官皆至二千石。于是景帝 曰：“石 君 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宠乃集其门。”号奋 为万石君 。

孝景帝 季年，万石君 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以岁时为朝臣。过宫门阙，万石君 必下车趋，见路马必式焉。子孙为小吏，来归谒，万石君 必朝服见之，不名。子孙有过失，不谯让，为便坐，对案不食。然后诸子相责，因长老肉袒固谢罪，改之，乃许。子孙胜冠者在侧，虽燕居必冠，申申如也。僮仆 如也，唯谨。上时赐食于家，必稽首俯伏而食之，如在上前。其执丧，哀戚甚悼。子孙遵教，亦如之。万石君 家以孝谨闻乎郡国，虽齐鲁 诸儒质行，皆自以为不及也。

建元 二年，郎中令王臧 以文学获罪。皇太后以为儒者文多质少，今万 石君 家不言而躬行，乃以长子建 为郎中令，少子庆 为内史。

建 老白首，万石君 尚无恙。建 为郎中令，每五日洗沐归谒亲，入子舍，窃问侍者，取亲中裙厕腧，身自浣涤，复与侍者，不敢令万石君 知，以为常。建 为郎中令，事有可言，屏人恣言，极切；至廷见，如不能言者。是以上乃亲尊礼之。

万石君 徙居陵里 。内史庆 醉归，入外门不下车。万石君 闻之，不食。庆 恐，肉袒请罪，不许。举宗及兄建 肉袒，万石君 让曰：“内史贵人，入闾 里，里中长老皆走匿，而内史坐车中自如，固当！”乃谢罢庆 。庆 及诸子弟入里门，趋至家。

万石君 以元朔 五年中卒。长子郎中令建 哭泣哀思，扶杖乃能行。岁馀，建 亦死。诸子孙咸孝，然建 最甚，甚于万石君 。

建 为郎中令，书奏事，事下，建 读之，曰：“误书！‘馬’者与尾当五，今乃四，不足一。上谴死矣！”甚惶恐。其为谨慎，虽他皆如是。

万石君 少子庆 为太仆，御出，上问车中几马，庆 以策数马毕，举手曰：“六马。”庆 于诸子中最为简易矣，然犹如此。为齐 相，举齐国 皆慕其家行，不言而齐国 大治，为立石相祠 。

元狩 元年，上立太子，选群臣可为傅者，庆 自沛 守为太子太傅，七岁迁为御史大夫。

元鼎 五年秋，丞相有罪，罢。制诏御史：“万石君 先帝尊之，子孙孝，其以御史大夫庆 为丞相，封为牧丘侯 。”是时汉 方南诛两越 ，东击朝鲜 ，北逐匈奴 ，西伐大宛 ，中国多事。天子巡狩海内，修上古神祠，封禅，兴礼乐。公家用少，桑弘羊 等致利，王温舒 之属峻法，兒宽 等推文学至九卿，更进用事，事不关决于丞相，丞相醇谨而已。在位九岁，无能有所匡言。尝欲请治上近臣所忠 、九卿咸宣 罪，不能服，反受其过，赎罪。

元封 四年中，关东 流民二百万口，无名数者四十万，公卿议欲请徙流民于边以適之。上以为丞相老谨，不能与其议，乃赐丞相告归，而案御史大夫以下议为请者。丞相惭不任职，乃上书曰：“庆 幸得待罪丞相，罢驽无以辅治，城郭仓库空虚，民多流亡，罪当伏斧质，上不忍致法。愿归丞相侯印，乞骸骨归，避贤者路。”天子曰：“仓廪既空，民贫流亡，而君欲请徙之，摇荡不安，动危之，而辞位，君欲安归难乎？”以书让庆 ，庆 甚惭，遂复视事。

庆 文深审谨，然无他大略，为百姓言。后三岁馀，太初 二年中，丞相庆 卒，谥为恬侯 。庆 中子德 ，庆 爱用之，上以德 为嗣，代侯。后为太常，坐法当死，赎免为庶人。庆 方为丞相，诸子孙为吏更至二千石者十三人。及庆 死后，稍以罪去，孝谨益衰矣。

建陵侯卫绾 者，代大陵 人也。绾以戏车为郎，事文帝 ，功次迁为中郎将，醇谨无他。孝景 为太子时，召上左右饮，而绾 称病不行。文帝 且崩时，属孝景 曰：“绾 长者，善遇之。”及文帝 崩，景帝 立，岁馀不噍呵绾 ，绾 日以谨力。

景帝 幸上林 ，诏中郎将参乘，还而问曰：“君知所以得参乘乎？”绾 曰： “臣从车士幸得以功次迁为中郎将，不自知也。”上问曰：“吾为太子时召君，君不肯来，何也？”对曰：“死罪，实病！”上赐之剑。绾 曰：“先帝赐臣剑凡六，剑不敢奉诏。”上曰：“剑，人之所施易，独至今乎？”绾 曰：“具在。”上使取六剑，剑尚盛，未尝服也。郎官有谴，常蒙其罪，不与他将争；有功，常让他将。上以为廉，忠实无他肠，乃拜绾 为河间王 太傅。吴楚 反，诏绾 为将，将河间 兵击吴楚 有功，拜为中尉。三岁，以军功，孝景 前六年中封绾 为建陵侯 。

其明年，上废太子，诛栗卿 之属。上以为绾长者，不忍，乃赐绾 告归，而使郅都 治捕栗氏 。既已，上立胶东王 为太子，召绾 ，拜为太子太傅。久之，迁为御史大夫。五岁，代桃侯舍 为丞相，朝奏事如职所奏。然自初官以至丞相，终无可言。天子以为敦厚，可相少主，尊宠之，赏赐甚多。

为丞相三岁，景帝 崩，武帝 立。建元 年中，丞相以景帝 疾时诸官囚多坐不辜者，而君不任职，免之。其后绾 卒，子信 代。坐酎金失侯。

塞侯直不疑 者，南阳 人也。为郎，事文帝 。其同舍有告归，误持同舍郎金去，已而金主觉，妄意不疑 ，不疑 谢有之，买金偿。而告归者来而归金，而前郎亡金者大惭，以此称为长者。文帝 称举，稍迁至太中大夫。朝廷见，人或毁曰：“不疑 状貌甚美，然独无奈其善盗嫂何也！”不疑 闻，曰：“我乃无兄。”然终不自明也。

吴楚 反时，不疑 以二千石将兵击之。景帝 后元年，拜为御史大夫。天子修吴楚 时功，乃封不疑 为塞侯 。武帝建元 年中，与丞相绾 俱以过免。

不疑 学老子 言。其所临，为官如故，唯恐人知其为吏迹也。不好立名称，称为长者。不疑 卒，子相如 代。孙望 ，坐酎金失侯。

郎中令周文 者，名仁 ，其先故任城 人也。以医见。景帝 为太子时，拜为舍人，积功稍迁，孝文帝 时至太中大夫。景帝 初即位，拜仁 为郎中令。

仁 为人阴重不泄，常衣敝补衣溺袴，期为不絜清，以是得幸。景帝 入卧内，于后宫秘戏，仁 常在旁。至景帝 崩，仁 尚为郎中令，终无所言。上时问人，仁 曰：“上自察之。”然亦无所毁。以此景帝 再自幸其家。家徙阳陵 。上所赐甚多，然常让，不敢受也。诸侯群臣赂遗，终无所受。

武帝 立，以为先帝臣，重之。仁 乃病免，以二千石禄归老，子孙咸至大官矣。

御史大夫张叔 者，名欧 ，安丘侯说 之庶子也。孝文 时以治刑名言事太子。然欧 虽治刑名家，其人长者。景帝 时尊重，常为九卿。至武帝元朔 四年，韩安国 免，诏拜欧 为御史大夫。自欧 为吏，未尝言案人，专以诚长者处官。官属以为长者，亦不敢大欺。上具狱事，有可却，却之；不可者，不得已，为涕泣面对而封之。其爱人如此。

老病笃，请免。于是天子亦策罢，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家于阳陵 。子孙咸至大官矣。

太史公 曰：仲尼 有言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其万石 、建陵 、张叔 之谓邪？是以其教不肃而成，不严而治。塞侯 微巧，而周文 处调，君子讥之，为其近于佞也。然斯可谓笃行君子矣！

史记卷一百四

田叔列传第四十四

田叔 者，赵陉城 人也。其先，齐田氏 苗裔也。叔 喜剑，学黄老 术于乐 巨公 所。叔 为人刻廉自喜，喜游诸公。赵 人举之赵 相赵午 ，午 言之赵王张 敖 所，赵王 以为郎中。数岁，切直廉平，赵王 贤之，未及迁。

会陈豨 反代 ，汉 七年，高祖 往诛之，过赵 ，赵王张敖 自持案进食，礼恭甚，高祖 箕踞骂之。是时赵 相赵午 等数十人皆怒，谓张王 曰：“王事上礼备矣，今遇王如是，臣等请为乱。”赵王 啮指出血，曰：“先人失国，微陛下，臣等当虫出。公等奈何言若是！毋复出口矣！”于是贯高 等曰：“王长者，不倍德。”卒私相与谋弑上。会事发觉，汉 下诏捕赵王 及群臣反者。于是赵 午 等皆自杀，唯贯高 就系。是时汉 下诏书：“赵 有敢随王者罪三族。”唯孟 舒 、田叔 等十馀人赭衣自髡钳，称王家奴，随赵王敖 至长安 。贯高 事明白，赵王敖 得出，废为宣平侯 ，乃进言田叔 等十馀人。上尽召见，与语，汉 廷臣毋能出其右者，上说，尽拜为郡守、诸侯相。叔 为汉中 守十馀年，会高后 崩，诸吕 作乱，大臣诛之，立孝文帝 。

孝文帝 既立，召田叔 问之曰：“公知天下长者乎？”对曰：“臣何足以知之！”上曰：“公，长者也，宜知之。”叔 顿首曰：“故云中 守孟舒 ，长者也。”是时孟舒 坐虏大入塞盗劫，云中 尤甚，免。上曰：“先帝置孟舒云中 十馀年矣，虏曾一入，孟舒 不能坚守，毋故士卒战死者数百人。长者固杀人乎？公何以言孟舒 为长者也？”叔 叩头对曰：“是乃孟舒 所以为长者也。夫贯高 等谋反，上下明诏，赵 有敢随张王 ，罪三族。然孟舒 自髡钳，随张王敖 之所在，欲以身死之，岂自知为云中 守哉！汉 与楚 相距，士卒罢敝。匈奴冒顿 新服北夷，来为边害，孟舒 知士卒罢敝，不忍出言，士争临城死敌，如子为父，弟为兄，以故死者数百人。孟舒 岂故驱战之哉！是乃孟舒 所以为长者也。”于是上曰：“贤哉孟舒 ！”复召孟舒 以为云中 守。

后数岁，叔 坐法失官。梁孝王 使人杀故吴 相袁盎 ，景帝 召田叔 案梁 ， 具得其事，还报。景帝 曰：“梁 有之乎？”叔 对曰：“死罪！有之。”上曰：“其事安在？”田叔 曰：“上毋以梁 事为也。”上曰：“何也？”曰：“今梁王 不伏诛，是汉 法不行也；如其伏法，而太后食不甘味，卧不安席，此忧在陛下也。”景 帝 大贤之，以为鲁 相。

鲁 相初到，民自言相，讼王取其财物百馀人。田叔 取其渠率二十人，各笞五十，馀各搏二十，怒之曰：“王非若主邪？何自敢言若主！”鲁王 闻之大惭，发中府钱，使相偿之。相曰：“王自夺之，使相偿之，是王为恶而相为善也。”相毋与偿之。于是王乃尽偿之。

鲁王 好猎，相常从入苑中，王辄休相就馆舍，相出，常暴坐待王苑外。王数使人请相休，终不休，曰：“我王暴露苑中，我独何为就舍！”鲁王 以故不大出游。

数年，叔 以官卒，鲁 以百金祠，少子仁 不受也，曰：“不以百金伤先人名。”

仁 以壮健为卫将军 舍人，数从击匈奴 。卫将军 进言仁 ，仁 为郎中。数岁，为二千石丞相长史，失官。其后使刺举三河 。上东巡，仁 奏事有辞，上说，拜为京辅都尉。月馀，上迁拜为司直。数岁，坐太子事。时左丞相自将兵，令司直田仁 主闭守城门，坐纵太子，下吏诛死。仁 发兵，长陵 令车千 秋 上变仁 ，仁 族死。陉城 今在中山国 。

太史公 曰：孔子 称曰“居是国必闻其政”，田叔 之谓乎！义不忘贤，明主之美以救过。仁 与余善，余故并论之。

褚先生 曰：臣为郎时，闻之曰田仁 故与任安 相善。任安 ，荥阳 人也。少孤贫困，为人将车之长安 ，留，求事为小吏，未有因缘也，因占著名数。武功 ，扶风 西界小邑也，谷口蜀 刬道近山。安 以为武功 小邑，无豪，易高也，安 留，代人为求盗亭父。后为亭长。邑中人民俱出猎，任安 常为人分麋鹿雉兔，部署老小当壮剧易处，众人皆喜，曰：“无伤也，任少卿 分别平，有智略。”明日复合会，会者数百人。任少卿 曰：“某子甲何为不来乎？”诸人皆怪其见之疾也。其后除为三老，举为亲民，出为三百石长，治民。坐上行出游共帐不办，斥免。

乃为卫将军 舍人，与田仁 会，俱为舍人，居门下，同心相爱。此二人家贫，无钱用以事将军家监，家监使养恶啮马。两人同床卧，仁 窃 言曰：“不知人哉家监也！”任安 曰：“将军尚不知人，何乃家监也！”卫 将军 从此两人过平阳主 ，主家令两人与骑奴同席而食，此二子拔刀列断席别坐。主家皆怪而恶之，莫敢呵。

其后有诏募择卫将军 舍人以为郎，将军取舍人中富给者，令具鞍马绛衣玉具剑，欲入奏之。会贤大夫少府赵禹 来过卫将军 ，将军呼所举舍人以示赵禹 。赵禹 以次问之，十馀人无一人习事有智略者。赵禹 曰：“吾闻之，将门之下必有将类。传曰‘不知其君视其所使，不知其子视其所友’。今有诏举将军舍人者，欲以观将军而能得贤者文武之士也。今徒取富人子上之，又无智略，如木偶人衣之绮绣耳，将奈之何？”于是赵禹 悉召卫将军 舍人百馀人，以次问之，得田仁 、任安 ，曰：“独此两人可耳，馀无可用者。”卫将军 见此两人贫，意不平。赵禹 去，谓两人曰：“各自具鞍马新绛衣。”两人对曰：“家贫无用具也。”将军怒曰：“今两君家自为贫，何为出此言？鞅鞅如有移德于我者，何也？”将军不得已，上籍以闻。有诏召见卫将军 舍人，此二人前见，诏问能略，相推第也。田仁 对曰：“提桴鼓立军门，使士大夫乐死战斗，仁 不及任 安 。”任安 对曰：“夫决嫌疑，定是非，辩治官，使百姓无怨心，安 不及仁 也。”武帝 大笑曰：“善。”使任安 护北军，使田仁 护边田谷于河上 。此两人立名天下。

其后用任安 为益州 刺史，以田仁 为丞相长史。

田仁 上书言：“天下郡太守多为奸利，三河 尤甚，臣请先刺举三河 。三河 太守皆内倚中贵人，与三公有亲属，无所畏惮，宜先正三河 以警天下奸吏。”是时河南 、河内 太守皆御史大夫杜 父兄子弟也，河东 太守石丞相 子孙也。是时石氏 九人为二千石，方盛贵。田仁 数上书言之。杜大夫 及石氏 使人谢，谓田少卿 曰：“吾非敢有语言也，愿少卿 无相诬污也。”仁 已刺三河 ，三河 太守皆下吏诛死。仁 还奏事，武帝 说，以仁 为能不畏强御，拜仁 为丞相司直，威振天下。

其后逢太子有兵事，丞相自将兵，使司直主城门。司直以为太子骨肉之亲，父子之间不甚欲近，去之诸陵过。是时武帝 在甘泉 ，使御史大夫暴君 下责丞相“何为纵太子”，丞相对言“使司直部守城门而开太子”。上书以闻，请捕系司直。司直下吏，诛死。

是时任安 为北军使者护军，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召任安 ，与节令发兵。安 拜受节，入，闭门不出。武帝 闻之，以为任安 为详邪，不傅 事，何也？任安 笞辱北军钱官小吏，小吏上书言之，以为受太子节，言“幸与我其鲜好者”。书上闻，武帝 曰：“是老吏也，见兵事起，欲坐观成败，见胜者欲合从之，有两心。安 有当死之罪甚众，吾常活之，今怀诈，有不忠之心。”下安 吏，诛死。

夫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也。知进而不知退，久乘富贵，祸积为祟。故范蠡 之去越 ，辞不受官位，名传后世，万岁不忘，岂可及哉！后进者慎戒之。

史记卷一百五

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

扁鹊 者，勃海郡郑 人也，姓秦氏 ，名越人 。少时为人舍长。舍客长桑 君 过，扁鹊 独奇之，常谨遇之。长桑君 亦知扁鹊 非常人也。出入十馀年，乃呼扁鹊 私坐，间与语曰：“我有禁方，年老，欲传与公，公毋泄。”扁鹊 曰：“敬诺。”乃出其怀中药予扁鹊 ：“饮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当知物矣。”乃悉取其禁方书尽与扁鹊 。忽然不见，殆非人也。扁鹊 以其言饮药三十日，视见垣一方人。以此视病，尽见五藏症结，特以诊脉为名耳。为医或在齐 ，或在赵 。在赵 者名扁鹊 。

当晋昭公 时，诸大夫强而公族弱，赵简子 为大夫，专国事。简子 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惧，于是召扁鹊 。扁鹊 入视病，出，董安于 问扁鹊 ，扁鹊 曰：“血脉治也，而何怪！昔秦穆公 尝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孙支 与子舆 曰：‘我之帝所甚乐。吾所以久者，适有所学也。帝告我：“晋国 且大乱，五世不安。其后将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公孙支 书而藏之，秦 策于是出。夫献公 之乱，文公 之霸，而襄公 败秦 师于殽 而归纵淫，此子之所闻。今主君之病与之同，不出三日必间，间必有言也。”

居二日半，简子 寤，语诸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 之乐，其声动心。有一熊欲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有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帝甚喜，赐我二笥，皆有副。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 犬，曰：‘及而子之壮也以赐之。’帝告我：‘晋国 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 将大败周 人于范魁 之西，而亦不能有也。’”董安于 受言，书而藏之。以扁鹊 言告简子 ，简子 赐扁鹊 田四万亩。

其后扁鹊 过虢 。虢太子 死，扁鹊 至虢 宫门下，问中庶子喜方者曰：“太子何病，国中治穰过于众事？”中庶子曰：“太子病血气不时，交错而不得泄，暴发于外，则为中害。精神不能止邪气，邪气畜积而不得泄，是以阳缓而阴急，故暴蹶而死。”扁鹊 曰：“其死何如时？”曰：“鸡鸣至今。”曰：“收 乎？”曰：“未也，其死未能半日也。”“言臣齐勃海秦越人 也，家在于郑 ，未尝得望精光侍谒于前也。闻太子不幸而死，臣能生之。”中庶子曰：“先生得无诞之乎？何以言太子可生也！臣闻上古之时，医有俞跗 ，治病不以汤液醴洒，镵石挢引，案扤毒熨，一拨见病之应，因五藏之输，乃割皮解肌，诀脉结筋，搦髓脑，揲荒爪幕，湔浣肠胃，漱涤五藏，练精易形。先生之方能若是，则太子可生也；不能若是而欲生之，曾不可以告咳婴之儿。”终日，扁鹊 仰天叹曰：“夫子之为方也，若以管窥天，以郄视文。越人 之为方也，不待切脉望色听声写形，言病之所在。闻病之阳，论得其阴；闻病之阴，论得其阳。病应见于大表，不出千里，决者至众，不可曲止也。子以吾言为不诚，试入诊太子，当闻其耳鸣而鼻张，循其两股以至于阴，当尚温也。”

中庶子闻扁鹊 言，目眩然而不瞚，舌挢然而不下，乃以扁鹊 言入报虢 君 。虢君 闻之大惊，出见扁鹊 于中阙，曰：“窃闻高义之日久矣，然未尝得拜谒于前也。先生过小国，幸而举之，偏国寡臣幸甚。有先生则活，无先生则弃捐填沟壑，长终而不得反。”言未卒，因嘘唏服臆，魂精泄横，流涕长潸，忽忽承 ，悲不能自止，容貌变更。扁鹊 曰：“若太子病，所谓‘尸蹶’者也。夫以阳入阴中，动胃 缘，中经维络，别下于三焦、膀胱，是以阳脉下遂，阴脉上争，会气闭而不通，阴上而阳内行，下内鼓而不起，上外绝而不为使，上有绝阳之络，下有破阴之纽，破阴绝阳，色废脉乱，故形静如死状。太子未死也。夫以阳入阴支兰藏者生，以阴入阳支兰藏者死。凡此数事，皆五藏蹙中之时暴作也。良工取之，拙者疑殆。”

扁鹊 乃使弟子子阳 厉针砥石，以取外三阳五会。有间，太子苏。乃使子豹 为五分之熨，以八减之齐和煮之，以更熨两胁下。太子起坐。更适阴阳，但服汤二旬而复故。故天下尽以扁鹊 为能生死人。扁鹊 曰：“越人 非能生死人也，此自当生者，越人 能使之起耳。”

扁鹊 过齐 ，齐桓侯 客之。入朝见，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深。”桓 侯 曰：“寡人无疾。”扁鹊 出，桓侯 谓左右曰：“医之好利也，欲以不疾者为功。”后五日，扁鹊 复见，曰：“君有疾在血脉，不治恐深。”桓侯 曰：“寡人无疾。”扁鹊 出，桓侯 不悦。后五日，扁鹊 复见，曰：“君有疾在肠胃间，不治将深。”桓侯 不应。扁鹊 出，桓侯 不悦。后五日，扁鹊 复见，望见桓侯 而退走。桓侯 使人问其故。扁鹊 曰：“疾之居腠理也，汤熨之所及也；在血脉，针石之所及也；其在肠胃，酒醪之所及也；其在骨髓，虽司命无奈之何。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也。”后五日，桓侯 体病，使人召扁鹊 ，扁鹊 已逃去。桓侯 遂死。

使圣人预知微，能使良医得蚤从事，则疾可已，身可活也。人之所病，病疾多；而医之所病，病道少。故病有六不治：骄恣不论于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适，三不治也；阴阳并，藏气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药，五不治也；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有此一者，则重难治也。

扁鹊 名闻天下。过邯郸 ，闻贵妇人，即为带下医；过雒阳 ，闻周 人爱老人，即为耳目痹医；来入咸阳 ，闻秦 人爱小儿，即为小儿医：随俗为变。秦 太医令李醯 自知伎不如扁鹊 也，使人刺杀之。至今天下言脉者，由扁鹊 也。

太仓公 者，齐 太仓长，临菑 人也，姓淳于氏 ，名意 。少而喜医方术。高 后 八年，更受师同郡元里 公乘阳庆 。庆 年七十馀，无子，使意 尽去其故方，更悉以禁方予之，传黄帝 、扁鹊 之脉书，五色诊病，知人死生，决嫌疑，定可治，及药论，甚精。受之三年，为人治病，决死生多验。然左右行游诸侯，不以家为家，或不为人治病，病家多怨之者。

文帝 四年中，人上书言意 ，以刑罪当传西之长安 。意 有五女，随而泣。意 怒，骂曰：“生子不生男，缓急无可使者！”于是少女缇萦 伤父之言，乃随父西。上书曰：“妾父为吏，齐 中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切痛死者不可复生而刑者不可复续，虽欲改过自新，其道莫由，终不可得。妾愿入身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改行自新也。”书闻，上悲其意，此岁中亦除肉刑法。

意 家居，诏召问所为治病死生验者几何人也，主名为谁。

诏问故太仓长臣意 ：“方伎所长，及所能治病者？有其书无有？皆安受学？受学几何岁？尝有所验，何县里人也？何病？医药已，其病之状皆何如？具悉而对。”臣意 对曰：

自意 少时，喜医药，医药方试之多不验者。至高后 八年，得见师临菑元里 公乘阳庆 。庆 年七十馀，意 得见事之。谓意 曰：“尽去而方书，非是也。庆 有古先道遗传黄帝 、扁鹊 之脉书，五色诊病，知人生死，决嫌疑，定可治，及药论书，甚精。我家给富，心爱公，欲尽以我禁方书悉教公。”臣意 即曰：“幸甚，非意 之所敢望也。”臣意 即避席再拜谒，受其脉书上下经、五色诊、奇咳术、揆度阴阳外变、药论、石神、接阴阳禁书，受读解验之，可一年所。明岁即验之，有验，然尚未精也。要事之三年所，即尝已为人治，诊病决死生，有验，精良。今庆 已死十 年所，臣意 年尽三年，年三十九岁也。

齐 侍御史成 自言病头痛，臣意 诊其脉，告曰：“君之病恶，不可言也。”即出，独告成 弟昌 曰：“此病疽也，内发于肠胃之间，后五日当臃肿，后八日呕脓死。”成 之病得之饮酒且内。成 即如期死。所以知成 之病者，臣意 切其脉，得肝气。肝气浊而静，此内关之病也。脉法曰“脉长而弦，不得代四时者，其病主在于肝。和即经主病也，代则络脉有过”。经主病和者，其病得之筋髓里。其代绝而脉贲者，病得之酒且内。所以知其后五日而臃肿，八日呕脓死者，切其脉时，少阳初代。代者经病，病去过人，人则去。络脉主病，当其时，少阳初关一分，故中热而脓未发也，及五分，则至少阳之界，及八日，则呕脓死，故上二分而脓发，至界而臃肿，尽泄而死。热上则熏阳明，烂流络，流络动则脉结发，脉结发则烂解，故络交。热气已上行，至头而动，故头痛。

齐王 中子诸婴儿小子病，召臣意 诊切其脉，告曰：“气鬲病。病使人烦懑，食不下，时呕沫。病得之心忧，数忔食饮。”臣意 即为之作下气汤以饮之，一日气下，二日能食，三日即病愈。所以知小子之病者，诊其脉，心气也，浊躁而经也，此络阳病也。脉法曰“脉来数疾去难而不一者，病主在心”。周身热，脉盛者，为重阳。重阳者，逷心主。故烦懑食不下则络脉有过，络脉有过则血上出，血上出者死。此悲心所生也，病得之忧也。

齐 郎中令循 病，众医皆以为蹙入中，而刺之。臣意 诊之，曰：“涌疝也，令人不得前后溲。”循 曰：“不得前后溲三日矣。”臣意 饮以火齐汤，一饮得前后溲，再饮大溲，三饮而疾愈。病得之内。所以知循 病者，切其脉时，右口气急，脉无五藏气，右口脉大而数。数者中下热而涌，左为下，右为上，皆无五藏应，故曰涌疝。中热，故溺赤也。

齐 中御府长信 病，臣意 入诊其脉，告曰：“热病气也。然暑汗，脉少衰，不死。”曰：“此病得之当浴流水而寒甚，已则热。”信 曰：“唯，然！往冬时，为王使于楚 ，至莒县阳周 水，而莒 桥梁颇坏，信 则揽车辕未欲渡也，马惊，即堕，信 身入水中，几死，吏即来救信 ，出之水中，衣尽濡，有间而身寒，已热如火，至今不可以见寒。”臣意 即为之液汤火齐逐热，一饮汗尽，再饮热去，三饮病已。即使服药，出入二十日，身无病者。所以知信 之病者，切其脉时，并阴。脉法曰“热病阴阳交者死”。切之不交，并阴。并阴者，脉顺清而愈，其热虽未尽，犹活也。肾气有时间浊，在太阴脉口而希，是水气也。肾固主水，故以此知之。失治 一时，即转为寒热。

齐王 太后病，召臣意 入诊脉，曰：“风瘅客脬，难于大小溲，溺赤。”臣意 饮以火齐汤，一饮即前后溲，再饮病已，溺如故。病得之流汗出 。 者，去衣而汗晞也。所以知齐王 太后病者，臣意 诊其脉，切其太阴之口，湿然风气也。脉法曰“沈之而大坚，浮之而大紧者，病主在肾”。肾切之而相反也，脉大而躁。大者，膀胱气也；躁者，中有热而溺赤。

齐章武里曹山跗 病，臣意 诊其脉，曰：“肺消瘅也，加以寒热。”即告其人曰：“死，不治。适其共养，此不当医治。”法曰“后三日而当狂，妄起行，欲走；后五日死”。即如期死。山跗 病得之盛怒而以接内。所以知山跗 之病者，臣意 切其脉，肺气热也。脉法曰“不平不鼓，形獘”。此五藏高之远数以经病也，故切之时不平而代。不平者，血不居其处；代者，时参击并至，乍躁乍大也。此两络脉绝，故死不治。所以加寒热者，言其人尸夺。尸夺者，形獘；形獘者，不当关灸镵石及饮毒药也。臣意 未往诊时，齐 太医先诊山跗 病，灸其足少阳脉口，而饮之半夏丸，病者即泄注，腹中虚；又灸其少阴脉，是坏肝刚绝深，如是重损病者气，以故加寒热。所以后三日而当狂者，肝一络连属结绝乳下阳明，故络绝，开阳明脉，阳明脉伤，即当狂走。后五日死者，肝与心相去五分，故曰五日尽，尽即死矣。

齐 中尉潘满如 病少腹痛，臣意 诊其脉，曰：“遗积瘕也。”臣意 即谓齐 太仆臣饶 、内史臣繇 曰：“中尉不复自止于内，则三十日死。”后二十馀日，溲血死。病得之酒且内。所以知潘满如 病者，臣意 切其脉深小弱，其卒然合合也，是脾气也。右脉口气至紧小，见瘕气也。以次相乘，故三十日死。三阴俱抟者，如法；不俱抟者，决在急期；一抟一代者，近也。故其三阴抟，溲血如前止。

阳虚侯 相赵章 病，召臣意 。众医皆以为寒中，臣意 诊其脉曰：“迵风。”迵风者，饮食下嗌而辄出不留。法曰“五日死”，而后十日乃死。病得之酒。所以知赵章 之病者，臣意 切其脉，脉来滑，是内风气也。饮食下嗌而辄出不留者，法五日死，皆为前分界法。后十日乃死，所以过期者，其人嗜粥，故中藏实，中藏实故过期。师言曰“安谷者过期，不安谷者不及期”。

济北王 病，召臣意 诊其脉，曰：“风蹶胸满。”即为药酒，尽三石，病已。得之汗出伏地。所以知济北王 病者，臣意 切其脉时，风气也，心 脉浊。病法“过入其阳，阳气尽而阴气入”。阴气入张，则寒气上而热气下，故胸满。汗出伏地者，切其脉，气阴。阴气者，病必入中，出及瀺水也。

齐 北宫司空命妇出於 病，众医皆以为风入中，病主在肺，刺其足少阳脉。臣意 诊其脉，曰：“病气疝，客于膀胱，难于前后溲，而溺赤。病见寒气则遗溺，使人腹肿。”出於 病得之欲溺不得，因以接内。所以知出於 病者，切其脉大而实，其来难，是蹶阴之动也。脉来难者，疝气之客于膀胱也。腹之所以肿者，言蹶阴之络结小腹也。蹶阴有过则脉结动，动则腹肿。臣意 即灸其足蹶阴之脉，左右各一所，即不遗溺而溲清，小腹痛止。即更为火齐汤以饮之，三日而疝气散，即愈。

故济北王 阿母自言足热而懑，臣意 告曰：“热蹶也。”则刺其足心各三所，案之无出血，病旋已。病得之饮酒大醉。

济北王 召臣意 诊脉诸女子侍者，至女子竖 ，竖 无病。臣意 告永巷长曰：“竖 伤脾，不可劳，法当春呕血死。”臣意 言王曰：“才人女子竖 何能？”王曰：“是好为方，多伎能，为所是案法新，往年市之民所，四百七十万，曹偶四人。”王曰：“得毋有病乎？”臣意 对曰：“竖 病重，在死法中。”王召视之，其颜色不变，以为不然，不卖诸侯所。至春，竖 奉剑从王之厕，王去，竖 后，王令人召之，即仆于厕，呕血死。病得之流汗。流汗者，法病内重，毛发而色泽，脉不衰，此亦内关之病也。

齐 中大夫病龋齿，臣意 灸其左大阳明脉，即为苦参汤，日嗽三升，出入五六日，病已。得之风，及卧开口，食而不嗽。

菑川王 美人怀子而不乳，来召臣意 。臣意 往，饮以莨 药一撮，以酒饮之，旋乳。臣意 复诊其脉，而脉躁。躁者有馀病，即饮以消石一齐，出血，血如豆比五六枚。

齐 丞相舍人奴从朝入宫，臣意 见之食闺门外，望其色有病气。臣意 即告宦者平 。平 好为脉，学臣意 所，臣意 即示之舍人奴病，告之曰：“此伤脾气也，当至春鬲塞不通，不能食饮，法至夏泄血死。”宦者平 即往告相曰：“君之舍人奴有病，病重，死期有日。”相君曰：“卿何以知之？”曰：“君朝时入宫，君之舍人奴尽食闺门外，平 与仓公 立，即示平 曰，病如是者死。”相即召舍人而谓之曰：“公奴有病不？”舍人曰：“奴无病，身无痛者。”至春果病，至四月，泄血死。所以知奴病者，脾气周乘五藏，伤部而交，故伤脾之色也，望之杀然黄，察之如死青之兹。众医不知，以为大虫，不知伤脾。所以至春死病者，胃气黄，黄者土气 也，土不胜木，故至春死。所以至夏死者，脉法曰“病重而脉顺清者曰内关”，内关之病，人不知其所痛，心急然无苦。若加以一病，死中春；一愈顺，及一时。其所以四月死者，诊其人时愈顺。愈顺者，人尚肥也。奴之病得之流汗数出，炙于火而以出见大风也。

菑川王 病，召臣意 诊脉，曰：“蹶上为重，头痛身热，使人烦懑。”臣意 即以寒水拊其头，刺足阳明脉，左右各三所，病旋已。病得之沐发未干而卧。诊如前，所以蹶，头热至肩。

齐王黄姬 兄黄长卿 家有酒召客，召臣意 。诸客坐，未上食。臣意 望见王后弟宋建 ，告曰：“君有病，往四五日，君要胁痛不可俛仰，又不得小溲。不亟治，病即入濡肾。及其未舍五藏，急治之。病方今客肾濡，此所谓‘肾痹’也。”宋建 曰：“然，建 故有要脊痛。往四五日，天雨，黄氏 诸倩见建 家京下方石，即弄之，建 亦欲效之，效之不能起，即复置之。暮，要脊痛，不得溺，至今不愈。”建 病得之好持重。所以知建 病者，臣意 见其色，太阳色干，肾部上及界要以下者枯四分所，故以往四五日知其发也。臣意 即为柔汤使服之，十八日所而病愈。

济北王 侍者韩女 病要背痛，寒热，众医皆以为寒热也。臣意 诊脉，曰：“内寒，月事不下也。”即窜以药，旋下，病已。病得之欲男子而不可得也。所以知韩女 之病者，诊其脉时，切之，肾脉也，啬而不属。啬而不属者，其来难，坚，故曰月不下。肝脉弦，出左口，故曰欲男子不可得也。

临菑氾里 女子薄吾 病甚，众医皆以为寒热笃，当死，不治。臣意 诊其脉，曰：“蛲瘕。”蛲瘕为病，腹大，上肤黄粗，循之戚戚然。臣意 饮以芫华一撮，即出蛲可数升，病已，三十日如故。病蛲得之于寒湿，寒湿气宛笃不发，化为虫。臣意 所以知薄吾 病者，切其脉，循其尺，其尺索刺粗，而毛美奉发，是虫气也。其色泽者，中藏无邪气及重病。

齐淳于司马 病，臣意 切其脉，告曰：“当病迵风。迵风之状，饮食下嗌辄后之。病得之饱食而疾走。”淳于司马 曰：“我之王家食马肝，食饱甚，见酒来，即走去，驱疾至舍，即泄数十出。”臣意 告曰：“为火齐米汁饮之，七八日而当愈。”时医秦信 在旁，臣意 去，信 谓左右阁都尉 曰：“意 以淳于司马 病为何？”曰：“以为迥风，可治。”信 即笑曰：“是不知也。淳于司马 病，法当后九日死。”即后九日不死，其家复召臣意 。臣意 往问之，尽如意 诊。臣即为一火齐米汁，使服之，七八日病已。所以知之者，诊其脉时，切之，尽如法。其病顺，故不死。

齐 中郎破石 病，臣意 诊其脉，告曰：“肺伤，不治，当后十日丁亥溲血死。”即后十一日，溲血而死。破石 之病，得之堕马僵石上。所以知破石 之病者，切其脉，得肺阴气，其来散，数道至而不一也。色又乘之。所以知其堕马者，切之得番阴脉。番阴脉入虚里，乘肺脉。肺脉散者，固色变也乘之。所以不中期死者，师言曰“病者安谷即过期，不安谷则不及期”。其人嗜黍，黍主肺，故过期。所以溲血者，诊脉法曰“病养喜阴处者顺死，养喜阳处者逆死”。其人喜自静，不躁，又久安坐，伏几而寐，故血下泄。

齐王 侍医遂 病，自练五石服之。臣意 往过之，遂 谓意 曰：“不肖有病，幸诊遂 也。”臣意 即诊之，告曰：“公病中热。论曰‘中热不溲者，不可服五石’。石之为药精悍，公服之不得数溲，亟勿服。色将发臃。”遂 曰：“扁鹊 曰‘阴石以治阴病，阳石以治阳病’。夫药石者有阴阳水火之齐，故中热，即为阴石柔齐治之；中寒，即为阳石刚齐治之。”臣意 曰：“公所论远矣。扁鹊 虽言若是，然必审诊，起度量，立规矩，称权衡，合色脉表里有馀不足顺逆之法，参其人动静与息相应，乃可以论。论曰‘阳疾处内，阴形应外者，不加悍药及镵石’。夫悍药入中，则邪气辟矣，而宛气愈深。诊法曰‘二阴应外，一阳接内者，不可以刚药’。刚药入则动阳，阴病益衰，阳病益箸，邪气流行，为重困于俞，忿发为疽。”意 告之后百馀日，果为疽发乳上，入缺盆，死。此谓论之大体也，必有经纪。拙工有一不习，文理阴阳失矣。

齐王 故为阳虚侯 时，病甚，众医皆以为蹶。臣意 诊脉，以为痹，根在右胁下，大如覆杯，令人喘，逆气不能食。臣意 即以火齐粥且饮，六日气下；即令更服丸药，出入六日，病已。病得之内。诊之时不能识其经解，大识其病所在。

臣意 尝诊安阳武都里成开方 ，开方 自言以为不病，臣意 谓之病苦沓风，三岁四支不能自用，使人喑，喑即死。今闻其四支不能用，喑而未死也。病得之数饮酒以见大风气。所以知成开方 病者，诊之，其脉法奇咳言曰“藏气相反者死”。切之，得肾反肺，法曰“三岁死”也。

安陵阪里 公乘项处 病，臣意 诊脉，曰：“牡疝。”牡疝在鬲下，上连肺。病得之内。臣意 谓之：“慎毋为劳力事，为劳力事则必呕血死。”处 后蹴踘，要蹶寒，汗出多，即呕血。臣意 复诊之，曰：“当旦日日夕死。”即死。病得之内。所以知项处 病者，切其脉得番阳。番阳入虚里，处 旦日死。一番一络者，牡疝也。

臣意 曰：他所诊期决死生及所治已病众多，久颇忘之，不能尽识，不敢以对。

问臣意 ：“所诊治病，病名多同而诊异，或死或不死，何也？”对曰：“病名多相类，不可知，故古圣人为之脉法，以起度量，立规矩，县权衡，案绳墨，调阴阳，别人之脉各名之，与天地相应，参合于人，故乃别百病以异之，有数者能异之，无数者同之。然脉法不可胜验，诊疾人以度异之，乃可别同名，命病主在所居。今臣意 所诊者，皆有诊籍。所以别之者，臣意 所受师方适成，师死，以故表籍所诊，期决死生，观所失所得者合脉法，以故至今知之。”

问臣意 曰：“所期病决死生，或不应期，何故？”对曰：“此皆饮食喜怒不节，或不当饮药，或不当针灸，以故不中期死也。”

问臣意 ：“意 方能知病死生，论药用所宜，诸侯王大臣有尝问意 者不？及文王 病时，不求意 诊治，何故？”对曰：“赵王 、胶西王 、济南王 、吴王 皆使人来召臣意 ，臣意 不敢往。文王 病时，臣意 家贫，欲为人治病，诚恐吏以除拘臣意 也，故移名数，左右不修家生，出行游国中，问善为方数者事之久矣，见事数师，悉受其要事，尽其方书意，及解论之。身居阳虚侯国 ，因事侯。侯入朝，臣意 从之长安 ，以故得诊安陵项处 等病也。”

问臣意 ：“知文王 所以得病不起之状？”臣意 对曰：“不见文王 病，然窃闻文王 病喘，头痛，目不明。臣意 心论之，以为非病也。以为肥而蓄精，身体不得摇，骨肉不相任，故喘，不当医治。脉法曰‘年二十脉气当趋，年三十当疾步，年四十当安坐，年五十当安卧，年六十已上气当大董’。文王 年未满二十，方脉气之趋也而徐之，不应天道四时。后闻医灸之即笃，此论病之过也。臣意 论之，以为神气争而邪气入，非年少所能复之也，以故死。所谓气者，当调饮食，择晏日，车步广志，以适筋骨肉血脉，以泻气。故年二十，是谓‘易贸’，法不当砭灸，砭灸至气逐。”

问臣意 ：“师庆 安受之？闻于齐 诸侯不？”对曰：“不知庆 所师受。庆 家富，善为医，不肯为人治病，当以此故不闻。庆 又告臣意 曰：‘慎毋令我子孙知若学我方也。’”

问臣意 ：“师庆 何见于意 而爱意 ，欲悉教意 方？”对曰：“臣意 不闻师庆 为方善也。意 所以知庆 者，意 少时好诸方事，臣意 试其方，皆多验，精良。臣意 闻菑川唐里公孙光 善为古传方，臣意 即往谒之。得见事之，受方化阴阳及传语法，臣意 悉受书之。臣意 欲尽受他精方，公孙光 曰：‘吾方尽矣， 不为爱公所。吾身已衰，无所复事之。是吾年少所受妙方也，悉与公，毋以教人。'臣意 曰：‘得见事侍公前，悉得禁方，幸甚。意 死不敢妄传人。’居有间，公孙光 闲处，臣意 深论方，见言百世为之精也。师光 喜曰：‘公必为国工。吾有所善者皆疏，同产处临菑 ，善为方，吾不若，其方甚奇，非世之所闻也。吾年中时，尝欲受其方，杨中倩 不肯，曰“若非其人也”。胥与公往见之，当知公喜方也。其人亦老矣，其家给富。’时者未往，会庆 子男殷 来献马，因师光 奏马王所，意 以故得与殷 善。光 又属意 于殷 曰：‘意 好数，公必谨遇之，其人圣儒。’即为书以意 属阳庆 ，以故知庆 。臣意 事庆 谨，以故爱意 也。”

问臣意 曰：“吏民尝有事学意 方，及毕尽得意 方不？何县里人？”对曰：“临菑 人宋邑 。邑 学，臣意 教以五诊，岁馀。济北王 遣太医高期 、王禹 学，臣意 教以经脉高下及奇络结，当论俞所居，及气当上下出入邪正逆顺，以宜镵石，定砭灸处，岁馀。菑川王 时遣太仓马长冯信 正方，臣意 教以案法逆顺，论药法，定五味及和齐汤法。高永侯 家丞杜信 ，喜脉，来学，臣意 教以上下经脉五诊，二岁馀。临菑召里唐安 来学，臣意 教以五诊上下经脉，奇咳，四时应阴阳重，未成，除为齐王 侍医。”

问臣意 ：“诊病决死生，能全无失乎？”臣意 对曰：“意 治病人，必先切其脉，乃治之。败逆者不可治，其顺者乃治之。心不精脉，所期死生视可治，时时失之，臣意 不能全也。”

太史公 曰：女无美恶，居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疑。故扁鹊 以其伎见殃，仓公 乃匿迹自隐而当刑。缇萦 通尺牍，父得以后宁。故老子 曰“美好者不祥之器”，岂谓扁鹊 等邪？若仓公 者，可谓近之矣。

史记卷一百六

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

吴王濞 者，高帝 兄刘仲 之子也。高帝 已定天下七年，立刘仲 为代王 。而匈奴 攻代 ，刘仲 不能坚守，弃国亡，间行走雒阳 ，自归天子。天子为骨肉故，不忍致法，废以为郃阳侯 。高帝 十一年秋，淮南王英布 反，东并荆 地，劫其国兵，西度淮 ，击楚 ，高帝 自将往诛之。刘仲 子沛侯濞 年二十，有气力，以骑将从破布 军蕲 西会甀 ，布 走。荆王刘贾 为布 所杀，无后。上患吴 、会稽 轻悍，无壮王以填之，诸子少，乃立濞 于沛 为吴王 ，王三郡五十三城。已拜受印，高帝 召濞 相之，谓曰：“若状有反相。”心独悔，业已拜，因拊其背，告曰：“汉 后五十年东南有乱者，岂若邪？然天下同姓为一家也，慎无反！”濞 顿首曰：“不敢。”

会孝惠 、高后 时，天下初定，郡国诸侯各务自拊循其民。吴 有豫章郡 铜山，濞 则招致天下亡命者盗铸钱，煮海水为盐，以故无赋，国用富饶。

孝文 时，吴太子 入见，得侍皇太子饮博。吴太子 师傅皆楚 人，轻悍，又素骄，博，争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吴太子 ，杀之。于是遣其丧归葬。至吴 ，吴王 愠曰：“天下同宗，死长安 即葬长安 ，何必来葬为！”复遣丧之长 安 葬。吴王 由此稍失藩臣之礼，称病不朝。京师知其以子故称病不朝，验问实不病，诸吴 使来，辄系责治之。吴王 恐，为谋滋甚。及后使人为秋请，上复责问吴 使者，使者对曰：“王实不病，汉 系治使者数辈，以故遂称病。且夫‘察见渊中鱼，不祥’。今王始诈病，及觉，见责急，愈益闭，恐上诛之，计乃无聊。唯上弃之而与更始。”于是天子乃赦吴 使者归之，而赐吴王 几杖，老，不朝。吴 得释其罪，谋亦益解。然其居国以铜盐故，百姓无赋。卒践更，辄与平贾。岁时存问茂材，赏赐闾里。佗郡国吏欲来捕亡人者，讼共禁弗予。如此者四十馀年，以故能使其众。

晁错 为太子家令，得幸太子，数从容言吴 过可削。数上书说孝文帝 ，文帝 宽，不忍罚，以此吴 日益横。及孝景帝 即位，错 为御史大夫，说上曰：“昔高帝 初定天下，昆弟少，诸子弱，大封同姓，故王孽子悼惠王 王齐 七十 馀城，庶弟元王 王楚 四十馀城，兄子濞 王吴 五十馀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吴王 前有太子之郄，诈称病不朝，于古法当诛，文帝 弗忍，因赐几杖。德至厚，当改过自新。乃益骄溢，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诱天下亡人，谋作乱。今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反迟，祸大。”三年冬，楚王 朝，晁错 因言楚王戊 往年为薄太后 服，私奸服舍，请诛之。诏赦，罚削东海郡 。因削吴 之豫章郡 、会稽郡 。及前二年赵王 有罪，削其河间郡 。胶西王卬 以卖爵有奸，削其六县。

汉 廷臣方议削吴 。吴王濞 恐削地无已，因以此发谋，欲举事。念诸侯无足与计谋者，闻胶西王 勇，好气，喜兵，诸齐 皆惮畏，于是乃使中大夫应 高 胶西王 。无文书，口报曰：“吴王 不肖，有宿夕之忧，不敢自外，使喻其欢心。”王曰：“何以教之？”高 曰：“今者主上兴于奸，饰于邪臣，好小善，听谗贼，擅变更律令，侵夺诸侯之地，征求滋多，诛罚良善，日以益甚。里语有之，‘舐糠及米’。吴 与胶西 ，知名诸侯也，一时见察，恐不得安肆矣。吴 王 身有内病，不能朝请二十馀年，尝患见疑，无以自白，今胁肩累足，犹惧不见释。窃闻大王以爵事有適，所闻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得削地而已。”王曰：“然，有之。子将奈何？”高 曰：“同恶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成，同欲相趋，同利相死。今吴王 自以为与大王同忧，愿因时循理，弃躯以除患害于天下，亿亦可乎？”王瞿然骇曰：“寡人何敢如是？今主上虽急，固有死耳，安得不戴？”高曰：“御史大夫晁错 ，荧惑天子，侵夺诸侯，蔽忠塞贤，朝廷疾怨，诸侯皆有倍畔之意，人事极矣。彗星出，蝗虫数起，此万世一时，而愁劳圣人之所以起也。故吴王 欲内以晁错 为讨，外随大王后车，彷徉天下，所乡者降，所指者下，天下莫敢不服。大王诚幸而许之一言，则吴王 率楚王 略函谷关 ，守荥阳敖仓 之粟，距汉 兵。治次舍，须大王。大王有幸而临之，则天下可并，两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高 归报吴王 ，吴王 犹恐其不与，乃身自为使，使于胶西 ，面结之。

胶西 群臣或闻王谋，谏曰：“承一帝，至乐也。今大王与吴 西乡，弟令事成，两主分争，患乃始结。诸侯之地不足为汉 郡什二，而为畔逆以忧太后，非长策也。”王弗听。遂发使约齐 、菑川 、胶东 、济南 、济北 ，皆许诺，而曰“城阳景王 有义，攻诸吕 ，勿与，事定分之耳”。

诸侯既新削罚，振恐，多怨晁错 。及削吴会稽 、豫章郡 书至，则吴王 先起兵，胶西 正月丙午诛汉 吏二千石以下，胶东 、菑川 、济南 、楚 、赵 亦然，遂发兵西。齐王 后悔，饮药自杀，畔约。济北王 城坏未完，其郎中令劫守其王，不得发兵。胶西 为渠率，胶东 、菑川 、济南 共攻围临菑 。赵王遂 亦反， 阴使匈奴 与连兵。

七国之发也，吴王 悉其士卒，下令国中曰：“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将。少子年十四，亦为士卒先。诸年上与寡人比，下与少子等者，皆发。”发二十馀万人。南使闽越 、东越 ，东越 亦发兵从。

孝景帝 三年正月甲子，初起兵于广陵 。西涉淮 ，因并楚 兵。发使遗诸侯书曰：“吴王刘濞 敬问胶西王 、胶东王 、菑川王 、济南王 、赵王 、楚王 、淮南 王 、衡山王 、庐江王 、故长沙王 子：幸教寡人！以汉 有贼臣，无功天下，侵夺诸侯地，使吏劾系讯治，以僇辱之为故，不以诸侯人君礼遇刘氏 骨肉，绝先帝功臣，进任奸宄，诖乱天下，欲危社稷。陛下多病志失，不能省察。欲举兵诛之，谨闻教。敝国虽狭，地方三千里；人虽少，精兵可具五十万。寡人素事南越 三十馀年，其王君皆不辞分其卒以随寡人，又可得三十馀万。寡人虽不肖，愿以身从诸王。越 直长沙 者，因王子定长沙 以北，西走蜀 、汉 中 。告越 、楚王 、淮南 三王，与寡人西面；齐 诸王与赵王 定河间 、河内 ，或入临晋关 ，或与寡人会雒阳 ；燕王 、赵王 固与胡 王有约，燕王 北定代 、云中 ，抟胡 众入萧关 ，走长安 ，匡正天子，以安高庙 。愿王勉之。楚元王 子、淮南 三王或不沐洗十馀年，怨入骨髓，欲一有所出之久矣，寡人未得诸王之意，未敢听。今诸王苟能存亡继绝，振弱伐暴，以安刘氏 ，社稷之所愿也。敝国虽贫，寡人节衣食之用，积金钱，修兵革，聚谷食，夜以继日，三十馀年矣。凡为此，愿诸王勉用之。能斩捕大将者，赐金五千斤，封万户；列将，三千斤，封五千户；裨将，二千斤，封二千户；二千石，千斤，封千户；千石，五百斤，封五百户：皆为列侯。其以军若城邑降者，卒万人，邑万户，如得大将；人户五千，如得列将；人户三千，如得裨将；人户千，如得二千石；其小吏皆以差次受爵金。佗封赐皆倍军法。其有故爵邑者，更益勿因。愿诸王明以令士大夫，弗敢欺也。寡人金钱在天下者往往而有，非必取于吴 ，诸王日夜用之弗能尽。有当赐者告寡人，寡人且往遗之。敬以闻。”

七国反书闻天子，天子乃遣太尉条侯周亚夫 将三十六将军，往击吴 楚 ；遣曲周侯郦寄 击赵 ；将军栾布 击齐 ；大将军窦婴 屯荥阳 ，监齐赵 兵。

吴楚 反书闻，兵未发，窦婴 未行，言故吴 相袁盎 。盎 时家居，诏召入见。上方与晁错 调兵算军食，上问袁盎 曰：“君尝为吴 相，知吴 臣田禄伯 为人乎？今吴楚 反，于公何如？”对曰：“不足忧也，今破矣。”上曰：“吴王 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诱天下豪桀，白头举事。若此，其计不百全，岂发乎？何以言其无能为也？”袁盎 对曰：“吴 有铜盐利则有之，安得豪桀而诱之！诚令吴 得豪桀，亦且辅王为义，不反矣。吴 所诱皆无赖子弟，亡命铸钱奸 人，故相率以反。”晁错 曰：“袁盎 策之善。”上问曰：“计安出？”盎 对曰：“愿屏左右。”上屏人，独错 在。盎 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也。”乃屏错 。错 趋避东厢，恨甚。上卒问盎 ，盎 对曰：“吴楚 相遗书，曰‘高帝 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晁错 擅適过诸侯，削夺之地’。故以反为名，西共诛晁错 ，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斩晁错 ，发使赦吴楚 七国，复其故削地，则兵可无血刃而俱罢。”于是上嘿然良久，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盎 曰：“臣愚计无出此，愿上孰计之。”乃拜盎 为太常，吴王 弟子德侯 为宗正。盎 装治行。后十馀日，上使中尉召错 ，绐载行东市。错 衣朝衣斩东市。则遣袁盎 奉宗庙，宗正辅亲戚，使告吴 如盎 策。至吴 ，吴楚 兵已攻梁 壁矣。宗正以亲故，先入见，谕吴王 使拜受诏。吴王 闻袁盎 来，亦知其欲说己，笑而应曰：“我已为东帝，尚何谁拜？”不肯见盎 而留之军中，欲劫使将。盎 不肯，使人围守，且杀之，盎 得夜出，步亡去，走梁 军，遂归报。

条侯 将乘六乘传，会兵荥阳 。至雒阳 ，见剧孟 ，喜曰：“七国反，吾乘传至此，不自意全。又以为诸侯已得剧孟 ，剧孟 今无动。吾据荥阳 ，以东无足忧者。”至淮阳 ，问父绛侯 故客邓都尉 曰：“策安出？”客曰：“吴 兵锐甚，难与争锋。楚 兵轻，不能久。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引兵东北壁昌邑 ，以梁 委吴 ，吴 必尽锐攻之。将军深沟高垒，使轻兵绝淮泗 口，塞吴 饷道。彼吴梁 相敝而粮食竭，乃以全强制其罢极，破吴 必矣。”条侯 曰：“善。”从其策，遂坚壁昌邑 南，轻兵绝吴 饷道。

吴王 之初发也，吴 臣田禄伯 为大将军。田禄伯 曰：“兵屯聚而西，无佗奇道，难以就功。臣愿得五万人，别循江淮 而上，收淮南 、长沙 ，入武关 ，与大王会，此亦一奇也。”吴王 太子谏曰：“王以反为名，此兵难以藉人，藉人亦且反王，奈何？且擅兵而别，多佗利害，未可知也，徒自损耳。”吴王 即不许田禄伯 。

吴 少将桓将军 说王曰：“吴 多步兵，步兵利险；汉 多车骑，车骑利平地。愿大王所过城邑不下，直弃去，疾西据雒阳 武库，食敖仓 粟，阻山河 之险以令诸侯，虽毋入关，天下固已定矣。即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汉 军车骑至，驰入梁楚 之郊，事败矣。”吴王 问诸老将，老将曰：“此少年推锋之计可耳，安知大虑乎！”于是王不用桓将军 计。

吴王 专并将其兵，未度淮 ，诸宾客皆得为将、校尉、候、司马，独周丘 不得用。周丘 者，下邳 人，亡命吴 ，酤酒无行，吴王濞 薄之，弗任。周丘 上谒，说王曰：“臣以无能，不得待罪行间。臣非敢求有所将，愿得王一汉 节，必有以报王。”王乃予之。周丘 得节，夜驰入下邳 。下邳 时闻吴 反，皆城守。 至传舍，召令。令人户，使从者以罪斩令。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吴 反兵且至，至，屠下邳 不过食顷。今先下，家室必完，能者封侯矣。”出乃相告，下邳 皆下。周丘 一夜得三万人，使人报吴王 ，遂将其兵北略城邑。比至城阳 ，兵十馀万，破城阳 中尉军。闻吴王 败走，自度无与共成功，即引兵归下邳 。未至，疽发背死。

二月中，吴王 兵既破，败走，于是天子制诏将军曰：“盖闻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非者，天报之以殃。高皇帝 亲表功德，建立诸侯，幽王 、悼惠王 绝无后，孝文皇帝 哀怜加惠，王幽王 子遂 、悼惠王 子卬 等，令奉其先王宗庙，为汉 藩国，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吴王濞 倍德反义，诱受天下亡命罪人，乱天下币，称病不朝二十馀年，有司数请濞 罪，孝文皇帝 宽之，欲其改行为善。今乃与楚王戊 、赵王遂 、胶西王卬 、济南王辟光 、菑川王贤 、胶东 王雄渠 约从反，为逆无道，起兵以危宗庙，贼杀大臣及汉 使者，迫劫万民，夭杀无罪，烧残民家，掘其丘冢，甚为暴虐。今卬 等又重逆无道，烧宗庙，卤御物，朕甚痛之。朕素服避正殿，将军其劝士大夫击反虏。击反虏者，深入多杀为功，斩首捕虏比三百石以上者皆杀之，无有所置。敢有议诏及不如诏者，皆要斩。”

初，吴王 之度淮 ，与楚王 遂西败棘壁 ，乘胜前，锐甚。梁孝王 恐，遣六将军击吴 ，又败梁 两将，士卒皆还走梁 。梁 数使使报条侯 求救，条侯 不许。又使使恶条侯 于上，上使人告条侯 救梁 ，复守便宜不行。梁 使韩安国 及楚 死事相弟张羽 为将军，乃得颇败吴 兵。吴 兵欲西，梁 城守坚，不敢西，即走条侯 军，会下邑 。欲战，条侯 壁，不肯战。吴 粮绝，卒饥，数挑战，遂夜奔条侯 壁，惊东南。条侯 使备西北，果从西北入。吴 大败，士卒多饥死，乃畔散。于是吴王 乃与其麾下壮士数千人夜亡去，度江 走丹徒 ，保东越 。东越 兵可万馀人，乃使人收聚亡卒。汉 使人以利啖东越 ，东越 即绐吴王 ，吴王 出劳军，即使人 杀吴王 ，盛其头，驰传以闻。吴王 子子华 、子驹 亡走闽 越 。吴王 之弃其军亡也，军遂溃，往往稍降太尉、梁 军。楚王戊 军败，自杀。

三王之围齐临菑 也，三月不能下。汉 兵至，胶西 、胶东 、菑川王 各引兵归。胶西王 乃袒跣，席稿，饮水，谢太后。王太子德 曰：“汉 兵远，臣观之已罢，可袭，愿收大王馀兵击之，击之不胜，乃逃入海，未晚也。”王曰：“吾士卒皆已坏，不可发用。”弗听。汉 将弓高侯颓当 遗王书曰：“奉诏诛不义，降者赦其罪，复故；不降者灭之。王何处，须以从事。”王肉袒叩头汉 军壁，谒曰：“臣卬 奉法不谨，惊骇百姓，乃苦将军远道至于穷国，敢请菹醢之罪。” 弓高侯 执金鼓见之，曰：“王苦军事，愿闻王发兵状。”王顿首膝行对曰：“今者，晁错 天子用事臣，变更高皇帝 法令，侵夺诸侯地。卬 等以为不义，恐其败乱天下，七国发兵，且以诛错 。今闻错 已诛，卬 等谨以罢兵归。”将军曰：“王苟以错 不善，何不以闻？乃未有诏虎符，擅发兵击义国。以此观之，意非欲诛错 也。”乃出诏书为王读之。读之讫，曰：“王其自图。”王曰：“如卬 等死有馀罪。”遂自杀。太后、太子皆死。胶东 、菑川 、济南王 皆死，国除，纳于汉 。郦将军 围赵 十月而下之，赵王 自杀。济北王 以劫故，得不诛，徙王菑川 。

初，吴王 首反，并将楚 兵，连齐赵 。正月起兵，三月皆破，独赵 后下。复置元王 少子平陆侯礼 为楚王 ，续元王 后。徙汝南王非 王吴 故地，为江都王 。

太史公 曰：吴王 之王，由父省也。能薄赋敛，使其众，以擅山海利。逆乱之萌，自其子兴。争技发难，卒亡其本；亲越 谋宗，竟以夷陨。晁错 为国远虑，祸反近身。袁盎 权说，初宠后辱。故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山海不以封。“毋亲夷狄，以疏其属”，盖谓吴 邪？“毋为权首，反受其咎”，岂盎 、错 邪？

史记卷一百七

魏其武安侯列传第四十七

魏其侯窦婴 者，孝文后 从兄子也。父世观津 人。喜宾客。孝文 时，婴 为吴 相，病免。孝景 初即位，为詹事。

梁孝王 者，孝景 弟也，其母窦太后 爱之。梁孝王 朝，因昆弟燕饮。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从容言曰：“千秋之后传梁王 。”太后欢。窦婴 引卮酒进上，曰：“天下者，高祖 天下，父子相传，此汉 之约也，上何以得擅传梁 王 ！”太后由此憎窦婴 。窦婴 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窦婴 门籍，不得入朝请。

孝景 三年，吴楚 反，上察宗室诸窦 毋如窦婴 贤，乃召婴 。婴 入见，固辞谢病不足任。太后亦惭。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 宁可以让邪？”乃拜婴 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 乃言袁盎 、栾布 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之廊庑下，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金无人家者。窦婴 守荥阳 ，监齐赵 兵。七国兵已尽破，封婴 为魏其侯 。诸游士宾客争归魏其侯 。孝景 时每朝议大事，条侯 、魏其侯 ，诸列侯莫敢与亢礼。

孝景 四年，立栗太子 ，使魏其侯 为太子傅。孝景 七年，栗太子 废，魏其 数争不能得。魏其 谢病，屏居蓝田 南山之下数月，诸宾客辩士说之，莫能来。梁 人高遂 乃说魏其 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而不能争；争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谢病，拥赵 女，屏闲处而不朝。相提而论，是自明扬主上之过。有如两宫螫将军，则妻子毋类矣。”魏其侯 然之，乃遂起，朝请如故。

桃侯 免相，窦太后 数言魏其侯 。孝景帝 曰：“太后岂以为臣有爱，不相魏其 ？魏其 者，沾沾自喜耳，多易。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 为丞相。

武安侯田蚡 者，孝景 后同母弟也，生长陵 。魏其 已为大将军后，方盛，蚡 为诸郎，未贵，往来侍酒魏其 ，跪起如子姓。及孝景 晚节，蚡 益贵幸，为太中大夫。蚡 辩有口，学槃盂 诸书，王太后 贤之。孝景 崩，即日太子立，称 制，所镇抚多有田蚡 宾客计策。蚡 弟田胜 ，皆以太后弟，孝景 后三年封蚡 为武安侯 ，胜 为周阳侯 。

武安侯 新欲用事为相，卑下宾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魏其 诸将相。建元 元年，丞相绾 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籍福 说武安侯 曰：“魏 其 贵久矣，天下士素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魏其 ，即上以将军为丞相，必让魏其 。魏其 为丞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让贤名。”武安侯 乃微言太后风上，于是乃以魏其侯 为丞相，武安侯 为太尉。籍福 贺魏其侯 ，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魏其 不听。

魏其 、武安 俱好儒术，推毂赵绾 为御史大夫，王臧 为郎中令。迎鲁申公 ，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以兴太平。举適诸窦 宗室毋节行者，除其属籍。时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 。太后好黄老 之言，而魏其 、武安 、赵绾 、王臧 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 滋不说魏其 等。及建元 二年，御史大夫赵绾 请无奏事东宫。窦太后 大怒，乃罢逐赵绾 、王臧 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 侯许昌 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 为御史大夫。魏其 、武安 由此以侯家居。

武安侯 虽不任职，以王太后 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趋势利者，皆去魏其 归武安 。武安 日益横。建元 六年，窦太后 崩，丞相昌 、御史大夫青翟 坐丧事不办，免。以武安侯蚡 为丞相，以大司农韩安国 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武安 。

武安 者，貌侵，生贵甚。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上初即位，富于春秋，蚡 以肺腑为京师相，非痛折节以礼诎之，天下不肃。当是时，丞相入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是后乃退。尝召客饮，坐其兄盖侯 南乡，自坐东乡，以为汉 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武安 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而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道。前堂罗钟鼓，立曲旃；后房妇女以百数。诸侯奉金玉狗马玩好，不可胜数。

魏其 失窦太后 ，益疏不用，无势，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灌将军 独不失故。魏其 日默默不得志，而独厚遇灌将军 。

灌将军夫 者，颍阴 人也。夫 父张孟 ，尝为颍阴侯婴 舍人，得幸，因进之 至二千石，故蒙灌氏 姓为灌孟 。吴楚 反时，颍阴侯灌何 为将军，属太尉，请灌孟 为校尉。夫 以千人与父俱。灌孟 年老，颍阴侯 强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遂死吴 军中。军法，父子俱从军，有死事，得与丧归。灌夫 不肯随丧归，奋曰：“愿取吴王 若将军头，以报父之仇。”于是灌夫 被甲持戟，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者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二人及从奴十数骑驰入吴 军，至吴 将麾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驰还，走入汉 壁，皆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 身中大创十馀，适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夫 创少瘳，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 壁中曲折，请复往。”将军壮义之，恐亡夫 ，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之。吴 已破，灌夫 以此名闻天下。

颍阴侯 言之上，上以夫 为中郎将。数月，坐法去。后家居长安 ，长安 中诸公莫弗称之。孝景 时，至代 相。孝景 崩，今上初即位，以为淮阳 天下交，劲兵处，故徙夫 为淮阳 太守。建元 元年，入为太仆。二年，夫 与长乐 卫尉窦甫 饮，轻重不得，夫 醉，搏甫 。甫 ，窦太后 昆弟也。上恐太后诛夫 ，徙为燕 相。数岁，坐法去官，家居长安 。

灌夫 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有势在己之右，不欲加礼，必陵之；诸士在己之左，愈贫贱，尤益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

夫 不喜文学，好任侠，已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杰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陂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于颍川 。颍川 儿乃歌之曰：“颍水 清，灌氏 宁；颍水 浊，灌氏 族。”

灌夫 家居虽富，然失势，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魏其侯 失势，亦欲倚灌夫 引绳批根生平慕之后弃之者。灌夫 亦倚魏其 而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欢甚，无厌，恨相知晚也。

灌夫 有服，过丞相。丞相从容曰：“吾欲与仲孺 过魏其侯 ，会仲孺 有服。”灌夫 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 ，夫 安敢以服为解！请语魏其侯 帐具，将军旦日蚤临。”武安 许诺。灌夫 具语魏其侯 如所谓武安侯 。魏其 与其夫人益市牛酒，夜洒埽，早帐具至旦。平明，令门下候伺。至日中，丞相不来。魏其 谓灌夫 曰：“丞相岂忘之哉？”灌夫 不怿，曰：“夫 以服请，宜往。”乃驾，自往迎丞相。丞相特前戏许灌夫 ，殊无意往。及夫 至门，丞相尚卧。于是夫 入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 ，魏其 夫妻治具，自旦至今，未敢尝食。”武安 鄂谢曰：“吾昨日醉，忽忘与仲孺 言。”乃驾往，又徐行，灌夫 愈益怒。及饮酒酣，夫 起舞属丞相，丞相不起，夫 从坐上语侵之。魏其 乃扶灌 夫 去，谢丞相。丞相卒饮至夜，极欢而去。

丞相尝使籍福 请魏其 城南田。魏其 大望曰：“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夺乎！”不许。灌夫 闻，怒，骂籍福 。籍福 恶两人有郄，乃谩自好谢丞相曰：“魏其 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武安 闻魏其 、灌夫 实怒不予田，亦怒曰：“魏其 子尝杀人，蚡 活之。蚡 事魏其 无所不可，何爱数顷田？且灌 夫 何与也？吾不敢复求田。”武安 由此大怨灌夫 、魏其 。

元光 四年春，丞相言灌夫 家在颍川 ，横甚，民苦之。请案。上曰：“此丞相事，何请。”灌夫 亦持丞相阴事，为奸利，受淮南王 金与语言。宾客居间，遂止，俱解。

夏，丞相取燕王 女为夫人，有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魏其侯 过灌夫 ，欲与俱。夫 谢曰：“夫 数以酒失得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 有郄。”魏 其 曰：“事已解。”强与俱。饮酒酣，武安 起为寿，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 为寿，独故人避席耳，馀半膝席。灌夫 不悦。起行酒，至武安 ，武安 膝席曰：“不能满觞。”夫 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属之！”时武安 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 ，临汝侯 方与程不识 耳语，又不避席。夫 无所发怒，乃骂临汝侯 曰：“生平毁程不识 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儿咕嗫耳语！”武安 谓灌夫 曰：“程李 俱东西宫卫尉，今众辱程将军 ，仲孺 独不为李将军 地乎？”灌 夫 曰：“今日斩头陷匈，何知程李 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魏其侯 去，麾灌夫 出。武安 遂怒曰：“此吾骄灌夫 罪。”乃令骑留灌夫 。灌夫 欲出不得。籍福 起为谢，案灌夫 项令谢。夫 愈怒，不肯谢。武安 乃麾骑缚夫 置传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 骂坐不敬，系居室。遂按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 支属，皆得弃市罪。魏其侯 大愧，为资使宾客请，莫能解。武安 吏皆为耳目，诸灌氏 皆亡匿，夫 系，遂不得告言武安 阴事。

魏其 锐身为救灌夫 。夫人谏魏其 曰：“灌将军 得罪丞相，与太后家忤，宁可救邪？”魏其侯 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 独死，婴 独生。”乃匿其家，窃出上书。立召入，具言灌夫 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魏其 食，曰：“东朝廷辩之。”

魏其 之东朝，盛推灌夫 之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他事诬罪之。武安 又盛毁灌夫 所为横恣，罪逆不道。魏其 度不可奈何，因言丞相短。武安 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 得为肺腑，所好音乐狗马田宅。蚡 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 、灌夫 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不仰视天而俯画地，辟倪两宫间，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乃不知魏其 等所为。”于是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 曰：“魏其 言灌夫 父死事，身荷戟驰入不测之吴 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 大恶，争杯酒，不足引他过以诛也。魏其 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 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 ，凌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枝大于本，胫大于股，不折必披’，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 是魏其 。内史郑当时 是魏其 ，后不敢坚对。馀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 、武安 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矣。且帝宁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录录，设百岁后，是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宗室外家，故廷辩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 为上分别言两人事。

武安 已罢朝，出止车门，召韩御史大夫 载，怒曰：“与长孺 共一老秃翁，何为首鼠两端？”韩御史 良久谓丞相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 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 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 必内愧，杜门 舌自杀。今人毁君，君亦毁人，譬如贾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武安 谢罪曰：“争时急，不知出此。”

于是上使御史簿责魏其 所言灌夫 ，颇不雠，欺谩。劾系都司空。孝景 时，魏其 常受遗诏，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及系，灌夫 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于上。魏其 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复召见。书奏上，而案尚书大行无遗诏。诏书独藏魏其 家，家丞封。乃劾魏其 矫先帝诏，罪当弃市。五年十月，悉论灌夫 及家属。魏其 良久乃闻，闻即恚，病痱，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魏其 ，魏其 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蜚语为恶言闻上，故以十二月晦论弃市渭城 。

其春，武安侯 病，专呼服谢罪。使巫视鬼者视之，见魏其 、灌夫 共守，欲杀之。竟死。子恬 嗣。元朔 三年，武安侯 坐衣襜褕入宫，不敬。

淮南王 安谋反觉，治。王前朝，武安侯 为太尉，时迎王至霸上 ，谓王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祖 孙，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当谁哉！”淮南王 大喜，厚遗金财物。上自魏其 时不直武安 ，特为太后故耳。及闻淮南王 金事，上曰：“使武安侯 在者，族矣。”

太史公 曰：魏其 、武安 皆以外戚重，灌夫 用一时决策而名显。魏其 之举以吴楚 ，武安 之贵在日月之际。然魏其 诚不知时变，灌夫 无术而不逊，两人相翼，乃成祸乱。武安 负贵而好权，杯酒责望，陷彼两贤。呜呼哀哉！迁怒及人，命亦不延。众庶不载，竟被恶言。呜呼哀哉！祸所从来矣！

史记卷一百八

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

御史大夫韩安国 者，梁成安 人也，后徙睢阳 。尝受韩子 、杂家说于驺 田生 所。事梁孝王 为中大夫。吴楚 反时，孝王 使安国 及张羽 为将，扞吴 兵于东界。张羽 力战，安国 持重，以故吴 不能过梁 。吴楚 已破，安国 、张羽 名由此显。

梁孝王 ，景帝 母弟，窦太后 爱之，令得自请置相、二千石，出入游戏，僭于天子。天子闻之，心弗善也。太后知帝不善，乃怒梁 使者，弗见，案责王所为。韩安国 为梁 使，见大长公主而泣曰：“何梁王 为人子之孝，为人臣之忠，而太后曾弗省也？夫前日吴 、楚 、齐 、赵 七国反时，自关以东皆合从西向，惟梁 最亲为艰难。梁王 念太后、帝在中，而诸侯扰乱，一言泣数行下，跪送臣等六人将兵击却吴楚 ，吴楚 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王 之力也。今太后以小节苛礼责望梁王 。梁王 父兄皆帝王，所见者大，故出称跸，入言警，车旗皆帝所赐也，即欲以侘鄙县，驱驰国中，以夸诸侯，令天下尽知太后、帝爱之也。今梁 使来，辄案责之。梁王 恐，日夜涕泣思慕，不知所为。何梁王 之为子孝，为臣忠，而太后弗恤也？”大长公主具以告太后，太后喜曰：“为言之帝。”言之，帝心乃解，而免冠谢太后曰：“兄弟不能相教，乃为太后遗忧。”悉见梁 使，厚赐之。其后梁王 益亲欢。太后、长公主更赐安国 可直千馀金。名由此显，结于汉 。

其后安国 坐法抵罪，蒙 狱吏田甲 辱安国 。安国 曰：“死灰独不复然乎？”田甲 曰：“然即溺之。”居无何，梁 内史缺，汉 使使者拜安国 为梁 内史，起徒中为二千石。田甲 亡走。安国 曰：“甲 不就官，我灭而宗。”甲 因肉袒谢。安国 笑曰：“可溺矣！公等足与治乎？”卒善遇之。

梁 内史之缺也，孝王 新得齐 人公孙诡 ，说之，欲请以为内史。窦太后 闻，乃诏王以安国 为内史

公孙诡 、羊胜 说孝王 求为帝太子及益地事，恐汉 大臣不听，乃阴使人 刺汉 用事谋臣。及杀故吴 相袁盎 ，景帝 遂闻诡 、胜 等计画，乃遣使捕诡 、胜 ，必得。汉 使十辈至梁 ，相以下举国大索，月馀不得。内史安国 闻诡 、胜 匿孝王 所，安国 入见王而泣曰：“主辱臣死。大王无良臣，故事纷纷至此。今诡 、胜 不得，请辞赐死。”王曰：“何至此？”安国 泣数行下，曰：“大王自度于皇帝，孰与太上皇之与高皇帝 及皇帝之与临江王 亲？”孝王 曰：“弗如也。”安国 曰：“夫太上、临江 亲父子之间，然而高帝 曰‘提三尺剑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皇终不得制事，居于栎阳 。临江王 ，適长太子也，以一言过，废王临江 ；用宫垣事，卒自杀中尉府。何者？治天下终不以私乱公。语曰：‘虽有亲父，安知其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其不为狼？’今大王列在诸侯，悦一邪臣浮说，犯上禁，桡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于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而大王终不觉寤。有如太后宫车即晏驾，大王尚谁攀乎？”语未卒，孝王 泣数行下，谢安国 曰：“吾今出诡 、胜 。”诡 、胜 自杀。汉 使还报，梁 事皆得释，安国 之力也。于是景帝 、太后益重安国 。孝王 卒，共王 即位，安国 坐法失官，居家。

建元 中，武安侯田蚡 为汉 太尉，亲贵用事，安国 以五百金物遗蚡 。蚡 言安国 太后，天子亦素闻其贤，即召以为北地 都尉，迁为大司农。闽越 、东 越 相攻，安国 及大行王恢 将。未至越 ，越 杀其王降，汉 兵亦罢。建元 六年，武安侯 为丞相，安国 为御史大夫。

匈奴 来请和亲，天子下议。大行王恢 ，燕 人也，数为边吏，习知胡 事。议曰：“汉 与匈奴 和亲，率不过数岁即复倍约。不如勿许，兴兵击之。”安国 曰：“千里而战，兵不获利。今匈奴 负戎马之足，怀禽兽之心，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得其地不足以为广，有其众不足以为强，自上古不属为人。汉 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虏以全制其敝。且强弩之极，矢不能穿鲁 缟；冲风之末，力不能漂鸿毛。非初不劲，末力衰也。击之不便，不如和亲。”群臣议者多附安国 ，于是上许和亲。

其明年，则元光 元年，雁门马邑 豪聂翁壹 因大行王恢 言上曰：“匈奴 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阴使聂翁壹 为间，亡入匈奴 ，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 令丞吏，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之，以为然，许聂翁壹 。聂翁壹 乃还，诈斩死罪囚，悬其头马邑 城，示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 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将十馀万骑，入武州 塞。

当是时，汉 伏兵车骑材官三十馀万，匿马邑 旁谷中。卫尉李广 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 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 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 为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 为护军将军，诸将皆属护军。约单于入马邑 而 汉 兵纵发。王恢 、李息 、李广 别从代 主击其辎重。于是单于入汉 长城武州 塞。未至马邑 百馀里，行掠卤，徒见畜牧于野，不见一人。单于怪之，攻烽燧，得武州 尉史。欲刺问尉史。尉史曰：“汉 兵数十万伏马邑 下。”单于顾谓左右曰：“几为汉 所卖！”乃引兵还。出塞，曰：“吾得尉史，乃天也。”命尉史为“天王”。塞下传言单于已引去。汉 兵追至塞，度弗及，即罢。王恢 等兵三万，闻单于不与汉 合，度往击辎重，必与单于精兵战，汉 兵势必败，则以便宜罢兵，皆无功。

天子怒王恢 不出击单于辎重，擅引兵罢也。恢 曰：“始约虏入马邑城 ，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闻，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提取辱耳。臣固知还而斩，然得完陛下士三万人。”于是下恢 廷尉。廷尉当恢 逗桡，当斩。恢 私行千金丞相蚡 。蚡 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 首造马邑 事，今不成而诛恢 ，是为匈奴 报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丞相言告上。上曰：“首为马邑 事者，恢 也，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于不可得，恢 所部击其辎重，犹颇可得，以慰士大夫心。今不诛恢 ，无以谢天下。”于是恢 闻之，乃自杀。

安国 为人多大略，智足以当世取合，而出于忠厚焉。贪嗜于财。所推举皆廉士，贤于己者也。于梁 举壶遂 、臧固 、郅他 ，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称慕之，唯天子以为国器。安国 为御史大夫四岁馀，丞相田蚡 死，安国 行丞相事，奉引堕车蹇。天子议置相，欲用安国 ，使使视之，蹇甚，乃更以平 棘侯薛泽 为丞相。安国 病免数月，蹇愈，上复以安国 为中尉。岁馀，徙为卫尉。

车骑将军卫青 击匈奴 ，出上谷 ，破胡茏城 。将军李广 为匈奴 所得，复失之；公孙敖 大亡卒：皆当斩，赎为庶人。明年，匈奴 大入边，杀辽西 太守，及入雁门 ，所杀略数千人。车骑将军卫青 击之，出雁门 。卫尉安国 为材官将军，屯于渔阳 。安国 捕生虏，言匈奴 远去。即上书言方田作时，请且罢军屯。罢军屯月馀，匈奴 大入上谷 、渔阳 。安国 壁乃有七百馀人，出与战，不胜，复入壁。匈奴 虏略千馀人及畜产而去。天子闻之，怒，使使责让安 国 。徙安国 益东，屯右北平 。是时匈奴 虏言当入东方。

安国 始为御史大夫及护军，后稍斥疏，下迁；而新幸壮将军卫青 等有功，益贵。安国 既疏远，默默也；将屯又为匈奴 所欺，失亡多，甚自愧。幸得罢归，乃益东徙屯，意忽忽不乐。数月，病欧血死。安国 以元朔 二年中卒。

太史公 曰：余与壶遂 定律历，观韩长孺 之义，壶遂 之深中隐厚。世之言梁 多长者，不虚哉！壶遂 官至詹事，天子方倚以为汉 相，会遂 卒。不然，壶遂 之内廉行修，斯鞠躬君子也。

史记卷一百九

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

李将军广 者，陇西成纪 人也。其先曰李信 ，秦 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 者也。故槐里 ，徙成纪 。广 家世世受射。孝文帝 十四年，匈奴 大入萧关 ，而广 以良家子从军击胡 ，用善骑射，杀首虏多，为汉 中郎。广 从弟李蔡 亦为郎，皆为武骑常侍，秩八百石。尝从行，有所冲陷折关及格猛兽，而文帝 曰：“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 时，万户侯岂足道哉！”

及孝景 初立，广 为陇西 都尉，徙为骑郎将。吴楚 军时，广 为骁骑都尉，从太尉亚夫 击吴楚 军，取旗，显功名昌邑 下。以梁王 授广 将军印，还，赏不行。徙为上谷 太守，匈奴 日以合战。典属国公孙昆邪 为上泣曰：“李广 才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数与虏敌战，恐亡之。”于是乃徙为上郡 太守。后广 转为边郡太守，徙上郡 。尝为陇西 、北地 、雁门 、代郡 、云中 太守，皆以力战为名。

匈奴 大入上郡 ，天子使中贵人从广 勒习兵击匈奴 。中贵人将骑数十纵，见匈奴 三人，与战。三人还射，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 。广 曰：“是必射雕者也。”广 乃遂从百骑往驰三人。三人亡马步行，行数十里。广 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 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 奴 射雕者也。已缚之上马，望匈奴 有数千骑，见广 ，以为诱骑，皆惊，上山陈。广 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 曰：“吾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奴 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 必以我为大军之诱，必不敢击我。”广 令诸骑曰：“前！”前未到匈奴 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其骑曰：“虏多且近，即有急，奈何？”广 曰：“彼虏以我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坚其意。”于是胡 骑遂不敢击。有白马将出护其兵，李广 上马与十馀骑奔射杀胡 白马将，而复还至其骑中，解鞍，令士皆纵马卧。是时会暮，胡 兵终怪之，不敢击。夜半时，胡 兵亦以为汉 有伏军于旁欲夜取之，胡 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广 乃归其大军。大军不知广 所之，故弗从。

居久之，孝景 崩，武帝 立，左右以为广 名将也，于是广 以上郡 太守为未 央 卫尉，而程不识 亦为长乐 卫尉。程不识 故与李广 俱以边太守将军屯。及出击胡 ，而广 行无部伍行陈，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击刀斗以自卫，莫府省约文书籍事，然亦远斥候，未尝遇害。程不识 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刀斗，士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休息，然亦未尝遇害。不识 曰：“李广 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然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 边郡李广 、程不识 皆为名将，然匈奴 畏李 广 之略，士卒亦多乐从李广 而苦程不识 。程不识孝景 时以数直谏为太中大夫。为人廉，谨于文法。

后汉 以马邑 城诱单于，使大军伏马邑 旁谷，而广 为骁骑将军，领属护军将军。是时单于觉之，去，汉 军皆无功。其后四岁，广 以卫尉为将军，出雁门 击匈奴 。匈奴 兵多，破败广 军，生得广 。单于素闻广 贤，令曰：“得李 广 必生致之。”胡 骑得广 ，广 时伤病，置广 两马间，络而盛卧广 。行十馀里，广 详死，睨其旁有一胡 儿骑善马，广 暂腾而上胡 儿马，因推堕儿，取其弓，鞭马南驰数十里，复得其馀军，因引而入塞。匈奴 捕者骑数百追之，广 行取胡 儿弓，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 ，汉 下广 吏。吏当广 所失亡多，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

顷之，家居数岁。广 家与故颍阴侯 孙屏野居蓝田 南山中射猎。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间饮。还至霸陵亭 ，霸陵 尉醉，呵止广 。广 骑曰：“故李 将军 。”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广 宿亭下。居无何，匈奴 入杀辽西 太守，败韩将军 ，后韩将军 徙右北平 。于是天子乃召拜广 为右北 平 太守。广 即请霸陵 尉与俱，至军而斩之。

广 居右北平 ，匈奴 闻之，号曰“汉 之飞将军”，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 平 。

广 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广 所居郡闻有虎，尝自射之。及居右北平 射虎，虎腾伤广 ，广 亦竟射杀之。

广 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终广 之身，为二千石四十馀年，家无馀财，终不言家产事。广 为人长，猨臂，其善射亦天性也，虽其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 。广 讷口少言，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专以射为戏，竟死。广 之将兵，乏绝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 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 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急，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兵数困辱，其射猛兽亦为所伤云。

居顷之，石建 卒，于是上召广 代建 为郎中令。元朔 六年，广 复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军出定襄 ，击匈奴 。诸将多中首虏率，以功为侯者，而广 军无功。后二岁，广 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 ，博望侯张骞 将万骑与广 俱，异道。行可数百里，匈奴 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 ，广 军士皆恐，广 乃使其子敢 往驰之。敢 独与数十骑驰，直贯胡 骑，出其左右而还，告广 曰：“胡 虏易与耳。”军士乃安。广 为圜陈外向，胡 急击之，矢下如雨。汉 兵死者过半，汉 矢且尽。广 乃令士持满毋发，而广 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杀数人，胡 虏益解。会日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 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自是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 军亦至，匈奴 军乃解去。汉 军罢，弗能追。是时广 军几没，罢归。汉 法，博望侯 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 军功自如，无赏。

初，广 之从弟李蔡 与广 俱事孝文帝 。景帝 时，蔡 积功劳至二千石。孝 武帝 时，至代 相。以元朔 五年为轻车将军，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封为乐安侯 。元狩 二年中，代公孙弘 为丞相。蔡 为人在下中，名声出广 下甚远，然广 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而蔡 为列侯，位至三公。诸广 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 尝与望气王朔 燕语，曰：“自汉 击匈奴 而广 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 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 不为后人，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且固命也？”朔 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所恨乎？”广 曰：“吾尝为陇西 守，羌 尝反，吾诱而降，降者八百馀人，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大恨独此耳。”朔 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

后二岁，大将军、骠骑将军大出击匈奴 ，广 数自请行。天子以为老，弗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是岁，元狩 四年也。

广 既从大将军青 击匈奴 ，既出塞，青 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 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东道少回远，而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广 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 战，今乃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青 亦阴受上诫，以为李广 老，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而是时公孙敖 新失侯，为中将军从大将军，大将军亦欲使敖 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 。广 时知之，固自辞于大将军。大将军不听，令长史封书与广 之莫府，曰：“急诣部，如书。”广 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甚愠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 合军出东道。军亡导，或失道，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绝幕，遇前将军、右将军。广 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 持糒醪遗广 ，因问广 、食其 失道状，青 欲上书报天子军曲折。广 未对，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 之幕府对簿。广 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至莫府，广 谓其麾下曰：“广 结发与匈奴 大小七十馀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 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 年六十馀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遂引刀自刭。广 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

广 子三人，曰当户 、椒 、敢 ，为郎。天子与韩嫣 戏，嫣 少不逊，当户 击嫣 ，嫣 走。于是天子以为勇。当户 早死，拜椒 为代郡 太守，皆先广 死。当 户 有遗腹子名陵 。广 死军时，敢 从骠骑将军。广 死明年，李蔡 以丞相坐侵孝景园 壖地，当下吏治，蔡 亦自杀，不对狱，国除。李敢 以校尉从骠骑将军击胡 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鼓旗，斩首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代广 为郎中令。顷之，怨大将军青 之恨其父，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 从上雍 ，至甘泉宫 猎。骠骑将军去病 与青 有亲，射杀敢 。去病 时方贵幸，上讳云鹿触杀之。居岁馀，去病 死。而敢 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敢 男禹 有宠于太子，然好利，李氏 陵迟衰微矣。

李陵 既壮，选为建章 监，监诸骑。善射，爱士卒。天子以为李氏 世将，而使将八百骑。尝深入匈奴 二千馀里，过居延 视地形，无所见虏而还。拜为骑都尉，将丹阳楚 人五千人，教射酒泉 、张掖 以屯卫胡 。

数岁，天汉 二年秋，贰师将军李广利 将三万骑击匈奴 右贤王于祁 连天山 ，而使陵 将其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 北可千馀里，欲以分匈奴 兵，毋令专走贰师也。陵 既至期还，而单于以兵八万围击陵 军。陵 军五千人，兵矢既尽，士死者过半，而所杀伤匈奴 亦万馀人。且引且战，连斗八日，还未到居延 百馀里，匈奴 遮狭绝道，陵 食乏而救兵不到，虏急击招降陵 。陵 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匈奴 。其兵尽没，馀亡散得归汉 者四百馀人。

单于既得陵 ，素闻其家声，及战又壮，乃以其女妻陵 而贵之。汉 闻，族陵 母妻子。自是之后，李氏 名败，而陇西 之士居门下者皆用为耻焉。

太史公 曰：传 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 之谓也？余睹李将军 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

史记卷一百十

匈奴列传第五十

匈奴 ，其先祖夏后氏 之苗裔也，曰淳维 。唐虞 以上有山戎 、猃狁 、荤 粥 ，居于北蛮，随畜牧而转移。其畜之所多则马、牛、羊，其奇畜则橐 、驴、骡、 。逐水草迁徙，毋城郭常处耕田之业，然亦各有分地。毋文书，以言语为约束。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则射狐兔：用为食。士力能毌弓，尽为甲骑。其俗，宽则随畜，因射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长兵则弓矢，短兵则刀铤。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礼义。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馀。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讳，而无姓字。

夏 道衰，而公刘 失其稷官，变于西戎 ，邑于豳 。其后三百有馀岁，戎狄攻大王亶父 ，亶父 亡走岐 下，而豳 人悉从亶父 而邑焉，作周 。其后百有馀岁，周西伯昌 伐畎夷氏 。后十有馀年，武王 伐纣 而营雒邑 ，复居于酆鄗 ，放逐戎夷泾 、洛 之北，以时入贡，命曰“荒服”。其后二百有馀年，周 道衰，而穆王 伐犬戎 ，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之后，荒服不至。于是周 遂作甫 刑 之辟。穆王 之后二百有馀年，周幽王 用宠姬褒姒 之故，与申侯 有郤。申 侯 怒而与犬戎 共攻杀周幽王 于骊山 之下，遂取周 之焦获 ，而居于泾渭 之间，侵暴中国。秦襄公 救周 ，于是周平王 去酆鄗 而东徙雒邑 。当是之时，秦襄公 伐戎至岐 ，始列为诸侯。是后六十有五年，而山戎 越燕 而伐齐，齐 釐公 与战于齐 郊。其后四十四年，而山戎 伐燕 。燕 告急于齐 ，齐桓公 北伐山戎 ，山戎 走。其后二十有馀年，而戎狄至洛邑 ，伐周襄王 ，襄王 奔于郑 之氾邑 。初，周襄王 欲伐郑 ，故娶戎狄女为后，与戎狄兵共伐郑 。已而黜狄 后 ，狄后 怨，而襄王 后母曰惠后 ，有子子带 ，欲立之，于是惠后 与狄后 、子带 为内应，开戎狄，戎狄以故得入，破逐周襄王 ，而立子带 为天子。于是戎狄或居于陆浑 ，东至于卫 ，侵盗暴虐中国。中国疾之，故诗人歌之曰“戎狄是应”，“薄伐猃狁 ，至于大原 ”，“出舆彭彭，城彼朔方”。周襄王 既居外四年， 乃使使告急于晋 。晋文公 初立，欲修霸业，乃兴师伐逐戎翟，诛子带 ，迎内周襄王 ，居于雒邑 。

当是之时，秦晋 为强国。晋文公 攘戎翟，居于河西圁 、洛 之间，号曰赤 翟 、白翟 。秦穆公 得由余 ，西戎 八国服于秦 ，故自陇 以西有绵诸 、绲戎 、翟 、豲 之戎，岐 、梁山 、泾 、漆 之北有义渠 、大荔 、乌氏 、朐衍 之戎。而晋 北有林 胡 、楼烦 之戎，燕 北有东胡 、山戎 。各分散居谿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馀戎，然莫能相一。

自是之后百有馀年，晋悼公 使魏绛 和戎翟，戎翟朝晋 。后百有馀年，赵襄子 逾句注 而破并代 以临胡貉 。其后既与韩魏 共灭智伯 ，分晋 地而有之，则赵 有代 、句注 之北，魏 有河西 、上郡 ，以与戎界边。其后义渠 之戎筑城郭以自守，而秦 稍蚕食，至于惠王 ，遂拔义渠 二十五城。惠王 击魏 ，魏 尽入西河 及上郡 于秦 。秦昭王 时，义渠戎王 与宣太后 乱，有二子。宣太后 诈而杀义渠戎王 于甘泉 ，遂起兵伐残义渠 。于是秦 有陇西 、北地 、上郡 ，筑长城以拒胡 。而赵武灵王 亦变俗胡 服，习骑射，北破林胡 、楼烦 。筑长城，自代 并阴山 下，至高阙 为塞。而置云中 、雁门 、代郡 。其后燕 有贤将秦开 ，为质于胡 ，胡 甚信之。归而袭破走东胡 ，东胡 却千馀里。与荆轲 刺秦王秦舞阳 者，开 之孙也。燕 亦筑长城，自造阳 至襄平 。置上谷 、渔阳 、右北平 、辽 西 、辽东郡 以拒胡 。当是之时，冠带战国七，而三国边于匈奴 。其后赵 将李牧 时，匈奴 不敢入赵 边。后秦 灭六国，而始皇帝 使蒙恬 将十万之众北击胡 ，悉收河南 地。因河 为塞，筑四十四县城临河 ，徙適戍以充之。而通直道，自九原 至云阳 ，因边山险堑谿谷可缮者治之，起临洮 至辽东 万馀里。又度河 据阳山北假 中。

当是之时，东胡 强而月氏 盛。匈奴 单于曰头曼 ，头曼 不胜秦 ，北徙。十馀年而蒙恬 死，诸侯畔秦 ，中国扰乱，诸秦 所徙適戍边者皆复去，于是匈 奴 得宽，复稍度河 南与中国界于故塞。

单于有太子名冒顿 。后有所爱阏氏，生少子，而单于欲废冒顿 而立少子，乃使冒顿 质于月氏 。冒顿 既质于月氏 ，而头曼 急击月氏 。月氏 欲杀冒 顿 ，冒顿 盗其善马，骑之亡归。头曼 以为壮，令将万骑。冒顿 乃作为鸣镝，习勒其骑射，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行猎鸟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者，辄斩之。已而冒顿 以鸣镝自射其善马，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顿 立斩不射善马者。居顷之，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冒顿 又复斩之。居顷之，冒顿 出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于是冒 顿 知其左右皆可用。从其父单于头曼 猎，以鸣镝射头曼 ，其左右亦皆随鸣 镝而射杀单于头曼 ，遂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冒顿 自立为单于。

冒顿 既立，是时东胡 强盛，闻冒顿 杀父自立，乃使使谓冒顿 ，欲得头曼 时有千里马。冒顿 问群臣，群臣皆曰：“千里马，匈奴 宝马也，勿与。”冒顿 曰：“奈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遂与之千里马。居顷之，东胡 以为冒顿 畏之，乃使使谓冒顿 ，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 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 胡 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 曰：“奈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 。东胡王 愈益骄，西侵。与匈奴 间，中有弃地，莫居，千馀里，各居其边为瓯脱。东胡 使使谓冒顿 曰：“匈奴 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匈 奴 非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顿 问群臣，群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亦可，勿予亦可。”于是冒顿 大怒曰：“地者，国之本也，奈何予之！”诸言予之者，皆斩之。冒顿 上马，令国中有后者斩，遂东袭击东胡 。东胡 初轻冒顿 ，不为备。及冒顿 以兵至，击，大破灭东胡王 ，而虏其民人及畜产。既归，西击走月 氏 ，南并楼烦 、白羊河南王 。悉复收秦 所使蒙恬 所夺匈奴 地者，与汉 关故河南 塞，至朝 、肤施 ，遂侵燕 、代 。是时汉 兵与项羽 相距，中国罢于兵革，以故冒顿 得自强，控弦之士三十馀万。

自淳维 以至头曼 千有馀岁，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尚矣，其世传不可得而次云。然至冒顿 而匈奴 最强大，尽服从北夷，而南与中国为敌国，其世传国官号乃可得而记云。

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 谓贤曰“屠耆”，故常以太子为左屠耆王。自如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户，大者万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诸大臣皆世官。呼衍氏 ，兰氏 ，其后有须卜氏 ，此三姓其贵种也。诸左方王将居东方，直上谷 以往者，东接秽貉 、朝鲜 ；右方王将居西方，直上郡 以西，接月氏 、氐 、羌 ；而单于之庭直代 、云中 ：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最为大，左右骨都侯辅政。诸二十四长亦各自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封、都、尉当户、且渠之属。

岁正月，诸长小会单于庭，祠。五月，大会茏城 ，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马肥，大会 林 ，课校人畜计。其法，拔刃尺者死，坐盗者没入其家；有罪小者轧，大者死。狱久者不过十日，一国之囚不过数人。而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长左而北乡。日上戊己。其送死，有棺椁金银衣裘，而无封树丧服；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千百人。举事而候星月，月盛壮则攻战，月亏则退兵。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巵酒，而所得卤获因 以予之，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趣利，善为诱兵以冒敌。故其见敌则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则瓦解云散矣。战而扶舆死者，尽得死者家财。

后北服浑庾 、屈射 、丁零 、鬲昆 、薪犁 之国。于是匈奴 贵人大臣皆服，以冒顿单于 为贤。

是时汉 初定中国，徙韩王信 于代 ，都马邑 。匈奴 大攻围马邑 ，韩王信 降匈奴 。匈奴 得信 ，因引兵南逾句注 ，攻太原 ，至晋阳 下。高帝 自将兵往击之。会冬大寒雨雪，卒之堕指者十二三，于是冒顿 详败走，诱汉 兵。汉 兵逐击冒顿 ，冒顿 匿其精兵，见其羸弱，于是汉 悉兵，多步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高帝 先至平城 ，步兵未尽到，冒顿 纵精兵四十万骑围高帝 于白登 ，七日，汉 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匈奴 骑，其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 马，北方尽乌骊马，南方尽骍马。高帝 乃使使间厚遗阏氏，阏氏乃谓冒顿 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 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且汉王 亦有神，单于察之。”冒 顿 与韩王信 之将王黄 、赵利 期，而黄 、利 兵又不来，疑其与汉 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解围之一角。于是高帝 令士皆持满傅矢外乡，从解角直出，竟与大军合，而冒顿 遂引兵而去。汉 亦引兵而罢，使刘敬 结和亲之约。

是后韩王信 为匈奴 将，及赵利 、王黄 等数倍约，侵盗代 、云 中。居无几何，陈豨 反，又与韩信 合谋击代 。汉 使樊哙 往击之，复拔代 、雁门 、云中 郡县，不出塞。是时匈奴 以汉 将众往降，故冒顿 常往来侵盗代 地。于是汉 患之，高帝 乃使刘敬 奉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岁奉匈奴 絮缯酒米食物各有数，约为昆弟以和亲，冒顿 乃少止。后燕王卢绾 反，率其党数千人降匈奴 ，往来苦上谷 以东。

高祖 崩，孝惠 、吕太后 时，汉 初定，故匈奴 以骄。冒顿 乃为书遗高后 ，妄言。高后 欲击之，诸将曰：“以高帝 贤武，然尚困于平城 。”于是高后 乃止，复与匈奴 和亲。

至孝文帝 初立，复修和亲之事。其三年五月，匈奴 右贤王入居河南 地，侵盗上郡 葆塞蛮夷，杀略人民。于是孝文帝 诏丞相灌婴 发车骑八万五千，诣高奴 ，击右贤王。右贤王走出塞。文帝 幸太原 。是时济北王 反，文 帝 归，罢丞相击胡 之兵。

其明年，单于遗汉 书曰：“天所立匈奴 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合欢。汉 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氏 等计，与汉 吏相距，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皇帝让书再至，发使以书报，不来，汉 使不至，汉 以其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之败约故，罚 右贤王，使之西求月氏 击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强力，以夷灭月氏 ，尽斩杀降下之。定楼兰 、乌孙 、呼揭 及其旁二十六国，皆以为匈奴 。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已定，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以应始古，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未得皇帝之志也，故使郎中系雩浅 奉书请，献橐他一匹，骑马二匹，驾二驷。皇帝即不欲匈奴 近塞，则且诏吏民远舍。使者至，即遣之。”以六月中来至薪望 之地。书至，汉 议击与和亲孰便。公卿皆曰：“单于新破月氏 ，乘胜，不可击。且得匈奴 地，泽卤，非可居也。和亲甚便。”汉 许之。

孝文皇帝 前六年，汉 遗匈奴 书曰：“皇帝敬问匈奴 大单于无恙。使郎中系雩浅 遗朕书曰：‘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氏 等计，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汉 以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败约，故罚右贤王使西击月 氏 ，尽定之。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朕甚嘉之，此古圣主之意也。汉 与匈奴 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倍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 。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单于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使者言单于自将伐国有功，甚苦兵事。服绣袷绮衣、绣袷长襦、锦袷袍各一，比余一，黄金饰具带一，黄金胥纰一，绣十匹，锦三十匹，赤绨、绿缯各四十匹，使中大夫意 、谒者令肩 遗单于。”

后顷之，冒顿 死，子稽粥 立，号曰老上单于 。

老上稽粥单于 初立，孝文皇帝 复遣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使宦者燕 人中行说 傅公主。说 不欲行，汉 强使之。说 曰：“必我行也，为汉 患者。”中 行说 既至，因降单于，单于甚亲幸之。

初，匈奴 好汉 缯絮食物，中行说 曰：“匈奴 人众不能当汉 之一郡，然所以强者，以衣食异，无仰于汉 也。今单于变俗好汉 物，汉 物不过什二，则匈 奴 尽归于汉 矣。其得汉 缯絮，以驰草棘中，衣裤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汉 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于是说 教单于左右疏记，以计课其人众畜物。

汉 遗单于书，牍以尺一寸，辞曰“皇帝敬问匈奴 大单于无恙”，所遗物及言语云云。中行说 令单于遗汉 书以尺二寸牍，及印封皆令广大长，倨傲其辞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 大单于敬问汉 皇帝无恙”，所以遗物言语亦云云。

汉 使或言曰：“匈奴 俗贱老。”中行说 穷汉 使曰：“而汉 俗屯戍从军当发者，其老亲岂有不自脱温厚肥美以赍送饮食行戍乎？”汉 使曰：“然。”中行 说 曰：“匈奴 明以战攻为事，其老弱不能斗，故以其肥美饮食壮健者，盖以自为守卫，如此父子各得久相保，何以言匈奴 轻老也？”汉 使曰：“匈奴 父子乃同穹庐而卧。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尽取其妻妻之。无冠带之饰，阙庭之礼。”中行说 曰：“匈奴 之俗，人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饮水，随时转移。故其急则人习骑射，宽则人乐无事，其约束轻，易行也。君臣简易，一国之政犹一身也。父子兄弟死，取其妻妻之，恶种姓之失也。故匈奴 虽乱，必立宗种。今中国虽详不取其父兄之妻，亲属益疏则相杀，至乃易姓，皆从此类。且礼义之敝，上下交怨望，而室屋之极，生力必屈。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筑城郭以自备，故其民急则不习战功，缓则罢于作业。嗟土室之人，顾无多辞，令喋喋而佔佔，冠固何当？”

自是之后，汉 使欲辩论者，中行说 辄曰：“汉 使无多言，顾汉 所输匈奴 缯絮米糱，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已矣，何以为言乎？且所给备善则已；不备，苦恶，则候秋孰，以骑驰蹂而稼穑耳。”日夜教单于候利害处。

汉孝文皇帝 十四年，匈奴 单于十四万骑入朝 、萧关 ，杀北地 都尉卬 ，虏人民畜产甚多，遂至彭阳 。使奇兵入烧回中宫 ，候骑至雍甘泉 。于是文 帝 以中尉周舍 、郎中令张武 为将军，发车千乘，骑十万，军长安 旁以备胡 寇。而拜昌侯卢卿 为上郡 将军，宁侯魏遬 为北地 将军，隆虑侯周灶 为陇西 将军，东阳侯张相如 为大将军，成侯董赤 为前将军，大发车骑往击胡 。单于留塞内月馀乃去，汉 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匈奴 日已骄，岁入边，杀略人民畜产甚多，云中 、辽东 最甚，至代郡 万馀人。汉 患之，乃使使遗匈奴 书。单于亦使当户报谢，复言和亲事。

孝文帝 后二年，使使遗匈奴 书曰：“皇帝敬问匈奴 大单于无恙。使当户且居雕渠难 、郎中韩辽 遗朕马二匹，已至，敬受。先帝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无离，臣主相安，俱无暴逆。今闻渫恶民贪降其进取之利，倍义绝约，忘万民之命，离两主之欢，然其事已在前矣。书曰：‘二国已和亲，两主欢说，寝兵休卒养马，世世昌乐， 然更始。’朕甚嘉之。圣人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长，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年。朕与单于俱由此道，顺天恤民，世世相传，施之无穷，天下莫不咸便。汉 与匈奴 邻国之敌，匈奴 处北地，寒，杀气早降，故诏吏遗单于秫糱金帛丝絮佗物岁有数。今天下大安，万民熙熙，朕与单于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细故，谋臣计失，皆不足以离兄弟之欢。朕闻天不颇覆，地不偏载。朕与单于皆捐往细故，俱蹈大道，堕坏前恶，以图长久，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元元万民，下 及鱼鳖，上及飞鸟，跂行喙息蠕动之类，莫不就安利而辟危殆。故来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释逃虏民，单于无言章尼 等。朕闻古之帝王，约分明而无食言。单于留志，天下大安，和亲之后，汉 过不先。单于其察之。”

单于既约和亲，于是制诏御史曰：“匈奴 大单于遗朕书，言和亲已定，亡人不足以益众广地，匈奴 无入塞，汉 无出塞，犯今约者杀之，可以久亲，后无咎，俱便。朕已许之。其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后四岁，老上稽粥单于 死，子军臣 立为单于。既立，孝文皇帝 复与匈 奴 和亲。而中行说 复事之。

军臣单于 立四岁，匈奴 复绝和亲，大入上郡 、云中 各三万骑，所杀略甚众而去。于是汉 使三将军军屯北地 ，代 屯句注 ，赵 屯飞狐口 ，缘边亦各坚守以备胡 寇。又置三将军，军长安 西细柳 、渭 北棘门 、霸上 以备胡 。胡 骑入代句注 边，烽火通于甘泉 、长安 。数月，汉 兵至边，匈奴 亦去远塞，汉 兵亦罢。后岁馀，孝文帝 崩，孝景帝 立，而赵王遂 乃阴使人于匈奴 。吴楚 反，欲与赵 合谋入边。汉 围破赵 ，匈奴 亦止。自是之后，孝景帝 复与匈奴 和亲，通关市，给遗匈奴 ，遣公主，如故约。终孝景 时，时小入盗边，无大寇。

今帝即位，明和亲约束，厚遇，通关市，饶给之。匈奴 自单于以下皆亲汉 ，往来长城下。

汉 使马邑 下人聂翁壹 奸兰出物与匈奴 交，详为卖马邑 城以诱单于。单于信之，而贪马邑 财物，乃以十万骑入武州 塞。汉 伏兵三十馀万马邑 旁，御史大夫韩安国 为护军，护四将军以伏单于。单于既入汉 塞，未至马 邑 百馀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是时雁门 尉史行徼，见寇，葆此亭，知汉 兵谋，单于得，欲杀之，尉史乃告单于汉 兵所居。单于大惊曰：“吾固疑之。”乃引兵还。出曰：“吾得尉史，天也，天使若言。”以尉史为“天王”。汉 兵约单于入马邑 而纵，单于不至，以故汉 兵无所得。汉 将军王恢 部出代 击胡 辎重，闻单于还，兵多，不敢出。汉 以恢 本造兵谋而不进，斩恢 。自是之后，匈奴 绝和亲，攻当路塞，往往入盗于汉 边，不可胜数。然匈奴 贪，尚乐关市，嗜汉 财物，汉 亦尚关市不绝以中之。

自马邑 军后五年之秋，汉 使四将军各万骑击胡 关市下。将军卫青 出上谷 ，至茏城 ，得胡 首虏七百人。公孙贺 出云中 ，无所得。公孙敖 出代郡 ，为胡 所败七千馀人。李广 出雁门 ，为胡 所败，而匈奴 生得广 ，广 后得亡归。汉 囚敖 、广 ，敖 、广 赎为庶人。其冬，匈奴 数入盗边，渔阳 尤甚。汉 使将军 韩安国 屯渔阳 备胡 。其明年秋，匈奴 二万骑入汉 ，杀辽西 太守，略二千馀人。胡 又入败渔阳 太守军千馀人，围汉 将军安国 ，安国 时千馀骑亦且尽，会燕 救至，匈奴 乃去。匈奴 又入雁门 ，杀略千馀人。于是汉 使将军卫青 将三万骑出雁门 ，李息 出代郡 ，击胡 。得首虏数千人。其明年，卫青 复出云 中 以西至陇西 ，击胡 之楼烦 、白羊王 于河南 ，得胡 首虏数千，牛羊百馀万。于是汉 遂取河南 地，筑朔方 ，复缮故秦 时蒙恬 所为塞，因河 为固。汉 亦弃上谷 之什辟县造阳 地以予胡 。是岁，汉 之元朔 二年也。

其后冬，匈奴军臣单于 死。军臣单于 弟左谷蠡王伊稚斜 自立为单于，攻破军臣单于 太子于单 。于单 亡降汉 ，汉 封于单 为涉安侯 ，数月而死。

伊稚斜单于 既立，其夏，匈奴 数万骑入杀代郡 太守恭友 ，略千馀人。其秋，匈奴 又入雁门 ，杀略千馀人。其明年，匈奴 又复入代郡 、定襄 、上郡 ，各三万骑，杀略数千人。匈奴 右贤王怨汉 夺之河南 地而筑朔方 ，数为寇，盗边，及入河南 ，侵扰朔方 ，杀略吏民甚众。

其明年春，汉 以卫青 为大将军，将六将军，十馀万人，出朔方 、高阙 击胡 。右贤王以为汉 兵不能至，饮酒醉，汉 兵出塞六七百里，夜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诸精骑往往随后去。汉 得右贤王众男女万五千人，裨小王十馀人。其秋，匈奴 万骑入杀代郡 都尉朱英 ，略千馀人。

其明年春，汉 复遣大将军卫青 将六将军，兵十馀万骑，乃再出定襄 数百里击匈奴 ，得首虏前后凡万九千馀级，而汉 亦亡两将军，军三千馀骑。右将军建 得以身脱，而前将军翕侯赵信 兵不利，降匈奴 。赵信 者，故胡 小王，降汉 ，汉 封为翕侯 ，以前将军与右将军并军分行，独遇单于兵，故尽没。单于既得翕侯 ，以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与谋汉 。信 教单于益北绝幕，以诱罢汉 兵，徼极而取之，无近塞。单于从其计。其明年，胡 骑万人入上谷 ，杀数百人。

其明年春，汉 使骠骑将军去病 将万骑出陇西 ，过焉支山 千馀里，击匈 奴 ，得胡 首虏万八千馀级，破得休屠王 祭天金人。其夏，骠骑将军复与合 骑侯 数万骑出陇西 、北地 二千里，击匈奴 。过居延 ，攻祁连山 ，得胡 首虏三万馀人，裨小王以下七十馀人。是时匈奴 亦来入代郡 、雁门 ，杀略数百人。汉 使博望侯 及李将军广 出右北平 ，击匈奴 左贤王。左贤王围李将军 ，卒可四千人，且尽，杀虏亦过当。会博望侯 军救至，李将军 得脱。汉 失亡数千人，合骑侯 后骠骑将军期，及与博望侯 皆当死，赎为庶人。

其秋，单于怒浑邪王 、休屠王 居西方为汉 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浑邪王 与休屠王 恐，谋降汉 ，汉 使骠骑将军往迎之。浑邪王 杀休屠王 ，并 将其众降汉 。凡四万馀人，号十万。于是汉 已得浑邪王 ，则陇西 、北地 、河西 益少胡 寇，徙关东 贫民处所夺匈奴河南 、新秦中 以实之，而减北地 以西戍卒半。其明年，匈奴 入右北平 、定襄 各数万骑，杀略千馀人而去。

其明年春，汉 谋曰“翕侯信 为单于计，居幕北，以为汉 兵不能至”。乃粟马，发十万骑，私负从马凡十四万匹，粮重不与焉。令大将军青 、骠骑将军去病 中分军，大将军出定襄 ，骠骑将军出代 ，咸约绝幕击匈奴 。单于闻之，远其辎重，以精兵待于幕北。与汉 大将军接战一日，会暮，大风起，汉 兵纵左右翼围单于。单于自度战不能如汉 兵，单于遂独身与壮骑数百溃汉 围西北遁走。汉 兵夜追不得。行斩捕匈奴 首虏万九千级，北至阗颜山赵信城 而还。

单于之遁走，其兵往往与汉 兵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久不与其大众相得，其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真单于复得其众，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单于号，复为右谷蠡王。

汉 骠骑将军之出代 二千馀里，与左贤王接战，汉 兵得胡首虏凡七万馀级，左贤王将皆遁走。骠骑封于狼居胥山 ，禅姑衍 ，临翰海 而还。

是后匈奴 远遁，而幕南无王庭。汉 度河 自朔方 以西至令居 ，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地接匈奴 以北。

初，汉 两将军大出围单于，所杀虏八九万，而汉 士卒物故亦数万，汉 马死者十馀万。匈奴 虽病，远去，而汉 亦马少，无以复往。匈奴 用赵信 之计，遣使于汉 ，好辞请和亲。天子下其议，或言和亲，或言遂臣之。丞相长史任敞 曰：“匈奴 新破，困，宜可使为外臣，朝请于边。”汉 使任敞 于单于。单于闻敞 计，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汉 亦有所降匈奴 使者，单于亦辄留汉 使相当。汉 方复收士马，会骠骑将军去病 死，于是汉 久不北击胡 。

数岁，伊稚斜单于 立十三年死，子乌维 立为单于。是岁，汉元鼎 三年也。乌维单于 立，而汉 天子始出巡郡县。其后汉 方南诛两越 ，不击匈奴 ，匈奴 亦不侵入边。

乌维单于 立三年，汉 已灭南越 ，遣故太仆贺 将万五千骑出九原 二千馀里，至浮苴井 而还，不见匈奴 一人。汉 又遣故从骠侯赵破奴 万馀骑出令居 数千里，至匈河水 而还，亦不见匈奴 一人。

是时天子巡边，至朔方 ，勒兵十八万骑以见武节，而使郭吉 风告单于。郭吉 既至匈奴 ，匈奴 主客问所使，郭吉 礼卑言好，曰：“吾见单于而口言。”单于见吉 ，吉 曰：“南越王 头已悬于汉 北阙。今单于即能前与汉 战，天子自将兵待边；单于即不能，即南面而臣于汉 。何徒远走，亡匿于幕北寒苦无 水草之地，毋为也。”语卒而单于大怒，立斩主客见者，而留郭吉 不归，迁之北海 上。而单于终不肯为寇于汉 边，休养息士马，习射猎，数使使于汉 ，好辞甘言求请和亲。

汉 使王乌 等窥匈奴 。匈奴 法，汉 使非去节而以墨黥其面者不得入穹庐。王乌 ，北地 人，习胡 俗，去其节，黥面，得入穹庐。单于爱之，详许甘言，为遣其太子入汉 为质，以求和亲。

汉 使杨信 于匈奴 。是时汉 东拔秽貉 、朝鲜 以为郡，而西置酒泉郡 以鬲绝胡 与羌 通之路。汉 又西通月氏 、大夏 ，又以公主妻乌孙王 ，以分匈奴 西方之援国。又北益广田至胘雷 为塞，而匈奴 终不敢以为言。是岁，翕侯信 死，汉 用事者以匈奴 为已弱，可臣从也。杨信 为人刚直屈强，素非贵臣，单于不亲。单于欲召入，不肯去节，单于乃坐穹庐外见杨信 。杨信 既见单于，说曰：“即欲和亲，以单于太子为质于汉 。”单于曰：“非故约。故约，汉 常遣翁主，给缯絮食物有品，以和亲，而匈奴 亦不扰边。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为质，无幾矣。”匈奴 俗，见汉 使非中贵人，其儒先，以为欲说，折其辩；其少年，以为欲刺，折其气。每汉 使入匈奴 ，匈奴 辄报偿。汉 留匈奴 使，匈 奴 亦留汉 使，必得当乃肯止。

杨信 既归，汉 使王乌 ，而单于复谄以甘言，欲多得汉 财物，绐谓王乌 曰：“吾欲入汉 见天子，面相约为兄弟。”王乌 归报汉 ，汉 为单于筑邸于长 安 。匈奴 曰：“非得汉 贵人使，吾不与诚语。”匈奴 使其贵人至汉 ，病，汉 予药，欲愈之，不幸而死。而汉 使路充国 佩二千石印绶往使，因送其丧，厚葬直数千金，曰“此汉 贵人也”。单于以为汉 杀吾贵使者，乃留路充国 不归。诸所言者，单于特空绐王乌 ，殊无意入汉 及遣太子来质。于是匈奴 数使奇兵侵犯边。汉 乃拜郭昌 为拔胡将军，及浞野侯 屯朔方 以东，备胡 。路充国 留匈奴 三岁，单于死。

乌维单于 立十岁而死，子乌师庐 立为单于。年少，号为儿单于 。是岁元封 六年也。自此之后，单于益西北，左方兵直云中 ，右方直酒泉 、敦煌 郡 。

儿单于 立，汉 使两使者，一吊单于，一吊右贤王，欲以乖其国。使者入匈奴 ，匈奴 悉将致单于。单于怒而尽留汉 使。汉 使留匈奴 者前后十馀辈，而匈奴 使来，汉 亦辄留相当。

是岁，汉 使贰师将军广利 西伐大宛 ，而令因杅将军敖 筑受降城 。其冬，匈奴 大雨雪，畜多饥寒死。儿单于 年少，好杀伐，国人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杀单于，使人间告汉 曰：“我欲杀单于降汉 ，汉 远，即兵来迎我，我即 发。”初，汉 闻此言，故筑受降城 ，犹以为远。

其明年春，汉 使浞野侯破奴 将二万馀骑出朔方 西北二千馀里，期至浚 稽山 而还。浞野侯 既至期而还，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发左方兵击浞野 。浞野侯 行捕首虏得数千人。还，未至受降城 四百里，匈奴 兵八万骑围之。浞野侯 夜自出求水，匈奴 间捕，生得浞野侯 ，因急击其军。军中郭纵 为护，维王 为渠，相与谋曰：“及诸校尉畏亡将军而诛之，莫相劝归。”军遂没于匈奴 。匈奴儿单于 大喜，遂遣奇兵攻受降城 。不能下，乃寇入边而去。其明年，单于欲自攻受降城 ，未至，病死。

儿单于 立三岁而死。子年少，匈奴 乃立其季父乌维单于 弟右贤王呴 犁湖 为单于。是岁太初 三年也。

呴犁湖单于 立，汉 使光禄徐自为 出五原 塞数百里，远者千馀里，筑城鄣列亭至庐朐 ，而使游击将军韩说 、长平侯卫伉 屯其旁，使强弩都尉路博 德 筑居延泽 上。

其秋，匈奴 大入定襄 、云中 ，杀略数千人，败数二千石而去，行破坏光禄所筑城列亭鄣。又使右贤王入酒泉 、张掖 ，略数千人。会任文 击救，尽复失所得而去。是岁，贰师将军破大宛 ，斩其王而还。匈奴 欲遮之，不能至。其冬，欲攻受降城 ，会单于病死。

呴犁湖单于 立一岁死。匈奴 乃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 为单于。

汉 既诛大宛 ，威震外国。天子意欲遂困胡 ，乃下诏曰：“高皇帝 遗朕平 城 之忧，高后 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 复九世之仇，春秋 大之。”是岁太 初 四年也。

且鞮侯单于 既立，尽归汉 使之不降者。路充国 等得归。单于初立，恐汉 袭之，乃自谓“我儿子，安敢望汉 天子！汉 天子，我丈人行也”。汉 遣中郎将苏武 厚币赂遗单于。单于益骄，礼甚倨，非汉 所望也。其明年，浞野侯破奴 得亡归 汉。

其明年，汉 使贰师将军广利 以三万骑出酒泉 ，击右贤王于天山 ，得胡 首虏万馀级而还。匈奴 大围贰师将军，几不脱。汉 兵物故什六七。汉 复使因杅将军敖 出西河 ，与强弩都尉会涿涂山 ，毋所得。又使骑都尉李陵 将步骑五千人，出居延 北千馀里，与单于会，合战，陵 所杀伤万馀人，兵及食尽，欲解归，匈奴 围陵 ，陵 降匈奴 ，其兵遂没，得还者四百人。单于乃贵陵 ，以其女妻之。

后二岁，复使贰师将军将六万骑，步兵十万，出朔方 。强弩都尉路博德 将万馀人，与贰师会。游击将军说 将步骑三万人，出五原 。因 杅将军敖 将万骑步兵三万人，出雁门 。匈奴 闻，悉远其累重于余吾水 北，而单于以十万骑待水南，与贰师将军接战。贰师乃解而引归，与单于连战十馀日。贰师闻其家以巫蛊族灭，因并众降匈奴 ，得来还千人一两人耳。游击说 无所得。因杅敖 与左贤王战，不利，引归。是岁汉 兵之出击匈奴 者不得言功多少，功不得御。有诏捕太医令随但 ，言贰师将军家室族灭，使广利 得降匈奴 。

太史公 曰：孔氏 著春秋 ，隐桓 之间则章，至定哀 之际则微，为其切当世之文而罔褒，忌讳之辞也。世俗之言匈奴 者，患其徼一时之权，而务谄纳其说，以便偏指，不参彼己；将率席中国广大，气奋，人主因以决策，是以建功不深。尧 虽贤，兴事业不成，得禹 而九州宁。且欲兴圣统，唯在择任将相哉！唯在择任将相哉！

史记卷一百一十一

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

大将军卫青 者，平阳 人也。其父郑季 ，为吏，给事平阳侯 家，与侯妾卫 媪 通，生青 。青 同母兄卫长子 ，而姊卫子夫 自平阳公主 家得幸天子，故冒姓为卫氏 。字仲卿 。长子 更字长君 。长君 母号为卫媪 。媪长女卫孺 ，次女少儿 ，次女即子夫 。后子夫 男弟步广 皆冒卫氏 。

青 为侯家人，少时归其父，其父使牧羊。先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为兄弟数。青 尝从入至甘泉 居室，有一钳徒相青 曰：“贵人也，官至封侯。”青 笑曰：“人奴之生，得毋笞骂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

青 壮，为侯家骑，从平阳主 。建元 二年春，青 姊子夫 得入宫幸上。皇后，堂邑大长公主 女也，无子，妒。大长公主闻卫子夫 幸，有身，妒之，乃使人捕青 。青 时给事建章 ，未知名。大长公主执囚青 ，欲杀之。其友骑郎公 孙敖 与壮士往篡取之，以故得不死。上闻，乃召青 为建章 监，侍中，及同母昆弟贵，赏赐数日间累千金。孺 为太仆公孙贺 妻。少儿 故与陈掌 通，上召贵掌 。公孙敖 由此益贵。子夫 为夫人。青 为大中大夫。

元光 五年，青 为车骑将军，击匈奴 ，出上谷 ；太仆公孙贺 为轻车将军，出云中 ；大中大夫公孙敖 为骑将军，出代郡 ；卫尉李广 为骁骑将军，出雁 门 ：军各万骑。青 至茏城 ，斩首虏数百。骑将军敖 亡七千骑；卫尉李广 为虏所得，得脱归：皆当斩，赎为庶人。贺 亦无功。

元朔 元年春，卫夫人 有男，立为皇后。其秋，青为车骑将军，出雁门 ，三万骑击匈奴 ，斩首虏数千人。明年，匈奴 入杀辽西 太守，虏略渔阳 二千馀人，败韩将军 军。汉 令将军李息 击之，出代 ；令车骑将军青 出云中 以西至高阙 。遂略河南 地，至于陇西 ，捕首虏数千，畜数十万，走白羊 、楼烦王 。遂以河南 地为朔方郡 。以三千八百户封青 为长平侯 。青 校尉苏建 有功，以千一百户封建 为平陵侯 。使建 筑朔方城 。青 校尉张次公 有功，封为岸 头侯 。天子曰：“匈奴 逆天理，乱人伦，暴长虐老，以盗窃为务，行诈诸蛮夷，造谋藉兵，数为边害，故兴师遣将，以征厥罪。诗 不云乎，‘薄伐 狁 ， 至于太原 ’，‘出车彭彭，城彼朔方 ’。今车骑将军青 度西河 至高阙 ，获首虏二千三百级，车辎畜产毕收为卤，已封为列侯，遂西定河南 地，按榆谿 旧塞，绝梓领 ，梁北河 ，讨蒲泥 ，破符离 ，斩轻锐之卒，捕伏听者三千七十一级，执讯获丑，驱马牛羊百有馀万，全甲兵而还，益封青 三千户。”其明年，匈奴 入杀代郡 太守友 ，入略雁门 千馀人。其明年，匈奴 大入代 、定襄 、上 郡 ，杀略汉 数千人。

其明年，元朔 之五年春，汉 令车骑将军青 将三万骑，出高阙 ；卫尉苏建 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 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 为骑将军，代 相李蔡 为轻车将军，皆领属车骑将军，俱出朔方 ；大行李息 、岸头侯张次公 为将军，出右北平 ：咸击匈奴 。匈奴 右贤王当卫青 等兵，以为汉 兵不能至此，饮醉。汉 兵夜至，围右贤王，右贤王惊，夜逃，独与其爱妾一人壮骑数百驰，溃围北去。汉 轻骑校尉郭成 等逐数百里，不及，得右贤裨王十馀人，众男女万五千馀人，畜数千百万，于是引兵而还。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将军印，即军中拜车骑将军青 为大将军，诸将皆以兵属大将军，大将军立号而归。天子曰：“大将军青 躬率戎士，师大捷，获匈奴 王十有馀人，益封青 六千户。”而封青 子伉 为宜春侯 ，青 子不疑 为阴安侯 ，青 子登 为发干侯 。青 固谢曰：“臣幸得待罪行间，赖陛下神灵，军大捷，皆诸校尉力战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 。臣青 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劳，上幸列地封为三侯，非臣待罪行间所以劝士力战之意也。伉 等三人何敢受封！”天子曰：“我非忘诸校尉功也，今固且图之。”乃诏御史曰：“护军都尉公孙敖 三从大将军击匈奴 ，常护军，傅校获王，以千五百户封敖 为合骑侯 。都尉韩说 从大将军出窳浑 ，至匈奴 右贤王庭，为麾下搏战获王，以千三百户封说 为龙额侯 。骑将军公孙 贺 从大将军获王，以千三百户封贺 为南窌侯 。轻车将军李蔡 再从大将军获王，以千六百户封蔡 为乐安侯 。校尉李朔 ，校尉赵不虞 ，校尉公孙戎奴 ，各三从大将军获王，以千三百户封朔 为涉轵侯 ，以千三百户封不虞 为随成 侯 ，以千三百户封戎奴 为从平侯 。将军李沮 、李息 及校尉豆如意 有功，赐爵关内侯，食邑各三百户。”其秋，匈奴 入代 ，杀都尉朱英 。

其明年春，大将军青 出定襄 ，合骑侯敖 为中将军，太仆贺 为左将军，翕 侯赵信 为前将军，卫尉苏建 为后将军，郎中令李广 为后将军，右内史李沮 为强弩将军，咸属大将军，斩首数千级而还。月馀，悉复出定襄 击匈奴 ，斩首虏万馀人。右将军建 、前将军信 并军三千馀骑，独逢单于兵，与战一日馀，汉 兵且尽。前将军故胡 人，降为翕侯 ，见急，匈奴 诱之，遂将其馀骑可八百，奔降单于。右将军苏建 尽亡其军，独以身得亡去，自归大将军。大 将军问其罪正闳 、长史安 、议郎周霸 等：“建 当云何？”霸 曰；“自大将军出，未尝斩裨将。今建 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闳 、安 曰：“不然。兵法‘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今建 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战一日馀，士尽，不敢有二心，自归。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大将军曰：“青 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间，不患无威，而霸 说我以明威，甚失臣意 。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自擅专诛于境外，而具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是以见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军吏皆曰“善”。遂囚建诣行在所。入塞罢兵。

是岁也，大将军姊子霍去病 年十八，幸，为天子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受诏与壮士，为剽姚校尉，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于是天子曰：“剽姚校尉去病 斩首虏二千二十八级，及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 ，生捕季父罗姑比 ，再冠军，以千六百户封去病 为冠军侯 。上谷 太守郝贤 四从大将军，捕斩首虏二千馀人，以千一百户封贤 为众利侯 。”是岁，失两将军军，亡翕侯 ，军功不多，故大将军不益封。右将军建 至，天子不诛，赦其罪，赎为庶人。

大将军既还，赐千金。是时王夫人 方幸于上，甯乘 说大将军曰：“将军所以功未甚多，身食万户，三子皆为侯者，徒以皇后故也。今王夫人 幸而宗族未富贵，愿将军奉所赐千金为王夫人 亲寿。”大将军乃以五百金为寿。天子闻之，问大将军，大将军以实言，上乃拜甯乘 为东海 都尉。

张骞 从大将军，以尝使大夏 ，留匈奴 中久，导军，知善水草处，军得以无饥渴，因前使绝国功，封骞博望侯 。

冠军侯去病 既侯三岁，元狩 二年春，以冠军侯去病 为骠骑将军，将万骑出陇西 ，有功。天子曰：“骠骑将军率戎士逾乌盭 ，讨遬濮 ，涉狐奴 ，历五王国，辎重人众慑慴者弗取，冀获单于子。转战六日，过焉支山 千有馀里，合短兵，杀折兰王 ，斩卢胡王 ，诛全甲，执浑邪王 子及相国、都尉，首虏八千馀级，收休屠 祭天金人，益封去病 二千户。”

其夏，骠骑将军与合骑侯敖 俱出北地 ，异道；博望侯张骞 、郎中令李广 俱出右北平 ，异道：皆击匈奴 。郎中令将四千骑先至，博望侯 将万骑在后至。匈奴 左贤王将数万骑围郎中令，郎中令与战二日，死者过半，所杀亦过当。博望侯 至，匈奴 兵引去。博望侯 坐行留，当斩，赎为庶人。而骠骑将军出北地 ，已遂深入，与合骑侯 失道，不相得，骠骑将军逾居延 至祁连 山 ，捕首虏甚多。天子曰：“骠骑将军逾居延 ，遂过小月氏 ，攻祁连山 ，得酋 涂王 ，以众降者二千五百人，斩首虏三万二百级，获五王，五王母，单于阏 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师大率减什三，益封去病 五千户。赐校尉从至小月氏 爵左庶长。鹰击司马破奴 再从骠骑将军斩遫濮王 ，捕稽沮王 ，千骑将得王、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捕虏三千三百三十人，前行捕虏千四百人，以千五百户封破奴 为从骠侯 。校尉句王高不识 ，从骠骑将军捕呼于屠王 王子以下十一人，捕虏千七百六十八人，以千一百户封不识 为宜冠侯 。校尉仆多 有功，封为 渠侯 。”合骑侯敖 坐行留不与骠骑会，当斩，赎为庶人。诸宿将所将士马兵亦不如骠骑，骠骑所将常选，然亦敢深入，常与壮骑先其大军，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绝也。然而诸宿将常坐留落不遇。由此骠骑日以亲贵，比大将军。

其秋，单于怒浑邪王 居西方数为汉 所破，亡数万人，以骠骑之兵也。单于怒，欲召诛浑邪王 。浑邪王 与休屠王 等谋欲降汉 ，使人先要边。是时大行李息 将城河 上，得浑邪王 使，即驰传以闻。天子闻之，于是恐其以诈降而袭边，乃令骠骑将军将兵往迎之。骠骑既渡河 ，与浑邪王 众相望。浑 邪王 裨将见汉 军而多欲不降者，颇遁去。骠骑乃驰入与浑邪王 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 乘传先诣行在所，尽将其众渡河 ，降者数万，号称十万。既至长安 ，天子所以赏赐者数十巨万。封浑邪王 万户，为漯阴 侯 。封其裨王呼毒尼 为下摩侯 ，鹰庇 为 渠侯 ，禽梨 为河綦侯 ，大当户铜 离 为常乐侯 。于是天子嘉骠骑之功曰：“骠骑将军去病 率师攻匈奴 西域王浑邪 ，王及厥众萌咸相奔，率以军粮接食，并将控弦万有馀人，诛 ，获首虏八千馀级，降异国之王三十二人，战士不离伤，十万之众咸怀集服，仍与之劳，爰及河 塞，庶几无患，幸既永绥矣。以千七百户益封骠骑将军。”减陇西 、北地 、上郡 戍卒之半，以宽天下之繇。

居顷之，乃分徙降者边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 ，因其故俗，为属国。其明年，匈奴 入右北平 、定襄 ，杀略汉 千馀人。

其明年，天子与诸将议曰：“翕侯赵信 为单于画计，常以为汉 兵不能度幕轻留，今大发士卒，其势必得所欲。”是岁元狩 四年也。

元狩 四年春，上令大将军青 、骠骑 将军去病 将各五万骑，步兵转者踵军数十万，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骠骑。骠骑始为出定襄 ，当单于。捕虏言单于东，乃更令骠骑出代郡 ，令大将军出定襄 。郎中令为前将军，太仆为左将军，主爵赵食其 为右将军，平阳侯襄 为后将军，皆属大将军。兵即度幕，人马凡五万骑，与骠骑等咸击匈奴 单于。赵信 为单于谋曰：“汉 兵既度幕，人马罢，匈奴 可坐收虏耳。”乃悉远北其辎重，皆以精兵待幕北。而适值大将军军出塞千馀里，见单于兵陈而待，于是大将军令武刚车自环为 营，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 。匈奴 亦纵可万骑。会日且入，大风起，沙砾击面，两军不相见，汉 益纵左右翼绕单于。单于视汉 兵多，而士马尚强，战而匈奴 不利，薄莫，单于遂乘六骒，壮骑可数百，直冒汉 围西北驰去。时已昏，汉匈奴 相纷挈，杀伤大当。汉 军左校捕虏言单于未昏而去，汉 军因发轻骑夜追之，大将军军因随其后。匈奴 兵亦散走。迟明，行二百馀里，不得单于，颇捕斩首虏万馀级，遂至寘颜山赵信城 ，得匈奴 积粟食军。军留一日而还，悉烧其城馀粟以归。

大将军之与单于会也，而前将军广 、右将军食其 军别从东道，或失道，后击单于。大将军引还过幕南，乃得前将军、右将军。大将军欲使使归报，令长史簿责前将军广 ，广 自杀。右将军至，下吏，赎为庶人。大将军军入塞，凡斩捕首虏万九千级。

是时匈奴 众失单于十馀日，右谷蠡王闻之，自立为单于。单于后得其众，右王乃去单于之号。

骠骑将军亦将五万骑，车重与大将军军等，而无裨将。悉以李敢 等为大校，当裨将，出代 、右北平 千馀里，直左方兵，所斩捕功已多大将军。军既还，天子曰：“骠骑将军去病 率师，躬将所获荤粥 之士，约轻赍，绝大幕，涉获章渠 ，以诛比车耆 ，转击左大将，斩获旗鼓，历涉离侯 。济弓闾 ，获屯 头王 、韩王 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 ，禅于姑 衍 ，登临翰海 。执卤获丑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师率减什三，取食于敌，逴行殊远而粮不绝，以五千八百户益封骠骑将军。”右北平 太守路博德 属骠骑将军，会与城 ，不失期，从至梼余山 ，斩首捕虏二千七百级，以千六百户封博德 为符离侯 。北地 都尉邢山 从骠骑将军获王，以千二百户封山 为义 阳侯 。故归义因淳王复陆支 、楼专王伊即靬 皆从骠骑将军有功，以千三百户封复陆支 为壮侯 ，以千八百户封伊即靬 为众利侯 。从骠侯破奴 、昌武侯 安稽 从骠骑有功，益封各三百户。校尉敢 得旗鼓，为关内侯，食邑二百户。校尉自为 爵大庶长。军吏卒为官，赏赐甚多。而大将军不得益封，军吏卒皆无封侯者。

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乃益置大司马位，大将军、骠骑将军皆为大司马。定令，令骠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自是之后，大将军青 日退，而骠骑日益贵。举大将军故人门下多去事骠骑，辄得官爵，唯任安 不肯。

骠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任。天子尝欲教之孙吴 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天子为治第，令骠骑视之，对曰：“匈奴 未 灭，无以家为也。”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而侍中，贵，不省士。其从军，天子为遣太官赍数十乘，既还，重车馀弃粱肉，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骠骑尚穿域蹋鞠。事多此类。大将军为人仁善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然天下未有称也。

骠骑将军自四年军后三年，元狩 六年而卒。天子悼之，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 至茂陵 ，为冢象祁连山 。谥之，并武与广地曰景桓侯 。子嬗 代侯。嬗 少，字子侯 ，上爱之，幸其壮而将之。居六岁，元封 元年，嬗 卒，谥哀侯 。无子，绝，国除。

自骠骑将军死后，大将军长子宜春侯伉 坐法失侯。后五岁，伉 弟二人，阴安侯不疑 及发干侯登 皆坐酎金失侯。失侯后二岁，冠军侯 国除。其后四年，大将军青 卒，谥为烈侯 。子伉 代为长平侯 。

自大将军围单于之后，十四年而卒。竟不复击匈奴 者，以汉 马少，而方南诛两越 ，东伐朝鲜 ，击羌 、西南夷 ，以故久不伐胡 。

大将军以其得尚平阳长公主 故，长平侯伉 代侯。六岁，坐法失侯。

左方两大将军及诸裨将名：

最大将军青 ，凡七出击匈奴 ，斩捕首虏五万馀级。一与单于战，收河南 地，遂置朔方郡 ，再益封，凡万一千八百户。封三子为侯，侯千三百户。并之，万五千七百户。其校尉裨将以从大将军侯者九人。其裨将及校尉已为将者十四人。为裨将者曰李广 ，自有传。无传者曰：

将军公孙贺 。贺 ，义渠 人，其先胡 种。贺 父浑邪 ，景帝 时为平曲 侯 ，坐法失侯。贺 ，武帝 为太子时舍人。武帝 立八岁，以太仆为轻车将军，军马邑 。后四岁，以轻车将军出云中 。后五岁，以骑将军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南窌侯 。后一岁，以左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 ，无功。后四岁，以坐酎金失侯。后八岁，以浮沮将军出五原 二千馀里，无功。后八岁，以太仆为丞相，封葛绎侯 。贺 七为将军，出击匈奴 无大功，而再侯，为丞相。坐子敬声 与阳石公主 奸，为巫蛊，族灭，无后。

将军李息 ，郁郅 人。事景帝 。至武帝 立八岁，为材官将军，军马 邑 ；后六岁，为将军，出代 ；后三岁，为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 ：皆无功。凡三为将军，其后常为大行。

将军公孙敖 ，义渠 人。以郎事武帝 。武帝 立十二岁，为骑将军，出代 ，亡卒七千人，当斩，赎为庶人。后五岁，以校尉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合骑侯 。后一岁，以中将军从大将军，再出定襄 ，无功。后二岁， 以将军出北地 ，后骠骑期，当斩，赎为庶人。后二岁，以校尉从大将军，无功。后十四岁，以因杅将军筑受降城 。七岁，复以因杅将军再出击匈奴 ，至余吾 ，亡士卒多，下吏，当斩，诈死，亡居民间五六岁。后发觉，复系。坐妻为巫蛊，族。凡四为将军，出击匈奴 ，一侯。

将军李沮 ，云中 人。事景帝 。武帝 立十七岁，以左内史为强弩将军。后一岁，复为强弩将军。

将军李蔡 ，成纪 人也。事孝文帝 、景帝 、武帝 。以轻车将军从大将军有功，封为乐安侯 。已为丞相，坐法死。

将军张次公 ，河车 人。以校尉从卫将军青 有功，封为岸头侯 。其后太后崩，为将军，军北军。后一岁，为将军，从大将军，再为将军，坐法失侯。次公 父隆 ，轻车武射也。以善射，景帝 幸近之也。

将军苏建 ，杜陵 人。以校尉从卫将军青 ，有功，为平陵侯 ，以将军筑朔方 。后四岁，为游击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 。后一岁，以右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 ，亡翕侯 ，失军，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为代郡 太守，卒，冢在大犹乡 。

将军赵信 ，以匈奴 相国降，为翕侯 。武帝 立十七岁，为前将军，与单于战，败，降匈奴 。

将军张骞 ，以使通大夏 ，还，为校尉。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博望 侯 。后三岁，为将军，出右北平 ，失期，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使通乌 孙 ，为大行而卒，冢在汉中 。

将军赵食其 ，祋祤 人也。武帝 立二十二岁，以主爵为右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 ，迷失道，当斩，赎为庶人。

将军曹襄 ，以平阳侯 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 。襄 ，曹参 孙也。

将军韩说 ，弓高侯 庶孙也。以校尉从大将军有功，为龙额侯 ，坐酎金失侯。元鼎 六年，以待诏为横海将军，击东越 有功，为按道侯 。以太初 三年为游击将军，屯于五原 外列城。为光禄勋，掘蛊太子宫，卫太子 杀之。

将军郭昌 ，云中 人也。以校尉从大将军。元封 四年，以太中大夫为拔胡将军，屯朔方 。还击昆明 ，毋功，夺印。

将军荀彘 ，太原广武 人。以御见，侍中，为校尉，数从大将军。以元封 三年为左将军击朝鲜 ，毋功。以捕楼船将军坐法死。

最骠骑将军去病 ，凡六出击匈奴 ，其四出以将军，斩捕首虏十一万馀级。及浑邪王 以众降数万，遂开河西酒泉 之地，西方益少胡 寇。 四益封，凡万五千一百户。其校吏有功为侯者凡六人，而后为将军二人。

将军路博德 ，平州 人。以右北平 太守从骠骑将军有功，为符离 侯 。骠骑死后，博德 以卫尉为伏波将军，伐破南越 ，益封。其后坐法失侯。为强弩都尉，屯居延 ，卒。

将军赵破奴 ，故九原 人。尝亡入匈奴 ，已而归汉 ，为骠骑将军司马。出北地 时有功，封为从骠侯 。坐酎金失侯。后一岁，为匈河将军，攻胡 至匈河水 ，无功。后二岁，击虏楼兰王 ，复封为浞野侯 。后六岁，为浚稽将军，将二万骑击匈奴 左贤王，左贤王与战，兵八万骑围破 奴 ，破奴 生为虏所得，遂没其军。居匈奴 中十岁，复与其太子安国 亡入汉 。后坐巫蛊，族。

自卫氏 兴，大将军青 首封，其后枝属为五侯。凡二十四岁而五侯尽夺，卫氏 无为侯者。

太史公 曰：苏建 语余曰：“吾尝责大将军至尊重，而天下之贤大夫毋称焉，愿将军观古名将所招选择贤者，勉之哉。大将军谢曰：‘自魏其 、武安 之厚宾客，天子常切齿。彼亲附士大夫，招贤绌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骠骑亦放此意，其为将如此。

史记卷一百一十二

平津侯主父列传第五十二

丞相公孙弘 者，齐菑川国薛县 人也，字季 。少时为薛 狱吏，有罪，免。家贫，牧豕海上。年四十馀，乃学春秋 杂说。养后母孝谨。

建元 元年，天子初即位，招贤良文学之士。是时弘 年六十，征以贤良为博士。使匈奴 ，还报，不合上意，上怒，以为不能，弘 乃病免归。

元光 五年，有诏征文学，菑川国 复推上公孙弘 。弘 让谢国人曰：“臣已尝西应命，以不能罢归，愿更推选。”国人固推弘 ，弘 至太常。太常令所征儒士各对策，百馀人，弘 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 对为第一。召入见，状貌甚丽，拜为博士。是时通西南夷 道，置郡，巴蜀 民苦之，诏使弘 视之。还奏事，盛毁西南夷 无所用，上不听。

弘 为人恢奇多闻，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俭节。弘 为布被，食不重肉。后母死，服丧三年。每朝会议，开陈其端，令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庭争。于是天子察其行敦厚，辩论有馀，习文法吏事，而又缘饰以儒术，上大说之。二岁中，至左内史。弘 奏事，有不可，不庭辩之。尝与主爵都尉汲黯 请间，汲黯 先发之，弘 推其后，天子常说，所言皆听，以此日益亲贵。尝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倍其约以顺上旨。汲黯 庭诘弘 曰：“齐 人多诈而无情实，始与臣等建此议，今皆倍之，不忠。”上问弘 。弘 谢曰：“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弘 言。左右幸臣每毁弘 ，上益厚遇之。

元朔 三年，张欧 免，以弘 为御史大夫。是时通西南夷 ，东置沧海 ，北筑朔方 之郡。弘 数谏，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愿罢之。于是天子乃使朱买臣 等难弘 置朔方 之便。发十策，弘 不得一。弘 乃谢曰：“山东 鄙人，不知其便若是，愿罢西南夷 、沧海 而专奉朔方 。”上乃许之。

汲黯 曰：“弘 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上问弘 。弘 谢曰：“有之。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 ，然今日庭诘弘 ，诚中弘 之病。夫以三公为布被，诚饰诈欲以钓名。且臣闻管仲 相齐 ，有三归，侈拟于君，桓公 以 霸，亦上僭于君。晏婴 相景公 ，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 亦治，此下比于民。今臣弘 位为御史大夫，而为布被，自九卿以下至于小吏，无差，诚如汲 黯 言。且无汲黯 忠，陛下安得闻此言。”天子以为谦让，愈益厚之。卒以弘 为丞相，封平津侯 。

弘 为人意忌，外宽内深。诸尝与弘 有郤者，虽详与善，阴报其祸。杀主父偃 ，徙董仲舒 于胶西 ，皆弘 之力也。食一肉脱粟之饭。故人所善宾客，仰衣食，弘 奉禄皆以给之，家无所馀。士亦以此贤之。

淮南 、衡山 谋反，治党与方急。弘 病甚，自以为无功而封，位至丞相，宜佐明主填抚国家，使人由臣子之道。今诸侯有畔逆之计，此皆宰相奉职不称，恐窃病死，无以塞责。乃上书曰：“臣闻天下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幼之序，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智，仁，勇，此三者天下之通德，所以行之者也。故曰‘力行近乎仁，好问近乎智，知耻近乎勇’。知此三者，则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然后知所以治人。天下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此百世不易之道也。今陛下躬行大孝，鉴三王 ，建周 道，兼文武 ，厉贤予禄，量能授官。今臣弘 罢驽之质，无汗马之劳，陛下过意擢臣弘 卒伍之中，封为列侯，致位三公。臣弘 行能不足以称，素有负薪之病，恐先狗马填沟壑，终无以报德塞责。愿归侯印，乞骸骨，避贤者路。”天子报曰：“古者赏有功，褒有德，守成尚文，遭遇右武，未有易此者也。朕宿昔庶几获承尊位，惧不能宁，惟所与共为治者，君宜知之。盖君子善善恶恶，君若谨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霜露之病，何恙不已，乃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德也。今事少闲，君其省思虑，一精神，辅以医药。”因赐告牛酒杂帛。居数月，病有瘳，视事。

元狩 二年，弘 病，竟以丞相终。子度 嗣为平津侯 。度 为山阳 太守十馀岁，坐法失侯。

主父偃 者，齐临菑 人也。学长短纵横之术，晚乃学易 、春秋 、百家言。游齐 诸生间，莫能厚遇也。齐 诸儒生相与排摈，不容于齐 。家贫，假贷无所得，乃北游燕 、赵 、中山 ，皆莫能厚遇，为客甚困。孝武元光 元年中，以为诸侯莫足游者，乃西入关见卫将军 。卫将军 数言上，上不召。资用乏，留久，诸公宾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 。其辞曰：

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敢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司马法 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凯，春搜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且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 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 。务胜不休，欲攻匈奴 ，李斯 谏曰：“不可。夫匈奴 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踵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也，遇其民不可役而守也。胜必杀之，非民父母也。靡獘中国，快心匈奴 ，非长策也。”秦皇帝 不听，遂使蒙恬 将兵攻胡 ，辟地千里，以河 为境。地固泽卤，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 。暴兵露师十有馀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 而北。是岂人众不足，兵革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蜚刍挽粟，起于黄 、腄 、琅邪 负海之郡，转输北河 ，率三十钟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路死者相望，盖天下始畔秦 也。

及至高皇帝 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 聚于代谷 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 进谏曰：“不可。夫匈奴 之性，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影。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 ，臣窃危之。”高帝 不听，遂北至于代谷 ，果有平城 之围。高皇帝 盖悔之甚，乃使刘敬 往结和亲之约，然后天下忘干戈之事。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夫秦 常积众暴兵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之功，亦适足以结怨深仇，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上虚府库，下敝百姓，甘心于外国，非完事也。夫匈奴 难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盗侵驱，所以为业也，天性固然。上及虞夏殷周 ，固弗程督，禽兽畜之，不属为人。夫上不观虞夏殷周 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忧，百姓之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乃使边境之民獘靡愁苦而有离心，将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 、章邯 得以成其私也。夫秦 政之所以不行者，权分乎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 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详察之，少加意而熟虑焉。是时赵 人徐乐 、齐 人严安 俱上书言世务，各一事。徐乐 曰：

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于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 之末世是也。陈涉 无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无乡曲之誉，非有孔 、墨 、曾子 之贤，陶朱 、猗顿 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而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 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涉 之所以为资也。是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何谓瓦解？吴 、楚 、齐 、赵 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 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泽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境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是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恶而危海内，陈涉 是也。况三晋 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有大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强国劲兵不得旋踵而身为禽矣，吴 、楚 、齐 、赵 是也。况群臣百姓能为乱乎哉！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也，贤主所留意而深察也。

间者关东 五谷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则民且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故虽有强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蜚鸟，弘游燕之囿，淫纵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也。金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帷帐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于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汤武 ，俗何必成康 ！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圣，宽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汤武 之名不难侔，而成康 之俗可复兴也。此二体者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名广誉于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馀恩遗德为数世隆，南面负扆摄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闻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为而不成，何征而不服乎哉！

严安上书曰：

臣闻周 有天下，其治三百馀岁，成康 其隆也，刑错四十馀年而不用。及其衰也，亦三百馀岁，故五伯 更起。五伯 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五伯 既没，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强陵弱，众暴寡，田常 篡齐 ，六卿分晋 ，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于是强国务攻，弱国备守，合从连横，驰车击毂，介胄生虮虱，民无所告诉。

及至秦王 ，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曰皇帝，主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销其兵，铸以为钟虡，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向使秦 缓其刑罚，薄赋敛，省繇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智巧，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 不 行是风而循其故俗，为智巧权利者进，笃厚忠信者退；法严政峻，谄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轶。欲肆威海外，乃使蒙恬 将兵以北攻胡 ，辟地进境，戍于北河 ，蜚刍挽粟以随其后。又使尉屠睢 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 ，使监禄 凿渠运粮，深入越 ，越 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绝乏，越 人击之，秦 兵大败。秦 乃使尉佗 将卒以戍越 。当是时，秦 祸北构于胡 ，南挂于越 ，宿兵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馀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 崩，天下大叛。陈胜 、吴广 举陈 ，武臣 、张耳 举赵 ，项梁 举吴 ，田儋 举齐 ，景驹 举郢 ，周 市 举魏 ，韩广 举燕 ，穷山通谷豪士并起，不可胜载也。然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也。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皆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会，壤长地进，至于霸王，时教使然也。秦 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绝祀者，穷兵之祸也。故周 失之弱，秦 失之强，不变之患也。

今欲招南夷 ，朝夜郎 ，降羌僰 ，略 州 建城邑，深入匈奴 ，燔其茏 城 ，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也，非天下之长策也。今中国无狗吠之惊，而外累于远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 ，非所以安边也。祸结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远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锻甲砥剑，桥箭累弦，转输运粮，未见休时，此天下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旁胁诸侯，非公室之利也。上观齐晋 之所以亡者，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观秦 之所以灭者，严法刻深，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遭万世之变，则不可称讳也。

书奏天子，天子召见三人，谓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于是上乃拜主父偃 、徐乐 、严安 为郎中。偃 数见，上疏言事，诏拜偃 为谒者，迁为中大夫。一岁中四迁偃 。

偃 说上曰：“古者诸侯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逆京师。今以法割削之，则逆节萌起，前日晁错 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適嗣代立，馀虽骨肉，无尺寸地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不削而稍弱矣。”于是上从其计。又说上曰：“茂陵 初立，天下豪桀并兼之家，乱众之民，皆可徙茂陵 ，内 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其计。

尊立卫皇后 ，及发燕王定国 阴事，盖偃 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人或说偃 曰：“太横矣。”主父 曰：“臣结发游学四十馀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宾客弃我，我厄日久矣。且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吾日暮途远，故倒行暴施之。”

偃 盛言朔方 地肥饶，外阻河 ，蒙恬 城之以逐匈奴 ，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 之本也。上览其说，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弘 曰：“秦 时常发三十万众筑北河 ，终不可就，已而弃之。”主父偃 盛言其便，上竟用主父 计，立朔方郡 。

元朔 二年，主父 言齐王 内淫佚行僻，上拜主父 为齐 相。至齐 ，遍召昆弟宾客，散五百金予之，数之曰：“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宾客不我内门；今吾相齐 ，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偃 之门！”乃使人以王与姊奸事动王，王以为终不得脱罪，恐效燕王 论死，乃自杀。有司以闻。

主父 始为布衣时，尝游燕 、赵 ，及其贵，发燕 事。赵王 恐其为国患，欲上书言其阴事，为偃 居中，不敢发。及为齐 相，出关，即使人上书，告言主 父偃 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弟多以得封者。及齐王 自杀，上闻大怒，以为主父 劫其王令自杀，乃征下吏治。主父 服受诸侯金，实不劫王令自杀。上欲勿诛，是时公孙弘 为御史大夫，乃言曰：“齐王 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 ，主父偃 本首恶，陛下不诛主父偃 ，无以谢天下。”乃遂族主父偃 。

主父 方贵幸时，宾客以千数，及其族死，无一人收者，唯独洨孔车 收葬之。天子后闻之，以为孔车 长者也。

太史公 曰：公孙弘 行义虽修，然亦遇时。汉 兴八十馀年矣，上方乡文学，招俊乂，以广儒墨 ，弘 为举首。主父偃 当路，诸公皆誉之，及名败身诛，士争言其恶。悲夫！

太皇太后诏大司徒大司空：“盖闻治国之道，富民为始；富民之要，在于节俭。孝经 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与奢也宁俭’。昔者管仲 相齐桓 ，霸诸侯，有九合一匡之功，而仲尼 谓之不知礼，以其奢泰侈拟于君故也。夏禹 卑宫室，恶衣服，后圣不循。由此言之，治之盛也，德优矣，莫高于俭。俭化俗民，则尊卑之序得，而骨肉之恩 亲，争讼之原息。斯乃家给人足，刑错之本也欤？可不务哉！夫三公者，百寮之率，万民之表也。未有树直表而得曲影者也。孔子 不云乎，‘子率而正，孰敢不正’。‘举善而教不能则劝’。维汉 兴以来，股肱宰臣身行俭约，轻财重义，较然著明，未有若故丞相平津侯公孙弘 者也。位在丞相而为布被，脱粟之饭，不过一肉。故人所善宾客皆分奉禄以给之，无有所馀。诚内自克约而外从制。汲黯 诘之，乃闻于朝，此可谓减于制度而可施行者也。德优则行，否则止，与内奢泰而外为诡服以钓虚誉者殊科。以病乞骸骨，孝武皇帝 即制曰‘赏有功，褒有德，善善恶恶，君宜知之。其省思虑，存精神，辅以医药’。赐告治病，牛酒杂帛。居数月，有瘳，视事。至元狩 二年，竟以善终于相位。夫知臣莫若君，此其效也。弘 子度 嗣爵，后为山阳 太守，坐法失侯。夫表德章义，所以率俗厉化，圣王之制，不易之道也。其赐弘 后子孙之次当为后者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征诣公车，上名尚书，朕亲临拜焉。”

班固 称曰：公孙弘 、卜式 、兒宽 皆以鸿渐之翼困于燕雀，远迹羊豕之间，非遇其时，焉能致此位乎？是时汉 兴六十馀载，海内乂安，府库充实，而四夷未宾，制度多阙，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 ，见主父 而叹息。群臣慕向，异人并出。卜式 试于刍牧，弘羊 擢于贾竖，卫青 奋于奴仆，日 出于降虏，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朋矣。汉 之得人，于兹为盛。儒雅则公孙弘 、董仲舒 、兒宽 ，笃行则石建 、石 庆 ，质直则汲黯 、卜式 ，推贤则韩安国 、郑当时 ，定令则赵禹 、张汤 ，文章则司马迁 、相如 ，滑稽则东方朔 、枚皋 ，应对则严助 、朱买臣 ，历数则唐都 、落下闳 ，协律则李延年 ，运筹则桑弘羊 ，奉使则张骞 、苏武 ，将帅则卫青 、霍去病 ，受遗则霍光 、金日 。其馀不可胜纪。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孝宣 承统，纂修洪业，亦讲论六艺 ，招选茂异，而萧望之 、梁丘贺 、夏侯胜 、韦玄成 、严彭祖、尹更始 以儒术进，刘 向 、王褒 以文章显。将相则张安世 、赵充国 、魏相 、邴吉 、于定国 、杜延 年 ，治民则黄霸 、王成 、龚遂 、郑弘 、邵信臣 、韩延寿 、尹翁归 、赵广汉 之属，皆有功迹见述于后。累其名臣，亦其次也。

史记卷一百一十三

南越列传第五十三

南越王尉佗 者，真定 人也，姓赵氏 。秦 时已并天下，略定杨越 ，置桂 林 、南海 、象郡 ，以谪徙民，与越 杂处十三岁。佗 ，秦 时用为南海龙川 令。至二世 时，南海 尉任嚣 病且死，召龙川 令赵佗 语曰：“闻陈胜 等作乱，秦 为无道，天下苦之，项羽 、刘季 、陈胜 、吴广 等州郡各共兴军聚众，虎争天下，中国扰乱，未知所安，豪杰畔秦 相立。南海 僻远，吾恐盗兵侵地至此，吾欲兴兵绝新道，自备，待诸侯变，会病甚。且番禺 负山险，阻南海 ，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国。郡中长吏无足与言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 书，行南海 尉事。嚣 死，佗 即移檄告横浦 、阳山 、湟谿 关 曰：“盗兵且至，急绝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诛秦 所置长吏，以其党为假守。秦 已破灭，佗 即击并桂林 、象郡 ，自立为南越武王 。高帝 已定天下，为中国劳苦，故释佗 弗诛。汉 十一年，遣陆贾 因立佗 为南越王 ，与剖符通使，和集百越 ，毋为南边患害，与长沙 接境。

高后 时，有司请禁南越 关市铁器。佗 曰：“高帝 立我，通使物，今高后 听谗臣，别异蛮夷，隔绝器物，此必长沙王 计也，欲倚中国，击灭南越 而并王之，自为功也。”于是佗 乃自尊号为南越武帝 ，发兵攻长沙 边邑，败数县而去焉。高后 遣将军隆虑侯灶 往击之。会暑湿，士卒大疫，兵不能逾岭。岁馀，高后 崩，即罢兵。佗 因此以兵威边，财物赂遗闽越 、西瓯 、骆 ，役属焉，东西万馀里。乃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侔。

及孝文帝 元年，初镇抚天下，使告诸侯四夷从代 来即位意，喻盛德焉。乃为佗 亲冢在真定 ，置守邑，岁时奉祀。召其从昆弟，尊官厚赐宠之。诏丞相陈平 等举可使南越 者，平 言好畤陆贾 ，先帝时习使南越 。乃召贾 以为太中大夫，往使。因让佗 自立为帝，曾无一介之使报者。陆贾 至南越 ，王甚恐，为书谢，称曰：“蛮夷大长老夫臣佗 ，前日高后 隔异南越 ，窃疑长沙王 谗臣，又遥闻高后 尽诛佗 宗族，掘烧先人冢，以故自弃，犯长沙 边境。且南方卑湿，蛮夷中间，其东闽越 千人众号称王，其西瓯骆 裸国亦称王。老臣 妄窃帝号，聊以自娱，岂敢以闻天王哉！”乃顿首谢，愿长为藩臣，奉贡职。于是乃下令国中曰：“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皇帝，贤天子也。自今以后，去帝制黄屋左纛。”陆贾 还报，孝文帝 大悦。遂至孝景 时，称臣，使人朝请。然南越 其居国窃如故号名，其使天子，称王朝命如诸侯。至建元 四年卒。

佗 孙胡 为南越王 。此时闽越王郢 兴兵击南越 边邑，胡 使人上书曰：“两越 俱为藩臣，毋得擅兴兵相攻击。今闽越 兴兵侵臣，臣不敢兴兵，唯天子诏之。”于是天子多南越 义，守职约，为兴师，遣两将军往讨闽越 。兵未逾岭，闽越王 弟馀善 杀郢 以降，于是罢兵。

天子使庄助 往谕意南越王 ，胡 顿首曰：“天子乃为臣兴兵讨闽越 ，死无以报德！”遣太子婴齐 入宿卫。谓助 曰：“国新被寇，使者行矣。胡 方日夜装入见天子。”助 去后，其大臣谏胡 曰：“汉 兴兵诛郢 ，亦行以惊动南越 。且先王昔言，事天子期无失礼，要之不可以说好语入见。入见则不得复归，亡国之势也。”于是胡 称病，竟不入见。后十馀岁，胡 实病甚，太子婴齐 请归。胡 薨，谥为文王 。

婴齐 代立，即藏其先武帝 玺。婴齐 其入宿卫在长安 时，取邯郸樛氏 女，生子兴 。及即位，上书请立樛氏 女为后，兴 为嗣。汉 数使使者风谕婴 齐 ，婴齐 尚乐擅杀生自恣，惧入见要用汉 法，比内诸侯，固称病，遂不入见。遣子次公 入宿卫。婴齐 薨，谥为明王 。

太子兴 代立，其母为太后。太后自未为婴齐 姬时，尝与霸陵 人安国少 季 通。及婴齐 薨后，元鼎 四年，汉 使安国少季 往谕王、王太后以入朝，比内诸侯；令辩士谏大夫终军 等宣其辞，勇士魏臣 等辅其缺，卫尉路博德 将兵屯桂阳 ，待使者。王年少，太后中国人也，尝与安国少季 通，其使复私焉。国人颇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乱起，亦欲倚汉 威，数劝王及群臣求内属。即因使者上书，请比内诸侯，三岁一朝，除边关。于是天子许之，赐其丞相吕嘉 银印，及内史、中尉、大傅印，馀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汉 法，比内诸侯。使者皆留填抚之。王、王太后饬治行装重赍，为入朝具。

其相吕嘉 年长矣，相三王，宗族官仕为长吏者七十馀人，男尽尚王女，女尽嫁王子兄弟宗室，及苍梧秦王 有连。其居国中甚重，越 人信之，多为耳目者，得众心愈于王。王之上书，数谏止王，王弗听。有畔心，数称病不 见汉 使者。使者皆注意嘉 ，势未能诛。王、王太后亦恐嘉 等先事发，乃置酒，介汉 使者权，谋诛嘉 等。使者皆东乡，太后南乡，王北乡，相嘉 、大臣皆西乡，侍坐饮。嘉 弟为将，将卒居宫外。酒行，太后谓嘉 曰：“南越 内属，国之利也，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莫敢发。嘉 见耳目非是，即起而出。太后怒，欲 嘉 以矛，王止太后。嘉 遂出，分其弟兵就舍，称病，不肯见王及使者。乃阴与大臣作乱。王素无意诛嘉 ，嘉 知之，以故数月不发。太后有淫行，国人不附，欲独诛嘉 等，力又不能。

天子闻嘉 不听王，王、王太后弱孤不能制，使者怯无决。又以为王、王太后已附汉 ，独吕嘉 为乱，不足以兴兵，欲使庄参 以二千人往使。参 曰：“以好往，数人足矣；以武往，二千人无足以为也。”辞不可，天子罢参 也。郏 壮士故济北 相韩千秋 奋曰：“以区区之越 ，又有王、太后应，独相吕嘉 为害，愿得勇士二百人，必斩嘉 以报。”于是天子遣千秋 与王太后弟樛乐 将二千人往，入越 境。吕嘉 等乃遂反，下令国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国人也，又与使者乱，专欲内属，尽持先王宝器入献天子以自媚，多从人，行至长 安 ，虏卖以为僮仆。取自脱一时之利，无顾赵氏 社稷，为万世虑计之意。”乃与其弟将卒攻杀王、太后及汉 使者。遣人告苍梧秦王 及其诸郡县，立明 王 长男越 妻子术阳侯建德 为王。而韩千秋 兵入，破数小邑。其后越 直开道给食，未至番禺 四十里，越 以兵击千秋 等，遂灭之。使人函封汉 使者节置塞上，好为谩辞谢罪，发兵守要害处。于是天子曰：“韩子秋 虽无成功，亦军锋之冠。”封其子延年 为成安侯 。樛乐 ，其姊为王太后，首愿属汉 ，封其子广德 为龙亢侯 。乃下赦曰：“天子微，诸侯力政，讥臣不讨贼。今吕 嘉 、建德 等反，自立晏如，令罪人及江淮 以南楼船十万师往讨之。”

元鼎 五年秋，卫尉路博德 为伏波将军，出桂阳 ，下汇水 ；主爵都尉杨仆 为楼船将军，出豫章 ，下横浦 ；故归义越 侯二人为戈船、下厉将军，出零陵 ，或下离水 ，或抵苍梧 ；使驰义侯 因巴蜀 罪人，发夜郎 兵，下牂柯江 ：咸会番 禺 。

元鼎 六年冬，楼船将军将精卒先陷寻陕 ，破石门 ，得越 船粟，因推而前，挫越 锋，以数万人待伏波。伏波将军将罪人，道远，会期后，与楼船会乃有千馀人，遂俱进。楼船居前，至番禺 。建德 、嘉 皆城守。楼船自择便处，居东南面；伏波居西北面。会暮，楼船攻败越 人，纵火烧城。越 素闻伏波名，日暮，不知其兵多少。伏波乃为营，遣使者招降者，赐印，复纵令相招。楼船力攻烧敌，反驱而入伏波营中。犁旦，城中皆降伏波。吕嘉 、建 德 已夜与其属数百人亡入海，以船西去。伏波又因问所得降者贵人，以知 吕嘉 所之，遣人追之。以其故校尉司马苏弘 得建德 ，封为海常侯 ；越 郎都 稽 得嘉 ，封为临蔡侯 。

苍梧王赵光 者，越王 同姓，闻汉 兵至，及越揭阳 令定 自定属汉 ；越桂林 监居翁 谕瓯骆 属汉 ：皆得为侯。戈船、下厉将军兵及驰义侯 所发夜郎 兵未下，南越 已平矣。遂为九郡。伏波将军益封。楼船将军兵以陷坚为将梁侯 。

自尉佗 初王后，五世九十三岁而国亡焉。

太史公 曰：尉佗 之王，本由任嚣 。遭汉 初定，列为诸侯。隆虑 离湿疫，佗 得以益骄。瓯骆 相攻，南越 动摇。汉 兵临境，婴齐 入朝。其后亡国，征自樛 女；吕嘉 小忠，令佗 无后。楼船从欲，怠傲失惑；伏波困穷，智虑愈殖，因祸为福。成败之转，譬若纠墨。

史记卷一百一十四

东越列传第五十四

闽越王无诸 及越东海王摇 者，其先皆越王句践 之后也，姓驺氏 。秦 已并天下，皆废为君长，以其地为闽中郡 。及诸侯畔秦 ，无诸 、摇 率越 归鄱阳 令吴芮 ，所谓鄱君 者也，从诸侯灭秦 。当是之时，项籍 主命，弗王，以故不附楚 。汉 击项籍 ，无诸 、摇 率越 人佐汉 。汉 五年，复立无诸 为闽越王 ，王闽 中 故地，都东冶 。孝惠 三年，举高帝 时越 功，曰闽君摇 功多，其民便附，乃立摇 为东海王 ，都东瓯 ，世俗号为东瓯王 。

后数世，至孝景 三年，吴王濞 反，欲从闽越 ，闽越 未肯行，独东瓯 从吴 。及吴 破，东瓯 受汉 购，杀吴王丹徒 ，以故皆得不诛，归国。

吴王 子子驹 亡走闽越 ，怨东瓯 杀其父，常劝闽越 击东瓯 。至建元 三年，闽越 发兵围东瓯 。东瓯 食尽，困，且降，乃使人告急天子。天子问太尉田蚡 ，蚡 对曰：“越 人相攻击，固其常，又数反覆，不足以烦中国往救也。自秦 时弃弗属。”于是中大夫庄助 诘蚡 曰：“特患力弗能救，德弗能覆；诚能，何故弃之？且秦 举咸阳 而弃之，何乃越 也！今小国以穷困来告急天子，天子弗振，彼当安所告诉？又何以子万国乎？”上曰：“太尉未足与计。吾初即位，不欲出虎符发兵郡国。”乃遣庄助 以节发兵会稽 。会稽 太守欲距不为发兵，助 乃斩一司马，谕意指，遂发兵浮海救东瓯 。未至，闽越 引兵而去。东瓯 请举国徙中国，乃悉举众来，处江淮 之间。

至建元 六年，闽越 击南越 。南越 守天子约，不敢擅发兵击而以闻。上遣大行王恢 出豫章 ，大农韩安国 出会稽 ，皆为将军。兵未逾岭，闽越王郢 发兵距险。其弟馀善 乃与相、宗族谋曰：“王以擅发兵击南越 ，不请，故天子兵来诛。今汉 兵众强，今即幸胜之，后来益多，终灭国而止。今杀王以谢天子。天子听，罢兵，固一国完；不听，乃力战；不胜，即亡入海。”皆曰“善”。即 杀王，使使奉其头致大行。大行曰：“所为来者诛王。今王头至，谢罪，不战而耘，利莫大焉。”乃以便宜案兵告大农军，而使使奉王头驰报天子。诏罢两将兵，曰：“郢 等首恶，独无诸 孙繇君丑 不与谋焉。”乃使郎 中将立丑 为越繇王 ，奉闽越 先祭祀。

馀善 已杀郢 ，威行于国，国民多属，窃自立为王。繇王 不能矫其众持正。天子闻之，为馀善 不足复兴师，曰：“馀善 数与郢 谋乱，而后首诛郢 ，师得不劳。”因立馀善 为东越王 ，与繇王 并处。

至元鼎 五年，南越 反，东越王馀善 上书，请以卒八千人从楼船将军击吕嘉 等。兵至揭扬 ，以海风波为解，不行，持两端，阴使南越 。及汉 破番禺 ，不至。是时楼船将军杨仆 使使上书，愿便引兵击东越 。上曰士卒劳倦，不许，罢兵，令诸校屯豫章梅岭 待命。

元鼎 六年秋，馀善 闻楼船请诛之，汉 兵临境，且往，乃遂反，发兵距汉 道。号将军驺力 等为“吞汉将军”，入白沙 、武林 、梅岭 ，杀汉 三校尉。是时汉 使大农张成 、故山州侯齿 将屯，弗敢击，却就便处，皆坐畏懦诛。

馀善 刻“武帝”玺自立，诈其民，为妄言。天子遣横海将军韩说 出句 章 ，浮海从东方往；楼船将军杨仆 出武林 ；中尉王温舒 出海岭 ；越 侯为戈船、下濑将军，出若邪 、白沙 。元封 元年冬，咸入东越 。东越 素发兵距险，使徇北将军守武林 ，败楼船军数校尉，杀长吏。楼船将军率钱唐辕终古 斩徇北将军，为御儿侯 。自兵未往。

故越衍侯吴阳 前在汉 ，汉 使归谕馀善 ，馀善 弗听。及横海将军先至，越衍侯吴阳 以其邑七百人反，攻越军于汉阳 。从建成侯敖 ，与其率，从繇 王居股 谋曰：“馀善 首恶，劫守吾属。今汉 兵至，众强，计杀馀善 ，自归诸将，傥幸得脱。”乃遂俱杀馀善 ，以其众降横海将军，故封繇王居股 为东成 侯 ，万户；封建成侯敖 为开陵侯 ；封越衍侯吴阳 为北石侯 ；封横海将军说 为案道侯 ；封横海校尉福 为缭 侯 。福 者，成阳共王 子，故为海常侯 ，坐法失侯。旧从军无功，以宗室故侯。诸将皆无成功，莫封。东越 将多军 ，汉 兵至，弃其军降，封为无锡侯 。

于是天子曰东越 狭多阻，闽越 悍，数反覆，诏军吏皆将其民徙处江淮 间。东越 地遂虚。

太史公 曰：越 虽蛮夷，其先岂尝有大功德于民哉，何其久也！历数代常为君王，句践 一称伯。然馀善 至大逆，灭国迁众，其先苗裔繇王居股 等犹尚封为万户侯，由此知越 世世为公侯矣。盖禹 之馀烈也。

史记卷一百一十五

朝鲜列传第五十五

朝鲜王满 者，故燕 人也。自始全燕 时尝略属真番 、朝鲜 ，为置吏，筑鄣塞。秦 灭燕 ，属辽东 外徼。汉 兴，为其远难守，复修辽东 故塞，至 水 为界，属燕 。燕王卢绾 反，入匈奴 ，满 亡命，聚党千馀人，魋结蛮夷服而东走出塞，渡 水 ，居秦 故空地上下鄣，稍役属真番 、朝鲜 蛮夷及故燕 、齐 亡命者王之，都王险 。

会孝惠 、高后 时天下初定，辽东 太守即约满 为外臣，保塞外蛮夷，无使盗边；诸蛮夷君长欲入见天子，勿得禁止。以闻，上许之，以故满 得兵威财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 、临屯 皆来服属，方数千里。

传子至孙右渠 ，所诱汉 亡人滋多，又未尝入见；真番 旁众国欲上书见天子，又拥阏不通。元封 二年，汉 使涉何 谯谕右渠 ，终不肯奉诏。何 去至界上，临 水 ，使御刺杀送何 者朝鲜 裨王长 ，即渡，驰入塞，遂归报天子曰“杀朝鲜 将”。上为其名美，即不诘，拜何 为辽东 东部都尉。朝鲜 怨何 ，发兵袭攻杀何 。

天子募罪人击朝鲜 。其秋，遣楼船将军杨仆 从齐 浮渤海 ；兵五万人，左将军荀彘 出辽东 ：讨右渠 。右渠 发兵距险。左将军卒正多 率辽东 兵先纵，败散，多 还走，坐法斩。楼船将军将齐 兵七千人先至王险 。右渠 城守，窥知楼船军少，即出城击楼船，楼船军败散走。将军杨仆 失其众，遁山中十馀日，稍求收散卒，复聚。左将军击朝鲜 水 西军，未能破自前。

天子为两将未有利，乃使卫山 因兵威往谕右渠 。右渠 见使者顿首谢：“愿降，恐两将诈杀臣；今见信节，请服降。”遣太子入谢，献马五千匹，及馈军粮。人众万馀，持兵，方渡 水 ，使者及左将军疑其为变，谓太子已服降，宜命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左将军诈杀之，遂不渡 水 ，复引归。山 还报天子，天子诛山 。

左将军破 水 上军，乃前，至城下，围其西北。楼船亦往会，居城南。右渠 遂坚守城，数月未能下。

左将军素侍中，幸，将燕代 卒，悍，乘胜，军多骄。楼船将齐 卒，入海，固已多败亡；其先与右渠 战，困辱亡卒，卒皆恐，将心惭，其围右渠 ，常持和节。左将军急击之，朝鲜 大臣乃阴间使人私约降楼船，往来言，尚未肯决。左将军数与楼船期战，楼船欲急就其约，不会；左将军亦使人求间郤降下朝鲜 ，朝鲜 不肯，心附楼船：以故两将不相能。左将军心意楼船前有失军罪，今与朝鲜 私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计，未敢发。天子曰将率不能，前乃使卫山 谕降右渠 ，右渠 遣太子，山 使不能 决，与左将军计相误，卒沮约。今两将围城，又乖异，以故久不决。使济南 太守公孙遂 往正之，有便宜得以从事。遂 至，左将军曰：“朝鲜 当下久矣，不下者有状。”言楼船数朝不会，具以素所意告遂 ，曰：“今如此不取，恐为大害，非独楼船，又且与朝鲜 共灭吾军。”遂 亦以为然，而以节召楼船将军入左将军营计事，即命左将军麾下执捕楼船将军，并其军，以报天子。天子诛遂 。

左将军已并两军，即急击朝鲜 。朝鲜 相路人 、相韩阴 、尼谿相参 、将军王 相与谋曰：“始欲降楼船，楼船今执，独左将军并将，战益急，恐不能与，王又不肯降。”阴 、 、路人 皆亡降汉 。路人 道死。元封 三年夏，尼谿相参 乃使人杀朝鲜王右渠 来降。王险城 未下，故右渠 之大臣成巳 又反，复攻吏。左将军使右渠 子长降 、相路人 之子最 告谕其民，诛成巳 ，以故遂定朝 鲜 ，为四郡。封参 为 清侯 ，阴 为狄苴侯 ， 为平州侯 ，长降 为幾侯 。最 以父死颇有功，为温阳侯 。

左将军征至，坐争功相嫉，乖计，弃市。楼船将军亦坐兵至洌口 ，当待左将军，擅先纵，失亡多，当诛，赎为庶人。

太史公 曰：右渠 负固，国以绝祀。涉何 诬功，为兵发首。楼船将狭，及难离咎。悔失番禺 ，乃反见疑。荀彘 争劳，与遂 皆诛。两军俱辱，将率莫侯矣。

史记卷一百一十六

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

西南夷 君长以什数，夜郎 最大；其西靡莫 之属以什数，滇 最大；自滇 以北君长以什数，邛都 最大：此皆魋结，耕田，有邑聚。其外西自同师 以东，北至楪榆 ，名为巂 、昆明 ，皆编发，随畜迁徙，毋常处，毋君长，地方可数千里。自巂 以东北，君长以什数，徙 、筰都 最大；自筰 以东北，君长以什数，冉 、 最大。其俗或士箸，或移徙，在蜀 之西。自冉 以东北，君长以什数，白马 最大，皆氐 类也。此皆巴蜀 西南外蛮夷也。

始楚威王 时，使将军庄 将兵循江 上；略巴 、黔中 以西。庄 者，故楚 庄王 苗裔也。 至滇池 ，方三百里，旁平地，肥饶数千里，以兵威定属楚 。欲归报，会秦 击夺楚巴 、黔中郡 ，道塞不通，因还，以其众王滇 ，变服，从其俗，以长之。秦 时常 略通五尺道，诸此国颇置吏焉。十馀岁，秦 灭。及汉 兴，皆弃此国而开蜀 故徼。巴蜀 民或窃出商贾，取其筰 马、僰 僮、髦牛，以此巴蜀 殷富。

建元 六年，大行王恢 击东越 ，东越 杀王郢 以报。恢 因兵威使番阳 令唐 蒙 风指晓南越 。南越 食蒙蜀 枸酱，蒙 问所从来，曰“道西北牂柯 ，牂柯江 广数里，出番禺 城下”。蒙 归至长安 ，问蜀 贾人，贾人曰：“独蜀 出枸酱，多持窃出市夜郎 。夜郎 者，临牂柯江 ，江广百馀步，足以行船。南越 以财物役属夜郎 ，西至同师 ，然亦不能臣使也。”蒙 乃上书说上曰：“南越王 黄屋左纛，地东西万馀里，名为外臣，实一州主也。今以长沙 、豫章 往，水道多绝，难行。窃闻夜郎 所有精兵，可得十馀万，浮船牂柯江 ，出其不意，此制越 一奇也。诚以汉 之强，巴蜀 之饶，通夜郎 道，为置吏，易甚。”上许之。乃拜蒙 为郎中将，将千人，食重万馀人，从巴蜀筰关 入，遂见夜郎侯多同 。蒙 厚赐，喻以威德，约为置吏，使其子为令。夜郎 旁小邑皆贪汉 缯帛，以为汉 道险，终不能有也，乃且听蒙 约。还报，乃以为犍为郡 。发巴蜀 卒治道，自僰 道指牂柯江 。蜀 人司马相如 亦言西夷邛 、筰 可置郡。使相如 以郎中将往喻，皆如南夷 ，为置一都尉，十馀县，属蜀 。

当是时，巴蜀 四郡通西南夷 道，戍转相饷。数岁，道不通，士罢饿离湿，死者甚众；西南夷 又数反，发兵兴击，秏费无功。上患之，使公孙弘 往视问焉。还对，言其不便。及弘 为御史大夫，是时方筑朔方 以据河 逐胡 ，弘 因数言西南夷 害，可且罢，专力事匈奴 。上罢西夷 ，独置南夷夜郎 两县一都尉，稍令犍为 自葆就。

及元狩 元年，博望侯张骞 使大夏 来，言居大夏 时见蜀 布、邛 竹杖，使问所从来，曰“从东南身毒国 ，可数千里，得蜀 贾人市”。或闻邛 西可二千里有身毒国 。骞 因盛言大夏 在汉 西南，慕中国，患匈奴 隔其道，诚通蜀 ，身毒 国 道便近，有利无害。于是天子乃令王然于 、柏始昌 、吕越人 等，使间出西 夷 西，指求身毒国 。至滇 ，滇王尝羌 乃留，为求道西十馀辈。岁馀，皆闭昆 明 ，莫能通身毒国 。

滇王 与汉 使者言曰：“汉 孰与我大？”及夜郎侯 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为一州主，不知汉 广大。使者还，因盛言滇 大国，足事亲附。天子注意焉。

及至南越 反，上使驰义侯 因犍为 发南夷 兵。且兰君 恐远行，旁国虏其老弱，乃与其众反，杀使者及犍为 太守。汉 乃发巴蜀 罪人尝击南越 者八校尉击破之。会越 已破，汉 八校尉不下，即引兵还，行诛头兰 。头兰 ，常隔滇 道者也。已平头兰 ，遂平南夷 为牂柯郡 。夜郎侯 始倚南越 ，南越 已灭，会还诛反者，夜郎 遂入朝。上以为夜郎王 。

南越 破后，及汉 诛且兰 、邛君 ，并杀筰侯 ，冉 皆振恐，诸臣置吏。乃以邛都 为越巂郡 ，筰都 为沈犁郡 ，冉 为汶山郡 ，广汉 西白马 为武都郡 。

上使王然于 以越 破及诛南夷 兵威风喻滇王 入朝。滇王 者，其众数万人，其旁东北有劳浸 、靡莫 ，皆同姓相扶，未肯听。劳浸 、靡莫 数侵犯使者吏卒。元封 二年，天子发巴蜀 兵击灭劳浸 、靡莫 ，以兵临滇 。滇王 始首善，以故弗诛。滇王 离难西南夷 ，举国降，诸置吏入朝。于是以为益州郡 ，赐滇王 王印，复长其民。

西南夷 君长以百数，独夜郎 、滇 受王印。滇 小邑，最宠焉。

太史公 曰：楚 之先岂有天禄哉？在周 为文王 师，封楚 。及周 之衰，地称五千里。秦 灭诸侯，唯楚 苗裔尚有滇王 。汉 诛西南夷 ，国多灭矣，唯滇 复为宠王。然南夷 之端，见枸酱番禺 ，大夏 杖邛 竹。西夷 后揃，剽分二方，卒为七郡。

史记卷一百一十七

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

司马相如 者，蜀郡成都 人也，字长卿 。少时好读书，学击剑，故其亲名之曰犬子 。相如 既学，慕蔺相如 之为人，更名相如 。以赀为郎，事孝景帝 ，为武骑常侍，非其好也。会景帝 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 来朝，从游说之士齐 人邹阳 、淮阴枚乘 、吴庄忌夫子 之徒，相如 见而说之，因病免，客游梁 。梁孝王 令与诸生同舍，相如 得与诸生游士居数岁，乃著子虚之赋 。

会梁孝王 卒，相如 归，而家贫，无以自业。素与临邛 令王吉 相善，吉 曰：“长卿 久宦游不遂，而来过我。”于是相如 往，舍都亭。临邛 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 。相如 初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吉 ，吉 愈益谨肃。临邛 中多富人，而卓王孙 家僮八百人，程郑 亦数百人，二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客，为具召之。”并召令。令既至，卓氏 客以百数。至日中，谒司马长卿 ，长 卿 谢病不能往，临邛 令不敢尝食，自往迎相如 。相如 不得已，强往，一坐尽倾。酒酣，临邛 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 好之，愿以自娱。”相如 辞谢，为鼓一再行。是时卓王孙 有女文君 新寡，好音，故相如 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 之临邛 ，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及饮卓氏 ，弄琴，文君 窃从户窥之，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 乃使人重赐文君 侍者通殷勤。文君 夜亡奔相如 ，相如 乃与驰归成都 。家居徒四壁立。卓王孙 大怒曰：“女至不材，我不忍杀，不分一钱也。”人或谓王孙 ，王孙 终不听。文君 久之不乐，曰：“长卿 第俱如临邛 ，从昆弟假贷犹足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 与俱之临邛 ，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 当炉。相如 身自著犊鼻裈，与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卓王孙 闻而耻之，为杜门不出。昆弟诸公更谓王孙 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 已失身于司马长卿 ，长卿 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独奈何相辱如此！”卓王 孙 不得已，分予文君 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 乃与相如 归成都 ，买田宅，为富人。

居久之，蜀 人杨得意 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 而善之，曰：“朕独不 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 曰：“臣邑人司马相如 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 。相如 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也。请为天子游猎赋，赋成奏之。”上许，令尚书给笔札。相如 以“子虚”，虚言也，为楚 称；“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 难；“无是公”者，无是人也，明天子之义。故空藉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风谏。奏之天子，天子大说。其辞曰：

楚 使子虚 使于齐 ，齐王 悉发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田。田罢，子虚 过诧乌有先生 ，而无是公 在焉。坐定，乌有先生 问曰：“今日田乐乎？”子虚 曰：“乐。”“获多乎？”曰：“少。”“然则何乐？”曰：“仆乐齐王 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 之事也。”曰：“可得闻乎？”

子虚 曰：“可。王驾车千乘，选徒万骑，田于海滨。列卒满泽，罘罔弥山，揜兔辚鹿，射麋脚麟。鹜于盐浦，割鲜染轮。射中获多，矜而自功。顾谓仆曰：‘楚 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 之猎何与寡人？’仆下车对曰：‘臣，楚国 之鄙人也，幸得宿卫十有馀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然犹未能遍睹也，又恶足以言其外泽者乎！’齐王 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而言之。’

“仆对曰：‘唯唯。臣闻楚 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馀也。臣之所见，盖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梦 。云梦 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岪郁，隆崇嵂崒；岑岩参差，日月蔽亏；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陁，下属江河。其土则丹青赭垩，雌黄白坿，锡碧金银，众色炫耀，照烂龙鳞。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瑉琨珸，瑊玏玄厉，瑌石武夫。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射干，穹穷昌蒲，江离麋芜，诸蔗猼且。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陁靡，案衍坛曼，缘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则生葴䔮苞荔，薛莎青 。其卑湿则生藏莨蒹葭，东蔷雕胡，莲藕菰芦，庵 轩芋，众物居之，不可胜图。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芙蓉蔆华，内隐钜石白沙。其中则有神龟蛟鼍，瑇瑁鳖鼋。其北则有阴林巨树，楩楠豫章，桂椒木兰，蘖离朱杨，楂梸梬栗，橘柚芬芳。其上则有赤猿蠷蝚，鹓 孔鸾，腾远射干。其下则有白虎玄豹，蟃蜒䝙豻，兕象野犀，穷奇獌狿。

“‘于是乃使专诸 之伦，手格此兽。楚王 乃驾驯驳之驷，乘雕玉之舆，靡鱼须之桡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将 之雄戟，左乌嗥之雕弓，右夏 服之劲箭：阳子 骖乘，纤阿 为御；案节未舒，即陵狡兽，辚邛邛，蹴距虚，轶野马而 ，乘遗风而射游骐；鯈眒凄浰，雷动熛至，星流霆 击，弓不虚发，中必决眦，洞胸达腋，绝乎心系，获若雨兽，掩草蔽地。于是楚王 乃弭节裴回，翱翔容与，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与猛兽之恐惧，徼 受诎，殚睹众物之变态。

“‘于是郑 女曼姬，被阿锡，揄纻缟，杂纤罗，垂雾縠；襞积褰绉，纡徐委曲，郁桡谿谷；衯衯裶裶，扬袘恤削，蜚纤垂髾；扶与猗靡，噏呷萃蔡，下摩兰蕙，上拂羽盖，错翡翠之威蕤，缪绕玉绥；缥乎忽忽，若神仙之仿佛。

“‘于是乃相与獠于蕙圃，媻珊勃窣上金堤，揜翡翠，射 ，微矰出，纤缴施，弋白鹄，连驾鹅，双鸧下，玄鹤加。怠而后发，游于清池；浮文鹢，扬桂枻，张翠帷，建羽盖，罔瑇瑁，钓紫贝； 金鼓，吹鸣籁，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涌泉起，奔扬会，礌石相击，硠硠礚礚，若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之外。

“‘将息獠者，击灵鼓，起烽燧，车案行，骑就队， 乎淫淫，班乎裔裔。于是楚王 乃登阳云之台 ，泊乎无为，澹乎自持，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不若大王终日驰骋而不下舆，脟割轮淬，自以为娱。臣窃观之，齐 殆不如。’于是王默然无以应仆也。”

乌有先生 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况齐国 ，王悉发境内之士，而备车骑之众，以出田，乃欲戮力致获，以娱左右也，何名为夸哉！问楚 地之有无者，愿闻大国之风烈，先生之馀论也。今足下不称楚王 之德厚，而盛推云梦 以为高，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 之美也。有而言之，是章君之恶；无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章君之恶而伤私义，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于齐 而累于楚 矣。且齐 东陼巨海，南有琅邪 ，观乎成山 ，射乎之罘 ，浮勃澥，游孟诸 ，邪与肃慎 为邻，右以汤谷 为界，秋田乎青丘 ，傍偟乎海外，吞若云梦 者八九，其于胸中曾不蒂芥。若乃俶傥瑰伟，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萃，充仞其中者，不可胜记，禹 不能名，契 不能计。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又见客，是以王辞而不复，何为无用应哉！”

无是公 听然而笑曰：“楚 则失矣，齐 亦未为得也。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所以述职也；封疆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齐 列为东藩，而外私肃慎 ，捐国逾限，越海而田，其于义故未可也。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而正诸侯之礼，徒事争游猎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君自损 也。且夫齐楚 之事又焉足道邪！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 林 乎？

“左苍梧 ，右西极 ，丹水 更其南，紫渊 径其北；终始霸浐 ，出入泾 渭 ；酆鄗潦潏 ，纡馀委蛇，经营乎其内。荡荡兮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 之阙，行乎洲淤 之浦，径乎桂林 之中，过乎泱莽之野。汨乎浑流，顺阿而下，赴隘陝之口。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滂 ， 浡滵汩，湢测泌 ，横流逆折，转腾潎洌，澎濞沆瀣，穹隆云挠，蜿蟺胶戾，逾波趋浥，莅莅下濑，批 冲壅，奔扬滞沛，临坻注壑，瀺灂 坠，湛湛隐隐，砰磅訇礚，潏潏淈淈，湁潗鼎沸，驰波跳沫，汩㴔漂疾，悠远长怀，寂漻无声，肆乎永归。然后灏溔潢漾，安翔徐徊，翯乎滈滈，东注大湖 ，衍溢陂池。于是乎蛟龙赤螭， 螹离， 鳙 ，禺禺 ，揵鳍擢尾，振鳞奋翼，潜处于深岩；鱼鳖欢声，万物众夥，明月珠子，玓 江 靡，蜀 石黄碝，水玉磊砢，磷磷烂烂，采色澔旰，丛积乎其中。鸿鹄鹔鸨， 鹅 ， 目，烦鹜 ， 鸬，群浮乎其上。汎淫泛滥，随风澹淡，与波摇荡，掩薄草渚，唼喋菁藻，咀嚼蔆藕。

于是乎崇山 ，崔巍嵯峨，深林钜木，崭岩 嵯，九嵏 、嶻嶭 、南 山 峨峨，岩陁 锜，嶊崣崛崎，振谿通谷，蹇产沟渎，谽呀豁 ，阜陵别岛，崴磈嵔瘣，丘虚崛 ，隐辚郁 ，登降施靡，陂池貏豸，沇溶淫鬻，散涣夷陆，亭皋千里，靡不被筑。掩以绿蕙，被以江离，糅以蘪芜，杂以流夷。専结缕， 戾莎，揭车衡兰，稿本射干，茈姜蘘荷， 橙若荪，鲜枝黄砾，蒋芧青 ，布濩闳泽，延曼太原，丽靡广衍，应风披靡，吐芳扬烈，郁郁斐斐，众香发越，肸蚃布写，䁆 芯勃。

“于是乎周览泛观，瞋盼轧沕，芒芒恍忽，视之无端，察之无崖。日出东沼，入于西陂。其南则隆冬生长，踊水躣波；兽则 旄獏犛，沈牛麈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兽则麒麟角 ， 橐驼，蛩蛩 ， 驴骡。

“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璧珰，辇道 属，步 周流，长途中宿。夷嵏 筑堂，累台增成，岩穾洞房，俯杳眇而无见，仰攀橑而扪天，奔星更于闺闼，宛虹拖于楣轩。青虬蚴蟉于东箱，象舆婉蝉于西清，灵圉 燕于闲观，偓佺 之伦暴于南荣，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乎中庭。槃石裖崖，嵚岩倚倾，嵯峨磼礏，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瑉玉旁唐，瑸斒文鳞，赤瑕驳荦，杂臿其间，垂绥 琬琰，和氏 出焉。

“于是乎卢橘夏孰，黄甘橙楱，枇杷橪柿，楟柰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郁棣，榙 荔枝，罗乎后宫，列乎北园。 丘陵，下平原，扬翠叶，杌紫茎，发红华，秀朱荣，煌煌扈扈，照曜钜野。沙棠栎槠，华泛檘栌，留落胥馀，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长千仞，大连抱，夸条直畅，实叶葰茂，攒立丛倚，连卷累佹，崔错癹骫，阬衡 砢，垂条扶於，落英幡 ，纷容萧 ，旖旎从风，浏莅芔吸，盖象金石之声，管籥之音。柴池茈虒，旋环后宫，杂遝累辑，被山缘谷，循阪下隰，视之无端，究之无穷。

“于是玄猿素雌，蜼玃飞 ，蛭蜩蠷蝚， 胡縠蛫，栖息乎其间；长啸哀鸣，翩幡互经，夭 枝格，偃蹇杪颠。于是乎隃绝梁，腾殊榛，捷垂条，踔稀间，牢落陆离，烂曼远迁。

“若此辈者，数千百处。嬉游往来，宫宿馆舍，庖厨不徙，后宫不移，百官备具。

“于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猎。乘镂象，六玉虬，拖霓旌，靡云旗，前皮轩，后道游；孙叔 奉辔，卫公 骖乘，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鼓严簿，纵獠者，江河 为阹，泰山 为橹，车骑雷起，隐天动地，先后陆离，离散别追，淫淫裔裔，缘陵流泽，云布雨施。

“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罴，足野羊，蒙鹖苏，绔白虎，被豳文，跨野马。陵三嵏之危，下碛历之坻； 陖赴险，越壑厉水。推蜚廉，弄解豸，格瑕蛤，铤猛氏，罥 ，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脑；弓不虚发，应声而倒。于是乎乘舆弥节裴回，翱翔往来，睨部曲之进退，览将率之变态。然后浸潭促节，鯈夐远去，流离轻禽，蹴履狡兽， 白鹿，捷狡兔，轶赤电，遗光耀，追怪物，出宇宙，弯繁弱，满白羽，射游枭，栎蜚虡，择肉后发，先中命处，弦矢分，艺殪仆。

“然后扬节而上浮，陵惊风，历骇飙，乘虚无，与神俱，辚玄鹤，乱昆鸡，遒孔鸾，促 ，拂鹥鸟，捎凤皇，捷鸳雏，俺焦明。

“道尽涂殚，回车而还。招摇乎襄羊，降集乎北纮，率乎直指，暗乎反乡。蹶石关，历封峦，过 鹊 ，望露寒 ，下棠梨 ，息宜春 ，西驰宣 曲 ，濯鹢牛首 ，登龙台 ，掩细柳 ，观士大夫之勤略，钧獠者之所得获。徒车之所辚轹，乘骑之所蹂若，人民之所蹈躤，与其穷极倦 ，惊惮慑伏，不被创刃而死者，佗佗籍籍，填阬满谷，掩平弥泽。

“于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昊天之台，张乐乎 之宇；撞千石之 钟，立万石之钜；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奏陶唐氏 之舞，听葛天氏 之歌，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俞宋蔡 ，淮 南 于遮，文成颠 歌，族举递奏，金鼓迭起，铿 铛 ，洞心骇耳。荆吴 郑卫 之声，韶濩武象 之乐，阴淫案衍之音，鄢郢 缤纷，激楚 结风，俳优侏儒，狄鞮 之倡，所以娱耳目而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靡曼美色于后。

“若夫青琴宓妃 之徒，绝殊离俗，姣冶娴都，靓庄刻饬，便嬛绰约，柔桡嬛嬛，娬媚姌袅；抴独茧之褕袘，眇阎易以戌削，媥姺徶 ，与世殊服；芬香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粲烂，宜笑旳 ；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泰奢侈！朕以览听馀闲，无事弃日，顺天道以杀伐，时休息于此，恐后世靡丽，遂往而不反，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于是乃解酒罢猎，而命有司曰：‘地可以垦辟，悉为农郊，以赡萌隶； 墙填堑，使山泽之民得至焉。实陂池而勿禁，虚宫观而勿仞。发仓廪以振贫穷，补不足，恤鳏寡，存孤独。出德号，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更正朔，与天下为始。'

“于是历吉日以齐戒，袭朝衣，乘法驾，建华旗，鸣玉鸾，游乎六艺 之囿，骛乎仁义之涂，览观春秋 之林，射貍首 ，兼驺虞 ，弋玄鹤，建干戚，载云罕，揜群雅 ，悲伐檀 ，乐乐胥，修容乎礼 园，翱翔乎书 圃，述易 道，放怪兽，登明堂，坐清庙，恣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于斯之时，天下大说，向风而听，随流而化，喟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乎三皇 ，功羡于五帝 。若此，故猎乃可喜也。

“若夫终日暴露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抏士卒之精，费府库之财，而无德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而贪雉兔之获，则仁者不由也。从此观之，齐楚 之事，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民无所食也。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所侈，仆恐百姓之被其尤也。”

于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谨闻命矣。”

赋奏，天子以为郎。无是公 言天子上林 广大，山谷水泉万物，及子虚 言楚云梦 所有甚众，侈靡过其实，且非义理所尚，故删取其要，归正道而论之。

相如 为郎数岁，会唐蒙 使略通夜郎 西僰 中，发巴蜀 吏卒千人，郡又多为发转漕万馀人，用兴法诛其渠帅，巴蜀 民大惊恐。上闻之，乃使相如 责唐蒙 ，因喻告巴蜀 民以非上意。檄曰：

告巴蜀 太守：蛮夷自擅不讨之日久矣，时侵犯边境，劳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抚天下，辑安中国。然后兴师出兵，北征匈奴 ，单于怖骇，交臂受事，诎膝请和。康居西域 ，重译请朝，稽首来享。移师东指，闽越 相诛。右吊番禺 ，太子入朝。南夷 之君，西僰 之长，常效贡职，不敢怠堕，延颈举踵，喁喁然皆争归义，欲为臣妾，道里辽远，山川阻深，不能自致。夫不顺者已诛，而为善者未赏，故遣中郎将往宾之，发巴蜀 士民各五百人，以奉币帛，卫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战斗之患。今闻其乃发军兴制，惊惧子弟，忧患长老，郡又擅为转粟运输，皆非陛下之意也。当行者或亡逃自贼杀，亦非人臣之节也。

夫边郡之士，闻烽举燧燔，皆摄弓而驰，荷兵而走，流汗相属，唯恐居后，触白刃，冒流矢，义不反顾，计不旋踵，人怀怒心，如报私仇。彼岂乐死恶生，非编列之民，而与巴蜀 异主哉？计深虑远，急国家之难，而乐尽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珪而爵，位为通侯，居列东第，终则遗显号于后世，传土地于子孙，行事甚忠敬，居位甚安佚，名声施于无穷，功烈著而不灭。是以贤人君子，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而不辞也。今奉币役至南夷 ，即自贼杀，或亡逃抵诛，身死无名，谥为至愚，耻及父母，为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岂不远哉！然此非独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也；寡廉鲜耻，而俗不长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

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晓喻百姓以发卒之事，因数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让三老孝弟以不教诲之过。方今田时，重烦百姓，已亲见近县，恐远所谿谷山泽之民不遍闻，檄到，亟下县道，使咸知陛下之意，唯毋忽也。

相如 还报。唐蒙 已略通夜郎 ，因通西南夷道 ，发巴 、蜀 、广汉 卒，作者数万人。治道二岁，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费以巨万计。蜀 民及汉 用事者多言其不便。是时邛筰 之君长闻南夷 与汉 通，得赏赐多，多欲愿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 。天子问相如 ，相如 曰：“邛 、筰 、冉 、 者近蜀 ，道亦易通，秦 时尝通为郡县，至汉 兴而罢。今诚复通，为置郡县，愈于南夷 。”天子以为然，乃拜相如 为中郎将，建节往使。副使王然于 、壶充国 、吕越人 驰四乘之传，因巴蜀 吏币物以赂西夷 。至蜀 ，蜀 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 蜀 人以为宠。于是卓王孙 、临邛 诸公皆因门下献牛酒以交欢。卓王孙 喟然而叹，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 晚，而厚分与其女财，与男等同。司马长卿 便略定西夷 ，邛 ，筰 、冉 、 、斯榆 之君皆请为内臣。除边关，关益斥，西至沫 、若水 ，南至牂柯 为徼，通零关 道，桥孙水 以通邛都 。还报天子，天子大说。

相如 使时，蜀 长老多言通西南夷 不为用，唯大臣亦以为然。相如 欲谏，业已建之，不敢，乃著书，籍以蜀 父老为辞，而己诘难之，以风天子，且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知天子之意。其辞曰：

汉 兴七十有八载，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纷纭，湛恩汪 ，群生澍濡，洋溢乎方外。于是乃命使西征，随流而攘，风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冉 从 ，定筰 存邛 ，略斯榆 ，举苞满 ，结轶还辕，东乡将报，至于蜀 都。

耆老大夫荐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俨然造焉。辞毕，因进曰：“盖闻天子之于夷狄也，其义羁縻勿绝而已。今罢三郡之士，通夜郎 之涂，三年于兹，而功不竟，士卒劳倦，万民不赡，今又接以西夷 ，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亦使者之累也，窃为左右患之。且夫邛 、筰 、西 僰 之与中国并也，历年兹多，不可记已。仁者不以德来，强者不以力并，意者其殆不可乎！今割齐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识所谓。”

使者曰：“乌谓此邪？必若所云，则是蜀 不变服而巴 不化俗也。余尚恶闻若说？然斯事体大，固非观者之所觏也。余之行急，其详不可得闻已，请为大夫粗陈其略。

“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

“昔者鸿水浡出，泛滥衍溢，民人登降移徙，陭 而不安。夏后氏 戚之，乃堙鸿水，决江疏河，漉沈赡菑，东归之于海，而天下永宁。当斯之勤，岂唯民哉。心烦于虑而身亲其劳，躬胝无胈，肤不生毛。故休烈显乎无穷，声称浃乎于兹。

“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琐握龊，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必将崇论闳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骛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且诗 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浔衍溢，怀生之物有不浸 润于泽者，贤君耻之。今封疆之内，冠带之伦，咸获嘉祉，靡有阙遗矣。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绝异党之地，舟舆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微。内之则犯义侵礼于边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弑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幼孤为奴，系累号泣，内向而怨，曰‘盖闻中国有至仁焉，德洋而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独曷为遗己’。举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盭夫为之垂涕，况乎上圣，又恶能已？故北出师以讨强胡 ，南驰使以诮劲越 。四面风德，二方之君鳞集仰流，愿得受号者以亿计。故乃关沬 、若 ，徼牂柯 ，镂零山 ，梁孙原 。创道德之涂，垂仁义之统。将博恩广施，远抚长驾，使疏逖不闭，阻深暗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诛伐于彼。遐迩一体，中外提福，不亦康乎？夫拯民于沈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迟，继周氏 之绝业，斯乃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又恶可以已哉？

“且夫王事固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佚乐者也。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矣。方将增泰山 之封，加梁父 之事，鸣和鸾，扬乐颂，上咸五，下登三。观者未睹指，听者未闻音，犹鹪明已翔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悲夫！”

于是诸大夫芒然丧其所怀来而失厥所以进，喟然并称曰：“允哉汉 德，此鄙人之所愿闻也。百姓虽怠，请以身先之。”敞罔靡徙，因迁延而辞避。

其后人有上书言相如 使时受金，失官。居岁馀，复召为郎。

相如 口吃而善著书。常有消渴疾。与卓氏 婚，饶于财。其进仕宦，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称病闲居，不慕官爵。常从上至长杨 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彘，驰逐野兽，相如 上疏谏之。其辞曰：

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 ，捷言庆忌 ，勇期贲 、育 。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轶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 、逢蒙 之伎，力不得用，枯木朽株尽为害矣。是胡越 起于毂下，而羌夷 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后驰，犹时有衔橛之变，而况涉乎蓬蒿，驰乎丘坟，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祸也不亦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而乐，出于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也。

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臣愿陛下之留意幸察。

上善之。还过宜春宫 ，相如 奏赋以哀二世 行失也。其辞曰：

登陂阤之长阪兮，坌入曾宫之嵯峨。临曲江 之 州兮，望南山之参差。岩岩深山之谾谾兮，通谷豁兮谽谺。汨淢噏习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广衍。观众树之塕 兮，览竹林之榛榛。东驰土山兮，北揭石濑。弥节容与兮，历吊二世 。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埶。信谗不寤兮，宗庙灭绝。呜呼哀哉！操行之不得兮，坟墓芜秽而不修兮，魂无归而不食。夐邈绝而不齐兮，弥久远而愈佅。精罔阆而飞扬兮，拾九天而永逝。呜呼哀哉！

相如 拜为孝文园 令。天子既美子虚 之事，相如 见上好仙道，因曰：“上 林 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 ，未就，请具而奏之。”相如 以为列仙之传居山泽间，形容甚臞，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就大人赋 。其辞曰：

世有大人兮，在于中州 。宅弥万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朅轻举而远游。垂绛幡之素蜺兮，载云气而上浮。建格泽 之长竿兮，总光耀之采旄。垂旬始 以为幓兮，抴彗星而为髾。掉指桥以偃蹇兮，又旖旎以招摇。揽欃枪 以为旌兮，靡屈虹而为绸。红杳渺以眩湣兮，猋风涌而云浮。驾应龙象舆之蠖略逶丽兮，骖赤螭青虬之 蟉蜿蜒。低卬夭 据以骄骜兮，诎折隆穷蠼以连卷。沛艾赳螑仡以佁儗兮，放散畔岸骧以孱颜。跮踱 辖容以委丽兮，绸缪偃蹇怵㚟以梁倚。纠蓼叫奡蹋以艐路兮，蔑蒙踊跃腾而狂趡。莅飒卉翕嫖至电过兮，焕然雾除，霍然云消。

邪绝少阳而登太阴兮，与真人乎相求。互折窈窕以右转兮，横厉飞泉 以正东。悉征灵圉而选之兮，部乘众神于瑶光 。使五帝 先导兮，反太一 而后陵阳 。左玄冥 而右含雷 兮，前陆离 而后潏湟 。厮征伯侨 而役羡门 兮，属岐伯 使尚方。祝融 惊而跸御兮，清雰气而后行。屯余车其万乘兮， 云盖而树华旗。使句芒 其将行兮，吾欲往乎南嬉。

历唐尧 于崇山 兮，过虞舜 于九疑 。纷湛湛其差错兮，杂遝胶葛以方驰。骚扰冲苁其相纷挈兮，滂濞泱轧洒以林离。钻罗列聚丛以茏茸兮，衍曼流烂坛以陆离。径入雷室 之砰磷郁律兮，洞出鬼谷 之崫礨嵬 。遍览八 而观四荒兮，朅渡九江而越五河。经营炎火 而浮弱 水 兮，杭绝浮渚而涉流沙 。奄息总极 泛滥水嬉兮，使灵娲 鼓瑟而舞冯 夷 。时若 将混浊兮，召屏翳 诛风伯 而刑雨师 。西望昆仑 之轧沕洸忽兮，直径驰乎三危 。排阊阖 而入帝宫兮，载玉女而与之归。舒阆 风 而摇集兮，亢乌腾而一止。低回阴山 翔以纡曲兮，吾乃今目睹西王 母 皬然白首。载胜而穴处兮，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

回车朅来兮，绝道不周 ，会食幽都 。呼吸沆瀣兮餐朝霞，噍咀芝英兮叽琼华。 侵浔而高纵兮，纷鸿涌而上厉。贯列缺之倒景兮，涉丰隆 之滂沛。驰游道而修降兮，骛遗雾而远逝。迫区中之隘陕兮，舒节出乎北垠，遗屯骑于玄阙 兮，轶先驱于寒门 。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视眩眠而无见兮，听惝恍而无闻。乘虚无而上假兮，超无友而独存。

相如 既奏大人之颂 ，天子大说，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

相如 既病免，家居茂陵 。天子曰：“司马相如 病甚，可往后悉取其书；若不然，后失之矣。”使所忠 往，而相如 已死，家无书。问其妻，对曰：“长卿 固未尝有书也，时时著书，人又取去，即空居。长卿 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者来求书，奏之。无他书。”其遗札书言封禅事，奏所忠 。忠 奏其书，天子异之。其书曰：

伊上古之初肇，自昊穹兮生民，历撰列辟，以迄于秦 。率迩者踵武，逖听者风声。纷纶葳蕤，堙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也。续昭夏 ，崇号谥，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淑而不昌，畴逆失而能存？

轩辕 之前，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闻也。五三 六经 载籍之传，维见可观也。书 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谈，君莫盛于唐尧 ，臣莫贤于后稷 。后稷 创业于唐 ，公刘 发迹于西戎 ，文王 改制，爰周 郅隆，大行越成，而后陵夷衰微，千载无声，岂不善始善终哉。然无异端，慎所由于前，谨遗教于后耳。故轨迹夷易，易遵也；湛恩蒙涌，易丰也；宪度著明，易则也；垂统理顺，易继也。是以业隆于襁褓而崇冠于二后。揆厥所元，终都攸卒，未有殊尤绝迹可考于今者也。然犹蹑梁父 ，登泰山 ，建显号，施尊名。大汉 之德，逢涌原泉，沕潏漫衍，旁魄四塞，云専雾散，上畅九垓，下溯八埏。怀生之类沾濡浸润，协气横流，武节飘逝，迩陕游原，迥阔泳沫，首恶湮没，暗昧昭晢，昆虫凯泽，回首面内。然后囿驺虞之珍群，徼麋鹿之怪兽，䆃一茎六穗于庖，牺 双觡共抵之兽，获周 馀珍收龟于岐 ，招翠黄乘龙于沼。鬼神接灵圉 ，宾于闲馆。奇物谲诡，俶傥穷变。钦哉，符瑞臻兹，犹以为薄，不敢道封禅。盖周 跃鱼陨杭，休之以燎，微夫斯之为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进让之道，其何爽与？

于是大司马进曰：“陛下仁育群生，义征不憓，诸夏 乐贡，百蛮执贽，德侔往初，功无与二，休烈浃洽，符瑞众变，期应绍至，不特创见。意者泰山 、梁父 设坛场望幸，盖号以况荣，上帝垂恩储祉，将以荐成，陛下谦让而弗发也。挈三神之欢，缺王道之仪，群臣恧焉。或谓且天为质暗，珍符固不可辞；若然辞之，是泰山 靡记而梁父 靡幾也。亦各并时而荣，咸济世而屈，说者尚何称于后，而云七十二君乎？夫修德以锡符，奉符以行事，不为进越。故圣王弗替，而修礼地祇，谒款天神，勒功中岳 ，以彰至尊，舒盛德，发号荣，受厚福，以浸黎民也。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壮观，王者之丕业，不可贬也。愿陛下全之。而后因杂荐绅先生之略术，使获燿日月之末光绝炎，以展采错事，犹兼正列其义，校饬厥文，作春秋 一艺，将袭旧六为七，摅之无穷，俾万世得激清流，扬微波，蜚英声，腾茂实。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而常为称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义而览焉。”

于是天子沛然改容，曰：“愉乎，朕其试哉！”乃迁思回虑，总公卿之议，询封禅之事，诗大泽之博，广符瑞之富。乃作颂曰：

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厥壤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嘉谷六穗，我穑曷蓄。

非唯雨之，又润泽之；非唯濡之，泛専濩之。万物熙熙，怀而慕思。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乎君乎，侯不迈哉！

般般之兽，乐我君囿；白质黑章，其仪可喜；旼旼睦睦，君子之能。盖闻其声，今观其来。厥涂靡踪，天瑞之征。兹亦于舜 ，虞氏 以兴。

濯濯之麟，游彼灵畤。孟冬十月，君俎郊祀。驰我君舆，帝以享祉。三代 之前，盖未尝有。

宛宛黄龙，兴德而升；采色炫燿，熿炳 煌。正阳显见，觉寤黎蒸。于传载之，云受命所乘。

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依类托寓，谕以封峦。

披艺观之，天人之际已交，上下相发允答。圣王之德，兢兢翼翼也。故曰“兴必虑衰，安必思危”。是以汤武 至尊严，不失肃祗；舜 在 假典，顾省厥遗：此之谓也。

司马相如 既卒五岁，天子始祭后土 ，八年而遂先礼中岳 ，封于太山 ，至梁父 禅肃然 。

相如 他所著，若遗平陵侯书 、与五公子相难 、草本书 篇不采，采其尤著公卿者云。

太史公 曰：春秋 推见至隐，易 本隐之以显，大雅 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 讥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以言虽外殊，其合德一也。相如 虽多虚辞滥说，然其要归引之节俭，此与诗 之风谏何异。杨雄 以为靡丽之赋，劝百风一，犹驰骋郑卫 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亏乎？余采其语可论者著于篇。

史记卷一百一十八

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

淮南厉王长 者，高祖 少子也，其母故赵王张敖 美人。高祖 八年，从东 垣 过赵 ，赵王 献之美人。厉王 母得幸焉，有身。赵王敖 弗敢内宫，为筑外宫而舍之。及贯高 等谋反柏人 事发觉，并逮治王，尽收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内 。厉王 母亦系，告吏曰：“得幸上，有身。”吏以闻上，上方怒赵王 ，未理厉王 母。厉王 母弟赵兼 因辟阳侯 言吕后 ，吕后 妒，弗肯白，辟阳侯 不强争。及厉王 母已生厉王 ，恚，即自杀。吏奉厉王 诣上，上悔，令吕后 母之，而葬厉王 母真定 。真定 ，厉王 母之家在焉，父世县也。

高祖 十一年七月，淮南王黥布 反，立子长 为淮南王 ，王黥布 故地，凡四郡。上自将兵击灭布 ，厉王 遂即位。厉王 蚤失母，常附吕后 ，孝惠 、吕后 时以故得幸无患害，而常心怨辟阳侯 ，弗敢发。及孝文帝 初即位，淮南王 自以为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以亲故，常宽赦之。三年，入朝。甚横。从上入苑囿猎，与上同车，常谓上“大兄”。厉王 有材力，力能扛鼎，乃往请辟 阳侯 。辟阳侯 出见之，即自袖铁椎椎辟阳侯 ，令从者魏敬 刭之。厉王 乃驰走阙下，肉袒谢曰：“臣母不当坐赵 事，其时辟阳侯 力能得之吕后 ，弗争，罪一也。赵王如意 子母无罪，吕后 杀之，辟阳侯 弗争，罪二也。吕后 王诸吕 ，欲以危刘氏 ，辟阳侯 弗争，罪三也。臣谨为天下诛贼臣辟阳侯 ，报母之仇，谨伏阙下请罪。”孝文 伤其志，为亲故，弗治，赦厉王 。当是时，薄太后 及太子诸大臣皆惮厉王 ，厉王 以此归国益骄恣，不用汉 法，出入称警跸，称制，自为法令，拟于天子。

六年，令男子但 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 太子奇 谋，以 车四十乘反谷 口 ，令人使闽越 、匈奴 。事觉，治之，使使召淮南王 。淮南王 至长安 。

“丞相臣张仓、典客臣冯敬 、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 、廷尉臣贺 、备盗贼中尉臣福 昧死言：淮南王长 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无度，为黄屋盖乘舆，出入拟于天子，擅为法令，不用汉 法。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 为丞相，聚收汉 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与居，为治家室，赐其财物爵禄田宅，爵 或至关内侯，奉以二千石，所不当得，欲以有为。大夫但 、士五開章 等七十人与棘蒲侯 太子奇 谋反，欲以危宗庙社稷。使开章 阴告长 ，与谋使闽越 及匈奴 发其兵。开章 之淮南 见长 ，长 数与坐语饮食，为家室娶妇，以二千石俸奉之。开章 使人告但 ，已言之王。春 使使报但 等。吏觉知，使长安 尉奇 等往捕开章 。长 匿不予，与故中尉 忌 谋，杀以闭口。为棺椁衣衾，葬之服陵邑 ，谩吏曰‘不知安在’。又详聚土，树表其上，曰‘开章 死，埋此下’。及长 身自贼杀无罪者一人；令吏论杀无罪者六人；为亡命弃市罪诈捕命者以除罪；擅罪人，罪人无告劾，系治城旦舂以上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赐人爵关内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长 病，陛下忧苦之，使使者赐书、枣脯。长 不欲受赐，不肯见拜使者。南海 民处庐 江 界中者反，淮南 吏卒击之。陛下以淮南 民贫苦，遣使者赐长 帛五千匹，以赐吏卒劳苦者。长 不欲受赐，谩言曰‘无劳苦者’。南海 民王织 上书献璧皇帝，忌 擅燔其书，不以闻。吏请召治忌 ，长 不遣，谩言曰‘忌 病’。春 又请长 ，愿入见，长 怒曰‘女欲离我自附汉 ’。长 当弃市，臣请论如法。”

制曰：“朕不忍致法于王，其与列侯二千石议。”

“臣仓 、臣敬 、臣逸 、臣福 、臣贺 昧死言：臣谨与列侯吏二千石臣婴 等四十三人议，皆曰‘長 不奉法度，不听天子诏，乃阴聚徒党及谋反者，厚养亡命，欲以有为’。臣等议论如法。”

制曰：“朕不忍致法于王，其赦长 死罪，废勿王。”

“臣仓 等昧死言：长 有大死罪，陛下不忍致法，幸赦，废勿王。臣请处蜀郡严道邛 邮，遣其子母从居，县为筑盖家室，皆廪食给薪菜盐豉炊食器席蓐。臣等昧死请，请布告天下。”

制曰：“计食长 给肉日五斤，酒二斗。令故美人才人得幸者十人从居。他可。”

尽诛所与谋者。于是乃遣淮南王 ，载以辎车，令县以次传。是时袁盎 谏上曰：“上素骄淮南王 ，弗为置严傅相，以故至此。且淮南王 为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雾露病死，陛下为有杀弟之名，奈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今复之。”县传淮南王 者皆不敢发车封。淮南王 乃谓侍者曰：“谁谓乃公勇者？吾安能勇！吾以骄故不闻吾过至此。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如此！”乃不食死。至雍 ，雍 令发封，以死闻。上哭甚悲，谓袁盎 曰：“吾不听公言，卒亡淮南王 。”盎 曰：“不可奈何，愿陛下自宽。”上曰：“为之奈何？”盎 曰：“独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考诸县传送淮 南王 不发封馈侍者，皆弃市。乃以列侯葬淮南王 于雍 ，守冢三十户。

孝文 八年，上怜淮南王 ，淮南王 有子四人，皆七八岁，乃封子安 为阜陵 侯 ，子勃 为安阳侯 ，子赐 为阳周侯 ，子良 为东成侯 。

孝文 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厉王 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上闻之，乃叹曰：“尧舜 放逐骨肉，周公 杀管蔡 ，天下称圣。何者？不以私害公。天下岂以我为贪淮南王 地邪？”乃徙城阳 王 王淮南 故地，而追尊谥淮南王 为厉王 ，置园复如诸侯仪。

孝文 十六年，徙淮南王喜 复故城阳 。上怜淮南厉王 废法不轨，自使失国蚤死，乃立其三子：阜陵侯安 为淮南王 ，安阳侯勃 为衡山王 ，阳周侯赐 为庐江王 ，皆复得厉王 时地，参分之。东城侯良 前薨，无后也。

孝景 三年，吴楚 七国反，吴 使者至淮南 ，淮南王 欲发兵应之。其相曰：“大王必欲发兵应吴 ，臣愿为将。”王乃属相兵。淮南 相已将兵，因城守，不听王而为汉 ；汉 亦使曲城侯 将兵救淮南 ：淮南 以故得完。吴 使者至庐江 ，庐江王 弗应，而往来使越 。吴 使者至衡山 ，衡山王 坚守无二心。孝景 四年，吴楚 已破，衡山王 朝，上以为贞信，乃劳苦之曰：“南方卑湿。”徙衡山王 王济北 ，所以褒之。及薨，遂赐谥为贞王 。庐江王 边越 ，数使使相交，故徙为衡山王 ，王江北 。淮南王 如故。

淮南王安 为人好读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阴德拊循百姓，流誉天下。时时怨望厉王 死，时欲畔逆，未有因也。及建元 二年，淮南 王 入朝。素善武安侯 ，武安侯 时为太尉，乃逆王霸上 ，与王语曰：“方今上无太子，大王亲高皇帝 孙，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即宫车一日晏驾，非大王当谁立者！”淮南王 大喜，厚遗武安侯 金财物。阴结宾客，拊循百姓，为畔逆事。建元 六年，彗星见，淮南王 心怪之。或说王曰：“先吴 军起时，彗星出长数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长竟天，天下兵当大起。”王心以为上无太子，天下有变，诸侯并争，愈益治器械攻战具，积金钱赂遗郡国诸侯游士奇材。诸辨士为方略者，妄作妖言，谄谀王，王喜，多赐金钱，而谋反滋甚。

淮南王 有女陵 ，慧，有口辩。王爱陵 ，常多予金钱，为中 长安 ，约结上左右。元朔 三年，上赐淮南王 几杖，不朝。淮南王 王后荼 ，王爱幸之。王后生太子迁 ，迁 取王皇太后 外孙修成君 女为妃。王谋为反具，畏太子妃知而内泄事，乃与太子谋，令诈弗爱，三月不同席。王乃详为怒太子，闭太子使与妃同内三月，太子终不近妃。妃求去，王乃上书谢归去之。王后荼 、太子迁 及女陵 得爱幸王，擅国权，侵夺民田宅，妄致系人。

元朔 五年，太子学用剑，自以为人莫及，闻郎中雷被 巧，乃召与戏。被 一再辞让，误中太子。太子怒，被 恐。此时有欲从军者辄诣京师，被 即愿 奋击匈奴 。太子迁 数恶被 于王，王使郎中令斥免，欲以禁后，被 遂亡至长 安 ，上书自明。诏下其事廷尉、河南 。河南 治，逮淮南 太子，王、王后计欲无遣太子，遂发兵反，计犹豫，十馀日未定。会有诏，即讯太子。当是时，淮南 相怒寿春 丞留太子逮不遣，劾不敬。王以请相，相弗听。王使人上书告相，事下廷尉治。踪迹连王，王使人候伺汉 公卿，公卿请逮捕治王。王恐事发，太子迁 谋曰：“汉 使即逮王，王令人衣卫士衣，持戟居庭中，王旁有非是，则刺杀之，臣亦使人刺杀淮南 中尉，乃举兵，未晚。”是时上不许公卿请，而遣汉 中尉宏 即讯验王。王闻汉 使来，即如太子谋计。汉 中尉至，王视其颜色和，讯王以斥雷被 事耳，王自度无何，不发。中尉还，以闻。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 拥阏奋击匈奴 者靁被 等，废格明诏，当弃市。”诏弗许。公卿请废勿王，诏弗许。公卿请削五县，诏削二县。使中尉宏 赦淮南王 罪，罚以削地。中尉入淮南 界，宣言赦王。王初闻汉 公卿请诛之，未知得削地，闻汉 使来，恐其捕之，乃与太子谋刺之如前计。及中尉至，即贺王，王以故不发。其后自伤曰：“吾行仁义见削，甚耻之。”然淮南王 削地之后，其为反谋益甚。诸使道从长安 来，为妄妖言，言上无男，汉 不治，即喜；即言汉 廷治，有男，王怒，以为妄言，非也。

王日夜与伍被 、左吴 等案舆地图，部署兵所从入。王曰：“上无太子，宫车即晏驾，廷臣必征胶东王 ，不即常山王 ，诸侯并争，吾可以无备乎！且吾高祖 孙，亲行仁义，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万世之后，吾宁能北面臣事竖子乎！”

王坐东宫，召伍被 与谋，曰：“将军上。”被 怅然曰：“上宽赦大王，王复安得此亡国之语乎！臣闻子胥 谏吴王 ，吴王 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游姑 苏之台 也’。今臣亦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王怒，系伍被 父母，囚之三月。复召曰：“将军许寡人乎？”被 曰：“不，直来为大王画耳。臣闻聪者听于无声，明者见于未形，故圣人万举万全。昔文王 一动而功显于千世，列为三代 ，此所谓因天心以动作者也，故海内不期而随。此千岁之可见者。夫百年之秦 ，近世之吴楚 ，亦足以喻国家之存亡矣。臣不敢避子胥 之诛，愿大王毋为吴王 之听。昔秦 绝圣人之道，杀术士，燔诗书 ，弃礼义，尚诈力，任刑罚，转负海之粟致之西河 。当是之时，男子疾耕不足于糟糠，女子纺绩不足于盖形。遣蒙恬 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兵露师常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千里，流血顷亩，百姓力竭，欲为乱者十家而五。又使徐福 入海求神异物，还为伪辞曰：‘臣见海中大神，言曰：“汝西皇之使邪？”臣答曰：“然。”“汝何求？”曰：“愿请延年益寿药。”神曰：“汝秦王 之礼薄，得观而 不得取。”即从臣东南至蓬莱山 ，见芝成宫阙，有使者铜色而龙形，光上照天。于是臣再拜问曰：“宜何资以献？”海神曰：“以令名男子若振女与百工之事，即得之矣。”’秦皇帝 大说，遣振男女三千人，资之五谷种种百工而行。徐福 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于是百姓悲痛相思，欲为乱者十家而六。又使尉佗 逾五岭 攻百越 。尉佗 知中国劳极，止王不来，使人上书，求女无夫家者三万人，以为士卒衣补。秦皇帝 可其万五千人。于是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家而七。客谓高皇帝 曰：‘时可矣。’高皇帝 曰：‘待之，圣人当起东南间。’不一年，陈胜吴广 发矣。高皇 始于丰沛 ，一倡天下不期而响应者不可胜数也。此所谓蹈瑕候间，因秦 之亡而动者也。百姓愿之，若旱之望雨，故起于行陈之中而立为天子，功高三王 ，德传无穷。今大王见高皇帝 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吴楚 乎？夫吴王 赐号为刘氏 祭酒，復不朝，王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内铸消铜以为钱，东煮海水以为盐，上取江陵 木以为船，一船之载当中国数十两车，国富民众。行珠玉金帛赂诸侯宗室大臣，独窦氏 不与。计定谋成，举兵而西。破于大梁 ，败于狐父 ，奔走而东，至于丹徒 ，越 人禽之，身死绝祀，为天下笑。夫以吴越 之众不能成功者何？诚逆天道而不知时也。方今大王之兵众不能十分吴楚 之一，天下安宁有万倍于秦 之时，愿大王从臣之计。大王不从臣之计，今见大王事必不成而语先泄也。臣闻微子 过故国而悲，于是作麦秀之歌 ，是痛纣 之不用王子比干 也。故孟子 曰‘纣 贵为天子，死曾不若匹夫'。是纣 先自绝于天下久矣，非死之日而天下去之。今臣亦窃悲大王弃千乘之君，必且赐绝命之书，为群臣先，死于东宫也。于是气怨结而不扬，涕满匡而横流，即起，历阶而去。

王有孽子不害 ，最长，王弗爱，王、王后、太子皆不以为子兄数。不害 有子建 ，材高有气，常怨望太子不省其父；又怨时诸侯皆得分子弟为侯，而淮南 独二子，一为太子，建 父独不得为侯。建 阴结交，欲告败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数捕系而榜笞建 。建 具知太子之谋欲杀汉 中尉，即使所善寿春庄芷 以元朔 六年上书于天子曰：“毒药苦于口利于病，忠言逆于耳利于行。今淮南王 孙建 ，材能高，淮南王 王后荼 、荼 子太子迁 常疾害建 。建 父不害 无罪，擅数捕系，欲杀之。今建 在，可征问，具知淮南 阴事。”书闻，上以其事下廷尉，廷尉下河南 治。是时故辟阳侯 孙审卿 善丞相公孙 弘 ，怨淮南厉王 杀其大父，乃深购淮南 事于弘 ，弘 乃疑淮南 有畔逆计谋，深穷治其狱。河南 治建 ，辞引淮南 太子及党与。淮南王 患之，欲发，问伍被 曰：“汉 廷治乱？”伍被 曰：“天下治。”王意不说，谓伍被 曰：“公何以言天下 治也？”被 曰：“被 窃观朝廷之政，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长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举错遵古之道，风俗纪纲未有所缺也。重装富贾，周流天下，道无不通，故交易之道行。南越 宾服，羌晣 入献，东瓯 入降，广长榆 ，开朔方 ，匈奴 折翅伤翼，失援不振。虽未及古太平之时，然犹为治也。”王怒，被 谢死罪。王又谓被 曰：“山东 即有兵，汉 必使大将军将而制山东 ，公以为大将军何如人也？”被 曰：“被 所善者黄义 ，从大将军击匈奴 ，还，告被 曰：‘大将军遇士大夫有礼，于士卒有恩，众皆乐为之用。骑上下山若蜚，材干绝人。’被 以为材能如此，数将习兵，未易当也。及谒者曹梁 使长安 来，言大将军号令明，当敌勇敢，常为士卒先。休舍，穿井未通，须士卒尽得水，乃敢饮。军罢，卒尽已度河 ，乃度。皇太后所赐金帛，尽以赐军吏。虽古名将弗过也。”王默然。

淮南王 见建 已征治，恐国阴事且觉，欲发，被 又以为难，乃复问被 曰：“公以为吴 兴兵是邪非也？”被 曰：“以为非也。吴王 至富贵也，举事不当，身死丹徒 ，头足异处，子孙无遗类。臣闻吴王 悔之甚。愿王孰虑之，无为吴王 之所悔。”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且吴 何知反，汉 将一日过成 皋 者四十馀人。今我令楼缓 先要成皋 之口，周 被下颍川 兵塞 辕 、伊阙 之道，陈定 发南阳 兵守武关 。河南 太守独有雒阳 耳，何足忧。然此北尚有临 晋关 、河东 、上党 与河内 、赵国 。人言曰‘绝成皋 之口，天下不通’。据三川 之险，招山东 之兵，举事如此，公以为何如？”被 曰：“臣见其祸，未见其福也。”王曰：“左吴 、赵贤 、朱骄如 皆以为有福，什事九成，公独以为有祸无福，何也？”被 曰：“大王之群臣近幸素能使众者，皆前系诏狱，馀无可用者。”王曰：“陈胜 、吴广 无立锥之地，千人之聚，起于大泽，奋臂大呼而天下响应，西至于戏 而兵百二十万。今吾国虽小，然而胜兵者可得十馀万，非直適戍之众， 凿棘矜也，公何以言有祸无福？”被 曰：“往者秦 为无道，残贼天下。兴万乘之驾，作阿房 之宫，收太半之赋，发闾左之戍，父不宁子，兄不便弟，政苛刑峻，天下熬然若焦，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听，悲号仰天，叩心而怨上，故陈胜 大呼，天下响应。当今陛下临制天下，一齐海内，泛爱蒸庶，布德施惠。口虽未言，声疾雷霆，令虽未出，化驰如神，心有所怀，威动万里，下之应上，犹影响也。而大将军材能不特章邯 、杨熊 也。大王以陈胜 、吴广 谕之，被 以为过矣。”王曰：“苟如公言，不可徼幸邪？”被 曰：“被 有愚计。”王曰：“奈何？”被 曰：“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朔方之郡 田地广，水草美，民徙者不足以实其地。臣之愚计，可伪为丞相御史请书，徙郡国豪桀任侠及有耐罪以上，赦令除其罪，产五十万以上者，皆徙其家 属朔方之郡 ，益发甲卒，急其会日。又伪为左右都司空上林 中都官诏狱书，逮诸侯太子幸臣。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武随而说之，傥可徼幸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为不至若此。”于是王乃令官奴入宫，作皇帝玺，丞相、御史、大将军、军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汉 使节法冠，欲如伍被 计。使人伪得罪而西，事大将军、丞相；一日发兵，使人即刺杀大将军青 ，而说丞相下之，如发蒙耳。

王欲发国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听。王乃与伍被 谋，先杀相、二千石；伪失火宫中，相、二千石救火，至即杀之。计未决，又欲令人衣求盗衣，持羽檄，从东方来，呼曰“南越 兵入界”，欲因以发兵。乃使人至庐江 、会稽 为求盗，未发。王问伍被 曰：“吾举兵西乡，诸侯必有应我者；即无应，奈何？”被 曰：“南收衡山 以击庐江 ，有寻阳 之船，守下雉 之城，结九江 之浦，绝豫章 之口，强弩临江 而守，以禁南郡 之下，东收江都 、会稽 ，南通劲越 ，屈强江淮 间，犹可得延岁月之寿。”王曰：“善，无以易此。急则走越 耳。”

于是廷尉以王孙建 辞连淮南王 太子迁 闻。上遣廷尉监因拜淮南 中尉，逮捕太子。至淮南 ，淮南王 闻，与太子谋召相、二千石，欲杀而发兵。召相，相至；内史以出为解。中尉曰：“臣受诏使，不得见王。”王念独杀相而内史中尉不来，无益也，即罢相。王犹豫，计未决。太子念所坐者谋刺汉 中尉，所与谋者已死，以为口绝，乃谓王曰：“群臣可用者皆前系，今无足与举事者。王以非时发，恐无功，臣愿会逮。”王亦偷欲休，即许太子。太子即自刭，不殊。伍被 自诣吏，因告与淮南王 谋反，反踪迹具如此。

吏因捕太子、王后，围王宫，尽求捕王所与谋反宾客在国中者，索得反具以闻。上下公卿治，所连引与淮南王 谋反列侯二千石豪杰数千人，皆以罪轻重受诛。衡山王赐 ，淮南王 弟也，当坐收，有司请逮捕衡山王 。天子曰：“诸侯各以其国为本，不当相坐。与诸侯王列侯会肄丞相诸侯议。”赵 王彭祖 、列侯臣让 等四十三人议，皆曰：“淮南王安 甚大逆无道，谋反明白，当伏诛。”胶西王 臣端 议曰：“淮南王安 废法行邪，怀诈伪心，以乱天下，荧惑百姓，倍畔宗庙，妄作妖言。春秋 曰‘臣无将，将而诛’。安 罪重于将，谋反形已定。臣端 所见其书节印图及他逆无道事验明白，甚大逆无道，当伏其法。而论国吏二百石以上及比者，宗室近幸臣不在法中者，不能相教，当皆免官削爵为士伍，毋得宦为吏。其非吏，他赎死金二斤八两。以章臣安 之罪，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毋敢复有邪僻倍畔之意。”丞相弘 、廷尉汤 等以闻，天子使宗正以符节治王。未至，淮南王安 自刭杀。王后荼 、太子迁 诸所与谋反者皆族。天子以伍被 雅辞多引汉 之美，欲勿诛。廷尉汤 曰： “被 首为王画反谋，被 罪无赦。”遂诛被 。国除为九江郡 。

衡山王赐 ，王后乘舒 生子三人，长男爽 为太子，次男孝 ，次女无采 。又姬徐来 生子男女四人，美人厥姬 生子二人。衡山王 、淮南王 兄弟相责望礼节，间不相能。衡山王 闻淮南王 作为畔逆反具，亦心结宾客以应之，恐为所并。

元光 六年，衡山王 入朝，其谒者卫庆 有方术，欲上书事天子，王怒，故劾庆 死罪，强榜服之。衡山 内史以为非是，却其狱。王使人上书告内史，内史治，言王不直。王又数侵夺人田，坏人冢以为田。有司请逮治衡山 王 。天子不许，为置吏二百石以上。衡山王 以此恚，与奚慈 、张广昌 谋，求能为兵法候星气者，日夜从容王密谋反事。

王后乘舒 死，立徐来 为王后。厥姬 俱幸。两人相妒，厥姬 乃恶王后徐 来 于太子曰：“徐来 使婢蛊道杀太子母。”太子心怨徐来 。徐来 兄至衡山 ，太子与饮，以刃刺伤王后兄。王后怨怒，数毁恶太子于王。太子女弟无 采 ，嫁弃归，与奴奸，又与客奸。太子数让无采 ，无采 怒，不与太子通。王后闻之，即善遇无采 。无采 及中兄孝 少失母，附王后，王后以计爱之，与共毁太子，王以故数击笞太子。元朔 四年中，人有贼伤王后假母者，王疑太子使人伤之，笞太子。后王病，太子时称病不侍。孝 、王后、无采 恶太子：“太子实不病，自言病，有喜色。”王大怒，欲废太子，立其弟孝 。王后知王决废太子，又欲并废孝 。王后有侍者，善舞，王幸之，王后欲令侍者与孝 乱以汙之，欲并废兄弟而立其子广 代太子。太子爽 知之，念后数恶己无已时，欲与乱以止其口。王后饮，太子前为寿，因据王后股，求与王后卧。王后怒，以告王。王乃召，欲缚而笞之。太子知王常欲废己立其弟孝 ，乃谓王曰：“孝 与王御者奸，无采 与奴奸，王强食，请上书。”即倍王去。王使人止之，莫能禁，乃自驾追捕太子。太子妄恶言，王械系太子宫中。孝 日益亲幸。王奇孝 材能，乃佩之王印，号曰将军，令居外宅，多给金钱，招致宾客。宾客来者，微知淮南 、衡山 有逆计，日夜从容劝之。王乃使孝 客江都 人救赫 、陈喜 作 车镞矢，刻天子玺，将相军吏印。王日夜求壮士如周丘 等，数称引吴楚 反时计画，以约束。衡山王 非敢效淮南王 求即天子位，畏淮南 起并其国，以为淮南 已西，发兵定江淮 之间而有之，望如是。

元朔 五年秋，衡山王 当朝，过淮南 ，淮南王 乃昆弟语，除前郤，约束反具。衡山王 即上书谢病，上赐书不朝。

元朔 六年中，衡山王 使人上书请废太子爽 ，立孝 为太子。爽 闻，即使 所善白嬴 之长安 上书，言孝 作 车镞矢，与王御者奸，欲以败孝 。白嬴 至长安 ，未及上书，吏捕嬴 ，以淮南 事系。王闻爽 使白嬴 上书，恐言国阴事，即上书反告太子爽 所为不道弃市罪事。事下沛郡 治。元狩 元年冬，有司公卿下沛郡 求捕所与淮南 谋反者未得，得陈喜 于衡山王 子孝 家。吏劾孝 首匿喜 。孝 以为陈喜 雅数与王计谋反，恐其发之，闻律先自告除其罪，又疑太子使白嬴 上书发其事，即先自告，告所与谋反者救赫 、陈喜 等。廷尉治验，公卿请逮捕衡山王 治之。天子曰：“勿捕。”遣中尉安 、大行息 即问王，王具以情实对。吏皆围王宫而守之。中尉大行还，以闻，公卿请遣宗正、大行与沛郡 杂治王。王闻，即自刭杀。孝 先自告反，除其罪；坐与王御婢奸，弃市。王后徐来 亦坐蛊杀前王后乘舒 ，及太子爽 坐王告不孝，皆弃市。诸与衡山王 谋反者皆族。国除为衡山郡 。

太史公 曰：诗 之所谓“戎狄 是膺，荆舒 是惩”，信哉是言也。淮南 、衡山 亲为骨肉，疆土千里，列为诸侯，不务遵蕃臣职以承辅天子，而专挟邪僻之计，谋为畔逆，仍父子再亡国，各不终其身，为天下笑。此非独王过也，亦其俗薄，臣下渐靡使然也。夫荆楚 僳勇轻悍，好作乱，乃自古记之矣。

史记卷一百一十九

循吏列传第五十九

太史公 曰：法令所以导民也，刑罚所以禁奸也。文武不备，良民惧然身修者，官未曾乱也。奉职循理，亦可以为治，何必威严哉？

孙叔敖 者，楚 之处士也。虞丘 相进之于楚庄王 以自代也。三月为楚 相，施教导民，上下和合，世俗盛美，政缓禁止，吏无奸邪，盗贼不起。秋冬则劝民山采，春夏以水，各得其所便，民皆乐其生。

庄王 以为币轻，更以小为大，百姓不便，皆去其业。市令言之相曰：“市乱，民莫安其处，次行不定。”相曰：“如此几何顷乎？”市令曰：“三月顷。”相曰：“罢，吾今令之复矣。”后五日，朝，相言之王曰：“前日更币，以为轻。今市令来言曰‘市乱，民莫安其处，次行之不定’。臣请遂令复如故。”王许之，下令三日而市复如故。

楚 民俗好庳车，王以为庳车不便马，欲下令使高之。相曰：“令数下，民不知所从，不可。王必欲高车，臣请教闾里使高其梱。乘车者皆君子，君子不能数下车。”王许之。居半岁，民悉自高其车。

此不教而民从其化，近者视而效之，远者四面望而法之。故三得相而不喜，知其材自得之也；三去相而不侮，知非己之罪也。

子产 者，郑 之列大夫也。郑昭君 之时，以所爱徐挚 为相，国乱，上下不亲，父子不和。大宫子期 言之君，以子产 为相。为相一年，竖子不戏狎，斑白不提挈，僮子不犁畔。二年，市不豫贾。三年，门不夜关，道不拾遗。四年，田器不归。五年，士无尺籍，丧期不令而治。治郑 二十六年而死，丁壮号哭，老人儿啼，曰：“子产 去我死乎！民将安归？”

公仪休 者，鲁 博士也。以高弟为鲁 相。奉法循理，无所变更，百官自正。使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

客有遗相鱼者，相不受。客曰：“闻君嗜鱼，遗君鱼，何故不受也？”相曰：“以嗜鱼，故不受也。今为相，能自给鱼；今受鱼而免，谁复给我鱼者？吾故不受也。”

食茹而美，拔其园葵而弃之。见其家织布好，而疾出其家妇，燔其机，云“欲令农士工女安所雠其货乎”？

石奢 者，楚昭王 相也。坚直廉正，无所阿避。行县，道有杀人者，相追之，乃其父也。纵其父而还自系焉。使人言之王曰：“杀人者，臣之父也。夫以父立政，不孝也；废法纵罪，非忠也：臣罪当死。”王曰：“追而不及，不当伏罪，子其治事矣。”石奢 曰：“不私其父，非孝子也；不奉主法，非忠臣也。王赦其罪，上惠也；伏诛而死，臣职也。”遂不受令，自刎而死。

李离 者，晋文公 之理也。过听杀人，自拘当死。文公 曰：“官有贵贱，罚有轻重。下吏有过，非子之罪也。”李离 曰：“臣居官为长，不与吏让位；受禄为多，不与下分利。今过听杀人，傅其罪下吏，非所闻也。”辞不受令。文公 曰：“子则自以为有罪，寡人亦有罪邪？”李离 曰：“理有法，失刑则刑，失死则死。公以臣能听微决疑，故使为理。今过听杀人，罪当死。”遂不受令，伏剑而死。

太史公 曰：孙叔敖 出一言，郢 市復。子产 病死，郑 民号哭。公仪子 见好布而家妇逐。石奢 纵父而死，楚昭 名立。李离 过杀而伏剑，晋文 以正国法。

史记卷一百二十

汲郑列传第六十

汲黯 字长孺 ，濮阳 人也。其先有宠于古之卫君 。至黯 七世，世为卿大夫。黯 以父任，孝景 时为太子洗马，以庄见惮。孝景帝 崩，太子即位，黯 为谒者。东越 相攻，上使黯 往视之。不至，至吴 而还，报曰：“越 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内 失火，延烧千馀家，上使黯 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 ，河南 贫人伤水旱万馀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南 仓粟以振贫民。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 令。黯耻为令，病归田里。上闻，乃召拜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 太守。黯 学黄老 之言，治官理民，好清静，择丞史而任之。其治，责大指而已，不苛小。黯 多病，卧闺 内不出。岁馀，东海 大治。称之。上闻，召以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弘大体，不拘文法。

黯 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合己者善待之，不合己者不能忍见，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学，游侠，任气节，内行修絜，好直谏，数犯主之颜色，常慕傅柏 、袁盎 之为人也。善灌夫 、郑当时 及宗正刘弃 。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

当是时，太后弟武安侯蚡 为丞相，中二千石来拜谒，蚡 不为礼。然黯 见蚡 未尝拜，常揖之。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 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 之治乎！”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 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 之戆也！”群臣或数黯 ，黯 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

黯 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终不愈。最后病，庄助 为请告。上曰：“汲黯 何如人哉？”助 曰：“使黯 任职居官，无以逾人。然至其辅少主，守城深坚，招之不来，麾之不去，虽自谓贲育 亦不能夺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 ，近之矣。”

大将军青 侍中，上踞厕而视之。丞相弘 燕见，上或时不冠。至如黯 见，上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中，黯 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 ，避帐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

张汤 方以更定律令为廷尉，黯 数质责汤 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二者无一焉。非苦就行，放析就功，何乃取高皇帝 约束纷更之为？公以此无种矣。”黯 时与汤 论议，汤 辩常在文深小苛，黯 伉厉守高不能屈，忿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必汤 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矣！”

是时，汉 方征匈奴 ，招怀四夷。黯 务少事，乘上间，常言与胡 和亲，无起兵。上方向儒术，尊公孙弘 。及事益多，吏民巧弄。上分别文法，汤 等数奏决谳以幸。而黯 常毁儒，面触弘 等徒怀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笔吏专深文巧诋，陷人于罪，使不得反其真，以胜为功。上愈益贵弘 、汤 ，弘 、汤 深心疾黯 ，唯天子亦不说也，欲诛之以事。弘 为丞相，乃言上曰：“右内 史 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请徙黯 为右内史。”为右内史数岁，官事不废。

大将军青 既益尊，姊为皇后，然黯 与亢礼。人或说黯 曰：“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重益贵，君不可以不拜。”黯 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邪？”大将军闻，愈贤黯 ，数请问国家朝廷所疑，遇黯 过于平生。

淮南王 谋反，惮黯 ，曰：“好直谏，守节死义，难惑以非。至如说丞相弘 ，如发蒙振落耳。”

天子既数征匈奴 有功，黯 之言益不用。

始黯 列为九卿，而公孙弘 、张汤 为小吏。及弘 、汤 稍益贵，与黯 同位，黯 又非毁弘 、汤 等。已而弘 至丞相，封为侯；汤 至御史大夫；故黯 时丞相史皆与黯 同列，或尊用过之。黯 褊心，不能无少望，见上，前言曰：“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上默然。有间黯 罢，上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黯 之言也日益甚。”

居无何，匈奴浑邪王 率众来降，汉 发车二万乘。县官无钱，从民贳马。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 令。黯 曰：“长安 令无罪，独斩黯 ，民乃肯出马。且匈奴 畔其主而降汉 ，汉 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弊中国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及浑邪 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者五百馀人。黯 请间，见高门 ，曰：“夫匈奴 攻当路塞，绝和亲，中国兴兵诛之，死伤者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 人，皆以为奴婢以赐从军死事者家；所卤获，因予之，以谢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纵不能， 浑邪 率数万之众来降，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譬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 中物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于边关乎？陛下纵不能得匈奴 之资以谢天下，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馀人，是所谓‘庇其叶而伤其枝’者也，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许，曰：“吾久不闻汲黯 之言，今又复妄发矣。”后数月，黯 坐小法，会赦免官。于是黯 隐于田园。

居数年，会更五铢钱，民多盗铸钱，楚 地尤甚。上以为淮阳 ，楚 地之郊，乃召拜黯 为淮阳 太守。黯 伏谢不受印，诏数强予，然后奉诏。诏召见黯 ，黯 为上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用之。臣常有狗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 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 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黯 既辞行，过大行李息 ，曰：“黯 弃居郡，不得与朝廷议也。然御史大夫张汤 智足以拒谏，诈足以饰非，务巧佞之语，辩数之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内怀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与之俱受其僇矣。”息 畏汤 ，终不敢言。黯 居郡如故治，淮阳 政清。后张 汤 果败，上闻黯 与息 言，抵息 罪。令黯 以诸侯相秩居淮阳 。七岁而卒。

卒后，上以黯 故，官其弟汲仁 至九卿，子汲偃 至诸侯相。黯 姑姊子司 马安 亦少与黯 为太子洗马。安 文深巧善宦，官四至九卿，以河南 太守卒。昆弟以安 故，同时至二千石者十人。濮阳段宏 始事盖侯 信，信 任宏 ，宏 亦再至九卿。然卫 人仕者皆严惮汲黯 ，出其下。

郑当时 者，字庄 ，陈 人也。其先郑君 尝为项籍 将；籍 死，已而属汉 。高 祖 令诸故项籍 臣名籍，郑君 独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 。郑君 死孝文 时。

郑庄 以任侠自喜，脱张羽 于厄，声闻梁楚 之间。孝景 时，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常置驿马长安 诸郊，存诸故人，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其明旦，常恐不遍。庄 好黄老 之言，其慕长者如恐不见。年少官薄，然其游知交皆其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武帝 立，庄 稍迁为鲁 中尉、济南 太守、江 都 相，至九卿为右内史。以武安侯 、魏其 时议，贬秩为詹事，迁为大农令。

庄 为太史，诫门下：“客至，无贵贱无留门者。”执宾主之礼，以其贵下人。庄 廉，又不治其产业，仰奉赐以给诸公。然其馈遗人，不过算器食。每朝，候上之间，说未尝不言天下之长者。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其言之也，常引以为贤于己。未尝名吏，与官属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 言，进之上，唯恐后。山 东士诸公以此翕然称郑庄 。

郑庄 使视决河 ，自请治行五日。上曰：“吾闻‘郑庄 行，千里不赍粮’，请治行者何也？”然郑庄 在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引当否。及晚节，汉 征匈奴 ，招四夷，天下费多，财用益匮。庄 任人宾客为大农僦人，多逋负。司 马安 为淮阳 太守，发其事，庄 以此陷罪，赎为庶人。顷之，守长史。上以为老，以庄 为汝南 太守。数岁，以官卒。

郑庄 、汲黯 始列为九卿，廉，内行修絜。此两人中废，家贫，宾客益落。及居郡，卒后家无馀赀财。庄 兄弟子孙以庄 故，至二千石六七人焉。

太史公 曰：夫以汲 、郑 之贤，有势则宾客十倍，无势则否，况众人乎！下邽翟公 有言，始翟公 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 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 乃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汲 、郑 亦云，悲夫！

史记卷一百二十一

儒林列传第六十一

太史公 曰：余读功令，至于广厉学官之路，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夫周 室衰而关雎 作，幽厉 微而礼乐坏，诸侯恣行，政由强国。故孔子 闵王路废而邪道兴，于是论次诗书 ，修起礼乐。适齐 闻韶 ，三月不知肉味。自卫 返鲁 ，然后乐正，雅颂 各得其所。世以混浊莫能用，是以仲尼 干七十馀君无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狩获麟，曰“吾道穷矣”。故因史记作春秋 ，以当王法，以辞微而指博，后世学者多录焉。

自孔子 卒后，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故子路 居卫 ，子张 居陈 ，澹台子羽 居楚 ，子夏 居西河 ，子 贡 终于齐 。如田子方 、段干木 、吴起 、禽滑釐 之属，皆受业于子夏 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 好学。后陵迟以至于始皇 ，天下并争于战国，儒术既绌焉，然齐鲁 之间，学者独不废也。于威 、宣 之际，孟子 、荀卿 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世。

及至秦 之季世，焚诗书 ，坑术士，六艺 从此缺焉。陈涉 之王也，而鲁 诸儒持孔氏 之礼器往归陈王 。于是孔甲 为陈涉 博士，卒与涉 俱死。陈涉 起匹夫，驱瓦合适戍，旬月以王楚 ，不满半岁竟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缙绅先生之徒负孔子 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 焚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 王 也。

及高皇帝 诛项籍 ，举兵围鲁 ，鲁 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绝，岂非圣人之遗化，好礼乐之国哉？故孔子 在陈 ，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夫齐鲁 之闲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故汉 兴，然后诸儒始得修其经艺，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 作汉 礼仪，因为太常，诸生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于是喟然叹兴于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 、吕后 时，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 时颇征用，然孝文帝 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 ，不任儒者，而窦 太后 又好黄老 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

及今上即位，越绾 、王臧 之属明儒学，而上亦乡之，于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自是之后，言诗 于鲁 则申培公 ，于齐 则辕固生 ，于燕 则韩太傅 。言尚书 自济南伏生 。言礼 自鲁高堂生 。言易 自菑川田生 。言春秋 于齐鲁 自胡毋生 ，于赵 自董仲舒 。及窦太后 崩，武安侯田蚡 为丞相，绌黄老 、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弘 以春秋 白衣为天子三公，封以平 津侯 。天下之学士靡然乡风矣。

公孙弘 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丞相御史言：制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婚姻者，居室之大伦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愍焉。故详延天下方正博闻之士，咸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与博士弟子，崇乡里之化，以广贤材焉’。谨与太常臧 、博士平 等议曰：闻三代 之道，乡里有教，夏 曰校，殷 曰序，周 曰庠。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由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德，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修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备其礼，请因旧官而兴焉。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已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当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辄试，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弟可以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艺，辄罢之，而请诸不称者罚。臣谨案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义，文章尔雅，训辞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浅闻，不能究宣，无以明布谕下。治礼次治掌故，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艺以上，补左右内史、大行卒史；比百石已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若不足，乃择掌故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备员。请著功令。佗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来，则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学之士矣。

申公 者，鲁 人也。高祖 过鲁 ，申公 以弟子从师入见高祖 于鲁 南宫。吕 太后 时，申公 游学长安 ，与刘郢 同师。已而郢 为楚王 ，令申公 傅其太子戊 。戊 不好学，疾申公 。及王郢 卒，戊 立为楚王 ，胥靡申公 。申公 耻之，归鲁 ，退居家教，终身不出门，复谢绝宾客，独王命召之乃往。弟子自远方至受业者百馀人。申公 独以诗 经为训以教，无传，疑者则阙不传。

兰陵王臧 既受诗 ，以事孝景帝 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 乃 上书宿卫上，累迁，一岁中为郎中令。及代赵绾 亦尝受诗 申公 ，绾 为御史大夫。绾 、臧 请天子，欲立明堂以朝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师申公 。于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迎申公 ，弟子二人乘轺传从。至，见天子。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 时已八十馀，老，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 对，默然。然已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 ，议明堂事。太皇窦太后 好老子 言，不说儒术，得赵绾 、王臧 之过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尽下赵绾 、王臧 吏，后皆自杀。申公 亦疾免以归，数年卒。

弟子为博士者十馀人：孔安国 至临淮 太守，周霸 至胶西 内史，夏宽 至城阳 内史，砀鲁赐 至东海 太守，兰陵缪生 至长沙 内史，徐偃 为胶西 中尉，邹 人阙门庆忌 为胶东 内史。其治官民皆有廉节，称其好学。学官弟子行虽不备，而至于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数。言诗 虽殊，多本于申公 。

清河王 太傅辕固生 者，齐 人也。以治诗 ，孝景 时为博士。与黄生 争论景帝 前。黄生 曰：“汤武 非受命，乃弑也。”辕固生 曰：“不然。夫桀纣 虐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 ，汤武 与天下之心而诛桀纣 ，桀纣 之民不为之使而归汤 武 ，汤武 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黄生 曰：“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关于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 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 虽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践南面，非弑而何也？”辕固生 曰：“必若所云，是高帝 代秦 即天子之位，非邪？”于是景帝 曰：“食肉不食马肝，不为不知味；言学者无言汤武 受命，不为愚。”遂罢。是后学者莫敢明受命放杀者。

窦太后 好老子 书，召辕固生 问老子 书。固 曰：“此是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书乎？”乃使固 入圈刺豕。景帝 知太后怒而固 直言无罪，乃假固 利兵，下圈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应手而倒。太后默然，无以复罪，罢之。居顷之，景帝 以固 为廉直，拜为清河王 太傅。久之，病免。

今上初即位，复以贤良征固 。诸谀儒多疾毁固 ，曰“固 老”，罢归之。时固 已九十馀矣。固 之征也，薛 人公孙弘 亦征，侧目而视固 。固 曰：“公孙 子 ，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自是之后，齐 言诗 皆本辕固生 也。诸齐 人以诗 显贵，皆固 之弟子也。

韩生 者，燕 人也。孝文帝 时为博士，景帝 时为常山王 太傅。韩生 推诗 之意而为内外传 数万言，其语颇与齐鲁 间殊，然其归一也。淮南贲生 受 之。自是之后，而燕赵 间言诗 者由韩生 。韩生 孙商 为今上博士。

伏生 者，济南 人也。故为秦 博士。孝文帝 时，欲求能治尚书 者，天下无有，乃闻伏生 能治，欲召之。是时伏生 年九十馀，老，不能行，于是乃诏太常使掌故朝错 往受之。秦 时焚书，伏生 壁藏之。其后兵大起，流亡，汉 定，伏生 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齐鲁 之间。学者由是颇能言尚书 ，诸山东 大师无不涉尚书 以教矣。

伏生 教济南张生 及欧阳生 ，欧阳生 教千乘兒宽 。兒宽 既通尚书 ，以文学应郡举，诣博士受业，受业孔安国 。兒宽 贫无资用，常为弟子都养，及时时间行佣赁，以给衣食。行常带经，止息则诵习之。以试第次，补廷尉史。是时张汤 方乡学，以为奏谳掾，以古法议决疑大狱，而爱幸宽 。宽 为人温良，有廉智，自持，而善著书、书奏，敏于文，口不能发明也。汤 以为长者，数称誉之。及汤 为御史大夫，以兒宽 为掾，荐之天子。天子见问，说之。张汤 死后六年，兒宽 位至御史大夫。九年而以官卒。宽 在三公位，以和良承意从容得久，然无有所匡谏；于官，官属易之，不为尽力。张生 亦为博士。而伏生 孙以治尚书 征，不能明也。

自此之后，鲁周霸 、孔安国 ，雒阳贾嘉 ，颇能言尚书 事。孔氏 有古文尚 书 ，而安国 以今文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 得十馀篇，盖尚书 滋多于是矣。

诸学者多言礼 ，而鲁高堂生 最本。礼 固自孔子 时而其经不具，及至秦 焚书，书散亡益多，于今独有士礼 ，高堂生 能言之。

而鲁徐生 善为容。孝文帝 时，徐生 以容为礼官大夫。传子至孙徐延 、徐襄 。襄 ，其天姿善为容，不能通礼经 ；延颇能，未善也。襄 以容为汉 礼官大夫，至广陵 内史。延 及徐氏 弟子公户满意 、桓生 、单次 ，皆尝为汉 礼官大夫。而瑕丘萧奋 以礼 为淮阳 太守。是后能言礼 为容者，由徐氏 焉。

自鲁商瞿 受易 孔子 ，孔子 卒，商瞿 传易 ，六世至齐 人田何 ，字子庄 ，而汉 兴。田何 传东武 人王同子仲 ，子仲 传菑川 人杨何 。何 以易 ，元光 元年征，官至中大夫。齐 人即墨成 以易 至城阳 相。广川 人孟但 以易 为太子门大夫。鲁 人周霸 ，莒 人衡胡 ，临菑 人主父偃 ，皆以易 至二千石。然要言易 者本于杨何 之家。

董仲舒 ，广川 人也。以治春秋 ，孝景 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受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董仲舒 不观于舍园，其精如此。进退容 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今上即位，为江都 相。以春秋 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居舍，著灾异之记 。是时辽东高庙 灾，主父偃 疾之，取其书奏之天子。天子召诸生示其书，有刺讥。董仲舒 弟子吕步舒 不知其师书，以为下愚。于是下董仲舒 吏，当死，诏赦之。于是董仲舒 竟不敢复言灾异。

董仲舒 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夷，公孙弘 治春秋 不如董仲舒 ，而弘 希世用事，位至公卿。董仲舒 以弘 为从谀。弘 疾之，乃言上曰：“独董仲舒 可使相胶西王 。”胶西王 素闻董仲舒 有行，亦善待之。董仲舒 恐久获罪，疾免居家。至卒，终不治产业，以修学著书为事。故汉 兴至于五世之间，唯董仲舒 名为明于春秋 ，其传公羊氏 也。

胡毋生 ，齐 人也。孝景 时为博士，以老归教授。齐 之言春秋 者多受胡 毋生 ，公孙弘 亦颇受焉。

瑕丘江生 为穀梁 春秋 。自公孙弘 得用，尝集比其义，卒用董仲舒 。

仲舒 弟子遂者：兰陵褚大 ，广川殷忠 ，温吕步舒 。褚大 至梁 相。步舒 至长史，持节使决淮南 狱，于诸侯擅专断，不报，以春秋 之义正之，天子皆以为是。弟子通者，至于命大夫；为郎、谒者、掌故者以百数。而董仲舒 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

史记卷一百二十二

酷吏列传第六十二

孔子 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老氏 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太史公 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昔天下之网尝密矣，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其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汉 兴，破觚而为圜，斲雕而为朴，网漏于吞舟之鱼，而吏治烝烝，不至于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

高后 时，酷吏独有侯封 ，刻轹宗室，侵辱功臣。吕氏 已败，遂夷侯封 之家。孝景 时，晁错 以刻深颇用术辅其资，而七国之乱，发怒于错 ，错 卒以被戮。其后有郅都 、宁成 之属。

郅都 者，杨 人也。以郎事孝文帝 。孝景 时，都 为中郎将，敢直谏，面折大臣于朝。尝从入上林 ，贾姬 如厕，野彘卒入厕。上目都 ，都 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贾姬 ，都 伏上前曰：“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宁贾姬 等乎？陛下纵自轻，奈宗庙太后何！”上还，彘亦去。太后闻之，赐都 金百斤，由此重郅都 。

济南 氏 宗人三百馀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于是景帝 乃拜都 为济 南 太守。至则族灭 氏 首恶，馀皆股栗。居岁馀，郡中不拾遗。旁十馀郡守畏都 如大府。

都 为人勇，有气力，公廉，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请寄无所听。常自称曰：“已倍亲而仕，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

郅都 迁为中尉。丞相条侯 至贵倨也，而都 揖丞相。是时民朴，畏罪自重，而都 独先严酷，致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 侧目而视，号曰“苍鹰”。

临江王 征诣中尉府对簿，临江王 欲得刀笔为书谢上，而都 禁吏不予。魏其侯 使人以间与临江王 。临江王 既为书谢上，因自杀。窦太后 闻之，怒，以危法中都 ，都 免归家。孝景帝 乃使使持节拜都 为雁门 太守，而便道之官，得以便宜从事。匈奴 素闻郅都 节，居边，为引兵去，竟郅都 死不近雁门 。匈奴 至为偶人象郅都 ，令骑驰射莫能中，见惮如此。匈奴 患之。窦太后 乃竟中都 以汉 法。景帝 曰：“都 忠臣。”欲释之。窦太后 曰：“临江王 独非忠臣邪？”于是遂斩郅都 。

宁成 者，穰 人也。以郎谒者事景帝 。好气，为人小吏，必陵其长吏；为人上，操下如束湿薪。滑贼任威。稍迁至济南 都尉，而郅都 为守。始前数都尉皆步入府，因吏谒守如县令，其畏郅都 如此。及成 往，直陵都 出其上。都 素闻其声，于是善遇，与结欢。久之，郅都 死，后长安 左右宗室多暴犯法，于是上召宁成 为中尉。其治效郅都 ，其廉弗如，然宗室豪桀皆人人惴恐。

武帝 即位，徙为内史。外戚多毁成 之短，抵罪髡钳。是时九卿罪死即死，少被刑，而成 极刑，自以为不复收，于是解脱，诈刻传出关归家。称曰：“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千万，安可比人乎！”乃贳贷买陂田千馀顷，假贫民，役使数千家。数年，会赦。致产数千金，为任侠，持吏长短，出从数十骑。其使民威重于郡守。

周阳由 者，其父赵兼 以淮南王 舅父侯周阳 ，故因姓周阳氏 。由 以宗家任为郎，事孝文 及景帝 。景帝 时，由 为郡守。武帝 即位，吏治尚循谨甚，然由 居二千石中，最为暴酷骄恣。所爱者，挠法活之；所憎者，曲法诛灭之。所居郡，必夷其豪。为守，视都尉如令。为都尉，必陵太守，夺之治。与汲黯 俱为忮，司马安 之文恶，俱在二千石列，同车未尝敢均茵伏。

由 后为河东 都尉，时与其守胜屠公 争权，相告言罪。胜屠公 当抵罪，义不受刑，自杀，而由 弃市。

自宁成 、周阳由 之后，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之治类多成 、由 等矣。

赵禹 者，斄 人。以佐史补中都官，用廉为令史，事太尉亚夫 。亚夫 为丞相，禹 为丞相史，府中皆称其廉平。然亚夫 弗任，曰：“极知禹 无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今上时，禹 以刀笔吏积劳，稍迁为御史。上以为能，至太中大夫。与张汤 论定诸律令，作见知，吏传得相监司。用法益刻，盖自 此始。

张汤 者，杜 人也。其父为长安 丞，出，汤 为儿守舍。还而鼠盗肉，其父怒，笞汤 。汤 掘窟得盗鼠及馀肉，劾鼠掠治，传爰书，讯鞫论报，并取鼠与肉，具狱磔堂下。其父见之，视其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父死后，汤 为长安 吏，久之。

周阳侯 始为诸卿时，尝系长安 ，汤 倾身为之。及出为侯，大与汤 交，遍见汤 贵人。汤 给事内史，为宁成 掾，以汤 为无害，言大府，调为茂陵 尉，治方中。

武安侯 为丞相，征汤 为史，时荐言之天子，补御史，使案事。治陈皇后 蛊狱，深竟党与。于是上以为能，稍迁至太中大夫。与赵禹 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已而赵禹 迁为中尉，徙为少府，而张汤 为廷尉，两人交欢，而兄事禹 。禹 为人廉倨。为吏以来，舍毋食客。公卿相造请禹 ，禹 终不报谢，务在绝知友宾客之请，孤立行一意而已。见文法辄取，亦不覆案，求官属阴罪。汤 为人多诈，舞智以御人。始为小吏，干没，与长安 富贾田甲 、鱼翁叔 之属交私。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己心内虽不合，然阳浮慕之。

是时上方乡文学，汤 决大狱，欲傅古义，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 、春秋 补廷尉史，亭疑法。奏谳疑事，必豫先为上分别其原，上所是，受而著谳决法廷尉絜令，扬主之明。奏事即谴，汤 应谢，乡上意所便，必引正、监、掾史贤者，曰：“固为臣议，如上责臣，臣弗用，愚抵于此。”罪常释。间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为此奏，乃正、监、掾史某为之。”其欲荐吏，扬人之善蔽人之过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史深祸者；即上意所欲释，与监史轻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诋；即下户羸弱，时口言，虽文致法，上财察。于是往往释汤 所言。汤 至于大吏，内行修也。通宾客饮食。于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护之尤厚。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 虽文深意忌不专平，然得此声誉。而刻深吏多为爪牙用者，依于文学之士。丞相弘 数称其美。及治淮南 、衡山 、江都 反狱，皆穷根本。严助 及伍被 ，上欲释之。汤 争曰：“伍被 本画反谋，而助 亲幸出入禁闼爪牙臣，乃交私诸侯如此，弗诛，后不可治。”于是上可论之。其治狱所排大臣自为功，多此类。于是汤 益尊任，迁为御史大夫。

会浑邪 等降，汉 大兴兵伐匈奴 ，山东 水旱，贫民流徙，皆仰给县官，县官空虚。于是丞上指，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排富商大贾，出告 缗令， 豪强并兼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汤 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决于汤 。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于是痛绳以罪。则自公卿以下，至于庶人，咸指汤 。汤 尝病，天子至自视病，其隆贵如此。

匈奴 来请和亲，群臣议上前。博士狄山 曰：“和亲便。”上问其便，山 曰：“兵者凶器，未易数动。高帝 欲伐匈奴 ，大困平城 ，乃遂结和亲。孝惠 、高后 时，天下安乐。及孝文帝 欲事匈奴 ，北边萧然苦兵矣。孝景 时，吴楚 七国反，景帝 往来两宫间，寒心者数月。吴楚 已破，竟景帝 不言兵，天下富实。今自陛下举兵击匈奴 ，中国以空虚，边民大困贫。由此观之，不如和亲。”上问汤 ，汤 曰：“此愚儒，无知。”狄山 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汤 乃诈忠。若汤 之治淮南 、江都 ，以深文痛诋诸侯，别疏骨肉，使蕃臣不自安。臣固知汤 之为诈忠。”于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曰：“不能。”曰：“居一县？”对曰：“不能。”复曰：“居一障间？”山 自度辩穷且下吏，曰：“能。”于是上遣山 乘鄣。至月馀，匈奴 斩山 头而去。自是以后，群臣震慴。

汤 之客田甲 ，虽贾人，有贤操。始汤 为小吏时，与钱通，及汤 为大吏，甲 所以责汤 行义过失，亦有烈士风。

汤 为御史大夫七岁，败。

河东 人李文 尝与汤 有郤，已而为御史中丞，恚，数从中文书事有可以伤汤 者，不能为地。汤 有所爱史鲁谒居 ，知汤 不平，使人上蜚变告文 奸事，事下汤 ，汤 治论杀文 ，而汤 心知谒居 为之。上问曰：“言变事纵迹安起？”汤 详惊曰：“此殆文 故人怨之。”谒居 病卧闾里主人，汤 自往视疾，为谒居 摩足。赵国 以冶铸为业，王数讼铁官事，汤 常排赵王 。赵王 求汤 阴事。谒居 尝案赵王 ，赵王 怨之，并上书告：“汤 ，大臣也，史谒居 有病，汤 至为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廷尉。谒居 病死，事连其弟，弟系导官。汤 亦治他囚导官，见谒居 弟，欲阴为之，而详不省。谒居 弟弗知，怨汤 ，使人上书告汤 与谒居 谋，共变告李文 。事下减宣 。宣 尝与汤 有郤，及得此事，穷竟其事，未奏也。会人有盗发孝文园 瘗钱，丞相青翟 朝，与汤 约俱谢，至前，汤 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当谢，汤 无与也，不谢。丞相谢，上使御史案其事。汤 欲致其文丞相见知，丞相患之。三长史皆害汤 ，欲陷之。

始长史朱买臣 ，会稽 人也。读春秋 。庄助 使人言买臣 ，买臣 以楚辞 与助 俱幸，侍中，为太中大夫，用事；而汤 乃为小吏，跪伏使买臣 等前。已而汤 为廷尉，治淮南 狱，排挤庄助 ，买臣 固心望。及汤 为御史大夫，买臣 以会 稽 守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数年，坐法废，守长史，见汤 ，汤 坐床上，丞史遇买臣 弗为礼。买臣楚 士，深怨，常欲死之。王朝 ，齐 人也。以术至右内史。边通 ，学长短，刚暴强人也，官再至济南 相。故皆居汤 右，已而失官，守长史，诎体于汤 。汤 数行丞相事，知此三长史素贵，常凌折之。以故三长史合谋曰：“始汤 约与君谢，已而卖君；今欲劾君以宗庙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汤 阴事。”使吏捕案汤 左田信 等，曰汤 且欲奏请，信 辄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 分之，及他奸事。事辞颇闻。上问汤 曰：“吾所为，贾人辄先知之，益居其物，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汤 不谢。汤 又详惊曰：“固宜有。”减宣 亦奏谒居 等事。天子果以汤 怀诈面欺，使使八辈簿责汤 。汤 具自道无此，不服。于是上使赵禹 责汤 。禹 至，让汤 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灭者几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状，天子重致君狱，欲令君自为计，何多以对簿为？”汤 乃为书谢曰：“汤 无尺寸功，起刀笔吏，陛下幸致为三公，无以塞责。然谋陷汤 罪者，三长史也。”遂自杀。

汤 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皆所得奉赐，无他业。昆弟诸子欲厚葬汤 ，汤 母曰：“汤 为天子大臣，被汙恶言而死，何厚葬乎！”载以牛车，有棺无椁。天子闻之，曰：“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乃尽案诛三长史。丞相青翟 自杀。出田信 。上惜汤 ，稍迁其子安世 。

赵禹 中废，已而为廷尉。始条侯 以为禹 贼深，弗任。及禹 为少府，比九卿。禹 酷急，至晚节，事益多，吏务为严峻，而禹 治加缓，而名为平。王温舒 等后起，治酷于禹 。禹 以老，徙为燕 相。数岁，乱悖有罪，免归。后汤 十馀年，以寿卒于家。

义纵 者，河东 人也。为少年时，尝与张次公 俱攻剽为群盗。纵 有姊姁 ，以医幸王太后 。王太后 问：“有子兄弟为官者乎？”姊曰：“有弟无行，不可。”太后乃告上，拜义姁 弟纵 为中郎，补上党郡 中令。治敢行，少蕴藉，县无逋事，举为第一。迁为长陵 及长安 令，直法行治，不避贵戚。以捕案太后外孙修成君 子仲 ，上以为能，迁为河内 都尉。至则族灭其豪穰氏 之属，河内 道不拾遗。而张次公 亦为郎，以勇悍从军，敢深入，有功，为岸头侯 。

宁成 家居，上欲以为郡守。御史大夫弘 曰：“臣居山东 为小吏时，宁成 为济南 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 不可使治民。”上乃拜成 为关都尉。岁馀，关东 吏隶郡国出入关者，号曰“宁见乳虎，无值宁成 之怒”。义纵 自河内 迁为南阳 太守，闻宁成 家居南阳 ，及纵 至关，宁成 侧行送迎，然纵 气盛，弗为礼。至郡，遂案宁氏 ，尽破碎其家。成 坐有罪，及孔 、暴 之属皆奔亡，南阳 吏民重足一迹。而平氏朱彊 、杜衍 、杜周 为纵 牙爪之吏，任用，迁为廷史。军数出定襄 ，定襄 吏民乱败，于是徙纵 为定襄 太守。纵 至，掩定襄 狱中重罪轻系二百馀人，及宾客昆弟私入相视亦二百馀人。纵 一捕鞠，曰“为死罪解脱”。是日皆报杀四百馀人。其后郡中不寒而栗，猾民佐吏为治。

是时赵禹 、张汤 以深刻为九卿矣，然其治尚宽，辅法而行，而纵 以鹰击毛挚为治。后会五铢钱白金起，民为奸，京师尤甚，乃以纵 为右内史，王温舒 为中尉。温舒 至恶，其所为不先言纵 ，纵 必以气凌之，败坏其功。其治，所诛杀甚多，然取为小治，奸益不胜，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斩杀缚束为务，阎奉 以恶用矣。纵 廉，其治放郅都 。上幸鼎湖 ，病久，已而卒起幸甘泉 ，道多不治。上怒曰：“纵 以我为不复行此道乎？”嗛之。至冬，杨可 方受告缗，纵 以为此乱民，部吏捕其为可 使者。天子闻，使杜式 治，以为废格沮事，弃纵 市。后一岁，张汤 亦死。

王温舒 者，阳陵 人也。少时椎埋为奸。已而试补县亭长，数废。为吏，以治狱至廷史。事张汤 ，迁为御史。督盗贼，杀伤甚多，稍迁至广平 都尉。择郡中豪敢任吏十馀人，以为爪牙，皆把其阴重罪，而纵使督盗贼，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因其事夷之，亦灭宗。以其故齐赵 之郊盗贼不敢近广平 ，广平 声为道不拾遗。上闻，迁为河内 太守。

素居广平 时，皆知河内 豪奸之家，及往，九月而至。令郡具私马五十匹，为驿自河内 至长安，部吏如居广平 时方略，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相连坐千馀家。上书请，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尽没入偿臧。奏行不过二三日，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馀里。河内 皆怪其奏，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毋声，毋敢夜行，野无犬吠之盗。其颇不得失，之旁郡国，黎来，会春，温舒 顿足叹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杀伐行威不爱人如此。天子闻之，以为能，迁为中尉。其治复放河内 ，徙诸名祸猾吏与从事，河内 则杨皆 、麻戊 ，关中杨赣 、成信 等。义纵 为内史，惮未敢恣治。及纵 死，张汤 败后，徙为廷尉，而尹齐 为中尉。

尹齐 者，东郡茌平 人。以刀笔稍迁至御史。事张汤 ，张汤 数称以为廉武，使督盗贼，所斩伐不避贵戚。迁为关内都尉，声甚于宁成 。上以为能，迁为中尉，吏民益凋敝。尹齐 木强少文，豪恶吏伏匿而善吏不能为治，以故事多废，抵罪。上复徙温舒 为中尉，而杨仆 以严酷为主爵都尉。

杨仆 者，宜阳 人也。以千夫为吏。河南 守案举以为能，迁为御史，使督盗贼关东 。治放尹齐 ，以为敢挚行。稍迁至主爵都尉，列九卿。天子以为能。南越 反，拜为楼船将军，有功，封将梁侯 。为荀彘 所缚。居久之，病死。

而温舒 复为中尉。为人少文，居廷惛惛不辩，至于中尉则心开。督盗贼，素习关中 俗，知豪恶吏，豪恶吏尽复为用，为方略。吏苛察，盗贼恶少年投缿购告言奸，置伯格长以牧司奸盗贼。温舒 为人谄，善事有势者；即无势者，视之如奴。有势家，虽有奸如山，弗犯；无势者，贵戚必侵辱。舞文巧诋下户之猾，以焄大豪。其治中尉如此。奸猾穷治，大抵尽靡烂狱中，行论无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于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有势者为游声誉，称治。治数岁，其吏多以权富。

温舒 击东越 还，议有不中意者，坐小法抵罪免。是时天子方欲作通天台 而未有人，温舒 请覆中尉脱卒，得数万人作。上说，拜为少府。徙为右内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官。复为右辅，行中尉事，如故操。

岁馀，会宛 军发，诏征豪吏，温舒 匿其吏华成 ，及人有变告温舒 受员骑钱，他奸利事，罪至族，自杀。其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光禄徐自为 曰：“悲夫，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 罪至同时而五族乎！”

温舒 死，家直累千金。后数岁，尹齐 亦以淮阳 都尉病死，家直不满五十金。所诛灭淮阳 甚多，及死，仇家欲烧其尸，尸亡去归葬。

自温舒 等以恶为治，而郡守、都尉、诸侯二千石欲为治者，其治大抵尽放温舒 ，而吏民益轻犯法，盗贼滋起。南阳 有梅免 、白政 ，楚 有殷中 、杜少 ，齐 有徐勃 ，燕赵 之间有坚卢 、范生 之属。大群至数千人，擅自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辱郡太守、都尉，杀二千石，为檄告县趣具食；小群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胜数也。于是天子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之。犹弗能禁也，乃使光禄大夫范昆 、诸辅都尉及故九卿张德 等衣绣衣，持节，虎符发兵以兴击，斩首大部或至万馀级，及以法诛通饮食，坐连诸郡，甚者数千人。数岁，乃颇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者，往往而群居，无可奈何。于是作“沈命法”，曰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畏诛，虽有盗不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盗贼寖多，上下相为匿，以文辞避法焉。

减宣 者，杨 人也。以佐史无害给事河东 守府。卫将军青 使买马河东 ， 见宣 无害，言上，征为大厩丞 。官事辨，稍迁至御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 及治淮南 反狱，所以微文深诋，杀者甚众，称为敢决疑。数废数起，为御史及中丞者几二十岁。王温舒 免中尉，而宣为左内史。其治米盐，事大小皆关其手，自部署县名曹实物，官吏令丞不得擅摇，痛以重法绳之。居官数年，一切郡中为小治辨，然独宣以小致大，能因力行之，难以为经。中废。为右扶风，坐怨成信 ，信 亡藏上林 中，宣 使郿 令格杀信 ，吏卒格信 时，射中上林 苑门，宣 下吏诋罪，以为大逆，当族，自杀。而杜周 任用。

杜周 者，南阳杜衍 人。义纵 为南阳 守，以为爪牙，举为廷尉史。事张汤 ，汤 数言其无害，至御史。使案边失亡，所论杀甚众。奏事中上意，任用，与减宣 相编，更为中丞十馀岁。

其治与宣相放，然重迟，外宽，内深次骨。宣 为左内史，周 为廷尉，其治大放张汤 而善候伺。上所欲挤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释者，久系待问而微见其冤状。客有让周 曰：“君为天子决平，不循三尺法，专以人主意指为狱。狱者固如是乎？”周 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

至周 为廷尉，诏狱亦益多矣。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减百馀人。郡吏大府举之廷尉，一岁至千馀章。章大者连逮证案数百，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近者数百里。会狱，吏因责如章告劾，不服，以笞掠定之。于是闻有逮皆亡匿。狱久者至更数赦十有馀岁而相告言，大抵尽诋以不道以上。廷尉及中都官诏狱逮至六七万人，吏所增加十万馀人。

周 中废，后为执金吾，逐盗，捕治桑弘羊 、卫皇后 昆弟子刻深，天子以为尽力无私，迁为御史大夫。家两子，夹河 为守。其治暴酷皆甚于王温舒 等矣。杜周 初征为廷史，有一马，且不全；及身久任事，至三公列，子孙尊官，家訾累数巨万矣。

太史公 曰：自郅都 、杜周 十人者，此皆以酷烈为声。然郅都 伉直，引是非，争天下大体。张汤 以知阴阳，人主与俱上下，时数辩当否，国家赖其便。赵禹 时据法守正。杜周 从谀，以少言为重。自张汤 死后，网密，多诋严，官事寖以秏废。九卿碌碌奉其官，救过不赡，何暇论绳墨之外乎！然此十人中，其廉者足以为仪表，其污者足以为戒，方略教导，禁奸止邪，一切亦皆彬彬质有其文武焉。虽惨酷，斯称其位矣。至若蜀 守冯当 暴挫，广汉李贞 擅磔人，东郡弥仆 锯项，天水骆璧 推咸，河东褚广 妄杀，京兆无忌 、 冯翊殷周 蝮鸷，水衡阎奉 朴击卖请，何足数哉！何足数哉！

史记卷一百二十三

大宛列传第六十三

大宛 之迹，见自张骞 。张骞 ，汉中 人。建元 中为郎。是时天子问匈奴 降者，皆言匈奴 破月氏王 ，以其头为饮器，月氏 遁逃而常怨仇匈奴 ，无与共击之。汉 方欲事灭胡 ，闻此言，因欲通使。道必更匈奴 中，乃募能使者。骞 以郎应募，使月氏 ，与堂邑氏胡 奴甘父 俱出陇西 。经匈奴 ，匈奴 得之，传诣单于。单于留之，曰：“月氏 在吾北，汉 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 ，汉 肯听我乎？”留骞 十馀岁，与妻，有子，然骞 持汉 节不失。

居匈奴 中，益宽，骞 因与其属亡乡月氏 ，西走数十日至大宛 。大宛 闻汉 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 ，喜，问曰：“若欲何之？”骞 曰：“为汉 使月氏 ，而为匈奴 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导送我。诚得至，反汉 ，汉 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大宛 以为然，遣骞 ，为发导绎，抵康居 ，康居 传致大月氏 。大月氏王 已为胡 所杀，立其太子为王。既臣大夏 而居，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汉 ，殊无报胡 之心。骞 从月氏 至大夏 ，竟不能得月氏 要领。

留岁馀，还，并南山 ，欲从羌 中归，复为匈奴 所得。留岁馀，单于死，左谷蠡王攻其太子自立，国内乱，骞 与胡 妻及堂邑父 俱亡归汉 。汉 拜骞 为太中大夫，堂邑父 为奉使君。

骞 为人强力，宽大信人，蛮夷爱之。堂邑父 故胡 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初，骞 行时百馀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骞 身所至者大宛 、大月氏 、大夏 、康居 ，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之。曰：

大宛 在匈奴 西南，在汉 正西，去汉 可万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有蒲陶酒。多善马，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有城郭屋室。其属邑大小七十馀城，众可数十万。其兵弓矛骑射。其北则康居 ，西则大月氏 ，西南则大夏 ，东北则乌孙 ，东则扜 、于窴 。于窴 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 ；其东水东流，注盐泽 。盐泽 潜行地下，其南则河 源出焉。多玉石，河 注中国。而楼兰 、姑师 邑有城郭，临盐泽 。盐泽 去长 安 可五千里。匈奴 右方居盐泽 以东，至陇西 长城，南接羌 ，鬲汉 道焉。

乌孙 在大宛 东北可二千里，行国，随畜，与匈奴 同俗。控弦者数万，敢战。故服匈奴 ，及盛，取其羁属，不肯往朝会焉。

康居 在大宛 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月氏 大同俗。控弦者八九万人。与大宛 邻国。国小，南羁事月氏 ，东羁事匈奴 。

奄蔡 在康居 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康居 大同俗。控弦者十馀万。临大泽，无崖，盖乃北海 云。

大月氏 在大宛 西可二三千里，居妫水 北。其南则大夏 ，西则安息 ，北则康居 。行国也，随畜移徙，与匈奴 同俗。控弦者可一二十万。故时强，轻匈奴 ，及冒顿 立，攻破月氏 ，至匈奴老上单于 ，杀月氏王 ，以其头为饮器。始月氏 居敦煌 、祁连 间，及为匈奴 所败，乃远去，过宛 ，西击大夏 而臣之，遂都妫水 北，为王庭。其馀小众不能去者，保南山羌 ，号小月氏 。

安息 在大月氏 西可数千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蒲陶酒。城邑如大宛 。其属小大数百城，地方数千里，最为大国。临妫水 ，有市，民商贾用车及船，行旁国或数千里。以银为钱，钱如其王面，王死辄更钱，效王面焉。画革旁行以为书记。其西则条枝 ，北有奄蔡 、黎轩 。

条枝 在安息 西数千里，临西海 。暑湿。耕田，田稻。有大鸟，卵如瓮。人众甚多，往往有小君长，而安息 役属之，以为外国。国善眩。安息长老传闻条枝 有弱水 、西王母 ，而未尝见。

大夏 在大宛 西南二千馀里妫水 南。其俗土著，有城屋，与大宛 同俗。无大君长，往往城邑置小长。其兵弱，畏战。善贾市。及大月氏 西徙，攻败之，皆臣畜大夏 。大夏 民多，可百馀万。其都曰蓝市城 ，有市贩贾诸物。其东南有身毒国 。

骞 曰：“臣在大夏 时，见邛 竹杖、蜀 布。问曰：‘安得此？’大夏国 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 。身毒 在大夏 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大与大夏 同，而卑湿暑热云。其人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以骞 度之，大夏 去汉 万二千里，居汉 西南。今身毒国 又居大夏 东南数千里，有蜀 物，此其去蜀 不远矣。今使大夏 ，从羌 中，险，羌 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 所得；从蜀 宜径，又无寇。”天子既闻大宛 及大夏 、安息 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 财物；其北有大月氏 、康居 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且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 海。天子欣然，以骞 言为然，乃令骞 因蜀犍为 发间使，四道并出：出 ，出冉 ，出徙 ，出邛 、僰 ，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 、筰 ，南方闭巂 、昆明 。昆明 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 使，终莫得通。然闻其西可千馀里有乘象国，名曰滇越 ，而蜀 贾奸出物者或至焉，于是汉 以求大夏 道始通滇国 。初，汉 欲通西南夷 ，费多，道不通，罢之。及张骞 言可以通大夏 ，乃复事西南夷 。

骞 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 ，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 为博望侯 。是岁元朔 六年也。其明年，骞 为卫尉，与李将军 俱出右北平 击匈奴 。匈奴 围李将军 ，军失亡多；而骞 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是岁汉 遣骠骑破匈奴西域 数万人，至祁连山 。其明年，浑邪王 率其民降汉 ，而金城 、河西 西并南山 至盐泽 空无匈奴 。匈奴 时有候者到，而希矣。其后二年，汉 击走单于幕北。

是后天子数问骞大夏 之属。骞 既失侯，因言曰：“臣居匈奴 中，闻乌孙王 号昆莫 ，昆莫 之父，匈奴 西边小国也。匈奴 攻杀其父，而昆莫 生，弃于野。乌嗛肉蜚其上，狼往乳之。单于怪以为神，而收长之。及壮，使将兵，数有功，单于复以其父之民予昆莫 ，令长守于西域 。昆莫 收养其民，攻旁小邑，控弦数万，习攻战。单于死，昆莫 乃率其众远徙，中立，不肯朝会匈奴 。匈奴 遣奇兵击，不胜，以为神而远之，因羁属之，不大攻。今单于新困于汉 ，而故浑邪 地空无人。蛮夷俗贪汉 财物，今诚以此时而厚币赂乌孙 ，招以益东，居故浑邪 之地，与汉 结昆弟，其势宜听，听则是断匈奴 右臂也。既连乌孙 ，自其西大夏 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 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使，使遗之他旁国。

骞 既至乌孙 ，乌孙王昆莫 见汉 使如单于礼，骞 大惭，知蛮夷贪，乃曰：“天子致赐，王不拜则还赐。”昆莫 起拜赐，其他如故。骞 谕使指曰：“乌孙 能东居浑邪 地，则汉 遣翁主为昆莫 夫人。”乌孙 国分，王老，而远汉 ，未知其大小，素服属匈奴 日久矣，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胡 ，不欲移徙，王不能专制。骞 不得其要领。昆莫 有十馀子，其中子曰大禄 ，强，善将众，将众别居万馀骑。大禄 兄为太子，太子有子曰岑娶 ，而太子蚤死。临死谓其父昆莫 曰：“必以岑娶 为太子，无令他人代之。”昆莫 哀而许之，卒以岑娶 为太子。大禄 怒其不得代太子也，乃收其诸昆弟，将其众畔，谋攻岑娶 及昆莫 。昆莫 老，常恐大禄 杀岑娶 ，予岑娶 万馀骑别居，而昆莫 有万馀骑自备，国众分为三，而其大总取羁属昆莫 ，昆莫 亦以此不敢专约于骞 。

骞 因分遣副使使大宛 、康居 、大月氏 、大夏 、安息 、身毒 、于窴 、扜 及诸旁国。乌孙 发导译送骞 还，骞 与乌孙 遣使数十人，马数十匹报谢，因令窥汉 ，知其广大。

骞 还到，拜为大行，列于九卿。岁馀，卒。

乌孙 使既见汉 人众富厚，归报其国，其国乃益重汉 。其后岁馀，骞 所遣使通大夏 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 矣。然张骞 凿空，其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 ，以为质于外国，外国由此信之。

自博望侯骞 死后，匈奴 闻汉 通乌孙 ，怒，欲击之。及汉 使乌孙 ，若出其南，抵大宛 、大月氏 相属，乌孙 乃恐，使使献马，愿得尚汉 女翁主为昆弟。天子问群臣议计，皆曰“必先纳聘，然后乃遣女”。初，天子发书易 ，云“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 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大宛 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 马曰“西极”，名大宛 马曰“天马”云。而汉 始筑令居 以西，初置酒泉郡 以通西北国。因益发使抵安息 、奄蔡 、黎轩 、条枝 、身毒国 。而天子好宛 马，使者相望于道。诸使外国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馀人，人所赍操大放博望侯 时。其后益习而衰少焉。汉 率一岁中使多者十馀，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

是时汉 既灭越 ，而蜀 、西南夷 皆震，请吏入朝。于是置益州 、越巂 、牂柯 、沈黎 、汶山郡 ，欲地接以前通大夏 。乃遣使柏始昌 、吕越人 等岁十馀辈，出此初郡抵大夏 ，皆复闭昆明 ，为所杀，夺币财，终莫能通至大夏 焉。于是汉 发三辅 罪人，因巴蜀 士数万人，遣两将军郭昌 、卫广 等往击昆明 之遮汉 使者，斩首虏数万人而去。其后遣使，昆明 复为寇，竟莫能得通。而北道酒泉 抵大夏 ，使者既多，而外国益厌汉 币，不贵其物。

自博望侯 开外国道以尊贵，其后从吏卒皆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往，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毋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毋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案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其使皆贫人子，私县官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外国亦厌汉 使人人有言轻重，度汉 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 使。汉 使乏绝积怨，至相攻击。而楼兰 、姑师 小国耳，当空道，攻劫汉 使王恢 等尤甚。而匈奴 奇兵时时遮击使西国者。使者争遍言外国灾害，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以故遣从骠侯破奴 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至匈河水 ，欲以击胡 ，胡 皆去。其明年，击姑师 ，破奴 与轻骑七百馀先至，虏楼兰王 ，遂破姑师 。因举兵威 以困乌孙 、大宛 之属。还，封破奴 为浞野侯 。王恢 数使，为楼兰 所苦，言天子，天子发兵令恢 佐破奴 击破之，封恢 为浩侯 。于是酒泉 列亭鄣至玉门 矣。

乌孙 以千匹马聘汉 女，汉 遣宗室女江都 翁主往妻乌孙 ，乌孙王昆莫 以为右夫人。匈奴 亦遣女妻昆莫 ，昆莫 以为左夫人。昆莫 曰“我老”，乃令其孙岑娶 妻翁主。乌孙 多马，其富人至有四五千匹马。

初，汉 使至安息 ，安息王 令将二万骑迎于东界。东界去王都数千里。行比至，过数十城，人民相属甚多。汉 使还，而后发使随汉 使来观汉 广大，以大鸟卵及黎轩 善眩人献于汉 。及宛 西小国 潜 、大益 ，宛 东姑师 、扜 、苏薤 之属，皆随汉 使献见天子。天子大悦。

而汉 使穷河 源，河 源出于窴 ，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 所出山曰昆仑 云。

是时上方数巡狩海上，乃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以赏赐，厚具以饶给之，以览示汉 富厚焉。于是大觳抵，出奇戏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遍观各仓库府藏之积，见汉 之广大，倾骇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觳抵奇戏岁增变，甚盛益兴，自此始。

西北外国使，更来更去。宛 以西，皆自以远，尚骄恣晏然，未可诎以礼羁縻而使也。自乌孙 以西至安息 ，以近匈奴 ，匈奴 困月氏 也，匈奴 使持单于一信，则国国传送食，不敢留苦；及至汉 使，非出币帛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骑用。所以然者，远汉 ，而汉 多财物，故必市乃得所欲，然以畏匈奴 于汉 使焉。宛 左右以蒲陶为酒，富人藏酒至万馀石，久者数十岁不败。俗嗜酒，马嗜苜蓿。汉 使取其实来，于是天子始种苜蓿、蒲陶肥饶地。及天马多，外国使来众，则离宫别观旁尽种蒲萄、苜蓿极望。自大宛 以西至安息 ，国虽颇异言，然大同俗，相知言。其人皆深眼，多须髯，善市贾，争分铢。俗贵女子，女子所言而丈夫乃决正。其地皆无丝漆，不知铸钱器。及汉 使亡卒降，教铸作他兵器。得汉 黄白金，辄以为器，不用为币。

而汉 使者往既多，其少从率多进熟于天子，言曰：“宛 有善马在贰师城 ，匿不肯与汉 使。”天子既好宛 马，闻之甘心，使壮士车令 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王贰师城 善马。宛国 饶汉 物，相与谋曰：“汉 去我远，而盐水 中数败，出其北有胡 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绝邑，乏食者多。汉 使数百人为辈来，而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无奈我何。且贰师 马，宛 宝马也。”遂不肯予汉 使。汉 使怒，妄言，椎金马而去。宛 贵人怒曰：“汉 使至轻我！”遣汉 使去，令其东边郁成 遮攻杀汉 使，取其财物。于是天 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 等言宛 兵弱，诚以汉 兵不过三千人，强弩射之，即尽虏破宛 矣。天子已尝使浞野侯 攻楼兰 ，以七百骑先至，虏其王，以定汉 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 ，拜李广利 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伐宛 。期至贰师城 取善马，故号“贰师将军”。赵始成 为军正，故浩侯王恢 使导军，而李哆 为校尉，制军事。是岁太初 元年也。而关东 蝗大起，蜚西至敦煌 。

贰师将军军既西过盐水 ，当道小国恐，各坚城守，不肯给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数日则去。比至郁成 ，士至者不过数千，皆饥罢。攻郁成 ，郁成 大破之，所杀伤甚众。贰师将军与哆 、始成 等计：“至郁成 尚不能举，况至其王都乎？”引兵而还。往来二岁。还至敦煌 ，士不过什一二。使使上书言：“道远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战，患饥。人少，不足以拔宛 。愿且罢兵，益发而复往。”天子闻之，大怒，而使使遮玉门 ，曰军有敢入者辄斩之！贰师恐，因留敦煌 。

其夏，汉 亡浞野 之兵二万馀于匈奴 。公卿及议者皆愿罢击宛 军，专力攻胡 ，天子已业诛宛 ，宛 小国而不能下，则大夏 之属轻汉 ，而宛 善马绝不来，乌孙 、仑头 易苦汉 使矣，为外国笑。乃案言伐宛 尤不便者邓光 等，赦囚徒材官，益发恶少年及边骑，岁馀而出敦煌 者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牛十万，马三万馀匹，驴骡橐它以万数。多赍粮，兵弩甚设，天下骚动，传相奉伐宛 ，凡五十馀校尉。宛 王城中无井，皆汲城外流水，于是乃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空其城。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 、张掖北 ，置居延 、休屠 以卫酒泉 ，而发天下七科適，及载糒给贰师。转车人徒相连属至敦煌 。而拜习马者二人为执驱校尉，备破宛 择取其善马云。

于是贰师后复行，兵多，而所至小国莫不迎，出食给军。至仑头 ，仑头 不下，攻数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 ，汉 兵到者三万人。宛 兵迎击汉 兵，汉 兵射败之，宛 走入葆乘其城。贰师兵欲行攻郁成 ，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诈，乃先至宛 ，决其水源，移之，则宛 固已忧困。围其城，攻之四十馀日，其外城坏，虏宛 贵人勇将煎靡 。宛 大恐，走入中城。宛 贵人相与谋曰：“汉 所为攻宛 ，以王毋寡 匿善马而杀汉 使。今杀王毋寡 而出善马，汉 兵宜解；即不解，乃力战而死，未晚也。”宛 贵人皆以为然，共杀其王毋寡 ，持其头遣贵人使贰师，约曰：“汉 毋攻我。我尽出善马，恣所取，而给汉 军食。即不听，我尽杀善马，而康居 之救且至。至，我居内，康居 居外，与汉 军战。汉 军熟计之，何从？”是时康居 候视汉 兵，汉 兵尚盛，不敢进。贰师与赵始成 、李哆 等计：“闻宛 城中新得秦 人，知穿井，而其内食尚多。所为来，诛首 恶者毋寡 。毋寡 头已至，如此而不许解兵，则坚守，而康居 候汉 罢而来救宛 ，破汉 军必矣。”军吏皆以为然，许宛 之约。宛 乃出其善马，令汉 自择之，而多出食食给汉 军。汉 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牡牝三千馀匹，而立宛 贵人之故待遇汉 使善者名昧蔡 以为宛 王，与盟而罢兵。终不得入中城。乃罢而引归。

初，贰师起敦煌 西，以为人多，道上国不能食，乃分为数军，从南北道。校尉王申生 、故鸿胪壶充国 等千馀人，别到郁成 。郁成 城守，不肯给食其军。王申生 去大军二百里，侦而轻之，责郁成 。郁成 食不肯出，窥知申生 军日少，晨用三千人攻，戮杀申生 等，军破，数人脱亡，走贰师。贰师令搜粟都尉上官桀 往攻破郁成 。郁成王 亡走康居 ，桀 追至康居 。康居 闻汉 已破宛 ，乃出郁成王 予桀 ，桀 令四骑士缚守诣大将军。四人相谓曰：“郁成王 汉国 所毒，今生将去，卒失大事。”欲杀，莫敢先击。上邽 骑士赵弟 最少，拔剑击之，斩郁成王 ，赍头。弟 、桀 等逐及大将军。

初，贰师后行，天子使使告乌孙 ，大发兵并力击宛 。乌孙 发二千骑往，持两端，不肯前。贰师将军之东，诸所过小国闻宛 破，皆使其子弟从军入献，见天子，因以为质焉。贰师之伐宛 也，而军正赵始成 力战，功最多；及上官桀 敢深入，李哆 为谋计，军入玉门 者万馀人，军马千馀匹。贰师后行，军非乏食，战死不能多，而将吏贪，多不爱士卒，侵牟之，以此物故众。天子为万里而伐宛 ，不录过，封广利 为海西侯 。又封身斩郁成王 者骑士赵弟 为新畤侯 。军正赵始成 为光禄大夫，上官桀 为少府，李哆 为上党 太守。军官吏为九卿者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者百馀人，千石以下千馀人。奋行者官过其望，以適过行者皆绌其劳。士卒赐直四万金。伐宛 再反，凡四岁而得罢焉。

汉 已伐宛 ，立昧蔡 为宛王 而去。岁馀，宛 贵人以为昧蔡 善谀，使我国遇屠，乃相与杀昧蔡 ，立毋寡 昆弟曰蝉封 为宛王 ，而遣其子入质于汉 。汉 因使使赂赐以镇抚之。

而汉 发使十馀辈至宛 西诸外国，求奇物，因风览以伐宛 之威德。而敦煌 置酒泉 都尉；西至盐水 ，往往有亭。而仑头 有田卒数百人，因置使者护田积粟，以给使外国者。

太史公 曰：禹本纪 言“河 出昆仑 。昆仑 其高二千五百馀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 、瑶池 ”。今自张骞 使大夏 之后也，穷河 源，恶睹本纪所谓昆仑 者乎？故言九州山川，尚书 近之矣。至禹本纪 、山海经 所 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

史记卷一百二十四

游侠列传第六十四

韩子 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于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著于春秋，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 、原宪 ，闾巷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 、原宪 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馀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 曰：昔者虞舜 窘于井廪，伊尹 负于鼎俎，傅说 匿于傅险 ，吕尚 困于棘津 ，夷吾 桎梏，百里 饭牛，仲尼 畏匡 ，菜色陈 、蔡 。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灾，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

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飨其利者为有德。”故伯夷 丑周 ，饿死首阳山 ，而文武 不以其故贬王；跖 、 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

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沈浮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 、原宪 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

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 、孟尝 、春申 、平原 、信陵 之徒，皆因王者亲属，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声施于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 、墨 皆排摈不载。自秦 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 兴有朱家 、田仲 、王公 、剧孟 、郭解 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罔，然其私义廉洁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 虚附。至如朋党宗强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 、郭解 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

鲁朱家 者，与高祖 同时。鲁 人皆以儒 教，而朱家 用侠闻。所藏活豪士以百数，其馀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歆其德，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无馀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过年牛。专趋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阴脱季布将军 之厄，及布 尊贵，终身不见也。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焉。

楚田仲 以侠闻，喜剑，父事朱家 ，自以为行弗及。田仲 已死，而雒阳 有剧孟 。周 人以商贾为资，而剧孟 以任侠显诸侯。吴楚 反时，条侯 为太尉，乘传车将至河南 ，得剧孟 ，喜曰：“吴楚 举大事而不求孟 ，吾知其无能为已矣。”天下骚动，宰相得之若得一敌国云。剧孟 行大类朱家 ，而好博，多少年之戏。然剧孟 母死，自远方送丧盖千乘。及剧孟 死，家无馀十金之财。而符离 人王孟 亦以侠称江淮 之间。

是时济南 氏 、陈周庸 亦以豪闻，景帝 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 诸白 、梁韩无辟 、阳翟薛兄 、陕韩孺 纷纷复出焉。

郭解 ，轵 人也，字翁伯 ，善相人者许负 外孙也。解 父以任侠，孝文 时诛死。解 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阴贼，慨不快意，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报仇，藏命作奸剽攻，休乃铸钱掘冢，固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 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著于心，卒发于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解 姊子负解 之势，与人饮，使之嚼。非其任，强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 姊子，亡去。解 姊怒曰：“以翁伯 之义，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于道，弗葬，欲以辱解 。解 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 。解 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 之义，益附焉。

解 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独箕倨视之，解 遣人问其名姓。客欲杀之。解 曰：“居邑屋至不见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阴属尉史曰：“是人，吾所急也，至践更时脱之。”每至践更，数过，吏弗求。怪之，问其故，乃解 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 之行。

雒阳 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者以十数，终不听。客乃见郭解 。解 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 。解 乃谓仇家曰：“吾闻雒阳 诸公在此间，多不听 者。今子幸而听解 ，解 奈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用，待我去，令雒阳 豪居其间，乃听之。”

解 执恭敬，不敢乘车入其县廷。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厌其意，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故严重之，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馀车，请得解 客舍养之。

及徙豪富茂陵 也，解 家贫，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 为言：“郭解 家贫不中徙。”上曰：“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解 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馀万。轵 人杨季主子 为县掾，举徙解 。解 兄子断杨掾 头。由此杨氏 与郭氏 为仇。

解 入关，关中贤 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欢解 。解 为人短小，不饮酒，出未尝有骑。已又杀杨季主 。杨季主 家上书，人又杀之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 。解 亡，置其母家室夏阳 ，身至临晋 。临晋籍少公 素不知解 ，解 冒，因求出关。籍少公 已出解 ，解 转入太原 ，所过辄告主人家。吏逐之，迹至籍少公 。少公 自杀，口绝。久之，乃得解 。穷治所犯，为解 所杀，皆在赦前。轵 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 ，生曰：“郭解 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 客闻，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 ，解 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绝，莫知为谁。吏奏解 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 议曰：“解 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 虽弗知，此罪甚于解 杀之。当大逆无道。”遂族郭解翁伯 。

自是之后，为侠者极众，敖而无足数者。然关中长安樊仲子 ，槐里赵王孙 ，长陵高公子 ，西河郭公仲 ，太原卤公孺 ，临淮兒长卿 ，东阳田君孺 ，虽为侠而逡逡有退让君子之风。至若北道姚氏 ，西道诸杜 ，南道仇景 ，东道赵他 、羽公子 ，南阳赵调 之徒，此盗跖 居民间者耳，曷足道哉！此乃乡者朱家 之羞也。

太史公 曰：吾视郭解 ，状貌不及中人，言语不足采者。然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言侠者皆引以为名。谚曰：“人貌荣名，岂有既乎！”於戏，惜哉！

史记卷一百二十五

佞幸列传第六十五

谚曰“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固无虚言。非独女以色媚，而士宦亦有之。

昔以色幸者多矣。至汉 兴，高祖 至暴抗也，然籍孺 以佞幸；孝惠 时有闳孺 。此两人非有材能，徒以婉佞贵幸，与上卧起，公卿皆因关说。故孝惠 时郎侍中皆冠 ，贝带，傅脂粉，化闳 、籍 之属也。两人徙家安陵 。

孝文 时中宠臣，士人则邓通 ，宦者则赵同 、北宫伯子 。北宫伯子 以爱人长者；而赵同 以星气幸，常为文帝 参乘；邓通 无伎能。邓通 ，蜀郡南安 人也，以濯船为黄头郎。孝文帝 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从后推之上天，顾见其衣裻带后穿。觉而之渐台 ，以梦中阴目求推者郎，即见邓通 ，其衣后穿，梦中所见也。召问其名姓，姓邓氏 ，名通 ，文帝 说焉，尊幸之日异。通 亦愿谨，不好外交，虽赐洗沐，不欲出。于是文帝 赏赐通 巨万以十数，官至上大夫。文帝 时时如邓通 家游戏。然邓通 无他能，不能有所荐士，独自谨其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者相通 ，曰“当贫饿死”。文帝 曰：“能富通 者在我也。何谓贫乎？”于是赐邓通蜀严道 铜山，得自铸钱，“邓氏钱”布天下。其富如此。

文帝 尝病痈，邓通 常为帝唶吮之。文帝 不乐，从容问通 曰：“天下谁最爱我者乎？”通 曰：“宜莫如太子。”太子入问病，文帝 使唶痈，唶痈而色难之。已而闻邓通 常为帝唶吮之，心惭，由此怨通 矣。及文帝 崩，景帝 立，邓通 免，家居。居无何，人有告邓通 盗出徼外铸钱。下吏验问，颇有之，遂竟案，尽没入邓通 家，尚负责数巨万。长公主赐邓通 ，吏辄随没入之，一簪不得著身。于是长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钱，寄死人家。

孝景帝 时，中无宠臣，然独郎中令周文仁 ，仁 宠最过庸，乃不甚笃。

今天子中宠臣，士人则韩 王孙嫣 ，宦者则李延年 。嫣 者，弓高侯 孽孙也。今上为胶东王 时，嫣 与上学书相爱。及上为太子，愈益亲嫣 。嫣 善骑射，善佞。上即位，欲事伐匈奴 ，而嫣 先习胡 兵，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 赏赐拟于邓通 。时嫣 常与上卧起。江都王 入朝，有诏得从入猎上林 中。天子车驾跸道未行，而先使嫣 乘副车，从数十百骑，鹜驰视兽。江都王 望见，以为天子，辟从者，伏谒道傍。嫣 驱不见。既过，江都王 怒，为皇太后泣曰：“请得归国入宿卫，比韩嫣 。”太后由此嗛嫣 。嫣 侍上，出入永巷不禁，以奸闻皇太后。皇太后怒，使使赐嫣 死。上为谢，终不能得，嫣 遂死。而案道侯韩说 ，其弟也，亦佞幸。

李延年 ，中山 人也。父母及身兄弟及女，皆故倡也。延年 坐法腐，给事狗中。而平阳公主 言延年 女弟善舞，上见，心说之，及入永巷，而召贵延年 。延年 善歌，为变新声，而上方兴天地祠，欲造乐诗歌弦之。延年 善承意，弦次初诗。其女弟亦幸，有子男。延年 佩二千石印，号协声律。与上卧起，甚贵幸，埒如韩嫣 也。久之，寖与中人乱，出入骄恣。及其女弟李夫人 卒后，爱弛，则禽诛延年 昆弟也。

自是之后，内宠嬖臣大底外戚之家，然不足数也。卫青 、霍去病 亦以外戚贵幸，然颇用材能自进。

太史公 曰：甚哉爱憎之时！弥子瑕 之行，足以观后人佞幸矣。虽百世可知也。

史记卷一百二十六

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孔子 曰：“六艺于治一也。礼 以节人，乐 以发和，书 以道事，诗 以达意，易 以神化，春秋 以义。”太史公 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

淳于髡 者，齐 之赘婿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使诸侯，未尝屈辱。齐威王 之时喜隐，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髡 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王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 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语在田完世家 中。

威王 八年，楚 大发兵加齐 。齐王 使淳于髡 之赵 请救兵，赍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 仰天大笑，冠缨索绝。王曰：“先生少之乎？”髡 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髡 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瓯窭满篝，汙邪满车，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于是齐威王 乃益赍黄金千溢，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髡 辞而行，至赵 。赵王 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 闻之，夜引兵而去。

威王 大说，置酒后宫，召髡 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 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髡 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御史在后，髡 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髡 帣耩鞠跽，侍酒于前，时赐馀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髡 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 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 而送客，罗襦襟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髡 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齐王 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 为诸侯主客。宗室置酒，髡 尝在侧。

其后百馀年，楚 有优孟 。

优孟 ，故楚 之乐人也。长八尺，多辩，常以谈笑讽谏。楚庄王 之时，有所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床，啗以枣脯。马病肥死，使群臣丧之，欲以棺椁大夫礼葬之。左右争之，以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马谏者，罪至死。”优孟 闻之，入殿门，仰天大哭。王惊而问其故。优孟 曰：“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 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之，薄，请以人君礼葬之。”王曰：“何如？”对曰：“臣请以雕玉为棺，文梓为椁，楩枫豫章为题凑，发甲卒为穿圹，老弱负土，齐赵 陪位于前，韩魏 翼卫其后，庙食太牢，奉以万户之邑。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王曰：“寡人之过一至此乎！为之奈何？”优孟 曰：“请为大王六畜葬之。以垅灶为椁，铜历为棺，赍以姜枣，荐以木兰，祭以粮稻，衣以火光，葬之于人腹肠。”于是王乃使以马属太官，无令天下久闻也。

楚 相孙叔敖 知其贤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若往见优孟 ，言我孙叔敖 之子也。”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逢优孟 ，与言曰：“我，孙叔敖 子也。父且死时，属我贫困往见优孟 。”优孟 曰：“若无远有所之。”即为孙叔敖 衣冠，抵掌谈语。岁馀，像孙叔敖 ，楚王 及左右不能别也。庄王 置酒，优孟 前为寿。庄王 大惊，以为孙叔敖 复生也，欲以为相。优孟 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庄王 许之。三日后，优孟 复来。王曰：“妇言谓何？”孟 曰：“妇言慎无为，楚 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 之为楚 相，尽忠为廉以治楚 ，楚王 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 ，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馀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廉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廉吏安可为也！楚 相孙叔敖 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于是庄王 谢优孟 ，乃召孙叔敖 子，封之寝丘 四百户，以奉其祀。后十世不绝。此知可以言时矣。

其后二百馀年，秦 有优旃 。

优旃 者，秦 倡侏儒也。善为笑言，然合于大道。秦始皇 时，置酒而天雨，陛楯者皆沾寒。优旃 见而哀之，谓之曰：“汝欲休乎？”陛楯者皆曰：“幸甚。”优旃 曰：“我即呼汝，汝疾应曰诺。”居有顷，殿上上寿呼万岁。优旃 临槛大呼曰：“陛楣郎！”郎曰：“诺。”优旃 曰：“汝虽长，何益，幸雨立。我虽短也，幸休居。”于是始皇 使陛楯者得半相代。

始皇 尝议欲大苑囿，东至函谷关 ，西至雍 、陈仓 。优旃 曰：“善。多纵禽兽于其中，寇从东方来，令麋鹿触之足矣。”始皇 以故辍止。

二世 立，又欲漆其城。优旃 曰：“善。主上虽无言，臣固将请之。漆城虽于百姓愁费，然佳哉！漆城荡荡，寇来不能上。即欲就之，易为漆耳，顾难为荫室。”于是二世 笑之，以其故止。居无何，二世 杀死，优旃 归汉 ，数年而卒。

太史公 曰：淳于髡 仰天大笑，齐威王 横行。优孟 摇头而歌，负薪者以封。优旃 临槛疾呼，陛楣得以半更。岂不亦伟哉！

褚先生 曰：臣幸得以经术为郎，而好读外家传语。窃不逊让，复作故事滑稽之语六章，编之于左。可以览观扬意，以示后世好事者读之，以游心骇耳，以附益上方太史公 之三章。

武帝 时有所幸倡郭舍人 者，发言陈辞虽不合大道，然令人主和说。武帝 少时，东武侯 母常养帝，帝壮时，号之曰“大乳母”。率一月再朝。朝奏入，有诏使幸臣马游卿 以帛五十匹赐乳母，又奉饮糒飧养乳母。乳母上书曰：“某所有公田，愿得假倩之。”帝曰：“乳母欲得之乎？”以赐乳母。乳母所言，未尝不听。有诏得令乳母乘车行驰道中。当此之时，公卿大臣皆敬重乳母。乳母家子孙奴从者横暴长安 中，当道掣顿人车马，夺人衣服。闻于中，不忍致之法。有司请徙乳母家室，处之于边。奏可。乳母当入至前，面见辞。乳母先见郭舍人 ，为下泣。舍人曰：“即人见辞去，疾步数还顾。”乳母如其言，谢去，疾步数还顾。郭舍人 疾言骂之曰：“咄！老女子！何不疾行！陛下已壮矣，宁尚须汝乳而活邪？尚何还顾！”于是人主怜焉悲之，乃下诏止无徙乳母，罚谪谮之者。

武帝 时，齐人有东方生 名朔 ，以好古传书，爱经术，多所博观外家之语。朔 初入长安 ，至公车上书，凡用三千奏牍。公车令两人共持举其书，仅然能胜之。人主从上方读之，止，辄乙其处，读之二月乃尽。 诏拜以为郎，常在侧侍中。数召至前谈语，人主未尝不说也。时诏赐之食于前。饭已，尽怀其馀肉持去，衣尽污。数赐缣帛，檐揭而去。徒用所赐钱帛，取少妇于长安 中好女。率取妇一岁所者即弃去，更取妇。所赐钱财尽索之于女子。人主左右诸郎半呼之“狂人”。人主闻之，曰：“令朔 在事无为是行者，若等安能及之哉！”朔 任其子为郎，又为侍谒者，常持节出使。朔 行殿中，郎谓之曰：“人皆以先生为狂。”朔 曰：“如朔 等，所谓避世于朝廷间者也。古之人，乃避世于深山中。”时坐席中，酒酣，据地歌曰：“陆沈于俗，避世金马门 。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金马门 者，宦者署门也，门傍有铜马，故谓之曰“金马门”。

时会聚宫下博士诸先生与论议，共难之曰：“苏秦 、张仪 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 百家之言，不可胜数。著于竹帛，自以为海内无双，即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其故何也？”东方生 曰：“是固非子所能备也。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张仪 、苏秦 之时，周室 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说听行通，身处尊位，泽及后世，子孙长荣。今非然也。圣帝在上，德流天下，诸侯宾服，威振四夷，连四海之外以为席，安于覆盂，天下平均，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如运之掌中。贤与不肖，何以异哉？方今以天下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慕义，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张仪 、苏秦 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能得掌故，安敢望常侍侍郎乎！传曰：‘天下无害灾，虽有圣人，无所施其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则事异。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诗 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 躬行仁义七十二年，逢文王 ，得行其说，封于齐 ，七百岁而不绝。此士之所以日夜孜孜，修学行道，不敢止也。今世之处士，时虽不用，崛然独立，块然独处，上观许由 ，下察接舆 ，策同范蠡 ，忠合子胥 ，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常也。子何疑于余哉！”于是诸先生默然无以应也。

建章宫 后阁重栎中有物出焉，其状似麋。以闻，武帝 往临视之。问左右群臣习事通经术者，莫能知。诏东方朔 视之。朔 曰：“臣知之，愿赐美酒粱饭大飧臣，臣乃言。”诏曰：“可。”已又曰：“某所有公田鱼 池蒲苇数顷，陛下以赐臣，臣朔 乃言。”诏曰：“可。”于是朔 乃肯言，曰：“所谓驺 牙者也。远方当来归义，而驺牙先见。其齿前后若一，齐等无牙，故谓之驺牙。”其后一岁所，匈奴混邪王 果将十万众来降汉 。乃复赐东方生 钱财甚多。

至老，朔 且死时，谏曰：“诗 云‘营营青蝇，止于蕃。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愿陛下远巧佞，退谗言。”帝曰：“今顾东方朔 多善言？”怪之。居无几何，朔 果病死。传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之谓也。

武帝 时，大将军卫青 者，卫后 兄也，封为长平侯 。从军击匈奴 ，至余吾水 上而还，斩首捕虏，有功来归，诏赐金千斤。将军出宫门，齐 人东郭先生 以方士待诏公车，当道遮卫将军 车，拜谒曰：“愿白事。”将军止车前，东郭先生 旁车言曰：“王夫人 新得幸于上，家贫。今将军得金千斤，诚以其半赐王夫人 之亲，人主闻之必喜。此所谓奇策便计也。”卫将军 谢之曰：“先生幸告之以便计，请奉教。”于是卫将军 乃以五百金为王夫人 之亲寿。王夫人 以闻武帝 。帝曰：“大将军不知为此。”问之安所受计策，对曰：“受之待诏者东郭先生 。”诏召东郭先生 ，拜以为郡都尉。东郭先生 久待诏公车，贫困饥寒，衣敝，履不完。行雪中，履有上无下，足尽践地。道中人笑之，东郭先生 应之曰：“谁能履行雪中，令人视之，其上履也，其履下处乃似人足者乎？”及其拜为二千石，佩青 出宫门，行谢主人。故所以同官待诏者，等比祖道于都门外。荣华道路，立名当世。此所谓衣褐怀宝者也。当其贫困时，人莫省视；至其贵也，乃争附之。谚曰：“相马失之瘦，相士失之贫。”其此之谓邪？

王夫人 病甚，人主至自往问之曰：“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对曰：“愿居洛阳 。”人主曰：“不可。洛阳 有武库、敖仓 ，当关口，天下咽喉。自先帝以来，传不为置王。然关东 国莫大于齐 ，可以为齐王 。”王夫人 以手击头，呼“幸甚”。王夫人 死，号曰“齐王太后 薨。”

昔者，齐王 使淳于髡 献鹄于楚 。出邑门，道飞其鹄，徒揭空笼，造诈成辞，往见楚王 曰：“齐王 使臣来献鹄，过于水上，不忍鹄之渴，出而饮之，去我飞亡。吾欲刺腹绞颈而死，恐人之议吾王以鸟兽之故令士自伤杀也。鹄，毛物，多相类者，吾欲买而代之，是不信而欺吾王也。 欲赴佗国奔亡，痛吾两主使不通。故来服过，叩头受罪大王。”楚王 曰：“善，齐王 有信士若此哉！”厚赐之，财倍鹄在也。

武帝 时，征北海 太守诣行在所。有文学卒史王先生 者，自请与太守俱，“吾有益于君”，君许之。诸府掾功曹白云：“王先生 嗜酒，多言少实，恐不可与俱。”太守曰：“先生意欲行，不可逆。”遂与俱。行至宫下，待诏宫府门。王先生 徒怀钱沽酒，与卫卒仆射饮，日醉，不视其太守。太守入跪拜。王先生 谓户郎曰：“幸为我呼吾君至门内遥语。”户郎为呼太守。太守来，望见王先生 。王先生 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北海 令无盗贼，君对曰何哉？”对曰：“选择贤材，各任之以其能，赏异等，罚不肖。”王先生 曰：“对如是，是自誉自伐功，不可也。愿君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所变化也。”太守曰：“诺。”召入，至于殿下，有诏问之曰：“何于治北海 ，令盗贼不起？”叩头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之所变化也。”武帝 大笑，曰：“於呼！安得长者之语而称之！安所受之？”对曰：“受之文学卒史。”帝曰：“今安在？”对曰：“在宫府门外。”有诏召拜王先生 为水衡丞，以北海 太守为水衡都尉。传曰：“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君子相送以言，小人相送以财。”

魏文侯 时，西门豹 为邺 令。豹 往到邺 ，会长老，问之民所疾苦。长老曰：“苦为河伯 娶妇，以故贫。”豹 问其故，对曰：“邺 三老、廷掾常岁赋敛百姓，收取其钱得数百万，用其二三十万为河伯 娶妇，与祝巫共分其馀钱持归。当其时，巫行视小家女好者，云是当为河伯 妇，即聘取。洗沐之，为治新缯绮縠衣，闲居斋戒；为治斋宫河 上，张缇绛帷，女居其中。为具牛酒饭食，十馀日。共粉饰之，如嫁女床席，令女居其上，浮之河 中。始浮，行数十里乃没。其人家有好女者，恐大巫祝为河伯 取之，以故多持女远逃亡。以故城中益空无人，又困贫，所从来久远矣。民人俗语曰‘即不为河伯 娶妇，水来漂没，溺其人民’云。”西门豹 曰：“至为河伯 娶妇时，愿三老、巫祝、父老送女河 上，幸来告语之，吾亦往送女。”皆曰：“诺。”

至其时，西门豹 往会之河 上。三老、官属、豪长者、里父老皆会，以人民往观之者三二千人。其巫，老女子也，已年七十。从弟子女十人所，皆衣缯单衣，立大巫后。西门豹 曰：“呼河伯 妇来，视其好丑。”即将女出帷中，来至前。豹 视之，顾谓三老、巫祝、父老曰：“是女子不 好，烦大巫妪为入报河伯 ，得更求好女，后日送之。”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妪投之河 中。有顷，曰：“巫妪何久也？弟子趣之！”复以弟子一人投河 中。有顷，曰：“弟子何久也？复使一人趣之！”复投一弟子河 中。凡投三弟子。西门豹 曰：“巫妪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烦三老为入白之。”复投三老河 中。西门豹 簪笔磬折，向河 立待良久。长老、吏傍观者皆惊恐。西门豹 顾曰：“巫妪、三老不来还，奈之何？”欲复使廷掾与豪长者一人入趣之。皆叩头，叩头且破，额血流地，色如死灰。西门豹 曰：“诺，且留待之须臾。”须臾，豹 曰：“廷掾起矣。状河伯 留客之久，若皆罢去归矣。”邺 吏民大惊恐，从是以后，不敢复言为河伯 娶妇。

西门豹 即发民凿十二渠，引河 水灌民田，田皆溉。当其时，民治渠少烦苦，不欲也。豹 曰：“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今父老子弟虽患苦我，然百岁后期令父老子孙思我言。”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给足富。十二渠经绝驰道，到汉 之立，而长吏以为十二渠桥绝驰道，相比近，不可。欲合渠水，且至驰道合三渠为一桥。邺 民人父老不肯听长吏，以为西门君 所为也，贤君之法式不可更也。长吏终听置之。故西门豹 为邺 令，名闻天下，泽流后世，无绝已时，几可谓非贤大夫哉！

传曰：“子产 治郑 ，民不能欺；子贱 治单父 ，民不忍欺；西门豹 治邺 ，民不敢欺。”三子之才能谁最贤哉？辨治者当能别之。

史记卷一百二十七

日者列传第六十七

自古受命而王，王者之兴何尝不以卜筮决于天命哉！其于周 尤甚，及秦 可见。代王 之入，任于卜者。太卜之起，由汉 兴而有。

司马季主 者，楚 人也。卜于长安 东市。

宋忠 为中大夫，贾谊 为博士，同日俱出洗沐，相从论议，诵易先王圣人之道术，究遍人情，相视而叹。贾谊 曰：“吾闻古之圣人，不居朝廷，必在卜医之中。今吾已见三公九卿朝士大夫，皆可知矣。试之卜数中以观采。”二人即同舆而之市，游于卜肆中。天新雨，道少人，司马季主 闲坐，弟子三四人侍，方辩天地之道，日月之运，阴阳吉凶之本。二大夫再拜谒。司马季主 视其状貌，如类有知者，即礼之，使弟子延之坐。坐定，司马季主 复理前语，分别天地之终始，日月星辰之纪，差次仁义之际，列吉凶之符，语数千言，莫不顺理。

宋忠 、贾谊 瞿然而悟，猎缨正襟危坐，曰：“吾望先生之状，听先生之辞，小子窃观于世，未尝见也。今何居之卑，何行之污？”

司马季主 捧腹大笑曰：“观大夫类有道术者，今何言之陋也，何辞之野也！今夫子所贤者何也？所高者谁也？今何以卑污长者？”

二君曰：“尊官厚禄，世之所高也，贤才处之。今所处非其地，故谓之卑。言不信，行不验，取不当，故谓之污。夫卜筮者，世俗之所贱简也。世皆言曰：‘夫卜者多言夸严以得人情，虚高人禄命以说人志，擅言祸灾以伤人心，矫言鬼神以尽人财，厚求拜谢以私于己。’此吾之所耻，故谓之卑污也。”

司马季主 曰：“公且安坐。公见夫被发童子乎？日月照之则行，不照则止，问之日月疵瑕吉凶，则不能理。由是观之，能知别贤与不肖者寡矣。

“贤之行也，直道以正谏，三谏不听则退。其誉人也不望其报，恶人也不顾其怨，以便国家利众为务。故官非其任不处也，禄非其功不受也；见人不正，虽贵不敬也；见人有污，虽尊不下也；得不为喜，去不为恨；非其罪 也，虽累辱而不愧也。

“今公所谓贤者，皆可为羞矣。卑疵而前，孅趋而言；相引以势，相导以利；比周宾正，以求尊誉，以受公奉；事私利，枉主法，猎农民；以官为威，以法为机，求利逆暴：譬无异于操白刃劫人者也。初试官时，倍力为巧诈，饰虚功执空文以罔主上，用居上为右；试官不让贤陈功，见伪增实，以无为有，以少为多，以求便势尊位；食饮驱驰，从姬歌儿，不顾于亲，犯法害民，虚公家：此夫为盗不操矛弧者也，攻而不用弦刃者也，欺父母未有罪而弑君未伐者也。何以为高贤才乎？

“盗贼发不能禁，夷貊不服不能摄，奸邪起不能塞，官耗乱不能治，四时不和不能调，岁谷不孰不能适。才贤不为，是不忠也；才不贤而托官位，利上奉，妨贤者处，是窃位也；有人者进，有财者礼，是伪也。子独不见鸱枭之与凤皇翔乎？兰芷芎劳弃于广野，蒿萧成林，使君子退而不显众，公等是也。

“述而不作，君子义也。今夫卜者，必法天地，象四时，顺于仁义，分策定卦，旋式正棋，然后言天地之利害，事之成败。昔先王之定国家，必先龟策日月，而后乃敢代；正时日，乃后入家；产子必先占吉凶，后乃有之。自伏羲 作八卦 ，周文王 演三百八十四爻 而天下治。越王句践 放文王 八卦 以破敌国，霸天下。由是言之，卜筮有何负哉！

“且夫卜筮者，埽除设坐，正其冠带，然后乃言事，此有礼也。言而鬼神或以飨，忠臣以事其上，孝子以养其亲，慈父以畜其子，此有德者也。而以义置数十百钱，病者或以愈，且死或以生，患或以免，事或以成，嫁子娶妇或以养生：此之为德，岂直数十百钱哉！此夫老子 所谓‘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今夫卜筮者利大而谢少，老子 之云岂异于是乎？

“庄子 曰：‘君子内无饥寒之患，外无劫夺之忧，居上而敬，居下不为害，君子之道也。’今夫卜筮者之为业也，积之无委聚，藏之不用府库，徙之不用辎车，负装之不重，止而用之无尽索之时。持不尽索之物，游于无穷之世，虽庄氏 之行未能增于是也，子何故而云不可卜哉？天不足西北，星辰西北移；地不足东南，以海为池；日中必移，月满必亏；先王之道，乍存乍亡。公责卜者言必信，不亦惑乎！

“公见夫谈士辩人乎？虑事定计，必是人也，然不能以一言说人主意，故言必称先王，语必道上古；虑事定计，饰先王之成功，语其败害，以恐喜人主之志，以求其欲。多言夸严，莫大于此矣。然欲强国成功，尽忠于上，非此不立。今夫卜者，导惑教愚也。夫愚惑之人，岂能以一言而知之哉！ 言不厌多。

“故骐骥不能与罢驴为驷，而凤皇不与燕雀为群，而贤者亦不与不肖者同列。故君子处卑隐以辟众，自匿以辟伦，微见德顺以除群害，以明天性，助上养下，多其功利，不求尊誉。公之等喁喁者也，何知长者之道乎！”

宋忠 、贾谊 忽而自失，芒乎无色，怅然噤口不能言。于是摄衣而起，再拜而辞。行洋洋也，出门仅能自上车，伏轼低头，卒不能出气。

居三日，宋忠 见贾谊 于殿门外，乃相引屏语相谓自叹曰：“道高益安，势高益危。居赫赫之势，失身且有日矣。夫卜而有不审，不见夺糈；为人主计而不审，身无所处。此相去远矣，犹天冠地屦也。此老子 之所谓‘无名者万物之始’也。天地旷旷，物之熙熙，或安或危，莫知居之。我与若，何足预彼哉！彼久而愈安，虽曾氏 之义未有以异也。”

久之，宋忠 使匈奴 ，不至而还，抵罪。而贾谊 为梁怀王 傅，王堕马薨，谊 不食，毒恨而死。此务华绝根者也。

太史公 曰：古者卜人所以不载者，多不见于篇。及至司马季主 ，余志而著之。

褚先生 曰：臣为郎时，游观长安 中，见卜筮之贤大夫，观其起居行步，坐起自动，誓正其衣冠而当乡人也，有君子之风。见性好解妇来卜，对之颜色严振，未尝见齿而笑也。从古以来，贤者避世，有居止舞泽者，有居民间闭口不言，有隐居卜筮间以全身者。夫司马季主 者，楚 贤大夫，游学长安 ，通易经 ，术黄帝 、老子 ，博闻远见。观其对二大夫贵人之谈言，称引古明王圣人道，固非浅闻小数之能。及卜筮立名声千里者，各往往而在。传曰：“富为上，贵次之；既贵各各学一伎能立其身。”黄直 ，大夫也；陈君夫 ，妇人也：以相马立名天下。齐张仲 、曲成侯 以善击刺学用剑，立名天下。留长孺 以相彘立名。荥阳褚氏 以相牛立名。能以伎能立名者甚多，皆有高世绝人之风，何可胜言。故曰：“非其地，树之不生；非其意，教之不成。”夫家之教子孙，当视其所以好，好含苟生活之道，因而成之。故曰：“制宅命子，足以观士；子有处所，可谓贤人。”

臣为郎时，与太卜待诏为郎者同署，言曰：“孝武帝 时，聚会占家问之，某日可取妇乎？五行家曰可，堪舆家曰不可，建除家曰不吉，丛辰家曰大凶，历家曰小凶，天人家曰小吉，太一家曰大吉。辩讼不决， 以状闻。制曰：‘避诸死忌，以五行为主。’”人取于五行者也。

史记卷一百二十八

龟策列传第六十八

太史公 曰：自古圣王将建国受命，兴动事业，何尝不宝卜筮以助善！唐虞 以上，不可记已。自三代 之兴，各据祯祥。涂山 之兆从而夏启 世，飞燕之卜顺故殷 兴，百谷之筮吉故周 王。王者决定诸疑，参以卜筮，断以蓍龟，不易之道也。

蛮夷氐羌 虽无君臣之序，亦有决疑之卜。或以金石，或以草木，国不同俗。然皆可以战伐攻击，推兵求胜，各信其神，以知来事。

略闻夏殷 欲卜者，乃取蓍龟，已则弃去之，以为龟藏则不灵，蓍久则不神。至周室 之卜官，常宝藏蓍龟；又其大小先后，各有所尚，要其归等耳。或以为圣王遭事无不定，决疑无不见，其设稽神求问之道者，以为后世衰微，愚不师智，人各自安，化分为百室，道散而无垠，故推归之至微，要絜于精神也。或以为昆虫之所长，圣人不能与争。其处吉凶，别然否，多中于人。至高祖 时，因秦 太卜官。天下始定，兵革未息。及孝惠 享国日少，吕后 女主，孝文 、孝景 因袭掌故，未遑讲试，虽父子畴官，世世相传，其精微深妙，多所遗失。至今上即位，博开艺能之路，悉延百端之学，通一伎之士咸得自效，绝伦超奇者为右，无所阿私，数年之间，太卜大集。会上欲击匈奴 ，西攘大宛 ，南收百越 ，卜筮至预见表象，先图其利。及猛将推锋执节，获胜于彼，而蓍龟时日亦有力于此。上尤加意，赏赐至或数千万。如丘子明 之属，富溢贵宠，倾于朝廷。至以卜筮射蛊道，巫蛊时或颇中。素有眦睚不快，因公行诛，恣意所伤，以破族灭门者，不可胜数。百僚荡恐，皆曰龟策能言。后事觉奸穷，亦诛三族。

夫摓捷策定数，灼龟观兆，变化无穷，是以择贤而用占焉，可谓圣人重事者乎！周公 卜三龟，而武王 有瘳。纣 为暴虐，而元龟不占。晋文 将定襄王 之位，卜得黄帝 之兆，卒受彤弓之命。献公 贪骊姬 之色，卜而兆有口象，其祸竟流五世。楚灵 将背周室 ，卜而龟逆，终被乾谿 之败。兆应信诚于内，而时人明察见之于外，可不谓两合者哉！君子谓夫轻卜筮，无神明者，悖； 背人道，信祯祥者，鬼神不得其正。故书 建稽疑，五谋而卜筮居其二，五占从其多，明有而不专之道也。

余至江南 ，观其行事，问其长老，云龟千岁乃游莲叶之上，蓍百茎共一根。又其所生，兽无虎狼，草无毒螫。江 傍家人常畜龟饮食之，以为能导引致气，有益于助衰养老，岂不信哉！

褚先生 曰：臣以通经术，受业博士，治春秋 ，以高第为郎，幸得宿卫，出入宫殿中十有馀年。窃好太史公传 。太史公之传 曰：“三王 不同龟，四夷各异卜，然各以决吉凶，略窥其要，故作龟策列传 。”臣往来长安 中，求龟策列传 不能得，故之大卜官，问掌故文学长老习事者，写取龟策卜事，编于下方。

闻古五帝 、三王 发动举事，必先决蓍龟。传曰：“下有伏灵，上有兔丝；上有捣蓍，下有神龟。”所谓伏灵者，在兔丝之下，状似飞鸟之形。新雨已，天清静无风，以夜捎兔丝去之，即以 烛此地，烛之火灭，即记其处，以新布四丈环置之，明即掘取之，入四尺至七尺，得矣，过七尺不可得。伏灵者，千岁松根也，食之不死。闻蓍生满百茎者，其下必有神龟守之，其上常有青云覆之。传曰：“天下和平，王道得，而蓍茎长丈，其丛生满百茎。”方今世取蓍者，不能中古法度，不能得满百茎长丈者，取八十茎已上，蓍长八尺，即难得也。人民好用卦者，取满六十茎已上，长满六尺者，即可用矣。记曰：“能得名龟者，财物归之，家必大富至千万。”一曰“北斗龟”，二曰“南辰龟”，三曰“五星龟”，四曰“八风龟”，五曰“二十八宿龟”，六曰“日月龟”，七曰“九州龟”，八曰“玉龟”：凡八名龟。龟图各有文在腹下，文云云者，此某之龟也。略记其大指，不写其图。取此龟不必满尺二寸，民人得长七八寸，可宝矣。今夫珠玉宝器，虽有所深藏，必见其光，必出其神明，其此之谓乎！故玉处于山而木润，渊生珠而岸不枯者，润泽之所加也。明月之珠出于江海，藏于蚌中，蚗龙伏之。王者得之，长有天下，四夷宾服。能得百茎蓍，并得其下龟以卜者，百言百当，足以决吉凶。

神龟出于江水 中，庐江郡 常岁时生龟长尺二寸者二十枚输太卜官，太卜官因以吉日剔取其腹下甲。龟千岁乃满尺二寸。王者发军行将，必钻龟庙堂之上，以决吉凶。今高庙 中有龟室，藏内以为神宝。

传曰：“取前足臑骨穿佩之，取龟置室西北隅悬之，以入深山大林 中，不惑。”臣为郎时，见万毕石朱方 ，传曰：“有神龟在江南 嘉林中。嘉林者，兽无虎狼，鸟无鸱枭，草无毒螫，野火不及，斧斤不至，是为嘉林。龟在其中，常巢于芳莲之上。左胁书文曰‘甲子重光，得我者匹夫为人君，有土正，诸侯得我为帝王。’求之于白蛇蟠杅林 中者，斋戒以待， 然，状如有人来告之，因以醮酒佗发，求之三宿而得。”由是观之，岂不伟哉！故龟可不敬与？

南方老人用龟支床足，行二十馀岁，老人死，移床，龟尚生不死。龟能行气导引。问者曰：“龟至神若此，然太卜官得生龟，何为辄杀取其甲乎？”近世江 上人有得名龟，畜置之，家因大富。与人议，欲遣去。人教杀之勿遣，遣之破人家。龟见梦曰：“送我水中，无杀吾也。”其家终杀之。杀之后，身死，家不利。人民与君王者异道。人民得名龟，其状类不宜杀也。以往古故事言之，古明王圣主皆杀而用之。

宋元王 时得龟，亦杀而用之。谨连其事于左方，令好事者观择其中焉。

宋元王 二年，江 使神龟使于河 ，至于泉阳 ，渔者豫且 举网得而囚之，置之笼中。夜半，龟来见梦于宋元王 曰：“我为江 使于河 ，而幕网当吾路。泉阳豫且 得我，我不能去。身在患中，莫可告语。王有德义，故来告诉。”元王 惕然而悟。乃召博士卫平 而问之曰：“今寡人梦见一丈夫，延颈而长头，衣玄绣之衣而乘辎车，来见梦于寡人曰：‘我为江 使于河 ，而幕网当吾路。泉阳豫且 得我，我不能去。身在患中，莫可告语。王有德义，故来告诉。’是何物也？”卫平 乃援式而起，仰天而视月之光，观斗 所指，定日处乡。规矩为辅，副以权衡。四维已定，八卦相望。视其吉凶，介虫先见。乃对元王 曰：“今昔壬子，宿在牵牛 。河 水大会，鬼神相谋。汉 正南北，江河 固期，南风新至，江 使先来。白云壅汉 ，万物尽留。斗 柄指日，使者当囚。玄服而乘辎车，其名为龟。王急使人问而求之。”王曰：“善。”

于是王乃使人驰而往问泉阳 令曰：“渔者几何家？名谁为豫且 ？豫且 得龟，见梦于王，王故使我求之。”泉阳 令乃使吏案籍视图，水上渔者五十五家，上流之庐，名为豫且 。泉阳 令曰：“诺。”乃与使者驰而问豫且 曰：“今昔汝渔何得？”豫且 曰：“夜半时举网得龟。”使者曰：“今龟安在？”曰：“在笼中。”使者曰：“王知子得龟，故使我求之。”豫且 曰：“诺。”即系龟而出之笼中，献使者。

使者载行，出于泉阳 之门。正昼无见，风雨晦冥。云盖其上，五采青黄；雷雨并起，风将而行。入于端门，见于东箱。身如流水，润泽有光。望见元王 ，延颈而前，三步而止，缩颈而却，复其故处。元王 见而怪之，问卫平 曰：“龟见寡人，延颈而前，以何望也？缩颈而复，是何当也？”卫平 对曰：“龟在患中，而终昔囚，王有德义，使人活之。今延颈而前，以当谢也，缩颈而却，欲亟去也。”元王 曰：“善哉！神至如此乎，不可久留；趣驾送龟，勿令失期。”

卫平 对曰：“龟者是天下之宝也，先得此龟者为天子，且十言十当，十战十胜。生于深渊，长于黄土。知天之道，明于上古。游三千岁，不出其域。安平静正，动不用力。寿蔽天地，莫知其极。与物变化，四时变色。居而自匿，伏而不食。春仓夏黄，秋白冬黑。明于阴阳，审于刑德。先知利害，察于祸福。以言而当，以战而胜，王能宝之，诸侯尽服。王勿遣也，以安社稷。”

元王 曰：“龟甚神灵，降于上天，陷于深渊，在患难中。以我为贤，德厚而忠信，故来告寡人。寡人若不遣也，是渔者也。渔者利其肉，寡人贪其力，下为不仁，上为无德。君臣无礼，何从有福？寡人不忍，奈何勿遣！”

卫平 对曰：“不然。臣闻盛德不报，重寄不归；天与不受，天夺之宝。今龟周流天下，还复其所，上至苍天，下薄泥涂。还遍九州，未尝愧辱，无所稽留。今至泉阳 ，渔者辱而囚之。王虽遣之，江河 必怒，务求报仇。自以为侵，因神与谋。淫雨不霁，水不可治。若为枯旱，风而扬埃，蝗虫暴生，百姓失时。王行仁义，其罚必来。此无佗故，其祟在龟。后虽悔之，岂有及哉！王勿遣也。”

元王 慨然而叹曰：“夫逆人之使，绝人之谋，是不暴乎？取人之有，以自为宝，是不强乎？寡人闻之，暴得者必暴亡，强取者必后无功。桀纣 暴强，身死国亡。今我听子，是无仁义之名而有暴强之道。江河 为汤武 ，我为桀纣 。未见其利，恐离其咎。寡人狐疑，安事此宝，趣驾送龟，勿令久留。”

卫平 对曰：“不然，王其无患。天地之间，累石为山。高而不坏，地得为安。故云物或危而顾安，或轻而不可迁；人或忠信而不如诞谩，或丑恶而宜大官，或美好佳丽而为众人患。非神圣人，莫能尽言。春秋冬夏，或暑或寒。寒暑不和，贼气相奸。同岁异节，其时使然。故令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或为仁义，或为暴强。暴强有乡，仁义有 时。万物尽然，不可胜治。大王听臣，臣请悉言之。天出五色，以辨白黑。地生五谷，以知善恶。人民莫知辨也，与禽兽相若。谷居而穴处，不知田作。天下祸乱，阴阳相错。匆匆疾疾，通而不相择。妖孽数见，传为单薄。圣人别其生，使无相获。禽兽有牝牡，置之山原；鸟有雌雄，布之林泽；有介之虫，置之溪谷。故牧人民，为之城郭，内经闾术，外为阡陌。夫妻男女，赋之田宅，列其室屋。为之图籍，别其名族。立官置吏，劝以爵禄。衣以桑麻，养以五谷。耕之耰之， 之耨之。口得所嗜，目得所美，身受其利。以是观之，非强不至。故曰田者不强，囷仓不盈；商贾不强，不得其赢；妇女不强，布帛不精；官御不强，其势不成；大将不强，卒不使令；侯王不强，没世无名。故云强者，事之始也，分之理也，物之纪也。所求于强，无不有也。王以为不然，王独不闻玉椟只雉，出于昆山 ；明月之珠，出于四海；镌石拌蚌，传卖于市：圣人得之，以为大宝。大宝所在，乃为天子。今王自以为暴，不如拌蚌于海也；自以为强，不过镌石于昆山也。取者无咎，宝者无患。今龟使来抵网，而遭渔者得之，见梦自言，是国之宝也，王何忧焉。”

元王 曰：“不然。寡人闻之，谏者福也，谀者贼也。人主听谀，是愚惑也。虽然，祸不妄至，福不徒来。天地合气，以生百财。阴阳有分，不离四时，十有二月，日至为期。圣人彻焉，身乃无灾。明王用之，人莫敢欺。故云福之至也，人自生之；祸之至也，人自成之。祸与福同，刑与德双。圣人察之，以知吉凶。桀纣 之时，与天争功，拥遏鬼神，使不得通。是固已无道矣，谀臣有众。桀 有谀臣，名曰赵梁 。教为无道，劝以贪狼。系汤夏台 ，杀关龙逢 。左右恐死，偷谀于傍。国危于累卵，皆曰无伤。称乐万岁，或曰未央。蔽其耳目，与之诈狂。汤 卒伐桀 ，身死国亡。听其谀臣，身独受殃。春秋 著之，至今不忘。纣 有谀臣，名为左彊 。夸而目巧，教为象郎。将至于天，又有玉床。犀玉之器，象箸而羹。圣人剖其心，壮士斩其胻。箕子 恐死，被发佯狂。杀周太子历 ，囚文王昌 。投之石室，将以昔至明。阴兢 活之，与之俱亡。入于周 地，得太公望 。兴卒聚兵，与纣 相攻。文王 病死，载尸以行。太子发 代将，号为武王 。战于牧野 ，破之华山 之阳。纣 不胜败而还走，围之象郎。自杀宣室 ，身死不葬。头悬车轸，四马曳行。寡人念其如此，肠如涫汤。是人皆富有天下而贵至天子，然而大傲。欲无猒时，举事而喜高，贪很而骄。不用忠信，听其谀臣，而为天下笑。今寡人之邦，居诸侯之间，曾不如秋毫。举事不当，又安亡逃！”

卫平 对曰：“不然。河 虽神贤，不如昆仑 之山；江 之源理，不如四海，而人尚夺取其宝，诸侯争之，兵革为起。小国见亡，大国危殆，杀人父兄，虏人妻子，残国灭庙，以争此宝。战攻分争，是暴强也。故云取之以暴强而治以文理，无逆四时，必亲贤士；与阴阳化，鬼神为使；通于天地，与之为友。诸侯宾服，民众殷喜。邦家安宁，与世更始。汤武 行之，乃取天子；春秋 著之，以为经纪。王不自称汤武 ，而自比桀纣 。桀纣 为暴强也，固以为常。桀 为瓦室，纣 为象郎。征丝灼之，务以费氓。赋敛无度，杀戮无方。杀人六畜，以韦为囊。囊盛其血，与人悬而射之，与天帝争强。逆乱四时，先百鬼尝。谏者辄死，谀者在傍。圣人伏匿，百姓莫行。天数枯旱，国多妖祥。螟虫岁生，五谷不成。民不安其处，鬼神不享。飘风日起，正昼晦冥。日月并蚀，灭息无光。列星奔乱，皆绝纪纲。以是观之，安得久长！虽无汤武 ，时固当亡。故汤 伐桀 ，武王 克纣 ，其时使然。乃为天子，子孙续世；终身无咎，后世称之，至今不已。是皆当时而行，见事而强，乃能成其帝王。今龟，大宝也，为圣人使，传之贤王。不用手足，雷电将之；风雨送之，流水行之。侯王有德，乃得当之。今王有德而当此宝，恐不敢受；王若遣之，宋 必有咎。后虽悔之，亦无及已。”

元王 大悦而喜。于是元王 向日而谢，再拜而受。择日斋戒，甲乙最良。乃刑白雉，及与骊羊；以血灌龟，于坛中央。以刀剥之，身全不伤。脯酒礼之，横其腹肠。荆支卜之，必制其创。理达于理，文相错迎。使工占之，所言尽当。邦福重宝，闻于傍乡。杀牛取革，被郑之桐。草木毕分，化为甲兵。战胜攻取，莫如元王 。元王 之时，卫平 相宋 ，宋国 最强，龟之力也。

故云神至能见梦于元王 ，而不能自出渔者之笼。身能十言尽当，不能通使于河 ，还报于江 。贤能令人战胜攻取，不能自解于刀锋，免剥刺之患。圣能先知亟见，而不能令卫平 无言。言事百全，至身而挛；当时不利，又焉事贤！贤者有恒常，士有适然。是故明有所不见，听有所不闻；人虽贤，不能左画方，右画圆；日月之明，而时蔽于浮云。羿 名善射，不如雄渠 、蠭门 ；禹名为辩智，而不能胜鬼神。地柱折，天故毋椽，又奈何责人于全？孔子 闻之曰：“神龟知吉凶，而骨直空枯。日为德而君于天下，辱于三足之乌。月为刑而相佐，见食于虾蟆。蝟辱于鹊，腾蛇之神而殆于即且。竹外有节理，中直空虚；松柏为百木长，而守门闾。日辰不全，故有孤虚。黄金有疵，白玉有瑕。事有所 疾，亦有所徐。物有所拘，亦有所据。罔有所数，亦有所疏。人有所贵，亦有所不如。何可而适乎？物安可全乎？天尚不全，故世为屋，不成三瓦而陈之，以应之天。天下有阶，物不全乃生也。”

褚先生 曰：渔者举网而得神龟，龟自见梦宋元王 ，元王 召博士卫平 告以梦龟状，平 运式，定日月，分衡度，视吉凶，占龟与物色同，平 谏王留神龟以为国重宝，美矣。古者筮必称龟者，以其令名，所从来久矣。余述而为传。

三月　　二月　　正月　　十二月　　十一月　　中关内高外下　　四月首仰　　足开　　肣开　　首俛大　　五月　　横吉　　首俛大　　六月　　七月　　八月　　九月　　十月

卜禁曰：子亥戌不可以卜及杀龟。日中如食已卜。暮昏龟之徼也，不可以卜。庚辛可以杀，及以钻之。常以月旦祓龟，先以清水澡之，以卵祓之，乃持龟而遂之，若常以为祖。人若已卜不中，皆祓之以卵，东向立，灼以荆若刚木，土卵指之者三，持龟以卵周环之，祝曰：“今日吉，谨以粱卵焍黄祓去玉灵之不祥。”玉灵必信以诚，知万事之情，辩兆皆可占。不信不诚，则烧玉灵，扬其灰，以征后龟。其卜必北向，龟甲必尺二寸。

卜先以造灼钻，钻中已，又灼龟首，各三；又复灼所钻中曰正身，灼首曰正足，各三。即以造三周龟，祝曰：“假之玉灵夫子 。夫子玉灵，荆灼而心，令而先知。而上行于天，下行于渊，诸灵数酂，莫如汝信。今日良日，行一良贞。某欲卜某，即得而喜，不得而悔。即得，发乡我身长大，首足收人皆上偶。不得，发乡我身挫折，中外不相应，首足灭去。”

灵龟卜祝曰：“假之灵龟，五巫五灵，不如神龟之灵，知人死，知人生。某身良贞，某欲求某物。即得也，头见足发，内外相应；即不得也，头仰足肣，内外自垂。可得占。”

卜占病者祝曰：“今某病困。死，首上开，内外交骇，身节折；不死，首仰足肣。”卜病者祟曰：“今病有祟无呈，无祟有呈。兆有中祟有内，外祟有外。”

卜系者出不出。不出，横吉安；若出，足开首仰有外。

卜求财物，其所当得。得，首仰足开，内外相应；即不得，呈兆首仰足肣。

卜有卖若买臣妾马牛。得之，首仰足开，内外相应；不得，首仰足 肣，呈兆若横吉安。

卜击盗聚若干人，在某所，今某将卒若干人，往击之。当胜，首仰足开身正，内自桥，外下；不胜，足肣首仰，身首内下外高。

卜求当行不行。行，首足开；不行，足肣首仰，若横吉安，安不行。

卜往击盗，当见不见。见，首仰足肣有外；不见，足开首仰。

卜往候盗，见不见。见，首仰足肣，肣胜有外；不见，足开首仰。

卜闻盗来不来。来，外高内下，足肣首仰；不来，足开首仰，若横吉安，期之自次。

卜迁徙去官不去。去，足开有肣外首仰；不去，自去，即足肣，呈兆若横吉安。

卜居官尚吉不。吉，呈兆身正，若横吉安；不吉，身节折，首仰足开。

卜居室家吉不吉。吉，呈兆身正，若横吉安；不吉，身节折，首仰足开。

卜岁中禾稼孰不孰。孰，首仰足开，内外自桥外自垂；不孰，足肣首仰有外。

卜岁中民疫不疫。疫，首仰足肣，身节有强外；不疫，身正首仰足开。

卜岁中有兵无兵。无兵，呈兆若横吉安；有兵，首仰足开，身作外强情。

卜见贵人吉不吉。吉，足开首仰，身正，内自桥；不吉，首仰，身节折，足肣有外，若无渔。

卜请谒于人得不得。得，首仰足开，内自桥；不得，首仰足肣有外。

卜追亡人当得不得。得，首仰足肣，内外相应；不得，首仰足开，若横吉安。

卜渔猎得不得。得，首仰足开，内外相应；不得，足肣首仰，若横吉安。

卜行遇盗不遇。遇，首仰足开，身节折，外高内下；不遇，呈兆。

卜天雨不雨。雨，首仰有外，外高内下；不雨，首仰足开，若横吉安。

卜天雨霁不霁。霁，呈兆足开首仰；不霁，横吉。

命曰横吉安。以占病，病甚者一日不死；不甚者卜日瘳，不死。系者重罪不出，轻罪环出；过一日不出，久毋伤也。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一日环得；过一日不得。行者不行。来者环至；过食时不至，不来。击盗不行，行不遇；闻盗不来。徙官不徙。居官家室皆吉。岁稼不孰。民疾疫无疾。岁中无兵。见人行，不行不喜。请谒人不行不得。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

命曰呈兆。病者不死。系者出。行者行。来者来。市买得。追亡人得，过一日不得。问行者不到。

命曰柱彻。卜病不死。系者出。行者行。来者来。市买不得。忧者毋忧。追亡人不得。

命曰首仰足肣有内无外。占病，病甚不死。系者解。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者闻言不行。来者不来。闻盗不来。闻言不至。徙官闻言不徙。居官有忧。居家多灾。岁稼中孰。民疾疫多病。岁中有兵，闻言不开。见贵人吉。请谒不行，行不得善言。追亡人不得。渔猎不得。行不遇盗。雨不雨甚。霁不霁。故其莫字皆为首备。问之曰，备者仰也，故定以为仰。此私记也。

命曰首仰足肣有内无外。占病，病甚不死。系者不出。求财买臣妾不得。行者不行。来者不来。击盗不见。闻盗来，内自惊，不来。徙官不徙。居官家室吉。岁稼不孰。民疾疫有病甚。岁中无兵。见贵人吉。请谒追亡人不得。亡财物，财物不出得。渔猎不得。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凶。

命曰呈兆首仰足肣。以占病，不死。系者未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不相见。闻盗来不来。徙官不徙。居官久多忧。居家室不吉。岁稼不孰。民病疫。岁中毋兵。见贵人不吉。请谒不得。渔猎得少。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不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开。以占病，病笃死。系囚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者行。来者来。击盗不见盗。闻盗来不来。徙官徙。居官不久。居家室不吉。岁稼不孰。民疾疫有而少。岁中毋兵。见贵人不见吉。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遇盗。雨不雨。霁小吉。

命曰首仰足肣。以占病，不死。系者久，毋伤也。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者不行。击盗不行。来者来。闻盗来。徙官闻言不徙。居家室不吉。岁稼不孰。民疾疫少。岁中毋兵。见贵人得见。 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吉。

命曰首仰足开有内。以占病者，死。系者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者行。来者来。击盗行不见盗。闻盗来不来。徙官徙。居官不久。居家室不吉。岁孰。民疾疫有而少。岁中毋兵。见贵人不吉。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遇盗。雨霁。霁小吉，不霁吉。

命曰横吉内外自桥。以占病，卜日毋瘳死。系者毋罪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得。行者行。来者来。击盗合交等。闻盗来来。徙官徙。居家室吉。岁孰。民疫无疾。岁中无兵。见贵人请谒追亡人渔猎得。行遇盗。雨霁，雨霁大吉。

命曰横吉内外自吉。以占病，病者死。系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追亡人渔猎不得。行者不来。击盗不相见。闻盗不来。徙官徙。居官有忧。居家室见贵人请谒不吉。岁稼不孰。民疾疫。岁中无兵。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不吉。

命曰渔人。以占病者，病者甚，不死。系者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击盗请谒追亡人渔猎得。行者行来。闻盗来不来。徙官不徙。居家室吉。岁稼不孰。民疾疫。岁中毋兵。见贵人吉。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吉。

命曰首仰足肣内高外下。以占病，病者甚，不死。系者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追亡人渔猎得。行不行。来者来。击盗胜。徙官不徙。居官有忧，无伤也。居家室多忧病。岁大孰。民疾疫。岁中有兵不至。见贵人请谒不吉。行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吉。

命曰横吉上有仰下有柱。病久不死。系者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不行，行不见。闻盗来不来。徙官不徙。居家室见贵人吉。岁大孰。民疾疫。岁中毋兵。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大吉。

命曰横吉榆仰。以占病，不死。系者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至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不行，行不见。闻盗来不来。徙官不徙。居官家室见贵人吉。岁孰。岁中有疾疫，毋兵。请谒追亡人不得。渔猎至不得。行不得。行不遇盗。雨霁不霁。小吉。

命曰横吉下有柱。以占病，病甚不环有瘳无死。系者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来不来。击盗不合。闻盗来来。徙官居官吉，不久。居家室不吉。岁不孰。民毋疾疫。岁中毋兵。见贵人吉。行不遇盗。雨不雨。霁。小吉。

命曰载所。以占病，环有瘳无死。系者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得。行者行。来者来。击盗相见不相合。闻盗来来。徙官徙。居家室忧。见贵人吉。岁孰。民毋疾疫。岁中毋兵。行不遇盗。雨不雨。霁霁。吉。

命曰根格。以占病者，不死。系久毋伤。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盗行不合。闻盗不来。徙官不徙。居家室吉。岁稼中。民疾疫无死。见贵人不得见。行不遇盗。雨不雨。大吉。

命曰首仰足肣外高内下。卜有忧，无伤也。行者不来。病久死。求财物不得。见贵人者吉。

命曰外高内下。卜病不死，有祟。市买不得。居官家室不吉。行者不行。来者不来。系者久毋伤。吉。

命曰头见足发有内外相应。以占病者，起。系者出。行者行。来者来。求财物得。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开。以占病，病甚死。系者出，有忧。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不合。闻盗来来。徙官居官家室不吉。岁恶。民疾疫无死。岁中毋兵。见贵人不吉。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开外高内下。以占病，不死，有外祟。系者出，有忧。求财物买臣妾马牛，相见不会。行行。来闻言不来。击盗胜。闻盗来不来。徙官居官家室见贵人不吉。岁中。民疾疫有兵。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闻盗遇盗。雨不雨。霁。凶。

命曰首仰足肣身折内外相应。以占病，病甚不死。击者久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有用胜。闻盗来来。徙官不徙。居官家室不吉。岁不孰。民疾疫。岁中。有兵不至。见贵人喜。请谒追亡人不得。遇盗凶。

命曰内格外垂。行者不行。来者不来。病者死。系者不出。求财物不得。见人不见。大吉。

命曰横吉内外相应自桥榆仰上柱足肣。以占病，病甚不死。系久，不抵罪。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居官家室见贵人吉。徙官不徙。岁不大孰。民疾疫有兵。有兵不会。行遇盗。闻言不见。雨不雨。霁霁。大吉。

命曰头仰足肣内外自垂。卜忧病者甚，不死。居官不得居。行 者行。来者不来。求财物不得。求人不得。吉。

命曰横吉下有柱。卜来者来。卜日即不至，未来。卜病者过一日毋瘳死。行者不行。求财物不得。系者出。

命曰横吉内外自举。以占病者，久不死。系者久不出。求财物得而少。行者不行。来者不来。见贵人见。吉。

命曰内高外下疾轻足发。求财物不得。行者行。病者有瘳。系者不出。来者来。见贵人不见。吉。

命曰外格。求财物不得。行者不行。来者不来。系者不出。不吉。病者死。求财物不得。见贵人见。吉。

命曰内自举外来正足发。行者行。来者来。求财物得。病者久不死。系者不出。见贵人见。吉。

此横吉上柱外内自举足肣。以卜有求得。病不死。系者毋伤，未出。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百事尽吉。

此横吉上柱外内自举柱足以作。以卜有求得。病死环起。系留毋伤，环出。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百事吉。可以举兵。此挺诈有外。以卜有求不得。病不死，数起。系祸罪。闻言毋伤。行不行。来不来。

此挺诈有内。以卜有求不得。病不死，数起。系留祸罪无伤出。行不行。来者不来。见人不见。

此挺诈内外自举。以卜有求得。病不死，系毋罪。行行。来来。田贾市渔猎尽喜。

此狐 。以卜有求不得。病死，难起。系留毋罪难出。可居宅。可娶妇嫁女。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有忧不忧。

此狐彻。以卜有求不得。病者死。系留有抵罪。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言语定。百事尽不吉。

此首俯足肣身节折。以卜有求不得。病者死。系留有罪。望行者不来。行行。来不来。见人不见。

此挺内外自垂。以卜有求不晦。病不死，难起。系留毋罪，难出。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不吉。

此横吉榆仰首俯。以卜有求难得。病难起，不死。系难出，毋伤也。可居家室，以娶妇嫁女。

此横吉上柱载正身节折内外自举。以卜病者，卜日不死，其一日乃死。

此横吉上柱足肣内自举外自垂。以卜病者，卜日不死，其一日乃死。

首俯足诈有外无内。病者占龟未已，急死。卜轻失大，一日不死。

首仰足肣。以卜有求不得。以系有罪。人言语恐之毋伤。行不行。见人不见。

大论曰：外者人也，内者自我也；外者女也，内者男也。首俛者忧。大者身也，小者枝也。大法，病者，足肣者生，足开者死。行者，足开至，足肣者不至。行者，足肣不行，足开行。有求，足开得，足肣者不得。系者，足肣不出，开出。其卜病也，足开而死者，内高而外下也。

史记卷一百二十九

货殖列传第六十九

老子 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挽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

太史公 曰：夫神农 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 所述虞夏 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势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夫山西 饶材、竹、榖、 、旄、玉石；山东 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 出柟、梓、姜、桂、金、锡、连、丹沙、犀、玳瑁、珠玑、齿革；龙门 、碣石 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

周书 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馀，拙者不足。故太公望 封于营丘 ，地潟卤，人民寡，于是太公 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 至而辐凑。故齐 冠带衣履天下，海岱 之间敛袂而往朝焉。其后齐 中衰，管子 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 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 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于列国之君。是以齐 富强至于威 、宣 也。

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 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昔者越王句践 困于会稽 之上，乃用范蠡 、计然 。计然 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故岁在金，穰；水，毁；木，饥；火，旱。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岁一大饥。夫粜，二十病农，九十病末。末病则财不出，农病则草不辟矣。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则农末俱利，平粜齐物，关市不乏，治国之道也。积著之理，务完物，无息币。以物相贸，易腐败而食之货勿留，无敢居贵。论其有馀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欲其行如流水。”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饮，遂报强吴 ，观兵中国，称号“五霸”。

范蠡 既雪会稽 之耻，乃喟然而叹曰：“计然 之策七，越 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于国，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浮于江湖，变名易姓，适齐 为鸱夷子皮 ，之陶 为朱公 。朱公 以为陶 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于人。故善治生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后年衰老而听子孙，子孙修业而息之，遂至巨万。故言富者皆称陶朱公 。

子赣 既学于仲尼 ，退而仕于卫 ，废著鬻财于曹 、鲁 之间，七十子之徒，赐 最为饶益。原宪 不厌糟糠，匿于穷巷。子贡 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 名布扬于天下者，子贡 先后之也。此所谓得势而益彰者乎？

白圭 ，周 人也。当魏文侯 时，李克 务尽地力，而白圭 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夫岁孰取谷，予之丝漆；茧出取帛絮，予之食。太阴在卯，穰；明岁衰恶。至午，旱；明岁美。至酉，穰；明岁衰恶。至子，大旱；明岁美，有水。至卯，积著率岁倍。欲长钱，取下谷；长石斗，取上种。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故曰：“吾治生产，犹伊尹 、吕尚 之谋，孙吴 用兵，商鞅 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强不能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盖天下言治生祖白圭 。白圭 其有所试矣，能试有所长，非苟而已也。

猗顿 用盬盐起。而邯郸郭纵 以铁冶成业，与王者埒富。

乌氏倮 畜牧，及众，斥卖，求奇绘物，间献遗戎王 。戎王 什倍其偿，与之畜，畜至用谷量马牛。秦始皇帝 令倮 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而巴 寡妇清 ，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清 ，寡妇也，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不见侵犯。秦皇帝 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 。夫倮 鄙人牧长，清穷乡寡妇，礼抗万乘，名显天下，岂非以富邪？

汉 兴，海内为一，开关梁，弛山泽之禁，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而徙豪杰诸侯强族于京师。

关中 自汧 、雍 以东至河 、华 ，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 之贡以为上田，而公刘 适邠，大王 、王季 在岐 ，文王 作丰 ，武王 治镐 ，故其民犹有先王之遗风，好稼穑，殖五谷，地重，重为邪。及秦文 、德 、缪 居雍 ，隙陇蜀 之货物而多贾。献公 徙栎邑 ，栎邑 北却戎翟，东通三晋 ，亦多大贾。孝 、昭 治咸阳 ，因以汉 都，长安 诸陵，四方辐凑并至而会，地小人众，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南则巴蜀 。巴蜀 亦沃野，地饶卮、姜、丹沙、石、铜、铁、竹、木之器。南御滇僰 ，僰 僮。西近邛笮 ，笮 马、旄牛。然四塞，栈道千里，无所不通，唯褒斜 绾毂其口，以所多易所鲜。天水 、陇西 、北地 、上郡 与关中 同俗，然西有羌中 之利，北有戎翟 之畜，畜牧为天下饶。然地亦穷险，唯京师要其道。故关中 之地，于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

昔唐 人都河东 ，殷 人都河内 ，周 人都河南。夫三河 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建国各数百千岁，土地小狭，民人众，都国诸侯所聚会，故其俗纤俭习事。杨 、平阳 陈西贾秦 、翟 ，北贾種 、代 。種 、代 ，石 北也，地边胡 ，数被寇。人民矜懻忮，好气，任侠为奸，不事农商。然迫近北夷，师旅亟往，中国委输时有奇羡。其民羯姨不均，自全晋 之时固已患其僄悍，而武灵王 益厉之，其谣俗犹有赵 之风也。故杨 、平阳 陈掾其间，得所欲。温 、轵 西贾上党 ，北贾赵 、中山 。中山 地薄人众，犹有沙丘纣 淫地馀民，民俗儇急，仰机利而食。丈夫相聚游戏，悲歌忼慨，起则相随椎剽，休则掘冢作巧奸冶，多美物，为倡优。女子则鼓鸣瑟， 屣，游媚贵富，人后宫，遍诸侯。

然邯郸 亦漳 、河 之间一都会也。北通燕 、涿 ，南有郑 、卫 。郑 、卫 俗与赵 相类，然近梁 、鲁 ，微重而矜节。濮上 之邑徙野王 ，野王 好气任侠，卫 之风也。

夫燕 亦勃 、碣 之间一都会也。南通齐 、赵 ，东北边胡 。上谷 至辽东 ，地踔远，人民希，数被寇，大与赵 、代 俗相类，而民雕捍少虑，有鱼盐枣栗之饶。北邻乌桓 、夫馀 ，东绾秽貉 、朝鲜 、真番 之利。

洛阳 东贾齐 、鲁 ，南贾梁 、楚 。故泰山 之阳则鲁 ，其阴则齐 。

齐 带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彩布帛鱼盐。临菑 亦海岱 之间一都会也。其俗宽缓阔达，而足智，好议论，地重，难动摇，怯于众斗，勇于持刺，故多劫人者，大国之风也。其中具五民。

而邹 、鲁 滨洙 、泗 ，犹有周公 遗风，俗好儒，备于礼，故其民龊龊。颇有桑麻之业，无林泽之饶。地小人众，俭啬，畏罪远邪。及其衰，好贾趋利，甚于周 人。

夫自鸿沟 以东，芒 、砀 以北，属巨野 ，此梁 、宋 也。陶 、睢阳 亦一都会也。昔尧 作于成阳 ，舜 渔于雷泽 ，汤 止于亳 。其俗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好稼穑，虽无山川之饶，能恶衣食，致其蓄藏。

越 、楚 则有三俗。夫自淮北沛 、陈 、汝南 、南郡 ，此西楚 也。其俗剽轻，易发怒，地薄，寡于积聚。江陵 故郢都 ，西通巫 、巴 ，东有云梦 之饶。陈 在楚夏 之交，通鱼盐之货，其民多贾。徐 、僮 、取虑 ，则清刻，矜己诺。

彭城 以东，东海 、吴 、广陵 ，此东楚 也。其俗类徐 、僮 。朐 、缯 以北，俗则齐 。浙江 南则越 。夫吴 自阖庐 、春申 、王濞 三人招致天下之喜游子弟，东有海盐之饶，章山 之铜，三江 、五湖 之利，亦江东 一都会也。

衡山 、九江 、江南 、豫章 、长沙 ，是南楚 也，其俗大类西楚 。郢 之后徙寿春 ，亦一都会也。而合肥 受南北潮，皮革、鲍、木输会也。与闽中 、干越 杂俗，故南楚 好辞，巧说少信。江南 卑湿，丈夫早夭。多竹木。豫章 出黄金，长沙 出连、锡，然堇堇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费。九疑 、苍梧 以南至儋耳 者，与江南 大同俗，而杨越 多焉。番禺 亦其一都会也，珠玑、犀、玳瑁、果、布之凑。

颍川 、南阳 ，夏 人之居也。夏 人政尚忠朴，犹有先王之遗风。颍川 敦愿。秦 末世，迁不轨之民于南阳 。南阳 西通武关 、郧关 ，东南受汉 、江 、淮 。宛 亦一都会也。俗杂好事，业多贾。其任侠，交通颍川 ，故至今谓之“夏 人”。

夫天下物所鲜所多，人民谣俗，山东 食海盐，山西 食盐卤，领南 、沙北 固往往出盐，大体如此矣。

总之，楚越 之地，地广人希，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果隋蠃蛤，不待贾而足，地势饶食，无饥馑之患，以故呰窳偷生，无积聚而多贫。是故江 、淮 以南，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沂 、泗水 以北，宜五谷桑麻六畜，地小人众，数被水旱之害，民好畜藏，故秦 、夏 、梁 、鲁 好农而重民。三河 、宛 、陈 亦然，加以商贾。齐 、赵 设智巧，仰机利。燕 、代 田畜而事蚕。

由此观之，贤人深谋于廊庙，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隐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高者安归乎？归于富厚也。是以廉吏久，久更富，廉贾归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故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斩将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其在闾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借交报仇，篡逐幽隐，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者，其实皆为财用耳。今夫赵 女郑 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游闲公子，饰冠剑，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弋射渔猎，犯晨夜，冒霜雪，驰坑谷，不避猛兽之害，为得味也。博戏驰逐，斗鸡走狗，作色相矜，必争胜者，重失负也。医方诸食技术之人，焦神极能，为重糈也。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于赂遗也。农工商贾畜长，固求富益货也。此有知尽能索耳，终不馀力而让财矣。

谚曰：“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居之一岁，种之以谷；十岁，树之以木；百岁，来之以德。德者，人物之谓也。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封者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百万之家则二十万，而更徭租赋出其中。衣食之欲，恣所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牛蹄角千，千足羊，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陂，山居千章之材。安邑 千树枣；燕 、秦 千树栗；蜀 、汉 、江陵 千树橘；淮北 、常山 已南，河济 之间千树萩；陈 、夏 千亩漆；齐 、鲁 千亩桑麻；渭川 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钟之田，若千亩卮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然是富给之资也，不窥市井，不行异邑，坐而待收，身有处士之义而取给焉。若至家贫亲老，妻子软弱，岁时无以祭祀进醵，饮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惭耻，则无所比矣。是以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争时，此其大经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是故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

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通邑大都，酤一岁千酿，醯酱千瓨，浆千甔，屠牛羊彘千皮，贩谷粜千钟，薪稿千车，船长千丈，木千章，竹竿万个，其轺车百乘，牛车千两，木器髤者千枚，铜器千钧，素木铁器若卮茜千石，马蹄躈千，牛千足，羊彘千双，僮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榻布皮革千石，漆千斗，蘖曲盐豉千荅，鲐 千斤，鲰千石，鲍千钧，枣栗千石者三之， 狐鼦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佗果菜千钟，子贷金钱千贯，节驵会，贪贾三之，廉贾五之，此亦比千乘之家，其大率也。佗杂业不中什二，则非吾财也。

请略道当世千里之中，贤人所以富者，令后世得以观择焉。

蜀卓氏 之先，赵 人也，用铁冶富。秦 破赵 ，迁卓氏 。卓氏 见虏略，独夫妻推辇，行诣迁处。诸迁虏少有馀财，争与吏，求近处，处葭萌 。唯卓氏 曰：“此地狭薄。吾闻汶山 之下，沃野，下有蹲鸱，至死不饥。民工于市，易贾。”乃求远迁。致之临邛 ，大喜，即铁山鼓铸，运筹策，倾滇蜀 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

程郑 ，山东 迁虏也，亦冶铸，贾椎髻之民，富埒卓氏 ，俱居临邛 。

宛孔氏 之先，梁 人也，用铁冶为业。秦 伐魏 ，迁孔氏南阳 。大鼓铸，规陂池，连车骑，游诸侯，因通商贾之利，有游闲公子之赐与名。然其赢得过当，愈于纤啬，家致富数千金，故南阳 行贾尽法孔氏 之雍容。

鲁 人俗俭啬，而曹邴氏 尤甚，以铁冶起，富至巨万。然家自父兄子孙约，俯有拾，仰有取，贳贷行贾遍郡国。邹 、鲁 以其故多去文学而趋利者，以曹邴氏 也。

齐 俗贱奴虏，而刀 独爱贵之。桀黠奴，人之所患也，唯刀 收取，使之逐渔盐商贾之利，或连车骑，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终得其力，起富数千万。故曰“宁爵毋刀 ”，言其能使豪奴自饶而尽其力。

周 人既纤，而师史 尤甚，转毂以百数，贾郡国，无所不至。洛阳 街居在齐秦楚赵 之中，贫人学事富家，相矜以久贾，数过邑不入门，设任此等，故师史 能致七千万。

宣曲任氏 之先，为督道 仓吏。秦 之败也，豪杰皆争取金玉，而任氏 独窖仓粟。楚汉 相距荥阳 也，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 ，任氏 以此起富。富人争奢侈，而任氏 折节为俭，力田畜。田畜人争取贱贾，任氏 独取贵善。富者数世。然任公 家约，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公事不毕则身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

塞之斥也，唯桥姚 已致马千匹，牛倍之，羊万头，粟以万钟计。吴楚 七国兵起时，长安 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赍贷子钱，子钱家以为侯邑国在关东 ，关东 成败未决，莫肯与。唯无盐氏 出捐千金贷，其息什之。三月，吴楚 平。一岁之中，则无盐氏 之息什倍，用此富埒关中 。

关中 富商大贾，大抵尽诸田 ，田啬 、田兰 。韦家栗氏 ，安陵 、杜杜氏 ，亦 巨万。

此其章章尤异者也。皆非有爵邑奉禄弄法犯奸而富，尽椎埋去就，与时俯仰，获其赢利，以末致财，用本守之，以武一切，用文持之，变化有概，故足术也。若至力农畜，工虞商贾，为权利以成富，大者倾郡，中者倾县，下者倾乡里者，不可胜数。

夫纤啬筋力，治生之正道也，而富者必用奇胜。田农，掘业，而秦扬 以盖一州。掘冢，奸事也，而田叔 以起。博戏，恶业也，而桓发 用富。行贾，丈夫贱行也，而雍乐成 以饶。贩脂，辱处也，而雍伯 千金。卖浆，小业也，而张氏 千万。洒削，薄技也，而郅氏 鼎食。胃脯，简微耳，濁氏 连骑。马医，浅方，张里 击钟。此皆诚壹之所致。

由是观之，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能者辐凑，不肖者瓦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岂所谓“素封”者邪？非也？

史记卷一百三十

太史公自序第七十

昔在颛顼 ，命南正重 以司天，北正黎 以司地。唐虞 之际，绍重黎 之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 ，故重黎氏 世序天地。其在周 ，程伯休甫 其后也。当周宣王 时，失其守而为司马氏 。司马氏 世典周 史。惠襄 之间，司马氏 去周 适晋 。晋 中军随会 奔秦 ，而司马氏 入少梁 。

自司马氏 去周 适晋 ，分散，或在卫 ，或在赵 ，或在秦 。其在卫 者，相中山 。在赵 者，以传剑论显，蒯聩 其后也。在秦 者名错 ，与张仪 争论，于是惠王 使错 将伐蜀 ，遂拔，因而守之。错 孙靳 ，事武安君白起 。而少梁 更名曰夏阳 。靳 与武安君 阬赵长平 军，还而与之俱赐死杜邮 ，葬于华池 。靳 孙昌 ，昌 为秦 主铁官，当始皇 之时。蒯聩 玄孙卬 为武信君 将而徇朝歌 。诸侯之相王，王卬 于殷 。汉 之伐楚 ，卬 归汉 ，以其地为河内郡 。昌 生无泽 ，无泽 为汉 市长。无泽 生喜 ，喜 为五大夫，卒，皆葬高门 。喜 生谈 ，谈 为太史公。

太史公 学天官于唐都 ，受易 于杨何 ，习道论于黄子 。太史公 仕于建元元封 之间，愍学者之不达其意而师悖，乃论六家之要指曰：

易大传 ：“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夫阴阳 、儒 、墨 、名 、法 、道德 ，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尝窃观阴阳 之术，大祥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 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墨者 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然其强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 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 使人俭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 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 之大顺，采儒墨 之善，撮名法 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 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逸。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绌聪明，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骚动，欲与天地长久， 非所闻也。

夫阴阳 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故日“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

夫儒者 以六艺 为法。六艺 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

墨者 亦尚尧舜 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剪，采椽不刮。食土簋，啜土刑，粝粱之食，藜藿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俭而难遵”。要曰强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 之所长，虽百家弗能废也。

法家 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逾越，虽百家弗能改也。

名家 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专决于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

道家 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埶，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与合。故曰“圣人不朽，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群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窾。窾言不听，奸乃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燿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反，故圣人重之。由是观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太史公 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 。

迁 生龙门 ，耕牧河 山之阳。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 、淮 ，上会稽 ，探禹穴 ，窥九疑 ，浮于沅 、湘 ；北涉汶 、泗 ，讲业齐 、鲁 之都，观孔子 之 遗风，乡射邹 、峄 ；厄困鄱 、薛 、彭城 ，过梁 、楚 以归。于是迁 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 、蜀 以南，南略邛 、笮 、昆明 ，还报命。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 之封，而太史公 留滞周南 ，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而子迁 适使反，见父于河洛 之间。太史公 执迁 手而泣曰：“余先周室 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 ，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 ，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称诵周公 ，言其能论歌文武 之德，宣周邵 之风，达太王王季 之思虑，爰及公刘 ，以尊后稷 也。幽厉 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 修旧起废，论诗书 ，作春秋 ，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馀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 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 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

卒三岁而迁 为太史令，䌷史记石室金匮之书。五年而当太初 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历始改，建于明堂，诸神受纪。

太史公 曰：“先人有言：‘自周公 卒五百岁而有孔子 。孔子 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 ，继春秋 ，本诗书礼乐 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上大夫壶遂 曰：“昔孔子 何为而作春秋 哉？”太史公 曰：“余闻董生 曰：‘周 道衰废，孔子 为鲁 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 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 ，上明三王 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 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 经纪人伦，故长于行；书 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 记山川谿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 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 辩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 以节人，乐 以发和，书 以道事，诗 以达意，易 以道化，春秋 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 。春秋 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 。春秋 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 曰‘失之豪厘，差以千里’。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 矣’。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 ，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 ，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于春秋 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 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死罪之名。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旨，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故春秋 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壶遂 曰：“孔子 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 ，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

太史公 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 至纯厚，作易八卦 。尧舜 之盛，尚书 载之，礼乐作焉。汤武 之隆，诗人歌之。春秋 采善贬恶，推三代 之德，褒周室 ，非独刺讥而已也。’汉 兴以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 ，谬矣。”

于是论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 遭李陵 之祸，幽于缧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 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 拘羑里 ，演周易 ；孔子 厄陈蔡 ，作春秋 ；屈原 放逐，著离骚 ；左丘 失明，厥有国语 ；孙子 膑脚，而论兵法；不韦 迁蜀 ，世传吕览 ；韩非 囚秦 ，说难 、孤愤 ；诗 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陶唐 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 始。

维昔黄帝 ，法天则地，四圣遵序，各成法度；唐尧 逊位，虞舜 不台；厥美帝功，万世载之。作五帝本纪 第一。

维禹 之功，九州攸同，光唐虞 际，德流苗裔；夏桀 淫骄，乃放鸣条 。作夏本纪 第二。

维契 作商 ，爰及成汤 ；太甲 居桐 ，德盛阿衡；武丁 得说 ，乃称高宗 ；帝辛 湛湎，诸侯不享。作殷本纪 第三。

维弃 作稷，德盛西伯 ；武王牧野 ，实抚天下；幽厉 昏乱，既丧酆镐 ；陵迟 至赧 ，洛邑 不祀。作周本纪 第四。

维秦 之先，伯翳 佐禹 ；穆公 思义，悼豪 之旅；以人为殉，诗歌黄鸟 ；昭襄 业帝。作秦本纪 第五。

始皇 既立，并兼六国，销锋铸 ，维偃干革，尊号称帝，矜武任力；二世 受运，子婴 降虏。作始皇本纪 第六。

秦 失其道，豪桀并扰；项梁 业之，子羽 接之；杀庆 救赵 ，诸侯立之；诛婴 背怀 ，天下非之。作项羽本纪 第七。

子羽 暴虐，汉 行功德；愤发蜀汉 ，还定三秦 ；诛籍 业帝，天下惟宁，改制易俗。作高祖本纪 第八。

惠 之早 ，诸吕 不台；崇强禄 、产 ，诸侯谋之；杀隐 幽友 ，大臣洞疑，遂及宗祸。作吕太后本纪 第九。

汉 既初兴，继嗣不明，迎王践祚，天下归心；蠲除肉刑，开通关梁，广恩博施，厥称太宗 。作孝文本纪 第十。

诸侯骄恣，吴 首为乱，京师行诛，七国伏辜，天下翕然，大安殷富。作孝景本纪 第十一。

汉 兴五世，隆在建元 ，外攘夷狄，内修法度，封禅，改正朔，易服色。作今上本纪 第十二。

维三代 尚矣，年纪不可考，盖取之谱牒旧闻，本于兹，于是略推，作三代世表 第一。

幽厉 之后，周室 衰微，诸侯专政，春秋 有所不纪；而谱牒经略，五霸 更盛衰，欲睹周 世相先后之意，作十二诸侯年表 第二。

春秋 之后，陪臣秉政，强国相王；以至于秦 ，卒并诸夏 ，灭封地，擅其号。作六国年表 第三。

秦 既暴虐，楚 人发难，项氏 遂乱，汉 乃扶义征伐；八年之间，天下三嬗，事繁变众，故详著秦楚之际月表 第四。

汉 兴已来，至于太初 百年，诸侯废立分削，谱纪不明，有司靡踵，强弱之原云以世。作汉兴已来诸侯年表 第五。

维高祖 元功，辅臣股肱，剖符而爵，泽流苗裔，忘其昭穆，或杀身陨国。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 第六。

惠景 之间，维申功臣宗属爵邑，作惠景间侯者年表 第七。

北讨强胡 ，南诛劲越 ，征伐夷蛮，武功爰列。作建元以来侯者年表 第八。

诸侯 既强，七国为从，子弟众多，无爵封邑，推恩行义，其势销弱，德归 京师。作王子侯者年表 第九。

国有贤相良将，民之师表也。维见汉 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贤者记其治，不贤者彰其事。作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 第十。

维三代 之礼，所损益各殊务，然要以近性情，通王道，故礼因人质为之节文，略协古今之变。作礼书 第一。

乐者，所以移风易俗也。自雅颂 声兴，则已好郑卫 之音，郑卫 之音所从来久矣。人情之所感，远俗则怀。比乐书 以述来古，作乐书 第二。

非兵不强，非德不昌，黄帝 、汤 、武 以兴，桀 、纣 、二世 以崩，可不慎欤？司马法 所从来尚矣，太公 、孙 、吴 、王子 能绍而明之，切近世，极人变。作律书 第三。

律居阴而治阳，历居阳而治阴，律历更相治，间不容翲忽。五家之文怫异，维太初 之元论。作历书 第四。

星气之书，多杂机祥，不经；推其文，考其应，不殊。比集论其行事，验于轨度以次，作天官书 第五。

受命而王，封禅之符罕用，用则万灵罔不禋祀。追本诸神名山大川礼，作封禅书 第六。

维禹 浚川，九州攸宁；爰及宣防 ，决渎通沟。作河渠书 第七。

维币之行，以通农商；其极则玩巧，并兼兹殖，争于机利，去本趋末。作平准书 以观事变，第八。

太伯 避历 ，江 蛮是适；文武 攸兴，古公 王迹。阖庐 弑僚 ，宾服荆楚 ；夫差 克齐 ，子胥 鸱夷；信嚭 亲越 ，吴国 既灭。嘉伯 之让，作吴世家 第一。

申 、吕 肖矣，尚父 侧微，卒归西伯 ，文武 是师；功冠群公，缪权于幽；番番黄发，爰飨营丘 。不背柯 盟，桓公 以昌，九合诸侯，霸功显彰。田阚 争宠，姜姓 解亡。嘉父 之谋，作齐太公世家 第二。

依之违之，周公 绥之；愤发文德，天下和之；辅翼成王 ，诸侯宗周 。隐桓 之际，是独何哉？三桓 争强，鲁 乃不昌。嘉旦 金縢 ，作周公世家 第三。

武王 克纣 ，天下未协而崩。成王 既幼，管蔡 疑之，淮夷 叛之，于是召公 率德，安集王室，以宁东土。燕哙 之禅，乃成祸乱。嘉甘棠 之诗，作燕世家 第四。

管蔡 相武庚 ，将宁旧商 ；及旦 摄政，二叔不飨；杀鲜 放度 ，周公 为盟；大任 十子，周 以宗强。嘉仲 悔过，作管蔡世家 第五。

王后不绝，舜禹 是说；维德休明，苗裔蒙烈。百世享祀，爰周陈杞 ，楚 实灭之。齐田 既起，舜 何人哉？作陈杞世家 第六。

收殷 馀民，叔 封始邑，申以商 乱，酒材 是告，及朔 之生，卫顷 不宁；南子 恶蒯聩 ，子父易名。周 德卑微，战国既强，卫 以小弱，角 独后亡。嘉彼康诰 ，作卫世家 第七。

嗟箕子 乎！嗟箕子 乎！正言不用，乃反为奴。武庚 既死，周 封微子 。襄公 伤于泓 ，君子孰称。景公 谦德，荧惑 退行。剔成 暴虐，宋 乃灭亡。嘉微子 问太师，作宋世家 第八。

武王 既崩，叔虞 邑唐 。君子讥名，卒灭武公 。骊姬 之爱，乱者五世；重耳 不得意，乃能成霸。六卿专权，晋国 以秏。嘉文公 锡珪鬯，作晋世家 第九。

重黎 业之，吴回 接之；殷 之季世，粥子 牒之。周 用熊绎 ，熊渠 是续。庄王 之贤，乃复国陈 ；既赦郑伯 ，班师华元 。怀王 客死，兰 咎屈原 ；好谀信谗，楚 并于秦 。嘉庄王 之义，作楚世家 第十。

少康 之子，实宾南海 ，文身断发，鼋 与处，既守封禺 ，奉禹 之祀。句践 困彼，乃用種 、蠡 。嘉句践 夷蛮能修其德，灭强吴 以尊周室 ，作越王句践世家 第十一。

桓公 之东，太史是庸。及侵周 禾，王人是议。祭仲 要盟，郑 久不昌。子产 之仁，绍世称贤。三晋 侵伐，郑 纳于韩 。嘉厉公 纳惠王 ，作郑世家 第十二。

维骥 耳，乃章造父 。赵夙 事献 ，衰 续厥绪。佐文 尊王，卒为晋 辅。襄子 困辱，乃禽智伯 。主父 生缚，饿死探爵。王迁 辟淫，良将是斥。嘉鞅 讨周 乱，作赵世家 第十三。

毕万 爵魏 ，卜人知之，及绛 戮干 ，戎翟 和之。文侯 慕义，子夏 师之。惠王 自矜，齐秦 攻之。既疑信陵 ，诸侯罢之。卒亡大梁 ，王假 厮之。嘉武 佐晋文 申霸道，作魏世家 第十四。

韩厥 阴德，赵武 攸兴。绍绝立废，晋 人宗之。昭侯 显列，申子 庸之。疑非 不信，秦 人袭之。嘉厥 辅晋 匡周 天子之赋，作韩世家 第十五。

完子 避难，适齐 为援，阴施五世，齐 人歌之。成子 得政，田和 为侯。王建 动心，乃迁于共 。嘉威 、宣 能拨浊世而独宗周 ，作田敬仲完世家 第十六。

周室 既衰，诸侯恣行。仲尼 悼礼废乐崩，追修经术，以达王道，匡乱世反之于正，见其文辞，为天下制仪法，垂六艺 之统纪于后世。作孔子世家 第十七。

桀 、纣 失其道而汤 、武 作，周 失其道而春秋 作。秦 失其政，而陈涉 发迹。诸侯作难，风起云蒸，卒亡秦 族。天下之端，自涉 发难。作陈涉世家 第十八。

成皋 之台，薄氏 始基。诎意适代 ，厥崇诸窦 。栗姬 贵，王氏 乃遂。陈后 太骄，卒尊子夫 。嘉夫 德若斯，作外戚世家 第十九。

汉 既谲谋，禽信 于陈 ；越荆 剽轻，乃封弟交 为楚王 ，爰都彭城 ，以强淮泗 ，为汉 宗藩。戊 溺于邪，礼 复绍之。嘉游 辅祖，作楚元王世家 第二十。

维祖师旅，刘贾 是与；为布 所袭，丧其荆 、吴 。营陵 激吕 ，乃王琅邪 ；怵午 信齐 ，往而不归，遂西入关，遭立孝文 ，获复王燕 。天下未集，贾 、泽 以族，为汉 藩辅。作荆燕世家 第二十一。

天下已平，亲属既寡；悼惠 先壮，实镇东土。哀王 擅兴，发怒诸吕 ，驷钧 暴戾，京师弗许。厉 之内淫，祸成主父 。嘉肥 股肱，作齐悼惠王世家 第二十二。

楚 人围我荥阳 ，相守三年；萧何 填抚山西 ，推计踵兵，给粮食不绝，使百姓爱汉 ，不乐为楚 。作萧相国世家 第二十三。

与信 定魏 ，破赵 拔齐 ，遂弱楚 人。续何 相国，不变不革，黎庶攸宁。嘉参 不伐功矜能，作曹相国世家 第二十四。

运筹帷幄之中，制胜于无形，子房 计谋其事，无知名，无勇功，图难于易，为大于细。作留侯世家 第二十五。

六奇既用，诸侯宾从于汉 ；吕氏 之事，平 为本谋，终安宗庙，定社稷。作陈丞相世家 第二十六。

诸吕 为从，谋弱京师，而勃 反经合于权；吴楚 之兵，亚夫 驻于昌邑 ，以厄齐赵 ，而出委以梁 。作绛侯世家 第二十七。

七国叛逆，蕃屏京师，唯梁 为扞； 爱矜功，几获于祸。嘉其能距吴楚 ，作梁孝王世家 第二十八。

五宗既王，亲属洽和，诸侯大小为藩，爰得其宜，僭拟之事稍衰贬矣。作五宗世家 第二十九。

三子之王，文辞可观。作三王世家 第三十。

末世争利，维彼奔义；让国饿死，天下称之。作伯夷列传 第一。

晏子 俭矣，夷吾 则奢；齐桓以霸，景公 以治。作管晏列传 第二。

李耳 无为自化，清净自正；韩非 揣事情，循势理。作老子韩非列传 第三。

自古王者而有司马法 ，穰苴 能申明之。作司马穰苴列传 第四。

非信廉仁勇不能传兵论剑，与道同符，内可以治身，外可以应变，君子比德焉。作孙子吴起列传 第五。

维建 遇谗，爰及子奢 ，尚 既匡父，伍员 奔吴 。作伍子胥列传 第六。

孔氏 述文，弟子兴业，咸为师傅，崇仁厉义。作仲尼弟子列传 第七。

鞅 去卫 适秦 ，能明其术，强霸孝公 ，后世遵其法。作商君列传 第八。

天下患衡秦 毋餍，而苏子 能存诸侯，约从以抑贪强。作苏秦列传 第九。

六国既从亲，而张仪 能明其说，复散解诸侯。作张仪列传 第十。

秦 所以东攘雄诸侯，樗里 、甘茂 之策。作樗里甘茂列传 第十一。

苞河 山，围大梁 ，使诸侯敛手而事秦 者，魏冉 之功。作穰侯列传 第十二。

南拔鄢郢 ，北摧长平 ，遂围邯郸 ，武安 为率；破荆 灭赵 ，王翦 之计。作白起王翦列传 第十三。

猎儒墨 之遗文，明礼义之统纪，绝惠王 利端，列往世兴衰。作孟子荀卿列传 第十四。

好客喜士，士归于薛 ，为齐 扞楚魏 。作孟尝君列传 第十五。

争冯亭 以权，如楚 以救邯郸 之围，使其君复称于诸侯。作平原君虞卿列传 第十六。

能以富贵下贫贱，贤能诎于不肖，唯信陵君 为能行之。作魏公子列传 第十七。

以身徇君，遂脱强秦 ，使驰说之士南乡走楚 者，黄歇 之义。作春申君列传 第十八。

能忍 于魏齐 ，而信威于强秦 ，推贤让位，二子有之。作范睢蔡泽列传 第十九。

率行其谋，连五国兵，为弱燕 报强齐 之雠，雪其先君之耻。作乐毅列传 第二十。

能信意强秦 ，而屈体廉子 ，用徇其君，俱重于诸侯。作廉颇蔺相如列传 第二十一。

湣王 既失临淄 而奔莒 ，唯田单 用即墨 破走骑劫 ，遂存齐 社稷。作田单列传 第二十二。

能设诡说解患于围城，轻爵禄，乐肆志。作鲁仲连邹阳列传 第二十三。

作辞以讽谏，连类以争义，离骚 有之。作屈原贾生列传 第二十四。

结子楚 亲，使诸侯之士斐然争入事秦 。作吕不韦列传 第二十五。

曹子 匕首，鲁 获其田，齐 明其信；豫让 义不为二心。作刺客列传 第二 十六。

能明其画，因时推秦 ，遂得意于海内，斯 为谋首。作李斯列传 第二十七。

为秦 开地益众，北靡匈奴 ，据河 为塞，因山为固，建榆中 。作蒙恬列传 第二十八。

填赵 塞常山 以广河内 ，弱楚 权，明汉王 之信于天下。作张耳陈馀列传 第二十九。

收西河 、上党 之兵，从至彭城 ；越 之侵掠梁 地以苦项羽 。作魏豹彭越列传 第三十。

以淮南 叛楚 归汉 ，汉 用得大司马殷 ，卒破子羽 于垓下 。作黥布列传 第三十一。

楚 人迫我京索 ，而信 拔魏赵 ，定燕齐 ，使汉 三分天下有其二，以灭项籍 。作淮阴侯列传 第三十二。

楚汉 相距巩洛 ，而韩信 为填颍川 ，卢绾 绝籍 粮饷。作韩信卢绾列传 第三十三。

诸侯畔项王 ，唯齐 连子羽城阳 ，汉 得以间遂入彭城 。作田儋列传 第三十四。

攻城野战，获功归报，哙 、商 有力焉，非独鞭策，又与之脱难。作樊郦列传 第三十五。

汉 既初定，文理未明，苍 为主计，整齐度量，序律历。作张丞相列传 第三十六。

结言通使，约怀诸侯；诸侯咸亲，归汉 为藩辅。作郦生陆贾列传 第三十七。

欲详知秦楚 之事，维周 常从高祖 ，平定诸侯。作傅靳蒯成列传 第三十八。

徙强族，都关中 ，和约匈奴 ；明朝廷礼，次宗庙仪法。作刘敬叔孙通列传 第三十九。

能摧刚作柔，卒为列臣；栾公 不劫于埶而倍死。作季布栾布列传 第四十。

敢犯颜色以达主义，不顾其身，为国家树长画。作袁盎朝错列传 第四十一。

守法不失大理，言古贤人，增主之明。作张释之冯唐列传 第四十二。

敦厚慈孝，讷于言，敏于行，务在鞠躬，君子长者。作万石张叔列传 第 四十三。

守节切直，义足以言廉，行足以厉贤，任重权不可以非理挠。作田叔列传 第四十四。

扁鹊 言医，为方者宗，守数精明；后世循序，弗能易也，而仓公 可谓近之矣。作扁鹊仓公列传 第四十五。

维仲 之省，厥濞 王吴 ，遭汉 初定，以填抚江淮 之间。作吴王濞列传 第四十六。

吴楚 为乱，宗属唯婴 贤而喜士，士乡之，率师抗山东荥阳 。作魏其武安列传 第四十七。

智足以应近世之变，宽足用得人。作韩长孺列传 第四十八。

勇于当敌，仁爱士卒，号令不烦，师徒乡之。作李将军列传 第四十九。

自三代 以来，匈奴 常为中国患害；欲知强弱之时，设备征讨，作匈奴列传 第五十。

直曲塞，广河南 ，破祁连 ，通西国，靡北胡 。作卫将军骠骑列传 第五十一。

大臣宗室以侈靡相高，唯弘 用节衣食为百吏先。作平津侯列传 第五十二。

汉 既平中国，而佗 能集杨越 以保南藩，给贡职。作南越列传 第五十三。

吴 之叛逆，瓯 人斩濞 ，葆守封禺 为臣。作东越列传 第五十四。

燕丹 散乱辽 间，满 收其亡民，厥聚海东，以集真藩 ，葆塞为外臣。作朝鲜列传 第五十五。

唐蒙 使略通夜郎 ，而邛笮 之君请为内臣受吏。作西南夷列传 第五十六。

子虚 之事，大人 赋说，靡丽多夸，然其指风谏，归于无为。作司马相如列传 第五十七。

黥布 叛逆，子长 国之，以填江淮 之南，安剽楚 庶民。作淮南衡山列传 第五十八。

奉法循理之吏，不伐功矜能，百姓无称，亦无过行。作循吏列传 第五十九。

正衣冠立于朝廷，而群臣莫敢言浮说，长孺 矜焉；好荐人，称长者，壮 有溉。作汲郑列传 第六十。

自孔子 卒，京师莫崇庠序，唯建元元狩 之间，文辞粲如也。作儒林列 传 第六十一。

民倍本多巧，奸轨弄法，善人不能化，唯一切严削为能齐之。作酷吏列传 第六十二。

汉 既通使大夏 ，而西极远蛮，引领内乡，欲观中国。作大宛列传 第六十三。

救人于厄，振人不赡，仁者有乎；不既信，不倍言，义者有取焉。作游侠列传 第六十四。

夫事人君能说主耳目，和主颜色，而获亲近，非独色爱，能亦各有所长。作佞幸列传 第六十五。

不流世俗，不争势利，上下无所凝滞，人莫之害，以道之用。作滑稽列传 第六十六。

齐 、楚 、秦 、赵 为日者，各有俗所用。欲循观其大旨，作日者列传 第六十七。

三王 不同龟，四夷各异卜，然各以决吉凶。略窥其要，作龟策列传 第六十八。

布衣匹夫之人，不害于政，不妨百姓，取与以时而息财富，智者有采焉。作货殖列传 第六十九。

维我汉 继五帝 末流，接三代 绝业。周 道废，秦 拨去古文，焚灭诗书 ，故明堂石室金匮玉版图籍散乱。于是汉 兴，萧何 次律令，韩信 申军法，张苍 为章程，叔孙通 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 往往间出矣。自曹参 荐盖公 言黄老 ，而贾生 、晁错 明申 、商 ，公孙弘 以儒 显，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 。太史公 仍父子相续纂其职。曰：“於戏！余维先人尝掌斯事，显于唐虞 ，至于周 ，复典之，故司马氏 世主天官。至于余乎，钦念哉！钦念哉！”罔罗天下放失旧闻，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略推三代 ，录秦汉 ，上记轩辕 ，下至于兹，著十二本纪，既科条之矣。并时异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礼乐损益，律历改易，兵权山川鬼神，天人之际，承敝通变，作八书。二十八宿环北辰 ，三十辐共一毂，运行无穷，辅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义俶傥，不令己失时，立功名于天下，作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 。序略，以拾遗补艺，成一家之言，厥协六经 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后世圣人君子。第七十。

太史公 曰：余述历黄帝 以来至太初 而讫，百三十篇。

“中华经典普及文库”出版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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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书局编辑部

2008年12月

出版说明

《汉书》又称《前汉书》，东汉班固撰。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主要记述汉高祖元年（公元前206年）至王莽地皇四年（公元23年）230年间的历史。《汉书》包举一代，史料丰富翔实、记事详赡得体，是我们了解、研究西汉历史的基本史料。

班固（公元32—92年），字孟坚，东汉扶风（故城在今陕西咸阳市东）人。他的父亲班彪生平好著述，专心于史藉，曾作后传65篇来续补《史记》。班彪死后，23岁的班固继承父志，着手完成这部大著作。后来，有人上书明帝，告他私改国史，他因此被捕下狱，所有的书稿都被抄。他的弟弟班超上书为他辨白，同时当地官吏也把他的书稿送到京师。明帝看过后，觉得他才能卓异，叫他把那部没有完成的书继续做下去。从此，他一连做了二十多年。和帝永元初，窦宪出击匈奴，以班固为大将军中护军，参与谋议。此后几年，窦宪失势自杀，班固被捕。永元四年，班固死在狱中。他死时，《汉书》还没有完成，和帝命其妹班昭补作，又命马续帮助班昭作成《天文志》。《汉书》是经过四人（即班彪、班固、班昭和马续）之手，历三四十年时间才最终完成。《汉书》洋洋洒洒80万字，大量原始史料存于此书，数不清的典故出于其中，学术文章层出不穷，历来为史学家所推崇。

《汉书》这部史学巨著，分为纪12篇，主要记载西汉帝王的事迹；表8篇，主要记载汉代的人物事迹等；志10篇，专述典章制度、天文、地理以及各种社会现象；传70篇，主要记载各类人物的生平以及少数民族的历史等。班固作《汉书》沿袭《史记》的体例，所不同的是《史记》有世家，《汉书》没有；《史记》记载典章制度的部分叫作“书”，《汉书》改称“志”。《史记》贯通古今，不以朝代为限，所以叫通史。《汉书》纪传所记的都是西汉一代的史实，所以叫断代史。断代为史始于班固，以后列朝的所谓“正史”都沿袭《汉书》的体裁，正如刘知几所说“自尔讫今，无改斯道”了。可见，其史学地位之重要。此外，《汉书》在我国文学史上的地位也很突出。它写社会各阶层人物都以“实录”精神，平实中见生动，堪称后世传记文学的典范，例如《霍光传》、《苏武传》、《外戚传》、《朱买臣传》等。

本书以中华书局点校本《汉书》为底本，保证了其学术可靠、文字准确。为保持阅读的连贯，删除了原点校本中《汉书叙例》、颜师古等人的注以及“八表”的表格等。而对广大读者来说，本书最大的特点是方便阅读，书中涉及的大量古代人名、地名、书名等，如果不加注明，即使是专业人士，也难以轻松识别。因此，为方便阅读，本书特别保留了原点校本的专名线，即在人名、地名下加（　　 ），书名、篇名下加（　　 ），使读者一目了然，不会因为不熟悉这些专有名词而误读、错读。可以说，本书是目前广大读者阅读《汉书》这部巨著的最便捷的白文普及本。

中华书局编辑部

2007年7月

目　录

“中华经典普及文库”出版缘起

出版说明

汉书卷一上　高帝纪第一上

汉书卷一下　高帝纪第一下

汉书卷二　恵帝纪第二

汉书卷三　高后纪第三

汉书卷四　文帝纪第四

汉书卷五　景帝纪第五

汉书卷六　武帝纪第六

汉书卷七　昭帝纪第七

汉书卷八　宣帝纪第八

汉书卷九　元帝纪第九

汉书卷十　成帝纪第十

汉书卷十一　哀帝纪第十一

汉书卷十二　平帝纪第十二

汉书卷十三　异姓诸侯王表第一

汉书卷十四　诸侯王表第二

汉书卷十五上　王子侯表第三上

汉书卷十五下　王子侯表第三下

汉书卷十六　高惠高后文功臣表第四

汉书卷十七　景武昭宣元成功臣表第五

汉书卷十八　外戚恩泽侯表第六

汉书卷十九上　百官公卿表第七上

汉书卷十九下　百官公卿表第七下

汉书卷二十　古今人表第八

汉书卷二十一上　律历志第一上

汉书卷二十一下　律历志第一下

汉书卷二十二　礼乐志第二

汉书卷二十三　刑法志第三

汉书卷一十四上　食货志第四上

汉书卷二十四下　食货志第四下

汉书卷二十五上　郊祀志第五上

汉书卷二十五下　郊祀志第五下

汉书卷二十六　天文志第六

汉书卷二十七上　五行志第七上

汉书卷二十七中之上　五行志第七中之上

汉书卷二十七中之下　五行志第七中之下

汉书卷二十七下之上　五行志第七下之上

汉书卷二十七下之下　五行志第七下之下

汉书卷二十八上　地理志第八上

汉书卷二十八下　地理志第八下

汉书卷二十九　沟洫志第九

汉书卷三十　艺文志第十

汉书卷三十一　陈胜项籍传第一

汉书卷三十二　张耳陈馀传第二

汉书卷三十三　魏豹田儋韩〔王〕信传第三

汉书卷三十四　韩彭英卢吴传第四

汉书卷三十五　荆燕吴传第五

汉书卷三十六　楚元王传第六

汉书卷三十七　季布栾布田叔传第七

汉书卷三十八　高五王传第八

汉书卷三十九　萧何曹参传第九

汉书卷四十　张陈王周传第十

汉书卷四十一　樊郦滕灌傅靳周传第十一

汉书卷四十二　张周赵任申屠传第十二

汉书卷四十三　郦陆朱刘叔孙传第十三

汉书卷四十四　淮南衡山济北王传第十四

汉书卷四十五　蒯伍江息夫传第十五

汉书卷四十六　万石卫直周张传第十六

汉书卷四十七　文三王传第十七

汉书卷四十八　贾谊传第十八

汉书卷四十九　爰盎晁错传第十九

汉书卷五十　张冯汲郑传第二十

汉书卷五十一　贾邹枚路传第二十一

汉书卷五十二　窦田灌韩传第二十二

汉书卷五十三　景十三王传第二十三

汉书卷五十四　李广苏建传第二十四

汉书卷五十五　卫青霍去病传第二十五

汉书卷五十六　董仲舒传第二十六

汉书卷五十七上　司马相如传第二十七上

汉书卷五十七下　司马相如传第二十七下

汉书卷五十八　公孙弘卜式兒宽传第二十八

汉书卷五十九　张汤传第二十九

汉书卷六十　杜周传第三十

汉书卷六十一　张骞李广利传第三十一

汉书卷六十二　司马迁传第三十二

汉书卷六十三　武五子传第三十三

汉书卷六十四上　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第三十四上

汉书卷六十四下　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第三十四下

汉书卷六十五　东方朔传第三十五

汉书卷六十六　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第三十六

汉书卷六十七　杨胡朱梅云传第三十七

汉书卷六十八　霍光金日 传第三十八

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汉书卷七十　傅常郑甘陈段传第四十

汉书卷七十一　隽疏于薛平彭传第四十一

汉书卷七十二　王贡两龚鲍传第四十二

汉书卷七十三　韦贤传第四十三

汉书卷七十四　魏相丙吉传第四十四

汉书卷七十五　眭两夏侯京翼李传第四十五

汉书卷七十六　赵尹韩张两王传第四十六

汉书卷七十七　盖诸葛刘郑孙毋将何传第四十七

汉书卷七十八　萧望之传第四十八

汉书卷七十九　冯奉世传第四十九

汉书卷八十　宣元六王传第五十

汉书卷八十一　匡张孔马传第五十一

汉书卷八十二　王商史丹傅喜传第五十二

汉书卷八十三　薛宣朱博传第五十三

汉书卷八十四　翟方进传第五十四

汉书卷八十五　谷永杜邺传第五十五

汉书卷八十六　何武王嘉师丹传第五十六

汉书卷八十七上　扬雄传第五十七上

汉书卷八十七下　扬雄传第五十七下

汉书卷八十八　儒林传第五十八

汉书卷八十九　循吏传第五十九

汉书卷九十　酷吏传第六十

汉书卷九十一　货殖传第六十一

汉书卷九十二　游侠传第六十二

汉书卷九十三　佞幸传第六十三

汉书卷九十四上　匈奴传第六十四上

汉书卷九十四下　匈奴传第六十四下

汉书卷九十五　西南夷两粤朝鲜传第六十五

汉书卷九十六上　西域传第六十六上

汉书卷九十六下　西域传第六十六下

汉书卷九十七上　外戚传第六十七上

汉书卷九十七下　外戚传第六十七下

汉书卷九十八　元后传第六十八

汉书卷九十九上　王莽传第六十九上

汉书卷九十九中　王莽传第六十九中

汉书卷九十九下　王莽传第六十九下

汉书卷一百上　叙传第七十上

汉书卷一百下　叙传第七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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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卷一上　高帝纪第一上

高祖 ，沛丰邑中阳里 人也，姓刘氏 。母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父太公 往视，则见交龙于上。已而有娠，遂产高祖 。

高祖 为人，隆準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宽仁爱人，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及壮，试吏，为泗上 亭长，廷中吏无所不狎侮。好酒及色。常从王媪 、武负 贳酒，时饮醉卧，武负 、王媪 见其上常有怪。高祖 每酤留饮，酒雠数倍。及见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券弃责。

高祖 常繇咸阳 ，纵观秦皇帝 ，喟然大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矣！”

单父 人吕公 善沛 令，辟仇，从之客，因家焉。沛 中豪杰吏闻令有重客，皆往贺。萧何 为主吏，主进，令诸大夫曰：“进不满千钱，坐之堂下。”高祖 为亭长，素易诸吏，乃绐为谒曰“贺钱万”，实不持一钱。谒入，吕公 大惊，起，迎之门。吕公 者，好相人，见高祖 状貌，因重敬之，引入坐上坐。萧何 曰：“刘季 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 因狎侮诸客，遂坐上坐，无所诎。酒阑，吕公 因目固留高祖 。竟酒，后。吕公 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无如季 相，愿季 自爱。臣有息女，愿为箕帚妾。”酒罢，吕媪 怒吕公 曰：“公始常欲奇此女，与贵人。沛 令善公，求之不与，何自妄许与刘季 ？”吕公 曰：“此非儿女子所知。”卒与高祖 。吕公 女即吕后 也，生孝惠帝 、鲁元公主 。

高祖 尝告归之田。吕后 与两子居田中，有一老父过请饮，吕后 因铺之。老父相后曰：“夫人天下贵人也。”令相两子，见孝惠帝 ，曰：“夫人所以贵者，乃此男也。”相鲁元公主 ，亦皆贵。老父已去，高祖 适从旁舍来，吕后 具言客有过，相我子母皆大贵。高祖 问，曰：“未远。”乃追及，问老父。老父曰：“乡者夫人儿子皆以君，君相贵不可言。”高祖 乃谢曰：“诚如父言，不敢忘德。”及高祖 贵，遂不知老父处。

高祖 为亭长，乃吕竹皮为冠，令求盗之薛 治，时时冠之，及贵常冠，所谓“刘氏 冠”也。

高祖 以亭长为县送徒骊山 ，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丰 西泽中亭 ，止饮，夜皆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愿从者十馀人。高祖 被酒，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 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斩蛇。蛇分为两，道开。行数里，醉困卧。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妪何哭，妪曰：“人杀吾子。”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子，白帝 子也，化为蛇，当道，今者赤帝 子斩之，故哭。”人乃以妪为不诚，欲苦之，妪因忽不见。后人至，高祖 觉。告高祖 ，高祖 乃心独喜，自负。诸从者日益畏之。

秦始皇帝 尝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东游以猒当之。高祖 隐于芒 、砀 山泽间，吕后 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 怪，问之，吕后 曰：“季 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 。”高祖 又喜。沛 中子弟或闻之，多欲附者矣。

秦二世 元年秋七月，陈涉 起蕲 ，至陈 ，自立为楚王 ，遣武臣 、张耳 、陈馀 略赵 地。八月，武臣 自立为赵王 。郡县多杀长吏以应涉 。九月，沛 令欲以沛 应之。掾、主吏萧何 、曹参 曰：“君为秦 吏，今欲背之，帅沛 子弟，恐不听。愿君召诸亡在外者，可得数百人，因以劫众，众不敢不听。”乃令樊哙 召高祖 。高祖 之众已数百人矣。

于是樊哙 从高祖 来。沛 令后悔，恐其有变，乃闭城城守，欲诛萧 、曹 。萧 、曹 恐，逾城保高祖 。高祖 乃书帛射城上，与沛 父老曰：“天下同苦秦 久矣。今父老虽为沛 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 。沛 今共诛令，择可立立之，以应诸侯，即室家完。不然，父子俱屠，无为也。”父老乃帅子弟共杀沛 令，开城门迎高祖 ，欲以为沛 令。高祖 曰：“天下方扰，诸侯并起，（令） 〔今〕置将不善，一败涂地。吾非敢自爱，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愿（吏） 〔更〕择可者。”萧 、曹 （等） 皆文吏，自爱，恐事不就，后秦 种族其家，尽让高祖 。诸父老皆曰：“平生所闻刘季 奇怪，当贵，且卜筮之，莫如刘季 最吉。”高祖 数让。众莫肯为，高祖 乃立为沛公 。祠黄帝 ，祭蚩尤 于沛 廷，而衅鼓旗。帜皆赤，由所杀蛇白帝 子，（所） 杀者赤帝 子故也。于是少年豪吏如萧 、曹 、樊哙 等皆为收沛 子弟，得三千人。

是月，项梁 与兄子羽 起吴 。田儋 与从弟荣 、横 起齐 ，自立为齐王 。韩广 自立为燕王 。魏咎 自立为魏王 。陈涉 之将周章 西入关，至戲 ，秦 将章邯 距破之。

秦 二年十月，沛公 攻胡陵 、方与 ，还守丰 。秦泗川 监平 将兵围丰 。二日，出与战，破之。令雍齿 守丰 。十一月，沛公 引兵之薛 。秦泗川 守壮 兵败于薛 ，走至戚 ，沛公 左司马得 杀之。沛公 还军亢父 ，至方与 。赵王武臣 为其将所杀。十二月，楚王陈涉 为其御庄贾 所杀。魏 人周市 略地丰沛 ，使人谓雍齿 曰：“丰 ，故梁 徙也，今魏 地已定者数十城。齿 今下魏 ，魏 以齿 为侯守丰 ；不下，且屠丰 。”雍齿 雅不欲属沛公 ，及魏 招之，即反为魏 守丰 。沛公 攻丰 ，不能取。沛公 还之沛 ，怨雍齿 与丰 子弟畔之。

正月，张耳 等立赵 后赵歇 为赵王 。东阳甯君 、秦嘉 立景驹 为楚王 ，在留。沛公 往从之，道得张良 ，遂与俱见景驹 ，请兵以攻丰 。时章邯 从陈 ，别将司马 将兵北定楚 地，屠相 ，至砀 。东阳甯君 、沛公 引兵西，与战萧 西，不利，还收兵聚留 。二月，攻砀 ，三日拔之。收砀 兵，得六千人，与故合九千人。三月，攻下邑 ，拔之。还击丰 ，不下。四月，项梁 击杀景驹 、秦嘉 ，止薛 ，沛公 往见之。项梁 益沛公 卒五千人，五大夫将十人。沛公 还，引兵攻丰 ，拔之。雍齿 奔魏 。

五月，项羽 拔襄城 还。项梁 尽召别将。六月，沛公 如薛 ，与项梁 共立楚怀王 孙心 为楚怀王 。章邯 破杀魏王咎 、齐王田儋 于临济 。七月，大霖雨。沛公 攻亢父 。章邯 围田荣 于东阿 。沛公 与项梁 共救田荣 ，大破章邯东阿 。田荣 归，沛公 、项羽 追北，至城阳 ，攻屠其城。军濮阳 东，复与章邯 战，又破之。

章邯 复振，守濮阳 ，环水。沛公 、项羽 去，攻定陶 。八月，田荣 立田儋 子市为齐王 。定陶 未下，沛公 与项羽 西略地至雍丘 ，与秦 军战，大败之，斩三川 守李由 。还攻外黄 ，外黄 未下。

项梁 再破秦 军，有骄色。宋义 谏，不听。秦 益章邯 兵。九月，章邯 夜衔枚击项梁定陶 ，大破之，杀项梁 。时连雨自七月至九月。沛公 、项羽 方攻陈留 ，闻梁 死，士卒恐，乃与将军吕臣 引兵而东，徙怀王 自盱台 都彭城 。吕臣 军彭城 东，项羽 军彭城 西，沛公 军砀 。魏咎 弟豹 自立为魏王 。后九月，怀王 并吕臣 、项羽 军自将之。以沛公 为砀郡 长，封武安侯 ，将砀郡 兵。以羽 为鲁公 ，封长安侯 ，吕臣 为司徒，其父吕青 为令尹。

章邯 已破项梁 ，以为楚 地兵不足忧，乃渡河 北击赵王歇 ，大破之。歇 保钜鹿城 ，秦 将王离 围之。赵 数请救，怀王 乃以宋义 为上将，项羽 为次将，范增 为末将，北救赵 。

初，怀王 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 者王之。当是时，秦 兵强，常乘胜逐北，诸将莫利先入关。独羽 怨秦 破项梁 ，奋势，愿与沛公 西入关。怀王 诸老将皆曰：“项羽 为人慓悍祸贼，尝攻襄城 ，襄城 无噍类，所过无不残灭。且楚 数进取，前陈王 、项梁 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谕秦 父兄。秦 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毋侵暴，宜可下。项羽 不可遣，独沛公 素宽大长者。”卒不许羽 ，而遣沛公 西收陈王 、项梁 散卒。乃道砀 至（阳城） 〔城阳 〕与杠里 ，攻秦 军壁，破其二军。

秦 三年十月，齐 将田都 畔田荣 ，将兵助项羽 救赵 。沛公 攻破东郡 尉于成武 。十一月，项羽 杀宋义 ，并其兵渡河 ，自立为上将军，诸将黥布 等皆属。十二月，沛公 引兵至栗 ，遇刚武侯 ，夺其军四千馀人，并之，与魏 将皇欣 、武满 军合，攻秦 军，破之。故齐王建 孙田安 下济北 ，从项羽 救赵 。羽 大破秦 军钜鹿 下，虏王离 ，走章邯 。

二月，沛公 从砀 北攻昌邑 ，遇彭越 。越 助攻昌邑 ，未下。沛公 西过高阳 ，郦食其 为里监门，曰：“诸将过此者多，吾视沛公 大度。”乃求见沛公 。沛公 方踞床，使两女子洗。郦生 不拜，长揖曰：“足下必欲诛无道秦 ，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 起，摄衣谢之，延上坐。食其 说沛公 袭陈留 。沛公 以为广野君 ，以其弟商 为将，将陈留 兵。三月，攻开封 ，未拔。西与秦 将杨熊 会战白马 ，又战曲遇 东，大破之。杨熊 走之荥阳 ，二世 使使斩之以徇。四月，南攻颍川 ，屠之。因张良 遂略韩 地。

时赵 别将司马卬 方欲渡河 入关，沛公 乃北攻平阴 ，绝河 津。南，战雒阳 东，军不利，从 辕 至阳城 ，收军中马骑。六月，与南阳 守 战犨 东，（大） 破之。略南阳郡 ，南阳 守走，保城守宛 。沛公 引兵过宛 西。张良 谏曰：“沛公 虽欲急入关，秦 兵尚众，距险。今不下宛 ，宛 从后击，强秦 在前，此危道也。”于是沛公 乃夜引军从他道还，偃旗帜，迟明，围宛城 三匝。南阳 守欲自刭，其舍人陈恢 曰：“死未晚也。”乃逾城见沛公 ，曰：“臣闻足下约先入咸阳 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 。宛 郡县连城数十，其吏民自以为降必死，故皆坚守乘城。今足下尽日止攻，士死伤者必多；引兵去宛 ，宛 必随足下。足下前则失咸阳 之约，后有强宛 之患。为足下计，莫若约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与之西。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足下通行无所累。”沛公 曰：“善。”七月，南阳 守 降，封为殷侯 ，封陈恢 千户。引兵西，无不下者。至丹水 ，高武侯鳃 、襄侯王陵 降。还攻胡阳 ，遇番君 别将梅 ，与偕攻析 、郦 ，皆降。所过毋得卤掠，秦 民喜。遣魏 人甯昌 使秦 。是月章邯 举军降项羽 ，羽 以为雍王 。瑕丘申阳 下河南 。

八月，沛公 攻武关 ，入秦 。秦 相赵高 恐，乃杀二世 ，使人来，欲约分王关中 ，沛公 不许。九月，赵高 立二世 兄子子婴 为秦王 。子婴 诛灭赵高 ，遣将将兵距峣关 。沛公 欲击之，张良 曰：“秦 兵尚强，未可轻。愿先遣人益张旗帜于山上为疑兵，使郦食其 、陆贾 往说秦 将，啖以利。”秦 将果欲连和，沛公 欲许之。张良 曰：“此独其将欲叛，恐其士卒不从，不如因其怠懈击之。”沛公 引兵绕峣关 ，逾蒉山 ，击秦 军，大破之蓝田 南。遂至蓝田 ，又战其北，秦 兵大败。

元年冬十月，五星聚于东井 。沛公 至霸上 。秦王子婴 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枳道 旁。诸将或言诛秦王 ，沛公 曰：“始怀王 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杀之不祥。”乃以属吏。遂西入咸阳 ，欲止宫休舍，樊哙 、张良 谏，乃封秦 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 。萧何 尽收秦 丞相府图籍文书。十一月，召诸县豪桀曰：“父老苦秦 苛法久矣，诽谤者族，耦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 。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馀悉除去秦 法。吏民皆按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兄除害，非有所侵暴，毋恐！且吾所以军霸上 ，待诸侯至而定要束耳。”乃使人与秦 吏行至县乡邑告谕之。秦 民大喜，争持牛羊洒食献享军士。沛公 让不受，曰：“仓粟多，不欲费民。”民又益喜，唯恐沛公 不为秦王 。

或说沛公 曰：“秦 富十倍天下，地形强。今闻章邯 降项羽 ，羽 号曰雍王 ，王关中 。即来，沛公 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守函谷关 ，毋内诸侯军，稍征关中 兵以自益，距之。”沛公 然其计，从之。十二月，项羽 果帅诸侯兵欲西入关，关门闭。闻沛公 已定关中 ，羽 大怒，使黥布 等攻破函谷关 ，遂至戏下 。沛公 左司马曹毋伤 闻羽 怒，欲攻沛公 ，使人言羽 曰：“沛公 欲王关中 ，令子婴 相，珍宝尽有之。”欲以求封。亚父范增 说羽 曰：“沛公 居山东 时，贪财好色，今闻其入关，珍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小。吾使人望其气，皆为龙，成五色，此天子气。急击之，勿失。”于是飨士，旦日合战。是时，羽 兵四十万，号百万。沛公 兵十万，号二十万，力不敌。会羽 季父左尹项伯 素善张良 ，夜驰见张良 ，具告其实，欲与俱去，毋特俱死。良 曰：“臣为韩王 送沛公 ，不可不告，亡去不义。”乃与项伯 俱见沛公 。沛公 与伯 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豪无所敢取，籍吏民，封府库，待将军。所以守关者，备他盗也。日夜望将军到，岂敢反邪！愿伯 明言不敢背德。”项伯 许诺，即夜复去。戒沛公 曰：“旦日不可不早自来谢。”项伯 还，具以沛公 言告羽 ，因曰：“沛公 不先破关中 兵，公巨能入乎？且人有大功，击之不祥，不如因善之。”羽 许诺。

沛公 旦日从百馀骑见羽鸿门 ，谢曰：“臣与将军勠力攻秦 ，将军战河北 ，臣战河南 ，不自意先入关，能破秦 ，与将军复相见。今者有小人言，令将军与臣有隙。”羽 曰：“此沛公 左司马曹毋伤 言之，不然，籍 何以（生） 〔至〕此？”羽 因留沛公 饮。范增 数目羽 击沛公 ，羽 不应。范增 起，出谓项庄 曰：“君王为人不忍，汝入以剑舞，因击沛公 ，杀之。不者，汝属且为所虏。”庄 入为寿。寿毕，曰：“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因拔剑舞。项伯 亦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 。樊哙 闻事急，直入，怒甚。羽 壮之，赐以酒。哙 因谯让羽 。有顷，沛公 起如厕，招樊哙 出，置车官属，独骑，与樊哙 、靳彊 、滕公 、纪成 步，从间道走军，使张良 留谢羽 。羽 问：“沛公 安在？”曰：“闻将军有意督过之，脱身去，间至军，故使臣献璧。”羽 受之。又献玉斗范增 。增 怒，撞其斗，起曰：“吾属今为沛公 虏矣！”

沛公 归数日，羽 引兵西屠咸阳 ，杀秦 降王子婴 ，烧秦 宫室，所过无不残灭，秦 民大失望。羽 使人还报怀王 ，怀王 曰：“如约。”羽 怨怀王 不肯令与沛公 俱西入关，而北救赵 ，后天下约。乃曰：“怀王 者，吾家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专主约！本定天下，诸将与籍 也。”春正月，阳尊怀王 为义帝 ，实不用其命。

二月，羽 自立为西楚霸王 ，王梁 、楚 地九郡，都彭城 。背约，更立沛公 为汉王 ，王巴 、蜀 、汉中 四十一县，都南郑 。三分关中 ，立秦 三将：章邯 为雍王 ，都废丘 ；司马欣 为塞王 ，都栎阳 ；董翳 为翟王 ，都高奴 。楚 将瑕丘申阳 为河南王 ，都洛阳 。赵 将司马卬 为殷王 ，都朝歌 。当阳君英布 为九江王 ，都六 。怀王 柱国共敖 为临江王 ，都江陵 。番君吴芮 为衡山王 ，都邾 。故齐王建 孙田安 为济北王 。徙魏王豹 为西魏王 ，都平阳 。徙燕王韩广 为辽东王 。燕 将臧荼 为燕王 ，都蓟 。徙齐王田市 为胶东王 。齐 将田都 为齐王 ，都临菑 。徙赵王歇 为代王 。赵 相张耳 为常山王 。汉王 怨羽 之背约，欲攻之，丞相萧何 谏，乃止。

夏四月，诸侯罢戏下，各就国。羽 使卒三万人从汉王 ，楚 子、诸侯人之慕从者数万人，从杜 南入蚀中 。张良 辞归韩 ，汉王 送至褒中 ，因说汉王 烧绝栈道，以备诸侯盗兵，亦视项羽 无东意。

汉王 既至南郑 ，诸将及士卒皆歌讴思东归，多道亡还者。韩信 为治粟都尉，亦亡去，萧何 追还之，因荐于汉王 ，曰：“必欲争天下，非信 无可与计事者。”于是汉王 齐戒设坛场，拜信 为大将军，问以计策。信 对曰：“项羽 背约而王君王于南郑 ，是迁也。吏卒皆山东 之人，日夜企而望归，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有大功。天下已定，民皆自宁，不可复用。不如决策东向。”因陈羽 可图、三秦 易并之计。汉王 大说，遂听信 策，部署诸将。留萧何 收巴蜀 租，给军〔粮〕食。

五月，汉王 引兵从故道 出袭雍 。雍王邯 迎击汉陈仓 ，雍 兵败，还走；战好畤 ，又大败，走废丘 。汉王 遂定雍 地。东如咸阳 ，引兵围雍王废丘 ，而遣诸将略地。

田荣 闻羽 徙齐王市 于胶东 而立田都 为齐王 ，大怒，以齐 兵迎击田都 。都 走降楚 。六月，田荣 杀田市 ，自立为齐王 。时彭越 在钜野 ，众万馀人，无所属。荣 与越 将军印，因令反梁 地。越 击杀济北王安 ，荣 遂并三齐 之地。燕王韩广 亦不肯徙辽东 。秋八月，臧荼 杀韩广 ，并其地。塞王欣 、翟王翳 皆降汉 。

初，项梁 立韩 后公子成 为韩王 ，张良 为韩 司徒。羽 以良 从汉王 ，韩王成 又无功，故不遣就国，与俱至彭城 ，杀之。及闻汉王 并关中 ，而齐 、梁 畔之，羽 大怒，乃以故吴 令郑昌 为韩王 ，距汉 。令萧公角 击彭越 ，越 败角 兵。时张良 徇韩 地，遗羽 书曰：“汉 欲得关中 ，如约即止，不敢复东。”羽 以故无西意，而北击齐 。

九月，汉王 遣将军薛欧 、王吸 出武关 ，因王陵 兵，从南阳 迎太公 、吕后 于沛 。羽 闻之，发兵距之阳夏 ，不得前。

二年冬十月，项羽 使九江王布 杀义帝 于郴 。陈馀 亦怨羽 独不王己，从田荣 藉助兵，以击常山王张耳 。耳 败走降汉 ，汉王 厚遇之。陈馀 迎代王歇 还赵 ，歇 立馀 为代王 。张良 自韩 间行归汉 ，汉王 以为成信侯 。

汉王 如陕 ，镇抚关外父老。河南王申阳 降，置河南郡 。使韩 太尉韩信 击韩 ，韩王郑昌 降。十一月，立韩 太尉信 为韩王 。汉王 还归，都栎阳 ，使诸将略地，拔陇西 。以万人若一郡降者，封万户。缮治河上 塞。故秦 苑囿园池，令民得田之。

春正月，羽 击田荣城阳 ，荣 败走平原 ，平原 民杀之。齐 皆降楚 ，楚 焚其城郭，齐 人复畔之。诸将拔北地 ，虏雍王 弟章平 。赦罪人。二月癸未，令民除秦 社稷，立汉 社稷。施恩德，赐民爵。蜀汉 民给军事劳苦，复勿租税二岁。关中 卒从军者，复家一岁。举民年五十以上，有修行，能帅众为善，置以为三老，乡一人。择乡三老一人为县三老，与县令丞尉以事相教，复勿繇戍。以十月赐酒肉。

三月，汉王 自临晋 渡河 ，魏王豹 降，将兵从。下河内 ，虏殷王卬 ，置河内郡 。至脩武 ，陈平 亡楚 来降。汉王 与语，说之，使参乘，监诸将。南渡平阴津 ，至洛阳 ，新城 三老董公 遮说汉王 曰：“臣闻‘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故曰：‘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项羽 为无道，放杀其主，天下之贼也。夫仁不以勇，义不以力，三军之众为之素服，以告之诸侯，为此东伐，四海之内莫不仰德。此三王 之举也。”汉王 曰：“善，非夫子无所闻。”于是汉王 为义帝 发丧，袒而大哭，哀临三日。发使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 ，北面事之。今项羽 放杀义帝江南 ，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兵皆缟素。悉发关中 兵，收三河 士，南浮江汉 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 之杀义帝 者。”

夏四月，田荣 弟横 收得数万人，立荣 子广 为齐王 。羽 虽闻汉 东，既击齐 ，欲遂破之而后击汉 ，汉王 以故得劫五诸侯兵，东伐楚 。到外黄 ，彭越 将三万人归汉 。汉王 拜越 为魏 相国，令定梁 地。汉王 遂入彭城 ，收羽 美人货赂，置酒高会。羽 闻之，令其将击齐 ，而自以精兵三万人从鲁 出胡陵 ，至萧 ，晨击汉 军，大战彭城灵壁 东睢水 上，大破汉 军，多杀士卒，睢水 为之不流。围汉王 三匝。大风从西北起，折木发屋，扬砂石，昼晦，楚 军大乱，而汉王 得与数十骑遁去。过沛 ，使人求室家，室家亦已亡，不相得。汉王 道逢孝惠 、鲁元 ，载行。楚 骑追汉王 ，汉王 急，推堕二子。滕公 下收载，遂得脱。审食其 从太公 、吕后 间行，反遇楚 军，羽 常置军中以为质。诸侯见汉 败，皆亡去。塞王欣 、翟王翳 降楚 ，殷王卬 死。

吕后 兄周吕侯 将兵居下邑 ，汉王 往从之。稍收士卒，军砀 。

汉王 西过梁 地，至虞 ，谓谒者随何 曰：“公能说九江王布 使举兵畔楚 ，项王 必留击之。得留数月，吾取天下必矣。”随何 往说布 ，果使畔楚 。

五月，汉王 屯荥阳 ，萧何 发关中 老弱未傅者悉诣军。韩信 亦收兵与汉王 会，兵复大振。与楚 战荥阳 南京 、索 间，破之。筑甬道，属河 ，以取敖仓 粟。魏王豹 谒归视亲疾。至则绝河 津，反为楚 。

六月，汉王 还栎阳 。壬午，立太子，赦罪人。令诸侯子在关中 者皆集栎阳 为卫。引水灌废丘 ，废丘 降，章邯 自杀。雍 （州） 〔地〕定，八十馀县，置河上 、渭南 、中地 、陇西 、上郡 。令祠官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以时祠之。兴关中 卒乘边塞。关中 大饥，米斛万钱，人相食。令民就食蜀汉 。

秋八月，汉王 如荥阳 ，谓郦食其 曰：“缓颊往说魏王豹 ，能下之，以魏 地万户封生。”食其 往，豹 不听。汉王 以韩信 为左丞相，与曹参 、灌婴 俱击魏 。食其 还，汉王 问：“魏 大将谁也？”对曰：“柏直 。”王曰：“是口尚乳臭，不能当韩信 。骑将谁也？”曰：“冯敬 。”曰：“是秦 将冯无择 子也，虽贤，不能当灌婴 。步卒将谁也？”曰：“项它 。”曰：“是不能当曹参 。吾无患矣。”九月，信 等虏豹 ，传诣荥阳 。定魏 地，置河东 、太原 、上党郡 。信 使人请兵三万人，愿以北举燕赵 ，东击齐 ，南绝楚 粮道。汉王 与之。

三年冬十月，韩信 、张耳 东下井陉 击赵 ，斩陈馀 ，获赵王歇 。置常山 、代郡 。甲戌晦，日有食之。十一月癸卯晦，日有食之

随何 既说黥布 ，布 起兵攻楚 。楚 使项声 、龙且 攻布 ，布 战不胜。十二月，布 与随何 间行归汉 。汉王 分之兵，与俱收兵至成皋 。

项羽 数侵夺汉 甬道，汉 军乏食，与郦食其 谋桡楚 权。食其 欲立六国后以树党，汉王 刻印，将遣食其 立之。以问张良 ，良 发八难。汉王 辍饭吐哺，曰：“竖儒几败乃公事！”令趋销印。又问陈平 ，乃从其计，与平 黄金四万斤，以间疏楚 君臣。

夏四月，项羽 围汉荥阳 ，汉王 请和，割荥阳 以西者为汉 。亚父 劝项羽 急攻荥阳 ，汉王 患之。陈平 反间既行，羽 果疑亚父 。亚父 大怒而去，发病死。

五月，将军纪信 曰：“事急矣！臣请诳楚 ，可以间出。”于是陈平 夜出女子东门二千馀人，楚 因四面击之。纪信 乃乘王车，黄屋左纛，曰：“食尽，汉王 降楚 。”楚 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 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令御史大夫周苛 、魏豹 、枞公 守荥阳 。羽 见纪信 ，问：“汉王 安在？”曰：“已出去矣。”羽 烧杀信 。而周苛 、枞公 相谓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因杀魏豹 。

汉王 出荥阳 ，至成皋 。自成皋 入关，收兵欲复东。辕生 说汉王 曰：“汉 与楚 相距荥阳 数岁，汉 常困。愿君王出武关 ，项王 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荥阳成皋 间且得休息。使韩信 等得辑河 北赵 地，连燕齐 ，君王乃复走荥阳 。如此，则楚 所备者多，力分。汉 得休息，复与之战，破之必矣。”汉王 从其计，出军宛叶 间，与黥布 行收兵。

羽 闻汉王 在宛 ，果引兵南，汉王 坚壁不与战。是月，彭越 渡睢 ，与项声 、薛公 战下邳 ，破杀薛公 。羽 使终公 守成皋 ，而自东击彭越 。汉王 引兵北，击破终公 ，复军成皋 。六月，羽 已破走彭越 ，闻汉 复军成皋 ，乃引兵西拔荥阳城 ，生得周苛 。羽 谓苛 ：“为我将，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 骂曰：“若不趋降汉 ，今为虏矣！若非汉王 敌也。”羽 亨周苛 ，并杀枞公 ，而虏韩王信 ，遂围成皋 。汉王 跳，独与滕公 共车出成皋玉门 ，北渡河 ，宿小脩武 。自称使者，晨驰入张耳 、韩信 壁，而夺之军。乃使张耳 北收兵赵 地。

秋七月，有星孛于大角 。汉王 得韩信 军，复大振。八月，临河 南鄉，军小脩武 ，欲复战。郎中郑忠 说止汉王 ，高垒深堑勿战。汉王 听其计，使卢绾 、刘贾 将卒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 入楚 地，佐彭越 烧楚 积聚。复击破楚 军燕 郭西，攻下睢阳 、外黄 十七城。九月，羽 谓海春侯 大司马曹咎 曰：“谨守成皋 。即汉王 欲挑战，慎勿与战，勿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 地，复从将军。”羽 引兵东击彭越 。

汉王 使郦食其 说齐王田广 ，罢守兵与汉 和。

四年冬十月，韩信 用蒯通 计，袭破齐 。齐王 亨郦生 ，东走高密 。项羽 闻韩信 破齐 ，且欲击楚 ，使龙且 救齐 。

汉 果数挑成皋 战，楚 军不出，使人辱之数日，大司马咎 怒，渡兵汜水 。士卒半渡，汉 击之，大破楚 军，尽得楚国 金玉货赂。大司马咎 、长史欣 皆自刭汜水 上。汉王 引兵渡河 ，复取成皋 ，军广武 ，就敖仓 食。

羽 下梁 地十馀城，闻海春侯 破，乃引兵还。汉 军方围钟离眜 于荥阳 东，闻羽 至，尽走险阻。羽 亦军广武 ，与汉 相守。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饷。汉王 、羽 相与临广武 之间而语。羽 欲与汉王 独身挑战，汉王 数羽 曰：“吾始与羽 俱受命怀王 ，曰先定关中 者王之。羽 负约，王我于蜀汉 ，罪一也。羽 矫杀卿子冠军 ，自尊，罪二也。羽 当以救赵 还报，而擅劫诸侯兵入关，罪三也。怀王 约入秦 无暴掠，羽 烧秦 宫室，掘始皇帝 冢，收私其财，罪四也。又强杀秦 降王子婴 ，罪五也。诈坑秦 子弟新安 二十万，王其将，罪六也。皆王诸将善地，而徙逐故主，令臣下争畔逆，罪七也。出逐义帝彭城 ，自都之，夺韩王 地，并王梁楚 ，多自与，罪八也。使人阴杀义帝江南 ，罪九也。夫为人臣而杀其主，杀其已降，为政不平，主约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罪十也。吾以义兵从诸侯诛残贼，使刑馀罪人击公，何苦乃与公挑战！”羽 大怒，伏弩射中汉王 。汉王 伤胸，乃扪足曰：“虏中吾指！”汉王 病创卧，张良 强请汉王 起行劳军，以安士卒，毋令楚 乘胜。汉王 出行军，疾甚，因驰入成皋 。

十一月，韩信 与灌婴 击破楚 军，杀楚 将龙且 ，追至城阳 ，虏齐王广 。齐 相田横 自立为齐王 ，奔彭越 。汉 立张耳 为赵王 。

汉王 疾瘉，西入关，至栎阳 ，存问父老，置酒。枭故塞王欣 头栎阳 市。留四日，复如军，军广武 。关中 兵益出，而彭越 、田横 居梁 地，往来苦楚 兵，绝其粮食。

韩信 已破齐 ，使人言曰：“齐 边楚 ，权轻，不为假王，恐不能安齐 。”汉王 怒，欲攻之。张良 曰：“不如因而立之，使自为守。”春二月，遣张良 操印，立韩信 为齐王 。秋七月，立黥布 为淮南王 。八月，初为算赋。北貉 、燕 人来致枭骑助汉 。汉王 下令：军士不幸死者，吏为衣衾棺敛，转送其家。四方归心焉。

项羽 自知少助食尽，韩信 又进兵击楚 ，羽 患之。汉 遣陆贾 说羽 ，请太公 ，羽 弗听。汉 复使侯公 说羽 ，羽 乃与汉 约，中分天下，割鸿沟 以西为汉 ，以东为楚 。九月，归太公 、吕后 ，军皆称万岁。乃封侯公 为平国君 。羽 解而东归。汉王 欲西归，张良 、陈平 谏曰：“今汉 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楚 兵罢食尽，此天亡之时，不因其几而遂取之，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 从之。

汉书卷一下　高帝纪第一下

五年冬十月，汉王 追项羽 至阳夏 南止军，与齐王信 、魏 相国越 期会击楚 ，至固陵 ，不会。楚 击汉 军，大破之。汉王 复入壁，深堑而守。谓张良 曰：“诸侯不从，奈何？”良 对曰：“楚 兵且破，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天下，可立致也。齐王信 之立，非君王意，信 亦不自坚。彭越 本定梁 地，始君王以魏豹 故，拜越 为相国。今豹 死，越 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阳 以北至穀城 皆以王彭越 ，从陈 以东傅海与齐王信 ，信 家在楚 ，其意欲复得故邑。能出捐此地以许两人，使各自为战，则楚 易败也。”于是汉王 发使使韩信 、彭越 。至，皆引兵来。

十一月，刘贾 入楚 地，围寿春 。汉 亦遣人诱楚 大司马周殷 。殷 畔楚 ，以舒 屠六 ，举九江 兵迎黥布 ，并行屠城父 ，随刘贾 皆会。

十二月，围羽垓下 。羽 夜闻汉 军四面皆楚 歌，知尽得楚 地，羽 与数百骑走，是以兵大败。灌婴 追斩羽东城 。楚 地悉定，独鲁 不下。汉王 引天下兵欲屠之，为其守节礼义之国，乃持羽 头示其父兄，鲁 乃降。初，怀王 封羽 为鲁公 ，及死，鲁 又为之坚守，故以鲁公 葬羽 于穀城 。汉王 为发（葬） 〔丧〕，哭临而去。封项伯 等四人为列侯，赐姓刘 氏。诸民略在楚 者皆归之。汉王 还至定陶 ，驰入齐王信 壁，夺其军。初项羽 所立临江王共敖 前死，子尉 嗣立为王，不降。遣卢绾 、刘贾 击虏尉 。

春正月，追尊兄伯 号曰武哀侯 。下令曰：“楚 地已定，义帝 亡后，欲存恤楚 众，以定其主。齐王信 习楚 风俗，更立为楚王 ，王淮北 ，都下邳 。魏 相国建城侯彭越 勤劳魏 民，卑下士卒，常以少击众，数破楚 军，其以魏 故地王之，号曰梁王 ，都定陶 。”又曰：“兵不得休八年，万民与苦甚，今天下事毕，其赦天下殊死以下。”

于是诸侯上疏曰：“楚王韩信 、韩王信 、淮南王英布 、梁王彭越 、故衡山王吴芮 、赵王张敖 、燕王臧荼 昧死再拜言，大王陛下：先时秦 为亡道，天下诛之。大王先得秦王 ，定关中 ，于天下功最多。存亡定危，救败继绝，以安万民，功盛德厚。又加惠于诸侯王有功者，使得立社稷。地分已定，而位号比拟，亡上下之分，大王功德之著，于后世不宣。昧死再拜上皇帝尊号。”汉王 曰：“寡人闻帝者贤者有也，虚言亡实之名，非所取也。今诸侯王皆推高寡人，将何以处之哉？”诸侯王皆曰：“大王起于细微，灭乱秦 ，威动海内。又以辟陋之地，自汉中 行威德，诛不义，立有功，平定海内，功臣皆受地食邑，非私之也。大王德施四海，诸侯王不足以道之，居帝位甚实宜，愿大王以幸天下。”汉王 曰：“诸侯王幸以为便于天下之民，则可矣。”于是诸侯王及太尉长安侯 臣绾 等三百人，与博士稷嗣君叔孙通 谨择良日二月甲午，上尊号。汉王 即皇帝位于汜水 之阳。尊王后曰皇后，太子曰皇太子，追尊先媪曰昭灵夫人 。

诏曰：“故衡山王吴芮 与子二人、兄子一人，从百粤 之兵，以佐诸侯，诛暴秦 ，有大功，诸侯立以为王。项羽 侵夺之地，谓之番君 。其以长沙 、豫章 、象郡 、桂林 、南海 立番君芮 为长沙王 。”又曰：“故粤王亡诸 世奉粤 祀，秦 侵夺其地，使其社稷不得血食。诸侯伐秦 ，亡诸 身帅闽中 兵以佐灭秦 ，项羽 废而弗立。今以为闽粤王 ，王闽中 地，勿使失职。”

帝乃西都洛阳 。夏五月，兵皆罢归家。诏曰：“诸侯子在关中 者，复之十二岁，其归者半之。民前或相聚保山泽，不书名数，今天下已定，令各归其县，复故爵田宅，吏以文法教训辨告，勿笞辱。民以饥饿自卖为人奴婢者，皆免为庶人。军吏卒会赦，其亡罪而亡爵及不满大夫者，皆赐爵为大夫。故大夫以上赐爵各一级，其七大夫以上，皆令食邑，非七大夫以下，皆复其身及户，勿事。”又曰：“七大夫、公乘以上，皆高爵也。诸侯子及从军归者，甚多高爵，吾数诏吏先与田宅，及所当求于吏者，亟与。爵或人君，上所尊礼，久立吏前，会不为决，甚亡谓也。异日秦 民爵公大夫以上，令丞与亢礼。今吾于爵非轻也，吏独安取此！且法以有功劳行田宅，今小吏未尝从军者多满，而有功者顾不得，背公立私，守尉长吏教训甚不善。其令诸吏善遇高爵，称吾意。且廉问，有不如吾诏者，以重论之。”

帝置酒雒阳南宫 。上曰：“通侯诸将毋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 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 、王陵 对曰：“陛下嫚而侮人，项羽 仁而敬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与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 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与人功，得地而不与人利，此其所以失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 ；填国家，抚百姓，给饷餽，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 ；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 。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项羽 有一范增 而不能用，此所以为我禽也。”群臣说服。

初，田横 归彭越 。项羽 已灭，横 惧诛，与宾客亡入海。上恐其久为乱，遣使者赦横 ，曰：“横 来，大者王，小者侯；不来，且发兵加诛。”横 惧，乘传诣雒阳 ，未至三十里，自杀。上壮其节，为流涕，发卒二千人，以王礼葬焉。

戍卒娄敬 求见，说上曰：“陛下取天下与周 异，而都雒阳 ，不便，不如入关，据秦 之固。”上以问张良 ，良 因劝上。是日，车驾西都长安 。拜娄敬 为奉春君 ，赐姓刘氏 。六月壬辰，大赦天下。

秋七月，燕王臧荼 反，上自将征之。九月，虏荼 。诏诸侯王视有功者立以为燕王 。荆王 臣信 等十人皆曰：“太尉长安侯卢绾 功最多，请立以为燕王 。”使丞相哙 将兵平代 地。

利幾 反，上自击破之。利幾 者，项羽 将。羽 败，利幾 为陈 令，降，上侯之颍川 。上至雒阳 ，举通侯籍召之，而利幾 恐，反。

后九月，徙诸侯子关中 。治长乐宫 。

六年冬十月，令天下县邑城。

人告楚王信 谋反，上问左右，左右争欲击之。用陈平 计，乃伪游云梦 。十二月，会诸侯于陈 ，楚王信 迎谒，因执之。诏曰：“天下既安，豪桀有功者封侯，新立，未能尽图其功。身居军九年，或未习法令，或以其故犯法，大者死刑，吾甚怜之。其赦天下。”田肯 贺上曰：“甚善，陛下得韩信 ，又治秦中 。秦 ，形胜之国也，带河 阻山，县隔千里，持戟百万，秦 得百二焉。地势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齐 ，东有琅邪 、即墨 之饶，南有泰山 之固，西有浊河 之限，北有勃海 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万，县隔千里之外，齐 得十二焉。此东西秦 也。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 者。”上曰：“善。”赐金五百斤。上还至雒阳 ，赦韩信 ，封为淮阴侯 。

甲申，始剖符封功臣曹参 等为通侯。诏曰：“齐 ，古之建国也，今为郡县，其复以为诸侯。将军刘贾 数有大功，及择宽惠修絜者，王齐 、荆 地。”春正月丙午，韩王信 等奏请以故东阳郡 、鄣郡 、吴郡 五十三县立刘贾 为荆王 ，以砀郡 、薛郡 、郯郡 三十六县立弟文信君交 为楚王 。壬子，以云中 、雁门 、代郡 五十三县立兄宜信侯喜 为代王 ，以胶东 、胶西 、临淄 、济北 、博阳 、城阳郡 七十三县立子肥 为齐王 ，以太原郡 三十一县为韩国 ，徙韩王信 都晋阳 。

上已封大功臣（三） 〔二〕十馀人，其馀争功，未得行封。上居南宫 ，从復道上见诸将往往耦语，以问张良 。良 曰：“陛下与此属共取天下，今已为天子，而所封皆故人所爱，所诛皆平生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为不足用遍封，而恐以过失及诛，故相聚谋反耳。”上曰：“为之奈何？”良 曰：“取上素所不快，计群臣所共知最甚者一人，先封以示群臣。”三月，上置酒，封雍齿 ，因趣丞相急定功行封。罢酒，群臣皆喜，曰：“雍齿 且侯，吾属亡患矣！”

上归栎阳 ，五日一朝太公 。太公 家令说太公 曰：“天亡二日，土亡二王。皇帝虽子，人主也；太公 虽父，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则威重不行。”后上朝，太公 拥彗，迎门却行。上大惊，下扶太公 。太公 曰：“帝，人主，奈何以我乱天下法！”于是上心善家令言，赐黄金五百斤。夏五月丙午，诏曰：“人之至亲，莫亲于父子，故父有天下传归于子，子有天下尊归于父，此人道之极也。前日天下大乱，兵革并起，万民苦殃，朕亲被坚执锐，自帅士卒，犯危难，平暴乱，立诸侯，偃兵息民，天下大安，此皆太公 之教训也。诸王、通侯、将军、群卿、大夫已尊朕为皇帝，而太公 未有号。今上尊太公 曰太上皇。”

秋九月，匈奴 围韩王信 于马邑 ，信 降匈奴 。

七年冬十月，上自将击韩王信 于铜鞮 ，斩其将。信 亡走匈奴 ，（与） 其将曼丘臣 、王黄 共立故赵 后赵利 为王，收信 散兵，与匈奴 共距汉 。上从晋阳 连战，乘胜逐北，至楼烦 ，会大寒，士卒堕指者什二三。遂至平城 ，为匈奴 所围，七日，用陈平 秘计得出。使樊哙 留定代 地。

十二月，上还过赵 ，不礼赵王 。是月，匈奴 攻代 ，代王喜 弃国，自归雒阳 ，赦为合阳侯 。辛卯，立子如意 为代王 。

春，令郎中有罪耐以上，请之。民产子，复勿事二岁。

二月，至长安 。萧何 治未央宫 ，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大仓。上见其壮丽，甚怒，谓何 曰：“天下匈匈，劳苦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何 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以就宫室。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令壮丽亡以重威，且亡令后世有以加也。”上说。自栎阳 徙都长安 。置宗正（宫） 〔官〕以序九族。夏四月，行如雒阳 。

八年冬，上东击韩信 馀寇于东垣 。还过赵 ，赵 相贯高 等耻上不礼其王，阴谋欲弑上。上欲宿，心动，问：“县名何？”曰：“柏人 。”上曰：“柏人 者，迫于人也。”去弗宿。

十一月，令士卒从军死者为槥，归其县，县给衣衾棺葬具，祠以少牢，长吏视葬。十二月，行自东垣 至。

春三月，行如雒阳 。令吏卒从军至平城 及守城邑者皆复终身勿事。爵非公乘以上毋得冠刘氏 冠。贾人毋得衣锦绣绮縠 ，操兵，乘骑马。秋八月，吏有罪未发觉者，赦之。九月，行自雒阳 至，淮南王 、梁王 、赵王 、楚王 皆从。

九年冬十月，淮南王 、梁王 、赵王 、楚王 朝未央宫 ，置酒前殿。上奉玉卮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亡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 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 多？”殿上群臣皆称万岁，大笑为乐。

十一月，徙齐楚 大族昭氏 、屈氏 、景氏 、怀氏 、田氏 五姓关中 ，与利田宅。十二月，行如雒阳 。

贯高 等谋逆发觉，逮捕高 等，并捕赵王敖 下狱。诏敢有随王，罪三族。郎中田叔 、孟舒 等十人自髡钳为王家奴，从王就狱。王实不知其谋。春正月，废赵王敖 为宣平侯 。徙代王如意 为赵王 ，王赵国 。丙寅，前有罪殊死以下，皆赦之。

二月，行自雒阳 至。贤赵 臣田叔 、孟舒 等十人，召见与语，汉 廷臣无能出其右者。上说，尽拜为郡守、诸侯相。

夏六月乙未晦，日有食之。

十年冬十月，淮南王 、燕王 、荆王 、梁王 、楚王 、齐王 、长沙王 来朝。

夏五月，太上皇后崩。秋七月癸卯，太上皇崩，葬万年 。赦栎阳 囚死罪以下。八月，令诸侯王皆立太上皇庙于国都。

九月，代 相国陈豨 反。上曰：“豨 尝为吾使，甚有信。代 地吾所急，故封豨 为列侯，以相国守代 ，今乃与王黄 等劫掠代 地！吏民非有罪也，能去豨 、黄 来归者，皆赦之。”上自东，至邯郸 。上喜曰：“豨 不南据邯郸 而阻漳水 ，吾知其亡能为矣。”赵 相周昌 奏常山 二十五城亡其二十城，请诛守尉。上曰：“守尉反乎？”对曰：“不。”上曰：“是力不足，亡罪。”上令周昌 选赵 壮士可令将者，白见四人。上嫚骂曰：“竖子能为将乎！”四人惭，皆伏地。上封各千户，以为将。左右谏曰：“从入蜀汉 ，伐楚 ，赏未遍行，今封此，何功？”上曰：“非汝所知。陈豨 反，赵代 地皆豨 有。吾以羽檄征天下兵，未有至者，今计唯独邯郸 中兵耳。吾何爱四千户，不以慰赵 子弟！”皆曰：“善。”又求：“乐毅 有后乎？”得其孙叔 ，封之乐乡 ，号华成君 。问豨 将，皆故贾人。上曰：“吾知与之矣。”乃多以金购豨 将，豨 将多降。

十一年冬，上在邯郸 。豨 将侯敞 将万馀人游行，王黄 将骑千馀军曲逆 ，张春 将卒万馀人度河 攻聊城 。汉 将军郭蒙 与齐 将击，大破之。太尉周勃 道太原 入定代 地，至马邑 ，马邑 不下，攻残之。豨 将赵利 守东垣 ，高祖 攻之不下。卒骂，上怒。城降，卒骂者斩之。诸县坚守不降反寇者，复租赋三岁。

春正月，淮阴侯韩信 谋反长安 ，夷三族。将军柴武 斩韩王信 于参合 。

上还雒阳 。诏曰：“代 地居常山 之北，与夷狄边，赵 乃从山南有之，远，数有胡 寇，难以为国。颇取山南太原 之地益属代 ，代 之云中 以西为云中郡 ，则代 受边寇益少矣。王、相国、通侯、吏二千石择可立为代王 者。”燕王绾 、相国何 等三十三人皆曰：“子恒 贤知温良，请立以为代王 ，都晋阳 。”大赦天下。

二月，诏曰：“欲省赋甚。今献未有程，吏或多赋以为献，而诸侯王尤多，民疾之。令诸侯王、通侯常以十月朝献，及郡各以其口数率，人岁六十三钱，以给献费。”又曰：“盖闻王者莫高于周文 ，伯者莫高于齐桓 ，皆待贤人而成名。今天下贤者智能岂特古之人乎？患在人主不交故也，士奚由进！今吾以天之灵，贤士大夫定有天下，以为一家，欲其长久，世世奉宗庙亡绝也。贤人已与我共平之矣，而不与吾共安利之，可乎？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御史大夫昌 下相国，相国酂侯 下诸侯王，御史中执法下郡守，其有意称明德者，必身劝，为之驾，遣诣相国府，署行、义、年。有而弗言，觉，免。年老癃病，勿遣。”

三月，梁王彭越 谋反，夷三族。诏曰：“择可以为梁王 、淮阳王 者。”燕王绾 、相国何 等请立子恢 为梁王 ，子友 为淮阳王 。罢东郡 ，颇益梁 ；罢颍川郡 ，颇益淮阳 。

夏四月，行自雒阳 至。令丰 人徙关中 者皆复终身。

五月，诏曰：“粤 人之俗，好相攻击，前时秦 徙中县之民南方三郡，使与百粤 杂处。会天下诛秦 ，南海 尉它 居南方长治之，甚有文理，中县人以故不耗减，粤 人相攻击之俗益止，俱赖其力。今立它 为南粤王 。”使陆贾 即授玺绶。它 稽首称臣。

六月，令士卒从入蜀 、汉 、关中 者皆复终身。

秋七月，淮南王布 反。上问诸将，滕公 言故楚 令尹薛公 有筹策。上（见公） 〔召见〕，薛公 言布 形势，上善之，封薛公 千户。诏王、相国择可立为淮南王 者，群臣请立子长 为王。上乃发上郡 、北地 、陇西 车骑，巴蜀 材官及中尉卒三万人为皇太子卫，军霸上 。布 果如薛公 言，东击杀荆王刘贾 ，劫其兵，度淮 击楚 ，楚王交 走入薛 。上赦天下死罪以下，皆令从军；征诸侯兵，上自将以击布 。

十二年冬十月，上破布 军于会缶 ，布 走，令别将追之。

上还，过沛 ，留，置酒沛 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佐酒。发沛 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上击筑，自歌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上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 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 ，万岁之后吾魂魄犹思（乐） 沛 。且朕自沛公 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 为朕汤沐邑，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沛 父老诸母故人日乐饮极欢，道旧故为笑乐。十馀日，上欲去，沛 父兄固请。上曰：“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乃去。沛 中空县皆之邑西献。上留止，张饮三日。沛 父兄皆顿首曰：“沛 幸得复，丰 未得，唯陛下哀矜。”上曰：“丰 者，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以其为雍齿 故反我为魏 。”沛 父兄固请之，乃并复丰 ，比沛 。

汉 别将击布 军洮水 南北，皆大破之，追斩布番阳 。

周勃 定代 ，斩陈豨 于当城 。

诏曰：“吴 ，古之建国也，日者荆王 兼有其地，今死亡后。朕欲复立吴王 ，其议可者。”长沙王臣 等言：“沛侯濞 重厚，请立为吴王 。”已拜，上召谓濞 曰：“汝状有反相。”因拊其背，曰：“汉 后五十年东南有乱，岂汝邪？然天下同姓一家，汝慎毋反。”濞 顿首曰：“不敢。”

十一月，行自淮南 还。过鲁 ，以大牢祠孔子 。

十二月，诏曰：“秦皇帝 、楚隐王 、魏安釐王 、齐愍王 、赵悼襄王 皆绝亡后。其与秦始皇帝 守冢二十家，楚 、魏 、齐 各十家，赵 及魏公子亡忌 各五家，令视其冢，复亡与它事。”

陈豨 降将言豨 反时燕王卢绾 使人之豨 所阴谋。上使辟阳侯审食其 迎绾 ，绾 称疾。食其 言绾 反有端。春二月，使樊哙 、周勃 将兵击绾 。诏曰：“燕王绾 与吾有故，爱之如子，闻与陈豨 有谋，吾以为亡有，故使人迎绾 。绾 称疾不来，谋反明矣。燕 吏民非有罪也，赐其吏六百石以上爵各一级。与绾 居，去来归者，赦之，加爵亦一级。”诏诸侯王议可立为燕王 者，长沙王臣 等请立子建 为燕王 。

诏曰：“南武侯织 亦粤 之世也，立以为南海王 。”

三月，诏曰：“吾立为天子，帝有天下，十二年于今矣。与天下之豪士贤大夫共定天下，同安辑之。其有功者上致之王，次为列侯，下乃食邑。而重臣之亲，或为列侯，皆令自置吏，得赋敛，女子公主。为列侯食邑者，皆佩之印，赐大第室。吏二千石，徙之长安 ，受小第室。入蜀汉 定三秦 者，皆世世复。吾于天下贤士功臣，可谓亡负矣。其有不义背天子擅起兵者，与天下共伐诛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上击布 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疾。疾甚，吕后 迎良医。医入见，上问医。曰：“疾可治（不医曰可治） 。”于是上嫚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 何益！”遂不使治疾，赐黄金五十斤，罢之。吕后 问曰：“陛下百岁后，萧相国 既死，谁令代之？”上曰：“曹参 可。”问其次，曰：“王陵 可，然少戆，陈平 可以助之。陈平 知有馀，然难独任。周勃 重厚少文，然安刘氏 者必勃 也，可令为太尉。”吕后 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乃所知也。”

卢绾 与数千人居塞下候伺，幸上疾愈，自入谢。夏四月甲辰，帝崩于长乐宫 。卢绾 闻之，遂亡入匈奴 。

吕后 与审食其 谋曰：“诸将故与帝为编户民，北面为臣，心常鞅鞅，今乃事少主，非尽族是，天下不安。”以故不发丧。人或闻，以语郦商 。郦商 见审食其 曰：“闻帝已崩，四日不发丧，欲诛诸将。诚如此，天下危矣。陈平 、灌婴 将十万守荥阳 ，樊哙 、周勃 将二十万定燕代 ，此闻帝崩，诸将皆诛，必连兵还鄉，以攻关中 。大臣内畔，诸将外反，亡可嬌足待也。”审食其 入言之，乃以丁未发丧，大赦天下。

五月丙寅，葬长陵 。已下，皇太子群臣皆反至太上皇庙 。群臣曰：“帝起细微，拨乱世反之正，平定天下，为汉 太祖，功最高。”上尊号曰高皇帝 。

初，高祖 不修文学，而性明达，好谋，能听，自监门戍卒，见之如旧。初顺民心作三章之约。天下既定，命萧何 次律令，韩信 申军法，张苍 定章程，叔孙通 制礼仪，陆贾 造新语 。又与功臣剖符作誓，丹书铁契，金匮石室，藏之宗庙。虽日不暇给，规摹弘远矣。

赞曰：春秋 晋 史蔡墨 有言，陶唐氏 既衰，其后有刘累 ，学扰龙，事孔甲 ，范氏 其后也。而大夫范宣子 亦曰：“祖自虞 以上为陶唐氏 ，在夏 为御龙氏 ，在商 为豕韦氏 ，在周 为唐杜氏 ，晋 主夏盟为范氏 。”范氏 为晋 士师，鲁文公 世奔秦 。后归于晋 ，其处者为刘氏 。刘向 云战国 时刘氏 自秦 获于魏 。秦 灭魏 ，迁大梁 ，都于丰 ，故周市 说雍齿 曰“丰 ，故梁 徙也”。是以颂高祖 云：“汉 帝本系，出自唐帝 。降及于周 ，在秦 作刘 。涉魏 而东，遂为丰公 。”丰公 ，盖太上皇父。其迁日浅，坟墓在丰 鲜焉。及高祖 即位，置祠祀官，则有秦 、晋 、梁 、荆 之巫，世祠天地，缀之以祀，岂不信哉！由是推之，汉 承尧 运，德祚已盛，断蛇著符，旗帜上赤，协于火德，自然之应，得天统矣。

汉书卷二　恵帝纪第二

孝惠皇帝 ，高祖 太子也，母曰吕皇后 。帝年五岁，高祖 初为汉王 。二年，立为太子。十二年四月，高祖 崩。五月丙寅，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赐民爵一级。中郎、郎中满六岁爵三级，四岁二级。外郎满六岁二级。中郎不满一岁一级。外郎不满二岁赐钱万。宦官尚食比郎中。谒者、执楯、执戟、武士、驺比外郎。太子御骖乘赐爵五大夫，舍人满五岁二级。赐给丧事者，二千石钱二万，六百石以上万，五百石、二百石以下至佐史五千。视作斥上者，将军四十金，二千石二十金，六百石以上六金，五百石以下至佐史二金。减田租，复十五税一。爵五大夫、吏六百石以上及宦皇帝而知名者有罪当盗械者，皆颂系。上造以上及内外公孙耳孙有罪当刑及当为城旦舂者，皆耐为鬼薪白粲。民年七十以上若不满十岁有罪当刑者，皆完之。又曰：“吏所以治民也，能尽其治则民赖之，故重其禄，所以为民也。今吏六百石以上父母妻子与同居，及故吏尝佩将军都尉印将兵及佩二千石官印者，家唯给军赋，他无有所与。”

令郡诸侯王立高庙 。

元年冬十二月，赵隐王如意 薨。民有罪，得买爵三十级以免死罪。赐民爵，户一级。

春正月，城长安 。

二年冬十月，齐悼惠王 来朝，献城阳郡 以益鲁元公主 邑，尊公主为太后。

春正月癸酉，有两龙见兰陵 家人井中，乙亥夕而不见。陇西 地震。

夏旱。郃阳侯仲 薨。秋七月辛未，相国何 薨。

三年春，发长安 六百里内男女十四万六千人城长安 ，三十日罢。以宗室女为公主，嫁匈奴单于 。

夏五月，立闽越君摇 为东海王 。

六月，发诸侯王、列侯徒隶二万人城长安 。

秋七月，都厩灾。南越王赵佗 称臣奉贡。

四年冬十月壬寅，立皇后张氏 。

春正月，举民孝弟力田者复其身。

三月甲子，皇帝冠，赦天下。省法令妨吏民者；除挟书律。长乐宫鸿台 灾。宜阳 雨血。

秋七月乙亥，未央宫 凌室灾；丙子，织室灾。

五年冬十月，雷；桃李华，枣实。

春正月，复发长安 六百里内男女十四万五千人城长安 ，三十日罢。

夏，大旱。

秋八月己丑，相国参 薨。

九月，长安 城成。赐民爵，户一级。

六年冬十月辛丑，齐王肥 薨。

令民得卖爵。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算。

夏六月，舞阳侯哙 薨。

起长安西市 ，修敖仓 。

七年冬十月，发车骑、材官诣荥阳 ，太尉灌婴 将。

春正月辛丑朔，日有蚀之。夏五月丁卯，日有蚀之，既。

秋八月戊寅，帝崩于未央宫 。九月辛丑，葬安陵 。

赞曰：孝惠 内修亲亲，外礼宰相，优宠齐悼 、赵隐 ，恩敬笃矣。闻叔孙通 之谏则惧然，纳曹相国 之对而心说，可谓宽仁之主。遭吕太后 亏损至德，悲夫！

汉书卷三　高后纪第三

高皇后吕氏 ，生惠帝 。佐高祖 定天下，父兄及高祖 而侯者三人。惠帝 即位，尊吕后 为太后。太后立帝姊鲁元公主 女为皇后，无子，取后宫美人子名之以为太子。惠帝 崩，太子立为皇帝，年幼，太后临朝称制，大赦天下。乃立兄子吕台 、产 、禄 、台 子通 四人为王，封诸吕 六人为列侯。语在外戚传 。

元年春正月，诏曰：“前日孝惠皇帝 言欲除三族罪、妖言令，议未决而崩，今除之。”二月，赐民爵，户一级。初置孝弟力田二千石者一人。夏五月丙申，赵王 宫丛台 灾。立孝惠 后宫子强 为淮阳王 ，不疑 为恒山王 ，弘 为襄城侯 ，朝 为轵侯 ，武 为壶关侯 。秋，桃李华。

二年春，诏曰：“高皇帝 匡饬天下，诸有功者皆受分地为列侯，万民大安，莫不受休德。朕思念至于久远而功名不著，亡以尊大谊，施后世。今欲差次列侯功以定朝位，臧于高庙 ，世世勿绝，嗣子各袭其功位。其与列侯议定奏之。”丞相臣平 言：“谨与绛侯 臣勃 、曲周侯 臣商 、颍阴侯 臣婴 、安国侯 臣陵 等议，列侯幸得赐餐钱奉邑，陛下加惠，以功次定朝位，臣请臧高庙 。”奏可。春正月乙卯，地震，羌道 、武都道 山崩。夏六月丙戌晦，日有蚀之。秋七月，恒山王不疑薨 。行八铢钱。

三年夏，江水 、〔汉水 〕溢，流民四千馀家。秋，星昼见。

四年夏，少帝 自知非皇后子，出怨言，皇太后幽之永巷。诏曰：“凡有天下治万民者，盖之如天，容之如地；上有欢心以使百姓，百姓欣然以事其上，欢欣交通而天下治。今皇帝疾久不已，乃失惑昏乱，不能继嗣奉宗庙，守祭祀，不可属天下。其议代之。”群臣皆曰：“皇太后为天下计，所以安宗庙社稷甚深。顿首奉诏。”五月丙辰，立恒山王弘 为皇帝。

五年春，南粤王尉佗 自称南武帝 。秋八月，淮阳王彊 薨。九月，发河东 、上党 骑屯北地 。

六年春，星昼见。夏四月，赦天下。秩长陵 令二千石。六月，城长陵 。匈奴 寇狄道 ，攻阿阳 。行五分钱。

七年冬十二月，匈奴 寇狄道 ，略二千馀人。春正月丁丑，赵王友 幽死于邸。己丑晦，日有蚀之，既。以梁王吕产 为相国，赵王禄 为上将军。立营陵侯刘泽 为琅邪王 。夏五月辛未，诏曰：“昭灵夫人 ，太上皇妃也；武哀侯 、宣夫人 ，高皇帝 兄姊也。号谥不称，其议尊号。”丞相臣平 等请尊昭灵夫人 曰昭灵后 ，武哀侯 曰武哀王 ，宣夫人 曰昭哀后 。六月，赵王恢 自杀。秋九月，燕王建 薨。南越 侵盗长沙 ，遣隆虑侯灶 将兵击之。

八年春，封中谒者张释卿 为列侯。诸中官、宦者令丞皆赐爵关内侯，食邑。夏，江水 、汉水 溢，流万馀家。

秋七月辛巳，皇太后崩于未央宫 。遗诏赐诸侯王各千金，将相列侯下至郎吏各有差。大赦天下。

上将军禄 、相国产 颛兵秉政，自知背高皇帝 约，恐为大臣诸侯王所诛，因谋作乱。时齐悼惠王 子朱虚侯章 在京师，以禄 女为妇，知其谋，乃使人告兄齐王 ，令发兵西。章 欲与太尉勃 、丞相平 为内应，以诛诸吕 。齐王 遂发兵，又诈琅邪王泽 发其国兵，并将而西。产 、禄 等遣大将军灌婴 将兵击之。婴 至荥阳 ，使人谕齐王 与连和，待吕氏 变而共诛之。

太尉勃 与丞相平 谋，以曲周侯郦商 子寄 与禄 善，使人劫商 令寄 绐说禄 曰：“高帝 与吕后 共定天下，刘氏 所立九王，吕氏 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议。事（以） 〔已〕布告诸侯王，诸侯王以为宜。今太后崩，帝少，足下不急之国守藩，乃为上将将兵留此，为大臣诸侯所疑。何不速归将军印，以兵属太尉，请梁王 亦归相国印，与大臣盟而之国？齐 兵必罢，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万世之利也。”禄 然其计，使人报产 及诸吕 老人。或以为不便，计犹豫未有所决。禄 信寄 ，与俱出游，过其姑吕媭 。媭 怒曰：“汝为将而弃军，吕氏 今无处矣！”乃悉出珠玉宝器散堂下，曰：“无为它人守也！”

八月庚申，平阳侯窋 行御史大夫事，见相国产 计事。郎中令贾寿 使从齐 来，因数产 曰：“王不早之国，今虽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婴 与齐楚 合从状告产 。平阳侯窋 闻其语，驰告丞相平 、太尉勃 。勃 欲入北军，不得入。襄平侯纪通 尚符节，乃令持节矫内勃 北军。勃 复令郦寄 、典客刘揭 说禄 ，曰：“帝使太尉守北军，欲令足下之国，急归将军印辞去。不然，祸且起。”禄 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勃 。勃 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 右袒，为刘氏 左袒。”军皆左袒。勃 遂将北军。然尚有南军，丞相平 召朱虚侯章 佐勃 。勃 令章 监军门，令平阳侯 告卫尉，毋内相国产 殿门。产 不知禄 已去北军，入未央宫 欲为乱。殿门弗内，徘徊往来。平阳侯 驰语太尉勃 ，勃 尚恐不胜，未敢诵言诛之，乃谓朱虚侯章 曰：“急入宫卫帝。”章 从勃 请卒千人，入未央宫 掖门，见产 廷中。日铺时，遂击产 。产 走。天大风，从官乱，莫敢斗者。逐产 ，杀之郎中府吏舍厕中。

章 已杀产 ，帝令谒者持节劳章 。章 欲夺节，谒者不肯，章 乃从与载，因节信驰斩长乐 卫尉吕更始 。还入北军，复报太尉勃 。勃 起拜贺章 ，曰：“所患独产 ，今已诛，天下定矣。”辛酉，（杀） 〔斩〕吕禄 ，笞杀吕媭 。分部悉捕诸吕 男女，无少长皆斩之。

大臣相与阴谋，以为少帝 及三弟为王者皆非孝惠 子，复共诛之，尊立文帝 。语在周勃 、高五王传 。

赞曰：孝惠 、高后 之时，海内得离战国 之苦，君臣俱欲无为，故惠帝 拱己，高后 女主制政，不出房闼，而天下晏然，刑罚罕用，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汉书卷四　文帝纪第四

孝文皇帝 ，高祖 中子也，母曰薄姬 。高祖 十一年，诛陈豨 ，定代 地，立为代王 ，都中都 。十七年秋，高后 崩，诸吕 谋为乱，欲危刘氏 。丞相陈平 、太尉周勃 、朱虚侯刘章 等共诛之，谋立代王 。语在高后纪 、高五王传 。

大臣遂使人迎代王 。郎中令张武 等议，皆曰：“汉 大臣皆故高帝 时将，习兵事，多谋诈，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 、吕太后 威耳。今已诛诸吕 ，新喋血京师，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愿称疾无往，以观其变。”中尉宋昌 进曰：“群臣之议皆非也。夫秦 失其政，豪杰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然卒践天子位者，刘氏 也，天下绝望，一矣。高帝 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所谓盘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强，二矣。汉 兴，除秦 烦苛，约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难动摇，三矣。夫以吕太后 之严，立诸吕 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袒左，为刘氏 ，畔诸吕 ，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内有朱虚 、东牟 之亲，外畏吴 、楚 、淮南 、琅邪 、齐 、代 之强。方今高帝 子独淮南王 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于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 报太后，计犹豫未定。卜之，兆得大横。占曰：“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 以光。”代王 曰：“寡人固已为王，又何王乎？”卜人曰：“所谓天王者，乃天子也。”于是代王 乃遣太后弟薄昭 见太尉勃 ，勃 等具言所以迎立王者。昭 还报曰：“信矣，无可疑者。”代王 笑谓宋昌 曰：“果如公言。”乃令宋昌 骖乘，张武 等六人乘六乘传诣长安 。至高陵 止，而使宋昌 先之长安 观变。

昌 至渭桥 ，丞相已下皆迎。昌 还报，代王 乃进至渭桥 。群臣拜谒称臣，代王 下拜。太尉勃 进曰：“愿请间。”宋昌 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无私。”太尉勃 乃跪上天子玺。代王 谢曰：“至邸而议之。”

闰月己酉，入代邸 。群臣从至，上议曰：“丞相臣平 、太尉臣勃 、大将军臣武 、御史大夫臣苍 、宗正臣郢 、朱虚侯 臣章 、东牟侯 臣兴居 、典客臣揭 再拜言大王足下：子弘 等皆非孝惠皇帝 子，不当奉宗庙。臣谨请阴安侯 、顷王后 、琅邪王 、列侯、吏二千石议，大王高皇帝 子，宜为嗣。愿大王即天子位。”代王 曰：“奉高帝 宗庙，重事也。寡人不佞，不足以称。愿请楚王 计宜者，寡人弗敢当。”群臣皆伏，固请。代王 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丞相平 等皆曰：“臣伏计之，大王奉高祖 宗庙最宜称，虽天下诸侯万民皆以为宜。臣等为宗庙社稷计，不敢忽。愿大王幸听臣等。臣谨奉天子玺符再拜上。”代王 曰：“宗室将相王列侯以为（其） 〔莫〕宜寡人，寡人不敢辞。”遂即天子位。群臣以次侍。使太仆婴 、东牟侯兴居 先清宫，奉天子法驾迎代邸 。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宫 。夜拜宋昌 为卫将军，领南北军，张武 为郎中令，行殿中。还坐前殿，下诏曰：“制诏丞相、太尉、御史大夫：间者诸吕 用事擅权，谋为大逆，欲危刘氏 宗庙，赖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之，皆伏其辜。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酺五日。”

元年冬十月辛亥，皇帝见于高庙 。遣车骑将军薄昭 迎皇太后于代 。诏曰：“前吕产 自置为相国，吕禄 为上将军，擅遣将军灌婴 将兵击齐 ，欲代刘氏 。婴 留荥阳 ，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 。吕产 欲为不善，丞相平 与太尉勃 等谋夺产 等军。朱虚侯章 首先捕斩产 。太尉勃 身率襄平侯通 持节承诏入北军。典客揭 夺吕禄 印。其益封太尉勃邑万户，赐金五千斤。丞相平 、将军婴 邑各三千户，金二千斤。朱虚侯章 、襄平侯通 邑各二千户，金千斤。封典客揭 为阳信侯 ，赐金千斤。”

十二月，立赵幽王 子遂 为赵王 ，徙琅邪王泽 为燕王 。吕氏 所夺齐楚 地皆归之。尽除收帑相坐律令。

正月，有司请蚤建太子，所以尊宗庙也。诏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飨也，天下人民未有惬志。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嬗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 ，季父也，春秋高，阅天下之义理多矣，明于国家之体。吴王 于朕，兄也；淮南王 ，弟也：皆秉德以陪朕，岂为不豫哉！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贤及有德义者，若举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终，是社稷之灵，天下之福也。今不选举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于子，非所以忧天下也。朕甚不敢。”有司固请曰：“古者殷周 有国，治安皆且千岁，有天下者莫长焉，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高帝 始平天下，建诸侯，为帝者太祖。诸侯王列侯始受国者亦皆为其国祖。子孙继嗣，世世不绝，天下之大义也。故高帝 设之以抚海内。今释宜建而更选于诸侯宗室，非高帝 之志也。更议不宜。子启 最长，敦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上乃许之。因赐天下民当为父后者爵一级。封将军薄昭 为轵侯 。

三月，有司请立皇后。皇太后曰：“立太子母窦氏 为皇后。”

诏曰：“方春和时，草木群生之物皆有以自乐，而吾百姓鳏寡孤独穷困之人或阽于死亡，而莫之省忧。为民父母将何如？其议所以振贷之。”又曰：“老者非帛不暖，非肉不饱。今岁首，不时使人存问长老，又无布帛酒肉之赐，将何以佐天下子孙孝养其亲？今闻吏禀当受鬻者，或以陈粟，岂称养老之意哉！具为令。”有司请令县道，年八十已上，赐米人月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其九十已上，又赐帛人二匹，絮三斤。赐物及当禀鬻米者，长吏阅视，丞若尉致。不满九十，啬夫、令史致。二千石遣都吏循行，不称者督之。刑者及有罪耐以上，不用此令。

楚元王交 薨。

四月，齐楚 地震，二十九山同日崩，大水溃出。

六月，令郡国无来献。施惠天下，诸侯四夷远近欢洽。乃修代 来功。诏曰：“方大臣诛诸吕 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 劝朕，朕（已） 〔以〕得保宗庙。已尊昌 为卫将军，其封昌 为壮武侯 。诸从朕六人，官皆至九卿。”又曰：“列侯从高帝 入蜀汉 者六十八人益邑各三百户。吏二千石以上从高帝颍川 守尊 等十人食邑六百户，淮阳 守申屠嘉 等十人五百户，卫尉足 等十人四百户。”封淮南王 舅赵兼 为周阳侯 ，齐王 舅驷钧 为靖郭侯 ，故常山 丞相蔡兼 为樊侯 。

二年冬十月，丞相陈平 薨。诏曰：“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馀，各守其地，以时入贡，民不劳苦，上下欢欣，靡有违德。今列侯多居长安 ，邑远，吏卒给输费苦，而列侯亦无繇教训其民。其令列侯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

十一月癸卯晦，日有食之。诏曰：“朕闻之，天生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示之灾以戒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適见于天，灾孰大焉！朕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托于士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乱，在予一人，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朕下不能治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之所不及，丐以启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敕以职任，务省繇费以便民。朕既不能远德，故 然念外人之有非，是以设备未息。今纵不能罢边屯戍，又饬兵厚卫，其罢卫将军军。太仆见马遗财足，馀皆以给传置。”

春正月丁亥，诏曰：“夫农，天下之本也，其开藉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民谪作县官及贷种食未入、入未备者，皆赦之。”

三月，有司请立皇子为诸侯王。诏曰：“前赵幽王 幽死，朕甚怜之，已立其太子遂 为赵王 。遂 弟辟彊 及齐悼惠王 子朱虚侯章 、东牟侯兴居 有功，可王。”乃（遂） 立辟彊 为河间王 ，章 为城阳王 ，兴居 为济北王 。因立皇子武 为代王 ，参 为太原王 ，揖 为梁王 。

五月，诏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也。今法有诽谤 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民或祝诅上，以相约而后相谩，吏以为大逆，其有他言，吏又以为诽谤。此细民之愚，无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来，有犯此者勿听治。”

九月，初与郡守为铜虎符、竹使符。

诏曰：“农，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务本而事末，故生不遂。朕忧其然，故今兹亲率群臣农以劝之。其赐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

三年冬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丁卯晦，日有蚀之。

诏曰：“前日诏遣列侯之国，辞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为（遂） 〔朕〕率列侯之国。”遂免丞相勃 ，遣就国。十二月，太尉颍阴侯灌婴 为丞相。罢太尉官，属丞相。

夏四月，城阳王章 薨。淮南王长 杀辟阳侯审食其 。

五月，匈奴 入居北地 、河南 为寇。上幸甘泉 ，遣丞相灌婴 击匈奴 ，匈奴 去。发中尉材官属卫将军，军长安 。

上自甘泉 之高奴 ，因幸太原 ，见故群臣，皆赐之。举功行赏，诸民里赐牛酒。复晋阳 、中都 民三岁租。留游太原 十馀日。

济北王兴居 闻帝之代 ，欲自击匈奴 ，乃反，发兵欲袭荥阳 。于是诏罢丞相兵，以棘蒲侯柴武 为大将军，将四将军十万众击之。祁侯缯贺 为将军，军荥阳 。秋七月，上自太原 至长安 。诏曰：“济北王 背德反上，诖误吏民，为大逆。济北 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军城邑降者，皆赦之，复官爵。与王兴居 去来者，亦赦之。”八月，虏济北王兴居 ，自杀。赦诸与兴居 反者。

四年冬十二月，丞相灌婴 薨。

夏五月，复诸刘 有属籍，家无所与。赐诸侯王子邑各二千户。

秋九月，封齐悼惠王 子七人为列侯。

绛侯周勃 有罪，逮诣廷尉诏狱。

作顾成庙 。

五年春二月，地震。

夏四月，除盗铸钱令。更造四铢钱。

六年冬十月，桃李华。

十一月，淮南王长 谋反，废迁蜀严道 ，死雍 。

七年冬十月，令列侯太夫人、夫人、诸侯王子及吏二千石无得擅征捕。

夏四月，赦天下。

六月癸酉，未央宫 东阙罘崽灾。

八年夏，封淮南厉王长 子四人为列侯。

有长星出于东方。

九年春，大旱。

十年冬，行幸甘泉 。

将军薄昭 死。

十一年冬十一月，行幸代 。春正月，上自代 还。

夏六月，梁王揖 薨。

匈奴 寇狄道 。

十二年冬十二月，河 决东郡 。

春正月，赐诸侯王女邑各二千户。

二月，出孝惠皇帝 后宫美人，令得嫁。

三月，除关无用传。

诏曰：“道民之路，在于务本。朕亲率天下农，十年于今，而野不加辟，岁一不登，民有饥色，是从事焉尚寡，而吏未加务也。吾诏书数下，岁劝民种树，而功未兴，是吏奉吾诏不勤，而劝民不明也。且吾农民甚苦，而吏莫之省，将何以劝焉？其赐农民今年租税之半。”

又曰：“孝悌，天下之大顺也。力田，为生之本也。三老，众民之师也。廉吏，民之表也。朕甚嘉此二三大夫之行。今万家之县，云无应令，岂实人情？是吏举贤之道未备也。其遣谒者劳赐三老、孝者帛人五匹，悌者、力田二匹，廉吏二百石以上率百石者三匹。及问民所不便安，而以户口率置三老孝悌力田常员，令各率其意以道民焉。”

十三年春二月甲寅，诏曰：“朕亲率天下农耕以供粢盛，皇后亲桑以奉祭服，其具礼仪。”

夏，除秘祝，语在郊祀志 。五月，除肉刑法，语在刑法志 。

六月，诏曰：“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今廑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是谓本末者无以异也，其于劝农之道未备。其除田之租税。赐天下孤寡布帛絮各有数。”

十四年冬，匈奴 寇边，杀北地 都尉卬 。遣三将军军陇西 、北地 、上郡 ，中尉周舍 为卫将军，郎中令张武 为车骑将军，军渭 北，车千乘，骑卒十万人。上亲劳军，勒兵，申教令，赐吏卒。自欲征匈奴 ，群臣谏，不听。皇太后固要上，乃止。于是以东阳侯张相如 为大将军，建成侯董赫 、内史栾布 皆为将军，击匈奴 。匈奴 走。

春，诏曰：“朕获执牺牲珪币以事上帝宗庙，十四年于今。历日弥长，以不敏不明而久抚临天下，朕甚自媿。其广增诸祀坛场珪币。昔先王远施不求其报，望祀不祈其福，右贤左戚，先民后己，至明之极也。今吾闻祠官祝釐，皆归福于朕躬，不为百姓，朕甚媿之。夫以朕之不德，而专乡独美其福，百姓不与焉，是重吾不德也。其令祠官致敬，无有所祈。”

十五年春，黄龙见于成纪 。上乃下诏议郊祀。公孙臣 明服色，新垣平 设五庙。语在郊祀志 。夏四月，上幸雍 ，始郊见五帝 ，赦天下，修名山大川尝祀而绝者，有司以岁时致礼。

九月，诏诸侯王公卿郡守举贤良能直言极谏者，上亲策之，傅纳以言。语在晁错传 。

十六年夏四月，上郊祀五帝 于渭阳 。

五月，立齐悼惠王 子六人、淮南厉王 子三人皆为王。

秋九月，得玉杯，刻曰“人主延寿”。令天下大酺，明年改元。

后元年冬十月，新垣平 诈觉，谋反，夷三族。

春三月，孝惠皇后张氏 薨。

诏曰：“间者数年比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灾，朕甚忧之。愚而不明，未达其咎。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过与？乃天道有不顺，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废不享与？何以致此？将百官之奉养或费，无用之事或多与？何其民食之寡乏也！夫度田非益寡，而计民未加益，以口量地，其于古犹有馀，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无乃百姓之从事于末以害农者蕃，为酒醪以靡谷者多，六畜之食焉者众与？细大之义，吾未能得其中。其与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议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远思，无有所隐。”

二年夏，行幸雍棫阳宫 。

六月，代王参 薨。匈奴 和亲。诏曰：“朕既不明，不能远德，使方外之国或不宁息。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封圻之内勤劳不处，二者之咎，皆自于朕之德薄而不能达远也。间者累年，匈奴 并暴边境，多杀吏民，边臣兵吏（入） 〔又〕不能谕其内志，以重吾不德。夫久结难连兵，中外之国将何以自宁？今朕夙兴夜寐，勤劳天下，忧苦万民，为之恻怛不安，未尝一日忘于心，故遣使者冠盖相望，结徹于道，以谕朕志于单于。今单于反古之道，计社稷之安，便万民之利，新与朕俱弃细过，偕之大道，结兄弟之义，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和亲以定，始于今年。”

三年春二月，行幸代 。

四年夏四月丙寅晦，日有蚀之。五月，赦天下。免官奴婢为庶人。行幸雍 。

五年春正月，行幸陇西 。三月，行幸雍 。秋七月，行幸代 。

六年冬，匈奴 三万骑入上郡 ，三万骑入云中 。以中大夫令免 为车骑将军屯飞狐 ，故楚 相苏意 为将军屯句注 ，将军张武 屯北地 ，河内 太守周亚夫 为将军次细柳 ，宗正刘礼 为将军次霸上 ，祝兹侯徐厉 为将军次棘门 ，以备胡 。

夏四月，大旱，蝗。令诸侯无入贡。弛山泽。减诸服御。损郎吏员。发仓庾以振民。民得卖爵。

七年夏六月己亥，帝崩于未央宫 。遗诏曰：“朕闻之，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奚可甚哀！当今之世，咸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以罹寒暑之数，哀人父子，伤长老之志，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谓天下何！朕获保宗庙，以眇眇之身托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馀年矣。赖天之灵，社稷之福，方内安宁，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德；惟年之久长，惧于不终。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高庙 ，朕之不明与嘉之，其奚哀念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无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自当给丧事服临者，皆无践。（侄） 〔绖〕带无过三寸。无布车及兵器。无发民哭临宫殿中。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音，礼毕罢。非旦夕临时，禁无得擅哭（临） 。以下，服大红十五日，小红十四日，纤七日，释服。它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类从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 山川因其故，无有所改。归夫人以下至少使。”令中尉亚夫 为车骑将军，属国悍 为将屯将军，郎中令张武 为复土将军，发近县卒万六千人，发内史卒万五千人，臧郭穿复土属将军武 。赐诸侯王以下至孝悌力田金钱帛各有数。乙巳，葬霸陵 。

赞曰：孝文皇帝 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身衣弋绨，所幸慎夫人 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霸陵 ，皆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因其山，不起坟。南越尉佗 自立为帝，召贵佗 兄弟，以德怀之，佗 遂称臣。与匈奴 结和亲，后而背约入盗，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恐烦百姓。吴王 诈病不朝，赐以几杖。群臣袁盎 等谏说虽切，常假借纳用焉。张武 等受赂金钱，觉，更加赏赐，以愧其心。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于礼义，断狱数百，几致刑措。呜呼，仁哉！

汉书卷五　景帝纪第五

孝景皇帝 ，文帝 太子也。母曰窦皇后 。后七年六月，文帝 崩。丁未，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薄氏 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九月，有星孛于西方。

元年冬十月，诏曰：“盖闻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制礼乐各有由。歌者，所以发德也；舞者，所以明功也。高庙 酎，奏武德 、文始 、五行 之舞。孝惠庙 酎，奏文始 、五行 之舞。孝文皇帝 临天下，通关梁，不异远方；除诽谤，去肉刑，赏赐长老，收恤孤独，以遂群生；减耆欲，不受献，罪人不帑，不诛亡罪，不私其利也；除宫刑，出美人，重绝人之世也。朕既不敏，弗能胜识。此皆上世之所不及，而孝文皇帝 亲行之。德厚侔天地，利泽施四海，靡不获福。明象乎日月，而庙乐不称，朕甚惧焉。其为孝文皇帝庙 为昭德 之舞，以明休德。然后祖宗之功德，施于万世，永永无穷，朕甚嘉之。其与丞相、列侯、中二千石、礼官具礼仪奏。”丞相臣嘉 等奏曰：“陛下永思孝道，立昭德 之舞以明孝文皇帝 之盛德，皆臣嘉 等愚所不及。臣谨议：世功莫大于高皇帝 ，德莫盛于孝文皇帝 。高皇帝庙 宜为帝者太祖之庙，孝文皇帝庙 宜为帝者太宗之庙。天子宜世世献祖宗之庙。郡国诸侯宜各为孝文皇帝 立太宗之庙。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所献祖宗之庙。请宣布天下。”制曰“可”。

春正月，诏曰：“间者岁比不登，民多乏食，夭绝天年，朕甚痛之。郡国或硗 ，无所农桑 畜；或地饶广，荐草莽，水泉利，而不得徙。其议民欲徙宽大地者，听之。”

夏四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

遣御史大夫青翟 至代 下与匈奴 和亲。

五月，令田半租。

秋七月，诏曰：“吏受所监临，以饮食免，重；受财物，贱买贵卖，论轻。廷尉与丞相更议著令。”廷尉信 谨与丞相议曰：“吏及诸有秩受其官属所监、所治、所行、所将，其与饮食计偿费，勿论。它物，若买故贱，卖故贵，皆坐臧为盗，没入臧县官。吏迁徙免罢，受其故官属所将监治送财物，夺爵为士伍，免之。无爵，罚金二斤，令没入所受。有能捕告，畀其所受臧。”

二年冬十二月，有星孛于西南。

令天下男子年二十始傅。

春三月，立皇子德 为河间王 ，阏 为临江王 ，馀 为淮阳王 ，非 为汝南王 ，彭祖 为广川王 ，发 为长沙王 。

夏四月壬午，太皇太后崩。

六月，丞相嘉 薨。

封故相国萧何 孙係 为列侯。

秋，与匈奴 和亲。

三年冬十二月，诏曰：“襄平侯嘉 子恢说 不孝，谋反，欲以杀嘉 ，大逆无道。其赦嘉 为襄平侯 ，及妻子当坐者复故爵。论恢说 及妻子如法。”

春正月，淮阳王 宫正殿灾。

吴王濞 、胶西王卬 、楚王戊 、赵王遂 、济南王辟光 、菑川王贤 、胶东王雄渠 皆举兵反。大赦天下。遣太尉亚夫 、大将军窦婴 将兵击之。斩御史大夫晁错 以谢七国。

二月壬子晦，日有食之。

诸将破七国，斩首十馀万级。追斩吴王濞 于丹徒 。胶西王卬 、楚王戊 、赵王遂 、济南王辟光 、菑川王贤 、胶东王雄渠 皆自杀。夏六月，诏曰：“乃者吴王濞 等为逆，起兵相胁，诖误吏民，吏民不得已。今濞 等已灭，吏民当坐濞 等及逋逃亡军者，皆赦之。楚元王 子蓺 等与濞 等为逆，朕不忍加法，除其籍，毋令污宗室。”立平陆侯刘礼 为楚王 ，续元王 后。立皇子端 为胶西王 ，胜 为中山王 。赐民爵一级。

四年春，复置诸关用传出入。

夏四月己巳，立皇子荣 为皇太子，徹 为胶东王 。

六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

秋七月，临江王阏 薨。

十月戊戌晦，日有蚀之。

五年春正月，作阳陵 邑。夏，募民徙阳陵 ，赐钱二十万。

遣公主嫁匈奴 单于。

六年冬十二月，雷，霖雨。

秋九月，皇后薄氏 废。

七年冬十一月庚寅晦，日有蚀之。

春正月，废皇太子荣 为临江王 。

二月，罢太尉官。

夏四月乙巳，立皇后王氏 。

丁巳，立胶东王徹 为皇太子。赐民为父后者爵一级。

中元年夏四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封故御史大夫周苛 、周昌 孙子为列侯。

二年春二月，令诸侯王薨、列侯初封及之国，大鸿胪奏谥、诔、策。列侯薨及诸侯太傅初除之官，大行奏谥、诔、策。王薨，遣光禄大夫吊 祠 ，视丧事，因立嗣子。列侯薨，遣大中大夫吊祠，视丧事，因立嗣。其（薨） 葬，国得发民挽丧，穿复土，治坟无过三百人毕事。

匈奴 入燕 。

改磔曰弃市，勿复磔。

三月，临江王荣 坐侵太宗庙 地，征诣中尉，自杀。

夏四月，有星孛于西北。

立皇子越 为广川王 ，寄 为胶东王 。

秋七月，更郡守为太守，郡尉为都尉。

九月，封故楚 、赵 傅相内史前死事者四人子皆为列侯。

甲戌晦，日有蚀之。

三年冬十一月，罢诸侯御史大夫官。

春正月，皇太后崩。

夏旱，禁酤酒。秋九月，蝗。有星孛于西北。戊戌晦，日有蚀之。

立皇子乘 为清河王 。

四年春三月，起德阳宫 。

御史大夫绾 奏禁马高五尺九寸以上，齿未平，不得出关。

夏，蝗。

秋，赦徒作阳陵 者，死罪欲腐者，许之。

十月戊午，日有蚀之。

五年夏，立皇子舜 为常山王 。六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

秋八月己酉，未央宫 东阙灾。

更名诸侯丞相为相。

九月，诏曰：“法令度量，所以禁暴止邪也。狱，人之大命，死者不可复生。吏或不奉法令，以货赂为市，朋党比周，以苛为察，以刻为明，令亡罪者失职，朕甚怜之。有罪者不伏罪，奸法为暴，甚亡谓也。诸狱疑，若虽文致于法而于人心不厌者，辄谳之。”

六年冬十月，行幸雍 ，郊五畤 。

十二月，改诸官名。定铸钱伪黄金弃市律。

春三月，雨雪。

夏四月，梁王 薨，分梁 为五国，立孝王 子五人皆为王。

五月，诏曰：“夫吏者，民之师也，车驾衣服宜称。吏六百石以上，皆长吏也，亡度者或不吏服，出入闾里，与民亡异。令长吏二千石车朱两 ，千石至六百石朱左 。车骑从者不称其官衣服，下吏出入闾巷亡吏体者，二千石上其官属，三辅举不如法令者，皆上丞相御史请之。”先是吏多军功，车服尚轻，故为设禁。又惟酷吏奉宪失中，乃诏有司减笞法，定箠令。语在刑法志 。

六月，匈奴 入雁门 ，至武泉 ，入上郡 ，取苑马。吏卒战死者二千人。

秋七月辛亥晦，日有蚀之。

后元年春正月，诏曰：“狱，重事也。人有智愚，官有上下。狱疑者谳有司。有司所不能决，移廷尉。有令谳而后不当，谳者不为失。欲令治狱者务先宽。”三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中二千石诸侯相爵右庶长。夏，大酺五日，民得酤酒。

五月，地震。秋七月乙巳晦，日有蚀之。

條侯周亚夫 下狱死。

二年冬十月，省彻侯之国。

春，匈奴 入雁门 ，太守冯敬 与战死。发车骑材官屯。

春，以岁不登，禁内郡食马粟，没入之。

夏四月，诏曰：“雕文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害女红者也。农事伤则饥之本也，女红害则寒之原也。夫饥寒并至，而能亡为非者寡矣。朕亲耕，后亲桑，以奉宗庙粢盛祭服，为天下先；不受献，减太官，省繇赋，欲天下务农蚕，素有畜积，以备灾害。强毋攘弱，众毋暴寡，老耆以寿终，幼孤得遂长。今岁或不登，民食颇寡，其咎安在？或诈伪为吏，吏以货赂为市，渔夺百姓，侵牟万民。县丞，长吏也，奸法与盗盗，甚无谓也。其令二千石各修其职；不事官职耗乱者，丞相以闻，请其罪。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五月，诏曰：“人不患其不知，患其为诈也；不患其不勇，患其为暴也；不患其不富，患其亡厌也。其唯廉士，寡欲易足。今訾算十以上乃得宦，廉士算不必众。有市籍不得宦，无訾又不得宦，朕甚愍之。訾算四得宦，亡令廉士久失职，贪夫长利。”

秋，大旱。

三年春正月，诏曰：“农，天下之本也。黄金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以为币用，不识其终始。间岁或不登，意为末者众，农民寡也。其令郡国务劝农桑，益种树，可得衣食物。吏发民若取庸采黄金珠玉者，坐臧为盗。二千石听者，与同罪。”

皇太子冠，赐民为父后者爵一级。

甲子，帝崩于未央宫 。遗诏赐诸侯王列侯马二驷，吏二千石黄金二斤，吏民户百钱。出宫人归其家，复终身。二月癸酉，葬阳陵 。

赞曰：孔子 称“斯民，三代 之所以直道而行也”，信哉！周秦 之敝，罔密文峻，而奸轨不胜。汉 兴，扫除烦苛，与民休息。至于孝文 ，加之以恭俭，孝景 遵业，五六十载之间，至于移风易俗，黎民醇厚。周 云成康 ，汉 言文景 ，美矣！

汉书卷六　武帝纪第六

孝武皇帝 ，景帝 中子也，母曰王美人 。年四岁立为胶东王 。七岁为皇太子，母为皇后。十六岁，后三年正月，景帝 崩。甲子，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窦氏 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三月，封皇太后同母弟田蚡 、胜 皆为列侯。

建元 元年冬十月，诏丞相、御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侯相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丞相绾 奏：“所举贤良，或治申 、商 、韩非 、苏秦 、张仪 之言，乱国政，请皆罢。”奏可。

春二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年八十复二算，九十复甲卒。行三铢钱。

夏四月己巳，诏曰：“古之立教，乡里以齿，朝廷以爵，扶世导民，莫善于德。然则于乡里先耆艾，奉高年，古之道也。今天下孝子顺孙愿自竭尽以承其亲，外迫公事，内乏资财，是以孝心阙焉。朕甚哀之。民年九十以上，已有受鬻法，为复子若孙，令得身帅妻妾遂其供养之事。”

五月，诏曰：“河海润千里，其令祠官修山川之祠，为岁事，曲加礼。”

赦吴楚 七国帑输在官者。

秋七月，诏曰：“卫士转置送迎二万人，其省万人。罢苑马，以赐贫民。”

议立明堂。遣使者安车蒲轮，束帛加璧，征鲁申公 。

二年冬十月，御史大夫赵绾 坐请毋奏事太皇太后，及郎中令王臧 皆下狱，自杀。丞相婴 、太尉蚡 免。

春二月丙戌朔，日有蚀之。夏四月戊申，有如日夜出。

初置茂陵 邑。

三年春，河 水溢于平原 ，大饥，人相食。

赐徙茂陵 者户钱二十万，田二顷。初作便门桥 。

秋七月，有星孛于西北。

济川王明 坐杀太傅、中傅废迁防陵 。

闽越 围东瓯 ，东瓯 告急。遣中大夫严助 持节发会稽 兵，浮海救之。未至，闽越 走，兵还。

九月丙子晦，日有蚀之。

四年夏，有风赤如血。六月，旱。秋九月，有星孛于东北。

五年春，罢三铢钱，行半两钱。

置五经 博士。

夏四月，平原君 薨。

五月，大蝗。

秋八月，广川王越 、清河王乘 皆薨。

六年春二月乙未，辽东高庙 灾。夏四月壬子，高园 便殿火。上素服五日。

五月丁亥，太皇太后崩。

秋八月，有星孛于东方，长竟天。

闽越王郢 攻南越 。遣大行王恢 将兵出豫章 ，大司农韩安国 出会稽 ，击之。未至，越 人杀郢 降，兵还。

元光 元年冬十一月，初令郡国举孝廉各一人。

卫尉李广 为骁骑将军屯云中 ，中尉程不识 为车骑将军屯雁门 ，六月罢。

夏四月，赦天下，赐民长子爵一级。复七国宗室前绝属者。

五月，诏贤良曰：“朕闻昔在唐虞 ，画象而民不犯，日月所烛，莫不率俾。周 之成康 ，刑错不用，德及鸟兽，教通四海。海外肃 。北发渠搜 ，氐羌 徕服。星辰不孛，日月不蚀，山陵不崩，川谷不塞；麟凤在郊薮，河洛 出图书。呜虖，何施而臻此与！今朕获奉宗庙，夙兴以求，夜寐以思，若涉渊水，未知所济。猗与伟与！何行而可以章先帝之洪业休德，上参尧舜 ，下配三王 ！朕之不敏，不能远德，此子大夫之所睹闻也。贤良明于古今王事之体，受策察问，咸以书对，著之于篇，朕亲览焉。”于是董仲舒 、公孙弘 等出焉。

秋七月癸未，日有蚀之。

二年冬十月，行幸雍 ，祠五畤 。

春，诏问公卿曰：“朕饰子女以配单于，金币文绣赂之甚厚，单于待命加嫚，侵盗亡已。边境被害，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大行王恢 建议宜击。夏六月，御史大夫韩安国 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 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 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 为将屯将军，（大） 〔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将三十万众屯马邑谷中，诱致单于，欲袭击之。单于入塞，觉之，走出。六月，军罢。将军王恢 坐首谋不进，下狱死。

秋九月，令民大酺五日。

三年春，河 水徙，从顿丘 东南流入勃海 。

夏五月，封高祖 功臣五人后为列侯。

河 水决濮阳 ，泛郡十六。发卒十万救决河 。起龙渊宫 。

四年冬，魏其侯窦婴 有罪，弃市。

春三月乙卯，丞相蚡 薨。

夏四月，陨霜杀草。五月，地震。赦天下。

五年春正月，河间王德 薨。

夏，发巴蜀 治南夷 道，又发卒万人治雁门 阻险。

秋七月，大风拔木。

乙巳，皇后陈氏 废。捕为巫蛊者，皆枭首。

八月，螟。

征吏民有明当时之务、习先圣之术者，县次续食，令与计偕。

六年冬，初算商车。

春，穿漕渠通渭 。

匈奴 入上谷 ，杀略吏民。遣车骑将军卫青 出上谷 ，骑将军公孙敖 出代 ，轻车将军公孙贺 出云中 ，骁骑将军李广 出雁门 。青 至龙城 ，获首虏七百级。广 、敖 失师而还。诏曰：“夷狄无义，所从来久。间者匈奴 数寇边境，故遣将抚师。古者治兵振旅，因遭虏之方人，将吏新会，上下未辑，代郡 将军敖 、雁门 将军广 所任不肖，校尉又背义妄行，弃军而北，少吏犯禁。用兵之法：不勤不教，将率之过也；教令宣明，不能尽力，士卒之罪也。将军已下廷尉，使理正之，而又加法于士卒，二者并行，非仁圣之心。朕闵众庶陷害，欲刷耻改行，复奉正（议） 〔义〕，厥路亡繇。其赦雁门 、代郡 军士不循法者。”

夏，大旱，蝗。

六月，行幸雍 。

秋，匈奴 盗边。遣将军韩安国 屯渔阳 。

元朔 元年冬十一月，诏曰：“公卿大夫，所使总方略，壹统类，广教化，美风俗也。夫本仁祖义，褒德禄贤，劝善刑暴，五帝三王 所繇昌也。朕夙兴夜寐，嘉与宇内之士臻于斯路。故旅耆老，复孝敬，选豪俊，讲文学，稽参政事，祈进民心，深诏执事，兴廉举孝，庶几成风，绍休圣绪。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并行，厥有我师。今或至阖郡而不荐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积行之君子雍于上闻也。二千石官长纪纲人伦，将何以佐朕烛幽隐，劝元元，厉蒸庶，崇乡党之训哉？且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古之道也。其与中二千石、礼官、博士议不举者罪。”有司奏议曰：“古者，诸侯贡士，壹適谓之好德，再適谓之贤贤，三適谓之有功，乃加九锡；不贡士，壹则黜爵，再则黜地，三而黜爵地毕矣。夫附下罔上者死，附上罔下者刑，与闻国政而无益于民者斥，在上位而不能进贤者退，此所以劝善黜恶也。今诏书昭先帝圣绪，令二千石举孝廉，所以化元元，移风易俗也。不举孝，不奉诏，当以不敬论。不察廉，不胜任也，当免。”奏可。

十二月，江都王非 薨。

春三月甲子，立皇后卫氏 。诏曰：“朕闻天地不变，不成施化；阴阳不变，物不畅茂。易 曰‘通其变，使民不倦’。诗 云‘九变复贯，知言之选’。朕嘉唐虞 而乐殷周 ，据旧以鉴新。其赦天下，与民更始。诸逋贷及辞讼在孝景 后三年以前，皆勿听治。”

秋，匈奴 入辽西 ，杀太守；入渔阳 、雁门 ，败都尉，杀略三千馀人。遣将军卫青 出雁门 ，将军李息 出代 ，获首虏数千级。

东夷薉君南闾 等口二十八万人降，为苍海郡 。

鲁王馀 、长沙王发 皆薨。

二年冬，赐淮南王 、菑川王 几杖，毋朝。

春正月，诏曰：“梁王 、城阳王 亲慈同生，愿以邑分弟，其许之。诸侯王请与子弟邑者，朕将亲览，使有列位焉。”于是藩国始分，而子弟毕侯矣。

匈奴 入上谷 、渔阳 ，杀略吏民千馀人。遣将军卫青 、李息 出云中 ，至高阙 ，遂西至符离 ，获首虏数千级。收河南 地，置朔方 、五原郡 。

三月乙亥晦，日有蚀之。

夏，募民徙朔方 十万口。又徙郡国豪杰及訾三百万以上于茂陵 。

秋，燕王定国 有罪，自杀。

三年春，罢苍海郡 。三月，诏曰：“夫刑罚所以防奸也，内长文所以见爱也；以百姓之未洽于教化，朕嘉与士大夫日新厥业，祗而不解。其赦天下。”

夏，匈奴 入代 ，杀太守；入雁门 ，杀略千馀人。

六月庚午，皇太后崩。

秋，罢西南夷 ，城朔方 城。令民大酺五日。

四年冬，行幸甘泉 。

夏，匈奴 入代 、定襄 、上郡 ，杀略数千人。

五年春，大旱。大将军卫青 将六将军兵十馀万人出朔方 、高阙 ，获首虏万五千级。

夏六月，诏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今礼坏乐崩，朕甚闵焉。故详延天下方闻之士，咸荐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举遗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其议予博士弟子，崇乡党之化，以厉贤材焉。”丞相弘 请为博士置弟子员，学者益广。

秋，匈奴 入代 ，杀都尉。

六年春二月，大将军卫青 将六将军兵十馀万骑出定襄 ，斩首三千馀级。还，休士马于定襄 、云中 、雁门 。赦天下。

夏四月，卫青 复将六将军绝幕，大克获。前将军赵信 军败，降匈奴 。右将军苏建 亡军，独身脱还，赎为庶人。

六月，诏曰：“朕闻五帝 不相复礼，三代 不同法，所繇殊路而建德一也。盖孔子 对定公 以徕远，哀公 以论臣，景公 以节用，非期不同，所急异务也。今中国一统而北边未安，朕甚悼之。日者大将军巡朔方 ，征匈奴 ，斩首虏万八千级，诸禁锢及有过者，咸蒙厚赏，得免减罪。今大将军仍复克获，斩首虏万九千级，受爵赏而欲移卖者，无所流 。其议为令。”有司奏请置武功赏官，以宠战士。

元狩 元年冬十月，行幸雍 ，祠五畤 。获白麟，作白麟之歌 。

十一月，淮南王安 、衡山王赐 谋反，诛。党与死者数万人。

十二月，大雨雪，民冻死。

夏四月，赦天下。

丁卯，立皇太子。赐中二千石爵右庶长，民为父后者一级。诏曰：“朕闻咎繇 对禹 ，曰在知人，知人则哲，惟帝难之。盖君者心也，民犹支体，支体伤则心憯怛。日者淮南 、衡山 修文学，流货赂，两国接壤，怵于邪说，而造篡弑，此朕之不德。诗 云：‘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已赦天下，涤除与之更始。朕嘉孝弟力田，哀夫老眊孤寡鳏独或匮于衣食，甚怜愍焉。其遣谒者巡行天下，存问致赐。曰‘皇帝使谒者赐县三老、孝者帛，人五匹；乡三老、弟者、力田帛，人三匹；年九十以上及鳏寡孤独帛，人二匹，絮三斤；八十以上米，人三石。有冤失职，使者以闻。县乡即赐，毋赘聚’。”

五月乙巳晦，日有蚀之。

匈奴 入上谷 ，杀数百人。

二年冬十月，行幸雍 ，祠五畤 。

春三月戊寅，丞相弘 薨。

遣骠骑将军霍去病 出陇西 ，至皋兰 ，斩首八千馀级。

夏，马生余吾水 中。南越 献驯象、能言鸟。

将军去病 、公孙敖 出北地 二千馀里，过居延 ，斩首虏三万馀级。

匈奴 入雁门 ，杀略数百人。遣卫尉张骞 、郎中令李广 皆出右北平 。广 杀匈奴 三千馀人，尽亡其军四千人，独身脱还，及公孙敖 、张骞 皆后期，当斩，赎为庶人。

江都王建 有罪，自杀。胶东王寄 薨。

秋，匈奴昆邪王 杀休屠王 ，并将其众合四万馀人来降，置五属国以处之。以其地为武威 、酒泉郡 。

三年春，有星孛于东方。夏五月，赦天下。立胶东康王 少子庆 为六安王 。封故相国萧何 曾孙庆 为列侯。

秋，匈奴 入右北平 、定襄 ，杀略千馀人。

遣谒者劝有水灾郡种宿麦。举吏民能假贷贫民者以名闻。

减陇西 、北地 、上郡 戍卒半。

发谪吏穿昆明池 。

四年冬，有司言关东 贫民徙陇西 、北地 、西河 、上郡 、会稽 凡七十二万五千口，县官衣食振业，用度不足，请收银锡造白金及皮币以足用。初算缗钱。

春，有星孛于东北。

夏，有长星出于西北。

大将军卫青 将四将军出定襄 ，将军去病 出代 ，各将五万骑。步兵踵军后数十万人。青 至幕北围单于，斩首万九千级，至阗颜山 乃还。去病 与左贤王战，斩获首虏七万馀级，封狼居胥山 乃还。两军士（战） 死者数万人。前将军广 、后将军食其 皆后期。广 自杀，食其 赎死。

五年春三月甲午，丞相李蔡 有罪，自杀。

天下马少，平牡马匹二十万。

罢半两钱，行五铢钱。

徙天下奸猾吏民于边。

六年冬十月，赐丞相以下至吏二千石金，千石以下至乘从者帛，蛮夷锦各有差。

雨水亡冰。

夏四月乙巳，庙立皇子闳 为齐王 ，旦 为燕王 ，胥 为广陵王 。初作诰。

六月，诏曰：“日者有司以币轻多奸，农伤而末众，又禁（以） 〔兼〕并之涂，故改币以约之。稽诸往古，制宜于今。废期有月，而山泽之民未谕。夫仁行而从善，义立则俗易，意奉宪者所以导之未明与？将百姓所安殊路，而挢虔吏因乘势以侵蒸庶邪？何纷然其扰也！今遣博士大 等六人分循行天下，存问鳏寡废疾，无以自振业者贷与之。谕三老孝弟以为民师，举独行之君子，征诣行在所。朕嘉贤者，乐知其人。广宣厥道，士有特招，使者之任也。详问隐处亡位，及冤失职，奸猾为害，野荒治苛者，举奏。郡国有所以为便者，上丞相、御史以闻。”

秋九月，大司马骠骑将军去病 薨。

元鼎 元年夏五月，赦天下，大酺五日。

得鼎汾水 上。

济东王彭离 有罪，废徙上庸 。

二年冬十一月，御史大夫张汤 有罪，自杀。十二月，丞相青翟 下狱死。

春，起柏梁台 。

三月，大雨雪。夏，大水，关东 饿死者以千数。

秋九月，诏曰：“仁不异远，义不辞难。今京师虽未为丰年，山林池泽之饶与民共之。今水潦移于江南 ，迫隆冬至，朕惧其饥寒不活。江南 之地，火耕水耨，方下巴蜀 之粟致之江陵 ，遣博士中 等分循行，谕告所抵，无令重困。吏民有振救饥民免其厄者，具举以闻。”

三年冬，徙函谷关 于新安 。以故关为弘农县 。

十一月，令民告缗者以其半与之。

正月戊子，阳陵园 火。夏四月，雨雹，关东 郡国十馀饥，人相食。

常山王舜 薨。子 嗣立，有罪，废徙房陵 。

四年冬十月，行幸雍 ，祠五畤 。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行自夏阳 ，东幸汾阴 。十一月甲子，立后土祠 于汾阴 上。礼毕，行幸荥阳 。还至洛阳 ，诏曰：“祭地冀州 ，瞻望河洛 ，巡省豫州 ，观于周室 ，邈而无祀。询问耆老，乃得孽子嘉 。其封嘉 为周子南君 ，以奉周 祀。”

春二月，中山王胜 薨。

夏，封方士栾大 为乐通侯 ，位上将军。

六月，得宝鼎后土祠 旁。秋，马生渥洼水 中。作宝鼎 、天马之歌 。

立常山宪王 子商 为泗水王 。

五年冬十月，行幸雍 ，祠五畤 。遂逾陇 ，登空同 ，西临祖厉河 而还。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立泰畤 于甘泉 。天子亲郊见，朝日夕月。诏曰：“朕以眇身托于王侯之上，德未能绥民，民或饥寒，故巡祭后土以祈丰年。冀州 壤乃显文鼎，获（祭） 〔荐〕于庙。渥洼水 出马，朕其御焉。战战兢兢，惧不克任，思昭天地，内惟自新。诗 云：‘四牡翼翼，以征不服。’亲省边垂，用事所极。望见泰一 ，修天文 。辛卯夜，若景光十有二明。易 曰：‘先甲三日，后甲三日。’朕甚念年岁未咸

夏四月，南越王 相吕嘉 反，杀汉 使者及其王、王太后。赦天下。

丁丑晦，日有蚀之。

秋，蛙、蝦蟆斗。

遣伏波将军路博德 出桂阳 ，下湟水 ；楼船将军杨僕 出豫章 ，下浈水 ；归义越侯严 为戈船将军，出零陵 ，下离水 ；甲 为下濑将军，下苍梧 。皆将罪人，江淮 以南楼船十万人。越驰义侯遗 别将巴蜀 罪人，发夜郎 兵，下牂柯江 ，咸会番禺 。

九月，列侯坐献黄金酎祭宗庙不如法夺爵者百六人，丞相赵周 下狱死。乐通侯栾大 坐诬罔要斩。

西羌 众十万人反，与匈奴 通使，攻故安 ，围枹 。匈奴 入五原 ，杀太守。

六年冬十月，发陇西 、天水 、安定 骑士及中尉，河南 、河内 卒十万人，遣将军李息 、郎中令（一） 〔徐〕自为 征西羌 ，平之。

行东，将幸缑氏 ，至左邑桐乡 ，闻南越 破，以为闻喜县 。春，至汲新中乡 ，得吕嘉 首，以为获嘉县 。驰义侯遗 兵未及下，上便令征西南夷 ，平之。遂定越 地，以为南海 、苍梧 、郁林 、合浦 、交阯 、九真 、日南 、珠厓 、儋耳郡 。定西南夷 ，以为武都 、牂柯 、越嶲 、沈黎 、文山郡 。

秋，东越王馀善 反，攻杀汉 将吏。遣横海将军韩说 、中尉王温舒 出会稽 ，楼船将军杨僕 出豫章 ，击之。又遣浮沮将军公孙贺 出九原 ，匈河将军赵破奴 出令居 ，皆二千馀里，不见虏而还。乃分武威 、酒泉 ，地置张掖 、敦煌郡 ，徙民以实之。

元封 元年冬十月，诏曰：“南越 、东瓯 咸伏其辜，西蛮北夷颇未辑睦，朕将巡边垂，择兵振旅，躬秉武节，置十二部将军，亲帅师焉。”行自云阳 ，北历上郡 、西河 、五原 ，出长城，北登单于台 ，至朔方 ，临北河 。勒兵十八万骑，旌旗径千馀里，威震匈奴 。遣使者告单于曰：“南越王 头已县于汉 北阙矣。单于能战，天子自将待边；不能，亟来臣服。何但亡匿幕北寒苦之地为！”匈奴 詟焉。还，祠黄帝 于桥山 ，乃归甘泉 。

东越 杀王馀善 降。诏曰：“东越 险阻反覆，为后世患，迁其民于江淮 间。”遂虚其地。

春正月，行幸缑氏 。诏曰：“朕用事华山 ，至于中岳，获驳麃，见夏后启母 石。翌日亲登嵩高 ，御史乘属、在庙旁吏卒咸闻呼万岁者三。登礼罔不答。其令祠官加增太室祠 ，禁无伐其草木。以山下户三百为之奉邑，名曰崇高 ，独给祠，复亡所与。”行，遂东巡海上。

夏四月癸卯，上还，登封泰山 ，降坐明堂。诏曰：“朕以眇身承至尊，兢兢焉惟德菲薄，不明于礼乐，故用事八神。遭天地况施，著见景象，屑然如有闻。震于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 ，至于梁父 ，然后升 肃然 。自新，嘉与士大夫更始，其以十月为元封 元年。行所巡至，博 、奉高 、蛇丘 ，历城 、梁父 ，民田租逋赋贷，已除。加年七十以上孤寡帛，人二匹。四县无出今年算。赐天下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

行自泰山 ，复东巡海上，至碣石 。自辽西 历北边九原 ，归于甘泉 。

秋，有星孛于东井 ，又孛于三台 。

齐王闳 薨。

二年冬十月，行幸雍 ，祠五畤 。春，幸缑氏 ，遂至东莱 。夏四月，还祠泰山 。至瓠子 ，临决河 ，命从臣将军以下皆负薪塞河 堤，作瓠子之歌 。赦所过徒，赐孤独高年米，人四石。还，作甘泉通天台 、长安飞廉馆 。

朝鲜王 攻杀辽东 都尉，乃募天下死罪击朝鲜 。

六月，诏曰：“甘泉宫 内中产芝，九茎连叶。上帝博临，不异下房，赐朕弘休。其赦天下，赐云阳都 百户牛酒。”作芝房之歌 。

秋，作明堂于泰山 下。

遣楼船将军杨僕 、左将军荀彘 将应募罪人击朝鲜 。又遣将军郭昌 、中郎将卫广 发巴蜀 兵平西南夷 未服者，以为益州郡 。

三年春，作角抵戏，三百里内皆（来） 观。

夏，朝鲜 斩其王右渠 降，以其地为乐浪 、临屯 、玄菟 、真番郡 。

楼船将军杨僕 坐失亡多免为庶民，左将军荀彘 坐争功弃市。

秋七月，胶西王端 薨。

武都氐人 反，分徙酒泉郡 。

四年冬十月，行幸雍 ，祠五畤 。通回中 道，遂北出萧关 ，历独鹿 、鸣泽 ，自代 而还，幸河东 。春三月，祠后土。诏曰：“朕躬祭后土地祇，见光集于灵坛，一夜三烛。幸中都宫 ，殿上见光。其赦汾阴 、夏阳 、中都 死罪以下，赐三县及杨氏 皆无出今年租赋。”

夏，大旱，民多暍死。

秋，以匈奴 弱，可遂臣服，乃遣使说之。单于使来，死京师。匈奴 寇边，遣拔胡将军郭昌 屯朔方 。

五年冬，行南巡狩，至于盛唐 ，望祀虞舜 于九嶷 。登灊天柱山 ，自寻阳 浮江 ，亲射蛟江 中，获之。舳舻千里，薄枞阳 而出，作盛唐枞阳之歌 。遂北至琅邪 ，并海，所过礼祠其名山大川。春三月，还至泰山 ，增封。甲子，祠高祖 于明堂，以配上帝，因朝诸侯王列侯，受郡国计。夏四月，诏曰：“朕巡荆扬 ，辑江淮 物，会大海气，以合泰山 。上天见象，增修封禅。其赦天下。所幸县毋出今年租赋，赐鳏寡孤独帛，贫穷者粟。”还幸甘泉 ，郊泰畤 。

大司马大将军青 薨。

初置刺史部十三州。名臣文武欲尽，诏曰：“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

六年冬，行幸回中 。春，作首山宫 。

三月，行幸河东 ，祠后土。诏曰：“朕礼首山 ，昆田出珍物，化或为黄金。祭后土，神光三烛。其赦汾阴 殊死以下，赐天下贫民布帛，人一匹。”

益州 、昆明 反，赦京师亡命令从军，遣拔胡将军郭昌 将以击之。

夏，京师民观角抵于上林平乐馆 。

秋，大旱，蝗。

太初 元年冬十月，行幸泰山 。

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祀上帝于明堂。

乙酉，柏梁台 灾。

十二月， 高里 ，祠后土。东临勃海 ，望祠蓬莱 。春还，受计于甘泉 。

二月，起建章宫 。

夏五月，正历，以正月为岁首。色上黄，数用五，定官名，协音律。

遣因杅将军公孙敖 筑塞外受降城 。

秋八月，行幸安定 。遣贰师将军李广利 发天下谪民西征大宛 。

蝗从东方飞至敦煌 。

二年春正月戊申，丞相庆 薨。

三月，行幸河东 ，祠后土。令天下大酺五日，媵五日，祠门户，比腊。

夏四月，诏曰：“朕用事介山 ，祭后土，皆有光应。其赦汾阴 、安邑 殊死以下。”

五月，籍吏民马，补车骑马。

秋，蝗。遣浚稽将军赵破奴 二万骑出朔方 击匈奴 ，不还。

冬十二月，御史大夫兒宽 卒。

三年春正月，行东巡海上。夏四月，还，修封泰山 ， 石闾 。

遣光禄勋徐自为 筑五原 塞外列城，西北至卢朐 ，游击将军韩说 将兵屯之。强弩都尉路博德 筑居延 。

秋，匈奴 入定襄 、云中 ，杀略数千人，行坏光禄诸亭障；又入张掖 、酒泉 ，杀都尉。

四年春，贰师将军广利 斩大宛王 首，获汗血马来。作西极天马之歌 。

秋，起明光宫 。

冬，行幸回中 。

徙弘农 都尉治武关 ，税出入者以给关吏卒食。

天汉 元年春正月，行幸甘泉 ，郊泰畤 。三月，行幸河东 ，祠后土。

匈奴 归汉 使者，使使来献。

夏五月，赦天下。

秋，闭城门大搜。发谪戍屯五原 。

二年春，行幸东海 。还幸回中 。

夏五月，贰师将军三万骑出酒泉 ，与右贤王战于天山 ，斩首虏万馀级。又遣因杅将军出西河 ，骑都尉李陵 将步兵五千人出居延 北，与单于战，斩首虏万馀级。陵 兵败，降匈奴 。

秋，止禁巫祠道中者。大搜。

渠黎 六国使使来献。

泰山 、琅邪 群盗徐 等阻山攻城，道路不通。遣直指使者暴胜之 等衣杖斧分部逐捕。刺史郡守以下皆伏诛。

冬十一月，诏关都尉曰：“今豪杰多远交，依东方群盗。其谨察出入者。”

三年春二月，御史大夫王卿 有罪，自杀。

初榷酒酤。

三月，行幸泰山 ，修封，祀明堂，因受计。还幸北地，祠常山 ，瘗玄玉。夏四月，赦天下。行所过毋出田租。

秋，匈奴 入雁门 ，太守坐畏愞弃市。

四年春正月，朝诸侯王于甘泉宫 。发天下七科谪及勇敢士，遣贰师将军李广利 将六万骑、步兵七万人出朔方 ，因杅将军公孙敖 万骑、步兵三万人出雁门 ，游击将军韩说 步兵三万人出五原 ，强弩都尉路博德 步兵万馀人与贰师会。广利 与单于战余吾水 上连日，敖 与左贤王战不利，皆引还。

夏四月，立皇子髆 为昌邑王 。

秋九月，令死罪（人） 〔入〕赎钱五十万减死一等。

太始 元年春正月，因杅将军敖 有罪，要斩。

徙郡国吏民豪桀于茂陵 、云陵 。

夏六月，赦天下。

二年春正月，行幸回中 。

三月，诏曰：“有司议曰，往者朕郊见上帝，西登陇首 ，获白麟以馈宗庙，渥洼水 出天马，泰山 见黄金，宜改故名。今更黄金为麟趾 蹄以协瑞焉。”因以班赐诸侯王。

秋，旱。九月，募死罪（人） 〔入〕赎钱五十万减死一等。

御史大夫杜周 卒。

三年春正月，行幸甘泉宫 ，飨外国客。

二月，令天下大酺五日。行幸东海 ，获赤雁，作朱雁之歌 。幸琅邪 ，礼日成山 。登之罘 ，浮大海。山称万岁。冬，赐行所过户五千钱，鳏寡孤独帛人一匹。

四年春三月，行幸泰山 。壬午，祀高祖 于明堂，以配上帝，因受计。癸未，祀孝景皇帝 于明堂。甲申，修封。丙戌， 石闾 。夏四月，幸不其 ，祠神人于交门宫 ，若有鄉坐拜者。作交门之歌 。夏五月，还幸建章宫 ，大置酒，赦天下。

秋七月，赵 有蛇从郭外入邑，与邑中蛇群斗孝文庙 下，邑中蛇死。

冬十月甲寅晦，日有蚀之。

十二月，行幸雍 ，祠五畤 ，西至安定 、北地 。

征和 元年春正月，还，行幸建章宫 。

三月，赵王彭祖 薨。

冬十一月，发三辅 骑士大搜上林 ，闭长安 城门索，十一日乃解。巫蛊起。

二年春正月，丞相贺 下狱死。

夏四月，大风发屋折木。

闰月，诸邑公主 、阳石公主 皆坐巫蛊死。

夏，行幸甘泉 。

秋七月，（桉）〔按〕道侯韩说 、使者江充 等掘蛊太子宫。壬午，太子与皇后谋斩充 ，以节发兵与丞相刘屈 大战长安 ，死者数万人。庚寅，太子亡，皇后自杀。初置城门屯兵。更节加黄旄。御史大夫暴胜之 、司直田仁 坐失纵，胜之 自杀，仁 要斩。八月辛亥，太子自杀于湖 。

癸亥，地震。

九月，立赵敬肃王 子偃 为平〔干〕王 。

匈奴 入上谷 、五原 ，杀略吏民。

三年春正月，行幸雍 ，至安定 、北地 。匈奴 入五原 、酒泉 ，杀两都尉。三月，遣贰师将军广利 将七万人出五原 ，御史大夫商丘成 二万人出西河 ，重合侯马通 四万骑出酒泉 。成 至浚稽山 与虏战，多斩首。通 至天山 ，虏引去，因降车师 。皆引兵还。广利 败，降匈奴 。

夏五月，赦天下。

六月，丞相屈 下狱要斩，妻（子） 枭首。

秋，蝗。

九月，反者公孙勇 、胡倩 发觉，皆伏辜。

四年春正月，行幸东莱 ，临大海。

二月丁酉，陨石于雍 ，二，声闻四百里。

三月，上耕于钜定 。还幸泰山 ，修封。庚寅，祀于明堂。癸巳， 石闾 。夏六月，还幸甘泉 。

秋八月辛酉晦，日有蚀之。

后元 元年春正月，行幸甘泉 ，郊泰畤 ，遂幸安定 。

昌邑王髆 薨。

二月，诏曰：“朕郊见上帝，巡于北边，见群鹤留止，以不罗罔，靡所获献。荐于泰畤 ，光景并见。其赦天下。”

夏六月，御史大夫商丘成 有罪自杀。侍中仆射莽何罗 与弟重合侯通 谋反，侍中驸马都尉金日 、奉车都尉霍光 、骑都尉上官桀 讨之。

秋七月，地震，往往涌泉出。

二年春正月，朝诸侯王于甘泉宫 ，赐宗室。

二月，行幸盩 五柞宫 。乙丑，立皇子弗陵 为皇太子。丁卯，帝崩于五柞宫 ，入殡于未央宫 前殿。三月甲申，葬茂陵 。

赞曰：汉 承百王之弊，高祖 拨乱反正，文景 务在养民，至于稽古礼文之事，犹多阙焉。孝武 初立，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 。遂畴咨海内，举其俊茂，与之立功。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 ，礼百神，绍周 后，号令文章，焕焉可述。后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 之风。如武帝 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 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书 所称何有加焉！

汉书卷七　昭帝纪第七

孝昭皇帝 ，武帝 少子也。母曰赵倢伃 ，本以有奇异得幸，及生帝，亦奇异。语在外戚传 。武帝 末，戾太子 败，燕王旦 、广陵王胥 行骄嫚，后元 二年二月上疾病，遂立昭帝 为太子，年八岁。以侍中奉车都尉霍光 为大司马大将军，受遗诏辅少主。明日，武帝 崩。戊辰，太子即皇帝位，谒高庙 。帝姊鄂邑公主 益汤沐邑，为长公主，共养省中。大将军光 秉政，领尚书事，车骑将军金日 、左将军上官桀 副焉。

夏六月，赦天下。

秋七月，有星孛于东方。

济北王宽 有罪，自杀。

赐长公主及宗室昆弟各有差。追尊赵倢伃 为皇太后，起云陵 。

冬，匈奴 入朔方 ，杀略吏民。发军屯西河 ，左将军桀 行北边。

始元 元年春二月，黄鹄下建章宫太液池 中。公卿上寿。赐诸侯王、列侯、宗室金钱各有差。

已亥，上耕于钩盾弄田。

益封燕王 、广陵王 及鄂邑长公主 各万三千户。

夏，为太后起园庙云陵 。

益州廉头 、姑缯 、牂柯谈指 、同並 二十四邑皆反。遣水衡都尉吕破胡 募吏民及发犍为 、蜀郡 犇命击益州 ，大破之。

有司请河内 属冀州 ，河东 属并州 。

秋七月，赦天下，赐民百户牛酒。大雨，渭桥 绝。

八月，齐孝王 孙刘泽 谋反，欲杀青州 刺史隽不疑 ，发觉，皆伏诛。迁不疑 为京兆尹，赐钱百万。

九月丙子，车骑将军日 薨。

闰月，遣故廷尉王平 等五人持节行郡国，举贤良，问民所疾苦、冤、失职者。

冬，无冰。

二年春正月，大将军光 、左将军桀 皆以前捕斩反虏重合侯马通 功封，光 为博陆侯 ，桀 为安阳侯 。

以宗室毋在位者，举茂才刘辟彊 、刘长乐 皆为光禄大夫，辟彊 守长乐 卫尉。

三月，遣使者振贷贫民毋种、食者。秋八月，诏曰：“往年灾害多，今年蚕麦伤，所振贷种、食勿收责，毋令民出今年田租。”

冬，发习战射士诣朔方 ，调故吏将屯田张掖郡 。

三年春二月，有星孛于西北。

秋，募民徙云陵 ，赐钱田宅。

冬十月，凤皇集东海 ，遣使者祠其处。

十一月壬辰朔，日有蚀之。

四年春三月甲寅，立皇后上官氏 。赦天下。辞讼在后二年前，皆勿听治。夏六月，皇后见高庙 。赐长公主、丞相、将军、列侯、中二千石以下及郎吏宗室钱帛各有差。

徙三辅 富人云陵 ，赐钱，户十万。

秋七月，诏曰：“比岁不登，民匮于食，流庸未尽还，往时令民共出马，其止勿出。诸给中都官者，且减之。”

冬，遣大鸿胪田广明 击益州 。

廷尉李种 坐故纵死罪弃市。

五年春正月，追尊皇太后父为顺成侯 。

夏阳 男子张延年 诣北阙，自称卫太子 ，诬罔，要斩。

夏，罢天下亭母马及马弩关。

六月，封皇后父骠骑将军上官安 为桑乐侯 。

诏曰：“朕以眇身获保宗庙，战战栗栗，夙兴夜寐，修古帝王之事，通保傅传 、孝经 、论语 、尚书 ，未云有明。其令三辅 、太常举贤良各二人，郡国文学高第各一人。赐中二千石以下至吏民爵各有差。”

罢儋耳 、真番郡 。

秋 ，大鸿胪广明 、军正王平 击益州 ，斩首捕虏三万馀人，获畜产五万馀头。

六年春正月，上耕于上林 。

二月，诏有司问郡国所举贤良文学民所疾苦。议罢盐铁榷酤。

栘中监苏武 前使匈奴 ，留单于庭十九岁乃还，奉使全节，以武 为典属国，赐钱百万。

夏，旱，大雩，不得举火。

秋七月，罢榷酤官，令民得以律占租，卖酒升四钱。以边塞阔远，取天水 、陇西 、张掖郡 各二县置金城郡 。

诏曰：“钩町侯毋波 率其君长人民击反者，斩首捕虏有功。其立毋波 为钩町王 。大鸿胪广明 将率有功，赐爵关内侯，食邑。”

元凤 元年春，长公主共养劳苦，复以蓝田 益长公主汤沐邑。

泗水戴王 前薨，以毋嗣，国除。后宫有遗腹子煖 ，相、内史不奏言，上闻而怜之，立煖 为泗水王 。相、内史皆下狱。

三月，赐郡国所选有行义者涿郡韩福 等五人帛，人五十匹，遣归。诏曰：“朕闵劳以官职之事，其务修孝弟以教乡里。令郡县常以正月赐羊酒。有不幸者赐衣被一袭，祠以中牢。”

武都氐人 反，遣执金吾马適建 、龙頟侯韩增 、大鸿胪广明 将三辅 、太常徒，皆免刑击之。

夏六月，赦天下。

秋七月乙亥晦，日有蚀之，既。

八月，改始元 为元凤 。

九月，鄂邑长公主 、燕王旦 与左将军上官桀 、桀 子票骑将军安 、御史大夫桑弘羊 皆谋反，伏诛。初，桀 、安 父子与大将军光 争权，欲害之，诈使人为燕王旦 上书言光 罪。时上年十四，觉其诈。后有谮光 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国家忠臣，先帝所属，敢有谮毁者，坐之。”光 由是得尽忠。语在燕王 、霍光传 。

冬十月，诏曰：“左将军安阳侯桀 、票骑将军桑乐侯安 、御史大夫弘羊 皆数以邪枉干辅政，大将军不听，而怀怨望，与燕王 通谋，置驿往来相约结。燕王 遣寿西长 、孙纵之 等赂遗长公主、丁外人 、谒者杜延年 、大将军长史公孙遗 等，交通私书，共谋令长公主置酒，伏兵杀大将军光 ，征立燕王 为天子，大逆毋道。故稻田使者燕仓 先发觉，以告大司农敞 ，敞 告谏大夫延年 ，延年 以闻。丞相征事任宫 手捕斩桀 ，丞相少史王寿 诱将安 入府门，皆已伏诛，吏民得以安。封延年 、仓 、宫 、寿 皆为列侯。”又曰：“燕王 迷惑失道，前与齐王 子刘泽 等为逆，抑而不扬，望王反道自新，今乃与长公主及左将军桀 等谋危宗庙。王及公主皆自伏辜。其赦王太子建 、公主子文信 及宗室子与燕王 、上官桀 等谋反父母同产当坐者，皆免为庶人。其吏为桀 等所诖误，未发觉在吏者，除其罪。”

二年夏四月，上自建章宫 徙未央宫 ，大置酒。赐郎从官帛，及宗室子钱，人二十万。吏民献牛酒者赐帛，人一匹。

六月，赦天下。诏曰：“朕闵百姓未赡，前年减漕三百万石。颇省乘舆马及（菀） 〔苑〕马，以补边郡三辅 传马。其令郡国毋敛今年马口钱，三辅 、太常郡得以叔粟当赋。”

三年春正月，泰山 有大石自起立，上林 有柳树枯僵自起生。

罢中牟苑 赋贫民。诏曰：“乃者民被水灾，颇匮于食，朕虚仓廪，使使者振困乏。其止四年毋漕。三年以前所振贷，非丞相御史所请，边郡受牛者勿收责。”

夏四月，少府徐仁 、廷尉王平 、左冯翊贾胜胡 皆坐纵反者，仁 自杀，平 、胜胡 皆要斩。

冬，辽东乌桓 反，以中郎将范明友 为度辽将军，将北边七郡郡二千骑击之。

四年春正月丁亥，帝加元服，见于高庙 。赐诸侯王、丞相、大将军、列侯、宗室下至吏民金帛牛酒各有差。赐中二千石以下及天下民爵。毋收四年、五年口赋。三年以前逋更赋未入者，皆勿收。令天下酺五日。

甲戌，丞相千秋 薨。

夏四月，诏曰：“度辽将军明友 前以羌骑校尉将羌 王侯君长以下击益州 反虏，后复率击武都 反氐 ，今破乌桓 ，斩虏获生，有功。其封明友 为平陵侯 。平乐 监傅介子 持节使，诛斩楼兰王安 ，归首县北阙，封义阳侯 。”

五月丁丑，孝文庙 正殿火，上及群臣皆素服。发中二千石将五校作治，六日成。太常及庙令丞郎吏皆劾大不敬，会赦，太常 阳侯德 免为庶人。

六月，赦天下。

五年春正月，广陵王 来朝，益国万一千户，赐钱二千万，黄金二百斤，剑二，安车一，乘马二驷。

夏，大旱。

六月，发三辅 及郡国恶少年吏有告劾亡者，屯辽东 。

秋，罢象郡 ，分属郁林 、牂柯 。

冬十一月，大雷。

十二月庚戌，丞相 薨。

六年春正月，募郡国徒筑辽东玄菟 城。夏，赦天下。诏曰：“夫谷贱伤农，今三辅 、太常谷减贱，其令以叔粟当今年赋。”

右将军张安世 宿卫忠谨，封富平侯 。

乌桓 复犯塞，遣度辽将军范明友 击之。

元平 元年春二月，诏曰：“天下以农桑为本。日者省用，罢不急官，减外繇，耕桑者益众，而百姓未能家给，朕甚愍焉。其减口赋钱。”有司奏请减什三，上许之。

甲申，晨有流星，大如月，众星皆随西行。

夏四月癸未，帝崩于未央宫 。六月壬申，葬平陵 。

赞曰：昔周成 以孺子继统，而有管 、蔡 四国流言之变。孝昭 幼年即位，亦有燕 、盍 、上官 逆乱之谋。成王 不疑周公 ，孝昭 委任霍光 ，各因其时以成名，大矣哉！承孝武 奢侈馀敝师旅之后，海内虚耗，户口减半，光 知时务之要，轻繇薄赋，与民休息。至始元 、元凤 之间，匈奴 和亲，百姓充实。举贤良文学，问民所疾苦，议盐铁而罢榷酤，尊号曰“昭”，不亦宜乎！

汉书卷八　宣帝纪第八

孝宣皇帝 ，武帝 曾孙，戾太子 孙也。太子纳史良娣 ，生史皇孙 。皇孙纳王夫人 ，生宣帝 ，号曰皇曾孙。生数月，遭巫蛊事，太子、良娣、皇孙、王夫人 皆遇害。语在太子传 。曾孙虽在襁褓，犹坐收系郡邸狱。而邴吉 为廷尉监，治巫蛊于郡邸，怜曾孙之亡辜，使女徒复作淮阳赵徵卿 、渭城胡组 更乳养，私给衣食，视遇甚有恩。

巫蛊事连岁不决。至后元 二年，武帝 疾，往来长杨 、五柞宫 ，望气者言长安 狱中有天子气，上遣使者分条中都官狱系者，轻重皆杀之。内谒者令郭穰 夜至郡邸狱，吉 拒闭，使者不得入，曾孙赖吉 得全。因遭大赦，吉 乃载曾孙送祖母史良娣 家。语在吉 及外戚传 。

后有诏掖庭养视，上属籍宗正。时掖庭令张贺 尝事戾太子 ，思顾旧恩，哀曾孙，奉养甚谨，以私钱供给教书。既壮，为取暴室啬夫许广汉 女，曾孙因依倚广汉 兄弟及祖母家史氏 。受诗 于东海澓中翁 ，高材好学，然亦喜游侠，斗鸡走马，具知闾里奸邪，吏治得失。数上下诸陵，周遍三辅 ，常困于莲勺 卤中。尤乐杜 、鄠 之间，率常在下杜 。时会朝请，舍长安尚冠里 ，身足下有毛，卧居数有光耀。每买饼，所从买家辄大雠，亦以（自是） 〔是自〕怪。

元平 元年四月，昭帝 崩，毋嗣。大将军霍光 请皇后征昌邑王 。六月丙寅，王受皇帝玺绶，尊皇后曰皇太后。癸巳，光 奏王贺 淫乱，请废。语在贺 及光传 。

秋七月，光 奏议曰：“礼，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大宗毋嗣，择支子孙贤者为嗣。孝武皇帝 曾孙病已 ，有诏掖庭养视，至今年十八，师受诗 、论语 、孝经 ，操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 后，奉承祖宗，子万姓。”奏可。遣宗正德至曾孙尚冠里 舍，洗沐，赐御府衣。太仆以 猎车奉迎曾孙，就齐宗正府。庚申，入未央宫 ，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 。已而群臣奉上玺绶，即皇帝位，谒高庙 。

八月己巳，丞相敞 薨。

九月，大赦天下。

十一月壬子，立皇后许氏 。赐诸侯王以下金钱，至吏民鳏寡孤独各有差。皇太后归长乐宫 。初置屯卫。

本始 元年春正月，募郡国吏民訾百万以上徙平陵 。遣使者持节诏郡国二千石谨牧养民而风德化。

大将军光 稽首归政，上谦让委任焉。论定策功，益封大将军光 万七千户，车骑将军光禄勋富平侯安世 万户。诏曰：“故丞相安平侯敞 等居位守职，与大将军光 、车骑将军安世 建议定策，以安宗庙，功赏未加而薨。其益封敞 嗣子忠 及丞相阳平侯义 、度辽将军平陵侯明友 、前将军龙雒侯增 、太仆建平侯延年 、太常蒲侯昌 、谏大夫宜春侯谭 、当涂侯平 、杜侯屠耆堂 、长信 少府关内侯胜 邑户各有差。封御史大夫广明 为昌水侯 ，后将军充国 为营平侯 ，大司农延年 为阳城侯 ，少府乐成 为爰氏侯 ，光禄大夫迁 为平丘侯 。赐右扶风德 、典属国武 、廷尉光 、宗正德 、大鸿胪贤 、詹事畸 、光禄大夫吉 、京辅 都尉广汉 爵皆关内侯。德 、武 食邑。”

夏四月庚午，地震。诏内郡国举文学高第各一人。

五月，凤皇集胶东 、千乘 。赦天下。赐吏二千石、诸侯相，下至中都官、宦吏、六百石爵，各有差，自左更至五大夫。赐天下人爵各一级，孝者二级，女子百户牛酒。租税勿收。

六月，诏曰：“故皇太子在湖 ，未有号谥。岁时祠，其议谥，置园邑。”语在太子传 。

秋七月，诏立燕剌王 太子建 为广阳王 ，立广陵王胥 少子弘 为高密王 。

二年春，以水衡钱为平陵 ，徙民起第宅。

大司农阳城侯田延年 有罪，自杀。

夏五月，诏曰：“朕以眇身奉承祖宗，夙夜惟念孝武皇帝 躬履仁义，选明将，讨不服，匈奴 远遁，平氐 、羌 、昆明 、南越 ，百蛮鄉风，款塞来享；建太学，修郊祀，定正朔，协音律；封泰山 ，塞宣房 ，符瑞应，宝鼎出，白麟获。功德茂盛，不能尽宣，而庙乐未称，其议奏。”有司奏请宜加尊号。六月庚午，尊孝武庙 为世宗庙 ，奏盛德 、文始 、五行 之舞，天子世世献。武帝 巡狩所幸之郡国，皆立庙。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

匈奴 数侵边，又西伐乌孙 。乌孙 昆弥及公主因国使者上书，言昆弥愿发国精兵击匈奴 ，唯天子哀怜，出兵以救公主。秋，大发兴调关东 轻车锐卒，选郡国吏三百石伉健习骑射者，皆从军。御史大夫田广明 为祁连将军，后将军赵充国 为蒲类将军，云中 太守田顺 为虎牙将军，及度辽将军范明友 、前将军韩增 ，凡五将军，兵十五万骑，校尉常惠 持节护乌孙 兵，咸击匈奴 。

三年春正月癸亥，皇后许氏 崩。戊辰，五将军师发长安 。夏五月，军罢。祁连将军广明 、虎牙将军顺 有罪，下有司，皆自杀。校尉常惠 将乌孙 兵入匈奴 右地，大克获，封列侯。

大旱。郡国伤旱甚者，民毋出租赋。三辅 民就贱者，且毋收事，尽四年。

六月己丑，丞相义 薨。

四年春正月，诏曰：“盖闻农者兴德之本也，今岁不登，已遣使者振贷困乏。其令太官损膳省宰，乐府减乐人，使归就农业。丞相以下至都官令丞上书入谷，输长安 仓，助贷贫民。民以车船载谷入关者，得毋用传。”

三月乙卯，立皇后霍氏 。赐丞相以下至郎吏从官金钱帛各有差。赦天下。

夏四月壬寅，郡国四十九地震，或山崩水出。诏曰：“盖灾异者，天地之戒也。朕承洪业，奉宗庙，托于士民之上，未能和群生。乃者地震北海 、琅邪 ，坏祖宗庙，朕甚惧焉。丞相、御史其与列侯、中二千石博问经学之士，有以应变，辅朕之不逮，毋有所讳。令三辅 、太常、内郡国举贤良方正各一人。律令有可蠲除以安百姓，条奏。被地震坏败甚者，勿收租赋。”大赦天下。上以宗庙堕，素服，避正殿五日。

五月，凤皇集北海安丘 、淳于 。

秋，广川王吉 有罪，废迁上庸 ，自杀。

地节 元年春正月，有星孛于西方。

三月，假郡国贫民田。

夏六月，诏曰：“盖闻尧 亲九族，以和万国。朕蒙遗德，奉承圣业，惟念宗室属未尽而以罪绝，若有贤材，改行劝善，其复属，使得自新。”

冬十一月，楚王延寿 谋反，自杀。

十二月癸亥晦，日有蚀之。

二年春三月庚午，大司马大将军光 薨。诏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 宿卫孝武皇帝 三十馀年，辅孝昭皇帝 十有馀年，遭大难，躬秉义，率三公、诸侯、九卿、大夫定万世策，以安宗庙。天下蒸庶，咸以康宁，功德茂盛，朕甚嘉之。复其后世，畴其爵邑，世世毋有所与。功如萧相国 。”

夏四月，凤皇集鲁郡 ，群鸟从之。大赦天下。

五月，光禄大夫平丘侯王迁 有罪，下狱死。

上始亲政事，又思报大将军功德，乃复使乐平侯山 领尚书事，而今群臣得奏封事，以知下情。五日一听事，〔自丞相〕以下各奉职奏事，以傅奏其言，考试功能。侍中尚书功劳当迁及有异善，厚加赏赐，至于子孙，终不改易。枢机周密，品式备具，上下相安，莫有苟且之意也。

三年春三月，诏曰：“盖闻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唐虞 犹不能以化天下。今胶东 相成 劳来不怠，流民自占八万馀口，治有异等。其秩成 中二千石，赐爵关内侯。”

又曰：“鳏寡孤独高年贫困之民，朕所怜也。前下诏假公田，贷种、食。其加赐鳏寡孤独高年帛。二千石严教吏谨视遇，毋令失职。”

令内郡国举贤良方正可亲民者。

夏四月戊申，立皇太子，大赦天下。赐御史大夫爵关内侯，中二千石爵右庶长，天下当为父后者爵一级。赐广陵王 黄金千斤，诸侯王十五人黄金各百斤，列侯在国者八十七人黄金各二十斤。

冬十月，诏曰：“乃者九月壬申地震，朕甚惧焉。有能箴朕过失，及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以匡朕之不逮，毋讳有司。朕既不德，不能附远，是以边境屯戍未息。今复饬兵重屯，久劳百姓，非所以绥天下也。其罢车骑将军、右将军屯兵。”又诏：“池 未御幸者，假与贫民。郡国宫馆，勿复修治。流民还归者，假公田，贷种、食，且勿算事。”

十一月，诏曰：“朕既不逮，导民不明，反侧晨兴，念虑万方，不忘元元。唯恐羞先帝圣德，故并举贤良方正以亲万姓，历载臻兹，然而俗化阙焉。传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其令郡国举孝弟、有行义闻于乡里者各一人。”

十二月，初置廷尉平四人，秩六百石。

省文山郡 ，并蜀 。

四年春二月，封外祖母为博平君 ，故酂侯萧何 曾孙建世 为侯。

诏曰：“导民以孝，则天下顺。今百姓或遭衰绖凶灾，而吏繇事，使不得葬，伤孝子之心，朕甚怜之。自今诸有大父母、父母丧者勿繇事，使得收敛送终，尽其子道。”

夏五月，诏曰：“父子之亲，夫妇之道，天性也。虽有患祸，犹蒙死而存之。诚爱结于心，仁厚之至也，岂能违之哉！自今子首匿父母，妻匿夫，孙匿大父母，皆勿坐。其父母匿子，夫匿妻，大父母匿孙，罪殊死，皆上请廷尉以闻。”

立广川惠王 孙文 为广川王 。

秋七月，大司马霍禹 谋反。诏曰：“乃者，东织室令史张赦 使魏郡 豪李竟 报冠阳侯霍云 谋为大逆，朕以大将军故，抑而不扬，冀其自新。今大司马博陆侯禹 与母宣成侯 夫人显 及从昆弟冠阳侯云 、乐平侯山 、诸姊妹婿度辽将军范明友 、长信 少府邓广汉 、中郎将任胜 、骑都尉赵平 、长安 男子冯殷 等谋为大逆。显 前又使女侍医淳于衍 进药杀共哀后 ，谋毒太子，欲危宗庙。逆乱不道，咸（服） 〔伏〕其辜。诸为霍氏 所诖误未发觉在吏者，皆赦除之。”八月己酉，皇后霍氏 废。

九月，诏曰：“朕惟百姓失职不赡，遣使者循行郡国问民所疾苦。吏或营私烦扰，不顾厥咎，朕甚闵之。今年郡国颇被水灾，已振贷。盐，民之食，而贾咸贵，众庶重困。其减天下盐贾。”

又曰：“令甲，死者不可生，刑者不可息。此先帝之所重，而吏未称。今系者或以掠辜若饥寒瘐死狱中，何用心逆人道也！朕甚痛之。其令郡国岁上系囚以掠笞若瘐死者所坐名、县、爵、里，丞相御史课殿最以闻。”

十二月，清河王年 有罪，废迁房陵 。

元康 元年春，以杜 东原上为初陵，更名杜县 为杜陵 。徙丞相、将军、列侯、吏二千石、訾百万者杜陵 。

三月，诏曰：“乃者凤皇集泰山 、陈留 ，甘露降未央宫 。朕未能章先帝休烈，协宁百姓，承天顺地，调序四时，获蒙嘉瑞，赐兹祉福，夙夜兢兢，靡有骄色，内省匪解，永惟罔极。书 不云乎？‘凤皇来仪，庶（不） 〔尹〕允谐。’其赦天下徒，赐勤事吏中二千石以下至六百石爵，自中郎吏至五大夫，佐史以上二级，民一级，女子百户牛酒。加赐鳏寡孤独、三老、孝弟力田帛。所振贷勿收。”

夏五月，立皇考庙。益奉明园 户为奉明县 。

复高皇帝 功臣绛侯周勃 等百三十六人家子孙，令奉祭祀，世世勿绝。其毋嗣者，复其次。

秋八月，诏曰：“朕不明六艺，郁于大道，是以阴阳风雨未时。其博举吏民，厥身修正，通文学，明于先王之术，宣究其意者，各二人，中二千石各一人。”

冬，置建章 卫尉。

二年春正月，诏曰：“书 云‘文王 作罚，刑兹无赦’，今吏修身奉法，未有能称朕意，朕甚愍焉。其赦天下，与士大夫厉精更始。”

二月乙丑，立皇后王氏 。赐丞相以下至郎从官钱帛各有差。

三月，以凤皇甘露降集，赐天下吏爵二级，民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鳏寡孤独高年帛。

夏五月，诏曰：“狱者万民之命，所以禁暴止邪，养育群生也。能使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则可谓文吏矣。今则不然。用法或持巧心，析律贰端，深浅不平，增辞饰非，以成其罪。奏不如实，上亦亡繇知。此朕之不明，吏之不称，四方黎民将何仰哉！二千石各察官属，勿用此人。吏务平法。或擅兴繇役，饰厨传，称过使客，越职逾法，以取名誉，譬犹践薄冰以待白日，岂不殆哉！今天下颇被疾疫之灾，朕甚愍之。其令郡国被灾甚者，毋出今年租赋。”

又曰：“闻古天子之名，难知而易讳也。今百姓多上书触讳以犯罪者，朕甚怜之。其更讳询 。诸触讳在令前者，赦之。”

冬，京兆尹赵广汉 有罪，要斩。

三年春，以神爵数集泰山 ，赐诸侯王、丞相、将军、列侯、二千石金，郎从官帛，各有差。赐天下吏爵二级，民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鳏寡孤独高年帛。

三月，诏曰：“盖闻象 有罪，舜 封之。骨肉之亲粲而不殊。其封故昌邑王贺 为海昏侯 。

又曰：“朕微眇时，御史大夫丙吉 、中郎将史曾 、史玄 、长乐 卫尉许舜 、侍中光禄大夫许延寿 皆与朕有旧恩。及故掖庭令张贺 辅导朕躬，修文学经术，恩惠卓异，厥功茂焉。诗 不云乎？‘无德不报。’封贺 所子弟子侍中中郎将彭祖 为阳都侯 ，追赐贺 谥曰阳都哀侯 。吉 、曾 、玄 、舜 、延寿 皆为列侯。故人下至郡邸狱复作尝有阿保之功，皆受官禄田宅财物，各以恩深浅报之。”

夏六月，诏曰：“前年夏，神爵集雍 。今春，五色鸟以万数飞过属县，翱翔而舞，欲集未下。其令三辅 毋得以春夏擿巢探卵，弹射飞鸟。具为令。”

立皇子钦 为淮阳王 。

四年春正月，诏曰：“朕惟耆老之人，发齿堕落，血气衰微，亦亡暴虐之心，今或罹文法，拘执囹圄，不终天命，朕甚怜之。自今以来，诸年八十以上，非诬告杀伤人，佗皆勿坐。”

遣大中大夫彊 等十二人循行天下，存问鳏寡，览观风俗，察吏治得失，举茂材异伦之士。

二月，河东霍徵史 等谋反，诛。

三月，诏曰：“乃者，神爵五采以万数集长乐 、未央 、北宫 、高寝 、甘泉泰畤 殿中及上林苑 。朕之不逮，寡于德厚，屡获嘉祥，非朕之任。其赐天下吏爵二级，民一级，女子百户牛酒。加赐三老、孝弟力田帛，人二匹，鳏寡孤独各一匹。”

秋八月，赐故右扶风尹翁归 子黄金百斤，以奉其祭祀。又赐功臣適后黄金，人二十斤。

丙寅，大司马卫将军安世 薨。

比年丰，谷石五钱。

神爵 元年春正月，行幸甘泉 ，郊泰畤 。三月，行幸河东 ，祠后土。诏曰：“朕承宗庙，战战栗栗，惟万事统，未烛厥理。乃元康 四年嘉谷玄稷降于郡国，神爵仍集，金芝九茎产于函德殿 铜池中，九真 献奇兽，南郡 获白虎威凤为宝。朕之不明，震于珍物，饬躬斋精，祈为百姓。东济大河 ，天气清静，神鱼舞河 。幸万岁宫 ，神爵翔集。朕之不德，惧不能任。其以五年为神爵 元年。赐天下勤事吏爵二级，民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鳏寡孤独高年帛。所振贷物勿收。行所过毋出田租。”

西羌 反，发三辅 、中都官徒弛刑，及应募佽飞射士、羽林孤儿，胡、越 骑，三河 、颍川 、沛郡 、淮阳 、汝南 材官，金城 、陇西 、天水 、安定 、北地 、上郡 骑士、羌 骑，诣金城 。夏四月，遣后将军赵充国 、强弩将军许延寿 击西羌 。

六月，有星孛于东方。

即拜酒泉 太守辛武贤 为破羌将军，与两将军并进。诏曰：“军旅暴露，转输烦劳，其令诸侯王、列侯、蛮夷王侯君长当朝二年者，皆毋朝。”

秋，赐故大司农朱邑 子黄金百斤，以奉祭祀。后将军充国 言屯田之计，语在充国传 。

二年春二月，诏曰：“乃者正月乙丑，凤皇甘露降集京师，群鸟从以万数。朕之不德，屡获天福，祗事不怠，其赦天下。”

夏五月，羌 虏降服，斩其首恶大豪杨玉 、酋非 首。置金城 属国以处降羌 。

秋，匈奴 日逐王先贤掸 将人众万馀来降。使都护西域 骑都尉郑吉 迎日逐，破车师 ，皆封列侯。

九月，司隶校尉盖宽饶 有罪，下有司，自杀。

匈奴 单于遣名王奉献，贺正月，始和亲。

三年春，起乐游苑 。

三月丙午，丞相相 薨。

秋八月，诏曰：“吏不廉平则治道衰。今小吏皆勤事，而奉禄薄，欲其毋侵渔百姓，难矣。其益吏百石以下奉十五。”

四年春二月，诏曰：“乃者凤皇甘露降集京师，嘉瑞并见。修兴泰一 、五帝 、后土 之祠，祈为百姓蒙祉福。鸾凤万举，蜚览翱翔，集止于旁。斋戒之暮，神光显著。荐鬯之夕，神光交错。或降于天，或登于地，或从四方来集于坛。上帝嘉嚮，海内承福。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鳏寡孤独高年帛。”

夏四月，颍川 太守黄霸 以治行尤异秩中二千石，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及颍川 吏民有行义者爵，人二级，力田一级，贞妇顺女帛。

令内郡国举贤良可亲民者各一人。

五月，匈奴 单于遣弟呼留若王胜之 来朝。

冬十月，凤皇十一集杜陵 。

十一月，河南 太守严延年 有罪，弃市。

十二月，凤皇集上林 。

五凤 元年春正月，行幸甘泉 ，郊泰畤 。

皇太子冠。皇太后赐丞相、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帛，人百匹，大夫人八十匹，〔夫人六十匹〕。又赐列侯嗣子爵五大夫，男子为父后者爵一级。

夏，赦徒作杜陵 者。

冬十二月乙酉朔，日有蚀之。

左冯翊韩延寿 有罪，弃市。

二年春三月，行幸雍 ，祠五畤 。

夏四月己丑，大司马车骑将军增 薨。

秋八月，诏曰：“夫婚姻之礼，人伦之大者也；酒食之会，所以行礼乐也。今郡国二千石或擅为苛禁，禁民嫁娶不得具酒食相贺召。由是废乡党之礼，令民亡所乐，非所以导民也。诗 不云乎？‘民之失德，乾糇以愆。’勿行苛政。”

冬十一月，匈奴呼遬累单于 帅众来降，封为列侯。

十二月，平通侯 （阳） 〔杨〕恽 坐前为光禄勋有罪，免为庶人。不悔过，怨望，大逆不道，要斩。

三年春正月癸卯，丞相吉 薨。

三月，行幸河东 ，祠后土。诏曰：“往者匈奴 数为边寇，百姓被其害。朕承至尊，未能绥定匈奴 。虚闾权渠单于 请求和亲，病死。右贤王屠耆堂 代立。骨肉大臣立虚闾权渠单于 子为呼韩邪单于 ，击杀屠耆堂 。诸王并自立，分为五单于，更相攻击，死者以万数，畜产大耗什八九，人民饥饿，相燔烧以求食，因大乖乱。单于阏氏子孙昆弟及呼遬累单于 、名王、右伊秩訾、且渠、当户以下将众五万馀人来降归义。单于称臣，使弟奉珍朝贺正月，北边晏然，靡有兵革之事。朕饬躬齐戒，郊上帝，祠后土，神光并见，或兴于谷，烛耀齐宫，十有馀刻。甘露降，神爵集。已诏有司告祠上帝、宗庙。三月辛丑，鸾凤又集长乐宫 东阙中树上，飞下止地，文章五色，留十馀刻，吏民并观。朕之不敏，惧不能任，娄蒙嘉瑞，获兹祉福。书 不云乎？‘虽休勿休，祗事不怠。’公卿大夫其勖焉。减天下口钱。赦殊死以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大酺五日。加赐鳏寡孤独高年帛。”

置西河 、北地 属国以处匈奴 降者。

四年春正月，广陵王胥 有罪，自杀。

匈奴 单于称臣，遣弟谷蠡王入侍。以边塞亡寇，减戍卒什二。

大司农中丞耿寿昌 奏设常平仓，以给北边，省转漕。赐爵关内侯。

夏四月辛丑晦，日有蚀之。诏曰：“皇天见异，以戒朕躬，是朕之不逮，吏之不称也。以前使使者问民所疾苦，复遣丞相、御史掾二十四人循行天下，举冤狱，察擅为苛禁深刻不改者。”

甘露 元年春正月，行幸甘泉 ，郊泰畤 。

匈奴呼韩邪单于 遣子右贤王铢娄渠堂 入侍。

二月丁巳，大司马车骑将军延寿 薨。

夏四月，黄龙见新丰 。

丙申，太上皇庙 火。甲辰，孝文庙 火。上素服五日。

冬，匈奴 单于遣弟左贤王来朝贺。

二年春正月，立皇子嚣 为定陶王 。

诏曰：“乃者凤皇甘露降集，黄龙登兴，醴泉滂流，枯槁荣茂，神光并见，咸受祯祥。其赦天下。减民算三十。赐诸侯王、丞相、将军、列侯、中二千石金钱各有差。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鳏寡孤独高年帛。”

夏四月，遣护军都尉禄 将兵击珠崖 。

秋九月，立皇子宇 为东平王 。

冬十二月，行幸 阳宫属玉观 。

匈奴呼韩邪单于 款五原塞 ，愿奉国珍朝三年正月。诏有司议。咸曰：“圣王之制，施德行礼，先京师而后诸夏，先诸夏而后夷狄。诗 云：‘率礼不越，遂视既发。相土 烈烈，海外有 。’陛下圣德，充塞天地，光被四表。匈奴 单于鄉风慕义，举国同心，奉珍朝贺，自古未之有也。单于非正朔所加，王者所客也，礼仪宜如诸侯王，称臣昧死再拜，位次诸侯王下。”诏曰：“盖闻五帝三王 ，礼所不施，不及以政。今匈奴 单于称北藩臣，朝正月，朕之不逮，德不能弘覆。其以客礼待之，位在诸侯王上。”

三年春正月，行幸甘泉 ，郊泰畤 。

匈奴呼韩邪单于稽侯 来朝，赞谒称藩臣而不名。赐以玺绶、冠带、衣裳、安车、驷马、黄金、锦绣、缯絮。使有司道单于先行就邸长安 ，宿长平 。上自甘泉 宿池阳宫 。上登长平阪 ，诏单于毋谒。其左右当户之群皆列观，蛮夷君长王侯迎者数万人，夹道陈。上登渭桥 ，咸称万岁。单于就邸。置酒建章宫 ，飨赐单于，观以珍宝。二月，单于罢归。（之） 〔遣〕长乐 卫尉高昌侯忠 、车骑都尉昌 、骑都尉虎 将万六千骑送单于。单于居幕南，保光禄城 。诏北边振谷食。郅支单于 远遁，匈奴 遂定。

诏曰：“乃者凤皇集新蔡 ，群鸟四面行列，皆乡凤皇立，以万数。其赐汝南 太守帛百匹，新蔡 长吏、三老、孝弟力田、鳏寡孤独各有差。赐民爵二级。毋出今年租。”

三月己丑，丞相霸 薨。

诏诸儒讲五经 同异，太子太傅萧望之 等平奏其议，上亲称制临决焉。乃立梁丘 易 、大小夏侯 尚书 、穀梁 春秋 博士。

冬，乌孙公主 来归。

四年夏，广川王海阳 有罪，废迁房陵 。

冬十月丁卯，未央宫宣室阁 火。

黄龙 元年春正月，行幸甘泉 ，郊泰畤 。

匈奴呼韩邪单于 来朝，礼赐如初。二月，单于归国。

诏曰：“盖闻上古之治，君臣同心，举措曲直，各得其所。是以上下和洽，海内康平，其德弗可及已。朕既不明，数申诏公卿大夫务行宽大，顺民所疾苦，将欲配三王 之隆，明先帝之德也。今吏或以不禁奸邪为宽大，纵释有罪为不苛，或以酷恶为贤，皆失其中。奉诏宣化如此，岂不谬哉！方今天下少事，繇役省减，兵革不动，而民多贫，盗贼不止，其咎安在？上计簿，具文而已，务为欺谩，以避其课。三公不以为意，朕将何任？诸请诏省卒徒自给者皆止。御史察计簿，疑非实者，按之，使真伪毋相乱。”

三月，有星孛于王良 、阁道 ，入紫宫 。

夏四月，诏曰：“举廉吏，诚欲得其真也。吏六百石位大夫，有罪先请，秩禄上通，足以效其贤材，自今以来毋得举。”

冬十二月甲戌，帝崩于未央宫 。癸巳，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

赞曰：孝宣 之治，信赏必罚，综核名实，政事文学法理之士咸精其能，至于技巧工匠器械，自元 、成 间鲜能及之，亦足以知吏称其职，民安其业也。遭值匈奴 乖乱，推亡固存，信威北夷，单于慕义，稽首称藩。功光祖宗，业垂后嗣，可谓中兴，侔德殷宗 、周宣 矣。

汉书卷九　元帝纪第九

孝元皇帝 ，宣帝 太子也。母曰共哀许皇后 ，宣帝 微时生民间。年二岁，宣帝 即位。八岁，立为太子。壮大，柔仁好儒。见宣帝 所用多文法吏，以刑名绳下，大臣杨恽 、（盍） 〔盖〕宽饶 等坐刺讥辞语为罪而诛，尝侍燕从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宣帝 作色曰：“汉家 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住） 〔任〕德教，用周 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叹曰：“乱我家者，太子也！”繇是疏太子而爱淮阳王 ，曰：“淮阳王 明察好法，宜为吾子。”而王母张倢伃 尤幸。上有意欲用淮阳王 代太子，然以少依许氏 ，俱从微起，故终不背焉。

黄龙 元年十二月，宣帝 崩。癸巳，太子即皇帝位，谒高庙 。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初元 元年春正月辛丑，孝宣皇帝 葬杜陵 。赐诸侯王、公主、列侯黄金，吏二千石以下钱帛，各有差。大赦天下。三月，封皇太后兄侍中中郎将王舜 为安平侯 。丙午，立皇后王氏 。以三辅 、太常、郡国公田及苑可省者振业贫民，赀不满千钱者赋贷种、食。封外祖父平恩戴侯 同产弟子中常侍许嘉 为平恩侯 ，奉戴侯 后。

夏四月，诏曰：“朕承先帝之圣绪，获奉宗庙，战战兢兢。间者地数动而未静，惧于天地之戒，不知所繇。方田作时，朕忧蒸庶之失业，临遣光禄大夫褒 等十二人循行天下，存问耆老鳏寡孤独困乏失职之民，延登贤俊，招显侧陋，因览风俗之化。相守二千石诚能正躬劳力，宣明教化，以亲万姓，则六合之内和亲，庶几虖无忧矣。书 不云乎？‘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又曰：“关东 今年谷不登，民多困乏。其令郡国被灾害甚者毋出租赋。江海陂湖园池属少府者以假贫民，勿租赋。赐宗室有属籍者马一匹至二驷，三老、孝者帛五匹，弟者、力田三匹，鳏寡孤独二匹，吏民五十户牛酒。”

六月，以民疾疫，令大官损膳，减乐府员，省苑马，以振困乏。

秋八月，上郡 属国降胡 万馀人亡入匈奴 。

九月，关东 郡国十一大水，饥，或人相食，转旁郡钱谷以相救。诏曰：“间者阴阳不调，黎民饥寒，无以保治，惟德浅薄，不足以充入旧贯之居。其令诸宫馆希御幸者勿缮治，太仆减谷食马，水衡省肉食兽。”

二年春正月，行幸甘泉 ，郊泰畤 。赐云阳 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

立弟竟 为清河王 。

三月，立广陵厉王 太子霸 为王。

诏罢黄门乘舆狗马，水衡禁囿、宜春下苑 、少府佽飞外池、严 池田假与贫民。诏曰：“盖闻贤圣在位，阴阳和，风雨时，日月光，星辰静，黎庶康宁，考终厥命。今朕恭承天地，托于公侯之上，明不能烛，德不能绥，灾异并臻，连年不息。乃二月戊午，地震于陇西郡 ，毁落太上皇庙 殿壁木饰，坏败豲道县 城郭官寺及民室屋，压杀人众。山崩地裂，水泉涌出。天惟降灾，震惊朕师。治有大亏，咎至于斯。夙夜兢兢，不通大变，深惟郁悼，未知其序。间者岁数不登，元元困乏，不胜饥寒，以陷刑辟，朕甚闵之。郡国被地动灾甚者无出租赋。赦天下。有可蠲除减省以便万姓者，条奏，毋有所讳。丞相、御史、中二千石举茂材异等直言极谏之士，朕将亲览焉。”

夏四月丁巳，立皇太子。赐御史大夫爵关内侯，中二千石右庶长，天下当为父后者爵一级，列侯钱各二十万，五大夫十万。

六月，关东 饥，齐 地人相食。秋七月，诏曰：“岁比灾害，民有菜色，惨怛于心。已诏吏虚仓廪，开府库振救，赐寒者衣。今秋禾麦颇伤。一年中地再动。北海 水溢，流杀人民。阴阳不和，其咎安在？公卿将何以忧之？其悉意陈朕过，靡有所讳。”

冬，诏曰：“国之将兴，尊师而重傅。故前将军望之 傅朕八年，道以经书，厥功茂焉。其赐爵关内侯，食邑八百户，朝朔望。”

十二月，中书令弘恭 、石显 等谮望之 ，令自杀。

三年春，令诸侯相位在郡守下。

珠厓郡山南县 反，博谋群臣。待诏贾捐之 以为宜弃珠厓 ，救民饥馑。乃罢珠厓 。

夏四月乙未晦，茂陵白鹤馆 灾。诏曰：“乃者火灾降于孝武园 馆，朕战栗恐惧。不烛变异，咎在朕躬。群司又未肯极言朕过，以至于斯，将何以寤焉！百姓仍遭凶厄，无以相振，加以烦扰虖苛吏，拘牵乎微文，不得永终性命，朕甚闵焉。其赦天下。”

夏，旱。立长沙炀王 弟宗 为王。封故海昏侯贺 子代宗 为侯。

六月，诏曰：“盖闻安民之道，本繇阴阳。间者阴阳错谬，风雨不时。朕之不德，庶几群公有敢言朕之过者，今则不然。蝓合苟从，未肯极言，朕甚闵焉。永惟烝庶之饥寒，远离父母妻子，劳于非业之作，卫于不居之宫，恐非所以佐阴阳之道也。其罢甘泉 、建章宫 卫，令就农。百官各省费。条奏毋有所讳。有司勉之，毋犯四时之禁。丞相御史举天下明阴阳灾异者各三人。”于是言事者众，或进擢召见，人人自以得上意。

四年春正月，行幸甘泉 ，郊泰畤 。三月，行幸河东 ，祠后土。赦汾阴 徒。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鳏寡高年帛。行所过无出租赋。

五年春正月，以周子南君 为周承休侯 ，位次诸侯王。

三月，行幸雍 ，祠五畤 。

夏四月，有星孛于参 。诏曰：“朕之不逮，序位不明，众僚久 ，未得其人。元元失望，上感皇天，阴阳为变，咎流万民，朕甚惧之。乃者关东 连遭灾害，饥寒疾疫，夭不终命。诗 不云乎？‘凡民有丧，匍匐救之。’其令太官毋日杀，所具各减半。乘舆秣马，无乏正事而已。罢角抵、上林 宫馆希御幸者、齐 三服官、北假 田官、盐铁官、常平仓。博士弟子毋置员，以广学者。赐宗室子有属籍者马一匹至二驷，三老、孝者帛，人五匹，弟者、力田三匹，鳏寡孤独二匹，吏民五十户牛酒。”省刑罚七十馀事。除光禄大夫以下至郎中保父母同产之令。令从官给事宫司马中者，得为大父母父母兄弟通籍。

冬十二月丁未，御史大夫贡禹 卒。

卫司马谷吉 使匈奴 ，不还。

永光 元年春正月，行幸甘泉 ，郊泰畤 。赦云阳 徒。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高年帛。行所过毋出租赋。

二月，诏丞相、御史举质朴敦厚逊让有行者，光禄岁以此科第郎、从官。

三月，诏曰：“五帝三王 任贤使能，以登至平，而今不治者，岂斯民异哉？咎在朕之不明，亡以知贤也。是故壬人在位，而吉士雍蔽。重以周秦 之弊，民渐薄俗，去礼义，触刑法，岂不哀哉！繇此观之，元元何辜？其赦天下，令厉精自新，各务农亩。无田者皆假之，贷种、食如贫民。赐吏六百石以上爵五大夫，勤事吏二级，为父后者民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鳏寡孤独高年帛。”是月雨雪，陨霜伤麦稼，秋罢。

二年春二月，诏曰：“盖闻唐虞 象刑而民不犯，殷周 法行而奸轨服。今朕获承高祖 之洪业，托位公侯之上，夙夜战栗，永惟百姓之急，未尝有忘焉。然而阴阳未调，三光晻昧。元元大困，流散道路，盗贼并兴。有司又长残贼，失牧民之术。是皆朕之不明，政有所亏。咎至于此，朕甚自耻。为民父母，若是之薄，谓百姓何！其大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鳏寡孤独高年、三老、孝弟力田帛。”又赐诸侯王、公主、列侯黄金，中二千石以下至中都官长吏各有差，吏六百石以上爵五大夫，勤事吏各二级。

三月壬戌朔，日有蚀之。诏曰：“朕战战栗栗，夙夜思过失，不敢荒宁。惟阴阳不调，未烛其咎。娄敕公卿，日望有效。至今有司执政，未得其中，施与禁切，未合民心。暴猛之俗弥长，和睦之道日衰，百姓愁苦，靡所错躬。是以氛邪岁增，侵犯太阳，正气湛掩，日久夺光。乃壬戌，日有蚀之。天见大异，以戒朕躬，朕甚悼焉。其令内郡国举茂材异等贤良直言之士各一人。”

夏六月，诏曰：“间者连年不收，四方咸困。元元之民，劳于耕耘，又亡成功，困于饥馑，亡以相救。朕为民父母，德不能覆，而有其刑，甚自伤焉。其赦天下。”

秋七月，西羌 反，遣右将军冯奉世 击之。八月，以太常任千秋 为奋威将军，别将五校并进。

三年春，西羌 平，军罢。

三月，立皇子康 为济阳王 。

夏四月癸未，大司马车骑将军接 薨。

冬十一月，诏曰：“乃者己丑地动，中冬雨水，大雾，盗贼并起。吏何不以时禁？各悉意对。”

冬，复盐铁官、博士弟子员。以用度不足，民多复除，无以给中外繇役。

四年春二月，诏曰：“朕承至尊之重，不能烛理百姓，娄遭凶咎。加以边竟不安，师旅在外，赋敛转输，元元骚动，穷困亡聊，犯法抵罪。夫上失其道而绳下以深刑，朕甚痛之。其赦天下，所贷贫民勿收责。”

三月，行幸雍 ，祠五畤 。

夏六月甲戌，孝宣园 东阙灾。

戊寅晦，日有蚀之。诏曰：“盖闻明王在上，忠贤布职，则群生和乐，方外蒙泽。今朕晻于王道，夙夜忧劳，不通其理，靡瞻不眩，靡听不惑，是以政令多还，民心未得，邪说空进，事亡成功。此天下所著闻也。公卿大夫好恶不同，或缘奸作邪，侵削细民，元元安所归命哉！乃六月晦，日有蚀之。诗 不云虖？‘今此下民，亦孔之哀！’自今以来，公卿大夫其勉思天戒，慎身修永，以辅朕之不逮。直言尽意，无有所讳。”

九月戊子，罢卫思后园 及戾园 。冬十月乙丑，罢祖宗庙在郡国者。诸陵分属三辅。以渭城寿陵亭部 原上为初陵。诏曰：“安土重迁，黎民之性；骨肉相附，人情所愿也。顷者有司缘臣子之义，奏徙郡国民以奉园陵，令百姓远弃先祖坟墓，破业失产，亲戚别离，人怀思慕之心，家有不安之意。是以东垂被虚耗之害，关中 有无聊之民，非久长之策也。诗 不云虖？‘民亦劳止，迄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今所为初陵者，勿置县邑，使天下咸安土乐业，亡有动摇之心。布告天下，令明知之。”又罢先后父母奉邑。

五年春正月，行幸甘泉 ，郊泰畤 。三月，上幸河东 ，祠后土。

秋，颍川 水出，流杀人民。吏、从官县被害者与告，士卒遣归。

冬，上幸长杨射熊馆 ，布车骑，大猎。

十二月乙酉，毁太上皇 、孝惠皇帝 寝庙园。

建昭 元年春三月，上幸雍 ，祠五畤 。

秋八月，有白蛾群飞蔽日，从东都门 至枳道 。

冬，河间王元 有罪，废迁房陵 。罢孝文太后 、孝昭太后 寝园。

二年春正月，行幸甘泉 ，郊泰畤 。三月，行幸河东 ，祠后土。益三河 〔大〕郡太守秩。户十二万为大郡。

夏四月，赦天下。

六月，立皇子（兴） 〔舆 〕为信都王 。闰月丁酉，太皇太后上官氏 崩。

冬十一月，齐楚 地震，大雨雪，树折屋坏。

淮阳王 舅张博 、魏郡 太守京房 坐窥道诸侯王以邪意，漏泄省中语，博 要斩，房 弃市。

三年夏，令三辅 都尉、大郡都尉秩皆二千石。

六月甲辰，丞相玄成 薨。

秋，使护西域 骑都尉甘延寿 、副校尉陈汤 挢发戊己校尉屯田吏士及西域胡 兵攻郅支单于 。冬，斩其首，传诣京师，县蛮夷邸门。

四年春正月，以诛郅支单于 告祠郊庙。赦天下。群臣上寿置酒，以其图书示后宫贵人。

夏四月，诏曰：“朕承先帝之休烈，夙夜栗栗，惧不克任。间者阴阳不调，五行失序，百姓饥馑。惟烝庶之失业，临遣谏大夫博士赏 等二十一人循行天下，存问耆老鳏寡孤独乏困失职之人，举茂材特立之士。相将九卿，其帅意毋怠，使朕获观教化之流焉。”

六月甲申，中山王竟 薨。

蓝田 地沙石雍霸水 ，安陵 岸崩雍泾水 ，水逆流。

五年春三月，诏曰：“盖闻明王之治国也，明好恶而定去就，崇敬让而民兴行，故法设而民不犯，令施而民从。今朕获保宗庙，兢兢业业，匪敢解怠，德薄明晻，教化浅微。传不云虖？‘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三老、孝弟力田帛。”又曰：“方春农桑兴，百姓（戮） 〔勠〕力自尽之时也，故是月劳农劝民，无使后时。今不良之吏，覆案小罪，征召证案，兴不急之事，以妨百姓，使失一时之作，亡终岁之功，公卿其明察申敕之。”

夏六月庚申，复戾园 。

壬申晦，日有蚀之。

秋七月庚子，复太上皇 寝庙园、原庙、昭灵后 、武哀王 、昭哀后 、卫思后园 。

竟宁 元年春正月，匈奴虖韩邪单于 来朝。诏曰：“匈奴郅支单于 背叛礼义，既伏其辜，虖韩邪单于 不忘恩德，鄉慕礼义，复修朝贺之礼，愿保塞传之无穷，边垂长无兵革之事。其改元为竟宁 ，赐单于待诏掖庭王樯 为阏氏。”

皇太子冠。赐列侯嗣子爵五大夫，天下为父后者爵一级。

二月，御史大夫延寿 卒。

三月癸未，复孝惠皇帝 寝庙园、孝文太后 、孝昭太后 寝园。

夏，封骑都尉甘延寿 为列侯。赐副校尉陈汤 爵关内侯，黄金百斤。

五月壬辰，帝崩于未央宫 。

毁太上皇 、孝惠 、孝景皇帝 庙。罢孝文 、孝昭太后 、昭灵后 、武哀王 、昭哀后 寝园。

秋七月丙戌，葬渭陵 。

赞曰：臣外祖兄弟为元帝 侍中，语臣曰元帝 多材艺，善史书。鼓 琴瑟，吹洞箫，自度曲，被歌声，分刌节度，穷极幼眇。少而好儒，及即位，征用儒生，委之以政，贡 、薛 、韦 、匡 迭为宰相。而上牵制文义，优游不断，孝宣 之业衰焉。然宽弘尽下，出于恭俭，号令温雅，有古之风烈。

汉书卷十　成帝纪第十

孝成皇帝 ，元帝 太子也。母曰王皇后 ，元帝 在太子宫生甲观画堂，为世嫡皇孙。宣帝 爱之，字曰太孙 ，常置左右。年三岁而宣帝 崩，元帝 即位，帝为太子。壮好经书，宽博谨慎。初居桂宫 ，上尝急召，太子出龙楼门 ，不敢绝驰道，西至直城门 ，得绝乃度，还入作室门 。上迟之，问其故，以状对。上大说，乃著令，令太子得绝驰道云。其后幸酒，乐燕乐，上不以为能。而定陶恭王 有材艺，母傅昭仪 又爱幸，上以故常有意欲以恭王 为嗣。赖侍中史丹 护太子家，辅助有力，上亦以先帝尤爱太子，故得无废。

竟宁 元年五月，元帝 崩。六月己未，太子即皇帝位，谒高庙 。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以元舅侍中卫尉阳平侯 王凤 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

乙未，有司言：“乘舆车、牛马、禽兽皆非礼，不宜以葬。”奏可。

七月，大赦天下。

建始 元年春正月乙丑，皇曾祖悼考庙 灾。

立故河间王 弟上郡 库令良 为王。

有星孛于营室 。

罢上林 诏狱。

二月，右将军长史姚尹 等使匈奴 还，去塞百馀里，暴风火发，烧杀尹 等七人。

赐诸侯王、丞相、将军、列侯、王太后、公主、王主、吏二千石黄金，宗室诸官吏千石以下至二百石及宗室子有属籍者、三老、孝弟力田、鳏寡孤独钱帛，各有差，吏民五十户牛酒。

诏曰：“乃者火灾降于祖庙，有星孛于东方，始正而亏，咎孰大焉！书 云：‘惟先假王正厥事。’群公孜孜，帅先百寮，辅朕不逮。崇宽大，长和睦，凡事恕己，毋行苛刻。其大赦天下，使得自新。”

封舅诸吏光禄大夫关内侯王崇 为安成侯 。赐舅王谭 、商 、立 、根 、逢时 爵关内侯。

夏四月，黄雾四塞，博问公卿大夫，无有所讳。六月，有青蝇无万数集未央宫 殿中朝者坐。

秋，罢上林 宫馆希御幸者二十五所。

八月，有两月相承，晨见东方。

九月戊子，流星光烛地，长四五丈，委曲蛇形，贯紫宫。

十二月，作长安 南北郊，罢甘泉 、汾阴 祠。是日大风，拔甘泉 畤中大木十韦以上。郡国被灾什四以上，毋收田租。

二年春正月，罢雍五畤 。辛巳，上始郊祀长安 南郊。诏曰：“乃者徙泰畤 、后土 于南郊、北郊，朕亲饬躬，郊祀上帝。皇天报应，神光并见。三辅 长无共张繇役之劳，赦奉郊县长安 、长陵 及中都官耐罪徒。减天下赋钱，算四十。”

闰月，以渭城延陵亭 部为初陵。

二月，诏三辅 内郡举贤良方正各一人。

三月，北宫 井水溢出。

辛丑，上始祠后土于北郊。

丙午，立皇后许氏 。

罢六厩、技巧官。

夏，大旱。

东平王宇 有罪，削樊 、亢父县 。

秋，罢太子博望苑 ，以赐宗室朝请者。减乘舆厩马。

三年春三月，赦天下徒。赐孝弟力田爵二级。诸逋租赋所振贷勿收。

秋，关内大水。七月，虒上 小女陈持弓 闻大水至，走入横城门 ，阑入尚方掖门，至未央宫 钩盾中。吏民惊上城。九月，诏曰：“乃者郡国被水灾，流杀人民，多至千数。京师无故讹言大水至，吏民惊恐，奔走乘城。殆苛暴深刻之吏未息，元元冤失职者众。遣谏大夫林 等循行天下。”

冬十二月戊申朔，日有蚀之。夜，地震未央宫 殿中。诏曰：“盖闻天生众民，不能相治，为之立君以统理之。君道得，则草木昆蟲咸得其所；人君不德，谪见天地，灾异娄发，以告不治。朕涉道日寡，举错不中，乃戊申日蚀地震，朕甚惧焉。公卿其各思朕过失，明白陈之。 ‘女无面从，退有后言。’丞相、御史与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及内郡国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之士，诣公车，朕将览焉。”

越嶲 山崩。

四年春，罢中书宦官，初置尚书员五人。

夏四月，雨雪。

五月，中谒者丞陈临 杀司隶校尉辕丰 于殿中。

秋，桃李实。大水，河 决东郡金堤 。冬十月，御史大夫尹忠 以河 决不忧职，自杀。

河平 元年春三月，诏曰：“河 决东郡 ，流漂二州，校尉王延世 堤塞辄平，其改元为河平 。赐天下吏民爵，各有差。”

夏四月己亥晦，日有蚀之，既。诏曰：“朕获保宗庙，战战栗栗，未能奉称。传曰：‘男教不修，阳事不得，则日为之蚀。，天著厥异，辜在朕躬。公卿大夫其勉悉心，以辅不逮。百寮各修其职，惇任仁人，退远残贼。陈朕过失，无有所讳。”大赦天下。

六月，罢典属国并大鸿胪。

秋九月，复太上皇 寝庙园。

二年春正月，沛郡 铁官冶铁飞。语在五行志 。

夏六月，封舅谭 、商 、立 、根 、逢时 皆为列侯。

三年春二月丙戌，犍为 地震山崩，雍江 水，水逆流。

秋八月乙卯晦，日有蚀之。

光禄大夫刘向 校中秘书。谒者陈农 使，使求遗书于天下。

四年春正月，匈奴 单于来朝。

赦天下徒，赐孝弟力田爵二级，诸逋租赋所振贷勿收。

二月，单于罢归国。

三月癸丑朔，日有蚀之。

遣光禄大夫博士嘉 等十一人行举濒河 之郡水所毁伤困乏不能自存者，财振贷。其为水所流压死，不能自葬，令郡国给槥椟葬埋。已葬者与钱，人二千。避水它郡国，在所冗食之，谨遇以文理，无令失职。举惇厚有行能直言之士。

壬申，长陵 临泾 岸崩，雍泾 水。

夏六月庚戌，楚王嚣 薨。

山阳 火生石中，改元为阳朔 。

阳朔 元年。

春二月丁未晦，日有蚀之。

三月，赦天下徒。

冬，京兆尹王章 有罪，下狱死。

二年春，寒。诏曰：“昔在帝尧 立羲、和之官，命以四时之事，令不失其序。故书 云‘黎民于蕃时雍’，明以阴阳为本也。今公卿大夫或不信阴阳，薄而小之，所奏请多违时政。传以不知，周行天下，而欲望阴阳和调，岂不谬哉！其务顺四时月令。”

三月，大赦天下。

夏五月，除吏八百石、五百石秩。

秋，关东 大水，流民欲入函谷 、天井 、壶口 、五阮 关者，勿苛留。遣谏大夫博士分行视。

八月甲申，定陶王康 薨。

九月，奉使者不称。诏曰：“古之立太学，将以传先王之业，流化于天下也。儒林之官，四海渊原，宜皆明于古今，温故知新，通达国体，故谓之博士。否则学者无述焉，为下所轻，非所以尊道德也。‘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丞相、御史其与中二千石、二千石杂举可充博士位者，使卓然可观。”

是岁，御史大夫张忠 卒。

三年春三月壬戌，陨石东郡 ，八。

夏六月，颍川 铁官徒申屠圣 等百八十人杀长吏，盗库兵，自称将军，经历九郡。遣丞相长史、御史中丞逐捕，以军兴从事，皆伏辜。

秋八月丁巳，大司马大将军王凤 薨。

四年春正月，诏曰：“夫洪范 八政，以食为首，斯诚家给刑错之本也。先帝劭农，薄其租税，宠其强力，令与孝弟同科。间者，民弥惰怠，鄉本者少，趋末者众，将何以矫之？方东作时，其令二千石勉劝农桑，出入阡陌，致劳来之。书 不云乎？‘服田力啬，乃亦有秋。’其勖之哉！”

二月，赦天下。

秋九月壬申，东平王宇 薨。

闰月壬戌，御史大夫于永 卒。

鸿嘉 元年春二月，诏曰：“朕承天地，获保宗庙，明有所蔽，德不能绥，刑罚不中，众冤失职，趋阙告诉者不绝。是以阴阳错谬，寒暑失序，日月不光，百姓蒙辜，朕甚闵焉。书 不云乎？‘即我御事，罔克耆 寿，咎在厥躬。’方春生长时，临遣谏大夫理 等举三辅 、三河 、弘农 冤狱。公卿大夫、部刺史明申敕守相，称朕意焉。其赐天下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加赐鳏寡孤独高年帛。逋贷未入者勿收。”

壬午，行幸初陵，赦作徒。以新丰戏乡 为昌陵县 ，奉初陵，赐百户牛酒。

上始为微行出。

冬，黄龙见真定 。

二年春，行幸云阳 。

三月，博士行饮酒礼，有雉蜚集于庭，历阶升堂而雊，后集诸府，又集承明殿 。

诏曰：“古之选贤，傅纳以言，明试以功，故官无废事，下无逸民，教化流行，风雨和时，百谷用成，众庶乐业，咸以康宁。朕承鸿业十有馀年，数遭水旱疾疫之灾，黎民娄困于饥寒，而望礼义之兴，岂不难哉！朕既无以率道，帝王之道日以陵夷，意乃招贤选士之路郁滞而不通与，将举者未得其人也？其举敦厚有行义能直言者，冀闻切言嘉谋，匡朕之不逮。”

夏，徙郡国豪杰赀五百万以上五千户于昌陵 。赐丞相、御史、将军、列侯、公主、中二千石冢地、第宅。

六月，立中山宪王 孙云客 为广德王 。

三年夏四月，赦天下。令吏民得买爵，贾级千钱。

大旱。

秋八月乙卯，孝景庙 阙灾。

冬十一月甲寅，皇后许氏 废。

广汉 男子郑躬 等六十馀人攻官寺，篡囚徒，盗库兵，自称山君 。

四年春正月，诏曰：“数敕有司，务行宽大，而禁苛暴，讫今不改。一人有辜，举宗拘系，农民失业，怨恨者众，伤害和气，水旱为灾，关东 流冗者众，青 、幽 、冀 部尤剧，朕甚痛焉。未闻在位有恻然者，孰当助朕忧之！已遣使者循行郡国。被灾害什四以上，民赀不满三万，勿出租赋。逋贷未入，皆勿收。流民欲入关，辄籍内。所之郡国，谨遇以理，务有以全活之。思称朕意。”

秋，勃海 、清河河 溢，被灾者振贷之。

冬，广汉郑躬 等党与寖广，犯历四县，众且万人。拜河东 都尉赵护 为广汉 太守，发郡中及蜀郡 合三万人击之。或相捕斩，除罪。旬月 平，迁护 为执金吾，赐黄金百斤。

永始 元年春正月癸丑，太官凌室火。戊午，戾后园 阙火。

夏四月，封婕妤赵氏 父临 为成阳侯 。五月，封舅曼 子侍中骑都尉光禄大夫王莽 为新都侯 。六月丙寅，立皇后赵氏 。大赦天下。

秋七月，诏曰：“朕执德不固，谋不尽下，过听将作大匠万年 言昌陵 三年可成。作治五年，中陵、司马殿门内尚未加功。天下虚耗，百姓罢劳，客土疏恶，终不可成。朕惟其难，怛然伤心。夫‘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其罢昌陵 ，及故陵勿徙吏民，令天下毋有动摇之心。”立城阳孝王 子俚 为王。

八月丁丑，太皇太后王氏 崩。

二年春正月己丑，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 薨。

二月癸未夜，星陨如雨。乙酉晦，日有蚀之。诏曰：“乃者，龙见于东莱 ，日有蚀之。天著变异，以显朕邮，朕甚惧焉。公卿申敕百寮，深思天诫，有可省减便安百姓者，条奏。所振贷贫民，勿收。”又曰：“关东 比岁不登，吏民以义收食贫民、人谷物助县官振赡者，已赐直，其百万以上，加赐爵右更，欲为吏补三百石，其吏也迁二等。三十万以上，赐爵五大夫，吏亦迁二等，民补郎。十万以上，家无出租赋三岁。万钱以上，一年。”

冬十一月，行幸雍 ，祠五畤 。

十二月，诏曰：“前将作大匠万年 知昌陵 卑下，不可为万岁居，奏请营作，建置郭邑，妄为巧诈，积土增高，多赋敛繇役，兴卒暴之作。卒徒蒙辜，死者连属，百姓罢极，天下匮竭。常侍闳 前为大司农中丞 ，数奏昌陵 不可成。侍中卫尉长数白宜早止，徙家反故处。朕以长 言下闳 章，公卿议者皆合长 计。〔长 〕首建至策，闳 典主省大费，民以康宁。闳 前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其赐长 爵关内侯，食邑千户。闳 五百户。万年 佞邪不忠，毒流众庶，海内怨望，至今不息，虽蒙赦令，不宜居京师。其徙万年敦煌郡 。”

是岁，御史大夫王骏 卒。

三年春正月己卯晦，日有蚀之。诏曰：“天灾仍重，朕甚惧焉。惟民之失职，临遣大中大夫嘉 等循行天下，存问耆老，民所疾苦。其与部刺史举惇朴逊让有行义者各一人。”

冬十月庚辰，皇太后诏有司复甘泉泰畤 、汾阴后土 、雍五畤 、陈仓陈宝祠 。语在郊祀志 。

十一月，尉氏 男子樊並 等十三人谋反，杀陈留 太守，劫略吏民，自称将军。徒李谭 等五人共格杀並等，皆封为列侯。

十二月，山阳 铁官徒苏令 等二百二十八人攻杀长吏，盗库兵，自称将军，经历郡国十九，杀东郡 太守、汝南 都尉。遣丞相长史、御史中丞持节督趣逐捕。汝南 太守严 捕斩令 等。迁 为大司农，赐黄金百斤。

四年春正月，行幸甘泉 ，郊泰畤 ，神光降集紫殿 。大赦天下。赐云阳 吏民爵，女子百户牛酒，鳏寡孤独高年帛。三月，行幸河东 ，祠后土，赐吏民如云阳 ，行所过无出田租。

夏四月癸未，长乐临华殿 、未央宫 东司马门皆灾。

六月甲午，霸陵园 门阙灾。出杜陵 诸未尝御者归家。诏曰：“乃者，地震京师，火灾娄降，朕甚惧之。有司其悉心明对厥咎，朕将亲览焉。”

又曰：“圣王明礼制以序尊卑，异车服以章有德，虽有其财，而无其尊，不得逾制，故民兴行，上义而下利。方今世俗奢僭罔极，靡有厌足。公卿列侯亲属近臣，四方所则，未闻修身遵礼，同心忧国者也。或乃奢侈逸豫，务广第宅，治园池，多畜奴婢，被服绮縠，设钟鼓，备女乐，车服嫁娶葬埋过制。吏民慕效，寖以成俗，而欲望百姓俭节，家给人足，岂不难哉！诗 不云乎？‘赫赫师尹 ，民具尔瞻。’其申敕有司，以渐禁之。青绿民所常服，且勿止。列侯近臣，各自省改。司隶校尉察不变者。”

秋七月辛未晦，日有蚀之。

元延 元年春正月己亥朔，日有蚀之。

三月，行幸雍 ，祠五畤 。

夏四月丁酉，无云有雷，声光耀耀，四面下至地，昏止。赦天下。

秋七月，有星孛于东井 。诏曰：“乃者，日蚀星陨，谪见于天，大异重仍。在位默然，罕有忠言。今孛星见于东井 ，朕甚惧焉。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其各悉心，惟思变意，明以经对，无有所讳；与内郡国举方正能直言极谏者各一人，北边二十二郡举勇猛知兵法者各一人。”

封萧相国 后喜 为酂侯 。

冬十二月辛亥，大司马大将军王商 薨。

是岁，昭仪赵氏 害后宫皇子。

二年春正月，行幸甘泉 ，郊泰畤 。

三月，行幸河东 ，祠后土。

夏四月，立广陵孝王 子守为王。

冬，行幸长杨宫 ，从胡 客大校猎。宿 阳宫 ，赐从官。

三年春正月丙寅，蜀郡岷山 崩，雍江 三日，江 水竭。

二月，封侍中卫尉淳于长 为定陵侯 。

三月，行幸雍 ，祠五畤 。

四年春正月，行幸甘泉 ，郊泰畤 。

二月，罢司隶校尉官。

三月，行幸河东 ，祠后土。

甘露降京师，赐长安 民牛酒。

绥和 元年春正月，大赦天下。

二月癸丑，诏曰：“朕承太祖 鸿业，奉宗庙二十五年，德不能绥理宇内，百姓怨望者众。不蒙天祐，至今未有继嗣，天下无所系心。观于往古近事之戒，祸乱之萌，皆由斯焉。定陶王欣 于朕为子，慈仁孝顺，可以承天序，继祭祀。其立欣 为皇太子。封中山王 舅谏大夫冯参 为宜乡侯 ，益中山国 三万户，以慰其意。赐诸侯王、列侯金，天下当为父后者爵，三老、孝弟力田帛，各有差。”

又曰：“盖闻王者必存二王之后，所以通三统也。昔成汤 受命，列为三代 ，而祭祀废绝。考求其后，莫正孔吉 。其封吉 为殷绍嘉侯 。”三月，进爵为公，及周承休侯 皆为公，地各百里。

行幸雍 ，祠五畤 。

夏四月，以大司马票骑（大） 将军（根） 为大司马，罢将军官。御史大夫为大司空，封为列侯。益大司马、大司空奉如丞相。

秋八月庚戌，中山王兴 薨。

冬十一月，立楚孝王 孙景 为定陶王 。

定陵侯淳于长 大逆不道，下狱死。廷尉孔光 使持节赐贵人许氏 药，饮药死。

十二月，罢部刺史，更置州牧，秩二千石。

二年春正月，行幸甘泉 ，郊泰畤 。

二月壬子，丞相翟方进 薨。

三月，行幸河东 ，祠后土。

丙戌，帝崩于未央宫 。皇太后诏有司复长安 南北郊。四月己卯，葬延陵 。

赞曰：臣之姑充后宫为婕妤，父子昆弟侍帷幄，数为臣言成帝 善修容仪，升车正立，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临朝渊嘿，尊严若神，可谓穆穆天子之容者矣！博览古今，容受直辞。公卿称职，奏议可述。遭世承平，上下和睦。然湛于酒色，赵氏 乱内，外家擅朝，言之可为於邑。建始 以来，王氏 始执国命，哀 、平 短祚，莽 遂篡位，盖其威福所由来者渐矣！

汉书卷十一　哀帝纪第十一

孝哀皇帝 ，元帝 庶孙，定陶恭王 子也。母曰丁姬 。年三岁嗣立为王，长好文辞法律。元延 四年入朝，尽从傅、相、中尉。时成帝 少弟中山孝王 亦来朝，独从傅。上怪之，以问定陶王 ，对曰：“令，诸侯王朝，得从其国二千石。傅、相、中尉皆国二千石，故尽从之。”上令诵诗 ，通习，能说。他日问中山王 ：“独从傅在何法令？”不能对。令诵尚书 ，又废。及赐食于前，后饱；起下，袜系解。成帝 由此以为不能，而贤定陶王 ，数称其材。时王祖母傅太后 随王来朝，私赂遗上所幸赵昭仪 及帝舅票骑将军曲阳侯王根 。昭仪及根 见上亡子，亦欲豫自结为长久计，皆更称定陶王 ，劝帝以为嗣。成帝 亦自美其材，为加元服而遣之，时年十七矣。明年，使执金吾任宏 守大鸿胪，持节征定陶王 ，立为皇太子。谢曰：“臣幸得继父守藩为诸侯王，材质不足以假充太子之宫。陛下圣德宽仁，敬承祖宗，奉顺神祇，宜蒙福祐子孙千亿之报。臣愿且得留国邸，旦夕奉问起居，俟有圣嗣，归国守藩。”书奏，天子报闻。后月馀，立楚孝王 孙景 为定陶王 ，奉恭王 祀，所以奖厉太子专为后之谊。语在外戚传 。

绥和 二年三月，成帝 崩。四月丙午，太子即皇帝位，谒高庙 。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大赦天下。赐宗室王子有属者马各一驷，吏民爵，百户牛酒，三老、孝弟力田、鳏寡孤独帛。太皇太后诏尊定陶恭王 为恭皇 。

五月丙戌，立皇后傅氏 。诏曰：“春秋 ‘母以子贵’，尊定陶太后 曰恭皇太后 ，丁姬 曰恭皇后 ，各置左右詹事，食邑如长信宫 、中宫。”追尊傅父为崇祖侯 、丁 父为褒德侯 。封舅丁明 为阳安侯 ，舅子满 为平周侯 。追谥满 父忠 为平周怀侯 ，皇后父晏 为孔乡侯 ，皇太后弟侍中光禄大夫赵钦 为新成侯 。

六月，诏曰：“郑 声淫而乱乐，圣王所放，其罢乐府。”

曲阳侯根 前以大司马建社稷策，益封二千户。太仆安阳侯舜 辅导有旧恩，益封五百户，及丞相孔光 、大司空氾乡侯何武 益封各千户。

诏曰：“河间王良 丧太后三年，为宗室仪表，益封万户。”

又曰：“制节谨度以防奢淫，为政所先，百王不易之道也。诸侯王、列侯、公主、吏二千石及豪富民多畜奴婢，田宅亡限，与民争利，百姓失职，重困不足。其议限列。”有司条奏：“诸王、列侯得名田国中，列侯在长安 及公主名田县道，关内侯、吏民名田，皆无得过三十顷。诸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百人，关内侯、吏民三十人。年六十以上，十岁以下，不在数中。贾人皆不得名田、为吏，犯者以律论。诸名田畜奴婢过品，皆没人县官。齐三服官、诸官织绮绣，难成，害女红之物，皆止，无作输。除任子令及诽谤诋欺法。掖庭宫人年三十以下，出嫁之。官奴婢五十以上，免为庶人。禁郡国无得献名兽。益吏三百石以下奉。察吏残贼酷虐者，以时退。有司无得举赦前往事。博士弟子父母死，予宁三年。”

秋，曲阳侯王根 、成都侯王况 皆有罪。根 就国，况 免为庶人，归故郡。

诏曰：“朕承宗庙之重，战战兢兢，惧失天心。间者日月亡光，五星失行，郡国比比地动。乃者河南 、颍川郡 水出，流杀人民，坏败庐舍。朕之不德，民反蒙辜，朕甚惧焉。已遣光禄大夫循行举籍，赐死者棺钱，人三千。其令水所伤县邑及他郡国灾害什四以上，民赀不满十万，皆无出今年租赋。”

建平 元年春正月，赦天下。侍中骑都尉新成侯赵钦 、成阳侯赵 皆有罪，免为庶人，徙辽西 。

太皇太后诏外家王氏 田非冢茔，皆以赋贫民。

二月，诏曰：“盖闻圣王之治，以得贤为首。其与大司马、列侯、将军、中二千石、州牧、守、相举孝弟惇厚能直言通政事，延于侧陋可亲民者，各一人。”

三月，赐诸侯王、公主、列侯、丞相、将军、中二千石、中都官郎吏金钱帛，各有差。

冬，中山孝王 太后媛 、弟宜乡侯冯参 有罪，皆自杀。

二年春三月，罢大司空，复御史大夫。

夏四月，诏曰：“汉家 之制，推亲亲以显尊尊。定陶恭皇 之号不宜复称定陶 。尊恭皇太后 曰帝太太后，称永信宫 ；恭皇后 曰帝太后，称 中安宫 。立恭皇庙 于京师。赦天下徒。”

罢州牧，复刺史。

六月庚申，帝太后丁氏 崩。上曰：“朕闻夫妇一体。诗 云：‘穀则异室，死则同穴。’昔季武子 成寑，杜氏 之殡在西阶下，请合葬而许之。附葬之礼，自周 兴焉。‘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孝子事亡如事存。帝太后宜起陵恭皇 之园。”遂葬定陶 。发陈留 、济阴 近郡国五万人穿复土。

待诏夏贺良 等言赤精子 之谶，汉家 历运中衰，当再受命，宜改元易号。诏曰：“汉 兴二百载，历数开元。皇天降非材之佑，汉 国再获受命之符，朕之不德，曷敢不通！夫基事之元命，必与天下自新，其大赦天下。以建平 二年为太初元将 元年。号曰陈圣刘太平皇帝 。漏刻以百二十为度。”

七月，以渭城 西北原上永陵亭 部为初陵。勿徙郡国民，使得自安。

八月，诏曰：“（时） 〔待〕诏夏贺良 等建言改元易号，增益漏刻，可以永安国家。朕过听贺良 等言，冀为海内获福，卒亡嘉应。皆违经背古，不合时宜。六月甲子制书，非赦令也，皆蠲除之。贺良 等反道惑众，下有司。”皆伏辜。

丞相博 、御史大夫玄 、孔乡侯晏 有罪。博 自杀，玄 减死二等论，晏 削户四分之一。语在博传 。

三年春正月，立广德夷王 弟广汉 为广平王 。

癸卯，帝太太后所居桂宫 正殿火。

三月己酉，丞相当 薨。有星孛于河鼓 。

夏六月，立鲁顷王 子郚乡侯 闵为王。

冬十一月壬子，复甘泉泰畤 、汾阴后土祠 ，罢南北郊。

东平王云 、云 后谒 、安成恭侯 夫人放 皆有罪。云 自杀，谒 、放 弃市。

四年春，大旱。关东 民传行西王母筹 ，经历郡国，西入关至京师。民又会聚祠西王母 ，或夜持火上屋，击鼓号呼相惊恐。

二月，封帝太太后从弟侍中傅商 为汝昌侯 ，太后同母弟子侍中郑业 为阳信侯 。

三月，侍中驸马都尉董贤 、光禄大夫息夫躬 、南阳 太守孙宠 皆以告东平王 封列侯。语在贤传 。

夏五月，赐中二千石至六百石及天下男子爵。

六月，尊帝太太后为皇太太后。

秋八月，恭皇园 北门灾。

冬，诏将军、中二千石举明兵法有大虑者。

元寿 元年春正月辛丑朔，日有蚀之。诏曰：“朕获保宗庙，不明不敏，宿夜忧劳，未皇宁息。惟阴阳不调，元元不赡，未睹厥咎。娄敕公卿，庶几有望。至今有司执法，未得其中，或上暴虐，假势获名，温良宽柔，陷于亡灭。是故残贼弥长，和睦日衰，百姓愁怨，靡所错躬。乃正月朔，日有蚀之，厥咎不远，在余一人。公卿大夫其各悉心勉帅百寮，敦任仁人，黜远残贼，期于安民。陈朕之过失，无有所讳。其与将军、列侯、中二千石举贤良方正能直言者各一人。大赦天下。”

丁巳，皇太太后傅氏 崩。

三月，丞相嘉 有罪，下狱死。

秋九月，大司马票骑将军丁明 免。

孝元庙 殿门铜龟蛇铺首鸣。

二年春正月，匈奴 单于、乌孙 大昆弥来朝。二月，归国，单于不说。语在匈奴传 。

夏四月壬辰晦，日有蚀之。

五月，正三公官分职。大司马卫将军董贤 为大司马，丞相孔光 为大司徒，御史大夫彭宣 为大司空，封长平侯 。正司直、司隶，造司寇职，事未定。

六月戊午，帝崩于未央宫 。秋九月壬寅，葬义陵 。

赞曰：孝哀 自为藩王及充太子之宫，文辞博敏，幼有令闻。睹孝成 世禄去王室，权柄外移，是故临朝娄诛大臣，欲强主威，以则武 、宣 。雅性不好声色，时览卞射武戏。即位痿痹，末年寖剧，飨国不永，哀哉！

汉书卷十二　平帝纪第十二

孝平皇帝 ，元帝 庶孙，中山孝王 子也。母曰卫姬 。年三岁嗣立为王。元寿 二年六月，哀帝 崩，太皇太后诏曰：“大司马贤 年少，不合众心。其上印绶，罢。”贤 即日自杀。新都侯 王莽 为大司马，领尚书事。秋七月，遣车骑将军王舜 、大鸿胪左咸 使持节迎中山王 。辛卯，贬皇太后赵氏 为孝成皇后 ，退居北宫 ，哀帝 皇后傅氏 退居桂宫 。孔乡侯 傅晏 、少府董恭 等皆免官爵，徙合浦 。九月辛酉，中山王 即皇帝位，谒高庙 ，大赦天下。

帝年九岁，太皇太后临朝，大司马莽秉政，百官总己以听于莽 。诏曰：“夫赦令者，将与天下更始，诚欲令百姓改行絜己，全其性命也。（性） 〔往〕者有司多举奏赦前事，累增罪过，诛陷亡辜，殆非重信慎刑，洒心自新之意也。及选举者，其历职更事有名之士，则以为难保，废而弗举，甚谬于赦小过举贤材之义。对诸有臧及内恶未发而荐举者，皆勿案验。令士厉精鄉进，不以小疵妨大材。自今以来，有司无得陈赦前事置奏上。有不如诏书为亏恩，以不道论。定著令，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元始 元年春正月，越裳氏 重译献白雉一，黑雉二，诏使三公以荐宗庙。

群臣奏言大司马莽功德比周公 ，赐号安汉公 ，及太师孔光 等皆益封。语在莽传 。赐天下民爵一级，吏在位二百石以上，一切满秩如真。

立故东平王云 太子开明 为王，故桃乡顷侯 子成都 为中山王 。封宣帝 耳孙信 等三十六人皆为列侯。太仆王恽 等二十五人前议定陶傅太后 尊号，守经法，不阿指从邪，右将军孙建 爪牙大臣，大鸿胪咸 前正议不阿，后奉节使迎中山王 ，及宗正刘不恶 、执金吾任岑 、中郎将孔永 、尚书令姚恂 、沛郡 太守石诩 ，皆以前与建策，东迎即位，奉事周密勤劳，赐爵关内侯，食邑各有差。赐帝征即位前所过县邑吏二千石以 下至佐史爵，各有差。又令诸侯王、公、列侯、关内侯亡子而有孙若子同产子者，皆得以为嗣。公、列侯嗣子有罪，耐以上先请。宗室属未尽而以罪绝者，复其属，其为吏举廉佐史，补四百石。天下吏比二千石以上年老致仕者，参分故禄，以一与之，终其身。遣谏大夫行三辅 ，举籍吏民，以元寿 二年仓卒时横赋敛者，偿其值。义陵 民冢不妨殿中者勿发。天下吏（舍） 〔民〕亡得置什器储偫。

二月，置羲和官，秩二千石；外史、闾师，秩六百石。班教化，禁淫祀，放郑 声。

乙未，义陵 寑神衣在柙中，丙申旦，衣在外床上，寑令以急变闻。用太牢祠。

夏五月丁巳朔，日有蚀之。大赦天下。公卿、将军、中二千石举敦厚能直言者各一人。

六月，使少傅左将军丰 赐帝母中山孝王姬 玺书，拜为中山孝王后 。赐帝舅卫宝 、宝 弟玄 爵关内侯。赐帝女弟四人号皆曰君，食邑各二千户。

封周公 后公孙相如 为褒鲁侯 ，孔子 后孔均 为褒成侯 ，奉其祀。追谥孔子 曰褒成宣尼公 。

罢明光宫 及三辅 驰道。

天下女徒已论，归家，顾山钱月三百。复贞妇，乡一人。置少府海丞、果丞各一人；大司农部丞十三人，人部一州，劝农桑。

太皇太后省所食汤沐邑十县，属大司农，常别计其租入，以赡贫民。

秋九月，赦天下徒。

以中山苦陉县 为中山孝王后 汤沐邑。

二年春，黄支国 献犀牛。

诏曰：“皇帝二名，通于器物，今更名，合于古制。使太师光 奉太牢告祠高庙 。”

夏四月，立代孝王 玄孙之子如意 为广宗王 ，江都易王 孙盱台侯宫 为广川王 ，广川惠王 曾孙伦 为广德王 。封故大司马博陆侯霍光 从父昆弟曾孙阳 、宣平侯张敖 玄孙庆忌 、绛侯周勃 玄孙共 、舞阳侯樊哙 玄孙之子章 皆为列侯，复爵。赐故曲周侯郦商 等后玄孙郦明友 等百一十三人爵关内侯，食邑各有差。

郡国大旱，蝗，青州 尤甚，民流亡。安汉公 、四辅、三公、卿大夫、 吏民为百〔姓〕困乏献其田宅者二百三十人，以口赋贫民。遣使者捕蝗，民捕蝗诣吏，以石 受钱。天下民赀不满二万，及被灾之郡不满十万，勿租税。民疾疫者，舍空邸第，为置医药。赐死者一家六尸以上葬钱五千，四尸以上三千，二尸以上二千。罢安定呼池苑 ，以为安民县 ，起官寺市里，募徙贫民，县次给食。至徙所，赐田宅什器，假与犁、牛、种、食。又起五里于长安 城中，宅二百区，以居贫民。

秋，举勇武有节明兵法，郡一人，诣公车。

九月戊申晦，日有蚀之。赦天下徒。

使谒者大司马掾四十四人持节行边兵。

遣执金吾候陈茂 假以钲鼓，募汝南 、南阳 勇敢吏士三百人，谕说江湖贼成重 等二百馀人皆自出，送家在所收事。重徙云阳 ，赐公田宅。

冬，中二千石举治狱平，岁一人。

三年春，诏有司为皇帝纳采安汉公莽女 。语在莽传 。又诏光禄大夫刘歆 等杂定婚礼。四辅、公卿、大夫、博士、郎、吏家属皆以礼娶，亲迎立轺并马。

夏，安汉公 奏车服制度，吏民养生、送终、嫁娶、奴婢、田宅、器械之品。立官稷及学官。郡国曰学，县、道、邑、侯国曰校。校、学置经师一人。乡曰庠，聚曰序。序、庠置孝经 师一人。

阳陵任横 等自称将军，盗库兵，攻官寺，出囚徒。大司徒掾督逐，皆伏辜。

安汉公 世子宇 与帝外家卫氏 有谋。宇 下狱死，诛卫氏 。

四年春正月，郊祀高祖 以配天，宗祀孝文 以配上帝。

改殷绍嘉公 曰宋公 ，周承休公 曰郑公 。

诏曰：“盖夫妇正则父子亲，人伦定矣。前诏有司复贞妇，归女徒，诚欲以防邪辟，全贞信。及眊悼之人刑罚所不加，圣王之所制也。惟苛暴吏多拘系犯法者亲属，妇女老弱，搆怨伤化，百姓苦之。其明敕百寮，妇女非身犯法，及男子年八十以上七岁以下，家非坐不道，诏所名捕，它皆无得系。其当验者，即验问。定著令。”

二月丁未，立皇后王氏 ，大赦天下。

遣太仆王恽 等八人置副，假节，分行天下，览观风俗。

赐九卿已下至六百石、宗室有属籍者爵，自五大夫以上各有差。赐天下民爵一级，鳏寡孤独高年帛。

夏，皇后见于高庙 。加安汉公 号曰“宰衡”。赐公太夫人号曰功显君 。封公子安 、临 皆为列侯。

安汉公 奏立明堂、辟廱。尊孝宣庙 为中宗 ，孝元庙 为高宗 ，天子世世献祭。

置西海郡 ，徙天下犯禁者处之。

梁王立 有罪，自杀。

分京师置前 光 、后丞烈 二郡。更公卿、大夫、八十一元士官名位次及十二州名。分界郡国所属，罢置改易，天下多事，吏不能纪。

冬，大风吹长安城 东门屋瓦且尽。

五年春正月，祫祭明堂。诸侯王二十八人、列侯百二十人、宗室子九百馀人征助祭。礼毕，皆益户，赐爵及金帛，增秩补吏，各有差。

诏曰：“盖闻帝王以德抚民，其次亲亲以相及也。昔尧睦九族，舜 惇叙之。朕以皇帝幼年，且统国政，惟宗室子皆太祖高皇帝 子孙及兄弟吴顷 、楚元 之后，汉 元至今，十有馀万人，虽有王侯之属，莫能相纠，或陷入刑罪，教训不至之咎也。传不云乎？‘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其为宗室自太上皇 以来族亲，各以世氏，郡国置宗师以纠之，致教训焉。二千石选有德义者以为宗师。考察不从教令有冤失职者，宗师得因邮亭书言宗伯，请以闻。常以岁正月赐宗师帛各十匹。”

羲和刘歆 等四人使治明堂、辟廱，令汉 与文王灵台 、周公 作洛 同符。太仆王恽 等八人使行风俗，宣明德化，万国齐同。皆封为列侯。

征天下通知逸经、古记、天文、历算、钟律、小学、史篇 、方术、本草 及以五经 、论语 、孝经 、尔雅 教授者，在所为驾一封轺传，遣诣京师。至者数千人。

闰月，立梁孝王 玄孙之耳孙音 为王。

冬十二月丙午，帝崩于未央宫 。大赦天下。有司议曰：“礼，臣不殇君。皇帝年十有四岁，宜以礼敛，加元服。”奏可。葬康陵 。诏曰：“皇帝仁惠，无不顾哀，每疾一发，气辄上逆，害于言语，故不及有遗诏。其出媵妾，皆归家得嫁，如孝文 时故事。”

赞曰：孝平 之世，政自莽 出，褒善显功，以自尊盛。观其文辞，方外百蛮，亡思不服；休征嘉应，颂声并作。至乎变异见于上，民怨于下，莽 亦不能文也。

汉书卷十三　异姓诸侯王表第一

昔诗书 述虞夏 之际，舜禹 受檀。积德累功，洽于百姓，摄位行政，考之于天，经数十年，然后在位。殷周 之王，乃繇 稷 ，修仁行义，历十馀世，至于汤武 ，然后放杀。秦 起襄公 ，章文 、缪 ，献 、孝 、昭 、严 ，稍蚕食六国，百有馀载，至始皇 ，乃并天下。以德若彼，用力如此其（艰） 〔 〕难也。

秦 既称帝，患周 之败，以为起于处士横议，诸侯力争，四夷交侵，以弱见夺。于是削去五等，堕城销刃，箝语烧书，内锄雄俊，外攘胡粤 ，用壹威权，为万世安。然十馀年间，猛敌横发乎不虞，適戍强于五伯，闾阎偪于戎狄，嚮应 于谤议，奋臂威于甲兵。鄉秦 之禁，适所以资豪桀而速自毙也。是以汉 亡尺土之阶，繇一剑之任，五载而成帝业。书传所记，未尝有焉。何则？古世相革，皆承圣王之烈，今汉 独收孤秦 之弊。镌金石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其势然也。故据汉 受命，谱十八王，月而列之，天下一统，乃以年数。讫于孝文 ，异姓尽矣。

汉书卷十四　诸侯王表第二

昔周 监于二代，三圣制法，立爵五等，封国八百，同姓五十有馀。周公 、康叔 建于鲁 、卫 ，各数百里；太公 于齐 ，亦五侯九伯之地。诗 载其制曰：“介人惟藩，大师惟垣。大邦惟屏，大宗惟翰。怀德惟宁，宗子惟城。毋俾城坏，毋独斯畏。”所以亲亲贤贤，褒表功德，关诸盛衰，深根固本，为不可拔者也。故盛则周 、邵 相其治，致刑错；衰则五伯扶其弱，与共守。自幽 、平 之后，日以陵夷，至虖 河洛 之间，分为二周 ，有逃责之台，被窃铁之言。然天下谓之共主，强大弗之敢倾。历载八百馀年，数极德尽，既于王赧 ，降为庶人，用天年终。号位已绝于天下，尚犹枝叶相持，莫得居其虚位，海内无主，三十馀年。

秦 据势胜之地，骋狙诈之兵，蚕食山东 ，壹切取胜。因矜其所习，自任私知，姗笑三代 ，荡灭古法，窃自号为皇帝，而子弟为匹夫，内亡骨肉本根之辅，外亡尺土藩翼之卫。陈 、吴 奋其白挺，刘 、项 随而毙之。故曰，周 过其历，秦 不及期，国势然也。

汉 兴之初，海内新定，同姓寡少，惩戒亡秦 孤立之败，于是剖裂疆土，立二等之爵。功臣侯者百有馀邑，尊王子弟，大启九国。自雁门 以东，尽辽阳 ，为燕 、代 。常山 以南，太行 左转，度河 、济 ，渐于海，为齐 、赵 。穀 、泗 以往，奄有龟 、蒙 ，为梁 、楚 。东带江 、湖 ，薄会稽 ，为荆吴 。北界淮 濒，略庐 、衡 ，为淮南 。波汉 之阳，亘九嶷 ，为长沙 。诸侯（北） 〔比〕境，周（市） 〔帀〕三垂，外接胡越 。天子自有三河 、东郡 、颍川 、南阳 ，自江陵 以西至巴蜀 ，北自云中 至陇西 ，与京师内史 凡十五郡，公主、列侯颇邑其中。而藩国大者夸州兼郡，连城数十，宫室百官同制京师，可谓挢抂过其正矣。虽然，高祖 创业，日不暇给，孝惠 享国又浅，高后 女主摄位，而海内晏如，亡狂狡之忧，卒折诸吕 之难，成太宗 之业者，亦赖之于诸侯也。

然诸侯原本以大，末流滥以致溢，小者淫荒越法，大者睽孤横逆， 以害身丧国。故文帝 采贾生 之议分齐 、赵 ，景帝 用晁错 之计削吴 、楚 。武帝 施主父 之册，下推恩之令，使诸侯王得分户邑以封子弟，不行黜陟，而藩国自析。自此以来，齐 分为七，赵 分为六，梁 分为五，淮南 分为三。皇子始立者，大国不过十馀城。长沙 、燕 、代 虽有旧名，皆亡南北边矣。景 遭七国之难，抑损诸侯，减黜其官。武 有衡山 、淮南 之谋，作左官之律，设附益之法，诸侯惟得衣食税租，不与政事。

至于哀 、平 之际，皆继体苗裔，亲属疏远，生于帷墙之中，不为士民所尊，势与富室亡异。而本朝短世，国统三绝，是故王莽 知汉 中外殚微，本末俱弱，亡所忌惮，生其奸心；因母后之权，假伊周 之称，颛作威福庙堂之上，不降阶序而运天下。诈谋既成，遂据南面之尊，分遣五威之吏，驰传天下，班行符命。汉 诸侯王厥角 首，奉上玺韨，惟恐在后，或乃称美颂德，以求容媚，岂不哀哉！是以究其终始强弱之变，明监戒焉。

汉书卷十五上　王子侯表第三上

大哉，圣祖之建业也！后嗣承序，以广亲亲。至于孝武 ，以诸侯王畺土过制，或替差失轨，而子弟为匹夫，轻重不相准，于是制诏御史：“诸侯王或欲推私恩分子弟邑者，令各条上，朕且临定其号名。”自是支庶毕侯矣。诗云“文王 孙子，本支百世”，信矣哉！

汉书卷十五下　王子侯表第三下

孝元 之世，亡王子侯者，盛衰终始，岂非命哉！元始 之际，王莽 擅朝，伪褒宗室，侯及王之孙焉；居摄 而愈多，非其正，故弗录。旋踵亦绝，悲夫！

汉书卷十六　高惠高后文功臣表第四

自古帝王之兴，曷尝不建辅弼之臣所与共成天功者乎！汉 兴自秦二世 元年之秋，楚陈 之岁，初以沛公 总帅雄俊，三年然后西灭秦 ，立汉王 之号，五年东克项羽 ，即皇帝位，八载而天下乃平，始论功而定封。讫十二年，侯者百四十有三人。时大城名都民人散亡，户口可得而数裁什二三，是以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封爵之誓曰：“使黄河 如带，泰山 若厉，国以永存，爰及苗裔。”于是申以丹书之信，重以白马之盟，又作十八侯之位次。高后 二年，复诏丞相陈平 尽差列侯之功，录弟下竟，臧诸宗庙，副在有司。始未尝不欲固根本，而枝叶稍落也。

故逮文 、景 四五世间，流民既归，户口亦息，列侯大者至三四万户，小国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逸，忘其先祖之艰难，多陷法禁，陨命亡国，〔或〕（云） 〔亡〕子孙。讫于孝武后元 之年，靡有孑遗，耗矣。罔亦少密焉。故孝宣皇帝 愍而录之，乃开庙臧，览旧籍，诏令有司求其子孙，咸出庸保之中，并受复除，或加以金帛，用章中兴之德。

降及孝成 ，复加恤问，稍益衰微，不绝如线。善乎，杜业 之纳说也！曰：“昔唐 以万国致时雍之政，虞 、夏 以（之） 多群后飨共己之治。汤 法三圣，殷氏 太平。周 封八百，重译来贺。是以内恕之君乐继绝世，隆名之主安立亡国，至于不及下车，德念深矣。成王 察牧野 之克，顾群后之勤，知其恩结于民心，功光于王府也，故追述先父之志，录遗老之策，高其位，大其寓，爱敬饬尽，命赐备厚。大孝之隆，于是为至。至其没也，世主叹其功，无民而不思。所息之树且犹不伐，况其庙乎？是以燕 、齐 之祀与周 并传，子继弟及，历载不堕。岂无刑辟，繇祖之竭力，故支庶赖焉。迹汉 功臣，亦皆割符世爵，受山河 之誓，存以著其号，亡以显其魂，赏亦不细矣。百馀年间而袭封者尽，或绝失姓，或乏无主，朽骨孤于墓，苗裔流于道，生为愍隶，死为转尸。以往况今，甚 可悲伤。圣朝怜闵，诏求其后，四方忻忻，靡不归心。出人数年而不省察，恐议者不思大义，设言虚亡，则厚德掩息，遴柬布章，非所以视化劝后也。三人为众，虽难尽继，宜从尤功。”于是成帝 复绍萧何 。

哀 、平 之世，增修曹参 、周勃 之属，得其宜矣。以缀续前记，究其本末，并序位次，尽于孝文 ，以昭元功之侯籍（云） 。

汉书卷十七　景武昭宣元成功臣表第五

昔书 称“蛮夷帅服”，诗 云“徐方 既俫”，春秋 列潞子 之爵，许其慕诸夏也。汉 兴至于孝文 时，乃有弓高 、襄城 之封，虽自外俫，本功臣后。故至孝景 始欲侯降者，丞相周亚夫 守约而争。帝黜其议，初开封赏之科，又有吴楚 之事。武 兴胡越 之伐，将帅受爵，应本约矣。后（有） 〔世〕承平，颇有劳臣，辑而序之，续元功次云。

汉书卷十八　外戚恩泽侯表第六

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必兴灭继绝，修废举逸，然后天下归仁，四方之政行焉。传称武王 克殷 ，追存贤圣，至乎不及下车。世代虽殊，其揆一也。高帝 拨乱诛暴，庶事草创，日不暇给，然犹修祀六国，求聘四皓，过魏 则宠无忌 之墓，适赵 则封乐毅 之后。及其行赏而授位也，爵以功为先后，官用能为次序。后嗣共己遵业，旧臣继踵居位。至乎孝武 ，元功宿将略尽。会上亦兴文学，进拔幽隐，公孙弘 自海濒而登宰相，于是宠以列侯之爵。又畴咨前代，询问耆老，初得周 后，复加爵邑。自是之后，宰相毕侯矣。元 、成 之间，晚得殷 世，以备宾位。

汉 兴，外戚与定天下，侯者二人。故誓曰：“非刘氏 不王，若有亡功非上所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是以高后 欲王诸吕 ，王陵 廷争；孝景 将侯王氏 ，脩侯 犯色。卒用废黜。是后薄昭 、窦婴 、上官 、卫 、霍 之侯，以功受爵。其馀后父据春秋 褒纪 之义，帝舅缘大雅 申伯 之意，寖广博矣。是以别而叙之。

汉书卷十九上　百官公卿表第七上

易 叙宓羲 、神农 、（皇） 〔黄〕帝 作教化民，而传述其官，以为宓羲 龙师名官，神农 火师火名，黄帝 云师云名，少昊 鸟师鸟名。自颛顼 以来，为民师而命以民事，有重黎、句芒、祝融、后土、蓐收、玄冥之官，然已上矣。书 载唐虞 之际，命羲和 四子，顺天文，授民时；咨四岳，以举贤材，扬侧陋；十有二牧，柔远能迩；禹 作司空，平水土；弃 作后稷，播百谷； 作司徒，敷五教；咎繇 作士，正五刑；垂 作共工，利器用； 作朕虞，育草木鸟兽；伯夷 作秩宗，典三礼；夔 典乐，和神人；龙 作纳言，出入帝命。夏 、殷 亡闻焉，周 官则备矣。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是为六卿，各有徒属职分，用于百事。太师、太傅、太保，是为三公，盖参天子，坐而议政，无不总统，故不以一职为官名。又立三少为之副，少师、少傅、少保，是为孤卿，与六卿为九焉。记曰三公无官，言有其人然后充之，舜 之于尧，伊尹 于汤 ，周公 、召公 于周 ，是也。或说司马主天，司徒主人，司空主土，是为三公。四岳谓四方诸侯。自周 衰，官失而百职乱，战国 并争，各变异。秦 兼天下，建皇帝之号，立百官之职。汉 因循而不革，明简易，随时宜也。其后颇有所改。王莽 篡位，慕从古官，而吏民弗安，亦多虐政，遂以乱亡。故略表举大分，以通古今，备温故知新之义云。

相国、丞相，皆秦 官，金印紫绶，掌丞天子助理万机。秦 有左右，高帝 即位，置一丞相，十一年更名相国，绿绶。孝惠 、高后 置左右丞相，文帝 二年复置一丞相。有两长史，秩千石。哀帝元寿 二年更名大司徒。武帝元狩 五年初置司直，秩比二千石，掌佐丞相举不法。

太尉，秦 官，金印紫绶，掌武事。武帝建元 二年省。元狩 四年初置大司马，以冠将军之号。宣帝地节 三年置大司马，不冠将军，亦无印绶官属。成帝绥和 元年初赐大司马金印紫绶，置官属，禄比丞相，去将军。哀帝建平 二年复去大司马印绶、官属，冠将军如故。元寿 二 年复赐大司马印绶，置官属，去将军，位在司徒上。有长史，秩千石。

御史大夫，秦 官，位上卿，银印青绶，掌副丞相。有两丞，秩千石。一曰中丞，在殿中兰台，掌图籍秘书，外督部刺史，内领侍御史员十五人，受公卿奏事，举劾按章。成帝绥和 元年更名大司空，金印紫绶，禄比丞相，置长史如中丞，官职如故。哀帝建平 二年复为御史大夫，元寿 二年复为大司空，御史中丞更名御史长史。侍御史有绣衣直指，出讨奸猾，治大狱，武帝 所制，不常置。

太傅，古官，高后 元年初置，金印紫绶。后省，八年复置。后省，哀帝元寿 二年复置。位在三公上。

太师、太保，皆古官，平帝元始 元年皆初置，金印紫绶。太师位在太傅上，太保次太傅。

前后左右将军，皆周 末官，秦 因之，位上卿，金印紫绶。汉 不常置，或有前后，或有左右，皆掌兵及四夷。有长史，秩千石。

奉常，秦 官，掌宗庙礼仪，有丞。景帝 中六年更名太常。属官有太乐、太祝、太宰、太史、太卜、太医六令丞，又均官、都水两长丞，又诸庙寝园食官令长丞，有癰 太宰、太祝令丞，五畤 各一尉。又博士及诸陵县皆属焉。景帝 中六年更名太祝为祠祀，武帝太初 元年更曰庙祀，初置太卜。博士，秦 官，掌通古今，秩比六百石，员多至数十人。武帝建元 五年初置五经 博士，宣帝黄龙 元年稍增员十二人。元帝永光 元年分诸陵邑属三辅。王莽 改太常曰秩宗。

郎中令，秦 官，掌宫殿掖门户，有丞。武帝太初 元年更名光禄勋。属官有大夫、郎、谒者，皆秦 官。又期门、羽林皆属焉。大夫掌论议，有太中大夫、中大夫、谏大夫，皆无员，多至数十人。武帝元狩 五年初置谏大夫，秩比八百石，太初 元年更名中大夫为光禄大夫，秩比二千石，太中大夫秩比千石如故。郎掌守门户，出充车骑，有议郎、中郎、侍郎、郎中，皆无员，多至千人。议郎、中郎秩比六百石，侍郎比四百石，郎中比三百石。中郎有五官、左、右三将，秩皆比二千石。郎中有车、户、骑三将，秩皆比千石。谒者掌宾赞受事，员七十人，秩比六百石，有仆射，秩比千石。期门掌执兵送从，武帝建元 三年初置，比郎，无员，多至千人，有仆射，秩比千石。平帝元始 元年更名虎贲郎，置中郎将，秩比二千石。羽林掌送从，次期门，武帝太初 元年初置，名曰建章营骑，后更名羽林骑。又取从军死事之子孙养羽林，官教以五兵，号曰羽林孤儿。羽林要有令丞。宣帝 令中郎将、骑都尉监羽林，秩比 二千石。仆射，秦 官，自侍中、尚书、博士、郎皆有。古者重武官，有主射以督课之，军屯吏、驺、宰、永巷宫人皆有，取其领事之号。

卫尉，秦 官，掌宫门卫屯兵，有丞。景帝 初更名中大夫令，后元年复为卫尉。属官有公车司马、卫士、旅贲三令丞。卫士三丞。又诸屯卫候、司马二十二官皆属焉。长乐 、建章 、甘泉 卫尉皆掌其宫，职略同，不常置。

太仆，秦 官，掌舆马，有两丞。属官有大厩、未央、家马三令，各五丞一尉。又车府、路 、骑马、骏马四令丞；又龙马、闲驹、橐泉、 、承华五监长丞；又边郡六牧师菀令，各三丞；又牧橐、昆 令丞，皆属焉。中太仆掌皇太后舆马，不常置也。武帝太初 元年更名家马为挏马，初置路 。

廷尉，秦 官，掌刑辟，有正、左右监，秩皆千石。景帝 中六年更名大理，武帝建元 四年复为廷尉。宣帝地节 三年初置左右平，秩皆六百石。哀帝元寿 二年复为大理。王莽 改曰作士。

典客，秦 官，掌诸归义蛮夷，有丞。景帝 中六年更名大行令，武帝太初 元年更名大鸿胪。属官有行人、译官、别火三令丞，及郡邸长丞。武帝太初 元年更名行人为大行令，初置别火。王莽 改大鸿胪曰典乐。初，置郡国邸属少府，中属中尉，后属大鸿胪。

宗正，秦 官，掌亲属，有丞。平帝元始 四年更名宗伯。属官有都司空令丞，内官长丞。又诸公主家令、门尉皆属焉。王莽 并其官于秩宗。初，内官属少府，中属主爵，后属宗正。

治粟内史，秦 官，掌谷货，有两丞。景帝 后元年更名大农令，武帝太初 元年更名大司农。属官有太仓、均输、平准、都内、籍田五令丞，斡官、铁市两长丞。又郡国诸仓农监、都水六十五官长丞皆属焉。 粟都尉，武帝 军官，不常置。王莽 改大司农曰羲和，后更为纳言。初，斡官属少府，中属主爵，后属大司农。

少府，秦 官，掌山海池泽之税，以给共养，有六丞。属官有尚书、符节、太医、太官、汤官、导官、乐府、若卢、考工室、左弋、居室、甘泉 居室、左右司空、东织、西织、东园匠十（二） 〔六〕官令丞，又胞人、都水、均官三长丞，又上林 中十池监，又中书谒者、黄门、钩盾、尚方、御府、永巷、内者、宦者（七） 〔八〕官令丞。诸仆射、署长、中黄门皆属焉。武帝太初 元年更名考工室为考工，左弋为佽飞，居室为保宫，甘泉 居室为昆台，永巷为掖廷。佽飞掌弋射，有九丞两尉，太官七丞，昆台五 丞，乐府三丞，掖廷八丞，宦者七丞，钩盾五丞两尉。成帝建始 四年更名中书谒者令为中谒者令，初置尚书，员五人，有四丞。河平 元年省东织，更名西织为织室。绥和 二年，哀帝 省乐府。王莽 改少府曰共工。

中尉，秦 官，掌徼循京师，有两丞、候、司马、千人。武帝太初 元年更名执金吾。属官有中垒、寺互、武库、都船四令丞。都船、武库有三丞，中垒两尉。又式道左右中候、候丞及左右京辅都尉、尉丞兵卒皆属焉。初，寺互属少府，中属主爵，后属中尉。

自太常至执金吾，秩皆中二千石，丞皆千石。

太子太傅、少傅，古官。属官有太子门大夫、庶子、先马、舍人。

将作少府，秦 官，掌治宫室，有两丞、左右中候。景帝 中六年更名将作大匠。属官有石库、东园主章、左右前后中校七令丞，又主章长丞。武帝太初 元年更名东园主章为木工。成帝阳朔 三年省中候及左右前后中校五丞。

詹事，秦 官，掌皇后、太子家，有丞。属官有太子率更、家令丞，仆、中盾、卫率、厨厩长丞，又中长秋、私府、永巷、仓、厩、祠祀、食官令长丞。诸宦官皆属焉。成帝鸿嘉 三年省詹事官，并属大长秋。长信 詹事掌皇太后宫，景帝 中六年更名长信 少府，平帝元始 四年更名长乐 少府。

将行，秦 官，景帝 中六年更名大长秋，或用中人，或用士人。

典属国，秦 官，掌蛮夷降者。武帝元狩 三年昆邪王 降，复增属国，置都尉、丞、候、千人。属官，九译令。成帝河平 元年省并大鸿胪。

水衡都尉，武帝元鼎 二年初置，掌上林苑 ，有五丞。属官有上林 、均输、御羞 、禁圃、辑濯、钟官、技巧、六厩、辩铜九官令丞。又衡官、水司空、都水、农仓，又甘泉上林 、都水七官长丞皆属焉。上林 有八丞十二尉，均输四丞，御羞 两丞，都水三丞，禁圃两尉，甘泉上林 四丞。成帝建始 二年省技巧、六厩官。王莽 改水衡都尉曰予虞。初，御羞 、上林 、衡官及铸钱皆属少府。

内史，周 官，秦 因之，掌治京师。景帝 二年分置左〔右〕内史。右内史武帝太初 元年更名京兆尹，属官有长安市 、厨两令丞，又都水、铁官两长丞。左内史更名左冯翊，属官有廪牺令丞尉。又左都水、铁官、云垒、长安 四市四长丞皆属焉。

主爵中尉，秦 官，掌列侯。景帝 中六年更名都尉，武帝太初 元年 更名右扶风，治内史右地。属官有掌畜令丞。又（有） 〔右〕都水、铁官、厩、廱厨四长丞皆属焉。与左冯翊、京兆尹是为三辅，皆有两丞。列侯更属大鸿胪。元鼎 四年更置（二） 〔三〕辅都尉、都尉丞各一人。

自太子太傅至右扶风，皆秩二千石，丞六百石。

护军都尉，秦 官，武帝元狩 四年属大司马，成帝绥和 元年居大司马府比司直，哀帝元寿 元年更名司寇，平帝元始 元年更名护军。

司隶校尉，周 官，武帝征和 四年初置。持节，从中都官徒千二百人，捕巫蛊，督大奸猾。后罢其兵。察三辅 、三河 、弘农 。元帝初元 四年去节。成帝元延 四年省。绥和 二年，哀帝 复置，但为司隶，冠进贤冠，属大司空，比司直。

城门校尉掌京师城门屯兵，有司马、十二城门候。中垒校尉掌北军垒门内，外掌西域 。屯骑校尉掌骑士。步兵校尉掌上林 苑门屯兵。越 骑校尉掌越 骑。长水 校尉掌长水宣曲胡 骑。又有胡 骑校尉，掌池阳胡 骑，不常置。射声校尉掌待诏射声士。虎贲校尉掌轻车。凡八校尉，皆武帝 初置，有丞、司马。自司隶至虎贲校尉，秩皆二千石。西域 都护加官，宣帝地节 二年初置，以骑都尉、谏大夫使护西域 三十六国，有副校尉，秩比二千石，丞一人，司马、候、千人各二人。戊己校尉，元帝初元 元年置，有丞、司马各一人，候五人，秩比六百石。

奉车都尉掌御乘舆车，驸马都尉掌驸马，皆武帝 初置，秩比二千石。侍中、左右曹诸吏、散骑、中常侍，皆加官，所加或列侯、将军、卿大夫、将、都尉、尚书、太医、太官令至郎中，亡员，多至数十人。侍中、中常侍得入禁中，诸曹受尚书事，诸吏得举法，散骑骑并乘舆车。给事中亦加官，所加或大夫、博士、议郎，掌顾问应对，位次中常侍。中黄门有给事黄门，位从将大夫。皆秦 制。

爵：一级曰公士，二上造，三簪袅，四不更，五大夫，六官大夫，七公大夫，八公乘，九五大夫，十左庶长，十一右庶长，十二左更，十三中更，十四右更，十五少上造，十六大上造，十七驷车庶长，十八大庶长，十九关内侯，二十彻侯。皆秦制，以赏功劳。彻侯金印紫绶，避武帝 讳，曰通侯，或曰列侯，改所食国令长名相，又有家丞、门大夫、庶子。

诸侯王，高帝 初置，金玺 绶，掌治其国。有太傅辅王，内史治国民，中尉掌武职，丞相统众官，群卿大夫都官如汉朝 。景帝 中五年令诸侯王不得复治国，天子为置吏，改丞相曰相，省御史大夫、廷尉、少府、宗正、博士官，大夫、谒者、郎诸官长丞皆损其员。武帝 改汉 内史 为京兆尹，中尉为执金吾，郎中令为光禄勋，故王国如故。损其郎中令，秩千石；改太仆曰仆，秩亦千石。成帝绥和 元年省内史，更令相治民，如郡太守，中尉如郡都尉。

监御史，秦 官，掌监郡。汉 省，丞相遣史分刺州，不常置。武帝元封 五年初置部刺史，掌奉诏条察州，秩六百石，员十三人。成帝绥和 元年更名牧，秩二千石。哀帝建平 二年复为刺史，元寿 二年复为牧。

郡守，秦 官，掌治其郡，秩二千石。有丞，边郡又有长史，掌兵马，秩皆六百石。景帝 中二年更名太守。

郡尉，秦 官，掌佐守典武职甲卒，秩比二千石。有丞，秩皆六百石。景帝 中二年更名都尉。

关都尉，秦 官。农都尉、属国都尉，皆武帝 初置。

县令、长，皆秦 官，掌治其县。万户以上为令，秩千石至六百石。减万户为长，秩五百石至三百石。皆有丞、尉，秩四百石至二百石，是为长吏。百石以下有斗食、佐史之秩，是为少吏。大率十里一亭，亭有长。十亭一乡，乡有三老、有秩、啬夫、游徼。三老掌教化。啬夫职听讼，收赋税。游徼徼循禁贼盗。县大率方百里，其民稠则减，稀则旷，乡、亭亦如之，皆秦制也。列侯所食县曰国，皇太后、皇后、公主所食曰邑，有蛮夷曰道。凡县、道、国、邑千五百八十七，乡六千六百二十二，亭二万九千六百三十五。

凡吏秩比二千石以上，皆银印青绶，光禄大夫无。秩比六百石以上，皆铜印黑绶，大夫、博士、御史、谒者、郎无。其仆射、御史治书尚符玺者，有印绶。比二百石以上，皆铜印黄绶。成帝阳朔 二年除八百石、五百石秩。绥和 元年，长、相皆黑绶。哀帝建平 二年，复黄绶。吏员自佐史至丞相，十二万二百八十五人。

汉书卷十九下　百官公卿表第七下

汉书卷二十　古今人表第八

自书契之作，先民可得而闻者，经传所称，唐虞 以上，帝王有号谥，辅佐不可得而称矣，而诸子颇言之，虽不考虖孔氏 ，然犹著在篇籍，归乎显善昭恶，劝戒后人，故博采焉。孔子 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又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未知，焉得仁？”“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又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唯上智与下愚不移。”传曰：譬如尧舜 ，禹 、稷 、 与之为善则行，鲧 、 兜 欲与为恶则诛。可与为善，不可与为恶，是谓上智。桀纣 ，龙逢 、比干 欲与之为善则诛，于莘 、崇侯 与之为恶则行。可与为恶，不可与为善，是谓下愚。齐桓公 ，管仲 相之则霸，竖貂 辅之则乱。可与为善，可与为恶，是谓中人。因兹以列九等之序，究极经传，继世相次，总备古今之略要云。

汉书卷二十一上　律历志第一上

虞书 曰“乃同律度量衡”，所以齐远近立民信也。自伏戏 画八卦，由数起，至黄帝 、尧 、舜 而大备。三代 稽古，法度章焉。周 衰官失，孔子 陈后王之法，曰：“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举逸民，四方之政行矣。”汉 兴，北平侯张苍 首律历事，孝武帝 时乐官考正。至元始 中王莽 秉政，欲耀名誉，征天下通知钟律者百（馀） 馀人，使羲和刘歆 等典领条奏，言之最详。故删其伪辞，取正义，著于篇。

一曰备数，二曰和声，三曰审度，四曰嘉量，五曰权衡。参五以变，错综其数，稽之于古今，效之于气物，和之于心耳，考之于经传，咸得其实，靡不协同。

数者，一、十、百、千、万也，所以算数事物，顺性命之理也。书 曰：“先其算命。”本起于黄钟之数，始于一而三之，三三积之。历十二辰之数，十有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而五数备矣。其算法用竹，径一分，长六寸，二百七十一枚而成六觚，为一握。径象乾律黄钟之一，而长象坤吕林钟之长。其数以易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九，成阳六爻，得周流六虚之象也。夫推历生律制器，规圆矩方，权重衡平，准绳嘉量，探赜索隐，钩深致远，莫不用焉。度长短者不失豪氂，量多少者不失圭撮，权轻重者不失黍絫。纪于一，协于十，长于百，大于千，衍于万，其法在算术。宣于天下，小学是则。职在太史，羲和掌之。

声者，宫、商、角、徵、羽也。所以作乐者，谐八音，荡（降） 〔涤〕人之邪意，全其正性，移风易俗也。八音：土曰埙，匏曰笙，皮曰鼓，竹曰管，丝曰弦，石曰磬，金曰钟，木曰柷。五声和，八音谐，而乐成。商之为言章也，物成孰可章度也。角，触也，物触地而出，戴芒角也。宫，中也，居中央，畅四方，唱始施生，为四声纲也。徵，祉也，物盛大而繁祉也。羽，宇也，物聚臧宇覆之也。夫声者，中于宫，触于角，祉于徵，章于商，宇于羽，故四声为宫纪也。协之五行，则角为木，五常为仁， 五事为貌。商为金为义为言，徵为火为礼为视，羽为水为智为听，宫为土为信为思。以君臣民事物言之，则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唱和有象，故言君臣位事之体也。

五声之本，生于黄钟之律。九寸为宫，或损或益，以定商、角、徵、羽。九六相生，阴阳之应也。律十有二，阳六为律，阴六为吕。律以统气类物，一曰黄钟，二曰太族，三曰姑洗，四曰蕤宾，五曰夷则，六曰亡射。吕以旅阳宣气，一曰林钟，二曰南吕，三曰应钟，四曰大吕，五曰夹钟，六曰中吕。有三统之义焉。其传曰，黄帝 之所作也。黄帝 使泠纶 ，自大夏 之西，昆仑 之阴，取竹之解谷 生，其窍厚均者，断两节间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制十二筒以听凤之鸣，其雄鸣为六，雌鸣亦六，比黄钟之宫，而皆可以生之，是为律本。至治之世，天地之气合以生风；天地之风气正，十二律定。黄钟：黄者，中之色，君之服也；钟者，种也。天之中数五，五为声，声上宫，五声莫大焉。地之中数六，六为律，律有形有色，色上黄，五色莫盛焉。故阳气施种于黄泉，孳萌万物，为六气元也。以黄色名元气律者，著宫声也。宫以九唱六，变动不居，周流六虚。始于子，在十一月。大吕：吕，旅也，言阴大，旅助黄钟（宫） 〔宣〕气而牙物也。位于丑，在十二月。太族：族，奏也，言阳气大，奏地而达物也。位于寅，在正月。夹钟，言阴夹助太族宣四方之气而出种物也。位于卯，在二月。姑洗：洗，洁也，言阳气洗物辜洁之也。位于辰，在三月。中吕，言微阴始起未成，著于其中旅助姑洗宣气齐物也。位于巳，在四月。蕤宾：蕤，继也，宾，导也，言阳始导阴气使继养物也。位于午，在五月。林钟：林，君也，言阴气受任，助蕤宾君主种物使长大楙盛也。位于未，在六月。夷则：则，法也，言阳气正法度而使阴气夷当伤之物也。位于申，在七月。南吕：南，任也，言阴气旅助夷则任成万物也。位于酉，在八月。亡射：射，厌也，言阳气究物而使阴气毕剥落之，终而复始，亡厌已也。位于戌，在九月。应钟，言阴气应亡射，该臧万物而杂阳阂种也。位于亥，在十月。

三统者，天施，地化，人事之纪也。十一月，乾 之初九，阳气伏于地下，始著为一，万物萌动，钟于太阴，故黄钟为天统，律长九寸。九者，所以究极中和，为万物元也。易 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六月，坤 之初六，阴气受任于太阳，继养化柔，万物生长，楙之于未，令种刚强大，故林钟为地统，律长六寸。六者，所以含阳之施，楙之于六合之内，令刚柔有体也。“立地之道，曰柔与刚。”乾 知太始，坤 作成物。”正 月，乾 之九三，万物棣通，族出于寅，人奉而成之，仁以养之，义以行之，令事物各得其理。寅，木也，为仁；其声，商也，为义。故太族为人统，律长八寸，象八卦，宓戏氏 之所以顺天地，通神明，类万物之情也。“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后以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此三律之谓矣，是为三统。

其于三正也，黄钟子为天正，林钟未之 丑为地正，太族寅为人正。三正正始，是以地正适其始纽于阳东北丑位。易 曰“东北丧朋，乃终有庆”，答应之道也。及黄钟为宫，则太族、姑洗、林钟、南吕皆以正声应，无有忽微，不复与它律为役者，同心一统之义也。非黄钟而它律，虽当其月自宫者，则其和应之律有空积忽微，不得其正。此黄钟至尊，亡与并也。

易 曰：“参天两地而倚数。”天之数始于一，终于二十有五。其义纪之以三，故置一得三，又二十五分之六，凡二十五置，终天之数，得八十一，以天地五位之合终于十者乘之，为八百一十分，应历一统千五百三十九岁之章数，黄钟之实也。繇此之义，起十二律之周径。地之数始于二，终于三十。其义纪之以两，故置一得二，凡三十置，终地之数，得六十，以地中数六乘之，为三百六十分，当期之日，林钟之实。人者，继天顺地，序气成物，统八卦，调八风，理八政，正八节，谐八音，舞八佾，监八方，被八荒，以终天地之功，故八八六十四。其义极天地之变，以天地五位之合终于十者乘之，为六百四十分，以应六十四卦，大族之实也。书 曰：“天功人其代之。”天兼地，人则天，故以五位之合乘焉，“唯天为大，唯尧 则之”之象也。地以中数乘者，阴道理内，在中馈之象也。三统相通，故黄钟、林钟、太族律长皆全寸而亡馀分也。

天之中数五，地之中数六，而二者为合。六为虚，五为声，周流于六虚。虚者，爻律夫阴阳，登降运行，列为十二，而律吕和矣。太极元气，函三为一。极，中也。元，始也。行于十二辰，始动于子。参之于丑，得三。又参之于寅，得九。又参之于卯，得二十七。又参之于辰，得八十一。又参之于巳，得二百四十三。又参之于午，得七百二十九。又参之于未，得二千一百八十七。又参之于申，得六千五百六十一。又参之于酉，得万九千六百八十三。又参之于戌，得五万九千四十九。又参之于亥，得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此阴阳合德，气钟于子，化生万物者也。故孳萌于子，纽牙于丑，引达于寅，冒茆于卯，振美于辰，已盛于巳，咢布于午，昧 于未，申坚于申，留孰于酉，毕入于 戌，该阂于亥。出甲于甲，奋轧于乙，明炳于丙，大盛于丁，丰楙于戊，理纪于己，敛更于庚，悉新于辛，怀任于壬，陈揆于癸。故阴阳之施化，万物之终始，既类旅于律吕，又经历于日辰，而变化之情可见矣。

玉衡 杓建，天之纲也；日月初（缠） 〔躔〕，星之纪也。纲纪之交，以原始造设，合乐用焉。律吕唱和，以育生成化，歌奏用焉。指顾取象，然后阴阳万物靡不条鬯该成。故以成之数忖该之积，如法为一寸，则黄钟之长也。参分损一，下生林钟。参分林钟益一，上生太族。参分太族损一，下生南吕。参分南吕益一，上生姑洗。参分姑洗损一，下生应钟。参分应钟益一，上生蕤宾。参分蕤宾损一，下生大吕。参分大吕益一，上生夷则。参分夷则损一，下生夹钟。参分夹钟益一，上生亡射。参分亡射损一，下生中吕。阴阳相生，自黄钟始而左旋，八八为伍。其法皆用铜。职在大乐，太常掌之。

度者，分、寸、尺、丈、引也，所以度长短也。本起黄钟之长。以子谷秬黍中者，一黍之广，度之九十分，黄钟之长。一为一分，十分为寸，十寸为尺，十尺为丈，十丈为引，而五度审矣。其法用铜，高一寸，广二寸，长一丈，而分寸尺丈存焉。用竹为引，高一分，广六分，长十丈，其方法矩，高广之数，阴阳之象也。分者，自三微而成著，可分别也。寸者，忖也。尺者，蒦也。丈者，张也。引者，信也。夫度者，别于分，忖于寸，蒦于尺，张于丈，信于引。引者，信天下也。职在内官，廷尉掌之。”

量者，龠、合、升、斗、斛也，所以量多少也。本起于黄钟之龠，用度数审其容，以子谷柜黍中者千有二百实其龠，以井水准其概。合龠为合，十合为升，十升为斗，十斗为斛，而五量嘉矣。其法用铜，方尺而圜其外，旁有庣焉。其上为斛，其下为斗。左耳为升，右耳为合龠。其状似爵，以縻爵禄。上三下二，参天两地，圆而函方，左一右二，阴阳之象也。其圆象规，其重二钧，备气物之数，合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声中黄钟，始于黄钟而反覆焉，君制器之象也。龠者，黄钟律之实也，跃微动气而生物也。合者，合龠之量也。升者，登合之量也。斗者，聚升之量也。斛者，角斗平多少之量也。夫量者，跃于龠，合于合，登于升，聚于斗，角于斛也。职在太仓，大司农掌之。

衡权者，衡，平也，权，重也，衡所以任权而均物平轻重也。其道如底，以见准之正，绳之直，左旋见规，右折见矩。其在天也，佐助旋机 ，斟酌建指，以齐七政，故曰玉衡 。论语 云：“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 车则见其倚于衡也。”又曰：“齐之以礼。”此衡在前居南方之义也。”

权者，铢、两、斤、钧、石也，所以称物平施，知轻重也。本起于黄钟之重。一龠容千二百黍，重十二铢，两之为两。二十四铢为两。十六两为斤。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忖为十八，易 十有八变之象也。五权之制，以义立之，以物钧之，其馀小大之差，以轻重为宜。圜而环之，令之肉倍好者，周旋无端，终而复始，无穷已也。铢者，物繇忽微始，至于成著，可殊异也。两者，两黄钟律之重也。二十四铢而成两者，二十四气之象也。斤者，明也，三百八十四铢，易 二篇之爻，阴阳变动之象也。十六两成斤者，四时乘四方之象也。钧者，均也，阳施其气，阴化其物，皆得其成就平均也。权与物均，重万一千五百二十铢，当万物之象也。四百八十两者，六旬行八节之象也。三十斤成钧者，一月之象也。石者，大也，权之大者也。始于铢，两于两，明于斤，均于钧，终于石，物终石大也。四钧为石者，四时之象也。重百二十斤者，十二月之象也。终于十二辰而复于子，黄钟之象也。千九百二十两者，阴阳之数也。三百八十四爻，五行之象也。四万六千八十铢者，万一千五百二十物历四时之象也。而岁功成就，五权谨矣。

权与物钧而生衡，衡运生规，规圆生矩，矩方生绳，绳直生准，准正则平衡而钧权矣。是为五则。规者，所以规圆器械，令得其类也。矩者，所以矩方器械，令不失其形也。规矩相须，阴阳位序，圆方乃成。准者，所以揆平取正也。绳者，上下端直，经纬四通也。准绳连体，衡权合德，百工繇焉，以定法式，辅弼执玉，以翼天子。诗 云：“尹氏 大师，秉国之钧，四方是维，天子是毗，俾民不迷。”咸有五象，其义一也。以阴阳言之，大阴者，北方。北，伏也，阳气伏于下，于时为冬。冬，终也，物终臧，乃可称。水润下。知者谋，谋者重，故为权也。大阳者，南方。南，任也，阳气任养物，于时为夏。夏，假也，物假大，乃宣平。火炎上。礼者齐，齐者平，故为衡也。少阴者，西方。西，迁也，阴气迁落物，于时为秋。秋， 也，物 敛，乃成孰。金从革，改更也。义者成，成者方，故为矩也。少阳者，东方。东，动也，阳气动物，于时为春。春，蠢也，物蠢生，乃动运。木曲直。仁者生，生者圆，故为规也。中央者，阴阳之内，四方之中，经纬通达，乃能端直，于时为四季。土稼啬蕃息。信者诚，诚者直，故为绳也。五则揆物，有轻重圆方平直阴阳之义，四方四时之体，五常五行之象。厥法有品，各顺其方而应其行。职在大行，鸿胪掌之。

书 曰：“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七始咏，以出内五言，女听。”予者，帝舜 也。言以律吕和五声，施之八音，合之成乐。七者，天地四时人之始也。顺以歌咏五常之言，听之则顺乎天地，序乎四时，应人伦，本阴阳，原情性，风之以德，感之以乐，莫不同乎一。唯圣人为能同天下之意，故帝舜 欲闻之也。今广延群儒，博谋讲道，修明旧典，同律，审度，嘉量，平衡，钧权，正准，直绳，立于五则，备数和声，以利兆民，贞天下于一，同海内之归。凡律度量衡用铜者，名自名也，所以同天下，齐风俗也。铜为物之至精，不为燥湿寒暑变其节，不为风雨暴露改其形，介然有常，有似于士君子之行，是以用铜也。用竹为引者，事之宜也。”

历数之起上矣。传述颛顼 命南正重司天，火正黎司地，其后三苗 乱德，二官咸废，而闰馀乖次，孟陬殄灭，摄提 失方。尧 复育重 、黎 之后，使纂其业，故书 曰：“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岁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允厘百官，众功皆美。”其后以授舜 曰：“咨尔舜 ，天之历数在尔躬。”“舜 亦以命禹 。”至周武王 访箕子 ，箕子 言大法九章，而五纪明历法。故自殷周 ，皆创业改制，咸正历纪，服色从之，顺其时气，以应天道。三代 既没，五伯之末史官丧纪，畴人子弟分散，或在夷狄，故其所记，有黄帝、 、颛顼 、夏 、殷 、周 及鲁历 。战国 扰攘，秦 兼天下，未皇暇也，亦颇推五胜，而自为获水德，乃以十月为正，色上黑。

汉 兴，方纲纪大基，庶事草创，袭秦 正朔。以北平侯张苍 言，用颛顼历 ，此于六历，疏阔中最为微近。然正朔服色，未睹其真，而朔晦月见，弦望满亏，多非是。

至武帝元封 七年，汉 兴百二岁矣，大中大夫公孙卿 、壶遂 、太史令司马迁 等言“历纪坏废，宜改正朔”。是时御史大夫兒宽 明经术，上乃诏宽 曰：“与博士共议，今宜何以为正朔？服色何上？”宽 与博士赐 等议，皆曰：“帝王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明受命于天也。创业变改，制不相复，推传序文，则今夏 时也。臣等闻学褊陋，不能明。陛下躬圣发愤，昭配天地，臣愚以为三统之制，后圣复前圣者，二代在前也。今二代之统绝而不序矣，唯陛下发圣德，宣考天地四时之极，则顺阴阳以定大明之制，为万世则。”于是乃诏御史曰：“乃者有司言历未定，广延宣问，以考星度，未能雠也。盖闻古者黄帝 合而不死，名察发敛，定清浊，起五部，建气物分数。然则上矣。书缺乐弛，朕甚难之。依违 以惟，未能修明。其以七年为元年。”遂诏卿 、遂 、迁 与侍郎尊 、大典星射姓 等议造汉历 。乃定东西，立晷仪，下漏刻，以追二十八宿相距于四方，举终以定朔晦分至，躔离弦望。乃以前历上元泰初四千六百一十七岁，至于元封 七年，复得阏逢摄提格之岁，中冬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日月在建星 ，太岁 在子，已得太初 本星度新正。姓 等奏不能为算，愿募治历者，更造密度，各自增减，以造汉 太初历 。乃选治历邓平 及长乐 司马可 、酒泉 候宜君 、侍郎尊 及与民间治历者，凡二十馀人，方士唐都 、巴郡落下闳 与焉。都 分天部，而闳运算转历。其法以律起历，曰：“律容一龠，积八十一寸，则一日之分也。与长相终。律长九寸，百七十一分而终复。三复而得甲子。夫律阴阳九六，爻象所从出也。故黄钟纪元气之谓律。律，法也，莫不取法焉。”与邓平 所治同。于是皆观新星度、日月行，更以算推，如闳 、平 法。法，一月之日二十九日八十一分日之四十三。先藉半日，名曰阳历；不藉，名曰阴历。所谓阳历者，先朔月生；阴历者，朔而后月乃生。平 曰：“阳历朔皆先旦月生，以朝诸侯王群臣便。”乃诏迁 用邓平 所造八十一分律历，罢废尤疏远者十七家，复使校历律昏明。宦者淳于陵渠 复覆太初历 晦朔弦望，皆最密，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陵渠 奏状，遂用邓平 历，以平 为太史丞。”

后二十七年，元凤 三年，太史令张寿王 上书言：“历者天地之大纪，上帝所为。传黄帝 调律历 ，汉 元年以来用之。今阴阳不调，宜更历之过也。”诏下主历使者鲜于妄人 诘问，寿王 不服。妄人 请与治历大司农中丞麻光 等二十馀人杂候日月晦朔弦望、八节二十四气，钧校诸历用状。奏可。诏与丞相、御史、大将军、右将军史各一人杂候上林清台 ，课诸历疏密，凡十一家。以元凤 三年十一月朔旦冬至，尽五年十二月，各有第。寿王 课疏远。案汉 元年不用黄帝 调历 ，寿王 非汉 历，逆天道，非所宜言，大不敬。有诏勿劾。复候，尽六年。太初历 第一，即墨徐万且 、长安徐禹 治太初历 亦第一。寿王 及待诏李信 治黄帝 调历 ，课皆疏阔，又言黄帝 至元凤 三年六千馀岁。丞相属宝 、长安单安国 、安陵杯育 治终始 ，言黄帝 以来三千六百二十九岁，不与寿王 合。寿王 又移帝王录 ，舜 、禹 年岁不合人年。寿王 言化益 为天子代禹 ，骊山 女亦为天子，在殷周 间，皆不合经术。寿王 历乃太史官殷历 也。寿王 猥曰安得五家历，又妄言太初历 亏四分日之三，去小馀七百五分，以故阴阳不调，谓之乱世。劾寿王 吏八百石，古之大夫，服儒衣，诵不 详之辞，作祆言欲乱制度，不道。奏可。寿王 候课，比三年下，终不服。再劾死，更赦勿劾，遂不更言，诽谤益甚，竟以下吏。故历本之验在于天，自汉 历初起，尽元凤 六年，三十六岁，而是非坚定。

至孝成 世，刘向 总六历，列是非，作五纪论 。向 子歆 究其微眇，作三统历 及谱 以说春秋 ，推法密要，故述焉。

夫历春秋 者，天时也，列人事而（目） 〔因〕以天时。传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故有礼谊动作威仪之则以定命也，能者养以之福，不能者败以取祸。”故列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之事，以阴阳之中制其礼。故春为阳中，万物以生；秋为阴中，万物以成。是以事举其中，礼取其和，历数以闰正天地之中，以作事厚生，皆所以定命也。易 金火相革之卦曰“汤武 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又曰“治历明时”，所以和人道也。

周 道既衰，幽王 既丧，天子不能班朔，鲁 历不正，以闰馀一之岁为蔀首。故春秋 刺“十一月乙亥朔，日有食之”。于是辰在申，而司历以为在建戌，史书建亥。哀 十二年，亦以建申流火 之月为建亥，而怪蛰虫之不伏也。自文公 闰月不告朔，至此百有馀年，莫能正历数。故子贡 欲去其饩羊，孔子 爱其礼，而著其法于春秋 。经曰：“冬十月朔，日有食之。”传曰：“不书日，官失之也。天子有日官，诸侯有日御，日官居卿以底日，礼也。日御不失日以授百官于朝。”言告朔也。元典历始曰元。传曰：“元，善之长也。”共养三德为善。又曰：“元，体之长也。”合三体而为之原，故曰元。于春三月，每月书王，元之三统也。三统合于一元，故因元一而九三之以为法，十一三之以为实。实如法得一。黄钟初九，律之首，阳之变也。因而六之，以九为法，得林钟初六，吕之首，阴之变也。皆参天两地之法也。上生六而倍之，下生六而损之，皆以九为法。九六，阴阳夫妇子母之道也。律娶妻而吕生子，天地之情也。六律六吕，而十二辰立矣。五声清浊，而十日行矣。传曰“天六地五”，数之常也。天有六气，降生五味。夫五六者，天地之中合，而民所受以生也。故日有六甲，辰有五子，十一而天地之道毕，言终而复始。太极中央元气，故为黄钟，其实一龠，以其长自乘，故八十一为日法，所以生权衡度量，礼乐之所繇出也。经元一以统始，易 太极之首也。春秋二以目岁，易 两仪之中也。于春每月书王，易 三极之统也。于四时虽亡事必书时月，易 四象之节也。时月以建分至启闭之分，易 八卦之位也。象事成败，易 吉凶之效也。朝聘会 盟，易 大业之本也。故易 与春秋 ，天人之道也。传曰：“龟，象也。筮，数也。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

是故元始有象一也，春秋二也，三统三也，四时四也，合而为十，成五体。以五乘十，大衍之数也，而道据其一，其馀四十九，所当用也，故蓍以为数。以象两两之，又以象三三之，又以象四四之，又归奇象闰十九及所据一加之，因以再扐两之，是为月法之实。如日法得一，则一月之日数也，而三辰之会交矣，是以能生吉凶。故易 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并终数为十九，易 穷则变，故为闰法。参天九，两地十，是为会数。参天数二十五，两地数三十，是为朔望之会。以会数乘之，则周于朔旦冬至，是为会月。九会而复元，黄钟初九之数也。经于四时，虽亡事必书时月。时所以记启闭也，月所以纪分至也。启闭者，节也。分至者，中也。节不必在其月，故时中必在正数之月。故传曰：“先王之正时也，履端于始，举正于中，归馀于终。履端于始，序则不愆；举正于中，民则不惑；归馀于终，事则不悖。”此圣王之重闰也。以五位乘会数，而朔旦冬至，是为章月。四分月法，以其一乘章月，是为中法。参闰法为周至，以乘月法，以减中法而约之，则（六） 〔七〕扐之数，为一月之闰法，其馀七分。此中朔相求之术也。朔不得中，是谓闰月，言阴阳虽交，不得中不生。故日法乘闰法，是为统岁。三统，是为元岁。元岁之闰，阴阳灾，三统闰法。易 九厄曰：初入元，百六，阳九；次三百七十四，阴九；次四百八十，阳九；次七百二十，阴七；次七百二十，阳七；次六百，阴五；次六百，阳五；次四百八十，阴三。；次四百八十，阳三。凡四千六百一十七岁，与一元终。经岁四千五百六十，灾岁五十七。是以春秋 曰：“举正于中。”又曰：“闰月不告朔，非礼也。闰以正时，时以作事，事以厚生，生民之道于是乎在矣。不告闰朔，弃时正也，何以为民？”故善僖 “五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公既视朔，遂登观台以望，而书，礼也。凡分至启闭，必书云物，为备故也”。至昭 二十年二月己丑，日南至，失闰，至在非其月。梓慎 望氛气而弗正，不履端于始也。故传不曰冬至，而曰日南至。极于牵牛 之初，日中之时景最长，以此知其南至也。斗 纲之端连贯营室 ，织女 之纪指牵牛 之初，以纪日月，故曰星纪 。五星起其初，日月起其中，凡十二次。日至其初为节，至其中斗建下为十二辰。视其 建而知其次。故曰“制礼上物，不过十二，天之大数也”。经曰春王正月，传曰周 正月“火出，于夏 为三月，商 为四月，周 为五月。夏 数得天”，得四时之正也。三代 各据一统，明三统常合，而迭为首，登降三统之首，周还五行之道也。故三五相包而生。天统之正，始施于子半，日萌色赤。地统受之于丑初，日肇化而黄，至丑半，日牙化而白。人统受之于寅初，日孽成而黑，至寅半，日生成而青。天施复于子，地化自丑毕于辰，人生自寅成于申。故历数三统，天以甲子，地以甲辰，人以甲申。孟仲季迭用事为统首。三微之统既著，而五行自青始，其序亦如之。五行与三统相错。传曰“天有三辰，地有五行”，然则三统五星可知也。易 曰：“参五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下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太极运三辰五星于上，而元气转三统五行于下。其于人，皇极统三德五事。故三辰之合于三统也，日合于天统，月合于地统，斗合于人统。五星之合于五行，水合于辰星 ，火合于荧惑 ，金合于太白 ，木合于岁星 ，土合于填星 。三辰五星而相经纬也。天以一生水，地以二生火，天以三生木，地以四生金，天以五生土。五胜相乘，以生小周，以乘乾坤 之策，而成大周。阴阳比类，交错相成，故九六之变登降于六体。三微而成著，三著而成象，二象十有八变而成卦，四营而成易，为七十二，参三统两四时相乘之数也。参之则得乾之策，两之则得坤 之策。以阳九九之，为六百四十八，以阴六六之，为四百三十二，凡一千八十，阴阳各一卦之微算策也。八之，为八千六百四十，而八卦小成。引而信之，又八之，为六万九千一百二十，天地再之，为十三万八千二百四十，然后大成。五星会终，触类而长之，以乘章岁，为二百六十二万六千五百六十，而与日月会。三会为七百八十七万九千六百八十，而与三统会。三统二千三百六十三万九千四十，而复于太极上元。九章岁而六之为法，太极上元为实，实如法得一，阴（一） 阳各万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气体之数，天下之能事毕矣。

汉书卷二十一下　律历志第一下

统母

日法八十一。元始黄钟初九自乘，一龠之数，得日法。

闰法十九，因为章岁。合天地终数，得闰法。

统法千五百三十九。以闰法乘日法，得统法。

元法四千六百一十七。参统法，得元法。

会数四十七。参天九，两地十，得会数。

章月二百三十五。五位乘会数，得章月。

月法二千三百九十二。推大衍象，得月法。

通法五百九十八。四分月法，得通法。

中法十四万五百三十。以章月乘通法，得中法。

周天五十六万二千一百二十。以章月乘月法，得周天。

岁中十二。以三统乘四时，得岁中。

月周二百五十四。以章月加闰法，得月周。

朔望之会百三十五。参天数二十五，两地数三十，得朔望之会。

会月六千三百四十五。以会数乘朔望之会，得会月。

统月万九千三十五。参会月，得统月。

元月五万七千一百五。参统月，得元月。

章中二百二十八。以闰法乘岁中，得章中。

统中万八千四百六十八。以日法乘章中，得统中。

元中五万五千四百四。参统中，得元中。

策馀八千八十。什乘元中，以减周天，得策馀。

周至五十七。参闰法，得周至。

（统） 〔纪〕母。

木金相乘为十二，是为岁星 小周。小周乘 策，为千七百二十八，是为岁星 岁数。

见中分二万七百三十六。

积中十三，中馀百五十七。

见中法千五百八十三。见数也 。

见闰分万二千九十六。

积月十三，月馀万五千七十九。

见月法三万七十七。

见中日法七百三十万八千七百一十一。

见月日法二百四十三万六千二百三十七。

金火相乘为八，又以火乘之为十六而小复。小复乘乾 策，为三千四百五十六，是为太白 岁数。

见中分四万一千四百七十二。

积中十九，中馀四百一十三。

见中法二千一百六十一。复数 。

见闰分二万四千一百九十二。

积月十九，月馀三万二千三十九。

见月法四万一千五十九。

晨中分二万三千三百二十八。

积中十，中馀千七百一十八。（“十”一作“七”）

夕中分万八千一百四十四。

积中八，中馀八百五十六。

晨闰分万三千六百八。

积月十一，月馀五千一百九十一。

夕闰分万五百八十四。

积月八，月馀二万六千八百四十八。

见中日法九百九十七万七千三百三十七。

见月日法三百三十二万五千七百七十九。

土木相乘而合经纬为三十，是为镇星 小周。小周乘 策，为四千三百二十，是为镇星 岁数。

见中分五万一千八百四十。

积中十二，中馀千七百四十。

见中法四千一百七十五。见数也 。

见闰分三万二百四十。

积月十二，月馀六万三千三百。

见月法七万九千三百二十五。

见中日法千九百二十七万五千九百七十五。

见月日法六百四十二万五千三百二十五。

火经特成，故二岁而过初，三十二过初为六十四岁而小周。小周乘乾 策，则太阳大周，为万三千八百二十四岁，是为荧惑 岁数。

见中分十六万五千八百八十八。

积中二十五，中馀四千一百六十三。

见中法六千四百六十九。见数也 。

见闰分九万六千七百六十八。

积月二十六，月馀五万二千九百五十四。

见月法十二万二千九百一十一。（“二千”一作“一千”）

见中日法二千九百八十六万七千三百七十三。

见月日法九百九十五万五千七百九十一。

水经特成，故一岁而及初，六十四及初而小复。小复乘 策，则太阴大周，为九千二百一十六岁，是为辰星 岁数。

见中分十一万五百九十二

积中三，中馀三万二千四百六十九。

见中法二万九千四十一。复数也。

见闰分六万四千五百一十二

积月三，月馀五十一万四百二十三。

见月法五十五万一千七百七十九。

晨中分六万二千二百八。

积中二，中馀四千一百二十六。

夕中分四万八千三百八十四。

积中一，中馀万九千三百四十三。

晨闰分三万六千二百八十八。

积月二，月馀十一万四千六百八十二

夕闰分二万八千二百二十四。

积月一，月馀三十九万五千七百四十一。

见中日法一亿三千四百八万二千二百九十七。

见月日法四千四百六十九万四千九十九。

合太阴太阳之岁数而中分之，各万一千五百二十。阳施其气，阴成其物。

以星行率减岁数，馀则见数也。

东九西七乘岁数，并九七为法，得一，金 、水 晨夕岁数。

以岁中乘岁数，是为星见中分。

星见数，是为见中法。

以岁闰乘岁数，是为星见闰分。

以章岁乘见数，是为见月法。

以元法乘见数，是为见中日法。

以统法乘见数，是为见月日法。五步

木 ，晨始见，去日半次。顺，日行十一分度二，百二十一日。始留，二十五日而旋。逆，日行七分度一，八十四日。复留，二十四日三分而旋。复顺，日行十一分度二，百一十一日有百八十二万八千三百六十二分而伏。凡见三百六十五日有百八十二万八千三百六十五分，除逆，定行星三十度百六十六万一千二百八十六分。凡见一岁，行一次而后伏。日行不盈十一分度一。伏三十三日三百三十三万四千七百三十七分，行星三度百六十七万三千四百五十一（一作“三”） 分。一见，三百九十八日五百一十六万三千一百二分，行星三十三度三百三十三万四千七百三十七分。通其率，故曰日行千七百二十八分度之百四十五。

金 ，晨始见，去日半次。逆，日行二分度一，六日。始留，八日而旋。始顺，日行四十六分度三十三，四十六日。顺，疾，日行一度九十二分度十五，百八十四日而伏。凡见二百四十四日，除逆，定行星二百四十四度。伏，日行一度九十二分度三十三有奇。伏八十三日，行星百一十三度四百三十六万五千二百二十分。凡晨见、伏三百二十七日，行星三百五十七度四百三十六万五千二百二十分。夕始见，去日半次。顺，日行一度九十二分度十五，百八十一日百七分日四十五。顺，迟，日行四十六分度三（一作“四”） 十三，四十六日。始留，七日百七分日六十二分而旋。逆，日行二（一作“三”） 分度一，六日而伏。凡见二百四十一日，除逆，定行星二百四十一度。伏，逆，日行八分度七有奇。伏十六（“一作六十”） 日百二十九万五千三百五十二分，行星十四度三百六万九千八百六十八分。一凡夕见伏，二百五十七日百二十九万五千三百五十二（一作“一”） 分，行星二百二十六度六百九十万七千四百六十九分。一复，五百八十四日百二十九万五千三百五 十二分。行星亦如之，故曰日行一度。

土 ，晨始见，去日半次。顺，日行十五分度一，八十七日，始留，三十四日而旋。逆，日行八十一分度五，百一日。复留，三十三日八十六万二千四百五十五分而旋。复顺，日行十五分度一，八十五日而伏。凡见三百四十日八十六万二千四百五十五分，除逆，定（一多“馀”字） 行星五度四百四十七万三千九百三十分。伏，日行不盈十五分度三。（百） 三十七日千七百一十七万一百七十分，行星七度八百七十三万六千五百七十分。一见，三百七十七日千八百三万二千六百二十五分，行星十二度千三百二十一万五百分。通其率，故曰日行四千三百二十分度之百四十五。

火 ，晨始见，去日半次。顺，日行九十二分度五十三，二百七十六日，始留，十日而旋。逆，日行六十二分度十七，六十二日。复留，十日而旋。复顺，日行九十二分度五十三，二百七十六日而伏。凡见六百三十四日，除逆，定行星三百一度。伏，日行不盈九十二分度七十三（分） ，伏百四十六日千五百六十八万九千七百分，行星百一十四度八百二十一万八千五分。一见，七百八十日千五百六十八万九千七百分，凡行星四百一十五度八百二十一万八千五分。通其率，故曰日行万三千八百二十四分度之七千三百五十五。

水 ，晨始见，去日半次。逆，日行二度，一日。始留，二日而旋。顺，日行七分度六，（一多“十”字） 七日。顺，疾，日行一度三分度一，（一多“一”字） 十八日而伏。凡见二十八日，除逆，定行星二十八度。伏，日行一度九分度七有奇，三十七日一亿二千二百二万九千六百五分，行星六十八度四千六百六十一万一百二十八分。凡晨见、伏，六十五日一亿二千二百二万九千六百五分，行星九十六度四千六百六十一万一百二十八分。夕始见，去日半次。顺，疾，日行一度三分度一，十六日二分日一。顺，迟，日行七分度六，七（一作“十”） 日。留，一日二分日一而旋。逆，日行二度，一日而伏。凡见二十六日，除逆，定行星二十六度。伏，逆，日行十五分度四有奇，二十四日，行星六度五千八百六十六万二千八百二十分。凡夕见伏，五十日，行星十九度七千五百四十一万九千四百七十七分。一复，百一十五日一亿二千二百二万九千六百五分。行星亦如之，故曰日行一度。统术

推日月元统，置太极上元以来，外所求年，盈元法除之，馀不盈统 者，则天统甲子以来年数也。盈统，除之，馀则地统甲辰以来年数也。又盈统，除之，馀则人统甲申以来年数也。各以其统首日为纪。

推天正，以章月乘（人） 〔入〕统岁数，盈章岁得一，名曰积月，不盈者名曰闰馀。闰馀十二以上，岁有闰。求地正，加积月一；求人正，加二。

推正月朔，以月法乘积月，盈日法得一，名曰积日，不盈者名曰小馀。小馀三十八以上，其月大。积日盈六十，除之，不盈者名曰大馀。数从统首日起，算外，则朔日也。求其次月，加大馀二十九，小馀四十三。小馀盈日法得一，从大馀，数除如法。求弦，加大馀七，小馀三十一。求望，倍弦。

推闰馀所在，以十二乘闰馀，加（十） 〔七〕得一。盈章中，数所得，起冬至，算外，则中至终闰盈。中气在朔若二日，则前月闰也。

推冬至，以（算） 〔策〕馀乘（人） 〔入〕统岁数，盈统法得一，名曰大馀，不盈者名曰小馀。除数如法，则所求冬至日也。

求八节，加大馀四十五，小馀千一（百） 〔十〕。求二十四气，三其小馀，加大馀十五，小馀千一十。

推中部二十四气，皆以元为法。

推五行，其四行各七十三日，统（岁） 〔法〕分之七十七。中央各十八日，统法分之四百四。冬至后，中央二十七日六百六分。

推合晨所在星，置积日，以统法乘之，以十九乘小馀而并之。盈周天，除去之；不盈者，令盈统法得一度。数起牵牛 ，算外，则合晨所入星度也。

推其日夜半所在星，以章岁乘月小馀，以减合晨度。小馀不足者，破全度。

推其月夜半所在星，以月周乘月小馀，盈统法得一度，以减合晨度。

推诸加时，以十二乘小馀为实，各盈分母为法，数起于子，算外，则所加辰也。

推月食，置会馀岁积月，以二十三乘之，盈百三十五，除之。不盈者，加二十三得一月，盈百三十五，数所得，起其正，算外，则食月也。加时，在望日冲辰。

纪术

推五星见复，置太极上元以来，尽所求年，乘大统见复数，盈岁数 得一，则定见复数也。不盈者名曰见复馀。见复馀盈其见复数，一以上见在往年，倍一以上，又在前往年，不盈者在今年也。

推星所（一多“在”字） 见中次，以见中分乘定见复数，盈见中法得一，则积中（法） 也。不盈者名曰中馀。以元中除积中，馀则中元馀也。以章中除之，馀则入章中数也。以十二除之，馀则星见中次也。中数从冬至起，次数从星纪 起，算外，则星所见中次也。

推星见月，以闰分乘定见〔复数〕，以章岁乘中馀从之，盈见月法得一，并积中，则积月也。不盈者名曰月（中） 馀。以元月除积月馀，名曰月元馀。以章月除月元馀，则入章月数也。以十二除之，至有闰之岁，除十三入章。三岁一闰，六岁二闰，九岁三闰，十一岁四闰，十四岁五闰，十七岁六闰，十九岁七闰。不盈者数起于天正，算外，则星所见月也。

推至日，以中法乘中元馀，盈元法得一，名曰积日，不盈者名曰小馀。小馀盈二千五百九十七以上，中大。数除积日如法，算外，则冬至也。

推朔日，以月法乘月元馀，盈日法得一，名曰积日，馀名曰小馀。小馀三十八以上，月大。数除积日如法，算外，则星见月朔日也。

推入中次日度数，以中法乘中馀，以见中法乘其小馀并之，盈见中日法得一，则入中日入次度数也。中（次） 〔以〕至日数，次以次初数，算外，则星所见及日所在度数也。求夕，在日后十五度。

推入月日数，以月法乘月馀，以见月法乘其小馀并之，盈见月日法得一，则入月日数也。并之大馀，数除如法，则见日也。

推后见中，加积中于中元馀，加后〔中〕馀于中馀，盈其法得一，从中元馀，〔除〕数如法，则〔后〕见〔中〕也。

推后见月，加积月于月元馀，加后月馀于月馀，盈其法得一，从月元馀，除数如法，则后见月也。

推至日及入中次度数，如上法。

推朔日及入月数，如上法。

推晨见加夕，夕见加晨，皆如上法。

推五步，置始见以来日数，至所求日，各以其行度数乘之。其星若日有分者，分子乘全为实，分母为法。其两有分者，分母分度数乘全，分子从之，令相乘为实，分母相乘为法，实如法得一，名曰积度。数起星初见（星宿） 所在宿度，算外，则星所在宿度也。

岁术

推岁 所在，置上元以来，外所求年，盈岁数，除去之，不盈者以百四十五乘之，以百四十四为法，如法得一，名曰积次，不盈者名曰次馀。积次盈十二，除去之，不盈者名曰定次。数从星纪 起，算尽之外，则所在次也。欲知太岁 ，以六十除（馀） 积次，馀不盈者，数从丙子起，算尽之外，则太岁 日也。

赢缩。传曰：“岁 弃其次而旅于明年之次，以害鸟帑，周楚 恶之。”五星之（盈） 〔赢〕缩不是过也。过次者殃大，过舍者灾小，不过者亡咎。次度。六物者，岁时（数） 日月星辰也。辰者，日月之会而建所指也。

星纪 ，初斗 十二度，大雪。中牵牛 初，冬至。于夏 为十一月，商 为十二月，周 为正月。 终于婺女 七度。

玄枵 ，初婺女 八度，小寒。中危 初，大寒。于夏 为十二月，商 为正月，周 为二月。 终于危 十五度。

诹訾 ，初危 十六度，立春。中营室 十四度，惊蛰。今曰雨水，于夏 为正月，商 为二月，周 为三月。 终于奎 四度。

降娄 ，初奎 五度，雨水。今曰惊蛰。 中娄 四度，春分。于夏 为二月，商 为三月，周 为四月。 终于胃 六度。

大梁 ，初胃 七度，谷雨。今曰清明。 中昴 八度，清明。今曰谷雨，于夏 为三月，商 为四月，周 为五月。 终于毕 十一度。

实沈 、初毕 十二度，立夏。中井 初，小满。于夏 为四月，商 为五月，周 为六月。 终于井 十五度。

鹑首 ，初井 十六度，芒种。中井 三十一度，夏至。于夏 为五月，商 为六月，周 为七月。 终于柳 八度。

鹑火 ，初柳 九度，小暑。中张 三度，大暑。于夏 为六月，商 为七月，周 为八月。 终于张 十七度。

鹑尾 ，初张 十八度，立秋。中翼 十五度，处暑。于夏 为七月，商 为八月，周 为九月。 终于轸 十一度。

寿星 ，初轸 十二度，白露。中角 十度，秋分。于夏 为八月，商 为九月，周 为十月。 终于氐 四度。

大火 ，初氐 五度，寒露。中房 五度，霜降。于夏 为九月，商 为十月，周 为十一月。 终于尾 九度。

析木 ，初尾 十度，立冬。中箕 七度，小雪。于夏 为十月，商 为十一月， 周 为十二月。 终于斗 十一度。

角 十二。　　亢 九。　　氐 十五。　　房 五。　　心 五。　　尾 十八。　　箕 十一。

东七十五度。

斗 二十六。　　牛 八。　　女 十二。　　虚 十。　　危 十七。　　营室 十六。　　壁 九。

北九十八度。

奎 十六。　　娄 十二。　　胃 十四。　　昴 十一。　　毕 十六。　　觜 二。　　参 九。

西八十度。

井 三十三。　　鬼 四。　　柳 十五。　　星 七。　　张 十八。　　翼 十八。　　轸 十七。

南百一十二度。

九章岁为百七十一岁，而九道小终。九终千五百三十九岁而大终。三终而与元终。进退于牵牛 之前四度五分。九会。阳以九终，故日有九道。阴兼而成之，故月有十九道。阳名成功，故九会而终。四营而成易，故四岁中馀一，四章而朔馀一，为篇首，八十一章而终一统。

一，甲子元首。 汉太初 元年。 　　十，辛酉。　　十九，己未。　　二十八，丁巳。　　三十七，乙卯。　　四十六，壬子。　　五十五，庚戌。　　六十四，戊申。　　七十三，丙午，中。

甲辰二统。　　辛丑。　　己亥。　　丁酉。　　乙未。　　壬辰。　　庚寅。　　戊子。　　丙戌，季。

甲申三统。　　辛巳。　　己卯。　　丁丑。 文王 四十二年。 　　乙亥。 微 二十六年。 　　壬申。　　庚午。　　戊辰。　　丙寅，孟。 愍 二十二年。

二，癸卯。　　十一，辛丑。　　二十，己亥。　　二十九，丁酉。　　（二） 〔三〕十八，甲午。　　四十七，壬辰。　　五十六，庚寅。　　六十五，戊子。　　七十四，乙酉，中。

癸未。　　辛巳。　　己卯。　　丁丑。　　甲戌。　　壬申。　　庚午。　　戊辰。　　乙丑，季。

癸亥。　　辛酉。　　己未。　　丁巳。 周公 五年。 　　甲寅壬子。　　庚戌。　　戊申 元 四年。 　　乙巳，孟。

三，癸未。　　十二，辛巳。　　二十一，己卯。　　三十，丙子。　　三十九，甲戌。　　四十八，壬申。　　五十七，庚子。　　六十六，丁卯。　　七十五，乙丑，中。

癸亥。　　辛酉。　　己未。　　丙辰。　　甲寅。　　壬子庚戌。　　丁未。　　乙巳，季。

癸卯。　　辛丑。　　己亥。　　丙申。　　甲午。　　壬辰。　　庚寅。 成 十二年。 　　丁亥。　　乙酉，孟。

四，癸亥。 初元 二年。 　　十三，辛酉。　　二十二，戊午。　　三十一，丙辰。　　四十，甲寅。　　四十九，壬子。　　五十八，己酉。　　六十七，丁未。　　七十六，乙巳，中。

癸卯。　　辛丑。　　戊戌。　　丙申。　　甲午。　　壬辰。　　己丑。　　丁亥。　　乙酉，季。

癸未。　　辛巳。　　戊寅。　　丙子。　　甲戌。　　壬申。 惠 三十八年。 　　己巳。　　丁卯。　　乙丑，孟。

五，癸卯。 河平 元年。 　　十四，庚子。　　二十三，戊戌。　　三十二，丙申。　　四十一，甲午。　　五十，辛卯。　　五十九，己丑。　　六十八，丁亥。　　七十七，乙酉，中。

癸未。　　庚辰。　　戊寅。　　丙子。　　甲戌。　　辛未。　　己巳。　　丁卯。　　乙丑，季。 商太甲 元年。

癸亥。　　庚申。　　戊午。　　丙辰。　　甲寅。 献 十五年。 　　辛亥。　　己酉。　　丁未。　　乙巳，孟。 楚 元三年。

六，壬午。　　十五，庚辰。　　二十四，戊寅。　　三十三，丙子。　　四十二，癸酉。　　五十一，辛未。　　六十，己巳。　　六十九，丁卯。　　七十八，甲子，中。

壬戌。　　庚申。　　戊午。　　丙辰。　　癸丑。　　辛亥。　　己酉。　　丁未。　　甲辰，季。

壬寅。　　庚子。　　戊戌。　　丙申。 炀 二十四年。 　　癸巳。　　辛卯。　　己丑。　　丁亥。 康 四年。 　　甲申，孟。

七，壬戌。 始建国 三年。 　　十六，庚申。　　二十五，戊午。　　三十四，乙卯。　　四十三，癸丑。　　五十二，辛亥。　　六十一，己酉。　　七十，丙午。　　七十九，甲辰，中。

壬寅。　　庚子。　　戊戌。　　乙未。　　癸巳。　　辛卯。　　己丑。　　丙戌。　　甲申，季。

壬午。　　庚辰。　　戊寅。　　乙亥。　　癸酉。　　辛未。　　己巳。　　定七年。　　丙寅。　　甲子，孟。

八，壬寅。　　十七，庚子。二十六，丁酉。三十五，乙未。　　四十四，癸巳。　　五十三，辛卯。　　六十二，戊子。　　七十一，丙戌。　　八十，甲申，中。

壬午。　　庚辰。　　丁丑。　　乙亥。　　癸酉。　　辛未。　　戊辰。　　丙寅。　　甲子，季。

壬戌。　　庚申。　　丁巳。　　乙卯。　　癸丑。　　辛亥。　　僖五年。　　戊申。　　丙午。　　甲辰，孟。

九，壬午。　　十八，己卯。　　二十七，丁丑。　　三十六，乙亥。　　四十五，癸酉。　　五十四，庚午。　　六十三，戊辰。　　七十二，丙寅。　　八十一，甲子，中。

壬戌。　　己未。　　丁巳。　　乙卯。　　癸丑。　　庚戌。　　戊申。　　丙午。　　甲辰，季。

壬寅。　　己亥。　　丁酉。　　乙未。　　癸巳。 懿 九年。 　　庚寅。　　戊子。　　丙戌。　　甲申，孟。 元 朔六年。

推章首朔旦冬至日，置大馀三十九，小馀六十一，数除如法，各从其统首起。求其后章，当加大馀三十九，小馀六十一，各尽其八十一章。

推篇，大馀亦如之，小馀加一。求周至，加大馀五十九，小馀二十一。

世经

春秋 昭公 十七年“郯子 来朝”，传曰昭子 问少昊氏 鸟名何故，对曰：“吾祖也，我知之矣。昔者，黄帝 氏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炎帝 氏以火纪，故为火师而火名；共工 氏以水纪，故为水师而水名；太昊 氏以龙纪，故为龙师而龙名。我高祖少昊（絷） 〔挚〕 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言郯子 据少昊 受黄帝 ，黄帝 受炎帝 ，炎帝 受共工 ，共工 受太昊 ，故先言黄帝 ，上及太昊 。稽之于易 ，炮犧 、神农 、黄帝 相继之世可知。

太昊帝 　易 曰：“炮犧氏 之王天下也。”言炮犧 继天而王，为百王先，首德始于木，故为帝太昊 。作罔罟以田渔，取犧牲故天下，号曰炮犧氏 。祭典 曰：“共工氏 伯九域。”言虽有水德，在火木之间，非其序也。任知刑以强，故伯而不王。秦 以水德，在周 、汉 木火之间。周人 其行序，故易 不载。

炎帝 　易 曰：“炮犧氏 没，神农氏作。”言共工伯而不王，虽有水德，非其序也。以火承木，故为炎帝 。教民耕农，故天下号曰神农氏 。

黄帝 　易 曰：“神农氏 没，黄帝 氏作。”火生土，故为土德。与炎帝 之后战于阪泉 ，遂王天下。始垂衣裳，有轩冕之服，故天下号曰轩辕氏 。

少昊帝 　考德 曰少昊 曰清 。清 者，黄帝 之子清阳 也，是其子孙名挚 立。土生金，故为金德，天下号曰金天氏 。周 其乐，故易 不载，序于行。

颛顼帝 　春秋外 传曰，少昊 之衰，九黎 乱德，颛顼 受之，乃命重黎 。苍林昌意 之子也。金生水，故为水德。天下号曰高阳氏 。周 其乐，故易 不载，序于行。

帝喾 　春秋外传 曰，颛顼 之所建，帝喾 受之。清阳玄嚣 之孙也。〔水〕生木（故） ，故为木德。天下号曰高辛氏 。帝挚 继之，不知世数。周 乐，故易 不载。周 人禘之。唐帝　帝系曰，帝喾四妃，陈丰生帝尧，封于唐。盖高辛氏衰，天下归之。木生火，故为火德，天下号曰陶唐氏。让天下于虞，使子朱处于丹渊 为诸侯。即位七十载。

虞帝 　帝系 曰，颛顼 生穷蝉 ，五世而生瞽叟 ，瞽叟 生帝舜 ，处虞 之妫 汭，尧 嬗以天下。火生土，故为土德。天下号曰有虞氏 。让天下于禹 ，使子商均 为诸侯。即位五十载。

伯禹 　帝系 曰，颛顼 五世而生鲧 ，鲧 生禹 ，虞舜 嬗以天下。土生金，故为金德。天下号曰夏后氏 。继世十七王，四百三十二岁。

成汤 　书经汤誓 汤 伐夏桀 。金生水，故为水德。天下号曰商 ，后曰殷 。

三统 ，上元至伐桀 之岁，十四万一千四百八十岁，岁在大火房 五度，故传曰：“大火 ，阏伯 之星也。实纪商 人。”后为成汤 ，方即世崩没之时，为天子用事十三年矣。商 十二月乙丑朔旦冬至，故书序 曰：“成汤 既没，太甲 元年，使伊尹 作伊训 。”伊训 篇曰：“惟太甲 元年十有二月乙丑朔，伊尹 祀于先王，诞资有牧方明。”言虽有成汤 、太丁 、外丙 之服，以冬至越茀祀先王于方明以配上帝，是朔旦冬至之岁也。后九十五岁，商 十二月甲申朔旦冬至，亡馀分，是为孟统。自伐桀 至武王 伐纣 ，六百二十九岁，故传曰殷 “载祀六百”

殷历 曰，当成汤 方即世用事十三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终六府首。当周公 五年，则为距伐桀 四百五十八岁，少百七十一岁，不盈六百二十九。又以夏 时乙丑为甲子，计其年乃孟统后五章，癸亥朔旦冬至也。以为甲子府首，皆非是。凡殷 世继嗣三十一王，六百二十九岁。

四分 ，上元至伐桀 十三万二千一百一十三岁，其八十八纪，甲子府首，入伐桀 后百二十七岁。

春秋历 ，周文王 四十二年十二月丁丑朔旦冬至，孟统之二会首也。后八岁而武王 伐纣 。

武王 　书经牧誓 武王 伐商纣 。水生木，故为木德。天下号曰周室 。

三统 ，上元至伐纣 之岁，十四万二千一百九岁，岁在鹑火张 十三度。文王 受命九年而崩，再期，在大祥而伐纣，故书序 曰：“惟十有一年，武王 伐纣 ，〔作〕太誓 。”八百诸侯会。还归二年，乃遂伐纣 克殷 ，以箕子 归，十三年也。故书序 曰：“武王 克殷 ，以箕子 归，作洪范 。”洪范 篇曰：“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 。”自文王 受命而至此十三年，岁亦在鹑火 ，故传曰：“岁在鹑火 ，则我有周 之分野也。”师初发，以殷 十一月戊子，日在析木箕 七度，故传曰：“日在析木 。”是夕也，月在房 五度。房 为天驷 ，故传曰：“月在天驷 。”后三日得周 正月辛卯朔，合辰在斗 前一度，斗柄也，故传曰：“辰在斗柄。”明日壬辰， 晨 星始见。癸巳武王 始发，丙午还师，戊午度于孟津 。孟津 去周 九百里，师行三十里，故三十一日而度。明日己未冬至， 星 与婺女 伏，历建星 及牵牛 ，至于婺女天鼋 之首，故传曰：“星在天鼋 。”周书武成 篇：“惟一月壬辰，旁死霸，若翌日癸巳，武王 乃朝步自周 ，于征伐纣 。”序曰：“一月戊午，师度于孟津 。”至庚申，二月朔日也。四日癸亥，至牧野 ，夜陈，甲子昧爽而合矣。故外传 曰：“王以二月癸亥夜陈。”武成 篇曰：“粤若来三月，既死霸，粤五日甲子，咸刘商王纣 。”是岁也，闰数馀十八，正大寒中，在周 二月己丑晦。明日闰月庚寅朔。三月二日庚申惊蛰。四月己丑朔死霸。死霸，朔也。生霸，望也。是月甲辰望，乙巳，旁之。故武成 篇曰：“惟四月既旁生霸，粤六日庚戌，武王 燎于周庙 。翌日辛亥，祀于天位。粤五日乙卯，乃以庶国祀馘于周庙 。”文王 十五而生武王 ，受命九年而崩，崩后四年而武王 克殷 。克殷 之岁八十六矣，后七岁而崩。故礼记文王世子 曰：“文王 九十七而终，武王 九十三而终。”凡武王 即 位十一年，周公 摄政五年，正月丁巳朔旦冬至，殷历 以为六年戊午，距炀公 七十六岁，入孟统二十九章首也。后二岁，得周公 七年“复子明辟”之岁。是岁二月乙亥朔，庚寅望，后六日得乙未。故召诰 曰：“惟二月既望，粤六日乙未。”又其三月甲辰朔，三日丙午。召诰 曰：“惟三月丙午朏。”古文月采 篇曰“三日曰朏”。是岁十二月戊辰晦，周公 以反政。故洛诰 篇曰：“戊辰，王在新邑 ，蒸祭岁，命作策，惟周公 诞保文武 受命，惟七年。”

成王 元年正月己巳朔，此命伯禽 俾侯于鲁之岁也。后三十年四月庚戌朔，十五日甲子哉生霸。故顾命 曰“惟四月哉生霸，王有疾不豫，甲子，王乃洮沬水”，作顾命 。翌日乙丑，成王 崩。康王 十二年六月戊辰朔，三日庚午，故毕命丰刑 曰：“惟十（月） 〔有〕二年六月庚午朏，王命作策丰刑 。”

春秋 、殷历 皆以殷 ，鲁 自周昭王 以下亡年数，故据周公 、伯禽 以下为纪。鲁公伯禽，推即位四十六年，至康王十六年而薨。故传曰“燮父 、禽父 并事康王 ”，言晋侯燮 、鲁公伯禽 俱事康王 也。子考公就 立，酋 。考公 ，世家 即位四年，及炀公熙 立。炀公 二十四年正月丙申朔旦冬至，殷历 以为丁酉，距微公 七十六岁。

世家 ，炀公 即位六十年，子幽公宰 立。幽公 ，世家 即位十四年，及微公茀 立， 。微公 二十六年正月乙亥朔旦冬至，殷历 以为丙子，距献公 七十六岁。

世家 ，微公 即位五十年，子厉公翟 立，擢 。厉公 ，世家 即位三十七年，及献公具 立。献公 十五年正月甲寅朔旦冬至，殷历 以为乙卯，距懿公 七十六岁。

世家 ，献公 即位五十年，子慎公执 立，嚊 。慎公 ，世家 即位三十年，及武公敖 立。武公 ，世家 即位二年，子懿公被 立，戏 。懿公 九年正月癸巳朔旦冬至，殷历 以为甲午，距惠公 七十六岁。

世家 ，懿公 即位九年，兄子柏御 立。伯御 ，世家 即位十一年，叔父孝公称 立。孝公 ，世家 即位二十七年，子惠公皇 立。惠公 三十八年正月壬申朔旦冬至，殷历 以为癸酉，距釐公 七十六岁。

世家 ，惠公 即位四十六年，子隐公息 立。

凡伯禽 至春秋 ，三百八十六年。

春秋 　隐公 ，春秋 即位十一年，及桓公轨 立。此元年上距伐纣 四百岁。

桓公 ，春秋 即位十八年，子庄公同 立。

庄公 ，春秋 即位三十二年，子愍公启方 立。

愍公 ，春秋 即位二年，及釐公申 立。釐公 五年正月辛亥朔旦冬至，殷历 以为壬子，距成公 七十六岁。

是岁距上元十四万二千五百七十七岁，得孟统五十三章首。故传曰：“五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八月甲午，晋侯 围上阳 。”（章） 〔童〕谣云：“丙子之辰，龙尾 伏辰，袀服振振，取虢 之旂 。鹑 之贲贲，天策 焞焞，火 中成军，虢公 其奔。”卜偃 曰：“其九月十月之交乎？丙子旦，日在尾 ，月在策 ，鹑火 中，必是时也。”冬十二月丙子灭虢 。言历者以夏 时，故周 十二月，夏 十月也。是岁，岁在大火 。故传曰晋侯 使寺人披 伐蒲 ，重耳 奔狄 。董因 曰：“君之行，岁在大火 。”后十二年，釐 之十六岁，岁在寿星 。故传曰重耳 处狄 十二年而行，过卫五鹿 ，乞食于野人，野人举 而与之。子犯 曰：“天赐也，后十二年，必获此土。岁复于寿星 ，必获诸侯。”后八岁，釐 之二十四年也，岁在实沈 ，秦伯 纳之。故传曰董因 云：“君以辰 出，而以参 入，必获诸侯。”

春秋 ，釐公 即位三十三年，子文公兴 立。文公 元年，距辛亥朔旦冬至二十九岁。是岁闰馀十三，正小雪，闰当在十一月后，而在三月，故传曰“非礼也”。后五年，闰馀十，是岁亡闰，而置闰。闰，所以正中朔也。亡闰而置闰，又不告朔，故经曰“闰月不告朔”，言亡此月也。传曰：“不告朔，非礼也。”

春秋 ，文公 即位十八年，子宣公倭 立。

宣公 ，春秋 即位十八年，子成公黑肱 立。成公 十二年正月庚寅朔旦冬至，殷历 以为辛卯，距定公 七年七十六岁。

春秋 ，成公 即位十八年，子襄公午 立。襄公 二十七年，距辛亥百九岁。九月乙亥朔，是建申之月也。鲁 史书：“十二月乙亥朔，日有食之。”传曰：“冬十一月乙亥朔，日有食之，于是辰在申，司历过也，再失闰矣。”言时实行以为十一月也，不察其建，不考之于天也。二十八年距辛亥百一十岁，岁在星纪 ，故经曰：“春无冰。”传曰：“岁在星纪 ，而淫于玄枵 。”三十年岁在娵訾 。三十一年岁在降娄 。是岁距辛亥百一十三年，二月有癸未，上距文公 十一年会于承匡 之岁夏正月甲子朔凡四百四十有五甲子，奇二十日，为日二万六千六百有六旬。故传曰绛县 老人曰：“臣生之岁，正月甲子朔，四百四十有五甲子矣。其季于今，三之一也。”师旷 日：“郤成子 会于承匡 之岁也，七十三年矣。”史赵 曰：“亥有二首六身，下二如身，则其日数也。”士文伯 曰：“然则二万六千六百有六旬也。”

春秋 ，襄公 即位三十一年，子昭公稠 立。昭公 八年岁在析木 ，十年岁在颛顼之虚 ，玄枵 也。十八年距辛亥百三十一岁，五月有丙子、戊寅、壬午，火 始昏见，宋 、卫 、陈 、郑 火。二十年春王正月，距辛亥百三十三岁，是辛亥后八章首也。正月己丑朔旦冬至，失闰。故传曰：“二月己丑，日南至。”三十二年，岁在星纪 ，距辛亥百四十五岁，盈一次矣。故传曰：“越 得岁 ，吴 伐之，必受其咎。”

春秋 ，昭公 即位三十二年，及定公宋 立。定公七年，正月己巳朔旦冬至，殷历 以为庚午，距元公 七十六岁。

春秋 ，定公 即位十五年，子哀公（将） 〔蒋〕 立。哀公 十二年冬十二月流火 ，非建戌之月也。是月也螽，故传曰：“火 伏而后蛰者毕，今火 犹西流，司历过也。”诗 曰：“七月流火。”春秋 ，哀公 即位二十七年。自春秋 尽哀 十四年，凡二百四十二年。

六国 　春秋 哀公 后十三年逊于邾，子悼公曼 立，宁 。悼公 ，世家 即位三十七年，子元公嘉 立。元公 四年正月戊申朔旦冬至，殷历 以为己酉，距康公 七十六岁。元公 ，世家 即位二十一年，子穆公衍 立，显 。穆公 ，世家 即位三十三年，子恭公 奋立。恭公 ，世家 即位二十二年，子康公毛 立。康公 四年正月丁亥朔旦冬至，殷历 以为戊子，距缗公 七十六岁。康公 ，世家 即位九年，子景公偃 立。景公 ，世家 即位二十九年，子平公旅 立。平公 ，世家 即位二十年，子缗公贾 立。缗公 二十二年正月丙寅朔旦冬至，殷历 以为丁卯，距楚元 七十六岁。缗公 ，世家 即位二十三年，子顷公讐 立。顷公 ，表 十八年，秦昭王 之五十一年也，秦 始灭周 。周 凡三十六王，八百六十七岁。

秦 伯昭（公） 〔王〕 ，本纪 无天子五年。孝文王 ，本纪 即位一年。元年，楚考烈王 灭鲁顷公 为家人，周 灭后六年也。庄襄王 ，本纪 即位三年。始皇 ，本纪 即位三十七年。二世 ，本纪 即位三年。凡秦 伯五世，四十九岁。

汉高祖皇帝 ，著纪 ，伐秦 继周 。木生火，故为火德。天下号曰汉 。距上元年十四万三千二十五岁，岁在大棣 之东井 二十二度，鹑首 之六度也。故汉志 曰岁在大棣 ，名曰敦牂，太岁 在午。八年十一月乙巳朔旦冬至，楚元 三年也。故殷历 以为丙午，距元朔 七十六岁。著纪 ，高帝 即位十二年。

惠帝 ，著纪 即位七年。

高（帝） 〔后〕 ，著纪 即位八年。

文帝 ，前十六年，后七年，著纪 即位二十三年。

景帝 ，前七年，中六年，后三年，著纪 即位十六年。

武帝建元 、元光 、元朔 各六年。元朔 六年十一月甲申朔旦冬至，殷历 以为乙酉，距初元 七十六岁。元狩 、元鼎 、元封 各六年。汉 历太初 元年，距上元十四万三千一百二十七岁。前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岁在星纪婺女 六度，故汉志 曰岁名困敦，正月岁星 出婺女 。太初 、天汉 、太始 、征和 各四年，后二年，著纪 即位五十四年。

昭帝始元 、元凤 各六年，元平 一年，著纪 即位十三年。

宣帝本始 、地节 、元康 、神爵 、五凤 、甘露 各四年，黄龙 一年，著纪 即位二十五年。

元帝初元 二年十一月癸亥朔旦冬至，殷历 以为甲子，以为纪首。是岁也，十月日食，非合辰之会，不得为纪首。距建武 七十六岁。初元 、永光 、建昭 各五年，竟宁 一年，著纪 即位十六年。

成帝建始 、河平 、阳朔 、鸿嘉 、永始 、元延 各四年，绥和 二年，著纪 即位二十六年。

哀帝建平 四年，元寿 二年，著纪 即位六年。

平帝 ，著纪 即位元始 五年，以宣帝 玄孙婴 为嗣，谓之孺子 。孺子 ，著纪 新都侯王莽居摄 三年，王莽 居摄，盗袭帝位，窃号曰新室 。始建国 五年，天凤 六年，地皇 三年，著纪 盗位十四年。更始帝 ，著纪 以汉 宗室灭王莽 ，即位二年。赤眉 贼立宗室刘盆子 ，灭更始帝 。自汉 元年讫更始 二年，凡二百三十岁。

光武皇帝 ，著纪 以景帝 后高祖 九世孙受命中兴复汉 ，改元曰建武 ，岁在鹑尾 之张 度。建武 三十一年，中元 二年，即位三十三年。

汉书卷二十二　礼乐志第二

六经 之道同归，而礼乐之用为急。治身者斯须忘礼，则暴嫚入之矣；为国者一朝失礼，则荒乱及之矣。人函天地阴阳之气，有喜怒哀乐之情。天禀其性而不能节也，圣人能为之节而不能绝也，故象天地而制礼乐，所以通神明，立人伦，正情性，节万事者也。

人性有男女之情，妒忌之别，为制婚姻之礼；有交接长幼之序，为制乡饮之礼；有哀死思远之情，为制丧祭之礼；有尊尊敬上之心，为制朝觐之礼。哀有哭踊之节，乐有歌舞之容，正人足以副其诚，邪人足以防其失。故婚姻之礼废，则夫妇之道苦，而淫辟之罪多；乡饮之礼废，则长幼之序乱，而争斗之狱蕃；丧祭之礼废，则骨肉之恩薄，而背死忘先者众；朝聘之礼废，则君臣之位失，而侵陵之渐起。故孔子 曰：“安上治民，莫 于礼；移风易俗，莫 于乐。”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政刑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

乐以治内而为同，礼以修外而为异；同则和亲，异则畏敬；和亲则无怨，畏敬则不争。揖让而天下治者，礼乐之谓也。二者并行，合为一体。畏敬之意难见，则著之于享献辞受，登降跪拜；和亲之说难形，则发之于诗歌咏言，钟石莞弦。盖嘉其敬意而不及其财贿，美其欢心而不流其声音。故孔子 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此礼乐之本也。故曰：“知礼乐之情者能作，识礼乐之文者能述，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明圣者，述作之谓也。”

王者必因前王之礼，顺时施宜，有所损益，即民之心，稍稍制作，至太平而大备。周监于二代，礼文尤具，事为之制，曲为之防，故称礼经三百，威仪三千。于是教化浃洽，民用和睦，灾害不生，祸乱不作，囹圄空虚，四十馀年。孔子 美之曰：“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及其衰也，诸侯逾越法度，恶礼制之害己，去其篇籍。遭秦 灭学，遂以乱亡

汉 兴，拨乱反正，日不暇给，犹命叔孙通 制礼仪，以正君臣之位。 高祖 说而叹曰：“吾乃今日知为天子之贵也！”以通 为奉常，遂定仪法，未尽备而通 终。

至文帝 时，贾谊 以为“汉 承秦 之败俗，废礼义，捐廉耻，今其甚者杀父兄，盗者取庙器，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为故，至于风俗流溢，恬而不怪，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鄉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纲纪有序，六亲和睦，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修则坏。汉 兴至今二十馀年，宜定制度，兴礼乐，然后诸侯轨道，百姓素朴，狱讼衰息”。乃草具其仪，天子说焉。而大臣绛 、灌 之属害之，故其议遂寝。

至武帝即位，进用英隽，议立明堂，制礼服，以兴太平。会窦太后 好黄老 言，不说儒术，其事又废。后董仲舒 对策言：“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天道大者，在于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天使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长养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阳出布施于上而主岁功，阴入伏藏于下而时出佐阳。阳不得阴之助，亦不能独成岁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务德教而省刑罚。刑罚不可任以治世，犹阴之不可任以成岁也。今废先王之德教，独用执法之吏治民，而欲德化被四海，故难成也。是故古之王者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大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天下尝无一人之狱矣。至周 末世，大为无道，以失天下。秦 继其后，又益甚之。自古以来，未尝以乱济乱，大败天下如秦 者也。习俗薄恶，民人抵冒。今汉 继秦 之后，虽欲治之，无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一岁之狱以万千数，如以汤止沸，沸俞甚而无益。辟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故汉 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能胜残去杀者，失之当更化而不能更化也。古人有言：‘临渊羡鱼，不如归而结网。’今临政而愿治七十馀岁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则可善治，而灾害日去，福禄日来矣。”是时，上方征讨四夷，锐志武功，不暇留意礼文之事。

至宣帝 时，琅邪王吉 为谏大夫，又上疏言：“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时，未有建万世之长策，举明主于三代 之隆者也。其务在于簿书断狱听讼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今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礼义科指可世世通行者也，以意穿凿，各取一切。是以诈伪萌生，刑罚无极，质朴日消，恩爱寖薄。孔子 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非空言 也。愿与大臣延及儒生，述旧礼，明王制，驱一世之民，济之仁寿之域，则俗何以不若成康 ？寿何以不若高宗 ？”上不纳其言，吉 以病去。

至成帝 时，犍为郡 于水滨得古磬十六枚，议者以为 祥。刘向 因是说上：“宜兴辟雍，设庠序，陈礼乐，隆雅颂之声，盛揖攘之容，以风化天下。如此而不治者，未之有也。或曰，不能具礼。礼以养人为本，如有过差，是过而养人也。刑罚之过，或至死伤。今之刑，非皋陶 之法也，而有司请定法，削则削，笔则笔，救时务也。至于礼乐，则曰不敢，是敢于杀人不敢于养人也。为其俎豆莞弦之间小不备，因是绝而不为，是去小不备而就大不备，（大不备） 或莫甚焉。夫教化之比于刑法，刑法轻，是舍所重而急所轻也。且教化，所恃以为治也，刑法所以助治也。今废所恃而独立其所助，非所以致太平也。自京师有悖逆不顺之子孙，至于陷大辟受刑戮者不绝，繇不习五常之道也。夫承千岁之衰周 ，继暴秦 之馀敝，民渐渍恶俗，贪饕险诐，不闲义理，不示以大化，而独敺以刑罚，终已不改。故曰‘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初，叔孙通 将制定礼仪，见非于齐鲁 之士，然卒为汉 儒宗，业垂后嗣，斯成法也。”成帝 以向言下公卿议，会向 病卒，丞相大司空奏请立辟雍。案行长安 城南，营表未作，遭成帝 崩，群臣引以定谥。

及王莽 为宰衡，欲耀众庶，遂兴辟雍，因以篡位，海内叛之。世祖 受命中兴，拨乱反正，改定京师于土中。即位三十年，四夷宾服，百姓家给，政教清明，乃营立明堂、辟雍。显宗 即位，躬行其礼，宗祀光武皇帝 于明堂，养三老五更于辟雍，威仪既盛美矣。然德化未流洽者，礼乐未具，群下无所诵说，而庠序尚未设之故也。孔子 曰：“辟如为山，未成一匮，止，吾止也。”今叔孙通 所撰礼仪，与律令同录，臧于理官，法家又复不传。汉 典寝而不著，民臣莫有言者。又通 没之后，河间献王 采礼乐古事，稍稍增辑，至五百馀篇。今学者不能昭见，但推士礼以及天子，说义又颇谬异，故君臣长幼交接之道寖以不章。

乐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易，故先王著其教焉。

夫民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而动，然后心术形焉。是以纤微憔悴（一作“衰”） 之音作，而民思忧；阐谐嫚易之音作，而民康乐；粗厉猛奋之音作，而民刚毅；廉直正诚之音作，而民肃敬；宽裕和顺之音作，而民慈爱；流辟邪散之音作，而民淫乱。先王耻其乱也，故制雅颂之声，本之情性，稽之度数，制之礼仪，合生气之和，导 五常之行，使之阳而不散，阴而不集，刚气不怒，柔气不慑，四畅交于中，而发作于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夺（也） ，足以感动人之善心（而） 〔也〕，不使邪气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

王者未作乐之时，因先王之乐以教化百姓，说乐其俗，然后改作，以章功德。易 曰：“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昔黄帝 作咸池 ，颛顼 作六茎 ，帝喾 作五英 ，尧 作大章 ，舜 作招 ，禹 作夏 ，汤 作濩 ，武王 作武 ，周公 作勺 。勺 ，言能勺先祖之道也。武 ，言以功定天下也。濩 ，言救民也。夏 ，大承二帝也。招 ，继尧 也。大章 ，章之也。五英 ，英华茂也。六茎 ，及根茎也。咸池 ，备矣。自夏 以往，其流不可闻已，殷颂 犹有存者。周诗 既备，而其器用张陈，周官 具焉。典者自卿大夫师瞽以下，皆选有道德之人，朝夕习业，以教国子。国子者，卿大夫之子弟也，皆学歌九德，诵六诗，习六舞、五声、八音之和。故帝舜 命夔 曰：“女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敖。诗言志，歌咏言，声依咏，律和声，八音克谐。”此之谓也。又以外赏诸侯德盛而教尊者。其威仪足以充目，音声足以动耳，诗语足以感心，故闻其音而德和，省其诗而志正，论其数而法立。是以荐之郊庙则鬼神飨，作之朝廷则群臣和，立之学官则万民协。听者无不虚己竦神，说而承流，是以海内遍知上德，被服其风，光辉日新，化上迁善，而不知所以然，至于万物不夭，天地顺而嘉应降。故诗 曰：“钟鼓锽锽，磬管锵锵，降福穰穰。”书 云：“击石拊石，百兽率舞。”鸟兽且犹感应，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故乐者，圣人之所以感天地，通神明，安万民，成性类者也。然自雅颂 之兴，而所承衰乱之音犹在，是谓淫过凶嫚之声，为设禁焉。世衰民散，小人乘君子，心耳浅薄，则邪胜正。故书 序“殷纣 断弃先祖之乐，乃作淫声，用变乱正声，以说妇人。”乐官师瞽抱其器而犇散，或适诸侯，或入河 海。夫乐本情性，浃肌肤而臧骨髓，虽经乎千载，其遗风馀烈尚犹不绝。至春秋 时，陈公子完 奔齐 。陈 ，舜 之后，招乐 存焉。故孔子 适齐 闻招 ，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美之甚也。

周 道始缺，怨刺之诗起。王泽既竭，而诗不能作。王官失业，雅颂 相错，孔子 论而定之，故曰“吾自卫 反鲁 ，然后乐正，雅颂 各得其所。”是时，周室 大坏，诸侯恣行，设两观，乘大路。陪臣管仲 、季氏 之属，三归雍 彻，八佾舞廷。制度遂坏，陵夷而不反，桑间 、濮上 ，郑 、卫 、宋 、赵 之声并出，内则致疾损寿，外则乱政伤民。巧伪因而饰之，以营 乱富贵之耳目。庶人以求利，列国以相间。故秦穆 遗戎 而由余 去，齐 人 鲁 而孔子 行。至于六国 ，魏文侯 最为好古，而谓子夏 曰：“寡人听古乐则欲寐，及闻郑 、卫 ，余不知倦焉。”子夏 辞而辨之，终不见纳，自此礼乐丧矣。

汉 兴，乐家有制氏 ，以雅乐声律世世在大乐官，但能纪其铿 鼓舞，而不能言其义。高祖 时，叔孙通 因秦 乐人制宗庙乐。大祝迎神于庙门，奏嘉至 ，犹古降神之乐也。皇帝入庙门，奏永至 ，以为行步之节，犹古采荠 、肆夏 也。乾豆上，奏登歌 ，独上歌，不以筦弦乱人声，欲在位者遍闻之，犹古清庙 之歌也。登歌 再终，下奏休成 之乐，美神明既飨也。皇帝就酒东厢，坐定，奏永安 之乐，美礼已成也。又有房中祠乐 ，高祖唐山夫人 所作也。周 有房中乐 ，至秦 名曰寿人 。凡乐，乐其所生，礼不忘本。高祖 乐楚 声，故房中乐 楚 声也。孝惠 二年，使乐府令夏侯宽 备其箫管，更名曰安世乐 。

高（祖） 庙 奏武德 、文始 、五行 之舞；孝文庙 奏昭德 、文始 、四时 、五行 之舞；孝武庙 奏盛德 、文始 、四时 、五行 之舞。武德舞 者，高祖 四年作，以象天下乐己行武以除乱也。文始舞 者，日本舜 招舞 也，高祖 六年更名曰文始 ，以示不相袭也。五行舞 者，本周 舞也，秦始皇 二十六年更名曰五行 也。四时舞 者，孝文 所作，以（明） 示天下之安和也。盖乐己所自作，明有制也；乐先王之乐，明有法也。孝景 采武德舞 以为昭德 ，以尊大宗庙 。至孝宣 ，采昭德舞 为盛德 ，以尊世宗庙 。诸帝庙皆常奏文始 、四时 、五行舞 云。高祖 六年又作昭容乐 、礼容乐 。昭容 者，犹古之昭夏 也，主出武德舞 。礼容 者，主出文始 、五行舞 。舞人无乐者，将至至尊之前不敢以乐也；出用乐者，言舞不失节，能以乐终也。大氐皆因秦 旧事焉。

初，高祖 既定天下，过沛 ，与故人父老相乐，醉酒欢哀，作“风起”之诗，命沛 中僮儿百二十人习而歌之。至孝惠 时，以沛宫 为原庙，皆令歌儿习吹以相和，常以百二十人为员。文 、景 之间，礼官肄业而已。至武帝 定郊祀之礼，祠太一 于甘泉 ，就乾位也；祭后土于汾阴 ，泽中方丘也。乃立乐府，采诗夜诵，有赵 、代 、秦 、楚 之讴。以李延年 为协律都尉，多举司马相如 等数十人造为诗赋，略论律吕，以合八音之调，作十九章之歌。以正月上辛用事甘泉 圆丘，使童男女七十人俱歌，昏祠至明。夜常有神光如流星止集于祠坛，天子自竹宫而望拜，百官侍祠者数百人皆肃然动心焉。

安世房中歌 十七章，其诗曰：

大孝备矣，休德昭清。高张四县，乐充宫庭。芬树羽林，云景杳冥，金支秀华，庶旄翠旌。

七始华始 ，肃倡和声。神来宴娭，庶几是听。粥粥音送，细齐人情。忽乘青玄，熙事备成。清思呦呦，经纬冥冥。

我定历数，人告其心。敕身齐戒，施教申申。乃立祖庙，敬明尊亲。大矣孝熙，四极爰辏。

王侯秉德，其邻翼翼，显明昭式。清明鬯矣，皇帝孝德。竟全大功，抚安四极。

海内有奸，纷乱东北。诏抚成师，武臣承德。行乐交逆，箫 、勺 群慝。肃为济哉，盖定燕国 。

大海荡荡水所归，高贤愉愉民所怀。大山崔，百卉殖。民何贵？贵有德。

安其所，乐终产。乐终产，世继绪。飞龙秋，游上天。高贤愉，乐民人。

丰草葽，女罗施。 何如，谁能回！大莫大，成教德；长莫长，被无极。

雷震震，电耀耀。明德鄉，治本约。治本约，泽弘大。加被宠，咸相保。德施大，世曼寿。

都荔遂芳，窅窊桂华。孝奏天仪，若日月光。乘玄四龙，回驰北行。羽旄殷盛，芬哉芒芒。孝道随世，我署文章。桂华 。

冯冯翼翼，承天之则。吾易久远，烛明四极。慈惠所爱，美若休德。杳杳冥冥，克绰永福。美（芳） 〔若〕 。

硙硙即即，师象山则。呜呼孝哉，案抚戎国。蛮夷竭欢，象来致福。兼临是爱，终无兵革。

嘉荐芳矣，告灵飨矣。告灵既飨，德音孔臧。惟德之臧，建侯之常。承保天休，令问不忘。

皇皇鸿明，荡侯休德。嘉承天和，伊乐厥福。在乐不荒，惟民之则。

浚则师德，下民咸殖。令问在旧，孔容翼翼。

孔容之常，承帝之明。下民之乐，子孙保光。承顺温良，受帝之光。嘉荐令芳，寿考不忘。

承帝明德，师象山则。云施称民，永受厥福。承容之常，承 帝之明。下民安乐，受福无疆。

郊祀歌十九章，其诗曰：

练时日，侯有望，焫 萧，延四方。九重开，灵之斿，垂惠恩，鸿祜休。灵之车，结玄云，驾飞龙，羽旄纷。灵之下，若风马，左仓龙，右白虎。灵之来，神哉沛，先以雨，般裔裔。灵之至，庆阴阴，相放 ，震澹心。灵已坐，五音饬，虞至旦，承灵亿。牲茧栗，粢盛香，尊桂酒，宾八乡。灵安留，吟青黄，遍观此，眺瑶堂。众嫭并，绰奇丽，颜如荼，兆逐靡。被华文，厕雾縠，曳阿锡，佩珠玉。侠嘉夜，苣兰芳，澹容与，献嘉觞。

练时日 一

帝临中坛，四方承宇，绳绳意变，备得其所。清和六合，制数以五。海内安宁，兴文匽武。后土富媪，昭明三光。穆穆优游，嘉服上黄。

帝临 二

青阳开动，根荄以遂，膏润并爱，跂行毕逮。霆声发荣， 处顷听，枯槁复产，乃成厥命。众庶熙熙，施及夭胎，群生啿啿，惟春之祺。”

青阳 三　邹子 乐。

朱明盛长，旉与万物，桐生茂豫，靡有所诎。敷华就实，既阜既昌，登成甫田，百鬼迪尝。广大建祀，肃雍不忘，神若宥之，传世无疆。

朱明 四　邹子 乐。

西颢沆砀，秋气肃杀，含秀垂颖，续旧不废。奸伪不萌，妖孽伏息。隅辟越远，四貉咸服。既畏茲威，惟慕纯德，附而不骄，正心翊翊。”

西颢 五　邹子 乐。

玄冥陵阴，蛰虫盖臧， 木零落，抵冬降霜。易乱除邪，革正异俗，兆民反本，抱素怀朴。条理信义，望礼五岳 。籍敛之时，掩收嘉谷。

玄冥 六　邹子 乐。

惟泰元尊，媪神蕃釐，经纬天地，作成四时。精建日月，星辰度理，阴阳五行，周而复始。云风雷电，降甘露雨，百姓蕃滋，咸循厥绪。继统共勤，顺皇之德，鸾路龙鳞，罔不肸饰。嘉笾列陈， 庶几宴享，灭除凶灾，（列） 〔烈〕腾八荒。钟鼓竽笙，云舞翔翔，招摇 灵旗，九夷宾将。

惟泰元 七　建始 元年，丞相匡衡 奏罢“鸾路龙鳞”，更定诗曰“涓选休成”。

天地并况，惟予有慕，爰熙紫坛，思求厥路。恭承禋祀，缊豫为纷，黼绣周张，承神至尊。千童罗舞成八溢，合好效欢虞泰一 。九歌毕奏斐然殊，鸣琴竽瑟会轩朱。璆磬金鼓，灵其有喜，百官济济，各敬厥事。盛牲实俎进闻膏，神奄留，临须摇。长丽前掞光耀明，寒暑不忒况皇章。展诗应律 玉鸣，函宫吐角激徵清。发梁扬羽申以商，造茲新音永久长。声气远条凤鸟 ，神夕奄虞盖孔享。

天地 八　丞相匡衡 奏罢“黼绣周张”，更定诗曰“肃若旧曲”

日出入安穷？时世不与人同。故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泊如四海之池，遍观是邪谓何？吾知所乐，独乐六龙，六龙之调，使我心若。訾黄其何不徕下！

日出入 九

太一 况，天马下，沾赤汗，沬流赭。志俶傥，精权奇， 浮云，晻上驰。体容与，迣万里，今安匹，龙为友。元狩 三年马生渥洼水 中作。

天马徕，从西极，涉流沙，九夷服。天马徕，出泉水，虎脊两，化若鬼。天马徕，历无草，径千里，循东道。天马徕，执徐时，将摇举，谁与期？天马徕，开远门，竦予身，逝昆仑 。天马徕，龙之媒，游阊阖，观玉台。太初 四年诛宛 王获宛 马作。

天马 十

天门开， 荡荡，穆并骋，以临飨。光夜烛，德信著，灵寖（平而） 鸿，长生豫。大朱涂广，夷石为堂，饰玉梢以舞歌，体招摇若永望。星留俞，塞陨光，照紫幄，珠 黄。幡比翅回集，贰双飞常羊。月穆穆以金波，日华耀以宣明。假清风轧忽，激长至重觞。神裴回若留放，殣冀亲以肆章。函蒙祉福常若期，寂漻上天知厥时。泛泛滇滇从高斿，殷勤此路胪所求。佻正嘉吉弘以昌，休嘉砰隐溢四方。专精厉意逝九阂，纷云六幕浮大海。

天门 十一

景星显见，信星彪列，象载昭庭，日亲以察。参侔开阖，爰推 本纪，汾 脽出鼎，皇祜元始。五音六律，依韦飨昭，杂变并会，雅声远姚。空桑 琴瑟结信成，四兴递代八风生。殷殷钟石羽籥鸣。河龙供鲤醇牺牲。百末旨酒布兰生。泰尊柘浆析朝酲。微感心攸通修名，周流常羊思所并。穰穰复正直往甯，冯 切和疏写平。上天布施后土成，穰穰丰年四时荣。

景星 十二　元鼎 五年得鼎汾阴 作。

齐房产草，九茎连叶，宫童效异，披图案谍。玄气之精，回复此都，蔓蔓日茂，芝成灵华。

齐房 十三　元封 二年芝生甘泉 齐房作。

后皇嘉坛，立玄黄服，物发冀州 ，兆蒙祉福。沇沇四塞，假狄合处，经营万亿，咸遂厥宇。

后皇 十四

华 ，固灵根。神之斿，过天门，车千乘，敦昆仑 。神之出，排玉房，周流杂，拔兰堂。神之行，旌容容，骑沓沓，般纵纵。神之徕，泛翊翊，甘露降，庆云集。神之揄，临坛宇，九疑 宾，夔龙 舞。神安坐， 吉时，共翊翊，合所思。神嘉虞，申贰觞，福滂洋，迈延长。沛施祐，汾 之阿，扬金光，横泰河，莽若云，增阳波。遍胪欢，腾天歌。

华 十五

五神相，包四邻，土地广，扬浮云。扢嘉坛，椒兰芳，璧玉精，垂华光。益亿年，美始兴，交于神，若有承。广宣延，咸毕觞，灵舆位，偃蹇骧。卉汨胪，析奚（道） 〔遗〕？淫渌泽 ，诖然归。

五神 十六

朝陇首 ，览西垠，雷电尞，获白麟。爰五止，显黄德，图匈虐，熏鬻 殛。辟流离，抑不详，宾百僚，山河飨。掩回辕， 长驰，腾雨师，洒路陂。流星陨，感惟风， 归云，抚怀心。

朝陇首 十七　元狩 元年行幸雍 获白麟作。

象载瑜，白集西，食甘露，饮荣泉。赤雁集，六纷员，殊翁杂，五采文。神所见，施祉福，登蓬莱，结无极。

象载瑜 十八　太始 三年行幸东海 获赤雁作。

赤蛟绥，黄华盖，露夜零，昼晻濭。百君礼，六龙位，勺椒浆，灵已醉。灵既享，锡吉祥，芒芒极，降嘉觞。灵殷殷，烂扬光，延寿命，永未央。杳冥冥，塞六合，泽汪涉，辑万国。灵禗禗，象舆 ，票然逝，旗逶蛇。礼乐成，灵将归，托玄德，长无衰。

赤蛟 十九

其馀巡狩福应之事，不序郊庙，故弗论。

是时，河间献王 有雅材，亦以为治道非礼乐不成，因献所集雅乐。天子下大乐官，常存肄之，岁时以备数，然不常御，常御及郊庙皆非雅声。然诗乐施于后嗣，犹得有所祖述。昔殷周 之雅颂 ，乃上本有娀 、姜原 ， 、稷 始生，玄王 、公刘 、古公 、大伯 、王季 、姜女 、大任 、太姒 之德，乃及成汤 、文 、武 受命，武丁 、成 、康 、宣王 中兴，下及辅佐阿衡 、周 、召 、太公 、申伯 、召虎 、仲山甫 之属，君臣男女有功德者，靡不褒扬。功德既信美矣，褒扬之声盈乎天地之间，是以光名著于当世，遗誉垂于无穷也。今汉郊庙诗歌，未有祖宗之事，八音调均，又不协于钟律，而内有掖庭材人，外有上林 乐府，皆以郑声施于朝廷。

至成帝 时，谒者常山王禹 世受（可） 〔河〕间 乐，能说其义，其弟子宋晔 等上书言之，下大夫博士平当 等考试。当以为“汉 承秦 灭道之后，赖先帝圣德，博受兼听，修废官，立大学，河间献王 聘求幽隐，修兴雅乐以助化。时大儒公孙弘 、董仲舒 等皆以为音中正雅，立之大乐。春秋乡射，作于学官，希阔不讲。故自公卿大夫观听者，但闻（鉴） 〔铿〕锵，不晓其意，而欲以风谕众庶，其道无由。是以行之百有馀年，德化至今未成。今晔 等守习孤学，大指归于兴助教化。衰微之学，兴废在人。宜领属雅乐，以继绝表微。孔子 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河间 区区，（不） 〔小〕国藩臣，以好学修古，能有所存，民到于今称之，况于圣主广被之资，修起旧文，放郑 近雅，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于以风示海内，扬名后世，诚非小功小美也。”事下公卿，以为久远难分明，当 议复寝。

是时，郑 声尤甚。黄门名倡丙彊 、景武 之属富显于世，贵戚五侯定陵 、富平 外戚之家淫侈过度，至与人主争女乐。哀帝 自为定陶王 时疾之，又性不好音，及即位，下诏曰：“惟世俗奢泰文巧，而郑卫 之声兴。夫奢泰则下不孙而国贫，文巧则趋末背本者众，郑卫 之声兴则淫辟之化流，而欲黎庶敦朴家给，犹浊其源而求其清流，岂不难哉！孔子 不云乎？‘放郑 声，郑 声淫。，其罢乐府官。郊祭乐及古兵法武乐，在经非郑卫 之乐者，条奏，别属他官。”丞相孔光 、大司空何武 奏：“郊祭乐人员六十二人，给祠南北郊。大乐鼓员六人，嘉至 鼓员十人，邯郸 鼓员二人，骑吹鼓员三人，江南 鼓员二人，淮南 鼓员四人，巴俞 鼓员 三十六人，歌鼓员二十四人，楚严 鼓员一人，梁皇 鼓员四人，临淮 鼓员三十五人，茲邡 鼓员三人，凡鼓十二，员百二十八人，朝贺置酒陈殿下，应古兵法。外郊祭员十三人，诸族乐人兼云招 给祠南郊用六十七人，兼给事雅乐用四人，夜诵员五人，刚、别柎员二人，给盛德 主调篪员二人，听工以律知日冬夏至一人，钟工、磬工、箫工员各一人，仆射二人主领诸乐人，皆不可罢。竽工员三人，一人可罢。琴工员五人，三人可罢。柱工员二人，一人可罢。绳弦工员六人，四人可罢。郑 四会员六十二人，一人给事雅乐，六十一人可罢。张瑟员八人，七人可罢。安世乐 鼓员十二人，十九人可罢。沛 吹鼓员十二人，族歌鼓员二十七人，陈吹鼓员十三人，商乐鼓员十四人，东海 鼓员十六人，长乐 鼓员十三人，缦乐鼓员十三人，凡鼓八，员百二十八人，朝贺置酒，陈前殿房中，不应经法。治竽员五人，楚 鼓员六人，常从倡三十人，常从象人四人，诏随常从倡十六人，秦 倡员二十九人，秦 倡象人员三人，诏随秦 倡一人，雅大人员九人，朝贺置酒为乐。楚 四会员十七人，巴 四会员十二人，铫 四会员十二人，齐 四会员十九人，蔡 讴员三人，齐 讴员六人，竽瑟钟磬员五人，皆郑 声，可罢。师学百四十二人，其七十二人给大官挏马酒，其七十人可罢。大凡八百二十九人，其三百八十八人不可罢。可领属大乐，其四百四十一人不应经法，或郑卫 之声，皆可罢。”奏可。然百姓渐渍日久，又不制雅乐有以相变，豪富吏民湛沔自若，陵夷坏于王莽 。”

今海内更始，民人归本，户口岁息，平其刑辟，牧以贤良，至于家给，既庶且富，则须庠序礼乐之教化矣。今幸有前圣遗制之威仪，诚可法象而补备之，经纪可因缘而存著也。孔子 曰：“殷 因于夏 礼，所损益，可知也；周 因于殷 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 者，百世可知也。”今大汉 继周 ，久旷大仪，未有立礼成乐，此贾（宜） 〔谊〕 、仲舒 、王吉 、刘向 之徒所为发愤而增叹也。

汉书卷二十三　刑法志第三

夫人宵天地之 ，怀五常之性，聪明精粹，有生之最灵者也。爪牙不足以供耆欲，趋走不足以避利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役物以为养，任智而不恃力，此其所以为贵也。故不仁爱则不能群，不能群则不胜物，不胜物则养不足。群而不足，争心将作，上圣卓然先行敬让博爱之德者，众心说而从之。从之成群，是为君矣；归而往之，是为王矣。洪范 曰：“天子作民父母，为天下王。”圣人取类以正名，而谓君为父母，明仁爱德让，王道之本也。爱待敬而不败，德须威而久立，故制礼以崇敬，作刑以明威也。圣人既躬明哲之性，必通天地之心，制礼作教，立法设刑，动缘民情，而则天象地。故曰先王立礼，“则天之明，因地之性”也。刑罚威狱，以类天之震曜杀戮也；温慈惠和，以效天之生殖长育也。书 云“天秩有礼”，“天讨有罪”。故圣人因天秩而制五礼，因天讨而作五刑。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钺；中刑用刀锯，其次用钻凿；薄刑用鞭扑。大者陈诸原野，小者致之市朝，其所繇来者上矣。

自黄帝 有涿鹿 之战以定火灾，颛顼 有共工 之陈以定水害。唐虞 之际，至治之极，犹流共工 ，放 兜 ，窜三苗 ，殛鲧 ，然后天下服。夏 有甘扈 之誓，殷 、周 以兵定天下矣。天下既定，戢臧干戈，教以文德，而犹立司马之官，设六军之众，因井田而制军赋。地方一里为井，井十为通，通十为成，成方十里；成十为终，终十为同，同方百里；同十为封，封十为畿，畿方千里。有税有（租） 〔赋〕。税以足食，赋以足兵。故四井为邑，四邑为丘。丘，十六井也，有戎马一匹，牛三头。四丘为甸。甸，六十四井也，有戎马四匹，兵车一乘，牛十二头，甲士三人，卒七十二人，干戈备具，是谓乘马之法。一同百里，提封万井，除山川沈斥，城池邑居，园囿术路，三千六百井，定出赋六千四百井，戎马四百匹，兵车百乘，此卿大夫采地之大者也，是谓百乘之家。一封三百一 十六里，提封十万井，定出赋六万四千井，戎马四千匹，兵车千乘，此诸侯之大者也，是谓千乘之国。天子畿方千里，提封百万井，定出赋六十四万井，戎马四万匹，兵车万乘，故称万乘之主。戎马车徒干戈素具，春振旅以搜，夏拔舍以苗，秋治兵以狝，冬大阅以狩，皆于农隙以讲事焉。五国为属，属有长；十国为连，连有帅；三十国为卒，卒有正；二百一十国为州，州有牧。连帅比年简车，卒正三年简徒，群牧五载大简车徒，此先王为国立武足兵之大略也。

周 道衰，法度 ，至齐桓公 任用管仲 ，而国富民安。公问行伯用师之道，管仲 曰：“公欲定卒伍，修甲兵，大国亦将修之，而小国设备，则难以速得志矣。”于是乃作内政而寓军令焉，故卒伍定呼里，而军政成呼郊。连其什伍，居处同乐，死生同忧，祸福共之，故夜战则其声相闻，昼战则其目相见，缓急足以相死。其教已成，外攘夷狄，内尊天子，以安诸夏。齐（威） 〔桓〕 既没，晋文 接之，亦先定其民，作被庐 之法，总帅诸侯，迭为盟主。然其礼已颇僭差，又随时苟合以求欲速之功，故不能充王制。二伯之后，浸以陵夷，至鲁成公 作丘甲，哀公 用田赋，搜狩治兵大阅之事皆失其正。春秋 书而讥之，以存王道。于是师旅亟动，百姓罢敝，无伏节死难之谊。孔子 伤焉，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故称子路 曰：“由 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而子路 亦曰：“千乘之国，摄呼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治其赋兵教以礼谊之谓也。

春秋 之后，灭弱吞小，并为战国 ，稍增讲武之礼，以为戏乐，用相夸视。而秦 更名角抵，先王之礼没于淫乐中矣。雄桀之士因势辅时，作为权诈以相倾覆，吴 有孙武 ，齐 有孙膑 ，魏 有吴起 ，秦 有商鞅 ，皆禽敌立胜，垂著篇籍。当此之时，合从连衡，转相攻伐，代为雌雄。齐愍 以技击强，魏惠 以武卒奋，秦昭 以锐士胜。世方争于功利，而驰说者以孙 、吴 为宗。时唯孙卿 明于王道，而非之曰：“彼孙 、吴 者，上势利而贵变诈；施于暴乱昏嫚之国，君臣有间，上下离心，政谋不良，故可变而诈也。夫仁人在上，为下所卬，犹子弟之卫父兄，若手足之扞头目，何可当也？邻国望我，欢若亲戚，芬若椒兰，顾视其上，犹焚灼仇雠。人情岂肯为其所恶而攻其所好哉？故以桀 攻桀 ，犹有巧拙；以桀 诈尧 ，若卵投石，夫何幸之有！诗 曰：‘武王 载旆，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言以仁谊绥民者，无敌于天下也。若齐 之技击，得一首则受赐金。事小敌脆，则媮可用也；事巨敌坚，则涣然离矣。是亡国 兵也。魏氏 武卒，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个，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中试则复其户，利其田宅。如此，则其地虽广，其税必寡，其气力数年而衰。是危国之兵也。秦 人，其生民也 厄，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势，隐之以厄，狃之以赏庆，道之以刑罚，使其民所以要利于上者，非战无由也。功赏相长，五甲首而隶五家，是最为有数，故能四世有胜于天下。然皆干赏蹈利之兵，庸徒鬻卖之道耳，未有安制矜节之理也。故虽地广兵强，鳃鳃常恐天下之一合而共轧己也。至乎齐桓 、晋文 之兵，可谓入其域而有节制矣，然犹未本仁义之统也。故齐 之技击不可以遇魏 之武卒，魏 之武卒不可以直秦 之锐士，秦 之锐士不可以当桓 、文 之节制，桓 、文 之节制不可以敌汤 、武 之仁义。”

故曰：“善师者不陈，善陈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亡。”若夫舜 修百僚，咎繇 作士，命以“蛮夷猾夏，寇贼奸轨”，而刑无所用，所谓善师不陈者也。汤 、武 征伐，陈师誓众，而放禽桀 、纣 ，所谓善陈不战者也。齐桓 南服强楚 ，使贡周室 ，北伐山戎 ，为燕 开路，存亡继绝，功为伯首，所谓善战不败者也。楚昭王 遭阖庐 之祸，国灭出亡，父老送之。王曰：“父老反矣！何患无君？”父老曰：“有君如是其贤也！”相与从之。或犇走赴秦 ，号哭请救，秦 人（怜之谓） 〔为〕之出兵。二国并力，遂走吴 师，昭王 返国，所谓善败不亡者也。若秦 因四世之胜，据河 山之阻，任用白起 、王翦 豺狼之徒，奋其爪牙，禽猎六国，以并天下。穷武极诈，士民不附，卒隶之徒，还为敌雠，猋起云合，果共轧之。斯为下矣。凡兵，所以存亡继绝，救乱除害也。故伊 、吕 之将，子孙有国，与商周 并。至于末世，苟任诈力，以快贪残，争城杀人盈城，争地杀人满野。孙 、吴 、商 、白 之徒，皆身诛戮于前，而（功） 〔国〕灭亡于后。报应之势，各以类至，其道然矣。

汉 兴，高祖 躬神武之材，行宽仁之厚，总揽英雄，以诛秦 、项 。任萧 、曹 之文，用良 、平 之谋，骋陆 、郦 之辩，明叔孙通 之仪，文武相配，大略举焉。天下既定，踵秦 而置材官于郡国，京师有南北军之屯。至武帝 平百粤 ，内增七校，外有楼船，皆岁时讲肄，修武备云。至元帝 时，以贡禹 议，始罢角抵，而未正治兵振旅之事也。

古人有言：“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鞭扑不可弛于家，刑罚不可废于国，征伐不可偃于天下；用之有本末，行之有逆顺耳。孔子 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文德者，帝王之利器； 威武者，文德之辅助也。夫文之所加者深，则武之所服者大；德之所施者博，则威之所制者广。三代 之盛，至于刑错兵寝者，其本末有序，帝王之极功也。

昔周 之法，建三典以刑邦国，诘四方：一曰，刑新邦用轻典；二曰，刑平邦用中典；三曰，刑乱邦用重典。五刑，墨罪五百，劓罪五百，宫罪五百，刖罪五百，杀罪五百，所谓刑平邦用中典者也。凡杀人者踣诸市，墨者使守门，劓者使守关，宫者使守内，刖者使守囿，完者使守积。其奴，男子入于罪隶，女子入舂槁。凡有爵者，与七十者，与未 者，皆不为奴。”

周 道既衰，穆王 眊荒，命甫侯 度时作刑，以诘四方。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髌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盖多于平邦中典五百章，所谓刑乱邦用重典者也。

春秋 之时，王道浸坏，教化不行，子产 相郑而铸刑书。晋叔向 非之曰：“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犹不可禁御，是故闲之以谊，纠之以政，行之以礼，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制为禄位以劝其从，严断刑罚以威其淫。惧其未也，故诲之以忠， 之以行，教之以务，使之以和，临之以敬，莅之以强，断之以刚。犹求圣哲之上，明察之官，忠信之长，慈惠之师。民于是乎可任使也，而不生祸乱。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并有争心，以征于书，而侥幸以成之，弗可为矣。夏 有乱政而作禹 刑，商 有乱政而作汤 刑，周 有乱政而作九刑。三辟之兴，皆叔世也。今吾子相郑国 ，制参辟，铸刑书，将以靖民，不亦难乎！诗 曰：‘仪式刑文王 之德，日靖四方。’又曰：‘仪刑文王 ，万邦作孚。’如是，何辟之有？民知争端矣，将弃礼而征于书。锥刀之末，将尽争之，乱狱滋丰，货赂并行。终子之世，郑 其败呼！”子产 报曰：“若吾子之言，侨 不材，不能及子孙，吾以救世也。”偷薄之政，自是滋矣。孔子 伤之，曰：“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孟氏 使阳肤 为士师，问于曾子 ，亦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

陵夷至于战国 ，韩 任申子 ，秦 用商鞅 ，连相坐之法，造参夷之诛；增加肉刑、大辟，有凿颠、抽胁、镬亨之刑。

至于秦始皇 ，兼吞战国，遂毁先王之法，灭礼谊之官，专任刑罚，躬操文墨，昼断狱，夜理书，自程决事，日縣石之一。而奸邪并生，赭 衣塞路，囹圄成市，天下愁怨，溃而叛之

汉 兴，高祖 初入关，约法三章曰：“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蠲削烦苛，兆民大说。其后四夷未附，兵革未息，三章之法不足以御奸，于是相国萧何 摭秦 法，取其宜于时者，作律九章。

当孝惠 、高后 时，百姓新免毒 ，人欲长幼养老。萧 、曹 为相，填以无为，从民之欲，而不扰乱，是以衣食滋殖，刑罚用稀。”

及孝文 即位，躬修玄默，劝趣农桑，减省租赋。而将相皆旧功臣，少文多质，惩恶亡秦 之政，论议务在宽厚，耻言人之过失。化行天下，告讦之俗易。吏安其官，民乐其业，畜积岁增，户口浸息。风流笃厚，禁罔疏阔。选张释之 为廷尉，罪疑者予民，是以刑罚大省，至于断狱四百，有刑错之风。

即位十三年，齐 太仓令淳于公 有罪当刑，诏狱逮系长安 。淳于公 无男，有五女，当行会逮，骂其女曰：“生子不生男，缓急非有益（也） ！”其少女缇萦 ，自伤悲泣，乃随其父至长安 ，上书曰：“妾父为吏，齐 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后欲改过自新，其道亡繇也。妾愿没入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自新。”书奏天子，天子怜悲其意，遂下令日：“制诏御史：盖闻有虞氏 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戮，而民弗犯，何治之至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之薄，而教不明与！吾甚自愧。故夫训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 曰：‘恺弟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亡繇至，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刑之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及令罪人各以轻重，不亡逃，有年而免。具为令。”

丞相张苍 、御史大夫冯敬 奏言：“肉刑所以禁奸，所由来者久矣。陛下下明诏，怜万民之一有过被刑者终身不息，及罪人欲改行为善而道亡繇至，于盛德，臣等所不及也。臣谨议请定律曰：诸当完者，完为城旦舂；当黥者，髡钳为城旦舂；当劓者，笞三百；当斩左止者，笞五百；当斩右止，及杀人先自告，及吏坐受赇枉法，守县官财物而即盗之，已论命复有笞罪者，皆弃市。罪人狱已决，完为城旦舂，满三岁为鬼薪白粲。鬼薪白粲一岁，为隶臣妾。隶臣妾一岁，免为庶人。隶臣妾满二岁，为司寇。司寇一岁，及作如司寇二岁，皆免为庶人。其亡逃及有罪耐以上，不用此令。前令之刑城旦舂岁而非禁锢者，如完为城旦舂岁数以免。臣昧死请。”制曰：“可。”是后，外有轻刑之名，内实 杀人。斩右止者又当死。斩左止者笞五百，当劓者笞三百，率多死。

既多，亦不活也。”景帝 元年，下诏曰：“加笞与重罪无异，幸而不死，不可为人。其定律：笞五百曰三百，笞三百曰二百。”犹尚不全。至中六年，又下诏曰：“加笞者，或至死而笞未毕，朕甚怜之。其减笞三百曰二百，笞二百曰一百。”又曰：“笞者，所以教之也，其定箠令。”丞相刘舍 、御史大夫卫绾 请：“笞者，箠长五尺，其本大一寸，其竹也，末薄半寸，皆平其节。当笞者笞臀。毋得更人。毕一罪乃更人。”自是笞者得全，然酷吏犹以为威。死刑既重，而生刑又轻，民易犯之。

及至孝武 即位，外事四夷之功，内盛耳目之好，征发烦数，百姓贫耗，穷民犯法，酷吏击断，奸轨不胜。于是招进张汤 、赵禹 之属，条定法令，作见知故纵、监临部主之法，缓深故之罪，急纵出之诛。其后奸猾巧法，转相比况，禁罔浸密。律令凡三百五十九章，大辟四百九条，千八百八十二事，死罪决事比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事。文书盈于几阁，典者不能遍睹。是以郡国承用者驳，或罪同而论异。奸吏因缘为市，所欲活则傅生议，所欲陷则予死比，议者咸冤伤之。

宣帝 自在闾阎而知其若此，及即尊位，廷史路温舒 上疏，言秦 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语在温舒传 。上深愍焉，乃下诏曰：“间者吏用法，巧文浸深，是朕之不德也。夫决狱不当，使有罪兴邪，不辜蒙戮，父子悲恨，朕甚伤之。今遣廷史与郡鞠狱，任轻禄薄，其为置廷平，秩六百石，员四人。其务平之，以称朕意。”于是选于定国 为廷尉，求明察宽恕黄霸 等以为廷平，季秋后请谳。时上常幸宣室 ，斋居而决事，狱刑号为平矣。时涿郡 太守郑昌 上疏言：“圣王置谏争之臣者，非以崇德，防逸豫之生也；立法明刑者，非以为治，救衰乱之起也。今明主躬垂明听，虽不置廷平，狱将自正；若开后嗣，不若删定律令。律令一定，愚民知所避，奸吏无所弄矣。今不正其本，而置廷平以理其末也，政衰听怠，则廷平将招权而为乱首矣。”宣帝未及修正。

至元帝 初立，乃下诏曰：“夫法令者，所以抑暴扶弱，欲其难犯而易避也。今律令烦多而不约，自典文者不能分明，而欲罗元元之不逮，斯岂刑中之意哉！其议律令可蠲除轻减者，条奏，唯在便安万姓而已。”

至成帝河平 中，复下诏曰：“甫刑 云‘五刑之属三千，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今大辟之刑千有馀条，律令烦多，百有馀万言，奇请它比，日以益滋，自明习者不知所由，欲以晓喻众庶，不亦难乎！于以罗元元 之民，夭绝亡辜，岂不哀哉！其与中二千石、二千石、博士及明习律令者议减死刑及可蠲除约省者，令较然易知，条奏。书 不云乎？‘惟刑之恤哉！，其审核之，务准古法，朕将尽心览焉。”有司无仲山父 将明之材，不能因时广宣主恩，建立明制，为一代之法，而徒钩摭微细，毛举数事，以塞诏而已。是以大议不立，遂以至今。议者或曰，法难数变，此庸人不达，疑塞治道，圣智之所常患者也。”故略举汉 兴以来，法令稍定而合古便今者。

汉 兴之初，虽有约法三章，网漏吞舟之鱼，然其大辟，尚有夷三族之令。令曰：“当三族者，皆先黥，劓，斩左右止，笞杀之，枭其首，菹其骨肉于市。其诽谤詈诅者，又先断舌。”故谓之具五刑。彭越 、韩信 之属皆受此诛。至高后 元年，乃除三族罪、袄言令。孝文 二年，又诏丞相、太尉、御史：“法者，治之正，所以禁暴而卫善人也。今犯法者已论，而使无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收，朕甚弗取。其议。”左右丞相周勃 、陈平 奏言：“父母妻子同产相坐及收，所以累其心，使重犯法也。收之之道，所由来久矣。臣之愚计，以为如其故便。”文帝 复曰：“朕闻之，法正则民悫，罪当则民从。且夫牧民而道之以善者，吏也；既不能道，又以不正之法罪之，是法反害于民，为暴者也。朕未见其便，宜孰计之。”平 、勃 乃曰：“陛下幸加大惠于天下，使有罪不收，无罪不相坐，甚盛德，臣等所不及也。臣等谨奉诏，尽除收律、相坐法。”其后，新垣 平 谋为逆，复行三族之诛。由是言之，风俗移易，人性相近而习相远，信矣。夫以孝文 之仁，平 、勃 之知，犹有过刑谬论如此甚也，而况庸材溺于末流者乎？

周官 有五听、八议、三刺、三宥、三赦之法。五听：一曰辞听，二曰色听，三曰气听，四曰耳听，五曰目听。八议：一曰议亲，二曰议故，三曰议贤，四曰议能，五曰议功，六曰议贵，七曰议勤，八曰议宾。三刺：一曰讯群臣，二曰讯群吏，三曰讯万民。三宥。：一曰弗识，二曰过失，三曰遗忘。三赦：一曰幼弱，二曰老眊，三曰蠢愚。凡囚，“上罪梏拲而桎，中罪梏桎，下罪梏；王之同族拲，有爵者桎，以待弊。”高皇帝 七年，制诏御史：“狱之疑者，吏或不敢决，有罪者久而不论，无罪者久系不决。自今以来，县道官狱疑者，各谳所属二千石官，二千石官以其罪名当报之。所不能决者，皆移廷尉，廷尉亦当报之。廷尉所不能决，谨具为奏，傅所当比律令以闻。”上恩如此，吏犹不能奉宣。故孝景中五年复下诏曰：“诸狱疑，虽文致于法而于人心不厌者，辄谳之。” 其后狱吏复避微文，遂其愚心。至后元年，又下诏曰：“狱，重事也。人有愚智，官有上下。狱疑者谳，有令谳者已报谳而后不当，谳者不为失。”自此之后，狱刑益详，近于五听三宥之意。三年复下诏曰：“高年老长，人所尊敬也；鳏寡不属逮者，人所哀怜也。其著令：年八十以上，八岁以下，及孕者未乳，师、朱儒当鞠系者，颂系之。”至孝宣元康 四年，又下诏曰：“朕念夫耆老之人，发齿堕落，血气既衰，亦无暴逆之心，今或罗于文法，执于囹圄，不得终其年命，朕甚怜之。自今以来，诸年八十非诬告杀伤人，它皆勿坐。”至成帝鸿嘉 元年，定令：“年未满七岁，贼斗杀人及犯殊死者，上请廷尉以闻，得减死。”合于三赦幼弱老眊之人。此皆法令稍定，近古而便民者也。

孔子 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善人为国百年，可以胜残去杀矣。”言圣王承衰拨乱而起，被民以德教，变而化之，必世然后仁道成焉；至于善人，不入于室，然犹百年胜残去杀矣。此为国者之程式也。今汉道至盛，历世二百馀载，考自昭 、宣 、元 、成 、哀 、平 六世之间，断狱殊死，率岁千馀口而一人，耐罪上至右止，三倍有馀。古人有言：“满堂而饮酒，有一人鄉隅而悲泣，则一堂皆为之不乐。”王者之于天下，譬犹一堂之上也，故一人不得其平，为之凄怆于心。今郡国被刑而死者岁以万数，天下狱二千馀所，其冤死者多少相覆，狱不减一人，此和气所以未洽者也。

原狱刑所以蕃若此者，礼教不立，刑法不明，民多贫穷，豪杰务私，奸不辄得，狱豻不平之所致也。书 云“伯夷 降典，悊民惟刑”，言制礼以止刑，犹堤之防溢水也。今堤防凌迟，礼制未立；死刑过制，生刑易犯；饥寒并至，穷斯滥溢；豪桀擅私，为之囊橐，奸有所隐，则狃而浸广：此刑之所以蕃也。孔子 曰：“古之知法者能省刑，本也；今之知法者不失有罪，末矣。”又曰：“今之听狱者，求所以杀之；古之听狱者，求所以生之。”与其杀不辜，宁失有罪。今之狱吏，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功名，平者多后患。谚曰：“鬻棺者欲岁之疫。”非憎人欲杀之，利在于人死也。今治狱吏欲陷害人，亦犹此矣。凡此五疾，狱刑所以尤多者也。”

自建武 、永平 ，民亦新免兵革之祸，人有乐生之虑，与高 、惠 之间同，而政在抑强扶弱，朝无威福之臣，邑无豪杰之侠。以口率计，断狱少于成 、哀 之间什八，可谓清矣。然而未能称意比隆于古者，以其疾未尽除，而刑本不正。

善乎！孙卿 之论刑也，曰：“世俗之为说者，以为治古者无肉刑，有象刑墨黥之属，菲履赭衣而不纯，是不然矣。以为治古，则人莫触罪邪，岂独无肉刑哉，亦不待象刑矣。以为人或触罪矣，而直轻其刑，是杀人者不死，而伤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刑至轻，民无所畏，乱莫大焉。凡制刑之本，将以禁暴恶，且惩其（末） 〔未〕也。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是惠暴而宽恶也。故象刑非生〔于〕治古，方起于乱今也。凡爵列官职，赏庆刑罚，皆以类相从者也。一物失称，乱之端也。德不称位，能不称官，赏不当功，刑不当罪，不祥莫大（矣） 焉。夫征暴诛悖，治之威也。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是百王之所同也，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故治则刑重，乱则刑轻，犯治之罪固重，犯乱之罪固轻也。书云‘刑罚世重世轻，，此之谓也。”所谓“象刑惟明”者，言象天道而作刑，安有菲屦赭衣者哉？

孙卿 之言既然，又因俗说而论之曰：禹 承尧舜 之后，自以德衰而制肉刑，汤武 顺而行之者，以俗薄于唐虞 故也。今汉 承衰周 暴秦 极敝之流，俗已薄于三代 ，而行尧舜 之刑，是犹以 而御 突，违救时之宜矣。且除肉刑者，本欲以全民也，今去髡钳一等。转而入于大辟。以死罔民，失本惠矣。故死者岁以万数，刑重之所致也。至乎穿窬之盗，忿怒伤人，男女淫佚，吏为奸臧，若此之恶，髡钳之罚又不足以惩也。故刑者岁十万数，民既不畏，又曾不耻，刑轻之所生也。故俗之能吏，公以杀盗为威，专杀者胜任，奉法者不治，乱名伤制，不可胜条。是以罔密而奸不塞，刑蕃而民愈嫚。必世而未仁，百年而不胜残，诚以礼乐阙而刑不正也。岂宜惟思所以清原正本之论，删定律令，籑二百章，以应大辟，其馀罪次，于古当生，今触死者，皆可募行肉刑。及伤人与盗，吏受赇枉法，男女淫乱，皆复古刑，为三千章。诋欺文致微细之法，悉蠲除。如此，则刑可畏而禁易避，吏不专杀，法无二门，轻重当罪，民命得全，合刑罚之中，殷天人之和，顺稽古之制，成时雍之化。成康 刑错，虽未可致，孝文 断狱，庶几可及。诗 云“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书 曰“立功立事，可以永年。”言为政而宜于民者，功成事立，则受天禄而永年命，所谓“一人有庆，万民赖之”者也。

汉书卷一十四上　食货志第四上

洪范 八政，一曰食，二曰货。食谓农殖嘉谷可食之物，货谓布帛可衣，及金刀龟贝，所以分财布利通有无者也。二者，生民之本，兴自神农 之世。“ 木为耜，煣木为耒，耒（吕） 〔耨〕之利以教天下”，而食足；“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而货通。食足货通，然后国实民富，而教化成。黄帝 以下“通其变，使民不倦”。尧 命四子以“敬授民时”，舜 命后稷 以“黎民祖饥”，是为政首。禹 平洪水，定九州，制土田，各因所生远近，赋入贡棐，楙迁有无，万国作 。殷周 之盛，诗书所述，要在安民，富而教之。故易 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财者，帝王所以聚人守位，养成群生，奉顺天德，治国安民之本也。故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亡贫，和亡寡，安亡倾。”是以圣王域民，筑城郭以居之，制庐井以均之，开市肆以通之，设庠序以教之；士农工商，四民有业。学以居位曰士，辟土殖谷曰农，作巧成器曰工，通财鬻货曰商。圣王量能授事，四民陈力受职，故朝亡废官，邑亡敖民，地亡旷土。

理民之道，地著为本。故必建步立畮，正其经界。六尺为步，步百为亩，亩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井方一里，是为九夫。八家共之，各受私田百亩，公田十亩，是为八百八十亩，馀二十亩以为庐舍。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则） 〔相〕救，民是以和睦，而教化齐同，力役生产可得而平也。

民受田，上田夫百亩，中田夫二百亩，下田夫三百亩。岁耕种者为不易上田；休一岁者为一易中田；休二岁者为再易下田，三岁更耕之，自爰其处。农民户人己受田，其家众男为馀夫，亦以口受田如比。士工商家受田，五口乃当农夫一人。此谓平土可以为法者也。若山林薮泽原陵淳卤之地，各以肥硗多少为差。有赋有税。税谓公田什 一及工商衡虞之入也。赋共车马甲兵士徒之役，充实府库赐予之用。税给郊社宗庙百神之祀，天子奉养百官禄食庶事之费。民年二十受田，六十归田。七十以上，上所养也；十岁以下，上所长也；十一以上，上所强也。种谷必杂五种，以备灾害。田中不得有树，用妨五谷。力耕数耘，收获如寇盗之至。还庐树桑，菜茹有畦，瓜瓠果 殖于疆易。鸡豚狗彘毋失其时，女修蚕织，则五十可以衣帛，七十可以食肉。

在野曰庐，在邑曰里。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四里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乡，万二千五百户也。邻长位下士，自此以上，稍登一级，至乡而为卿也。于〔是〕里有序而乡有庠。序以明教，庠则行礼而视化焉。春令民毕出在野，冬则毕入于邑。其诗 曰：“四之日举止，同我妇子，馌彼南亩。”又曰：“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嗟我妇子，聿为改岁，入此室处。”所以顺阴阳，备寇贼，习礼文也。春，（秋） 〔将〕出民，里胥平旦坐于右塾，邻长坐于（右） 〔左〕塾，毕出然后归，夕亦如之。入者必持薪樵，轻重相分，班白不提挈。冬，民既入，妇人同巷，相从夜绩，女工一月得四十五日。必相从者，所以省费燎火，同巧拙而合习俗也。男女有不得其所者，因相与歌咏，各言其伤。

是月，馀子亦在于序室。八岁入小学，学六甲五方书计之事，始知室家长幼之节。十五入大学，学先圣礼乐，而知朝廷君臣之礼。其有秀异者，移乡学于庠序；庠序之异者，移国学于少学。诸侯岁贡少学之异者于天子，学于大学，命曰造士。行同能偶，则别之以射，然后爵命焉。

孟春之月，群居者将散，行人振木铎徇于路，以采诗，献之大师，比其音律，以闻于天子。故曰王者不窥牖户而知天下。

此先王制土处民富而教之之大略也。故孔子 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故民皆劝功乐业，先公而后私。其诗曰：“有 凄凄，兴云祁祁，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民三年耕，则馀一年之畜。衣食足而知荣辱，廉让生而争讼息，故三载考绩。孔子 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成此功也。三考黜陟，馀三年食，进业曰登；再登曰平，馀六年食；三登曰泰平，二十七岁，遗九年食。然后（ ）〔至〕德流洽，礼乐成焉。故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繇此道也。

周室 既衰，暴君污吏慢其经界，繇役横作，政令不信，上下相诈，公田不治。故鲁宣公 “初税亩”，春秋 讥焉。于是上贪民怨，灾害生而 祸乱作。

陵夷至于战国 ，贵诈力而贱仁谊，先富有而后礼让。是时，李悝 为魏文侯 作尽地力之教，以为地方百里，提封九万顷，除山泽邑居参分去一，为田六百万亩，治田勤谨则亩益三升，不勤则损亦如之。地方百里之增减，辄为粟百八十万石矣。又曰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故甚贵与甚贱，其伤一也。善为国者，使民毋伤而农益劝。今一夫挟五口，治田百亩，岁收亩一石半，为粟百五十石，除十一之税十五石，馀百三十五石。食，人月一石半，五人终岁为粟九十石，馀有四十五石。石三十，为钱千三百五十，除社闾尝新春秋之祠，用钱三百，馀千五十。衣，人率用钱三百，五人终岁用千五百，不足四百五十。不幸疾病死丧之费，及上赋敛，又未与此。此农夫所以常困，有不劝耕之心，而令籴至于甚贵者也。是故善平籴者，必谨观岁有上中下孰。上孰其收自四，馀四百石；中孰自三，馀三百石；下孰自倍，馀百石。小饥则收百石，中饥七十石，大饥三十石。故大孰则上籴三而舍一，中孰则籴二，下孰则籴一，使民适足，贾平则止。小饥则发小孰之所敛，中饥则发中孰之所敛，大饥则发大孰之所敛，而粜之。故虽遇饥馑水旱，籴不贵而民不散，取有馀以补不足也。行之魏国 ，国以富强。

及秦孝公 用商君 ，坏井田，开仟伯，急耕战之赏，虽非古道，犹以务本之故，倾邻国而雄诸侯。然王制遂灭，僭差亡度。庶人之富者累巨万，而贫者食糟糠；有国强者兼州域，而弱者丧社稷。至于始皇 ，遂并天下，内兴功作，外攘夷狄，收泰半之赋，发闾左之戍。男子力耕不足粮 ，女子纺绩不足衣服。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政，犹未足以澹其欲也。海内愁怨，遂用溃畔。

汉 兴，接秦 之敝，诸侯并起，民失作业，而大饥馑。凡米石五千，人相食，死者过半。高祖 乃令民得卖子，就食蜀汉 。天下既定，民亡盖臧，自天子不能具醇驷，而将相或乘牛车。上于是约法省禁，轻田租，什五而税一，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而山川园池市肆租税之入，自天子以至封君汤沐邑，皆各为私奉养，不领于天子之经费。漕转关东粟以给中都官，岁不过数十万石。孝惠 、高后 之间，衣食滋殖。文帝 即位，躬修俭节，思安百姓。时民近战国 ，皆背本趋末，贾谊 说上曰：

莞子 曰“仓廪实而知礼节”。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 之尝闻。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生之有时，而用之亡度，则物力必屈。古之治天下，至 至悉也，故其畜积足恃。今背本而趋末，食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淫侈之俗，日日以长，是天下之大贼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将泛，莫之振救。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财产何得不蹶！汉 之为汉 几四十年矣，公私之积犹可哀痛。失时不雨，民且狼顾；岁恶不入，请卖爵、子。既闻耳矣，安有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惊者！

世之有饥穰，天之行也，禹 、汤 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胡以相恤？卒然边境有急，数十百万之众，国胡以 之？兵旱相乘，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击，罢夫羸老易子而咬其骨。政治未毕通也，远方之能疑者并举而争起矣，乃骇而图之，岂将有及乎？

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馀，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敌附远，何招而不至？今殴民而归之农，皆著于本，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民转而缘南亩，则畜积足而人乐其所矣。可以为富安天下，而直为此廪廪也，窃为陛下惜之！

于是上感谊言，始开籍田，躬耕以劝百姓。晁错复说上曰：

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故尧 、禹 有九年之水，汤 有七年之旱，而国亡捐瘠者，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今海内为一，土地人民之众不避汤 、禹 ，加以亡天灾数年之水旱，而畜积未及者，何也？地有遗利，民有馀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也，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著，不地著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

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畜积，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亡择也。夫珠玉 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臧，在于把握，可以周海内而亡饥寒之患，此令臣轻背其主，而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亡逃者得轻资也。粟米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数石之重，中人弗胜，不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

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臧，伐薪樵，治官府，给繇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虐） 〔赋〕，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当具有者半贾而卖，亡者取倍称之息，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责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梁） 〔粱〕肉；亡农夫之苦，有仟伯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游敖，冠盖相望，乘坚策肥，履丝曳缟。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

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故俗之所贵，主之所贱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恶乖迕，而欲国富法立，不可得也。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馀者也；取于有馀，以供上用，则贫民之赋可损，所谓损有馀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顺于民心，所补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赋少，三曰劝农功。今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复卒三人。车骑者，天下武备也，故为复卒。神农 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汤池百步，带甲百万，而亡粟，弗能守也。”以是观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复一人耳，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远矣。爵者，上之所擅，出于口而亡穷；粟者，民之所种，生于地而不乏。夫得高爵与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于边，以受爵免罪，不过三岁，塞下之粟必多矣。

于是文帝 从错 之言，令民入粟边，六百石爵上造，稍增至四千石为五大夫，万二千石为大庶长，各以多少级数为差。错 复奏言：“陛下 幸使天下入粟塞下以拜爵，甚大惠也。窃恐塞卒之食不足用大渫天下粟。边食足以支五岁，可令入粟郡县矣；足支一岁以上，可时赦，勿收农民租。如此，德泽加于万民，民俞勤农。时有军役，若遭水旱，民不困乏，天下安宁；岁孰且美，则民大富乐矣。”上复从其言，乃下诏赐民十二年租税之半。明年，遂除民田之租税。

后十三岁，孝景 二年，令民半出田租，三十而税一也。其后，上郡 以西旱，复修卖爵令，而裁其贾以招民；及徒复作，得输粟于县官以除罪。始造苑马以广用，宫室列馆车马益增修矣。然娄敕有司以农为务，民遂乐业。至武帝 之初七十年间，国家亡事，非遇水旱，则民人给家足，都鄙廪庾尽满，而府库馀财。京师之钱累百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仟伯之间成群，乘牸牝者摈而不得会聚。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谊而黜愧辱焉。于是罔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并兼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车服僭上亡限。物盛而衰，固其变也。

是后，外事四夷，内兴功利，役费并兴，而民去本。董仲舒 说上曰：“春秋 它谷不书，至于麦禾不成则书之，以此见圣人于五谷最重麦与禾也。今关中 俗不好种麦，是岁失春秋 之所重，而损生民之具也。愿陛下幸诏大司农，使关中 民益种宿麦，令毋后时。”又言：“古者税民不过什一，其求易共；使民不过三日，其力易足。民财内足以养老尽孝，外足以事上共税，下足以畜妻子极爱，故民说从上。至秦 则不然，用商鞅 之法，改帝王之制，除井田，民得卖买，富者田连仟伯，贫者亡立锥之地。又颛川泽之利，管山林之饶，荒淫越制，逾侈以相高；邑有人君之尊，里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又加月为更卒，已，复为正一岁，屯戍一岁，力役三十倍于古；赋，盐铁之利，二十倍于古。或耕豪民之田，见税什五。故贫民常衣牛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重以贪暴之吏，刑戮妄加，民愁亡聊，亡逃山林，转为盗贼，赭衣半道，断狱岁以千万数。汉兴，循而未改。古井田法虽难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澹不足，塞并兼之路。盐铁皆归于民。去奴婢，除专杀之威。薄赋敛，省徭役，以宽民力。然后可善治也。”仲舒 死后，功费愈甚，天下虚耗，人复相食。

武帝 末年，悔征伐之事，乃封丞相为富民侯 。下诏曰：“方今之 务，在于力农。”以赵过 为搜粟都尉。过 能为代田，一亩三圳。岁代处，故曰代田，古法也。后稷 始圳田，以二耜为耦，广尺深尺曰圳，长终亩。一亩三圳，一夫三百圳，而播种于圳中。苗生叶以上，稍耨陇草，因隤其土以附（根苗） 〔苗根〕。故其诗 曰：“或芸或芓，黍稷儗儗。”芸，除草也。（秄） 〔芓〕，附根也。言苗稍壮，每耨辄附根，比盛暑，陇尽而根深，能风与旱，故儗儗而盛也。其耕耘下种田器，皆有便巧。率十二夫为田一井一屋，故亩五顷，用耦犁，二牛三人，一岁之收常过缦田亩一斛以上，善者倍之。过 使教田太常、三辅 ，大农置工巧奴与从事，为作田器。二千石遣令长、三老、力田及里父老善田者受田器，学耕种养苗状。民或苦少牛，亡以趋泽，故平都 令光 教过 以人挽犁。过 奏光 以为丞 ，教民相与庸挽犁。率多人者田日三十亩，少者十三亩，以故田多垦辟。过 试以离宫卒田其宫壖地，课得谷皆多其旁田亩一斛以上。令命家田三辅 公田，又教边郡及居延城 。是后边城、河东 、弘农 、三辅 、太常民皆便代田，用力少而得谷多。

至昭帝 时，流民稍还，田野益辟，颇有畜积。宣帝 即位，用吏多选贤良，百姓安土，岁数丰穰，谷至石五钱，农人少利。时大司农中丞耿寿昌 以善为算能商功利得幸于上，五凤 中奏言：“故事，岁漕关东 谷四百万斛以给京师，用卒六万人。宜籴三辅 、弘农 、河东 、上党 、太原郡 谷足供京师，可以省关东 漕卒过半。”又白增海租三倍，天子皆从其计。御史大夫萧望之 奏言：“故御史属徐宫 家在东莱 ，言往年加海租，鱼不出。长老皆言武帝 时县官尝自渔，海鱼不出，后复予民，鱼乃出。夫阴阳之感，物类相应，万事尽然。今寿昌 欲近籴漕关内之谷，筑仓治船，费直二万万馀，有动众之功，恐生旱气，民被其灾。寿昌 习于商功分铢之事，其深计远虑，诚未足任，宜且如故。”上不听。漕事果便，寿昌 遂白令边郡皆筑仓，以谷贱时增其贾而籴，以利农，谷贵时减贾而粜，名曰常平仓。民便之。上乃下诏，赐寿昌 爵关内侯。而蔡癸 以好农使劝郡国，至大官。

元帝 即位，天下大水，关东 郡十一尤甚。二年，齐 地饥，谷石三百馀，民多饿死，琅邪郡 人相食。在位诸儒多言盐铁官及北假 田官、常平仓可罢，毋与民争利。上从其议，皆罢之。又罢建章 、甘泉 宫卫，角抵，齐 三服官，省禁苑以予贫民，减诸侯王庙卫卒半。又减关中 卒五百人，转谷振贷穷乏。其后用度不足，独复盐铁官。

成帝 时，天下亡兵革之事，号为安乐，然俗奢侈，不以畜聚为意。 永始 二年，梁国 、平原郡 比年伤水灾，人相食，刺史守相坐免。

哀帝 即位，师丹 辅政，建言：“古之圣王莫不设井田，然后治乃可平。孝文皇帝 承亡周 乱秦 兵革之后，天下空虚，故务劝农桑，帅以节俭。民始充实，未有并兼之害，故不为民田及奴婢为限。今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訾数巨万，而贫弱俞困。盖君子为政，贵因循而重改作，然所以有改者，将以救急也。亦未可详，宜略为限。”天子下其议。丞相孔光 、大司空何武 奏请：“诸侯王、列侯皆得名田国中。列侯在长安 ，公主名田县道，及关内侯、吏民名田皆毋过三十顷。诸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百人，关内侯、吏民三十人。期尽三年，犯者没入官。”时田宅奴婢贾为减贱，丁 、傅 用事，董贤 隆贵，皆不便也。诏书且须后，遂寝不行。宫室苑囿府库之臧已侈，百姓訾富虽不及文景 ，然天下户口最盛矣。

平帝 崩，王莽 居摄，遂篡位。王莽 因汉 承平之业，匈奴 称藩，百蛮宾服，舟车所通，尽为臣妾，府库百官之富，天下晏然。莽 一朝有之，其心意未满，狭小汉家 制度，以为疏阔。宣府 始赐单于印玺，与天子同，而西南夷钩町 称王。莽 乃遣使易单于印，贬钩町王 为侯。二方始怨，侵犯边境。莽 遂兴师，发三十万众，欲同时十道并出，一举灭匈奴 ；募发天下囚徒丁男甲卒转委输兵器，自负海江淮 而至北边，使者驰传督趣，海内扰矣。又动欲慕古，不度时宜，分裂州郡，改职作官，下令曰：“汉氏 减轻田租，三十而税一，常有更赋，罢癃咸出，而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厥名三十，实什税五也。富者骄而为邪，贫者穷而为奸，俱陷于辜，刑用不错。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属，皆不得卖买。其男口不满八，而田过一井者，分馀田与九族乡党。”犯令，法至死，制度又不定，吏缘为奸，天下警警然，陷刑者众。

后三年，莽 知民愁，下诏诸食王田及私属皆得卖买，勿拘以法。然刑罚深刻，它政悖乱。边兵二十馀万人仰县官衣食，用度不足，数横赋敛，民俞贫困。常苦枯旱，亡有平岁，谷贾翔贵。

末年，盗贼群起，发军击之，将吏放纵于外。北边及青徐 地人相食，雒阳 以东米石二千。莽 遣三公将军开东方诸仓振贷穷乏，又分遣大夫谒者教民煮木为酪；酪不可食，重为烦扰。流民入关者数十万人，置养澹官以禀之，吏盗其禀，饥死者什七八。莽 耻为政所致，乃下诏曰：“予遭阳九之厄，百六之会，枯旱霜蝗，饥馑荐臻，蛮夷猾夏，寇贼奸轨，百姓流离。予甚悼之。害气将究矣。”岁为此言，以至于亡。

汉书卷二十四下　食货志第四下

凡货，金钱布帛之用，夏殷 以前其详靡记云。太公 为周 立九府圆法：黄金方寸，而重一斤；钱圆函方，轻重以铢；布帛广二尺二寸为幅，长四丈为匹。故货宝于金，利于刀，流于泉，布于布，束于帛。

太公 退，又行之于齐 。至管仲 相桓公 ，通轻重之权，曰：“岁有凶穰，故谷有贵贱；令有缓急，故物有轻重。人君不理，则畜贾游于市，乘民之不给，百倍其本矣。故万乘之国必有万金之贾，千乘之国必有千金之贾者，利有所并也。计本量委则足矣，然而民有饥饿者，谷有所臧也。民有馀则轻之，故人君敛之以轻；民不足则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凡轻重敛散之以时，则准平。〔守准平〕，使万室之邑必有万钟之臧，臧 千万；千室之邑必有千钟之臧，臧 百万。春以奉耕，夏以奉耘，耒耜器械，种 粮食，必取澹焉。故大贾畜家不得豪夺吾民矣。”桓公 遂用区区之齐 合诸侯，显伯名。

其后百馀年，周景王 时患钱轻，将更铸大钱，单穆公 曰：“不可。古者天降灾戾，于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救民。民患轻，则为之作重币以行之，于是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今王废轻而作重，民失其资，能无匮乎？民若匮，王用将有所乏；乏将厚取于民；民不给，将有远志，是离民也。且绝民用以实王府，犹塞川原为潢洿也，竭亡日矣。王其图之。”弗听，卒铸大钱，文曰“宝货”，肉好皆有周郭，以劝农澹不足，百姓蒙利焉。

秦 兼天下，币为二等：黄金以溢为名，上币；铜钱质如周 钱，文曰“半两”，重如其文。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宝臧，不为币，然各随时而轻重无常。

汉 兴，以为秦 钱重难用，更令民铸荚钱。黄金一斤。而不轨逐利之民畜积馀赢以稽市物，痛腾跃，米至石万钱，马至匹百金。天下已 平，高祖 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税租以困辱之。孝惠 、高后 时，为天下初定，复弛商贾之律，然市井子孙亦不得（宦为吏） 〔为官吏〕。孝文 五年，为钱益多而轻，乃更铸四铢钱，其文为“半两”。除盗铸钱令，使民放铸。贾谊 谏曰：

法使天下公得顾租铸铜锡为钱，敢杂以铅铁为它巧者，其罪黥。然铸钱之情，非淆杂为巧，则不可得赢；而淆之甚微，为利甚厚。夫事有召祸而法有起奸，今令细民人操造币之势，各隐屏而铸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奸，虽黥罪日报，其势不止。乃者，民人抵罪，多者一县百数，及吏之所疑，榜笞奔走者甚众。夫县法以诱民，使入陷阱，孰积于此！曩禁铸钱，死罪积下；今公铸钱，黥罪积下。法若此，上何赖焉！

又民用钱，郡县不同：或用轻钱，百加若干；或用重钱，平称不受。法钱不立，吏急而壹之乎，则大为烦苛，而力不能胜；纵而弗呵乎，则市肆异用，钱文大乱。苟非其术，何鄉而可哉！

今农事弃捐而采铜者日蕃，释其耒耨，冶熔炊炭，奸钱日多，五谷不为多。善人怵而为奸邪，愿民陷而之刑戮，刑戮将甚不详，奈何而忽！国知患此，吏议必曰禁之。禁之不得其术，其伤必大。令禁铸钱，则钱必重；重则其利深，盗铸如云而起，弃市之罪又不足以禁矣。奸数不胜而法禁数溃，铜使之然也。故铜布于天下，其为祸博矣。

今博祸可除，而七福可致也。何谓七福？上收铜勿令布，则民不铸钱，黥罪不积，一矣。伪钱不蕃，民不相疑，二矣。采铜铸作者反于耕田，三矣。铜毕归于上，上挟铜积以御轻重，钱轻则以术敛之，重则以术散之，货物必平，四矣。以作兵器，以假贵臣，多少有制；用别贵贱，五矣。以临万货，以调盈虚，以收奇羡，则官富实而末民困，六矣。制吾弃财，以与匈奴 逐争其民，收敌必怀，七矣。故善为天下者，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今久退七福而行博祸，臣诚伤之。

上不听。是时，吴以诸侯即山铸钱，富埒天子，后卒叛逆。邓通 ，大夫也，以铸钱财过王者。故吴 、邓 钱布天下。

武帝 因文 、景 之畜，忿胡 、粤 之害，即位数年，严助 、朱买臣 等招徕东瓯 ，事两粤 ，江淮 之间萧然烦费矣。唐蒙 、司马相如 始开西南夷 ，凿山通道千馀里，以广巴蜀 ，巴蜀 之民罢焉。彭吴 穿秽貊 、朝鲜 ，置沧海 郡 ，则燕齐 之间靡然发动。及王恢 谋马邑 ，匈奴 绝和亲，侵扰北边，兵连而不解，天下共其劳。干戈日滋，行者赍，居者送，中外骚扰相奉，百姓抚敝以巧法，财赂衰耗而不澹。入物者补官，出货者除罪，选举陵夷，廉耻相冒，武力进用，法严令具。兴利之臣自此而始。

其后，卫青 岁以数万骑出击匈奴 ，遂取河南 地，筑朔方 。时又通西南夷 道，作者数万人，千里负担饋餉，率十馀钟致一石，散币于邛 以辑之。数岁而道不通，蛮夷因以数攻（吏） ，吏发兵诛之。悉巴蜀 租赋不足以更之，乃募豪民田南夷 ，入粟县官，而内受钱于都内。东置沧海郡 ，人徒之费疑于南夷 。又兴十馀万人筑卫朔方 ，转漕甚远，自山东 咸被其劳，费数十百巨万，府库并虚。乃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终身复，为郎增秩，及入羊为郎，始于此。

此后四年，卫青比岁十馀万众击胡 ，斩捕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馀万斤，而汉 军士马死者十馀万，兵甲转漕之费不与焉。于是大司农陈臧钱经用，赋税既竭，不足以奉战士。有司请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臧） 〔减〕罪；请置赏官，名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直三十馀万金。诸买武功爵官首者试补吏，先除；千夫如五大夫；其有罪又减二等；爵得至乐卿，以显军功。军功多用超等，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道杂而多端，则官职秏废。

自〔公〕孙弘 以春秋 之义绳臣下取汉 相，张汤 以峻文决理为廷尉，于是见知之法生，而废格沮诽穷治之狱用矣。其明年，淮南 、衡山 、江都王 谋反迹见，而公卿寻端治之，竟其党与，坐而死者数万人，吏益惨急而法令察。当是时，招尊方正贤良文学之士，或至公卿大夫。公孙弘 以宰相，布被，食不重味，为下先，然而无益于俗，稍务于功利矣。

其明年，票骑仍再出击胡 ，大克获。浑邪王 率数万众来降，于是汉 发车三万两迎之。既至，受赏，赐及有功之士。是岁费凡百馀巨万。

先是十馀岁，河决，灌梁 、楚 地，固已数困，而缘河 之郡堤塞河 ，辄坏决，费不可胜计。其后番係 欲省底柱 之漕，穿汾 、河 渠以为溉田；郑当时 为渭 漕回远，凿漕直渠自长安 至华阴 ；而朔方 亦穿溉渠。作者各数万人，历二三期而功未就，费亦各以巨万十数。

天子为伐胡 故，盛养马，马之往来食长安 者数万匹，卒掌者关中 不足，乃调旁近郡。而胡 降者数万人皆得厚赏，衣食仰给县官，县官不给，天子乃损膳，解乘舆驷，出御府禁臧以澹之。

其明年，山东 被水灾，民多饥乏，于是天子遣使虚郡国仓廪以振贫。犹不足，又募豪富人相假贷。尚不能相救，乃徙贫民于关以西，及充朔方 以南新秦中 ，七十馀万口，衣食皆仰给于县官。数岁，贷与产业，使者分部护，冠盖相望，费以亿计，县官大空。而富商贾或 财役贫，转毂百数，废居居邑，封君皆氐首仰给焉。冶铸煮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公家之急，黎民重困。”

于是天子与公卿议，更造钱币以澹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自孝文 更造四铢钱，至是岁四十馀年，从建元 以来，用少，县官往往即多铜山而铸钱，民亦盗铸，不可胜数。钱益多而轻，物益少而贵。有司言曰：“古者皮币，诸侯以聘享。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白金为中，赤金为下。今半两钱法重四铢，而奸或盗摩钱质而取铬，钱益轻薄而物贵，则远方用币烦费不省。”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缋，为皮币，直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币荐璧，然后得行。

又造银锡白金。以为天用莫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龟，故白金三品：其一曰重八两，圆之，其文龙，名“白撰”，直三千；二曰以重差小，方之，其文马，直五百；三日复小，椭之，其文龟，直三百。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重如其文。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犯者不可胜数。

于是以东郭咸阳 、孔仅 为大农丞，领盐铁事，而桑弘羊 贵幸。咸阳 ，齐 之大鬻盐，孔仅 ，南阳 大冶，皆致产累千金，故郑当时 进言之。弘羊 ，洛阳 贾人之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矣。

法既益严，吏多废免。兵革数动，民多买复及五大夫、千夫，征发之士益鲜。于是除千夫、五大夫为吏，不欲者出马；故吏皆適令伐棘上林 ，作昆明池 。

其明年，大将军、票骑大出击胡 ，赏赐五十万金，军马死者十馀万匹，转漕车甲之费不与焉。是时财匮，战士颇不得禄矣。

有司言三铢钱轻，轻钱易作奸诈，乃更请郡国铸五铢钱，周郭其质，令不可得摩取（铅） 〔 〕。

大农上盐铁丞孔仅 、咸阳 言：“山海，天地之臧，宜属少府，陛下弗私，以属大农佐赋。愿募民自给费，因官器作鬻盐，官与牢盆。浮食奇民欲擅斡山海之货，以致富羡，役利细民。其沮事之议，不可胜听。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钛左趾，没入其器物。郡不出铁者，置小铁官，使 属在所县。”使仅 、咸阳 乘传举行天下盐铁，作官府，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吏益多贾人矣。

商贾以币之变，多积货逐利。于是公卿言：“郡国颇被灾害，贫民无产业者，募徙广饶之地。陛下损膳省用，出禁钱以振元元，宽贷，而民不齐出南亩，商贾滋众。贫者畜积无有，皆仰县官。异时算轺车贾人之缗钱皆有差，请算如故。诸贾人末作贳贷卖买，居邑贮积诸物，及商以取利者，虽无市籍，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算一。诸作有租及铸，率缗钱四千算一。非吏比者、三老、北边骑士，轺车一算；商贾人轺车二算；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贾人有市籍，及家属，皆无得名田，以便农。敢犯令，没入田货。”

是时，豪富皆争匿财，唯卜式 数求人财以助县官。天子乃超拜式 为中郎，赐爵左庶长，田十顷，布告天下，以风百姓。初，式 不愿为官，上强拜之，稍迁至齐 相。语自在其传。孔仅 使天下铸作器，三年中至大司农，列于九卿。而桑弘羊 为大司农中丞，管诸会计事，稍稍置均输以通货物。始令吏得入谷补官，郎至六百石。

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岁，而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相杀者，不可胜计。赦自出者百馀万人。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氐无虑皆铸金钱矣。犯法者众，吏不能尽诛，于是遣博士褚大 、徐偃 等分行郡国，举并兼之徒守相为利者。而御史大夫张汤 方贵用事，减宣 、杜周 等为中丞，义纵 、尹齐 、王温舒 等用急刻为九卿。直指夏兰 之属始出。而大农颜异 诛矣。初，异 为济南 亭长，以廉直稍迁至九卿。上与汤既造白鹿皮币，问异 。异 曰：“今王侯朝贺以仓璧，直数千，而其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说。汤 又与异 有隙，及人有告异以它议，事下汤 治。异 与客语，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 不应，微反唇。汤 奏当异 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非，论死。自是后有腹非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

天（下） 〔子〕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 ，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于是告缗钱纵矣。

郡国铸钱，民多奸铸，钱多轻，而公卿请令京师铸官赤仄，一当五，赋官用非赤仄不得行。白金稍贱，民弗宝用，县官以令禁之，无益，岁馀终废不行。是岁，汤 死而民不思。其后二岁，赤仄钱贱，民巧法用之，不便，又废。于是悉禁郡国毋铸钱，专令上林 三官铸。钱既 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诸郡国前所铸钱皆废销之，输入其铜三官。而民之铸钱益少，计其费不能相当，唯真工大奸乃盗为之。

杨可 告缗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氐皆遇告。杜周 治之，狱少反者。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监分曹往，（往） 即治郡国缗钱，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馀顷，宅亦如之。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氐破，民偷甘食好衣，不事畜臧之业，而县官以盐铁缗钱之故，用少饶矣。益广（开） 〔关〕，置左右辅。

初，大农（斡） 〔斡〕盐铁官布多，置水衡，欲以主监铁；及杨可 告缗，上林 财物众，乃令水衡主上林 。上林 既充满，益广。是时粤 欲与汉 用船战逐 ，乃大修昆明池 ，列馆环之。治楼船，高十馀丈，旗织加其上，其壮。于是天子感之，乃作柏梁台 ，高数十丈。宫室之修，繇此日丽。

乃分缗钱诸官，而水衡、少府、太仆、大农各置农官，往往即郡县比没入田田之。其没入奴婢，分诸苑养狗马禽兽，及与诸官。官益杂置多，徒奴婢众，而下河漕度四百万石，及官自籴乃足。

所忠 言：“世家子弟富人或斗鸡走狗马，弋猎博戏，乱齐民。”乃征诸犯令，相引数千人，名曰“株送徒”。入财者得补郎，郎选衰矣。

是时山东 被河 灾，及岁不登数年，人或相食，方二三千里。天子怜之，令饥民得流就食江淮 间，欲留，留处。使者冠盖相属于道护之，下巴蜀 粟以振焉。

明年，天子始出巡郡国。东度河 ，河东 守不意行至，不辩，自杀。行西逾陇 ，卒，从官不得食，陇西 守自杀。于是上北出萧关 ，从数万骑行猎新秦中 ，以勒边兵而归。新秦中 或千里无亭徼，于是诛北地 太守以下，而令民得畜边县。官假马母，三岁而归，及息什一，以除告缗，用充入新秦中 。

既得宝鼎，立后土 、泰一祠 ，公卿白议封禅事，而郡国皆豫治道，修缮故宫，及当驰道县，县治宫储，设共具，而望幸。

明年，南粤 反，西羌 侵边。天子为山东 不澹，赦天下囚，因南方楼船士二十馀万人击粤 ，发三河 以西骑击羌 ，又数万人度河 筑令居 。初置张掖 、酒泉郡 ，而上郡 、朔方 、西河 、河西 开田官，斥塞卒六十万人戍田之。中国缮道馈粮，远者三千，近者千馀里，皆仰给大农。边兵不足，乃发武库工官兵器以澹之。车骑马乏，县官钱少，买马难得，乃著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吏以上差出（牡） 〔牝〕马天下亭，亭有畜字 马，岁课息。

齐 相卜式 上书，愿父子死南粤 。天子下诏褒扬，赐爵关内侯，黄金四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天下莫应。列侯以百数，皆莫求从军。至饮酎，少府省金，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馀人。乃拜卜式 为御史大夫。式 既在位，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器苦恶，贾贵，或强令民买之。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贵，乃因孔仅 言船算事。上不说。

汉 连出兵三岁，诛羌，灭两粤 ，番禺 以西至蜀 南者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无赋税。南阳 、汉中 以往，各以地比给初郡吏卒奉食币物，传车马被具。而初郡又时时小反，杀吏，汉 发南方吏卒往诛之，间岁万馀人，费皆仰大农。大农以均输调盐铁助赋，故能澹之。然兵所过县，县以为訾给毋乏而已，不敢言轻赋法矣。

其明年，元封 元年，卜式 贬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 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代仅 斡天下盐铁。弘羊 以诸官各自市相争，物以故腾跃，而天下赋输或不偿其僦费，乃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各往往置均输盐铁官，令远方各以其物如异时商贾所转（贬） 〔贩〕者为赋，而相灌输。置平准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召工官治车诸器，皆仰给大农。大农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则卖之，贱则买之。如此，富商大贾亡所牟大利，则反本，而万物不得腾跃。故抑天下之物，名曰“平准”。天子以为然而许之。于是天子北至朔方 ，东封泰山 ，巡海上，旁北边以归。所过赏赐，用帛百馀万匹，钱金以巨万计，皆取足大农。

弘羊 又请令民得入粟补吏，及罪以赎。令民入粟甘泉 各有差，以复终身，不复告缗。它郡各输急处，而诸农各致粟，山东 漕益岁六百万石。一岁之中，太仓、甘泉 仓满。边馀谷，诸均输帛五百万匹。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于是弘羊 赐爵左庶长，黄金者再百焉。

是岁小旱，上令百官求雨。卜式 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弘羊 令吏坐市列，贩物求利。亨弘羊 ，天乃雨。”久之，武帝 疾病，拜弘羊 为御史大夫。

昭帝 即位六年，诏郡国举贤良文学之士，问以民所疾苦，教化之要。皆对愿罢盐铁酒（ ）〔榷〕均输官，毋与天下争利，视以俭节，然后教化可兴。弘羊 难，以为此国家大业，所以制四夷，安边足用之本，不可废也。乃与丞相千秋 共奏罢酒酤。弘羊 自以为国兴大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怨望大将军霍光 ，遂与上官桀 等谋反，诛灭。

宣 、元 、成 、哀 、平 五世，亡所变改。元帝 时尝罢盐铁官，三年而复之。贡禹 言：“铸钱采铜，一岁十万人不耕，民坐盗铸陷刑者多。富人臧钱满室，犹无厌足。民心动摇，弃本逐末，耕者不能半，奸邪不可禁，原起于钱。疾其末者绝其本，宜罢采珠玉金银铸钱之官，毋复以为币，除其贩卖租铢之律，租税禄赐皆以布帛及谷，使百姓一意农桑。”议者以为交易待钱，布帛不可尺寸分裂。禹 议亦寝。

自孝武元狩 五年三官初铸五铢钱，至平帝元始 中，成钱二百八十亿万馀云。

王莽 居摄，变汉 制，以周 钱有子母相权，于是更造大钱，径寸二分，重十二铢，文曰“大钱五十”。又造契刀、错刀。契刀，其环如大钱，身形如刀，长二寸，文曰“契刀五百”。错刀，以黄金错其文，曰“一刀直五千”。与五铢钱凡四品，并行。

莽 即真，以为书“劉”字有金刀，乃罢错刀、契刀及五铢钱，而更作金、银、龟、贝、钱、布之品，名曰“宝货”。

小钱径六分，重一铢，文曰“小钱直一”。次七分，三铢，曰“幺钱一十”。次八分，五铢，曰“幼钱二十”。次九分，七铢，曰“中钱三十”。次一寸，九铢，曰“壮钱四十”。因前“大钱五十”，是为钱货六品，直各如其文。

黄金重一斤，直钱万。朱提 银重八两为一流，直一千五百八十。它银一流直千。是为银货二品。

元龟岠冉长尺二寸，直二千一百六十，为大贝十朋。公龟九寸，直五百，为壮贝十朋。侯龟七寸以上，直三百，为幺贝十朋。子龟五寸以上，直百，为小贝十朋。是为龟宝四品。

大贝四寸八分以上，二枚为一朋，直二百一十六。壮贝三寸六分以上，二枚为一朋，直五十。幺贝二寸四分以上，二枚为一朋，直三十。小贝寸二分以上，二枚为一朋，直十。不盈寸二分，漏度不得为朋，率枚直钱三。是为贝货五品。

大布、次布、弟布、壮布、中布、差布、厚布、幼布、幺布、小布。小布长寸五分，重十五铢，文曰“小布一百”。自小布以上，各相长一分，相重一铢，文各为其布名，直各加一百。上至大布，长二寸四分，重一两，而直千钱矣。是为布货十品。

凡宝货五物，六名，二十八品。

铸作钱布皆用铜，淆以连锡，文质周郭放汉 五铢钱云。其金银与 它物杂，色不纯好，龟不盈五寸，贝不盈六分，皆不得为宝货。元龟为蔡，非四民所得居，有者，人大卜受直。

百姓愦乱，其货不行。民私以五铢钱市买。莽 患之，下诏：“敢非井田挟五铢钱者为惑众，投诸四裔以御魑魅。”于是农商失业，食货俱废，民涕泣于市道。坐卖买田宅奴婢铸钱抵罪者，自公卿大夫至庶人，不可称数。莽知民愁，乃但行小钱直一，与大钱五十，二品并行，龟贝布属且寝。

莽 性躁扰，不能无为，每有所兴造，必欲依古得经文。国师公刘歆 言周 有泉府之官，收不雠，与欲得，即易 所谓“理财正辞，禁民为非”者也。莽 乃下诏曰：“夫周礼 有赊贷，乐语 有五均，传记各有斡焉。今开赊贷，张五均，设诸斡者，所以齐众庶，抑并兼也。”遂于长安 及五都立五均官，更名长安 东西市令及洛阳 、邯郸 、临甾 、宛 、成都 市长皆为五均司市（称） 师。东市称京，西市称畿，洛阳 称中，馀四都各用东西南北为称，皆置交易丞五人，钱府丞一人。工商能采金银铜连锡登龟取贝者，皆自占司市钱府，顺时气而取之。

又以周官 税民：凡田不耕为不殖，出三夫之税；城郭中宅不树艺者为不毛，出三夫之布；民浮游无事，出夫布一匹。其不能出布者，冗作，县官衣食之。诸取众物鸟兽鱼鳖百虫于山林水泽及畜牧者，嫔妇桑蚕织纴纺绩补缝，工匠医巫卜祝及它方技商贩贾人坐肆列里区谒舍，皆各自占所为于其在所之县官，除其本，计其利，十一分之，而以其一为贡。敢不自占，自占不以实者，尽没人所采取，而作县官一岁。

诸司市常以四时中月实定所掌，为物上中下之贾，各自用为其市平，毋拘它所。众民卖买五谷布帛丝绵之物，周于民用而不雠者，均官有以考检厥实，用其本贾取之，毋令折钱。万物卬贵，过平一钱，则以平贾卖与民。其贾氐贱减平者，听民自相与市，以防贵庾者。民欲祭祀丧纪而无用者，钱府以所入工商之贡但赊之，祭祀无过旬日，丧纪毋过三月。民或乏绝，欲贷以治产业者，均授之，除其费，计所得受息，毋过岁什一。

羲和鲁匡 言：“名山大泽，盐铁钱布帛，五均赊贷，斡在县官，唯酒酤独未斡。酒者，天之美禄，帝王所以颐养天下，享祀祈福，扶衰养疾。百礼之会，非酒不行。故诗 曰‘无酒酤我，，而论语 曰‘酤酒不食’，二者非相反也。夫诗 据承平之世，酒酤在官，和旨便人，可以相御也。论语 孔子 当周 衰乱，酒酤在民，薄恶不诚，是以疑而弗食。今 绝天下之酒，则无以行礼相养；放而亡限，则费财伤民。请法古，令官作酒，以二千五百石为一均，率开一卢以卖，雠五十酿为准。一酿用粗米二斛，曲一斛，得成酒六斛六斗。各以其市月朔米曲三斛，并计其贾而参分之，以其一为酒一斛之平。除米曲本贾，计其利而什分之，以其七入官，其三及醩 灰炭给工器薪樵之费。”

羲和置命士督五均六斡，郡有数人，皆用富贾。洛阳薛子仲 、张长叔 、临菑姓伟 等，乘传求利，交错天下。因与郡县通奸，多张空簿，府臧不实，百姓俞病。莽知民苦之，复下诏曰：“夫盐，食肴之将；酒，百药之长，嘉会之好；铁，（曰） 〔田〕农之本；名山大泽，饶衍之臧；五均赊贷，百姓所取平，卬以给澹；铁布铜冶，通行有无，备民用也。此六者，非编户齐民所能家作，必卬于市，虽贵数倍，不得不买。豪民富贾，即要贫弱，先圣知其然也，故斡之。每一斡为设科条防禁，犯者罪至死。”奸吏猾民并侵，众庶各不安生。

后五岁，天凤 元年，复申下金银龟贝之货，颇增减其贾直。而罢大小钱，改作货布，长二寸五分，广一寸，首长八分有奇，广八分，其圜好径二分半，足枝长八分，间广二分，其文右曰“货”，左曰“布”，重二十五铢，直货泉二十五。货泉径一寸，重五铢，文右曰“货”，左曰“泉”，枚直一，与货布二品并行。又以大钱行久，罢之，恐民挟不止，乃令民且独行大钱，与新货泉俱枚直一，并行尽六年，毋得复挟大钱矣。每壹易钱，民用破业，而大陷刑。莽 以私铸钱死，及非沮宝货投四裔，犯法者多，不可胜行，乃更轻其法：私铸作泉布者，与妻子没入为官奴婢；吏及比伍，知而不举告，与同罪；非沮宝货，民罚作一岁，吏免官。犯者俞众，及五人相坐皆没入，郡国槛车铁锁，传送长安 钟官，愁苦死者什六七。

作货布后六年，匈奴 侵寇甚，莽 大募天下囚徒人奴，名曰猪突豨勇，壹切税吏官，訾三十而取一。又令公卿以下至郡县黄绶吏，皆保养军马，吏尽复以与民。民摇手触禁，不得耕桑，徭役烦剧，而枯旱蝗虫相因。又用制作未定，上自公侯，下至小吏，皆不得奉禄，而私赋敛，货赂上流，狱讼不决。吏用苛暴立威，旁缘莽 禁，侵刻小民。富者不得自保，贫者无以自存，起为盗贼，依阻山泽，吏不能禽而覆蔽之，浸淫日广，于是青 、徐 、荆楚 之地往往万数。战斗死亡，缘边四夷所系虏，陷罪，饥疫，人相食，及莽 未诛，而天下户口减半矣。

自发猪突豨勇后四年，而汉 兵诛莽 。后二年。世祖 受命，荡涤烦苛，复五铢钱，与天下更始。

赞曰：易 称“裒多益寡，称物平施”，书 云“茂迁有无”，周 有泉府之官，而孟子 亦非“狗彘食人之食不知敛，野有饿芰而弗知发”故管氏 之轻重，李悝 之平籴，弘羊 均输，寿昌 常平，亦有从徕。顾古为之有数，吏良而令行，故民赖其利，万国作 。及孝武 时，国用饶给，而民不益赋，其次也。至于王莽 ，制度失中，奸轨弄权，官民俱竭，亡次矣。

汉书卷二十五上　郊祀志第五上

洪范 八政，三曰祀。祀者，所以昭孝事祖，通神明也。旁及四夷，莫不修之；下至禽兽，豺獭有祭。是以圣王为之典礼。民之精爽不贰，齐肃聪明者，神或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使制神之处位，为之牲器。使先圣之后，能知山川，敬于礼仪，明神之事者，以为祝；能知四时牺牲，坛场上下，氏姓所出者，以为宗。故有神民之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神异业，敬而不黩，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序，灾祸不至，所求不匮。

及少昊 之衰，九黎 乱德，民神杂扰，不可放物。家为巫史，享祀无度，黩齐明而神弗蠲。嘉生不降，祸灾荐臻，莫尽其气。颛顼 受之，乃命南正重 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 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亡相侵黩。

自共工氏 霸九州，其子曰句龙 ，能平水土，死为社祠。有烈山氏 王天下，其子曰柱 ，能殖百谷，死为稷祠。故郊祀社稷，所从来尚矣。

虞书 曰，舜 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遂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秩于山川，遍于群神。揖五瑞，择吉月日，见四岳诸牧，班瑞。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 。岱宗 ，泰山 也。柴，望秩于山川。遂见东后。东后者，诸侯也。合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乐，三帛二生一死为贽。五月，巡狩至南岳 。南岳者，衡山 也。八月，巡狩至西岳 。西岳 者，华山 也。十一月，巡狩至北岳 。北岳 者，恒山 也。皆如岱宗 之礼。中岳 ，嵩高 也。五载一巡狩。

禹 遵之。后十三世，至帝孔甲 ，淫德好神，神黩，二龙去之。其后十三世，汤 伐桀，欲 夏 社，不可，作夏社 。乃 烈山 子柱 ，而以周弃 代为稷祠。后八世，帝太戊 有桑穀生于廷，一暮大拱，惧。伊陟 曰：“祅不胜德。"太戊 修德，桑穀死。伊陟 赞巫咸 。后十三世，武帝丁 得傅说 为相，殷 复兴焉，称高宗 。有雉登鼎耳而雊，武 丁 惧。祖己 曰：“修德。”武丁 从之，位以永宁。后五世，帝乙 嫚神而震死。后三世，帝纣 淫乱，武王 伐之。由是观之，始未尝不肃祗，后稍怠嫚也。

周公 相成王 ，王道大洽，制礼作乐，天子曰明常辟雍，诸侯曰泮宫。郊祀后稷 以配天，宗祀文王 于明堂以配上帝。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助祭。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怀柔百神，咸秩无文。五岳 视三公，四渎 视诸侯。而诸侯祭其疆内名山大川，大夫祭门、户、井、灶、中霤五祀，士庶人祖考而已。各有典礼，而淫祀有禁。

后十三世，世益衰，礼乐废。幽王 无道，为犬戎 所败，平生 东徙雒邑 。秦襄公 攻戎 救周 ，列为诸侯，而居西，自以为主少昊 之神，作西畴 ，祠白帝 ，其牲用骝驹黄牛羝羊各一云。

其后十四年，秦文公 东猎汧渭 之间，卜居之而吉。文公（薨） 〔梦〕黄蛇自天下属地，其口止于鄜 衍。文公 问史敦 ，敦 曰：“此上帝之征，君其祠之。”于是作鄜畤 ，用三牲郊祭白帝 焉。

自未作鄜畤 ，而雍旁故有吴阳 武畤 ，雍 东有好畤 ，皆废无祀。或曰：“自古以雍州 积高，神明之隩，故立畤郊上帝，诸神祠皆聚云。盖黄帝 时尝用事，虽晚周 亦郊焉。”其语不经见，缙绅者弗道。

作鄜畤 后九年，文公 获若石云，于陈仓 北阪城祠之。其神或岁不至，或岁数。来也常以夜，光辉若流星，从东方来，集于祠城，若雄雉，其声殷殷云，野鸡夜鸣。以一牢祠之，名曰陈宝 。

作陈宝祠 后七十一年，秦德公 立，卜居雍 。子孙饮马于河 ，遂都雍 。雍 之诸祠自此兴。用三百牢于鄜畤 。作伏祠。磔狗邑四门，以御蛊灾。

后四年，秦宣公 作密畤 于渭南 ，祭青帝 。

后十三年，秦穆公 立，病卧五日不寝；寤，乃言梦见上帝，上帝命穆公 平晋 乱。史书而藏之府。而后世皆曰上天。

穆公 立九年，齐桓公 既霸，会诸侯于葵丘 ，而欲封禅。管仲 曰：“古者封泰山 禅梁父 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昔无怀氏 封泰山 ，禅云云 ； 羲 封泰山 ，禅云云 ；神农氏 封泰山 ，禅云云 ；炎帝 封泰山 ，禅云 云 ；黄帝 封泰山 ，禅亭亭 ；颛顼 封泰山 ，禅云云 ；帝喾 封泰山 ，禅云云 ；尧 封泰山 ，禅云云 ；舜 封泰山 ，禅云云 ；禹 封泰山 ，禅会稽 ；汤 封泰山 ，禅云云 ；周 成王 封泰山 ，禅于社首 ；皆受命然后得封禅。”桓公 曰：“寡人北伐山戎 ，过孤竹 ；西伐，束马县车，上卑耳 之山；南伐至召陵 ，登熊耳山 ，以望江汉 。兵车之会三，乘车之会六，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诸侯莫违我。昔三代 受命，亦何以异乎？”于是管仲 睹桓公 不可穷以辞，因设之以事，曰：“古之封禅， 鄗上 黍，北里 禾，所以为盛；江淮 间一茅三脊，所以为藉也。东海致比目之鱼，西海致比翼之鸟。然后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今凤凰麒麟不至，嘉禾不生，而蓬蒿藜莠茂，鸱枭群翔，而欲封禅，无乃不可乎？”于是桓公 乃止。

是岁，秦穆公 纳晋君夷吾 。其后三置晋国 之君，平其乱。穆公 立三十九年而卒。

后五十年，周灵王 即位。时诸侯莫朝周 ，苌弘 乃明鬼神事，设射不来。不来者，诸侯之不来朝者也。依物怪，欲以致诸侯。诸侯弗从，而周 室 愈微。后二世，至敬王 时，晋人杀苌弘 。

是时，季氏 专鲁，旅于泰山 ，仲尼 讥之。

自秦宣公 作密畤 后二百五十年，而秦灵公 于吴阳 作上畤 ，祭黄帝 ；作下畤 ，祭炎帝 。

后四十八年，周太史儋 见秦献公 曰：“周 始与秦国 合而别，别五百载当复合，合七十年而伯王出焉。”儋 见后七年，栎阳 雨金，献公 自以为得金瑞，故作畦畤栎阳 ，而祀白帝 。

后百一十岁，周赧王 卒，九鼎入于秦 。或曰，周显王 之四十二年，宋 大丘社 亡，而鼎沦没于泗水彭城 下。

自赧王 卒后七年，秦庄襄王 灭东周 ，周 祀绝。后二十八年，秦 并天下，称皇帝。

秦始皇帝 既即位，或曰：“黄帝 得土德，黄龙地 见。夏 得木德，青龙止于郊，草木鬯茂。殷 得金德，银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乌之符。今秦 变周 ，水德之时。昔文公 出（腊） 〔猎〕，获黑龙，此其水德之瑞。”于是秦 更名河 曰“德水”，以冬十月为年首，色尚黑，度以六为名，音上大吕，事统上法。

即帝位三年，东巡狩郡县，祠驺 峄山 ，颂功业。于是从齐 鲁 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于泰山 下。诸儒生或议曰：“古者封禅为蒲车，恶伤山之土石草木；扫地而祠，席用苴秸，言其易遵也。”始皇 闻此议各乖异，难施用，由此黜儒生。而遂除车道，上自泰山 阳。至颠，立石颂德，明其得封也。从阴道下，禅于梁父 。其礼颇采泰祝之祀雍 上帝所用，而封臧皆秘之，世不得而记也。

始皇 之上泰山 ，中阪遇暴风雨，休于大树下。诸儒既黜，不得与封禅，闻始皇 遇风雨，即讥之。

于是始皇 遂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川及八神，（来） 〔求〕 人羡门 之 属。八神将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 以来作之。齐 所以为齐，以天齐也。其祀绝，莫知起时。八神，一曰天主 ，祠天齐 。天齐 渊水，居临菑 南郊山下下者。二曰地主 ，祠泰山 梁父 。盖天好阴，祠之必于高山之下畤，命曰“畤”；地贵阳，祭之必于泽中圜丘云。三曰兵主 ，祠蚩尤 。蚩尤 在东平陆 监乡 ，齐 之西竟也。四曰阴主 ，祠三山 ；五曰阳主 ，祠之罘山 ；六曰月主 ，祠（之） 莱山 ：皆在齐 北，并勃海 。七曰曰主 ，祠盛山 。盛山 斗人海，最居齐 东北阳，以迎日出云。八曰四时主 ，祠琅邪 。琅邪 在齐 东北，盖岁之所始。皆各用牢具祠，而巫祝所损益，圭币杂异焉。

自齐威 、宣 时，驺子 之徒论著终始五德之运，及秦帝而齐 人奏之，故始皇 采用之。而宋毋忌 、正伯侨 、元尚 、羡门高 最后，皆燕 人，为方仙道，形解销化，依于鬼神之事。驺衍 以阴阳主运显于诸侯，而燕 齐 海上之方士传其术不能通，然则怪迂阿谀苟合之徒自此兴，不可胜数也。

自威 、宣 、燕昭 使人入海求蓬莱 、方丈 、瀛洲 。此三神山者，其传在勃 海 中，去人不远。盖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水临之，患且至，则风辄引船而去，终莫能至云。世主莫不甘心焉。

及秦始皇 至海上，则方士争言之。始皇 如恐弗及，使人赍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风为解，曰未能至，望见之焉。其明年，始皇 复游海上，至琅邪 ，过恒山 ，从上党 归。后三年，游碣石 ，考入海方士，从上郡 归。后五年，始皇 南至湘山 ，遂登会稽 ，并海上，几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药。不得，还到沙丘 崩。

二世 元年，东巡竭石 ，并海，南历泰山 ，至会稽 ，皆礼祠之，而刻勒始 皇 所立石书旁，以章始皇 之功德。其秋，诸侯叛秦 。三年而二世 弑死。

始皇 封禅之后十二年而秦 亡。诸儒生疾秦 焚诗书 ，诛灭文学，百姓怨其法，天下叛之，皆说曰：“始皇 上泰山 ，为风雨所击，不得封禅云。”此岂所谓无其德而用其事者邪？

昔三代 之居皆河洛 之间，故嵩高 为中岳 ，而四岳各如其方，四渎 咸在山东 。至秦 称帝，都咸阳 ，则五岳 、四渎 皆并在东方。自五帝 以至秦 ，迭兴迭衰，名山大川或在诸侯，或在天子，其礼损益世殊，不可胜记。及秦 并天下，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川鬼神可得而序也。

于是自崤 以东，名山五，大川祠二。曰太室 。太室 ，嵩高 也。恒山 ，泰山 ，会稽 ，湘山 。水曰泲 ，曰淮 。春以脯酒为岁祷，因泮冻；秋涸冻；冬塞祷祠。其牲用牛犊各一，牢具圭币各异。自华 以西，名山七，名川四。曰 华山 ，薄山 。薄山 者，襄山 也。岳山 ，岐山 ，吴山 ，鸿冢 ，渎山 。渎山 ，蜀 之岷山 也。水曰河 ，祠临晋 ；沔 ，祠汉中 ；湫渊 ，祠朝那 ；江水 ，祠蜀 。亦春秋泮涸祷塞如东方山川；而牲亦牛犊牢具圭币各异。而四大冢鸿 、岐 、吴 、岳 ，皆有尝禾。陈宝 节来祠，其河 加有尝醪。此皆雍州 之域，近天子都，故加车一乘，骝驹四。霸 、产 、丰 、涝 、泾 、渭 、长水 ，皆不在大山川数，以近咸 阳 ，尽得比山川祠，而无诸加。汧 、洛 二渊，鸣泽 、蒲山 、岳婿山 之属，为小山川，亦皆祷塞泮涸祠，礼不必同。而雍 有日、月、参 、辰 、南北斗 、荧惑 、太 白 、岁星 、填星 、辰星 、二十八宿 、风伯 、雨师 、四海 、九臣 、十四臣 、诸布 、诸 严 、诸逐 之属，百有馀庙。西亦有数十祠。于湖 有周天子祠 。于下邽 有天神 。丰 、镐 有昭明 、天子辟池 。于杜 、亳 有五杜主 之祠、寿星祠 ；而雍 、菅 庙祠亦有杜主 。杜主 ，故周 之右将军，其在秦中 最小鬼之神者也。各以岁时奉祠。

唯雍四 （时） 〔畤〕上帝为尊，其光景动人民，唯陈宝 。故雍 四畤，春以为岁祠祷，因泮冻，秋涸冻，冬赛祠，五月尝驹，及四中之月月祠，若陈宝 节来一祠。春夏用骍，秋冬用骝。畤驹四匹，木寓龙一驷，木寓车马一驷，各如其帝色。黄犊羔各四，圭币各有数，皆生瘗埋，无俎豆之具。三年一郊。秦 以十月为岁首，故常以十月上宿郊见，通权火，拜于咸阳 之旁，而衣上白，其用如经祠云。西畤 、畦畤 ，祠如其故，上不亲往。诸此祠皆太祝常主，以岁时奉祠之。至如它名山川诸神及八神之属，上过则祠，去则已。郡县远方祠者，民各自奉祠，不领于天子之祝官。祝官有秘祝，即有灾祥，辄祝祠移过于下。

汉 兴，高祖 初起，杀大蛇，有物曰：“蛇，白帝 子，而杀者赤帝 子也。”及高祖 祷丰 枌榆社 ，侚沛 ，为沛公 ，则祀蚩尤 ，衅鼓旗。遂以十月至霸上 ，立为汉王 。因以十月为年首，色上赤。

二年（冬） ，东击项籍 而还入关，问：“故秦 时上帝祠何帝也？”对曰：“四帝，有白、青、黄、赤帝之祠。”高祖 曰：“吾闻天有五帝，而四，何也？”莫知其说。于是高祖 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 祠，名曰北畤 。有司进祠，上不亲往。悉召故秦祀官，复置太祝、太宰，如其故仪礼。因令县为公社。下诏曰：“吾甚重祠而敬祭。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诸神当祠者，各以其时礼祠之如故。”

后四岁，天下已定，诏御史令丰治枌榆社 ，常以时，春以羊彘祠之。令祝立蚩尤 之祠于长安 。长安 置祠祀官、女巫。其梁 巫祠天、地、天社 、天 水 、房中 、（当） 〔堂〕上 之属；晋 巫祠五帝 、东君 、云中君 、巫社 、巫祠 、族人炊 之属；秦 巫祠杜主 、巫保 、族累 之属；荆 巫祠堂下 、巫先 、司命 、施糜 之属；九 天 巫祠九天 ：皆以岁时祠宫中。其河 巫祠河 于临晋 ，而南山 巫祠南山 、秦 中 。秦中 者，二世皇帝 也。各有时日。

其后二岁，或言曰周 兴而邑立后稷 之祠，至今血食天下。于是高祖 制诏御史：“其令天下立灵星祠 ，常以岁时祠以牛。”

高祖 十年春，有司请令县常以春二月及腊祠稷 以羊彘，民里社各自裁以祠。制曰：“可。”

文帝 即位十三年，下诏曰：“秘祝之官移过于下，朕甚弗取，其除之。”

始名山大川在诸侯，诸侯祝各自奉祠，天子官不领。及齐 、淮南 国废，令太祝尽以岁时致礼如故。

明年，以岁比登，诏有司增雍 五畤 路车各一乘，驾被具；西畤 、畦畤 寓车各一乘，寓马四匹，驾被具；河 、湫 、汉水 ，玉加各二；及诸祀皆广坛场，圭币俎豆以差加之。

鲁 人公孙臣 上书曰：“始秦 得水德，及汉 受之，推终始传，则汉 当土德，土德之应黄龙见。宜改正朔，服色上黄。”时丞相张苍 好律历，以为汉 乃水德之时，河 决金堤 ，其符也。年始冬十月，色外黑内赤，与德相应。公 孙臣 言非是，罢之。明年，黄龙见成纪 。文帝 召公孙臣 ，拜为博士，与诸生申明土德，草改历服色事。其夏，下诏曰：“有异物之神见于成纪 ，毋害于民，岁以有年。朕几郊祀上帝诸神，礼官议，毋讳以朕劳。”有司皆曰：“古者天子夏亲郊祀上帝于郊，故曰郊。”于是夏四月，文帝 始幸雍郊见五畤 ，祠衣皆上赤。

赵 人新垣平 以望气见上，言“长安 东北有神气，成五采，若人冠冕焉。或曰东北神明之舍，西方神明之墓也。天瑞下，宜立祠上帝，以合符应。”于是作渭阳 五帝庙 ，同宇，帝一殿，面五门，各如其帝色。祠所用及仪亦如雍五畤 。

明年夏四月，文帝 亲拜霸渭 之会，以郊见渭阳 五帝 。五帝庙 临渭 ，其北穿蒲池沟水。权火举而祠，若光辉然属天焉。于是贵平 至上大夫，赐累千金。而使博士诸生刺六经 中作王制 ，谋议巡狩封禅事。

文帝 出长门 ，若见五人于道北，遂因其直立五帝坛 ，祠以五牢。

其明年，平 使人持玉杯，上书阙下献之。平 言上曰：“阙下有宝玉气来者。”已视之，果有献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寿”。平 又言“臣候日再中”。居顷之，日却复中。于是始更以十七年为元年，令天下大酺。平 言曰：“周 鼎亡在泗水 中，今河 决通于泗 ，臣望东北汾阴 直有金宝 气，意周 鼎其出乎？兆见不迎则不至。”于是上使使治庙汾阴 南，临河 ，欲祠出周 鼎。人有上书告平 所言皆诈也。下吏治，诛夷平 。是后，文帝 怠于改正服鬼神之事，而渭阳 、长门 五帝 使祠官领，以时致礼，不往焉。

明年，匈奴 数入边，兴兵守御。后岁少不登。数岁而孝景 即位。十六年，祠官各以岁时祠如故，无有所兴。

武帝 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汉 兴已六十馀岁矣，天下艾安，缙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而上鄉儒术，招贤良。赵绾 、王臧 等以文学为公卿，欲议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诸侯，草巡狩封禅改历服色事未就。窦太后 不好儒术，使人微伺赵绾 等奸利事，按绾 、臧 ，绾 、臧 自杀，诸所兴为皆废。六年，窦太后 崩。其明年，征文学之士。

明年，上初至雍 ，郊见五畤 。后常三岁一郊。是时上求神君，舍之上林 中磃氏馆 。神君者，长陵 女子，以乳死，见神于先后宛若 。宛若 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 亦往祠，其后子孙以尊显。及上即位，则厚礼置祠之内中。闻其言，不见其人云。

是时，李少君 亦以祠灶、谷道、却老方见上，上尊之。少君 者，故深泽侯 人，主方。匿其年及所生长。常自谓七十，能使物，却老。其游以方遍诸侯。无妻子。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馈遗之，常馀金钱衣食。人皆以为不治产业而饶给，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争事之。少君 资好方，善为巧发奇中。常从武安侯宴 ，坐中有年九十馀老人，少君 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老人为儿从其大父，识其处，一坐尽惊。少君 见上，上有故铜器，问少君 。少君 曰：“此器齐桓公 十年陈于柏寝 。”已而按其刻，果齐桓公 器。一宫尽骇，以为少君 神，数百岁人也。少君 言上：“祠灶皆可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益寿而海中蓬莱 仙者乃可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 是也。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 ，安期生 食臣枣，大如瓜。安期生 仙者，通蓬莱 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于是天子始亲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莱 安期生 之属，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久之，少君 病死。天子以为化去不死也，使黄锤 史宽舒 受其方，而海上燕齐 怪迂之方士多更来言神事矣。

亳 人谬忌 奏祠泰一 方，曰：“天神贵者泰一 ，泰一 佐曰五帝 。古者天子以春秋祭泰一 东南郊，日一太牢，七日，为坛开八通之鬼道。”于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长安 城东南郊，常奉祠如忌 方。其后，人上书言“古者天子三年一用太牢祠三一：天一 、地一 、泰一 。”天子许之，令太祝领祠之于忌泰一坛 上，如其方。后人复有言“古天子常以春解祠，祠黄帝 用一枭、破镜；冥羊 用羊 祠；马行 用一青牡马；泰一 、皋山山君 用牛；武夷君 用干鱼；阴阳使者 以一牛。”令祠官领之如其方，而祠泰一 于忌泰一坛 旁。

后二年，郊雍 ，获一角兽，若麃然。有司曰：“陛下肃祗郊祀，上帝报享，锡一角兽，盖麟云。”于是以荐五畤 ，畤加一牛以燎。赐诸侯白金，以风符应合于天也。于是济北王 以为天子且封禅，上书献泰山 及其旁邑，天子以它县偿之。常山王 为罪， ，天子封其弟真定 ，以续先王祀，而以常山 为郡。然后五岳 皆在天子之郡。

明年，齐 人少翁 以方见上。上有所幸李夫人 ，夫人卒，少翁 以方盖夜致夫人及灶鬼之貌云，天子自帷中望见焉。乃拜少翁 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礼之。文成言：“上即欲与神通，宫室被服非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画云气车，及各以胜日驾车辟恶鬼。又作甘泉宫 ，中为台室，画天地泰一 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岁馀，其方益衰，神不至。乃为帛书以饭牛，阳不知，言此牛腹中有奇（书） 。杀视得书，书言甚怪。天子识其手，问之，果为书。于是诛文成将军，隐之。

其后又作柏梁 、铜柱、承露仙人掌之属矣。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 甚，巫医无所不致。游水发根 言上郡 有巫，病而鬼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 。及病，使人问神君，神君言曰：“天子无忧病。病少愈，强与我会甘泉 。”于是上病愈，遂起，幸甘泉 ，病良已。大赦，置寿宫 神君。神君最贵者曰太一 ，其佐曰太禁 、司命 之属，皆从之。非可得见，闻其言，言与人音等。时去时来，来则风肃然。居室帷中，时昼言，然常以夜。天子祓，然后入。因巫为主人，关饮食，所欲言，行下。又置寿宫 、北宫 ，张羽旗，设共具，以礼神君。神君所言，上使受书，其名曰“画法”。其所言，世俗之所知也，无绝殊者，而天子心独憙。其事秘，世莫知也。

后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不宜以一二数。一元曰“建”，二元以长星曰“光”，今郊得一角兽曰“狩”云。

其明年，天子郊雍 ，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无祀，则礼不答也。”有司与太史令谈 、祠官宽舒 议：“天地牲，角茧栗。今陛下亲祠后土，后土宜于泽中圜丘为五坛，坛一黄犊牢具。已祠尽瘗，而从祠衣上黄。”于是天子东幸汾 阴 。汾阴 男子公孙滂洋 等见汾 旁有光如绛，上遂立后土祠 于汾阴 脽上，如宽舒 等议。上亲望拜，如上帝礼。礼毕，天子遂至荥阳 。还过雒阳 ，下诏封周 后，令奉其祀。语在武纪 。上始巡幸郡县，浸寻于泰山 矣。

其春，乐成侯 （登） 上书言栾大 。栾大 ，胶东 宫人，故尝与文成将军同师，已而为胶东王 尚方。而乐成侯 姊为康王 后，无子。王死，它姬子立为王，而 康后 有淫行，与王不相中，相危以法。康后 闻文成死，而欲自媚于上，乃遣栾 大 入，因乐成侯 求见言方。天子既诛文成，后悔其方不尽，乃见栾大 ，大说。大 为人长美，言多方略，而敢为大言，处之不疑。大 言曰：“臣常往来海中，见安期 、羡门 之属，顾以臣为贱，不信臣。又以为康王 诸侯耳，不足与方。臣数以言康王 ，康王 又不用臣。臣之师曰：‘黄金可成，而河 决可塞，不死死药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则方士皆掩口，恶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马肝死耳。子诚能修其方，我何爱乎！”大 曰：“臣师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则贵其使者，令为亲属，以客礼待之，勿卑，使各佩其信印，乃可使通言于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尊其使然后可致也。”于是上使验小方，斗棋，棋自相触击。

是时，上方忧河 决而黄金不就，乃拜大 为五利将军。居月馀，得四印；得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印。制诏御史：“昔禹 疏九河 ，决四渎 。间者，河 溢皋陆，堤徭不息。朕临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遗朕士而大 通焉。乾 称‘飞龙’，‘鸿渐于般’，朕意庶几与焉。其以二千户封地士将军大 为乐通 侯 。”赐列侯甲第，童千人。乘舆斥车马帷帐器物以充其家。又以卫长公主 妻之，赍金十万斤，更名其邑曰当利公主 。天子亲如五利之弟，使者存问共给，相属于道。自大主将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献遗之。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将军”，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将军亦衣羽衣，立白茅上受印，以视不臣也。而佩“天道”者，且为天子道天神也。于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神。后装治行，东入海求其师云。大 见数月，佩六印，贵震天下，而海上燕齐 之间，莫不扼掔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其夏六月，汾阴 巫锦 为民祠魏脽后土 营旁，见地如钩状，掊视得鼎。鼎大异于众鼎，文镂无款识，怪之，言吏。吏告河东 太守胜 ，胜 以闻。天子使验问巫得鼎无奸诈，乃以礼祠，迎鼎至甘泉 ，从上行，荐之。至中山 ，晏温，有黄云焉。有鹿过，上自射之，因之以祭云。至长安 ，公卿大夫皆议尊宝鼎。天子曰：“间者河 溢，岁数不登，故巡祭后土，祈为百姓育谷。今年丰茂未报，鼎曷为出哉？”有司皆言：“闻昔泰帝 兴神鼎一，一者一统，天地万物所系象也。黄帝 作宝鼎三，象天地人。禹 收九牧之金，铸九鼎，象九州。皆尝 享上帝鬼神。其空足曰鬲，以象三德，飨承天祜。夏 德衰，鼎迁于殷 ；殷 德衰，鼎迁于周 ；周 德衰，鼎迁于秦 ；秦 德衰，宋 之社亡，鼎乃沦伏而不见。周颂 曰：‘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不 不敖，胡考之休。’今鼎至甘泉 ，以光润龙变，承休无疆。合兹中山 ，有黄白云降，盖若兽为符，路弓乘矢，集获坛下，报祠大亨。唯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鼎宜视宗祢（广） 〔庙〕，臧于帝 庭，以合明应。”制曰：“可。”

入海求蓬莱 者，言蓬莱 不远，而不能至者，殆不见其气。上乃遣望气佐候其气云。

其秋，上雍 ，且郊。或曰“五帝 ，泰一 之佐也，宜立泰一 而上亲郊之”。上疑未定。

齐 人公孙卿 曰：“今年得宝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 时等。”卿 有札书曰：“黄帝 得宝鼎冕候 ，问于鬼臾区 ，鬼臾区 对曰：‘黄帝 得宝鼎神策，是岁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于是黄帝 迎日推策，后率二十岁复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黄帝 仙登于天。”卿 因所忠 欲奏之。所忠 视其书不经，疑其妄言，谢曰：“宝鼎事已决矣。尚何以为！”卿 因嬖人奏之。上大说，乃召问卿 。对曰：“受此书申公 ，申公 已死。”上曰：“申公 何人也？”卿 曰：“齐 人，与安期生 通，受黄帝 言，无书，独有此鼎书。曰‘汉 兴复当黄帝 之时。’曰‘汉 之圣者，在高祖 之孙且曾孙也。宝鼎出而与神通，封禅。封禅七十二王，唯黄帝 得上泰山 封。’申公 曰：‘汉帝亦当上封（禅） ，〔上〕封（禅） 则能仙登天矣。黄帝 万诸侯，而神灵之封君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蛮夷，五在中国。中国华山 、首山 、太室山 、泰山 、东莱山 ，此五山黄帝 之所常游，与神会。黄帝 且战且学仙，患百姓非其道，乃断斩非鬼神者。百馀岁然后得与神通。黄帝 郊雍 上帝，宿三月。鬼臾区 号大鸿 ，死葬雍 ，故鸿冢 是也。其后黄帝 接万灵明庭 。明庭 者，甘泉 也。所谓寒门 者，谷口 也。黄帝 采首山 铜，铸鼎于荆山 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 。黄帝 上骑，群臣后宫从上龙七十馀人，龙乃〔上〕去。馀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堕黄帝 之弓。百姓卬望黄帝 既上天，乃抱其弓与龙髯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 ，其弓曰乌号 。’”于是天子曰：“嗟乎！诚得如黄帝 ，吾视去妻子如脱屣耳。”拜卿 为郎，使东候神于太室 。

上遂郊雍 ，至陇西 ，登空桐 ，幸甘泉 。令祠官宽舒 等具泰一 祠坛，祠坛放亳忌泰一坛 ，三陔。五帝坛 环居其下，各如其方。黄帝 西南，除八通鬼道。泰一 所用，如雍 一畤物，而加醴枣脯之属，杀一氂牛以为俎豆牢具。而五帝 独有俎豆醴进。其下四方地，为腏，食群神从者及北斗 云。已祠，胙馀皆燎之。其牛色白，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鹿中水而酒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泰一 祝宰则衣紫及绣。五帝 各如其色，日赤，月白。

十一月辛巳逆旦冬至，吻爽，天子始郊拜泰一 。朝朝日，夕夕月，则揖；而见泰一 如雍 郊礼。其赞飨曰：“天始以宝鼎神策授皇帝，朔而又朔，终而复始，皇帝敬拜见焉。”而衣上黄。其祠列火满坛，坛旁亨炊具。有司云“祠上 有光”。公卿言“皇帝始郊见泰一云阳 ，有司奉瑄玉嘉牲荐飨，是夜有美光，及昼，黄气上属天。”太史令谈 、祠官宽舒 等曰：“神灵之休，祐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立泰畤坛 以明应。令太祝领，秋及腊间祠。（二） 〔三〕岁天子壹郊见。”

其秋，为伐南越 ，告祷泰一 ，以牡荆画幡日月北斗 登龙，以象太一 三星，为泰一 锋（旗） ，命曰“灵旗”。为兵祷，则太史奉以指所伐国。而五利将军使不敢入海，之泰山 祠。上使人随验，实无所见。五利妄言见其师，其方尽，多不雠。上乃诛五利。

其冬，公孙卿 候神河南 ，言见仙人迹缑氏城 上，有物如雉，往来城上。天子亲幸缑氏 视迹，问卿 ：“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 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其道非少宽暇，神不来。言神事，如迂诞，积以岁，乃可致。”于是郡国各除道，缮治宫馆名山神祠所，以望幸矣。

其春，既灭南越 ，嬖臣李延年 以好音见。上善之，下公卿议，曰：“民间祠有鼓舞乐，今郊祀而无乐，岂称乎？”公卿曰：“古者祠天地皆有乐，而神祇可得而礼。”或曰：“泰帝 使素女 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于是塞南越 ，祷祠泰一 、后土，始用乐舞。益召歌儿，作二十五弦及空侯瑟自此起。

其来年冬，上议曰：“古者先振兵释旅，然后封禅。”乃遂北巡朔方 ，勒兵十馀万骑，还祭黄帝冢桥山 ，释兵凉如 。上曰：“吾闻黄帝 不死，有冢，何也？”或对曰：“黄帝 以仙上天，群臣葬其衣冠。”既至甘泉 ，为且用事泰山 ，先类祠泰一 。

自得宝鼎，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仪体，而群儒采封禅尚书 、周官 、王制 之望祀射牛事。齐 人丁公 年九十馀，曰：“封禅者，古不死之名也。秦皇帝 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无风雨，遂上封矣。”上于是乃令诸儒习射牛，草封禅仪。数年，至且行。天子既闻公孙卿 及方士之言，黄帝 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欲放黄帝 以接神人蓬莱 ，高世比德于九皇 ，而颇采儒术以文之。群儒既已不能辩明封禅事，又拘于诗 书 古文而不敢骋。上为封祠器视群儒，群儒或曰“不与古同”，徐偃 又曰“太常诸生行礼不如鲁 善”，周霸 属图封事，于是上黜偃 、霸 ，而尽罢诸儒弗用。

三月，乃东幸缑氏 ，礼登中岳太室 。从官在山上闻若有言“万岁”云。问上，上不言；问下，下不言。乃令祠官加增太室 祠，禁毋伐其山木，以山下户凡三百封崈高 ，为之奉邑，独给祠，复，无有所与。上因东上泰山 ，泰山 草木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 颠。

上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齐 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万数，乃益 发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 神人。公孙卿 持节常先行候名山，至东莱 ，言夜见大人，长数丈，就之则不见，见其迹甚大，类禽兽云。群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言“吾欲见巨公”，已忽不见。上既见大迹，未信，及群臣又言老父，则大以为仙人也。宿留海上，与方士传车及间使求神仙人以千数。

四月，还至奉高 。上念诸儒及方士言封禅人殊，不经，难施行。天子至梁父 ，礼祠地主。至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缙绅，射牛行事。封泰山 下东方，如郊祠泰一 之礼。封广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则有玉牒书，书秘。礼毕，天子独与侍中奉车子侯 上泰山 ，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阴道。丙辰，禅泰 山 下阯东北肃然山 ，如祭后土礼。天子皆亲拜见，衣上黄而尽用乐焉。江 淮 间一茅三脊为神藉。五色土益杂封。纵远方奇兽飞禽及白雉诸物，颇以加祠。兕牛象犀之属不用。皆至泰山 ，然后去。封禅祠，其夜若有光，昼有白云出封中。

天子从禅还，坐明堂，群臣更上寿。下诏改元为元封 。语在武纪 。又曰：“古者天子五载一巡狩，用事泰山 ，诸侯有朝宿地。其令诸侯各治邸泰山 下。”

天子既已封泰山 ，无风雨，而方士更言蓬莱 诸神若将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几遇之，复东至海上望焉。奉车子侯 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 ，巡自辽西 ，历北边至九原 。五月，乃至甘泉 ，周万八千里云。

其秋，有星孛于东井 。后十馀日，有星孛于三能 。望气王朔 言：“候独见填星 出如瓜，食顷，复入。”有司皆曰：“陛下建汉家 封禅，天其报德星 云。”

其来年冬，郊雍 五帝 。还，拜祝祠泰一 。赞飨曰：“德星 昭衍，厥维休祥。寿星 仍出，渊耀光明。信星 昭见，皇帝敬拜泰祝之享。”

其春，公孙卿 言见神人东莱山 ，若云“欲见天子”。天子于是幸缑氏城 ，拜卿 为中大夫。遂至东莱 ，宿，留之数日，毋所见，见大人迹云。复遣方士求神人采药以千数。是岁旱。天子既出亡名，乃祷万里沙 ，过祠泰山 。还至瓠子 ，自临塞决河 ，留二日，湛祠而去。

汉书卷二十五下　郊祀志第五下

是时既灭两粤 ，粤 人勇之 乃言“粤 人俗鬼，而其祠皆见鬼，数有效。昔东瓯王 敬鬼，寿百六十岁。后世怠嫚，故衰耗。”乃命粤 巫立粤 祝祠，安台无坛，亦祠天神帝百鬼，而以鸡卜。上信之，粤 祠鸡卜自此始用。

公孙卿 曰：“仙人可见，上往常遽，以故不见。今陛下可为馆如缑 氏城 ，置脯枣，神人宜可致。且仙人好楼居。”于是上令长安 则作飞 廉 、桂馆 ，甘泉 则作益寿 、延寿 馆，使卿 持节设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 台 ，置祠具其下，将招来神仙之属。于是甘泉 更置前殿，始广诸宫室。夏，有芝生甘泉殿 房内中。天子为塞河 ，兴通天 ，若有光云，乃下诏赦天下。

其明年，伐朝鲜 。夏，旱。公孙卿 曰：“黄帝 时封则天旱，干封三年。”上乃下诏：“天旱，意干封乎？其令天下尊祠灵星 焉。”

明年，上郊雍 五畤 ，通回中 道，遂北出萧关 ，历独鹿 、鸣泽 ，自西河 归，幸河东 祠后土。

明年冬，上巡南郡 ，至江陵 而东。登礼灊 之天柱山 ，号曰南岳 。浮江 ，自浔阳 出枞阳 ，过彭蠡 ，礼其名山川。北至琅邪 ，并海上。四月，至奉高 修封焉。

初，天子封泰山 ，泰山 东北 古时有明堂处，处险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 旁，未晓其制度。济南 人公玉带 上黄帝 时明堂图。明堂中有一殿，四面无壁，以茅盖，通水，水圜宫垣，为复道，上有楼，从西南入，名曰昆仑 ，天子从之入，以拜祀上帝焉。于是上令奉高 作明堂汶 上，如带 图。及是岁修封，则祠泰一 、五帝 于明堂上坐，合高皇帝祠 坐对之。祠后土于下房，以二十太牢。天子从昆仑 道入，始拜明堂如郊礼。毕，尞堂下。而上又上泰山 ，自有秘祠其颠。而泰山 下祠五帝 ，各如其方，黄帝 并赤帝 所，有司侍祠焉。山上举火，下悉应之。还幸 甘泉 ，郊泰畤 。春幸汾阴 ，祠后土。

明年，幸泰山 ，以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日祀上帝于明堂，（后每） 〔毋〕修封。其赞飨曰：“天增授皇帝泰元神策，周而复始。皇帝敬拜泰一 。”东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验，然益遣，几遇之。乙酉，柏梁 灾。十二月甲午朔，上亲禅高里 ，祠后土。临勃海 ，将以望祀蓬莱 之属，几至殊庭 焉。

上还，以柏梁 灾故，受计甘泉 。公孙卿 曰：“黄帝 就青灵台 ，十二日烧，黄帝 乃治明庭 。明庭 ，甘泉 也。”方士多言古帝王有都甘泉 者。其后天子又朝诸侯甘泉 ，甘泉 作诸侯邸。勇之 乃曰：“粤 俗有火灾，复起屋，必以大，用胜服之。”于是作建章宫 ，度为千门万户。前殿度高未央 。其东则凤阙 ，高二十馀丈。其西则商中 ，数十里虎圈。其北治大池，渐台高二十馀丈，名曰泰液 ，池中有蓬莱 、方丈 、瀛州 、壶梁 ，象海中神山龟鱼之属。其南有玉堂璧门大鸟之属。立神明台 、井幹楼 ，高五十丈，辇道相属焉。

夏，汉 改历，以正月为岁首，而色上黄，官更印章以五字，因为太 初 元年。是岁，西伐大宛 ，蝗大起。丁夫人 、雒阳 虞初 等以方祠诅匈 奴 、大宛 焉。

明年，有司言雍 五畤 无牢孰具，芬芳不备。乃令祠官进畤犊牢具，色食所胜，而以木寓马代驹云。及诸名山川用驹者，悉以木寓马代。独行过亲祠，乃用驹，它礼如故。

明年，东巡海上，考神仙之属，未有验者。方士有言黄帝 时为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于执期 ，名曰迎年 。上许作之如方，名曰明年 。上亲礼祠，上犊黄焉。

公玉带 曰：“黄帝 时虽封泰山 ，然风后 、封巨 、岐伯 令黄帝 封东泰 山 ，禅凡山 ，合符，然后不死。”天子既令设祠具，至东泰山 ，东泰山 卑小，不称其声，乃令祠官礼之，而不封焉。其后令带奉祠候神物。复还泰山 ，修五年之礼如前，而加禅祠石闾 。石闾 者，在泰山 下 南方，方士言仙人闾也，故上亲禅焉。

其后五年，复至泰山 修封，还过祭恒山 。

自封泰山 后，十三岁而周遍于五岳 、四渎 矣。

后五年，复至泰山 修封。东幸琅邪 ，礼日成山 ，登之罘 ，浮大海，用事八神延年 。又祠神人于交门宫 ，若有鄉坐拜者云。

后五年，上复修封于泰山 。东游东莱 ，临大海。是岁，雍县 无云 如 者三，或如虹气苍黄，若飞鸟集棫阳宫 南，声闻四百里。陨石二，黑如黳，有司以为美祥，以荐宗庙。而方士之候神入海求蓬莱 者终无验，公孙卿 犹以大人之迹为解。天子犹羁縻不绝，几遇其真。

诸所兴，如薄忌 泰一 及三一 、冥羊 、马行 、赤星 ，五（床） 。宽舒 之祠（宫） 〔官〕以岁时致礼。凡六祠，皆大祝领之。至如八神，诸明年 、凡山 它名祠，行过则祠，去则已。方士所兴祠，各自主，其人终则已，祠官不主。它祠皆如故。甘泉 泰一 、汾阴 后土 ，三年亲郊祠，而泰山 五年一修封。武帝 凡五修封。昭帝 即位，富于春秋，未尝亲巡祭云。

宣帝 即位，由武帝 正统兴，故立三年，尊孝武庙 为世宗 ，行所巡狩郡国皆立庙。告祠世宗庙 日，有白鹤集后庭。以立世宗庙 告祠孝昭 寝，有雁五色集殿前。西河 筑世宗庙 ，神光兴于殿旁，有鸟如白鹤，前赤后青。神光又兴于房中，如烛状。广川国 世宗庙 殿上有钟音，门户大开，夜有光，殿上尽明。上乃下诏赦天下。

时，大将军霍光 辅政，上共己正南面，非宗庙之祀不出。十二年，乃下诏曰：“盖闻天子尊事天地，修祀山川，古今通礼也。间者，上帝之祠阙而不亲十有馀年，朕甚惧焉。朕亲饬躬齐戒，亲奉祀，为百姓蒙嘉气，获丰年焉。”

明年正月，上始幸甘泉 ，郊见泰畤 ，数有美祥。修武帝 故事，盛车服，敬齐祠之礼，颇作诗歌。

其三月，幸河东 ，祠后土，有神爵集，改元为神爵 。制诏太常：“夫江 海，百川之大者也，今阙焉无祠。其令祠官以礼为岁事，以四时祠江 海雒水 ，祈为天下丰年焉。”自是五岳 、四渎 皆有常礼。东岳 泰山 于博 ，中岳 泰室 于嵩高 ，南岳灊山 于灊 ，西岳华山 于华阴 ，北岳常山 于上 曲阳 ，河 于临晋 ，江 于江都 ，淮 于平氏 ，济 于临邑 界中，皆使者持节侍祠。唯泰山 与河 岁五祠，江 水四，馀皆一祷而三祠云。

时，南郡 获白虎，献其皮牙爪，上为立祠。又以方士言，为随侯 、剑宝、玉宝璧、周康 宝鼎立四祠于未央宫 中。又祠太室山 于即墨 ，三 户山 于下密 ，祠天封苑火井 于鸿门 。又立岁星 、辰星 、太白 、荧惑 、南斗祠 于长安城 旁。又祠参山 八神于曲城 ，蓬山 石社石鼓于临朐 ，之罘 山 于腄 ，成山 于不夜 ，莱山 于黄。成山 祠日，莱山 祠月。又祠四时于琅邪 ，蚩尤 于寿良 。京师近县鄠 ，则有劳谷 、五床山 、日月 、五帝 、仙人 、玉女祠 。云阳 有径路神 祠，祭休屠王 也。又立五龙山 仙人祠 及黄 帝 、天神 、帝原水 ，凡四祠于肤施 。

或言益州 有金马碧鸡 之神，可醮祭而致，于是遣谏大夫王褒 使持节而求之。

大夫刘更生 献淮南 枕中洪宝苑秘之方，令尚方铸作。事不验，更 生 坐论。京兆尹张敞 上疏谏曰：“愿明主时忘车马之好，斥远方士之虚语，游心帝王之术，太平庶几可兴也。”后尚方待诏皆罢。

是时，美阳 得鼎，献之。下有司议，多以为宜荐见宗庙，如元鼎 时故事。张敞 好古文字，案鼎铭勒而上议曰：“臣闻周 祖始乎后稷 ，后稷 封于 ，公刘 发迹于豳 ，大王 建国于 梁 ，文武 兴于酆 镐 。由此言之，则 梁丰 镐 之间周 旧居也，固宜有宗庙坛场祭祀之臧。今鼎出于 东，中有刻书曰：‘王命尸臣：“官此栒邑 ，赐尔旃鸾黼黻琱戈。”尸臣拜手稽首曰：“敢对扬天子丕显休命。”，臣愚不足以迹古文，窃以传记言之，此鼎殆周 之所以褒赐大臣，大臣子孙刻铭其先功，臧之于宫庙也。昔宝鼎之出于汾 脽也，河东 太守以闻，诏曰：‘朕巡祭后土，祈为百姓蒙丰年，今谷嗛未报，鼎焉为出哉？’博问耆老，意旧臧与？诚欲考得事实也。有司验脽上非旧臧处，鼎大八尺一寸，高三尺六寸，殊异于众鼎。今此鼎细小，又有款识，不宜荐见于宗庙。”制曰：“京兆尹议是。”

上自幸河东 之明年正月，凤凰集祋栩 ，于所集处得玉宝，起步寿 宫 ，乃下诏赦天下。后间岁，凤凰神爵甘露降集京师，赦天下。其冬，凤凰集上林 ，乃作凤凰殿 ，以答嘉瑞。明年正月，复幸甘泉 ，郊泰畤 ，改元曰五凤 。明年，幸雍 祠五畤 。其明年春，幸河东 ，祠后土，赦天下。后间岁，改元为甘露 。正月，上幸甘泉 ，郊泰畤 。其夏，黄龙见新 丰 。建章 、未央 、长乐宫 钟虡铜人皆生毛，长一寸所，时以为美祥。后间岁正月，上郊泰畤 ，因朝单于于甘泉宫 。后间岁，改元为黄龙 。正月，复幸甘泉 ，郊泰畤 ，又朝单于于甘泉宫 。至冬而崩。凤凰下郡国凡五十馀所。

元帝 即位，遵旧仪，间岁正月，一幸甘泉 郊泰畤 ，又东至河东 祠后土，西至雍 祠五畤 。凡五奉泰畤 、后土 之祠。亦施恩泽，时所过毋出田租，赐百户牛酒，或赐爵，赦罪人。

元帝 好儒，贡禹 、韦玄成 、匡衡 等相继为公卿。禹建言汉家 宗庙祭祀多不应古礼，上是其言。后韦玄成 为丞相，议罢郡国庙，自太上 皇 、孝惠帝 诸园寝庙皆罢。后元帝 寝疾，梦神灵谴罢诸庙祠，上遂复焉。后或罢或复，至哀 、平 不定。语在韦玄成传 。

成帝 初即位，丞 相衡 、御史大夫谭 奏言：“帝王之事莫大乎承天之序，承天之序莫重于郊祀，故圣王尽心极虑以建其制。祭天于南郊，就阳之义也；瘗地于北郊，即阴之象也。天之于天子也，因其所都而各飨焉。往者，孝武皇帝 居甘泉宫 ，即于云阳 立泰畤 ，祭于宫南。今行常幸长安 ，郊见皇天反北之泰阴，祠后土反东之少阳，事与古制殊。又至云阳 ，行溪谷中，厄狭且百里，汾阴 则渡大川，有风波舟楫之危，皆非圣主所宜数乘。郡县治道共张，吏民困苦，百官烦费。劳所保之民，行危险之地，难以奉神灵而祈福祐，殆未合于承天子民之意。昔者周文 武 郊于丰镐 ，成王 郊于雒邑 。由此观之，天随王者所居而飨之，可见也。甘泉泰畤 、河东 后土 之祠宜可徙置长安 ，合于古帝王。愿与群臣议定。”奏可。大司马车骑将军许嘉 等八人以为所从来久远，宜如故。右将军王商 、博士师丹 、议郎翟方进 等五十人以为礼记 曰“燔柴于太坛，祭天也；瘗埋于大折，祭地也。”兆于南郊，所以定天位也。祭地于大折，在北郊，就阴位也。郊处各在圣王所都之南北。书 曰“越三日丁巳，用牲于郊，牛二。”周公 加牲，告徙新邑，定郊礼于雒 。明王圣主，事天明，事地察。天地明察，神明章矣。天地以王者为主，故圣王制祭天地之礼必于国郊。长安 ，圣主之居，皇天所观视也。甘泉 、河东 之祠非神灵所飨，宜徙就正阳大阴之处。违俗复古，循圣制，定天位，如礼便。于是衡 、谭 奏议曰：“陛下圣德，忽明上通，承天之大，典览群下，使各悉心尽虑，议郊祀之处，天下幸甚。臣闻广谋从众，则合于天心，故洪范 曰‘三人占，则从二人言’，言少从多之议也。论当往古，宜于万民，则依而从之；违道寡与，则废而不行。今议者五十八人，其五十人言当徙之义，皆著于经传，同于上世，便于吏民；八人不案经艺，考古制，而以为不宜，无法之议，难以定吉凶。太誓 曰：‘正稽古立功立事，可以永年，丕天之大律。，诗 曰‘毋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监在兹’，言天之日监王者之处也。又曰‘乃眷西顾，此维予宅’，言天以文王 之都为居也。宜于长安 定南北郊，为万世基。”天子从之。

既定，衡 言：“甘泉 泰畤 紫坛，八觚宣通象八方。五帝 坛周环其下，又有群神之坛。以尚书 禋六宗、望山川、遍群神之义，紫坛有文章采镂黼黻之饰及玉、女乐，石坛、仙人祠，瘗鸾路、骍驹、寓龙马，不能得其象于古。臣闻郊（紫坛） 〔柴〕飨帝之义，扫地而祭，上质也。歌大吕舞云门 以俟天神，歌太蔟舞以咸池 以俟地祇，其牲用犊，其席槁秸，其 器陶匏，皆因天地之性，贵诚上质，不敢修其文也。以为神祇功德至大，虽修精微而备庶物，犹不足以报功，唯至诚为可，（致） 〔故〕上质不饰，以章天德。紫坛伪饰、女乐、鸾路、骍驹、龙马、石坛之属，宜皆勿修。”

衡 又言：“王者各以其礼制事天地，非因异世所立而继之。今雍 鄜 、密 、上 下畤 ，本秦侯 各以其意所立，非礼之所载术也。汉 兴之初，仪制未及定，即且因秦 故祠，复立北畤 。今既稽古，建定天地之大礼，郊见上帝，青赤白黄黑五方之帝皆毕陈，各有位馔，祭祀备具。诸侯所妄造，王者不当长遵。及北畤 ，未定时所立，不宜复修。”天子皆从焉。及陈宝祠 ，由是皆罢。

明年，上始祀南郊，赦奉郊之县及中都官耐罪囚徒。是岁衡 、谭 复条奏：“长安 厨官县官给祠郡国候神方士使者所祠，凡六百八十三所，其二百八所应礼，及疑无明文，可奉祠如故。其馀四百七十五所不应礼，或复重，请皆罢。”奏可。本雍 旧祠二百三所，唯山川诸星十五所为应礼云。若诸布 、诸严 、诸逐 ，皆罢。杜主 有五祠，置其一。又罢高祖 所立梁 、晋 、秦 、荆 巫、九天 、南山 、莱中 之属，及孝文 渭阳 、孝武 薄忌 泰一 、三一 、黄帝 、冥羊 、马行 、泰一 、皋山山君 、武夷 、夏后启母 石 、万里沙 、八神、延年 之属，及孝宣 参山 、蓬山 、之罘 、成山 、莱山 、四 时 、蚩尤 、劳谷 、五床 、仙人 、玉女 、径路 、黄帝 、天神 、原水 之属，皆罢。候神方士使者副佐、本草待诏七十馀人皆归家。

明年，匡衡 坐事免官爵。众庶多言不当变动祭祀者。又初罢甘 泉泰畤 作南郊日，大风坏甘泉竹宫 ，折拔畤中树木十围以上百馀。天子异之，以问刘向 。对曰：“家人尚不欲绝种祠，况于国之神宝旧畤！且甘泉 、汾阴 及雍五畤 始立，皆有神祇感应，然后营之，非苟而已也。武 、宣 之世，奉此三神，礼敬敕备，神光尤著。祖宗所立神祇旧位，诚未易动。及陈宝祠 ，自秦文公 至今七百馀岁矣，汉 兴世世常来，光色赤黄，长四五丈，直祠而息，音声砰隐，野鸡皆雊。每见雍 太祝祠以太牢，遣候者乘一乘传驰诣行在所，以为福祥。高祖 时五来，文帝 二十六来，武帝 七十五来，宣帝 二十五来，初元 元年以来亦二十来，此阳气旧祠也。及汉 宗庙之礼，不得擅议，皆祖宗之君与贤臣所共定。古今异制，经无明文，至尊至重，难以疑说正也。前始纳贡禹 之议，后人相因，多所动摇。易大传 曰：‘巫神者殃及三世。’恐其咎不独止禹 等。”上意恨之。

后上以无继嗣故，今皇太后诏有司曰：“盖闻王者承事天地，交接泰一 ，尊莫著于祭祀。孝武皇帝 大圣通明，始建上下之祀，营泰畤 于甘泉 ，定后土 于汾阴 ，而神祇安之，飨国长久，子孙蕃滋，累世遵业，福流于今。今皇帝宽仁孝顺，奉循圣绪，靡有大愆，而久无继嗣。思其咎职，殆在徙南北郊，违先帝之制，改神祇旧位，失天地之心，以妨继嗣之福。春秋六十，未见皇孙，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朕甚悼焉。春秋 大复古，善顺祀。其复甘泉泰畤 ，汾阴 后土 如故，及雍 五畤 、陈宝祠 在陈仓 者。”天子复亲郊礼如前。又复长安 、雍 及郡国祠著明者且半。

成帝 末年颇好鬼神，亦以无继嗣故，多上书言祭祀方术者，皆得待诏，祠祭上林苑 中长安 城旁，费用甚多，然无大贵盛者。谷永 说上曰：“臣闻明于天地之性，不可或以神怪；知万物之情，不可罔以非类。诸背仁义之正道，不遵五经 之法言，而盛称奇怪鬼神，广崇祭祀之方，求报无福之祠，及言世有仙人，服食不终之药， 兴轻举，登遐倒景，览观县圃 ，浮游蓬莱 ，耕耘五德，朝种暮获，与山石无极，黄冶变化，坚冰淖溺，化色五仓之术者，皆奸人惑众，挟左道，怀诈伪，以欺罔世主。听其言，洋洋满耳，若将可遇；求之，盪盪如系风捕景，终不可得。是以明王距而不听，圣人绝而不语。昔周 史苌弘 欲以鬼神之术辅尊灵 王 会朝诸侯，而周室 愈微，诸侯愈叛。楚怀王 隆祭祀，事鬼神，欲以获福助，却秦 师，而兵挫地削，身辱国危。秦始皇 初并天下，甘心于神仙之道，遣徐福 、韩终 之属多赍童男童女入海求神采药，因逃不还，天下怨恨。汉 兴，新垣平 、齐 人少翁 、公孙卿 、栾大 等，皆以仙人、黄冶、祭祠、事鬼使物、入海求神采药贵幸，赏赐累千金。大 尤尊盛，至妻公主，爵位重絫，震动海内。元鼎 、元封 之际，燕 齐 之间方士瞋目扼腕，言有神仙祭祀致福之术者以万数。其后，平 等皆以术穷诈得，诛夷伏辜。至初元 中，有天渊 玉女、巨鹿 神人、 阳侯 师张宗 之奸，纷纷复起。夫周 秦 之末，三五之隆，已尝专意散财，厚爵禄，竦精神，举天下以求之矣。旷日经年，靡有毫氂之验，足以揆今。经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惟曰不享。’论语 说曰：‘子不语怪神。，唯陛下拒绝此类，毋令奸人有以窥朝者。”上善其言。

后成都侯 王商 为大司马卫将军辅政，杜邺 说商 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瀹祭’，言奉天之道，贵以诚质大得民心也。行秽祀丰，犹不蒙祐；德修荐薄，吉必大来。古者坛场有常处，尞禋有常用，赞见有常礼；牺牲玉帛虽备而财不匮，车舆臣役虽动而用不劳。是故每（奉） 〔举〕其礼，助者欢说，大路所历，黎元不知。今甘泉 、河东 天地郊祀，咸失方位，违阴阳之宜。及雍 五畤 皆旷远，奉尊之役休而复起，缮治共张无解已时，皇天著象殆可略知。前上甘泉 ，先敺失道；礼月之夕，奉引复迷。祠后土还，临河 当渡，疾风起波，船不可御。又雍 大雨，坏平阳宫 垣。乃三月甲子，震电灾林光宫 门。祥瑞未著，咎征仍臻。迹三郡所奏，皆有变故。不答不飨，何以甚此！诗 曰‘率由旧章’。旧章，先生法度，文王 以之，交神于祀，子孙千亿。宜如异时公卿之议，复还长安 南北郊。”

后数年，成帝 崩，皇太后诏有司曰：“皇帝即位，思顺天心，遵经义，定郊礼，天下说憙。惧未有皇孙，故复甘泉 泰畤 、汾阴 后土 ，庶几获福。皇帝恨难之，卒未得其祐。其复南北郊长安 如故，以顺皇帝之意也。”

哀帝 即位，寝疾，博征方术士，京师诸县皆有侍祠使者，尽复前世所常兴诸神祠官，凡七百馀所，一岁三万七千祠云。

明年，复令太皇太后诏有司曰：“皇帝孝顺，奉承圣业，靡有解怠，而久疾未瘳。夙夜唯思，殆继体之君不宜改作。其复甘泉 泰畤 、汾阴 后 土祠 如故。”上亦不能亲至，遣有司行事而礼祠焉。后三年，哀 帝 崩。

平帝元始 五年，大司马王莽 奏言：“王者父事天，故爵称天子。孔 子 曰：‘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王者尊其考，欲以配天，缘考之意，欲尊祖，推而上之，遂及始祖。是以周公 郊祀后稷 以配天，宗祀文王 于明堂以配上帝。礼记 天子祭天地及山川，岁遍。春秋穀梁传 以十二月下辛卜，正月上辛郊。高皇帝 受命，因雍 四畤起北畤 ，而备五帝 ，未共天地之祀。孝文 十六年用新垣平 ，初起渭阳五帝庙 ，祭泰一 、地祇，以太祖高皇帝 配。曰冬至祠泰一 ，夏至祠地祇，皆并祠五帝 ，而共一牲，上亲郊拜。后平 伏诛，乃不复自亲，而使有司行事。孝武皇帝 祠雍 ，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无祠，则礼不答也。’于是元鼎 四年十一月甲子始立后土祠 于汾阴 。或曰，五帝 ，泰一 之佐，宜立泰一 。五年十一月癸未始立泰一祠 于甘泉 ，二岁一郊，与雍 更祠，亦以高祖 配，不岁事天，皆未应古制。建始 元年，徙甘 泉 泰畤 、河东 后土 于长安 南北郊。永始 元年三月，以未有皇孙，复甘 泉 、河东 祠。绥和 二年，以卒不获祐，复长安 南北郊。建平 三年，惧孝 哀皇帝 之疾未瘳，复甘泉 、汾阴 祠，竟复无福。臣谨与太师孔光 、长乐 少府平晏 、大司农左咸 、中垒校尉刘歆 、太中大夫朱阳 、博士薛顺 、议郎国由 等六十七人议，皆曰宜如建始 时丞相衡 等议，复长安 南北郊如故。”

莽 又颇改其祭礼，曰：“周官 天墬之祀，乐有别有合。其合乐曰‘以六律、六钟、五声、八音、六舞大合乐’，祀天神，祭地祇，祀四望，祭山川，享先妣先祖。凡六乐，奏六歌，而天地神祗之物皆至。四望，盖谓日月星海也。三光高而不可得亲，海广大无限界，故其乐同。祀天则天文从，祭地则地理从。三光，天文也。山川，地理也。天地合祭，先祖配天，先妣配地，其谊一也。天地合精，夫妇判合。祭天南郊，则以地配，一体之谊也。天地位皆南鄉，同席，地在东，共牢而食。高 帝 、高后 配于坛上，西乡，后在北，亦同席共牢。牲用茧栗，玄酒陶匏。礼记 曰天子籍田千晦以事天地，繇是言之，宜有黍稷。天地用牲一，燔寮瘗埋用牲一，高帝 、高后 用牲一。天用牲左，及黍稷燔尞南郊；地用牲右，及黍稷瘗于北郊。其旦，东乡再拜朝日；其夕，西乡再拜夕月。然后孝弟之道备，而神祇嘉享，万福降辑。此天地合祀，以祖妣配者也。其别乐曰‘冬日至，于地上之圜丘奏乐六变，则天神皆降；夏日至，于泽中之方丘奏乐八变，则地祇皆出’。天地有常位，不得常合，此其各特祀者也。阴阳之别于日冬夏至，其会也以孟春正月上辛若丁。天子亲合祀天地于南郊，以高帝 、高后 配。阴阳有离合，易 曰‘分阴分阳，迭用柔刚’。以日冬至使有司奉祠南郊，高帝 配而望群阳，日夏至使有司奉祭北郊，高后 配而望群阴，皆以助致微气，通道幽弱。当此之时，后不省方，故天子不亲而遣有司，所以正承天顺地，复圣王之制，显太祖之功也。渭阳 祠勿复修。群望未悉定，定复奏。”奏可。三十馀年间，天地之祠五徙焉。

后莽 又奏言：“书 曰‘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欧阳 、大小夏侯 三家说六宗，皆曰上不及天，下不及地，旁不及四方，在六者之间，助阴阳变化，实一而名六，名实不相应。礼记 祀典，功施于民则祀之。天文日月星辰，所昭仰也；地理山川海泽，所生殖也。易 有八卦，乾 坤 六子，水火不相逮， 风不相悖，山泽通气，然后能变化，既成万物也。臣前奏徙甘泉 泰畤 、汾阴 后土 皆复于南北郊。谨案周官 ‘兆五帝 于四郊’，山川各因其方，今五帝 兆居在雍 五畤 ，不合于古。又日月 风山泽，易 卦六子之尊气，所谓六宗也。星辰水火沟渎，皆六宗之属也。今或未特祀，或无兆居。谨与太师光 、大司徒宫 、羲和歆 等八十九人 议，皆曰天子父事天，母事地，今称天神曰皇天上帝 ，泰一 兆曰泰畤 ，而称地祇曰后土 ，与中央黄灵 同，又兆北郊未有尊称。宜令地祇称皇 地后祇 ，兆曰广畤 。易 曰‘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分群神以类相从为五部，兆天地之别神：中央帝黄灵后土畤 及日庙 、北辰 、北斗 、填星 、中宿中宫于长安城 之未地兆；东方帝太昊青灵勾芒畤 及靁公 、风伯庙 、岁星 、东宿东宫于东郊兆；南方炎帝赤灵祝融畤 及荧惑星 、南宿南宫于南郊兆；西方帝少皞白灵蓐收畤 及太白星 、西宿西宫于西郊兆；北方帝颛顼黑灵玄冥畤 及月庙 、雨师庙 、辰星 、北宿北宫于北郊兆。”奏可。于是长安 旁诸庙兆畤甚盛矣。

莽 又言：“帝王建立社稷，百王不易。社者，土也。宗庙，王者所居。稷者，百谷之主，所以奉宗庙，共粢盛，人所食以生活也。王者莫不尊重亲祭，自为之主，礼如宗庙。诗曰‘乃立冢土’。又曰‘以御田祖，以祈甘雨’。礼记 曰‘唯祭宗庙社稷，为越绋而行事’。圣汉 兴，礼仪稍定，已有官社，未立官稷。”遂于官社后立官稷，以夏禹配食官社，后稷 配食官稷。稷种穀树。徐州 牧岁贡五色土各一斗。

莽 篡位二年，兴神仙事，以方士苏乐 言，起八风台 于宫中。台成万金，作乐其上，顺风作液汤。又种五粱禾于殿中，各顺色置其方面，先鬻鹤 、毒冒、犀玉二十馀物渍种，计粟斛成一金，言此黄帝 谷仙之术也。以乐 为黄门郎，令主之。莽 遂崈鬼神淫祀，至其末年，自天地六宗以下至诸小鬼神，凡千七百所，用三牲鸟兽三千馀种。后不能备，乃以鸡当鹜雁，犬当麋鹿。数下诏自以当仙，语在其传。

赞曰：汉 兴之初，庶事草创，唯一叔孙生 略定朝廷之仪。若乃正朔、服色、郊望之事，数世犹未章焉。至于孝文 ，始以夏郊，而张仓 据水德，公孙臣 、贾谊 更以为土德，卒不能明。孝武 之世，文章为盛，太 初 改制，而兒宽 、司马迁 等犹从臣 、谊 之言，服色数度，遂顺黄德，彼以五德之传从所不胜，秦 在水德，故谓汉 据土而克之。刘向 父子以为帝出于震 ，故包羲氏 始受木德，其后以母传子，终而复始，自神农 、黄帝 下历唐 虞 三代而汉得火焉。故高祖 始起，神母夜号，著赤帝 之符，旗章遂赤，自得天统矣。昔共工氏 以水德间于木火，与秦 同运，非其次序，故皆不永。由是言之，祖宗之制盖有自然之应，顺时宜矣。究观方士祠官之变，谷永 之言，不亦正乎！不亦正乎！

汉书卷二十六　天文志第六

凡天文在图籍昭昭可知者，经星常宿中外官凡百一十八名，积数七百八十三星，皆有州国官宫物类之象。其伏见早晚，邪正存亡，虚实阔狭，及五星所行，合散犯守，陵历斗食，彗孛飞流，日月薄食，晕適背穴，抱珥 蜺，迅雷风祆，怪云变气：此皆阴阳之精，其本在地，而上发于天者也。政失于此，则变见于彼，犹景之象形，鄉之应声。是以明君睹之而寤，饬身正事，思其咎谢，则祸除而福至，自然之符也。

中宫天极星 ，其一明者，泰一 之常居也，旁三星三公，或曰子属。后句四星，末大星正妃，馀三星后（官） 〔宫〕之属也。环之匡卫十二星，藩臣。皆曰紫宫 。

前列直斗口三星，随北耑锐，若见若不见，曰阴德 ，或曰天一 。紫 宫 左三星曰天枪 ，右四星曰“天棓。后十七星绝汉抵营室 ，曰阁道 。

北斗 七星，所谓“旋 、玑 、玉衡 以齐七政”。杓携龙角 ，衡殷南斗 ，魁枕参 首。用昏建者杓；杓，自华 以西南。夜半建者衡；衡，殷中州河 、济 之间。平旦建者魁；魁，海岱 以东北也。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海。分阴阳，建四时，均五行，移节度，定诸纪，皆系于斗。

斗魁戴筐六星，曰文昌宫 ：一曰上将 ，二曰次将 ，三曰贵相 ，四曰司命 ，五曰司禄 ，六曰司灾 。在魁中，贵人之牢。魁下六星两两而比者，曰三能 。三能 色齐，君臣和；不齐，为乖戾。柄辅星 ，明近，辅臣亲强；斥小，疏弱。

杓端有两星：一内为矛 ，招摇 ；一外为盾 ，天蜂 。有句圜十五星，属杓，曰贱人之牢。牢中星实则囚多，虚则开出。

天一 、枪 、棓 、矛 、盾 动摇，角大，兵起。

东宫苍龙，房 、心 。心 为明堂，大星天王，前后星子属。不欲直；直，王失计。房 为天府，曰天驷 。其阴，右骖 。旁有两星曰衿。衿 北一星曰 。东北曲十二星曰旗 。旗中四星曰天市 。天市 中星众者 实，其中虚则耗。房南众星曰骑官 。

左角 ，理；右角 ，将。大角 者，天王帝坐廷。其两旁各有三星，鼎足句之，曰摄提 。摄提 者，直斗杓所指，以建时节，故曰“摄提格”。亢 为宗庙，主疾。其南北两大星，曰南门 。氐为天根，主疫。尾 为九子，曰君臣；斥绝，不和。箕 为敖客，后妃之府，曰口舌。火 犯守角 ，则有（戟） 〔战〕。房 、心 ，王者恶之。

南宫朱鸟，权 、衡 。衡 、太微 ，三光之廷。筐卫十二星，藩臣：西，将；东，相；南四星，执法 ；中，端门 ；左右，掖门 。掖门 内六星，诸侯 。其内五星，五帝坐 。后聚十五星，曰哀乌郎位 ；旁一大星，将位 也。月、五星顺入，轨道，司其出，所守，天子所诛也。其逆入，若不轨道，以所犯名之；中坐，成形，皆群下不从谋也。金 、火 尤甚。廷藩西有随星四，名曰少微 ，士大夫。权 ，轩辕 ，黄龙体。前大星，女主象；旁小星，御者后宫属。月、五星守犯者，如衡 占。

东井 为水事。火 入之，一星居其左右，天子且以火为败。东井 西曲星曰戉 ；北，北河 ；南，南河 ；两河 、天阙 间为关梁。舆鬼 ，鬼祠事；中白者为质 。火 守南 北河 ，兵起，谷不登。故德成衡 ，观成潢 ，伤成戉 ，祸成井 ，诛成质 。

柳 为鸟喙，主木草。七星 ，颈，为员宫，主急事。张 ，嗉，为厨，主觞客。翼 为羽翮，主远客。

轸 为车，主风。其旁有一小星，曰长沙 ，星星不欲明；明与四星等，若五星入轸 中，兵大起。轸 南众星曰天库 ，库 有五车。车星角，若益众，及不具，亡处车马。

西宫咸池 ，曰天五潢 。五潢 ，五帝车舍。火入 ，旱；金 ，兵；水 ，水。中有三柱；柱不具，兵起。

奎 曰封豨 ，为沟渎。娄 为聚众。胃 为天仓。其南众星曰 积 。

昴 曰旄头 ，胡 星也，为白衣会。毕 曰 车 ，为边兵，主弋猎。其大星旁小星为附耳 。附耳 摇动，有谗乱臣在侧。昴 、毕 间为天街 。其阴，阴国；阳，阳国。

参 为白虎。三星直者，是为衡石。下有三星，锐，曰罚，为斩艾事。其外四星，左右肩股也。小三星隅置，曰觜 ，为虎首，主葆旅事。其南有四星，曰天厕 。天厕下 一星，曰天矢 。矢 黄则吉；青、白、黑，凶。其西有句曲九星，三处罗列：一曰天旗 ，二曰天苑 ，三曰九 。其东有大星曰狼 ，狼 角变色，多盗贼。下有四星曰弧 ，直狼 。比地有 大星，曰南极老人 。老人 见，治安；不见，兵起。常以秋分时候之南郊。

北宫玄武，虚 、危 。危为盖屋；虚 为哭泣之事。其南有众星，曰羽 林天军 。军 西为垒 ，或曰戉 。旁一大星，北落 。北落 若微亡，军 星动角益稀，及五星犯北落 ，入军 ，军起。火 、金 、水尤甚。火 入，军忧；水 ，水患；木 、土 ，军吉。危 东六星，两两而比，曰司寇 。

营室 为清庙，曰离宫 、阁道 。汉中四星，曰天驷 。旁一星，曰王 梁 。王梁 策马，车骑满野。旁有八星，绝汉，曰天横 。天横 旁，江星 。江星 动，以人涉水。

杵 、臼 四星，在危 南。匏瓜 ，有青黑星守之，鱼盐贵。

南斗 为庙，其北建星 。建星 者，旗也。牵牛 为牺牲，其北河鼓 。河鼓 大星，上将；左，左将；右，右将。婺女 ，其北织女 。织女 ，天女孙也。

岁星 曰东方春木，于人五常仁也，五事貌也。仁亏貌失，逆春令，伤木气，罚见岁星 。岁星 所在，国不可伐，可以伐人。超舍而前为赢，退舍为缩。赢，其国有兵不复；缩，其国有忧，其将死，国倾败。所去，失地；所之，得地。一曰，当居不居，国亡；所之，国昌；已居之，又东西去之，国凶，不可举事用兵。安静中度，吉。出入不当其次，必有天祆见其舍也。

岁星 赢而东南，石氏 “见彗星”，甘氏 “不出三月乃生彗，本类星，末类彗，长二丈”。赢东北，石氏 “见觉星”，甘氏 “不出三月乃生天桔，本类星，末锐，长四尺”。缩西南，石氏 “见 云，如牛”，甘氏 “不出三月乃生天枪，左右锐，长数丈”。缩西北，石氏 “见枪云，如马”，甘氏 “不出三月乃生天 ，本类星，末锐，长数丈”。石氏 “枪、 、桔、彗异状，其殃一也，必有破国乱君，伏死其辜，馀殃不尽，为旱凶饥暴疾”。至日行一尺，出二十馀日乃入，甘氏 “其国凶，不可举事用兵”。出而易，“所当之国，是受其殃”。又曰“祆星，不出三年，其下有军，及失地，若国君丧”。

荧惑 曰南方夏火，礼也，视也。礼亏视失，逆夏令，伤火气，罚见荧惑 。逆行一舍二舍为不祥，居之三月国有殃，五月受兵，七月国半亡地，九月地太半亡。因与俱出入，国绝祀。荧惑 为乱为（成） 〔贼〕，为疾为丧，为饥为兵，所居之宿国受殃。殃还至者，虽大当小；居之久殃乃至者，当小反大。已去复还居之，若居之而角者，若动者，绕环 之，及乍前乍后，乍左乍右，殃愈甚。一曰，荧惑 出则有大兵，入则兵散。周还止息，乃为其死丧。寇乱在其野者亡地，以战不胜。东行疾则兵聚于东方，西行疾则兵聚于西方；其南为丈夫丧，北为女子丧。荧惑 ，天子理也，故曰虽有明天子，必视荧惑 所在。

太白 曰西方秋金，义也，言也。义亏言失，逆秋令，伤金气，罚见太白 。曰方南太白 居其南，日方北太白 居其北，为赢，侯王不宁，用兵进吉退凶。曰方南太白 居其北，日方北太白 居其南，为缩，侯王有忧，用兵退吉进凶。当出不出，当入不入，为失舍，不有破军，必有死王之墓，有亡国。一曰，天下匽兵，野有兵者，所当之国大凶。当出不出，未当入而入，天下匽兵，兵在外，入。未当出而出，当入而不入，天下起兵，有至破国。未当出而出，未当入而入，天下举兵，所当之国亡。当期而出，其国昌。出东为东方，入为北方；出西为西方，入为南方。所居久，其国利；易，其乡凶。入七日复出，将军战死。入十日复出，相死之。入又复出，人君恶之。已出三日而复微入，三日乃复盛出，是为耎而伏，其下国有军，其众败将北。已入三日，又复微出，三日乃复盛入，其下国有忧，帅师虽众，敌食其粮，用其兵，虏其帅。出西方，失其行，夷狄败；出东方，失其行，中国败。一曰，出蚤为月食，晚为天祆及彗星，将发于亡道之国。

太白 出而留桑榆间，病其下国。上而疾，未尽期日过参天，病其对国。太白 经天，天下革，民更王，是为乱纪，人民流亡。昼见与日争明，强国弱，小国强，女主昌。

太白 ，兵象也。出而高，用兵深吉浅凶；埤，浅吉深凶。行疾，用兵疾吉迟凶；行迟，用兵迟吉疾凶。角，敢战吉，不敢战凶；击角所指吉，逆之凶。进退左右，用兵进退左右吉，静凶。圜以静，用兵静吉趮凶。出则兵出，入则兵入。象太白 吉，反之凶。赤角，战。

太白 者，犹军也，而荧惑 ，忧也。故荧惑 从太白 ，军忧；离之，军舒。出太白 之阴，有分军；出其阳，有偏将之战。当其行，太白 还之，破军杀将。

辰星 ，杀伐之气，战斗之象也。与太白 俱出东方，皆赤而角，夷狄败，中国胜；与太白 俱出西方，皆赤而角，中国败，夷狄胜。

五星分天之中，积于东方，中国大利；积于西方，夷狄用兵者利。辰星 不出，太白 为客；辰星 出，太白 为主人。辰星 与太白 不相从，虽有军不战。辰星 出东方，太白 出西方。若辰星 出西方，太白 出东 方，为格，野虽有兵，不战。辰星 入太白 中，五日乃出，及入而上出，破军杀将，客胜；下出，客亡地。辰星 来抵，太白 不去，将死。正其上出，破军杀将，客胜；下出，客亡地。视其所指，以名破军。辰星 绕环太 白 ，若斗，大战，客胜，主人吏死。辰星 过太白 ，间可椷剑，小战，客胜；居太白 前旬三日，军罢；出太白 左，小战；历太白 右，数万人战，主人吏死；出太白 右，去三尺，军急约战。

凡太白 所出所直之辰，其国为得位，得位者战胜。所直之辰顺其色而角者胜，其色害者败。太白 白比狼 ，赤比心 ，黄比参 右肩，青比参 左肩，黑比奎 大星。色胜位，行胜色，行得尽胜之。

辰星 曰北方冬水，知也，听也。知亏听失，逆冬令，伤水气，罚见辰星 。出早为月食，晚为彗星及天袄。一时不出，其时不和；四时不出，天下大饥。失其时而出，为当寒反温，当温反寒。当出不出，是谓击卒，兵大起。与它星遇而斗，天下大乱。出于房 、心 间，地动。

填星 曰中央季夏土，信也，思心也。仁义礼智以信为主，貌言视听以心为正，故四星皆失，填星 乃为之动。填星 所居，国吉。未当居而居之，若已去而复还居之，国得土，不乃得女子。当居不居，既已居之，又东西去之，国失土，不乃失女，不，有土事若女之忧。居宿久，国福厚；易，福薄。当居不居，为失填 ，其下国可伐；得者，不可伐。其赢，为王不宁；缩，有军不复。一曰，既已居之又东西去之，其国凶，不可举事用兵。失次而上一舍三舍，有王命不成，不乃大水；失次而下二舍，有后戚，其岁不复，不乃天裂若地动。

凡五星，岁 与填 合则为内乱，与辰 合则为变谋而更事，与荧惑 合则为饥，为旱，与太白 合则为白衣之会，为水。太白 在南，岁 在北，名曰（牡） 〔牝〕牡，年谷大孰。太白 在北，岁在南，年或有或亡。荧惑 与太白 合则为丧，不可举事用兵；与填 合则为忧，主孽卿；与辰 合则为北军，用兵举事大败。填 与辰 合则将有覆军下师；与太白 合则为疾，为内兵。辰 与太白 合则为变谋，为兵忧。凡岁 、荧惑 、填 、太白 四星与辰 斗，皆为战，兵不在外，皆为内乱。一曰，火 与水 合为淬，与金合为铄，不可举事用兵。土 与金 合国亡地，与木 合则国饥，与水 合为雍沮，不可举事用兵。木 与金 合斗，国有内乱。同舍为合，相陵为斗。二星相近者其殃大，二星相远者殃无伤也，从七寸以内必之。

凡月食五星，其国（必） 〔皆〕亡：岁 以饥，荧惑 以乱，填 以杀，太白 强国以战，辰 以女乱。月食大角 ，王者恶之。

凡五星所聚宿，其国王天下：从岁 以义，从荧惑 以礼，从填 以重，从太白 以兵，从辰 以法。以法者，以法致天下也。三星若合，是谓惊立绝行，其国外内有兵与丧，民人乏饥，改立王公。四星若合，是谓大汤，其国兵丧并起，君子忧，小人流。五星若合，是谓易行：有德受庆，改立王者，掩有四方，子孙蕃昌；亡德受罚，离其国家，灭其宗庙，百姓离去，被满四方。五星皆大，其事亦大；皆小，其事亦小也。

凡五星色：皆圜，白为丧为旱，赤中不平为兵，青为忧为水，黑为疾为多死，黄吉；皆角，赤犯我城，黄地之争，白哭泣之声，青有兵忧，黑水。五星同色，天下匽兵，百姓安宁，歌舞以行，不见灾疾，五谷蕃昌。

凡五星，岁 ，缓则不行，急则过分，逆则占。荧惑 ，缓则不出，急则不入，违道则占。填 ，缓则不建，急则过舍，逆则占。太白 ，缓则不出，急则不入，逆则占。辰 ，缓则不出，急则不入，非时则占。五星不失行，则年谷丰昌。

凡以宿星通下之变者，维星 散，句星 信，则地动。有星守三渊 ，天下大水，地动，海鱼出。纪星 散者山崩，不即有丧。龟 、鳖 星不居汉中，川有易者。辰星 入五车 ，大水。荧惑 入积水 ，水，兵起；入积薪 ，旱，兵起；守之，亦然。极后有四星，名曰句星 。斗杓后有三星，名曰维星 。散者，不相从也。三渊 ，盖五车 之三柱也。天纪 属贯索 。积薪 在北戍 西北。积水 在北戍 东北。

角 、亢 、氐 ，沇州 。房 、心 ，豫州 。尾 、箕 ，幽州 。斗 ，江 、湖 。牵牛 、婺女 ，扬州 。虚 、危 ，青州 。营室 、东壁 ，并州 。奎 、娄 、胃 ，徐州 。昴 、毕 ，冀州 。觜 、参 ，益州 。东井 、舆鬼 ，雍州 。柳 、七星 、张 ，三河 。翼 、轸 ，荆州 。

甲乙，海外，日月不占。丙丁，江 、淮 、海、岱 。戊己，中州河 、济 。庚辛，华山 以西。壬癸，常山 以北。一曰，甲齐 ，乙东夷 ，丙楚 ，丁南 夷 ，戊魏 ，己韩 ，庚秦 ，辛西夷 ，壬燕 、赵 ，癸北夷 。子周 ，丑翟 ，寅赵 ，卯郑 ，辰邯郸 ，巳卫 ，午秦 ，未中山 ，申齐 ，酉鲁 ，戌吴 、越 ，亥燕 、代 。

秦 之疆，候太白 ，占狼 、弧 。吴 、楚 之疆，候荧惑 ，占鸟 、衡 。燕 、齐 之疆，候辰星 ，占虚 、危 。宋 、郑 之疆，候岁星 ，占房 、心 。晋 之疆，亦候辰星 ，占参 、罚 。及秦 并吞三晋 、燕 、代 ，自河 、山 以南者中国。中国于四海内则在东南，为阳，阳则日、岁星 、荧惑 、填星 ，占于街 南，毕 主之。其西北则胡 、貉 、月氏 旃裘引弓之民，为阴，阴则月、太白 、辰星 ，占于 街 北，昴 主之。故中国山川东北流，其维，首在陇 、蜀 ，尾没于勃海 碣 石 。是以秦 、晋 好用兵，复占太白 。太白 主中国，而胡 、貉 数侵掠，独占辰星 。辰星 出入趮疾，常主夷狄，其大经也。

凡五星，早出为赢，赢为客；晚出为缩，缩为主人。五星赢缩，必有天应见杓。

太岁 在寅曰摄提格。岁星 正月晨出东方，石氏 曰名监德，在斗 、牵牛 。失次，杓，早水，晚旱。甘氏 在建星 、婺女 。太初历 在营室 、东壁 。

在卯曰单阏。二月出，石氏 曰名降入，在婺女 、虚 、危 。甘氏 在虚 、危 。失次，杓，有水灾。太初 在奎 、娄 。

在辰曰执徐。三月出，石氏 曰名青章，在营室 、东壁 。失次，杓，早旱，晚水。甘氏 同。太初 在胃 、昴 。

在巳曰大荒落。四月出，石氏 曰名路踵，在奎 、娄 。甘氏 同。太 初 在参 、罚 。

在午曰敦牂。五月出，石氏 曰名启明，在胃 、昴 、毕 。失次，杓，早旱，晚水。甘氏 同。太初 在东井 、舆鬼 。

在未曰协洽。六月出，石氏 曰名长烈，在觜 、参 。甘氏 在参 、罚 。太初 在注 、张 、七星 。

在未曰涒滩。七月出。石氏 曰名天晋，在东井 、舆鬼 。甘氏 在弧 。太初 在翼 、轸 。

在酉曰作 。（尔雅 作作噩。） 八月出，石氏 曰名长壬 ，在柳 、七星 、张 。失次，杓，有女丧、民疾。甘氏 在注 、张 。失次，杓，有火。太初 在角 、亢 。

在戌曰掩茂。九月出，石氏 曰名天睢，在翼 、轸 。失次，杓，水。甘氏 在七星 、翼 。太初 在氐 、房 、心 。

在亥曰大渊献。十月出，石氏 曰名天皇，在角 、亢 始。甘氏 在轸 、角 、亢 。太初 在尾 、箕。

在子曰困敦。十一月出，石氏 曰名天宗，在氐 、房 始。甘氏 同。太初 在建星 、牵牛 。

在丑曰赤奋若。十二月出，石氏 曰名天昊，在尾 、箕 。甘氏 在心 、尾 。太初 在婺女 、虚 、危 。

甘氏 、太初历 所以不同者，以星赢缩在前，各录后所见也。其四星亦略如此。

古历五星之推，亡逆行者，至甘氏 、石氏 经 ，以荧惑 、太白 为有逆行。夫历者，正行也。古人有言曰：“天下太平，五星循度，亡有逆行。日不食朔，月不食望。”夏 氏 日月传 曰：“日月食尽，主位也；不尽，臣位也。”星传 曰：“日者德也，月者刑也，故曰日食修德，月食修刑。”然而历纪推月食，与二星之逆亡异。荧惑 主内乱，太白 主兵，月主刑。自周室 衰，乱臣贼子师旅数起，刑罚失中，虽其亡乱臣贼子师旅之变，内臣犹不治，四夷犹不服，兵革犹不寝，刑罚犹不错，故二星与月为之失度，三变常见；及有乱臣贼子伏尸流血之兵，大变乃出。甘 、石氏 见其常然，因以为纪，皆非正行也。诗 云“彼月而食，则惟其常；此日而食，于何不臧？”诗传 曰：“月食非常也，比之日食犹常也，日食则不臧矣。”谓之小变，可也；谓之正行，非也。故荧惑 必行十六舍，去日远而颛恣。太白 出西方，进在日前，气盛乃逆行。及月必食于望，亦诛盛也。

国皇星，大而赤，状类南极 。所出，其下起兵。兵强，其冲不利。

昭明星，大而白，无角，乍上乍下。所出国，起兵多变。

五残星，出正东，东方之星。其状类辰 ，去地可六丈，大而黄。

六贼星，出正南，南方之星。去地可六丈，大而赤，数动，有光。

司诡星，出正西，西方之星。去地可六丈，大而白，类太白 。

咸汉星，出正北，北方之星。去地可六丈，大而赤，数动，察之中青。

此四星所出非其方，其下有兵，冲不利。

四填星，出四隅，去地可四丈。地维臧光，亦出四隅，去地可二丈，若月始出。所见下，有乱者亡，有德者昌。

烛星，状如太白 ，其出也不行，见则灭。所烛，城邑乱。

如星非星，如云非云，名曰归邪。归邪出，必有归国者。

星者，金之散气，其本曰人。星众，国吉，少则凶。汉者，亦金散气，其本曰水。星多，多水，少则旱，其大经也。

天鼓，有音如雷非雷，音在地而下及地。其所住者，兵发其下。

天狗，状如大流星，有声，（共） 〔其〕下止地，类狗。所坠及，望之如火光炎炎中天。其下圜，如数顷田处，上锐，见则有黄色，千里破军杀将。

格泽者，如炎火之状，黄白，起地而上，下大上锐。其见也，不种而获。不有土功，必有大客。

蚩尤 之旗，类彗而后曲，象旗。见则王者征伐四方。

旬始，出于北斗 旁，状如雄鸡。其怒，青黑色，象伏鳖。

枉矢，状类大流星，蛇行而仓黑，望如有毛目然。

长庚，广如一匹布著天。此星见，起兵。

星 至地，则石也。

天暒而见景星。景星者，德星也，其状无常，常出于有道之国。

日有中道，月有九行。

中道者，黄道，一曰光道。光道北至东井 ，去北极近；南至牵牛 ，去北极远；东至角 ，西至娄 ，去极中。夏至至于东井 ，北近极，故晷短；立八尺之表，而晷景长尺五寸八分。冬至至于牵牛 ，远极，故晷长；立八尺之表，而晷景长丈三尺一寸四分。春秋分日至娄 、角 ，去极中，而晷中；立八尺之表，而晷景长七尺三寸六分。此日去极远近之差，晷景长短之制也。去极远近难知，要以晷景。晷景者，所以知日之南北也。日，阳也。阳用事则日进而北，昼进而长，阳胜，故为温暑；阴用事则日退而南，昼退而短，阴胜，故为凉寒也。故日进为暑，退为寒。若日之南北失节，晷过而长为常寒，退而短为常燠。此寒燠之表也，故曰为寒暑。一曰，晷长为潦，短为旱，奢为扶。扶者，邪臣进而正臣疏，君子不足，奸人有馀。

月有九行者：黑道二，出黄道北；赤道二，出黄道南；白道二，出黄道西；青道二，出黄道东。立春、春分，月东从青道；立秋、秋分，西从白道；立冬、冬至，北从黑道；立夏、夏至，南从赤道。然用之，一决房 中道。青赤出阳道，白黑出阴道。若月失节度而妄行，出阳道则旱风，出阴道则阴雨。

凡君行急则日行疾，君行缓则日行迟。日行不可指而知也，故以二至二分之星为候。日东行，星西转。冬至昏，奎 八度中；夏至，氐 十三度中；春分，柳 一度中；秋分，牵牛 三度七分中：此其正行也。日行疾，则星西转疾，事势然也。故过中则疾，君行急之感也；不及中则迟，君行缓之象也。

至月行，则以晦朔决之。日冬则南，夏则北；冬至于牵牛 ，夏至于东井 。日之所行为中道，月、五星皆随之也。

箕星 为风，东北之星也。东北地事，天位也，故易 曰“东北丧朋”。及巽 在东南，为风；风，阳中之阴，大臣之象也，其星，轸 也。月去中道，移而东北入箕 ，若东南入轸 ，则多风。西方为雨；雨，少阴之位也。月去中道，移而西入毕 ，则多雨。故诗 云“月离于毕 ，俾滂沱矣”，言多 雨也。星传 曰“月入毕 将相有以家犯罪者”，言阴盛也。书 曰“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月之从星，则以风雨”，言失中道而东西也。故星传 曰“月南入牵牛 南戒，民间疾疫；月北入太微 ，出坐北，若犯坐，则下人谋上。”

一曰月为风雨，日为寒温。冬至日南极，晷长，南不极则温为害；夏至日北极，晷短，北不极则寒为害。故书 曰“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也。政治变于下，日月运于上矣。（日） 〔月〕出房北，为雨为阴，为乱为兵；出房 南，为旱为夭丧。水旱至冲而应，及五星之变，必然之效也。

两军相当，日晕等，力均；厚长大，有胜；薄短小，亡胜。重抱大破亡。抱为和，背为不和，为分离相去。直为自立，立兵破军，若曰杀将。抱且戴，有喜。围在中，中胜；在外，外胜。青外赤中，以和相去；赤外青中，以恶相去。气晕先至而后去，居军胜。先至先去，前有利，后有病；后至后去，前病后利；后至先去，前后皆病，居军不胜。见而去，其后发疾，虽胜亡功。见半日以上，功（太） 〔大〕。白 屈短，上下锐，有者下大流血。日晕制胜，近期三十日，远期六十日。

其食，食所不利；复生，生所利；不然，食尽为主位。以其直及日所躔加日时，用名其国。

凡望云气，仰而望之，三四百里；平望，在桑榆上，千馀里，二千里；登高而望之，下属地者居三千里。云气有（战） 〔兽〕居上者，胜。

自华 以南，气下黑上赤。嵩高 、三河 之郊，气正赤。常山 以北，气下黑上青。勃 、碣 、海、岱 之间，气皆黑。江 、淮 之间，气皆白。

徒气白。土功气黄。车气乍高乍下，往往而聚。骑气卑而布。卒气抟。前卑而后高者，疾；前方而后高者，锐；后锐而卑者，却。其气平者其行徐。前高后卑者，不止而反。气相遇者，卑胜高，锐胜方。气来卑而循车道者，不过三四日，去之五六里见。气来高七八尺者，不过五六日，去之十馀二十里见。气来高丈馀二丈者，不过三四十日，去之五六十里见。

捎云精白者，其将悍，其士怯。其大根而前绝远者，战。精白，其芒低者，战胜；其前赤而卬者，战不胜。陈云如立垣。杼云类杼。柚云抟而耑锐。杓云如绳者，居前竟天，其半半天。蜺云者，类斗旗故。（锐） 钩云句曲。诸此云见，以五色占。而泽抟密，其见动人，乃有占；兵必起，（占） 〔合〕斗其直。

王朔 所候，决于日旁。日旁云气，入主象。皆如其形以占。

故北夷 之气如群畜穹闾，南夷 之气类舟船幡旗。大水处，败军场，破国之虚，下有积泉，金宝上，皆有气，不可不察。海旁蜃气象楼台，广野气成宫阙然。云气各象其山川人民所聚积。故候息牦者，入国邑，视封畺田畤之整治，城郭室屋门户之润泽，次至车服畜产精华。实息者吉，虚秏者凶。”

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囷，是谓庆云。庆云见，喜气也。若雾非雾，衣冠不濡，见则其城被甲而趋。

夫雷电、赮 、辟历、夜明者，阳气之动者也，春夏则发，秋冬则藏，故候书者亡不司。

天开縣物，地动坼绝。山崩及阤，川塞溪垘；水澹地长，泽竭见象。城郭门闾，润息槁枯；宫庙廊第，人民所次。谣俗车服，观民饮食。五谷草木，观其所属。仓府厩库，四通之路。六畜禽兽，所产去就；鱼鳖鸟鼠，观其所处。鬼哭若呼，与人逢遌。讹言，诚然。

凡候岁美恶，谨候岁始。岁始或冬至日，产气始萌。腊明日，人众卒岁，壹会饮食，发阳气，故曰初岁。正月旦，王者岁首；立春，四时之始也。四始者，候之日。

而汉魏鲜 集腊明正月旦决八风。风从南，大旱；西南，小旱；西方，有兵；西北，戎叔为，小雨，趣兵；北方，为中岁；东北，为上岁；东方，大水；东南，民有疾疫，岁恶。故八风各与其冲对，课多者为胜。多胜少，久胜亟，疾胜徐。旦至食，为麦；食至日跌，为（疾） 〔稷〕；跌至晡，为黍；晡至下晡，为叔；下晡至日入，为麻。欲终日有云，有风，有日，当其时，深而多实；亡云，有风日，当其时，浅而少实；有云风，亡日，当其时，深而少实；有日，亡云，不风，当其时者稼有败。如食顷，小败；孰五斗米顷，大败。风复起，有云，其稼复起。各以其时用云色占种所宜。雨雪，寒，岁恶。

是日光明，听都邑人民之声。声宫，则岁美，吉；商，有兵；徽，旱；羽，水；角，岁恶。

或从正月旦比数雨。率日食一升，至七升而极；过之，不占。数至十二日，直其月，占水旱。为其环域千里内占，即为天下候，竟正月。月所离列宿，日、风、云，占其国。然必察太岁 所在。金 ，穰；水 ，毁；木 ，饥；火 ，旱。此其大经也。

正月上甲，风从东方来，宜蚕；从西方来，若旦有黄云，恶。

冬至短极，縣土炭，炭动，麋鹿解角，兰根出，泉水踊，略以知日至，要决晷景。

夫天运三十岁一小变，百年中变，五百年大变，三大变一纪，三纪而大备，此其大数也。

春秋 二百四十二年间，日食三十六，彗星三见，夜常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者各一。当是时，祸乱辄应，周室 微弱，上下交怨，杀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自是之后，众暴寡，大并小。秦 、楚 、吴 、粤 ，夷狄也，为强伯。田氏 篡齐 ，三家分晋 ，并为战国 ，争于攻取，兵革递起，城邑数屠，因以饥馑疾疫愁苦，臣主共忧患，其察机祥候星气尤急。近世十二诸侯七国相王，言从横者继踵，而占天文者因时务论书传，故其占验鳞杂米盐，亡可录者。

周 卒为秦 所灭。始皇 之时，十五年间彗星四见，久者八十日，长或竟天。后秦 遂以兵内兼六国，外攘四夷，死人如乱麻。又荧惑 守心 ，及天市 芒角，色赤如鸡血。始皇 既死，適庶相杀，二世 即位，残骨肉，戮将相，太白 再经天。因以张楚 并兴，兵相跆籍，秦 遂以亡。

项羽 救钜鹿 ，枉矢西流。枉矢所触，天下之所伐射，灭亡象也。物莫直于矢，今蛇行不能直而枉者，执矢者亦不正。以象项羽 执政乱也。羽 遂合从，坑秦 人，屠咸阳 。凡枉矢之流，以乱伐乱也。

汉 元年十月，五星聚于东井 ，以历推之，从岁星 也。此高皇帝 受命之符也。故客谓张耳 曰：“东（并） 〔井〕 秦 地，汉王 入秦 ，五星从岁星 聚，当以义取天下。”秦王子婴 降于枳道，汉王 以属吏，宝器妇女亡所取，闭宫封门，还军次于霸上 ，以候诸侯。与秦 民约法三章，民亡不归心者，可谓能行义矣，天之所予也。五年遂定天下，即帝位。此明岁 星之崇义，东井 为秦 之地明效也。

三年秋，太白 出西方，有光几中，乍北乍南，过期乃入。辰星 出四孟。是时，项羽 为楚王 ，而汉 已定三秦 ，与相距荥阳 。太白 出西方，有光几中，是秦 地战将胜，而汉国 将兴也。辰星 出四孟，易主之表也。后二年，汉 灭楚 。

七年，月晕，围参 、毕 七重。占曰：“毕 、昴 间，天街 也；街北，胡 也；街 南，中国也。昴 为匈奴 ，参 为赵 ，毕 为边兵。”是岁高皇帝 自将兵击匈奴 ，至平城 ，为冒顿单于 所围，七日乃解。

十二年春，荧惑 守心 。四月，宫车晏驾。

孝惠 二年，天开东北，广十馀丈，长二十馀丈。地动，阴有馀；天 裂，阳不足：皆下盛强将害上之变也。其后有吕氏 之乱。

孝文 后二年正月壬寅，天 夕出西南。占曰：“为兵丧乱。”其六年十一月，匈奴 入上郡 、云中 ，汉 起三军以卫京师。其四月乙巳，水 、木 、火 三合于东井 。占曰：“外内有兵与丧，改立王公。东井 ，秦 也。”八月，天狗下梁 野，是岁诛反者周殷长安 市。其七年六月，文帝 崩。其十一月戊戌，土 、水 合于危 。占曰：“为雍沮，所当之国不可举事用兵，必受其殃。一曰将覆军。危 ，齐 也。”其七月，火 东行，行毕阳，环毕 东北，出而西，逆行至昴 ，即南乃东行。占曰：“为丧死寇乱。毕 、昴 ，赵 也。”

孝景 元年正月癸酉，金 、水 合于婺女 。占曰：“为变谋，为兵忧。婺女 ，粤 也，又为齐 。”其七月乙丑，金 、木 、水 三合于张 。占曰：“外内有兵与丧，改立王公。张 ，周 地，今之河南 也，又为楚 。”其二年七月丙子，火 与水 晨出东方，因守斗 。占曰：“其国绝祀。”至其十二月，水 、火 合于斗 。占曰：“为淬，不可举事用兵，必受其殃。”一曰：“为北军，用兵举事大败。斗 ，吴 也，又为粤 。”是岁彗星出西南。其三月，立六皇子为王，〔王〕淮阳 、汝南 、河间 、临江 、长沙 、广川 。其三年，吴 、楚 、胶 西 、胶东 、淄川 、济南 、赵 七国反。吴 、楚 兵先至攻梁 ，胶西 、胶东 、淄川 三国攻围齐 。汉 遣大将军周亚夫 等戍止河南 ，以候吴楚 之敝，遂败之。吴王 亡走粤 ，粤 攻而杀之。平阳侯 败三国之师于齐 ，咸伏其辜，齐王 自杀。汉 兵以水攻赵城，城坏，王自杀。六月，立皇子二人、楚元 王 子一人为王，王胶西 、中山 、楚 。徙济北 为淄川王 ，淮阳 为鲁王 ，汝 南 为江都王 。七月，兵罢。天狗下，占为：“破军杀将。狗又守御类也，天狗所降，以戒守御。”吴 、楚 攻梁 ，梁 坚城守，遂伏尸流血其下。

三年，填星 在娄 ，几入，还居奎 。奎 ，鲁 也。占曰：“其国得地为得填。”是岁鲁 为国。

四年七月癸未，火 入东井 ，行阴，又以九月己未入舆鬼 ，戊寅出。占曰：“为诛罚，又为火灾。”后二年，有栗氏 事。其后未央 东阙灾。

中元年，填星 当在觜 、参 ，去居东井 。占曰：“亡地，不乃有女忧。”其（三） 〔二〕年正月丁亥，金 、木 合于觜 ，为白衣之会。三月丁酉，彗星夜见西北，色白，长丈，在觜 ，且去益小，十五日不见。占曰：“必有破国乱君，伏死其辜。觜 ，梁 也。”其五月甲午，金 、木 俱在东井 。（戉） 〔戊戌〕，金 去木 留，守之二十日。占曰：“伤成于戉。木 为诸侯，诛将行于诸侯也。”其六月壬戌，蓬星见西南，在房 南，去房 可二 丈，大如二斗器，色白；癸亥，在心 东北，可长丈所；甲子，在屋 北，可六丈；丁卯，在箕 北，近汉，稍小，且去时，大如桃。壬申去，凡十日。占曰：“蓬星出，必有乱臣。房 、心 间，天子宫也。”是时梁王 欲为汉 嗣，使人杀汉 争臣袁盎 。汉 桉诛梁 大臣，斧钺用。梁王 恐惧，布车入关，伏斧戊谢罪，然后得免。

中三年十一月庚午夕，金 、火 合于虚 ，相去一寸。占曰：“为铄，为丧。虚 ，齐 也。”

四年四月丙申，金 、木 合于东井 。占曰：“为白衣之会。（非） 〔井〕 ，秦 也。”其五年四月乙巳，水 、火 合于参 。占曰：“国不吉。参 ，梁 也。”其六年四月，梁孝王 死。五月，城阳王 、济阴王 死。六月，成阳公主 死。出入三月，天子四衣白，临邸第。

后元年五月壬午，火 、金 合于舆鬼 之东北，不至柳 ，出舆鬼 北可五寸。占曰：“为铄，有丧。舆鬼 ，秦也 。”丙戌，地大动，铃铃然，民大疫死，棺贵，至秋止。

孝武建元 三年三月，有星孛于注 、张 ，历太微 ，干紫宫 ，至于天汉。春秋 “星孛于北斗 ，齐 、（鲁） 〔宋〕 、晋 之君皆将死乱”。今星孛历五宿，其后济东 、胶西 、江都王 皆坐法削黜自杀，淮阳 、衡山 谋反而诛。

三年四月，有星孛于天纪 ，至织女 。占曰：“织女 有女变，天纪 为地震。”至四年十月而地动，其后陈皇后 废。

六年，荧惑 守舆鬼 。占曰：“为火变，有丧。”是岁高园 有火灾，窦 太后 崩。

元光 元年六月，客星见于房 。占曰：“为兵起。”其二年十一月，单于将十万骑入武州 ，汉 遣兵三十馀万以待之。

元光 中，天星尽摇，上以问候星者。对曰：“星摇者，民劳也。”后伐四夷，百姓劳于兵革。

元鼎 五年，太白 入于天苑 。占曰：“将以马起兵也。”一曰：“马将以军而死秏。”其后以天马故诛大宛 ，马大死于军。

元鼎 中，荧惑 守南斗 。占曰：“荧惑 所守，为乱贼丧兵；守之久，其国绝祀。南斗 ，越 分也。”其后越 相吕嘉 杀其王及太后，汉 兵诛之，灭其国。

元封 中，星孛于河戍 。占曰：“南戍 为越 门，北戍 为胡 门。”其后汉 兵击拔朝鲜 ，以为乐浪 、玄菟 郡。朝鲜在海中，越 之象也；居北方，胡 之域也。

太初 中，星孛于招摇 。〔星〕传 曰：“客星守招摇 ，蛮夷有乱，民死君。”其后汉 兵击大宛 ，斩其王。招摇 ，远夷之分也。

孝昭始元 中，汉 宦者梁成恢 及燕王 候星者吴莫如 见蓬星出西方天市 东门，行过河鼓 ，入营室 中。恢 曰：“蓬星出六十日，不出三年，下有乱臣戮死于市。”后太白 出西方，下行一舍，复上行二舍而下去。太 白 主兵，上复下，将有戮死者。后太白 出东方，入咸池 ，东下入东井 。人臣不忠，有谋上者。后太白 入太微 西藩第一星，北出东藩第一星，北东下去。太微 者，天廷也，太白 行其中，宫门当闭，大将被甲兵，邪臣伏诛。荧惑 在娄 ，逆行至奎 ，法曰“当有兵”。后太白 入昴 。莫如 曰：“蓬星出西方，当有大臣戮死者。太白星 入东井 、太微 廷，出东门，汉 有死将。”后荧惑 出东方，守太白 。兵当起，主人不胜。后流星下燕 万载宫 极，东去，法曰“国恐，有诛”。其后左将军桀 、票骑将军安 与长公主、燕刺王 谋乱，咸伏其辜。兵诛乌桓 。

元凤 四年九月，客星在紫宫 中斗枢极间。占曰：“为兵。”其五年六月，发三辅 郡国少年诣北军。五年四月，烛星见奎 、娄 间。占曰“有土功，胡 人死，边城和。”其六年正月，筑辽东 、玄菟 城。二月，度辽将军范明友 击乌桓 还。

元平 元年正月庚子，日出时有黑云，状如（焱） 〔猋〕风乱鬊，转出西北，东南行，转而西，有顷亡。占曰：“有云如众风，是谓风师，法有大兵。”其后兵起乌孙 ，五将征匈奴 。

二月甲申，晨有大星如月，有众星随而西行。乙酉，牂云如狗，赤色，长尾三枚，夹汉西行。大星如月，大臣之象，众星随之，众皆随从也。天文以东行为顺，西行为逆，此大臣欲行权以安社稷。占曰：“太 白 散为天狗，为卒起。卒起见，祸无时，臣运柄。牂云为乱君。”到其四月，昌邑王贺 行淫辟，立二十七日，大将军霍光 白皇太后废贺 。

三月丙戌，流星出翼 、轸 东北，干太微 ，入紫宫 。始出小，且入大，有光。入有顷，声如雷，三鸣止。占曰：“流星入紫宫 ，天下大凶。”其四月癸未，宫车晏驾。

孝宣 本始 元年四月壬戌甲夜，辰星 与参 出西方。其二年七月辛亥夕，辰星 与翼 出，皆为蚤。占曰：“大臣诛。”其后荧惑 守房之钩钤 。钩钤 ，天子之御也。占曰：“不太仆，则奉车，不黜即死也。房 、心 ，天子宫也。房 为将相，心 为子属也。其地宋 ，今楚 彭城 也。”四年七月甲辰，辰星 在翼 ，月犯之。占曰：“兵起，上卿死将相也。”是日，荧惑 入舆 鬼 天质 。占曰：“大臣有诛者，名曰天贼在大人之侧。”

地节 元年正月戊午乙夜，月食荧惑 ，荧惑 在角 、亢 。占曰：“忧在宫中，非贼而盗也。有内乱，谗臣在旁。”其辛酉，荧惑 入氐 中。氐 ，天子之宫，荧惑 入之，有贼臣。其六月戊戌甲夜，客星又居左右角 间，东南指，长可二尺，色白。占曰：“有奸人在宫廷间。”其丙寅，又有客星见贯索 东北，南行，至七月癸酉夜入天市 ，芒炎东南指，其色白。占曰：“有戮卿。”一曰：“有戮王。期皆一年，远二年。”是时，楚王延寿 谋逆自杀。四年，故大将军霍光 夫人显 、将军霍禹 、范明友 、奉车霍山 及诸昆弟宾婚为侍中、诸曹、九卿、郡守皆谋反，咸伏其辜。

黄龙 元年三月，客星居王梁 东北可九尺，长丈馀，西指，出阁道 间，至紫宫 。其十二月，宫车宴驾。

元帝初元 元年四月，客星大如瓜，色青白，在南斗 第二星东可四尺。占曰：“为水饥。”其五月，勃海 水大溢。六月，关东 大饥，民多饿死，琅邪郡 人相食。

二年五月，客星见昴 分，居卷舌 东可五尺，青白色，炎长三寸。占曰：“天下有妄言者。”其十二月，钜鹿 都尉谢君 男诈为神人，论死，父免官。

五年四月，彗星出西北，赤黄色，长八尺所，后数日长丈馀，东北指，在参 分。后二岁馀，西羌 反。

孝成建始 元年九月戊子，有流星出文昌 ，色白，光烛地，长可四丈，大一围，动摇如龙蛇形。有顷，长可五六丈，大四围所，诎折委曲，贯紫宫 西，在斗西北子亥间。后诎如环，北方不合，留一（合） 〔刻〕所。占曰：“文昌 为上将贵相。”是时帝舅王凤 为大将军，其后宣帝 舅子王 商 为丞相，皆贵重任政。凤 妒商 ，谮而罢之。商 自杀，亲属皆废黜。

四年七月，荧惑 隃岁星 ，居其东北半寸所如连李。时岁星 在关星 西四尺所，荧惑 初从毕 口大星东东北往，数日至，往疾去迟。占曰：“荧惑 与岁星 斗，有病君饥岁。”至河平 元年三月，旱，伤麦，民食榆皮。二年十二月壬申，太皇太后避时昆明 东观。

十一月乙卯，月食填星 ，星不见，时在舆鬼 西北八九尺所。占曰：“月食填星 ，流民千里。”河平 元年三月，流民入函谷关 。

河平 二年十月下旬，填星 在东井轩辕 南耑大星尺馀，岁星 在其西北尺所，荧惑 在其西北二尺所，皆从西方来。填星 贯舆鬼 ，先到岁星 次，荧惑 亦贯舆鬼 。十一月上旬，岁星 、荧惑 西去填星 ，皆西北逆行。 占曰：“三星若合，是谓惊位，是谓绝行，外内有兵与丧，改立王公。”其十一月丁巳，夜郎王 歆 大逆不道，牂柯 太守立 捕杀歆。三年九月甲戌，东郡庄平 男子侯母辟 兄弟五人群党为盗，攻燔官寺，缚县长吏，盗取印绶，自称将军。三月辛卯，左将军千秋 卒，右将军史丹 为左将军。四年四月戊申，梁王贺 薨。

阳朔 元年七月壬子，月犯心星 。占曰：“其国有忧，若有大丧。房 、心 为宋 ，今楚 地。”十一月辛未，楚王友 薨。

四年闰月庚午，飞星大如缶，出西南，入斗 下。占曰：“汉 使匈 奴 。”明年，鸿嘉 元年正月，匈奴 单于雕陶莫皋 死。五月甲午，遣中郎将杨兴 使吊。

永始 二年二月癸未夜，东方有赤色，大三四围，长二三丈，索索如树，南方有大四五围，下行十馀丈，皆不至地灭。占曰：“东方客之变气，状如树木，以此知四方欲动者。”明年十二月己卯，尉氏 男子樊並 等谋反，贼杀陈留 太守严普 及吏民，出囚徒，取库兵，劫略令丞，自称将军，皆诛死。庚子，山阳 铁官亡徒苏令 等杀伤吏民，篡出囚徒，取库兵，聚党数百人为大贼，逾年经历郡国四十馀。一日有两气同时起，并见，而並 、令 等同月俱发也。

元延 元年四月丁酉日铺时，天暒晏，殷殷如雷声，有流星头大如缶，长十馀丈，皎然赤白色，从日下东南去。四面或大如盂，或如鸡子，耀耀如雨下，至昏止。郡国皆言星陨。春秋 星陨如雨为王者失势诸侯起伯之异也。其后王莽 遂颛国柄。王氏 之兴萌於成帝 〔时〕，是以有星陨之变。后莽 遂篡国。

绥和 元年正月辛未，有流星从东南入北斗 ，长数十丈，二刻所息。占曰：“大臣有系者。”其年十一月庚子，定陵侯淳于长 坐执左道下狱死。

二年春，荧惑 守心 。二月乙丑，丞相翟方进 欲塞灾异，自杀。（二） 〔三〕月丙戌，宫车晏驾。

哀帝建平 元年正月丁未日出时，有著天白气，广如一匹布，长十馀丈，西南行， 如雷，西南行一刻而止，名曰天狗。传曰：“言之不从，则有犬祸诗妖。”到其四年正月、二月、三月，民相惊动， 哗奔走，传行诏筹祠西王母 ，又曰“从目人当来”。十二月，白气出西南，从地上至天，出参 下，贯天厕 ，广如一匹布，长十馀丈，十馀日去。占曰：“天子有阴病。”其三年十一月壬子，太皇太后诏曰：“皇帝宽仁孝顺， 奉承圣绪，靡有解怠，而久病未瘳。夙夜惟思，殆继体之君不宜改作。春秋 大复古，其复甘泉泰畤 、汾阴后土 如故。”

二年二月，彗星出牵牛 七十馀日。传曰：“彗所以除旧布新也。牵牛 ，日、月、五星所从起，历数之元，三正之始。彗而出之，改更之象也。其出久者，为其事大也。”其六月甲子，夏贺良 等建言当改元易号，增漏刻。诏书改建平二年为太初 （元将） 元年，号曰陈圣刘太平皇 帝 ，刻漏以百二十为度。八月丁巳，悉复蠲除之，贺良 及党与皆伏诛流放。其后卒有王莽 篡国之祸。

元寿 元年十一月，岁星 入太微 ，逆行干右执法 。占曰：“大臣有忧，执法者诛，若有罪。”二年十月戊寅，高安侯 董贤 免大司马位，归第自杀。

汉书卷二十七上　五行志第七上

易 曰：“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 出图，雒 出书，圣人则之。”刘歆 以为 羲氏 继天而王，受河图 ，则而画之，八卦是也；禹 治洪水，赐雒书 ，法而陈之，洪范 是也。圣人行其道而宝其真。降及于殷 ，箕 子 在父师位而典之。周 既克殷 ，以箕子 归，武王 亲虚己而问焉。故经曰：“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 ，王乃言曰：‘乌呼，箕子 ！惟天阴骘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彝伦 叙。’箕子 乃言曰：‘我闻在昔，鲧 堙洪水，汨陈其五行，帝乃震怒，弗畀洪范九畤，彝伦 。鲧 则殛死，禹 乃嗣兴，天乃锡禹 洪范 九畤，彝伦 叙。’”此武王 问雒书 于箕子 ，箕子 对禹 得雒书 之意也。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羞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 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艾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畏用六极。”凡此六十五字，皆雒书本文，所谓天乃锡禹 大法九章常事所次者也。以为河图 、雒书 相为经纬，八卦、九章相为表里。昔殷 道弛，文王 演周易；周道敝，孔子 述春秋 。则乾 坤 之阴阳，效洪范 之咎征，天人之道粲然著矣。

汉 兴，承秦 灭学之后，景 、武 之世，董仲舒 治公羊春秋 ，始推阴阳，为儒者宗。宣 、元 之后，刘向 治穀梁春秋 ，数其祸福，传以洪范 ，与仲 舒 错。至向 子歆 治左氏传 ，其春秋 意亦已乖矣；言五行传 ，又颇不同。是以 仲舒 ，别向 、歆 ，传载眭孟 、夏侯胜 、京房 、谷永 、李寻 之徒所陈行事，讫于王莽 ，举十二世，以傅春秋 ，著于篇。

经曰：“初一曰五行。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

传曰：“田猎不宿，饮食不享，出入不节，夺民 农时，及有奸谋，则木不曲直。”

说曰：木，东方也。于易 ，地上之木为观 。其于王事，威仪容貌亦 可观者也。故行步有佩玉之度，登车有和鸾之节，田狩有三驱之制，饮食有享献之礼，出入有名，使民以时，务在劝农桑，谋在安百姓：如此，则木得其性矣。若乃田猎驰骋不反宫室，饮食沈湎不顾法度，妄兴繇役以夺民时，作为奸诈以伤民财，则木失其性矣。盖工匠之为轮矢者多伤败，及木为变怪，是为木不曲直。

春秋 成公 十六年“正月，雨，木冰”。刘歆 以为上阳施不下通，下阴施不上达，故雨，而木为之冰，雰气寒，木不曲直也。刘向 以为冰者阴之盛而水滞者也，木者少阳，贵臣卿大夫之象也。此人将有害，则阴气（协） 〔胁〕木，木先寒，故得雨而冰也。是时叔孙乔如 出奔，公子 偃 诛死。一曰，时晋执季孙行父 ，又执公，此执辱之异。或曰，今之长老名木冰为“木介”。介者，甲。甲，兵象也。是岁晋 有鄢陵 之战，楚 王 伤目而败。属常雨也。

传曰：“弃法律，逐功臣，杀太子，以妾为妻，则火不炎上。”

说曰：火，南方，扬光辉为明者也。其于王者，南面鄉明而治。书 云：“知人则悊，能官人。”故尧 舜 举群贤而命之朝，远四佞而放诸壄。孔子 曰：“浸润之谮、肤受之诉不行焉，可谓明矣。”贤佞分别，官人有序，帅由旧章，敬重功勋，殊别適庶，如此则火得其性矣。若乃信道不笃，或耀虚伪，谗夫昌，邪胜正，则火失其性矣。自上而降，及滥炎妄起，灾宗庙，烧宫馆，虽兴师众，弗能救也，是为火不炎上。

春秋 桓公 十四年“八月壬申，御廪灾”。董仲舒 以为先是四国共伐鲁 ，大破之于龙门 。百姓伤者未瘳，怨咎未复，而君臣俱惰，内怠政事，外侮四邻，非能保守宗庙终其天年者也，故天灾御廪以戒之。刘 向 以为御廪，夫人八妾所舂米之臧以奉宗庙者也，时夫人有淫行，挟逆心，天戒若曰，夫人不可以奉宗庙。桓 不寤，与夫人俱会齐 ，夫人谮桓公 于齐侯 ，齐侯 杀桓公 。刘歆 以为御廪，公所亲耕籍田以奉粢盛者也，弃法度亡礼之应也。

严公 二十年“夏，齐 大灾”。刘向 以为齐桓 好色，听女口，以妾为妻，適庶数更，故致（太） 〔大〕灾。桓公 不寤，及死，適庶分争，九月不得葬。公羊传 曰，大灾，疫也。董仲舒 以为鲁夫人 淫于齐，齐桓 姊妹不嫁者七人。国君，民之父母；夫妇，生化之本。本伤则末夭，故天灾所予也。

釐公 二十年“五月（己酉） 〔乙巳〕，西宫灾”。穀梁 以为愍公 宫也，以谥言之则若疏，故谓之西宫。刘向 以为釐 立妾母为夫人以入宗庙， 故天灾愍宫 ，若曰，去其卑而亲者，将害宗庙之正礼。董仲舒 以为釐 娶于楚 ，而齐 媵之，胁公使立以为夫人。西宫者，小寝，夫人之居也。若曰，妾何为此宫！诛去之意也。以天灾之，故大之曰西宫也。左氏 以为西宫者，公宫也。言西，知有东。东宫，太子所居。言宫，举区皆灾也。”

宣公 十六年“夏，成周 宣榭 火”。榭者，所以臧乐器，宣 其名也。董仲舒 、刘向 以为十五年王札子 杀召伯 、毛伯 ，天子不能诛。天戒若曰，不能行政令，何以礼乐为而臧之？左氏经 曰：“成周 宣榭 火，人火也。人火曰火，天火曰灾。”榭者，讲武之坐屋。

成公 三年“二月甲子，新宫灾”。穀梁 以为宣宫，不言谥，恭也。刘向 以为时鲁三桓 子孙始执国政，宣公 欲诛之，恐不能，使大夫公孙 归父 如晋 谋。未反，宣公 死。三家谮归父 于成公 。成公 父丧未葬，听谗而逐其父之臣，使奔齐 ，故天灾宣 宫，明不用父命之象也。一曰，三家亲而亡礼，犹宣公 杀子赤 而立。亡礼而亲，天灾宣 庙，欲示去三家也。董仲舒 以为成 居丧亡哀戚心，数兴兵战伐，故天灾其父庙，示失子道，不能奉宗庙也。一曰，宣 杀君而立，不当列于群祖也。

襄公 九年“春，宋 灾”。刘向 以为先是宋公 听谗，逐其大夫华弱 ，出奔鲁 。左氏传 曰，宋 灾，乐喜 为司城，先使火所未至彻小屋，涂大屋，陈畚 ，具绠缶，备水器，畜水潦，积土涂，缮守备，表火道，储正徒。郊保之民，使奔火所。又饬众官，各慎其职。晋侯 闻之，问士弱 曰：“宋 灾，于是乎知有天道，何故？”对曰：“古之火正，或食于心 ，或食于咮 ，以出入火。是故咮 为鹑火 ，心 为大火 。陶唐氏 之火正阏伯 ，居商丘 ，祀大火 ，而火纪时焉。相土 因之，故商 主大火 。商 人阅其祸败之衅必始于火，是以知有天道。”公曰：“可必乎？”对曰：“在道。国乱亡象，不可知也。”说曰：古之火正，谓火官也，掌祭火星 ，行火政。季春昏，心星 出东方，而咮 、七星 、鸟首 正在南方，则用火；季秋，星 入，则止火，以顺天时，救民疾。帝喾 则有祝融 ，尧 时有阏伯 ，民赖其德，死则以为火祖，配祭火星 ，故曰“或食于心 ，或食于咮 也”。相土 ，商 祖契 之曾孙，代阏伯 后主火星 。宋 ，其后也，世司其占，故先知火灾。贤君见变，能修道以除凶；乱君亡象，天不谴告，故不可必也。

三十年“五月甲午，宋 灾”。董仲舒 以为伯姬 如宋 五年，宋恭公 卒，伯姬 幽居守节三十馀年，又忧伤国家之患祸，积阴生阳，故火生灾也。刘向 以为先是宋公 听谗而杀太子痤 ，应火不炎上之罚也。

左氏传 昭公 六年“六月丙戌，郑 灾”。是春三月，郑人铸刑书。士 文伯 曰：“火 见，郑 其火乎？火 未出而作火以铸刑器，臧争辟焉。火 而象之，不火何为？”说曰：火星 出于周 五月，而郑 以三月作火铸鼎，刻刑辟书，以为民约，是为刑器争辟。故火星 出，与五行之火争明为灾，其象然也，又弃法律之占也。不书于经，时不告鲁 也。

九年“夏四月，陈 火”。董仲舒 以为陈 夏徵舒 杀君，楚严王 托欲为陈 讨贼，陈国 辟门而待之，至因灭陈 。陈 臣子尤毒恨甚，极阴生阳，故致火灾。刘向 以为先是陈侯 弟招 杀陈 太子偃师 ，皆外事，不因其宫馆者，略之也。八年十月壬午，楚 师灭陈，春秋 不与蛮夷灭中国，故复书陈 火也。左氏经 曰“陈 灾”。传曰“郑 裨 曰：‘五年，陈 将复封，封五十二年而遂亡。’子产 问其故，对曰：‘陈 ，水属也。火，水妃也，而楚所相也。今火 出而火陈 ，逐楚 而建陈 也。妃以五（陈） 〔成〕，故曰五年。岁五及鹑火 ，而后陈 卒亡，楚 克有之，天之道也。’”说曰：颛顼 以水王，陈 其族也。今兹岁 在星纪 ，后五年在大梁 。大梁 ，昴 也。金为水宗，得其宗而昌，故曰“五年陈将 复封”。楚 之先为火正，故曰“楚 所相也”。天以一生水，地以二生火，天以三生木，地以四生金，天以五生土。五位皆以五而合，而阴阳易位，故曰“妃以五成”。然则水之大数六，火七，木八，金九，土十。故水以天一为火二牡，木以天三为土十牡，土以天五为水六牡，火以天七为金四牡，金以天木八牡。阳奇为牡，阴耦为妃。故曰“水，火之牡也；火，水妃也”。于易 ，坎 为水，为中男，离 为火，为中女，盖取诸此也。自大梁 四岁而及鹑火 ，四周四十八岁，凡五及鹑火 ，五十二年而陈 卒亡。火盛水衰，故曰“天之道也”。哀公 。十七年七月己卯，楚 灭陈 。

昭 十八年“五月壬午，宋 、卫 、陈 、郑 灾’。董仲舒 以为象王室将乱，天下莫救，故灾四国，言亡四方也。又宋 、卫 、陈 、郑 之君皆荒淫于乐，不恤国政，与周室 同行。阳失节则火灾出，是以同日灾也。刘向 以为宋 、陈 ，王者之后，卫 、郑 ，周 同姓也。时周景王 老，刘子 、单子 事王子猛 ，尹氏 、召伯 、毛伯 事王子 。子 ，楚 之出也。及宋 、卫 、陈 、郑 亦皆外附于楚 ，亡尊周室 之心。后三年，景王 崩，王室乱，故天灾四国。天戒若曰，不救周 ，反从楚 ，废世子，立不正，以害王室，明同罪也。

定公 二年“五月，雉门及两观灾。”董仲舒 、刘向 以为此皆奢僭过度者也。先是，季氏 逐昭公 ，昭公 死于外。定公 即位，既不能诛季氏 ， 又用其邪说，淫于女乐，而退孔子 。天戒若曰，去高显而奢僭者。一曰，门阙，号令所由出也，今舍大圣而纵有罪，亡以出号令矣。京房 易 传 曰：“君不思道，厥妖火烧宫。”

哀公 三年“五月辛卯，桓 、釐宫 灾”。董仲舒 、刘向 以为此二宫不当立，违礼者也。哀公 又以季氏 之故不用孔子 。孔子 在陈 闻鲁 灾，曰：“其桓 、釐 之宫乎！”以为桓 ，季氏 之所出，釐 ，使季氏 世卿者也。

四年“六月辛丑，亳社 灾”。董仲舒 、刘向 以为亡国之社，所以为戒也。天戒若曰，国将危亡，不用戒矣。春秋 火灾，屡于定 、哀 之间，不用圣人而纵骄臣，将以亡国，不明甚也。一曰，天生孔子 ，非为定 、哀 也，盖失礼不明，火灾应之，自然象也。

高后 元年五月丙申，赵丛台灾 。刘向 以为是时吕氏 女为赵王 后，嫉妒，将为谗口以害赵王 。王不寤焉，卒见幽杀。

惠帝 四年十月乙亥，未央宫 凌室灾；丙子，织室灾。刘向 以为元年吕太后 杀赵王如意 ，残戮其母戚夫人 。是岁十月壬寅，太后立帝姊鲁元公主 女为皇后。其乙亥，凌室灾。明日，织室灾。凌室所以供养饮食，织室所以奉宗庙衣服，与春秋 御廪同义。天戒若曰，皇后亡奉宗庙之德，将绝祭祀。其后，皇后亡子，后宫美人有男，太后使皇后名之，而杀其母。惠帝 崩，嗣子立，有怨言，太后废之，更立吕氏 子弘 为少帝 。赖大臣共诛诸吕 而立文帝 ，惠后 幽废。

文帝 七年六月癸酉，未央宫 东阙罘思灾。刘向 以为东阙所以朝诸侯之门也，罘思在其外，诸侯之象也。汉 兴，大封诸侯王，连城数十。文帝 即位，贾谊 等以为违古制度，必将叛逆。先是，济北 、淮南王 皆谋反，其后吴 楚 七国举兵而诛。

景帝 中五年八月己酉，未央宫 东阙灾。先是，栗太子 废为临江 王 ，以罪征诣中尉，自杀。丞相条侯 周亚夫 以不合旨称疾免，后二年下狱死。

武帝建元 六年六月丁酉，辽东 高庙 灾。四月壬子，高园 便殿火。董仲舒 对曰：“春秋 之道举往以明来，是故天下有物，视春秋 所举与同比者，精微眇以存其意，通伦类以贯其理，天地之变，国家之事，粲然皆见，亡所疑矣。按春秋 鲁定公 、哀公时 ，季氏 之恶已孰，而孔子 之圣方盛。夫以盛圣而易孰恶，季孙 虽重，鲁 君虽轻，其势可成也。故定 公 二年五月两观灾。两观，僭礼之物，天灾之者，若曰，僭礼之臣可以去。已见罪征，而后告可去，此天意也。定公 不知省。至哀公 三年五 月，桓宫 、釐宫 灾。二者同事，所为一也，若曰燔贵而去不义云尔。哀 公 未能见，故四年六月亳社 灾。两观、桓 、釐庙 、亳社 ，四者皆不当立，天皆燔其不当立者以示鲁 ，欲其去乱臣而用圣人也。季氏 亡道久矣，前是天不见灾者，鲁 未有贤圣臣，虽欲去季孙 ，其力不能，昭公 是也。至定 、哀 乃见之，其时可也。不时不见，天之道也。今高庙 不当居辽 东 ，高园 殿不当居陵旁，于礼亦不当立，与鲁 所灾同。其不当立久矣，至于陛下时天乃灾之者，殆亦其时可也。昔秦 受亡周 之敝，而亡以化之；汉 受亡秦 之敝，又亡以化之。夫继二敝之后，承其下流，兼受其猥，难治甚矣。又多兄弟亲戚骨肉之连，骄扬奢侈恣睢者众，所谓重难之时者也。陛下正当大敝之后，又遭重难之时，甚可忧也。故天灾若语陛下，‘当今之世，虽敝而重难，非以太平至公，不能治也。视亲戚贵属在诸侯远正最甚者，忍而诛之，如吾燔辽〔东〕 高庙 乃可；视近臣在国中处旁仄及贵而不正者，忍而诛之，如吾燔高园 殿乃可，云尔。在外而不正者，虽贵如高庙 ，犹灾燔之，况诸侯乎！在内不正者，虽贵如高园 殿，犹燔灾之，况大臣乎！此天意也。罪在外者天灾外，罪在内者天灾内，燔甚罪当重，燔简罪当轻，承天意之道也。”

先是，淮南王安 入朝，始与帝舅太尉武安侯 田蚡 有逆言。其后胶 西于王 、赵敬肃王 、常山宪王 皆数犯法，或至夷灭人家，药杀二千石，而淮南 、衡山王 遂谋反。胶东 、江都王 皆知其谋，阴治兵弩，欲以应之。至元朔 六年，乃发觉而伏辜。时田蚡 已死，不及诛。上思仲舒 前言，使仲舒 弟子吕步舒 持斧钺治淮南 狱，以春秋 谊颛断于外，不请。既还奏事，上皆是之。

太初 元年十一月乙酉，未央宫 柏梁台 灾。先是，大风发其屋，夏 侯始 昌 先言其灾日。后有江充 巫蛊卫太子 事。

征和 二年春，涿郡 铁官铸铁，铁销，皆飞上去，此火为变使之然也。其三月，涿郡太守刘屈釐 为丞相。后月，巫蛊事兴，帝女诸邑公 主 、阳石公主 、丞相公孙贺 、子太仆敬声 、平阳侯 曹宗 等皆下狱死。七月，使者江充 掘蛊太子宫，太子与母皇后议，恐不能自明，乃杀充 ，举兵与丞相刘屈釐 战，死者数万人，太子败走，至湖自杀。明年，屈釐 复坐祝 要斩，妻枭首也。成帝 河平 二年正月，沛郡 铁官铸铁，铁不下，隆隆如雷声，又如鼓音，工十三人惊走。音止，还视地，地陷数尺，炉分为十，一炉中销铁散如流星，皆上去，与征和 二年同象。其夏，帝舅五人封列侯，号五侯。元舅王凤 为大司马大将军秉政。后二年，丞相 王商 与凤 有隙，凤 谮之，免官，自杀。明年，京兆尹王章 讼商 忠直，言凤 颛权，凤 诬章 以大逆罪，下狱死，妻子徙合浦 。后许皇后 坐巫蛊废，而赵飞燕 为皇后，妹为昭仪，贼害皇子，成帝 遂亡嗣。皇后、昭仪皆伏辜。一曰，铁飞属金不从革。

昭帝 元凤 元年，燕 城南门灾。刘向 以为时燕王 使邪臣通于汉 ，为谗贼，谋逆乱。南门者，通汉 道也。天戒若曰，邪臣往来，为奸谗于汉 ，绝亡之道也。燕王 不寤，卒伏其辜。

元凤 四年五月丁丑，孝文庙 正殿灾。刘向 以为孝文 ，太宗 之君，与成周 宣榭 火同义。先是，皇后父车骑将军上官安 、安 父左将军桀 谋为逆，大将军霍光 诛之。皇后以光 外孙，年少不知，居位如故。光 欲后有子，因上侍疾医言，禁内后宫皆不得进，唯皇后颛寝。皇后年六岁而立，十三年而昭帝 崩，遂绝继嗣。光 执朝政，犹周公 之摄也。是岁正月，上加元服，通诗 、尚书 ，有明哲之性。光 亡周公 之德，秉政九年，久于周公 ，上既已冠而不归政，将为国害。故正月加元服，五月而灾见。古之庙皆在城中，孝文庙 始出居外，天戒若曰，去贵而不正者。宣帝 既立，光 犹摄政，骄溢过制，至妻显 杀许皇后 ，光 闻而不讨，后遂诛灭。

宣帝 甘露 元年四月丙申，中山 太上皇庙 灾。甲辰，孝文庙 灾。元 帝 初元 三年四月乙未，孝武园 白鹤馆 灾。刘向 以为先是前将军萧望 之 、光禄大夫周堪 辅政，为佞臣石显 、许章 等所谮，望之 自杀，堪 废黜。明年，白鹤馆 灾。园中五里驰逐走马之馆，不当在山陵昭穆之地。天戒若曰，去贵近逸游不正之臣，将害忠良。后章 坐走马上林 下烽驰逐，免官。

永光 四年六月甲戌，孝宣 杜陵园 东阙南方灾。刘向 以为先是上复征用周堪 为光禄勋，及堪 弟子张猛 为太中大夫，石显 等复谮毁之，皆出外迁。是岁，上复征堪 领尚书，猛 给事中，石显 等终欲害之。园陵小于朝廷，阙在司马门中，内臣石显 之象也。孝宣 ，亲而贵；阙，法令所从出也。天戒若曰，去法令，内臣亲而贵者必为国害。后堪 希得进见，因显言事，事决显 口。堪 病不能言。显 诬告张猛 ，自杀于公车。成帝 即位，显 卒伏辜。

成帝 建始 元年正月乙丑，皇考庙 灾。初，宣帝 为昭帝 后而立父庙，于礼不正。是时大将军王凤 颛权擅朝，甚于田蚡 ，将害国家，故天于元年正月而见象也。其后 盛，五将世权，遂以亡道。

鸿嘉 三年八月乙卯，孝景庙 北阙灾。十一月甲寅，许皇后 废。

永始 元年正月癸丑，大官凌室灾。戊午，戾后园 南阙灾。是时，赵飞燕 大幸，许后 既废，上将立之，故天见象于凌室，与惠帝 四年同应。戾后 ，卫太子 妾，遭巫蛊之祸，宣帝 既立，追加尊号，于礼不正。又戾后 起于微贱，与赵氏 同〔应〕。天戒若曰，微贱亡德之人不可以奉宗庙，将绝祭祀，有凶恶之祸至。其六月丙寅，赵皇后 遂立，姊妹骄妒，贼害皇子，卒皆受诛。永始 四年四月癸未，长乐宫 临华殿 及未央宫 东司马门灾。六月甲午，孝文 霸陵 园东阙南方灾。长乐宫 ，成帝 母王太后 之所居也。未 央宫 ，帝所居也。霸陵 ，太宗 盛德园也。是时，太后三弟相续秉政，举宗居位，充塞朝廷，两宫亲属将害国家，故天象仍见。明年，成都侯商 薨，弟曲阳侯根 代为大司马秉政。后四年，根 乞骸骨，荐兄子新都侯 莽 自代，遂覆国焉。

哀帝 建平 三年正月癸卯，桂宫 鸿宁殿 灾，帝祖母傅太后 之所居也。时，傅太后 欲与成帝 母等号齐尊，大臣孔光 、师丹 等执政，以为不可，太后皆免官爵，遂称尊号。后三年，帝崩，傅氏 诛灭。

平帝 元始 五年七月己亥，高皇帝 原庙殿门灾尽。高皇帝庙 在长 安 城中，后以叔孙通 讥复道，故复起原庙于渭 北，非正也。是时平帝 幼，成帝 母王太后 临朝，委任王莽 ，将篡绝汉 ，堕高祖 宗庙，故天象见也。其冬，平帝 崩。明年，莽 居摄，因以篡国，后卒夷灭。

传曰：“治宫室，饰台榭，内淫乱，犯亲戚，侮父兄，则稼穑不成。”

说曰：土，中央，生万物者也。其于王者，为内事。宫室、夫妇、亲属，亦相生者也。古者天子诸侯，宫庙大小高卑有制，后夫人媵妾多少进退有度，九族亲疏长幼有序。孔子 曰：“礼，与其奢也，宁俭。”故禹卑宫室，文王 刑于寡妻，此圣人之所以昭教化也。如此则土得其性矣。若乃奢淫骄慢，则土失其性。亡水旱之灾而草木百谷不孰，是为稼穑不成。

严公 二十八年“冬，大（水） 亡麦禾”。董仲舒 以为夫人哀姜 淫乱，逆阴气，故大水也。刘向 以为水旱当书，不书水旱而曰“大亡麦禾”者，土气不养，稼穑不成者也。是时，夫人淫于二叔，内外亡别，又因凶饥，一年而三筑台，故应是而稼穑不成，饰台榭内淫乱之罚云。遂不改寤，四年而死，祸流二世，奢淫之患也。

传曰：“好战攻，轻百姓，饰城郭，侵边境，则金不从革。”

说曰：金，西方，万物既成，杀气之始也。故立秋而鹰隼击，秋分而微霜降。其于王事，出军行师，把旄杖钺，誓士众，抗威武，所以征畔逆止暴乱也。诗 云“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又曰：“载戢干戈，载橐弓矢。”动静应谊，“说以犯难，民忘其死。”〔如此则〕金得其性矣。若乃贪欲恣睢，务立威胜，不重民命，则金失其性。盖工冶铸金铁，金铁冰滞涸坚，不成者众，及为变怪，是为金不从革。

左氏传 曰昭公 八年“春，石言于晋”。晋平公 问于师旷 ，对曰：“石不能言，神或冯焉。作事不时，怨 动于民，则有非言之物而言。今宫室崇侈，民力彫尽，怨 并兴，莫信其性，石之言不亦宜乎！”于是晋侯 方筑虒祁 之宫。叔向 曰：“君子之言，信而有征。”刘歆 以为金石同类，是为金不从革，失其性也。刘向 以为石白色为主，属白祥。

成帝 鸿嘉 三年五月乙亥，天水 冀 南山大石鸣，声隆隆如雷，有顷止，闻平襄 二百四十里，野鸡皆鸣。石长丈三尺，广厚略等，旁著岸胁，去地二百馀丈，民俗名曰石鼓。石鼓鸣，有兵。是岁，广汉 钳子谋攻牢，篡死罪囚郑躬 等，盗库兵，劫略吏民，衣绣衣，自号曰山君 ，党与 广。明年冬，乃伏诛，自归者三千馀人。后四年，尉氏樊並 等谋反，杀陈留 太守严普 ，自称将军，山阳 亡徒苏令 等党与数百人盗取库兵，经历郡国四十馀，皆逾年乃伏诛。是时起昌陵 ，作者数万人，徙郡国吏民五千馀户以奉陵邑。作治五年不成，乃罢昌陵 ，还徙家。石鸣，与晋 石言同应，师旷 所谓“民力彫尽”，传云“轻百姓”者也。虒祁 离宫去绛都 四十里，昌陵 亦在郊野，皆与城郭同占。城郭属金，宫室属土，外内之别云。

传曰：“简宗庙，不祷祠，废祭祀，逆天时，则水不润下。”

说曰：水，北方，终臧万物者也。其于人道，命终而形臧，精神放越，圣人为之宗庙以收魂气，春秋祭祀，以终孝道。王者即位，必郊祀天地，祷祈神祇，望秩山川，怀柔百神，亡不宗事。慎其齐戒，致其严敬，鬼神歆飨，多获福助。此圣王所以顺事阴气，和神人也。至发号施令，亦奉天时。十二月咸得其气，则阴阳调而终始成。如此则水得其性矣。若乃不敬鬼神，（致） 〔政〕令逆时，则水失其性。雾水暴出，百川逆溢，坏乡邑，溺人民，及淫雨伤稼穑，是为水不润下。京房 易传 曰：“颛事有知，诛罚绝理，厥灾水，其水也，雨杀人以陨霜，大风天黄。饥而不损兹谓泰，厥灾水，水杀人。辟遏有德兹谓狂，厥灾水，水流杀人，已水则地生虫。归狱不解，兹谓追非，厥水寒，杀人。追诛不解， 兹谓不理，厥水五谷不收。大败不解，兹谓皆阴。解，舍也，王者于大败，诛首恶，赦其众，不则皆函阴气，厥水流入国邑，陨霜杀（谷） 〔叔草〕。”

桓公 元年“秋，大水”。董仲舒 、刘向 以为桓弑兄隐公 ，民臣痛隐 而贱桓 。后宋督 弑其君，诸侯会，将讨之，桓 受宋 赂而归，又背宋 。诸侯由是伐鲁 ，仍交兵结仇，伏尸流血，百姓愈怨，故十三年夏复大水。一曰，夫人骄淫，将弑君，阴气盛，桓 不寤，卒弑死。刘歆 以为桓易许 田，不祀周公 ，废祭祀之罚也。

严公 七年“秋，大水，亡麦苗”。董仲舒 、刘向 以为严 母文姜 与兄齐襄公 淫，共杀（威） 〔桓〕公 ，严 释父仇，复取齐 女，未人，先与之淫，一年再出，会于道逆乱，臣下贱之之应也。

十一年“秋，宋 大水”。董仲舒 以为时鲁 、宋 比年为乘丘 、鄑 之战，百姓愁怨，阴气盛，故二国俱水。刘向 以为时宋愍公 骄慢，睹灾不改，明年与其臣宋万 博戏，妇人在侧，矜而骂万 ，万 杀公之应。

二十四年，“大水”。董仲舒 以为夫人哀姜 淫乱不妇，阴气盛也。刘向 以为哀姜 初入，公使大夫宗妇见，用币，又淫于二叔，公弗能禁。臣下贱之，故是岁、明年仍大水。刘歆 以为先是严 饰宗庙，刻桷丹楹，以夸夫人，简宗庙之罚也。

宣公 十年“秋大水，饥”。董仲舒 以为时比伐邾取邑，亦见报复，兵仇连结，百姓愁怨。刘向 以为宣公 杀子赤 而立，子赤 ，齐 出也，故惧，以济 西田赂齐。邾子貜且 亦齐 出也，而宣 比与邾 交兵。臣下惧齐 之威，创邾 之祸，皆贱公行而非其正也。

成公 五年“秋，大水”。董仲舒 、刘向 以为时成 幼弱，政在大夫，前此一年再用师，明年复城郓 以强私家，仲孙蔑 、叔孙侨如 颛会宋 、晋 ，阴胜阳。

襄公 二十四年“秋，大水”。董仲舒 以为先是一年齐 伐晋 ，襄 使大夫帅师救晋 ，后又侵齐 ，国小兵弱，数敌强大，百姓愁怨，阴气盛。刘 向 以为先是襄 慢邻国，是以邾 伐其南，齐 伐其北，莒 伐其东，百姓骚动，后又仍犯强齐 也。大水，饥，谷不成，其灾甚也。”

高后 三年夏，汉中 、南郡 大水，水出流四千馀家。四年秋，河南 大水，伊 、雒 流千六百馀家，汝水 流八百馀家。八年夏，汉中 、南郡 水复出，流六千馀家。南阳沔水 流万馀家。是时女主独治，诸吕 相王。

文帝 后三年秋，大雨，昼夜不绝三十五日。蓝田 山水出，流九百 馀家。（燕） 〔汉水 出〕，坏民室八千馀所，杀三百馀人。先是，赵 人新垣 平 以望气得幸，为上立渭 阳五帝庙 ，欲出周 鼎，以夏四月，郊见上帝。岁馀惧诛，谋为逆，发觉，要斩，夷三族。是时，比再遣公主配单于，赂遗甚厚，匈奴愈骄，侵犯北边，杀略多至万馀人，汉连发军征讨戍边。

元帝 永光 五年夏及秋，大水。颖川 、汝南 、淮阳 、庐江雨 ，坏乡聚民舍，及水流杀人。先是一年有司奏罢郡国庙，是岁又定迭毁，罢太 上皇 、孝惠帝 寝庙，皆无复修，通儒以为违古制。刑臣石显 用事。

成帝建始 三年夏，大水，三辅 霖雨三十馀日，郡国十九雨，山谷水出，凡杀四千馀人，坏官寺民舍八万三千馀所。元年，有司奏徙甘泉 泰畤 、河东 后土 于长安 南北郊。二年，又罢雍 五畤 、郡国诸旧祀，凡六所。

汉书卷二十七中之上　五行志第七中之上

经曰：“羞用五事。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艾，明作哲，聪作谋睿作圣。休征：曰肃，时雨若；艾，时阳若；哲，时奥若；谋，时寒若；圣，时风若。咎征：曰狂，恒雨若；僭，恒阳若；舒，恒奥若；急，恒寒若；霿，恒风若。”

传曰：“貌之不恭，是谓不肃，厥咎狂，厥罚恒雨，厥极恶。时则有服妖，时则有龟孽，时则有鸡旤，时则有下体生上之痾，时则有青眚青祥。唯金沴（水） 〔木〕。”

说曰：凡草物之类谓之妖。妖犹夭胎，言尚微。虫豸之类谓之孽。孽则牙孽矣。及六畜，谓之祸，言其著也。及人，谓之痾。痾，病貌，言 深也。甚则异物生，谓之眚；自外来，谓之祥。祥犹祯也。气相伤，谓之沴。沴犹临莅，不和意也。每一事云“时则”以绝之，言非必俱至，或有或亡，或在前或在后也。

孝武 时，夏侯始昌 通五经 ，善推五行传 ，以传族子夏侯胜 ，下及许 商 ，皆以教所贤弟子。其传与刘向 同，唯刘歆 传独异。貌之不恭，是谓不肃。肃，敬也。内曰恭，外曰敬。人君行己，体貌不恭，怠慢骄蹇，则不能敬万事，失在狂易，故其咎狂也。上嫚下暴，则阴气胜，故其罚常雨也。水伤百谷，衣食不足，则奸轨并作，故其极恶也。一曰，民多被刑，或形貌丑恶，亦是也。风俗狂慢，变节易度，则为剽轻奇怪之服，故有服妖。水类动，故有龟孽。于易 ，巽 为鸡，鸡有冠距文武之貌。不为威仪，貌气毁，故有鸡祸。一曰，水岁鸡多死及为怪，亦是也。上失威仪，则下有强臣害君上者，故有下体生于上之痾。木色青，故有青眚青祥。凡貌伤者病木气，木气病则金沴之，冲气相通也。于易 ，震在东方，为春为木也；兑 在西方，为秋为金也；离 在南方，为夏为火也；坎 在北方，为冬为水也。春与秋，日夜分，寒暑平，是以金木 之气易以相变，故貌伤则致秋阴常雨，言伤则致春阳常旱也。至于冬夏，日夜相反，寒暑殊绝，水火之气不得相并，故视伤常奥，听伤常寒者，其气然也。逆之，其极曰恶；顺之，其福曰攸好德。刘歆 貌传曰有鳞虫之孽，羊祸，鼻痾。说以为于天文东方辰为龙星，故为鳞虫；于易兑为羊，木为金所病，故致羊祸，与常雨同应。此说非是。春与秋，气阴阳相敌，木病金盛，故能相并，唯此一事耳。祸与妖痾祥眚同类，不得独异。

史记成公 十六年，公会诸侯于周 ，单襄公 见晋厉公 视远步高，告公曰：“晋 将有乱。”鲁侯 曰：“敢问天道也？抑人故也？”对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吾见晋 君之容，殆必祸者也。夫君子目以定体，足以从之，是以观其容而知其心矣。目以处谊，足以步目。晋侯 视远而足高，目不在体，而足不步目，其心必异矣。目体不相从，何以能久？夫合诸侯，民之大事也，于是乎观存亡。故国将无咎，其君在会，步言视听必皆无谪，则可以知德矣。视远，曰绝其谊；足高，曰弃其德；言爽，曰反其信；听淫，曰离其名。夫目以处谊，足以践德，口以庇信，耳以听名者也，故不可不慎。偏丧有咎；既丧，则国从之。晋侯 爽二，吾是以云。”后二年，晋 人杀厉公 。凡此属，皆貌不恭之咎云。

左氏（使） 〔传〕 桓公 十三年，楚 屈瑕 伐罗 ，斗伯比 送之，还谓其驭曰：“莫嚣必败，举止高，心不固矣。”遽见楚子 以告。楚子 使赖 人追之，弗及。莫嚣行，遂无次，且不设备。及罗，罗人军之，大败。莫嚣缢死。

釐公 十一年，周 使内史过 赐晋惠公 命，受玉，惰。过 归告王曰：“晋侯 其无后乎！王赐之命，而惰于受瑞，先自弃也已，其何继之有！礼，国之干也；敬，礼之舆也。不敬则礼不行，礼不行则上下昏，何以长世”！二十一年，晋惠公 卒，子怀公 立，晋 人杀之，更立文公 。

成公 十三年，晋侯 使郤锜 乞师于鲁 ，将事不敬。孟献子 曰：“郤氏 其亡乎！礼，身之干也；敬，身之基也。郤子 无基。且先君之嗣卿也，受命以求师，将社稷是卫，而惰弃君命也，不亡何为！”十七年，郤 氏 亡。

成公 十三年，诸侯朝王，遂从刘康公 伐秦 。成肃公 受（赈） 〔脤〕于社，不敬。刘子 曰：“吾闻之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礼义动作威仪之则，以定命也。能者养以之福，不能者败以取祸，是故君子勤礼，小人尽力。勤礼莫如致敬，尽力莫如惇笃。敬在养 神，笃在守业。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戎有受脤，神之大节也。今成子 惰，弃其命矣，其不反乎！”五月，成肃公 卒。

成公 十四年，卫定公 享苦成叔 ，甯惠子 相。苦成叔 敖，甯子 曰：“苦成 家其亡乎！古之为享食也，以观威仪省祸福也。故诗 曰：‘兕觥其觩，旨酒思柔，匪侥匪傲，万福来求。’今夫子傲，取祸之道也。”后三年，苦成 家亡。

襄公 七年，卫孙文子 聘于鲁 ，君登亦登。叔孙穆子 相，趋进曰：“诸侯之会，寡君未尝后卫 君。今吾子不后寡君，寡君未知所过，吾子其少安！”孙子 亡辞，亦亡悛容。穆子 曰：“孙子 必亡。为臣而君，过而不悛，亡之本也。”十四年，孙子 逐其君而外叛。

襄公 二十八年，蔡景侯 归自晋，入于郑 。郑伯 享之，不敬。子产 曰：“蔡 君其不免乎！日其过此也，君使子展 往劳于东门，而敖。吾曰：‘犹将更之。’今还，受享而惰，乃其心也。君小国，事大国，而惰敖以为己心，将得死乎！君若不免，必由其子。淫而不父，如是者必有子祸。”三十年，为世子般 所杀。

襄公 三十一年，公薨。季武子 将立公子裯 ，穆叔 曰：“是人也，居丧而不哀，在戚而有嘉容，是谓不度。不度之人，鲜不为患，若果立，必为季氏 忧。”武子 弗听，卒立之。比及葬，三易衰，衰衽如故衰。是为昭公 。立二十五年，听谗攻季氏 。兵败，出奔，死于外。

襄公 三十一年，卫 北宫文子 见楚 令尹围 之仪，言于卫侯 曰：“令尹似君矣，将有它志；虽获其志，弗能终也。”公曰：“子何以知之？”对曰：“诗 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令尹无威仪，民无则焉。民所不则，以在民上，不可以终。”

昭公 十一年夏，周 单子 会于戚 ，视下言徐。晋 叔向 曰：“单子 其死乎！朝有著定，会有表，衣有桧，带有结。会朝之言必闻于表著之位，所以昭事序也；视不过结 之中，所以道容貌也。言以命之，容貌以明之，失则有阙。今单子 为王官伯，而命事于会，视不登带，言不过步，貌不道容而言不昭矣。不道不恭，不昭不从，无守气矣。”十二月，单成公 卒。

昭公 二十一年三月，葬蔡平公 ，蔡 太子朱 失位，位在卑。鲁 大夫送葬者归告昭子 。昭子 叹曰：“蔡 其亡乎！若不亡，是君也必不终。诗 曰：‘不解于位，民之攸塈。’今始即位而適卑，身将从之。”十月，蔡 侯朱 出奔楚 。

晋 魏舒 合诸侯之大夫于翟泉 ，将以城成周 。魏子 莅政，卫 彪傒 曰：“将建天子，而易位以令，非谊也。大事奸谊，必有大咎。晋 不失诸侯，魏子 其不免乎！”是行也，魏献子 属役于韩简子 ，而田于大陆，焚焉而死。

定公 十五年，邾隐公 朝于鲁 ，执玉高，其容仰。公受玉卑，其容俯。子赣 观焉，曰：“以礼观之，二君者皆有死亡焉。夫礼，死生存亡之体也。将左右周旋，进退俯仰，于是乎取之；朝祀丧戎，于是乎观之。今正月相朝，而皆不度，心已亡矣。嘉事不体，何以能久？高仰，骄也；卑俯，替也。骄近乱，替近疾。君为主，其先亡乎！”

庶征之恒雨，刘歆 以为春秋 大雨也，刘向 以为大水。

隐公 九年“三月癸酉，大雨，震电；庚辰，大雨雪”。大雨，雨水也；震，雷也。刘歆 以为三月癸酉，于历数春分后一日，始震电之时也，当雨，而不当大雨。大雨，常雨之罚也。于始震电八日之间而大雨雪，常寒之罚也。刘向 以为周 三月，今正月也，当雨水，雪杂雨，雷电未可以发也。既已发也，则雪不当复降。皆失节，故谓之异。于易 ，雷以二月出，其卦曰豫，言万物随雷出地，皆逸豫也。以八月入，其卦曰归 妹 ，言雷复归。人地则孕毓根核，保藏蛰虫，避盛阴之害；出地则养长华实，发扬隐伏，宣盛阳之德。入能除害，出能兴利，人君之象也。是时，隐 以弟桓幼，代而摄立。公子翚 见隐 居位已久，劝之遂立。隐 既不许，翚 惧而易其辞，遂与桓 共杀隐 。天见其将然，故正月大雨水而雷电。是阳不闭阴，出涉危难而害万物。天戒若曰，为君失时，贼弟佞臣将作乱矣。后八日大雨雪，阴见间隙而胜阳，篡杀之祸将成也。公不寤，后二年而杀。

昭帝始元 元年七月，大水雨，自七月至十月。成帝 建始 三年秋，大雨三十馀日；四年九月，大雨十馀日。

左氏传 愍公 二年，晋献公 使太子申生 帅师，公衣之偏衣，佩之金玦。狐突 叹曰：“时，事之徵也；衣，身之章也；佩，衷之旗也。故敬其事，则命以始；服其身，则衣之纯；用其衷，则佩之度。今命以时卒，闷其事也；衣以尨服，远其躬也；佩以金玦，弃其衷也。服以远之，时以 之，尨凉冬杀，金寒玦离，胡可恃也！”梁馀子养 曰：“帅师者，受命于庙，受脤于社，有常服矣。弗获而尨，命可知也。死而不孝，不如逃之。”罕夷 曰：“尨奇无常，金玦不复，君有心矣。”后四年，申生 以谗自杀。近服妖也。

左氏传 曰，郑子臧 好聚鹬冠，郑文公 恶之，使盗杀之。刘向 以为近服妖者也。一曰，非独为子臧 之身，亦文公 之戒也。初，文公 不礼晋文 ，又犯天子命而伐滑 ，不尊尊敬上。其后晋文 伐郑 ，几亡国。

昭帝 时，昌邑王贺 遣中大夫之长安 ，多治仄注冠，以赐大臣，又以冠奴。刘向 以为近服妖也。时王贺 狂悖，闻天子不豫，弋猎驰骋如故，与驺奴宰人游居娱戏，骄嫚不敬。冠者尊服，奴者贱人，贺无故好作非常之冠，暴尊象也。以冠奴者，当自至尊坠至贱也。其后帝崩，无子，汉 大臣征贺 为嗣。即位，狂乱无道，缚戮谏者夏侯胜 等。于是大臣白皇太后，废贺 为庶人。贺 为王时，又见大白狗冠方山冠而无尾，此服妖，亦犬祸也。贺以问郎中令龚遂 ，遂 曰：“此天戒，言在仄者尽冠狗也。去之则存，不去则亡矣。”贺 既废数年，宣帝 封之为列侯，复有罪，死不得置后，又犬祸无尾之效也。京房 易传 曰：“行不顺，厥咎人奴冠，天下乱，辟无適，妾子拜。”又曰：“君不正，臣欲篡，厥妖狗冠出朝门。”

成帝 鸿嘉 、永始 之间，好为微行出游，选从期门郎有材力者，及私奴客，多至十馀，少五六人，皆白衣袒帻，带持刀剑。或乘小车，御者在茵上，或皆骑，出入市里郊野，远至旁县。时，大臣车骑将军王音 及刘向 等数以切谏。谷永 曰：“易 称‘得臣无家’，言王者臣天下，无私家也。今陛下弃万乘之至贵，乐家人之贱事；厌高美之尊称，好匹夫之卑字；崇聚票轻无谊之人，以为私客；置私田于民间，畜私奴车马于北 宫 ；数去南面之尊，离深宫之固，挺身独与小人晨夜相随，乌集醉饱吏民之家，乱服共坐，溷肴亡别，闵勉遁乐，昼夜在路。典门户奉宿卫之臣执干戈守空宫，公卿百寮不知陛下所在，积数年矣。昔虢公 为无道，有神降曰‘赐尔土田”，言将以庶人受土田也。诸侯梦得土田，为失国祥，而况王者畜私田财物，为庶人之事乎！”

左氏传 曰，周景王 时大夫宾起 见雄鸡自断其尾。刘向 以为近鸡祸也。是时，王有爱子子 ，王与宾起 阴谋欲立之。田于北山，将因兵众杀適子之党，未及而崩。三子争国，王室大乱。其后，宾起 诛死，子 奔 楚而败。京房 易传 曰：“有始无终，厥妖雄鸡自啮断其尾。”

宣帝 黄龙 元年，未央殿 辂 中雌鸡化为雄，毛衣变化而不鸣，不将，无距。元帝 初元 中，丞相府史家雌鸡伏子，渐化为雄，冠距鸣将。永光 中，有献雄鸡生角者。京房 易传 曰：“鸡知时，知时者当死。”房 以为己知时，恐当之。刘向 以为房 失鸡占。鸡者小畜，主司时，起居人， 小臣执事为政之象也。言小臣将秉君威，以害正事，犹石显 也。竟宁 元年，石显 伏辜，此其效也。一曰，石显 何足以当此？昔武王 伐殷 ，至于牧野 ，誓师曰：“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殷王纣 惟妇言用。”繇是论之，黄龙 、初元 、永光 鸡变，乃国家之占，妃后象也。孝元王皇后 以甘露 二年生男，立为太子。妃，王禁 女也。黄 龙 元年，宣帝崩 ，太子立，是为元帝 。王妃 将为皇后，故是岁未央殿 中雌鸡为雄，明其占在正宫也。不鸣不将无距，贵始萌而尊未成也。至元帝 初元 元年，将立王皇后 ，先以为婕妤。三月癸卯制书曰：“其封婕妤父丞相少史王禁 为阳平侯 ，位特进。”丙午，立王婕妤 为皇后。明年正月，立皇后子为太子。故应是，丞相府史家雌鸡为雄，其占即丞相少史之女也。伏子者，明已有子也。冠距鸣将者，尊已成也。永光 二年，阳平顷侯禁 薨，子凤 嗣侯，为侍中卫尉。元帝 崩，皇太子立，是为成帝 。尊皇后为皇太后，以后弟凤 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上委政，无所与。王氏 之权自凤 起，故于凤 始受爵位时，雄鸡有角，明视作威颛君害上危国者，从此人始也。其后群弟世权，以至于莽 ，遂篡天下。即位五年，王太后 乃崩，此其效也。京房 易传 曰：“贤者居明夷之世，知时而伤，或众在位，厥妖鸡生角。鸡生角，时主独。”又曰：“妇人颛政，国不静；牝鸡雄鸣，主不荣。”故房 以为己亦在占中矣。

成公 七年“正月，鼷鼠食郊牛角；改卜牛，又食其角”。刘向 以为近青祥，亦牛祸也，不敬而傋霿之所致也。昔周公 制礼乐，成周 道，故成王 命鲁 郊祀天地，以尊周公 。至成公 时，三家始颛政，鲁将从此衰。天愍周公 之德，痛其将有败亡之祸，故于郊祭而见戒云。鼠，小虫，性盗窃，鼷又其小者也。牛，大畜，祭天尊物也。角，兵象，在上，君威也。小小鼷鼠，食至尊之牛角，象季氏 乃陪臣盗窃之人，将执国命以伤君威而害周公 之祀也。改卜牛，鼷鼠又食其角，天重语之也。成公 怠慢昏乱，遂君臣更执于晋 。至于襄公 ，晋 为溴梁 之会，天下大夫皆夺君政。其后三家逐昭公 ，卒死于外，几绝周公 之祀。董仲舒 以为鼷鼠食郊牛，皆养牲不谨也。京房 易传 曰：“祭天不慎，厥妖鼷鼠啮郊牛角。”

定公 十五年“正月，鼷鼠食郊牛，牛死”。刘向 以为定公 知季氏 逐昭公 ，罪恶如彼，亲用孔子 为夹谷 之会，齐人俫归郓 、 、龟阴 之田，圣德如此，反用季桓子 ，淫于女乐，而退孔子 ，无道甚矣。诗曰：“人而亡仪，不死何为！”是岁五月，定公 薨，牛死之应也。京房 易传 曰：“子不 子，鼠食其郊牛。”

哀公 元年“正月，鼷鼠食郊牛”。刘向 以为天意汲汲于用圣人，逐三家，故复见戒也。哀公 年少，不亲见昭公 之事，故见败亡之异。已而哀 不寤，身奔于粤 ，此其效也。

昭帝 元凤 元年九月，燕 有黄鼠衔其尾舞王宫端门中，王往视之，鼠舞如故。王使吏以酒脯祠，鼠舞不休，一日一夜死。近黄祥，时燕 剌王旦 谋反将死之象也。其月，发觉伏辜。京房 易传 曰：“诛不原情，厥妖鼠舞门。”

成帝建始 四年九月，长安 城南有鼠衔黄蒿、柏叶，上民冢柏及榆树上为巢，桐柏 尤多。巢中无子，皆有干鼠矢数十。时议臣以为恐有水灾。鼠，盗窃小虫，夜出昼匿；今昼去穴而登木，象贱人将居显贵之位也。桐柏 ，卫思后园 所在也。其后，赵皇后 自微贱登至尊，与卫后 同类。赵后终无子而为害。明年，有鸢焚巢，杀子之异也。天象仍见，甚可畏也。一曰，皆王莽 窃位之象云。京房 易传 曰：“臣私禄罔辟，厥妖鼠巢。”

文公 十三年，“大室屋坏”。近金沴木，木动也。先是，冬，釐公 薨，十六月乃作主。后六月，又吉禘于太庙而致釐公 ，春秋 讥之。经曰：“大事于太庙，跻釐公 。”左氏 说曰：太庙，周公 之庙，飨有礼义者也；祀，国之大事也。恶其乱国之大事于太庙，故言大事也。跻，登也，登釐公 于愍公 上，逆祀也。釐 虽愍 之庶兄，尝为愍 臣，臣子一例，不得在愍 上。又未三年而吉禘，前后乱贤父圣祖之大礼，内为貌不恭而狂，外为言不从而僭。故是岁自十二月不雨，至于秋七月。后年，若是者三，而太室屋坏矣。前堂曰太庙，中央曰太室；屋，其上重屋尊高者也，象鲁 自是陵夷，将堕周公 之祀也。穀梁 、公羊经 曰，世室，鲁 公伯禽 之庙也。周公 称太庙，鲁公 称世室。大事者，袷祭也。跻釐公 者，先祢后祖也。

景帝 三年十二月，吴 二城门自倾，大船自覆。刘向 以为近金沴木，木动也。先是，吴王濞 以太子死于汉 ，称疾不朝，阴与楚王戊 谋为逆乱。城犹国也，其一门名曰楚门 ，一门曰鱼门 。吴地以船为家，以鱼为食。天戒若曰，与楚 所谋，倾国覆家。吴王 不寤，正月，与楚 俱起兵，身死国亡。京房 易传 曰：“上下咸谆，厥妖城门坏。”

宣帝 时，大司马霍禹 所居第门自坏。时禹 内不顺，外不敬，见戒不改，卒受灭亡之诛。

哀帝 时，大司马董贤 第门自坏。时贤以私爱居大位，赏赐无度，骄嫚不敬，大失臣道，见戒不改。后贤夫妻自杀，家徙合浦 。

传曰：“言之不从，是谓不艾，厥咎僭，厥罚恒阳，厥极忧。时则有诗妖，时则有介虫之孽，时则有犬祸，时则有口舌之痾，时则有白眚白祥。惟木沴金。”

“言之不从”，从，顺也。“是谓不 ”， ，治也。孔子 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诗 云：“如蜩如螗，如沸如羹。”言上号令不顺民心，虚哗愦乱，则不能治海内，失在过差，故其咎僭。僭，差也。刑罚妄加，群阴不附，则阳气胜，故其罚常阳也。旱伤百谷，则有寇难，上下俱忧，故其极忧也。君炕阳而暴虐，臣畏刑而柑口，则怨谤之气发于歌谣，故有诗妖。介虫孽者，谓小虫有甲飞扬之类，阳气所生也，于春秋 为螽，今谓之蝗，皆其类也。于易 ，兑 为口，犬以吠守，而不可信，言气毁故有犬祸。一曰，旱岁犬多狂死及为怪，亦是也。及人，则多病口喉欬者，故有口舌痾。金色白，故有白眚白祥，凡言伤者，病金气；金气病，则木沴之。其极忧者，顺之，其福曰康宁。刘歆 言传曰时有毛虫之孽。说以为于天文西方参为虎星，故为毛虫。

史记周 单襄 公与晋郤锜 、郤犫 、郤至 、齐 国佐 语，告鲁成公 曰：“晋 将有乱，三郤 其当之虖！夫郤氏 ，晋 之宠人也，（二） 〔三〕卿而五大夫，可以戒惧矣。高位实疾颠，厚味实腊毒。今郤伯 之语犯，叔 迂，季 伐。犯则陵人，迂则诬人，伐则掩人。有是宠也，而益之以三怨，其谁能忍之！虽齐国子 亦将与焉。立于淫乱之国，而好尽言以招人过，怨之本也。唯善人能受尽言，齐 其有虖！”十七年，晋 杀三郤 。十八年，齐 杀国佐 。凡此属，皆言不从之咎云。

晋穆侯 以条之役生太子，名之曰仇 ；其弟以千畮 之战生，名之曰成师 。师服 曰：“异哉，君之名子也！夫名以制谊，谊以出礼，礼以体政，政以正民，是以政成而民听；易则生乱。嘉耦曰妃，怨耦曰仇，古之命也。今君名太子曰仇 ，弟曰成师 ，始兆乱矣，兄其替呼！”及仇 嗣立，是为文侯 。文侯 卒，子昭侯 立，封成师 于曲沃 ，号桓叔 。后晋 人杀昭侯 而纳桓叔 ，不克。复立昭侯 子孝侯 ，桓叔 子严伯 杀之。晋 人立其弟鄂侯 。鄂侯 生哀侯 ，严伯 子武公 复杀哀侯 及其弟，灭之，而代有晋国 。

宣公 六年，郑 公子曼满 与王子伯廖 语，欲为卿。伯廖 告人曰：“无 德而贪，其在周易丰 之离 ，弗过之矣。”间一岁，郑 人杀之。

襄公 二十九年，齐高子容 与宋 司徒见晋 知伯 ，汝齐 相礼。宾出，汝齐 语知伯 曰：“二子皆将不免！子容 专，司徒侈，皆亡家之主也。专则速及，侈将以其力敝，专则人实敝之，将及矣。”九月，高子 出奔燕 。

襄公 三十一年正月，鲁 穆叔 会晋归，告孟孝伯 曰：“赵孟 将死矣！其语偷，不似民主；且年未盈五十，而谆谆焉如八九十者，弗能久矣。若赵孟 死，为政者其韩子 虖！吾子盍与季孙 言之？可以树善，君子也。”孝伯 曰：“民生几何，谁能毋偷！朝不及夕，将焉用树！”穆叔 告人曰：“孟孙 将死矣！吾语诸赵孟 之偷也，而又甚焉。”九月，孟孝伯 卒。昭公 元年，周 使刘定公 劳晋赵孟 ，因曰：“子弁冕以临诸侯，盍亦远绩禹 功，而大庇民乎？”对曰：“老夫罪戾是惧，焉能恤远？吾侪偷食，朝不谋夕，何其长也？”刘子 归，以语王曰：“谚所谓老将知而耄及之者，其赵孟 之谓虖！为晋 正卿以主诸侯，而侪于隶人，朝不谋夕，弃神人矣。神怒民畔，何以能久？赵孟 不复年矣！”是岁，秦景公 弟后子 奔晋 ，赵孟 问：“秦君 何如？”对曰：“无道。”赵孟 曰：“亡虖？”对曰：“何为？一世无道，国未艾也。国于天地，有与立焉，不数世淫，弗能敝也。”赵孟 曰：“（天） 〔夭〕虖？”对曰：“有焉。”赵孟 曰：“其几何？”对曰：“ 闻国无道而年谷和孰，天赞之也，鲜不五稔。”赵孟 视荫，曰：“朝夕不相及，谁能待五？”后子 出而告人曰：“赵孟 将死矣！主民玩岁而愒日，其与几何？”冬，赵孟 卒。昭五年，秦景公 卒。

昭公 元年，楚公子围 会盟，设服离卫。鲁叔孙穆子 曰：“楚公子 美矣君哉！”伯州犁 曰：“此行也，辞而假之寡君。”郑 行人子羽 曰：“假不反矣。”伯州犁 曰：“子姑忧子晢 之欲背诞也。”子羽 曰：“假而不反，子其无忧虖？”齐国子 曰：“吾代二子闵矣。”陈公子招 曰：“不忧何成？二子乐矣！”卫齐子 曰：“苟或知之，虽忧不害。”退会，子羽 告人曰：“齐 、卫 、陈 大夫其不免乎！国子 代人忧，子招 乐忧，齐子 虽忧弗害。夫弗及而忧，与可忧而乐，与忧而弗害，皆取忧之道也。太誓 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三大夫兆忧矣，能无至乎！言以知物，其是之谓矣。”

昭公 十五年，晋籍谈 如周 葬穆后 ，既除丧而燕，王曰：“诸侯皆有以填抚王室，晋 独无有，何也？”籍谈对曰：“诸侯之封也，皆受明器于王室，故能荐彝器。晋 居深山，戎翟之与邻，拜戎不暇，其何以献器？”王曰：“叔氏 其忘诸乎！叔父唐叔 ，成王 之母弟，其反亡分乎？昔而高祖司晋 之典籍，以为大正，故曰籍氏 。女，司典之后也，何故忘之？”籍 谈 不能对。宾出，王曰：“籍父 其无后乎！数典而忘其祖。”籍谈 归，以语叔向 。叔向 曰：“王其不终乎！吾闻所乐必卒焉。今王乐忧，若卒以忧，不可谓终。王一岁而有三年之丧二焉，于是乎以丧宾燕，又求彝器，乐忧甚矣。三年之丧，虽贵遂服，礼也。王虽弗遂，燕乐已早。礼，王之大经也；一动而失二礼，无大经矣。言以考典，典以志经。忘经而多言举典，将安用之！”哀公 十六年，孔丘 卒，公诔之曰：“（昊） 〔旻〕天不吊，不 一老，俾屏予一人。”子赣 曰：“君其不殁于鲁 乎？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谓） 〔为〕愆。生弗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予一人’，非名也。君两失之。”二十七年，公孙于邾 ，遂死于越 。

庶征之恒阳，刘向 以为春秋 大旱也。其夏旱雩祀，谓之大雩。不伤二谷，谓之不雨。京房 易传 曰：“欲德不用兹谓张，厥灾荒。荒，旱也，其旱阴云不雨，变而赤，因而除。师出过时兹谓广，其旱不生。上下皆蔽兹谓隔，其旱天赤三月，时有雹杀飞禽。上缘求妃兹谓僭，其旱三月大温亡云。居高台府，兹谓犯阴侵阳，其旱万物根死，数有火灾。庶位逾节兹谓僭，其旱泽物枯，为火所伤。”

釐公 二十一年“夏，大旱”。董仲舒 、刘向 以为齐（威） 〔桓〕 既死，诸侯从楚 ，釐 尤得楚 心。楚 来献捷，释宋 之执。外倚强楚 ，炕阳失众，又作南门，劳民兴役。诸雩旱不雨，略皆同说。

宣公 七年“秋，大旱”。是夏，宣 与齐侯 伐莱 。

襄公 五年“秋，大雩”。先是宋 鱼石 犇楚 ，楚 伐宋 ，取彭城 以封鱼 石 。郑 畔于中国而附楚 ，襄 与诸侯共围彭城 ，城郑 虎牢 以御楚 。是岁郑伯 使公子发 来聘，使大夫会吴 于善道 。外结二国，内得郑 聘，有炕阳动众之应。

八年“九月，大雩”。时作三军，季氏 盛。

二十八年“八月，大雩”。先是，比年晋 使荀吴 、齐 使庆封 来聘，是夏邾子 来朝。襄 有炕阳自大之应。

昭公 三年“八月，大雩”。刘歆 以为昭公 即位年十九矣，犹有童心，居丧不哀，炕阳失众。

六年“九月，大雩”。先是莒 牟夷 以二邑来奔，莒怒伐鲁 ，叔弓 帅师，距而败之，昭 得入晋 。外和大国，内获二邑，取胜邻国，有炕阳动众之应。

十六年“九月，大雩”。先是昭公 母夫人归氏 薨，昭 不戚，又大蒐于比蒲 。晋叔向 曰：“鲁 有大丧而不废蒐。国不恤丧，不忌君也；君亡戚容，不顾亲也，殆其失国。”与三年同占。

二十四年“八月，大雩”。刘歆 以为左氏传 二十三年邾 师城翼 ，还经鲁 地，鲁 袭取邾 师，获其三大夫。邾 人诉于晋 ，晋 人执我行人叔孙 婼 ，是春乃归之。

二十五年“七月上辛大雩，季辛又雩”，旱甚也。刘歆 以为时后氏 与季氏 有隙。又季氏 之族有淫妻为谗，使季平子 与族人相恶，皆共谮平子 。子家驹 谏曰：“谗人以君侥幸，不可。”昭公 遂伐季氏 ，为所败，出奔齐 。

定公 （十） 〔七〕年“九月，大雩”。先是定公 自将侵郑 ，归而城中 城 。二大夫帅师围郓 。

严公 三十一年“冬，不雨”。是岁，一年而三筑台，奢侈不恤民。

釐公 二年“冬十月不雨”，三年“春正月不雨，夏四月不雨”，“六月雨”。先是者，严公夫人 与公子庆父 淫，而杀二君。国人攻之，夫人逊于邾 ，庆父 奔莒 。釐公 即位，南败邾 ，东败莒 ，获其大夫。有炕阳之应。

文公 二年，“自十有二月不雨，至于秋七月”。文公 即位，天子使叔服 会葬，毛伯 赐命。又会晋侯 于戚 。公子遂 如齐 纳币。又与诸侯盟。上得天子，外得诸侯，沛然自大。跻釐公 主。大夫始颛事。

十年，“自正月不雨，至于秋七月”。先是公子遂 会四国而救郑 。楚 使越椒 来聘。秦 人归裢。有炕阳之应。

十三年，“自正月不雨，至于秋七月”。先是曹伯 、杞伯 、滕子 来朝，郕伯 来奔，秦伯 使遂来聘，季孙行父 城诸 及郓 。二年之间，五国趋之，内城二邑。炕阳失众。一曰，不雨而五谷皆熟，异也。文公 时，大夫始颛盟会，公孙敖 会晋侯 ，又会诸侯盟于垂陇 。故不雨而生者，阴不出气而私自行，以象施不由上出，臣下作福而私自成。一曰，不雨近常阴之罚，君弱也。

惠帝 五年夏，大旱，江河水少，溪谷绝。先是发民男女十四万六千人城长安 ，是岁城乃成。

文帝 三年秋，天下旱。是岁夏，匈奴 右贤王寇侵上郡 ，诏丞相灌 婴 发车骑士八万五千人诣高奴 ，击右贤王走出塞。其秋，济北王兴居 反，使大将军讨之，皆伏诛。

后六年春，天下大旱。先是发车骑材官屯广昌 ，是岁二月复发材官屯陇西 。后匈奴 大入上郡 、云中 ，烽火通长安 ，三将军屯边，又三将军屯京师。

景帝 中三年秋，大旱。

武帝 元光 六年夏，大旱。是岁，四将军征匈奴 。

元朔 五年春，大旱。是岁，六将军众十馀万征匈奴 。

元狩 三年夏，大旱。是岁发天下故吏伐棘上林 ，穿昆明池 。

天汉 元年夏，大旱；其三年夏，大旱。先是贰师将军征大宛 还。天汉 元年，发適民。二年夏，三将军征匈奴 ，李陵 没不还。

征和 元年夏，大旱。是岁发三辅 骑士闭长安 城门，大搜，始治巫蛊。明年，卫皇后 、太子败。

昭帝 始元 六年，大旱。先是大鸿胪田广明 征益州 ，暴师连年。

宣帝本始 三年夏，大旱，东西数千里。先是五将军众二十万征匈奴 。

神爵 元年秋，大旱。是岁，后将军赵充国 征西羌 。

成帝永始 三年、四年夏，大旱。

左氏传 晋献公 时童谣曰：“丙〔子〕之晨，龙尾伏辰，构服振振，取虢 之旃。鹑 之贲贲，天策 焞焞，火 中成军，虢公 其犇。”是时虢 为小国，介夏阳 之阸，怙虞国 之助，亢衡于晋 ，有炕阳之节，失臣下之心。晋献 伐之，问于卜偃 曰：“吾其济乎？”偃 以童谣对曰：“克之。十月朔丙子旦，日在尾 ，月在策 ，鹑火 中，必此时也。”冬十二月丙子朔，晋 师灭虢 ，虢公丑 奔周 。周 十二月，夏十月也。言天者以夏 正。

史记晋惠公 时童谣曰：“恭太子 更葬兮，后十四年，晋 亦不昌，昌乃在其兄。”是时，惠公 赖秦 力得立，立而背秦 ，内杀二大夫，国人不说。及更葬其兄恭太子申生 而不敬，故诗妖作也。后与秦 战，为秦 所获，立十四年而死。晋 人绝之，更立其兄重耳 ，是为文公 ，遂伯诸侯。

左氏传 文 、成 之世童谣曰：“ 之鹆之，公出辱之。 鹆之羽，公在外野，往馈之马。 鹆跦跦，公在乾侯 ，征褰与襦。 鹆之巢，远哉摇摇，裯父 丧劳，宋父 以骄。 鹆 鹆，往歌来哭。”至昭公 时，有 鹆来巢。公攻季氏 ，败，出奔齐 ，居外野，次乾侯 。八年，死于外，归葬鲁 。昭公 名裯 。公子宋 立，是为定公 。

元帝 时童谣曰：“井水溢，灭灶烟，灌玉堂，流金门。”至成帝建始 二年三月戊子，北宫 中井泉稍上，溢出南流，象春秋 时先有 鹆之谣， 而后有来巢之验。井水，阴也；灶烟，阳也；玉堂、金门，至尊之居：象阴盛而灭阳，窃有宫室之应也。王莽 生于元帝 初元 四年，至成帝 封侯，为三公辅政，因以篡位。

成帝 时童谣曰：“燕燕尾涎涎，张公子 ，时相见。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其后帝为微行出游，常与富平侯张放 俱称富平侯 家人，过（河阳） 〔阳阿〕主 作乐，见舞者赵飞燕 而幸之，故曰“燕燕尾涎涎”，美好貌也。张公子 谓富平侯 也。“木门仓琅根”，谓宫门铜锾，言将尊贵也。后遂立为皇后。弟昭仪贼害后宫皇子，卒皆伏辜，所谓“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者也。成帝 时歌谣又曰：“邪径败良田，谗口乱善人。桂树华不实，黄爵巢其颠。故为人所羡，今为人所怜。”桂，赤色，汉家 象。华不实，无继嗣也。王莽 自谓黄，象黄爵巢其颠也。

严公 十七年“冬，多麋”。刘歆 以为毛虫之孽为灾。刘向 以为麋色青，近青祥也。麋之为言迷也，盖牝兽之淫者也。是时，严公 将取齐之淫女，其象先见，天戒若曰，勿取齐 女，淫而迷国。严 不寤，遂取之。夫人既入，淫于二叔，终皆诛死，几亡社稷。董仲舒 指略同。京 房 易传 曰：“废正作淫，大不明，国多麋。”又曰：“震 遂泥，厥咎国多麋。”

昭帝 时，昌邑王贺 闻人声曰“熊”，视而见大熊。左右莫见，以问郎中令龚遂 ，遂 曰：“熊，山野之兽，而来入宫室，王独见之，此天戒大王，恐宫室将空，危亡象也。”贺 不改寤，后卒失国。

左氏传 襄公 十七年十一月甲午，宋 国人逐狾狗，狾狗入于华臣 氏 ，国人从之。臣 惧，遂奔陈 。先是臣 兄阅 为宋 卿，阅卒，臣 使贼杀阅 家宰，遂就其妻。宋平公 闻之，曰：“臣 不唯其宗室是暴，大乱宋国 之政。”欲逐之。左师向戌 曰：“大臣不顺，国之耻也，不如盖之。”公乃止。华臣 炕暴失义，内不自安，故犬祸至，以奔亡也。

高后 八年三月，祓霸上 ，还过枳道 ，见物如仓狗，橶高后 掖，忽而不见。卜之，赵王如意 为祟。遂病掖伤而崩。先是高后 鸩杀如意 ，支断其母戚夫人 手足，榷其（服） 〔眼〕以为人彘。

文帝 后五年六月，齐雍城门 外有狗生角。先是帝兄齐悼惠王 亡后，帝分齐 地，立其庶子七人皆为王。兄弟并强，有炕阳心，故犬祸见也。犬守御，角兵象，在前而上鄉者也。犬不当生角，犹诸侯不当举兵鄉京师也。天之戒人蚤矣，诸侯不寤。后六年，吴 、楚 畔，济南 、胶 西 、胶东 三国应之，举兵至齐 。齐王 犹与城守，三国围之。会汉 破吴 、楚 ，因诛四王。故天狗下梁 而吴 、楚 攻梁 ，狗生角于齐 而三国围齐 。汉 卒破吴 、楚 于梁 ，诛四王于齐 。京房 易传 曰：“执政失，下将害之，厥妖狗生角。君子苟免，小人陷之，厥妖狗生角。”景帝 三年二月，邯郸 狗与彘交。悖乱之气，近犬豕之祸也。是时赵王遂 悖乱，与吴 、楚 谋为逆，遣使匈奴 求助兵，卒伏其辜。犬，兵革失众之占；豕，北方匈奴 之象。逆言失听，交于异类，以生害也。京房 易传 曰：“夫妇不严，厥妖狗与豕交。兹谓反德，国有兵革。”

成帝河平 元年，长安 男子石良 、刘音 相与同居，有如人状在其室中，击之，为狗，走出。去后有数人被甲持兵弩至良 家，良 等格击，或死或伤，皆狗也。自二月至六月乃止。

鸿嘉 中，狗与彘交。

左氏 昭公 二十四年十月癸酉，王子 以成周 之宝圭湛于河 ，幾以获神助。甲戌，津人得之河 上，阴不佞 取将卖之，则为石。是时王子 篡天子位，万民不鄉，号令不从，故有玉变，近白祥也。癸酉入而甲戌出，神不享之验云。玉化为石，贵将为贱也。后二年，子 奔楚 而死。

史记秦始皇帝 三十六年，郑 客从关东 来，至华阴 ，望见素车白马从华山 上下，知其非人，道住止而待之。遂至，持璧与客曰：“为我遗镐池君 。”因言“今年祖龙死”。忽不见。郑 客奉璧，即始皇 二十八年过江 所湛璧也。与周子 同应。是岁，石陨于东郡 ，民或刻其石曰：“始皇 死而地分。”此皆白祥，炕阳暴虐，号令不从，孤阳独治，群阴不附之所致也。一曰，石，阴类也，阴持高节，臣将危君，赵高 、李斯 之象也。始皇 不畏戒自省，反夷灭其旁民，而燔烧其石。是岁始皇 死，后三年而秦 灭。

孝昭元凤 三年正月，泰山莱芜山 南匈匈有数千人声。民视之，有大石自立，高丈五尺，大四十八围，入地深八尺，三石为足。石立处，有白乌数千集其旁。眭孟 以为石阴类，下民象，泰山岱宗 之岳，王者易姓告代之处，当有庶人为天子者。孟 坐伏诛。京房 易传 曰：“‘复 ，崩来无咎。’自上下者为崩，厥应泰山 之石颠而下，圣人受命人君虏。”又曰：“石立如人，庶士为天下雄。立于山，同姓；平地，异姓。立于水，圣人；于泽，小人。”

天汉 元年三月，天雨白毛；三年八月，天雨白氂。京房 易传 曰： “前乐后忧，厥妖天雨羽。”又曰：“邪人进，贤人逃，天雨毛。”

史记周威烈王 二十三年，九鼎震。金震，木动之也。是时周室 衰微，刑重而虐，号令不从，以乱金气。鼎者，宗庙之宝器也。宗庙将废，宝鼎将迁，故震动也。是岁晋 三卿韩 、魏 、赵 篡晋 君而分其地，威 烈王 命以为诸侯。天子不恤同姓，而爵其贼臣，天下不附矣。后三世，周 致德祚于秦 。其后秦 遂灭周 ，而取九鼎。九鼎之震，木沴金，失众甚。

成帝元延 元年正月，长安章城门 门牡自亡，函谷关 次门牡亦自亡。京房 易传 曰：“饥而不损兹谓泰，厥灾水，厥咎牡亡。"妖辞 曰：“关动牡飞，辟为亡道臣为非，厥咎乱臣谋篡。”故谷永 对曰：“章城门 通路寝之路，函谷关 距山东 之险，城门关守国之固，固将去焉，故牡飞也。”

汉书卷二十七中之下　五行志第七中之下

传曰：“视之不明，是谓不悊，厥咎舒，厥罚恒奥，厥极疾。时则有草妖，时则有赢虫之孽，时则有羊祸，时则有目痾，时则有赤眚赤祥。惟水沴火。”

“视之不明，是谓不悊”，悊，知也。诗 云：“尔德不明，以亡陪亡卿；不明尔德，以亡背亡仄。”言上不明，暗昧蔽惑，则不能知善恶，亲近习，长同类，亡功者受赏，有罪者不杀，百官废乱，失在舒缓，故其咎舒也。盛夏日长，暑以养物，政弛缓，故其罚常奥也。奥则冬温，春夏不和，伤病民人，故极疾也。诛不行则霜不杀草，繇臣下则杀不以时，故有草妖。凡妖，貌则以服，言则以诗，听则以声。视则以色者，五色物之大分也，在于眚祥，故圣人以为草妖，失秉之明者也。温奥生虫，故有赢虫之孽，谓螟螣之类当死不死，未当生而生，或多于故而为灾也。刘歆 以为属思心不容。于易，刚而包柔为离 ，离 为火为目。羊上角下（号） 〔蹏〕，刚而包柔，羊大目而不精明，视气毁故有羊祸。一曰，暑岁羊多疫死，及为怪，亦是也。及人，则多病目者，故有目痾。火色赤，故有赤眚赤祥。凡视伤者病火气，火气伤则水沴之。其极疾者，顺之，其福曰寿。刘歆 视传曰有羽虫之孽，鸡祸。说以为于天文南方喙为鸟星，故为羽虫；祸亦从羽，故为鸡；鸡于易 自在巽 。说非是。庶徵之恒奥，刘向 以为春秋 亡冰也。小奥不书，无冰然后书，举其大者也。京房 易传 曰：“禄不遂行兹谓欺，厥咎奥，雨雪四至而温。臣安禄乐逸兹谓乱，奥而生虫。知罪不诛兹谓舒，其奥，夏则暑杀人，冬则物华实。重过不诛，兹谓亡徵，其咎当寒而奥六日也。”

桓公 十五年“春，亡冰”。刘向 以为周春，今冬也。先是连兵邻国，三战而再败也，内失百姓，外失诸侯，不敢行诛罚，郑伯突 篡兄而立，公与相亲，长养同类，不明善恶之罚也。董仲舒 以为象夫人不正，阴失节也。

成公 元年“二月，无冰”。董仲舒 以为方有宣公 之丧，君臣无悲哀之心，而炕阳，作丘甲。刘向 以为时公幼弱，政舒缓也。

襄公 二十八年“春，无冰”。刘向 以为先是公作三军，有侵陵用武之意，于是邻国不和，伐其三鄙，被兵十有馀年，因之以饥馑，百姓怨望，臣下心离，公惧而弛缓，不敢行诛罚，楚有夷狄行，公有从楚心，不明善恶之应。董仲舒 指略同。一曰，水旱之灾，寒暑之变，天下皆同，故曰“无冰”，天下异也。桓公 杀兄弑君，外成宋 乱，与郑 易邑，背畔周 室 。成公 时，楚 横行中国，王札子 杀召伯 、毛伯 ，晋 败天子之师于贸 戎 ，天子皆不能讨。襄公 时，天下诸侯之大夫皆执国权，君不能制。渐将日甚，善恶不明，诛罚不行。周 失之舒，秦 失之急，故周 衰亡寒岁，秦 灭亡奥年。

武帝元狩 六年冬，亡冰。先是，比年遣大将军卫青 、霍去病 攻祁 连 ，绝大幕，穷追单于，斩首十馀万级，还，大行庆赏。乃闵海内勤劳，是岁遣博士褚大等六人持节巡行天下，存赐鳏寡，假与乏困，举遗逸独行君子诣行在所。郡国有以为便宜者，上丞相、御史以闻。天下咸喜。

昭帝始元 二年冬，亡冰。是时上年九岁，大将军霍光 秉政，始行宽缓，欲以说下。

僖 公三十三年“十二月，陨霜不杀草”。刘歆 以为草妖也。刘向 以为今十月，周 十二月。于易 五为天位，（为） 君位，九月阴气至，五通于天位，其卦为剥 ，剥落万物，始大杀矣，明阴从阳命，臣受君令而后杀也。今十月陨霜而不能杀草，此君诛不行，舒缓之应也。是时公子 遂 颛权，三桓 始世官，天戒若曰，自此之后，将皆为乱矣。文公 不寤，其后遂 杀子赤 ，三家逐昭公 。董仲舒 指略同。京房 易传 曰：“臣有缓兹谓不顺，厥异霜不杀也。”

书序 曰：“伊（涉） 〔陟〕 相太戊 ，亳 有祥，桑穀共生。”传 曰：“俱生乎朝，七日而大拱。伊陟 戒以修德，而木枯。”刘向 以为殷 道既衰，高宗 承敝而起，尽凉阴之哀，天下应之，既获显荣，怠于政事，国将危亡，故桑穀之异见。桑犹丧也，穀犹生也，杀生之秉失而在下，近草妖也。一曰，野木生朝而暴长，小人将暴在大臣之位，危亡国家，象朝将为虚之应也。

书序 又曰：“高宗 祭成汤 ，有蜚雉登鼎耳而雊。”祖己 曰：“惟先假王，正厥事。”刘向 以为雉雊鸣者雄也，以赤色为主。于易 ，离 为雉， 雉，南方，近赤祥也。刘歆 以为羽虫之孽。易有鼎卦 ，鼎，宗庙之器，主器奉宗庙者长子也。野鸟自外来，入为宗庙器主，是继嗣将易也。一曰，鼎三足，三公象，而以耳行。野鸟居鼎耳，小人将居公位，败宗庙之祀。野木生朝，野鸟入庙，败亡之异也。武丁 恐骇，谋于忠贤，修德而正事，内举傅说 ，授以国政，外伐鬼方 ，以安诸夏，故能攘木鸟之妖，致百年之寿，所谓“六沴作见，若是共御，五福乃降，用章于下”者也。一曰，金沴木曰木不曲直。

僖公 三十三年“十二月，李梅实”。刘向 以为周 十二月，今十月也，李梅当剥落，今反华实，近草妖也。先华而后实，不书华，举重者也。阴成阳事，象臣颛君作威福。一曰，冬当杀，反生，象骄臣当诛，不行其罚也。故冬（华） 华者，象臣邪谋有端而不成，至于实，则成矣。是时僖公 死，公子遂 颛权，文公 不寤，后有子赤 之变。一曰，君舒缓甚，奥气不臧，则华实复生。董仲舒 以为李梅实，臣下强也。记曰：“不当华而华，易大夫；不当实而实，易相室。”冬，水王，木相，故象大臣。刘歆 以为庶徵皆以虫为孽，思心赢虫孽也。李梅实，属草妖。

惠帝 五年十月，桃李华，枣实。昭帝 时，上林苑 中大柳树断仆地，一朝起立，生枝叶，有虫食其叶，成文字，曰“公孙病已立”。又昌邑王 国社有枯树复生枝叶。眭孟 以为木阴类，下民象，当有故废之家公孙氏从民间受命为天子者。昭帝 富于春秋，霍光 秉政，以孟 妖言，诛之。后昭帝 崩，无子，徵昌邑王贺 嗣位，狂乱失道，光 废之，更立昭帝 兄卫 太子 之孙，是为宣帝 。帝本名病已 。京房 易传 曰：“枯杨生稊，枯木复生，人君亡子。”

元帝初元 四年，皇后曾祖父济南东平陵王伯 墓门梓柱卒生枝叶，上出屋。刘向 以为王氏 贵盛将代汉家 之象也。后王莽 篡位，自说之曰：“初元 四年，莽 生之岁也，当汉 九世火德之厄，而有此祥兴于高祖考之门。门为开通，梓犹子也，言王氏 当有贤子开通祖统，起于柱石大臣之位，受命而王之符也。”

建昭 五年，兖州 刺史浩赏 禁民私所自立社。山阳 橐茅乡 社有大槐树，吏伐断之，其夜树复立其故处。成帝永始 元年二月，河南 街邮樗树生支如人头，眉目须皆具，亡发耳。哀帝建平 三年十月，汝南西 平遂阳乡 柱仆地，生支如人形，身青黄色，面白，头有颓发，稍长大，凡长六寸一分。京房 易传 曰：“王德衰，下人将起，则有木生为人状。”

哀帝建平 三年，零陵 有树僵地，围丈六尺，长十丈七尺。民断其 本，长九尺馀，皆枯。三月，树卒自立故处。京房 易传 曰：“弃正作淫，厥妖木断自属。妃后有颛，木仆反立，断枯复生。天辟恶之。”

元帝永光 二年八月，天雨草，而叶相摎结，大如弹丸。平帝元始 三年正月，天雨草，状如永光 时。京房 易传 曰：“君吝于禄，信衰贤去，厥妖天雨草。”

昭公 二十五年“夏，有鸲鹆来巢”。刘歆 以为羽虫之孽，其色黑，又黑祥也，视不明听不聪之罚也。刘向 以为有蜚有蜮不言来者，气所生，所谓眚也；鸲鹆言来者，气所致，所谓祥也。鸲鹆，夷狄穴藏之禽，来至中国，不穴而巢，阴居阳位，象季氏 将逐昭公 ，去宫室而居外野也。鸲鹆白羽，旱之祥也；穴居而好水，黑色，为主急之应也。天戒若曰，既失众，不可急暴；急暴，阴将持节阳以逐尔，去宫室而居外野矣。昭 不寤，而举兵围季氏 ，为季氏 所败，出奔于齐 ，遂死于外野。董仲舒 指略同。

景帝 三年十一月，有白颈乌兴黑乌群斗楚国吕县 ，白颈不胜，堕泗水 中，死者数千。刘向 以为近白黑祥也。时楚王戊 暴逆无道，刑辱申公 ，与吴王 谋反。乌群斗者，师战之象也。白颈者小，明小者败也。堕于水者，将死水地。王戊 不寤，遂举兵应吴 ，与汉 大战，兵败而走，至于丹徒 ，为越 人所斩，堕死于水之效也。京房 易传 曰：“逆亲亲，厥妖白黑乌斗于国。”

昭帝元凤 元年，有乌与鹊斗燕王 宫中池上，乌堕池死，近黑祥也。时燕王旦 谋为乱，遂不改寤，伏辜而死。楚 、燕 皆骨肉藩臣，以骄怨而谋逆，俱有乌鹊斗死之祥，行同而占合，此天人之明表也。燕 一乌鹊斗于宫中而黑者死，楚 以万数斗于野外而白者死，象燕 阴谋未发，独王自杀于宫，故一乌水色者死，楚炕阳举兵，军师大败于野，故众乌金色者死，天道精微之效也。京房 易传 曰：“专征劫杀，厥妖乌鹊斗。”

昭帝 时有鹈鹕或曰秃鹙，集昌邑王 殿下，王使人射杀之。刘向 以为水鸟色青，青祥也。时王驰骋无度，慢侮大臣，不敬至尊，有服妖之象，故青祥见也。野鸟入处，宫室将空。王不寤，卒以亡。京房 易传 曰：“辟退有德，厥咎狂，厥妖水鸟集于国中。”

成帝河平 元年二月庚子，泰山山桑谷 有 载焚其巢。男子孙通 等闻山中群鸟 鹊声，往视，见巢 ，尽堕地中，有三 烧死。树大四围，巢去地五丈五尺。太守平以闻。 色黑，近黑祥，贪虐之类也。易 曰：“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眺。”泰山 ，岱宗 ，五岳 之长，王者易姓 告代之处也。天戒若曰，勿近贪虐之人，听其贼谋，将生焚巢自害其子绝世易姓之祸。其后赵蜚燕 得幸，立为皇后，弟为昭仪，姊妹专宠，闻后宫许美人 、曹伟能 生皇子也，昭仪大怒，令上夺取而杀之，皆并杀其母。成帝 崩，昭仪自杀，事乃发觉，赵后 坐诛。此焚巢杀子后号眺之应也。一曰，王莽 贪虐而任社稷之重，卒成易姓之祸云。京房 易传 曰：“人君暴虐，鸟焚其舍。”

鸿嘉 二年三月，博士行大射礼，有飞雉集于庭，历阶登堂而雊。后雉又集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大司马车骑将军之府，又集未 央宫承明殿 屋上。时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 、待诏宠等上言：“天地之气，以类相应，谴告人君，甚微而著。雉者听察，先闻雷声，故月令 以纪气。经载高宗 雊雉之异，以明转祸为福之验。今雉以博士行礼之日大众聚会，飞集于庭，历阶登堂，万众睢睢，惊怪连日。径历三公之府，太常宗正典宗庙骨肉之官，然后入宫。其宿留告晓人，具备深切，虽人道相戒，何以过是！”后帝使中常侍 闳 诏音曰：“闻捕得雉，毛羽颇摧折，类拘执者，得无人为之？”音 复对曰：“陛下安得亡国之语？不知谁主为佞 之计，诬乱圣德如此者！左右阿谀甚众，不待臣音 复 而足。公卿以下，保位自守，莫有正言。如令陛下觉寤，惧大祸且至身，深责臣下，绳以圣法，臣音当先受诛，岂有以自解哉！今即位十五年，继嗣不立，日日驾车而出，泆行流闻，海内传之，甚于京师。外有微行之害，内有疾病之忧，皇天数见灾异，欲人变更，终已不改。天尚不能感动陛下，臣子何望？独有极言待死，命在朝暮而已。如有不然，老母安得处所，尚何皇太后之有！高祖 天下当以谁属乎！宜谋于贤知，克己复礼，以求天意，继嗣可立，灾变尚可销也。”

成帝绥和 二年三月，天水平襄 有燕生爵，哺食至大，俱飞去。京 房 易传 曰：“贼臣在国，厥咎燕生爵，诸侯销。”一曰，生非其类，子不嗣世。

史记鲁定公 时，季桓子 穿井，得土缶，中得虫若羊，近羊祸也。羊者，地上之物，幽于土中，象定公 不用孔子 而听季氏 ，暗昧不明之应也。一曰，羊去野外而拘土缶者，象鲁 君失其所而拘于季氏 ，季氏 亦将拘于家臣也。是岁季氏 家臣阳虎 囚季桓子 。后三年，阳虎 劫公伐孟氏 ，兵败，窃宝玉大弓而出亡。

左氏传 鲁襄公 时，宋 有生女子赤而毛，弃之堤下，宋平公 母共姬 之御者见而收之，因名曰弃 。长而美好，纳之平公 ，生子曰佐 。后宋 臣伊戾 谗太子痤 而杀之。先是，大夫华元 出奔晋 ，华弱 奔鲁 ，华臣 奔陈 ，华合比 奔卫 。刘向 以为时则火灾赤眚之明应也。京房 易传 曰：“尊卑不别，厥妖女生赤毛。”

惠帝 二年，天雨血于宜阳 ，一顷所，刘向 以为赤眚也。时又冬雷，桃李华，常奥之罚也。是时政舒缓，诸吕 用事，谗口妄行，杀三皇子，建立非嗣，及不当立之王，退王陵 、赵尧 、周昌 。吕太后 崩，大臣共诛灭诸吕，僵尸流血。京房 易传曰 ：“归狱不解，兹谓追非，厥咎天雨血；兹谓不亲，民有怨心，不过三年，无其宗人。”又曰：“佞人禄，功臣僇，天雨血。”

哀帝建平 四年四月，山阳湖陵 雨血，广三尺，长五尺，大者如钱，小者如钱，小者如麻子。后二年，帝崩，王莽 擅朝，诛贵戚丁 、傅 ，大臣董贤 等皆放徙远方，与诸吕 同（众） 〔象〕。诛死者少，雨血亦少。

传曰：“听之不聪，是谓不谋，厥咎急，厥罚恒寒，厥极贫。时则有鼓妖，时则有鱼孽，时则有豕祸，时则有耳痾，时则有黑眚黑祥。惟火沴水。”

“听之不聪，是谓不谋”，言上偏听不聪，下情隔塞，则不能谋虑利害，失在严急，故其咎急也。盛冬日短，寒以杀物，政促迫，故其罚常寒也。寒则不生百谷，上下俱贫，故其极贫也。君严猛而闭下，臣战栗而塞耳，则妄闻之气发于音声，故有鼓妖。寒气动，故有鱼孽。雨以龟为孽，龟能陆处，非极阴也。鱼去水而死，极阴之孽也。于易坎 为豕，豕大耳而不聪察，听气毁，故有豕祸也。一曰，寒岁豕多死，及为怪，亦是也。及人，则多病耳者，故有耳痾。水色黑，故有黑眚黑祥。凡听伤者病水气，水气病则火沴之。其极贫者，顺之，其福曰富。刘歆 听传曰有介虫孽也，庶徵之恒寒。刘向 以为春秋 无其应，周 之末世舒缓微弱，政在臣下，奥暖而已，故籍秦 以为验。秦始皇帝 即位尚幼，委政太后，太后淫于吕不韦 及嫪 ，封 为长信侯 ，以太原郡 为 国，宫室苑囿自恣，政事断焉。故天冬雷，以见阳不禁闭，以涉危害，舒奥迫近之变也。始皇 既冠， 惧诛作乱，始皇 诛之，斩首数百级，大臣二十人，皆车裂以徇，夷灭其宗，迁四千馀家于房陵 。是岁四月，寒，民有冻死者。数年之间，缓急如此，寒奥辄应，此其效也。刘歆 以为大雨雪，及未当雨雪而雨雪，及大雨雹，陨霜杀叔草，皆常寒之罚也。刘向 以为常雨属貌不恭。京房 易传 曰：“有德遭险，兹谓逆命，厥异寒。诛过深，当奥而寒，尽六日，亦为雹。害正不诛，兹谓养贼，寒 七十二日，杀蜚禽。道人始去兹谓伤，其寒物无霜而死，涌水出。战不量敌，兹谓辱命，其寒虽雨物不茂。闻善不予，厥咎聋。”

桓公 八年“十月，雨雪”。周 十月，今八月也，未可以雪，刘向 以为时夫人有淫齐 之行，而桓 有妒（媚） 〔媢〕之心，夫人将杀，其象见也。桓不觉寤，后与夫人俱如齐 而杀死。凡雨，阴也，雪又雨之阴也，出非其时，迫近象也。董仲舒 以为象（大） 〔夫〕人专恣，阴气盛也。

釐公 十年“冬，大雨雪”。刘向 以为先是釐公 立妾为夫人，阴居阳位，阴气盛也。公羊经 曰“大雨雹”。董仲舒 以为公胁于齐桓公 ，立妾为夫人，不敢进群妾，故专壹之象见诸雹，皆为有所渐胁也，行专壹之政云。

昭公 四年“正月，大雨雪”。刘向 以为昭 取于吴 而为同姓，谓之吴 孟子 。君行于上，臣非于下。又三家已强，皆贱公行，慢 之心生。董仲舒 以为季孙宿 任政，阴气盛也。

文帝 四年六月，大雨雪。后三岁，淮南王长 谋反，发觉，迁，道死。京房 易传 曰：“夏雨雪，戒臣为乱。”

景帝 中六年三月，雨雪。其六月，匈奴 入上郡 取苑马，吏卒战死者二千馀人。明年，条侯周亚夫 下狱死。

武帝元狩 元年十二月，大雨雪，民多冻死。是岁淮南 、衡山王 谋反，发觉，皆自杀。使者行郡国，治党与，坐死者数万人。”

元鼎 二年三月，雪，平地厚五尺。是岁御史大夫张汤 有罪自杀，丞相严青翟 坐与三长史谋陷汤 ，青翟 自杀，三长史皆弃市。

元鼎 三年三月水冰，四月雨雪，关东 十馀郡人相食。是岁，民不占缗钱有告者，以半畀之。

元帝建昭 二年十一月，齐楚 地大雪，深五尺。是岁魏郡 太守京房 为石显 所告，坐与妻父淮阳王 舅张博 、博 弟光 劝视淮阳王 以不义，博 要斩，光 、房 弃市，御史大夫郑弘 坐免为庶人。成帝 即位，显 伏辜，淮 阳王 上书冤博 ，辞语增加，家属徙者复得还。

建昭 四年三月，雨雪，燕多死。谷永 对曰：“皇后桑蚕以治祭服，共事天地宗庙，正以是日疾风自西北，大寒雨雪，坏败其功，以章不鄉。宜齐戒辟寝，以深自责，请皇后就宫，鬲闭门户，毋得擅上。且令众妾人人更进，以时博施。皇天说喜，庶几可以得贤明之嗣。即不行臣言，灾异俞甚，天变成形，臣虽欲复捐身关策，不及事已。”其后许后 坐祝诅废。

阳朔 四年四月，雨雪，燕雀死。后十六年，许皇后 自杀。

定公 元年“十月，陨霜杀菽”。刘向 以为周 十月，今八月也，消卦为观 ，阴气未至君位而杀，诛罚不由君出，在臣下之象也。是时季氏 逐昭公 ，公死于外，定公 得立，故天见灾以视公也。釐公 二年“十月，陨霜不杀草”，为嗣君微，失秉事之象也。其后卒在臣下，则灾为之生矣。异故言草，灾故言菽，重杀谷。一曰菽，草之难杀者也，言杀菽，知草皆死也；言不杀草，知菽亦不死也。董仲舒 以为菽，草之强者，天戒若曰，加诛于强臣。言菽，以微见季氏 之罚也。

武帝元光 四年四月，陨霜杀草木。先是二年，遣五将军三十万众伏马邑 下，欲袭单于，单于觉之而去。自是始征伐四夷，师出三十馀年，天下户口减半。京房 易传 曰：“兴兵亡诛，兹谓亡法，厥灾霜，夏杀五谷，冬杀麦。诛不原情，兹谓不仁，其霜，夏先大雷风，冬先雨，乃陨霜，有芒角。贤圣遭害，其霜附木不下地。佞人依刑，兹谓私贼，其霜在草根土隙间。不教而诛兹谓虐，其霜反在草下。”

元帝永光 元年三月，陨霜杀桑；九月二日，陨霜杀稼，天下大饥。是时中书令石显 用事专权，与春秋 定公 时陨霜同应。成帝 即位，显 坐作威福诛。

釐公 二十九年“秋，大雨雹”。刘向 以为盛阳雨水，温暖而汤热，阴气胁之不相入，则转而为雹；盛阴雨雪，凝滞而冰寒，阳气薄之不相入，则散而为霰。故沸汤之在闭器，而湛于寒泉，则为冰，及雪之销，亦冰解而散，此其验也。故雹者阴胁阳也，霰者阳胁阴也，春秋 不书霰者，犹月食也。釐公 末年信用公子遂 ，遂 专权自恣，将至于杀君，故阴胁阳之象见。釐公 不寤，遂终专权，后二年杀子赤 ，立宣公 。左氏 传 曰：“圣人在上无雹，虽有不为灾。”说曰：凡物不为灾不书，书大，吾为灾也。凡雹，皆冬之愆阳，夏之伏阴也。

昭公 三年，“大雨雹”。是时季氏 专权，胁君之象见。昭公 不寤，后季氏 卒逐昭公 。

元封 三年十二月，雷雨雹，大如马头。宣帝地节 四年五月，山阳 济阴 雨雹如鸡子，深二尺五寸，杀二十人，蜚鸟皆死。其十月，大司马霍禹 宗族谋反，诛，霍皇后 废。

成帝河平 二年四月，楚国 雨雹，大如斧，蜚鸟死。

左传 曰釐公 三十二年十二月己卯，晋文公 卒，庚辰，将殡于曲沃 ，出绛 ，柩有声如牛。刘向 以为近鼓妖也。丧，凶事；声如牛，怒象也。 将有急怒之谋，以生兵革之祸。是时，秦穆公 遣兵袭郑而不假道，还，晋大夫先轸 谓襄公 曰，秦 师过不假涂，请击之。遂要崤阸 ，以败秦 师，匹马觭轮无反者，操之急矣。晋 不惟旧，而听虐谋，结怨强国，四被秦 寇，祸流数世，凶恶之效也。

哀帝建平 二年四月乙亥朔，御史大夫朱博 为丞相，少府赵玄 为御史大夫，临延登受策，有大声如钟鸣，殿中郎吏陛者皆闻焉。上以问黄门侍郎扬雄 、李寻 ，寻 对曰：“洪范 所谓鼓妖者也。师法以为人君不聪，为众所惑，空名得进，则有声无形，不知所从生。其传曰岁月日之中，则正卿受之。今以四月日加辰巳有异，是为中焉。正卿谓执政大臣也。宜退丞相、御史，以应天变。然虽不退，不出期年，其人自蒙其咎。”扬雄 亦以为鼓妖，听失之象也。朱博 为人强毅多权谋，宜将不宜相，恐有凶恶亟疾之怒。八月，博 、玄 坐为奸谋，博 自杀，玄 减死论。京房 易传 曰：“令不修本，下不安，金毋故自动，若有音。”

史记秦二世 元年，天无云而雷。刘向 以为雷当托于云，犹君托于臣，阴阳之合也。二世 不恤天下，万民有怨畔之心。是岁陈胜起 ，天下畔，赵 高作乱，秦 遂以亡。一曰，易震 为雷，为貌不恭也。

史记秦始皇 八年，河鱼大上。刘向 以为近鱼孽也。是岁，始皇 弟长安君 将兵击赵 ，反，死屯留 ，军吏皆斩，迁其民于临洮 。明年有嫪 （毒） 〔 〕之诛。鱼阴类，民之象，逆流而上者，民将不从君令为逆行也。其在天文，鱼星 中河而处，车骑满野。至于二世 ，暴虐愈甚，终用急亡。京房 易传 曰：“众逆同志，厥妖河鱼逆流上。”

武帝元鼎 五年秋，蛙与虾蟆群斗。是岁，四将军众十万征南越 ，开九郡。

成帝鸿嘉 四年秋，雨鱼于信都 ，长五寸以下。成帝永始 元年春，北海 出大鱼，长六丈，高一丈，四枚。哀帝建平 三年，东莱平度 出大鱼，长八丈，高丈一尺，七枚，皆死。京房 易传 曰：“海数见巨鱼，邪人进，贤人疏。”

桓公 五年“秋，螽”。刘歆 以为贪虐取民则螽，介虫之孽也，与鱼同占。刘向 以为介虫之孽属言不从。是岁，公获二国之聘，取鼎易邑，兴役起城。诸螽略皆从董仲舒 说云。

严公 二十九年“有蜚”。刘歆 以为负蠜也，性不食谷，食谷为灾，介虫之孽，刘向 以为蜚色青，近青眚也，非中国所有。南越 盛暑，男女同川泽，淫风所生，为虫臭恶。是时严公 取齐 淫女为夫人，既入，淫于 两叔，故蜚至。天戒若曰，今诛绝之尚及，不将生臭恶，闻于四方。严 不寤，其后夫人与两叔作乱，二嗣以杀，卒皆被辜。董仲舒 指略同。

釐公 十五年“八月，螽”。刘向以为先是釐 有 之会，后城缘陵 ，是岁复以兵车为牡丘 会，使公孙敖 帅师，及诸侯大夫救徐 ，兵比三年在外。

文公 三年“秋，雨螽于宋 ”。刘向 以为先是宋 杀大夫而无罪，有暴虐赋敛之应。穀梁传 曰上下皆合，言甚。董仲舒 以为宋 三世内取，大夫专恣，杀生不中，故螽先死而至。刘歆 以为螽为谷灾，卒遇贼阴，坠而死也。

八年“十月，螽”。时公伐邾 取须朐 ，城郚 。

宣公 六年“八月，螽”。刘向 以为先是时宣 伐莒向 ，后比再如齐 ，谋伐莱 。

十三年“秋，螽”。公孙归父 会齐 伐莒 。

十五年“秋，螽”。宣 亡熟岁，数有军旅。

襄公 七年“八月，螽”。刘向 以为先是襄 兴师救陈 ，滕子 、郯子 、小 邾子 皆来朝。夏，城费 。

哀公 十二年“十二月，螽”。是时哀 用田赋。刘向 以为春用田赋，冬而螽。

十三年“九月，螽；十二月，螽”。比三螽，虐取于民之效也。刘歆 以为周 十二月，夏 十月也，火星 既伏，蛰虫皆毕，天之见变，因物类之宜，不得以螽，是岁再失闰矣。周 九月，夏 七月，故传曰“火 犹西流，司历过也”。

宣公 十五年“冬，蝝生”。刘歆 以为蝝， 之有翼者，食谷为灾，黑眚也。董仲舒 、刘向 以为蝝，螟始生也，一曰（螟） 〔蝗〕始生。是时民患上力役，解于公田。宣 是时初税亩。税亩，就民田亩择美者税其什一，乱先王制而为贪利，故应是而蝝生，属赢虫之孽。

景帝 中三年秋，蝗。先是匈奴 寇边，中尉不害 将车骑材官士屯代 高柳 。

武帝元光 五年秋，螟；六年夏，蝗。先是，五将军众三十万伏马 邑 ，欲袭单于也。是岁，四将军征匈奴 。”

元鼎 五年秋，蝗。是岁，四将军征南越 及西南夷 ，开十馀郡。”

元封 六年秋，蝗。先是，两将军征朝鲜 ，开三郡。

太初 元年夏，蝗从东方蜚至敦煌 ；三年秋，复蝗。元年贰师将军 征大宛 ，天下奉其役连年。

征和 三年秋，蝗；四年夏，蝗。先是一年，三将军众十馀万征匈 奴 。征和 三年，贰师七万人没不还。

平帝元始 二年秋，蝗，遍天下。是时王莽 秉政。

左氏传 曰严公 八年齐襄公 田于贝丘 ，见豕。从者曰：“公子彭生 也。”公怒曰：“射之！”豕人立而嗁，公惧，坠车，伤足丧屦。刘向 以为近豕祸也。先是，齐襄 淫于妹鲁桓公夫人 ，使公子彭生 杀（威） 〔桓〕 公 ，又杀彭生 以谢鲁 。公孙无知 有宠于先君，襄公 绌之，无知 帅怨恨之徒攻襄 于田所，襄 匿其户间，足见于户下，遂杀之。伤足丧屦，卒死于足，虐急之效也。

昭帝元凤 元年，燕王 宫永巷中豕出圂，坏都灶，衔其鬴六七枚置殿前。刘向 以为近豕祸也。时燕王旦 与长公主、左将军谋为大逆，诛杀谏者，暴急无道。灶者，生养之本，豕而败灶，陈鬴于庭，鬴灶将不用，宫室将废辱也。燕王 不改，卒伏其辜。京房 易传 曰：“众心不安君政，厥妖豕入居室。”

史记鲁襄公 二十三年，穀 、洛水 斗，将毁王宫。刘向 以为近火沴水也。周灵王 将拥之，有司谏曰：“不可。长民者不崇薮，不堕山，不防川，不窦泽。今吾执政毋乃有所辟，而滑夫二川之神，使至于争明，以防王宫室，王而饰之，毋乃不可乎！惧及子孙，王室愈卑。”王卒拥之。以传推之，以四渎 比诸侯，穀 、洛 其次，卿大夫之象也，为卿大夫将分争以危乱王室也。是时世卿专权，儋括 将有篡杀之谋，如灵王 觉寤，匡其失政，惧以承戒，则灾祸除矣。不听谏谋，简嫚大异，任其私心，塞埤拥下，以逆水势而害鬼神。后数年有黑如日者五。是岁蚤霜，灵王崩 。景王 立二年，儋括 欲杀王，而立王弟佞夫 。佞夫 不知，景 王 并诛佞夫 。及景王 死，五大夫争权，或立子猛 ，或立子朝 ，王室大乱。京房 易传 曰：“天子弱，诸侯力政，厥异水斗。”

史记曰，秦武王 三年渭水 赤者三日，昭王 三十四年渭水 又赤三日。刘向 以为近火沴水也。秦 连相坐之法，弃灰于道者黥，罔密而刑虐，加以武伐横出，残贼邻国，至于变乱五行，气色谬乱。天戒若曰，勿为刻急，将致败亡。秦 遂不改，至始皇 灭六国，二世而亡。昔三代 居三河 ，河洛 出图书，秦 居渭 阳，而渭水 数赤，瑞异应德之效也。京房 易传 曰：“君湎于酒，淫于色，贤人潜，国家危，厥异流水赤也。”

汉书卷二十七下之上　五行志第七下之上

传曰：“思心之不 ，是谓不圣，厥咎霿，厥罚恒风，厥极凶短折。时则有脂夜之妖，时则有华孽，时则有牛祸，时则有心腹之痾，时则有黄眚黄祥，时则有金木水火沴土。”

“思心之不 ，是谓不圣。”思心者，心思虑也； ，宽也。孔子 曰：“居上不宽，吾何以观之哉！”言上不宽大包容臣下，则不能居圣位。貌言视听，以心为主，四者皆失，则区霿无识，故其咎霿也。雨旱寒奥，亦以风为本，四气皆乱，故其罚常风也。常风伤物，故其极凶短折也。伤人曰凶，禽兽曰短， 木曰折。一曰，凶，夭也；兄丧弟曰短，父丧子曰折。在人腹中，肥而包裹心者脂也，心区霿则冥晦，故有脂夜之妖。一曰，有脂物而夜为妖，若脂水夜汙人衣，淫之象也。一曰，夜妖者，云风并起而杳冥，故与常风同象也。温而风则生螟螣，有裸虫之孽。刘向 以为于易巽 为风为木，卦在三月四月，继阳而治，主木之华实。风气盛，至秋冬木复华，故有华孽。一曰，地气盛则秋冬复华。一曰，华者色也，土为内事，为女孽也。于易坤为土为牛，牛大心而不能思虑，思心气毁，故有牛祸。一曰，牛多死及为怪，亦是也。及人，则多病心腹者，故有心腹之痾。土色黄，故有黄眚黄祥。凡思心伤者病土气，土气病则金木水火沴之，故曰：“时则有金木水火沴土”。不言“惟”而独曰：“时则有”者，非一冲气所沴，明其异大也。其极曰凶短折，顺之，其福曰考终命。刘歆 思心传曰时则有裸虫之孽，谓螟螣之属也。庶徵之常风，刘向 以为春秋 无其应。

釐公 十六年“正月，六 退蜚，过宋 都”。左氏传 曰：“风也。”刘歆 以为风发于它所，至宋而高， 高蜚而逢之，则退。经以见者为文，故记退蜚；传以实应著，言风，常风之罚也。象宋襄公 区霿自用，不容臣下，逆司马子鱼 之谏，而与强楚争盟，后六年为楚 所执，应六 之数云。京房 易传 曰：“潜龙勿用，众逆同志，至德乃潜，厥异风。其风也， 行不解物，不长，雨小而伤。政悖德隐兹谓乱，厥风先风不雨，大风暴起，发屋折木。守义不进兹谓耄，厥风与云俱起，折五谷茎。臣易上政，兹谓不顺，厥风大焱发屋。赋敛不理兹谓祸，厥风绝经（纪） 〔纬〕，止即温，温即虫。侯专封兹谓不统，厥风疾，而树不摇，谷不成。辟不思道利，兹谓无泽，厥风不摇木，旱无云，伤禾。公常于利兹谓乱，厥风微而温，生虫蝗，害五谷。弃正作淫兹谓惑，厥风温，螟虫起，害有益人之物。侯不朝兹谓叛，厥风无恒，地变赤而杀人。

文帝 二年六月，淮南王 都寿春 大风毁民室，杀人。刘向 以为是岁南越 反，攻淮南 边，淮南王长 破之，后年入朝，杀汉 故丞相辟阳侯 ，上赦之，归聚奸人谋逆乱，自称东帝 ，见异不寤，后迁于蜀 ，道死 。

文帝 五年，吴 暴风雨，坏城官府民室。时吴王濞 谋为逆乱，天戒数见，终不改寤，后卒诛灭。

五年十月，楚王 都彭城 大风从东南来，毁市门，杀人。是月王戊 初嗣立，后坐淫削国，与吴王 谋反，刑僇谏者。吴 在楚 东南，天戒若曰，勿与吴 为恶，将败市朝。王戊 不寤，卒随吴 亡。

昭帝元凤 元年，燕王 都蓟 大风雨，拔宫中树七围以上十六枚，坏城楼。燕王旦 不寤，谋反发觉，卒伏其辜。

釐公 十五年“九月己卯晦，震夷伯 之庙”。刘向 以为晦，暝也；震，雷也。夷伯 ，世大夫，正（书） 〔昼〕雷，其庙独冥。天戒若曰，勿使大夫世官，将专事暝晦。明年，公子季友 卒，果世官，政在季氏 。至成公 十六年“六月甲午晦”，正昼皆暝，阴为阳，臣制君也。成公 不寤，其冬季 氏 杀公子偃 。季氏 萌于釐公 ，大于成公 ，此其应也。董仲舒 以为夷 伯 ，季氏 之孚也，陪臣不当有庙。震者雷也，晦暝，雷击其庙，明当绝去僭差之类也。向 又以为此皆所谓夜妖者也。刘歆 以为春秋 及朔言朔，及晦言晦，人道所不及，则天震之。展氏 有隐慝，故天加诛于其祖夷伯 之庙以谴告之也。

成公 十六年“六月甲午晦，晋侯 及楚子 、郑伯 战于鄢陵 ”。皆月晦云。

隐公 五年“秋，螟”。董仲舒 、刘向 以为时公观渔于棠 ，贪利之应也。刘歆 以为又逆臧釐伯 之谏，贪利区霿，以生臝虫之孽也。

八年“九月，螟”。时郑伯 以邴 将易许田 ，有贪利心。京房 易传 曰：“臣安禄兹谓贪，厥灾虫，虫食根。德无常兹谓烦，虫食叶。不绌无德，虫食本。与东作争，兹谓不时，虫食节。蔽恶生孽，虫食心。”

严公 六年“秋，螟”。董仲舒 、刘向 以为先是卫侯朔 出奔齐 ，齐侯 会诸侯纳朔 ，许诸侯赂。齐 人归卫 宝，鲁 受之，贪利应也。

文帝 后六年秋，螟。是岁匈奴 大人上郡 、云中 ，烽火通长安 ，遣三将军屯边，三将军屯京师。

宣公 三年，“郊牛之口伤，改卜牛，牛死”。刘向 以为近牛祸也。是时宣公 与公子遂 谋共杀子赤 而立，又以丧娶，区霿昏乱。乱成于口，幸有季文子 得免于祸，天犹恶之，生则不飨其祀，死则灾燔其庙。董仲舒 指略同。

秦孝文王 五年，游朐衍 ，有献五足牛者。刘向 以为近牛祸也。先是文惠王 初都咸阳 ，广大宫室，南临渭 ，北临泾 ，思心失，逆土气。足者止也，戒秦 建止奢泰，将致危亡。秦 遂不改，至于离宫三百，复起阿 房 ，未成而亡。一曰，牛以力为人用，足所以行也。其后秦大用民力转输，起负海至北边，天下叛之。京房 易传 曰：“兴繇役，夺民时，厥妖牛生五足。”

景帝 中六年，梁孝王 田北山，有献牛，足上出背上。刘向 以为近牛祸。先是孝王 骄奢，起苑方三百里，宫馆阁道相连三十馀里。纳于邪臣羊胜 之计，欲求为汉 嗣，刺杀议臣爰盎 ，事发，负斧归死。既退归国，犹有恨心，内则思虑霿乱，外则土功过制，故牛祸作。足而出于背，下奸上之象也。犹不能自解，发疾暴死，又凶短之极也。

左氏传 昭公 二十一年春，周景王 将铸无射钟，泠州鸠 曰：“王其以心疾死乎！夫天子省风以作乐，小者不窕，大者不摦，摦则不容，心是以感，感实生疾。今钟摦矣，王心弗（ ） 〔 〕，其能久乎？”刘向 以为是时景王 好听淫声，適庶不明，思心霿乱，明年以心疾崩，近心腹之痾，凶短之极者也。

昭 二十五年春，鲁叔孙昭子 聘于宋，元公 与燕，饮酒乐，语相泣也。乐祁 佐，告人曰：“今兹君与叔孙 其皆死乎！吾闻之，哀乐而乐哀，皆丧心也。心之精爽，是谓魂魄；魂魄去之，何以能久？”冬十月，叔孙昭子 死；十一月，宋元公 卒。

昭帝元凤 元年九月，燕 有黄鼠衔其尾舞王宫端门中，往视之，鼠舞如故。王使夫人以酒脯祠，鼠舞不休，夜死。黄祥也。时燕剌王旦 谋反将败，死亡象也。其月，发觉伏辜。京房 易传 曰：“诛不原情，厥妖鼠舞门。”

成帝建始 元年四月辛丑夜，西北有如火光。壬寅晨，大风从西北 起，云气赤黄，四塞天下，终日夜下著地者黄土尘也。是岁，帝元舅大司马大将军王凤始 用事；又封凤 母弟崇 为安成侯 ，食邑万户；庶弟谭 等五人赐爵关内侯，食邑三千户。复益封凤 五千户，悉封谭 等为列侯，是为五侯。哀帝 即位，封外属丁氏 、傅氏 、周氏 、郑氏 凡六人为列侯。杨宣 对曰：“五侯封日，天气赤黄，丁 、傅 复然。此殆爵土过制，伤乱土气之祥也。”京房 易传 曰：“经称‘观其生，，言大臣之义，当观贤人，知其性行，推而贡之，否则为闻善不与，兹谓不知，厥异黄，厥咎聋，厥灾不嗣。黄者，日上黄光不散如火然，有黄浊气四塞天下。蔽贤绝道，故灾异至绝世也。经曰‘良马逐’。逐，进也，言大臣得贤者谋，当显进其人，否则为下相攘善，兹谓盗明，厥咎亦不嗣，至于身僇家绝。”

史记周幽王 二年，周 三川皆震。刘向 以为金木水火沴土者也。伯阳甫 曰：“周 将亡矣！天地之气不过其序；若过其序，民乱之也。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升，于是有地震。今三川实震，是阳失其所而填阴也。阳失而在阴，原必塞；原塞，国必亡。夫水，土演而民用也；土无所演，而民乏财用，不亡何待？昔伊 雒 竭而夏 亡，河 竭而商 亡，今周 德如二代之季，其原又塞，塞必竭；川竭，山必崩。夫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之徵也。若国亡，不过十年，数之纪也。”

是岁（二） 〔三〕川竭，岐山 崩。刘向 以为阳失在阴者，谓火气来煎枯水，故川竭也。山川连体，下竭上崩，事势然也。时幽王 暴虐，妄诛伐，不听谏，迷于褒姒 ，废其正后，废后之父申侯 与犬戎 共攻杀幽王 。一曰，其在天文，水为辰星 ，辰星 为蛮夷。月食辰星 ，国以女亡。幽王 之败，女乱其内，夷攻其外。京房 易传 曰：“君臣相背，厥异名水绝。”

文公 九年“九月癸酉，地震”。刘向 以为先是时，齐桓 、晋文 、鲁釐 二伯贤君新没，周襄王 失道，楚穆王 杀父，诸侯皆不肖，权倾于下，天戒若曰，臣下强盛者将动为害。后宋 、鲁 、晋 、莒 、郑 、陈 、齐 皆杀君。诸震，略皆从董仲舒 说也。京房 易传 曰：“臣事虽正，专必震，其震，于水则波，于木则摇，于屋则瓦落。大经在辟而易臣，兹谓阴动，厥震摇政宫。大经摇政，兹谓不阴，厥震摇山，山出涌水。嗣子无德专禄，兹谓不顺，厥震动丘陵，涌水出。”

襄公 十六年“五月甲子，地震”。刘向 以为先是鸡泽 之会，诸侯盟，大夫又盟。是岁三月，诸侯为溴梁 之会，而大夫独相与盟，五月地震矣。其后崔氏 专齐 ，栾盈 乱晋 ，良霄 倾郑 ，阍杀吴子 ，燕 逐其君，楚 灭陈 、蔡 。

昭公 十九年“五月己卯，地震”。刘向 以为是时季氏 将有逐君之变。其后宋 三臣、曹会 皆以地叛，蔡 、莒 逐其君，吴 败中国杀二君。

二十三年“八月乙未，地震”。刘向 以为是时周景王 崩，刘 、单 立王子猛 ，尹氏 立子朝 。其后季氏 逐昭公 ，黑肱 叛邾 ，吴 杀其君僚 ，宋 五大夫、晋 二大夫皆以地叛。

哀公 三年“四月甲午，地震”。刘向 以为是时诸侯皆信邪臣，莫能用仲尼 ，盗杀蔡侯 ，齐陈乞 弑君。

惠帝 二年正月，地震陇西 ，厌四百馀家。武帝征和 二年八月癸亥，地震，厌杀人。宣帝本始 四年四月壬寅，地震河南 以东四十九郡，北海琅邪 坏祖宗庙城郭，杀六千馀人。元帝永光 三年冬，地震。绥和 二年九月丙辰，地震，自京师至北边郡国三十馀坏城郭，凡杀四百一十五人。

釐公 十四年“秋八月辛卯，沙麓 崩”。穀梁传 曰：“林属于山曰麓，沙其名也。”刘向 以为臣下背叛，散落不事上之象也。先是，齐桓 行伯道，会诸侯，事周室 。管仲 既死，桓 德日衰，天戒若曰，伯道将废，诸侯散落，政逮大夫，陪臣执命，臣下不事上矣。桓公 不寤，天子蔽晦。及齐（威） 〔桓〕 死，天下散而从楚 。王札子 杀二大夫。晋 败天子之师，莫能征讨，从是陵迟。公羊 以为沙麓 ，河 上邑也。董仲舒 说略同。一曰，河 ，大川象；齐 ，大国；桓 德衰，伯道将移于晋文 ，故河 为徙也。左 氏 以为沙麓 ，晋 地；沙 ，山名也；地震而麓崩，不书震，举重者也。伯阳 甫 所谓“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之徵也；不过十年，数之纪也”。至二十四年，晋怀公 杀于高梁 。京房 易传 曰：“小人剥庐，厥妖山崩，兹谓阴乘阳，弱胜强。”

成公 五年“夏，梁山 崩”。穀梁传 曰 河 三日不流，晋君 帅群臣而哭之，乃流。刘向 以为山阳，君也，水阴，民也，天戒若曰，君道崩坏，下乱，百姓将失其所矣。哭然后流，丧亡象也。梁山 在晋 地，自晋 始而及天下也。后晋暴杀三卿，厉公 以弑。溴梁 之会，天下大夫皆执国政，其后孙 、甯 出卫献 ，三家逐鲁昭 ，单 、尹 乱王室。董仲舒 说略同。刘歆 以为梁山 ，晋 望也；崩，弛崩也。古者三 代命祀，祭不越望，吉凶祸福，不是过也。国主山川，山崩川竭，亡之徵也，美恶周必复。是岁岁 在鹑火 ，至十七年复在鹑火 ，栾书 、中行偃 杀厉公 而立悼公 。

高后 二年正月，武都 山崩，杀七百六十人，地震至八月乃止。文 帝 元年四月，齐楚 地山二十九所同日俱大发水，溃出，刘向 以为近水沴土也。天戒若曰，勿盛齐楚 之君，今失制度，将为乱。后十六年，帝庶兄齐悼惠王 之孙文王则 薨，无子，帝分齐 地，立悼惠王 庶子六人皆为王。贾谊 、晁错 谏，以为违古制，恐为乱。至景帝 三年，齐楚 七国起兵百馀万，汉 皆破之。春秋 四国同日灾，汉 七国同日众山溃，咸被其害，不畏天威之明效也。

成帝河平 三年二月丙戌，犍为柏江 山崩，捐江 山崩，皆 江 水，江 水逆流坏城，杀十三人，地震积二十一日，百二十四动。元延 三年正月丙寅，蜀郡岷山 崩， 江 ，江 水逆流，三日乃通。刘向 以为周 时岐山 崩，三川竭，而幽王 亡。岐山 者，周 所兴也。汉家 本起于蜀汉 ，今所起之地山崩川竭，星孛又及摄提 、大角 ，从参 至辰 ，殆必亡矣。其后三世亡嗣，王莽 篡位。

传曰：“皇之不极，是谓不建，厥咎眊，厥罚恒阴，厥极弱。时则有射妖，时则有龙蛇之孽，时则有马祸，时则有下人伐上之痾，时则有日月乱行，星辰逆行。”

“皇之不极，是谓不建”，皇，君也。极，中；建，立也。人君貌言视听思心五事皆失，不得其中，则不能立万事，失在眊悖，故其咎眊也。王者自下承天理物。云起于山，而弥于天；天气乱，故其罚常阴也。一曰，上失中，则下强盛而蔽君明也。易 曰“亢龙有悔，贵而亡位，高而亡民，贤人在下位而亡辅”，如此，则君有南面之尊，而亡一人之助，故其极弱也。盛阳动进轻疾。礼，春而大射，以顺阳气。上微弱则下奋动，故有射妖。易 曰“云从龙”，又曰“龙蛇之蛰，以存身也”。阴气动，故有龙蛇之孽。于易 ，乾 为君为马，马任用而强力，君气毁，故有马祸。一曰，马多死及为怪，亦是也。君乱且弱，人之所叛，天之所去，不有明王之诛，则有篡弑之祸，故有下人伐上之痾。凡君道伤者病天气，不言五行沴天，而曰“日月乱行，星辰逆行”者，为若下不敢沴天，犹春秋 曰“王师败绩于贸戎 ”，不言败之者，以自败为文，尊尊之意也。刘歆 皇极传曰有下体生上之痾。说以为下人伐上，天诛已成，不得复为痾云。皇极之常阴，刘向 以为春秋 亡其应。一曰，久阴不雨是也。刘歆 以为自属常阴。

昭帝元平 元年四月崩，亡嗣，立昌邑王贺 。贺 即位，天阴，昼夜不见日月。贺 欲出，光禄大夫夏侯胜 当车谏曰：“天久阴而不雨，臣下有谋上者，陛下欲何之？”贺 怒，缚胜 以属吏，吏白大将军霍光 。光 时与 车骑将军张安世 谋欲废贺 。光 让安世 ，以为泄语，安世 实不泄，召问胜 。胜 上洪范五行传 曰：“‘皇之不极，厥罚常阴，时则有下人伐上。’不敢察察言，故云臣下有谋。”光 、安世 读之，大惊，以此益重经术士。后数日卒共废贺 ，此常阴之明效也。京房 易传 曰：“有蜺、蒙、雾。雾，上下合也。蒙如尘云。蜺，日旁气也。其占曰：后妃有专，蜺再重，赤而专，至冲旱。妻不壹顺，黑蜺四背，又白蜺双出日中。妻以贵高夫，兹谓擅阳，蜺四方，日光不阳，解而温。内取兹谓禽，蜺如禽，在日旁。以尊降妃，兹谓薄嗣，蜺直而塞，六辰乃除，夜星见而赤。女不变始，兹谓乘夫，蜺白在日侧，黑蜺果之，气正直。妻不顺正，兹谓擅阳，蜺中窥贯而外专。夫妻不严兹谓媒，蜺与日会。妇人擅国兹谓顷，蜺白贯日中，赤蜺四背。適不答兹谓不次，蜺直在左，蜺交在右。取于不专，兹谓危嗣，蜺抱日两未及。君淫外兹谓亡，蜺气左日交于外。取不达兹谓不知，蜺白夺明而大温，温而雨。尊卑不别兹谓媒，蜺三出三已，三辰除，除则日出且雨。臣私禄及亲，兹谓罔辟，厥异蒙，其蒙先大温，已蒙起，日不见。行善不请于上，兹谓作福，蒙一日五起五解。辟不下谋，臣辟异道，兹谓不见，上蒙下雾，风三变而俱解。立嗣子疑，兹谓动欲，蒙赤，日不明。德不序兹谓不聪，蒙，日不明，温而民病。德不试，空言禄，兹谓主窳臣夭，蒙起而白。君乐逸人兹谓放，蒙，日青，黑云夹日，左右前后行过日。公不任职，兹谓怙禄，蒙三日，又大风五日，蒙不解。利邪以食，兹谓闭上，蒙大起，白云如山行蔽日。公惧不言道，兹谓闭下，蒙大起，日不见，若雨不雨，至十二日解，而有大云蔽日。禄生于下，兹谓诬君，蒙微而小雨，已乃大雨。下相攘善，兹谓盗明，蒙黄浊。下陈功，求于上，兹谓不知，蒙，微而赤，风鸣条，解复蒙。下专刑兹谓分威，蒙而日不得明。大臣厌小臣兹谓蔽，蒙微，日不明，若解不解，大风发，赤云起而蔽日。众不恶恶兹谓闭，蒙，尊卦用事，三日而起，日不见。漏言亡喜，兹谓下厝用，蒙微，日无光，有雨云，雨不降。废忠惑佞兹谓亡，蒙，天先清而暴，蒙微而日不明。有逸民兹谓不明，蒙浊，夺日光。公不任职，兹谓不绌，蒙白，三辰止，则日青，青而寒，寒必雨。忠臣进善君不试，兹谓遏，蒙，先小雨，雨已蒙起，微而日不明。惑众在位，兹谓覆国，蒙微而日不明，一温一寒，风扬尘。知佞厚之兹谓庳，蒙甚而温。君臣故弼兹谓悖，厥灾风雨雾，风拔木，乱五谷，已而大雾。庶正蔽恶，兹谓生孽灾，厥异雾。”此皆阴云之类云。 严公 十八年“秋，有蜮”。刘向 以为蜮生南越 。越 地多妇人，男女同川，淫女为主，乱气所生，故圣人名之曰蜮。蜮犹惑也，在水旁，能射人，射人有处，甚者至死。南方谓之短弧，近射妖，死亡之象也。时严 将取齐 之淫女，故蜮至。天戒若曰，勿取齐 女，将生淫惑篡弑之祸。严 不寤，遂取之。入后淫于二叔，二叔以死，两子见弑，夫人亦诛。刘 歆 以为蜮，盛暑所生，非自越来也。京房 易传 曰：“忠臣进善君不试，厥咎国生蜮。”史记 鲁哀公 时，有隼集于陈廷而死，楛矢贯之，石 ，长尺有咫。陈闵公 使使问仲尼 ，仲尼 曰：“隼之来远矣！昔武王 克商 ，通道百蛮，使各以方物来贡，肃慎 贡楛矢，石 长尺有咫。先王分异姓以远方职，使毋忘服，故分陈 以肃慎 矢。”试求之故府，果得之。刘向 以为隼近黑祥，贪暴类也；矢贯之，近射妖也；死于廷，国亡表也。象陈 眊乱，不服事周 ，而行贪暴，将致远夷之祸，为所灭也。是时中国齐晋 、南夷 吴楚 为强，陈 交晋 不亲，附楚 不固，数被二国之祸。后楚 有白公 之乱，陈 乘而侵之，卒为楚 所灭。

史记夏后氏 之衰，有二龙止于夏 廷，而言“余，褒 之二君也”。夏 帝 卜杀之，去之，止之，莫吉；卜请其漦而藏之，乃吉。于是布币策告之。龙亡而漦在，乃椟去之。其后夏 亡，传椟于殷周 ，三代莫发，至厉 王 末，发而观之，漦流于廷，不可除也。厉王 使妇人裸而噪之，漦化为玄鼋，入后宫。处妾遇之而孕，生子，惧而弃之。宣王 立，女童谣曰：“屎弧萁服，实亡周国 。”后有夫妇鬻是器者，宣王 使执而僇之。既去，见处妾所弃妖子，闻其夜号，哀而收之，遂亡奔褒 。后褒 人有罪，入妖子以赎，是为褒姒 ，幽王 见而爱之，生子伯服 。王废申后 及太子宜咎 ，而立褒姒 、伯服 代之。废后之父申侯 与缯 西畎戎 共攻杀幽王 。诗 曰：“赫赫宗周 ，褒姒 烕之。”刘向 以为夏后 季世，周 之幽 、厉 ，皆谆乱逆天，故有龙鼋之怪，近龙蛇孽也。漦，血也，一曰沫也。屎弧，桑弓也。萁服，盖以萁草为箭服，近射妖也。女童谣者，祸将生于女，国以兵寇亡也。

左氏传 昭公 十九年，龙斗于郑时门 之外洧渊 。刘向 以为近龙孽也。郑 以小国摄乎晋楚 之间，重以强吴 ，郑 当其冲，不能修德，将斗三国，以自危亡。是时子产 任政，内惠于民，外善辞令，以交三国，郑 卒亡患，能以德消变之效也。京房 易传 曰：“众心不安，厥妖龙斗。”

惠帝 二年正月癸酉旦，有两龙见于兰陵廷东里温陵 井中，至乙亥 夜去。刘向 以为龙贵象而困于庶人井中，象诸侯将有幽执之祸。其后吕太后 幽杀三赵王 ，诸吕 亦终诛灭。京房 易传曰 ：“有德遭害，厥妖龙见井中。”又曰：“行刑暴恶，黑龙从井出。”

左氏传 鲁严公 时有内蛇与外蛇斗郑南门中，内蛇死。刘向 以为近蛇孽也。先是郑厉公 劫相祭仲 而逐兄昭公 代立。后厉公 出奔，昭 公 复入。死，弟子仪 代立。厉公 自外劫大夫傅瑕 ，使僇子仪 。此外蛇杀内蛇之象也。蛇死六年，而厉公 立。严公 闻之，问申 曰：“犹有妖乎？”对曰：“人之所忌，其气炎以取之，妖由人兴也。人亡 焉，妖不自作。人弃常，故有妖。”京房 易传 曰：“立嗣子疑，厥妖蛇居国门斗。”

左氏传 文公 十六年夏，有蛇自泉宫 出，入于国，如先君之数。刘 向 以为近蛇孽也。泉宫 在囿中，公母姜氏 尝居之，蛇从之出，象宫将不居也。诗 曰：“维虺维蛇，女子之祥。”又蛇入国，国将有女忧也。如先君之数者，公母将薨象也。秋，公母薨。公恶之，乃毁泉台 。夫妖孽应行而自见，非见而为害也。文 不改行循正，共御厥罚，而作非礼，以重其过。后二年薨，公子遂 杀文 之二子恶 、视 ，而立宣公 。文公夫 人 大归于齐 。

武帝太始 四年七月，赵 有蛇从郭外入，与邑中蛇斗孝文庙 下，邑中蛇死。后二年秋，有卫太子事，事自赵 人江充 起。

左氏传 定公 十年，宋公子地 有白马驷，公嬖向魋 欲之，公取而朱其尾鬣以予之。地 怒，使其徒抶魋 而夺之。魋 惧将走，公闭门而泣之，目尽肿。公弟辰 谓地 曰：“子为君礼，不过出竟，君必止子。”地 出奔陈 ，公弗止。辰 为之请，不听。辰 曰：“是我廷吾兄也，吾以国人出，君谁与处？”遂与其徒出奔陈 。明年俱入于萧 以叛，大为宋 患，近马祸也。

史记秦孝公 二十一年有马生人，昭王 二十年牡马生子而死。刘 向 以为皆马祸也。孝公 始用商君 攻守之法，东侵诸侯，至于昭王 ，用兵弥烈。其象将以兵革抗极成功，而还自害也。牡马非生类，妄生而死，犹秦 恃力强得天下，而还自灭之象也。〔一〕曰，诸畜生非其类，子孙必有非其姓者，至于始皇 ，果吕不韦 子。京房 易传 曰：“方伯分威，厥妖牡马生子。亡天子，诸侯相伐，厥妖马生人。”

文帝 十二年，有马生角于吴 ，角在耳前，上鄉。右角长三寸，左角长二寸，皆大二寸。刘向 以为马不当生角，犹吴 不当举兵鄉上也。是时，吴王濞 封有四郡五十馀城，内怀骄恣，变见于外，天戒早矣。王不 寤，后卒举兵，诛灭。京房 易传 曰：“臣易上，政不顺，厥妖马生角，兹谓贤士不足。”又曰：“天子亲伐，马生角。”

成帝绥和 （三） 〔二〕年二月，大厩马生角，在左耳前，围长各二寸。是时王莽 为大司马，害上之萌自此始矣。哀帝建平 二年，定襄 牡马生驹，三足，随群饮食，太守以闻。马，国之武用，三足，不任用之象也。后侍中董贤 年二十二为大司马，居上公之位，天下不宗。哀帝 暴崩，成帝 母王太后 召弟子新都侯王莽 入，收贤 印绶，贤 恐，自杀，莽 因代之，并诛外家丁 、傅 。又废哀帝傅皇后 ，令自杀，发掘帝祖母傅太后 、母丁太后 陵，更以庶人葬之。辜及至尊，大臣微弱之祸也。

文公 十一年，“败狄 于咸 ”。穀梁 、公羊传 曰，长狄 兄弟三人，一者之鲁 ，一者之齐 ，一者之晋 。皆杀之，身横九晦；断其首而载之，眉见于轼。何以书？记异也。刘向 以为是时周室 衰微，三国为大，可责者也。天戒若曰，不行礼义，大为夷狄之行，将至危亡。其后三国皆有篡弑之祸，近下人伐上之痾也。刘歆 以为人变，属黄祥。一曰，属赢虫之孽。一曰，天地之性人为贵，凡人为变，皆属皇极下人伐上之痾云。京房 易传 曰：“君暴乱，疾有道，厥妖长狄 入国。”又曰：“丰其屋，下独苦。长狄 生，世主虏。”

史记秦始皇帝 二十六年，有大人长五丈，足履六尺，皆夷狄服，凡十二人，见于临洮 。天戒若曰，勿大为夷狄之行，将受其祸。是岁始 皇 初并六国，反喜以为瑞，销天下兵器，作金人十二以象之。遂自贤圣，燔诗书 ，坑儒士；奢淫暴虐，务欲广地；南戍五岭 ，北筑长城以备胡 越 ，堑山填谷，西起临洮 ，东至辽东 ，径数千里。故大人见于临洮 ，明祸乱之起。后十四年而秦 亡，亡自戍卒陈胜 发。

史记魏襄王 十三年，魏 有女子化为丈夫。京房 易传 曰：“女子化为丈夫，兹谓阴昌，贱人为王；丈夫化为女子，兹谓阴胜，厥咎亡。”一曰，男化为女，宫刑滥也；女化为男，妇政行也。

哀帝建平 中，豫章 有男子化为女子，嫁为人妇，生一子。长安陈 凤 言此阳变为阴，将亡继嗣，自相生之象。一曰，嫁为人妇生一子〔者〕，将复一世乃绝。

哀帝建平 四年四月，山阳方与 女子田无啬 生子。先未生二月，儿啼腹中，及生，不举，葬之陌上，三日，人过闻啼声，母掘收养。

平帝元始 元年二月，朔方广牧 女子赵春 病死，敛棺积六日，出在棺外，自言见夫死父，曰：“年二十七，不当死。”太守谭 以闻。京房 易 传 曰：“‘干父之蛊，有子，考亡咎’。子三年不改父道，思慕不皇，亦重见先人之非，不则为私，厥妖人死复生。”一曰，至阴为阳，下人为上。

六月，长安 女子有生儿，两头异颈面相鄉，四臂共匈俱前鄉，尻上有目长二寸所。京房 易传 曰：“‘睽孤，见豕负涂，，厥妖人生两头。下相攘善，妖亦同。人若六畜首目在下，兹谓亡上，正将变更。凡妖之作，以谴失正，各象其类。二首，下不壹也；足多，所任邪也；足少，下不胜任，或不任下也。凡下体生于上，不敬也；上体生于下，媒渎也；生非其类，淫乱也；人生而大，上速成也；生而能言，好虚也。群妖推此类，不改乃成凶也。”

景帝 二年九月，胶东下密 人年七十馀，生角，角有毛。时胶东 、胶 西 、济南 、齐 四（主） 〔王〕有举兵反谋，谋由吴王濞 起，连楚 、赵 ，凡七国，下密 ，县居四齐 之中；角，兵象，上鄉者也；老人，吴王 象也；年七十，七国象也。天戒若曰，人不当生角，犹诸侯不当举兵以鄉京师也，祸从老人生，七国俱败云。诸侯不寤，明年吴王 先起，诸侯从之，七国俱灭。京房 易传 曰：“冢宰专政，厥妖人生角。”

成帝建始 三年十月丁未，京师相惊，言大水至。渭水虒上 小女陈持 弓 年九岁，走入横城门 ，入未央官 尚方掖门，殿门门卫户者莫见，至句盾禁中而觉得。民以水相惊者，阴气盛也。小女而入宫殿中者，下人将因女宠而居有宫室之象也。名曰持弓 ，有似周家 弧之祥。易 曰：“弧矢之利，以威天下。”是时，帝母王太后 弟凤 始为上将，秉国政，天知其后将威天下而入宫室，故象先见也。其后，王氏 兄弟父子五侯秉权，至莽 卒篡天下，盖陈氏 之后云。京房 易传 曰：“妖言动众，兹谓不信，路将亡人，司马死。”

成帝绥和 二年八月庚申，郑通里 男子王褒 衣绛衣小冠，带剑入北司马门殿东门，上前殿，入非常室 中，解帷组结佩之，招前殿署长业 等曰：“天帝令我居此。”业 等收缚考问，褒 故公车大谁卒，病狂易，不自知入宫状，下狱死。是时王莽 为大司马，哀帝 即位，莽 乞骸骨就第，天知其必不退，故因是而见象也。姓名章服甚明，径上前殿路寝，入室取组而佩之，称天帝命，然时人莫察。后莽 就国，天下冤之，哀帝 徵莽 还京师。明年帝崩，莽复为大司马，因是而篡国。

哀帝建平 四年正月，民惊走，持稿或棷一枚，传相付与，曰行诏筹。道中相过逢多至千数，或被发徒践，或夜折关，或逾墙入，或乘车骑奔驰，以置驿传行，经历郡国二十六，至京师。其夏，京师郡国民聚会里巷仟佰，设（祭） 张博具，歌舞祠西王母 。又传书曰：“母告百姓， 佩此书者不死。不信我言，视门枢下，当有白发。”至秋止。是时帝祖母傅太后 骄，与政事，故杜邺 对曰：“春秋 灾异，以指象为言语。筹，所以纪数。民，阴，水类也。水以东流为顺走，而西行，反类逆上。象数度放溢，妄以相予，违忤民心之应也。西王母 ，妇人之称。博弈，男子之事。于街巷仟伯，明离 内，与疆外。临事盘乐，炕阳之意。白发，衰年之象，体尊性弱，难理易乱。门，人之所由；枢，其要也。居人之所由，制持其要也。其明甚著，今外家丁 、傅 并侍帷幄，布于列位，有罪恶者不坐辜罚，亡功能者毕受官爵。皇甫 、三桓 ，诗人所刺，春秋所讥，亡以甚此。指象昭昭，以觉圣朝，奈何不应！”后哀帝 崩，成帝 母王 太后 临朝，王莽 为大司马，诛灭丁 、傅 。一曰丁 、傅 所乱者小，此异乃王太后 、莽 之应云。

汉书卷二十七下之下　五行志第七下之下

隐公 三年“二月己巳，日有食之”。穀梁传 曰，言日不言朔，食晦。公羊传 曰，食二日。董仲舒 、刘向 以为其后戎 执天子之使，郑 获鲁隐 ，灭戴 ，卫 、鲁 、宋 咸杀君。左氏 刘歆 以为正月二日，燕 、越 之分野也。凡日所躔而有变，则分野之国失政者受之。人君能修政，共御厥罚，则灾消而福至；不能，则灾息而祸生。故经书灾而不记其故，盖吉凶亡常，随行而成祸福也。周 衰，天子不班朔，鲁 历不正，置闰不得其月，月大小不得其度。史记（曰） 〔日〕食，或言朔而实非朔，或不言朔而实朔，或脱不书朔与日，皆官失之也。京房 易传 曰：“亡师兹谓不御，厥异日食，其食也既，并食不一处。诛众失理，兹谓生叛，厥食既，光散。纵畔兹谓不明，厥食先大雨三日，雨除而寒，寒即食。专禄不封，兹谓不安，厥食既，先日出而黑，光反外烛。君臣不通兹谓亡，厥蚀三既。同姓上侵，兹谓诬君，厥食四方有云，中央无云，其日大寒。公欲弱主位，兹谓不知，厥食中白青，四方赤，已食地震。诸侯相侵，兹谓不承，厥食三毁三复。君疾善，下谋上，兹谓乱，厥食既，先雨雹，杀走兽。弑君获位兹谓逆，厥食既，先风雨折木，日赤。内臣外鄉兹谓背，厥食食且雨，地中鸣。冢宰专政兹谓因，厥食先大风，食时日居云中，四方亡云。伯正越职，兹谓分威，厥食日中分。诸侯争美于上兹谓泰，厥食日伤月，食半，天营而鸣。赋不得兹谓竭，厥食星随而下。受命之臣专征云试，厥食虽侵光犹明，若文王 臣独诛纣 矣。小人顺受命者征其君云杀，厥食五色，至大寒陨霜，若纣 臣顺武王 而诛纣 矣。诸侯更制兹谓叛，厥食三复三食，食已而风，地动。適让庶兹谓生欲，厥食日失位，光晻晻，月形见。酒亡节兹谓荒，厥蚀乍青乍黑乍赤，明日大雨，发雾而寒。”凡食二十占，其形二十有四，改之辄除；不改三年，三年不改六年，六年不改九年。推隐 三年之食，贯中央，上下竟而黑，臣弑从中成之形也。后卫州吁 弑君而立。

桓公 三年“七月壬辰朔，日有食之，既”。董仲舒 、刘向 以为前事已大，后事将至者又大，则既。先是鲁 、宋 弑君，鲁 又成宋 乱，易许田 ，亡事天子之心；楚 僭称王。后郑 岠王师，射桓王 ，又二君相篡。刘歆 以为六月，赵 与晋 分。先是，晋曲沃伯 再弑晋侯 ，是岁晋 大乱，灭其宗国。京房 易传 以为桓三年日食贯中央，上下竟而黄，臣弑而不卒之形也。后楚严 称王，兼地千里。

十七年“十月朔，日有食之”。穀梁传 曰，言朔不言日，食二日也。刘向 以为是时卫侯朔 有罪出奔齐 ，天子更立卫君 。朔 藉助五国，举兵伐之而自立，王命遂坏。鲁夫人淫失于齐 ，卒杀威公 。董仲舒 以为言朔不言日，恶鲁桓 且有夫人之祸，将不终日也。刘歆 以为楚 、郑 分。

严公 十八年“三月，日有食之”。穀梁传 曰，不言日，不言朔，夜食。史推合朔在夜，明旦日食而出，出而解，是为夜食。刘向 以为夜食者，阴因日明之衰而夺其光，象周 天子不明，齐桓 将夺其威，专会诸侯而行伯道。其后遂九合诸侯，天子使世子会之，此其效也。公羊传 曰食晦。董仲舒 以为宿在东壁 ，鲁 象也。后公子庆父 、叔牙 果通于夫人以劫公。刘歆 以为晦鲁 、卫 分。

二十五年“六月辛未朔，日有食之”。董仲舒 以为宿在毕 ，主边兵夷狄象也。后狄 灭邢 、卫 。刘歆 以为五月二日鲁 、赵 分。

二十六年“十二月癸亥朔，日有食之”。董仲舒 以为宿在心 ，心 为明堂，文武 之道废，中国不绝若线之象也。刘向 以为时戎 侵曹 ，鲁 夫人淫于庆父 、叔牙 ，将以弑君，故比年再蚀以见戒。刘歆 以为十月二日楚 、郑 分。

三十年“九月庚午朔，日有食之”。董仲舒 、刘向 以为后鲁 二君弑，夫人诛，两弟死，狄 灭邢 ，徐 取舒 ，晋 杀世子，楚 灭弦 。刘歆 以为八月秦 、周 分。

僖公 五年“九月戊申朔，日有食之”。董仲舒 、刘向 以为先是齐桓 行伯，江 、黄 自至，南服强楚 。其后不内自正，而外执陈 大夫，则陈 、楚 不附，郑伯 逃盟，诸侯将不从桓 政，故天见戒。其后晋灭虢 ，楚 （国） 〔围〕许 ，诸侯伐郑 ，晋 弑二君，狄 灭温 ，楚 伐黄 ，桓 不能救。刘歆 以为七月秦 、晋 分。

十二年“三月庚午（朔） ，日有食之”。董仲舒 、刘向 以为是时楚 灭黄 ，狄 侵卫 、郑 ，莒 灭杞 。刘歆 以为三月齐 、卫 分。

十五年“五月，日有食之”。刘向 以为象晋文公 将行伯道，后遂伐 卫 ，执曹伯 ，败楚城濮 ，再会诸侯，召天王而朝之，此其效也。日食者臣之恶也，夜食者掩其罪也，以为上亡明王，桓 、文 能行伯道，攘夷狄，安中国，虽不正犹可，盖春秋 实与而文不与之义也。董仲舒 以为后秦 获晋侯 ，齐 灭项 ，楚 败徐 于娄林 。刘歆 以为二月朔齐 、越 分。

文公 元年“二月癸亥，日有食之”。董仲舒 、刘向 以为先是大夫始执国政，公子遂 如京师，后楚世子商臣 杀父，齐公子商人 弑君，皆自立，宋子哀 出奔，晋 灭江 ，楚 灭六 ，大夫公孙敖 、叔彭生 并专会盟。刘 歆 以为正月朔燕 、越 分。

十五年“六月辛丑朔，日有食之”。董仲舒 、刘向 以为后宋 、齐 、莒 、晋 、郑 八年之间五君杀死，（夷） 〔楚 〕灭舒蓼 。刘歆 以为四月二日鲁 、卫 分。

宣公 八年“七月甲子，日有食之，既”。董仲舒 、刘向 以为先是楚 商臣 弑父而立，至于严王 遂强。诸夏大国唯有齐 、晋 ，齐 、晋 新有篡弑之祸，内皆未安，故楚 乘弱横行，八年之间六侵伐而一灭国；伐陆浑 戎 ，观兵周室 ；后又入郑 ，郑伯 肉袒谢罪；北败晋 师于邲 ，流血色水；围宋 九月，析骸而炊之。刘歆 以为十月二日楚 、郑 分。

十年“四月丙辰，日有食之”。董仲舒 、刘向 以为后陈夏徵舒 弑其君，楚 灭萧 ，晋 灭二国，王札子 杀召伯 、毛伯 。刘歆 以为二月鲁 、卫 分。

十七年“六月癸卯，日有食之”。董仲舒 、刘向 以为后邾 支解鄫 子 ，晋 败王师于贸戎 ，败齐 于 。刘歆 以为三月晦朓鲁 、卫 分。

成公 十六年“六月丙寅朔，日有食之”。董仲舒 、刘向 以为后晋 败楚 、郑 于鄢陵 ，执鲁侯 。刘歆 以为四月二日鲁 、卫 分。

十七年“十二月丁巳朔，日有食之”。董仲舒 、刘向 以为后楚 灭舒 庸 ，晋 弑其君，宋鱼石 因楚 夺君邑，莒 灭鄫 ，齐 灭莱 ，郑伯 弑死。刘歆 以为九月周 、楚 分。

襄公 十四年“二月乙未朔，日有食之”。董仲舒 、刘向 以为后卫 大夫孙 、甯 共逐献公 ，立孙剽 。刘歆 以为前年十二月二日宋 、燕 分。

十五年“八月丁巳〔朔〕，日有食之”。董仲舒 、刘向 以为先是晋 为鸡泽 之会，诸侯盟，又大夫盟，后为溴梁 之会，诸侯在而大夫独相与盟，君若缀斿，不得举手。刘歆 以为五月二日鲁 、赵 分。

二十年“十月丙辰朔，日有食之”。董仲舒 以为陈庆虎 、庆寅 蔽君之明，邾庶其 有叛心，后庶其 以漆 、闾丘 来奔，陈 杀二庆 。刘歆 以为八月秦 、周 分。

二十一年“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董仲舒 以为晋栾盈 将犯君，后入于曲沃 。刘歆 以为七月秦 、晋 分。

“十月庚辰朔，日有食之”。董仲舒 以为宿在轸 、角 ，楚 大国象也。后楚屈氏 谮杀公子追舒 ，齐庆封 胁君乱国。刘歆 以为八月秦 、周 分。

二十三年“二月癸酉朔，日有食之”。董仲舒 以为后卫侯 入陈仪 ，甯喜 弑其君剽。刘歆 以为前年十二月二日宋 、燕 分。

二十四年“七月甲子朔，日有食之，既”。刘歆 以为五月鲁 、赵 分。

“八月癸巳朔，日有食之”。董仲舒 以为比食又既，象阳将绝，夷狄主上国之象也。后六君弑，楚子 果从诸侯伐郑 ，灭舒鸠 ，鲁 往朝之，卒主中国，伐吴 讨庆封 。刘歆 以为六月晋 、赵 分。

二十七年“十二月乙亥朔，日有食之”。董仲舒 以为礼义将大灭绝之象也。时吴子 好勇，使刑人守门；蔡侯 通于世子之妻；莒 不早立嗣。后阍戕吴子 ，蔡世子般 弑其父，莒 人亦弑君而庶子争。刘向 以为自二十年至此岁，八年间日食七作，祸乱将重起，故天仍见戒也。后齐崔杼 弑君，宋 杀世子，北燕伯 出奔，郑 大夫自外入而篡位，指略如董 仲舒 。刘歆 以为九月周 、楚 分。

昭公 七年“四月甲辰朔，日有食之”。董仲舒 、刘向 以为先是楚灵 王 弑君而立，会诸侯，执徐子 ，灭赖 ，后陈公子招 杀世子，楚 因而灭之，又灭蔡 ，后灵王 亦弑死。刘歆 以为二月鲁 、卫 分。传曰晋侯 问于士文 伯 曰：“谁将当日食？”对曰：“鲁 、卫 恶之，卫 大鲁 小。”公曰：“何故？”对曰：“去卫 地，如鲁 地，于是有灾，其卫君 乎？鲁 将上卿。”是岁，八月卫 襄公 卒，十一月鲁季孙宿 卒。晋侯 谓士文伯 曰：“吾所问日食从矣，可常乎？”对曰：“不可。六物不同，民心不壹，事序不类，官职不则，同始异终，胡可常也？诗 曰：‘或宴宴居息，或尽 事国。’其异终也如是。”公曰：“何谓六物？”对曰：“岁、时、日、月、星、辰是谓。”公曰：“何谓辰？”对曰：“日月之会是谓。”公曰：“诗所谓‘此日而食，于何不臧’，何也？”对曰：’不善政之谓也。国无政，不用善，则自取適于日月之灾。故政不可不慎也，务三而已：一曰择人，二曰因民，三曰从时。”此推日食之占循变复之要也。易 曰：“县象著明，莫大于日月。”是故圣人重之，载于三经。于易 在丰之震 曰：“丰其沛，日中见昧，折其右肱，亡咎。”于诗十月之交 ，则著卿士、司徒，下至趣马、师氏，咸其非材。同于右肱之所折，协于三务之所择，明小人乘君子，阴侵阳之原也。

十五年“六月丁巳朔，日有食之”。刘歆 以为三月鲁 、卫 分。

十七年“六月甲戌朔，日有食之”。董仲舒 以为时宿在毕 ，晋国 象也。晋厉公 诛四大夫，失众心，以弑死。后莫敢复责大夫，六卿遂相与比周，专晋国 ，君还事之。日比再食，其事在春秋 后，故不载于经。刘歆 以为鲁 、赵 分。左氏传 平子 曰：“唯正月朔，慝未作，日有食之，于是乎天子不举，伐鼓于社，诸侯用币于社，伐鼓于朝，礼也。其馀则否。”太史曰：“在此月也，日过分而未至，三辰有灾，百官降物，君不举，避移时，乐奏鼓，祝用币，史用辞，啬夫驰，庶人走，此月朔之谓也。当夏 四月，是谓孟夏。”说曰：正月谓周 六月，夏 四月，正阳纯乾之月也。慝谓阴爻也，冬至阳爻起初，故曰复。至建巳之月为纯乾，亡阴爻，而阴侵阳，为灾重，故伐鼓用币，责阴之礼。降物，素服也。不举，去乐也。避移时，避正堂，须时移灾复也。啬夫，掌币吏。庶人，其徒役也。刘歆 以为六月二日鲁 、赵 分。

二十一年“七月壬午朔，日有食之”。董仲舒 以为周景王 老，刘 子 、单子 专权，蔡侯朱 骄，君臣不说之象也。后蔡侯朱 果出奔，刘子 、单子 立王猛 。刘歆 以为五月二日鲁 、赵 分。”

二十二年“十二月癸酉朔，日有食之”。董仲舒 以为宿在心 ，天子之象也。后尹氏 立王子朝 ，天王居于狄泉 。刘歆 以为十月楚 、郑 分。

二十四年“五月乙未朔，日有食之”。董仲舒 以为宿在胃 ，鲁 象也。后昭公 为季氏 所逐。刘向 以为自十五年至此岁，十年间天戒七见，人君犹不寤。后楚 杀戎蛮子 ，晋 灭陆浑戎 ，盗杀卫侯 兄，蔡 、莒 之君出奔，吴 灭巢 ，公子光 杀王僚宋 三臣以邑叛其君。它如仲舒 。刘歆 以为二日鲁 、赵 分。是月斗 建辰。左氏传 梓慎 曰：“将大水。”昭子 曰：“旱也。日过分而阳犹不克，克必甚，能无旱乎！阳不克，莫将积聚也。”是岁秋，大雩，旱也。二至二分，日有食之，不为灾。日月之行也，春秋分日夜等，故同道；冬夏至长短极，故相过。相过同道而食轻，不为大灾，水旱而已。

三十一年“十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董仲舒 以为宿在些，天子象也。时京师微弱，后诸侯果相率而城周 ，宋中几 亡尊天子之心，而不衰城。刘向 以为时吴 灭徐 ，而蔡 灭沈 ，楚 围蔡 ，吴 败楚 入郢 ，昭王 走出。刘歆 以为二日宋 、燕 分。

定公 五年“三月辛亥朔，日有食之”。董仲舒 、刘向 以为后郑 灭许 ，鲁阳虎 作乱，窃宝玉大弓，季桓子 退仲尼 ，宋 三臣以邑叛。刘歆 以为正月二日燕 、赵 分。

十二年“十一月丙寅朔，日有食之”。董仲舒 、刘向 以为后晋 三大夫以邑叛，薛 弑其君，楚 灭顿 、胡 ，越 败吴，卫 逐世子。刘歆 以为十二月二日楚 、郑 分。

十五年“八月庚辰朔，日有食之”。董仲舒 以为宿在柳 ，周室 大坏，夷狄主诸夏之象也。明年，中国诸侯果累累从楚 而围蔡 ，蔡 恐，迁于州 来。晋 人执戎蛮子 归于楚，京师楚 也。刘向 以为盗杀蔡侯 ，齐陈 乞 弑其君而立阳生 ，孔子 终不用。刘歆 以为六月晋 、赵 分。

哀公 十四年“五月庚申朔，日有食之”。在获麟后。刘歆 以为三月二日齐 、卫 分。

凡春秋 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六。穀梁 以为朔二十六，晦七，夜二，二日一。公羊 以为朔二十七，二日七，晦二。左氏 以为朔十六，二日十八，晦一，不书日者二。

高帝 三年十月甲戌晦，日有食之，在斗 二十度，燕 地也。后二年，燕王臧荼 反，诛，立卢绾 为燕王 ，后又反，败。

十一月癸卯晦，日有食之，在虚 三度，齐 地也。后二年，齐王韩信 徙为楚王 ，明年废为列侯，后又反，诛。

九年六月乙未晦，日有食之，既，在张 十三度。

惠帝 七年正月辛丑朔，日有食之，在危十三度。谷永 以为岁首正月朔日，是为三朝，尊者恶之。

五月丁卯，先晦一曰，日有食之，几尽，在七星 初。刘向 以为五月微阴始起而犯至阳，其占重。至其八月，宫车晏驾，有吕氏 诈置嗣君之害。京房 易传 曰：“凡曰食不以晦朔者，名曰薄。人君诛将不以理，或贼臣将暴起，日月虽不同宿，阴气盛，薄日光也。”

高后 二年六月丙戌晦，日有食之。

七年正月己丑晦，日有食之，既，在营室 九度，为宫室中。时高后 恶之，曰：“此为我也！”明年应。

文帝 二年十一月癸卯晦，日有食之，在婺女 一度。

三年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在斗二十（三） 〔二〕度。

十一月丁卯晦，日有食之，在虚 八度。

后四年四月丙辰晦，日有食之，在东井 十三度。

七年正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景帝 三年二月壬午晦，日有食之，在胃 二度。

七年十一月庚寅晦，日有食之，在虚 九度。

中元年十二月甲寅晦，日有食之。

中二年九月甲戌晦，日有食之。

三年九月戊戌晦，日有食之，几尽，在尾 九度。

六年七月辛亥晦，日有食之，在轸 七度。

后元年七月乙巳，先晦一日，日有食之，在翼 十七度。

武帝建元 二年二月丙戌朔，日有食之，在奎十四度。刘向 以为奎 为卑贱妇人，后有卫皇后 自至微兴，卒有不终之害。

三年九月丙子晦，日有食之，在尾 二度。

五年正月己巳朔，日有食之。

元光 元年二月丙辰晦，日有食之。

七月癸未，先晦一日，日有食之，在翼 八度。刘向 以为前年高园 便殿灾，与春秋 御廪灾后日食于翼 、轸 同。其占，内有女变，外为诸侯。其后陈皇后 废，江都 、淮南 、衡山王 谋反，诛。日中时食从东北，过半，晡时复。

元朔 二年二月乙巳晦，日有食之，在胃 三度。

六年十一月癸丑晦，日有食之。

元狩 元年五月乙巳晦，日有食之，在柳 六度。京房 易传 推以为是时日食从旁右，法曰君失臣。明年丞相公孙弘 薨。日食从旁左者，亦君失臣；从上者，臣失君；从下者，君失民。

元鼎 五年四月丁丑晦，日有食之，在东井二十三度。

元封 四年六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太始 元年正月乙巳晦，日有食之。

四年十月甲寅晦，日有食之，在斗 十九度。

征和 四年八月辛酉晦，日有食之，不尽如钩，在亢 二度。晡时食从西北，日下晡时复。

昭帝始元 三年十一月壬辰朔，日有食之，在斗 九度，燕 地也。后四年，燕剌王 谋反，诛。

元凤 元年七月己亥晦，日有食之，几尽，在张 十二度。刘向 以为己亥而既，其占重。后六年，宫车晏驾，卒以亡嗣。

宣帝地节 元年十二月癸亥晦，日有食之，在营室 十五度。

五凤 元年十二月乙酉朔，日有食之，在婺女 十度。

四年四月辛丑朔，日有食之，在毕 十九度。是为正月朔，慝未作，左氏 以为重异。

元帝永光 二年三月壬戌朔，日有食之，在娄 八度。

四年六月戊寅晦，日有食之，在张 七度。

建昭 五年六月壬申晦，日有食之，不尽如钩，因入。

成帝建始 三年十二月戊申朔，日有食之，其夜未央殿 中地震。谷 永 对曰：“日食婺女 九度，占在皇后。地震萧墙之内，咎在贵妾。二者俱发，明同事异人，共掩制阳，将害继嗣也。亶日食，则妾不见；亶地震，则后不见。异日而发，则似殊事；亡故动变，则恐不知。是月后妾当有失节之邮，故天因此两见其变。若曰，违失妇道，隔远众妾，妨绝继嗣者，此二人也。”杜钦 对亦曰：“日以戊申食，时加未。戊未，土也，中宫之部。其夜殿中地震，此必適妾将有争宠相害而为患者。人事失于下，变象见于上。能应之（司） 〔以〕德，则咎异消；忽而不戒，则祸败至。应之，非诚不立，非信不行。”

河平 元年四月己亥晦，日有食之，不尽如钩，在东井 六度。刘向 对曰：“四月交于五月，月同孝惠 ，日同孝昭 。东井 ，京师地，且既，其占恐害继嗣。”日蚤食时，从西南起。

三年八月乙卯晦，日有食之，在房 。

四年三月癸丑朔，日有食之，在昴 。

阳朔 元年二月丁未晦，日有食之，在胃 。

永始 元年九月丁巳晦，日有食之。谷永 以京房 易占 对曰：“元年九月日蚀，酒亡节之所致也。独使京师知之，四国不见者，若曰，湛湎于酒，君臣不别，祸在内也。”

永始 二年二月乙酉晦，日有食之。谷永 以京房 易占 对曰：“今年二月日食，赋敛不得度，民愁怨之所致也。所以使四方皆见，京师阴蔽者，若曰，人君好治宫室，大营坟墓，赋敛兹重，而百姓屈竭，祸在外也。”

三年正月己卯晦，日有食之。

四年七月辛未晦，日有食之。

元延 元年正月己亥朔，日有食之。

哀帝元寿 元年正月辛丑朔，日有食之，不尽如钩，在营室 十度，与惠帝 七年同月日。

二年三月壬辰晦，日有食之。

平帝元始 元年五月丁巳朔，日有食之，在东井 。

二年九月戊申晦，日有食之，既。

凡汉 著纪十二世，二百一十二年，日食五十三；朔十四，晦三十六，先晦一日三。

成帝建始 元年八月戊午，晨漏未尽三刻，有两月重见。京房 易传 曰：“‘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言君弱而妇强，为阴所乘，则月并出。晦而月见西方谓之朓，朔而月见东方谓之仄慝，仄慝则侯王其肃，朓则侯王其舒。”刘向 以为朓者疾也，君舒缓则臣骄慢，故日行迟而月行疾也。仄慝者不进之意，君肃急则臣恐惧，故日行疾而月行迟，不敢迫近君也。不舒不急，以正失之者，食朔日，刘歆 以为舒者侯王展意颛事，臣下促急，故月行疾也。肃者王侯缩朒不任事，臣下弛纵，故月行迟也。当春秋 时，侯王率多缩朒不任事，故食二日仄慝者十八，食晦日朓者一，此其效也。考之汉家 ，食晦朓者三十六，终亡二日仄慝者，歆 说信矣。此皆谓日月乱行者也。

元帝永光 元年四月，日色青白，亡景，正中时有景亡光。是夏寒，至九月，日乃有光。京房 易传 曰：“美不上人，兹谓上弱，厥异日白，七日不温。顺亡所制兹谓弱，日白六十日，物亡霜而死。天子亲伐，兹谓不知，日白，体动而寒。弱而有任，兹谓不亡，日白不温，明不动。辟（ ） 〔 〕公行，兹谓不伸，厥异日黑，大风起，天无云，日光晻。不难上政，兹谓见过，日黑居仄，大如弹丸。”

成帝河平 元年正月壬寅朔，日月俱在营室 ，时日出赤，二月癸未，日朝赤，且入又赤，夜月赤。甲申，日出赤如血，亡光，漏上四刻半，乃颇有光，烛地赤黄，食后乃复。京房 易传 曰：“辟不闻道兹谓亡，厥异日赤。”三月乙未，日出黄，有黑气大如钱，居日中央。京房 易传 曰：“祭天不顺兹谓逆，厥异日赤，其中黑，闻善不予，兹谓失知，厥异日黄。”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故圣王在上，总命群贤，以亮天功，则日之光明，五色备具，烛耀亡主；有主则为异，应行而变也。色不虚改，形不虚毁，观日之五变，足以监矣。故曰“縣象著明，莫大乎日月”，此之谓也。

严公 七年“四月辛卯夜，恒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董仲舒 、刘 向 以为常星二十八宿者，人君之象也；众星，万民之类也。列宿不见，象诸侯微也；众星陨坠，民失其所也。夜中者，为中国也。不及地而复，象齐桓 起而救存之也。鄉亡桓公 ，星遂至地，中国其良绝矣。刘 向以为夜中者，言不得终性命，中道败也。或曰象其叛也，言当中道叛其上也。天垂象以视下，将欲人君防恶远非，慎卑省微，以自全安 也。如人君有贤明之材，畏天威命，若高宗 谋祖己 ，成王 泣金 ，改过修正，立信布德，存亡继绝，修废举逸，下学而上达，裁什一之税，复三日之役，节用俭服，以惠百姓，则诸侯怀德，士民归仁，灾消而福兴矣。遂莫肯改寤，法则古人，而各行其私意，终于君臣乖离，上下交怨。自是之后，齐 、宋 之君弑，谭 、遂 、邢 、卫 之国灭，宿 迁于宋 ，蔡 获于楚 ，晋 相弑杀，五世乃定，此其效也。左氏传 曰：“恒星不见，夜明也；星陨如雨，与雨偕也。”刘歆 以为昼象中国，夜象夷狄。夜明，故常见之星皆不见，象中国微也。“星陨如雨”，如，而也，星陨而且雨，故曰“与雨偕也”，明雨与星陨，两变相成也。洪范曰：“庶民惟星。”易 曰：“雷雨作，解 。”是岁岁 在玄枵 ，齐 分野也。夜中而星陨，象庶民中离上也。雨以解过施，复从上下，象齐桓 行伯，复兴周室 也。周 四月，夏 二月也，日在降娄 ，鲁 分野也。先是，卫侯朔 奔齐 ，卫公子黔牟 立，齐 帅诸侯伐之，天子使使救卫 。鲁公子溺 专政，会齐 以犯王命，严 弗能止，卒从而伐卫 ，逐天王所立。不义至甚，而自以为功。（名） 〔民〕去其上，政繇下作，尤著，故星陨于鲁 ，天事常象也。

成帝永始 二年二月癸未，夜过中，星陨如雨，长一二丈，绎绎未至地灭，至鸡鸣止。谷永 对曰“日月星辰烛临下土，其有食陨之异，则遐迩幽隐靡不咸睹。星辰附离于天，犹庶民附离王者也。王者失道，纲纪废顿，下将叛去，故星叛天而陨，以见其象。春秋记异，星陨最大，自鲁严 以来，至今再见。臣闻三代 所以丧亡者，皆繇妇人群小，湛湎于酒。书 云：‘乃用其妇人之言，四方之逋逃多罪，是信是使。’诗 曰：‘赫赫宗周 、褒姒 烕之。’‘颠覆厥德，荒沈于酒。’及秦 所以二世而亡者，养生大奢，奉终大厚。方今国家兼而有之，社稷宗庙之大忧也。”京房 易传 曰：“君不任贤，厥妖天雨星。”

文公 十四年“七月，有星孛入于北斗 ”。董仲舒 以为孛者恶气之所生也。谓之孛者，言其孛孛有所妨蔽，暗乱不明之貌也。北斗 ，大国象。后齐 、宋 、鲁 、莒 、晋 皆弑君。刘向 以为君臣乱于朝，政令亏于外，则上浊三光之精，五星赢缩，变色逆行，甚则为孛。北斗 ，人君象；孛星，乱臣类，篡杀之表也。星传 曰“魁者，贵人之牢”。又曰“孛星见北斗 中，大臣诸侯有受诛者”。一曰魁为齐 、晋 。夫彗星较然在北斗 中，天之视人显矣，史之有占明矣，时君终不改寤。是后，宋 、鲁 、莒 、晋 、郑 、陈 六国咸弑其君，齐 再弑焉。中国既乱，夷狄并侵，兵革从横，楚 乘威席胜，深入诸夏，六侵伐，一灭国，观兵周室 。晋 外灭二国，内 败王师，又连三国之兵大败齐 师于鞌 ，追亡逐北，东临海水，威陵京师，武折大齐 。皆孛星炎之所及，流至二十八年。星传 又曰：“彗星入北斗 ，有大战。其流入北斗 中，得名人；不入，失名人。”宋华元 ，贤名大夫，大棘 之战，华元 获于郑 ，传举其效云。左氏传 曰有星孛北斗 ，周史服 曰：“不出七年，宋 、齐 、晋 之君皆将死乱。”刘歆 以为北斗 有环域，四星入其中也。斗，天之三辰，纲纪星也。宋 、齐 、晋 ，天子方伯，中国纲纪。彗所以除旧布新也。斗七星，故曰不出七年。至十六年，宋 人弑昭公 ；十八年，齐 人弑懿公 ；宣公 二年，晋赵穿 弑灵公 。

昭公 十七年“冬，有星孛于大辰 ”。董仲舒 以为大辰心 也，心 （在） 〔为〕明堂，天子之象。后王室大乱，三王分争，此其效也。刘向 以为星传 曰：“心 ，大星，天王也。其前星，太子；后星，庶子也。尾 为君臣乖离。”孛星加心 ，象天子適庶将分争也。其在诸侯，角 、亢 、氐 ，陈 、郑 也；房 、心 ，宋 也。后五年，周景王 崩，王室乱，大夫刘子 、单子 立王猛 ，尹氏 、召伯 、毛伯 立子鼌 。子鼌 ，楚 出也。时楚 强，宋 、卫 、陈 、郑 皆南附楚 。王猛 既卒，敬王 即位，子鼌 入王城，天王居狄泉 ，莫之敢纳。五年，楚平王居 卒，子鼌 奔楚 ，王室乃定。后楚 帅六国伐吴 ，吴 败之于鸡 父 ，杀获其君臣。蔡 怨楚 而灭沈 ，楚 怒，围蔡 。吴 人救之，遂为柏举 之战，败楚 师，屠郢 都，妻昭王 母，鞭平王 墓。此皆孛彗流炎所及之效也。左氏传 曰：“有星孛于大辰 ，西及汉。申 曰：‘彗，所以除旧布新也，天事恒象。今除于火 ，火 出必布焉。诸侯其有火灾乎？’梓慎 曰：‘往年吾见，是其徵也。火 出而见，今兹火 出而章，必火 入而伏，其居火 也久矣，其与不然乎？火 出，于夏 为三月，于商 为四月，于周 为五月。夏 数得天，若火作，其四国当之，在宋 、卫 、陈 、郑 乎？宋 ，大辰 之虚；陈 ，太昊 之虚；郑 ，祝融 之虚；皆火 房也。星孛及汉；汉，水祥也。卫 ，颛顼 之虚，其星为大水。水，火之牡也。其以丙子若壬午作乎？水火所以合也。若火 入而伏，必以壬午，不过见之月。’”明年“夏五月，火 始昏见，丙子风。梓慎 曰：‘是谓融风，火之始也。七日其火作乎？’戊寅风甚，壬午太甚，宋 、卫 、陈 、郑 皆火。”刘歆 以为大辰 ，房 、心 、尾 也，八月心星 在西方，孛从其西过心 东及汉也。宋 ，大辰 虚，谓宋 先祖掌祀大辰 星也。陈 ，太昊 虚，虑羲 木德，火所生也。郑 ，祝融 虚，高 辛氏 火正也。故皆为火 所舍。卫 ，颛顼 虚，星为大水，营室 也。天星既然，又四国失政相似，及为王室乱皆同。

哀公 十三年“冬十一月，有星孛于东方”。董仲舒 、刘向 以为不言 宿名者，不加宿也。以辰乘日而出，乱气蔽君明也。明年，春秋 事终。一曰，周 之十一月，夏 九月，日在氐 。出东方者，轸 、角 、亢 也。轸 ，楚 ；角 、亢 ，陈 、郑 也。或曰角 、亢 大国象，为齐 、晋 也。其后楚 灭陈 ，田氏 篡齐 ，六卿分晋 ，此其效也。刘歆 以为孛，东方大辰 也，不言大辰 ，旦而见与日争光，星入而彗犹见。是岁再失闰，十一月实八月也。日在鹑火 ，周 分野也。十四年冬，“有星孛”，在获麟后。刘歆 以为不言所在，官失之也。

高帝 三年七月，有星孛于大角 ，旬馀乃入。刘向 以为是时项羽 为楚王 ，伯诸侯，而汉 已定三秦 ，与羽 相距荥阳 ，天下归心于汉 ，楚 将灭，故彗除王位也。一曰，项羽 坑秦 卒，烧宫室，弑义帝 ，乱王位，故彗加之也。

文帝 后七年九月，有星孛于西方，其本直尾 、箕 ，末指虚 、危 ，长丈馀，及天汉，十六日不见。刘向 以为尾宋 地，今楚彭城 也。箕 为燕 ，又为吴 、越 、齐 。宿在汉中，负海之国水泽地也。是时景帝 新立，信用晁 错 ，将诛正诸侯王，其象先见。后三年，吴 、楚 、四齐 与赵 七国举兵反，皆诛灭云。

武帝建元 六年六月，有星孛于北方。刘向 以为明年淮南王安 入朝，与太尉武安侯田蚡 有邪谋，而陈皇后 骄恣，其后陈后 废，而淮南王 反，诛。

八月，长星出于东方，长终天，三十日去。占曰：“是为蚩尤 旗，见则王者征伐四方。”其后兵诛四夷，连数十年。

元狩 四年四月，长星又出西北，是时伐胡 尤甚。

元封 元年五月，有星孛于东井 ，又孛于三台 。其后江充 作乱，京师纷然。此明东井 、三台 为秦 地效也。

宣帝地节 元年正月，有星孛于西方，去太白 二丈所。刘向 以为太 白 为大将，彗孛加之，扫灭象也。明年，大将军霍光 薨，后二年家夷灭。

成帝建始 元年正月，有星孛于营室 ，青白色，长六七丈，广尺馀。刘向 、谷永 以为营室 为后宫怀任之象，彗星加之，将有害怀任绝继嗣者。一曰，后宫将受害也。其后许皇后 坐祝诅后宫怀任者废。赵皇 后 立妹为昭仪，害两皇子，上遂无嗣。赵后 姊妹卒皆伏辜。

元延 元年七月辛未，有星孛于东井 ，践五诸侯 ，出河戍 北率行轩辕 、太微 ，后日六度有馀，晨出东方。十三日夕见西方，犯次妃 、长秋 、 斗 、填 ，蠭炎再贯紫宫 中。大火 当后，达天河，除于妃后之域。南逝度犯大角 、摄提 ，至天市 而按节徐行，炎入市 ，中旬而后西去，五十六日与仓龙 俱伏。谷永 对曰：“上古以来，大乱之极，所希有也。察其驰骋骤步，芒炎或长或短，所历奸犯，内为后宫女妾之害，外为诸夏叛逆之祸。”刘向 亦曰：“三代 之亡，摄提 易方；秦 、项 之灭，星孛大角 。”是岁，赵昭仪 害两皇子。后五年，成帝 崩，昭仪 自杀。哀帝 即位，赵氏 皆免官爵，徙辽西 。哀帝 亡嗣。平帝 即位，王莽 用事，追废成帝赵皇后 、哀帝傅皇后 ，皆自杀。外家丁 、傅 皆免官爵，徙合浦 ，归故郡。平帝 亡嗣，莽 遂篡国。

釐公 十六年“正月戊申朔，陨石于宋 ，五，是月六 退飞过宋 都”。董仲舒 、刘向 以为象宋襄公 欲行伯道将自败之戒也。石阴类，五阳数，自上而陨，此阴而阳行，欲高反下也。石与金同类，色以白为主，近白祥也。 水鸟，六阴数，退飞，欲进反退也。其色青，青祥也，属于貌之不恭。天戒若曰，德薄国小，勿持炕阳，欲长诸侯，与强大争，必受其害。襄公 不寤，明年齐威 死，伐齐 丧，执滕子 ，围曹 ，为盂 之会，与楚 争盟，卒为所执。后得反国，不悔过自责，复会诸侯伐郑 ，与楚 战于泓 ，军败身伤，为诸侯笑。左氏传 曰：陨石，星也； 退飞，风也。宋襄公 以问周 内史叔兴 曰：“是何祥也？吉凶何在？”对曰：“今兹鲁 多大丧，明年齐 有乱，君将得诸侯而不终。”退而告人曰：“是阴阳之事，非吉凶之所生也。吉凶繇人，吾不敢逆君故也。”是岁，鲁公子季友 、鄫季姬 、公孙兹 皆卒。明年齐威 死，適庶乱。宋襄公 伐齐 行伯，卒为楚 所败。刘歆 以为是岁岁 在寿星 ，其冲降娄 。降娄 ，鲁 分野也，故为鲁 多大丧。正月，日在星纪 ，厌在玄枵 。玄枵 ，齐 分野也。石，山物；齐 ，大岳后。五石象齐威 卒而五公子作乱，故为明年齐 有乱。庶民惟星，陨于宋 ，象宋襄 将得诸侯之众，而治五公子之乱。星陨而 退飞，故为得诸侯而不终。六 象后六年伯业始退，执于盂 也。民反德为乱，乱则妖灾生，言吉凶繇人，然后阴阳冲厌受其咎。齐 、鲁 之灾非君所致，故曰“吾不敢逆君故也”。京房 易传 曰：“距谏自强，兹谓却行，厥异 退飞。適当黜，则 退飞。”

惠帝 三年，陨石緜诸 ，一。

武帝征和 四年二月丁酉，陨石雍 ，二，天晏亡云，声闻四百里。

元帝建昭 元年正月戊辰，陨石梁国 ，六。

成帝建始 四年正月癸卯，陨石槀 ，四，肥累 ，一。

阳朔 三年二月壬戌，陨石白马 ，八。

鸿嘉 二年五月癸未，陨石杜衍 ，三。

元延 四年三月，陨石都关 ，二。

哀帝建平 元年正月丁未，陨石北地 ，十。其九月甲辰，陨石虞 ，二。

平帝元始 二年六月，陨石钜鹿 ，二。

自惠 尽平 ，陨石凡十一，皆有光耀雷声，成 、哀 尤屡。

汉书卷二十八上　地理志第八上

昔在黄帝 ，作舟车以济不通，旁行天下，方制万里，画壄分州，得百里之国万区。是故易 称“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书 云“协和万国”，此之谓也。尧 遭洪水，褱山襄陵，天下分绝，为十二州，使禹 治之。水土既平，更制九州，列五服，任土作贡。

曰：禹 敷土，随山栞木，奠高山大川。

冀州 既载，壶口 治梁 及岐 。既脩太原 ，至于岳阳 。覃怀 底绩，至于衡章 。厥土惟白壤。厥赋上上错，厥田中中。恒 、卫 既从，大陆 既作。鸟夷 皮服。夹右碣石 ，入于河。

泲 、河 惟兖州 。九河 既道，雷夏 既泽，雍 、沮 会同，桑土既蚕，是降丘宅土。厥土黑坟， 繇木条。厥田中下，赋贞，作十有三年乃同。厥贡漆丝。厥棐织文。浮于泲 、漯 ，通于河 。

海、岱 惟青州 。嵎夷 既略，惟 、甾 其道。厥土白坟，海濒广潟。田上下，赋中上。贡盐、缔海物惟错，岱 畎丝、枲、铅、松、怪石，莱夷 作牧，厥棐檿丝。浮于汶 ，达于泲 。

海、岱 及淮 惟徐州 。淮 、沂 其 ，蒙 、羽 其艺。大野 既猪，东原 厎平。厥土赤埴坟，草木渐包。田上中，赋中中。贡土五色，羽 畎夏狄，峄 阳孤桐，泗 濒浮磬，淮夷 珠 鱼，厥棐玄纤缟。浮于淮 、泗 ，达于河 。

淮 、海惟扬州 。彭蠡 既猪，阳鸟逌居。三江 既入，震泽 厎定。篠篠篠既敷， 天木乔。厥土涂泥。田下下，赋下上错。贡金三品，瑶、 、篠 ，齿、革、羽毛，鸟夷 卉服。厥棐织贝，厥包橘、柚，锡贡。均江 海，通于淮 、泗 。

荆 及衡阳 惟荆州 。江 、汉 朝宗于海。九江 孔殷，沱 、灊 既道，云梦 土作 。厥土涂泥。田下中，赋上下。贡羽旄、齿、革，金三品，杶、干、栝、柏、厉、砥、砮、丹，惟箘 、楛，三国厎贡厥名，包匦菁茅，厥棐 玄 玑组，九江 纳锡大龟。浮于江 、沱 、灊 、汉 ，逾于洛 ，至于南河 。

荆 、河 惟豫州 。伊 、雒 、瀍 、涧 既入于河 ，荥 、波 既猪，道荷泽 ，被盟猪 。厥土惟壤，下土坟垆。田中上，赋错上中。贡漆、枲、缔、纻、棐纤纩，锡贡磬错。浮于洛 ，入于河 。

华阳 、黑水 惟梁州 。岷 、嶓 既艺，沱 、灊 既道，蔡 、蒙 旅平，和夷 厎绩。厥土青黎。田下上，赋下中三错。贡璆、铁、银、镂、砮、磬，熊、罴、狐、狸、织皮。西顷 因桓 是俫，浮于灊 ，逾于沔 ，入于渭 ，乱于河 。

黑水 、西河 惟雍州 。溺水 既西，泾 属渭 汭。漆 、沮 既从，酆水 逌同。荆 、岐 既旅，终南 、惇物 、至于鸟鼠 。原隰厎绩，至于猪壄 。三危 既宅，三苗 丕叙。厥土黄壤。田上上，赋中下。贡球、琳、琅玕。浮于积石 ，至于龙门西河 ，会于渭 汭。织皮昆仑 、析支 、渠叟 ，西戎 即叙。

道汧 及岐 ，至于荆山 ，逾于河 ；壶口 、雷首 ，至于大岳 ；厎柱 、析城 ，至于王屋 ；太行 、恒山 ，至于碣石 ，入于海 。西倾 、朱圉 、鸟鼠 ，至于太华 ；熊耳 、外方 、桐柏 ，至于倍尾 。道嶓冢 ，至于荆山 ；内方 ，至于大别 ；崏山 之阳，至于衡山 ，过九江 ，至于敷浅原 。

道弱水 ，至于合藜 ，馀波入于流沙 。道黑水 ，至于三危 ，入于南海 。道河积石 ，至于龙门 ，南至于华阴 ，东至于厎柱 ，又东至于盟津 ，东过洛 汭，至于大伾 ，北过降水 ，至于大陆 ，又北播为九河 ，同为逆河 ，入于海 。嶓冢 道漾 ，东流为汉 ，又东为沧浪 之水，过三澨 ，至于大别 ，南入于江 ，东汇泽为彭蠡 ，东为北江 ，入于海。崏山 道江 ，东别为沱 ，又东至于醴 ，过九江 ，至于东陵 ，东迆北会于汇，东为中江 ，入于海。道沇水 ，东流为泲 ，入于河 ，轶为荥 ，东出于陶丘北 ，又东至于荷 ，又东北会于汶 ，又北东入于海 。道淮 自桐柏 ，东会于泗 、沂 ，东入于海。道渭 自鸟鼠同穴 ，东会于酆 ，又东至于泾 ，又东过漆 、沮 ，入于河 。道洛 自熊耳 ，东北会于涧 、瀍 ，又东会于伊 ，又东北入于河 。

九州逌同，四奥既宅，九山刊旅，九川涤原，九泽既陂，四海会同。六府孔修，庶土交正，厎慎财赋，咸则三壤，成赋中国。锡土姓：“祗台德先，不距朕行。”

五百里甸服：百里赋内总，二百里（纳） 〔内〕铚，三百里内戛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五百里侯服：百里采，二百里男国，三百里诸侯。五百里绥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奋武卫。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蛮，二百里流。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 ，朔、南 ，声教讫于四海。

禹 锡玄圭，告厥成功。

后受禅于虞 ，为夏后氏 。

殷 因于夏 ，亡所变改。周 既克殷 ，监于二代而损益之，定官分职，改禹徐 、梁 二州合之于雍 、青 ，分冀州 之地以为幽 、并 。故周官 有职方氏，掌天下之地，辩九州之国。

东南曰扬州 ：其山曰会稽 ，薮曰具区 ，川曰三江 ， 曰五湖 ；其利金、锡、竹箭，民二男五女；畜宜鸟兽，谷宜稻。

正南曰荆州 ：其山曰衡 ，薮曰云梦 ，川曰江 、汉 ，浸曰颍 、湛 ；其利丹、银、齿、革；民一男二女；畜及谷宜，与扬州 同。

河 南曰豫州 ：其山曰华 ，薮曰圃田 ，川曰荥 、雒 ，浸曰波 、溠 ；其利林、漆、丝、枲；民二男三女；畜宜六扰，其谷宜五种。

正东曰青州 ：其山曰沂 ，薮曰孟诸 ，川曰淮 、泗 ，浸曰沂 、沭 ；其利蒲、鱼；民二男三女；其畜宜鸡、狗，谷宜稻、麦。

河东曰兖州 ：其山曰岱 ，薮曰泰壄 ，其川曰河 、泲 ，浸曰卢 、潍 ；其利蒲、鱼；民二男三女；其畜宜六扰，谷宜四种。

正西曰雍州 ：其山曰岳 ，薮曰弦蒲 ，川曰泾 、汭 ，其浸曰渭 、洛 ；其利玉、石；其民三男二女；畜宜牛、马，谷宜黍、稷。

东北曰幽州 ：其山曰医无闾 ，薮曰豯养 ，川曰河 、泲 ，浸曰菑 、时 ；其利鱼、盐；民一男三女；畜宜四扰，谷宜三种。

河 内曰冀州 ：其山曰霍 ，薮曰扬纡 ，川曰漳 ，浸曰汾 、潞 ；其利松、柏；民五男三女；畜宜牛、羊，谷宜黍、稷。

正北曰并州 ：其山曰恒山 ，薮曰昭馀祁 ，山曰虖池 、呕夷 、浸曰涞 、易 ；其利布帛；民二男三女；畜宜五扰，谷宜五种。

而保章氏掌天文，以星土辩九州之地，所封封域皆有分星，以视吉凶。

周 爵五等，而土三等：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满为附庸，盖千八百国。而太昊 、黄帝 之后，唐 、虞 侯伯犹存，帝王图籍相踵而可知。周室 既衰，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转相吞灭，数百年间，列国秏尽。至春秋 时，尚有数十国，五伯迭兴，总其盟会。陵夷至于战国 ，天下分而为七，合从连衡，经数十年。秦 遂并兼四海。以为周 制微弱，终为诸侯所丧，故不立尺土之封，分天下为郡县，荡灭前圣之苗裔，靡有孑遗者矣。

汉 兴，因秦 制度崇恩德，行简易，以抚海内。至武帝 攘却胡 、越 ， 开地斥境，南置交阯 ，北置朔方 之州，兼徐 、梁 、幽 、并夏 、周 之制，改雍 曰凉 ，改梁 曰益 ，凡十三（郡） 〔部〕，置刺史。先王之迹既远，地名又数改易，是以采获旧闻，考迹诗 、书 ，推表山川，以缀禹贡 、周官 、春秋 ，下及战国 、秦 、汉 焉。

京兆尹 ，故秦内史 ，高帝 元年属塞国 ，二年更为渭南郡 ，九年罢，复为内史 。武帝建元 六年分为右内史 ，太初 元年更为京兆尹 。 元始 二年户十九万五千七百二，口六十八万二千四百六十八。县十二：长安 ， 高帝 五年置。惠帝 元年初城，六年成。户八万八百，口二十四万六千二百。王莽 曰常安 。 新丰 ， 骊山 在南，故骊戎 国。秦曰骊邑 。高祖 七年置。 船司空 ， 莽 曰船利 。 蓝田 ，山出美玉，有虎侯山祠 ，秦孝公 置也。 华阴 ，故阴晋 ，秦惠文王 五年更名宁秦 ，高帝 八年更名华阴 。太华山 在南，有祠，豫州 山。集灵宫 ，武帝 起。莽 曰华坛 也。 郑 ， 周宣王 弟郑桓公 邑。有铁官。 湖 ，有周 天子祠二所，故曰胡 ，武帝建元 年更名湖 。 下邽 ，南陵 ， 文帝 七年置。沂水 出蓝田谷 ，北至霸陵 入霸水 。霸水 亦出蓝田谷 ，北入渭 。（师）古曰兹水 ，秦穆公 更名以章霸功，视子孙。 奉明 ， 宣帝 置也。 霸陵 ，故芷阳 ，文帝 更名。莽 曰水章 也。 杜陵 。故杜伯 国，宣帝 更名。有周右将军杜主祠 四所。莽 曰饶安 也。

左冯翊 ，故秦内史 ，高帝 元年属塞国 ，二年更名河上郡 ，九年罢，复为内史 。武帝建元 六年分为左内史 ，太初 元年更名左冯翊 。 户二十三万五千一百一，口九十一万七千八百二十二。县二十四：高陵 ，左辅都尉治。莽 曰千春 。 栎阳 ， 秦献公 自雍 徙。莽 曰师亭 。 翟道 ， 莽 曰涣 。 池阳 ， 惠帝 四年置。嶻薛山 在北。 夏阳 ，故少梁 ，秦惠文王 十一年更名。禹贡 梁山 在西北，龙门山 在北。有铁官。莽 曰冀亭 。 衙 ， 莽 曰达昌 。 粟邑 ， 莽 曰粟城 。 谷口 ， 九嵏山 在西。有天齐公 、五床山 、仙人 、五帝祠 四所。莽 曰谷喙 。 莲勺 ，鄜 ， 莽 曰脩令 。 频阳 ， 秦厉公 置。 临晋 ，故大荔 ，秦 获之，更名。有河水祠 。芮乡 ，故芮国 。莽 曰监晋 。 重泉 ， 莽 曰调泉 。 郃阳 ，祋祤 ， 景帝 二年置。 武城 ， 莽 曰桓城 。 沈阳 ， 莽 曰制昌 。 褱德 ， 禹贡 北条荆山 在南，下有彊梁原 。洛水 东南入渭 ，雍州 浸。莽 曰德 。 徵 ， 莽 曰氾爱 。 云陵 ， 昭帝 置也。 万年 ， 高帝 置。莽 曰异赤 。 长陵 ， 高帝 置。户五万五十七，口十七万九千四百六十九。莽 曰长平 。 阳陵 ，故弋阳 ，景帝 更名。莽 曰渭阳 。 云阳 。有休屠 、金人 及径路神祠 三所，越 巫 祠 三所。

右扶风 ，故秦内史 ，高帝 元年属雍国 ，二年更为中地郡 。九年罢，复为内史 。武帝建元 六年分为右内史 ，太初 元年更名主爵都尉为右扶风 。 户二十一万六千三百七十七，口八十三万六千七十。县二十一：渭城 ，故咸阳 ， 高帝 元年更名新城 ，七年罢，属长安 。武帝元鼎 三年更名渭城 。有兰池宫 。莽 曰京城 。 槐里 ， 周 曰犬丘 ，懿王 都之。秦 更名废丘 。高祖 三年更名。有黄山宫 ，孝惠 二年起。莽 曰槐治 。 鄠 ， 古国 。有扈谷亭 。扈 ，夏启 所伐。酆水 出东南，又有潏水 ，皆北过上林苑 入渭 。有萯阳宫 ，秦文王 起。 盩厔 ，有长杨宫 ，有射熊馆 ，秦昭王 起。灵轵渠 ，武帝 穿也。 斄 ， 周后稷 所封。 郁夷 ， 诗 “周 道郁夷”。有汧水祠 。莽 曰郁平 。 美阳 ， 禹贡 岐山 在西北。中水乡 ，周大王 所邑。有高泉宫 ，秦宣太后 起也。 郿 ， 成国渠 首受渭 ，东北至上林 入蒙笼渠 。右辅都尉治。 雍 ， 秦惠公 都之。有五畤 ，太昊 、黄帝 以下祠三百三所。橐泉宫 ，孝公 起。祈年宫 ，惠公 起。棫阳宫 ，昭王 起。有铁官。 漆 ，水在县西。有铁官。莽 曰漆治 。 栒邑 ，有豳乡 ，诗 豳国 ，公刘 所都。 隃麋 ，有黄帝子祠 。莽 曰扶亭 。 陈仓 ，有上公 、明星 、黄帝 孙、舜 妻（盲）〔育〕冢祠。有羽阳宫 ，秦武王 起也。 杜阳 ， 杜水 南入渭 。〔诗 曰“自杜 ”〕莽 曰通杜 。 汧 ， 吴山 在西，古文以为汧山 。雍州 山。北有蒲谷乡弦中谷 ，雍州弦蒲薮 。汧水 出西北，入渭 。芮水 出西北，东入泾 。诗 芮 （阸）〔 〕，雍州 川也。 好畤 ， 垝山 在东。有梁山宫 ，秦始皇 起。莽 曰好邑 。 虢 ，有黄帝 子、周文武 祠。虢宫 ，秦宣太后 起也。 安陵 ， 惠帝 置。莽 曰嘉平 。 茂陵 ， 武帝 置。户六万一千八十七，口二十七万七千二百七十七。莽 曰宣城 。 平陵 ， 昭帝 置。莽 曰广利 。 武功 ， 太壹山 ，古文以为终南 。垂山 ，古文以为敦物 。皆在县东。斜水 出衙领山 北，至郿 入渭 。褒水 亦出衙领 ，至南郑 入沔。有垂山 、斜水 、（淮）〔褒〕水祠 三所。莽 曰新光 。

弘农郡 ， 武帝元鼎 四年置。莽 曰右队 。 户十一万八千九十一，口四十七万五千九百五十四。有铁官，在黾池 。 县十一：弘农 ，故秦函谷关 。衙山领 下谷， 水 所出，北入河 。 卢氏 ， 熊耳山 在东。伊水 出，东北入雒 ，过郡一，行四百五十里。又有育水 ，南至顺阳 入沔 。又有洱水 ，东南至鲁阳 ，亦入沔 。皆过郡二，行六百里。莽 曰昌富 。 陕 ，故虢国 。有焦城 ，故焦国 。北虢 在大阳 ，东虢 在荥阳 ，西虢 在雍州 。莽 曰黄眉 。 宜阳 ，在黾池 有铁官也。 黾池 ， 高帝 八年复黾池中乡 民。景帝 中二年初城，徙万家为县。穀水 出穀阳谷 ，东北至穀城 入雒 。莽 曰陕亭 。 丹水 ，水出上雒冢领山 ，东至析 入钧 。密阳乡 ，故商密 也。 新安 ， 禹贡 涧水 在东，南入雒 。 商 ， 秦 相卫鞅 邑也。 析 ， 黄水 出黄谷 ，鞠水 出析谷 ，俱东至郦 入湍水 。莽 曰君亭 。 陆浑 ， 春秋 迁陆浑戎 于此。有关。 上雒 。 禹贡 雒水 出冢领山 ，东北至巩 入河 ，过郡二，行千七十里，豫州 川。又有甲水 ，出秦领山 ，东南至钖 入沔 ，过郡三，行五百七十里。熊耳获舆山 在东北。

河东郡 ， 秦置 。莽 曰兆阳 。有根仓、湿仓。 户二十三万六千八百九十六，口九十六万二千九百一十二。县二十四：安邑 ， 巫咸山 在南，盐池 在西南。魏绛 自魏 徙此，至惠王 徙大梁 。有铁官、盐官。莽 曰河东 。 大阳 ， 吴山 在西，上有吴城 ，周武王 封太伯 后于此，是为虞公 ，为晋 所灭。有天子庙 。莽 曰勤田 。 猗氏 ，解 ，蒲反 ，有尧山 、首山祠 。雷首山 在南。故曰蒲 ，秦 更名。莽 曰蒲城 。 河北 ， 诗 魏国 ，晋献公 灭之，以封大夫毕万 ，曾孙绛 徙安邑 也。 左邑 ， 莽 曰兆亭 。 汾阴 ， 介山 在南。 闻喜 ，故曲沃 。晋武公 自晋阳 徙此。武帝元鼎 六年行过，更名。 濩泽 ， 禹贡 析城山 在西南。 端氏 ，临汾 ，垣 ， 禹贡王屋山 在东北，沇水 所出，东南至武德 入河 ，轶出荥阳 北地中，又东至琅槐 入海，过郡九，行千八百四十里。 皮氏 ， 耿乡 ，故耿国 ，晋献公 灭之，以赐大夫赵夙 。后十世献侯 徙中牟 。有铁官。莽 曰延平 。 长脩 ，平阳 ， 韩武子 玄孙贞子 居此。有铁官。莽 曰香平 。 襄陵 ，有班氏（香）〔乡〕亭 。莽 曰幹昌 。 彘 ， 霍大山 在东，冀州山 ，周厉王 所奔。莽 曰黄城 。 杨 ， 莽 曰有年亭 。 北屈 ， 禹贡 壶口山 在东南。莽 曰朕北 。 蒲子 ，绛 ， 晋武公 自曲沃 徙此。有铁官。 狐 ， 骐 。侯国。

太原郡 ， 秦 置。有盐官，在晋阳 。属并州 。 户十六万九千八百六十三，口六十八万四百八十八。有家马官。 县二十一：晋阳 ，故诗 唐国 ，周成王 灭唐 ，封弟叔虞 。龙山 在西北。有盐官。晋水 所出，东入汾 。 葰人 ，界休 ， 莽 曰界美 。 榆次 ， 涂水乡 ，晋 大夫知徐吾 邑。梗阳乡 ，魏戊 邑。莽 曰大原亭 。 中都 ，于离 ， 莽 曰于合 。 兹氏 ， 莽 曰兹同 。 狼孟 ， 莽 曰狼调 。 邬 ， 九泽 在北，是为昭馀祁 ，并州 薮。晋 大夫司马弥牟 邑。 盂 ， 晋 大夫孟丙 邑。 平陶 ， 莽 曰多穰 。 汾阳 ， 北山 ，汾水 所出，西南至汾阴 入河 ，过郡二，行千三百四十里，冀州 浸。 京陵 ， 莽 曰致城 。 阳曲 ，大陵 ，有铁官。莽 曰大宁 。 原平 ，祁 ， 晋 大夫贾辛 邑。莽 曰示 。 上艾 ， 绵曼水 ，东至蒲吾 ，入虖池水 。 虑虒 ，阳邑 ， 莽 曰繁穰 。 广武 。（河 ）〔句注 〕、贾屋山 在北。都尉治。莽 曰信桓 。

上党郡 ， 秦 置，属并州 。有上党关 、壶口关 、石研关 、天井关 。 户七万三千七百九十八，口三十三万七千七百六十六。县十四：长子 ， 周 史辛甲 所封。鹿谷山 ，浊漳水 所出，东至邺入 （青）〔清 〕漳 。 屯留 ， 桑钦 言“绛水 出西南东入海”。 余吾 ，铜鞮 ，有上虒亭 ，下虒聚 。 沾 ， 大黾谷 ，清漳水 所出，东北至邑成 入大河 ，过郡五，行千六百八十里，冀州 川。 涅氏 ， 涅水 也。 襄垣 ， 莽 曰上党亭 。 壶关 ，有羊肠版 。沾水 东至朝歌 入淇 。 泫氏 ， 杨谷 ，绝水 所出，南至壄王 入沁 。 高都 ， 莞谷 ，丹水 所出，东南入泫水 。有天井关 。 潞 ， 故潞子 国。 陭氏 ，阳阿 ，穀远 。 羊头山世靡谷 ，沁水 所出，东南至荥阳 入河 ，过郡三，行九百七十里。莽 曰穀近 。

河内郡 ， 高帝 元年为殷国 ，二年更名。莽 曰后队 ，属司隶 。 户二十四万一千二百四十六，口百六万七千九十七。县十八：怀 ，有工官。莽 曰河内 。 汲 ，武德 ，波 ，山阳 ， 东太行山 在西北。 河阳 ， 莽 曰河亭 。 州 ，共 ，故国。 北山 ，淇水 所出，东至黎阳 入河 。 平皋 ，朝歌 ， 纣 所都。周武王 弟康叔 所封，更名卫 。莽 曰雅歌 。 脩武 ，温 ，故国，己 姓，苏忿生 所封也。 壄王 ， 太行山 在西北。卫元君 为秦 所夺，自（仆）〔濮〕阳 徙此。莽 曰平壄 。 获嘉 ，故汲 之新中乡 ，武帝 行过更名也。 轵 ，沁水 ，隆虑 ， 国水 东北至信成 入张甲河 ，过郡三，行千八百四十里。有铁官。 荡阴 。 荡水 东至内黄泽 。西山 ，羑水 所出，亦至内黄 入荡 。有羑里 城，西伯 所拘也。

河南郡 ，故秦三川郡 ，高帝 更名。雒阳 户五万二千八百三十九。莽 曰保忠信乡 ，属司隶 也。 户二十七万六千四百四十四，口一百七十四万二百七十九。有铁官、工官。敖仓 在荥阳 。 县二十二：雒阳 ， 周公 迁殷 民，是为成周 。春秋 昭公 （二） 〔三〕十（一） 〔二〕年，晋 合诸侯于狄泉 ，以其地大成周 之城，居敬王 。莽 曰宜阳 。 荥阳 ， 卞水 、冯池 皆在西南。有狼汤渠 ，首受泲 ，东南至陈 入颍 ，过郡四，行七百八十里。 偃师 ， 尸乡 ，殷汤 所都。莽 曰师成 。 京 ，平阴 ，中牟 ， 圃田泽 在西，豫州 薮。有莞叔 邑，赵献侯 自耿 徙此。 平 ， 莽 曰治平 。 阳武 ，有博狼沙 。莽 曰阳桓 。 河南 ，故郏鄏 地。周武王 迁九鼎，周公 致太平，营以为都，是为王城 ，至平王 居之。 缑氏 ， 刘聚 ，周 大夫刘子 邑。有延寿成仙人祠 。莽 曰中亭 。 卷 ，原武 ， 莽 曰原桓 。 鞏 ， 东周 所居。 穀成 ， 禹贡 瀍水 出朁亭 北，东南入雒 。 故市 ，密 ，故国。有大 山 ，潩水 所出，南至临颍 入颍。 新成 ， 惠帝 四年置。蛮中 ，故戎蛮子 国。 开封 ， 逢池 在东北，或曰宋 之逢泽 也。 成皋 ，故虎牢 。或曰制。 苑陵 ， 莽 曰左亭 。 梁 ， 狐聚 ，秦 灭西周 徙其君于此。阳人聚 ，秦 灭东周 徙其君于此。 新郑 。 诗 郑国 ，郑桓公 之子武公 所国，后为韩 所灭，韩 自平阳 徙都之。

东郡 ， 秦 置。莽 曰治亭 。属兖州 。 户四十万一千二百九十七，口百六十五万九千二十八。县二十二：濮阳 ， 卫成公 自楚丘 徙此。故帝丘 ，颛顼 虚。莽 曰治亭 。（畔） 观 ， 莽 曰观治 。 聊城 ，顿丘 ， 莽 曰顺丘 。 发干 ， 莽 曰戢楯 。 范 ， 莽 曰建睦 。 茬平 ， 莽 曰功崇 。 东武阳 ， 禹 治漯水 ，东北至千乘 入海，过郡三，行千二十里。莽 曰武昌 。 博平 ， 莽 曰加睦 。 黎 ， 莽 曰黎治 。 清 ， 莽 曰清治 。 东阿 ，都尉治。 离狐 ， 莽 曰瑞狐 。 临邑 ，有（涑）〔泲〕庙 。莽 曰穀城亭 。 利苗 ，须昌 ，故须句国 ，大昊后 ，风 姓。 寿良 ， 蚩尤祠 在西北（涑）〔泲 〕上。有朐城 。 乐昌 ，阳平 ，白马 ，南燕 ， 南燕国 ，姞 姓，黄帝 后。 廩丘 。

陈留郡 ， 武帝元狩 元年置。属兖州 。 户二十九万六千二百八十四，口一百五十万九千五十。县十七：陈留 ， 鲁渠水 首受狼汤渠 ，东至阳夏 ，入涡渠 。 小黄 ，成安 ，宁陵 ， 莽 曰康善 。 雍丘 ，故杞国 也，周武王 封禹 后东楼公 。先春秋 时徙鲁 东北，二十一世简公 为楚 所灭。 酸枣 ，东昏 ， 莽 曰东明 。 襄邑 ， 有服官。莽 曰襄平 。 外黄 ，都尉治。 封丘 ， 濮渠水 首受（涑）〔泲〕，东北至都关 ，入羊里水 ，过郡三，行六百三十里。 长罗 ，侯国。莽 曰惠泽 。 尉氏 ，傿 ， 莽 曰顺通 。 长垣 ， 莽 曰长固 。 平丘 ，济阳 ， 莽 曰济前 。 浚仪 。故大梁 。魏惠王 自安邑 徙此。睢水 首受狼汤水 ，东至取虑 入泗 ，过郡四，行千三百六十里。

颍川郡 ， 秦 置。高帝 五年为韩国 ，六年复故。莽 曰左队 。阳翟 有工官。属豫州 。 户四十三万二千四百九十一，口二百二十一万九百七十三。县二十：阳翟 ， 夏禹 国。周末 ，韩景侯 自新郑 徙北。户四万一千六百五十，口十万九千。莽 曰颍川 。 昆阳 ，颍阳 ，定陵 ，有东不羹 。莽 曰定城 。 长社 ，新汲 ，襄城 ，有西不羹 。莽 曰相城 。 郾 ，郏 ，舞阳 ，颍阴 ，崈高 ， 武帝 置，以奉太室山 ，是为中岳 。有太室 、少室山庙 。古文以崇高 为外方山 也。 许 ，故国，姜 姓，四岳后，太叔 所封，二十四世为楚 所灭。 傿陵 ，户四万九千一百一，口二十六万一千四百一十八。莽 曰左亭 。 临颍 ， 莽 曰监颍 。 父城 ， 应乡 ，故国，周武王 弟所封。 成安 ，侯国也。 周承休 ，侯国，元帝 置，元始 二年更名郑公 。莽 曰嘉美 。 阳城 ， 阳城山 ，洧水 所出，东南至长平 入颍 ，过郡三，行五百里。阳乾山 ，颍水 所出，东至下蔡 入淮 ，过郡三，行千五百里，荆州 浸。有铁官。 纶氏 。

汝南郡 ， 高帝 置。莽 曰汝汾 。分为赏都尉 。属豫州 。 户四十六万一千五百八十七，口二百五十九万六千一百四十八。县三十七：平舆 ，阳安 ，阳城 ，侯国。莽 曰新安 。 强 ，富波 ，女阳 ，鲖阳 ，吴房 ，安成 ，侯国。莽 曰至成 。 南顿 ，故顿子国 ，姬 姓。 朗陵 ，细阳 ， 莽 曰乐庆 。 宜春 ，侯国。莽 曰宣孱 。 女阴 ，故胡国 。都尉治。莽 曰汝坟 。 新蔡 ， 蔡平侯 自蔡 徙此，后二世徙下蔡 。莽 曰新迁 。 新息 ， 莽 曰新德 。 灈阳 ，期思 ，慎阳 ，慎 ， 莽 曰慎治 。 召陵 ，弋阳 ，侯国。 西平 ，有铁官，莽 曰新亭 。 上蔡 ，故蔡国 ，周武王 弟叔度 所封。度 放，成王 封其子胡 ，十八世徙新蔡 。 ， 莽 曰闰治 。 西华 ， 莽 曰华望 。 长平 ， 莽 曰长正 。 宜禄 ， 莽 曰赏都亭 。 项 ，故国。 新郪 ， 莽 曰新延 。 归德 ，侯国。宣帝 置。莽 曰归惠 。 新阳 ， 莽 曰新明 。 安昌 ，侯国。莽 曰始成 。 安阳 ，侯国。莽 曰均夏 。 博阳 ，侯国。莽 曰乐家 。 成阳 ，侯国。莽 曰新利 。 定陵 。 高陵山 ，汝水 出，东南至新蔡 入淮 ，过郡四，行千三百四十里。

南阳郡 ， 秦 置。莽 曰前队 。属荆州 。 户三十五万九千（一）〔三〕百一十六，口一百九十四万二千五十一。县三十六：宛 ，故申伯国 。有屈申城 。县南有北筮山 。户四万七千五百四十七。有工官、铁官。莽 曰南阳 。 犫 ，杜衍 ， 莽 曰闰衍 。 酂 ，侯国。莽 曰南庚 。 育阳 ，有南筮聚 ，在东北。 博山 ，侯国。哀帝 置。故顺阳 。 涅阳 ， 莽 曰前亭 。 阴 ，堵阳 ， 莽 曰阳城 。 雉 ， 衡山 ，沣水 所出，东至 入汝 。 山都 ，蔡阳 ， 莽 之母功显君 邑。 新野 ，筑阳 ，故穀伯国 。 莽 曰宜禾 。 棘阳 。武当 ，舞阴 ， 中阴山 ， 水 所出，东至蔡 入汝 。 西鄂 ，穰 ， 莽 曰农穰 。 郦 ， 育水 出西北，南入汉 。 安众 ，侯国。故宛 西乡。 冠军 ， 武帝 置。故穰卢阳乡 、宛临 聚 。 比阳 ，平氏 ， 禹贡 桐柏大复山 在东南，淮水 所出，东南至淮（陵）〔浦〕 入海，过郡四，行三千二百四十里，青州 川。莽 曰平善 。 随 ，故国。厉乡 ，故厉国 也。 叶 ， 楚叶公 邑。有长城，号曰方城 。 邓 ，故国。都尉治。 朝阳 ， 莽 曰厉信 。 鲁阳 ，有鲁山 。古鲁县 ，御龙氏 所迁。鲁山 ， 水 所出，东北至定陵 入汝 。又有昆水 ，东南至定陵 入汝 。 舂陵 ，侯国。故蔡阳白水乡 。上唐乡 ，故唐国 。 新都 ，侯国。莽 曰新林 。 湖阳 ，故廖国 也。 红阳 ，侯国。莽 曰红俞 。 乐成 ，侯国。 博望 ，侯国。莽 曰宜乐 。 复阳 。侯国。故湖阳乐乡 。

南郡 ， 秦 置，高帝 元年更为临江郡 ，五年复故。景帝 二年复为临江 ，中二年复故。莽 曰南顺 。属荆州 。 户十二万五千五百七十九，口七十一万八千五百四十。有发弩官。 县十八：江陵 ，故楚郢都 ，楚文王 自丹阳 徙此。后九世平王 城之。后十世秦 拔我郢 ，徙（东）〔陈 〕。莽 曰江陆 。 临沮 ， 禹贡 南条荆山 在东北，漳水 所出，东至江陵 入阳水 ，阳水 入沔 ，行六百里。 夷陵 ，都尉治。莽 曰居利 。 华容 ， 云梦泽 在南，荆州 薮。夏水 首受江 ，东入沔 ，行五百里。 宜城 ，故鄢 ，惠帝 三年更名。 郢 ， 楚 别邑，故郢 。莽 曰郢亭 。 ，当阳 ，中庐 ，枝江 ，故罗国 。江沱 出西，东入江 。 襄阳 ， 莽 曰相阳 。 编 ，有云梦 官。莽 曰南顺 。 秭归 ， 归乡 、故归国 。 夷道 ， 莽 曰江南 。 州陵 ， 莽 曰江夏 。 若 ， 楚昭王 畏吴 ，自郢 徙此，后复还郢 。 巫 ， 夷水 东至夷道 入江 ，过郡二，行五百四十里。有盐官。 高成 。 洈山 ，洈水 所出，东入繇。繇水 南至华容 入江 ，过郡二，行五百里。莽 曰言程 。

江夏郡 ， 高帝 置。属荆州 。 户五万六千八百四十四，口二十一万九千二百一十八。县十四：西陵 ，有云梦 官。莽 曰江阳 。 竟陵 ， 章山 在东北，古文以为内方山 。郧乡 ，楚郧公邑 。莽 曰守平 。 西阳 ，襄 ， 莽 曰襄非 。 邾 ， 衡山王吴芮 都。 软 ，故弦子国 。 鄂 ，安陆 ， 横尾山 在东北，古文以为陪尾山 。 沙羡 ，蘄春 ， ，云杜 ，下雉 ， 莽 曰闰光 。 钟武 。侯国。莽 曰当利 。

庐江郡 ，故淮南 ，文帝 十六年别为国。金兰 西北有东陵乡 ，淮水 出。属扬州 。庐江 出陵阳 东南，北入江 。 户十二万四千三百八十三，口四十五万七千三百三十三。有楼船官。 县十二：舒 ，故国。莽 曰昆乡 。 居巢 ，龙舒 ，临湖 ，雩娄 ， 决水 北至蓼 入淮 ，又有灌水 ，亦北至蓼 入决 ，过郡二，行五百一十里。 襄安 ， 莽 曰庐江亭 也。 枞阳 ，寻阳 ， 禹贡九江 在南，皆东合为大江 。 灊 ， 天柱山 在南。有祠。沘山 ，沘水 所出，北至寿春 入芍陂 。 睆 ，有铁官。 湖陵邑 ， 北湖 在南。 松兹 。侯国。莽 曰诵善 。

九江郡 ， 秦 置，高帝 四年更名为淮南国 ，武帝元狩 元年复故。莽 曰延平 。属扬州 。 户十五万五十二，口七十八万五百二十五。有陂官、湖官。 县十五：寿春邑 ， 楚考烈王 自陈徙此。 浚遒 ，成德 ， 莽 曰平阿 。 橐皋 ，阴陵 ， 莽 曰阴陆 。 历阳 ，都尉治。莽 曰明义 。 当塗 ，侯国。莽 曰山聚 。 钟离 ， 莽 曰蚕富 。 合肥 ，东城 ， 莽 曰武城 。 博乡 ，侯国。莽 曰扬陆 。 曲阳 ，侯国。莽 曰延平亭 。 建阳 ，全椒 ，阜陵 。 莽 曰阜陆 。

山阳郡 ，故梁 。景帝 中六年别为山阳国 。武帝建元 五年别为郡。莽 曰钜野 。属兖州 。 户十七万二千八百四十七，口八十万一千二百八十八。有铁官。 县二十三：昌邑 ， 武帝天汉 四年更山阳 为昌邑国 。有梁丘乡 。春秋传 曰“宋 、齐 会于梁丘 ”。 南平阳 ， 莽 曰黾平 。 成武 ，有楚丘亭 。齐桓公 所城，迁卫文公 于此。子成公 徙濮阳 。莽 曰成安 。 湖陵 ， 禹贡 “浮于泗 、淮 ，通于河 ”，水在南。莽 曰湖陆 。 东 ，方与 ，橐 ， 莽 曰高平 。 钜壄 ， 大壄泽 在北，兖州 薮。 单父 ，都尉治。莽 曰利父 。 薄 ，都关 ，城都 ，侯国。莽 曰城穀 。 黄 ，侯国。 爰戚 ，侯国。莽 曰戚亭 。 郜成 ，侯国。莽 曰告成 。 中乡 ，侯国。 平乐 ，侯国。（淮） 〔包〕水 东北至（泲） 〔沛 〕入泗 。 郑 ，侯国。 瑕丘 ，甾乡 ，侯国。 栗乡 ，侯国。莽 曰足亭 。 曲乡 ，侯国。 西阳 。侯国。

济阴郡 ，故梁 。景帝 中六年别为济阴国 。宣帝甘露 二年更名定陶 。禹贡 荷泽 在定陶 东。属兖州 。 户二十九万二（千） 〔十〕五，口百三十八万六千二百七十八。县九：定陶 ，故曹国 ，周武王 弟叔振铎 所封。禹贡 陶丘 在西南。陶丘亭 。 冤句 ， 莽 改定陶 曰济平 ，冤句县 曰济平亭 。 吕都 ， 莽 曰祈都 。 葭密 ，成阳 ，有尧 （家）〔冢〕灵台 。禹贡 雷泽 在西北。 鄄城 ， 莽 曰鄄良 。 句阳 ，秺 ， 莽 曰万岁 。 乘氏 。 泗水 东南至睢陵 入淮 ，过郡六，行千一百一十里。

沛郡 ，故秦泗水郡 。高帝 更名。莽 曰吾符 。属豫州 。 户四十万九千七十九，口二百三万四百八十。县三十七：相 ， 莽 曰吾符亭 。 龙亢 ，竹 ， 莽 曰笃亭 。 穀阳 ，萧 ，故萧叔国 ，宋 别封附庸也。 向 ，故国。春秋 曰“莒 人入向 ”。姜 姓，炎帝 后。 铚 ，广戚 ，侯国。莽 曰力聚 。 下蔡 ，故州来国 ，为楚 所灭，后吴 取之，至夫差 迁昭侯 于此。后四世侯齐 竟为楚 所灭。 丰 ， 莽 曰吾丰 。 郸 ， 莽 曰单城 。 谯 ， 莽 曰延成亭 。 蕲 ， 乡 。高祖 破黥布 。都尉治。莽 曰蕲城 。 ，莽 曰贡 。 辄与 ， 莽 曰华乐 。 山桑 ，公丘 ，侯国。故滕国 ，周懿王 子错叔绣 所封，三十一世为齐 所灭。 符离 ， 莽 曰符合 。 敬丘 ，侯国。 夏丘 ， 莽 曰归思 。 洨 ，侯国。垓下 ，高祖 破项羽 。莽 曰（有）〔育〕成 。 沛 ，有铁官。 芒 ， 莽 曰博治 。 建成 ，侯国。 城父 ， 夏肥水 东南至下蔡 入淮 ，过郡二，行六百二十里。莽 曰思善 。 建平 ，侯国。莽 曰田平 。 酂 ， 莽 曰赞治 。 栗 ，侯国。莽 曰成富 。 扶阳 ，侯国。 莽 曰合治 。 高 ，侯国。 高柴 ，侯国。 漂阳 ，平阿 ，侯国。莽 曰平宁 。 东乡 ，临都 ，义成 ，祁乡 。侯国。莽 曰会穀 。

魏郡 ， 高帝 置。莽 曰魏城 。属冀州 。 户二十一万二千八百四十九，口九十万九千六百五十五。县十八：邺 ，故大河 在东北入海。 馆陶 ， 河水 别出为屯氏河 ，东北至章武 入海，过郡四，行千五百里。 斥丘 ， 莽 曰利丘 。 沙 、内黄 ， 清河水 出南。 清渊 ，魏 ，都尉治。莽 曰魏城亭 。 繁阳 ，元城 ，梁期 ，黎阳 ， 莽 曰黎蒸 。 即裴 ，侯国。莽 曰即是 。 武始 ， 漳水 东至邯郸 入漳 ，又有拘涧水 ，东北至邯郸 入白渠 。 邯会 ，侯国。 阴安 ，平恩 ，侯国。莽 曰延平 。 邯沟 ，侯国。 武安 。 钦口山 ，白渠水 所出，东至列人 入漳 。又有 水 ，东北至东昌 入虖池河 ，过郡五，行六百一里。有铁官。莽 曰桓安 。

钜鹿郡 ， 秦 置。属冀州 。 户十五万五千九百五十一，口八十二万七千一百七十七。县二十：钜鹿 ， 禹贡 ，大陆泽 在北。纣 所作沙丘台 在东北七十里。 南 ， 莽 曰富平 。 广阿 ，象氏 ，侯国。莽 曰宁昌 。 廮陶 ，宋子 ， 莽 曰宜子 。 杨氏 ， 莽 曰功陆 。 临平 ，下曲阳 ，都尉治。 贳 ， ， 莽 曰秦聚 。 新市 ，侯国。莽 曰市乐 。 堂阳 ，有盐官。尝分为（泾）〔经〕县 。 安定 ，侯国。 敬武 ，历乡 ，侯国。莽 曰历聚 。 乐信 ，侯国。 武陶 ，侯国。 柏乡 ，侯国。 安乡 。侯国。

常山郡 ， 高帝 置。莽 曰井关 。属冀州 。 户十四万一千七百四十一，口六十七万七千九百五十六。县十八：元氏 ， 沮水 首受中丘西山穷泉谷 ，东至堂阳 入黄河 。莽 曰井关亭 。 石邑 ， 井陉山 在西，洨水 所出，东南至 陶 入泜 。 桑中 ，侯国。 灵寿 ， 中山桓公 居此。禹贡 卫水 出东北，东入虖池 。 蒲吾 ，有铁山。大白渠水 首受绵曼水 ，东南至下曲阳 入斯洨 。 上曲阳 ， 恒山北谷 在西北。有祠。并州 山。禹贡 恒水 所出，东入滱 。莽 曰常山亭 。 九门 ， 莽 曰久门 。 井陉 ，房子 ， 赞皇山 ，（石）济水 所出，东至 陶 入泜 。莽 曰多子 。 中丘 ， 逢山 长谷，（诸）〔渚〕水 所出，东至张邑 入浊 。莽 曰直聚 。 封斯 ，侯国。 关 ，平棘 ，鄗 ， 世祖 即位，更名高邑 。莽 曰禾成亭 。 乐阳 ，侯国。莽 曰畅苗 。 平台 ，侯国。莽 曰顺台 。 都乡 ，侯国。有铁官。莽 曰分乡 。 南行唐 。 牛饮山白陆谷 ，滋水 所出。东至新市 入虖池 。都尉治。莽 曰延亿 。

清河郡 ， 高帝 置。莽 曰平河 。属冀州 。 户二十万一千七百七十四，口八十七万五千四百二十二。县十四：清阳 ，王都。 东武城 ，绎幕 ，灵 ， 河水 别出为鸣犊河 ，东北至蓨 入屯氏河 。莽 曰播 。 厝 ， 莽 曰厝治 。 鄃 ， 莽 曰善陆 。 贝丘 ，都尉治。 信成 ， 张甲河 首受屯氏 别河，东北至蓨 入漳水 。 题 ，东阳 ，侯国。莽 曰胥陵 。 信乡 ，侯国。 缭 ，枣疆 ，复阳 。 莽 曰乐岁 。

涿郡 ， 高帝 置。莽 曰垣翰 。属幽州 。 户十九万五千六百七，口七十 八万二千七百六十四。有铁官。 县二十九：涿 ， 桃水 （受首）〔首受〕涞水 ，分东至安次 入河。 逎 ， 莽 曰逎屏 。 穀丘 ，故安 ， 阎乡 ，易水 所出，东至范阳 入濡 也，并州 浸。水亦至范阳 入涞 。 南深泽 ，范阳 ， 莽 曰顺阴 。 蠡吾 ，容城 ， 莽 曰深泽 。 易 ，广望 ，侯国。 鄚 ， 莽 曰言符 。 高阳 ， 莽 曰高亭 。 州乡 ，侯国。 安平 ，都尉治。莽 曰广望亭 。 樊舆 ，侯国。莽 曰握符 。 成 ，侯国。莽 曰宜家 。 良乡 ，侯国。垣水 南东至阳乡 入桃 。莽 曰广阳 。 利乡 ，侯国。莽 曰章符 。 临乡 ，侯国。 益昌 ，侯国。莽 曰有袟 。 阳乡 ，侯国。莽 曰章武 。 西乡 ，侯国。莽 曰移风 。 饶阳 ，中水 ，武垣 ， 莽 曰垣翰亭 。 阿陵 ， 莽 曰阿陆 。 阿武 ，侯国。 高郭 ，侯国。莽 曰广堤 。 新昌 。侯国。

勃海郡 ， 高帝 置。莽 曰迎河 。属幽州 。 户二十五万六千三百七十七，口九十万五千一百一十九。县二十六：浮阳 ， 莽 曰浮城 。 阳信 ，东光 ，有胡苏亭 。 阜城 ， 莽 曰吾城 。 千童 ，重合 ，南皮 ， 莽 曰迎河亭 。 定 ，侯国。 章武 ，有盐官。莽 曰桓章 。 中邑 ， 莽 曰检阴 。 高成 ，都尉治。 高乐 ， 莽 曰为乡 。 参户 ，侯国。 成平 ， 虖池河 ，民曰徒骇河 。莽 曰泽亭 。 柳 ，侯国。 临乐 ，侯国。莽 曰乐亭 。 东平舒 ，重平 ，安次 ，脩市 ，侯国。莽 曰居宁 。 文安 ，景成 ，侯国。 束州 ，建成 ，章乡 ，〔侯国〕。 蒲领 。侯国。

平原郡 ， 高帝 置。莽 曰河平 。属青州 。 户十五万四千三百八十七，口六十六万四千五百四十三。县十九：平原 ，有笃马河 ，东北入海，五百六十里。 鬲 ， 平当 以为鬲津 。莽 曰河平亭 。 高唐 ， 桑钦 言漯水 所出。 重丘 ，平昌 ，侯国。 羽 ，侯国。莽 曰羽贞 。 般 ， 莽 曰分明 。 乐陵 ，都尉治。莽 曰美阳 。 祝阿 ， 莽 曰安成 。 瑗 ， 莽 曰东顺亭 。 阿阳 ，漯阴 ， 莽 曰翼成 。 朸 ， 莽 曰张乡 。 富平 ，侯国。莽 曰乐安亭 。 安惪 ，合阳 ，侯国。莽 曰宜乡 。 楼虚 ，侯国。 龙 ，侯国。莽 曰清乡 。 安 。侯国。

千乘郡 ， 高帝 置。莽 曰建信 。属青州 。 户十一万六千七百二十七，口四十九万七百二十。有铁官、盐官、均输官。 县十五：千乘 ，有铁官。 东邹 ，湿沃 ， 莽 曰延亭 。 平安 ， 侯国 。莽 曰鸿睦 。 博昌 ， 时水 东北至钜定 入马车渎 ，幽州 浸。 蓼城 ，都尉治。莽 曰施武 。 建信 ，狄 ， 莽 曰利居 。 琅槐 ，乐安 ，被阳 ，侯国。 高昌 ，繁安 ，侯国。莽 曰瓦亭 。 高宛 ， 莽 曰常乡 。 延乡 。

济南郡 ，故齐 。文帝 十六年别为济南国 。景帝 二年为郡。莽 曰乐安 。属青州 。 户十四万七百六十一，口六十四万二千八百八十四。县十四：东平陵 ，有工官、铁官。 邹平 ，台 ， 莽 曰台治 。 梁邹 ，土鼓 ，於陵 ，都尉治。莽 曰於陆 。 阳丘 ，般阳 ， 莽 曰济南亭 。 菅 ，朝阳 ，侯国。莽 曰脩治 。 历城 ，有铁官。 猇 ，侯国。莽 曰利成 。 著 ，宜成 。侯国。

泰山郡 ， 高帝 置。属兖州 。 户十七万二千八十六，口七十二万六千六百四。有工官。汶水 出莱毋 ，西入济 。 县二十四：奉高 ，有明堂，在西南四里，武帝元封 二年造。有工官。 博 ，有泰山庙 。岱山 在西北，（求山上）〔兖州 山〕。 茬 ，卢 ，都尉治。济北王 都也。 肥成 ，虵丘 ， 隧乡 ，故隧国 。春秋 曰“齐 人歼于隧 ”也。 刚 ，故阐 。莽 曰柔 。 柴 ，盖 ， 临乐 （于）〔子〕山 ，洙水 所出，西北至盖 入池水 。又沂水 南至下邳 入泗 ，过郡五，行六百里，青州 浸。 梁父 ，东平阳 ，南武阳 ， 冠石山 ，治水 所出，南至下邳 入泗 ，过郡二，行九百四十里。莽 曰桓宣 。 莱芜 ， 原山 ，甾水 所出，东至（传）〔博〕昌 入泲 ，幽（川）〔州〕 浸。又禹贡 汶水 出西南入泲 。汶水 ，桑钦 所言。 钜平 ，有亭亭山祠 。 赢 ，有铁官。 牟 ，故国。 蒙阴 ， 禹贡 蒙山 在西南，有祠。颛臾国 在蒙山 下。莽 曰蒙恩 。 华 ， 莽 曰翼阴 。 宁阳 ，侯国。莽 曰宁顺 。 乘丘 ，富阳 ，桃山 ，侯国。莽 曰裒鲁 。 桃乡 ，侯国。莽 曰鄣亭 。 式 。

齐郡 ， 秦 置。莽 曰济南 。属青州 。 户十五万四千八百二十六，口五十五万四千四百四十四。县十二：临淄 ， 师尚父 所封。如水 西北至梁邹 入泲 。有服官、铁官。莽 曰齐陵 。 昌国 ， 德会水 西北至西安 入如 。 利 ， 莽 曰利治 。 西安 ， 莽 曰东宁 。 钜定 ， 马车渎水 首受钜定 ，东北至琅槐 入海。 广 ， 为山 ，浊水 所出，东北至广饶 入钜定 。 广饶 ，昭南 ，临朐 ，有逢山祠 。石膏山 ，洋水 所出，东北至广饶 入钜定 。莽 曰监朐 。 北乡 ，侯国。莽 曰禺聚 。 平广 ，侯国。 台乡 。

北海郡 ， 景帝 中二年置。属青州 。 户十二万七千，口五十九万三千一百五十九。县二十六：营陵 ，或曰营丘 。莽 曰北海亭 。 剧魁 ，侯国。莽 曰上符 。 安丘 ， 莽 曰诛郅 。 瓡 ，侯国。莽 曰道德 。 淳于 ，益 ， 莽 曰探阳 。 平寿 ，剧 ，侯国。 都昌 ，有盐官。 平望 ，侯国。莽 曰所聚 。 平的 ，侯国。 柳泉 ，侯国。莽 曰弘睦 。 寿光 ，有盐官。莽 曰翼平亭 。 乐望 ，侯国。饶 ，侯国。 斟 ，故国，禹 后。 桑犊 ， 覆甑山 ，溉水 所出，东北至都昌 入海。 平城 ，侯国。 密乡 ，侯国。 羊石 ，侯国。 乐都 ，侯国。莽 曰拔垄 ，一作杕，一作枝也。 石乡 ，侯国。一作正乡 。 上乡 ，侯国。 新成 ，侯国。 成乡 ，侯国。莽 曰石乐 。 胶阳 。侯国。

东莱郡 ， 高帝 置。属青州 。 户十万三千二百九十二，口五十万二千六百九十三。县十七：掖 ， 莽 曰掖通 。 睡 ，有之罘山祠 。居上山 ，声洋（丹）水 所出，东北入海。 平度 ， 莽 曰利卢 。 黄 ，有莱山松林莱君祠 。莽 曰意母 。 临朐 有海水祠 。莽 曰监朐 。 曲成 ，有参山万里沙祠 。阳丘山 ，治水 所出，南至沂 入海。有盐官。 牟平 ， 莽 曰望利 。 东牟 ，有铁官、盐官。莽 曰弘德 。 ，有百支莱王祠 。有盐官。 育犁 ，昌阳 ，有盐官。莽 曰夙敬亭 。 不夜 ，有成山日祠 。莽 曰夙夜 。 当利 有盐官。莽 曰（来）〔东〕莱亭 。 卢乡 ，阳乐 ，侯国。莽 曰延乐 。 阳石 ， 莽 曰识命 。 徐乡 。

琅邪郡 ， 秦 置。莽 曰填夷 。属徐州 。 户二十二万八千九百六十，口一百七万九千一百。有铁官。 县五十一：东武 ， 莽 曰祥善 。 不其 ，有太一 、仙人祠 九所，及明堂，武帝 所起。 海曲 ，有盐官。 赣榆 ，朱虚 ， 凡山 ，丹水 所出，东北至寿光 入海。东泰山 ，汶水 所出，东至安丘 入维 。有三山 、五帝祠 。 诸 ， 莽 曰诸并 。 梧成 ，灵门 ，有高 山 。壶山 ，浯水 所出，东北入淮 。 姑幕 ，都尉治。或曰薄姑 。莽 曰季睦 。 虚水 ，侯国。 临原 ，侯国。莽 曰填夷亭 。 琅邪 ， 越王句践 尝治此，起馆台。（存）〔有〕四时祠 。 祓 ，侯国。 柜 ， 根艾水 东入海。莽 曰祓同 。 缾 ，侯国。 邞 ， 胶水 东至平度 入海。莽 曰纯德 。 雩（段） 〔叚〕 ，侯国。 黔陬 ，故介国也 。 云 ，侯国。 计斤 ， 莒子 始起此，后徙莒 。有盐官。 稻 ，侯国。 皋虞 ，侯国。莽 曰盈庐 。 平昌 ，长广 ，有莱山莱王祠 。奚养泽 在西，秦 地图曰剧清（地）〔池〕 ，幽州 薮。有盐官。 横 ， 故山 ，久台水 所出，东南至东武 入淮 。莽 曰令丘 。 东莞 ， 术水 南至下邳 入泗 ，过郡三，行七百一十里，青州 浸。 魏其 ，侯国。莽 曰青泉 。 昌 ，有环山祠 。 兹乡 ，侯国。 箕 ，侯国。禹贡 潍水 北至（昌）都〔昌〕 入海，过郡三，行五百二十里，兖州 浸也。 椑 ， 夜头水 南至海。莽 曰识命 。 高广 ，侯国。 高乡 ，侯国。 柔 ，侯国。 即来 ，侯国。莽 曰盛睦 。 丽 ，侯国。 武乡 ，侯国。莽 曰顺理 。 伊乡 ，侯国。 新山 ，侯国。 高阳 ，侯国。 昆山 ，侯国。 参封 ，侯国。 折泉 ，侯国。折泉水 北至莫 入淮 。 博石 ，侯国。 房山 ，侯国。 慎乡 ，侯国。 驷望 ，侯国。莽 曰泠乡 。 安丘 ，侯国。莽 曰宁乡 。 高陵 ，侯国。莽 曰蒲（睦）〔陆〕 。 临安 ，侯国。莽 曰诚信 。 石山 。侯国。

东海郡 ， 高帝 置。莽 曰沂平 。属徐州 。 户三十五万八千四百一十四，口百五十五万九千三百五十七。县三十八：郯 ，故国，少昊 后，盈 姓。 兰陵 ， 莽 曰兰东 。 襄贲 ， 莽 曰章信 。 下邳 ，（万）〔葛〕峄山 在西，古文以为峄阳 。有铁官。莽 曰闰俭 。 良成 ，侯国。莽 曰承翰 。 平曲 ， 莽 曰平端 。 戚 ，朐 ， 秦始皇 立石海上以为东门阙。有铁官。 开阳 ，故鄅国 。莽 曰厌虏 。 费 ，故鲁季氏 邑。都尉治。莽 曰顺从 。 利成 ， 莽 曰流泉 。 海曲 ， 莽 曰东海亭 。 兰祺 ，侯国。莽 曰溥睦 。 缯 ，故国，禹 后。莽 曰缯治 。 南成 ，侯国。 山乡 ，侯国。 建乡 ，侯国。 即丘 ， 莽 曰就信 。 祝其 ， 禹贡 羽山 在南，鲧 所殛。莽 曰犹亭 。 临沂 ，厚丘 ， 莽 曰祝其亭 。 容丘 ，侯国。祠水 东南至下邳 入泗 。 东安 ，侯国。莽 曰业亭 。 合乡 ， 莽 曰合聚 。 承 ， 莽 曰承治 。 建阳 ，侯国。莽 曰建力 。 曲阳 ， 莽 曰从羊 。 司吾 ， 莽 曰息吾 。 于乡 ，侯国。 平曲 ，侯国。莽 曰端平 。 都阳 ，侯国。 阴平 ，侯国。 郚乡 ，侯国。莽 曰徐亭 。 武阳 ，侯国。莽 曰弘亭 。 新阳 ，侯国。莽 曰博聚 。 建陵 ，侯国。莽 曰付亭 。 昌虑 ，侯国。莽 曰虑聚 。 都平 。侯国。

临淮郡 ， 武帝元狩 六年置。莽 曰淮平 。 户二十六万八千二百八十三，口百二十三万七千七百六十四。县二十九：徐 故国，盈 姓。至春秋 时徐子章禹 为楚 所灭。莽 曰徐调 。 取虑 ，淮浦 ， 游水 北入海。莽 曰淮敬 。 盱眙 ，都尉治。莽 曰武匡 。 厹犹 ， 莽 曰秉义 。 僮 ， 莽 曰成信 。 射阳 ， 莽 曰监淮亭 。 开阳 ，赘其 ，高山 ，睢陵 ， 莽 曰睢陆 。 盐渎 ，有铁官。 淮阴 ， 莽 曰嘉信 。 淮陵 ， 莽 曰淮陆 。 下相 ， 莽 曰从德 。 富陵 ， 莽 曰 虏 。 东阳 ，播旌 ， 莽 曰著信 。 西平 ， 莽 曰永聚 。 高平 ，侯国。莽 曰成丘 。 开陵 ，侯国。莽 曰成乡 。 昌阳 ，侯国。 广平 ，侯国。莽 曰平宁 。 兰阳 ，侯国。莽 曰建节 。 襄平 ，侯国。莽 曰相平 。 海陵 ，有江海会祠 。莽 曰亭间 。 舆 ， 莽 曰美德 。 堂邑 ，有铁官。 乐陵 。侯国。

会稽郡 ， 秦 置。高帝 六年为荆国 ，十二年更名吴 。景帝 四年属江都 。属扬州 。 户二十二万三千三十八，口百三万二千六百四。县二十六：吴 ，故国，周太伯 所邑。具区泽 在西，扬州 薮，古文以为震泽 。南江 在南，东入海，扬州 川。莽 曰泰德 。 曲阿 ，故云阳 。莽 曰风美 。 乌伤 ， 莽 曰乌孝 。 毗陵 ， 季札 所居。江 在北，东入海，扬州 川。莽 曰毗坛 。 馀暨 ， 萧山 ，潘水 所出，东入海。莽 曰馀衍 。 阳羡 ，诸暨 ， 莽 曰疏虏 。 无锡 ，有历山 ，春申君 岁祠以牛。莽 曰有锡 。 山阴 ， 会稽山 在南，上有禹 冢、禹 井，扬州 山。越王句践 本国。有灵文园 。 丹徒 ，馀姚 ，娄 ，有南武城 ，阖闾 所起以候越 。莽 曰娄治 。 上虞 ，有仇亭 。柯水 东入海。莽 曰会稽 。 海盐 ，故武原乡 。有盐官。莽 曰展武 。 剡 ， 莽 曰尽忠 。 由拳 ， 柴辟 ，故就李乡 ，吴 、越 战地。 大末 ， 穀水 东北至钱唐 入江 。莽 曰末治 。 乌程 ，有欧阳亭 。 句章 ， 渠水 东入海。 馀杭 ， 莽 曰进睦 。 鄞 ，有镇亭 ，有鲒埼亭 。东南有天门水 入海。有越天门山 。莽 曰谨 。 钱唐 ，西部都尉治。武林山 ，武林水 所出，东入海，行八百三十里。莽 曰泉亭 。 ， 莽 曰海治 。 富春 ， 莽 曰诛岁 。 冶 ，回浦 。南部都尉治。

丹扬郡 ，故鄣郡 。属江都 。武帝元封 二年更名丹扬 。属扬州 ， 户十万七千五百四十一，口四十万五千一百七十一。有铜官。 县十七：宛陵 ， 彭泽聚 在西南。清水 西北至芜湖 入江。莽 曰无宛 。 於朁 ，江乘 ， 莽 曰相武 。 春穀 ，秣陵 ， 莽 曰宣亭 。 故鄣 ， 莽 曰侯望 。 句容 ，泾 ，丹阳 ， 楚 之先熊绎 所封，十八世，文王 徙郢 。 石城 ， 分江水 首受江 ，东至馀姚 入海，过郡二，行千二百里。 胡孰 ，陵阳 ， 桑钦 言淮水 出东南，北入大江 。 芜湖 ， 中江 出西南，东至阳羡 入海，扬州 川。 黝 ， 渐江水 出南蛮夷中，东入海。成帝鸿嘉 二年为广德王国 。莽 曰愬虏 。 溧阳 ，歙 ，都尉治。 宣城 。

豫章郡 ， 高帝 置。莽 曰九江 。属扬州 。 户六万七千四百六十二，口 三十五万一千九百六十五。县十八：南昌 ， 莽 曰宜善 。 庐陵 ， 莽 曰桓亭 。 彭泽 ， 禹贡 彭蠡泽 在西。 鄱阳 ， 武阳乡 右十馀里有黄金采。鄱水 西入湖汉 。莽 曰乡亭 。 历陵 ， 傅昜山 、傅昜川 在南，古文以为傅浅原 。莽 曰蒲亭 。 馀汗 ， 馀水 在北，至 阳 入湖汉 。莽 曰治干 。 柴桑 ， 莽 曰九江亭 。 艾 ， 脩水 东北至彭泽 入湖汉 ，行六百六十里。莽 曰治翰 。 赣 ， 豫章水 出西南，北入大江 。 新淦 ，都尉治。莽 曰偶亭 。 南城 ， 盱水 西北至南昌 入湖汉 。 建成 ， 蜀水 东至南昌 入湖汉 。莽 曰多聚 。 宜春 ， 南水 东至新淦 入湖汉 。莽 曰脩晓 。 海昏 ， 莽 曰宜生 。 雩都 ， 湖汉水 东至彭泽 入江，行千九百八十里。 阳 ， 莽 曰豫章 。 南野 ， 彭水 东入湖汉 。 安平 。侯国。莽 曰安宁 。

桂阳郡 ， 高帝 置。莽 曰南平 。属荆州 。 户二万八千一百一十九，口十五万六千四百八十八。有金官。 县十一：郴 ， 耒山 ，耒水 所出，西南至湘南 入湖。项羽 所立义帝 都此。莽 曰宣风 。 临武 ， 秦水 东南至浈阳 入汇 ，行七百里。莽 曰大武 。 便 ， 莽 曰便屏 。 南平 ，耒阳 ，（春）〔舂〕山，（春）〔舂〕水 所出，北至酃 入湖，过郡二，行七百八十里。莽 曰南平亭 。 桂阳 ， 汇水 南至四会 入郁 （林），过郡二，行九百里。 阳山 ，侯国。 曲江 ， 莽 曰除虏 。 含洭 ，浈阳 ， 莽 曰基武 。 阴山 。侯国。

武陵郡 ， 高帝 置。莽 曰建平 。属荆州 。 户三万四千一百七十七，口十八万五千七百五十八。县十三：索 ， 渐水 东入沅 。 孱陵 ， 莽 曰孱陆 。 临沅 ， 莽 曰监元 。 沅陵 ， 莽 曰沅陆 。 镡成 ， 康谷水 南入海。玉山 ，潭水 所出，东至阿林 入郁 ，过郡二，行七百二十里。 无阳 ， 无水 首受故且兰 ，南入沅 ，八百九十里。 迁陵 ， 莽 曰迁陆 。 辰阳 ， 三山谷 ，辰水 所出，南入沅 ，七百五十里。莽 曰会亭 。 酉阳 ，义陵 ， 鄜梁山 ，序水 所出，西入沅 。莽 曰建平 。 佷山 ，零阳 ，充 。 酉原山 ，酉水 所出，南至沅陵 入沅 ，行千二百里。历山 ，澧水 所出，东至下隽 入沅 ，过郡二，行一千二百里。

零陵郡 ， 武帝元鼎 六年置。莽 曰九疑 。属荆州 。 户二万一千九十二，口十三万九千三百七十八。县十：零陵 ， 阳海山 ，湘水 所出，北至酃 入江 ，过郡二，行二千五百三十里。又有离水 ，东南至广信 入郁林 ，行九百八十里。 营道 ， 九疑山 在南。莽 曰九疑亭 。 始安 ，夫夷 ，营浦 ，都梁 ，侯国。路山 ，资水 所出，东北至益阳 入沅 ，过郡二，行千八百里。 泠道 ， 莽 曰泠陵 。 泉陵 ，侯国。莽 曰溥闰 。 洮阳 ， 莽 曰洮治 。 钟武 。 莽 曰钟桓 。

汉中郡 ， 秦 置。莽 曰新成 。属益州 。 户十万一千五百七十，口三十万六百一十四。县十二：西城 ，旬阳 ， 北山 ，旬水 所出，南入沔 。 南郑 ， 旱山 ，池水 所出，东北入汉 。 褒中 ，都尉治。汉阳乡 。 房陵 ， 淮山 ，淮水 所出，东 至中庐 入沔 。又有筑水 ，东至筑阳 亦入沔 。东山 ，沮水 所出，东至郢 入江 ，行七百里。 安阳 ， 鬵谷水 出西南，北入汉 。在谷水 出北，南入汉 。 成固 ，沔阳 ，有铁官。 钖 ， 莽 曰钖治 。 武陵 ，上庸 ，长利 。有郧关 。

广汉郡 ， 高帝 置。莽 曰就都 。属益州 。 户十六万七千四百九十九，口六十六万二千二百四十九。有工官。 县十三：梓潼 ， 五妇山 ，驰水 所出，南入涪 ，行五百五十里。莽 曰子同 。 汁方 ， 莽 曰美信 。 涪 ，有孱亭 。莽 曰统睦 。 雒 ， 章山 ，雒水 所出，南至新都谷 入湔 。有工官。莽 曰吾雒 。 绵竹 ， 紫岩山 ，绵水 所出，东至新都 北入雒 。都尉治。 广汉 ， 莽 曰广信 。 葭明 ，郪 ，新都 ，甸氐道 ， 白水 出徼外，东至葭明 入汉 ，过郡一，行九百五十里。莽 曰致治 。 白水 ，刚氐道 ， 涪水 出徼外，南至垫江 入汉 ，过郡二，行千六十九里。 阴平道 。北部都尉治。莽 曰摧虏 。

蜀郡 ， 秦 置。有小江入，并行千九百八十里。禹贡 桓水 出蜀山 西南，行羌 中，入南海 。莽 曰导江 。属益州 。 户二十六万八千二百七十九，口百二十四万五千九百二十九。县十五：成都 ，户七万六千二百五十六。有工官。 郫 ， 禹贡 江沱 在西，东入大江 。 繁 ，广都 ， 莽 曰就都亭 。 临邛 ， 仆千水 东至武阳 入江 ，过郡二，行五百一十里。有铁官、盐官。莽 曰监邛 。 青衣 ， 禹贡 蒙山 谿大渡水 东南至南安 入渽。 江原 ， 水 首受江 ，南至武阳 入江 。莽 曰邛原 。 严道 ， 邛来山 ，邛水 所出，东入青衣 。有木官。莽 曰严治 。 绵虒 ， 玉垒山 ，湔水 所出，东南至江阳 入江 ，过郡三，行千八百九十里。 旄牛 ， 鲜水 出徼外，南入若水 。若水 亦出徼外，南至大莋 入绳，过郡二，行千六百里。 徙 ，湔氐道 ， 禹贡 崏山 在西徼外，江水 所出，东南至江都 入海，过郡七，行二千六百六十里。 汶江 ， 渽水 出徼外，南至南安 ，东入江 ，过郡三，行三千四十里。江沱 在西南，东入江 。 广柔 ，蚕陵 。 莽 曰步昌 。

犍为郡 ， 武帝建元 六年开。莽 曰西顺 。属益州 。 户十万九千四百一十九，口四十八万九千四百八十六。县十二：僰道 ， 莽 曰僰治 。 江阳 ，武阳 ，有铁官。莽 曰戢成 。 南安 ，有盐官、铁官。 资中 ，符 ， 温水 南至鄨 入黚水 ，黚水 亦南至鄨 入江。莽 曰符信 。 牛鞞 ，南广 ， 汾关山 ，符黑水 所出，北至僰道 入江 。又有大涉水 ，北至符 入江 ，过郡三，行八百四十里。 汉阳 ，都尉治。山 谷 ，汉水 所出，东至鄨 入延 。莽 曰新通 。 ， 莽 曰孱 。 朱提 ，山出银。 堂琅 。

越嶲郡 ， 武帝元鼎 六年开。莽 曰集嶲 。属益州 。 户六万一千二百八，口四十万八千四百五。县十五：邛都 ， 南山 出铜。有邛池泽 。 遂久 ， 绳水 出徼外，东至僰道 入江 ，过郡二，行千四百里。 灵关道 ，台登 ， 孙水 南至会无 入 若 ，行七百五十里。 定莋 ，出盐。步北泽 在南。都尉治。 会无 ， 东山 出碧。 莋秦 ，大莋 ，姑复 ， 临池泽 在南。 三绛 ，苏示 ， 江 在西北。 阑 ，卑水 ，灊街 ，青蛉 。 临池灊 在北。仆水 出徼外，东南至来惟 入劳 ，过郡二，行千八百八十里。（则）〔有〕禺同山 ，有金马、碧鸡。

益州郡 ， 武帝元封 二年开。莽 曰就新 。属益州。 户八万一千九百四十六，口五十八万四百六十三。县二十四：滇池 ， 大泽 在西，滇池泽 在西北。有黑水祠 。 双柏 ，同劳 ，铜濑 ， 谈虏山 ，迷水 所出，东至谈稾 入温 。 连然 ，有盐官。 俞元 ，池在南，桥水 所出，东至毋单 入温 ，行千九百里。怀山 出铜。 收靡 ， 南山腊〔谷〕 ，涂水 所出，西北至越嶲 入绳 ，过郡二，行千二十里。 穀昌 ，秦臧 ， 牛兰山 ，即水 所出，南至双柏 入仆 ，行八百二十里。 邪龙 ，味 ，昆泽 ，叶榆 ， 叶榆泽 在东。贪水 首受青蛉 ，南至邪龙 入仆 ，行五百里。 律高 ，西石空山 出锡，东南盢町山 出银、铅。 不韦 ，云南 ，嶲唐 ， 周水 首受徼外。又有类水 ，西南至不韦 ，行六百五十里。 弄栋 ， 东农山 ，毋血水 出，北至三绛 南入绳 ，行五百一十里。 比苏 ，贲古 ，北采山 出锡，西羊山 出银、铅，南乌山 出锡。 毋裰 ， 桥水 首受桥山 ，东至中留 入潭 ，过郡四，行三千一百二十里。莽 曰有棳 。 胜休 ， 河水 东至毋棳 入桥 。莽 曰胜僰 。 健伶 ，来唯 。 从 山 出铜。劳水 出徼外，东至麋泠 入南海 ，过郡三，行三千五百六十里。

牂柯郡 ， 武帝元鼎 六年开。莽 曰同亭 。有柱蒲关 。属益州 。 户二万四千二百一十九，口十五万三千三百六十。县十七：故且兰 ， 沅水 东南至益阳 入江，过郡二，行二千五百三十里。 镡封 ， 温水 东至广郁 入郁 ，过郡二，行五百六十里。 鄨 ， 不狼山 ，瞥水 所出，东入沅 ，过郡二，行七百三十里。 漏卧 ，平夷 ，同并 ，谈指 ，宛温 ，毋敛 ， 刚水 东至潭中 入潭 。莽 曰有敛 。 夜郎 ， 豚水 东至广郁 。都尉治。莽 曰同亭 。 毋单 ，漏江 ，西随 ， 麋水 西受徼外，东至麋泠 入尚龙谿 ，过郡二，行千一百六里。 都梦 ， 壶水 东南至麋泠 入尚龙谿 ，过郡二，行千一百六十里。 谈稾 ，进桑 ，南部都尉治。有关。 句町 。 文象水 东至增食 入郁 。又有卢唯水 、来细水 、伐水 。莽 曰从化 。

巴郡 ， 秦 置。属益州 。 户十五万八千六百四十三，口七十万八千一百四十八。县十一：江州 ，临江 ， 莽 曰监江 。 枳 ，阆中 ， 彭道将池 在南。彭道鱼池 在西南。 垫江 ，朐忍 ， 容毋水 所出，南〔入江 〕。有橘官、盐官。 安汉 ， 是鱼池 在南。莽 曰安新 。 宕渠 ， 符特山 在西南。潜水 西南入江 。不曹水 出东北〔徐谷 〕，南入灊 （徐谷）。 鱼复 ， 江关 ，都尉治。有橘官。 充国 ，涪陵 。 莽 曰巴亭 。

汉书卷二十八下　地理志第八下

武都郡 ， 武帝元鼎 六年置。莽 曰乐平 。 户五万一千三百七十六，口二十三万五千五百六十。县九：武都 ， 东汉水 受氐道水 ，一名沔 ，过江夏 ，谓之夏水 ，入江 。天池大泽 在县西。莽 曰循虏 。 上禄 ，故道 ， 莽 曰善治 。 河池 ， 泉街水 南至沮 入汉 ，行五百二十里。莽 曰乐平亭 。 平乐道 ，沮 ， 沮水 出东狼谷 ，南至沙羡 南入江 ，过郡五，行四千里，荆州 川。 嘉陵道 ，循成道 ，下辨道 。 莽 曰杨德 。

陇西郡 ， 秦 置。莽 曰厌戎 。 户五万三千九百六十四，口二三十万六千八百二十四。有铁官、盐官。 县十一：狄道 ， 白石山 在东。莽 曰操虏 。 上邽 ，安故 ，氐道 ， 禹贡 养水 所出，至武都 为汉 。莽 曰亭道 。 首阳 ， 禹贡 鸟鼠同穴山 在西南，渭水 所出，东至船司空 入河 ，过郡四，行千八百七十里，雍州 浸。 予道 ， 莽 曰德道 。 大夏 ， 莽 曰顺夏 。 羌道 ， 羌水 出塞外，南至阴平 入白水 ，过郡三，行六百里。 襄武 ， 莽 曰相桓 。 临洮 ， 洮水 出西羌 中，北至枹罕 东入（西）〔河 〕。禹贡 西顷山 在县西，南部都尉治也。 西 。 禹贡 嶓冢山 ，西汉 所出，南入广汉白水 ，东南至江州 入江 ，过郡四，行二千七百六十里。莽 曰西治 。

金城郡 ， 昭帝始元 六年置。莽 曰西海 。 户三万八千四百七十，口十四万九千六百四十八。县十三：允吾 ， 乌亭逆水 出参街谷 ，东至枝阳 入湟 。莽 曰修远 。 浩亹 ， 浩亹水 出西塞外，东至允吾 入湟水 。莽 曰兴武 。 令居 ， 涧水 出西北塞外，至县西南，入郑伯津 。莽 曰罕虏 。 枝阳 ，金城 ， 莽 曰金屏 。 榆中 ，枹罕 ，白石 ， 离水 出西塞外，东至枹罕 入河 。莽 曰顺砾 。 河关 ， 积石山 在西南羌 中。河 水行塞外，东北入塞内，至章武 入海，过郡十六，行九千四百里。 破羌 ， 宣帝神爵 二年置。 安夷 ，允街 ， 宣帝神爵 二年置。莽 曰修远 。 临羌 。西北至塞外，有西王母 石室、仙海、盐池。北则湟水 所出，东至允吾 入河 。西有须抵池 ，有弱水 、昆仑山 祠。莽 曰盐羌 。

天水郡 ， 武帝元鼎 三年置。莽 曰填戎 。明帝 改曰汉阳 。 户六万三百七十，口二十六万一千三百四十八。县十六：平襄 ， 莽 曰平 相。 街泉 ，戎 邑道 ， 莽 曰填戎亭 。 望垣 ， 莽 曰望亭 。 罕 ，绵诸道 ，阿阳 ，略阳道 ，冀 ， 禹贡 朱圄山 在县南梧中聚 。莽 曰冀治 。 勇士 ，属国都尉治满福 。莽 曰纪德 。 成纪 ，清水 ， 莽 曰识睦 。 奉捷 ，陇 ，豲道 ，骑都尉治密艾亭 。 兰干 。 莽 曰兰盾 。

武威郡 ，故匈奴休屠王 地。武帝太初 四年开。莽 曰张掖 。 户万七千五百八十一，口七万六千四百一十九。县十：姑臧 ， 南山 ，谷水 所出，北至武威 入海，行七百九十里。 张掖 ，武威 ， 休屠泽 在东北，古文以为豬壄泽 。 休屠 ， 莽 曰晏然 。都尉治熊水障 。北部都尉治休屠城 。 揟次 ， 莽 曰播德 。 鸾 （鸟）〔乌〕 ，扑 ，莽 曰敷虏 。 媪围 ，苍 ， 南山 ， 陕水 所出，北至揟次 入海。莽 曰射楚 。 宣威 。

张掖郡 ，故匈奴昆邪王 地，武帝太初 元年开。莽 曰设屏 。 户二万四千三百五十二，口八万八千七百三十一。县十： 得 ， 千金渠 西至乐涫 入泽中。羌谷水 出羌 中，东北至居延 入海，过郡二，行二千一百里。莽 曰官式 。 昭武 ， 莽 曰渠武 。 删丹 ， 桑钦 以为道弱水 自此，西至酒泉合黎 。莽 曰贯虏 。 氐池 ， 莽 曰否武 。 屋兰 ， 莽 曰传武 。（曰） 〔日〕勒 ，都尉治泽索谷 。莽 曰勒治 。 骊靬 ， 莽 曰揭虏 。 番和 ，农都尉治。莽 曰罗虏 。 居延 ， 居延泽 在东北，古文以为流沙 。都尉治。莽 曰居成 。 显美 。

酒泉郡 ， 武帝太初 元年开。莽 曰辅平 。 户万八千一百三十七，口七万六千七百二十六。县九：禄福 ， 呼蚕水 出南羌 中，东北至会水 入羌谷 。莽 曰显德 。 表是 ， 莽 曰载武 。 乐涫 ， 莽 曰乐亭 。 天 ，玉门 ， 莽 曰辅平亭 。 会水 ，北部都尉治偃（前）〔泉〕障 。东部都尉治东部障 。莽 曰萧武 。 池头 ，绥弥， 乾齐 。西部都尉治西部障 。莽 曰测虏 。

敦煌郡 ， 武帝 后元年分酒泉置 。正西关外有白龙堆沙 ，有蒲昌海 。莽 曰敦德 。 户万一千二百，口三万八千三百三十五。县六：敦煌 ，中部都尉治步广 侯官。杜林 以为古瓜州 地，生美瓜。莽 曰敦德 。 冥安 ，南籍端水 出南羌 中，西北入其泽，溉民田。 效穀 ，渊泉 ，广至 ，宜禾都尉治昆仑障 。莽 曰广桓 。 龙勒 。有阳关 、玉门关 ，皆都尉治。氐置水 出南羌 中，东北入泽，溉民田。

安定郡 ，武帝元鼎 三年置。 户四万二千七百二十五，口十四万三千二百九十四。县二十一：高平 ， 莽 曰铺睦 。 复累 ，安俾 ，抚夷 ， 莽 曰抚宁 。 朝那 ，有端旬祠 十五所，胡 巫祝。又有湫渊祠 。 泾阳 ， 头山 在西，禹贡 泾水 所出，东南至阳陵 入渭 ，过郡三，行千六十里，雍州 川。 临泾 ， 莽 曰监泾 ， 鹵 ， 灈水 出西。 乌氏 ， 乌水 出西，北入河 。都卢山 在西。莽 曰乌亭 。 阴密 ， 诗 密人 国。有嚣安亭 。 安定 ，参 ，主骑都尉治。 三水 ，属国都尉治。有盐官。莽 曰广延亭 。 阴槃 ，安武 ， 莽 曰安桓 。 祖厉 ， 莽 曰乡礼 。 爰得 ，眴卷 ， 河 水别出为河 沟 ，东至富平 北入河 。 彭阳 ，鹑阴 ，月 （支）〔氏〕道 。莽 曰月顺 。

北地郡 ， 秦 置。莽 曰威成 。 户六万四千四百六十一，口二十一万六百八十八。县十九：马领 ，直路 ， 沮水 出（东，西）〔西，东〕入洛 。 灵武 ， 莽 曰威成亭 。 富平 ，北部都尉治神泉障 。浑怀 都尉治塞外浑怀障 。莽 曰特武 。 灵州 ， 惠帝 四年置。有河奇苑 、号非苑 。莽 曰令周 。 眗衍 ，方渠 ，除道 ， 莽 曰通道 。 五街 ， 莽 曰吾街 。 鹑孤 ，归德 ， 洛水 出北蛮夷中，入河 。有堵苑 、白马苑 。 回获 ，略畔道 ， 莽 曰延年道 。 泥阳 ， 莽 曰泥阴 ， 郁郅 ， 泥水 出北蛮夷中。有牧师苑官。莽 曰功著 。 义渠道 ， 莽 曰义沟 。 弋居 ，有盐官。 大 ，廉 。 卑移山 在西北。莽 曰西河亭 。

上郡 ， 秦置 ，高帝 元年更为翟国 ，七月复故。匈归都尉治塞外匈归障 。属并州 。 户十万三千六百八十三，口六十万六千六百五十八。县二十三：膚施 ，有五龙山 、帝 、原水 、黄帝祠 四所。 独乐 ，有盐官。 阳周 ， 桥山 在南，有黄帝 冢。莽 曰上陵畤 。 木禾 ，平都 ，浅水 ， 莽 曰广信 。 京室 ， 莽 曰积粟 。 洛都 ， 莽 曰卑顺 。 白土 ， 圜水 出西，东入河 。莽 曰黄土 。 襄洛 ， 莽 曰上党亭 。原都 ，漆垣 ， 莽 曰漆墙 。 奢延 ， 莽 曰奢节 。 雕阴 ，推邪 ， 莽 曰排邪 。 桢林 ， 莽 曰桢幹 。 高望 ，北部都尉治。莽 曰坚宁 。 雕阴道 ，龟兹 ，属国都尉治。有盐官。 定阳 ，高奴 ，有洧水 ，可 。莽 曰利平 。 望松 ，北部都尉治。 宜都 。 莽 曰坚宁 小邑。

西河郡 ， 武帝元朔 四年置。南部都尉治塞外翁龙 、埤是 。莽 曰归新 。属并州 。 户十三万六千三百九十，口六十九万八千八百三十六。县三十六：富昌 ，有盐官。莽 曰富成 。 驺虞 ，鹄泽 ，平定 ， 莽 曰阴平亭 。 美稷 ，属国都尉治。 中阳 ，乐街 ， 莽 曰截虏 。 徒经 ， 莽 曰廉耻 。 皋狼 ，大成 ， 莽 曰好成 。 广田 ， 莽 曰广翰 。 圜阴 ， 惠帝 五年置。莽 曰方阴 。 益阑 ， 莽 曰香阑 。 平周 ，鸿门 ，有天封苑火井祠 ，火从地出也。蔺 ，宣武 ， 莽 曰讨貉 。 千章 ，增山 ，有道西出眩雷塞 ，北部都尉治。 圜阳 ，广衍 ，武车 ， 莽 曰桓车 。 虎猛 ，西部都尉治。 离石 ，穀罗 ， 武泽 在西北。 饶 ， 莽 曰饶衍 。 方利 ， 莽 曰广德 。 隰成 ， 莽 曰慈平亭 。 临水 ， 莽 曰（坚）〔监〕水 。 土军 ，西都 ， 莽 曰五原亭 。 平陆 ，阴山 ， 莽 曰山宁 。 觬是 ， 莽 曰伏觬 。 博陵 ， 莽 曰助桓 。盐官 。

朔方郡 ， 武帝元朔 二年开。西部都尉治窳浑 。莽 曰沟搜 。属并州 。 户三万四千三百三十八，口十三万六千六百二十八。县十：三封 ， 武帝元狩 三年城。 朔方 ， 金连盐泽 、青盐 泽皆在南。莽 曰武符 。 修都 ，临河 ， 莽 曰监河 。 呼遒 ，窳浑 ，有道西北出鸡鹿塞 。屠申泽 在东。莽 曰极武 。 渠搜 ，中部都尉治。莽 曰沟搜 。 沃壄 ， 武帝元狩 三年城。有盐官。莽 曰绥武 。 广牧 ，东部都 尉治。莽 曰盐官 。 临戎 。 武帝元朔 五年城。莽 曰推武 。

五原郡 ， 秦九原郡 ，武帝元朔 二年更名。东部都尉治稒阳 。莽 曰获降 。属并州 。 户三万九千三百二十二，口二十三万一千三百二十八。县十六：九原 ， 莽 曰成平 。 固陵 ， 莽 曰固调 。 五原 ， 莽 曰填河亭 。 临沃 ， 莽 曰振武 。 文国 ， 莽 曰繁聚 。 河阴 ，蒱泽 ，属国都尉治。 南兴 ， 莽 曰南利 。 武都 ， 莽 曰桓都 。 宜梁 ，曼柏 ， 莽 曰延柏 。 成宜 ，中部都尉治原高 ，西部都尉治田辟 。有盐官。莽 曰艾虏 。 稒阳 ，北出石门障 得光禄城 ，又西北得支就城 ，又西北得头曼城 ，又西北得虖河城 ，又西得宿虏城 。莽 曰固阴 。 莫 ，西安阳 ， 莽 曰鄣安 。 河目 。

云中郡 ， 秦 置。莽 曰受降 。属并州 。 户三万八千三百三，口十七万三千二百七十。县十一：云中 ， 莽 曰远服 。 咸阳 ， 莽 曰贲武 。 陶林 ，东部都尉治。 桢陵 ，缘胡山 在西北。西部都尉治。莽 曰桢陆 。犊和 ，沙陵 ， 莽 曰希恩 。 原阳 ，沙南 ，北舆 ，中部都尉治。武泉 ， 莽 曰顺泉 。阳寿 。莽 曰常得 。

定襄郡 ， 高帝 置。莽 曰得降 。属并州 。 户三万八千五百五十九，口十六万三千一百四十四。县一十二：成乐 ，桐过 ， 莽 曰椅桐 。 都武 ， 莽 曰通德 。 武进 ， 白渠水 出塞外，西至沙陵 入河 。西部都尉治。莽 曰伐蛮 。 襄阴 ，武皋 ， 荒干水 出塞外，西至沙陵 入河 。中部都尉治。莽 曰永武 。 骆 ， 莽 曰遮要 。 定陶 ， 莽 曰迎符 。 武城 ， 莽 曰桓就 。 武要 ，东部都尉治。莽 曰厌胡 。 定襄 ， 莽 曰著武 。 复陆 。莽 曰闻武 。

雁门郡 ， 秦 置。句注山 在阴馆 。莽 曰填狄 。属并州 。 户七万三千一百三十八，口二十九万三千四百五十四。县十四：善 无，莽 曰阴馆 。沃阳 ， 盐泽 在东北，有长丞。西部都尉治。莽 曰敬阳 。 繁畤 ， 莽 曰当要 。 中陵 ， 莽 曰遮害 。 阴馆 ， 楼烦乡 。景帝 后三年置。累头山 ，治水 所出，东至泉州 入海，过郡六，行千一百里。莽 曰富代 。 楼烦 ，有盐官。 武州 ， 莽 曰桓州 。 陶 ，剧阳 ， 莽 曰善阳 。 崞 ， 莽 曰崞张 。 平城 ，东部都尉治。莽 曰平顺 。 埒 ， 莽 曰填狄亭 。 马邑 ， 莽 曰章昭 。 彊阴 。 诸闻泽 在东北。莽 曰伏阴 。

代郡 ， 秦 置。莽 曰厌狄 。有五原关 、常山关 。属幽州 。 户五万六千七百七十一，口二十七万八千七百五十四。县十八：桑乾 ， 莽 曰安德 。 道人 ， 莽 曰道仁 。 当城 ，高柳 ，西部都尉治。 马城 ，东部都尉治。 班氏 ， 秦 地图书班氏 。莽 曰班副 。 延陵 ，狋氏 ， 莽 曰狋聚 。 且如 ， 于延水 出塞外，东至宁 入沽 。中部都尉治。 平邑 ， 莽 曰平胡 。 阳原 ，东安阳 ， 莽 曰竟安 。 参合 ，平舒 ， 祁夷水 北至桑乾 入沽 。莽 曰平葆 。 代 ， 莽 曰厌狄亭 。 灵丘 ， 滱河 东至文安 入大河 ，过郡五，行九百四十里。并州 川。 广昌 ， 涞水 东南至容城 入河 ，过郡三，行 五百里，并州 浸。莽 曰广屏 。 鹵城 。 虖池河 东至参（合）〔户〕 入虖池 别，过郡九，行千三百四十里，并州 川。从河东至文安 入海。过郡六，行千三百七十里。莽 曰鲁盾 。

上谷郡 ， 秦 置。莽 曰朔调 。属幽州 。 户三万六千八，口十一万七千七百六十二。县十五：沮阳 ， 莽 曰沮阴 。 泉上 ， 莽 曰塞泉 。 潘 ， 莽 曰树武 。 军都 ， 温馀水 东至路 ，南入沽 。 居庸 ，有关。 雊瞀 ，夷舆 ， 莽 曰朔调亭 。 宁 ，西部都尉治。莽 曰博康 。 昌平 ， 莽 曰长昌 。 广宁 ， 莽 曰广康 。 涿鹿 ， 莽 曰抪陆 。 且居 ，（乐阳）〔阳乐〕水 出东，（东）〔南〕入（海）〔沽 〕。莽 曰久居 。 茹 ， 莽 曰穀武 。 女祁 ，东部都尉治。莽 曰祁 。 下落 。 莽 曰下 忠。

渔阳郡 ， 秦 置。莽 曰（北顺）〔通路 〕。属幽州 。 户六万八千八百二，口二十六万四千一百一十六。县十二：渔阳 ， 沽水 出塞外，东南至泉州 入海，行七百五十里。有铁官。莽 曰得渔 。 狐奴 ， 莽 曰举符 。 路 ， 莽 曰通路亭 。 雍奴 ，泉州 ，有盐官。莽 曰泉调 。 平谷 ，安乐 ，厗奚 ， 莽 曰敦德 。 犷平 ， 莽 曰平犷 。 要阳 ，都尉治。莽 曰要术 。 白檀 ， 洫水 出北蛮夷。 滑盐 。 莽 曰匡德 。

右北平郡 ， 秦 置。莽 曰北顺 。属幽州 。 户六万六千六百八十九，口三十二万七百八十。县十六：平刚 ，无终 ，故无终子 国。浭水 西至雍奴 入海，过郡二，行六百五十里。 石成 ，廷陵 ， 莽 曰铺武 。 俊靡 ， 灅水 南至无终 东入庚 。莽 曰俊麻 。 ，都尉治。莽 曰裒睦 。 徐无 ， 莽 曰北顺亭 。 字 ， 榆水 出东。 土垠 ，白狼 ， 莽 曰伏狄 。 夕阳 ，有铁官。莽 曰夕阴 。 昌城 ， 莽 曰淑武 。 骊成 ， 大揭石山 在县西南。莽 曰揭石 。 广成 ， 莽 曰平虏 。 聚阳 ， 莽 曰笃睦 。 平明 。 莽 曰平阳 。

辽西郡 ， 秦 置。有小水四十八，并行三千四十六里。属幽州 。 户七万二千六百五十四，口三十五万二千三百二十五。县十四：且虑 ，有高庙 。莽 曰 虑 。 海阳 ， 龙鲜水 东入封大水 。封大水 、缓虚水 皆南入海。有盐官。 新安平 ， 夷水 东入塞外。 柳城 ， 马首山 在西南。参柳水 北入海。西部都尉治。 令支 ，有孤竹城 。莽 曰令氏亭 。 肥如 ， 玄水 东入濡水 。濡水 南入海阳 。又有卢水 ，南入玄 。莽 曰肥而 。 宾从 ， 莽 曰勉武 。 交黎 ， 渝水 首受塞外，南入海。东部都尉治。莽 曰禽虏 。 阳乐 ，狐苏 ， 唐就水 至徒河 入海。 徒河 ， 莽 曰河福 。 文成 ， 莽 曰言虏 。 临渝 ， 渝水 首受白狼 ，东入塞外。又有侯水 ，北入渝 。莽 曰冯德 。 絫 。 下官水 南入海。又有揭石水 、宾水 ，皆南入官 。莽 曰选武 。

辽东郡 ， 秦 置。属幽州 。 户五万五千九百七十二，口二十七万二千五百三十九。县十八：襄平 ，有牧师官。莽 曰昌平 。 新昌 ，无虑 ，西部都尉治。 望平 ， 大辽水 出塞外，南至安市 入海，行千二百五十里。莽 曰长说 。 房 ， 候城 ，中部都尉治。 辽队 ， 莽 曰顺睦 。 辽阳 ， 大梁水 西南至辽阳 入辽 。莽 曰辽阴 。 险渎 ，居就 ， 室伪山 ，室伪水 所出，北至襄平 入梁 也。 高显 ，安市 ，武次 ，东部都尉治。莽 曰桓次 。 平郭 ，有铁官、盐官。 西安平 ， 莽 曰北安平 。 文 ， 莽 曰（受）〔文〕亭 。 番汗 ， 沛水 出塞外，西南入海。 沓氏 。

玄菟郡 ， 武帝元封 四年开。高句骊 ，莽 曰下句骊 。属幽州 。 户四万五千六，口二十二万一千八百四十五。县三：高句骊 ， 辽山 ，辽水 所出，西南至辽队 入大辽水 。又有南苏水 ，西北经塞外。 上殷台 ， 莽 曰下殷 。 西盖马 。 马訾水 西北入盐难水 ，西南至西安平 入海，过郡二，行二千一百里。莽 曰玄菟亭 。

乐浪郡 ， 武帝元封 三年开。莽 曰乐鲜 。属幽州 。 户六万二千八百一十二，口四十万六千七百四十八。有云鄣 。 县二十五：朝鲜 ，衻邯 ， 水 ，水西至增地 入海。莽 曰乐鲜亭 。 含资 ， 带水 西至带方 入海。 黏蝉 ，遂成 ，增地 ， 莽 曰增土 。 带方 ，驷望 ，海冥 ， 莽 曰海桓 。 列口 ，长岑 ，屯有 ，昭明 ，南部都尉治。 镂方 ，提奚 ，浑弥 ，吞列 ， 分黎山 ，列水 所出，西至黏蝉 入海，行八百二十里。 东暆 ，不而 ，东（郡）〔部〕都尉治。 蚕台 ，华丽 ，邪头昧 ，前莫 ，夫租 。

南海郡 ， 秦 置。秦 败，尉佗 王此地。武帝元鼎 六年开。属交州 。 户万九千六百一十三，口九万四千二百五十三。有圃羞官。 县六：番禺 ， 尉佗 都。有盐官。 博罗 ，中宿 ，有洭浦官。 龙川 ，四会 ，揭阳 。 莽 曰南海亭 。

郁林郡 ，故秦桂林郡 ，属尉佗 。武帝元鼎 六年开，更名。有小谿川水七，并行三千一百一十里。莽 曰郁平 。属交州 。 户万二千四百一十五，口七万一千一百六十二。县十二：布山 ，安广 ，阿林 ，广郁 ， 郁水 首受夜郎豚水 ，东至四会 入海，过郡四，行四千三十里。 中留 ，桂林 ，潭中 ， 莽 曰中潭 。 临尘 ， 朱涯水 入领方 。又有斤（员）〔南〕水 。又有侵离水 ，行七百里。莽 曰监尘 。 定周 ， 〔周〕水 首受无敛 ，东入潭，行七百九十里。 增食 ， 水 首受牂柯 东界，入朱涯水 ，行五百七十里。 领方 。 丘（员）〔南〕水 入郁 。又有 水 。都尉治。 雍鸡 。有关。

苍梧郡 ， 武帝元鼎 六年开。莽 曰新广 。属交州 。有离水关 。 户二万四千三百七十九，口十四万六千一百六十。县十：广信 ， 莽 曰广信亭 。 谢沐 ，有关。 高要 ，有盐官。 封阳 ，临贺 ， 莽 曰大贺 。 端谿 ，冯乘 ，富川 ，荔蒲 ，有荔平关 。 猛陵 。 龙山 ，合水 所出，南至布山 入海。莽 曰孟陆 。

交趾郡 ， 武帝元鼎 六年开，属交州 。 户九万二千四百四十，口七十四万六千二百三〔十〕七。县十：羸 ，有羞官。 安定 ，苟屚 ，麊泠 。都尉治。 曲昜 ，北带 ，稽徐 ，西于 ，龙编 ，朱 。

合浦郡 ， 武帝元鼎 六年开。莽 曰桓合 。属交州 。 户万五千三百九十八，口七万八千九百八十。县五：徐闻 ，高凉 ，合浦 ，有关。莽 曰桓亭 。 临允 ， 牢水 北入高要 入郁 ，过郡三，行五百三十里。莽 曰大允 。 朱卢 。都尉治。

九真郡 ， 武帝元鼎 六年开。有小水五十二，并行八千五百六十里。 户三万五千七百四十三，口十六万六千一十三。有界关。 县七：胥浦 ， 莽 曰 成 。 居风 ，都庞 ，馀发 ，咸 ，无切 ，都尉治。 无编 。 莽 曰九真亭 。

日南郡 ，故秦象郡 ，武帝元鼎 六年开，更名。有小水十六，并行三千一百八十里。属交州 。 户万五千四百六十，口六万九千四百八十五。县五：朱吾 ，比景 ，卢容 ，西捲 ，水入海，有竹，可为杖。莽 曰日南亭 。 象林 。

赵国 ，故秦邯郸郡 ，高帝 四年为赵国 ，景帝 三年复为邯郸郡 ，五年复故。莽 曰桓亭 。属冀州 。 户八万四千二百二，口三十四万九千九百五十二。县四：邯郸 ， 堵山 ，牛首水 所出，东入白渠 。赵敬侯 自中牟 徙此。 易阳 ，柏人 ， 莽 曰寿仁 。 襄国 。故刑国 。西山 ，渠水 所出，东北至任 入浸。又有蓼水 、冯水 ，皆东至朝平 入湡 。

广平国 ， 武帝征和 二年置为平干国 ，宣帝五凤 二年复故。莽 曰富昌 。属冀州 。 户二万七千九百八十四，口十九万八千五百五十八。县十六：广平 ，张 ，朝平 ，南和 ， 列葭水 东入 。 列人 ， 莽 曰列治 。 斥章 ，任 ，曲周 ， 武帝建元 四年置。莽 曰直周 。 南曲 ，曲梁 ，侯国。莽 曰直梁 。 广乡 ，平利 ，平乡 ，阳台 ，侯国。 广年 ， 莽 曰富昌 。 城乡 。

真定国 ， 武帝元鼎 四年置。属冀州 。 户三万七千一百二十六，口十七万八千六百一十六。县四：真定 ，故东垣 ，高帝十一年更名。莽 曰思治 。 稾城 ， 莽 曰稾实 。 肥纍 ，故肥子国 。 绵曼 。 斯汶水 首受太白渠 ，东至 入河 。莽 曰绵延 。

中山国 ， 高帝 郡，景帝 三年为国。莽 曰常山 。属冀州 。 户十六万八百七十三，口六十六万八千八十。县十四：卢奴 ，北平 ， 徐水 东至高阳 入博 。又有卢水 ，亦至高阳 入河。有铁官。莽 曰善和 。 北新成 ， 桑钦 言易水 出西北，东入滱 。莽 曰朔平 。 唐 ， 尧山 在南。莽 曰和亲 。 深泽 ， 莽 曰翼和 。 苦陉 ， 莽 曰北陉 。 安国 ， 莽 曰兴睦 。 曲逆 ， 蒲阳山 ，蒲水 所出，东入濡 。又有苏 水，亦东入濡 。莽 曰顺平 。 望都 ， 博水 东至高阳 入河。莽 曰顺调 。 新市 ，新处 ，毋极 ，陆成 ，安险 。 莽 曰宁险 。

信都国 ， 景帝 二年为广川国 ，宣帝甘露 三年复故。莽 曰新博 。属冀州 。 户六万五千五百五十六，口三十万四千三百八十四。县十七：信都 ，王都。故章河 、故虖池 皆在北，东入海。禹贡 绛水 亦入海。莽 曰新博亭 。 历 ， 莽 曰历宁 。 扶柳 ，辟阳 ， 莽 曰乐信 。 南宫 ， 莽 曰序下 。 下博 ， 莽 曰闰博 。 武邑 ， 莽 曰顺桓 。 观津 ， 莽 曰朔定亭 。 高隄 ，广川 ，乐乡 ，侯国。莽 曰乐丘 。 平隄 ，侯国。 桃 ， 莽 曰桓分 。 西梁 ，侯国。 昌成 ，侯国。 东昌 ，侯国。莽 曰田昌 。 脩 。 莽 曰脩治 。

河间国 ，故赵 ，文帝 二年别为国。莽 曰朔定 。 户四万五千四十三，口十八万七千六百六十二。县四：乐成 ， 虖池别水 首受虖池河 ，东至东光 入虖池河 。莽 曰陆信 。 候井 ，武隧 ， 莽 曰桓隧 。 弓高 。 虖池别河 首受虖池河 ，东至平舒 入海。莽 曰乐成 。

广阳国 ， 高帝燕国 ，昭帝元凤 元年为广阳郡 ，宣帝本始 元年更为国。莽 曰广有 。 户二万七百四十，口七万六百五十八。县四：蓟 ，故燕国 ，召公 所封。莽 曰伐戎 。 方城 ，广阳 ，阴乡 。 莽 曰阴顺 。

甾川国 ，故齐 ，文帝 十八年别为国。后并北海 。 户五万二百八十九，口二十二万七千三十一。县三：剧 ， 义山 ，蕤水 所出，北至寿光 入海。莽 曰俞 。 东安平 ， 菟头山 ，女水 出，东北至临甾 入钜定 。 楼乡 。

胶东国 ，故齐 ，高帝 元年别为国，五月复属齐国 ，文帝 十六年复为国。莽 曰郁秩 。 户七万二千二，口三十二万三千三百三十一。县八：即墨 ，有天室山祠 。莽 曰即善 。 昌武 ，下密 ，有三石山祠 。 壮武 ， 莽 曰晓武 。 郁秩 ，有铁官。 挺 ，观阳 ，邹卢 。 莽 曰始斯 。

高密国 ，故齐 ，文帝 十六年别为胶西国 ，宣帝本始 元年更为高密国 。 户四万五百三十一，口十九万二千五百三十六。县五：高密 ， 莽 曰章牟 。 昌安 ，石泉 ， 莽 曰养信 。 夷安 ， 莽 曰原亭 。 成乡 。 莽 曰顺成 。

城阳国 ，故齐 。文帝 二年别为国。莽 曰莒陵 。属兖州 。 户五万六千六百四十二，口二十万五千七百八十四。县四：莒 ，故国，盈 姓，三十世为楚 所灭。少昊 后。有铁官。莽 曰莒陵 。 阳都 ，东安 ，虑 。 莽 曰著善 。

淮阳国 ， 高帝 十一年置。莽 曰新平 。属兖州 。 户十三万五千五百四十四，口九十八万一千四百二十三。县九：陈 ，故国。舜 后，胡公 所封，为楚 所灭。楚顷襄王 自郢 徙此。莽 曰陈陵 。 苦 ， 莽 曰赖陵 。 阳夏 ，宁平 ，扶沟 ， 涡水 首受狼汤渠 ，东至向 入淮 ，过郡三，行千里。 固始 ，圉 ，新平 ，柘 。

梁国 ，故秦砀郡 ，高帝 五年为梁国 。莽 曰陈定 。属豫州 。 户三万八千七百九，口十万六千七百五十二。县八：砀 ，山出文石。莽 曰节砀 。 甾 ，故戴国 。莽 曰嘉穀 。 杼秋 ， 莽 曰予秋 。 蒙 ， 获水 首受甾获渠 ，东北至彭城 入泗 ，过郡五，行五百五十里。莽 曰蒙恩 。 已氏 ， 莽 曰已善 。 虞 ， 莽 曰陈定亭 。 下邑 ， 莽 曰下洽 。 睢阳 。故宋国 ，微子 所封。禹贡 盟诸泽 在东北。

东平国 ，故梁国 ，景帝 中六年别为济东国 ，武帝元鼎 元年为大河郡 ，宣帝甘露 二年为东平国 。莽 曰有盐 。属兖州 。 户十三万一千七百五十三，口六十万七千九百七十六。有铁官。 县七：无盐 ，有郈乡 。莽 曰有盐亭 。 任城 ，故任国 ，太昊 后，风 姓。莽 曰延就亭 。 东平陆 ，富城 ， 莽 曰成富 。 章 ，亢父 ， 诗亭 ，故诗国 。莽 曰顺父 。 樊 。

鲁国 ，故秦薛郡 ，高后 元年为鲁国 。属豫州 。 户十一万八千四十五，口六十万七千三百八十一。县六：鲁 ， 伯禽 所封。户五万二千。有铁官。 卞 ， 泗水 西南至方与 入沛 ，过郡三，行五百里，青州 川。 汶阳 ， 莽 曰汶亭 。 蕃 ， 南梁水 西至胡陵 入沛渠 。 驺 ，故邾国 ，曹 姓，二十九世为楚 所灭。峄山 在北。莽 曰驺亭 。 薛 。 夏 车正奚仲 所国，后迁于邳 ，汤 相仲虺 居之。

楚国 ， 高帝 置，宣帝地节 元年更为彭城郡 ，黄龙 元年复故。莽 曰和乐 。属徐州 。 户十一万四千七百三十八，口四十九万七千八百四。县七：彭城 ，古彭祖国 。户四万一百九十六。有铁官。 留 ，梧 ， 莽 曰吾治 。 傅阳 ，故偪阳国 。莽 曰辅阳 。 吕 ，武原 ， 莽 曰和乐亭 。 甾丘 。 莽 曰善丘 。

泗水国 ，故东海郡 ，武帝元鼎 四年别为泗水国 。莽 曰水顺 。 户二万五千二十五，口十一万九千一百一十四。县三：凌 ， 莽 曰生夌 。 泗阳 ， 莽 曰淮平亭 。 于 。 莽 曰于屏 。

广陵国 ， 高帝 六年属荆州 ，十一年更属吴 ，景帝 四年更名江都 ，武帝元狩 三年更名广陵 。莽 曰江平 。属徐州 。 户三万六千七百七十三，口十四万七百二十二。有铁官。 县四：广陵 ， 江都易王非 、广陵厉王胥 皆都此，并得鄣郡 ，而不得吴 。莽 曰安定 。 江都 ，有江水祠 。渠水 首受江 ，北至射阳 入湖。 高邮 ，平安 。 莽 曰杜乡 。

六安国 ，故楚 ，高帝 元年别为衡山国 ，五年属淮南 ，文帝 十六年复为衡山 ，武帝元狩 二年别为六安国 。莽 曰安风 。 户三万八千三百四十五，口十七万八千六百一十六。县五：六 ，故国，皋繇 后，偃 姓，为楚 所灭。如谿水 首受沘 ，东北至寿春 入芍陂 。 蓼 ，故国，皋繇 后，为楚 所灭。 安丰 ， 禹贡 大别山 在西南。莽 曰美丰 。 安风 ， 莽 曰安风亭 。 阳泉 。

长沙国 。 秦 郡，高帝 五年为国。莽 曰填蛮 。属荆州 。 户四万三千四百七十，口二十三万五千八百二十五。县十三：临湘 ， 莽 曰抚睦 。 罗 ，连道 ，益阳 ， 湘山 在北。 下隽 ， 莽 曰闰隽 。（收）〔攸 〕，酃 ， 承阳 ，湘南 ， 禹贡 衡山 在东南，荆州 山。 昭陵 ，荼陵 ， 泥水 西入湘 ，行七百里。莽 曰声乡 。 容陵 ，安成 。 庐水 东至庐陵 入湖汉 。莽 曰思成 。

本秦 京师为内史 ，分天下作三十六郡。汉 兴，以其郡（大） 〔太〕 大，稍复开置，又立诸侯王国。武帝 开广三边。故自高祖 增二十六，文 、景 各六，武帝 二十八，昭帝 一，讫于孝平 ，凡郡国一百三，县邑千三百一十四，道三十二，侯国二百四十一。地东西九千三百二里，南北万三千三百六十八里。提封田一万万四千五百一十三万六千四百五顷，其一万万二百五十二万八千八百八十九顷，邑居道路，山川林泽，群不可垦，其三千二百二十九万九百四十七顷，可垦不可垦，定垦田八百二十七万五百三十六顷。民户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六十二，口五千九百五十九万四千九百七十八。汉 极盛矣。

凡民函五常之性，而其刚柔缓急，音声不同，系水土之风气，故谓之风；好恶取舍，动静亡常，随君上之情欲，故谓之俗。孔子 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言圣王在上，统理人伦，必移其本，而易其末，此混同天下一之虖中和，然后王教成也。汉 承百（年） 〔王〕之末，国土变改，民人迁徙，成帝 时刘向 略言其（域） 〔地〕分，丞相张禹 使属颍川朱赣 条其风俗，犹未宣究，故辑而论之，终其本末著于篇。

秦 地，于天官东井 、舆鬼 之分壄也。其界自弘农 故关以西，京兆 、扶风 、冯翊 、北地 、上郡 、西河 、安定 、天水 、陇西 ，南有巴 、蜀 、广汉 、犍为 、武都 ，西有金城 、武威 、张掖 、酒泉 、敦煌 ，又西南有牂柯 、越巂 、益州 ，皆宜属焉。

秦 之先曰柏益 ，出自帝颛顼 ，尧 时助禹 治水，为舜 朕虞，养育草木鸟兽，赐姓赢氏 ，历夏 、殷 为诸侯。至周 有造父 ，善驭习马，得华 、绿耳之乘，幸于穆王 ，封于赵城 ，故更为赵氏 。后有非子 ，为周孝王 养马汧 、渭 之间。孝王 曰：“昔伯益 知禽兽，子孙不绝。”乃封为附庸，邑之于秦 ，今陇西秦亭秦谷 是也。至玄孙，氏为庄公 ，破西戎 ，有其地。子襄公 时，幽王 为犬戎 所败，平王 东迁雒邑 。襄公 将兵救周 有功，赐受 、酆 之地，列为诸侯。后八世，穆公 称伯，以河 为竟。十馀世，孝公 用商君 ，制辕田，开仟伯，东雄诸侯。子惠公 初称王，得上郡 、西河 。孙昭王 开巴蜀 ，灭周 ，取九鼎。昭王 曾孙政 并六国，称皇帝，负力怙威，燔书坑儒，自任私智。至子胡亥 ，天下畔之。

故秦 地于禹贡 时跨雍 、梁 二州，诗风 兼秦 、豳 两国。昔后稷 封斄 ，公刘 处豳 ，大王 徙 ，文王 作酆 ，武王 治镐 ，其民有先王遗风，好稼穑，务本业，故豳诗 言农桑衣食之本甚备。有鄠 、杜 竹林，南山 檀柘，号称陆海，为九州膏腴。始皇 之初，郑国 穿渠，引泾水 溉田，沃野千里，民以富饶。汉 兴，立都长安 ，徙齐 诸田 ，楚昭 、屈 、景 及诸功臣家于长陵 。 后世世徙吏二千石、高訾富人及豪桀并兼之家于诸陵。盖亦以强干弱支，非独为奉山园也。是故五方杂厝，风俗不纯。其世家则好礼文，富人则商贾为利，豪桀则游侠通奸。濒南山 ，近夏阳 ，多阻险轻薄，易为盗贼，常为天下剧。又郡国辐凑，浮食者多，民去本就末，列侯贵人车服僭上，众庶放效，羞不相及，嫁娶尤崇侈靡，送死过度。

天水 、陇西 ，山多林木，民以板为室屋。及安定 、北地 、上郡 、西河 ，皆迫近戎狄 ，修习战备，高上气力，以射猎为先。故秦诗 曰“在其板屋”；又曰“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及车辚 、四载 、小戎 之篇，皆言车马田狩之事。汉 兴，六郡良家子选给羽林、期门，以材力为官，名将多出焉。孔子 曰：“君子有勇而亡谊则为乱，小人有勇而亡谊则为盗。”故此数郡，民俗质木，不耻寇盗。

自武威 以西，本匈奴昆邪王 、休屠王 地，武帝 时攘之，初置四郡，以通西域 ，鬲绝南羌 、匈奴 。其民或以关东 下贫，或以报怨过当，或以谆逆亡道，家属徙焉。习俗颇殊，地广民稀，水 宜畜牧，（古） 〔故〕凉州 之畜当为天下饶。保边塞，二千石治之，咸以兵马为务；酒礼之会，上下通焉，吏民相亲。是以其俗风雨时节，谷籴常贱，少盗贼，有和气之应，贤于内郡。此政宽厚，吏不苛刻之所致也。

巴 、蜀 、广汉 本南夷 ，秦 并以为郡，土地肥美，有江水沃野，山林竹木疏食果实之饶。南贾滇 、僰 僮，西近邛 、莋 马旄牛。民食稻鱼，亡凶年忧，俗不愁苦，而轻易淫泆，柔弱褊阸。景 、武 间，文翁 为蜀 守，教民读书法令，未能笃信道德，反以好文刺讥，贵慕权势。及司马相如 游宦京师诸侯，以文辞显于世，乡党慕循其迹。后有王褒 、严遵 、扬雄 之徒，文章冠天下。繇文翁 倡其教，相如 为之师，故孔子 曰：“有教亡类。”

武都 地杂氐 、羌 ，及犍为 、牂柯 、越巂 ，皆西南外夷，武帝 初开置。民俗略与巴 、蜀 同，而武都 近天水 ，俗颇似焉。

故秦 地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居什六。（秦豳） 吴札 观乐，为之歌秦 ，曰：“此之谓夏 声。夫能夏 则大，大之至也，其周 旧乎？”

自井 十度至柳 三度，谓之鹑首 之次，秦 之分也。

魏 地，觜觿 、参 之分野也。其界自高陵 以东，尽河东 、河内 ，南有陈留 及汝南 之召陵 、 彊 、新汲 、西华 、长平 ，颍川 之舞阳 、郾 、许 、傿陵 ，河南 之开封 、中牟 、阳武 、酸枣 、卷 ，皆魏 分也。

河内 本殷 之旧都，周 既灭殷 ，分其畿内为三国，诗风 邶 、庸 、卫国 是也。鄁 ，以封纣 子武庚 ；庸 ，管叔 尹之；卫 ，蔡叔 尹之：以监殷 民，谓之三监。故书序 曰“武王 崩，三监畔”，周公 诛之，尽以其地封弟康叔 ，号曰孟侯 ，以夹辅周室 ；迁邶 、庸 之民于雒邑 ，故邶 、庸 、卫 三国之诗相与同风。邶诗 曰“在浚 之下”，庸 曰“在浚 之郊”；邶 又曰“亦流于淇 ”，“河水洋洋”，庸 曰“送我淇 上”，“在彼中河”，卫 曰“瞻彼淇 奥”，“河水洋洋”。故吴公子札 聘鲁 观周 乐，闻邶 、庸 、卫 之歌，曰：“美哉渊乎！吾闻康叔 之德如是，是其卫风 乎？”至十六世，懿公 亡道，为狄 所灭。齐桓公 帅诸侯伐狄 ，而更封卫 于河 南曹 、楚丘 ，是为文公 。而河内殷虚 ，更属于晋 。康叔 之风既歇，而纣 之化犹存，故俗刚强，多豪桀侵夺，薄恩礼，好生分。

河东 土地平易，有盐铁之饶，本唐尧 所居，诗风 唐 、魏 之国也。周武王 子唐叔 在母未生，武王 梦帝谓己曰：“余名而子曰虞 ，将与之唐 ，属之参 。”及生，名之曰虞 。至成王 灭唐 ，而封叔虞 。唐 有晋水 ，及叔虞 子燮 为晋侯 云，故参 为晋 星。其民有先王遗教，君子深思，小人俭陋。故唐诗蟋蟀 、山枢 、葛生 之篇曰“今我不乐，日月其迈”；“宛其死矣，它人是蝓”；“百岁之后，归于其居”。皆思奢俭之中，念死生之虑。吴札 闻唐 之歌，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 之遗民乎？”

魏国 ，亦姬 姓也，在晋 之南河 曲，故其诗曰“彼汾 一曲”，“寘诸河 之侧”。自唐叔 十六世至献公 ，灭魏 以封大夫毕万 ，灭耿 以封大夫赵夙 ，及大夫韩武子 食采于韩 原，晋 于是始大。至于文公 ，伯诸侯，尊周室 ，始有河内 之土。吴札 闻魏 之歌，曰：“美哉讽讽乎！以德辅此，则明主也。”文公 后十六世为韩 、魏 、赵 所灭，三家皆自立为诸侯，是为三晋 。赵 与秦 同祖，韩 、魏 皆姬 姓也。自毕万 后十世称侯，至孙称王，徙都大梁 ，故魏 一号为梁 ，七世为秦 所灭。

周 地，柳 、七星 、张 之分野也。今之河南雒阳 、穀成 、平阴 、偃师 、巩 、缑氏 ，是其分也。

昔周公 营雒邑 ，以为在于土中，诸侯蕃屏四方，故立京师。至幽王 淫褒姒 ，以灭宗周 ，子平王 东居雒邑 。其后五伯更帅诸侯以尊周室 ，故周 于三代 最为长久。八百馀年至于赧王 ，乃为秦 所兼。初雒邑 与宗周 通封畿，东西长而南北短，短长相覆为千里。至襄王 以河内 赐晋文公 ，又为诸侯所侵，故其分墬小。

周 人之失，巧伪趋利，贵财贱义，高富下贫，熹为商贾，不好仕宦。

自柳 三度至张 十二度，谓之鹑火 之次，周 之分也。

韩 地，角 、亢 、氐 之分野也。韩 分晋 得南阳郡 及颍川 之父城 、定陵 、襄城 、颍阳 、颍阴 、长社 、阳翟 、郏 ，东接汝南 ，西接弘农 得新安 、宜阳 ，皆韩 分也。及诗风 陈 、郑 之国，与韩 同星分焉。

郑国 ，今河南 之新郑 ，本高辛氏 火正祝融 之虚也。及成皋 、荥阳 ，颍川 之崇高 、阳城 ，皆郑 分也。本周宣王 弟友 为周 司徒，食采于宗周 畿内，是为郑 。郑桓公 问于史伯 曰：“王室多故，何所可以逃死？”史伯 曰：“四方之国，非王母弟甥舅则夷狄，不可入也，其济 、洛 、河 、颍 之间乎！子男之国，虢 、会 为大，恃势与险，崈侈贪冒，君若寄帑与贿，周 乱而敝，必将背君；君以成周 之众，奉辞伐罪，亡不克矣。”公曰：“南方不可乎？”对曰：“夫楚 ，重黎 之后也，黎 为高辛氏 火正，昭显天地，以生 嘉之材。姜 、嬴 、荆 、芈 ，实与诸姬 代相干也。姜 ，伯夷 之后也；嬴 ，伯益 之后也。伯夷 能礼于神以佐尧 ，伯益 能仪百物以佐舜 ，其后皆不失祠，而未有兴者，周 衰将起，不可偪也。”桓公 从其言，乃东寄帑与贿，虢 、会 受之。后三年，幽王 败，（威） 〔桓〕公 死，其子武公 与平王 东迁，卒定虢 、会 之地，右雒 左（沛） 〔泲 〕，食溱 、洧 焉。土 而险，山居谷汲，男女亟聚会，故其俗淫。郑诗 曰：“出其东门，有女如云。”又曰：“溱 与洧 方灌灌兮，士与女方秉菅兮。”“恂盱且乐，惟土与女，伊其相谑。”此其风也。吴札 闻郑 之歌，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自武公 后二十三世。为韩 所灭。

陈国 ，今淮阳 之地。陈 本太昊 之虚，周武王 封舜 后妫满 于陈 ，是为胡公 ，妻以元女大姬 。妇人尊贵，好祭祀，用史巫，故其俗巫鬼。陈诗 曰：“坎其击鼓，宛丘 之下，亡冬亡夏，值其鹭羽。”又曰：“东门之枌，宛丘 之栩，子仲 之子，婆娑其下。”此其风也。吴札 闻陈 之歌，曰：“国亡主，其能久乎！”自胡公 后二十三世为楚 所灭。陈 虽属楚 ，于天文自若其故。

颍川 、南阳 ，本夏禹 之国。夏 人上忠，其敝鄙朴。韩 自武子 后七世称侯，六世称王，五世而为秦 所灭。秦 既灭韩 ，徙天下不轨之民于南阳 ，故其俗夸奢，上气力，好商贾渔猎，藏匿难制御也。宛 ，西通武关 ，东受江 、淮 ，一都之会也。宣帝 时，郑弘 、召信臣 为南阳 太守，治皆见纪。信臣 劝民农桑，去末归本，郡以殷富。颍川 ，韩 都。士有申子 、韩非 刻害馀烈，高（士） 〔仕〕宦，好文法，民以贪遴争讼生分为失。韩延寿 为太守，先之以敬让；黄霸 继之，教化大行，狱或八年亡重罪囚。 南阳 好商贾，召父 富以本业；颍川 好争讼分异，黄 、韩 化以笃厚。“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信矣。

自东井 六度至亢 六度，谓之寿星 之次，郑 之分壄，与韩 同分。

赵 地，昴 、毕 之分壄。赵 分晋 ，得赵国 。北有信都 、真定 、常山 、中山 ，又得涿郡 之高阳 、鄚 、州乡 ；东有广平 、钜鹿 、清河 、河间 ，又得渤海郡 之东平舒 、中邑 、文安 、束州 、成平 、章武 ，河 以北也；南至浮水 、繁阳 、内黄 、斥丘 ；西有太原 、定襄 、云中 、五原 、上党 。上党 ，本韩 之别郡也，远韩 近赵 ，后卒降赵 ，皆赵 分也。

自赵夙 后九世称侯，四世敬侯 徙都邯郸 ，至曾孙武灵王 称王，五世为秦 所灭。

赵 、中山 地薄人众，犹有沙丘纣 淫乱馀民，丈夫相聚游戏，悲歌慷慨，起则椎剽掘冢，作奸巧，多弄物，为倡优。女子弹弦跕 ，游媚富贵，遍诸侯之后宫。

邯郸 北通燕 、涿 ，南有郑 、卫 ，漳 、河 之间一都会也。其土广俗杂，大率精急，高气势，轻为奸。

太原 、上党 又多晋公族子孙，以诈力相倾，矜夸功名，报仇过直，嫁取送死奢靡。汉 兴，号为难治，常择严猛之将，或任杀伐为威。父兄被诛，子弟怨愤，至告讦刺史二千石，或报杀其亲属。

钟 、代 、石 、北 ，迫近胡 寇，民俗懻忮，好气为奸，不事农商，自全晋时，已患其剽悍，而武灵王 又益厉之。故冀州 之部，盗贼常为它州剧。

定襄 、云中 、五原 ，本戎狄 地，颇有赵 、齐 、卫 、楚 之徙。其民鄙朴，少礼文，好射猎。雁门 亦同俗，于天文别属燕 。

燕 地，尾 、箕 分壄也。武王 定殷 ，封召公 于燕 ，其后三十六世与六国俱称王。东有渔阳 、右北平 、辽西 ，辽东 ，西有上谷 、代郡 、雁门 ，南得涿郡 之易 、容城 、范阳 、北新城 、故安 、涿县 、良乡 、新昌 ，及勃海 之安次 ，皆燕 分也。乐浪 、玄菟 ，亦宜属焉。

燕 称王十世，秦 欲灭六国，燕王 太子丹 遣勇士荆轲 西刺秦王 ，不成而诛，秦 遂举兵灭燕 。

蓟 ，南通齐 、赵 ，勃 、碣 之间一都会也。初太子丹 宾养勇士，不爱后宫美女，民化以为俗，至今犹然。宾客相过，以妇侍宿，嫁取之夕，男女无别，反以为荣。后稍颇止，然终未改。其俗愚悍少虑，轻薄无威，亦有所长，敢于急人。燕丹 遗风也。

上谷 至辽东 ，地广民希，数被胡 寇，俗与赵 、代 相类，有鱼盐枣栗 之饶。北隙乌丸 、夫馀 ，东贾真番 之利。

玄菟 、乐浪 ，武帝 时置，皆朝鲜 、濊貉 、句骊 蛮夷。殷 道衰，箕子 去之朝鲜 ，教其民以礼义，田蚕织作。乐浪朝鲜 民犯禁八条：相杀以当时偿杀；相伤以穀偿；相盗者男没入为其家奴，女子为婢，欲自赎者，人五十万。虽免为民，俗犹羞之，嫁取无所雠，是以其民终不相盗，无门户之闭，妇人贞信不淫辟。其田民饮食以笾豆，都邑颇放效吏及内郡贾人，往往以杯器食。郡初取吏于辽东 ，吏见民无闭臧，及贾人往者，夜则为盗，俗稍益薄。今于犯禁浸多，至六十馀条。可贵哉，仁贤之化也！然东夷 天性柔顺，异于三方之外，故孔子 悼道不行，设浮于海，欲居九夷 ，有以也夫！乐浪 海中有倭 人，分为百馀国，以岁时来献见云。

自危 四度至斗 六度，谓之析木 之次，燕 之分也。

齐 地，虚 、危 之分壄也。东有甾川 、东莱 、琅邪 、高密 、胶东 ，南有泰山 、城阳 ，北有千乘 ，清河 以南，勃海 之高乐 、高城 、重合 、阳信 ，西有济南 、平原 ，皆齐 分也。

少昊 之世有爽鸠氏 ，虞 、夏 时有季 ，汤 时有逢公柏陵 ，殷 末有薄姑氏 ，皆为诸侯，国此地。至周成王 时，薄姑氏 与四国共作乱，成王 灭之，以封师尚父 ，是为太公 。诗风 齐国 是也。临甾 名营丘 ，故齐诗 曰：“子之营 兮，遭我虖 之间兮。”又曰：“竢我于著 乎而。”此亦其舒缓之体也。吴札 闻齐 之歌，曰：“泱泱乎，大风也哉！其太公 乎？国未可量也”。

古有分土，亡分民。太公 以齐 地负海舄卤，少五谷而人民寡，乃劝以女工之业，通鱼盐之利，而人物辐凑。后十四世，桓公 用管仲 ，设轻重以富国，合诸侯成伯功，身在陪臣而取三归。故其俗弥侈，织作冰纨绮绣纯丽之物，号为冠带衣履天下。

初太公 治齐 ，修道术，尊贤智，赏有功，故至今其土多好经术，矜功名，舒缓阔达而足智。其失夸奢朋党，言与行缪，虚诈不情，急之则离散，缓之则放纵。始桓公 兄襄公 淫乱。姑姊妹不嫁，于是令国中民家长女不得嫁，名曰“巫见”，为家主祠，嫁者不利其家，民至今以为俗。痛乎，道民之道，可不慎哉！

昔太公 始封，周公 问“何以治齐 ？”太公 曰：“举贤而上功。”周公 曰：“后世必有篡杀之臣。”其后二十九世为强臣田和 所灭，而和 自立为齐侯 。初，和 之先陈公子完 有罪来奔齐 ，齐桓公 以为大夫，更称田 氏 。九世至和 而篡齐 ，至孙威王 称王，五世为秦 所灭。

临甾 ，海 、岱 之间一都会也，其中具五民云。

鲁 地，奎 、娄 之分壄也。东至东海 ，南有泗水 ，至淮 ，得临淮 之下相 、睢陵 、僮 、取虑 ，皆鲁 分也。

周 兴，以少昊 之虚曲阜 封周公 子伯禽 为鲁侯 ，以为周公 主。其民有圣人之教化，故孔子 曰“齐 一变至于鲁 ，鲁 一变至于道”，言近正也。濒洙泗 之水，其民涉度，幼者扶老而代其任。俗既益薄，长老不自安，与幼少相让，故曰：“鲁 道衰，洙泗 之间断断如也。”孔子 闵王道将废，乃修六经，以述唐虞三代 之道，弟子受业而通者七十有七人。是以其民好学，上礼义，重廉耻。周公 始封，太公 问“何以治鲁 ？”周公 曰：“尊尊而亲亲。”太公 曰：“后世浸弱矣。”故鲁 自文公 以后，禄去公室，政在大夫，季氏 逐昭公 ，陵夷微弱，三十四世而为楚 所灭。然本大国，故自为分壄。

今去圣久远，周公 遗化销微，孔氏 庠序衰坏。地 民众，颇有桑麻之业，亡林泽之饶。俗俭啬爱财，趋商贾，好訾毁，多巧伪，丧祭之礼文备实寡，然其好学犹愈于它俗。

汉 兴以来，鲁东海 多至卿相。东平 、须昌 、寿良 ，皆在济 东，属鲁 ，非宋 地也，当考。

宋 地，房 、心 之分壄也。今之沛 、梁 、楚 、山阳 、济阴 、东平 及东郡 之须昌 、寿张 ，皆宋 分也。

周 封微子 于宋 ，今之睢阳 是也，本陶唐氏 火正阏伯 之虚也。济阴定陶 ，诗风 曹国 也。武王 封弟叔振铎 于曹 ，其后稍大，得山阳 、陈留 ，二十馀世为宋 所灭。

昔尧 作游成阳 ，舜 渔靁泽 ，汤 止于亳 ，故其民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好稼穑，恶衣食，以致畜藏。

宋 自微子 二十馀世，至景公 灭曹 ，灭曹 后五世亦为齐 、楚 、魏 所灭，参分其地。魏 得其梁 、陈留 ，齐 得其济阴 、东平 ，楚 得其沛 。故今之楚彭 城，本宋 也，春秋经 曰：“围宋彭城 ”。宋 虽灭，本大国，故自为分壄。

沛楚 之失，急疾颛己，地薄民贫，而山阳 好为奸盗。

卫 地，营室 、东壁 之分壄也。今之东郡 及魏郡黎阳 ，河内 之野王 、朝歌 ，皆卫 分也。

卫 本国既为狄 所灭，文公 徙封楚丘 ，三十馀年，子成公 徙于帝丘 。 故春秋经 曰“卫 于帝丘 ”，今之濮阳 是也。本颛顼 之虚，故谓之帝丘 。夏后 之世，昆吾氏 居之。成公 后十馀世，为韩 、魏 所侵，尽亡其旁邑，独有濮阳 。后秦 灭濮阳 ，置东郡 ，徙之于野王 。始皇 既并天下，犹独置卫君 ，二世 时乃废为庶人。凡四十世，九百年，最后绝，故独为分野。

卫 地有桑间濮 上之阻，男女亦亟聚会，声色生焉。故俗称郑卫 之音。周 末有子路 、夏育 ，民人慕之，故其俗刚武，上气力。汉 兴，二千石治者亦以杀戮为威。宣帝 时韩延寿 为东郡 太守，承圣恩，崇礼义，尊谏争，至今东郡 号善为吏，延寿 之化也。其失颇奢靡，嫁取送死过度，而野王 好气任侠，有濮 上风。

楚 地，翼 、轸 之分壄也。今之南郡 、江夏 、零陵 、桂阳 、武陵 、长沙 及汉中 、汝南郡 ，尽楚 分也。

周成王 时，封文 、武 先师鬻熊 之曾孙熊绎 于荆蛮 ，为楚子 ，居丹阳 。后十馀世至熊达 ，是为武王 ，寖以强大。后五世至严王 ，总帅诸侯，观兵周室 ，并吞江 、汉 之间，内灭陈 、鲁 之国。后十馀世，顷襄王 东徙于陈 。

楚 有江汉 川泽山林之饶；江南 地广，或火耕水耨。民食鱼稻，以渔猎山伐为业，果蓏蠃蛤，食物常足。故啙窳媮生，而亡积聚，饮食还给，不忧冻饿，亦亡千金之家。信巫鬼，重淫祀。而汉中 淫失枝柱，与巴蜀 同俗。汝南 之别，皆急疾有气势。江陵 ，故郢都 ，西通巫 、巴 ，东有云梦 之饶，亦一都会也。

吴 地，斗 分壄也。今之会稽 、九江 、丹阳 、豫章 、庐江 、广陵 、六安 、临淮郡 ，尽吴 分也。

殷 道既衰，周大王亶父 兴 梁 之地，长子大伯 ，次曰仲雍 ，少曰公季 。公季 有圣子昌 ，大王 欲传国焉。大伯 、仲雍 辞行采药，遂奔荆蛮 ，公季 嗣位，至昌为西伯 ，受命而王。故孔子 美而称曰：“大伯 ，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谓“虞仲 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大伯 初奔荆蛮 ，荆蛮 归之，号曰句吴 。大伯 卒，仲雍 立，至曾孙周章 ，而武王 克殷 ，因而封之。又封周章 弟中 于河 北，是为北吴 ，后世谓之虞 ，十二世为晋 所灭。后二世而荆蛮 之吴子寿梦 盛大称王。其少子则季札 ，有贤材。兄弟欲传国，札 让而不受。自（大伯） 寿梦 称王六世，阖庐 举伍子胥 、孙武 为将，战胜攻取，兴伯名于诸侯。至子夫差 ，诛子胥 ，用宰嚭 ，为粤王句践 所灭。

吴 、粤 之君皆好勇，故其民至今好用剑，轻死易发。

粤 既并吴 ，后六世为楚 所灭。后秦 又击楚 ，徙寿春 ，至子为秦 所灭。

寿春 、合肥 受南北湖皮革、鲍、木之输，亦一都会也。始楚 贤臣屈原 被谗放流，作离骚 诸赋以自伤悼。后有宋玉 、唐勒 之属慕而述之，皆以显名。汉 兴，高祖 王兄子濞 于吴 ，招致天下之娱游子弟，枚乘 、邹阳 、严夫子 之徒兴于文 、景 之际。而淮南王安 亦都寿春 ，招宾客著书。而吴 有严助 、朱买臣 ，贵显汉朝 ，文辞并发，故世传楚辞 。其失巧而少信。初淮南王 异国中民家有女者，以待游士而妻之，故至今多女而少男。本吴粤 与楚 接比，数相并兼，故民俗略同。

吴 东有海盐章山 之铜，三江五湖 之利，亦江东 之一都会也。豫章 出黄金，然堇堇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费。江南 卑湿，丈夫多夭。

会稽 海外有东鳀 人，分为二十馀国，以岁时来献见云。

粤 地，牵牛 、婺女 之分壄也。今之苍梧 、郁林 、合浦 、交阯 、九真 、南海 、日南 ，皆粤 分也。

其君禹 后，帝少康 之庶子云，封于会稽 ，文身断发，以避蛟龙之害。后二十世，至句践 称王，与吴王阖庐 战，败之隽李 。夫差 立，句践 乘胜复伐吴 ，吴 大破之，栖会稽 ，臣服请平。后用范蠡 、大夫种 计，遂伐灭吴 ，兼并其地。度淮 与齐 、晋 诸侯会，致贡于周 。周元王 使使赐命为伯，诸侯毕贺。后五世为楚 所灭，子孙分散，君服于楚 。后十世，至闽君摇 ，佐诸侯平秦 。汉 兴，复立摇 为越王 。是时，秦南海 尉赵佗 亦自王，传国至武帝 时，尽灭以为郡云。

处近海，多犀、象、毒冒、珠玑、银、铜、果、布之凑，中国往商贾者多取富焉。番禺 ，其一都会也。

自合浦徐闻 南入海，得大州，东西南北方千里，武帝元封 元年略以为儋耳 、珠崖郡 。民皆服布如单被，穿中央为贯头。男子耕农，种禾稻纻麻，女子桑蚕织绩。亡马与虎，民有五畜，山多麈麖。兵则矛、盾、刀，木弓弩，竹矢，或骨为镞。自初为郡县，吏卒中国人多侵陵之，故率数岁壹反。元帝 时，遂罢弃之。

自日南 障塞、徐闻 、合浦 船行可五月，有都元国 ；又船行可四月，有邑卢没国 ；又船行可二十馀日，有谌离国 ；步行可十馀日，有夫甘都卢国 。自夫甘都卢国 船行可二月馀，有黄支国 ，民俗略与珠崖 相类。其州广大，户口多，多异物，自武帝 以来皆献见。有译长，属黄门，与 应募者俱入海市明珠、璧流离、奇石异物，赍黄金杂缯而往。所至国皆禀食为耦，蛮夷贾船，转送致之。亦利交易，剽杀人。又苦逢风波溺死，不者数年来还。大珠至围二寸以下。平帝元始 中，王莽 辅政，欲耀威德，厚遗黄支王 ，令遣使献生犀牛。自黄支 船行可八月，到皮宗 ；船行可（八） 〔二〕月，到日南 、象林 界云。黄支 之南，有已程不国 ，汉 之译使自此还矣。

汉书卷二十九　沟洫志第九

夏书 ：禹 堙洪水十三年，过家不入门。陆行载车，水行乘舟，泥行乘毳，山行则梮，以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然河 灾之羡溢，害中国也尤甚。唯是为务，故道河 自积石 ，历龙门 ，南到华阴 ，东下底柱 ，及盟津 、雒 内，至于大伾 。于是禹 以为河 所从来者高，水湍悍，难以行平地，数为败，乃酾二渠以引其河 ，北载之高地，过洚水 ，至于大陆 ，播为九河 ，同为迎河 ，入于勃海 。九川既疏，九泽既陂，诸夏 安，功施乎三代 。

自是之后，荥阳 下引河 东南为鸿沟 ，以通宋 、郑 、陈 、蔡 、曹 、卫 ，与济 、汝 、淮 、泗 会。于楚 ，西方则通渠汉川 、云梦 之际，东方则通沟江淮 之间。于吴 ，则通渠三江 、五湖 。于齐 ，则通淄济 之间。于蜀 ，则蜀 守李冰 凿离 ，避沫水 之害，穿二江成都 中。此渠皆可行舟，有馀则用溉，百姓飨其利。至于它，往往引其水，用溉田，沟渠甚多，然莫足数也。

魏文侯 时，西门豹 为邺 令，有令名。至文侯 曾孙襄王 时，与群臣饮酒，王为群臣祝曰：“令吾臣皆〔如〕西门豹 之为人臣也！”史起 进曰：“魏氏 之行田也以百亩，邺 独二百亩，是田恶也。漳水 在其旁，西门豹 不知用，是不智也。知而不兴，是不仁也。仁智豹未之尽，何足法也！”于是以史起 为邺 令，遂引漳水 溉邺 ，以富魏 之河内 。民歌之曰：“邺 有贤令兮为史公 ，决漳水 兮灌邺 旁，终古舄卤兮生稻粱。”

其后韩 闻秦 之好兴事，欲罢之，无令东伐。乃使水工郑国 间说秦 ，令凿泾水 ，自中山 西邸瓠口 为渠，并北山 ，东注洛 ，三百馀里，欲以溉田。中作而觉，秦 欲杀郑国 。郑国 曰：“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 之利也。臣为韩 延数岁之命，而为秦 建万世之功。”秦 以为然，卒使就渠。渠成而用（溉） 注填阏之水，溉舄卤之地四万馀顷，收皆亩馀一钟。于是关中 为沃野，无凶年，秦 以富强，卒并诸侯，因名曰郑国渠 。

汉 兴三十有九年，孝文 时河 决酸枣 ，东溃金堤 ，于是东郡 大兴卒塞之。

其后三十六岁，孝武元光 中，河 决于瓠子 ，东南注钜野 ，通于淮 、泗 。上使汲黯 、郑当时 兴人徒塞之，辄复坏。是时武安侯田蚡 为丞相，其奉邑食鄃 。鄃 居河 北，河 决而南则鄃 无水灾，邑收入多。蚡 言于上曰：“江河 之决皆天事，未易以人力强塞，强塞之未必（顺） 〔应〕天。”而望气用数者亦以为然，是以久不复塞也。

时郑当时 为大司农，言“异时关东 漕粟从渭 上，度六月罢，而渭水 道九百馀里，时有难处。引渭 穿渠起长安 ，旁南山 下，至河 三百馀里，径，易遭，度可令三月罢；（罢） 而渠下民田万馀顷又可得以溉。此（捐） 〔损〕漕省卒，而益肥关中 之地，得谷。”上以为然，令齐 人水工徐伯 表，发卒数万人穿漕渠，三岁而通。以漕，大便利。其后漕稍多，而渠下之民颇得以溉矣。

后河东 守番系 言：“漕从山东 西，岁百馀万石，更底柱 之艰，败亡甚多而烦费。穿渠引汾 溉皮氏 、汾阴 下，引河 溉汾阴 、蒲坂 下，度可得五千顷。故尽河 堧弃地，民茭牧其中耳，今溉田之，度可得谷二百万石以上。谷从渭 上，与关中 无异，而底柱 之东可毋复漕。”上以为然，发卒数万人作渠田。数岁，河 移徙，渠不利，田者不能偿种。久之，河东 渠田废，予越 人，令少府以为稍入。

其后人有上书，欲通褒斜道 及漕，事下御史大夫张汤 。汤 问之，言“抵蜀 从故道 ，故道 多阪，回远。今穿褒斜道 ，少阪，近四百里；而褒水 通沔 ，斜水 通渭 ，皆可以行船漕。漕从南阳 上沔 入褒 。褒 绝水至斜 ，间百馀里，以车转，从斜 下渭 ，如此，汉中 谷可致，而山东 从沔 无限，便于底柱 之漕。且褒斜 材木竹箭之饶，儗于巴蜀 。”上以为然。拜汤 子卬 为汉中 守，发数万人作褒斜道 五百馀里。道果便近，而水多湍石，不可漕。

其后严熊 言“临晋 民愿穿洛 以溉重泉 以东万馀顷故恶地。诚即得水，可令亩十石。”于是为发卒万人穿渠，自徵 引洛水 至商颜 下。岸善崩，乃凿井，深者四十馀丈。往往为井，井下相通行水。水 以绝商颜 ，东至山领十馀里间。井渠之生自此始。穿得龙骨，故名曰龙首渠 。作之十馀岁，渠颇通，犹未得其饶。

自河 决瓠子 后二十馀岁，岁因以数不登，而梁 、楚 之地尤甚。上既封禅，巡祭山川，其明年，乾封少雨。上乃使汲仁 、郭昌 发卒数万人 塞瓠子 决河 。于是上以用事万里沙 ，则还自临决河 ，湛白马玉璧，令群臣从官自将军以下皆负薪寘决河 。是时东郡 烧草，以故薪柴少，而下淇园 之竹以为揵。上既临河 决，悼功之不成，乃作歌曰：

瓠子 决兮将奈何？浩浩洋洋，虑殚为河 。殚为河 兮地不得宁，功无已时兮吾山 平。吾山 平兮钜野 溢，鱼弗郁兮柏冬日。正道 兮离常流，蛟龙骋兮放远游。归旧川兮神哉沛，不封禅兮安知外！皇谓河公 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啮桑 浮兮淮 、泗 满，久不反兮水维缓。

一曰：

河 汤汤兮激潺湲，北渡回兮迅流难。搴长茭兮湛美玉，河公 许兮薪不属。薪不属兮卫 人罪，烧萧条兮噫乎何以御水！隋林竹兮揵石菑，宣防 塞兮万福来。

于是卒塞瓠子 ，筑宫其上，名曰宣防 。而道河 北行二渠，复禹 旧迹，而梁 、楚 之地复宁，无水灾。

自是之后，用事者争言水利。朔方 、西河 、河西 、酒泉 皆引河 及川谷以溉田。而关中灵轵 、成国 、 渠 引诸川，汝南 、九江 引淮 ，东海 引钜定 ，泰山 下引汶水 ，皆穿渠为溉田，各万馀顷。它小渠及陂山通道者，不可胜言也。

自郑国渠 起，至元鼎 六年，百三十六岁，而兒宽 为左内史，奏请穿凿六辅渠 ，以益溉郑国 傍高卬之田。上曰：“农，天下之本也。泉流灌寖，所以育五谷也。左 、右内史 地，名山川原甚众，细民未知其利，故为通沟渎，畜陂泽，所以备旱也。今内史 稻田租挈重，不与郡同，其议减。令吏民勉农，尽地利，平繇行水，勿使失时。”

后十六岁，太始 二年，赵 中大夫白公 复奏穿渠。引泾水 ，首起谷口 ，尾入栎阳 ，注渭 中，袤二百里，溉田四千五百馀顷，因名曰白渠 。民得其饶，歌之曰：“田于何所？池阳 、谷口 。郑国 在前，白渠 起后。举臿为云，决渠为雨。泾水 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衣食京师，亿万之口。”言此两渠饶也。

是时方事匈奴 ，兴功利，言便宜者甚众。齐 人延年 上书言：“河 出昆仑 ，经中国，注勃海 ，是其地势西北高而东南下也。可案图书，观地形，令水工准高下，开大河 上领，出之胡 中，东注之海。如此，关东 长无水灾，北边不忧匈奴 ，可以省堤防备塞，士卒转输，胡 寇侵盗，覆军杀将，暴骨原野之患。天下常备匈奴 而不忧百越 者，以其水绝壤断 也。此功一成，万世大利。”书奏，上壮之，报曰：“延年 计议甚深。然河 乃大禹 之所道也，圣人作事，为万世功，通于神明，恐难改更。”

自塞宣房 后，河 复北决于馆陶 ，分为屯氏河 ，东北经魏郡 、清河 、信都 、勃海 入海，广深与大河 等，故因其自然，不堤塞也。此开通后，馆陶 东北四五郡虽时小被水害，而兖州 以南六郡无水忧。宣帝地节 中，光禄大夫郭昌 使行河 。北曲三所水流之势皆邪直贝丘县 。恐水盛，堤防不能禁，乃各更穿渠，直东，经东郡 界中，不令北曲。渠通利，百姓安之。元帝永光 五年，河 决清河灵鸣犊口 ，而屯氏河 绝。

成帝 初，清河 都尉冯逡 奏言：“郡承河 下流，与兖州东郡 分水为界，城郭所居尤卑下，土壤轻脆易伤。顷所以阔无大害者，以屯氏河 通，两川分流也。今屯氏河 塞，灵鸣犊口 又益不利，独一川兼受数河之任，虽高增堤防，终不能泄。如有霖雨，旬日不霁。必盈溢。灵鸣犊口 在清河 东界，所在处下，虽令通利，犹不能为魏郡 、清河 减损水害。禹 非不爱民力，以地形有势，故穿九河 ，今既灭难明，屯氏河 不流行七十馀年，新绝未久，其处易浚。又其口所居高，于以分〔流〕杀水力，道里便宜，可复浚以助大河 泄暴水，备非常。又地节 时郭昌 穿直渠，后三岁，河 水更从故第二曲间北可六里，复南合。今其曲势复邪直贝丘 ，百姓寒心，宜复穿渠东行。不豫修治，北决病四五郡，南决病十馀郡，然后忧之，晚矣。”事下丞相、御史，白博士许商 治尚书 ，善为算，能度功用。遣行视，以为屯氏河 盈溢所为，方用度不足，可且勿浚。

后三岁，河 果决于馆陶 及东郡金堤 ，泛溢兖 、豫 ，入平原 、千乘 、济南 ，凡灌四郡三十二县，水居地十五万馀顷，深者三丈，坏败官亭室庐且四万所。御史大夫尹忠 对方略疏阔，上切责之，忠 自杀。遣大司农非调 调均钱谷河 决所灌之郡，谒者二人发河南 以东漕船五百 ，徙民避水居丘陵，九万七千馀口。河 堤使者王延世 使塞，以竹落长四丈，大九围，盛以小石，两船夹载而下之。三十六日，河堤成。上曰：“东郡河 决，流漂二州，校尉延世 堤防三旬立塞。其以五年为河平 元年。卒治河 者为著外繇六月。惟延世 长于计策，功费约省，用力日寡，朕甚嘉之。其以延世 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

后二岁，河 复决平原 ，流入济南 、千乘 ，所坏败者半建始 时，复遣王延世 治之。杜钦 说大将军王凤 ，以为“前河 决，丞 相史杨焉 言延世 受焉 术以塞之，蔽不肯见。今独任延世 ，延世 见前塞之易，恐其虑害不深。又审如焉 言，延世 之巧，反不如焉 。且水势各异，不博议利害而任一人，如使不及今冬成，来春桃华水盛，必羡溢，有填淤反壤之害。如此，数郡种不得下，民人流散，盗贼将生，虽重诛延世 ，无益于事。宜遣焉 及将作大匠许商 、谏大夫乘马延世 杂作。延世 与焉 必相破坏，深论便宜，以相难极。商 、延年 皆明计算，能商功利，足以分别是非，择其善而从之，必有成功。”凤 如钦 言，白遣焉 等作治，六月乃成。复赐延世 黄金百斤。治河 卒非受平贾者，为著外繇六月。

后九岁，鸿嘉 四年，杨焉 言“从河 上下，患底柱 隘，可镌广之。”上从其言，使焉 镌之。镌之裁没水中，不能去，而令水益湍怒，为害甚于故。

是岁，勃海 、清河 、信都河 水湓溢，灌县邑三十一，败官亭民舍四万馀所。河 堤都尉许商 与丞相史孙禁 共行视，图方略。禁 以为“今河 溢之害数倍于前决平原 时。今可决平原金堤 间，开通大河 ，令入故笃马河 。至海五百馀里，水道浚利，又干三郡水地，得美田且二十馀万顷，足以偿所开伤民田庐处，又省吏卒治堤救水，岁三万人以上。”许商 以为“古说九河 之名，有徒骇 、胡苏 、鬲津 ，今见在成平 、东光 、鬲 界中。自鬲 以北至徒骇 间，相去二百馀里，今河 虽数移徙，不离此域。孙禁 所欲开者，在九河 南笃马河 ，失水之迹，处势平夷，旱则淤绝，水则为败，不可许。”公卿皆从商 言。先是，谷永 以为“河 ，中国之经渎，圣王兴则出图书，王道废则竭绝。今溃溢横流，漂没陵阜，异之大者也。修政以应之，灾变自除。”是时李寻 、解光 亦言“阴气盛则水为之长，故一日之间，昼减夜增，江河满溢，所谓水不润下，虽常于卑下之地，犹日月变见于朔望，明天道有因而作也。众庶见王延世 蒙重赏，竞言便巧，不可用。议者常欲求索九河 故迹而穿之，今因其自决，可且勿塞，以观水势。河 欲居之，当稍自成川，跳出沙土，然后顺天心而图之，必有成功，而用财力寡。”于是遂止不塞。满昌 、师丹 等数言百姓可哀，上数遣使者处业振赡之。

哀帝 初，平当 使领河 堤，奏言“九河 今皆寘灭，按经义治水，有决河深川，而无堤防雍塞之文。河 从魏郡 以东，北多溢决，水迹难以分明。四海之众不可诬，宜博求能浚川疏河者。”下丞相孔光 、大司空何武 ，奏请部刺史、三辅 、三河 、弘农 太守举吏民能者，莫有应书。待诏贾让 奏言：

治河 有上中下策。古者立国居民，疆理土地，必遗川泽之分，度水势所不及。大川无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以为汙泽，使秋水多，得有所休息，左右游波，宽缓而不迫。夫土之有川，犹人之有口也。治土而防其川，犹止儿啼而塞其口，岂不遽止，然其死可立而待也。故曰：“善为川者，决之使道；善为民者，宣之使言。”盖堤防之作，近起战国 ，雍防百川，各以自利。齐 与赵 、魏 ，以河 为竟。赵 、魏 濒山，齐 地卑下，作堤去河 二十五里。河 水东抵齐 堤，则西泛赵 、魏 ，赵 、魏 亦为堤去河 二十五里。虽非其正，水尚有所游荡。时至而去，则填淤肥美，民耕田之。或久无害，稍筑室宅，遂成聚落。大水时至漂没，则更起堤防以自救，稍去其城郭，排水泽而居之，湛溺自其宜也。今堤防 者去水数百步，远者数里。近黎阳 南故大金堤 ，从河 西西北行，至西山南头，乃折东，与东山相属。民居金堤 东，为庐舍，（住） 〔往〕十馀岁更起堤，从东山南头直南与故大堤会。又内黄 界中有泽，方数十里，环之有堤，往十馀岁太守以赋民，民今起庐舍其中，此臣亲所见者也。东郡白马 故大堤亦复数重，民皆居其间。从黎阳 北尽魏 界，故大堤去河 远者数十里，内亦数重，此皆前世所排也。河 从河内 北至黎阳 为石堤，激使东抵东郡平刚 ；又为石堤，使西北抵黎阳 、观下 ；又为石堤，使东北抵东郡 津北；又为石堤，使西北抵魏郡昭阳 ；又为石堤，激使东北。百馀里间，河 再西三东，迫阸如此，不得安息。

今行上策，徙冀州 之民当水冲者，决黎阳遮害亭 ，放河 使北入海。河 西薄大山，东薄金堤 ，势不能远泛滥，期月自定。难者将曰：“若如此，败坏城郭田庐冢墓以万数，百姓怨恨。”昔大禹 治水，山陵当路者毁之，故凿龙门 ，辟伊阙 ，析底柱 ，破碣石 ，堕断天地之性。此乃人功所造，何足言也！今濒河 十郡治堤岁费且万万，及其大决，所残无数。如出数年治河 之费，以业所徙之民，遵古圣之法，定山川之位，使神人各处其所，而不相奸。且以大汉 方制万里，岂其与水争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 定民安，千载无患，故谓之上策。

若乃多穿漕渠于冀州 地，使民得以溉田，分杀水怒，虽非圣人法，然亦救败术也。难者将曰：“河 水高于平地，岁增堤防，犹尚决溢，不可以开渠。”臣窃按视遮害亭 西十八里，至淇水 口，乃 有金堤 ，高一丈。自是东，地稍下，堤稍高，至遮害亭 ，高四五丈。往六七岁，河 水大盛，增丈七尺，坏黎阳 南郭门，入至堤下。水未逾堤二尺所，从堤上北望，河 高出民屋，百姓皆走上山。水留十三日，堤溃（二所） ，吏民塞之。臣循堤上，行视水势，南七十馀里，至淇口 ，水适至堤半，计出地上五尺所。今可从淇口 以东为石堤，多张水门。初元 中，遮害亭 下河 去堤足数十步，至今四十馀岁，适至堤足。由是言之，其地坚矣。恐议者疑河 大川难禁制，荥阳 漕渠足以（下） 〔卜〕之，其水门但用木与土耳，今据坚地作石堤，势必完安。冀州 渠首尽当卬此水门。治渠非穿地也，但为东方一堤，北行三百馀里，入漳水 中，其西因山足高地，诸渠皆往往股引取之；旱则开东方下水门溉冀州 ，水则开西方高门分河流。通渠有三利，不通有三害。民常罢于救水，半失作业；水行地上，凑润上彻，民则病湿气，木皆立枯，卤不生谷；决溢有败，为鱼鳖食：此三害也。若有渠溉，则盐卤下湿，填淤加肥；故种禾麦，更为粳稻，高田五倍，下田十倍；转漕舟船之便：此三利也。今濒河 堤吏卒郡数千人，伐买薪石之费岁数千万，足以通渠成水门；又民利其溉灌，相率治渠，虽劳不罢。民田适治，河 堤亦成，此诚富国安民，兴利除害，支数百岁，故谓之中策。

若乃缮完故堤，增卑倍薄，劳费无已，数逢其害，此最下策也。

王莽 时，征能治河 者以百数，其大略异者，长水 校尉平陵关并 言：“河 决率常于平原 、东郡 左右，其地形下而土疏恶。闻禹 治河 时，本空此地，以为水猥，盛则放溢，少稍自索，虽时易处，犹不能离此。上古难识，近察秦汉 以来，河 决曹 、卫 之域，其南北不过百八十里者，可空此地，勿以为官亭民室而已。”大司马史长安张戎 言：“水性就下，行疾则自刮除成空而稍深。河 水重浊，号为一石水而六斗泥。今西方诸郡，以至京师东行，民皆引河 、渭 山川水溉田。春夏干燥，少水时也，故使河 流迟，贮淤而稍浅；雨多水暴至，则溢决。而国家数堤塞之，稍益高于平地，犹筑垣而居水也。可各顺从其性，毋复灌溉，则百川流行，水道自利，无溢决之害矣。”御史临淮韩牧 以为“可略于禹贡 九河 处穿之，纵不能为九，但为四五，宜有益。”大司空掾王横 言：“河 入勃海 ，勃海 地高于韩牧 所欲穿处。往者天尝连雨，东北风，海水溢，西南出，寖数百里，九河 之地已为海所渐矣。禹 之行河 水，本随西山下东 北去。周谱 云定王 五年河 徙，则今所行非禹 之所穿也。又秦 攻魏 ，决河 灌其都，决处遂大，不可复补。宜却徙完平处，更开空，使缘西山足乘高地而东北入海，乃无水灾。”沛郡桓谭 为司空掾，典其议，为甄丰 言：“凡此数者，必有一是。宜详考验，皆可豫见，计定然后举事，费不过数亿万，亦可以事诸浮食无产业民。空居与行役，同当衣食；衣食县官，而为之作，乃两便，可以上继禹 功，下除民疾。”王莽 时，但崇空语，无施行者。

赞曰：古人有言：“微禹 之功，吾其鱼乎！”中国川原以百数，莫著于四渎 ，而河 为宗。孔子 曰：“多闻而志之，知之次也。”国之利害，故备论其事。

汉书卷三十　艺文志第十

昔仲尼 没而微言绝，七十子丧而大义乖。故春秋 分为五，诗 分为四，易 有数家之传。战国 从衡，真伪分争，诸子之言纷然淆乱。至秦 患之，乃燔灭文章，以愚黔首。汉 兴，改秦 之败，大收篇籍，广开献书之路。迄孝武 世，书缺简脱，礼坏乐崩，圣上喟然而称曰：“朕甚闵焉！”于是建藏书之策，置写书之官，下及诸子传说，皆充秘府。至成帝 时，以书颇散亡，使谒者陈农 求遗书于天下。诏光禄大夫刘向 校经传诸子诗赋，步兵校尉任宏 校兵书，太史令尹咸 校数术，侍医李柱国 校方技。每一书已，向 辄条其篇目，撮其指意，录而奏之。会向 卒，哀帝 复使向 子侍中奉车都尉歆 卒父业。歆 于是总群书而奏其七略 ，故有辑略 ，有六艺略 ，有诸子略 ，有诗赋略 ，有兵书略 ，有术数略 ，有方技略 。今删其要，以备篇籍。

易经 十二篇，施 、孟 、梁丘 三家。

易传周氏 二篇。字王孙 也。

服氏 二篇。

杨氏 二篇。名何 ，字叔元 ，菑川 人。

蔡公 二篇。 卫 人，事周王孙 。

韩氏 二篇。名婴 。

王氏 二篇。名同 。

丁氏 八篇。名宽 ，字子襄 ，梁人也。

古五子 十八篇。自甲子至壬子，说易 阴阳。

淮南道训 二篇。 淮南王安 聘明易 者九人，号九师（法）〔说〕。

古杂 八十篇，杂灾异 三十五篇，神输 五篇，图一。

孟氏京房 十一篇，灾异孟氏京房 六十六篇。五鹿充宗 略说 三篇，京氏段嘉 十二篇。

章句 施 、孟 、梁丘氏 各二篇。

凡易 十三家，二百九十四篇。

易 曰：“宓戏氏 仰观象于天，俯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至于殷 、周 之际，纣 在上位，逆天暴物，文王 以诸侯顺命而行道，天人之占可得而效，于是重易 六爻，作上下篇。孔氏 为之彖 、象 、系辞 、文言 、序卦 之属十篇。故曰易 道深矣，人更三圣，世历三古。及秦 燔书，而易 为筮卜之事，传者不绝。汉 兴，田（和） 〔何〕 传之。讫于宣 、元 ，有施 、孟 、梁丘 、京氏 列于学官，而民间有费 、高 二家之说。刘向 以中古文易经 校施 、孟 、梁丘 经，或脱去“无咎”、“悔亡”，唯费氏 经与古文同。

尚书古文经 四十六卷。为五十七篇。

经 二十九卷。 大、小夏侯 二家。欧阳经 （二）〔三〕十二卷。

传 四十一篇。

欧阳章句 三十一卷。

大 、小夏侯章句 各二十九卷。

大 、小夏侯解故 二十九篇。

欧阳说义 二篇。

刘向 五行传记 十一卷。

许商 五行传记 一篇。

周书 七十一篇。 周 史记。

议奏 四十二篇。 宣帝 时石渠 论。

凡书 九家，四百一十二篇。入刘向 稽疑 一篇。

易 曰：“河 出图，雒 出书，圣人则之。”故书 之所起远矣，至孔子 纂焉，上断于尧 ，下讫于秦 ，凡百篇，而为之序，言其作意。秦 燔书禁学，济南伏生 独壁藏之。汉 兴亡失，求得二十九篇，以教齐鲁 之间。讫孝宣 世，有欧阳 、大小夏侯氏 ，立于学官。古文尚书 者，出孔子 壁中。武帝 末，鲁共王 坏孔子 宅，欲以广其宫，而得古文尚书 及礼记 、论语 、孝经 凡数十篇，皆古字也。共王 往入其宅，闻鼓琴瑟钟磬之音，于是惧，乃止不坏。孔安国 者，孔子 后也。悉得其书，以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安国 献之。遭巫蛊事，未列于学官。刘向 以中古文校欧阳 、大小夏侯 三家经文，酒诰 脱简一，召诰 脱简二。率简二十五字者，脱亦二十五字，简二十二字者，脱亦二十二字，文字异者七百有馀，脱字数十。书 者，古之号令，号令于众，其言不立具，则听受施行者弗晓。古文读应尔雅，故解古今语而可知也。

诗经 二十八卷，鲁 、齐 、韩 三家。

鲁故 二十五卷。

鲁说 二十八卷。

齐后氏故 二十卷。

齐孙氏故 二十七卷。

齐后氏传 三十九卷。

齐孙氏传 二十八卷。

齐杂记 十八卷。

韩故 三十六卷。

韩内传 四卷。

韩外传 六卷。

韩说 四十一卷。

毛诗 二十九卷。

毛诗故训传 三十卷。

凡诗 六家，四百一十六卷。

书 曰：“诗言志，（哥） 〔歌〕咏言。”故哀乐之心感，而（哥）〔歌〕咏之声发。诵其言谓之诗，咏其声谓之（哥） 〔歌〕。故古有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孔子 纯取周 诗，上采殷 ，下取鲁 ，凡三百五篇，遭秦 而全者，以其讽诵，不独在竹帛故也。汉 兴，鲁申公 为诗 训故，而齐辕固 、燕韩生 皆为之传。或取春秋 ，采杂说，咸非其本义。与不得已，鲁 最为近之。三家皆列于学官。又有毛公 之学，自谓子夏 所传，而河间献王 好之，未得立。

礼古经 五十六卷，经 （七十） 〔十七〕篇。 后氏 、戴氏 。

记 百三十一篇。七十子后学者所记也。

明堂阴阳 三十三篇。古明堂之遗事。

王史氏 二十一篇。七十子后学者。

曲台后仓 九篇。

中庸说 二篇。

明堂阴阳说 五篇。

周官经 六篇。 王莽 时刘歆 置博士。

周官传 四篇。

军礼司马法 百五十五篇。

古封禅群祀 二十二篇。

封禅议对 十九篇。 武帝 时也。

汉封禅群祀 三十六篇。

议奏 三十八篇。 石渠 。

凡礼 十三家，五百五十五篇。入司马法 一家，百五十五篇。

易 曰：“有夫妇父子君臣上下，礼义有所错。”而帝王质文世有损益，至周 曲为之防，事为之制，故曰：“礼经三百，威仪三千。”及周 之衰，诸侯将逾法度，恶其害己，皆灭去其籍，自孔子 时而不具，至秦 大坏。汉 兴，鲁高堂生 传士礼 十七篇。讫孝宣 世，后仓 最明。戴德 、戴圣 、庆普 皆其弟子，三家立于学官。礼古经 者，出于鲁淹中 及孔氏 ，（学七十） 〔与十七〕篇文相似，多三十九篇。及明堂阴阳 、王史氏记 所见，多天子诸侯卿大夫之制，虽不能备，犹瘉仓 等推士礼 而致于天子之说。

乐记 二十三篇。

王禹记 二十四篇。

雅歌诗 四篇。

雅琴赵氏 七篇。名定 ，勃海 人，宣帝 时丞相魏相 所奏。

雅琴师氏 八篇。名中 ，东海 人，传言师旷 后。

雅琴龙氏 九十九篇。名德 ，梁 人。

凡乐 六家，百六十五篇。出淮南刘向 等琴颂 七篇。

易 曰：“先王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享祖考。”故自黄帝 下至三代 ，乐各有名。孔子 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二者相与并行。周 衰俱坏，乐尤微眇，以音律为节，又为郑卫 所乱故无遗法。汉 兴，制氏 以雅乐声律，世在乐官，颇能纪其铿锵鼓舞，而不能言其义。六国之君，魏文侯 最为好古，孝文 时得其乐人窦公 ，献其书，乃周官大宗伯 之大司乐 章也。武帝 时，河间献王 好儒，与毛生 等共采周官 及诸子言乐事者，以作乐记 ，献八佾之舞，与制氏 不相远。其内史丞王定 传之，以授常山王禹 。禹 ，成帝 时为谒者，数言其义，献二十四卷记。刘向 校书，得乐记 二十三篇，与禹 不同，其道寖以益微。

春秋古经 十二篇，经 十一卷。 公羊 、穀梁 二家。

左氏传 三十卷。 左丘明 ，鲁 太史。

公羊传 十一卷。 公羊子 ，齐 人。

穀梁传 十一卷。 穀梁子 ，鲁 人。

邹氏传 十一卷。

夹氏传 十一卷。有录无书。

左氏微 二篇。

铎氏微 三篇。 楚 太傅铎椒 也。

张氏微 十篇。

虞氏微传 二篇。 赵 相虞卿 。

公羊外传 五十篇。

穀梁外传 二十篇。

公羊章句 三十八篇。

穀梁章句 三十三篇。

公羊杂记 八十三篇。

公羊颜氏记 十一篇。

公羊董仲舒治狱 十六篇。

议奏 三十九篇。 石渠 论。

国语 二十一篇。 左丘明 著。

新国语 五十四篇。 刘向 分国语 。

世本 十五篇。古史官记黄帝 以来讫春秋 时诸侯大夫。

战国策 三十三篇。记春秋 后。

奏事 二十篇。 秦 时大臣奏事，及刻石名山文也。

楚汉春秋 九篇。 陆贾 所记。

太史公 百三十篇。十篇有录无书。

冯商 所续太史公 七篇。

太古以来年纪 二篇。

汉著记 百九十卷。

汉大年纪 五篇。

凡春秋 二十三家，九百四十八篇。省太史公 四篇。

古之王者世有史官，君举必书，所以慎言行，昭法式也。左史记言，右史记事，事为春秋 ，言为尚书 ，帝王靡不同之。周 室既微，载籍残缺，仲尼 思存前圣之业，乃称曰：“夏 礼吾能言之，杞 不足征也；殷 礼吾能言之，宋 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以鲁周公 之国，礼文备物，史官有法，故与左丘明 观其史记，据行事，仍人道，因兴以立功，就败以成罚，假日月以定历数，借朝聘以正礼乐。有所褒讳贬损，不可书见，口授弟子，弟子退而异言。丘明 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论本事而作传，明夫子不以空言说经也。春秋 所贬损大 人当世君臣，有威权势力，其事实皆形于传，是以隐其书而不宣，所以免时难也。及末世口说流行，故有公羊 、穀梁 、邹 、夹 之传 。四家之中，公羊 、穀梁 立于学官，邹氏 无师，夹氏 未有书。

论语 古二十一篇。出孔子 壁中，两子张 。

齐 二十二篇。多问王 、知道 。

鲁 二十篇，传 十九篇。

齐说 二十九篇。

鲁夏侯说 二十一篇。

鲁安昌侯说 二十一篇。

鲁王骏说 二十篇。

燕传说 三卷。

议奏 十八篇。 石渠 论。

孔子家语 二十七卷。

孔子三朝 七篇。

孔子徒人图法 二卷。

凡论语 十二家，二百二十九篇。

论语 者，孔子 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故谓之论语 。汉 兴，有齐 、鲁 之说。传齐论 者，昌邑 中尉王吉 、少府宋畸 、御史大夫贡禹 、尚书令五鹿充宗 、胶东庸生 ，唯王阳 名家。传鲁论语 者，常山 都尉龚奋 、长信 少府夏侯胜 、丞相韦贤 、鲁扶卿 、前将军萧望之 、安昌侯张禹 ，皆名家。张氏 最后而行于世。

孝经古孔氏 一篇。二十二章。

孝经 一篇。十八章。长孙氏 、江氏 、后氏 、翼氏 四家。

长孙氏 说二篇。

江氏说 一篇。

翼氏说 一篇。

后氏说 一篇。

杂传 四篇。

安昌侯说 一篇。

五经杂议 十八篇。 石渠 论。

尔雅 三卷二十篇。

小尔雅 一篇，古今字 一卷。

弟子职 一篇。

说 三篇。

凡孝经 十一家，五十九篇。

孝经 者，孔子 为曾子 陈孝道也。夫孝，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举大者言，故曰孝经 。汉 兴，长孙氏 、博士江翁 、少府后仓 、谏大夫翼奉 、安昌侯张禹 传之，各自名家。经文皆同，唯孔氏 壁中古文为异。“父母生之，续莫大焉”，“故亲生之膝下”，诸家说不安处，古文字读皆异。

史籀 十五篇。 周宣王 太史作大篆十五篇，建武 时亡六篇矣。

八体六技 。

苍颉 一篇。上七章，秦 丞相李斯 作；爰历 六章，车府令赵高 作；博学 七章，太史令胡母敬 作。

凡将 一篇。 司马相如 作。

急就 一篇。（成）〔元〕帝 时黄门令史游 作。

元尚 一篇。 成帝 时将作大匠李长 作。

训纂 一篇。 扬雄 作。

别字 十三篇。

苍颉传 一篇。

扬雄 苍颉训纂 一篇。

杜林 苍颉训纂 一篇。

杜林 苍颉故 一篇。

凡小学十家，四十五篇。入扬雄 、杜林 二家二篇。

易 曰：“上古结绳以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 。”“夬，扬于王庭’，言其宣扬于王者朝廷，其用最大也。古者八岁入小学，故周官 保氏掌养国子，教之六书，谓象形、象事、象意、象声、转注、假借，造字之本也。汉 兴，萧何 草律，亦著其法，曰：“太史试学童，能讽书九千字以上，乃得为史。又以六体试之，课最者以为尚书御史史书令史。吏民上书，字或不正，辄举劾。”六体者，古文、奇字、篆书、隶书、缪篆、虫书，皆所以通知古今文字，摹印章，书幡信也。古制，书必同文，不知则阙，问诸故老，至于衰世，是非无正，人用其私。故孔子 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今亡矣夫！”盖伤其寖不正。史籀篇 者，周 时史官教学童书也，与孔氏 壁中古文异体。苍颉 七章者，秦 丞相李斯 所作也；爰历 六章者，车府令赵高 所作也；博学 七章 者，太史令胡母敬 所作也；文字多取史籀篇 ，而篆体复颇异，所谓秦 篆者也。是时始造隶书矣，起于官狱多事，苟趋省易，施之于徒隶也。汉 （书） 〔兴〕，闾里书师合苍颉 、爰历 、博学 三篇，断六十字以为一章，凡五十五章，并为苍颉篇 。武帝 时司马相如 作凡将篇 ，无复字。元帝 时黄门令史游 作急就篇 ，成帝 时将作大匠李长 作元尚篇 ，皆苍颉 中正字也。凡将 则颇有出矣。至元始 中，征天下通小学者以百数，各令记字于庭中。扬雄 取其有用者以作训纂篇 ，顺续苍颉 ，又易苍颉 中重复之字，凡八十九章。臣复续扬雄 作十（二） 〔三〕章，凡一百二章，无复字，六艺群书所载略备矣。苍颉 多古字，俗师失其读，宣帝 时征齐 人能正读者，张敞 从受之，传至外孙之子杜林 ，为作训故，并列焉。

凡六艺一百三家，三千一百二十三篇。入三家，一百五十九篇；出重十一篇。

六艺之文：乐 以和神，仁之表也；诗 以正言，义之用也；礼 以明体，明者著见，故无训也；书 以广听，知之术也；春秋 以断事，信之符也。五者，盖五常之道，相须而备，而易 为之原。故曰“易 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言与天地为终始也。至于五学，世有变改，犹五行之更用事焉。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而通一艺，存其大体，玩经文而已，是故用日少而畜德多，三十而五经立也。后世经传既已乖离，博学者又不思多闻阙疑之义，而务碎义逃难，便辞巧说，破坏形体；说五字之文，至于二三万言。后进弥以驰逐，故幼童而守一艺，白首而后能言；安其所习，毁所不见，终以自蔽。此学者之大患也。序六艺为九种。

晏子 八篇。名婴 ，谥平仲 ，相齐景公 ，孔子 称善与人交，有列传 。

子思 二十三篇。名伋 ，孔子 孙，为鲁缪公 师。

曾子 十八篇。名参 ，孔子 弟子。

漆雕子 十三篇。 孔子 弟子漆雕启 后。

宓子 十六篇。名不齐 ，字子贱 ，孔子 弟子。

景子 三篇。说宓子 语，似其弟子。

世子 二十一篇。名硕 ，陈 人也，七十子之弟子。

魏文侯 六篇。

李克 七篇。 子夏 弟子，为魏文侯相 。

公孙尼子 二十八篇。七十子之弟子。

孟子 十一篇。名轲 ，邹 人，子思 弟子，有列传 。

孙卿子 三十三篇。名况 ，赵 人，为齐稷下 祭酒，有列传 。

芈子 十八篇。名婴 ，齐 人，七十子之后。

内业 十五篇。不知作书者。

周史六弢 六篇。 惠 、襄 之间，或曰显王 时，或曰孔子 问焉。

周政 六篇。 周 时法度政教。

周法 九篇。法天地，立百官。

河间周制 十八篇。似河间献王 所述也。

谰言 十（一） 篇。不知作者，陈人君法度。

功议 四篇。不知作者，论功德事。

宁越 一篇。 中牟 人，为周威王 师。

王孙子 一篇。一曰巧心 。

公孙固 一篇。十八章。齐闵王 失国，（闲）〔问〕之，固 因为陈古今成败也。

李氏春秋 二篇。

羊子 四篇。百章。故秦 博士。

董子 一篇。名无心 ，难墨子 。

（侯） 〔俟〕子 一篇。

徐子 四十二篇。 宋外黄 人。

鲁仲连子 十四篇。有列传 。

平原君 七篇。 朱建 也。

虞氏春秋 十五篇。 虞卿 也。

高祖传 十三篇。 高祖 与大臣述古语及诏策也。

陆贾 二十三篇。

刘敬 三篇。

孝文传 十一篇。 文帝 所称及诏策。

贾山 八篇。

太常蓼侯孔臧 十篇。父聚 ，高祖 时以功臣封，臧 嗣爵。

贾谊 五十八篇。

河间献王 对上下三雍宫 三篇。

董仲舒 百二十三篇。

兒宽 九篇。

公孙弘 十篇。

终军 八篇。

吾丘寿王 六篇。

虞丘说 一篇。难孙卿 也。

庄助 四篇。

臣彭 四篇。

钩盾冗从李步昌 八篇。 宣帝 时数言事。

儒家言 十八篇。不知作者。

桓宽盐铁论 六十篇。

刘向 所序六十七篇。 新序 、说苑 、世说 、列女传颂图 也。

扬雄 所序三十八篇。 太玄 十九，法言 十三，乐 四，箴 二。

右儒五十三家，八百三十六篇。入扬雄 一家〔三〕十八篇。

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者也。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祖述尧舜 ，宪章文武 ，宗师仲尼 ，以重其言，于道最为高。孔子 曰：“如有所誉，其有所试。”唐虞 之隆，殷周 之盛，仲尼 之业，已试之效者也。然惑者既失精微，而辟者又随时抑扬，违离道本，苟以哗众取宠。后进循之，是以五经 乖析，儒学寖衰，此辟儒之患。

伊尹 五十一篇。 汤 相。

太公 二百三十七篇。 吕望 为周师尚父 ，本有道者。或有近世又以为太公 术者所增加也。 谋 八十一篇，言 七十一篇，兵 八十五篇。

辛甲 二十九篇。 纣臣 ，七十五谏而去，周 封之。

鬻子 二十二篇。名熊 ，为周 师，自文王 以下问焉，周 封为楚祖 。

莞子 八十六篇。名夷吾 ，相齐桓公 ，九合诸侯，不以兵车也，有列传 。

老子邻氏经传 四篇。姓李 ，名耳 ，邻氏 传其学。

老子傅氏经说 三十七篇。述老子 学。

老子徐氏经说 六篇。字少季 ，临淮 人，传老子 。

刘向说老子 四篇。

文子 九篇。 老子 弟子，与孔子 并时，而称周平王 问，似依托者也。

蜎子 十三篇。名渊 ，楚 人，老子 弟子。

关尹子 九篇。名喜 ，为关吏，老子 过关，喜 去吏而从之。

庄子 五十二篇。名周 ，宋 人。

列子 八篇。名圄寇 ，先庄子 ，庄子 称之。

老成子 十八篇。

长卢子 九篇。〔楚 人〕。

王狄子 一篇。

公子牟 四篇。 魏 之公子也，先庄子 ，庄子 称之。

田子 二十五篇。名骈 ，齐 人，游稷下 ，号天口骈 。

老莱子 十六篇。 楚 人，与孔子 同时。

黔娄子 四篇。 齐 隐士，守道不诎，威王 下之。

宫孙子 二篇。

鹖冠子 一篇。 楚 人，居深山，以鹖为冠。

周训 十四篇。

黄帝四经 四篇。

黄帝铭 六篇。

黄帝君臣 十篇。起六国 时，与老子 相似也。

杂黄帝 五十八篇。 六国 时贤者所作。

力牧 二十二篇。 六国 时所作，托之力牧 。力牧 ，黄帝 相。

孙子 十六篇。 六国 时。

捷子 二篇。 齐 人，武帝 时说。

曹羽 二篇。 楚 人，武帝 时说于齐王 。

郎中婴齐 十二篇。 武帝 时。

臣君子 二篇。 蜀 人。

郑长者 一篇。 六国 时。先韩子 ，韩子 称之。

楚子 三篇。

道家言 二篇。近世，不知作者。

右道三十七家，九百九十三篇。

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之术也。合于尧 之克攘，易 之嗛嗛。一谦而四益，此其所长也。及放者为之，则欲绝去礼学，兼弃仁义，曰独任清虚可以为治。

宋司星子韦 三篇。 景公 之史。

公梼生终始 十四篇。传邹僰 始终 书。

公孙发 二十二篇。 六国 时。

邹子 四十九篇。名衍 ，齐 人，为燕昭王 师，居稷下 ，号谈天衍 。

邹子终始 五十六篇。

乘丘子 五篇。 六国 时。

杜文公 五篇。 六国 时。

黄帝泰素 二十篇。 六国 时韩 诸公子所作。

南公 三十一篇。 六国 时。

容成子 十四篇。

张苍 十六篇。丞相北平侯 。

邹奭子 十二篇。 齐 人，号曰雕龙奭 。

闾丘子 十三篇。名快 ，魏 人，在南公 前。

冯促 十三篇。 郑人 。

将钜子 五篇。 六国 时。先南公 ，南公 称之。

五曹官制 五篇。 汉 制，似贾谊 所条。

周伯 十一篇。 齐 人，六国 时。

卫侯官 十二篇。近世，不知作者。

于长 天下忠臣 九篇。 平阴 人，近世。

公孙浑邪 十五篇。 平曲侯 。

杂阴阳 三十八篇。不知作者。

右阴阳二十一家，三百六十九篇。

阴阳家者流，盖出于羲和之官，敬顺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此其所长也。及拘者为之，则牵于禁忌，泥于小数，舍人事而任鬼神。

李子 三十二篇。名悝 ，相魏文侯 ，富国强兵。

商君 二十九篇。名鞅 ，姬 姓，卫 后也，相秦孝公 ，有列传 。

申子 六篇。名不害 ，京 人，相韩昭侯 ，终其身诸侯不敢侵韩 。

处子 九篇。

慎子 四十二篇。名到 ，先申韩 ，申韩 称之。

韩子 五十五篇。名非 ，韩 诸公子，使秦 ，李斯 害而杀之。

游棣子 一篇。

晁错 三十一篇。

燕十事 十篇，不知作者。

法家言 二篇。不知作者。

右法十家，二百一十七篇。

法家者流，盖出于理官，信赏必罚，以辅礼制。易 曰“先王以明罚饬法”，此其所长也。及刻者为之，则无教化，去仁爱，专任刑法而欲以致治，至于残害至亲，伤恩薄厚。

邓析 二篇。 郑 人，与子产 并时。

尹文子 一篇。说齐宣王 。先公孙龙 。

公孙龙子 十四篇。 赵 人。

成公生 五篇。与黄公 等同时。

惠子 一篇。名施 ，与庄子 并时。

黄公 四篇。名疵 ，为秦 博士，作歌诗，在秦 时歌诗中。

毛公 九篇。 赵 人，与公孙龙 等并游平原君赵胜 家。

右名七家，三十六篇。

名家者流，盖出于礼官。古者名位不同，礼亦异数。孔子 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其所长也。及譥者为之，则苟钩（ ） 〔 〕析乱而已。

尹佚 二篇。 周 臣，在成 、康 时也。

田俅子 三篇。先韩子 。

我子 一篇。

随巢子 六篇。 墨翟 弟子。

胡非子 三篇。 墨翟 弟子。

墨子 七十一篇。名翟 ，为宋 大夫，在孔子 后。

右墨六家，八十六篇。

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守。茅屋采椽，是以贵俭；养三老五更，是以兼爱；选士大射，是以上贤；宗祀严父，是以右鬼；顺四时而行，是以非命；以孝视天下，是以上同：此其所长也。及蔽者为之，见俭之利，因以非礼，推兼爱之意，而不知别亲疏。

苏子 三十一篇。名秦 ，有列传 。

张子 十篇。名仪 ，有列传 。

庞煖 二篇。为燕 将。

阙子 一篇。

国筮子 十七篇。

秦 零陵令信 一篇。难秦 相李斯 。

蒯子 五篇。名通 。

邹阳 七篇。

主父偃 二十八篇。

徐乐 一篇。

庄安 一篇。

待诏金马聊苍 三篇。 赵 人，武帝 时。

右从横十二家，百七篇。

从横家者流，盖出于行人之官。孔子 曰：“诵诗 三百，使于四方， 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又曰：“使乎，使乎！”言其当权事制宜，受命而不受辞，此其所长也。及邪人为之，则上诈谖而弃其信。

孔甲 盘盂 二十六篇。 黄帝 之史，或曰夏 帝孔甲 ，似皆非。

大 三十七篇。传言禹 所作，其文似后世语。

五子胥 八篇。名员 ，春秋 时为吴 将，忠直遇谗死。

子晚子 三十五篇。 齐 人，好议兵，与司马法 相似。

由余 三篇。 戎 人，秦穆公 聘以为大夫。

尉缭 （子）二十九篇。 六国 时。

尸子 二十篇。名佼 ，鲁 人，秦 相商君 师之。鞅 死，佼 逃入蜀 。

吕氏春秋 二十六篇。秦 相吕不韦 辑智略士作。

淮南内 二十一篇。王安 。

淮南外 三十三篇。

东方朔 二十篇。

伯象先生 一篇。

荆轲论 五篇。 轲 为燕 刺秦 王，不成而死，司马相如 等论之。

吴子 一篇。

公孙尼 一篇。

博士臣贤对 一篇。 汉 世，难韩子 、商君 。

臣说 三篇。 武帝 时（所）作赋。

解子簿书 三十五篇。

推杂书 八十七篇。

杂家言 一篇。王伯，不知作者。

右杂二十家，四百三篇。入兵法。

杂家者流，盖出于议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国体之有此，见王治之无不贯，此其所长也。及荡者为之，则漫羡而无所归心。

神农 二十篇。六国 时，诸子疾时（念）〔怠〕于农业，道耕农事，托之神农 。

野老 十七篇。 六国 时，在齐 、楚 间。

宰氏 十七篇。不知何世。

董安国 十六篇。 汉 代内史，不知何帝时。

尹都尉 十四篇。不知何世。

赵氏 五篇。不知何世。

氾胜之 十八篇。 成帝 时为议郎。

王氏 六篇。不知何世。

蔡癸 一篇。 宣帝 时，以言便宜，至弘农 太守。

右农九家，百一十四篇

农家者流，盖出于农稷之官，播百谷，劝耕桑，以足衣食，故八政一曰食，二曰货。孔子 曰“所重民食”，此其所长也。及鄙者为之，以为无所事圣王，欲使君臣并耕， 上下之序。

伊尹说 二十七篇。其语浅薄，似依托也。

鬻子说 十九篇。后世所加。

周考 七十六篇。考周 事也。

青史子 五十七篇。古史官记事也。

师旷 六篇。见春秋 ，其言浅薄，本与此同，似因托之。

务成子 十一篇。称尧 问，非古语。

宋子 十八篇。 孙卿 道宋子 ，其言黄老 意。

天乙 三篇。 天乙 谓汤 ，其言非殷 时，皆依托也。

黄帝说 四十篇。迂诞依托。

封禅方说 十八篇。 武帝 时。

待诏臣饶心术 二十五篇。 武帝 时。

待诏臣安成未央术 一篇。

臣寿周纪 七篇。 项国圉 人，宣帝 时。

虞初周说 九百四十三篇。 河南 人，武帝 时以方士侍郎（陇）〔号〕黄车使者 。

百家 百三十九卷。

右小说十五家，千三百八十篇。

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涂说者之所造也。孔子 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弗为也。”然亦弗灭也。闾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缀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刍荛狂夫之议也。

凡诸子百八十九家，四千三百二十四篇。出蹴 一家，二十五篇。

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皆起于王道既微，诸侯力政，时君世主，好恶殊方，是以九家之（说） 〔术〕蠭出并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驰说，取合诸侯。其言虽殊，辟犹水火，相灭亦相生也。仁之与义，敬之与和，相反而皆相成也。易 曰：“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 百虑。”今异家者各推所长，穷知究虑，以明其指，虽有蔽短，合其要归，亦六经 之支与流裔。使其人遭明王圣主，得其所折中，皆股肱之材已。仲尼 有言：“礼失而求诸野。”，方今去圣久远，道术缺废，无所更索，彼九家者，不犹瘉于野乎？若能修六艺之术，而观此九家之言，舍短取长，则可以通万方之略矣。

屈原 赋二十五篇。 楚怀王 大夫，有列传 。

唐勒 赋四篇。 楚 人。

宋玉 赋十六篇。 楚 人，与唐勒 并时，在屈原 后也。

赵幽王 赋一篇。

庄夫子 赋二十四篇。名忌 ，吴 人。

贾谊 赋七篇。

枚乘 赋九篇。

司马相如 赋二十九篇。

淮南王 赋八十二篇。

淮南王 群臣赋四十四篇。

太常蓼侯孔臧 赋二十篇。

阳丘侯刘隁 赋十九篇。

吾丘寿王 赋十五篇。

蔡甲 赋一篇。

上所自造赋二篇。。

兒宽 赋二篇。

光禄大夫张子侨 赋三篇。与王褒 同时也。

阳成侯刘德 赋九篇。

刘向 赋三十三篇。

王褒 赋十六篇。

右赋二十家，三百六十一篇。

陆贾 赋三篇。

枚皋 赋百二十篇。

朱建 赋二篇。

常侍郎庄匆奇 赋十一篇。 枚皋 同时。

严助 赋三十五篇。

朱买臣 赋三篇。

宗正刘辟彊 赋八篇。

司马迁 赋八篇。

郎中臣婴齐 赋十篇。

臣说 赋九篇。

臣吾 赋十八篇。

辽东 太守苏季 赋一篇。

萧望之 赋四篇。

河内 太守徐明 赋三篇。字长君 ，东海 人，元 、成 世历五郡太守，有能名。

给事黄门侍郎李息 赋九篇。

淮阳宪王 赋二篇。

扬雄 赋十二篇。

待诏冯商 赋九篇。

博士弟子杜参 赋二篇。

车郎张丰 赋三篇。 张子侨 子。

骠骑将军朱宇 赋三篇。

右赋二十一家，二百七十四篇。入扬雄 八篇。

孙卿 赋十篇。

秦 时杂赋九篇。

李思 孝景皇帝颂 十五篇。

广川惠王越 赋五篇。

长沙王 群臣赋三篇。

魏 内史赋二篇。

东暆 令延年 赋七篇。

卫士令李忠 赋二篇。

张偃 赋二篇。

贾充 赋四篇。

张仁 赋六篇。

秦充 赋二篇。

李步昌 赋二篇。

侍郎谢多 赋十篇。

平阳公主 舍人周长孺 赋二篇。

雒阳锜华 赋九篇。

眭弘 赋一篇。

别栩阳 赋五篇。

臣昌市 赋六篇。

臣义 赋二篇。

黄门书者假史王商 赋十三篇。

侍中徐博 赋四篇。

黄门书者王广吕嘉 赋五篇。

汉中 都尉丞华龙 赋二篇。

左冯翊史路恭 赋八篇。

右赋二十五家，百三十六篇。

客主赋 十八篇。

杂行出及颂德赋 二十四篇。

杂四夷及兵赋 二十篇。

杂中贤失意赋 十二篇。

杂思慕悲哀死赋 十六篇。

杂鼓琴剑戏赋 十三篇。

杂山陵水泡云气雨旱赋 十六篇。

杂禽兽六畜昆虫赋 十八篇。

杂器械草木赋 三十三篇。

（文） 〔大〕杂赋 三十四篇。

成相杂辞 十一篇。

隐书 十八篇。

右杂赋十二家，二百三十三篇。

高祖歌诗 二篇。

泰一杂甘泉寿宫歌诗 十四篇。

宗庙歌诗 五篇。

汉兴以来兵所诛灭歌诗 十四篇。

出行巡狩及游歌诗 十篇。

临江王及愁思节士歌诗 四篇。

李夫人及幸贵人歌诗 三篇。

诏赐中山靖王子哙及孺子妾冰未央材人歌诗 四篇。

吴楚汝南歌诗 十五篇。

燕代讴雁门云中陇西歌诗 九篇。

邯郸河间歌诗 四篇。

齐郑歌诗 四篇。

淮南歌诗 四篇。

左冯翊秦歌诗 三篇。

京兆尹秦歌诗 五篇。

河东蒲反歌诗 一篇。

黄门倡车忠等歌诗 十五篇。

杂各有主名歌诗 十篇。

杂歌诗 九篇。

雒阳歌诗 四篇。

河南周歌诗 七篇。

河南周歌声曲折 七篇。

周谣歌诗 七十五篇。

周谣歌诗声曲折 七十五篇。

诸神歌诗 三篇。

送迎灵颂歌诗 三篇。

周歌诗 二篇

南郡歌诗 五篇。

右歌诗二十八家，三百一十四篇。

凡诗赋百六家，千三百一十八篇。入扬雄 八篇。

传曰：“不歌而诵谓之赋，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言感物造 ；材知深美，可与图事，故可以为列大夫也。古者诸侯卿大夫交接邻国，以微言相感，当揖让之时，必称诗 以谕其志，盖以别贤不肖而观盛衰焉。故孔子 曰“不学诗 ，无以言”也。春秋 之后，周 道寖坏，聘问歌咏不行于列国，学诗 之士逸在布衣，而贤人失志之赋作矣。大儒孙卿 及楚 臣屈原 离谗忧国，皆作赋以风，咸有恻隐古诗之义。其后宋玉 、唐勒 ，汉 兴枚乘 、司马相如 ，下及扬子云 ，竞为侈丽闳衍之词，没其风谕之义。是以扬子 悔之，曰：“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如孔氏 之门人用赋也，则贾谊 登堂，相如 入室矣，如其不用何！”自孝武 立乐府而采歌谣，于是有代赵 之讴，秦楚 之风，皆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亦可以观风俗，知薄厚云。〔序〕诗赋为五种。

吴孙子兵法 八十二篇。图九卷。

齐孙子 八十九篇。 图 四卷。

公孙鞅 二十七篇。

吴起 四十八篇。有列传 。

范蠡 二篇。 越王句践 臣也。

大夫種 二篇。与范蠡 俱事句践 。

（季） 〔李〕子 十篇。

娷 一篇。

兵春秋 一篇。

庞煖 三篇。

兒良 一篇。

广武君 一篇。 李左车 。

韩信 三篇。

右兵权谋十三家，二百五十九篇。省伊尹 、太公 、管子 、孙卿子 、鹖冠子 、苏子 、蒯通 、陆贾 、淮南王 二百五十九种，出司马法 入礼也。

权谋者，以正守国，以奇用兵，先计而后战，兼形势，包阴阳，用技巧者也。

楚兵法 七篇。图四卷。

蚩尤 二篇。见吕刑 。

孙轸 五篇。图二卷。

繇叙 二篇。

王孙 十六篇。图五卷。

尉缭 三十一篇。

魏公子 二十一篇。图十卷。名无忌 ，有列传 。

景子 十三篇。

李良 三篇。

丁子 一篇。

项王 一篇。名籍 。

右兵形势十一家，九十二篇，图十八卷。

形势者，雷动风举，后发而先至，离合背鄉，变化无常，以轻疾制敌者也。

太壹兵法 一篇。

天一兵法 三十五篇。

神农兵法 一篇。

黄帝 十六篇。图三卷。

封胡 五篇。 黄帝 臣，依托也。

风后 十三篇。图二卷。黄帝 臣，依托也。

力牧 十五篇。 黄帝 臣，依托也。

冶子 一篇。图一卷。

鬼容区 三篇。图一卷。黄帝 臣，依托。

地典 六篇。

孟子 一篇。

东父 三十一篇。

师旷 八篇。 晋平公 臣。

苌弘 十五篇。 周 史。

别成子望军气 六篇。图三卷。

辟兵威胜方 七十篇。

右阴阳十六家，二百四十九篇，图十卷。

阴阳者，顺时而发，推刑德，随斗击，因五胜，假鬼神而为助者也。

鲍子兵法 十篇。图一卷。

五子胥 十篇。图一卷。

公胜子 五篇。

苗子 五篇。图一卷。

逢门射法 二篇。

阴通成射法 十一篇。

李将军射法 三篇。

魏氏射法 六篇。

强弩将军王围射法 五卷。

望远连弩射法具 十五篇。

护军射师王贺射书 五篇。

蒲苴子弋法 四篇。

剑道 三十八篇。

手搏 六篇。

杂家兵法 五十七篇。

蹴 二十五篇。

右兵技巧十三家，百九十九篇。省墨子 重，入蹴 也。

技巧者，习手足，便器械，积机关，以立攻守之胜者也。

凡兵书五十三家，七百九十篇，图四十三卷。省十家二百七十一篇重，入蹴 一家二十五篇，出司马法 百五十五篇入礼也。

兵家者，盖出古司马之职，王官之武备也。洪范 八政，八曰师。 孔子 曰为国者“足食足兵”，“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明兵之重也。易曰“古者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其用上矣。后世耀金为刃，割革为甲，器械甚备。下及汤武 受命，以师克乱而济百姓，动之以仁义，行之以礼让，司马法 是其遗事也。自春秋 至于战国 ，出奇设伏，变诈之兵并作。汉 兴，张良 、韩信 序次兵法，凡百八十二家，删取要用，定著三十五家。诸吕 用事而盗取之。武帝 时，军政杨仆 捃摭遗逸，纪奏兵录，犹未能备。至于孝成 ，命任宏 论次兵书为四种。

泰壹杂子星 二十八卷。

五残杂变星 二十一卷。

黄帝杂子气 三十三篇。

常从日月星气 二十一卷。

皇公杂子星 二十二卷。

淮南杂子星 十九卷。

泰壹杂子云雨 三十四卷。

国章观霓云雨 三十四卷。

泰阶六符 一卷。

金度玉衡汉五星客流出入 八篇。

汉五星彗客行事占验 八卷。

汉日旁气行事占验 三卷。

汉流星行事占验 八卷。

汉日旁气行占验 十三卷。

汉日食月晕杂变行事占验 十三卷。

海中星占验 十二卷。

海中五星经杂事 二十二卷。

海中五星顺逆 二十八卷。

海中二十八宿国分 二十八卷。

海中二十八宿臣分 二十八卷。

海中日月彗虹杂占 十八卷。

图书秘记 十七篇。

右天文二十一家，四百四十五卷。

天文者，序二十八宿，步五星日月，以纪吉凶之象，圣王所以参政也。易 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然星事 悍，非湛密者弗能由也。 夫观景以谴形，非明王亦不能服听也。以不能由之臣，谏不能听之王，此所以两有患也。

黄帝五家历 三十三卷。

颛顼历 二十一卷。

颛顼五星历 十四卷。

日月宿历 十三卷。

夏殷周鲁历 十四卷。

天历大历 十八卷。

汉元殷周谍历 十七卷。

耿昌月行帛图 二百三十二卷。

耿昌月行度 二卷。

传周五星行度 三十九卷。

律历数法 三卷。

自古五星宿纪 三十卷。

太岁谋日晷 二十九卷。

帝王诸侯世谱 二十卷。

古来帝王年谱 五卷。

日晷书 三十四卷。

许商算术 二十六卷。

杜忠算术 十六卷。

右历谱十八家，六百六卷。

历谱者，序四时之位，正分至之节，会日月五星之辰，以考寒暑杀生之实。故圣王必正历数，以定三统服色之制，又以探知五星日月之会。凶厄之患，吉隆之喜，其术皆出焉。此圣人知命之术也，非天下之至材，其孰与焉！道之乱也，患出于小人而强欲知天道者，坏大以为小，削远以为近，是以道术破碎而难知也。

泰一阴阳 二十三卷。

黄帝阴阳 二十五卷。

黄帝诸子论阴阳 二十五卷。

诸王子论阴阳 二十五卷。

太元阴阳 二十六卷。

三典阴阳谈论 二十七卷。

神农大幽五行 二十七卷。

四时五行经 二十六卷。

猛子闾昭 二十五卷。

阴阳五行时令 十九卷。

堪舆金匮 十四卷。

务成子灾异应 十四卷。

十二典灾异应 十二卷。

钟律灾异 二十六卷。

钟律丛辰日苑 二十三卷。

钟律消息 二十九卷。

黄钟 七卷。

天一 六卷。

泰一 二十（二）九卷。

刑德 七卷。

风鼓六甲 二十四卷。

风后孤虚 二十卷。

六合随典 二十五卷。

转位十二神 二十五卷。

羡门式法 二十卷。

羡门式 二十卷。

文解六甲 十八卷。

文解二十八宿 二十八卷。

五音奇胲用兵 二十三卷。

五音奇胲刑德 二十一卷。

五音定名 十五卷。

右五行三十一家，六百五十二卷。

五行者，五常之形气也。书 云“初一曰五行，次二曰羞用五事”，言进用五事以顺五行也。貌、言、视、听、思心失，而五行之序乱，五星之变作，皆出于律历之数而分为一者也。其法亦起五德终始，推其极则无不至。而小数家因此以为吉凶，而行于世，寖以相乱。

龟书 五十二卷。

夏龟 二十六卷。

南龟书 二十八卷。

巨龟 三十六卷。

杂龟 十六卷。

蓍书 二十八卷。

周易 三十八卷。

周易明堂 二十六卷。

周易随曲射匿 五十卷。

大筮衍易 二十八卷。

大次杂易 三十卷。

鼠序卜黄 二十五卷。

於陵钦易吉凶 二十三卷。

任良易旗 七十一卷。

易卦八具 。

右蓍龟十五家，四百一卷。

蓍龟者，圣人之所用也。书 曰：“女则有大疑，谋及卜筮。”易 曰：“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善于蓍龟。”“是故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向，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及至衰世，解于齐戒，而娄烦卜筮，神明不应。故筮渎不告，易 以为忌；龟厌不告，诗 以为刺。

黄帝长柳占梦 十一卷。

甘德长柳占梦 二十卷。

武禁相衣器 十四卷。

嚏耳鸣杂占 十六卷。

祯祥变怪 二十一卷。

人鬼精物六畜变怪 二十一卷。

变怪诰咎 十三卷。

执不祥劾鬼物 八卷。

请官除 祥 十九卷。

禳祀天文 十八卷。

请祷致福 十九卷。

请雨止雨 二十六卷。

泰壹杂子候岁 二十二卷。

子赣杂子候岁 二十六卷。

五法积贮宝臧 二十三卷。

神农教田相土耕种 十四卷。

昭明子钓种生鱼鳖 八卷。

种树臧果相蚕 十三卷。

右杂占十八家，三百一十三卷。

杂占者，纪百事之象，候善恶之征。易 曰：“占事知来。”众占非一，而梦为大，故周 有其官。而诗 载熊罴虺蛇众鱼旐 之梦，著明大人之占，以考吉凶，盖参卜筮。春秋 之说 也，曰：“人之所忌，其气炎以取之， 由人兴也。人失常则 兴，人无衅焉，沃不自作。”故曰：“德胜不祥，义厌不惠。”桑谷共生，大戊 以兴；鸲雉登鼎，武丁 为宗。然惑者不稽诸躬，而忌 之见，是以诗 刺“召彼故老，讯之占梦”，伤其舍本而忧末，不能胜凶咎也。

山海经 十三篇。

国朝 七卷。

宫宅地形 二十卷。

相人 二十四卷。

相宝剑刀 二十卷。

相六畜 三十八卷。

右形法六家，百二十二卷。

形法者，大举九州之势以立城郭室舍形，人及六畜骨法之度数、器物之形容以求其声气贵贱吉凶。犹律有长短，而各征其声，非有鬼神，数自然也。然形与气相首尾，亦有有其形而无其气，有其气而无其形，此精微之独异也。

凡数术百九十家，二千五百二十八卷。

数术者，皆明堂羲和史卜之职也。史官之废久矣，其书既不能具，虽有其书而无其人。易 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春秋 时鲁 有梓慎 ，郑 有裨灶 ，晋 有卜偃 ，宋 有子韦 。六国 时楚 有甘公 ，魏 有石申夫 。汉 有唐都 ，庶得粗觕。盖有因而成易，无因而成难，故因旧书以序数术为六种。

黄帝内经 十八卷。

外经 三十（九） 〔七〕卷。

扁鹊内经 九卷。

外经 十二卷。

白氏内经 三十八卷。

外经 三十六卷。

旁篇 二十五卷。

右医经七家，二百一十六卷。

医经者，原人血脉经（络） 〔落〕骨髓阴阳表里，以起百病之本，死生之分，而用度箴石汤火所施，调百药齐和之所宜。至齐之得，犹慈石取铁，以物相使。拙者失理，以瘉为剧，（以死为生） 〔以生为死〕。

五藏六府痹十二病方 三十卷。

五藏六府疝十六病方 四十卷。

五藏六府瘅十二病方 四十卷。

风寒热十六病方 二十六卷。

泰始黄帝扁鹊俞拊方 二十三卷。

五藏伤中十一病方 三十一卷。

客疾五藏狂颠病方 十七卷。

金创疭瘛方 三十卷。

妇人婴儿方 十九卷。

汤液经法 三十二卷。

神农黄帝食禁 七卷。

右经方十一家，二百七十四卷。

经方者，本草石之寒温，量疾病之浅深，假药味之滋，因气感之宜，辩五苦六辛，致水火之齐，以通闭解结，反之于平。及失其宜者，以热益热，以寒增寒，精气内伤，不见于外，是所独失也。故谚曰：“有病不治，常得中医。”

容成阴道 二十六卷。

务成子阴道 三十六卷。

尧舜阴道 二十三卷。

汤盘庚阴道 二十卷。

天老杂子阴道 二十五卷。

天一阴道 二十四卷。

黄帝三王养阳方 二十卷。

三家内房有子方 十七卷。

右房中八家，百八十六卷。

房中者，（性情） 〔情性〕之极，至道之际，是以圣王制外乐以禁内情，而为之节文。传曰：“先王之作乐，所以节百事也。”乐而有节，则和平寿考。及迷者弗顾，以生疾而陨性命。

宓戏杂子道 二十篇。

上圣杂子道 二十六卷。

道要杂子 十八卷。

黄帝杂子步引 十二卷。

黄帝岐伯按摩 十卷。

黄帝杂子芝菌 十八卷。

黄帝杂子十九家方 二十一卷。

泰壹杂子十五家方 二十二卷。

神农杂子技道 二十三卷。

泰壹杂子黄冶 三十一卷。

右神仙十家，二百五卷。

神仙者，所以保性命之真，而游求于其外者也。聊以荡意平心，同死生之域，而无怵惕于胸中。然而或者专以为务，则诞欺怪迂之文弥以益多，非圣王之所以教也。孔子 曰：“索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不为之矣。”

凡方技三十六家，八百六十八卷。

方技者，皆生生之具，王官之一守也。太古有岐伯 、俞拊 ，中世有扁鹊 、秦和 ，盖论病以及国，原诊以知政。汉 兴有仓公 。今其技术晻昧，故论其书，以序方技为四种。

大凡书，六略三十八种，五百九十六家，万三千二百六十九卷。入三家，五十篇，省兵十家。

汉书卷三十一　陈胜项籍传第一

陈胜 字涉 ，阳城 人。吴广 ，字叔 ，阳夏 人也。胜 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然甚久，曰：“苟富贵，无相忘！”佣者笑而应曰：“若为佣耕，何富贵也？”胜 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秦二世 元年秋七月，发闾左戍渔阳 九百人，胜 、广 皆为屯长。行至蕲大泽乡 ，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斩，胜 、广 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胜 曰：“天下苦秦 久矣。吾闻二世 ，少子，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 。扶苏 以数谏故不得立，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 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项燕 为楚 将，数有功，爱士卒，楚 人怜之。或以为在。今诚以吾众为天下倡，宜多应者。”广 以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胜 、广 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 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亨食，得书，已怪之矣。又间令广 之次所旁丛祠中，夜构火，狐鸣呼曰：“大楚 兴，陈胜 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指目胜 、广 。

胜 、广 素爱人，士卒多为用。将尉醉，广 故数言欲亡，忿尉，令辱之，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 。尉剑挺，广 起夺而杀尉。胜 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当斩。藉弟令毋斩，而戍死者固什六七。且壮士不死则已，死则举大名耳。侯王将相，宁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令。”乃诈称公子扶苏 、项燕 ，从民望也。袒右，称大楚 。为坛而盟，祭以尉首。胜 自立为将军，广 为都尉。攻大泽乡 ，拔之。收兵而攻蕲 ，蕲 下。乃令符离 人葛婴 将兵徇蕲 以东，攻铚 、酂 、苦 、柘 、谯 ，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陈 ，兵车六七百乘，骑千馀，卒数万人。攻陈 ，陈 守令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不胜，守丞死。乃入据陈 。数日，号召三老豪桀会计事。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 ，复立楚 之社稷，功宜为王。”胜 乃立为王，号（为） 张楚 。

于是诸郡县苦秦 吏暴，皆杀其长吏，将以应胜 。乃以广 为假王，监诸将以西击荥阳 。令陈 人武臣 、张耳 、陈馀 徇赵 ，汝阴 人邓宗 徇九江郡 。当此时，楚 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

葛婴 至东城 ，立襄彊 为楚王 。后闻胜 已立，因杀襄彊 ，还报。至陈 ，胜 杀婴 ，令魏 人周市 北徇魏 地。广 围荥阳 。李由 为三川 守守荥阳 ，广 不能下。胜 征国之豪桀与计，以上蔡 人房君蔡赐 为上柱国。

周文 ，陈 贤人也，尝为项燕 军视日，事春申君 ，自言习兵。胜 与之将军印，西击秦 。行收兵至关，车千乘，卒十万，至戏 ，军焉。秦 令少府章邯 免骊山 徒、人奴产子，悉发以击楚 军，大败之。周文 走出关，止屯曹阳 。二月馀，章邯 追败之，复走黾池 。十馀日，章邯 击，大破之。周文 自刭，军遂不战。

武臣 至邯郸 ，自立为赵王 ，陈馀 为大将军，张耳 、召骚 为左右丞相。胜 怒，捕系武臣 等家室，欲诛之。柱国曰：“秦 未亡而诛赵王 将相家属，此生一秦 ，不如因立之。”胜 乃遣使者贺赵 ，而徙系武臣 等家属宫中。而封张耳 子敖为成都君 ，趣赵 兵亟入关。赵王 将相相与谋曰：“王王赵 ，非楚 意也。楚 已诛秦 ，必加兵于赵 。计莫如毋西兵，使使北徇燕 地以自广。赵 南据大河 ，北有燕代 ，楚 虽胜秦 ，不敢制赵 ，若不胜秦 ，必重赵 。赵 承秦楚 之敝，可以得志于天下。”赵王 以为然，因不西兵，而遣故上谷 卒史韩广 将兵北徇燕 。

燕 地贵人豪桀谓韩广 曰：“楚赵 皆已立王。燕 虽小，亦万乘之国也，愿将军立为王。”韩广 曰：“广 母在赵 ，不可。”燕 人曰：“赵 方西忧秦 ，南忧楚 ，其力不能禁我。且以楚 之强，不敢害赵王 将相之家，今赵 （又） 〔独〕安敢害将军（之） 家乎？”韩广 以为然，乃自立为燕王 。居数月，赵 奉燕王 母家属归之。

是时，诸将徇地者不可胜数。周市 北至狄 ，狄 人田儋 杀狄 令，自立为齐王 ，反击周市 。市 军散，还至魏 地，立魏 后故宁陵君咎 为魏王 。咎 在胜 所，不得之魏 。魏 地已定，欲立周市 为王，市 不肯。使者五反，胜 乃立宁陵君 为魏王 ，遣之国。周市 为相。

将军田臧 等相与谋曰：“周章 军已破，秦 兵且至，我守荥阳城 不能下，秦 军至，必大败。不如少遗兵，足以守荥阳 ，悉精兵迎秦 军。今假王骄，不知兵权，不可与计，非诛之，事恐败。”因相与矫陈王 令以诛吴广 ，献其首于胜 。胜 使赐田臧楚 令尹印，使为上将。田臧 乃使诸将李归 等守荥阳城 ，自以精兵西迎秦 军于敖仓 。与战，田臧 死，军破。章 邯 进击李归 等荥阳 下，破之，李归 死。

阳城 人邓说 将兵居郯 ，章邯 别将击破之，邓说 走陈 。铚 人五逢 将兵居许 ，章邯 击破之。五逢 亦走陈 。胜 诛邓说 。

胜 初立时，凌 人秦嘉 、铚 人董 、符离 人朱鸡石 、取虑 人郑布 、徐 人丁疾 等皆特起，将兵围东海 守于郯 。胜 闻，乃使武平君畔 为将军，监郯 下军。秦嘉 自立为大司马，恶属人，告军吏曰：“武平君 年少，不知兵事，勿听。”因矫以王命杀武平君畔 。

章邯 已破五逢 ，击陈 ，柱国房君 死。章邯 又进击陈 西张贺 军。胜 出临战，军破，张贺 死。腊月，胜 之汝阴 ，还至下城父 ，其御庄贾 杀胜 以降秦 。葬砀 ，谥曰隐王 。

胜 故涓人将军吕臣 为苍头军，起新阳 ，攻陈 下之，杀庄贾 ，复以陈 为楚 。

初，胜 令铚 人宋留 将兵定南阳 ，入武关 。留 已徇南阳 ，闻胜 死，南阳 复为秦 。宋留 不能入武关 ，乃东至新蔡 ，遇秦 军，宋留 以军降秦 。秦 传留 至咸阳 ，车裂留 以徇。

秦嘉 等闻胜 军败，乃立景驹 为楚王 ，引兵之方与 ，欲击秦 军济阴 下。使公孙庆 使齐王 ，欲与并力俱进。齐王 曰：“陈王 战败，未知其死生，楚 安得不请而立王？”公孙庆 曰：“齐 不请楚 而立王，楚 何故请齐 而立王？且楚 首事，当令于天下。”田儋 杀公孙庆 。

秦 左右校复攻陈 ，下之。吕将军 走，徼兵复聚，与番 盗英布 相遇，攻击秦 左右校，破之青波 ，复以陈 为楚 。会项梁 立怀王 孙心 为楚王 。

陈胜 王凡六月。初为王，其故人尝与佣耕者闻之，乃之陈 ，叩宫门曰：“吾欲见涉 。”宫门令欲缚之。自辩数，乃置，不肯为通。胜 出，遮道而呼涉。乃召见，载与归。入宫，见殿屋帷帐，客曰：“夥，涉 之为王沈沈者！”楚 人谓多为夥，故天下传之，“夥涉 为王”，由陈涉 始。客出入愈益发舒，言胜 故情。或言“客愚无知，专妄言，轻威。”胜 斩之。诸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胜 者。以朱防 为中正，胡武 为司过，主司群臣。诸将徇地，至，令之不是者，系而罪之。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不下吏，辄自治。胜 信用之，诸将以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

胜 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 。高祖 时为胜 置守冢于砀 ，至今血食。王莽 败，乃绝。

项籍 字羽 ，下相 人也。初起，年二十四。其季父梁 ，梁 父即楚 名将项燕 者也。家世楚 将，封于项 ，故姓项氏 。

籍 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去。梁 怒之。籍 曰：“书足记姓名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耳。”于是梁 奇其意，乃教以兵法。籍 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梁 尝有栎阳 逮，请蕲 狱掾曹咎 书抵栎阳 狱史司马欣 ，以故事皆已。梁 尝杀人，与籍 避仇吴中 。吴中 贤士大夫皆出梁 下。每有大徭役及丧，梁 常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子弟，以知其能。秦始皇帝 东游会稽 ，渡浙江 ，梁 与籍 观。籍 曰：“彼可取而代也。”梁 掩其口，曰：“无妄言，族矣！”梁 以此奇籍 。籍 长八尺二寸，力扛鼎，才气过人。吴中 （弟子） 〔子弟〕皆惮籍 。

秦二世 元年，陈胜 起。九月，会稽 假守通 素贤梁 ，乃召与计事。梁曰：“方今江西 皆反秦 ，此亦天亡秦 时也。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守叹曰：“闻夫子楚 将世家，唯足下耳！”梁 曰：“吴 有奇士桓楚 ，亡在泽中，人莫知其处，独籍 知之。”梁 乃戒籍 持剑居外待。梁 复入，与守语曰：“请召籍 ，使受令召桓楚 。”籍 入，梁 眴籍 曰：“可行矣！”籍 遂拔剑击斩守。梁 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惊扰，籍 所击杀数十百人。府中皆詟伏，莫敢复起。梁 乃召故人所知豪吏，谕以所为，遂举吴中 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部署豪桀为校尉、候、司马。有一人不得官，自言。梁 曰：“某时某丧，使公主某事，不能办，以故不任公。”众乃皆服。梁 为会稽 将，籍 为裨将，徇下县。

秦 二年，广陵 人召平 为陈胜 徇广陵 ，未下。闻陈胜 败走，秦 将章邯 且至，乃渡江 矫陈王 令，拜梁 为楚 上柱国，曰：“江东 已定，急引兵西击秦 。”梁 乃以八千人渡江 而西。闻陈婴 已下东阳 ，使使欲与连和俱西。陈婴 者，故东阳 令史，居县，素信，为长者。东阳 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千人，欲立长，无適用，乃请陈婴 。婴 谢不能，遂强立之，县中从之者得二万人。欲立婴 为王，异军苍头特起。婴 母谓婴曰：“自吾为乃家妇，闻先故未曾贵。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 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 世世将家，有名于楚 ，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 必矣。”其众从之，乃以其兵属梁 。梁 渡淮 ，英布 、蒲将军 亦以其兵属焉。凡六七万人，军下邳 。

是时，秦嘉 已立景驹 为楚王 ，军彭城 东，欲以距梁 。梁 谓军吏曰：“陈王 首事，战不利，未闻所在。今秦嘉 背陈王 立景驹 ，大逆亡道。”乃引兵击秦嘉 。〔嘉 〕军败走，追至胡陵 。嘉 还战一日，嘉 死，军降。景驹 走死梁 地，梁已并秦嘉 军，〔军〕胡陵 ，将引而西。章邯 至栗，梁 使别 将朱鸡石 、馀樊君 与战。馀樊 君死。朱鸡石 败，亡走胡陵 。梁 乃引兵入薛 ，诛朱鸡石 。梁 前使羽 别攻襄城 ，襄城 坚守不下。已拔，皆坑之，还报梁 。闻陈王 定死，召诸别将会薛 计事。时沛公 亦从沛往。

居鄛 人范增 年七十，素好奇计，往说梁 曰：“陈胜 败固当。夫秦 灭六国，楚 最亡罪，自怀王 入秦 不反，楚 人怜之至今，故南公 称曰‘楚 虽三户，亡秦 必楚 ’。今陈胜 首事，不立楚 后，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 ，楚 蠭起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 将，为能复立楚 之后也。”于是梁 乃求楚怀王 孙心 ，在民间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怀王 ，从民望也。陈婴 为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 都盱台 。梁 自号武信君 ，引兵攻亢父 。

初，章邯 既杀齐王田儋 于临菑 ，田假 复自立为齐王 。儋 弟荣 走保东阿 ，章邯 追围之。梁 引兵救东阿 ，大破秦 军东阿 。田荣 即引兵归，逐王假 。假 亡走楚，相田角 亡走赵 。角 弟閒 ，故将，居赵 不敢归。田荣 立儋 子市 为齐王 。梁 已破东阿 下军，遂追秦 军。数使使趣齐 兵俱西。荣 曰：“楚 杀田假 ，赵 杀田角 、田閒 ，乃发兵。”梁 曰：“田假 与国之王，穷来归我，不忍杀。”赵 亦不杀角 、 以市于齐 。齐 遂不肯发兵助楚 。梁 使羽 与沛公 别攻城阳 ，屠之。西破秦 军濮阳 东，秦 兵收入濮阳 。沛公 、羽 攻定陶 。定陶 未下，去，西略地至雍丘 ，大破秦 军，斩李由 。还攻外黄 ，外黄 未下。

梁 起东阿 ，比至定陶 ，再破秦 军，羽 等又斩李由 ，益轻秦 ，有骄色。宋义 谏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少惰矣，秦 兵日益，臣为君畏之。”梁 不听。乃使宋义 于齐 。道遇齐 使者高陵君显 ，曰：“公将见武信君 乎？”曰：“然”。义 曰：“臣论武信君 军必败。公徐行则免，疾行则及祸。”秦 果悉起兵益章邯 ，夜衔枚击楚 ，大破之定陶 ，梁 死。沛公 与羽 去外黄 ，攻陈留 ，陈留 坚守不下。沛公 、羽 相与谋曰：“今梁 军败，士卒恐。”乃与吕臣俱 引兵而东。吕臣 军彭城 东，羽 军彭城 西，沛公 军砀 。”

章邯 已破梁 军，则以为楚 地兵不足忧，乃渡河 北击赵 ，大破之。当此之时，赵歇 为王，陈馀 为将，张耳 为相，走入钜鹿城 。秦 将王离 、涉閒 围钜鹿 ，章邯 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陈馀 将卒数万人军钜鹿 北，所谓河北 军也。

宋义 所遇齐 使者高陵君显 见楚怀王 曰：“宋义 论武信君 必败，数日果败。军未战先见败征，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 与计事而说之，因以为上将军；羽 为鲁公 ，为次将，范增 为末将。诸别将皆属，号卿子冠 军 。北救赵 ，至安阳 ，留不进。秦 三年，羽 谓宋义 曰：“今秦 军围钜鹿 ，疾引兵渡河 ，楚 击其外，赵 应其内，破秦 军必矣。”宋义 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虱。今秦 攻赵 ，战胜则兵罢，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 矣。故不如先斗秦 、赵 。夫击轻锐，我不如公；坐运筹策，公不如我。”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佷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令者，皆斩。”遣其子襄 相齐 ，身送之无鹽 ，饮酒高会。天寒大雨，士卒冻饥。羽 曰：“将戮力而攻秦 ，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卒食半日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 因赵 食，与并力击秦 ，乃曰‘承其敝’。夫以秦 之强，攻新造之赵 ，其势必举赵 。赵 举秦 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扫境内而属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私（宴） ，非社稷之臣也。”羽 晨朝上将军宋义 ，即其帐中斩义 头。出令军中曰：“宋义 与齐 谋反楚 ，楚王 阴令籍 诛之。”诸将詟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 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 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 子，及之齐 ，杀之。使桓楚 报命于王。王因使使立羽 为上将军。

羽 已杀卿子冠军 ，威震楚国 ，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 、蒲将军 将卒二万人渡河救钜鹿 。战少利，陈馀 复请兵。羽乃悉引兵渡河。已渡，皆湛舡，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视士必死，无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 ，与秦 军遇，九战，绝甬道，大破之，杀苏角 ，虏王离 。涉 不降，自烧杀。当是时，楚 兵冠诸侯。诸侯军救钜鹿 者十馀壁，莫敢纵兵。及楚 击秦 ，诸侯皆从壁上观。楚 战士无不一当十，呼声动天地。诸侯军人人惴恐。于是楚 已破秦 军，羽 见诸侯将，入辕门，膝行而前，莫敢仰视。羽 繇是始为诸侯上将军，兵皆属焉。

章邯 军棘原 ，羽 军漳南 ，相持未战。秦 军数却，二世 使人让章邯 。章邯 恐，使长史欣 请事。至咸阳 ，留司马门三日，赵高 不见，有不信之心。长史欣 恐，还走，不敢出故道。赵高 果使人追之，不及。欣 至军，报曰：“事亡可为者。相国赵高 颛国主断。今战而胜，高 嫉吾功，不胜，不免于死。愿将军熟计之。”陈馀 亦遗章邯 书曰：“白起 为秦 将，南并鄢郢 ，北坑马服 ，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卒赐死。蒙恬 为秦 将，北逐戎 人，开榆中 地数（十） 〔千〕里，竟斩阳周 。何者？功多，秦 不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已十万数，而诸侯并起兹益多。彼赵高 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 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以脱其祸。将军居外久，多内隙，有功亦诛，亡功亦 诛。且天之亡秦 ，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立而欲长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南面称孤，孰与身伏斧质，妻子为戮乎？”章邯 狐疑，阴使候始成 使羽，欲约。约未成，羽使蒲将军 引兵渡三户 ，军漳南 ，与秦 战，再破之。羽 悉引兵击秦 军汙水 上，大破之。

邯 使使见羽 ，欲约。羽 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羽 乃与盟洹水 南殷虚 上。已盟，章邯 见羽 流涕，为言赵高 。羽 乃立章邯 为雍王 ，置军中。使长史欣 为上将，将秦 军行前。

汉 元年，羽 将诸侯兵三十馀万，行略地至河南 ，遂西到新安 。异时诸侯吏卒徭役屯戍过秦中 ，秦中遇 之多亡状，及秦 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奴虏使之，轻（重） 折辱秦 吏卒。吏卒多窃言〔曰〕：“章将军 〔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 ，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 又尽诛吾父母妻子。”诸将微闻其计，以告羽 。羽 乃召英布 、蒲将军 计曰：“秦 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不听，事必危，不如击之，独与章邯 、长史欣 、都尉翳 入秦 。”于是夜击坑秦 军二十馀万人。

至函谷关 ，有兵守，不得入。闻沛公 已屠咸阳 ，羽 大怒，使当阳君 击关。羽 遂入，至戏 西鸿门 ，闻沛公 欲王关中 ，独有秦 府库珍宝。亚父范增 亦大怒，劝羽击沛公 。飨士，旦日合战。羽 季父项伯 素善张良 。良 时从沛公 ，项伯 夜以语良 。良 与俱见沛公 ，因伯 自解于羽 。明日，沛公 从百馀骑至鸿门 谢羽 ，自陈“封秦 府库，还军霸上 以待大王，闭关以备他盗，不敢背德。”羽 意既解，范增 欲害沛公 ，赖张良 、樊哙 得免。语在高纪 。

后数日，羽 乃屠咸阳 ，杀秦 降王子婴 ，烧其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宝货，略妇女而东。秦 民失望。于是韩生 说羽 曰：“关中 阻山带河，四塞之地，肥饶，可都以伯。”羽 见秦 宫室皆已烧残，又怀思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韩生 曰：“人谓楚 人沐猴而冠，果然。”羽 闻之，斩韩生 。

初，怀王 与诸将约，先人关者王其地。羽 既背约，使人致命于怀王 。怀王 曰：“如约。”羽 乃曰：“怀王 者，吾家武信君 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颛主约？天下初发难，假立诸侯后以伐秦 。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 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 力也。怀王 亡功，固当分其地王之。”诸将皆曰：“善。”羽 乃阳尊怀王 为义帝 ，曰：“古之王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徙之长沙 ，都郴 。乃分天下以王诸侯。

羽 与范增 疑沛公 ，业已讲解，又恶背约恐诸侯叛之，阴谋曰：“巴 、蜀 道险，秦 之迁民皆居之。”乃曰：“巴 、蜀 亦关中 地。”故立沛公 为汉王 ，王巴 、蜀 、汉中 。而参分关中 ，王秦 降将以距塞汉 道。乃立章邯 为雍王 ，王咸阳 以西。长史司马欣 ，故栎阳 狱吏，尝有德于梁 ；都尉董翳 ，本劝章邯 降。故立欣 为塞王 ，王咸阳 以东至河 ；立翳 为翟王 ，王上郡 。徙魏王豹 为西魏王 ，王河东 。瑕丘公申阳 者，张耳 嬖臣也，先下河南 ，迎楚河 上。立阳 为河南王 。赵 将司马卬 定河内 ，数有功。立卬 为殷王 ，王河内 。徙赵王歇 王代 。赵 相张耳 素贤，又从入关，立为常山王 ，王赵 地。当阳君英布 为楚 将，常冠军。立布 为九江王 。番君吴芮 帅百粤 佐诸侯从入关。立芮为衡山王 。义帝 柱国共敖 将兵击南郡 ，功多，因立为临江王 。徙燕王韩广 为辽东王 。燕 将臧荼 从楚 救赵 ，因从入关。立荼 为燕王 。徙齐王田市 为胶东王 。齐 将田都 从共救赵 ，入关。立都 为齐王 。故秦 所灭齐王建 孙田安 ，羽 方渡河救赵 ，安 下济北 数城，引兵降羽 。立安 为济北王 。田荣者 ，背梁 不肯助楚 击秦 ，以故不得封。陈馀 弃将印去，不从入关，然素闻其贤，有功于赵 ，闻其在南皮 ，故因环封之三县。番君 将梅 功多，故封十万户侯。羽 自立为西楚伯王 ，王梁楚 地九郡，都彭城 。

诸侯各就国。田荣 闻羽 徙齐王市胶东 ，而立田都 为齐王 ，大怒，不肯遣市 之胶东 ，因以齐 反，迎击都 。都 走楚 。市 畏羽 ，乃亡之胶东 就国。荣 怒，追杀之即墨 ，自立为齐王 。予彭越 将军印，令反梁 地。越 乃击杀济北王田安 。田荣 遂并王三齐 之地。时汉王 还定三秦 。羽 闻汉 并关中 ，且东，齐 、梁 畔之，大怒，乃以故吴 令郑昌 为韩王 以距汉 ，令萧公角 等击彭越 。越 败萧公角 等。时，张良 徇韩 ，遗项王 书曰：“汉王 失职，欲得关中 ，如约即止，不敢东。”又以齐 、梁 反书遗羽 ，羽 以此故无西意，而北击齐 。征兵九江王布 。布 称疾不行，使将将数千人往。二年，羽 阴使九江王布 杀义帝 。陈馀 使张同 、夏说 说齐王荣 ，曰：“项王 为天下宰不平，今尽王故王于丑地，而王群臣诸将善地，逐其故主赵王 ，乃北居代 ，馀 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且不听不义，愿大王资馀 兵，使击常山 ，以复赵王 ，请以国为扞蔽。”齐王 许之，因遣兵往。陈馀 悉三县兵，与齐 并力击常山 ，大破之。张耳 走归汉 。陈馀 迎故赵王歇 反之赵 。赵王 因立馀 为代王 。羽 至城阳 ，田荣 亦将兵会战。荣 不胜，走至平原 ，平原 民杀之。羽 遂北烧夷齐 城郭室屋，皆坑降卒，系虏老弱妇女。徇齐 至北海 ，所过残灭。齐 人相聚而畔之。于是田荣 弟 横 收得亡卒数万人，反城阳 。羽 因留，连战未能下。

汉王 劫五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 。羽 闻之，即令诸将击齐 ，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 出胡陵 。汉王 皆已破彭城 ，收其货赂美人，日置酒高会。羽 乃从萧 晨击汉 军而东，至彭城 ，日中，大破汉 军。汉 军皆走，迫之穀 、泗水 。汉 军皆南走山，楚 又追击至灵辟 东睢水 上。汉 军却，为楚 所挤，多杀。汉 卒十馀万皆入睢水 ，睢水 为不流。汉王 乃与数十骑遁去。语在高纪 。太公 、吕后 间求汉王 ，反遇楚 军。楚 军与归，羽 常置军中。

汉王 稍收散卒，萧何 亦发关中 卒悉诣荥阳 ，战京 、索 间，败楚 。楚 以故不能过荥阳 而西。汉 军荥阳 ，筑甬道，取敖仓 食。三年，羽 数击绝汉 甬道，汉王 食乏，请和，割荥阳 以西为汉 。羽 欲听之。历阳侯范增 曰：“汉 易与耳，今不取，后必悔之。”羽 乃急围荥阳 。汉王 患之，乃与陈平 金四万斤以间楚 君臣。语在陈平传 。项羽 以故疑范增 ，稍夺之权。范增 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行未至彭城 ，疽发背死。于是汉 将纪信 诈为汉王 出降，以诳楚 军，故汉王 得与数十骑从西门出。令周苛 、枞公 、魏豹 守荥阳 。汉王 西入关收兵，还出宛 、叶间 ，与九江王黥布 行收兵。羽 闻之，即引兵南。汉王 坚壁不与战。

是时，彭越 渡睢 ，与项声 、薛公 战下邳 ，杀薛公 。羽 乃东击彭越 。汉王 亦引兵北军成皋 。羽 已破走彭越 ，引兵西下荥阳 城，亨周苛 ，杀枞公 ，虏韩王信 ，进围成皋 。汉王 跳，独与滕公 得出。北渡河 ，至修武 ，从张耳 、韩信 。楚 遂拔成皋 。汉王 得韩信 军。留止，使卢绾 、刘贾 渡白马津 入楚 地，佐彭越 共击破楚 军燕 郭西，烧其积聚，攻下梁 地十馀城。羽 闻之，谓海春侯 大司马曹咎 曰：“谨守成皋 。即汉 欲挑战，慎毋与战，勿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 地，复从将军。”于是引兵东。

四年，羽 击陈留 、外黄 ，外黄 不下。数日降，羽 悉令男子年十五以上诣城东，欲坑之。外黄 令舍人儿年十三，往说羽 曰：“彭越 强劫外黄 ，外黄 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坑之，百姓岂有所归心哉！从此以东，梁 地十馀城皆恐，莫肯下矣。”羽 然其言，乃赦外黄 当坑者。而东至睢阳 ，闻之皆争下。

汉 果数挑楚 军战，楚 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渡兵氾水 。卒半渡，汉 击，大破之，尽得楚国 金玉货赂。大司马咎 、长史欣 皆自刭氾水 上。咎 故蕲 狱掾，欣 故塞王 ，羽 信任之。羽 至睢阳 ，闻咎 等破，则引兵还。汉 军方围锺离（昧） 〔眛〕 于荥阳 东，羽 军至，汉 军畏楚 ，尽走险阻。羽 亦军广武 相守，乃为高俎，置太公 其上，告汉王 曰：“今不急下，吾亨太公 。”汉王 曰：“吾与若俱北面受命怀王 ，约为兄弟，吾翁即汝翁。必欲亨乃翁，幸分我一杯羹。”羽 怒，欲杀之。项伯 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但益怨耳。”羽 从之。乃使人谓汉王 曰：“天下匈匈，徒以吾两人。愿与王挑战，决雌雄，毋徒罢天下父子为也。”汉王 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羽 令壮士出挑战。汉 有善骑射曰楼烦 ，楚 挑战，三合，楼烦 辄射杀之。羽大怒，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 欲射，羽 瞋目叱之。楼烦 目不能视，手不能发，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 使间问之，乃羽 也。汉王 大惊。于是羽 与汉王 相与临广武 间而语。汉王 数羽 十罪。语在高纪 。羽 怒，伏弩射伤汉王 。汉王 入成皋 。

时彭越 数反梁 地，绝楚 粮食，又韩信 破齐 ，且欲击楚 。羽 使从兄子项它 为大将，龙且 为裨将，救齐 。韩信 破杀龙且 ，追至成阳 ，虏齐王广 。信 遂自立为齐王 。羽 闻之，恐，使武涉 往说信 。语在信传 。

时，汉关中 兵益出，食多，羽 兵食少。汉王 使侯公 说羽 ，羽 乃与汉王 约，中分天下，割鸿沟 而西者为汉 ，东者为楚 ，归汉王 父母妻子。已约，羽 解而东。五年，汉王 进兵追羽 ，至（故） 〔固〕陵 ，复为羽 所败。汉王 用张良 计，致齐王信 、建成侯彭越 兵，及刘贾 入楚 地，围寿春 。大司马周殷 叛楚 ，举九江 兵随刘贾 ，迎黥布 ，与齐梁诸 侯皆大会。

羽 壁垓下 ，军少食尽。汉 帅诸侯兵围之数重。羽 夜闻汉 军四面皆楚 歌，乃惊曰：“汉 皆已得楚 乎？是何楚 人多也！”起饮帐中。有美人姓虞氏 ，常幸从；骏马名骓 ，常骑。乃悲歌慷慨，自为歌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 不逝。骓 不逝兮可奈何！虞 兮虞 兮奈若何！”歌数曲，美人和之。羽 泣下数行，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于是羽 遂上马，戏下骑从者八百馀人，夜直溃围南出驰。平明，汉 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 以五千骑追羽 。羽 渡淮 ，骑能属者百馀人。羽 至阴陵 ，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 追及之。羽 复引而东，至东城 ，乃有二十八骑。追者数千，羽 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馀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伯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军快战，必三胜，斩将，艾旗，乃后死，使诸君 知我非用兵罪，天亡我也。”于是引其骑因四 山而为圜陈外向。汉 骑围之数重。羽 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羽 大呼驰下，汉 军皆披靡。遂杀汉 一将。是时，杨喜 为郎骑，追羽 ，羽 还叱之，喜 人马俱惊，辟易数里。与其骑会三处。汉 军不知羽 所居，分军为三，复围之。羽 乃驰，复斩汉 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两骑。乃谓骑曰：“何如？”骑皆服曰：“如大王言。”

于是羽 遂引东，欲渡乌江 。乌江 亭长舣船待，谓羽 曰：“江东 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 军至，亡以渡。”羽 笑曰：“乃天亡我，何渡为！且籍 与江东 子弟八千人渡而西，今亡一人还，纵江东 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哉？纵彼不言，籍 独不愧于心乎！”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也，吾骑此马五岁，所当亡敌，尝一日千里，吾不忍杀，以赐公。”乃令骑皆去马，步持短兵接战。羽 独所杀汉 军数百人。羽 亦被十馀创。顾见汉 骑司马吕马童 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 面之，指王翳 曰：“此项王 也。”羽 乃曰：“吾闻汉 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公得。”乃自刭。王翳 取其头，乱相 蹈争羽 相杀者数十人。最后杨喜 、吕马童 、郎中吕胜 、杨武 各得其一体。故分其地以封五人，皆为列侯。

汉王 乃以鲁公 号葬羽 于穀城 。诸项 支属皆不诛。封项伯 等四人为列侯，赐姓刘氏 。

赞曰：昔贾生 之过秦 曰：

秦孝公 据殽函 之固，拥雍州 之地，君臣固守而窥周室 ，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 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 人拱手而取西河 之外。

孝公 既没，惠文 、武 、昭襄 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 ，西举巴蜀 ，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 ，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 有孟尝 ，赵 有平原 ，楚 有春申 ，魏 有信陵 。此四贤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横，兼韩 、魏 、燕 、赵 、宋 、卫 、中山 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 、徐尚 、苏秦 、杜赫 之属为之谋，齐明 、周最 、陈轸 、召滑 、楼缓 、翟景 、苏厉 、乐毅 之徒通其意，吴起 、孙膑 、带他 、兒良 、王廖 、田忌 、廉颇 、赵奢 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万之军，仰关而攻秦 。秦 人开关延敌，九国之 师遁巡而不敢进。秦 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 。秦 有馀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鹵，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服，弱国入朝。

施及孝文 、庄襄王 ，享国之日浅，国家亡事。

及至始皇 ，奋六世之馀烈，振长策而驭宇内，吞二周 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以鞭笞天下，威震四海。南取百粤 之地，以为桂林 、象郡 。百粤 之君 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 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 七百馀里，胡 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 ，销锋 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 为城，因河 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川，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 之心，自以为关中 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 既没，馀威震于殊俗。然而陈涉 ，瓮牖绳枢之子，甿隶之人，迁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庸，非有仲尼 、墨翟 之知，陶朱 、猗顿 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免起阡陌之中，帅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 。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合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 豪俊遂并起而亡秦 族矣。

且天下非小弱也；雍州 之地，殽函 之固，自若也。陈涉 之位，不齿于齐 、楚 、燕 、赵 、韩 、魏 、宋 、卫 、中山 之君；锄耰棘矜，不敌于钩戟长铩；適戍之众，不亢于九国之师；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曩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何也？试使山东 之国与陈涉 度长絜大，比权量力，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 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馀年，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 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谊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周生 亦有言，“舜 盖重童子”，项羽 又重童子，岂其苗裔邪？何其兴之暴也！夫秦 夫其政，陈涉 首难，豪桀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 非有尺寸，乘势拔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兵灭秦 ，分裂天下而威海内，封立王侯，政繇羽 出，号为“伯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 背关怀楚 ，放逐义帝 ，而怨王侯畔己，难矣。自矜功 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始霸王之国，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 ，尚不觉寤，不自责过失，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岂不谬哉！

汉书卷三十二　张耳陈馀传第二

张耳 ，大梁 人也，少时及魏公子毋忌 为客。尝亡命游外黄 ，外黄 富人女甚美，庸奴其夫，亡邸父客。父客谓曰：“必欲求贤夫，从张耳 。”女听，为请决，嫁之。女家厚奉给耳 ，耳 以故致千里客，宦为外黄 令。

陈馀 ，亦大梁 人，好儒术。游赵苦陉 ，富人公乘氏 以其女妻之。馀 年少，父事耳 ，相与为刎颈交。

高祖 为布衣时，尝从耳 游。秦 灭魏 ，购求耳 千金，馀 五百金。两人变名姓，俱之陈 ，为里监门。吏尝以过笞馀 ，馀 欲起，耳 摄使受笞。吏去，耳 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馀 谢罪。

陈涉 起蕲 至陈 ，耳 、馀 上谒涉 。涉 及左右生平数闻耳 、馀 贤，见，大喜。

陈 豪桀说涉 曰：“将军被坚执锐，帅士卒以诛暴秦 ，复立楚 社稷，功德宜为王。”陈涉 问两人，两人对曰：“将军瞋目张胆，出万死不顾之计，为天下除残。今始至陈 而王之，视天下私。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自为树党。如此，野无交兵，诛暴秦 ，据咸阳 以令诸侯，则帝业成矣。今独王陈 ，恐天下解（矣） 〔也〕。”涉 不听，遂立为王。

耳 、馀 复说陈王 曰：“大王兴梁 、楚 ，务在入关，未及收河北 也。臣尝游赵 ，知其豪桀，愿请奇兵略赵 地。”于是陈王 许之，以所善陈 人武臣 为将军，耳 、馀 为左右校尉，与卒三千人，从白马 渡河 。至诸县，说其豪桀曰：“秦 为乱政虐刑，残灭天下，北为长城之役，南有五领 之戍，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会箕敛以供军费，财匮力尽，重以苛法，使天下父子不相聊。今陈王 奋臂为天下倡始，莫不向应，家自为怒，各报其怨，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今以张大楚 ，王陈 ，使吴广 、周文 将 卒百万西击秦 。于此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非人豪也。夫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之业，此一时也。”豪桀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数万人，号武信君 。下赵 十馀城，馀皆城守莫肯下。乃引兵东北击范阳 。范阳 人蒯通 说其令徐公 降武信君 ，又说武信君 以侯印封范阳 令。语在通传 。赵 地闻之，不战下者三十馀城。

至邯郸 ，耳 、馀 闻周章 军人关，至戏 却；又闻诸将为陈王 徇地，多以谗毁得罪诛。怨陈王 不以为将军而以为校尉，乃说武臣 曰：“陈王 非必立六国后。今将军下赵 数十城，独介居河北 ，不王无以填之。且陈王 听谗，还报，恐不得脱于祸。愿将军毋失时。”武臣 乃听，遂立为赵王 。以馀 为大将军，耳 为丞相。

使人报陈王 ，陈王 大怒，欲尽族武臣 等家，而发兵击赵 。相国房君 谏曰：“秦 未亡，今又诛武臣 等家，此生一秦 也。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 。”陈王 从其计，徙系武臣 等家宫中，封耳 子敖 为成都君 。使使者贺赵 ，趣兵西人关。耳 、馀 说武臣 曰：“王王赵 ，非楚 意，特以计贺王。楚 已灭秦 ，必加兵于赵 。愿王毋西兵，北徇燕 、代 ，南收河内 以自广。赵 南据大河 ，北有燕 、代 ，楚 虽胜秦 ，必不敢制赵 。”赵王 以为然，因不西兵，而使韩广 略燕 ，李良 略常山 ，张黡 略上党 。

韩广 至燕 ，燕 人因立广 为燕王 。赵王 乃与（陈） 〔耳 〕、馀 北略地燕 界。赵王 间出，为燕 军所得。燕 囚之，欲与分地。使者往，燕 辄杀之，以固求地。耳 、馀 患之。有厮养卒谢其舍曰：“吾为二公说燕 ，与赵王 载归。”舍中人皆笑曰：“使者往十辈皆死，若何以能得王？”乃走燕 壁。燕 将见之，问曰：“知臣何欲？”燕 将曰：“若欲得王耳。”曰：“君知张耳 、陈馀 何如人也？”燕 将曰：“贤人也。”曰：“其志何欲？”燕 将曰：“欲得其王耳。”赵 卒笑曰：“君未知两人所欲也。夫武臣 、张耳 、陈馀 ，杖马箠下赵 数十城，亦各欲南面而王。夫臣之与主，岂可同日道哉！顾其势初定，且以长少先立武臣 ，以持赵 心。今赵 地已服，两人亦欲分赵 而王，时未可耳。今君囚赵王 ，念此两人名为求王，实欲燕 杀之，此两人分赵 而王。夫以一赵 尚易燕 ，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而责杀王，灭燕 易矣。”燕 以为然，乃归赵王 。养卒为御而归。

李良 已定常山 ，还报赵王 ，赵王 复使良 略太原 。至石邑 ，秦 兵塞井陉 ，未能前。秦 将诈称二世 使使遗良 书，不封，曰：“良 尝事我，得显幸，诚能反赵 为秦 ，赦良 罪，贵良 。”良 得书，疑不信。之邯郸 益请兵。未至，道逢赵王 姊，从百馀骑。良 望见，以为王，伏谒道旁。王姊醉， 不知其将，使骑谢良 。良 素贵，起，惭其从官。从官有一人曰：“天下叛秦 ，能者先立。且赵王 素出将军下，今女儿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良 以得秦 书，欲反赵 ，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遂袭邯郸 。邯郸 不知，竟杀武臣 。赵 人多为耳 、馀 耳目者，故得脱出。收兵得数万人。客有说耳 、馀 曰：“两君羁旅，而欲附赵 ，难可独立；〔立〕赵 后，辅以谊，可就功。”乃求得赵歇 ，立为赵王 ，居信都 。

李良 进兵击馀 ，馀 败良 。良 走归章邯 。章邯 引兵至邯郸 ，皆徙其民河内 ，夷其城郭。耳 与赵王歇 走入钜鹿 城，王离 围之。馀 北收常山 兵，得数万人，军钜鹿 北。章邯 军钜鹿 南棘原 ，筑甬道属河 ，馕王离 。王离 兵食多，急攻钜鹿 。钜鹿 城中食尽，耳 数使人召馀 ，馀 自度兵少，不能敌秦 ，不敢前。数月，耳 大怒，怨馀 ，使张黡 、陈释 往让馀 曰：“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 旦暮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胡不赴秦 俱死？且什〔有〕一二相全。”馀 曰：“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 、张君 报秦 。今俱死，如以肉喂虎，何益？”张黡 、陈释 曰：“事已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后虑！”馀 曰：“吾顾以无益。”乃使五千人令张黡 、陈释 先尝秦 军，至皆没。

当是时，燕 、齐 、楚 闻赵 急，皆来救。张敖 亦北收代 ，得万馀人来，皆壁馀 旁。项羽 兵数绝章邯 甬道，王离 军乏食。项羽 悉引兵渡河 ，破章邯 军。诸侯军乃敢击秦 军，遂虏王离 。于是赵王歇 、张耳 得出钜鹿 ，与馀 相见，责让馀 ，问张黡 、陈释 所在。馀 曰：“黡 、释 以必死责臣，臣使将五千人先尝秦 军，皆没。”耳 不信，以为杀之，数问馀 。馀 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岂以臣重去将哉！”乃脱解印绶与耳 ，耳 不敢受。馀 起如厕，客有说耳 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今陈将军 与君印绶，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耳 乃佩其印，收其麾下。馀 还，亦望耳 不让，趋出。耳 遂收其兵。馀 独与麾下数百人之河 上泽中渔猎。由此有隙。

赵王歇 复居信都 。耳 从项羽 入关。项羽 立诸侯，耳 雅游，多为人所称。项羽 素亦闻耳 贤，乃分赵 立耳 为常山王 ，治信都 。信都 更名襄国 。

馀 客多说项羽 ：“陈馀 、张耳 一体有功于赵 。”羽 以馀 不从入关，闻其在南皮 ，即以南皮 旁三县封之。而徙赵王歇 王代 。

耳 之国，馀 愈怒曰：“耳 与馀 功等也，今耳 王，馀 独侯。”及齐王田荣 叛楚 ，馀 乃使夏说 说田荣 曰：“项羽 为天下宰不平，尽王诸将善地， 徙故王王恶地，今赵王 乃居代 ！愿王假臣兵，请以南皮 为扞蔽。”田荣 欲树党，乃遣兵从馀 。馀 悉三县兵，袭常山王耳 。耳 败走，曰：“汉王 与我有故，而项王 强，立我，我欲之楚 。”甘公 曰：“汉王 之入关，五星聚东井 。东井 者，秦 分也。先至必王。楚 虽强，后必属汉 。”耳 走汉 。汉 亦还定三秦 ，方围章邯废丘 。耳 谒汉王 ，汉王 厚遇之。

馀 已败耳 ，皆收赵 地，迎赵王 于代 ，复为赵王 。赵王 德馀 ，立以为代王 。馀 为赵王 弱，国初定，留傅赵王 ，而使夏说 以相国守代 。

汉 二年，东击楚 ，使告赵 ，欲与俱。馀 曰：“汉 杀张耳 乃从。”于是汉 求人类耳 者，斩其头遗馀 ，馀 乃遣兵助汉 。汉 败于彭城 西，馀 亦闻耳 诈死，即背汉 。汉 遣耳 与韩信 击破赵井陉 ，斩馀泜水 上，追杀赵王歇襄国 。

四年夏，立耳 为赵王 。五年秋，耳 薨，谥曰景王 。子敖 嗣立为王，尚高祖 长女鲁元公主 ，为王后。

七年，高祖 从平城 过赵 ，赵王 旦暮自上食，体甚卑，有子婿礼。高祖 箕踞骂詈，甚慢之。赵 相贯高 、赵午 年六十馀，故耳 客也，怒曰：“吾王孱王也！”说敖 曰：“天下豪桀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皇帝甚恭，皇帝遇王无礼，请为王杀之。”敖 啮其指出血，曰：“君何言之误！且先王亡国，赖皇帝得复国，德流子孙，秋豪皆帝力也。愿君无复出口。”贯高 等十馀人相谓曰：“吾等非也。吾王长者，不背德。且吾等义不辱，今帝辱我王，故欲杀之，何乃汙王为？事成归王，事败独身坐耳。”

八年，上从东垣 过。贯高 等乃壁人柏人 ，要之置厕。上过欲宿，心动，问曰：“县名为何？”曰：“柏人 。”“柏人者，迫于人！”不宿去。

九年，贯高 怨家知其谋，告之。于是上逮捕赵王 诸反者。赵午 等十馀人皆争自刭，贯高 独怒骂曰：“谁令公等为之？今王实无谋，而并捕王；公等死，谁当白王不反者？”乃槛车与王诣长安 。高 对狱曰：“独吾属为之，王不知也。”吏榜笞数千，刺爇，身无完者，终不复言。吕后 数言张王 以鲁元 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张敖 据天下，岂少乃女乎！”廷尉以贯高 辞闻，上曰：“壮士！谁知者，以私问之。”中大夫泄公 曰：“臣素知之，此固赵国 立名义不侵为然诺者也。”上使泄公 持节问之箯舆前。印视泄公 ，劳苦如平生欢。与语，问张王 果有谋不。高 曰：“人情岂不各爱其父母妻子哉？今吾三族皆以论死，岂以王易吾亲哉！顾为王实不反，独吾等为之。”具道本根所以、王不知状。于是泄公 具以报上，上乃赦赵王 。

上贤高 能自立然诺，使泄公 赦之，告曰：“张王 已出，上多足下，故赦足下。”高 曰：“所以不死，白张王 不反耳。今王已出，吾责塞矣。且人臣有篡弑之名，岂有面目复事上哉！”乃仰绝亢而死。

敖 已出，尚鲁元公主 如故，封为宣平侯 。于是上贤张王 诸客，皆以为诸侯相、郡守。语在田叔传 。及孝惠 、高后 、文 、景 时，张王 客子孙皆为二千石。

初，孝惠 时，齐悼惠王 献城阳郡 ，尊鲁元公主 为太后。高后 元年，鲁元太后 薨。后六年，宣平侯敖 复薨。吕太后 立敖 子偃 为鲁王 ，以母为太后故也。又怜其年少孤弱，乃封敖 前妇子二人：寿 为乐昌侯 ，侈 为信都侯 。高后 崩，大臣诛诸吕 ，废鲁王 及二侯。孝文 即位，复封故鲁王偃 为南宫侯 。薨，子生 嗣。武帝 时，生 有罪免，国除。元光 中，复封偃 孙广国 为睢陵侯 。薨，子昌嗣。太初 中，昌 坐不敬免，国除。孝平元始 二年，继绝世，封敖 玄孙庆忌 为宣平侯 ，食千户。

赞曰：“张耳 、陈馀 ，世所称贤，其宾客厮役皆天下俊桀，所居国无不取卿相者。然耳 、馀 始居约时，相然信死，岂顾问哉！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何乡者慕用之诚，后相背之盭也！势利之交，古人羞之，盖谓是矣。

汉书卷三十三　魏豹田儋韩〔王〕信传第三

魏豹 ，故魏 诸公子也。其兄魏咎 ，故魏 时封为宁陵君 ，秦 灭魏 ，为庶人。陈胜 之王也，咎 往从之。胜 使魏 人周市 徇魏 地，魏 地已下，欲立周市 为魏王 。市 曰：“天下昏乱，忠臣乃见。今天下共畔秦 ，其谊必立魏王 后乃可。”齐 、赵 使车各五十乘，立市 为王。市 不受，迎魏咎 于陈 ，五反，陈王 乃遣立咎为魏王 。

章邯 已破陈王 ，进兵击魏王 于临济 。魏王 使周市 请救齐 、楚 。齐 、楚 遣项它 、田巴 将兵，随市 救魏 。章邯 遂击破杀周市 等军，围临济 。咎 为其民约降。约降定，咎 自杀。

魏豹 亡走楚 。楚怀王 予豹 数千人，复徇魏 地。项羽 己破秦 兵，降章邯 ，豹 下魏 二十馀城，立为魏王 。豹 引精兵从项羽 入关。羽 封诸侯，欲有梁 地，乃徙豹 于河东 ，都平阳 ，为西魏王 。

汉王 还定三秦 ，渡临晋 ，豹 以国属焉，遂从击楚 于彭城 。汉王 败，还至荥阳 ，豹 请视亲病，至国，则绝河 津畔汉 。汉王 谓郦生 曰：“缓颊往说之。”郦生 （至） 〔往〕，豹 谢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今汉王 嫚侮人，骂詈诸侯群臣如奴耳，非有上下礼节，吾不忍复见也。”汉王 遣韩信 击豹 ，遂虏之，传豹 诣荥阳 ，以其地为河东 、太原 、上党郡 。汉王 令豹 守荥阳 。楚 围之急，周苛 曰：“反国之王，难与共守。”遂杀豹 。”

田儋 ，狄 人也，故齐王田氏 之族也。儋 从弟荣 ，荣 弟横 ，皆豪桀，宗强，能得人。陈涉 使周市 略地，北至狄 ，狄 城守。儋 阳为缚其奴，从少年之廷，欲谒杀奴。见狄 令，因击杀令，而召豪吏子弟曰：“诸侯皆反秦 自立，齐 ，古之建国，儋 ，田氏 ，当王。”遂自立为齐王 ，发兵击周市 。市 军还去，儋 因率兵东略定齐 地。

秦 将章邯 围魏王咎 于临济 ，急。魏王 请救于齐 ，儋 将兵救魏 。章邯 夜衔枚击，大破齐 、楚 军，杀儋 于临济 下。儋 从弟荣 收儋 馀兵东走东阿 。

齐 人闻儋 死，乃立故齐王建 之弟田假 为王，田角 为相，田 为将，以距诸侯。

荣 之走东阿 ，章邯 追围之。项梁 闻荣 急，乃引兵击破章邯东阿 下。章邯 走而西，项梁 因追之。而荣 怒齐 之立假 ，乃引兵归，击逐假 。假 亡走楚 。相角 亡走赵 。角 弟閒 前救赵 ，因不敢归。荣 乃立儋 子市 为王，荣 相之，横 为将，平齐 地。

项梁 既追章邯 ，章邯 兵益盛，项梁 使使趣齐 兵共击章邯 。荣 曰：“楚 杀田假 ，赵 杀角 、 ，乃出兵。”楚怀王 曰：“田假 与国之王，穷而归我，杀之不谊。”赵 亦不杀田角 、田 以市于齐 。齐王 曰：“蝮蠚手则斩手，蠚足则斩足。何者？为害于身也。田假 、田角 、田 于楚 、赵 ，非手足戚，何故不杀？且秦 复得志于天下，则 龁首用事者坟墓矣。”楚 、赵 不听齐 ，齐 亦怒，终不肯出兵。章邯 果败杀项梁 ，破楚 兵。楚 兵东走，而章邯 渡河 围赵 于钜鹿 。项羽 由此怨荣 。

羽 既存赵 ，降章邯 ，西灭秦 ，立诸侯王，乃徙齐王市 更王胶东 ，治即墨 。齐 将田都 从共救赵 ，因入关，故立都 为齐王 ，治临菑 。故齐王建 孙田安 ，项羽 方渡河 救赵 ，安 下济北 数城，引兵降项羽 ，羽 立安 为济北王 ，治博阳 。荣 以负项梁 ，不肯助楚 攻秦 ，故不得王。赵 将陈馀 亦失职，不得王。二人俱怨项羽 。

荣 使人将兵助陈馀 ，令反赵 地，而荣 亦发兵以距击田都 ，都 亡走楚 。荣 留齐王市 毋之胶东 。市 左右曰：“项王 强暴，王不就国，必危。”市 惧，乃亡就国。荣 怒，追击杀市 于即墨 ，还攻杀济北王安 ，自立为王，尽并三齐 之地。

项王 闻之，大怒，乃北伐齐 。荣 发兵距之城阳 。荣 兵败，走平原 ，平原 民杀荣 。项羽 遂烧夷齐 城郭，所过尽屠破。齐 人相聚畔之。荣 弟横 收齐 散兵，得数万人，反击项羽 于城阳 。而汉王 帅诸侯败楚 ，人彭城 。项羽 闻之，乃释齐 而归击汉 于彭城 ，因连与汉 战，相距荥阳 。以故横 复收齐 城邑，立荣 子广 为王，而横 相之，政事无巨细皆断于横 。

定齐 三年，闻汉 将韩信 引兵且东击齐 ，齐 使华毋伤 、田解 军历 下以距汉 。会汉 使郦食其 往说王广 及相横 ，与连和。横 然之，乃罢历下 守备，纵酒，且遣使与汉 平。韩信 乃渡平原 ，袭破齐历下 军，因入临菑 。王广 、相横 以郦生 为卖己而亨之。广 东走高密 ，横 走博 ，守相田光 走城阳 ，将军田既 军于胶东 。楚 使龙且 救齐 ，齐王 与合军高密 。汉 将韩信 、曹参 破杀龙且 ，虏齐王广 。汉 将灌婴 追得守相光 ，至博 。而 横 闻王死，自立为王，还击婴 ，婴 败横 军于赢 下。横 亡走梁 ，归彭越 。越 时居梁 地，中立，且为汉 ，且为楚 。韩信 已杀龙且 ，因进兵破杀田既 于胶东 ，灌婴 破杀齐 将田吸 于千乘 ，遂平齐 地。

汉 灭项籍 ，汉王 立为皇帝，彭越 为梁王 。横 惧诛，而与其徒属五百馀人入海，居 中。高帝 闻之，以横 兄弟本定齐 ，齐 人贤者多附焉，今在海中不收，后恐有乱，乃使使赦横 罪而召之。横 谢曰：“臣亨陛下之使郦食其 ，今闻其弟商 为汉 将而贤，臣恐惧，不敢奉诏，请为庶人，守海 中。”使还报，高帝 乃诏卫尉郦商 曰：“齐王横 即至，人马从者敢动摇者致族夷！”乃复使使持节具告以诏意，曰：“横 来，大者王，小者乃侯耳；不来，且发兵加诛。”横 乃与其客二人乘传诣雒阳 。

至尸乡 厩置，横 谢使者曰：“人臣见天子，当洗沐。”止留。谓其客曰：“横 始与汉王 俱南面称孤，今汉王 为天子，而横 乃为亡虏，北面事之，其愧固已甚矣。又吾亨人之兄，与其弟并肩而事主，纵彼畏天子之诏，不敢动摇，我独不愧于心乎？且陛下所以欲见我，不过欲壹见我面貌耳。陛下在雒阳 ，今斩吾头，驰三十里间，形容尚未能败，犹可知也。”遂自刭，令客奉其头，从使者驰奏之高帝 。高帝 曰：“嗟乎，有以！起布衣，兄弟三人更王，岂非贤哉！”为之流涕，而拜其二客为都尉，发卒二千，以王者礼葬横 。

既葬，二客穿其冢旁，皆自刭从之。高帝 闻而大惊，以横 之客皆贤者，“吾闻其馀尚五百人在海中”，使使召至，闻横 死，亦皆自杀。于是乃知田横 兄弟能得士也。

韩王信 ，故韩襄王 孽孙也，长八尺五寸。项梁 立楚怀王 ，燕 、齐 、赵 、魏 皆已前王，唯韩 无有后，故立韩 公子横阳（城君） 〔君成〕 为韩王 ，欲以抚定韩 地。项梁 死定陶 ，成 犇怀王 。沛公 引兵击阳城 ，使张良 以韩 司徒徇韩 地，得信 ，以为韩 将，将其兵从入武关 。

沛公 为汉王 ，信 从入汉中 ，乃说汉王 曰：“项王 王诸将，王独居此，迁也。士卒皆山东 人，竦而望归，及其蠭东乡，可以争天下。”汉王 还定三秦 ，乃许王信 ，先拜为韩 太尉，将兵略韩 地。

项籍 之封诸王皆就国，韩王成 以不从无功，不遣之国，更封为穰侯 ，后又杀之。闻汉 遣信 略韩 地，乃令故籍 游吴 时令郑昌 为韩王 距汉 。汉 二年，信 略定韩 地十馀城。汉王 至河南 ，信 急击韩王昌 ，昌 降汉 。乃立信 为韩王 ，常将韩 兵从。汉王 使信 与周苛 等守荥阳 ，楚 拔之，信 降楚 。已得亡归汉 ，汉 复以为韩王 ，竟从击破项籍 。五年春，与 信 剖符，王颍川 。

六年春，上以为信 壮武，北近巩 、雒 ，南迫宛 、叶 ，东有淮阳 ，皆天下劲兵处也，乃更以太原郡 为韩国 ，徙信 以备胡 ，都晋阳 。信 上书曰：“国被边，匈奴 数入，晋阳 去塞远，请治马邑 。”上许之。秋，匈奴冒顿 大入围信 ，信 数使使胡 求和解。汉 发兵救之，疑信 数间使，有二心。上赐信 书责让之曰：“专死不勇，专生不任，寇攻马邑 ，君王力不足以坚守乎？安危存亡之地，此二者朕所以责于君王。”信 得书，恐诛，因与匈奴 约共攻汉 ，以马邑 降胡 ，击太原 。

七年冬，上自往击破信 军铜鞮 ，斩其将王喜 。信 亡走匈奴 ，（与） 其将白土 人曼丘臣 、王黄 立赵 苗裔赵利 为王，复收信 散兵，而与信 及冒顿 谋攻汉 。匈奴 使左右贤王将万馀骑与王黄 等屯广武 以南，至晋阳 ，与汉 兵战，汉 兵大破之，追至于离石 ，复破之。匈奴 复聚兵楼烦 西北。汉 令车骑击匈奴 ，常败走，汉 乘胜追北。闻冒顿 居代谷 ，上居晋阳 ，使人视冒顿 ，还报曰“可击”。上遂至平城 ，上白登 。匈奴 骑围上，上乃使人厚遗阏氏。阏氏说冒顿 曰：“今得汉 地，犹不能居，且两主不相厄。”居七日，胡 骑稍稍引去。天雾，汉 使人往来，胡 不觉。护军中尉陈平 言上曰：“胡 者全兵，请令强弩傅两矢外乡，徐行出围。”入平城 ，汉 救兵亦至。胡 骑遂解去，汉 亦罢兵归。信 为匈奴 将兵往来击边，令王黄 等说误陈豨 。

十一年春，信 复与胡 骑入居参合 。汉 使柴将军 击之，遗信 书曰：“陛下宽仁，诸侯虽有叛亡，而后归，辄复故位号，不诛也。大王所知。今王以败亡走胡 ，非有大罪，急自归。”信 报曰：“陛下擢仆闾巷，南面称孤，此仆之幸也。荥阳 之事，仆不能死，囚于项籍 ，此一罪也。寇攻马邑 ，仆不能坚守，以城降之，此二罪也。今为反寇，将兵与将军争一旦之命，此三罪也。夫种 、蠡 无一罪，身死亡；仆有三罪，而欲求活，此伍子胥 所以偾于吴世也。今仆亡匿山谷间，旦暮乞 蛮夷，仆之思归，如痿人不忘起，盲者不忘视，势不可耳。”遂战。柴 将军屠参合 ，斩信。

信之入匈奴 ，与太子俱，及至颓当城 ，生子，因名曰颓当 。韩太子亦生子婴 。至孝文 时，颓当 及婴 率其众降。汉 封颓当 为弓高侯 ，婴 为襄城侯 。吴楚 反时，弓高侯 功冠诸将。传子至孙，孙无子，国绝。婴 孙以不敬失侯。颓当 孽孙嫣 ，贵幸，名显当世。嫣 弟说，以校尉击匈奴 ，封龙 侯 。后坐酎金失侯，复以待诏为横海将军，击破东越 ，封按 道侯 。太初 中，为游击将军屯五原 外列城，还为光禄勋，掘蛊太子宫，为太子所杀。子兴 嗣，坐巫蛊诛。上曰：“游击将军死事，无论坐者。”乃复封兴 弟增 为龙 侯 。增 少为郎，诸曹侍中光禄大夫，昭帝 时至前将军，与大将军霍光 定策立宣帝 ，益封千户。本始 二年，五将征匈奴 ，增 将三万骑出云中 ，斩首百馀级，至期而还。神爵 元年，代张安世 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增 世贵，幼为忠臣，事三主，重于朝廷。为人宽和自守，以温颜逊辞承上接下，无所失意，保身固宠，不能有所建明。五凤 二年薨，谥曰安侯 。子宝 嗣，亡子，国除。成帝 时，继功臣后，封增 兄子岑 为龙 侯 。薨，子持弓 嗣。王莽 败，乃绝。

赞曰：“周室 既坏，至春秋 末，诸侯秏尽，而炎黄唐虞 之苗裔尚犹颇有存者。秦 灭六国，而上古遗烈埽地尽矣。楚汉 之际，豪桀相王，唯魏豹 、韩信 、田儋 兄弟为旧国之后，然皆及身而绝。横 之志节，宾客慕义，犹不能自立，岂非天乎！韩氏 自弓高 后贵显，盖周 烈近与！

汉书卷三十四　韩彭英卢吴传第四

韩信 ，淮阴 人也。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为商贾，常从人寄食。其母死无以葬，乃行营高燥地，令傍可置万家者。信 从下乡南昌 亭长食，亭长妻苦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自绝去。至城下钓，有一漂母哀之，饭信，竟漂数十日。信谓漂母曰：“吾必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淮阴 少年又侮信曰：“虽长大，好带刀剑，怯耳。”众辱信曰：“能死，刺我；不能，出跨下。”于是信孰视，俛出跨下。一市皆笑信 ，以为怯。

及项梁 度淮 ，信 乃杖剑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梁 败，又属项羽 ，为郎中。信数以策干项羽 ，羽 弗用。汉王 之入蜀，信 亡楚 归汉 ，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其畴十三人皆已斩，至信 ，信 乃仰视，适见滕公 ，曰：“上不欲就天（子） 〔下〕乎？而斩壮士！”滕公 奇其言，壮其貌，释弗斩。与语，大说之，言于汉王 。汉王 以为治粟都尉，上未奇之也。

数与萧何 语，何 奇之。至南郑 ，诸将道亡者数十人。信 度何 等已数言上，不我用，即亡。何 闻信 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 亡。”上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 来谒。上且怒且喜，骂何 曰：“若亡，何也？”何 曰：“臣非敢亡，追亡者耳。”上曰：“所追者谁也？”曰：“韩信 。”上复骂曰：“诸将亡者已数十，公无所追；追信 ，诈也。”何 曰：“诸将易得，至如信 ，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 ，无所事信 ；必欲争天下，非信 无可与计事者。顾王策安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 曰：“王计必东，能用信 ，信 即留；不能用信 ，信 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 曰：“虽为将，信 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 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 拜之。何 曰：“王素嫚无礼，今拜大将如召小儿，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日斋戒， 设坛场具礼，乃可。”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乃韩信 也，一军皆惊。

信 （以） 〔已〕拜，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 谢，因问王曰：“今东鄉争权天下，岂非项王 邪？”上曰：“然。”信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 ？”汉王 默然良久，曰：“弗如也。”信 再拜贺曰：“唯信 亦以为大王弗如也。然臣尝事项王 ，请言项王 为人也。项王 意乌猝嗟，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也。项王 见人恭谨，言语姁姁，人有病疾，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刻印刓，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 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 而都彭城 ；又背义帝 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 逐义帝江南 ，亦皆归逐其主，自王善地。项王 所过亡不残灭，多怨百姓，百姓不附，特劫于威，强服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不散！且三秦 王为秦 将，将秦 子弟数岁，而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 ，项王 诈坑秦 降卒二十馀万人，唯独邯 、欣 、翳 脱。秦 父兄怨此三人，痛于骨髓。今楚 强以威王此三人，秦 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 ，秋豪亡所害，除秦 苛法，与民约，法三章耳，秦 民亡不欲得大王王秦 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 ，关中 民户知之。王失职之蜀 ，民亡不恨者。今王举而东，三秦 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 大喜，自以为得信 晚。遂听信 计，部署诸将所击。

汉王 举兵东出陈仓 ，定三秦 。二年，出关，收魏 、河南 ，韩 、殷王 皆降。令齐 、赵 共击楚彭城 ，汉兵败散而还。信复发兵与汉王 会荥阳 ，复击破楚京 、索 间，以故楚 兵不能西。

汉之败却彭城 ，塞王欣 、翟王翳 亡汉 降楚 ，齐 、赵 、魏 亦皆反，与楚 和。汉王 使郦生 往说魏王豹 ，豹 不听，乃以信为左丞相击魏 。信 问郦生 ：“魏 得毋用周叔 为大将乎？”曰：“柏直 也。”信 曰：“竖子耳。”遂进兵击魏 。魏 盛兵蒲坂 ，塞临晋 。信 乃益为疑兵，陈船欲度临晋 ，而伏兵从夏阳 以木罂缶度军，袭安邑 。魏王豹 惊，引兵迎信 。信 遂虏豹 ，定河东 ，使人请汉王 ：“愿益兵三万人，臣请以北举燕 、赵 ，东击齐 ，南绝楚 之粮道，西与大王会于荥阳 。”汉王 与兵三万人，遣张耳 与俱，进击赵 、代 。破代 ，禽夏说阏与 。信 之下魏 、代 ，汉 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 阳 以距楚 。

信 、耳 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 击赵 。赵王 、成安君陈馀 闻汉 且袭之，聚兵井陉口 ，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 说成安君 曰：“闻汉 将韩信 涉西河 ，虏魏王 ，禽夏说 ，新喋血阏与 。今乃辅以张耳 ，议欲以下赵 ，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愧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井陉 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道） 〔路〕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野无所掠卤，不至十日，两将之头可致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必不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 ，儒者，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谓曰：“吾闻兵法‘什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 兵号数万，其实不能，千里袭我，亦以罢矣。今如此避弗击，后有大者，何以距之？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 策。

信 使间人窥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 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 军，戒曰：“赵 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拔赵 帜，立汉 帜。”令其裨将传餐，曰：“今日破赵 会食。”诸将皆呒然，阳应曰：“诺。”信 谓军吏曰：“赵 已先据便地壁，且彼未见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阻险而还。”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赵 兵望见大笑。平旦，信 建大将旗鼓，鼓行出井陉口 ，赵 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 、张耳 弃鼓旗，走水上军，复疾战。赵 空壁争汉 鼓旗，逐信 、耳 。信、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 所出奇兵二千骑者，候赵 空壁逐利，即驰入赵 壁，皆拔赵 旗帜，立汉 赤帜二千。赵 军已不能得信 、耳 等，欲还归壁，壁皆汉 赤帜，大惊，以汉 为皆已破赵王 将矣，遂乱，遁走。赵 将虽斩之，弗能禁。于是汉 兵夹击，破虏赵 军，斩成安君泜水 上，禽赵王歇 。

信 乃令军毋斩广武君 ，有生得之者，购千金。顷之，有缚而至戏下者，信 解其缚，东鄉坐，西鄉对，而师事之。

诸校（劾） 〔効〕首虏休，皆贺，因问信 曰：“兵法有‘右背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 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弗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而后存’乎？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经所谓‘ 市人而战之’也，其势非置死地，人人自为战；今即予生地，皆走，宁尚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非所及也。”

于是问广武君 曰：“仆欲北攻燕 ，东伐齐 ，何若有功？”广武君 辞曰：“臣闻‘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败军之将不可以语勇。’若臣者，何足以权大事乎！”信 曰：“仆闻之，百里奚 居虞 而虞 亡，之秦 而秦 伯，非愚于虞 而智于秦 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耳。向使成安君 听子计，仆亦禽矣。仆委心归计，愿子勿辞。”广武君 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亦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故） 〔顾〕恐臣计未足用，愿效愚忠。故成安君 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日而失之，军败鄗下 ，身死泜水 上。今足下虏魏王 ，禽夏 说，不旬朝破赵 二十万众，诛成安君 。名闻海内，威震诸侯，众庶莫不辍作怠惰，靡衣蝓食，倾耳以待（禽） 〔命〕者。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也。今足下举倦敝之兵，顿之燕 坚城之下，情见力屈，欲战不拔，旷日持久，粮食单竭。若燕 不破，齐 必距境而以自强。二国相持，则刘项 之权未有所分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信 曰：“然则何由？”广武君 对曰：“当今之计，不如按甲休兵，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北首燕 路，然后发一乘之使，奉咫尺之书，以使燕 ，燕 必不敢不听。从燕 而东临齐 ，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 计矣。如是，则天下事可图也。兵故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信 曰：“善。敬奉教。”于是用广武君 策，发使燕 ，燕 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 ，因请立张耳 王赵 以抚其国。汉王 许之。

楚 数使奇兵度河 击赵 ，王耳 、信 往来救赵 ，因行定赵 城邑，发卒佐汉 。楚 方急围汉王荥阳 ，汉王 出，南之宛 、叶 ，得九江王布 ，入成皋 ，楚 复急围之。四年，汉王 出成皋 ，度河 ，独与滕公 从张耳 军修武 。至，宿传舍。晨自称汉 使，驰入壁。张耳 、韩信 未起，即其卧，夺其印符，麾召诸将易置之。信 、耳 起，乃知独汉王 来，大惊。汉王 夺两人军，即令张耳 备守赵 地，拜信 为相国，发赵 兵未发者击齐 。

信 引兵东，未度平原 ，闻汉王 使郦食其 已说下齐 。信 欲止，蒯通 说信 令击齐 。语在通传 。信 然其计，遂渡河 ，袭历下 军，至临菑 。齐王 走高密 ，使使于楚 请救。信 已定临菑 ，东追至高密 西。楚 使龙且 将，号称二十万，救齐 。

齐王 、龙且 并军与信 战，未合。或说龙且 曰：“汉 兵远斗，穷寇〔久〕战，锋不可当也。齐 、楚 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 使其信臣招所亡城，城闻王在，楚 来救，必反汉 。汉 二千里客居齐 ，齐 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毋战而降也。”龙且 曰：“吾平生知韩信 为人，易与耳。寄食于漂母，无资身之策；受辱于跨下，无兼人之勇， 不足畏也。且救齐 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 半可得，何为而止！”遂战，与信 夹潍水陈 。信 乃夜令人为万馀囊，〔盛〕沙以壅水上流，引兵半度，击龙且 。阳不胜，还走。龙且 果喜曰：“固知信 怯。”遂追度水。信 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 军太半不得度，即急击，杀龙且 。龙且 水东军散走，齐王广 亡去。信追北至城阳 ，虏广 。楚 卒皆降，遂平齐 。

使人言汉王 曰：“齐 夸诈多变，反覆之国，南边（荒） 〔楚 〕，不为假王以填之，其势不定。今权轻，不足以安之，臣请自立为假王。”当是时，楚 方急围汉王 于荥阳 ，使者至，发书，汉王 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而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 、陈平 伏后蹑汉王 足，因附耳语曰：“汉 方不利，宁能禁信 之自王乎？不如因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 亦寤，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遣张良 立信 为齐王 ，征其兵使击楚 。

楚 以亡龙且 ，项王 恐，使盱台 人武涉 往说信 曰：“足下何不反汉 与楚 ？楚王 与足下有旧故。且汉王 不可必，身居项王 掌握中数矣，然得脱，背约，复击项王 ，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为与汉王 为金石交，然终为汉王 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 在。项王 即亡，次取足下。何不与楚 连和，三分天下而王齐 ？今释此时，自必于汉王 以击楚 ，且为智者固若此邪！”信谢曰：“臣得事项王 数年，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策不用，故背楚 归汉。汉王 授我上将军印，数万之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吾得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背之不祥。幸为信 谢项王 。”武涉 已去，蒯通 知天下权在于信 ，深说以三分天下，（之计） 〔鼎足而王〕。语在通传 。信 不忍背汉 ，又自以功大，汉王 不夺我齐 ，遂不听。

汉王 之败固陵 ，用张良 计，征信 将兵会陔下 。项羽 死，高祖 袭夺信 军，徙信 为楚王 ，都下邳 。

信 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 亭长，钱百，曰：“公，小人，为德不竟。”召辱己少年令出跨下者，以为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宁不能死？死之无名，故忍而就此。”

项王 亡将钟离 家在伊庐 ，素与信 善。项王 败， 亡归信 。汉 怨 ，闻在楚 ，诏楚 捕之。信 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有变告信 欲反，书闻，上患之。用陈平 谋，伪游于云梦 者，实欲袭信 ，信 弗知。高祖 且至楚 ，信 欲发兵，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 曰：“斩 谒上，上必喜，亡患。”信 见 计事， 曰：“汉 所以不击取楚 ，以 在。公若欲捕我自媚汉 ，吾今死，公随手亡矣。”乃骂信 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 持其首谒于陈 。高祖 令武士缚信 ，载后车。信 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信 。至雒阳 ，赦以为淮阴侯 。

信 知汉王 畏恶其能，称疾不朝从。由此日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 、灌 等列。尝过樊将军哙 ，哙 趋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 出门，笑曰：“生乃与哙 等为伍！”

上尝从容与信言诸将能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 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如公何如？”曰：“如臣，多多益办耳。”上笑曰：“多多益办，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 之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后陈豨 为代 相监边，辞信 ，信 挈其手，与步于庭数匝，仰天而叹曰：“子可与言乎？吾欲与子有言。”豨 因曰：“唯将军命。”信 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反，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 素知其能，信之，曰：“谨奉教！”

汉 十年，豨 果反，高帝 自将而往，信 〔称〕病不从。阴使人之豨 所，而与家臣谋，夜诈赦诸官徒奴，欲发兵袭吕后 、太子 。部署已定，待豨 报。其舍人得罪信 ，信 囚，欲杀之。舍人弟上书变告信 欲反状于吕后 。吕后 欲召，恐其党不（乱） 〔就〕，乃与萧相国 谋，诈令人从帝所来，称豨 已死，群臣皆贺。相国绐信 曰：“虽病，强入贺。”信 入，吕后 使武士缚信 ，斩之长乐 钟室。信 方斩，曰：“吾不用蒯通 计，反为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 三族。

高祖 已破豨 归，至，闻信 死，且喜且哀之，问曰：“信 死亦何言？”吕后 道其语。高祖 曰：“此齐 辩士蒯通 也。”召欲亨之。通 至自说，释弗诛。语在通传 。

彭越 字仲 ，昌邑 人也。常渔钜野 泽中，为盗。陈胜 起，或谓越 曰：“豪桀相立畔秦 ，仲 可效之。”越 曰：“两龙方斗，且待之。”

居岁馀，泽间少年相聚百馀人，往从越 ，“请仲 为长”，越 谢不愿也。少年强请，乃许。与期旦日日出时，后会者斩。旦日日出，十馀人后，后者至日中。于是越 谢曰：“臣老，诸君强以为长。今期而多后，不可尽诛，诛最后者一人。”令校长斩之。皆笑曰：“何至是！请后 不敢。”于是越 乃引一人斩之，设坛祭，令徒属。徒属皆惊，畏越 ，不敢仰视。乃行略地，收诸侯散卒，得千馀人。

沛公 之从砀 北击昌邑 ，越 助之。昌邑 未下，沛公 引兵西。越 亦将其众居钜野 泽中，收魏 败散卒。项籍 入关，王诸侯，还归，越 众万馀人无所属。齐王田荣 叛项王 ，汉 乃使人赐越 将军印，使下济阴 以击楚 。楚 令萧公角 将兵击越 ，越 大破楚 军。汉二年春，与魏豹 及诸侯东击楚 ，越 将其兵三万馀人，归汉外黄 。汉王 曰：“彭将军 收魏 地，得十馀城，欲急立魏 后。今西魏王豹 ，魏咎 从弟，真魏 也。”乃拜越 为魏 相国，擅将兵，略定梁 地。

汉王 之败彭城 解而西也，越 皆亡其所下城，独将其兵北居河 上。汉 三年，越 常往来为汉 游兵击楚 ，绝其粮于梁 地。项王 与汉王 相距荥阳 ，越 攻下睢阳 、外黄 十七城。项王 闻之，乃使曹咎 守成皋 ，自东收越 所下城邑，皆复为楚 。越 将其兵北走穀城 。项王 南走阳夏 ，越 复下昌邑 旁二十馀城，得粟十馀万斛，以给汉 食。

汉王 败，使使召越并力击楚 ，越 曰：“魏 地初定，尚畏楚 ，未可去。”汉王 追楚，为项籍 所败固陵 。乃谓留侯 曰：“诸侯兵不从，为之奈何？”留侯 曰：“彭越 本定梁 地，功多，始君王以魏豹 故，拜越 为相国。今豹 死亡后，且越 亦欲王，而君王不蚤定。今取睢阳 以北至穀城 ，皆许以王彭越 。”又言所以许韩信 。语在高纪 。于是汉王 发使使越 ，如留侯 策。使者至，越 乃引兵会垓下 。项籍 死，立越 为梁王 ，都定陶 。

六年，朝陈 。九年，十年，皆来朝长安 。

陈豨 反代 地，高帝 自往击之，至邯郸 ，征兵梁 。梁王 称病，使使将兵诣邯郸 。高帝 怒，使人让梁王 。梁王 恐，欲自往谢。其将扈辄 曰：“王始不往，见让而往，往即为禽，不如遂发兵反。”梁王 不听，称病。梁 太仆有罪，亡走汉 ，告梁王 与扈辄 谋反。于是上使使掩捕梁王 ，囚之雒阳 。有司治反形已具，请论如法。上赦以为庶人，徙蜀青衣 。西至郑 ，逢吕后 从长安 东，欲之雒阳 ，道见越 。越 为吕后 泣涕，自言亡罪，愿处故昌邑 。吕后 许诺，诏与俱东。至雒阳 ，吕后 言上曰：“彭越 壮士也，今徙之蜀 ，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于是吕后 令其舍人告越 复谋反。廷尉奏请，遂夷越 宗族。

黥布 ，六 人也，姓英氏 。少时客相之，当刑而王。及壮，坐法黥，布 欣然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几是乎？”人有闻者，共戏笑之。布 以论输骊山 ，骊山 之徒数十万人，布 皆与其徒长豪桀交通，乃率其曹耦， 亡之江中为群盗。

陈胜 之起也，布 乃见番君 ，其众数千人。番君 以女妻之。章邯 之灭陈胜 ，破吕臣 军，布 引兵北击秦左右校，破之青波 ，引兵而东。闻项梁 定会稽 ，西度淮 ，布 以兵属梁 。梁 西击景驹 、秦嘉 等，布 常冠军。项梁 闻陈涉 死，立楚怀王 ，以布 为当阳君 。项梁 败死，怀王 与布 及诸侯将皆聚彭城 。当是时，秦 急围赵 ，赵 数使人请救怀王 。怀王 使宋义 为上将〔军〕，项籍 与布 皆属之，北救赵 。及籍 杀宋义河 上，自立为上将军，使布 先涉河 ，击秦 军，数有利。籍 乃悉引兵从之，遂破秦 军，降章邯 等。楚 兵常胜，功冠诸侯。诸侯兵皆服属楚 者，以布 数以少败众也。

项籍 之引兵西至新安 ，又使布 等夜击坑章邯秦 卒二十馀万人。至关，不得入，又使布 等先从间道破关下军，遂得入。至咸阳 ，布 为前锋。项王 封诸将，立布 为九江王 ，都六 。尊怀王 为义帝 ，徙都长沙 ，乃阴令布 击之。布 使将追杀之郴 。

齐王田荣 叛楚 ，项王 往击齐 ，征兵九江 ，布 称病不往，遣将将数千人行。汉 之败楚彭城 ，布 又称病不佐楚 。项王 由此怨布 ，数使使者谯让召布 ，布 愈恐，不敢往。项王 方北忧齐 、赵 ，西患汉 ，所与者独布 ，又多其材，欲亲用之，以故未击。

汉王 与楚 大战彭城 ，不利，出梁 地，至虞 ，谓左右曰：“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者。”谒者随何 进曰：“不审陛下所谓。”汉王 曰：“孰能为我使淮南 ，使之发兵背楚 ，留项王 于齐 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万全。”随何 曰：“臣请使之。”乃与二十人俱使淮南 。至，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见。随何 因说太宰曰：“王之不见何 ，必以楚 为强，以汉 为弱，此臣之所为使。使何 得见，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邪，使何 等二十人伏斧质淮南 市，以明背汉 而与楚 也。”太宰乃言之王，王见之。随何 曰：“汉王 使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 何亲也。”淮南王 曰：“寡人北鄉而臣事之。”随何 曰：“大王与项王 俱列为诸侯，北鄉而臣事之，必以楚 为强，可以托国也。项王 伐齐 ，身负版筑，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 之众，身自将，为楚 军前锋，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 。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汉王 战于彭城 ，项王 未出齐 也，大王宜埽淮南 之众，日夜会战彭城 下。今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 者，阴拱而观其孰胜。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鄉楚 ，而欲厚自托，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大王不背楚 者，以汉 为 弱也。夫楚 兵虽强，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以其背明约而杀义帝 也。然而楚王 特以战胜自强。汉王 收诸侯，还守成皋 、荥阳 ，下蜀 、汉 之粟，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乘塞。楚 人还兵，间以梁 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楚 兵至荥阳 、成皋 ，汉 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能解，故楚 兵不足罢也。使楚 兵胜汉 ，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 之强，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 不如汉 ，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 ，而自托于危亡之楚 ，臣窃为大王或之。臣非以淮南 之兵足以亡楚 也。夫大王发兵而背楚 ，项王 必留；留数月，汉 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杖剑而归汉王 ，汉王 必裂地而分大王，又况淮南 ，必大王有也。故汉王 敬使使臣进愚计，愿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 曰：“请奉命。”阴许叛楚 与汉 ，未敢泄。

楚 使者在，方急责布 发兵，随何 直入曰：“九江王 已归汉 ，楚 何以得发兵！”布 愕然。楚 使者起，何 因说布 曰：“事已构，独可遂杀楚 使，毋使归，而疾走汉 并力。”布 曰：“如使者教。”因起兵而攻楚 。楚 使项声 、龙且 攻淮南 ，项王 留而攻下邑 。数月，龙且 攻淮南 ，破布 军。布 欲引兵走汉 ，恐项王 击之，故间行与随何 俱归汉 。

至，汉王 方踞床洗，而召布 入见。布 大怒，悔来，欲自杀。出就舍，张御食饮从官如汉王 居，布 又大喜过望。于是乃使人之九江 。楚 已使项伯 收九江 兵，尽杀布 妻子。布 使者颇得故人幸臣，将众数千人归汉 。汉 益分布 兵而与俱北，收兵至成皋 。四年秋七月，立布 为淮南王 ，与击项籍 。布 使人之九江 ，得数县。五年，布 与刘贾 入九江 ，诱大司马周殷 ，殷 反楚 。遂举九江 兵与汉 击楚 ，破垓下 。

项籍 死，上置酒对众折随何 曰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哉！”随何 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 ，楚王 未去齐 也，陛下发步卒五万人，骑五千，能以取淮南 乎？”曰：“不能。”随何 曰：“陛下使何 与二十人使淮南 ，如陛下之意，是何 之功贤于步卒数万，骑五千也。然陛下谓何 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吾方图子之功。”乃以随何 为护军中尉。布 遂剖符为淮南王 ，都六 ，九江 、庐江 、衡山 、豫章郡 皆属焉。

六年，朝陈。七年，朝雒阳 。九年，朝长安 。

十一年，高后 诛淮阴侯 ，布 因心恐。夏，汉 诛梁王彭越 ，盛其醢以遍赐诸侯。至淮南 ，淮南 王方猎，见醢，因大恐，阴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

布 有所幸姬病，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 对门，赫 乃厚馈遗，从姬饮医家。姬侍王，从容语次，誉赫 长者也。王怒曰：“女安从知之？”具道，王疑与乱。赫 恐，称病。王愈怒，欲捕赫 。赫 上变事，乘传诣长安 。布 使人追，不及。赫 至，上变，言布 谋反有端，可先未发诛也。上以其书语萧相国 ，萧相国 曰：“布 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请系赫 ，使人微验淮南王 。”布 见赫 以罪亡上变，已疑其言国阴事，汉 使又来，颇有所验，遂族赫 家，发兵反。

反书闻，上乃赦赫 ，以为将军。召诸侯问：“布 反，为之奈何？”皆曰：“发兵坑竖子耳，何能为！”汝阴侯滕公 以问其客薛公 ，薛公 曰：“是固当反。”滕公 曰：“上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贵之，南面而立万乘之主，其反何也？”薛公 曰：“前年杀彭越 ，往年杀韩信 ，三人皆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滕公 言之上曰：“臣客故楚 令尹薛公 ，其人有筹策，可问。”上乃见问薛公 ，对曰：“布 反不足怪也。使布 出于上计，山东 非汉 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负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谓上计？”薛公 对曰：“东取吴 ，西取楚 ，并齐 取鲁 ，传檄燕 、赵 ，固守其所，山东 非汉 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 ，西取楚 ，并韩 取魏 ，据敖仓 之粟，塞成皋 之险，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 ，西取下蔡 ，归重于越 ，身归长沙 ，陛下安枕而卧，汉 无事矣。”上曰：“是计将安出？”薛公 曰：“出下计。”上曰：“胡为废上计而出下计？”薛公 曰：“布 故骊山 之徒也，致万乘之主，此皆为身，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出下计。”上曰：“善”。封薛公 千户。遂发兵自将东击布 。

布 之初反，谓其将曰：“上老矣，厌兵，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阴 、彭越 ，今已死，馀不足畏。”故遂反。果如薛公 揣之，东击荆 ，荆王刘贾 走死富陵 。尽劫其兵，度淮 击楚 。楚 发兵与战徐 、僮 间，为三军，欲以相救为奇。或说楚 将曰：“布 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今别为三，彼败吾一，馀皆走，安能相救！”不听。布 果破其一军，二军散走。

遂西，与上兵遇蕲西 ，会 。布 兵精甚，上乃壁庸城 ，望布 军置陈如项籍 军。上恶之，与布 相望见，隃谓布 “何苦而反？”布 曰：“欲为帝耳。”上怒骂之，遂战，破布 军。布 走度淮 ，数止战，不利，与百馀人走江南 。布 旧与番君 婚，故长沙哀王 使人诱布 ，伪与俱亡走越 ，布 信而随至番阳 。番阳 人杀布兹乡 ，遂灭之。封贲赫 为列侯，将率封者六人。

卢绾 ，丰 人也，与高祖 同里。绾 亲与高祖 太上皇相爱，及生男，高祖 、绾 同日生，里中持羊酒贺两家。及高祖 、绾 壮，学书，又相爱也。里中嘉两家亲相爱，生子同日，壮又相爱，复贺羊酒。高祖 为布衣时，有吏事避宅，绾 常随上下。及高祖 初起沛 ，绾 以客从，入汉 为将军，常侍中。从东击项籍 ，以太尉常从，出入卧内，衣被食饮赏赐，群臣莫敢望。虽萧 、曹 等，特以事见礼，至其亲幸，莫及绾 者。封为长安侯 。长安 ，故咸阳 也。

项籍 死，使绾别将，与刘贾 击临江王共尉 ，还，从击燕王臧荼 ，皆破平。时诸侯非刘氏 而王者七人。上欲王绾 ，为群臣觖望。及虏臧荼 ，乃下诏，诏诸将相列侯择群臣有功者以为燕王 。群臣知上欲王绾 ，皆曰：“太尉长安侯卢绾 常从平定天下，功最多，可王。”上乃立绾 为燕王 。诸侯得幸莫如燕王 者。绾 立六年，以陈豨 事见疑而败。

豨 者，宛句 人也，不知始所以得从。及韩王信 反入匈奴 ，上至平城 还，豨 以郎中封为列侯，以赵 相国将监赵 、代 边，边兵皆属焉。豨 少时，常称慕魏公子 ，及将守边，招致宾客。常告过赵 ，宾客随之者千馀乘，邯郸 官舍皆满。豨 所以待客，如布衣交，皆出客下。赵 相周昌 乃求入见上，具言豨 宾客盛，擅兵于外，恐有变。上令人覆案豨 客居代 者诸为不法事，多连引豨 。豨 恐，阴令客通使王黄 、曼丘臣 所。汉 十年秋，太上皇崩，上因是召豨 。豨 称病，遂与王黄 等反，自立为代王 ，劫略赵 、代 。上闻，乃赦吏民为豨 所诖误劫略者。上自击豨 ，破之。语在高纪 。

初，上如邯郸 击豨 ，燕王绾 亦击其东北。豨 使王黄 求救匈奴 ，绾 亦使其臣张胜 使匈奴 ，言豨 等军破。胜 至胡 ，故燕王臧荼 子衍 亡在胡 ，见胜 曰：“公所以重于燕 者，以习胡 事也。燕 所以久存者，以诸侯数反，兵连不决也。今公为燕 欲急灭豨 等，豨 等已尽，次亦至燕 ，公等亦且为虏矣。公何不令燕 且缓豨 ，而与胡 连和？事宽，得长王燕 ，即有汉 急，可以安国。”胜 以为然，乃私令匈奴 兵击燕 。绾 疑胜 与胡 反，上书请族胜 。胜 还报，具道所以为者。绾 寤，乃诈论他人，以脱胜 家属，使得为匈奴 间。而阴使范齐 之豨 所，欲令久连兵毋决。

汉 既斩豨 ，其裨将降，言燕王绾 使范齐 通计谋豨 所。上使使召绾 ，绾 称病。又使辟阳侯审食其 、御史大夫赵尧 往迎绾 ，因验问其左右。绾 愈恐， 匿，谓其幸臣曰：“非刘氏 而王者，独我与长沙 耳。往年汉 族淮阴 ，诛彭越 ，皆吕后 计。今上病，属任吕后 。吕后 妇人，专欲 以事诛异姓王者及大功臣。”乃称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语颇泄，辟阳侯 闻之，归具报，上益怒。又得匈奴 降者，言张胜 亡在匈奴 ，为燕 使。于是上曰：“绾 果反矣！”使樊哙 击绾 。绾 悉将其宫人家属，骑数千，居长城下候伺，幸上病瘉，自入谢。高祖 崩，绾 遂将其众亡入匈奴 ，匈奴 以为东胡卢王 。为蛮夷所侵夺，常思复归。居岁馀，死胡 中。

高后 时，绾 妻与其子亡降，会高后 病，不能见，舍燕邸 ，为欲置酒见之。高后 竟崩，绾 妻亦病死。

孝景帝 时，绾孙它人 以东胡王 降，封为恶谷侯 。传至曾孙，有罪，国除。

吴芮 ，秦 时番阳 令也，甚得江湖 间民心，号曰番君 。天下之初叛秦 也，黥布 归芮，芮 妻之，因率越 人举兵以应诸侯。沛公 攻南阳 ，乃遇芮 之将梅 ，与偕攻析 、郦 ，降之。及项羽 相王，以芮率百越 佐诸侯，从入关，故立芮 为衡山王 ，都邾 。其将梅 功多，封十万户，为列侯。项籍 死，上以 有功，从入武关 ，故德芮 ，徙为长沙王 ，都临湘 ，一年薨，谥曰文王 ，子成王臣 嗣。薨，子哀王回 嗣。薨，子共王右 嗣。薨，子靖王差 嗣。孝文 后七年薨，无子，国除。初，文王芮 ，高祖 贤之，制诏御史：“长沙王 忠，其定著令。”至孝惠 、高后 时，封芮 庶子二人为列侯，传国数世绝。

赞曰：昔高祖 定天下，功臣异姓而王者八国。张耳 、吴芮 、彭越 、黥布 、臧荼 、卢绾 与两韩信 ，皆侥一时之权变，以诈力成功，咸得裂土，南面称孤。见疑强大，怀不自安，事穷势迫，卒谋叛逆，终于灭亡。张耳 以智全，至子亦失国。唯吴芮 之起，不失正道，故能传号五世，以无嗣绝，庆流支庶，有以矣夫，著于甲令而称忠也！

汉书卷三十五　荆燕吴传第五

荆王刘贾 ，高帝 从父兄也，不知其初起时。汉 元年，还定三秦 ，贾 为将军，定塞 地，从东击项籍 。

汉王 败成皋 ，北度河 ，得张耳 、韩信 军，军修武 ，深沟高垒，使贾 将二万人，骑数百，击楚 ，度白马津 入楚地 ，烧其积聚，以破其业，无以给项王 军食。已而楚 兵击之，贾 辄避不肯与战，而与彭越 相保。

汉王 追项籍 至固陵 ，使贾 南度淮 围寿春 。还至，使人间招楚 大司马周殷 。周殷 反楚 ，佐贾 举九江 ，迎英 布兵，皆会垓下 ，诛项籍 。汉王 因使贾 将九江 兵，与太尉卢绾 西南击临江王共尉 ，尉 死，以临江 为南郡 。

贾 既有功，而高祖 子弱，昆弟少，又不贤，欲王同姓以填天下，乃下诏曰：“将军刘贾 有功，及择子弟可以为王者。”群臣皆曰：“立刘贾 为荆王 ，王淮东 。”立六年而淮南王黥布 反，东击荆 。贾 与战，弗胜，走富陵 ，为布 军所杀。

燕王刘泽 ，高祖 从祖昆弟也。高祖 三年，泽 为郎中。十一年，以将军击陈豨 将王黄 ，封为营陵侯 。

高后 时，齐 人田生 游乏资，以画奸泽 。泽 大说之，用金二百斤为田生 寿。田生 已得金，即归齐 。二岁，泽 使人谓田生 曰：“弗与矣。”田生 如长安 ，不见泽 ，而假大宅，令其子求事吕后 所幸大谒者张卿 。居数月，田生 子请张卿 临，亲修具。张卿 往，见田生 帷帐具置如列侯。张卿 惊。酒酣，乃屏人说张卿 曰：“臣观诸侯邸第百馀，皆高帝 一切功臣。今吕氏 雅故本推毂高帝 就天下，功至大，又有亲戚太后之重。太后春秋长，诸吕 弱，太后欲立吕产 为吕王 ，王代 。（吕） 〔太〕后又重发之，恐大臣不听。今卿 最幸，大臣所敬，何不风大臣以闻太后，太后必喜。诸吕 以王，万户侯亦卿 之有。太后心欲之，而卿 为内臣，不急发，恐（过） 〔祸〕及身矣。”张卿 大然之，乃风大臣语太后。太后朝，因问大 臣。大臣请立吕产 为吕王 。太后 赐张卿 千金，张卿 以其半进田生 。田生 弗受，因说之曰：“吕产 王也，诸大臣未大服。今营陵侯泽 ，诸刘 长，为大将军，独此尚觖望。今卿 言太后，裂十馀县王之，彼得王喜，于诸吕 王益固矣。”张卿 入言之。又太后女弟吕须 女亦为营陵侯 妻，故遂立营陵侯泽 为琅邪王 。琅邪王 与田生 之国，急行毋留。出关，太后果使人追之。已出，即还。

泽 王琅邪 二年，而太后崩，泽 乃曰：“帝少，诸吕 用事，诸刘 孤弱。”引兵与齐王 合谋西，欲诛诸吕 。至梁 ，闻汉灌将军 屯荥阳 ，泽 还兵备西界，遂跳驱至长安 ，代王 亦从代 至。诸将相与琅邪王 共立代王 ，是为孝文帝 。文帝 元年，徙泽为燕王 ，而复以琅邪 归齐 。

泽 王燕 二年，薨，谥曰敬王 。子康王嘉 嗣，九年薨。子定国 嗣。定国 与父康王 姬奸，生子男一人。夺弟妻为姬。与子女三人奸。定国 有所欲诛杀臣肥如 令郢人 ，郢人 等告定国 。定国 使谒者以它法劾捕格杀郢人 灭口。至元朔 中，郢人 昆弟复上书具言定国 事。下公卿，皆议曰：“定国 禽兽行，乱人伦，逆天道，当诛。”上许之。定国 自杀，立四十二年，国除。哀帝 时继绝世，乃封敬王泽 玄孙之孙无终 公士归生 为营陵侯 ，更始 中为兵所杀。

吴王濞 ，高帝 兄仲 之子也。高帝 立仲 为代王 。匈奴 攻代，仲 不能坚守，弃国间行，走雒阳 ，自归，天子不忍致法，废为合阳侯 。子濞 ，封为沛侯 。黥布 反，高祖 自将往诛之。濞 年二十，以骑将从破布 军。荆王刘贾 为布 所杀，无后。上患吴会稽 轻悍，无壮王填之，诸子少，乃立濞 于沛 ，为吴王 ，王三郡五十三城。已拜受印，高祖 召濞 相之，曰：“若状有反相。”独悔，业已拜，因拊其背，曰：“汉 后五十年东南有乱，岂若邪？然天下同姓一家，慎无反！”濞 顿首曰：“不敢。”

会孝惠 、高后 时天下初定，郡国诸侯各务自拊循其民。吴 有豫章郡 铜山，即招致天下亡命者盗铸钱，东煮海水为盐，以故无赋，国用饶足。

孝文 时，吴太子 入见，得侍皇太子饮博。吴太子 师傅皆楚 人，轻悍，又素骄。博争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吴太子 ，杀之。于是遣其丧归葬吴 。吴王 愠曰：“天下一宗，死长安 即葬长安 ，何必来葬！”复遣丧之长安 葬。吴王 由是怨望，稍失藩臣礼，称疾不朝。京师知其以子故，验问实不病，诸吴 使来，辄系责治之。吴王 恐，所谋滋甚。及后使人为秋请，上复责问吴 使者。使者曰：“察见渊中鱼，不祥。今吴王 始 诈疾，（反） 〔及〕觉，见责急，愈益闭，恐上诛之，计乃无聊。唯上与更始。”于是天子皆赦吴 使者归之，而赐吴王 几杖，老，不朝。吴 得释，其谋亦益解。然其居国以铜盐故，百姓无赋。卒践更，辄予平贾。岁时存问茂材，赏赐闾里。它郡国吏欲来捕亡人者，颂共禁不与。如此者三十馀年，以故能使其众。

朝错 为太子家令，得幸皇太子，数从容言吴 过可削。数上书说之，文帝 宽，不忍罚，以此吴王 日益横。及景帝 即位，错 为御史大夫，说上曰：“昔高帝 初定天下，昆弟少，诸子弱，大封同姓，故孽子悼惠王 王齐 七十二城，庶弟元王 王楚 四十城，兄子王吴 五十馀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吴王 前有太子之隙，诈称病不朝，于古法当诛。文帝 不忍，因赐几杖，德至厚也。不改过自新，乃益骄恣，公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天下亡人谋作乱逆。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之，其反迟，祸大。”三年冬，楚王 来朝，错因言楚王戊 往年为薄太后 服，私奸服舍，请诛之。诏赦，削东海郡 。及前二年，赵王 有罪，削其常山郡 。胶西王卬 以卖爵事有奸，削其六县。

汉 廷臣方议削吴 ，吴王 恐削地无已，因欲发谋举事。念诸侯无足与计者，闻胶西王 勇，好兵，诸侯皆畏惮之，于是乃使中大夫应高 口说胶西王 曰：“吴王 不肖，有夙夜之忧，不敢自外，使使臣谕其愚心。”王曰：“何以教之？”高 曰：“今者主上任用邪臣，听信谗贼，变更律令，侵削诸侯，征求滋多，诛罚良重，日以益甚。语有之曰：‘ 糠及米。’吴 与胶西 ，知名诸侯也，一时见察，不得安肆矣。吴王 身有内疾，不能朝请二十馀年，常患见疑，无以自白，胁肩絫足，犹惧不见释。窃闻大王以爵事有过，所闻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止削地而已。”王曰：“有之，子将奈何？”高 曰：“同恶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求，同欲相趋，同利相死。今吴王 自以与大王同忧，愿因时循理，弃躯以除患于天下，意亦可乎？”胶西王 瞿然骇曰：“寡人何敢如是？主上虽急，固有死耳，安得不事？”高曰：“御史大夫朝错 营或天子，侵夺诸侯，蔽忠塞贤，朝廷疾怨，诸侯皆有背叛之意，人事极矣。彗星出，蝗虫起，此万世一时，而愁劳，圣人所以起也。吴王 内以朝错 为诛，外从大王后车，方洋天下，所向者降，所指者下，莫敢不服。大王诚幸而许之一言，则吴王 率楚王 略函谷关 ，守荥阳敖仓 之粟，距汉 兵，治次舍，须大王。大王幸而临之，则天下可并，两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归报吴王 ，犹恐其不果，乃身自为使者，至胶西 面约之。

胶西 群臣或闻王谋，谏曰：“诸侯地不能为汉十二，为叛逆以忧太后，非计也。今承一帝，尚云不易，假令事成，两主分争，患乃益生。”王不听，遂发使约齐 、菑川 、胶东 、济南 ，皆许诺。

诸侯既新削罚，震恐，多怨错。及削吴会稽 、豫章郡 书至，则吴王 先起兵，诛汉吏二千石以下。胶西 、胶东 、菑川 、济南 、楚 、赵 亦皆反，发兵西。齐王 后悔，背约城守。济北王 城坏未完，其郎中令劫守王，不得发兵。胶西王 、胶东王 为渠率，与菑川 、济南 共攻围临菑。赵王遂 亦阴使匈奴 与连兵。

七国之发也，吴王 悉其士卒，下令国中曰：“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将。少子年十四，亦为士卒先。诸年上与寡人同，下与少子等，皆发。”二十馀万人。南使闽 、东越 ，闽 、东越 亦发兵从。

孝景 前三年正月甲子，初起兵于广陵 。西涉淮 ，因并楚 兵。发使遗诸侯书曰：“吴王刘濞 敬问胶西王 、胶东王 、菑川王 、济南王 、赵王 、楚王 、淮南王 、衡山王 、庐江王 、故长沙王 子：幸教！以汉有贼臣错 ，无功天下，侵夺诸侯之地，使吏劾系讯治，以侵辱之为故，不以诸侯人君礼遇刘氏 骨肉，绝先帝功臣，进任奸人，诳乱天下，欲危社稷。陛下多病志逸，不能省察。欲举兵诛之，谨闻教。敝国虽狭，地方三千里；人民虽少，精兵可具五十万。寡人素事南越 三十馀年，其王诸君皆不辞分其兵以随寡人，又可得三十万。寡人虽不肖，愿以身从诸王。南越 直长沙 者，因王子定长沙 以北，西走蜀 、汉中 。告越 、楚王 、淮南 三王，与寡人西面；齐 诸王与赵王 定河间 、河内 ，或入临晋关 ，或与寡人会雒阳 ；燕王 、赵王 故与胡 王有约，燕王 北定代 、云中 ，转胡 众入萧关 ，走长安 ，匡正天下，以安高庙 。愿王勉之。楚元王 子、淮南 三王或不沐洗十馀年，怨入骨髓，欲壹有所出久矣，寡人未得诸王之意，未敢听。今诸王苟能存亡继绝，振弱伐暴，以安刘氏 ，社稷所愿也。吴国 虽贫，寡人节衣食用，积金钱，修兵革，聚粮食，夜以继日，三十馀年矣。凡皆为此，愿诸王勉之。能斩捕大将者，赐金五千斤，封万户；列将，三千斤，封五千户；裨将，二千斤，封二千户；二千石，千斤，封千户：皆为列侯。其以军若城邑降者，卒万人，邑万户，如得大将；人户五千，如得列将；人户三千，如得裨将；人户千，如得二千石；其小吏皆以差次受爵金。它封赐皆倍军法。其有故爵邑者，更益勿因。愿诸王明以令士大夫，不敢欺也。寡人金钱在天下者往往而有，非必取于吴 ，诸王日夜用之不能尽。有当赐者告寡人，寡人且往遗之。敬以闻。”

七国反书闻，天子乃遣太尉条侯周亚夫 将三十六将军往击吴楚 ；遣曲周侯郦寄 击赵，将军栾布 击齐 ，大将军窦婴 屯荥阳 监齐赵 兵。

初，吴楚 反书闻，兵未发，窦婴 言故吴相爰盎 。召入见，上问以吴楚 之计，盎 对曰：“吴楚 相遗书，曰‘贼臣朝错 擅適诸侯，削夺之地'，以故反，名为西共诛错 ，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斩错 ，发使赦七国，复其故地，则兵可毋血刃而俱罢。”上从其议，遂斩错 。语具在盎传 。以盎 为泰常，奉宗庙，使吴王 ，吴王 弟子德侯 为宗正，辅亲戚。使至吴 ，吴楚 兵已攻梁 壁矣。宗正以亲故，先入见，谕吴王 拜受诏。吴王 闻盎 来，亦知其欲说，笑而应曰：“我已为东帝，尚谁拜？”不肯见盎 而留军中，欲劫使将。盎 不肯，使人围守，且杀之。盎 得夜亡走梁 ，遂归报。

条侯 将乘六乘传，会兵荥阳 。至雒阳 ，见剧孟 ，喜曰：“七国反，吾乘传至此，不自意全。又以为诸侯已得剧孟 。孟 今无动，吾据荥阳 ，荥阳 以东无足忧者。”至淮阳 ，问故父绛侯 客邓都尉 曰：“策安出？”客曰：“吴 （楚） 兵锐甚，难与争锋。楚 兵轻，不能久。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引兵东北壁昌邑 ，以梁 委吴 ，吴 必尽锐攻之。将军深沟高垒，使轻兵绝淮泗 口，塞吴 道。使吴 、梁 相敝而粮食竭，乃以全制其极，破吴 必矣。”条侯 曰：“善。”从其策，遂坚壁昌邑 南，轻兵绝吴 道。

吴王 之初发也，吴 臣田禄伯 为大将军。田禄伯 曰：“兵屯聚而西，无它奇道，难以立功。臣愿得五万人，别循江淮 而上，收淮南 、长沙 ，入武关 ，与大王会，此亦一奇也。”吴王 太子谏曰：“王以反为名，此兵难以藉人，人亦且反王，奈何？且擅兵而别，多它利害，徒自损耳。”吴王 即不许田禄伯 。

吴 少将桓将军 说王曰：“吴 多步兵，步兵利险；汉 多车骑，车骑利平地。愿大王所过城不下，直去，疾西据雒阳 武库，食敖仓 粟，阻山河 之险以令诸侯，虽无入关，天下固已定矣。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汉 军车骑至，驰入梁楚 之郊，事败矣。”吴王 问吴 老将，老将曰：“此年少（椎） 〔推〕锋可耳，安知大虑！”于是王不用桓将军 计。

王专并将其兵，未度淮 ，诸宾客皆得为将、校尉、行间候、司马，独周丘 不用。周丘 者，下邳 人，亡命吴 ，酤酒无行，王薄之，不任。周丘 乃上谒，说王曰：“臣以无能，不得待罪行间。臣非敢求有所将也，愿请王一汉 节，必有以报。”王乃予之。周丘 得节，夜驰入下邳 。下邳 时闻吴 反，皆城守。至传舍，召令入户，使从者以罪斩令。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吴 反兵且至，屠下邳 不过食顷。今先下，家室必完，能 者封侯至矣。”出乃相告，下邳 皆下。周丘 一夜得三万人，使人报吴王 ，遂将其兵北略城邑。比至城阳 ，兵十馀万，破城阳 中尉军。闻吴王 败走，自度无与共成功，即引兵归下邳 。未至，痈发背死。

二月，吴王 兵既破，败走，于是天子制诏将军：“盖闻为善者天报以福，为非者天报以殃。高皇帝 亲垂功德，建立诸侯，幽王 、悼惠王 绝无后，孝文皇帝 哀怜加惠，王幽王 子遂 ，悼惠王 子卬 等，令奉其先王宗庙，为汉 藩国，德配天地，明并日月。而吴王濞 背德反义，诱受天下亡命罪人，乱天下币，称疾不朝二十馀年。有司数请濞 罪，孝文皇帝 宽之，欲其改行为善。今乃与楚王戊 、赵王遂 、胶西王卬 、济南王辟光 、菑川王贤 、胶东王雄渠 约从谋反，为逆无道，起兵以危宗庙，贼杀大臣及汉 使者，迫劫万民，伐杀无罪，烧残民家，掘其丘垄，甚为虐暴。而卬 等又重逆无道，烧宗庙，卤御物，朕甚痛之。朕素服避正殿，将军其劝士大夫击反虏。击反虏者，深入多杀为功，斩首捕虏比三百石以上皆杀，无有所置。敢有议诏及不如诏者，皆要斩。”

初，吴王 之度淮 ，与楚王 遂西败棘壁 ，乘胜而前，锐甚。梁孝王 恐，遣将军击之，又败梁 两军，士卒皆还走。梁 数使使条侯 求救，条侯 不许。又使使诉条侯 于上，上使告条侯 救梁 ，又守便宜不行。梁 使韩安国 及楚 死事相弟张羽 为将军，乃得颇败吴 兵。吴 兵欲西，梁 城守，不敢西，即走条侯 军，会下邑 。欲战，条侯 壁，不肯战。吴 粮绝，卒饥，数挑战，遂夜奔条侯 壁，惊东南。条侯 使备西北，果从西北。不得入，吴大败，士卒多饥死叛散。于是吴王 乃与其戏下壮士千人夜亡去，度淮 走丹徒 ，保东越 。东越 兵可万馀人，使人收聚亡卒。汉 使人以利啖东越 ，东越 即绐吴王 ，吴王 出劳军，使人 杀吴王 ，盛其头，驰传以闻。吴王 太子驹 亡走闽越 。吴王 之弃军亡也，军遂溃，往往稍降太尉条侯 及梁 军。楚王戊 军败，自杀。

三王之围齐临菑 也，三月不能下。汉兵至，胶西 、胶东 、菑川王 各引兵归国。胶西王 徒跣，席稿，饮水，谢太后。王太子德 曰：“汉 兵还，臣观之以罢，可袭，愿收王馀兵击之，不胜而逃入海，未晚也。”王曰：“吾士卒皆已坏，不可用。”不听。汉 将弓高侯颓当 遗王书曰：“奉诏诛不义，降者赦，除其罪，复故；不降者灭之。王何处？须以从事。”王肉袒叩头汉 军壁，谒曰：“臣卬 奉法不谨，惊骇百姓，乃苦将军远道至于穷国，敢请菹醢之罪。”弓高侯 执金鼓见之，曰：“王苦军事，愿闻王发兵状。”王顿首膝行对曰：“今者，朝错 天子用事臣，变更高皇帝 法令， 侵夺诸侯地。卬 等以为不义，恐其败乱天下，七国发兵，且以诛错。今闻错已诛，卬 等谨已罢兵归。”将军曰：“王苟以错 为不善，何不以闻？及未有诏虎符，擅发兵击义国。以此观之，意非徒欲诛错 也。”乃出诏书为王读之，曰：“王其自图之。”王曰：“如卬 等死有馀罪。”遂自杀。太后、太子皆死。胶东 、菑川 、济南王 皆伏诛。郦将军 攻赵 ，十月而下之，赵王 自杀。济北王 以劫故，不诛。

初，吴王 首反，并将楚 兵，连齐 、赵 。正月起，三月皆破灭。

赞曰：“荆王 王也，由汉 初定，天下未集，故虽疏属，以策为王，镇江淮 之间。刘泽 发于田生 ，权激吕氏 ，然卒南面称孤者三世。事发相重，岂不危哉！吴王 擅山海之利，能薄敛以使其众，逆乱之萌，自其子兴。古者诸侯不过百里，山海不以封，盖防此矣。朝错 为国远虑，祸反及身。“毋为权首，将受其咎”，岂谓错哉！

汉书卷三十六　楚元王传第六

楚元王交 字游 ，高祖 同父少弟也。好书，多材艺。少时尝与鲁穆生 、白生 、申公 俱受诗 于浮丘伯 。伯 者，孙卿门 人也。及秦 焚书，各别去。

高祖 兄弟四人，长兄伯 ，次仲 ，伯 蚤卒。高祖 既为沛公 ，景驹 自立为楚王 。高祖 使仲 与审食其 留侍太上皇，交 与萧 、曹 等俱从高祖 见景驹 ，遇项梁 ，共立楚怀王 。因西攻南阳 ，入武关 ，与秦 战于蓝田 。至霸上 ，封交 为文信君 ，从入蜀汉 ，还定三秦 ，诛项籍 。即帝位，交 与卢绾 常侍上，出入卧内，传言语诸内事隐谋。而上从父兄刘贾 数别将。

汉六年，既废楚王信 ，分其地为二国，立贾 为荆王 ，交 为楚王 ，王薛郡 、东海 、彭城 三十六县，先有功也。后封次兄仲 为代王 ，长子肥 为齐王 。

初，高祖 微时，常避事，时时与宾客过其丘嫂食。嫂厌叔与客来，阳为羹尽， 釜，客以故去。已而视釜中有羹，繇是怨嫂。及立齐 、代王 ，而伯 子独不得侯。太上皇以为言，高祖 曰：“某非敢忘封之也，为其母不长者。”七年十月，封其子信 为羹颉侯 。

元王 既至楚 ，以穆生 、白生 、申公 为中大夫。高后 时，浮丘伯 在长安 ，元王 遣子郢客 与申公 俱卒业。文帝 时，闻申公 为诗 最精，以为博士。元王 好诗 ，诸子皆读诗 ，申公 始为诗 传，号鲁诗 。元王 亦次之诗 传，号曰元王诗 ，世或有之。

高后 时，以元王 子郢客 为宗正，封上邳侯 。元王 立二十三年薨，太子辟非 先卒，文帝 乃以宗正上邳侯郢客 嗣，是为夷王 。申公 为博士，失官，随郢客 归，复以为中大夫。立四年薨，子戊 嗣。文帝 尊宠元王 ，子生，爵比皇子。景帝 即位，以亲亲封元王 宠子五人：子礼 为平陆侯 ，富 为休侯 ，岁 为沈犹侯 ，埶 为宛朐侯 ，调 为棘乐侯 。

初，元王 敬礼申公 等，穆生 不耆酒，元王 每置酒，常为穆生 设醴。 及王戊 即位，常设，后忘设焉。穆生 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设，王之意怠，不去，楚 人将钳我于市。”称疾卧。申公 、白生 强起之曰：“独不念先生之德与？今王一旦失小礼，何足至此！”穆生 曰：“易 称‘知幾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幾而作，不俟终日。’先王之所以礼吾三人者，为道之存故也；今而忽之，是忘道也。忘道之人，胡可与久处！岂为区区之礼哉？”遂谢病去。申公 、白生 独留。

王戊 稍淫暴，二十年，为薄太后 服私奸，削东海 、薛郡 ，乃与吴 通谋。二人谏，不听，胥靡之，衣之赭衣，使杵臼雅舂于市。休侯 使人谏王，王曰：“季父不吾与，我起，先取季父矣。”休侯 惧，乃与母太夫人奔京师。二十一年春，景帝 之三年也，削书到，遂应吴王 反。其相张尚 、太傅赵夷吾 谏，不听。遂杀尚 、夷吾 ，起兵会吴 西攻梁，破棘壁 ，至昌邑 南，与汉 将周亚夫 战。汉 绝吴楚 粮道，士饥，吴王 走，戊 自杀，军遂降汉 。

汉 已平吴楚 ，景帝 乃立宗正平陆侯礼 为楚王 ，奉元王 后，是为文王 。四年薨，子安王道 嗣。二十二年薨，子襄王注 嗣。十四年薨，子节王纯 嗣。十六年薨，子延寿 嗣。宣帝 即位，延寿 以为广陵王胥武帝 子，天下有变必得立，阴欲附倚辅助之，故为其（後） 〔后〕母弟赵何齐 取广陵王 女为妻。与何齐 谋曰：“我与广陵王 相结，天下不安，发兵助之，使广陵王 立，何齐 尚公主，列侯可得也。”因使何齐 奉书遗广陵王 曰：“愿长耳目，毋后人有天下。”何齐 父长年 上书告之。事下有司，考验辞服，延寿 自杀。立三十二年，国除。

初，休侯富 既奔京师，而王戊 反，富 等皆坐免侯，削属籍。后闻其数谏戊 ，乃更封为红侯 。太夫人与窦太后 有亲，惩山东 之寇，求留京师，诏许之。富 子辟彊 等四人供养，仕于朝。太夫人薨，赐茔，葬灵户 。富 传国至曾孙，无子，绝。

辟彊 字少卿 ，亦好读诗 ，能属文。武帝 时，以宗室子随二千石论议，冠诸宗室。清静少欲，常以书自娱，不肯仕。昭帝 即位，或说大将军霍光 曰：“将军不见诸吕 之事乎？处伊尹 、周公 之位，摄政擅权，而背宗室，不与共职，是以天下不信，卒至于灭亡。今将军当盛位，帝春秋富，宜纳宗室，又多与大臣共事，反诸吕 道，如是则可以免患。”光 然之，乃择宗室可用者。辟彊 子德 待诏丞相府，年三十馀，欲用之。或言父见在，亦先帝之所宠也。遂拜辟彊 为光禄大夫，守长乐 卫尉，时年已八十矣。徙为宗正，数月卒。

德 字路叔 （少） ，修黄老 术，有智略。少时数言事，召见甘泉宫 ，武帝 谓之“千里驹”。昭帝 初，为宗正丞，杂治刘泽 诏狱。父为宗正，徙大鸿胪丞，迁太中大夫，后复为宗正，杂案上官氏 、盖主 事。德 常持老子 知足之计。妻死，大将军光 欲以女妻之，德 不敢取，畏盛满也。盖长公主 孙谭 遮德 自言，德 数责以公主起居无状。侍御史以为光 望不受女，承指劾德 诽谤诏狱，免为庶人，屏居山田。光 闻而恨之，复白召德 守青州 刺史。岁馀，复为宗正，与立宣帝 ，以定策赐爵关内侯。地节 中，以亲亲行谨厚封为阳城侯 。子安民 为郎中右曹，宗家以德 得官宿卫者二十馀人。

德 宽厚，好施生，每行京兆尹事，多所平反罪人。家产过百万，则以振昆弟宾客食饮，曰：“富，民之怨也。”立十一年，子向 坐铸伪黄金，当伏法，德 上书讼罪。会薨，大鸿胪奏德 讼子罪，失大臣体，不宜赐谥置嗣。制曰：“赐谥缪侯 ，为置嗣。”传至孙庆忌 ，复为宗正太常。薨，子岑 嗣，为诸曹中郎将，列校尉，至太常。薨，传子，至王莽 败，乃绝。

向 字子政 ，本名更生 。年十二，以父德 任为辇郎。既冠，以行修饬擢为谏大夫。是时，宣帝 循武帝 故事，招选名儒俊材置左右。更生 以通达能属文辞，与王褒 、张子侨 等并进对，献赋颂凡数十篇。上复兴神仙方术之事，而淮南 有枕中鸿宝苑秘书 。书言神仙使鬼物为金之术，及邹衍 重道延命方，世人莫见，而更生 父德武帝 时治淮南 狱得其书。更生 幼而读诵，以为奇，献之，言黄金可成。上令典尚方铸作事，费甚多，方不验。上乃下更生 吏，吏劾更生 铸伪黄金，系当死。更生 兄阳城侯安民 上书，入国户半，赎更生罪 。上亦奇其材，得逾冬减死论。会初立穀梁春秋 ，征更生 受穀梁 ，讲论五经 于石渠 ，复拜为郎中、给事黄门，迁散骑、谏大夫、给事中。

元帝 初即位，太傅萧望之 为前将军，少傅周堪 为诸吏光禄大夫，皆领尚书事，甚见尊任。更生 年少于望之 、堪 ，然二人重之，荐更生 宗室忠直，明经有行，擢为散骑宗正给事中，与侍中金敞 拾遗于左右。四人同心辅政，患苦外戚许 、史 在位放纵，而中书宦官弘恭 、石显 弄权。望之 、堪 、更生 议，欲白罢退之。未白而语泄，遂为许 、史 及恭 、显 所谮诉，堪 、更生 下狱，及望之 皆免官。语在望之传 。其春地震，夏，客星见昴 、卷舌 间。上感悟，下诏赐望之 爵关内侯，奉朝请。秋，征堪 、向 ，欲以为谏大夫，恭 、显 白皆为中郎。冬，地复震。时恭 、显 、许 、史 子弟侍中诸曹，皆侧目于望之 等，更生 惧焉，乃使其外亲上变 事，言：

窃闻故前将军萧望之 等，皆忠正无私，欲致大治，忤于贵戚尚书。今道路人闻望之 等复进，以为且复见毁谗，必曰尝有过之臣不宜复用，是大不然。臣闻春秋地震，为在位执政太盛也，不为三独夫动，亦已明矣。且往者高皇帝 时，季布 有罪，至于夷灭，后赦以为将军，高后 、孝文 之间卒为名臣。孝武帝 时，兒宽 有重罪系，按道侯韩说 谏曰：“前吾丘寿王 死，陛下至今恨之；今杀宽 ，后将复大恨矣！”上感其言，遂贳宽 ，复用之，位至御史大夫，御史大夫未有及宽 者也。又董仲舒 坐私为灾异书，主父偃 取奏之，下吏，罪至不道，幸蒙不诛，复为太中大夫，胶西 相，以老病免归。汉 有所欲兴，常有诏问。仲舒 为世儒宗，定议有益天下。孝宣皇帝 时，夏侯胜 坐诽谤系狱三年，免为庶人。宣帝 复用胜 ，至长信 少府，太子太傅，名敢直言，天下美之。若乃群臣，多此比类，难一二记。有过之臣，无负国家，有益天下，此四臣者，足以观矣。

前弘恭 奏望之 等狱决，三月，地大震。恭 移病出，后复视事，天阴雨雪。由是言之，地动殆为恭 等。

臣愚以为宜退恭 、显 以章蔽善之罚，进望之 等以通贤者之路。如此，太平之门开，灾异之原塞矣。

书奏，恭 、显 疑其更生 所为，白请考奸诈。辞果服，遂逮更生 系狱，下太傅韦玄成 、谏大夫贡禹 ，与廷尉杂考。劾更生 前为九卿，坐与望之 、堪 谋排车骑将军高 、许 、史氏 侍中者，毁离亲戚，欲退去之，而独专权。为臣不忠，幸不伏诛，复蒙恩征用，不悔前过，而教令人言变事，诬罔不道。更生 坐免为庶人。而望之 亦坐使子上书自冤前事，恭 、显 白令诣狱置对。望之 自杀。天子甚悼恨之，乃擢周堪 为光禄勋，堪 弟子张猛 光禄大夫给事中，大见信任。恭 、显 惮之。数谮毁焉。更生 见堪 、猛 在位，几己得复进，惧其倾危，乃上封事谏曰：

臣前幸得以骨肉备九卿，奉法不谨，乃复蒙恩。窃见灾异并起，天地失常，征表为国。欲终不言，念忠臣虽在甽亩，犹不忘君，惓惓之义也。况重以骨肉之亲，又加以旧恩未报乎！欲竭愚诚，又恐越职，然惟二恩未报，忠臣之义，一杼愚意，退就农亩，死无所恨。

臣闻舜 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箫韶 九成，而凤皇来仪；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四海 之内，靡不和宁。及至周文 ，开基西郊，杂沓众贤，罔不肃和，崇推让之风，以销分争之讼。文王 既没，周公 思慕，歌咏文王 之德，其诗 曰：“於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 之德。”当此之时，武王 、周公 继政，朝臣和于内，万国欢于外，故尽得其欢心，以事其先祖。其诗 曰：“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言四方皆以和来也。诸侯和于下，天应报于上，故周颂 曰“降福穰穰”，又曰“饴我厘 ”。厘 ，麦也，始自天降。此皆以和致和，获天助也。

下至幽 、厉 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诗人疾而忧之曰：“民之无良，相怨一方。”众小在位而从邪议，歙歙相是而背君子，故其诗曰：“歙歙泚泚，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君子独处守正，不桡众枉，勉强以从王事则反见憎毒谗诉，故其诗 曰：“密勿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嗸嗸！”当是之时，日月薄蚀而无光，其诗曰：“朔日辛卯，日有蚀之，亦孔之丑！”又曰：“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又曰：“日月鞠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天变见于上，地变动于下，水泉沸腾，山谷易处。其诗 曰：“百川沸腾，山冢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霜降失节，不以其时，其诗 曰：“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言民以是为非，甚众大也。此皆不和，贤不肖易位之所致也。

自此之后，天下大乱，篡杀殃祸并作，厉王 奔彘 ，幽王 见杀。至乎平王 末年，鲁隐 之始即位也，周 大夫祭伯 乖离不和，出奔于鲁 ，而春秋 为讳，不言来奔，伤其祸殃自此始也。是后尹氏 世卿而专恣，诸侯背畔而不朝，周 室卑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日食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阤二，彗星三见，夜常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一，火灾十四。长狄 入三国，五石陨坠，六 退飞，多麋，有蜮、蜚， 鹆来巢者，皆一见。昼冥晦。雨木冰。李梅冬实。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杀菽。大雨雹。雨雪靁霆失序相乘。水、旱、饥、蝝、螽、螟蜂午并起。当是时，祸乱辄应，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也。周室 多祸：晋 败其师于贸戎 ；伐其郊 ；郑 伤桓王 ；戎 执其使；卫侯朔 召不往，齐 逆命而助朔 ；五大夫争权，三君更立，莫能正理。遂至陵夷不能复兴。

由此观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今陛下开三代 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宽容，使得并进。今贤不肖浑淆，白黑不分，邪正杂糅，忠谗并进。章交公车，人满北军。朝臣舛午，胶戾乖剌，更相谗诉，转相是非。传授增加，文书纷纠，前后错缪，毁誉浑乱。所以营或耳目，感移心意，不可胜载。分曹为党，往往群朋，将同心以陷正臣。正臣进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乱之机也。乘治乱之机，未知孰任，而灾异数见，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夫乘权藉势之人，子弟鳞集于朝，羽翼阴附者众，辐凑于前，毁誉将必用，以终乖离之咎。是以日月无光，雪霜夏陨，海水沸出，陵谷易处，列星失行，皆怨气之所致也。夫遵衰周 之轨迹，循诗人之所刺，而欲以成太平，致雅颂，犹却行而求及前人也。初元 以来六年矣，案春秋 六年之中，灾异未有稠如今者也。夫有春秋 之异，无孔子 之救，犹不能解纷，况甚于春秋 乎？

原其所以然者，谗邪并进也。谗邪之所以并进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贤人而行善政，如或谮之，则贤人退而善政还。夫执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群枉之门。谗邪进则众贤退，群枉盛则正士消。故易 有否泰 。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君子道消，则政日乱，故为否。否者，闭而乱也。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小人道消，则政日治，故为泰。泰者，通而治也。诗文云“雨雪麃麃，见 聿消”，与易 同义。昔者鲧 、共工 、 兜 与舜 、禹 杂处尧 朝，周公 与管 、蔡 并居周 位，当是时，迭进相毁，流言相谤，岂可胜道哉！帝尧 、成王 能贤舜 、禹 、周公 而消共工 、管 、蔡 ，故以大治，荣华至今。孔子 与季 、孟 偕仕于鲁 ，李斯 与叔孙 俱宦于秦 ，定公 、始皇 贤季 、孟 、李斯 而消孔子 、叔孙 ，故以大乱，污辱至今。故治乱荣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贤，在于坚固而不移。诗 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言守善笃也。易 曰“涣汗其大号”。言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时而反，是反汗也；用贤未能三旬而退，是转石也。论语 曰：“见不善如探汤。”今二府奏佞 不当在位，历年而不去。故出令则如反汗，用贤则如转石，去佞则如拔山，如此望阴阳之调，不亦难乎！

是以群小窥见间隙，缘饰文字，巧言丑诋，流言飞文， 于民间。故诗 云：“忧心 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诚足愠也。昔孔 子 与颜渊 、子贡 更相称誉，不为朋党；禹 、稷 与皋陶 传相汲引，不为比周。何则？忠于为国，无邪心也。故贤人在上位，则引其类而聚之于朝，易 曰“飞龙在天，大人聚也”；在下位，则思与其类俱进，易 曰“拔茅茹以其 ，征吉”。在上则引其类，在下则推其类，故汤 用伊尹 ，不仁者远，而众贤至，类相致也。今佞邪与贤臣并在交戟之内，合党共谋，违善依恶，歙歙泚泚，数设危险之言，欲以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灾异之所以重至者也。

自古明圣，未有无诛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罚，而孔子有两观之诛，然后圣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诚深思天地之心，迹察两观之诛，览否泰 之卦，观雨雪之诗，历周 、唐 之所进以为法，原秦 、鲁 之所消以为戒，考祥应之福，省灾异之祸，以揆当世之变，放远佞邪之党，坏散险诐之聚，杜闭群枉之门，广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消灭，而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也。”

臣幸得托肺附，诚见阴阳不调，不敢不通所闻。窃推春秋 灾异，以（效） 〔救〕今事一二，条其所以，不宜宣泄。臣谨重封昧死上。

恭 、显 见其书，愈与许 、史 比而怨更生 等。堪 性公方，自见孤立，遂直道而不曲。是岁夏寒，日青无光，恭 、显 及许 、史 皆言堪 、猛 用事之咎。上内重堪 ，又患众口之浸润，无所取信。时长安 令杨兴 以材能幸，常称誉堪 。上欲以为助，乃见问兴 ：“朝臣龂龂不可光禄勋，何（也） 〔邪〕？”兴 者倾巧士，谓上疑堪 ，因顺指曰：“堪 非独不可于朝廷，自州里亦不可也。臣见众人闻堪 前与刘更生 等谋毁骨肉，以为当诛，故臣前言堪 不可诛伤，为国养恩也。”上曰：“然此何罪而诛？今宜奈何？”兴 曰：“臣愚以为可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勿令典事。明主不失师傅之恩，此最策之得者也。”上于是疑。会城门校尉诸葛丰 亦言堪 、猛 短，上因发怒免丰 。语在其传。又曰：“丰 言堪 、猛 贞信不立，朕闵而不治，又惜其材能未有所效，其左迁堪 为河东 太守，猛槐 里令。”

显 等专权日甚。后三岁馀，孝宣 庙阙灾，其晦，日有蚀之。于是上召诸前言日变在堪 、猛 者责问，皆稽首谢。乃因下诏曰：“河东 太守堪 ，先帝贤之，命而傅朕。资质淑茂，道术通明，论议正直，秉心有常，发愤悃愊，信有忧国之心。以不能阿尊事贵，孤特寡助，抑厌遂退，卒 不克明。往者众臣见异，不务自修，深惟其故，而反晻昧说天，托咎此人。朕不得已，出而试之，以彰其材。堪出之后，大变仍臻，众亦嘿然。堪 治未期年，而三老官属有识之士咏颂其美，使者过郡，靡人不称。此固足以彰先帝之知人，而朕有以自明也。俗人乃造端作基，非议诋欺，或引幽隐，非所宜明，意疑以类，欲以陷之，朕亦不取也。朕迫于俗，不得专心，乃者天著大异，朕甚惧焉。今堪 年衰岁暮，恐不得自信，排于异人，将安究之哉？其征堪 诣行在所。”拜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领尚书事。猛 复为太中大夫给事中。显 干尚书〔事〕，尚书五人，皆其党也。堪 希得见，常因显 白事，事决显 口。会堪 疾瘖，不能言而卒。显 诬谮猛 ，令自杀于公车。更生 伤之，乃著疾谗 、擿要 、救危 及世颂 ，凡八篇，依兴古事，悼己及同类也。遂废十馀年。

成帝 即位，显 等伏辜，更生 乃复进用，更名向 。向 以故九卿召拜为中郎，使领护三辅 都水。数奏封事，迁光禄大夫。是时帝元舅阳平侯王凤 为大将军秉政，倚太后，专国权，兄弟七人皆封为列侯。时数有大异，向 以为外戚贵盛，凤 兄弟用事之咎。而上方精于诗书 ，观古文，诏向 领校中五经 秘书。向 见尚书洪范 ，箕子 为武王 陈五行阴阳休咎之应。向 乃集合上古以来历春秋六国 至秦汉 符瑞灾异之记，推迹行事，连传祸福，著其占验，比类相从，各有条目，凡十一篇，号曰洪范五行传论 ，奏之。天子心知向 忠精，故为凤 兄弟起此论也，然终不能夺王氏 权。

久之，营起昌陵 ，数年不成，复还归延陵 ，制度泰奢。向 上疏谏曰：

臣闻易 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故贤圣之君，博观终始，穷极事情，而是非分明。王者必通三统，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独一姓也。孔子 论诗 ，至于“殷 士肤敏，裸将于京”，喟然叹曰：“大哉天命！善不可不传于子孙，是以富贵无常；不如是，则王公其何以戒慎，民萌何以劝勉？”盖伤微子 之事周 ，而痛殷 之亡也。虽有尧舜 之圣，不能化丹朱 之子；虽有禹汤 之德，不能训末孙之桀纣 。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也。昔高皇帝 既灭秦 ，将都雒阳 ，感寤刘敬 之言，自以德不及周 ，而贤于秦 ，遂徙都关中 ，依周 之德，因秦 之阻。世之长短，以德为效，故常战栗，不敢讳亡。孔子 所谓“富贵无常”，盖谓此也。

孝文皇帝 居霸陵 ，北临厕，意凄怆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 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斫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张释之 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无可欲，虽无石椁，又何戚焉？”夫死者无终极，而国家有废兴，故释之 之言，为无穷计也。孝文 寤焉，遂薄葬，不起山坟。

易 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臧之中野，不封不树。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棺椁之作，自黄帝 始。黄帝 葬于桥山 ，尧 葬济阴 ，丘垅皆小，葬具甚微。舜 葬苍梧 ，二妃不从。禹 葬会稽 ，不改其列。殷汤 无葬处。文 、武 、周公 葬于毕，秦穆公 葬于雍橐泉宫祈年馆 下，樗里子 葬于武库 ，皆无丘陇之处。此圣帝明王贤君智士远览独虑无穷之计也。其贤臣孝子亦承命顺意而薄葬之，此诚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

夫周公 ，武王 弟也，葬兄甚微。孔子 葬母于防 ，称古墓而不坟，曰：“丘 ，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不识也。”为四尺坟，遇雨而崩。弟子修之，以告孔子 ，孔子 流涕曰：“吾闻之，古〔者〕不修墓。”盖非之也。延陵季子 适齐 而反，其子死，葬于嬴 、博 之间，穿不及泉，敛以时服，封坟掩坎，其高可隐，而号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魂气则无不之也。”夫嬴 、博 去吴 千有馀里，季子 不归葬。孔子 往观曰：“延陵季子 于礼合矣。”故仲尼 孝子，而延陵 慈父，舜禹 忠臣，周公 弟弟，其葬君亲骨肉，皆微薄矣；非苟为俭，诚便于体也。宋桓司马 为石椁，仲尼 曰“不如速朽”。秦 相吕不韦 集知略之士而造春秋 ，亦言薄葬之义，皆明于事情者也。

逮至吴王阖闾 ，违礼厚葬，十有馀年，越 人发之。及秦惠文 、武 、昭 、严襄 五王，皆大作丘陇，多其瘗臧，咸尽发掘暴露，甚足悲也。秦始皇帝 葬于骊山 之阿，下锢三泉，上崇山坟，其高五十馀丈，周回五里有馀；石椁为游馆，人膏为灯烛，水银为江海，黄金为凫雁。珍宝之臧，机械之变，棺椁之丽，宫馆之盛，不可胜原。又多杀宫人，生藐工匠，计以万数。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骊山 之作未成，而周章 百万之师至其下矣。项籍 燔其宫室营宇，往者咸见发掘。其后牧儿亡羊，羊入其凿，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烧其臧椁。自古至今，葬未有盛如始皇 者也，数年之间，外被项籍 之灾，内离牧竖之祸，岂不哀哉！

是故德弥厚者葬弥薄，知愈深者葬愈微。无德寡知，其葬愈厚，丘陇弥高，宫庙甚丽，发掘必速。由是观之，明暗之效，葬之 吉凶，昭然可见矣。周 德既衰而奢侈，宣王 贤而中兴，更为俭宫室，小寝庙。诗人美之，斯干 之诗是也，上章道宫室之如制，下章言子孙之众多也。及鲁严公 刻饰宗庙，多筑台囿，后嗣再绝，春秋 刺焉。周宣 如彼而昌，鲁 、秦 如此而绝，是则奢俭之得失也。

陛下即位，躬亲节俭，始营初陵，其制约小，天下莫不称贤明。及徙昌陵 ，增埤为高，积土为山，发民坟墓，积以万数，营起邑居，期日迫卒，功费大万百馀。死者恨于下，生者愁于上，怨气感动阴阳，因之以饥馑，物故流离以十万数，臣甚 焉。以死者为有知，发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无知，又安用大？谋之贤知则不说，以示众庶则苦之；若苟以说愚夫淫侈之人，又何为哉！陛下慈仁笃美甚厚，聪明疏达盖世，宜弘汉 家之德，崇刘氏 之美，光昭五帝 、三王 ，而顾与暴秦 乱君竞为奢侈，比方丘陇，说愚夫之目，隆一时之观，违贤知之心，亡万世之安，臣窃为陛下羞之。唯陛下上览明圣黄帝 、尧 、舜 、禹 、汤 、文 、武 、周公 、仲尼 之制，下观贤知穆公 、延陵 、樗里 、张释之 之意。孝文皇帝 去坟薄葬，以俭安神，可以为则；秦昭 、始皇 增山厚臧，以侈生害，足以为戒。初陵之模，宜从公卿大臣之议，以息众庶。

书奏，上甚感向 言，而不能从其计。

向 睹俗弥奢淫，而赵 、卫 之属起微贱，逾礼制。向 以为王教由内及外，自近者始。故采取诗书 所载贤妃贞妇，兴国显家可法则，及孽嬖乱亡者，序次为列女传 ，凡八篇，以戒天子。及采传记行事，著新序 、说苑 凡五十篇奏之。数上疏言得失，陈法戒。书数十上，以助观览，补遗阙。上虽不能尽用，然内嘉其言，常嗟叹之。

时上无继嗣，政由王氏 出，灾异浸甚。向 雅奇陈汤 智谋，与相亲友，独谓汤 曰：“灾异如此，而外家日（甚） 〔盛〕，其渐必危刘氏 。吾幸得同姓末属，絫世蒙汉 厚恩，身为宗室遗老，历事三主。上以我先帝旧臣，每进见常加优礼，吾而不言，孰当言者？”向 遂上封事极谏曰：

臣闻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术也。夫大臣操权柄，持国政，未有不为害者也。昔晋有六卿，齐 有田 、崔 ，卫 有孙 、甯 ，鲁 有季、孟 ，常掌国事，世执朝柄。终后田氏 取齐 ；六卿分晋 ；崔杼 弑其君光 ；孙林父 、甯殖 出其君衍 ，弑其君剽 ；季氏 八佾舞于庭，三家者以雍 彻，并专国政，卒逐昭公 。周 大夫尹氏 筦朝事，浊乱王室，子朝 、子猛 更立，连年乃定。 故经曰“王室乱”，又曰“尹氏 杀王子克 ”，甚之也。春秋 举成败，录祸福，如此类甚众，皆阴盛而阳微，下失臣道之所致也。故书 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孔子 曰“禄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秦昭王 舅穰侯 及泾阳 、叶阳君 专国擅势，上假太后之威，三人者权重于昭王 ，家富于秦国 ，国甚危殆，赖寤范睢 之言，而秦 复存。二世 委任赵 高，专权自恣，壅蔽大臣，终有阎乐望夷 之祸，秦 遂以亡。近事不远，即汉 所代也。

汉 兴，诸吕 无道，擅相尊王。吕产 、吕禄 席太后之宠，据将相之位，兼南北军之众，拥梁 、赵 王之尊，骄盈无厌，欲危刘氏 。赖忠正大臣绛侯 、朱虚侯 等竭诚尽节以诛灭之，然后刘氏 复安。今王氏 一姓乘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鱼鳞左右。大将军秉事用权，五侯骄奢僭盛，并作威福，击断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依东宫之尊，假甥舅之亲，以为威重。尚书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门，管执枢机，朋党比周。称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游谈者助之说，执政者为之言。排摈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毁而不进。远绝宗室之任，不令得给事朝省，恐其与己分权；数称燕王 、盖主 以疑上心，避讳吕 、霍 而弗肯称。内有管 、蔡 之萌，外假周公 之论，兄弟据重，宗族磐互。历上古至秦汉 ，外戚僭贵未有如王氏 者也。虽周皇甫 、秦穰侯 、汉武安 、吕 、霍 、上官 之属，皆不及也。

物盛必有非常之变先见，为其人微象。孝昭帝 时，冠石立于泰山 ，仆柳起于上林 。而孝宣帝 即位，今王氏 先祖坟墓在济南 者，其梓柱生枝叶，扶疏上出屋，根 地中，虽立石起柳，无以过此之明也。事势不两大，王氏 与刘氏 亦且不并立，如下有泰山 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皂隶，纵不为身，奈宗庙何！妇人内夫家，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 不与舅平昌 、乐昌侯 权，所以安全之也。

夫明者起福于无形，销患于未然。宜发明诏，吐德音，援近宗室，亲而纳信，黜远外戚，毋授以政，皆罢令就弟，以则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诚东宫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 永存，保其爵禄，刘氏 长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内之姓，子子孙孙无疆之计也。如不行此策，田氏 复见于今，六卿必起于汉 ，为 后嗣忧，昭昭甚明，不可不深图，不可不蚤虑。易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幾事不密，则害成。”唯陛下深留圣思，审固幾密，览往事之戒，以折中取信，居万安之实，用保宗庙；久承皇太后，天下幸甚。

书奏，天子召见向 ，叹息悲伤其意，谓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以向 为中垒校尉。

向 为人简易无威仪，廉靖乐道，不交接世俗，专积思于经术，昼诵书传，夜观星宿，或不寐达旦。元延 中，星孛东井 ，蜀郡岷山 崩雍江。向 恶此异，语在五行志 。怀不能已，复上奏，其辞曰：

臣闻帝舜 戒伯禹 ，毋若丹朱 敖；周公 戒成王 ，毋若殷王纣 。诗 曰“殷监不远，在夏后 之世”，亦言汤 以桀 为戒也。圣帝明王常以败乱自戒，不讳废兴，故臣敢极陈其愚，唯陛下留神察焉。

谨案春秋 二百四十二年，日蚀三十六，襄公 尤数，率三岁五月有奇而壹食。汉 兴讫竟宁 ，孝景帝 尤数，率三岁一月而一食。臣向 前数言日当食，今连三年比食。自建始 以来，二十岁间而八食，率二岁六月而一发，古今罕有。异有小大希稠，占有舒疾缓急，而圣人所以断疑也。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昔孔子 对鲁哀公 ，并言夏桀 、殷纣 暴虐天下，故历失则摄提 失方，孟陬无纪，此皆易姓之变也。秦始皇 之末至二世 时，日月薄食，山陵沦亡，辰星 出于四孟，太白 经天而行，无云而雷，枉矢夜光，荧惑 袭月， 火烧宫，野禽戏廷，都门内崩，长人见临洮 ，石陨于东郡 ，星孛大角 ，大角 以亡。观孔子 之言，考暴秦 之异，天命信可畏也。及项籍 之败，亦孛大角 。汉 之入秦 ，五星聚于东井 ，得天下之象也。孝惠 时，有雨血，日食于冲，灭光星见之异。孝昭 时，有泰山 卧石自立，上林 僵柳复起，大星如月西行，众星随之，此为特异。孝宣 兴起之表，天狗夹汉而西，久阴不雨者二十馀日，昌邑 不终之异也。皆著于汉纪 。观秦 、汉 之易世，览惠 、昭 之无后，察昌邑 之不终，视孝宣 之绍起，天之去就，岂不昭昭然哉！高宗 、成王 亦有雊雉拔木之变，能思其故，故高宗 有百年之福，成王 有复风之报。神明之应，应若景向，世所同闻也。

臣幸得托末属，诚见陛下有宽明之德，冀销大异，而兴高宗 、成王 之声，以崇刘氏 ，故 数奸死亡之诛。今日食尤屡，星孛东井 ，摄提 炎及紫宫 ，有识长老莫不震动，此变之大者也。其事 难一二记，故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是以设卦指爻，而复说义。书 曰“伻来以图”，天文难以相晓，臣虽图上，犹须口说，然后可知，愿赐清燕之閒，指图陈状。

上辄入之，然终不能用也。向 每召见，数言公族者国之枝叶，枝叶落则本根无所庇荫；方今同姓疏远，母党专政，禄去公室，权在外家，非所以强汉 宗，卑私门，保守社稷，安固后嗣也。”

向 自见得信于上，故常显讼宗室，讥刺王氏 及在位大臣，其言多痛切，发于至诚。上数欲用向 为九卿，辄不为王氏 居位者及丞相御史所持，故终不迁，居列大夫官前后三十馀年，年七十二卒。卒后十三岁而王氏 代汉 。向 三子皆好学：长子伋 ，以易 教授，官至郡守；中子赐 ，九卿丞 ，早卒；少子歆 ，最知名。

歆 字子骏 ，少以通诗书 能属文召，见成帝 ，待诏宦者署，为黄门郎。河平 中，受诏与父向 领校秘书，讲六艺传记，诸子、诗赋、数术、方技，无所不究。向 死后，歆 复为中垒校尉。

哀帝 初即位，大司马王莽 举歆 宗室有材行，为侍中太中大夫，迁骑都尉、奉车光禄大夫，贵幸。复领五经 ，卒父前业。歆 乃集六艺群书，种别为七略 。语在艺文志 。

歆 及向 始皆治易 ，宣帝 时，诏向 受榖梁春秋 ，十馀年，大明习。及歆 校秘书，见古文春秋左氏传 ，歆 大好之。时丞相史尹咸 以能治左氏 ，与歆 共校经传。歆 略从咸 及丞相翟方进 受，质问大义。初左氏传 多古字古言，学者传训故而已，及歆 治左氏 ，引传文以解经，转相发明，由是章句义理备焉。歆 亦湛靖有谋，父子俱好古，博见强志，过绝于人。歆 以为左丘明 好恶与圣人同，亲见夫子，而公羊 ，穀梁 在七十子后，传闻之与亲见之，其详略不同。歆 数以难向 ，向 不能非间也，然犹自持其穀梁 义。及歆 亲近，欲建立左氏春秋 及毛诗 、逸礼 、古文尚书 皆列于学官。哀帝 令歆 与五经 博士讲论其义，诸博士或不肯置对，歆 因移书太常博士，责让之曰：

昔唐虞 既衰，而三代 迭兴，圣帝明王，累起相袭，其道甚著。周室 既微而礼乐不正，道之难全也如此。是故孔子 忧道之不行，历国应聘。自卫 反鲁 ，然后乐正，雅颂 乃得其所；修易 ，序书 ，制作春秋 ，以纪帝王之道。及夫子没而微言绝，七十子终而大义乖。重遭战国 ，弃笾豆之礼，理军旅之陈，孔氏 之道抑，而孙吴 之术兴。陵夷至于暴秦 ，燔经书，杀儒士，设挟书之法，行是古之 罪，道术由是遂灭。汉 兴，去圣帝明王遐远，仲尼 之道又绝，法度无所因袭。时独有一叔孙通 略定礼仪，天下唯有易 卜，未有它书。至孝惠 之世，乃除挟书之律，然公卿大臣绛 、灌 之属咸介胄武夫，莫以为意。至孝文皇帝 ，始使掌故朝错 从伏生 受尚书 。尚书 初出于屋壁，朽折散绝，今其书见在，时师传读而已。诗 始萌牙。天下众书往往颇出，皆诸子传说，犹广立于学官，为置博士。在汉 朝之儒，唯贾生 而已。至孝武皇帝 ，然后邹 、鲁 、梁 、赵 颇有诗 、礼 、春秋 先师，皆起于建元 之间。当此之时，一人不能独尽其经，或为雅 ，或为颂 ，相合而成。泰誓 后得，博士集而读之。故诏书称曰：“礼坏乐崩，书缺简脱，朕甚闵焉。”时汉 兴已七八十年，离于全经，固已远矣。

及鲁恭王 坏孔子 宅，欲以为宫，而得古文于坏壁之中，逸礼 有三十九，书 十六篇。天汉 之后，孔安国 献之，遭巫蛊仓卒之难，未及施行。及春秋 左氏丘明 所修，皆古文旧书，多者二十馀通，臧于秘府，伏而未发。孝成皇帝 闵学残文缺，稍离其真，乃陈发秘臧，校理旧文，得此三事，以考学官所传，经或脱简，传或间编。传问民间，则有鲁国 （柏） 〔桓〕公 、赵国贯公 、胶东庸生 之遗学与此同，抑而未施。此乃有识者之所惜闵，士君子之所嗟痛也。往者缀学之士不思废绝之阙，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烦言碎辞，学者罢老且不能究其一艺。信口说而背传记，是末师而非往古，至于国家将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禅、巡狩之仪则幽冥而莫知其原。犹欲保残守缺，挟恐见破之私意，而无从善服义之公心，或怀妒嫉，不考情实，雷同相从，随声是非，抑此三学，以尚书 为备，谓左氏 为不传春秋 ，岂不哀哉！

今圣上德通神明，继统扬业，亦闵文学错乱，学士若兹，虽昭其情，犹依违谦让，乐与士君子同之。故下明诏，试左氏 可立不，遣近臣奉指衔命，将以辅弱扶微，与二三君子比意同力，冀得废遗。今则不然，深闭固距，而不肯试，猥以不诵绝之，欲以杜塞馀道，绝灭微学。夫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此乃众庶之所为耳，非所望士君子也。且此数家之事，皆先帝所亲论，今上所考视，其古文旧书，皆有征验，外内相应，岂苟而已哉！

夫礼失求之于野，古文不犹愈于野乎？往者博士书 有欧阳 ，春秋 公羊 ，易 则施 、孟 ，然孝宣皇帝 犹复广立穀梁春秋 ，梁丘易 ， 大小夏侯尚书 ，义虽相反，犹并置之。何则？与其过而废之也，宁过而立之。传曰：“文武 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志其大者，不贤者志其小者。”今此数家之言，所以兼包大小之义，岂可偏绝哉！若必专己守残，党同门，妒道真，违明诏，失圣意，以陷于文吏之议，甚为二三君子不取也。

其言甚切，诸儒皆怨恨。是时名儒光禄大夫龚胜 以歆 移书上疏深自罪责，愿乞骸骨罢。及儒者师丹 为大司空，亦大怒，奏歆 改乱旧章，非毁先帝所立。上曰：“歆 欲广道术，亦何以为非毁哉？”歆 由是忤执政大臣，为众儒所讪，惧诛，求出补吏，为河内 太守。以宗室不宜典三河 ，徙守五原 ，后复转在涿郡 ，历三郡守。数年，以病免官，起家复为安定 属国都尉。会哀帝 崩，王莽 持政，莽 少与歆 俱为黄门郎，重之，白太后。太后留歆 为右曹太中大夫，迁中垒校尉，羲和，京兆尹，使治明堂辟雍，封红休侯 。典儒林史卜之官，考定律历，著三统历谱 。

初，歆 以建平 元年改名秀 ，字颖叔 云。及王莽 篡位，歆 为国师，后事皆在莽传 。

赞曰：仲尼 称“材难不其然与！”自孔子 后，缀文之士众矣，唯孟轲 、孙况 ，董仲舒 、司马迁 、刘向 、扬雄 。此数公者，皆博物洽闻，通达古今，其言有补于世。传曰“圣人不出，其间必有命世者焉”，岂近是乎？刘氏 洪范论 发明大传 ，著天人之应；七略 剖判艺文，总百家之绪；三统历谱 考步日月五星之度。有意其推本之也。呜虖！向 言山陵之戒，于今察之，哀哉！指明梓柱以推废兴，昭矣！岂非直谅多闻，古之益友与！

汉书卷三十七　季布栾布田叔传第七

季布 ，楚 人也，为任侠有名。项籍 使将兵，数窘汉王 。项籍 灭，高祖 购求布 千金，敢有舍匿，罪三族。布 匿濮阳周氏 ，周氏 曰：“汉 求将军急，迹且至臣家，能听臣，臣敢进计；即否，愿先自刭。”布 许之。乃髡钳布 ，衣褐，置广柳车中，并与其家僮数十人，之鲁朱家 所卖之。朱家 心知其季布 也，买置田舍。乃之雒阳 见汝阴侯滕公 ，说曰：“季布 何罪？臣各为其主用，职耳。项氏 臣岂可尽诛邪？今上始得天下，而以私怨求一人，何示不广也！且以季布 之贤，汉 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 ，南走越 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 所以鞭荆平 之墓也。君何不从容为上言之？”滕公 心知朱家 大侠，意布 匿其所，乃许诺。侍间，果言如朱家 指。上乃赦布 。当是时，诸公皆多布 能摧刚为柔，朱家 亦以此名闻当世。布 召见，谢，拜郎中。

孝惠 时，为中郎将。单于尝为书嫚吕太后 ，太后怒，召诸将议之。上将军樊哙 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 中。”诸将皆阿吕太后 ，以哙 言为然。布 曰：“樊哙 可斩也。夫以高帝 兵三十馀万，困于平城 ，哙 时亦在其中。今哙 奈何以十万众横行匈奴 中，面谩！且秦 以事胡 ，陈胜 等起。今疮痍未瘳，哙 又面谀，欲摇动天下。”是时殿上皆恐，太后罢朝，遂不复议击匈奴 事。

布 为河东 守。孝文 时，人有言其贤，召欲以为御史大夫。人又言其勇，使酒难近。至，留邸一月，见罢。布 进曰：“臣待罪河东 ，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毁臣者。夫陛下以一人誉召臣，一人毁去臣，臣恐天下有识者闻之，有以窥陛下。”上默然，惭曰：“河东 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布 之官。

辩士曹丘生 数招权顾金钱，事贵人赵谈 等，与窦长君 善。布 闻，寄书谏长君 曰：“吾闻曹丘生 非长者，勿与通。”及曹丘生 归，欲得书请布 。窦长君 曰：“季将军 不说足下，足下无往。”固请书，遂行。使人先 发书，布 果大怒，待曹丘 。曹丘 至，则揖布 曰：“楚 人谚曰‘得黄金百，不如得季布 诺’，足下何以得此声梁楚 之间哉？且仆与足下俱楚 人，使仆游扬足下名于天下，顾不美乎？何足下距仆之深也！”布 乃大说。引入，留数月，为上客，厚送之。布 名所以益闻者，曹丘 扬之也。

布 弟季心 气盖关中 ，遇人恭谨，为任侠，方数千里，士争为死。尝杀人，亡吴 ，从爰丝 匿，长事爰丝 ，弟畜灌夫 、籍福 之属。尝为中司马，中尉郅都 不敢加。少年多时时窃借其名以行。当是时，季心 以勇，布 以诺，闻关中 。

布 母弟丁公 ，为项羽 将，逐窘高祖彭 城西。短兵接，汉王 急，顾谓丁公 曰：“两贤岂相厄哉！”丁公 引兵而还。及项王 灭，丁公 谒见高祖 ，以丁公 徇军中，曰：“丁公 为项王 臣不忠，使项王 失天下者也。”遂斩之，曰：“使后为人臣无效丁公 也！”

栾布 ，梁 人也。彭越 为家人时，尝与布 游，穷困，卖庸于齐 ，为酒家保。数岁别去，而布 为人所略，卖为奴于燕 。为其主家报仇，燕 将臧荼 举以为都尉。荼 为燕王 ，布 为将。及荼 反，汉 击燕 ，虏布 。梁王彭越 闻之，乃言上，请赎布 为梁 大夫。使于齐 ，未反，汉 召彭越 责以谋反，夷三族，枭首雒阳 ，下诏有收视者辄捕之。布 还，奏事彭越 头下，祠而哭之。吏捕以闻。上召布 骂曰：“若与彭越 反邪？吾禁人勿收，若独祠而哭之，与反明矣。趣亨之。”方提趋汤，顾曰：“愿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 曰：“方上之困彭城 ，败荥阳 、成皋 间，项王 所以不能遂西，徒以彭王 居梁 地，与汉 合从苦楚 也。当是之时，彭王 壹顾，与楚 则汉 破，与汉 则楚 破。且垓下 之会，微彭王 ，项氏 不亡。天下已定，彭王 剖符受封，（亦） 欲传之万世。今（汉） 〔帝〕壹征兵于梁 ，彭王 病不行，而疑以为反。反形未见，以苛细诛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 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亨。”上乃释布 ，拜为都尉。

孝文 时，为燕 相，至将军。布 称曰：“穷困不能辱身，非人也；富贵不能快意，非贤也。”于是尝有德，厚报之；有怨，必以法灭之。吴楚 反时，以功封为鄃侯 ，复为燕 相。燕齐 之间皆为立社，号曰栾公社 。

布 薨，子贲 嗣侯，孝武 时坐为太常牺牲不如令，国除。

田叔 ，赵陉城 人也。其先，齐田氏 也。叔 好剑，学黄老 术于乐钜公 。为人廉直，喜任侠。游诸公，赵 人举之赵 相赵午 ，言之赵王张敖 ，以为郎中。数岁，赵王 贤之，未及迁。

会赵午 、贯高 等谋弑上，事发觉，汉 下诏捕赵王 及群臣反者。赵 有敢随王，罪三族。唯田叔 、孟舒 等十馀人赭衣自髡钳，随王至长安 。赵王敖 事白，得出，废王为宣平侯 ，乃进言叔 等十人。上召见，与语，汉 廷臣无能出其右者。上说，尽拜为郡守、诸侯相。叔 为汉中 守十馀年。

孝文帝 初立，召叔 问曰：“公知天下长者乎？”对曰：“臣何足以知之！”上曰：“公长者，宜知之。”叔 顿首曰：“故云中 守孟舒 ，长者也。”是时孟舒 坐虏大入云中 免。上曰：“先帝置孟舒云中 十馀年矣，虏常一入，孟舒 不能坚守，无故士卒战死者数百人。长者固杀人乎？”叔叩 头曰：“夫贯高 等谋反，天子下明诏，赵 有敢随张王 者罪三族，然孟舒 自髡钳，随张王 ，以身死之，岂自知为云中 守哉！汉 与楚 相距，士卒罢敝，而匈奴冒顿 新服北夷，来为边寇，孟舒 知士卒罢敝，不忍出言，士争临城死敌，如子为父，以故死者数百人，孟舒 岂 之哉！是乃孟舒 所以为长者。”于是上曰：“贤哉孟舒 ！”复召以为云中 守。

后数岁，叔 坐法失官。梁孝王 使人杀汉 议臣爰盎 ，景帝 召叔 案梁 ，具得其事。还报，上曰：“梁 有之乎？”对曰：“有之。”“事安在？”叔 曰：“上无以梁 事为问也。今梁王 不伏诛，是废汉 法也；如其伏诛，太后食不甘味，卧不安席，此忧在陛下。”于是上大贤之，以为鲁 相。

相初至官，民以王取其财物自言者百馀人。叔 取其渠率二（千） 〔十〕人笞，怒之曰：“王非汝主邪？何敢自言主！”鲁王 闻之，大惭，发中府钱，使相偿之。相曰：“王自使人偿之，不尔，是王为恶而相为善也。”

鲁王 好猎，相常从入苑中，王辄休相就馆。相常暴坐苑外，终不休，曰：“吾王暴露，独何为舍？”王以故不大出游。

数年以官卒，鲁 以百金祠，少子仁 不受，曰：“义不伤先人名。”

仁 以壮勇为卫将军 舍人，数从击匈奴 。卫将军 进言仁 为郎中，至二千石、丞相长史，失官。后使刺三河 ，还，奏事称意，拜为京辅都尉。月馀，迁司直。数岁，戾太子 举兵，仁 部闭城门，令太子得亡，坐纵反者族。

赞 曰：“以项羽 之气，而季布 以勇显名楚 ，身履军搴旗者数矣，可谓壮士。及至困厄奴僇，苟活而不变，何也？彼自负其材，受辱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故终为汉 名将。贤者诚重其死。夫婢妾贱人，感概而自杀，非能勇也，其画无俚之至耳。栾布 哭彭越 ，田叔 随张敖 ，赴死如归，彼诚知所处，虽古烈士，何以加哉！

汉书卷三十八　高五王传第八

高皇帝 八男：吕后 生孝惠帝 ，曹夫人 生齐悼惠王肥 ，薄姬 生孝文帝 ，戚夫人 生赵隐王如意 ，赵姬 生淮南厉王长 ，诸姬生赵幽王友 、赵共王恢 、燕灵王建 。淮南厉王长 自有传。

齐悼惠王肥 ，其母高祖 微时外妇也。高祖 六年立，食七十馀城。诸民能齐 言者皆与齐 。孝惠 二年，入朝。帝与齐王 燕饮太后前，置齐王 上坐，如家人礼。太后怒，乃令人酌两巵鸩酒置前，令齐王 为寿。齐王 起，帝亦起，欲俱为寿。太后恐，自起反巵。齐王 怪之，因不敢饮，阳醉去。问知其鸩，乃忧，自以为不得脱长安 。内史士 曰：“太后独有帝与鲁元公主 ，今王有七十馀城，而公主乃食数城。王诚以一郡上太后为公主汤沐邑，太后必喜，王无患矣。”于是齐王 献城阳郡 以尊公主为王太后。吕太后 喜而许之。乃置酒齐邸 ，乐饮，遣王归国。后十三年薨，子襄 嗣。

赵隐王如意 ，九年立。四年，高祖 崩，吕太后 征王到长安 ，鸩杀之。无子，绝。

赵幽王友 ，十一年立为淮阳王 。赵隐王如意 死，孝惠 元年，徙友 王赵 ，凡立十四年。友 以诸吕 女为后，不爱，爱它姬。诸吕 女怒去，谗之于太后曰：“王曰‘吕氏 安得王？太后百岁后，吾必击之。’”太后怒，以故召赵王 。赵王 至，置邸不见，令卫围守之，不得食。其群臣或窃馈之，辄捕论之。赵王 饿，乃歌曰：“诸吕 用事兮，刘氏 微；迫胁王侯兮，强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自快中野兮，苍天与直！于嗟不可悔兮，宁早自贼！为王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 绝理兮，托天报仇！”遂幽死。以民礼葬之长安 。

高后 崩，孝文 即位，立幽王 子遂 为赵王 。二年，有司请立皇子为王。上曰：“赵幽王 幽死，朕甚怜之。已立其长子遂 为赵王 。遂 弟辟 彊 及齐悼惠王 子朱虚侯章 、东牟侯兴居 有功，皆可王。”于是取赵 之河间 立辟彊 ，是为河间文王 。文王 立十三年薨，子哀王福 嗣。一年薨，无子，国除。

赵王遂 立二十六年，孝景 时晁错 以过削赵常山郡 ，诸侯怨，吴楚 反，遂 与合谋起兵。其相建德 、内史王悍 谏，不听。遂烧杀德 、悍 ，发兵住其西界，欲待吴楚 俱进，北使匈奴 与连和。汉 使曲周侯郦寄 击之，赵王 城守邯郸 ，相距七月。吴楚 败，匈奴 闻之，亦不肯入边。栾布 自破齐 还，并兵引水灌赵 城。城坏，王遂 自杀，国除。景帝 怜赵 相、内史守正死，皆封其子为列侯。

赵共王恢 。十一年，梁王彭越 诛，立恢 为梁王 。十六年，赵幽王 死，吕后 徙恢 王赵 ，恢 心不乐。太后以吕产 女为赵王 后，王后从官皆诸吕 也，内擅权，微司赵王 ，王不得自恣。王有爱姬，王后鸩杀之。王乃为歌诗四章，令乐人歌之。王悲思，六月自杀。太后闻之，以为用妇人故自杀，无思奉宗庙礼，废其嗣。

燕灵王建 。十一年，燕王卢绾 亡入匈奴 ，明年，立建 为燕王 。十五年薨，有美人子，太后使人杀之，绝后。

齐悼惠 王子，前后凡九人为王：太子襄 为齐哀王 ，次子章 为城阳景王 ，兴居 为济北王 ，将闾 为齐王 ，志 为济北王 ，辟光 为济南王 ，贤 为菑川王 ，卬 为胶西王 ，雄渠 为胶东王 。

齐哀王襄 ，孝惠 六年嗣立。明年，惠帝 崩，吕太后 称制。元年，以其兄子鄜侯吕台 为吕王 ，割齐 之济南郡 为吕王 奉邑。明年，哀王 弟章 入宿卫于汉 ，高后 封为朱虚侯 ，以吕禄 女妻之。后四年，封章 弟兴居 为东牟侯 ，皆宿卫长安 。高后 七年，割齐琅邪郡 ，立营陵侯刘泽 为琅邪王 。是岁，赵王友 幽死于邸。三赵王 既废，高后 立诸吕 为三王，擅权用事。

章 年二十，有气力，忿刘氏 不得职。尝入侍燕饮，高后 令章 为酒吏。章 自请曰：“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高后 曰：“可。”酒酣，章 进歌舞，已而曰：“请为太后言耕田。”高后 儿子畜之，笑曰：“顾乃父知田耳，若生而为王子，安知田乎？”章 曰：“臣知之。”太后曰：“试为我言田意。”章 曰：“深耕概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太后默然。顷之，诸吕 有一人醉，亡酒，章 追，拔剑斩之，而还报曰：“有亡酒一人，臣谨行军法斩之。”太后左右大惊。业已许其军法，亡以罪也。因罢酒。自是后，诸吕 惮章 ，虽大臣皆依朱虚侯 。刘氏 为强。

其明年，高后 崩。赵王吕禄 为上将军，吕王产 为相国，皆居长安 中，聚兵以威大臣，欲为乱。章 以吕禄 女为妇，知其谋，乃使人阴出告其兄齐王 ，欲令发兵西，朱虚侯 、东牟侯 欲从中与大臣为内应，以诛诸吕 ，因立齐王 为帝。

齐王 闻此计，与其舅驷钧 、郎中令祝午 、中尉魏勃 阴谋发兵。齐 相召平 闻之，乃发兵入卫王宫。魏勃 绐平 曰：“王欲发兵，非有汉 虎符验也。而相君围王，固善。勃 请为君将兵卫卫王。”召平 信之，乃使魏勃 将。勃 既将，以兵围相府。召平 曰：“嗟乎！道家之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遂自杀。于是齐王 以驷钧 为相，魏勃 为将军，祝午 为内史，悉发国中兵。使祝午 绐琅邪王 曰：“吕氏 为乱，齐王 发兵欲西诛之。齐王 自以儿子，年少，不习兵革之事，愿举国委大王。大王自高帝 将也，习战事。齐王 不敢离兵，使臣请大王幸之临菑 见齐王 计事，并将齐 兵以西平关中 之乱。”琅邪王 信之，以为然，乃驰见齐王 。齐王 与魏勃 等因留琅邪王 ，而使祝午 尽发琅邪国 而并将其兵。

琅邪王刘泽 既欺，不得反国，乃说齐王 曰：“齐悼惠王 ，高皇帝 长子也，推本言之，大王高皇帝 適长孙也，当立。今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泽 于刘氏 最为长年，大臣固待泽 决计。今大王留臣无为也，不如使我入关计事。”齐王 以为然，乃益具车送琅邪王 。

琅邪王 既行，齐 遂举兵西攻吕国 之济南 。于是齐王 遗诸侯王书曰：“高帝 平定天下，王诸子弟。悼惠王 薨，惠帝 使留侯张良 立臣为齐王 。惠帝 崩，高后 用事，春秋高，听诸吕擅废帝更立，又杀三赵王 ，灭梁 、赵 、燕 ，以王诸吕 ，分齐国 为四。忠臣进谏，上或乱不听。今高后 崩，皇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待大臣诸侯。今诸吕 又擅自尊官，聚（官） 〔兵〕严威，劫列侯忠臣，挢制以令天下，宗庙以危。寡人帅兵入诛不当为王者。”

汉 闻之，相国吕产 等遣大将军颍阴侯灌婴 将兵击之。婴 至荥阳 ，乃谋曰：“诸吕 举兵关中 ，欲危刘氏 而自立，今我破齐 还报，是益吕氏 资也。”乃留兵屯荥阳 ，使人谕齐王 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 之变而共诛之。齐王 闻之，乃屯兵西界待约。

吕禄 、吕产 欲作乱，朱虚侯章 与太尉勃 、丞相平 等诛之。章 首先斩吕产 ，太尉勃 等乃尽诛诸吕 。而琅邪王 亦从齐 至长安 。

大臣议欲立齐王 ，皆曰：“母家驷钧 恶戾，虎而冠者也。访以吕氏 故，几乱天下，今又立齐王 ，是欲复为吕氏 也。代王 母家薄氏 ，君子长 者，且代王高帝 子，于今见在最为长。以子则顺，以善人则大臣安。”于是大臣乃谋迎代王 ，而遣章 以诛吕氏 事告齐王 ，令罢兵。

灌婴 在荥阳 ，闻魏勃 本教齐王 反，既诛吕氏 ，罢齐 兵，使使召责问魏勃 。勃 曰：“失火之家，岂暇先言丈人后救火乎！”因退立，股战而栗。恐不能言者，终无他语。灌将军 孰视，笑曰：“人谓魏勃 勇，妄庸人耳，何能为乎！”乃罢勃 。勃 父以善鼓琴见秦皇帝 。及勃 少时，欲求见齐 相曹参 ，家贫无以自通，乃常独早埽齐 相舍人门外。舍人怪之，以为物而司之，得勃 。勃 曰：“愿见相君无因，故为子埽，欲以求见。”于是舍人见勃 ，曹参 因以为舍人。壹为参 御言事，以为贤，言之悼惠王 。王召见，拜为内史。始悼惠王 得自置二千石。及悼惠王 薨，哀王 嗣，勃 用事重于相。

齐王 既罢兵归，而代王 立，是为孝文帝 。

文帝 元年，尽以高后 时所割齐 之城阳 、琅邪 、济南郡 复予齐 ，而徙琅邪王 王燕 。益封朱虚侯 、东牟侯 各二千户，黄金千斤。

是岁，齐哀王 薨，子文王则 嗣。十四年薨，无子，国除。

城阳景王章 ，孝文 二年以朱虚侯 与东牟侯兴居 俱立，二年薨。子共王喜 嗣。孝文 十二年，徙王淮南 ，五年，复还王城阳 ，凡立三十三年薨。子顷王延 嗣，二十六年薨，子敬王义 嗣，九年薨。子惠王武 嗣，十一年薨。子荒王顺 嗣，四十六年薨。子戴王恢 嗣，八年薨。子孝王景 嗣，二十四年薨。子哀王云 嗣，一年薨，无子，国绝。成帝 复立云 兄俚 为城阳王 ，王莽 时绝。

济北王兴居 ，初以东牟侯 与大臣共立文帝 于代邸 ，曰：“诛吕氏 ，臣无功，请与太仆滕公 俱入清宫。”遂将少帝 出，迎皇帝入宫。

始诛诸吕 时，朱虚侯章 功尤大，大臣许尽以赵 地王章 ，尽以梁 地王兴居 。及文帝 立，闻朱虚 、东牟 之初欲立齐王 ，故黜其功。二年，王诸子，乃割齐 二郡以王章 、兴居 。章 、兴居 意自以失职夺功。岁馀，章 薨，而匈奴 大入边，汉 多发兵，丞相灌婴 将击之，文帝 亲幸太原 。兴居 以为天子自击胡 ，遂发兵反。上闻之，罢兵归长安 ，使棘蒲侯柴将军 击破，虏济北王 。王自杀，国除。

文帝 悯济北王 逆乱以自灭，明年，尽封悼惠王 诸子罢军 等七人为列侯。至十五年，齐文王 又薨，无子。时悼惠王 后尚有城阳王 在，文帝 怜悼惠王 適嗣之绝，于是乃分齐 为六国，尽立前所封悼惠王 子列侯见在者六人为王。齐孝王将闾 以杨虚侯 立，济北王志 以安都侯 立，菑 川王贤 以武成侯 立，胶东王雄渠 以白石侯 立，胶西王卬 以平昌侯 立，济南王辟光 以扐侯立 。孝文 十六年，六王同日俱立。

立十一年，孝景 三年，吴楚 反，胶东 、胶西 、菑川 、济南王 皆发兵应吴楚 。欲与齐 ，齐孝王 狐疑，城守不听。三国兵共围齐 ，齐王 使路中大夫 告于天子。天子复令路中大夫 还报，告齐王 坚守，汉 兵今破吴楚 矣。路中大夫 至，三国兵围临菑 数重，无从入。三国将与路中大夫 盟曰：“若反言汉 已破矣，齐 趣下三国，不且见屠。”路中大夫 既许，至城下，望见齐王 ，曰：“汉 已发兵百万，使太尉亚夫 击破吴楚 ，方引兵救齐 ，齐 必坚守无下！”三国将诛路中大夫 。

齐 初围急，阴与三国通谋，约未定，会路中大夫 从汉 来，其大臣乃复劝王无下三国。会汉 将栾布 、平阳侯 等兵至齐 ，击破三国兵，解围。已后闻齐 初与三国有谋，将欲移兵伐齐 。齐孝王 惧，饮药自杀。而胶东 、胶西 、济南 、菑川王 皆伏诛，国除。独济北王 在。

齐孝王 之自杀也，景帝 闻之，以为齐 首善，以迫劫有谋，非其罪也，召立孝王 太子寿 ，是为懿王 。二十三年薨，子厉王次昌 嗣。

其母曰纪太后 。太后取其弟纪氏 女为王后，王不爱。纪太后 欲其家重宠，令其长女纪翁主 入王宫正其后宫无令得近王，欲令爱纪氏 女。王因与其姊翁主奸。

齐 有宦者徐甲 ，入事汉 皇太后。皇太后有爱女曰修成君 ，修成君 非刘氏 子，太后怜之。修成君 有女娥 ，太后欲嫁之于诸侯。宦者甲 乃请使齐 ，必令王上书请娥 。皇太后大喜，使甲 之齐 。时主父偃 知甲 之使齐 以取后事，亦因谓甲 ：“即事成，幸言偃 女愿得充王后宫。”甲 至齐 ，风以此事。纪太后 怒曰：“王有后，后宫备具。且甲 ，齐 贫人，及为宦者入事汉 ，初无补益，乃欲乱吾王家！且主父偃 何为者？乃欲以女充后宫！”甲 大穷，还报皇太后曰：“王已愿尚娥 ，然事有所害，恐如燕王 。”燕王 者，与其子昆弟奸，坐死。故以燕 感太后。太后曰：“毋复言嫁女齐 事。”事寖淫闻于上。主父偃 由此与齐 有隙。

偃 方幸用事，因言：“齐临菑 十万户，市租千金，人众殷富，巨于长安 ，非天子亲弟爱子不得王此。今齐王 于亲属益疏。”乃从容言吕太后 时齐 欲反，及吴楚 时孝王 几为乱。今闻齐王 与其姊乱。于是武帝 拜偃 为齐 相，且正其事。偃 至齐 ，急治王后宫宦者为王通于姊翁主所者，辞及王。王年少，惧以罪为吏所执诛，乃饮药自杀。

是时赵王 惧主父偃 壹出败齐 ，恐其渐疏骨肉，乃上书言偃 受金及 轻重之短，天子亦因囚偃 。公孙弘 曰：“齐王 以忧死，无后，非诛偃 无以塞天下之望。”偃 遂坐诛。

厉王 立五年，国除。

济北王志 ，吴楚 反时初亦与通谋，后坚守不发兵，故得不诛，徙王菑川 。元朔 中，齐国 绝。

悼惠王 后唯有二国：城阳 、菑川 。菑川 地比齐，武帝 为悼惠王 冢园在齐 ，乃割临菑 东圜悼惠王 冢园邑尽以予菑川 ，令奉祭祀。

志 立三十五年薨，是为懿王 。子靖王建 嗣，二十年薨。子顷王遗 嗣，三十五年薨。子思王终古 嗣。五凤 中，青州 刺史奏终古 使所爱奴与八子及诸御婢奸，终古 或参与被席，或白昼使（羸） 〔 〕伏，犬马交接，终古 亲临观。产子，辄曰：“乱不可知，使去其子。”事下丞相御史，奏终古 位诸侯王，以令置八子，秩比六百石，所以广嗣重祖也。而终古 禽兽行，乱君臣夫妇之别，悖逆人伦，请逮捕。有诏削四县。二十八年薨。子考王尚 嗣，五年薨。子孝王横 嗣，三十一年薨。子怀王交 嗣，六年薨。子永 嗣，王莽 时绝。

赞曰：“悼惠 之王齐 ，最为大国。以海内初定，子弟少，激秦 孤立亡藩辅，故大封同姓，以填天下。时诸侯得自除御史大夫群卿以下众官，如汉 朝，汉 独为置丞相。自吴楚 诛后，稍夺诸侯权，左官附益阿党之法设。其后诸侯唯得衣食租税，贫者或乘牛车。

汉书卷三十九　萧何曹参传第九

萧何 ，沛 人也。以文毋害为沛 主吏掾。高祖 为布衣时，数以吏事护高祖 。高祖 为亭长，常佑之。高祖 以吏繇咸阳 ，吏皆送奉钱三，何 独以五。秦 御史监郡者，与从事辨之。何 乃给泗水 卒史事，第一。秦 御史欲入言征何 ，何 固请，得毋行。

及高祖 起为沛公 ，何尝 为丞督事。沛公 至咸阳 ，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独先入收秦 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臧之。沛公 具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强弱处，民所疾苦者，以何 得秦 图书也。

初，诸侯相与约，先入关破秦 者王其地。沛公 既先定秦，项羽 后至，欲攻沛公 ，沛公 谢之得解。羽 遂屠烧咸阳 ，与范增 谋曰：“巴蜀 道险，秦 之迁民皆居蜀 。”乃曰：“蜀汉 亦关中 地也。”故立沛公 为汉王 ，而三分关中 地，王秦 降将以距汉王 。汉王 怒，欲谋攻项羽 。周勃 、灌婴 、樊哙 皆劝之，何 谏之曰：“虽王汉中 之恶，不犹愈于死乎？”汉王 曰：“何为乃死也？”何 曰：“今众弗如，百战百败，不死何为？周书 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语曰‘天汉’，其称甚美。夫能诎于一人之下，而信于万乘之上者，汤武 是也。臣愿大王王汉中 ，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 ，还定三秦 ，天下可图也。”汉王 曰：“善。”乃遂就国，以何 为丞相。何 进韩信 ，汉王 以为大将军，说汉王 令引兵东定三秦 。语在信传 。

何 以丞相留收巴蜀 ，填抚谕告，使给军食。汉 二年，汉王 与诸侯击楚 ，何守关中 ，侍太子，治栎阳 。为令约束，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辄奏，上可许以从事；即不及奏，辄以便宜施行，上来以闻。计户转漕给军，汉王 数失军遁去，何 常兴关中 卒，辄补缺。上以此 属任何关中 事。

汉 三年，与项羽 相距京 、索 间，上数使使劳苦丞相。鲍生 谓何曰：“今王暴衣露盖，数劳苦君者，有疑君心。为君计，莫若遣君子孙昆弟能胜兵者悉诣军所，上益信君。”于是何 从其计，汉王 大说。

汉 五年，已杀项羽 ，即皇帝位，论功行封，群臣争功，岁馀不决。上以何功最盛，先封为酂侯 ，食邑八千户。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兵，多者百馀战，少者数十合，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今萧何 未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居臣等上，何也？”上曰：“诸君知猎乎？”曰：“知之。”“知猎狗乎？”曰：“知之。”上曰：“夫猎，追杀兽者狗也，而发纵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走得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 ，发纵指示，功人也。且诸君独以身从我，多者三两人，萧何 举宗数十人皆随我，功不可忘也！”群臣后皆莫敢言。

列侯毕已受封，奏位次，皆曰：“平阳侯曹参 身被七十创，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上已桡功臣多封何 ，至位次未有以复难之，然心欲何 第一。关内侯鄂（千） 秋 时为谒者，进曰：“群臣议皆误。夫曹参 虽有野战略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夫上与楚 相距五岁，失军亡众，跳身遁者数矣，然萧何 常从关中 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而数万众会上乏绝者数矣。夫汉 与楚 相守荥阳 数年，军无见粮，萧何 转漕关中 ，给食不乏。陛下虽数亡山东 ，萧何 常全关中 待陛下，此万世功也。今虽无曹参 等百数，何缺于汉 ？汉 得之不必待以全。奈何欲以一旦之功（而） 加万世之功哉！萧何 当第一，曹参 次之。”上曰：“善。”于是乃令何 第一，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上曰：“吾闻进贤受上赏，萧何 功虽高，待鄂君 乃得明。”于是因鄂（千） 秋 故所食关内侯邑二千户，封为安平侯 。是日，悉封何 父母兄弟十馀人，皆食邑。乃益封何 二千户，“以尝繇咸阳 时何 送我独赢钱二也”。

陈豨 反，上自将，至邯郸 。而韩信 谋反关中 ，吕后 用何 计诛信 。语在信传 。上已闻诛信 ，使使拜丞相为相国，益封五千户，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相国卫。诸君皆贺，召平 独吊。召平 者，故秦东陵侯 。秦 破，为布衣，贫，种瓜长安 城东，瓜美，故世谓“东陵瓜”，从召平 始也。平 谓何 曰：“祸自此始矣。上暴露于外，而君守于内，非被矢石之难，而益君封置卫者，以今者淮阴 新反于中，有疑君心。夫置卫卫君，非以宠君也。愿君让封勿受，悉以家私财佐军。”何 从其计，上说。

其秋，黥布 反，上自将击之，数使使问相国何为。曰：“为上在军，拊循勉百姓，悉所有佐军，如陈豨 时。”客又说何 曰：“君灭族不久矣。夫君位为相国，功第一，不可复加。然君初入关，本得百姓心，十馀年矣。皆附君，尚复孳孳得民和。上所谓数问君，畏君倾动关中 。今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贷以自汙？上心必安。”于是何 从其计，上乃 大说。

上罢布 军归，民道遮行，上书言相国强贱买民田宅数千人。上至，何 谒。上笑曰：“今相国乃利民！”民所上书皆以与何 ，曰：“君自谢民。”后何 为民请曰：“长安 地狭，上林 中多空地，弃，愿令民得入田，毋收稾为兽食。”上大怒曰：“相国多受贾人财物，为请吾苑！”乃下何 廷尉，械系之。数日，王卫尉 侍，前问曰：“相国胡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闻李斯 相秦皇帝 ，有善归主，有恶自予。今相国多受贾竖金，为请吾苑，以自媚于民。故系治之。”王卫尉 曰：“夫职事苟有便于民而请之，真宰相事也。陛下奈何乃疑相国受贾人钱乎！且陛下距楚 数岁，陈豨 、黥布 反时，陛下自将往，当是时相国守关中 ，关中 摇足则关西非陛下有也。相国不以此时为利，乃利贾人之金乎？且秦 以不闻其过亡天下，夫李斯 之分过，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浅也！”上不怿。是日，使使持节赦出何 。何 年老，素恭谨，徒跣入谢。上曰：“相国休矣！相国为民请吾苑不许，我不过为桀纣 主，而相国为贤相。吾故系相国，欲令百姓闻吾过。”

高祖 崩，何 事惠帝 。何 病，上亲自临视何 疾，因问曰：“君即百岁后，谁可代君？”对曰：“知臣莫如主。”帝曰：“曹参 何如？”何 顿首曰：“帝得之矣。何 死不恨矣！”

何 买田宅必居穷辟处，为家不治垣屋。曰：“令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

孝惠 二年，何 薨，谥曰文终侯 。子禄 嗣，薨，无子。高后 乃封何夫人同 为酂侯 ，小子延 为筑阳侯 。孝文 元年，罢同 ，更封延 为酂侯 。薨，子遗 嗣。薨，无子。文帝 复以遗 弟则 嗣，有罪免。景帝 二年，制诏御史：“故相国萧何 ，高皇帝 大功臣，所与为天下也。今其祀绝，朕甚怜之。其以武阳县 户二千封何 孙嘉 为列侯。”嘉 ，则 弟也。薨，子胜 嗣，后有罪免。武帝元狩 中，复下诏御史：“以酂 户二千四百封何 曾孙庆 为酂侯 ，布告天下，令明知朕报萧相国 德也。”庆 ，则 子也。薨，子寿成 嗣，坐为太常（仪） 〔牺〕牲瘦免。宣帝 时，诏丞相御史求问萧相国 后在者，得玄孙建世 等十二人，复下诏以酂 户二千封建世 为酂侯 。传子至孙获 ，坐使奴杀人减死论。成帝 时，复封何 玄孙之子南 长喜 为酂侯 。传子至曾孙，王莽 败乃绝。

曹参 ，沛 人也。秦 时为狱掾，而萧何 为主吏，居县为豪吏矣。高祖 为沛公 也，参 以中涓从。击胡陵 、方与 ，攻秦 监公军，大破之，东下 薛 ，击泗水 守军薛 郭西。复攻胡陵 ，取之。徙守方与 。方与 反为魏 ，击之。丰 反为魏 ，攻之。赐爵七大夫。北击司马欣 军砀 东，取狐父 、祁善置 。又攻下邑 以西，至虞 ，击秦 将章邯 车骑。攻辕戚 及亢父 ，先登。迁为五大夫。北救东阿 ，击章邯 军，陷陈，追至濮阳 。攻定陶 ，取临济 。南救雍丘 ，击李由 军，破之，杀李由 ，虏秦候 一人。章邯 破杀项梁 也，沛公 与项羽 引兵而东。楚怀王 以沛公 为砀郡 长，将砀郡 兵。于是乃封参 执帛，号曰建成君 。迁为戚公 ，属砀郡 。

其后从攻东郡 尉军，破之成武 南。击王离 军成阳 南，又攻杠里 ，大破之。追北，西至开封 ，击赵贲 军，破之，围赵贲开封 城中。西击秦 将杨熊 军于曲遇 ，破之，虏秦 司马及御史各一人。迁为执珪。从西攻阳武 ，下 辕 、缑氏 ，绝河 津。击赵贲 军尸北 ，破之。从南攻犨 ，与南阳 守 战阳城 郭东，陷陈，取宛 ，虏 ，定南阳郡 。从西攻武关 、峣关 ，取之。前攻秦 军蓝田 南，又夜击其北军，大破之，遂至咸阳 ，破秦 。

项羽 至，以沛公 为汉王 。汉王 封参 为建成侯 。从至汉中 ，迁为将军。从还定三秦 ，攻下辨 、故道 、雍 、斄 。击章平 军于好畤 南，破之，围好畤 ，取壤乡 。击三秦 军壤 东及高栎 ，破之。复围章平 ，平 出好畤 走。因击赵贲 、内史保 军，破之。东取咸阳 ，更名曰新城 。参 将兵守景陵 二十三日，三秦 使章平 等攻参 ，参出击，大破之。赐食邑于宁秦 。以将军引兵围章邯废丘 ；以中尉从汉王 出临晋关 。至河内 ，下修武 ，度围津 ，东击龙且 、项佗定陶 ，破之。东取砀 、萧 、彭城 。击项籍 军，汉 军大败走。参 以中尉围取雍丘 。王武 反于外黄 ，程处 反于燕 ，往击，尽破之。柱天侯 反于衍氏 ，进破取衍氏 。击羽婴 于昆阳 ，追至叶 。还攻武彊 ，因至荥阳 。参 自汉中 为将军中尉，从击诸侯，及项王 败，还至荥阳 。

汉 二年，拜为假左丞相，入屯兵关中 。月馀，魏王豹 反，以假丞相别与韩信 东攻魏 将孙遬东张 ，大破之。因攻安邑 ，得魏 将王襄 。击魏王 于曲阳 ，追至东垣 ，生获魏王豹 。取平阳 ，得豹 母妻子，尽定魏 地，凡五十二县。赐食邑平阳 。因从韩信 击赵 相国夏说 军于邬 东，大破之，斩夏说 。韩信 与故常山王张耳 引兵下井陉 ，击成安君陈馀 ，而令参 还围赵别将戚公 于邬 城中。戚公 出走，追斩之。乃引兵诣汉王 在所。韩信 已破赵 ，为相国，东击齐 ，参 以左丞相属焉。攻破齐历下 军，遂取临淄 。还定济北郡 ，收著 、漯阴 、平原 、鬲 、卢 。已而从韩信 击龙且 军于上假密 ，大破之，斩龙且 ，虏亚将周兰 。定齐郡 ，凡得七十县。 得故齐王田广 相田光 ，其守相许章 ，及故将军田既 。韩信 立为齐王 ，引兵东诣陈 ，与汉王 共破项羽 ，而参 留平齐 未服者。

汉王 即皇帝位，韩信 徙为楚王 。参 归相印焉。高祖 以长子肥 为齐王 ，而以参 为相国。高祖 六年，与诸侯剖符，赐参 爵列侯，食邑平阳 万六百三十户，世世勿绝。

参 以齐 相国击陈豨 将张春 ，破之。黥布 反，参 从悼惠王 将军骑十二万，与高祖 会击黥布 军，大破之。南至蕲 ，还定竹邑 、相 、萧 、留 。

参 功：凡下二国，县百二十二；得王二人，相三人，将军六人，大莫 、郡守、司马、候、御史各一人。

孝惠 元年，除诸侯相国法，更以参 为齐 丞相。参 之相齐 ，齐 七十城。天下初定，悼惠王 富于春秋，参 尽召长老诸先生，问所以安集百姓。而齐 故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参 未知所定。闻胶西 有盖公 ，善治黄老 言，使人厚币请之。既见盖公 ，盖公 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之。参 于是避正堂，舍盖公 焉。其治要用黄老 术，故相齐 九年，齐国 安集，大称贤相。

萧何 薨，参 闻之，告舍人趣治行，“吾且入相。”居无何，使者果召参 。参 去，属其后相曰：“以齐 狱市为寄，慎勿扰也。”后相曰：“治无大于此者乎？”参 曰：“不然。夫狱市者，所以并容也，今君扰之，奸人安所容乎？吾是以先之。”

始参 微时，与萧何 善，及为宰相，有隙。至何 且死，所推贤唯参 。参 代何 为相国，举事无所变更，一遵何 之约束。择郡国吏长大，讷于文辞，谨厚长者，即召除为丞相史。吏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辄斥去之。日夜饮酒。卿大夫以下吏及宾客见参 不事事，来者皆欲有言。至者，参 辄饮以醇酒，度之欲有言，复饮酒，醉而后去，终莫得开说，以为常。

相舍后园近吏舍，吏舍日饮歌呼。从吏患之，无如何，乃请参游后园。闻吏醉歌呼，从吏幸相国召按之。乃反取酒张坐饮，大歌呼与相和。

参 见人之有细过，掩匿覆盖之，府中无事。

参 子窋 为中大夫。惠帝 怪相国不治事，以为“岂少朕与？”乃谓窋 曰：“女归，试私从容问乃父曰：‘高帝 新弃群臣，帝富于春秋，君为相国，日饮，无所请事，何以忧天下？’然无言吾告女也。”窋 既洗沐归，时间，自从其所谏参 。参 怒而笞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乃所当 言也。”至朝时，帝让参曰：“与窋 胡治乎？乃者我使谏君也。”参 免冠谢曰：“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皇帝 ？”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参 曰：“陛下观参 孰与萧何 贤？”上曰：“君似不及也。”参 曰：“陛下言之是也。且高皇帝 与萧何 定天下，法令既明具，陛下垂拱，参 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帝 曰：“善。君休矣！”

参 为相国三年，薨，谥曰懿侯 。百姓歌之曰：“萧何 为法，讲若画一；曹参 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靖，民以宁壹。”

窋 嗣侯，高后 时至御史大夫。传国至曾孙襄 ，武帝 时为将军，击匈奴 ，薨。子宗 嗣，有罪，完为城旦。至哀帝 时，乃封参 玄孙之孙本始 为平阳侯 ，二千户，王莽 时薨。子宏 嗣，建武 中先降河北 ，封平阳侯 。至今八侯。

赞曰：“萧何 、曹参 皆起秦 刀笔吏，当时录录未有奇节。汉 兴，依日月之末光，何 以信谨守管籥，参 与韩信 俱征伐。天下既定，因民之疾秦 法，顺流与之更始，二人同心，遂安海内。淮阴 、黥布 等已灭，唯何 、参 擅功名，位冠群臣，声施后世，为一代之宗臣，庆流苗裔，盛矣哉！

汉书卷四十　张陈王周传第十

张良 字子房 ，其先韩 人也。大父开地 ，相韩昭侯 、宣惠王 、襄哀王 。父平 ，相釐王 、悼惠王。悼惠王 二十三年，平 卒。卒二十岁，秦 灭韩 。良 （年） 少，未宦事韩 ，韩 破，良 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 ，为韩 报仇，以五世相韩 故。

良 尝学礼淮阳 ，东见仓海君 ，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 东游，至博狼沙 中，良 与客狙击秦皇帝 ，误中副车。秦皇帝 大怒，大索天下，求贼急甚。良 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

良 尝闲从容步游下邳 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 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 曰：“孺子下取履！”良 愕然，欲欧之。为其老，乃强忍，下取履，因跪进。父以足受之，笑去。良 殊大惊。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期此。”良 因怪（之） ，跪曰：“诺。”五日平明，良 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后五日蚤会。”五日，鸡鸣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后五日复蚤来。”五日，良 夜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是则为王者师。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穀城山 下黄石即我已。”遂去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 。良 因异之，常习〔读〕诵。

居下邳 ，为任侠。项伯 尝杀人，从良 匿。

后十年，陈涉 等起，良 亦聚少年百馀人。景驹 自立为楚 假王，在留 。良 欲往从之，行道遇沛公 。沛公 将数千人略地下邳 ，遂属焉。沛公 拜良 为厩将。良 数以太公兵法 说沛公 ，沛公 喜，常用其策。良 为它人言，皆不省。良 曰：“沛公 殆天授。”故遂从不去。

沛公 之薛，见项梁 ，共立楚怀王 。良 乃说项梁 曰：“君已立楚 后，韩 诸公子横阳君成 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 使良 求韩成 ，立为韩王 。以良 为韩 司徒，与韩王 将千馀人西略韩 地，得数城，秦 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 。

沛公 之从雒阳 南出 辕 ，良 引兵从沛公 ，下韩 十馀城，击杨熊 军。沛公 乃令韩王成 留守阳翟 ，与良 俱南，攻下宛 ，西入武关 。沛公 欲以二万人击秦峣关 下军，良 曰：“秦 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愿沛公 且留壁，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 持重宝啖秦 将。”秦 将果欲连和俱西袭咸阳 ，沛公 欲听之。良 曰：“此独其将欲叛，士卒恐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击之。”沛公 乃引兵击秦 军，大破之。逐北至蓝田 ，再战，秦 兵竟败。遂至咸阳 ，秦王子婴 降沛公 。

沛公 入秦 ，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 谏，沛公 不听。良 曰：“夫秦 为无道，故沛公 得至此。为天下除残去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 ，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 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 听樊哙 言。”沛公 乃还军霸上 。

项羽 至鸿门 ，欲击沛公 ，项伯 夜驰至沛公 军，私见良 ，欲与俱去。良 曰：“臣为韩王 送沛公 ，今（有事） 〔事有〕急，亡去不义。”乃具语沛公 。沛公 大惊，曰：“为之奈何？”良 曰：“沛公 诚欲背项王 邪？”沛公 曰：“鲰生说我距关毋内诸侯，秦 地可王也，故听之。”良 曰：“沛公 自度能却项王 乎？”沛公 默然，曰：“今为奈何？”良 因要项伯 见沛公 。沛公 与伯 饮，为寿，结婚，令伯 具言沛公 不敢背项王 ，所以距关者，备它盗也。项羽 后解，语在羽传 。

汉 元年，沛公 为汉王 ，王巴蜀 ，赐良 金百溢，珠二斗，良 具以献项伯 。汉王 亦因令 良厚遗项伯 ，使请汉中 地。项王 许之。汉王 之国，良 送至褒中 ，遣良 归韩 。良 因说汉王 烧绝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 意。乃使良 还。行，烧绝栈道。

良 归至韩 ，闻项羽 以良从汉王 故，不遣韩王成 之国，与俱东，至彭城 杀之。时汉王 还定三秦 ，良 乃遗项羽 书曰：“汉王 失职，欲得关中 ，如约即止，不敢复东。”又以齐 反书遗羽 ，曰：“齐 与赵 欲并灭楚 。”项羽 以故北击齐 。

良 乃间行归汉 。汉王 以良 为成信侯 ，从东击楚 。至彭城 ，汉王 兵败而还。至下邑 ，汉王 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关已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 曰：“九江王布 ，楚 枭将，与项王 有隙，彭越 与齐王田荣 反梁 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 之将独韩信 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楚 可破也。”汉王 乃遣随何 说九江王布 ，而使人连彭越 。及魏王豹 反，使韩信 特将北击之，因举燕 、（伐） 〔代 〕、齐 、赵 。 然卒破楚 者，此三人力也。

良 多病，未尝特将兵，常为画策臣，时时从。

汉 三年，项羽 急围汉王 于荥阳 ，汉王 忧恐，与郦食其 谋桡楚 权。郦生 曰：“昔汤 伐桀 ，封其后杞 ；武王 诛纣 ，封其后宋 。今秦 无道，伐灭六国，无立锥之地。陛下诚复立六国后，此皆争戴陛下德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南面称伯，楚 必敛衽而朝。”汉王 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

郦生 未行，良 从外来谒汉王 。汉王 方食，曰：“客有为我计桡楚 权者。”具以郦生 计告良 ，曰：“于子房 何如？”良 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 曰：“何哉？”良 曰：“臣请借前箸以筹之。昔汤武 伐桀纣 封其后者，度能制其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 死命乎？其不可一矣。武王 入殷 ，表商容 闾，式箕子 门，封比干 墓，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矣。发钜桥 之粟，散鹿台 之财，以赐贫穷，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矣。殷 事以毕，偃革为轩，倒载干戈，示不复用，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矣。休马华山 之阳，示无所为，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矣。息牛桃林 之野，（示） 天下不复输积，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矣。且夫天下游士，（左） 〔离〕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者，但日夜望咫尺之地。今乃立六国后，唯无复立者，游士各归事其主，从亲戚，反故旧，陛下谁与取天下乎？其不可七矣。且楚唯毋强，六国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矣。诚用此谋，陛下事去矣。”汉王 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乃公事！”令趣销印。

后韩信 破齐 欲自立为齐王 ，汉王 怒。良 说汉王 ，汉王 使良 授齐王信 印。语在信传 。

五年冬，汉王 追楚 至阳夏 南，战不利，壁固陵 ，诸侯期不至。良 说汉王 ，汉王 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高纪 。

汉 六年，封功臣。良 未尝有战斗功，高帝 曰：“运筹策帷幄中，决胜千里外，子房 功也。自择齐 三万户。”良 曰：“始臣起下邳 ，与上会留 ，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 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良 为留侯 ，与萧何 等俱封。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馀人，其馀日夜争功而不决，未得行封。上居雒阳南宫 ，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数人偶语。上曰：“此何语？”良 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而反？”良 曰：“陛下起布衣，与此属取天下，今陛下已为天子，而所封皆萧 、曹 故人所亲 爱，而所诛者皆平生仇怨。今军吏计功，天下不足以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又恐见疑过失及诛，故相聚而谋反耳。”上乃忧曰：“为将奈何？”良 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 齿与我有故怨，数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功多，不忍。”良 曰：“今急先封雍齿 ，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 先封，则人人自坚矣。”于是上置酒，封雍齿 为什方侯 ，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 且侯，我属无患矣。”

刘敬 说上都关中 ，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 人，多劝上都雒阳 ：“雒阳 东有成皋 ，西有殽黾 ，背河 鄉雒 ，其固亦足恃。”良 曰：“雒阳 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夫关中 左殽函 ，右陇蜀 ，沃野千里，南有巴蜀 之饶，北有胡 苑之利，阻三面而固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 、渭 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刘敬 说是也。”于是上即日驾，西都关中 。

良 从入关，性多疾，即道引不食谷，闭门不出岁馀。

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 子赵王如意 。大臣多争，未能得坚决也。吕后 恐，不知所为。或谓吕后 曰：“留侯 善画计，上信用之。”吕后 乃使建成侯吕泽 劫良 ，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日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良 曰：“始上数在急困之中，幸用臣策；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人何益！”吕泽 强要曰：“为我画计。”良 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所不能致者四人。四人年老矣，皆以上嫚娒士，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 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毋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辨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一助也。”于是吕后 令吕泽 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 所。

汉 十一年，黥布 反，上疾，欲使太子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 曰：“太子将兵，有功即位不益，无功则从此受祸。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乃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皆不肯为用，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今戚夫人 日夜侍御，赵王 常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上’，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 承间为上泣言：‘黥布 ，天下猛将，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将，此属莫肯为用，且布 闻之，鼓行而西耳。上虽疾，强载辎车，卧而护 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强为妻子计。’于是吕泽 夜见吕后 。吕后 承间为上泣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之，竖子固不足遣，乃公自行耳。”于是上自将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霸上 。良 疾，强起至曲邮 ，见上曰：“臣宜从，疾甚。楚 人剽疾，愿上慎毋与楚争锋。”因说上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 兵。上谓“子房 虽疾，强卧傅太子”。是时叔孙通 已为太傅，良 行少傅事。

汉 十二年，上从破布 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良 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 称说引古，以死争太子。上阳许之，犹欲易之。及宴，置酒，太子侍。四人者从太子，年皆八十有馀，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问曰：“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其姓名。上乃惊曰：“吾求公，避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辱，故恐而亡匿。今闻太子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愿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

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 指视曰：“我欲易之，彼四人为之辅，羽翼已成，难动矣。吕氏 真乃主矣。”戚夫人 泣涕，上曰：“为我楚 舞，吾为若楚 歌。”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以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又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歌数阕，戚夫人 虚欷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良 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良 从上击代 ，出奇计下马邑 ，及立萧相国 ，所与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良 乃称曰：“家世相韩 ，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 报仇强秦 ，天下震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 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 游耳。”乃学道，欲轻举。高帝 崩，吕后 德良 ，乃强食之，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之过隙，何自苦如此！”良 不得已，强听食。后六岁薨。谥曰文成侯 。

良 始所见下邳 圯上老父与书者，后十三岁从高帝 过济北 ，果得榖城山 下黄石，取而宝祠之。及良 死，并葬黄石。每上冢伏腊祠黄石。

子不疑 嗣侯。孝文 三年坐不敬，国除。

陈平 ，阳武户牖乡 人也。少时家贫，好读书，治黄帝 、老子 之术。有田三十亩，与兄伯 居。伯 常耕田，纵平 使游学。平 为人长大美色，人或谓平 ：“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疾平 之不亲家生产，曰：“亦食糠覈耳。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 闻之，逐其妇弃之。

及平 长，可取妇，富人莫与者，贫者平 亦愧之。久之，户牖 富人张负 有女孙，五嫁夫辄死，人莫敢取，平 欲得之。邑中有大丧，平 家贫侍丧，以先往后罢为助。张负 既见之丧所，独视伟平 ，平 亦以故后去。负随平 至其家，家乃负郭穷巷，以席为门，然门外多长者车辙。张负 归，谓其子仲 曰：“吾欲以女孙予陈平 。”仲 曰：“平 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奈何予之女？”负曰：“固有美如陈平 长贫者乎？”卒与女。为平 贫，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妇。负戒其孙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 如事乃父，事嫂如事乃母。”平 既取张氏 女，资用益饶，游道日广。

里中社，平 为宰，分肉甚均。里父老曰：“善，陈孺子 之为宰！”平 曰：“嗟乎，使平 得宰天下，亦如此肉矣！”

陈涉 起王，使周市 略地，立魏咎 为魏王 ，与秦 军相攻于临济 。平 已前谢兄伯 ，从少年往事魏王咎 ，为太仆。说魏王 ，王不听。人或谗之，平 亡去。

项羽 略地至河 上，平 往归之，从入破秦 ，赐爵卿。项羽 之东王彭城 也，汉王 还定三秦 而东。殷王 反楚 ，项羽 乃以平 为信武君 ，将魏王 客在楚 者往击，殷 降而还。项王 使项悍 拜平 为都尉，赐金二十溢。居无何，汉 攻下殷 。项王 怒，将诛定殷 者。平 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 ，而平 身间行杖剑亡。度河 ，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下当有宝器金玉，目之，欲杀平 。平 心恐，乃解衣裸而佐刺船。船人知其无有，乃止。

平 遂至修武 降汉 ，因魏无知 求见汉王 ，汉王 召入。是时，万石君石奋 为中涓，受平 谒。平 等十人俱进，赐食。王曰：“罢，就舍矣。”平 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 与语而说之，问曰：“子居楚何官？”平 曰：“为都尉。”是日拜平 为都尉，使参乘，典护军。诸将尽欢，曰：“大王一日得楚 之亡卒，未知高下，而即与共载，使监护长者！”汉王 闻之，愈益幸平 ，遂与东伐项王 。至彭城 ，为楚 所败，引师而还。收散兵至荥阳 ，以平 为亚将，属韩王信 ，军广武 。

绛 、灌 等或谗平 曰：“平 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闻平 居家时盗其嫂；事魏王 不容，亡而归楚 ；归楚 不中，又亡归汉 。今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 使诸将，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 ，反覆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 疑之，以让无知 ，问曰：“有之乎？”无知 曰：“有。”汉王 曰：“公言其贤人何也？”对曰：“臣之所言者，能也；陛 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 、孝已 之行，而无益于胜败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今楚汉 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耳。盗嫂受金又安足疑乎？”汉王 召平 而问曰：“吾闻先生事魏 不遂，事楚 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 曰：“臣事魏王 ，魏王 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 。项王 不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 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臣居楚 闻汉王 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裸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画有可采者，愿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大王所赐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 乃谢，厚赐，拜以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其后，楚 急击，绝汉 甬道，围汉王 于荥阳城 。汉王 患之，请割荥阳 以西和。项王 弗听。汉王 谓平 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平 曰：“项王 为人，恭敬爱人，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至于行功赏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嫚而少礼，士之廉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士之顽顿耆利无耻者亦多归汉 。诚各去两短，集两长，天下指麾即定矣。然大王资 人，不能得廉节之士。顾楚 有可乱者，彼项王 骨鲠之臣亚父 、钟离 、龙且 、周殷 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 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 因举兵而攻之，破楚 必矣。”汉王 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予平 ，恣所为，不问出入。

平 既多以金纵反间于楚 军，宣言诸将钟离 等为项王 将，功多矣，然终不得列地而王，欲与汉 为一，以灭项氏 ，分王其地。项王 果疑之，使使至汉 。汉 为太牢之具，举进，见楚 使，即阳惊曰：“以为亚父 使，乃项王 使也！”复持去，以恶草具进楚 使。使归，具以报项王 ，果大疑亚父 。亚父 欲急击下荥阳城 ，项王 不信，不肯听亚父 。亚父 闻项王 疑之，乃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乞骸骨归！”归未至彭城 ，疽发背而死。

平 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 东门，楚 因击之。平 乃与汉王 从城西门出去。遂入关，收聚兵而复东。

明年，淮阴侯信 破齐 ，自立为假齐王 ，使使言之汉王 。汉王 怒而骂，平蹑汉王 。汉王 寤，乃厚遇齐 使，使张良 往立信 为齐王 。于是封平 以户牖乡 。用其计策，卒灭楚 。

汉 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 反。高帝 问诸将，诸将曰：“亟发兵坑竖子耳。”高帝 默然。以问平 ，平 固辞谢，曰：“诸将云何？”上具告 之。平 曰：“人之上书言信 反，人有闻知者乎？”曰：“未有。”曰：“信 知之乎？”曰：“弗知。”平 曰：“陛下兵精孰与楚 ？”上曰：“不能过也。”平 曰：“陛下将用兵有能敌韩信 者乎？”上曰：“莫及也。”平 曰：“今兵不如楚 精，将弗及，而举兵击之，是趣之战也，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奈何？”平 曰：“古者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 ，陛下弟出，伪游云梦 ，会诸侯于陈 。陈 ，楚 之西界，信 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郊迎谒。而陛下因禽之，特一力士之事耳。”高帝 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会陈 ，“吾将南游云梦 。”上因随以行。行至陈 ，楚王信 果郊迎道中。高帝 豫具武士，见信 ，即执缚之。语在信传 。

遂会诸侯于陈 。还至雒阳 ，与功臣剖符定封，封平 为户牖侯 ，世世勿绝。平 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计谋，战胜克敌，非功而何？”平 曰：“非魏无知 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 。

其明年，平 从击韩王信 于代。至平城 ，为匈奴 围，七日不得食。高帝 用平 奇计，使单于阏氏解，围以得开。高帝 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高帝 南过曲逆 ，上其城，望室屋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雒阳 与是耳。”顾问御史：“曲逆 户口几何？”对曰：“始秦 时三万馀户，间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馀户。”于是（召） 〔诏〕御史，更封平 为曲逆侯 ，尽食之，除前所食户牖 。

平 自初从，至天下定后，常以护军中尉从击臧荼 、陈豨 、黥布 。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封。奇计或颇秘，世莫得闻也。

高帝 从击布军还，病创，徐行至长安 。燕王卢绾 反，上使樊哙 以相国将兵击之。既行，人有短恶哙 者。高帝 怒曰：“哙 见吾病，乃幾我死也！”用平 计，召绛侯周勃 受诏床下，曰：“〔陈〕平 乘驰传载勃 代哙 将，平 至军中即斩哙 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曰：“樊哙 ，帝之故人，功多，又吕后 女弟吕须 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即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令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 。哙 受诏，即反接，载槛车诣长安 ，而令周勃 代将兵定燕 。

平 行闻高帝 崩，平 恐吕后 及吕须 怒，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 与灌婴 屯于荥阳 。平 受诏，立复驰至宫，哭殊悲，因奏事丧前。吕后 哀之，曰：“君出休矣！”平畏谗之就，因固请之，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日傅教帝。是后吕须 谗乃不得行。樊哙 至，即赦复爵邑。

惠帝 六年，相国曹参 薨，安国侯王陵 为右丞相，平 为左丞相。

王陵 ，沛 人也。始为县豪，高祖 微时兄事陵。及高祖 起沛，入咸阳 ，陵 亦聚党数千人，居南阳 ，不肯从沛公 。及汉王 之还击项籍 ，陵 乃以兵属汉 。项羽 取陵 母置军中，陵 使至，则东鄉坐陵 母，欲以招陵 。陵 母既私送使者，泣曰：“愿为老妾语陵 ，善事汉王 。汉王 长者，毋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项王 怒，亨陵 母。陵 卒从汉王 定天下。以善雍齿 ，雍齿 ，高祖 之仇，陵 又本无从汉 之意，以故后封陵 ，为安国侯 。

陵 为人少文任气，好直言。为右丞相二岁，惠帝 崩。高后 欲立诸吕 为王，问陵 。陵 曰：“高皇帝 刑白马而盟曰：‘非刘氏 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 ，非约也。”太后不说。问〔左〕丞相平 及绛侯周勃 等，皆曰：“高帝 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欲王昆弟诸吕 ，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陵 让平 、勃 曰：“始与高帝 唼血而盟，诸君不在邪？今高帝 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 ，诸君纵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高帝 于地下乎！”平 曰：“于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刘氏 后，君亦不如臣。”陵 无以应之。于是吕太后 欲废陵 ，乃阳迁陵 为帝太傅，实夺之相权。陵 怒，谢病免，杜门竟不朝请，十年而薨。

陵 之免，吕太后 徙平 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 为左丞相。食其 亦沛 人也。汉王 之败彭城 西，楚 取太上皇、吕后 为质，食其 以舍人侍吕后 。其后从破项籍 为侯，幸于吕太后 。及为相，不治，监宫中，如郎中令，公卿百官皆因决事。

吕须 常以平 前为高帝 谋执樊哙 ，数谗平 曰：“为丞相不治事，日饮醇酒，戏妇人。”平 闻，日益甚。吕太后 闻之，私喜。面质吕须 于平 前，曰：“鄙语曰‘儿妇人口不可用’，顾君与我何如耳，无畏吕须 之谮。”

吕太后 多立诸吕 为王，平 伪听之。及吕太后 崩，平 与太尉勃 合谋，卒诛诸吕 ，立文帝 ，平 本谋也。审食其 免相，文帝 立，举以为相。

太尉勃 亲以兵诛吕氏 ，功多；平 欲让勃 位，乃谢病。文帝 初立，怪平 病，问之。平 曰：“高帝 时，勃 功不如臣；及诛诸吕 ，臣功亦不如勃 。愿以相让勃 。”于是乃以太尉勃 为右丞相，位第一；平 徙为左丞相，位第二。赐平 金千斤，益封三千户。

居顷之，上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 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 谢不知。问“天下钱谷一岁出入几何？”勃 又谢不知。汗出洽背，愧不能对。上亦问左丞相平 。平 曰：“（各） 有主者。”上曰：“主者为谁乎？”平 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 “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何事也？”平 谢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填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也。”上称善。勃 大惭，出而让平 曰：“君独不素教我乎！”平 笑曰：“君居其位，独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 盗贼数，又欲强对邪？”于是绛侯 自知其能弗如平 远矣。居顷之，勃 谢（病请） 免相，而平 颛为丞相。

孝文 二年，平 薨，谥曰献侯 。传子至曾孙何 ，坐略人妻弃（主） 〔市〕。王陵 亦至玄孙，坐酎金国除。辟阳侯食其 免后三岁而为淮南王 所杀，文帝 令其子平 嗣侯。淄川王 反，辟阳 近淄川 ，平 降之，国除。

始平 曰：“我多阴谋，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其后曾孙陈掌 以卫氏 亲戚贵，愿得续封，然终不得也。

周勃 ，沛 人。其先卷 人也，徙沛 。勃 以织薄曲为生，常以吹箫给丧事，材官引强。

高祖 为沛公 初起，勃 以中涓从攻胡陵 ，下方与 。方与 反，与战，却敌。攻丰 。击秦 军砀 东。还军留 及萧 。复攻砀 ，破之。下下邑 ，先登。赐爵五大夫，攻（兰） 〔蒙〕 、虞 ，取之。击章邯 车骑殿。略定魏 地。攻辕戚 、东 ，以往至栗 ，取之。攻啮桑 ，先登。击秦 军阿 下，破之。追至濮阳 ，下蕲城 。攻都关 、定陶 ，袭取宛朐 ，得单父 令。夜袭取临济 ，攻寿张 ，以前至卷 ，破李由雍丘 下。攻开封 ，先至城下为多。后章邯 破项梁 ，沛公 与项羽 引兵东如砀 。自初起沛 还至砀 ，一岁二月。楚怀王 封沛公 号武安侯 ，为砀郡 长。沛公 拜勃 为襄贲 令。从沛公 定魏 地，攻东郡 尉于成武 ，破之。攻长社 ，先登。攻颍阳 、缑氏 ，绝河 津。击赵贲 军尸 北。南攻南阳 守 ，破武关 、峣关 。攻秦 军于蓝田 。至咸阳 ，灭秦 。

项羽 至，以沛公 为汉王 。汉王 赐勃 爵为威武侯 。从入汉中 ，拜为将军。还定三秦 ，赐食邑怀德 。攻槐里 、好畤 ，最。北击赵贲 、内史保 于咸阳 ，最。北救漆 。击章平 、姚卬 军。西定 。还下郿 、频阳 。围章邯废丘 ，破之。西击益已 军，破之。攻上邽 。东守峣关 。击项籍 。攻曲遇 ，最。还守敖仓 ，追籍 。籍 已死，因东定楚 地泗水 、东海郡 ，凡得二十二县。还守雒阳 、栎阳 ，赐与颍阴侯 共食锺离 。以将军从高祖 击燕王臧荼 ，破之易 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赐爵列侯，剖符世世不绝。食绛 八千二百八十户。

以将军从高帝 击韩王信 于代，降下霍人 。以前至武泉 ，击胡 骑，破之武泉 北。转攻韩信 军铜鞮 ，破之。还，降太原 六城。击韩信胡 骑晋阳 下，破之，下晋阳 。后击韩信 军于硰石 ，破之，追北八十里。还攻楼烦 三城，因击胡 骑平城 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勃 迁为太尉。

〔击〕陈豨 ，屠马邑 。所将卒斩豨将军乘马降 。转击韩信 、陈豨 、赵利 军于楼烦 ，破之。得豨将宋最 、雁门 守遬 。因转攻得云中 守遬 、丞相箕肄 、将军博 。定雁门郡 十七县，云中郡 十二县。因复击豨灵丘 ，破之，斩豨 、丞相程纵 、将军陈武 、都尉高肄 。定代郡 九县。

燕王卢绾 反，勃 以相国代樊哙 将，击下蓟 ，得绾 大将抵 、丞相偃 、守陉 、太尉弱 、御史大夫施屠浑都 。破绾 军上兰 ，后击绾 军沮阳 。追至长城，定上谷 十二县，右北平 十六县，辽东 二十九县，渔阳 二十二县。最从高帝 得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各三人；别破军二，下城三，定郡五，县七十九，得丞相、大将各一人。

勃 为人木强敦厚，高帝 以为可属大事。勃 不好文学，每召诸生说士，东鄉坐责之：“趣为我语。”其椎少文如此。

勃 既定燕 而归，高帝 已崩矣，以列侯事惠帝 。惠帝 六年，置太尉官，以勃 为太尉。十年，高后 崩。吕禄 以赵王 为汉 上将军，吕产 以吕王 为相国，秉权，欲危刘氏 。勃 与丞相平 、朱虚侯章 共诛诸吕 。语在高后纪 。

于是阴谋（乃） 〔以〕为“少帝 及济川 、淮阳 、恒山王 皆非惠帝 子，吕太后 以计诈名它人子，杀其母，养之后宫，令孝惠 子之，立以为后，用强吕氏 。今已灭诸吕 ，少帝 即长用事，吾属无类矣，不如视诸侯贤者立之。”遂迎立代王 ，是为孝文皇帝 。

东牟侯兴居 ，朱虚侯章 弟也，曰：“诛诸吕 ，臣无功，请得除宫。”乃与太仆汝阴滕公 入宫。滕公 前谓少帝 曰：“足下非刘氏 ，不当立。”乃顾麾左右执戟，皆仆兵罢。有数人不肯去，（官） 〔宦〕者令张释 谕告，亦去。滕公 召乘舆车载少帝 出。少帝 曰：“欲持我安之乎？”滕公 曰：“就舍少府。”乃奉天子法驾，迎皇帝代 邸，报曰：“宫谨除。”皇帝入未央宫 ，有谒者十人持戟卫端门，曰：“天子在也，足下何为者？”不得入。太尉往喻，乃引兵去，皇帝遂入。是夜，有司分部诛济川 、淮阳 、常山王 及少帝 于邸。

文帝 即位，以勃 为右丞相，赐金五千斤，邑万户。居十馀月，人或说勃 曰：“君既诛诸吕 ，立代王 ，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以厌之， 则祸及身矣。”勃 惧，亦自危，乃谢请归相印。上许之。岁馀，陈丞相平 卒，上复用勃 为（丞） 相。十馀月，上曰：“前日吾诏列侯就国，或颇未能行，丞相朕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乃免相就国。

岁馀，每河东 守尉行县至绛 ，绛侯勃 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其后人有上书告勃 欲反，下廷尉，逮捕勃 治之。勃 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 以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背示之，曰“以公主为证”。公主者，孝文帝 女也，勃太子胜之 尚之，故狱吏教引为证。初，勃 之益封，尽以予薄昭 。及系急，薄昭 为言薄太后 ，太后亦以为无反事。文帝 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 ，曰：“绛侯 绾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文帝 既见勃 狱辞，乃谢曰：“吏方验而出之。”于是使使持节赦勃 ，复爵邑。勃 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安知狱吏之贵也！”

勃 复就国，孝文 十一年薨，谥曰武侯 。子胜之 嗣，尚公主不相中，坐杀人，死，国绝。一年，〔文帝 乃择勃 子贤者河内 太守〕（弟） 亚夫 复为侯。

亚夫 为河内 守时，许负 相之：“君后三岁而侯。侯八岁，为将相，持国秉，贵重矣，于人臣无二。后九年而饿死。”亚夫 笑曰：“臣之兄以代父侯矣，有如卒，子当代，我何说侯乎？然既已贵如负言，又何说饿死？指视我。”负指其口曰：“从理入口，此饿死法也。”居三岁，兄绛侯胜之 有罪，文帝 择勃 子贤者，皆推亚夫 ，乃封为條侯 。

文帝 后六年，匈奴 大入边。以宗正刘礼 为将军军霸上 ，祝兹侯徐厉 为将军军棘门 ，以河内 守亚夫 为将军军细柳 ，以备胡 。上自劳军，至霸上 及棘门 军，直驰入，将以下骑出入送迎。已而之细柳 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军中闻将军之令，不闻天子之诏。”有顷，上至，又不得入。于是上使使持节诏将军曰：“吾欲劳军。”亚夫 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请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至中营，将军亚夫 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群臣皆惊。文帝 曰：“嗟乎，此真将军矣！鄉者霸上 、棘门 如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 ，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馀，三军皆罢。乃拜亚夫 为中尉。

文帝 且崩时，戒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 真可任将兵。”文帝 崩，亚夫 为车骑将军。

孝景帝 三年，吴楚 反。亚夫 以中尉为太尉，东击吴楚 。因自请上曰：“楚 兵剽轻，难与争锋。愿以梁 委之，绝其食道，乃可制也。”上许之。

亚夫 既发，至霸上 ，赵涉 遮说亚夫 曰：“将军东诛吴楚 ，胜则宗庙安，不胜则天下危，能用臣之言乎？”亚夫 下车，礼而问之。涉 曰：“吴王 素富，怀辑死士久矣。此知将军且行，必置间人于淆黾 阸狭之间。且兵事上神密，将军何不从此右去，走蓝田 ，出武关 ，抵雒阳 ，间不过差一二日，直入武库，击鸣鼓。诸侯闻之，以为将军从天而下也。”太尉如其计。至雒阳 ，使吏搜殽黾 间，果得吴 伏兵。乃请涉 为护军。

亚夫 至，会兵荥阳 。吴 方攻梁 ，梁 急，请救。亚夫 引兵东北走昌邑 ，深壁而守。梁王 使使请亚夫 ，亚夫 守便宜，不往。梁 上书言景帝 ，景帝 诏使救梁 。亚夫 不奉诏，坚壁不出，而使轻骑兵弓高侯 等绝吴楚 兵后食道。吴楚 兵乏粮，饥，欲退，数挑战，终不出。夜，军中惊，内相攻击扰乱，至于帐下。亚夫 坚卧不起。顷之，复定。吴 奔壁东南陬，亚夫 使备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吴楚 既饿，乃引而去。亚夫 出精兵追击，大破吴王濞 。吴王濞 弃其军，与壮士数千人亡走，保于江南丹徒 。汉 兵因乘胜，遂尽虏之，降其县，购吴王 千金。月馀，越 人斩吴王 头以告。凡相守攻三月，而吴楚 破平。于是诸将乃以太尉计谋为是。由此梁孝王 与亚夫 有隙。

归，复置太尉官。五岁，迁为丞相，景帝 甚重之。上废栗太子 ，亚夫 固争之，不（待） 〔得〕。上由此疏之。而梁孝王 每朝，常与太后言亚夫 之短。

窦太后 曰：“皇后兄王信 可侯也。”上让曰：“始南皮 及章武 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信 未得封也。”窦太后 曰：“人生各以时行耳。窦长君 在时，竟不得封侯，死后，乃其子彭祖 顾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 也！”上曰：“请得与丞相计之。”亚夫 曰：“高帝 约‘非刘氏 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今信 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上默然而沮。

其后匈奴王徐卢 等五人降汉 ，上欲侯之以劝后。亚夫 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即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上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封徐卢 等为列侯。亚夫 因谢病免相。

顷之，上居禁中，召亚夫 赐食。独置大胾，无切肉，又不置箸。亚 夫 心不平，顾谓尚席取箸。上视而笑曰：“此非不足君所乎！”亚夫 免冠谢上。上曰：“起。”亚夫 因趋出。上目送之，曰：“此鞅鞅，非少主臣也！”

居无何，亚夫 子为父买工官尚方甲楯五百被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与钱。庸知其盗买县官器，怨而上变告子，事连汙亚夫 。书既闻，上下吏。吏簿责亚夫 ，亚夫 不对。上骂之曰：“吾不用也。”召诣廷尉。廷尉责问曰：“君侯欲反何？”亚夫 曰：“臣所买器，乃葬器也，何谓反乎？”吏曰：“君纵不欲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亚夫 ，亚夫 欲自杀，其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欧血而死。国绝。

一岁，上乃更封绛侯勃 它子坚 为平曲侯 ，续绛侯 后。传子建德 ，为太子太傅，坐酎金免官。后有罪，国除。

亚夫 果饿死。死后，上乃封王信 为盖侯 。至平帝元始 二年，继绝世，复封勃玄孙之子恭 为绛侯 ，千户。

赞曰：“闻张良 之智勇，以为其貌魁梧奇伟，反若妇人女子。故孔子 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学者多疑于鬼神，如良 受书老父，亦异矣。高祖 数离困厄，良 常有力，岂可谓非天乎！陈平 之志，见于社下，倾侧扰攘楚 、魏 之间，卒归于汉 ，而为谋臣。及吕后 时，事多故矣，平 竟自免，以智终。王陵 廷争，杜门自绝，亦各其志也。周勃 为布衣时，鄙朴庸人，至登辅佐，匡国家难，诛诸吕 ，立孝文 ，为汉伊周 ，何其盛也！始吕后 问宰相，高祖 曰：“陈平 智有馀，王陵 少戆，可以佐之；安刘氏 者必勃 也。”又问其次，云“过此以后，非乃所及”。终皆如言，圣矣夫！

汉书卷四十一　樊郦滕灌傅靳周传第十一

樊哙 ，沛 人也，以屠狗为事。后与高祖 俱隐于芒砀 山泽间。

陈胜 初起，萧何 、曹参 使哙 求迎高祖 ，立为沛公 。哙 以舍人从攻胡陵 、方与 ，还守丰 ，击泗水 监丰 下，破之。复东定沛 ，破泗水 守薛 西。与司马 战砀 东，却敌，斩首十五级，赐爵国大夫。常从，沛公 击章邯 军濮阳 ，攻城先登，斩首二十三级，赐爵列大夫。从攻（阳城） 〔城阳 〕，先登。下户牖 ，破李由 军，斩首十六级，赐上闻爵。后攻圉 都尉、东郡 守尉于成武 ，却敌，斩首十四级，捕虏十六人，赐爵五大夫。从攻秦 军，出毫 南。河间 守军于杠里 ，破之。击破赵贲 军开封 北，以却敌先登，斩候一人，首六十八级，捕虏二十六人，赐爵卿。从攻破扬熊 于曲遇 。攻宛陵 ，先登，斩首八级，捕虏四十四人，赐爵封号贤成君 。从攻长社 、 辕 ，绝河 津，东攻秦 军尸乡 ，南攻秦军于犨 ，破南阳 守 于阳城 。东攻宛城 ，先登。西至郦 ，以却敌，斩首十四级，捕虏四十（四） 人，赐重封。攻武关 ，至霸上 ，斩都尉一人，首十级，捕虏百四十六人，降卒二千九百人。

项羽 在戏下 ，欲攻沛公 。沛公 从百馀骑因项伯 面见项羽 ，谢无有闭关事。项羽 既飨军士，中酒，亚父 谋欲杀沛公 ，令项庄 拔剑舞坐中，欲击沛公 ，项伯 常屏蔽之。时独沛公 与张良 得入坐，樊哙 居营外，闻事急，乃持盾入。初入营，营卫止哙 ，哙 直撞入，立帐下。项羽 目之，问为谁。张良 曰：“沛公 参乘樊哙 也。”项羽 曰：“壮士。”赐之巵酒彘肩。哙 既饮酒，拔剑切肉食之。项羽 曰：“能复饮乎？”哙 曰：“臣死且不辞，岂特巵酒乎！且沛公 先入定咸阳 ，暴师霸上 ，以待大王。大王今日至，听小人之言，与沛公 有隙，臣恐天下解心疑大王也。”项羽 默然。沛公 如厕，麾哙 去。既出，沛公 留车骑，独骑马，哙 等四人步从，从山下走归霸上 军，而使张良 谢项羽 。羽 亦因遂已，无诛沛公 之心。是日微樊哙 奔入营谯让项羽 ，沛公 几殆。

后数日，项羽 入屠咸阳 ，立沛公 为汉王 。汉王 赐哙 爵为列侯，号临武侯 。迁为郎中，从入汉中 。

还定三秦 ，别击西 丞白水 北，（拥） 〔雍 〕轻车骑雍 南，破之。从攻雍 、 城，先登。击章平 军好畤 ，攻城，先登陷阵，斩县令丞各一人，首十一级，虏二十人，迁为郎中骑将。从击秦 车骑壤 东，却敌，迁为将军。攻赵贲 ，下郿 、槐里 、柳中 、咸阳 ；灌废丘 ，最。至栎阳 ，赐食邑杜 之樊乡 。从攻项籍 ，屠煮枣 ，击破王武 、程处 军于外黄 。攻邹 、鲁 、瑕丘 、薛 。项羽 败汉王 于彭城 ，尽复取鲁 、梁 地。哙 还至荥阳 ，益食平阴 二千户，以将军守广武 一岁。项羽 引东，从高祖 击项籍 ，下阳夏 ，虏楚周将军 卒四千人。围项籍陈 ，大破之。屠胡陵 。

项籍 死，汉王 即皇帝位，以哙 有功，益食邑八百户。其秋，燕王臧荼 反，哙 从攻虏荼 ，定燕 地。楚王韩信 反，哙 从至陈 ，取信 ，定楚 。更赐爵列侯，与剖符，世世勿绝，食舞阳 ，号为舞阳侯 ，除前所食。以将军从攻反者韩王信 于代 。自霍人 以往至云中 ，与绛侯 等共定之，益食千五百户。因击陈豨 与曼丘臣 军，战襄国 ，破柏人 ，先登，降（之） 定清河 、常山 凡二十七县，残东垣 ，迁为左丞相。破得綦母（印） 〔卬〕 、尹潘 军于无终 、广昌 。破豨 别将胡 人王黄 军代 南，因击韩信 军参合 。军所将卒斩韩信 ，击豨胡 骑横谷 ，斩将军赵既 ，虏代 丞相冯梁 、守孙奋 、大将王黄 、将军（大将） 一人、太仆解福 等十人。与诸将共定代 乡邑七十三。后燕王卢绾 反，哙 以相国击绾 ，破其丞相抵蓟 南，定燕 县十八，乡邑五十一。益食千三百户，定食舞阳 五千四百户。从，斩首百七十六级，虏二百八十七人。别，破军七，下城五，定郡六，县五十二，得丞相一人，将军十三人，二千石以下至三百石十二人。

哙 以吕后 弟吕须 为妇，生子伉 ，故其比诸将最亲。先黥布 反时，高帝 尝病，恶见人，卧禁中，诏户者无得入群臣。群臣绛 、灌 等莫敢入。十馀日，哙 乃排闼直入，大臣随之。上独枕一宦者卧。哙 等见上流涕曰：“始陛下与臣等起丰沛 ，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惫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见臣等计事，顾独与一宦者绝乎！且陛下独不见赵高 之事乎？”高帝 笑而起。

其后卢绾 反，高帝 使哙 以相国击燕 。是时高帝 病甚，人有恶哙 党于吕氏 ，即上一日宫车晏驾，则哙 欲以兵尽诛戚氏 、赵王如意 之属。高帝 大怒，乃使陈平 载绛侯 代将，而即军中斩哙 。陈平 畏吕后 ，执哙 诣长安 。至则高帝 已崩，吕后 释哙 ，得复爵邑。

孝惠 六年，哙 薨，谥曰武侯 ，子伉 嗣。而伉 母吕须 亦为临光侯 ，（哙） 高后 时用事颛权，大臣尽畏之。高后 崩，大臣诛吕须 等，因诛伉 ，舞阳侯 中绝数月。孝文帝 立，乃复封哙 庶子市人 为侯，复故邑。薨，谥曰荒侯 。子佗广 嗣。六岁，其舍人上书言：“荒侯市人 病不能为人，令其夫人与其弟乱而生佗广 ，佗广 实非荒侯 子。”下吏，免。平帝元始 二年，继绝世，封哙 玄孙之子章 为舞阳侯 ，邑千户。

郦商 ，高阳 人也。陈胜 起，商 聚少年得数千人。沛公 略地六月馀，商 以所将四千人属沛公 于岐。从攻长社 ，先登，赐爵封信成君 。从攻缑氏 ，绝河 津，破秦 军雒阳 东。从下宛 、穰 ，定十七县。别将攻旬关 ，西定汉中 。

沛公 为汉王 ，赐商 爵信成君 ，以将军为陇西 都尉。别定北地郡 ，破章邯 别将于乌氏 、枸邑 、泥阳 ，赐食邑武城 六千户。从击项籍 军，与锺离 战，受梁 相国印，益食四千户。从击项羽 二岁，攻胡陵 。

汉王 即帝位，燕王臧荼 反，商 以将军从击荼 ，战龙脱 ，先登陷阵，破荼 军易 下，却敌，迁为右丞相，赐爵列侯，与剖符，世世勿绝，食邑涿郡 五千户。别定上谷 ，因攻代 ，受赵 相国印。与绛侯 等定代郡 、雁门 ，得代 丞相程纵 、守相郭同 、将军以下至六百石十九人。还，以将军将太上皇卫一岁。十月，以右丞相击陈豨 ，残东垣 。又从击黥布 ，攻其前垣，陷两陈，得以破布 军，更封为曲周侯 ，食邑五千一百户，除前所食。凡别破军三，降定郡六，县七十三，得丞相、守相、大将（军） 各一人，小将（军） 二人，二千石以下至六百石十九人。

商 事孝惠帝 、吕后 。吕后 崩，商 疾不治事。其子寄 ，字况 ，与吕禄 善。及高后 崩，大臣欲诛诸吕 ，吕禄 为将军，军于北军，太尉勃 不得入北军，于是乃使人劫商 ，令其子寄 绐吕禄 。吕禄 信之，与出游，而太尉勃 乃得入据北军，遂以诛诸吕 。商 是岁薨，谥曰景侯 。子寄 嗣。天下称郦况 卖友。

孝景 时，吴 、楚 、齐 、赵 反，上以寄 为将军，围赵 城，七月不能下。栾布 自平齐 来，乃灭赵 。孝景 中二年，寄 欲取平原君 （姊） 为夫人，景帝 怒，下寄 吏，免。上乃封商 它子坚 为缪侯 ，奉商 后。传至玄孙终根 ，武帝 时为太常，坐巫蛊诛，国除。元始 中，赐高祖 时功臣自郦商 以下子孙爵（乎） 〔皆〕关内侯，食邑凡百馀人。

夏侯婴 ，沛 人也。为沛厩司御，每送使客，还过泗上亭 ，与高祖 语，未尝不移日也。婴 已而试补县吏，与高祖 相爱。高祖 戏而伤婴 ， 人有告高祖 。高祖 时为亭长，重坐伤人，告故不伤婴 ，婴 证之。移狱覆，婴 坐高祖 系岁馀，掠笞数百，终脱高祖 。

高祖 之初与徒属欲攻沛 也，婴 时以县令史为高祖 使。上降沛 一日，高祖 为沛公 ，赐爵七大夫，以婴为太仆，常奉车。从攻胡陵 ，婴 与萧何 降泗水 监平 ，平 以胡陵 降，赐婴 爵五大夫。从击秦 军砀 东，攻济阳 ，下户牖 ，破李由 军雍丘 ，以兵车趣攻战疾，破之，赐爵执帛。从击章邯 军东阿 、濮阳 下，以兵车趣攻战疾，破之，赐爵执圭。从击赵贲 军开封 ，杨熊 军曲遇 。婴 从捕虏六十八人，降卒八百五十人，得印一匮。又击秦 军雒阳 东，以兵车趣攻战疾，赐爵封，转为滕令 。因奉车从攻定南阳 ，战于蓝田 、芷阳 ，至霸上 。沛公 为汉王 ，赐婴 爵列侯，号昭平侯 ，复为太仆，从入蜀汉 。

还定三秦 ，从击项籍 。至彭城 ，项羽 大破汉 军。汉王 不利，驰去。见孝惠 、鲁元 ，载之。汉王 急，马罢，虏在后，常跋两儿弃之，婴 常收载行，面雍树驰。汉王 怒，欲斩婴 者十馀，卒得脱，而致孝惠 、鲁元 于丰 。

汉王 既至荥阳 ，收散兵，复振，赐婴 食邑沂阳 。击项籍下邑 ，追至陈 ，卒定楚 。至鲁 ，益食兹氏 。

汉王 即帝位，燕王臧荼 反，婴 从击荼。明年，从至陈 ，取楚王信 。更食汝阴 ，剖符，世世勿绝。从击代 ，至武泉 、云中 ，益食千户。因从击韩信 军胡 骑晋阳 旁，大破之。追北至平城 ，为胡 所围，七日不得通。高帝 使使厚遗阏氏，冒顿 乃开其围一角。高帝 出欲驰，婴 固徐行，弩皆持满外乡，卒以得脱。益食婴细阳 千户。从击胡 骑句注 北，大破之。击胡 骑平城 南，三陷陈，功为多，（阏） 〔赐〕所夺邑五百户。从击陈豨 、黥布 军，陷陈却敌，益千户，定食汝阴 六千九百户，除前所食。

婴 自上初起沛 ，常为太仆从，竟高祖 崩。以太仆事惠帝 。惠帝 及高后 德婴 之脱孝惠 、鲁元 于下邑 间也，乃赐婴 北第第一，曰“近我”，以尊异之。惠帝 崩，以太仆事高后 。高后 崩，代王 之来，婴 以太仆与东牟侯 入清宫，废少帝 ，以天子法驾迎代王代 邸，与大臣共立文帝 ，复为太仆。八岁薨，谥曰文侯 。传至曾孙颇 ，尚平阳公主 ，坐与父御婢奸，自杀，国除。

初婴 为滕 令奉车，故号滕公 。及曾孙颇 尚主，主随外家姓，号孙公主 ，故滕公 子孙更为孙氏 。

灌婴 ，睢阳 贩缯者也。高祖 为沛公 ，略地至雍丘 ，章邯 杀项梁 ，而沛公 还军于砀 ，婴 以中涓从，击破东郡 尉于成武 及秦 军于杠里 ，疾斗， 赐爵七大夫。又从攻秦 军亳 南、开封 、曲遇 ，战疾力，赐爵执帛，号宣陵君 。从攻阳武 以西至雒阳 ，破秦 军尸 北。北绝河 津，南破南阳 守 阳城 东，遂定南阳郡 。西入武关 ，战于蓝田 ，疾力，至霸上 ，赐爵执圭，号昌文君 。

沛公 为汉王 ，拜婴 为郎中，从入汉中 ，十月，拜为中谒者。从还定三秦 ，下栎阳 ，降塞王 。还围章邯废丘 ，未拔。从东出临晋关 ，击降殷王 ，定其地。击项羽 将龙且 、魏 相项佗 军定陶 南，疾战，破之。赐婴 爵列侯，号昌文侯 ，食杜平乡 。

复以中谒者从降下砀 ，以北至彭城 。项羽 击破汉王 ，汉王 遁而西，婴 从还，军于雍丘 。王武 、魏公申徒 反，从击破之。攻下外黄 ，西收军于荥阳 。楚 骑来众，汉王 乃择军中可为骑将者，皆推故秦 骑士重泉 人李必 、骆甲 习骑兵，今为校尉，可为骑将。汉王 欲拜之，必 、甲 曰：“臣故秦 民，恐军不信臣，臣愿得大王左右善骑者傅之。”婴 虽少，然数力战，乃拜婴 为中大夫，令李必 、骆甲 为左右校尉，将郎中骑兵击楚 骑于荥阳 东，大破之。受诏别击楚 军后，绝其 道，起阳武 至襄邑 。击项羽 之将项冠 于鲁 下，破之，所将卒斩右司马、骑将各一人。击破柘公王武 军燕 西，所将卒斩楼烦 将五人，连尹一人。击王武 别将桓婴白马 下，破之，所将卒斩都尉一人。以骑度河 南，送汉王 到雒阳 ，从北迎相国韩信 军于邯郸 。还至敖仓 ，婴 迁为御史大夫。

三年，以列侯食邑杜平乡 。受诏将郎中骑兵东属相国韩信 ，击破齐 军于历 下，所将卒虏（单） 〔车〕骑将（军） 华毋伤 及将吏四十六人。降下临淄 ，得相田光 。追齐 相田横 至嬴 、博 ，击破其骑，所将卒斩骑将一人，生得骑将四人。攻下嬴 、博 ，破齐 将军田吸 于千乘 ，斩之。东从韩信 攻龙且 、留公 于假密 ，卒斩龙且 ，生得右司马、连尹各一人，楼烦 将十人，身生得亚将周兰 。

齐 地已定，韩信 自立为齐王 ，使婴 别将击楚 将公杲 于鲁 北，破之。转南，破薛郡 长，身虏骑将（入） 〔一人〕。攻（博） 〔傅〕阳 ，前至下相 以东南僮 、取虑 、徐 。度淮 ，尽降其城邑，至广陵 。项羽 使项声 、薛公 、郯公 复定淮 北，婴 度淮 击破项声 、郯公下邳 ，斩薛公 ，下下邳 、寿春 。击破楚 骑平阳 ，遂降彭城 。虏柱国项佗 ，降留 、薛 、沛 、酂 、萧 、相 。攻苦 、谯 ，复得亚将。与汉王 会颐乡 。从击项籍 军陈 下，破之。所将卒斩楼烦 将二人，虏将八人。赐益食邑二千五百户。

项籍 败垓下 去也，婴 以御史大夫将车骑别追项籍 至东城 ，破之。 所将卒五人共斩项籍 ，皆赐爵列侯。降左右司马各一人，卒万二千人，尽得其军将吏。下东城 、历阳 。度江 ，破吴郡 长吴 下，得吴 守，遂定吴 、豫章 、会稽郡 。还定淮北 ，凡五十二县。

汉王 即帝位，赐益婴 邑三千户。以车骑将军从击燕王荼 。明年，从至陈，取楚王信 。还，剖符，世世勿绝，食颍阴 二千五百户。

从击（汉） 〔韩〕王信 于代 ，至马邑 ，别降楼烦 以北六县，斩代 左将，破胡 骑将于武泉 北。复从击信胡 骑晋阳 下，所将卒斩胡白题 将一人。又受诏并将燕 、赵 、齐 、梁 、楚 车骑，击破胡 骑于硰石 。至平城 ，为胡 所困。

从击陈豨 ，别攻豨 丞相侯敞 军曲逆 下，破之，卒斩敞 及特将五人。降曲逆 、卢奴 、上曲阳 、安国 、安平 。攻下东垣 。

黥布 反，以车骑将军先出，攻布 别将于相 ，破之，斩亚将楼烦 将三人。又进击破布 上柱国及大司马军。又进破布 别将肥铢 。婴 身生得左司马一人，所将卒斩其小将十人，追北至淮上 。益食邑二千五百户。布 已破，高帝 归，定令婴 食颍阴 五千户，除前所食邑。凡从所得，二千石二人，别破军十六，降城四十六，定国一，郡二，县五十二，得将军二人，柱国、相各一人，二千石十人

婴 自破布 归，高帝 崩，以列侯事惠帝 及吕后 。吕后 崩，吕禄 等欲为乱。齐哀王 闻之，举兵西，吕禄 等以婴 为大将军往击之。婴 至荥阳 ，乃与绛侯 等谋，因屯兵荥阳 ，风齐王 以诛吕氏 事，齐 兵止不前。绛侯 等既诛诸吕 ，齐王 罢兵归。婴 自荥阳 还，与绛侯 、陈平 共立文帝 。于是益封婴 三千户，赐金千斤，为太尉。

三岁，绛侯 勃免相，婴 为丞相，罢太尉官。是岁，匈奴 大入北地 ，上令丞相婴 将骑八万五千击匈奴 。匈奴 去，济北王 反，诏罢婴 兵。后岁馀，以丞相薨，谥曰懿侯 。传至孙（疆） 〔彊 〕，有罪，绝。武帝 复封婴 孙贤 为临汝侯 ，奉婴 后，后有罪，国除。

傅宽 ，以魏 五大夫骑将从，为舍人，起横阳 。从攻安阳 、杠里 ，赵贲 军于开封 ，及击杨熊曲遇 、阳武 ，斩首十二级，赐爵卿。从至霸上 。沛公 为汉王 ，赐宽 封号共德君 。从入汉中 ，为右骑将。定三秦 ，赐食邑雕阴 。从击项籍 ，待怀 ，赐爵通德侯 。从击项冠 、周兰 、龙且 ，所将卒斩骑将一人敖下 ，益食邑。

属淮阴 ，击破齐历 下军，击田解 。属相国参 ，残博 ，益食邑。因定齐 地，剖符世世勿绝，封阳陵侯 ，二千六百户，除前所食。为齐 右丞 相，备齐 。五岁为齐 相国。

四月，击陈豨 ，属太尉勃 ，以相国代丞相哙 击豨 。一月，徙为代 相国，将屯。二岁，为丞相，将屯。孝惠 五年薨，谥曰景侯 。传至曾孙偃 ，谋反，诛，国除。

靳歙 ，以中涓从，起宛朐 。攻济阳 。破李由 军。击秦 军开封 东，斩骑千人将一人，首五十七级，捕虏七十三人，赐爵封临平君 。又战蓝田 北，斩车司马二人，骑长一人，首二十八级，捕虏五十七人。至霸上 。沛公 为汉王 ，赐歙 爵建武侯 ，迁骑都尉。

从定三秦 。别西击章平 军于陇西 ，破之，定陇西 六县，所将卒斩车司马、候各四人，骑长十二人。从东击楚 ，至彭城 。汉 军败还，保雍丘 ，击反者王武 等。略梁 地，别西击邢说 军菑 南，破之，身得说 都尉二人，司马、候十二人，降吏卒四千六百八十人。破楚 军荥阳 东。食邑四千二百户。

别之河内 ，击赵贲 军朝歌 ，破之，所将卒得骑将二人，车马二百五十匹。从攻安阳 以东，至棘蒲 ，下十县。别攻破赵 军，得其将司马二人，候四人，降吏卒二千四百人。从降下邯郸 。别下平阳 ，身斩守相，所将卒斩兵守郡一人，降邺 。从攻朝歌 、邯郸 ，又别击破赵 （郡） 〔军〕，降邯郸 郡六县。还军敖仓 ，破项籍 军成皋 南，击绝楚 饷道，起荥阳 至襄邑 。破项冠 鲁下。略地东至鄫 、郯 、下邳 ，南至蕲 、竹邑 。击项悍济阳 下。还击项籍 军陈 下，破之。别定江陵 ，降柱国、大司马以下八人，身得江陵王 ，致雒阳 ，因定南郡 。从至陈 ，取楚王信 ，剖符世世勿绝，定食四千六百户，为信武侯 。

以骑都尉〔从〕击代 ，攻韩信平城 下，还军东垣 。有功，迁为车骑将军，并将梁 、赵 、齐 、燕 、楚 车骑，别击陈豨 丞相敞 ，破之，因降曲逆 。从击黥布 有功，益封，定食邑五千三百户。凡斩首九十级，虏百四十二人，别破军十四，降城五十九，定郡、国各一，县二十三，得王、柱国各一人，二千石以下至五〔百〕石三十九人。

高后 五年，薨，谥曰肃侯 。子亭 嗣，有罪，国除。

周 ，沛 人也。以舍人从高祖 起沛 。至霸上 ，西入蜀汉 ，还定三秦 ，常为参乘，赐食邑池阳 。从东击项羽荥阳 ，绝甬道，从出度平阴 ，遇韩信 军襄国 ，战有利不利，终亡离上心。上以 为信武侯 ，食邑三千三百户。

上欲自击陈豨 ，豨 泣曰：“始秦 攻破天下，未曾自行，今上常自行， 是亡人可使者乎？”上以为“爱我”，赐入殿门不趋。

十二年，更封 为 城侯 ，孝文 五年薨，谥曰贞侯 。子昌 嗣，有罪，国除。景帝 复封 子应 为郸侯 ，薨，谥曰康侯 。子仲居 嗣，坐为太常有罪，国除。

赞曰：仲尼 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言士不系于世类也。语曰“虽有兹基，不如逢时”，信矣！樊哙 、夏侯婴 、灌婴 之徒，方其鼓刀、仆御、贩缯之时，岂自知附骥之尾，（勤） 〔勒〕功帝籍，庆流子孙哉？当孝文 时，天下以郦寄 为卖友。夫卖友者，谓见利而忘义也。若寄 父为功臣而又执劫，虽摧吕禄 ，以安社稷，谊存君亲，可也。

汉书卷四十二　张周赵任申屠传第十二

张苍 ，阳武 人也，好书律历。秦 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有罪，亡归。及沛公 略地过阳武 ，苍 以客从攻南阳 。苍 当斩，解衣伏质，身长大，肥白如瓠，时王陵 见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 ，赦勿斩。遂西入武关 ，至咸阳 。

沛公 立为汉王 ，入汉中 ，还定三秦 。陈馀 击走常山王张耳 ，耳 归汉 ，汉 以苍 为常山 守。从韩信 击赵 ，苍 得陈馀 。赵 地已平，汉王 以苍 为代 相，备边寇。已而徙为赵 相，相赵王耳 。耳 卒，相其子敖 。复徙相代。燕王臧荼 反，苍 以代 相从攻荼 有功，（六年） 封为北平侯 ，食邑千二百户。

迁为计相，一月，更以列侯为主计四岁。是时萧何 为相国，而苍 乃自秦 时为柱下御史，明习天下图书计籍，又善用算律历，故令苍 以列侯居相府，领主郡国上计者。黥布 反，汉 立皇子长 为淮南王 ，而苍 相之。十四年，迁为御史大夫。

周昌 者，沛 人也。其从兄苛 ，秦 时皆为泗水 卒史。及高祖 （沛起） 〔起沛 〕，击破泗水 守监，于是苛 、昌 （自） 〔以〕卒史从沛公 ，沛公 以昌 为职志，苛 为客。从入关破秦 。沛公 立为汉王 ，以苛 为御史大夫，昌 为中尉。

汉 三年，楚 围汉王荥阳 急，汉王 出去，而使苛 守荥阳 城。楚 破荥阳 城，欲令苛 将，苛 骂曰：“若趣降汉王 ！不然，今为（虑） 〔虏〕矣！”项羽 怒，亨苛 。汉王 于是拜昌 为御史大夫。常从击破项籍 。六年，与萧 、曹 等俱封，为汾阴侯 。苛 子成 以父死事，封为高景侯 。

昌 为人强力，敢直言，自萧 、曹 等皆卑下之。昌 尝燕入奏事，高帝 方拥戚姬 ，昌 还走。高帝 逐得，骑昌 项上，问曰：“我何如主也？”昌 仰曰：“陛下即桀纣 之主也。”于是上笑之，然尤惮昌 。及高帝 欲废太子，而立戚姬 子如意 为太子，大臣固争莫能得，上以留侯 策止。而昌 庭争 之强，上问其说，昌 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心） 〔期期〕知其（其） 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即罢。吕后 侧耳于东箱听，见昌 ，为跪谢曰：“微君，太子几废。”

是岁，戚姬 子如意 为赵王 ，年十岁，高祖 忧万岁之后不全也。赵尧 为符玺御史，赵 人方与公 谓御史大夫周昌 曰：“君之史赵尧 ，年虽少，然奇士，君必异之，是且代君之位。”昌 笑曰：“尧 年少，刀笔吏耳，何至是乎！”居顷之，尧 侍高祖 ，高祖 独心不乐，悲歌，群臣不知上所以然。尧 进请（间） 〔问〕曰：“陛下所为不乐，非以赵王 年少，而戚夫人 与吕后 有隙，备万岁之后而赵王 不能自全乎？”高祖 曰：“我私忧之，不知所出。”尧 曰：“陛下独为赵王 置贵强相，及吕后 、太子、群臣素所敬惮者乃可。”高祖 曰：“然。吾念之欲如是，而群臣谁可者？”尧 曰：“御史大夫昌 ，其人坚忍伉直，自吕后 、太子及大臣皆素严惮之。独昌 可。”高祖 曰：“善。”于是召昌谓曰：“吾固欲烦公，公强为我相赵 。”昌 泣曰：“臣初起从陛下，陛下独奈何中道而弃之于诸侯乎？”高祖 曰：“吾极知其左迁，然吾私忧赵 ，念非公无可者。公不得已强行！”于是徙御史大夫昌 为赵 相。

既行久之，高祖 持御史大夫印弄之，曰：“谁可以为御史大夫者？”孰视尧 曰：“无以易尧 。”遂拜尧 为御史大夫。尧 亦前有军功食邑，及以御史大夫从击陈豨 有功，封为江邑侯 。

高祖 崩，太后使使召赵王 ，其相昌 令王称疾不行。使者三反，昌 曰：“高帝 属臣赵王 ，王年少，窃闻太后怨戚夫人 ，欲召赵王 并诛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疾，不能奉诏。”太后怒，乃使使召赵 相。相至，谒太后，太后骂昌 曰：“尔不知我之怨戚氏 乎？而不遣赵王 ！”昌 既被征，高后 使使召赵王 。王果来，至长安 月馀，见鸩杀。昌 谢病不朝见，三岁而薨，谥曰悼侯 。传子至孙意 ，有罪，国除。景帝 复封昌 孙左车 为安阳侯 ，有罪，国除。

初，赵尧 既代周昌 为御史大夫，高祖 崩，事惠帝 终世。高后 元年，怨尧 前定赵王如意 之画，乃抵尧 罪，以广阿侯任敖 为御史大夫。

任敖 ，沛 人也，少为狱吏。高祖 尝避吏，吏系吕后 ，遇之不谨。任敖 素善高祖 ，怒，击伤主吕后 吏。及高祖 初起，敖 以客从为御史，守丰 二岁。高祖 立为汉王 ，东击项羽 ，敖迁 为上党 守。陈豨 反，敖 坚守，封为广阿侯 ，食邑千八百户。高后 时为御史大夫，三岁免。孝文 元年薨，谥曰懿侯 。传子至曾孙越人 ，坐为太常庙酒酸不敬，国除。

初任敖 免，平阳侯曹窋 代敖 为御史大夫。高后 崩，与大臣共诛诸吕 。后坐事免，以淮南 相张苍 为御史大夫。苍 与绛侯 等尊立孝文皇帝 ，四年，代灌婴 为丞相。

汉 兴二十馀年，天下初定，公卿皆军吏。苍 为计相时，绪正律历。以高祖 十月始至霸上 ，故因秦 时本十月为岁首，不革。推五德之运，以为汉 当水德之时，上黑如故。吹律调乐，入之音声，及以比定律令。若百工，天下作程品。至于为丞相，卒就之。故汉家 言律历者本张苍 。苍 （尤） 〔凡〕好书，无所不观，无所不通，而尤邃律历。

苍 德安国侯王陵 ，及贵，父事陵 。陵 死后，苍 为丞相，洗沐，常先朝陵夫人 上食，然后敢归家。

苍 为丞相十馀年，鲁 人公孙臣 上书，陈终始五德传，言汉 土德时，其符黄龙见，当改正朔，易服色。事下苍 ，苍 以为非是，罢之。其后黄龙见成纪 ，于是文帝 召公孙臣 以为博士，草立土德时历制度，更元年。苍 由此自绌，谢病称老。苍 任人为中候，大为奸利，上以为让，苍 遂病免。孝景 五年薨，谥曰文侯 。传子至孙类 ，有罪，国除。

初苍 父长不满五尺，苍 长八尺馀，苍 子复长八尺，及孙类 长六尺馀。苍 免相后，口中无齿，食乳，女子为乳母。妻妾以百数，尝孕者不复幸。年百馀岁乃卒。著书十八篇，言阴阳律历事。

申屠嘉 ，梁 人也。以材官蹶张从高帝 击项籍 ，迁为队率。从击黥布 ，为都尉。孝惠 时，为淮阳 守。孝文 元年，举故以二千石从高祖 者，悉以为关内侯，食邑二十四人，而嘉 食邑五百户。十六年，迁为御史大夫。张苍 免相，文帝 以皇后弟窦广国 贤有行，欲相之，曰：“恐天下以吾私广国 。”久念不可，而高帝 时大臣馀见无可者，乃以御史大夫嘉 为丞相，因故邑封为故安侯 。

嘉 为人廉直，门不受私谒。是时太中大夫邓通 方爱幸，赏赐累巨万。文帝 常燕饮通 家，其（见） 宠如是。是时嘉 入朝，而通 居上旁，有怠慢之礼。嘉 奏事毕，因言曰：“陛下幸爱群臣则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坐府中，嘉 为檄召通 （诣）丞相府，不来，且斩通 。通 恐，入言上。上曰：“汝弟往，吾今使人召若。”通 至（诣） 丞相府，免冠，徒跣，顿首谢嘉 。嘉 坐自如，弗为礼，责曰：“夫朝廷者，高皇帝 之朝廷也，通 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史今行斩之！”通 顿首，首尽出血，不解。上度丞相已困通 ，使使持节召通 ，而谢丞相：“此吾弄臣，君释之。”邓通 既至，为上泣曰：“丞相几 杀臣。”

嘉 为丞相五岁，文帝 崩，孝景 即位。二年，晁错 为内史，贵幸用事，诸法令多所请变更，议以適罚侵削诸侯。而丞相嘉 自绌，所言不用，疾错 。错 为内史，门东出，不便，更穿一门，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庙 堧垣也。嘉闻错 穿宗庙垣，为奏请诛错 。客有语错 ，错 恐，夜入宫上谒，自归上。至朝，嘉请诛内史错 。上曰：“错 所穿非真庙垣，乃外堧垣，故冗官居其中，且又我使为之，错 无罪。”罢朝，嘉 谓长史曰：“吾悔不先斩错 乃请之，为错 所卖。”至舍，因欧血而死。谥日节侯 。传子至孙臾 ，有罪，国除。

自嘉 死后，开封侯陶青 、桃侯刘舍 及武帝 时柏至侯许昌 、平棘侯薛泽 、武强侯庄青翟 、商陵侯赵周 ，皆以列侯继踵， 廉谨，为丞相备员而已，无所能发明功名著于世者。

赞曰：“张苍 文好律历，为汉 名相，而专遵用秦 之颛顼历 ，何哉？周昌 ，木强人也。任敖 以旧德用。申屠嘉 可谓刚毅守节，然无术学，殆与萧 、曹 、陈平 异矣。

汉书卷四十三　郦陆朱刘叔孙传第十三

郦食其 ，陈留高阳 人也。好读书，家贫落魄，无衣食业。为里监门，然吏县中贤豪不敢役，皆谓之狂生。

及陈胜 、项梁 等起，诸将徇地过高阳 者数十人，食其 闻其将皆握龋好荷礼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食其 乃自匿。后闻沛公 略地陈留 郊，沛公 麾下骑士适食其 里中子，沛公 时时问邑中贤豪。骑士归，食其 见，谓曰：“吾闻沛公 嫚易人，有大略，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若见沛公 ，谓曰‘臣里中有郦生 ，年六十馀，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自谓我非狂。”骑士曰：“沛公 不喜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 辄解其冠，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食其 曰：“第言之。”骑士从容言食其 所戒者。

沛公 至高阳 传舍，使人召食其 。食其 至，入谒，沛公 方踞床令两女子洗，而见食其 。食其 入，即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 攻诸侯乎？欲率诸侯（攻） 〔破〕秦 乎？”沛公 骂曰：“竖儒！夫天下同苦秦 久矣，故诸侯相率攻秦 ，何谓助秦 ？”食其 曰：“必欲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 ，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 辍洗，起衣，延食其 上坐，谢之。食其 因言六国从衡时。沛公 喜，赐食其 食，问曰：“计安出？”食其 曰：“足下起瓦合之卒，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入强秦 ，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 ，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也，今其城中又多积粟。臣知其令，今请使，令下足下。即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食其 往，沛公 引〔兵〕随之，遂下陈留 。号食其 为广野君 。

食其 言弟商 ，使将数千人从沛公 西南略地。食其 （尝） 〔常〕为说客，驰使诸侯。

汉 三年秋，项羽 击汉 ，拔荥阳 ，汉 兵遁保巩 。楚 人闻韩信 破赵 ，彭越 数反梁 地，则分兵救之。韩信 方东击齐 ，汉王 数困荥阳 、成皋 ，计欲捐成皋 以东，屯巩 、雒 以距楚 。食其 因曰：“臣闻之，知天之天者，王事 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夫敖仓 ，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臧粟甚多。楚 人拔荥阳 ，不坚守敖仓 ，乃引而东，令適卒分守成皋 ，此乃天所以资汉 。方今楚 易取而汉 反却，自夺便，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 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摇荡，农夫释耒，红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 ，据敖庾 之粟，塞成皋 之险，杜太行 之道，距飞狐 之口，守白马 之津，以示诸侯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方今燕 、赵 已定，唯齐 未下。今田广 据千里之齐 ，田间 将二十万之众军于历城 ，诸田 宗强，负海岱 ，阻河济 ，南近楚 ，齐 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 使为汉 而称东藩。”上曰：“善。”

乃从其画，复守敖仓 ，而使食其 说齐王 ，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曰：“不知也。”曰：“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 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 未可保也。”齐王 曰：“天下何归？”食其 曰：“天下归汉 。”齐王 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 与项王 戮力西面击秦 ，约先入咸阳 者王之，项王 背约不与，而王之汉中 。项王 迁杀义帝 ，汉王 起蜀汉 之兵击三秦 ，出关而责义帝 之负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则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材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 之粟方船而下。项王 有背约之名，杀义帝 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 莫得用事；为人刻印，玩而不能授；攻城得赂，积财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材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 ，可坐而策也。夫汉王 发蜀汉 ，定三秦 ；涉西河 之外，援上党 之兵；下井陉 ，诛成安君 ；破北魏 ，举三十二城：此黄帝 之兵，非人之力，天之福也。今已据敖庾 之粟，塞成皋 之险，守白马 之津，杜太行 之厄，距飞狐 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下汉王 ，齐国 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 ，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 以为然，乃听食其 ，罢历下 兵守战备，与食其 日纵酒。

韩信 闻食其 冯轼下齐 七十馀城，乃夜度兵平原 袭齐 。齐王田广 闻汉 兵至，以为食其 卖己，乃亨食其 ，引兵走。

汉 十二年，曲周侯郦商 以丞相将兵击黥布 ，有功。高祖 举功臣，思食其 。食其 子疥 数将兵，上以其父故，封疥 为高梁侯 。后更食武阳 ，卒，子遂 嗣。三世，侯平 有罪，国除。

陆贾 ，楚 人也。以客从高祖 定天下，名有口辩，居左右，常使诸侯。

时中国初定，尉佗 平南越 ，因王之。高祖 使贾 赐佗 印为南越王 。贾 至，尉佗 魋结箕踞见贾 。贾 因说佗 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墓在真定 。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 与天之（伉） 〔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夫秦 失其正，诸侯豪桀并起，唯汉王 先入关，据咸阳 。项籍 背约，自立为西楚霸王 ，诸侯皆属，可谓至强矣。然汉王 起巴蜀 ，鞭笞天下，劫诸侯，遂诛项羽 。五年之间，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闻君王王南越 ，而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强于此。汉 诚闻之，掘烧君王先人（家） 〔冢〕墓，夷种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 ，即越 杀王降汉 ，如反覆手耳。”

于是佗 乃蹶然起坐，谢贾 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因问贾 曰：“我孰与萧何 、曹参 、韩信 贤？”贾 曰：“王似贤也。”复问曰：“我孰与皇帝贤？”贾曰：“皇帝起丰沛 ，讨暴秦 ，诛强楚 ，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 之业，统天下，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舆，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未始有也。今王众不过数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间，譬如汉 一郡，王何乃比于汉 ！”佗 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遽不若汉 ？”乃大说贾 ，留与饮数月。曰：“越 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贾 橐中装直千金，它送亦千金。贾卒拜佗 为南越王 ，令称臣奉汉 约。归报，高帝 大说，拜贾 为太中大夫。

贾 时时前说称诗书 。高帝 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 ！”贾 曰：“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乎？且汤武 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 、智伯 极武而亡；秦 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 。乡使秦 以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 不怿，有惭色，谓贾 曰：“试为我著秦 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败之国。”贾 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 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称其书曰新语 。

孝惠 时，吕太后 用事，欲王诸吕 ，畏大臣及有口者。贾 自度不能争之，乃病免。以好畤 田地善，往家焉。有五男，乃出所使越 橐中装，卖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生产。贾 常乘安车驷马，从歌鼓瑟侍 者十人，宝剑直百金，谓其子曰：“与女约：过女，女给人马酒食极（饮） 〔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宝剑车骑侍从者。一岁中以往来过它客，率不过再过，数击鲜，毋久溷女为也。”

吕太后 时，王诸吕 ，诸吕 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 。右丞相陈平 患之，力不能争，恐祸及己。平 （尝） 〔常〕燕居深念。贾 往，不请，直入坐，陈平 方念，不见贾 。贾 曰：“何念深也？”平 曰：“生揣我何念？”贾 曰：“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 、少主耳。”陈平 曰：“然。为之奈何？”贾 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则士豫附；士豫附，天下虽有变，则权不分。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 ，绛侯 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欢太尉，深相结？”为陈平 画吕氏 数事。平 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 寿，厚具乐饮太尉，太尉亦报如之。两人深相结，吕氏 谋益坏。陈平 乃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遗贾 为食饮费。贾 以此游汉 廷公卿间，名声籍甚。及诛吕氏 ，立孝文 ，贾 颇有力。

孝文 即位，欲使人之南越 ，丞相平 乃言贾 为太中大夫，往使尉佗 ，去黄屋称制，令比诸侯，皆如意指。语在南越传 。陆生 竟以寿终。

朱建 ，楚 人也。故尝为淮南王黥布 相，有罪去，后复事布 。布 欲反时，问建 ，建 谏止之。布 不听，听梁父侯 ，遂反。汉 既诛布 ，闻建 谏之，高祖 赐建 号平原君 ，家徙长安 。

为人辩有口，刻廉刚直，行不苟合，义不取容。辟阳侯 行不正，得幸吕太后 ，欲知建 ，建 不肯见。及建 母死，贫未有以发丧，方假贷服具。陆贾 素与建 善，乃见辟阳侯 ，贺曰：“平原君 母死。”〔辟阳侯 曰：“平原君 母死〕，何乃贺我？”陆生 曰：“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 ，平原君 义不知君，以其母故。今其母死，君诚厚送丧，则彼为君死矣。”辟阳侯 乃奉百金税，列侯贵人以辟阳侯 故，往赙凡五百金。

久之，人或毁辟阳侯 ，惠帝 大怒，下吏，欲诛之。太后惭，不可言。大臣多害辟阳侯 行，欲遂诛之。辟阳侯 困急，使人欲见建 。建 辞曰：“狱急，不敢见君。”建 乃求见孝惠 幸臣闳籍孺 ，说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闻。今辟阳侯 幸太后而下吏，道路皆言君谗，欲杀之。今日辟阳侯 诛，旦日太后含怒，亦诛君。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 言帝？帝听君出辟阳侯 ，太后大欢。两主俱幸君，君富贵益倍矣。”于是闳籍孺 大恐，从其计，言帝，帝果出辟阳侯 。辟阳侯 之囚，欲见建 ，建 不见，辟阳 侯 以为背之，大怒。及其成功出之，大惊。

吕太后 崩，大臣诛诸吕 ，辟阳侯 与诸吕 至深，卒不诛。计画所以全者，皆陆生 、平原君 之力也。

孝文 时，淮南厉王 杀辟阳侯 ，以党诸吕 故。孝文 闻其客朱建 为其策，使吏捕欲治。闻吏至门，建 欲自杀。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自杀为？”建 曰：“我死祸绝，不及乃身矣。”遂自刭。文帝 闻而惜之，曰：“吾无杀建 意也。”乃召其子，拜为中大夫。使匈奴 ，单于无礼，骂单于，遂死匈奴 中。

娄敬 ，齐 人也。汉 五年，戍陇西 ，过雒阳 ，高帝 在焉。敬 脱挽辂，见齐 人虞将军 曰：“臣愿见上言便宜。”虞将军 欲与鲜衣，敬 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不敢易衣。”虞将军 入言上，上召见，赐食。

已而问敬 ，敬 说曰：“陛下都雒阳 ，岂欲与周室 比隆哉？”上曰：“然。”敬 曰：“陛下取天下与周 异。周 之先自后稷 ，尧 封之邰 ，积德絫善十馀世。公刘 避桀 居豳 。大王 以狄 伐故，去豳 ，杖马箠去居岐 ，国人争归之。及文王 为西伯 ，断虞芮 讼，始受命，吕望 、伯夷 自海滨来归之。武王 伐纣 ，不期而会孟津 上八百诸侯，遂灭殷 。成王 即位，周公 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 都雒 ，以为此天下中，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钧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务以德致人，不欲阻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 之衰，分而为二，天下莫朝周 ，周 不能制。非德薄，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 ，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往，卷蜀汉 ，定三秦 ，与项籍 战荥阳 ，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骸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不绝，伤夷者未起，而欲比隆成康 之时，臣窃以为不侔矣。且夫秦 地被山带河 ，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因秦 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 虽乱，秦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胜。今陛下入关而都，按秦 之故，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

高帝 问群臣，群臣皆山东 人，争言周 王数百年，秦 二世则亡，不如都周 。上疑未能决。及留侯 明言入关便，即日驾西都关中 。

于是上曰：“本言都秦 地者娄敬 ，娄者刘也。”赐姓刘氏 ，拜为郎中，号曰奉春君 。

汉 七年，韩王信 反，高帝 自往击。至晋阳 ，闻信 与匈奴 欲击汉 ，上大怒，使人使匈奴 。匈奴 匿其壮士肥牛马，徒见其老弱及羸畜。使者 十辈来，皆言匈奴 易击。上使刘敬 复往使匈奴 ，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胔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 不可击也。”是时汉 兵以逾句注 ，三十馀万众，兵已业行。上怒，骂敬 曰：“齐 虏！以舌得官，乃今妄言沮吾军。”械系敬广武 。遂往，至平城 ，匈奴 果出奇兵围高帝白登 ，七日然后得解。高帝 至广武 ，赦敬 ，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 。吾已斩先使十辈言可击者矣。”乃封敬 二千户，为关内侯，号建信侯 。

高帝 罢平城 归，韩王信 亡入胡 。当是时，冒顿单于 兵强，控弦四十万骑，数苦北边。上患之，问敬 。敬 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革，未可以武服也。冒顿 杀父代立，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然陛下恐不能为。”上曰：“诚可，何为不能！顾为奈何？”敬 曰：“陛下诚能以適长公主妻单于，厚奉遗之，彼知汉 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代单于。何者？贪汉 重币。陛下以岁时汉所馀彼所鲜数问遗，使辩士风谕以礼节。冒顿 在，固为子婿；死，外孙为单于。岂曾闻（外） 孙敢与大父亢礼哉？可毋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今） 〔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彼亦知不肯贵近，无益也。”高帝 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 泣曰：“妾唯以一太子、一女，奈何弃之匈奴 ！”上竟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为公主，妻单于。使敬 往结和亲约。

敬 从匈奴 来，因言“匈奴河南白羊 、楼烦王 ，去长安 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夕可以至。秦中 新破，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初起时，非齐 诸田 ，楚昭 、屈 、景 莫与。今陛下虽都关中 ，实少人。北近胡 寇，东有六国强族，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安枕而卧也。臣愿陛下徙齐 诸田 ，楚昭 、屈 、景 ，燕 、赵 、韩 、魏 后，及豪杰名家，且实关中 。无事，可以备胡 ；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强本弱末之术也。”上曰：“善。”乃使刘敬 徙所言关中 十馀万口。

叔孙通 ，薛人 也。秦 时以文学征，待诏博士。数岁，陈胜 起，二世 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 戍卒攻蕲 入陈 ，于公何如？”博士诸生三十馀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则反，罪死无赦。愿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 怒，作色。通 前曰：“诸生言皆非。夫天下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视天下弗复用。且明主在上，法令具于下，吏人人奉职，四方辐辏，安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何足置齿牙间哉？郡守尉（令） 〔今〕捕诛，何足忧？”二世 喜，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于是二世 令御 史按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生言盗者皆罢之。乃赐通 帛二十疋，衣一袭，拜为博士。通 已出，反舍，诸生曰：“生何言之谀也？”通 曰：“公不知，我几不免虎口！”乃亡去之薛 ，薛 已降楚 矣。

及项梁 之薛 ，通从之。败定陶 ，从怀王 。怀王为义帝 ，徙长沙 ，通 留事项王 。汉 二年，汉王 从五诸侯入彭城 ，通 降汉王 。

通 儒服，汉王 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楚 制。汉王 喜。

通 之降汉 ，从弟子百馀人，然无所进， 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皆曰：“事先生数年，幸得从降汉 ，今不进臣等， 言大猾，何也？”通 乃谓曰：“汉王 方蒙矢石争天下，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 拜通 为博士，号稷嗣君 。

汉王 已并天下，诸侯共尊为皇帝于定陶 ，通 就其仪号。高帝 悉去秦 仪法，为简易。群臣饮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上患之。通 知上益餍之，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 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高帝 曰：“得无难乎？”通 曰：“五帝 异乐，三王 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 、殷 、周 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

于是通 使征鲁 诸生三十馀人。鲁 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百年积德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毋污我！”通 笑曰：“若真鄙儒，不知时变。”

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馀人为绵蕞野外。习之月馀，通 曰：“上可试观。”上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会十月。

汉 七年，长乐宫 成，诸侯群臣朝十月。仪：先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戍卒卫官，设兵，张旗志。传曰：“趋”。殿下郎中侠陛，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鄉；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鄉。大行设九宾，胪句传。于是皇帝辇出房，百官执戟传警，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震恐肃敬。至礼毕，尽伏，置法酒。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喧哗失礼者。于是高帝 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拜通 为奉常，赐金五百斤。

通 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共为仪，愿陛下官之。”高帝 悉以为郎。通 出，皆以五百金赐诸生。诸生乃喜曰：“叔孙生 圣人，知当世务。”

九年，高帝 徙通 为太子太傅。十二年，高帝 欲以赵王如意 易太子，通 谏曰：“昔者晋献公 以骊姬 故、废太子，立奚齐 ，晋国 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 以不早定扶苏 ，胡亥 诈立，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 与陛下（共） 〔攻〕苦食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適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高帝 曰：“公罢矣，吾特戏耳。”通 曰：“太子天下本，本壹摇天下震动，奈何以天下戏！”高帝 曰：“吾听公。”及上置酒，见留侯 所招客从太子入见，上遂无易太子志矣。

高帝 崩，孝惠 即位，乃谓通 曰：“先帝园陵寝庙，群臣莫习。”徙通 为奉常，定宗庙仪法。及稍定汉 诸仪法，皆通 所论著也。惠帝 为东朝长乐宫 ，及间往，数跸烦民，作复道，方筑武库南，通 奏事，因请间，曰：“陛下何自筑复道高帝 寝，衣冠月出游高庙 ？子孙奈何乘宗庙道（以） 〔上〕行哉！”惠帝 惧，曰：“急坏之。”通 曰：“人主无过举。今已作，百姓皆知之矣。愿陛下为原庙渭 北，衣冠月出游之，益广宗庙，大孝之本。”上乃诏有司立原庙。

惠帝 常出游离宫，通 曰：“古者有春尝果，方今樱桃孰，可献，愿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许之。诸果献由此兴。

赞曰：“高祖 以征伐定天下，而缙绅之徒骋其知辩，并成大业。语曰：“廊庙之材非一木之枝，帝王之功非一士之略”，信哉！刘敬 脱挽辂而建金城之安，叔孙通 舍枹鼓而立一王之仪，遇其时也。郦生 自匿监门，待主然后出，犹不免鼎镬。朱建 始名廉直，既距辟阳 ，不终其节，亦以丧身。陆贾 位止大夫，致仕诸吕 ，不受忧责，从容平 、勃 之间，附会将相以强社稷，身名俱荣，其最优乎！

汉书卷四十四　淮南衡山济北王传第十四

淮南厉王长 ，高帝 少子也，其母故赵王张敖 美人。高帝 八年，从东垣 过赵 ，赵王 献美人，厉王 母也，幸，有身。赵王 不敢内宫，为筑外宫舍之。及贯高 等谋反事觉，并逮治王，尽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内 。厉王 母亦系，告吏曰：“日得幸上，有子。”吏以闻，上方怒赵 ，未及理厉王 母。厉王 母弟赵兼 因辟阳侯 言吕后 ，吕后 妒，不肯白，辟阳侯 不强争。厉王 母已生厉王 ，恚，即自杀。吏奉厉王 诣上，上悔，令吕后 母之，而葬其母真定 。真定 ，厉王 母家县也。

十一年，淮南王布 反，上自将击灭布 ，即立子长 为淮南王 。王早失母，常附吕后 ，孝惠 、吕后 时以故得幸无患，然常心怨辟阳侯 ，不敢发。及孝文 初即位，自以为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宽赦之。三年，入朝，甚横。从上入苑猎，与上同辇，常谓上“大兄”。厉王 有材力，力扛鼎，乃往请辟阳侯 。辟阳侯 出见之，即自褒金椎椎之，命从者刑之。驰诣阙下，肉袒而谢曰：“臣母不当坐赵时事，辟阳侯 力能得之吕后 ，不争，罪一也。赵王如意 子母无罪，吕后 杀之，辟阳侯 不争，罪二也。吕后 王诸吕 ，欲以危刘氏 ，辟阳侯 不争，罪三也。臣谨为天下诛贼，报母之仇，伏阙下请罪。”文帝 伤其志为亲，故不治，赦之。

当是时，自薄太后 及太子、诸大臣皆惮厉王 。厉王 以此归国益恣，不用汉 法，出入警跸，称制，自作法令，数上书不逊顺。文帝 重自切责之。时帝舅薄昭 为将军，尊重，上令昭 予厉王 书谏数之，曰：

窃闻大王刚直而勇，慈惠而厚，贞信多断，是天以圣人之资奉大王也甚盛，不可不察。今大王所行，不称天资。皇帝初即位，易侯邑在淮南 者，大王不肯。皇帝卒易之，使大王得三县之实，甚厚。大王以未尝与皇帝相见，求入朝见，未毕昆弟之欢，而杀列侯以自为名。皇帝不使吏与其间，赦大王，甚厚。汉 法，二千石缺，辄言汉 补，大王逐汉 所置，而请自置相、二千石。皇帝骫 天下正法而许大王，甚厚。大王欲属国为布衣，守冢真定 。皇帝不许，使大王毋失南面之尊，甚厚。大王宜日夜奉法度，修贡职，以称皇帝之厚德，今乃轻言恣行，以负谤于天下，甚非计也。

夫大王以千里为宅居，以万民为臣妾，此高皇帝 之厚德也。高帝 蒙霜露，沬风雨，赴矢石，野战（次） 〔攻〕城，身被创痍，以为子孙成万世之业，艰难危苦甚矣。大王不思先帝之艰苦，日夜怵惕，修身正行，养牺牲，丰洁粢盛，奉祭祀，以无忘先帝之功德，而欲属国为布衣，甚过。且夫贪让国土之名，轻废先帝之业，不可以言孝。父为之基，而不能守，不贤。不求守长陵 ，而求之真定 ，先母后父，不谊。数逆天子之令，不顺。言节行以高兄，无礼。幸臣有罪，大者立断，小者肉刑，不仁。贵布衣一剑之任，贱王侯之位，不知。不好学问大道，触情妄行，不（详） 〔祥〕。此八者，危亡之路也，而大王行之。弃南面之位，奋诸 、贲 之勇，常出入危亡之路，臣之所见，高皇帝 之神必不庙食于大王之手，明白。

昔者，周公 诛管叔 ，放蔡叔 ，以安周 ；齐桓 杀其弟，以反国；秦始皇 杀两弟，迁其母，以安秦 ；顷王 亡代 ，高帝 夺之国，以便事；济北 举兵，皇帝诛之，以安汉 。故周 、齐 行之于古，秦 、汉 用之于今，大王不察古今之所以安国便事，而欲以亲戚之意望于太上，不可得也。亡之诸侯，游宦事人，及舍匿者，论皆有法。其在王所，吏主者坐。今诸侯子为吏者，御史主；为军吏者，中尉主；客出入殿门者，卫尉大行主；诸从蛮夷来归谊及以亡名数自（古） 〔占〕者，内史县令主。相欲委下吏，无与其祸，不可得也。王若不改，汉 系大王邸，论相以下，为之奈何？夫堕父大业，退为布衣所哀，幸臣皆伏法而诛，为天下笑，以羞先帝之德，甚为大王不取也。

宜急改操易行，上书谢罪，曰：“臣不幸早失先帝，少孤，吕氏 之世，未尝忘死。陛下即位，臣怙恩德骄盈，行多不轨。追念罪过，恐惧，伏地待诛不敢起。”皇帝闻之必喜。大王昆弟欢欣于上，群臣皆得延寿于下；上下得宜，海内常安。愿孰计而疾行之。行之有疑，祸如发矢，不可追已。

王得书不说。六年，令男子但 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 太子奇 谋，以辇车四十乘反谷口 ，令人使闽越 、匈奴 。事觉，治之，乃使使召淮南王 。

王至长安 ，丞相张苍 ，典客冯敬 行御史大夫事，与宗正、廷尉杂 奏：“长 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无度，为黄屋盖儗天子，擅为法令，不用汉 法。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 为丞相，收聚汉 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与居，为治家室，赐与财物爵禄田宅，爵或至关内侯，奉以二千石所当得。大夫但 、士伍开章 等七十人与棘蒲侯 太子奇 谋反，欲以危宗庙社稷，谋使闽越 及匈奴 发其兵。事觉，长安 尉奇 等往捕开章 ，长匿不予，与故中尉蕳忌 谋，杀以闭口，为棺椁衣衾，葬之肥陵 ，谩吏曰‘不知安在’。又阳聚土，树表其上曰‘开章 死，葬此下’。及长 身自贼杀无罪者一人；令吏论杀无罪者六人；为亡命弃市诈捕命者以除罪；擅罪人，无告劾系治城旦以上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赐人爵关内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长 病，陛下心忧之，使使者赐枣脯，长 不肯见拜使者。南海 民处庐江 界中者反，淮南 吏卒击之。陛下遣使者赍帛五十匹，以赐吏卒劳苦者。长 不欲受赐，谩曰‘无劳苦者’。南海王织 上书献璧帛皇帝，忌 擅燔其书，不以闻。吏请召治忌 ，长 不遣，谩曰‘忌 病’。长 所犯不轨，当弃市，臣请论如法。”

制曰：“朕不忍置法于王，其与列侯吏二千石议。”列侯吏二千石臣婴 等四十三人议，皆曰：“宜论如法。”制曰：“其赦长 死罪，废勿王。”有司奏：“请处蜀严道邛 邮，遣其子、子母从居，县为筑盖家室，皆日三食，给薪菜盐炊食器席蓐。”制曰：“食长 ，给肉日五斤，酒二斗。令故美人材人得幸者十人从居。”于是尽诛所与谋者。乃遣长 ，载以辎车，令县次传。

爰盎 谏曰：“上素骄淮南王 ，不为置严相傅，以故至此。且淮南王 为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其逢雾露病死，陛下有杀弟之名，奈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令复之。”淮南王 谓侍者曰：“谁谓乃公勇者？吾以骄不闻过，故至此。”乃不食而死。县传者不敢发车封。至雍 ，雍 令发之，以死闻。上悲哭，谓爰盎 曰：“吾不从公言，卒亡淮南王 。”盎 曰：“淮南王 不可奈何，愿陛下自宽。”上曰：“为之奈何？”曰：“独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诸县传淮南王 不发封愧侍者，皆弃市。乃以列侯葬淮南王 于雍 ，置守冢三十家。

孝文 八年，怜淮南王 ，王有子四人，年皆七八岁，乃封子安 为阜陵侯 ，子勃 为安阳侯 ，子赐 为阳周侯 ，子良 为东城侯 。

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王 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上闻之曰：“昔尧舜 放逐骨肉，周公 杀管蔡 ， 天下称圣，不以私害公。天下岂以为我贪淮南 地邪？”乃徙城阳王 王淮南 故地，而追尊谥淮南王 为厉王 ，置园如诸侯仪。

十六年，上怜淮南王 废法不轨，自使失国早夭，乃徙淮南王喜 复王故城阳 ，而立厉王 三子王淮南 故地，三分之：阜陵侯安 为淮南王 ，安阳侯勃 为衡山王 ，阳周侯赐 为庐江王 。东城侯良 前薨，无后。

孝景 三年，吴楚 七国反，吴 使者至淮南 ，（淮南） 王欲发兵应之。其相曰：“王必欲应吴 ，臣愿为将。”王乃属之。相已将兵，因城守，不听王而为汉 。汉 亦使曲城侯 将兵救淮南 ，淮南 以故得完。吴 使者至庐江 ，庐江王 不应，而往来使越 ；至衡山 ，衡山王 坚守无二心。孝景 四年，吴楚 已破，衡山王 朝，上以为贞信，乃劳苦之曰：“南方卑湿。”徙王王于济北 以褒之。及薨，遂赐谥为贞王 。庐江王 以边越 ，数使使相交，徙为衡山王 ，王江北 。

淮南王安 为人好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阴德拊循百姓，流名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作为内书 二十一篇，外书 甚众，又有中篇 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亦二十馀万言。时武帝 方好艺文，以安 属为诸父，辩博善为文辞，甚尊重之。每为报书及赐，常召司马相如 等视草乃遣。初，安 入朝，献所作内篇 ，新出，上爱秘之。使为离骚传 ，旦受诏，日食时上。又献颂德 及长安都国颂 。每宴见，谈说得失及方技赋颂，昏莫然后罢。

安 初入朝，雅善太尉武安侯 ，武安侯 迎之霸上 ，与语曰：“方今上无太子，王亲高皇帝 孙，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宫车一日晏驾，非王尚谁立者！”淮南王 大喜，厚遗武安侯 宝赂。其群臣宾客，江淮 间多轻薄，以厉王 迁死感激安 。建元 六年，彗星见，淮南王 心怪之。或说王曰：“先吴 军时，彗星出，长数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竟天，天下兵当大起。”王心以为上无太子，天下有变，诸侯并争，愈益治攻战具，积金钱赂遗郡国。游士妄作妖言阿谀王，王喜，多赐予之。

王有女陵 ，慧有口。王爱陵 ，多予金钱，为中诇长安 ，约结上左右。元朔 二年，上赐淮南王 几杖，不朝。后荼 爱幸，生子迁 为太子，取皇太后外孙修成君 女为太子妃。王谋为反具，畏太子妃知而内泄事，乃与太子谋，令诈不爱，三月不同席。王阳怒太子，闭使与妃同内，终不近妃。妃求去，王乃上书谢归之。后荼 、太子迁 及女陵 擅国权，夺民田宅，妄致系人。

太子学用剑，自以为人莫及，闻郎中雷被 巧，召与戏。被 一再辞 让，误中太子。太子怒，被 恐。此时有欲从军者辄诣长安 ，被 即愿奋击匈奴 。太子数恶被 ，王使郎中令斥免，欲以禁后。元朔 五年，被 遂亡之长安 ，上书自明。事下廷尉、河南 。河南 治，逮淮南 太子。王、王后计欲毋遣太子，遂发兵。计未定，犹与十馀日。会有诏即讯太子，淮南 相怒寿春 丞留太子逮不遣，劾不敬。王请相，相不听。王使人上书告相，事下廷尉治。从迹连王，王使人候司。汉 公卿请逮捕治王，王恐，欲发兵。太子迁 谋曰：“汉 使即逮王，令人衣卫士衣，持戟居王旁，有非是者，即刺杀之，臣亦使人刺杀淮南 中尉，乃举兵，未晚也。”是时上不许公卿，而遣汉 中尉宏即讯验王。王视汉 中尉颜色和，问斥雷被 事耳，自度无何，不发。中尉还，以闻。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 雍阏求奋击匈奴 者雷被 等，格明诏，当弃市。”诏不许。请废勿王，上不许。请削五县，可二县。使中尉宏 赦其罪，罚以削地。中尉入淮南 界，宣言赦王。王初闻公卿请诛之，未知得削地，闻汉 使来，恐其捕之，乃与太子谋如前计。中尉至，即贺王，王以故不发。其后自伤曰：“吾行仁义见削地，寡人甚耻之。”为反谋益甚。诸使者道长安 来，为妄言，言上无男，即喜；言汉 廷治，有男，即怒，以为妄言，非也。

日夜与左吴 等按舆地图，部署兵所从入。王曰：“上无太子，宫车即晏驾，大臣必征胶东王 ，不即常山王 ，诸侯并争，吾可以无备乎！且吾高帝 孙，亲行仁义，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万世之后，吾宁能北面事竖子乎！”

王有孽子不害 ，最长，王不爱，后、太子皆不以为子兄数。不害 子建 ，材高有气，常怨望太子不省其父。时诸侯皆得分子弟为侯，淮南王 有两子，一子为太子，而建 父不得为侯。阴结交，欲害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数捕系笞建 。建 具知太子之欲谋杀汉 中尉，即使所善寿春严正 上书天子曰：“毒药苦口利病，忠言逆耳利行。今淮南王 孙建 材能高，淮南王 后荼 、荼 子迁 常疾害建 。建 父不害 无罪，擅数系，欲杀之。今建 在，可征问，具知淮南 王阴事。”书既闻，上以其事下廷尉、河南 治。是岁元朔 六年也。故辟阳侯 孙审卿 善丞相公孙弘 ，怨淮南厉王 杀其大父，阴求淮南 事而构之于弘 。弘 乃疑淮南 有畔逆计，深探其狱。河南 治建 ，辞引太子及党与。

初，王数以举兵谋问伍被 ，被 常谏之，以吴楚 七国为效。王引陈胜 、吴广 ，被 复言形势不同，必败亡。及建 见治，王恐国阴事泄，欲发，复问被 ，被 为言发兵权变。语在被传 。于是王锐欲发，乃令官奴入宫 中，作皇帝玺，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汉 使节法冠。欲如伍被 计，使人为得罪而西，事大将军、丞相；一日发兵，即刺大将军卫青 ，而说丞相弘 下之，如发蒙耳。欲发国中兵，恐相、二千石不听，王乃与伍被 谋，为失火宫中，相、二千石救火，因杀之。又欲令人衣求盗衣，持羽檄从南方来，呼言曰“南越 兵入”，欲因以发兵。乃使人之庐江 、会稽 为求盗，未决。

廷尉以建 辞连太子迁 闻，上遣廷尉监与淮南 中尉逮捕太子。至，淮南王 闻，与太子谋召相、二千石，欲杀而发兵。召相，相至；内史以出为解。中尉曰：“臣受诏使，不得见王。”王念独杀相而内史、中尉不来，无益也，即罢相。计犹与未决。太子念所坐者谋杀汉 中尉，所与谋杀者已死，以为口绝，乃谓王曰：“群臣可用者皆前系，今无足与举事者。王以非时发，恐无功，臣愿会逮。”王亦愈欲休，即许太子。太子自刑，不殊。伍被 自诣吏，具告与淮南王 谋反。吏因捕太子、王后，围王宫，尽捕王宾客在国中者，索得反具以闻。上下公卿治，所连引与淮南王 谋反列侯、二千石、豪桀数千人，皆以罪轻重受诛。

衡山王赐 ，淮南王 弟，当坐收。有司请逮捕衡山王 ，上曰：“诸侯各以其国为本，不当相坐。与诸侯王列侯议。”赵王彭祖 、列侯让 等四十三人皆曰：“淮南王安 大逆无道，谋反明白，当伏诛。”胶西王端 议曰：“安 废法度，行邪辟，有诈伪心，以乱天下，营惑百姓，背畔宗庙，妄作妖言。春秋 曰‘臣毋将，将而诛。’安罪重于将，谋反形已定。臣端 所见，其书印图及它逆亡道事验明白，当伏法。论国吏二百石以上及比者，宗室近幸臣不在法中者，不能相教，皆当免，削爵为士伍，毋得官为吏。其非吏，它赎死金二斤八两，以章安 之罪，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毋敢复有邪僻背畔之意。”丞相弘 、廷尉汤 等以闻，上使宗正以符节治王。未至，安 自刑杀。后、太子诸所与谋皆收夷。国除为九江郡 。

衡山王赐 ，后乘舒 生子三人，长男爽 为太子，次女无采 ，少男孝 。姬徐来 生子男女四人，美人厥姬 生子二人。淮南 、衡山 相责望礼节，间不相能。衡山王 闻淮南王 作为畔逆具，亦心结宾客以应之，恐为所并。

元光 六年入朝，谒者卫庆 有方术，欲上书事天子，王怒，故劾庆 死罪，强榜服之。内史以为非是，却其狱。王使人上书告内史，内史治，言王不直。又数侵夺人田，坏人冢以为田。有司请逮治衡山王 ，上不 许，为置吏二百石以上。衡山王 以此恚，与奚慈 、张广昌 谋，求能为兵法候星气者，日夜纵臾王谋反事。

后乘舒 死，立徐来 为后，厥姬 俱幸。两人相妒，厥姬 乃恶徐来 于太子，曰“徐来 使婢蛊杀太子母。”太子心怨徐来 。徐来 兄至衡山 ，太子与饮，以刃刑伤之。后以此怨太子，数恶之于王。女弟无采 嫁，弃归，与客奸。太子数以数让之，无采 怒，不与太子通。后闻之，即善遇无采 及孝 。孝 少失母，附后，后以计爱之，与共毁太子，王以故数系笞太子。元朔 四年中，人有贼伤后假母者，王疑太子使人伤之，笞太子。后王病，太子时称病不侍。孝 、无采 恶太子：“实不病，自言，有喜色。”王于是大怒，欲废太子而立弟孝 。后知王决废太子，又欲并废孝 。后有侍者善舞，王幸之，后欲令与孝乱以污之，欲并废二子而以己子广 代之。太子知之，念后数恶己无已时，欲与乱以止其口。后饮太子，太子前为寿，因据后股求与卧。后怒，以告王。王乃召，欲缚笞之。太子知王常欲废己而立孝 ，乃谓王曰：“孝 与王御者奸，无采 与奴奸，王强食，请上书。”即背王去。王使人止之，莫能禁，王乃自追捕太子。太子妄恶言，王械系宫中。

孝 日益以亲幸。王奇孝 材能，乃佩之王印，号曰将军，（今） 〔令〕居外家，多给金钱，招致宾客。宾客来者，微知淮南 、衡山 有逆计，皆将养劝之。王乃使孝 客江都 人枚赫 、陈喜 作 车锻矢，刻天子玺，将、相、军吏印。王日夜求壮士如周丘 等，数称引吴楚 反时计画约束。衡山王 非敢效淮南王 求即天子位，畏淮南 起并其国，以为淮南 已西，发兵定江淮 间而有之，望如是。

元朔 五年秋，当朝，六年，过淮南 。淮南王 乃昆弟语，除前隙，约束反具。衡山王 即上书谢病，上赐不朝。乃使人上书请废太子爽 ，立孝 为太子。爽 闻，即使所善白嬴 之长安 上书，言衡山王 与子谋逆，言孝 作兵车锻矢，与王御者奸。至长安 未及上书，即吏捕嬴 ，以淮南 事系。王闻之，恐其言国阴事，即上书告太子，以为不道。事下沛郡 治。元狩 元年冬，有司求捕与淮南王 谋反者，得陈喜 于孝 家。吏劾孝 首匿喜 。孝 以为陈喜 雅数与王计反，恐其发之，闻律先自告除其罪，又疑太子使白嬴 上书发其事，即先自告所与谋反者枚赫 、陈喜 等。廷尉治，事验，请逮捕衡山王 治。上曰：“勿捕。”遣中尉安 、大行息 即问王，王具以情实对。吏皆围王宫守之。中尉、大行还，以闻。公卿请遣宗正、大行与沛郡 杂治王。王闻，即自杀。孝 先自告反，告除其罪。孝 坐与王御婢奸，及后徐来 坐蛊前后乘舒 ，及太子爽 坐告王父不孝，皆弃市。诸坐与王谋反者皆诛。国除为郡。

济北贞王勃 者，景帝 四年徙。徙二年，因前王衡山 ，凡十四年薨。子式王胡 嗣，五十四年薨。子宽 嗣。十二年，宽 坐与父式王 后光 、姬孝儿 奸，悖人伦，又祠祭祝诅上，有司请诛。上遣大鸿胪利 召王，王以刃自刭死。国除为北安县 ，属泰山郡 。

赞曰：诗 云“戎狄 是膺，荆舒 是惩”，信哉是言也！淮南 、衡山 亲为骨肉，疆土千里，列在诸侯，不务遵蕃臣职，以丞辅天子，而 怀邪辟之计，谋为畔逆，仍父子再亡国，各不终其身。此非独王也，亦其俗薄，臣下渐靡使然。夫荆楚 剽轻，好作乱，乃自古记之矣。

汉书卷四十五　蒯伍江息夫传第十五

蒯通 ，范阳 人也，本与武帝 同讳。楚汉 初起，武臣 略定赵 地，号武信君 。通 说范阳 令徐公 曰：“臣，范阳 百姓蒯通 也，窃闵公之将死，故吊之。虽然，贺公得通 而生也。”徐公 再拜曰：“何以吊之？”通 曰：“足下为令十馀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甚众。慈父孝子所以不敢事刃于公之腹者，畏秦 法也。今天下大乱，秦 政不施，然则慈父孝子将争接刃于公之腹，以复其怨而成其（功） 名。此通 之所以吊者也。”曰：“何以贺得子而生也？”曰：“赵武信君 不知通 不肖，使人候问其死生，通 且见武信君 而说之，曰：‘必将战胜而后略地，攻得而后下城，臣窃以为殆矣。用臣之计，毋战而略地，不攻而下城，传檄而千里定。可乎？’彼将曰：‘何谓也？’臣因对曰：‘范阳 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怯而畏死，贪而好富贵，故欲以其城先下君。先下君而君不利〔之〕，则边地之城皆将相告曰：“范阳 令先降而身死”，必将婴城固守，皆为金城汤池，不可攻也。为君计者，莫若以黄屋朱轮迎范阳 令，使驰骛于燕赵 之郊，则边城皆将相告曰：“范阳 令先下而身富贵”，必相率而降，犹如阪上走丸也。此臣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徐公 再拜，具车马遣通 。通 遂以此说武臣 。武臣 以车百乘，骑二百，侯印迎徐公 。燕赵 闻之，降者三十馀城，如通 策焉。

后汉 将韩信 虏魏王 ，破赵 、代 ，降燕 ，定三国，引兵将东击齐 。未度平原 ，闻汉王 使郦食其 说下齐 ，信 欲止。通 说信 曰：“将军受诏击齐 ，而汉 独发间使下齐 ，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无行！且郦生 一士，伏轼掉三寸舌，下齐 七十馀城，将军将数万之众，乃下赵 五十馀城。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 然之，从其计，遂度河 。齐 已听郦生 ，即留之纵酒，罢备汉 守御。信 因袭历下 军，遂至临菑 。齐王 以郦生 为欺己而亨之，因败走。信 遂定齐 地，自立为齐 假王。汉 方困于荥阳 ，遣张良 即立信 为齐王 ，以安固之。项王 亦遣武涉 说信 ， 欲与连和。

蒯通 知天下权在信 ，欲说信 令背汉 ，乃先微感信 曰：“仆尝受相人之术，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而不安；相君之背，贵而不可言。”信 曰：“何谓也？”通 因请间，曰：“天下初作难也，俊雄豪桀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袭，飘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 而已。今刘 、项 分争，使人肝脑涂地，流离中野，不可胜数。汉王 将数十万众，距巩 、雒 ，阻山河 ，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败荥阳 ，伤成皋 ，还走宛 、叶 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楚 人起彭城 ，转斗逐北，至荥阳 ，乘利席胜，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 、索 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三年于此矣。锐气挫于崄塞，粮食尽于内藏，百姓罢极，无所归命。以臣料之，非天下贤圣，其势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之时，两主县命足下。足下为汉 则汉 胜，与楚 则楚 胜。臣愿披心腹，堕肝胆，效愚忠，恐足下不能用也。方今为足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立，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 ，从燕 、赵 ，出空虚之地以制其后，因民之欲，西鄉为百姓请命，天下孰敢不听！足下按齐国 之故，有淮泗 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君王相率而朝齐 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弗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图之。”

信 曰：“汉 遇我厚，吾岂可见利而背恩乎！”通曰：“始常山王 、成安君 故相与为刎颈之交，及争张黡 、陈释 之事，常山王 奉头鼠窜，以归汉王 。借兵东下，战于鄗北 ，成安君 死于泜水 之南，头足异处。此二人相与，天下之至欢也，而卒相灭亡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行忠信以交于汉王 ，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 、陈释 之事者，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 之不危足下，过矣。大夫种 存亡越 ，伯句践 ，立功名而身死。语曰：‘野禽殚，走犬亨；敌国破，谋臣亡。’故以交友言之，则不过张王 与成安君 ；以忠臣言之，则不过大夫种 。此二者，宜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之，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足下涉西河 ，虏魏王 ，禽夏说 ，下井陉 ，诛成安君 之罪，以令于赵 ，胁燕 定齐，南摧楚 人之兵数十万众，遂斩龙且 ，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挟不赏之功，戴震主之威，归楚 ，楚 人不信；归汉 ，汉 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高天下之名，切为足下危之。”信 曰：“生且休矣，吾将念之。”

数日，通 复说曰：“听者，事之候也；计者，存亡之机也。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计诚知之，而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猛虎之犹与，不如蜂虿之致蠚；孟贲 之狐疑，不如童子之必至。此言贵能行之也。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值而易失。‘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无疑臣之计。”信 犹与不忍背汉 ，又自以功多，汉 不夺我齐 ，遂谢通 。通 说不听，惶恐，乃阳狂为巫 。

天下既定，后信以罪废为淮阴侯 ，谋反被诛，临死叹曰：“悔不用蒯通 之言，死于女子之手！”高帝 曰：“是齐 辩士蒯通 。”乃诏齐 召蒯通 。通 至，上欲亨之，曰：“若教韩信 反，何也？”通 曰：“狗各吠非其主。当彼时，臣独知齐王韩信 ，非知陛下也。且秦 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者先得。天下匈匈，争欲为陛下所为，顾力不能，可殚诛邪！”上乃赦之。

至齐悼惠王 时，曹参 为相，礼下贤人，请通 为客。

初，齐王田荣 怨项羽 ，谋举兵畔之，劫齐 士，不与者死。齐 处士东郭先生 、梁石君 在劫中，强从。及田荣 败，二人丑之，相与入深山隐居。客谓通 曰：“先生之于曹相国 ，拾遗举过，显贤进能，齐国 莫若先生者。先生知梁石君 、东郭先生 世俗所不及，何不进之于相国乎？”通 曰：“诺。臣之里妇，与里之诸母相善也。里妇夜亡肉，姑以为盗，怒而逐之。妇晨去，过所善诸母，语以事而谢之。里母曰：‘女安行，我今令而家追女矣。’即束缊请火于亡肉家，曰：‘昨暮夜，犬得肉，争斗相杀，请火治之。’亡肉家遽追呼其妇。故里母非谈说之士也，束缊乞火非还妇之道也，然物有相感，事有适可。臣请乞火于曹相国 。”乃见相国曰：“妇人有夫死三日而嫁者，有幽居守寡不出门者，足下即欲求妇，何取？”曰：“取不嫁者。”通 曰：“然则求臣亦犹是也，彼东郭先生 、梁石君 ，齐 之俊士也，隐居不嫁，未尝卑节下意以求仕也。愿足下使人礼之。”曹相国 曰：“敬受命。”皆以为上宾。

通 论战国 时说士权变，亦自序其说，凡八十一首，号曰隽永 。

初，通 善齐 人安其生 ，安其生 尝干项羽 ，羽 不能用其策。而项羽 欲封此两人，两人卒不肯受。

伍被 ，楚 人也。或言其先伍子胥 后也。被 以材能称，为淮南 中郎。是时淮南王安 好术学，折节下士，招致英隽以百数，被 为冠首。

久之，淮南王 阴有邪谋，被 数微谏。后王坐东宫，召被 欲与计事，呼之曰：“将军上。”被 曰：“王安得亡国之言乎？昔子胥 谏吴王 ，吴王 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游姑苏 之台也。’今臣亦将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于是王怒，系被 父母，囚之三月。

王复召被 曰：“将军许寡人乎？”（对） 〔被 〕曰：“不，臣将为大王画计耳。臣闻聪者听于无声，明者见于未形，故圣人万举而万全。文王 壹动而功显万世，列为三王 ，所谓因天心以动作者也。”王曰：“方今汉 庭治乎？乱乎？”被 曰：“天下治。”王不说曰：“公何以言治也？”被 对曰：“被 窃观朝廷，君臣父子夫妇长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举错遵古之道，风俗纪纲未有所缺。重装富贾周流天下，道无不通，交易之道行。南越 宾服，羌 、僰 贡献，东瓯 入朝，广长榆 ，开朔方 ，匈奴 折伤。虽未及古太平时，然犹为治。”王怒，被 谢死罪。

王又曰：“山东 即有变，汉 必使大将军将而制山东 ，公以为大将军何如人也？”被 曰：“臣所善黄义 ，从大将军击匈奴 ，言大将军遇士大夫以礼，与士卒有恩，众皆乐为用。骑上下山如飞，材力绝人如此，数将习兵，未易当也。及谒者曹梁 使长安 来，言大将军号令明，当敌勇，常为士卒先；须士卒休，乃舍；穿井得水，乃敢饮；军罢，士卒已逾河，乃度。皇太后所赐金钱，尽以赏赐。虽古名将不过也。”王曰：“夫蓼太子 知略不世出，非常人也，以为汉 廷公卿列侯皆如沐猴而冠耳。”被 曰：“独先刺大将军，乃可举事。”

王复问被 曰：“公以为吴 举兵非邪？”被 曰：“非也。夫吴王 赐号为刘氏 祭酒，受几杖而不朝，王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采山铜以为钱，煮海水以为盐，伐江陵 之木以为船，国富民众，行珍宝，赂诸侯，与七国合从，举兵而西，破大梁 ，败狐父 ，奔走而还，为越 所禽，死于丹徒 ，头足异处，身灭祀绝，为天下戮。夫以吴 众不能成功者，何也？诚逆天违众而不见时也。”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且吴 何知反？汉将一日过成皋 者四十馀人。今我令缓 先要成皋 之口，周被 下颍川 兵塞 辕 、伊阙 之道，陈定 发南阳 兵守武关 。河南 太守独有雒阳 耳，何足忧？然此北尚有临晋关 、河东 、上党 与河内 、赵国 界者通谷数行。人言‘绝成皋 之道，天下不通’。据三川 之险，招天下之兵，公以为何如？”被 曰：“臣见其祸，未见其福也。”

后汉 逮淮南王 孙建 ，系治之。王恐阴事泄，谓被 曰：“事至，吾欲遂发。天下劳苦有间矣，诸侯颇有失行，皆自疑，我举兵西鄉，必有应者；无应，即还略衡山 。势不得不发。”被 曰：“略衡山 以击（卢） 〔庐〕江 ，有寻阳 之船，守下雉 之城，结九江 之浦，绝豫章 之口，强弩临江 而 守，以禁南郡 之下，东保会稽 ，南通劲越 ，屈强江淮 间，可以延岁月之寿耳，未见其福也。”王曰：“左吴 、赵贤 、朱骄如 皆以为什八九成，公独以为无福，何？”被 曰：“大王之群臣近幸素能使众者，皆前系诏狱，馀无可用者。”王曰：“陈胜 、吴广 无立锥之地，百人之聚，起于大泽 ，奋臂大呼，天下向应，西至于戏 而兵百二十万。今吾国虽小，胜兵可得二十万，公何以言有祸无福？”被 曰：“臣不敢避子胥 之诛，愿大王无为吴王 之听。往者秦 为无道，残贼天下，杀术士，燔诗书 ，灭圣迹，弃礼义，任刑法，转海滨之粟，致于西河 。当是之时，男子疾耕不足于粮愧，女子纺绩不足于盖形。遣蒙恬 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兵露师，常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满野，流血千里。于是百姓力屈，欲为乱者十室而五。又使徐福 入海求仙药，多赍珍宝，童男女三千人，五种百工而行。徐福 得平原大泽，止王不来。于是百姓悲痛愁思，欲为乱者十室而六。又使尉佗 逾五岭 ，攻百越 ，尉佗 知中国劳极，止王南越 。行者不还，往者莫返，于是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室而七。兴万乘之驾，作阿房 之宫，收太半之赋，发闾左之戍。父不宁子，兄不安弟，政苛刑惨，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听，悲号仰天，叩心怨上，欲为乱者，十室而八。客谓高皇帝 曰：‘时可矣。’高帝 曰：‘待之，圣人当起东南。’间不一岁，陈 、吴 大呼，刘 、项 并和，天下向应，所谓蹈瑕衅，因秦 之亡时而动，百姓愿之，若枯旱之望雨，故起于行陈之中，以成帝王之功。今大王见高祖 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吴楚 乎！当今陛下临制天下，壹齐海内，泛爱蒸庶，布德施惠。口虽未言，声疾雷震；令虽未出，化驰如神。心有所怀，威动千里；下之应上，犹景向也。而大将军材能非直章邯 、杨熊 也。王以陈胜 、吴广 论之，被 以为过矣。且大王之兵众不能什分吴楚 之一，天下安宁又万倍于秦 时。愿王用臣之计。臣闻箕子 过故国而悲，作麦秀 之歌，痛纣 之不用王子比干 之言也。故孟子 曰，纣 贵为天子，死曾不如匹夫。是纣 先自绝久矣，非死之日天去之也。今臣亦窃悲大王弃千乘之君，将赐绝命之书，为群臣先，身死于东宫也。”被 因流涕而起。

后王复召问被 ：“苟如公言，不可以徼幸邪？”被 曰：“必不得已，被 有愚计。”王曰：“奈何？”被 曰：“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朔方 之郡土地广美，民徙者不足以实其地。可为丞相、御史请书，徙郡国豪桀及耐罪以上，以赦令除，家产五十万以上者，皆徙其家属朔方 之郡，益发甲卒，急其会日。又伪为左右都司空上林 中都官诏狱书，逮 诸侯太子及幸臣。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士随而说之，党可以徼幸。”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不至若此，专发而已。”后事发觉，被诣吏自告与淮南王 谋反（纵） 〔踪〕迹如此。天子以伍被 雅辞多引汉 美，欲勿诛。张汤 进曰：“被 首为王画反计，罪无赦。”遂诛被 。

江充 字次倩 ，赵国邯郸 人也。充 本名齐 ，有女弟善鼓琴歌舞，嫁之赵太子丹 。齐得 幸于敬肃王 ，为上客。

久之，太子疑齐 以己阴私告王，与齐 忤，使吏逐捕齐 ，不得，收系其父兄，按验，皆弃市。齐 遂绝迹亡，西入关，更名充 。诣阙告太子丹 与同产姊及王后宫奸乱，交通郡国豪猾，攻剽为奸，吏不能禁。书奏，天子怒，遣使者诏郡发吏卒围赵王 宫，收捕太子丹 ，移系魏郡 诏狱，与廷尉杂治，法至死。

赵王彭祖 ，帝异母兄也，上书讼太子罪，言“充 逋逃小臣，苟为奸 ，激怒圣朝，欲取必于万乘以复私怨。后虽亨醢，计犹不悔。臣愿选从赵国 勇敢士，从军击匈奴 ，极尽死力，以赎丹 罪。”上不许，竟败赵 太子。

初，充 召见犬台宫 ，自请愿以所常被服冠见上。上许之。充 衣纱榖禅衣，曲裾后垂交输，冠禅 步摇冠，飞翮之缨。充 为人魁岸，容貌甚壮。帝望见而异之，谓左右曰：“燕赵 固多奇士。”既至前，问以当世政事，上说之。

充 因自请，愿使匈奴 。诏问其状，充 对曰：“因变制宜，以敌为师，事不可豫图。”上以充 为谒者，使匈奴 还，拜为直指绣衣使者，督三辅 盗贼，禁察逾侈。贵戚近臣多奢僭，充 皆举劾，奏请没入车马，令身待北军击匈奴 。奏可。充 即移书光禄勋中黄门，逮名近臣侍中诸当诣北军者，移劾门卫，禁止无令得出入宫殿。于是贵戚子弟惶恐，皆见上叩头求哀，愿得入钱赎罪。上许之，令各以秩次输钱北军，凡数千万。上以充 忠直，奉法不阿，所言中意。

充 出，逢馆陶长公主 行驰道中。充 呵问之，公主曰：“有太后诏。”充 曰：“独公主得行，车骑皆不得。”尽劾没入官。

后充 从上甘泉 ，逢太子家使乘车马行驰道中，充 以属吏。太子闻之，使人谢充 曰：“非爱车马，诚不欲令上闻之，以教敕亡素者。唯江君 宽之！”充 不听，遂白奏。上曰：“人臣当如是矣。”大见信用，威震京师。

迁为水衡都尉，宗族知友多得其力者。久之，坐法免。

会阳陵朱安世 告丞相公孙贺 子太仆敬声 为巫蛊事，连及阳石 、诸邑公主 ，贺 父子皆坐诛。语在贺传 。后上幸甘泉 ，疾病，充 见上年老，恐晏驾后为太子所诛，因是为奸，奏言上疾祟在巫蛊。于是上以充 为使者治巫蛊。充 将胡 巫掘地求偶人，捕蛊及夜祠，视鬼，染污令有处，辄收捕验治，烧铁钳灼，强服之。民转相诬以巫蛊，吏辄劾以大逆亡道，坐而死者前后数万人。

是时，上春秋高，疑左右皆为蛊祝诅，有与亡，莫敢讼其冤者。充 既知上意，因言宫中有蛊气，先治后宫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遂掘蛊于太子宫，得桐木人。太子惧，不能自明，收充 ，自临斩之。骂曰：“赵 虏！乱乃国王父子不足邪！乃复乱吾父子也！”太子繇是遂败。语在戾园传 。后武帝 知充 有诈，夷充 三族。

息夫躬 字子微 ，河内河阳 人也。少为博士弟子，受春秋 ，通览记书。容貌壮丽，为众所异。

哀帝 初即位，皇后父特进孔乡侯傅晏 与躬 同郡，相友善，躬 繇是以为援，交游日广。先是，长安孙宠 亦以游说显名，免汝南 太守，与躬 相结，俱上书，召待诏。是时哀帝 被疾，始即位，而人有告中山孝王 太后祝诅上，太后及弟宜乡侯冯参 皆自杀，其罪不明。是后无盐危山 有石自立，开道。躬 与宠 谋曰：“上亡继嗣，体久不平，关东 诸侯，心争阴谋。今无盐 有大石自立，闻邪臣托往事，以为大山石立而先帝龙兴。东平王云 以故与其后日夜祠祭祝诅上，欲求非望。而后舅伍宏 反因方术以医技得幸，出入禁门。霍显 之谋将行于杯杓，荆轲 之变必起于帷幄。事势若此，告之必成；发国奸，诛主仇，取封侯之计也。”躬 、宠 乃与中郎右师谭 ，共因中常侍宋弘 上变事告焉。上恶之，下有司案验，东平王云 、云 后谒 及伍宏 等皆坐诛。上擢宠 为南阳 太守，谭颍川 都尉，弘 、躬 皆光禄大夫左曹给事中。是时侍中董贤 爱幸，上欲侯之，遂下诏云：“躬 、宠 因贤 以闻，封贤 为高安侯 ，宠 为方阳侯 ，躬 为宜陵侯 ，食邑各千户。赐谭 爵关内侯，食邑。”丞相王嘉 内疑东平 狱事，争不欲侯贤 等，语在嘉传 。嘉 固言董贤 泰盛，宠 、躬 皆倾覆有佞邪材，恐必挠乱国家，不可任用。嘉 以此得罪矣。

躬 既亲近，数进见言事，论议亡所避。众畏其口，见之仄目。躬 上疏历诋公卿大臣，曰：“方今丞相王嘉 健而蓄缩，不可用。御史大夫贾延 堕弱不任职。左将军公孙禄 、司隶鲍宣 皆外有直项之名，内实 不晓政事。诸曹以下仆遬不足数。卒有强弩围城，长戟指阙，陛下谁 与备之？如使狂夫 呼于东崖，匈奴 饮马于渭水 ，边竟雷动，四野风起，京师虽有武蜂精兵，未有能窥左足而先应者也。军书交驰而辐凑，羽檄重迹而押至，小夫愞臣之徒愦眊不知所为。其有犬马之决者，仰药而伏刃，虽加夷灭之诛，何益祸败之至哉！”

躬 又言：“秦 开郑国渠 以富国强兵，今为京师，土地肥饶，可度地势水泉，广溉灌之利。”天子使躬 持节领护三辅 都水。躬 立表，欲穿长安 城，引漕注太仓下以省转输。议不可成，乃止。

董贤 贵幸日盛，丁 、傅 害其宠，孔乡侯晏 与躬 谋，欲求居位辅政。会单于当来朝，遣使言病，愿朝明年。躬 因是而上奏，以为“单于当以十一月入塞，后以病为解，疑有他变。乌孙 两昆弥弱，卑爰疐 强盛，居彊煌 之地，拥十万之众，东结单于，遣子往侍。如因素强之威，循乌孙就屠 之迹，举兵南伐，并乌孙 之势也。乌孙 并，则匈奴 盛，而西域 危矣。可令降胡 诈为卑爰疐 使者来上书曰：‘所以遣子侍单于者，非亲信之也，实畏之耳。唯天子哀，告单于归臣侍子。愿助戊己校尉保恶都奴 之界。’因下其章诸将军，令匈奴 客闻焉。则是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者也。”

书奏，上引见躬 ，召公卿将军大议。左将军公孙禄 以为“中国常以威信怀伏夷狄，躬 欲逆诈造不信之谋，不可许。且匈奴 赖先帝之德，保塞称蕃。今单于以疾病不任奉朝贺，遣使自陈，不失臣子之礼。臣禄 自保没身不见匈奴 为边竟忧也。”躬 掎禄 曰“臣为国家计幾先，谋将然，豫图未形，为万世虑。而左将军公孙禄 欲以其犬马齿保目所见。臣与禄 异议，未可同日语也。”上曰：“善。”乃罢群臣，独与躬 议。

因建言：“往年荧惑 守心 ，太白 高而芒光，又角星 茀于河鼓 ，其法为有兵乱。是后讹言行诏筹，经历郡国，天下骚动，恐必有非常之变。可遣大将军行边兵，敕武备，斩一郡守以立威，震四夷，因以厌应变异。”上然之，以问丞相。丞相嘉 对曰：“臣闻动民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下民微细，犹不可诈，况于上天神明而可欺哉！天之见异，所以敕戒人君，欲令觉悟反正，推诚行善。民心说而天意得矣。辩士见一端，或妄以意傅著星历，虚造匈奴 、乌孙 、西羌 之难，谋动干戈，设为权变，非应天之道也。守相有罪，车驰诣阙，交臂就死，恐惧如此，而谈说者云，动安之危，辩口快耳，其实未可从。夫议政者，苦其 谀倾险辩慧深刻也。讇谀则主德毁，倾险则下怨恨，辩慧则破正道，深刻则伤恩惠。昔秦缪公 不从百里奚 、蹇叔 之言，以败其师，悔过 自责，疾诖误之臣，思黄发之言，名垂于后世。唯陛下观览古戒，反覆参考，无以先入之语为主。”

上不听，遂下诏曰：“间者灾变不息，盗贼众多，兵革之征，或颇著见。未闻将军恻然深以为意，简练戎士，缮修干戈。器用 恶孰当督之！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将军与中二千石举明习兵法有大虑者各一人，将军二人，诣公车。”就拜孔乡侯傅晏 为大司马卫将军，阳安侯丁明 又为大司马票骑将军。

是日，日有食之，董贤 因此沮躬 、晏 之策。后数日，收晏 卫将军印绶，而丞相御史奏躬 罪过。上繇是恶躬 等，下诏曰：“南阳 太守方阳侯宠 ，素亡廉声，有酷恶之资，毒流百姓。左曹光禄大夫宜陵侯躬 ，虚造诈谖之策，欲以诖误朝廷。皆交游贵戚，趋权门，为名。其免躬 、宠 官，遣就国。”

躬 归国，未有第宅，寄居丘亭。奸人以为侯家富，常夜守之。躬 邑人河内 掾贾惠 往过躬 ，教以祝盗方，以桑东南指枝为匕，画北斗 七星其上，躬 夜自被发，立中庭，向北斗 ，持匕招指祝盗。人有上书言躬 怀怨恨，非笑朝廷所进，（侯） 〔候〕星宿，视天子吉凶，与巫同祝诅。上遣侍御史、廷尉监逮躬 ，系雒阳 诏狱。欲掠问，躬 仰天大 ，因僵仆。吏就问，云咽已绝，血从鼻耳出。食顷，死。党友谋议相连下狱百馀人。躬 母圣 ，坐祠灶祝诅上，大逆不道。圣 弃市，妻充汉 与家属徙合浦 。躬 同族亲属素所厚者，皆免，废锢。哀帝 崩，有司奏：“方阳侯宠 及右师谭 等，皆造作奸谋，罪及王者骨肉，虽蒙赦令，不宜处爵位，在中土。”皆免宠 等，徙合浦郡 。

初，躬 待诏，数危言高论，自恐遭害，著绝命辞曰：“玄云泱郁，将安归兮！鹰隼横厉，鸾俳 兮！矰若浮焱，动则机兮！藂棘找找，曷可栖兮！发忠忘身，自绕罔兮！冤颈折翼，庸得往兮！涕泣流兮萑兰，心结愲兮伤肝。虹蜺曜兮日微，孽杳冥兮未开。痛入天兮鸣呼，冤际绝兮谁语！仰天光兮自列，招上帝兮我察。秋风为我 ，浮云为我阴。嗟若是兮欲何留，抚神龙兮槛其须。游旷迥兮反亡期，雄失据兮世我思。”后数年乃死，如其文。

赞曰：仲尼 “恶利口之覆邦家”，蒯通 一说而丧三 ，其得不亨者，幸也。伍被 安于危国，身为谋主，忠不终而诈雠，诛夷不亦宜乎！书 放四罪，诗 歌青蝇 ，春秋 以来，祸败多矣。昔子翚 谋桓 而鲁隐 危，栾书 构郤 而晋厉 弑。竖牛 奔仲 ，叔孙 卒； 伯 毁季 ，昭公 逐；费忌 纳女，楚 建走 ；宰嚭 谗胥 ，夫差 丧；李园 进妹，春申 毙；上官 诉屈 ，怀王 执；赵高 败斯 ，二世 缢；伊戾 坎盟，宋痤 死；江充 造蛊，太子杀；息夫 作奸，东平 诛：皆自小覆大，繇疏陷亲，可不惧哉！可不惧哉！

汉书卷四十六　万石卫直周张传第十六

万石君石奋 ，其父赵 人也。赵 亡，徙温 。高祖 东击项籍 ，过河内 ，时奋 年十五，为小吏，侍高祖 。高祖 与语，爱其恭敬，问曰：“若何有？”对曰：“有母，不幸失明。家贫。有姊，能鼓瑟。”高祖 曰：“若能从我乎？”曰：“愿尽力。”于是高祖 召其姊为美人，以奋 为中涓，受书谒。徙其家长安 中戚里 ，以姊为美人故也。

奋 积功劳，孝文 时官至太中大夫。无文学，恭谨，举无与比。东阳侯张相如 为太子太傅，免。选可为傅者，皆推奋 为太子太傅。及孝景 即位，以奋 为九卿。迫近，惮之，徙奋 为诸侯相。奋 长子建 ，次甲，次乙，次庆 ，皆以驯行孝谨，官至二千石。于是景帝 曰：“石君 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宠乃举集其门。”凡号奋 为万石君 。

孝景 季年，万石君 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以岁时为朝臣。过宫门阙必下车趋，见路马必轼焉。子孙（谓） 〔为〕小吏，来归谒，万石君 必朝服见之，不名。子孙有过失，不诮让，为便坐，对案不食。然后诸子相责，因长老肉袒固谢罪，改之，乃许。子孙胜冠者在侧，虽燕必冠，申申如也。僮仆诉诉如也，唯谨。上时赐食于家，必稽首俯伏而食，如在上前。其执丧，哀戚甚。子孙遵教，亦如之。万石君 家以孝谨闻乎郡国，虽齐鲁 诸儒质行，皆自以为不及也。”

建元 二年，郎中令王臧 以文学获罪皇太后。太后以为儒者文多质少，今万石君 家不言而躬行，乃以长子建 为郎中令，少子庆 为内史。

建 老白首，万石君 尚无恙。每五日洗沐归谒亲，入子舍，窃问侍者，取亲中裙厕腧，身自瀚洒，复与侍者，不敢令万石君 知之，以为常。建 奏事于上前，即有可言，屏人乃言极切；至廷见，如不能言者。上以是亲而礼之。

万石君 徙居陵里 。内史庆 醉归，入外门不下车。万石君 闻之，不食。庆 恐，肉袒谢请罪，不许。举宗及兄建 肉袒，万石君 让曰：“内史 贵人，入闾里，里中长老皆走匿，而内史坐车中自如，固当！”乃谢罢庆 。庆 及诸子入里门，趋至家。

万石君 元朔五年卒，建 哭泣哀思，杖乃能行。岁馀，建 亦死。诸子孙咸孝，然建 最甚，甚于万石君 。

建 为郎中令，奏事下，建 读之，惊恐曰：“书‘马’者与尾而五，今乃四，不足一，获谴死矣！”其为谨慎，虽他皆如是。

庆 为太仆，御出，上问车中几马，庆 以策数马毕，举手曰：“六马。”庆 于兄弟最为简易矣，然犹如此。出为齐 相，齐国 慕其家行，不治而齐国 大治，为立石相祠 。

元狩 元年，上立太子，选群臣可傅者，庆 自沛 守为太子太傅，七岁迁御史大夫。元鼎 五年，丞相赵周 坐酎金免，制诏御史：“万石君 先帝尊之，子孙至孝，其以御史大夫庆 为丞相，封牧丘侯 。”是时汉 方南诛两越 ，东击朝鲜 ，北逐匈奴 ，西伐大宛 ，中国多事。天子巡狩海内，修古神祠，封禅，兴礼乐。公家用少，桑弘羊 等致利，王温舒 之属峻法，兒宽 等推文学，九卿更进用事，事不关决于庆 ，庆 醇谨而已。在位九岁，无能有所匡言。尝欲请治上近臣所忠 、九卿咸宣 ，不能服，反受其过，赎罪。

元封 四年，关东 流民二百万口，无名数者四十万，公卿议欲请徙流民于边以適之。上以为庆 老谨，不能与其议，乃赐丞相告归，而案御史大夫以下议为请者。庆惭不任职，上书曰：“臣幸得待罪丞相，疲驽无以辅治。城郭仓廪空虚，民多流亡，罪当伏斧质，上不忍致法。愿归丞相侯印，乞骸骨归，避贤者路。”

上报曰：“间者，河 水滔陆，泛滥十馀郡，堤防勤劳，弗能堙塞，朕甚忧之。是故巡方州，礼嵩岳 ，通八神，以合宣房 。济淮江 ，历山滨海，问百年民所疾苦。惟吏多私，征求无已，去者便，居者扰，故为流民法，以禁重赋。乃者封泰山 ，皇天嘉况，神物并见。朕方答气应，未能承意，是以切比闾里，知吏奸邪。委任有司，然则官旷民愁，盗贼公行。往年觐明堂，赦殊死，无禁锢，咸自新，与更始。今流民愈多，计文不改，君不绳责长吏，而请以兴徙四十万口，摇荡百姓，孤儿幼年未满十岁，无罪而坐率，朕失望焉。今君上书言仓库城郭不充实，民多贫，盗贼众，请入粟为庶人。夫怀知民贫而请益赋，动危之而辞位，欲安归难乎？君其反室！”

庆 素质，见诏报反室，自以为得许，欲上印绶。掾史以为见责甚 深，而终以反室者，丑恶之辞也。或劝庆 宜引决。庆 甚惧，不知所出，遂复起视事。

庆 为丞相，文深审谨，无他大略。后三岁馀薨，谥曰恬侯 。中子德 ，庆 爱之。上以德 嗣，后为太常，坐法免，国除。庆 方为丞相时，诸子孙为小吏至二千石者十三人。及庆 死后，稍以罪去，孝谨衰矣。

卫绾 ，代大陵 人也，以戏车为郎，事文帝 ，功次迁中郎将，醇谨无它。孝景 为太子时，召上左右饮，而绾 称病不行。文帝 且崩时，属孝景 曰：“绾 长者，善遇之。”及景帝 立，岁馀，不孰何绾 ，绾 日以谨力。

景帝 幸上林 ，诏中郎将参乘，还而问曰：“君知所以得（骖） 〔参〕乘乎？”绾 曰：“臣代 戏车士，幸得功次迁，待罪中郎将，不知也。”上问曰：“吾为太子时召君，君不肯来，何也？”对曰：“死罪，病。”上赐之剑，绾 曰：“先帝赐臣剑凡六，不敢奉诏。”上曰：“剑，人之所施易，独至今乎？”绾 曰：“具在。”上使取六剑，剑常盛，未尝服也。

郎官有谴，常蒙其罪，不与它将争；有功，常让它将。上以为廉，忠实无它肠，乃拜绾 为河间王 太傅。吴楚 反，诏绾 为将，将河间 兵击吴楚 有功，拜为中尉。三岁，以军功封绾 为建陵侯 。

明年，上废太子，诛栗卿 之属。上以绾 为长者，不忍，乃赐绾 告归，而使郅都 治捕栗氏 。既已，上立胶东王 为太子，召绾 拜为太子太傅，迁为御史大夫。五岁，代桃侯舍 为丞相，朝奏事如职所奏。然自初宦以至相，终无可言。上以为敦厚可相少主，尊宠之，赏赐甚多。

为丞相三岁，景帝 崩，武帝 立。建元 中，丞相以景帝 病时诸官囚多坐不辜者，而君不任职，免之。后薨，谥曰哀侯 。子信 嗣，坐酎金，国除。

直不疑 ，南阳 人也。为郎，事文帝 。其同舍有告归，误持其同舍郎金去。已而同舍郎觉，亡意不疑 ，不疑 谢有之，买金偿。后告归者至而归金，亡金郎大惭，以此称为长者。稍迁至中大夫。朝，廷见，人或毁不疑 曰：“不疑 状貌甚美，然特毋奈其善盗嫂何也！”不疑 闻，曰：“我乃无兄。”然终不自明也。

吴楚 反时，不疑 以二千石将击之。景帝 后元年，拜为御史大夫。天子修吴楚 时功，封不疑 为塞侯 。武帝 即位，与丞相绾 俱以过免。

不疑 学老子 言。其所临，为官如故，唯恐人之知其为吏迹也。不好立名，称为长者。薨，谥曰信侯 。传子至孙彭祖 ，坐酎金，国除。

周仁 ，其先任城 人也。以医见。景帝 为太子时，为舍人，积功迁 至太中大夫。景帝 初立，拜仁 为郎中令。

仁 为人阴重不泄。常衣弊补衣溺裤，期为不洁清，以是得幸，入卧内。于后宫秘戏，仁 常在旁，终无所言。上时问人，仁 曰：“上自察之。”然亦无所毁，如此。景帝 再自幸其家。家徙阳陵 。上所赐甚多，然终常让，不敢受也。诸侯群臣赂遗，终无所受。武帝 立，为先帝臣重之。仁 乃病免，以二千石禄归老，子孙咸至大官。

张 字叔 ，高祖 功臣安丘侯说 少子也。 孝文 时以治刑名侍太子，然其人长者。景帝 时尊重，常为九卿。至武帝元朔 中，代韩安国 为御史大夫。 为吏，未尝言按人， 以诚长者处官。官属以为长者，亦不敢大欺。上具狱事，有可却，却之；不可者，不得已，为涕泣，面而封之。其爱人如此。

老笃，请免，天子亦宠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家阳陵 。子孙咸至大官。

赞曰：仲尼 有言“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其万石君 、建陵侯 、塞侯 、张叔 之谓与？是以其教不肃而成，不严而治。至石建 之瀚衣，周仁 为垢污，君子讥之。

汉书卷四十七　文三王传第十七

孝文皇帝 四男：窦皇后 生孝景帝 、梁孝王武 ，诸姬生代孝王参 、梁怀王揖 。

梁孝王武 以孝文 二年与太原王参 、梁王揖 同日立。武 为代王 ，四年徙为淮阳王 ，十二年徙梁 ，自初王通历已十一年矣。

孝王 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比年入朝，留。其明年，乃之国。二十一年，入朝。二十二年，文帝 崩。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复入朝。是时，上未置太子，与孝王 宴饮，从容言曰：“千秋万岁后传于王。”王辞谢。虽知非至言，然心内喜。太后亦然。

其春，吴 、楚 、齐 、赵 七国反，先击梁棘壁 ，杀数万人。梁王 城守睢阳 ，而使韩安国 、张羽 等为将军以距吴 、楚 。吴 、楚 以梁 为限，不敢过而西，与太尉亚夫 等相距三月。吴 、楚 破，而梁 所杀虏略与汉 中分。

明年，汉 立太子。梁 最亲，有功，又为大国，居天下膏腴地，北界泰山 ，西至高阳 ，四十馀城，多大县。孝王 ，太后少子，爱之，赏赐不可胜道。于是孝王 筑东苑 ，方三百馀里，广睢阳城 七十里，大治宫室，为复道，自宫连属于平台 三十馀里。得赐天子旌旗，从千乘万骑，出称警，入言 ，儗于天子。招延四方豪桀，自山东 游士莫不至：齐 人羊胜 、公孙诡 、邹阳 之属。公孙诡 多奇邪计，初见日，王赐千金，官至中尉，号曰公孙将军 。多作兵弩弓数十万，而府库金钱且百巨万，珠玉宝器多于京师。

二十九年十月，孝王 入朝。景帝 使使持乘舆驷，迎梁王 于关下。既朝，上疏，因留。以太后故，入则侍帝同辇，出则同车游猎上林 中。梁 之侍中、郎、谒者著引籍出入天子殿门，与汉 宦官亡异。

十一月，上废栗太子 ，太后心欲以梁王 为嗣。大臣及爰盎 等有所关说于帝，太后议格，孝王 不敢复言太后以嗣事。事秘，世莫知，乃辞归国。

其夏，上立胶东王 为太子。梁王 怨爰盎 及议臣，乃与羊胜 、公孙诡 之属谋，阴使人刺杀爰盎 及他议臣十馀人。贼未得也。于是天子意梁 ，逐贼，果梁 使之。遣使冠盖相望于道，覆案梁 事。捕公孙诡 、羊胜 ，皆匿王后宫。使者责二千石急，梁 相轩丘豹 及内史安国 皆泣谏王，王乃令胜 、诡 皆自杀，出之。上由此怨望于梁王 。梁王 恐，乃使韩安国 因长公主谢罪太后，然后得释。

上怒稍解，因上书请朝。既至关，茅兰 说王，使乘布车，从两骑入，匿于长公主园。汉 使迎王，王已入关，车骑尽居外，外不知王处。太后泣曰：“帝杀吾子！”（弟） 〔帝〕忧恐。于是梁王 伏斧质，之阙下谢罪。然后太后、帝皆大喜，相与泣，复如故。悉召王从官入关。然帝益疏王，不与同车辇矣。

三十五年冬，复入朝。上疏欲留，上弗许。归国，意忽忽不乐。北猎梁山 ，有献牛，足上出背上，孝王 恶之。六月中，病热，六日薨。

孝王 慈孝，每闻太后病，口不能食，常欲留长安 侍太后。太后亦爱之。及闻孝王 死，窦太后 泣极哀，不食，曰：“帝果杀吾子！”帝哀惧，不知所为。与长公主计之，乃分梁 为五国，尽立孝王 男五人为王，女五人皆令食汤沐邑。奏之太后，太后乃说，为帝壹餐。

孝王 未死时，财以巨万计，不可胜数。及死，藏府馀黄金尚四十馀万斤，他财物称是。

代孝王参 初立为太原王 。四年，代王武 徙为淮阳王 ，而参 徙为代王 ，复并得太原 ，都晋阳 如故。五年一朝，凡三朝。十七年薨，子共王登 嗣。二十九年薨，子义嗣 。元鼎 中，汉 广关，以常山 为阻，徙代王 于清河 ，是为刚王 。并前在代 凡立四十年薨，子顷王汤 嗣。二十四年薨，子年 嗣。

地节 中，冀州 刺史林 奏年 为太子时与女弟则 私通。及年 立为王后，则 怀年 子，其婿使勿举。则 曰：“自来杀之。”婿怒曰：“为王生子，自令王家养之。”则 送儿顷太后 所。相闻知，禁止则 ，令不得入宫。年 使从季父往来送迎则 ，连年不绝。有司奏年 淫乱，年 坐废为庶人，徙房陵 ，与汤沐邑百户。立三年，国除。

元始 二年，新都侯王 莽兴灭继绝，白太皇太后，立年 弟子如意 为广宗王 ，奉代孝 王后。莽 篡位，国绝。

梁怀王揖 ，文帝 少子也。好诗书 ，帝爱之，异于他子。五年一朝，凡再入朝。因堕马死，立十年薨。无子，国除。明年，梁孝王武 徙 王梁 。

梁孝王 子五人为王。太子买 为梁共王 ，次子明 为济川王 ，彭离 为济东王 ，定 为山阳王 ，不识 为济阴王 ，皆以孝景 中六年同日立。

梁共王买 立十年薨，子平王襄 嗣。

济川王明 以垣邑侯 立。七年，坐射杀其中尉，有司请诛，武帝 弗忍，废为庶人，徙房陵 ，国除。

济东王彭离 立二十九年。彭离 骄悍，昏莫私与其奴亡命少年数十人行剽，杀人取财物以为好。所杀发觉者百馀人，国皆知之，莫敢夜行。所杀者子上书告言，有司请诛，武帝 弗忍，废为庶人，徙上庸 ，国除，为大河郡 。

山阳哀王定 立九年薨。亡子，国除。

济阴哀王不识 立一年薨。亡子，国除。

孝王 支子四王，皆绝于身。

梁平王襄 ，母曰陈太后 。共王 母曰李太后 。李太后 ，亲平王 之大母也。而平王 之后曰任后 ，任后 甚有宠于襄 。

初，孝王 有 尊，直千金，戒后世善宝之，毋得以与人。任后 闻而欲得之。李太后 曰：“先王有命，毋得以尊与人。他物虽百巨万，犹自恣。”任后 绝欲得之。王襄 直使人开府取尊赐任后 ，又王及母陈太后 事李太后 多不顺。有汉 使者来，李太后 欲自言，王使谒者中郎胡 等遮止，闭门。李太后 与争门，措指，太后啼呼，不得见汉 使者。李太后 亦私与食官长及郎尹霸 等奸乱，王与任后 以此使人风止李太后 。李太后 亦已，后病薨。病时，任后 未尝请疾；薨，又不侍丧。

元朔 中，睢阳 人犴反 ，人辱其父，而与睢阳 太守客俱出同车。犴反 杀其仇车上，亡去。睢阳 太守怒，以让梁 二千石。二千石以下求反 急，执反 亲戚。反 知国阴事，乃上变告梁王 与大母争尊状。时相以下具知之，欲以伤梁 长吏，书闻。天子下吏验问，有之。公卿治，奏以为不孝，请诛王及太后。天子曰：“首恶失道，任后 也。朕置相吏不逮，无以辅王，故陷不谊，不忍致法。”削梁王 五县，夺王太后汤沐成阳邑 ，枭任后 首于市，中郎胡 等皆伏诛。梁 馀尚有八城。

襄 立四十年薨，子顷王无伤 嗣。十一年薨，子敬王定国 嗣。四十年薨，子夷王遂 嗣。六年薨，子荒王嘉 嗣。十五年薨，子立 嗣。

鸿嘉 中，太傅辅 奏：“立 一日至十一犯法，臣下愁苦，莫敢亲近，不可谏止。愿令王，非耕、祠，法驾毋得出宫，尽出马置外苑，收兵杖藏 私府，毋得以金钱财物假赐人。”事下丞相、御史，请许。奏可。后数复殴伤郎，夜私出宫。傅相连奏，坐削或千户或五百户，如是者数焉。

荒王 女弟园子 为立 舅任宝 妻，宝 兄子昭 为立 后。数过宝 饮食，报宝 曰：“我好翁主，欲得之。”宝 曰：“翁主，姑也，法重。”立 曰：“何能为！”遂与园子 奸。

积数岁，永始 中，相禹 奏立 对外家怨望，有恶言。有司案验，因发淫乱事，奏立 禽兽行，请诛。太中大夫谷永 上疏曰：“臣闻‘礼，天子外屏，不欲见外’也。是故帝王之意，不窥人闺门之私，听闻中冓之言。春秋 为亲者讳。诗 云‘戚戚兄弟，莫远具尔’。今梁王 年少，颇有狂病，始以恶言按验，既亡事实，而发闺门之私，非本章所指。王辞又不服，猥强劾立 ，傅致难明之事，独以偏辞成罪断狱，亡益于治道。污蔑宗室，以内乱之恶披布宣扬于天下，非所以为公族隐讳，增朝廷之荣华，昭圣德之风化也。臣愚以为王少，而父同产长，年齿不伦；梁国 之富，足以厚聘美女，招致妖丽；父同产亦有耻辱之心。案事者乃验问恶言，何故猥自发舒？以三者揆之，殆非人情，疑有所迫切，过误失言，文吏蹑寻，不得转移。萌牙之时，加恩勿治，上也。既已案验举宪，宜及王辞不服，诏廷尉选上德通理之吏，更审考清问，著不然之效，定失误之法，而反命于下吏，以广公族附疏之德，为宗室刷污乱之耻，甚得治亲之谊。”天子由是寝而不治。

居数岁，元延 中，立 复以公事怨相掾及睢阳 丞，使奴杀之，杀奴以灭口。凡杀三人，伤五人，手殴郎吏二十馀人。上书不拜奏。谋篡死罪囚。有司请诛，上不忍，削立 五县。

哀帝建平 中，立 复杀人。天子遣廷尉赏 、大鸿胪由 持节即讯。至，移书傅、相、中尉曰：“王背策戒，悖暴妄行，连犯大辟，毒流吏民。比比蒙恩，不伏重诛，不思改过，复贼杀人。幸得蒙恩，丞相长史、大鸿胪丞即问。王阳病抵谰，置辞骄嫚，不首主令，与背畔亡异。丞相、御史请收王玺绶，送陈留 狱。明诏加恩，复遣廷尉、大鸿胪杂问。今王当受诏置辞，恐复不首实对。书 曰：‘至于再三，有不用，我降尔命。’傅、相、中尉皆以辅正为职，‘虎兕出于匣，龟玉毁于匮中，是谁之过也？’书到，明以谊晓王。敢复怀诈，罪过益深。傅、相以下，不能辅导，有正法。”

立 惶恐，免冠对曰：“立 少失父母，孤弱处深宫中，独与宦者婢妾居，渐渍小国之俗，加以质性下愚，有不可移之姿。往者傅相亦不纯 以仁谊辅翼立 ，大臣皆尚苛刻，刺求微密。谗臣在其间，左右弄口，积使上下不和，更相眄伺。宫殿之里，毛氂过失，亡不暴陈。当伏重诛，以视海内，数蒙圣恩，得见贳赦。今立 自知贼杀中郎曹将，冬月迫促，贪生畏死，即诈僵仆阳病，徼幸得逾于须臾。谨以实对，伏须重诛。”时冬月尽，其春大赦，不治。

元始 中，立 坐与平帝 外家中山卫氏 交通，新都侯王莽 奏废立 为庶人，徙汉中 。立 自杀。二十七年，国除。后二岁，莽 白太皇太后立孝王 玄孙之曾孙沛郡 卒史音 为梁王 ，奉孝王 后。莽 篡，国绝。

赞曰：梁孝王 虽以爱亲故王膏腴之地，然会汉家 隆盛，百姓殷富，故能殖其货财，广其宫室车服。然亦僭矣。怙亲亡厌，牛祸告罚，卒用忧死，悲夫！

汉书卷四十八　贾谊传第十八

贾谊 ，雒阳 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河南 守吴公 闻其秀材，召置门下，甚幸爱。文帝 初立，闻河南 守吴公 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 同邑，而尝学事焉，征以为廷尉。廷尉乃言谊 年少，颇通诸家之书。文帝 召以为博士。

是时，谊 年二十馀，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未能言，谊 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出。诸生于是以为能。文帝 说之，超迁，岁中至太中大夫。

谊 以为汉 兴二十馀年，天下和洽，宜当改正朔，易服色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草具其仪法，色上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奏之。文帝 谦让未皇也。然诸法令所更定，及列侯就国，其说皆谊 发之。于是天子议以谊 任公卿之位。绛 、灌 、东阳侯 、冯敬 之属尽害之，乃毁谊 曰：“雒阳 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以谊 为长沙王 太傅。

谊 既以適去，意不自得，及度湘水 ，为赋以吊屈原 。屈原 ，楚 贤臣也，被谗放逐，作离骚赋 ，其终篇曰：“已矣！国亡人，莫我知也。”遂自投江而死。谊 追伤之，因以自谕。其辞曰：

恭承嘉惠兮，埃罪长沙 。仄闻屈原 兮，自湛汨罗 。造托湘 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乌虖哀哉兮，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鸮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谓随 、夷 溷兮，谓跖 、 廉；莫邪为钝兮， 刀为铦。于嗟默默，生之亡故兮！斡弃周 鼎，宝康瓠兮。腾驾罢牛，骖蹇驴兮；骥垂两耳，服盐车兮。章父荐屦，渐不可久兮；嗟（若） 〔苦〕先生，独离此咎兮！

谇曰：已矣！国其莫吾知兮，子独壹郁其谁语？凤缥缥其高逝兮，夫固自引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沕渊潜以自珍；偭 獭以隐处兮，夫岂从虾与蛭螾所贵圣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臧。使麒麟可系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邮兮，亦夫子之故也！历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皇翔于千仞兮，览德辉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微） 〔徵〕兮，遥增击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鳣鲸兮，固将制于蝼蚁。

谊 为长沙 傅三年，有服飞入谊 舍，止于坐隅。服似鸮，不祥鸟也。谊 既以適居长沙 ，长沙 卑湿，谊 自伤悼，以为寿不得长，乃为赋以自广。其辞曰：

单阏之岁，四月孟夏，庚子日斜，服集余舍，止于坐隅，貌甚閒暇。异物来崒，私怪其故，发书占之，谶言其度。曰“野鸟入室，主人将去。”问于子服：“余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灾。淹速之度，语余其期。”

服乃太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万物变化，固亡休息。斡流而迁，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变化而嬗。沕穆亡间，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吉凶同域。彼吴 强大，夫差 以败；粤 栖会稽 ，句践 伯世。斯 游遂成，卒被五刑；傅说 胥靡，乃相武丁 。夫祸之与福，何异纠 ！命不可说，孰知其极？水激则旱，矢激则远。万物回薄，震荡相转。云烝雨降，纠错相纷。大钧播物，坱圠无垠。天不可与虑，道不可与谋。迟速有命，乌识其时？

且夫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安有常则？千变万化，未始有极。忽然为人，何足控揣；化为异物，又何足患！小智自私，贱彼贵我；达人大观，物亡不可。贪夫徇财，列士徇名；夸者死权，品庶每生。怵迫之徒，或趋西东；大人不曲，意变齐同。愚士系俗，僒若囚拘；至人遗物，独与道俱。众人惑惑，好恶积意；真人恬漠，独与道息。释智遗形，超然自丧；寥廓忽荒，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得坎则止；纵躯委命，不私与己。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靓，泛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保，养空而浮。德人无累，知命不忧。细故蒂芥，何足以疑！

后岁馀，文帝 思谊 ，征之。至，入见，上方受釐，坐宣室 。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谊 具道所以然之故。至夜半，文帝 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 ，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乃拜谊 为梁怀王 太 傅。怀王 ，上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谊 傅之，数问以得失。

是时，匈奴 强，侵边。天下初定，制度疏阔。诸侯王僭儗，地过古制，淮南 、济北王 皆为逆诛。谊 数上疏陈政事，多所欲匡建，其大略曰：

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

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奴 宾服，四荒鄉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 之庙称为太宗 ，上配太祖 ，与汉 亡极。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孰也，虽使禹舜 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 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

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 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 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偏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 、济北 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 不治。

黄帝 曰：“日中必 ，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 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 陛下居齐桓 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以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 尚王楚 ，黥布 王淮南 ，彭越 王梁 ，韩信 王韩 ，张敖 王赵 ，贯高 为相，卢绾 王燕 ，陈豨 在代 ，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殽乱，高皇帝 与诸公并起，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诸公幸者，乃为中涓，其次廑得舍人，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 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馀城，少者乃三四十县，惪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 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 王齐 ，元王 王楚 ，中子王赵 ，幽王 王淮阳 ，共王 王梁 ，灵王 王燕 ，厉王 王淮南 ，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 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 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匈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 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势尽又复然。殃旤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

屠牛坦 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 、济北 ？势不可也。

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 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信 倚胡 ，则又反；贯高 因赵 资，则又反；陈豨 兵精，则又反；彭越 用梁 ，则又反；黥布 用淮南，则又反；卢绾 最弱，最后反。长沙 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 、郦 、绛 、灌 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 、越 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 ；欲臣子之勿菹醢，则莫若 令如樊 、郦 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 、赵 、楚 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 、幽王 、元王 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 、梁 它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 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 、利幾 之谋不生，柴奇 、开章 之计不萌，细民鄉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壹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 ，不能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 盭。元王 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 ，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偪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 盭。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天下之势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 嫚娒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 岁致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非亶倒县而已，又类辟，且病痱。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

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 人诸侯，势既卑辱，而祸不息，长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窃料匈奴 之众，不过汉 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 ？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 而笞其背，举匈奴 之众唯上之令。 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细娱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

今民卖僮者，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内之闲中，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纨之裏， 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皂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 妾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已屈矣，盗贼直须时耳，然而献计者曰“毋动”，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进计者犹曰“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商君 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 俗日败。故秦 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 ，虑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谇语。抱哺其子，与公併倨；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然并心而赴时，犹曰蹶六国，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德从天下。曩之为秦 者，今转而为汉 矣。然其遗风馀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谊，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赋六百馀万钱，乘传而行郡国，此其亡行义之（先） 〔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鄉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礼） 〔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

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坏。筦 子 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筦子 愚人也则可，筦子 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岁，〔而〕社稷为虚。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幾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幾幸，而群臣众信，上不疑惑！此业壹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度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夏 为天子，十有馀世，而殷 受之。殷 为天子，二十馀世，而周 受之。周 为天子，三十馀世，而秦 受之。秦 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何三代 之君有道之长，而秦 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 幼在襁抱之中，召公 为太保，周公 为太傅，太公 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德（意） 〔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乃孩提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 不能不齐 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 之地不能不楚 言也。故择其所耆，必先受业，乃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 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 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德，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人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隃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德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及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愧；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 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 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 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步中采齐 ，趣中肆夏 ，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食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远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

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 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 傅胡亥 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 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 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

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诫。”夫三代 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 世之所以亟绝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 、粤 之人，生而同声，耆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者〔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 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

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生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绝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孔子 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毋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德教，或 之以法令。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气乐； 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 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 同，然而汤武 广大其德行，六七百岁而弗失，秦王 治天下，十馀岁则大败。此亡它故矣，汤武 之定取舍审而秦王 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 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德被蛮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 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德泽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雠，祸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 、周 、秦 事以观之也？

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陛亡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廉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以其离主上不远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蹴其刍者有罚；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乘车则下，入正门则趋；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为主上豫远不敬也，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令与众庶同黥劓髡刖笞 弃市之法，然则堂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泰迫乎？廉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亡耻之心乎？夫望夷 之事，二世 见当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

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体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绁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宠，死而死耳，贱人安宜得如此而顿辱之哉！

豫让 事中行 之君，智伯 伐而灭之，移事智伯 。及赵 灭智伯 ， 豫让 衅面吞炭，必报襄子 ，五起而不中。人问豫子 ，豫子 曰：“中 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 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此一豫让 也，反君事仇，行若狗彘，已而抗节致忠，行出乎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亡耻， 诟亡节，廉耻不立，且不自好，苟若而可，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挺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苟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群下至众，而主上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群下也。俱亡耻，俱苟妄，则主上最病。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不廉，曰“簠簋不饰”；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犹未斥然正以 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闻谴何则白冠氂缨，盘水加剑，造请室而请罪耳，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盭而加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憙；婴以廉耻，故人矜节行。上设廉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圄扞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比物此志也。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夫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仗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是时丞相绛侯周勃 免就国，人有告勃 谋反，逮系长安 狱治，卒亡事，复爵邑，故贾谊 以此讥上。上深纳其言，养臣下有节。是后大臣有罪，皆自杀，不受刑。至武帝 时，稍复入狱，自甯成 始。

初，文帝 以代王 入即位，后分代 为两国，立皇子武 为代王 ，参 为太原王 ，小子胜 则梁王 矣。后又徙代王 武为淮阳王 ，而太原王参 为代王 ，尽得故地。居数年，梁王胜 死，亡子。谊 复上疏曰：

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势，不过一传再传，诸侯犹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强，汉 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为蕃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阳 、代 二国耳。代 北边匈奴 ，与强敌为邻，能自完则足矣。而淮阳 之比大诸侯，廑如黑子之著面，适足以饵大国耳，不足以有所禁御。方今制在陛下，制国而令子适足以为饵，岂可谓工哉！人主之行异布衣。布衣者，饰小行，竞小廉，以自托于乡党，人主唯天下安社稷固不耳。高皇帝 瓜分天下以王功臣，反者如猬毛而起，以为不可，故 去不义诸侯而虚其国。择良日，立诸子雒阳 上东门之外，毕以为王，而天下安。故大人者，不牵小行，以成大功。

今淮南 地远者或数千里，越两诸侯，而县属于汉 。其吏民徭役往来长安 者，自悉而补，中道衣敝，钱用诸费称此，其苦属汉 而欲得王至甚，逋逃而归诸侯者已不少矣。其势不可久。臣之愚计，愿举淮南 地以益淮阳 ，而为梁王 立後，割淮阳 北边二三列城与东郡 以益梁 ；不可者，可徙代王 而都睢阳 。梁 起于新郪 以北著之河 ，淮阳 包陈 以南楗之江 ，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谋。梁 足以扞齐 、赵 ，淮阳 足以禁吴 、楚 ，陛下高枕，终亡山东 之忧矣，此二世之利也。当今恬然，适遇诸侯之皆少，数岁之后，陛下且见之矣。夫秦 日夜苦心劳力以除六国之祸，今陛下力制天下，颐指如意，高拱以成六国之祸，难以言智。苟身亡事，畜乱宿祸，孰视而不定，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将使不宁，不可谓仁。臣闻圣主言问其臣而不自造事，故使人臣得毕其愚忠。唯陛下财幸！

文帝 于是从谊 计，乃徙淮阳王武 为梁王 ，北界泰山 ，西至高阳 ，得大县四十馀城；徙城阳王喜 为淮南王 ，抚其民。

时又封淮南厉 王四子皆为列侯。谊 知上必将复王之也，上疏谏曰：“窃恐陛下接王淮南 诸子，曾不与如臣者孰计之也。淮南王 之悖逆亡道，天下孰不知其罪？陛下幸而赦迁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当？今奉尊罪人之子，适足以负谤于天下耳。此人少壮，岂能忘其父哉？白公胜 所为父报仇者，大父与伯父、叔父也。白公 为乱，非欲取国代主也，发愤快志，剡手以冲仇人之匈，固为俱靡而已。淮南 虽小，黥布 尝用之矣，汉 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汉 之资，于策不便。虽割而为四，四子一心也。予之众，积之财，此非有子胥 、白公 报于广都之中，即疑有剸诸 、荆轲 起于两柱之间，所谓假贼兵为虎翼者也。愿陛下少留计！”

梁王胜 坠马死，谊 自伤为傅无状，常哭泣，后岁馀，亦死。贾生 之死，年三十三矣。

后四岁，齐文王 薨，亡子。文帝 思贾生 之言，乃分齐 为六国，尽立悼惠王 子六人为王；又迁淮南王喜 于城阳 ，而分淮南 为三国，尽立厉王 三子以王之。后十年，文帝 崩，景帝 立，三年而吴 、楚 、赵 与四齐王 合从举兵，西鄉京师，梁王 扞之，卒破七国。至武帝 时，淮南厉王 子为王者两国亦反诛。

孝武 初立，举贾生 之孙二人至郡守。贾嘉 最好学，世其家。

赞曰：刘向 称“贾谊 言三代 与秦 治乱之意，其论甚美，通达国体，虽古之伊 、管 未能远过也。使时见用，功化必盛。为庸臣所害，甚可悼痛。”追观孝文 玄默躬行以移风俗，谊 之所陈略施行矣。及欲改定制度，以汉 为土德，色上黄，数用五，及欲试属国，施五饵三表以系单于，其术固以疏矣。谊 （以夭） 〔亦天〕年早终，虽不至公卿，未为不遇也。凡所著述五十八篇，掇其切于世事者著于传云。

汉书卷四十九　爰盎晁错传第十九

爰盎 字丝 。其父楚 人也，故为群盗，徙安陵 。高后 时，盎 为吕禄 舍人。孝文 即位，盎 兄哙 任盎 为郎中。

绛侯 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目送之。盎 进曰：“丞相何如人也？”上曰：“社稷臣。”盎 曰：“绛侯 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方吕后 时，诸吕 用事，擅相王，刘氏 不绝如带。是时绛侯 为太尉，本兵柄，弗能正。吕后 崩，大臣相与共诛诸吕 ，太尉主兵，适会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弗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已而绛侯 望盎 曰：“吾与汝兄善，今儿乃毁我！”盎 遂不谢。

及绛侯 就国，人上书告以为反，征系请室，诸公莫敢为言，唯盎 明绛侯无罪。绛侯 得释，盎 颇有力。绛侯 乃大与盎 结交。

淮南厉王 朝，杀辟阳侯 ，居处骄甚。盎 谏曰：“诸侯太骄必生患，可適削地。”上弗许。淮南王 益横。谋反发觉，上征淮南王 ，迁之蜀 ，槛车传送。盎 时为中郎将，谏曰：“陛下素骄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折之。淮南王 为人刚，有如遇霜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大弗能容，有杀弟名，奈何？”上不听，遂行之。

淮南王 至雍 ，病死，闻，上辍食，哭甚哀。盎 入，顿首请罪。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 曰：“上自宽，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行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高世三者何事？”盎 曰：“陛下居代 时，太后尝病，三年，陛下不交睫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曾参 以布衣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修之，过曾参 远矣。诸吕 用事，大臣颛制，然陛下从代 乘六乘传，驰不测渊，虽贲育 之勇不及陛下。陛下至代 邸，西鄉让天子者三，南鄉让天子者再。夫许由 一让，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 四矣。且陛下迁淮南王 ，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宿卫不谨，故病死。”于是上乃解，盎 繇此名重朝廷。

盎 常引大体伉慨。宦者赵谈 以数幸，常害盎 ，盎 患之。盎 兄子种 为常侍骑，谏盎 曰：“君众辱之，后虽恶君，上不复信。”于是上朝东宫，赵谈 骖乘，盎 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 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之馀共载！”于是上笑，下赵谈 。谈 泣下车。

上从霸陵 上，欲西驰下峻阪，盎 辔。上曰：“将军怯邪？”盎 言曰：“臣闻千金之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不徼幸。今陛下骋六飞，驰不测山，有如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奈高庙 、太后何？”上乃止。

上幸上林 ，皇后、慎夫人 从。其在禁中，常同坐。及坐，郎署长布席，盎引却慎夫人 坐。慎夫人 怒，不肯坐。上亦怒，起。盎 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以立后，慎夫人 乃妾，妾主岂可以同坐哉！且陛下幸之，则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 ，适所以祸之也。独不见‘人豕’乎？”于是上乃说，入语慎夫人 。慎夫人 赐盎 金五十斤。

然盎 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调为陇西 都尉，仁爱士卒，士卒皆争为死。迁齐 相，徙为吴 相。辞行，种 谓盎曰：“吴王 骄日久，国多奸，今丝 欲刻治，彼不上书告君，则利剑刺君矣。南方卑湿，丝 能曰饮，亡何，说王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盎 用种 之计，吴王 厚遇盎 。

盎 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 ，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上谢。盎 还，愧其吏，乃之丞相舍上谒，求见丞相。丞相良久乃见。因跪曰：“愿请间。”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之曹与长史掾议之，吾且奏之；则私，吾不受私语。”盎 即起说曰：“君为相，自度孰与陈平 、绛侯 ？”丞相曰：“不如。”盎 曰：“善，君自谓弗如。夫陈平 、绛侯 辅翼高帝 ，定天下，为将相，而诛诸吕 ，存刘氏 ；君乃为材官蹶张，迁为队帅，积功至淮阳 守，非有奇计攻城野战之功。且陛下从代 来，每朝，郎官者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不可用，置之；言可采，未尝不称善。何也？欲以致天下贤英士大夫，日闻所不闻，以益圣。而君自闭箝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圣主责愚相，君受祸不久矣。”丞相乃再拜曰：“嘉 鄙人，乃不知，将军幸教。”引与入坐，为上客。

盎 素不好晁错 ，错 所居坐，盎 辄避；盎 所居坐，错 亦避：两人未尝同堂语。及孝景 即位，晁错 为御史大夫，使吏案盎 受吴王 财物，抵罪，诏赦以为庶人。吴楚 反闻，错 谓丞史曰：“爰盎 多受吴王 金钱，专为蔽 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其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绝。今兵西向，治之何益！且盎 不宜有谋。”错 犹与未决。人有告盎 ，盎 恐，夜见窦婴 ，为言吴 所以反，愿（致） 〔至〕前，口对状。婴 入言，上乃召盎 。盎 入见，竟言吴 所以反，独急斩错 以谢吴 ，吴可罢。上拜盎 为泰常，窦婴 为大将军。两人素相善。是时，诸陵长安 中贤大夫争附两人，车骑随者日数百乘。

及晁错 已诛，盎 以泰常使吴 。吴王 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军中。初，盎 为吴 相时，从史盗私盎 侍儿。盎 知之，弗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君知女与侍者通”，乃亡去。盎 驱自追之，遂以侍者赐之，复为从史。及盎 使吴 见守，从史适在守盎 校为司马，乃悉以其装赍买二石醇醪。会天寒，士卒饥渴，饮醉西南陬卒，卒皆卧。司马夜引盎 起，曰：“君可以去矣，吴王 期旦日斩君。”盎 弗信，曰：“何为者？”司马曰：“臣故为君从史盗侍儿者也。”盎 乃惊，谢曰：“公幸有亲，吾不足絫公。”司马曰：“君弟去，臣亦且亡，辟吾亲，君何患！”乃以刀决帐，道从醉卒直出。司马与分背，盎 解节旄怀之，屐步行七十里，明，见梁 骑，驰去，遂归报。

吴楚 已破，上更以元王 子平陆侯礼 为楚王 ，以盎 为楚 相。尝上书，不用。盎 病免家居，与闾里浮湛，相随行斗鸡走狗。洛阳剧孟 尝过盎 ，盎 善待之。安陵 富人有谓盎 曰：“吾闻剧孟 博徒，将军何自通之？”盎 曰：“剧孟 虽博徒，然母死，客送丧车千馀乘，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人所有。夫一旦叩门，不以亲为解，不以在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季心 、剧孟 。今公阳从数骑，一旦有缓急，宁足恃乎！”遂骂富人，弗与通。诸公闻之，皆多盎 。

盎 虽居家，景帝 时时使人问筹策。梁王 欲求为嗣，盎 进说，其后语塞。梁王 以此怨盎 ，使人刺盎 。刺者至关中 ，问盎 ，称之皆不容口。乃见盎 曰：“臣受梁王 金刺君，君长者，不忍刺君。然后刺者十馀曹，备之！”盎 心不乐，家多怪，乃之棓生 所问占。还，梁 刺客后曹果遮刺杀盎安陵 郭门外。

晁错 ，颍川 人也。学申商 刑名于轵张恢生 所，与洛阳宋孟 及刘带 同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

错 为人陗直刻深。孝文 时，天下亡治尚书 者，独闻齐 有伏生 ，故秦 博士，治尚书 ，年九十馀，老不可征。乃诏太常，使人受之。太常遣错 受尚书 伏生 所，还，因上书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迁博 士。又上书言：“人主所以尊显，功名扬于万世之后者，以知术数也。故人主知所以临制臣下而治其众，则群臣畏服矣；知所以听言受事，则不欺蔽矣；知所以安利万民，则海内必从矣；知所以忠孝事上，则臣子之行备矣：此四者，臣窃为皇太子急之。人臣之议或曰皇太子亡以知事为也，臣之愚，诚以为不然。窃观上世之君，不能奉其宗庙而劫杀于其臣者，皆不知术数者也。（皇太子所读书多矣，而未深知术数者也。） 皇太子所读书多矣，而未深知术数者，不问书说也。夫多诵而不知其说，所谓劳苦而不为功。臣窃观皇太子材智高奇，驭射伎艺过人绝远，然于术数未有所守者，以陛下为心也。窃愿陛下幸择圣人之术可用今世者，以赐皇太子，因时使太子陈明于前。唯陛下裁察。”上善之，于是拜错 为太子家令。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

是时匈奴 强，数寇边，上发兵以御之。错 上言兵事，曰：

臣闻汉 兴以来，胡 虏数入边地，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高后 时再入陇西 ，攻城屠邑，殴略畜产；其后复入陇西 ，杀吏卒，大寇盗。窃闻战胜之威，民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自高后 以来，陇西 三困于匈奴 矣，民气破伤，亡有胜意。今兹陇西 之吏，赖社稷之神灵，奉陛下之明诏，和辑士卒，底厉其节，起破伤之民以当乘胜之匈奴 ，用少击众，杀一王，败其众而（法曰） 大有利。非陇西 之民有勇怯，乃将吏之制巧拙异也。故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繇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

臣又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沟，渐车之水，山林积石，经川丘阜， 木所在，此步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曼衍相属，平原广野，此车骑之地，步兵十不当一。平陵相远，川谷居间，仰高临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两陈相近，平地浅（草） 〔 〕，可前可后，此长戟之地也，剑楯三不当一。（雚） 〔萑〕苇竹萧， 木蒙茏，支叶茂接，此矛铤之地也，长戟二不当一。曲道相伏，险阸相薄，此剑楯之地也，弓弩三不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解，与金鼓之（音） 〔指〕相失，此不习勒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密，与袒裼同；弩不可以及远，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亡矢同；中不能入，与亡镞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五不当 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予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四者，（国） 〔兵〕之至要也。

臣又闻小大异形，强弱异势，险易异备。夫卑身以事强，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今匈奴 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 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 之众易挠乱也；劲弩长戟，射疏及远，则匈奴 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 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 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 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也。以此观之，匈奴 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 ，众寡之计，以一击十之术也。

虽然，兵，凶器；战，危事也。以大为小，以强为弱，在俛卬之间耳。夫以人之死争胜，跌而不振，则悔之亡及也。帝王之道，出于万全。今降胡义渠 蛮夷之属来归谊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 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约将之。即有险阻，以此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

传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臣错 愚陋，昧死上狂言，唯陛下财择。

文帝 嘉之，乃赐错 玺书宠答焉，曰：“皇帝问太子家令：上书言兵体三章，闻之。书言‘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今则不然。言者不狂，而择者不明，国之大患，故在于此。使夫不明择于不狂，是以万听而万不当也。”

错 复言守边备塞，劝农力本，当世急务二事，曰：

臣闻秦 时北攻胡貉 ，筑塞河 上，南攻杨粤 ，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 、粤 者，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势，战则为人禽，屯则卒积死。夫胡貉 之地，积阴之处也，木皮三寸，冰厚六尺，食肉而饮酪，其人密理，鸟兽毳毛，其性能寒。杨粤 之地少阴多阳，其人疏 理，鸟兽希毛，其性能暑。秦 之戍卒不能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秦 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谪发之，名曰“谪戍”。先发吏有谪及赘婿、贾人，后以尝有市籍者，又后以大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后入闾，取其左。发之不顺，行者深怨，有背畔之心。凡民守战至死而不降北者，以计为之也。故战胜守固则有拜爵之赏，攻城屠邑则得其财卤以富家室，故能使其众蒙矢石，赴汤火，视死如生。今秦 之发卒也，有万死之害，而亡铢两之报，死事之后不得一算之复，天下明知祸烈及己也。陈胜 行戍，至于大泽 ，为天下先倡，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 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

胡 人衣食之业不著于地，其势易以扰乱边竟。何以明之？胡 人食肉饮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如飞鸟走兽于广壄，美草甘水则止，草尽水竭则移。以是观之，往来转徙，时至时去，此胡 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晦也。今使胡 人数处转牧行猎于塞下，或当燕代 ，或当上郡 、北地 、陇西 ，以候备塞之卒，卒少则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绝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发，远县才至，则胡 又已去。聚而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胡 复入。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

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 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具蔺石，布渠答，复为一城其内，城间百五十步。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毋下千家，为中周虎落。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罪人及免徒复作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赎罪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皆赐高爵，复其家。予冬夏衣，廪食，能自给而止。郡县之民得买其爵，以自增至卿。其亡夫若妻者，县官买予之。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久安其处。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胡 人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县官为赎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 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戎） 〔戍〕卒不习地势而心畏胡 者，功相万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边，使远方无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远矣。

上从其言，募民徙塞下。错 复言：

陛下幸募民相徙以实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输将之费益 寡，甚大惠也。下吏诚能称厚惠，奉明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壮士，和辑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乡，则贫民相募而劝往矣。臣闻古之徙远方以实广虚也，相其阴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审其土地之宜，观其 木之饶，然后营邑立城，制里割宅，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为筑室，家有一堂二内，门户之闭，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色） 〔邑〕也。为置医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生死相恤，坟墓相从，种树畜长，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

臣又闻古之制边县以备敌也，使五家为伍，伍有长；十长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一邑，邑有假候：皆择其邑之贤材有护，习地形知民心者，居则习民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内，则军正定于外。服习以成，勿令迁徙，幼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足以相识； 爱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则前死不还踵矣。所徙之民非壮有材力，但费衣粮，不可用也；虽有材力，不得良吏，犹亡功也。

陛下绝匈奴 不与和亲，臣窃意其冬来南也，壹大治，则终身创矣。欲立威者，始于折胶，来而不能困，使得气去，后未易服也。愚臣亡识，唯陛下财察。

后诏有司举贤良文学士，错 在选中。上亲策诏之，曰：

惟十有五年九月壬子，皇帝曰：昔者大禹 勤求贤士，施及方外，四极之内，舟车所至，人迹所及，靡不闻命，以辅其不逮；近者献其明，远者通厥聪，比善戮力，以翼天子。是以大禹 能亡失德，夏以长楙。高皇帝 亲除大害，去乱从，并建豪英，以为官师，为谏争，辅天子之阙，而翼戴汉 宗也。赖天之灵，宗庙之福，方内以安，泽及四夷。今朕获执天子之正，以承宗庙之祀，朕既不德，又不敏，明弗能烛，而智不能治，此大夫之所著闻也。故诏有司、诸侯王、三公、九卿及主郡吏，各帅其志，以选贤良明于国家之大体，通于人事之终始，及能直言极谏者，各有人数，将以匡朕之不逮。二三大夫之行当此三道，朕甚嘉之，故登大夫于朝，亲谕朕志。大夫其上三道之要，及永惟朕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四者之阙，悉陈其志，毋有所隐。上以荐先帝之宗庙， 下以兴愚民之休利，著之于篇，朕亲览焉，观大夫所以佐朕，至与不至。书之，周之密之，重之闭之。兴自朕躬，大夫其正论，毋枉执事。乌虖，戒之！二三大夫其帅志毋怠！

错 对曰：

平阳侯 臣窋 、汝阴侯 臣灶 、颍阴侯 臣何 、廷尉臣宜昌 、陇西 太守臣昆邪 所选贤良太子家令臣错 昧死再拜言：臣窃闻古之贤主莫不求贤以为辅翼，故黄帝 得力牧 而为五帝 〔先〕，大禹 得咎繇 而为三王祖 ，齐桓 得筦子 而为五伯 长。今陛下讲于大禹 及高皇帝 之建豪英也，退托于不明，以求贤良，让之至也。臣窃观上世之传，若高皇帝 之建功业，陛下之德厚而得贤佐，皆有司之所览，刻于玉版，藏于金匮，历之春秋，纪之后世，为帝者祖宗，与天地相终。今臣窋 等乃以臣错 充赋，甚不称明诏求贤之意。臣错 草茅臣，亡识知，昧死上愚对，曰：

诏策曰“明于国家大体”，愚臣窃以古之五帝 明之。臣闻五帝 神圣，其臣莫能及，故自亲事，处于法宫之中，明堂之上；动静上配天，下顺地，中得人。故众生之类亡不覆也，根著之徒亡不载也；烛以光明，亡偏异也；德上及飞鸟，下至水虫，草木诸产，皆被其泽。然后阴阳调，四时节，日月光，风雨时，膏露降，五谷孰，祆孽灭，贼气息，民不疾疫，河 出图，洛 出书，神龙至，凤鸟翔，德泽满天下，灵光施四海。此谓配天地，治国大体之功也。

诏策曰“通于人事终始”，愚臣窃以古之三王 明之。臣闻三王 臣主俱贤，故合谋相辅，计安天下，莫不本于人情。人情莫不欲寿，三王 生而不伤也；人情莫不欲富，三王 厚而不困也；人情莫不欲安，三王 扶而不危也；人情莫不欲逸，三王 节其力而不尽也。其为法令也，合于人情而后行之；其动众使民也，本于人事然后为之。取人以己，内恕及人。情之所恶，不以强人；情之所欲，不以禁民。是以天下乐其政，归其德，望之若父母，从之若流水；百姓和亲，国家安宁，名位不失，施及后世。此明于人情终始之功也。

诏策曰“直言极谏”，愚臣窃以五伯 之臣明之。臣闻五伯 不及其臣，故属之以国，任之以事。五伯 之佐之为人臣也，察身而不敢诬，奉法令不容私，尽心力不敢矜，遭患难不避死，见贤不居其上，受禄不过其量，不以亡能居尊显之位。自行若此，可谓方 正之士矣。其立法也，非以苦民伤众而为之机陷也，以之兴利除害，尊主安民而救暴乱也。其行赏也，非虚取民财妄予人也，以劝天下之忠孝而明其功也。故功多者赏厚，功少者赏薄。如此，敛民财以顾其功，而民不恨者，知与而安己也。其行罚也，非以忿怒妄诛而从暴心也，以禁天下不忠不孝而害国者也。故罪大者罚重，罪小者罚轻。如此，民虽伏罪至死而不怨者，知罪罚之至，自取之也。立法若此，可谓平正之吏矣。法之逆者，请而更之，不以伤民；主行之暴者，逆而复之，不以伤国。救主之失，补主之过，扬主之美，明主之功，使主内亡邪辟之行，外亡骞污之名。事君若此，可谓直言极谏之士矣。此五伯 之所以德匡天下，威正诸侯，功业甚美，名声章明。举天下之贤主，五伯 与焉，此身不及其臣而使得直言极谏补其不逮之功也。今陛下人民之众，威武之重，德惠之厚，令行禁止之势，万万于五伯 ，而赐愚臣策曰“匡朕之不逮”，愚臣何足以识陛下之高明而奉承之！

诏策曰“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愚臣窃以秦事明之。臣闻秦 始并天下之时，其主不及三王 ，而臣不及其佐，然功力不迟者，何也？地形便，山川利，财用足，民利战。其所与并者六国，六国者，臣主皆不肖，谋不辑，民不用，故当此之时，秦最富强。夫国富强而邻国乱者，帝王之资也，故秦 能兼六国，立为天子。当此之时，三王 之功不能进焉。及其末涂之衰也，任不肖而信谗贼；宫室过度，耆欲亡极，民力罢尽，赋敛不节；矜奋自贤，群臣恐谀，骄溢纵恣，不顾患祸；妄赏以随（善） 〔喜〕意，妄诛以快怒心，法令烦 ，刑罚暴酷，轻绝人命，身自射杀；天下寒心，莫安其处。奸邪之吏，乘其乱法，以成其威，狱官主断，生杀自恣。上下瓦解，各自为制。秦 始乱之时，吏之所先侵者，贫人贱民也；至其中节，所侵者富人吏家也；及其末涂，所侵者宗室大臣也。是故亲疏皆危，外内咸怨，离散逋逃，人有走心。陈胜 先倡，天下大溃，绝祀亡世，为异姓福。此吏不平，政不宣，民不宁之祸也。今陛下配天象地，覆露万民，绝秦 之迹，除其乱法；躬亲本事，废去淫末；除苛解娆，宽大爱人；肉刑不用，罪人亡帑；非谤不治，铸钱者除；通关去塞，不孽诸侯；宾礼长老，爱恤少孤；罪人有期，后宫出嫁；尊赐孝悌，农民不租；明诏军师，爱士大夫；求进方正，废退奸邪；除去阴刑，害民者诛；忧劳百姓，列侯就都；亲耕节用，视民 不奢。所为天下兴利除害，变法易故，以安海内者，大功数十，皆上世之所难及，陛下行之，道纯德厚，元元之民幸矣。

诏策曰“永惟朕之不德”，愚臣不足以当之。

诏策曰“悉陈其志，毋有所隐”，愚臣窃以五帝 之贤臣明之。臣闻五帝 其臣莫能及，则自亲之；三王 臣主俱贤，则共忧之；五伯 不及其臣，则任使之。此所以神明不遗，而圣贤不废也，故各当其世而立功德焉。传曰“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待，能明其世者谓之天子”，此之谓也。窃闻战不胜者易其地，民贫穷者变其业。今以陛下神明德厚，资财不下五帝 ，临制天下，至今十有六年，民不益富，盗贼不衰，边竟未安，其所以然，意者陛下未之躬亲，而待群臣也。今执事之臣皆天下之选已，然莫能望陛下清光，譬之犹五帝 之佐也。陛下不自躬亲，而待不望清光之臣，臣窃恐神明之遗也。日损一日，岁亡一岁，日月益暮，盛德不及究于天下，以传万世，愚臣不自度量，窃为陛下惜之。昧死上狂惑草茅之愚，臣言唯陛下财择。

时贾谊 已死，对策者百馀人，唯错 为高第，繇是迁中大夫。

错 又言宜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凡三十篇。孝文 虽不尽听，然奇其材。当是时，太子善错 计策，爰盎 诸大功臣多不好错 。

景帝 即位，以错 为内史。错 数请间言事，辄听，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 心弗便，力未有以伤。内史府居太上庙 堧中，门东出，不便，错 乃穿门南出，凿庙堧垣。丞相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 。错 闻之，即请间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错 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上曰：“此非庙垣，乃堧中垣，不致于法。”丞相谢。罢朝，因怒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固误。”丞相遂发病死。错 以此愈贵。

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支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杂议〕，莫敢难，独窦婴 争之，繇此与错 有隙。错 所更令三十章，诸侯谨哗。错父闻之，从颍川 来，谓错 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疏人骨肉，口让多怨，公何为也！”错 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父曰：“刘氏 安矣，而晁氏 危，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逮身。”

后十馀日，吴楚 七国俱反，以诛错为名。上与错 议出军事，错 欲令上自将兵，而身居守。会窦婴 言爰盎 ，诏召入见，上方与错 调兵食。 上问盎 曰：“君尝为吴 相，知吴 臣田禄伯 为人乎？今吴楚 反，于公意何如？”对曰：“不足忧也，今破矣。”上曰：“吴王 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天下豪桀，白头举事，此其计不百全，岂发乎？何以言其无能为也？”盎 对曰：“吴 铜盐之利则有之，安得豪桀而诱之！诚令吴 得豪桀，亦且辅而为谊，不反矣。吴 所诱，皆亡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相诱以乱。”错 曰：“盎 策之善。”上问曰：“计安出？”盎 对曰：“愿屏左右。”上屏人，独错 在。盎 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乃屏错 。错 趋避东箱，甚恨。上卒问盎 ，对曰：“吴楚 相遗书，言高皇帝 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晁错 擅適诸侯，削夺之地，以故反名为西共诛错 ，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有斩错 ，发使赦吴楚 七国，复其故地，则兵可毋血刃而俱罢。”于是上默然，良久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谢天下。”盎 曰：“愚计出此，唯上孰计之。”乃拜盎 为太常，密装治行。

后十馀日，丞相青翟 、中尉嘉 、廷尉 劾奏错 曰：“吴王 反逆亡道，欲危宗庙，天下所当共诛。今御史大夫错 议曰：‘兵数百万，独属群臣，不可信，陛下不如自出临兵，使错居守。徐 、僮 之旁吴 所未下者可以予吴 。’错 不称陛下德信，欲疏群臣百姓，又欲以城邑予吴 ，亡臣子礼，大逆无道。错 当要斩，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臣请论如法。”制曰：“可。”错 殊不知。乃使中尉召错 ，绐载行市。错 衣朝衣斩东市。

错 已死，谒者仆射邓公 为校尉，击吴楚 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闻晁错 死，吴楚 罢不？”邓公 曰：“吴 为反数十岁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不在错 也。且臣恐天下之士拑口不敢复言矣。”上曰：“何哉？”邓公 曰：“夫晁错 患诸侯强大不可制，故请削之，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画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景帝 喟然长息，曰：“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邓公 为城阳 中尉。

邓公 ，成固 人也，多奇计。建元 年中，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先 。邓先 时免，起家为九卿。一年，复谢病免归。其子章 ，以修黄老 言显诸公间。

赞曰：爰盎 虽不好学，亦善傅会，仁心为质，引义慷慨。遭孝文 初立，资适逢世。时已变易，及吴 壹说，果于用辩，身亦不遂。晁错 锐于为国远虑，而不见身害。其父睹之，经于沟渎，亡益救败，不如赵母 指括 ，以全其宗。悲夫！错 虽不终，世哀其忠。故论其施行之语著于篇。

汉书卷五十　张冯汲郑传第二十

张释之 字季 ，南阳堵阳 人也。与兄仲 同居，以赀为骑郎，事文帝 ，十年不得调，亡所知名。释之 曰：“久宦减仲 之产，不遂。”欲免归。中郎将爰盎 知其贤，惜其去，乃请徙释之 补谒者。释之 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文帝 曰：“卑之，毋甚高论，令今可行也。”于是释之 言秦汉 之间事，秦 所以失，汉 所以兴者。文帝 称善，拜释之 为谒者仆射。

从行，上登虎圈，问上林 尉禽兽簿，十馀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向应亡穷者。文帝 曰：“吏不当如此邪？尉亡赖！”诏释之 拜啬夫为上林 令。释之 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 何如人也？”上曰：“长者。”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 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 曰：“夫绛侯 、东阳侯 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捷给哉！且秦以任刀笔之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其敝徒文具，亡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夷至于二世 ，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争口辩，亡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景向，举错不可不察也。”文帝 曰：“善。”乃止，不拜啬夫。

就车，召释之 骖乘，徐行，行问释之秦 之敝。具以质言。至宫，上拜释之 为公车令。

顷之，太子与梁王 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于是释之 追止太子、梁王 毋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奏之。薄太后 闻之，文帝 免冠谢曰：“教儿子不谨。”薄太后 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 ，然后得入。文帝 繇是奇释之 ，拜为中大夫。

顷之，至中郎将。从行至霸陵 ，上居外临厕。时慎夫人 从，上指视慎夫人新丰 道，曰：“此走邯郸 道也。”使慎夫人 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意凄怆悲怀，顾谓君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斫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 前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 南山犹有隙；使其中亡可欲，虽亡石椁，又何戚焉？”文帝 称善。其后，拜释之 为廷尉。

顷之，上行出中渭桥 ，有一人从桥下走，乘舆马惊。于是使骑捕之，属廷尉。释之 治问。曰：“县人来，闻跸，匿桥下。久，以为行过，既出，见车骑，即走耳。”释之 奏当：此人犯跸，当罚金。上怒曰：“此人亲惊吾马，马赖和柔，令它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 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使诛之则已。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倾，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民安所错其手足？唯陛下察之。”上良久曰：“廷尉当是也。”

其后人有盗高庙 座前玉环，得，文帝 怒，下廷尉治。案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亡道，乃盗先帝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释之 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顺为基。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一，假令愚民取长陵 一抔土，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文帝 与太后言之，乃许廷尉当。是时，中尉条侯周亚夫 与梁 相山都侯王恬（咸） 〔启〕 见释之 持议平，乃结为亲友。张廷尉 繇此天下称之。

文帝 崩，景帝 立，释之 恐，称疾。欲免去，惧大诛至；欲见，则未知何如。用王生 计，卒见谢，景帝 不过也。

王生 者，善为黄老 言，处士。尝召居廷中，公卿尽会立，王生 老人，曰“吾袜解”，顾谓释之 ：“为我结袜！”释之 跪而结之。既已，人或让王生 ：“独奈何廷辱张廷尉 如此？”王生 曰：“吾老且贱，自度终亡益于张廷尉 。廷尉 方天下名臣，吾故聊使结袜，欲以重之。”诸公闻之，贤王生 而重释之 。

释之 事景帝 岁馀，为淮南 相，犹尚以前过也。年老病卒。其子挚 ，字长公 ，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

冯唐 ，祖父赵 人也。父徙代 。汉 兴徙安陵 。唐 以孝著，为郎中署长，事文帝 。帝辇过，问唐 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具以实言。文帝曰 ：“吾居代 时，吾尚食监高祛 数为我言赵 将李齐 之贤，战于钜鹿 下。吾每饮食，意未尝不在钜鹿 也。父老知之乎？”唐 对曰：“齐 尚不如廉颇 、李牧 之为将也。”上曰：“何已？”唐 曰：“臣大父在赵 时，为官帅将，善李牧 。臣父故为代 相，善李齐 ，知其为人也。”上既闻廉颇 、李牧 为人，良说，乃拊髀曰：“嗟乎！吾独不得廉颇 、李牧 为将，岂忧匈奴 哉！”唐 曰：“主臣！陛下虽有廉颇 、李牧 ，不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 让曰：“公众辱我，独亡间处乎？”唐 谢曰：“鄙人不知忌讳。”

当是时，匈奴 新大入朝那 ，杀北地 都尉卬 。上以胡 寇为意，乃卒复问唐 曰：“公何以言吾不能用颇 、牧 也？”唐 对曰：“臣闻上古王者遣将也，跪而推毂，曰：‘ 以内寡人制之， 以外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空言也。臣大父言李牧 之为赵 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覆也。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 乃得尽其知能，选车千三百乘，彀骑万三千匹，百金之士十万，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 ，灭澹林 ，西抑强秦 ，南支韩 、魏 。当是时，赵 几伯。后会赵王迁 立，其母倡也，用郭开 谗，而诛李牧 ，令颜聚 代之。是以为秦 所灭。今臣窃闻魏尚 为云中 守，军市租尽以给士卒，出私养钱，五日壹杀牛，以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 远避，不近云中 之塞。虏尝一入，尚 帅车骑击之，所杀甚众。夫士卒尽家人子，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吏奉法必用。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 守尚 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繇此言之，陛下虽得李牧 ，不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文帝 说。是日，令唐 持节赦魏尚 ，复以为云中 守，而拜唐 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

十年，景帝 立，以唐 为楚 相。武帝 即位，求贤良，举唐 。唐时年九十馀，不能为官，乃以子遂 为郎。遂 字王孙 ，亦奇士。魏尚 ，槐里 人也。

汲黯 字长孺 ，濮阳 人也。其先有宠于古之卫君 也。至黯 十世，世为卿大夫。以父任，孝景 时为太子洗马，以严见惮。

武帝 即位，黯 为谒者。东粤 相攻，上使黯 往视之。至吴 而还，报曰：“粤 人相攻，固其俗，不足以辱天子使者。”河内 失火，烧千馀家，上使黯 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臣过河内 ，河内 贫人伤水旱万馀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内 仓粟以振贫民。请归节，伏矫制罪。”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 令。黯 耻为令，称疾归田里。上闻，乃召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 太守。

黯 学黄老 言，治官民，好清静，择丞史任之，责大指而已，不细苛。黯 多病，卧阎内不出。岁馀，东海 大治，称之。上闻，召为主爵都尉， 列于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引大体，不拘文法。

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合己者善待之，不合者弗能忍见，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游侠，任气节，行修洁。其谏，犯主之颜色。常慕傅伯 、爰盎 之为人。善灌夫 、郑当时 及宗正刘弃疾 。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

是时，太后弟武安侯田蚡 为丞相，中二千石拜谒，蚡 弗为礼。黯 见蚡 ，未尝拜，揖之。上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 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 之治乎！”上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 惧。上退，谓人曰：“甚矣，汲黯 之戆也！”群臣或数黯 ，黯 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谊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

黯 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终不瘉。最后，严助 为请告。上曰：“汲黯 何如人也？”曰：“使黯 任职居官，亡以瘉人，然至其辅少主守成，虽自谓贲育 弗能夺也。”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汲黯 ，近之矣。”

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厕视之。丞相弘 宴见，上或时不冠。至如见黯 ，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黯 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 ，避帷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

张汤 以更定律令为廷尉，黯 质责汤 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化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何空取高皇帝 约束纷更之为？而公以此无种矣！”黯 时与汤 论议，汤 辩常在文深小苛，黯 愤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谓） 〔为〕公卿，果然。必汤 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仄目而视矣！”

是时，汉 方征匈奴 ，招怀四夷。黯 务少事，间常言与胡 和亲，毋起兵。上方鄉儒术，尊公孙弘 ，及事益多，吏民巧。上分别文法，汤 等数奏决谳以幸。而黯 常毁儒，面触弘 等徒怀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笔之吏专深文巧诋，陷人于罔，以自为功。上愈益贵弘 、汤 ，弘 、汤 心疾黯 ，虽上亦不说也，欲诛之以事。弘 为丞相，乃言上曰：“右内史 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弗能任，请徙黯 为右内史。”数岁，官事不废。

大将军青 既益尊，姊为皇后，然黯 与亢礼。或说黯 曰：“自天子欲令群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贵，诚重，君不可以不拜。”黯 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耶？”大将军闻，愈贤黯 ，数请问以朝廷所疑，遇黯 加于平日。

淮南王 谋反，惮黯 ，曰：“黯 好直谏，守节死义；至说公孙弘 等，如发蒙耳。”

上既数征匈奴 有功，黯 言益不用。

始黯 列九卿矣，而公孙弘 、张汤 为小吏。及弘 、汤 稍贵，与黯 同位，黯 又非毁弘 、汤 。已而弘 至丞相封侯，汤 御史大夫，黯 时丞史皆与同列，或尊用过之。黯 褊心，不能无少望，见上，言曰：“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黯 罢，上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汲黯 之言，日益甚矣。”

居无何，匈奴浑邪王 帅众来降，汉 发车二万乘。县官亡钱，从民贳马。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 令。黯 曰：“长安 令亡罪，独斩臣黯 ，民乃肯出马。且匈奴 畔其主而降汉 ，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中国，甘心夷狄之人乎！”上默然。后浑邪王 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五百馀人。黯入，请间，见高门 ，曰：“夫匈奴 攻当路塞，绝和亲，中国举兵诛之，死伤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 人，皆以为奴婢，赐从军死者家；卤获，因与之，以谢天下，塞百姓之心。今纵不能，浑邪 帅数万之众来，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 中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如边关乎？陛下纵不能得匈奴 之赢以谢天下，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馀人，臣窃为陛下弗取也。”上弗许，曰：“吾久不闻汲黯 之言，今又复妄发矣。”后数月，黯 坐小法，会赦，免官。于是黯隐 于田园者数年。

会更立五铢钱，民多盗铸钱者，楚 地尤甚。上以为淮阳 ，楚 地之郊也，召黯 拜为淮阳 太守。黯伏谢不受印绶，诏数强予，然后奉诏。召上殿，黯 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之。臣常有狗马之心，今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 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 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重，卧而治之。”黯既辞，过大行李息 ，曰：“黯 弃逐居郡，不得与朝廷议矣。然御史大夫汤 智足以距谏，诈足以饰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内怀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何？公与之俱受其戮矣！”息 畏汤 ，终不敢言。黯 居郡如其故治，淮阳 政清。后张汤 败，上闻黯与息言，抵息 罪。令黯 以诸侯相秩居淮阳 。居淮阳 十岁而卒。

卒后，上以黯 故，官其弟仁 至九卿，子偃 至诸侯相。黯 姊子司马安 亦少与黯 为太子洗马。安 文深巧善宦，四至九卿，以河南 太守卒。昆弟以安 故，同时至二千石十人。濮阳段宏 始事盖侯信 ，信 任宏 ，官亦再至九卿。然卫 人仕者皆严惮汲黯 ，出其下。

郑当时 字庄 ，陈 人也。其先郑君 尝事项籍 ，籍 死而属汉。高祖 令诸故项籍 臣名籍，郑君 独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 。郑君 死孝文 时。

当时 以任侠自喜，脱张羽 于厄，声闻梁楚 间。孝景 时，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常置驿马长安 诸郊，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明旦，常恐不遍。当时 好黄老 言，其慕长者，如恐不称。自见年少官薄，然其知友皆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

武帝 即位，当时 稍迁为鲁 中尉，济南 太守，江都 相，至九卿为右内史。以武安魏其 时议，贬秩为詹事，迁为大司农。

当时 为大吏，戒门下：“客至，亡贵贱亡留门（下） 者。”执宾主之礼，以其贵下人。性廉，又不治产，卬奉赐给诸公。然其愧遗人，不过具器食。每朝，候上间说，未尝不言天下长者。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其言也。常引以为贤於己。未尝名吏，与官属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之上，唯恐后。山东 诸公以此翕然称郑庄 。

使视决河 ，自请治行五日。上曰：“吾闻郑庄 行，千里不赍粮，治行者何也？”然当时 在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斥臧否。汉 征匈奴 ，招四夷，天下费多，财用益屈。当时 为大司农，任人宾客僦，入多逋负。司马安 为淮阳 太守，发其事，当时 以此陷罪，赎为庶人。顷之，守长史。迁汝南 太守，数岁，以官卒。昆弟以当时 故，至二千石者六七人。

当时 始与汲黯 列为九卿，内行修。两人中废，宾客益落。当时 死，家亡馀财。

先是下邽翟公 为廷尉，宾客亦填门，及废，门外可设爵罗。后复为廷尉，客欲往，翟公 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

赞曰：张释之 之守法，冯唐 之论将，汲黯 之正直，郑当时 之推士，不如是，亦何以成名哉！扬子 以为孝文 亲诎帝尊以信亚夫 之军，曷为不能用颇 、牧 ？彼将有激云尔。

汉书卷五十一　贾邹枚路传第二十一

贾山 ，颍川 人也。祖父（祛） 〔袪〕 ，故魏王 时博士弟子也。山 受学（祛） 〔袪〕，所言涉猎书记，不能为醇儒。尝给事颍阴侯 为骑。

孝文 时，言治乱之道，借秦 为谕，名曰至言 。其辞曰：

臣闻为人臣者，尽忠竭愚，以直谏主，不避死亡之诛者，臣 山是也。臣不敢以久远谕，愿借秦 以为谕，唯陛下少加意焉。

夫布衣韦带之士，修身于内，成名于外，而使后世不绝息。至秦 则不然。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敛重数，百姓任罢，赭衣半道，群盗满山，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视，倾耳而听。一夫大 ，天下向应者，陈胜 是也。秦 非徒如此也，起咸阳 而西至雍 ，离宫三百，钟鼓帷帐，不移而具。又为阿房 之殿，殿高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从车罗骑，四马骛驰，旌旗不桡。为宫室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聚庐而托处焉。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 ，南极吴楚 ，江湖之上，濒海之观毕至。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椎，树以青松。为驰道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邪径而托足焉。死葬乎骊山 ，吏徒数十万人，旷日十年。下彻三泉，合采金石，冶铜锢其内，漆涂其外，被以珠玉，饰以翡翠，中成观游，上成山林。为葬埋之侈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蓬颗蔽冢而托葬焉。秦 以熊罴之力，虎狼之心，蚕食诸侯，并吞海内，而不笃礼义，故天殃已加矣。臣昧死以闻，愿陛下少留意而详择其中。

臣闻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则不用而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故切直之言，明主所欲急闻，忠臣之所以蒙死而竭知也。地之硗者，虽有善种，不能生焉；江皋河濒，虽有恶种，无不猥大。昔者夏商 之季世，虽关龙逢 、箕子 、比干 之贤，身死亡而道不用。文王 之时，豪俊之士皆得竭其智，刍荛采薪之人皆得尽其力，此 周 之所以兴也。故地之美者善养禾，君之仁者善养士。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势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颜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又乃况于纵欲恣行暴虐，恶闻其过乎！震之以威，压之以重，则虽有尧舜 之智，孟贲 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则人主不得闻其过失矣；弗闻，则社稷危矣。古者圣王之制，史在前书过失，工诵箴谏，瞽诵诗谏，公卿比谏，士传言谏（过） ，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然后君得闻其过失也。闻其过失而改之，见义而从之，所以永有天下也。天子之尊，四海之内，其义莫不为臣。然而养三老于大学，亲执酱而 ，执爵而酳，祝 在前，祝鲠在后，公卿奉杖，大夫进履，举贤以自辅弼，求修正之士使直谏。故以天子之尊，尊养三老，视孝也；立辅弼之臣者，恐骄也；置直谏之士者，恐不得闻其过也；学问至于刍荛者，求善无餍也；商人庶人诽谤己而改之，从善无不听也。

昔者，秦政 力并万国，富有天下，破六国以为郡县，筑长城以为关塞。秦 地之固，大小之势，轻重之权，其与一家之富，一夫之强，胡可胜计也！然而兵破于陈涉 ，地夺于刘氏 者，何也？秦王 贪狼暴虐，残贼天下，穷困万民，以适其欲也。昔者，周 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用民之力不过岁三日，什一而籍，君有馀财，民有馀力，而颂声作。秦皇帝 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一君之身耳，所以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娱，天下弗能供也。劳罢者不得休息，饥寒者不得衣食，亡罪而死刑者无所告诉，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雠，故天下坏也。秦皇帝 身在之时，天下已坏矣，而弗自知也。秦皇帝 东巡狩，至会稽 、琅邪 ，刻石著其功，自以为过尧舜 统；县石铸钟虡，筛土筑阿房 之宫，自以为万世有天下也。古者圣王作谥，三四十世耳，虽尧舜禹汤文武 絫世广德以为子孙基业，无过二三十世者也。秦皇帝 曰死而以谥法，是父子名号有时相袭也，以一至万，则世世不相复也，故死而号曰始皇帝 ，其次曰二世皇帝 者，欲以一至万也。秦皇帝 计其功德，度其后嗣，世世无穷，然身死才数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绝矣。

秦皇帝 居灭绝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养老之义，亡辅弼之臣，亡进谏之士，纵恣 行诛，退诽谤之人，杀直谏之士，是以道谀媮合苟容，比其德则贤于尧舜 ，课其功则贤于汤武 ，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诗 曰：“匪言不能，胡此畏忌，听言则对，谮言则退。”此之谓也。又曰：“济济多士，文王 以宁。”天下未尝亡士也，然而文王 独言以宁者何也？文王 好仁则仁兴，得士而敬之则士用，用之有礼义。

故不致其爱敬，则不能尽其心；不能尽其心，则不能尽其力；不能尽其力，则不能成其功。故古之贤君于其臣也，尊其爵禄而亲之；疾则临视之亡数，死则往吊哭之，临其小敛大敛，已棺涂而后为之服锡衰麻绖，而三临其丧；未敛不饮酒食肉，未葬不举乐，当宗庙之祭而死，为之废乐。故古之君人者于其臣也，可谓尽礼矣；服法服，端容貌，正颜色，然后见之。故臣下莫敢不竭力尽死以报其上，功德立于后世，而令闻不忘也。

今陛下念思祖考，术追厥功，图所以昭光洪业休德，使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皆诉诉焉，曰将兴尧舜 之道，三王 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选其贤者使为常侍诸吏，与之驰敺射猎，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弛，百官之堕于事也，诸侯闻之，又必怠于政矣。

陛下即位，亲自勉以厚天下，损食膳，不听乐，减外徭卫卒，止岁贡；省厩马以赋县传，去诸苑以赋农夫，出帛十万馀匹以振贫民；礼高年，九十者一子不事，八十者二算不事；赐天下男子爵，大臣皆至公卿；发御府金赐大臣宗族，亡不被泽者；赦罪人，怜其亡发，赐之巾，怜其衣赭书其背，父子兄弟相见也而赐之衣。平狱缓刑，天下莫不说喜。是以元年膏雨降，五穀登，此天之所以相陛下也。刑轻于它时而犯法者寡，衣食多于前年而盗贼少，此天下之所以顺陛下也。臣闻山东 吏布诏令，民虽老羸 疾，扶杖而往听之，愿少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也。今功业方就，名闻方昭，四方鄉风，今从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与之日日猎射，击兔伐狐，以伤大业，绝天下之望，臣窃悼之。诗 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臣不胜大愿，愿少衰射猎，以夏 岁二月，定明堂，造太学，修先王之道。风行俗成，万世之基定，然后唯陛下所幸耳。古者大臣不媒，故君子不常见其齐严之色，肃敬之容。大臣不得与宴游，方正修洁之士不得从射猎，使皆务其方以高其节，则群臣莫敢不正身修行，尽心以称大礼。如此，则陛下之道尊敬，功 业施于四海，垂于万世子孙矣。诚不如此，则行日坏而荣日灭矣。夫士修之于家，而坏之于天子之廷，臣窃愍之。陛下与众臣宴游，与大臣方正朝廷论议。夫游不失乐，朝不失礼，议不失计，轨事之大者也。

其后文帝 除铸钱令，山 复上书谏，以为变先帝法，非是。又讼淮南王 无大罪，宜急令反国。又言柴唐 子为不善，足以戒。章下诘责，对以为“钱者，亡用器也，而可以易富贵。富贵者，人主之操柄也，令民为之，是与人主共操柄，不可长也。”其言多激切，善指事意，然终不加罚，所以广谏争之路也。其后复禁铸钱云。

邹阳 ，齐 人也。汉 兴，诸侯王皆自治民聘贤。吴王濞 招致四方游士，阳 与吴严忌 、枚乘 等俱仕吴 ，皆以文辩著名。久之，吴王 以太子事怨望，称疾不朝，阴有邪谋，阳 奏书谏。为其事尚隐，恶指斥言，故先引秦 为谕，因道胡 、越 、齐 、赵 、淮南 之难，然后乃致其意。其辞曰：

臣闻秦 倚曲台 之宫，悬衡天下，画地而不犯，兵加胡越 ；至其晚节末路，张耳 、陈胜 连从兵之据，以叩函谷 ，咸阳 遂危。何则？列郡不相亲，万室不相救也。今胡 数涉北河 之外，上覆飞鸟，下不见伏菟，斗城不休，救兵不止，死者相随，辇车相属，转粟流输，千里不绝。何则？强赵 责于河间 ，六齐 望于惠后 ，城阳 顾于卢博 ，三淮南 之心思坟墓。大王不忧，臣恐救兵之不专，胡 马遂进窥于邯郸 ，越 水长沙 ，还舟青阳 。虽使梁 并淮阳 之兵，下淮 东，越广陵 ，以遏越 人之粮，汉 亦折西河 而下，北守漳水 ，以辅大国，胡 亦益进，越 亦益深。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

臣闻交龙襄首奋翼，则浮云出流，雾雨咸集。圣王底节修德，则游谈之士归义思名。今臣尽智毕议，易精极虑，则无国不可奸；饰固陋之心，则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然臣所以历数王之朝，背淮 千里而自致者，非恶臣国而乐吴民也，窃高下风之行，尤说大王之义。故愿大王之无忽，察听其志。

臣闻鸷鸟絫百，不如一鹗。夫全赵 之时，武力鼎士袨服丛台 之下者一旦成市，而不能止幽王 之湛患。淮南 连山东 之侠，死士盈朝，不能还厉王 之西也。然而计议不得，虽诸 、贲 不能安其位，亦明矣。故愿大王审画而已。

始孝文皇帝 据关入立，寒心销志，不明求衣。自立天子之后，使东牟朱虚 东褒义父 之后，深割婴儿王之。壤子王梁 、代 ，益 以淮阳 。卒仆济北 ，囚弟于雍 者，岂非象新垣平 等哉！今天子新据先帝之遗业，左规山东 ，右制关中 ，变权易势，大臣难知。大王弗察，臣恐周 鼎复起于汉 ，新垣 过计于朝，则我吴 遗嗣，不可期于世矣。高皇帝 烧栈道，水章邯 ，兵不留行，收弊民之倦，东驰函谷 ，西楚 大破。水攻则章邯 以亡其城，陆击则荆王 以失其地，此皆国家之不几者也。愿大王孰察之。

吴王 不内其言。

是时，景帝 少弟梁孝王 贵盛，亦待士。于是邹阳 、枚乘 、严忌 知吴 不可说，皆去之梁 ，从孝王 游。

阳 为人有智略，慷慨不苟合，介于羊胜 、公孙诡 之间。胜 等疾阳 ，恶之孝王 。孝王 怒，下阳 吏，将杀之。阳 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絫，乃从狱中上书曰：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荆轲 慕燕丹 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卫先生 为秦 画长平 之事，太白 食昴 ，昭王 疑之。夫精（诚） 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 、卫先生 复起，而燕 、秦 不寤也。愿大王孰察之。

昔玉人献宝，楚王 诛之；李斯 竭忠，胡亥 极刑。是以箕子 阳狂，接舆 避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 之意，而后楚王 、胡亥 之听，毋使臣为箕子 、接舆 所笑。臣闻比干 剖心，子胥 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於期 逃秦 之燕 ，藉荆轲 首以奉丹 事；王奢 去齐 之魏 ，临城自刭以却齐 而存魏 。夫王奢 、樊於期 非新于齐 、秦 而故于燕 、魏 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 不信于天下，为燕尾生 ；白圭 战亡六城，为魏 取中山 。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 相燕 ，人恶之燕王 ，燕王 按剑而怒，食以 ；白圭 显于中山 ，人恶之于魏文侯 ，文侯 赐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

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司马喜 膑脚于宋 ，卒相中山 ；范睢 拉胁折齿于魏 ，卒为应侯 。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 蹈雍之河 ，徐衍 负石入海。不容于世，义不苟 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 乞食于道路，缪公 委之以政；甯戚 饭牛车下，桓公 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素宦于朝，借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坚如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 听季孙 之说逐孔子 ，宋 任子冉 之计囚墨翟 。夫以孔 、墨 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秦 用戎 人由余 而伯中国，齐 用越 人子臧 而强威 、宣 。此二国岂系于俗，牵于世，系奇偏之浮辞哉？公听并观，垂明当世。故意合则胡越 为兄弟，由余 、子臧 是矣；不合则骨肉为雠敌，朱 、象 、管 、蔡 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 、秦 之明，后宋 、鲁 之听，则五伯 不足侔，而三王 易为也。

是以圣王觉寤，（损） 〔捐〕子之 之心，而不说田常 之贤，封比干 之后，修孕妇之墓，故功业覆于天下。何则？欲善亡厌也。夫晋文 亲其雠，强伯诸侯；齐桓 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

至夫秦 用商鞅 之法，东弱韩 、魏 ，立强天下，卒车裂之。越 用大夫种 之谋，禽劲吴 而伯中国，遂诛其身。是以孙叔敖 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 辞三公为人灌园。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则桀 之犬可使吠尧 ，跖 之客可使刺由 ，何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 湛七族，要离 燔妻子，岂足为大王道哉！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众莫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奇，而为万乘器者，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随 珠和 璧，秪怨结而不见德；有人先游，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羸，虽蒙尧 、舜 之术，挟伊 、管 之辩，怀龙逢 、比干 之意，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开忠于当世之君，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巧） 〔朽〕株之资也。

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而不牵乎卑辞之语，不夺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 任中庶子蒙〔嘉〕 之言，以信荆轲 ，而匕首窃发；周文王 猎泾渭 ，载吕尚 归，以王天下。秦 信左右而亡，周 用乌集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乎昭旷之道也。

今人主沈谄谀之辞，牵帷廧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此鲍焦 所以愤于世也。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底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故里名胜母 ，曾子 不入；邑号朝歌 ，墨子 回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势之贵，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书奏孝王 ，孝王 立出之，卒为上客。

初，胜 、诡 欲使王求为汉 嗣，王又尝上书，愿赐容车之地径至长乐宫 ，自使梁国 士众筑作甬道朝太后。爰盎 等皆建以为不可。天子不许。梁王 怒，令人刺杀盎 。上疑梁 杀之，使者冠盖相望责梁王 。梁王 始与胜 、诡 有谋，阳 争以为不可，故见谗。枚先生 、严夫子 皆不敢谏。

及梁 事败，胜 、诡 死，孝王 恐诛，乃思阳 言，深辞谢之，赍以千金，令求方略解罪于上者。阳 素知齐人王先生 ，年八十馀，多奇计，即往见，语以其事。王先生 曰：“难哉！人主有私怨深怒，欲施必行之诛，诚难解也。以太后之尊，骨肉之亲，犹不能止，况臣下乎？昔秦始皇 有伏怒于太后，群臣谏而死者以十数。得茅焦 为廓大义，始皇 非能说其言也，乃自强从之耳。茅焦 亦廑脱死如毛氂耳，故事所以难者也。今子欲安之乎？”阳 曰：“邹鲁 守经学，齐楚 多辩知，韩魏 时有奇节，吾将历问之。”王先生 曰：“子行矣。还，过我而西。”

邹阳 行月馀，莫能为谋，还过王先生 ，曰：“臣将西矣，为如何？”王先生 曰：“吾先日欲献愚计，以为众不可盖，窃自薄陋不敢道也。若子行，必往见王长君 ，士无过此者矣。”邹阳 发寤于心，曰：“敬诺。”辞去，不过梁 ，径至长安 ，因客见王长君 。长君 者，王美人 兄也，后封为盖侯 。邹阳 留数日，乘间而请曰：“臣非为长君 无使令于前，故来侍也；愚戆窃不自料，愿有谒也。”长君 跪曰：“幸甚。”阳 曰：“窃闻长君 弟得幸后宫，天下无有，而长君 行迹多不循道理者。今爰盎 事即穷竟，梁王 恐诛。如此，则太后怫郁泣血，无所发怒，切齿侧目于贵臣矣。臣恐长君 危于絫卵，窃为足下忧之。”长君 惧然曰：“将为之奈何？” 阳 曰：“长君 诚能精为上言之，得毋竟梁 事，长君 必固自结于太后。太后厚德长君 ，入于骨髓，而长君 之弟幸于两宫，金城之固也。又有存亡继绝之功，德布天下，名施无穷，愿长君 深自计之。昔者，舜 之弟象 日以杀舜 为事，及舜 立为天子，封之于有卑 。夫仁人之于兄弟，无臧怒，无 宿怨，厚亲爱而已，是以后世称之。鲁公子庆父 使仆人杀子般 ，狱有所归，季友 不探其情而诛焉；庆父 亲杀闵公 ，季子 缓追免贼，春秋 以为亲亲之道也。鲁哀姜 薨于夷 ，孔子 曰‘齐桓公 法而不谲’，以为过也。以是说天子，徼幸梁 事不奏。”长君 曰：“诺。”乘间入而言之。及韩安国 亦见长公主，事果得不治。

初，吴王濞 与七国谋反，及发，齐 、济北 两国城守不行。汉 既破吴 ，齐王 自杀，不得立嗣。济北王 亦欲自杀，幸全其妻子。齐 人公孙玃 谓济北王 曰：“臣请试为大王明说梁王 ，通意天子，说而不用，死未晚也。”公孙獲 遂见梁王 ，曰：“夫济北 之地，东接强齐 ，南牵吴越 ，北胁燕赵 ，此四分五裂之国，权不足以自守，劲不足以扞寇，又非有奇怪云以待难也，虽坠言于吴 ，非其正计也。昔者郑祭仲 许宋 人立公子突 以活其君，非义也，春秋 记之，为其以生易死，以存易亡也。鄉使济北 见情实，示不从之端，则吴 必先历齐 毕济北 ，招燕 、赵 而总之。如此，则山东 之从结而无隙矣。今吴楚 之王练诸侯之兵，敺白徒之众，西与天子争衡，济北 独底节坚守不下。使吴 失与而无助，跬步独进，瓦解土崩，破败而不救者，未必非济北 之力也。夫以区区之济北 而与诸侯争强，是以羔犊之弱而扞虎狼之敌也。守职不桡，可谓诚一矣。功义如此，尚见疑于上，胁肩低首，絫足抚衿，使有自悔不前之心，非社稷之利也。臣恐藩臣守职者疑之。臣窃料之，能历西山，径长乐 ，抵未央 ，攘袂而正议者，独大王耳。上有全亡之功，下有安百姓之名，德沦于骨髓，恩加于无穷，愿大王留意详惟之。”孝王 大说，使人驰以闻。济北王 得不坐，徙封于淄川 。

枚乘 字叔 ，淮阴 人也，为吴王濞 郎中。吴王 之初怨望谋为逆也，乘 奏书谏曰：

臣闻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舜 无立锥之地，以有天下；禹 无十户之聚，以王诸侯。汤 、武 之土不过百里，上不绝三光之明，下不伤百姓之心者，有王术也。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则事无遗策，功流万世。臣乘 愿披腹心而效愚忠，唯大王少加意念恻怛之心于臣乘 言。

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悬无极之高，下垂不测之渊，虽甚愚之人犹知哀其将绝也。马方骇鼓而惊之，系方绝又重镇之；系绝于天不可复结，队入深渊难以复出。其出不出，间不容发。能听忠臣之言，百举必脱。必若所欲为，危于累卵，难于上 天；变所欲为，易于反掌，安于太山 。今欲极天命之寿，敝无穷之乐，究万乘之势，不出反掌之易，以居泰山 之安，而欲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难，此愚臣之所以为大王惑也。

人性有畏其景而恶其迹者，却背而走，迹愈多，景愈疾，不知就阴而止，景灭迹绝。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汤之沧，一人炊之，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绝薪止火而已。不绝之于彼，而救之于此，譬犹抱薪而救火也。养由基 ，楚 之善射者也，去杨叶百步，百发百中。杨叶之大，加百中焉，可谓善射矣。然其所止，乃百步之内耳，比于臣乘 ，未知操弓持矢也。

福生有基，祸生有胎；纳其基，绝其胎，祸何自来？泰山 之霤穿石，单极之 断干。水非石之钻，索非木之锯，渐靡使之然也。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夫十围之木，始生如蘖，足可搔而绝，手可擢而拔，据其未生，先其未形也。磨砻底厉，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养，不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臣愿大王孰计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

吴王 不纳。乘 等去而之梁 ，从孝王 游。

景帝 即位，御史大夫晁错 为汉 定制度，损削诸侯，吴王 遂与六国谋反，举兵西鄉，以诛错为名。汉 闻之，斩错 以谢诸侯。枚乘 复说吴王 曰：

昔者，秦 西举胡戎 之难，北备榆中 之关，南距羌筰 之塞，东当六国之从。六国乘信陵 之籍，明苏秦 之约，厉荆轲 之威，并力一心以备秦 。然秦 卒禽六国，灭其社稷，而并天下，是何也？则地利不同，而民轻重不等也。今汉 据全秦 之地，兼六国之众，修戎狄 之义，而南朝羌筰 ，此其与秦 ，地相什而民相百，大王之所明知也。今夫谗谀之臣为大王计者，不论骨肉之义，民之轻重，国之大小，以为吴 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

夫举吴 兵以訾于汉 ，譬犹蝇蚋之附群牛，腐肉之齿利剑，锋接必无事矣。天子闻吴 率失职诸侯，愿责先帝之遗约，今汉 亲诛其三公，以谢前过，是大王之威加于天下，而功越于汤武 也。夫吴 有诸侯之位，而实富于天子；有隐匿之名，而居过于中国。夫汉 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方输错出，运行数千里不绝于道，其珍 怪不如东山 之府。转粟西鄉，陆行不绝，水行满河 ，不如海陵 之仓。修治上林 ，杂以离宫，积聚玩好，圈守禽兽，不如长洲 之苑。游曲台 ，临上路，不如朝夕之池。深壁高垒，副以关城，不如江淮 之险。此臣之所（以） 为大王乐也。

今大王还兵疾归，尚得十半。不然，汉 知吴 之有吞天下之心也，赫然加怒，遣羽林黄头循江 而下，袭大王之都；鲁东海 绝吴 之馕道；梁王 饬车骑，习战射，积粟固守，以备荥阳 ，待吴 之饥。大王虽欲反都，亦不得已。夫三淮南 之计不负其约，齐王 杀身以灭其迹，四国不得出兵其郡，赵 囚邯郸 ，此不可掩，亦已明矣。大王已去千里之国，而制于十里之内矣。张 、韩 将北地，弓高 宿左右，兵不得下壁，军不得大息，臣窃哀之。愿大王孰察焉。

吴王 不用乘 策，卒见禽灭。

汉 既平七国，乘 由是知名。景帝 召拜乘 为弘农 都尉。乘 久为大国上宾，与英俊并游，得其所好，不乐郡吏，以病去官。

复游梁 ，梁 客皆善属辞赋，乘 尤高。孝王 薨，乘 归淮阴 。

武帝 自为太子闻乘 名，及即位，乘 年老，乃以安车蒲轮征乘 ，道死。诏问乘 子，无能为文者，后乃得其孽子皋 。

皋 字少孺 。乘 在梁 时，取皋 母为小妻。乘 之东归也，皋 母不肯随乘 ，乘 怒，分皋 数千钱，留与母居。年十七，上书梁共王 ，得召为郎。三年，为王使，与冗从争，见谗恶遇罪，家室没人。皋 亡至长安 。会赦，上书北阙，自陈枚乘 之子。上得之大喜，召入见待诏，皋 因赋殿中。诏使赋平乐馆 ，善之。拜为郎，使匈奴 。皋 不通经术，诙笑类俳倡，为赋颂，好嫚戏，以故得媒黩贵幸，比东方朔 、郭舍人 等，而不得比严助等得尊官。

武帝 春秋二十九乃得皇子，群臣喜，故皋 与东方朔 作皇太子生赋 及立皇子禖祝 ，受诏所为，皆不从故事，重皇子也。

初，卫皇后 立，皋 奏赋以戒终。皋 为赋善于朔 也。

从行至甘泉 、雍 、河东 ，东巡狩，封泰山 ，塞决河宣房 ，游观三辅 离宫馆，临山泽，弋猎射驭狗马蹴鞠刻镂，上有所感，辄使赋之。为文疾，受诏辄成，故所赋者多。司马相如 善为文而迟，故所作少而善于皋 。皋 赋辞中自言为赋不如相如 ，又言为赋乃俳，见视如倡，自悔类倡也。故其赋有诋娸东方朔 ，又自诋娸。其文骫骳，曲随其事，皆得其意，颇诙笑，不甚闲靡。凡可读者百二十篇，其尤嫚戏不可读者尚 数十篇。

路温舒 字长君 ，钜鹿东里 人也。父为里监门。使温舒 牧羊，温舒取泽中蒲，截以为牒，编用写书。稍习善，求为狱小吏，因学律令，转为狱史，县中疑事皆问焉。太守行县，见而异之，署决曹史。又受春秋 ，通大义。举孝廉，为山邑 丞，坐法免，复为郡吏。

元凤 中，廷尉光 以治诏狱，请温舒 署奏曹掾，守廷尉史。会昭帝 崩，昌邑王贺 废，宣帝 初即位，温舒 上书，言宜尚德缓刑。其辞曰：

臣闻齐有无知 之祸，而桓公 以兴；晋有骊姬 之难，而文公 用伯。近世赵王 不终，诸吕 作（难） 〔乱〕，而孝文 为大宗 。繇是观之，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故桓文扶微兴坏，尊文武 之业，泽加百姓，功润诸侯，虽不及三王 ，天下归仁焉。文帝 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义，省刑罚，通关梁，一远近，敬贤如大宾，爱民如赤子，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之于海内，是以囹圄空虚，天下太平。夫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贤圣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 即世而无嗣，大臣忧戚，焦心合谋，皆以昌邑 尊亲，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淫乱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祸变之故，乃皇天之所以开至圣也。故大将军受命武帝 ，股肱汉国 ，披肝胆，决大计，黜亡义，立有德，辅天而行，然后宗庙以安，天下咸宁。

臣闻春秋 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 之统，涤烦文，除民疾，存亡继绝，以应天意。

臣闻秦 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秦 之时，羞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于世，忠良切言皆郁于胸，誉谀之声日满于耳；虚美熏心，实祸蔽塞。此乃秦 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赖陛下恩厚，亡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父子夫妻戮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狱乱之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 者不可复属。书 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敺，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此仁圣之所以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视之；吏治者利其然，则 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练而周内之。盖奏当之成，虽咎繇 听之，犹以为死有馀辜。何则？成练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而亡极，偷为一切，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败法乱正，离亲塞道，莫甚乎治狱之吏。此所谓一尚存者也。

臣闻乌鸢之卵不毁，而后凤凰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古人有言：“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恶，国君含诟。”唯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扫亡秦 之失，尊文武 之德，省法制，宽刑罚，以废治狱，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永履和乐，与天亡极，天下幸甚。

上善其言，迁广阳 私府长。

内史举温舒 文学高第，迁右扶风丞。时，诏书令公卿选可使匈奴 者，温舒 上书，愿给厮养，暴骨方外，以尽臣节。事下度辽将军范明友 、太仆杜延年 问状，罢归故官。久之，迁临淮 太守，治有异迹，卒于官。

温舒 从祖父受历数天文，以为汉 厄三七之间，上封事以豫戒。成帝 时，谷永 亦言如此。及王莽 篡位，欲章代汉 之符，著其语焉。温舒 子及孙皆至牧守大官。

赞曰：春秋鲁臧孙达 以礼谏君，君子以为有后。贾山 自下劘上，邹阳 、枚乘 游于危国，然卒免刑戮者，以其言正也。路温舒 辞顺而意笃，遂为世家，宜哉！

汉书卷五十二　窦田灌韩传第二十二

窦婴 字王孙 ，孝文皇后 从兄子也。父世观津 人也。喜宾客。孝文 时为吴 相，病免。孝景 即位，为詹事。

帝弟梁孝王 ，母窦太后 爱之。孝王 朝，因燕昆弟饮。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上从容曰：“千秋万岁后传王。”太后欢。婴 引卮酒进上曰：“天下者，高祖 天下，父子相传，汉 之约也，上何以得传梁王 ！”太后由此憎婴 。婴 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婴 门籍，不得朝请。

孝景 三年，吴楚 反，上察宗室诸窦 无如婴 贤，召入见，固让谢，称病不足任。太后亦惭。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 宁可以让邪？”乃拜婴 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 言爰盎 、栾布 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廊庑下，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金无入家者。婴 守荥阳 ，监齐赵 兵。七国破，封为魏其侯 。游士宾客争归之。每朝议大事，条侯 、魏其 ，列侯莫敢与亢礼。

四年，立栗太子 ，以婴 为傅。七年，栗太子 废，婴 争弗能得，谢病，屏居蓝田 南山下数月，诸窦 宾客辩士说，莫能来。梁 人高遂 乃说婴 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争不能拔，又不能死，自引谢病，拥赵 女屏閒处而不朝，祗加怼自明，扬主之过。有如两宫奭将军，则妻子无类矣。”婴 然之，乃起，朝请如故。

桃侯 免相，窦太后 数言魏其 。景帝 曰：“太后岂以臣有爱相魏其 者？魏其 沾沾自喜耳，多易，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 为丞相。

田蚡 ，孝景王皇后 同母弟也，生长陵 。窦婴 已为大将军，方盛，蚡 为诸曹郎，未贵，往来侍酒婴 所，跪起如子姓。及孝景 晚节，蚡 益贵幸，为中大夫。辩有口，学盘盂 诸书，王皇后 贤之。

孝景 崩，武帝 初即位，蚡 以舅封为武安侯 ，弟胜 为周阳侯 。

蚡 新用事，卑下宾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诸将相。上所填抚，多蚡 宾客计策。会丞相绾 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藉福 说蚡 曰：“魏其侯 贵久矣，素天下士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即上以将军为相，必让魏其 。魏其 为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相尊等耳，有让贤名。”蚡 乃微言太后风上，于是乃以婴 为丞相，蚡 为太尉。藉福 贺婴 ，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婴 不听。

婴 、蚡 俱好儒术，推毂赵绾 为御史大夫，王臧 为郎中令。迎鲁申公 ，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以兴太平。举谪诸窦 宗室无行者，除其属藉。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 。太后好黄老 言，而婴 、蚡 、赵绾 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 滋不说。二年，御史大夫赵绾 请毋奏事东宫。窦太后 大怒，曰：“此欲复为新垣平 邪！”乃罢逐赵绾 、王臧 ，而免丞相婴 、太尉蚡 ，以柏至侯许昌 为丞相，武彊侯庄青翟 为御史大夫。婴 、蚡 以侯家居。

蚡 虽不任职，以王太后 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士吏趋势利者皆去婴 而归蚡 。蚡 日益横。六年，窦太后 崩，丞相昌 、御史大夫青翟 坐丧事不办，免。上以蚡 为丞相，大司农韩安国 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蚡 。

蚡 为人貌侵，生贵甚。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上初即位，富于春秋，蚡 以肺附为相，非痛折节以礼屈之，天下不肃。当是时，丞相入奏事，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遂取武库！”是后乃退。召客饮，坐其兄盖侯 北乡，自坐东乡，以为汉 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道。前堂罗钟鼓，立曲旃；后房妇女以百数。诸奏珍物狗马玩好，不可胜数。

而婴 失窦太后 ，益疏不用，无势，诸公稍自引而怠（ ） 〔骜〕，唯灌夫 独否。故婴 墨墨不得意，而厚遇夫 也。

灌夫 字仲孺 ，颍阴 人也。父张孟 ，（常） 〔尝〕为颍阴侯灌婴 舍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 姓为灌孟 。吴楚 反时，颍阴侯灌婴 为将军，属太尉，请孟 为校尉。夫 以千人与父俱。孟 年老，颍阴侯 强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遂死吴 军中。汉 法，父子俱，有死事，得 与丧归。夫 不肯随丧归，奋曰：“愿取吴王 若将军头以报父仇。”于是夫 被甲持戟，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两人及从奴十馀骑驰入吴 军，至戏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还走汉 壁，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 身中大创十馀，适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创少瘳，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 壁曲折，请复往。”将军壮而义之，恐亡夫 ，乃言太尉，太尉召固止之。吴 军（败） 〔破〕，夫 以此名闻天下。

颍阴侯 言夫 ，夫 为郎中将。数岁，坐法去。家居长安 中，诸公莫不称，由是复为代 相。

武帝 即位，以为淮阳 天下郊，劲兵处，故徙夫 为淮阳 太守。入为太仆。二年，夫 与长乐 卫尉窦甫 饮，轻重不得，夫 醉，搏甫 。甫 ，窦太后 昆弟。上恐太后诛夫 ，徙夫 为燕 相。数岁，坐法免，家居长安 。

夫 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势在己之右，欲必陵之；士在己左，愈贫贱，尤益礼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

夫 不好文学，喜任侠，已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桀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波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颍川 。颍川 儿歌之曰：“颍水 清，灌氏 宁；颍水 浊，灌氏 族。”

夫 家居，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窦婴 失势，亦欲倚夫 引绳排根生平慕之后弃者。夫 亦得婴 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欢甚，无厌，恨相知之晚。

夫 尝有服，过丞相蚡 。蚡 从容曰：“吾欲与仲孺 过魏其侯 ，会仲孺 有服。”夫 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 ，夫 安敢以服为解！请语魏其 具，将军旦日蚤临。”蚡 许诺。夫 以语婴 。婴 与夫人益市牛酒，夜洒埽张具至旦。平明，令门下候司。至日中，蚡 不来。婴 谓夫 曰：“丞相岂忘之哉？”夫 不怿，曰：“夫 以服请，不宜。”乃驾，自往迎蚡 。蚡 特前戏许夫 ，殊无意往。夫 至门，蚡 尚卧也。于是夫 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 ，魏其 夫妻治具，至今未敢尝食。”蚡 悟，谢曰：“吾醉，忘与仲孺 言。”乃驾往。往又徐行，夫 愈益怒。及饮酒酣，夫 起舞属蚡 ，蚡 不起。夫 徙坐，语侵之。婴 乃扶夫 去，谢蚡 。蚡 卒饮至夜，极欢而去。

后蚡 使藉福 请婴 城南田，婴 大望曰：“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相夺乎！”不许。夫 闻，怒骂福 。福 恶两人有隙，乃谩好谢蚡 曰：“魏其 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蚡 闻婴 、夫 实怒不予，亦怒曰：“魏其 子尝杀人，蚡 活之。蚡 事魏其 无所不可，爱数顷田？且灌夫 何与也？吾不敢复求田。”由此大怒。

元光 四年春，蚡 言灌夫 家在颍川 ，横甚，民苦之。请案之。上曰：“此丞相事，何请？”夫 亦持蚡 阴事，为奸利，受淮南王 金与语言。宾客居间，遂已，俱解。

夏，蚡 取燕王 女为夫人，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婴 过夫 ，欲与俱。夫 谢曰：“夫 数以酒失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 有隙。”婴 曰：“事已解。”强与俱。酒酣，蚡 起为寿，坐皆避席伏。已婴 为寿，独故人避席，馀半膝席。夫 行酒，至蚡 ，蚡 膝席曰：“不能满觞。” 夫 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毕之！”时蚡 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灌贤 ，贤 方与程不识 耳语，又不避席。夫 无所发怒，乃骂贤 曰：“平生毁程不识 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曹儿咕嗫耳语！”蚡 谓夫 曰：“程 、李 俱东西宫卫尉，今众辱程将军 ，仲孺 独不为李将军 地乎？”夫 曰：“今日斩头穴匈，何知程 、李 ！”坐乃起更衣，稍稍去。婴 去，戏夫 。夫 出，蚡 遂怒曰：“此吾骄灌夫 罪也。”乃令骑留夫 ，夫 不得出。藉福 起为谢，案夫 项令谢。夫 愈怒，不肯顺。蚡 乃戏骑缚夫 置传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 骂坐不敬，系居室。遂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 支属，皆得弃市罪。婴 愧，为资使宾客请，莫能解。蚡 吏皆为耳目，诸灌氏 皆亡匿，夫 系，遂不得告言蚡 阴事。

婴 锐为救夫 ，婴夫人 谏曰：“灌将军 得罪丞相，与太后家迕，宁可救邪？”婴 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 独死，婴 独生。”乃匿其家，窃出上书。立召入，具告言灌夫 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婴 食，曰：“东朝廷辩之。”

婴 东朝，盛推夫 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它事诬罪之。蚡 盛毁夫 所为横恣，罪逆不道。婴 度无可奈何，因言蚡 短。蚡 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 得为（胏） 〔肺〕附，所好音乐狗马田宅，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 、灌夫 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卬视天，俛画地，辟睨两宫间，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乃不如魏其 等所为。”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 曰：“魏其 言灌夫 父死事，身荷戟驰不测之吴军 ，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柸酒，不足引它过以诛也。魏其 言是。丞相亦言灌夫 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 ， 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支大于干，胫大于股，不折必披’。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 汲黯 是魏其 。内史郑当时 是魏其 ，后不坚。馀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 、武安 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司，具以语太后。太后怒，不食，曰：“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乎！且帝宁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录录，设百岁后，是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外家，故廷辨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 为上分别言两人。

蚡 已罢朝，出止车门，召御史大夫安国 载，怒曰：“与长孺 共一秃翁，何为首鼠两端？”安国 良久谓蚡 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 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胏） 〔肺〕附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 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 必愧，杜门 舌自杀。今人毁君，君亦毁之，譬如贾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蚡 谢曰：“争时急，不知出此。”

于是上使御史簿责婴 所言灌夫 颇不雠，劾系都司空。孝景 时，婴 尝受遗诏，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及系，灌夫 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于上。婴 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召见。书奏，案尚书，大行无遗诏。诏书独臧婴 家，婴 家丞封。乃劾婴 矫先帝诏害，罪当弃市。五年十月，悉论灌夫 支属。婴 良久乃闻有劾，即阳病痱，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婴 ，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飞语为恶言闻上，故以十二月晦论弃市渭城 。

春，蚡 疾，一身尽痛，若有击者，滹服谢罪。上使视鬼者瞻之，曰：“魏其侯 与灌夫 共守，笞欲杀之。”竟死。子恬 嗣，元朔 中有罪免。

后淮南王安 谋反，觉。始安 入朝时，蚡 为太尉，迎安霸上 ，谓安 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祖 孙，即（公） 〔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尚谁立哉？” 淮南王 大喜，厚遗金钱财物。上自婴 、夫 事时不直蚡 ，特为太后故。及闻淮南 事，上曰：“使武安侯 在者，族矣。”

韩安国 字长孺 ，梁成安 人也，后徙睢阳 。尝受韩子 、杂说邹田生 所。事梁孝王 ，为中大夫。吴楚 反时，孝王 使安国 及张羽 为将，扞吴 兵于东界。张羽 力战，安国 持重，以故吴 不能过梁 。吴楚 破，安国 、张羽 名由此显梁 。

梁王 以至亲故，得自置相、二千石，出入游戏，僭于天子。天子闻之，心不善。太后知帝弗善，乃怒梁 使者，弗见，案责王所为。安国 为梁 使，见大长公主而泣曰：“何梁王 为人子之孝，为人臣之忠，而太后 曾不省也？夫前日吴 、楚 、齐 、赵 七国反，自关以东皆合从而西向，唯梁 最亲，为限难。梁王 念太后、帝在中，而诸侯扰乱，壹言泣数行而下，跪送臣等六人将兵击却吴楚 ，吴楚 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 之力也。今太后以小苛礼责望梁王 。梁王 父兄皆帝王，而所见者大，故出称 ，入言警，车旗皆帝所赐，即以嫮鄙小县，驱驰国中，欲夸诸侯，令天下知太后、帝爱之也。今梁 使来，辄案责之，梁王 恐，日夜涕泣思慕，不知所为。何梁王 之忠孝而太后不恤也？”长公主具以告太后，太后喜曰：“为帝言之。”言之，帝心乃解，而免冠谢太后曰：“兄弟不能相教，乃为太后遗忧。”悉见梁 使，厚赐之。其后，梁王 益亲欢。太后、长公主更赐安国 直千馀金。由此显，结于汉 。

其后，安国 坐法抵罪，蒙 狱吏田甲 辱安国 。安国 曰：“死灰独不复然乎？”甲 曰：“然即溺之。”居无几，梁 内史缺，汉 使使者拜安国 为梁 内史，起（徙） 〔徒〕中为二千石。田甲 亡。安国 曰：“甲 不就官，我灭而宗。”甲 肉袒谢，安国 笑曰：“公等足与治乎？”卒善遇之。

内史之缺也，王新得齐 人公孙诡 ，说之，欲请为内史。窦太后 （所） 〔闻〕，乃诏王以安国 为内史。

公孙诡 、羊胜 说王求为帝太子及益地事，恐 汉大臣不听，乃阴使人刺汉 用事谋臣。及杀故吴 相爰盎 ，景帝 遂闻诡 、胜 等计画，乃遣使捕诡 、胜 ，必得。汉 使十辈至梁 ，相以下举国大索，月馀弗得。安国 闻诡 、胜 匿王所，乃人见王而泣曰：“主辱者臣死。大王无良臣，故纷纷至此。今胜 、诡 不得，请辞赐死。”王曰：“何至此？”安国 泣数行下，曰：“大王自度于皇帝，孰与太上皇之与高帝 及皇帝与临江王 亲？”王曰：“弗如也。”安国 曰：“夫太上皇、临江 亲父子间，然高帝 曰‘提三尺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终不得制事，居于栎阳 。临江 ，適长太子，以一言过，废王临江 ；用宫垣事，卒自杀中尉府。何则？治天下终不用私乱公。语曰：‘虽有亲父，安知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不为狼？’今大王列在诸侯， 邪臣浮说，犯上禁，桡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于大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大王终不觉寤。有如太后宫车即晏驾，大王尚谁攀乎？”语未卒，王泣数行而下，谢安国 曰：“吾今出之。”即日诡 、胜 自杀。汉 使还报，梁 事皆得释，安国 力也。景帝 、太后益重安国 。

孝王 薨，共王 即位，安国 坐法失官，家居。武帝 即位，武安侯田蚡 为太尉，亲贵用事。安国 以五百金遗蚡 ，蚡 言安国 太后，上素闻安国 贤，即召以为北地 都尉，迁为大司农。闽 、东越 相攻，遣安国 、大行王恢 将兵。未至越 ，越 杀其王降，汉 兵亦罢。其年，田蚡 为丞相，安国 为御史大夫。

匈奴 来请和亲，上下其议。大行王恢 ，燕 人，数为边吏，习胡 事，议曰：“汉 与匈奴 和亲，率不过数岁即背约。不如勿许，举兵击之。” 安国 曰：“千里而战，即兵不获利。今匈奴 负戎马足，怀鸟兽心，迁徙鸟集，难得而制。得其地不足为广，有其众不足为强，自上古弗属。汉 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虏以全制其敝，势必危殆。臣故以为不如和亲。”群臣议多附安国 ，于是上许和亲。

明年，雁门马邑 豪聂壹 因大行王恢 言：“匈奴 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上乃召问公卿曰：“朕饰子女以配单于，币帛文锦，赂之甚厚。单于待命加嫚，侵盗无已，边竟数惊，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

大行恢 对曰：“陛下虽未言，臣固愿效之。臣闻全代 之时，北有强胡 之敌，内连中国之兵，然尚得养老长幼，种树以时，仓廪常实，匈奴 不轻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内为一，天下同任，又遣子弟乘边守塞，转粟挽输，以为之备，然匈奴 侵盗不已者，无它，以不恐之故耳。臣窃以为击之便。”

御史大夫安国 曰：“不然。臣闻高皇帝 尝围于平城 ，匈奴 至者投鞍高如城者数所。平城 之饥，七日不食，天下歌之，及解围反位，而无忿怒之心。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不以己私怒伤天下之功，故乃遣刘敬 奉金千斤，以结和亲，至今为五世利。孝文皇帝 又尝壹拥天下之精兵聚之广武常溪 ，然终无尺寸之功，而天下黔首无不忧者。孝文 寤于兵之不可宿，故复合和亲之约。此二圣之迹，足以为效矣。臣窃以为勿击便。”

恢 曰：“不然。臣闻五帝 不相袭礼，三王 不相复乐，非故相反也，各因世宜也。且高帝 身被坚执锐，蒙雾露，沐霜雪，行几十年，所以不报平城 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边竟数惊，士卒伤死，中国槥车相望，此仁人之所隐也。臣故曰击之便。”

安国 曰：“不然。臣闻利不十者不易业，功不百者不变常，是以古之人君谋事必就祖，发政占古语，重作事也。且自三代 之盛，夷狄不与正朔服色，非威不能制，强弗能服也，以为远方绝地不牧之民，不足烦中国也。且匈奴 ，轻疾悍亟之兵也，至如焱风，去如收电，畜牧为 业，弧弓射猎，逐兽随草，居处无常，难得而制。今使边郡久废耕织，以支胡 之常事，其势不相权也。臣故曰勿击便。”

恢 曰：“不然。臣闻凤鸟乘于风，圣人因于时。昔秦缪公 都雍 ，地方三百里，知时宜之变，攻取西戎 ，辟地千里，并国十四，陇西 、北地 是也。及后蒙恬 为秦 侵胡 ，辟数千里，以河 为竟，累石为城，树榆为塞，匈奴 不敢饮马于河 ，置烽 然后敢牧马。夫匈奴 独可以威服，不可以仁畜也。今以中国之盛，万倍之资，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 ，譬犹以强弩射且溃之痈也，必不留行矣。若是，则北发月氏 可得而臣也。臣故曰击之便。”

安国 曰：“不然。臣闻用兵者以饱待饥，正治以待其乱，定舍以待其劳。故接兵覆众，伐国堕城，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也。且臣闻之，冲风之衰，不能起毛羽；强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夫盛之有衰，犹朝之必莫也。今将卷甲轻举，深入长敺，难以为功；从行则迫胁，衡行则中绝，疾则粮乏，徐则后利，不至千里，人马乏食。兵法曰：‘遗人获也。’意者有它缪巧可以禽之，则臣不知也；不然，则未见深入之利也。臣故曰勿击便。”

恢 曰：“不然。夫草木遭霜者不可以风过，清水明镜不可以形逃，通方之士，不可以文乱。今臣言击之者，固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单于之欲，诱而致之边，吾选枭骑壮士阴伏而处以为之备，审遮险阻以为其戒。吾势已定，或营其左，或营其右，或当其前，或绝其后，单于可禽，百全必取。”

上曰：“善。”乃从恢 议。阴使聂壹 为间，亡入匈奴 ，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 令丞，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以为然而许之。聂壹 乃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邑 城下，视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 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将十万骑入武州 塞。

当是时，汉 伏兵车骑材官三十馀万，匿马邑 旁谷中。卫尉李广 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 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 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 为材官将军。御史大夫安国 为护军将军，诸将皆属。约单于入马邑 纵兵。王恢 、李息 别从代 主击辎重。于是单于入塞，未至马邑 百馀里，觉之，还去。语在匈奴传 。塞下传言单于已去，汉 兵追至塞，度弗及，王恢 等皆罢兵。

上怒恢 不出击单于辎重也，恢 曰：“始约为入马邑 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祇 取辱。固知还而斩，然完陛下士三万人。”于是下恢 廷尉，廷尉当恢 逗桡，当斩。恢 行千金丞相蚡 。蚡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 首为马邑 事，今不成而诛恢 ，是为匈奴 报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蚡 言告上。上曰：“首为马邑 事者恢 ，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于不可得，恢 所部击，犹颇可得，以尉士大夫心。今不诛恢，无以谢天下。”于是恢 闻，乃自杀。

安国 为人多大略，知足以当世取舍，而出于忠厚。贪耆财利，然所推举皆廉士贤于己者。于梁举壶遂 、臧固 ，至它，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称慕之，唯天子以为国器。安国 为御史大夫五年，丞相蚡 薨。安国 行丞相事，引堕车，蹇。上欲用安国 为丞相，使使视，蹇甚，乃更以平棘侯薛泽 为丞相。安国 病免，数月，愈，复为中尉。

岁馀，徙为卫尉。而将军卫青 等击匈奴 ，破龙城 。明年，匈奴 大入边。语在青传 。安国 为材官将军，屯渔阳 ，捕生口虏，言匈奴 远去。即上言方佃作时，请且罢屯。罢屯月馀，匈奴 大入上谷 、渔阳 。安国 壁乃有七百馀人，出与战，安国 伤，入壁。匈奴 虏略千馀人及畜产去。上怒，使使责让安国 。徙益东，屯右北平 。是时虏言当入东方。

安国 始为御史大夫及护军，后稍下迁。新壮将军卫青 等有功，益贵。安国 既斥疏，将屯又失亡多，甚自愧。幸得罢归，乃益东徙，意忽忽不乐，数月，病欧血死。

壶遂 与太史迁 等定汉 律历，官至詹事，其人深中笃行君子。上方倚欲以为相，会其病卒。

赞曰：窦婴 、田蚡 皆以外戚重，灌夫 用一时决策，而各名显，并位卿相，大业定矣。然婴 不知时变，夫 亡术而不逊，蚡 负贵而骄溢。凶德参会，待时而发，藉福 区区其间，恶能救斯败哉！以韩安国 之见器，临其挚而颠坠，陵夷以忧死，遇合有命，悲夫！若王恢 为兵首而受其咎，岂命也乎？

汉书卷五十三　景十三王传第二十三

孝景皇帝 十四男。王皇后 生孝武皇帝 。栗姬 生临江闵王荣 、河间献王德 、临江哀王阏 。程姬 生鲁共王馀 、江都易王非 、胶西于王端 。贾夫人 生赵敬肃王彭祖 、中山靖王胜 。唐姬 生长沙定王发 。王夫人 生广川惠王越 、胶东康王寄 、清河哀王乘 、常山宪王舜 。

河间献王德 以孝景 前二年立，修学好古，实事求是。从民得善书，必为好写与之，留其真，加金帛赐以招之。繇是四方道术之人不远千里，或有先祖旧书，多奉以奏献王 者，故得书多，与汉 朝等。是时，淮南王安 亦好书，所招致率多浮辩。献王 所得书皆古文先秦 旧书，周官 、尚书 、礼 、礼记 、孟子 、老子 之属，皆经传说记，七十子之徒所论。其学举六艺，立毛氏诗 、左氏春秋 博士。修礼乐，被服儒术，造次必于儒者。山东 诸儒（者） 〔多〕从而游。

武帝 时，献王 来朝，献雅乐，对三雍宫及诏策所问三十馀事。其对推道术而言，得事之中，文约指明。

立二十六年薨。中尉常丽 以闻，曰：“王身端行治，温仁恭俭，笃敬爱下，明知深察，惠于鳏寡。”大行令奏：“谥法曰‘聪明睿知曰献’，宜谥曰献王 。”子共王不害 嗣，四年薨。子刚王堪 嗣，十二年薨。子顷王授 嗣，十七年薨。子孝王庆 嗣，四十三年薨。子元 嗣。

元 取故广陵厉王 、厉王 太子及中山怀王 故姬廉 等以为姬。甘露 中，冀州 刺史敞 奏元 ，事下廷尉，逮召廉 等。元 迫胁凡七人，令自杀。有司奏请诛元 ，有诏削二县，万一千户。后元 怒少史留贵 ，留贵 逾垣出，欲告元 ，元 使人杀留贵 母。有司奏元 残贼不改，不可君国子民。废勿王，处汉中房陵 。居数年，坐与妻若 共乘朱轮车，怒若 ，又笞击，令自髡。汉中 太守请治（元） ，病死。立十七年，国除。

绝五岁，成帝建始 元年，复立元 弟上郡 库令良 ，是为河间惠王 。良 修献王 之行，母太后薨，服丧如礼。哀帝 下诏褒扬曰：“河间王良 ， 丧太后三年，为宗室仪表，其益封万户。”二十七年薨。子尚 嗣，王莽 时绝。

临江哀王阏 以孝景 前二年立，三年薨。无子，国除为郡。

临江闵王荣 以孝景 前四年为皇太子，四岁废为临江王 。三岁，坐侵庙壖地为宫，上征荣 。荣 行，祖于江陵 北门，既上车，轴折车废。江陵 父老流涕窃言曰：“吾王不反矣！”荣 至，诣中尉府对簿。中尉郅都 簿责讯王，王恐，自杀。葬蓝田 ，燕数万衔土置冢上，百姓怜之。

荣 最长，亡子，国除。地入于汉 ，为南郡 。

鲁恭王馀 以孝景 前二年立为淮阳王 。吴楚 反破后，以孝景 前三年徙王鲁 。好治宫室苑囿狗马，季年好音，不喜辞。为人口吃难言。

二十八年薨。子安王光 嗣，初好音乐舆马，晚节遴，唯恐不足于财。四十年薨。子孝王庆忌 嗣，三十七年薨。子顷王劲 嗣，二十八年薨。子文王 睃嗣，十八年薨，亡子，国除。哀帝建平 三年，复立顷王 子睃 弟郚乡侯闵 为王。王莽 时绝。

恭王 初好治宫室，坏孔子 旧宅以广其宫，闻钟磬琴瑟之声，遂不敢复坏，于其壁中得古文经传。

江都易王非 以孝景 前二年立为汝南王 。吴楚 反时，非 年十五，有材气，上书自请击吴。景帝 赐非 将军印，击吴 。吴 已破，徙王江都 ，治故吴国 ，以军功赐天子旗。元光 中，匈奴 大入汉 边，非 上书愿击匈奴 ，上不许。非 好气力，治宫馆，招四方豪桀，骄奢甚。二十七年薨，子建 嗣。

建 为太子时，邯郸 人梁蚡 持女欲献之易王 ，建闻其美，私呼之，因留不出。蚡 宣言曰：“子乃与其公争妻！”建使人杀蚡 。蚡 家上书，下廷尉考，会赦，不治。易王 薨未葬，建居服舍，召易王 所爱美人淖姬 等凡十人与奸。建 女弟徵臣 为盖侯 子妇，以易王 丧来归，建 复与奸。建 异母弟定国 为淮阳侯 ，易王 最小子也，其母幸立之，具知建 事，行钱使男子荼恬 上书告建 淫乱，不当为后。事下廷尉，廷尉治恬 受人钱财为上书，论弃市。建 罪不治。后数使使至长安 迎徵臣 ，鲁恭王 太后闻之，遗徵臣 书曰：“国中口语籍籍，慎无复至江都 。”后建 使谒者吉 请问共太后 ，太后泣谓吉：“归以吾言谓而王，王前事漫漫，今当自谨，独不闻燕齐 事乎？言吾为而王泣也。”吉 归，致共太后 语，建 大怒，击吉 ，斥之。

建 游章台宫 ，令四女子乘小船，建 以足蹈覆其船，四人皆溺，二人 死。后游雷波 ，天大风，建 使郎二人乘小船人波中。船覆，两郎溺，攀船，乍见乍没。建 临观大笑，令皆死。

宫人姬八子有过者，辄令裸立击鼓，或置树上，久者三十日乃得衣；或髡钳以铅杵舂，不中程，辄掠；或纵狼令啮杀之，建 观而大笑；或闭不食，令饿死。凡杀不辜三十五人。建 欲令人与禽兽交而生子，强令宫人裸而四据，与羝羊及狗交。

专为淫虐，自知罪多，国中多欲告言者，建恐诛，心内不安，与其后成光 共使越 婢下神，祝诅上。与郎中令等语怨望：“汉 廷使者即复来覆我，我决不独死！”

建亦颇闻淮南 、衡山 阴谋，恐一日发，为所并，遂作兵器。号王后父胡应 为将军。中大夫疾 有材力，善骑射，号曰灵武君 。作治黄屋盖；刻皇帝玺，铸将军、都尉金银印；作汉 使节二十，绶千馀；具置军官品员，及拜爵封侯之赏；具天下之舆地及军陈图。遣人通越繇王闽侯 ，遗以锦帛奇珍，繇王闽侯 亦遗建 荃、葛、珠玑、犀甲、翠羽、猿熊奇兽，数通使往来，约有急相助。及淮南 事发，治党与，颇连及建 ，建 使人多推金钱绝其狱。

后复谓近臣曰：“我为王，诏狱岁至，生又无欢怡日，壮士不坐死，欲为人所不能为耳。”建时佩其父所赐将军印，载天子旗出。积数岁，事发觉，汉 遣丞相长史与江都 相杂案，索得兵器玺绶节反具，有司请捕诛建 。制曰：“与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议。”议皆曰：“建 失臣子道，积久，辄蒙不忍，遂谋反逆。所行无道，虽桀纣 恶不至于此。天诛所不赦，当以谋反法诛。”有诏宗正、廷尉即问建 。建 自杀，后成光 等皆弃市。六年国除，地入于汉 ，为广陵郡 。

绝百二十一年，平帝 时新都侯王莽 秉政，兴灭继绝，立建 弟盱眙侯 子宫 为广陵王 ，奉易王 后。莽 篡，国绝。

胶西于王端 ，孝景 前三年立。为人贼盭，又阴痿，一近妇人，病数月。有所爱幸少年，以为郎。郎与后宫乱，端 禽灭之，及杀其子母。数犯法，汉 公卿数请诛端 ，天子弗忍，而端 所为滋甚。有司比再请，削其国，去太半。端 心愠，遂为无訾省。府库坏漏，尽腐财物，以巨万计，终不得收徙。令吏毋得收租赋。端 皆去卫，封其宫门，从一门出入。数变名姓，为布衣，之它国。

相二千石至者，奉汉 法以治，端 辄求其罪告之，亡罪者诈药杀之。所以设诈究变，强足以距谏，知足以饰非。相二千石从王治，则汉绳 以法。故胶西 小国，而所杀伤二千石甚众。

立四十七年薨，无子，国除。地入于汉，为胶西郡 。

赵敬肃王彭祖 以孝景 前二年立为广川王 。赵王遂 反破后，徙王赵 。彭祖 为人巧佞，卑谄足共，而心刻深，好法律，持诡辩以中人。多内宠姬及子孙。相二千石欲奉汉 法以治，则害于王家。是以每相二千石至，彭祖 衣帛布单衣，自行迎除舍，多设疑事以诈动之，得二千石失言，中忌讳，辄书之。二千石欲治者，则以此迫劫；不听，乃上书告之，及污以奸利事。彭祖 立六十馀年，相二千石无能满二岁，辄以罪去，大者死，小者刑。以故二千石莫敢治，而赵王 擅权。使使即县为贾人榷会，入多于国租税。以是赵王 家多金钱，然所赐姬诸子，亦尽之矣。

彭祖 不好治宫室 祥，好为吏。上书愿督国中盗贼。常夜从走卒行徼邯郸 中。诸使过客，以彭祖 险陂，莫敢留邯郸 。

久之，太子丹 与其女弟及同产姊奸。江充 告丹 淫乱，又使人椎埋攻剽，为奸甚众。武帝 遣使者发吏卒捕丹 ，下魏郡 诏狱，治罪至死。彭祖 上书冤讼丹 ，愿从国中勇敢击匈奴 ，赎丹 罪，上不许。久之，竟赦出。后彭祖 入朝，因帝姊平阳隆虑公主 ，求复立丹 为太子，上不许。

彭祖 取江都易王 宠姬，王建 所奸淖姬 者，甚爱之，生一男，号淖子 。彭祖 以征和 元年薨，谥敬肃王 。彭祖 薨时，淖姬 兄为汉 宦者，上召问：“淖子 何如？”对曰：“为人多欲。”上曰：“多欲不宜君国子民。”问武始侯昌 ，曰：“无咎无誉。”上曰：“如是可矣。”遣使者立昌 ，是为顷王 ，十九年薨。子怀王尊 嗣，五年薨。无子，绝二岁。宣帝 立尊 弟高 ，是为哀王 ，数月薨。子共王充 嗣，五十六年薨。子隐 嗣，王莽 时绝。

初，武帝 复以亲亲故，立敬肃王 小子偃 为平干王 ，是为顷王 ，十一年薨。子缪王元 嗣，二十五年薨。大鸿胪禹 奏：“元 前以刃贼杀奴婢，子男杀谒者，为刺史所举奏，罪名明白。病先令，令能为乐奴婢从死，迫胁自杀者凡十六人，暴虐不道。故春秋 之义，诛君之子不宜立。元 虽未伏诛，不宜立嗣。”奏可，国除。

中山靖王胜 以孝景 前三年立。武帝 初即位，大臣惩吴楚 七国行事，议者（勿） 〔多〕冤晁错 之策，皆以诸侯连城数十，泰强，欲稍侵削，数奏暴其过恶。诸侯王自以骨肉至亲，先帝所以广封连城，犬牙相错者，为盘石宗也。今或无罪，为臣下所侵辱，有司吹毛求疵，笞服其臣，使证其君，多自以侵冤。

建元 三年，代王登 、长沙王发 、中山王胜 、济川王明 来朝，天子置酒，胜 闻乐声而泣。问其故，胜 对曰：

臣闻悲者不可为絫欷，思者不可为叹息。故高渐离 击筑易水 之上，荆轲 为之低而不食；雍门子 壹微吟，孟尝君 为之於邑。今臣心结日久，每闻幼眇之声，不知涕泣之横集也。

夫众煦漂山，聚蟁成靁，朋党执虎，十夫桡椎。是以文王 拘于牖里 ，孔子 厄于陈 、蔡 。此乃烝庶之成风，增积之生害也。臣身远与寡，莫为之先，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丛 轻折轴，羽翮飞肉，纷惊逢罗，潸然出涕。

臣闻白日晒光，幽隐皆照；明月曜夜，蟁蝱宵见。然云蒸列布，杳冥昼昏；尘埃抪覆，昧不〔见〕泰山 。何则？物有蔽之也。今臣雍阏不得闻，谗言之徒 生。道辽路远，曾莫为臣闻，臣窃自悲也。

臣闻社鼷不灌，屋鼠不熏。何则？所托者然也。臣虽薄也，得蒙肺附；位虽卑也，得为东藩，属又称兄。今群臣非有葭莩之亲，鸿毛之重，群居党议，朋友相为，使夫宗室摈却，骨肉冰释。斯伯奇 所以流离，比干 所以横分也。诗 云“我心忧伤，怒焉如捣；假寐永叹，唯忧用老；心之忧矣，疢如疾首”，臣之谓也。

具以吏所侵闻。于是上乃厚诸侯之礼，省有司所奏诸侯事，加亲亲之恩焉。其后更用主父偃 谋，令诸侯以私恩自裂地分其子弟，而汉 为定制封号，辄别属汉 郡。汉 有厚恩，而诸侯地稍自分析弱小云。

胜 为人乐酒好内，有子百二十馀人。常与赵王彭祖 相非曰：“兄为王，专代吏治事。王者当日听音乐，御声色。”赵王 亦曰：“中山王 但奢淫，不佐天子拊循百姓，何以称为藩臣！”

四十三年薨。子哀王昌 嗣，一年薨。子康王昆侈 嗣，二十一年薨。子顷王辅 嗣，四年薨。子宪王福 嗣，十七年薨。子怀王循 嗣，十五年薨，无子，绝四十五岁。成帝鸿嘉 二年复立宪王 弟孙利乡侯 子雲客 ，是为广德夷王 。三年薨，无子，绝十四岁。哀帝 复立雲客 弟广汉 为广平王 。薨，无后。平帝元始 二年复立广川惠王 曾孙伦 为广德王 ，奉靖王 后。王莽 时绝。

长沙定王发 ，母唐姬 ，故程姬 侍者。景帝 召程姬 ，程姬 有所避，不愿进，而饰侍者唐儿 使夜进。上醉，不知，以为程姬 而幸之，遂有身。已乃觉非程姬 也。及生子，因名曰发 。以孝景 前二年立。以其母微 无宠，故王卑湿贫国。

二十八年薨。子戴王庸 嗣，二十七年薨。子顷王鲋 嗣，十七年薨。子剌王建德 嗣，宣帝 时坐猎纵火燔民九十六家，杀二人，又以县官事怨内史，教人诬告以弃市罪，削八县，罢中尉官。三十四年薨。子炀王旦 嗣，二年薨。无子，绝岁馀。元帝初元 三年复立旦 弟宗 ，是为孝王 ，五年薨。子鲁人 嗣，王莽 时绝。

广川惠王越 以孝景 中二年立，十三年薨。子缪王齐 嗣，四十四年薨。初齐 有幸臣乘距 ，已而有罪，欲诛距 。距 亡，齐 因禽其宗族。距 怨王，乃上书告齐 与同产奸。是后，齐 数告言汉 公卿及幸臣所忠 等，又告中尉蔡彭祖 捕子明 ，骂曰：“吾尽汝种矣！”有司案验，不如王言，劾齐 诬罔，大不敬，请系治。齐 恐，上书愿与广川 勇士奋击匈奴 ，上许之。未发，病薨。有司请除国，奏可。

后数月，下诏曰：“广川惠王 于朕为兄，朕不忍绝其宗庙，其以惠王 孙去 为广川王 。”去 即缪王齐 太子也，师受易 、论语 、孝经 皆通，好文辞、方技、博弈、倡优。其殿门有成庆 画，短衣大绔长剑，去 好之，作七尺五寸剑，被服皆效焉。有幸姬王昭平 、王地馀 ，许以为后。去 尝疾，姬阳成昭信 侍视甚谨，更爱之。去与地馀 戏，得褏中刀，笞问状，服欲与昭平 共杀昭信 。笞问昭平 ，不服，以铁针针之，强服。乃会诸姬，去 以剑自击地余 ，令昭信 击昭平 ，皆死。昭信 曰：“两姬婢且泄口。”复绞杀从婢三人。后昭信 病，梦见昭平 等，以状告去 。去 曰：“虏乃复见畏我！独可燔烧耳。”掘出尸，皆烧为灰。

后去 立昭信 为后；幸姬陶望卿 为脩靡夫人 ，主缯帛；崔脩成 为明贞夫人 ，主永巷。昭信 复谮望卿 曰：“与我无礼，衣服常鲜于我，尽取善缯丐诸宫人。”去曰：“若数恶望卿 ，不能减我爱；设闻其淫，我亨之矣。”后昭信 谓去 曰：“前画工画望卿 舍，望卿 袒裼傅粉其傍。又数出入南户窥郎吏，疑有奸。”去曰：“善司之。”以故益不爱望卿 。后与昭信 等饮，诸姬皆侍，去 为望卿 作歌曰：“背尊章，嫖以忽，谋屈奇，起自绝。行周流，自生患，谅非望，今谁怨！”使美人相和歌之。去曰：“是中当有自知者。”昭信 知去 已怒，即诬言望卿 历指郎吏卧处，具知其主名，又言郎中令锦被，疑有奸。去即与昭信 从诸姬至望卿 所，裸其身，更击之。令诸姬各持烧铁共灼望卿 。望卿 走，自投井死。昭信 出之，椓杙其阴中，割其鼻唇，断其舌。谓去曰：“前杀昭平 ，反来畏我，今欲靡烂望卿 ，使不能神。”与去共支解，置大镬中，取桃灰毒药并煮之，召 诸姬皆临观，连日夜靡尽。复共杀其女弟都 。

后去 数召姬荣爱 与饮，昭信 复谮之，曰：“荣姬 视瞻，意态不善，疑有私。”时爱 为去 刺方领绣，去 取烧之。爱 恐，自投井。出之未死，笞问爱，自诬与医奸。去 缚系柱，烧刀灼溃两目，生割两股，销铅灌其口中。爱 死，支解以棘埋之。诸幸于去 者，昭信 辄谮杀之，凡十四人，皆埋太后所居长寿宫 中。宫人畏之，莫敢复迕。

昭信 欲擅爱，曰：“王使明贞夫人 主诸姬，淫乱难禁。请闭诸姬舍门，无令出敖。”使其大婢为仆射，主永巷，尽封闭诸舍，上籥于后，非大置酒召，不得见。去 怜之，为作歌曰：“愁莫愁，居无聊。心重结，意不舒。内茀郁，忧哀积。上不见天，生何益！日崔 ，时不再。愿弃躯，死无悔。”令昭信 声鼓为节，以教诸姬歌之，歌罢辄归永巷，封门。独昭信 兄子初 为乘华夫人 ，得朝夕见。昭信 与去 从十馀奴博饮游敖。

初去 年十四五，事师受易 ，师数谏正去 ，去 益大，逐之。内史请以为掾，师数令内史禁切王家。去 使奴杀师父子，不发觉。后去 数置酒，令倡俳裸戏坐中以为乐。相彊 劾系倡，阑入殿门，奏状。事下考案，倡辞，本为王教脩靡夫人望卿 弟都 歌舞。使者召望卿 、都 ，去 对皆淫乱自杀。会赦不治。望卿 前亨煮，即取他死人与都 死并付其母。母曰：“都 是，望卿 非也。”数号哭求死，昭信 令奴杀之。奴得，辞服。本始 三年，相内史奏状，具言赦前所犯。天子遣大鸿胪、丞相长史、御史丞、廷尉正杂治钜鹿 诏狱，奏请逮捕去 及后昭信 。制曰：“王后昭信、诸姬奴婢证者皆下狱。”辞服。有司复请诛王。制曰：“与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博士议。”议者皆以为去悖虐，听后昭信 谗言，燔烧亨煮，生割剥人，距师之谏，杀其父子。凡杀无辜十六人，至一家母子三人，逆节绝理。其十五人在赦前，大恶仍重，当伏显戮以示众。制曰：“朕不忍致王于法，议其罚。”有司请废勿王，与妻子徙上庸 。奏可。与汤沐邑百户。去道自杀，昭信 弃市。

立二十二年，国除。后四岁，宣帝地节 四年，复立去 兄文 ，是为戴王 。文 素正直，数谏王去 ，故上立焉，二年薨。子海阳 嗣，十五年，坐画屋为男女裸交接，置酒请诸父姊妹饮，令仰视画；又海阳 女弟为人妻，而使与幸臣奸；又与从弟调等谋杀一家三人，已杀。甘露 四年坐废，徙房陵 ，国除。后十五年，平帝元始 二年，复立戴王 弟襄隄侯 子瘉 为广德王 ，奉惠王 后，二年薨。子赤 嗣，王莽 时绝。

胶东康王寄 以孝景 中二年立，二十八年薨。淮南王 谋反时，寄 微 闻其事，私作兵车镞矢，战守备，备淮南 之起。及吏治淮南 事，辞出之。寄 于上最亲，意自伤，发病而死，不敢置后。于是上闻寄 有长子贤，母无宠，少子庆 ，母爱幸，寄 常欲立之，为非次，因有过，遂无所言。上怜之，立贤 为胶东王 ，奉康王 祀，而封庆 为六安王 ，王故衡山 地。胶东王贤 立十五年薨，谥为哀王 。子戴王通平 嗣，二十四年薨。子顷王音嗣 ，五十四年薨。子共王授 嗣，十四年薨。子殷 嗣，王莽 时绝。

六安共王庆 立三十八年薨。子夷王禄 嗣，十年薨。子缪王定 嗣，二十二年薨。子顷王光 嗣，二十七年薨。子育 嗣，王莽 时绝。

清河哀王乘 以孝景 中三年立，十二年薨。无子，国除。

常山宪王舜 以孝景 中五年立。舜 ，帝少子，骄淫，数犯禁，上常宽之。三十三年薨，子勃 嗣为王。

初，宪王 有不爱姬生长男棁 ，棁 以母无宠故，亦不得幸于王。王后脩 生太子勃 。王内多，所幸姬生子平 、子商 ，王后稀得幸。及宪王 疾甚，诸幸姬侍病，王后以妒媢不常在，辄归舍。医进药，太子勃 不自尝药，又不宿留侍疾。及王薨，王后、太子乃至。宪王 雅不以棁 为子数，不分与财物。郎或说太子、王后，令分棁 财，皆不听。太子代立，又不收恤棁 。棁 怨王后及太子。汉 使者视宪王 丧，棁 自言宪王 病时，王后、太子不侍，及薨，六日出舍，太子勃 私奸、饮酒、博戏、击筑，与女子载驰，环城过市，入狱视囚。天子遣大行骞验问，逮诸证者，王又匿之。吏求捕，勃 使人致击笞掠，擅出汉 所疑囚。有司请诛勃 及宪王 后脩 。上曰：“脩 素无行，使棁 陷之罪。勃无良师傅，不忍致诛。”有司请废勿王，徙王勃 以家属处房陵 ，上许之。

勃 王数月，废，国除。月馀，天子为最亲，诏有司曰：“常山宪王 早夭，后妾不和，適孽诬争，陷于不谊以灭国，朕甚闵焉。其封宪王 子平 三万户，为真定王 ；子商 三万户，为泗水王 。”顷王平 立二十五年薨。子烈王偃 嗣，十八年薨。子孝王由 嗣，二十二年薨。子安王雍 嗣，二十六年薨。子共王普 嗣，十五年薨。子阳 嗣，王莽 时绝。

泗水思王商 立十〔二〕年薨。子哀王安世 嗣，一年薨，无子。于是武帝 怜泗水王 绝，复立安世 弟贺 ，是为戴王 。立二十二年薨，有遗腹子煖 ，相内史不以闻。太后上书，昭帝 闵之，抵相内史罪，立煖 ，是为勤王 。立三十九年薨。子戾王骏 嗣，三十一年薨。子靖 嗣，王莽 时绝。

赞曰：昔鲁哀公 有言：“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未尝 知忧，未尝知惧。”信哉斯言也！虽欲不危亡，不可得已。是故古人以宴安为鸩毒，亡德而富贵，谓之不幸。汉 兴，至于孝平 ，诸侯王以百数，率多骄淫失道。何则？沈溺放恣之中，居势使然也。自凡人犹系于习俗，而况哀公 之伦乎！夫唯大雅，卓尔不群，河间 献王近之矣。

汉书卷五十四　李广苏建传第二十四

李广 ，陇西成纪 人也。其先曰李信 ，秦 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 者也。广 世世受射。孝文 十四年，匈奴 大入萧关 ，而广 以良家子从军击胡 ，用善射，杀首虏多，为郎，骑常侍。数从射猎，格杀猛兽，文帝 曰：“惜广 不逢时，令当高祖 世，万户侯岂足道哉！”

景帝 即位，为骑郎将。吴楚 反时，为骁骑都尉，从太尉亚夫 战昌邑 下，显名。以梁王 授广 将军印，故还，赏不行。为上谷 太守，数与匈奴 战。典属国公孙昆邪 为上泣曰：“李广 材气，天下亡双，自负其能，数与虏确，恐亡之。”上乃徙广 为上郡 太守。

匈奴 （入） 〔侵〕上郡 ，上使中贵人从广 勒习兵击匈奴 。中贵人者将数十骑从，见匈奴 三人，与战。射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 ，广 曰：“是必射雕者也。”广 乃从百骑往驰三人。三人亡马步行，行数十里。广 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 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 射雕者也。已缚之上山，望匈奴 数千骑，见广 ，以为诱骑，惊，上山陈。广 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 曰：“我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走，匈奴 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 必以我为大军之诱，不我击。”广 令曰：“前！”未到匈奴 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骑曰：“虏多如是，解鞍，即急，奈何？” 广 曰：“彼虏以我为走，今解鞍以示不去，用坚其意。”有白马将出护兵。广 上马，与十馀骑奔射杀白马将，而复还至其百骑中，解鞍，纵马卧。时会暮，胡 兵终怪之，弗敢击。夜半，胡 兵以为汉 有伏军于傍欲夜取之，即引去。平旦，广 乃归其大军。后徙为陇西 、北地 、雁门 、云中 太守。

武帝 即位，左右言广名将也，由是入为未央 卫尉，而程不识 时亦为长乐 卫尉。程不识 故与广 俱以边太守将屯。及出击胡 ，而广 行无部曲行陈，就善水草顿舍，人人自便，不击（刀） 〔刁〕斗自卫，莫府省文书，然亦远斥候，未尝遇害。程不识 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刀） 〔刁〕斗， 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自便。不识 曰：“李将军 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而其士亦佚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 边郡李广 、程不识 为名将，然匈奴 畏广 ，士卒多乐从，而苦程不识 。不识孝景 时以数直谏为太中大夫，为人廉，谨于文法。

后汉 诱单于以马邑 城，使大军伏马邑 傍，而广 为骁骑将军，属护军将军。单于觉之，去，汉军皆无功。后四岁，广 以卫尉为将军，出雁门 击匈奴 。匈奴 兵多，破广 军，生得广 。单于素闻广 贤，令曰：“得李广 必生致之。”胡 骑得广 ，广 时伤，置两马间，络而盛（之） 卧。行十馀里，广 阳死，睨其傍有一儿骑善马，暂腾而上胡 儿马，因抱儿鞭马南驰数十里，得其馀军。匈奴 骑数百追之，广 行取儿弓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 ，汉 下广 吏。吏当广 亡失多，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

数岁，与故颍阴侯 屏居蓝田 南山中射猎。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间饮。还至亭，霸陵 尉醉，呵止广 ，广 骑曰：“故李将军 。”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故也！”宿广 亭下。居无何，匈奴 入辽西 ，杀太守，败韩将军 。韩将军 后徙居右北平 ，死。于是上乃召拜广 为右北平 太守。广 请霸陵 尉与俱，至军而斩之，上书自陈谢罪。上报曰：“将军者，国之爪牙也。司马法 曰：‘登车不式，遭丧不服，振旅抚师，以征不服；率三军之心，同战士之力，故怒形则千里竦，威振则万物伏；是以名声暴于夷貉，威棱儋乎邻国。’夫报忿除害，捐残去杀，朕之所图于将军也；若乃免冠徒跣，稽颡请罪，岂朕之指哉！将军其率师东辕，弥节白檀 ，以临右北平 盛秋。”广 在郡，匈奴 号曰“汉 飞将军”，避之，数岁不入界。

广 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矢，视之，石也。他日射之，终不能入矣。广 所居郡闻有虎，常自射之。及居右北平 射虎，虎腾伤广 ，广 亦射杀之。

石建 卒，上召广 代为郎中令。元朔 六年，广 复为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 。诸将多中首虏率为侯者，而广 军无功。后三岁，广 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 ，博望侯张骞 将万骑与广 俱，异道。行数百里，匈奴 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 ，广 军士皆恐，广 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 从数十骑直贯胡 骑，出其左右而还，报广 曰：“胡 虏易与耳。”军士乃安。为圜陈外鄉，胡 急击，矢下如雨。汉 兵死者过半，汉 矢且尽。广 乃令持满毋发，而广 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杀数人，胡 虏益解。会暮，吏士无人色，而广 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博望 侯 军亦至，匈奴 乃解去。汉 军罢，弗能追。是时广 军几没，罢归。汉 法，博望 侯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 军自当，亡赏。

初，广 与从弟李蔡 俱为郎，事文帝 。景帝 时，蔡 积功至二千石。武帝元朔 中，为轻车将军，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封为乐安侯 。元狩 二年，代公孙弘 为丞相。蔡 为人在下中，名声出广 下远甚，然广 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广 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 与望气王朔语云：“自汉击匈奴 ，广 未尝不在其中，而诸妄校尉已下，材能不及中，以军功取侯者数十人。广 不为后人，然终无尺寸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朔 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恨者乎？”广 曰：“吾为陇西 守，羌 尝反，吾诱降者八百馀人，诈而同日杀之，至今恨独此耳。”朔 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

广 历七郡太守，前后四十余年，得赏赐，辄分其戏下，饮食与士卒共之。家无馀财，终不言生产事。为人长，爰臂，其善射亦天性，虽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 呐口少言，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专以射为戏。将兵，乏绝处见水，士卒不尽饮，不近水，不尽餐，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数困辱，及射猛兽，亦数为所伤云。

元狩 四年，大将军票骑将军大击匈奴 ，广 数自请行。上以为老，不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

大将军青 出塞，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 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东道少回远，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广 辞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 战，乃今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阴受上指，以为李广 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是时公孙敖 新失侯，为中将军，大将军亦欲使敖 与俱当单于，故徙广 。广 知之，固辞。大将军弗听，令长史封书与广 之莫府，曰：“急诣部，如书。”广 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象愠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 合军出东道。惑失道，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绝幕，乃遇两将军。广 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 ，因问广 、食其 失道状，曰：“青 欲上书报天子失军曲折。”广 未对。大将军长史急责广 之莫府上簿。广 曰：“诸校尉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至莫府，谓其麾下曰：“广 结发与匈奴 大小七十馀战，今幸从大将 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徙广 部行回远，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 年六十馀，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矣！”遂引刀自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老壮皆为垂泣。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

广 三子，曰当户 、椒 、敢 ，皆为郎。上与韩嫣 戏，嫣 少不逊，当户 击嫣 ，嫣 走，于是上以为能。当户 蚤死，乃拜椒 为代郡 太守，皆先广 死。广 死军中时，敢 从票骑将军。广 死明年，李蔡 以丞相坐诏赐冢地阳陵 当得二十亩，蔡 盗取三顷，颇卖得四十馀万，又盗取神道外壖地一亩葬其中，当下狱，自杀。敢 以校尉从票骑将军击胡 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旗鼓，斩首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代广 为郎中令。顷之，怨大将军青 之恨其父，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 从上雍 ，至甘泉宫 猎，票骑将军去病 怨敢 伤青 ，射杀敢 。去病 时方贵幸，上为讳，云鹿触杀之。居岁馀，去病 死。

敢 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敢 男禹 有宠于太子，然好利，亦有勇。尝与侍中贵人饮，侵陵之，莫敢应。后诉之上，上召禹 ，使刺虎，县下圈中，未至地，有诏引出之。禹 从落中以剑斫绝累，欲刺虎。上壮之，遂救止焉。而当户 有遗腹子陵 ，将兵击胡 ，兵败，降匈奴 。后人告禹 谋欲亡从陵 ，下吏死。

陵 字少卿 ，少为侍中建章 监。善骑射，爱人，谦让下士，甚得名誉。武帝 以为有广之风，使将八百骑，深入匈奴 二千馀里，过居延 视地形，不见虏，还。拜为骑都尉，将勇敢五千人，教射酒泉 、张掖 以备胡 。数年，汉 遣贰师将军伐大宛 ，使陵 将五校兵随后。行至塞，会贰师还。上赐陵 书，陵 留吏士，与轻骑五百出敦煌 ，至盐水 ，迎贰师还，复留屯张掖 。

天汉 二年，贰师将三万骑出酒泉 ，击右贤王于天山 。召陵 ，欲使为贰师将辎重。陵 召见武臺 ，叩头自请曰：“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 勇士奇材剑客也，力扼虎，射命中，愿得自当一队，到兰干山 南以分单于兵，毋令专鄉贰师军。”上曰：“将恶相属邪！吾发军多，毋骑予女。”陵 对：“无所事骑，臣愿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涉单于庭。”上壮而许之，因诏强弩都尉路博德 将兵半道迎陵 军。博德 故伏波将军，亦羞为陵 后距，奏言：“方秋匈奴 马肥，未可与战，臣愿留陵 至春，俱将酒泉 、张掖 骑各五千人并击东西浚稽 ，可必禽也。”书奏，上怒，疑陵 悔不欲出而教博德 上书，乃诏博德 ：“吾欲予李陵 骑，云‘欲以少击众’。今虏入西河 ，其引兵走西河 ，遮钩营 之道。”诏陵 ：“以九月发，出遮虏鄣 ，至东 浚稽山 南龙勒 水上，徘徊观虏，即亡所见，从浞野侯赵破奴 故道抵受降城 休士，因骑置以闻。所与博德 言者云何？具以书对。”陵 于是将其步卒五千人出居延 ，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 止营，举图所过山川地形，使麾下骑陈步乐 还以闻。步乐 召见，道陵 将率得士死力，上甚说，拜步乐 为郎。

陵 至浚稽 山，与单于相直，骑可三万围陵 军。军居两山间，以大车为营。陵 引士出营外为陈，前行持戟盾，后行持弓弩，令曰：“闻鼓声而纵，闻金声而止。”虏见汉 军少，直前就营。陵 搏战攻之，千弩俱发，应弦而倒。虏还走上山，汉 军追击，杀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左右地兵八万馀骑攻陵 。陵 且战且引，南行数日，抵山谷中。连战，士卒中矢伤，三创者载辇，两创者将车，一创者持兵战。陵 曰：“吾士气少衰而鼓不起者，何也？军中岂有女子乎？”始军出时，关东 群盗妻子徙边者随军为卒妻妇，大匿车中。陵 搜得，皆剑斩之。明日复战，斩首三千馀级。引兵东南，循故龙城 道行，四五日，抵大泽葭苇中，虏从上风纵火，陵 亦令军中纵火以自救。南行至山下，单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将骑击陵 。陵 军步斗树木间，复杀数千人，因发连弩射单于，单于下走。是日捕得虏，言“单于曰：‘此汉 精兵，击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毋有伏兵乎？，诸当户君长皆言‘单于自将数万骑击汉 数千人不能灭，后无以复使边臣，令汉 益轻匈奴 。复力战山谷间，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乃还。’”

是时陵 军益急，匈奴 骑多，战一日数十合，复伤杀虏二千馀人。虏不利，欲去，会陵 军候管敢 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 ，具言“陵 军无后救，射矢且尽，独将军麾下及成安侯 校各八百人为前行，以黄与白为帜，当使精骑射之即破矣。”成安侯 者，颍川 人，父韩千秋 ，故济南 相，奋击南越 战死，武帝 封子延年为侯，以校尉随陵 。单于得敢 大喜，使骑并攻汉军 ，疾呼曰：“李陵 、韩延年 趣降！”遂遮道急攻陵 。陵 居谷中，虏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汉 军南行，未至鞮汗山 ，一日五十万矢皆尽，即弃车去。士尚三千馀人，徒斩车辐而持之，军吏持尺刀，抵山入狭谷。单于遮其后，乘隅下垒石，士卒多死，不得行。昏后，陵 便衣独步出营，止左右：“毋随我，丈夫一取单于耳！”良久，陵 还，大息曰：“兵败，死矣！”军吏或曰：“将军威震匈奴 ，天命不遂，后求道径还归，如浞野侯 为虏所得，后亡还，天子客遇之，况于将军乎！”陵 曰：“公止！吾不死，非壮士也。”于是尽斩旌旗，及珍宝埋地中，陵 叹曰：“复 得数十矢，足以脱矣。今无兵复战，天明坐受缚矣！各鸟兽散，犹有得脱归报天子者。”令军士人持二升糒，一半冰，期至遮虏鄣 者相待。夜半时，击鼓起士，鼓不鸣。陵 与韩延年 俱上马，壮士从者十馀人。虏骑数千追之，韩延年 战死。陵 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军人分散，脱至塞者四百馀人。

陵 败处去塞百馀里，边塞以闻。上欲陵 死战，召陵 母及妇，使相者视之，无死丧色。后闻陵 降，上怒甚，责问陈步乐 ，步乐 自杀。群臣皆罪 陵，上以问太史令司马迁 ，迁 盛言：“陵 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有国士之风。今举事一不幸，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蘖其短，诚可痛也！且陵 提步卒不满五千，深 戎马之地，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拳，冒白刃，北首争死敌，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然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 也。”初，上遣贰师大军出，财令陵 为助兵，及陵 与单于相值，而贰师功少。上以迁 诬罔，欲沮贰师，为陵 游说，下迁 腐刑。

久之，上悔陵 无救，曰：“陵 当发出塞，乃诏强弩都尉令迎军。坐预诏之，得令老将生奸诈。”乃遣使劳赐陵 馀军得脱者。

陵 在匈奴 岁馀，上遣因杅 将军公孙敖 将兵深入匈奴 迎陵 。敖 军无功还，曰：“捕得生口，言李陵 教单于为兵以备汉 军，故臣无所得。”上闻，于是族陵 家，母弟妻子皆伏诛。陇西 士大夫以李氏 为愧。其后，汉 遣使使匈奴 ，陵 谓使者曰：“吾为汉 将步卒五千人横行匈奴 ，以亡救而败，何负于汉 而诛吾家？”使者曰：“汉 闻李少卿 教匈奴 为兵。”陵 曰：“乃李绪 ，非我也。”李绪 本汉 塞外都尉，居奚侯城 ，匈奴 攻之，绪 降，而单于客遇绪 ，常坐陵 上。陵 痛其家以李绪 而诛，使人刺杀绪 。大阏氏欲杀陵 ，单于匿之北方，大阏氏死乃还。

单于壮陵 ，以女妻之，立为右校王，卫律 为丁灵王 ，皆贵用事。卫律 者，父本长水胡 人。律 生长汉 ，善协律都尉李延年 ，延年 荐言律 使匈奴 。使还，会延年 家收，律 惧并诛，亡还降匈奴 。匈奴 爱之，常在单于左右。陵 居外，有大事，乃入议。

昭帝 立，大将军霍光 、左将军上官桀 辅政，素与陵 善，遣陵 故人陇西任立政 等三人俱至匈奴 招陵 。立政 等至，单于置酒赐汉 使者，李陵 、卫律 皆侍坐。立政 等见陵 ，未得私语，即目视陵 ，而数数自循其刀环，握其足，阴谕之，言可还归汉 也。后陵 、律 持牛酒劳汉 使，博饮，两 人皆胡 服椎结。立政 大言曰：“汉 已大赦，中国安乐，主上富于春秋，霍子孟 、上官少叔 用事。”以此言微动之。陵 墨不应，孰视而自循其髮，答曰：“吾已胡 服矣！”有顷，律 起更衣，立政 曰：“咄，少卿 良苦！霍子孟 、上官少叔 谢女。”陵 曰：“霍 与上官 无恙乎？”立政 曰：“请少卿 来归故乡，毋忧富贵。”陵 字立政 曰：“少公 ，归易耳，恐再辱，奈何！”语未卒，卫律 还，颇闻馀语，曰：“李少卿 贤者，不独居一国。范蠡 遍游天下，由余 去戎 入秦 ，今何语之亲也！”因罢去。立政 随谓陵 曰：“亦有意乎？”陵 曰：“丈夫不能再辱。”

陵 在匈奴 二十馀年，元平 元年病死。

苏建 ，杜陵 人也。以校尉从大将军青击匈奴 ，封平陵侯 。以将军筑朔方 。后以卫尉为游击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 。后一岁，以右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 ，亡翕侯 ，失军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为代郡 太守，卒官。有三子：嘉 为奉车都尉，贤 为骑都尉，中子武 最知名。

武 字子卿 ，少以父任，兄弟并为郎，稍迁至栘中厩 监。时汉 连伐胡 ，数通使相窥观，匈奴 留汉 使郭吉 、路充国 等，前后十馀辈。匈奴 使来，汉 亦留之以相当。天汉 元年，且鞮侯单于 初立，恐汉 袭之，乃曰：“汉 天子我丈人行也。”尽归汉 使路充国 等。武帝 嘉其义，乃遣武 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 使留在汉 者，因厚（辂） 〔赂〕单于，答其善意。武 与副中郎将张胜 及假吏常惠 等募士斥候百馀人俱。既至匈奴 ，置币遗单于。单于益骄，非汉 所望也。

方欲发使送武 等，会缑王 与长水虞 常等谋反匈奴 中。缑王 者，昆邪王 姊子也，与昆邪王 俱降汉 ，后随浞野侯 没胡 中。及卫律 所将降者，阴相与谋劫单于母阏氏归汉 。会武 等至匈奴 ，虞常 在汉 时素与副张胜 相知，私候胜 曰：“闻汉 天子甚怨卫律 ，常 能为汉 伏弩射杀之。吾母与弟在汉 ，幸蒙其赏赐。”张胜 许之，以货物与常 。后月馀，单于出猎，独阏氏子弟在。虞常 等七十馀人欲发，其一人夜亡，告之。单于子弟发兵与战。缑王 等皆死，虞常 生得。

单于使卫律 治其事。张胜 闻之，恐前语发，以状语武 。武 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见犯乃死，重负国。”欲自杀，胜 、惠 共止之。虞常 果引张胜 。单于怒，召诸贵人议，欲杀汉 使者。左伊秩訾曰：“即谋单于，何以复加？宜皆降之。”单于使卫律 召武 受辞，武 谓惠 等：“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 ！”引佩刀自刺。卫律 惊，自抱持武 ，驰召医。凿地为坎，置煴火，覆武 其上，蹈其背以出血。武 气绝，半日复息。惠 等哭，舆归营。单于壮其节，朝夕遣人候问武 ，而收系张胜 。

武 益愈，单于使使晓武 。会论虞常 ，欲因此时降武 。剑斩虞常 已，律 曰：“汉 使张胜 谋杀单于近臣，当死，单于募降者赦罪。”举剑欲击之，胜 请降。律 谓武 曰：“副有罪，当相坐。”武 曰：“本无谋，又非亲属，何谓相坐？”复举剑拟之，武不动。律 曰：“苏君 ，律 前负汉 归匈奴 ，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 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武 不应。律 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 骂律 曰：“女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女为见？且单于信女，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南越 杀汉 使者，屠为九郡；宛王 杀汉 使者，头县北阙；朝鲜 杀汉 使者，即时诛灭。独匈奴 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两国相攻，匈奴 之祸从我始矣。”

律 知武 终不可胁，白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 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 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 以为神。乃徙武北海 上无人处，使牧羝，羝乳乃得归。别其官属常惠 等，各置他所。

武 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鼠去屮实而食之。杖汉 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积五六年，单于弟於靬王 弋射海上。武 能网纺缴，檠弓弩，於靬王 爱之，给其衣食。三岁馀，王病，赐武 马畜服匿穹庐。王死后，人众徙去。其冬，丁令 盗武 牛羊，武 复穷厄。

初，武 与李陵 俱为侍中，武 使匈奴 明年，陵 降，不敢求武 。久之，单于使陵 至海上，为武 置酒设乐，因谓武 曰：“单于闻陵 与子卿 素厚，故使陵 来说足下，虚心欲相待。终不得归汉 ，空自苦亡人之地，信义安所见乎？前长君 为奉车，从至雍械阳宫 ，扶辇下除，触柱折辕，劾大不敬，伏剑自刎，赐钱二百万以葬。孺卿 从祠河东后土 ，宦骑与黄门驸马争船，推堕驸马河中溺死，宦骑亡，诏使孺卿 逐捕不得，惶恐饮药而死。来时，大夫人已不幸，陵 送葬至阳陵 。子卿 妇年少，闻已更嫁矣。独有女弟二人，两女一男，今复十馀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 始降时，忽忽如狂，自痛负汉 ，加以老母系保宫，子卿 不欲降，何以过陵 ？且陛下春秋高，法令亡常，大臣亡罪夷灭者数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 尚复谁为乎？愿听陵 计，勿复有云。”武 曰：“武 父子亡功德，皆为陛下所成就，位列将，爵通侯，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今得杀身自效，虽蒙斧钺汤镬，诚甘乐之。臣事君，犹 子事父也，子为父死亡所恨。愿勿复再言。”陵 与武 饮数日，复曰：“子卿 壹听陵 言。”武 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 ，请毕今日之欢，效死于前！”陵 见其至诚，喟然叹曰：“嗟乎，义士！陵 与卫律 之罪上通于天。”因泣下沾衿，与武 决去。

陵 恶自赐武 ，使其妻赐武 牛羊数十头。后陵 复至北海 上，语武 ：“区脱捕得云中 生口，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武 闻之，南鄉号哭，欧血，旦夕临。

数月，昭帝 即位。数年，匈奴 与汉 和亲。汉 求武 等，匈奴 诡言武 死。后汉 使复至匈奴 ，常惠 请其守者与俱，得夜见汉 使，具自陈道。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 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 等在某泽中。使者大喜，如惠 语以让单于。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 使曰：“武 等实在。”于是李陵 置酒贺武 曰：“今足下还归，扬名于匈奴 ，功显于汉室 ，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 ！陵 虽驽怯，令汉 且贳陵 罪，全其老母，使得奋大辱之积志，庶几乎曹柯 之盟，此陵 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 家，为世大戮，陵 尚复何顾乎？已矣！令子卿 知吾心耳。异域之人，壹别长绝！”陵 起舞，歌曰：“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 。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 。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陵 泣下数行，因与武 决。单于召会武 官属，前以降及物故，凡随武 还者九人。

武 以（元始） 〔始元 〕六年春至京师。诏武奉一太牢谒武帝 园庙，拜为典属国，秩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宅一区。常惠 、徐圣 、赵终根 皆拜为中郎，赐帛各二百匹。其馀六人老归家，赐钱人十万，复终身。常惠 后至右将军，封列侯，自有传。武 留匈奴 凡十九岁，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

武 来归明年，上官桀 子安 与桑弘羊 及燕王 、盖主 谋反。武 子男元 与安 有谋，坐死。

初桀 、安与大将军霍光 争权，数疏光过失予燕王 ，令上书告之。又言苏武 使匈奴 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大将军长史无功劳，为搜粟都尉，光 颛权自恣。及燕王 等反诛，穷治党与，武 素与桀 、弘羊 有旧，数为燕王 所讼，子又在谋中，廷尉奏请逮捕武 。霍光 寝其奏，免武 官。

数年，昭帝 崩，武 以故二千石与计谋立宣帝 ，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久之，卫将军张安世 荐武 明习故事，奉使不辱命，先帝以为遗 言。宣帝 即时召武 待诏宦者署，数进见，复为右曹典属国。以武 著节老臣，令朝朔望，号称祭酒，甚优宠之。

武 所得赏赐，尽以施予昆弟故人，家不馀财。皇后父平恩侯 、帝舅平昌侯 、乐昌侯 、车骑将军韩增 、丞相魏相 、御史大夫丙吉 皆敬重武 。武 年老，子前坐事死，上闵之，问左右：“武 在匈奴 久，岂有子乎？”武 因平恩侯 自白：“前发匈奴 时，胡 妇适产一子通国 ，有声问来，愿因使者致金帛赎之。”上许焉。后通国 随使者至，上以为郎。又以武 弟子为右曹。武 年八十馀，神爵 二年病卒。

甘露 三年，单于始入朝。上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 ，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 不名，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 姓霍氏 ，次曰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 ，次曰车骑将军龙 侯韩增 ，次曰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 ，次曰丞相高平侯魏相 ，次曰丞相博阳侯丙吉 ，次曰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 ，次曰宗正阳城侯刘德 ，次曰少府梁丘贺 ，次曰太子太傅萧望之 ，次曰典属国苏武 。皆有功德，知名当世，是以表而扬之，明著中兴辅佐，列于方叔 、召虎 、仲山甫 焉。凡十一人，皆有传。自丞相黄霸 、廷尉于定国 、大司农朱邑 、京兆尹张敞 、右扶风尹翁归 及儒者夏侯胜 等，皆以善终，著名宣帝 之世，然不得列于名臣之图，以此知其选矣。

赞曰：李将军 恂恂如鄙人，口不能出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流涕，彼其中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喻大。然三代之将，道家所忌，自广 至陵 ，遂亡其宗，哀哉！孔子 称“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使于四方，不辱君命”，苏武 有之矣。

汉书卷五十五　卫青霍去病传第二十五

卫青 字仲卿 。其父郑季 ，河东平阳 人也，以县吏给事侯家。平阳侯曹寿 尚武帝 姊阳信长公主 。季 与主家僮卫媪 通，生青 。青 有同母兄卫长君 及姊子夫 ，子夫 自平阳公主 家得幸武帝 ，故青 冒姓为卫氏 。卫媪 长女君孺 ，次女少儿 ，次女则子夫 。子夫 男弟步广 ，皆冒卫氏 。

青 为侯家人，少时归其父，父使牧羊。民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为兄弟数。青 尝从人至甘泉 居室，有一钳徒相青 曰：“贵人也，官至封侯。”青 笑曰：“人奴之生，得无笞骂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

青 壮，为侯家骑，从平阳主 。建元 二年春，青 姊子夫 得入宫幸上。皇后，大长公主女也，无子，妒。大长公主闻卫子夫 幸，有身，妒之，乃使人捕青 。青时给事建章 ，未知名。大长公主执囚青 ，欲杀之。其友骑郎公孙敖 与壮士往篡之，故得不死。上闻，乃召青 为建章 监，侍中。及母昆弟贵，赏赐数日间累千金。君孺 为太仆公孙贺妻 。少儿 故与陈掌 通，上召贵掌 。公孙敖 由此益显。子夫 为夫人。青 为太中大夫。

元光 光六年，拜为车骑将军，击匈奴 ，出上谷 ；公孙贺 为轻车将军，出云中 ；太中大夫公孙敖 为骑将军，出代郡 ；卫尉李广 为骁骑将军，出雁门 ：军各万骑。青 至笼城 ，斩首虏数百。骑将军敖 亡七千骑，卫尉广 为虏所得，得脱归，皆当斩，赎为庶人。贺 亦无功。唯青 赐爵关内侯。是后匈奴 仍侵犯边。语在匈奴传 。

元朔 元年春，卫夫人 有男，立为皇后。其秋，青 复将三万骑出雁门 ，李息 出代郡 。青 斩首虏数千。明年，青 复出云中 ，西至高阙 ，遂至于陇西 ，捕首虏数千，畜百馀万，走白羊 、楼烦王 。遂取河南 地为朔方郡 。以三千八百户封青 为长平侯 。青 校尉苏建 为平陵侯 ，张次公 为岸头侯 。使建筑朔方 城。上曰：“匈奴 逆天理，乱人伦，暴长虐老，以盗窃为务，行诈诸蛮夷，造谋籍兵，数为边害。故兴师遣将，以征厥罪。诗 不云乎？‘薄伐猃允 ，至于太原 ，；‘出车彭彭，城彼朔方’今车 骑将军青 度西河 至高阙 ，获首二千三百级，车辎畜产毕收为卤，已封为列侯，遂西定河南 地，案榆谿 旧塞，绝梓领 ，梁北河 ，讨蒲泥 ，破符离 ，斩轻锐之卒，捕伏听者三千一十七级。执讯获醜，驱马牛羊百有余万，全甲兵而还，益封青 三千八百户。”其后匈奴 比岁入代郡 、雁门 、定襄 、上郡 、朔方 ，所杀略甚众。语在匈奴传 。

元朔 五年春，令青 将三万骑出高阙 ，卫尉苏建 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 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 为骑将军，代 相李蔡 为轻车将军，皆领属车骑将军，俱出朔方 。大行李息 、岸头侯张次公 为将军，俱出右北平 。匈奴 右贤王当青 等兵，以为汉 兵不能至此，饮醉，汉 兵夜至，围右贤王。右贤王惊，夜逃，独与其爱妾一人骑数百驰，溃围北去。汉 轻骑校尉郭成 等追数百里，弗得，得右贤裨王十馀人，众男女万五千馀人，畜数十百万，于是引兵而还。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将军印，即军中拜青 为大将军，诸将皆以兵属，立号而归。上曰：“大将军青 躬率戎士，师大捷，获匈奴 王十有馀人，益封青 八千七百户。”而封青 子伉 为宜春侯 ，子不疑 为阴安侯 ，子登 为发干侯 。青 固谢曰：“臣幸得待罪行间，赖陛下神灵，军大捷，皆诸校力战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 ，臣青 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劳，上幸裂地封为三侯，非臣待罪行间所以劝士力战之意也。伉 等三人何敢受封！”上曰：“我非忘诸校功也，今固且图之。”乃诏御史曰：“护军都尉公孙敖 三从大将军击匈奴 ，常护军傅校获王，封敖为合骑侯 。都尉韩说 从大军出寘浑 ，至匈奴 右贤王庭，为戏下搏战获王，封说 为龙 侯 。骑将军贺 从大将军获王，封贺 为南窌侯 。轻车将军李蔡 再从大将军获王，封蔡 为乐安侯 。校尉李朔 、赵不虞 、公孙戎 奴各三从大将军获王，封朔 为陟轵侯 ，不虞 为随成侯 ，戎奴 为从平侯 。将军李沮 、李息 及校尉豆如意 、中郎将绾 皆有功，赐爵关内侯。沮 、息 、如意 食邑各三百户。”其秋，匈奴 入代 ，杀都尉。

明年春，大将军青 出定襄 ，合骑侯敖 为中将军，太仆贺 为左将军，翕侯赵信 为前将军，卫尉苏建 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 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 为强弩将军，咸属大将军，斩首数千级而还。月馀，悉复出定襄 ，斩首虏万馀人。苏建 、赵信 并军三千馀骑，独逢单于兵，与战一日馀，汉 兵且尽。信 故胡 人，降为翕侯 ，见急，匈奴 诱之，遂将其馀骑可八百犇降单于。苏建 尽亡其军，独以身得亡去，自归青 。青 问其罪正闳 、长史安 、议郎周霸 等：“建 当云何？”霸 曰：“自大将军出，未尝斩裨将，今建 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闳 、安 曰：“不然。兵法‘小敌之 坚，大敌之禽也。’今建 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战一日馀，士皆不敢有二心。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青 曰：“青 幸得以 附待罪行间，不患无威，而霸 说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自擅专诛于境外，其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以风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军吏皆曰“善”。遂囚建行 在所。

是岁也，霍去病 始侯。

霍去病 ，大将军青 姊少儿 子也。其父霍仲孺 先与少儿 通，生去病 。及卫皇后 尊，少儿 更为詹事陈掌 妻。去病 以皇后姊子，年十八为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大将军受诏，予壮士，为票姚校尉，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将） 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于是上曰：“票姚校尉去病 斩首捕虏二千二十八级，得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藉若侯产 ，捕季父罗姑比 ，再冠军，以二千五百户封去病 为冠军侯 。上谷 太守郝贤 四从大将军，捕首虏千三百级，封贤 为终利侯 。骑士孟已 有功，赐爵关内侯，邑二百户。”

是岁失两将军，亡翕侯 ，功不多，故青 不益封。苏建 至，上弗诛，赎为庶人。青 赐千金。是时王夫人 方幸于上，甯乘 说青 曰：“将军所以功未甚多，身食万户，三子皆为侯者，以皇后故也。今王夫人 幸而宗族未富贵，愿将军奉所赐千金为王夫人 亲寿。”青 以五百金为王夫人 亲寿。上闻，问青 ，青 以实对。上乃拜甯乘 为东海都尉。

校尉张骞 从大将军，以尝使大夏 ，留匈奴 中久，道军，知善水草处，军得以无饥渴，因前使绝国功，封骞 为博望侯 。

去病 侯三岁，元狩 （三） 〔二〕年春为票骑将军，将万骑出陇西 ，有功。上曰：“票骑将军率戎士隃乌盭 ，讨遨濮 ，涉狐奴 ，历五王国，辎重人众摄詟者弗取，几获单于子。转战六日，过焉支山 千有馀里，合短兵，鏖皋兰 下，杀折兰王 ，斩卢侯王 ，锐悍者诛，全甲获醜，执浑邪王 子及相国、都尉，捷首虏八千九百六十级，收休屠 祭天金人，师率减什七，益封去病 二千二百户。”

其夏，去病 与合骑侯敖 俱出北地 ，异道。博望侯张骞 、郎中令李广 俱出右北平 ，异道。广 将四千骑先至，骞 将万骑后。匈奴 左贤王将数万骑围广 ，广 与战二日，死者过半，所杀亦过当。骞 至，匈奴 引兵去。骞 坐行留，当斩，赎为庶人。而去病 出北地 ，遂深入，合骑侯 失道，不相得。去病 至祁连山 ，捕首虏甚多。上曰：“票骑将军涉钧耆 ，济居延 ，遂臻小月氏 ，攻祁连山 ，扬武乎 得 ，得单于单桓 、酋涂王 ，及 相国、都尉以众降下者二千五百人，可谓能舍服知成而止矣。捷首虏三万二百，获五王，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师大率减什三，益封去病 五千四百户。赐校尉从至小月氏 者爵左庶长。鹰击司马破奴 再从票骑将军斩遨濮王 ，捕稽且王 ，右千骑将〔得〕王、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捕虏三千三百三十人，前行捕虏千四百人，封破奴 为从票侯 。校尉高不识 从票骑将军捕呼于耆王 王子以下十一人，捕虏千七百六十八人，封不识 为宜冠侯 。校尉仆多 有功，封为 渠侯 。”合骑侯敖 坐行留不与票骑将军会，当斩，赎为庶人。诸宿将所将士马兵亦不如去病 ，去病 所将常选，然亦敢深入，常与壮骑先其大军，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绝也。然而诸宿将常留落不耦。由此去病 日以亲贵，比大将军。

其后，单于怒浑邪王 居西方数为汉所破，亡数万人，以票骑之兵也，欲召诛浑邪王 。浑邪王 与休屠王 等谋欲降汉 ，使人先要道边。是时大行李息 将城河 上，得浑邪王 使，即驰传以闻。上恐其以诈降而袭边，乃令去病 将兵往迎之。去病 既度河 ，与浑邪 众相望。浑邪 裨王将见汉 军而多欲不降者，颇遁去。去病 乃驰入，得与浑邪 王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 乘传先诣行在所，尽将其众度河 ，降者数万人，号称十万。既至长安 ，天子所以赏赐数十钜万。封浑邪王 万户，为漯阴侯 。封其裨王呼毒尼 为下摩侯 ，雁疵 为 渠侯 ，禽黎 为河綦侯 ，大当户调虽 为常乐侯 。于是上嘉去病 之功，曰：“票骑将军去病 率师征匈奴 ，西域王浑邪王 及厥众萌咸犇于率，以军粮接食，并将控弦万有馀人，诛 悍，捷首虏八千馀级，降异国之王三十二。战士不离伤，十万之众毕怀集服。仍兴之劳，爰及河 塞，庶几亡患。以千七百户益封票骑将军。减陇西 、北地 、上郡 戍卒之半，以宽天下繇役。”乃分处降者于边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 南，因其故俗为属国。其明年，匈奴 入右北平 、定襄 ，杀略汉 千馀人。

其明年，上与诸将议曰：“翕侯赵信 为单于画计，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轻留，今大发卒，其势必得所欲。”是岁元狩 四年也。春，上令大将军青、票骑将军去病各五万骑，步兵转者踵军数十万，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去病 。去病 始为出定襄 ，当单于。捕虏，虏言单于东，乃更令去病 出代郡 ，令青 出定襄 。郎中令李广 为前将军，太仆公孙贺 为左将军，主爵赵食其 为右将军，平阳侯襄 为后将军，皆属大将军。赵信 为单于谋曰：“汉 兵即度幕，人马罢，匈奴 可坐收虏耳。”乃悉远北其 辎重，皆以精兵待幕北。而适直青 军出塞千馀里，见单于兵陈而待，于是青 令武刚车自环为营，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 ，匈奴 亦（从） 〔纵〕万骑。会日且入，而大风起，沙砾击面，两军不相见，汉 益纵左右翼绕单于。单于视汉 兵多，而士马尚强，战而匈奴 不利，薄莫，单于遂乘六裸，壮骑可数百，直冒汉 围西北驰去。昏，汉匈奴 相纷挐，杀伤大当。汉 军左校捕虏，言单于未昏而去，汉 军因发轻骑夜追之，青 因随其后。匈奴 兵亦散走。会明，行二百馀里，不得单于，颇捕斩首虏万馀级，遂至窴颜山 赵信城 ，得匈奴 积粟食军。军留一日而还，悉烧其城馀粟以归。

青 之与单于会也，而前将军广 、右将军食其 军别从东道，或失道。大将军引还，过幕南，乃相逢。青 欲使使归报，令长史簿责广 ，广 自杀。食其 赎为庶人。青 军入塞，凡斩首虏万九千级。

是时匈奴 众失单于十馀日，右谷蠡王自立为单于。单于后得其众，右王乃去单于之号。

去病 骑兵车重与大将军军等，而亡裨将。悉以李敢 等为大校，当裨将，出代 、右北平 二千馀里，直左方兵，所斩捕功已多于青 。

既皆还，上曰：“票骑将军去病 率师躬将所获荤允 之士，约轻赍，绝大幕，涉获单于章渠 ，以诛北车耆 ，转击左大将双 ，获旗鼓，历度难侯 ，济弓卢 ，获屯头王 、韩王 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 ，禅于姑衍 ，登临翰海 ，执讯获醜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师率减什二，取食于敌，卓行殊远而粮不绝。以五千八百户益封票骑将军。右北平 太守路博德 属票骑将军，会兴城 ，不失期，从至梼余山 ，斩首捕虏二千八百级，封博德 为邳离侯 。北地 都尉卫山 从票骑将军获王，封山 为义阳侯 。故归义侯因淳王复陆支 、楼 王伊即靬 皆从票骑将军有功，封复陆 支为杜侯 ，伊即轩 为众利侯 。从票侯破奴 、昌武侯安稽 从票骑有功，益封各三百户。渔阳 太守解 、校尉敢 皆获鼓旗，赐爵关内侯，解 食邑三百户，敢二百户。校尉自为 爵左庶长。”军吏卒为官，赏赐甚多。而青 不得益封，吏卒无封者。唯西河 太守常惠 、云中 太守遂成 受赏，遂成 秩诸侯相，赐食邑二百户，黄金百斤，惠 爵关内侯。

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后入塞者不满三万匹。乃置大司马位，大将军、票骑将军皆为大司马。定令，令票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自是后，青 日衰而去病 日益贵。青 故人门下多 去事去病 ，辄得官爵，唯独任安 不肯去。

去病 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往。上尝欲教之吴孙 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上为治第，令视之，对曰：“匈奴 不灭，无以家为也。”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而侍中，贵不省士。其从军，上为遣太官赍数十乘，既还，重车馀弃粱肉，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去病 尚穿域 鞠也。事多此类。青 仁，喜士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然于天下未有称也。

去病 自四年军后三岁，元狩 六年薨。上悼之，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 至茂陵 ，为冢象祁连山 。谥之并武与广地曰景桓侯 。子嬗 嗣。嬗 字子侯 ，上爱之，幸其壮而将之。为奉车都尉，从封泰山 而薨。无子，国除。

自去病 死后，青 长子宜春侯伉 坐法失侯。后五岁，伉 弟二人，阴安侯不疑 、发干侯登 ，皆坐酎（伉） 〔金〕失侯。后二岁，冠军侯 国绝。后四年，元封 五年，青 薨，谥曰烈侯 。子伉 嗣，六年坐法免。

自青 围单于后十四岁而卒，竟不复击匈奴 者，以汉 马少，又方南诛两越 ，东伐朝鲜 ，击羌 、西南夷 ，以故久不伐胡 。

初，青 既尊贵，而平阳侯曹寿 有恶疾就国，长公主问：“列侯谁贤者？”左右皆言大将军。主笑曰：“此出吾家，常骑从我，奈何？”左右曰：“于今尊贵无比。”于是长公主风白皇后，皇后言之，上乃诏青 尚平阳主 ，与主合葬，起冢象庐山 云。

最大将军青 凡七出击匈奴 ，斩捕首虏五馀万级。一与单于战，收河 南地，置朔方 郡。再益封，凡万六千三百户；封三子为侯，侯千三百户，并之二万二百户。其裨将及校尉侯者九人，为特将者十五人，李广 、张骞 、公孙贺 、李蔡 、曹襄 、韩说 、苏建 皆自有传。

李息 ，郁郅 人也，事景帝 。至武帝 立八岁，为材官将军，军马邑 ；后六岁，为将军，出代 ；后三岁，为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 ：皆无功。凡三为将军，其后常为大行。

公孙敖 ，义渠 人，以郎事景帝 。至武帝 立十二岁，为骑将军，出代 ，亡卒七千人，当斩，赎为庶人。后五岁，以校尉从大将军，封合骑侯 。后一岁，以中将军从大将军再出定襄 ，无功。后二岁，以将军出北地 ，后票骑，失期当斩，赎为庶人。后二岁，以校尉从大将军，无功。后十四岁，以因（杆） 〔杅〕将军筑受降城 。七岁，复以因杅将军再出击匈奴 ，至余吾 ，亡士多，下吏，当斩，诈死，亡居民间五六岁。后觉，复 系。坐妻为巫蛊，族。凡四为将军。

李沮 ，云中 人，事景帝 。武帝 立十七岁，以左内史为强弩将军。后一岁，复为强弩将军。

张次公 ，河东 人，以校尉从大将军，封岸头侯 。其后太后崩，为将军，军北军。后一岁，复从大将军。凡再为将军，后坐法失侯。

赵信 ，以匈奴 相国降，为侯。武帝 立十八年，为前将军，与匈奴 战，败，降匈奴 。

赵食其 ，祋祤 人。武帝 立十八年，以主爵都尉从大将军，斩首六百六十级。元狩 三年，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明年，为右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 ，迷失道，当斩，赎为庶人。

郭昌 ，云中 人，以校尉从大将军。元封 四年，以太中大夫为拔胡将军，屯朔方 。还击昆明 ，无功，夺印。

荀彘 ，太原广武 人，以御见，侍中，用校尉数从大将军。元封 三年，为左将军击朝鲜 ，无功，坐捕楼船将军诛。

最票骑将军去病 凡六出击匈奴 ，其四出以将军，斩首虏十一万馀级。浑邪王 以众降数万，开河西酒泉 之地，西方益少胡 寇。四益封，凡万七千七百户。其校尉吏有功侯者六人，为将军者二人。

路博德 ，西河平州 人，以右北平 太守从票骑将军，封邳离侯 。票骑死后，博德 以卫尉为伏波将军，伐破南越 ，益封。其后坐法失侯。为强弩都尉，屯居延 ，卒。

赵破奴 ，太原 人。尝亡入匈奴 ，已而归汉 ，为票骑将军司马。出北地 ，封从票侯 ，坐酎金失侯。后一岁，为匈河将军，攻胡 至匈河水 ，无功。后一岁，击虏楼兰王 ，后为浞野侯 。后六岁，以浚稽将军将二万骑击匈奴 左王。左王与战，兵八万骑围破奴 ，破奴 为虏所得，遂没其军。居匈奴 中十岁，复与其太子安国 亡入汉 。后坐巫蛊，族。

自卫氏 兴，大将军青 首封，其后支属五人为侯。凡二十四岁而五侯皆夺国。征和 中，戾太子 败，卫氏 遂灭。而霍去病 弟光 贵盛，自有传。

赞曰：苏建 尝说责“大将军至尊重，而天下之贤士大夫无称焉，愿将军观古名将所招选者，勉之哉！”青 谢曰：“自魏其 、武安 之厚宾客，天子常切齿。彼亲待士大夫，招贤黜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票骑亦方此意，为将如此。

汉书卷五十六　董仲舒传第二十六

董仲舒 ，广川 人也。少治春秋 ，孝景 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授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不窥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

武帝 即位，举贤良文学之士前后百数，而仲舒 以贤良对策焉。

制曰：朕获承至尊休德，传之亡穷，而施之罔极，任大而守重，是以夙夜不皇康宁，永惟万事之统，犹惧有阙。故广延四方之豪俊，郡国诸侯公选贤良修絜博习之士，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今子大夫褎然为举首，朕甚嘉之。子大夫其精心致思，朕垂听而问焉。

盖闻五帝三王 之道，改制作乐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当虞氏 之乐莫盛于韶 ，于周 莫盛于勺 。圣王已没，钟鼓筦弦之声未衰，而大道微缺，陵夷至乎桀纣 之行，王道大坏矣。夫五百年之间，守文之君，当涂之士，欲则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众，然犹不能反，日以仆灭，至后王而后止，岂其所持操或悖缪而失其统与？固天降命不可复反，必推之于大衰而后息与？乌虖！凡所为屑屑，夙兴夜寐，务法上古者，又将无补与？三代 受命，其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缘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寿，或仁或鄙，习闻其号，未烛厥理。伊欲风流而令行，刑轻而奸改，百姓和乐，政事宣昭，何脩何饬而膏露降，百谷登，德润四海，泽臻 木，三光全，寒暑平，受天之祜，享鬼神之灵，德泽洋溢，施乎方外，延及群生？

子大夫明先圣之业，习俗化之变，终始之序，讲闻高谊之日久矣，其明以谕朕。科别其条，勿猥勿并，取之于术，慎其所出。乃其不正不直，不忠不极，枉于执事，书之不泄，兴于朕躬，毋悼后害。子大夫其尽心，靡有所隐，朕将亲览焉。

仲舒 对曰：

陛下发德音，下明诏，求天命与情性，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臣谨案春秋 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尽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强勉而已矣。强勉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强勉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还至而（立） 有效者也。诗 曰“夙夜匪解”，书 云“茂哉茂哉！”皆强勉之谓也。

道者，所繇适于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故圣王已没，而子孙长久安宁数百岁，此皆礼乐教化之功也。王者未作乐之时，乃用先王之乐宜于世者，而以深入教化于民。教化之情不得，雅颂之乐不成，故王者功成作乐，乐其德也。乐者，所以变民风，化民俗也；其变民也易，其化人也著。故声发于和而本于情，接于肌肤，臧于骨髓。故王道虽微缺，而筦弦之声未衰也。夫虞氏 之不为政久矣，然而乐颂遗风犹有存者，是以孔子 在齐 而闻韶 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而政乱国危者甚众，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灭也。夫周 道衰于幽厉 ，非道亡也，幽厉 不繇也。至于宣王 ，思昔先王之德，兴滞补弊，明文武 之功业，周 道粲然复兴，诗人美之而作，上天祐之，为生贤佐，后世称诵，至今不绝。此夙夜不解行善之所致也。孔子 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故治乱废兴在于己，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操持悖谬失其统也。

臣闻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归之，若归父母，故天瑞应诚而至。书 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为乌”，此盖受命之符也。周公 曰“复哉复哉”，孔子 曰“德不孤，必有邻”，皆积善絫德之效也。及至后世，淫佚衰微，不能统理群生，诸侯背畔，残贼良民以争壤土，废德教而任刑罚。刑罚不中，则生邪气；邪气积于下，怨恶畜于上。上下不和，则阴阳缪盭而妖孽生矣。此灾异所缘而起也。

臣闻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质也，情者人之欲也。或夭或寿，或仁或鄙，陶冶而成之，不能粹美，有治乱之所生，故不齐也。孔子 曰：“君子之德风（也） ，小人之德 （也） ，屮上之风必偃。”故 尧舜 行德则民仁寿，桀纣 行暴则民鄙夭。夫上之化下，下之从上，犹泥之在钧，唯甄者之所为；犹金之在镕，唯冶者之所铸。“绥之斯俫，动之斯和”，此之谓也。

臣谨案春秋 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于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也；正者，王之所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正王道之端云尔。然则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养长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天使阳出布施于上而主岁功，使阴入伏于下而时出佐阳；阳不得阴之助，亦不能独成岁。终阳以成岁为名，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犹阴之不可任以成岁也。为政而任刑，不顺于天，故先王莫之肯为也。今废先王德教之官，而独任执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与！孔子 曰：“不教而诛谓之虐。”虐政用于下，而欲德教之被四海，故难成也。

臣谨案春秋 谓一元之意，一者万物之所从始也，元者辞之所谓大也。谓一为元者，视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 深探其本，而反自贵者始。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敢不壹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是以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五谷孰而 木茂，天地之间被润泽而大丰美，四海之内闻盛德而皆徕臣，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

孔子 曰：“凤鸟不至，河 不出图，吾已矣夫！”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贱不得致也。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又有能致之资，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爱民而好士，可谓谊主矣。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堤防完也；教化废而奸邪并出，刑罚不能胜者，其堤防坏也。古之王者明于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大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

圣王之继乱世也，埽除其迹而悉去之，复修教化而崇起之。 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行五六百岁尚未败也。至周 之末世，大为亡道，以失天下。秦 继其后，独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学，不得挟书，弃捐礼谊而恶闻之，其心欲尽灭先王之道，而颛为自恣苟简之治，故立为天子十四岁而国破亡矣。自古以来，未尝有以乱济乱，大败天下之民如秦 者也。其遗毒馀烈，至今未灭，使习俗薄恶，人民嚚顽，抵冒殊扞，孰烂如此之甚者也。孔子曰 ：“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今汉 继秦 之后，如朽木粪墙矣，虽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以汤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也。故汉 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蛛） 〔退〕而结网。”今临政而愿治七十馀岁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则可善治，善治则灾害日去，福禄日来。诗 云：“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为政而宜于民者，固当受禄于天。夫仁谊礼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脩饬也；五者修饬，故受天之祐，而享鬼神之灵，德施于方外，延及群生也。

天子览其对而异焉，乃复册之曰：

制曰：盖闻虞舜 之时，游于岩郎之上，垂拱无为，而天下太平。周文 王至于日昃不暇食，而宇内亦治。夫帝王之道，岂不同条共贯与？何逸劳之殊也？

盖俭者不造玄黄旌旗之饰。及至周室 ，设两观，乘大路，朱干玉戚，八佾陈于庭，而颂声兴。夫帝王之道岂异指哉？或曰良玉不瑑，又曰非文无以辅德，二端异焉。

殷 人执五刑以督奸，伤肌肤以惩恶。成康 不式，四十馀年天下不犯，囹圄空虚。秦国 用之，死者甚众，刑者相望，秏矣哀哉！

乌虖！朕夙寤晨兴，惟前帝王之宪，永思所以奉至尊，章洪业，皆在力本任贤。今朕亲耕藉田以为农先，劝孝弟，崇有德，使者冠盖相望，问勤劳，恤孤独，尽思极神，功烈休德未始云获也。今阴阳错缪，氛气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淆） 〔殽〕，未得其真，故详延特起之士，（意） 庶几乎！今子大夫待诏百有馀人，或道世务而未济，稽诸上古之不同，考之于今而 难行，毋乃牵于文系而不得骋（欤） 〔与〕？将所繇异术，所闻殊方与？各悉对，著于篇，毋讳有司。明其指略，切磋究之，以称朕意。

仲舒 对曰：

臣闻尧 受命，以天下为忧，而未以位为乐也，故诛逐乱臣，务求贤圣，是以得舜 、禹 、稷 、 、咎繇 。众圣辅德，贤能佐职，教化大行，天下和洽，万民皆安仁乐谊，各得其宜，动作应礼，从容中道。故孔子 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此之谓也。尧 在位七十载，乃逊于位以禅虞舜 。尧 崩，天下不归尧 子丹朱 而归舜 。舜 知不可辟，乃即天子之位，以禹 为相，因尧 之辅佐，继其统业，是以垂拱无为而天下治。孔子 曰“韶 尽美矣，又尽善（也） 〔矣〕”，此之谓也。至于殷纣 ，逆天暴物，杀戮贤知，残贼百姓。伯夷 、太公 皆当世贤者，隐处而不为臣。守职之人皆奔走逃亡，入于河海。天下秏乱，万民不安，故天下去殷 而从周 。文王 顺天理物，师用贤圣，是以闳夭 、大颠 、散宜生 等亦聚于朝廷。爱施兆民，天下归之，故太公 起海滨而即三公也。当此之时，纣 尚在上，尊卑昏乱，百姓散亡，故文王 悼痛而欲安之，是以日昃而不暇食也。孔子 作春秋 ，先正王而系万事，见素王之文焉。繇此观之，帝王之条贯同，然而劳逸异者，所遇之时异也。孔子 曰“武 尽美矣，未尽善也”，此之谓也。

臣闻制度文采玄黄之饰，所以明尊卑，异贵贱，而劝有德也。故春秋 受命所先制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应天也。然则宫室旌旗之制，有法而然者也。故孔子 曰：“奢则不逊，俭则固。”俭非圣人之中制也。臣闻良玉不瑑，资质润美，不待刻瑑，此亡异于达巷党人 不学而自知也。然则常玉不瑑，不成文章；君子不学，不成其德。

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少则习之学，长则材诸位，爵禄以养其德，刑罚以威其恶，故民晓于礼谊而耻犯其上。武王 行大谊，平残贼，周公 作礼乐以文之，至于成康 之隆，囹圄空虚四十馀年。此亦教化之渐而仁谊之流，非独伤肌肤之效也。至秦 则不然。师申商 之法，行韩非 之说，憎帝王之道，以贪狼为俗，非有文德以教训于（天） 下也。诛名而不察实，为善者不必免，而犯恶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饰（空言） 虚辞而不顾实，外有事君之礼，内有 背上之心，造伪饰诈，趣利无耻；又好用憯酷之吏，赋敛亡度，竭民财力，百姓散亡，不得从耕织之业，群盗并起。是以刑者甚众，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故孔子 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此之谓也。

今陛下并有天下，海内莫不率服，广览兼听，极群下之知，尽天下之美，至德昭然，施于方外。夜郎 、康居 ，殊方万里，说德归谊，此太平之致也。然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 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于它，在乎加之意而已。”愿陛下因用所闻，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则三王 何异哉！

陛下亲耕藉田以为农先，夙寤晨兴，忧劳万民，思惟往古，而务以求贤，此亦尧舜 之用心也，然而未云获者，士素不厉也。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瑑） 〔琢〕玉而求文采也。故养士之大者，莫大（虐） 〔虖〕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国之众，对亡应书者，是王道往往而绝也。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县令，民之师帅，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师帅不贤，则主德不宣，恩泽不流。今吏既亡教训于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与奸为市，贫穷孤弱，冤苦失职，甚不称陛下之意。是以阴阳错缪，氛气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皆长吏不明，使至于此也。

夫长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贤也。且古所谓功者，以任官称职为差，非（所） 谓积日絫久也。故小材虽絫日，不离于小官；贤材虽未久，不害为辅佐。是以有司竭力尽知，务治其业而以赴功。今则不然。（累） 〔絫〕日以取贵，积久以致官，是以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殽，未得其真。臣愚以为使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择其吏民之贤者，岁贡各二人以给宿卫，且以观大臣之能；所贡贤者有赏，所贡不肖者有罚。夫如是，诸侯、吏二千石皆尽心于求贤，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遍得天下之贤人，则三王 之盛易为，而尧舜 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为功，实试贤能为上，量材而授官，录德而定位，则廉耻殊路，贤不肖异处矣。陛下加惠，宽臣之罪，令勿牵制于文，使得切磋究之，臣敢不尽愚！

于是天子复册之。

制曰：盖闻“善言天者必有徵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故朕垂问乎天人之应，上嘉唐虞 ，下悼桀纣 ，寖微寖灭寖明寖昌之道，虚心以改。今子大夫明于阴阳所以造化，习于先圣之道业，然而文采未极，岂惑乎当世之务哉？条贯靡竟，统纪未终，意朕之不明与？听若眩与？夫三王 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今子大夫既已著大道之极，陈治乱之端矣，其悉之究之，孰之复之。诗 不云乎：“嗟尔君子，毋常安息，神之听之，介尔景福。”朕将亲览焉，子大夫其茂明之。

仲舒 复对曰：

臣闻论语 曰：“有始有卒者，其唯圣人乎！”今陛下幸加惠，留听于承学之臣，复下明册，以切其意，而究尽圣德，非愚臣之所能具也。前所上对，条贯靡竟，统纪不终，辞不别白，指不分明，此臣浅陋之罪也。

册曰：“善言天者必有徵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臣闻天者群物之祖也，故遍覆包函而无所殊，建日月风雨以和之，经阴阳寒暑以成之。故圣人法天而立道，亦溥爱而亡私，布德施仁以厚之，设谊立礼以导之。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爱也；夏者天之所以长也，德者君之所以养也；霜者天之所以杀也，刑者君之所以罚也。繇此言之，天人之徵，古今之道也。孔子 作春秋 ，上揆之天道，下质诸人情，参之于古，考之于今。故春秋 之所讥，灾害之所加也；春秋 之所恶，怪异之所施也。书邦家之过，兼灾异之变，以此见人之所为，其美恶之极，乃与天地流通而往来相应，此亦言天之一端也。古者修教训之官，务以德善化民，民已大化之后，天下常亡一人之狱矣。今世废而不修，亡以化民，民以故弃行谊而死财利，是以犯法而罪多，一岁之狱以万千数。以此见古之不可不用也，故春秋 变古则讥之。天令之谓命，命非圣人不行；质朴之谓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之谓情，情非度制不节。是故王者上谨于承天意，以顺命也；下务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举矣。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群生，入有父子兄弟之亲，出有君臣上下之谊，会聚相遇，则有耆老长幼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欢然有恩以相爱，此人之所以贵也。生五谷以食之，桑麻以衣 之，六畜以养之，服牛乘马，圈豹槛虎，是其得天之灵，贵于物也。故孔子 曰：“天地之性人为贵。”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知自贵于物，然后知仁谊；知仁谊，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安处善，然后乐循理；乐循理，然后谓之君子。故孔子 曰“不知命，亡以为君子”，此之谓也。

册曰：“上嘉唐虞 ，下悼桀纣 ，寖微寖灭寖明寖昌之道，虚心以改。”臣闻众少成多，积小致钜，故圣人莫不以晻致明，以微致显。是以尧 发于诸侯，舜 兴乎深山，非一日而显也，盖有渐以致之矣。言出于己，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故尽小者大，慎微者著。诗 云：“惟此文王 ，小心翼翼。”故尧 兢兢日行其道，而舜 业业日致其孝，善积而名显，德章而身尊，此其寖明寖昌之道也。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之销膏，而人不见也。非明乎情性察乎流俗者，孰能知之？此唐虞 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纣 之可为悼惧者也。夫善恶之相从，如景鄉之应形声也。故桀纣 暴谩，谗贼并进，贤知隐伏，恶日显，国日乱，晏然自以如日在天，终陵夷而大坏。夫暴逆不仁者，非一日而亡也，亦以渐至，故桀 、纣 虽亡道，然犹享国十馀年，此其寖微寖灭之道也。

册曰：“三王 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臣闻夫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谓之道；道者万世亡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处，故政有眊而不行，举其偏者以补其弊而已矣。三王 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将以捄溢扶衰，所遭之变然也。故孔子 曰：“亡为而治者，其舜 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馀尽循尧 道，何更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变道之实。然夏 上忠，殷 上敬，周 上文者，所继之捄，当用此也。孔子 曰：“殷 因于夏 礼，所损益可知也；周 因于殷 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 者，虽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 因于虞 ，而独不言所损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 继舜 ，舜 继尧 ，三圣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损益也。繇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今汉 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 之文致，用夏 之忠者。

陛下有明德嘉道，愍世俗之靡薄，悼王道之不昭，故举贤良 方正之士，论（谊） 〔议〕考问，将欲兴仁谊之休德，明帝王之法制，建太平之道也。臣愚不肖，述所闻，诵所学，道师之言，廑能勿失耳。若乃论政事之得失，察天下之息秏，此大臣辅佐之职，三公九卿之任，非臣仲舒 所能及也。然而臣窃有怪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亦） 〔以〕大治，上下和睦，习俗美盛，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亡奸邪，民亡盗贼，囹圄空虚，德润草木，泽被四海，凤皇来集，麒麟来游，以古准今，壹何不相逮之远也！安所缪盭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与？有所诡于天之理与？试迹之〔于〕古，返之于天，党可得见乎？

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与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乎！此民之所以嚣嚣苦不足也。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众其奴婢，多其牛羊，广其田宅，博其产业，畜其积委，务此而亡已，以迫蹴民，民日削月朘，寖以大穷。富者奢侈羡溢，贫者穷急愁苦；穷急愁苦而上不救，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胜者也。故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为制，大夫之所当循以为行也。故公仪子 相鲁 ，之其家见织帛，怒而出其妻，食于舍而茹葵，愠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禄，又夺园夫红女利乎！”古之贤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是故下高其行而从其教，民化其廉而不贪鄙。及至周室 之衰，其卿大夫缓于谊而急于利，亡推让之风而有争田之讼。故诗人疾而刺之，曰：“节彼南山，惟石岩岩，赫赫师尹 ，民具尔瞻。”尔好谊，则民鄉仁而俗善；尔好利，则民好邪而俗败。由是观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视效，远方之所四面而内望也。近者视而放之，远者望而效之，岂可以居贤人之位而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 曰：“负且乘，致寇至。”乘车者君子之位也，负担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为庶人之行者，其患祸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当君子之行，则舍公仪休 之相鲁 ， 亡可为者矣。

春秋 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 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对既毕，天子以仲舒 为江都 相，事易王 。易王 ，帝兄，素骄，好勇。仲舒 以礼谊匡正，王敬重焉。久之，王问仲舒 曰：“粤王句践 与大夫泄庸 、种 、蠡 谋伐吴 ，遂灭之。孔子 称殷 有三仁，寡人亦以为粤 有三仁。桓公 决疑于管仲 ，寡人决疑于君。”仲舒 对曰：“臣愚不足以奉大对。闻昔者鲁君 问柳下惠 ：‘吾欲伐齐 ，何如？’柳下惠 曰：‘不可。’归而有忧色，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此言何为至于我哉！’徒见问耳，且犹羞之，况设诈以伐吴 乎？繇此言之，粤 本无一仁。夫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以仲尼 之门，五尺之童羞称五伯 ，为其先诈力而后仁谊也。苟为诈而已，故不足称于大君子之门也。五伯 比于他诸侯为贤，其比三王 ，犹武夫之与美玉也。”王曰：“善。”

仲舒 治国，以春秋 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先是辽东高庙 、长陵高园 殿灾，仲舒 居家推说其意， 稿未上，主父偃 候仲舒 ，私见，嫉之，窃其书而奏焉。上召视诸儒，仲舒 弟子吕步舒 不知其师书，以为大愚。于是下仲舒 吏，当死，诏赦之。仲舒 遂不敢复言灾异。

仲舒 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夷，公孙弘 治春秋 不如仲舒 ，而弘希 世用事，位至公卿。仲舒 以弘 为从谀，弘 嫉之。胶西 王亦上兄也，尤纵恣，数害吏二千石。弘 乃言于上曰：“独董仲舒 可使相胶西王 。”胶西王 闻仲舒 大儒，善待之，仲舒 恐久获罪，病免。凡相两国，辄事骄王，正身以率下，数上疏谏争，教令国中，所居而治。及去位归居，终不问家产业，以修学著书为事。

仲舒 在家，朝廷如有大议，使使者及廷尉张汤 就其家而问之，其对皆有明法。自武帝 初立，魏其 、武安侯 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 对册，推明孔氏 ，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材孝廉，皆自仲舒 发之。年老，以寿终于家。家徙茂陵 ，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

仲舒 所著，皆明经术之意，及上疏条教，凡百二十三篇。而说春秋 事得失，闻举 、玉杯 、蕃露 、清明 、竹林 之属，复数十篇，十馀万言，皆 传于后世。掇其切当世施朝廷者著于篇。

赞曰：刘向 称“董仲舒 有王佐之材，虽伊吕 亡以加，管晏 之属，伯者之佐，殆不及也。”至向 子歆 以为“伊吕 乃圣人之耦，王者不得则不兴。故颜渊 死，孔子 曰‘噫！天丧余。’唯此一人为能当之，自宰我 、子赣 、子游 、子夏 不与焉。仲舒 遭汉 承秦 灭学之后，六经 离析，下帷发愤，潜心大业，令后学者有所统壹，为群儒首。然考其师友渊源所渐，犹未及乎游夏 ，而曰管晏 弗及，伊吕 不加，过矣。”至向 曾孙龚 ，笃论君子也，以歆 之言为然。

汉书卷五十七上　司马相如传第二十七上

司马相如 字长卿 ，蜀郡成都 人也。少时好读书，学击剑，名犬子 。相如 既学，慕蔺相如 之为人也，更名相如 。以訾为郎，事孝景帝 ，为武骑常侍，非其好也。会景帝 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 来朝，从游说之士齐 人邹阳 、淮阴枚乘 、吴严忌夫子 之徒，相如 见而说之，因病免，客游梁 ，得与诸侯游士居，数岁，乃著子虚之赋 。

会梁孝王 薨，相如 归，而家贫无以自业。素与临邛 令王吉 相善，吉 曰：“长卿 久宦游，不遂而困，来过我。”于是相如 往舍都亭。临邛 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 。相如 初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吉 ，吉 愈益谨肃。

临邛 多富人，卓王孙 僮客八百人，程郑 亦数百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客，为具召之。并召令。”令既至，卓氏 客以百数，至日中请司马长卿 ，长卿 谢病不能临。临邛 令不敢尝食，身自迎相如 ，相如 为不得已而强往，一坐尽倾。酒酣，临邛 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 好之，愿以自娱。”相如 辞谢，为鼓一再行。是时，卓王孙 有女文君 新寡，好音，故相如 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 时从车骑，雍容閒雅，甚都。及饮卓氏 弄琴，文君 窃从户窥，心说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 乃令侍人重赐文君 侍者通殷勤。文君 夜亡奔相如 ，相如 与驰归成都 。家徒四壁立。卓王孙 大怒曰：“女不材，我不忍杀，一钱不分也！”人或谓王孙 ，王孙 终不听。文君 久之不乐，谓长卿 曰：“弟俱如临邛 ，从昆弟假 ，犹足以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 与俱之临邛 ，尽卖车骑，买酒舍，乃令文君 当卢。相如 身自著犊鼻裈，与庸保杂作，涤器于市中。卓王孙 耻之，为杜门不出。昆弟诸公更谓王孙 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 既失身于司马长卿 ，长卿 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孙 不得已，分与文君 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 乃与相如 归成都 ，买田宅，为 富人。

居久之，蜀 人杨得意 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 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 曰：“臣邑人司马相如 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 。相如 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请为天子游猎之赋。”上令尚书给笔札，相如 以“子虚”，虚言也，为楚 称；“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 难；“亡是公”者，亡是人也，欲明天子之义。故虚藉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风谏。奏之天子，天子大说。其辞曰：

楚 使子虚 使于齐 ，齐王 悉发车骑与使者出田。田罢，子虚 过姹乌有先生 ，亡是公 存焉。坐定，乌有先生 问曰：“今日田乐乎？”子虚 曰：“乐。”“获多乎？”曰：“少。”“然则何乐？”对曰：“仆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 之事也。”曰：“可得闻乎？”

子虚 曰：“可。王驾车千乘，选徒万骑，田于海滨，列卒满泽，罘罔弥山。掩菟辚鹿，射麋格麟，骛于盐浦，割鲜染轮。射中获多，矜而自功，顾谓仆曰：‘楚 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 之猎孰与寡人？’仆下车对曰：‘臣，楚国 之鄙人也，幸得宿卫十有馀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然犹未能遍睹也。又乌足以言其外泽乎？’齐王 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言之。’

“仆对曰：‘唯唯。臣闻楚 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馀也。臣之所见，盖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梦 。云梦 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岪郁，隆崇律崪；岑崟参差，日月蔽亏；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陁，下属江河。其土则丹青赭垩，雌黄白坩，锡碧金银，众色炫耀，照烂龙鳞。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珉昆吾 ，瑊玏玄厉，礝石武夫。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穹穷昌蒲，江离蘪芜，诸柘巴且。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阤靡，案衍坛曼，缘以大江 ，限以巫山 。其高燥则生葴析苞荔，薜莎青 。其埤湿则生藏莨蒹葭，东 雕胡，莲藕觚卢，奄闾轩于。众物居之，不可胜图。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夫容 华，内隐钜石白沙。其中则有神龟蛟鼍，毒冒鳖鼋。其北则有阴林巨树。楩柟豫章，桂椒木兰，檗离朱杨， 梨梬栗，橘柚芬芳。其上则有宛雏孔鸾，腾远射干。其下则有白虎玄豹，蟃蜒 豻。

“‘于是乎乃使 诸 之伦，手格此兽。楚王 乃驾驯 之驷，乘 雕玉之舆，靡鱼须之桡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将 之雄戟，左乌号之雕弓，右夏服之劲箭；阳子 骖乘，孅阿 为御；案节未舒，即陵狡兽，蹴蛩蛩，辚距虚，轶野马， ；乘遗风，射游骐，倏胂倩浰，雷动焱至，星流电击，弓不虚发，中必决眦，洞胸达掖，绝乎心 ，获若雨兽，掩 蔽地。于是楚王 乃弭节徘徊，翱翔容与，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与猛兽之恐惧，徼 受诎，殚睹众物之变态。

“‘于是郑 女曼姬，被阿锡，揄纻缟，杂纤罗，垂雾縠，襞积褰绉，郁桡溪谷；衯衯裶裶，扬祂戌削，蜚谶垂髾；扶舆猗靡，翕呷萃蔡，下摩兰蕙，上拂羽盖；错翡翠之葳蕤，缪绕玉绥；眇眇忽忽，若神之仿佛。

“‘于是乃群相与獠于蕙圃，媻姗勃窣，上金堤，掩翡翠，射 ，微矰出，孅缴施，弋白鹄，连 鹅，双鸽下，玄鹤加。怠而后游于清池，浮文鹢，扬旌枻，张翠帷，建羽盖。罔毒冒，钓紫贝，枞金鼓，吹鸣籁，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涌泉起，奔扬会，礌石相击，琅琅礚礚，若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外。

“‘将息獠者，击灵鼓，起烽燧，车案行，骑就队， 乎淫淫，般乎裔裔。于是楚王 乃登阳云之台 ，泊乎无为，澹乎自持，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不若大王终日驰骋，曾不下舆，脟割轮焠，自以为娱。臣窃观之，齐殆不如。’于是王无以应仆也。”

乌有先生 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况齐国 ，王悉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田，乃欲戮力致获，以娱左右也，何名为夸哉！问楚 地之有无者，愿闻大国之风烈，先生之馀论也。今足下不称楚王 之德厚，而盛推云梦 以为骄，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 之美也。有而言之，是章君之恶也；无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也。章君恶，伤私义，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于齐 而累于楚 矣。且齐东睹钜海，南有琅邪 ，观乎成山 ，射乎之罘 ，浮勃澥 ，游孟诸 ，邪与肃慎 为邻，右以汤谷 为界。秋田乎青丘 ，仿偟乎海外，吞若云梦 者八九，其于匈中曾不蒂芥。若乃俶傥瑰玮，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崪，充仞其中者，不可胜记，禹 不能名，禼 不能计。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又见客，是以王辞不复，何为无以应哉！”

亡是公 听然而笑曰：“楚 则失矣，而齐 亦未为得也。夫使诸 侯纳贡者，非为财币，所以述职也；封彊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齐列为东蕃，而外私肃慎 ，捐国逾限，越海而田，其于义固未可也。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正诸侯之礼，徒事争于游戏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 君自损也。

“且夫齐楚 之事又乌足道乎！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 乎？左苍梧 ，右西极，丹水 更其南，紫渊 径其北。终始霸产 ，出入泾渭 ，酆镐潦潏 ，纡馀委蛇，经营其内。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 之阙，行乎州淤之浦，径乎桂林之中，过乎泱莽之野，汨乎混流，顺阿而下，赴隘 之口，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彭湃， 弗宓汨， 侧泌 ，横流逆折，转腾 洌，滂濞沆溉，穹隆云桡，宛 胶盭，逾波趋浥，涖涖下濑，批岩 拥，奔扬滞沛，临坻注壑， 队，沈沈隐隐，砰磅訇 ，潏潏淈淈，湁潗鼎沸，驰波跳沫，汨 漂疾，悠远长怀，寂谬无声，肆乎永归。然后灏 潢漾，安翔徐 ，翯乎滈滈，东注大湖 ，衍溢陂池。于是蛟龙赤螭， 渐离， ，禺禺 鳎，揵鳍掉尾，振鳞奋翼，潜处乎深岩。鱼鳖欢声，万物众夥。明月珠子，的 江靡，蜀石黄 ，水玉磊珂，磷磷烂烂，采色 汗，丛积乎其中。 鹄鸨， 鹅属玉，交精旋目，烦鹜庸渠，箴疵 卢，群浮乎其上。汎淫氾滥，随风澹淡，与波摇荡，奄薄水陼，唼喋菁藻，咀嚼菱藕。

“于是乎崇山矗矗， 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参差。九 嶭 ，南山 峨峨，岩阤甗锜， 崣崛崎，振溪通谷，蹇产沟渎， 呀豁 ，阜陵别 ，崴磈嵔廆，丘虚堀壘，隐辚郁 ，登降施靡，陂池貏豸。允溶淫鬻，散涣夷陆，亭皋千里，靡不被筑。掩以绿蕙，被以江离，糅以蘼芜，杂以留夷。布结缕，攒戾莎，揭车衡兰，稿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持若荪，鲜支黄砾，蒋芋青 ，布濩闳泽，延曼太原，离靡广衍，应风披靡，吐芳扬烈，郁郁菲菲，众香发越，肸蚃布写，晻 咇茀。

“于是乎周览氾观，缜纷轧芴，芒芒 忽，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日出东沼，入乎西陂。其南则隆冬生长，涌水跃波；其兽则庸旄貘犛，沈牛麈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其兽则麒麟角端， 橐驼，蛩蛩 ， 驴 。

“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璧珰，辇道 属，步榈周流，长途中宿。夷嵕筑堂，絫台增成，岩突洞房。 杳眇而无见，仰 撩而扪天，奔星更于闺闼，宛虹拖于楯轩。青龙蚴蟉于东箱，象舆婉惮于西清，灵圉燕于閒馆，偓佺 之伦暴于南荣，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于中庭。磐石振崖，嵚岩倚倾，嵯峨 嶫，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珉玉旁唐，玢豳文磷，赤瑕驳荦，杂臿其间，晁采琬琰，和氏 出焉。

“于是乎卢橘夏孰，黄甘橙楱，枇杷撚柿，亭奈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奠棣，荅遝离支，罗乎后宫，列乎北园， 丘陵，下平原，扬翠叶，扤紫茎，发红华，垂朱荣，煌煌扈扈，照曜巨野。沙棠栎槠，华枫枰栌，留落胥邪，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长千仞，大连抱，夸条直畅，实叶葰楙，攒立丛倚，连卷 佹，崔错癹骫，坑衡 珂，垂条扶疏，落英幡缅，纷溶萷 ，猗柅从风， 莅芔歙，盖象金石之声，管籥之音。柴池茈虒，旋还乎后宫，杂袭絫辑，，被山缘谷，循阪下隰，视之无端，究之亡穷。

“于是乎玄猿素雌，蜼玃飞蠝，蛭蜩玃蝚， 胡豰蛫，栖息乎其间。长啸哀鸣，翩幡互经，夭 枝格，偃蹇杪颠，喻绝梁，腾殊榛，捷垂条，掉希间，牢落陆离，烂漫远迁。

“若此者数百千处，娱游往来，宫宿馆舍，庖厨不徙，后宫不移，百官备具。

“于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猎。乘镂象，六玉虬，拖霓旌，靡云旗，前皮轩，后道游；孙叔 奉辔，卫公 参乘，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鼓严簿，纵猎者，江河 为阹，泰山 为橹，车骑靁起，殷天动地，先后陆离，离散别追，淫淫裔裔，缘陵流泽，云布雨施。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罴，足野羊。蒙鹖苏，绔白虎，被斑文，跨野马，陵三峻之危，下碛历之坻，径峻赴险，越壑厉水。推蜚廉，弄解廌，格虾蛤，铤猛氏，褭要袅，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脑；弓不虚发，应声而倒。

“于是乘舆弭节徘徊，翱翔往来，睨部曲之进退，览将帅之变态。然后侵淫促节，倏复远去，流离轻禽，蹴履狡兽， 白鹿，捷狡菟。轶赤电，遗光耀，追怪物，出宇宙，弯蕃弱，满白羽，射游枭，栎蜚遽。择肉而后发，先中而命处，弦矢分，蓺殪仆。

“然后扬节而上浮，陵惊风，历骇焱，乘虚亡，与神俱，蔺玄 鹤，乱昆鸡，遒孔鸾，促 ，拂翳鸟，捎凤凰，捷鹓 ，掩焦明。

“道尽涂殚，回车而还。消摇乎襄羊，降集乎北纮，率乎直指，掩乎反乡，蹶石关 ，历封峦 ，过 鹊 ，望露寒 ，下堂梨 ，息宜春 ，西驰宣曲 ，濯鹢牛首 ，登龙台 ，掩细柳 ，观士大夫之勤略，钧猎者之所得获。徒车之所 轹，骑之所蹂若，人之所蹈藉，与其穷极倦 ，惊惮詟伏，不被创刃而死者，它它藉藉，填坑满谷，掩平弥泽。

“于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颢天之台，张乐乎胶葛之寓，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虡，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奏陶唐氏 之舞，听葛天氏 之歌，千人倡，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俞宋蔡 ，淮南 干遮 ，文成颠 歌，族居递奏，金鼓迭起，铿鎗 鞈，洞心骇耳。荆吴郑卫 之声，韶濩武象 之乐，阴淫案衍之音，鄢郢 缤纷，激楚结风 ，俳优侏儒，狄鞮 之倡，所以娱耳目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靡曼美色于後。

“若夫青琴虑妃 之徒，绝殊离俗，妖冶闲都，靓庄刻饰，便嬛繛约，柔桡 ，妩媚孅弱，曳独茧之褕袣，眇阎易以恤削，便姗嫳屑，与世殊服，芬芳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粲烂，宜笑的 ，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予，心愉于侧。

“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大奢侈！朕以览听馀閒，无事弃日，顺天道以杀伐，时休息（以） 于此，恐後世靡丽，遂往而不返，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于是乎乃解酒罢猎，而命有司曰：‘地可垦辟，悉为农郊，以赡氓隶， 墙填壍，使山泽之民得至焉。实陂池而勿禁，虚宫馆而勿仞。发仓廪以救贫穷，补不足，恤鳏寡，存孤独。出德号，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革正朔，与天下为始。’

“于是历吉日以斋戒，袭朝服，乘法驾，建华旗，鸣玉鸾，游于六艺之囿，驰鹜乎仁义之涂，览观春秋 之林，射狸首 ，兼驺虞 ，弋玄鹤，舞干戚，戴云 ，掩群雅，悲伐檀 ，乐乐胥，修容乎礼 园，翱翔乎书 圃，述易 道，放怪兽，登明堂，坐清庙，恣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于斯之时，天下大说，乡风而听，随流而化，芔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于三皇 ，功羡于五帝 。若此，故猎乃可喜也。

“若夫终日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抏士卒之精，费府 库之财，而无德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贪雉菟之获，则仁者不繇也。从此观之，齐楚 之事，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民无所食也。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所侈，仆恐百姓被其尤也。”

于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谨受命矣。”

赋奏，天子以为郎。亡是公 言上林 广大，山谷水泉万物，及子虚 言云梦 所有甚众，侈靡多过其实，且非义理所止，故删取其要，归正道而论之。

汉书卷五十七下　司马相如传第二十七下

相如 为郎数岁，会唐蒙 使略通夜郎 、僰 中，发巴蜀 吏卒千人，郡又多为发转漕万馀人，用军兴法诛其渠率。巴蜀 民大惊恐。上闻之，乃遣相如 责唐蒙 等，因谕告巴蜀 民以非上意。檄曰：

告巴蜀 太守：蛮夷自擅，不讨之日久矣，时侵犯边境，劳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抚天下，集安中国，然后兴师出兵，北征匈奴 ，单于怖骇，交臂受事，屈膝请和。康居西域 ，重译纳贡，稽首来享。移师东指，闽越 相诛；右吊番禺 ，太子入朝。南夷 之君，西僰 之长，常效贡职，不敢惰怠，延颈举踵，喁喁然，皆鄉风慕义，欲为臣妾，道里辽远，山川阻深，不能自致。夫不顺者已诛，而为善者未赏，故遣中郎将往宾之，发巴蜀 之士各五百人以奉币，卫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战斗之患。今闻其乃发军兴制，惊惧子弟，忧患长老，郡又擅为转粟运输，皆非陛下之意也。当行者或亡逃自贼杀，亦非人臣之节也。

夫边郡之士，闻 举燧燔，皆摄弓而驰，荷兵而走，流汗相属，惟恐居后，触白刃，冒流矢，议不反顾，计不旋踵，人怀怒心，如报私雠。彼岂乐死恶生，非编列之民，而与巴蜀 异主哉？计深虑远，急国家之难，而乐尽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圭而爵，位为通侯，居列东第。终则遗显号于后世，传土地于子孙，事行甚忠敬，居位甚安佚，名声施于无穷，功（业） 〔烈〕著而不灭。是以贤人君子，肝脑涂中原，膏液润埜 而不辞也。今奉币使至南夷，即自贼杀，或亡逃抵诛，身死无名，谥为至愚，耻及父母，为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岂不远哉！然此非独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寡廉鲜耻，而俗不长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

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晓谕百 姓以发卒之事，因数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让三老孝弟以不教诲之过。方今田时，重烦百姓，已亲见近县，恐远所溪谷山泽之民不遍闻，檄到，亟下县道，咸喻陛下意，毋忽！

相如 还报。唐蒙 已略通夜郎 ，因通西南夷 道，发巴蜀广汉 卒，作者数万人。治道二岁，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费以忆万计。蜀 民及汉用事者多言其不便。是时邛 、莋 之君长闻南夷 与汉 通，得赏赐多，多欲愿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 。上问相如 ，相如 曰：“邛 、莋 、冉 、 者近蜀 ，道易通，异时尝通为郡县矣，至汉 兴而罢。今诚复通，为置县，愈于南夷 。”上以为然，乃拜相如 为中郎将，建节往使。副使者王然于 、壶充国 、吕越人 ，驰四乘之传，因巴蜀 吏币物以赂西南夷 。至蜀 ，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蜀 人以为宠。于是卓王孙 、临邛 诸公皆因门下献牛酒以交欢。卓王孙 喟然而叹，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 晚，乃厚分与其女财，与男等。相如 使略定西南夷 ，邛 、莋 、冉 、 、斯榆 之君皆请为臣妾，除边关，〔边关〕益斥，西至沫 、若水 ，南至牂牁 为徼，通灵山 道，桥孙水 ，以通邛 、莋 。还报，天子大说。

相如 使时，蜀 长老多言通西南夷 之不为用，大臣亦以为然。相如 欲谏，业已建之，不敢，乃著书，藉蜀 父老为辞，而己诘难之，以风天子，且因宣其使（诣） 〔指〕，令百姓皆知天子意。其辞曰：

汉 兴七十有八载，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纷云，湛恩汪 ，群生沾濡，洋溢乎方外。于是乃命使西征，随流而攘，风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冉 从 ，定莋 存邛 ，略斯榆 ，举苞蒲 ，结轨还辕，东鄉将报，至于蜀 都。

耆老大夫搢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俨然造焉。辞毕，进曰：“盖闻天子之于夷狄也，其义羁縻勿绝而已。今罢三郡之士，通夜郎 之涂，三年于兹，而功不竟，士卒劳倦，万民不赡；今又接之以西夷 ，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亦使者之累也，窃为左右患之。且夫邛 、莋 、西僰 之与中国并也，历年兹多，不可记已。仁者不以德来，强者不以力并，意者殆不可乎！今割齐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识所谓。”

使者曰：“乌谓此乎？必若所云，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仆尚恶闻若说。然斯事体大，固非观者之所觏也。余之行急，其详不可得闻已。请为大夫粗陈其略：

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 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元，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

昔者，洪水沸出，氾滥衍溢，民人升降移徙，崎岖而不安。夏后氏 戚之，乃堙洪原，决江疏河，洒沈澹灾，东归之于海，而天下永宁。当斯之勤，岂惟民哉？心烦于虑，而身亲其劳，躬傶骿胝无胈，肤不生毛，故休烈显乎无穷，声称浃乎于兹。

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琐握 ，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必将崇论谹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骛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且诗 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淫衍溢，怀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今封疆之内，冠带之伦，咸获嘉祉，靡有阙遗矣。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绝异党之域，舟车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微，内之则犯义侵礼于边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杀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幼孤为奴虏，系絫号泣。内乡而怨，曰：‘盖闻中国有至仁焉，德洋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独曷为遗己！’举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盩夫为之垂涕，况乎上圣，又乌能已？故北出师以讨强胡 ，南驰使以诮劲越 。四面风德，二方之君鳞集仰流，愿得受号者以亿计。故乃关沫 、若 ，徼牂牁 ，镂灵山 ，梁孙原 ，创道德之涂，垂仁义之统，将博恩广施，远抚长驾，使疏逖不闭，曶爽暗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讨伐于彼。遐迩一体，中外禔福，不亦康乎？夫拯民于沈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夷，继周氏 之绝业，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又恶可以已哉？

且夫王者固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佚乐者也。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方将增太山 之封，加梁父 之事，鸣和鸾，扬乐颂，上咸五，下登三。观者未睹指，听者未闻音，犹焦朋已翔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悲夫！”

于是诸大夫茫然丧其所怀来，失厥所以进，喟然并称曰：“允哉汉德，此鄙人之所愿闻也。百姓虽劳，请以身先之。”敞罔靡徙，迁延而辞避。

其後人有上书言相如 使时受金，失官。居岁馀，复召为郎。

相如 口吃而善著书。常有消渴病。与卓氏 婚，饶于财。故其（事） 〔仕〕宦，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常称疾閒居，不慕官爵。尝从上至 长杨 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豕，驰逐野兽，相如 因上疏谏。其辞曰：

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 ，捷言庆忌 ，勇期贲育 。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逸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 、逢蒙 之技不能用，枯木朽株尽为难矣。是胡越 起于毂下，而羌夷 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驰，犹时有衔橛之变。况乎涉丰草，骋丘虚，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害也不〔亦〕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乐出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

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谕大。臣愿陛下留意幸察。

上善之。还过宜春宫 ，相如 奏赋以哀二世 行失。其辞曰：

登陂陁之长阪兮，坌入曾宫之嵯峨。临曲江 之 州兮，望南山 之参差。岩岩深山之谾谾兮，通谷豁乎 谺。汨淢 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广衍。观众树之蓊 兮，览竹林之榛榛。东驰土山兮，北揭石濑。弭节容与兮，历吊二世 。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势；信谗不寤兮，宗庙灭绝。乌乎！操行之不得，墓芜秽而不修兮，魂亡归而不食。

相如 拜为孝文园 令。上既美子虚 之事，相如 见上好仙，因曰：“上林 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 ，未就，请具而奏之。”相如 以为列仙之儒居山泽间，形容甚臞，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奏大人赋 。其辞曰：

世有大人兮，在乎中州。宅弥万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 轻举而远游。乘绛幡之素霓兮，载云气而上浮。建格泽之修竿兮，总光耀之采旄。垂旬始以为惨兮，曳彗星而为髯。掉指桥以偃寋兮，又猗扼以招摇。揽搀抢以为旌兮，靡屈虹而为绸。红杳眇以玄湣兮，焱风涌而云浮。驾应龙象舆之蠖略委丽兮，骖赤螭青虬之蚴嘐宛蜒。低卬夭 裾以骄骜兮，诎折隆穷躩以连卷。沛艾赳螑仡以佁儗兮，放散畔岸骧以孱颜。跮踱 螛容以骫丽兮，蜩蟉偃寋怵 奂以梁倚。纠蓼叫 踏以 路兮， 蒙踊跃腾而狂趭。莅飒芔歙焱至电过兮，焕然雾除，霍然云消。

邪绝少阳而登太阴兮，与真人乎相求。互折窈窕以右转兮，横厉飞泉 以正东。悉徵灵圉而选之兮，部署众神于摇光 。使五帝 先导兮，反大壹 而从陵阳 。左玄冥 而右黔雷 兮，前长离 而后矞皇 。厮征伯侨 而役羡门 兮，诏岐伯 使尚方。祝融 警而跸御兮，清气氛而后行。屯余车而万乘兮， 云盖而树华旗。使句芒 其将行兮，吾欲往乎南娭。

历唐尧 于崇山 兮，过虞舜 于九疑 。纷湛湛其差错兮，杂遝胶 以方驰。骚扰冲苁其（相） 纷拿兮，滂濞泱轧丽以林离。攒罗列聚丛以茏茸兮，衍曼流烂 以陆离。径入雷室 之砰磷郁律兮，洞出鬼谷 之堀礨崴魁。遍览八纮而观四海兮， 度九江越五河。经营炎火而浮弱水兮，杭绝浮渚涉流沙。奄息葱极 泛滥水娭兮，使灵娲 鼓琴而舞冯夷 。时若暧暧将混浊兮，召屏翳 诛风伯 ，刑雨师 。西望昆仑 之轧沕荒忽兮，直径驰乎三危 。排阊阖而入帝宫兮，载玉女而与之归。登阆风 而遥集兮，亢鸟腾而壹止。低徊阴山 翔以纡曲兮，吾乃今日睹西王母 。暠然白首戴胜而穴处兮，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

回车 来兮，绝道不周 ，会食幽都 。呼吸沆瀣兮餐朝霞，咀噍芝英兮叽琼华。僸祲寻而高纵兮，纷鸿溶而上厉。贯列缺之倒景兮，涉丰隆 之滂濞。骋游道而脩降兮，骛遗雾而远逝。迫区中之隘陕兮，舒节出乎北垠。遗屯骑于玄阙 兮，轶先驱于寒门 。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嵺廓而无天。视眩泯而亡见兮，听敞怳而亡闻。乘虚亡而上遐兮，超无友而独存。

相如 既奏大人赋 ，天子大说，飘飘有陵云气游天地之閒意。

相如 既病免，家居茂陵 。天子曰：“司马相如 病甚，可往从悉取其书，若后之矣。”使所忠 往，而相如 已死，家无遗书。问其妻，对曰：“长卿 未尝有书也。时时著书，人又取去。长卿 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来求书，奏之。”其遗札书言封禅事，所忠 奏焉，天子异之。其辞曰：

伊上古之初肇，自颢穹生民。历选列辟，以迄乎秦 。率迩者踵武，听逖者风声。纷轮威蕤，堙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也。继 昭夏 ，崇号谥，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淑而不昌，畴逆失而能存？

轩辕 之前，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闻已。五三六经 载籍之传，维见可观也。书 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谈，君莫盛于尧 ，臣莫贤于后稷 。后稷 创业于唐 ，公刘 发迹于西戎 ，文王 改制，爰周 郅隆，大行越成，而后陵夷衰微，千载亡声，岂不善始善终哉！然无异端，慎所由于前，谨遗教于后耳。故轨迹夷易，易遵也；湛恩 洪，易丰也；宪度著明，易则也；垂统理顺，易继也。是以业隆于襁保而崇冠乎二后。揆厥所元，终都攸卒，未有殊尤绝迹可考于今者也。然犹蹑梁甫 ，登大山 ，建显号，施尊名。大汉 之德，逢涌原泉，沕潏曼羡，旁魄四塞，云布雾散，上畅九垓，下泝八埏。怀生之类，沾濡浸润，协气横流，武节焱逝，尔狭游原，迥阔泳末，首恶郁没，暗昧昭晰，昆虫闿怿，回首面内。然后囿驺虞之珍群，徼麋鹿之怪兽，导一茎六穗于庖，牺双觡共抵之兽，获周 馀放龟于岐 ，招翠黄乘龙于沼。鬼神接灵圉 ，宾于閒馆。奇物谲诡，俶傥穷变。钦哉，符瑞臻兹，犹以为薄，不敢道封禅。盖周 跃鱼陨杭，休之以燎。微夫斯之为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进攘之道，何其爽与？

于是大司马进曰：“陛下仁育群生，义征不 ，诸夏乐贡，百蛮执贽，德牟往初，功无与二，休烈液洽，符瑞众变，期应绍至，不特创见。意者太山 、梁父 设坛场望幸，盖号以况荣，上帝垂恩储祉，将以庆成，陛下嗛让而弗发也。挈三神之欢，缺王道之仪，群臣恧焉。或谓且天为质暗，示珍符固不可辞；若然辞之，是泰山 靡记而梁父 罔几也。亦各并时而荣，咸济厥世而屈，说者尚何称于后，而云七十二君哉？夫修德以锡符，奉符以行事，不为进越也。故圣王弗替，而修礼（以） 〔地〕祇，谒款天神，勒功中岳 ，以章至尊，舒盛德，发号荣，受厚福，以浸黎民。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壮观，王者之卒业，不可贬也。愿陛下全之。而后因杂缙绅先生之略术，使获曜日月之末光绝炎，以展采错事。犹兼正列其义，祓饰厥文，作春秋 一艺。将袭旧六为七，摅之无穷，俾万世得激清流，扬微波，蜚英声，腾茂实。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而常为称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仪而览焉。”

于是天子沛然改容，曰：“俞乎，朕其试哉！”乃迁思回虑，总公卿 之议，询封禅之事，诗大泽之博，广符瑞之富。遂作颂曰：

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厥壤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嘉穀六穗，我穑曷蓄？

匪唯雨之，又润泽之；匪唯偏我，氾布护之；万物熙熙，怀而慕之。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兮君兮，侯不迈哉！

之兽，乐我君圃；白质黑章，其仪可喜；旼旼穆穆，君子之态。盖闻其声，今视其来。厥涂靡从，天瑞之徵。兹尔于舜 ，虞氏 以兴。

濯濯之麟，游彼灵畤。孟冬十月，君徂郊祀。驰我君舆，帝用享祉。三代 之前，盖未尝有。

宛宛黄龙，兴德而升；采色玄耀，炳炳 煌。正阳显见，觉寤黎蒸。于传载之，云受命所乘。

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依类托寓，谕以封峦。

披艺观之，天人之际已交，上下相发允答。圣王之事，兢兢翼翼。故曰於兴必虑衰，安必思危。是以汤武 至尊严，不失肃祗，舜 在假典，顾省厥遗：此之谓也。

相如 既卒五岁，上始祭后土。八年而遂礼中岳 ，封于太山 ，至梁甫 ，禅肃然 。

相如 它所著，若遗平陵侯书 、与五公子相难 、草木书篇 ，不采，采其尤著公卿者云。

赞曰：司马迁 称“春秋 推见至隐，易本 隐以之显，大雅 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 讥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言虽殊，其合德一也。相如 虽多虚辞滥说，然要其归引之于节俭，此亦诗 之风谏何异？”扬雄 以为靡丽之赋，劝百而风一，犹骋郑卫 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戏乎！

汉书卷五十八　公孙弘卜式兒宽传第二十八

公孙弘 ，菑川薛 人也。少时为狱吏，有罪，免。家贫，牧豕海上。年四十馀，乃学春秋 杂说。

武帝 初即位，招贤良文学士，是时弘 年六十，以贤良征为博士。使匈奴 ，还报，不合意，上怒，以为不能，弘 乃移病免归。

元光 五年，复征贤良文学，菑川国 复推上弘 。弘 谢曰：“前已尝西，用不能罢，愿更选。”国人固推弘 ，弘 至太常。上策诏诸儒：

制曰：盖闻上古至治，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阴阳和，五谷登，六畜蕃，甘露降，风雨时，嘉禾兴，朱 生，山不童，泽不涸；麟凤在郊薮，龟龙游于沼，河洛 出图书；父不丧子，兄不哭弟；北发渠搜 ，南抚交阯 ，舟车所至，人迹所及，跂行喙息，咸得其宜。朕甚嘉之，今何道而臻乎此？子大夫修先圣之术，明君臣之义，讲论洽闻，有声乎当世，〔敢〕问子大夫：天人之道，何所本始？吉凶之效，安所期焉？禹汤 水旱，厥咎何由？仁义礼知四者之宜，当安设施？属统垂业，物鬼变化，天命之符，废兴何如？天文地理人事之纪，子大夫习焉。其悉意正议，详具其对，著之于篇，朕将亲览焉，靡有所隐。

弘 对曰：

臣闻上古尧舜 之时，不贵爵赏而民劝善，不重刑罚而民不犯，躬率以正而遇民信也；末世贵爵厚赏而民不劝，深刑重罚而奸不止，其上不正，遇民不信也。夫厚（当） 〔赏〕重刑未足以劝善而禁非，必信而已矣。是故因能任官，则分职治；去无用之言，则事情得；不作无用之器，即赋敛省；不夺民时，不妨民力，则百姓富；有德者进，无德者退，则朝廷尊；有功者上，无功者下，则群臣逡；罚当罪，则奸邪止；赏当贤，则臣下劝：凡此八者，治〔民〕之本也。故民者，业之即不争，理得则不怨，有礼则不暴，爱之则亲 上，此有天下之急者也。故法不远义，则民服而不离；和不远礼，则民亲而不暴。故法之所罚，义之所去也；和之所赏，礼之所取也。礼义者，民之所服也，而赏罚顺之，则民不犯禁矣。故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者，此道素行也。

臣闻之，气同则从，声比则应。今人主和德于上，百姓和合于下，故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形和，形和则声和，声和则天地之和应矣。故阴阳和，风雨时，甘露降，五谷登，六畜蕃，嘉禾兴，朱草生，山不童，泽不涸，此和之至也。故形和则无疾，无疾则不夭，故父不丧子，兄不哭弟。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则麟凤至，龟龙在郊，河 出图，洛 出书，远方之君莫不说义，奉币而来朝，此和之极也。

臣闻之，仁者爱也，义者宜也，礼者所履也，智者术之原也。致利除害，兼爱无私，谓之仁；明是非，立可否，谓之义；进退有度，尊卑有分，谓之礼；擅杀生之柄，通〔壅〕塞之涂，权轻重之数，论得失之道，使远近情伪必见于上，谓之术：凡此四者，治之本，道之用也，皆当设施，不可废也。得其要，则天下安乐，法设而不用；不得其术，则主蔽于上，官乱于下。此事之情，属统垂业之本也。

臣闻尧 遭鸿水，使禹 治之，未闻禹 之有水也。若汤 之旱，则桀 之馀烈也。桀纣 行恶，受天之罚；禹汤 积德，以王天下。因此观之，天德无私亲，顺之和起，逆之害生。此天文地理人事之纪。臣弘 愚戆，不足以奉大对。

时对者百馀人，太常奏弘 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 对为第一。召入见，容貌甚丽，拜为博士，待诏金马门 。

弘 复上疏曰：“陛下有先圣之位而无先圣之名，有先圣之名而无先圣之吏，是以势同而治异。先世之吏正，故其民笃；今世之吏邪，故其民薄。政弊而不行，令倦而不听。夫使邪吏行弊政，用倦令治薄民，民不可得而化，此治之所以异也。臣闻周公旦 治天下，期年而变，三年而化，五年而定。唯陛下之所志。”书奏，天子以册书答曰：“问：弘 称周 公之治，弘 之材能自视孰与周公贤 ？”弘 对曰：“愚臣浅薄，安敢比材于周公 ！虽然，愚心晓然见治道之可以然也。夫虎豹马牛，禽兽之不可制者也，及其教驯服习之，至可牵持驾服，唯人之从。臣闻揉曲木者不累日，销金石者不累月，夫人之于利害好恶，岂比禽兽木石 之类哉？期年而变，臣弘 尚窃迟之。”上异其言。

时方通西南夷 ，巴蜀 苦之，诏使弘 视焉。还奏事，盛毁西南夷 无所用，上不听。每朝会议，开陈其端，使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庭争。于是上察其行慎厚，辩论有馀，习文法吏事，缘饰以儒术，上说之，一岁中至左内史。

弘 奏事，有所不可，不肯庭辩。常与主爵都尉汲黯 请间，黯 先发之，弘 推其后，上常说，所言皆听，以此日益亲贵。尝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背其约以顺上指。汲黯 庭诘弘 曰：“齐 人多诈而无情，始为与臣等建此议，今皆背之，不忠。”上问弘 ，弘 谢曰：“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弘 言。左右幸臣每毁弘 ，上益厚遇之。

弘 为人谈笑多闻，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俭节。养后母孝谨，后母卒，服丧三年。

为内史数年，迁御史大夫。时又东置苍海 ，北筑朔方 之郡。弘 数谏，以为罢弊中国以奉无用之地，愿罢之。于是上乃使朱买臣 等难弘 置朔方 之便。发十策，弘 不得一。弘 乃谢曰：“山东 鄙人，不知其便若是，愿罢西南夷 、苍海 ，专奉朔方 。”上乃许之。

汲黯 曰：“弘 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上问弘 ，弘 谢曰：“有之。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 ，然今日庭诘弘 ，诚中弘 之病。夫以三公为布被，诚饰诈欲以钓名。且臣闻管仲 相齐 ，有三归，侈拟于君，桓公 以霸，亦上僭于君。晏婴 相景公 ，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 亦治，亦下比于民。今臣弘 位为御史大夫，为布被，自九卿以下至于小吏无差，诚如黯 言。且无黯 ，陛下安闻此言？”上以为有让，愈益贤之。

元朔 中，代薛泽 为丞相。先是，汉 常以列侯为丞相，唯弘 无爵，上于是下诏曰：“朕嘉先圣之道，开广门路，宣招四方之士，盖古者任贤而序位，量能以授官，劳大者厥禄厚，德盛者获爵尊，故武功以显重，而文德以行褒。其以高成 之平津乡 户六百五十封丞相弘 为平津侯 。”其后以为故事，至丞相封，自弘 始也。”

时上方兴功业，娄举贤良。弘 自见为举首，起徒步，数年至宰相封侯，于是起客馆，开东阁以延贤人，与参谋议。弘 身食一肉，脱粟饭，故人宾客仰衣食，奉禄皆以给之，家无所馀。然其性意忌，外宽内深。诸常与弘 有隙，无近远，虽阳与善，后竟报其过。杀主父偃 ，徙董仲舒胶西 ，皆弘 力也。

后淮南 、衡山 谋反，治党与方急，弘 病甚，自以为无功而封侯，居宰相位，宜佐明主填抚国家，使人由臣子之道。今诸侯有畔逆之计，此大臣奉职不称也。恐病死无以塞责，乃上书曰：“臣闻天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仁、知、勇三者，所以行之也。故曰‘好问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此三者，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然后知所以治人。’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陛下躬孝弟，监三王 ，建周 道，兼文武 ，招徕四方之士，任贤序位，量能授官，将以厉百姓劝贤材也。今臣愚驽，无汗马之劳，陛下（下） 过意擢臣弘 卒伍之中，封为列侯，致位三公。臣弘 行能不足以称，加有负薪之疾，恐先狗马填沟壑，终无以报德塞责。愿归侯，乞骸骨，避贤者路。”上报曰：“古者赏有功，褒有德，守成〔上〕文，遭遇右武，未有易此者也。朕夙夜庶几，获承至尊，惧不能宁，惟所与共为治者，君宜知之。盖君子善善及后世，若兹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霜露之疾，何恙不已，乃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德也。今事少閒，君其存精神，止念虑，辅助医药以自持。”因赐告牛酒杂帛。居数月，有瘳，视事。

凡为丞相御史六岁，年八十，终丞相位。其后李蔡 、严青翟 、赵周 、石庆 、公孙贺 、刘屈 继踵为丞相。自蔡 至庆 ，丞相府客馆丘虚而已，至贺 、屈 时坏以为马厩车库奴婢室矣。唯庆 以惇谨，复终相位，其馀尽伏诛云。

弘 子度 嗣侯，为山阳 太守十馀岁，诏征钜野 令史成 诣公车，度 留不遣，坐论为城旦。

元始 中，修功臣后，下诏曰：“汉 兴以来，股肱在位，身行俭约，轻财重义，未有若公孙弘 者也。位在宰相封侯，而为布被脱粟之饭，奉禄以给故人宾客，无有所馀，可谓减于制度，而率下笃俗者也，与内富厚而外为诡服以钓虚誉者殊科。夫表德章义，所以率世厉俗，圣王之制也。其赐弘 后子孙之次见为適者，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卜式 ，河南 人也。以田畜为事。有少弟，弟壮，式 脱身出，独取畜羊百馀，田宅财物尽与弟。式 入山牧，十馀年，羊致千馀头，买田宅。而弟尽破其产，式 辄复分与弟者数矣。

时汉 方事匈奴 ，式 上书，愿输家财半助边。上使使问式 ：“欲为官乎？”式 曰：“自（少） 〔小〕牧羊，不习仕宦，不愿也。”使者曰：“家岂有冤，欲言事乎？”式 曰：“臣生与人亡所争，邑人贫者贷之，不善者教之， 所居，人皆从式 ，式 何故见冤！”使者曰：“苟，子何欲？”式 曰：“天子诛匈奴 ，愚以为贤者宜死节，有财者宜输之，如此而匈奴 可灭也。”使者以闻。上以语丞相弘 。弘 曰：“此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乱法，愿陛下勿许。”上不报，数岁乃罢式 。式 归，复田牧。

岁馀，会浑邪 等降，县官费众，仓府空，贫民大徙，皆卬给县官，无以尽赡。式 复持钱二十万与河南 太守，以给徙民。河南 上富人助贫民者，上识式 姓名，曰：“是固前欲输其家半财助边。”乃赐式 外繇四百人，式 又尽复与官。是时富豪皆争匿财，唯式 尤欲助费。上于是以式 终长者，乃召拜式 为中郎，赐爵左庶长，田十顷，布告天下，尊显以风百姓。

初式 不愿为郎，上曰：“吾有羊在上林 中，欲令子牧之。”式 既为郎，布衣屮 而牧羊。岁余，羊肥息。上过其羊所，善之。式 曰：“非独羊也，治民亦犹是矣。以时起居，恶者辄去，毋令败群。”上奇其言，欲试使治民。拜式缑氏 令，缑氏 便之；迁成皋 令，将漕最。上以式 朴忠，拜为齐王 太傅，转为相。

会吕嘉 反，式 上书曰：“臣闻主愧臣死。群臣宜尽死节，其驽下者宜出财以佐军，如是则强国不犯之道也。臣愿与子男及临菑 习弩博昌 习船者请行，死之以尽臣节。”上贤之，下诏曰：“朕闻报德以德，报怨以直。今天下不幸有事，郡县诸侯未有奋繇直道者也。齐 相雅行躬耕，随牧蓄番，辄分昆弟，更造，不为利惑。日者北边有兴，上书助官。往年西河 岁恶，率齐 人入粟。今又首奋，虽未战，可谓义形于内矣。其赐式 爵关内侯，黄金四（百） 〔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元鼎 中，征式 代石庆 为御史大夫。式 既在位，言郡国不便盐铁而船有算，可罢。上由是不说式 。明年当封禅，式 又不习文章，贬秩为太子太傅，以兒宽 代之。式 以寿终。

兒宽 ，千乘 人也。治尚书 ，事欧阳生 。以郡国选诣博士，受业孔安国 。贫无资用，尝为弟子都养。时行赁作，带经而锄，休息辄读诵，其精如此。以射策为掌故，功次补廷尉文学卒史。

宽 为人温良，有廉知自将，善属文，然懦于武，口弗能发明也。时张汤 为廷尉，廷尉府尽用文史法律之吏，而宽 以儒生在其间，见谓不习事，不署曹，除为从史，之北地 视畜数年。还至府，上畜簿，会廷尉时有疑奏，已再见却矣，掾史莫知所为。宽 为言其意，掾史因使宽 为 奏。奏成，读之皆服，以白廷尉汤 。汤 大惊，召宽 与语，乃奇其材，以为掾。上宽 所作奏，即时得可。异日，汤 见上。问曰：“前奏非俗吏所及，谁为之者？”汤 言兒宽 。上曰：“吾固闻之久矣。”汤 由是鄉学，以宽 为奏谳掾，以古法义决疑狱，甚重之。及汤 为御史大夫，以宽 为掾，举侍御史。见上，语经学。上说之，从问尚书 一篇。擢为中大夫，迁左内史。

宽 既治民，劝农业，缓刑罚，理狱讼，卑体下士，务在于得人心；择用仁厚士，推情与下，不求名声，吏民大信爱之。宽 表奏开六辅渠，定水令以广溉田。收租税，时裁阔狭，与民相假贷，以故租多不入。后有军发，左内史以负租课殿，当免。民闻当免，皆恐失之，大家牛车，小家担负，输租繦属不绝，课更以最。上由此愈奇宽 。

及议欲放古巡狩封禅之事，诸儒对者五十馀人，未能有所定。先是，司马相如 病死，有遗书，颂功德，言符瑞，足以封泰山 。上奇其书，以问宽 ，宽 对曰：“陛下躬发圣德，统楫群元，宗祀天地，荐礼百神，精神所鄉，征兆必报，天地并应，符瑞昭明。其封泰山 ，禅梁父 ，昭姓考瑞，帝王之盛节也。然享荐之义，不著于经，以为封禅告成，合祛于天地神祇，祗戒精专以接神明。总百官之职，各称事宜而为之节文。唯圣主所由，制定其当，非群臣之所能列。今将举大事，优游数年，使群臣得人自尽，终莫能成。唯天子建中和之极，兼总条贯，金声而玉振之，以顺成天庆，垂万世之基。”上然之，乃自制仪，采儒术以文焉。

既成，将用事，拜宽 为御史大夫，从东封泰山 ，还登明堂。宽 上寿曰：“臣闻三代 改制，属象相因。间者圣统废绝，陛下发愤，合指天地，祖立明堂辟雍，宗祀泰一 ，六律五声，幽赞圣意，神乐四合，各有方象，以丞嘉祀，为万世则，天下幸甚。将建大元本瑞，登告岱宗 ，发祉闿门，以候景至。癸亥宗祀，日宣重光；上元甲子，肃邕永享。光辉充塞，天文粲然，（充） 〔见〕象日昭，报降符应。臣宽 奉觞再拜，上千万岁寿。”制曰：“敬举君之觞。”

后太史令司马迁 等言：“历纪坏废，汉 兴未改正朔，宜可正。”上乃诏宽 与迁 等共定汉 太初历 。语在律历志 。

初梁 相褚大 通五经 ，为博士，时宽 为弟子。及御史大夫缺，征褚大 ，大 自以为得御史大夫。至洛阳 ，闻兒宽 为之，褚大 笑。及至，与宽 议封禅于上前，大 不能及，退而服曰：“上诚知人。”宽 为御史大夫，以称意任职，故久无有所匡谏于上，官属易之。居位九岁，以官卒。

赞曰：公孙弘 、卜式 、兒宽 皆以鸿渐之翼困于燕爵，远迹羊豕之间，非遇其时，焉能致此位乎？是时，汉 兴六十馀载，海内艾安，府库充实，而四夷未宾，制度多阙。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 ，见主父 而叹息。群士慕向，异人并出。卜式 拔于刍牧，弘羊 擢于贾竖，卫青 奋于奴仆，日 出于降虏，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明） 〔朋〕已。汉 之得人，于兹为盛，儒雅则公孙弘 、董仲舒 、兒宽 ，笃行则石建 、石庆 ，质直则汲黯 、卜式 ，推贤则韩安国 、郑当时 ，定令则赵禹 、张汤 ，文章则司马迁 、相如 ，滑稽则东方朔 、枚皋 ，应对则严助 、朱买臣 ，历数则唐都 、洛下闳 ，协律则李延年，运筹则桑弘羊 ，奉使则张骞 、苏武 ，将率则卫青 、霍去病 ，受遗则霍光 、金日 ，其馀不可胜纪。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孝宣 承统，纂修洪业，亦讲论六艺，招选茂异，而萧望之 、梁丘贺 、夏侯胜 、韦玄成 、严彭祖 、尹更始 以儒术进，刘向 、王襃 以文章显，将相则张安世 、赵充国 、魏相 、丙吉 、于定国 、杜延年 ，治民则黄霸 、王成 、龚遂 、郑弘 、召信臣 、韩延寿 、尹翁归 、赵广汉 、严延年 、张敞 之属，皆有功迹见述于世。参其名臣，亦其次也。

汉书卷五十九　张汤传第二十九

张汤 ，杜陵 人也。父为长安丞 ，出，汤 为儿守舍。还，鼠盗肉，父怒，笞汤 。汤 掘熏得鼠及馀肉，劾鼠掠治，传爰书，讯鞫论报，，并取鼠与肉，具狱磔堂下。父见之，视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

父死后，汤 为长安 吏。周阳侯 为诸卿时，尝系长安 ，汤 倾身事之。及出为侯，大与汤 交，遍见贵人。汤 给事内史，为宁成 掾，以汤 为无害，言大府，调茂陵 尉，治方中。”

武安侯 为丞相，征汤 为史，荐补侍御史。治陈皇后 巫蛊狱，深竟党与，上以为能，迁太中大夫。与赵禹 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已而禹 至少府，汤 为廷尉，两人交欢，兄事禹 。禹 志在奉公孤立，而汤 舞知以御人。始为小吏，乾没，与长安 富贾田甲 、鱼翁叔 之属交私。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己心内虽不合，然阳浮道与之。

是时，上方鄉文学，汤 决大狱，欲傅古义，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 、春秋 ，补廷尉史，平亭疑法。奏谳疑，必奏先为上分别其原，上所是，受而著谳法廷尉挈令，扬主之明。奏事即谴，汤 摧谢，鄉上意所便，必引正监掾史贤者，曰：“固为臣议，如（此） 上责臣，臣弗用，愚抵此。”罪常释。间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为此奏，乃监、掾、史某所为。”其欲荐吏，扬人之善解人之过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吏深刻者；即上意所欲释，予监吏轻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诋；即下户羸弱，时口言“虽文致法，上裁察”。于是往往释汤 所言。汤 至于大吏，内行修，交通宾客饮食，于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护之尤厚。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 虽文深意忌不专平，然得此声誉。而深刻吏多为爪牙用者，依于文学之士。丞相弘 数称其美。

及治淮南 、衡山 、江都 反狱，皆穷根本。严助 、伍被 ，上欲释之，汤 争曰：“伍被 本造反谋，而助 亲幸出入禁闼腹心之臣，乃交私诸侯，如此弗诛，后不可治。”上可论之。其治狱所巧排大臣自以为功，多此 类。繇是益尊任，迁御史大夫。

会浑邪 等降汉 ，大兴兵伐匈奴 ，山东 水旱，贫民流徙，皆卬给县官，县官空虚。汤 承上指，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排富商大贾，出告缗令，锄豪强并兼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汤 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旰，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决汤 。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于是痛绳以罪。自公卿以下至于庶人咸指汤 。汤 尝病，上自至舍视，其隆贵如此。

匈奴 求和亲，群臣议前，博士狄山 曰：“和亲便。”上问其便，山 曰：“兵，凶器，未易数动。高帝 欲伐匈奴 ，大困平城 ，乃遂结和亲。孝惠 、高后 时，天下安乐，及文帝 欲事匈奴 ，北边萧然苦兵。孝景 时，吴楚 七国反，景帝 往来东宫间，天下寒心数月。吴楚 已破，竟景帝 不言兵，天下富实。今自陛下兴兵击匈奴 ，中国以空虚，边大困贫。由是观之，不如和亲。”上问汤 ，汤 曰：“此愚儒无知。”狄山 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汤 ，乃诈忠。汤 之治淮南 、江都 ，以深文痛诋诸侯，别疏骨肉，使藩臣不自安，臣固知汤之（为） 诈忠。”于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山 曰：“不能。”曰：“居一县？”曰：“不能。”复曰：“居一鄣间？”山 自度辩穷且下吏，曰：“能。”乃遣山 乘鄣。至月馀，匈奴 斩山 头而去，是后群臣震詟。

汤 客田甲 虽贾人，有贤操，始汤 为小吏，与钱通，及为大吏，而甲 所以责汤 行义，有烈士之风。

汤 为御史大夫七岁，败。

河东 人李文 ，故尝与汤 有隙，已而为御史中丞，荐数从中文事有可以伤汤 者，不能为地。汤 有所爱史鲁谒居 ，知汤 弗平，使人上飞变告文 奸事。事下汤 ，汤 治论杀文 ，而汤 心知谒居 为之。上问：“变事从迹安起？”汤 阳惊曰：“此殆文 故人怨之。”谒居 病卧闾里主人，汤 自往视病，为谒居 摩足。赵国 以冶铸为业，王数讼铁官事，汤 常排赵王 。赵王 求汤 阴事。谒居 尝案赵王 ，赵王 怨之，并上书告：“汤 大臣也，史谒居 有病，汤至为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廷尉。谒居 病死，事连其弟，弟系导官。汤 亦治它囚导官，见谒居 弟，欲阴为之，而阳不省。谒居 弟不知而怨汤 ，使人上书，告汤 与谒居 谋，（兵） 〔共〕变李文 。事下减宣 。宣 尝与汤 有隙，及得此事，穷竟其事，未奏也。会人有盗发孝文园 瘗钱，丞相青翟 朝，与汤 约俱谢，至前，汤 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当谢，汤 无与也，不谢。丞相谢，上使御史案其事。汤 欲致其文丞相 见知，丞相患之。三长史皆害汤 ，欲陷之。

始，长史朱买臣 素怨汤 ，语在其传。王朝 ，齐 人，以术至右内史。边通 学短长，刚暴人也，官至济南 相。故皆居汤 右，已而失官，守长史，诎体于汤 。汤 数行丞相事，知此三长史素贵，常陵折之，故三长史合谋曰：“始汤 约与君谢，已有卖君；今欲劾君以宗庙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汤 阴事。”使吏捕案汤 左田信 等，曰汤 且欲为请奏，信 辄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 分之。及它奸事。事辞颇闻。上问汤 曰：“吾所为，贾人辄知，益居其物，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汤 不谢，又阳惊曰：“固宜有。”减宣 亦奏谒居 事。上以汤 怀诈面欺，使使八辈簿责汤 。汤 具自道无此，不服。于是上使赵禹 责汤 。禹 至，让汤 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灭者几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状，天子重致君狱，欲令君自为计，何多以对为？”汤 乃为书谢曰：“汤 无尺寸之功，起刀笔吏，陛下幸致位三公，无以塞责。然谋陷汤 者，三长史也。”遂自杀。

汤 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皆所得奉赐，无它赢。昆弟诸子欲厚葬汤 ，汤 母曰：“汤 为天子大臣，被恶言而死，何厚葬为！”载以牛车，有棺而无椁。上闻之，曰：“非此母不生此子。”乃尽按诛三长史。丞相青翟 自杀。出田信 。上惜汤 ，复稍进其子安世 。

安世 字子孺 ，少以父任为郎。用善书给事尚书，精力于职，休沐未尝出。上行幸河东 ，尝亡书三箧，诏问莫能知，唯安世 识之，具作其事。后购求得书，以相校无所遗失。上奇其材，擢为尚书令，迁光禄大夫。

昭帝 即位，大将军霍光 秉政，以安世 笃行，光 亲重之。会左将军上官桀 父子及御史大夫桑弘羊 皆与燕王 、盖主 谋反诛，光 以朝无旧臣，白用安世 为右将军光禄勋，以自副焉。久之，天子下诏曰：“右将军光禄勋安世 辅政宿卫，肃敬不怠，十有三年，咸以康宁。夫亲亲任贤，唐虞 之道也，其封安世 为富平侯 。

明年，昭帝 崩，未葬，大将军光 白太后，徙安世 为车骑将军，与共征立昌邑王 。王行淫乱，光 复与安世 谋废王，尊立宣帝 。帝初即位，褒赏大臣，〔下〕诏曰：“夫褒有德，赏有功，古今之通义也。车骑将军光禄勋富平侯安世 ，宿卫忠正，宣德明恩，勤劳国家，守职秉义，以安宗庙，其益封万六百户，功次大将军光 。”安世 子千秋 、延寿 、彭祖 ，皆中郎将侍中。

大将军光 薨后数月，御史大夫魏相 上封事曰：“圣王褒有德以怀 万方，显有功以劝百寮，是以朝廷尊荣，天下鄉风。国家承祖宗之业，制诸侯之重，新失大将军，宜宣章盛德以示天下，显明功臣以填藩国。毋空大位，以塞争权，所以安社稷绝未萌也。车骑将军安世 事孝武皇帝 三十馀年，忠信谨厚，勤劳政事，夙夜不怠，与大将军定策，天下受其福，国家重臣也，宜尊其位，以为大将军，毋令领光禄勋事，使专精神，忧念天下，思惟得失。安世 子延寿 重厚，可以为光禄勋，领宿卫臣。”上亦欲用之。安世 闻指，惧不敢当，请间求见，免冠顿首曰：“老臣耳妄闻，言之为先事，不言情不达，诚自量不足以居大位，继大将军后，唯天子财哀，以全老臣之命。”上笑曰：“君言泰谦。君而不可，尚谁可者！”安世 深辞弗能得。后数日，竟拜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数月，罢车骑将军屯兵，更为卫将军，两宫卫尉，城门、北军兵属焉。

时霍光 子禹 为右将军，上亦以禹 为大司马，罢其右将军屯兵，以虚尊加之，而实夺其众。后岁馀，禹 谋反，夷宗族，安世 素小心畏忌，已内忧矣。其女孙敬 为霍氏 外属妇，当相坐，安世 瘦惧，形于颜色。上怪而怜之，以问左右，乃赦敬 ，以慰其意。安世 寖恐。职典枢机，以谨慎周密自著，外内无间。每定大政，已决，辄移病出，闻有诏令，乃惊，使吏之丞相府问焉。自朝廷大臣莫知其与议也。

尝有所荐，其人来谢，安世 大恨，以为举贤达能，岂有私谢邪？绝勿复为通。有郎功高不调，自言，安世 应曰：“君之功高，明主所知。人臣执事，何长短而自言乎！”绝不许。已而郎果迁。莫府长史迁，辞去之官，安世 问以过失。长史曰：“将军为明主股肱，而士无所进，论者以为讥。”安世 曰：“明主在上，贤不肖较然，臣下自修而已，何知士而荐之？”其欲匿名迹远权势如此。

为光禄勋，郎有醉小便殿上，主事白行法，安世 曰：“何以知其不反水浆邪？如何以小过成罪！”郎淫官婢，婢兄自言，安世 曰：“奴以恚怒，诬污衣冠。”（自） 〔告〕署適奴。其隐人过失，皆此类也。

安世 自见父子尊显，怀不自安，为子延寿 求出补吏，上以为北地 太守。岁馀，上闵安世 年老，复征延寿 为左曹太仆。

初，安世 兄贺 幸于卫太子 ，太子败，宾客皆诛，安世 为贺 上书，得下蚕室。后为掖庭令，而宣帝 以皇曾孙收养掖庭。贺 内伤太子无辜，而曾孙孤幼，所以视养拊循，恩甚密焉。及曾孙壮大，贺 教书，令受诗 ，为取许妃 ，以家财聘之。曾孙数有征怪，语在宣纪 。贺 闻知，为安世 道之，称其材美。安世 辄绝止，以为少主在上，不宜称述曾孙。及宣帝 即位，而贺 已死。上谓安世 曰：“掖（廷） 〔庭〕令平生称我，将军止之，是也。”上追思贺 恩，欲封其冢为恩德侯 ，置守冢二百家。贺 有一子蚤死，无子，子安世 小男彭祖 。彭祖 又小与上同席研书，指欲封之，先赐爵关内侯。故安世 深辞贺 封，又求损守冢户数，稍减至三十户。上曰：“吾自为掖（廷） 〔庭〕令，非为将军也。”安世 乃止，不敢复言。遂下诏曰：“其为故掖（廷） 〔庭〕令张贺 置守冢三十家。”上自处置其里，居冢西斗鸡翁舍南，上少时所尝游处也。明年，复下诏曰：“朕微眇时，故掖（廷） 〔庭〕令张贺 辅道朕躬，修文学经术，恩惠卓异，厥功茂焉。诗 云：‘无言不雠，无德不报。’其封贺 弟子侍中关内侯彭祖 为阳都侯 ，赐贺 谥曰阳都哀侯 。”时贺 有孤孙霸 ，年七岁，拜为散骑中郎将，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安世 以父子封侯，在位大盛，乃辞禄。诏都内别臧张氏 无名钱以百万数。

安世 尊为公侯，食邑万户，然身衣弋绨，夫人自纺绩，家童七百人，皆有手技作事，内治产业，累积纤微，是以能殖其货，富于大将军光 。天子甚尊惮大将军，然内亲安世 ，心密于光 焉。

元康 四年春，安世 病，上疏归侯，乞骸骨。天子报曰：“将军年老被病，朕甚闵之。虽不能视事，折冲万里，君先帝大臣，明于治乱，朕所不及，得数问焉，何感而上书归卫将军富平侯 印？薄朕忘故，非所望也！愿将军强餐食，近医药，专精神，以辅天年。”安世 复强起视事，至秋薨。天子赠印绶，送以轻车介士，谥曰敬侯 。赐茔杜 东，将作穿复土，起冢祠堂。子延寿 嗣。

延寿 已历位九卿，既嗣侯，国在陈留 ，别邑在魏郡 ，租入岁千馀万。延寿 自以身无功德，何以能久堪先人大国，数上书让减户邑，又因弟阳都侯彭祖 口陈至诚。天子以为有让，乃徙封平原 ，并一国，户口如故，而租税减半。薨，谥曰爱侯 。子勃 嗣，为散骑谏大夫。

元帝 初即位，诏列侯举茂材，勃 举太官献丞陈汤 。汤 有罪，勃 坐削户二百，会薨，故赐谥曰缪侯 。后汤 立功西域 ，世以勃 为知人。子临 嗣。

临 亦谦俭，每登阁殿，常叹曰：“桑 、霍 为我戒，岂不厚哉！”且死，分施宗族故旧，薄葬不起坟。临 尚敬武公主 。薨，子放 嗣。

鸿嘉 中，上欲遵武帝 故事，与近臣游宴，放 以公主子开敏得幸。放 取皇后弟平恩侯许嘉 女，上为放 供张，赐甲第，充以乘舆服饰，号为 天子取妇，皇后嫁女。大官私官并供（具） 〔其〕第，两宫使者冠盖不绝，赏赐以千万数。放 为侍中中郎将，监平乐 屯兵，置莫府，仪比将军。与上卧起，宠爱殊绝，常从为微行出游，北至甘泉 ，南至长杨 、五莋 ，斗鸡走马长安 中，积数年。

是时上诸舅皆害其宠，白太后。太后以上春秋富，动作不节，甚以过放 。时数有灾异。议者归咎放 等。于是丞相宣 、御史大夫方进 奏：“放 骄蹇纵恣，奢淫不制。前侍御史修 等四人奉使至放 家逐名捕贼，时放 见在，奴从者闭门设兵弩射吏，距使者不肯内。知男子李游君 欲献女，使乐府音监景武 强求不得，使奴康 等之其家，贼伤三人。又以县官事怨乐府游徼莽 ，而使大奴骏 等四十馀人群党盛兵弩，白昼入乐府攻射官寺，缚束长吏子弟，斫破器物，宫中皆犇走伏匿。莽 自髡钳，衣赭衣，及守令史调 等皆徒跣叩头谢放 ，放 乃止。奴从者支属并乘权势为暴虐，至求吏妻不得，杀其夫，或恚一人，妄杀其亲属，辄亡入放 （弟） 〔第〕，不得，幸得勿治。放 行轻薄，连犯大恶，有感动阴阳之咎，为臣不忠首，罪名虽显，前蒙恩。骄逸悖理，与背畔无异，臣子之恶，莫大于是，不宜宿卫在位。臣请免放 归国，以销众邪之萌，厌海内之心。”

上不得已，左迁放 为北地 都尉。数月，复征入侍中。太后以放 为言，出放 为天水 属国都尉。永始 、元延 间，比年日蚀，故久不还放 ，玺书劳问不绝。居岁馀，征放 归第视母公主疾。数月，主有瘳，出放 为河东 都尉。上虽爱放 ，然上迫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后复征放 为侍中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岁馀，丞相方进 复奏放 ，上不得已，免放 ，赐钱五百万，遣就国。数月，成帝 崩，放 思慕哭泣而死。

初 ，安世 长子千秋 与霍光 子禹 俱为中郎将，将兵随度辽将军范明友 击乌桓 。还，谒大将军光 ，问千秋 战斗方略，山川形势，千秋 口对兵事，画地成图，无所忘失。光 复问禹 ，禹 不能记，曰：“皆有文书。”光 由是贤千秋 ，以禹 为不材，叹曰：“霍氏 世衰，张氏 兴矣！”及禹 诛灭，而安世 子孙相继，自宣 、元 以来为侍中、中常侍、诸曹散骑、列校尉者凡十馀人。功臣之世，唯有金氏 、张氏 ，亲近宠贵，比于外戚。

放 子纯 嗣侯，恭俭自修，明习汉家 制度故事，有敬侯 遗风。王莽 时不失爵，建武 中历位至大司空，更封富平 之别乡为武始侯 。

张汤 本居杜陵 ，安世武 、昭 、宣 世辄随陵，凡三徙，复还杜陵 。

赞曰：冯 商称张汤 之先与留侯 同祖，而司马迁 不言。故阙焉。汉 兴以来，侯者百数，保国持宠，未有若富平 者也。汤 虽酷烈，及身蒙咎，其推贤扬善，固宜有后。安世 履道，满而不溢，贺 之阴德，亦有助云。

汉书卷六十　杜周传第三十

杜周 ，南阳杜衍 人也。义纵 为南阳 太守，以周 为爪牙，荐之张汤 ，为廷尉史。使案边失亡，所论杀甚多。奏事中意，任用，与减宣 更为中丞者十馀岁。

周 少言重迟，而内深次骨。宣 为左内史，周 为廷尉，其治大抵放张汤 ，而善候司。上所欲挤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释，久系待问而微见其冤状。客有谓周 曰：“君为天下决平，不循三尺法，专以人主意指为狱，狱者固如是乎？”周 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

至周 为廷尉，诏狱亦益多矣。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减百馀人。郡吏大府举之廷尉，一岁至千馀章。章大者连逮证案数百，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里，近者数百里。会狱，吏因责如章告劾，不服，以掠笞定之。于是闻有逮证，皆亡匿。狱久者至更数赦十馀岁而相告言，大氐尽诋以不道，以上廷尉及中都官，诏狱逮至六七万人，吏所增加十有馀万。

周 中废，后为执金吾，逐捕桑弘羊 、卫皇后 昆弟子刻深，上以为尽力无私，迁为御史大夫。

始周 为廷史，有一马，及久任事，列三公，而两子夹河 为郡守，家訾累巨万矣。治皆酷暴，唯少子延年 行宽厚云。

延年 字幼公 ，亦明法律。昭帝 初立，大将军霍光 秉政，以延年 三公子，吏材有馀，补军司空。始元 四年，益州 蛮夷反，延年 以校尉将南阳 士击益州 ，还，为谏大夫。左将军上官桀 父子与盖主 、燕王 谋为逆乱，假稻田使者燕仓 知其谋，以告大司农杨敞 ，敞 惶惧，移病，以语延年 。延年 以闻，桀 等伏辜。延年 封为建平侯 。

延年 本大将军霍光 吏，首发大奸，有忠节，由是擢为太仆右曹给事中。光 持刑罚严，延年 辅之以宽。治燕王 狱时，御史大夫桑弘羊 子 迁 亡，过父故吏侯史吴 。后迁 捕得，伏法。会赦，侯史吴 自出系狱，廷尉王平 与少府徐仁 杂治反事，皆以为桑迁 坐父谋反而侯史吴 臧之，非匿反者，乃匿为随者也。即以赦令除吴 罪。后侍御史治实，以桑迁 通经术，知父谋反而不谏争，与反者身无异；侯史吴 故三百石吏，首匿迁 ，不与庶人匿随从者等，吴 不得赦。奏请覆治，劾廷尉、少府纵反者。少府徐仁 即丞相车千秋 女婿也，故千秋 数为侯史吴 言。恐光 不听，千秋 即召中二千石、博士会公车门，议问吴 法。议者知大将军指，皆执吴 为不道。明日，千秋 封上众议，光 于是以千秋 擅召中二千石以下，外内异言，遂下廷尉平 、少府仁 狱。朝廷皆恐丞相坐之。延年 乃奏记光 争，以为“吏纵罪人，有常法，今更诋吴 为不道，恐于法深。又丞相素无所守持，而为好言于下，尽其素行也。至擅召中二千石，甚无状。延年 愚，以为丞相久故，及先帝用事，非有大故，不可弃也。间者民颇言言狱深，吏为峻诋，今丞相所议，又狱事也，如是以及丞相，恐不合众心。群下欢哗，庶人私议，流言四布，延年 窃重将军失此名于天下也！”光 以廷尉、少府弄法轻重，皆论弃市，而不以及丞相，终与相竟。延年 论议持平，合和朝廷，皆此类也。

见国家承武帝 奢侈师旅之后，数为大将军光 言：“年岁比不登，流民未尽还，宜修孝文 时政，示以俭约宽和，顺天心，说民意，年岁宜应。”光 纳其言，举贤良，议罢酒榷盐铁，皆自延年 发之。吏民上书言便宜，有异，辄下延年 平处复奏。言可官试者，至为县令，或丞相、御史除用，满岁以状闻，或抵其罪法，常与两府及廷尉分章。

昭帝 末，寝疾，征天下名医，延年 典领方药。帝崩，昌邑王 即位，废，大将军光 、车骑将军张安世 与大臣议所立。时宣帝 养于掖廷，号皇曾孙，与延年 中子佗 相爱善，延年 知曾孙德美，劝光 、安世 立焉。宣帝 即位，褒赏大臣，延年 以定策安宗庙，益户二千三百，与始封所食邑凡四千三百户。诏有司论定策功，大司马大将军光 功德过太尉绛侯周勃 ，车骑将军安世 、丞相杨敞 功比丞相陈平 ，前将军韩增 、御史大夫蔡谊 功比颍阴侯灌婴 ，太仆杜延年 功比朱虚侯刘章 ，后将军赵充国 、大司农田延年 、少府史乐成 功比典客刘揭，皆封侯益土。

延年 为人安和，备于诸事，久典朝政，上任信之，出即奉驾，入给事中，居九卿位十馀年，赏赐赂遗，訾数千万。

霍光 薨后，子禹 与宗族谋反，诛。上以延年霍氏 旧人，欲退之，而丞相魏相 奏延年 素贵用事，官职多奸。遣吏考案，但得苑马多死，官 奴婢乏衣食，延年 坐免官，削户二千。后数月，复召拜为北地 太守。延年 以故九卿外为边吏，治郡不进，上以玺书让延年 。延年 乃选用良吏，捕（繫） 〔擊〕豪强，郡中清静。居岁馀，上使谒者赐延年 玺书，黄金二十斤，徙为西河 太守，治甚有名。五凤 中，征入为御史大夫。延年 居父官府，不敢当旧位，坐卧皆易其处。是时四夷和，海内平，延年 视事三岁，以老病乞骸骨，天子优之，使光禄大夫持节赐延年 黄金百斤、（牛） 酒，加致医药。延年 遂称（疾） 〔病〕笃。赐安车驷马，罢就第。后数月薨，谥曰敬侯 ，子缓 嗣。

缓 少为郎，本始 中以校尉从蒲类将军击匈奴 ，还为谏大夫，迁上谷 都尉，雁门 太守。父延年 薨，征视丧事，拜为太常，治诸陵县，每冬月封具狱日，常去酒省食，官属称其有恩。元帝 初即位，谷贵民流，永光 中西羌 反，缓 辄上书入钱谷以助用，前后数百万。

缓 六弟，五人至大官，少弟熊 历五郡二千石，三州牧刺史，有能名，唯中弟钦 官不至而最知名。

钦 字子夏 ，少好经书，家富而目偏盲，故不好为吏。茂陵杜邺 与钦 同姓字，俱以材能称京师，故衣冠谓钦 为“盲杜子夏 ”以相别。钦 恶以疾见诋，乃为小冠，高广财二寸，由是京师更谓钦 为“小冠杜子夏 ”，而邺 为“大冠杜子夏 ”云。

时帝舅大将军王凤 以外戚辅政，求贤知自助。凤 父顷侯禁 与钦 兄缓 相善，故凤 深知钦 能，奏请钦 为大将军军武库令。职閒无事，钦 所好也。

钦 为人深博有谋。自上为太子时，以好色闻，及即位，皇太后诏采良家女。钦 因是说大将军凤 曰：“礼壹娶九女，所以极阳数，广嗣重祖也；必乡举救窈窕，不问华色，所以助德理内也；娣侄虽缺不复补，所以养寿塞争也。故后妃有贞淑之行，则胤嗣有贤圣之君；制度有威仪之节，则人君有寿考之福。废而不由，则女德不厌；女德不厌，则寿命不究于高年。书 云‘或四三年’，言失欲之生害也。男子五十，好色未衰；妇人四十，容貌改前。以改前之容侍于未衰之年，而不以礼为制，则其原不可救而后徕异态；后徕异态，则正后自疑而支庶有间適之心。是以晋献 被纳谗之谤，申生 蒙无罪之辜。今圣主富于春秋，未有適嗣，方鄉术入学，未亲后妃之议。将军辅政，宜因始初之隆，建九女之制，详择有行义之家，求淑女之质，毋必有（声色） 〔色声〕音技能，为万世大法。夫少，戒之在色，小卞 之作，可为寒心。唯将军常以 为忧。”

凤 白之太后，太后以为故事无有。钦 复重言：“诗 云‘殷 监不远，在夏后氏 之世’。刺戒者至迫近，而省听者常怠忽，可不慎哉！前言九女，略陈其祸福，其可悼惧，窃恐将军不深留意。后妃之制，夭寿治乱存亡之端也。迹三代 之季世，览宗 、宣 之飨国，察近属之符验，祸败曷常不由女德？是以佩玉晏鸣，关雎 叹之，知好色之伐性短年，离制度之生无厌，天下将蒙化，陵夷而成俗也。故咏淑女，幾以配上，忠孝之笃，仁厚之作也。夫君亲寿尊，国家治安，诚臣子之至愿，所当勉之也。易 曰：‘正其本，万物理。’凡事论有疑未可立行者，求之往古则典刑无，考之来今则吉凶同，卒摇易之则民心惑，若是者诚难施也。今九女之制，合于往古，无害于今，不逆于民心，至易行也，行之至有福也，将军辅政而不蚤定，非天下之所望也。唯将军信臣子之愿，念关雎 之思，逮委政之隆，及始初清明，为汉家 建无穷之基，诚难以忽，不可以遴。”凤 不能自立法度，循故事而已。会皇太后女弟司马君力 与钦 兄子私通，事上闻，钦 惭惧，乞骸骨去。

后有日蚀地震之变，诏举贤良方正能直言士，合阳侯梁放 举钦 。钦 上对曰：“陛下畏天命，悼变异，延见公卿，举直言之士，将以求天心，迹得失也。臣钦 愚戆，经术浅薄，不足以奉大对。臣闻日蚀地震，阳微阴盛也。臣者，君之阴也；子者，父之阴也；妻者，夫之阴也；夷狄者，中国之阴也。春秋 日蚀三十六，地震五，或夷狄侵中国，或政权在臣下，或妇乘夫，或臣子背君父，事虽不同，其类一也。臣窃观人事以考变异，则本朝大臣无不自安之人，外戚亲属无乖剌之心，关东 诸侯无强大之国，三垂蛮夷无逆理之节；殆为后宫。何以言之？日以戊申蚀，时加未。戊（夫） 〔未〕，土也。土者，中宫之部也。其夜地震未央宫 殿中，此必適妾将有争宠相害而为患者，唯陛下深戒之。变感以类相应，人事失于下，变象见于上。能应之以德，则异咎消亡；不能应之以善，则祸败至。高宗 遭雊雉之戒，饬己正事，享百年之寿，殷 道复兴，要在所以应之。应之非诚不立，非信不行。宋景公 小国之诸侯耳，有不忍移祸之诚，出人君之言三，荧惑 为之退舍。以陛下圣明，内推至诚，深思天变，何应而不感？何摇而不动？孔子 曰：‘仁远乎哉！’唯陛下正后妾，抑女宠，防奢泰，去佚游，躬节俭，亲万事，数御安车，由辇道，亲二宫之饔膳，致晨昏之定省。如此，即尧舜 不足与比隆，咎异何足消灭！如不留听于庶事，不论材而授位，殚天下之财以奉淫 侈，匮万姓之力以从耳目，近谄谀之人而远公方，信谗贼之臣以诛忠良，贤俊失在岩穴，大臣怨于不以，虽无变异，社稷之忧也。天下至大，万事至众，祖业至重，诚不可以佚豫为，不可以奢泰持也。唯陛下忍无益之欲，以全众庶之命。臣钦 愚戆，言不足采。”

其夏，上尽召直言之士诣白虎殿 对策，策曰：“天地之道何贵？王者之法何如？六经 之义何上？人之行何先？取人之术何以？当世之治何务？各以经对。”

钦 对曰：“臣闻天道贵信，地道贵贞；不信不贞，万物不生。生，天地之所贵也。王者承天地之所生，理而成之，昆虫草木靡不得其所。王者法天地，非仁无以广施，非义无以正身；克己就义，恕以及人，六经 之所上也。不孝，则事君不忠，莅官不敬，战陈无勇，朋友不信。孔子 曰：‘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孝，人行之所先也。观本行于乡党，考功能于官职，达观其所举，富观其所予，穷观其所不为，乏观其所不取，近观其所为〔主〕，远观其所主。孔子 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取人之术也。殷 因于夏 尚质，周 因于殷 尚文，今汉家 承周秦 之敝，宜抑文尚质，废奢长俭，表实去伪。孔子 曰‘恶紫之夺朱’，当世治之所务也。臣窃有所忧，言之则拂心逆指，不言则渐日长，为祸不细，然小臣不敢废道而求从，违忠而耦意。臣闻玩色无厌，必生好憎之心；好憎之心生，则爱宠偏于一人；爱宠偏于一人，则继嗣之路不广，而嫉妒之心兴矣。如此，则匹妇之说，不可胜也。唯陛下纯德普施，无欲是从，此则众庶咸说，继嗣日广，而海内长安。万事之是非何足备言！”

钦 以前事病，赐帛罢，后为议郎，复以病免。

征诣大将军莫府，国家政谋，凤 常与钦 虑之。数称达名士王骏 、韦安世 、王延世 等，救解冯野王 、王尊 、胡常 之罪过，及继功臣绝世，填抚四夷，当世善政，多出于钦者。见凤 专政泰重，戒之曰：“昔周公 身有至圣之德，属有叔父之亲，而成王 有独见之明，无信谗之听，然管蔡 流言而周公 惧。穰侯 ，昭王 之舅也，权重于秦 ，威震邻敌，有旦莫偃伏之爱，心不介然有间，然范雎 起徒步，由异国，无雅信，开一朝之说，而穰侯 就封。及近者武安侯 之见退，三事之迹，相去各数百岁，若合符节，甚不可不察。愿将军由周公 之谦惧，损穰侯 之威，放武安 之欲，毋使范雎 之徒得间其说。”

顷之，复日蚀，京兆尹王章 上封事求见，果言凤 专权蔽主之过，宜 废勿用，以应天变。于是天子感悟，召见章 ，与议，欲退凤 。凤 甚忧惧，钦 令凤 上疏谢罪，乞骸骨，文指甚哀。太后涕泣为不食。上少而亲倚凤 ，亦不忍废，复起凤 就位。凤 心惭，称病笃，欲遂退。钦 复说之曰：“将军深悼辅政十年，变异不已，故乞骸骨，归咎于身，刻己自责，至诚动众，愚知莫不感伤。虽然，是无属之臣，执进退之分，絜其去就之节者耳，非主上所以待将军，非将军所以报主上也。昔周公 虽老，犹在京师，明不离成周 ，示不忘王室也。仲山父 异姓之臣，无亲于宣，就封于齐 ，犹叹息永怀，宿夜徘徊，不忍远去，况将军之于主上，主上之与将军哉！夫欲天下治安变异之意，莫有将军，主上照然知之，故攀援不遣，书 称‘公毋困我！，唯将军不为四国流言自疑于成王 ，以固至忠。”凤 复起视事。上令尚书劾奏京兆尹章 ，章 死诏狱。语在元后传 。

章 既死，众庶冤之，以讥朝廷。钦 欲救其过，复说凤 曰：“京兆尹章 所坐事密，吏民见章 素好言事，以为不坐官职，疑其以日蚀见对有所言也。假令章 内有所犯，虽陷正法，事不暴扬，自京师不晓，况于远方。恐天下不知章 实有罪，而以为坐言事也。如是，塞争引之原，损宽明之德。钦 愚以为宜因章 事举直言极谏，并见郎从官展尽其意，加于往前，以明示四方，使天下咸知主上圣明，不以言罪下也。若此，则流言消释，疑惑著明。”凤 白行其策。钦 之补过将美，皆此类也。

优游不仕，以寿终。钦 子及昆弟支属至二千石者且十人。钦 兄缓 前免太常，以列侯奉朝请，成帝 时乃薨，子业 嗣。

业 有材能，以列侯选，复为太常。数言得失，不事权贵，与丞相翟方进 、卫尉定陵侯淳于长 不平。后业坐法免官，复为函谷关 都尉。会定陵侯长 有罪，当就国，长 舅红阳侯立 与业 书曰：“诚哀老姊垂白，随无状子出关，愿勿复用前事相侵。”定陵侯 既出关，伏罪复发，下雒阳 狱。丞相史搜得红阳侯 书，奏业 听请，不敬，坐免就国。

其春，丞相方进 薨，业 上书言：“方进 本与长 深结厚，更相称荐，长 陷大恶，独得不坐，苟欲障塞前过，不为陛下广持平例，又无恐惧之心，反因时信其邪辟，报睚眦怨。故事，大逆朋友坐免官，无归故郡者，今（在） 〔坐〕长 者归故郡，已深一等；红阳侯立 坐子受长 货赂故就国耳，非大逆也，而方进 复奏立 党友后将军朱博 、钜鹿 太守孙宏 、故少府陈咸 ，皆免官，归咸 故郡。刑罚无平，在方进 之笔端，众庶莫不疑惑，皆言孙宏 不与红阳侯 相爱。宏 前为中丞时，方进 为御史大夫，举 掾隆 可侍御史，宏 奏隆 前奉使欺谩，不宜执法近侍，方进 以此怨宏 。又方进 为京兆尹时，陈咸 为少府，在九卿高弟，陛下所自知也。方进 素与司直师丹 相善，临御史大夫缺，使丹 奏咸 为奸利，请案验，卒不能有所得，而方进 果自得御史大夫。为丞相，即时诋欺，奏免咸 ，复因红阳侯 事归咸 故郡。众人皆言国家假方进 权太甚。案师丹 行能无异，及光禄勋许商 被病残人，皆但以附从方进 ，尝获尊官。丹 前亲（属） 〔荐〕邑子丞相史能使巫下神，为国求福，幾获大利。幸赖陛下至明，遣使者毛莫如 先考验，卒得其奸，皆坐死。假令丹 知而白之，此诬罔罪也；不知而白之，是背经术惑左道也：二者皆在大辟，重于朱博 、孙宏 、陈咸 所坐。方进 终不举白，专作威福，阿党所厚，排挤英俊，托公报私，横厉无所畏忌，欲以熏 天下。天下莫不望风而靡，自尚书近臣皆结舌杜口，骨肉亲属莫不股栗。威权泰盛而不忠信，非所以安国家也。今闻方进 卒病死，不以尉示天下，反复赏赐厚葬，唯陛下深思往事，以戒来今。”

会成帝 崩，哀帝 即位，业 复上书言：“王氏 世权日久，朝无骨骾之臣，宗室诸侯微弱，与系囚无异，自佐史以上至于大吏皆权臣之党。曲阳侯根 前为三公辅政，知赵昭仪 杀皇子，不辄白奏，反与赵氏 比周，恣意妄行，谮愬故许后 ，被加以非罪，诛破诸许 族，败元帝 外家。内嫉妒同产兄姊红阳侯立 及淳于氏 ，皆老被放弃。新喋血京师，威权可畏。高阳侯薛宣 有不养母之名，安昌侯张禹 奸人之雄，惑乱朝廷，使先帝负谤于海内，尤不可不慎。陛下初即位，谦让未皇，孤独特立，莫可据杖，权臣易世，意若探汤。宜早以义割恩，安百姓心，窃见朱博 忠信勇猛，材略不世出，诚国家雄俊之宝臣也，宜征博 置左右，以填天下。此人在朝，则陛下可高枕而卧矣。昔诸吕 欲危刘氏 ，赖有高祖 遗臣周勃 、陈平 尚存，不者，几为奸臣笑。”

业 又言宜为恭王立 庙京师，以章孝道。时高昌侯董宏 亦言宜尊帝母定陶王丁后 为帝太后。大司空师丹 等劾宏误朝不道，坐免为庶人，业 复上书讼宏 。前后所言皆合指施行，朱博 果见拔用。业 由是征，复为太常。岁馀，左迁上党 都尉。会司隶奏业 为太常选举不实，业 坐免官，复就国。

哀帝 崩，王莽 秉政，诸前议立庙尊号者皆免，徙合浦 。业 以前罢黜，故见阔略，忧恐，发病死。业成帝 初尚帝妹颍邑公主 ，主无子，薨，业 家上书求还京师与主合葬，不许，而赐谥曰荒侯 ，传子至孙绝。初， 杜周武帝 时徙茂陵 ，至延年 徙杜陵云 。

赞曰：张汤 、杜周 并起文墨小吏，致位三公，列于酷吏。而俱有良子，德器自过，爵位尊显，继世立朝，相与提衡，至于建武 ，杜氏 爵乃独绝。迹其福祚，元功儒林之后莫能及也。自谓唐杜 苗裔，岂其然乎？及钦 浮沈当世，好谋而成，以建始 之初深陈女戒，终如其言，庶几乎关雎 之见微，非夫浮华博习之徒所能规也。业 因势而抵陒，称朱博 ，毁师丹 ，爱憎之议可不畏哉！

汉书卷六十一　张骞李广利传第三十一

张骞 ，汉中 人也，建元 中为郎。时匈奴 降者言匈奴 破月氏王 ，以其头为饮器，月氏 遁而怨匈奴 ，无与共击之。汉 方欲事灭胡 ，闻此言，欲通使，道必更匈奴 中，乃募能使者。骞 以郎应募，使月氏 ，与堂邑氏 奴甘父 俱出陇西 。径匈奴 ，匈奴 得之，传诣单于。单于曰：“月氏 在吾北，汉 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 ，汉 肯听我乎？”留骞 十馀岁，予妻，有子，然骞 持汉 节不失。

居匈奴 西，骞 因与其属亡鄉月氏 ，西走数十日至大宛 。大宛 闻汉 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 ，喜，问欲何之。骞 曰：“为汉 使月氏 而为匈奴 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道送我。诚得至，反汉 ，汉 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大宛 以为然，遣骞 ，为发译道，抵康居 。康 居传致大月氏 。大月氏 王已为胡 所杀，立其夫人为王。既臣大夏 而君之，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远汉 ，殊无报胡 之心。骞 从月氏 至大夏 ，竟不能得月氏 要领。

留岁馀，还，并南山 ，欲从羌 中归，复为匈奴 所得。留岁馀，单于死，国内乱，骞 与胡 妻及堂邑父 俱亡归汉 。拜骞 太中大夫，堂邑父 为奉使君。

骞 为人强力，宽大信人，蛮夷爱之。堂邑父胡 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初，骞 行时百馀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骞 身所至者，大宛 、大月氏 、大夏 、康居 ，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其地形，所有。语皆在西域传 。

骞 曰：“臣在大夏 时，见邛 竹杖、蜀 布，问安得此，大夏 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国 。身毒国 在大夏 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与大夏 同，而卑湿暑热。其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以骞 度之，大夏 去汉 万二千里，居西南。今身毒 又居大夏 东南数千里，有蜀 物，此其去蜀 不远矣。今使大夏 ，从羌 中，险，羌 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 所得； 从蜀 ，宜径，又无寇。”天子既闻大宛 及大夏 、安息 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俗，而兵弱，贵汉 财物；其北则大月氏 、康居 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天子欣欣以骞 言为然。乃令因蜀犍为 发间使，四道并出：出 ，出莋 ，出徙 、邛 ，出僰 ，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 、莋 ，南方闭巂 、昆明 。昆明 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 使，终莫得通。然闻其西可千馀里，有乘象国，名滇越 ，而蜀 贾间出物者或至焉，于是汉 以求大夏 道始通滇国 。初，汉 欲通西南夷 ，费多，罢之。及骞言可以通大夏 ，乃复事西南夷 。

骞 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 ，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 为博望侯 。是岁元朔 六年也。后二年，骞 为卫尉，与李广 俱出右北平 击匈奴 。匈奴 围李将军 ，军失亡多，而骞 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是岁骠骑将军破匈奴 西边，杀数万人，至祁连山 。其秋，浑邪王 率众降汉 ，而金城 、河西 （西） 并南山 至盐泽 ，空无匈奴 。匈奴 时有候者到，而希矣。后二年，汉 击走单于于幕北。

天子数问骞大夏 之属。骞 既失侯，因曰：“臣居匈奴 中，闻乌孙王 号昆莫 。昆莫 父难兜靡 本与大月氏 俱在祁连 、敦煌 间，小国也。大月氏 攻杀难兜靡 ，夺其地，人民亡走匈奴 。子昆莫 新生，傅父布就翎侯抱亡置草中，为求食，还，见狼乳之，又乌衔肉翔其旁，以为神，遂持归匈奴 ，单于爱养之。及壮，以其父民众与昆莫 ，使将兵，数有功。时，月氏 已为匈奴 所破，西击塞王 。塞王 南走远徙，月氏 居其地。昆莫 既健，自请单于报父怨，遂西攻破大月氏 。大月氏 复西走，徙大夏 地。昆莫 略其众，因留居，兵稍强，会单于死，不肯复朝事匈奴 。匈奴 遣兵击之，不胜，益以为神而远之。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昆莫 地空。蛮夷恋故地，又贪汉 物，诚以此时厚赂乌孙 ，招以东居故地，汉 遣公主为夫人，结昆弟，其势宜听，则是断匈奴 右臂也。既连乌孙 ，自其西大夏 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 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钜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便遣之旁国。骞 既至乌孙 ，致赐谕指，未能得其决。语在西域传 。骞 即分遣副使使大宛 、康居 、月氏 、大夏 。乌孙 发译道送骞 ，与乌孙 使数十人，马数十匹，报谢，因令窥汉 ，知其广大。

骞 还，拜为大行。岁馀，骞 卒。后岁馀，其所遣副使通大夏 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 矣。然骞 凿空，诸后使往者 皆称博望侯 ，以为质于外国，外国由是信之。其后，乌孙 竟与汉 结婚。

初，天子发书易 ，曰“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 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宛 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 马曰“西极马”，宛 马曰“天马”云。而汉 始筑令居 以西，初置酒泉郡 ，以通西北国。因益发使抵安息 、奄蔡 、犛靬 、条支 、身毒国 。而天子好宛 马，使者相望于道，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馀人，所赍操，大放博望侯 时。其后益习而衰少焉。汉 率一岁中使者多者十馀，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

是时，汉 既灭越 ，蜀 所通西南夷 皆震，请吏。置牂柯 、越巂 、益州 、沈黎 、文山 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 。乃遣使岁十馀辈，出此初郡，皆复闭昆明 ，为所杀，夺币物。于是汉 发兵击昆明 ，斩首数万。后复遣使，竟不得通。语在西南夷传 。

自骞 开外国道以尊贵，其吏士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无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无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按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相效。其使皆私县官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亦厌汉 使人人有言轻重，度汉 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 使。汉 使乏绝，责怨，至相攻击。楼兰 、姑师 小国，当空道，攻劫汉 使王恢 等尤甚。而匈奴 奇兵又时时遮击之。使者争言外国利害，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遣从票侯破奴 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以击胡 ，胡 皆去。明年，击破姑师 ，虏楼兰王 。酒泉 列亭鄣至玉门 矣。

而大宛 诸国发使随汉 使来，观汉 广大，以大鸟卵及犛靬 眩人献于汉 ，天子大说。而汉 使穷河 源，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 所出山曰昆仑 云。

是时，上方数巡狩海上，乃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赏赐，厚具饶给之，以览视汉 富厚焉。大角氐，出奇戏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遍观各仓库府臧之积，欲以见汉 广大，倾骇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角氐奇戏岁增变，其益兴，自此始。而外国使更来更去。大宛 以西皆自恃远，尚骄恣，未可诎以礼羁縻而使也。

汉 使往既多，其少从率进孰于天子，言大宛 有善马在贰师城 ，匿不肯示汉 使。天子既好宛 马，闻之甘心，使壮士车令 等持千金及金马 以请宛王贰师城 善马。宛国 饶汉 物，相与谋曰：“汉 去我远，而盐水 中数有败，出其北有胡 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绝邑，乏食者多。汉 使数百人为辈来，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且贰 师马，宛 宝马也。”遂不肯予汉 使。汉 使怒，妄言，椎金马而去。宛 中贵人怒曰：“汉 使至轻我！”遣汉 使去，令其东边郁成王 遮攻，杀汉 使，取其财物。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 等言。“宛 兵弱，诚以汉 兵不过三千人，强弩射之，即破宛 矣。”天子以尝使浞野侯 攻楼兰 ，以七百骑先至，虏其王，以定汉 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 ，乃以李广利 为将军，伐宛 。

骞 孙猛 ，字子游 ，有俊才，元帝 时为光禄大夫，使匈奴 ，给事中，为石显 所谮，自杀。

李广利 ，女弟李夫人 有宠于上，产昌邑哀王 。太初 元年，以广利 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期至贰师城 取善马，故号“贰师将军”。故浩侯王恢 使道军。既西过盐水 ，当道小国各坚城守，不肯给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数日则去。比至郁成 ，士财有数千，皆饥罢。攻郁成 城，郁成 距之，所杀伤甚众。贰师将军与左右计：“至郁成 尚不能举，况至其王都乎？”引而还。往来二岁，至敦煌 ，士不过什一二。使使上书言：“道远，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战而患饥。人少，不足以拔宛 。愿且罢兵，益发而复往。”天子闻之，大怒，使使遮玉门关 ，曰：“军有敢入，斩之。”贰师恐，因留屯敦煌 。

其夏，汉 亡浞野 之兵二万馀于匈奴 ，公卿议者皆愿罢宛军，专力攻胡 。天子业出兵诛宛 ，宛 小国而不能下，则大夏 之属渐轻汉 ，而宛 善马绝不来，乌孙 、轮台 易苦汉 使，为外国笑。乃案言伐宛 尤不便者邓光 等。赦囚徒扞寇盗，发恶少年及边骑，岁馀而出敦煌 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牛十万，马三万匹，驴橐驼以万数赍粮，兵弩甚设。天下骚动，转相奉伐宛 ，五十馀校尉。宛 城中无井，汲城外流水，于是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穴其城。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 、张掖 北，置居延 、休屠 以卫酒泉 。而发天下七科適，及载糒给贰师，转车人徒相连属至敦煌 。而拜习马者二人为执驱马校尉，备破宛 择取其善马云。

于是贰师后复行，兵多，所至小国莫不迎，出食给军。至轮台 ，轮台 不下，攻数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 城，兵到者三万。宛 兵迎击汉 兵，汉 兵射败之，宛 兵走入保其城。贰师欲攻郁成 城，恐留行而令宛 益生诈，乃先至宛 ，决其水原，移之，则 宛固已忧困。围其城，攻 之四十馀日。宛 贵人谋曰：“王毋寡 匿善马，杀汉 使。今杀王而出善马，汉 兵宜解；即不，乃力战而死，未晚也。”宛 贵人皆以为然，共杀王。其外城坏，虏宛 贵人勇将煎靡 。宛 大恐，走入中城，相与谋曰：“汉 所为攻宛 ，以王毋寡 。”持其头，遣人使贰师，约曰：“汉 无攻我，我尽出善马，恣所取，而给汉 军食。即不听我，我尽杀善马，康居 之救又且至。至，我居内，康居 居外，与汉 军战。孰计之，何从？”是时，康居 候视汉 兵尚盛，不敢进。贰师闻宛 城中新得汉 人知穿井，而其内食尚多。计以为来诛首恶者毋寡 ，毋寡 头已至，如此不许，则坚守，而康居 候汉 兵罢来救宛 ，破汉 军必矣。军吏皆以为然，许宛 之约。宛 乃出其马，令汉 自择之，而多出食食汉 军。汉 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牝牡三千馀匹，而立宛 贵人之故时遇汉 善者名昧蔡 为宛王 ，与盟而罢兵。终不得入中城，罢而引归。

初，贰师起敦煌 西，为人多，道上国不能食，分为数军，从南北道。校尉王申生 、故鸿胪壶充国 等千馀人别至郁成 ，城守不肯给食。申生 去大军二百里，负而轻之，攻郁成 急。郁成 窥知申生 军少，晨用三千人攻杀申生 等，数人脱亡，走贰师。贰师令搜粟都尉上官桀 往攻破郁成 ，郁成 降。其王亡走康居 ，桀 追至康居 。康居 闻汉 已破宛 ，出郁成王 与桀 。桀 令四骑士缚守诣大将军。四人相谓：“郁成 ，汉 所毒，今生将，卒失大事。”欲杀，莫適先击。上邽 骑士赵弟 拔剑击斩郁成王 。桀 等遂追及大将军。

初，贰师后行，天子使使告乌孙 大发兵击宛。乌孙 发二千骑往，持两端，不肯前。贰师将军之东，诸所过小国闻宛 破，皆使其子弟从入贡献，见天子，因为质焉。军还，入玉门 者万馀人，马千馀匹。后行，非乏食，战死不甚多，而将吏贪，不爱卒，侵牟之，以此物故者众。天子为万里而伐，不录其过，乃下诏曰：“匈奴 为害久矣，今虽徙幕北，与旁国谋共要绝大月氏 使，遮杀中郎将江 、故雁门 守攘 。危须 以西及大宛 皆合约杀期门车令 、中郎将朝 及身毒国 使，隔东西道。贰师将军广利 征讨厥罪，伐胜大宛 。赖天之灵，从溯河山，涉流沙，通西海，山雪不积，士大夫径度，获王首虏，珍怪之物毕陈于阙。其封广利 为海西侯 ，食邑八千户。”又封斩郁成王 者赵弟 为新畤侯 ；军正赵始成 功最多，为光禄大夫；上官桀 敢深入，为少府；李哆 有计谋，为上党 太守。军官吏为九卿者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百馀人，千石以下千馀人。奋行者官过其望，以適过行者皆黜其劳。士卒赐直四万钱。伐 宛 再反，凡四岁而得罢焉。

后十一岁，征和 三年，贰师复将七万骑出五原 ，击匈奴 ，度郅居水 。兵败，降匈奴 ，为单于所杀。语在匈奴传 。

赞曰：“禹本纪 言河 出昆仑 ，昆仑 高二千五百里馀，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自张骞 使大夏 之后，穷河 原，恶睹所谓昆仑 者乎？故言九州山川，尚书 近之矣。至禹本纪 、山经 所有，放哉！

汉书卷六十二　司马迁传第三十二

昔在颛顼 ，命南正重 司天，火正黎 司地。唐虞 之际，绍重黎 之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 ，故重黎氏 世序天地。其在周 ，程伯休甫 其后也。当宣王 时，官失其守而为司马氏 。司马氏 世典周 史。惠襄 之间，司马氏 适晋 。晋 中军随会 犇魏 ，而司马氏 入少梁 。

自司马氏 去周 适晋 ，分散，或在卫 ，或在赵 ，或在秦 。其在卫 者，相中山 。在赵 者，以传剑论显，蒯聩 其后也。在秦 者错 ，与张仪 争论，于是惠王 使错 将兵伐蜀 ，遂拔，因而守之。错 孙蕲 ，事武安君白起 。而少梁 更名夏阳 。蕲 与武安君 坑赵长平 军，还而与之俱赐死杜邮 ，葬于华池 。蕲 孙昌 ，为秦王 铁官。当始皇 之时，蒯聩 玄孙卬 为武信君 将而徇朝歌 。诸侯之相王，王卬 于殷 。汉 之伐楚 ，卬 归汉 ，以其地为河内郡 。昌 生毋怿 ，毋怿 为汉 市长。毋怿 生喜 ，喜 为五大夫，卒，皆葬高门 。喜 生谈 ，谈 为太史公。

太史公 学天官于唐都 ，受易 于杨何 ，习道论于黄子 。太史公 仕于建元 、元封 之间，愍学者不达其意而师悖，乃论六家之要指曰：

易大传 曰：“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尝窃观阴阳之术，大详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畏，然其序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叙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然其强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也。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澹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徙，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君唱臣和，主先臣随。如此，则主 劳而臣佚。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黜聪明，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神形蚤衰，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

夫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曰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臧，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纪纲，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

夫儒者，以六艺为法，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

墨者亦上尧舜 ，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剪，採椽不斫；饭土簋，歠土刑，粝粱之食，藜藿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率。故天下共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俭而难遵”也。要曰强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 之所长，虽百家不能废也。

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壹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逾越，虽百家不能改也。

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 决于名，时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

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势，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后，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兴舍。故曰“圣人不巧，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群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款。款言不听，奸乃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耀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合，故圣人重之。由此观之，神者生之本，形者生之具。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太史公 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 。

迁 生龙门 ，耕牧河 山之阳。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 ， 上会稽 ，探禹穴 ，窥九疑 ，浮沅湘 。北涉汶泗 ，讲业齐鲁 之都，观夫子遗风，乡射邹峄 ；阸困蕃 、薛 、彭城 ，过梁楚 以归。于是迁 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 以南，略邛 、莋 、昆明 ，还报命。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 之封，而太史公 留滞周南 ，不得与从事，发愤且卒。而子迁 适反，见父于河雒 之间。太史公 执迁 手而泣曰：“予先，周室 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虞夏 ，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 ，而予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予死，尔必为太史；为太史，毋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也。夫天下称周公 ，言其能论歌文武 之德，宣周召 之风，达大王王季 思虑，爰及公刘 ，以尊后稷 也。幽厉 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 脩旧起废，论诗书 ，作春秋 ，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馀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 兴，海内壹统，明主贤君，忠臣义士，予为太史而不论载，废天下之文，予甚惧焉，尔其念哉！”迁 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不敢阙。”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细史记石室金锁之书。五年而当太初 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历始改，建于明堂，诸神受记。

太史公 曰：“先人有言：‘自周公 卒五百岁而有孔子 ，孔子 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而明之，正易传 ，继春秋 ，本诗书礼乐 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攘焉！”

上大夫壶遂 曰：“昔孔子 为何作春秋 哉？”太史公 曰：“余闻之董生 ：‘周 道废，孔子 为鲁 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 知时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春秋 上明三王 之道，下辨人事之经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与，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弊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 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 纲纪人伦，故长于行；书 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 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 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 辩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 以节人，乐 以发和，书 以道事，诗 以达意，易 以道化，春秋 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 。春秋 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 。春秋 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 曰‘差以豪厘，谬以千里’。故‘臣弑君， 子弑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渐久矣’。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 ，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 ，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者而不通于春秋 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不通于春秋 之义者，必陷篡弑诛死之罪。其实皆以善为之，而不知其义，被之空言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指，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大过予之，受而不敢辞。故春秋 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壶遂 曰：“孔子 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 ，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太史公 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虙戏 至纯厚，作易 八卦。尧舜 之盛，尚书 载之，礼乐作焉。汤武 之隆，诗人歌之。春秋 采善贬恶，推三代 之德，褒周室 ，非独刺讥而已也。’汉 兴已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於穆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矣，而不用，有国者耻也；主上明圣，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春秋 ，谬矣。”

于是论次其文。十年而遭李陵 之祸，幽于纍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夫！身亏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 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卒述陶唐 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 始。五帝本纪 第一，夏本纪 第二，殷本纪 第三。周本纪 第四，秦本纪 第五，始皇本纪 第六，项羽本纪 第七，高祖本纪 第八，吕后本纪 第九，孝文本纪 第十，孝景本纪 第十一，今上本纪 第十二。三代世表 第一，十二诸侯年表 第二，六国年表 第三，秦楚之际月表 第四，汉诸侯年表 第五，高祖功臣年表 第六，惠景间功臣年表 第七，建元以来侯者年表 第八，王子侯者年表 第九，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 第十。礼书 第一，乐书 第二，律书 第三，历书 第四，天官书 第五，封禅书 第六，河渠书 第七，平准书 第八。吴太伯世家 第一，齐太公世家 第二，鲁周公世家 第三，燕召公世家 第四，管蔡世家 第五，陈 世家 第六，卫康叔世家 第七，宋微子世家 第八，晋世家 第九，楚世家 第十，越世家 第十一，郑世家 第十二，赵世家 第十三，魏世 家 第十四，韩世家 第十五，田完世家 第十六，孔子世家 第十七，陈涉世家 第十八，外戚世家 第十九，楚元王世家 第二十，荆燕王世家 第二十一，齐悼惠王世家 第二十二，萧相国世家 第二十三，曹相国世家 第二十四，留侯世家 第二十五，陈丞相世家 第二十六，绛侯世家 第二十七，梁孝王世家 第二十八，五宗世家 第二十九，三王世家 第三十。伯夷列传 第一，管晏列传 第二，老子韩非列传 第三，司马穰苴列传 第四，孙子吴起列传 第五，伍子胥列传 第六，仲尼弟子列传 第七，商君列传 第八，苏秦列传 第九，张仪列传 第十，樗里甘茂列传 第十一，穰侯列传 第十二，白起王翦列传 第十三，孟子荀卿列传 第十四，平原虞卿列传 第十五，孟尝君列传 第十六，魏公子列传 第十七，春申君列传 第十八，范睢蔡泽 列传第十九，乐毅列传 第二十，廉颇蔺相如列传 第二十一，田单列传第 二十二，鲁仲连列传 第二十三，屈原贾生列传 第二十四，吕不韦列传 第二十五，刺客列传 第二十六，李斯列传 第二十七，蒙恬列传 第二十八，张耳陈馀列传 第二十九，魏豹彭越列传 第三十，黥布列传 第三十一，淮阴侯韩信列传 第三十二，韩王信卢绾列传 第三十三，田儋列传 第三十四，樊郦滕灌列传 第三十五，张丞相仓列传 第三十六，郦生陆贾列传 第三十七，傅靳 侯列传 第三十八，刘敬叔孙通列传 第三十九，季布栾布列传 第四十，爰盎朝错列传 第四十一，张释之冯唐列传 第四十二，万石张叔列传 第四十三，田叔列传 第四十四，扁鹊仓公列传 第四十五，吴王濞列传 第四十六，魏其武安列传 第四十七，韩长孺列传 第四十八，李将军列传 第四十九，卫将军骠骑列传 第五十，平津主父列传 第五十一，匈奴列传 第五十二，南越列传 第五十三，闽越列传 第五十四，朝鲜列传 第五十五，西南夷列传 第五十六，司马相如列传 第五十七，淮南衡山列传 第五十八，循吏列传 第五十九，汲郑列传 第六十，儒林列传 第六十一，酷吏列传 第六十二，大宛列传 第六十三，游侠列传 第六十四，佞幸列传 第六十五，滑稽列传 第六十六，日者列传 第六十七，龟策列传 第六十八，货殖列传 第六十九。

惟汉 继五帝 末流，接三代 绝业。周道 既废，秦 拨去古文，焚灭诗书 ，故明堂石室金 玉版图籍散乱。汉 兴，萧何 次律令，韩信 申军法，张苍 为章程，叔孙通 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 往往间出。自曹参 荐盖公 言黄老 ，而贾谊 、朝错 明申韩 ，公孙弘 以儒显，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仍父子相继 其职，曰：“於戏！余维先人尝掌斯事，显于唐虞 。至于周 ，复典之。故司马氏 世主天官，至 于余乎，钦念哉！”罔罗天下放失旧闻，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略三代 ，录秦汉 ，上记轩辕 ，下至于兹，著十二本纪，既科条之矣。并时异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礼乐损益，律历改易，兵权山川鬼神，天人之际，承敝通变，作八书。二十八宿环北辰 ，三十辐共一毂，运行无穷，辅弼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义俶傥，不令己失时，立功名于天下，作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 。序略，以拾遗补蓺，成一家言，协六经 异传，齐百家杂语，臧之名山，副在京师，以埃后圣君子。第七十，迁 之自叙云尔。而十篇缺，有录无书。

迁 既被刑之后，为中书令，尊宠任职。故人益州 刺史任安 予迁 书，责以古贤臣之义。迁 报之曰：

少卿 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用，而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是也。虽罢驽，亦尝侧闻长者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抑郁而无谁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锺子期 死，伯牙 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用，女为说己容。若仆大质已亏缺，虽材怀随和 ，行若由夷 ，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发笑而自点耳。

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间得竭指意。今少卿 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上雍 ，恐卒然不可讳。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陋。阙然不报，幸勿过。

仆闻之，修身者智之府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符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憯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而诟莫大于宫刑。刑馀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 与雍渠 载，孔子 适陈 ；商鞅 因景监 见，赵良 寒心；同子参乘，爰丝 变色：自古而耻之。夫中材之人，事关于宦竖，莫不伤气，况慷慨之士乎！如今朝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馀荐天下豪隽哉！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二十馀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战野） 〔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累日积劳，取尊 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可见于此矣。鄉者，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陪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维纲，尽思虑，今已亏形为埽除之隶，在阘茸之中，乃欲卬首信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才，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奉薄技，出入周卫之中。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务壹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夫仆与李陵 俱居门下，素非相善也，趣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壹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 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 ，卬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馀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咸震怖，乃悉征左右贤王，举引弓之民，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李陵 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流涕，沬血饮泣，张空弮，冒白刃，北首争死敌。陵 未没时，使有来报，汉 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 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凄怛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 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汉 。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 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深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 游说，遂下于理。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壹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诉者！此正少卿 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邪？李陵 既生降， 其家声，而仆又茸以蚕室，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

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 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 ，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棰楚受辱，其次鬄毛发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支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厉也。猛虎处深山，百兽震恐，及其在阱槛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入，削木为吏议不对，定计于鲜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棰，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枪地，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已至此，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且西伯 ，伯也，拘牖里 ；李斯 ，相也，具五刑；淮阴 ，王也，受械于陈 ；彭越 、张敖 南鄉称孤，系狱具罪；绛侯 诛诸吕 ，权倾五伯，囚于请室；魏其 ，大将也，衣赭关三木；季布 为朱家 钳奴；灌夫 受辱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财。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审矣，曷足怪乎！且人不能早自财绳墨之外，已稍陵夷至于鞭棰之间，乃欲引节，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亲戚，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二亲，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 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耎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湛溺累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况若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函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俶傥非常之人称焉。盖西伯 拘而演周易 ；仲尼 戹而作春秋 ；屈原 放逐，乃赋离骚 ；左丘 失明，厥有国语 ；孙子 髌脚，兵法 修列；不韦 迁蜀 ，世传吕览 ；韩非 囚秦 ，说难 、孤愤 。诗 三百篇，大氐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及如左丘明 无目，孙子 断足，终不可用，退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行事，稽其 成败兴坏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适会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已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戮笑，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如往。每念斯耻，汉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阎之臣，宁得自引深臧于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湛，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 乃教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之私指谬乎。今虽欲自雕瑑，曼辞以自解，无益，于俗不信，祇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尽意，故略陈固陋。

迁 既死后，其书稍出。宣帝 时，迁 外孙平通侯杨恽 祖述其书，遂宣布焉。至王莽 时，求封迁 后，为史通子 。

赞曰：自古书契之作而有史官，其载籍博矣。至孔氏 之，上（继） 〔断〕唐尧 ，下讫秦缪 。唐虞 以前虽有遗文，其语不经，故言黄帝 、颛顼 之事未可明也。及孔子 因鲁 史记而作春秋 ，而左丘明 论辑其本事以为之传，又 异同为国语 。又有世本 ，录黄帝 以来至春秋 时帝王公侯卿大夫祖世所出。春秋 之后，七国并争，秦 兼诸侯，有战国策 。汉 兴伐秦 定天下，有楚汉春秋 。故司马迁 据左氏 、国语 ，采世本 、战国策 ，述楚汉春秋 ，接其后事，讫于（大） 〔天〕汉 。其言秦汉 ，详矣。至于采经摭传，分散数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抵梧。亦其涉猎者广博，贯穿经传，驰骋古今，上下数千载间，斯以勤矣。又其是非颇缪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 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此其所蔽也。然自刘向 、扬雄 博极群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乌呼！以迁之博物洽闻，而不能以知自全，既陷极刑，幽而发愤，书亦信矣。迹其所以自伤悼，小雅 巷伯 之伦。夫唯大雅 “既明且哲，能保其身”，难矣哉！

汉书卷六十三　武五子传第三十三

孝武皇帝 六男。卫皇后 生戾太子 ，赵婕妤 生孝昭帝 ，王夫人 生齐怀王闳 ，李姬 生燕剌王旦 、广陵厉王胥 ，李夫人 生昌邑哀王髆 。

戾太子据 ，元狩 元年立为皇太子，年七岁矣。初，上年二十九乃得太子，甚喜，为立禖，使东方朔 、枚皋 作禖祝。少壮，诏受公羊春秋 ，又从瑕丘江公 受穀梁 。及冠就宫，上为立博望苑 ，使通宾客，从其所好，故多以异端进者。元鼎 四年，纳史良娣 ，产子男进 ，号曰史皇孙 。

武帝 末，卫后 宠衰，江充 用事。充 与太子及卫氏 有隙，恐上晏驾后为太子所诛，会巫蛊事起，充 因此为奸。是时，上春秋高，意多所恶，以为左右皆为蛊道祝诅，穷治其事。丞相公孙贺 父子，阳石 、诸邑公主 ，及皇后弟子长平侯卫伉 皆坐诛。语在公孙贺 、江充传 。

充 典治巫蛊，既知上意，白言宫中有蛊气，入宫至省中，坏御座掘地。上使按道侯韩说 、御史章赣 、黄门苏文 等助充 。充 遂至太子宫掘蛊，得桐木人。时上疾，辟暑甘泉宫 ，独皇后、太子在。太子召问少傅石德 ，德 惧为师傅并诛，因谓太子曰：“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 皆坐此，今巫与使者掘地得征验，不知巫置之邪，将实有也，无以自明，可矫以节收捕充 等系狱，穷治其奸诈。且上疾在甘泉 ，皇后及家吏请问皆不报，上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将不念秦扶苏 事耶？”太子急，然德 言。

征和 二年七月壬午，乃使客为使者收捕充 等。按道侯说 疑使者有（诏） 〔诈〕，不肯受诏，客格杀说 。御史章赣 被创突亡，自归甘泉 。太子使舍人无且 持节夜入未央宫 殿长秋门 ，因长御倚华 具白皇后，发中厩车载射士，出武库兵，发长乐宫 卫，告令百官曰江充 反。乃斩充 以徇，炙胡 巫上林 中。遂部宾客为将率，与丞相刘屈氂 等战。长安 中扰乱，言太子反，以故众不肯附。太子兵败，亡，不得。

上怒甚，群下忧惧，不知所出。壶关 三老茂 上书曰：“臣闻父者犹 天，母者犹地，子犹万物也。故天平地安，阴阳和调，物乃茂成；父慈母爱，室家之中，子乃孝顺。阴阳不和则万物夭伤，父子不和则室家（散） 〔丧〕亡。故父不父则子不子，君不君则臣不臣，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昔者虞舜 ，孝之至也，而不中于瞽叟 ；孝己 被谤，伯奇 放流，骨肉至亲，父子相疑。何者？积毁之所生也。由是观之，子无不孝，而父有不察。（令） 〔今〕皇太子为汉 適嗣，承万世之业，体祖宗之重，亲则皇帝之宗子也。江充 ，布衣之人，闾阎之隶臣耳，陛下显而用之，衔至尊之命以迫蹴皇太子，造饰奸诈，群邪错谬，是以亲戚之路鬲塞而不通。太子进则不得上见，退则困于乱臣，独冤结而亡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杀充 ，恐惧逋逃，子盗父兵以救难自免耳，臣窃以为无邪心。诗 云：‘营营青蝇，止于藩；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往者江充 谗杀赵太子 ，天下莫不闻，其罪固宜。陛下不省察，深过太子，发盛怒，举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将，智者不敢言，辩士不敢说，臣窃痛之。臣闻子胥 尽忠而忘其号，比干 尽仁而遗其身，忠臣竭诚不顾铁钺之诛以陈其愚，志在匡君安社稷也。诗 云：‘取彼谮人，投畀豺虎。’唯陛下宽心慰意，少察所亲，毋患太子之非，亟罢甲兵，无令太子久亡。臣不胜惓惓，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 阙下。”书奏，天子感寤。

太子之亡也，东至湖 ，臧匿泉鸠里 。主人家贫，常卖屦以给太子。太子有故人在湖 ，闻其富赡，使人呼之而发觉。吏围捕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脱，即入室距户自经。山阳 男子张富昌 为卒，足蹋开户，新安 令史李寿 趋抱解太子，主人公遂格斗死，皇孙二人皆并遇害。上既伤太子，乃下诏曰：“盖行疑赏，所以申信也。其封李寿 为邘侯 ，张富昌 为题侯 。”

久之，巫蛊事多不信。上知太子惶恐无他意，而车千秋 复讼太子冤，上遂擢千秋 为丞相，而族灭江充 家，焚苏文 于横桥 上，及泉鸠里 加兵刃于太子者，初为北地 太守，后族。上怜太子无辜，乃作思子宫 ，为归来望思之台 于湖 。天下闻而悲之。

初，太子有三男一女，女者平舆侯 嗣子尚焉。及太子败，皆同时遇害。卫（侯） 〔后〕 、史良娣 葬长安 城南。史皇孙 、皇孙妃王夫人 及皇女孙葬广明 。皇孙二人随太子者，与太子并葬湖 。

太子有遗孙一人，史皇孙 子，王夫人 男，年十八即尊位，是为孝宣帝 。帝初即位，（帝） 〔下〕诏曰：“故皇太子在湖 ，未有号谥，岁时祠，其议谥，置园邑。”有司奏请：“礼‘为人后者，为之子也’，故降其父母不 得祭，尊祖之义也。陛下为孝昭帝 后，承祖宗之祀，制礼不逾闲。谨行视孝昭帝 所为故皇太子起位在湖 ，史良娣 冢在博望苑北 ，亲史皇孙 位在广明 郭北。谥法曰‘谥者，行之迹也’，愚以为亲谥宜曰悼 （皇） ，母曰悼后 ，比诸侯王园，置奉邑三百家。故皇太子谥曰戾 ，置奉邑二百家。史良娣 曰戾夫人 ，置守冢三十家。园置长丞，周卫奉守如法。”以湖阌乡邪里聚 为戾园 ，长安白亭 东为戾后园 ，广明成乡 为悼园 。皆改葬焉。

后八岁，有司复言：“礼 ‘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悼园 宜称尊号曰皇考，立庙，因园为寝，以时荐享焉。益奉园民满千六百家，以为奉明县 。尊戾夫人 曰戾后 ，置园奉邑，及益戾园 各满三百家。”

齐怀王闳 与燕王旦 、广陵王胥 同日立，皆赐策，各以国土风俗申戒焉，曰：“惟元狩 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 庙立子闳 为齐王 ，曰：乌呼！小子闳 ，受兹青社。朕承天序，惟稽古，建尔国家，封于东土，世为汉 藩辅。乌呼！念哉，共朕之诏。惟命不于常，人之好德，克明显光；义之不图，俾君子怠。悉尔心，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厥有愆不臧，乃凶于乃国，而害于尔躬。呜呼！保国乂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闳 母王夫人 有宠，闳 尤爱幸，立八年，薨，无子，国除。

燕剌王旦 赐策曰：“呜呼！小子旦 ，受兹玄社，建尔国家，封于北土，世为汉 藩辅。呜呼！薰鬻氏 虐老兽心，以奸巧边甿。朕命将率，徂征厥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帅，降旗奔师。薰鬻 徙域，北州以妥。悉尔心，毋作怨，毋作棐德，毋乃废备。非教士不得从征。王其戒之！”

旦 壮大就国，为人辩略，博学经书杂说，好星历数术倡优射猎之事，招致游士。及卫太子 败，齐怀王 又薨，旦 自以次第当立，上书求入宿卫。上怒，下其使狱。后坐臧匿亡命，削良乡 、安次 、文安 三县。武帝 由是恶旦 ，后遂立少子为太子。

帝崩，太子立，是为孝昭帝 ，赐诸侯王玺书。旦 得书，不肯哭，曰：“玺书封小。京师疑有变。”遣幸臣寿西长 、孙纵之 、王孺 等之长安 ，以问礼仪为名。王孺 见执金吾广（义） 〔意〕 ，问帝崩所病，立者谁子，年几岁。广意 言待诏五莋宫 ，宫中欢言帝崩，诸将军共立太子为帝，年八九岁，葬时不出临。归以报王。王曰：“上弃群臣，无语言，盖主 又不得见，甚可怪也。”复遣中大夫至京师上书言：“窃见孝武皇帝 躬圣道，孝宗庙，慈爱骨肉，和集兆民，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威武洋溢，远方执 宝而朝，增郡数十，斥地且倍，封泰山 ，禅梁父 ，巡狩天下，远方珍物陈于太庙，德甚休盛，请立庙郡国。”奏报闻。时大将军霍光 秉政，褒赐燕王 钱三千万，益封万三千户。旦 怒曰：“我当为帝，何赐也！”遂与宗室中山哀王 子刘长 、齐孝王 孙刘泽 等结谋，诈言以武帝 时受诏，得职吏事，修武备，备非常。

长 于是为旦 命令群臣曰：“寡人赖先帝休德，获奉北藩，亲受明诏，职吏事，领库兵，饬武备，任重职大，夙夜兢兢，子大夫将何以规佐寡人？且燕国 虽小，成周 之建国也，上自召公 ，下及昭 、襄 ，于今千载，岂可谓无贤哉？寡人束带听朝三十馀年，曾无闻焉。其者寡人之不及与？意亦子大夫之思有所不至乎？其咎安在？方今寡人欲挢邪防非，章闻扬和，抚慰百姓，移风易俗，厥路何由？子大夫其各悉心以对，寡人将察焉。”

群臣皆免冠谢。郎中成轸 谓旦 曰：“大王失职，独可起而索；不可坐而得也。大王壹起，国中虽女子皆奋臂随大王。”旦 曰：“前高后 时，伪立子弘 为皇帝，诸侯交手事之八年。吕太后 崩，大臣诛诸吕 ，迎立文帝 ，天下乃知非孝惠 子也。我亲武帝 长子，反不得立，上书请立庙，又不听。立者疑非刘氏 。”

即与刘泽 谋为奸书，言少帝非武帝 子，大臣所共立，天下宜共伐之。使人传行郡国，以摇动百姓。泽 谋归发兵临淄 ，与燕王 俱起。旦 遂招来郡国奸人，赋敛铜铁作甲兵，数阅其车骑材官卒，建旌旗鼓车，旄头先 ，郎中侍从者著貂羽，黄金附蝉，皆号侍中。旦 从相、中尉以下，勒车骑，发民会围，大猎文安县 ，以讲士马，须期日。郎中韩义 等数谏旦 ，旦 杀义 等凡十五人。会缾侯刘成 知泽 等谋，告之青州 刺史隽不疑 ，不疑 收捕泽 以闻。天子遣大鸿胪丞治，连引燕王 。有诏弗治，而刘泽 等皆伏诛。益封缾侯 。

久之，旦 姊鄂邑盖长公主 、左将军上官桀 父子与霍光 争权有隙，皆知旦 怨光 ，即私与燕 交通。旦 遣孙纵之 等前后十馀辈，多赍金宝走马，赂遗盖主 。上官桀 及御史大夫桑弘羊 等皆与交通，数记疏光 过失与旦 ，令上书告之。桀 欲从中下其章。旦 闻之，喜，上疏曰：“昔秦 据南面之位，制一世之命，威服四夷，轻弱骨肉，显重异族，废道任刑，无恩宗室。其后尉佗 入南夷 ，陈涉 呼楚泽 ，近狎作乱，内外俱发，赵氏 无炊火焉。高皇帝 览踪迹，观得失，见秦 建本非是，故改其路，规土连城，布王子孙，是以支叶扶疏，异姓不得间也。今陛下承明继成，委任 公卿，群臣连与成朋，非毁宗室，肤受之诉，日骋于廷，恶吏废法立威，主恩不及下究。臣闻武帝 使中郎将苏武 使匈奴 ，见留二十年不降，还亶为典属国。今大将军长史敞 无劳，为搜粟都尉。又将军都郎羽林，道上移跸，太官先置。臣旦 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之变。”

是时昭帝 年十四，觉其有诈，遂亲信霍光 ，而疏上官桀 等。桀 等因谋共杀光 ，废帝，迎立燕王 为天子。旦 置驿书，往来相报，许立桀 为王，外连郡国豪桀以千数。旦 以语相平 ，平 曰：“大王前与刘泽 结谋，事未成而发觉者，以刘泽 素夸，好侵陵也。平 闻左将军素轻易，车骑将军少而骄，臣恐其如刘泽 时不能成，又恐既成，反大王也。”旦 曰：“前日一男子诣阙，自谓故太子，长安 中民趣鄉之，正欢不可止，大将军恐，出兵陈之，以自备耳。我帝长子，天下所信，何忧见反？”后谓群臣：“盖主 报言，独患大将军与右将军王莽 。今右将军物故，丞相病，幸事必成，征不久。”令群臣皆装。

是时天雨，虹下属宫中饮井水，（水泉） 〔井水〕竭。厕中豕群出，坏大官灶。乌鹊斗死。鼠舞殿端门中。殿上户自闭，不可开。天火烧城门。大风坏宫城楼，折拔树木。流星下堕。后姬以下皆恐。王惊病，使人祠葭水 、台水 。王客吕广 等知星，为王言“当有兵围城，期在九月十月，汉 当有大臣戮死者。”语具在五行志 。

王愈忧恐，谓广 等曰：“谋事不成，妖祥数见，兵气且至，奈何？”会盖主 舍人父燕仓 知其谋，告之，由是发觉。丞相赐玺书，部中二千石逐捕孙纵之 及左将军桀 等，皆伏诛。旦 闻之，召相平 曰：“事败，遂发兵乎？”平 曰：“左将军已死，百姓皆知之，不可发也。”王忧懑，置酒万载宫 ，会宾客群臣妃妾坐饮。王自歌曰：“归空城兮，狗不吠，鸡不鸣，横术何广广兮，固知国中之无人！”华容夫人 起舞曰：“发纷纷兮置渠，骨籍籍兮亡居。母求死子兮，妻求死夫。裴回两渠间兮，君子独安居！”坐者皆泣。

有赦令到，王读之，曰：“嗟乎！独赦吏民，不赦我。”因迎后姬诸夫人之明光殿 ，王曰：“老虏曹为事当族！”欲自杀。左右曰：“党得削国，幸不死。”后（妃） 〔姬〕夫人共啼泣止王。会天子使使者赐燕王 玺书曰：“昔高皇帝 王天下，建立子弟以藩屏社稷。先日诸吕 阴谋大逆，刘氏 不绝若发，赖绛侯 等诛讨贼乱，尊立孝文 ，以安宗庙，非以中外有人，表里相应故邪？樊 、郦 、曹 、灌 ，携剑推锋，从高〔皇〕帝 垦菑除害，耘 海内，〔当此之时，头如蓬葆〕，勤苦至矣，然其赏不过（诸） 〔封〕侯。 今宗室子孙曾无暴衣露冠之劳，裂地而王之，分财而赐之，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今王骨肉至亲，敌吾一体，乃与他姓异族谋害社稷，亲其所疏，疏其所亲，有逆悖之心，无忠爱之义。如使古人有知，当何面目复（举） 〔奉〕齐酎见高祖 之庙乎！”

旦 得书，以符玺属医工长，谢相二千石：“奉事不谨，死矣。”即以绶自绞。后夫人随旦 自杀者二十馀人。天子加恩，赦王太子建 为庶人，赐旦 谥剌王 。旦立 三十八年而诛，国除。

后六年，宣帝 即位，封旦 两子，庆为新昌侯 ，贤 为（定安） 〔安定〕侯 ，又立故太子建 ，是为广阳顷王 ，二十九年薨。子穆王舜 嗣，二十一年薨。子思王璜嗣 ，二十年薨。子嘉 嗣。王莽 时，皆废汉 藩王为家人，嘉 独以献符命封扶美侯 ，赐姓王氏 。

广陵厉王胥 赐策曰：“呜呼！小子胥 ，受兹赤社，建尔国家，封于南土，世世为汉 藩辅。古人有言曰：‘大江 之南，五湖 之间，其人轻心。扬州 保强，三代 要服，不及以正。’呜呼！悉尔心，祗祗兢兢，乃惠乃顺，毋桐好逸，毋迩宵人，惟法惟则！书 云‘臣不作福，不作威’，靡有后羞。王其戒之！”

胥 壮大，好倡乐逸游，力扛鼎，空手搏熊彘猛兽。动作无法度，故终不得为汉 嗣。

昭帝 初立，益封胥 万三千户，元凤 中入朝，复益万户，赐钱二千万，黄金二千斤，安车驷马宝剑。及宣帝 即位，封胥 四子圣 、曾 、宝 、昌 皆为列侯，又立胥 小子弘 为高密王 。所以褒赏甚厚。

始，昭帝 时，胥 见上年少无子，有觊欲心。而楚 地巫鬼，胥 迎女巫李女须 ，使下神祝诅。女须 泣曰：“孝武帝 下我。”左右皆（服） 〔伏〕。言“吾必令胥 为天子。”胥 多赐女须 钱，使祷巫山 。会昭帝 崩，胥 曰：“女须 良巫也！”杀牛塞祷。及昌邑王 征，复使巫祝诅之。后王废，胥 寖信女须 等，数赐予钱物。宣帝 即位，胥 曰：“太子孙何以反得立？”复令女须 祝诅如前。又胥 女为楚王延寿后 弟妇，数相 遗，通私书。后延寿 坐谋反诛，辞连及胥 。有诏勿治，赐胥 黄金前后五千斤，它器物甚众。胥 又闻汉 立太子，谓姬南 等曰：“我终不得立矣。”乃止不诅。后胥 子南利侯宝 坐杀人夺爵，还归广陵 ，与胥 姬左修 奸。事发觉，系狱，弃市。相胜之 奏夺王射陂 草田以赋贫民，奏可。胥 复使巫祝诅如前。

胥 宫园中枣树生十馀茎，茎正赤，叶白如素。池水变赤，鱼死。有鼠昼立舞王后廷中。胥 谓姬南 等曰：“枣水鱼鼠之怪甚可恶也。”居 数月，祝诅事发觉，有司按验，胥 惶恐，药杀巫及宫人二十馀人以绝口。公卿请诛胥 ，天子遣廷尉、大鸿胪即讯。胥 谢曰：“罪死有馀，诚皆有之。事久远，请归思念具对。”胥 既见使者还，置酒显阳殿 ，召太子霸 及子女董訾 、胡生 等夜饮，使所幸八子郭昭君 、家人子赵左君 等鼓瑟歌舞。王自歌曰：“欲久生兮无终，长不乐兮安穷！奉天期兮不得须臾，千里马兮驻待路。黄泉下兮幽深，人生要死，何为苦心！何用为乐心所喜，出入无惊为乐亟。蒿里召兮郭门阅，死不得取代庸；身自逝。”左右悉更涕泣奏酒，至鸡鸣时罢。胥 谓太子霸 曰：“上遇我厚，今负之甚。我死，骸骨当暴。幸而得葬，薄之，无厚也。”即以绶自绞死。及八子郭昭君 等二人皆自杀。天子加恩，赦王诸子皆为庶人，赐谥曰厉王 。立六十四年而诛，国除。

后七年，元帝 复立胥 太子霸 ，是为孝王 ，十三年薨。子共王意 嗣，三年薨。子哀王护 嗣：十六年薨，无子，绝。后六年，成帝 复立孝王 子守 ，是为靖王 ，立二十年薨。子宏 嗣，王莽 时绝。

初，高密哀王弘本始 元年以广陵王胥 少子立，九年薨。子顷王章 嗣，三十三年薨。子怀王宽 嗣，十一年薨。子慎 嗣，王莽 时绝。

昌邑哀王髆天汉 四年立，十一年薨，子贺 嗣。立十三年，昭帝 崩，无嗣，大将军霍光 征王贺 典丧。玺书曰：“制诏昌邑王 ：使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 、宗正德 、光禄大夫吉 、中郎将利汉 征王，乘七乘传诣长安邸 。”夜漏未尽一刻，以火发书。其日中，贺 发，晡时至定陶 ，行百三十五里，侍从者马死相望于道。郎中令龚遂 谏王，令还郎谒者五十馀人。贺 到济阳 ，求长鸣鸡，道买积竹杖。过弘农 ，使大奴善 以衣车载女子。至湖 ，使者以让相安乐 。安乐 告遂 ，遂 入问贺 ，贺 曰：“无有。”遂 曰：“即无有，何爱一善 以毁行义！请收属吏，以湔洒大王。”即捽善 ，属卫士长行法。

贺 到霸上 ，大鸿胪郊迎，驺奉乘舆车。王使仆寿成 御，郎中令遂 参乘。旦至广明东都门 ，遂 曰：“礼，奔丧望见国都哭。此长安 东郭门也。”贺 曰：“我嗌痛，不能哭。”至城门，遂 复言，贺 曰：“城门与郭门等耳。”且至未央宫 东阙，遂 曰：“昌邑 帐在是阙外驰道北，未至帐所，有南北行道，马足未至数步，大王宜下车，鄉阙西面伏，哭尽哀止。”王曰：“诺。”到，哭如仪。

王受皇帝玺绶，袭尊号。即位二十七日，行淫乱。大将军光 与群臣议，白孝昭皇后 ，废贺 归故国，赐汤沐邑二千户，故王家财物皆与 贺 。及哀王 女四人各赐汤沐邑千户。语在霍光传 。国除，为山阳郡 。

初贺 在国时，数有怪。尝见白犬，高三尺，无头，其颈以下似人，而冠方山冠。后见熊，左右皆莫见。又大鸟飞集宫中。王知，恶之，辄以问郎中令遂 。遂 为言其故，语在五行志 。王卬天叹曰：“不祥何为数来！”遂 叩头曰：“臣不敢隐忠，数言危亡之戒，大王不说。夫国之存亡，岂在臣言哉？愿王内自揆度。大王诵诗 三百五篇，人事浃，王道备，王之所行中诗 一篇何等也？大王位为诸侯王，行污于庶人，以存难，以亡易，宜深察之。”后又血污王坐席，王问遂 ，遂 叫然号曰：“宫空不久，袄祥数至。血者，阴忧象也。宜畏慎自省。”贺 终不改节。居无何，征。既即位，后王梦青蝇之矢积西阶东，可五六石，以屋版瓦覆，发视之，青蝇矢也。以问遂 ，遂 曰：“陛下之诗 不云乎？‘营营青蝇，至于藩；恺悌君子，毋信谗言。’陛下左侧谗人众多，如是青蝇恶矣。宜进先帝大臣子孙亲近以为左右。如不忍昌邑 故人，信用谗谀，必有凶咎。愿诡祸为福，皆放逐之。臣当先逐矣。”贺 不用其言，卒至于废。

大将军光 更尊立武帝 曾孙，是为孝宣帝 。即位，心内忌贺 ，元康 二年遣使者赐山阳 太守张敞 玺书曰：“制诏山阳 太守：其谨备盗贼，察往来过客。毋下所赐书！”敞 于是条奏贺 居处，著其废亡之效，曰：“臣敞地节 三年五月视事，故昌邑王 居故宫，奴婢在中者百八十三人，闭大门，开小门，廉吏一人为领钱物市买，朝内食物，它不得出入。督盗一人别主徼循，察往来者。以王家钱取卒，迾宫清中备盗贼。臣敞 数遣丞吏行察。四年九月中，臣敞 入视居处状，故王年二十六七，为人青黑色，小目，鼻末锐卑，少须眉，身体长大，疾痿，行步不便。衣短衣大绔，冠惠文冠，佩玉环，簪笔持牍趋谒。臣敞 与坐语中庭，阅妻子奴婢。臣敞 欲动观其意，即以恶鸟感之，曰：‘昌邑 多枭。’故王应曰：‘然。前贺 西至长安 ，殊无枭。复来，东至济阳 ，乃复闻枭声。’臣敞 阅至子女持辔 ，故王跪曰：‘持辔 母，严长孙 女也。’臣敞 故知执金吾严延年 字长孙 ，女罗 ，前为故王妻。察故王衣服言语跪起，清狂不惠。妻十六人，子二十二人，其十一人男，十一人女。昧死奏名籍及奴婢财物簿。臣敞 前书言：‘昌邑哀王 歌舞者张修 等十人，无子，又非姬，但良人，无官名，王薨当罢归。太傅豹 等擅留，以为哀王 园中人，所不当得为，请罢归。’故王闻之曰：‘中人守园，疾者当勿治，相杀伤者当勿法，欲令亟死，太守柰何而欲罢之？’其天资喜由乱亡，终不见仁义 如此。后丞相御史以臣敞 书闻，奏可。皆以遣。”上由此知贺 不足忌。

其明年春，乃下诏曰：“盖闻象 有罪，舜 封之，骨肉之亲，析而不殊。其封故昌邑王贺 为海昏侯 ，食邑四千户。”侍中卫尉金安上 上书言：“贺 天之所弃，陛下至仁，复封为列侯。贺 嚚顽放废之人，不宜得奉宗庙朝聘之礼。”奏可。贺 就国豫章 。

数年，扬州 刺史柯奏贺 与故太守卒史孙万世 交通，万世 问贺 ：“前见废时，何不坚守毋出宫，斩大将军，而听人夺玺绶乎？”贺 曰：“然。失之。”万世 又以贺 且王豫章 ，不久为列侯。贺 曰：“且然，非所宜言。”有司案验，请逮捕。制曰：“削户三千。”后薨。

豫章 太守廖 奏言：“舜 封象 于有鼻 ，死不为置后，以为暴乱之人不宜为太祖。海昏侯贺 死，上当为后者子充国 ；充国 死，复上弟奉亲 ；奉亲 复死，是天绝之也。陛下圣仁，于贺 甚厚，虽舜 于象 无以加也。宜以礼绝贺 ，以奉天意。愿下有司议。”议皆以为不宜为立嗣，国除。

元帝 即位，复封贺 子代宗 为海昏侯 ，传子至孙，今见为〔侯〕。

赞曰：巫蛊之祸，岂不哀哉！此不唯一江充 之辜，亦有天时，非人力所致焉。建元 六年，蚩尤 之旗见，其长竟天。后遂命将出征，略取河南 ，建置朔方 。其春，戾太子 生。自是之后，师行三十年，兵所诛屠夷灭死者不可胜数。及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子父皆败。故太子生长于兵，与之终始，何独一嬖臣哉！秦始皇 即位三十九年，内平六国，外攘四夷，死人如乱麻，暴骨长城之下，头卢相属于道，不一日而无兵。由是山东 之难兴，四方溃而逆秦 。秦 将吏外畔，贼臣内发，乱作萧墙，祸成二世 。故曰‘兵犹火也，弗戢必自焚”，信矣。是以仓颉 作书，“止”“戈”为“武”。圣人以武禁暴整乱，止息干戈，非以为残而兴纵之也。易 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君子履信思顺，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故车千秋 指明蛊情，章太子之冤。千秋 材知未必能过人也，以其销恶运，遏乱原，因衰激极，道迎善气，传得天人之祐助云。

汉书卷六十四上　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第三十四上

严助 ，会稽吴 人，严夫子 子也，或言族家子也。郡举贤良，对策百馀人，武帝 善助对，繇是独擢助 为中大夫。后得朱买臣 、吾丘寿王 、司马相如 、主父偃 、徐乐 、严安 、东方朔 、枚皋 、胶仓 、终军 、严葱奇 等，并在左右。是时征伐四夷，开置边郡，军旅数发，内改制度，朝廷多事，娄举贤良文学之士。公孙弘 起徒步，数年至丞相，开东阁，延贤人与谋议，朝觐奏事，因言国家便宜。上令助 等与大臣辩论，中外相应以义理之文，大臣数诎。其尤亲幸者，东方朔 、枚皋 、严助 、吾丘寿王 、司马相如 。相如 常称疾避事。朔 、皋 不根持论，上颇俳优畜之。唯助 与寿王 见任用，而助 最先进。

建元 三年，闽越 举兵围东瓯 ，东瓯 告急于汉 。时武帝 年未二十，以问太尉田蚡 。蚡 以为越 人相攻击，其常事，又数反覆，不足烦中国往救也，自秦 时弃不属。于是助 诘蚡 曰：“特患力不能救，德不能覆，诚能，何故弃之？且秦 举咸阳 而弃之，何但越 也！今小国以穷困来告急，天子不振，尚安所诉，又何以子万国乎？”上曰：“太尉不足与计。吾新即位，不欲出虎符发兵郡国。”乃遣助 以节发兵会稽 。会稽 守欲距法，不为发。助 乃斩一司马，谕意指，遂发兵浮海救东瓯 。未至，闽越 引兵罢。

后三岁，闽越 复兴兵击南越 。南越守天子约，不敢擅发兵，而上书以闻。上多其义，大为发兴，遣两将军将兵诛闽越 。淮南王安 上书谏曰：

陛下临天下，布德施惠，缓刑罚，薄赋敛，哀鳏寡，恤孤独，养耆老，振匮乏，盛德上隆，和泽下洽，近者亲附，远者怀德，天下摄然，人安其生，自以〔没〕身不见兵革。今闻有司举兵将以诛越 ，臣安 窃为陛下重之。越 ，方外之地， 发文身之民也。不可以冠带之国法度理也。自三代 之盛，胡越 不与受正朔，非强弗能服， 威弗能制也，以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也。故古者封内甸服，封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远近势异也。自汉 初定已来七十二年，吴越 人相攻击者不可胜数，然天子未尝举兵而入其地也。

臣闻越 非有城郭邑里也，处溪谷之间，篁竹之中，习于水斗，便于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险，中国之人不知其势阻而入其地，虽百不当其一。得其地，不可郡县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图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过寸数，而间独数百千里，阻险林丛弗能尽著。视之若易，行之甚难。天下赖宗庙之灵，方内大宁，戴白之老不见兵革，民得夫妇相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德也。越 人名为藩臣，贡酎之奉，不输大内，一卒之用不给上事。自相攻击而陛下发兵救之，是反以中国而劳蛮夷也。且越 人愚戆轻薄，负约反覆，其不（可） 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积也。壹不奉诏，举兵诛之，臣恐后兵革无时得息也。

间者，数年岁比不登，民待卖爵赘子以接衣食，赖陛下德泽振救之，得毋转死沟壑。四年不登，五年复蝗，民生未复。今发兵行数千里，资衣粮，入越 地，舆轿而喻领，拕舟而入水，行数百千里，夹以深林丛竹，水道上下击石，林中多蝮蛇猛兽，夏月暑时，欧泄霍乱之病相随属也，曾未施兵接刃，死伤者必众矣。前时南海王 反，陛下先臣使将军间忌 将兵击之，以其军降，处之上淦 。后复反，会天暑多雨，楼船卒水居击棹，未战而疾死者过半。亲老涕泣，孤子 号，破家散业，迎尸千里之外，裹骸骨而归。悲哀之气数年不息，长老至今以为记。曾未入其地而祸已至此矣。

臣闻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之各以其愁若之气，薄阴阳之和，感天地之精，而灾气为之生也。陛下德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兽，泽及草木，一人有饥寒不终其天年而死者，为之凄怆于心。今方内无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沾渍山谷，边境之民为之早闭晏开，鼂不及夕，臣安 窃为陛下重之。

不习南方地形者，多以越 为人众兵强，能难边城。淮南 全国之时，多为边吏，臣窃闻之，与中国异。限以高山，人迹所绝，车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内也。其入中国必下领水，领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不可以大船载食粮下也。越 人欲为变，必先田馀干 界中，积食粮，乃入伐材治船。边城守候诚谨，越 人有入伐材 者，辄收捕，焚其积聚，虽百越 ，奈边城何！且越 人绵力薄材，不能陆战，又无车骑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地险，而中国之人不能其水土也。臣闻越 甲卒不下数十万，所以入之，五倍乃足，挽车奉馕者，不在其中。南方暑湿，近夏瘅热，暴露水居，蝮蛇蠚生，疾疠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虽举越国 而虏之，不足以偿所亡。

臣闻道路言，闽越王 弟甲 弑而杀之，甲 以诛死，其民未有所属。陛下若欲来内，处之中国，使重臣临存，施德垂赏以招致之，此必携幼扶老以归圣德。若陛下无所用之，则继其绝世，存其亡国，建其王侯，以为畜越，此必委质为藩臣，世共贡职。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组，填抚方外，不劳一卒，不顿一戟，而威德并行。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为欲屠灭之也，必雉兔逃入山林险阻。背而去之，则复相群聚；留而守之，历岁经年，则士卒罢勌，食粮乏绝，男子不得耕稼（种树） 〔树种〕，妇人不得纺绩织 ，丁壮从军，老弱转饷，居者无食，行者无粮。民苦兵事，亡逃者必众，随而诛之，不可胜尽，盗贼必起。

臣闻长老言，秦 之时尝使尉屠睢 击越 ，又使监禄 凿渠通道。越 人逃入深山林丛，不可得攻。留军屯守空地，旷日（持） 〔引〕久，士卒劳倦，越 （乃） 出击之。秦 兵大破，乃发適戍以备之。当此之时，外内骚动，百姓靡敝，行者不还，往者（菓） 〔莫〕反，皆不聊生，亡逃相从，群为盗贼，于是山东 之难始兴。此老子 所谓“师之所处，荆棘生之”者也。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从。臣恐变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周易 曰：“高宗 伐鬼方 ，三年而克之。”鬼方 ，小蛮夷；高宗 ，殷 之盛天子也。以盛天子伐小蛮夷，三年而后克，言用兵之不可不重也。

臣闻天子之兵有征而无战，言莫敢（挍） 〔校〕也。如使越 人蒙（死） 徼幸以逆执事之颜行，厮舆之卒有一不备而归者，虽得越王 之首，臣犹窃为大汉 羞之。陛下以四海为境，九州为家，八（蔬） 〔薮〕为囿，江 （海） 〔汉 〕为池，生民之属皆为臣妾。人徒之众足以奉千官之共，租税之收足以给乘舆之御。玩心神明，秉执圣道，负黼依，冯玉几，南面而听断，号令天下，四海之内莫不向应。陛下垂德惠以覆露之，使元元之民安生乐业，则泽被万世，传之子孙，施之无穷。天下之安犹泰山 而四维之也，夷狄之地何足以为一日之闲，而烦汗马之劳乎！诗 云“王犹允塞，徐方 既来”，言王道甚大，而远方怀之也。臣闻之，农夫劳而君子养焉，愚者言而智者择焉。臣安 幸得为陛下守藩，以身为鄣 蔽，人臣之任也。边境有警，爱身之死而不毕其愚，非忠臣也。臣安 窃恐将吏之以十万之师为一使之任也！

是时，汉 兵遂出，〔未〕逾领，适会闽越王 弟馀善 杀王以降。汉 兵罢。上嘉淮南 之意，美将卒之功，乃令严助 谕意风指于南越 。南越王 顿首曰：“天子乃幸兴兵诛闽越 ，死无以报！”即遣太子随助 入侍。

助 还，又谕淮南 曰：“皇帝问淮南王 ：使中大夫玉 上书言事，闻之。朕奉先帝之休德，夙兴夜（昧） 〔寐〕，明不能烛，重以不德，是以比年凶菑害众。夫以眇眇之身，托于王侯之上，内有饥寒之民，南夷 相攘，使边骚然不安，朕甚惧焉。今王深惟重虑，明太平以弼朕失，称三代 至盛，际天接地，人迹所及，咸尽宾服，藐然甚惭嘉王之意，靡有所终，使中大夫助 谕朕意，告王越 事。”

助 谕意曰：“今者大王以发屯临越 事上书，陛下故遣臣助 告王其事。王居远，事薄遽，不与王同其计。朝有阙政，遗王之忧，陛下甚恨之。夫兵固凶器，明主之所重出也，然自五帝三王 禁暴止乱，非兵，未之闻也。汉 为天下宗，操杀生之柄，以制海内之命，危者望安，乱者卬治。今闽越王 狼戾不仁，杀其骨肉，离其亲戚，所为甚多不义，又数举兵侵陵百越 ，并兼邻国，以为暴强，阴计奇策，入燔寻阳 楼船，欲招会稽 之地，以践句践 之迹。今者，边又言闽王 率两国击南越 。陛下为万民安危久远之计，使人谕告之曰：‘天下安宁，各继世抚民，禁毋敢相并。’有司疑其以虎狼之心，贪据百越 之利，或于逆顺，不奉明诏，则会稽 、豫章 必有长患。且天子诛而不伐，焉有劳百姓苦士卒乎？故遣两将屯于境上，震威武，扬声鄉。屯曾未会，天诱其衷，闽王 陨命，辄遣使者罢屯，毋后农时。南越王 甚嘉被惠泽，蒙休德，愿革心易行，身从使者入谢。有狗马之病，不能胜服，故遣太子婴齐 入侍；病有瘳，愿伏北阙，望大廷，以报盛德。闽王 以八月举兵于冶南 ，士卒罢倦，三王之众相与攻之，因其弱弟馀善 以成其（谋） 〔诛〕。至今国空虚，遣使者上符节，请所立，不敢自立，以待天子之明诏。此一举，不挫一兵之锋，不用一卒之死，而闽王 伏辜，南越 被泽，威震暴王，义存危国，此则陛下深计远虑之所出也。事效见前，故使臣助 来谕王意。”

于是王谢曰：“虽汤 伐桀 ，文王 伐崇 ，诚不过此。臣安 妄以愚意狂言，陛下不忍加诛，使使者临诏臣安 以所不闻，臣不胜厚幸！”助 由是与淮南王 相结而还。上大说。

助 侍燕从容，上问助 居乡里时，助 对曰：“家贫，为友婿富人所 辱。”上问所欲，对愿为会稽 太守。于是拜为会稽 太守。数年，不闻问。赐书曰：“制诏会稽 太守：君厌承明 之庐，劳侍从之事，怀故土，出为郡吏。会稽 东接于海，南近诸越 ，北枕大江 。间者，阔焉久不闻问，具以春秋 对，毋以苏秦 从横。”助 恐，上书谢称：“春秋 天王出居于郑 ，不能事母，故绝之。臣事君，犹子事父母也，臣助 当伏诛。陛下不忍加诛，愿奉三年计最。”诏许，因留侍中。有奇异，辄使为文，及作赋颂数十篇。

后淮南王 来朝，厚赂遗助 ，交私论议。及淮南王 反，事与助 相连，上薄其罪，欲勿诛。廷尉张汤 争，以为助 出入禁门，腹心之臣，而外与诸侯交私如此，不诛，后不可治。助 竟弃市。

朱买臣 字翁子 ，吴 人也。家贫，好读书，不治产业，常艾薪樵，卖以给食，担束薪，行且诵书。其妻亦负戴相随，数止买臣 毋歌呕道中。买臣 愈益疾歌，妻羞之，求去。买臣 笑曰：“我年五十当富贵，今已四十馀矣。女苦日久，待我富贵报女功。”妻恚怒曰：“如公等，终饿死沟中耳，何能富贵？”买臣 不能留，即听去。其后，买臣 独行歌道中，负薪墓间。故妻与夫家俱上冢，见买臣 饥寒，呼饭饮之。

后数岁，买臣 随上计吏为卒，将重车至长安 ，诣阙上书，书久不报。待诏公车，粮用乏，上计吏卒更乞匄之。会邑子严助 贵幸，荐买臣 。召见，说春秋 ，言楚词 ，帝甚说之，拜买臣 为中大夫，与严助 俱侍中。是时方筑朔方 ，公孙弘 谏，以为罢敝中国。上使买臣 难诎弘 ，语在弘传 。后买臣 坐事免，久之，召待诏。

是时，东越 数反覆，买臣 因言：“故东越王 居保泉山 ，一人守险，千人不得上。今闻东越王 更徙处南行，去泉山 五百里，居大泽中。今发兵浮海，直指泉山 ，陈舟列兵，席卷南行，可破灭也。”上拜买臣会稽 太守。上谓买臣 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今子何如？”买臣 顿首辞谢。诏买臣 到郡，治楼船，备粮食、水战具，须诏书到，军与俱进。

初，买臣 免，待诏，常从会稽 守邸者寄居饭食。拜为太守，买臣 衣故衣，怀其印绶，步归郡邸。直上计时，会稽 吏方相与群饮，不视买臣 。买臣 入室中，守邸与共食，食且饱，少见其绶。守邸怪之，前引其绶，视其印，会稽 太守章也。守邸惊，出语上计掾吏。皆醉，大呼曰：“妄诞耳！”守邸曰：“试来视之。”其故人素轻买臣 者入〔内〕视之，还走，疾呼曰：“实然！”坐中惊骇，白守丞，相推排陈列中庭拜谒。买臣 徐出户。有顷，长安 厩吏乘驷马车来迎，买臣 遂乘传去。会稽 闻太守 且至，发民除道，县吏并送迎，车百馀乘。入吴 界，见其故妻、妻夫治道。买臣 驻车，呼令后车载其夫妻，到太守舍，置园中，给食之。居一月，妻自经死，买臣 乞其夫钱，令葬。悉召见故人与饮食诸尝有恩者，皆报复焉。

居岁馀，买臣 受诏将兵，与横海将军韩说 等俱击破东越 ，有功。征入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

数年，坐法免官，复为丞相长史。张汤 为御史大夫。始买臣 与严助 俱侍中，贵用事，汤 尚为小吏，趋走买臣 等前。后汤 以廷尉治淮南 狱，排陷严助 ，买臣 怨汤 。及买臣 为长史 ，汤 数行丞相事，知买臣 素贵，故陵折之。买臣 见汤 ，坐床上弗为礼。买臣 深怨，常欲死之。后遂告汤 阴事，汤 自杀，上亦诛买臣 。买臣 子山拊 官至郡守，右扶风。

吾丘寿王 字子赣 ，赵 人也。年少，以善格五召待诏。诏使从中大夫董仲舒 受春秋 ，高材通明。迁侍中中郎，坐法免。上书谢罪，愿养马黄门，上不许。后愿守塞扞寇难，复不许。久之，上疏愿击匈奴 ，诏问状，寿王 对良善，复召为郎。

稍迁，会东郡 盗贼起，拜为东郡 都尉。上以寿王 为都尉，不复置太守。是时，军旅数发，年岁不熟，多盗贼。诏赐寿王 玺书曰：“子在朕前之时，知略辐凑，以为天下少双，海内寡二。及至连十馀城之守，任四千石之重，职事并废，盗贼从横，甚不称在前时，何也？”寿王 谢罪，因言其状。

后征入为光禄大夫侍中。丞相公孙弘 奏言：“民不得挟弓弩。十贼 弩，百吏不敢前，盗贼不辄伏辜，免脱者众，害寡而利多，此盗贼所以蕃也。禁民不得挟弓弩，则盗贼执短兵，短兵接则众者胜。以众吏捕寡贼，其势必得。盗贼有害无利，则莫犯法，刑错之道也。臣愚以为禁民毋得挟弓弩便。”上下其议。寿王 对曰：

臣闻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讨邪也。安居则以制猛兽而备非常，有事则以设守卫而施行阵。及至周室 衰微，上无明王，诸侯力政，强侵弱，众暴寡，海内抏敝，（是以） 巧诈并生。〔是以〕知者陷愚，勇者威怯，苟以得胜为务，不顾义理。故机变械饰，所以相贼害之具不可胜数。于是秦 兼天下，废王道，立私议，灭诗书 而首法令，去仁恩而任刑戮，堕名城。杀豪桀，销甲兵，折锋刃。其后，民以耰锄棰梃相挞击，犯法滋众，盗贼不胜，至于赭衣塞路，群盗满山，卒以乱亡。故圣王务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 足恃也。

今陛下昭明德，建太平，举俊材，兴学官，三公有司或由穷巷，起白屋，裂地而封，宇内日化，方外鄉风，然而盗贼犹有者，郡国二千石之罪，非挟弓弩之过也。礼 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举之，明示有事也。孔子 曰：“吾何执？执射乎？”大射之礼，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 之道也。诗 云“大侯既抗，弓矢斯张，射夫既同，献尔发功”，言贵中也。愚闻圣王合射以明教矣，未闻弓矢之为禁也。且所为禁者，为盗贼之以攻夺也。攻夺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于重诛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挟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备而抵法禁，是擅贼威而夺民救也。窃以为无益于禁奸，而废先王之典，使学者不得习行其礼，大不便。

书奏，上以难丞相弘 。弘 诎服焉。

及汾阴 得宝鼎，武帝 嘉之，荐见宗庙，臧于甘泉宫 。群臣皆上寿贺曰：“陛下得周 鼎。”寿王 独曰非周 鼎。上闻之，召而问之，曰：“今朕得周 鼎，群臣皆以为然，寿王 独以为非，何也？有说则可，无说则死。”寿王 对曰：’臣安敢无说！臣闻周 德始乎后稷 ，长于公刘 ，大于大王 ，成于文武 ，显于周公 ，德泽上昭，天下漏泉，无所不通。上天报应，鼎为周 出，故名曰周 鼎。今汉 自高祖 继周 ，亦昭德显行，布恩施惠，六合和同。至于陛下，恢廓祖业，功德愈盛，天瑞并至，珍祥毕见。昔秦始皇 亲出鼎于彭城 而不能得，天祚有德而宝鼎自出，此天之所以与汉 ，乃汉 宝，非周 宝〔也〕。”上曰：“善。”群臣皆称万岁。是日，赐寿王 黄金十斤。后坐事诛。

主父偃 ，齐国临菑 人也。学长短从横术，晚乃学易 、春秋 、百家之言。游齐 诸子间，诸儒生相与排傧，不（客） 〔容〕于齐 。家贫，假 无所得，北游燕 、赵 、中山 ，皆莫能厚，客甚困。以诸侯莫足游者，元光 元年，乃西入关见卫将军 。卫将军 数言上，上不省。资用乏，留久，诸侯宾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 ，曰：

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司马法 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恺，春蒐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 且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也。

昔秦皇帝 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 。务胜不休，欲攻匈奴 ，李斯 谏曰：“不可。夫匈奴 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运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得其民，不可调而守也。胜必弃之，非民父母。靡敝中国，甘心匈奴 ，非完计也。”秦皇帝 不听，遂使蒙恬 将兵而攻胡 ，却地千里，以河 为境。地固泽卤，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 。暴兵露师十有馀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 而北。是岂人众之不足，兵革之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飞刍 粟，起于黄 、腄 、琅邪 负海之郡，转输北河 ，率三十锺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死者相望，盖天下始叛也。

及至高皇帝 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 聚代谷 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 谏曰：“不可。夫匈奴 ，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景，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 ，臣窃危之。”高帝 不听，遂至代谷 ，果有平城 之围。高帝 悔之，乃使刘敬 往结和亲，然后天下亡干戈之事。

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秦 常积众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适足以结怨深仇，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匈奴 行盗侵 ，所以为业，天性固然。上自虞夏殷周 ，固不程督，禽兽畜之，不比为人。夫不上观虞夏殷周 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恐，百姓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使边境之民靡敝愁苦，将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 、章邯 得成其私，而秦 政不行，权分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 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孰计之而加察焉。

是时，徐乐 、严安 亦俱上书言世务。书奏，上召见三人，谓曰：“公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乃拜偃 、乐 、安 皆为郎中。偃 数上疏言事，迁谒者，中郎，中大夫。岁中四迁。

偃 说上曰：“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逆京师。今以法割削，则逆节萌起，前日朝错 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適嗣代立，馀虽骨肉，无尺地之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 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必稍自销弱矣。”于是上从其计。又说上曰：“茂陵 初立，天下豪桀兼并之家，乱众民，皆可徙茂陵 ，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之。

尊立卫皇后 及发燕王定国 阴事，偃 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或说偃 曰：“大横！”偃 曰：“臣结发游学四十馀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宾客弃我，我阸日久矣。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亨耳！吾日暮，故倒行逆施之。”

偃 盛言朔方 地肥饶，外阻河 ，蒙恬 筑城以逐匈奴 ，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 之本也。上览其说，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弘 曰：“秦 时尝发三十万众筑北河 ，终不可就，已而弃之。”朱买臣 难诎弘 ，遂置朔方 ，本偃 计也。

元朔 中，偃 言齐王 内有淫失之行，上拜偃 为齐 相。至齐 ，遍召昆弟宾客，散五百金予之，数曰：“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宾客不我内门，今吾相齐 ，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偃 之门！”乃使人以王与姊奸事动王。王以为终不得脱，恐效燕王 论死，乃自杀。

偃 始为布衣时，尝游燕 、赵 ，及其贵，发燕 事。赵王 恐其为国患，欲上书言其阴事，为居中，不敢发。及其为齐 相，出关，即使人上书，告偃 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多以得封者。及齐王 以自杀闻，上大怒，以为偃 劫其王令自杀，乃征下吏治。偃 服受诸侯之金，实不劫齐王 令自杀。上欲勿诛，公孙弘 争曰：“齐王 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 ，偃 本首恶，非诛偃 无以谢天下。”乃遂族偃 。

偃 方贵幸时，客以千数，及族死，无一人视，独孔车 收葬焉。上闻之，以车 为长者。

徐乐 ，燕 （郡） 无终 人也。上书曰：

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古今一也。

何谓土崩？秦 之末世是也。陈涉 无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无〕乡曲之誉，非有孔 、曾 、墨子 之贤，陶朱 、猗顿 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涉 之所以为资也。此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乎土崩。

何谓瓦解？吴 、楚 、齐 、赵 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 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 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竟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

由此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难而危海内，陈涉 是也，况三晋 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强国劲兵，不得还踵而身为禽，吴楚 是也，况群臣百姓，能为乱乎？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贤主之所留意而深察也。

间者，关东 五谷数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民宜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也。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故虽有强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飞鸟，弘游燕之囿，淫从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金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帷幄之私俳优朱儒之笑不乏于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夏 、子 ，俗何必成 、康 ！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质，宽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禹 、汤 之名不难侔，而成 、康 之俗未必不复兴也。此二体者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广誉于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馀恩遗德为数世隆，南面背依摄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闻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威而不成，奚征而不服哉？

汉书卷六十四下　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第三十四下

严安 者，临菑 人也。以故丞相史上书，曰：

臣闻邹（衍） 〔子〕 曰：“政教文质者，所以云救也，当时则用，过则舍之，有易则易（也） 〔之〕，故守一而不变者，未睹治之至也。”今天下人民用财侈靡，车马衣裘宫室皆竞修饰，调五声使有节族，杂五色使有文章，重五味方丈于前，以观欲天下。彼民之情，见美则愿之，是教民以侈也。侈而无节，则不可赡，民离本而徼末矣。末不可徒得，故搢绅者不惮为诈，带剑者夸杀人以矫夺，而世不知愧，故奸轨浸长。夫佳丽珍怪固顺于耳目，故养失而泰，乐失而淫，礼失而采，教失而伪。伪、采、淫、泰，非所以范民之道也。是以天下人民逐利无已，犯法者众。臣愿为民制度以防其淫，使贫富不相耀以和其心。心既和平，其性恬安。恬安不营，则盗贼销；盗贼销，则刑罚少；刑罚少，则阴阳和，四时正，风雨时，草木畅茂，五谷蕃孰，六畜遂字，民不夭厉，和之至也。

臣闻周 有天下，其治三百馀岁，成康 其隆也，刑错四十馀年而不用。及其衰，亦三百馀年，故五伯更起。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五伯既没，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强陵弱，众暴寡。田常 篡齐 ，六卿分晋 ，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于是强国务攻，弱国修守，合从连衡，驰车毂击，介胄生虮虱，民无所告诉。

及至秦王 ，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皇帝，一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销其兵，铸以为钟虡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鄉使秦 缓刑罚，薄赋敛，省繇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佞巧，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 不行是风，循其故俗，为知巧权利者进，笃厚忠正者退，法严令苛， 谀者众，（曰） 〔日〕闻其美，（章） 〔意〕广心逸。欲 威海外，使蒙恬 将兵以北攻强胡 ，辟地进境，戍于北河，飞刍 粟以随其后。又使尉屠睢 将楼船之士攻越 ，使监禄 凿渠运粮，深入越 地，越 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乏绝，越 人击之，秦 兵大败。秦 乃使尉佗 将卒以戍越 。当是时，秦 祸北构于胡 ，南挂于越 ，宿兵于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馀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 崩，天下大畔。陈胜 、吴广 举陈 ，武臣 、张耳 举赵 ，项梁 举吴 ，田儋 举齐 ，景驹 举郢 ，周巿 举魏 ，韩广 举燕 ，穷山通谷，豪士并起，不可胜载也。然本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会，壤长地进，至乎伯王，时教使然也。秦 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绝祀，穷兵之祸也。故周 失之弱，秦 失之强，不变之患也。

今徇南夷 ，朝夜郎 ，降羌僰 ，略 州 ，建城邑，深入匈奴 ，燔其龙城 ，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长策也。今中国无狗吠之警，而外累于远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 ，非所以安边也。祸挐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远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锻甲摩剑，矫箭控弦，转输军粮，未见休时，此天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带胁诸侯，非宗室之利也。上观齐晋 所以亡，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览秦 之所以灭，刑严文刻，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逢万世之变，则不可胜讳也。

后以安 为骑马令。

终军 字子云 ，济南 人也。少好学，以辩博能属文闻于郡中。年十八，选为博士弟子。至府受遗，太守闻其有异材，召见军 ，甚奇之，与交结。军 揖太守而去，至长安 上书言事。武帝 异其文，拜军 为谒者给事中。

从上幸雍 祠五畤 ，获白麟，一角而五蹄。时又得奇木，其枝旁出，辄复合于木上。上异此二物，博谋群臣。军 上对曰：

臣闻诗 颂君德，乐 舞后功，异经而同指，明盛德之所隆也。南越 窜屏葭苇，与鸟鱼群，正朔不及其俗。有司临境，而东瓯 内附，闽王 伏辜，南越 赖救。北胡 随畜薦居，禽兽行，虎狼心，上古 未能摄。大将军秉钺，单于犇幕；票骑抗旌，昆邪 右衽。是泽南洽而威北畅也。若罚不阿近，举不遗远，设官埃贤，县赏待功，能者进以保禄，罢者退而劳力，刑于宇内矣。履众美而不足，怀圣明而不专，建三宫之文质，章厥职之所宜，封禅之君无闻焉。

夫（人） 〔天〕命初定，万事草创，及臻六合同风，九州共贯，必待明圣润色，祖业传于无穷。故周 至成王 ，然后制定，而休徵之应见。陛下盛日月之光，垂圣思于勒成，专神明之敬，奉燔瘗于郊宫，献享之精交神，积和之气塞明，而异兽来获，宜矣。昔武王 中流未济，白鱼入于王舟，俯取以燎，群公咸曰“休哉！”今郊祀未见于神祇，而获兽以馈，此天之所以示飨，而上通之符合也。宜因昭时令日，改定告元，苴（以） 白茅于江淮 ，发嘉号于营丘 ，以应缉熙，使著事者有纪焉。

盖六 退飞，逆也；白鱼登舟，顺也。夫明暗之徵，上乱飞鸟，下动渊鱼，各以类推。今野兽并角，明同本也；众支内附，示无外也。若此之应，殆将有解编发，削左衽，袭冠带，要衣裳，而蒙化者焉。斯拱而俟之耳！

对奏，上甚异之，由是改元为元狩 。后数月，越 地及匈奴 名王有率众来降者，时皆以军 言为中。

元鼎 中，博士徐偃 使行风俗。偃 矫制，使胶东 、鲁国 鼓铸盐铁。还，奏事，徙为太常丞。御史大夫张汤 劾偃 矫制大害，法至死。偃 以为春秋 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存万民，颛之可也。汤 以致其法，不能诎其义。有诏下军 问状，军 诘偃 曰：“古者诸侯国异俗分，百里不通，时有聘会之事，安危之势，呼吸成变，故有不受辞造命颛己之宜；今天下为一，万里同风，故春秋 ‘王者无外’。偃 巡封域之中，称以出疆何也？且盐铁，郡有馀臧，正二国废，国家不足以为利害，而以安社稷存万民为辞，何也？”又诘偃 ：“胶东 南近琅邪 ，北接北海 ，鲁国 西枕泰山 ，东有东海 ，受其盐铁。偃 度四郡口数田地，率其用器食盐，不足以并给二郡邪？将势宜有馀，而吏不能也？何以言之？偃 矫制而鼓铸者，欲及春耕种赡民器也。今鲁国 之鼓，当先具其备，至秋乃能举火。此言与实反者非？偃 已前三奏，无诏，不惟所为不许，而直矫作威福，以从民望，干名采誉，此明圣所必加诛也。‘枉尺直寻’，孟子 称其不可；今所犯罪重，所就者小，偃 自予必死而为之邪？将幸诛不加，欲以采名也？”偃 穷诎，服罪当死。军 奏“偃 矫制颛行，非奉使体， 请下御史徵偃 即罪。”奏可。上善其诘，有诏示御史大夫。

初，军 从济南 当诣博士，步入关，关吏予军 。军 问：“以此何为？”吏曰：“为复传，还当以合符。”军 曰：“大丈夫西游，终不复传还。”弃 而去。军 为谒者，使行郡国，建节东出关，关吏识之，曰：“此使者乃前弃 生也。”军 行郡国，所见便宜以闻。还奏事，上甚说。

当发使（使） 匈奴 ，军 自请曰：“军 无横草之功，得列宿卫，食禄五年。边境时有风尘之警，臣宜被坚执锐，当矢石，启前行。驽下不习金革之事，今闻将遣匈奴 使者，臣愿尽精厉气，奉佐明使，画吉凶于单于之前。臣年少材下，孤于外官，不足以亢一方之任，窃不胜愤懑。”诏问画吉凶之状，上奇军 对，擢为谏大夫。

南越 与汉 和亲，乃遣军 使南越 ，说其王，欲令入朝，比内诸侯。军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 而致之阙下。”军 遂往说越王 ，越王 听许，请举国内属。天子大说，赐南越 大臣印绶，壹用汉 法，以新改其俗，令使者留填抚之。越 相吕嘉 不欲内属，发兵攻杀其王，及汉 使者皆死。语在南越传 。军 死时年二十馀，故世谓之“终 童”。

王褒 字子渊 ，蜀 人也。宣帝 时修武帝 故事，讲论六艺群书，博尽奇异之好，征能为楚辞 九江被公 ，召见诵读，益召高材刘向 、张子侨 、华龙 、柳褒 等待诏金马门 。神爵 、五凤 之间，天下殷（当） 〔富〕，数有嘉应。上颇作歌诗，欲兴协律之事，丞相魏相 奏言知音善鼓雅琴者渤海赵定 、梁国龚德 ，皆召见待诏。于是益州 刺史王襄 欲宣风化于众庶，闻王褒 有俊材，请与相见，使褒 作中和 、乐职 、宣布诗 ，选好事者令依鹿鸣 之声习而歌之。时氾乡侯何武 为僮子，选在歌中。久之，武 等学长安 ，歌太学下，转而上闻。宣帝 召见武 等观之，皆赐帛，谓曰：“此盛德之事，吾何足以当之！”

褒 既为刺史作颂，又作其传，益州 刺史因奏褒 有轶材。上乃徵褒 。既至，诏褒 为圣主得贤臣颂其意。褒 对曰：

夫荷旃被毳者，难与道纯绵之丽密；羹（黎） 〔藜〕唅糗者，不足与论太牢之滋味。今臣辟在西蜀 ，生于穷巷之中，长于蓬茨之下，无有游观广览之知，顾有至愚极陋之累，不足以塞厚望，应明指。虽然，敢不略陈愚而抒情素！

记曰：共惟春秋 法五始之要，在乎审己正统而已。夫贤者，国家之器用也。所任贤，则趋舍省而功施普；器用利，则用力少而就效众。故工人之用钝器也，劳筋苦骨，终日矻矻。及至巧冶 铸干将之朴，清水焠其锋，越 砥敛其咢，水断蛟龙，陆剸犀革，忽若彗氾画涂。如此，则使离娄 督绳，公输 削墨，虽崇台五增，延袤百丈，而不溷者，工用相得也。庸人之御驽马，亦伤吻敝策而不进于行，匈喘肤汗，人极马倦。及至驾啮 ，骖乘旦，王良 执靶，韩哀 附舆，纵驰骋骛，忽如景靡，过都越国，蹶如历块；追奔电，逐遗风，周流八极，万里壹息。何其辽哉？人马相得也。故服 绤之凉者，不苦盛暑之郁燠；袭貂狐之煗者，不忧至寒之凄怆。何则？有其具者易其备。贤人君子，亦圣（主） 〔王〕之所以易海内也。是以呕喻受之，开宽裕之路，以延天下英俊也。夫竭知附贤者，必建仁策；索人求士者，必树伯迹。昔周公 躬吐捉之劳，故有圉空之隆；齐桓 设庭燎之礼，故有匡合之功。由此观之，君人者勤于求贤而逸于得人。

人臣亦然。昔贤者之未遭遇也，图事揆策则君不用其谋，陈见悃诚则上不然其信，进仕不得施效，斥逐又非其愆。是故伊尹 勤于鼎俎，太公 困于鼓刀，百里 自鬻，甯子 饭牛，离此患也。及其遇明君遭圣主也，运筹合上意，谏诤即见听，进退得关其忠，任职得行其术，去卑辱奥渫而升本朝，离疏释蹻而享膏粱，剖符锡壤而光祖考，传之子孙，以资说士。故世必有圣知之君，而后有贤明之臣。故虎啸而（冽风） 〔风冽〕，龙兴而致云，蟋蟀俟秋唫，蜉蝤出以阴。易 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诗 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国。”故世平主圣，俊艾将自至，若尧 、舜 、禹 、汤 、文 、武 之君，获稷 、契 、皋陶 、伊尹 、吕望 ，明明在朝，穆穆列布，聚精会神，相得益章。虽伯牙 操递钟，逢门子 弯乌号，犹未足以喻其意也。

故圣主必待贤臣而弘功业，俊士亦俟明主以显其德。上下俱欲，欢然交欣，千载壹合，论说无疑，翼乎如鸿毛过顺风，沛乎如巨鱼纵大壑。其得意若此，则胡禁不止，曷令不行？化溢四表，横被无穷，遐夷贡献，万祥毕溱。是以圣王不遍窥望而视已明，不单顷耳而听已聪，恩从祥风翱，德与和气游，太平之责塞，优游之望得；遵游自然之势，恬淡无为之场，休徵自至，寿考无疆，雍容垂拱，永永万年，何必偃卬诎信若彭祖 ，呴嘘呼吸如侨 、松 ，眇然绝俗离世哉！诗 云“济济多士，文王 以宁”，盖信乎其以宁也！

是时，上颇好神仙，故褒对及之。

上令褒 与张子侨 等并待诏，数从褒 等放猎，所幸宫馆，辄为歌颂，第其高下，以差赐帛。议者多以为淫靡不急，上曰：“‘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辞赋大者与古诗同义，小者辩丽可喜。辟如女工有绮縠，音乐有郑卫 ，今世俗犹皆以此虞说耳目，辞赋比之，尚有仁义风谕，鸟兽草木多闻之观，贤于倡优博弈远矣。”顷之，擢褒 为谏大夫。

其后太子体不安，苦忽忽善忘，不乐。诏使褒 等皆之太子宫虞侍太子，朝夕诵读奇文及所自造作。疾平复，乃归。太子喜褒 所为甘泉 及洞箫颂 ，令后宫贵人左右皆诵读之。

后方士言益州 有金马碧鸡之宝，可祭祀致也，宣帝 使褒 往祀焉。褒 于道病死，上闵惜之。

贾捐 之字君房 ，贾谊 之曾孙也。元帝 初即位，上疏言得失，召待诏金马门 。

初，武帝 征南越 ，元封 元年立儋耳 、珠厓郡 ，皆在南方海中洲居，广袤可千里，合十六县，户二万三千馀。其民暴恶，自以阻绝，数犯吏禁，吏亦酷之，率数年壹反，杀吏，汉 辄发兵击定之。自初为郡至昭帝始元 元年，二十馀年间，凡六反叛。至其五年，罢儋耳郡 并属珠厓 。至宣帝神爵 三年，珠厓 三县复反。反后七年，甘露 元年，九县反，辄发兵击定之。元帝初元 元年，珠厓 又反，发兵击之。诸县更叛，连年不定。上与有司议大发军，捐之 建议，以为不当击。上使侍中驸马都尉乐昌侯王商 诘问捐之 曰：“珠厓 内属为郡久矣，今背畔逆节，而云不当击，长蛮夷之乱，亏先帝功德，经义何以处之？”捐之 对曰：

臣幸得遭明盛之朝，蒙危言之策，无忌讳之患，敢昧死竭卷卷。

臣闻尧舜 ，圣之盛也，禹 入圣域而不优，故孔子 称尧 曰“大哉”，韶 曰“尽善”，禹 曰“无间”。以三圣之德，地方不过数千里，〔西〕被流沙，东渐于海，朔南暨声教，迄于四海，欲与声教则治之，不欲与者不强治也。故君臣歌德，含气之物各（德） 〔得〕其宜。武丁 、成王 ，殷 、周 之大仁也，然地东不过江 、黄 ，西不过氐 、羌 ，南不过蛮荆 ，北不过朔方 。是以颂声并作，视听之类咸乐其生，越裳氏 重九译而献，此非兵革之所能致。及其衰也，南征不还，齐桓 救其难，孔子 定其文。以至乎秦 ，兴兵远攻，贪外虚内，务欲广地，不虑其害。然地南不过闽越 ，北不过太原 ，而天下溃畔，祸卒在于二世 之末，长城之歌 至今未绝。

赖圣汉 初兴，为百姓请命，平定天下。至孝文皇帝 ，闵中国未安，偃武行文，则断狱数百，民赋四十，丁男三年而一事。时有献千里马者，诏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师行（二） 〔三〕十里，朕乘千里之马，独先安之？于是还马，与道里费，而下诏曰：“朕不受献也，其令四方毋求来献。”当此之时，逸游之乐绝，奇丽之赂塞，郑卫 之倡微矣。夫后（官） 〔宫〕盛色则贤者隐处，佞人用事则诤臣杜口，而文帝 不行，故谥为孝文 ，庙称太宗 。至孝武皇帝元狩 六年，太仓 之粟红腐而不可食，都内之钱贯朽而不可（挍） 〔校〕。乃探平城 之事，录冒顿 以来数为边害，籍兵历马，因富民以攘服之。西连诸国至于安息 ，东过碣石 以玄菟 、乐浪 为郡，（比） 〔北〕却匈奴 万里，更起营塞，制南海 以为八郡，则天下断狱万数，民赋数百，造盐铁酒榷之利以佐用度，犹不能足。当此之时，寇贼并起，军旅数发，父战死于前，子斗伤于后，女子乘亭鄣，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妇饮泣巷哭，遥设虚祭，想魂乎万里之外。淮南王 盗写虎符，阴聘名士，关东公孙勇 等诈为使者，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

今天下独有关东 ，关东 大者独有齐楚 ，民众久困，连年流离，离其城郭，相枕席于道路。人情莫亲父母，莫乐夫妇，至嫁妻卖子，法不能禁，义不能止，此社稷之忧也。今陛下不忍悄悄之忿，欲驱士众挤之大海之中，快心幽冥之地，非所以救助饥馑，保全元元也。诗 云‘蠢尔蛮荆 ，大邦为雠”，言圣人起则后服，中国衰则先畔，动为国家难，自古而患之久矣，何况乃复其南方万里之蛮乎！骆越 之人父子同川而浴，相习以鼻饮，与禽兽无异，本不足郡县置也。颛颛独居一海之中，雾露气湿，多毒草虫蛇水土之害，人未见虏，战士自死。又非独珠厓 有珠犀瑇瑁也，弃之不足惜，不击不损威。其民譬犹鱼鳖，何足贪也！

臣窃以往者羌 军言之，暴师曾未一年，兵出不逾千里，费四十馀万万，大司农钱尽，乃以少府禁钱续之。夫一隅为不善，费尚如此，况于劳师远攻，亡士毋功乎！求之往古则不合，施之当今又不便。臣愚以为非冠带之国，禹贡 所及，春秋 所治，皆可且无以为。愿遂弃珠厓 ，专用恤关东 为忧。

对奏，上以问丞相御史。御史大夫陈万年 以为当击；丞相于定国 以为“前日兴兵击之连年，护军都尉、校尉及丞凡十一人，还者 二人，卒士及转输死者万人以上，费用三万万馀，尚未能尽降。今关东 困乏，民难摇动，捐之 议是。”上乃从之。遂下诏曰：“珠厓 虏杀吏民，背畔为逆，今廷议者或言可击，或言可守，或欲弃之，其指各殊。朕日夜惟思议者之言，羞威不行，则欲诛之；狐疑辟难，则守屯田；通于时变，则忧万民。夫万民之饥饿，与远蛮之不讨，危孰大焉？且宗庙之祭，凶年不备，况乎辟不嫌之辱哉！今关东 大困，仓库空虚，无以相赡，又以动兵，非特劳民，凶年随之。其罢珠厓 郡。民有慕义欲内属，便处之；不欲，勿强。”珠厓 由是罢。

捐之 数召见，言多纳用。时中书令石显 用事，捐之 数短显，以故不得官，后稀复见。而长安 令杨兴 新以材能得幸，与捐之 相善。捐之 欲得召见，谓兴 曰：“京兆尹缺，使我得见，言君兰 ，京兆尹可立得。”兴 曰：“县官尝言兴 瘉薛大夫 ，我易助也。君房 下笔，言语妙天下，使君房 为尚书令，胜五鹿充宗 远甚。”捐之 曰：“令我得代充宗 ，君兰 为京兆，京兆郡国首，尚书百官本，天下真大治，士则不隔矣。捐之 前言平恩侯 可为将军，期思侯 并可为诸曹，皆如言；又荐谒者满宣 ，立为冀州 刺史；言中谒者不宜受事，宦者不宜入宗庙，立止。相荐之信，不当如是乎！”兴 曰：“我复见，言君房 也。”捐之 复短石显 。兴 曰：“显 鼎贵，上信用之。今欲进，弟从我计，且与合意，即得入矣。”

捐之 即与兴共为荐显奏，曰：“窃见石显 本山东 名族，有礼义之家也。持正六年，未尝有过，明习于事，敏而疾见，出公门，入私门。宜赐爵关内侯，引其兄弟以为诸曹。”又共为荐兴 奏，曰：“窃见长安 令兴 ，幸得以知名数召见。兴 事父母有曾氏 之孝，事师有颜闵 之材，荣名闻于四方。明诏举茂材，列侯以为首。为长安 令，吏民敬鄉，道路皆称能。观其下笔属文，则董仲舒 ；进谈动辞，则东方生 ；置之争臣，则汲直 ；用之介胄，则冠军侯 ；施之治民，则赵广汉 ；抱公绝私，则尹翁归 。兴 兼此六人而有之，守道坚固，执义不回，临大节而不可夺，国之良臣也，可试守京兆尹。”

石显 闻知，白之上。乃下兴 、捐之 狱，令皇后父阳平侯禁 与显 共杂治，奏“兴 、捐之 怀诈伪，以上语相风，更相荐誉，欲得大位，漏泄省中语，（冈） 〔罔〕上不道。书 曰：‘谗说殄行，震惊朕师。’王制 ：‘顺非而泽，不听而诛。’请论如法。”

捐之 竟坐弃市。兴 减死罪一等，髡钳为城旦。成帝 时，至部刺史。

赞曰：诗 称‘戎狄 是膺，荆舒 是惩”，久矣其为诸夏患也。汉 兴，征伐胡越 ，于是为盛。究观淮南 、捐之 、主父 、严安 之义，深切著明，故备论其语。世称公孙弘 排主父 ，张汤 陷严助 ，石显 谮捐之 ，察其行迹，主父 求欲鼎亨而得族，严 、贾 出入禁门招权利，死皆其所也，亦何排陷之恨哉！

汉书卷六十五　东方朔传第三十五

东方朔 字曼倩 ，平原厌次 人也武帝 初即位，征天下举方正贤良文学材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衒鬻者以千数，其不足采者辄报闻罢。朔 初来，上书曰：“臣朔 少失父母，长养兄嫂。年十三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 ，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 兵法，战阵之具，钲鼓之教，亦诵二十二万言。凡臣朔 固已诵四十四万言。又常服子路 之言。臣朔 年二十二，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 ，捷若庆忌 ，廉若鲍叔 ，信若尾生 。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臣朔 昧死再拜以闻。”

朔 文辞不逊，高自称誉，上伟之，令待诏公车，奉禄薄，未得省见。

久之，朔 绐驺朱儒，曰：“上以若曹无益于县官，耕田力作固不及人，临众处官不能治民，从军击虏不任兵事，无益于国用，徒索衣食，今欲尽杀若曹。”朱儒大恐，啼泣。朔 教曰：“上即过，叩头请罪。”居有顷，闻上过，朱儒皆号泣顿首。上问：“何为？”对曰：“东方朔 言上欲尽诛臣等。”上知朔 多端，召问朔 ：“何恐朱儒为？”对曰：“臣朔 生亦言，死亦言。朱儒长三尺馀，奉一囊粟，钱二百四十。臣朔 长九尺馀，亦奉一囊粟，钱二百四十。朱儒饱欲死，臣朔 饥欲死。臣言可用，幸异其礼；不可用，罢之，无令但索长安米 。”上大笑，因使待诏金马门 ，稍得亲近。

上尝使诸数家射覆，置守宫盂下，射之，皆不能中。朔 自赞曰：“臣尝受易 ，请射之。”乃别蓍布卦而对曰：“臣以为龙又无角，谓之为蛇又有足，跂跂脉脉善缘壁，是非守宫即蜥蜴。”上曰：“善。”赐帛十匹。复使射他物，连中，辄赐帛。

时有幸倡郭舍人 ，滑稽不穷，常侍左右，曰：“朔 狂，幸中耳，非至数也。臣愿令朔 复射，朔 中之，臣榜百，不能中，臣赐帛。”乃覆树上寄生，令朔 射之。朔 曰：“是窭薮也。”舍人 曰：“果知朔 不能中也。”朔 曰： “生肉为脍，乾肉为脯；著树为寄生，盆下为窭数。”上令倡监榜舍人 ，舍人 不胜痛，呼謈。朔 笑之曰：“咄！口无毛，声謷謷，（凥） 〔尻〕益高。”舍人 恚曰：“朔 擅诋欺天子从官，当弃市。”上问朔 ：“何故诋之？”对曰：“臣非敢诋之，乃与为隐耳。”上曰：“隐云何？”朔 曰：“夫口无毛者，狗窦也；声警警者，鸟哺 也；尻益高者，鹤俛啄也。”舍人 不服，因曰：“臣愿复问朔 隐语，不知，亦当榜。”即妄为谐语曰：“令壶龃，老柏涂，伊优亚，狋吽牙。何谓也？”朔 曰：“令者，命也。壶者，所以盛也。龃者，齿不正也。老者，人所敬也。柏者，鬼之廷也。涂者，渐洳径也。伊优亚者，辞未定也。狋吽者，两犬争也。”舍人 所问，朔 应声辄对，变诈 出，莫能穷者，左右大惊。上以朔 为常侍郎，遂得爱幸。

久之，伏日，诏赐从官肉。大官丞日晏不来，朔 独拔剑割肉，谓其同官曰：“伏日当蚤归，请受赐。”既怀肉去。大官奏之。朔 入，上曰：“昨赐肉，不待诏，以剑割肉而去之，何也？”朔 免冠谢。上曰：“先生起自责也。”朔 再拜曰：“朔 来！朔 来！受赐不待诏，何无礼也！拔剑割肉，壹何壮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归遗细君 ，又何仁也！”上笑曰：“使先生自责，乃反自誉！”复赐酒一石，肉百斤，归遗细君 。

初，建元 三年，微行始出，北至池阳 ，西至黄山 ，南猎长杨 ，东游宜春 。微行常用饮酎已。八九月中，与侍中常侍武骑及待诏陇西北地 良家子能骑射者期诸殿门，故有“期门”之号自此始。微行以夜漏下十刻乃出，常称平阳侯 。旦明，入山下驰射鹿豕狐兔，手格熊罴，驰骛禾稼稻粳之地。民皆号呼骂詈，相聚会，自言鄠杜 令。令往，欲谒平阳侯 ，诸骑欲击鞭之。令大怒，使吏呵止，猎者数骑见留，乃示以乘舆物，久之乃得去。时夜出夕还，后赍五日粮，会朝长信宫 ，上大欢乐之。是后，南山 下乃知微行数出也，然尚迫于太后，未敢远出。丞相御史知指，乃使右辅都尉徼循长杨 以东，右内史发小民共待会所。后乃私置更衣，从宣曲 以南十二所，中休更衣，投宿诸宫，长杨 、五柞 、倍阳 、宣曲 尤幸。于是上以为道远劳苦，又为百姓所患，乃使太中大夫吾丘寿王 与待诏能用算者二人，举籍阿城 以南，盩厔 以东，宜春 以西，提封顷亩，及其贾直，欲除以为上林苑 ，属之南山 。又诏中尉、左右内史表属县草田，欲以偿鄠杜 之民。吾丘寿王 奏事，上大说称善。时朔 在傍，进谏曰：

臣闻谦逊静悫，天表之应，应之以福；骄溢靡丽，天表之应，应之以异。今陛下累郎台，恐其不高也；弋猎之处，恐其不广也。 如天不为变，则三辅 之地尽可以为苑，何必盩厔 、鄠 、杜 乎！奢侈越制，天为之变，上林 虽小，臣尚以为大也。

夫南山 ，天下之阻也，南有江淮 ，北有河渭 ，其地从汧陇 以东，商雒 以西，厥壤肥饶。汉 兴，去三河 之地，止霸产 以西，都泾渭 之南，此所谓天下陆海之地，秦 之所以虏西戎 兼山东 者也。其山出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檀、柘，异类之物，不可胜原，此百工所取给，万民所卬足也。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之饶，土宜姜芋，水多 鱼，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故酆镐 之间号为土膏，其贾亩一金。今规以为苑，绝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弃成功，就败事，损耗五谷，是其不可一也。且盛荆棘之林，而长养麋鹿，广狐兔之苑，大虎狼之虚，又坏人冢墓，发人室庐，令幼弱怀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斥而营之，垣而囿之，骑驰东西，车骛南北，又有深沟大渠，夫一日之乐不足以危无堤之舆，是其不可三也。故务苑囿之大，不恤农时，非所以强国富人也。

夫殷 作九市之宫而诸侯畔，灵王 起章华 之台而楚民散，秦 兴阿房 之殿而天下乱。粪土愚臣，忘生触死，逆盛意，犯隆指，罪当万死，不胜大愿，愿陈泰阶六符 ，以观天变，不可不省。

是日因奏泰阶 之事，上乃拜朔 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 ，如寿王 所奏云。

久之，隆虑公主 子昭平君 尚帝女夷安公主 ，隆虑主 病困，以金千斤钱千万为昭平君 豫赎死罪，上许之。隆虑主 卒，昭平君 日骄，醉杀主傅，狱系内官。以公主子，廷尉上请请论。左右人人为言：“前又入赎，陛下许之。”上曰：“吾弟老有是一子，死以属我。”于是为之垂涕叹息，良久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诬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高庙 乎！又下负万民。”乃可其奏，哀不能自止，左右尽悲。朔 前上寿，曰：“臣闻圣王为政，赏不避仇 ，诛不择骨肉。书 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此二者，五帝 所重，三王 所难也。陛下行之，是以四海之内元元之民各得其所，天下幸甚！臣朔 奉觞，昧死再拜上万岁寿。”上乃起，入省中，夕时召让朔 ，曰：“传曰：‘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今先生上寿，时乎？”朔 免冠顿首曰：“臣闻乐太甚则阳溢，哀太甚则阴损，阴阳变则心气动，心气动则精神散，精神散而邪气及。销忧者莫若酒，臣朔 所以上寿者，明陛下正而不阿，因以止哀也。愚不知忌讳， 当死。”先是，朔 尝醉入殿中，小遗殿上，劾不敬。有诏免为庶人，待诏宦者署，因此（时） 〔对〕复为中郎，赐帛百匹。

初，帝姑馆陶公主 号窦太主 ，堂邑侯陈午 尚之。午 死，主寡居，年五十馀矣，近幸董偃 。始偃 与母以卖珠为事，偃 年十三，随母出入主家。左右言其姣好，主召见，曰：“吾为母养之。”因留第中，教书计相马御射，颇读传记。至年十八而冠，出则执辔，入则侍内。为人温柔爱人，以主故，诸公接之，名称城中，号曰董君 。主因推令散财交士，令中府曰：“董君 所发，一日金满百斤，钱满百万，帛满千匹，乃白之。”安陵爰叔 者，爰盎 兄子也；与偃 善，谓偃 曰：“足下私侍汉主 ，挟不测之罪，将欲安处乎？”偃 惧曰：“忧之久矣，不知所以。”爰叔 曰：“顾城庙 远无宿宫，又有萩竹籍田，足下何不白主献长门园 ？此上所欲也。如是，上知计出于足下也，则安枕而卧，长无惨怛之忧。久之不然，上且请之，于足下何如？”偃顿首曰：“敬奉教。”入言之主，主立奏书献之。上大说，更名窦太主 园为长门宫 。主大喜，使偃 以黄金百斤为爰叔 寿。

叔 因是为董君 画求见上之策，令主称疾不朝。上往临疾，问所欲，主辞谢曰：“妾幸蒙陛下厚恩，先帝遗德，奉朝请之礼，备臣妾之仪，列为公主，赏赐邑入，隆天重地，死无以塞责。一日卒有不胜洒扫之职，先狗马填沟壑，窃有所恨，不胜大愿，愿陛下时忘万事，养精游神，从中掖庭回舆，枉路临妾山林，得献觞上寿，娱乐左右。如是而死，何恨之有！”上曰：“主何忧？幸得愈。恐群臣从官多，大为主费。”上还。有顷，主疾愈，起谒，上以钱千万从主饮。后数日，上临山林，主自执宰敝膝，道入登阶就坐。坐未定，上曰：“愿谒主人翁。”主乃下殿，去簪珥，徒跣顿首谢曰：“妾无状，负陛下，身当伏诛。陛下不致之法，顿首死罪。”有诏谢。主簪履起，之东箱自引董君 。董君 绿帻傅 ，随主前，伏殿下。主乃赞：“馆陶公主 胞人臣偃 昧死再拜谒。”因叩头谢，上为之起。有诏赐衣冠上。偃 起，走就衣冠。主自奉食进觞。当是时，董君 见尊不名，称为“主人翁”，饮大欢乐。主乃请赐将军列侯从官金钱杂缯各有数。于是董君 贵宠，天下莫不闻。郡国狗马蹴鞠剑客辐凑董氏 。常从游戏北宫 ，驰逐平乐 ，观鸡鞠之会，角狗马之足，上大欢乐之。于是上为窦太主 置酒宣室 ，使谒者引内董君 。

是时，朔 陛戟殿下，辟戟而前曰：““董偃 有斩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谓也？”朔 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败男女之化，而 乱婚姻之礼，伤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於春秋，方积思於六经 ，留神於王事，驰骛於唐虞 ，折节於三代 ，偃 不遵经劝学，反以靡丽为右，奢侈为务，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欲，行邪枉之道，径淫辟之路，是乃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偃 为淫首，其罪三也。昔伯姬 燔而诸侯惮，奈何乎陛下？”上默然不应，良久曰：“吾业以设饮，后而自改。”朔 曰：“不可。夫宣室 者，先帝之正处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故淫乱之渐，其变为篡，是以竖貂 为淫而易牙 作患，庆父 死而鲁国 全，管蔡 诛而周室 安。”上曰：“善。”有诏止，更置酒北宫 ，引董君 从东司马门 。东司马门 更名东交门 。赐朔 黄金三十斤。董君 之宠由是日衰，至年三十而终。后数岁，窦太主 卒，与董君 会葬於霸陵 。是后，公主贵人多逾礼制，自董偃 始。

时天下侈靡趋末，百姓多离农亩。上从容问朔 ：“吾欲化民，岂有道乎？”朔 对曰：“尧舜禹汤文武成康 上古之事，经历数千载，尚难言也，臣不敢陈。愿近述孝文皇帝 之时，当世耆老皆闻见之。贵为天（下） 〔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绨，足履革舄，以韦带剑，莞蒲为席，兵木无刃，衣缊无文，集上书囊以为殿帷；以道德为丽，以仁义为准。於是天下望风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以城中为小，图起建章 ，左凤阙 ，右神明 ，号称千门万户；木土衣绮绣，狗马被缋罽；宫人簪瑇瑁，垂珠玑；设戏车，教驰逐，饰文采，樷珍怪；撞万石之钟，击雷霆之鼓，作俳优，舞郑 女。上为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独不奢侈失农，事之难者也。陛下诚能用臣朔 之计，推甲乙之帐燔之於四通之衢，却走马示不复用，则尧舜 之隆宜可与比治矣。易 曰：‘正其本，万事理；失之豪厘，差以千里。’愿陛下留意察之。”

朔 虽诙笑，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上常用之。自公卿在位，朔 皆敖弄，无所为屈。

上以朔 口谐辞给，好作问之。尝问朔 曰：“先生视朕何如主也？”朔 对曰：“自唐虞 之隆，成康 之际，未足以谕当世。臣伏观陛下功德，陈五帝 之上，在三王 之右。非若此而已，诚得天下贤士，公卿在位咸得其人矣。譬若以周邵 为丞相，孔丘 为御史大夫，太公 为将军，毕公高 拾遗於后，弁严子 为卫尉，皋陶 为大理，后稷 为司农，伊尹 为少府，子赣 使外国，颜闵 为博士，子夏 为太常，益 为右扶风，季路 为执金吾，契 为鸿胪，龙逢 为宗正，伯夷 为京兆，管仲 为冯翊，鲁般 为将作，仲山甫 为光禄，申伯 为太仆，延陵季子 为水衡，百里奚 为典属国，柳下惠 为 大长秋，史鱼 为司直，蘧伯玉 为太傅，孔父 为詹事，孙叔敖 为诸侯相，子产 为郡守，王庆忌 为期门，夏育 为鼎官，羿 为旄头，宋万 为式道候。上乃大笑。

是时朝廷多贤材，上复问朔 ：“方今公孙丞相 、兒大夫 、董仲舒 、夏侯始昌 、司马相如 、吾丘寿王 、主父偃 、朱买臣 、严助 、汲黯 、胶仓 、终军 、严安 、徐乐 、司马迁 之伦，皆辩知闳达，溢于文辞，先生自视，何与比哉？”朔 对曰：“臣观其臿齿牙，树颊胲，吐唇吻，擢项颐，结股脚，连雎尻，遗蛇其迹，行步偶旅，臣朔 虽不肖，尚兼此数子者。”朔 之进对澹辞，皆此类也。

武帝 既招英俊，程其器能，用之如不及。时方外事胡越 ，内兴制度，国家多事，自公孙弘 以下至司马迁 皆奉使方外，或为郡国守相至公卿，而朔 尝至太中大夫，后常为郎，与枚皋 、郭舍人 俱在左右，诙啁而已。久之，朔 上书陈农战强国之计，因自讼独不得大官，欲求试用。其言专商鞅 、韩非 之语也，指意放荡，颇复诙谐，辞数万言，终不见用。朔 因著论，设客难己，用位卑以自慰谕。其辞曰：

客难东方朔 曰：“苏秦 、张仪 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 百家之言，不可胜数，著於竹帛，唇腐齿落，服膺而不释，好学乐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智能海内无双，则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同胞之徒无所容居，其故何也？”

东方先 生喟然长息，仰而应之曰：“是固非子之所能备也。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苏秦 、张仪 之时，周室 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谈说行焉。身处尊位，珍宝充内，外有廪仓，泽及后世，子孙长享。今则不然。圣帝流德，天下震慑，诸侯宾服，连四海之外以为带，安於覆盂，动犹运之掌，贤不肖何以异哉？遵天之道，顺地之理，物无不得其所；故绥之则安，动之则苦；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泉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虽欲尽节效情，安知前后？夫天地之大，士民之众，竭精谈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募之，困於衣食，或失门户。使苏秦 、张仪 与仆并生於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常侍郎乎！故曰时异事异。

“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哉！诗 云：‘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 体行仁义，七十有二（延） 〔乃〕设用於文武 ，得信厥说，封於齐 ，七百岁而不绝。此士所以日夜孳孳，敏行而不敢怠也。辟若 鸰，飞且鸣矣。传曰：‘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计其功。’诗 云：‘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故曰：‘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 纩充耳，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於一人之义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盖圣人教化如此，欲自得之；自得之，则敏且广矣。

“今世之处士，魁然无徒，廓然独居，上观许由 ，下察接舆 ，计同范蠡 ，忠合子胥 ，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耦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於我哉？若夫燕 之用乐毅 ，秦 之任李斯 ，郦食其 之下齐 ，说行如流，曲从如环，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内定，国家安，是遇其时也，子又何怪之邪！语曰‘以筦窥天，以蠡测海，以莛撞钟’，岂能通其条贯，考其文理，发其音声哉！繇是观之，譬犹鼱鼩之袭狗，孤豚之咋虎，至则靡耳，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处士，虽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适足以明其不知权变而终或於大道也。”

又设非有先生 之论，其辞曰：

非有先生 仕于吴 ，进不称往古以厉主意，退不能扬君美以显其功，默（默） 〔然〕无言者三年矣。吴王 怪而问之，曰：“寡人获先人之功，寄于众贤之上，夙兴夜寐，未尝敢怠也。今先生率然高举，远集吴 地，将以辅治寡人，诚窃嘉之，体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虚心定志欲闻流议者三年于兹矣。今先生进无以辅治，退不扬主誉，窃不为先生取之也。盖怀能而不见，是不忠也；见而不行，主不明也。意者寡人殆不明乎？”非有先生 伏而唯唯。吴王 曰：“可以谈矣，寡人将竦意而览焉。”先生曰：“於戏！可乎哉？可乎哉？谈何容易！夫谈有悖于目拂于耳谬于心而便于身者，或有说于目顺于耳快于心而毁于行者，非有明王圣主，孰能听之？”吴王 曰：“何为其然也？‘中人已上可以语上也。’先生试言，寡人将听焉。”

先生对曰：“昔者关龙逢 深谏于桀 ，而王子比干 直言于纣 ，此二臣者，皆极虑尽忠，闵王泽不下流，而万民骚动，故直言其失，切谏其邪者，将以为君之荣，除主之祸也。今则不然，反以为诽谤君之行，无人臣之礼，果纷然伤于身，蒙不辜之名，戮及先人，为天下笑，故曰谈何容易！是以辅弼之臣瓦解，而邪谄之人并进，〔遂〕及蜚廉 、恶来（辈） 〔革〕 等。二人皆诈伪，巧言利口以进其身，阴奉琱瑑刻镂之好以纳其心。务快耳目之欲，以苟容为度。遂往不戒，身没被戮，宗庙崩吔，国家为虚，放戮圣贤，亲近谗夫。诗 不云乎？‘谗人罔极，交乱四国’，此之谓也。故卑身贱体，说色微辞，愉愉咰咰，终无益于主上之治，则志士仁人不忍为也。将俨然作矜严之色，深言直谏，上以拂主之邪，下以损百姓之害，则忤于邪主之心，历于衰世之法。故养寿命之士莫肯进也，遂居（家） 〔深〕山之间，积土为室，编蓬为户，弹琴其中，以咏先王之风，亦可以乐而忘死矣。是以伯夷叔齐 避周 ，饿于首阳 之下，后世称其仁。如是，邪主之行固足畏也，故曰谈何容易！”

于是吴王 惧然易容，捐荐去几，危坐而听。先生曰：“接舆 避世，箕子 被发阳狂，此二人者，皆避浊世以全其身者也。使遇明王圣主，得清燕之閒，宽和之色，发愤毕诚，图画安危，揆度得失，上以安主体，下以便万民，则五帝三王 之道可几而见也。故伊尹 蒙耻辱负鼎俎和五味以干汤 ，太公 钓于渭 之阳以见文王 。心合意同，谋无不成，计无不从，诚得其君也。深念远虑，引义以正其身，推恩以广其下，本仁祖义，褒有德，禄贤能，诛恶乱，总远方，一统类，美风俗，此帝王所由昌也。上不变天性，下不夺人伦，则天地和洽，远方怀之，故号圣王。臣子之职既加矣，于是裂地定封，爵为公侯，传国子孙，名显后世，民到于今称之，以遇汤 与文王 也。太公 、伊尹 以如此，龙逢 、比干 独如彼，岂不哀哉！故曰谈何容易！”

于是吴王 穆然，俛而深惟，仰而泣下交颐，曰：“嗟乎！余国之不亡也，绵绵连连，殆哉，世〔之〕不绝也！”于是正明堂之朝，齐君〔臣〕之位，举贤材，布德惠，施仁义，赏有功；躬节俭，减后宫之费，损车马之用；放郑 声，远佞人，省庖厨，去侈靡；卑宫馆，坏苑囿，填池堑，以予贫民无产业者；开内藏，振贫穷，存耆老，恤孤独；薄赋敛，省刑辟。行此三年，海内晏然，天下大洽，阴阳和调， 万物咸得其宜；国无灾害之变，民无饥寒之色，家给人足，畜积有馀，囹圄空虚；凤凰来集，麒麟在郊，甘露既降，朱草萌牙；远方异俗之人鄉风慕义，各奉其职而来朝贺。故治乱之道，存亡之端，若此易见，而君人者莫肯为也，臣愚窃以为过。故诗 云：“王国克生，惟周 之桢，济济多士，文王 以宁。”此之谓也。

朔 之文辞，此二篇最善。其馀有封泰山 ，责和氏璧 及皇太子生禖 ，屏风 ，殿上柏柱 ，平乐观赋猎 ，八言、七言上下，从公孙弘借车 ，凡〔刘〕向 所录朔 书具是矣。世所传他事皆非也。

赞曰：“刘向 言少时数问长老贤人通於事及朔 时者，皆曰朔 口谐倡辩，不能持论，喜为庸人诵说，故令后世多传闻者。而扬雄 亦以为朔 言不纯师，行不纯德，其流风遗书蔑如也。然朔 名过实者，以其诙达多端，不名一行，应谐似优，不穷似智，正谏似直，秽德似隐。非夷齐 而是柳下惠 ，戒其子以上容：“首阳 为拙，柱下为工；饱食安步，以仕易农；依隐玩世，诡时不逢。其滑稽之雄乎！朔 之诙谐，逢占射覆，其事浮浅，行于众庶，童儿牧竖莫不眩耀。而后世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语附著之朔 ，故详录焉。

汉书卷六十六　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第三十六

公孙贺 字子叔 ，北地义渠 人也。贺 祖父昆邪 ，景帝 时为陇西 守，以将军击吴楚 有功，封平曲侯 ，著书十馀篇。

贺 少为骑士，从军数有功。自武帝 为太子时，贺 为舍人，及武帝 即位，迁至太仆。贺 夫人君孺 ，卫皇后 姊也，贺 由是有宠。元光 中为轻车将军，军马邑 。后四岁，出云中 。后五岁，以车骑将军从大将军青出，有功，封南窌侯 。后再以左将军出定襄 ，无功，坐酎金，失侯。复以浮沮将军出五原 二千馀里，无功。后八岁，遂代石庆 为丞相，封葛绎侯 。时朝廷多事，督责大臣。自公孙弘 后，丞相李蔡 、严青翟 、赵周 三人比坐事死。石庆 虽以谨得终，然数被谴。初贺 引拜为丞相，不受印绶，顿首涕泣，曰：“臣本边鄙，以鞍马骑射为官，材诚不任宰相。”上与左右见贺 悲哀，感动下泣，曰：“扶起丞相。”贺 不肯起，上乃起去，贺 不得已拜。出，左右问其故，贺 曰：“主上贤明，臣不足以称，恐负重责，从是殆矣。”

贺 子敬声 ，代贺 为太仆，父子并居公卿位。敬声 以皇后姊子，骄奢不奉法，征和 中擅用北军钱千九百万，发觉，下狱。是时诏捕阳陵朱安世 不能得，上求之急，贺 自请逐捕安世 以赎敬声 罪。上许之。后果得安世 。安世 者，京师大侠也，闻贺 欲以赎子，笑曰：“丞相祸及宗矣。南山 之竹不足受我辞，斜谷 之木不足为我械。”安世 遂从狱中上书，告敬声 与阳石公主 私通，及使人巫祭祠诅上，且上甘泉 当驰道埋偶人，祝诅有恶言。下有司案验贺 ，穷治所犯，遂父子死狱中，家族。

巫蛊之祸起自朱安世 ，成于江充 ，遂及公主、皇后、太子，皆败。语在江充 、戾园传 。

刘屈氂 ，武帝 庶兄中山靖王 子也，不知其始所以进。

征和 二年春，制诏御史：“故丞相贺 倚旧故乘高势而为邪，兴美田以利子弟宾客，不顾元元，无益边谷，货赂上流，朕忍之久矣。终不自 革，乃以边为援，使内郡自省作车，又令耕者自转，以困农烦扰畜者，重马伤耗，武备衰减；下吏妄赋，百姓流亡；又诈为诏书，以奸传朱安世 。狱已正于理。其以涿郡 太守屈氂 为左丞相，分丞相长史为两府，以待天下远方之选。夫亲亲任贤，周唐 之道也。以澎 户二千二百封左丞相为澎侯 。”

其秋，戾太子 为江充 所谮，杀充 ，发兵入丞相府，屈氂 挺身逃，亡其印绶。是时上避暑在甘泉宫 ，丞相长史乘疾置以闻。上问“丞相何为？”对曰：“丞相秘之，未敢发兵。”上怒曰：“事籍籍如此，何谓秘也？丞相无周公 之风矣。周公 不诛管蔡 乎？”乃赐丞相玺书曰：“捕斩反者，自有赏罚。以牛车为橹，毋接短兵，多杀伤士众。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

太子既诛充 发兵，宣言帝在甘泉 病困，疑有变，奸臣欲作乱。上于是从甘泉 来，幸城西建章宫 ，诏发三辅 近县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将。太子亦遣使者挢制赦长安 中都官囚徒，发武库兵，命少傅石德 及宾客张光 等分将，使长安 囚如侯 持节发长水 及宣曲胡骑 ，皆以装会。侍郎莽通 使长安 ，因追捕如侯 ，告胡 人曰：“节有诈，勿听也。”遂斩如侯 ，引骑入长安 ，又发辑濯士，以予大鸿胪商丘成 。初，汉 节纯赤，以太子持赤节，故更为黄旄加上以相别。太子召监北军使者任安 发北军兵，安 受节已，闭军门不肯应太子。太子引兵去， 四市人凡数万众，至长乐 西阙下，逢丞相军，合战五日，死者数万人，血流入沟中。丞相附兵浸多，太子军败，南奔覆盎城门 ，得出。会夜司直田仁 部闭城门，坐令太子得出，丞相欲斩仁 。御史大夫暴胜之 谓丞相曰：“司直，吏二千石，当先请，柰何擅斩之？”丞相释仁 。上闻而大怒，下吏责问御史大夫曰：“司直纵反者，丞相斩之，法也，大夫何以擅止之？”胜之 皇恐，自杀。及北军使者任安 ，坐受太子节，怀二心，司直田仁 纵太子，皆要斩。上曰：“侍郎莽通 获反将如侯 ，长安 男子景建 从通 获少傅石德 ，可谓元功矣。大鸿胪商丘成 力战获反将张光 。其封通 为重合侯 ，建 为德侯 ，成 为秺侯 。诸太子宾客，尝出入宫门，皆坐诛。其随太子发兵，以反法族。吏士劫略者，皆徙敦煌郡 。以太子在外，始置屯兵长安 诸城门。后二十馀日，太子得于湖 。语在太子传 。

其明年，贰师将军李广利 将兵出击匈奴 ，丞相为祖道，送至渭桥 与广利 辞决。广利 曰：“愿君侯早请昌邑王 为太子。如立为帝，君侯长何忧乎？”屈氂 许诺。昌邑王 者，贰师将军女弟李夫人 子也。贰师 女为屈氂 子妻，故共欲立焉。是时治巫蛊狱急，内者令郭穰 告丞相夫人以丞相数有谴，使巫祠社，祝诅主上，有恶言，及与贰师共祷祠，欲令昌邑王 为帝。有司奏请案验，罪至大逆不道。有诏载屈氂 厨车以徇，要斩东市，妻子枭首华阳街 。贰师将军妻子亦收。贰师闻之，降匈奴 ，宗族遂灭。

车千秋 ，本姓田氏 ，其先齐 诸田 徙长陵 。千秋 为高寑 郎。会卫太子 为江充 所谮败，久之，千秋 上急变讼太子冤，曰：“子弄父兵，罪当笞；天子之子过误杀人，当何罪哉！臣尝梦见一白头翁教臣言。”是时，上颇知太子惶恐无他意，乃大感寤，召见千秋 。至前，千秋 长八尺馀，体貌甚丽，武帝 见而说之，谓曰：“父子之间，人所难言也，公独明其不然。此高庙 神灵使公教我，公当遂为吾辅佐。”立拜千秋 为大鸿胪。数月，遂代刘屈氂 为丞相，封富民侯 。千秋 无他材能术学，又无伐阅功劳，特以一言寤意，旬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尝有也。后汉 使者至匈奴 ，单于问曰：“闻汉 新拜丞相，何用得之？”使者曰：“以上书言事故。”单于曰：“苟如是，汉 置丞相，非用贤也，妄一男子上书即得之矣。”使者还，道单于语。武帝 以为辱命，欲下之吏。良久，乃贳之。

然千秋 为人敦厚有智，居位自称，逾于前后数公。初，千秋 始视事，见上连年治太子狱，诛罚尤多，群下恐惧，思欲宽广上意，尉安众庶。乃与御史、中二千石共上寿颂德美，劝上施恩惠，缓刑罚，玩听音乐，养志和神，为天下自虞乐。上报曰：“朕之不德，自左丞相与贰师阴谋逆乱，巫蛊之祸流及士大夫。朕日一食者累月，乃何乐之听？痛士大夫常在心，既事不咎。虽然，巫蛊始发，诏丞相、御史督二千石求捕，廷尉治，未闻九卿廷尉有所鞫也。曩者，江充 先治甘泉宫 人，转至未央椒房 ，以及敬声 之畴、李禹 之属谋入匈奴 ，有司无所发，今丞相亲掘兰台 蛊验，所明知也。至今馀巫颇脱不止，阴贼侵身，远近为蛊，朕愧之甚，何寿之有？敬不举君之觞！谨谢丞相、二千石各就馆。书曰：‘毋偏毋党，王道荡荡。’毋有复言。”

后岁馀，武帝 疾，立皇子钩弋夫人 男为太子，拜大将军霍光 、车骑将军金日 、御史大夫桑弘羊 及丞相千秋 ，并受遗诏，辅道少主。武帝 崩，昭帝 初即位，未任听政，政事壹决大将军光 。千秋 居丞相位，谨厚有重德。每公卿朝会，光 谓千秋 曰：“始与君侯俱受先帝遗诏，今光 治内，君侯治外，宜有以教督，使光 毋负天下。”千秋 曰：“唯将军留意，即天下幸甚。”终不肯有所言。光 以此重之。每有吉祥嘉应，数褒赏 丞相。讫昭帝 世，国家少事，百姓稍益充实。始元 六年，诏郡国举贤良文学士，问以民所疾苦，于是盐铁之议起焉。

千秋 为相十二年，薨，谥曰定侯 。初，千秋 年老，上优之，朝见，得乘小车入宫殿中，故因号曰“车丞相”。子顺 嗣侯，官至云中 太守，宣帝 时以虎牙将军击匈奴 ，坐盗增卤获自杀，国除。

桑弘羊 为御史大夫八年，自以为国家兴榷筦之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怨望霍光 ，与上官桀 等谋反，遂诛灭。

王 ，济南 人也。以郡县吏积功，稍迁为被阳 令。武帝 末，军旅数发，郡国盗贼群起，绣衣御史暴胜之 使持斧逐捕盗贼，以军兴从事，诛二千石以下。胜之 过被阳 ，欲斩 ， 已解衣伏质，仰言曰：“使君颛杀生之柄，威震郡国，今复斩一 ，不足以增威，不如时有所宽，以明恩贷，令尽死力。”胜之 壮其言，贳不诛，因与 相结厚。

胜之 使还，荐 ，征为右辅都尉，守右扶风。上数出幸安定 、北地 ，过扶风 ，宫馆驰道修治，供张办。武帝 嘉之，驻车，拜 为真，视事十馀年。昭帝 时为御史大夫，代车千秋 为丞相，封宜春侯 。明年薨，谥曰敬侯 。

子谭 嗣，以列侯与谋废昌邑王 立宣帝 ，益封三百户。薨，子咸 嗣。王莽 妻即咸 女，莽 篡位，宜春氏 以外戚宠。自 传国至玄孙，莽 败，乃绝。

杨敞 ，华阴 人也。给事大将军莫府，为军司马，霍光 爱厚之，稍迁至大司农。元凤 中，稻田使者燕苍 知上官桀 等反谋，以告敞 。敞 素谨畏事，不敢言，乃移病卧。以告谏大夫杜延年 ，延年 以闻。苍 、延年 皆封，敞 以九卿不辄言，故不得侯。后迁御史大夫，代王 为丞相，封安平侯 。

明年，昭帝 崩。昌邑王 征即位，淫乱，大将军光 与车骑将军张安世 谋欲废王更立。议既定，使大司农田延年 报敞 。敞 惊惧，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延年 起至更衣，敞 夫人遽从东箱谓敞 曰：“此国大事，今大将军议已定，使九卿来报君侯。君侯不疾应，与大将军同心，犹与无决，先事诛矣。”延年 从更衣还，敞 、夫人与延年 参语许诺，请奉大将军教令，遂共废昌邑王 ，立宣帝 。宣帝 即位月馀，敞 薨，谥曰敬侯 。子忠 嗣，以敞 居位定策安宗庙，益封三千五百户。

忠 弟恽 ，字子幼 ，以忠 任为郎，补常侍骑。恽 母，司马迁 女也。恽 始读外祖太史公记 ，颇为春秋 。以材能称。好交英俊诸儒，名显朝 廷，擢为左曹。霍氏 谋反，恽 先闻知，因侍中金安上 以闻，召见言状。霍氏 伏诛，恽 等五人皆封，恽 为平通侯 ，迁中郎将。

郎官故事，令郎出钱市财用，给文书，乃得出，名曰“山郎”。移病尽一日，辄偿一沐，或至岁馀不得沐。其豪富郎，日出游戏，或行钱得善部。货赂流行，传相放效。恽 为中郎将，罢山郎，移长度大司农，以给财用。其疾病休谒洗沐，皆以法令从事。郎、谒者有罪过，辄奏免，荐举其高弟有行能者，至郡守九卿。郎官化之，莫不自厉，绝请谒货赂之端，令行禁止，宫殿之内翕然同声。由是擢为诸吏光禄勋，亲近用事。

初，恽 受父财五百万，及身封侯，皆以分宗族。后母无子，财亦数百万，死皆予恽 ，恽 尽复分后母昆弟。再受訾千馀万，皆以分施。其轻财好义如此。

恽 居殿中，廉洁无私，郎官称公平。然恽 伐其行治，又性刻害，好发人阴伏，同位有忤己者，必欲害之，以其能高人。由是多怨于朝廷，与太仆戴长乐相失，卒以是败。

长乐 者，宣帝 在民间时与相知，及即位，拔擢亲近。长乐 尝使行事（隶） 〔肄〕宗庙，还谓掾史曰：“我亲面见受诏，副帝（隶） 〔肄〕，秺侯 御。”人有上书告长乐 非所宜言，事下廷尉。长乐 疑恽 教人告之，亦上书告恽 罪：“高昌侯 车犇入北掖门 ，恽 语富平侯张延寿 曰：‘闻前曾有犇车抵殿门，门关折，马死，而昭帝 崩。今复如此，天时，非人力也。’左冯翊韩延寿 有罪下狱，恽 上书讼延寿 。郎中丘常 谓恽 曰：‘闻君侯讼韩冯翊 ，当得活乎？’恽 曰：‘事何容易！胫胫者未必全也。我不能自保，真人所谓鼠不容穴衔窭数者也。’又中书谒者令宣持单于使者语，视诸将军、中朝二千石。恽 曰：‘冒顿单于 得汉 美食好物，谓之殠恶，单于不来明甚。’恽 上观西阁上画人，指桀纣 画谓乐昌侯王武 曰：‘天子过此，一二问其过，可以得师矣。’画人有尧舜禹汤 不称，而举桀纣 。恽 闻匈奴 降者道单于见杀，恽 曰：‘得不肖君，大臣为画善计不用，自令身无处所。若秦 时但任小臣，诛杀忠良，竟以灭亡；令亲任大臣，即至今耳。古与今如一丘之貉。’恽 妄引亡国以诽谤当世，无人臣礼。又语长乐 曰：‘正月以来，天阴不雨，此春秋 所记，夏侯君 所言。行必不至河东 矣。’以主上为戏语，尤悖逆绝理。”

事下廷尉。廷尉定国 考问，左验明白，奏“恽 不服罪，而召户将尊 ，欲令戒饬富平侯延寿 ，曰‘太仆定有死罪数事，朝暮人也。恽 幸与 富平侯 婚姻，今独三人坐语，侯言“时不闻恽 语”，自与太仆相触也’。尊 曰：‘不可。’恽 怒，持大刀，曰：‘蒙富平侯 力，得族罪！毋泄恽 语，令太仆闻之乱馀事。恽 幸得列九卿诸吏，宿卫近臣，上所信任，与闻政事，不竭忠爱，尽臣子义，而妄怨望，称引为沃恶言，大逆不道，请逮捕治。”上不忍加诛，有诏皆免恽 、长乐 为庶人。

恽 既失爵位，家居治产业，起室宅，以财自娱。岁馀，其友人安定 太守西河孙会宗 ，知略士也，与恽 书谏戒之，为言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宾客，有称（举） 〔誉〕。恽 宰相子，少显朝廷，一朝〔以〕晻昧语言见废，内怀不服，报会宗 书曰：

恽 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幸赖先人馀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过，默而息乎，恐违孔氏 “各言尔志”之义，故敢略陈其愚，唯君子察焉！

恽 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位在列卿，爵为通侯，总领从官，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遭遇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亨羊炰羔，斗酒自劳。家本秦 也，能为秦 声。妇，赵 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褎低卬，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恽 幸有馀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恽 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恽 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 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 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夫西河魏 土，文侯 所兴，有段干木 、田子方 之遗风，漂然皆有节概，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临安定 ，安定 山谷之间，昆戎 旧壤，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于今乃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 之隆，愿勉旃，毋多谈。

又恽 兄子安平侯谭 为典属国，谓恽 曰：“西河 太守建平杜侯 前以罪过出，今征为御史大夫。侯罪薄，又有功，且复用。”恽 曰：“有功何益？县官不足为尽力。”恽 素与盖宽饶 、韩延寿 善，谭 即曰：“县官实然，盖司隶 、韩冯翊 皆尽力吏也，俱坐事诛。”会有日食变，驺马猥佐成 上书告恽 “骄奢不悔过，日食之咎，此人所致。”章下廷尉案验，得所予会宗 书，宣帝 见而恶之。廷尉当恽 大逆无道，要斩。妻子徙酒泉郡 。谭 坐不谏正恽 ，与相应，有怨望语，免为庶人。召拜成 为郎，诸在位与恽 厚善者，未央 卫尉韦玄成 、京兆尹张敞 及孙会宗 等，皆免官。

蔡义 ，河内温 人也。以明经给事大将军莫府。家贫，常步行，资礼不逮众门下，好事者相合为义 买犊车，令乘之。数岁，迁补覆盎城门 候。

久之，诏求能为韩诗 者，征义 待诏，久不进见。义 上疏曰：“臣山东 草莱之人，行能亡所比，容貌不及众，然而不弃人伦者，窃以闻道于先师，自托于经术也。愿赐清閒之燕，得尽精思于前。”上召见义 ，说诗 ，甚说之，擢为光禄大夫、给事中，进授昭帝 。数岁，拜为少府，迁御史大夫，代杨敞 为丞相，封阳平侯 。又以定策安宗庙益封，加赐黄金二百斤。

义 为丞相时年八十馀，短小无须眉，貌似老妪，行步俛偻，常两吏扶夹乃能行。时大将军光 秉政，议者或言光 置宰相不选贤，苟用可颛制者。光 闻之，谓侍中左右及官属曰：“以为人主师当为宰相，何谓云云？此语不可使天下闻也。”

义 为相四岁，薨，谥曰节侯 。无子，国除。

陈万年 字幼公 ，沛郡相 人也。为郡吏，察举，至县令，迁广陵 太守，以高弟入为右扶风，迁太仆。

万年 廉平，内行修，然善事人，赂遗外戚许 、史 ，倾家自尽，尤事乐陵侯史高 。丞相丙吉 病，中二千石上谒问疾。遣家丞出谢，谢已皆去，万年 独留，昏夜乃归。及吉 病甚，上自临，问以大臣行能。吉 荐于定国 、杜延年 及万年 。万年 竟代定国 为御史大夫，八岁病卒。

子咸 字子康 ，年十八，以万年 任为郎。有异材，抗直，数言事，刺讥近臣，书数十上，迁为左曹。万年 尝病，召咸 教戒于床下，语至夜半，咸 睡，头触屏风。万年 大怒，欲杖之，曰：“乃公教戒汝，汝反睡，不听吾言，何也？”咸 叩头谢曰：“具晓所言，大要教咸 也。”万年 乃不复言。

万年 死后，元帝 擢咸 为御史中丞，总领州郡奏事，课第诸刺史，内执法殿中，公卿以下皆敬惮之。是时中书令石显 用事颛权，咸 颇言显 短，显 等恨之。时槐里 令朱云 残酷杀不辜，有司举奏，未下。咸 素善云 ，云 从刺候，教令上书自讼。于是石显 微伺知之，白奏咸 漏泄省中语，下狱掠治，减死，髡为城旦，因废。

成 帝初即位，大将军王凤 以咸前指言石显 ，有忠直节，奏请咸 补长史。迁冀州 刺史，奉使称意，徵为谏大夫。复出为楚 内史，北海 、东郡 太守。坐为京兆尹王章 所荐，章 诛，咸 免官。起家复为南阳 太守。所居以杀伐立威，豪猾吏及大姓犯法，辄论输府，以律程作司空，为地臼木杵，舂不中程，或私解脱钳 ，衣服不如法，辄加罪笞。督作剧，不胜痛，自绞死，岁数百千人，久者虫出腐烂，家不得收。其治放严延年 ，其廉不如。所居调发属县所出食物以自奉养，奢侈玉食。然操持掾史，郡中长吏皆令闭门自敛，不得逾法。公移敕书曰：“即各欲求索自快，是一郡百太守也，何得然哉！”下吏畏之，豪强执服，令行禁止，然亦以此见废。咸 ，三公子，少显名于朝廷，而薛宣 、朱博 、翟方进 、孔光 等仕宦绝在咸 后，皆以廉俭先至公卿，而咸 滞于郡守。

时车骑将军王音 辅政，信用陈汤 。咸 数赂遗汤 ，予书曰：“即蒙子公 力，得入帝城，死不恨。”后竟征入为少府。少府多宝物，属官咸 皆钩校，发其奸臧，没入辜榷财物。官属及诸中宫黄门、钩盾、掖庭官吏，举奏按论，畏咸 ，皆失气。为少府三岁，与翟方进 有隙。方进 为丞相，奏“咸 前为郡守，所在残酷，毒螫加于吏民。主守盗，受所监。而官媚邪臣陈汤 以求荐举。苟得无耻，不宜处位。”咸 坐免。顷之，红阳侯立 举咸 方正，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方进 复奏免之。后数年，立 有罪就国，方进 奏归咸 故郡，以忧死。

郑弘 字穉卿 ，泰山刚 人也。兄昌 字次卿 ，亦好学，皆明经，通法律政事。次卿 为太原 、涿郡 太守，弘 为南阳 太守，皆著治迹，条教法度，为后所述。次卿 用刑罚深，不如弘 平。迁淮阳 相，以高弟入为右扶风，京师称之。代韦玄成 为御史大夫。六岁，坐与京房 论议免，语在 房传 。

赞曰：所谓盐铁议者，起始元 中，征文学贤良问以治乱，皆对愿罢郡国盐铁酒榷均输，务本抑末，毋与天下争利，然后〔教〕化可兴。御史大夫弘羊 以为此乃所以安边竟，制四夷，国家大业，不可废也。当时相诘难，颇有其议文。至宣帝 时，汝南 （相） 〔桓〕宽次公 治公羊春秋 ，举为郎，至庐江 太守丞，博通善属文，推衍盐铁之议，增广条目，极其论难，著数万言，亦欲以究治乱，成一家之法焉。其辞曰：“观公卿贤良文学之议，‘异乎吾所闻’。闻汝南朱生 言，当此之时，英俊并进，贤良茂陵唐生 、文学鲁国万生 之徒六十有馀人咸聚阙庭，舒六艺之风，陈治平之原，知者赞其虑，仁者明其施，勇者见其断，辩者骋其辞，断断焉，行行焉，虽未详备，斯可略观矣。中山刘子 推言王道，挢当世，反诸正，彬彬然弘博君子也。九江祝生 奋史鱼 之节，发愤懑，讥公卿，介然直而不挠，可谓不畏强圉矣。桑大夫 据当世，合时变，上权利之略，虽非正法，钜儒宿学不能自解，博物通达之士也。然摄公卿之柄，不师古始，放于末利，处非其位，行非其道，果陨其性，以及厥宗。车丞相 履伊吕 之列，当轴处中，括囊不言，容身而去，彼哉！彼哉！若夫丞相、御史两府之士，不能正议以辅宰相，成同类，长同行，阿意苟合，以说其上，‘斗筲之徒，何足选也！’”

汉书卷六十七　杨胡朱梅云传第三十七

杨王孙 者，孝武 时人也。学黄老 之术，家业千金，厚自奉养生，亡所不致。及病且终，先令其子，曰：“吾欲裸葬，以反吾真，必亡易吾意。死则为布囊盛尸，人地七尺，既下，从足引脱其囊，以身亲土。”其子欲默而不从，重废父命，欲从（其） 〔之〕，心又不忍，乃往见王孙 友人祁侯 。

祁侯 与王孙 书曰：“王孙 苦疾，仆迫从上祠雍 ，未得诣前。愿存精神，省思虑，进医药，厚自持。窃（閒） 〔闻〕王孙 先令裸葬，令死者亡知则已，若其有知，是戮尸地下，将裸见先人，窃为王孙 不取也。且孝经 曰‘为之棺椁衣衾’，是亦圣人之遗制，何必区区独守所闻？愿王孙 察焉。”

王孙 报曰：“盖闻古之圣王，缘人情不忍其亲，故为制礼，今则越之，吾是以裸葬，将以矫世也。夫厚葬诚亡益于死者，而俗人竞以相高，靡财单币，腐之地下。或乃今日入而明日发，此真与暴骸于中野何异！且夫死者，终生之化，而物之归者也。归者得至，化者得变，是物各反其真也。反真冥冥，亡形亡声，乃合道情。夫饰外以华众，厚葬以鬲真，使归者不得至，化者不得变，是使物各失其所也。且吾闻之，精神者天之有也，形骸者地之有也。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之为言归也。其尸块然独处，岂有知哉？裹以币帛，鬲以棺椁，支体络束，口含玉石，欲化不得，郁为枯腊，千载之后，棺椁朽腐，乃得归土，就其真宅。繇是言之，焉用久客！昔帝尧 之葬也，窾木为 ，葛藟为缄，其穿下不乱泉，上不泄殠。故圣王生易尚，死易葬也。不加功于亡用，不损财于亡谓。今费财厚葬，留归鬲至，死者不知，生者不得，是谓重惑。於戏！吾不为也。”

祁侯 曰：“善。”遂裸葬。

胡建 字子孟 ，河东 人也。孝武天汉 中，守军正丞，贫亡车马，常步 与走卒起居，所以尉荐走卒，甚得其心。时监军御史为奸，穿北军垒垣以为贾区，建 欲诛之，乃约其走卒曰：“我欲与公有所诛，吾言取之则取，斩之则斩。”于是当选士马日，监御史与护军诸校列坐堂皇上，建 从走卒趋至堂皇下拜谒，因上堂〔皇〕，走卒皆上。建 指监御史曰：“取彼。”走卒前曳下堂皇。建 曰：“斩之。”遂斩御史。护军诸校皆愕惊，不知所以。建 亦已有成奏在其怀中，遂上奏曰：“臣闻军法，立武以威众，诛恶以禁邪。今监御史公穿军垣以求贾利，私买卖以与士市，不立刚毅之心，勇猛之节，亡以帅先士大夫，尤失理不公。用文吏议，不至重法。黄帝李法 曰：‘壁垒已定，穿窬不繇路，是谓奸人，奸人者杀。’臣谨按军法曰：‘正亡属将军，将军有罪以闻，二千石以下行法焉。’丞于用法疑，执事不诿上，臣谨以斩，昧死以闻。”制曰：“司马法 曰‘国容不入军，军容不入国’，何文吏也？三王 或誓于军中，欲民先成其虑也；或誓于军门之外，欲民先意以待事也；或将交刃而誓，致民志也。建 又何疑焉？”建 繇是显名。

后为渭城 令，治甚有声。值昭帝 幼，皇后父上官将军安 与帝姊盖主 私夫丁外人 相善。外人 （矫） 〔骄〕恣，怨故京兆尹樊福 ，使客射杀之。客臧公主庐，吏不敢捕。渭城 令建 将吏卒围捕。盖主 闻之，与外人 、上官将军 多从奴客往，犇射追吏，吏散走。主使仆射劾渭城 令游徼伤主家奴。建 报亡它坐。盖主 怒，使人上书告建 侵辱长公主，射甲舍门。知吏贼伤奴，辟报故不穷审。大将军霍光 寝其奏。后光 病，上官氏 代听事，下吏捕建 ，建 自杀。吏民称冤，至今渭城 立其祠。

朱云 字游 ，鲁 人也，徙平陵 。少时通轻侠，借客报仇。长八尺馀，容貌甚壮，以勇力闻。年四十，乃变节从博士白子友 受易 ，又事前将军萧望之 受论语 ，皆能传其业。好倜傥大节，当世以是高之。

元帝 时，琅邪贡禹 为御史大夫，而华阴 守丞嘉 上封事，言“治道在于得贤，御史之官，宰相之副，九卿之右，不可不选。平陵朱云 ，兼资文武，忠正有智略，可使以六百石秩试守御史大夫，以尽其能。”上乃下其事问公卿。太子少傅匡衡 对，以为“大臣者，国家之股肱，万姓所瞻仰，明王所慎择也。传曰下轻其上爵，贱人图柄臣，则国家摇动而民不静矣。今嘉 从守丞而图大臣之位，欲以匹夫徒（走） 〔步〕之人而超九卿之右，非所以重国家而尊社稷也。自尧 之用舜 ，文王 于太公 ，犹试然后爵之，又况朱云 者乎？云 素好勇，数犯法亡命，受易 颇有师道，其行义未有以异。今御史大夫禹 洁白廉正，经术通明，有伯夷 、史鱼 之风，海内莫不闻知，而嘉 （ ） 〔猥〕称云 ，欲令为御史大夫，妄相称举，疑有奸心，渐不可长，宜下有司案验以明好恶。”嘉 竟坐之。

是时，少府五鹿充宗 贵幸，为梁丘易 。自宣帝 时善梁丘氏 说，元帝 好之，欲考其异同，令充宗 与诸易 家论。充宗 乘贵辩口，诸儒莫能与抗，皆称疾不敢会。有荐云 者，召入，摄齋登堂，抗首而请，音动左右。既论难，连拄五鹿君 ，故诸儒为之语曰：“五鹿 岳岳，朱云 折其角。”繇是为博士。

迁杜陵 令，坐故纵亡命，会赦，举方正，为槐里 令。时中书令石显 用事，与充宗 为党，百僚畏之。唯御史中丞陈咸 年少抗节，不附显 等，而与云 相结。云 数上疏，言丞相韦玄成 容身保位，亡能往来，而咸 数毁石显 。久之，有司考云 ，疑风吏杀人。群臣朝见，上问丞相以云 治行。丞相玄成 言云 暴虐亡状。时陈咸 在前，闻之，以语云 。云 上书自讼，咸 为定奏草，求下御史中丞。事下丞相，丞相部吏考立其杀人罪。云 亡入长安 ，复与咸 计议。丞相具发其事，奏“咸 宿卫执法之臣，幸得进见，漏泄所闻，以私语云 ，为定奏草，欲令自下治，后知云 亡命罪人，而与交通，云 以故不得。”上于是下咸 、云 狱，减死为城旦。咸 、云 遂废锢，终元帝 世。

至成帝 时，丞相故安昌侯张禹 以帝师位特进，甚尊重。云 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 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 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以厉其馀。”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 。”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下，云 攀殿槛，槛折。云 呼曰：“臣得下从龙逄 、比干游 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御史遂将云 去。于是左将军辛庆忌 免冠解印绶，叩头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于世。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固当容之。臣敢以死争。”庆忌 叩头流血。上意解，然后得已。及后当治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

云 自是之后不复仕，常居鄠 田，时出乘牛车从诸生，所过皆敬事焉。薛宣 为丞相，云 往见之。宣 备宾主礼，因留云 宿，从容谓云 曰：“在田野亡事，且留我东阎，可以观四方奇士。”云 曰：“小生乃欲相吏邪？”宣 不敢复言。

其教授，择诸生，然后为弟子。九江严望 及望 兄子元 ，字仲 ，能传云 学，皆为博士。望 至泰山 太守。

云 年七十馀，终于家。病不呼医饮药。遗言以身服敛，棺周于身，土周于椁，为丈五坟，葬平陵 东郭外。

梅福 字子真 ，九江寿春 人也。少学长安 ，明尚书 、穀梁春秋 ，为郡文学，补南昌尉 。后去官归寿春 ，数因县道上言变事，求假轺传，诣行在所条对急政，辄报罢。

是时成帝 委任大将军王凤 ，凤 专势擅朝，而京兆尹王章 素忠直，讥刺凤 ，为凤 所诛。王氏 浸盛，灾异数见，群下莫敢正言。福 复上书曰：

臣闻箕子 佯狂于殷 ，而为周 陈洪范 ；叔孙通 遁秦 归汉 ，制作仪品。夫叔孙先 非不忠也，箕子 非疏其家而畔亲也，不可为言也。昔高祖 纳善若不及，从谏若转圜，听言不求其能，举功不考其素。陈平 起于亡命而为谋主，韩信 拔于行陈而建上将。故天下之士云合归汉 ，争进奇异，知者竭其策，愚者尽其虑，勇士极其节，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知，并天下之威，是以举秦如鸿毛，取楚 若拾遗，此高祖 所以亡敌于天下也。孝文皇帝 起于代谷 ，非有周召 之师，伊吕 之佐也，循高祖 之法，加以恭俭。当此之时，天下几平。繇是言之，循高祖 之法则治，不循则乱。何者？秦 为亡道，削仲尼 之迹，灭周公 之轨，坏井田，除五等，礼废乐崩，王道不通，故欲行王道者莫能致其功也。孝（文） 〔武〕皇帝 好忠谏，说至言，出爵不待廉茂，庆赐不须显功，是以天下布衣各厉志竭精以赴阙廷自衒鬻者不可胜数。汉家 得贤，于此为盛。使孝武皇帝 听用其计，升平可致。于是积尸暴骨，快心胡越 ，故淮南（安王） 〔王安〕 缘间而起。所以计虑不成而谋议泄者，以众贤聚于本朝，故其大臣势陵不敢和从也。方今布衣乃窥国家之隙，见间而起者，蜀郡 是也。及山阳 亡徒苏令 之群，蹈藉名都大郡，求党与，索随和，而亡逃匿之意。此皆轻量大臣，亡所畏忌，国家之权轻，故匹夫欲与上争衡也。

士者，国之重器；得士则重，失士则轻。诗 云：“济济多士，文王 以宁。”庙堂之议，非草茅所当言也。臣诚恐身涂野草，尸并卒伍，故数上书求见，辄报罢。臣闻齐桓 之时有以九九见者，桓公 不逆，欲以致大也。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昔秦武王 好力，任鄙 叩关自鬻；缪公 行伯，繇余 归德。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书求见者，辄使诣尚书问其 所言，言可采取者，秩以升斗之禄，赐以一束之帛。若此，则天下之士发愤懑，吐忠言，嘉谋日闻于上，天下条贯，国家表里，烂然可睹矣。夫以四海之广，士民之数，能言之类至众多也。然其 桀指世陈政，言成文章，质之先圣而不缪，施之当世合时务，若此者，亦亡几人。故爵禄束帛者，天下之厎石，高祖 所以厉世摩钝也。孔子 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秦 则不然，张诽谤之罔，以为汉 除，倒持泰阿，授楚 其柄。故诚能勿失其柄，天下虽有不顺，莫敢触其锋，此孝武皇帝 所以辟地建功为汉 世宗也。今不循伯者之道，乃欲以三代 选举之法取当时之士，犹察伯乐 之图，求骐骥于市，而不可得，亦已明矣。故高祖 弃陈平 之过而获其谋，晋文 召天王 ，齐桓 用其仇，（亡） 〔有〕益于时，不顾逆顺，此所谓伯道者也。一色成体谓之醇，白黑杂合谓之驳。欲以承平之法治暴秦 之绪，犹以乡饮酒之礼理军市也。

今陛下既不纳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 鹊遭害，则仁鸟增逝；愚者蒙戮，则知士深退。间者愚民上疏，多触不急之法，或下廷尉，而死者众。自阳朔 以来，天下以言为讳，朝廷尤甚，群臣皆承顺上指，莫有执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书，陛下之所善，试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 资质忠直，敢面引廷争，孝元皇帝 擢之，以厉具臣而矫曲朝。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且恶恶止其身，王章 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家。折直士之节，结谏臣之舌，群臣皆知其非，然不敢争，天下以言为戒，最国家之大患也。愿陛下循高祖 之轨，杜亡秦 之路，数御十月 之歌，留意亡逸 之戒，除不急之法，下亡讳之诏，博览兼听，谋及疏贱，令深者不隐，远者不塞，所谓“辟四门，明四目”也。且不急之法，诽谤之微者也。“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夺，外戚之权日以益隆，陛下不见其形，愿察其景。建始 以来，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 ，水灾亡与比数。阴盛阳微，金铁为飞，此何景也！汉 兴以来，社稷三危。吕 、霍 、上官 皆母后之家也，亲亲之道，全之为右，当与之贤师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宠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骄逆，至于夷灭，此失亲亲之大者也。自霍光 之贤，不能为子孙虑，故权臣易世则危。书 曰：“毋若火，始庸庸。”势陵于君，权隆于主，然后防之，亦亡及已。上遂不纳。

成帝 久亡继嗣，福 以为宜建三统，封孔子 之世以为殷 后，复上书曰：

臣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政者职也，位卑而言高者罪也。越职触罪，危言世患，虽伏质横分，臣之愿也。守职不言，没齿身全，死之日，尸未腐而名灭，虽有景公 之位，伏历千驷，臣不贪也。故愿壹登文石之陛，涉赤墀之涂，当户牖之法坐，尽平生之愚虑。亡益于时，有遗于世，此臣寝所以不安，食所以忘味也。愿陛下深省臣言。

臣闻存人所以自立也，壅人所以自塞也。善恶之报，各如其事。昔者秦 灭二周 ，夷六国，隐士不显，佚民不举，绝三统，灭天道，是以身危子杀，厥孙不嗣，所谓壅人以自塞者也。故武王 克殷 ，未下车，存五帝 之后，封殷 于宋 ，绍夏 于 ，明著三统，示不独有也。是以姬 姓半天下，迁庙之主，流出于户，所谓存人以自立者也。今成汤 不祀，殷 人亡后，陛下继嗣久微，殆为此也。春秋经 曰：“宋 杀其大夫。”穀梁传 曰：“其不称名姓，以其在祖位，尊之也。”此言孔子 故殷 后也，虽不正统，封其子孙以为殷 后，礼亦宜之。何者？诸侯夺宗，圣庶夺適。传曰“贤者子孙宜有土”，而况圣人，又殷 之后哉！昔成王 以诸侯礼葬周公 ，而皇天动威，雷风著灾。今仲尼 之庙不出阙里 ，孔氏 子孙不免编户，以圣人而歆匹夫之祀，非皇天之意也。今陛下诚能据仲尼 之素功，以封其子孙，则国家必获其福，又陛下之名与天亡极。何者？追圣人素功，封其子孙，未有法也，后圣必以为则。不灭之名，可不勉哉！福 孤远，又讥切王氏 ，故终不见纳。

〔初〕，武帝 时，始封周 后姬嘉 为周子南君 ，至元帝 时，尊周子南君 为周承休侯 ，位次诸侯王。使诸大夫博士求殷 后，分散为十馀姓，郡国往往得其大家，推求子孙，绝不能纪。时匡衡 议，以为“王者存二王后，所以尊其先王而通三统也。其犯诛绝之罪者绝，而更封他亲为始封君，上承其王者之始祖。春秋 之义，诸侯不能守其社稷者绝。今宋国 已不守其统而失国矣，则宜更立殷 后为始封君，而上承汤 统，非当继宋 之绝侯也，宜明得殷 后而已。今之故宋 ，推求其嫡，久远不可得；虽得其嫡，嫡之先已绝，不当得立。礼记 孔子 曰：‘丘 ，殷 人也。’先师所共传，宜以孔子 世为汤 后。”上以其语不经，遂见寝。至成帝 时，梅 福 复言宜封孔子 后以奉汤 祀。绥和 元年，立二王后，推迹古文，以左氏 、穀梁 、世本 、礼记 相明，遂下诏封孔子 世为殷绍嘉公 。语在成纪 。是时，福 居家，常以读书养性为事。

云敞 字幼（儒） 〔孺〕 ，平陵 人也。师事同县吴章 ，章 治尚书经 为博士。平帝 以中山王 即帝位，年幼，莽 秉政，自号安汉公 。以平帝 为成帝 后，不得顾私亲，帝母及外家卫氏 皆留中山 ，不得至京师。莽 长子宇 ，非莽 鬲绝卫氏 ，恐帝长大后见怨。宇 与吴章 谋，夜以血涂莽 门，若鬼神之戒，冀以惧莽 。章 欲因对其咎。事发觉，莽 杀宇 ，诛灭卫氏 ，谋所联及，死者百馀人。章 坐要斩，磔尸东市门 。初，章 为当世名儒，教授尤盛，弟子千馀人，莽 以为恶人党，皆当禁（固） 〔锢〕，不得仕宦。门人尽更名他师。敞 时为大司徒掾，自劾吴章 弟子，收抱章 尸归，棺敛葬之，京师称焉。车骑将军王舜 高其志节，比之栾布 ，表奏以为掾，荐为中郎谏大夫。莽 篡位，王舜 为太师，复荐敞 可辅职。以病免。唐林 言敞 可典郡，擢为鲁郡 大尹。更始 时，安车征敞 为御史大夫，复病免去，卒于家。

赞曰：“昔仲尼称 不得中行，则思狂狷。观杨王孙 之志，贤于秦始皇 远矣。世称朱云 多过其实，〔故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亡是也。”胡建 临敌敢断，武昭于外。斩伐奸隙，军旅不队。梅福 之辞，合于大雅 ，虽无老成，尚有典刑；殷 监不远，夏后 所闻。遂从所好，全性市门。云敞 之义，著于吴章 ，为仁由己，再入大府，清则濯缨，何远之有？

汉书卷六十八　霍光金日 传第三十八

霍光 字子孟 ，票骑将军去病 弟也。父中孺 ，河东平阳 人也，以县吏给事平阳侯 家与侍者卫少儿 私通而生去病 。中孺 吏毕归家，娶妇生光 ，因绝不相闻。久之，少儿 女弟子夫 得幸于武帝 ，立为皇后，去病 以皇后姊子贵幸。既壮大，乃自知父为霍中孺 ，未及求问。会为票骑将军击匈奴 ，道出河东 ，河东 太守郊迎，负弩矢先驱，至平阳 传舍，遣吏迎霍中孺 。中孺 趋入拜谒，将军迎拜，因跪曰：“去病 不早自知为大人遗体也。”中孺 扶服叩头，曰：“老臣得托命将军，此天力也。”去病 大为中孺 买田宅奴婢而去。还，复过焉，乃将光 西至长安 ，时年十馀岁，任光 为郎，稍迁诸曹侍中。去病 死后，光 为奉（常） 〔车〕都尉光禄大夫，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出入禁闼二十馀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甚见亲信。

征和 二年，卫太子 为江充 所败，而燕王旦 、广陵王胥 皆多过失。是时上年老，宠姬钩弋赵倢伃 有男，上心欲以为嗣，命大臣辅之。察群臣唯光任大重，可属社稷。上乃使黄门画者画周公 负成王 朝诸侯以赐光 。后元 二年春，上游五柞宫 ，病笃，光 涕泣问曰：“如有不讳，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 之事。”光 顿首让曰：“臣不如金日 。”日 亦曰：“臣外国人，不如光 。”上以光 为大司马大将军，日 为车骑将军，及太仆上官桀 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 为御史大夫，皆拜卧内床下，受遗诏辅少主。明日，武帝 崩，太子袭尊号，是为孝昭皇帝 。帝年八岁，政事壹决于光 。

先是，后元 年，侍中仆射莽何罗 与弟重合侯通谋 为逆，时光 与金日 、上官桀 等共诛之，功未录。武帝 病，封玺书曰：“帝崩发书以从事。”遗诏封金日 为秺侯 ，上官桀 为安阳侯 ，光 为博陆侯 ，皆以前捕反者功封。时卫尉王莽 子男忽 侍中，扬语曰：“帝（病） 〔崩〕，忽 常在左右，安得遗诏封三子事！群儿自相贵耳。”光 闻之，切让王莽 ，莽 鸩杀忽 。

光 为人沈静详审，长财七尺三寸，白皙，疏眉目，美须 。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其资性端正如此。初辅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闻其风采。殿中尝有怪，一夜群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郎不肯授光 。光 欲夺之，郎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 甚谊之。明日，诏增此郎秩二等。众庶莫不多光 。

光 与左将军桀 结婚相亲，光 长女为桀 子安 妻。有女年与帝相配，桀 因帝姊鄂邑盖主 内安 女后宫为倢伃，数月立为皇后。父安 为票骑将军，封桑乐侯 。光 时休沐出，桀 辄入代光 决事。桀父子既尊盛，而德长公主。公主内行不修，近幸河间丁外人 。桀 、安 欲为外人 求封，幸依国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光 不许。又为外人 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又不许。长主大以是怨光 。而桀 、安 数为外人 求官爵弗能得，亦惭。自先帝时，桀 已为九卿，位在光 右。及父子并为将军，有椒房 中宫之重，皇后亲安 女，光 乃其外祖，而顾专制朝事，繇是与光 争权。

燕王旦 自以昭帝 兄，常怀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 建造酒榷盐铁，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 。于是盖主 、上官桀 、安 及弘羊 皆与燕王旦 通谋，诈令人为燕王 上书，言“光 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称 ，太官先置。又引苏武 前使匈奴 ，拘留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而大将军长史敞 亡功为搜粟都尉。又擅调益莫府校尉。光 专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 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变。”候司光 出沐日奏之。桀 欲从中下其事，桑弘羊 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 。书奏，帝不肯下。

明旦，光 闻之，止画室中不入。上问“大将军安在？”左将军桀 对曰：“以燕王 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 入，免冠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亡罪。”光 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 ，都郎属耳。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 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 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听。

后桀 党与有谮光 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自是桀 等不敢复言，乃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 ，伏兵格杀之，因废帝，迎立燕王 为天子。事发觉，光 尽诛桀 、安 、弘羊 、外人 宗族。燕王 、盖主 皆自杀。光 威震海内。昭帝 既冠，遂委任光 ，讫十三年，百姓充实，四夷宾服。

元平 元年，昭帝 崩，亡嗣。武帝 六男独有广陵王胥 在，群臣议所立，咸持广陵王 。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 内不自安。郎有上书言“周太王 废太伯 立王季 ，文王 舍伯邑 考立武王 ，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 不可以承宗庙。”言合光 意。光 以其书视丞相敞 等，擢郎为九江 太守，即日承皇太后诏，遣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 、宗正德 、光禄大夫吉 、中郎将利汉 迎昌邑王贺 。

贺 者，武帝 孙，昌邑哀王 子也。既至，即位，行淫乱。光 忧懑，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 。延年 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 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否？”延年 曰：“伊尹 相殷 ，废太甲 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 之伊尹 也。”光 乃引延年 给事中，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 图计，遂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 。光 曰：“昌邑王 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惊鄂失色，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 前，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 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 之传谥常为孝者，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如今汉家 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光 谢曰：“九卿责光 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 当受难。”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

光 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具陈昌邑王 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承明殿 ，诏诸禁门毋内昌邑 群臣。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 ，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王入，门闭，昌邑 群臣不得入。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 群臣。王曰：“徐之，何乃惊人如是！”光 使尽驱出昌邑 群臣，置金马门 外。车骑将军安世 将羽林骑收缚二百馀人，皆送廷尉诏狱。令故昭帝 侍中中臣侍守王。光 敕左右：“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群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系之乎。”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中，侍御数百人皆持兵，期门武士陛戟，陈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 伏前听诏。光 与群臣连名奏王，尚书令读奏曰：

丞相臣敞 、大司马大将军臣光 、车骑将军臣安世 、度辽将军臣明友 、前将军臣增 、后将军臣充国 、御史大夫臣谊 、宜春侯 臣谭 、当涂侯 臣圣 、随桃侯 臣昌乐 、杜侯 臣屠耆堂 、太仆臣延年 、太常臣昌 、大司农臣延年 、宗正臣德 、少府臣乐成 、廷尉臣光 、执金吾臣延寿 、大鸿胪臣贤 、左冯翊臣广明 、右扶风臣德 、长信 少府臣嘉 、典属国臣武 、京辅都尉臣广汉 、司隶校尉臣辟兵 、诸吏文学光禄大夫臣迁 、臣畸 、臣吉 、臣赐 、臣管 、臣胜 、臣梁 、臣长幸 、臣夏侯胜 、太中大夫臣德 、臣 卬昧死言皇太后陛下：臣敞 等顿首死罪。（大） 〔天〕子所以永保宗庙总壹海内者，以慈孝礼谊赏罚为本。孝昭皇帝 早弃天下，亡嗣，臣敞 等议，礼曰“为人后者为之子也”，昌邑王 宜嗣后，遣宗正、大鸿胪、光禄大夫奉节使徵昌邑王 典丧。服斩缞，亡悲哀之心，废礼谊，居道上不素食，使从官略女子载衣车，内所居传舍。始至谒见，立为皇太子，常私买鸡豚以食。受皇帝信玺、行玺大行前，就次发玺不封。从官更持节，引内昌邑 从官驺宰官奴二百馀人，常与居禁闼内敖戏。自之符玺取节十六，朝暮临，令从官更持节从。为书曰“皇帝问侍中君卿 ：使中御府令高昌 奉黄金千斤，赐君卿 取十妻。”大行在前殿，发乐府乐器，引内昌邑 乐人，击鼓歌吹作俳倡。会下还，上前殿，击钟磬，召内泰壹 宗庙乐人辇道牟首 ，鼓吹歌舞，悉奏众乐。发长安厨 三太牢具祠阁室中，祀已，与从官饮啖。驾法驾，皮轩鸾旗，驱驰北宫 、桂宫 ，弄彘斗虎。召皇太后御小马车，使官奴骑乘，游戏掖庭中。与孝昭皇帝 宫人蒙 等淫乱，诏掖庭令敢泄言要斩。

太后曰：“止！为人臣子当悖乱如是邪！”王离席伏。尚书令复读曰：

取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绶及墨绶、黄绶以并佩昌邑 郎官者奴。变易节上黄旄以赤。发御府金钱刀剑玉器采缯，赏赐所与游戏者。与从官官奴夜饮，湛沔于酒。诏太官上乘舆食如故。食监奏未释服未可御故食，复诏太官趣具，无关食监。太官不敢具，即使从官出买鸡豚，诏殿门内，以为常。独夜设九宾温室 ，延见姊夫昌邑 关内侯。祖宗庙祠未举，为玺书使使者持节，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 园庙，称嗣子皇帝。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千一百二十七事。文学光禄大夫夏侯胜 等及侍中傅嘉 数进谏以过失，使人簿责胜 ，缚嘉 系狱。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 制度。臣敞 等数进谏，不变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

臣敞 等谨与博士臣霸 、臣隽舍 、臣德 、臣虞舍 、臣射 、臣仓 议，皆曰：“高皇帝 建功业为汉太祖 ，孝文皇帝 慈仁节俭为太宗 ，今陛下嗣孝昭皇帝 后，行淫辟不轨。诗 云：‘籍曰未知，亦既抱子。’五辟之属，莫大不孝。周襄王 不能事母，春秋 曰‘天王出居于郑 ’，繇不孝出之，绝之于天下也。宗庙重于君，陛下未见命高庙 ，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臣请有司御史大夫臣谊 、宗正臣德 、太常臣昌 与太祝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庙 。臣敞 等昧死以闻。

皇太后诏曰：“可。”光 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光 曰：“皇太后诏废，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 ，群臣随送。王西面拜，曰：“愚戆不任汉 事。”起就乘舆副车。大将军光 送至昌邑邸 ，光 谢曰：“王行自绝于天，臣等驽怯，不能杀身报德。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见左右。”光 涕泣而去。群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于远方，不及以政，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 。”太后诏归贺昌邑 ，赐汤沐邑二千户。昌邑 群臣坐亡辅导之谊，陷王于恶，光 悉诛杀二百馀人。出死，号呼市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光 坐庭中，会丞相以下议定所立。广陵王 已前不用，及燕剌王 反诛，其子不在议中。近亲唯有卫太子 孙号皇曾孙在民间，咸称述焉。光 遂复与丞相敞 等上奏曰：“礼 曰‘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太） 〔大〕宗亡嗣，择支子孙贤者为嗣。孝武皇帝 曾孙病已 ，武帝 时有诏掖庭养视，至今年十八，师受诗 、论语 、孝经 ，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 后，奉承祖宗庙，子万姓。臣昧死以闻。”皇太后诏曰：“可。”光 遣宗正刘德 至曾孙家尚冠里 ，洗沐赐御衣，太仆以 猎车迎曾孙就斋宗正府，入未央官 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 。已而光 奉上皇帝玺绶，谒于高庙 ，是为孝宣皇帝 。明年，下诏曰：“夫褒有德，赏元功，古今通谊也。大司马大将军光 宿卫忠正，宣德明恩，守节秉谊，以安宗庙。其以河北 、东武阳 益封光 万七千户。”与故所食凡二万户。赏赐前后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杂缯三万疋，奴婢百七十人，马二千疋，甲第一区。

自昭帝 时，光 子禹 及兄孙云 皆中郎将，云 弟山 奉车都尉侍中，领胡越 兵。光 两女婿为东西宫卫尉，昆弟诸婿外孙皆奉朝请，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光 自后元 秉持万机，及上即位，乃归政。上谦让不受，诸事皆先关白光，然后奏御天子。光 每朝见，上虚己敛容，礼下之已甚。

光 秉政前后二十年，地节 二年春病笃，车驾自临问光 病，上为之涕泣。光 上书谢恩曰：“愿分国邑三千户，以封兄孙奉车都尉山 为列侯，奉兄票骑将军去病 祀。”事下丞相御史，即日拜光 子禹 为右将军。

光 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 丧。太中大夫任宣 与侍御史五人持节护丧事。中二千石治莫府冢上。赐金钱、缯絮，绣被百领，衣五十箧，璧珠玑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臧椁十五具。东园温明，皆如乘舆制度。载光 尸柩以辒辌车，黄屋左纛，发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军陈至茂陵 ，以送其葬。谥曰宣成侯 。发三河 卒穿复土，起冢祠堂，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奉守如旧法。

既葬，封山 为乐平侯 ，以奉车都尉领尚书事。天子思光 功德，下诏曰：“故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 宿卫孝武皇帝 三十有馀年，辅孝昭皇帝 十有馀年，遭大难，躬秉谊，率三公九卿大夫定万世册以安社稷，天下蒸庶咸以康宁。功德茂盛，朕甚嘉之。复其后世，畴其爵邑，世世无有所与，功如萧相国 。明年夏，封太子外祖父许广汉 为平恩侯 。复下诏曰：“宣成侯光 宿卫忠正，勤劳国家。善善及后世，其封光 兄孙中郎将云 为冠阳侯 。”

禹 既嗣为博陆侯 ，太夫人显 改光 时所自造茔制而侈大之。起三出阙，筑神道，北临昭灵 ，南出承恩 ，盛饰祠室，辇阁通属永巷，而幽良人婢妾守之。广治第室，作乘舆辇，加画绣 冯，黄金涂，韦絮荐轮，侍婢以五采丝 显 ，游戏第中。初，光 爱幸监奴冯子都 ，常与计事，及显 寡居，与子都 乱。而禹 、山 亦并缮治第宅，走马驰逐平乐馆 。云当朝请，数称病私出，多从宾客，张围猎黄山 苑中，使苍头奴上朝谒，莫敢谴者。而显 及诸女，昼夜出入长信宫 殿中，亡期度。

宣帝 自在民间闻知霍氏 尊盛日久，内不能善。光 薨，上始躬亲朝政，御史大夫魏相 给事中。显 谓禹 、云 、山 ：“女曹不务奉大将军馀业，今大夫给事中，他人壹间，女能复自救邪？”后两家奴争道，霍氏 奴入御史府，欲蹋大夫门，御史为叩头谢，乃去。人以谓霍氏 ，显 等始知忧。会魏大夫 为丞相，数燕见言事。平恩侯 与侍中金安上 等径出入省中。时霍山 自若领尚书，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关尚书，群臣进见独往来，于是霍氏 甚恶之。

宣帝 始立，立微时许妃 为皇后。显 爱小女成君 ，欲贵之，私使乳医淳于衍 行毒药杀许后 ，因劝光 内成君 ，代立为后。语在外戚传 。始许后 暴崩，吏捕诸医，劾衍 侍疾亡状不道，下狱。吏簿问急，显 恐事败，即具以实语光 。光 大惊，欲自发举，不忍，犹与。会奏上，因署衍 勿论。光 薨后，语稍泄。于是上始闻之而未察，乃徙光 女婿度辽将军未央 卫尉平陵侯范明友 为光禄勋，次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 出为安定 太守。数月，复出光 姊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 为蜀郡 太守，群孙婿中郎将王汉 为武威 太守。顷之，复徙光 长女婿长乐 卫尉邓广汉 为少府。更以禹 为大司马，冠小冠，亡印绶，罢其右将军屯兵官属，特使禹官名与光 俱大司马者。又收范明友 度辽将军印绶，但为光禄勋。及光 中女婿赵平 为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将屯兵，又收平 骑都尉印绶。诸领胡越 骑、羽林及两宫卫将屯兵，悉易以所亲信许 、史 子弟代之。

禹 为大司马，称病。禹 故长史任宣 候问，禹 曰：“我何病？县官非我家将军不得至是，今将军坟墓未干，尽外我家，反任许 、史 ，夺我印绶，令人不省死。”宣 见禹 恨望深，乃谓曰：“大将军时何可复行！持国权柄，杀生在手中。廷尉李种 、王平 、左冯翊贾胜胡 及车丞相 女婿少府徐仁 皆坐逆将军（竟） 〔意〕下狱死。使乐成 小家子得幸将军，至九卿封侯。百官以下但事冯子都 、王子方 等，视丞相亡如也。各自有时，今许 、史 自天子骨肉，贵正宜耳。大司马欲用是怨恨，愚以为不可。”禹 默然。数日，起视事。

显 及禹 、山 、云 自见日侵削，数相对啼泣，自怨。山 曰：“今丞相用事，县官信之，尽变易大将军时法令，以公田赋与贫民，发扬大将军过失。又诸儒生多窭人子，远客饥寒，喜妄说狂言，不避忌讳，大将军常雠之，今陛下好与诸儒生语，人人自使书对事，多言我家者。尝有上书言大将军时主弱臣强，专制擅权，今其子孙用事，昆弟益骄恣，恐危宗庙，灾异数见，尽为是也。其言绝痛，山 屏不奏其书。后上书者益黠，尽奏封事，辄（使） 〔下〕中书令出取之，不关尚书，益不信人。”显 曰：“丞相数言我家，独无罪乎？”山 曰：“丞相廉正，安得罪？我家昆弟诸婿多不谨。又闻民间谨言霍氏 毒杀许皇后 ，宁有是邪？”显 恐急，即具以实告山 、云 、禹 。山 、云 、禹 惊曰：“如是，何不早告禹 等！县官离散斥逐诸婿，用是故也。此大事，诛罚不小，奈何？”于是始有邪谋矣。

初，赵平 客石夏 善为天官，语平 曰：“荧惑 守御星 ，御星 ，太仆奉车都尉也，不黜则死。”平 内忧山 等。云 舅李竟 所善张赦 见云 家卒卒，谓竟 曰：“今丞相与平恩侯 用事，可令太夫人言太后，先诛此两人。移徙陛下，在太后耳。”长安 男子张章 告之，事下廷尉。执金吾捕张赦 、石夏 等，后有诏止勿捕。山 等愈恐，相谓曰：“此县官重太后，故不竟也。然恶端已见，又有弑许后 事，陛下虽宽仁，恐左右不听，久之犹发，发即族矣，不如先也。”遂令诸女各归报其夫，皆曰：“安所相避？”

会李竟 坐与诸侯王交通，辞语及霍氏 ，有诏云 、山 不宜宿卫，免就第。光 诸女遇太后无礼，冯子都 数犯法，上并以为让，山 、禹 等甚恐。显 梦第中井水溢流庭下，灶居树上，又梦大将军谓显 曰：“知捕儿不？亟下捕之。”第中鼠暴多，与人相触，以尾画地。鸮数鸣殿前树上。第门自坏。云尚冠里 宅中门亦坏。巷端人共见有人居云 屋上，彻瓦投地，就视，亡有，大怪之。禹 梦车骑声正 来捕禹 ，举家忧愁。山 曰：“丞相擅减宗庙羔、菟、蛙，可以此罪也。”谋令太后为博平君 置酒，召丞相、平恩侯 以下，使范明友 、邓广汉 承太后制引斩之，因废天子而立禹 。约定未发，云 拜为玄菟 太守，太中大夫任宣 为代郡 太守。山 又坐写秘书，显 为上书献城西第，入马千匹，以赎山 罪。书报闻。会事发觉，云 、山 、明友 自杀，显 、禹 、广汉 等捕得。禹 要斩，显 及诸女昆弟皆弃市。唯独霍后 废处昭台宫 。与霍氏 相连坐诛灭者数千家。

上乃下诏曰：“乃者东织室令史张赦 使魏郡 豪李竟 报冠阳侯云 谋为大逆，朕以大将军故，抑而不扬，冀其自新。今大司马博陆侯禹 与母宣成侯 夫人显 及从昆弟子冠阳侯云 、乐平侯山 诸姊妹婿谋为大逆，欲诖误百姓。赖（祖宗） 〔宗庙〕神灵，先发得，咸伏其辜，朕甚悼之。诸为霍氏 所诖误，事在丙申前，未发觉在吏者，皆赦除之。男子张章 先发觉，以语期门董忠 ，忠 告左曹杨恽 ，恽 告侍中金安上 。恽 召见对状，后章 上书以闻。侍中史高 与金安上 建发其事，言无入霍氏 禁闼，卒不得遂其谋，皆雠有功。封章 为博成侯 ，忠高昌侯 ，恽平通侯 ，安上都成侯 ，高乐陵侯 。”

初，霍氏 奢侈，茂陵徐生 曰：“霍氏 必亡。夫奢则不逊，不逊必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众必害之。霍氏 秉权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 泰盛，陛下即爱厚之，宜以时抑制，无使至亡。”书三上，辄报闻。其后霍氏 诛灭，而告霍氏 者皆封。人为徐生 上书曰：“臣闻客有过主人者，见其灶直突，傍有积薪，客谓主人，更为曲突，远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应。俄而家果失火，邻里共救之，幸而得息。于是杀牛置酒，谢其邻人，灼烂者在于上行，馀各以功次坐，而不录言曲突者。人谓主人曰：‘鄉使听客之言，不费牛酒，终亡火患。今论功而请宾，曲突徙薪亡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耶？’主人乃寤而请之。今茂陵徐福 数上书言霍氏 且有变，宜防绝之。乡使福 说得行，则国亡裂土出爵之费，臣亡逆乱诛灭之败。往事既已，而福独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贵徙薪曲突之策，使居焦发灼烂之右。”上乃赐福 帛十疋，后以为郎。

宣帝 始立，谒见高庙 ，大将军光 从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后车骑将军张安世 代光 骖乘，天子从容肆体，甚安近焉。及光 身死而宗族竟诛，故俗传之曰：“威震主者不畜，霍氏 之祸萌于骖乘。”

至成帝 时，为光 置守冢百家，吏卒奉祠焉。元始 二年，封光 从父昆弟曾孙阳 为博陆侯 ，千户。

金日 字翁叔 ，本匈奴休屠王 太子也。武帝元狩 中，票骑将军霍去病 将兵击匈奴 右地，多斩首，虏获休屠王 祭天金人。其夏，票骑复西过居延 ，攻祁连山 ，大克获。于是单于怨昆邪 、休屠 居西方多为汉 所破，召其王欲诛之。昆邪 、休屠恐 ，谋降汉 。休屠王 后悔，昆邪王 杀之，并将其众降汉 。封昆邪王 为列侯。日 以父不降见杀，与母阏氏、弟伦 俱没入官，输黄门养马，时年十四矣。

久之，武帝 游宴见马，后宫满侧。日 等数十人牵马过殿下，莫不窃视，至日 独不敢。日 长八尺二寸，容貌甚严，马又肥好，上异而问之，具以本状对。上奇焉，即日赐汤沐衣冠，拜为马监，迁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日 既亲近，未尝有过失，上甚信爱之，赏赐累千金，出则骖乘，入侍左右。贵戚多窃怨，曰：“陛下妄得一胡 儿，反贵重之！”上闻，愈厚焉。

日 母教诲两子，甚有法度，上闻而嘉之。病死，诏图画于甘泉宫 ，署曰“休屠王 阏氏。”日 每见画常拜，鄉之涕泣，然后乃去。日 子二人皆爱，为帝弄儿，常在旁侧。弄儿或自后拥上项，日 在前，见而目之。弄儿走且啼曰：“翁怒。”上谓日 “何怒吾儿为？”其后弄儿壮大，不谨，自殿下与宫人戏，日 适见之，恶其淫乱，遂杀弄儿。弄儿即日 长子也。上闻之大怒，日 顿首谢，具言所以杀弄儿状。上甚哀，为之泣，已而心敬日 。

初，莽何罗 与江充 相善，及充 败卫太子 ，何罗 弟通 用诛太子时力战得封。后上知太子冤，乃夷灭充 宗族党与。何罗 兄弟惧及，遂谋为逆。日 视其志意有非常，心疑之，阴独察其动静，与俱上下。何罗 亦觉日 意，以故久不得发。是时上行幸林光宫 ，日 小疾卧庐。何罗 与通 及小弟安成 矫制夜出，共杀使者，发兵。明旦，上未起，何罗 亡何从外入。日 奏厕心动，立入坐内户下。须臾，何罗 白刃从东箱上，见日 ，色变，走趋卧内欲入，行触宝瑟，僵。日 得抱何罗 ，因传曰：“莽何罗 反！”上惊起，左右拔刃欲格之，上恐并中日 ，止勿格。日 捽胡投何罗 殿下，得禽缚之，穷治皆伏辜。繇是著忠孝节。

日 自在左右，目不忤视者数十年。赐出宫女，不敢近。上欲内其女后宫，不肯。其笃慎如此，上尤奇异之。及上病，属霍光 以辅少主，光 让日 。日 曰：“臣外国人，且使匈奴 轻汉 。”于是遂为光 副。光 以女妻日 嗣子赏 。初，武帝 遗诏以讨莽何罗 功封日 为秺侯 ，日 以帝少不受封。辅政岁馀，病困，大将军光 白封日 ，卧授印绶。一日，薨，赐葬具冢地，送以轻车介士，军陈至茂陵 ，谥曰敬侯 。

日 两子，赏 、建 ，俱侍中，与昭帝 略同年，共卧起。赏 为奉车、建 驸马都尉。及赏 嗣侯，佩两绶，上谓霍将军 曰：“金氏 兄弟两人不可使俱两绶邪？”霍光 对曰：“赏 自嗣父为侯耳。”上笑曰：“侯不在我与将军乎？”光 曰：“先帝之约，有功乃得封侯。”时年俱八九岁。宣帝 即位，赏 为太仆，霍氏 有事萌牙，上书去妻。上亦自哀之，独得不坐。元帝 时为光禄勋，薨，亡子，国除。元始 中继绝世，封建 孙当 为秺侯 ，奉日 后。

初，日 所将俱降弟伦 ，字少卿 ，为黄门郎，早卒。日 两子贵，及孙则衰矣，而伦 后嗣遂盛，子安上 始贵显封侯。

安上 字子侯 ，少为侍中，惇笃有智，宣帝 爱之。颇与发举楚王延寿 反谋，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后霍氏 反，安上 传禁门闼，无内霍氏 亲属，封为都成侯 ，至建章 卫尉。薨，赐冢茔杜陵 ，谥曰敬侯 。四子，常 、敞 、岑 、（哭） 〔明 〕。

（今） 〔岑 〕、明 皆为诸曹中郎将，常 光禄大夫。元帝 为太子时，敞 为中庶子，幸有宠，帝即位，为骑都尉光禄大夫，中郎将侍中。元帝 崩，故事，近臣皆随陵为园郎，敞 以世名忠孝，太后诏留侍成帝 ，为奉车水衡都尉，至卫尉。敞 为人正直，敢犯颜色，左右惮之，唯上亦难焉。病甚，上使使者问所欲，以弟岑 为托。上召岑 ，拜为（郎） 使主客。敞 子涉 本为左曹，上拜涉 为侍中，使待幸绿车载送卫尉舍。须臾卒。敞 三子，涉 、参 、饶 。

涉 明经俭节，诸儒称之。成帝 时为侍中骑都尉，领三辅胡越 骑。哀帝 即位，为奉车都尉，至长信 少府。而参 使匈奴 ，匈奴 中郎将，越 骑校尉，关〔内〕都尉，安定 、东海 太守。饶 为越 骑校尉。

涉 两子，汤 、融 ，皆侍中诸曹将大夫。而涉 之从父弟钦 举明经，为太子门大夫，哀帝 即位，为太中大夫给事中，钦 从父弟迁 为尚书令，兄弟用事。帝祖母傅太后 崩，钦 使护作，职办，擢为泰山 、弘农 太守，著威名。平帝 即位，征为大司马司直、京兆尹。帝年幼，选置师友，大司徒孔光 以明经高行为孔氏 师，京兆尹金钦 以家世忠孝为金氏 友。徙光禄大夫侍中，秩中二千石，封都成侯 。

时王莽 新诛平帝 外家卫氏 ，召明礼少府宗伯凤 入说为人后之谊，白令公卿、将军、侍中、朝臣并听，欲以内厉平帝 而外塞百姓之议。钦 与族昆弟秺侯当 俱封。初，当 曾祖父日 传子节侯赏 ，而钦 祖父安上 传子夷侯常 ，皆亡子，国绝，故莽 封钦 、当 奉其后。当 母南 即莽 母功显君 同产弟也。当 上南 大行为太夫人。钦 因缘谓当 ：“诏书陈日 功，亡有赏 语。当 名为以孙继祖也，自当为父、祖父立庙。赏 故国君，使大夫主其祭。”时甄邯 在旁，庭叱钦 ，因劾奏曰：“钦 幸得以通经术，超擢侍帷幄，重蒙厚恩，封袭爵号，知圣朝以世有为人后之谊。前遭故定陶太后 背本逆天，孝哀 不获厥福，乃者吕宽 、卫宝 复造奸谋，至于反逆，咸伏厥辜。太皇太后惩艾悼惧，逆天之咎，非圣诬法，大乱之殃，诚欲奉承天心，遵明圣制，专壹为后之谊，以安天下之命，数临正殿，延见群臣，讲习礼经 。孙继祖者，谓亡正统持重者也。赏 见嗣日 ，后成为君，持大宗重，则礼 所谓‘尊祖故敬宗’，大宗不可以绝者也。钦 自知与当 俱拜同谊，即数扬言殿省中，教当 云云。当 即如其言，则钦 亦欲为父明 立庙而不入夷侯常 庙矣。进退异言，颇惑众心，乱国大纲，开祸乱原，诬祖不孝，罪莫大焉。尤非大臣所宜，大不敬。秺侯当 上母南 为太夫人，失礼不敬。”莽 白太后，下四辅、公卿、大夫、博士、议郎，皆曰：“钦 宜以时即罪。”谒者召钦 诣诏狱，钦 自杀。邯 以纲纪国体，亡所阿私，忠孝尤著，益封千户。更封长信 少府涉 子右曹汤 为都成侯 。汤 受封日，不敢还归家，以明为人后之谊。益封之后，莽 复用钦 弟遵 ，封侯，历九卿位。

赞曰：霍光 以结发内侍，起于阶闼之间，确然秉志，谊形于主。受襁褓之托，任汉室 之寄，当庙堂，拥幼君，摧燕王 ，仆上官 ，因权制敌，以成其忠。处废置之际，临大节而不可夺，遂匡国家，安社稷。拥昭 立宣 ，光 为师保，虽周公 、阿衡 ，何以加此！然光 不学亡术，暗于大理，阴妻邪谋，立女为后，湛溺盈溢之欲，以增颠覆之祸，死财三年，宗族诛夷，哀哉！昔霍叔 封于晋 ，晋 即河东 ，光 岂其苗裔乎？金日 夷狄亡国，羁虏汉庭 ，而以笃敬寤主，忠信自著，勒功上将，传国后嗣，世名忠孝，七世内侍，何其盛也！本以休屠 作金人为祭天主，故国赐姓金氏 云。

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赵充国 字翁孙 ，陇西上邽 人也，后徙金城令居 。始为骑士，以六郡良家子善骑射补羽林。为人沈勇有大略，少好将帅之节，而学兵法，通知四夷事。

武帝 时，以假司马从贰师将军击匈奴 ，大为虏所围。汉 军乏食数日，死伤者多，充国 乃与壮士百馀人溃围陷陈，贰师引兵随之，遂得解。身被二十馀创，贰师奏状，诏征充国 诣行在所。武帝 亲见视其创，嗟叹之，拜为中郎，迁车骑将军长史。

昭帝 时，武都氐 人反，充国 以大将军护军都尉将兵击定之，迁中郎将，将屯上谷 ，还为水衡都尉。击匈奴 ，获西祁王 ，擢为后将军，兼水衡如故。

与大将军霍光 定册尊立宣帝 ，封营平侯 。本始 中，为蒲类将军征匈奴 ，斩虏数百级，还为后将军、少府。匈奴 大发十馀万骑，南旁塞，至符奚庐山 ，欲入为寇。亡者题除渠堂 降汉 言之，遣充国 将四万骑屯缘边九郡。单于闻之，引去。

是时，光禄大夫义渠安国 使行诸羌 ，先零 豪言愿时渡湟水 北，逐民所不田处畜牧。安国 以闻。充国 劾安国 奉使不敬。是后，羌 人旁缘前言，抵冒渡湟水 ，郡县不能禁。元康 三年，先零 遂与诸羌 种豪二百馀人解仇交质盟诅。上闻之，以问充国 ，对曰：“羌 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种自有豪，数相攻击，势不壹也。往三十馀岁，西羌 反时，亦先解仇合约攻令居 ，与汉 相距，五六年乃定。至征和 五年，先零 豪封煎 等通使匈奴 ，匈奴 使人至小月氏 ，传告诸羌 曰：‘汉 贰师将军众十馀万人降匈奴 。羌人 为汉 事苦。张掖 、酒泉 本我地，地肥美，可共击居之。’以此观匈奴 欲与羌 合，非一世也。间者匈奴 困于西方，闻乌桓 来保塞，恐兵复从东方起，数使使尉黎 、危须 诸国，设以子女貂裘，欲沮解之。其计不合。疑匈奴 更遣使至羌 中，道从沙阴 地，出盐泽 ，过长坑 ，入穷水塞 ，南抵属国，与先零 相直。臣恐羌 变未止此，且复结联他种，宜及未然为之备。”后月馀，羌侯狼何 果遣使至匈奴 藉兵，欲击鄯善 、敦煌 以绝汉 道。充国 以为“狼何 ，小月氏 种，在阳关 西南，势不能独造此计，疑匈奴 使已至羌 中，先零 、 、开 乃解仇作约。到秋马肥，变必起矣。宜遣使者行边兵豫为备，敕视诸羌 ，毋令解仇，以发觉其谋。”于是两府复白遣义渠安国 行视诸羌 ，分别善恶。安国 至，召先零 诸豪三十馀人，以尤桀黠，皆斩之。纵兵击其种人，斩首千馀级。于是诸降羌 及归义羌侯杨玉 等恐怒，亡所信乡，遂劫略小种，背畔犯塞，攻城邑，杀长吏。安国以骑都尉将骑三千屯备羌，至浩 ，为虏所击，失亡车重兵器甚众。安国 引还，至令居 ，以闻。是岁，神爵 元年春也。

时充国 年七十馀，上老之，使御史大夫丙吉 问谁可将者，充国 对曰：“亡逾于老臣者矣。”上遣问焉，曰：“将军度羌 虏何如，当用几人？”充国 曰：“百闻不如一见。兵难 度，臣愿驰至金城 ，图上方略。然羌 戎 小夷，逆天背畔，灭亡不久，愿陛下以属老臣，勿以为忧。”上笑曰：“诺。”

充国 至金城 ，须兵满万骑，欲渡河 ，恐为虏所遮，即夜遣三校衔枚先渡，渡辄营陈，会明，毕，遂以次尽渡。虏数十百骑来，出入军傍。充国 曰：“吾士马新倦，不可驰逐。此皆骁骑难制，又恐其为诱兵也。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令军勿击。遣骑候四望 中，亡虏。夜引兵上至落都 ，召诸校司马，谓曰：“吾知羌 虏不能为兵矣。使虏发数千人守杜四望 中，兵岂得入哉！”充国 常以远斥候为务，行必为战备，止必坚营壁，尤能持重，爱士卒，先计而后战。遂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飨军士，士皆欲为用。虏数挑战，充国 坚守。捕得生口，言羌 豪相数责曰：“语汝亡反，今天子遣赵将军 来，年八九十矣，善为兵。今请欲一斗而死，可得邪！”

充国 子右曹中郎将卬 ，将期门佽飞、羽林孤儿、胡越 骑为支兵，至令居 。虏并出绝转道，卬以 闻。有诏将八校尉与骁骑都尉、金城 太守合疏捕山间虏，通转道津渡。

初， 、开 豪靡当儿 使弟雕库 来告都尉曰先零 欲反，后数日果反。雕库 种人颇在先零 中，都尉即留雕库 为质。充国 以为亡罪，乃遣归告种豪：“大兵诛有罪者，明白自别，毋取并灭。天子告诸羌 人，犯法者能相捕斩，除罪。斩大豪有罪者一人，赐钱四十万，中豪十五万，下豪二万，大男三千，女子及老小千钱，又以其所捕妻子财物尽与之。”充国 计欲以威信招降 、开 及劫略者，解散虏谋，徼极乃击之。

时上已发三辅 、太常徒弛刑，三河 、颍川 、沛郡 、淮阳 、汝南 材官，金城 、陇西 、天水 、安定 、北地 、上郡 骑士、羌 骑，与武威 、张掖 、酒泉 太守各屯其郡者，合六万人矣。酒泉 太守辛武贤 奏言：“郡兵皆屯备南山，北边空虚，势不可久。或曰至秋冬乃进兵，此虏在竟外之册。今虏朝夕为寇，土地寒苦，汉 马不能冬，屯兵在武威 、张掖 、酒泉 万骑以上，皆多羸瘦。可益马食，以七月上旬赍三十日粮，分兵并出张掖 、酒泉 合击 、开 在鲜水 上者。虏以畜产为命，今皆离散，兵即分出，虽不能尽诛，亶夺其畜产，虏其妻子，复引兵还，冬复击之，大兵仍出，虏必震坏。”

天子下其书充国 ，令与校尉以下吏士知羌 事者博议。充国 及长史董通年 以为“武贤 欲轻引万骑，分为两道出张掖 ，回远千里。以一马自佗负三十日食，为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又有衣装兵器，难以追逐。勤劳而至，虏必商军进退，稍引去，逐水 ，入山林。随而深入，虏即据前险，守后阸，以绝粮道，必有伤危之忧，为夷狄笑，千载不可复。而武贤 以为可夺其畜产，虏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计也。又武威县 、张掖日勒 皆当北塞，有通谷水草。臣恐匈奴 与羌 有谋，且欲大入，幸能要杜张掖 、酒泉 以绝西域 ，其郡兵尤不可发。先零 首为畔逆，它种劫略。故臣愚册，欲捐 、开 暗昧之过，隐而勿章，先行先零 之诛以震动之，宜悔过反善，因赦其罪，选择良吏知其俗者 循和辑，此全师保胜安边之册。”天子下其书。公卿议者咸以为先零 兵盛，而负 、开 之助，不先破 、开 ，则先零 未可图也。

上乃拜侍中乐成侯许延寿 为强弩将军，即拜酒泉 太守武贤 为破羌将军，赐玺书嘉纳其册。以书敕让充国 曰：

皇帝问后将军，甚苦暴露。将军计欲至正月乃击 羌 ，羌 人当获麦，已远其妻子，精兵万人欲为酒泉 、敦煌 寇。边兵少，民守保不得田作。今张掖 以东粟石百馀，刍槁束数十。转输并起，百姓烦扰。将军将万馀之众，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争其畜食，欲至冬，虏皆当畜食，多藏匿山中依险阻，将军士寒，手足皲瘃，宁有利哉？将军不念中国之费，欲以岁数而胜微，将军谁不乐此者！

今诏破羌将军武贤 将兵六千一百人，敦煌 太守快 将二千人，长水 校尉富昌 、酒泉 （侯） 〔候〕奉世 将婼 、月氏 兵四千人，亡虑万二千人。赍三十日食，以七月二十二日击 羌 ，入鲜水 北句廉上，去酒泉 八百里，去将军可千二百里。将军其引兵便道西并进，虽不相及，使虏闻东方北方兵并来，分散其心意，离其党与，虽不能殄灭，当有瓦解者。已诏中郎将卬 将胡越 佽飞射士、步兵二校，益将军兵。

今五星出东方，中国大利，蛮夷大败。太白 出高，用兵深入敢战者吉，弗敢战者凶。将军急装，因天时，诛不义，万下必全，勿复有疑。

充国 既得让，以为将任兵在外，便宜有守，以安国家。乃上书谢罪，因陈兵利害，曰：

臣窃见骑都尉安国 前幸赐书，择羌 人可使使 ，谕告以大军当至，汉 不诛 ，以解其谋。恩泽甚厚，非臣下所能及。臣独私美陛下盛德至计亡已，故遣开 豪雕库 宣天子至德， 、开 之属皆闻知明诏。今先零羌杨玉 （此羌之首帅名王） 将骑四千及煎巩 骑五千，阻石山木，候便为寇， 羌 未有所犯。今置先零 ，先击 ，释有罪，诛亡辜，起壹难，就两害，诚非陛下本计也。

臣闻兵法“攻不足者守有馀”，又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今 羌 欲为敦煌 、酒泉 寇，饬兵马，练战士，以须其至，坐得致敌之术，以逸击劳，取胜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发之行攻，释致虏之术而从为虏所致之道，臣愚以为不便。先零羌 虏欲为背畔，故与 、开 解仇结约，然其私心不能亡恐汉 兵至而 、开 背之也。臣愚以为其计常欲先赴 、开 之急，以坚其约，先击 羌 ，先零 必助之。今虏马肥，粮食方饶，击之恐不能伤害，适使先零 得施德于 羌 ，坚其约，合其党。虏交坚党合，精兵二万馀人，迫胁诸小种，附著者稍众，莫须 之属不轻得离也。如是，虏兵寖多，诛之用力数倍，臣恐国家忧累繇十年数，不二三岁而已。

臣得蒙天子厚恩，父子俱为显列。臣位至上卿，爵为列侯，犬马之齿七十六，为明诏填沟壑，死骨不朽，亡所顾念。独思惟兵利害至孰悉也，于臣之计，先诛先零 已，则 、开 之属不烦兵而服矣。先零 已诛而 、开 不服，涉正月击之，得计之理，又其时也。以今进兵，诚不见其利，唯陛下裁察。

六月戊申奏，七月甲寅玺书报从充国 计焉。

充国 引兵至先零 在所。虏久屯聚，解弛，望见大军，弃车重，欲渡湟水 ，道阸狭，充国 徐行驱之。或曰逐利行迟，充国 曰：“此穷寇不可迫也。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致死。”诸校皆曰：“善。”虏赴水溺死者数百，降及斩首五百馀人，卤马牛羊十万馀头，车四千馀两。兵至 地，令军毋燔聚落刍牧田中。 羌 闻之，喜曰：“汉 果不击我矣！”豪靡忘 使人来言：“愿得还复故地。”充国 以闻，未报。靡忘 来自归，充国 赐饮食，遣还谕种人。护军以下皆争之，曰：“此反虏，不可擅遣。”充国 曰：“诸君但欲便文自营，非为公家忠计也。”语未卒，玺书报，令靡忘 以赎论。后 竟不烦兵而下。

其秋，充国 病，上赐书曰：“制诏后将军：闻苦脚胫、寒泄，将军年老加疾，一朝之变不可讳，朕甚忧之。今诏破羌将军诣屯所，为将军副，急因天时大利，吏士锐气，以十二月击先零羌 。即疾剧，留屯毋行，独遣破羌、强弩将军。”时羌 降者万馀人矣。充国 度其必坏，欲罢骑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会得进兵玺书，中郎将卬 惧，使客谏充国 曰：“诚令兵出，破军杀将以倾国家，将军守之可也。即利与病，又何足争？一旦不合上意，遣绣衣来责将军，将军之身不能自保，何国家之安？”充国 叹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 虏得至是邪？往者举可先行羌 者，吾举辛武贤 ，丞相御史复白遣义渠安国 ，竟沮败羌 。金城 、湟中 谷斛八钱，吾谓耿中丞 ，籴二百万斛谷，羌 人不敢动矣。耿中丞 请籴百万斛，乃得四十万斛耳。义渠 再使，且费其半。失此二册，羌 人故敢为逆。失之毫厘，差（之） 〔以〕千里，是既然矣。今兵久不决，四夷卒有动摇，相因而起，虽有知者不能善其后，羌 独足忧邪！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为忠言。”遂上屯田奏曰：

臣闻兵者，所以明德除害也，故举得于外，则福生于内，不可不慎。臣所将吏士马牛食，月用粮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千六百九十三斛，茭藁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难久不解，繇役不息。又恐它夷卒有不虞之变，相因并起，为明主忧，诚非素定庙胜之册。且羌 虏易以计破，难用兵碎也，故臣愚以为击之不便。

计度临羌 东至浩 ，羌 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可二千顷以上，其间邮亭多坏败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材木大小六万馀枚，皆在水次。愿罢骑兵，留弛刑应募，及淮阳 、汝南 步兵与吏士私从者，合凡万二百八十一人，用谷月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八斛，分屯要害处。冰解漕下，缮乡亭，浚沟渠，治湟 以西道桥七十所，令可至鲜水 左右。田事出，赋人二十晦。至四月草生，发郡骑及属国胡 骑伉健各千，倅马什二，就草，为田者游兵。以充入金城郡 ，益积畜，省大费。今大司农所转谷至者，足支万人一岁食。谨上田处及器用簿，唯陛下裁许。

上报曰：“皇帝问后将军，言欲罢骑兵万人留田，即如将军之计，虏当何时伏诛，兵当何时得决？孰计其便，复奏。”充国 上状曰：

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蛮夷习俗虽殊于礼义之国，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今虏亡其美地荐草，愁于寄托远遁，骨肉离心，人有畔志，而明主般师罢兵，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兵决可期月而望。羌 虏瓦解，前后降者万七百馀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辈，此坐支解羌 虏之具也。

臣谨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吏士万人，留屯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威德并行，一也。又因排折羌 虏，令不得归肥饶之墬，贫破其众，以成羌 虏相畔之渐，二也。居民得并田作，不失农业，三也。军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岁，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 漕谷至临羌 ，以视羌 虏，扬威武，传世折冲之具，五也。以閒暇时下所伐材，缮治邮亭，充入金城 ，六也。兵出，乘危侥幸，不出，令反畔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霜露疾疫瘃堕之患，坐得必胜之道，七也。亡经阻远追死伤之害，八也。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势，九也。又亡惊动河 南大开 、小开 使生它变之忧，十也。治湟 中道桥，令可至鲜水 ，以制西域 ，信威千里，从枕席上过师，十一也。大费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臣充国 材下，犬马齿衰，不识长册，唯明诏博详公卿议臣采择。

上复赐报曰：“皇帝问后将军，言十二便，闻之。虏虽未伏诛，兵决可期月而望，期月而望者，谓今冬邪，谓何时也？将军独不计虏闻兵颇罢，且丁壮相聚，攻扰田者及道上屯兵，复杀略人民，将何以止之？又大开 、小开 前言曰：‘我告汉 军先零 所在，兵不往击，久留，得亡效五年时不分别人而并击我？’其意常恐。今兵不出，得亡变生，与先零 为一？将军孰计复奏。”充国 奏曰：

臣闻兵以计为本，故多算胜少算。先零羌 精兵今馀不过七八千人，失地远客，分散饥冻。 、开 、莫须 又颇暴略其羸弱畜产，畔还者不绝，皆闻天子明令相捕斩之赏。臣愚以为虏破坏可日月冀，远在来春，故曰兵决可期月而望。窃见北边自敦煌 至辽东 万一千五百馀里，乘塞列隧有吏卒数千人，虏数大众攻之而不能害。今留步士万人屯田，地势平易，多高山远望之便，部曲相保，为堑垒木樵，校联不绝，便兵弩，饬斗具。烽火幸通，势及并力，以逸待劳，兵之利者也。臣愚以为屯田内有亡费之利，外有守御之备。骑兵虽罢，虏见万人留田为必禽之具，其土崩归德，宜不久矣。从今尽三月，虏马羸瘦，必不敢捐其妻子于他种中，远涉河山而来为寇。又见屯田之士精兵万人，终不敢复将其累重还归故地。是臣之愚计，所以度虏且必瓦解其处，不战而自破之册也。至于虏小寇盗，时杀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臣闻战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诚令兵出，虽不能灭先零 ，亶能令虏绝不为小寇，则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释坐胜之道，从乘危之势，往终不见利，空内自罢敝，贬重而自损，非所以视蛮夷也。又大兵一出，还不可复留，湟中 亦未可空，如是，繇役复发也。且匈奴 不可不备，乌桓 不可不忧。今久转运烦费，倾我不虞之用以澹一隅，臣愚以为不便。校尉临众 幸得承威德，奉厚币，拊循众羌 ，谕以明诏，宜皆鄉风。虽其前辞尝曰“得亡效五年”，宜亡它心，不足以故出兵。臣窃自惟念，奉诏出塞，引军远击，穷天子之精兵，散车甲于山野，虽亡尺寸之功，偷得避慊之便，而亡后咎馀责，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臣幸得奋精兵，讨不义，久留天诛，罪当万死。陛下宽仁，未忍加诛，（今） 〔令〕臣数得孰计。愚臣伏计孰甚，不敢避斧钺之诛，昧死陈愚，唯陛下省察。

充国 奏每上，辄下公卿议臣。初是充国 计者什三，中什五，最后什八。有诏诘前言不便者，皆顿首服。丞相魏相 曰：“臣愚不习兵事利害，后将军数画军册，其言常是，臣任其计可必用也。”上于是报充国 曰：“皇帝问后将军，上书言羌 虏可胜之道，今听将军，将军计善。其上留屯田及当罢者人马数。将军强食，慎兵事，自爱！”上以破羌、强弩将军数言当击，又用充国 屯田处离散，恐虏犯之，于是两从其计，诏两将军与中郎将卬 出击。强弩出，降四千馀人，破羌斩首二千级，中郎将卬 斩首降者亦二千馀级，而充国 所降复得五千馀人。诏罢兵，独充国 留屯田。

明年五月，充国 奏言：“羌 本可五万人军，凡斩首七千六百级，降者三万一千二百人，溺河湟 饥饿死者五六千人，定计遗脱与煎巩 、黄羝 俱亡者不过四千人。羌靡忘 等自诡必得，请罢屯兵。”奏可，充国 振旅而还。

所善浩星赐 迎说充国 ，曰：“众人皆以破羌、强弩出击，多斩首获降，虏以破坏。然有识者以为虏势穷困，兵虽不出，必自服矣。将军即见，宜归功于二将军出击，非愚臣所及。如此，将军计未失也。”充国 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极，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老臣不以馀命壹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谁当复言之者？”卒以其意对。上然其计，罢遣辛武贤 归酒泉 太守官，充国 复为后将军卫尉。

其秋，羌若零 、离留 、且种 、兒库 共斩先零 大豪犹非 、杨玉 首，及诸豪弟泽 、阳雕 、良兒 、靡忘 皆帅煎巩 、黄羝 之属四千馀人降汉 。封若零 、弟泽 二人为帅众王 ，离留 、且种 二人为侯，兒库 为君，阳雕 为言兵侯 ，良兒 为君，靡忘 为献牛君 。初置金城属国 以处降羌 。

诏举可护羌校尉者，时充国 病，四府举辛武贤 小弟汤 。充国 遽起奏：“汤 使酒，不可典蛮夷。不如汤 兄临众 。”时汤 已拜受节，有诏更用临众 。后临众 病免，五府复举汤 ，汤 数醉 羌 人，羌 人反畔，卒如充国 之言。

初，破羌将军武贤 在军中时与中郎将卬 宴语，卬 道：“车骑将军张安世 始尝不快上，上欲诛之，卬 家将军以为安世 本持橐簪笔事孝武帝 数十年，见谓忠谨，宜全度之。安世 用是得免。”及充国 还言兵事，武贤 罢归故官，深恨，上书告卬 泄省中语。卬 坐禁止而入至充国 莫府司马中乱屯兵下吏，自杀。

充国 乞骸骨，赐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罢就第。朝庭每有四夷大议，常与参兵谋，问筹策焉。年八十六，甘露 二年薨，谥曰壮侯 。传子至孙钦 ，钦 尚敬武公主 。主亡子，主教钦 良人习 诈有身，名它人子。钦 薨，子岑 嗣侯，习 为太夫人。岑 父母求钱财亡已，忿恨相告。岑 坐非子免，国除。元始 中，修功臣后，复封充国 曾孙伋 为营平侯 。

初，充国 以功德与霍光 等列，画未央宫 。成帝 时，西羌 尝有警，上思将帅之臣，追美充国 ，乃召黄门郎杨雄 即充国 图画而颂之，曰：

明灵惟宣 ，戎有先零 。先零 昌狂，侵汉 西疆。汉 命虎臣，惟后将军，整我六师，是讨是震。既临其域，谕以威德，有守矜功，谓之弗克。请奋其旅，于 之羌 ，天子命我，从之鲜 阳。营平 守节，娄奏封章，料敌制胜，威谋靡亢。遂克西戎 ，还师于京，鬼方 宾服，罔有不庭。昔周 之宣 ，有方 有虎 ，诗人歌功，乃列于雅 。在汉 中兴，充国 作武，赳赳桓桓，亦绍厥后。

充国 为后将军，徙杜陵 。辛武贤 自羌 军还后七年，复为破羌将军，征乌孙 至敦煌 ，后不出，征未到，病卒。子庆忌 至大官。

辛庆忌 字子真 ，少以父任为右校丞，随长罗侯常惠 屯田乌孙赤谷城 ，与歙侯战，陷陈却敌，惠 奏其功，拜为侍郎，迁校尉，将吏士屯焉耆国 。还为谒者，尚未知名。元帝 初，补金城 长史，举茂材，迁郎中车骑将（军） ，朝庭多重之者。转为校尉，迁张掖 太守，徙酒泉 ，所在著名。

成帝 初，征为光禄大夫，迁左曹中郎将，至执金吾。始武贤 与赵充国 有隙，后充国 家杀，辛 氏至庆忌 为执金吾，坐子杀赵氏 ，左迁酒泉 太守。岁馀，大将军王凤 荐庆忌 “前在两郡著功迹，征入，历位朝廷，莫不信鄉。质行正直，仁勇得众心，通于兵事，明略威重，任国柱石。父破羌将军武贤 显名前世，有威西夷。臣凤 不宜久处庆忌 之右。”乃复征为光禄大夫、执金吾。数年，坐小法左迁云中 太守，复征为光禄勋。

时数有灾异，丞相司直何武 上封事曰：“虞 有宫之奇 ，晋献 不寐；卫青 在位，淮南 寝谋。故贤人立朝，折冲厌难，胜于亡形。司马法 曰：‘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夫将不豫设，则亡以应卒；士不素厉，则难使死敌。是以先帝建列将之官，近戚主内，异姓距外，故奸轨不得萌动而破灭，诚万世之长册也。光禄勋庆忌 行义修正，柔毅敦厚，谋虑深远。前在边郡，数破敌获虏，外夷莫不闻。乃者大异并见，未有其应。加以兵革久寝。春秋 大灾未至而豫御之，庆忌 宜在爪牙官以备不虞。”其后拜为右将军诸吏散骑给事中，岁馀徙为左将军。

庆忌 居处恭俭，食饮被服尤节约，然性好舆马，号为鲜明，唯是为奢。为国虎臣，遭世承平，匈奴 、西域 亲附，敬其威信。年老卒官。长子通 为护羌校尉，中子遵函谷关 都尉，少子茂 水衡都尉出为郡守，皆有将帅之风。宗族支属至二千石者十馀人。

元始 中，安汉公王莽 秉政，见庆忌 本大将军凤 所成，三子皆能，欲亲厚之。是时莽 方立威柄，用甄丰 、甄邯 以自助，丰 、邯 新贵，威震朝廷。水衡都尉茂 自见名臣子孙，兄弟并列，不甚诎事两甄 。时平帝 幼，外家卫氏 不得在京师，而护羌校尉通 长子次兄 素与帝从舅卫子伯 相善，两人俱游侠，宾客甚盛。及吕宽 事起，莽 诛卫氏 。两甄 构言诸辛 阴与卫子伯 为心腹，有背恩不说安汉公 之谋。于是司直陈崇 举奏其宗亲陇西辛兴 等侵陵百姓，威行州郡。莽 遂按通 父子、遵茂 兄弟及南郡 太守辛伯 等，皆诛杀之。辛氏 繇是废。庆忌 本狄道 人，为将军，徙昌陵 。昌陵 罢，留长安 。

赞曰：秦汉 已来，山东出相，山西出将。秦 将军白起 ，郿 人；王翦 ，频阳 人。汉 兴，郁郅王围 、甘延寿 ，义渠公孙贺 、傅介子 ，成纪李广 、李蔡 ，杜陵苏建 、苏武 ，上邽上官桀 、赵充国 ，襄武廉褒 ，狄道辛武贤 、庆忌 ，皆以勇武显闻。苏 、辛 父子著节，此其可称列者也，其馀不可胜数。何则？山西天水 、陇西 、安定 、北地 处势迫近羌胡 ，民俗修习战备，高上勇力鞍马骑射。故秦诗 曰：“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皆行。”其风声气俗自古而然，今之歌谣慷慨，风流犹存耳。

汉书卷七十　傅常郑甘陈段传第四十

傅介子 ，北地 人也，以从军为官。先是龟兹 、楼兰 皆尝杀汉 使者，语在西域传 。至元凤 中，介子 以骏马监求使大宛 ，因诏令责楼兰 、龟兹国 。

介子 至楼兰 ，责其王教匈奴 遮杀汉 使：“大兵方至，王苟不教匈奴 ，匈奴 使过至诸国，何为不言？”王谢服，言“匈奴 使属过，当至乌孙 ，道过龟兹 。”介子 至龟兹 ，复责其王，王亦服罪。介子 从大宛 还到龟兹 ，龟兹 言“匈奴 使从乌孙 还，在此。”介子 因率其吏士共诛斩匈奴 使者。还奏事，诏拜介子 为中郎，迁平乐监 。

介子 谓大将军霍光 曰：“楼兰 、龟兹 数反覆而不诛，无所惩艾。介子 过龟兹 时，其王近就人，易得也，愿往刺之，以威示诸国。”大将军曰：“龟兹 道远，且验之于楼兰 。”于是白遣之。

介子 与士卒俱赍金币，扬言以赐外国为名。至楼兰 ，楼兰王 意不亲介子 ，介子 阳引去，至其西界，使译谓曰：“汉 使者持黄金锦绣行赐诸国，王不来受，我去之西国矣。”即出金币以示译。译还报王，王贪汉 物，来见使者。介子 与坐饮，陈物示之。饮酒皆醉，介子 谓王曰：“天子使我私报王。”王起随介子 入帐中，屏语，壮士二人从后刺之，刃交胸，立死。其贵人左右皆散走。介子 告谕以“王负汉 罪，天子遣我来诛王，当更立前太子质在汉 者。汉 兵方至，毋敢动，动，灭国矣！”遂持王首还诣阙，公卿将军议者咸嘉其功。上乃下诏曰：“楼兰王安归 尝为匈奴 间，候遮汉 使者，发兵杀略卫司马安乐 、光禄大夫忠 、期门郎遂成 等三辈，及安息 、大宛 使，盗取节印献物，甚逆天理。平乐 监傅介子 持节使诛斩楼兰王安归 首，县之北阙，以直报怨，不烦师众。其封介子 为义阳侯 ，食邑七百户。士刺王者皆补侍郎。”

介子 薨，子敞 有罪不得嗣，国除。元始 中，继功臣世，复封介子 曾孙长 为义阳侯 ，王莽 败，乃绝。

常惠 ，太原 人也。少时家贫，自奋应募，随栘中 监苏武 使匈奴 ，并见拘留十馀年，昭帝 时乃还。汉 嘉其勤劳，拜为光禄大夫。

是时，乌孙公主 上书言：匈奴 发骑田车师 ，车师 与匈奴 为一，共侵乌孙 ，唯天子救之！”汉 养士马，议欲击匈奴 。会昭帝 崩，宣帝 初即位，本始 二年，遣惠 使乌孙 。公主及昆弥皆遣使，因惠 言“匈奴 连发大兵击乌孙 ，取车延 、恶师 地，收其人民去，使使胁求公主，欲隔绝汉 。昆弥愿发国半精兵，自给人马五万骑，尽力击匈奴 。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昆弥！”于是汉 大发十五万骑，五将军分道出，语在匈奴传 。

以惠 为校尉，持节护乌孙 兵。昆弥自将翎侯以下五万馀骑从西方入至右谷蠡庭 ，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骑将以下三万九千人，得马牛驴骡橐佗五万馀匹，羊六十馀万头，乌孙 皆自取卤获。惠 从吏卒十馀人随昆弥还，未至乌孙 ，乌孙 人盗惠 印绶节。惠 还，自以当诛。时汉 五将皆无功，天子以惠 奉使克获，遂封惠 为长罗侯 。复遣惠 持金币还赐乌孙 贵人有功者，惠 因奏请龟兹国 尝杀校尉赖丹 ，未伏诛，请便道击之，宣帝 不许。大将军霍光 风惠 以便宜从事。惠 与吏士五百人俱至乌孙 ，还过，发西国兵二万人，令副使发龟兹 东国二万人，乌孙 兵七千人，从三面攻龟兹 ，兵未合，先遣人责其王以前杀汉 使状。王谢曰：“乃我先王时为贵人姑翼 所误耳，我无罪。”惠 曰：“即如此，缚姑翼 来，吾置王。”王执姑翼 诣惠 ，惠 斩之而还。

后代苏武 为典属国，明习外国事，勤劳数有功。甘露 中，后将军赵充国 薨，天子遂以惠 为右将军，典属国如故。宣帝 崩，惠 事元帝 ，三岁薨，谥曰壮武侯 。传国至曾孙，建武 中乃绝。

郑吉 ，会稽 人也，以卒伍从军，数出西域 ，由是为郎。吉 为人强执，习外国事。自张骞 通西域 ，李广利 征伐之后，初置校尉，屯田渠黎 。至宣帝 时，吉 以侍郎田渠黎 ，积谷，因发诸国兵攻破车师 ，迁卫司马，使护鄯善 以西南道。

神爵 中，匈奴 乖乱，日逐王先贤掸 欲降汉 ，使人与吉 相闻。吉 发渠黎 、龟兹 诸国五万人迎日逐王，口万二千人、小王将十二人随吉 至河曲 ，颇有亡者，吉 追斩之，遂将诣京师。汉 封日逐王为归德侯 。

吉 既破车师 ，降日逐，威震西域 ，遂并护车师 以西北道，故号都护。都护之置自吉 始焉。

上嘉其功效，乃下诏曰：“都护西域 骑都尉郑吉 ，拊循外蛮，宣明威信，迎匈奴单于 从兄日逐王众，击破车师兜訾城 ，功效茂著。其封吉 为安远侯 ，食邑千户。”吉 于是中西域 而立莫府，治乌垒城 ，镇抚诸国，诛伐怀集之。汉 之号令班西域 矣，始自张骞 而成于郑吉 。语在西域传 。

吉 薨，谥曰缪侯 。子光 嗣，薨，无子，国除。元始 中，录功臣不以罪绝者，封吉 曾孙永 为安远侯 。

甘延寿 字君况 ，北地郁郅 人也。少以良家子善骑射为羽林，投石拔距绝于等伦，尝超逾羽林亭楼，由是迁为郎。试弁，为期门，以材力爱幸。稍迁至辽东 太守，免官。车骑将军许嘉 荐延寿 为郎中谏大夫，使西域 都护骑都尉，与副校尉陈汤 共诛斩郅支单于 ，封义成侯 。薨，谥曰壮侯 。传国至曾孙，王莽 败，乃绝。

陈汤 字子公 ，山阳瑕丘 人也。少好书，博达善属文。家贫匄 无节，不为州里所称。西至长安 求官，得太官献食丞。数岁，富平侯张勃 与汤 交，高其能。初元 二年，元帝 诏列侯举茂材，勃 举汤 ，汤 待迁，父死不犇丧，司隶奏汤 无循行，勃 选举故不以实，坐削（二百户） 〔户二百〕，会薨，因赐谥曰缪侯 。汤 下狱论。后复以荐为郎，数求使外国。久之，迁西域 副校尉，与甘延寿 俱出。

先是，宣帝 时匈奴 乖乱，五单于争立，呼韩邪单于 与郅支单于 俱遣子入侍，汉 两受之。后呼韩邪单于 身入称臣朝见，郅支 以为呼韩邪 破弱降汉 ，不能自还，即西收右地。会汉 发兵送呼韩邪单于 ，郅支 由是遂西破呼偈 、坚昆 、丁令 ，兼三国而都之。怨汉 拥护呼韩邪 而不助己，困辱汉 使者江乃始 等。初元 四年，遣使奉献，因求侍子，愿为内附。汉 议遣卫司马谷吉 送之。御史大夫贡禹 、博士匡衡 以为春秋 之义“许夷狄者不壹而足”，今郅支单于 鄉化未（ ） 〔醇〕，所在绝远，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还。吉 上书言：“中国与夷狄有羁（靡） 〔縻〕不绝之义，今既养全其子十年，德泽甚厚，空绝而不送，近从塞还，示（捐弃） 〔弃捐〕不畜，使无鄉从之心。弃前恩，立后怨，不便。议者见前江乃始 无应敌之数，知勇俱困，以致耻辱，即豫为臣忧。臣幸得建强汉 之节，承明圣之诏，宣谕厚恩，不宜敢桀。若怀禽兽，加无道于臣，则单于长婴大罪，必遁逃远舍，不敢近边。没一使以安百姓，国之计，臣之愿也。愿送至庭。”上以示朝者，禹 复争，以为吉 往必为国取悔生事，不可许。右将军冯奉世 以为可遣，上许焉。既至，郅支单于 怒，竟杀吉 等。自知负汉 ，又闻呼韩邪 益强，遂西奔康居 。康居王 以女妻郅支 ，郅支 亦以女予康居王 。康居 甚尊敬郅支 ，欲倚其威以胁诸国。郅支 数借兵击乌孙 ，深入至赤谷城 ，杀略民人，（欧） 〔 〕畜产，乌孙 不敢追，西边空虚，不居者且千里。郅支单于 自以大国，威名尊重，又乘胜骄，不为康居王 礼，怒杀康居王 女及贵人、人民数百，或支解投都赖水 中。发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岁乃已。又遣使责阖苏 、大宛 诸国岁遗，不敢不予。汉 遣使三辈至康居 求谷吉 等死，郅支 困辱使者，不肯奉诏，而因都护上书言：“居困 ，愿归计强汉 ，遣子入侍。”其骄嫚如此。

建昭 三年，汤 与延寿 出西域 。汤 为人沈勇有大虑，多策谋，喜奇功，每过城邑山川，常登望。既领外国，与延寿 谋曰：“夷狄畏服大种，其天性也。西域 本属匈奴 ，今郅支单于 威名远闻，侵陵乌孙 、大宛 ，常为康居 画计，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国，北击伊列 ，西取安息 ，南排月氏 、山离乌弋 ，数年之间，城郭诸国危矣。且其人剽悍，好战伐，数取胜，久畜之，必为西域 患。郅支单于 虽所在绝远，蛮夷无金城强弩之守，如发屯田吏士， 从乌孙 众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则无所之，守则不足自保，千载之功可一朝而成也。”延寿 亦以为然，欲奏请之，汤 曰：“国家与公卿议，大策非凡所见，事必不从。”延寿 犹与不听。会其久病，汤 独矫制发城郭诸国兵、车师 戊己校尉屯田吏士。延寿 闻之，惊起，欲止焉。汤 怒，按剑叱延寿 曰：“大众已集会，竖子欲沮众邪？”延寿 遂从之，部勒行陈，益置扬威、白虎、合骑之校，汉 兵胡 兵合四万馀人，延寿 、汤 上疏自劾奏矫制，陈言兵状。

即日引军分行，别为六校，其三校从南道逾葱领 径大宛 ，其三校都护自将，发温宿国 ，从北道入赤谷 ，过乌孙 ，涉康居 界，至阗池 西。而康居 副王抱阗 将数千骑，寇赤谷 城东，杀略大昆弥千馀人， 畜产甚多。从后与汉 军相及，颇寇盗后重。汤 纵胡 兵击之，杀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略民四百七十人，还付大昆弥，其马牛羊以给军食。又捕得抱阗 贵人伊奴毒 。

入康居 东界，令军不得为寇。间呼其贵人屠墨 见之，谕以威信，与饮盟遣去。径引行，未至单于城可六十里，止营。复捕得康居 贵人贝色 子男开牟 以为导。贝色 子即屠墨 母之弟，皆怨单于，由是具知郅支 情。

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营。单于遣使问汉 兵何以来，应曰：“单于上书言居困阸，愿归计强汉 ，身入朝见。天子哀闵单于弃大国，屈意康居 ，故使都护将军来迎单于妻子，恐左右惊动，故未敢至城下。”使数往来相答报。延寿 、汤 因让之：“我为单于远来，而至今无名王大人见将军受事者，何单于忽大计，失客主之礼也！兵来道远，人畜罢极，食度且尽，恐无以自还，愿单于与大臣审计策。”

明日，前至郅支城都赖水 上，离城三里，止营傅陈。望见单于城上立五采幡织，数百人披甲乘城，又出百馀骑往来驰城下，步兵百馀人夹门鱼鳞陈，讲习用兵。城上人更招汉 军曰“斗来！”百余骑驰赴营，营皆张弩持满指之，骑引却。颇遣吏士射城门骑步兵，骑步兵皆入。延寿 、汤 令军闻鼓音皆薄城下，四面围城，各有所守，穿堑，塞门户，卤楯为前，戟弩为后，卬射城中楼上人，楼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从木城中射，颇杀伤外人。外人发薪烧木城。夜，数百骑欲出外，迎射杀之。

初，单于闻汉 兵至，欲去，疑康居 怨己，为汉 内应，又闻乌孙 诸国兵皆发，自以无所之。郅支 已出，复还，曰：“不如坚守。汉 兵远来，不能久攻。”单于乃被甲在楼上，诸阏氏夫人数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单于鼻，诸夫人颇死。单于下骑，传战大内。夜过半，木城穿，中人却入土城，乘城呼。时康居 兵万馀骑分为十馀处，四面环城，亦与相应和。夜，数犇营，不利，辄却。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钲鼓声动地。康居 兵引却。汉 兵四面推卤楯，并入土城中。单于男女百馀人走入大内。汉 兵纵火，吏士争入，单于被创死。军候假丞杜勋 斩单于首，得汉 使节二及谷吉 等所赍帛书。诸卤获以畀得者。凡斩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级，生虏百四十五人，降虏千馀人，赋予城郭诸国所发十五王。

于是延寿 、汤 上疏曰：“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昔有唐虞 ，今有强汉 。匈奴呼韩邪单于 已称北藩，唯郅支单于 叛逆，未伏其辜，大夏 之西，以为强汉 不能臣也。郅支单于 惨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臣延寿 、臣汤 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精明，陷陈克敌，斩郅支 首及名王以下。宜县头槁街 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 者，虽远必诛。”事下有司。丞相匡衡 、御史大夫繁延寿 以为“郅支 及名王首更历诸国，蛮夷莫不闻知。月令 春‘掩骼埋 ’之时，宜勿县。”车骑将军许嘉 、右将军王商 以为“春秋夹谷 之会，优施 笑君，孔子 诛之，方盛夏，首足异门而出。宜县十日乃埋之。”有诏将军议是。

初，中书令石显 尝欲以姊妻延寿 ，延寿 不取。及丞相、御史亦恶其矫制，皆不与汤 。汤 素贪，所卤获财物入塞多不法。司隶校尉移书道上，系吏士按验之。汤 上疏言：“臣与吏士共诛郅支单于 ，幸得禽灭，万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劳道路。今司隶反逆，收系按验，是为郅支 报仇也！”上立出吏士，令县道具酒食以过军。既至，论功，石显 、匡衡 以为“延寿 、汤 擅兴师矫制，幸得不诛，如复加爵土，则后奉使者争欲乘危侥幸，生事于蛮夷，为国招难，渐不可开。”元帝 内嘉延寿 、汤 功，而重违衡 、显 之议，议久不决。

故宗正刘向 上疏曰：“郅支单于 囚杀使者吏士以百数，事暴扬外国，伤威毁重，群臣皆闵焉。陛下赫然欲诛之，意未尝有忘。西域 都护延寿 、副校尉汤 承圣指，倚神灵，总百蛮之君， 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绝域，遂蹈康居 ，屠五重城，搴歙侯之旗，斩郅支 之首，县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 之西，扫谷吉 之耻，立昭明之功，万夷慑伏，莫不惧震。呼韩邪单于 见郅支 已诛，且喜且惧，鄉风驰义，稽首来宾，愿守北藩，累世称臣。立千载之功，建万世之安，群臣之勋莫大焉。昔周 大夫方叔 、吉甫 为宣王 诛猃狁 而百蛮从，其诗 曰：‘啴啴焞焞，如霆如雷，显允方叔 ，征伐猃狁 ，蛮荆 来威。’易 曰：‘有嘉折首，获（非） 〔匪〕其丑。’言美诛首恶之人，而诸不顺者皆来从也。今延寿 、汤 所诛震，虽易 之折首、诗 之雷霆不能及也。论大功者不录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司马法 曰‘军赏不逾月’，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盖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 之归，周 厚赐之，其诗 曰：‘吉甫 燕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 ，我行永久。’千里之镐 犹以为远，况万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寿 、汤 既未获受祉之报，反屈捐命之功，久挫于刀笔之前，非所以劝有功厉戎士也。昔齐桓公 前有尊周 之功，后有灭项 之罪，君子以功覆过而为之讳行事。贰师将军李广利 捐五万之师，靡亿万之费，经四年之劳，而厪获骏马三十匹，虽斩宛王毋鼓 之首，犹不足以复费，其私罪恶甚多。孝武 以为万里征伐，不录其过，遂封拜两侯、三卿、二千石百有馀人。今康居 国强于大宛 ，郅支 之号重于宛王 ，杀使者罪甚于留马，而延寿 、汤 不烦汉 士，不费斗粮，比于贰师，功德百之。且常惠 随欲击之乌孙 ，郑吉 迎自来之日逐，犹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 、吉甫 ，列功覆过则优于齐桓 、贰师，近事之功则高于安远 、长罗 ，而大功未著，小恶数布，臣窃痛之！宜以时解县通籍，除过勿治，尊宠爵位，以劝有功。”

于是天子下诏曰：“匈奴郅支单于 背畔礼义，留杀汉 使者、吏士，甚逆道理，朕岂忘之哉！所以优游而不征者，重动师众，劳将帅，故隐忍而未有云也。今延寿 、汤 睹便宜，乘时利，结城郭诸国，擅兴师矫制而征之，赖天地宗庙之灵，诛讨郅支单于 ，斩获其首，及阏氏贵人名王以下千数。虽逾义干法，内不烦一夫之役，不开府库之臧，因敌之粮以赡军用，立功万里之外，威震百蛮，名显四海。为国除残，兵革之原息，边竟得以安。然犹不免死亡之患，罪当在于奉宪，朕甚闵之！其赦延寿 、汤 罪，勿治。”诏公卿议封焉。议者皆以为宜如军法捕斩单于令。匡衡 、石显 以为“郅支 本亡逃失国，窃号绝域，非真单于。”元帝 取安远侯郑吉 故事，封千户，衡 、显 复争。乃封延寿 为义成侯 ，赐汤 爵关内侯，食邑各三百户，加赐黄金百斤。告上帝、宗庙，大赦天下。拜延寿 为长水 校尉，汤 为射声校尉。

延寿 迁城门校尉，护军都尉，薨于官。成帝 初即位，丞相衡 复奏“汤 以吏二千石奉使，颛命蛮夷中，不正身以先下，而盗所收康居 财物，戒官属曰绝域事不覆校。虽在赦前，不宜处位。”汤 坐免。

后汤 上书言康居王 侍子非王子也。按验，实王子也。汤 下狱当死。太中大夫谷永 上疏讼汤 曰：“臣闻楚 有子玉得臣 ，文公 为之仄席而坐；赵 有廉颇 、马服 ，强秦 不敢窥兵井陉 ；近汉 有郅都 、魏尚 ，匈奴 不敢南鄉沙幕。由是言之，战克之将，国之爪牙，不可不重也。盖‘君子闻鼓鼙之声，则思将率之臣’。窃见关内侯陈汤 ，前使副西域 都护，忿郅支 之无道，闵王诛之不加，策虑愊亿，义勇奋发，卒兴师奔逝，横厉乌孙 ，逾集都赖 ，屠三重城，斩郅支 首，报十年之逋诛，雪边吏之宿耻，威震百蛮，武畅西海，汉 元以来，征伐方外之将，未尝有也。今汤 坐言事非是，幽囚久系，历时不决，执宪之吏欲致之大辟。昔白起 为秦 将，南拔郢都 ，北坑赵括 ，以纤介之过，赐死杜邮 ，秦 民怜之，莫不陨涕。今汤 亲秉钺，席卷喋血万里之外，荐功（宗） 〔祖〕庙，告类上帝，介胄之士靡不慕义。以言事为罪，无赫赫之恶。周书 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夫犬马有劳于人，尚加帷盖之报，况国之功臣者哉！窃恐陛下忽于鼓鼙之声，不察周书 之意，而忘帷盖之施，庸臣遇汤 ，卒从吏议，使百姓介然有秦 民之恨，非所以厉死难之臣也。”书奏，天子出汤 ，夺爵为士伍。

后数岁，西域 都护段会宗 为乌孙 兵所围，驿骑上书，愿发城郭敦煌 兵以自救。丞相王商 、大将军王凤 及百僚议数日不决。凤 言“汤 多筹策，习外国事，可问。”上召汤 见宣室 。汤 击郅支 时中寒病，两臂不诎申。汤 入见，有诏毋拜，示以会宗 奏。汤 辞谢，曰：“将相九卿皆贤材通明，小臣罢癃，不足以策大事。”上曰：“国家有急，君其毋让。”对曰：“臣以为此必无可忧也。”上曰：“何以言之？”汤 曰：“夫胡 兵五而当汉 兵一，何者？兵刃朴钝，弓弩不利。今闻颇得汉 巧，然犹三而当一。又兵法曰‘客倍而主人半然后敌’，今围会宗 者人众不足以胜会宗 ，唯陛下勿忧！且兵轻行五十里，重行三十里，今会宗 欲发城郭敦煌 ，历时乃至，所谓报仇之兵，非救急之用也。”上曰：“柰何？其解可必乎？度何时解？”汤 知乌孙 瓦合，不能久攻，故事不过数日，因对曰：“已解矣！”诎指计其日，曰：“不出五日，当有吉语闻。”居四日，军书到，言已解。大将军凤 奏以为从事中郎，莫府事壹决于汤 。汤 明法令，善因事为势，纳说多从。常受人金钱作章奏，卒以此败。

初，汤 与将作大匠解万年 相善。自元帝 时，渭陵 不复徙民起邑。成帝 起初陵，数年后，乐霸陵曲亭 南，更营之。万年 与汤 议，以为“武帝 时工杨光 以所作数可意自致将作大匠，及大司农中丞耿寿昌 造杜陵 赐爵关内侯，将作大匠乘马延年 以劳苦秩中二千石；今作初陵而营起邑居，成大功，万年 亦当蒙重赏。子公 妻家在长安 ，儿子生长长安 ，不乐东方，宜求徙，可得赐田宅，俱善。”汤 心利之，即上封事言：“初陵，京师之地，最为肥美，可立一县。天下民不徙诸陵三十馀岁矣，关东 富人益众，多规良田，役使贫民，可徙初陵，以强京师，衰弱诸侯，又使中家以下得均贫富。汤 愿与妻子家属徙初陵，为天下先。”于是天子从其计，果起昌陵 邑，后徙内郡国民。万年 自诡三年可成，后卒不就，群臣多言其不便者。下有司议，皆曰：“昌陵 因卑为高，积土为山，度便房犹在平地上，客土之中不保幽冥之灵，浅外不固，卒徒工庸以钜万数，至 脂火夜作，取土东山，且与谷同贾。作治数年，天下遍被其劳，国家罢敝，府臧空虚，下至众庶，熬熬苦之。故陵因天性，据真土，处势高敞，旁近祖考，前又已有十年功绪，宜还复故陵，勿徙民。”上乃下诏罢昌陵 ，语在成纪 。丞相御史请废昌陵 邑中室，奏未下，人以问汤 ：“第宅不（得彻） 〔彻，得〕毋复发徙？”汤 曰：“县官且顺听群臣言，犹且复发徙之也。”

时成都侯商 新为大司马卫将军辅政，素不善汤 。商 闻此语，白汤 惑众，下狱治，按验诸所犯。汤 前为骑都尉王莽 上书言：“父早死，（犯） 〔独〕不封，母明君 共养皇太后，尤劳苦，宜封。”竟为新都侯 。后皇太后同母弟苟参 为水衡都尉，死，子伋 为侍中，参 妻欲为伋 求封，汤 受其金五十斤，许为求比上奏。弘农 太守张匡 坐臧百万以上，狡猾不道，有诏即讯，恐下狱，使人报汤 。汤 为讼罪，得逾冬月，许谢钱二百万，皆此类也。事在赦前。后东莱郡 黑龙冬出，人以问汤 ，汤 曰：“是所谓玄门开。微行数出，出入不时，故龙以非时出也。”又言当复发徙，传相语者十馀人。丞相御史奏“汤 惑众不道，妄称诈归异于上，非所宜言，大不敬。”廷尉增寿 议，以为“不道无正法，以所犯剧易为罪，臣下（丞） 〔承〕用失其中，故移狱廷尉，无比者先以闻，所以正刑罚，重人命也。明主哀悯百姓，下制书罢昌陵 勿徙吏民，已申布。汤 妄以意相谓且复发徙，虽颇惊动，所流行者少，百姓不为变，不可谓惑众。汤 称诈，虚设不然之事，非所宜言，大不敬也。”制曰：“廷尉增寿 当是。汤 前有讨郅支单于 功，其免汤 为庶人，徙边。”又曰：“故将作大匠万年 佞邪不忠，妄为巧诈，多赋敛，烦繇役，兴卒暴之作，卒徒蒙辜，死者连属，毒流众庶，海内怨望，虽蒙赦令，不宜居京师。”于是汤 与万年 俱徙敦煌 。

久之，敦煌 太守奏“汤 前亲诛郅支单于 ，威行外国，不宜近边塞。”诏徙安定 。

议郎耿育 上书言便宜，因冤讼汤 曰：“延寿 、汤 为圣汉 扬钩深致远之威，雪国家累年之耻，讨绝域不羁之君，系万里难制之虏，岂有比哉！先帝嘉之，仍下明诏，宣著其功，改年垂历，传之无穷。应是，南郡 献白虎，边陲无警备。会先帝寝疾，然犹垂意不忘，数使尚书责问丞相，趣立其功。独丞相匡衡 排而不予，封延寿 、汤 数百户，此功臣战士所以失望也。孝成皇帝 承建业之基，乘征伐之威，兵革不动，国家无事，而大臣倾邪，谗佞在朝，曾不深惟本末之难，以防未然之戒，欲专主威，排妒有功，使汤 块然被冤拘囚，不能自明，卒以无罪，老弃敦煌 ，正当西域 通道，令威名折冲之臣旋踵及身，复为郅支 遗虏所笑，诚可悲也！至今奉使外蛮者，未尝不陈郅支 之诛以扬汉国 之盛。夫援人之功以惧敌，弃人之身以快谗，岂不痛哉！且安不忘危，盛必虑衰，今国家素无文帝 累年节俭富饶之畜，又无武帝 荐延枭俊禽敌之臣，独有一陈汤 耳！假使异世不及陛下，尚望国家追录其功，封表其墓，以劝后进也。汤 幸得身当圣世，功曾未久，反听邪臣鞭逐斥远，使亡逃分窜，死无处所。远览之士，莫不计度，以为汤 功累世不可及，而汤 过人情所有，汤 尚如此，虽复破绝筋骨，暴露形骸，犹复制于唇舌，为嫉妒之臣所系虏耳。此臣所以为国家尤戚戚也。”书奏，天子还汤 ，卒于长安 。

死后数年，王莽 为安汉公 秉政，既内德汤 旧恩，又欲谄皇太后，以讨郅支 功尊元帝 庙称高宗 。以汤 、延寿 前功大赏薄，及候丞杜勋 不赏，乃益封延寿 孙迁 千六百户，追谥汤 曰破胡壮侯 ，封汤 子冯 为破胡侯 ，勋 为讨狄侯 。

段会宗 字子松 ，天水上邽 人也。竟宁 中，以杜陵 令五府举为西域 都护、骑都尉光禄大夫，西域 敬其威信。三岁，更尽还，拜为沛郡 太守。以单于当朝，徙为雁门 太守。数年，坐法免。西域 诸国上书愿得会宗 ，阳朔 中复为都护。

会宗 为人好大节，矜功名，与谷永 相友善。谷永 闵其老复远出，予书戒曰：“足下以柔远之令德，复典都护之重职，甚休甚休！若子之材，可优游都城而取卿相，何必勒功昆山 之仄，总领百蛮，怀柔殊俗？子之所长，愚无以喻。虽然，朋友以言赠行，敢不略意。方今汉 德隆盛，远人宾服，傅 、郑 、甘 、陈 之功没齿不可复见，愿吾子因循旧贯，毋求奇功，终更亟还，亦足以复雁门 之踦。万里之外以身为本。愿详思愚言。”

会宗 既出。诸国遣子弟郊迎。小昆弥安日 前为会宗 所立，德之，欲往谒，诸 侯止不听，遂至龟兹 谒。城郭甚亲附。康居 太子保苏匿 率众万馀人欲降，会宗 奏状，汉 遣卫司马逢迎。会宗 发戊己校尉兵随司马受降。司马畏其众，欲令降者皆自缚，保苏匿 怨望，举众亡去。会宗 更尽还，以擅发戊己校尉之兵乏兴，有诏赎论。拜为金城 太守，以病免。

岁馀，小昆弥为国民所杀，诸 侯大乱。征会宗 为左曹中郎将光禄大夫，使安辑乌孙 ，立小昆弥兄末振将 ，定其国而还。

明年，末振将 杀大昆弥，会病死，汉 恨诛不加。元延 中，复遣会宗 发戊己校尉诸国兵，即诛末振将 太子番丘 。会宗 恐大兵入乌孙 ，惊番丘 ，亡逃不可得，即留所发兵垫娄 地，选精兵三十弩，径至昆弥所在，召番丘 ，责以“末振将 骨肉相杀，杀汉 公主子孙，未伏诛而死，使者受诏诛番丘 。”即手剑击杀番丘 。官属以下惊恐，驰归。小昆弥乌犁靡 者，末振将 兄子也，勒兵数千骑围会宗 ，会宗 为言来诛之意：“今围守杀我，如取汉 牛一毛耳。宛王郅支 头县 街，乌孙 所知也。”昆弥以下服，曰：“末振将 负汉 ，诛其子可也，独不可告我，令饮食之邪？”会宗 曰：“豫告昆弥，逃匿之，为大罪。即饮食以付我，伤骨肉恩，故不先告。”昆弥以下号泣罢去。会宗 还奏事，公卿议会宗 权得便宜，以轻兵深入乌孙 ，即诛番丘 ，宣明国威，宜加重赏。天子赐会宗 爵关内侯，黄金百斤。

是时，小昆弥季父卑爰疐 拥众欲害昆弥，汉 复遣会宗 使安辑，与都护孙建 并力。明年，会宗 病死乌孙 中，年七十五矣，城郭诸国为发丧立祠焉。

赞曰：自元狩 之际，张骞 始通西域 ，至于地节 ，郑吉 建都护之号，讫王莽 世，凡十八人，皆以勇略选，然其有功迹者具此。廉褒 以恩信称，郭舜 以廉平著，孙建 用威重显，其馀无称焉。陈汤 傥 ，不自收敛，卒用困穷，议者闵之，故备列云。

汉书卷七十一　隽疏于薛平彭传第四十一

隽不疑 字曼倩 ，勃海 人也。治春秋 ，为郡文学，进退必以礼，名闻州郡。

武帝 末，郡国盗贼群起，暴胜之 为直指使者，衣绣衣，持斧，逐捕盗贼，督课郡国，东至海，以军兴诛不从命者，威振州郡。胜之 素闻不疑 贤，至勃海 ，遣吏请与相见。不疑 冠进贤冠，带 具剑，佩环玦，褒衣博带，盛服至门上谒。门下欲使解剑，不疑 曰：“剑者君子武备，所以卫身，不可解。请退。”吏白胜之 。胜之 开 延请，望见不疑 容貌尊严，衣冠甚伟，胜之 履起迎。登堂坐定，不疑 据地曰：“窃伏海濒，闻暴公子 威名旧矣，今乃承颜接辞。凡为吏，太刚则折，太柔则废，威行施之以恩，然后树功扬名，永终天禄。”胜之 知不疑 非庸人，敬纳其戒，深接以礼意，问当世所施行。门下诸从事皆州郡选吏，侧听不疑 ，莫不惊骇。至昏夜，罢去。胜之 遂表荐不疑 ，征诣公车，拜为青州 刺史。

久之，武帝 崩，昭帝 即位，而齐孝王 孙刘泽 交结郡国豪杰谋反，欲先杀青州 刺史。不疑 发觉，收捕，皆伏其辜。擢为京兆尹，赐钱百万。京师吏民敬其威信。每行县录囚徒还，其母辄问不疑 ：“有所平反，活几何人？”即不疑 多有所平反，母喜笑，为饮食语言异于他时；或亡所出，母怒，为之不食。故不疑 为吏，严而不残。

始元 五年，有一男子乘黄犊车，建黄 ，衣黄 褕，著黄冒，诣北阙，自谓卫太子 。公车以闻，诏使公卿将军中二千石杂识视。长安 中吏民聚观者数万人。右将军勒兵阙下，以备非常。丞相御史中二千石至者（立） 〔并〕莫敢发言。京兆尹不疑 后到，叱从吏收缚。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不疑 曰：“诸君何患于卫太子 ！昔蒯聩 违命出奔，辄 距而不纳，春秋 是之。卫太子 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来自诣，此罪人也。”遂送诏狱。

天子与大将军霍光 闻而嘉之，曰：“公卿大臣当用经术明于大谊。”繇是名声重于朝廷，在位者皆自以不及也。大将军光 欲以女妻之，不疑 固辞，不肯当。久之，以病免，终于家。京师纪之。后赵广汉 为京兆尹，言：“我禁奸止邪，行于吏民，至于朝廷事，不及不疑 远甚。”廷尉验治何人，竟得奸诈。本夏阳 人，姓成 名方遂 ，居湖 ，以卜筮为事。有故太子舍人尝从方遂 卜，谓曰：“子状貌甚似卫太子 。”方遂 心利其言，几得以富贵，即诈自称诣阙。廷尉逮召乡里识知者张宗禄 等，方遂 坐诬罔不道，要斩东市。一〔云〕姓张 名延年 。

疏广 字仲翁 ，东海兰陵 人也。少好学，明春秋 ，家居教授，学者自远方至。征为博士太中大夫。地节 三年，立皇太子，选丙吉 为太傅，广 为少傅。数月，吉 迁御史大夫，广 徙为太傅，广 兄子受 字公子 ，亦以贤良举为太子家令。受 好礼恭谨，敏而有辞。宣帝 幸太子宫，受 迎谒应对，及置酒宴，奉觞上寿，辞礼闲雅，上甚欢说。顷之，拜受 为少傅。

太子外祖父特进平恩侯许伯 以为太子少，白使其弟中郎将舜 监护太子家。上以问广 ，广 对曰：“太子国储副君，师友必于天下英俊，不宜独亲外家许氏 。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官属已备，今复使舜 护太子家，视陋，非所以广太子德于天下也。”上善其言，以语丞相魏相 ，相 免冠谢曰：“此非臣等所能及。”广 繇是见器重，数受赏赐。太子每朝，因进见，太傅在前，少傅在后。父子并为师傅，朝廷以为荣。

在位五岁，皇太子年十二，通论语 、孝经 。广 谓受 曰：“吾闻‘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今仕（宦） 〔官〕至二千石，宦成名立，如此不去，惧有后悔，岂如父子相随出关，归老故乡，以寿命终，不亦善乎？”受 叩头曰：“从大人议。”即日父子俱移病。满三月赐告，广 遂称笃，上疏乞骸骨。上以其年笃老，皆许之，加赐黄金二十斤，皇太子赠以五十斤。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设祖道，供张东都门 外，送者车数百两，辞决而去。及道路观者皆曰：“贤哉二大夫！”或叹息为之下泣。

广 既归乡里，日令家共具设酒食，请族人故旧宾客，与相娱乐。数问其家金馀尚有几所，趣卖以共具。居岁馀，广 子孙窃谓其昆弟老人广 所爱信者曰：“子孙几及君时颇立产业基址，今日饮食（废） 〔费〕且尽。宜从丈人所，劝说君买田宅。”老人即以閒暇时为广 言此计，广 曰：“吾岂老悖不念子孙哉？顾自有旧田庐，令子孙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与凡人齐。今复增益之以为赢馀，但教子孙怠堕耳。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且夫富者，众人之怨也；吾既亡以教化子孙，不欲益其过而生怨。又此金者，圣主所以惠养老臣也，故乐与乡党宗族共飨其赐，以尽吾馀日，不亦可乎！”于是族人说服。皆以寿终。

于定国 字曼倩 ，东海郯 人也。其父于公 为县狱史，郡决曹，决狱平，罗文法者于公 所决皆不恨。郡中为之生立祠，号曰于公祠 。

东海 有孝妇，少寡，亡子，养姑甚谨，姑欲嫁之，终不肯。姑谓邻人曰：“孝妇事我勤苦，哀其亡子守寡。我老，久 丁壮，奈何？”其后姑自经死，姑女告吏：“妇杀我母。”吏捕孝妇，孝妇辞不杀姑。吏验治，孝妇自诬服。具狱上府，于公 以为此妇养姑十馀年，以孝闻，必不杀也。太守不听，于公 争之，弗能得，乃抱其具狱，哭于府上，因辞疾去。太守竟论杀孝妇。郡中枯旱三年。后太守至，卜筮其故，于公 曰：“孝妇不当死，前太守强断之，咎党在是乎？”于是太守杀牛自祭孝妇冢，因表其墓，天立大雨，岁孰。郡中以此大敬重于公 。

定国 少学法于父，父死，后定国 亦为狱史，郡决曹，补廷尉史，以选与御史中丞从事治反者狱，以材高举侍御史，迁御史中丞。会昭帝 崩，昌邑王 征即位，行淫乱，定国 上书谏。后王废，宣帝 立，大将军光 领尚书事，条奏群臣谏昌邑王 者皆超迁。定国 繇是为光禄大夫，平尚书事，甚见任用。数年，迁水衡都尉，超为廷尉。

定国 乃迎师学春秋 ，身执经，北面备弟子礼。为人谦恭，尤重经术士，虽卑贱徒步往过，定国 皆与钧礼，恩敬甚备，学士咸（声） 〔称〕焉。其决疑平法，务在哀鳏寡，罪疑从轻，加审慎之心。朝廷称之曰：“张释之 为廷尉，天下无冤民；于定国 为廷尉，民自以不冤。”定国 食酒至数石不乱，冬月请治谳，饮酒益精明。为廷尉十八岁，迁御史大夫。

甘露 中，代黄霸 为丞相，封西平侯 。三年，宣帝 崩，元帝 立，以定国 任职旧臣，敬重之。时陈万年 为御史大夫，与定国 并位八年，论议无所拂。后贡禹 代为御史大夫，数处驳议，定国 明习政事，率常丞相议可。然上始即位，关东 连年被灾害，民流入关，言事者归咎于大臣。上于是数以朝日引见丞相、御史，入受诏，条责以职事，曰：“恶吏负贼，妄意良民，至亡辜死。或盗贼发，吏不亟追而反系亡家，后不敢复告，以故寖广。民多冤结，州郡不理，连上书者交于阙廷。二千石选举不实，是以在位多不任职。民田有灾害，吏不肯除，收趣其租，以故重困。关东 流民饥寒疾疫，已诏吏转漕，虚仓廪开府臧相振救，赐寒者衣，至春犹恐不赡。今丞相、御史将欲何施以塞此咎？悉意条状，陈朕过失。”定国 上书谢罪。

永光 元年，春霜夏寒，日青亡光，上复以诏条责曰：“郎有从东方来者，言民父子相弃。丞相、御史案事之吏匿不言邪？将从东方来者加增之也？何以错缪至是？欲知其实。方今年岁未可预知也，即有水旱，其忧不细。公卿有可以防其未然，救其已然者不？各以诚对，毋有所讳。”定国 惶恐，上书自劾，归侯印，乞骸骨。上报曰：“君相朕躬，不敢怠息，万方之事，大录于君。能毋过者，其唯圣人。方今承周秦 之敝，俗化陵夷，民寡礼谊，阴阳不调，灾咎之发，不为一端而作，自圣人推类以记，不敢专也，况于非圣者乎！日夜惟思所以，未能尽明。经曰：‘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君虽任职，何必颛焉？其勉察郡国守相（郡） 〔群〕牧，非其人者毋令久贼民。永执纲纪，务悉聪明，强食慎疾。”定国 遂称笃，固辞。上乃赐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罢就第。数岁，七十馀薨，谥曰安侯 。

子永 嗣。少时，耆酒多过失，年且三十，乃折节修行，以父任为侍中中郎将、长水校尉。定国 死，居丧如礼，孝行闻。由是以列侯为散骑光禄勋，至御史大夫。尚馆陶公主施 。施 者，宣帝 长女，成帝 姑也，贤有行，永 以选尚焉。上方欲相之，会永 薨。子恬 嗣。恬 不肖，薄于行。

始定国 父于公 ，其闾门坏，父老方共治之。于公 谓曰：“少高大闾门，令容驷马高盖车。我治狱多阴德，未尝有所冤，子孙必有兴者。”至定国 为丞相，永 为御史大夫，封侯传世云。

薛广德 字长卿 ，沛郡相 人也。以鲁诗 教授楚国 ，龚胜 、舍 师事焉。萧望之 为御史大夫，除广德 为属，数与论议，器之，荐广德 经行宜充本朝。为博士，论石渠 ，迁谏大夫，代贡禹 为长信 少府、御史大夫。

广德 为人温雅有酝藉。及为三公，直言谏争。始拜旬日间，上幸甘泉 ，郊泰畤 ，礼毕，因留射猎。广德 上书曰：“窃见关东 困极，人民流离。陛下日撞亡秦 之钟，听郑卫 之乐，臣诚悼之。今士卒暴露，从官劳倦，愿陛下亟反宫，思与百姓同忧乐，天下幸甚。”上即日还。其秋，上酎祭宗庙，出便门 ，欲御楼船，广德 当乘舆车，免冠顿首曰：“宜从桥。”诏曰：“大夫冠。”广德 曰：“陛下不听臣，臣自刎，以血污车轮，陛下不得入庙矣！”上不说。先歐光禄大夫张猛 进曰：“臣闻主圣臣直。乘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乘危。御史大夫言可听。”上曰：“晓人不当如是邪！”乃从桥。

后月馀，以岁恶民流，与丞相定国 、大司马车骑将军史高 俱乞骸骨，皆赐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罢。广德 为御史大夫，凡十月免。东归沛 ，太守迎之界上。沛 以为荣，县其安车传子孙。

平当 字子思 ，祖父以訾百万，自下邑 徙平陵 。当少为大行治礼丞，功次补大鸿胪文学，察廉为顺阳 长，栒邑 令，以明经为博士，公卿荐当论议通明，给事中。每有灾异，当 辄傅经术，言得失。文雅虽不能及萧望之 、匡衡 ，然指意略同。

自元帝 时，韦玄成 为丞相，奏罢太上皇 寝庙园，当 上书言：“臣闻孔子 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三十年之间，道德和洽，制礼兴乐，灾害不生，祸乱不作。今圣汉 受命而王，继体承业二百馀年，孜孜不怠，政令清矣。然风俗未和，阴阳未调，灾害数见，意者大本有不立与？何德化休征不应之久也！祸福不虚，必有因而至者焉。宜深迹其道而务修其本。昔者帝尧 南面而治，先‘克明俊德，以亲九族’，而化及万国。孝经 曰：‘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 其人也。’夫孝子善述人之志，周公 既成文武 之业而制作礼乐，修严父配天之事，知文王 不欲以子临父，故推而序之，上极于后稷 而以配天。此圣人之德，亡以加于孝也。高皇帝 圣德受命，有天下，尊太上皇 ，犹周文武 之追王太王 、王季 也。此汉 之始祖，后嗣所宜尊奉以广盛德，孝之至也。书 云：‘正稽古建功立事，可以永年，传于亡穷。’”上纳其言，下诏复太上皇 寝庙园。

顷之，使行流民幽州 ，举奏刺史二千石劳徕有意者，言勃海 盐池可且勿禁，以救民急。所过见称，奉使者十一人为最，迁丞相司直。坐法，左迁朔方 刺史，复征入为太中大夫给事中， 迁长信 少府、大鸿胪、光禄勋。

先是太后姊子卫尉淳于长 白言昌陵 不可成，下有司议。当 以为作治连年，可遂就。上既罢昌陵 ，以长 首建忠策，复下公卿议封长 。当 又以为长 虽有善言，不应封爵之科。坐前议不正，左迁钜鹿 太守。后上遂封长 。当 以经明禹贡 ，使行河 ，为骑都尉，领河 堤。

哀帝 即位，征当 为光禄大夫诸吏散骑，复为光禄勋，御史大夫，至丞相。以冬月，赐爵关内侯。明年春，上使使者召，欲封当 。当 病笃，不应召。室家或谓当 ：“不可强起受侯印为子孙邪？”当 曰：“吾居大位，已负素餐之责矣，起受侯印，还卧而死，死有馀罪。今不起者，所以为子孙也。”遂上书乞骸骨。上报曰：“朕选于众，以君为相，视事日寡，辅政未久，阴阳不调，冬无大雪，旱气为灾，朕之不德，何必君罪？君何疑而上书乞骸骨，归关内侯爵邑？使尚书令谭 赐君养牛一，上尊酒十石。君其勉致医药以自持。”后月馀，卒。子晏 以明经历位大司徒，封防乡侯 。汉 兴，唯韦 、平 父子至宰相。

彭宣 字子佩 ，淮阳阳夏 人也。治易 ，事张禹 ，举为博士，迁东平 太傅。禹 以帝师见尊信，荐宣 经明有威重，可任政事，繇是入为右扶风，迁廷尉，以王国人出为太原 太守。数年，复入为大司农、光禄勋、右将军。哀帝 即位，徙为左将军。岁馀，上欲令丁 、傅 处爪牙官，乃策宣 曰：“有司数奏言诸侯国人不得宿卫，将军不宜典兵马，处大位。朕唯将军任汉 将之重，而子又前取淮阳王 女，婚姻不绝，非国之制。使光禄大夫曼 赐将军黄金五十斤、安车驷马，其上左将军印绶，以关内侯归家。”

宣 罢数岁，谏大夫鲍宣 数荐宣 。会元寿 元年正月朔日蚀，鲍宣 复（上言） 〔言，上〕乃召宣 为光禄大夫，迁御史大夫，转为大司空，封长平侯 。

会哀帝 崩，新都侯王莽 为大司马，秉政专权。宣 上书言：“三公鼎足承君，一足不任，则覆乱美实。臣资性浅薄，年齿老眊，数伏疾病，昏乱遗忘，愿上大司空、长平侯 印绶，乞骸骨归乡里， 沟壑。”莽 白太后，策宣 曰：“惟君视事日寡，功德未效，迫于老眊昏乱，非所以辅国家，绥海内也。使光禄勋丰 册诏君，其上大司空印绶，便就国。”莽 恨宣 求退，故不赐黄金安车驷马。宣 居国数年，薨，谥曰顷侯 。传子至孙，王莽 败，乃绝。

赞曰：隽不疑 学以从政，临事不惑，遂立名迹，终始可述。疏广 行止足之计，免辱殆之 ，亦其次也。于定国 父子哀鳏哲狱，为任职臣。薛广德 保县车之荣，平当 逡遁有耻，彭宣 见险而止，异乎“苟患失之”者矣。

汉书卷七十二　王贡两龚鲍传第四十二

昔武王 伐纣 ，迁九鼎于洛邑 ，伯夷 、叔齐 薄之，饿〔死〕于首阳 ，不食其禄，周 犹称盛德焉。然孔子 贤此二人，以为“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也。而孟子 亦云：“闻伯夷 之风者，贪夫廉，懦夫有立志；”“奋乎百世之上，（行乎） 百世之下莫不兴起，非贤人而能若是乎！”

汉 兴有园公 、绮里季 、夏黄公 、角里先生 ，此四人者，当秦 之世，避而入商雒 深山，以待天下之定也。自高祖 闻而召之，不至。其后吕后 用留侯 计，使皇太子卑辞束帛致礼，安车迎而致之。四人既至，从太子见，高祖 客而敬焉，太子得以为重，遂用自安。语在留侯传 。

其后谷口 有郑子真 ，蜀 有严君平 ，皆修身自保，非其服弗服，非其食弗食。成帝 时，元舅大将军王凤 以礼聘子真 ，子真 遂不诎而终。君平 卜筮于成都 市，以为“卜筮者贱业，而可以惠众人。有邪恶非正之问，则依蓍龟为言利害。与人子言依于孝，与人弟言依于顺，与人臣言依于忠，各因势导之以善，从吾言者，已过半矣。”裁日阅数人，得百钱足自养，则闭肆下帘而授老子 。博览亡不通，依老子 、严周 之指著书十馀万言。杨雄 少时从游学，以而仕京师显名，数为朝廷在位贤者称君平 德。杜陵李彊 素善雄 ，久之为益州 牧，喜谓雄 曰：“吾真得严君平 矣。”雄 曰：“君备礼以待之，彼人可见而不可得诎也。”彊 心以为不然。及致蜀 ，至礼与相见，卒不敢言以为从事，乃叹曰：“杨子云 诚知人！”君平 年九十馀，遂以其业终，蜀 人爱敬，至今称焉。及雄 著书言当世士，称此二人。其论曰：“或问：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盍势诸名卿可几？曰：君子德名为几。梁 、齐 、楚 、赵 之君非不富且贵也，恶虖成其名！谷口郑子真 不诎其志，耕于岩石之下，名震于京师，岂其卿？岂其卿？楚 两龚 之絜，其清矣乎！蜀严 湛冥，不作苟见，不治苟得，久幽而不改其操，虽随 、和 何以加诸？举兹以旃，不亦宝乎！”

自园公 、绮里季 、夏黄公 、角里先生 、郑子真 、严君平 皆未尝仕，然其风声足以激贪厉俗，近古之逸民也。若王吉 、贡禹 、两龚 之属，皆以礼让进退云。

王吉 字子阳 ，琅邪皋虞 人也。少（时） 〔好〕学明经，以郡吏举孝廉为郎，补若卢右丞，迁云阳 令。举贤良为昌邑 中尉，而王好游猎，驱驰国中，动作亡节，吉 上疏谏，曰：

臣闻古者师日行三十里，吉行五十里。诗 云：“匪风发兮，匪车揭兮，顾瞻周 道，中心 兮。”说曰：是非古之风也，发发者；是非古之车也，揭揭者。盖伤之也。今者大王幸方舆 ，曾不半日而驰二百里，百姓颇废耕桑，治道牵马，臣愚以为民不可数变也。昔召公 述职，当民事时，舍于棠下而听断焉。是时人皆得其所，后世思其仁恩，至虖不伐甘棠，甘棠 之诗是也。

大王不好书术而乐逸游，冯式撙衔，驰骋不止，口倦乎叱咤，手苦于箠辔，身劳乎车舆；朝则冒雾露，昼则被尘埃，夏则为大暑之所暴炙，冬则为风寒之所匽薄。数以软脆之玉体犯勤劳之烦毒，非所以全寿命之宗也，又非所以进仁义之隆也。

夫广夏之下，细旃之上，明师居前，劝诵在后，上论唐虞 之际，下及殷周 之盛，考仁圣之风，习治国之道，诉诉焉发愤忘食，日新厥德，其乐岂徒衔橛之间哉！休则俯仰诎信以利形，进退步趋以实下，吸新吐故以练臧，专意积精以适神，于以养生，岂不长哉！大王诚留意如此，则心有尧舜 之志，体有乔松 之寿，美声广誉登而上闻，则福禄其 而社稷安矣。

皇帝仁圣，至今思慕未怠，于宫馆囿池弋猎之乐未有所幸，大王宜夙夜念此，以承圣意。诸侯骨肉，莫亲大王，大王于属则子也，于位则臣也，一身而二任之责加焉，恩爱行义孅介有不具者，于以上闻，非飨国之福也。臣吉 愚戆，愿大王察之。

王贺 虽不遵道，然犹知敬礼吉 ，乃下令曰：“寡人造行不能无惰，中（慰） 〔尉〕甚忠，数辅吾过。使谒者千秋 赐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脯五束。”其后复放从自若。吉 辄谏争，甚得辅弼之义，虽不治民，国中莫不敬重焉。

久之，昭帝 崩，亡嗣，大将军霍光 秉政，遣大鸿胪宗正迎昌邑王 。吉 即奏书戒王曰：“臣闻高宗 谅 ，三年不言。今大王以丧事征，宜日夜哭泣悲哀而已，慎毋有所发。且何独丧事，凡南面之君何言哉？天不言，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愿大王察之。大将军仁爱勇智，忠信之德天下莫不闻，事孝武皇帝 二十馀年未尝有过。先帝弃群臣，属以天下，寄幼孤焉，大将军抱持幼君襁褓之中，布政施教，海内晏然，虽周公 、伊尹 亡以加也。今帝崩亡嗣，大将军惟思可以奉宗庙者，攀援而立大王，其仁厚岂有量哉！臣愿大王事之敬之，政事壹听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愿留意，（尝） 〔常〕以为念。”

王既到，即位二十馀日以行淫乱废。昌邑 群臣坐在国时不举奏王罪过，令汉 朝不闻知，又不能辅道，陷王大恶，皆下狱诛。唯吉 与郎中令龚遂 以忠直数谏正得减死，髡为城旦。

起家复为益州 刺史，病去官，复征为博士谏大夫。是时宣帝 颇修武帝 故事，宫室车服盛于昭帝 。时外戚许 、史 、王氏 贵宠，而上躬亲政事，任用能吏。吉 上疏言得失，曰：

陛下躬圣质，总万方，帝王图籍日陈于前，惟思世务，将兴太平。诏书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谓至恩，未可谓本务也。

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时，言听谏从，然未有建万世之长策，举明主于三代 之隆者也。其务在于期会簿书，断狱听讼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

臣闻圣王宣德流化，必自近始。朝廷不备，难以言治；右右不正，难以化远。民者，弱而不可胜，愚而不可欺也。圣主独行于深宫，得则天下称诵之，失则天下咸言之。行发于近，必见于远，故谨选左右，审择所使；左右所以正身也，所使所以宣德也。诗 云：“济济多士，文王 以宁。”此其本也。

春秋 所以大一统者，六合同风，九州共贯也。今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礼义科指可世世通行者也，独设刑法以守之。其欲治者，不知所繇，以意穿凿，各取一切，权谲自在，故一变之后不可复修也。是以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户异政，人殊服，诈伪萌生，刑罚亡极，质朴日销，恩爱寖薄。孔子 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非空言也。王者未制礼之时，引先王礼宜于今者而用之。臣愿陛下承天心，发大业，与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旧礼，明王制，驱一世之民济之仁寿之域，则俗何以不若成康 ，寿何以不若高宗 ？窃见当世趋务不合于道者，谨条奏，唯陛下财择焉。

吉 意以为“夫妇，人伦大纲，夭寿之萌也。世俗嫁娶太早，未知为人父母之道而有子，是以教化不明而民多夭。聘妻送女亡节，则贫人不及，故不举子。又汉家 列侯尚公主，诸侯则国人承翁主，使男事女，夫诎于妇，逆阴阳之位，故多女乱。古者衣服车马贵贱有章，以褒有德而别尊卑，今上下僭差，人人自制，是以贪财（趋） 〔诛〕利，不畏死亡。周 之所以能致治，刑措而不用者，以其禁邪于冥冥，绝恶于未萌也。”又言“舜 、汤 不用三公九卿之世而举皋陶 、伊尹 ，不仁者远。今使俗吏得任子弟，率多骄骜，不通古今，至于积功治人，亡益于民，此伐檀 所为作也。宜明选求贤，除任子之令。外家及故人可厚以财，不宜居位。去角抵，减乐府，省尚方，明视天下以俭。古者工不造雕 ，商不通侈靡，非工商之独贤，政教使之然也。民见俭则归本，本立而末成。”其指如此，上以其言迂阔，不甚宠异也。吉 遂谢病归琅邪 。

始吉 少时学问，居长安 。东家有大枣树垂吉 庭中，吉 妇取枣以啖吉 。吉 后知之，乃去妇。东家闻而欲伐其树，邻里共止之，因固请吉 令还妇。里中为之语曰：“东家有树，王阳 妇去；东家枣完，去妇复还。”其厉志如此。

吉 与贡禹 为友，世称“王阳 在位，贡公 弹冠”，言其取舍同也。元帝 初即位，遣使者征贡禹 与吉 。吉 年老，道病卒，上悼之，复遣使者吊祠云。

初，吉 兼通五经 ，能为驺氏 春秋 ，以诗 、论语 教授，好梁丘贺 说易 ，令子骏 受焉。骏 以孝廉为郎。左曹陈咸 荐骏 贤父子，经明行修，宜显以厉俗。光禄勋匡衡 亦举骏 有专对材。迁谏大夫，使责淮阳宪王 。迁赵 内史。吉 坐昌邑王 被刑后，戒子孙毋为王国吏，故骏 道病，免官归。起家复为幽州 刺史，迁司隶校尉，奏免丞相匡衡 ，迁少府。八岁，成帝 欲大用之，出骏 为京兆尹，试以政事。先是京兆有赵广汉 、张敞 、王尊 、王章 ，至骏 皆有能名，故京师称曰：“前有赵 、张 ，后有三王 。”而薛宣 从左冯翊代骏 为少府，会御史大夫缺，谷永 奏言：“圣王不以名誉加于实效。考绩用人之法，薛宣 政事已试。”上然其议。宣 为少府月馀，遂超御史大夫，至丞相。骏 乃代宣 为御史大夫，并居位。六岁病卒，翟方进 代骏 为大夫。数月，薛宣 免，遂代为丞相。众人为骏 恨不得封侯。骏 为少府时，妻死，因不复娶，或问之，骏 曰：“德非曾参 ，子非华 、元 ，亦何敢娶？”

骏 子崇 以父任为郎，历刺史、郡守，治有能名。建平 三年，以河南 太守征入为御史大夫数月。是时成帝 舅安成恭侯 夫人放 寡居，共养长信宫 ，坐祝诅下狱，崇 奏封事，为放 言。放 外家解氏 与崇 为昏，哀帝 以崇 为不忠诚，策诏崇 曰：“朕以君有累世之美，故逾列次。在位以来，忠诚匡国未闻所繇，反怀诈谖之辞，欲以攀救旧姻之家，大逆之辜，举错专恣，不遵法度，亡以示百僚。”左迁为大司农，后徙卫尉左将军。平帝 即位，王莽 秉政，大司空彭宣 乞骸骨罢，崇 代为大司空，封扶平侯 。岁馀，崇 复谢病乞骸骨，皆避王莽 ，莽 遣就国。岁馀，为傅婢所毒，薨，国除。

自吉 至崇 ，世名清廉，然材器名称稍不能及父，而禄位弥隆。皆好车马衣服，其自奉养极为鲜明，而亡金银锦绣之物。及迁徙去处，所载不过囊衣，不畜积馀财。去位家居，亦布衣疏食。天下服其廉而怪其奢，故俗传“王阳 能作黄金”。

贡禹 字少翁 ，琅邪 人也。以明经絜行著闻，征为博士，凉州 刺史，病去官。复举贤良为河南 令。岁馀，以职事为府官所责，免冠谢。禹 曰：“冠壹免，安复可冠也！”遂去官。

元帝 初即位，征禹 为谏大夫，数虚己问以政事。是时年岁不登，郡国多困，禹 奏言：

古者宫室有制，宫女不过九人，秣马不过八匹；墙涂而不雕，木摩而不刻，车舆器物皆不文画，苑囿不过数十里，与民共之；任贤使能，什一而税，亡它赋敛徭戍之役，使民岁不过三日，千里之内自给，千里之外各置贡职而已。故天下家给人足，颂声并作。

至高祖 、孝文 、孝景皇帝 ，循古节俭，宫女不过十馀，厩马百馀匹。孝文皇帝 衣绨履革，器亡雕文金银之饰。后世争为奢侈，转转益（盛） 〔甚〕，臣下亦相放效，衣服履绔刀剑乱于主上，主上时临朝入庙，众人不能别异，甚非其宜。然非自知奢僭也，犹鲁昭公 曰：“吾何僭矣？”

今大夫僭诸侯，诸侯僭天子，天子过天道，其日久矣。承衰救乱，矫复古化，在于陛下。臣愚以为尽如太古难，宜少放古以自节焉。论语 曰：“君子乐节礼乐。”方今宫室已定，亡可奈何矣，其馀尽可减损。故时齐 三服官输物不过十笥，方今齐 三服官作工各数千人，一岁费数钜万。蜀广汉 主金银器，岁各用五百万。三工官官费五千万，东西织室亦然。厩马食粟将万匹。臣禹 尝从之东宫，见赐杯案，尽文画金银饰，非当所以赐食臣下也。东宫之费亦不可胜计。天下之民所为大饥饿死者，是也。今民大饥而死，死又不葬，为犬猪（所） 食。人至相食，而厩马食粟，苦其大肥，气盛怒至，乃日步作之。王者受命于天，为民父母，固当若此乎！天不见邪？武帝 时，又多取好女至数千人，以填后宫。及弃天下，昭帝 幼弱，霍光 专事，不知礼正，妄多臧金钱财物，鸟兽鱼鳖牛马虎豹生禽，凡百九十物，尽瘗臧之，又皆以后宫女置于园陵，大失礼，逆天心，又未必称武帝 意也。昭帝 晏驾，光 复行之。至孝宣皇帝 时，陛下（乌） 〔恶〕有所言，群臣亦随故事，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取女皆大过度，诸侯妻妾或至数百人，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数十人，是以内多怨女，外多旷夫。及众庶葬埋，皆虚地上以实地下。其过自上生，皆在大臣循故事之罪也。

唯陛下深察古道，从其俭者，大减损乘舆服御器物，三分去二。子产多少有命，审察后宫，择其贤者留二十人，馀悉归之。及诸陵园女亡子者，宜悉遣。独杜陵 宫人数百，诚可哀怜也。厩马可亡过数十匹。独舍长安 城南苑地以为田猎之囿，自城西南至山西至鄠 皆复其田，以与贫民。方今天下饥馑，可亡大自损减以救之，称天意乎？天生圣人，盖为万民，非独使自娱乐而已也。故诗 曰：“天难谌斯，不易惟王；”“上帝临女，毋贰尔心。”“当仁不让”，独可以圣心参诸天地，揆之往古，不可与臣下议也。若其阿意顺指，随君上下，臣禹 不胜拳拳，不敢不尽愚心。

天子纳善其忠，乃下诏令太仆减食谷马，水衡减食肉兽，省宜春下苑 以与贫民，又罢角抵诸戏及齐 三服官。迁禹 为光禄大夫。

顷之，禹 上书曰：“臣禹 年老贫穷，家訾不满万钱，妻子糠豆不赡， 褐不完。有田百三十亩，陛下过意征臣，臣卖田百亩以供车马。至，拜为谏大夫，秩八百石，奉钱月九千二百。廪食太官，又蒙赏赐四时杂缯绵絮衣服酒肉诸果物，德厚甚深。疾病侍医临治，赖陛下神灵，不死而活。又拜为光禄大夫，秩二千石，奉钱月万二千。禄赐愈多，家日以益富，身日以益尊，诚非 茅愚臣所当蒙也。伏自念终亡以报厚（恩） 〔德〕，日夜惭愧而已。臣禹 犬马之齿八十一，血气衰竭，耳目不聪明，非复能有补益，所谓素餐尸禄洿朝之臣也。自痛去家三千里，凡有一子，年十二，非有在家为臣具棺椁者也。诚恐一旦蹎仆气竭，不复自还，洿席荐于宫室，骸骨弃捐，孤魂不归。不胜私愿，愿乞骸骨，及身生归乡里，死亡所恨。”

天子报曰：“朕以生有伯夷 之廉，史鱼 之直，守经据古，不阿当世，孳孳于民，俗之所寡，故亲近生，几参国政。今未得久闻生之奇论也，而云欲退，意岂有所恨与？将在位者与生殊乎？往者尝令金敞 语生，欲及生时禄生之子，既已谕矣，今复云子少。夫以王命辨护生家，虽百子何以加？传曰亡怀土，何必思故乡！生其强饭慎疾以自辅。”后月馀，以禹 为长信 少府。会御史大夫陈万年 卒，禹 代为御史大夫，列于三公。

自禹 在位，数言得失，书数十上。禹 以为古民亡赋算口钱，起武帝 征伐四夷，重赋于民，民产子三岁则出口钱，故民重困，至于生子辄杀，甚可悲痛。宜令儿七岁去齿乃出口钱，年二十乃算。

又言古者不以金钱为币，专意于农，故一夫不耕，必有受其饥者。今汉家 铸钱，及诸铁官皆置吏卒徒，攻山取铜铁，一岁功十万人已上，中农食七人，是七十万人常受其饥也。凿地数百丈，销阴气之精，地臧空虚，不能含气出云，斩伐林木亡有时禁，水旱之灾未必不繇此也。自五铢钱起已来七十馀年，民坐盗铸钱被刑者众，富人积钱满室，犹亡厌足。民心（摇动） 〔动摇〕，商贾求利，东西南北各用智巧，好衣美食，岁有十二之利，而不出租税。农夫父子暴露中野，不避寒暑，捽 杷土，手足胼胝，已奉谷租，又出稿税，乡部私求，不可胜供。故民弃本逐末，耕者不能半。贫民虽赐之田，犹贱卖以贾，穷则起为盗贼。何者？末利深而惑于钱也。是以奸邪不可禁，其原皆起于钱也。疾其末者绝其本，宜罢采珠玉金银铸钱之官，亡复以为币。市井勿得贩卖，除其租铢之律，租税禄赐皆以布帛及谷。使百姓壹归于农，复古道便。

又言诸离宫及长乐宫 卫可减其太半，以宽繇役。又诸官奴婢十万馀人戏游亡事，税良民以给之，岁费五六钜万，宜免为庶人，廪食，令代关东 戍卒，乘北边亭塞候望。

又欲令近臣自诸曹侍中以上，家亡得私贩卖，与民争利，犯者辄免官削爵，不得仕宦。禹 又言：

孝文皇帝 时，贵廉絜，贱贪污，贾人、赘婿及吏坐赃者皆禁锢不得为吏，赏善罚恶，不阿亲戚，罪白者伏其诛，疑者以与民，亡赎罪之法，故令行禁止，海内大化，天下断狱四百，与刑错亡异。武帝 始临天下，尊贤用士，辟地广境数千里，自见功大威行，遂从耆欲，用度不足，乃行壹切之变，使犯法者赎罪，入谷者补吏，是以天下奢侈，官乱民贫，盗贼并起，亡命者众。郡国恐伏其诛，则择便巧史书习于计簿能欺上府者，以为右职；奸轨不胜，则取勇猛能操切百姓者，以苛暴威服下者，使居大位。故亡义而有财者显于世，欺谩而善书者尊于朝，悖逆而勇猛者贵于官。故俗皆曰：“何以孝弟为？财多而光荣。何以礼义为？史书而仕宦。何以谨慎为？勇猛而临官。”故黥劓而髡钳者犹复攘臂为政于世，行虽犬彘，家富势足，目指气使，是为贤耳。故谓居官而置富者为雄桀，处奸而得利者为壮士，兄劝其弟，父勉其子，俗之坏败，乃至于是！察其所以然者，皆以犯法得赎罪，求士不得真贤，相守崇财利，诛不行之所致也。

今欲兴至治，致太平，宜除赎罪之法。相守选举不以实，及有臧者，辄行其诛，亡但免官，则争尽力为善，贵孝弟，贱贾人，进真贤，举实廉，而天下治矣。孔子 ，匹夫之人耳，以乐道正身不解之故，四海之内，天下之君，微孔子 之言亡所折中。况乎以汉 地之广，陛下之德，处南面之尊，秉万乘之权，因天地之助，其于变世易俗，调和阴阳，陶冶万物，化正天下，易于决流抑队。自成康 以来，几且千岁，欲为治者甚众，然而太平不复兴者，何也？以其舍法度而任私意，奢侈行而仁义废也。

陛下诚深念高祖 之苦，醇法太宗 之治，正己以先下，选贤以自辅，开进忠正，致诛奸臣，远放 佞，放出园陵之女，罢倡乐，绝郑 声，去甲乙之帐，退伪薄之物，修节俭之化，驱天下之民皆归于农，如此不解，则三王 可侔，五帝 可及。唯陛下留意省察，天下幸甚。

天子下其议，令民产子七岁乃出口钱，自此始。又罢上林 宫馆希幸御者，及省建章 、甘泉宫 卫卒，减诸侯王庙卫卒省其半。馀虽未尽从，然嘉其质直之意。禹 又奏欲罢郡国庙，定汉 宗庙迭毁之礼，皆未施行。

为御史大夫数月卒，天子赐钱百万，以其子为郎，官至东郡 都尉。禹 卒后，上追思其议，竟下诏罢郡国庙，定迭毁之礼。〔然通儒或非之〕，语在韦玄成传 。

两龚 皆楚 人也，胜 字君宾 ，舍 字君倩 。二人相友，并著名节，故世谓之楚 两龚 。少皆好学明经，胜 为郡吏，舍 不仕。

久之，楚王 入朝，闻舍 高（明） 〔名〕，聘舍 为常侍，不得已随王，归国固辞，愿卒学，复至长安 。而胜 为郡吏，三举孝廉，以王国人不得宿卫。补吏，再为尉，壹为丞，胜 辄至官乃去。州举茂材，为重泉 令，病去官。大司空何武 、执金吾阎崇 荐胜 ，哀帝 自为定陶王 固已闻其名，征为谏大夫。引见，胜 荐龚舍 及亢父甯寿 、济阴侯嘉 ，有诏皆征。胜 曰：“窃见国家征医巫，常为驾，征贤者宜驾。”上曰：“大夫乘私车来邪？”胜 曰：“唯唯。”有诏为驾。龚舍 、侯嘉 至，皆为谏大夫。甯寿 称疾不至。

胜 居谏官，数上书求见，言百姓贫，盗贼多，吏不良，风俗薄，灾异数见，不可不忧。制度泰奢，刑罚泰深，赋敛泰重，宜以俭约先下。其言祖述王吉 、贡禹 之意。为大夫二岁馀，迁丞相司直，徙光禄大夫，守右扶风。数月，上知胜 非拨烦吏，乃复还胜 光禄大夫诸吏给事中。胜 言董贤 乱制度，繇是逆上指。

后岁馀，丞相王嘉 上书荐故廷尉梁相 等，尚书劾奏嘉 “言事恣意，迷国罔上，不道”。下将军中朝者议，左将军公孙禄 、司隶鲍宣 、光禄大夫孔光 等十四人皆以为嘉 应迷国不道法。胜 独书议曰：“嘉 资性邪僻，所举多贪残吏。位列三公，阴阳不和，诸事并废，咎皆繇嘉 ，迷国不疑，今举相 等，过微薄。”日暮议者罢。明旦复会，左将军禄 问胜 ：“君议亡所据，今奏当上，宜何从？”胜 曰：“将军以胜 议不可者，通劾之。”博士夏侯常 见胜 应禄 不和，起至胜 前谓曰：“宜如奏所言。”胜 以手推常 曰：“去！”

后数日，复会议可复孝惠 、孝景庙 不，议者皆曰宜复。胜 曰：“当如礼。”常 复谓胜 ：“礼有变。”胜 疾言曰：“去！是时之变。”常 恚，谓胜 曰：“我视君何若，君欲小与众异，外以采名，君乃申徒狄 属耳！”

先是常 又为胜 道高陵 有子杀母者。胜 白之，尚书问：“谁受？”对曰：“受夏侯常 。”尚书使胜 问常 ，常 连恨胜 ，即应曰：“闻之白衣，戒君勿言也。奏事不详，妄作触罪。”胜 穷，亡以对尚书，即自劾奏与常 争言，洿辱朝廷。事下御史中丞，召诘问，劾奏“胜 吏二千石，常 位大夫，皆幸得给事中，与论议，不崇礼义，而居公门下相非恨，疾言辩讼， 谩亡状，皆不敬”。制曰：“贬秩各一等。”胜 谢罪，乞骸骨。上乃复加赏赐，以子博 为侍郎，出胜 为渤海 太守。胜 谢病不任之官，积六月免归。

上复征为光禄大夫。胜 常称疾卧，数使子上书乞骸骨，会哀帝 崩。

初，琅邪邴汉 亦以清行征用，至京兆尹，后为太中大夫。王莽 秉政，胜 与汉 俱乞骸骨。自昭帝 时，涿郡韩福 以德行征至京师，赐策书束帛遣归。诏曰：“朕闵劳以官职之事，其务修孝弟以教乡里。行道舍传舍，县次具酒肉，食从者及马。长吏以时存问，常以岁八月赐羊一头，酒二斛。不幸死者，赐复衾一，祠以中牢。”于是王莽 依故事，白遣胜 、汉 。策曰：“惟元始 二年六月庚寅，光禄大夫、太中大夫耆艾二人以老病罢。太皇太后使谒者仆射策诏之曰：盖闻古者有司年至则致仕，所以恭让而不尽其力也。今大夫年至矣，朕愍以官职之事烦大夫，其上子若孙若同产、同产子一人。大夫其修身守道，以终高年。赐帛及行道舍宿，岁时羊酒衣衾，皆如韩福 故事。所上子男皆除为郎。”于是胜 、汉 遂归老于乡里。汉 兄子曼容 亦养志自修，为官不肯过六百石，辄自免去，其名过出于汉 。

初，龚舍 以龚胜 荐，征为谏大夫，病免。复征为博士，又病去。顷之，哀帝 遣使者即楚 拜舍 为太山 太守。舍 家居在武原 ，使者至县请舍 ，欲令至廷拜授印绶。舍 曰：“王者以天下为家，何必县官？”遂于家受诏，便道之官。既至数月，上书乞骸骨。上征舍 ，至京兆 东湖 界，固称病笃。天子使使者收印绶，拜舍 为光禄大夫。数赐告，舍 终不肯起，乃遣归。

舍 亦通五经 ，以鲁诗 教授。舍 、胜 既归乡里，郡二千石长吏初到官皆至其家，如师弟子之礼。舍年六十八，王莽 居摄中卒。

莽 既篡国，遣五威将帅行天下风俗，将帅亲奉羊酒存问胜 。明年，莽 遣使者即拜胜 为讲学祭酒，胜 称疾不应征。后二年，莽 复遣使者奉玺书，太子师友祭酒印绶，安车驷马迎胜 ，即拜，秩上卿，先赐六月禄直以办装，使者与郡太守、县长吏、三老官属、行义诸生千人以上入胜 里致诏。使者欲令胜 起迎，久立门外。胜 称病笃，为床室中户西南牖下，东首加朝服拕绅。使者入户，西行南面立，致诏付玺书，迁延再拜奉印绶，内安车驷马，进谓胜 曰：“圣朝未尝忘君，制作未定，待君为政，思闻所欲施行，以安海内。”胜 对曰：“素愚，加以年老被病，命在朝夕，随使君上道，必死道路，无益万分。”使者要说，至以印绶就加胜 身，胜 辄推不受。使者即上言：“方盛夏暑热，胜 病少气，可须秋凉乃发。”有诏许。使者五日壹与太守俱问起居，为胜 两子及门人高晖 等言：“朝廷虚心待君以茅土之封，虽疾病，宜动移至传舍，示有行意，必为子孙遗大业。”晖 等白使者语，胜 自知不见听，即谓晖 等：“吾受汉家 厚恩，亡以报，今年老矣，旦暮入地，谊岂以一身事二姓，下见故主哉？”胜 因敕以棺敛丧事：“衣周于身，棺周于衣。勿随俗动吾冢，种柏，作祠堂。”语毕，遂不复开口饮食，积十四日死，死时七十九矣。使者、太守临敛，赐复衾祭祠如法。门人衰绖治丧者百数。有老父来吊，哭甚哀，既而曰：“嗟虖！薰以香自烧，膏以明自销。龚生 竟夭天年，非吾徒也。”遂趋而出，莫知其谁。胜 居彭城廉里 ，后世刻石表其里门。

鲍宣 字子都 ，渤海高城 人也。好学明经，为县乡啬夫，守束州 丞。后为都尉太守功曹，举孝廉为郎，病去官，复为州从事。大司马卫将军王商 辟宣 ，荐为议郎，后以病去。哀帝 初，大司空何武 除宣 为西曹掾，甚敬重焉，荐宣 为谏大夫，迁豫州 牧。岁馀，丞相司直郭钦 奏“宣 举错烦苛，代二千石署吏听讼，所察过诏条。行部乘传去法驾，驾一马，舍宿乡亭，为众所非。”宣坐免。归家数月，复征为谏大夫。

宣 每居位，常上书谏争，其言少文多实。是时帝祖母傅太后 欲与成帝 母俱称尊号，封爵亲属，丞相孔光 、大司空师丹 、何武 、大司马傅喜 始执正议，失傅太后 指，皆免官。丁 、傅 子弟并进，董贤 贵幸，宣 以谏大夫从其后，上书谏曰：

窃见孝成皇帝 时，外亲持权，人人牵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贤人路，浊乱天下，奢泰亡度，穷困百姓，是以日蚀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征，陛下所亲见也，今奈何反覆剧于前乎！朝臣亡有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垒之士；论议通古今，喟然动众心，忧国如饥渴者，臣未见也。敦外亲小童及幸臣董贤 等在公门省户下，陛下欲与此共承天地，安海内，甚难。今世俗谓不智者为能，谓智者为不能。昔尧 放四罪而天下服，今除一吏而众皆惑；古刑人尚服，今赏人反惑。请寄为奸，群小日进。国家空虚，用度不足。民流亡，去城郭，盗贼并起，吏为残贼，岁增于前。

凡民有七亡：阴阳不和，水旱为灾，一亡也；县官重责更赋租税，二亡也；贪吏并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强大姓蚕食亡厌，四亡也；苛吏繇役，失农桑时，五亡也；部落鼓鸣，男女遮 ，六亡也；盗贼劫略，取民财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殴杀，一死也；治狱深刻，二死也；冤陷亡辜，三死也；盗贼横发，四死也；怨仇相残，五死也；岁恶饥饿，六死也；时气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无一得，欲望国安，诚难；民有七死而无一生，欲望刑措，诚难。此非公卿守相贪残成化之所致邪？群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禄，岂有肯加恻隐于细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志但在营私家，称宾客，为奸利而已。以苟容曲从为贤，以拱默尸禄为智，谓如臣宣 等为愚。陛下擢臣岩穴，诚冀有益豪毛，岂徒欲使臣美食大官，重高门 之地哉！

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为皇天子，下为黎庶父母，为天牧养元元，视之当如一，合尸鸠 之诗。今贫民菜食不厌，衣又穿空，父子夫妇不能相保，诚可为酸鼻。陛下不救，将安所归命乎？奈何独私养外亲与幸臣董贤 ，多赏赐以大万数，使奴从宾客浆酒霍肉，苍头庐儿皆用致富！非天意也。及汝昌侯傅商 亡功而封。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说民服，岂不难哉！

方阳侯孙宠 、宜陵侯息夫躬 辩足以移众，强可用独立，奸人之雄，或世尤剧者也，宜以时罢退。及外亲幼童未通经术者，皆宜令休就师傅。急征故大司马傅喜 使领外亲。故大司空何武 、师丹 、故丞相孔光 、故左将军彭宣 ，经皆更博士，位皆历三公，智谋威信，可与建教化，图安危。龚胜 为司直，郡国皆慎选举，三辅委输官不敢为奸，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 等，海内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众，曾不能忍武 等邪！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不得自专快意而已也。上之皇天见谴，下之黎庶怨恨，次有谏争之臣，陛下苟欲自薄而厚恶臣，天下犹不听也。臣虽愚戆，独不知多受禄赐，美食太官，广田宅，厚妻子，不与恶人结仇怨以安身邪？诚迫大义，官以谏争为职，不敢不竭愚。惟陛下少留神明，览五经 之文，原圣人之至意，深思天地之戒。臣宣 呐钝于辞，不胜惓惓，尽死节而已。

上以宣 名儒，优容之。

是时郡国地震，民讹言行筹，明年正月朔日蚀，上乃征孔光 ，免孙宠 、息夫躬 ，罢侍中诸曹黄门郎数十人。宣 复上书言：

陛下父事天，母事地，子养黎民，即位已来，父亏明，母震动，子讹言相惊恐。今日蚀于三始，诚可畏惧。小民正月朔日尚恐毁败器物，何况于日亏乎！陛下深内自责，避正殿，举直言，求过失，罢退外亲及旁仄素餐之人，征拜孔光 为光禄大夫，发觉孙宠 、息夫躬 过恶，免官遣就国，众庶歙然，莫不说喜。天人同心，人心说则天意解矣。乃二月丙戌，白虹 日，连阴不雨，此天有忧结未解，民有怨望未塞者也。

侍中驸马都尉董贤 本无葭莩之亲，但以令色谀言自进，赏赐亡度，竭尽府藏，并合三第尚以为小，复坏暴室。贤 父子坐使天子使者将作治第，行夜吏卒皆得赏赐。上冢有会，辄太官为供。海内贡献当养一君，今反尽之贤 家，岂天意与民意邪！天（下） 〔不〕可久负，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诚欲哀贤 ，宜为谢过天地，解仇海内，免遣就国，收乘舆器物，还之县官。如此，可以父子终其性命；不者，海内之所仇，未有得久安者也。

孙宠 、息夫躬 不宜居国，可皆免以视天下。复征何武 、师丹 、彭宣 、傅喜 ，旷然使民易视，以应天心，建立大政，以兴太平之端。

高门 去省户数十步，求见出入，二年未省，欲使海濒仄陋自通，远矣！愿赐数刻之间，极竭 之思，退入三泉，死亡所恨。

上感大异，纳宣 言，征何武 、彭宣 ，旬月皆复为三公。拜宣 为司隶。时哀帝 改司隶校尉但为司隶，官比司直。

丞相孔光 四时行园陵，官属以令行驰道中，宣 出逢之，使吏钩止丞相掾史，没入其车马，摧辱宰相。事下御史中丞，侍御史至司隶官，欲捕从事，闭门不肯内。宣坐距闭使者，亡人臣礼，大不敬，不道，下廷尉狱。博士弟子济南王咸 举幡太学下，曰：“欲救鲍司隶 者会此下。”诸生会者千馀人。朝日，遮丞相孔光 自言，丞相车不得行，又守阙上书。上遂抵宣 罪减死一等，髡钳。宣 既被刑，乃徙之上党 ，以为其地宜田牧，又少豪俊，易长雄，遂家于长子 。

平帝 即位，王莽 秉政，阴有篡国之心，乃风州郡以罪法案诛诸豪桀，及汉 忠直臣不附己者，宣 及何武 等皆死。时名捕陇西辛兴 ，兴 与宣 女婿许绀 俱过宣 ，一饭去，宣 不知情，坐系狱，自杀。

自成帝 至王莽 时，清名之士，琅邪 又有纪逡王思 ，齐 则薛方子容 ，太原 则郇越臣仲 、郇相稚宾 ，沛郡 则唐林子高 、唐尊伯高 ，皆以明经饬行显名于世。

纪逡 、两唐 皆仕王莽 ，封侯贵重，历公卿位。唐林 数上疏谏正，有忠直节。唐尊 衣敝履空，以瓦器饮食，又以历遗公卿，被虚伪名。

郇越 、相 ，同族昆弟也，并举州郡孝廉茂材，数病，去官。越 散其先人訾千馀万，以分施九族州里，志节尤高。相王莽 时征为太子四友，病死，莽 太子遣使税以衣衾，其子攀棺不听，曰：“死父遗言，师友之送勿有所受，今于皇太子得托友官，故不受也。”京师称之。

薛方 尝为郡掾祭酒，尝征不至，及莽 以安车迎方 ，方 因使者辞谢曰：“尧舜 在上，下有巢由 ，今明主方隆唐虞 之德，小臣欲守箕山 之节也。”使者以闻，莽 说其言，不强致。方 居家以经教授，喜属文，著诗赋数十篇。

始 郭钦 ，哀帝 时为丞相司直，奏免豫州 牧鲍宣 、京兆尹薛修 等，又奏董贤 ，左迁卢奴 令，平帝 时迁南郡 太守。而杜陵蒋诩元卿 为兖州 刺史，亦以廉直为名。王莽 居摄，钦 、诩 皆以病免官，归乡里，卧不出户，卒于家。

齐栗融客卿 、北海禽庆子夏 、苏章游卿 、山阳曹竟子期 皆儒生，去官不仕于莽 。莽 死，汉更始 征竟 以为丞相，封侯，欲视致贤人，销寇贼。竟 不受侯爵。会赤眉 入长安 ，欲降竟 ，竟 手剑格死。

世祖 即位，征薛方 ，道病卒。两龚 、鲍宣 子孙皆见褒表，至大官。

赞曰：易 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言其各得道之一节，譬诸草木，区以别矣。故曰山林之士往而不能反，朝廷之士入而不能出，二者各有所短。春秋 列国卿大夫及至汉 兴将相名臣，怀禄耽宠以失其世者多矣！是故清节之士于是为贵。然大率多能自治而不能治人。王 、贡 之材，优于龚 、鲍 。守死善道，胜 实蹈焉。贞而不谅，薛方 近之。郭钦 、蒋诩 好遁不污，绝纪 、唐 矣！

汉书卷七十三　韦贤传第四十三

韦贤 字长孺 ，鲁国邹 人也。其先韦孟 ，家本彭城 ，为楚元王 傅，傅子夷王 及孙王戊 。戊 荒淫不遵道，孟 作诗风谏。后遂去位，徙家于邹 ，又作一篇。其谏诗曰：

肃肃我祖，国自豕韦 ，黼衣朱绂，四牡龙旂7。彤弓斯征，抚宁遐荒，总齐群邦，以翼大商 ，迭彼大彭 ，勋绩惟光。至于有周 ，历世会同。王赧 听谮，实绝我邦。我邦既绝，厥政斯逸，赏罚之行，非繇王室。庶尹群后，靡扶靡卫，五服崩离，宗周 以队。我祖斯微， 于彭城 ，在予小子，勤诶厥生，厄此嫚秦 ，耒耜以耕。悠悠熳秦 ，上天不宁，乃眷南顾，授汉 于京。

於赫有汉 ，四方是征，靡适不怀，万国 平。乃命厥弟，建侯于楚 ，俾我小臣，惟傅是辅。兢兢元王 ，恭俭净壹，惠此黎民，纳彼辅弼。飨国渐世，垂烈于后，乃及夷王 ，克奉厥绪。咨命不永，唯王统祀，左右陪臣，此惟皇士。

如何我王，不思守保，不惟履冰，以继祖考！邦事是废，逸游是娱，犬马繇繇，是放是驱。务彼鸟兽，忽此稼苗，烝民以匮，我王以媮。所弘非德，所亲非俊，唯囿是恢，唯谀是信。睮睮谄夫，咢咢黄发，如何我王，曾不是察！既藐下臣，追欲从逸，嫚彼显祖，轻兹削黜。

嗟嗟我王，汉 之睦亲，曾不夙夜，以休令闻！穆穆天子，临尔下土，明明群司，执宪靡顾。正遐繇近，殆其怙兹，嗟嗟我王，曷不此思！

非思非鉴，嗣其罔则，弥弥其失，岌岌其国。致冰匪霜，致队靡嫚，瞻惟我王，昔靡不练。兴国救颠，孰违悔过，追思黄发，秦缪 以霸。岁月其徂，年其逮 ，於昔君子，庶显于后。我王如何，曾不斯览！黄发不近，胡不时监！

其在邹 诗曰：

微微小子，既 且陋，岂不牵位，秽我王朝。王朝肃清，唯俊之庭，顾瞻余躬，惧秽此征。

我之退征，请于天子，天子我恤，矜我发齿。赫赫天子，明 且仁，悬车之义，以洎小臣。嗟我小子，岂不怀土？庶我王寤，越迁于鲁 。

既去祢祖，惟怀惟顾，祁祁我徒，戴负盈路。爰戾于邹 ， 茅作堂，我徒我环，筑室于墙。

我既 逝，心存我旧，梦我渎上 ，立于王朝。其梦如何？梦争王室。其争如何？梦王我弼。寤其外邦，叹其喟然，念我祖考，泣涕其涟。微微老夫，咨既迁绝，洋洋仲尼 ，视我遗烈。济济邹鲁 ，礼义唯恭，诵习弦歌，于异他邦。我虽鄙 ，心其好而，我徒侃尔，乐亦在而。

孟 卒于邹 。或曰其子孙好事，述先人之志而作是诗也。

自孟 至贤 五世。贤 为人质朴少欲，笃志于学，兼通礼 、尚书 ，以诗 教授，号称邹鲁 大儒。征为博士，给事中，进授昭帝 诗 ，稍迁光禄大夫詹事，至大鸿胪。昭帝 崩，无嗣，大将军霍光 与公卿共尊立孝宣帝 。帝初即位，贤 以与谋议，安宗庙，赐爵关内侯，食邑。徙为长信 少府。以先帝师，甚见尊重。本始 三年，代蔡义 为丞相，封扶阳侯 ，食邑七百户。时贤 七十馀，为相五岁，地节 三年，以老病乞骸骨，赐黄金百斤，罢归，加赐弟一区。丞相致仕自贤 始。年八十二薨，谥曰节侯 。

贤 四子：长子方山 为高寝 令，早终；次子弘 ，至东海 太守；次子舜 ，留鲁 守坟墓；少子玄成 ，复以明经历位至丞相。故邹鲁 谚曰：“遗子黄金满籯，不如一经。”

玄成 字少翁 ，以父任为郎，常侍骑。少好学，修父业，尤谦逊下士。出遇知识步行，辄下从者，与载送之，以为常。其接人，贫贱者益加敬，繇是名誉日广。以明经擢为谏大夫，迁大河 都尉。

初，玄成 兄弘 为太常丞，职奉宗庙，典诸陵邑，烦剧多罪过。父贤 以弘 当为嗣，故敕令自免。弘 怀谦，不去官。及贤 病笃，弘 竟坐宗庙事系狱，罪未决。室家问贤 当为后者，贤 恚恨不肯言。于是贤 门下生博士义倩 等与宗家计议，共矫贤 令，使家丞上书言大行，以大河 都尉玄成 为后。贤 薨，玄成 在官闻丧，又言当为嗣，玄成 深知其非贤 雅意，即阳为病狂，卧便利，妄笑语昏乱。征至长安 ，既葬，当袭爵，以病狂不应召。大鸿胪（奉） 〔奏〕状，章下丞相御史案验。玄成 素有名声，士大夫多疑其欲让爵辟兄者。案事丞相史乃与玄成 书曰：“古之辞让，必有文义可观，故能垂荣于后。今子独坏容貌，蒙耻辱，为狂痴，光曜晻而不宣。微哉！子之所托名也。仆素愚陋，过为宰相执事，愿少闻风声。不然，恐子伤高而仆为小人也。”玄成 友人侍郎章 亦上疏言：“圣王贵以礼让为国，宜优养玄成 ，勿枉其志，使得自安衡门之下。”而丞相御史遂以玄成 实不病，劾奏之。有诏勿劾，引拜。玄成 不得已受爵。宣帝 高其节，以玄成 为河南 太守。兄弘太山 都尉，迁东海 太守。

数岁，玄成 征为未央 卫尉，迁太常。坐与故平通侯杨恽 厚善，恽 诛，党友皆免官。后以列侯侍祀孝惠庙 ，当晨入庙，天雨淖，不驾驷马车而骑至庙下。有司劾奏，等辈数人皆削爵为关内侯。玄成 自伤贬黜父爵，叹曰：“吾何面目以奉祭祀！”作诗自劾责，曰：

赫矣我祖，侯于豕韦 ，赐命建伯，有殷 以绥。厥绩既昭，车服有常，朝宗商邑 ，四牡翔翔。德之令显，庆流于裔，宗周 至汉 ，群后历世。

肃肃楚 傅，辅翼元 、夷 ，厥驷有庸，惟慎惟祗。嗣王孔佚，越迁于邹 ，五世圹僚，至我节侯 。

惟我节侯 ，显德遐闻，左右昭 、宣 ，五品以训。既 致位，惟懿惟奂，厥赐祁祁，百金洎馆。国彼扶阳 ，在京之东，惟帝是留，政谋是从。绎绎六辔，是列是理，威仪济济，朝享天子。天子穆穆，是宗是师，四方遐尔，观国之辉。

茅土之继，在我俊兄，惟我俊兄，是让是形。於休厥德，於赫有声，致我小子，越留于京。惟我小子，不肃会同， 彼车服，黜此附庸。

赫赫显爵，自我队之；微微附庸，自我招之。谁能忍愧，寄之我颜；谁将遐征，从之夷蛮。於赫三事，匪俊匪作，於蔑小子，终焉其度。谁谓华 高，企其齐而；谁谓德难，厉其庶而。嗟我小子，于贰其尤，队彼令声，申此择辞。四方群后，我监我视，威仪车服，唯肃是履！

初，宣帝 宠姬张婕妤 男淮阳宪王 好政事，通法律，上奇其材，有意欲以为嗣，然用太子起于细微，又早失母，故不忍也。久之，上欲感风宪王 ，辅以礼让之臣，乃召拜玄成 为淮阳 中尉。是时王未就国，玄成 受诏，与太子太傅萧望之 及五经 诸儒杂论同异于石渠阁 ，条奏其对。及元帝 即位，以玄成 为少府，迁太子太傅，至御史大夫。永光 中，代于定国 为丞相。贬黜十年之间，遂继父相位，封侯故国，荣当世焉。玄成 复作诗，自著复玷缺之 难，因以戒示子孙，曰：

於肃君子，既令厥德，仪服此恭，棣棣其则。咨余小子，既德靡逮，曾是车服，荒嫚以队。

明明天子，俊德烈烈，不遂我遗，恤我九列。我既兹恤，惟夙惟夜，畏忌是申，供事靡憜。天子我监，登我三事，顾我伤队，爵复我旧。

我既此登，望我旧阶，先后兹度，涟涟孔怀。司直御事，我熙我盛；群公百僚，我嘉我庆。于异卿士，非同我心，三事惟 ，莫我肯矜。赫赫三事，力虽此毕，非（吾） 〔我〕所度，退其罔日。昔我之队，畏不此居，今我度兹，戚戚其惧。

嗟我后人，命其靡常，靖享尔位，瞻仰靡荒。慎尔会同，戒尔车服，无 尔仪，以保尔域。尔无我视，不慎不整；我之此复，惟禄之幸。於戏后人，惟肃惟栗。无忝显祖，以蕃汉 室！

玄成 为相七年，守正持重不及父贤 ，而文采过之。建昭 三年薨，谥曰共侯 。初，贤 以昭帝 时徙平陵 ，玄成 别徙杜陵 ，病且死，因使者自白曰：“不胜父子恩，愿乞骸骨，归葬父墓。”上许焉。

子顷侯宽 嗣。薨，子僖侯育 嗣。薨，子节侯沈 嗣。自贤 传国至玄孙乃绝。玄成 兄高寝 令方山 子安世 历郡守，大鸿胪，长乐 卫尉，朝廷称有宰相之器，会其病终。而东海 太守弘 子赏 亦明诗 。哀帝 为定陶王 时，赏 为太傅。哀帝 即位，赏 以旧恩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列为三公，赐爵关内侯，食邑千户，亦年八十馀，以寿终。宗族至吏二千石者十馀人。

初，高祖 时，令诸侯王都皆立太上皇庙 。至惠帝 尊高帝庙 为太祖庙 ，景帝 尊孝文庙 为太宗庙 ，行所尝幸郡国各立太祖 、太宗庙 。至宣帝本始 二年，复尊孝武庙 为世宗庙 ，行所巡狩亦立焉。凡祖宗庙在郡国六十八，合百六十七所。而京师自高祖 下至宣帝 ，与太上皇 、悼皇考 各自居陵旁立庙，并为百七十六。又园中各有寝、便殿。日祭于寝，月祭于庙，时祭于便殿。寝，日四上食；庙，岁二十五祠；便殿，岁四祠。又月一游衣冠。而昭灵后 、武哀王 、昭哀后 、孝文太后 、孝昭太后 、卫思后 、戾太子 、戾后 各有寝园，与诸帝合，凡三十所。一岁祠，上食二万四千四百五十五，用卫士四万五千一百二十九人，祝宰乐人万二千一百四十七人，养牺牲卒不在数中。

至元帝 时，贡禹 奏言：“古者天子七庙，今孝惠 、孝景庙 皆亲尽，宜毁。及郡国庙不应古礼，宜正定。”天子是其议，未及施行而禹 卒。永光 四年，乃下诏先议罢郡国庙，曰：“朕闻明王之御世也，遭时为法，因事制宜。往者天下初定，远方未宾，因尝所亲以立宗庙，盖建威销萌，一民之至权也。今赖天地之灵，宗庙之福，四方同轨，蛮貊贡职，久遵而不定，令疏远卑贱共承尊祀，殆非皇天祖宗之意，朕甚惧焉。传不云乎？‘吾不与祭，如不祭。’其与将军、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议。”丞相玄成 、御史大夫郑弘 、太子太傅严彭祖 、少府欧阳地馀 、谏大夫尹更始 等七十人皆曰：“臣闻祭，非自外至者也，繇中出，生于心也。故唯圣人为能飨帝，孝子为能飨亲。立庙京师之居，躬亲承事，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助祭，尊亲之大义，五帝三王 所共，不易之道也。诗 云：‘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春秋 之义，父不祭于支庶之宅，君不祭于臣仆之家，王不祭于下土诸侯。臣等愚以为宗庙在郡国，宜无修，臣请勿复修。”奏可。因罢昭灵后 、武哀王 、昭哀后 、卫思后 、戾太子 、戾后园 ，皆不奉祠，裁置吏卒守焉。

罢郡国庙后月馀，复下诏曰：“盖闻明王制礼，立亲庙四，祖宗之庙，万世不毁，所以明尊祖敬宗，著亲亲也。朕获承祖宗之重，惟大礼未备，战栗恐惧，不敢自颛，其与将军、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玄成 等四十四人奏议曰：“礼 ，王者始受命，诸侯始封之君，皆为太祖。以下，五庙而迭毁，毁庙之主臧乎太祖，五年而再殷祭，言壹 壹祫也。祫祭者，毁庙与未毁庙之主皆合食于太祖，父为昭，子为穆，孙复为昭，古之正礼也。祭义曰：‘王者 其祖自出，以其祖配之，而立四庙。’言始受命而王，祭天以其祖配，而不为立庙，亲尽也。立亲庙四，亲亲也。亲尽而迭毁，亲疏之杀，示有终也。周 之所以七庙者，以后稷 始封，文王 、武王 受命而王，是以三庙不毁，与亲庙四而七。非有后稷 始封，文 、武 受命之功者，皆当亲尽而毁。成王 成二圣之业，制礼作乐，功德茂盛，庙犹不世，以行为谥而已。礼 ，庙在大门之内，不敢远亲也。臣愚以为高帝 受命定天下，宜为帝者太祖 之庙，世世不毁，承后属尽者宜毁。今宗庙异处，昭穆不序，宜入就太祖庙 而序昭穆如礼。太上皇 、孝惠 、孝文 、孝景庙 皆亲尽宜毁，皇考庙 亲未尽，如故。”大司马车骑将军许嘉 等二十九人以为孝文皇帝 除诽谤，去肉刑，躬节俭，不受献，罪人不帑，不私其利，出美人，重绝人类，宾赐长老，收恤孤独，德厚侔天地，利泽施四海，宜为帝者太宗 之庙。廷尉忠 以为孝武皇帝 改正朔，易服色，攘四夷，宜为世宗 之庙。谏大夫尹更始 等十八人以为皇考庙 上序于昭穆，非正礼，宜毁。

于是上重其事，依违者一年，乃下诏曰：“盖闻王者祖有功而宗有德，尊尊之大义也；存亲庙四，亲亲之至恩也。高皇帝 为天下诛暴除乱，受命而帝，功莫大焉。孝文皇帝 国为代王 ，诸吕 作乱，海内摇动，然群臣黎庶靡不壹意，北面而归心，犹谦辞固让而后即位，削乱秦 之迹，兴三代 之风，是以百姓晏然，咸获嘉福，德莫盛焉。高皇帝 为汉太祖 ，孝文皇帝 为太宗 ，世世承祀，传之无穷，朕甚乐之。孝宣皇帝 为孝昭皇帝 后，于义壹体。孝景皇帝庙 及皇考庙 皆亲尽，其正礼仪。”玄成 等奏曰：“祖宗之庙世世不毁，继祖以下，五庙而迭毁。今高皇帝 为太祖 ，孝文皇帝 为太宗 ，孝景皇帝 为昭，孝武皇帝 为穆，孝昭皇帝 与孝宣皇帝 俱为昭。皇考庙 亲未尽。太上 、孝惠庙 皆亲尽，宜毁。太上庙 主宜瘗园，孝惠皇帝 为穆，主迁于太祖庙 ，寝园皆无复修。”奏可。

议者又以为清庙 之诗言交神之礼无不清静，今衣冠出游，有车骑之众，风雨之气，非所谓清静也。“祭不欲数，数则渎，渎则不敬。”宜复古礼，四时祭于庙，诸寝园日月间祀皆可勿复修。上亦不改也。明年，玄成 复言：“古者制礼，别尊卑贵贱，国君之母非適不得配食，则荐于寝，身没而已。陛下躬至孝，承天心，建祖宗，定迭毁，序昭穆，大礼既定，孝文太后 、孝昭太后 寝祠园宜如礼勿复修。”奏可。

后岁馀，玄成 薨，匡衡 为丞相。上寝疾，梦祖宗谴罢郡国庙，上少弟楚孝王 亦梦焉。上诏问衡 ，议欲复之，衡 深言不可。上疾久不平，衡 惶恐，祷高祖 、孝文 、孝武庙 曰：“嗣曾孙皇帝恭承洪业，夙夜不敢康宁，思育休烈，以章祖宗之盛功。故动作接神，必因古圣之经。往者有司以为前因所幸而立庙，将以系海内之心，非为尊祖严亲也。今赖宗庙之灵，六合之内莫不附亲，庙宜一居京师，天子亲奉，郡国庙可止毋修。皇帝祗肃旧礼，尊重神明，即告于祖宗而不敢失。今皇帝有疾不豫，乃梦祖宗见戒以庙，楚王 梦亦有其序。皇帝悼惧，即诏臣衡 复修立。谨案上世帝王承祖祢之大（义） 〔礼〕，皆不敢不自亲。郡国吏卑贱，不可使独承。又祭祀之义以民为本，间者岁数不登，百姓困乏，郡国庙无以修立。礼 ，凶年则岁事不举，以祖祢之意为不乐，是以不敢复。如诚非礼义之中，违祖宗之心，咎尽在臣衡 ，当受其殃，大被其疾，队在沟渎之中。皇帝至孝肃慎，宜蒙 福。唯高皇帝 、孝文皇帝 、孝武皇帝 省察，右飨皇帝之孝，开赐皇帝眉寿亡疆，令所疾日瘳，平复反常，永保宗庙，天下幸甚！”

又告谢毁庙曰：“往者大臣以为在昔帝王承祖宗之休典，取象于天地，天序五行，人亲五属，天子奉天，故率其意而尊其制。是以 尝之序，靡有过五。受命之君躬接于天，万世不堕。继烈以下，五庙而迁，上陈太祖，间岁而祫，其道应天，故福禄永终。太上皇 非受命而属尽，义则当迁。又以为孝莫大于严父，故父之所尊子不敢不承，父之所异子不敢同。礼，公子不得为母信，为后则于子祭，于孙止，尊祖严父之义也。寝日四上食，园庙间祠，皆可亡修。皇帝思慕悼惧，未敢尽从。惟念高皇帝 圣德茂盛，受命溥将，钦若稽古，承顺天心，子孙本支，陈锡亡疆。诚以为迁庙合祭，久长之策，高皇帝 之意，乃敢不听？即以令日迁太上 、孝惠庙 ，孝文太后 、孝昭太后 寝，将以昭祖宗之德，顺天人之序，定无穷之业。今皇帝未受兹福，乃有不能共职之疾。皇帝愿复修承祀，臣衡 等咸以为礼不得。如不合高皇帝 、孝惠皇帝 、孝文皇帝 、孝武皇帝 、孝昭皇帝 、孝宣皇帝 、太上皇 、孝文太后 、孝昭太后 之意，罪尽在臣衡 等，当受其咎。今皇帝尚未平，诏中朝臣具复毁庙之文。臣衡 中朝臣咸复以为天子之祀义有所断，礼有所承，违统背制，不可以奉先祖，皇天不 ，鬼神不飨。六艺 所载，皆言不当，无所依缘，以作其文。事如失指，罪乃在臣衡 ，当深受其殃。皇帝宜厚蒙祉福，嘉气日兴，疾病平复，永保宗庙，与天亡极，群生百神，有所归息。”诸庙皆同文。

久之，上疾连年，遂尽复诸所罢寝庙园，皆修祀如故。初，上定迭毁礼，独尊孝文庙 为太宗 ，而孝武庙 亲未尽，故未毁。上于是乃复申明之，曰：“孝宣皇帝 尊孝武庙 曰世宗 ，损益之礼，不敢有与焉。他皆如旧制。”唯郡国庙遂废云。

元帝 崩，衡 奏言：“前以上体不平，故复诸所罢祠，卒不蒙福。案卫思后 、戾太子 、戾后园 ，亲未尽。孝惠 、孝景庙 亲尽，宜毁。及太上皇 、孝文 、孝昭太后 、昭灵后 、昭哀后 、武哀王 祠，请悉罢，勿奉。”奏可。初，高后 时患臣下妄非议先帝宗庙寝园官，故定著令，敢有擅议者弃市。至元帝 改制，蠲除此令。成帝 时以无继嗣，河平 元年复复太上皇 寝庙园，世世奉祠。昭灵后 、武哀王 、昭哀后 并食于太上 寝庙如故，又复擅议宗庙之命。

成帝 崩，哀帝 即位。丞相孔光 、大司空何武 奏言：“永光 五年制书，高皇帝 为汉太祖 ，孝文皇帝 为太宗 。建昭 五年制书，孝武皇帝 为世宗 。损益之礼，不敢有与。臣愚以为迭毁之次，当以时定，非令所为擅议宗庙之意也。臣请与群臣杂议。”奏可。于是，光禄勋彭宣 、詹事满昌 、博士左咸 等五十三人皆以为继祖宗以下，五庙而迭毁，后虽有贤君，犹不得与祖宗并列。子孙虽欲褒大显扬而立之，鬼神不飨也。孝武皇帝 虽有功烈，亲尽宜毁。

太仆王舜 、中垒校尉刘歆 议曰：“臣闻周室 既衰，四夷并侵，猃狁 最强，于今匈奴 是也。至宣王 而伐之，诗人美而颂之曰‘薄伐猃狁 ，至于太原 ’，又曰‘啴啴推推，如霆如雷，显允方叔 ，征伐猃狁 ，荆蛮 来威’，故称中兴。及至幽王 ，犬戎 来伐，杀幽王 ，取宗器。自是之后，南夷与北夷交侵，中国不绝如线。春秋 纪齐桓 南伐楚 ，北伐山戎 ，孔子 曰：‘微管仲 ，吾其被发左衽矣。’是故弃桓 之过而录其功，以为伯首。及汉 兴，冒顿 始强，破东胡 ，禽月氏 ，并其土地，地广兵强，为中国害。南越尉佗 总百粤 ，自称帝。故中国虽平，犹有四夷之患，且无宁岁。一方有急，三面救之，是天下皆动而被其害也。孝文皇帝 厚以货赂，与结和亲，犹侵暴无已。甚者，兴师十馀万众，近屯京师及四边，岁发屯备虏，其为患久矣，非一世之渐也。诸侯郡守连匈奴 及百粤 以为逆者非一人也。匈奴 所杀郡守都尉，略取人民，不可胜数。孝武皇帝 愍中国罢劳无安宁之时，乃遣大将军、骠骑、伏波、楼船之属，南灭百粤 ，起七郡；北攘匈奴 ，降昆邪 十万之众，置五属国，起朔方 ，以夺其肥饶之地；东伐朝鲜 ，起玄菟 、乐浪 ，以断匈奴 之左臂；西伐大宛 ，并三十六国，结乌孙 ，起敦煌 、酒泉 、张掖 ，以鬲婼羌 ，裂匈奴 之右肩。单于孤特，远遁于幕北。四垂无事，斥地远境，起十馀郡。功业既定，乃封丞相为富民侯 ，以大安天下，富实百姓，其规 可见。又招集天下贤俊，与协心同谋，兴制度，改正朔，易服色，立天地之祠，建封禅，殊官号，存周 后，定诸侯之制，永无逆争之心，至今累世赖之。单于守藩，百蛮服从，万世之基也，中兴之功未有高焉者也。高帝 建大业，为太祖 ；孝文皇帝 德至厚也，为文太宗 ；孝武皇帝 功至著也，为武世宗 ：此孝宣帝 所以发德音也。礼记王制 及春秋穀梁传 ，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士二。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此丧事尊卑之序也，与庙数相应。其文曰：‘天子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诸侯二昭二穆，与太祖之庙而五。’故德厚者流光，德薄者流卑。春秋左氏传 曰：‘名位不同，礼亦异数。’自上以下，降杀以两，礼也。七者，其正法数，可常数者也。宗不在此数中。宗，变也，苟有功德则宗之，不可预为设数。故于殷 ，太甲 为太宗 ，大戊 曰中宗 ，武丁 曰高宗 。周公 为毋逸 之戒，举殷 三宗以劝成王 。繇是言之，宗无数也，然则所以劝帝者之功德博矣。以七庙言之，孝武皇帝 未宜毁；以所宗言之，则不可谓无功德。礼记 祀典曰：‘夫圣王之制祀也，功施于民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救大灾则祀之。’窃观孝武皇帝 ，功德皆兼而有焉。凡在于异姓，犹将特祀之，况于先祖？或说天子五庙无见文，又说中宗、高宗者，宗其道而毁其庙。名与实异，非尊德贵功之意也。诗 云：‘蔽芾甘棠，勿 勿伐，邵伯 所茇。’思其人犹爱其树，况宗其道而毁其庙乎？迭毁之礼自有常法，无殊功异德，固以亲疏相推及。至祖宗之序，多少之数，经传无明文，至尊至重，难以疑文虚说定也。孝宣皇帝 举公卿之议，用众儒之谋，既以为世宗 之庙，建之万世，宣布天下。臣愚以为孝武皇帝 功烈如彼，孝宣皇帝 崇立之如此，不宜毁。”上览其议而从之。制曰：“太仆舜 、中垒校尉歆 议可。”

歆 又以为“礼，去事有杀，故春秋外传 曰：‘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祖祢则日祭，曾高则月祀，二祧则时享，坛 则岁贡，大 则终王。德盛而游广，亲亲之杀也；弥远则弥尊，故 为重矣。孙居王父之处，正昭穆，则孙常与祖相代，此迁庙之杀也。圣人于其祖，出于情矣，礼无所不顺，故无毁庙。自贡禹 建迭毁之议，惠 、景 及太上 寝园废而为虚，失礼意矣。”

至平帝元始 中，大司马王莽 奏：“本始 元年丞相义 等议，谥孝宣皇帝 亲曰悼园 ，置邑三百家，至元康 元年，丞相相 等奏，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悼园 宜称尊号曰‘皇考’，立庙，益故奉园民满千六百家，以为县。臣愚以为皇考庙 本不当立，累世奉之，非是。又孝文太后南陵 、孝昭太后云陵园 ，虽前以礼不复修，陵名未正。谨与大司徒晏 等百四十七人议，皆曰孝宣皇帝 以兄孙继统为孝昭皇帝 后，以数，故孝元 世以孝景皇帝 及皇考庙 亲未尽，不毁。此两统贰父，违于礼制。案义 奏亲谥曰‘悼’，裁置奉邑，皆应经义。相 奏悼园 称‘皇考’，立庙，益民为县，违离祖统，乖缪本义。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者，乃谓若虞舜 、夏禹 、殷汤 、周文 、汉 之高祖 受命而王者也，非谓继祖统为后者也。臣请皇高祖考庙奉明园 毁勿修，罢南陵 、云陵 为县。”奏可。

司徒掾班彪 曰：汉 承亡秦 绝学之后，祖宗之制因时施宜。自元 、成 后学者（番） 〔蕃〕滋，贡禹 毁宗庙，匡衡 改郊兆，何武 定三公，后皆数复，故纷纷不定。何者？礼文缺微，古今异制，各为一家，未易可偏定也。考观诸儒之议，刘歆 博而笃矣。

汉书卷七十四　魏相丙吉传第四十四

魏相 字弱翁 ，济阴定陶 人也，徙平陵 。少学易 ，为郡卒史，举贤良，以对策高第，为茂陵 令。顷之，御史大夫桑弘羊 客诈称御史止传，丞不以时谒，客怒缚丞。相 疑其有奸，收捕，案致其罪，论弃客市，茂陵 大治。

后迁河南 太守，禁止奸邪，豪强畏服。会丞相车千秋 死，先是千秋 子为雒阳 武库令，自见失父，而相 治郡严，恐久获罪，乃自免去。相 使掾追呼之，遂不肯还。相 独恨曰：“大将军闻此令去官，必以为我用丞相死不能遇其子。使当世贵人非我，殆矣！”武库令西至长安 ，大将军霍光 果以责过相 曰：“幼主新立，以为函谷 京师之固，武库精兵所聚，故以丞相弟为关都尉，子为武库令。今河南 太守不深惟国家大策，苟见丞相不在而斥逐其子，何浅薄也！”后人有告相 贼杀不辜，事下有司。河南 卒戍中都官者二三千人，遮大将军，自言愿复留作一年以赎太守罪。河南 老弱万馀人守关入上书，关吏以闻。大将军用武库令事，遂下相 廷尉狱。久系逾冬，会赦出。复有诏守茂陵 令，迁杨州 刺史。考案郡国守相，多所贬退。相 与丙吉 相善，时吉 为光禄大夫，与相 书曰：“朝廷已深知弱翁 （行治） 〔治行〕，方且大用矣。愿少慎事自重，臧器于身。”相 心善其言，为霁威严。居部二岁，征为谏大夫，复为河南 太守。

数年，宣帝 即位，征相 入为大司农，迁御史大夫。四岁，大将军霍光 薨，上思其功德，以其子禹 为右将军，兄子乐平侯山 复领尚书事。相 因平恩侯许伯 奏封事，言：“春秋 讥世卿，恶宋 三世为大夫，及鲁季孙 之专权，皆危乱国家。自后元 以来，禄去王室，政繇冢宰。今光 死，子复为大将军，兄子秉枢机，昆弟诸婿据权势，在兵官。光 夫人显 及诸女皆通籍长信宫 ，或夜诏门出入，骄奢放纵，恐寖不制。宜有以损夺其权，破散阴谋，以固万世之基，全功臣之世。”又故事诸上书者皆为二封，署其一曰副，领尚书者先发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相 复因许伯 白，去副封以防雍蔽。宣帝 善之，诏相 给事中，皆从其议。霍氏 杀许后 之谋始得上闻。乃罢其三侯，令就第，亲属皆出补吏。于是韦贤 以老病免，相 遂代为丞相，封高平侯 ，食邑八百户。及霍氏 怨相 ，又惮之，谋矫太后诏，先召斩丞相，然后废天子。事发觉，伏诛。宣帝 始亲万机，厉精为治，练群臣，核名实，而相 总领众职，甚称上意。

元康 中，匈奴 遣兵击汉 屯田车师 者，不能下。上与后将军赵充国 等议，欲因匈奴 衰弱，出兵击其右地，使不敢复扰西域 。相 上书谏曰：“臣闻之，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己，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间者匈奴 尝有善意，所得汉 民辄奉归之，未有犯于边境，虽争屯田车师 ，不足致意中。今闻诸将军欲兴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边郡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莱之实，常恐不能自存，难于动兵。‘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气，伤阴阳之和也。出兵虽胜，犹有后忧，恐灾害之变因此以生。今郡国守相多不实选，风俗尤薄，水旱不时。案今年计，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为此非小变也。今左右不忧此，乃欲发兵报纤介之忿于远夷，殆孔子 所谓‘吾恐季孙 之忧不在颛臾 而在萧墙之内，也。愿陛下与平昌侯 、乐昌侯 、平恩侯 及有识者详议乃可。”上从（其） 〔相 〕言而止。

相 明易经 ，有师法，好观汉 故事及便宜章奏，以为古今异制，方今务在奉行故事而已。数条汉 兴已来国家便宜行事，及贤臣贾谊 、晁错 、董仲舒 等所言，奏请施行之，曰：“臣闻明主在上，贤辅在下，则君安虞而民和睦。臣相 幸得备位，不能奉明法，广教化，理四方，以宣圣德。民多背本趋末，或有饥寒之色，为陛下之忧，臣相 罪当万死。臣相 知能浅薄，不明国家大体，时用之宜，惟民终始，未得所繇。窃伏观先帝圣德仁恩之厚，勤劳天下，垂意黎庶，忧水旱之灾，为民贫穷发仓廪，赈乏 ；遣谏大夫博士巡行天下，察风俗，举贤良，平冤狱，冠盖交道；省诸用，宽租赋，弛山泽波池，禁秣马酤酒贮积：所以周急继困，慰安元元，便利百姓之道甚备。臣相 不能悉陈，昧死奏故事诏书凡二十三事。臣谨案王法必本于农而务积聚，量入制用以备凶灾，亡六年之畜，尚谓之急。元鼎 二年，平原 、勃海 、太山 、东郡 溥被灾害，民饿死于道路。二千石不豫虑其难，使至于此，赖明诏振 ，乃得蒙更生。今岁不登，谷暴腾踊，临秋收敛犹有乏者，至春恐甚，亡以相恤。西羌 未平，师旅在外，兵革相乘，臣窃寒心，宜蚤图其备。唯陛下留神元元，帅繇先帝盛德以抚海内。”上施行其策。

又数表采易阴阳 及明堂月令 奏之，曰：“臣相 幸得备员，奉职不修，不能宣广教化。阴阳未和，灾害未息，咎在臣等。臣闻易 曰：‘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四时不忒；圣王以顺动，故刑罚清而民服。’天地变化，必繇阴阳，阴阳之分，以日为纪。日冬夏至，则八风之序立，万物之性成，各有常职，不得相干。东方之神太昊 ，乘震 执规司春；南方之神炎帝 ，乘离 执衡司夏；西方之神少昊 ，乘兑 执矩司秋；北方之神颛顼 ，乘坎 执权司冬；中央之神黄帝 ，乘坤艮 执绳司下土。兹五帝所司，各有时也。东方之卦不可以治西方，南方之卦不可以治北方。春兴兑 治则饥，秋兴震 治则华，冬兴震 治则泄，夏兴坎 治则雹。明王谨于尊天，慎于养人，故立羲和之官以乘四时，节授民事。君动静以道，奉顺阴阳，则日月光明，风雨时节，寒暑调和。三者得叙，则灾害不生，五谷熟，丝麻遂，屮木茂，鸟兽蕃，民不夭疾，衣食有馀。若是，则君尊民说，上下亡怨，政教不违，礼让可兴。夫风雨不时，则伤农桑；农桑伤，则民饥寒；饥寒在身，则亡廉耻，寇贼奸宄所繇生也。臣愚以为阴阳者，王事之本，群生之命，自古贤圣未有不繇者也。天子之义，必纯取法天地，而观于先圣。高皇帝 所述书天子所服第八 曰：‘大谒者臣章 受诏长乐宫 ，曰：“令群臣议天子所服，以安治天下。”相国臣何 、御史大夫臣昌 谨与将军臣陵 、太子太傅臣通 等议：“春夏秋冬天子所服，当法天地之数，中得人和。故自天子王侯有土之君，下及兆民，能法天地，顺四时，以治国家，身亡祸殃，年寿永究，是奉宗庙安天下之大礼也。臣请法之。中谒者赵尧 举春，李舜 举夏，兒汤 举秋，贡禹 举冬，四人各职一时。”大谒者襄章 奏，制曰：“可。”’孝文皇帝 时，以二月施恩惠于天下，赐孝弟力田及罢军卒，祠死事者，颇非时节。御史大夫朝错 时为太子家令，奏言其状。臣相 伏念陛下恩泽甚厚，然而灾气未息，窃恐诏令有未合当时者也。愿陛下选明经通知阴阳者四人，各主一时，时至明言所职，以和阴阳，天下幸甚！”相 数陈便宜，上纳用焉。

相 敕掾史案事郡国及休告从家还至府，辄白四方异闻，或有逆贼风雨灾变，郡不上，相 辄奏言之。时丙吉 为御史大夫，同心辅政，上皆重之。相 为人严毅，不如吉 宽。视事九岁，神爵 三年薨，谥曰宪侯 。子弘 嗣，甘露 中有罪削爵为关内侯。

丙吉 字少卿 ，鲁国 人也。治律令，为鲁 狱史。积功劳，稍迁至廷尉右监。坐法失官，归为州从事。武帝 末，巫蛊事起，吉 以故廷尉监征，诏治巫蛊郡邸狱。时宣帝 生数月，以皇曾孙坐卫太子 事系，吉 见而怜之。又心知太子无事实，重哀曾孙无辜，吉 择谨厚女徒，令保养曾孙，置閒燥处。吉 治巫蛊事，连岁不决。后元 二年，武帝 疾，往来长杨 、五柞宫 ，望气者言长安 狱中有天子气，于是上遣使者分条中都官诏狱系者，亡轻重一切皆杀之。内谒者令郭穰 夜到郡邸狱，吉 闭门拒使者不纳，曰：“皇曾孙在。他人亡辜死者犹不可，况亲曾孙乎！”相守至天明不得入，穰 还以闻，因劾奏吉 。武帝 亦寤，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郡邸狱系者独赖吉 得生，恩及四海矣。曾孙病，几不全者数焉，吉 数敕保养乳母加致医药，视遇甚有恩惠，以私财物给其衣食。

后吉 为车骑将军军市令，迁大将军长史，霍光 甚重之，入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昭帝 崩，亡嗣，大将军光 遣吉 迎昌邑王贺 。贺 即位，以行淫乱废，光 与车骑将军张安世 诸大臣议所立，未定。吉 奏记光 曰：“将军事孝武皇帝 ，受襁褓之属，任天下之寄，孝昭皇帝 早崩亡嗣，海内忧惧，欲亟闻嗣主。发丧之日以大谊立后，所立非其人，复以大谊废之，天下莫不服焉。方今社稷宗庙群生之命在将军之壹举。窃伏听于众庶，察其所言，诸侯宗室在（列位） 〔位列〕者，未有所闻于民间也。而遗诏所养武帝 曾孙名病已 在掖庭外家者，吉 前使居郡邸时见其幼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经术，有美材，行安而节和。愿将军详大议，参以蓍龟，岂宜褒显，先使入侍，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后决定大策，天下幸甚！”光 览其议，遂尊立皇曾孙，遣宗正刘德 与吉 迎曾孙于掖庭。宣帝 初即位，赐吉 爵关内侯。

吉 为人深厚，不伐善。自曾孙遭遇，吉 绝口不道前恩，故朝廷莫能明其功也。地节 三年，立皇太子，吉 为太子太傅，数月，迁御史大夫。及霍氏 诛，上躬视政，省尚书事。是时，掖庭宫婢则 令民夫上书，自陈尝有阿保之功。章下掖庭令考问，则 辞引使者丙吉 知状。掖庭令将则 诣御史府以视吉 。吉 识，谓则 曰：“汝尝坐养皇曾孙不谨督笞，汝安得有功？独渭城胡组 、淮阳郭徵卿 有恩耳。”分别奏组 等共养劳苦状。诏吉 求组 、徵卿 ，已死，有子孙，皆受厚赏。诏免则 为庶人，赐钱十万。上亲见问，然后知吉 有旧恩，而终不言。上大贤之，制诏丞相：“朕微眇时，御史大夫吉 与朕有旧恩，厥德茂焉。诗 不云虖：‘亡德不报。’其封吉 为博阳侯 ，邑千三百户。”临当封，吉 疾病，上将使人加绋而封之，及其生存也。上忧吉 疾不起，太子太傅夏侯胜 曰：“此未死也。臣闻有阴德者，必飨其乐以及子孙。今吉 未获报而疾甚，非其死疾也。”后病果瘉。吉 上书固辞，自陈不宜以空名受赏。上报曰：“朕之封君，非空名也，而君上书归侯印，是显朕之不德也。方今天下少事，君其专精神，省思虑，近医药，以自持。”后五岁，代魏相 为丞相。

吉 本起狱法小吏，后学诗 、礼 ，皆通大义。及居相位，上宽大，好礼让。掾史有罪臧，不称职，辄予长休告，终无所案验。客或谓吉 曰：“君侯为汉 相，奸吏成其私，然无所惩艾。”吉 曰：“夫以三公之府有案吏之名，吾窃陋焉。”后人代吉 ，因以为故事，公府不案吏，自吉 始。

于官属掾史，务掩过扬善。吉 驭吏耆酒，数逋荡，尝从吉 出，醉欧丞相车上。西曹主吏白欲斥之，吉 曰：“以醉饱之失去士，使此人将复何所容？西曹地忍之，此不过污丞相车茵耳。”遂不去也。此驭吏边郡人，习知边塞发犇命警备事，尝出，适见驿骑持赤白囊，边郡发犇命书驰来至。驭吏因随驿骑至公车刺取，知虏入云中 、代郡 ，遽归府见吉 白状，因曰：“恐虏所入边郡，二千石长吏有老病不任兵马者，宜可豫视。”吉 善其言，召东曹案边长吏，琐科条其人。未已，诏召丞相、御史，问以虏所入郡吏，吉 具对。御史大夫卒遽不能详知，以得谴让。而吉 见谓忧边思职，驭吏力也。吉 乃叹曰：“士亡不可容，能各有所长。向使丞相不先闻驭吏言，何见劳勉之有？”掾史繇是益贤吉 。

吉 又尝出，逢清道群斗者，死伤横道，吉 过之不问，掾史独怪之。吉 前行，逢人逐牛，牛喘吐舌。吉 止驻，使骑吏问：“逐牛行几里矣？”掾史独谓丞相前后失问，或以讥吉 ，吉 曰：“民斗相杀伤，长安 令、京兆尹职所当禁备逐捕，岁竟丞相课其殿最，奏行赏罚而已。宰相不亲小事，非所当于道路问也。方春少阳用事，未可大热，恐牛近行，用暑故喘，此时气失节，恐有所伤害也。三公典调和阴阳，职（所） 当忧，是以问之。”掾史乃服，以吉 知大体。

五凤 三年春，吉 病笃。上自临问吉 ，曰：“君即有不讳，谁可以自代者？”吉 辞谢曰：“群臣行能，明主所知，愚臣无所能识。”上固问，吉 顿首曰：“西河 太守杜延年 明于法度，晓国家故事，前为九卿十馀年，今在郡治有能名。廷尉于定国 执宪详平，天下自以不冤。太仆陈万年 事后母孝，惇厚备于行止。此三人能皆在臣右，唯上察之。”上以吉 言皆是而许焉。及吉 薨，御史大夫黄霸 为丞相，征西河 太守杜延年 为御史大夫，会其年老，乞骸骨，病免。以廷尉于定国 代为御史大夫。黄霸 薨，而定国 为丞相，太仆陈万年 代定国 为御史大夫，居位皆称职，上称吉 为知人。

吉 薨，谥曰定侯 。子显 嗣，甘露 中有罪削爵为关内侯，官至卫尉太仆。始显 少为诸曹，尝从祠高庙 ，至夕牲日，乃使出取斋衣。丞相吉 大怒，谓其夫人曰：“宗庙至重，而显 不敬慎，亡吾爵者必显 也。”夫人为言，然后乃已。吉 中子禹 为水衡都尉，少子高 为中垒校尉。

元帝 时，长安 士伍尊 上书，言“臣少时为郡邸小吏，窃见孝宣皇帝 以皇曾孙在郡邸狱。是时治狱使者丙吉 见皇曾孙遭离无辜，吉 仁心感动，涕泣凄恻，选择复作胡组 养视皇孙，吉 常从。臣尊 日再侍卧庭上。后遭条狱之诏，吉 扞拒大难，不避严刑峻法。既遭大赦，吉 谓守丞谁如 ，皇孙不当在官，使谁如 移书京兆尹，遣与胡组 俱送京兆尹，不受，复还。及组 日满当去，皇孙思慕，吉 以私钱顾组 ，令留与郭徵卿 并养数月，乃遣组 去。后少内啬夫白吉 曰：‘食皇孙亡诏令。’时吉 得食米肉，月月以给皇孙。吉 即时病，辄使臣尊 朝夕请问皇孙，视省席蓐燥湿。候伺组 、徵卿 ，不得令晨夜去皇孙敖盪，数奏甘毳食物。所以拥全神灵，成育圣躬，功德已亡量矣。时岂豫知天下之福，而徼其报哉！诚其仁恩内结于心也。虽介之推 割肌以存君，不足（比也） 〔以比〕。孝宣皇帝 时，臣上书言状，幸得下吉 ，吉 谦让不敢自伐，删去臣辞，专归美于组 、徵卿 。组 、徵卿 皆以受田宅赐钱，吉 封为博阳侯 。臣尊 不得比组 、徵卿 。臣年老居贫，死在旦暮，欲终不言，恐使有功不著。吉 子显 坐微文夺爵为关内侯，臣愚以为宜复其爵邑，以报先人功德。”先是显 为太仆十馀年，与官属大为奸利，臧千馀万，司隶校尉昌 案劾，罪至不道，奏请逮捕。上曰：“故丞相吉 有旧恩，朕不忍绝。”免显 官，夺邑四百户。后复以为城门校尉。显 卒，子昌 嗣爵关内侯。

成帝 时，修废功，以吉 旧恩尤重，鸿嘉 元年制诏丞相御史：“盖闻褒功德，继绝统，所以重宗庙，广贤圣之路也。故博阳侯吉 以旧恩有功而封，今其祀绝，朕甚怜之。夫善善及子孙，古今之通谊也，其封吉 孙中郎将关内侯昌 为博阳侯 ，奉吉 后。”国绝三十二岁复续云。昌 传子至孙，王莽 时乃绝。

赞曰：古之制名，必繇象类，远取诸物，近取诸身。故经谓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明其一体，相待而成也。是故君臣相配，古今常道，自然之势也。近观汉 相，高祖 开基，萧 、曹 为冠，孝宣 中兴，丙 、魏 有声。是时黜陟有序，众职修理，公卿多称其位，海内兴于礼让。览其行事，岂虚虖哉！

汉书卷七十五　眭两夏侯京翼李传第四十五

眭弘 字孟 ，鲁国蕃 人也。少时好侠，斗鸡走马，长乃变节，从嬴公 受春秋 。以明经为议郎，至符节令。

孝昭元凤 三年正月，泰山莱芜山 南匈匈有数千人声，民视之，有大石自立，高丈五尺，大四十八围，入地深八尺，三石为足。石立后有白乌数千下集其旁。是时昌邑 有枯社木卧复生，又上林苑 中大柳树断枯卧地，亦自立生，有虫食树叶成文字，曰“公孙病已立”，孟 推春秋 之意，以为“石柳皆阴类，下民之象，（而） 泰山 者岱宗 之岳，王者易姓告代之处。今大石自立，僵柳复起，非人力所为，此当有从匹夫为天子者。枯社木复生，故废之家公孙氏 当复兴者也。”孟 意亦不知其所在，即说曰：“先师董仲舒 有言，虽有继体守文之君，不害圣人之受命。汉家尧 后，有传国之运。汉 帝宜谁差天下，求索贤人， 以帝位，而退自封百里，如殷周 二王后，以承顺天命。”孟 使友人内官长赐 上此书。时，昭帝 幼，大将军霍光 秉政，恶之，下其书廷尉。奏赐 、孟 妄设袄言惑众，大逆不道，皆伏诛。后五年，孝宣帝 兴于民间，即位，征孟 子为郎。

夏侯始昌 ，鲁 人也。通五经 ，以齐诗 、尚书 教授。自董仲舒 、韩婴 死后，武帝 得始昌 ，甚重之。始昌 明于阴阳，先言柏梁台 灾日，至期日果灾。时昌邑王 以少子爱，上为选师，始昌 为太傅。年老，以寿终。族子胜 亦以儒显名。

夏侯胜 字长公 。初，鲁共王 分鲁 西宁乡 以封子节侯 ，别属大河 ，大河 后更名东平 ，故胜 为东平 人。胜 少孤，好学，从始昌 受尚书 及洪范五行传 ，说灾异。后事 卿 ，又从欧阳氏 问。为学精孰，所问非一师也。善说礼服。征为博士、光禄大夫。会昭帝 崩，昌邑王 嗣立，数出。胜 当乘舆前谏曰：“天久阴而不雨，臣下有谋上者，陛下出欲何之？”王怒，谓胜 为袄言，缚以属吏。吏白大将军霍光 ，光 不举法。是时，光 与车骑将军张安世 谋欲废昌邑王 。光 让安世 以为泄语，安世 实不言。乃召问胜 ，胜 对言：“在洪范传 曰‘皇之不极，厥罚常阴，时则下人有伐上者’，恶察察言，故云臣下有谋。”光 、安世 大惊，以此益重经术士。后十馀日，光 卒与安世 （共） 白太后，废昌邑王 ，尊立宣帝 。光 以为群臣奏事东宫，太后省政，宜知经术，白令胜 用尚书 授太后。迁长信 少府，赐爵关内侯，以与谋废立，定策安宗庙，益千户。

宣帝 初即位，欲褒先帝，诏丞相御史曰：“朕以眇身，蒙遗德，承圣业，奉宗庙，夙夜惟念。孝武皇帝 躬仁谊，厉威武，北征匈奴 ，单于远遁，南平氐羌 、昆明 、瓯骆 两越 ，东定 、貉 、朝鲜 ，廓地斥境，立郡县，百蛮率服，款塞自至，珍贡陈于宗庙；协音律，造乐歌，荐上帝，封太山 ，立明堂，改正朔，易服色；明开圣绪，尊贤显功，兴灭继绝，褒周 之后；备天地之礼，广道术之路。上天报况，符瑞并应，宝鼎出，白麟获，海效巨鱼，神人并见，山称万岁。功德茂盛，不能尽宣，而庙乐未称，朕甚悼焉。其与列侯、二千石、博士议。”于是群臣大议廷中，皆曰：“宜如诏书。”长信 少府胜 独曰：“武帝 虽有攘四夷广土斥境之功，然多杀士众，竭民财力，奢泰亡度，天下虚耗，百姓流离，物故者（过） 半。蝗虫大起，赤地数千里，或人民相食，畜积至今未复。亡德泽于民，不宜为立庙乐。”公卿共难胜 曰：“此诏书也。”胜 曰：“诏书不可用也。人臣之谊，宜直言正论，非苟阿意顺指。议已出口，虽死不悔。”于是丞相义 、御史大夫广明 劾奏胜 非议诏书，毁先帝，不道，及丞相长史黄霸 阿纵胜 ，不举劾，俱下狱。有司遂请尊孝武帝庙 为世宗庙 ，奏盛德 、文始 、五行 之舞，天下世世献纳，以明盛德。武帝 巡狩所幸郡国凡四十九，皆立庙，如高祖 、太宗 焉。

胜 、霸 既久系，霸 欲从胜 受经，胜 辞以罪死。霸 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胜 贤其言，遂授之。系再更冬，讲论不怠。

至四年夏，关东 四十九郡同日地动，或山崩，坏城郭室屋，杀六千馀人。上乃素服，避正殿，遣使者吊问吏民，赐死者棺钱。下诏曰：“盖灾异者，天地之戒也。朕承洪业，托士民之上，未能和群生。曩者地震北海 、琅邪 ，坏祖宗庙，朕甚惧焉。其与列侯、中二千石博问术士，有以应变，补朕之阙，毋有所讳。”因大赦，胜 出为谏大夫给事中，霸 为扬州 刺史。

胜 为人质朴守正，简易亡威仪。见时谓上为君，误相字于前，上亦以是亲信之。尝见，出道上语，上闻而让胜 ，胜 曰：“陛下所言善，臣故扬之。尧 言布于天下，至今见诵。臣以为可传，故传耳。”朝廷每有大议，上知胜 素直，谓曰：“先生通正言，无惩前事。”

胜 复为长信 少府，迁太子太傅。受诏撰尚书 、论语说 ，赐黄金百斤。年九十卒官，赐冢茔，葬平陵 。太后赐钱二百万，为胜 素服五日，以报师傅之恩，儒者以为荣。

始，胜 每讲授，常谓诸生曰：“士病不明经术；经术苟明，其取青紫如俛拾地芥耳。学经不明，不如归耕。”

胜 从父子建 字长卿 ，自师事胜 及欧阳高 ，左右采获，又从五经 诸儒问与尚书 相出入者，牵引以次章句，具文饰说。胜 非之曰：“建 所谓章句小儒，破碎大道。”建 亦非胜 为学疏略，难以应敌。建 卒自颛门名经，为议郎博士，至太子少傅。胜 子兼 为左曹太中大夫，孙尧 至长信 少府、司农、鸿胪，曾孙蕃 郡守、州牧、长乐 少府。胜 同产弟子赏 为梁 内史，梁 内史子定国 为豫章 太守。而建 子千秋 亦为少府、太子少傅。

京房 字君明 ，东郡顿丘 人也。治易 ，事梁 人焦延寿 。延寿 字赣 。赣 贫贱，以好学得幸梁王 ，王共其资用，令极意学。既成，为郡史，察举补小黄 令。以候司先知奸邪，盗贼不得发。爱养吏民，化行县中。举最当迁，三老官属上书愿留赣 ，有诏许增秩留，卒于小黄 。赣 常曰：“得我道以亡身者，必京生 也。”其说长于灾变，分六十四卦，更直日用事，以风雨寒温为候：各有占验。房 用之尤精。好钟律，知音声。初元 四年以孝廉为郎。

永光 、建昭 间，西羌 反，日蚀，又久青亡光，阴雾不精。房 数上疏，先言其将然，近数月，远一岁，所言屡中，天子说之。数召见问，房 对曰：“古帝王以功举贤，则万化成，瑞应著，末世以毁誉取人，故功业废而致灾异。宜令百官各试其功，灾异可息。”诏使房 作其事，房 奏考功课吏法。上令公卿朝臣与房 会议温室 ，皆以房 言烦碎，令上下相司，不可许。上意鄉之。时部刺史奏事京师，上召见诸刺史，令房 晓以课事，刺史复以为不可行。唯御史大夫郑弘 、光禄大夫周堪 初言不可，后善之。

是时中书令石显 颛权，显 友人五鹿充宗 为尚书令，与房 同经，论议相非。二人用事，房 尝宴见，问上曰：“幽厉 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 曰：“知其巧佞而用之邪，将以为贤也？”上曰：“贤之。”房 曰：“然则今何以知其不贤也？”上曰：“以其时乱而君危知之。”房 曰：“若是，任贤必治，任不肖必乱，必然之道也。幽厉 何不觉寤而更求贤，曷为卒任不肖以至于是？”上曰：“临乱之君各贤其臣，令皆觉寤，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 曰：“齐桓公 、秦二世 亦尝闻此君而非笑之，然则任竖刁 、赵高 ，政治日乱，盗贼满山，何不以幽厉 卜之而觉寤乎？”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来耳。”房 因免冠顿首，曰：“春秋 纪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以视万世之君。今陛下即位已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 ，春凋秋荣，陨霜不杀，水旱螟虫，民人饥疫，盗贼不禁，刑人满市，春秋 所记灾异尽备。陛下视今为治邪，乱邪？”上曰：“亦极乱耳。尚何道！”房 曰：“今所任用者谁与？”上曰：“然幸其瘉于彼，又以为不在此人也。”房 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前也。”上良久乃曰：“今为乱者谁哉？”房 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之） ，何故用之？”房 曰：“上最所信任，与图事帷幄之中进退天下之士者是矣。”房 指谓石显 ，上亦知之，谓房 曰：“已谕。”

房 罢出，后上令房 上弟子晓知考功课吏事者，欲试用之。房 上中郎任良 、姚平 ，“愿以为刺史，试考功法，臣得通籍殿中，为奏事，以防雍塞”。石显 、五鹿充宗 皆疾房 ，欲远之，建言宜试以房 为郡守。元帝 于是以房 为魏郡 太守，秩八百石，居得以考功法治郡。房 自请，愿无属刺史，得除用它郡人，自第吏千石已下，岁竟乘传奏事。天子许焉。

房 自知数以论议为大臣所非，内与石显 、五鹿充宗 有隙，不欲远离左右，及为太守，忧惧。房 以建昭 二年二月朔拜，上封事曰：“辛酉以来，蒙气衰去，太阳精明，臣独欣然，以为陛下有所定也。然少阴倍力而乘消息。臣疑陛下虽行此道，犹不得如意，臣窃悼惧。守阳平侯凤 欲见未得，至己卯，臣拜为太守，此言上虽明下犹胜之效也。臣出之后，恐必为用事所蔽，身死而功不成，故愿岁尽乘传奏事，蒙哀见许。乃辛巳，蒙气复乘卦，太阳侵色，此上大夫覆阳而上意疑也。己卯、庚辰之间，必有欲隔绝臣令不得乘传奏事者。”

房 未发，上令阳平侯凤 承制诏房 ，止无乘传奏事。房 意愈恐，去至新丰 ，因邮上封事曰：“臣〔前〕以六月中言遁卦 不效，法曰：‘道人始去，寒，涌水为灾。’至其七月，涌水出。臣弟子姚平 谓臣曰：‘房 可谓知道，未可谓信道也。房 言灾异，未尝不中，今涌水已出，道人当逐死，尚复何言？’臣曰：‘陛下至仁，于臣尤厚，虽言而死，臣犹言也。’平 又曰：‘房 可谓小忠，未可谓大忠也。昔秦 时赵高 用事，有正先 者，非刺高 而死，高 威自此成，故秦 之乱，正先 趣之。’今臣得出守郡，自诡效功，恐未效而死。惟陛下毋使臣塞涌水之异，当正先 之死，为姚平 所笑。”

房 至陕 ，复上封事曰：“乃丙戌小雨，丁亥蒙气去，然少阴并力而乘消息，戊子益甚，到五十分，蒙气复起。此陛下欲正消息，杂卦之党并力而争，消息之气不胜。强弱安危之机不可不察。己丑夜，有还风，尽辛卯，太阳复侵色，至癸巳，日月相薄，此邪阴同力而太阳为之疑也。臣前白九年不改，必有星亡之异。臣愿出任良 试考功，臣得居内，星亡之异可去。议者知如此于身不利，臣不可蔽，故云使弟子不若试师。臣为刺史又当奏事，故复云为刺史恐太守不与同心，不若以为太守，此其所以隔绝臣也。陛下不违其言而遂听之，此乃蒙气所以不解，太阳亡色者也。臣去朝稍远，太阳侵色益甚，唯陛下毋难还臣而易逆天意。邪说虽安于人，天气必变，故人可欺，天不可欺也，愿陛下察焉。”房 去月馀，竟征下狱。

初，淮阳宪王 舅张博 从房 受学，以女妻房 。房 与相亲，每朝见，辄为博 道其语，以为上意欲用房 议，而群臣恶其害己，故为众所排。博 曰：“淮阳王 上亲弟，敏达好政，欲为国忠。今欲令王上书求入朝，得佐助房 。”房 曰：“得无不可？”博 曰：“前楚王 朝荐士，何为不可？”房 曰：“中书令石显 、尚书令五鹿 君相与合同，巧佞之人也，事县官十馀年；及丞相韦侯 ，皆久亡补于民，可谓亡功矣。此尤不欲行考功者也。淮阳王 即朝见，劝上行考功，事善；不然，但言丞相、中书令任事久而不治，可休丞相，以御史大夫郑弘 代之，迁中书令置他官，以钩盾令徐立 代之，如此，房 考功事得施行矣。”博 具从房 记诸所说灾异事，（固） 〔因〕令房 为淮阳王 作求朝奏草，皆持柬与淮阳王 。石显 微司具知之，以房 亲近，未敢言。及房 出守郡，显 告房 与张博 通谋，非谤政治，归恶天子，诖误诸侯王，语在宪王传 。初，房 见，道幽厉 事，出为御史大夫郑弘 言之。房 、博 皆弃市，弘 坐免为庶人。房 本姓李 ，推律自定为京 氏，死时年四十一。

翼奉 字少君 ，东海下邳 人也。治齐诗 ，与萧望之 、匡衡 同师。三人经术皆明，衡 为后进，望之 施之政事，而奉 惇学不仕，好律历阴阳之占。元帝 初即位，诸儒荐之，征待诏宦者署，数言事宴见，天子敬焉。

时，平昌侯王临 以宣（布） 〔帝〕 外属侍中，称诏欲从奉 学其术。奉 不肯与言，而上封事曰：“臣闻之于师，治道要务，在知下之邪正。人诚鄉正，虽愚为用；若乃怀邪，知益为害。知下之术，在于六情十二律而已。北方之情，好也；好行贪狼，申子主之。东方之情，怒也；怒行阴贼，亥卯主之。贪狼必待阴贼而后动，阴贼必待贪狼而后用，二阴并行，是以王者忌子卯也。礼经 避之，春秋 讳焉。南方之情，恶也；恶行廉贞，寅午主之。西方之情，喜也；喜行宽大，巳酉主之。二阳并行，是以王者吉午酉也。诗 曰：‘吉日庚午。’上方之情，乐也；乐行奸邪，辰未主之。下方之情，哀也；哀行公正，戌丑主之。辰未属阴，戌丑属阳，万物各以其类应。今陛下明圣虚静以待物至，万事虽众，何闻而不谕，岂况乎执十二律而御六情！于以知下参实，亦甚优矣，万不失一，自然之道也。乃正月癸未日加申，有暴风从西南来。未主奸邪，申主贪狼，风以大阴下抵建前，是人主左右邪臣之气也。平昌侯 比三来见臣，皆以正辰加邪时。辰为客，时为主人。以律知人情，王者之秘道也，愚臣诚不敢以语邪人。”

上以奉 为中郎，召问奉 ：“来者以善日邪时，孰与邪日善时？”奉 对曰：“师法用辰不用日。辰为客，时为主人。见于明主，侍者为主人。辰正时邪，见者正，侍者邪；辰邪时正，见者邪，侍者正。忠正之见，侍者虽邪，辰时俱正；大邪之见，侍者虽正，辰时俱邪。即以自知侍者之邪，而时邪辰正，见者反邪；即以自知侍者之正，而时正辰邪，见者反正。辰为常事，时为一行。辰疏而时精，其效同功，必参五观之，然后可知。故曰：察其所繇，省其进退，参之六合五行，则可以见人性，知人情。难用外察，从中甚明，故诗之为学，情性而已。五性不相害，六情更兴废。观性以历，观情以律，明主所宜独用，难与二人共也。故曰：‘显诸仁，臧诸用。’露之则不神，独行则自然矣，唯奉 能用之，学者莫能行。”

是岁，关东 大水，郡国十一饥，疫尤甚。上乃下诏江海陂湖园池属少府者以假贫民，勿租税；损大官膳，减乐府员，省苑（囿） 〔马〕，诸宫馆稀御幸者勿缮治；太仆少府减食谷马，水衡省食肉兽。明年二月戊午，地震。其夏，齐 地人相食。七月己酉，地复震。上曰：“盖闻贤圣在位，阴阳和，风雨时，日月光，星辰静，黎庶康宁，考终厥命。今朕共承天地，托于公侯之上，明不能烛，德不能绥，灾异并臻，连年不息。乃二月戊午，地大震于陇西郡 ，毁落太上庙 殿壁木饰，坏败豲道县 城郭官寺及民室屋，厌杀人众，山崩地裂，水泉涌出。一年地再动，天惟降灾，震惊朕躬。治有大亏，咎至于此。夙夜兢兢，不通大变，深怀郁悼，未知其序。比年不登，元元困乏，不胜饥寒，以陷刑辟，朕甚闵焉，憯怛于心。已诏吏虚仓廪，开府臧，振 贫民。群司其茂思天地之戒，有可蠲除减省以便万姓者，各条奏。悉意陈朕过失，靡有所讳。”因赦天下，举直言极谏之士。奉 奏封事曰：

臣闻之于师曰，天地设位，悬日月，布星辰，分阴阳，定四时，列五行，以视圣人，名之曰道。圣人见道，然后知王治之象，故画州土，建君臣，立律历，陈成败，以视贤者，名之曰经。贤者见经，然后知人道之务，则诗 、书 、易 、春秋 、礼 、乐 是也。易 有阴阳，诗 有五际，春秋 有灾异，皆列终始，推得失，考天心，以言王道之安危。至秦 乃不说，伤之以法，是以大道不通，至于灭亡。今陛下明圣，深怀要道，烛临万方，布德流惠，靡有阙遗。罢省不急之用，振救困贫，赋医药，赐棺钱，恩泽甚厚。又举直言，求过失，盛德纯备，天下幸甚。

臣奉 窃学齐诗 ，闻五际之要十月之交 篇，知日蚀地震之效昭然可明，犹巢居知风，穴处知雨，亦不足多，适所习耳。臣闻人气内逆，则感动天地；天变见于星气日蚀，地变见于奇物震动。所以然者，阳用其精，阴用其形，犹人之有五臧六体，五臧象天，六体象地。故臧病则气色发于面，体病则欠申动于貌。今年太阴建于甲戌，律以庚寅初用事，历以甲午从春。历中甲庚，律得参阳，性中仁义，情得公正贞廉，百年之精岁也。正以精岁，本首王位，日临中时接律而地大震，其后连月久阴，虽有大令，犹不能复，阴气盛矣。古者朝廷必有同姓以明亲亲，必有异姓以明贤贤，此圣王之所以大通天下也。同姓亲而易进，异姓疏而难通，故同姓一，异姓五，乃为平均。今左右亡同姓，独以舅后之家为亲，异姓之臣又疏。二后之党满朝，非特处位，势尤奢僭过度，吕 、霍 、上官 足以卜之，甚非爱人之道，又非后嗣之长策也。阴气之盛，不亦宜乎！

臣又闻未央 、建章 、甘泉 宫才人各以百数，皆不得天性。若杜陵园 ，其已御见者，臣子不敢有言，虽然，太皇太后之事也。及诸侯王园，与其后宫，宜为设员，出其过制者，此损阴气应天救邪之道也。今异至不应，灾将随之。其法大水，极阴生阳，反为大旱，甚则有火灾，春秋宋伯姬 是矣。唯陛下财察。

明年夏四月乙未，孝武园白鹤馆 灾。奉 自以为中，上疏曰：“臣前上五际地震之效，曰极阴生阳，恐有火灾。不合明听，未见省答，臣窃内不自信。今白鹤馆 以四月乙未，时加于卯，月宿亢灾，与前地震同法。臣奉 乃深知道之可信也。不胜拳拳，愿复赐间，卒其终始。”

上复延问以得失。奉 以为祭天地于云阳汾阴 ，及诸寝庙不以亲疏迭毁，皆烦费，违古制。又宫室苑囿，奢泰难供，以故民困国虚，亡累年之畜。所繇来久，不改其本，难以末正，乃上疏曰：

臣闻昔者盘庚 改邑以兴殷 道，圣人美之。窃闻汉 德隆盛，在于孝文皇帝 躬行节俭，外省徭役。其时未有甘泉 、建章 及上林 中诸离宫馆也。未央宫 又无高门 、武台 、麒麟 、（凰） 〔凤〕皇 、白虎 、玉堂 、金华 之殿，独有前殿 、曲台 、渐台 、宣室 、温室 、承明 耳。孝文 欲作一台，度用百金，重民之财，废而不为，其积土基，至今犹存，又下遗诏，不起山坟。故其时天下大和，百姓洽足，德流后嗣。

如令处于当今，因此制度，必不能成功名。天道有常，王道亡常，亡常者所以应有常也。必有非常之主，然后能立非常之功。臣愿陛下徙都于成周 ，左据成皋 ，（左） 〔右〕阻黾池 ，前鄉崧高 ，后介大河 ，建荥阳 ，扶河东 ，南北千里以为关，而入敖仓 ；地方百里者八九，足以自娱；东厌诸侯之权，西远羌胡 之难，陛下共己亡为，按成周 之居，兼盘庚 之德，万岁之后，长为高宗 。汉家 郊兆寝庙祭祀之礼多不应古，臣奉 诚难亶居而改作，故愿陛下迁都正本。众制皆定，亡复缮治宫馆不急之费，岁可馀一年之畜。

臣闻三代 之祖积德以王，然皆不过数百年而绝。周 至成王 ，有上贤之材，因文武 之业，以周召 为辅，有司各敬其事，在位莫非其人。天下甫二世耳，然周公 犹作诗书深戒成王 ，以恐失天下。书 则曰：“王毋若殷王纣 。”其诗 则曰：“殷 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宜监于殷 ，骏命不易。”今汉 初取天下，起于丰沛 ，以兵征伐，德化未洽，后世奢侈，国家之费当数代之用，非直费财，又乃费士。孝武 之世，暴骨四夷，不可胜数。有天下虽未久，至于陛下八世九主矣，虽有成王 之明，然亡周召 之佐。今东方连年饥馑，加之以疾疫，百姓菜色，或至相食。地比震动，天气溷浊，日光侵夺。繇此言之，执国政者岂可以不怀怵惕而戒万分之一乎！故臣愿陛下因天变而徙都，所谓与天下更始者也。天道终而复始，穷则反本，故能延长而亡穷也。今汉 道未终，陛下本而始之，于以永世延祚，不亦优乎！如因丙子之孟夏，顺太阴以东行，到后七年之明岁，必有五年之馀蓄，然后大行考室之礼，虽周 之隆盛，亡以加此。唯陛下留神，详察万世之策。

书奏，天子异其意，答曰：“问奉 ：今园庙有七，云东徙，状何如？”奉 对曰：“昔成王 徙洛 ，般庚 迁殷 ，其所避就，皆陛下所明知也。非有圣明，不能一变天下之道。臣奉 愚戆狂惑，唯陛下裁赦。”

其后，贡禹 亦言当定迭毁礼，上遂从之。及匡衡 为丞相，奏徙南北郊，其议皆自奉 发之。

奉 以中郎为博士、谏大夫，年老以寿终。子及孙，皆以学在儒官。

李寻 字子长 ，平陵 人也。治尚书 ，与张孺 、郑宽 中同师。宽中 等守师法教授，寻 独好洪范 灾异，又学天文月令阴阳。事丞相翟方进 ，方进 亦善为星历，除寻 为吏，数为翟侯 言事。帝舅曲阳侯王根 为大司马票骑将军，厚遇寻 。是时多灾异，根 辅政，数虚己问寻 。寻 见汉家 有中衰厄会之象，其意以为且有洪水为灾，乃说根 曰：

书 云“天聪明”，盖言紫宫 极枢，通位帝纪，太微 四门，广开大道，五经六纬，尊术显士，翼张 舒布，烛临四海，少微 处士，为比为辅，故次帝廷，女宫在后。圣人承天，贤贤易色，取法于此。天官上相上将，皆颛面正朝，忧责甚重，要在得人。得人之效，成败之机，不可不勉也。昔秦穆公 说 之言，任仡仡之勇，身受大辱，社稷几亡。悔过自责，思惟黄发，任用百里奚 ，卒伯西域，德列王道。二者祸福如此，可不慎哉！

夫士者，国家之大宝，功名之本也。将军一门九侯，二十朱轮，汉 兴以来，臣子贵盛，未尝至此。夫物盛必衰，自然之理，唯有贤友强辅，庶几可以保身命，全子孙，安国家。

书 曰“历象日月星辰”，此言仰视天文，俯察地理，观日月消息，候星辰行伍，揆山川变动，参人民繇俗，以制法度，考祸福。举错悖逆，咎败将至，征兆为之先见。明君恐惧修正，侧身博问，转祸为福；不可救者，即蓄备以待之，故社稷亡忧。

窃见往者赤黄四塞，地气大发，动土竭民，天下扰乱之征也。彗星争明，庶雄为桀，大寇之引也。此二者已颇效矣。城中讹言大水，奔走上城，朝廷惊骇，女孽入宫，此独未效。间者重以水泉涌溢，旁宫阙仍出。月、太白 入东井 ，犯积水 ，缺天渊 。日数湛于极阳之色。羽气乘宫，起风积云。又错以山崩地动，河 不用其道。盛冬 电，潜龙为孽。继以陨星流彗，维、填上见，日蚀有背乡。此亦高下易居，洪水之征也。不忧不改，洪水乃欲荡涤，流彗乃欲埽除；改之，则有年亡期。故属者颇有变改，小贬邪猾，日月光精，时雨气应，此皇天右汉 亡已也，何况致大改之！

宜急博求幽隐，拔擢天士，任以大职。诸 茸佞 ，抱虚求进，及用残贼酷虐闻者，若此之徒，皆嫉善憎忠，坏天文，败地理，涌 邪阴，湛溺太阳，为主结怨于民，宜以时废退，不当得居位。诚必行之，凶灾销灭，子孙之福不旋日而至。政治感阴阳，犹铁炭之低卬，见效可信者也。及诸蓄水连泉，务通利之。修旧堤防，省池泽税，以助损邪阴之盛。案行事，考变易，讹言之效，未尝不至。请征韩放 ，掾周敞 、王望 可与图之。

根 于是荐寻 。哀帝 初即位，召寻待诏黄门，使侍中卫尉傅喜 问寻 曰：“间者水出地动，日月失度，星辰乱行，灾异仍重，极言毋有所讳。”寻 对曰：

陛下圣德，尊天敬地，畏命重民，悼惧变异，不忘疏贱之臣，幸使重臣临问，愚臣不足以奉明诏。窃见陛下新即位，开大明，除忌讳，博延名士，靡不并进。臣寻 位卑术浅，过随众贤待诏，食太官，衣御府，久污玉堂 之署。比得召见，亡以自效。复特见延问至诚，自以逢不世出之命，愿竭愚心，不敢有所避，庶几万分有一可采。唯弃须臾之间，宿留瞽言，考之文理，稽之五经 ，揆之圣意，以参天心。夫变异之来，各应象而至，臣谨条陈所闻。

易 曰：“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夫日者，众阳之长，辉光所烛，万里同晷，人君之表也。故日将旦，清风发，群阴伏，君以临朝，不牵于色。日初出，炎以阳，君登朝，佞不行，忠直进，不蔽障。日中辉光，君德盛明，大臣奉公。日将入，专以壹，君就房，有常节。君不修道，则日失其度，晻昧亡光。各有云为。其于东方作，日初出时，阴云邪气起者，法为牵于女谒，有所畏难；日出后，为近臣乱政；日中，为大臣欺诬；日且入，为妻妾役使所营。间者日尤不精，光明侵夺失色，邪气珥 数作。本起于晨，相连至昏，其日出后至日中间差瘉。小臣不知内事，窃以日视陛下志操，衰于始初多矣。其咎恐有以守正直言而得罪者，伤嗣害世，不可不慎也。唯陛下执乾刚之德，强志守度，毋听女谒邪臣之态。诸保阿乳母甘言悲辞之托，断而勿听。勉强大谊，绝小不忍；良有不得已，可赐以财货，不可私以官位，诚皇天之禁也。日失其光，则星辰放流。阳不能制阴，阴桀得作。间者太白 正昼经天。宜隆德克躬，以执不轨。

臣闻月者，众阴之长，销息见伏，百里为品，千里立表，万里连纪，妃后大臣诸侯之象也。朔晦正终始，弦为绳墨，望成君德，春夏南，秋冬北。间者，月数以春夏与日同道，过轩辕 上后受气，入太微 帝廷（杨） 〔扬〕光辉，犯上将近臣，列星皆失色，厌厌如灭，此为母后与政乱朝，阴阳俱伤，两不相便。外臣不知朝事，窃信天文即如此，近臣已不足杖矣。屋大柱小，可为寒心。唯陛下亲求贤士，无强所恶，以崇社稷，尊强本朝。

臣闻五星者，五行之精，五帝司命，应王者号令为之节度。岁星 主岁事，为统首，号令所纪，今失度而盛，此君指意欲有所为，未得其节也。又填星 不避岁星 者，后帝共政，相留于奎 、娄 ，当以义断之。（营） 〔荧〕惑 往来亡常，周历两宫，作态低卬，入天门，上明堂，贯尾 乱宫。太白 发越犯库，兵寇之应也。贯黄龙，入帝庭，当门而出，随荧惑 入天门，至房 而分，欲与荧惑 为患，不敢当明堂之精。此陛下神灵，故祸乱不成也。荧惑 厥弛，佞巧依势，微言毁誉，进类蔽善。太白 出端门，臣有不臣者。火 入室，金 上堂，不以时解，其忧凶。填 、岁 相守，又主内乱。宜察萧墙之内，毋忽亲疏之微，诛放佞人，防绝萌牙，以荡涤浊涉，消散积恶，毋使得成祸乱。辰星 主正四时，当效于四仲；四时失序，则辰星 作异。今出于岁首之孟，天所以谴告陛下也。政急则出蚤，政缓则出晚，政绝不行则伏不见而为彗 。四孟皆出，为易王命；四季皆出，星家所讳。今幸独出寅孟之月，盖皇天所以笃右陛下也，宜深自改。

治国故不可以戚戚，欲速则不达。经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加以号令不顺四时，既往不咎，来事之师也。间者春三月治大狱，时贼阴立逆，恐岁小收；季夏举兵法，时寒气应，恐后有霜雹之灾；秋月行封爵，其月土湿奥，恐后有雷雹之变。夫以喜怒赏罚，而不顾时禁，虽有尧舜 之心，犹不能致和。善言天者，必有效于人。设上农夫而欲冬田，肉袒深耕，汗出种之，然犹不生者，非人心不至，天时不得也。易 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书 曰：“敬授民时。”故古之王者，尊天地，重阴阳，敬四时，严月令。顺之以善政，则和气可立致，犹枹鼓之相应也。今朝廷忽于时月之令，诸侍中尚书近臣宜皆令通知月令之意，设群下请事；若陛下出令有谬于时者，当知争之，以顺时气。

臣闻五行以水为本，其星玄武婺女 ，天地所纪，终始所生。水为准平，王道公正修明，则百川理，落脉通；偏党失纲，则踊溢为败。书 云“水曰润下”，阴动而卑，不失其道。天下有道，则河 出图，洛 出书，故河 、洛 决溢，所为最大。今汝 、颍 畎浍皆川水漂踊，与雨水并为民害，此诗 所谓“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者也。其咎在于皇甫 卿士之属。唯陛下留意诗人之言，少抑外亲大臣。

臣闻地道柔静，阴之常义也。地有上中下，其上位震，应妃后不顺，中位应大臣作乱，下位应庶民离畔。震或于其国，国君之咎也。四方中央连国历州俱动者，其异最大。间者关东 地数震，五星作异，亦未大逆，宜务崇阳抑阴，以救其咎；固志建威，闭绝私路，拔进英隽，退不任职，以强本朝。夫本强则精神折冲，本弱则招殃致凶，为邪谋所陵。闻往者淮南王 作谋之时，其所难者，独有汲黯 ，〔以为〕公孙弘 等不足言也。弘 ，汉 之名相，于今亡比，而尚见轻，何况亡弘 之属乎？故曰朝廷亡人，则为贼乱所轻，其道自然也。天下未闻陛下奇策固守之臣也。语曰，何以知朝廷之衰？人人自贤，不务于通人，故世陵夷。

马不伏历，不可以趋道；士不素养，不可以重国。诗 曰“济济多士，文王 以宁”，孔子 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非虚言也。陛下秉四海之众，曾亡柱干之固守闻于四境，殆开之不广，取之不明，劝之不笃。传曰：“土之美者善养禾，君之明者善养士。”中人皆可使为君子。诏书进贤良，赦小过，无求备，以博聚英俊。如近世贡禹 ，以言事忠切蒙尊荣，当此之时，士厉身立名者多。禹 死之后，日日以衰。及京兆尹王章 坐言事诛灭，智者结舌，邪伪并兴，外戚颛命，君臣隔塞，至绝继嗣，女宫作乱。此行事之败，诚可畏而悲也。

本在积任母后之家，非一日之渐，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也。先帝大圣，深见天意昭然，使陛下奉承天统，欲矫正之也。宜少抑外亲，选练左右，举有德行道术通明之士充备天官，然后可以辅圣德，保帝位，承大宗。下至郎吏从官，行能亡以异，又不通一艺，及博士无文雅者，宜皆使就南亩，以视天下，明朝廷皆贤材君子，于以重朝尊君，灭凶致安，此其本也。臣自知所言害身，不辟死亡之诛，唯财留神，反覆覆愚臣之言。

是时哀帝 初立，成帝 外家王氏 未甚抑黜，而帝外家丁 、傅 新贵，祖母傅太后 尤骄恣，欲称尊号。丞相孔光 、大司空师丹 执政谏争，久之，上不得已，遂免光 、丹 而尊傅太后 。语在丹传 。上虽不从寻 言，然采其语，每有非常，辄问寻 。寻 对屡中，迁黄门侍郎。以寻 言且有水灾，故拜寻 为骑都尉，使护河 堤。

初，成帝 时，齐 人甘忠可 诈造天官历 、包元太平经 十二卷，以言“汉家 逢天地之大终，当更受命于天，天帝使真人赤精子 ，下教我此道。”忠可 以教重平夏贺良 、容丘丁广世 、东郡郭昌 等，中垒校尉刘向 奏忠可 假鬼神罔上惑众，下狱治服，未断病死。贺良 等坐挟学忠可 书以不敬论，后贺良 等复私以相教。哀帝 初立，司隶校尉解光 亦以明经通灾异得幸，白贺良 等所挟忠可 书。事下奉车都尉刘歆 ，歆 以为不合五经 ，不可施行。而李寻 亦好之。光 曰：“前歆 父向 奏忠 可下狱，歆 安肯通此道？”时郭昌 为长安 令，劝寻 宜助贺良 等。寻 遂白贺良 等皆待诏黄门，数召见，陈说“汉 历中衰，当更受命。成帝 不应天命，故绝嗣。今陛下久疾，变异屡数，天所以谴告人也。宜急改元易号，乃得延年益寿，皇子生，灾异息矣。得道不得行，咎殃且亡，不有洪水将出，灾火且起，涤荡（人民） 〔民人〕。”

哀帝 久寝疾，几其有益，遂从贺良 等议。于是诏制丞相御史：“盖闻尚书 ‘五曰考终命’，言大运壹终，更纪天元人元，考文正理，推历定纪，数如甲子也。朕以眇身入继太祖，承皇天，总百僚，子元元，未有应天心之效。即位出入三年，灾变数降，日月失度，星辰错谬，高下贸易，大异连仍，盗贼并起。朕甚惧焉，战战兢兢，唯恐陵夷。惟汉 兴至今二百载，历纪开元，皇天降非材之右，汉国 再获受命之符，朕之不德，曷敢不通夫受天之元命，必与天下自新。其大赦天下，以建平 二年为太初 （元将） 元年，号曰陈圣刘太平皇帝 。漏刻以百二十为度。布告天下，使明知之。”后月馀，上疾自若。贺良 等复欲妄变政事，大臣争以为不可许。贺良 等奏言大臣皆不知天命，宜退丞相御史，以解光 、李寻 辅政。上以其言亡验，遂下贺良 等吏，而下诏曰：“朕获保宗庙，为政不德，变异屡仍，恐惧战栗，未知所繇。待诏贺良 等建言改元易号，增益漏刻，可以永安国家。朕信道不笃，过听其言，几为百姓获福。卒无嘉应，久旱为灾。以问贺良 等，对当复改制度，皆背经谊，违圣制，不合时宜。夫过而不改，是为过矣。六月甲子诏书，非赦令也，皆蠲除之。贺良 等反道惑众，奸态当穷竟。”皆下狱，光禄勋平当 、光禄大夫毛莫如 与御史中丞、廷尉杂治，当贺良 等执左道，乱朝政，倾覆国家，诬罔主上，不道。贺良 等皆伏诛。寻 及解光 减死一等，徙敦煌郡 。

赞曰：幽赞神明，通合天人之道者，莫著乎易 、春秋 。然子赣 犹云“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已矣。汉 兴推阴阳言灾异者，孝武 时有董仲舒 、夏侯始昌 ，昭 、宣 则眭孟 、夏侯胜 ，元 、成 则京房 、翼奉 、刘向 、谷永 ，哀 、平 则李寻 、田终术 。此其纳说时君著明者也。察其所言，仿佛一端。假经设谊，依托象类，或不免乎“亿则屡中”。仲舒 下吏，夏侯 囚执，眭孟 诛戮，李寻 流放，此学者之大戒也。京房 区区，不量浅深，危言刺讥，构怨强臣，罪辜不旋踵，亦不密以失身，悲夫！

汉书卷七十六　赵尹韩张两王传第四十六

赵广汉 字子都 ，涿郡蠡吾 人也，故属河间 。少为郡吏、州从事，以廉絜通敏下士为名。举茂材，平准令。察廉为阳翟 令。以治行尤异，迁京辅都尉，守京兆尹。会昭帝 崩，而新丰杜建 为京兆掾，护作平陵 方上。建 素豪侠，宾客为奸利，广汉 闻之，先风告。建 不改，于是收案致法。中贵人豪长者为请无不至，终无所听。宗族宾客谋欲篡取，广汉 尽知其计议主名起居，使吏告曰：“若计如此，且并灭家。”令数吏将建 弃市，莫敢近者。京师称之。

是时，昌邑王 征即位，行淫乱，大将军霍光 与群臣共废王，尊立宣帝 。广汉 以与议定策，赐爵关内侯。

迁颍川 太守。郡大姓原 、褚 宗族横恣，宾客犯为盗贼，前二千石莫能禽制。广汉 既至数月，诛原 、褚 首恶，郡中震栗。

先是，颍川 豪桀大姓相与为婚姻，吏俗朋党。广汉 患之，厉使其中可用者受记，出有案问，既得罪名，行法罚之，广汉 故漏泄其语，令相怨咎。又教吏为 ，及得投书，削其主名，而托以为豪桀大姓子弟所言。其后强宗大族家家结为仇雠，奸党散落，风俗大改。吏民相告讦，广汉 得以为耳目，盗贼以故不发，发又辄得。壹切治理，威名流闻，及匈奴 降者言匈奴 中皆闻广汉 。

本始 二年，汉 发五将军击匈奴 ，征广汉 以太守将兵，属蒲类将军赵充国 。从军还，复用守京兆尹，满岁为真。

广汉 为二千石，以和颜接士，其尉荐待遇吏，殷勤甚备。事推功善，归之于下，曰：“某掾卿所为，非二千石所及。”行之发于至诚。吏见者皆输写心腹，无所隐匿，咸愿为用，僵仆无所避。广汉 聪明，皆知其能之所宜，尽力与否。其或负者，辄先闻知，风谕不改，乃收捕之，无所逃，按之罪立具，即时伏辜。

广汉 为人强力，天性精于吏职。见吏民，或夜不寝至旦。尤善为钩距，以得事情。钩距者，设欲知马贾，则先问狗，已问羊，又问牛，然后及马，参伍其贾，以类相准，则知马之贵贱不失实矣。唯广汉 至精能行之，它人效者莫能及也。郡中盗贼，闾里轻侠，其根株窟穴所在，及吏受取请求铢两之奸，皆知之。长安 少年数人会穷里空舍谋共劫人，坐语未讫，广汉 使吏捕治具服。富人苏回 为郎，二人劫之。有顷，广汉 将吏到家，自立庭下，使长安 丞龚奢 叩堂户晓贼，曰：“京兆尹赵君 谢两卿，无得杀质，此宿卫臣也。释质，束手，得善相遇，幸逢赦令，或时解脱。”二人惊愕，又素闻广汉 名，即开户出，下堂叩头，广汉 跪谢曰：“幸全活郎，甚厚！”送狱，敕吏谨遇，给酒肉。至冬当出死，豫为调棺，给敛葬具，告语之，皆曰：“死无所恨！”

广汉 尝记召湖 都亭长，湖 都亭长西至界上 ，界上 亭长戏曰：“至府，为我多谢问赵君 。”亭长既至，广汉 与语，问事毕，谓曰：“界上 亭长寄声谢我，何以不为致问？”亭长叩头服实有之。广汉 因曰：“还为吾谢界上 亭长，勉思职事，有以自效，京兆不忘卿厚意。”其发奸擿伏如神，皆此类也。

广汉 奏请，令长安 游徼狱吏秩百石，其后百石吏皆差自重，不敢枉法妄系留人。京兆 政清，吏民称之不容口。长老传以为自汉 兴以来治京兆 者莫能及。左冯翊、右扶风皆治长安 中，犯法者从迹喜过京兆 界。广汉 叹曰：“乱吾治者，常二辅也！诚令广汉 得兼治之，直差易耳。”

初，大将军霍光 秉政，广汉 事光 。及光 薨后，广汉 心知微指，发长安 吏自将，与俱至光 子博陆侯禹 第，直突入其门，廋索私屠酤，椎破卢罂，斧斩其门关而去。时光 女为皇后，闻之，对帝涕泣。帝心善之，以召问广汉 。广汉 由是侵犯贵戚大臣。所居好用世吏子孙新进年少者，专厉强壮蠭气，见事风生，无所回避，率多果敢之计，莫为持难。广汉 终以此败。

初，广汉 客私酤酒长安市 ，丞相（史） 〔吏〕逐去（客） 。客疑男子苏贤 言之，以语广汉 。广汉 使长安 丞按贤 ，尉史禹 故劾贤 为骑士屯霸上 ，不诣屯所，乏军兴。贤 父上书讼罪，告广汉 ，事下有司覆治。禹 坐要斩，请逮捕广汉 。有诏即讯，辞服，会赦，贬秩一等。广汉 疑其邑子荣畜 教令，后以它法论杀畜 。人上书言之，事下丞相御史，案验甚急。广汉 使所亲信长安 人为丞相府门卒，令微司丞相门内不法事。地节 三年七月中，丞相傅婢有过，自绞死。广汉 闻之，疑丞相夫人妒杀之府舍。而丞相奉斋酎入庙祠，广汉 得此，使中郎赵奉寿 风晓丞相，欲以胁之，毋令穷正己事。丞相不听，按验愈急。广汉 欲告之，先问太史知星气者，言今年当有戮死大臣，广汉 即上书告丞相罪。制曰：“下京兆尹治。”广汉 知事迫切，遂自将吏卒突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庭下受辞，收奴婢十馀人去，责以杀婢事。丞相魏相 上书自陈：“妻实不杀婢。广汉 数犯罪法不伏辜，以诈巧迫胁臣相 ，幸臣相 宽不奏。愿下明使者治广汉 所验臣相 家事。”事下廷尉治（罪） ，实丞相自以过谴笞傅婢，出至外弟乃死，不如广汉 言。司直萧望之 劾奏：“广汉 摧辱大臣，欲以劫持奉公，逆节伤化，不道。”宣帝 恶之，下广汉 廷尉狱，又坐贼杀不辜，鞠狱故不以实，擅斥除骑士乏军兴数罪。天子可其奏。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或言“臣生无益县官，愿代赵京兆 死，使得牧养小民。”广汉 竟坐要斩。

广汉 虽坐法诛，为京兆尹廉明，威制豪强，小民得职。百姓追思，歌之至今。

尹翁归 字子兄 ，河东平阳 人也，徙杜陵 。翁归 少孤，与季父居。为狱小吏，晓习文法。喜击剑，人莫能当。是时大将军霍光 秉政，诸霍 在平阳 ，奴客持刀兵入市斗变，吏不能禁，及翁归 为市吏，莫敢犯者。公廉不受饭 ，百贾畏之。

后去吏居家。会田延年 为河东 太守，行县至平阳 ，悉召故吏五六十人，延年 亲临见，令有文者东，有武者西。阅数十人，次到翁归 ，独伏不肯起，对曰：“翁归 文武兼备，唯所施设。”功曹以为此吏倨敖不逊，延年 曰：“何伤？”遂召上辞问，甚奇其对，除补卒史，便从归府。案事发奸，穷竟事情，延年 大重之，自以能不及翁归 ，徙署督邮。河东 二十八县，分为两部，闳孺 部汾 北，翁归 部汾 南。所举应法，得其罪辜，属县长吏虽中伤，莫有怨者。举廉为缑氏 尉，历守郡中，所居治理，迁补都内令，举廉为弘农 都尉。

征拜东海 太守，过辞廷尉于定国 。定国家 在东海 ，欲属托邑子两人，令坐后堂待见。定国 与翁归 语终日，不敢见其邑子。既去，定国 乃谓邑子曰：“此贤将，汝不任事也，又不可干以私。”

翁归 治东海 明察，郡中吏民贤不肖，及奸邪罪名尽知之。县县各有记籍。自听其政，有急名则少缓之；吏民小解，辄披籍。县县收取黠吏豪民，案致其罪，高至于死。收取人必于秋冬课吏大会中，及出行县，不以无事时。其有所取也，以一警百，吏民皆服，恐惧改行自新。东海 大豪郯许仲孙 为奸猾，乱吏治，郡中苦之。二千石欲捕者，辄以力势变诈自解，终莫能制。翁归 至，论弃仲孙 市，一郡怖栗，莫敢犯禁。东海 大治。

以高第入守右扶风，满岁为真。选用廉平疾奸吏以为右职，接待以礼，好恶与同之；其负翁归 ，罚亦必行。治如在东海 故迹，奸邪罪名亦县县有名籍。盗贼发其比伍中，翁归 辄召其县长吏，晓告以奸黠主名，教使用类推迹盗贼所过抵，类常如翁归 言，无有遗（托） 〔脱〕。缓于小弱，急于豪强。豪强有论罪，输掌畜官，使斫莝，责以员程，不得取代。不中程，辄笞督，极者至以铁自刭而死。京师畏其威严，扶风 大治，资贼课常为三辅 最。

翁归 为政虽任刑，其在公卿之间清絜自守，语不及私，然温良嗛退，不以行能骄人，甚得名誉于朝廷。视事数岁，元康 四年病卒。家无馀财，天子贤之，制诏御史：“朕夙兴夜寐，以求贤为右，不异亲疏近远，务在安民而已。扶风翁归 廉平鄉正，治民异等，早夭不遂，不得终其功业，朕甚怜之。其赐翁归 子黄金百斤，以奉其祭祠。”

翁归 三子皆为郡守。少子岑 历位九卿，至后将军。而闳孺 亦至广陵 相，有治名。由是世称田延年 为知人。

韩延寿 字长公 ，燕 人也，徙杜陵 。少为郡文学。父义 为燕 郎中。剌王 之谋逆也，义 谏而死，燕 人闵之。是时昭帝 富于春秋，大将军霍光 持政，征郡国贤良文学，问以得失。时魏相 以文学对策，以为“赏罚所以劝善禁恶，政之本也。日者燕王 为无道，韩义 出身强谏，为王所杀。义 无比干 之亲而蹈比干 之节，宜显赏其子，以示天下，明为人臣之义。”光 纳其言，因擢延寿 为谏大夫，迁淮阳 太守。治甚有名，徙颍川 。

颍川 多豪强，难治，国家常为选良二千石。先是，赵广汉 为太守，患其俗多朋党，故构会吏民，令相告讦，一切以为聪明，颍川 由是以为俗，民多怨雠。延寿 欲更改之，教以礼让，恐百姓不从，乃历召郡中长老为乡里所信向者数十人，设酒具食，亲与相对，接以礼意，人人问以谣俗，民所疾苦，为陈和睦亲爱销除怨咎之路。长老皆以为便，可施行，因与议定嫁娶丧祭仪品，略依古礼，不得过法。延寿 于是令文学校官诸生皮弁执俎豆，为吏民行丧嫁娶礼。百姓遵用其教，卖偶车马下里伪物者，弃之市道。数年，徙为东郡 太守，黄霸 代延寿 居颍川 ，霸 因其迹而大治。

延寿 为吏，上礼义，好古教化，所至必聘其贤士，以礼待用，广谋议，纳谏争；举行丧让财，表孝弟有行；修治学官，春秋鄉（社） 〔射〕，陈钟鼓管弦，盛升降揖让，及都试讲武，设斧钺旌旗，习射御之事。治城郭，收赋租，先明布告其日，以期会为大事，吏民敬畏趋乡之。又置正、五长，相率以孝弟，不得舍奸人。闾里仟佰有非常，吏辄闻知，奸人莫敢入界。其始若烦，后吏无追捕之苦，民无箠楚之忧，皆便安之。接待下吏，恩施甚厚而约誓明。或欺负之者，延寿 痛自刻责：“岂其负之，何以至此？”吏闻者自伤悔，其县尉至自刺死。及门下掾自刭，人救不殊，因喑不能言。延寿 闻之，对掾史涕泣，遣吏医治视，厚复其家。

延寿 尝出，临上车，骑吏一人后至，敕功曹议罚白。还至府门，门卒当车，愿有所言。延寿 止车问之，卒曰：“孝经 曰：‘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今旦明府早驾，久驻未出，骑吏父来至府门，不敢入。骑吏闻之，趋走出谒，适会明府登车。以敬父而见罚，得毋亏大化乎？”延寿 举手舆中曰：“微子，太守不自知过。”归舍，召见门卒。卒本诸生，闻延寿 贤，无因自达，故代卒，延寿 遂待用之。其纳善听谏，皆此类也。在东郡 三岁，令行禁止，断狱大减，为天下最。

入守左冯翊，满岁称职为真。岁馀，不肯出行县。丞掾数白：“宜循行郡中，览观民俗，考长吏治迹。”延寿 曰：“县皆有贤令长，督邮分明善恶于外，行县恐无所益，重为烦扰。”丞掾皆以为方春月，可壹出劝耕桑。延寿 不得已，行县至高陵 ，民有昆弟相与讼田自言，延寿 大伤之，曰：“幸得备位，为郡表率，不能宣明教化，至令民有骨肉争讼，既伤风化，重使贤长吏、啬夫、三老、孝弟受其耻，咎在冯翊，当先退。”是日移病不听事，因入卧传舍，闭 思过。一县莫知所为，令丞、啬夫、三老亦皆自系待罪。于是讼者宗族传相责让，此两昆弟深自悔，皆自髡肉袒谢，愿以田相移，终死不敢复争。延寿 大喜，开 延见，内酒肉与相对饮食，厉勉以意告乡部，有以表劝悔过从善之民。延寿 乃起听事，劳谢令丞以下，引见尉荐。郡中歙然，莫不传相敕厉，不敢犯。延寿 恩信周遍二十四县，莫复以辞讼自言者。推其至诚，吏民不忍欺绐。

延寿 代萧望之 为左冯翊，而望之 迁御史大夫。侍谒者福 为望之 道延寿 在东郡 时放散官钱千馀万。望之 与丞相丙吉 议，吉 以为更大赦，不须考。会御史当问（事） 东郡 ，望之 因令并问之。延寿 闻知，即部吏案校望之 在冯翊时廪牺官钱放散百馀万。廪牺吏掠治急，自引与望之 为奸。延寿 劾奏，移殿门禁止望之 。望之 自奏“职在总领天下，闻事不敢不问，而为延寿 所拘持”。上由是不直延寿 ，各令穷竟所考。望之 卒无事实，而望之 遣御史案东郡 ，具得其事。延寿 在东郡 时，试骑士，治饰兵车，画龙虎朱爵。延寿 衣黄纨方领，驾四马，傅总，建幢 ，植羽葆，鼓车歌车。功曹引车，皆驾四马，载籣戟。五骑为伍，分左右部，军假司马、千人持幢旁毂。歌者先居射室，望见延寿 车，嗷眺楚 歌。延寿 坐射室，骑吏持戟夹陛列立，骑士从者带弓 罗后。令骑士兵车四面营陈，被甲鞮 马上，抱弩负籣。又使骑士戏车弄马盗骖。延寿 又取官铜物，候月蚀铸作刀剑钩镡，放效尚方事。及取官钱帛，私假繇使吏。及治饰车甲三百万以上。

于是望之 劾奏延寿 上僭不道，又自陈：“前为延寿 所奏，今复举延寿 罪，众庶皆以臣怀不正之心，侵冤延寿 。愿下丞相、中二千石、博士议其罪。”事下公卿，皆以延寿 前既无状，后复诬 典法大臣，欲以解罪，狡猾不道。天子恶之，延寿 竟坐弃市。吏民数千人送至渭城 ，老小扶持车毂，争奏酒炙。延寿 不忍距逆，人人为饮，计饮酒石馀。使掾史分谢送者：“远苦吏民，延寿 死无所恨。”百姓莫不流涕。

延寿 三子皆为郎吏。且死，属其子勿为吏，以己为戒。子皆以父言去官不仕。至孙威 ，乃复为吏至将军。威 亦多恩信，能拊众，得士死力。威 又坐奢僭诛，延寿 之风类也。

张敞 字子高 ，本河东平阳 人也。祖父孺 为上谷 太守，徙茂陵 。敞 父福 事孝武帝 ，官至光禄大夫。敞 后随宣帝 徙杜陵 。敞 本以乡有秩补太守卒史，察廉为甘泉仓 长，稍迁太仆丞，杜延年 甚奇之。会昌邑王 征即位，动作不由法度，敞 上书谏曰：“孝昭皇帝 蚤崩无嗣，大臣忧惧，选贤圣承宗庙，东迎之日，唯恐属车之行迟。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倾耳，观化听风。国辅大臣未褒，而昌邑 小辇先迁，此过之大者也。”后十馀日王贺 废，敞 以切谏显名，擢为豫州 刺史。以数上事有忠言，宣帝 征敞 为太中大夫，与于定国 并平尚书事。以正违忤大将军霍光 ，而使主兵车出军省减用度，复出为函谷关 都尉。宣帝 初即位，废王贺 在昌邑 ，上心惮之，徙敞 为山阳 太守。

久之，大将军霍光 薨，宣帝 始亲政事，封光 兄孙山 、云 皆为列侯，以光 子禹 为大司马。顷之，山 、云 以过归第，霍氏 诸婿亲属颇出补吏。敞 闻之，上封事曰：“臣闻公子季友 有功于鲁，大夫赵衰 有功于晋 ，大夫田完 有功于齐 ，皆畴其（官邑） 〔庸〕，延及子孙，终后田氏 篡齐 ，赵氏 分晋 ，季氏 颛鲁 。故仲尼 作春秋 ，迹盛衰，讥世卿最甚。乃者大将军决大计，安宗庙，定天下，功亦不细矣。夫周公 七年耳，而大将军二十岁，海内之命，断于掌握。方其隆时，感动天地，侵迫阴阳，月 日蚀，昼冥宵光，地大震裂，火生地中，天文失度，袄祥变怪，不可胜记，皆阴类盛长，臣下颛制之所生也。朝臣宜有明言，曰陛下褒宠故大将军以报功德足矣。间者辅臣颛政，贵戚太盛，君臣之分不明，请罢霍氏 三侯皆就弟。及卫将军张安世 ，宜赐几杖归休，时存问召见，以列侯为天子师。明诏以恩不听，群臣以义固争而后许，天下必以陛下为不忘功德，而朝臣为知礼，霍氏 世世无所患苦。今朝廷不闻直声，而令明诏自亲其文，非策之得者也。今两侯以出，人情不相远，以臣心度之，大司马及其枝属必有畏惧之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计也，臣敞 愿于广朝白发其端，直守远郡，其路无由。夫心之精微口不能言也，言之微眇书不能文也，故伊尹 五就桀 ，五就汤 ，萧相国 荐淮阴 累岁乃得通，况乎千里之外，因书文谕事指哉！唯陛下省察。”上甚善其计，然不征也。

久之，勃海 、胶东 盗贼并起，敞 上书自请治之，曰：“臣闻忠孝之道，退家则尽心于亲，进宦则竭力于君。夫小国中君犹有奋不顾身之臣，况于明天子乎！今陛下游意于太平，劳精于政事， 不舍昼夜。群臣有司宜各竭力致身。山阳郡 户九万三千，口五十万以上，讫计盗贼未得者七十七人，它课诸事亦略如此。臣敞 愚驽，既无以佐思虑，久处閒郡，身逸乐而忘国事，非忠孝之节也。伏闻胶东 、勃海 左右郡岁数不登，盗贼并起，至攻官寺，篡囚徒，搜市朝，劫列侯。吏失纲纪，奸轨不禁。臣敞 不敢爱身避死，唯明诏之所处，愿尽力摧挫其暴虐，存抚其孤弱。事即有业，所至郡条奏其所由废及所以兴之状。”书奏，天子征敞 ，拜胶东 相，赐黄金三十斤。敞 辞之官，自请治剧郡非赏罚无以劝善惩恶，吏追捕有功效者，愿得壹切比三辅 尤异。天子许之。

敞 到胶东 ，明设购赏，开群盗令相捕斩除罪。吏追捕有功，上名尚书调补县令者数十人。由是盗贼解散，传相捕斩。吏民歙然，国中遂平。

居顷之，王太后数出游猎，敞 奏书谏曰：“臣闻秦王 好淫声，叶阳后 为不听郑卫 之乐；楚严 好田猎，樊姬 为（之） 不食鸟兽之肉。口非恶旨甘，耳非憎丝竹也，所以抑心意，绝耆欲者，将以率二君而全宗祀也。礼，君母出门则乘辎 ，下堂则从傅母，进退则鸣玉佩，内饰则结绸缪。此言尊贵所以自敛制，不从恣之义也。今太后资质淑美，慈爱宽仁，诸侯莫不闻，而少以田猎纵欲为名，于以上闻，亦未宜也。唯观览于往古，全行乎来今，令后姬得有所法则，下臣有所称诵，臣敞 幸甚！”书奏，太后止不复出。

是时颍川 太守黄霸 以治行第一入守京兆尹。霸 视事数月，不称，罢归颍川 。于是制诏御史：“其以胶东 相敞 守京兆尹。”自赵广汉 诛后，比更守尹，如霸 等数人，皆不称职。京师寖废，长安 市偷盗尤多，百贾苦之。上以问敞 ，敞 以为可禁。敞 既视事，求问长安 父老，偷盗酋长数人，居皆温厚，出从童骑，闾里以为长者。敞 皆召见责问，因贳其罪，把其宿负，令致诸偷以自赎。偷长曰：“今一旦召诣府，恐诸偷惊骇，愿一切受署。”敞 皆以为吏，遣归休。置酒，小偷悉来贺，且饮醉，偷长以赭污其衣裾。吏坐里闾阅出者，污赭辄收缚之，一日捕得数百人。穷治所犯，或一人百馀发，尽行法罚。由是枹鼓稀鸣，市无偷盗，天子嘉之。

敞 为人敏疾，赏罚分明，见恶辄取，时时越法纵舍，有足大者。其治京兆 ，略循赵广汉 之迹。方略耳目，发伏禁奸，不如广汉 ，然敞 本治春秋 ，以经术自辅，其政颇杂儒雅，往往表贤显善，不醇用诛罚，以此能自全，竟免于刑戮。

京兆典京师，长安 中浩穰，于三辅 尤为剧。郡国二千石以高弟入守，及为真，久者不过二三年，近者数月一岁，辄毁伤失名，以罪过罢。唯广汉 及敞 为久任职。敞 为京兆，朝廷每有大议，引古今，处便宜，公卿皆服，天子数从之。然敞 无威仪，时罢朝会，过走马章台街 ，使御吏驱，自以便面拊马。又为妇画眉，长安 中传张京兆 眉怃。有司以奏敞 。上问之，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上爱其能，弗备责也。然终不得大位。

敞 与萧望之 、于定国 相善。始敞 与定国俱以谏昌邑 王超迁。定国 为大夫平尚书事。敞 出为刺史，时望之 为大行丞。后望之 先至御史大夫，定国 后至丞相，敞 终不过郡守。为京兆九岁，坐与光禄勋杨恽 厚善，后恽 坐大逆诛，公卿奏恽 党友，不宜处位，等比皆免，而敞 奏独寝不下。敞 使（卒） 〔贼〕捕掾絮舜 有所案验。舜 以敞 劾奏当免，不肯为敞 竟事，私归其家。人或谏舜 ，舜 曰：“吾为是公尽力多矣，今五日京兆耳，安能复案事？”敞 闻舜 语，即部吏收舜 系狱。是时冬月未尽数日，案事吏昼夜验治舜 ，竟致其死事。舜 当出死，敞 使主簿持教告舜 曰：“五日京兆竟何如？冬月已尽，延命乎？”乃弃舜 市。会立春，行冤狱使者出，舜 家载尸，并编敞 教，自言使者。使者奏敞 贼杀不辜。天子薄其罪，欲令敞 得自便利，即先下敞 前坐杨恽 不宜处位奏，免为庶人。敞 免奏既下，诣阙上印绶，便从阙下亡命。

数月，京师吏民解弛，枹鼓数起，而冀州 部中有大贼。天子思敞 功效，使使者即家在所召敞 。敞 身被重劾，及使者至，妻子家室皆泣惶惧，而敞 独笑曰：“吾身亡命为民，郡吏当就捕，今使者来，此天子欲用我也。”即装随使者诣公（书） 〔车〕上（车） 〔书〕曰：“臣前幸得备位列卿，待罪京兆 ，坐杀贼捕掾絮舜 。舜 本臣敞 素所厚吏，数蒙恩贷，以臣有章劾当免，受记考事，便归卧家，谓臣‘五日京兆’，背恩忘义，伤化薄俗。臣窃以舜 无状，枉法以诛之。臣敞 贼杀无辜，鞠狱故不直，虽伏明法，死无所恨。”天子引见敞 ，拜为冀州 刺史。敞 起亡命，复奉使典州。既到部，而广川王 国群辈不道，贼连发，不得。敞 以耳目发起贼主名区处，诛其渠帅。广川王 姬昆弟及王同族宗室刘调 等通行为之囊橐，吏逐捕穷窘，踪迹皆入王宫。敞 自将郡国吏，车数百两，围守王宫，搜索调 等，果得之殿屋重 中。敞 傅吏皆捕格断头，县其头王宫门外。因劾奏广川王 。天子不忍致法，削其户。敞 居部岁馀，冀州 盗贼禁止。守太原 太守，满岁为真，太原郡 清。

顷之，宣帝 崩。元帝 初即位，待诏郑朋 荐敞 先帝名臣，宜傅辅皇太子。上以问前将军萧望之 ，望之 以为敞 能吏，任治烦乱，材轻非师傅之器。天子使使者征敞 ，欲以为左冯翊。会病卒。敞 所诛杀太原 吏吏家怨敞 ，随至杜陵 刺杀敞 中子璜 。敞 三子官皆至都尉。

初，敞 为京兆尹，而敞 弟武 拜为梁 相。是时梁王 骄贵，民多豪强，号为难治。敞 问武 ：“欲何以治梁 ？”武 敬惮兄，谦不肯言。敞 使吏送至关，戒吏自问武 。武 应曰：“驭黠马者利其衔策，梁国 大都，吏民凋敝，且当以柱后惠文弹治之耳。”秦 时狱法吏冠柱后惠文，武 意欲以刑法治梁 。吏还道之，敞 笑曰：“审如掾言，武 必辨治梁 矣。”武 既到官，其治有迹，亦能吏也。

敞 孙竦 ，王莽 时至郡守，封侯，博学文雅过于敞 ，然政事不及也。竦 死，敞 无后。

王尊 字子赣 ，涿郡高阳 人也。少孤，归诸父，使牧羊泽中。尊 窃学问，能史书。年十三，求为狱小吏。数岁，给事太守府，问诏书行事，尊 无不对。太守奇之，除补书佐，署守属监狱。久之，尊 称病去，事师郡文学官，治尚书 、论语 ，略通大义。复召署守属治狱，为郡决曹史。数岁，以令举幽州 刺史从事。而太守察尊 廉，补辽西 盐官长。数上书言便宜事，事下丞相御史。

初元 中，举直言，迁虢 令，转守槐里 ，兼行美阳 令事。春正月，美阳 女子告假子不孝，曰：“儿常以我为妻，妒笞我。”尊 闻之，遣吏收捕验问，辞服。尊 曰：“律无妻母之法，圣人所不忍书，此经所谓造狱者也。”尊 于是出坐廷上，取不孝子县磔著树，使骑吏五人张弓射杀之，吏民惊骇。

后上行幸雍 ，过虢 ，尊 供张如法而办。以高弟擢为安定 太守。到官，出教告属县曰：“令长丞尉奉法守城，为民父母，抑强扶弱，宣恩广泽，甚劳苦矣。太守以今日至府，愿诸君卿勉力正身以率下。故行贪鄙，能变更者与为治。明慎所职，毋以身试法。”又出教敕掾功曹“各自底厉，助太守为治。其不中用，趣自避退，毋久妨贤。夫羽翮不修，则不可以致千里； 内不理，无以整外。府丞悉署吏行能，分别白之。贤为上，毋以富。贾人百万，不足与计事。昔孔子 治鲁，七日诛少正卯 ，今太守视事已一月矣，五官掾张辅 怀虎狼之心，贪污不轨，一郡之钱尽入辅 家，然适足以葬矣。今将辅 送狱，直符史诣 下，后太守受其事。丞戒之戒之！相随入狱矣！”辅 系狱数日死，尽得其狡猾不道，百万奸臧。威震郡中，盗贼分散，入傍郡界。豪强多诛伤伏辜者。坐残贼免。

起家，复为护羌将军转校尉，护送军粮委输。而羌 人反，绝转道，兵数万围尊 。尊 以千馀骑奔突羌 贼。功未列上，坐擅离部署，会赦，免归家。

涿郡 太守徐明 荐尊 不宜久在闾巷，上以尊 为郿 令，迁益州 刺史。先是，琅邪王阳 为益州 刺史，行部至邛 九折阪 ，叹曰：“奉先人遗体，奈何数乘此险！”后以病去。及尊 为刺史，至其阪，问吏曰：“此非王阳 所畏道邪？”吏对曰：“是。”尊 叱其驭曰：“驱之！王阳 为孝子，王尊 为忠臣。”尊 居部二岁，怀来徼外，蛮夷归附其威信。博士郑宽中 使行风俗，举奏尊 治状，迁为东平 相。

是时，东平王 以至亲骄奢不奉法度，傅相连坐。及尊 视事，奉玺书至庭中，王未及出受诏，尊 持玺书归舍，食已乃还。致诏后，谒见王，太傅在前说相鼠 之诗。尊 曰：“毋持布鼓过雷门 ！”王怒，起入后宫。尊 亦直趋出就舍。先是王数私出入，驱驰国中，与后姬家交通。尊 到官，召敕厩长：“大王当从官属，鸣和鸾乃出，自今有令驾小车，叩头争之，言相教不得。”后尊 朝王，王复延请登堂。尊 谓王曰：“尊 来为相，人皆吊尊 也，以尊 不容朝廷，故见使相王耳。天下皆言王勇，顾但负贵，安能勇？如尊 乃勇耳。”王变色视尊 ，意欲格杀之，即好谓尊 曰：“愿观相君佩刀。”尊 举掖，顾谓傍侍郎：“前引佩刀视王，王欲诬相拔刀向王邪？”王情得，又雅闻尊 高名，大为尊 屈，酌酒具食，相对极欢。太后徵史 奏尊 “为相倨慢不臣，王血气未定，不能忍。愚诚恐母子俱死。今妾不得使王复见尊 。陛下不留意，妾愿先自杀，不忍见王之失义也。”尊 竟坐免为庶人。大将军王凤 奏请尊 补军中司马，擢为司隶校尉。

初，中书谒者令石显 贵幸，专权为奸邪。丞相匡衡 、御史大夫张谭 皆阿附畏事显 ，不敢言。久之，元帝 崩，成帝 初即位，显 徙为中太仆，不复典权。衡 、谭 乃奏显 旧恶，请免显 等。尊 于是劾奏：“丞相衡 、御史大夫谭 位三公，典五常九德，以总方略，壹统类，广教化，美风俗为职。知中书谒者令显 等专权擅势，大作威福，纵恣不制，无所畏忌，为海内患害，不以时（皆） 〔白〕奏行罚，而阿谀曲从，附下罔上，怀邪迷国，无大臣辅政之义，皆不道，在赦令前。赦后，衡 、谭 举奏显 ，不自陈不忠之罪，而反扬著先帝任用倾覆之徒，妄言百官畏之，甚于主上。卑君尊臣，非所宜称，失大臣体。又正月行幸曲台 ，临飨罢卫士，衡 与中二千石大鸿胪赏 等会坐殿门下，衡 南鄉，赏 等西鄉。衡 更为赏 布东鄉席，起立延赏 坐，私语如食顷。衡 知行临，百官共职，万众会聚，而设不正之席，使下坐上，相比为小惠于公门之下，动不中礼，乱朝廷爵秩之位。衡 又使官大奴入殿中，问行起居，还言漏上十四刻行临到，衡 安坐，不变色改容。无怵惕肃敬之心，骄慢不谨。皆不敬。”有诏勿治。于是衡 惭惧，免冠谢罪，上丞相、侯印绶。天子以新即位，重伤大臣，乃下御史丞问状。劾奏尊 “妄诋欺非谤赦前事，猥历奏大臣，无正法，饰成小过，以涂污宰相，摧辱公卿，轻薄国家，奉使不敬。”有诏左迁尊 为高陵 令，数月，以病免。

会南山 群盗傰宗 等数百人为吏民害，拜故弘农 太守傅刚 为校尉，将迹射士千人逐捕，岁馀不能禽。或说大将军凤 ：“贼数百人在毂下，发军击之不能得，难以视四夷。独选贤京兆尹乃可。”于是凤 荐尊 ，征为谏大夫，守京辅都尉，行京兆尹事。旬月间盗贼清。迁光禄大夫，守京兆尹，后为真，凡三岁。坐遇使者无礼。司隶遣假佐放 奉诏书白尊 发吏捕人，放 谓尊 ：“诏书所捕宜密。”尊 曰：“治所公正，京兆善漏泄人事。”放 曰：“所捕宜今发吏。”尊 又曰：“诏书无京兆文，不当发吏。”及长安 系者三月间千人以上。尊 出行县，男子郭赐 自言尊 ：“许仲 家十馀人共杀赐 兄赏 ，公归舍。”吏不敢捕。尊 行县还，上奏曰：“强不陵弱，各得其所，宽大之政行，和平之气通。”御史大夫中奏尊 暴虐不改，外为大言，倨嫚姗（嫌） 〔上〕，威信日废，不宜备位九卿。尊 坐（先） 〔免〕，吏民多称惜之。

湖 三老公乘兴 等上书讼尊 治京兆 功效日著：“往者南山 盗贼阻山横行，剽劫良民，杀奉法吏，道路不通，城门至以警戒。步兵校尉使逐捕，暴师露众，旷日烦费，不能禽制。二卿坐黜，群盗寖强，吏气伤沮，流闻四方，为国家忧。当此之时，有能捕斩，不爱金爵重赏。关内侯宽中 使问所征故司隶校尉王尊 捕群盗方略，拜为谏大夫，守京辅都尉，行京兆尹事。尊 尽节劳心，夙夜思职，卑体下士，厉奔北之吏，起沮伤之气，二旬之间，大党震坏，渠率效首。贼乱蠲除，民反农业，拊循贫弱，锄耘豪强。长安 宿豪大猾东市买万 、城西萭章 、剪张禁 、酒赵放 、杜陵杨章 等皆通邪结党，挟养奸轨，上干王法，下乱吏治，并兼役使，侵渔小民，为百姓豺狼。更数二千石，二十年莫能禽讨，尊 以正法案诛，皆伏其辜。奸邪销释，吏民说服。尊 拨剧整乱，诛暴禁邪，皆前所稀有，名将所不及。虽拜为真，未有殊绝褒赏加于尊 身。今御史大夫奏尊 ‘伤害阴阳，为国家忧，无承用诏书之意，靖言庸违，象龚滔天。’原其所以，出御史丞杨辅 ，故为尊 书佐，素行阴贼，恶口不信，好以刀笔陷人于法。辅 常醉过尊 大奴利家 ，利家 捽搏其颊，兄子闳 拔刀欲刭之。辅 以故深怨疾毒，欲伤害尊 。疑辅 内怀怨恨，外依公事，建画为此议，傅致奏文，浸润加诬，以复私怨。昔白起 为秦 将，东破韩 、魏 ，南拔郢都 ，应侯 谮之，赐死杜邮 ；吴起 为魏 守西河 ，而秦 、韩 不敢犯，谗人间焉，斥逐奔楚 。秦 听浸润以诛良将，魏 信谗言以逐贤守，此皆偏听不聪，失人之患也。臣等窃痛伤尊 修身絜己，砥节首公，刺讥不惮将相，诛恶不避豪强，诛不制之贼，解国家之忧，功（岩） 〔著〕职修，威信不废，诚国家爪牙之吏，折冲之臣，今一旦无辜制于仇人之手，伤于诋欺之文，上不得以功除罪，下不得蒙棘木之听，独掩怨雠之偏奏，被共工 之大恶，无所陈怨 罪。尊 以京师废乱，群盗并兴，选贤征用，起家为卿，贼乱既除，豪猾伏辜，即以佞巧废黜。一尊 之身，三期之间，乍贤乍佞，岂不甚哉！孔子 曰：‘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是惑也。’‘浸润之谮不行焉，可谓明矣。’愿下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定尊 素行。夫人臣而伤害阴阳，死诛之罪也；靖言庸违，放殛之刑也。审如御史章，尊 乃当伏观阙之诛，放于无人之域，不得苟免。及任举尊 者，当获选举之辜，不可但已。即不如章，饰文深诋以 无罪，亦宜有诛，以惩谗贼之口，绝诈欺之（俗） 〔路〕。唯明主参详，使白黑分别。”书奏，天子复以尊 为徐州 刺史，迁东郡 太守。

久之，河 水盛溢，泛浸瓠子金堤 ，老弱奔走，恐水大决为害。尊 躬率吏民，投沉白马，祀水神河伯 。尊 亲执圭璧，使巫策祝，请以身填金堤 ，因止宿，庐居堤上。吏民数千万人争叩头救止尊 ，尊 终不肯去。及水盛堤坏，吏民皆奔走，唯一主簿泣在尊 旁，立不动。而水波稍却回还。吏民嘉壮尊 之勇节，白马 三老朱英 等奏其状。下有司考，皆如言。于是制诏御史：“东郡河 水盛长，毁坏金堤 ，未决三尺，百姓惶恐奔走。太守身当水冲，履咫尺之难，不避危殆，以安众心，吏民复还就作，水不为灾，朕甚嘉之。秩尊 中二千石，加赐黄金二十斤。”

数岁，卒官，吏民纪之。尊 子伯 亦为京兆尹，坐软弱不胜任免。

王章 字仲卿 ，泰山钜平 人也。少以文学为官，稍迁至谏大夫，在朝廷名敢直言。元帝 初，擢为左曹中郎将，与御史中丞陈咸 相善，共毁中书令石显 ，为显 所陷，咸 减死髡，章 免官。成帝 立，征章 为谏大夫，迁司隶校尉，大臣贵戚敬惮之。王尊 免后，代者不称职，章以选为京兆尹。时帝舅大将军王凤 辅政，章 虽为凤 所举，非凤 专权，不亲附凤 。会日有蚀之，章 奏封事，召见，言凤 不可任用，宜更选忠贤。上初纳受章 言，后不忍退凤 。章 由是见疑，遂为凤 所陷，罪至大逆。语在元后传 。

初，章 为诸生学长安 ，独与妻居。章 疾病，无被，卧牛衣中，与妻决，涕泣。其妻呵怒之曰：“仲卿 ！京师尊贵在朝廷人谁逾仲卿 者？今疾病困厄，不自激卬，乃反涕泣，何鄙也！”

后章 仕宦历位，及为京兆，欲上封事，妻又止之曰：“人当知足，独不念牛衣中涕泣时耶？”章 曰：“非女子所知也。”书遂上，果下廷尉狱，妻子皆收系。章 小女年可十二，夜起号哭曰：“平生狱上呼囚，（素） 〔数〕常至九，今八而止。我君（数） 〔素〕刚，先死者必君。”明日问之，章 果死。妻子皆徙合浦 。

大将军凤 薨后，弟成都侯商 复为大将军辅政，白上还章 妻子故郡。其家属皆完具，采珠致产数百万，时萧育 为泰山 太守，皆令赎还故田宅。

章 为京兆二岁，死不以其罪，众庶冤纪之，号为三王 。王骏 自有传，骏 即王阳 子也。

赞曰：自孝武 置左冯翊、右扶风、京兆尹，而吏民为之语曰：“前有赵 、张 ，后有三王 。”然刘向 独序赵广汉 、尹翁归 、韩延寿 、冯商 传王尊 ，扬雄 亦如之。广汉 聪明，下不能欺，延寿 厉善，所居移风，然皆讦上不信，以失身堕功。翁归 抱公絜己，为近世表。张敞 ，履忠进言，缘饰儒雅，刑罚必行，纵赦有度，条教可观，然被轻 之名。王尊 文武自将，所在必发，谲诡不经，好为大言。王章 刚直守节，不量轻重，以陷刑戮，妻子流迁，哀哉！

汉书卷七十七　盖诸葛刘郑孙毋将何传第四十七

盖宽饶 字次公 ，魏郡 人也。明经为郡文学，以孝廉为郎。举方正，对策高第，迁谏大夫，行郎中户将事。劾奏卫将军张安世 子侍中阳都侯彭祖 不下殿门，并连及安世 居位无补。彭祖 时实下门，宽饶 坐举奏大臣非是，左迁为卫司马。

先是时，卫司马在部，见卫尉拜谒，常为卫官繇使市买。宽饶 视事，案旧令，遂揖官属以下行卫者。卫尉私使宽饶 出，宽饶 以令诣官府门上谒辞。尚书责问卫尉，由是卫官不复私使候、司马。候、司马不拜，出先置卫，辄上奏辞，自此正焉。

宽饶 初拜为司马，未出殿门，断其禅衣，令短离地，冠大冠，带长剑，躬案行士卒庐室，视其饮食居处，有疾病者身自抚循临问，加致医药，遇之甚有恩。及岁尽交代，上临飨罢卫卒，卫卒数千人皆叩头自请，愿复留共更一年，以报宽饶 厚德。宣帝 嘉之，以宽饶 为太中大夫，使行风俗，多所称举贬黜，奉使称意。擢为司隶校尉，刺举无所回避，小大辄举，所劾奏众多，廷尉处其法，半用半不用，公卿贵戚及郡国吏繇使至长安 ，皆恐惧莫敢犯禁，京师为清。

平恩侯许伯 入第，丞相、御史、将军、中二千石皆贺，宽饶 不行。许伯 请之，乃往，从西阶上，东鄉特坐。许伯 自酌曰：“盖君 后至。”宽饶 曰：“无多酌我，我乃酒狂。”丞相魏侯 笑曰：“次公 醒而狂，何必酒也？”坐者皆属目卑下之。酒酣乐作，长信 少府檀长卿 起舞，为沐猴与狗斗，坐皆大笑。宽饶 不说，卬视屋而叹曰：“美哉！然富贵无常，忽则易人，此如传舍，所阅多矣。唯谨慎为得久，君侯可不戒哉！”因起趋出，劾奏长信 少府以列卿而沐猴舞，失礼不敬。上欲罪少府，许伯 为谢，良久，上乃解。

宽饶 为人刚直高节，志在奉公。家贫，奉钱月数千，半以给吏民为耳目言事者。身为司隶，子常步行自戍北边，公廉如此。然深刻喜 陷害人，在位及贵戚人与为怨，又好言事刺讥，奸犯上意。上以其儒者，优容之，然亦不得迁。同列后进或至九卿，宽饶 自以行清能高，有益于国，而为凡庸所越，愈失意不快，数上疏谏争。太子庶子王生 高宽饶 节，而非其如此，予书曰：“明主知君絜白公正，不畏强御，故命君以司察之位，擅君以奉使之权，尊官厚禄已施于君矣。君宜夙夜惟思当世之务，奉法宣化，忧劳天下，虽日有益，月有功，犹未足以称职而报恩也。自古之治，三王 之术各有制度。今君不务循职而已，乃欲以太古久远之事匡拂天子，数进不用难听之语以摩切左右，非所以扬令名全寿命者也。方今用事之人皆明习法令，言足以饰君之辞，文足以成君之过，君不惟蘧氏 之高踪，而慕子胥 之末行，用不訾之躯，临不测之险，窃为君痛之。夫君子直而不挺，曲而不诎。大雅 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唯裁省览。”宽饶 不纳其言。

是时上方用刑法，信任中尚书宦官，宽饶 奏封事曰：“方今圣道寖废，儒术不行，以刑馀为周召 ，以法律为诗书 。”又引韩氏易传 言：“五帝 官天下，三王 家天下，家以传子，官以传贤，若四时之运，功成者去，不得其人则不居其位。”书奏，上以宽饶 怨谤终不改，下其书中二千石。时执金吾议，以为宽饶 指意欲求檀，大逆不道。谏大夫郑昌 愍伤宽饶 忠直忧国，以言事不当意而为文吏所诋挫，上书颂宽饶 曰：“臣闻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国有忠臣，奸邪为之不起。司隶校尉宽饶 居不求安，食不求饱，进有忧国之心，退有死节之义，上无许 、史 之属，下无金 、张 之托，职在司察，直道而行，多仇少与，上书陈国事，有司劾以大辟，臣幸得从大夫之后，官以谏为名，不敢不言。”上不听，遂下宽饶 吏。宽饶 引佩刀自刭北阙下，众莫不怜之。

诸葛 豐字少季 ，琅邪 人也。以明经为郡文学，名特立刚直。贡禹 为御史大夫，除豐 为属，举侍御史。元帝 擢为司隶校尉，刺举无所避，京师为之语曰：“间何阔，逢诸葛 。”上嘉其节，加豐 秩光禄大夫。

时侍中许章 以外属贵幸，奢淫不奉法度，宾客犯事，与章 相连。豐 案劾章 ，欲奏其事，适逢许侍中 私出，豐 驻车举节诏章 曰：“下！”欲收之。章 迫窘，驰车去，豐 追之。许侍中 因得入宫门，自归上。豐 亦上奏，于是收豐 节。司隶去节自豐 始。

豐 上书谢曰：“臣豐 驽怯，文不足以劝善，武不足以执邪。陛下不量臣能否，拜为司隶校尉，未有以自效，复秩臣为光禄大夫，官尊责重，非臣所当处也。又迫年岁衰暮，常恐卒填沟渠，（德） 无以报厚 〔德〕，使论议士讥臣无补，长获素餐之名。故常愿捐一旦之命，不待时而断奸臣之首，縣于都市，编书其罪，使四方明知为恶之罚，然后却就斧钺之诛，诚臣所甘心也。夫以布衣之士，尚犹有刎颈之交，今以四海之大，曾无伏节死谊之臣，率尽苟合取容，阿党相为，念私门之利，忘国家之政。邪秽浊溷之气上感于天，是以灾变数见，百姓困乏。此臣下不忠之效也，臣诚耻之亡已。凡人情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忠臣直士不避患害者，诚为君也。今陛下天覆地载，物无不容，使尚书令尧 赐臣豐 书曰：‘夫司隶者刺举不法，善善恶恶，非得颛之也。免处中和，顺经术意。’恩深德厚，臣豐 顿首幸甚。臣窃不胜愤懑，愿赐清宴，唯陛下裁幸。”上不许。

是后所言益不用，豐 复上书言：“臣闻伯奇 孝而弃于亲，子胥 忠而诛于君，隐公 慈而杀于弟，叔武 弟而杀于兄。夫以四子之行，屈平 之材，然犹不能自显而被刑戮，岂不足以观哉！使臣杀身以安国，蒙诛以显君，臣诚愿之。独恐未有云补，而为众邪所排，令谗夫得遂，正直之路雍塞，忠臣沮心，智士杜口，此愚臣之所惧也。”

豐 以春夏系治人，在位多言其短。上徙豐 为城门校尉，豐 上书告光禄勋周堪 、光禄大夫张猛 。上不直豐 ，乃制诏御史：“城门校尉豐 ，前与光禄勋堪 、光禄大夫猛 在朝之时，数称言堪 、猛 之美。豐 前为司隶校尉，不顺四时，修法度，专作苛暴，以获虚威，朕不忍下吏，以为城门校尉。不内省诸己，而反怨堪 、猛 ，以求报举，告案无证之辞，暴扬难验之罪，毁誉恣意，不顾前言，不信之大者也。朕怜豐 之耆老，不忍加刑，其免为庶人。”终于家。

刘辅 ，河间 宗室〔人〕也。举孝廉，为襄贲 令。上书言得失，召见，上美其材，擢为谏大夫。会成帝 欲立赵倢 伃为皇后，先下诏封倢伃父临 为列侯。辅 上书言：“臣闻天之所与必先赐以符瑞，天之所违必先降以灾变，此神明之征应，自然之占验也。昔武王 、周公 承顺天地，以飨鱼乌之瑞，然犹君臣祗惧，动色相戒，况于季世，不蒙继嗣之福，屡受威怒之异者虖！虽夙夜自责，改过易行，畏天命，念祖业，妙选有德之世，考卜窈窕之女，以承宗庙，顺神祇心，塞天下望，子孙之祥犹恐晚暮，今乃触情纵欲，倾于卑贱之女，欲以母天下，不畏于天，不愧于人，惑莫大焉。里语曰：‘腐木不可以为柱，卑人不可以为主。’天人之所不予，必有祸而无福，市道皆共知之，朝廷莫肯壹言，臣窃伤心。自念得以同姓拔擢，尸禄不忠，污辱谏争之官，不敢不尽死，唯陛下深 察。”书奏，上使侍御史收缚辅 ，系掖庭秘狱，群臣莫知其故。

于是中朝左将军辛庆忌 、右将军廉褒 、光禄勋师丹 、太中大夫谷永 俱上书曰：“臣闻明王垂宽容之听，崇谏争之官，广开忠直之路，不罪狂狷之言，然后百僚在位，竭忠尽谋，不惧后患，朝廷无 谀之士，元首无失道之諐。窃见谏大夫刘辅 ，前以县令求见，擢为谏大夫，此其言必有卓诡切至，当圣心者，故得拔至于此。旬日之间，收下秘狱，臣等愚，以为辅 幸得托公族之亲，在谏臣之列，新从下土来，未知朝廷体，独触忌讳，不足深过。小罪宜隐忍而已，如有大恶，宜暴治理官，与众共之。昔赵简子 杀其大夫鸣犊 ，孔子 临河 而还。今天心未豫，灾异屡降，水旱迭臻，方当隆宽广问，褒直尽下之时也。而行惨急之诛于谏争之臣，震惊群下，失忠直心。假令辅 不坐直言，所坐不著，天下不可户晓。同姓近臣本以言显，其于治亲养忠之义诚不宜幽囚于掖庭狱。公卿以下见陛下进用辅 亟，而折伤之暴，人有惧心，精锐销 ，莫敢尽节正言，非所以昭有虞 之听，广德美之风也。臣等窃深伤之，唯陛下留神省察。”

上乃徙系辅 共工狱，减死罪一等，论为鬼薪。终于家。

郑崇 字子游 ，本高密 大族，世与王 家相嫁娶。祖父以訾徙平陵 。父宾 明法令，为御史，事贡公 ，名公直。崇 少为郡文学史，至丞相大车属。弟立 与高武侯傅喜 同门学，相友善。喜为大司马，荐崇 ，哀帝 擢为尚书仆射。数求见谏争，上初纳用之。每见曳革履，上笑曰：“我识郑尚书 履声。”

久之，上欲封祖母傅太后 从弟商 ，崇 谏曰：“孝成皇帝 封亲舅五侯，天为赤黄昼昏，日中有黑气。今祖母从昆弟二人已侯。孔乡侯 ，皇后父；高武侯 以三公封，尚有因缘。今无故欲复封商，坏乱制度，逆天人心，非傅氏 之福也。臣闻师曰：‘逆阳者厥极弱，逆阴者厥极凶短折，犯人者有乱亡之患，犯神者有疾夭之祸。’故周公 著戒曰：‘惟王不知艰难，唯耽乐是从，时亦罔有克寿。’故衰世之君夭折蚤没，此皆犯阴之害也。臣愿以身命当国咎。”崇 因持诏书案起。傅太后 大怒曰：“何有为天子乃反为一臣所颛制邪！”上遂下诏曰：“朕幼而孤，皇太太后躬自养育，免于襁褓，教道以礼，至于成人，惠泽茂焉。‘欲报之德，皞天罔极。’前追号皇太太后父为崇祖侯 ，惟念德报未殊，朕甚恧焉。侍中光禄大夫商 ，皇太太后父同产子，小自保大，恩义最亲。其封商 为汝昌侯 ，为崇祖侯 后，更号崇祖侯 为汝昌哀侯 。”

崇 又以董贤 贵宠过度谏，由是重得罪。数以职事见责，发疾颈痈，欲乞骸骨，不敢。尚书令赵昌 佞 ，素害崇，知其见疏，因奏崇 与宗族通，疑有奸，请治。上责崇 曰：“君门如市人，何以欲禁切主上？”崇 对曰：“臣门如市，臣心如水。愿得考覆。”上怒，下崇 狱，穷治，死狱中。

孙宝 字子严 ，颍川鄢陵 人也。以明经为郡吏。御史大夫张忠 辟宝 为属，欲令授子经，更为除舍，设储偫。宝 自劾去，忠 固还之，心内不平。后署宝 主簿，宝 徙人舍，祭灶请比邻。忠 阴察，怪之，使所亲问宝 ：“前大夫为君设除大舍，子自劾去者，欲为高节也。今两府高士俗不为主簿，子既为之，徙舍甚说，何前后不相副也？”宝 曰：“高士不为主簿，而大夫君以宝为可，一府莫言非，士安得独自高？前日君男欲学文，而移宝自近。礼有来学，义无往教；道不可诎，身诎何伤？且不遭者可无不为，况主簿乎！”忠 闻之，甚惭，上书荐宝 经明质直，宜备近臣。为议郎，迁谏大夫。

鸿嘉 中，广汉 群盗起，选为益州 刺史。广汉 太守扈商 者，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 姊子，软弱不任职。宝 到部，亲入山谷，谕告群盗，非本造意。渠率皆得悔过自出，遣归田里。自劾矫制，奏商 为乱首，春秋 之义，诛首恶而已。商亦奏宝 所纵或有渠率当坐者。商 征下狱，宝 坐失死罪免。益州 吏民多陈宝功效，言为车骑将军所排。上复拜宝 为冀州 刺史，迁丞相司直。

时帝舅红阳侯立 使客因南郡 太守李尚 占垦草田数百顷，颇有民所假少府陂泽，略皆开发，上书愿以入县官。有诏郡平田予直，钱有贵一万万以上。室闻之，遣丞相史按验，发其奸，劾奏立 、尚 怀奸罔上，狡猾不道。尚 下狱死。立 虽不坐，后兄大司马卫将军商 薨，次当代商，上度立而用其弟曲阳侯根 为大司马票骑将军。

会益州 蛮夷犯法，巴蜀 颇不安，上以宝 著名西州，拜为广汉 太守，秩中二千石，赐黄金三十斤。蛮夷安辑，吏民称之。

征为京兆尹。故吏侯文 以刚直不苟合，常称疾不肯仕，宝 以恩礼请文 ，欲为布衣友，日设酒食，妻子相对。文 求受署为掾，进见如宾礼。数月，以立秋日署文 东部督邮。入见，敕曰：“今日鹰隼始击，当顺天气取奸恶，以成严霜之诛，掾部渠有其人乎？”文 卬曰：“无其人不敢空受职。”宝 曰：“谁也？”文 曰：“霸陵杜稚季 。”宝 曰：“其次。”文 曰：“豺狼横道，不宜复问狐狸。”宝 默然。稚季 者大侠，与卫尉淳于长 、大 鸿胪萧育 等皆厚善。宝 前失车骑将军，与红阳侯 有卻，自恐见危，时淳于长 方贵幸，友宝 ，宝 亦欲附之，始视事而长 以稚季 托宝 ，故宝 穷，无以复应文 。文 怪宝 气索，知其有故，因曰：“明府素著威名，今不敢取稚季 ，当且阖 ，勿有所问。如此竟岁，吏民未敢诬明府也。即度稚季 而谴它事，众口 哗，终身自堕。”宝 曰：“受教。”稚季 耳目长，闻知之，杜门不通水火，穿舍后墙为小户，但持锄自治园，因文 所厚自陈如此。文 曰：“我与稚季 幸同土壤，素无睚眦，顾受将命，分当相直。诚能自改，严将不治前事，即不更心，但更门户，适趣祸耳。”稚季 遂不敢犯法，宝 亦竟岁无所谴。明年，稚季 病死。宝 为京兆尹三岁，京师称之。会淳于长 败，宝 与萧育 等皆坐免官。文 复去吏，死于家。稚季 子杜苍 ，字君敖 ，名出稚季 右，在游侠中。

哀帝 即位，征宝 为谏大夫，迁司隶。初，傅太后 与中山孝王 母冯太后 俱事元帝 ，有卻，傅太后 使有司考冯太后 ，令自杀，众庶冤之。宝 奏请覆治，傅太后 大怒，曰：“帝置司隶，主使察我。冯氏 反事明白，故欲擿觖以扬我恶。我当坐之。”上乃顺指下宝 狱。尚书仆射唐林 争之，上以林朋党比周，左迁敦煌鱼泽障 候。大司马傅喜 、光禄大夫龚胜 固争，上为言太后，出宝 复官。

顷之，郑崇 下狱，宝 上书曰：“臣闻疏不图亲，外不虑内。臣幸得衔命奉使，职在刺举，不敢避贵幸之势，以塞视听之明。按尚书令昌 奏仆射崇 ，下狱覆治，榜掠将死，卒无一辞，道路称冤。疑昌 与崇 内有纤介，浸润相陷，自禁门内枢机近臣，蒙受冤谮，亏损国家，为谤不小。臣请治昌 ，以解众心。”书奏，天子不说，以宝 名臣不忍诛，乃制诏丞相大司空：“司隶宝 奏故尚书仆射崇 冤，请狱治尚书令昌 。案崇 近臣，罪恶暴著，而宝 怀邪，附下罔上，以春月作诋欺，遂其奸心，盖国之贼也。传不云乎？‘恶利口之覆国家。’其免宝 为庶人。”

哀帝 崩，王莽 白王太后 征宝 以为光禄大夫，与王舜 等俱迎中山王 。平帝 立，宝 为大司农。会越嶲 郡上黄龙游江中，太师孔 光、大司徒马宫 等咸称莽功德比周公 ，宜告祠宗庙。宝 曰：“周公 上圣，召公 大贤。尚犹有不相说，著于经典，两不相损。今风雨未时，百姓不足，每有一事，群臣同声，得无非其美者。”时大臣皆失色，侍中奉车都尉甄邯 即时承制罢议者。会宝 遣吏迎母，母道病，留弟家，独遣妻子。司直陈崇 以奏宝 ，事下三公即讯。宝 对曰：“年七十悖眊，恩衰共养，营妻子，如章。”宝 坐免，终于家。建武 中，录旧德臣，以宝 孙伉 为诸 长。

毋将隆 字君房 ，东海兰陵 人也。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 内领尚书，外典兵马，踵故选置从事中郎与参谋议，奏请隆 为从事中郎，迁谏大夫。成帝 末，隆 奏封事言：“古者选诸侯入为公卿，以褒功德，宜征定陶王 使在国邸，以填万方。”其后上竟立定陶王 为太子，隆 迁冀州 牧、颖川 太守。哀帝 即位，以高第入为京兆尹，迁执金吾。

时侍中董贤 方贵，上使中黄门发武库兵，前后十辈，送董贤 及上乳母王 阿舍。隆 奏言：“武库兵器，天下公用，国家武备，缮治造作，皆度大司农钱。大司农钱自乘舆不以给共养，共养劳赐，壹出少府。盖不以本臧给末用，不以民力共浮费，别公私，示正路也。古者诸侯方伯得颛征伐，乃赐斧钺。汉家 边吏，职在距寇，亦赐武库兵，皆任其事然后蒙之。春秋 之谊，家不臧甲，所以抑臣威，损私力也。今贤 等便僻弄臣，私恩微妾，而以天下公用给其私门，契国威器共其家备。民力分于弄臣，武兵设于微妾，建立非宜，以广骄僭，非所以示四方也。孔子 曰：‘奚取于三家之堂！’臣请收还武库。”上不说。

顷之，傅太后 使谒者买诸官婢，贱取之，复取执金吾官婢八人。隆奏言贾贱，请更平直。上于是制诏丞相、御史大夫：“交让之礼兴，则虞芮 之讼息。隆 位九卿，既无以匡朝廷之不逮，而反奏请与永信宫 争贵贱之贾，程奏显言，众莫不闻。举错不由谊理，争求之名自此始，无以示百僚，伤化失俗。”以隆前有安国之言，左迁为沛郡 都尉，迁南郡 太守。

王莽 少时，慕与隆 交，隆 不甚附。哀帝 崩，莽 秉政，使大司徒孔光 奏隆 前为冀州 牧治中山冯太后 狱冤陷无辜，不宜处位在中土。本中谒者令史立 、侍御史丁玄 自典考之，但与隆 连名奏事。史立 时为中太仆，丁玄泰山 太守，及尚书令赵昌 谮郑崇 者为河内 太守，皆免官，徙合浦 。

何並 字子廉 ，祖父以吏二千石自平舆 徙平陵 。並 为郡吏，至大司空掾，事何武 。武 高其志节，举能治剧，为长陵 令，道不拾遗。

初，邛成太后 外家王氏 贵，而侍中王林卿 通轻侠，倾京师。后坐法免，宾客愈盛，归长陵 上冢，因留饮连日。並 恐其犯法，自造门上谒，谓林卿 曰：“冢间单外，君宜以时归。”林卿 曰：“诺。”先是林卿 杀婢婿埋冢舍，並 具知之，以非己时，又见其新免，故不发举，欲无令留界中而已，即且遣吏奉谒传送。林卿 素骄，惭于宾客，並 度其为变，储兵马以待之。林卿 既去，北度泾 桥，令骑奴还至寺门，拔刀剥其建鼓。 並 自从吏兵追林卿 。行数十里，林卿 迫窘，乃令奴冠其冠被其 褕自代，乘车从童骑，身变服从间径驰去。会日暮追及，收缚冠奴，奴曰：“我非侍中，奴耳。”並 心自知已失林卿 ，乃曰：“王君 困，自称奴，得脱死邪？”叱吏断头持还，縣所剥鼓置都亭下，署曰：“故侍中王林卿 坐杀人埋冢舍，使奴剥寺门鼓。”吏民惊骇。林卿 因亡命，众庶 哗，以为实死。成帝太后 以邛成太后 爱林卿 故，闻之涕泣，为言哀帝 。哀帝 问状而善之，迁並陇西 太守。

徙颍川 太守，代陵阳严诩 。诩 本以孝行为官，谓掾史为师友，有过辄闭 自责，终不大言。郡中乱，王莽 遣使征诩 ，官属数百人为设祖道，诩 据地哭。掾史曰：“明府吉征，不宜若此。”诩 曰：“吾哀颍川 士，身岂有忧哉！我以柔弱征，必选刚猛代。代到，将有僵仆者，故相吊耳。”诩 至，拜为美俗使者。是时颍川钟元 为尚书令，领廷尉，用事有权。弟威为郡掾，臧千金。並 为太守，（故） 〔过〕辞钟廷尉 ，廷尉免冠为弟请一等之罪，愿蚤就髡钳。並 曰：“罪在弟身与君律，不在于太守。”元 惧，驰遣人呼弟。阳翟 轻侠赵季 、李款 多畜宾客，以气力渔食闾里，至奸人妇女，持吏长短，从横郡中，闻並 且至，皆亡去。並 下车求勇猛晓文法吏且十人，使文吏治三人狱，武吏往捕之，各有所部。敕曰：“三人非负太守，乃负王法，不得不治。钟威 所犯多在赦前，驱使入函谷关 ，勿令污民间；不入关，乃收之。赵 、李 桀恶，虽远去，当得其头，以谢百姓。”钟威 负其兄，止雒阳 ，吏格杀之。亦得赵 、李 它郡，持头还，並 皆縣头及其具狱于市。郡中清静，表善好士，见纪颍川 ，名次黄霸 。性清廉，妻子不至官舍。数年，卒。疾病，召丞掾作先令书，曰：“告子恢 ，吾生素餐日久，死虽当得法赙，勿受。葬为小椁，亶容下棺。”恢 如父言。王莽 擢恢 为关都尉。建武 中以並 孙为郎。

赞曰：盖宽饶 为司臣，正色立于朝，虽诗 所谓“国之司直”无以加也。若采王生 之言以终其身，斯近古之贤臣矣。诸葛 、刘 、郑 虽云狂瞽，有异志焉。孔子 曰：“吾未见刚者。”以数子之名迹，然毋将 污于冀州 ，孙宝 桡于定陵 ，况俗人乎！何並 之节，亚尹翁归云 。

汉书卷七十八　萧望之传第四十八

萧望 之字长倩 ，东海兰陵 人也，徙杜陵 。家世以田为业，至望之 ，好学，治齐诗 ，事同县后仓 且十年。以令诣太常受业，复事同学博士白奇 ，又从夏侯胜 问论语 、礼服 。京师诸儒称述焉。

是时大将军霍光 秉政，长史丙吉 荐儒生王仲翁 与望之 等数人，皆召见。先是左将军上官桀 与盖主 谋杀光 ，光 既诛桀 等，后出入自备。吏民当见者，露索去刀兵，两吏挟持。望之 独不肯听，自引出 曰：“不愿见。”吏牵持匈匈。光 闻之，告吏勿持。望之 既至前，说光 曰：“将军以功德辅幼主，将以流大化，致于洽平，是以天下之士延颈企踵，争愿自（劾） 〔效〕，以辅高明。今士见者皆先露索挟持，恐非周公 相成王 躬吐握之礼，致白屋之意。”于是光 独不除用望之 ，而仲翁 等皆补大将军史。三岁间，仲翁 至光禄大夫给事中，望之 以射策甲科为郎，署小苑东门候。仲翁 出入从仓头庐儿，下车趋门，传呼甚宠，顾谓望之 曰：“不肯录录，反抱关为。”望之 曰：“各从其志。”

后数年，坐弟犯法，不得宿卫，免归为郡吏。及御史大夫魏相 除望之 为属，察廉为大行治礼丞。

时大将军光 薨，子禹 复为大司马，兄子山 领尚书，亲属皆宿卫内侍。地节 三年夏，京师雨雹，望之 因是上疏，愿赐清閒之宴，口陈灾异之意。宣帝 自在民间闻望之 名，曰：“此东海萧生 邪？下少府宋畸 问状，无有所讳。”望之 对，以为“春秋 昭公 三年大雨雹，是时季氏 专权，卒逐昭公 。鄉使鲁君 察于天变，宜亡此害。今陛下以圣德居位，思政求贤，尧舜 之用心也。然而善祥未臻，阴阳不和，是大臣任政，一姓擅势之所致也。附枝大者贼本心，私家盛者公室危。唯明主躬万机，选同姓，举贤材，以为腹心，与参政谋，令公卿大臣朝见奏事，明陈其职，以考功能。如是，则庶事理，公道立，奸邪塞，私权废矣。”对奏，天子拜望之 为谒者。时上初即位，思进贤良，多上书言便宜，辄下望之 问 状，高者请丞相御史，次者中二千石试事，满岁以状闻，下者报闻，或罢归田里，所白处奏皆可。累迁谏大夫，丞相司直，岁中三迁，官至二千石。其后霍氏 竟谋反诛，望之 寖益任用。

是时选博士谏大夫通政事者补郡国守相，以望之 为平原 太守。望之 雅意在本朝，远为郡守，内不自得，乃上疏曰：“陛下哀愍百姓，恐德化之不究，悉出谏官以补郡吏，所谓忧其末而忘其本者也。朝无争臣则不知过，国无达士则不闻善。愿陛下选明经术，温故知新，通于几微谋虑之士以为内臣，与参政事。诸侯闻之，则知国家纳谏忧政，亡有阙遗。若此不怠，成康 之道其庶几乎！外郡不治，岂足忧哉？”书闻，征入守少府。宣帝 察望之 经明持重，论议有馀，材任宰相，欲详试其政事，复以为左冯翊。望之 从少府出为左迁，恐有不合意，即移病。上闻之，使侍中成都侯金安上 谕意曰：“所用皆更治民以考功。君前为平原 太守日浅，故复试之于三辅，非有所闻也。”望之 即视事。

是岁西羌 反，汉 遣后将军征之。京兆尹张敞 上书言：“国兵在外，军以夏发，陇西 以北，安定 以西，吏民并给转输，田事颇废，素无馀积，虽羌 虏以破，来春民食必乏。穷辟之处，买亡所得，县官谷度不足以振之。愿令诸有罪，非盗受财杀人及犯法不得赦者，皆得以差入谷此八郡赎罪。务益致谷以豫备百姓之急。”事下有司，望之 与少府李疆 议，以为“民函阴阳之气，有（仁） 〔好〕义欲利之心，在教化之所助。尧在上，不能去民欲利之心，而能令其欲利不胜其好义也；虽桀 在上，不能去民好义之心，而能令其好义不胜其欲利也。故尧 、桀 之分，在于义利而已，道民不可不慎也。今欲令民量粟以赎罪，如此则富者得生，贫者独死，是贫富异刑而法不壹也。人情，贫穷，父兄囚执，闻出财得以生活，为人子弟者将不顾死亡之患，败乱之行，以赴财利，求救亲戚。一人得生，十人以丧，如此，伯夷 之行坏，公绰 之名灭。政教壹倾，虽有周召 之佐，恐不能复。古者臧于民，不足则取，有馀则予。诗 曰‘爰及矜人，哀此鳏寡’，上惠下也。又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下急上也。今有西边之役，民失作业，虽户赋口敛以赡其困乏，古之通义，百姓莫以为非。以死救生，恐未可也。陛下布德施教，教化既成，尧舜 亡以加也。今议开利路以伤既成之化，臣窃痛之。”

于是天子复下其议两府，丞相、御史以难问张敞 。敞 曰：“少府左冯翊所言，常人之所守耳。昔先帝征四夷，兵行三十馀年，百姓犹不加赋，而军用给。今羌 虏一隅小夷，跳梁于山谷间，汉 但令罪人出财 减罪以诛之，其名贤于烦扰良民横兴赋敛也。又诸盗及杀人犯不道者，百姓所疾苦也，皆不得赎；首匿、见知纵、所不当得为之属，议者或颇言其法可蠲除，今因此令赎，其便明甚，何化之所乱？甫刑 之罚，小过赦，薄罪赎，有金选之品，所从来久矣，何贼之所生？敞 备皂衣二十馀年，尝闻罪人赎矣，未闻盗贼起也。窃怜凉州 被寇，方秋饶时，民尚有饥乏，病死于道路，况至来春将大困乎！不早虑所以振救之策，而引常经以难，恐后为重责。常人可与守经，未可与权也。敞 幸得备列卿，以辅两府为职，不敢不尽愚。”

望之 、彊 复对曰：“先帝圣德，贤良在位，作宪垂法，为无穷之规，永惟边竟之不赡，故金布令甲 曰‘边郡数被兵，离饥寒，夭绝天年，父子相失，令天下共给其费’，固为军旅卒暴之事也。闻天汉 四年，常使死罪人入五十万钱减死罪一等，豪强吏民请夺假 ，至为盗贼以赎罪。其后奸邪横暴，群盗并起，至攻城邑，杀郡守，充满山谷，吏不能禁，明诏遣绣衣使者以兴兵击之，诛者过半，然后衰止。愚以为此使死罪赎之败也，故曰不便。”时丞相魏相 、御史大夫丙吉 亦以为羌虏且破，转输略足相给，遂不施敞 议。望之 为左冯翊三年，京师称之，迁大鸿胪。

先是乌孙 昆弥翁归靡 因长罗侯常惠 上书，愿以汉外孙元贵靡 为嗣，得复尚少主，结婚内附，畔去匈奴 。诏下公卿议，望之 以为乌孙 绝域，信其美言，万里结婚，非长策也。天子不听。神爵 二年，遣长罗侯惠 使送公主配元贵靡 。未出塞，翁归靡 死，其兄子狂王 背约自立。惠 从塞下上书，愿留少主敦煌郡 。惠 至乌孙 ，责以负约，因立元贵靡 ，还迎少主。诏下公卿议，望之 复以为“不可。乌孙 持两端，亡坚约，其效可见。前少主在乌孙 四十馀年，恩爱不亲密，边境未以安，此已事之验也。今少主以元贵靡 不得立而还，信无负于四夷，此中国之大福也。少主不止，繇役将兴，其原起此。”天子从其议，征少主还。后乌 孙虽分国两立，以元贵靡 为大昆弥，汉遂不复与结婚。

三年，代丙吉 为御史大夫。五凤 中匈奴 大乱，议者多曰匈奴 为害日久，可因其坏乱举兵灭之。诏遣中朝大司马车骑将军韩增 、诸吏富平侯张延寿 、光禄勋杨恽 、太仆戴长乐 问望之 计策，望之 对曰：“春秋 晋士匄 帅师侵齐 ，闻齐侯 卒，引师而还，君子大其不伐丧，以为恩足以服孝子，谊足以动诸侯。前单于慕化鄉善称弟，遣使请求和亲，海内欣然，夷狄莫不闻。未终奉约，不幸为贼臣所杀，今而伐之，是乘乱而 幸灾也，彼必奔走远遁。不以义动兵，恐劳而无功。宜遣使者吊问，辅其微弱，救其灾患，四夷闻之，咸贵中国之仁义。如遂蒙恩得复其位，必称臣服从，此德之盛也。”上从其议，后竟遣兵护辅呼韩邪单于 定其国。

是时大司农中丞耿寿昌 奏设常平仓，上善之，望 之非寿昌。丞相丙吉 年老，上重焉，望 又奏言：“百姓或乏困，盗贼未止，二千石多材下不任职。三公非其人，则三光为之不明，今首岁日月少光，咎在臣等。”上以望 意轻丞相，乃下侍中建章 卫尉金安上 、光禄勋杨恽 、御史中丞王忠 ，并诘问望 。望 免冠置对，天子繇是不说。

后丞相司直 延寿 奏：“侍中竭者良 使（丞） 〔承〕制诏望 ，望 再拜已。良 与望 言，望 不起，因故下手，而谓御史曰‘良 礼不备’。故事丞相病，明日御史大夫辄问病；朝奏事会庭中，差居丞相后，丞相谢，大夫少进，揖。今丞相数病，望 不问病；会庭中，与丞相钧礼。时议事不合意，望 曰：‘侯年宁能父我邪！’知御史有令不得擅使，望 多使守史自给车马，之杜陵 护视家事。少史冠法冠，为妻先引，又使卖买，私所附益凡十万三千。案望 大臣，通经术，居九卿之右，本朝所仰，至不奉法自修，踞慢不逊攘，受所监臧二百五十以上，请逮捕系治。”上于是策望 曰：“有司奏君责使者礼，遇丞相亡礼，廉声不闻，敖慢不逊，亡以扶政，帅先百僚。君不深思，陷于兹秽，朕不忍致君于理，使光禄勋恽 策诏，左迁君为太子太傅，授印。其上故印使者，便道之官。君其秉道明孝，正直是与，帅意亡諐，靡有后言。”

望 既左迁，而黄霸 代为御史大夫。数月间，丙吉 薨，霸 为丞相。霸 薨，于定国 复代焉。望之 遂见废，不得相。为太傅，以论语 、礼服 授皇太子。

初，匈奴呼韩邪单于 来朝，诏公卿议其仪，丞相霸 、御史大夫定国 议曰：“圣王之制，施德行礼，先京师而后诸夏，先诸夏而后夷狄。诗 云：‘率礼不越，遂视既发；相土 烈烈，海外有截。’陛下圣德充塞天地，光被四表，匈奴 单于鄉风慕化，奉珍朝贺，自古未之有也。其礼仪宜如诸侯王，位次在下。”望之 以为“单于非正朔所加，故称敌国，宜待以不臣之礼，位在诸侯王上。外夷稽首称藩，中国让而不臣，此则羁縻之谊，谦亨之福也。书 曰‘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亡常。如使匈奴 后嗣卒有鸟窜鼠伏，阙于朝享，不为畔臣。信让行乎蛮貉，福祚流于亡穷，万世之长策也。”天子采之，下诏曰：“盖闻五帝三王 教化所 不施，不及以政。今匈奴 单于称北藩，朝正朔，朕之不逮，德不能弘覆。其以客礼待之，令单于位在诸侯王上，赞竭称臣而不名。”

及宣帝 寝疾，选大臣可属者，引外属侍中东陵侯史高 、太子太傅望之 、少傅周堪 至禁中，拜高 为大司马车骑将军，望之 为前将军光禄勋，堪为光禄大夫，皆受遗诏辅政，领尚书事。宣帝 崩，太子袭尊号，是为孝元帝 。望之 、堪 本以师傅见尊重，上即位，数宴见，言治乱，陈王事。望之 选白宗室明经达学散骑谏大夫刘更生 给事中，与侍中金敞 并拾遗左右。四人同心谋议，劝道上以古制，多所欲匡正，上甚鄉纳之。

初，宣帝 不甚从儒术，任用法律，而中书宦官用事。中书令弘恭 、石显 久典枢机，明习文法，亦与车骑将军高为表里，论议常独持故事，不从望之 等。恭 、显 又时倾仄见诎。望之 以为中书政本，宜以贤明之选，自武帝 游宴后庭，故用宦者，非国旧制，又违古不近刑人之义，白欲更置士人，繇是大与高 、恭 、显 忤。上初即位，谦让重改作，议久不定，出刘更生 为宗正。

望之 、堪 数荐名儒茂材以备谏官。会稽郑朋 阴欲附望之 ，上疏言车骑将军高 遣客为奸利郡国，及言许 、史 子弟罪过。章视周堪 ，堪 白令朋 待诏金马门 。朋 奏记望之 曰：“将军体周召 之德，秉公绰 之贤，有卞庄 之威。至乎耳顺之年，履折冲之位，号至将军，诚士之高致也。窟穴黎庶莫不欢喜，咸曰将军其人也。今将军 橅云若管晏 而休，遂行日仄至周召 乃留乎？若管晏 而休，则下走将归延陵 之皋，修农圃之畴，畜鸡种黍，埃见二子，没齿而已矣。如将军昭然度行积思，塞邪枉之险蹊，宣中庸之常政，兴周召 之遗业，亲日仄之兼听，则下走其庶几愿竭区区，底厉锋锷，奉万分之一。”望之 见纳朋，接待以意。朋数称述望之 ，短车骑将军，言许 、史 过失。

后朋 行倾邪，望之 绝不与通。朋 与大司农史李宫 俱待诏，堪 独白宫 为黄门郎。朋 ，楚 士，怨恨，更求入许 、史 ，推所言许、史 事曰：“皆周堪 、刘更生 教我，我关东 人，何以知此？”于是侍中许章 白见朋。朋 出扬言曰：“我见，言前将军小过五，大罪一。中书令在旁，知我言状。”望之 闻之，以问弘恭 、石显 。显 、恭 恐望之 自讼，下于它吏，即挟朋 及待诏华龙 。龙 者，宣帝 时与张子 等待诏，以行污 不进，欲入堪 等，堪 等不纳，故与朋 相结。恭 、显 令二人告望之 等谋欲罢车骑将军疏退许 、史 状，候望之 出休日，令朋 、龙 上之。事下弘恭 问状，望之 对曰： “外戚在位多奢淫，欲以匡正国家，非为邪也。”恭 、显 奏“望之 、堪 、更生 朋党相称举，数谮诉大臣，毁离亲戚，欲以专擅权势，为臣不忠，诬上不道，请谒者召致廷尉。”时上初即位，不省“谒者召致廷尉”为下狱也，可其奏。后上召堪 、更生 ，曰系狱。上大惊曰：“非但廷尉问邪？”以责恭 、显 ，皆叩头谢。上曰：“令出视事。”恭 、显 因使高 言：“上新即位，未以德化闻于天下，而先验师傅，既下九卿大夫狱，宜因决免。”于是制诏丞相御史：“前将军望之 傅朕八年，亡它罪过，今事久远，识忘难明。其赦望之 罪，收前将军光禄勋印绶，及堪 、更生 皆免为庶人。”而朋 为黄门郎。

后数月，制诏御史：“国之将兴，尊师而重傅。故前将军望之 傅朕八年，道以经术，厥功茂焉。其赐望之 爵关内侯，食邑六百户，给事中，朝朔望，坐次将军。”天子方倚欲以为丞相，会望之 子散骑中郎伋上书讼望之 前事，事下有司，复奏“望之 前所坐明白，无谮诉者，而教子上书，称引亡辜之诗 ，失大臣体，不敬，请逮捕。”弘恭 、石显 等知望之 素高节，不诎辱，建白“望之 前为将军辅政，欲排退许 、史 ，专权擅朝。幸得不坐，复赐爵邑，与闻政事，不悔过服罪，深怀怨望，教子上书，归非于上，自以托师傅，怀终不坐。非颇诎望之 于牢狱，塞其怏怏心，则圣朝亡以施恩厚。”上曰：“萧太傅 素刚，安肯就吏？”显 等曰：“人命至重，望之 所坐，语言薄罪，必亡所忧。”上乃可其奏。

显 等封以付谒者，敕令召望之 手付，因令太常急发执金吾车骑驰围其第。使者至，召望之 。望之 欲自杀，其夫人止之，以为非天子意。望之 以问门下生朱云 。云 者好节士，劝望之 自裁。于是望之 卬天叹曰：“吾尝备位将相，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狱，苟求生活，不亦鄙乎！”字谓云 曰：“游 ，趣和药来，无久留我死！”竟饮鸩自杀。天子闻之惊，拊手曰：“曩固疑其不就牢狱，果然杀吾贤傅！”是时太官方上昼食，上乃却食，为之涕泣，哀恸左右。于是召显 等责问以议不详。皆免冠谢，良久然后已。

望之 有罪死，有司请绝其爵邑。有诏加恩，长子伋 嗣为关内侯。天子追念望之 不忘，每岁时遣使者祠祭望之 冢，终元帝 世。望之 八子，至大官者育 、咸 、由 。

育 字次君 ，少以父任为太子庶子。元帝 即位，为郎，病免，后为御史。大将军王凤 以育 名父子，著材能，除为功曹，迁谒者，使匈奴 副校尉。后为茂陵 令，会课，育 第六。而漆 令郭舜 殿，见责问，育 为之请， 扶风怒曰：“君课第六，裁自脱，何暇欲为左右言？”及罢出，传召茂陵 令诣后曹，当以职事对。育 径出曹，书佐随牵育 ，育 案佩刀曰：“萧育杜陵 男子，何诣曹也！”遂趋出，欲去官。明旦，诏召入，拜为司隶校尉。育 过扶风府门，官属掾史数百人拜谒车下。后坐失大将军指免官。复为中郎将使匈奴 。历冀州 、青州 两郡刺史，长水 校尉，泰山 太守，入守大鸿胪。以鄠 名贼梁子政 阻山为害，久不伏辜，育 为右扶风数月，尽诛子政 等。坐与定陵侯淳于长 厚善免官。

哀帝 时，南郡江 中多盗贼，拜育为南郡 太守。上以育 耆旧名臣，乃以三公使车载育 人殿中受策，曰：“南郡 盗贼群辈为害，朕甚忧之。以太守威信素著，故委南郡 太守，之官，其于为民除害，安元元而已，亡拘于小文。”加赐黄金二十斤。育 至南郡 ，盗贼静。病去官，起家复为光禄大夫执金吾，以寿终于官。

育 为人严猛尚威，居官数免，稀迁。少与陈咸 、朱博 为友，著闻当世。往者有王阳 、贡公 ，故长安 语曰“萧 、朱 结绶，王 、贡 弹冠”，言其相荐达也。始育 与陈咸 俱以公卿子显名，咸 最先进，年十八为左曹，二十馀御史中丞。时朱博 尚为杜陵 亭长，为咸 、育 所攀援，入王氏 。后遂并历刺史郡守相，及为九卿，而博 先至将军上卿，历位多于咸 、育 ，遂至丞相。育 与博 后有隙，不能终，故世以交为难。

咸 字仲 ，为丞相史，举茂材，好畤 令，迁淮阳 、泗水 内史，张掖 、弘农 、河东 太守。所居有迹，数增秩赐金。后免官，复为越骑校尉、护军都尉、中郎将，使匈奴 ，至大司农，终官。

由 字子骄 ，为丞相西曹卫将军掾，迁谒者，使匈奴 副校尉。后举贤良，为定陶 令，迁太原 都尉，安定 太守。治郡有声，多称荐者。初，哀帝 为定陶王 时，由 为定陶 令，失王指，顷之，制书免由 为庶人。哀帝 崩，为复土校尉、京辅左辅都尉，迁江夏 太守。平江 贼成重 等有功，增秩为陈留 太守。元始 中，作明堂辟雍，大朝诸侯，征 由为大鸿胪，会病，不及宾赞，还归故官，病免。复为中散大夫，终官。家至吏二千石者六七人。

赞曰：萧望之 历位将相，籍师傅之恩，可谓亲昵亡间。及至谋泄隙开，谗邪构之，卒为便嬖宦竖所图，哀哉！〔不然〕，望之 堂堂，折而不桡，身为儒宗，有辅佐之能，近古社稷臣也。

汉书卷七十九　冯奉世传第四十九

冯奉世 字子明 ，上党潞 人也，徙杜陵 。其先冯亭 ，为韩上党 守。秦 攻上党 ，绝太行 道，韩 不能守，冯亭 乃入上党城 守于赵。赵 封冯亭 为华阳君 ，与赵 将括 距秦 ，战死于长平 。宗族繇是分散，或留潞 ，或在赵 。在赵 者为官帅将，官帅将子为代 相。及秦 灭六国，而冯亭 之后冯毋择 、冯去疾 、冯劫 皆为秦 将相焉。

汉 兴，文帝 时冯唐 显名，即代 相子也。至武帝 末，奉世 以良家子选为郎。昭帝 时，以功次补武安 长。失官，年三十馀矣，乃学春秋 涉大义，读兵法明习，前将军韩增 奏以为军司空令。本始 中，从军击匈奴 。军罢，复为郎。

先是时，汉 数出使西域 ，多辱命不称，或贪污，为外国所苦。是时乌孙 大，有击匈奴之功，而西域 诸国新辑，汉 方善遇，欲以安之，选可使外国者。前将军增举奉世 以卫候使持节送大宛 诸国客。至伊脩城 ，都尉宋将 言莎车 与旁国共攻杀汉 所置莎车王万年 ，并杀汉 使者奚充国 。时匈奴 又发兵攻车师城 ，不能下而去。莎车 遣使扬言北道诸国已属匈奴 矣，于是攻劫南道，与歃盟畔汉，从鄯善 以西皆绝不通。都护郑吉 、校尉司马（意） 〔憙〕皆在北道诸国间。奉世 与其副严昌 计，以为不亟击之则莎车 日强，其势难制，必危西域 。遂以节谕告诸国王，因发其兵，南北道合万五千人进击莎车 ，攻拔其城。莎车王 自杀，传其首诣长安 。诸国悉平，威振西域 。奉世 乃罢兵以闻。宣帝 召见韩增 ，曰：“贺将军所举得其人。”奉世 遂西至大宛 。大宛 闻其斩莎车王 ，敬之异于它使。得其名马象龙而还。上甚说，下议封奉世 。丞相、将军皆曰：“春秋 之议，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则颛之可也。奉世 功效尤著，宜加爵土之赏。”少府萧望之 独以奉世 奉使有指，而擅矫制违命，发诸国兵，虽有功效，不可以为后法。即封奉世 ，开后奉使者利，以奉世 为比，争逐发兵，要功万里之外，为国家生事于夷狄。渐不 可长，奉世 不宜受封。上善望之 议，以奉世 为光禄大夫、水衡都尉。

元帝 即位，为执金吾。上郡 属国归义降胡 万馀人反去。初，昭帝 末，西河 属国胡伊酋若王 亦将众数千人畔，奉世 辄持节将兵追击。右将军典属国常惠薨，奉世代为右将军典属国，加诸吏之号。数岁，为光禄勋。

永光 二年秋，陇西羌乡姐 旁种反，诏召丞相韦玄成 、御史大夫郑弘 、大司马车骑将军王接 、左将军许嘉 、右将军奉世 入议。是（岁时） 〔时，岁〕比不登，京师谷石二百馀，边郡四百，关东 五百。四方饥馑，朝廷方以为忧，而遭羌 变。玄成 等漠然莫有对者。奉世 曰：“羌 虏近在竟内背畔，不以时诛，亡以威制远蛮。臣愿帅师讨之。”上问用兵之数，对曰：“臣闻善用兵者，役不再兴，粮不三载，故师不久暴而天诛亟决。往者数不料敌，而师至于折伤；再三发 ，则旷日烦费，威武亏矣。今反虏无虑三万人，法当倍用六万人。然羌戎 弓矛之兵耳，器不犀利，可用四万人，一月足以决。”丞相、御史、两将军皆以为民方收敛时，未可多发；万人屯守之，且足。奉世 曰：“不可。天下被饥馑，士马羸秏，守战之备久废不简，夷狄皆有轻边吏之心，而羌首难。今以万人分屯数处，虏见兵少，必不畏惧，战则挫兵病师，守则百姓不救。如此，怯弱之形见，羌 人乘利，诸种并和，相扇而起，臣恐中国之役不得止于四万，非财币所能解也。故少发师而旷日，与一举而疾决，利害相万也。”固争之，不能得。有诏益二千人。

于是遣奉世 将万二千人骑，以将屯为名。典属国任立 、护军都尉韩昌 为偏裨，到陇西 ，分屯三处。典属国为右军，屯白石 ；护军都尉为前军，屯临洮 ；奉世 为中军，屯首阳西极 上。前军到降同阪 ，先遣校尉在前与羌争地利，又别遣校尉救民于广阳谷 。羌 虏盛多，皆为所破，杀两校尉。奉世 具上地形部众多少之计，愿益三万六千人乃足以决事。书奏，天子大为发兵六万馀人，拜太常弋阳侯任千秋 为奋武将军以助焉。奉世 上言：“愿得其众，不须（复） 烦大将。”因陈转输之费。

上于是以玺书劳奉世 ，且让之，曰：“皇帝问将兵右将军，甚苦暴露。羌 虏侵边境，杀吏民，甚逆天道，故遣将军帅士大夫行天诛。以将军材质之美，奋精兵，诛不轨，百下百全之道也。今乃有畔敌之名，大为中国羞。以昔不闲习之故邪？以恩厚未洽，信约不明也？朕甚怪之。上书言羌 虏依深山，多径道，不得不多分部遮要害，须得后发营士，足以决事，部署已定，势不可复置大将，闻之。前为将军兵少， 不足自守，故发近所骑，日夜诣，非为击也。今发三辅 、河东 、弘农越 骑、迹射、佽飞、彀者、羽林孤儿及呼速絫 、嗕种 ，方急遣。且兵，凶器也，必有成败者，患策不豫定，料敌不审也，故复遣奋武将军。兵法曰大将军出必有偏裨，所以扬威武，参计策，将军又何疑焉？夫爱吏士，得众心，举而无悔，禽敌必全，将军之职也。若乃转输之费，则有司存，将军勿忧。须奋武将军兵到，拿击羌 虏。”

十月，兵毕至陇西 。十一月，并进。羌 虏大破，斩首数千级，馀皆走出塞。兵未决间，汉复发募士万人，拜定襄 太守韩安国 为建威将军。未进，闻羌 破，还。上曰：“羌 虏破散创艾，亡〔逃〕出塞，其罢吏士，颇留屯田，备要害处。”

明年二月，奉世 还京师，更为左将军，光禄勋如故。其后录功拜爵，下诏曰：“羌 虏桀黠，贼害吏民，攻陇西 府寺，燔烧置亭，绝道桥，甚逆天道。左将军光禄勋奉世 前将兵征讨，斩捕首虏八千馀级，卤马牛羊以万数。赐奉世 爵关内侯，食邑五百户，黄金六十斤。”裨将、校尉三十馀人，皆拜。

后岁馀，奉世 病卒。居爪牙官前后十年，为折冲宿将，功名次赵充国 。

奋武将军任千秋 者，其父宫 ，昭帝 时以丞相征事捕斩反者左将军上官桀 ，封侯，宣帝 时为太常，薨。千秋 嗣后，复为太常。成帝 时，乐昌侯王商 代奉世 为左将军，而千秋 为右将军，后亦为左将军。子孙传国，至王莽 乃绝云。

奉世 死后二年，西域 都护甘延寿 以诛郅支单于 封为列侯。时丞相匡衡 亦用延寿 矫制生事，据萧望之 前议，以为不当封，而议者咸美其功，上从众而侯之。于是杜钦 上疏，追讼奉世 前功曰：“前莎车王 杀汉 使者，约诸国背畔。左将军奉世 以卫候便宜发兵诛莎车王 ，策定城郭，功施边境。议者以奉世 奉使有指，春秋 之义亡遂事，汉 家之法有矫制，故不得侯。今匈奴郅支单于 杀汉 使者，亡保康居 ，都护延寿 发城郭兵屯田吏士四万馀人以诛斩之，封为列侯。臣愚以为比罪则郅支 薄，量敌则莎车 众，用师则奉世 寡，计胜则奉世 为功于边境安，虑败则延寿 为祸于国家深。其违命而擅生事同，延寿 割地封，而奉世 独不录。臣闻功同赏异则劳臣疑，罪钧刑殊则百姓惑；疑生无常，惑生不知所从；亡常则节趋不立，不知所从则百姓无所（措） 〔错〕手足。奉世 图难忘死，信命殊俗，威功白著，为世使表，独抑厌而不扬，非圣主所 以塞疑厉节之意也。愿下有司议。”上以先帝时事，不复录。

奉世 有子男九人，女四人。长女媛 以选充后宫，为元帝 昭仪，产中山孝王 。元帝 崩，媛 为中山太后 ，随王就国。奉世 长子谭 ，太常举孝廉为郎，功次补天水 司马。奉世 击西羌 ，谭 为校尉，随父从军有功，未拜病死。谭 弟野王 、逡 、立 、参 至大官。

野王 字君卿 ，受业博士，通诗 。少以父任为太子中庶子。年十八，上书愿试守长安 令。宣帝 奇其志，问丞相魏相 ，相 以为不可许。后以功次补当阳 长，迁为栎阳 令，徙夏阳 令。元帝 时，迁陇西 太守，以治行高，入为左冯翊。岁馀，而池阳 令並素行贪污，轻野王 外戚年少，治行不改。野王 部督邮掾 祤赵都 案验，得其主守盗十金罪，收捕。並不首吏，都 格杀。並 家上书陈冤，事下廷尉。都 诣吏自杀以明野王 ，京师称其威信，迁为大鸿胪。

数年，御史大夫李延寿 病卒，在位多举野王 。上使尚书选第中二千石，而野王 行能第一。上曰：“吾用野王 为三公，后世必谓我私后宫亲属，以野王 为比。”乃下诏曰：“刚强坚固，确然亡欲，大鸿胪野王 是也。心辨善辞，可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 是也。廉絜节俭，太子少傅张谭 是也。其以少傅为御史大夫。”上繇下第而用谭 ，越次避嫌不用野王 ，以昭仪兄故也。野王 乃叹曰：“人皆以女宠贵，我兄弟独以贱！”野王 虽不为三公，甚见器重，有名当世。

成帝 立，有司奏野王 王舅，不宜备九卿。以秩出为上郡 太守，加赐黄金百斤。朔方 刺史萧育 奏封事，荐言“野王 行能高妙，内足与图身，外足以虑化。窃惜野王 怀国之宝，而不得陪朝廷与朝者并。野王 前以王舅出，以贤复入，明国家乐进贤也。”上自为太子时闻知野王 。会其病免，复以故二千石使行河堤，因拜为琅邪 太守。是时，成帝 长舅阳平侯王凤 为大司马大将军，辅政八九年矣，时数有灾异，京兆尹王章 讥凤颛 权不可任用，荐野王 代凤 。上初纳其言，而后诛章 ，语在元后传 。于是野王 惧不自安，遂病，满三月赐告，与妻子归杜陵 就医药。大将军凤 风御史中丞劾奏野王 赐告养病而私自便，持虎符出界归家，奉诏不敬。杜钦 时在大将军莫府，钦 素高野王 父子行能，奏记于凤 ，为野王 言曰：“窃见令曰，吏二千石告，过长安 谒，不分别予赐。今有司以为予告得归，赐告不得，是一律两科，失省刑之意。夫三最予告，令也；病满三月赐告，诏恩也。令告则得，诏恩则不得，失轻重之差。又二千石病赐告得归有故事，不得去郡亡著令。传曰：‘赏疑 从予，所以广恩劝功也；罚疑从去，所以慎刑，阙难知也。’今释令与故事而假不敬之法，甚违阙疑从去之意。即以二千石守千里之地，任兵马之重，不宜去郡，将以制刑为后法者，则野王 之罪，在未制令前也。刑赏大信，不可不慎。”凤不听，竟免野王 。郡国二千石病赐告不得归家，自此始。

初，野王 嗣父爵为关内侯，免归。数年，年老，终于家。子座嗣爵，至孙坐中山太后 事绝。

逡 字子产 ，通易 。太常察孝廉为郎，补谒者。建昭 中，选为复土校尉。光禄勋于永 举茂材，为美阳 令。功次迁长乐 屯卫司马，清河 都尉，陇西 太守。治行廉平，年四十馀卒。为都尉时，言河 堤方略，在沟洫志 。

立 字圣卿 ，通春秋 。以父任为郎，稍迁诸曹。竟宁 中，以王舅出为五原 属国都尉。数年，迁五原 太守，徙西河 、上郡 。立 居职公廉，治行略与野王 相似，而多知有恩贷，好为条教。吏民嘉美野王 、立 相代为太守，歌之曰：“大冯君 ，小冯君 ，兄弟继踵相因循，聪明贤知惠吏民，政如鲁、卫德化钧，周公 、康叔 犹二君。”后迁为东海 太守，下湿病痹。天子闻之，徙立 为太原 太守。更历五郡，所居有迹。年老卒官。

参 字叔平 ，学通尚书 。少为黄门郎给事中，宿卫十馀年。参 为人矜严，好修容仪，进退恂恂，甚可观也。参 ，昭仪少弟，行又敕备，以严见惮，终不得亲近侍帷幄。竟宁 中，以王舅出补渭陵 食官令。以数病徙为寝中郎，有诏勿事。阳朔 中，中山王 来朝，参擢为上河 农都尉。病免官，复为渭陵 寝中郎。永始 中，超迁代郡 太守。以边郡道远，徙为安定 太守。数岁，病免，复为谏大夫，使领护左冯翊 都水。绥和 中，立定陶王 为皇太子，以中山王 见废，故封王舅参 为宜乡侯 ，以慰王意。参之国，上书愿至中山 见王、太后。行未到而王薨。王病时，上奏愿贬参爵以关内侯食邑留长安 。上怜之，下诏曰：“中山孝王 短命早薨，愿以舅宜乡侯参 为关内侯，归家，朕甚愍之。其还参京师，以列侯奉朝请。”五侯皆敬惮之。丞相翟方进 亦甚重焉，数谓参：“物禁太甚。君侯以王舅见废，不得在公卿位，今五侯至尊贵也，与之并列，宜少诎节卑体，视有所宗。而君侯盛修容貌以威严加之，此非所以下五侯而自益者也。”参 性好礼仪，终不改其恒操。顷之，哀帝 即位，帝祖母傅太后 用事，追怨参 姊中山太后 ，陷以祝诅大逆之罪，语在外戚传 。参 以同产当相坐，谒者承制召参 诣廷尉，参 自杀。且死，仰天叹曰：参 父子兄弟皆备大位，身至封侯，今被恶名而死，姊弟不敢自惜，伤无以见先人于地下！”死者十七人，众莫不怜之。宗族徙归故郡。

赞曰：诗 称“抑抑威仪，惟德之隅”。宜乡侯参 鞠躬履方，择地而行，可谓淑人君子，然卒死于非罪，不能自免，哀哉！谗邪交乱，贞良被害，自古而然。故伯奇 放流，孟子 宫刑，申生 雉经，屈原 赴湘 ，小弁 之诗作，离骚 之辞兴。经曰：“心之忧矣，涕既陨之。”冯参 姊弟，亦云悲矣！

汉书卷八十　宣元六王传第五十

孝宣皇帝 五男。许皇后 生孝元帝 ，张倢伃 生淮阳宪王钦 ，卫倢伃 生楚孝王嚣 ，公孙倢伃 生东平思王宇 ，戎倢伃 生中山哀王竟 。

淮阳宪王钦 ，元康 三年立，母张倢伃 有宠于宣帝 。霍皇后 废后，上欲立张倢伃 为后。久之，惩艾霍氏 欲害皇太子，乃更选后宫无子而谨慎者，乃立长陵王倢伃 为后，令母养太子。后无宠，希御见，唯张倢伃 最幸。而宪王 壮大，好经书法律，聪达有材，帝甚爱之。太子宽仁，喜儒术，上数嗟叹宪王 ，曰：“真我子也！”常有意欲立张倢伃 与宪王 ，然用太子起于微细，上少依倚许氏 ，及即位而许后 以杀死，太子蚤失母，故弗忍也。久之，上以故丞相韦贤 子玄成 阳狂让侯兄，经明行高，称于朝廷，乃召拜玄成为淮阳中尉，欲感谕宪王 ，辅以推让之臣，由是太子遂安。宣帝崩，元帝 即位，乃遣宪王 之国。

时张倢伃 已卒，宪王 有外祖母，舅张博 兄弟三人岁至淮阳 见亲，辄受王赐。后王上书：请徙外家张氏 于国，博 上书：愿留守坟墓，独不徙。王恨之。后博 至淮阳 ，王赐之少。博 言：“负责数百万，愿王为偿。”王不许。博 辞去，令弟光 恐（王） 云王遇大人益解，博 欲上书为大人乞骸骨去。王乃遣人持黄金五十斤送博 。博 喜，还书谢，为谄语盛称誉王，因言：“当今朝廷无贤臣，灾变数见，足为寒心。万姓咸归望于大王，大王奈何恬然不求人朝见，辅助主上乎？”使弟光 数说王宜听博 计，令于京师说用事贵人为王求朝。王不纳其言。

后光 欲至长安 ，辞王，复言“愿尽力与博 共为王求朝。王即日至长安 ，可因平阳侯 。”光 得王欲求朝语，驰使人语博 。博 知王意动，复遗王书曰：“博 幸得肺腑，数进愚策，未见省察。北游燕赵 ，欲循行郡国求幽隐之士，闻齐 有驷先生 者，善为司马兵法 ，大将之材也，博 得谒见，承间进问五帝三王 究竟要道，卓尔非世俗之所知。今边境不安，天下骚动，微此人其莫能安也。又闻北海 之濒有贤人焉，累世不可 逮，然难致也。得此二人而荐之，功亦不细矣。博愿驰西以此赴助汉 急，无财币以通显之。赵王 使谒者持牛酒，黄金三十斤劳博 ，博 不受；复使人愿尚女，聘金二百斤，博 未许。会得光 书云大王已遣光 西，与博 并力求朝。博 自以弃捐，不意大王还意反义，结以朱颜，愿杀身报德。朝事何足言！大王诚赐咳唾，使得尽死，汤禹 所以成大功也。驷先生 蓄积道术，书无不有，愿知大王所好，请得辄上。”王得书喜说，报博 书曰：“子高 乃幸左顾存恤，发心恻隐，显至诚，纳以嘉谋，语以至事，虽亦不敏，敢不谕意！今遣有司为子高 偿责二百万。”

是时，博 女婿京房 以明易阴阳 得幸于上，数召见言事。自谓为石显 、五鹿充宗 所排，谋不得用，数为博 道之。博 常欲诳耀淮阳王 ，即具记房 诸所说灾异及召见密语，持予淮阳王 以为信验，诈言“已见中书令石君 求朝，许以金五百斤。贤圣制事，盖虑功而不计费。昔禹 治鸿水，百姓罢劳，成功既立，万世赖之。今闻陛下春秋未满四十，发齿堕落，太子幼弱，佞人用事，阴阳不调，百姓疾疫饥馑死者且半，鸿水之害殆不过此。大王绪欲救世，将此功德，何可以忽？博 已与大儒知道者为大王为便宜奏，陈安危，指灾异，大王朝见，先口陈其意而后奏之，上必大说。事成功立，大王即有周 、邵 之名，邪臣散亡，公卿变节，功德亡比，而梁 、赵 之宠必归大王，外家亦将富贵，何复望大王之金钱？”王喜说，报博 书曰：“乃者诏下，止诸侯朝者，寡人憯然不知所出。子高 素有颜冉 之资，臧武 之智，子贡 之辩，卞庄子 之勇，兼此四者，世之所鲜。既开端绪，愿卒成之。求朝，义事也，奈何行金钱乎！”博 报曰：“已许石君 ，须以成事。”王以金五百斤予博 。

会房 出为郡守，离左右，显 具得此事告之。房 漏泄省中语，博 兄弟诖误诸侯王，诽谤政治，狡猾不道，皆下狱。有司奏请逮捕钦 ，上不忍致法，遣谏大夫王骏 赐钦 玺书曰：“皇帝问淮阳王 。有司奏王，王舅张博 数遗王书，非毁政治，谤讪天子，褒举诸侯，称引周 、汤 ，以讇惑王，所言尤恶，悖逆无道。王不举奏而多与金钱，报以好言，罪至不赦，朕恻焉不忍闻，为王伤之。推原厥本，不祥自博 ，惟王之心，匪同于凶。已诏有司勿治王事，遣谏大夫骏 申谕朕意。诗 不云乎？‘靖恭尔位，正直是与。’王其勉之！”

骏 谕指曰：“礼为诸侯制相朝聘之义，盖以考礼壹德，尊事天子也。且王不学诗 乎？诗 云：‘俾侯于鲁 ，为周室 辅。’今王舅博 数遗王书，所言悖逆。王幸受诏策，通经术，知诸侯名誉不当出竟。天子普 覆，德布于朝，而恬有博 言，多予金钱，与相报应，不忠莫大焉。故事，诸侯王获罪京师，罪恶轻重，纵不伏诛，必蒙迁削贬黜之罪，未有但已者也。今圣主赦王之罪，又怜王失计忘本，为博 所惑，加赐玺书，使谏大夫申谕至意，殷勤之恩，岂有量哉！博 等所犯（罪） 恶大，群下之所共攻，王法之所不赦也。自今以来，王毋复以博 等累心，务与众弃之。春秋 之义，大能变改。易 曰‘藉用白茅，无咎’，言臣子之道，改过自新，絜己以承上，然后免于咎也。王其留意慎戒，惟思所以悔过易行，塞重责，称厚恩者。如此，则长有富贵，社稷安矣。”

于是淮阳王钦 免冠稽首谢曰：“奉藩无状，过恶暴列，陛下不忍致法，加大恩，遣使者申谕道术守藩之义。伏念博 罪恶尤深，当伏重诛。臣钦 愿悉心自新，奉承诏策。顿首死罪。”

京房 及博兄 弟三人皆弃市，妻子徙边。

至成帝 即位，以淮阳王 属为叔父，敬宠之，异于它国。王上书自陈舅张博 时事，颇为石显 等所侵，因为博 家属徙者求还。丞相御史复劾钦 ：“前与博 相遗私书，指意非诸侯王所宜，蒙恩勿治，事在赦前。不悔过而复称引，自以为直，失藩臣体，不敬。”上加恩，许王还徙者。

三十六年薨。子文王玄 嗣，二十六年薨。子 嗣，王莽 时绝。

楚孝王嚣 ，甘露 二年立为定陶王 ，三年徙楚 。成帝河平 中入朝，时被疾，天子闵之，下诏曰：“盖闻‘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楚王嚣 素行孝顺仁慈，之国以来二十馀年，孅介之过未尝闻，朕甚嘉之。今乃遭命，离于恶疾，夫子所痛，曰：‘蔑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朕甚闵焉。夫行纯茂而不显异，则有国者将何勖哉？书 不云乎？‘用德章厥善。’今王朝正月，诏与子男一人俱，其以广戚县 户四千三百封其子勋为广戚侯 。”明年，嚣 薨。子怀王文 嗣，一年薨，无子，绝。明年，成帝 复立文 弟平陆侯衍 ，是为思王 。二十一年薨，子纡 嗣，王莽 时绝。

初，成帝 时又立纡 弟景为定陶王 。广戚侯勋 薨，谥曰炀侯 ，子显 嗣。平帝 崩，无子，王莽 立显 子婴 为孺子 ，奉平帝 后。莽 篡位，以婴 定安公 。汉 既诛莽 ，更始 时婴 在长安 ，平陵方望 等颇知天文，以为更始 必败，婴 本统当立者也，共起兵将婴 至临泾 ，立为天子。更始 遣丞相李松击 破杀婴 云。

东平思王宇 ，甘露 二年立。元帝 即位，就国。壮大，通奸犯法，上以至亲贳弗罪，傅相连坐。

久之，事太后，内不相得，太后上书言之，求守杜陵园 。上于是遣太中大夫张子 奉玺书敕谕之，曰：“皇帝问东平王 。盖闻亲亲之恩莫重于孝，尊尊之义莫大于忠，故诸侯在位不骄以致孝道，制节谨度以翼天子，然后富贵不离于身，而社稷可保。今闻王自修有阙，本朝不和，流言纷纷，谤自内兴，朕甚憯焉，为王惧之。诗 不云乎？‘毋念尔祖，述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朕惟王之春秋方刚，忽于道德，意有所移，忠言未纳，故临遣太中大夫子 谕王朕意。孔子 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王其深惟孰思之，无违朕意。”

又特以玺书赐王太后，曰：“皇帝使诸吏宦者令承问东平王太后 。朕有闻，王太后少加意焉。夫福善之门莫美于和睦，患咎之首莫大于内离。今东平王 出襁褓之中而托于南面之位，加以年齿方刚，涉学日寡，骜忽臣下，不自它于太后，以是之间，能无失礼义者，其唯圣人乎！传曰：‘父为子隐，直在其中矣。’王太后明察此意，不可不详。闺门之内，母子之间，同气异息，骨肉之恩，岂可忽哉！岂可忽哉！昔周公 戒伯禽 曰：‘故旧无大故，则不可弃也，毋求备于一人。’夫以故旧之恩，犹忍小恶，而况此乎！已遣使者谕王，王既悔过服罪，太后宽忍以贳之，后宜不敢。王太后强餐，止思念，慎疾自爱。”

宇 惭惧，因使者顿首谢死罪，愿洒心自改。诏书又敕傅相曰：“夫人之性皆有五常，及其少长，耳目牵于耆欲，故五常销而邪心作，情乱其性，利胜其义，而不失厥家者，未之有也。今王富于春秋，气力勇武，获师傅之教浅，加以少所闻见，自今以来，非五经 之正术，敢以游猎非礼道王者，辄以名闻。”

宇 立二十年，元帝 崩。宇谓中谒者信 等曰：“汉 大臣议天子少弱，未能治天下，以为我知文法，建欲使我辅佐天子。我见尚书晨夜极苦，使我为之，不能也。今暑热，县官年少，持服恐无处所，我危得之！”比至下，宇 凡三哭，饮酒食肉，妻妾不离侧。又姬朐臑 故亲幸，后疏远，数叹息呼天。宇闻，斥朐臑 家人子，扫除永巷，数笞击之。朐臑 私疏宇过失，数令家告之。宇觉知，绞杀朐臑 。有（诏） 〔司〕奏请逮捕，有诏削樊 、亢父 二县。后三岁，天子诏有司曰：“盖闻仁以亲亲，古之道也。前东平王 有阙，有司请废，朕不忍。又请削，朕不敢专。惟王之至亲，未尝忘于心。今闻王改行自新，尊修经术，亲近仁人，非法之求，不以奸吏，朕甚嘉焉。传不云乎？朝过夕改，君子与之。其复前所削县如故。”

后年来朝，上疏求诸子及太史公书 ，上以问大将军王凤 ，对曰：“臣闻诸侯朝聘，考文章，正法度，非礼不言。今东平王 幸得来朝，不思制节谨度，以防危失，而求诸书，非朝聘之义也。诸子书或反经术，非圣人，或明鬼神，信物怪；太史公书 有战国 从横权谲之谋，汉兴之初谋臣奇策，天官灾异，地形厄塞：皆不宜在诸侯王。不可予。不许之辞宜曰：‘五经 圣人所制，万事靡不毕载。王审乐道，傅相皆儒者，旦夕讲诵，足以正身虞意。夫小辩破义，小道不通，致远恐泥，皆不足以留意。诸益于经术者，不爱于王。’”对奏，天子如凤 言，遂不与。

立三十三年薨，子炀王云 嗣。哀帝 时，无盐危山 土自起覆草，如驰道状，又瓠山 石转立。云及后谒 自之石所祭，治石象瓠山 立石，束倍草，并祠之。建平 三年，息夫躬 、孙宠 等共因幸臣董贤 告之。是时，哀帝 被疾，多所恶，事下有司，逮王、后谒 下狱验治，言使巫傅恭 、婢合欢 等祠祭诅祝上，为云 求为天子。云 又与知灾异者高尚 等指星宿，言上疾必不愈，云 当得天下。石立，宣帝 起之表也。有司请诛王，有诏废徙房陵 。云 自杀，谒 弃市。立十七年，国除。

元始 元年，王莽 欲反哀帝 政，白太皇太后，立云太子开明 为东平王 ，又立思王 孙成都 为中山王 。开明 立三年，薨，无子。复立开明 兄严乡侯信 子匡为东平王 ，奉开明 后。王莽 居摄，东郡 太守翟义 与严乡侯信 谋举兵诛莽 ，立信 为天子。兵败，皆为莽 所灭。

中山哀王竟 ，初元 二年立为清河王 。三年，徙中山 ，以幼少未之国。建昭 四年，薨邸，葬杜陵 ，无子，绝。太后归居外家戎氏 。

孝元皇帝 三男。王皇后 生孝成帝 ，傅昭仪 生定陶共王康 ，冯昭仪 生中山孝王兴 。

定陶共王康 ，永光 三年立为济阳王 。八年，徙为山阳王 。八年，徙定陶 。王少而爱，长多材艺，习知音声，上奇器之。母昭仪又幸，几代皇后太子。语在元后 及史丹传 。

成帝 即位，缘先帝意，厚遇异于它王。十九年薨，子欣 嗣。十五年，成帝 无子，征入为皇太子。上以太子奉大宗后，不得顾私亲，乃立楚思王 子景为定陶王 ，奉共王 后。成帝 崩，太子即位，是为孝哀帝 。即位二年，追尊共王 为共皇 ，置寝庙京师，序昭穆，仪如孝元帝 。徙定陶王景 为信都王 云。

中山孝王兴 ，建昭 二年（王） 〔立〕为信都王 。十四年，徙中山 。成帝 之议立太子也，御史大夫孔光 以为尚书 有殷 及王，兄终弟及，中山 王元帝 之子，宜为后。成帝 以中山王 不材，又兄弟，不得相入庙。外家王氏 与赵昭仪 皆欲用哀帝 为太子，故遂立焉。上乃封孝王 舅冯参 为宜乡侯 ，而益封孝王 万户，以尉其意。三十年，薨，子衎 嗣。七年，哀帝 崩，无子，征中山王衎 入即位，是为平帝 。太皇太后以帝为成帝 后，故立东平思王 孙桃乡顷侯 子成都 为中山王 ，奉孝王 后。王莽 时绝。

赞曰：孝元 之后，徧有天下，然而世绝于孙，岂非天哉！淮阳宪王 于时诸侯为聪察矣，张博 诱之，几陷无道。诗 云“贪人败类”，古今一也。

汉书卷八十一　匡张孔马传第五十一

匡衡 字稚圭 ，东海承 人也。父世农夫，至衡 好学，家贫，庸作以供资用，尤精力过绝人。诸儒为之语曰：“无说诗 ，匡 鼎来；匡 说诗 ，解人颐。”

衡 射策甲科，以不应令除为太常掌故，调补平原 文学。学者多上书荐衡 经明，当世少双，令为文学就官京师；后进皆欲从衡平原 ，衡 不宜在远方。事下太子太傅萧望之 、少府梁丘贺 问，衡 对诗 诸大义，其对深美。望之 奏衡 经学精习，说有师道，可观览。宣帝 不甚用儒，遣衡 归官。而皇太子见衡 对，私善之。

会宣帝 崩，元帝 初即位，乐陵侯史高 以外属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前将军萧望之 为副。望之 名儒，有师傅旧恩，天子任之，多所贡荐。高 充位而已，与望之 有隙。长安 令杨兴 说高 曰：“将军以亲戚辅政，贵重于天下无二，然众庶论议令问休誉不专在将军者何也？彼诚有所闻也。以将军之莫府，海内莫不卬望，而所举不过私门宾客，乳母子弟，人情（以） 〔忽〕不自知，然一夫窃议，语流天下。夫富贵在身而列士不誉，是有狐白之裘而反衣之也。古人病其若此，故卑体劳心，以求贤为务。传曰：以贤难得之故因曰事不待贤，以食难得之故而曰饱不待食，或之甚者也。平原 文学匡衡 材智有馀，经学绝伦，但以无阶朝廷，故随牒在远方。将军诚召置莫府，学士歙然归仁，与参事议，观其所有，贡之朝廷，必为国器，以此显示众庶，名流于世。”高然其言，辟衡 为议曹史，荐衡 于上，上以为郎中，迁博士，给事中。

是时，有日蚀地震之变，上问以政治得失，衡 上疏曰：

臣闻五帝 不同（乐） 〔礼〕，三王 各异教，民俗殊务，所遇之时异也。陛下躬圣德，开太平之路，闵愚吏民触法抵禁，比年大赦，使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窃见大赦之后，奸邪不为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随入狱，此殆导之未得其务也。盖保民 者，“陈之以德义”，“示之以好恶”，观其失而制其宜，故动之而和，绥之而安。今天下俗贪财贱义，好声色，上侈靡，廉耻之节薄，淫辟之意纵，纲纪失序，疏者逾内，亲戚之恩薄，婚姻之党隆，苟合徼幸，以身设利。不改其原，虽岁赦之，刑犹难使错而不用也。

臣愚以为宜壹旷然大变其俗。孔子 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朝廷者，天下之桢干也。公卿大夫相与循礼恭让，则民不争；好仁乐施，则下不暴；上义高节，则民兴行；宽柔和惠，则众相爱。四者，明王之所以不严而成化也。何者？朝有变色之言，则下有争斗之患；上有自专之士，则下有不让之人；上有克胜之佐，则下有伤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则下有盗窃之民：此其本也。今俗吏之治，皆不本礼让，而上克暴，或忮害好陷人于罪，贪财而慕势，故犯法者众，奸邪不止，虽严刑峻法，犹不为变。此非其天性，有由然也。

臣窃考国风 之诗，周南 、召南 被贤圣之化深，故笃于行而廉于色。郑伯 好勇，而国人暴虎；秦穆 贵信，而士多从死；陈夫人 好巫，而民淫祀；晋侯 好俭，而民畜聚；太王 躬仁，邠国 贵恕。由此观之，治天下者审所上而已。今之伪薄忮害，不让极矣。臣闻教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说之也。贤者在位，能者布职，朝廷崇礼，百僚敬让。道德之行，由内及外，自近者始，然后民知所法，迁善日进而不自知。是以百姓安，阴阳和，神灵应，而嘉祥见。诗 曰：“商邑 翼翼，四方之极；寿考且宁，以保我后生。”此成汤 所以建至治，保子孙，化异俗而怀鬼方 也。今长安 天子之都，亲承圣化，然其习俗无以异于远方，郡国来者无所法则，或见侈靡而放效之。此教化之原本，风俗之枢机，宜先正者也。

臣闻天人之际，精 有以相荡，善恶有以相推，事作乎下者象动乎上，阴阳之理各应其感，阴变则静者动，阳蔽则明者晻，水旱之灾随类而至。今关东 连年饥馑，百姓乏困，或至相食，此皆生于赋敛多，民所共者大，而吏安集之不称之效也。陛下祗畏天戒，哀闵元元，大自减损，省甘泉 、建章 宫卫，罢珠崖 ，偃武行文，将欲度唐虞 之隆，绝殷周 之衰也。诸见罢珠崖 诏书者，莫不欣欣，人自以将见太平也。宜遂减宫室之度，省靡丽之饰，考制度，修外内，近忠正，远巧佞，放郑卫 ，进雅颂 ，举异材，开直言，任温 良之人，退刻薄之吏，显絜白之士，昭无欲之路，览六艺 之意，察上世之务，明自然之道，博和睦之化，以崇至仁，匡失俗，易民视，令海内昭然咸见本朝之所贵，道德弘于京师，淑问扬乎疆外，然后大化可成，礼让可兴也。

上说其言，迁衡 为光禄大夫、太子少傅。

时，上好儒术文辞，颇改宣帝 之政，言事者多进见，人人自以为得上意。又傅昭仪 及子定陶王 爱幸，宠于皇后、太子。衡 复上疏曰：

臣闻治乱安危之机，在乎审所用心。盖受命之王务在创业垂统传之无穷，继体之君心存于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昔者成王 之嗣位，思述文武 之道以养其心，休烈盛美皆归之二后而不敢专其名，是以上天歆享，鬼神祐焉。其诗 曰：“念我皇祖，陟降廷止。”言成王 常思祖考之业，而鬼神祐助其治也。

陛下圣德天覆，子爱海内，然阴阳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论议者未丕扬先帝之盛功，争言制度不可用也，务变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复复之，是以群下更相是非，吏民无所信。臣窃恨国家释乐成之业，而虚为此纷纷也。愿陛下详览统业之事，留神于遵制扬功，以定群下之心。大雅 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孔子 著之孝经 首章，盖至德之本也。传曰：“审好恶，理情性，而王道毕矣。”能尽其性，然后能尽人物之性；能尽人物之性，可以赞天地之化。治性之道，必审己之所有馀，而强其所不足。盖聪明疏通者戒于大察，寡闻少见者戒于雍蔽，勇猛刚强者戒于大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必审己之所当戒，而齐之以义，然后中和之化应，而巧伪之徒不敢比周而望进。唯陛下戒所以崇圣德。

臣又闻室家之道修，则天下之理得，故诗 始国风 ，礼 本冠婚 。始乎国风 ，原情性而明人伦也；本乎冠婚 ，正基兆而防未然也。福之兴莫不本乎室家，（之道） 〔道之〕衰莫不始乎梱内。故圣王必慎妃后之际，别適长之位。礼之于内也，卑不隃尊，新不先故，所以统人情而理阴气也。其尊適而卑庶也。適子冠乎阼，礼之用醴，众子不得与列，所以贵正体而明嫌疑也。非虚加其礼文而已，乃中心与之殊异，故礼探其情而见之外也。圣人动静游燕，所亲物得其序；得其序，则海内自修，百姓从化。如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奸因时而动，以乱国家。故圣人慎防其端，禁 于未然，不以私恩害公义。陛下圣德纯备，莫不修正，则天下无为而治。诗 云：“于以四方，克定厥家。”传曰：“正家而天下定矣。”

衡 为少傅数年，数上疏陈便宜，及朝廷有政议，傅经以对，言多法义。上以为任公卿，由是为光禄勋、御史大夫。建昭 三年，代韦玄成为 丞相，封乐安侯 ，食邑六百户。

元帝 崩，成帝 即位，衡 上疏戒妃匹，劝经学威仪之则，曰：

陛下秉至孝，哀伤思慕不绝于心，未有游虞弋射之宴，诚隆于慎终追远，无穷已也。窃愿陛下虽圣性得之，犹复加圣心焉。诗 云“茕茕在疚”，言成王 丧毕思慕，意气未能平也，盖所以就文武 之业，崇大化之本也。

臣又闻之师曰：“妃匹之际，生民之始，万福之原。”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 论诗 以关雎 为始，言太上者民之父母，后夫人之行不侔乎天地，则无以奉神灵之统而理万物之宜。故诗 曰：“窈窕淑女，君子好仇。”言能致其贞淑，不贰其操，情欲之感无介乎容仪，宴私之意不形乎动静，夫然后可以配至尊而为宗庙主。此纲纪之首，王教之端也，自上世已来，三代 兴废，未有不由此者也。愿陛下详览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德，戒声色，近严敬，远技能。

窃见圣德纯茂，专精诗书 ，好乐无厌。臣衡 材驽，无以辅相善义，宣扬德音。臣闻六经者，圣人所以统天地之心，著善恶之归，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于其本性者也。故审六艺之指，则人天之理可得而和，草木昆虫可得而育，此永永不易之道也。及论语 、孝经 ，圣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

臣又闻圣王之自为动静周旋，奉天承亲，临朝享臣，物有节文，以章人伦。盖钦翼祗栗，事天之容也；温恭敬逊，承亲之礼也；正躬严恪，临众之仪也；嘉惠和说，飨下之颜也。举错动作，物遵其仪，故形为仁义，动为法则。孔子 曰：“德义可尊，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大雅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诸侯正月朝觐天子，天子惟道德，昭穆穆以视之，又观以礼乐，飨醴乃归。故万国莫不获赐祉福，蒙化而成俗。今正月初幸路寝，临朝贺，置酒以飨万方，传曰“君子慎始”，愿陛下留神动静之节，使群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桢， 天下幸甚！

上敬纳其言。顷之，衡 复奏正南北郊，罢诸淫祀，语在郊祀志 。

初，元帝 时，中书令石显 用事，自前相韦玄成 及衡 皆畏显 ，不敢失其意。至成帝 初即位，衡 乃与御史大夫甄谭 共奏显 ，追条其旧恶，并及党与。于是司隶校尉王尊 劾奏：“衡 、谭 居大臣位，知显 等专权势，作威福，为海内患害，不以时白奏行罚，而阿谀曲从，附下罔上，无大臣辅政之义。既奏显等，不自陈不忠之罪，而反扬著先帝任用倾覆之徒，罪至不道。”有诏勿劾。衡 惭惧，上疏谢罪，因称病乞骸骨，上丞相乐安侯 印绶。上报曰：“君以道德修明，位在三公，先帝委政，遂及朕躬。君遵修法度，勤劳公家，朕嘉与君同心合意，庶几有成。今司隶校尉尊妄诋欺，加非于君，朕甚闵焉。方下有司问状，君何疑而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未烛也。传不云乎？‘礼义不愆，何恤人之言！’君其察焉。专精神，近医药，强食自爱。”因赐上尊酒、养牛。衡起视事。上以新即位，褒优大臣，然群下多是王尊者 。衡 嘿嘿不自安，每有水旱，风雨不时，连乞骸骨让位。上辄以诏书慰抚，不许。

久之，衡 子昌 为越 骑校尉，醉杀人，系诏狱。越 骑官属与昌 弟且谋篡昌 。事发觉，衡 免冠徒跣待罪，天子使谒者诏衡 冠履。而有司奏衡 专地盗土，衡 竟坐免。

初，衡 封僮 之乐安乡 ，乡本田堤封三千一百顷，南以闽 佰为界。初元元年，郡图误以闽 佰为平陵佰 。积十馀岁，衡 封临淮郡 ，遂封真平陵佰 以为界，多四百顷。至建始 元年，郡乃定国界，上计簿，更定图，言丞相府。衡 谓所亲吏赵殷 曰：“主簿陆赐 故居奏曹，习事，晓知国界，署集曹掾。”明年治计时，衡 问殷 国界事：“曹欲奈何？”殷 曰：“赐 以为举计，令郡实之。恐郡不肯从实，可令家丞上书。”衡 曰：“顾当得不耳，何至上书？”亦不告曹使举也，听曹为之。后赐 与属明 举计曰：“案故图，乐安乡 南以平陵佰 为界，不（足） 〔从〕故而以闽佰 为界，解何？”郡即复以四百顷付乐安国 。衡 遣从史之僮 ，收取所还田租谷千馀石入衡 家。司隶校尉骏 、少府忠 行廷尉事劾奏“衡 监临盗所主守直十金以上。春秋 之义，诸侯不得专地，所以壹统尊法制也。衡 位三公，辅国政，领计簿，知郡实，正国界，计簿已定而背法制，专地盗土以自益，及赐 、明 阿承衡 意，猥举郡计，乱减县界，附下罔上，擅以地附益大臣，皆不道。”于是上可其奏，勿治，丞相免为庶人，终于家。

子咸 亦明经，历位九卿。家世多为博士者。

张禹 字子文 ，河内轵 人也，至禹 父徙家莲（白） 〔勺〕 。禹 为儿，数随家至市，喜观于卜相者前。久之，颇晓其别蓍布卦意，时从旁言。卜者爱之，又奇其面貌，谓禹 父：“是儿多知，可令学经。”及禹 壮，至长安 学，从沛郡施雠 受易 ，琅邪王阳 、胶东庸生 问论语 ，既皆明习，有徒众，举为郡文学。甘露 中，诸儒荐禹，有诏太子太傅萧望 之问。禹 对易 及论语 大义，望之 善焉，奏禹 经学精习，有师法，可试事。奏寝，罢归故官。久之，试为博士。初元 中，立皇太子，而博士郑宽中 以尚书 授太子，荐言禹 善论语 。诏令禹 授太子论语 ，由是迁光禄大夫。数岁，出为东平 内史。

元帝 崩，成帝 即位，征禹 、宽中 ，皆以师赐爵关内侯，宽中 食邑八百户，禹六百户。拜为诸吏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领尚书事。是时，帝舅阳平侯王凤 为大将军辅政专权，而上富于春秋，谦让，方鄉经学，敬重师傅。而禹 与凤 并领尚书，内不自安，数病上书乞骸骨，欲退避凤 。上报曰：“朕以幼年执政，万机惧失其中，君以道德为师，故委国政。君何疑而数乞骸骨，忽忘雅素，欲避流言？朕无闻焉。君其固心致思，总秉诸事，推以孳孳，无违朕意。”加赐黄金百斤、养牛、上尊酒，太官致餐，侍医视疾，使者临问。禹惶恐，复起视事，河平 四年代王商 为丞相，封安昌侯 。

为相六岁，鸿嘉 元年以老病乞骸骨，上加优再三，乃听许。赐安车驷马，黄金百斤，罢就第，以列侯朝朔望，位特进，见礼如丞相，置从事史五人，益封四百户。天子数加赏赐，前后数千万。

禹 为人谨厚，内殖货财，家以田为业。及富贵，多买田至四百顷，皆泾 、渭 溉灌，极膏腴上贾。它财物称是。禹 性习知音声，内奢淫，身居大第，后堂理丝竹筦弦。

禹 成就弟子尤著者，淮阳彭宣 至大司空，沛郡戴崇 至少府九卿。宣 为人恭俭有法度，而崇 恺弟多智，二人异行。禹 心亲爱崇，敬宣 而疏之。崇 每候禹 ，常责师宜置酒设乐与弟子相娱。禹 将崇 入后堂饮食，妇女相对，优人筦弦铿锵极乐，昏夜乃罢。而宣 之来也，禹 见之于便坐，讲论经义，日晏赐食，不过一肉卮酒相对。宣 未尝得至后堂。及两人皆闻知，各自得也。

禹 年老，自治冢茔，起祠室，好平陵肥牛亭 部处地，又近延陵 ，奏请求之，上以赐禹 ，诏令平陵 徙亭它所。曲阳侯根 闻而争之：“此地当平陵 寝庙衣冠所出游道，禹 为师傅，不遵谦让，至求衣冠所游之道，又 徙坏旧亭，重非所宜。孔子 称‘赐爱其羊，我爱其礼’，宜更赐禹它地。”根 虽为舅，上敬重之不如禹 ，根 言虽切，犹不见从，卒以肥牛亭 地赐禹 。根 由是害禹 宠，数毁恶之。天子愈益敬厚禹 。禹 每病，辄以起居闻，车驾自临问之。上亲拜禹床下，禹 顿首谢恩，〔因〕归诚，言“老臣有四男一女，爱女甚于男，远嫁为张掖 太守萧咸 妻，不胜父子私情，思与相近。”上即时徙咸 为弘农 太守。又禹小子未有官，上临候禹 ，禹 数视其小子，上即禹床下拜为黄门郎，给事中。

禹 虽家居，以特进为天子师，国家每有大政，必与定议。永始 、元延 之间，日蚀地震尤数，吏民多上书言灾异之应，讥切王氏 专政所致。上惧变异数见，意颇然之，未有以明见，乃车驾至禹 弟，辟左右，亲问禹以天变，因用吏民所言王氏 事示禹 。禹 自见年老，子孙弱，又与曲阳侯 不平，恐为所怨。禹 则谓上曰：“春秋 二百四十二年间，日蚀三十馀，地震五（十六） ，或为诸侯相杀，或夷狄侵中国。灾变之异深远难见，故圣人罕言命，不语怪神。性与天道，自子赣 之属不得闻，何况浅见鄙儒之所言！陛下宜修政事以善应之，与下同其福喜，此经义意也。新学小生，乱道误人，宜无信用，以经术断之。”上雅信爱禹 ，由此不疑王氏 。后曲阳侯根 及诸王子弟闻知禹 言，皆喜说，遂亲就禹 。禹 见时有变异，若上体不安，择日絜斋露蓍，正衣冠立筮，得吉卦则献其占，如有不吉，禹 为感动忧色。

成帝 崩，禹 及事哀帝 ，建平 二年薨，谥曰节侯 。禹 四子，长子宏 嗣侯，官至太常，列于九卿。三弟皆为校尉散骑诸曹。

初，禹 为师，以上难数对己问经，为论语章句 献之。始鲁扶卿 及夏侯胜 、王阳 、萧望之 、韦玄成 皆说论语 ，篇第或异。禹 先事王阳 ，后从庸生 ，采获所安，最后出而尊贵。诸儒为之语曰：“欲为论 ，念张 文。”由是学者多从张氏 ，馀家浸微。

孔光 字子夏 ，孔子 十四世之孙也。孔子 生伯鱼鲤 ，鲤 生子思伋 ，伋 生子上帛 ，帛 生子家求 ，求 生子真箕 ，箕 生子高穿 。穿 生顺 ，顺 为魏 相。顺 生鲋 ，鲋 为陈涉 博士，死陈 下。鲋 弟子襄 为孝惠 博士，长沙 太傅。襄 生忠 ，忠 生武 及安国 ，武 生延年 。延年 生霸 ，字次儒 。霸 生光 焉。安国 、延年 皆以治尚书 为武帝 博士。安国 至临淮 太守。霸 亦治尚书 ，事太傅夏侯胜 ，昭帝 末年为博士，宣帝 时为太中大夫，以选授皇太子经，迁詹事，高密 相。是时，诸侯王相在郡守上。

元帝 即位，征霸 ，以师赐爵关内侯，食邑八百户，号褒成君 ，给事 中，加赐黄金二百斤，第一区，徙名数于长安 。霸 为人谦退，不好权势，常称爵位泰过，何德以堪之！上欲致霸相位，自御史大夫贡禹 卒，及薛广德 免，辄欲拜霸 。霸 让位，自陈至三，上深知其至诚，乃弗用。以是敬之，赏赐甚厚。及霸 薨，上素服临吊者再，至赐东园 秘器钱帛，策赠以列侯礼，谥曰烈君 。

霸 四子，长子福 嗣关内侯。次子捷 、捷 弟喜 皆列校尉诸曹。光 ，最少子也，经学尤明，年未二十，举为议郎。光禄勋匡衡 举光 方正，为谏大夫。坐议有不合，左迁虹 长，自免归教授。成帝 初即位，举为博士，数使录冤狱，行风俗，振赡流民，奉使称旨，由是知名。是时，博士选三科，高（第） 为尚书，次为刺史，其不通政事，以久次补诸侯太傅。光 以高第为尚书，观故事品式，数岁明习汉 制及法令。上甚信任之，转为仆射，尚书令。有诏光 周密谨慎，未尝有过，加诸吏官，以子男放为侍郎，给事黄门。数年，迁诸吏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赐黄金百斤，领尚书事。后为光禄勋，复领尚书，诸吏给事中如故。凡典枢机十馀年，守法度，修故事。上有所问，据经法以心所安而对，不希指苟合；如或不从，不敢强谏争，以是久而安。时有所言，辄削草稿，以为章主之过，以奸忠直，人臣大罪也。有所荐举，唯恐其人之闻知。沐日归休，兄弟妻子燕语，终不及朝省政事。或问光 ：“温室 省中树皆何木也？”光 嘿不应，更答以它语，其不泄如是。光 帝师傅子，少以经行自著，进官蚤成。不结党友，养游说，有求于人。既性自守，亦其势然也。徙光禄勋为御史大夫。

绥和 中，上即位二十五年，无继嗣，至亲有同产弟中山孝王 及同产弟子定陶王 在。定陶王 好学多材，于帝子行。而王祖母傅太后 阴为王求汉 嗣，私事赵皇后 、昭仪 及帝舅大司马骠骑将军王根 ，故皆劝上。上于是召丞相翟方进 、御史大夫光、右将军廉褒 、后将军朱博 ，皆引入禁中，议中山 、定陶王 谁宜为嗣者。方进 、根 以为定陶王 帝弟之子，礼 曰“昆弟之子犹子也”，“为其后者为之子也”，定陶王 宜为嗣。褒 、博 皆如方进 、根 议。光 独以为礼立嗣以亲，中山王 先帝之子，帝亲弟也，以尚书盘庚殷 之及王为比，中山王 宜为嗣。上以礼 兄弟不相入庙，又皇后、昭仪欲立定陶王 ，故遂立为太子。光 以议不中意，左迁廷尉。

光 久典尚书，练法令，号称详平。时定陵侯淳于长 坐大逆诛，长 小妻迺始 等六人皆以长 事未发觉时弃去，或更嫁。及长 事发，丞相方 进 、大司空武 议，以为“令，犯法者各以法时律令论之，明有所讫也。长 犯大逆时，迺始 等见为长 妻，已有当坐之罪，与身犯法无异。后乃弃去，于法无以解。请论。”光 议以为“大逆无道，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欲惩后犯法者也。夫妇之道，有义则合，无义则离。长 未自知当坐大逆之法，而弃去迺始 等，或更嫁，义已绝，而欲以为长 妻论杀之，名不正，不当坐。”有诏光 议是。

是岁，右将军褒 、后将军博 坐定陵 、红阳侯 皆免为庶人。以光 为左将军，居右将军官职，执金吾王咸 为右将军，居后将军官职。罢后将军官。数月，丞相方进 薨，召左将军光 ，当拜，已刻侯印书赞，上暴崩，即其夜于大行前拜受丞相博山侯 印绶。

哀帝 初即位，躬行俭约，省减诸用，政事由己出，朝廷翕然，望至治焉。褒赏大臣，益封光千户。时成帝 母太皇太后自居长乐宫 ，而帝祖母定陶傅太后 在国邸，有诏问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 宜当何居？”光 素闻傅太后 为人刚暴，长于权谋，自帝在襁褓而养长教道至于成人，帝之立又有力。光 心恐傅太后 与政事，不欲令与帝旦夕相近，即议以为定陶太后 宜改筑宫。大司空何武 曰：“可居北宫 。”上从武 言。北宫 有紫房复道通未央宫 ，傅太后 果从复道朝夕至帝所，求欲称尊号，贵宠其亲属，使上不得直道（而） 行。顷之，太后从弟子傅迁 在左右尤倾邪，上免官遣归故郡。傅太后 怒，上不得已复留迁 。光 与大司空师丹 奏言：“诏书‘侍中驸马都尉迁 巧佞无义，漏泄不忠，国之贼也，免归故郡。’复有诏止。天下疑惑，无所取信，亏损圣德，诚不小愆。陛下以变异连见，避正殿，见群臣，思求其故，至今未有所改。臣请归迁故郡，以销奸党，应天戒。”卒不得遣，复为侍中。胁于傅太后 ，皆此类也。

又傅太后 欲与成帝 母俱称尊号，群下多顺指，言母以子贵，宜立尊号以厚孝道。唯师丹 与光 持不可。上重违大臣正议，又内迫傅太后 ，猗违者连岁。丹 以罪免，而朱博 代为大司空。光 自先帝时议继嗣有持异之隙矣，又重忤傅太后 指，由是傅氏 在位者与朱博 为表里，共毁谮光 。后数月遂策免光 曰：“丞相者，朕之股肱，所与共承宗庙，统理海内，辅朕之不逮以治天下也。朕既不明，灾异重仍，日月无光，山崩河决，五星失行，是章朕之不德而股肱之不良也。君前为御史大夫，辅翼先帝，出入八年，卒无忠言嘉谋，今相朕，出入三年，忧国之风复无闻焉。阴阳错谬，岁比不登，天下空虚，百姓饥馑，父子分散，流 离道路，以十万数。而百官群职旷废，奸轨放纵，盗贼并起，或攻官寺，杀长吏。数以问君，君无怵惕忧惧之意，对毋能为。是以群卿大夫咸惰哉莫以为意，咎由君焉。君秉社稷之重，总百僚之任，上无以匡朕之阙，下不能绥安百姓。书 不云乎？‘毋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於虖！君其上丞相博山侯 印绶，罢归。”

光 退闾里，杜门自守。而朱博 代为丞相，数月，坐承傅太后 指妄奏事自杀。平当 代为丞相，数月薨。王嘉 复为丞相，数谏争忤指。旬岁间阅三相，议者皆以为不及光。上由是思之。

会元寿 元年正月朔日有蚀之，后十馀日傅太后 崩。是月征光 诣公车，问日蚀事。光 对曰：“臣闻日者，众阳之宗，人君之表，至尊之象。君德衰微，阴道盛强，侵蔽阳明，则日蚀应之。书 曰‘羞用五事’，‘建用皇极’。如貌、言、视、听、思失，大中之道不立，则咎征荐臻，六极屡降。皇之不极，是为大中不立，其传曰‘时则有日月乱行’，谓朓、侧匿，甚则薄蚀是也。又曰‘六沴之作’，岁之朝曰三朝，其应至重。乃正月辛丑朔日有蚀之，变见三朝之会。上天聪明，苟无其事，变不虚生。书 曰‘惟先假王正厥事’，言异变之来，起事有不正也。臣闻师曰，天（右） 〔左〕与王者，故灾异数见，以谴告之，欲其改更。若不畏惧，有以塞除，而轻忽简诬，则凶罚加焉，其至可必。诗 曰：‘敬之敬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又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皆谓不惧者凶，惧之则吉也。陛下圣德聪明，兢兢业业，承顺天戒，敬畏变异，勤心虚己，延见群臣，思求其故，然后敕躬自约，总正万事，放远谗说之党，援纳断断之介，退去贪残之徒，进用贤良之吏，平刑罚，薄赋敛，恩泽加于百姓，诚为政之大本，应变之至务也。天下幸甚。书 曰‘天既付命正阙德’，言正德以顺天也。又曰‘天棐谌辞’，言有诚道，天辅之也。明承顺天道在于崇德博施，加精致诚，孳孳而已。俗之祈禳小数，终无益于应天塞异，销祸兴福，较然甚明，无可疑惑。”

书奏，上说，赐光 束帛，拜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位次丞相。诏光 举可尚书令者封上，光 谢曰：“臣以朽材，前比历位典大职，卒无尺寸之效，幸免罪诛，全保首领，今复拔擢，备内朝臣，与闻政事。臣光 智谋浅短，犬马齿载，诚恐一旦颠仆，无以报称。窃见国家故事，尚书以久次转迁，非有踔绝之能，不相逾越。尚书仆射敞 ，公正勤职，通敏于事，可尚书令。谨封上。”敞 以举故，为东平 太守。敞 姓成公 ，东海 人也。

光 为大夫月馀，丞相嘉下狱死，御史大夫贾延 免。光 复为御史大夫，二月（复） 〔为〕丞相，复故国博山侯 。上乃知光 前免非其罪，以过近臣毁短光 者，复免傅嘉 ，曰：“前为侍中，毁谮仁贤，诬想大臣，令俊艾者久失其位。嘉 倾覆巧伪，挟奸以罔上，崇党以蔽朝，伤善以肆意。诗 不云乎？‘谗人罔极，交乱四国。’其免嘉 为庶人，归故郡。”

明年，定三公官，光 更为大司徒。会哀帝 崩，太皇太后以新都侯王莽 为大司马，征立中山王 ，是为平帝 。帝年幼，太后称制，委政于莽 。初，哀帝 罢黜王氏 ，故太后与莽 怨丁 、傅 、董贤 之党。莽 以光 为旧相名儒，天下所信，太后敬之，备礼事光 。所欲搏击，辄为草，以太后指风光 令上之，厓眦莫不诛伤。莽 权日盛，光 忧惧不知所出，上书乞骸骨。莽 白太后：“帝幼少，宜置师傅。”徙光 为帝太傅，位四辅，给事中，领宿卫供养，行内署门户，省服御食物。明年，徙为太师，而莽 为太傅。光 常称疾，不敢与莽 并。有诏朝朔望，领城门兵。莽又风群臣奏莽 功德，称宰衡，位在诸侯王上，百官统焉。光 愈恐，固称疾辞位。太后诏曰：“太师光 ，圣人之后，先师之子，德行纯淑，道术通明，居四辅职，辅道于帝。今年耆有疾，俊艾大臣，惟国之重，其犹不可以阙焉。书 曰‘无遗耇老’，国之将兴，尊师而重傅。其令太师毋朝，十日一赐餐。赐太师灵寿杖，黄门令为太师省中坐置几，太师入省中用杖，赐餐十七物，然后归老于第，官属按职如故。”

光 凡为御史大夫、丞相各再，壹为大司徒、太傅、太师，历三世，居公辅位前后十七年。自为尚书，止不教授，后为卿，时会门下大生讲问疑难，举大义云。其弟子多成就为博士大夫者，见师居大位，几得其助力，光 终无所荐举，至或怨之。其公如此。

光 年七十，元始 五年薨。莽 白太后，使九卿策赠以太师博山侯 印绶，赐乘舆秘器，金钱杂帛。少府供张，谏大夫持节与谒者二人使护丧事，博士护行礼。太后亦遣中谒者持节视丧。公卿百官会吊送葬。载以乘舆辒辌及副各一乘，羽林孤儿诸生合四百人挽送，车万馀两，道路皆举音以过丧。将作穿复土，可甲卒五百人，起坟如大将军王凤制度。谥曰简烈侯 。

初，光 以丞相封，后益封，凡食邑万一千户。病甚，上书让还七千户，及还所赐一弟。

子放 嗣。莽 篡位后，以光 兄子永 为大司马，封侯。昆弟子至卿大夫四五人。始光 父霸 以初元 元年为关内侯食邑。霸 上书求奉孔子 祭 祀，元帝 下诏曰：“其令师褒成君 关内侯霸 以所食邑八百户祀孔子 焉。”故霸 还长子福 名数于鲁 ，奉夫子祀。霸 薨，子福 嗣。福 薨，子房 嗣。房 薨，子莽 嗣。元始 元年，封周公 、孔子 后为列侯，食邑各二千户。莽 更封为褒成侯 ，后避王莽 ，更名均 。

马宫 字游卿 ，东海戚 人也。治春秋 严氏 ，以射策甲科为郎，迁楚 长史，免官。后为丞相史司直。师丹 荐宫 行能高絜，迁廷尉平，青州 刺史，汝南 、九江 太守，所在见称。征为詹事，光禄勋，右将军，代孔光 为大司徒，封扶德侯 。光 为太师薨，宫 复代光 为太师，兼司徒官。

初，宫哀帝 时与丞相御史杂议帝祖母傅太后 谥，及元始 中，王莽 发傅太后 陵徙归定陶 ，以民葬之，追诛前议者。宫 为莽 所厚，独不及，内惭惧，上书谢罪乞骸骨。莽 以太皇太后诏赐宫 策曰：“太师大司徒扶德侯 上书言‘前以光禄勋议故定陶共王 母谥，曰“妇人以夫爵尊为号，谥宜曰孝元傅皇后 ，称渭陵东园 。”臣知妾不得体君，卑不得敌尊，而希指雷同，诡经辟说，以惑误上。为臣不忠，当伏斧钺之诛，幸蒙洒心自新，又令得保首领。伏自惟念，入称四辅，出备三公，爵为列侯，诚无颜复望阙廷，无心复居官府，无宜复食国邑。愿上太师大司徒扶德侯 印绶，避贤者路。’下君章有司，皆以为四辅之职为国维纲，三公之任鼎足承君，不有鲜明固守，无以居位。如君言至诚可听，惟君之恶在洒心前，不敢文过，朕甚多之，不夺君之爵邑，以著‘自古皆有死’之义。其上太师大司徒印绶使者，以侯就弟。”王莽 篡位，以宫 为太子师，卒官。

本姓马矢 ，宫 仕学，称马氏 云。

赞曰：自孝武 兴学，公孙弘 以儒相，其后蔡义 、韦贤 、玄成 、匡衡 、张禹 、翟方进 、孔光 、平当 、马宫 及当 子晏 咸以儒宗居宰相位，服儒衣冠，传先王语，其酝藉可也，然皆持禄保位，被阿谀之讥。彼以古人之迹见绳，乌能胜其任乎！

汉书卷八十二　王商史丹傅喜传第五十二

王商 字子威 ，涿郡蠡吾 人也，徙杜陵 。商 父武 ，武 兄无故 ，皆以宣帝 舅封。无故 为平昌侯 ，武 为乐昌侯 。语在外戚传 。

商 少为太子中庶子，以肃敬敦厚称。父薨，商 嗣为侯，推财以分异母诸弟，身无所受，居丧哀戚。于是大臣荐商 行可以厉群臣，义足以厚风俗，宜备近臣。繇是擢为诸曹侍中中郎将。元帝 时，至右将军、光禄大夫。是时，定陶共王 爱幸，几代太子。商 为外戚重臣辅政，拥佑太子，颇有力焉。

元帝 崩，成帝 即位，甚敬重商 ，徙为左将军。而帝元舅大司马大将军王凤 颛权，行多骄僭。商 论议不能平凤 ，凤 知之，亦疏商 。建始 三年秋，京师民无故相惊，言大水至，百姓奔走相蹂躏，〔老弱号呼〕，长安 中大乱。天子亲御前殿，召公卿议。大将军凤 以为太后与上及后宫可御船，令吏民上长安 城以避水。群臣皆从凤 议。左将军商 独曰：“自古无道之国，水犹不冒城郭。今政治和平，世无兵革，上下相安，何因当有大水一日暴至？此必讹言也，不宜令上城，重惊百姓。”上乃止。有顷，长安 中稍定，问之，果讹言。上于是美壮商 之固守，数称其议。而凤 大惭，自恨失言。

明年，商 代匡衡 为丞相，益封千户，天子甚尊任之。为人多质有威重，长八尺馀，身体鸿大，容貌甚过绝人。河平 四年，单于来朝，引见白虎殿 。丞相商 坐未央 廷中，单于前，拜谒商。商 起，离席与言，单于仰视商 貌，大畏之，迁延却退。天子闻而叹曰：“此真汉 相矣！”

初，大将军凤 连昏杨肜 为琅邪 太守，其郡有灾害十四，已上。商 部属按问，凤 以晓商 ，曰：“灾异天事，非人力所为。肜 素善吏，宜以为后。”商 不听，竟奏免肜 ，奏果寝不下，凤 重以是怨商 ，阴求其短，使人上书言商 闺门内事。天子以为暗昧之过，不足以伤大臣，凤 固争，下其事司隶。

先是皇太后尝诏问商女，欲以备后宫。时女病，商 意亦难之，以病对，不入。及商 以闺门事见考，自知为凤 所中，惶怖，更欲内女为援，乃因新幸李婕妤 家白见其女。

会日有蚀之，太中大夫蜀郡张匡 ，其人佞巧，上书愿对近臣陈日蚀咎。下朝者左将军丹 等问匡 ，对曰：“窃见丞相商 作威作福，从外制中，取必于上，性残贼不仁，遣票轻吏微求人罪，欲以立威，天下患苦之。前频阳耿定 上书言商 与父傅通，及女弟淫乱，奴杀其私夫，疑商 教使。章下有司，商 私怨怼。商 子俊 欲上书告商 ，俊 妻左将军丹 女，持其书以示丹 ，丹 恶其父子乖迕，为女求去。商 不尽忠纳善以辅至德，知圣主崇孝，远别不亲，后庭之事皆受命皇太后，太后前闻商有女，欲以备后宫，商 言有固疾，后有耿定 事，更诡道因李贵人 家内女。执左道以乱政，诬罔悖大臣节，故应是而日蚀。周书 曰：‘以左道事君者诛。’易 曰：‘日中见昧，则折其右肱。’往者丞相周勃 再建大功，及孝文 时纤介怨恨，而日为之蚀，于是退勃 使就国，卒无怵愁忧。今商 无尺寸之功，而有三世之宠，身位三公，宗族为列侯、吏二千石、侍中诸曹，给事禁门内，连昏诸侯王，权宠至盛。审有内乱杀人怨怼之端，宜穷（意） 〔竟〕考问。臣闻秦丞相吕不韦 见王无子，意欲有秦国 ，即求好女以为妻，阴知其有身而献之王，产始皇帝 。及楚 相春申君 亦见王无子，心利楚国 ，即献有身妻而产怀王 。自汉兴 几遭吕 、霍 之患，今商 有不仁之性，乃因怨以内女，其奸谋未可测度。前孝景 世七国反，将军周亚夫 以为即得雒阳剧孟 ，关东 非汉 之有。今商 宗族权势，合赀巨万计，私奴以千数，非特剧孟 匹夫之徒也。且失道之至，亲戚畔之，闺门内乱，父子相讦，而欲使之宣明圣化，调和海内，岂不谬哉！商视事五年，官职陵夷而大恶著于百姓，甚亏损盛德，有鼎折足之凶。臣愚以为圣主富于春秋，即位以来，未有惩奸之威，加以继嗣未立，大异并见，尤宜诛讨不忠，以遏未然。行之一人，则海内震动，百奸之路塞矣。”

于是左将军丹 等奏：“商 位三公，爵列侯，亲受诏策为天下师，不遵法度以翼国家，而回辟下媚以进其私，执左道以乱政，为臣不忠，罔上不道，甫刑 之辟，皆为上戮，罪名明白。臣请诏谒者召商 诣若卢 诏狱。”上素重商，知匡言多险，制曰“弗治”。凤 固争之，于是制诏卸史：“盖丞相以德辅翼国家，典领百寮，协和万国，为职任莫重焉。今乐昌侯商 为丞相，出入五年，未闻忠言嘉谋，而有不忠执左道之辜，陷于大 辟。前商 女弟内行不修，奴贼杀人，疑商 教使，为商 重臣，故抑而不穷。今或言商 不以自悔而反怨怼，朕甚伤之。惟商 与先帝有外亲，未忍致于理。其赦商 罪。使者收丞相印绶。”

商 免相三日，发病呕血薨，谥曰戾侯 。而商 子弟亲属为驸马都尉、侍中、中常侍、诸曹大夫郎吏者，皆出补吏，莫得留给事宿卫者。有司奏商 罪过未决，请除国邑。有诏长子安 嗣爵为乐昌侯 ，至长乐 卫尉、光禄勋。

商 死后，连年日蚀地震，直臣京兆尹王章 上封事召见，讼商 忠直无罪，言凤 颛权蔽主。凤 竟以法诛章，语在元后传 。至元始 中，王莽 为安汉公 ，诛不附己者，乐昌侯 安见被以罪，自杀，国除。

史丹 字君仲 ，鲁国 人也，徙杜陵 。祖父恭 有女弟，武帝 时为卫太子 良娣，产悼皇考 。皇考者，孝宣帝 父也。宣帝 微时依倚史氏 。语在史良娣传 。及宣帝 即尊位 ，恭 已死，三子，高 、曾 、玄 。曾 、玄 皆以外属旧恩封，曾为将陵侯 ，玄平台侯 。高 侍中贵幸，以发举反者大司马霍禹 功封乐陵侯 。宣帝 疾病，拜高 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帝崩，太子袭尊号，是为孝元帝 。高 辅政五年，乞骸骨，赐安车驷马黄金，罢就第。薨，谥曰安侯 。

自元帝 为太子时，丹以父高任为中庶子，侍从十馀年。元帝 即位，为驸马都尉侍中，出常骖乘，甚有宠。上以丹旧臣，皇考外属，亲信之，诏丹护太子家。是时，傅昭仪 子定陶共王 有材艺，子母俱爱幸，而太子颇有酒色之失，母王皇后 无宠。

建昭 之间，元帝 被疾，不亲政事，留好音乐。或置鼙鼓殿下，天子自临轩槛上， 铜丸以擿鼓，声中严鼓之节。后宫及左右习知音者莫能为，而定陶王 亦能之，上数称其材。丹 进曰：“凡所谓材者，敏而好学，温故知新，皇太子是也。若乃器人于丝竹鼓鼙之间，则是陈惠 、李微 高于匡衡 ，可相国也。”于是上嘿然而咲。其后，中山哀王 薨，太子前吊。哀王 者，帝之少弟，与太子游学相长大。上望见太子，感念哀王 ，悲不能自止。太子既至前，不哀。上大恨曰：“安有人不慈仁而可奉宗庙为民父母者乎！”上以责谓丹 。丹免冠谢上曰：“臣诚见陛下哀痛中山王 ，至以感损。向者太子当进见，臣窃戒属毋涕泣，感伤陛下。罪乃在臣，当死。”上以为然，意乃解。丹 之辅相，皆此类也。

竟宁 元年，上寝疾，傅昭仪 及定陶王 常在左右，而皇后、太子希得进见。上疾稍侵，意忽忽不平，数问尚书以景帝 时立胶东王 故事。是 时，太子长舅阳平侯王凤 为卫尉、侍中，与皇后、太子皆忧，不知所出。丹以亲密臣得侍视疾，候上间独寝时，丹 直入卧内，顿首伏青蒲上，涕泣言曰：“皇太子以適长立，积十馀年，名号系于百姓，天下莫不归心臣子。见定陶王 雅素爱幸，今者道路流言，为国生意，以为太子有动摇之议。审若此，公卿以下必以死争，不奉诏。臣愿先赐死以示群臣！”天子素仁，不忍见丹 涕泣，言又切至，上意大感，喟然太息曰：“吾日困劣，而太子、两王幼少，意中恋恋，亦何不念乎！然无有此议。且皇后谨慎，先帝又爱太子，吾岂可违指！驸马都尉安所受此语？”丹即却，顿首曰：“愚臣妄闻，罪当死！”上因纳，谓丹 曰：“吾病寖加，恐不能自还。善辅道太子，毋违我意！”丹 嘘唏而起。太子由是遂为嗣矣。

元帝 竟崩，成帝 初即位，擢丹为长乐 卫尉，迁右将军，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给事中，后徙左将军、光禄大夫。鸿嘉 元年，上遂下诏曰：“夫褒有德，赏元功，古今通义也。左将军丹往时导朕以忠正，秉义醇壹，旧德茂焉。其封丹 为武阳侯 ，国东海郯 之武彊聚 ，户千一百。”

丹 为人足知，恺弟爱人，貌若傥荡不备，然心甚谨密，故尤得信于上。丹 兄嗣父爵为侯，让不受分。丹 尽得父财，身又食大国邑，重以旧恩，数见褒赏，赏赐累千金，僮奴以百数，后房妻妾数十人，内奢淫，好饮酒，极滋味声色之乐。为将军前后十六年，永始 中病乞骸骨，上赐策曰：“左将军寝病不衰，愿归治疾，朕愍以官职之事久留将军，使躬不瘳。使光禄勋赐将军黄金五十斤，安车驷马，其上将军印绶。宜专精神，务近医药，以辅不衰。”

丹 归第数月薨，谥曰顷侯 。有子男女二十人，九男皆以丹 任并为侍中诸曹，亲近在左右。史氏 凡四人侯，至卿大夫二千石者十馀人，皆讫王莽 乃绝，唯将陵侯 曾无子，绝于身云。

傅喜 字稚游 ，河内温 人也，哀帝 祖母定陶傅太后 从父弟。少好学问，有志行。哀帝 立为太子，成帝 选喜为太子庶子。哀帝 初即位，以喜 为卫尉，迁右将军。是时，王莽 为大司马，乞骸骨，避帝外家。上既听莽 退，众庶归望于喜。喜从弟孔乡侯晏 亲与喜 等，而女为皇后。又帝舅阳安侯丁明 ，皆亲以外属封。喜执谦称疾。傅太后 始与政事，喜 数谏之，由是傅太后 不欲令喜 辅政。上于是用左将军师丹 代王莽 为大司马，赐喜 黄金百斤，上将军印绶，以光禄大夫养病。

大司空何 武、尚书令唐林 皆上书言：“喜 行义修絜，忠诚忧国，内 辅之臣也，今以寝病，一旦遣归，众庶失望，皆曰傅氏 贤子，以论议不合于定陶太后 故退，百寮莫不为国恨之。忠臣，社稷之卫，鲁以季友 治乱，楚 以子玉 轻重，魏 以无忌 折冲，项 以范增 存亡。故楚 跨有南土，带甲百万，邻国不以为难，子玉 为将，则文公 侧席而坐，及其死也，君臣相庆。百万之众，不如一贤，故秦 行千金以间廉颇 ，汉 散万金以疏亚父 。喜立于朝，陛下之光辉，傅氏 之废兴也。”上亦自重之。明年正月，乃徙师丹 为大司空，而拜喜 为大司马，封高武侯 。

丁 、傅 骄奢，皆嫉喜之恭俭。又傅太后 欲求称尊号，与成帝 母齐尊，喜 与丞相孔光 、大司空师丹 共执正议。傅太后 大怒，上不得已，先免师丹 以感动喜 ，喜 终不顺。后数月，遂策免喜曰：“君辅政出入三年，未有昭然匡朕不逮，而本朝大臣遂其奸心，咎由君焉。其上大司马印绶，就第。”傅太后 又自诏丞相御史曰：“高武侯喜 无功而封，内怀不忠，附下罔上，与故大司空丹同心背畔，放命圮族，亏损德化，罪恶虽在赦前，不宜奉朝请，其遣就国。”后又欲夺喜 侯，上亦不听。

喜 在国三岁馀，哀帝 崩，平帝 即位，王莽 用事，免傅氏 官爵归故郡，晏 将妻子徙合浦 。莽 白太后下诏曰：“高武侯喜 姿性端悫，论议忠直，虽与故定陶太后 有属，终不顺指从邪，介然守节，以故斥逐就国。传不云乎？‘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其还喜长安 ，以故高安侯 莫府赐喜 ，位特进，奉朝请。”喜 虽外见褒赏，孤立忧惧，后复遣就国，以寿终。莽 赐谥曰贞侯 。子嗣，莽 败乃绝。

赞曰：自宣 、元 、成 、哀 外戚兴者，许 、史 、三王 、丁 、傅 之家，皆重侯累将，穷贵极富，见其位矣，未见其人也。阳平 之王多有材能，好事慕名，其势尤盛，旷贵最久。然至于莽，亦以覆国。王商 有刚毅节，废黜以忧死，非其罪也。史丹 父子相继，高 以重厚，位至三公。丹 之辅道副主，掩恶扬美，傅会善意，虽宿儒达士无以加焉。及其历房闼，入卧内，推至诚，犯颜色，动寤万乘，转移大谋，卒成太子，安母后之位。“无言不雠”，终获忠贞之报。傅喜 守节不倾，亦蒙后凋之赏。哀、平际会，祸福速哉！

汉书卷八十三　薛宣朱博传第五十三

薛宣 字赣君 ，东海郯 人也。少为廷尉书佐、都船狱史。后以大司农斗食属察廉，补不其 丞。琅邪 太守赵贡 行县，见宣 ，甚说其能。从宣历行属县，还至府，令妻子与相见，戒曰：“赣君 至丞相，我两子亦中丞相史。”察宣 廉，迁乐浪 都尉丞。幽州 刺史举茂材，为宛句 令。大将军王凤 闻其能，荐宣 为长安 令，治果有名，以明习文法诏补御史中丞。

是时，成帝 初即位，宣 为中丞，执法殿中，外总部刺史，上疏曰：“陛下至德仁厚，哀闵元元，躬有日仄之劳，而亡佚豫之乐，允执圣道，刑罚惟中，然而嘉气尚凝，阴阳不和，是臣下未称，而圣化独有不洽者也。臣窃伏思其一端，殆吏多苛政，政教烦碎，大率咎在部刺史，或不循守条职，举错各以其意，多与郡县事，至开私门，听谗佞，以求吏民过失，谴呵及细微，责义不量力。郡县相迫促，亦内相刻，流至众庶。是故乡党阙于嘉宾之欢，九族忘其亲亲之恩，饮食周急之厚弥衰，送往劳来之礼不行。夫人道不通，则阴阳否鬲，和气不兴，未必不由此也。诗 云：‘民之失德，乾糇以愆。’鄙语曰：‘苛政不亲，烦苦伤恩。’方刺史奏事时，宜明申敕，使昭然知本朝之要务。臣愚不知治道，唯明主察焉。”上嘉纳之。

宣 数言政事便宜，举奏部刺史郡国二千石，所贬退称进，白黑分明，繇是知名。出为临淮 太守，政教大行。会陈留郡 有大贼废乱，上徙宣 为陈留 太守，盗贼禁止，吏民敬其威信。入守左冯翊，满岁称职为真。

始高陵 令（阳） 〔杨〕湛 、栎阳 令谢游 皆贪猾不逊，持郡短长，前二千石数案不能竟。及宣 视事，诣府谒，宣 设酒饭与相对，接待甚备。已而阴求其罪臧，具得所受取。宣 察湛 有改节敬宣 之效，乃手自牒书，条其奸臧，封与湛 曰：“吏民条言君如牒，或议以为疑于主守盗。冯翊敬重令，又念十金法重，不忍相暴章。故密以手书相晓，欲君自图进 退，可复伸眉于后。即无其事，复封还记，得为君分明之。”湛自知罪臧皆应记，而宣 辞语温润，无伤害意。湛 即时解印绶付吏，为记谢宣 ，终无怨言。而栎阳 令游 自以大儒有名，轻宣 。宣 独移书显责之曰：“告栎阳 令：吏民言令治行烦苛，適罚作使千人以上；贼取钱财数十万，给为非法；卖买听任富吏，贾数不可知。证验以明白，欲遣吏考案，恐负举者，耻辱儒士，故使掾平镌令。孔子 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令详思之，方调守。”游得檄，亦解印绶去。

又频阳县 北当上郡 、西河 ，为数郡凑，多盗贼。其令平陵薛恭 本县孝者，功次稍迁，未尝治民，职不办。而粟邑 县小，辟在山中，民谨朴易治。令巨鹿尹赏 久郡用事吏，为楼烦 长，举茂材，迁在粟 。宣 即以令奏赏 与恭 换县。二人视事数月，而两县皆治。宣 因移书劳勉之曰：“昔孟公绰 优于赵魏 而不宜滕薛 ，故或以德显，或以功举，‘君子之道，焉可怃也！’属县各有贤君，冯翊垂拱蒙成。愿勉所职，卒功业。”

宣 得郡中吏民罪名，辄召告其县长吏，使自行罚。晓曰：“府所以不自发举者，不欲代县治，夺贤令长名也。”长吏莫不喜惧，免冠谢宣 归恩受戒者。

宣 为吏赏罚明，用法平而必行，所居皆有条教可纪，多仁恕爱利。池阳 令举廉吏狱掾王立 ，府未及召，闻立 受囚家钱。宣 责让县，县案验狱掾，乃其妻独受系者钱万六千，受之再宿，狱掾实不知。掾惭恐自杀。宣 闻之，移书池阳 曰：“县所举廉吏狱掾王立 ，家私受赇，而立 不知，杀身以自明。立 诚廉士，甚可闵惜！其以府决曹掾书立 之柩，以显其魂。府掾史素与立 相知者，皆予送葬。”

及日至休吏，贼曹掾张扶 独不肯休，坐曹治事。宣 出教曰：“盖礼贵和，人道尚通。日至，吏以令休，所繇来久。曹虽有公职事，家亦望私恩意。掾宜从众，归对妻子，设酒肴，请邻里，壹关相乐，斯亦可矣！”扶 惭愧。官属善之。

宣 为人好威仪，进止雍容，甚可观也。性密静有思，思省吏职，求其便安。下至财用笔研，皆为设方略，利用而省费。吏民称之，郡中清静。迁为少府，共张职办。

月馀，御史大夫于永 卒，谷永 上疏曰：“帝王之德莫大于知人，知人则百僚任职，天工不旷。故皋陶 曰：‘知人则哲，能官人。’御史大夫内承本朝之风化，外佐丞相统理天下，任重职大，非庸材所能堪。今当选于群卿，以充其缺。得其人则万姓欣喜，百僚说服：不得其人则 大职堕敦，王功不兴。虞帝 之明，在兹壹举，可不致详！窃见少府宣 ，材茂行絜，达于从政，前为御史中丞，执宪毂下，不吐刚茹柔，举错时当；出守临淮 、陈留 ，二郡称治；为左冯翊，崇教养善，威德并行，众职修理，奸轨绝息，辞讼者历年不至丞相府，赦后馀盗贼什分三辅 之一。功效卓尔，自左内史 初置以来未尝有也。孔子 曰：‘如有所誉，其有所试。’宣 考绩功课，简在两府，不敢过称以奸欺诬之罪。臣闻贤材莫大于治人，宣 已有效。其法律任廷尉有馀，经术文雅足以谋王体，断国论；身兼数器，有‘退食自公’之节。宣 无私党游说之助，臣恐陛下忽于羔羊之诗，舍公实之臣，任华虚之誉，是用越职，陈宣行能，唯陛下留神考察。”上然之，遂以宣 为御史大夫。

数月，代张禹 为丞相，封高阳侯 ，食邑千户。宣 除赵贡 两子为史。贡 者，赵广汉 之兄子也，为吏亦有能名。宣 为相，府辞讼例不满万钱不为移书，后皆遵用薛侯 故事。然官属讥其烦碎无大体，不称贤也。时天子好儒雅，宣 经术又浅，上亦轻焉。

久之，广汉郡 盗贼群起，丞相御史遣掾史逐捕不能克。上乃拜河东 都尉赵护 为广汉 太守，以军法从事。数月，斩其渠帅郑躬 ，降者数千人，乃平。会邛成太后 崩，丧事仓卒，吏赋敛以趋办。其后上闻之，以过丞相御史，遂册免宣 曰：“君为丞相，出入六年，忠孝之行，率先百僚，朕无闻焉。朕既不明，变异数见，岁比不登，仓廪空虚，百姓饥馑，流离道路，疾疫死者以万数，人至相食，盗贼并兴，群职旷废，是朕之不德而股肱不良也。乃者广汉 群盗横恣，残贼吏民，朕恻然伤之，数以问君，君对辄不如其实。西州 鬲绝，几不为郡。三辅 赋敛无度，酷吏并缘为奸，侵扰百姓，诏君案验，复无欲得事实之意。九卿以下，咸承风指，同时陷于谩欺之辜，咎繇君焉！有司法君领职解嫚，开谩欺之路，伤薄风化，无以帅示四方。不忍致君于理，其上丞相高阳侯 印绶，罢归。”

初，宣 为丞相，而翟方进 为司直。宣 知方进 名儒，有宰相器，深结厚焉。后方进 竟代为丞相，思宣 旧恩，宣 免后二岁，荐宣 明习文法，练国制度，前所坐过薄，可复进用。上征宣，复爵高阳侯 ，加宠特进，位次师安昌侯 ，给事中，视尚书事。宣 复尊重。任政数年，后坐善定陵侯淳于长 罢就第。

初，宣 有两弟，明 、修 。明 至南阳 太守。修 历郡守、京兆尹、少府，善交接，得州里之称。后母常从修 居官。宣 为丞相时，修 为临菑 令， 宣 迎后母，修 不遣。后母病死，修 去官持服。宣 谓修 三年服少能行之者，兄弟相驳不可，修 遂竟服，繇是兄弟不和。

久之，哀帝 初即位，博士申咸 给事中，亦东海 人也，毁宣 不供养行丧服，薄于骨肉，前以不忠孝免，不宜复列封侯在朝省。宣 子况 为右曹侍郎，数闻其语，赇客杨明 ，欲令创咸 面目，使不居位。会司隶缺，况 恐咸 为之，遂令明 遮斫咸 宫门外，断鼻唇，身八创。

事下有司，御史中丞众 等奏：“况 朝臣，父故宰相，再封列侯，不相敕丞化，而骨肉相疑，疑咸 受修 言以谤毁宣 。咸 所言皆宣 行迹，众人所共见，公家所宜闻。况 知咸 给事中，恐为司隶举奏宣 ，而公令明 等迫切宫阙，要遮创戮近臣于大道人众中，欲以鬲塞聪明，杜绝论议之端。桀黠无所畏忌，万众 哗，流闻四方，不与凡民忿怒争斗者同。臣闻敬近臣，为近主也。礼，下公门，式路马，君畜产且犹敬之。春秋 之义，意恶功遂，不免于诛，上浸之源不可长也。况首为恶，明 手伤，功意俱恶，皆大不敬。明 当以重论，及况 皆弃市。”廷尉直 以为“律曰‘斗以刃伤人，完为城旦，其贼加罪一等，与谋者同罪。’诏书无以诋欺成罪。传曰：‘遇人不以义而见疻者，与痏人之罪钧，恶不直也。’咸 厚善修 ，而数称宣 恶，流闻不谊，不可谓直。况 以故伤咸 ，计谋已定，后闻置司隶，因前谋而趣明 ，非以恐咸 为司隶故造谋也。本争私变，虽于掖门外伤咸 道中，与凡民争斗无异。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古今之通道，三代 所不易也。孔子 曰：‘必也正名。’名不正，则至于刑罚不中；刑罚不中，而民无所错手足。今以况 为首恶，明 手伤为大不敬，公私无差。春秋 之义，原心定罪。原况 以父见谤发忿怒，无它大恶。加诋欺，辑小过成大辟，陷死刑，违明诏，恐非法意，不可施行。圣王不以怒增刑。明 当以贼伤人不直，况 与谋者皆爵减完为城旦。”上以问公卿议臣。丞相孔光 、大司空师丹 以中丞议是，自将军以下至博士议郎皆是廷尉。况 竟减罪一等，徙敦煌 。宣 坐免为庶人，归故郡，卒于家。

宣 子惠 亦至二千石。始惠为彭城 令，宣 从临淮 迁至陈留 ，过其县，桥梁邮亭不修。宣 心知惠不能，留彭城 数日，案行舍中，处置什器，观视园菜，终不问惠 以吏事。惠 自知治县不称宣 意，遣门下掾送宣至陈留 ，令掾进见，自从其所问宣 不教戒惠 吏职之意。宣 笑曰：“吏道以法令为师，可问而知。及能与不能，自有资材，何可学也？”众人传称，以宣 言为然。

初，宣 后封为侯时，妻死，而敬武长公主 寡居，上令宣 尚焉。及宣 免归故郡，公主留京师。后宣 卒，主上书愿还宣 葬延陵 ，奏可。况 私从敦煌 归长安 ，会赦，因留与主私乱。哀帝 外家丁 、傅 贵，主附事之，而疏王氏 。元始 中，莽 自尊为安汉公 ，主又出言非莽 。而况 与吕宽 相善，及宽 事觉时，莽 并治况 ，发扬其罪，使使者以太皇太后诏赐主药。主怒曰：“刘氏 孤弱，王氏 擅朝，排挤宗室，且嫂何与取妹披抉其闺门而杀之？”使者迫守主，遂饮药死。况 枭首于市。白太后云主暴病薨。太后欲临其丧，莽 固争，乃止。

朱博 字子元 ，杜陵 人也。家贫，少时给事县为亭长，好客少年，捕搏敢行。稍迁为功曹，伉侠好交，随从士大夫，不避风雨。是时，前将军望之 子萧育 、御史大夫万年 子陈咸 以公卿子著材知名，博 皆友之矣。时诸陵县属太常，博 以太常掾察廉，补安陵丞 。后去官入京兆 ，历曹史列掾，出为督邮书掾，所部职办，郡中称之。

而陈咸 为御史中丞，坐漏泄省中语下狱。博 去吏，间步至廷尉中，候伺咸 事。咸 掠治困笃，博 诈得为医入狱，得见咸 ，具知其所坐罪。博 出狱，又变姓名，为咸 验治数百，卒免咸 死罪。咸 得论出，而博 以此显名，为郡功曹。

久之，成帝 即位，大将军王凤 秉政，奏请陈咸 为长史。咸 荐萧育 、朱博 除莫府属，凤 甚奇之，举博栎阳 令，徙云阳 、平陵 （三） 〔二〕县，以高弟人为长安令 。京师治理，迁冀州 刺史。

博 本武吏，不更文法，及为刺史行部，吏民数百人遮道自言，官寺尽满。从事白请且留此县录见诸自言者，事毕乃发，欲以观试博 。博 心知之，告外趣驾。既白驾办，博 出就车见自言者，使从事明敕告吏民：“欲言县丞尉者，刺史不察黄绶，各自诣郡。欲言二千石墨绶长吏者，使者行部还，诣治所。其民为吏所冤，及言盗贼辞讼事，各使属其部从事。”博 驻车决遣，四五百人皆罢去，如神。吏民大惊，不意博 应事变乃至于此。后博 徐问，果老从事教民聚会。博 杀此吏，州郡畏博 威严。徙为并州 刺史、护漕都尉，迁琅 邪太守。

齐郡 舒缓养名，博 新视事，右曹掾史皆移病卧。博 问其故，对言“惶恐！故事二千石新到，辄遣吏存问致意，乃敢起就职。”博 奋髯抵几曰：“观 齐儿欲以此为俗邪！”乃召见诸曹史书佐及县大吏，选视其可用者，出教置之。皆斥罢诸病吏，白巾走出府门。郡中大惊。顷之，门下掾赣遂 耆老大儒，教授数百人，拜起舒迟。博 出教主簿：“赣 老生不习吏礼，主簿且教拜起，闲习乃止。”又敕功曹：“官属多褒衣大袑，不中节度，自今掾史衣皆令去地三寸。”博 尤不爱诸生，所至郡辄罢去议曹，曰：“岂可复置谋曹邪！”文学儒吏时有奏记称说云云，博 见谓曰：“如太守汉 吏，奉三尺律令以从事耳，亡奈生所言圣人道何也！且持此道归，尧舜 君出，为陈说之。”其折逆人如此。视事数年，大改其俗，掾史礼节如楚 、赵 吏。

博 治郡，常令属县各用其豪桀以为大吏，文武从宜。县有剧贼及它非常，博 辄移书以诡责之。其尽力有效，必加厚赏；怀诈不称，诛罚辄行。以是豪强慹服。姑幕县 有群辈八人报仇廷中，皆不得。长吏自系书言府，贼曹掾史自白请至姑幕 。事留不出。功曹诸掾即皆自白，复不出。于是府丞诣 ，博 乃见丞掾曰：“以为县自有长吏，府未尝与也，丞掾谓府当与之邪？” 下书佐人，博 口占檄文曰：“府告姑幕 令丞：言贼发不得，有书。檄到，令丞就职，游徼王卿 力有馀，如律令！”王卿 得敕惶怖，亲属失色，昼夜驰骛，十馀日间捕得五人。博 复移书曰：“王卿 忧公甚效！檄到，赍伐阅诣府。部掾以下亦可用，渐尽其馀矣。”其操持下，皆此类也。

以高弟人守左冯翊，满岁为真。其治左冯翊 ，文理聪明殊不及薛宣 ，而多武谲，网络张设，少爱利，敢诛杀。然亦纵舍，时有大贷，下吏以此为尽力。

长陵 大姓尚方禁 少时尝盗人妻，见斫，创著其颊。府功曹受赂，白除禁调守尉。博 闻知，以它事召见，视其面，果有瘢。博 辟左右问禁：“是何等创也？”禁自知情得，叩头服状。博 笑曰：“（大） 丈夫固时有是。冯翊欲洒卿耻，抆拭用禁 ，能自效不？”禁 且喜且惧，对曰：“必死！”博 因敕禁 ：“毋得泄语，有便宜，辄记言。”因亲信之以为耳目。禁 晨夜发起部中盗贼及它伏奸，有功效。博 擢禁 连守县令。久之，召见功曹，闭 数责以禁 等事，与笔札（便） 〔使〕自记，“积受取一钱以上，无得有所匿。欺谩半言，断头矣！”功曹惶怖，具自疏奸臧，大小不敢隐。博知其对以实，乃令就席，受敕自改而已。投刀使削所记，遣出就职。功曹后常战栗，不敢蹉跌，博 遂成就之。

迁为大司农。岁馀，坐小法，左迁犍为 太守。先是南蛮若兒 数为寇盗，博 厚结其昆弟，使为反间，袭杀之，郡中清。

徙为山阳 太守，病免官。复征为光禄大夫，迁廷尉，职典决疑，当谳平天下狱。博 恐为官属所诬，视事，召见正监典法掾史，谓曰：“廷 尉本起于武吏，不通法律，幸有众贤，亦何忧！然廷尉治郡断狱以来且二十年，亦独耳剽日久，三尺律令，人事出其中。掾史试与正监共撰前世决事吏议难知者数十事，持以问廷尉，得〔为〕诸君覆意之。”正监以为博 苟强，意未必能然，即共条白焉。博 皆召掾史，并坐而问，为平处其轻重，十中八九。官属咸服博 之疏略，材过人也。每迁徙易官，所到辄出奇谲如此，以明示下为不可欺者。

久之，迁后将军，与红阳侯立 相善。立 有罪就国，有司奏立 党友，博 坐免。后岁馀，哀帝 即位，以博 名臣，召见，起家复为光禄大夫，迁为京兆尹，数月超为大司空。

初，汉 兴袭秦 官，置丞相、御史大夫、太尉。至武帝 罢太尉，始置大司马以冠将军之号，非有印绶官属也。及成帝 时，何武 为九卿，建言“古者民朴事约，国之辅佐必得贤圣，然犹则天三光，备三公官，各有分职。今末俗（文） 〔之〕弊，政事烦多，宰相之材不能及古，而丞相独兼三公之事，所以久废而不治也。宜建三公官，定卿大夫之任，分职授政，以考功效。”其后上以问师安昌侯张禹 ，禹以为然。时曲阳侯王根 为大司马票骑将军，而何武 为御史大夫。于是上赐曲阳侯根 大司马印绶，置官属，罢票骑将军官，以御史大夫何武 为大司空，封列侯，皆增奉如丞相，以备三公官焉。议者多以为古今异制，汉 自天子之号下至佐史皆不同于古，而独改三公，职事难分明，无益于治乱。是时御史府吏舍百馀区井水皆竭；又其府中列柏树，常有野乌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曰“朝夕乌”，乌去不来者数月，长老异之。后二岁馀，朱博为 大司空，奏言“帝王之道不必相袭，各繇时务。高皇帝 以圣德受命，建立鸿业，置御史大夫，位次丞相，典正法度，以职相参，总领百官，上下相监临，历载二百年，天下安宁。今更为大司空，与丞相同位，未获嘉祐。故事，选郡国守相高第为中二千石，选中二千石为御史大夫，任职者为丞相，位次有序，所以尊圣德，重国相也。今中二千石未更御史大夫而为丞相，权轻，非所以重国政也。臣愚以为大司空官可罢，复置御史大夫，遵奉旧制。臣愿尽力，以御史大夫为百僚率。”哀帝 从之，乃更拜博为御史大夫。会大司马喜 免，以阳安侯丁明 为大司马卫将军，置官属，大司马冠号如故事。后四岁，哀帝 遂改丞相为大司徒，复置大司空、大司马焉。

初，何武 为大司空，又与丞相方进 共奏言：“古选诸侯贤者以为州伯，书 曰‘咨十有二牧’，所以广聪明，烛幽隐也。今部刺史居牧伯之 位，秉一州之统，选第大使，所荐位高至九卿，所恶立退，任重职大。春秋 之义，用贵治贱，不以卑临尊。刺史位下大夫，而临二千石，轻重不相准，失位次之序。臣请罢刺史，更置州牧，以应古制。”奏可。及博 奏复御史大夫官，又奏言：“汉家 至德溥大，宇内万里，立置郡县。部刺史奉使典州，督察郡国，吏民安宁。故事，居部九岁举为守相，其有异材功效著者辄登擢，秩卑而赏厚，咸劝功乐进。前丞相方进 奏罢刺史，更置州牧，秩真二千石，位次九卿。九卿缺，以高弟补，其中材则苟自守而已，恐功效陵夷，奸轨不禁。臣请罢州牧，置刺史如故。”奏可。

博 为人廉俭，不好酒色游宴。自微贱至富贵，食不重味，案上不过三杯。夜寝早起，妻希见其面。有一女，无男。然好乐士大夫，为郡守九卿，宾客满门，欲仕宦者荐举之，欲报仇怨者解剑以带之。其趋事待士如是，博 以此自立，然终用败。

初，哀帝 祖母定陶 太后欲求称尊号，太后从弟高武侯傅喜 为大司马，与丞相孔光 、大司空师丹 共持正议。孔乡侯傅晏 亦太后从弟， 谀欲顺指，会博 新征用为京兆尹，与交结，谋成尊号，以广孝道。繇是师丹 先免，博 代为大司空，数燕见奏封事，言“丞相光 志在自守，不能忧国；大司马喜 至尊至亲，阿党大臣，无益政治。”上遂罢喜遣就国，免光 为庶人，以博 代光 为丞相，封阳乡 侯，食邑二千户。博 上书让曰：“故事封丞相不满千户，而独臣过制，诚惭惧，愿还千户。”上许焉。傅太后 怨傅喜 不已，使孔乡侯晏 风丞相，令奏免喜 侯。博 受诏，与御史大夫赵玄 议，玄 言“事已前决，得无不宜？”博 曰：“已许孔乡侯 有指。匹夫相要，尚相得死，何况至尊？博 唯有死耳！”玄 即许可。博 恶独斥奏喜 ，以故大司空氾乡侯何武 前亦坐过免就国，事与喜 相似，即并奏：“喜 、武 前在位，皆无益于治，虽已退免，爵土之封非所当得也。请皆免为庶人。”上知傅太后 素常怨喜 ，疑博 、玄 承指，即召玄 诣尚书问状。玄 辞服，有诏左将军彭宣 与中朝者杂问。宣 等劾奏：“博 宰相，玄 上卿，晏 以外亲封位特进，股肱大臣，上所信任，不思竭诚奉公，务广恩化，为百寮先，皆知喜 、武 前已蒙恩诏决，事更三赦，博 执左道，亏损上恩，以结信贵戚，背君鄉臣，倾乱政治，奸人之雄，附下罔上，为臣不忠不道；玄 知博 所言非法，枉义附从，大不敬；晏 与博 议免喜 ，失礼不敬。臣请诏谒者召博 、玄 、晏 诣廷尉诏狱。”制曰：“将军、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议。”右将军 望 等四十四人以为“如宣等言， 可许。”谏大夫龚胜 等十四人以为“春秋 之义，奸以事君，常刑不舍。鲁 大夫叔孙侨如 欲颛公室，谮其族兄季孙行父 于晋 ，晋 执囚行父 以乱鲁国 ，春秋 重而书之。今晏 放命圮族，干乱朝政，要大臣以罔上，本造计谋，职为乱阶，宜与博 、玄 同罪，罪皆不道。”上减玄 死罪三等，削晏 户四分之一，假谒者节召丞相诣廷尉诏狱。博 自杀，国除。

初博 以御史为丞相，封阳乡侯 ，玄 以少府为御史大夫，并拜于前殿，延登受策，有音如钟声。语在五行志 。

赞曰：薛宣 、朱博 皆起佐史，历位以登宰相。宣 所在而治，为世吏师，及居大位，以苛察失名，器诚有极也。博 驰骋进取，不思道德，已亡可言，又见孝成 之世委任大臣，假借用权。世主已更，好恶异前，复附丁 、傅 ，称顺孔乡 。事发见诘，遂陷诬罔，辞穷情得，仰药饮鸩。孔子 曰：“久矣哉，由 之行诈也！”博 亦然哉！

汉书卷八十四　翟方进传第五十四

翟方进 字子威 ，汝南上蔡 人也。家世微贱，至方进 父翟公 ，好学，为郡文学。方进 年十二三，失父孤学，给事太守府为小史，号迟顿不及事，数为掾史所詈辱。方进 自伤，乃从汝南蔡父 相问己能所宜。蔡父 大奇其形貌，谓曰：“小史有封侯骨，当以经术进，努力为诸生学问。”方进 既厌为小史，闻蔡父 言，心喜，因病归家，辞其后母，欲西至京师受经。母怜其幼，随之长安 ，织屦以给方进 读，经博士受春秋 。积十馀年，经学明习，徒众日广，诸儒称之。以射策甲科为郎。二三岁，举明经，迁议郎。

是时宿儒有清河胡常 ，与方进 同经。常 为先进，名誉出方进 下，心害其能，论议不右方进 。方进 知之，候伺常 大都授时，遣门下诸生至常 所问大义疑难，因记其说。如是者久之，常 知方进 之宗让己，内不自得，其后居士大夫之间未尝不称述方进 ，遂相亲友。

河平 中，方进 转为博士。数年，迁朔方 刺史，居官不烦苛，所察应条辄举，甚有威名。再三奏事，迁为丞相司直。从上甘泉 ，行驰道中，司隶校尉陈庆 劾奏方进 ，没入车马。既至甘泉宫 ，会殿中，庆 与廷尉范延寿 语，时庆 有章劾，自道：“行事以赎论，今尚书持我事来，当于此决。前我为尚书时，尝有所奏事，忽忘之，留月馀。”方进 于是举劾庆 曰：“案庆 奉使刺举大臣，故为尚书，知机事周密壹统，明主躬亲不解。庆 有罪未伏诛，无恐惧心，豫自设不坐之比。又暴扬尚书事，言迟疾无所在，亏损圣德之聪明，奉诏不谨，皆不敬，臣谨以劾。”庆 坐免官。

会北地浩商 为义渠 长所捕，亡，长取其母，与豭猪连系都亭下。商 兄弟会宾客，自称司隶掾、长安 县尉，杀义渠 长妻子六人，亡。丞相、御史请遣掾史与司隶校尉、部刺史并力逐捕，察无状者，奏可。司隶校尉涓勋 奏言：“春秋 之义，王人微者序乎诸侯之上，尊王命也。臣幸得奉使，以督察公卿以下为职，今丞相宣 请遣掾史，以宰士督察天 子奉使命大夫，甚悖逆顺之理。宣 本不师受经术，因事以立奸威。案浩商 所犯，一家之祸耳，而宣 欲专权作威，乃害于乃国，不可之大者。愿下中朝特进列侯、将军以下，正国法度。”议者以为丞相掾不宜移书督趣司隶。会浩商 捕得伏诛，家属徙合浦 。

故事，司隶校尉位在司直下，初除，谒两府，其有所会，居中二千石前，与司直并迎丞相、御史。初，方进 新视事，而涓勋 亦初拜为司隶，不肯谒丞相、御史大夫，后朝会相见，礼节又倨。方进 阴察之，勋 私过光禄勋辛庆忌 ，又出逢帝舅成都侯商 道路，下车立，须过，乃就车。于是方进 举奏其状，因曰：“臣闻国家之兴，尊尊而敬长，爵位上下之礼，王道纲纪。春秋 之义，尊上公谓之宰，海内无不统焉。丞相进见圣主，御坐为起，在舆为下。群臣宜皆承顺圣化，以视四方。勋吏二千石，幸得奉使，不遵礼仪，轻谩宰相，贱易上卿，而又诎节失度，邪 无常，色厉内荏。堕国体，乱朝廷之序，不宜处位。臣请下丞相免勋 。”

时太中大夫平当 给事中，奏言“方进 国之司直，不自敕正以先群下，前亲犯令行驰道中，司隶庆 平心举劾，方进 不自责悔而内挟私恨，伺记庆之从容语言，以诋欺成罪。后丞相宣 以一不道贼，请遣掾督趣司隶校尉，司隶校尉勋 自奏暴于朝廷，今方进 复举奏勋 。议者以为方进 不以道德辅正丞相，苟阿助大臣，欲必胜立威，宜抑绝其原。勋 素行公直，奸人所恶，可少宽假，使遂其功名。”上以方进 所举应科，不得用逆诈废正法，遂贬勋 为昌陵 令。方进 旬岁间免两司隶，朝廷由是惮之。丞相宣 甚器重焉，常诫掾史：“谨事司直，翟君 必在相位，不久。”

是时起昌陵 ，营作陵邑，贵戚近臣子弟宾客多辜榷为奸利者，方进 部掾史覆案，发大奸赃数千万。上以为任公卿，欲试以治民，徙方进 为京兆尹，（博） 〔搏〕击豪强，京师畏之。时胡常 为青州 刺史，闻之，与方进 书曰：“窃闻政令甚明，为京兆能，则恐有所不宜。”方进 心知所谓，其后少弛威严。

居官三岁，永始 二年迁御史大夫。数月，会丞相薛宣 坐广汉 盗贼群起及太皇太后丧时三辅 吏并征发为奸，免为庶人。方进 亦坐为京兆尹时奉丧事烦扰百姓，左迁执金吾。二十馀日，丞相官缺，群臣多举方进 ，上亦器其能，遂擢方进 为丞相，封高陵侯 ，食邑千户。身既富贵，而后母尚在，方进 内行修饰，供养甚笃。及后母终，既葬三十六日，除服起视事，以为身备汉 相，不敢逾国家之制。为相公絜，请托不 行郡国。持法刻深，举奏牧守九卿，峻文深诋，中伤者尤多。如陈咸 、朱博 、萧育 、逢信 、孙闳 之属，皆京师世家，以材能少历牧守列卿，知名当世，而方进 特立后起，十馀年间至宰相，据法以弹咸 等，皆罢退之。

初，咸 最先进，自元帝 初为御史中丞显名朝廷矣。成帝 初即位，擢为部刺史，历楚国 、北海 、东郡 太守。阳朔 中，京兆尹王章 讥切大臣，而荐琅邪 太守冯野王 可代大将军王凤 辅政，东郡 太守陈咸 可御史大夫。是时方进 甫从博士为刺史云。后方进 为京兆尹，咸 从南阳 太守入为少府，与方进 厚善。先是逢信 已从高弟郡守历京兆、太仆为卫尉矣，官簿皆在方进 之右。及御史大夫缺，三人皆名卿，俱在选中，而方进 得之。会丞相宣 有事与方进 相连，上使五二千石杂问丞相、御史，咸 诘责方进 ，冀得其处，方进 心恨。初大将军凤 奏除陈汤 为中郎，与从事。凤 薨后，从弟车骑将军音 代凤 辅政，亦厚汤 。逢信 、陈咸 皆与汤 善，汤 数称之于凤 、音 所。久之，音 薨，凤 弟成都侯商 复为大司马卫将军辅政。商 素憎陈汤 ，白其罪过，下有司案验，遂免汤 ，徙敦煌 。时方进 新为丞相，陈咸 内惧不安，乃令小冠杜子夏 往观其意，微自解说。子夏 既过方进 ，揣知其指，不敢发言。居亡何，方进 奏咸 与逢信 “邪枉贪污，营私多欲。皆知陈汤 奸佞倾覆，利口不轨，而亲交赂遗，以求荐举。后为少府，数馈遗汤 。信 、咸 幸得备九卿，不思尽忠正身，内自知行辟亡功效，而官媚邪臣，欲以侥幸，苟得亡耻。孔子 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咸 、信 之谓也。过恶暴见，不宜处位，臣请免以示天下。”奏可。

后二岁馀，诏举方正直言之士，红阳侯立 举咸 对策，拜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方进 复奏：“咸前为九卿，坐为贪邪免，自知罪恶暴陈，依托红阳侯立 侥幸，有司莫敢举奏。冒浊苟容，不顾耻辱，不当蒙方正举，备内朝臣。”并劾红阳侯立 选举故不以实。有诏免咸 ，勿劾立 。

后数年，皇太后姊子侍中卫尉定陵侯淳于长 有罪，上以太后故，免官勿治罪。有司奏请遣长 就国，长 以金钱与立 ，立 上封事为长 求留曰：“陛下既托文以皇太后故，诚不可更有它计。”后长 阴事发，遂下狱。方进 劾立 “怀奸邪，乱朝政，欲倾误要主上，狡猾不道，请下狱。”上曰：“红阳侯 ，朕之舅，不忍致法，遣就国。”于是方进 复奏立 党友曰：“立 素行积为不善，众人所共知。邪臣自结，附托为党，庶几立 与政事，欲获其利。今立 斥逐就国，所交结尤著者，不宜备大臣，为郡守。案后将军朱博 、钜鹿 太守孙闳 、故光禄大夫陈咸 与立 交通厚善，相与 为腹心，有背公死党之信，欲相攀援，死而后已；皆内有不仁之性，而外有俊材，过绝（于） 人〔伦〕，勇猛果敢，处事不疑，所居皆尚残贼酷虐，苛刻惨毒以立威，而亡纤介爱利之风。天下所共知，愚者犹惑。孔子 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言不仁之人，亡所施用；不仁而多材，国之患也。此三人皆内怀奸猾，国之所患，而深相与结，信于贵戚奸臣，此国家大忧，大臣所宜没身而争也。昔季孙行父 有言曰：‘见有善于君者爱之，若孝子之养父母也；见不善者诛之，若鹰鹯之逐鸟爵也。’翅翼虽伤，不避也。贵戚强党之众诚难犯，犯之，众敌并怨，善恶相冒。臣幸得备宰相，不敢不尽死。请免博 、闳 、咸 归故郡，以销奸雄之党，绝群邪之望。”奏可。咸 既废锢，复徙故郡，以忧发疾而死。

方进 知能有馀，兼通文法吏事，以儒雅缘饬法律，号为通明相，天子甚器重之，奏事亡不当意，内求人主微指以固其位。初，定陵侯淳于长 虽外戚，然以能谋议为九卿，新用事，方进 独与长 交，称荐之。及长坐大逆诛，诸所厚善皆坐长免，上以方进 大臣，又素重之，为隐讳。方进 内惭，上疏谢罪乞骸骨。上报曰：“定陵侯长 已伏其辜，君虽交通，传不云乎，朝过夕改，君子与之，君何疑焉？其专心壹意毋怠，近医药以自持。”方进 乃起视事，条奏长 所厚善京兆尹孙宝 、右扶风萧育 ，刺史二千石以上免二十馀人，其见任如此。

方进 虽受毂梁 ，然好左氏传 、天文星历，其左氏 则国师刘歆 ，星历则长安 令田终术 师也。厚李寻 ，以为议曹。为相九岁，绥和 二年春荧惑 守心，寻 奏记言：“应变之权，君侯所自明。往者数白，三光垂象，变动见端，山川水泉，反理视患，民人讹谣，斥事感名。三者既效，可为寒心。今提 扬眉，矢 贯中，狼 奋角，弓 且张，金 历库 ，土 逆度，辅 湛没，火 守舍，万岁之期，近慎朝暮。上无恻怛济世之功，下无推让避贤之效，欲当大位，为具臣以全身，难矣！大责日加，安得但保斥逐之戮？阖府三百馀人，唯君侯择其中，与尽节转凶。”

方进 忧之，不知所出。会郎贲丽 善为星，言大臣宜当之。上乃召见方进 。还归，未及引决，上遂赐册曰：“皇帝问丞相：君有孔子 之虑，孟贲 之勇，朕嘉与君同心一意，庶几有成。惟君登位，于今十年，灾害并臻，民被饥饿，加以疾疫溺死，关门牡开，失国守备，盗贼党辈。吏民残贼，欧杀良民，断狱岁岁多前。上书言事，交错道路，怀奸朋党，相为隐蔽，皆亡忠虑，群下凶凶，更相嫉妒，其咎安在？观君之治，无 欲辅朕富民便安元元之念。间者郡国谷虽颇孰，百姓不足者尚众，前去城郭，未能尽还，夙夜未尝忘焉。朕惟往时之用，与今一也，百僚用度各有数。君不量多少，一听群下言，用度不足，奏请一切增赋，税城郭堧及园田，过更，算马牛羊，增益盐铁，变更无常。朕既不明，随奏许可。（使） 〔后〕议者以为不便，制诏下君，君云卖酒醪，后请止。未尽月，复奏议令卖酒醪。朕诚怪君，何持容容之计，无忠固意，将何以辅朕帅道群下？而欲久蒙显尊之位，岂不难哉！传曰：‘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欲退君位，尚未忍。君其孰念详计，塞绝奸原，忧国如家，务便百姓以辅朕。朕既已改，君其自思，强食慎职。使尚书令赐君上尊酒十石，养牛一，君审处焉。”

方进 即日自杀。上秘之，遣九卿册赠以丞相高陵侯 印绶，赐乘舆秘器，少府供张，柱槛皆衣素。天子亲临吊者数至，礼赐异于它相故事。谥曰恭侯 。长子宣 嗣。

宣 字太伯 ，亦明经笃行，君子人也。及方进 在，为关都尉、南郡 太守。

少子曰义 。义 字文仲 ，少以父任为郎，稍迁诸曹，年二十出为南阳 都尉。宛 令刘立 与曲阳侯 为婚，又素著名州郡，轻义 年少。义 行太守事，行县至宛 ，丞相史在传舍。立 持酒肴谒丞相史，对饮未讫，会义 亦往，外吏白都尉方至，立 语言自若。须臾义 至，内谒径人，立 乃走下。义 既还，大怒，阳以他事召立 至，以主守盗十金，贼杀不辜，部掾夏恢 等收缚立 ，传送邓 狱。恢 亦以宛 大县，恐见篡夺，白义 可因随后行县送邓 。义 曰：“欲令都尉自送，则如勿收邪！”载环宛 市乃送，吏民不敢动，威震南阳 。

立 家轻骑驰从武关 入语曲阳侯 ，曲阳侯 白成帝 ，帝以问丞相。方进 遣吏敕义 出宛 令。宛 令已出，吏还白状。方进 曰：“小儿未知为吏也，其意以为入狱当辄死矣。”

后义 坐法免，起家而为弘农 太守，迁河（南） 〔内〕 太守，青州 牧。所居著名，有父风烈。徙为东郡 太守。

数岁，平帝 崩，王莽 居摄，义 心恶之，乃谓姊子上蔡陈丰 曰：“新都侯 摄天子位，号令天下，故择宗室幼稚者以为孺子 ，依托周公 辅成王 之义，且以观望，必代汉家 ，其渐可见。方今宗室衰弱，外无强蕃，天下倾首服从，莫能亢扞国难。吾幸得备宰相子，身守大郡，父子受汉 厚恩，义当为国讨贼，以安社稷。欲举兵西诛不当摄者，选宗室子孙 辅而立之。设令时命不成，死国埋名，犹可以不惭于先帝。今欲发之，乃肯从我乎？”丰 年十八，勇壮，许诺。

义 遂与东郡 都尉刘宇 、严乡侯刘信 、信 弟武平侯刘璜 结谋。及东郡王孙庆 素有勇略，以明兵法，征在京师，义 乃诈移书以重罪传逮庆 。于是以九月都试日斩观 令，因勒其车骑材官士，募郡中勇敢，部署将帅。严乡侯信 者，东平王云 子也。云 诛死，信 兄开明 嗣为王，薨，无子，而信 子匡 复立为王，故义 举兵并东平 ，立信 为天子。义 自号大司马柱天大将军，以东平王 傅苏隆 为丞相，中尉皋丹 为御史大夫，移檄郡国，言莽鸩杀孝平皇帝 ，矫摄尊号，今天子已立，共行天罚。郡国皆震，比至山阳 ，众十馀万。

莽 闻之，大惧，乃拜其党亲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 为奋武将军，光禄勋成都侯王邑 为虎牙将军，明义侯王骏 为强弩将军，春王 城门校尉王况 为震威将军，宗伯忠孝侯刘宏 为奋冲将军，中少府建威侯王昌 为中坚将军，中郎将震羌侯窦兄 为奋威将军，凡七人，自择除关西 人为校尉军吏，将关东 甲卒，发奔命以击义 焉。复以太仆武让 为积弩将军屯函谷关 ，将作大匠蒙乡侯逯並 为横野将军屯武关 ，羲和红休侯刘歆 为扬武将军屯宛 ，太保后丞丞阳侯甄邯 为大将军屯霸上 ，常乡侯王恽 为车骑将军屯平乐馆 ，骑都尉王晏 为建威将军屯城北，城门校尉赵恢 为城门将军，皆勒兵自备。

莽 日抱孺子 （谓） 〔会〕群臣而称曰：“昔成王 幼，周公 摄政，而管蔡 挟禄父 以畔，今翟义 亦挟刘信 而作乱。自古大圣犹惧此，况臣莽 之斗筲！”群臣皆曰：“不遭此变，不章圣德。”莽 于是依周书 作大诰 ，曰：

惟居摄 二年十月甲子，摄皇帝若曰：大诰道诸侯王、三公、列侯于汝卿大夫、元士御事。不吊，天降丧于赵 、傅 、丁 、董 。洪惟我幼冲孺子 ，当承继嗣无疆大历服事，予未遭其明悊能道民于安，况其能往知天命！熙！我念孺子 ，若涉渊水，予惟往求朕所济度，奔走以傅近奉承高皇帝 所受命，予岂敢自比于前人乎！天降威明，用宁帝室，遗我居摄宝龟。太皇太后以丹石之符，乃绍天明意，诏予即命居摄践祚，如周公 故事。

反虏故东郡 太守翟义 擅兴师动众，曰“有大难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靖。”于是动严乡侯信 ，诞敢犯祖乱宗之序。天降威遗我宝龟，固知我国有呰灾，使民不安，是天反复右我汉国 也。粤其闻日，宗室之俊有四百人，民献仪九万夫，予敬以终于此谋继嗣 图功。我有大事，休，予卜并吉，故我出大将告郡太守、诸侯相、令、长曰：“予得吉卜，予惟以汝于伐东郡严乡 逋播臣。”尔国君或者无不反曰：“难大，民亦不静，亦惟在帝宫诸侯宗室，于小子族父，敬不可征。”帝不违卜，故予为冲人长思厥难曰：“乌虖！义 、信 所犯，诚动鳏寡，哀哉！”予遭天役遗，大解难于予身，以为孺子 ，不身自恤。

予义彼国君泉陵侯 上书曰：“成王 幼弱，周公 践天子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诸侯于明堂，制礼乐，班度量，而天下大服。太皇太后承顺天心，成居摄之义。皇太子为孝平皇帝 子，年在襁褓，宜且为子，知为人子道，令皇太后得加慈母恩。畜养成就，加元服，然后复（予） 〔子〕明辟。”

熙！为我孺子 之故，予惟赵 、傅 、丁 、董 之乱，遏绝继嗣，变剥適庶，危乱汉 朝，以成三阸，队极厥命。乌虖！害其可不旅力同心戒之哉！予不敢僭上帝命。天休于安帝室，兴我汉国 ，惟卜用克绥受兹命。今天其相民，况亦惟卜用！

太皇太后肇有元城沙鹿 之右，阴精女主圣明之祥，配元 生成 ，以兴我天下之符，遂获西王母 之应，神灵之征，以祐我帝室，以安我大宗，以绍我后嗣，以继我汉 功。厥害適统不宗元绪者，辟不违亲，辜不避戚。夫岂不爱？亦惟帝室。是以广立王侯，并建曾玄，俾屏我京师，绥抚宇内；博征儒生，请道于廷，论序乖缪，制礼作乐，同律度量，混壹风俗；正天地之位，昭郊宗之礼，定五畤庙祧，咸秩亡文；建灵台，立明堂，设辟雍，张太学，尊中宗 、高宗 之号。昔我高宗 崇德建武，克绥西域 ，以受白虎威胜之瑞，天地判合，乾坤 序德。太皇太后临政，有龟龙麟凤之应，五德嘉符，相因而备。河图雒书 远自昆仑 ，出于重壄 。古谶著言，肆今享实。此乃皇天上帝所以安我帝室，俾我成就洪烈也。乌虖！天（用） 〔明〕威辅汉 始而大大矣。尔有惟旧人泉陵侯 之言，尔不克远省，尔岂知太皇太后若此勤哉！

天毖劳我成功所，予不敢不极卒安皇帝之所图事。肆予告我诸侯王公列侯卿大夫元士御事：天辅诚辞，天其累我以民，予害敢不于祖宗安人图功所终？天亦惟劳我民，若有疾，予害敢不于祖宗所受休辅？予闻孝子善继人之意，忠臣善成人之事。予思若考作室，厥子堂而构之；厥父菑，厥子播而获之。予害敢不 于身抚祖宗之所受大命？若祖宗乃有效汤武 伐厥子，民长其劝弗救。乌虖肆哉！诸侯王公列侯卿大夫元士御事，其勉助国道明！亦惟宗室之俊，民之表仪，迪知上帝命。〔奥天辅诚，尔不得易定！〕况今天降定于汉国 ，惟大囏人翟义 、刘信 大逆，欲相伐于厥室，岂亦知命之不易乎？予永念曰天惟丧翟义、刘信，若啬夫，予害敢不终予亩？天亦惟休于祖宗，予害其极卜，害敢不（卜） 〔于〕从？率宁人有旨疆土，况今卜并吉！故予大以尔东征，命不僭差，卜陈惟若此。

乃遣大夫桓谭 等班行谕告当反位孺子 之意。还，封谭 为明告里附城。

诸将东（破） 〔至〕陈留菑 ，与义 会战，破之，斩刘璜 首。莽 大喜，复下诏曰：“太皇太后遭家不造，国统三绝，绝辄复续，恩莫厚焉，信莫立焉。孝平皇帝 短命蚤崩，幼嗣孺冲，诏予居摄。予承明诏，奉社稷之任，持大宗之重，养六尺之托，受天下之寄，战战兢兢，不敢安息。伏念太皇太后惟经艺分析，王道离散，汉家 制作之业独未成就，故博征儒士，大兴典制，备物致用，立功成器，以为天下利。王道粲然，基业既著，千载之废，百世之遗，于今乃成，道德庶几于唐虞 ，功烈比齐于殷周 。今翟义 、刘信 等谋反大逆，流言惑众，欲以篡位，贼害我孺子 ，罪深于管蔡 ，恶甚于禽兽。信 父故东平王云 ，不孝不谨，亲毒杀其父思王 ，名曰钜鼠，后云 竟坐大逆诛死。义 父故丞相方进 ，险诐阴贼，兄宣 静言令色，外巧内嫉，所杀乡邑汝南 者数十人。今积恶二家，迷惑相得，此时命当殄，天所灭也。义 始发兵，上书言宇 、信 等与东平 相辅 谋反，执捕械系，欲以威民，先自相被以反逆大恶，转相捕械，此其破殄之明证也。已捕斩断信二子谷乡侯章 、德广侯鲔 ，义 母练 、兄宣 、亲属二十四人皆磔暴于长安 都市四通之衢。当其斩时，观者重叠，天气和清，可谓当矣。命遣大将军共行皇天之罚，讨海内之仇，功效著焉，予甚嘉之。司马法 不云乎？‘赏不逾时。’欲民速睹为善之利也。今先封车骑都尉孙贤 等五十五人皆为列侯，户邑之数别下。遣使者持黄金印、赤韨縌、朱轮车，即军中拜授。”因大赦天下。

于是吏士精锐遂攻围义 于圉 城，破之，义 与刘信 弃军庸亡。至固始 界中捕得义 ，尸磔陈都市。卒不得信 。

初，三辅 闻翟义 起，自茂陵 以西至汧 二十三县盗贼并发，赵明 、霍鸿 等自称将军，攻烧官寺，杀右辅都尉及斄 令，劫略吏民，众十馀万， 火见未央宫 前殿。莽 昼夜抱孺子 祷宗庙。复拜卫尉王级 为虎贲将军，大鸿胪望乡侯阎迁 为折冲将军，与甄邯 、王晏 西击赵明 等。正月，虎牙将军王邑 等自关东 还，便引兵西。强弩将军王骏 以无功免，扬武将军刘歆 归故官。复以邑 弟侍中王奇 为扬武将军，城门将军赵恢 为强弩将军，中郎将李棽 为厌难将军，复将兵西。二月，明 等殄灭，诸县悉平，还师振旅。莽乃置酒白虎殿 ，劳飨将帅，大封拜。先是益州 蛮夷及金城 塞外羌 反畔，时州郡击破之。莽 乃并录，以小大为差，封侯伯子男凡三百九十五人，曰“皆以奋怒，东指西击，羌 寇蛮盗，反虏逆贼，不得旋踵，应时殄灭，天下咸服”之功封云。莽 于是自谓大得天人之助，至其年十二月，遂即真矣。

初，义 所收宛 令刘立 闻义 举兵，上书愿备军吏为国讨贼，内报私怨。莽 擢立 为陈留 太守，封明德侯 。

始，义 兄宣 居长安 ，先义 未发，家数有怪，夜闻哭声，听之不知所在。宣 教授诸生满堂，有狗从外入，啮其中庭群雁数十，比惊救之，已皆断头。狗走出门，求不知处。宣 大恶之，谓后母曰：“东郡 太守文仲 素俶傥，今数有恶怪，恐有妄为而大祸至也。大夫人可归，为弃去宣 家者以避害。”母不肯去，后数月败。

莽 尽坏义 第宅，污池之。发父方进 及先祖冢在汝南 者，烧其棺柩，夷灭三族，诛及种嗣，至皆同坑，以棘五毒并葬之。而下诏曰：“盖闻古者伐不敬，取其 鲵筑武军，封以为大戮，于是乎有京观以惩淫慝。乃者反虏刘信 、翟义 悖逆作乱于东，而芒竹 群盗赵明 、霍鸿 造逆西土，遣武将征讨，咸伏其辜。惟信 、义 等始发自濮阳 ，结奸无盐 ，殄灭于圉 。赵明 依阻槐里 环堤，霍鸿 负倚盩厔芒竹 ，咸用破碎，亡有馀类。其取反虏逆贼之 鲵，聚之通路之旁，濮阳 、无盐 、圉 、槐里 、盩厔 凡五所，各方六丈，高六尺，筑为武军，封以为大戮，薦树之棘。建表木，高丈六尺。书曰‘反虏逆贼 鲵’，在所长吏常以秋循行，勿令坏败，以惩淫慝焉。”

初，汝南 旧有鸿隙 大陂，郡以为饶，成帝 时，关东 数水，陂溢为害。方进 为相，与御史大夫孔光 共遣掾行（事） 〔视〕，以为决去陂水，其地肥美，省堤防费而无水忧，遂奏罢之。及翟氏 灭，乡里归恶，言方进 请陂下良田不得而奏罢陂云。王莽 时常枯旱，郡中追怨方进 ，童谣曰：“坏陂谁？翟子威 。饭我豆食羹芋魁。反乎覆，陂当复。谁云者？两黄鹄。”

司徒掾班彪 曰：“丞相方进 以孤童携老母，羁旅入京师，身为儒宗，致位宰相，盛矣。当莽 之起，盖乘天威，虽有贲育 ，奚益于敌？义 不量力，怀忠愤发，以陨其宗，悲夫！”

汉书卷八十五　谷永杜邺传第五十五

谷永 字子云 ，长安 人也。父吉 ，为卫司马，使送郅支单于 侍子，为郅支 所杀，语在陈汤传 。永 少为长安 小史，后博学经书。建昭 中，御史大夫繁延寿 闻其有茂材，除补属，举为太常丞，数上疏言得失。

建始 三年冬，日食地震同日俱发，诏举方正直言极谏之士，太常阳城侯刘庆忌 举永 待诏公车。对曰：

陛下秉至圣之纯德，惧天地之戒异，饬身修政，纳问公卿，又下明诏，帅举直言，燕见 绎，以求咎愆，使臣等得造明朝，承圣问。臣材朽学浅，不通政事。窃闻明王即位，正五事，建大中，以承天心，则庶征序于下，日月理于上；如人君淫溺后宫，般乐游田，五事失于躬，大中之道不立，则咎征降而六极至。凡灾异之发，各象过失，以类告人。乃十二月朔戊申，日食婺女 之分，地震萧墙之内，二者同日俱发，以丁宁陛下，厥咎不远，宜厚求诸身。意岂陛下志在闺门，未恤政事，不慎举错，娄失中与？内宠大盛，女不遵道，嫉妒专上，妨继嗣与？古之王者废五事之中，失夫妇之纪，妻妾得意，谒行于内，势行于外，至覆倾国家，或乱阴阳。昔褒姒 用国，宗周 以丧；阎妻 骄扇，日以不臧。此其效也。经曰：“皇极，皇建其有极。”传曰：“皇之不极，是谓不建，时则有日月乱行。”

陛下践至尊之祚为天下主，奉帝王之职以统群生，方内之治乱，在陛下所执。诚留意于正身，勉强于力行，损燕私之閒以劳天下，放去淫溺之乐，罢归倡优之 ，绝却不享之义，慎节游田之虞，起居有常，循礼而动，躬亲政事，致行无倦，安服若性。经曰：“继自今嗣王，其毋淫于酒，毋逸于游田，惟正之共。”未有身治正而臣下邪者也。

夫妻之际，王事纲纪，安危之机，圣王所致慎也。昔舜 饬正 二女，以崇至德；楚庄 忍绝丹姬 ，以成伯功；幽王 惑于褒姒 ，周 德降亡；鲁桓 胁于齐 女，社稷以倾。诚修后宫之政，明尊卑之序，贵者不得嫉妒专宠，以绝骄嫚之端，抑褒 、阎 之乱，贱者咸得秩进，各得厥职，以广继嗣之统，息白华 之怨，后宫亲属，饶之以财，勿与政事，以远皇父 之类，损妻党之权，未有闺门治而天下乱者也。

治远自近始，习善在左右。昔龙 筦纳言，而帝命惟允；四辅既备，成王 靡有过事。诚敕正左右齐栗之臣，戴金貂之饰、执常伯之职者，皆使学先王之道，知君臣之义，济济谨孚，无敖戏骄恣之过，则左右肃艾，群僚仰法，化流四方。经曰：“亦惟先正克左右。”未有左右正而百官枉者也。

治天下者尊贤考功则治，简贤违功则乱。诚审思治人之术，欢乐得贤之福，论材选士，必试于职，明度量以程能，考功实以定德，无用比周之虚誉，毋听寖润之谮愬，则抱功修职之吏无蔽伤之忧，比周邪伪之徒不得即工，小人日销，俊艾日隆。经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又曰：“九德咸事，俊艾在官。”未有功赏得于前众贤布于官而不治者也。

尧 遭洪水之灾，天下分绝为十二州，制远之道微而无乖畔之难者，德厚恩深，无怨于下也。秦 居平土，一夫大呼而海内崩析者，刑罚深酷，吏行残贼也。夫违天害德，为上取怨于下，莫甚乎残贼之吏。诚放退残贼酷暴之吏（一） 〔锢〕废勿用，益选温良上德之士以亲万姓，平刑释冤以理民命，务省繇役，毋夺民时，薄收赋税，毋殚民财，使天下黎元咸安家乐业，不苦逾时之役，不患苛暴之政，不疾酷烈之吏，虽有唐尧 之大灾，民无离上之心。经曰：“怀保小人，惠于鳏寡。”未有德厚吏良而民畔者也。

臣闻灾异，皇天所以谴告人君过失，犹严父之明诫。畏惧敬改，则祸销福降；忽然简易，则咎罚不除。经曰：“飨用五福，畏用六极。”传曰：“六沴作见，若不共御，六罚既侵，六极其下。”今三年之间，灾异锋起，小大毕具，所行不享上帝，上帝不豫，炳然甚著。不求之身，无所改正，疏举广谋，又不用其言，是循不享之迹，无谢过之实也，天责愈深。此五者，王事之纲纪，南面之急务，唯陛下留神。

对奏，天子异焉，特召见永 。

其夏，皆令诸方正对策，语在杜钦传 。永 对毕。因曰：“臣前幸得 条对灾异之效，祸乱所极，言关于圣聪。书陈于前，陛下委弃不纳，而更使方正对策，背可惧之大异，问不急之常论，废承天之至言，角无用之虚文，欲末杀灾异，满谰诬天，是故皇天勃然发怒，甲己之间暴风三溱，拔树折木，此天至明不可欺之效也。”上特复问永 ，永 对曰：“日食地震，皇后贵妾专宠所致。”语在五行志 。

是时，上初即位，谦让委政元舅大将军王凤 ，议者多归咎焉。永 知凤 方见柄用，阴欲自托，乃复曰：

方今四夷宾服，皆为臣妾，北无薰粥冒顿 之患，南无赵佗 、吕嘉 之难，三垂晏然，靡有兵革之警。诸侯大者乃食数县，汉 吏制其权柄，不得有为，亡吴 、楚 、燕 、梁 之势。百官盘互，亲疏相错，骨肉大臣有申伯 之忠，洞洞属属，小心畏忌，无重合 、安阳 、博陆 之乱。三者无毛发之辜，不可归咎诸舅。此欲以政事过差丞相父子、中尚书宦官，槛塞大异，皆瞽说欺天者也。窃恐陛下舍昭昭之白过，忽天地之明戒，听晻昧之瞽说，归咎乎无辜，倚异乎政事。重失天心，不可之大者也。

陛下即位，委任遵旧，未有过政。元年正月，白气较然起乎东方，至其四月，黄浊四塞，覆冒京师，申以大水，著以震蚀。各有占应，相为表里，百官庶事无所归倚，陛下独不怪与？白气起东方，贱人将兴之表也；黄浊冒京师，王道微绝之应也。夫贱人当起而京师道微，二者已丑。陛下诚深察愚臣之言，致惧天地之异，长思宗庙之计，改往反过，抗湛溺之意，解偏驳之爱，奋乾刚之威，平天覆之施，使列妾得人人更进，犹尚未足也，急复益纳宜子妇人，毋择好丑，毋避尝字，毋论年齿。推法言之，陛下得继嗣于微贱之间，乃反为福。得继嗣而已，母非有贱也。后宫女史使令有直意者，广求于微贱之间，以遇天所开右，慰释皇太后之忧愠，解谢上帝之谴怒，则继嗣蕃滋，灾异讫息。陛下则不深察愚臣之言，忽于天地之戒，咎根不除，水雨之灾，山石之异，将发不久；发则灾异已极，天变成形，臣虽欲捐身关策，不及事已。

疏贱之臣，至敢直陈天意，斥讥帷幄之私，欲间离贵后盛妾，自知忤心逆耳，必不免于汤镬之诛。此天保右汉家 ，使臣敢直言也。三上封事，然后得召；待诏一旬，然后得见。夫由疏贱纳至忠，甚苦；由至尊闻天意，甚难。语不可露，愿具书所言，因侍中奏陛下，以示腹心大臣。腹心大臣以为非天意，臣当伏妄言之 诛；即以为诚天意也，奈何忘国家大本，背天意而从欲！唯陛下省察熟念，厚为宗庙计。

时对者数十人，永 与杜钦 为上第焉。上皆以其书示后宫。后上尝赐许皇后 书，采永 言以责之，语在外戚传 。

永 既阴为大将军凤 说矣，能实最高，由是擢为光禄大夫。永 奏书谢凤 曰：“永 斗筲之材，质薄学朽，无一日之雅，左右之介，将军说其狂言，擢之皂衣之吏，厕之争臣之末，不听浸润之谮，不食肤受之愬，虽齐桓晋文 用士笃密，察父悊兄覆育子弟，诚无以加！昔豫子 吞炭坏形以奉见异，齐 客陨首公门以报恩施，知氏 、孟尝 犹有死士，何况将军之门！”凤 遂厚之。

数年，出为安定 太守。时上诸舅皆修经书，任政事。平阿侯谭 年次当继大将军凤 辅政，尤与永 善。阳朔 中，凤 薨。凤 病困，荐从弟御史大夫音 以自代。上从之，以音 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而平阿侯谭 位特进，领城门兵。永 闻之。与谭 书曰：“君侯躬周召 之德，执管晏 之操，敬贤下士，乐善不倦，宜在上将久矣，以大将军在，故抑郁于家，不得舒愤。今大将军不幸蚤薨，絫亲疏，序材能，宜在君侯。拜吏之日，京师士大夫怅然失望。此皆永 等愚劣，不能褒扬万（一） 〔分〕。属闻以特进领城门兵，是则车骑将军秉政雍容于内，而至戚贤舅执管籥于外也。愚窃不为君侯喜。宜深辞职，自陈浅薄不足以固城门之守，收太伯 之让，保谦谦之路，阖门高枕，为知者首。愿君侯与博览者参之，小子为君侯安此。”谭 得其书大感，遂辞让不受领城门职。由是谭 、音 相与不平。

永 远为郡吏，恐为音 所危，病满三月免。音 奏请永 补营军司马，永 数谢罪自陈，得转为长史。

音 用从舅越亲辅政，威权损于凤 时。永 复说音 曰：“将军履上将之位，食膏腴之都，任周召 之职，拥天下之枢，可谓富贵之极，人臣无二，天下之责四面至矣，将何以居之？宜夙夜孳孳，执伊尹 之强德，以守职匡上，诛恶不避亲爱，举善不避仇雠，以章至公，立信四方。笃行三者，乃可以长堪重任，久享盛宠。太白 出西方六十日，法当参天，今已过期，尚在桑榆之间，质弱而行迟，形小而光微。荧惑 角怒明大，逆行守尾 。其逆，常也；守尾 ，变也。意岂将军忘湛渐之义，委曲从顺，所执不强，不广用士，尚有好恶之忌，荡荡之德未纯，方与将相大臣乖离之萌也？何故始袭司马之号，俄而金火 并有此变？上天至明，不虚 见异，唯将军畏之慎之，深思其故，改求其路，以享天意。”音 犹不平，荐永 为护菀使者。

音 薨，成都侯商 代为大司马卫将军，永 乃迁为凉州 刺史。奏事京师讫，当之部，时有黑龙见东莱 ，上使尚书问永 ，受所欲言。永 对曰：

臣闻王天下有国家者，患在上有危亡之事，而危亡之言不得上闻；如使危亡之言辄上闻，则商周 不易姓而迭兴，三正不变改而更用。夏商 之将亡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晏然自以若天有日莫能危，是故恶日广而不自知，大命倾而不寤。易 曰：“危者有其安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陛下诚垂宽明之听，无忌讳之诛，使刍荛之臣得尽所闻于前，不惧于后患，直言之路开，则四方众贤不远千里，辐凑陈忠，群臣之上愿，社稷之长福也。

汉家 行夏 正，夏 正色黑，黑龙，同姓之象也。龙阳德，由小之大，故为王者瑞应。未知同姓有见本朝无继嗣之庆，多危殆之隙，欲因扰乱举兵而起者邪？将动心冀为后者，残贼不仁，若广陵 、昌邑 之类？臣愚不能处也。元年九月黑龙见，其晦，日有食之。今年二月己未夜星陨，乙酉，日有食之。六月之间，大异四发，二而同月，三代 之末，春秋 之乱，未尝有也。臣闻三代 所以陨社稷丧宗庙者，皆由妇人与群恶沈湎于酒。书 曰：“乃用妇人之言，自绝于天；”“四方之逋逃多罪，是宗是长，是信是使。”诗 云：“燎之方阳，宁或灭之？赫赫宗周 ，褒姒 烕之！”易 曰：“濡其首，有孚失是。”秦 所以二世十六年而亡者，养生泰奢，奉终泰厚也。二者陛下兼而有之，臣请略陈其效。

易 曰“在中餽，无攸遂”，言妇人不得与事也。诗曰：“懿厥悊妇，为枭为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建始 、河平 之际，许 、班 之贵，顷动前朝，熏灼四方，赏赐无量，空虚内臧，女宠至极，不可上矣；今之后起，天所不飨，什倍于前。废先帝法度，听用其言，官秩不当，纵释王诛，骄其亲属，假之威权，从横乱政，刺举之吏，莫敢奉宪。又以掖庭狱大为乱阱，榜箠 于炮格，绝灭人命，主为赵 、李 报德复怨，反除白罪，建治正吏，多系无辜，掠立迫恐，至为人起责，分利受谢。生人死出者，不可胜数。是以日食再既，以昭其辜。

王者必先自绝，然后天绝之。陛下弃万乘之至贵，乐家人之贱事，厌高美之尊号，好匹夫之卑字，崇聚僄轻无义小人以为私 客，数离深宫之固，挺身晨夜，与群小相随，乌集杂会，饮醉吏民之家，乱服共坐，流湎媒嫚，溷殽无别，闵免遁乐，昼夜在路。典门户奉宿卫之臣执干戈而守空宫，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积数年矣。

王者以民为基，民以财为本，财竭则下畔，下畔则上亡。是以明王爱养基本，不敢穷极，使民如承大祭。今陛下轻夺民财，不爱民力，听邪臣之计，去高敞初陵，捐十年功绪，改作昌陵 ，反天地之性，因下为高，积土为山，发徒起邑，并治宫馆，大兴繇役，重增赋敛，征（法） 〔发〕如雨，役百乾谿 ，费疑骊山 ，靡敝天下，五年不成而后反故。又广盱营表，发人冢墓，断截骸骨，暴扬尸柩。百姓财竭力尽，愁恨感天，灾异娄降，饥馑仍臻。流散冗食， 死于道，以百万数。公家无一年之畜，百姓无旬日之储，上下俱匮，无以相救。诗 云：“殷 监不远，在夏 后之世。”愿陛下追观夏 、商 、周 、秦 所以失之，以镜考己行。有不合者，臣当伏妄言之诛！

汉 兴九世，百九十馀载，继体之主七，皆承天顺道，遵先祖法度，或以中兴，或以治安。至于陛下，独违道纵欲，轻身妄行，当盛壮之隆，无继嗣之福，有危亡之忧，积失君道，不合天意，亦已多矣。为人后嗣，守人功业，如此，岂不负哉！方今社稷宗庙祸福安危之机在于陛下，陛下诚肯发明圣之德，昭然远寤，畏此上天之威怒，深惧危亡之征兆，荡涤邪辟之恶志，厉精致政，专心反道，绝群小之私客，免不正之诏除，悉罢北宫 私奴车马媠出之具，克己复礼，毋贰微行出饮之过，以防迫切之祸，深惟日食再既之意，抑损椒房玉堂之盛宠，毋听后宫之请谒，除掖庭之乱狱，出炮格之陷阱，诛戮邪佞之臣及左右执左道以事上者，以塞天下之望，且寑初陵之作，止诸缮治宫室，阙更减赋，尽休力役，存恤振梂困乏之人，以弭远方，厉崇忠直，放退残贼，无使素餐之吏久尸厚禄，以次贯行，固执无违，夙夜孳孳，娄省无怠，旧愆毕改，新德既章，纤介之邪不复载心，则赫赫大异庶几可销，天命去就庶几可复，社稷宗庙庶几可保。唯陛下留神反覆，熟省臣言。臣幸得备边部之吏，不知本朝失得，瞽言触忌讳，罪当万死。

成帝 性宽而好文辞，又久无继嗣，数为微行，多近幸小臣，赵 、李 从微贱专宠，皆皇太后与诸舅夙夜所常忧。至亲难数言，故推永 等使因天变而切谏，劝上纳用之。永 自知有内应，展意无所依违，每言事 辄见答礼。至上此对，上大怒。卫将军商 密擿永 令发去。上使侍御史收永 ，敕过交道厩 者勿追。御史不及永 ，还，上意亦解，自悔。明年，征永 为太中大夫，迁光禄大夫给事中。

元延 元年，为北地 太守。时灾异尤数，永 当之官，上使卫尉淳于长 受永 所欲言。永 对曰：

臣永 幸得以愚朽之材为太中大夫，备拾遗之臣，从朝者之后，进不能尽思纳忠辅宣圣德，退无被坚执锐讨不义之功，猥蒙厚恩，仍迁至北地 太守。绝命陨首，身膏（草野） 〔野草〕，不足以报塞万分。陛下圣德宽仁，不遗易忘之臣，垂周文 之听，下及刍荛之愚，有诏使卫尉受臣永 所欲言。臣闻事君之义，有言责者尽其忠，有官守者修其职。臣永 幸得免于言责之辜，有官守之任，当毕力遵职，养绥百姓而已，不宜复关得失之辞。忠臣之于上，志在过厚，是故远不违君，死不忘国。昔史鱼 既没，馀忠未讫，委柩后寝，以尸达诚；汲黯 身外思内，发愤舒忧，遗言李息 。经曰：“虽尔身在外，乃心无不在王室。”臣永幸得给事中出入三年，虽执干戈守边垂，思慕之心常存于省闼，是以敢越郡吏之职，陈累年之忧。

臣闻天生蒸民，不能相治，为立王者以统理之，方制海内非为天子，列土封疆非为诸侯，皆以为民也。垂三统，列三正，去无道，开有德，不私一姓，明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王者躬行道德，承顺天地，博爱仁恕，恩及行苇，籍税取民不过常法，宫室车服不逾制度，事节财足，黎庶和睦，则卦气理效，五征时序，百姓寿考，庶 蕃滋，符瑞并降，以昭保右。失道妄行，逆天暴物，穷奢极欲，湛湎荒淫，妇言是从，诛逐仁贤，离逖骨肉，群小用事，峻刑重赋，百姓愁怨，则卦气悖乱，咎征著邮，上天震怒，灾异娄降，日月薄食，五星失行，山崩川溃，水泉踊出，妖孽并见，茀星耀光，饥馑荐臻，百姓短折，万物夭伤。终不改寤，恶洽变备，不复谴告，更命有德。诗 云：“乃眷西顾，此惟予宅。”

夫去恶夺弱，迁命贤圣，天地之常经，百王之所同也。加以功德有厚薄，期质有修短，时世有中季，天道有盛衰。陛下承八世之功业，当阳数之标季，涉三七之节纪，遭无妄 之卦运，直百六之灾阸。三难异科，杂焉同会。建始 元年以来二十载间，群灾大异，交错锋起，多于春秋 所书。八世著记，久不塞除，重以今年正 月己亥朔日有食之，三朝之会，四月丁酉四方众星白昼流陨，七月辛未彗星横天。乘三难之际会，畜众多之灾异，因之以饥馑，接之以不赡。彗星，极异也，土 精所生，流陨之应出于饥变之后，兵乱作矣，厥期不久，隆德积善，惧不克济。内则为深宫后庭将有骄臣悍妾醉酒狂悖卒起之败，北宫 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幽閒之处徵舒 、崔杼 之乱；外则为诸夏下土将有樊並 、苏令 、陈胜 、项梁 奋臂之祸。内乱朝暮，日戒诸夏，举兵以火 角为期。安危之分界，宗庙之至忧，臣永 所以破胆寒心，豫言之累年。下有其萌，然后变见于上，可不致慎！

祸起细微，奸生所易。愿陛下正君臣之义，无复与群小媒黩燕饮；中黄门后庭素骄慢不谨尝以醉酒失臣礼者，悉出勿留。勤三纲之严，修后宫之政，抑远骄妒之宠，崇近婉顺之行，加惠失志之人，怀柔怨恨之心。保至尊之重，秉帝王之威，朝觐法出而后驾，陈兵清道而后行，无复轻身独出，饮食臣妾之家。三者既除，内乱之路塞矣。

诸夏举兵，萌在民饥馑而吏不恤，兴于百姓困而赋敛重，发于下怨离而上不知。易 曰：“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传曰：“饥而不损兹谓泰，厥灾水，厥咎亡。”訞辞 曰：“关动牡飞，辟为无道，臣为非，厥咎乱臣谋篡。”王者遭衰难之世，有饥馑之灾，不损用而大自润，故凶；百姓困贫无以共求，愁悲怨恨，故水；城关守国之固，固将去焉，故牡飞。往年郡国二十一伤于水灾，禾黍不入。今年蚕麦咸恶。百川沸腾，江河 溢决，大水泛滥郡国十五有馀，。比年丧稼，时过无宿麦。百姓失业流散，群辈守关。大异较炳如彼，水灾浩浩，黎庶穷困如此，宜损常税小自润之时，而有司奏请加赋，甚缪经义，逆于民心，布怨趋祸之道也。牡飞之状，殆为此发。古者谷不登亏膳，灾娄至损服，凶年不暨涂，明王之制也。诗 云：“凡民有丧，扶服捄之。”论语 曰：“百姓不足，君孰予足？”臣愿陛下勿许加赋之奏，益减大官、导官、中御府、均官、掌畜、廪牺用度，止尚方、织室、京师郡国工服官发输造作，以助大司农。流恩广施，振赡困乏，开关梁，内流民，恣所欲之，以救其急。立春，遣使者循行风俗，宣布圣德，存恤孤寡，问民所苦，劳二千石，敕劝耕桑，毋夺农时，以慰绥元元之心，防塞大奸之隙。诸夏之乱，庶几可息。

臣闻上主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恶，下主可与为恶而不可与为善。陛下天然之性，疏通聪敏，上主之姿也。少省愚臣之言，感寤三难，深畏大异，定心为善，捐忘邪志，毋贰旧愆，厉精致（改） 〔政〕至诚应天，则积异塞于上，祸乱伏于下，何忧患之有？窃恐陛下公志未专，私好颇存，尚爱群小，不肯为耳！

对奏，天子甚感其言。

永 于经书，泛为疏达，与杜钦 、杜邺 略等，不能洽浃如刘向 父子及扬雄 也。其于天官、京氏易 最密，故善言灾异，前后所上四十馀事，略相反覆，专攻上身与后宫而已。党于王氏 ，上亦知之，不甚亲信也。

永 所居任职，为北地 太守岁馀，卫将军商 薨，曲阳侯根 为票骑将军，荐永 ，征入大司农。岁馀，永 病，三月，有司奏请免。故事，公卿病，辄赐告，至永 独即时免。数月，卒于家。本名并 ，以尉氏樊并 反，更名永 云。

杜邺 字子夏 ，本魏郡繁阳 人也。祖父及父积功劳皆至郡守，武帝 时徙茂陵 。邺 少孤，其母张敞 女。邺 壮，从敞 子吉 学问，得其家书。以孝廉为郎。

与车骑将军王音 善。平阿侯谭 不受城门职，后薨，上闵悔之，乃复令谭 弟成都侯商 位特进，领城门兵，得举吏如将军府。邺 见音 前与平阿 有隙，即说音 曰：“邺 闻人情，恩深者其养谨，爱至者其求详。夫戚而不见殊，孰能无怨？此棠棣 、角弓 之诗所为作也。昔秦伯 有千乘之国，而不能容其母弟，春秋 亦书而讥焉。周召 则不然，忠以相辅，义以相匡，同己之亲，等己之尊，不以圣德独兼国宠，又不为长专受荣任，分职于陕 ，并为弼疑。故内无感恨之隙，外无侵侮之羞，俱享天祐，两荷高名者，盖以此也。窃见成都侯 以特进领城门兵，复有诏得举吏如五府，此明诏所欲宠也。将军宜承顺圣意，加异往时，每事凡议，必与及之，指为诚发，出于将军，则孰敢不说谕？昔文侯 寤大雁之献而父子益亲，陈平 共壹饭之籑而将相加 ，所接虽在楹阶俎豆之间，其于为国折冲厌难，岂不远哉！窃慕仓唐 、陆子 之义，所白奥内，唯深察焉。”音甚嘉其言，由是与成都侯商 亲密，二人皆重邺 。后以病去郎。商 为大司马卫将军，除邺 主簿，以为腹心，举侍御史。哀帝 即位，迁为凉州 刺史。邺 居职宽舒，少威严，数年以病免。

是时，帝祖母定陶傅太后 称皇太太后，帝母丁姬 称帝太后，而皇后即傅太后 从弟子也。傅氏 侯者三人，丁氏 侯者二人。又封傅太后 同母弟子郑业 为阳信侯 。傅太后 尤与政专权。元寿 元年正月朔，上以皇后父孔乡侯傅晏 为大司马卫将军，而帝舅阳安侯丁明 为大司马票骑将军。临拜，日食，诏举方正直言。扶阳侯韦育 举邺 方正，邺 对曰：

臣闻禽息 忧国，碎首不恨；卞和 献宝，刖足愿之。臣幸得奉直言之诏，无二者之危，敢不极陈！臣闻阳尊阴卑，卑者随尊，尊者兼卑，天之道也。是以男虽贱，各为其家阳；女虽贵，犹为其国阴。故礼明三从之义，虽有文母 之德，必系于子。春秋 不书纪侯 之母，阴义杀也。昔郑伯 随姜氏 之欲，终有叔段 篡国之祸；周襄王 内迫惠后 之难，而遭居郑 之危。汉 兴，吕太后 权私亲属，又以外孙为孝惠后 ，是时继嗣不明，凡事多晻，昼昏冬雷之变，不可胜载。窃见陛下行不偏之政，每事约俭，非礼不动，诚欲正身与天下更始也。然嘉瑞未应，而日食地震，民讹言行筹，传相惊恐。案春秋 灾异，以指象为言语，故在于得一类而达之也。日食，明阳为阴所临，坤卦 乘离 ，明夷 之象也。坤 以法地，为土为母，以安静为德。震，不阴之效也。占象甚明，臣敢不直言其事！

昔曾子 问从令之义，孔子 曰：“是何言与！”善闵子骞 守礼不苟，从亲所行，无非理者，故无可间也。前大司马新都侯莽 退伏弟家，以诏策决，复遣就国。高昌侯宏 去蕃自绝，犹受封土。制书侍中驸马都尉迁不忠巧佞，免归故郡，间未旬月，则有诏还，大臣奏正其罚，卒不得遣，而反兼官奉使，显宠过故。及阳信侯业 ，皆缘私君国，非功义所止。诸外家昆弟无贤不肖，并侍帷幄，布在列位，或典兵卫，或将军屯，宠意并于一家，积贵之势，世所希见所希闻也。至乃并置大司马将军之官。皇甫 虽盛，三桓 虽隆，鲁 为作三军，无以甚此。当拜之日，晻然日食。不在前后，临事而发者，明陛下谦逊无专，承指非一，所言辄听，所欲辄随，有罪恶者不坐辜罚，无功能者毕受官爵，流渐积猥，正尤在是，欲令昭昭以觉圣朝。昔诗人所刺，春秋 所讥，指象如此，殆不在它。由后视前，忿邑非之，逮身所行，不自镜见，则以为可，计之过者。疏贱独偏见，疑内亦有此类。天变不空，保右世主如此之至，奈何不应！

臣闻野鸡著怪，高宗 深动；大风暴过，成王 怛然。愿陛下加致精诚，思承始初，事稽诸古，以厌下心，则黎庶群生无不说喜， 上帝百神收还威怒，祯祥福禄何嫌不报！

邺 未拜，病卒。邺 言民讹言行筹，及谷永 言王者买私田，彗星陨石牡飞之占，语在五行志 。

初，邺 从张吉 学，吉 子竦 又幼孤，从邺 学问，亦著于世，尤长小学。邺 子林 ，清静好古，亦有雅材，建武 中历位列卿，至大司空。其正文字过于邺 、竦 ，故世言小学者由杜公 。

赞曰：孝成 之世，委政外家，诸舅持权，重于丁 、傅 在孝哀 时。故杜邺 敢讥丁 、傅 ，而钦 、永 不敢言王氏 ，其势然也。及钦 欲挹损凤 权，而邺 附会音 、商 。永 陈三七之戒，斯为忠焉，至其引申伯 以阿凤 ，隙平阿 于车骑，指金火 以求合，可谓谅不足而谈有馀者。孔子 称“友多闻”，三人近之矣。

汉书卷八十六　何武王嘉师丹传第五十六

何武 字君公 ，蜀郡郫县 人也。宣帝 时，天下和平，四夷宾服，神爵 、五凤 之间娄蒙瑞应。而益州 刺史王襄 使辩士王褒 颂汉 德，作中和 、乐职 、宣布 诗三篇。武 年十四五，与成都杨覆众 等共习歌之。是时，宣帝 循武帝 故事，求通达茂异士，召见武 等于宣室 。上曰：“此盛德之事，吾何足以当之哉！”以褒 为待诏，武 等赐帛罢。

武 诣博士受业，治易 。以射策甲科为郎，与翟方进 交志相友。光禄勋举四行，迁为鄠 令，坐法免归。

武 兄弟五人，皆为郡吏，郡县敬惮之。武 弟显 家有市籍，租常不入，县数负其课。市啬夫求商 捕辱显 家，显 怒，欲以吏事中商 。武 曰：“以吾家租赋繇役不为众先，奉公吏不亦宜乎！”武 卒白太守，召商 为卒吏，州里闻之皆服焉。

久之，太仆王音 举武 贤良方正，征对策，拜为谏大夫，迁扬州 刺史。所举奏二千石长吏必先露章，服罪者为亏除，免之而已；不服，极法奏之，抵罪或至死。

九江 太守戴圣 ，礼经 号小戴 者也，行治多不法，前刺史以其大儒，优容之。及武 为刺史，行部录囚徒，有所举以属郡。圣 曰：“后进生何知，乃欲乱人治！”皆无所决。武 使从事廉得其罪，圣 惧，自免。后为博士，毁武 于朝廷。武 闻之，终不扬其恶。而圣 子宾客为群盗，得，系庐江 ，圣 自以子必死。武 平心决之，卒得不死。自是后，圣 惭服。武 每奏事至京师，圣未尝不造门谢恩。

武 为刺史，二千石有罪，应时举奏，其馀贤与不肖敬之如一，是以郡国各重其守相，州中清平。行部必先即学官见诸生，试其诵论，问以得失，然后入传舍，出记问垦田顷亩，五谷美恶，已乃见二千石，以为常。

初，武 为郡吏时，事太守何寿 。寿 知武 有宰相器，以其同姓故厚 之。后寿 为大司农，其兄子为庐江 长史。时武 奏事在邸，寿 兄子适在长安 ，寿 为具召武 弟显 及故人杨覆众 等，酒酣，见其兄子，曰：“此子扬州 长史，材能驽下，未尝省见。”显 等甚惭，退以谓武 ，武 曰：“刺史古之方伯，上所委任，一州表率也，职在进善退恶。吏治行有茂异，民有隐逸，乃当召见，不可有所私问。’显 、覆众 强之，不得已召见，赐卮酒。岁中，庐江 太守举之。其守法见惮如此。

为刺史五岁，入为丞相司直，丞相薛宣 敬重之。出为清河 太守，数岁，坐郡中被灾害什四以上免。久之，大司马曲阳侯王根 荐武 ，征为谏大夫。迁兖州 刺史，入为司隶校尉，徙京兆尹。二岁，坐举方正所举者召见槃辟雅拜，有司以为诡众虚伪。武 坐左迁楚 内史，迁沛郡 太守，复入为廷尉。绥和 （三） 〔元〕年，御史大夫孔光 左迁廷尉，武 为御史大夫。成帝 欲修辟雍，通三公官，即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武 更为大司空，封氾乡侯 ，食邑千户。氾乡 在琅邪不其 ，哀帝 初即位，褒赏大臣，更以南阳犫 之博望乡 为氾乡侯 国，增邑千户。

武 为人仁厚，好进士，奖称人之善。为楚 内史厚两龚 ，在沛郡 厚两唐 ，及为公卿，荐之朝廷。此人显于世者，何侯 力也，世以此多焉。然疾朋党，问文吏必于儒者，问儒者必于文吏，以相参检。欲除吏，先为科例以防请托。其所居亦无赫赫名，去后常见思。

及为御史大夫司空，与丞相方进 共奏言：“往者诸侯王断狱治政，内史典狱事，相总纲纪辅王，中尉备盗贼。今王不断狱与政，中尉官罢，职并内史，郡国守相委任，所以壹统信，安百姓也。今内史位卑而权重，威职相逾，不统尊者，难以为治。臣请相如太守，内史如都尉，以顺尊卑之序，平轻重之权。”制曰：“可。”以内史为中尉。初武 为九卿时，奏言宜置三公官，又与方进 共奏罢刺史，更置州牧，后皆复复故，语在朱博传 。唯内史事施行。

多所举奏，号为烦碎，不称贤公。功名略比薛宣 ，其材不及也，而经术正直过之。武 后母在郡，遣吏归迎。会成帝 崩，吏恐道路有盗贼，后母留止，左右或讥武 事亲不笃。哀帝 亦欲改易大臣，遂策免武 曰：“君举错烦苛，不合众心，孝声不闻，恶名流行，无以率示四方。其上大司空印绶，罢归就国。”后五岁，谏大夫鲍宣 数称冤之，天子感丞相王嘉 之对，而高安侯董贤 亦荐武 ，武 由是复征为御史大夫。月馀，徙为前将军。

先是，新都侯王莽 就国，数年，上以太皇太后故征莽 还京师。莽 从弟成都侯王邑 为侍中，矫称太皇太后指白哀帝 ，为莽 求特进给事中。哀帝 复请之，事发觉。太后为谢，上以太后故不忍诛之，左迁邑 为西河 属国都尉，削千户。后有诏举大常，莽 私从武 求举，武 不敢举。后数月，哀帝 崩，太后即日引莽 入，收大司马董贤 印绶，诏有司举可大司马者。莽 故大司马，辞位辟丁 、傅 ，众庶称以为贤，又太后近亲，自大司徒孔光 以下举朝皆举莽 。武 为前将军，素与左将军公孙禄 相善，二人独谋，以为往时孝惠 、孝昭 少主之世，外戚吕 、霍 、上官 持权，几危社稷，今孝成 、孝哀 比世无嗣，方当选立亲近辅幼主，不宜令异姓大臣持权，亲疏相错，为国计便。于是武 举公孙禄 可大司马，而禄 亦举武 。太后竟自用莽 为大司马。莽 风有司劾奏武 、公孙禄 互相称举，皆免。

武 就国后，莽 寖盛，为宰衡，阴诛不附己者。元始 三年，吕宽 等事起。时大司空甄丰 承莽 风指，遣使者乘传案治党与，连引诸所欲诛，上党鲍宣 ，南阳彭伟 、杜公子 ，郡国豪桀坐死者数百人。武 在见诬中，大理正槛车征武 ，武 自杀。众人多冤武 者，莽 欲厌众意，令武 子况 嗣为侯，谥武 曰剌侯 。莽 篡位，免况 为庶人。

王嘉 字公仲 ，平陵 人也。以明经射策甲科为郎，坐户殿门失阑免。光禄勋于永 除为掾，察廉为南陵 丞，复察廉为长陵 尉。鸿嘉 中，举敦朴能直言，召见宣室 ，对政事得失，超迁太中大夫。出为九江 、河南 太守，治甚有声。征入为大鸿胪，徙京兆尹，迁御史大夫。建平 三年代平当 为丞相，封新甫侯 ，加食邑千一百户。

嘉 为人刚直严毅有威重，上甚敬之。哀帝 初立，欲匡成帝 之政，多所变动，嘉 上疏曰：

臣闻圣王之功在于得人。孔子 曰：“材难，不其然与！”“故继世立诸侯，象贤也。”虽不能尽贤，天子为择臣，立命卿以辅之。居是国也，累世尊重，然后士民之众附焉，是以教化行而治功立。今之郡守重于古诸侯，往者致选贤材，贤材难得，拔擢可用者，或起于囚徒。昔魏尚 坐事系，文帝 感冯唐 之言，遣使持节赦其罪，拜为云中 太守，匈奴 忌之。武帝 擢韩安国 于徒中，拜为梁 内史，骨肉以安。张敞 为京兆尹，有罪当免，黠吏知而犯敞 ，敞 收杀之，其家自冤，使者覆狱，劾敞 贼杀人，上逮捕不下，会免，亡命数十日，宣帝 征敞 拜为冀州 刺史，卒获其用。前世非私此三人，贪其材器有益于公家也。

孝文 时，吏居官者或长子孙，以官为氏，仓氏 、库氏 则仓库吏 之后也。其二千石长吏亦安官乐职，然后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后稍稍变易，公卿以下传相促急，又数改更政事，司隶、部刺史察过悉劾，发扬阴私，吏或居官数月而退，送故迎新，交错道路。中材苟容求全，下材怀危内顾，壹切营私者多。二千石益轻贱，吏民慢易之。或持其微过，增加成罪，言于刺史、司隶，或至上书章下；众庶知其易危，小失意则有离畔之心。前山阳 亡徒苏令 等从横，吏士临难，莫肯伏节死义，以守相威权素夺也。孝成皇帝 悔之，下诏书，二千石不为纵，遣使者赐金，尉厚其意，诚以为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下。

孝宣皇帝 爱其良民吏，有章劾，事留中，会赦壹解。故事，尚书希下章，为烦扰百姓，证验系治，或死狱中，章文必有“敢告之”字乃下。唯陛下留神于择贤，记善忘过，容忍臣子，勿责以备。二千石、部刺史、三辅 县令有材任职者，人情不能不有过差，宜可阔略，令尽力者有所劝。此方今急务，国家之利也。前苏令 发，欲遣大夫使逐问状，时见大夫无可使者，召盩厔 令尹逢 拜为谏大夫遣之。（令） 〔今〕诸大夫有材能者甚少，宜豫畜养可成就者，则士赴难不爱其死；临事仓卒乃求，非所以明朝廷也。

嘉 因荐儒者公孙光 、满昌 及能吏萧咸 、薛修 等，皆故二千石有名称。天子纳而用之。

会息夫躬 、孙宠 等因中常侍宋弘 上书告东平王云 祝诅，又与后舅伍宏 谋弑上为逆，云 等伏诛，躬 、宠 擢为吏二千石。是时，侍中董贤 爱幸于上，上欲侯之而未有所缘，傅嘉 劝上因东平 事以封贤。上于是定躬 、宠 告东平 本章，掇去宋弘 ，更言因董贤 以闻，欲以其功侯之，皆先赐爵关内侯。顷之，欲封贤 等，上心惮嘉 ，乃先使皇后父孔乡侯傅晏 持诏书视丞相御史。于是嘉 与御史大夫贾延 上封事言：“窃见董贤 等三人始赐爵，众庶匈匈，咸曰贤 贵，其馀并蒙恩，至今流言未解。陛下仁恩于贤 等不已，宜暴贤 等本奏语言，延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考合古今，明正其义，然后乃加爵土；不然，恐大失众心，海内引领而议。暴平其事，必有言当封者，在陛下所从；天下虽不说，咎有所分，不独在陛下。前定陵侯淳于长 初封，其事亦议。大司农谷永 以长 当封，众人归咎于永 ，先帝不独蒙其讥。臣嘉 、臣延 材驽不称，死有馀责。知顺指不迕，可得容身须臾，所以不敢者，思报厚恩也。”上感其言，止，数月，遂下诏封贤 等，因以切责公卿曰：“朕居位以来，寝疾未瘳，反逆 之谋，相连不绝，贼乱之臣，近侍帷幄。前东平王云 与后谒 祝诅朕，使侍医伍宏 等内侍案脉，几危社稷，殆莫甚焉！昔楚 有子玉得臣 ，晋文 为之侧席而坐；近事，汲黯 折淮南 之谋。今云 等至有图弑天子逆乱之谋者，是公卿股肱莫能悉心务聪明以销厌未萌之故。赖宗庙之灵，侍中驸马都尉贤 等发觉以闻，咸伏厥辜。书 不云乎？‘用德章厥善。’其封贤 为高安侯 、南阳 太守宠 为方阳侯 、左曹光禄大夫躬 为宜陵侯 。”

后数月，日食，举直言，嘉 复奏封事曰：

臣闻咎繇 戒帝舜 曰：“亡敖佚欲有国，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机。”箕子 戒武王 曰：“臣无有作威作福，亡有玉食；臣之有作威作福玉食，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辟，民用僭慝。”言如此则逆尊卑之序，乱阴阳之统，而害及王者，其国极危。国人倾仄不正，民用僭差不壹，此君不由法度，上下失序之败也。武王 躬履此道，隆至成康 。自是以后，纵心恣欲，法度陵迟，至于臣弑君，子弑父。父子至亲，失礼患生，何况异姓之臣？孔子 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孝文皇帝 备行此道，海内蒙恩，为汉太宗 。孝宣皇帝 赏罚信明，施与有节，记人之功，忽于小过，以致治平。孝元皇帝 奉承大业，温恭少欲，都内钱四十万万，水衡钱二十五万万，少府钱十八万万。尝幸上林 ，后宫冯贵人 从临兽圈，猛兽惊出，贵人前当之，元帝 嘉美其义，赐钱五万。掖庭见亲，有加赏赐，属其人勿众谢。示平恶偏，重失人心，赏赐节约。是时外戚赀千万者少耳，故少府水衡见钱多也。虽遭初元 、永光 凶年饥馑，加有西羌 之变，外奉师旅，内振贫民，终无倾危之忧，以府臧内充实也。孝成皇帝 时，谏臣多言燕出之害，及女宠专爱，耽于酒色，损德伤年，其言甚切，然终不怨怒也。宠臣淳于长 、张放 、史育 ，育 数贬退，家赀不满千万，放 斥逐就国，长 榜死于狱。不以私爱害公义，故虽多内讥，朝廷安平，传业陛下。

陛下在国之时，好诗书 ，上俭节，征来所过道上称诵德美，此天下所以回心也。初即位，易帷帐，去锦绣，乘舆席缘绨缯而已。共皇 寝庙比比当作，忧闵元元，惟用度不足，以义割恩，辄且止息，今始作治。而驸马都尉董贤 亦起官寺上林 中，又为贤 治大第，开门鄉北阙，引王渠 灌园池，使者护作，赏赐吏卒，甚于治宗庙。贤 母病，长安 厨给祠具，道中过者皆饮食。为贤 治器，器成， 奏御乃行，或物好，特赐其工，自贡献宗庙三宫，犹不至此。贤 家有宾婚及见亲，诸官并共，赐及仓头奴婢，人十万钱。使者护视，发取市物，百贾震动，道路 哗，群臣惶惑。诏书罢菀，而以赐贤 二千馀顷，均田之制从此堕坏。奢僭放纵，变乱阴阳，灾异众多，百姓讹言，持筹相惊，被发徒跣而走，乘马者驰，天惑其意，不能自止。或以为筹者策失之戒也。陛下素仁智慎事，今而有此大讥。

孔子 曰：“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安用彼相矣！”臣嘉 幸得备位，窃内悲伤不能通愚忠之信；身死有益于国，不敢自惜。唯陛下慎己之所独鄉，察众人之所共疑。往者宠臣邓通 、韩嫣 骄贵失度，逸豫无厌，小人不胜情欲，卒陷罪辜。乱国亡躯，不终其禄，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宜深览前世，以节贤 宠，全安其命。

于是上寖不说，而愈爱贤 ，不能自胜。

会祖母傅太后 薨，上因托傅太后 遗诏，令成帝 母王太后 下丞相御史，益封贤二千户，及赐孔乡侯 、汝昌侯 、阳新侯 国。嘉 封还诏书，因奏封事谏上及太后曰：“臣闻爵禄土地，天之有也。书 云：‘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王者代天爵人，尤宜慎之。裂地而封，不得其宜，则众庶不服，感动阴阳，其害疾自深。今圣体久不平，此臣嘉 所内惧也。高安侯贤 ，佞幸之臣，陛下倾爵位以贵之，单货财以富之，损至尊以宠之，主威已黜，府藏已竭，唯恐不足。财皆民力所为，孝文皇帝 欲起露台，重百金之费，克己不作。今贤 散公赋以施私惠，一家至受千金，往古以来贵臣未尝有此，流闻四方，皆同怨之。里谚曰：‘千人所指，无病而死。’臣常为之寒心。今太皇太后以永信太后 遗诏，诏丞相御史益贤 户，赐三侯国，臣嘉 窃惑。山崩地动，日食于三朝，皆阴侵阳之戒也。前贤 已再封，晏 、商 再易邑，业 缘私横求，恩已过厚，求索自恣，不知厌足，甚伤尊（卑） 〔尊〕之义，不可以示天下，为害痛矣！臣骄侵罔，阴阳失节，气感相动，害及身体。陛下寝疾久不平，继嗣未立，宜思正万事，顺天人之心，以求福祐，奈何轻身肆意，不念高祖 之勤苦垂立制度欲传之于无穷哉！孝经 曰：‘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臣谨封上诏书，不敢露见，非爱死而不自法，恐天下闻之，故不敢自劾。愚（赣） 〔戆〕数犯忌讳，唯陛下省察。”

初，廷尉梁相 与丞相长史、御史中丞及五二千石杂治东平王云 狱，时冬月未尽二旬，而相 心疑云 冤，狱有饰辞，奏欲传之长安 ，更下公卿覆治。尚书令鞫谭 、仆射宗伯凤 以为可许。天子以相 等皆见上体不平，外内顾望，操持两心，幸云 逾冬，无讨贼疾恶主仇之意，制诏免相 等皆为庶人。后数月大赦，嘉 奏封事荐相 等明习治狱，“相 计谋深沈，谭 颇知雅文，凤 经明行修，圣王有计功除过，臣窃为朝廷惜此三人。”书奏，上不能平。后二十馀日，嘉 封还益董贤 户事，上乃发怒，召嘉 诣尚书，责问以“相 等前坐在位不尽忠诚，外附诸侯，操持两心，背人臣之义，今所称相 等材美，足以相计除罪。君以道德，位在三公，以总方略一统万类分明善恶为职，知相 等罪恶陈列，著闻天下，时辄以自劾，今又称誉相 等，云为朝廷惜之。大臣举错，恣心自在，迷国罔上，近由君始，将谓远者何！对状”。嘉 免冠谢罪。

事下将军中朝者。光禄大夫孔光 、左将军公孙禄 、右将军王安 、光禄勋马宫 、光禄大夫龚胜 劾嘉 迷国罔上不道，请与廷尉杂治。胜 独以为嘉 备宰相，诸事并废，咎由嘉 生；嘉坐荐相 等，微薄，以应迷国罔上不道，恐不可以示天下，遂可光 等奏。

光 等请谒者召嘉 诣廷尉诏狱，制曰：“票骑将军、御史大夫、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议。”卫尉云 等五十人以为“如光 等言可许”。议郎龚 等以为“嘉 言事前后相违，无所执守，不任宰相之职，宜夺爵土，免为庶人。”永信 少府猛 等十人以为“圣王断狱，必先原心定罪，探意立情，故死者不抱恨而入地，生者不衔怨而受罪。明主躬圣德，重大臣刑辟，广延有司议，欲使海内咸服。嘉 罪名虽应法，圣王之于大臣，在舆为下，御坐则起，疾病视之无数，死则临吊之，废宗庙之祭，进之以礼，退之以义，诔之以行。案嘉 本以相 等为罪，罪恶虽著，大臣括发关械、裸躬就笞，非所以重国褒宗庙也。今春月寒气错缪，霜露数降，宜示天下以宽和。臣等不知大义，唯陛下察焉。”有诏假谒者节，召丞相诣廷尉诏狱。

使者既到府，掾史涕泣，共和药进嘉 ，嘉 不肯服。主簿曰：“将相不对理陈冤，相踵以为故事，君侯宜引决。”使者危坐府门上。主簿复前进药，嘉 引药杯以击地，谓官属曰：“丞相幸得备位三公，奉职负国，当伏刑都市以示万众。丞相岂儿女子邪，何谓咀药而死！”嘉 遂装出，见使者再拜受诏，乘吏小车，去盖不冠，随使者诣廷尉。廷尉收嘉 丞相新甫侯 印绶，缚嘉载致都船诏狱。

上闻嘉 生自诣吏，大怒，使将军以下与五二千石杂治。吏诘问 嘉 ，嘉 对曰：“案事者思得实。窃见相 等前治东平王 狱，不以云 为不当死，欲关公卿示重慎；置驿马传囚，势不得逾冬月，诚不见其外内顾望阿附为云 验。复幸得蒙大赦，相 等皆良善吏，臣窃为国惜贤，不私此三人。”狱吏曰：“苟如此，则君何以为罪犹当？有以负国，不空入狱矣。”吏稍侵辱嘉 ，嘉 喟然卬天叹曰：“幸得充备宰相，不能进贤退不肖，以是负国，死有馀责。”吏问贤不肖主名，嘉 曰：“贤，故丞相孔光 、故大司空何武 ，不能进；恶，高安侯董贤 父子，佞邪乱朝，而不能退。罪当死，死无所恨。”嘉 系狱二十馀日，不食欧血而死。帝舅大司马票骑将军丁明 素重嘉 而怜之，上遂免明 ，以董贤 代之，语在贤传 。

嘉 为相三年诛，国除。死后上览其对而思嘉 言，复以孔光 代嘉 为丞相，征用何武 为御史大夫。元始 四年，诏书追录忠臣，封嘉 子崇 为新甫侯 ，追谥嘉 为忠侯 。

师丹 字仲公 ，琅邪东武 人也。治诗 ，事匡衡 。举孝廉为郎。元帝 末，为博士，免。建始 中，州举茂材，复补博士，出为东平王 太傅。丞相方进 、御史大夫孔光 举丹 论议深博，廉正守道，征入为光禄大夫、丞相司直。数月，复以光禄大夫给事中，由是为少府、光禄勋、侍中，甚见尊重。成帝 末年，立定陶王 为皇太子，以丹 为太子太傅。哀帝 即位，为左将军，赐爵关内侯，食邑，领尚书事，遂代王莽 为大司马，封高乐侯 。月馀，徙为大司空。

上少在国，见成帝 委政外家，王氏 僭盛，常内邑邑。即位，多欲有所匡正。封拜丁 、傅 ，夺王氏 权。丹 自以师傅居三公位，得信于上，上书言：“古者谅暗不言，听于冢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前大行尸柩在堂，而官爵臣等以及亲属，赫然皆贵宠。封舅为阳安侯 ，皇后尊号未定，豫封父为孔乡侯 。出侍中王邑 、射声校尉王邯 等。诏书比下，变动政事，卒暴无渐。臣纵不能明陈大义，复曾不能牢让爵位，相随空受封侯，增益陛下之过。间者郡国多地动，水出流杀人民，日月不明，五星失行，此皆举错失中，号令不定，法度失理，阴阳溷浊之（患） 〔应〕也。臣伏惟人情无子，年虽六七十，犹博取而广求。孝成皇帝 深见天命，烛知至德，以壮年克己，立陛下为嗣。先帝暴弃天下而陛下继体，四海安宁，百姓不惧，此先帝圣德当合天人之功也。臣闻天威不违颜咫尺，愿陛下深思先帝所以建立陛下之意，且克己躬行以观群下之从化。天下者，陛下之家也，胏附何患不富贵，不宜仓卒。先帝不量臣愚，以为太傅，陛下以臣托师傅，故亡功德而备鼎足，封大国，加赐黄 金，位为三公，职在左右，不能尽忠补过，而令庶人窃议，灾异数见，此臣之大罪也。臣不敢言乞骸骨归于海滨，恐嫌于伪。诚惭负重责，义不得不尽死。”书数十上，多切直之言。

初，哀帝 即位，成帝 母称太皇太后，成帝赵皇 后称皇太后，而上祖母傅太后 与母丁后 皆在国邸，自以定陶共王 为称。高昌侯董宏 上书言：“秦庄襄王 母本夏氏 ，而为华阳夫人 所子，及即位后，俱称太后。宜立定陶共王后 为皇太后。”事下有司，时丹 以左将军与大司马王莽 共劾奏宏 “知皇太后至尊之号，天下一统，而称引亡秦 以为比喻，诖误圣朝，非所宜言，大不道。”上新立，谦让，纳用莽 、丹 言，免宏 为庶人。傅太后 大怒，要上欲必称尊号，上于是追尊定陶共王 为共皇 ，尊傅太后 为共皇太后 ，丁后 为共皇后 。郎中令泠褒 ，黄门郎段犹 等复奏言：“定陶共皇太后 、共皇后 皆不宜复引定陶 蕃国之名以冠大号，车马衣服宜皆称皇之意，置吏二千石以下各供厥职，又宜为共皇 立庙京师。”上复下其议，有司皆以为宜如褒 、犹 言。丹 议独曰：“圣王制礼取法于天地，故尊卑之礼明则人伦之序正，人伦之序正则乾坤得其位而阴阳顺其节，人主与万民俱蒙祐福。尊卑者，所以正天地之位，不可乱也。今定陶共皇太后 、共皇后 以定陶共 为号者，母从子妻从夫之义也。欲立官置吏，车服与太皇太后并，非所以明尊卑亡二上之义也。定陶共皇 号谥已前定，义不得复改。礼 ：‘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其尸服以士服。’子亡爵父之义，尊父母也。为人后者为之子，故为所后服斩衰三年，而降其父母期，明尊本祖而重正统也。孝成皇帝 圣恩深远，故为共王 立后，奉承祭祀，今共皇 长为一国太祖，万世不毁，恩义已备。陛下既继体先帝，持重大宗，承宗庙天地社稷之祀，义不得复奉定陶共皇 祭入其庙。今欲立庙于京师，而使臣下祭之，是无主也。又亲尽当毁，空去一国太祖不堕之祀，而就无主当毁不正之礼，非所以尊厚共皇 也。”丹 由是浸不合上意。

会有上书言古者以龟贝为货，今以钱易之，民以故贫，宜可改币。上以问丹 ，丹 对言可改。章下有司议，皆以为行钱以来久，难卒变易。丹老人，忘其前语，后从公卿议。又丹 使吏书奏，吏私写其草，丁 、傅 子弟闻之，使人上书告丹 上封事行道人遍持其书。上以问将军中朝臣，皆对曰：“忠臣不显谏，大臣奏事不宜漏泄，令吏民传写流闻四方。‘臣不密则失身’，宜下廷尉治。”事下廷尉，廷尉劾丹 大不敬。事未决，给事中博士申咸 、炔钦 上书，言“丹 经行无比，自近世大臣能若丹 者少。发愤懑，奏封事，不及深思远虑，使主簿书，漏泄之过不在丹 。以此贬黜，恐不厌众心。”尚书劾咸 、钦 ：“幸得以儒官选擢备腹心，上所折中定疑，知丹 社稷重臣，议罪处罚，国之所慎，咸 、钦 初傅经义以为当治，事以暴列，乃复上书妄称誉丹，前后相违，不敬。”上贬咸 、钦 秩各二等，遂策免丹 曰：“夫三公者，朕之腹心也，辅善相过，匡率百僚，和合天下者也。朕既不明，委政于公，间者阴阳不调，寒暑失常，变异娄臻，山崩地震，河决泉涌，流杀人民，百姓流连，无所归心，司空之职尤废焉。君在位出入三年，未闻忠言嘉谋，而反有朋党相进不公之名。乃者以挺力田议改币章示君，君内为朕建可改不疑；以君之言博考朝臣，君乃希众雷同，外以为不便，令观听者归非于朕。朕隐忍不宣，为君受愆。朕疾夫比周之徒虚伪坏化，寖以成俗，故屡以书饬君，几君省过求己，而反不受，退有后言。及君奏封事，传于道路，布闻朝市，言事者以为大臣不忠，辜陷重辟，获虚采名，谤讥匈匈，流于四方。腹心如此，谓疏者何？殆谬于二人同心之利焉，将何以率示群下，附亲远方？朕惟君位尊任重，虑不周密，怀谖迷国，进退违命，反覆异言，甚为君耻之，非所以共承天地，永保国家之意。以君尝托傅位，未忍考于理，已诏有司赦君勿治。其上大司空高乐侯 印绶，罢归。”

尚书令唐林 上疏曰：“窃见免大司空丹 策书，泰深痛切，君子作文，为贤者讳。丹 经为世儒宗，德为国黄耇，亲傅圣躬，位在三公，所坐者微，海内未见其大过，事既已往，免爵大重，京师识者咸以为宜复丹 邑爵，使奉朝请，四方所瞻卬也。惟陛下财览众心，有以尉复师傅之臣。”上从林 言，下诏赐丹 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丹 既免数月，上用朱博 议，尊傅太后 为皇太太后，丁后 为帝太后，与太皇太后及皇太后同尊，又为共皇 立庙京师，仪如孝元皇帝 。博 迁为丞相，复与御史大夫赵玄 奏言：“前高昌侯宏 首建尊号之议，而为丹 所劾奏，免为庶人。时天下衰粗，委政于丹 。丹 不深惟褒广尊亲之义而妄称说，抑贬尊号，亏损孝道，不忠莫大焉。陛下圣仁，昭然定尊号，宏 以忠孝复封高昌侯 。丹 恶逆暴著，虽蒙赦令，不宜有爵邑，请免为庶人。”奏可。丹 于是废归乡里者数年。

平帝 即位，新都侯王莽 白太皇太后发掘傅太后 、丁太后 冢，夺其玺绶，更以民葬之，定陶 隳废共皇庙 。诸造议泠褒 、段犹 等皆徙合浦 ，复免高昌侯宏 为庶人。征丹 诣公车，赐爵关内侯，食故邑。数月，太 皇太后诏大司徒、大司空曰：“夫褒有德，赏元功，先圣之制，百王不易之道也。故定陶太后 造称僭号，甚悖义理。关内侯师丹 端诚于国，不顾患难，执忠节，据圣法，分明尊卑之制，确然有柱石之固，临大节而不可夺，可谓社稷之臣矣。有司条奏邪臣建定称号者已放退，而丹 功赏未加，殆缪乎先赏后罚之义，非所以章有德报厥功也。其以厚丘 之中乡 户二千一百封丹为义阳侯 。”月馀薨，谥曰节侯 。子业 嗣，王莽 败乃绝。

赞曰：“何武 之举，王嘉 之争，师丹 之议，考其祸福，乃效于后。当王莽 之作，外内咸服，董贤 之爱，疑于亲戚，武 、嘉 区区，以一蒉障江河 ，用没其身。丹 与董宏 更受赏罚，哀哉！故曰“依世则废道，违俗则（免） 〔危〕殆”，此古人所以难受爵位者也。

汉书卷八十七上　扬雄传第五十七上

扬雄 字子云 ，蜀郡成都 人也。其先出自有周伯侨 者，以支庶初食采于晋 之（杨） 〔扬〕 ，因氏焉，不知伯侨周 何别也。扬 在河 、汾 之间，周 衰而扬氏 或称侯，号曰扬侯 。会晋 六卿争权，韩 、魏 、赵 兴而范 、中行 、知伯 弊。当是时，逼扬侯 ，扬侯 逃于楚巫山 ，因家焉。楚汉 之兴也，扬氏 溯江 上，处巴江州 。而扬季 官至庐江 太守。汉元鼎 间避仇复溯江 上，处 山 之阳曰郫 ，有田一 ，有宅一区，世世以农桑为业。自季 至雄 ，五世而传一子，故雄 亡它扬 于蜀 。

雄 少而好学，不为章句，训诂通而已，博览无所不见。为人简易佚荡，口吃不能剧谈，默而好深湛之思，清静亡为，少耆欲，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不修廉隅以徼名当世。家产不过十金，乏无儋石之储，晏如也。自有大度，非圣哲之书不好也；非其意，虽富贵不事也。顾尝好辞赋。

先是时，蜀 有司马相如 ，作赋甚弘丽温雅，雄 心壮之，每作赋，常拟之以为式。又怪屈原 文过相如 ，至不容，作离骚 ，自投江而死，悲其文，读之未尝不流涕也。以为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乃作书，往往摭离骚 文而反之，自 山 投诸江 流以吊屈原 ，名曰反离骚 ；又旁离骚 作重一篇，名曰广骚 ；又旁惜诵 以下至怀沙 一卷，名曰畔牢愁 。畔牢愁 、广骚 文多不载，独载反离骚 ，其辞曰：

有周氏 之蝉嫣兮，或鼻祖于汾 隅，灵宗初谍伯侨 兮，流于末之扬侯 。淑周楚 之丰烈兮，超既离虖皇波，因江 潭而 记兮，钦吊楚 之湘 累。

惟天轨之不辟兮，何纯洁而离纷！纷累以其淟涊兮，暗累以其缤纷。

汉 十世之阳朔 兮，招摇 纪于周 正，正皇天之清则兮，度后土 之方贞。图累承彼洪族兮，又览累之昌辞，带钩矩而佩衡兮，履欃枪以为綦。素初贮厥丽服兮，何文肆而质 ！资娵娃 之珍髢兮，鬻九戎 而索赖。

凤皇翔于蓬陼 兮，岂 鹅之能捷！骋骅骝以曲囏兮，驴骡连蹇而齐足。枳棘之榛榛兮，蝯貁拟而不敢下，灵修既信椒 、兰 之唼佞兮，吾累忽焉而不蚤睹？

衿芰茄之绿衣兮，被夫容之朱裳，芳酷烈而莫闻兮，（固） 不如襞而幽之离房。闺中容竞淖约兮，相态以丽佳，知众嫭之嫉妒兮，何必飏累之蛾 ？

懿神龙之渊潜，俟庆云而将举，亡春风之被离兮，孰焉知龙之所处？愍吾累之众芬兮，飚 之芳苓，遭季夏之凝霜兮，庆夭 而丧荣。

横江 、湘 以南 兮，云走乎彼苍吾 ，驰江 潭之泛溢兮，将折衷虖重华 。舒中情之烦或兮，恐重华 之不累与，陵阳侯 之素波兮，岂吾累之独见许？

精琼靡与秋菊兮，将以延夫天年；临汨罗 而自陨兮，恐日薄于西山。解扶桑之总辔兮，纵令之遂奔驰，鸾皇腾而不属兮，岂独飞廉 与云师 ！

卷薜芷与若蕙兮，临湘 渊而投之；棍申椒与菌桂兮，赴江湖而沤之。费椒稰以要神兮，又勤索彼琼茅，违灵氛 而不从兮，反湛身于江皋！

累既 夫傅说 兮，奚不信而遂行？徒恐 之将鸣兮，顾先百草为不芳！

初累弃彼虑妃 兮，更思瑶台之逸女，抨雄鸩以作媒兮，何百离而曾不壹耦！乘云蜺之旖柅兮，望昆仑 以樛流，览四荒而顾怀兮，奚必云女彼高丘？

既亡鸾车之幽蔼兮，（焉） 驾八龙之委蛇？临江濒而掩涕兮，何有九招 与九歌 ？夫圣哲之（不） 遭兮，固时命之所有；虽增欷以於邑兮，吾恐灵修之不累改。昔仲尼 之去鲁 兮，婓婓迟迟而周迈，终回复于旧都兮，何必湘 渊与涛濑！溷渔父之铺歠兮，洁沐浴之振衣，弃由 、耼 之所珍兮，蹠彭咸 之所遗！

孝成帝 时，客有荐雄 文似相如 者，上方郊祠甘泉泰畤 、汾阴后土 ，以求继嗣，召雄 待诏承明 之庭。正月，从上甘泉 ，还奏甘泉赋 以风，其 辞曰：

惟汉 十世，将郊上玄，定泰畤 ，雍神休，尊明号，同符三皇 ，录功五帝 ，恤胤锡羡，拓迹开统。于是乃命群僚，历吉日，协灵辰，星陈而天行。诏招摇 与泰阴 兮，伏钩陈 使当兵，属堪舆以壁垒兮，梢夔魖 而抶獝狂 。八神奔而警跸兮，振殷辚而军装；蚩尤 之伦带干将而秉玉戚兮，飞蒙茸而走陆梁。齐总总撙撙，其相胶葛兮，猋骇云讯，奋以方攘；骈罗列布，鳞以杂沓兮，柴虒参差，鱼颉而鸟 ；翕赫曶霍，雾集蒙合兮，半散照烂，粲以成章。

于是乘舆乃登夫凤皇兮翳华芝，驷苍螭兮六素虬，蠖略蕤绥，漓虖幓 。帅尔阴闭，霅然阳开，腾清霄而轶浮景兮，夫何 旒郅偈之旖柅也！流星旄以电烛兮，咸翠盖而鸾旗。敦万骑于中营兮，方玉车之千乘。声 隐以陆离兮，轻先疾雷而 遗风。陵高衍之嵱嵷兮，超纡谲之清澄。登椽栾 而羾天门兮，驰阊阖而入凌兢。

是时未榛夫甘泉 也。乃望通天 之绎绎。下阴潜以惨廪兮，上洪纷而相错；直蛲蛲以造天兮，厥高庆而不可虖疆度。平原唐其坛曼兮，列新雉于林薄；攒并闾与茇 兮，纷被丽其亡鄂。崇丘陵之 兮，深沟嵚岩而为谷； 离宫般以相烛兮，封峦石关 施靡虖延属。

于是大夏云谲波诡，嶊嶉而成观，仰挢首以高视兮，目冥眴而亡见。正浏滥以弘惝兮，指东西之漫漫，徒回回以徨徨兮，魂固眇眇而昏乱。据 轩而周流兮，忽轶轧而亡垠。翠玉树之青葱兮，壁马犀之瞵碥。金人仡仡其承钟虡兮，嵌岩岩其龙鳞，扬光曜之燎烛兮，乘景炎之炘炘，配帝居之县圃 兮，象泰壹 之威神。洪台掘其独出兮， 北极之嶟嶟，列宿乃施于上荣兮，日月才经于柍桭，雷郁律而岩突兮，电倏忽于墙藩。鬼魅不能自还兮，半长途而下颠。历倒景而绝飞梁兮，浮蔑蠓而撇天。

左欃枪右玄冥兮，前熛阙后应门；阴西海与幽都兮，涌醴汩以生川。蛟龙连蜷于东厓兮，白虎敦圉虖昆仑 。览樛流于高光 兮，溶方皇于西清。前殿崔巍兮，和氏 珑玲，炕浮柱之飞榱兮，神莫莫而扶倾，闶阆阆其寥廓兮，似紫宫 之峥嵘。骈交错而曼衍兮， 隗虖其相婴。乘云阁而上下兮，纷蒙笼以掍成。曳红采之流离兮，飏翠气之冤延。袭琁室 与倾宫 兮，若登高妙远，肃虖 临渊。

回焱肆其砀骇兮，翍桂椒，郁栘杨。香芬茀以穷隆兮，击薄栌而将荣。芗呹肸以掍根兮，声 隐而历钟，排玉户而飏金铺兮，发兰惠与穹穷。惟弸彋其拂汩兮，稍暗暗而靓深。阴阳清浊穆羽相和兮，若夔 、牙 之调琴。般 、倕 弃其剞劂兮，王尔 投其钩绳。虽方征侨 与偓佺 兮，犹仿佛其若梦。

于是事变物化，目骇耳回，盖天子穆然珍台閒馆旋题玉英蜵蜎蠖濩之中，惟夫所以澄心清魂，储精垂思，感动天地，逆釐三神者。乃搜逑索耦皋 、伊 之徒，冠伦魁能，函甘棠之惠，挟东征之意，相与齐虖阳灵之宫。靡薜荔而为席兮，折琼枝以为芳，噏清云之流瑕兮，饮若木之露英，集摩礼神之囿，登乎颂祇之堂。建光耀之长旓兮，昭华覆之威威，攀琁玑 而下视兮，行游目虖三危 ，陈众车（所） 〔于〕东阬兮，肆玉钛而下驰，漂龙渊而还九垠兮，窥地底而上回。风傱傱而扶辖兮，鸾凤纷其御蕤，梁弱水 之濎 兮，蹑不周 之逶蛇，想西王 母欣然而上寿兮，屏玉女 而却虑妃 。玉女 无所眺其清卢兮，虑妃 曾不得施其蛾眉。方擥道德之精刚兮，（眸） 〔侔〕神明与之为资。

于是钦紫宗祈。燎熏皇天，招繇泰壹 。举洪颐，树灵旗。樵蒸焜上，配藜四施，东烛仓海，西耀流沙，北爌幽都 ，南炀丹崖。玄瓒觩 ，柜鬯泔淡，肸向丰融，懿懿芬芬。炎感黄龙兮，嫖讹硕麟，选巫咸 兮叫帝阍，开天庭兮延群神。傧暗蔼兮降清坛，瑞穰穰兮委如山。

于是事毕功弘，回车而归，度三峦 兮偈棠梨 。天阃决兮地垠开，八荒协兮万国谐。登长平 兮雷鼓磕，天声起兮勇士厉，云飞扬兮雨滂沛，于胥德兮丽万世。

乱曰：崇崇圜丘，隆隐天兮，登降峛崺，单埢垣兮。增宫 差，骈嵯峨兮，岭 嶙峋，洞亡崖兮。上天之 ，杳旭卉兮，圣皇穆穆，信厥对兮。俫祗郊禋，神所依兮，徘徊招摇，灵遟 兮。辉光眩耀，隆厥福兮，子子孙孙，长亡极兮。

甘泉 本因秦 离宫，既奢泰，，而武帝 复增通天 、高光 、迎风 。宫外近则洪厓 、旁皇 、储胥 、弩阹 ，远则石关 、封峦 、枝鹊 、露寒 、棠梨 、师得 ，游观屈奇瑰玮，非木摩而不雕，墙涂而不画，周宣 所考，般庚 所迁，夏 卑宫室，唐虞 棌椽三等之制也。且为其已久矣，非成帝 所造，欲谏则 非时，欲默则不能已，故遂推而隆之，乃上比于帝室紫宫 ，若曰此非人力之所（能） 〔为〕，党鬼神可也。又是时赵昭仪 方大幸，每上甘泉 ，常法从，在属车间豹尾中。故雄 聊盛言车骑之众，参丽之驾，非所以感动天地，逆釐三神。又言“屏玉女 ，却虑妃 ”，以微戒齐肃之事。赋成奏之，天子异焉。

其三月，将祭后土，上乃帅群臣横大河 ，凑汾阴 。既祭，行游介山 ，回安邑 ，顾龙门 ，览盐池 ，登历观 ，陟西岳 以望八荒，迹殷周 之虚，眇然以思唐虞 之风。雄 以为临川羡鱼不如归而结罔，还，上河东赋 以劝，其辞曰：

伊年暮春，将瘗后土，礼灵祇，谒汾阴 于东郊，因兹以勒崇垂鸿，发祥 祉，钦若神明者，盛哉铄乎，越不可载已！于是命群臣，齐法服，整灵舆，乃抚翠凤之驾，六先景之乘，掉奔星之流旃，彏天狼 之威弧 。张耀日之玄旄，扬左纛，被云梢。奋电鞭，骖雷辎，鸣洪钟，建五旗。（义） 〔羲〕和 司日，颜伦 奉舆，风发飙拂，神腾鬼趡；千乘霆乱，万骑屈桥，嘻嘻旭旭，天地稠 。簸丘跳峦，涌渭 跃泾 。秦 神下詟，跖魂负沴；河 灵矍踢，爪华 蹈衰 。遂臻阴宫 ，穆穆肃肃，蹲蹲如也。

灵祇既鄉，五位时叙， 缊玄黄，将绍厥后。于是灵舆安步，周流容与，以览虖介山 。嗟文公 而愍推 兮，勤大禹 于龙门 ，洒沈（ ） 〔菑〕于豁渎兮，播九河 于东濒。登历观 而遥望兮，聊浮游以经营。乐往昔之遗风兮，喜虞氏 之所耕。瞰帝唐 之嵩高兮，眽隆周之大宁。汨低回而不能去兮，行睨陔下 与彭城 。濊南巢 之坎坷兮，易豳岐 之夷平。乘翠龙而超河 兮，陟西岳 之蛲崝。云 而来迎兮，泽渗漓而下降，郁萧条其幽蔼兮，滃泛沛以丰隆。叱风伯 于南北兮，呵雨师 于西东，参天地而独立兮，廓荡荡其亡双。

遵逝虖归来，以函夏之大汉 兮，彼曾何足与比功？建乾坤 之贞兆兮，将悉总之以群龙。丽钩芒 与骖蓐收 兮，服玄冥 及祝融 。敦众神使式道兮，奋六经 以摅颂。隃於穆之缉熙兮，过清庙 之 ；轶五帝 之遐迹兮，蹑三皇 之高踪。既发轫于平盈兮，谁谓路远而不能从？

其十二月羽猎，雄 从。以为昔在二帝三王 ，宫馆台榭沼池苑囿林麓薮泽财足以奉郊庙，御宾客，充庖厨而已，不夺百姓膏腴谷土桑柘之地。女有馀布，男有馀粟，国家殷富，上下交足，故甘露零其庭，醴 泉流其唐，凤皇巢其树，黄龙游其沼，麒麟臻其囿，神爵栖其林。昔者禹 任益 虞而上下和， 木茂；成汤 好田而天下用足；文王 囿百里，民以为尚小；齐宣王 囿四十里，民以为大：裕民之与夺民也。武帝 广开上林 ，南至宜春 、鼎胡 、御宿 、昆吾 ，旁南山 而西，至长杨 、五柞 ，北绕黄山 ，濒渭 而东，周袤数百里。穿昆明池 象滇河 ，营建章 、凤阙 、神明 、 娑 ，渐台 、泰液 象海水周流方丈 、瀛洲 、蓬莱 。游观侈靡，穷妙极丽。虽颇割其三垂以赡齐民，然至羽猎田车戎马器械储偫禁御所营，尚泰奢丽夸诩，非尧 、舜 、成汤 、文王 三驱之意也。又恐后世复修前好，不折中以泉台 ，故聊因校猎赋 以风，其辞曰：

或称戏农 ，岂或帝王之弥文哉？论者云否，各亦并时而得宜，奚必同条而共贯？则泰山 之封，乌得七十而有二仪？是以创业垂统者俱不见其爽，遐迩五三孰知其是非？遂作颂曰：丽哉神圣，处于玄宫，富既与地虖侔訾，贵正与天虖比崇。齐桓 曾不足使扶毂，楚严 未足以为骖乘； 三王 之阸薜，峤高举而大兴；历五帝 之寥廓，涉三皇 之登闳；建道德以为师，友仁义与为朋。

于是玄冬季月，天地隆烈，万物权舆于内，徂落于外，帝将惟田于灵之囿，开北垠，受不周之制，以终始颛顼 、玄冥 之统。乃诏虞人典泽，东延昆 邻，西驰闛阖 。储积共偫，戍卒夹道，斩丛棘，夷野草，御自汧 、渭 ，经营酆 、镐 ，章皇周流，出入日月，天与地杳。尔乃虎路三嵏以为司马，围经百里而为殿门。外则正南极海，邪界虞渊 ，鸿濛沆茫，碣以崇山。营合围会，然后先置虖白杨 之南，昆明 灵沼之东。贲育 之伦，蒙盾负羽，杖镆邪而罗者以万计，其馀荷垂天之毕，张竟壄之罘，靡日月之朱竿，曳彗星之飞旗。青云为纷，红蜺为缳，属之虖昆仑 之虚，涣若天星之罗，浩如涛水之波，淫淫与与，前后要遮，欃枪为 ，明月为候，荧惑 司命，天弧 发射，鲜扁陆离，骈衍佖路。徽车轻武，鸿纲 猎，殷殷轸轸，被陵缘阪，穷冥极远者，相与迾虖高原之上；羽骑营营，昈分殊事，缤纷往来， 轳不绝，若光若灭者，布虖青林之下。

于是天子乃以阳鼍始出虖玄宫，撞鸿钟，建九（流） 〔旒〕，六白虎，载灵舆，蚩尤 并毂，蒙公 先驱。立历天之旗，曳捎星之旃，辟历列缺，吐火施鞭。萃傱允溶，淋离廓落，戏八镇而开关；飞廉 、云师 ，吸嚊 率，鳞罗布列，攒以龙翰。秋秋跄跄，入西园，切神光；望平乐 ，径竹林，蹂惠圃，践兰唐。举烽烈火，辔者施披，方驰 千驷，校骑万师。虓虎之陈，从横胶 ，猋泣雷厉， 磕，汹汹旭旭，天动地岋。羡漫半散，萧条数千万里外。

若夫壮士 慨，殊鄉别趣，东西南北，骋耆奔欲。拕苍豨，跋犀犛，蹶浮麋。斮巨狿，搏玄蝯，腾空虚，歫连卷。踔夭 ，娭涧门，莫莫纷纷，山谷为之风猋，林丛为之生尘。及至获夷之徒，蹶松柏，掌疾梨；猎蒙茏，辚轻飞；履般首，带修蛇；钩赤豹， 象犀；跇峦阬，超唐陂。车骑云会，登降暗蔼，泰华为旒，熊耳 为缀。木仆山还，漫若天外，储与虖大溥，聊浪虖宇内。

于是天清日晏，逢蒙 列眦，羿氏 控弦。皇车幽辐，光纯天地，望舒 弥辔，翼乎徐至于上兰 。移围徙陈，浸淫蹴部，曲队坚重，各按行伍。壁垒天旋，神抶电击，逢之则碎，近之则破，鸟不及飞，兽不得过，军惊师骇，刮野埽地。及至 车飞扬，武骑聿皇；蹈飞豹，绢 阳；追天宝 ，出一方；应 声，击流光。壄尽山穷，囊括其雌雄，沈沈容容，遥噱虖 中。三军芒然，穷冘阏与，亶观夫票禽之绁喻，犀兕之抵触，熊罴之挐攫，虎豹之凌遽，徒角抢题注，蹙竦詟怖，魂亡魄失，触辐关脰。妄发期中，进退履获，创淫轮夷，丘累陵聚。

于是禽殚中衰，相与集于靖冥之馆，以临珍池。灌以岐梁 ，溢以江河 ，东瞰目尽，西畅亡厓，随 珠和氏 ，焯烁其陂。玉石嶜崟，眩耀青荧，汉女 水潜，怪物暗冥，不可殚形。玄鸾孔雀，翡翠垂荣，王雎关关，鸿雁嘤嘤，群娭虖其中，噍噍昆鸣；凫鹥振鹭，上下砰磕，声若雷霆。乃使文身之技，水格鳞虫，凌坚冰，犯严渊，探岩排碲，薄索蛟螭，蹈 獭，据鼋鼍，抾灵蠵。入洞穴 ，出苍梧 ，乘钜鳞，骑京鱼。浮彭蠡 ，目有虞 。方椎夜光之流离，剖明月之珠胎，鞭洛水 之虑妃 ，饷屈原 与彭胥 。

于兹虖鸿生钜儒，俄轩冕，杂衣裳，修唐 典，匡雅颂 ，揖让于前。昭光振耀，蠁曶如神，仁声惠于北狄 ，武义动于南邻 。是以旃裘之王，胡貉 之长，移珍来享，抗手称臣。前入围口，后陈卢山 。群公常伯杨朱 、墨翟 之徒喟然称曰：“崇哉乎德，虽有唐 、虞 、大夏 、成周 之隆，何以侈兹！太古之觐东岳 ，禅梁 基，舍此世也，其谁与哉？”

上犹谦让而未俞也，方将上猎三灵之流，下决醴泉之滋，发黄龙之穴，窥凤皇之巢，临麒麟之囿，幸神雀之林；奢云梦 ，侈孟 诸，非章华 ，是灵台 ，罕徂离宫而辍观游，土事不饰，木功不雕，承民乎农桑，劝之以弗迨，侪男女使莫违；恐贫穷者不遍被洋溢之饶，开禁苑，散公储，创道德之囿，弘仁惠之虞，驰弋乎神明之囿，览观乎群臣之有亡；放雉菟，收罝罘，麇鹿刍荛与百姓共之，盖所以臻兹也。于是醇洪鬯之德，丰茂世之规，加劳三皇 ，勗勤五帝 ，不亦至乎！乃祗庄雍穆之徒，立君臣之节，崇贤圣之业，未皇苑囿之丽，游猎之靡也，因回轸还衡，背阿房 ，反未央 。

汉书卷八十七下　扬雄传第五十七下

明年，上将大夸胡 人以多禽兽，秋，命右扶风发民入南山 ，西自褒斜 ，东至弘农 ，南驱汉中 ，张罗罔罝罘，捕熊罴豪猪虎豹狖玃狐菟麋鹿，载以槛车，输长杨射熊馆 。以罔为周阹，（从） 〔纵〕禽兽其中，令胡 人手搏之，自取其获，上亲临观焉。是时，农民不得收敛。雄 从至射熊馆 ，还，上长杨赋 ，聊因笔墨之成文章，故藉翰林 以为主人，子墨 为客卿以风。其辞曰：

子墨客卿 问于翰林主人 曰：“盖闻圣主之养民也，仁沾而恩洽，动不为身。今年猎长杨 ，先命右扶风，左太华 而右褒斜 ，椓（截） 〔嶻〕薛 而为弋，纡南山 以为罝，罗千乘于林莽，列万骑于山隅，帅军踤阹，锡戎 获胡 。搤熊罴，拕豪猪，木雍枪累，以为储胥，此天下之穷览极观也。虽然，亦颇扰于农民。三旬有馀，其廑至矣，而功不图，恐不识者，外之则以为娱乐之游，内之则不以为干豆之事，岂为民乎哉！且人君以玄默为神，澹泊为德，今乐远出以露威灵，数摇动以罢车甲，本非人主之急务也，蒙窃或焉。”

翰林主人 曰：“吁，谓之兹邪！若客，所谓知其一未睹其二，见其外不识其内者也。仆尝倦谈，不能一二其详，请略举凡，而客自览其切焉。”

客曰：“唯，唯。”

主人曰：“昔有强秦 ，封豕其士，窫窳其民，凿齿之徒相与摩牙而争之，豪俊麋沸云扰，群黎为之不康，于是上帝眷顾高祖 ，高祖 奉命，顺斗极，运天关，横钜海，票昆仑 ，提剑而叱之，所麾城（搟） 〔摲〕邑，下将降旗，一日之战，不可殚记。当此之勤，头蓬不暇疏，饥不及餐，鞮鍪生虮虱，介胄被沾汗，以为万姓请命虖皇天。乃展民之所诎，振民之所乏，规亿载，恢帝业，七年之间而天下密如也。

“逮至圣文 ，随风乘流，方垂意于至宁，躬服节俭，绨衣不敝，革鞜不穿，大夏不居，木器无文。于是后宫贱瑇瑁而疏珠玑，却翡翠之饰，除雕瑑之巧，恶丽靡而不近，斥芬芳而不御，抑止丝竹晏衍之乐，憎闻郑卫 幼眇之声，是以玉衡正而太阶平也。

“其后熏鬻 作虐，东夷 横畔，羌戎 睚眦，闽越 相乱，遐萌为之不安，中国蒙被其难。于是圣武 勃怒，爰整其旅，乃命票、卫 ，汾沄沸渭，云合电发，猋腾波流，机骇蜂轶，疾如奔星，击如震霆，砰辕辒，破穹庐，脑沙幕， 余吾 。遂猎乎王廷。驱橐它，烧 蠡，分梨单于，磔裂属国，夷坑谷，拔卤莽，刊山石，蹂尸舆厮，系累老弱，兖铤瘢耆、金镞淫夷者数十万人，皆稽颡树颔，扶服蛾伏，二十馀年矣，尚不敢惕息。夫天兵四临，幽都先加，回戈邪指，南越 相夷，靡节西征，羌焚 东驰。是以遐方疏俗殊邻绝党之域，自上仁所不化，茂德所不绥，莫不 足抗手，请献厥珍，使海内澹然，永亡边城之灾，金革之患。

“今朝廷纯仁，遵道显义，并包书林，圣风云靡；英华沈浮，洋溢八区，普天所覆，莫不沾濡；士有不谈王道者则樵夫笑之。故意者以为事罔隆而不杀，物靡盛而不亏，故平不肆险，安不忘危。乃时以有年出兵，整舆竦戎，振师五莋 ，习马长杨 ，简力狡兽，校武票禽。乃萃然登南山 ，瞰乌弋 ，西厌月 ，东震日域。又恐后世迷于一时之事，常以此取国家之大务，淫荒田猎，陵夷而不御也。是以车不安轫，日未靡旃，从者仿佛，骩属而还；亦所以奉太宗 之烈。遵文武 之度，复三王 之田，反五帝 之虞；使农不辍耰，工不下机，婚姻以时，男女莫违；出恺弟，行简易，矜劬劳，休力役；见百年，存孤弱，帅与之同苦乐。然后陈钟鼓之乐，鸣鞀磬之和，建碣磍之虡，拮隔鸣球，掉八列之舞；酌允铄，肴乐胥，听庙中之雍雍，受神人之福祜；歌投颂，吹合雅。其勤若此，故真神之所劳也。方将俟元符，以禅梁甫 之基，增泰山 之高，延光于将来，比荣乎往号，岂徒欲淫览浮观，驰骋粳稻之地，周流梨栗之林，蹂践刍荛，夸诩众庶，盛狖玃之收，多麋鹿之获哉！且盲不见咫尺，而离娄 烛千里之隅；客徒爱胡 人之获我禽兽，曾不知我亦已获其王侯。”

言未卒，墨客 降席再拜稽首曰：“大哉体乎！允非小子之所能及也。乃今日发矇，廓然已昭矣！”

哀帝 时丁 、傅 、董贤 用事，诸附离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时雄 方草太玄 ，有以自守，泊如也。或嘲雄 以玄尚白，而雄 解之，号曰解嘲 。其辞曰：

客嘲扬子 曰：“吾闻上世之士，人纲人纪，不生则已，生则上尊人君，下荣父母，析人之圭，儋人之爵，怀人之符，分人之禄，纡青拕紫，朱丹其毂。今子幸得遭明盛之世，处不讳之朝，与群贤同行，历金门 上玉堂 有日矣，曾不能画一奇，出一策，上说人主，下谈公卿。目如耀星，舌如电光，壹从壹衡，论者莫当，顾而作太玄 五千文，支叶扶疏，独说十馀万言，深者人黄泉，高者出苍天，大者含元气，纤者入无伦，然而位不过侍郎，擢纔给事黄门。意者玄得毋尚白乎？何为官之拓落也？”

扬子 笑而应之曰：“客徒欲朱丹吾毂，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往者周 罔解结，群鹿争逸，离为十二，合为六七，四分五剖，并为战国 。士无常君，国亡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贫，矫翼厉翮，恣意所存，故士或自盛以橐，或凿坏以遁。是故驺衍 以颉亢而取世资，孟轲 虽连蹇，犹为万乘师。

“今大汉 左东海 ，右渠搜 ，前番禺 ，后陶涂 。东南一尉，西北一侯。徽以纠墨，制以质铁，散以礼乐，风以诗书 ，旷以岁月，结以倚庐。天下之士，雷动云合，鱼鳞杂袭，咸营于八区，家家自以为稷契 ，人人自以为咎繇 ，戴 垂缨而谈者皆拟于阿衡 ，五尺童子羞比晏婴 与夷吾 ；当涂者入青云，失路者委沟渠，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譬若江湖 之雀，勃解 之鸟，乘雁集不为之多，双凫飞不为之少。昔三仁去而殷虚 ，二老归而周炽 ，子胥 死而吴 亡，种 、蠡 存而粤 伯，五羖 入而秦 喜，乐毅 出而燕 惧，范雎 以折摺而危穰侯 ，蔡泽 虽噤吟而笑唐举 。故当其有事也。非萧 、曹 、子房 、平 、勃 、樊 、霍 则不能安；当其亡事也，章句之徒相与坐而守之，亦亡所患。故世乱，则圣哲驰骛而不足；世治，则庸夫高枕而有馀。

“夫上世之士，或解缚而相，或释褐而傅；或倚夷门 而笑，或横江潭而渔；或七十说而不遇，或立谈间而封侯；或枉千乘于陋巷，或拥帚彗而先驱。是以士颇得信其舌而奋其笔，窒隙蹈瑕而无所诎也。当今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群卿不揖客，将相不俛俯眉；言奇者见疑，行殊者得辟，是以欲谈者宛舌而固声，欲行 者拟足而投迹。鄉使上世之士处虖今，策非甲科，行非孝廉，举非方正，独可抗疏，时道是非，高得待诏，下触闻罢，又安得青紫？

“且吾闻之，炎炎者灭，隆隆者绝；观雷观火，为盈为实，天收其声，地藏其热。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攫挐者亡，默默者存；位极者宗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极；爰清爰静，游神之廷；惟寂惟寞，守德之宅。世异事变，人道不殊，彼我易时，未知何如。今子乃以鸱枭而笑凤皇，执蝘蜓而嘲龟龙，不亦病乎！子徒笑我玄之尚白，吾亦笑子之病甚，不遭臾跗 、扁鹊 ，悲夫！”

客曰：“然则靡玄 无所成名乎？范 、蔡 以下何必玄 哉？”

扬子 曰：“范雎 ，魏 之亡命也，折胁拉髂，免于徽索，翕肩蹈背，扶服入橐，激卬万乘之主，界泾阳 抵穰侯 而代之，当也。蔡泽 ，山东 之匹夫也， 颐折 ，涕涶流沫，西揖强秦 之相，搤其咽，炕其气，附其背而夺其位，时也。天下已定，金革已平，都于雒阳 ，娄敬 委辂脱挽，掉三寸之舌，建不拔之策，举中国徙之长安 ，适也。五帝 垂典，三王 传礼，百世不易，叔孙通 起于桴鼓之间，解甲投戈，遂作君臣之仪，得也。甫刑 靡敝，秦 法酷烈，圣汉 权制，而萧何 造律，宜也。故有造萧何 律于唐虞 之世，则誖矣；有作叔孙通 仪于夏殷 之时，则惑矣；有建娄敬 之策于成周 之世，则缪矣；有谈范 、蔡 之说于金 、张 、许 、史 之间，则狂矣。〔夫〕萧 规曹 随，留侯 画策，陈平 出奇，功若泰山 ，向若阺 ，唯其人之赡知哉，亦会其时之可为也。故为可为于可为之时，则从；为不可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夫蔺先生 收功于章臺 ，四皓采荣于南山 ，公孙 创业于金马 ，票骑发迹于祁连 ，司马长卿 窃訾于卓氏 ，东方朔 割（名） 〔炙〕于细君 。仆诚不能与此数公者并，故默然独守吾太玄 。”

雄 以为赋者，将以风也，必推类而言，极丽靡之辞，闳侈钜衍，竞于使人不能加也，既乃归之于正，然览者已过矣。往时武帝 好神仙，相如 上大人赋 ，欲以风，帝反缥缥有陵云之志。繇是言之，赋劝而不止，明矣。又颇似俳优淳于髡 、优孟 之徒，非法度所存，贤人君子诗赋之正也，于是辍不复为。而大潭思浑天，参摹而四分之，极于八十一。旁则三摹九据，极之七百二十九赞，亦自然之道也。故观易 者，见其卦而名之；观玄 者，数其画而定之。玄 首四重者，非卦也，数也。其用自天元推一昼一夜阴阳数度律历之纪，九九大运，与天终始。故玄 三 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赞，分为三卷，曰一二三，与泰初历 相应，亦有颛顼 之历焉。 之以三策，关之以休咎， 之以象类，播之以人事，文之以五行，拟之以道德仁义礼知。无主无名，要合五经 ，苟非其事，文不虚生。为其泰曼漶而不可知，故有首 、冲 、错 、测 、攡 、莹 、数 、文 、掜 、图 、告 十一篇，皆以解剥玄 体，离散其文，章句尚不存焉。玄 文多，故不著；观之者难知，学之者难成。客有难玄 大深，众人之不好也，雄 解之，号曰解难 。其辞曰：

客难扬子 曰：“凡著书者，为众人之所好也，美味期乎合口，工声调于比耳。今吾子乃抗辞幽说，闳意眇指，独驰骋于有亡之际，而陶冶大炉，旁薄群生，历览者兹年矣，而殊不寤。亶费精神于此，而烦学者于彼，譬画者画于无形，弦者放于无声，殆不可乎？”

扬子 曰：“俞。若夫闳言崇议，幽微之涂，盖难与览者同也。昔人有观象于天，视度于地，察法于人者，天丽且弥，地普而深，昔人之辞，乃玉乃金。彼岂好为艰难哉？势不得已也。独不见夫翠虬绛螭之将登虖天，必耸身于仓梧 之渊；不阶浮云，翼疾风，虚举而上升，则不能撠胶葛，腾九闳。日月之经不千里，则不能烛六合，耀八纮；泰山 之高不嶕峣，则不能浡滃云而散歊烝。是以宓犧氏 之作易也，绵络天地，经以八卦，文王 附六爻，孔子 错其象而彖其辞，然后发天地之臧，定万物之基。典谟 之篇，雅颂 之声，不温纯深润，则不足以扬鸿烈而章缉熙。盖胥靡为宰，寂寞为尸；大味必淡，大音必希；大语叫叫，大道低回。是以声之眇者不可同于众人之耳，形之美者不可棍于世俗之目，辞之衍者不可齐于庸人之听。今夫弦者，高张急徽，追趋逐耆，则坐者不期而附矣；试为之施咸池 ，揄六茎 ，发（萧） 〔箫〕韶 ，咏九成 ，则莫有和也。是故钟期 死，伯牙 绝弦破琴而不肯与众鼓；獿人 亡，则匠石 辍斤而不敢妄斲。师旷 之调钟，俟知音者之在后也；孔子 作春秋 ，几君子之前睹也。老聃 有遗言，贵知我者希，此非其操与！”

雄 见诸子各以其知舛驰，大氐诋訾圣人，即为怪迂，析辩诡辞，以挠世事，虽小辩，终破大道而或众，使溺于所闻而不自知其非也。及太史公 记六国 ，历楚汉 ，（记） 〔讫〕麟止，不与圣人同，是非颇谬于经。故人时有问雄 者，常用法应之， 以为十三卷，象论语 ，号曰法言 。法言 文多不著，独著其目：

天降生民，倥侗颛蒙，恣于情性，聪明不开，训诸理。 学行 第一。

降周 迄孔 ，成于王道，终后诞章乖离，诸子图微。 吾子 第二。

事有本真，陈施于亿，动不克咸，本诸身。 修身 第三。

芒芒天道，在昔圣考，过则失中，不及则不至，不可奸罔。 问道 第四。

神心曶怳，经纬万方，事系诸道德仁谊礼。 问神 第五。

明哲煌煌，旁烛亡疆，逊于不虞，以保天命。 问明 第六。

假言周于天地，赞于神明，幽弘横广，绝于迩言。 寡见 第七。

圣人悤明渊懿，继天测灵，冠于群伦，经诸范。 五百 第八。

立政鼓众，动化天下，莫上于中和，中和之发，在于哲民情。 先知 第九。

仲尼 以来，国君将相卿士名臣参差不齐，壹概诸圣。 重黎 第十。

仲尼 之后，讫于汉 道，德行颜 、闵 ，股肱萧 、曹 ，爰及名将尊卑之条，称述品藻。 渊骞 第十一。

君子纯终领闻，蠢迪检押，旁开圣则。 君子 第十二。

孝莫大于宁亲，宁亲莫大于宁神，宁神莫大于四表之欢心。 孝至 第十三。

赞曰：雄 之自序云尔。初，雄 年四十馀，自蜀 来至游京师，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 奇其文雅，召以为门下史，荐雄 待诏，岁馀，奏羽猎赋 ，除为郎，给事黄门，与王莽 、刘歆 并。哀帝 之初，又与董贤 同官。当成 、哀 、平 间，莽 、贤 皆为三公，权倾人主，所荐莫不拔擢，而雄 三世不徙官。及莽 篡位，谈说之士用符命称功德获封爵者甚众，雄 复不侯，以耆老久次转为大夫，恬于势利乃如是。实好古而乐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以为经莫大于易，故作太玄 ；传莫大于论语 ，作法言 ；史篇莫善于仓颉 ，作训纂 ；箴莫善于虞箴 ，作州箴 ；赋莫深于离骚 ，反而广之；辞莫丽于相如 ，作四赋；皆斟酌其本，相与放依而驰骋云。用心于内，不求于外，于时人皆曶之；唯刘歆 及范逡 敬焉，而桓谭 以为绝伦。

王莽 时，刘歆 、甄丰 皆为上公，莽 既以符命自立，即位之后欲绝其 原以神前事，而丰 子寻 、歆 子棻 复献之。莽 诛丰 父子，投棻 四裔，辞所连及，便收不请。时雄校书天禄阁 上，治狱使者来，欲收雄 ，雄 恐不能自免，乃从阁上自投下，几死。莽闻之曰：“雄 素不与事，何故在此？”间请问其故，乃刘棻 尝从雄 学作奇字，雄 不知情。有诏勿问。然京师为之语曰：“惟寂寞，自投阁；爰清静，作符命。”

雄 以病免，复召为大夫。家素贫，耆酒，人希至其门。时有好事者载酒肴从游学，而钜鹿侯芭 常从雄 居，受其太玄 、法言 焉。刘歆 亦尝观之，谓雄 曰：“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明易 ，又如玄 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雄 笑而不应。年七十一，天凤 五年卒，侯芭 为起坟，丧之三年。

时大司空王邑 、纳言严尤 闻雄 死，谓桓谭 曰：“子尝称扬雄 书，岂能传于后世乎？”谭 曰：“必传。顾君与谭 不及见也。凡人贱近而贵远，亲见扬子云 禄位容貌不能动人，故轻其书。昔老聃 著虚无之言两篇，薄仁义，非礼学，然后世好之者尚以为过于五经 ，自汉文景 之君及司马迁 皆有是言。今扬子 之书文义至深，而论不诡于圣人，若使遭遇时君，更阅贤知，为所称善，则必度越诸子矣。”诸儒或讥以为雄 非圣人而作经，犹春秋吴楚 之君僭号称王，盖诛绝之罪也。自雄 之没至今四十馀年，其法言 大行，而玄 终不显，然篇籍具存。

汉书卷八十八　儒林传第五十八

古之儒者，博学虖六艺 之文。六（学） 〔艺〕 者，王教之典籍，先圣所以明天道，正人伦，致至治之成法也。周 道既衰，坏于幽厉 ，礼乐征伐自诸侯出，陵夷二百馀年而孔子 兴，以圣德遭季世，知言之不用而道不行，乃叹曰：“凤鸟不至，河 不出图，吾已矣夫！”“文王 既没，文不在兹乎？”于是应聘诸侯，以答礼行谊。西入周 ，南至楚 ，畏匡 戹陈 ，奸七十馀君。适齐 闻韶 ，三月不知肉味；自卫 反鲁 ，然后乐正，雅颂 各得其所。究观古今之篇籍，乃称曰：“大哉，尧 之为君也！唯天为大，唯尧 则之。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也） ！”又（云） 〔曰〕：“周 监于二（世） 〔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于是叙书则断尧典 ，称乐则法韶舞 ，论诗 则首周南 。缀周 之礼，因鲁 春秋 ，举十二公行事，绳之以文武 之道，成一王法，至获麟而止。盖晚而好易 ，读之韦编三绝，而为之传。皆因近圣之事， （音以） 立先王之教，故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仲尼 既没，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卿相师傅，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故子张 居陈 ，澹臺子羽 居楚 ，子夏 居西河 ，子贡 终于齐 。如田子方 、段干木 、吴起 、禽滑氂 之属，皆受业于子夏 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 好学。天下并争于战国 ，儒术既黜焉，然齐鲁 之间学者犹弗废，至于威 、宣 之际，孟子 、孙卿 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世。

及至秦始皇 兼天下，燔诗书 ，杀术士，六学从此缺矣。陈涉 之王也，鲁诸儒持孔氏 礼器（而） 〔往〕归之，于是孔甲 为涉 博士，卒与俱死。陈涉 起匹夫，敺適戍以立号，不满岁而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搢绅先生负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禁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 也。

及高皇帝 诛项籍 ，引兵围鲁 ，鲁 中诸儒尚讲诵习礼，弦歌之音不绝，岂非圣人遗化好学之国哉？于是诸儒始得修其经学，讲习大射乡 饮之礼。叔孙通 作汉 礼仪，因为奉常，诸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然后喟然兴于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皇庠序之事也。孝惠 、高后 时，公卿皆武力功臣。孝文 时颇登用，然孝文 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 ，不任儒，窦太后 又好黄老 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

汉 兴，言易 自淄川田生 ；言书 自济南伏生 ；言诗 ，于鲁 则申培公 ，于齐 则辕固生 ，燕 则韩太傅 ；言礼 ，则鲁高堂生 ，言春秋 ，于齐 则胡毋生 ，于赵 则董仲舒 。及窦太后 崩，武安君田蚡 为丞相，黜黄老 、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以百数，而公孙弘 以治春秋 为丞相封侯，天下学士靡然鄉风矣。

弘 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丞相、御史言：制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婚姻者，居室之大伦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愍焉，故详延天下方闻之士，咸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举遗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予博士弟子，崇乡里之化，以厉贤材焉。’谨与太常臧 、博士平 等议，曰：闻三代 之道，乡里有教，夏 曰校，殷 曰庠，周 曰序。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繇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德，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兴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备其礼，请因旧官而兴焉。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以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官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常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辄课，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第可以为郎中，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艺，辄罢之，而请诸能称者。臣谨案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谊，文章尔雅，训辞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浅闻，弗能究宣，亡以明布谕下。以治礼掌故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艺以上补左右内史、大行卒史，比百石以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不足，择掌故以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备员。请著功令。它如律令。”

制曰：“可。”自此以来，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学之士矣。

昭帝 时举贤良文学，增博士弟子员满百人，宣帝 末增倍之。元帝 好儒，能通一经者皆复。数年，以用度不足，更为设员千人，郡国置五经 百石卒史。成帝 末，或言孔子 布衣养徒三千人，今天子太学弟子 少，于是增弟子员三千人。岁馀，复如故。平帝 时王莽 秉政，增元士之子得受业如弟子，勿以为员，岁课甲科四十人为郎中，乙科二十人为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补文学掌故云。

自鲁商瞿子木 受易 孔子 ，以授鲁桥庇子庸 。子庸 授江东 臂子弓 。子弓 授燕周丑子家 。子家 授东武孙虞子乘 。子乘 授齐田何子装 。及秦 禁学，易 为筮卜之书，独不禁，故传受者不绝也。汉 兴，田何 以齐田 徙杜陵 ，号杜田生 ，授东武王同子中 、雒阳周王孙 、丁宽 、齐服生 ，皆著 易 传 数篇。同 授淄川杨何 ，字叔元 ，元光 中征为太中大夫。齐即墨成 ，至城 阳相。广川孟但 ，为太子门大夫。鲁周霸 、莒衡胡 、临淄主父偃 ，皆以易 至大官。要言易 者本之田何 。

丁宽 字子襄 ，梁 人（一王） 〔也。初〕梁项生 从田何 受易 ，时宽 为项生 从者，读易 精敏，材过项生 ，遂事何 。学成，何 谢宽 。宽 东归，何 谓门人曰：“易 以东矣。”宽 至雒阳 ，复从周王孙 受古义，号周氏传 。景帝 时，宽 为梁孝王 将军距吴楚 ，号丁将军 ，作 易 说 三万言，训故举大谊而已，今小章句 是也。宽 授同郡砀田王孙 。王孙 授施雠 、孟喜 、梁丘贺 。繇是易 有施 、孟 、梁丘 之学。

施雠 字长卿 ，沛 人也。沛 与砀 相近，雠 为童子，从田王孙 受易 。后雠 徙长陵 ，田王孙 为博士，复从卒业，与孟喜 、梁丘贺 并为门人。谦让，常称学废，不教授。及梁丘贺 为少府，事多，乃遣子临 分将门人张禹 等从雠 问。雠 自匿不肯见，贺 固请，不得已乃授临 等。于是贺 荐雠 ：“结发事师数十年，贺 不能及。”诏拜雠 为博士。甘露 中与五经 诸儒杂论同异于石渠阁 。雠 授张禹 、琅邪鲁伯 。伯 为会稽 太守，禹 至丞相。禹 授淮阳彭宣 、沛戴崇子平 。崇 为九卿，宣 大司空。禹 、宣 皆有传。鲁伯 授太山毛莫如少路 、琅邪邴丹曼容 ，著清名。莫如 至常山 太守。此其知名者也。繇是施 家有张 、彭 之学。

孟喜 字长卿 ，东海兰陵 人也。父号孟卿 ，善为礼 、春秋 ，授后苍 、疏广 。世所传后氏礼 、疏氏春秋 ，皆出孟卿 。孟卿 以礼经 多，春秋 烦杂，乃使喜 从田王孙 受易 。喜 好自称誉，得易 家候阴阳灾变书，诈言师田生 且死时枕喜 ，独传喜 ，诸儒以此耀之。同门梁丘贺 疏通证明之，曰：“田生 绝于施雠 手中，时喜 归东海 ，安得此事？”又蜀 人赵宾 好小数书，后为易 ，饰易 文，以为“箕子明夷，阴阳气亡箕子 ；箕子者，万物方荄兹也。”宾 持论巧慧，易 家不能难，皆曰“非古法也”。云受孟喜 ，喜 为名之。后宾 死，莫能持其说。喜 因不肯仞，以此不见信。喜 举孝廉为郎，曲台 署长，病免，为丞相掾。博士缺，众人荐喜 。上闻喜 改师法，遂不用喜。喜授同郡白光少子 、沛翟牧子兄 ，皆为博士。繇是有翟 、孟 、白 之学。

梁丘贺 字长翁 ，琅邪诸 人也。以能心计，为武骑。从太中大夫京房 受易 。房 者，淄川杨何 弟子也。房 出为齐郡 太守，贺 更事田王孙 。宣帝 时，闻京房 为易 明，求其门人，得贺 。贺 时为都司空令，坐事，论免为庶人。待诏黄门数入说教侍中，以召贺 。贺 入说，上善之，以贺 为郎。会八月饮酎，行祠孝昭庙 ，先驱旄头剑挺堕墬，首垂泥中，刃鄉乘舆车，马惊。于是召贺 筮之，有兵谋，不吉。上还，使有司侍祠。是时霍氏 外孙代郡 太守任宣 坐谋反诛，宣 子章 为公车丞，亡在渭城 界中，夜玄服入庙，居郎间，执戟立庙门，待上至，欲为逆。发觉，伏诛。故事，上常夜入庙，其后待明而入，自此始也。贺 以筮有应，繇是近幸，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至少府。为人小心周密，上信重之。年老终官。传子临 ，亦人说，为黄门郎。甘露 中，奉使问诸儒于石渠 。临 学精孰，专行京房 法。琅邪王吉 通五经 ，闻临 说，善之。时宣帝 选高材郎十人从临 讲，吉 乃使其子郎中骏 上疏从临 受易 。临 代五鹿充宗君孟 为少府，骏 御史大夫，自有传。充宗 授平陵士孙张仲方 、沛邓彭祖子夏 、齐衡咸长宾 。张 为博士，至扬州 牧，光禄大夫给事中，家世传业；彭祖 ，真定 太傅；咸 ，王莽 讲学大夫。繇是梁丘 有士孙 、邓 、衡 之学。

京房 受易 梁 人焦延寿 。延寿 云尝从孟喜 问易 。会喜 死，房 以为延寿 易 即孟氏 学，翟牧 、白生 不肯，皆曰非也。至成帝 时，刘向 校书，考易 说，以为诸易 家说皆祖田何 、杨叔〔元〕 、丁将军 ，大谊略同，唯京氏 为异，党焦延寿 独得隐士之说，托之孟氏 ，不相与同。房 以明灾异得幸，为石显 所谮诛，自有传。房 授东海殷嘉 、河东姚平 、河南乘弘 ，皆为郎、博士。繇是易 有京氏 之学。

费直 字长翁 ，东莱 人也。治易 为郎，至单父 令。长于卦筮，亡章句，徒以彖象系辞十篇文言解说上下经。琅邪王璜平中 能传之。璜 又传古文尚书 。

高相 ，沛 人也。治易 与费公 同时，其学亦亡章句，专说阴阳灾异，自言出于丁将军 。传至相 ，相 授子康及兰陵 将永。康以明易 为郎，永至豫章都尉。及王莽居摄，东郡太守翟谊谋举兵诛莽，事未发，康候知东郡有兵，私语门人，门人上书言之。后数月，翟谊兵起，莽召 问，对受师高康 。莽 恶之，以为惑众，斩康 。繇是易 有高 氏学。高 、费 皆未尝立于学官。

伏生 ，济南 人也，故为秦 博士。孝文 时，求能治尚书 者，天下亡有，闻伏生 治之，欲召。时伏生 年九十馀，老不能行，于是诏太常，使掌故朝错 往受之。秦 时禁书 ，伏生 壁藏之，其后大兵起，流亡。汉 定，伏生 求其书 ，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齐 、鲁 之间。齐 学者由此颇能言尚书 ，山东 大师亡不涉尚书 以教。伏生 教济南张生 及欧阳生 。张生 为博士，而伏生 孙以治尚书 征，弗能明定。是后鲁周霸 、雒阳贾嘉 颇能言尚书 云。

欧阳生 字和伯 ，千乘 人也。事伏生 ，授倪宽 。宽又受业孔安国 ，至御史大夫，自有传。宽 有俊材，初见武帝 ，语经学。上曰：“吾始以尚书 为朴学，弗好，及闻宽 说，可观。”乃从宽 问一篇。欧阳 、大小夏侯氏 学皆出于宽 。宽 授欧阳生 子，世世相传，至曾孙高子阳 ，为博士。高 孙地馀长宾 以太子中庶子授太子，后为博士，论石渠 。元帝 即位，地馀 侍中，贵幸，至少府。戒其子曰：“我死，官属即送汝财物，慎毋受。汝九卿儒者子孙，以廉絜著，可以自成。”及地馀 死，少府官属共送数百万，其子不受。天子闻而嘉之，赐钱百万。地馀 少子政为王莽 讲学大夫。由是尚书 世有欧阳氏 学。

林尊 字长宾 ，济南 人也。事欧阳高 ，为博士，论石渠 。后至少府、太子太傅，授平陵平当 、梁陈翁生 。当 至丞相，自有传。翁生信都 太傅，家世传业。由是欧阳 有平 、陈 之学。翁生 授琅邪殷崇 、楚国龚胜 。崇 为博士，胜 右扶风，自有传。而平当 授九江朱普公文 、上党鲍宣 。普 为博士，宣 司隶校尉，自有传。徒众尤盛，知名者也。

夏侯胜 ，其先夏侯 都尉，从济南张生 受尚书 ，以传族子始昌 。始昌 传胜 ，胜 又事同郡蕳卿 。蕳卿 者，倪宽 门人。胜 传从兄子建 ，建 又事欧阳高 。胜 至长信 少府，建 太子太傅，自有传。由是尚书 有大小夏侯 之学。

周堪 字少卿 ，齐 人也。与孔霸 俱事大夏侯胜 。霸 为博士。堪 译官令，论于石渠 ，经为最高，后为太子少傅，而孔霸 以太中大夫授太子。及元帝 即位，堪 为光禄大夫，与萧望 之并领尚书事，为石显 等所谮，皆免官。望 之自杀，上愍之，乃擢堪 为光禄勋，语在刘向传 。堪 授牟卿 及长安许商长伯 。牟卿 为博士。霸 以帝师赐爵号褒成君 ，传子光 ，亦事牟卿 ，至丞相，自有传。由是大夏侯 有孔 、许 之学。商 善为 算，著五行论历 ，四至九卿，号其门人沛唐林子高 为德行，平陵吴章伟君 为言语，重泉王吉少音 为政事，齐炔钦幼卿 为文学。王莽 时，林 、吉 为九卿，自表上师冢，大夫博士郎吏为许氏 学者，各从门人，会车数百两，儒者荣之。钦 、章 皆为博士，徒众尤盛。章 为王莽 所诛。

张山拊 字长宾 ，平陵 人也。事小夏侯建 ，为博士，论石渠 ，至少府。授同县李寻 、郑宽中少君 、山阳张无故子儒 、信都秦恭延君 、陈留假仓子骄 。无故 善修章句，为广陵 太傅，守小夏侯 说文。恭 增师法至百万言，为城阳 内史。仓 以谒者论石渠 ，至胶东 相。寻 善说灾异，为骑都尉，自有传。宽 中有俊材，以博士授太子，成帝 即位，赐爵关内侯，食邑八百户，迁光禄大夫，领尚书事，甚尊重。会疾卒，谷永 上疏曰：“臣闻圣王尊师傅，褒贤俊，显有功，生则致其爵禄，死则异其礼谥。昔周公 薨，成王 葬以变礼，而当天心。公叔文子 卒，卫侯 加以美谥，著为后法。近事，大司空朱邑 、右扶风翁归 德茂夭年，孝宣皇帝 愍册厚赐，赞命之臣靡不激扬。关内侯郑宽 中有颜子 之美质，包商 、偃 之文学，严然总五经 之眇论，立师傅之显位，人则鄉唐虞 之闳道，王法纳乎圣听，出则参冢宰之重职，功列施乎政事，退食自公，私门不开，散赐九族，田亩不益，德配周召 ，忠合羔羊 ，未得登司徒，有家臣，卒然早终，尤可悼痛！臣愚以为宜加其葬礼，赐之令谥，以章尊师褒贤显功之德。”上吊赠宽中 甚厚。由是小夏侯 有郑 、张 、秦 、假 、李氏 之学。宽中 授东郡赵玄 ，无故 授沛唐尊 ，恭 授鲁冯宾 。宾 为博士，尊王莽 太傅，玄哀帝 御史大夫，至大官，知名者也。

孔氏 有古文尚书 ，孔安国 以今文字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 ，得十馀篇，盖尚书 兹多于是矣。遭巫蛊，未立于学官。安国 为谏大夫，授都尉朝 ，而司马迁 亦从安国 问故。迁 书载尧典 、禹贡 、洪范 、微子 、金縢 诸篇，多古文说。都尉朝 授胶东庸生 。庸生 授清河胡常少子 ，以明谷梁春秋 为博士、部刺史，又传左氏 。常 授虢徐敖 。敖 为右扶风掾，又传毛诗 ，授王璜 、平陵涂恽子真 。子真 授河南桑钦君长 。王莽 时，诸学皆立。刘歆 为国师，璜 、恽 等皆贵显。世所传百两篇 者，出东莱张霸 ，分析合二十九篇以为数十，又采左氏传 、书叙 为作首尾，凡百二篇。篇或数简，文意浅陋。成帝 时求其古文者，霸 以能为百两征 ，以中书校之，非是。霸 辞受父，父有弟子尉氏樊并 。时太中大夫平当 、侍御史周敞 劝上存之。后樊并 谋反，乃黜其书。

申公 ，鲁 人也。少与楚元王交 俱事齐 人浮丘伯 受诗 。汉 兴，高祖 过鲁 ，申公 以弟子从师入见于鲁 南宫。吕太后 时，浮丘伯 在长安 ，楚元王 遣子郢 与申公 俱卒学。元王 薨，郢 嗣立为楚王 ，令申公 傅太子戊 。戊 不好学，病申公 。及戊 立为王，胥靡申公 。申公 愧之，归鲁 退居家教，终身不出门。复谢宾客，独王命召之乃往。弟子自远方至受业者千馀人，申公 独以诗经 为训故以教，亡传，疑者则阙弗传。兰陵王臧 既从受诗 ，已通，事景帝 为太子少傅，免去。武帝 初即位，臧 乃上书宿卫，累迁，一岁至郎中令。及代赵绾 亦尝受诗 申公 ，为御史大夫。绾 、臧 请立明堂以朝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师申公 。于是上使使束帛加璧，安车以蒲裹轮，驾驷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轺传从。至，见上，上问治乱之事。申公 时已八十馀，老，对曰：“为治者不（至） 〔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上方好文辞，见申公 对，默然。然已招致，即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 ，议明堂事。太皇窦太后 喜老子 言，不说儒术，得绾 、臧 之过，以让上曰：“此欲复为新垣平 也！”上因废明堂事，下绾 、臧 吏，皆自杀。申公 亦病免归，数年卒。弟子为博士十馀人，孔安国 至临淮 太守，周霸胶西 内史，夏宽城 阳内史，砀鲁赐东海 太守，兰陵缪生长沙 内史，徐偃胶西 中尉，邹 人阙门庆忌胶东 内史，其治官民皆有廉节称。其学官弟子行虽不备，而至于大夫、郎、掌故以百数。申公 卒以诗 、春秋 授，而瑕丘江公 尽能传之，徒众最盛。及鲁许生 、免中徐公 ，皆守学教授。韦贤 治诗 ，事（博士） 大江公 及许生 ，又治礼 ，至丞相。传子玄成 ，以淮阳 中尉论石渠 ，后亦至丞相。玄成 及兄子赏 以诗 授哀帝 ，至大司马车骑将军，自有传。由是鲁诗 有韦氏 学。

王式 字翁思 ，东平新桃 人也。事免中徐公 及许生 。式为昌邑王 师。昭帝 崩，昌邑王 嗣立，以行淫乱废，昌邑 群臣皆下狱诛，唯中尉王吉 、郎中令龚遂 以数谏减死论。式 系狱当死，治事使者责问曰：“师何以亡谏书？”式 对曰：“臣以诗 三百五篇朝夕授王，至于忠臣孝子之篇，未尝不为王反复诵之也；至于危亡失道之君，未尝不流涕为王深陈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谏，是以亡谏书。”使者以闻，亦得减死论，归家不教授。山阳张长安幼君 先事式 ，后东平唐长宾 、沛褚少孙 亦来事式，问经数篇，式 谢曰：“闻之于师具是矣，自润色之。”不肯复授。唐生 、褚生 应博士弟子选，诣博士，抠衣登堂，颂礼甚严，试诵说，有法，疑者丘盖不言。诸博士惊问何师，对曰事式 。皆素闻其贤，共荐式 。诏除下为博士。式 征来，衣博士衣而不冠，曰：“刑馀之人，何宜复充礼官？”既至，止舍中，会诸大夫博士，共持酒肉劳式，皆注意高仰之。博 士江公 世为鲁诗 宗，至江公 著孝经 说，心嫉式 ，谓歌吹诸生曰：“歌骊驹。”式 曰：“闻之于师：客歌骊驹 ，主人歌客毋庸归 。今日诸君为主人，日尚早，未可也。”江翁 曰：“经何以言之？”式 曰：“在曲礼 。”江翁 曰：“何狗曲也！”式 耻之，阳醉逿墬。式 客罢，让诸生曰：“我本不欲来，诸生强劝我，竟为竖子所辱！”遂谢病免归，终于家。张生 、唐生 、褚 生皆为博士。张生 论石渠 ，至淮阳 中尉。唐生楚 太傅。由是鲁诗 有张 、唐 、褚 氏之学。张生 兄子游卿 为谏大夫，以诗 授元帝 。其门人琅邪王扶 为泗水 中尉，陈留许晏 为博士。由是张 家有许氏 学。初，薛广德 亦事王式 ，以博士论石渠 ，授龚舍 。广德 至御史大夫，舍泰山 太守，皆有传。

辕固 ，齐 人也。以治诗 孝景 时为博士，与黄生 争论于上前。黄生 曰：“汤武 非受命，乃杀也。”固 曰：“不然。夫桀纣 荒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 ，汤武 因天下之心而诛桀纣 ，桀纣 之民弗为使而归汤武 ，汤武 不得已而立，非受命（而） 〔为〕何？”黄生 曰：“‘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贯于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 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 虽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不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南面，非杀而何？”固 曰：“必若云，是高皇帝 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于是上曰：“食肉毋食马肝，未为不知味也；言学者毋言汤武 受命，不为愚。”遂罢。窦太后 好老子 书，召问固 。固 曰：“此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书乎！”乃使固 入圈击彘。上知太后怒，而固 直言无罪，乃假固 利兵。下，固 刺彘正中其心，彘应手而倒。太后默然，亡以复罪。后上以固 廉直，拜为清河 太傅，疾免。武帝 初即位，复以贤良征。诸儒多嫉毁曰固 老，罢归之。时固 已九十馀矣。公孙弘亦征，仄目而事固 。固 曰：“公孙子 ，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诸齐 以诗 显贵，皆固 之弟子也。昌邑 太傅夏侯始昌 最明，自有传。

后苍 字近君 ，东海郯 人也。事夏侯始昌 。始昌 通五经 ，苍 亦通诗 礼，为博士，至少府，授翼奉 、萧望之 、匡衡 。奉 为谏大夫，望之 前将军，衡 丞相，皆有传。衡 授琅邪师丹 、伏理斿君 、颍川满昌君都 。君都 为詹事，理高密 太傅，家世传业。丹 大司空，自有传。由是齐诗 有翼 、匡 、师 、伏 之学。满昌 授九江张邯 、琅邪皮容 ，皆至大官，徒众尤盛。

韩婴 ，燕 人也。孝文 时为博士，景帝 时至常山 太傅。婴 推诗人之意，而作内外传 数万言，其语颇与齐 、鲁 间殊，然归一也。淮南贲生 受之。燕赵 间言诗 者由韩生 。韩生 亦以易 授人，推易 意而为之传。燕 赵 间好诗 ，故其易 微，唯韩氏 自传之。武帝 时，婴 尝与董仲舒 论于上前，其人精悍，处事分明，仲舒 不能难也。后其孙商 为博士。孝宣 时，涿郡韩生 其后也，以易 征，待诏殿中，曰：“所受易 即先太傅所传也。尝受韩诗 ，不如韩氏 易 深，太傅故专传之。”司隶校尉盖宽饶 本受易 于孟喜 ，见涿韩生 说易 而好之，即更从受焉。

赵子 ，河内 人也。事燕韩生 ，授同郡蔡谊 。谊 至丞相，自有传。谊 授同郡食子公 与王吉 。吉 为昌邑 〔王〕中尉，自有传。食生 为博士，授泰山栗丰 。吉 授淄川长孙顺 。顺 为博士，丰 部刺史。由是韩诗 有王 、食 、长孙 之学。丰 授山阳张就 ，顺 授东海发福 ，皆至大官，徒众尤盛。

毛公 ，赵 人也。治诗 ，为河间献王 博士，授同国贯长卿 。长卿 授解延年 。延年 为阿武 令，授徐敖 。敖 授九江陈侠 ，为王莽 讲学大夫。由是言毛诗 者，本之徐敖 。

汉 兴，鲁高堂生 传士礼 十七篇，而鲁徐生 善为颂。孝文 时，徐生 以颂为礼官大夫，传子至孙延 、襄 。襄 ，其资性善为颂，不能通经；延 颇能，未善也。襄亦以颂为大夫，至广陵 内史。延及徐氏 弟子公户满意 、（栢） 〔桓〕生 、单次 皆为礼官大夫。而瑕丘萧奋 以礼 至淮阳 太守。诸言礼 为颂者由徐氏 。

孟卿 ，东海 人也。事萧奋 ，以授后仓 、鲁闾丘卿 。仓 说礼 数万言，号曰后氏曲臺记 ，授沛闻人通汉子方 、梁戴德延君 、戴圣次君 、沛庆普孝公 。孝公 为东平 太傅。德 号大戴 ，为信都 太傅；圣 号小戴 ，以博士论石渠 ，至九江 太守。由是礼 有大戴 、小戴 、庆氏 之学。通汉 以太子舍人论石渠 ，至中山 中尉。普 授鲁夏侯敬 ，又传族子咸，为豫章 太守。大戴 授琅邪徐良斿卿 ，为博士、州牧、郡守，家世传业。小戴 授梁 人桥仁季卿 、杨荣子孙 。仁 为大鸿胪，家世传业，荣琅邪 太守。由是大戴 有徐氏 ，小戴 有桥 、杨氏 之学。

胡母生 字子都 ，齐 人也。治公羊春秋 ，为景帝 博士。与董仲舒 同业，仲舒 著书称其德。年老。归教于齐 ，齐 之言春秋 者宗事之，公孙弘 亦颇受焉。而董生 为江都 相，自有传。弟子遂之者，兰陵褚大 ，东平嬴公 ，广川段仲 ，温吕步舒 。大 至梁 相，步舒 丞相长史，唯嬴公 守学不失师法，为昭帝 谏大夫，授东海孟卿 、鲁眭孟 。孟 为符节令，坐说灾异诛，自有传。

严彭祖 字公子 ，东海下邳 人也。与颜安乐 俱事眭孟 。孟 弟子百 馀人，唯彭祖 、安乐 为明，质问疑谊，各持所见。孟 曰：“春秋 之意，在二子矣！”孟 死，彭祖 、安乐 各颛门教授。由是公羊春秋 有颜 、严 之学。彭祖 为宣帝 博士，至河南 、东郡 太守。以高第人为左冯翊，迁太子太傅，廉直不事权贵。或说曰：“天时不胜人事，君以不修小礼曲意，亡贵人左右之助，经谊虽高，不至宰相。愿少自勉强！”彭祖 曰：“凡通经术，固当修行先王之道，何可委曲从俗，苟求富贵乎！”彭祖 竟以太傅官终。授琅邪王中 ，为元帝 少府，家世传业。中 授同郡公孙文 、东门云 。云 为荆州 刺史，文东平 太傅，徒众尤盛。云 坐为江 贼拜辱命，下狱诛。

颜安乐 字公孙 ，鲁国薛 人，眭孟 姊子也。家贫，为学精力，官至齐郡 太守丞，后为仇家所杀。安乐 授淮阳泠丰次君 、淄川任公 。公 为少府，丰淄川 太守。由是颜家 有泠 、任 之学。始贡禹 事嬴公 ，成于眭孟 ，至御史大夫，疎广 事孟卿 ，至太子太傅，皆自有传。广 授琅邪筦路 ，路 为御史中丞。禹 授颍川堂谿惠 ，惠 授泰山冥都 ，都 为丞相史。都 与路 又事颜安乐 ，故颜氏 复有筦 、冥 之学。路 授孙宝 ，为大司农，自有传。丰 授马宫 、琅邪左咸 。咸 为郡守九卿，徒众尤盛。（官） 〔宫 〕至大司徒，自有传。

瑕丘江公 受穀梁春秋 及诗于鲁申公 ，传子至孙为博士。武帝 时，江公 与董仲舒 并。仲舒 通五经 ，能持论，善属文。江公 呐于口，上使与仲舒 议，不如仲舒 。而丞相公孙弘 本为公羊 学，比辑其议，卒用董生 。于是上因尊公羊 家，诏太子受公羊春秋 ，由是公羊 大兴。太子既通，复私问穀梁 而善之。其后浸微，唯鲁荣广王孙 、皓星公 二人受焉。广 尽能传其诗 、春秋 ，高材捷敏，与公羊 大师眭孟 等论，数困之，故好学者颇复受穀梁 。沛蔡千秋少君 、梁周庆幼君 、丁姓子孙 皆从广 受。千秋 又事皓星公 ，为学最笃。宣帝 即位，闻卫太子 好穀梁春秋 ，以问丞相韦贤 、长信 少府夏侯胜 及侍中乐陵侯史高 ，皆鲁 人也，言穀梁子 本鲁 学，公羊氏 乃齐 学也，宜兴穀梁 。时千秋 为郎，召见，与公羊 家并说，上善穀梁 说，擢千秋 为谏大夫给事中，后有过，左迁平陵 令。复求能为穀梁 者，莫及千秋 。上愍其学且绝，乃以千秋 为郎中户将，选郎十人从受。汝南尹更始翁君 本自事千秋 ，能说矣，会千秋 病死，征江公孙 为博士。刘向 以故谏大夫通达待诏，受穀梁 ，欲令助之。江博士 复死，乃征周庆 、丁姓 待诏保宫，使卒授十人。自元康 中始讲，至甘露 元年，积十馀岁，皆明习。乃召五经 名儒太子太傅萧望之 等大议殿 中，平公羊 、穀梁 同异，各以经处是非。时公羊 博士严彭祖 、侍郎申 、伊推 、宋显 ，穀梁 议郎尹更始 、待诏刘向 、周庆 、丁姓 并论。公羊 家多不见从，愿请内侍郎广 ，使者亦并内穀梁 家中郎王亥 ，各五人，议三十馀事。望 之等十一人各以经谊对，多从穀梁 。由是穀梁 之学大盛。庆 、姓 皆为博士。姓 至中山 太傅，授楚申章昌曼君 ，为博士，至长沙 太傅，徒众尤盛。尹更始 为谏大夫、长乐 户将，又受左氏传 ，取其变理合者以为章句，传子咸 及翟方进 、琅邪房凤 。咸 至大司农，方进 丞相，自有传。

房凤 字子元 ，不其 人也。以射策乙科为太史掌故。太常举方正，为县令都尉，失官。大司马票骑将军王根 奏除补长史，荐凤 明经通达，擢为光禄大夫，迁五官中郎将。时光禄勋王龚 以外属内卿，与奉车都尉刘歆 共校书，三人皆侍中。歆 白左氏春秋 可立，哀帝 纳之，以问诸儒，皆不对。歆 于是数见丞相孔光 ，为言左氏 以求助，光 卒不肯。唯凤 、龚 许歆 ，遂共移书责让太常博士，语在歆传 。大司空师丹 奏歆非 毁先帝所立，上于是出龚 等补吏，龚 为弘农 ，歆河内 ，凤九江 太守，至青州 牧。始江博士 授胡常 ，常 授梁萧秉君房 ，王莽 时为讲学大夫。由是穀梁春秋 有尹 、胡 、申章 、房氏 之学。

汉 兴，北平侯张苍 及梁 太傅贾谊 、京兆尹张敞 、太中大夫刘公子 皆修春秋左氏传 。谊 为左氏传 训故，授赵 人贯公 ，为河间献王 博士，子长卿 为荡阴 令，授清河张禹长子 。禹 与萧望之 同时为御史，数为望之 言左氏 ，望之 善之，上书数以称说。后望之 为太子太傅，荐禹 于宣帝 ，征禹 待诏，未及问，会疾死。授尹更始 ，更始 传子咸 及翟方进 、胡常 。常 授黎阳贾护季君 ，哀帝 时待诏为郎，授苍梧陈钦子佚 ，以左氏 授王莽 ，至将军。而刘歆 从尹咸及翟方进 受。由是言左氏 者本之贾护 、刘歆 。

赞曰：自武帝 立五经 博士，开弟子员，设科射策，劝以官禄，讫于元始 ，百有馀年，传业者寖盛，支叶蕃滋，一经说至百馀万言，大师众至千馀人，盖禄利之路然也。初，书 唯有欧阳 ，礼 后 ，易 杨 ，春秋 公羊 而已。至孝宣 世，复立大小夏侯尚书 ，大小戴礼 ，施 、孟 、梁丘易 ，穀梁春秋 。至元帝 世，复立京氏易 。平帝 时，又立左氏春秋 、毛诗 、逸礼 、古文尚书 ，所以罔罗遗失，兼而存之，是在其中矣。

汉书卷八十九　循吏传第五十九

汉 兴之初，反秦 之敝，与民休息，凡事简易，禁罔疏阔，而相国萧 、曹 以宽厚清静为天下帅，民作“画一”之歌。孝惠 垂拱，高后 女主，不出房闼，而天下晏然，民务稼穑，衣食滋殖。至于文 、景 ，遂移风易俗。是时循吏如河南 守吴公 、蜀 守文翁 之属，皆谨身帅先，居以廉平，不至于严，而民从化。

孝武 之世，外攘四夷，内改法度，民用凋敝，奸轨不禁。时少能以化治称者，惟江都 相董仲舒 、内史公孙弘 、兒宽 ，居官可纪。三人皆儒者，通于世务，明习文法，以经术润饰吏事，天子器之。仲舒 数谢病去，弘 、宽 至三公。

孝昭 幼冲，霍光 秉政，承奢侈师旅之后，海内虚耗，光 因循守职，无所改作。至于始元 、元凤 之间，匈奴 鄉化，百姓益富，举贤良文学，问民所疾苦，于是罢酒榷而议盐铁矣。

及至孝宣 ，繇仄陋而登至尊，兴于闾阎，知民事之囏难。自霍光 薨后始躬万机，厉精为治，五日一听事，自丞相已下各奉职而进。及拜刺史守相，辄亲见问，观其所繇，退而考察所行以质其言，有名实不相应，必知其所以然。常称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以为太守，吏民之本也，数变易则下不安，民知其将久，不可欺罔，乃服从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辄以玺书勉厉，增秩赐金，或爵至关内侯，公卿缺则选诸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汉世良吏，于是为盛，称中兴焉。若赵广汉 、韩延寿 、尹翁归 、严延年 、张敞 之属，皆称其位，然任刑罚，或抵罪诛。王成 、黄霸 、朱邑 、龚遂 、郑弘 、召信臣 等，所居民富，所去见思，生有荣号，死见奉祀，此廪廪庶几德让君子之遗风矣。

文翁 ，庐江舒 人也。少好学，通春秋 ，以郡县吏察举。景帝 末，为蜀郡 守，仁爱好教化。见蜀 地辟陋有蛮夷风，文翁 欲诱进之，乃选郡 县小吏开敏有材者张叔 等十馀人亲自饬厉，遣诣京师，受业博士，或学律令。减省少府用度，买刀布蜀物，赍计吏以遗博士。数岁，蜀 生皆成就还归，文翁 以为右职，用次察举，官有至郡守刺史者。

又修起学官于成都 市中，招下县子弟以为学官弟子，为除更繇，高者以补郡县吏，次为孝弟力田。常选学官僮子，使在便坐受事。每出行县，益从学官诸生明经饬行者与俱，使传教令，出入闺阁。县邑吏民见而荣之，数年，争欲为学官弟子，富人至出钱以求之。繇是大化，蜀 地学于京师者比齐鲁 焉。至武帝 时，乃令天下郡国皆立学校官，自文翁 为之始云。

文翁 终于蜀 ，吏民为立祠堂，岁时祭祀不绝。至今巴蜀 好文雅，文翁 之化也。

王成 ，不知何郡人也。为胶东 相，治甚有声。宣帝 最先褒之，地节 三年下诏曰：“盖闻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唐虞 不能以化天下。今胶东相成，劳来不怠，流民自占八万馀口，治有异等之效。其赐成 爵关内侯，秩中二千石。”未及征用，会病卒官。后诏使丞相御史问郡国上计长吏守丞以政令得失，或对言前胶东 相成 伪自增加，以蒙显赏，是后俗吏多为虚名云。

黄霸 字次公 ，淮阳阳夏 人也，以豪桀役使徙云陵 。霸 少学律令，喜为吏，武帝 末以待诏入钱赏官，补侍郎谒者，坐同产有罪劾免。后复入谷沈黎郡 ，补左冯翊二百石卒史。冯翊以霸 入财为官，不署右职，使领郡钱谷计。簿书正，以廉称，察补河东 均输长，复察廉为河南 太守丞。霸 为人明察内敏，又习文法，然温良有让，足知，善御众。为丞，处议当于法，合人心，太守甚任之，吏民爱敬焉。

自武帝 末，用法深。昭帝 立，幼，大将军霍光 秉政，大臣争权，上官桀 等与燕王 谋作乱，光 既诛之，遂遵武帝 法度，以刑罚痛绳群下，繇是俗吏上严酷以为能，而霸 独用宽和为名。

会宣帝 即位，在民间时知百姓苦吏急也，闻霸 持法平，召以为廷尉正，数决疑狱，庭中称平。守丞相长史，坐公卿大议廷中知长信少府夏侯胜 非议诏书大不敬，霸 阿从不举劾，皆下廷尉，系狱当死。霸 因从胜 受尚书 狱中，再隃冬，积三岁乃出，语在胜传 。胜 出，复为谏大夫，令左冯翊宋畸 举霸 贤良。胜 又口荐霸 于上，上擢霸 为扬州 刺史。三岁，宣帝 下诏曰：“制诏御史：其以贤良高第扬州 刺史霸 为颍川 太守，秩比二千石，居官赐车盖，特高一丈，别驾主簿车，缇油屏泥于轼 前，以章有德。”

时上垂意于治，数下恩泽诏书，吏不奉宣。太守霸 为选择良吏，分部宣布诏令，令民咸知上意。使邮亭乡官皆畜鸡豚，以赡鳏寡贫穷者。然后为条教，置父老师帅伍长，班行之于民间，劝以为善防奸之意，及务耕桑，节用殖财，种树畜养，去食谷马。米盐靡密，初若烦碎，然霸 精力能推行之。吏民见者，语次寻绎，问它阴伏，以相参考。尝欲有所司察，择长年廉吏遣行，属令周密。吏出，不敢舍邮亭，食于道旁，乌攫其肉。民有欲诣府口言事者适见之，霸 与语道此。后日吏还谒霸 ，霸 见迎劳之，曰：“甚苦！食于道旁乃为乌所盗肉。”吏大惊，以霸 具知其起居，所问豪氂不敢有所隐。鳏寡孤独有死无以葬者，乡部书言，霸 具为区处，某所大木可以为棺，某亭猪子可以祭，吏往皆如言。某识事聪明如此，吏民不知所出，咸称神明。奸人去入它郡，盗贼日少。

霸 力行教化而后诛罚，务在成就全安长吏。许丞 老，病聋，督邮白欲逐之，霸 曰：“许丞 廉吏，虽老，尚能拜起送迎，正颇重听，何伤？且善助之，毋失贤者意。”或问其故，霸 曰：“数易长吏，送故迎新之费及奸吏缘绝簿书盗财物，公私费耗甚多，皆当出于民，所易新吏又未必贤，或不如其故，徒相益为乱。凡治道，去其泰甚者耳。”

霸 以外宽内明得吏民心，户口岁增，治为天下第一。征守京兆尹，秩二千石。坐发民治驰道不先以闻，又发骑士诣北军马不适士，劾乏军兴，连贬秩。有诏归颍川 太守官，以八百石居治如其前。前后八年，郡中愈治。是时凤皇神爵数集郡国，颍川 尤多。天子以霸 治行终长者，下诏称扬曰：“颍川 太守霸 ，宣布诏令，百姓鄉化，孝子弟弟贞妇顺孙日以众多，田者让畔，道不拾遗，养视鳏寡，赡助贫穷，狱或八年亡重罪囚，吏民乡于教化，兴于行谊，可谓贤人君子矣。书不云乎？‘股肱良哉！其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秩中二千石。”而颍川 孝弟、有行义民、三老、力田，皆以差赐爵及帛。后数月，征霸 为太子太傅，迁御史大夫。

五凤 三年，代丙吉 为丞相，封建成侯 ，食邑六百户。霸 材长于治民，及为丞相，总纲纪号令，风采不及丙 、魏 、于定国 ，功名损于治郡。时京兆尹张敞 舍鹖雀飞集丞相府，霸 以为神雀，议欲以闻。敞 奏霸 曰：“窃见丞相请与中二千石博士杂问郡国上计长吏守丞，为民兴利除害成大化条其对，有耕者让畔，男女异路，道不拾遗，及举孝子弟弟 贞妇者为一辈，先上殿，举而不知其人数者次之，不为条教者在后叩头谢。丞相虽口不言，而心欲其为之也。长吏守丞对时，臣敞 舍有鹖雀飞止丞相府屋上，丞相以下见者数百人。边吏多知鹖雀者，问之，皆阳不知。丞相图议上奏曰：‘臣问上计长吏守丞以兴化条，皇天报下神雀。’后知从臣敞 舍来，乃止。郡国吏窃笑丞相仁厚有知略，微信奇怪也。昔汲黯 为淮阳 守，辞去之官，谓大行李息 曰：‘御史大夫张汤 怀诈阿意，以倾朝廷，公不早白，与俱受戮矣。’息 畏汤 ，终不敢言。后汤 诛败，上闻黯 与息 语，乃抵息 罪而秩黯 诸侯相，取其思竭忠也。臣敞 非敢毁丞相也。诚恐群臣莫白，而长吏守丞畏丞相指，归舍法令，各为私教，务相增加，浇淳散朴，并行伪貌，有名亡实，倾摇解怠，甚者为妖。假令京师先行让畔异路，道不拾遗，其实亡益廉贪贞淫之行，而以伪先天下，固未可也；即诸侯先行之，伪声轶于京师，非细事也。汉 家承敝通变，造起律令，所以劝善禁奸，条贯详备，不可复加。宜令贵臣明饬长吏守丞，归告二千石，举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务得其人，郡事皆以义法令捡式，毋得擅为条教；敢挟诈伪以奸名誉者，必先受戮，以正明好恶。”天子嘉纳敞 言，召上计吏，使侍中临饬如敞 指意。霸 甚惭。

又乐陵侯史高 以外属旧恩侍中贵重，霸 荐高 可太尉。天子使尚书召问霸 ：“太尉官罢久矣，丞相兼之，所以偃武兴文也。如国家不虞，边境有事，左右之臣皆将率也。夫宣明教化，通达幽隐，使狱无冤刑，邑无盗贼，君之职也。将相之官，朕之任焉。侍中乐陵侯高 帷幄近臣，朕之所自亲，君何越职而举之？”尚书令受丞相对，霸 免冠谢罪，数日乃决。自是后不敢复有所请。然自汉兴，言治民吏，以霸 为首。

为丞相五岁，甘露 三年薨，谥曰定侯 。霸 死后，乐陵侯高 竟为大司马。霸 子思侯赏 嗣，为关都尉。薨，子忠侯辅 嗣，至卫尉九卿。薨，子忠 嗣侯，讫王莽 乃绝。子孙为吏二千石者五六人。

始霸 少为阳夏 游徼，与善相人者共载出，见一妇人，相者言“此妇人当富贵，不然，相书不可用也。”霸 推问之，乃其乡里巫家女也。霸 即取为妻，与之终身。为丞相后徙杜陵 。

朱邑 字仲卿 ，庐江舒 人也。少时为舒桐乡 啬夫，廉平不苛，以爱利为行，未尝笞辱人，存问耆老孤寡，遇之有恩，所部吏民爱敬焉。迁补太守卒史，举贤良为大司农丞，迁北海 太守，以治行第一入为大司农。为人淳厚，笃于故旧，然性公正，不可交以私。天子器之，朝廷 敬焉。

是时张敞 为胶东 相，与邑 书曰：“明主游心太古，广延茂士，此诚忠臣竭思之时也。直敞 远守剧郡，驭于绳墨，匈臆约结，固亡奇也。虽有，亦安所施？足下以清明之德，掌周稷 之业，犹饥者甘糟糠，穰岁馀粱肉。何则？有亡之势异也。昔陈平 虽贤，须魏倩 而后进；韩信 虽奇，赖萧公 而后信。故事各达其时之英俊，若必伊尹 、吕望 而后荐之，则此人不因足下而进矣。”邑 感敞 言，贡荐贤士大夫，多得其助者。身为列卿，居处俭节，禄赐以共九族乡党，家亡馀财。

神爵 元年卒。天子闵惜，下诏称扬曰：“大司农邑 ，廉洁守节，退食自公，亡强外之交，束脩之 ，可谓淑人君子。遭离凶灾，朕甚闵之其赐邑 子黄金百斤，以奉其祭祀。”

初邑 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故为桐乡 吏，其民爱我，必葬我桐乡 。后世子孙奉尝我，不如桐乡 民。”及死，其子葬之桐乡西郭外，民果（然） 共为邑 起冢立祠，岁时祠祭，至今不绝。

龚遂 字少卿 ，山阳南平阳 人也。以明经为官，至昌邑 郎中令，事王贺 。贺 动作多不正，遂 为人忠厚，刚毅有大节，内谏争于王，外责傅相，引经义，陈祸福，至于涕泣，蹇蹇亡已。面刺王过，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媿人。”及国中皆畏惮焉。王尝久与驺奴宰人游戏饮食，赏赐亡度，遂入见王，涕泣 行，左右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为哭？”遂 曰：“臣痛社稷危也！愿赐清閒竭愚。”王辟左右，遂 曰：“大王知胶西王 所以为无道亡乎？”王曰：“不知也。”曰：“臣闻胶西王 有谀臣侯得 ，王所为誖于桀纣 也，得 以为尧舜 也。王说其谄谀，尝与寑处，唯得 所言，以至于是。今大王亲近群小，渐渍邪恶所习，存亡之机，不可不慎也。臣请选郎通经术有行义者与王起居，坐则诵诗书 ，立则习礼容，宜有益。”王许之。遂乃选郎中张安 等十人侍王。居数日，王皆（去逐） 〔逐去〕安 等。久之，宫中数有妖怪，王以问遂 ，遂 以为有大忧，宫室将空，语在昌邑王传 。会昭帝 崩，亡子，昌邑王贺 嗣立，官属皆征入。王相安乐 迁长乐 卫尉，遂见安乐 ，流涕谓曰：“王立为天子，日益骄溢，谏之不复听，今哀痛未尽，日与近臣饮食作乐，斗虎豹，召皮轩，车九流，驱驰东西，所为谆道。古制宽，大臣有隐退，今去不得，阳狂恐知，身死为世戮，奈何？君，陛下故相，宜极谏争。”王即位二十七日，卒以淫乱废。昌邑 群臣坐陷王于恶不道，皆诛，死者二百馀人，唯遂与中尉王阳 以数谏争得减死，髡为城旦。

宣帝 即位，久之，渤海 左右郡岁饥，盗贼并起，二千石不能禽制。上选能治者，丞相御史举遂 可用，上以为渤海 太守。时遂 年七十馀，召见，形貌短小，宣帝 望见，不副所闻，心内轻焉，谓遂曰：“渤海 废乱，朕甚忧之。君欲何以息其盗贼，以称朕意？”遂 对曰：“海濒遐远，不沾圣化，其民困于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陛下之兵于潢池中耳。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上闻遂 对，甚说，答曰：“选用贤良，固欲安之也。”遂 曰：“臣闻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臣愿丞相御史且无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从事。”上许焉，加赐黄金，赠遣乘传。至渤海 界，郡闻新太守至，发兵以迎，遂 皆遣还，移书敕属县悉罢逐捕盗贼吏。诸持 钩田器者皆为良民，吏无得问，持兵者乃为盗贼。遂 单车独行至府，郡中翕然，盗贼亦皆罢。渤海又多劫略相随，闻遂 教令，即时解散，弃其兵弩而持钩 。盗贼于是悉平，民安土乐业。遂 乃开仓廪假贫民，选用良吏，尉安牧养焉。

遂 见齐 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乃躬率以俭约，劝民务农桑，令口种一树榆、百本 、五十本葱、一畦韭，家二母彘、五鸡。民有带持刀剑者，使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曰：“何为带牛佩犊！”春夏不得不趋田亩，秋冬课收敛，益蓄果实蔆芡。劳来循行，郡中皆有畜积，吏民皆富实。狱讼止息。

数年，上遣使者征遂 ，议曹王生 愿从。功曹以为王生 素耆酒，亡节度，不可使。遂 不忍逆，从至京师。王生 日饮酒，不视太守。会遂 引入宫，王生 醉，从后呼，曰：“明府且止，愿有所白。”遂 还问其故，王生 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渤海 ，君不可有所陈对，宜曰‘皆圣主之德，非小臣之力也’。”遂 受其言。既至前，上果问以治状，遂对如王生 言。天子说其有让，笑曰：“君安得长者之言而称之？”遂因前曰：“臣非知此，乃臣议曹教戒臣也。”上以遂年老不任公卿，拜为水衡都尉，议曹王生 为水衡丞，以褒显遂云。水衡典上林 禁苑，共张宫馆，为宗庙取牲，官职亲近，上甚重之，以官寿卒。

召信 臣字翁卿 ，九江寿春 人也。以明经甲科为郎，出补谷阳 长。举高第，迁上蔡 长。其治视民如子，所居见称述。超为零陵 太守，病归。复征为谏大夫，迁南阳 太守，其治如上蔡 。

信臣 为人勤力有方略，好为民兴利，务在富之。躬劝耕农，出入阡陌，止舍离乡亭，稀有安居时。行视郡中水泉，开通沟渎，起水门提阏凡数十处，以广溉灌，岁岁增加，多至三万顷。民得其利，畜积有 馀。信臣 为民作均水约束，刻石立于田畔，以防分争。禁止嫁娶送终奢靡，务出于俭约。府县吏家子弟好游敖，不以田作为事，辄斥罢之，甚者案其不法，以视好恶。其化大行，郡中莫不耕稼力田，百姓归之，户口增倍，盗贼狱讼衰止。吏民亲爱信臣，号之曰召父 。荆州 刺史奏信臣 为百姓兴利，郡以殷富，赐黄金四十斤。迁河南 太守，治行常为第一，复数增秩赐金。

竟宁 中，征为少府，列于九卿，奏请上林 诸离远宫馆稀幸御者，勿复缮治共张，又奏省乐府黄门倡优诸戏，及宫馆兵弩什器减过泰半。太官园种冬生葱韭菜茹，覆以屋庑，昼夜 蕴火，待温气乃生，信臣 以为此皆不时之物，有伤于人，不宜以奉供养，及它非法食物，悉奏罢，省费岁数千万。信臣 年老以官卒。

元始 四年，诏书祀百辟卿士有益于民者，蜀郡 以文翁 ，九江 以召父 应诏书。岁时郡二千石率官属行礼，奉祠信臣 冢，而南阳 亦为立祠。

汉书卷九十　酷吏传第六十

孔子 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老氏 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原也。昔天下之罔尝密矣，然（不） 〔奸〕轨愈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蝓快乎？言道德者，溺于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

汉 兴，破觚而为圜，斲琱而为朴，号为罔漏吞舟之鱼。而吏治蒸蒸，不至于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高后 时，酷吏独有侯封 ，刻轹宗室，侵辱功臣。吕氏 已败，遂夷侯封 之家。孝景 时，晁错 以刻深颇用术辅其资，而七国之乱发怒于错 ，错 卒被戮。其后有郅都 、甯成 之伦。

郅都 ，河东大阳 人也。以郎事文帝 。景帝 时为中郎将，敢直谏，面折大臣于朝。尝从入上林 ，贾姬 在厕，野彘入厕，上目都 ，都 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贾姬 ，都 伏上前曰：“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宁姬等邪？陛下纵自轻，奈宗庙太后何？”上还，彘亦不伤贾姬 。太后闻之，赐都 金百斤，上亦赐金百斤，由此重都 。

济南 氏 宗人三百馀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于是景帝 拜都为济南 守。至则诛 氏 首恶，余皆股栗。居岁馀，郡中不拾遗，旁十馀郡守畏都 如大府。

都 为人，勇有气，公廉，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请寄无所听。常称曰：“己背亲而出，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

都 迁为中尉，丞相条侯 至贵居也，而都 揖丞相。是时民朴，畏罪自重，而都 独先严酷，致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 侧目而视，号曰“苍鹰”。

临江王 征诣中尉府对簿，临江王 欲得刀笔为书谢上，而都 禁吏弗与。魏其侯 使人间予临江王 。临江王 既得，为书谢上，因自杀。窦太后 闻之，怒，以危法中都 ，都 免归家。景帝 乃使使即拜都 为雁门 太守，便道之官，得以便宜从事。匈奴 素闻郅都 节，举边为引兵去，竟都 死不近雁门 。匈奴 至为偶人象都 ，令骑驰射，莫能中，其见惮如此。匈奴 患之。乃中都 以汉 法。景帝 曰：“都 忠臣。”欲释之。窦太后 曰：“临江王 独非忠臣乎？”于是斩都 也。

甯成 ，南阳穰 人也。以郎谒者事景帝 。好气，为少吏，必陵其长吏；为人上，操下急如束湿。猾贼任威。稍迁至济南 都尉，而郅都 为守。始前数都尉步入府，因吏谒守如县令，其畏都 如此。及成往 ，直凌都 出其上。都 素闻其声，善遇，与结欢。久之，都 死，后长安 左右宗室多犯法，上召成 为中尉。其治效郅都 ，其廉弗如，然宗室豪桀人皆惴恐。

武帝 即位，徙为内史。外戚多毁成 之短，抵罪髡钳。是时九卿死即死，少被刑，而成刑极，自以为不复收，乃解脱，诈刻传出关归家。称曰：“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千万，安可比人乎！”乃贳貸陂田千馀顷，假贫民，役使数千家。数年，会赦，致产数千万，为任侠，持吏长短，出从数十骑。其使民，威重于郡守。

周阳由 ，其父赵兼 以淮南王 舅侯周阳 ，故因氏焉。由 以宗家任为郎，事文帝 。景帝 时，由 为郡守。武帝 即位，吏治尚脩谨，然由 居二千石中最为暴酷骄恣。所爱者，挠法活之；所憎者，曲法灭之。所居郡，必夷其豪。为守，视都尉如令；为都尉，陵太守，夺之治。汲黯 为忮，司马安 之文恶，俱在二千石列，同车未尝敢均茵冯。后由 为河东 都尉，与其守胜屠公 争权，相告言，胜屠公 当抵罪，（议） 〔义〕不受刑，自杀，而由 弃市。

自甯成 、周阳由 之后，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治类多成 、由 等矣。

赵禹 ， 人也。以佐史补中都官，用廉为令史，事太尉周亚夫 。亚夫 为丞相，禹为丞相史，府中皆称其廉平。然亚夫 弗任，曰：“极知禹无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武帝 时，禹以刀笔吏积劳，迁为御史。上以为能，至中大夫。与张汤 论定律令，作见知，吏传相监司以法，尽自此始。

禹 为人廉裾，为吏以来，舍无食客。公卿相造请，禹 终不行报谢，务在绝知友宾客之请，孤立行一意而已。见法辄取，亦不覆案求官属 阴罪。尝中废，已为廷尉。始条侯 以禹 贼深，及禹为少府九卿，酷急。至晚节，事益多。吏务为严峻，而禹治加缓，名为平。王温舒 等后起，治峻禹 。禹 以老，徙为燕 相。数岁，谆乱有罪，免归。后十馀年，以寿卒于家。

义纵 ，河东 人也。少年时尝与张次公 俱攻剽，为群盗。纵 有姊，以医幸王太后 。太后问：“有子兄弟为官者乎？”姊曰：“有弟无行，不可。”太后乃告上，上拜义姁 弟纵 为中郎，补上党 郡中令。治敢往，少温籍，县无逋事，举第一。迁为长陵 及长安 令，直法行治，不避贵戚。以捕桉太后外孙脩成 子中 ，上以为能，迁为河内 都尉。至则族灭其豪穰氏 之属，河内 道不拾遗。而张次公 亦为郎，以勇悍从军，敢深入，有功，封为岸头侯 。

甯成 家居，上欲以为郡守，御史大夫弘 曰：““臣居山东 为小吏时，甯成 为济南 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令治民。”上乃拜成 为关都尉。岁馀，关吏税肄郡国出入关者，号曰：“宁见乳虎，无直甯成 之怒。”其暴如此。义纵 自河内 迁为南阳 太守，闻甯成 家居南阳 ，及至关，甯成 侧行送迎，然纵 气盛，弗为礼。至郡，遂桉甯氏 ，破碎其家。成 坐有罪，及孔 、暴 之属皆奔亡，南阳 吏民重足一迹。而平氏朱彊 、杜衍杜周 为纵 爪牙之吏，任用，迁为廷尉史。

军数出定襄 ，定襄 吏民乱败，于是徙纵 为定襄 太守。纵 至，掩定襄 狱中重罪二百馀人，及宾客昆弟私入相视者亦二百馀人。纵 壹切捕鞠，曰“为死罪解脱”。是日皆报杀四百馀人。郡中不寒而栗，猾民佐吏为治。

是时赵禹 、张汤 为九卿矣，然其治尚宽，辅法而行，纵 以鹰击毛挚为治。后会更五铢钱白金起，民为奸，京师尤甚，乃以纵 为右内史，王温舒 为中尉。温舒 至恶，所为弗先言纵 ，纵 必以气陵之，败坏其功。其治，所诛杀甚多，然取为小治，奸益不胜，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斩杀缚束为务，阎奉 以恶用矣。纵 廉，其治效郅都 。上幸鼎湖 ，病久，已而卒起幸甘泉 ，道不治。上怒曰：“纵 以我为不行此道乎？”衔之。至冬，杨可 方受告缗，纵 以为此乱民，部吏捕其为可 使者。天子闻，使杜式 治，以为废格沮事，弃纵 市。后一岁，张汤 亦死。

王温舒 ，阳陵 人也。少时椎埋为奸。已而试县亭长，数废。数为吏，以治狱至廷尉史。事张汤 ，迁为御史，督盗贼，杀伤甚多。稍迁至广平都尉，择郡中豪敢往吏十馀人为爪牙，皆把其阴重罪，而纵使督 盗贼，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回，夷之，亦灭宗。以故齐赵 之郊盗不敢近广平 ，广平 声为道不拾遗。上闻，迁为河内 太守。

素居广平 时，皆知河内 豪奸之家。及往，以九月至，令郡具私马五十疋，为驿自河内 至长安 ，部吏如居广平 时方略，捕郡中豪猾，相连坐千馀家。上书请，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尽没人偿臧。奏行不过二日，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馀里。河内 皆怪其奏，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无犬吠之盗。其颇不得，失之旁郡，追求，会春，温舒 顿足叹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卒吾事矣！”其好杀行威不爱人如此。

上闻之，以为能，迁为中尉。其治复放河内 ，徒请召猜祸吏与从事，河内 则杨皆 、麻戊 ，关中扬赣 、成信 等。义纵 为内史，惮之，未敢恣治。及纵 死，张汤 败后，徙为廷尉。而尹齐 为中尉坐法抵罪，温舒 复为中尉。为人少文，居它 不辩，至于中尉则心开。素习关中 俗，知豪恶吏，豪恶吏尽复为用。吏苛察淫恶少年，投缿购告言奸，置伯落长以收司奸。温舒 多谄，善事有势者；即无势，视之如奴。有势家，虽有奸如山，弗犯；无势，虽贵戚，必侵辱。舞文巧请下户之猾，以动大豪。其治中尉如此。奸猾穷治，大氐尽靡烂狱中，行论无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于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有势者为游声誉，称治。数岁，其吏多以权贵富。

温舒 击东越 还，议有不中意，坐以法免。是时上方欲作通天台 而未有人，温舒 请覆中尉脱卒，得数万人作。上说，拜为少府。徙右内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官，复为右辅，行中尉，如故操。

岁馀，会宛 军发，诏征豪吏。温舒 匿其吏华成 ，及人有变告温舒 受员骑钱，它奸利事，罪至族，自杀。其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它罪而族。光禄勋徐自为 曰：“悲夫！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 罪至同时而五族乎！”温舒 死，家絫千金。

尹齐 ，东郡茌平 人也。以刀笔吏稍迁至御史。事张汤 ，汤 数称以为廉。武帝 使督盗贼，斩伐不避贵势。迁关都尉，声甚于甯成 。上以为能，拜为中尉。吏民益凋敝，轻齐 木强少文，豪恶吏伏匿而善吏不能为治，以故事多废，抵罪。后复为淮阳 都尉。王温舒 败后数年，病死，家直不满五十金。所诛灭淮阳 甚多，及死，仇家欲烧其尸，妻亡去，归葬。

杨仆 ，宜阳 人也。以千夫为吏。河南 守举为御史，使督盗贼关 东 ，治放尹齐 ，以敢击行。稍迁至主爵都尉，上以为能。南越 反，拜为楼船将军，有功，封将梁侯 。东越 反，上欲复使将，为其伐前劳，以书敕责之曰：“将军之功，独有先破石门 、寻惬 ，非有斩将骞旗之实也，乌足以骄人哉！前破番禺 ，捕降者以为虏，掘死人以为获，是一过也。建德 、吕嘉 逆罪不容于天下，将军拥精兵不穷追，超然以东越 为援，是二过也。士卒暴露连岁，为朝会不置酒，将军不念其勤劳，而造佞巧，请乘传行塞，因用归家，怀银黄，垂三组，夸乡里，是三过也。失期内顾，以道恶为解，失尊尊之序，是四过也。欲请蜀刀，问君贾几何，对曰率数百，武库日出兵而阳不知，挟伪干君，是五过也。受诏不至兰池宫 ，明日又不对。假令将军之吏问之不对，令之不从，其罪何如？推此心以在外，江海之间可得信乎！今东越 深入，将军能率众以掩过不？”仆惶恐，对曰：“愿尽死赎罪！”与王温舒 俱破东越 。后复与左将军荀彘 俱击朝鲜 ，为彘 所缚，语在朝鲜传 。还，免为庶人，病死。

咸宣 ，杨 人也。以佐史给事河东 守。卫将军青 使买马河东 ，见宣 无害，言上，征为厩丞。官事办，稍迁至御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 及淮南 反狱，所以微文深诋杀者甚众，称为敢决疑。数废数起，为御史及中丞者几二十岁。王温舒 为中尉，而宣 为左内史。其治米盐，事小大皆关其手，自部署县名曹宝物，官吏令丞弗得擅摇，痛以重法绳之。居官数年，壹切为小治辩，然独宣 以小至大，能自行之，难以为经。中废为右扶风，坐怒其吏成信 ，信 亡藏上林 中，宣 使郿 令将吏卒，阑入上林 中蚕室门攻亭格杀信 ，射中苑门，宣 下吏，为大逆当族，自杀。而杜周 任用。

是时郡守尉诸侯相二千石欲为治者，大抵尽效王温舒 等，而吏民益轻犯法，盗贼滋起。南阳 有梅免 、百政 ，楚 有段中 、杜少 ，齐 有徐勃 ，燕赵 之间有坚卢 、范主 之属。大群至数千人，擅自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辱郡守都尉，杀二千石，为檄告县趋具食；小群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称数。于是上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使督之，犹弗能禁，乃使光禄大夫范昆 、诸部都尉及故九卿张德 等衣绣衣持节，虎符发兵以兴击，斩首大部或至万馀级。及以法诛通行饮食，坐相连郡，甚者数千人。数岁，乃颇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往往而群，无可奈何。于是作沈命法，曰：“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弗捕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畏诛，虽有盗弗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不言。故盗贼寖多，上下相为匿，以 避文法焉。

田广明 字子公 ，郑 人也。以郎为天水 司马。功次迁河南 都尉，以杀伐为治。郡国盗贼并起，迁广明 为淮阳 太守。岁馀，故城父 令公孙勇 与客胡倩 等谋反，倩 诈称光禄大夫，从车骑数十，言使督盗贼，止陈留 传舍，太守谒见，欲收取之。广明 觉知，发兵皆捕斩焉。而公孙勇 衣绣衣，乘驷马车至圉 ，圉 使小史侍之，亦知其非是，守尉魏不害 与厩啬夫江德 、尉史苏昌 共收捕之。上封不害 为当涂侯 ，德 阳侯 ，昌蒲侯 。初，四人俱拜于前，小史窃言。武帝 问：“言何？”对曰：“为侯者得东归不？”上曰：“女欲不？贵矣。女乡名为何？”对曰：“名遗乡 。”上曰：“用遗汝矣。”于是赐小史爵关内侯，食遗乡 六百户。

上以广明 连禽大奸，征入为大鸿胪，擢广明 兄云中代为淮阳 太守。昭帝 时，广明 将兵击益州 ，还，赐爵关内侯，徙卫尉。后出为左冯翊，治有能名。宣帝 初立，代蔡义 为御史大夫，以前为冯翊与议定策，封昌水侯 。岁馀，以祁连将军将兵击匈奴 ，出塞至受降城 。受降 都尉前死，丧柩在堂，广明 召其寡妻与奸。既出不至质，引军空还。下太守杜延年 簿责，广明 自杀阙下，国除。兄云中 为淮阳 守，亦敢诛杀，吏民守阙告之，竟坐弃市。

田延年 字子宾 ，先齐 诸田 也，徙阳陵 。延年 以材略给事大将军莫府，霍光 重之，迁为长史。出为河东 太守，选拔尹翁归 等以为爪牙，诛 豪强，奸邪不敢发。以选入为大司农。会昭帝 崩，昌邑王 嗣位，淫乱，霍将军 忧惧，与公卿议废之，莫敢发言。延年 按剑，廷叱群臣，即日议决，语在光传 。宣帝 即位，延年 以决疑定策封阳成侯 。

先是，茂陵 富人焦氏 、贾氏 以数千万阴积贮炭苇诸下里物。昭帝 大行时，方上事暴起，用度未办，延年 奏言“商贾或豫收方上不祥器物，冀其疾用，欲以求利，非民臣所当为。请没入县官。”奏可。富人亡财者皆怨，出钱求延年 罪。初，大司农取民牛车三万两为僦，载沙便桥下，送致方上，车直千钱，延年 上簿诈增僦直车二千，凡六千万，盗取其半。焦 、贾 两家告其事，下丞相府。丞相议奏延年 “主守盗三千万，不道”。霍将军 召问延年 ，欲为道地，延年 抵曰：“本出将军之门，蒙此爵位，无有是事。”光 曰：“即无事，当穷竟。”御史大夫田广明 谓太仆杜延年 ：“春秋 之义，以功覆过。当废昌邑王 时，非田子宾 之言大事不成。今县官出三千万自乞之何哉？愿以愚言白大将军。”延年 言之大将军，大将军曰：“诚然，实勇士也！当发大议时，震动朝廷。” 光 因举手自抚心曰：“使我至今病悸！谢田大夫 晓大司农，通往就狱，得公议之。”田大夫 使人语延年 ，延年 曰：“幸县官宽我耳，何面目入牢狱，使众人指笑我，卒徒唾吾背乎！”即闭阁独居齐舍，偏袒持刀东西步。数日，使者召延年 诣廷尉。闻鼓声，自刎死，国除。

严延年 字次卿 ，东海下邳 人也。其父为丞相掾，延年 少学法律丞相府，归为郡吏。以选除补御史掾，举侍御史。是时大将军霍光 废昌邑王 ，尊立宣帝 。宣帝 初即位，延年 劾奏光 “擅废立，亡人臣礼，不道”。奏虽寝，然朝廷肃焉敬惮。延年 后复劾大司农田延年 持兵干属车，大司农自讼不干属车。事下御史中丞，谴责延年 何以不移书宫殿门禁止大司农，而令得出入宫。于是覆劾延年 阑内罪人，法至死。延年 亡命。会赦出，丞相御史府征书同日到，延年 以御史书先至，诣御史府，复为掾。宣帝 识之，拜为平陵令 ，坐杀不辜，去官。后为丞相掾，复擢好畴 令。神爵 中，西羌 反，强弩将军许延寿 请延年 为长史，从军败西羌 ，还为涿郡 太守。

时郡比得不能太守，涿 人毕野白 等由是废乱。大姓西高氏 、东高氏 ，自郡吏以下皆畏避之，莫敢与牾，咸曰：“宁负二千石，无负豪大家。”宾客放为盗贼，发，辄入高氏 ，吏不敢追。浸浸日多，道路张弓拔刃，然后敢行，其乱如此。延年 至，遣掾蠡吾赵绣 桉高氏 得其死罪。绣 见延年 新将，心内惧，即为两劾，欲先白其轻者，观延年 意怒，乃出其重劾。延年 已知其如此矣。赵 掾至，果白其轻者，延年 索怀中，得重劾，即收送狱。夜入，晨将至市论杀之，先所桉者死，吏皆股弁。更遣吏分考两高，穷竟其奸，诛杀各数十人。郡中震恐，道不拾遗。

三岁，迁河南 太守，赐黄金二十斤。豪强胁息，野无行盗，威震旁郡。其治务在摧折豪强，扶助贫弱。贫弱虽陷法，曲文以出之；其豪桀侵小民者，以文内之。众人所谓当死者，一朝出之；所谓当生者，诡杀之。吏民莫能测其意深浅，战栗不敢犯禁。桉其狱，皆文致不可得反。

延年 为人短小精悍，敏捷于事，虽子贡 、冉有 通艺于政事，不能绝也。吏忠尽节者，厚遇之如骨肉，皆亲鄉之，出身不顾，以是治下无隐情。然疾恶泰甚，中伤者多，尤巧为狱文，善史书，所欲诛杀，奏成于手，中主簿亲近史不得闻知。奏可论死，奄忽如神。冬月，传属县囚，会论府上，流血数里，河南号曰“屠伯”。令行禁止，郡中正清。

是时张敞 为京兆尹，素与延年 善。敞 治虽严，然尚颇有纵舍，闻 延年 用刑刻急，乃以书谕之曰：“昔韩卢 之取菟也，上观下获，不甚多杀。愿次卿 少缓诛罚，思行此术。”延年 报曰：“河南 天下喉咽，二周 馀毙，莠（甚） 〔盛〕苗秽，何可不 也？”自钤伐其能，终不衰止。时黄霸 在颍川 以宽恕为治，郡中亦平，娄蒙丰年，凤皇下，上贤焉，下诏称扬其行，加金爵之赏。延年 素轻霸 为人，及比郡为守，褒赏反在己前，心内不服。河南 界中又有蝗虫，府丞义 出行蝗，还见延年 ，延年曰：“此蝗岂凤皇食邪？”义 又道司农中丞耿寿昌 为常平仓，利百姓，延年 曰：“丞相御史不知为也，当避位去。寿昌 安得权此？”后左冯翊缺，上欲征延年 ，符已发，为其名酷复止。延年 疑少府梁丘贺 毁之，心恨。会琅邪 太守以视事久病，满三月免，延年 自知见废，谓丞曰：“此人尚能去官，我反不能去邪？”又延年 察狱史廉，有臧不入身，延年 坐选举不实贬秩，笑曰：“后敢复有举人者矣！”丞义年老颇悖，素畏延年，恐见中伤。延年 本尝与义俱为丞相史，实亲厚之，无意毁伤也，馈遗之甚厚。义 愈益恐，自筮得死卦，忽忽不乐，取告至长安 ，上书言延年 罪名十事。已拜奏，因饮药自杀，以明不欺。事下御史丞按验，有此数事，以结延年 ，坐怨望非谤政治不道弃市。

初，延年 母从东海 来，欲从延年 腊，到雒阳 ，适见报囚。母大惊，便止都亭，不肯入府。延年 出至都亭谒母，母闭 不见。延年 免冠顿首 下，良久，母乃见之，因数责延年 ：“幸得备郡守，专治千里，不闻仁爱教化，有以全安愚民，顾乘刑罚多刑杀人，欲以立威，岂为民父母意哉！”延年 服罪，重顿首谢，因自为母御，归府舍。母毕正腊，谓延年 ：“天道神明，人不可独杀。我不意当老见壮子被刑戮也！行矣！去女东归，埽除墓地耳。”遂去。归郡，见昆弟宗人，复为言之。后岁馀，果败。东海 莫不贤知其母。延年 兄弟五人皆有吏材，至大官，东海号曰“万石严妪 ”。次弟彭祖 ，至太子太傅，在儒林传 。

尹赏 字子心 ，钜鹿杨氏 人也。以郡吏察廉为楼烦 长。举茂材，粟邑 令。左冯翊薛宣 奏赏 能治剧，徙为频阳 令，坐残贼免。后以御史举为郑令 。

永始 、元延 间，上怠于政，贵戚骄恣，红阳 长仲兄弟交通轻侠，臧匿亡命。而北地 大豪浩商 等报怨，杀义渠 长妻子六人，往来长安 中。丞相御史遣掾求逐党与，诏书召捕，久之乃得。长安 中奸猾浸多，闾里少年群辈杀吏，受赇报仇，相与探丸为弹，得赤丸者斫武吏，得黑丸者斫文吏，白者主治丧；城中薄暮尘起，剽劫行者，死伤横道，枹鼓不 绝。赏 以三辅 高第选守长安 令，得壹切便宜从事。赏至，修治长安 狱，穿地方深各数丈，致令辟为郭，以大石覆其口，名为“虎穴”。乃部户曹掾史，与乡吏、亭长、里正、父老、伍人，杂举长安 中轻薄少年恶子，无市籍商贩作务，而鲜衣凶服被铠扞持刀兵者，悉籍记之，得数百人。赏 一朝会长安 吏，车数百两，分行收捕，皆劾以为通行饮食群盗。赏亲阅，见十置一，其馀尽以次内虎穴中，百人为辈，覆以大石。数日壹发视，皆相枕藉死，便舆出，瘗寺门桓东，楬著其姓名，百日后，乃令死者家各自发取其尸。亲属号哭，道路皆歔欷。长安 中歌之曰：“安所求子死？桓东少年场。生时谅不谨，枯骨后何葬？”赏 所置皆其魁宿，或故吏善家子失计随轻黠愿自改者，财数十百人，皆贳其罪，诡令立功以自赎。尽力有效者，因亲用之为爪牙，追捕甚精，甘耆奸恶，甚于凡吏，赏视事数月，盗贼止，郡国亡命散走，各归其处，不敢窥长安 。

江湖 中多盗贼，以赏 为江夏 太守，捕格江 贼及所诛吏民甚多，坐残贼免。南山 群盗起，以赏为右辅都尉，迁执金吾，督大奸猾。三辅 吏民甚畏之。

数年卒官。疾病且死，戒其诸子曰：“丈夫为吏，正坐残贼免，追思其功效，则复进用矣。一坐软弱不胜任免，终身废弃无有赦时，其羞辱甚于贪污坐臧。慎毋然！”赏四子皆至郡守，长子立 为京兆尹，皆尚威严，有治办名。

赞曰：自郅都 以下皆以酷烈为声，然都 抗直，引是非，争大体。张汤 以知阿邑人主，与俱上下，时辩当否，国家赖其便。赵禹 据法守正。杜周 从谀，以少言为重。张汤 死后，罔密事丛，以寖耗废，九卿奉职，救（国） 〔过〕不给，何暇论绳墨之外乎！自是以至哀 、平 ，酷吏众多，然莫足数，此其知名见纪者也。其廉者足以为仪表，其污者方略教道，壹切禁奸，亦质有文武焉。虽酷，称其位矣。汤 、周 子孙贵盛，故别传。

汉书卷九十一　货殖传第六十一

昔先王之制，自天子公侯卿大夫士至于皂隶抱关击 者，其爵禄奉养宫室车服棺椁祭祀死生之制各有差品，小不得僭大，贱不得逾贵。夫然，故上下序而民志定。于是辩其土地川泽丘陵衍沃原隰之宜，教民种树畜养；五谷六畜及至鱼鳖鸟兽雚蒲材干器械之资，所以养生送终之具，靡不皆育。育之以时，而用之有节。 木未落，斧斤不入于山林；豺獭未祭，置网不布于壄泽；鹰隼未击，矰弋不施于徯隧。既顺时而取物，然犹山不 蘖，泽不伐夭，蝝鱼麛卵，咸有常禁。所以顺时宣气，蕃阜庶物，稸足功用，如此之备也。然后四民因其土宜，各任智力，夙兴夜寐，以治其业，相与通功易事，交利而俱赡，非有征发期会，而远近咸足。故易曰“后以财成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此之谓也。管子云古之四民不得杂处。士相与言仁谊于閒宴，工相与议技巧于官府，商相与语财利于市井，农相与谋稼穑于田壄，朝夕从事，不见异物而迁焉。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各安其居而乐其业，甘其食而美其服，虽见奇丽纷华，非其所习，辟犹戎翟 之与于越 ，不相入矣。是以欲寡而事节，财足而不争。于是在民上者，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故民有耻而且敬，贵谊而贱利。此三代 之所以直道而行，不严而治之大略也。

及周室 衰，礼法堕，诸侯刻桷丹楹，大夫山节藻棁，八佾舞于庭，雍 彻于堂。其流至乎士庶人，莫不离制而弃本，稼穑之民少，商旅之民多，谷不足而货有馀。

陵夷至乎桓 、文 之后，礼谊大坏，上下相冒，国异政，家殊俗，耆欲不制，僭差亡极。于是商通难得之货，工作亡用之器，士设反道之行，以追时好而取世资。伪民背实而要名，奸夫犯害而求利，篡弑取国者为王公，圉夺成家者为雄桀。礼谊不足以拘君子，刑戮不足以威小 人。富者木土被文锦，犬马馀肉粟，而贫者裋褐不完，唅菽饮水。其为编户齐民，同列而以财力相君，虽为仆虏，犹亡愠色。故夫饰变诈为奸轨者，自足乎一世之间；守道循理者，不免于饥寒之患。其教自上兴，繇法度之无限也。故列其行事，以传世变云。

昔粤王句践 困于会稽 之上，乃用范蠡 、计然 。计然 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见矣。故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推此类而脩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遂报强吴，刷会稽之耻。范蠡 叹曰：“计然 之策，十用其五而得意。既以施国，吾欲施之家。”乃乘扁舟，浮江湖，变姓名，适齐 为鸱夷子皮 ，之陶为朱公 。以为陶 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于人。故善治产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间三致千金，而再散分与贫友昆弟。后年衰老，听子孙脩业而息之，遂至钜万。故言富者称陶朱 。

子赣 既学于仲尼 ，退而仕卫 ，发贮鬻财曹 、鲁 之间。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而颜渊 箪食瓢饮，在于陋巷。子赣 结驷连骑，束帛之币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然孔子 贤颜渊 而讥子赣 ，曰：“回 也其庶乎，屡空。赐 不受命，而货殖焉，意则屡中。”

白圭 ，周 人也。当魏文侯 时，李克 务尽地力，而白圭 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予。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故曰：“吾治生犹伊尹 、吕尚 之谋，孙吴 用兵，商鞅 行法是也。故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强不能以有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也。”盖天下言治生者祖白圭 。

猗顿 用盬盐起，邯郸郭纵 以铸冶成业，与王者埒富。

乌氏蠃 畜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间献戎王 。戎王 十倍其偿，予畜，畜至用谷量牛马。秦始皇 令蠃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

巴 寡妇清 ，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清 寡妇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人不敢犯。始皇 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 。

秦汉 之制，列侯封君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百万之家即二十万，而更繇租赋出其中，衣食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蹏，牛千蹏角，千足羊，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波，山居千章之萩。安邑 千树枣；燕 、秦 千树栗；蜀 、汉 、江陵 千树橘；淮北荥 南河济 之间千树萩；陈 、夏 千亩桼；齐 、鲁 千亩桑麻；渭川 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 亩钟之田，若千亩卮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

谚曰：“以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通邑大都酤一岁千酿，醯酱千瓨，浆千儋，屠牛羊彘千皮，谷籴千钟，薪槁千车，船长千丈，木千章，竹竿万个，轺车百乘，牛车千两；木器桼者千枚，铜器千钧，素木铁器若卮茜千石，马蹏噭千，牛千足，羊彘千双，童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荅布皮革千石，桼千大斗，蘖曲盐豉千合，鲐 千斤， 鲍千钧，枣栗千石者三之，狐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它果采千种，子贷金钱千贯，节驵侩，贪贾三之，廉贾五之，亦比千乘之家，此其大率也。

蜀卓氏 之先，赵 人也，用铁冶富。秦 破赵 ，迁卓氏 之蜀 ，夫妻推辇行。诸迁虏少有馀财，争与吏，求近处，处葭萌 。唯卓氏 曰：“此地陋狭薄。吾闻 山 之下沃壄，下有踆鸱，至死不饥。民工作（市） 〔布〕，易贾。”乃求远迁。致之临卭 ，大憙，即铁山鼓铸，运筹算，贾滇 、蜀 民，富至童八百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

程郑 ，山东 迁虏也，亦冶铸，贾魋结民，富埒卓氏 。

程 、卓 既衰，至成 、哀 间，成都罗裒 訾至钜万。初，裒 贾京师，随身数十百万，为平陵石氏 持钱。其人强力。石氏 訾次如 、苴 ，亲信，厚资遣之，令往来巴蜀 ，数年间致千馀万。裒举其半赂遗曲阳 、定陵侯 ，依其权力，赊贷郡国，人莫敢负。擅盐井之利，期年所得自倍，遂殖其货。

宛孔氏 之先，梁 人也，用铁冶为业。秦 灭魏 ，迁孔氏南阳 ，大鼓铸，规陂田，连骑游诸侯，因通商贾之利，有游閒公子之名。然其赢得过当，瘉于孅啬，家致数千金，故南阳 行贾尽法孔氏 之雍容。

鲁 人俗俭啬，而丙氏 尤甚，以铁冶起，富至钜万。然家自父兄子弟约， 有拾，卬有取，贳贷行贾遍郡国。邹 、鲁 以其故，多去文学而趋利。

齐 俗贱奴虏，而刀閒 独爱贵之。桀黠奴，人之所患，唯刀閒 收取，使之逐鱼盐商贾之利，或连车骑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终得其力，起数千万。故曰“宁爵无刀 ”，言能使豪奴自饶，而尽其力也。卫閒 既衰，至成 、哀 间，临淄姓伟 訾五千万。

周 人既孅 ，而师史 尤甚，转毂百数，贾郡国，无所不至。雒阳 街居在齐秦楚赵 之中，富家相矜以久贾，过邑不入门。设用此等，故师史 能致十千万。

师史 既衰，至成 、哀 、王莽 时，雒阳张长叔 、薛子仲 訾亦十千万。莽皆以为纳言士，欲法武帝 ，然不能得其利。

宣曲任氏 ，其先为督道仓吏。秦 之败也，豪桀争取金玉，任氏 独窖仓粟。楚汉 相距荥阳 ，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桀金玉尽归任氏 ，任氏 以此起富。富人奢侈，而任氏 折节为力田畜。人争取贱贾，任氏 独取贵善，富者数世。然任公 家约，非田畜所生不衣食，公事不毕则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

塞之斥也，唯桥桃 以致马千匹，牛倍之，羊万，粟以万钟计。

吴楚 兵之起，长安 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赍 子钱家，子钱家以为关东 成败未决，莫肯予。唯（母） 〔毋〕盐氏 出捐千金贷，其息十之。三月，吴楚 平。一岁之中，则（母） 〔毋〕盐氏 息十倍，用此富关中 。

关中 富商大贾，大氐尽诸田 ，田墙 、田兰 。韦家栗氏 、安陵杜氏 亦钜万。前富者既衰，自元 、成 讫王莽 ，京师富人杜陵樊嘉 ，茂陵挚网 ，平陵如氏 、苴氏 ，长安 丹王君房 ，豉樊少翁 、王孙大卿 ，为天下高訾。樊嘉五千万，其馀皆钜万矣。王孙卿 以财养士，与雄桀交，王莽 以为京司市师，汉 司东市令也。

此其章章尤著者也。其馀郡国富民兼业颛利，以货赂自行，取重于乡里者，不可胜数。故秦杨 以田农而甲一州，翁伯 以贩脂而倾县邑，张氏 以卖酱而喻侈，质氏 以洒削而鼎食，浊氏 以（冒） 〔胃〕脯而连骑，张里 以马医而击钟，皆越法矣。然常循守事业，积累赢利，渐有所起。至于蜀卓 ，宛孔 ，齐 之刀閒 ，公擅山川铜铁鱼盐市井之入，运其筹策，上争王者之利，下锢齐民之业，皆陷不轨奢僭之恶。又况掘冢搏掩，犯奸成富，曲叔 、稽发 、雍乐成 之徒，犹复齿列，伤化败俗，大乱之道也。

汉书卷九十二　游侠传第六十二

古者天子建国，诸侯立家，自卿大夫以至于庶人各有等差，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孔子 曰：“天下有道，政不在大夫。”百官有司奉法承令，以脩所职，失职有诛，侵官有罚。夫然，故上下相顺，而庶事理焉。

周室 既微，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桓文 之后，大夫世权，陪臣执命。陵夷至于战国 ，合从连衡，力政争强。繇是列国公子，魏 有信陵 ，赵 有平原 ，齐 有孟尝 ，楚 有春申 ，皆藉王公之势，竞为游侠，鸡鸣狗盗，无不宾礼。而赵相虞卿 弃国捐君，以周穷交魏齐 之厄；信陵无忌 窃符矫命，戮将专师，以赴平原 之急：皆以取重诸侯，显名天下。搤 而游谈者，以四豪为称首。于是背公死党之议成，守职奉上之义废矣。

及至汉 兴，禁网疏阔，未之匡改也。是故代 相陈豨 从车千乘，而吴濞 、淮南 皆招宾客以千数。外戚大臣魏其 、武安 之属竞逐于京师，布衣游侠剧孟 、郭解 之徒驰骛于闾阎，权行州域，力折公侯。众庶荣其名迹，觊而慕之。虽其陷于刑辟，自与杀身成名，若季路 、仇牧 ，死而不悔也。故曾子 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非明王在上，视之以好恶，齐之以礼法，民曷繇知禁而反正乎！

古之正法：五伯 ，三王 之罪人也；而六国，五伯 之罪人也。夫四豪者，又六国之罪人也。况于郭解 之伦，以匹夫之细，窃杀生之权，其罪已不容于诛矣。观其温良泛爱，振穷周急，谦退不伐，亦皆有绝异之姿。惜乎不入于道德，苟放纵于末流，杀身亡宗，非不幸也！

自魏其 、武安 、淮南 之后，天子切齿，卫 、霍 改节。然郡国豪桀处处各有，京师亲戚冠盖相望，亦古今常道，莫足言者。唯成帝 时，外家王氏 宾客为盛，而楼护 为帅。及王莽 时，诸公之间陈遵 为雄，闾里之侠原涉 为魁。

朱家 ，鲁 人，高祖 同时也。鲁 人皆以儒教，而朱家 用侠闻。所臧 活豪士以百数，其馀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饮其德，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亡馀财，衣不兼采，食不重味，乘不过 牛。专趋人之急，甚于己私。既阴脱季布 之厄，及布尊贵，终身不见。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楚田仲 以侠闻，父事朱家 ，自以为行弗及也。田仲 死后，有剧孟 。

剧孟 者，洛阳 人也。周 人以商贾为资，剧孟 以侠显。吴楚 反时，条侯 为太尉，乘传东，将至河南 ，得剧孟 ，喜曰：“吴楚 举大事而不求剧孟 ，吾知其无能为已。”天下骚动，大将军得之若一敌国云。剧孟 行大类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戏。然孟母死，自远方送丧盖千乘。及孟死，家无十金之财。而符离王孟 ，亦以侠称江淮之间。是时，济南瞷氏、陈周肤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 诸白 、梁韩毋辟 、阳翟薛况 、陕寒孺 ，纷纷复出焉。

郭解 ，河内轵 人也，温 善相人许负 外孙也。解 父任侠，孝文 时诛死。解 为人静悍，不饮酒。少时阴贼感概，不快意，所杀甚众。以躯耤友报仇，臧命作奸剽攻，休乃铸钱掘冢，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

及解 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著于心本发于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

解 姊子负解之势，与人饮，使之釂，非其任，强灌之。人怒，刺杀解 姊子，（去亡） 〔亡去〕。解 姊怒曰：“以翁伯 时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道旁，弗葬，欲以辱解 。解 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 。解 曰：“公杀之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罪其姊子，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 之义，益附焉。

解 出，人皆避，有一人独箕踞视之。解 问其姓名，客欲杀之。解 曰：“居邑屋不见敬，是吾德不脩也，彼何罪！”乃阴请尉史曰：“是人吾所重，至践更时脱之。”每至直更，数过，吏弗求。怪之，问其故，解 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 之行。

洛阳 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以十数，终不听。客乃见解 。解 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 谓仇家：“吾闻洛阳 诸公在间，多不听。今子幸而听解 ，解 奈何从它县夺人邑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毋庸，待我去，令洛阳 豪居间乃听。”

解 为人短小，恭俭，出未尝有骑，不敢乘车入其县庭。之旁郡国， 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令厌其意，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此严重之，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豪夜半过门，常十馀车，请得解 客舍养之。

及徙豪茂陵 也，解 贫，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 为言“郭解 家贫，不中徙”。上曰：“解 布衣，权至使将军，此其家不贫！”解 徙，诸公送者出千馀万。轵 人杨季主 子为县掾，鬲之，解 兄子断杨 掾头。解 入关，关中 贤豪知与不知，闻声争交欢。邑人又杀杨季主 ，季主 家上书人又杀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 。解 亡，置其母家室夏阳 ，身至临晋 。临晋籍少翁 素不知解 ，因出关。籍少翁 已出解 ，解 传太原 ，所过辄告主人处。吏逐迹至籍少翁 ，少翁 自杀，口绝。久之得解 ，穷治所犯为，而解 所杀，皆在赦前。

轵 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 ，生曰：“解 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 客闻之，杀此生，断舌。吏以责解 ，解 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曰：“解 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 不知，此罪甚于解知杀之。当大逆无道。”遂族解 。

自是之后，侠者极众，而无足数者。然关中长安樊中子 ，槐里赵王孙 ，长陵高公子 ，西河郭翁中 ，太原鲁翁孺 ，临淮兒长卿 ，东阳陈君孺 ，虽为侠而恂恂有退让君子之风。至若北道姚氏 ，西道诸杜 ，南道仇景 ，东道佗羽公子 ，南阳赵调 之徒，盗跖而居民间者耳，曷足道哉！此乃鄉者朱家 所羞也。

萭章 字子夏 ，长安 人也。长安 炽盛，街闾各有豪侠，章 在城西柳市 ，号曰：“城西萭子夏 ”。为京兆尹门下督，从至殿中，侍中诸侯贵人争欲揖章 ，莫与京兆尹言者。章 逡循甚惧。其后京兆不复从也。

与中书令石显 相善，亦得显 权力，门车常接毂。至成帝 初，石显 坐专权擅势免官，徙归故郡。显 赀巨万，当去，留床席器物数百万直，欲以与章 ，章 不受。宾客或问其故，章 叹曰：“吾以布衣见哀于石君 ，石君 家破，不能有以安也，而受其财物，此为石氏 之祸，萭氏 反当以为福邪！”诸公以是服而称之。

河平 中，王尊 为京兆尹，捕击豪侠，杀章 及箭张回 、酒市赵君都 、贾子光 ，皆长安 名豪，报仇怨养刺客者也。

楼护 字君卿 ，齐 人。父世医也，护 少随父为医长安 ，出入贵戚家。护 诵医经、本草、方术数十万言，长者咸爱重之，共谓曰：“以君卿 之材，何不宦学乎？”繇是辞其父，学经传，为京兆吏数年，甚得名誉。

是时王氏 方盛，宾客满门，五侯兄弟争名，其客各有所厚，不得左右，唯护 尽入其门，咸得其欢心。结士大夫，无所不倾，其交长者，尤见亲而敬，众以是服。为人短小精辩，论议常依名节，听之者皆竦。与谷永 俱为五侯上客，长安 号曰“谷子云 笔札，楼君卿 唇舌”，言其见信用也。母死，送葬者致车二三千两，闾里歌之曰：“五侯治丧楼君卿 。”

久之，平阿侯 举护 方正，为谏大夫，使郡国。护 假贷，多持币帛，过齐 ，上书求上先人冢，因会宗族故人，各以亲疏与束帛，一日散百金之费。使还，奏事称意，擢为天水 太守。数岁免，家长安 中。时成都侯商 为大司马卫将军，罢朝，欲候护 ，其主簿谏：“将军至尊，不宜入闾巷。”商不听，遂往至护 家。家狭小，官属立车下，久住移时，天欲雨，主簿谓西曹诸掾曰：“不肯强谏，反雨立闾巷！”商 还，或白主簿语，商恨，以他职事去主簿，终身废锢。

后护 复以荐为广汉 太守。元始 中，王莽 为安汉 公，专政，莽 长子宇 与妻兄吕宽 谋以血涂莽 第门，欲惧莽 令归政。发觉，莽 大怒，杀宇 ，而吕宽 亡。宽 父素与护 相知，宽 至广汉 过护 ，不以事实语也。到数日，名捕宽 诏书至，护 执宽 。莽 大喜，征护 入为前辉光，封息乡侯 ，列于九卿。

莽 居摄，槐里 大贼赵朋 、霍鸿 等群起，延入前辉光 界，护 坐免为庶人。其居位，爵禄赂遗所得亦缘手尽。既退居里巷，时五侯皆已死，年老失势，宾客益衰。至王莽 篡位，以旧恩召见护 ，封为楼旧里 附城。而成都侯商 子邑 为大司空，贵重，商 故人皆敬事邑 ，唯护 自安如旧节，邑亦父事之，不敢有阙。时请召宾客，邑居樽下，称“贱子上寿”。坐者百数，皆离席伏，护 独东鄉正坐，字谓邑 曰：“公子 贵如何！”

初，护 有故人吕公 ，无子，归护 。护身与吕公 、妻与吕妪 同食。及护家居，妻子颇厌吕公。护闻之，流涕责其妻子曰：“吕公 以故旧穷老托身于我，义所当奉。”遂养吕公 终身。护卒，子嗣其爵。

陈遵 字孟公 ，杜陵 人也。祖父遂 ，字长子 ，宣帝 微时与有故，相随博弈，数负进。及宣帝 即位，用遂 ，稍迁至太原 太守，乃赐遂 玺书曰：“制诏太原 太守：官尊禄厚，可以偿博进矣。妻君宁 时在旁，知状。”遂 于是辞谢，因曰：“事在元平 元年赦令前。”其见厚如此。元帝 时，征遂 为京兆尹，至廷尉。

遵 少孤，与张竦伯松 俱为京兆史。竦 博学通达，以廉俭自守，而 遵 放纵不拘，操行虽异，然相亲友，哀帝 之末俱著名字，为后进冠。并入公府，公府掾史率皆羸车小马，不上鲜明，而遵 独极舆马衣服之好，门外车骑交错。又日出醉归，曹事数废。西曹以故事適之，侍曹辄诣寺舍白遵 曰：“陈卿 今日以某事適。”遵曰：“满百乃相闻。”故事，有百適者斥，满百，西曹白请斥。大司徒马宫 大儒优士，又重遵，谓西曹：“此人大度士，奈何以小文责之？”乃举遵能治三辅 剧县，补郁夷 令。久之，与扶风相失，自免去。

槐里 大贼赵朋 、霍鸿 等起，遵 为校尉，击朋 、鸿 有功，封嘉威侯 。居长安 中，列侯近臣贵戚皆贵重之。牧守当之官，及郡国豪桀至京师者，莫不相因到遵 门。

遵 耆酒，每大饮，宾客满堂，辄关门，取客车辖投井中，虽有急，终不得去。尝有部刺史奏事，过遵 ，值其方饮，刺史大穷，候遵 沾醉时，突入见遵 母，叩头自白当对尚书有期会状，母乃令从（从） 〔后〕阁出去。遵 大率常醉，然事亦不废。

长八尺馀，长头大鼻，容貌甚伟。略涉传记，赡于文辞。性善书，与人尺牍，主皆藏去以为荣。请求不敢逆，所到，衣冠怀之，唯恐在后。时列侯有与遵同姓字者，每至人门，曰陈孟公 ，坐中莫不震动，既至而非，因号其人曰陈惊坐 云。

王莽 素奇遵 材，在位多称誉者，繇是起为河南 太守。既至官，当遣从史西，召善书吏十人于前，治私书谢京师故人。遵 冯几，口占书吏，且省官事，书数百封，亲疏各有意，河南 大惊。数月免。

初，遵 为河南 太守，而弟级为荆州 牧，当之官，俱过长安 富人故淮阳王 外家左氏饮食作乐。后司直陈崇 闻之，劾奏“遵 兄弟幸得蒙恩超等历位，遵爵列侯，备郡守，级州牧奉使，皆以举直察枉宣扬圣化为职，不正身自慎。始遵初除，乘藩车入闾巷，过寡妇左阿君 置酒歌讴，遵起舞跳梁，顿仆坐上，暮因留宿，为侍婢扶卧。遵知饮酒饫宴有节，礼不入寡妇之门，而湛酒溷肴，乱男女之别，轻辱爵位，羞污印韨，恶不可忍闻。臣请皆免。”遵既免，归长安 ，宾客愈盛，饮食自若。

久之，复为九江 及河内 都尉，凡三为二千石。而张竦 亦至丹阳 太守，封淑德侯 。后俱免官，以列侯归长安 。竦居贫，无宾客，时时好事者从之质疑问事　　道经书而已。而遵 昼夜呼号，车骑满门，酒肉相属。

先是黄门郎扬雄 作酒箴 以讽谏成帝 ，其文为酒客难法度士，譬之 于物，曰：“子犹瓶矣。观瓶之居，居井之眉，处高临深，动常近危。酒醪不入口，臧水满怀，不得左右，牵于纆徽。一旦 碍，为 所 ，身提黄泉，骨肉为泥。自用如此，不如鸱夷。鸱夷滑稽，腹如大壶，尽日盛酒，人复借酤。常为国器，托于属车，出入两宫，经营公家。繇是言之，酒何过乎！”遵大喜之，常谓张竦 ：“吾与尔犹是矣。足下讽诵经书，苦身自约，不敢差跌，而我放意自恣，浮湛俗间，官爵功名，不减于子，而差独乐，顾不优邪！”竦 曰：“人各有性，长短自裁。子欲为我亦不能，吾而效子亦败矣。虽然，学我者易持，效子者难将，吾常道也。”

及王莽 败，二人俱客于池阳 ，竦 为贼兵所杀。更始 至长安 ，大臣荐遵 为大司马护军，与归德侯刘飒 俱使匈奴 。单于欲胁诎遵 ，遵 陈利害，为言曲直，单于大奇之，遣还。会更始 败，遵 留朔方 ，为贼所败，时醉见杀。

原涉 字巨先。祖父武帝 时以豪桀自阳翟 徙茂陵 。涉 父哀帝 时为南阳 太守。天下殷富，大郡二千石死官，赋敛送葬皆千万以上，妻子通共受之，以定产业。时又少行三年丧者。及涉父死，让还南阳 赙送，行丧冢庐三年，繇是显名京师。礼毕，扶风谒请为议曹，衣冠慕之辐辏。为大司徒史丹 举能治剧，为谷口 令，时年二十馀。谷口 闻其名，不言而治。

先是涉 季父为茂陵秦氏 所杀，涉 居谷口 半岁所，自劾去官，欲报仇。谷口 豪桀为杀秦氏 ，亡命岁馀，逢赦出。郡国诸豪及长安 、五陵 诸为气节者皆归慕之。涉 遂倾身与相待，人无贤不肖阗门，在所闾里尽满客。或讥涉 曰：“子本吏二千石之世，结发自修，以行丧推财礼让为名，正复仇取仇，犹不失仁义，何故遂自放纵，为轻侠之徒乎？”涉 应曰：“子独不见家人寡妇邪？始自约敕之时，意乃慕宋伯姬 及陈孝妇 ，不幸壹为盗贼所污，遂行淫失，知其非礼，然不能自还。吾犹此矣！”

涉 自以为前让南阳 赙送，身得其名，而令先人坟墓俭约，非孝也。乃大治起冢舍，周阁重门。初，武帝 时，京兆尹曹氏 葬茂陵 ，民谓其道为京兆仟 。涉 慕之，乃买地开道，立表署曰南阳仟 ，人不肯从，谓之原氏仟 。费用皆卬富人长者，然身衣服车马才具，妻子内困。专以振施贫穷赴人之急为务。人尝置酒请涉 ，涉 入里门，客有道涉 所知母病避疾在里宅者。涉即往候，叩门。家哭，涉 因入吊，问以丧 事。家无所有，涉 曰：“但絜埽除沐浴，待涉 。”还至主人，对宾客叹息曰：“人亲卧地不收，涉 何心鄉此！愿彻去酒食。”宾客争问所当得，涉 乃侧席而 坐，削牍为疏，具记衣被棺木，下至饭含之物，分付诸客。诸客奔走市买，至日昳皆会。涉 亲阅视已，谓主人：“愿受赐矣。”既共饮食，涉独不饱，乃载棺物，从宾客往至丧家，为棺敛劳徕毕葬。其周急待人如此。后人有毁涉 者曰“奸人之雄也”，丧家子即时刺杀言者。

宾客多犯法，罪过数上闻。王莽 数收系欲杀，辄复赦出之。涉 惧，求为卿府掾史，欲以避客。文母太后 丧时，守复土校尉。已为中郎，后免官。涉 欲上冢，不欲会宾客，密独与故人期会。涉 单车 上茂陵 ，投暮，入其里宅，因自匿不见人。遣奴至市买肉，奴乘涉 气与屠争言，斫伤屠者，亡。是时，茂陵 守令尹公 新视事，涉 未谒也，闻之大怒。知涉名豪，欲以示众厉俗，遣两吏胁守涉。至日中，奴不出，吏欲便杀涉 去。涉 迫窘不知所为。会涉 所与期上冢者车数十乘到，皆诸豪也，共说尹公 。尹公 不听，诸豪则曰：“原巨先 奴犯法不得，使肉袒自缚，箭贯耳，诣廷门谢罪，于君威亦足矣。”尹公 许之。涉 如言谢，复服遣去。

初，涉 与新丰 富人祁太伯 为友，太伯 同母弟王游公 素嫉涉 ，时为县门下掾，说尹公 曰：“君以守令辱原涉 如是，一旦真令至，君复单车归为府吏，涉 刺客如云，杀人皆不知主名，可为寒心。涉 治冢舍，奢僭逾制，罪恶暴著，主上知之。今为君计，莫若堕坏涉冢舍，条奏其旧恶，君必得真令。如此，涉亦不敢怨矣。”尹公 如其计，莽 果以为真令。涉繇此怨王游公 ，选宾客，遣长子初 从车二十乘劫王游公 家。游公 母即祁太伯 母也，诸客见之皆拜，传曰“无惊祁夫人 ”。遂杀游公 父及子，断两头去。

涉 性略似郭解 ，外温仁谦逊，而内隐好杀。睚眦于尘中，（独） 〔触〕死者甚多。王莽 末，东方兵起，诸王子弟多荐涉 能得士死，可用。莽 乃召见，责以罪恶，赦贳，拜镇戎 大尹（天水太守） 。涉 至官无几，长安 败，郡县诸假号起兵攻杀二千石长吏以应汉 。诸假号素闻涉 名，争问原尹 何在，拜谒之。时莽 州牧使者依附涉 者皆得活。传送致涉长安 ，更始 西屏将军申屠建 请涉 与相见，大重之。故茂陵 令尹公 坏涉 冢舍者为建主簿，涉 本不怨也。涉 从建 所出，尹公 故遮拜涉 ，谓曰：“易世矣，宜勿复相怨！”涉 曰：“尹君 ，何壹鱼肉涉 也！”涉 用是怒，使客刺杀主簿。

涉 欲亡去，申屠建 内恨耻之，阳言‘吾欲与原巨先 共镇三辅 ，岂以一吏易之哉！’宾客通言，令涉 自系狱谢，建 许之。宾客车数十乘共送 涉 至狱。建 遣兵道徼取涉 於车上，送车分散驰，遂斩涉 ，县之长安 市。

自哀 、平 间，郡国处处有豪桀，然莫足数。其名闻州郡者，霸陵杜君敖 ，池阳韩幼孺 ，马领绣君宾 ，西河漕中叔 ，皆有谦退之风。王莽 居摄，诛 豪侠，名捕漕中叔 ，不能得。素善强弩将军孙建 ，莽 疑建 藏匿，泛以问建 。建 曰：“臣名善之，诛臣足以塞责。”莽 性果贼，无所容忍，然重建 ，不竟问，遂不得也。中叔 子少游 ，复以侠闻於世云。

汉书卷九十三　佞幸传第六十三

汉 兴，佞幸宠臣，高祖 时则有籍孺 ，孝惠 有闳孺 。此两人非有材能，但以婉媚贵幸，与上卧起，公卿皆因关说。故孝惠 时，郎侍中皆冠 ，贝带，傅脂粉，化闳 、籍 之属也。两人徙家安陵 。其后宠臣，孝 文时士人则邓通，宦者则赵谈 、北宫伯子 ；孝武 时士人则韩嫣 ，宦者则李延年 ；孝元 时宦者则弘恭 、石显 ；孝成 时士人则张放 、淳于长 ；孝哀 时则有董贤 。孝景 、昭 、宣 时皆无宠臣。景帝 唯有郎中令周仁 。昭帝 时，驸马都尉秺侯金赏 嗣父车骑将军日 爵为侯，二人之宠取过庸，不笃。宣帝 时，侍中中郎将张彭祖 少与帝微时同席研书，及帝即尊位，彭祖 以旧恩封阳都侯 ，出常参乘，号为爱幸。其人谨敕，无所亏损，为其小妻所毒薨，国除。

邓通 ，蜀郡南安 人也，以濯船为黄头郎。文帝 尝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推上天，顾见其衣尻带后穿。觉而之渐臺 ，以梦中阴目求推者郎，见邓通 ，其衣后穿，梦中所见也。召问其名姓，姓邓 ，名通 。邓犹登也，文帝 甚说，尊幸之，日日异。通 亦愿谨，不好外交，虽赐洗沐，不欲出。于是文帝 赏赐通 钜万以十数，官至上大夫。

文帝 时间如通 家游戏，然通 无他伎能，不能有所荐达，独自谨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人者相通 ，曰：“当贫饿死。”上曰：“能富通 者在我，何说贫？”於是赐通蜀严道 铜山，得自铸钱。邓氏 钱布天下，其富如此。

文帝 尝病痈，邓通 常为上嗽吮之。上不乐，从容问曰：“天下谁最爱我者乎？”通 曰：“宜莫若太子。”太子人问疾，上使太子 痈。太子（嗽） 〔 〕痈而色难之。已而闻通 尝为上 〔之〕，太子惭，繇是心恨通 。

及文帝 崩，景帝 立，邓通 免，家居。居无何，人有告通 盗出徼外铸钱，下吏验问，颇有，遂竟案，尽没入之，通 家尚负责数巨万。长公主赐邓通 ，吏辄随没入之，一簪不得著身。于是长公主乃令假衣食。竟 不得名一钱，寄死人家。

赵谈 者，以星气幸，北宫伯子 长者爱人，故亲近，然皆不比邓通 。

韩嫣 字王孙 ，弓高侯颓当 之孙也。武帝 为胶东王 时，嫣 与上学书相爱。及上为太子，愈益亲嫣 。嫣 善骑射，聪慧。上即位，欲事伐胡 ，而嫣 先习兵，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拟邓通 。

始时，嫣 常与上共卧起。江都王 入朝，从上猎上林 中。天子车驾 道未行，先使嫣 乘副车，从数十百骑驰视兽。江都王 望见，以为天子，辟从者，伏谒道旁。嫣 驱不见。既过，江都王 怒，为皇太后泣，请得归国入宿卫，比韩嫣 。太后繇此衔嫣 。

嫣 侍，出入永巷不禁，以奸闻皇太后。太后怒，使使赐嫣 死。上为谢，终不能得，嫣 遂死。

嫣 弟说 ，亦爱幸，以军功封案道侯 ，巫蛊时为戾太子 所杀。子增 封龙雒侯 ，大司马车骑将军，自有传。

李延年 ，中山 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也。延年 坐法腐刑，给事狗监中。女弟得幸于上，号李夫人 ，列外戚传 。延年 善歌，为新变声。是时上方兴天地诸祠，欲造乐，令司马相如等作诗颂。延年辄承意弦歌所造诗，为之新声曲。而李夫人 产昌邑王 ，延年 繇是贵为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绶，而与上卧起，其爱幸埒韩嫣 。久之，延年 弟季 与中人乱，出入骄恣。及李夫人 卒后，其爱 ，上遂诛延年 兄弟宗族。

是后宠臣，大氐外戚之家也。卫青 、霍去病 皆爱幸，然亦以功能自进。

石显 字君房 ，济南 人；弘恭 ，沛 人也。皆少坐法腐刑，为中黄门，以选为中尚书。宣帝 时任中书官，恭 明习法令故事，善为请奏，能称其职。恭 为令，显 为仆射。元帝 即位数年，恭 死，显 代为中书令。

是时，元帝 被疾，不亲政事，方隆好于音乐，以显 久典事，中人无外党，精专可信任，遂委以政。事无小大，因显 白决，贵幸倾朝，百僚皆敬事显 。显 为人巧慧习事，能探得人主微指，内深贼，持诡辩以中伤人，忤恨睚眦，辄被以危法。初元 中，前将军萧望之 及光禄大夫周堪、宗正刘更生 皆给事中。望之 领尚书事，知显 专权邪辟，建白以为“尚书百官之本，国家枢机，宜以通明公正处之。武帝 游宴后庭，故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罢中书宦官，应古不近刑人。”元帝 不听，繇是大与显忤。后皆害焉，望之 自杀，堪 、更生 废锢，不得复进用，语在望之传 。后太中大夫张猛 、魏郡 太守京房 、御史中丞陈咸 、待诏贾捐之 皆 尝奏封事，或召见，言显 短。显 求索其罪，房 、捐之 弃市，猛 自杀于公车，咸 抵罪，髡为城旦。及郑 令苏建 得显 私书奏之，后以它事论死。自是公卿以下畏显 ，重足一迹。

显 与中书仆射牢梁 、少府五鹿充宗 结为党友，诸附倚者皆得宠位。民歌之曰：“牢 邪石 邪，五鹿 客邪！印何累累，绶若若邪！”言其兼官据势也。

显 见左将军冯奉世 父子为公卿著名，女又为昭仪在内，显 心欲附之，荐言昭仪兄谒者逡 修敕宜侍帷幄。天子召见，欲以为侍中，逡 请间言事。上闻逡 言显 颛权，天子大怒，罢逡 归郎官。其后御史大夫缺，群臣皆举逡 兄大鸿胪野王 行能第一，天子以问显 ，显 曰：“九卿无出野王 者。然野王 亲昭仪兄，臣恐后世必以陛下度越众贤，私后宫亲以为三公。”上曰：“善，吾不见是。”乃下诏嘉美野王 ，废而不用，语在野王传 。

显 内自知擅权事柄在掌握，恐天子一旦纳用左右耳目，有以间己，乃时归诚，取一信以为验。显尝使至诸官有所征发，显 先自白，恐后漏尽宫门闭，请使诏吏开门。上许之。显 故投夜还，称诏开门入。后果有上书告显 颛命矫诏开宫门，天子闻之，笑以其书示显 。显 因泣曰：“陛下过私小臣，属任以事，群下无不嫉妒欲陷害臣者，事类如此非一，唯独明主知之。愚臣微贱，诚不能以一躯称快万众，任天下之怨，臣愿归枢机职，受后宫扫除之役，死无所恨，唯陛下哀怜财幸，以此全活小臣。”天子以为然而怜之，数劳勉显 ，加厚赏赐，赏赐及赂遗訾一万万。

初，显 闻众人匈匈，言己杀前将军萧望之 。望之 当世名儒，显 恐天下学士姗己，病之。是时，明经著节士琅邪贡禹 为谏大夫，显 使人致意，深自结纳。显 因荐禹天子，历位九卿，至御史大夫，礼事之甚备。议者于是称显 ，以为不妒谮望之 矣。显 之设变诈以自解免取信人主者，皆此类也。

元帝 晚节寝疾，定陶恭王 爱幸，显 拥祐太子颇有力。元帝 崩，成帝 初即位，迁显 为长信 中太仆，秩中二千石。显 失倚，离权数月，丞相御史条奏显 旧恶，及其党牢梁 、陈顺 皆免官。显 与妻子徙归故郡，忧满不食，道病死。诸所交结，以显 为官，皆废罢。少府五鹿充宗 左迁玄菟 太守，御史中丞伊嘉 为雁门 都尉。长安 谣曰：“伊 徙雁 ，鹿 徙菟 ，去牢 与陈 实无贾。”

淳于长 字子 ，魏郡元城 人也。少以太后姊子为黄门郎，未进幸。会大将军王凤 病，长 侍病，晨夜扶丞左右，甚有甥舅之恩。凤 且终，以长 属托太后及帝。帝嘉长 义，拜为列校尉诸曹，迁水衡都尉侍中，至卫尉九卿。

久之，赵飞燕 贵幸，上欲立以为皇后，太后以其所出微，难之。长 主往来通语东宫。岁馀，赵皇后 得立，上甚德之，乃追显长 前功，下诏曰：“前将作大匠解万年 奏请营作昌陵 ，罢弊海内，侍中卫尉长 数白宜止徙家反故处，朕以长 言下公卿，议者皆合长 计。首建至策，民以康宁。其赐长 爵关内侯。”后遂封为定陵侯 ，大见信用，贵倾公卿。外交诸侯牧守，赂遗赏赐亦絫钜万。多畜妻妾，淫于声色，不奉法度。

初，许皇〔后〕 坐执左道废处长定宫 ，而后姊孊 为龙 思侯 夫人，寡居。长 与孊 私通，因取为小妻。许后 因孊 赂遗长 ，欲求复为倢伃。长 受许后 金钱乘舆服御物前后千馀万，诈许为白上，立以为左皇后。孊每入长定宫 ，辄与孊 书，戏侮许后 ，嫚易无不言。交通书记，赂遗连年。是时，帝舅曲阳侯王根 为大司马票骑将军，辅政数岁，久病，数乞骸骨。长 以外亲居九卿位，次第当代根 。根 兄子新都侯王莽 心害长 宠，私闻长 取许孊 ，受长定宫 赂遗。莽 侍曲阳侯 疾，因言“长 见将军久病，意喜，自以当代辅政，至对衣冠议语署置。”具言其罪过。根 怒曰：“即如是，何不白也？”莽 曰：“未知将军意，故未敢言。”根 曰：“趣白东宫。”莽 求见太后，具言长 骄佚，欲代曲阳侯 ，对莽 母上车，私与长定 贵人姊通，受取其衣物。太后亦怒曰：“儿至如此！往白之帝！”莽 白上，上乃免长 官，遣就国。

初，长 为侍中，奉两宫使，亲密。红阳侯立 独不得为大司马辅政，立 自疑为长 毁谮，常怨毒长。上知之。及长 当就国也，立 嗣子融 从长 请车骑，长 以珍宝因融 重遗立 ，立 因为长 言。于是天子疑焉，下有司案验。吏捕融 ，立 令融 自杀以灭口。上愈疑其有大奸，遂逮长 系洛阳 诏狱穷治。长 具服戏侮长定宫 ，谋立左皇后，罪至大逆，死狱中。妻子当坐者徙合浦 ，母若 归故郡。红阳侯立 就国。将军卿大夫郡守坐长免罢者数十人。莽 遂代根为大司马。久之，还长 母及子酺 于长安 。后酺 有罪，莽 复杀之，徙其家属〔归〕故郡。

始长 以外亲亲近，其爱幸不及富平侯张放 。放 常与上卧起，俱为微行出入。

董贤 字圣卿 ，云阳 人也。父恭 ，为御史，任贤 为太子舍人。哀帝 立，贤 随太子官为郎。二岁馀，贤 传漏在殿下，为人美丽自喜，哀帝 望见，说其仪貌，识而问之，曰：“是舍人董贤 邪？”因引上与语，拜为黄门郎，繇是始幸。问及其父为云中侯 ，即日征为霸陵 令，迁光禄大夫。贤宠爱日甚，为驸马都尉侍中，出则参乘，人御左右，旬月间赏赐絫巨万，贵震朝廷。当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 ，上欲起，贤 未觉，不欲动贤 ，乃断 而起。其恩爱至此。贤 亦性柔和便辟，善为媚以自固。每赐洗沐，不肯出，（尝） 〔常〕留中视医药。上以贤 难归，诏令贤 妻得通引籍殿中，止贤 庐，若吏妻子居官寺舍。又（诏） 〔召〕贤 女弟以为昭仪，位次皇后，更名其舍为椒风，以配椒房云。昭仪及贤 与妻旦夕上下，并侍左右。赏赐昭仪及贤 妻亦各千万数。迁贤 父为少府，赐爵关内侯，食邑，复徙为卫尉。又以贤 妻父为将作大匠，弟为执金吾。诏将作大匠为贤 起大第北阙下，重殿洞门，木土之功穷极技巧，柱槛衣以绨锦。下至贤 家僮仆皆受上赐，及武库禁兵，上方珍宝。其选物上弟尽在董氏 ，而乘舆所服乃其副也。及至东园秘器，珠襦玉柙，豫以赐贤 ，无不备具。又令将作为贤 起冢茔义陵 旁，内为便房，刚柏题凑，外为徼道，周垣数里，门阙罘罳甚盛。

上欲侯贤 而未有缘。会待诏孙宠 、息夫躬 等告东平王云 后谒 祠祀祝诅，下有司治，皆伏其辜。上于是令躬 、宠 为因贤 告东平 事者，乃以其功下诏封贤 为高安侯 ，躬宜陵侯 ，宠方阳侯 ，食邑各千户。顷之，复益封贤二千户。丞相王嘉 内疑东平 事冤，甚恶躬 等，数谏争，以贤 为乱国制度，嘉 竟坐言事下狱死。

上初即位，祖母傅太后 、母丁太后 皆在，两家先贵。傅太后 从弟喜先为大司马辅政，数谏，失太后指，免官。上舅丁明 代为大司马，亦任职，颇害贤 宠，及丞相王嘉 死，明 甚怜之。上寖重贤 ，欲极其位，而恨明 如此，遂册免明 曰：“前东平王云 贪欲上位，祠祭祝诅，云 后舅伍宏 以医待诏，与校秘书郎杨闳 结谋反逆，祸甚迫切。赖宗庙神灵，董贤 等以闻，咸伏其辜。将军从弟侍中奉车都尉吴 、族父左曹屯骑校尉宣 皆知宏 及栩丹 诸侯王后亲，而宣 除用丹 为御属，吴 与宏 交通厚善，数称荐宏 。宏 以附吴 得兴其恶心，因医技进，几危社稷，朕以恭皇后 故，不忍有云。将军位尊任重，既不能明威立义，折消未萌，又不深疾云 、宏 之恶，而怀非君上，阿为宣 、吴 ，反痛恨云等扬言为群下所冤，又亲见言伍宏 善医，死可惜也，贤 等获封极幸。嫉妒忠良，非毁有功，於戏伤哉！盖‘君亲无将，将而诛之’。是以季友 鸩叔牙 ，春秋 贤之；赵 盾 不讨贼，谓之弑君。朕闵将军陷于重刑，故以书饬。将军遂非不改，复与丞相嘉 相比，令嘉 有依，得以罔上。有司致法将军请狱治，朕惟噬肤之恩未忍，其上票骑将军印绶，罢归就第。”遂以贤 代明 为大司马卫将军，册曰：“朕承天序，惟稽古建尔于公，以为汉 辅。往悉尔心，统辟元戎，折冲绥远，匡正庶事，允执其中。天下之众，受制于朕，以将为命，以兵为威，可不慎与！”是时贤 年二十二，虽为三公，常给事中，领尚书，百官因贤 奏事。以父恭 不宜在卿位，徙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宽信 代贤 为驸马都尉。董氏 亲属皆侍中诸曹奉朝请，宠在丁 、傅 之右矣。

明年，匈奴 单于来朝，宴见，群臣在前。单于怪贤 年少，以问译，上令译报曰：“大司马年少，以大贤居位。”单于乃起拜，贺汉 得贤臣。

初，丞相孔光 为御史大夫，时贤 父恭 为御史，事光 。及贤 为大司马，与光 并为三公，上故令贤 私过光 。光 雅恭谨，知上欲尊宠贤 ，及闻贤 当来也，光 警戒衣冠出门待，望见贤 车乃却入。贤 至中门，光 入阁，既下车，乃出拜谒，送迎甚谨，不敢以宾客均敌之礼。贤 归，上闻之喜，立拜光 两兄子为谏大夫常侍。贤繇是权与人主侔矣。

是时，成帝 外家王氏 衰废，唯平阿侯谭 子去疾 ，哀帝 为太子时为庶子得幸，及即位，为侍中骑都尉。上以王氏 亡在位者，遂用旧恩亲近去疾 ，复进其弟闳 为中常侍。闳 妻父萧咸 ，前将军望之 子也，久为郡守，病免，为中郎将。兄弟并列，贤 父恭 慕之，欲与结婚姻。闳 为贤 弟驸马都尉宽信 求咸 女为妇，咸 惶恐不敢当，私谓闳 曰：“董公 为大司马，册文言‘允执其中’，此乃尧 禅舜 之文，非三公故事，长老见者，莫不心惧。此岂家人子所能堪邪！”闳 性有知略，闻咸 言，心亦悟。乃还报恭 ，深达咸 自谦薄之意。恭 叹曰：“我家何用负天下，而为人所畏如是！”意不说。后上置酒麒麟殿 ，贤 父子亲属宴饮，王闳 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侧。上有酒所，从容视贤 笑，曰：“吾欲法尧 禅舜 ，何如？”闳 进曰：“天下乃高皇帝 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庙，当传子孙于亡穷。统业至重，天子亡戏言！”上默然不说，左右皆恐。于是遣闳出 ，后不得复侍宴。

贤 第新成，功坚，其外大门无故自坏，贤 心恶之。后数月，哀帝 崩。太皇太后召大司马贤 ，引见东厢，问以丧事调度。贤 内忧，不能对，免冠谢。太后曰：“新都侯莽 前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晓习故事，吾令莽 佐君。”贤 顿首幸甚。太后遣使者召莽 。既至，以太后指使 尚书劾贤 帝病不亲医药，禁止贤 不得入出宫殿司马中。贤 不知所为，诣阙免冠徒跣谢。莽 使谒者以太后诏即阙下册贤 曰：“间者以来，阴阳不调，菑害并臻，元元蒙辜。夫三公，鼎足之辅也，高安侯贤 未更事理，为大司马不合众心，非所以折冲绥远也。其收大司马印绶，罢归第。”即日贤 与妻皆自杀，家惶恐夜葬。莽 疑其诈死，有司奏请发贤 棺，至狱诊视。莽 复风大司徒光 奏“贤 质性巧佞，翼奸以获封侯，父子专朝，兄弟并宠，多受赏赐，治第宅，造冢圹，放效无极，不异王制，费以万万计，国家为空虚。父子骄蹇，至不为使者礼，受赐不拜，罪恶暴著。贤 自杀伏辜，死后父恭 等不悔过，乃复以沙画棺四时之色，左苍龙，右白虎，上著金银日月，玉衣珠璧以棺，至尊无以加。恭 等幸得免于诛，不宜在中土。臣请收没入财物县官。诸以贤 为官者皆免。”父恭 、弟宽信 与家属徙合浦 ，母别归故郡钜鹿 。长安 中小民 哗，乡其弟哭，几获盗之。县官斥卖董氏 财凡四十三万万。贤 既见发，裸诊其尸，因埋狱中。

贤 所厚吏沛朱诩 自劾去大司马府，买棺衣收贤 尸葬之。王莽 闻之而大怒，以它罪击杀诩 。诩 子浮建武 中贵显，至大司马，司空，封侯。而王闳王莽 时为牧守，所居见纪，莽 败乃去官。世祖 下诏曰：“武王 克殷 ，表商容 之闾。闳 修善谨敕，兵起，吏民独不争其头首。今以闳 子补吏。”至墨绶卒官。萧咸 外孙云。

赞曰：柔曼之倾意，非独女德，盖亦有男色焉。观籍 、闳 、邓 、韩 之徒非一，而董贤 之宠尤盛，父子并为公卿，可谓贵重人臣无二矣。然进不繇道，位过其任，莫能有终，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汉 世衰于元 、成 ，坏于哀 、平 。哀、平之际，国多衅矣。主疾无嗣，弄臣为辅，鼎足不强，栋干微挠。一朝帝崩，奸臣擅命，董贤 缢死，丁 、傅 流放，辜及母后，夺位幽废，咎在亲便嬖，所任非仁贤。故仲尼 著“损者三友”，王者不私人以官，殆为此也。

汉书卷九十四上　匈奴传第六十四上

匈奴 ，其先夏后氏 之苗裔，曰淳维 。唐虞 以上有山戎 、猃允 、薰粥 ，居于北边，随草畜牧而转移。其畜之所多则马、牛、羊，其奇畜则橐佗、驴、骡、 、 、 奚。逐水草迁徙，无城郭常居耕田之业，然亦各有分地。无文书，以言语为约束。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则射狐菟，肉食。士力能弯弓，尽为甲骑。其俗，宽则随畜田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长兵则弓矢，短兵则刀铤。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礼义。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壮者食肥美，老者饮食其馀。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讳而无字。

夏 道衰，而公刘 失其稷官，变于西戎 ，邑于豳 。其后三百有馀岁，戎狄攻太王亶父 ，亶父 亡走于岐 下，豳 人悉从亶父 而邑焉，作周 。其后百有馀岁，周西伯昌 伐畎夷 。后十有馀年，武王 伐纣 而营雒邑 ，复居于酆镐 ，放逐戎夷泾 、洛 之北，以时入贡，名曰荒服。其后二百有馀年，周 道衰，而周穆王 伐畎戎 ，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之后，荒服不至。于是作吕刑 之辟。至穆王 之孙懿王 时，王室遂衰，戎狄交侵，暴虐中国。中国被其苦，诗人始作，疾而歌之，曰：“靡室靡家，猃允之故；”“岂不日戒，猃允 孔棘。”至懿王 曾孙宣王 ，兴师命将以征伐之，诗人美大其功，曰：“薄伐猃狁 ，至于太原 ；”“出车彭彭”，“城彼朔方。”是时四夷宾服，称为中兴。

至于幽王 ，用宠姬褒姒 之故，与申（后） 〔侯〕 有隙。申侯 怒而与畎戎 共攻杀幽王 于丽山 之下，遂取周 之地，卤获而居于泾渭 之间，侵暴中国。秦襄 公救周 ，于是周平王 去酆镐 而东徙于雒邑 。当时秦襄 公伐戎至 ，始列为诸侯。后六十有五年，而山戎 越燕 而伐齐 ，齐釐公 与战于齐郊 。后四十四年，而山戎 伐燕 。燕 告急齐 ，齐桓公 北伐山 戎 ，山戎 走。后二十馀年，而戎翟至雒邑 ，伐周襄王 ，襄王 出奔于郑 之氾邑 。初，襄王欲 伐郑 ，故取翟女为后，与翟共伐郑 。已而黜翟后 ，翟后 怨，而襄王 继母曰惠后 ，有子带 ，欲立之，于是惠后 与翟后 、子带 为内应，开戎翟，戎翟以故得入，破逐襄王 ，而立子带 为王。于是戎翟或居于陆浑 ，东至于卫 ，侵盗尤甚。周襄王 既居外四年，乃使使告急于晋 。晋文公 初立，欲修霸业，乃兴师伐戎翟，诛子带 ，迎内襄王 于洛邑 。

当是时，秦晋 为强国。晋文公 攘戎翟，居于西河圜 、洛 之间，号曰赤翟 、白翟 。而秦穆公 得由余 ，西戎 八国服于秦 。故陇 以西有绵诸 、畎戎 、狄 之戎，在岐 、梁 、泾 、漆 之北有义渠 、大荔 、乌氏 、朐衍 之戎，而晋 北有林胡 、楼烦 之戎，燕 北有东胡 、山戎 。各分散溪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馀戎，然莫能相壹。

自是之后百有馀年，晋悼公 使魏绛 和戎翟，戎翟朝晋 。后百有馀年，赵襄子 逾句注 而破之，并代以临胡貉 。后与韩魏 共灭知伯 ，分晋 地而有之，则赵 有代 、句注 以北，而魏 有西河 、上郡 ，以与戎界边。其后，义渠 之戎筑城郭以自守，而秦 稍蚕食之，至于惠王 ，遂拔义渠 二十五城。惠王 伐魏 ，魏 尽人西河 及上郡 于秦 。秦昭王 时，义渠戎王 与宣太后乱 ，有二子。宣太后 诈而杀义渠戎王 于甘泉 ，遂起兵伐灭义渠 。于是秦 有陇西 、北地 、上郡 ，筑长城以距胡 。而赵武灵王 亦变俗胡 服，习骑射，北破林胡 、楼烦 ，自代 并阴山 下至高阙 为塞，而置云中 、雁门 、代郡 。其后燕 有贤将秦开 ，为质于胡 ，胡 甚信之。归而袭破东胡 ，〔东胡 〕却千馀里。与荆轲 刺秦王秦舞阳 者，开 之孙也。燕 亦筑长城 ，自造阳 至襄平 ，置上谷 、渔阳 、右北平 、辽西 、辽东郡 以距胡 。当是时，冠带战国七，而三国边于匈奴 。其后赵 将李牧 时，匈奴 不敢入赵 边。后秦 灭六国，而始皇帝 使蒙恬 将数十万之（物） 〔众〕北击胡 ，悉收河 南地，因河 为塞，筑四十四县城临河 ，徙適戍以充之。而通直道，自九原 至云阳 ，因边山险，堑溪谷，可缮者缮之，起临洮 至辽东 万馀里。又度河 据阳山北假 中。

当是时，东胡 强而月氏 盛。匈奴 单于曰头曼 ，头曼 不胜秦 ，北徙。十有馀年而蒙恬 死，诸侯畔秦 ，中国扰乱，诸秦所徙適边者皆复去，于是匈奴 得宽，复稍度河 南与中国界于故塞。

单于有太子，名曰冒顿 。后有爱阏氏，生少子，头曼 欲废冒顿 而立少子，乃使冒顿 质于月氏 。冒顿 既质，而头曼 急击月氏 。月氏 欲杀 冒顿 ，冒顿 盗其善马，骑亡归。头曼 以为壮，令将万骑。冒顿 乃作鸣镝，习勒其骑射，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行猎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辄斩之。已而，冒顿 以鸣镝自射善马，左右或莫敢射，冒顿 立斩之。居顷之，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复斩之。顷之，冒顿 出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于是冒顿 知其左右可用，从其父单于头曼 猎，以鸣镝射头曼 ，其左右皆随鸣镝而射杀头曼 ，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于是冒顿 自立为单于。

冒顿 既立，时东胡 强，闻冒顿 杀父自立，乃使使谓冒顿 曰：“欲得头曼 时号千里马。”冒顿 问群臣，群臣皆曰：“此匈奴 宝马也，勿予。”冒顿 曰：“奈何与人邻国爱一马乎？”遂与之。顷之，东胡 以为冒顿 畏之，使使谓冒顿 曰：“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 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 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 曰：“奈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 。东胡王 愈骄，西侵。与匈奴 中间有弃地莫居千馀里，各居其边为瓯脱。东胡 使使谓冒顿曰：“匈奴 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匈奴 不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顿 问群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于是冒顿 大怒，曰：“地者，国之本也，奈何予人！”诸言与者，皆斩之。冒顿 上马，令国中有后者斩，遂东袭击东胡 。东胡 初轻冒顿 ，不为备。及冒顿 以兵至，大破灭东胡王 ，虏其民众畜产。既归，西击走月氏 ，南并楼烦 、白羊河南王 ，悉复收秦 所使蒙恬 所夺匈奴 地者，与汉 关故河南 塞，至朝那 、肤施 ，遂侵燕 、代 。是时汉 方与项羽 相距，中国罢于兵革，以故冒顿 得自强，控弦之士三十馀万。

自淳维 以至头曼 千有馀岁，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尚矣，其世传不可得而次。然至冒顿 ，而匈奴 最强大，尽服从北夷，而南与诸夏为敌国，其世（信） 〔姓〕官号可得而记云。

单于姓挛鞮氏 ，其国称之曰“撑犁孤涂单于”。匈奴 谓天为“撑犁”，谓子为“孤涂”，单于者，广大之貌也，言其象天单于然也。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 谓贤曰“屠耆”，故常以太子为左屠耆王。自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户，大者万馀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其大臣皆世官。呼衍氏 ，兰氏 ，其后有须卜氏 ，此三姓，其贵种也。诸左王将居东方，直上谷 以东，接秽貉 、朝鲜 ；右王将居西方，直上郡 以西，接氐 、羌 ；而单于庭直代 、云中 。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贤王、左右谷蠡最大国，左右骨都侯辅政。诸二十四长，亦各自置千长、百长、什 长、裨小王、相、都尉、当户、且渠之属。

岁正月，诸长小会单于庭，祠。五月，大会龙城 ，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马肥，大会 林 ，课校人畜计。其法，拔刃尺者死，坐盗者没入其家；有罪，小者轧，大者死。狱久者不满十日，一国之囚不过数人。而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长左而北向。日上戊己。其送死，有棺椁金银衣裳，而无封树丧服；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十百人。举事常随月，盛壮以攻战，月亏则退兵。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卮酒，而所得卤获因以予之，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趋利，善为诱兵以包敌。故其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瓦解云散矣。战而扶舆死者，尽得死者家财。

后北服浑窳 、屈射 、丁零 、隔昆 、（龙） 新 之国。于是匈奴 贵人大臣皆服，以冒顿 为贤。

是时，汉 初定，徙韩王信 于代 ，都马邑 。匈奴 大攻围马邑 ，韩信 降匈奴 。匈奴 得信 ，因引兵南逾句注 ，攻太原 ，至晋阳 下。高帝 自将兵往击之。会冬大寒雨雪，卒之堕指者十二三，于是冒顿 阳败走，诱汉 兵。汉 兵逐击冒顿 ，冒顿 匿其精兵，见其羸弱，于是汉 悉兵，多步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高帝 先至平城 ，步兵未尽到，冒顿 纵精兵三十馀万骑围高帝 于白登 ，七日，汉 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匈奴 骑，其西方尽白，东方尽 ，北方尽骊，南方尽骍马。高帝 乃使使间厚遗阏氏，阏氏乃谓冒顿 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 地，单于终非能居之。且汉主 有神，单于察之。”冒顿 与韩信 将王黄 、赵利 期，而兵久不来，疑其与汉 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开围一角。于是高皇帝 令士皆持满傅矢外鄉，从解角直出，得与大军合，而冒顿 遂引兵去。汉亦引兵罢，使刘敬 结和亲之约。

是后韩信 为匈奴 将，及赵利 、王黄 等数背约，侵盗代 、雁门 、云中 。居无几何，陈豨 反，与韩信 合谋击代 。汉 使樊哙 往击之，复收代 、雁门 、云中 郡县，不出塞。是时匈奴 以汉 将数率众往降，故冒顿 常往来侵盗代地。于是高祖 患之，乃使刘敬 奉宗室女翁主为单于阏氏，岁奉匈奴 絮缯酒食物各有数，约为兄弟以和亲，冒顿 乃少止。后燕王卢绾 复反，率其党且万人降匈奴 ，往来苦上谷 以东，终高祖 世。

孝惠 、高后 时，冒顿 寖骄，乃为书，使使遗高后 曰：“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高后 大怒，召丞 相平 及樊哙 、季布 等，议斩其使者，发兵而击之。樊哙 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 中。”问季布 ，布 曰：“哙 可斩也！前陈豨 反于代 ，汉 兵三十二万，哙 为上将军，时匈奴 围高帝 于平城 ，哙 不能解围。天下歌之曰：‘平城 之下亦诚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今歌睑之声未绝，伤痍者甫起，而哙 欲摇动天下，妄言以十万众横行，是面谩也。且夷狄譬如禽兽，得其善言不足喜，恶言不足怒也。”高后 曰：“善。”令大谒者张泽 报书曰：“单于不忘弊邑，赐之以书，弊邑恐惧。退日自图，年老气衰，发齿堕落，行步失度，单于过听，不足以自污。弊邑无罪，宜在见赦。窃有御车二乘，马二驷，以奉常驾。”冒顿 得书，复使使来谢曰：“未尝闻中国礼义，陛下幸而赦之。”因献马，遂和亲。

至孝文 即位，复修和亲。其三年夏，匈奴 右贤王入居河南 地为寇，于是文帝 下诏曰：“汉 与匈奴 约为昆弟，无侵害边境，所以输遗匈奴 甚厚。今右贤王离其国，将众居河南 地，非常故。往来入塞，捕杀吏卒， 侵上郡 保塞蛮夷，令不得居其故。陵轹边吏，入盗，甚骜无道，非约也。其发边吏车骑八万诣高奴 ，遣丞相灌婴 将击右贤王。”右贤王走出塞，文帝 幸太原 。是时，济北王 反，文帝 归，罢丞相击胡 之兵。

其明年，单于遗汉 书曰：“天所立匈奴 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合欢。汉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支 等计，与汉 吏相恨，绝二主之约，离昆弟之亲。皇帝让书再至，发使以书报，不来，汉 使不至。汉 以其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少吏之败约，故罚右贤王，使至西方求月氏 击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力强，以灭夷月氏 ，尽斩杀降下定之。楼兰 、乌孙 、呼揭 及其旁二十六国皆已为匈奴 。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以定。愿寝兵休士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以应古始，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得安其处，世世平乐。未得皇帝之志，故使郎中系虖浅 奉书请，献橐佗一，骑马二，驾二驷。皇帝即不欲匈奴 近塞，则且诏吏民远舍。使者至，即遣之。”六月中，来至新望 之地。书至，汉 议击与和亲孰便，公卿皆曰：“单于新破月氏 ，乘胜，不可击也。且得匈奴 地，泽卤非可居也，和亲甚便。”汉 许之。

孝文 前六年，遗匈奴 书曰：“皇帝敬问匈奴 大单于无恙。使系虖浅 遗朕书，云，‘愿寝兵休（事） 〔士〕，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世世平乐’，朕甚嘉之。此古圣王之志也。汉 与匈奴 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 甚厚。背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 。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使者言单于自将并国有功，甚苦兵事。服绣袷绮衣、长襦、锦袍各一，比疏一，黄金饬具带一，黄金犀毗一，绣十匹，锦二十匹，赤绨、绿缯各四十匹，使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遗单于。”

后顷之，冒顿 死，子稽粥 立，号曰老上单于 。

老上稽粥单于 初立，文帝 复遣宗人女翁主为单于阏氏，使宦者燕 人中行说 傅翁主。说 不欲行，汉 强使之。说 曰：“必我也，为汉 患者。”中行说 既至，因降单于，单于爱幸之。

初，单于好汉 缯絮食物，中行说 曰：“匈奴 人众不能当汉 之一郡，然所以强之者：以衣食异，无卬于汉 。今单于变俗好汉 物，汉 物不过什二，则匈奴 尽归于汉 矣。其得汉 絮缯，以驰草棘中，衣裤皆裂弊，以视不如旃裘坚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视不如重酪之便美也。”于是说 教单于左右疏记，以计识其人众畜牧。

汉 遗单于书，以尺一牍，辞曰“皇帝敬问匈奴 大单于无恙”，所以遗物及言语云云。中行说 令单于以尺二寸牍，及印封皆令广长大，倨骜其辞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 大单于敬问汉皇帝 无恙”，所以遗物言语亦云云。

汉 使或言匈奴 俗贱老，中行说 穷汉 使曰：“而汉 俗屯戍从军当发者，其亲岂不自夺温厚肥美赍送饮食行者乎？”汉 使曰：“然。”说 曰：“匈奴 明以攻战为事，老弱不能斗，故以其肥美饮食壮健以自卫，如此父子各得相保，何以言匈奴 轻老也？”汉 使曰：“匈奴 父子同穹庐卧。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尽妻其妻。无冠带之节，阙庭之礼。”中行说 曰：“匈奴 之俗，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饮水，随时转移。故其急则人习骑射，宽则人乐无事。约束径，易行；君臣简，可久。一国之政犹一体也。父兄死，则妻其妻，恶种姓之失也。故匈奴 虽乱，必立宗种。今中国虽阳不取其父兄之妻，亲属益疏则相杀，至到易姓，皆从此类也。且礼义之敝，上下交怨，而室屋之极，生力屈焉。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筑城郭以自备，故其民急则不习战攻，缓则罢于作业。嗟土室之人，顾无喋喋佔佔，冠固何当！”自是之后，汉 使欲辩论者，中行说 辄曰：“汉 使毋多言，顾汉 所输匈奴 缯絮米蘖，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已，何以言为乎？且所给备善则已，不备善而苦恶，则候秋孰，以骑驰蹂乃稼穑也。”日夜教单于候利害处。

孝文 十四年，匈奴 单于十四万骑入朝那萧关 ，杀北地 都尉卬 ，虏人民畜产甚多，遂至彭阳 。使骑兵入烧回中宫 ，候骑至雍甘泉 。于是文帝 以中尉周舍 、郎中令张武 为将军，发车千乘，十万骑，军长安 旁以备胡 寇。而拜昌侯卢卿 为上郡 将军，甯侯魏遫 为北地 将军，隆虑侯周灶 为陇西 将军，东阳侯张相如 为大将军，成侯董赤 为将军，大发车骑往击胡 。单于留塞内月馀，汉 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匈奴 日以骄，岁入边，杀略人民甚众，云中 、辽东 最甚，郡万馀人。汉 甚患之，乃使使遗匈奴 书，单于亦使当户报谢，复言和亲事。

孝文 后二年，使使（遣） 〔遗〕匈奴 书曰：“皇帝敬问匈奴 大单于无恙。使当户且渠雕渠难 、郎中韩辽 遗朕马二匹，已至，敬受。先帝制，长城 以北引弓之国受令单于，长城 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毋离，臣主相安，（居） 〔俱〕无暴虐。今闻渫恶民贪降其趋，背义绝约，忘万民之命，离两主之欢，然其事已在前矣。书云‘二国已和亲，两主欢说，寝兵休卒养马，世世昌乐，翕然更始，朕甚嘉之。圣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长，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年。朕与单于俱由此道，顺天恤民，世世相传，施之无穷，天下莫不咸嘉。（使） 汉 与匈奴 邻敌之国，匈奴 处北地，寒，杀气早降，故诏吏遗单于秫蘖金帛绵絮它物岁有数。今天下大安，万民熙熙，独朕与单于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细故，谋臣计失，皆不足以离昆弟之欢。朕闻天不颇覆，地不偏载。朕与单于皆捐细故，俱蹈大道（也） ，”堕坏前恶，以图长久，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元元万民，下及鱼鳖，上及飞鸟，跂行喙息蠕动之类，莫不就安利，避危殆。故来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释逃虏民，单于毋言章尼 等。朕闻古之帝王，约分明而不食言。单于留志，天下大安，和亲之后，汉 过不先。单于其察之。”

单于既约和亲，于是制诏御史：“匈奴 大单于遗朕书，和亲已定，亡人不足以益众广地，匈奴 无入塞，汉 无出塞，犯今约者杀之，可以久亲，后无咎，俱便。朕已许。其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后四年，老上单于 死，子军臣单于 立，而中行说 复事之。汉 复与匈奴 和亲。

军臣单于 立岁馀，匈奴 复绝和亲，大入上郡 、云中 各三万骑，所杀略甚众。于是汉 使三将军军屯北地 ，代 屯句注 ，赵 屯飞狐口 ，缘边亦各坚守以备胡 寇。又置三将军，军长安 西细柳 、渭北棘门 、霸上 以备 胡 。胡 骑入代句注 边，烽火通于甘泉 、长安 。数月，汉 兵至边，匈奴 亦远塞，汉 兵亦罢。后岁馀，文帝 崩，景帝 立，而赵王遂 乃阴使于匈奴 。吴楚 反，欲与赵 合谋入边。汉 围破赵 ，匈奴 亦止。自是后，景帝 复与匈奴 和亲，通关市，给遗单于，遣翁主如故约。终景帝 世，时时小入盗边，无大寇。

武帝 即位，明和亲约束，厚遇关市，饶给之。匈奴 自单于以下皆亲汉 ，往来长城下。

汉 使马邑 人聂翁壹 间阑出物与匈奴 交易，阳为卖马邑 城以诱单于。单于信之，而贪马邑 财物，乃以十万骑入武州 塞。汉 伏兵三十馀万马邑 旁，御史大夫韩安国 为护军将军，护四将军以伏单于。单于既入汉 塞，未至马邑 百馀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时雁门 尉史行徼，见寇，保此亭，单于得，欲刺之。尉史知汉 谋，乃下，具告单于。单于大惊，曰：“吾固疑之。”乃引兵还。出曰：“吾得尉史，天也。”以尉史为天王。汉 兵约单于入马邑 而纵（兵） ，单于不至，以故无所得。将军王恢 部出代 击胡 辎重，闻单于还，兵多，不敢出。汉 以恢 本建造兵谋而不进，诛恢 。自是后，匈奴 绝和亲，攻当路塞，往往入盗于边，不可胜数。然匈奴 贪，尚乐关市，耆汉 财物，汉 亦通关市不绝以中之。

自马邑 军后五岁之秋，汉 使四将各万骑击胡 关市下。将军卫青 出上谷 ，至龙城 ，得胡 首虏七百人。公孙贺 出云中 ，无所得。公孙敖 出代郡 ，为胡 所败七千。李广 出雁门 ，为胡 所败，匈奴 生得广 ，广 道亡归。汉 囚敖 、广 ，敖 、广 赎为庶人。其冬，匈奴 数千人盗边，渔阳 尤甚。汉 使将军韩安国 屯渔阳 备胡。其明年秋，匈奴 二万骑入汉 ，杀辽西 太守，略二千馀人。又败渔阳 太守军千馀人，围将军安国 。安国 时千馀骑亦且尽，会燕 救之，至，匈奴 乃去，又入雁门 杀略千馀人。于是汉 使将军卫青 将三万骑出雁门 ，李息 出代郡 ，击胡 ，得首虏数千。其明年，卫青 复出云中 以西至陇西 ，击胡 之楼烦 、白羊王 于河南 ，得胡 首虏数千，羊百馀万。于是汉 遂取河南 地，筑朔 方，复缮故秦 时蒙恬 所为塞，因河 而为固。汉 亦弃上谷 之斗辟县造阳 地以予胡 。是岁，元朔 二年也。

其后冬，军臣单于 死，其弟左谷蠡王伊稚斜 自立为单于，攻败军臣单于 太子於单 。於单 亡降汉 ，汉 封於单 为陟安侯 ，数月死。

伊稚斜单于 既立，其夏，匈奴 数万骑入代郡 ，杀太守共友 ，略千馀 人。秋，又入雁门 ，杀略千馀人。其明年，又入代郡 、定襄 、上郡 ，各三万骑，杀略数千人。匈奴 右贤王怨汉 夺之河南 地而筑朔方 ，数寇盗边，及入河南 ，侵扰朔方 ，杀略吏民甚众。

其明年春，汉 遣卫青 将六将军十馀万人出朔方高阙 。右贤王以为汉 兵不能至，饮酒醉。汉 兵出塞六七百里，夜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精骑往往随后去。汉将军得右贤王人众男女万五千人，裨小王十馀人。其秋，匈奴 万骑入代郡 ，杀都尉朱央 ，略千馀人。

其明年春，汉 复遣大将军卫青 将六将军，十馀万骑，仍再出定襄 数百里击匈奴 ，得首虏前后万九千馀级，而汉 亦亡两将军，三千馀骑。右将军建 得以身脱，而前将军翕侯赵信 兵不利，降匈奴 。赵信 者，故胡 小王，降汉 ，汉 封为翕侯 ，以前将军与右将军并军，介独遇单于兵，故尽没。单于既得翕侯 ，以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与谋汉 。信 教单于益北绝幕，以诱罢汉 兵，徼极而取之，毋近塞。单于从之。其明年，胡 数万骑入上谷 ，杀数百人。

明年春，汉 使票骑将军去病 将万骑出陇西 ，过焉耆山 千馀里，得胡 首虏八千馀级，得休屠王 祭天金人。其夏，票骑将军复与合骑侯 数万骑出陇西 、北地 二千里，过居延 ，攻祁连山 ，得胡 首虏三万馀级，裨小王以下十馀人。是时，匈奴 亦来入代郡 、雁门 ，杀略数百人。汉 使博望侯 及李将军广 出右北平 ，击匈奴 左贤王。左贤王围李广 ，广 军四千人死者过半，杀虏亦过当。会博望侯 军救至，李将军 得脱，尽亡其军。合骑侯 后票骑将军期，及博望侯 皆当死，赎为庶人。

其秋，单于怒昆邪王 、休屠王 居西方为汉 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昆邪 、休屠王 恐，谋降汉 ，汉 使票骑将军迎之。昆邪王 杀休屠王 ，并将其众降汉 ，凡四万馀人，号十万。于是汉 已得昆邪 ，则陇西 、北地 、河西 益少胡 寇，徙关东 贫民处所夺匈奴河南 地新秦中 以实之，（西） 〔而〕减北地 以西戍卒半。明年春，匈奴 入右北平 、定襄 各数万骑，杀略千馀人。

其〔明〕年春，汉 谋以为“翕侯信 为单于计，居幕北，以为汉 兵不能至”。乃粟马，发十万骑，私负从马凡十四万匹，粮重不与焉。令大将军青 、票骑将军去病 中分军，大将军出定襄 ，票骑将军出代 ，咸约绝幕击匈奴 。单于闻之，远其辎重，以精兵待于幕北。与汉 大将军接战一日，会暮，大风起，汉 兵纵左右翼围单于。单于自度战不能与汉 兵，遂独与壮骑数百溃汉 围西北遁走。汉 兵夜追之不得，行捕斩首虏凡万 九千级，北至窴颜山赵信城 而还。

单于之走，其兵往往与汉 军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久不与其大众相得，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真单于复得其众，右谷蠡乃去号，复其故位。

票骑之出代 二千馀里，与左王接战，汉 兵得胡 首虏凡七万馀人，左王将皆遁走。票骑封于狼居胥山 ，禅姑衍 ，临翰海 而还。

是后匈奴 远遁，而幕南无王庭。汉 度河 自朔方 以西至令居 ，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地接匈奴 以北。

初，汉 两将大出围单于，所杀虏八九万，而汉 士物故者亦万数，汉 马死者十馀万匹。匈奴 虽病，远去，而汉 马亦少，无以复往。单于用赵信 计，遣使好辞请和亲。天子下其议，或言和亲，或言遂臣之。丞相长史任敞 曰：“匈奴 新困，宜使为外臣，朝请于边。”汉 使敞 使于单于。单于闻敞 计，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汉 亦有所降匈奴 使者，单于亦辄留汉 使相当。汉 方复收士马，会票骑将军去病 死，于是汉 久不北击胡 。

数岁，伊稚斜单于 立十三年死，子乌维 立为单于。是岁，元鼎 三年也。乌维单于 立，而汉武帝 始出巡狩郡县。其后汉 方南诛两越 ，不击匈奴 ，匈奴 亦不入边。

乌维 立三年，汉 已灭两越 ，遣故太仆公孙贺 将万五千骑出九原 二千馀里，至浮苴井 ，从票侯赵破奴 万馀骑出令居 数千里，至匈奴河水 ，皆不见匈奴 一人而还。

是时，天子巡边，亲至朔方 ，勒兵十八万骑以见武节，而使郭吉 风告单于。既至匈奴 ，匈奴 主客问所使，郭吉 卑体好言曰：“吾见单于而口言。”单于见吉 ，吉 曰：“南越王 头已县于汉 北阙下。今单于即能前与汉 战，天子自将兵待边；即不能，亟南面而臣于汉 。何但远走，亡匿于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地为？”语卒，单于大怒，立斩主客见者，而留郭吉 不归，迁辱之北海 上。而单于终不肯为寇于汉 边，休养士马，习射猎，数使使好辞甘言求和亲。

汉 使王乌 等窥匈奴 。匈奴 法，汉 使不去节，不以墨黥其面，不得入穹庐。王乌 ，北地 人，习胡 俗，去其节，黥面入庐。单于爱之，阳许曰：“吾为遣其太子入质于汉 ，以求和亲。”

汉 使杨信 使于匈奴 。是时汉 东拔 貉 、朝鲜 以为郡，而西置酒泉郡 以隔绝胡 与羌 通之路。又西通月氏 、大夏 ，以翁主妻乌孙王 ，以分 匈奴 西方之援国。又北益广田至眩雷 为塞，而匈奴 终不敢以为言。是岁，翕侯信 死，汉 用事者以匈奴 已弱，可臣从也。杨信 为人刚直屈强，素非贵臣也，单于不亲。欲召人，不肯去节，乃坐穹庐外见杨信 。杨信 说单于曰：“即欲和亲，以单于太子为质于汉 。”单于曰：“非故约。故约，汉 常遣翁主，给缯絮食物有品，以和亲，而匈奴 亦不复扰边。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为质，无几矣。”匈奴 俗，见汉 使非中贵人，其儒生，以为欲说，折其辞辩；少年，以为欲刺，折其气。每汉 兵入匈奴 ，匈奴 辄报偿。汉 留匈奴 使，匈奴 亦留汉 使，必得当乃止。

杨信 既归，汉 使王乌 等如匈奴 。匈奴 复 以甘言，欲多得汉 财物，绐王乌 曰：“吾欲入汉 见天子，面相结为兄弟。”王乌 归报汉 ，汉 为单于筑邸于长安 。匈奴 曰：“非得汉 贵人使，吾不与诚语。”匈奴 使其贵人至汉 ，病，服药欲愈之，不幸而死。汉 使路充国 佩二千石印绶，使送其丧，厚币直数千金。单于以为汉 杀吾贵使者，乃留路充国 不归。诸所言者，单于特空绐王乌 ，殊无意入汉 ，遣太子来质。于是匈奴 数使奇兵侵犯汉 边。汉 乃拜郭昌 为拔胡将军，及浞野侯 屯朔方 以东，备胡 。

乌维单于 立十岁死，子詹师庐 立，年少，号为儿单于 。是岁，元封 六年也。自是后，单于益西北，左方兵直云中 ，右方兵直酒泉 、敦煌 。

儿单于 立，汉 使两使，一人吊单于，一人吊右贤王，欲以乖其国。使者入匈奴 ，匈奴 悉将致单于。单于怒而悉留汉 使。汉 使留匈奴 者前后十馀辈，而匈奴 使来汉 ，亦辄留之相当。

是岁，汉 使贰师将军西伐大宛 ，而令因杅将军筑受降城 。其冬，匈奴 大雨雪，畜多饥寒死，而单于年少，好杀伐，国中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杀单于，使人间告汉 曰：“我欲杀单于降汉 ，汉 远，汉 即来兵近我，我即发。”初汉 闻此言，故筑受降城 ，犹以为远。

其明年春，汉 使浞野侯破奴 将二万骑出朔方 北二千馀里，期至浚稽山 而还。浞野侯 既至期，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发兵击浞野侯 。浞野侯 行捕首掳数千人。还，未至受降城 四百里，匈奴 八万骑围之。浞野侯 夜出自求水，匈奴 生得浞野侯 ，因急击其军。军吏畏亡将而诛，莫相劝而归，军遂没于匈奴 。单于大喜，遂遣兵攻受降城 ，不能下，乃侵入边而去。明年，单于欲自攻受降城 ，未到，病死。

儿单于 立三岁而死。子少，匈奴 乃立其季父乌维单于 弟右贤王句黎湖 为单于。是岁，太初 三年也。

句黎湖单于 立，汉使光禄徐自为 出五原塞 数百里，远者千里，筑城障列亭至卢朐 ，而使游击将军韩说 、长平侯卫伉 屯其旁，使强弩都尉路博德 筑居延泽 上。

其秋，匈奴 大入云中 、定襄 、五原 、朔方 ，杀略数千人，败数二千石而去，行坏光禄所筑亭障。又使右贤王入酒泉 、张掖 ，略数千人。会任文 击救，尽复失其所得而去。闻贰师将军破大宛 ，斩其王还，单于欲遮之，不敢，其冬病死。

句黎湖单于 立一岁死，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 立为单于。

汉 既诛大宛 ，威震外国，天子意欲遂困胡 ，乃下诏曰：“高皇帝 遗朕平城 之忧，高后 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 复九世之仇，春秋 大之。”是岁，太初 四年也。

且鞮侯单于 初立，恐汉 袭之，尽归汉 使之不降者路充国 等于汉 。单于乃自谓“我儿子，安敢望汉 天子！汉 天子，我丈人行。”汉 遣中郎将苏武 厚币赂遗单于，单于益骄，礼甚倨，非汉 所望也。明年，浞野侯破奴 得亡归汉 。

其明年，汉 使贰师将军将三万骑出酒泉 ，击右贤王于天山 ，得首虏万馀级而还。匈奴 大围贰师，几不得脱。汉 兵物故什六七。汉 又使因杅将军出西河 ，与强弩都尉会涿邪山 ，亡所得。使骑都尉李陵 将步兵五千人出居延 北千馀里，与单于会，合战，陵 所杀伤万馀人，兵食尽，欲归，单于围陵 ，陵 降匈奴 ，其兵得脱归汉 者四百人。单于乃贵陵 ，以其女妻之。

后二岁，汉 使贰师将军六万骑，步兵七万，出朔方 ；强弩都尉路博德 将万馀人，与贰师会；游击将军说 步兵三万人，出五原 ；因杅将军敖 将骑万，步兵三万人，出雁门 。匈奴 闻，悉远其累重于余吾水北 ，而单于以十万待水南，与贰师接战。贰师解而引归，与单于连斗十馀日。游击亡所得。因杅与左贤王战，不利，引归。

明年，且鞮侯单于 死，立五年，长子左贤王立为狐鹿姑单于 。是岁，太始 元年也。

初，且鞮侯 两子，长为左贤王，次为左大将，病且死，言立左贤王。左贤王未至，贵人以为有病，更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闻之，不敢进。左大将使人召左贤王而让位焉。左贤王辞以病，左大将不听，谓曰：“即不幸死，传之于我。”左贤王许之，遂立为狐鹿姑单于 。

狐鹿姑单于 立，以左大将为左贤王，数年病死，其子先贤掸 不得 代，更以为日逐王。日逐王者，贱于左贤王。单于自以其子为左贤王。

单于既立六年，而匈奴 入上谷 、五原 ，杀略吏民。其年，匈奴 复入五原 、酒泉 ，杀两部都尉。于是汉 遣贰师将军七万人出五原 ，御史大夫商丘成 将三万馀人出西河 ，重合侯莽通 将四万骑出酒泉 千馀里。单于闻汉 兵大出，悉遣其辎重，徙赵信城 北邸郅居水 。左贤王驱其人民度余吾水 六七百里，居兜衔山 。单于自将精兵左安侯度姑且水 。

御史大夫军至追（斜） 〔邪〕径 ，无所见，还。匈奴 使大将与李陵 将三万馀骑追汉 军，至浚稽山 合，转战九日，汉 兵陷陈却敌，杀伤虏甚众。至蒲奴水 ，虏不利，还去。

重合侯 军至天山 ，匈奴 使大将偃渠 与左右呼知王将二万馀骑要汉 兵，见汉 兵强，引去。重合侯 无所得失。是时，汉 恐车师 兵遮重合侯 ，乃遣 陵侯 将兵别围车师 ，尽得其王民众而还。

贰师将军将出塞，匈奴 使右大都尉与卫律 将五千骑要击汉 军于夫羊句山 狭。贰师遣属国胡 骑二千与战，虏兵坏散，死伤者数百人。汉 军乘胜追北，至范夫人城 ，匈奴 奔走，莫敢距敌。会贰师妻子坐巫蛊收，闻之忧惧。其掾胡亚夫 亦避罪从军，说贰师曰：“夫人室家皆在吏，若还不称意，适与狱会，郅居 以北可复得见乎？”贰师由是狐疑，欲深入要功，遂北至郅居水 上。虏已去，贰师遣护军将二万骑度郅居 之水。一日，逢左贤王左大将，将二万骑与汉 军合战一日，汉 军杀左大将，虏死伤甚众。军长史与决眭都尉 渠侯 谋曰：“将军怀异心，欲危众求功，恐必败。”谋共执贰师。贰师闻之，斩长史，引兵还至速邪乌 燕然山。单于知汉 军劳倦，自将五万骑遮击贰师，相杀伤甚众。夜堑汉 军前，深数尺，从后急击之，军大乱败，贰师降。单于素知其汉 大将贵臣，以女妻之，尊宠在卫律 上。

其明年，单于遣使遗汉 书云：“南有大汉 ，北有强胡 。胡 者，天之骄子也，不为小礼以自烦。今欲与汉 大关，取汉 女为妻，岁给遗我蘖酒万石，稷米五千斛，杂缯万匹，它如故约，则边不相盗矣。”汉 遣使者报送其使，单于使左右难汉 使者，曰：“汉 ，礼义国也。贰师道前太子发兵反，何也？”使者曰：“然。乃丞相私与太子争斗，太子发兵欲诛丞相，丞相诬之，故诛丞相。此子弄父兵，罪当笞，小过耳。孰与冒顿单于 身杀其父代立，常妻后母，禽兽行也！”单于留使者，三岁乃得还。

贰师在匈奴 岁馀，卫律 害其宠，会母阏氏病，律 饬胡 巫言先单于 怒，曰“胡 故时祠兵，常言得贰师以社，今何故不用？”于是收贰师，贰师（怒） 〔骂〕曰：“我死必灭匈奴 ！”遂屠贰师以祠。会连雨雪数月，畜产死，人民疫病，谷稼不孰，单于恐，为贰师立祠室。

自贰师没后，汉 新失大将军士卒数万人，不复出兵。三岁，武帝 崩。前此者，汉 兵深入穷追二十馀年，匈奴 孕重 ，罢极苦之。自单于以下常有欲和亲计。

后三年，单于欲求和亲，会病死。初，单于有异母弟为左大都尉，贤，国人鄉之，母阏氏恐单于不立子而立左大都尉也，乃私使杀之。左大都尉同母兄怨，遂不肯复会单于庭。又单于病且死，谓诸贵人：“我子少，不能治国，立弟右谷蠡王。”及单于死，卫律 等与颛渠阏氏 谋，匿单于死，诈挢单于令，与贵人饮盟，更立子左谷蠡王为壶衍鞮单于 。是岁，始元 二年也。

壶衍鞮单于 既立，风谓汉 使者，言欲和亲。左贤王、右谷蠡王以不得立怨望，率其众欲南归汉 。恐不能自致，即胁卢屠王 ，欲与西降乌孙 ，谋击匈奴 。卢屠王 告之，单于使人验问，右谷蠡王不服，反以其罪罪卢屠王 ，国人皆冤之。于是二王去居其所，未尝肯会龙城 。

后二年秋，匈奴 入代 ，杀都尉。单于年少初立，母阏氏不正，国内乖离，常恐汉 兵袭之。于是卫律 为单于谋“穿井筑城，治楼以藏谷，与秦人 守之。汉 兵至，无奈我何。”即穿井数百，伐材数千。或曰胡 人不能守城，是遗汉 粮也，卫律 于是止，乃更谋归汉 使不降者苏武 、马宏 等。马宏 者，前副光禄大夫王忠 使西国，为匈奴 所遮，忠 战死，马宏 生得，亦不肯降。故匈奴 归此二人，欲以通善意。是时，单于立三岁矣。

明年，匈奴 发左右部二万骑，为四队，并入边为寇。汉 兵追之，斩首获虏九千人，生得瓯脱王，汉 无所失亡。匈奴 见瓯脱王在汉 ，恐以为道击之，即西北远去，不敢南逐水草，发人民屯瓯脱。明年，复遣九千骑屯受降城 以备汉 ，北桥余吾 ，令可度，以备奔走。是时，卫律 已死。卫律 在时，常言和亲之利，匈奴 不信，及死后，兵数困，国益贫。单于弟左谷蠡王思卫律 言，欲和亲而恐汉 不听，故不肯先言，常使左右风汉 使者。然其侵盗益希，遇汉 使愈厚，欲以渐致和亲，汉 亦羁縻之。其后，左谷蠡王死。明年，单于使犁污王 窥边，言酒泉 、张掖 兵益弱，出兵试击，冀可复得其地。时汉 先得降者，闻其计，天子诏边警备。后无几，右贤王 、犁污王 四千骑分三队，入日勒 、屋兰 、番和 。张掖 太守、属国都尉发兵击，大破之，得脱者数百人。属国千长义渠王 骑士射杀犁污王 ，赐黄金二百斤，马二百匹，因封为犁污王 。属国都尉郭忠 封成安侯 。自是后，匈奴 不敢入张掖 。

其明年，匈奴 三千馀骑入五原 ，略杀数千人，后数万骑南旁塞猎，行攻塞外亭（长） 〔障〕，略取吏民去。是时汉 边郡烽火候望精明，匈奴 为边寇者少利，希复犯塞。汉 复得匈奴 降者，言乌桓 尝发先单于冢，匈奴 怨之，方发二万骑击乌桓 。大将军霍光 欲发兵（要） 〔邀〕击之，以问护军都尉赵充国 。充国 以为“乌桓 间数犯塞，今匈奴 击之，于汉 便。又匈奴 希寇盗，北边幸无事。蛮夷自相攻击，而发兵要之，招寇生事，非计也。”光 更问中郎将范明友 ，明友 言可击。于是拜明友 为度辽将军，将二万骑出辽东 。匈奴 闻汉 兵至，引去。初，光 诫明友 ：“兵不空出，即后匈奴 ，遂击乌桓 。”乌桓 时新中匈奴 兵，明友 既后匈奴 ，因乘乌桓 敝，击之，斩首六千馀级，获三王首，还，封为平陵侯 。

匈奴 繇是恐，不能出兵。即使使之乌孙 ，求欲得汉公主 。击乌孙 ，取车延 、恶师 地。乌孙公主 上书，下公卿议救，未决。昭帝 崩，宣帝 即位，乌孙 昆弥复上书，言“连为匈奴 所侵削，昆弥愿发国半精兵人马五万匹，尽力击匈奴 ，唯天子出兵，哀救公主！”本始 二年，汉 大发关东 轻锐士，选郡国吏三百石伉健习骑射者，皆从军。遣御史大夫田广明 为祁连将军，四万馀骑，出西河 ；度辽将军范明友 三万馀骑，出张掖 ；前将军韩增 三万馀骑，出云中 ；后将军赵充国 为蒲类将军，三万馀骑，出酒泉 ；云中 太守田顺 为虎牙将军，三万馀骑，出五原 ：凡五将军，兵十馀万骑，出塞各二千馀里。及校尉常惠 使护发兵乌孙西域 ，昆弥自将翕侯以下五万馀骑从西方入，与五将军兵凡二十馀万众。匈奴 闻汉 兵大出，老弱犇走， 畜产远遁逃，是以五将少所得。

度辽将军出塞千二百馀里，至蒲离候水 ，斩首捕虏七百馀级，卤获马牛羊万馀。前将军出塞千二百馀里，至乌员 ，斩首捕虏，至候山 百馀级，卤马牛羊二千馀。蒲类将军兵当与乌孙 合击匈奴蒲类泽 ，乌孙 先期至而去，汉 兵不与相及。蒲类将军出塞千八百馀里，西去候山 ，斩首捕虏，得单于使者蒲阴 王以下三百馀级，卤马牛羊七千馀。闻虏已引去，皆不至期还。天子薄其过，宽而不罪。祁连将军出塞千六百里，至鸡秩山 ，斩首捕虏十九级，获牛马羊百馀。逢汉 使匈奴 还者冉弘 等，言鸡秩山 西有虏众，祁连即戒弘 ，使言无虏，欲还兵。御史属公孙益寿 谏，以为不可，祁连不听，遂引兵还。虎牙将军出塞八百馀里，至丹余吾水 上，即止兵不进，斩首捕虏千九百馀级，卤马牛羊七 万馀，引兵还。上以虎牙将军不至期，诈增卤获，而祁连知虏在前，逗遛不进，皆下吏自杀。擢公孙益寿 为侍御史。校尉常惠 与乌孙 兵至右谷蠡庭，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犁污 都尉、千长、将以下三万九千馀级，虏马牛羊驴骡橐 七十馀万。汉 封惠 为长罗侯 。然匈奴 民众死伤而去者，及畜产远移死（于） 〔亡〕不可胜数。于是匈奴 遂衰耗，怨乌孙 。

其冬，单于自将万骑击乌孙 ，颇得老弱，欲还。会天大雨雪，一日深丈馀，人民畜产冻死，还者不能什一。于是丁令 乘弱攻其北，乌桓 入其东，乌孙 击其西。凡三国所杀数万级，马数万匹，牛羊甚众。又重以饿死，人民死者什三，畜产什五，匈奴 大虚弱，诸国羁属者皆瓦解，攻盗不能理。其后汉 出三千馀骑，为三道，并入匈奴 ，捕虏得数千人还。匈奴 终不敢取当，兹欲鄉和亲，而边境少事矣。

壶衍鞮单于 立十七年死，弟左贤王立，为虚闾权渠单于 。是岁，地节 二年也。

虚闾权渠单于 立，以右大将女为大阏氏，而黜前单于所幸颛渠阏氏 。颛渠阏氏 父左大且渠怨望。是时匈奴 不能为边寇，于是汉 罢外城，以休百姓。单于闻之喜，召贵人谋，欲与汉 和亲。左大且渠心害其事，曰：“前汉 使来，兵随其后，今亦效汉 发兵，先使使者入。”乃自请与呼卢訾王 各将万骑南旁塞猎，相逢俱入。行未到，会三骑亡降汉 ，言匈奴 欲为寇。于是天子诏发边骑屯要害处，使大将军军监治众 等四人将五千骑，分三队，出塞各数百里，捕得虏各数十人而还。时匈奴 亡其三骑，不敢入，即引去。是岁也，匈奴 饥，人民畜产死十六七。又发两屯各万骑以备汉 。其秋，匈奴 前所得西嗕 居左地者，其君长以下数千人皆驱畜产行，与瓯脱战，所战杀伤甚众，遂南降汉 。

其明年，西域 城郭共击匈奴 ，取车师国 ，得其王及人众而去。单于复以车师王 昆弟兜莫 为车师王 ，收其馀民东徙，不敢居故地。而汉 益遣屯士分田车师 地以实之。其明年，匈奴 怨诸国共击车师 ，遣左右大将各万馀骑屯田右地，欲以侵迫乌孙西域 。后二岁，匈奴 遣左右奥鞬 各六千骑，与左大将再击汉 之田车师 城者，不能下。其明年，丁令 比三岁入盗匈奴 ，杀略人民数千，驱马畜去。匈奴 遣万馀骑往击之，无所得。其明年，单于将十万馀骑旁塞猎，欲入边寇。未至，会其民题除渠堂 亡降汉 言状，汉 以为言兵鹿奚卢侯 ，而遣后将军赵充国 将兵四万馀骑屯缘边九郡备虏。月馀，单于病欧血，因不敢入，还去，即罢 兵。乃使题王都犁胡次 等入汉 ，请和亲，未报，会单于死。是岁，神爵 二年也。

虚闾权渠单于 立九年死。自始立而黜颛渠阏氏 ，颛渠阏氏 即与右贤王私通。右贤王会龙城 而去，颛渠阏氏 语以单于病甚，且勿远。后数日，单于死。郝宿王刑未央 使人召诸王，未至，颛渠阏氏 与其弟左大且渠都隆奇 谋，立右贤王屠耆堂 为握衍朐鞮单于 。握衍朐鞮单于 者，代父为右贤王，乌维单于 耳孙也。

握衍朐鞮单于 立，复修和亲，遣弟伊酋若王胜之 入汉 献见。单于初立，凶恶，尽杀虚闾权渠 时用事贵人刑未央 等，而任用颛渠阏氏 弟都隆奇 ，又尽免虚闾权渠 子弟近亲，而自以其子弟代之。虚闾权渠单于 子稽侯 既不得立，亡归妻父乌禅幕 。乌禅幕 者，本乌孙 、康居 间小国，数见侵暴，率其众数千人降匈奴 ，狐鹿姑单于 以其弟子日逐王姊妻之，使长其众，居右地。日逐王先贤掸 ，其父左贤王当为单于，让狐鹿姑单于 ，狐鹿姑单于 许立之。国人以故颇言日逐王当为单于。日逐王素与握衍朐鞮单于 有隙，即率其众数万骑归汉 。汉 封日逐王为归德侯 。单于更立其从兄薄胥堂 为日逐王。

明年，单于又杀先贤掸 两弟。乌禅幕 请之，不听，心恚。其后左奥鞬王 死，单于自立其小子为奥鞬王 ，留庭。奥鞬 贵人共立故奥鞬王 子为王，与俱东徙。单于遣右丞相将万骑往击之，失亡数千人，不胜。时单于已立二岁，暴虐杀伐，国中不附。及太子、左贤王数谗左地贵人，左地贵人皆怨。其明年，乌桓 击匈奴 东边姑夕王 ，颇得人民，单于怒。姑夕王 恐，即与乌禅幕 及左地贵人共立稽侯 为呼韩邪单于 ，发左地兵四五万人，西击握衍朐鞮单于 ，至姑且水 北。未战，握衍朐鞮单于 兵败走，使人报其弟右贤王曰：“匈奴 共攻我，若肯发兵助我乎？”右贤王曰：“若不爱人，杀昆弟诸贵人。各自死若处，无来污我。”握衍朐鞮单于 恚，自杀。左大且渠都隆奇 亡之右贤王所，其民众尽降呼韩邪单于 。是岁，神爵 四年也。握衍朐鞮单于 立三年而败。

汉书卷九十四下　匈奴传第六十四下

呼韩邪单于 归庭数月，罢兵使各归故地，乃收其兄呼屠吾斯 在民间者立为左谷蠡王，使人告右贤贵人，欲令杀右贤王。其冬，都隆奇 与右贤王共立日逐王薄胥堂 为屠耆单于 ，发兵数万人东袭呼韩邪单于 。呼韩邪单于 兵败走，屠耆单于 还，以其长子都涂吾西 为左谷蠡王，少子姑瞀楼头 为右谷蠡王，留居单于庭。

明年秋，屠耆单于 使日逐王先贤掸 兄右奥鞬王 为乌藉 都尉各二万骑，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于 。是时，西方呼揭王 来与唯犁当户 谋，共谗右贤王，言欲自立为乌藉单于 。屠耆单于 杀右贤王父子，后知其冤，复杀唯犁当户 。于是呼揭王 恐，遂畔去，自立为呼揭单于 。右奥鞬王 闻之，即自立为车犁单于 。乌藉 都尉亦自立为乌藉单于 。凡五单于。屠耆单于 自将兵东击车犁单于 ，使都隆奇 击乌藉 。乌藉 、车犁 皆败，西北走，与呼揭单于 兵合为四万人。乌藉 、呼揭 皆去单于号，共并力尊辅车犁单于 。屠耆单于 闻之，使左大将、都尉将四万骑分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 于，自将四万骑西击车犁单于 。车犁单于 败，西北走，屠耆单于 即引西南，留 敦 地。

其明年，呼韩邪单于 遣其弟右谷蠡王等西袭屠耆单于 屯兵，杀略万馀人。屠耆单于 闻之，即自将六万骑击呼韩邪单于 ，行千里，未至嗕姑 地，逢呼韩邪单于 兵可四万人，合战。屠耆单于 兵败，自杀。都隆奇 乃与屠耆 少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 亡归汉 ，车犁单于 东降呼韩邪单于 。呼韩邪单于 左大将乌厉屈 与父呼遫累乌厉温敦 皆见匈奴 乱，率其众数万人南降汉 。封乌厉屈 为新城侯 ，乌厉温敦 为义阳侯 。是时李陵 子复立乌藉 都尉为单于，呼韩邪单于 捕斩之，遂复都单于庭，然众裁数万人。屠耆单于 从弟休旬王 将所主五六百骑，击杀左大且渠，并其兵，至右地，自立为闰振单于 ，在西边。其后，呼韩邪单于 兄左贤王呼屠吾斯 亦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 ，在东边。其后二年，闰振 单于 率其众东击郅支单于 。郅支单于 与战，杀之，并其兵，遂进攻呼韩邪 。呼韩邪破 ，其兵走，郅支 都单于庭。

呼韩邪 之败也，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 计，劝令称臣入朝事汉 ，从汉 求助，如此匈奴 乃定。呼韩邪 议问诸大臣，皆曰：“不可。匈奴 之俗，本上气力而下服役，以马上战斗为国，故有威名于百蛮。战死，壮士所有也。今兄弟争国，不在兄则在弟，虽死犹有威名，子孙常长诸国。汉 虽强，犹不能兼并匈奴 ，奈何乱先古之制，臣事于汉 ，卑辱先单于，为诸国所笑！虽如是而安，何以复长百蛮！”左伊秩訾曰：“不然。强弱有时，今汉 方盛，乌孙 城郭诸国皆为臣妾。自且鞮侯单于 以来，匈奴 日削，不能取复，虽屈强于此，未尝一日安也。今事汉 则安存，不事则危亡，计何以过此！”诸大人相难久之。呼韩邪 从其计，引众南近塞，遣子右贤王铢娄渠堂 入侍。郅支单于 亦遣子右大将驹于利受 入侍。是岁，甘露 元年也。

明年，呼韩邪单于 款五原塞 ，愿朝三年正月。汉遣车骑都尉韩昌 迎，发过所七郡郡二千骑，为陈道上。单于正月朝天子于甘泉宫 ，汉 宠以殊礼，位在诸侯王上，赞谒称臣而不名。赐以冠带衣裳，黄金玺 绶，玉具剑，佩刀，弓一张，矢四发， 戟十，安车一乘，鞍勒一具，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衣被七十七袭，锦绣绮縠杂帛八千匹，絮六千斤。礼毕，使使者道单于先行，宿长平 。上自甘泉 宿池阳宫 。上登长平 ，诏单于毋谒，其左右当户之群臣皆得列观，及诸蛮夷君长王侯数万，咸迎于渭桥 下，夹道陈。上登渭桥 ，咸称万岁。单于就邸，留月馀，遣归国。单于自请愿留居光禄塞 下，有急保汉受降城 。汉 遣长乐 卫尉高昌侯董忠 、车骑都尉韩昌 将骑万六千，又发边郡士马以千数，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 。诏忠 等留卫单于，助诛不服，又转边谷米精，前后三万四千斛，给赡其食。是岁，郅支单于 亦遣使奉献，汉 遇之甚厚。明年，两单于俱遣使朝献，汉 待呼韩邪 使有加。明年，呼韩邪单于 复入朝，礼赐如初，加衣百一十袭，锦帛九千匹，絮八千斤。以有屯兵，故不复发骑为送。

始郅支单于 以为呼韩邪 降汉 ，兵弱不能复自还，即引其众西，欲攻定右地。又屠耆单于 小弟本侍呼韩邪 ，亦亡之右地，收两兄馀兵得数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 ，道逢郅支 ，合战，郅支 杀之，并其兵五万馀人。闻汉 出兵谷助呼韩邪 ，即遂留居右地。自度力不能定匈奴 ，乃益西近乌孙 ，欲与并力，遣使见小昆弥乌就屠 。乌就屠 见呼韩邪 为汉 所拥，郅支 亡虏，欲攻之以称汉 ，乃杀郅支 使，持头送都护在所，发八千骑迎郅支 。郅支 见乌孙 兵多，其使又不反，勒兵逢击乌孙 ，破之。因北击乌揭 ，乌揭 降。发其兵西破坚昆 ，北降丁令 ，并三国。数遣兵击乌孙 ，常胜之。坚昆 东去单于庭七千里，南去车师 五千里，郅支 留都之。

元帝 初即位，呼韩邪单于 复上书，言民众困乏。汉 诏云中 、五原郡 转谷二万斛以给焉。郅支单于 自以道远，又怨汉 拥护呼韩邪 ，遣使上书求侍子。汉 遣谷吉 送之，郅支 杀吉 。汉 不知吉 音问，而匈奴 降者言闻瓯脱皆杀之。呼韩邪单于 使来，汉 辄簿责之甚急。明年，汉 遣车骑都尉韩昌 、光禄大夫张猛 送呼韩邪单于 侍子，求问吉 等，因赦其罪，勿令自疑。昌 、猛 见单于民众益盛，塞下禽兽尽，单于足以自卫，不畏郅支 。闻其大臣多劝单于北归者，恐北去后难约束，昌 、猛 即与为盟约曰：“自今以来，汉 与匈奴 合为一家，世世毋得相诈相攻。有窃盗者，相报，行其诛，偿其物；有寇，发兵相助。汉 与匈奴 敢先背约者，受天不祥。令其世世子孙尽如盟。”昌 、猛 与单于及大臣俱登匈奴诺水东山 ，刑白马，单于以径路刀金留犁挠酒，以老上单于 所破月氏王 头为饮器者共饮血盟。昌 、猛 还奏事，公卿议者以为“单于保塞为藩，虽欲北去，犹不能为危害。昌 、猛 擅以汉国 世世子孙与夷狄诅盟，令单于得以恶言上告于天，羞国家，伤威重，不可得行。宜遣使往告祠天，与解盟。昌 、猛 奉使无状，罪至不道。”上薄其过，有诏昌 、猛 以赎论，勿解盟。其后呼韩邪 竟北归庭，人众稍稍归之，国中遂定。

郅支 既杀使者，自知负汉 ，又闻呼韩邪 益强，恐见袭击，欲远去。会康居王 数为乌孙 所困，与诸翕侯计，以为匈奴 大国，乌孙 素服属之，今郅支单于 困 在外，可迎置东边，使合兵取乌孙 以立之，长无匈奴 忧矣。即使使至坚昆 通语郅支 。郅支 素恐，又怨乌孙 ，闻康居计 ，大说，遂与相结，引兵而西。康居 亦遣贵人，橐它驴马数千匹，迎郅支 。郅支 人众中寒道死，馀财三千人到康居 。其后，都护甘延寿 与副陈汤 发兵即康居 诛斩郅支 。语在延寿 、汤传 。

郅支 既诛，呼韩邪单于 且喜且惧，上书言曰：“常愿谒见天子，诚以郅支 在西方，恐其与乌孙 俱来击臣，以故未得至汉 。今郅支 已伏诛，愿入朝见。”竟宁 元年，单于复入朝，礼赐如初，加衣服锦帛絮，皆倍于黄龙 时。单于自言愿婿汉氏 以自亲。元帝 以后宫良家子王墙 字昭君 赐单于。单于欢喜，上书愿保塞上谷 以西至敦煌 ，传之无穷，请 罢边备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令下有司议，议者皆以为便。郎中侯应 习边事，以为不可许。上问状，应 曰：“周秦 以来，匈奴 暴桀，寇侵边境，汉 兴，尤被其害。臣闻北边塞至辽东 ，外有阴山 ，东西千馀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于 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来出为寇，是其苑囿也。至孝武 世，出师征伐，斥夺此地，攘之于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筑外城，设屯戍，以守之，然后边境得用少安。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 来寇，少所蔽隐，从塞以南，径深山谷，往来差难。边长老言匈奴 失阴山 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如罢备塞戍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圣德广被，天覆匈奴 ，匈奴 得蒙全活之恩，稽首来臣。夫夷狄之情，困则卑顺，强则骄逆，天性然也。前以罢外城，省亭隧，今裁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复罢，二也。中国有礼义之教，刑罚之诛，愚民犹尚犯禁，又况单于，能必其众不犯约哉！三也。自中国尚建关梁以制诸侯，所以绝臣下之觊欲也。设塞徼，置屯戍，非独为匈奴 而已，亦为诸属国降民，本故匈奴 之人，恐其思旧逃亡，四也。近西羌 保塞，与汉 人交通，吏民贪利，侵盗其畜产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世世不绝。今罢乘塞，则生嫚易分争之渐，五也。往者从军多没不还者，子孙贫困，一旦亡出，从其亲戚，六也。又边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曰‘闻匈奴 中乐，无奈候望急何！’然时有亡出塞者，七也。盗贼桀黠，群辈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则不可制，八也。起塞以来百有馀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石，木柴僵落，溪谷水门，稍稍平之，卒徒筑治，功费久远，不可胜计。臣恐议者不深虑其终始，欲以一切省繇戍，十年之外，百岁之内，卒有它变，障塞破坏，亭隧灭绝，当更发屯缮治，累世之功不可卒复，九也。如罢戍卒，省候望，单于自以保塞守御，必深德汉 ，请求无已。小失其意，则不可测。开夷狄之隙，亏中国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蛮之长策也。”

对奏，天子有诏：“勿议罢边塞事。”使车骑将军口谕单于曰：“单于上书愿罢北边吏士屯戍，子孙世世保塞。单于鄉慕礼义，所以为民计者甚厚，此长久之策也，朕甚嘉之。中国四方皆有关梁障塞，非独以备塞外也，亦以防中国奸邪放纵，出为寇害，故明法度以专众心也。敬谕单于之意，朕无疑焉。为单于怪其不罢，故使大司马车骑将军嘉晓单于。”单于谢曰：“愚不知大计，天子幸使大臣告语，甚厚！”

初，左伊秩訾为呼韩邪 画计归汉 ，竟以安定。其后或谗伊秩訾自 伐其功，常鞅鞅，呼韩邪 疑之。左伊秩訾惧诛，将其众千馀人降汉 ，汉 以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令佩其王印绶。及竟宁 中，呼韩邪 来朝，与伊秩訾相见，谢曰：“王为我计甚厚，令匈奴 至今安宁，王之力也，德岂可忘！我失王意，使王去不复顾留，皆我过也。今欲白天子，请王归庭。”伊秩訾曰：“单于赖天命，自归于汉 ，得以安宁，单于神灵，天子之佑也，我安得力！既已降汉，又复归匈奴 ，是两心也。愿为单于侍（史） 〔使〕于汉 ，不敢听命。”单于固请不能得而归。

王昭君 号宁胡阏氏 ，生一男伊屠智牙师 ，为右日逐王。呼韩邪 立二十八年，建始 二年死。始呼韩邪 嬖左伊秩訾兄呼衍王 女二人。长女颛渠阏氏 ，生二子，长曰且莫车 ，次曰囊知牙斯 。少女为大阏氏 ，生四子，长曰雕陶莫皋 ，次曰且麋胥 ，皆长于且莫车 ，少子咸 、乐 二人，皆小于囊知牙斯 。又它阏氏子十馀人。颛渠阏氏 贵，且莫车 爱。呼韩邪 病且死，欲立且莫车 ，其母颛渠阏氏 曰：“匈奴 乱十馀年，不绝如发，赖蒙汉 力，故得复安。今平定未久，人民创艾战斗，且莫车 年少，百姓未附，恐复危国。我与大阏氏 一家共子，不如立雕陶莫皋 。”大阏氏 曰：“且莫车 虽少，大臣共持国事，今舍贵立贱，后世必乱。”单于卒从颛渠阏氏 计，立雕陶莫皋 ，约令传国与弟。呼韩邪 死，雕陶莫皋 立，为复株絫若鞮单于 。

复株絫若鞮单于 立，遣子右致卢儿王醯谐屠奴侯 入侍，以且麋胥 为左贤王，且莫车 为左谷蠡王，囊知牙斯 为右贤王。复株絫单于 复妻王昭君 ，生二女，长女云 为须卜居次 ，小女为当于居次 。

河平 元年，单于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 等奉献朝正月。既罢，遣使者送至蒱反 。伊邪莫演 言“欲降。即不受我，我自杀，终不敢还归。”使者以闻，下公卿议。议者或言宜如故事，受其降。光禄大夫谷永 、议郎杜钦 以为“汉 兴，匈奴 数为边害，故设金爵之赏以待降者。今单于诎体称臣，列为北藩，遣使朝贺，无有二心，汉家 接之，宜异于往时。今既享单于聘贡之质，而更受其逋逃之臣，是贪一夫之得而失一国之心，拥有罪之臣而绝慕义之君也。假令单于初立，欲委身中国，未知利害，私使伊邪莫演 诈降以卜吉凶，受之亏德沮善，令单于自疏，不亲边吏；或者设为反间，欲因而生隙，受之适合其策，使得归曲而直责。此诚边竟安危之原，师旅动静之首，不可不详也。不如勿受，以昭日月之信，抑诈谖之谋，怀附亲之心，便”。对奏，天子从之。遣中郎将王舜 往问降状。伊邪莫演 曰：“我病狂妄言耳。”遣去。归到，官位如 故，不肯令见汉 使。明年，单于上书愿朝河平 四年正月，遂入朝，加赐锦绣缯帛二万匹，絮二万斤，它如竟宁 时。

复株絫单于 立十岁，鸿嘉 元年死。弟且麋胥立 ，为搜谐若鞮单于 。

搜谐单于 立，遣子左祝都韩王朐留斯侯 入侍，以且莫车 为左贤王。搜谐单于 立八岁，元延 元年，为朝二年发行，未入塞，病死。弟且莫车 立，为车牙若鞮单于 。

车牙单于 立，遣子右于涂仇掸王乌夷当 入侍，以囊知牙斯 为左贤王。车牙单于 立四岁，绥和 元年死。弟囊知牙斯 立，为乌珠留若鞮单于 。

乌珠留单于 立，以第二阏氏子乐为左贤王，以第五阏氏子舆 为右贤王，遣子右股奴王乌鞮牙斯入侍 。汉 遣中郎将夏侯藩 、副校尉韩容 使匈奴 。时帝舅大司马票骑将军王根 领尚书事，或说根 曰：“匈奴 有斗入汉 地，直张掖郡 ，生奇材木，箭竿就羽，如得之，于边甚饶，国家有广地之实，将军显功，垂于无穷。”根 为上言其利，上直欲从单于求之，为有不得，伤命损威。根 即但以上指晓藩 ，令从藩 所说而求之。藩 至匈奴 ，以语次说单于曰：“窃见匈奴 斗入汉 地，直张掖郡 。汉 三都尉居塞上，士卒数百人寒苦，候望久劳。单于宜上书献此地，直断阏之，省两都尉士卒数百人，以复天子厚恩，其报必大。”单于曰：“此天子诏语邪，将从使者所求也？”藩 曰：“诏指也，然藩 亦为单于画善计耳。”单于曰：“孝宣 、孝元皇帝 哀怜父呼韩邪单于 ，从长城以北匈奴 有之。此温偶 王 所居地也，未晓其形状所生，请遣使问之。”藩 、容 归汉 。后复使匈奴 ，至则求地。单于曰：“父兄传五世，汉 不求此地，至知 独求，何也？已问温偶 王 ，匈奴 西边诸侯作穹庐及车，皆仰此山材木，且先父地，不敢失也。”藩 还，迁为太原 太守。单于遣使上书，以藩 求地状闻。诏报单于曰：“藩 擅称诏从单于求地，法当死，更大赦二，今徙藩 为济南 太守，不令当匈奴 。”明年，侍子死，归葬。复遣子左于 仇掸王稽留昆 入侍。

至哀帝建平 二年，乌孙 庶子卑援疐 翕侯人众入匈奴 西界，寇盗牛畜，颇杀其民。单于闻之，遣左大当户乌夷泠 将五千骑击乌孙 ，杀数百人，略千馀人， 牛畜去。卑援疐 恐，遣子趋逯 为质匈奴 。单于受，以状闻。汉 遣中郎将丁野林 、副校尉公乘音 使匈奴 ，责让单于，告令还归卑援疐 质子。单于受诏，遣归。

建平 四年，单于上书愿朝五年。时哀帝 被疾，或言匈奴 从上游来厌人，自黄龙 、竟宁 时，单于朝中国辄有大故。上由是难之，以问公卿，亦以为虚费府帑，可且勿许。单于使辞去，未发，黄门郎扬雄 上书谏曰：

臣闻六经 之治，贵于未乱；兵家之胜，贵于未战。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单于上书求朝，国家不许而辞之，臣愚以为汉 与匈奴 从此隙矣。本北地之狄，五帝 所不能臣，三王 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甚明。臣不敢远称，请引秦 以来明之：

以秦始皇 之强，蒙恬 之威，带甲四十馀万，然不敢窥西河 ，乃筑长城以界之。会汉 初兴，以高祖 之威灵，三十万众困于平城 ，士或七日不食。时奇谲之士石画之臣甚众，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高皇后 尝忿匈奴 ，群臣庭议，樊哙 请以十万众横行匈奴 中，季布 曰：“哙 可斩也，妄阿顺指！”于是大臣权书遗之，然后匈奴 之结解，，中国之忧平。及孝文 时，匈奴 侵暴北边，候骑至雍甘泉 ，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细柳 、棘门 、霸上 以备之，数月乃罢。孝武 即位，设马邑 之权，欲诱匈奴 ，使韩安国 将三十万众徼于便墬，匈奴 觉之而去，徒费财劳师，一虏不可得见，况单于之面乎！其后深惟社稷之计，规恢万载之策，乃大兴师数十万，使卫青 、霍去病 操兵，前后十馀年。于是浮西河 ，绝大幕，破寘颜 ，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 ，禅于姑衍 ，以临翰海 ，虏名王贵人以百数。自是之后，匈奴 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也。

且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快心于狼望之北哉？以为不壹劳者不久佚，不踅费者不永宁，是以忍百万之师以摧饿虎之喙，运府库之财填卢山 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 之初，匈奴 有桀心，欲掠乌孙 ，侵公主，乃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猎其南，而长罗侯 以乌孙 五万骑震其西，皆至质而还。时鲜有所获，徒奋扬威武，明汉 兵若雷风耳。虽空行空反，尚诛两将军。故北狄不服，中国未得高枕安寝也。逮至元康 、神爵 之间，大化神明，鸿恩溥洽，而匈奴 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呼韩邪 携国归（死） 〔化〕，扶伏称臣，然尚羁縻之，计不颛制。自此之后，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强。何者？外国天性忿鸷，形容魁健，负力怙气，难化以善，易 以恶，其强难诎，其和难得。故未服之时，劳师远攻，倾国殚货，伏尸流血，破坚拔敌，如彼之难也；既服之后，慰荐抚循，交接赂遗，威仪俯仰，如此之备也。往时尝屠大宛 之城，蹈乌桓 之垒，探姑缯 之壁，籍荡姐 之场，艾朝鲜 之旃，拔两越 之旗，近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二时之劳，固已犁其庭，扫其闾，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后无余菑。唯北狄为不然，真中国之坚敌也，三垂比之悬矣，前世重之兹甚，未易可轻也。

今单于归义，怀款诚之心，欲离其庭，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策，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来厌之辞，疏以无日之期，消往昔之恩，开将来之隙！夫款而隙之，使有恨心，负前言，缘往辞，归怨于汉，因以自绝，终无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谕之不能，焉得不为大忧乎！夫明者视于无形，聪者听于无声，诚先于未然，即蒙恬 、樊哙 不复施，棘门 、细柳 不复备，马邑 之策安所设，卫 、霍 之功何得用，五将之威安所震？不然，壹有隙之后，虽智者劳心于内，辩者毂击于外，犹不若未然之时也。且往者图西域 ，制车师 ，置城郭都护三十六国，费岁以大万计者，岂为康居 、乌孙 能逾白龙堆 而寇西边哉？乃以制匈奴 也。夫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十而爱一，臣窃为国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于未乱未战，以遏边萌之祸。

书奏，天子寤焉，召还匈奴 使者，更报单于书而许之。赐雄 帛五十匹，黄金十斤。单于未发，会病，复遣使愿朝明年。故事，单于朝，从名王以下及从者二百馀人。单于又上书言：“蒙天子神灵，人民盛壮，愿从五百人入朝，以明天子盛德。”上皆许之。

元寿 二年，单于来朝，上以太岁厌胜所在，舍之上林苑蒲陶宫 。告之以加敬于单于，单于知之。加赐衣三百七十袭，锦绣缯帛三万匹，絮三万斤，它如河平 时。既罢，遣中郎将韩况 送单于。单于出塞，到休屯井 ，北度车田卢水 ，道里回远。况 等乏食，单于乃给其粮，失期不还五十馀日。

初，上遣稽留昆 随单于去，到国，复遣稽留昆 同母兄右大且方 与妇入侍。还归，复遣且方 同母兄左日逐王都 与妇入侍。是时，汉平帝 幼，太皇太后称制，新都侯王莽 秉政，欲说太后以威德至盛异于前，乃风单于令遣王昭君 女须卜居次云 入侍太后，所以赏赐之甚厚。

会西域车师后王句姑 、去胡来王唐兜 皆怨恨都护校尉，将妻子人 民亡降匈奴 ，语在西域传 。单于受置左谷蠡地，遣使上书言状曰：“臣谨已受。”诏遣中郎将韩隆 、王昌 、副校尉甄阜 、侍中谒者帛敞 、长水校尉王歙 使匈奴 ，告单于曰：“西域 内属，不当得受，今遣之。”单于曰：“孝宣 、孝元皇帝 哀怜，为作约束，自长城以南天子有之，长城以北单于有之。有犯塞，辄以状闻；有降者，不得受。臣知 父呼韩邪单于 蒙无量之恩，死遗言曰：‘有从中国来降者，勿受，辄送至塞，以报天子厚恩。’此外国也，得受之。”使者曰：“匈奴 骨肉相攻，国几绝，蒙中国大恩，危亡复续，妻子完安，累世相继，宜有以报厚恩。”单于叩头谢罪，执二虏还付使者。诏使中郎将王萌 待西域恶都奴 界上逆受。单于遣使送到国，因请其罪。使者以闻，有诏不听，会西域 诸国王斩以示之。乃造设四条：中国人亡入匈奴 者，乌孙 亡降匈奴 者，西域 诸国佩中国印绶降匈奴 者，乌桓 降匈奴 者，皆不得受。遣中郎将王骏 、王昌 、副校尉甄阜 、王寻 使匈奴 ，班四条与单于，杂函封，付单于，令奉行，因收故宣帝 所为约束封函还。时，莽 奏令中国不得有二名，因使使者以风单于，宜上书慕化，为一名，汉 必加厚赏。单于从之，上书言：“幸得备藩臣，窃乐太平圣制，臣故名囊知牙斯 ，今谨更名曰知 。”莽 大说，白太后，遣使者答谕，厚赏赐焉。

汉 既班四条，后护乌桓 使者告乌桓 民，毋得复与匈奴 皮布税。匈奴 以故事遣使者责乌桓 税，匈奴 人民妇女欲贾贩者皆随往焉。乌桓 距曰：“奉天子诏条，（之） 〔不〕当予匈奴 税。”匈奴 使怒，收乌桓 酋豪，缚到悬之。酋豪昆弟怒，共（人） 〔杀〕匈奴 使及其官属，收略妇女马牛。单于闻之，遣使发左贤王兵入乌桓 责杀使者，因攻击之。乌桓 分散，或走上山，或东保塞。匈奴 颇杀人民，殴妇女弱小且千人去，置左地，告乌桓 曰：“持马畜皮布来赎之。”乌桓 见略者亲属二千馀人持财畜往赎，匈奴 受，留不遣。

王莽 之篡位也，建国 元年，遣五威将王骏 率甄阜 、王飒 、陈饶 、帛敞 、丁业 六人，多赍金帛，重遗单于，谕晓以受命代汉 状，因易单于故印。故印文曰“匈奴单于玺”，莽 更曰“新匈奴单于章”。将率既至，授单于印绂，诏命上故印绂。单于再拜受诏。译前，欲解取故印绂，单于举掖授之。左姑夕侯苏 从旁谓单于曰：“未见新印文，宜且勿与。”单于止，不肯与。请使者坐穹庐，单于欲前为寿。五威将曰：“故印绂当以时上。”单于曰：“诺。”复举掖授译。苏 复曰：“未见印文，且勿与。”单于曰：“印文何由变更！”遂解故印绂奉上，将率受。著新绂，不 解视印，饮食至夜乃罢。右率陈饶 谓诸将率曰：“鄉者姑夕侯疑印文，几令单于不与人。如令视印，见其变改，必求故印，此非辞说所能距也。既得而复失之，辱命莫大焉。不如椎破故印，以绝祸根。”将率犹与，莫有应者。饶 ，燕 士，果悍，即引斧椎坏之。明日，单于果遣右骨都侯当 白将率曰：“汉 赐单于印，言‘玺’不言‘章’，又无‘汉’字，诸王已下乃有‘汉’言‘章’。今（印） 〔即〕去‘玺’加‘新’，与臣下无别。愿得故印。”将率示以故印，谓曰：“新室 顺天制作，故印随将率所自为破坏。单于宜承天命，奉新室 之制。”当 还白，单于知已无可奈何，又多得赂遗，即遣弟右贤王舆 奉马牛随将率人谢，因上书求故印。

将率还到左犁汗王咸 所居地，见乌桓 民多，以问咸 。咸 具言状，将率曰：“前封四条，不得受乌桓 降者，亟还之。”咸 曰：“请密与单于相闻，得语，归之。”单于使咸 报曰：“当从塞内还之邪，从塞外还之邪？”将率不敢颛决，以闻。诏报，从塞外还之。

单于始用夏侯藩 求地有距汉 语，后以求税乌桓 不得，因寇略其人民，衅由是生，重以印文改易，故怨恨。乃遣右大且渠蒲呼卢訾 等十馀人将兵众万骑，以护送乌桓 为名，勒兵朔方 塞下。朔方 太守以闻。

明年，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 谋降匈奴 ，都护但钦 诛斩之。置离 兄狐兰支 将人众二千馀人，殴畜产，举国亡降匈奴 ，单于受之。狐兰支 与匈奴 共入寇，击车师 ，杀后成 长，伤都护司马，复还入匈奴 。

时戊己校尉史陈良 、终带 、司马丞韩玄 、右曲候任商 等见西域 颇背叛，闻匈奴 欲大侵，恐并死，即谋劫略吏卒数百人，共杀戊己校尉刀护 ，遣人与匈奴南犁汗王 南将军相闻。匈奴 南将军二千骑入西域 迎良 等，良 等尽胁略戊己校尉吏士男女二千馀人入匈奴 。玄 、商 留南将军所，良 、带 径至单于庭，人众别置零吾水 上田居。单于号良 、带 曰乌桓 都将军，留居单于所，数呼与饮食。西域 都护但钦 上书言匈奴 南将军右伊秩訾将人众寇击诸国。莽 于是大分匈奴 为十五单于，遣中郎将蔺苞 、副校尉戴级 将兵万骑，多赍珍宝至云中 塞下，招诱呼韩邪单于 诸子，欲以次拜之。使译出塞诱呼右犁汗王咸 、咸 子登 、助 三人，至则胁拜咸 为孝单于 ，赐安车鼓车各一，黄金千斤，杂缯千匹，戏戟十；拜助 为顺单于 ，赐黄金五百斤；传送助 、登长安 。莽 封苞 为宣威公 ，拜为虎牙将军；封级 为扬威公 ，拜为虎贲将军。单于闻之，怒曰：“先单于受汉宣帝 恩，不可负也。今天子非宣帝 子孙，何以得立？”遣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卢訾 及左贤王乐 将兵入云中益寿塞 ，大杀吏民。是 岁，建国 三年也。

是后，单于历告左右部都尉、诸边王，入塞寇盗，大辈万馀，中辈数千，少者数百，杀雁门 、朔方 太守、都尉，略吏民畜产不可胜数，缘边虚耗。莽 新即位，怙府库之富欲立威，乃拜十二部将率，发郡国勇士，武库精兵，各有所屯守，转委输于边。议满三十万众，赍三百日粮，同时十道并出，穷追匈奴 ，内之于丁令 ，因分其地，立呼韩邪 十五子。

莽 将严尤 谏曰：“臣闻匈奴 为害，所从来久矣，未闻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后世三家周 、秦 、汉 征之，然皆未有得上策者也。周 得中策，汉 得下策，秦无策焉。当周宣王 时，猃允 内侵，至于泾阳 ，命将征之，尽境而还。其视戎狄之侵，譬犹蟁虻之螫， 之而已。故天下称明，是为中策。汉武帝 选将练兵，约赍轻粮，深入远戍，虽有克获之功，胡 辄报之，兵连祸结三十馀年，中国罢耗，匈奴 亦创艾，而天下称武，是为下策。秦始皇 不忍小耻而轻民力，筑长城之固，延袤万里，转输之行，起于负海，疆境既完，中国内竭，以丧社稷，是为无策。今天下遭阳九之 ，比年饥馑，西北边尤甚。发三十万众，具三百日粮，东援海代 ，南取江淮 ，然后乃备。计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师老械弊，势不可用，此一难也。边既空虚，不能奉军粮，内调郡国，不相及属，此二难也。计一人三百日食，用糒十八斛，非牛力不能胜；牛又当自赍食，加二十斛，重矣。胡 地沙卤，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军出未满百日，牛必物故且尽，馀粮尚多，人不能负，此三难也。胡 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风，多赍 薪炭，重不可胜，食糒饮水，以历四时，师有疾疫之忧，是故前世伐胡 ，不过百日，非不欲久，势力不能，此四难也。辎重自随，则轻锐者少，不得疾行，虏徐遁逃，势不能及，幸而逢虏，又累辎重，如遇险阻，衔尾相随，虏要遮前后，危殆不测，此五难也。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忧之。今既发兵，宜纵先至者，令臣尤 等深入霆击，且以创艾胡虏 。”莽 不听尤 言，转兵谷如故，天下骚动。

咸 既受莽孝单于 之号，驰出塞归庭，具以见胁状白单于。单于更以为於粟置支侯，匈奴 贱官也。后助 病死，莽 以登 代助 为顺单于 。

厌难将军陈钦 、震狄将军王巡 屯云中葛邪塞 。是时，匈奴 数为边寇，杀将率吏士，略人民， 畜产去甚众。捕得虏生口验问，皆曰孝单于咸 子角 数为寇。两将以闻。四年，莽 会诸蛮夷，斩咸 子登 于长安 市。

初，北边自宣帝 以来，数世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盛，牛马布野。 及莽 挠乱匈奴 ，与之构难，边民死亡系获，又十二部兵久屯而不出，吏士罢弊，数年之间，北边虚空，野有暴骨矣。

乌珠留单于 立二十一岁，建国 五年死。匈奴 用事大臣右骨都侯须卜当 ，即王昭君 女伊墨居次云 之婿也。云 常欲与中国和亲，又素与咸 厚善，见咸 前后为莽 所拜，故遂越舆 而立咸 为乌累若鞮单于 。

乌累单于咸 立，以弟舆 为左谷蠡王。乌珠留单于 子苏屠胡 本为左贤王，以弟屠耆阏氏 子卢浑 为右贤王。乌珠留单于 在时，左贤王数死，以为其号不祥，更易命左贤王曰“护于”。护于之尊最贵，次当为单于，故乌珠留单于 授其长子以为护于，欲传以国。咸 怨乌珠留单于 贬贱己号，不欲传国，及立，贬护于为左屠耆王。云 、当 遂劝咸 和亲。

天凤 元年，云 、当 遣人之西河虎猛制虏塞 下，告塞吏曰欲见和亲侯 。和亲侯王歙 者，王昭君 兄子也。中部都尉以闻。莽 遣歙 、歙 弟骑都尉展德侯飒 使匈奴 ，贺单于初立，赐黄金衣被缯帛，绐言侍子登 在，因购求陈良 、终带 等。单于尽收四人及手杀校尉刀护 贼芝音 妻子以下二十七人，皆械槛付使者，遣厨唯姑夕王富 等四十人送歙 、飒 。莽 作焚如之刑，烧杀陈良 等，罢诸将率屯兵，但置游击都尉。单于贪莽 赂遗，故外不失汉 故事，然内利寇掠。又使还，知子登 前死，怨恨，寇虏从左地入，不绝。使者问单于，辄曰：“乌桓 与匈奴 无状黠民共为寇入塞，譬如中国有盗贼耳！咸 初立持国，威信尚浅，尽力禁止，不敢有二心。”

天凤 二年五月，莽 复遣歙 与五威将王咸 率伏黯 、丁业 等六人，使送右厨唯姑夕王 ，因奉归前所斩侍子登 及诸贵人从者丧，皆载以常车。至塞下，单于遣云 、当 子男大且渠奢 等至塞迎。咸 等至，多遗单于金珍，因谕说改其号，号匈奴 曰“恭奴”，单于曰“善于”，赐印绶。封骨都侯当为后安公 ，当子男奢 为后安侯 。单于贪莽 金币，故曲听之，然寇盗如故。咸 、歙 又以陈良 等购金付云 、当 ，令自差与之。十二月，还入塞，莽 大喜，赐歙 钱二百万，悉封黯 等。

单于咸 立五岁，天凤 五年死，弟左贤王舆 立，为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 。匈奴 谓孝曰“若鞮”。自呼韩邪 后，与汉 亲密，见汉 谥帝为“孝”，慕之，故皆为“若鞮”。

呼都而尸单于舆 既立，贪利赏赐，遣大且渠奢 与云 女弟当（户） 〔于〕居次 子醯椟王 俱奉献至长安 。莽 遣和亲侯歙 与奢 等俱至制虏塞 下，与云 、当 会，因以兵迫胁，将至长安 。云 、当 小男从塞下得脱，归匈 奴 。当 至长安 ，莽 拜为须卜单于 ，欲出大兵以辅立之。兵调度亦不合，而匈奴 愈怒，并入北边，北边由是坏败。会当病死，莽 以其庶女陆逯任 妻后安公奢 ，所以尊宠之甚厚，终为欲出兵立之者。会汉 兵诛莽 ，云 、奢 亦死。

更始 二年冬，汉 遣中郎将归德侯飒 、大司马护军陈遵 使匈奴 ，授单于汉 旧制玺绶，王侯以下印绶，因送云 、当 馀亲属贵人从者。单于舆 骄，谓遵 、飒 曰：“匈奴 本与汉 为兄弟，匈奴 中乱，孝宣皇帝 辅立呼韩邪单于 ，故称臣以尊汉 。今汉 亦大乱，为王莽 所篡，匈奴 亦出兵击莽 ，空其边境，令天下骚动思汉 ，莽 卒以败而汉 复兴，亦我力也，当复尊我！”遵 与相牚距，单于终持此言。其明年夏，还。会赤眉 入长安 ，更始 败。

赞曰：书 戒“蛮夷猾夏”，诗 称“戎狄是膺”，春秋 “有道守在四夷”，久矣夷狄之为患也。故自汉 兴，忠言嘉谋之臣曷尝不运筹策相与争于庙堂之上乎？高祖 时则刘敬 ，吕后 时樊哙 、季布 ，孝文 时贾谊 、朝错 ，孝武 时王恢 、韩安国 、朱买臣 、公孙弘 、董仲舒 ，人持所见，各有同异，然总其要，归两科而已。缙绅之儒则守和亲，介胄之士则言征伐，皆偏见一时之利害，而未究匈奴 之终始也。自汉 兴以至于今，旷世历年，多于春秋 ，其与匈奴 ，有脩文而和亲之矣，有用武而克伐之矣，有卑下而承事之矣，有威服而臣畜之矣，诎伸异变，强弱相反，是故其详可得而言也。

昔和亲之论，发于刘敬 。是时天下初定，新遭平城 之难，故从其言，约结和亲，赂遗单于，冀以救安边境。孝惠 、高后 时遵而不违，匈奴 寇盗不为衰止，而单于反以加骄倨。逮至孝文 ，与通关市，妻以汉 女，增厚其赂，岁以千金，而匈奴 数背约束，边境屡被其害。是以文帝 中年，赫然发愤，遂躬戎服，亲御 马，从六郡良家材力之士，驰射上林 ，讲习战陈，聚天下精兵，军于广武 ，顾问冯唐 ，与论将帅，喟然叹息，思古名臣，此则和亲无益，已然之明效也。

仲舒 亲见四世之事，犹复欲守旧文，颇增其约。以为“义动君子，利动贪人，如匈奴 者，非可以仁义说也，独可说以厚利，结之于天耳。故与之厚利以没其意，与盟于天以坚其约，质其爱子以累其心，匈奴 虽欲展转，奈失重利何，奈欺上天何，奈杀爱子何。夫赋敛行赂不足以当三军之费，城郭之固无以异于贞士之约，而使边城守境之民父兄缓带，稚子咽哺，胡 马不窥于长城，而羽檄不行于中国，不亦便于天下 乎！”察仲舒 之论，考诸行事，乃知其未合于当时，而有阙于后世也。当孝武 时，虽征伐克获，而士马物故亦略相当；虽开河南 之野，建朔方 之郡，亦弃造阳 之北九百馀里。匈奴 人民每来降汉 ，单于亦辄拘留汉 使以相报复，其桀骜尚如斯，安肯以爱子而为质乎？此不合当时之言也。若不置质，空约和亲，是袭孝文 既往之悔，而长匈奴 无已之诈也。夫边城不选守境武略之臣，脩障隧备塞之具，厉长戟劲弩之械，恃吾所以待边寇。而务赋敛于民，远行货赂，割剥百姓，以奉寇雠。信甘言，守空约，而几胡 马之不窥，不已过乎！

至孝宣 之世，承武帝 奋击之威，直匈奴 百年之运，因其坏乱几亡之 ，权时施宜，覆以威德，然后单于稽首臣服，遣子入侍，（二） 〔三〕世称藩，宾于汉 庭。是时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菞庶亡干戈之役。

后六十馀载之间，遭王莽 篡位，始开边隙，单于由是归怨自绝，莽 遂斩其侍子，边境之祸构矣。故呼韩邪 始朝于汉 ，汉 议其仪，而萧望之 曰：“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无常，时至时去，宜待以客礼，让而不臣。如其后 逃窜伏，使于中国不为叛臣。”及孝元 时，议罢守塞之备，侯应 以为不可，可谓盛不忘衰，安必思危，远见识微之明矣。至单于咸 弃其爱子，昧利不顾，侵掠所获，岁钜万计，而和亲赂遗，不过千金，安在其不弃质而失重利也？仲舒 之言，漏于是矣。

夫规事建议，不图万世之固，而媮恃一时之事者，未（必） 〔可〕以经远也。若乃征伐之功，秦汉 行事，严尤 论之当矣。故先王度土，中立封畿，分九州，列五服，物土贡，制外内，或脩刑政，或昭文德，远近之势异也。是以春秋 内诸夏而外夷狄。夷狄之人贪而好利，被发左衽，人面兽心，其与中国殊章服，异习俗，饮食不同，言语不通，辟居北垂寒露之野，逐草随畜，射猎为生，隔以山谷，雍以沙幕，天地所以绝外内也，是故圣王禽兽畜之，不与约誓，不就攻伐；约之则费赂而见欺，攻之则劳师而招寇。其地不可耕而食也，其民不可臣而畜也，是以外而不内，疏而不戚，政教不及其人，正朔不加其国；来则惩而御之，去则备而守之。其慕义而贡献，则接之以礼让，羁靡不绝，使曲在彼，盖圣王制御蛮夷之常道也。

汉书卷九十五　西南夷两粤朝鲜传第六十五

（西） 〔南〕夷 君长以十数，夜郎 最大。其西，靡莫 之属以十数，滇 最大。自滇 以北，君长以十数，邛都 最大。此皆椎结，耕田，有邑聚。其外，西自桐师 以东，北至叶榆 ，名为 、昆明 ，编发，随畜移徙，亡常处，亡君长，地方可数千里。自 以东北，君长以十数，徙 、莋都 最大。自莋 以东北，君长以十数，冉 最大。其俗，或土著，或移徙。在蜀 之西。自 以东北，君长以十数，白马 最大，皆氐 类也。此皆巴蜀 西南外蛮夷也。

始楚威王 时，使将军庄 将兵循江 上，略巴 、黔中 以西。庄 者，楚庄王 苗裔也。 至滇池 ，方三百里，旁平地肥饶数千里，以兵威定属楚 。欲归报，会秦 击夺楚巴 、黔中郡 ，道塞不通，因乃以其众王滇 ，变服，从其俗，以长之。秦 时尝破，略通五尺道，诸此国颇置吏焉。十馀岁，秦 灭。及汉 兴，皆弃此国而关蜀 故徼。巴蜀 民或窃出商贾，取其莋 马、僰 僮、旄牛，以此巴蜀 殷富。

建元 六年，大行王恢 击东粤 ，东粤 杀王郢 以报。恢因兵威使番阳 令唐蒙 风晓南粤 。南粤 食蒙蜀 枸酱，蒙 问所从来，曰：“道西北牂柯江 ，江广数里，出番禺 城下。”蒙归 至长安 ，问蜀 贾人，独蜀 出枸酱，多持窃出市夜郎 。夜郎 者，临牂柯江 ，江广百馀步，足以行船。南粤 以财物役属夜郎 ，西至桐师 ，然亦不能臣使也。蒙 乃上书说上曰：“南粤王 黄屋左纛，地东西万馀里，名为外臣，实一州主。今以长沙 、豫章 往，水道多绝，难行。窃闻夜郎 所有精兵可得十万，浮船牂柯 ，出不意，此制粤 一奇也。诚以汉 之强，巴蜀 之饶，通夜郎 道，为置吏，甚易。”上许之。乃拜蒙 以郎中将，将千人，食重万馀人，从巴（莋） 〔苻〕关 入，遂见夜郎侯多同 。厚赐，谕以威德，约为置吏，使其子为令。夜郎 旁小邑皆贪汉 缯帛，以为汉 道险，终不能有也，乃且听蒙 约。还报，乃以为犍为郡 。发巴蜀 卒治道，自僰道 指牂柯江 。蜀 人司马相如 亦言 西夷邛 、莋 可置郡。使相如 以郎中将往谕，皆如南夷 ，为置一都尉，十馀县，属蜀 。

当是时，巴蜀 四郡通西南夷 道，载转相馕。数岁，道不通，士罢饿 ，离暑湿，死者甚众。西南夷 又数反，发兵兴击，耗费亡功。上患之，使公孙弘 往视问焉。还报，言其不便。及弘 为御史大夫，时方筑朔方 ，据河 逐胡 ，弘 等因言西南夷 为害，可且罢，专力事匈奴 。上许之，罢西夷 ，独置南夷 两县一都尉，稍令犍为 自保就。

及元狩 元年，博望侯张骞 言使大夏 时，见蜀 布、邛 竹杖，问所从来，曰“从东南身毒国 ，可数千里，得蜀 贾人市。”或闻邛 西可二千里有身毒国 。骞 因盛言大夏 在汉 西南，慕中国，患匈奴 隔其道，诚通蜀 ，身毒国 道便近，又亡害。于是天子乃令王然于 、柏始昌 、吕越人 等十馀辈间出西南夷 ，指求身毒国 。至滇 ，滇王当羌 乃留为求道。四岁馀，皆闭昆明 ，莫能通。滇王 与汉 使言：“汉 孰与我大？”及夜郎侯 亦然。各自以一州王，不知汉 广大。使者还，因盛言滇 大国，足事亲附。天子注意焉。

及至南粤 反，上使驰义侯 因犍为 发南夷 兵。且兰 君恐远行，旁国虏其老弱，乃与其众反，杀使者及犍为 太守。汉 乃发巴蜀 罪人当击南粤 者八校尉击之。会越 已破，汉 八校尉不下，中郎将郭昌 、卫广 引兵还，行诛隔滇 道者且兰 ，斩首数万，遂平南夷 为牂柯郡 。夜郎侯 始倚南粤 ，南粤 已灭，还诛反者，夜郎遂入朝，上以为夜郎王 。南粤 破后，及汉 诛且兰 、邛君 ，并杀莋侯 ，冉 皆震恐，请臣置吏。以邛都 为粤 郡 ，莋都 为沈黎郡 ，冉 为文山郡 ，广汉 西白马 为武都郡 。

使王然于 以粤 破及诛南夷 兵威风谕滇王 入朝。滇王 者，其众数万人，其旁东北劳深 、靡莫 皆同姓相杖，未肯听。劳 、莫 数侵犯使者吏卒。元封 二年，天子发巴蜀 兵击灭劳深 、靡莫 ，以兵临滇 。滇王 始首善，以故弗诛。滇王 离西夷 ，滇 举国降，请置吏入朝。于是以为益州郡 ，赐滇王 王印，复长其民。西南夷 君长以百数，独夜郎 、滇 受王印。滇 ，小邑也，最宠焉。

后二十三岁，孝昭始元 元年，益州廉头 、姑缯 民反，杀长吏。牂柯 、谈指 、同并 等二十四邑，凡三万馀人皆反。遣水衡都尉发蜀郡 、犍为 犇命万馀人击牂柯 ，大破之。后三岁，姑缯 、叶榆 复反，遣水衡都尉吕辟胡 将郡兵击之。辟胡 不进，蛮夷遂杀益州 太守，乘胜与辟胡 战，士战及溺死者四千馀人。明年，复遣军正王平 与大鸿胪田广明 等并 进，大破益州 ，斩首捕虏五万馀级，获畜产十馀万。上曰：“钩町侯亡波 率其邑君长人民击反者，斩首捕虏有功，其立亡波 为钩町王 。大鸿胪广明 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后间岁，武都氏人 反，遣执金吾马適建 、龙 侯韩增 与大鸿胪广明 将兵击之。

至成帝河平 中，夜郎王兴 与钩町王禹 、漏卧侯俞 更举兵相攻。牂柯 太守请发兵诛兴 等，议者以为道远不可击，乃遣太中大夫蜀郡张匡 持节和解。兴 等不从命，刻木象汉吏 ，立道旁射之。杜钦 说大将军王凤 曰：“太中大夫匡 使和解蛮夷王侯，王侯受诏，已复相攻，轻易汉 使，不惮国威，其效可见。恐议者选耎，复守和解，太守察动静，有变乃以闻。如此，则复旷一时，王侯得收猎其众，申固其谋，党助众多，各不胜忿，必相殄灭。自知罪成，狂犯守尉，远臧温暑毒草之地，虽有孙吴 将，贲育 士，若入水火，往必焦没，知勇亡所施。屯田守之，费不可胜量。宜因其罪恶未成，未疑汉家 加诛，阴敕旁郡守尉练士马，大司农豫调谷积要害处，选任职太守往，以秋凉时入，诛其王侯尤不轨者。即以为不毛之地，亡用之民，圣王不以劳中国，宜罢郡，放弃其民，绝其王侯勿复通。如以先帝所立累世之功不可堕坏，亦宜因其萌牙，早断绝之，及已成形然后战师，则万姓被害。”

大将军凤 于是荐金城 司马陈立 为牂柯 太守。立 者，临邛 人，前为连然 长，不韦 令，蛮夷畏之。及至牂柯 ，谕告夜郎王兴 ，兴 不从命，立 请诛之。未报，乃从吏数十人出行县，至兴 国且同亭 ，召兴 。兴 将数千人往至亭，从邑君数十人入见立 。立 数责，因断头。邑君曰：“将军诛亡状，为民除害，愿出晓士众。”以兴 头示之，皆释兵降。钩町王禹 、漏卧侯俞 震恐，入粟千斛，牛羊劳吏士。立 还归郡，兴 妻父翁指 与兴 子邪务 收馀兵，迫胁旁二十二邑反。至冬，立 奏募诸夷与都尉长史分将攻翁指 等。翁指 据 为垒，立 使奇兵绝其馕道，纵反间以诱其众。都尉万年曰 ：“兵久不决，费不可共。”引兵独进，败走，趋立 营。立 怒，叱戏下令格之。都尉复还战，立 引兵救之。时天大旱，立 攻绝其水道。蛮夷共斩翁指 ，持首出降。立 已平定西夷 ，征诣京师。会巴郡 有盗贼，复以立 为巴郡 太守，秩中二千石居，赐爵左庶长。徙为天水 太守，劝民农桑为天下最，赐金四十斤。入为左曹卫将军、护军都尉，卒官。

王莽 篡位，改汉 制，贬钩町王 以为侯。王邯 怨恨，牂柯 大尹周钦 诈杀邯 。邯 弟承 攻杀钦 ，州郡击之，不能服。三边蛮夷愁扰尽反，复 杀益州 大尹程隆 。莽 遣平蛮将军冯茂 发巴 、蜀 、犍为 吏士，赋敛取足于民，以击益州。出入三年，疾疫死者什七，巴 、蜀 骚动。莽 征茂 还，诛之。更遣宁始将军廉丹 与庸部 牧史熊 大发天水 、陇西 骑士，广汉 、巴 、蜀 、犍为 吏民十万人，转输者合二十万人，击之。始至，颇斩首数千，其后军粮前后不相及，士卒饥疫，三岁馀死者数万。而粤 蛮夷任贵 亦杀太守枚根 ，自立为邛谷王 。会莽 败汉 兴，诛贵 ，复旧号云。

南粤王赵佗 ，真定 人也。秦 并天下，略定扬粤 ，置桂林 、南海 、象郡 ，以適徙民与粤 杂处。十三岁，至二世 时，南海 尉任嚣 病且死，召龙川 令赵佗 语曰：“闻陈胜 等作乱，豪桀叛秦 相立，南海 辟远，恐盗兵侵此。吾欲兴兵绝新道，自备待诸侯变，会疾甚。且番禺 负山险阻，南北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可为国。郡中长吏亡足与谋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 书，行南海 尉事。嚣 死，佗 即移檄告横浦 、阳山 、湟 关 曰：“盗兵且至，急绝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诛秦 所置吏，以其党为守假。秦 已灭，佗 即击并桂林 、象郡 ，自立为南粤武王 。

高帝 已定天下，为中国劳苦，故释佗 不诛。十一年，遣陆贾 立佗 为南粤王 ，与剖符通使，使和辑百粤 ，毋为南边害，与长沙 接境。

高后 时，有司请禁粤 关市铁器。佗 曰：“高皇帝 立我，通使物，今高后 听谗臣，别异蛮夷，鬲绝器物，此必长沙王 计，欲倚中国，击灭南海 并王之，自为功也。”于是佗 乃自尊号为南武帝 ，发兵攻长沙 边，败数县焉。高后 遣将军隆虑侯灶 击之，会暑湿，士卒大疫，兵不能隃领。岁馀高后 崩，即罢兵。佗 因此以兵威财物赂遗闽粤 、西瓯骆 ，役属焉。东西万馀里。乃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侔。

文帝 元年，初镇抚天下，使告诸侯四夷从代 来即位意，谕盛德焉。乃为佗 亲冢在真定 置守邑，岁时奉祀。召其从昆弟，尊官厚赐宠之。诏丞相平 举可使粤 者，平 言陆贾 先帝时使粤 。上召贾 为太中大夫，谒者一人为副使，赐佗 书曰：“皇帝谨问南粤王 ，甚苦心劳意。朕，高皇帝 侧室之子，弃外奉北藩于代 ，道里辽远，壅蔽朴愚，未尝致书。高皇帝 弃群臣，孝惠皇帝 即世，高后 （白） 〔自〕临事，不幸有疾，日进不衰，以故 暴乎治。诸吕 为变故乱法，不能独制，乃取它姓子为孝惠皇帝 嗣。赖宗庙之灵，功臣之力，诛之已毕。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 书，求亲昆弟，请罢长沙 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 ，亲昆弟在真定 者，已遣人存问，修治先 人冢。前日闻王发兵于边，为寇灾不止。当其时长沙 苦之，南郡 尤甚，虽王之国，庸独利乎！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问吏，吏曰‘高皇帝 所以介长沙 土也’，朕不得擅变焉。吏曰：‘得王之地不足以为大，得王之财不足以为富，服领 以南，王自治之。’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仁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患，终今以来，通使如故。故使贾 驰谕告王朕意，王亦受之，毋为寇灾矣。上褚五十衣，中褚三十衣，下褚二十衣，遗王。愿王听乐娱忧，存问邻国。”

陆贾 至，南粤王 恐，乃顿首谢，愿奉明诏，长为藩臣，奉贡职。于是下令国中曰：“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汉皇帝 贤天子。自今以来，去帝制黄屋左纛。”因为书称：“蛮夷大长老夫臣佗 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故粤 吏也，高皇帝 幸赐臣佗 玺，以为南粤王 ，使为外臣，时内贡职。孝惠皇帝 即位，义不忍绝，所以赐老夫者厚甚。高后 自临用事，近细士，信谗臣，别异蛮夷，出令曰：‘毋予蛮夷外粤 金铁田器；马牛羊即予，予牡，毋与牝。’老夫处辟，马牛羊齿已长，自以祭祀不修，有死罪，使内史藩 、中尉高 、御史平 凡三辈上书谢过，皆不反。又风闻老夫父母坟墓已坏削，兄弟宗族已诛论。吏相与议曰：‘今内不得振于汉，外亡以自高异。’故更号为帝，自帝其国，非敢有害于天下也。高皇后 闻之大怒，削去南粤 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窃疑长沙王 谗臣，故敢发兵以伐其边。且南方卑湿，蛮夷中西有西瓯 ，其众半羸，南面称王；东有闽粤 ，其众数千人，亦称王；西北有长沙 ，其半蛮夷，亦称王。老夫故敢妄窃帝号，聊以自娱。老夫身定百邑之地，东西南北数千万里，带甲百万有馀，然北面而臣事汉 ，何也？不敢背先人之故。老夫处粤 四十九年，于今抱孙焉。然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汉也。今陛下幸哀怜，复故号，通使汉 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号不敢为帝矣！谨北面因使者献白璧一双，翠鸟千，犀角十，紫贝五百，桂蠹一器，生翠四十双，孔雀二双。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

陆贾 还报，文帝 大说。遂至孝景 时，称臣遣使入朝请。然其居国，窃如故号；其使天子，称王朝命如诸侯。

至武帝建元 四年，佗 孙胡 为南粤王 。立三年，闽粤王郢 兴兵南击边邑。粤 使人上书曰：“两粤 俱为藩臣，毋擅兴兵相攻击。今东粤 擅 兴兵侵臣，臣不敢兴兵，唯天子诏之。”于是天子多南粤 义，守职约，为兴师，遣两将军往讨闽粤 。兵未逾领，闽粤王 弟馀善 杀郢 以降，于是罢兵。

天子使严助 往谕意，南粤王胡 顿首曰：“天子乃兴兵诛闽粤 ，死亡以报德！”遣太子婴齐 入宿卫。谓助 曰：“国新被寇，使者行矣。胡 方日夜装入见天子。”助 去后，其大臣谏胡 曰：“汉 兴兵诛郢 ，亦行以惊动南粤 。且先王言事天子期毋失礼，要之不可以怵好语入见。入见则不得复归，亡国之势也。”于是胡 称病，竟不入见。后十馀岁，胡 实病甚，太子婴齐 请归。胡 薨，谥曰文王 。

婴齐 嗣立，即臧其先武帝 、文帝 玺。婴齐 在长安 时，取邯郸摎氏 女，生子兴 。及即位，上书请立摎氏 女为后，兴 为嗣。汉 数使使者风谕，婴齐 犹尚乐擅杀生自恣，惧入见，要以用汉 法，比内诸侯，固称病，遂不入见。遣子次公 入宿卫。婴齐薨 ，谥为明王 。

太子兴 嗣立，其母为太后。太后自未为婴齐 妻时，曾与霸陵 人安国少季 通。及婴齐 薨后，元鼎 四年，汉 使安国少季 谕王、王太后入朝，令辩士谏大夫终军 等宣其辞，勇士魏臣 等辅其决，卫尉路博德 将兵屯桂阳 ，待使者。王年少，太后中国人，安国少季 往，复与私通，国人颇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乱起，亦欲倚汉 威，劝王及幸臣求内属。即因使者上书，请比内诸侯，三岁壹朝，除边关。于是天子许之，赐其丞相吕嘉 银印，及内史、中尉、太傅印，馀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汉法。诸使者皆留填抚之。王、王太后饬治行装重资，为入朝具。

相吕嘉 年长矣，相三王，宗族官贵为长吏七十馀人，男尽尚王女，女尽嫁王子弟宗室，及苍梧秦王 有连。其居国中甚重，粤 人信之，多为耳目者，得众心愈于王。王之上书，数谏止王，王不听。有畔心，数称病不见汉 使者。使者注意嘉 ，势未能诛。王、王太后亦恐嘉 等先事发，欲介使者权，谋诛嘉 等。置酒请使者，大臣皆侍坐饮。嘉 弟为将，将卒居宫外。酒行，太后谓嘉 ：“南粤 内属，国之利，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不敢发。嘉 见耳目非是，即趋出。太后怒，欲 嘉 以矛，王止太后。嘉 遂出，介弟兵就舍，称病，不肯见王及使者。乃阴谋作乱。王素亡意诛嘉 ，嘉 知之，以故数月不发。太后独欲诛嘉 等，力又不能。

天子闻之，罪使者怯亡决。又以为王、王太后已附汉 ，独吕嘉 为乱，不足以兴兵，欲使庄参 以二千人往。参 曰：“以好往，数人足；以武 往，二千人亡足以为也。”辞不可，天子罢参 兵。郏 壮士故济北 相韩千秋 奋曰：“以区区粤 ，又有王应，独吕嘉 为害，愿得勇士三百人，必斩嘉 以报。”于是天子遣千秋 与王太后弟摎乐 将二千人往。入粤 境，吕嘉 乃遂反，下令国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国人，又与使者乱，专欲内属，尽持先王宝入献天子以自媚，多从人，行至长安 ，虏卖以为僮。取自脱一时利，亡顾赵氏 社稷为万世虑之意。”乃与其弟将卒攻杀太后、王，尽杀汉 使者。遣人告苍梧秦王 及其诸郡县，立明王 长男粤 妻子术阳侯建德 为王。而韩千秋 兵之入也，破数小邑。其后粤 直开道给食，未至番禺 四十里，粤 以兵击千秋 等，灭之。使人函封汉 使节置塞上，好为谩辞谢罪，发兵守要害处。于是天子曰：“韩千秋 虽亡成功，亦军锋之冠。封其子延年 为成安侯 。摎乐 ，其姊为王太后，首愿属汉 ，封其子广德 为 侯 。”乃赦天下，曰：“天子微弱，诸侯力政，讥臣不讨贼。吕嘉 、建德 等反，自立晏如，令粤 人及江淮 以南楼船十万师往讨之。”

元鼎 五年秋，卫尉路博德 为伏波将军，出桂阳 ，下湟水 ；主爵都尉杨仆 为楼船将军，出豫章 ，下横浦 ；故归义粤 侯二人为戈船、下濑将军，出零陵 ，或下离水 ，或抵苍梧 ；使驰义侯 因巴蜀 罪人，发夜郎 兵，下牂柯江 ：咸会番禺 。

六年冬，楼船将军将精卒先陷寻 ，破石门 ，得粤 船粟，因推而前，挫粤 锋，以粤 数万人待伏波将军。伏波将军将罪人，道远后期，与楼船会乃有千馀人，遂俱进。楼船居前，至番禺 ，建德 、嘉 皆城守。楼船自择便处，居东南面，伏波居西北面。会暮，楼船攻败粤 人，纵火烧城。粤 素闻伏波，莫，不知其兵多少。伏波乃为营，遣使招降者，赐印绶，复纵令相招。楼船力攻烧敌，反 而入伏波营中。迟旦，城中皆降伏波。吕嘉 、建德 以夜与其属数百人亡入海。伏波又问降者，知嘉 所之，遣人追。故其校司马苏弘 得建德 ，为海常侯 ；粤 郎都稽 得嘉 ，为临蔡侯 。

苍梧王赵光 与粤王 同姓，闻汉 兵至，降，为随桃侯 。（又） 〔及〕粤揭阳 令史定 降汉 ，为安道侯 。粤 将毕取 以军降，为膫侯 。粤桂林 监居翁 谕告瓯骆 四十馀万口降，为湘城侯 。戈船、下濑将军兵及驰义侯 所发夜郎 兵未下，南粤 已平。遂以其地为儋耳 、珠崖 、南海 、苍梧 、郁林 、合浦 、交 、九真 、日南 九郡。伏波将军益封。楼船将军以推锋陷坚为将梁侯 。

自尉佗 王凡五世，九十三岁而亡。

闽粤王无诸 及粤东海王摇 ，其先皆粤王句践 之后也，姓驺氏 。秦 并天下，废为君长，以其地为闽中郡 。及诸侯畔秦 ，无诸 、摇 率粤 归番阳 令吴芮 ，所谓番君 者也，从诸侯灭秦 。当是时，项羽 主命，不王也，以故不佐楚 。汉 击项籍 ，无诸 、摇 帅粤 人佐汉 。汉 五年，复立无诸 为闽粤王 ，王闽中 故地，都冶 。孝惠 三年，举高帝 时粤 功，曰闽君摇 功多，其民便附，乃立摇 为东海王 ，都东瓯 ，世号曰东瓯王 。

后数世，孝景 三年，吴王濞 反，欲从闽粤 ，闽粤 未肯行，独东瓯 从。及吴 破，东瓯 受汉 购，杀吴王丹徒 ，以故得不诛。

吴王 子驹 亡走闽粤 ，怨东瓯 杀其父，常劝闽粤 击东瓯 。建元 三年，闽粤 发兵围东瓯 ，东瓯 使人告急天子。天子问太尉田蚡 ，蚡 对曰：“粤 人相攻击，固其常，不足以烦中国往救也。”中大夫严助 诘蚡 ，言当救。天子遣助 发会稽郡 兵浮海救之，语具在助传 。汉 兵未至，闽粤 引兵去。东粤 请举国徙中国，乃悉与众处江淮 之间。

六年，闽粤 击南粤 ，南粤 守天子约，不敢擅发兵，而以闻。上遣大行王恢 出豫章 ，大司农韩安国 出会稽 ，皆为将军。兵未逾领，闽粤王郢 发兵距险。其弟馀善 与宗族谋曰：“王以擅发兵，不请，故天子兵来诛。汉 兵众强，即幸胜之，后来益多，灭国乃止。今杀王以谢天子，天子罢兵，固国完。不听乃力战，不胜即亡入海。”皆曰：“善。”即 杀王，使使奉其头致大行。大行曰：“所为来者，诛王。王头至，不战而殒，利莫大焉。”乃以便宜案兵告大司农军，而使使奉王头驰报天子。诏罢两将军兵，曰：“郢 等首恶，独无诸 孙繇君丑 不与谋。”乃使郎中将立丑 为粤繇王 ，奉闽粤 祭祀。

馀善 以杀郢 ，威行国中，民多属，窃自立为王，繇王 不能制。上闻之，为馀善 不足复兴师，曰：“馀善 首诛郢 ，师得不劳。”因立余善 为东粤王 ，与繇王 并处。

至元鼎 五年，南粤 反，余善 上书请以卒八（十） 〔千〕从楼船击吕嘉 等。兵至揭阳 ，以海风波为解，不行，持两端，阴使南粤 。及汉 破番禺 ，楼船将军仆 上书愿请引兵击东粤 。上以士卒劳倦，不许。罢兵，令诸校留屯豫章梅领 待命。

明年秋，馀善 闻楼船请诛之，汉 兵留境，且往，乃遂发兵距汉 道，号将军驺力 等为“吞汉将军”，入白沙 、武林 、梅领 ，杀汉 三校尉。是时，汉 使大司农张成 、故山州侯齿 将屯，不敢击，却就便处，皆坐畏懦诛。馀善 刻“武帝”玺自立，诈其民，为妄言。上遣横海将军韩说 出句 章 ，浮海从东方往；楼船将军仆出武林 ，中尉王温舒 出梅领 ，粤侯 为戈船、下濑将军出如邪 、白沙 ，元封 元年冬，咸入东粤 。东粤 素发兵距崄，使徇北将军守武林 ，败楼船军数校尉，杀长史。楼船军卒钱唐榬终古 斩徇北将军，为语儿侯 。自兵未往。

故粤衍侯吴阳 前在汉 ，汉 使归谕馀善 ，不听。及横海军至，阳 以其邑七百人反，攻粤 军于汉阳 。及故粤建成侯敖 与繇王居股 谋，俱杀馀善 ，以其众降横海军。封居股 为东成侯 ，万户；封敖 为开陵侯 ；封阳 为卯石侯 ，横海将军说 为按道侯 ，横海校尉福 为缭荌侯 。福 者，城阳王 子，故为海常侯 ，坐法失爵，从军亡功，以宗室故侯。及东粤 将多军 ，汉 兵至，弃军降，封为无锡侯 。故瓯骆 将左黄同 斩西于王 ，封为下鄜侯 。

于是天子曰“东粤 多阻，闽粤 悍，数反覆”，诏军吏皆将其民徙处江淮 之间。东粤 地遂虚。

朝鲜王满 ，燕 人。自始燕 时，尝略属真番 、朝鲜 ，为置吏筑障。秦 灭燕 ，属辽东 外徼。汉 兴，为远难守，复修辽东 故塞，至浿水 为界，属燕 。燕王卢绾 反，入匈奴 、满 亡命，聚党千馀人，椎结蛮夷服而东走出塞，度浿 水，居秦 故空地上下障，稍役属真番 、朝鲜 蛮夷及故燕 、齐 亡在者王之，都王险 。

会孝惠 、高后 天下初定，辽东 太守即约满 为外臣，保塞外蛮夷，毋使盗边；蛮夷君长欲入见天子，勿得禁止。以闻，上许之，以故满 得以兵威财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 、临屯 皆来服属，方数千里。

传子至孙右渠 ，所诱汉 亡人滋多，又未尝入见；真番 、辰国 欲上书见天子，又雍阏弗通。元封 二年，汉 使涉何 谯谕右渠 ，终不肯奉诏。何 去至界，临浿水 ，使驭刺杀送何 者朝鲜 裨王长 ，即渡水，驰入塞，遂归报天子曰“杀朝鲜 将”。上为其名美，弗诘，拜何 为辽东 东部都尉。朝鲜 怨何 ，发兵攻袭，杀何 。

天子募罪人击朝鲜 。其秋，遣楼船将军杨仆 从齐 浮勃海 ，兵五万，左将军荀彘 出辽东 ，诛右渠 。右渠 发兵距险。左将军卒多 率辽东 士兵先纵，败散。多 还走，坐法斩。楼船将齐 兵七千人先至王险 。右渠 城守，窥知楼船军少，即出击楼船，楼船军败走。将军仆 失其众，遁山中十馀日，稍求收散卒，复聚。左将军击朝鲜浿水 西军，未能破。

天子为两将未有利，乃使卫山 因兵威往谕右渠 。右渠 见使者，顿首谢：“愿降，恐将诈杀臣；今见信节，请服降。”遣太子入谢，献马五千 匹，及 军粮。人众万馀持兵，方度浿水 ，使者及左将军疑其为变，谓太子已服降，宜令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左将军诈之，遂不度浿水 ，复引归。山 报，天子诛山 。

左将军破浿水 上军，乃前至城下，围其西北。楼船亦往会，居城南。右渠 遂坚城守，数月未能下。

左将军素侍中，幸，将燕代 卒，悍，乘胜，军多骄。楼船将齐 卒，入海已多败亡，其先与右渠 战，困辱亡卒，卒皆恐，将心惭，其围右渠 ，常持和节。左将军急击之，朝鲜 大臣乃阴间使人私约降楼船，往来言，尚未肯决。左将军数与楼船期战，楼船欲就其约，不会。左将军亦使人求间隙降下朝鲜 ，不肯，心附楼船。以故两将不相得。左将军心意楼船前有失军罪，今与朝鲜 和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计，未敢发。天子曰：“将率不能前，乃使卫山 谕降右渠 ，不能颛决，与左将军相误，卒沮约。今两将围城又乖异，以故久不决。”使故济南 太守公孙遂 往正之，有便宜得以从事。遂 至，左将军曰：“朝鲜 当下久矣，不下者，楼船数期不会。”具以素所意告遂 曰：“今如此不取，恐为大害，非独楼船，又且与朝鲜 共灭吾军。”遂 亦以为然，而以节召楼船将军入左将军军计事，即令左将军戏下执缚楼船将军，并其军。以报，天子（许） 〔诛〕遂 。

左将军已并两军，即急击朝鲜 。朝鲜 相路人 、相韩陶 、尼 相参 、将军王 相与谋曰：“始欲降楼船，楼船今执，独左将军并将，战益急，恐不能与，王又不肯降。”陶 、 、路人 皆亡降汉 。路人 道死。元封 三年夏，尼 相参 乃使人杀朝鲜王右渠 来降。王险 城未下，故右渠 之大臣成已 又反，复攻吏。左将军使右渠 子长 、降相路人 子最 ，告谕其民，诛成已 。故遂定朝鲜 为真番 、临屯 、乐浪 、玄菟 四郡。封参 为澅清侯 ，陶 为秋苴侯 ， 为平州侯 ，长 为几侯 。最 以父死颇有功，为沮阳侯 。左将军征至，坐争功相嫉乖计，弃市。楼船将军亦坐兵至列口 当待左将军。擅先纵，失亡多，当诛，赎为庶人。

赞曰：楚 、粤 之先，历世有土。及周 之衰，楚 地方五千里，而句践 亦以粤 伯。秦 灭诸侯，唯楚 尚有滇王 。汉 诛西南夷 ，独滇 复宠。及东粤 灭国迁众，繇王居股 等犹为万户侯。三方之开，皆自好事之臣。故西南夷 发于唐蒙 、司马相如 ，两粤 起严助 、朱买臣 ，朝鲜 由涉何 。遭世富盛，〔动〕能成功，然已勤矣。追观太宗 填抚尉佗 ，岂古所谓“招携以礼，怀远以德”者哉！

汉书卷九十六上　西域传第六十六上

西域 以孝武 时始通，本三十六国，其后稍分至五十馀，皆在匈奴 之西，乌孙 之南。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东西六千馀里，南北千馀里。东则接汉 ， 以玉门 、阳关 ，西则限以葱岭 。其南山 ，东出金城 ，与汉南山 属焉。其河有两原：一出葱岭 山，一出于阗 。于阗 在南山 下，其河北流，与葱岭 河合，东注蒲昌海 。蒲昌海 ，一名盐泽 者也，去玉门 、阳关 三百馀里，广袤三百里。其水亭居，冬夏不增减，皆以为潜行地下，南出于积石 ，为中国河云。

自玉门 、阳关 出西域 有两道。从鄯善 傍南山 北，波河西行至莎车 ，为南道；南道西逾葱岭 则出大月氏 、安息 。自车师前王廷 随北山 ，波河西行至疏勒 ，为北道；北道西逾葱岭 则出大宛 、康居 、奄蔡 焉（耆） 。

自周 衰，戎狄错居泾渭 之北。及秦始皇 攘却戎狄，筑长城，界中国，然西不过临洮 。

汉 兴至于孝武 ，事征四夷，广威德，而张骞 始开西域 之迹。其后骠骑将军击破匈奴 右地，降浑邪 、休屠王 ，遂空其地，始筑令居 以西，初置酒泉郡 ，后稍发徙民充实之，分置武威 、张掖 、敦煌 ，列四郡，据两关焉。自贰师将军伐大宛 之后，西域 震惧，多遣使来贡献，汉 使西域 者益得职。于是自敦煌 西至盐泽 ，往往起亭，而轮台 、渠犁 皆有田卒数百人，置使者校尉领护，以给使外国者。

至宣帝 时，遣卫司马使护鄯善 以西数国。及破姑师 ，未尽殄，分以为车师前后王 及山北六国。时汉 独护南道，未能尽并北道也，然匈奴 不自安矣。其后日逐王畔单于，将众来降，护鄯善 以西使者郑吉 迎之。既至汉 ，封日逐王为归德侯 ，吉 为安远侯 。是岁，神爵 三年也。乃因使吉 并护北道，故号曰都护。都护之起，自吉 置矣。僮仆都尉由此罢，匈奴 益弱，不得近西域 。于是徙屯田，田于北胥鞬 ，披莎车 之地，屯田校尉始属都护。都护督察乌孙 、康居 诸外国动静，有变以闻。 可安辑，安辑之；可击，击之。都护治乌垒城 ，去阳关 二千七百三十八里，与渠犁 田官相近，土地肥饶，于西域 为中，故都护治焉。

至元帝 时，复置戊己校尉，屯田车师前王庭 。是时匈奴东蒲类王兹力支 将人众千七百馀人降都护，都护分车师后王 之西为乌贪訾离 地以处之。

自宣 、元 后，单于称藩臣，西域 服从，其土地山川王侯户数道里远近翔实矣。

出阳关 ，自近者始，曰婼羌 。婼羌国王 号去胡来王 。去阳关 千八百里，去长安 六千三百里，辟在西南，不当孔道。户四百五十，口千七百五十，胜兵者五百人。西与且末 接。随畜逐水草，不田作，仰鄯善 、且末 谷。山有铁，自作兵，兵有弓、矛、服刀、剑、甲。西北至鄯善 ，乃当道云。

鄯善国 ，本名楼兰 ，王治扜泥城 ，去阳关 千六百里，去长安 六千一百里。户千五百七十，口万四千一百，胜兵二千九百十二人。辅国侯、却胡侯、鄯善都尉、击车师都尉、左右且渠、击车师君各一人，译长二人。西北去都护治所千七百八十五里，至山国 千三百六十五里，西北至车师 千八百九十里。地沙卤，少田，寄田仰谷旁国。国出玉，多葭苇、柽柳、胡桐、白草。民随畜牧逐水草，有驴马，多橐它。能作兵，与婼羌 同。

初，武帝 感张骞 之言，甘心欲通大宛 诸国，使者相望于道，一岁中多至十馀辈。楼兰 、姑师 当道，苦之，攻劫汉 使王恢 等，又数为匈奴 耳目，令其兵遮汉 使。汉 使多言其国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武帝 遣从票侯赵破奴 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击姑师 。王恢 数为楼兰 所苦，上令恢 佐破奴 将兵。破奴 与轻骑七百人先至，虏楼兰王 ，遂破姑师 ，因暴兵威以动乌孙 、大宛 之属。还，封破奴 为浞野侯 ，恢 为浩侯 。于是汉 列亭障至玉门 矣。

楼兰 既降服贡献，匈奴 闻，发兵击之，于是楼兰 遣一子质匈奴 ，一子质汉 。后贰师军击大宛 ，匈奴 欲遮之，贰师兵盛不敢当，即遣骑因楼兰 候汉 使后过者，欲绝勿通。时汉 军正任文 将兵屯玉门关 ，为贰师后距，捕得生口，知状以闻。上诏文 便道引兵捕楼兰王 。将诣阙，簿责王，对曰：“小国在大国间，不两属无以自安。愿徙国入居汉 地。”上直其言，遣归国，亦因使候司匈奴 。匈奴 自是不甚亲信楼兰 。

征和 元年，楼兰王 死，国人来请质子在汉 者，欲立之。质子常坐 汉 法，下蚕室宫刑，故不遣。报曰：“侍子，天子爱之，不能遣。其更立其次当立者。”楼兰 更立王，汉 复责其质子，亦遣一子质匈奴 。后王又死，匈奴 先闻之，遣质子归，得立为王。汉 遣使诏新王，令入朝，天子将加厚赏。楼兰王 后妻，故继母也，谓王曰：“先王遣两子质汉 皆不还，奈何欲往朝乎？”王用其计，谢使曰：“新立，国未定，愿待后年入见天子。”然楼兰国 最在东垂，近汉 ，当白龙堆 ，乏水草，常主发导，负水儋粮，送迎汉 使，又数为吏卒所寇，惩艾不便与汉 通。后复为匈奴 反间，数遮杀汉 使。其弟尉屠耆 降汉 ，具言状。

元凤 四年，大将军霍光 白遣平乐 监傅介子 往刺其王。介子 轻将勇敢士，赍金币，扬言以赐外国为名。既至楼兰 ，诈其王欲赐之，王喜，与介子 饮，醉，将其王屏语，壮士二人从后刺杀之，贵人左右皆散走。介子 告谕以“王负汉 罪，天子遣我诛王，当更立王弟尉屠耆 在汉 者。汉 兵方至，毋敢动，自令灭国矣！”介子 遂斩王尝归 首，驰传诣阙，縣首北阙下。封介子 为义阳侯 。乃立尉屠耆 为王，更名其国为鄯善 ，为刻印章，赐以宫女为夫人，备车骑辎重，丞相〔将军〕率百官送至横门 外，祖而遣之。王自请天子曰：“身在汉 久，今归，单弱，而前王有子在，恐为所杀。国中有伊循城 ，其地肥美，愿汉 遣（二） 〔一〕将屯田积谷，令臣得依其威重。”于是汉 遣司马一人、吏士四十人，田伊循 以填抚之。其后更置都尉。伊循 官置始此矣。

鄯善 当汉 道冲，西通且末 七百二十里。自且末 以往皆种五谷，土地草木，畜产作兵，略与汉 同，有异乃记云。

且末国 ，王治且末城 ，去长安 六千八百二十里。户二百三十，口千六百一十，胜兵三百二十人。辅国侯、左右将、译长各一人。西北至都护治所二千二百五十八里，北接尉犁 ，南至小宛 可三日行。有蒲陶诸果。西通精绝 二千里。

小宛国 ，王治扜零城 ，去长安 七千二百一十里。户百五十，口千五十，胜兵二百人。辅国侯、左右都尉各一人。西北至都护治所二千五百五十八里，东与婼羌 接，辟南不当道。

精绝国 ，王治精绝城 ，去长安 八千八百二十里。户四百八十，口三千三百六十，胜兵五百人。精绝都尉、左右将、译长各一人。北至都护治所二千七百二十三里，南至戎卢国 四日行，地 狭，西通扜弥 四百六十里。

戎卢国 ，王治卑品城 ，去长安 八千三百里。户二百四十，口千六 百一十，胜兵三百人。东北至都护治所二千八百五十八里，东与小宛 、南与婼羌 、西与渠勒 接，辟南不当道。

扜弥国 ，王治扜弥城 ，去长安 九千二百八十里。户三千三百四十，口二万四十，胜兵三千五百四十人。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骑君各一人，译长二人。东北至都护治所三千五百五十三里，南与渠勒 、东北与龟兹 、西北与姑墨 接，西通于阗 三百九十里。今名宁弥 。

渠勒国 ，王治鞬都城 ，去长安 九千九百五十里。户三百一十，口二千一百七十，胜兵三百人。东北至都护治所三千八里五十二里，东与戎卢 、西与婼羌 、北与扜弥接 。

于阗国 ，王治西城 ，去长安 九千六百七十里。户三千三百，口万九千三百，胜兵二千四百人。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骑君、东西城长、译长各一人。东北至都护治所三千九百四十七里，南与婼羌 接，北与姑墨 接。于阗 之西，水皆西流，注西海 ；其东，水东流，注盐泽 ，河 原出焉。多玉石。西通皮山 三百八十里。

皮山国 ，王治皮山城 ，去长安 万五十里。户五百，口三千五百，胜兵五百人。左右将、左右都尉、骑君、译长各一人。东北至都护治所四千二百九十二里，西南至乌秅国 千三百四十里，南与天笃 接，北至姑墨 千四百五十里，西南当 宾 、乌弋山离 道，西北通莎车 三百八十里。

乌秅国 ，王治乌秅城 ，去长安 九千九百五十里。户四百九十，口二千七百三十三，胜兵七百四十人。东北至都护治所四千八百九十二里，北与子合 、蒲犁 ，西与难兜 接。山居，田石间。有白草。累石为室。民接手饮。出小步马，有驴无牛。其西则有縣度 ，去阳关 五千八百八十八里，去都护治所五千二（百） 〔十〕里。縣度 者，石山也，溪谷不通，以绳索相引而度云。

西夜国 ，王号子合王 ，治呼犍谷 ，去长安 万二百五十里。户三百五十，口四千，胜兵千人。东北到都护治所五千四十六里，东与皮山 、西南与乌秅 、北与莎车 、西与蒲犁 接。蒲犁 （反） 〔及〕依耐 、无雷国 皆西夜 类也。西夜 与胡 异，其种类羌氐 行国，随畜逐水草往来。而子合 土地出玉石。

蒲犁国 ，王治蒲犁谷 ，去长安 九千五百五十里。户六百五十，口五千，胜兵二千人。东北至都护治所五千三百九十六里，东至莎车 五 百四十里，北至疏勒 五百五十里，南与西夜子合 接，西至无雷 五百四十里。侯、都尉各一人。寄田莎车 。种俗与子合 同。

依耐国 ，王治去长安 万一百五十里。户一百二十五，口六百七十，胜兵三百五十人。东北至都护治所二千七百三十里，至莎车 五百四十里，至无雷 五百四十里，北至疏勒 六百五十里，南与子合 接，俗相与同。少谷，寄田疏勒 、莎车 。

无雷国 ，王治卢城 ，去长安 九千九百五十里。户千，口七千，胜兵三千人。东北至都护治所二千四百六十五里，南至蒲犁 五百四十里，南与乌秅 、北与捐毒 、西与大月氏 接。衣服类乌孙 ，俗与子合 同。

难兜国 ，王治去长安 万一百五十里，户五千，口三万一千，胜兵八千人。东北至都护治所二千八百五十里，西至无雷 三百四十里，西南至 宾 三百三十里，南与婼羌 、北与休循 、西与大月氏 接。种五谷、蒲陶诸果。有银铜铁，作兵与诸国同，属 宾 。

宾国 ，王治循鲜城 ，去长安 万二千二百里。不属都护。户口胜兵多，大国也。东北至都护治所六千八百四十里，东至乌秅国 二千二百五十里，东北至难兜国 九日行，西北与大月氏 、西南与乌弋山离 接。

昔匈奴 破大月氏 ，大月氏 西君大夏 ，而塞王 南君 宾 。塞 种分散，往往为数国。自疏勒 以西北，休循 、捐毒 之属，皆故塞 种也。

宾 地平，温和，有目宿，杂草奇木，檀、 、梓、竹、漆。种五谷、蒲陶诸果，粪治园田。地下湿，生稻，冬食生菜。其民巧，雕文刻镂，治宫室，织 ，刺文绣，好治食。有金银铜锡，以为器。市列。以金银为钱，文为骑马，幕为人面。出封牛、水牛、象、大狗、沐猴、孔爵、珠玑、珊瑚、虎魄、璧流离。它畜与诸国同。

自武帝 始通 宾 ，自以绝远，汉 兵不能至，其王乌头劳 数剽杀汉 使。乌头劳 死，子代立，遣使奉献。汉使关都尉文忠 送其使。王复欲害忠 ，忠 觉之，乃与容屈王 子阴末赴 共合谋，攻 宾 ，杀其王，立阴末赴 为 宾王 ，授印绶。后军候赵德 使 宾 ，与阴末赴 相失，阴末赴 锁琅当德 ，杀副已下七十馀人，遣使者上书谢。孝元帝 以绝域不录，放其使者于县度 ，绝而不通。

成帝 时，复遣使献，谢罪，汉欲遣使者报送其使，杜钦 说大将军王凤 曰：“前 宾王阴末赴 本汉 所立，后卒畔逆。夫德莫大于有国子民，罪莫大于执杀使者，所以不报恩，不惧诛者，自知绝远，兵不至也。有求则卑辞，无欲则娇嫚，终不可怀服。凡中国所以为通厚蛮夷，惬快 其求者，为壤比而为寇也。今縣度 之 ，非 宾 所能越也。其鄉慕，不足以安西域 ；虽不附，不能危城郭。前亲逆节，恶暴西域 ，故绝而不通；今悔过来，而无亲属贵人，奉献者皆行贾贱人，欲通货市买，以献为名，故烦使者送至縣度 ，恐失实见欺。凡遣使送客者，欲为防护寇害也。起皮山 南，更不属汉 之国四五，斥候士百馀人，五分夜击刀斗自守，尚时为所侵盗。驴畜负粮，须诸国禀食，得以自赡。国或贫小不能食，或桀黠不肯给，拥强汉 之节，馁山谷之间，乞丐无所得，离一二旬则人畜弃损旷野而不反。又历大头痛 、小头痛 之山，赤土 、身热 之阪，令人身热无色，头痛呕吐，驴畜尽然。又有三池、盘石阪，道狭者尺六七寸，长者径三十里。临峥嵘不测之深，行者骑步相持，绳索相引，二千馀里乃到縣度 。畜队，未半坑谷尽靡碎；人堕，势不得相收视。险阻危害，不可胜言。圣王分九州，制五服，务盛内，不求外。今遣使者承至尊之命，送蛮夷之贾，劳吏士之众，涉危难之路，罢弊所恃以事无用，非久长计也。使者业已受节，可至皮山 而还。”于是凤 白从钦 言。 宾 实利赏赐贾市，其使数年而壹至云。

乌弋山离国 ，王去长安 万二千二百里。不属都护。户口胜兵，大国也。东北至都护治所六十日行，东与 宾 、北与扑挑 、西与犁靬 、条支 接。

行可百馀日，乃至条支 。国临西海 ，暑湿，田稻。有大鸟，卵如瓮。人众甚多，往往有小君长，安息 役属之，以为外国。善眩。安息 长老传闻条支 有弱水 、西王母 ，亦未尝见也。自条支 乘水西行，可百馀日，近日所入云。

乌弋 地暑热莽平，其草木、畜产、五谷、果菜、食饮、宫室、市列、钱货、兵器、金珠之属皆与 宾 同，而有桃拔、师子、犀牛。俗重妄杀。其钱独文为人头，幕为骑马。以金银饰杖。绝远，汉 使希至。自玉门 、阳关 出南道，历鄯善 而南行，至乌弋山离 ，南道极矣。转北而东得安息 。

安息国 ，王治番兜城 ，去长安 万一千六百里。不属都护。北与康居 、东与乌弋山离 、西与条支 接。土地风气，物类所有，民俗与乌弋 、 宾 同。亦以银为钱，文独为王面，幕为夫人面。王死辄更铸钱。有大马爵。其属小大数百城，地方数千里，最大国也。临妫水 ，商贾车船行旁国。书革，旁行为书记。

武帝 始遣使至安息 ，王令将将二万骑迎于东界。东界去王都数 千里，行比至，过数十城，人民相属。因发使随汉 使者来观汉 地，以大鸟卵及犁靬 眩人献于汉 ，天子大说。安息 东则大月氏 。

大月氏国 ，治监氏城 ，去长安 万一千六百里。不属都护。户十万，口四十万，胜兵十万人。东至都护治所四千七百四十里，西至安息 四十九日行，南与 宾 接。土地风气，物类所有，民俗钱货，与安息 同。出一封橐驼。

大月氏 本行国也，随畜移徙，与匈奴 同俗。控弦十馀万，故强轻匈奴 。本居敦煌 、祁连 间，至冒顿单于 攻破月氏 ，而老上单于 杀月氏 ，以其头为饮器，月氏 乃远去，过大宛 ，西击大夏 而臣之，都妫水 北为王庭。其馀小众不能去者，保南山羌 ，号小月氏 。

大夏 本无大君长，城邑往往置小长，民弱畏战，故月氏 徙来，皆臣畜之，共禀汉 使者。有五翖侯：一曰休密翖侯 ，治和墨城 ，去都护二千八百四十一里，去阳关 七千八百二里；二曰双靡翖侯 ，治双靡城 ，去都护三千七百四十一里，去阳关 七千七百八十二里；三曰贵霜翖侯 ，治护澡城 ，去都护五千九百四十里，去阳关 七千九百八十二里；四曰肸顿翖侯 ，治薄茅城 ，去都护五千九百六十二里，去阳关 八千二百二里；五曰高附翖侯 ，治高附城 ，去都护六千四十一里，去阳关 九千二百八十三里。凡五翖侯，皆属大月氏 。

康居国 ，王冬治乐越匿地 。到卑阗城 。去长安 万二千三百里。不属都护。至越匿地 马行七日，至王夏所居蕃内 九千一百四里。户十二万，口六十万，胜兵十二万人。东至都护治所五千五百五十里。与大月氏 同俗。东羁事匈奴 。

宣帝 时，匈奴 乖乱，五单于并争，汉 拥立呼韩邪单于 ，而郅支单于 怨望，杀汉 使者，西阻康居 。其后都护甘延寿 、副校尉陈汤 发戊己校尉西域 诸国兵至康居 ，诛灭郅支单于 ，语在甘延寿 、陈汤传 。是岁，元帝建昭 三年也。

至成帝 时，康居 遣子侍汉 ，贡献，然自以绝远，独骄嫚，不肯与诸国相望。都护郭舜 数上言：“本匈奴 盛时，非以兼有乌孙 、康居 故也；及其称臣妾，非以失二国也。汉 虽皆受其质子，然三国内相输遗，交通如故，亦相候司，见便则发；合不能相亲信，离不能相臣役。以今言之，结配乌孙 竟未有益，反为中国生事。然乌孙 既结在前，今与匈奴 俱称臣，义不可距。而康居 骄黠，讫不肯拜使者。都护吏至其国，坐之乌孙 诸使下，王及贵人先饮食已，乃饮啖都护吏，故为无所省以夸 旁国。以此度之，何故遣子入侍？其欲贾市为好，辞之诈也。匈奴 百蛮大国，今事汉 甚备，闻康居 不拜，且使单于有自下之意，宜归其侍子，绝勿复使，以章汉家 不通无礼之国。敦煌 、酒泉 小郡及南道八国，给使者往来人马驴橐驼食，皆苦之。空罢耗所过，送迎骄黠绝远之国，非至计也。”汉 为其新通，重致远人，终羁縻而未绝。

其康居 西北可二千里，有奄蔡国 。控弦者十馀万（大） 〔人〕。与康居 同俗。临大泽，无崖，盖北海 云。

康居 有小王五：一曰苏 王 ，治苏 城 ，去都护五千七百七十六里，去阳关 八千二十五里；二曰附墨王 ，治附墨城 ，去都护五千七百六十七里，去阳关 八千二十五里；三曰 匿王 ，治 匿城 ，去都护五千二百六十六里，去阳关 七千五百二十五里；四曰 王 ，治 城 ，去都护六千二百九十六里，去阳关 八千五百五十五里；五曰奥鞬王 ，治奥鞬城 ，去都护六千九百六里，去阳关 八千三百五十五里。凡五王，属康居 。

大宛国 ，王治贵山城 ，去长安 万二千（二） 〔五〕百五十里。户六万，口三十万，胜兵六万人。副王、辅国王各一人。东至都护治所四千三十一里，北至康居卑阗城 千五百一十里，西南至大月氏 六百九十里。北与康居 、南与大月氏 接，土地风气物类民俗与大月氏 、安息 同。大宛 左右以蒲陶为酒，富人藏酒至万馀石，久者至数十岁不败。俗耆酒，马耆目宿。

宛 别邑七十馀城，多善马。马汗血，言其先天马子也。

张骞 始为武帝 言之，上遣使者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 善马。宛王 以汉 绝远，大兵不能至，爱其宝马不肯与。汉 使妄言，宛 遂攻杀汉 使，取其财物。于是天子遗贰师将军李广利 将兵前后十馀万人伐宛 ，连四年。宛 人斩其王毋寡 首，献马三千匹，汉 军乃还，语在张骞传 。贰师既斩宛王 ，更立贵人素遇汉 善者名昧蔡 为宛王 。后岁馀，宛 贵人以为昧蔡 ，使我国遇屠，相与（兵） 〔共〕杀昧蔡 ，立毋寡 弟蝉封 为王，遣子入侍，质于汉 ，汉 因使使赂赐镇抚之。又发（数） 〔使〕十馀辈，抵宛 西诸国求（其） 〔奇〕物，因风逾以（代） 〔伐〕宛 之威。宛王蝉封 与汉 约，岁献天马二匹。汉 使采蒲陶、目宿种归。天子以天马多，又外国使来众，益种蒲陶、目宿离宫馆旁，极望焉。

自宛 以西至安息国 ，虽颇异言，然大同，自相晓知也。其人皆深目，多须髯。善贾市，争分铢。贵女子；女子所言，丈夫乃决正。其地（皆） 〔无〕丝漆，不知铸铁器。及汉 使亡卒降，教铸作它兵器。得汉 黄 白金，辄以为器，不用为币。

自乌孙 以西至安息 ，近匈奴 。匈奴 尝困月氏 ，故匈奴 使持单于一信到国，国传送食，不敢留苦。及至汉 使，非出币物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骑，所以然者，以远汉 ，而汉 多财物，故必市乃得所欲。及呼韩邪单于 朝汉 ，后咸尊汉 矣。

桃槐国 ，王去长安 万一千八十里。户七百，口五千，胜兵千人。

休循国 ，王治鸟飞谷 ，在葱岭 西，去长安 万二百一十里。户三百五十八，口千三十，胜兵四百八十人。东至都护治所三千一百二十一里，至捐毒衍敦谷 二百六十里，西北至大宛国 九百二十里，西至大月氏 千六百一十里。民俗衣服类乌孙 ，因畜随水草，本故塞 种也。

捐毒国 ，王治衍敦谷 ，去长安 九千八百六十里。户三百八十，口千一百，胜兵五百人。东至都护治所二千八百六十一里。至疏勒 。南与葱领 属，无人民。西上葱领 ，则休循 也。西北至大宛 千三十里，北与乌孙 接。衣服类乌孙 ，随水草，依葱领 ，本塞 种也。

莎车国 ，王治莎车城 ，去长安 九千九百五十里。户二千三百三十九，口万六千三百七十三，胜兵三千四十九人。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骑君、备西夜君各一人，都尉二人，译长四人。东北至都护治所四千七百四十六里，西至疏勒 五百六十里，西南至蒲犁 七百四十里。有铁山，出青玉。

宣帝 时，乌孙公主 小子万年 ，莎车王 爱之。莎车王 无子死，死时万年 在汉 。莎车 国人计欲自托于汉 ，又欲得乌孙心 ，即上书请万年 为莎车王 。汉 许之，遣使者奚充国 送万年 。万年 初立，暴恶，国人不说。莎车王 弟呼屠徵 杀万年 ，并杀汉 使者，自立为王，约诸国背汉 。会卫候冯奉世 使送大宛 客，即以便宜发诸国兵击杀之，更立它昆弟子为莎车王 。还，拜奉世 为光禄大夫。是岁，元康 元年也。

疏勒国 ，王治疏勒城 ，去长安 九千三百五十里。户千五百一十，口万八千六百四十七，胜兵二千人。疏勒侯、击胡侯、辅国侯、都尉、左右将、左右骑君、左右译长各一人。东至都护治所二千二百一十里，南至莎车 五百六十里。有市列，西当大月氏 、大宛 、康居 道也。

尉头国 ，王治尉头谷 ，去长安 八千六百五十里。户三百，口二千三百，胜兵八百人。左右都尉各一人，左右骑君各一人。东至都护治所千四百一十一里，南与疏勒 接，山道不通，西至捐毒 千三百一十四里，径道马行二日，田畜随水草，衣服类乌孙 。

汉书卷九十六下　西域传第六十六下

乌孙国 ，大昆弥治赤谷城 ，去长安 八千九百里。户十二万，口六十三万，胜兵十八万八千八百人。相，大禄，左右大将二人，侯三人，大将、都尉各一人，大监二人，大吏一人，舍中大吏二人，骑君一人。东至都护治所千七百二十一里，西至康居蕃内 地五千里。地莽平。多雨，寒。山多松 。不田作种树，随畜逐水草，与匈奴 同俗。国多马，富人至四五千匹。民刚恶，贪（狠） 〔狼〕无信，多寇盗，最为强国。故服匈奴 ，后盛大，取羁属，不肯往朝会。东与匈奴 、西北与康居 、西与大宛 、南与城郭诸国相接。本塞 地也，大月氏 西破走塞王 ，塞王 南越縣度 ，大月氏 居其地。后乌孙 昆莫击破大月氏 ，大月氏 徙西臣大夏 ，而乌孙 昆莫居之，故乌孙 民有塞 种、大月氏 种云。

始张骞 言乌孙 本与大月氏 共在敦煌 间，今乌孙 虽强大，可厚赂招，令东居故地，妻以公主，与为昆弟，以制匈奴 。语在张骞传 。武帝 即位，令骞 赍金币往，昆莫见骞 如单于礼，骞 大惭，谓曰：“天子致赐，王不拜，则还赐。”昆莫起拜，其它如故。

初，昆莫有十馀子，中子大禄强，善将，将众万馀骑别居。大禄兄太子，太子有子曰岑陬。太子蚤死，谓昆莫曰：“必以岑陬为太子。”昆莫哀许之。大禄怒，乃收其昆弟，将众畔，谋攻岑陬。昆莫与岑陬万馀骑，令别居，昆莫亦自有万馀骑以自备。国分为三，大总羁属昆莫。骞既致赐，谕指曰：“乌孙 能东居故地，则汉 遣公主为夫人，结为昆弟，共距匈奴 ，不足破也。”乌孙 远汉 ，未知其大小，又近匈奴 ，服属日久，其大臣皆不欲徙。昆莫年老国分，不能专制，乃发使送骞 ，因献马数十匹报谢。其使见汉 人众富厚，归其国，其国后乃益重汉 。

匈奴 闻其与汉 通，怒欲击之。又汉 使乌孙 ，乃出其南，抵大宛 、月氏 ，相属不绝。乌孙 于是恐，使使献马，愿得尚汉 公主，为昆弟。天子问群臣，议许，曰：“必先内聘，然后遣女。”乌孙 以马千匹聘。汉元封 中，遣江都王建 女细君 为公主，以妻焉。赐乘舆服御物，为备官属宦官侍御数百人，赠送甚盛。乌孙 昆莫以为右夫人。匈奴 亦遣女妻昆莫，昆莫以为左夫人。

公主至其国，自治宫室居，岁时一再与昆莫会，置酒饮食，以币帛赐王左右贵人。昆莫年老，语言不通，公主悲愁，自为作歌曰：“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天子闻而怜之，间岁遣使者持帷帐锦绣给遗焉。

昆莫年老，欲使其孙岑陬尚公主。公主不听，上书言状，天子报曰：“从其国俗，欲与乌孙 共灭胡 。”岑陬遂妻公主。昆莫死，岑陬代立。岑陬者，官号也，名军须靡 。昆莫，王号也，名猎骄靡 。后书“昆弥”云。岑陬尚江都公主 ，生一女少夫 。公主死，汉 复以楚王戊 之孙解忧 为公主，妻岑陬。岑陬胡 妇子泥靡 尚小，岑陬且死，以国与季父大禄子翁归靡 ，曰：“泥靡 大，以国归之。”

翁归靡 既立，号肥王 ，复尚楚主解忧 ，生三男两女：长男曰元贵靡 ；次曰万年 ，为莎车王 ；次曰大乐 ，为左大将；长女弟史 为龟兹王绛宾 妻；小女素光 为若呼翖侯 妻。

昭帝 时，公主上书，言“匈奴 发骑田车师 ，车师 与匈奴 为一，共侵乌孙 ，唯天子幸救之！”汉 养士马，议欲击匈奴 。会昭帝 崩，宣帝 初即位，公主及昆弥皆遣使上书，言“匈奴 复连发大兵侵击乌孙 ，取车延 、恶师 地，收人民去，使使谓乌孙 趣持公主来，欲隔绝汉 。昆弥愿发国半精兵，自给人马五万骑，尽力击匈奴 。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昆弥。”汉 兵大发十五万骑，五将军分道并出。语在匈奴传 。遣校尉常惠 使持节护乌孙 兵，昆弥自将翖侯以下五万骑从西方入，至右谷蠡王庭，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犁汙 都尉、千长、骑将以下四万级，马牛羊驴橐驼七十馀万头，乌孙 皆自取所虏获。还，封惠 为长罗侯 。是岁，本始 三年也。汉 遣惠 持金币赐乌孙 贵人有功者。

元康 二年，乌孙 昆弥因惠 上书：“愿以汉 外孙元贵靡 为嗣，得令复尚汉 公主，结婚重亲，畔绝匈奴 ，愿聘马骡各千匹。”诏下公卿议，大鸿胪萧望之 以为“乌孙 绝域，变故难保，不可许。”上美乌孙 新立大功，又重绝故业，遣使者至乌孙 ，先迎取聘。昆弥及太子、左右大将、都尉皆遣使，凡三百馀人，入汉迎取少主。上乃以乌孙 主解忧 弟子相夫 为公主，置官属侍御百馀人，舍上林 中，学乌孙 言。天子自临平乐观 ，会匈 奴 使者、外国君长大角抵，设乐而遣之。使长（卢） 〔罗〕侯 光禄大夫惠 为副，凡持节者四人，送少主至敦煌 。未出塞，闻乌孙 昆弥翁归靡 死，乌孙 贵人共从本约，立岑陬子泥靡 代为昆弥，号狂王 。惠 上书：“愿留少主敦煌 ，惠 驰至乌孙 责让不立元贵靡 为昆弥，还迎少主。”事下公卿，望之 复以为“乌孙 持两端，难约结。前公主在乌孙 四十馀年，恩爱不亲密，边竟未得安，此已事之验也。今少主以元贵靡 不立而还，信无负于夷狄，中国之福也。少主不止，徭役将兴，其原起此。”天子从之，征还少主。

狂王 复尚楚主解忧 ，生一男鸱靡 ，不与主和，又暴恶失众。汉 使卫司马魏和意 、副候任昌 送侍子，公主言狂王 为乌孙 所患苦，易诛也。遂谋置酒会，罢，使士拔剑击之。剑旁下，狂王 伤，上马驰去。其子细沈瘦 会兵围和意 、昌 及公主于赤谷城 。数月，都护郑吉 发诸国兵救之，乃解去。汉 遣中郎将张遵 持医药治狂王 ，赐金二十斤，采缯。因收和意 、昌 系琐，从尉犁 槛车至长安 ，斩之。车骑将军长史张翁 留验公主与使者谋杀狂王 状，主不服，叩头谢，张翁 捽主头骂詈。主上书，翁 还，坐死。副使季都 别将医养视狂王 ，狂王 从十馀骑送之。都 还，坐知狂王 当诛，见便不发，下蚕室。

初，肥王翁归靡胡 妇子乌就屠 ，狂王 伤时惊，与诸翖侯俱去，居北山 中，扬言母家匈奴 兵来，故众归之。后遂袭杀狂王 ，自立为昆弥。汉 遣破羌将军辛武贤 将兵万五千人至敦煌 ，遣使者案行表，穿卑鞮侯井 以西，欲通渠转谷，积居庐仓以讨之。

初，楚主 侍者冯嫽 能史书，习事，尝持汉 节为公主使，行尝赐于城郭诸国，敬信之，号曰冯夫人 。为乌孙 右大将妻，右大将与乌就屠 相爱，都护郑吉 使冯夫人 说乌就屠 ，以汉 兵方出，必见灭，不如降。乌就屠 恐，曰：“愿得小号。”宣帝 征冯夫人 ，自问状。遣谒者竺次 、期门甘延寿 为副，送冯夫人 。冯夫人 锦车持节，诏（焉） 乌就屠 诣长罗侯赤谷城 ，立元贵靡 为大昆弥，乌就屠 为小昆弥，皆赐印绶。破羌将军不出塞还。后乌就屠 不尽归诸翖侯民众，汉 复遣长罗侯惠 将三校屯赤谷 ，因为分别其人民地界，大昆弥户六万馀，小昆弥户四万馀，然众心皆附小昆弥。

元贵靡 、鸱靡 皆病死，公主上书言年老土思，愿得归骸骨，葬汉 地。天子闵而迎之，公主与乌孙 男女三人俱来至京师。是岁，甘露 三年也。时年且七十，赐以公主田宅奴婢，奉养甚厚，朝见仪比公主。 后二岁卒，三孙因留守坟墓云。

元贵靡 子星靡 代为大昆弥，弱，冯夫人 上书，愿使乌孙 镇抚星（弥） 〔靡〕 。汉 遣之，卒百人送（乌孙） 焉。都护韩宣 奏，乌孙 大吏、大禄、大监皆可以赐金印紫绶，以尊辅大昆弥，汉 许之。后都护韩宣 复奏，星靡 怯弱，可免，更以季父左大将乐 代为昆弥，汉 不许。后段会宗 为都护，招还亡畔，安定之。

星靡 死，子雌栗靡 代。小昆弥乌就屠 死，子拊离 代立，为弟日贰 所杀。汉 遣使者立拊离 子安日 为小昆弥。日贰 亡，阻康居 。汉 徙己校屯姑墨 ，欲候便讨焉。安日 使贵人姑莫匿 等三人诈亡从日贰 ，刺杀之。都护廉褒 赐姑莫匿 等金人二十斤，缯三百匹。

后安日 为降民所杀，汉 立其弟末振将 代。时大昆弥雌栗靡 健，翖侯皆畏服之，告民牧马畜无使人牧，国中大安和翁归靡 时。小昆（靡） 〔弥〕末振将 恐为所并，使贵人乌日领 诈降刺刹雌栗靡 。汉 欲以兵讨之而未能，遣中郎将段会宗 持金币与都护图方略，立雌栗靡 季父公主孙伊秩靡 为大昆弥。汉 没入小昆弥侍子在京师者。久之，大昆弥翖侯难栖 杀末振将 ，末振将 兄安日 子安犁靡 代为小昆弥。汉恨不自（责） 诛末振将 ，复使段会宗 即斩其太子番丘 。还，赐爵关内侯。是岁，元延 二年也。

会宗 以翖侯难栖 杀末振将 ，虽不指为汉 ，合于讨贼，奏以为坚守都尉。责大禄、大吏、大监以雌栗靡 见杀状，夺金印紫绶，更与铜墨云。末振将 弟卑爰疐 本共谋杀大昆弥，将众八万馀口北附康居 ，谋欲藉兵兼并两昆弥。两昆弥畏之，亲倚都护。

哀帝元寿 二年，大昆弥伊秩靡 与单于并入朝，汉 以为荣。至元始 中，卑爰疐 杀乌日领 以自效，汉 封为归义侯 。两昆弥皆弱，卑爰疐 侵陵，都护孙建 袭杀之。自乌孙 分立两昆弥后，汉 用忧劳，且无宁岁。

姑墨国 ，王治南城 ，去长安 八千一百五十里。户三千五百，口二万四千五百，胜兵四千五百人。姑墨侯、辅国侯、都尉、左右将、左右骑君各一人，译长二人。东至都护治所（一） 〔二〕千二十一里，南至（於） 〔于〕阗 马行十五日，北与乌孙 接。出铜、铁、雌黄。东通龟兹 六百七十里。王莽 时，姑墨王丞 杀温宿王 ，并其国。

温宿国 ，王治温宿城 ，去长安 八千三百五十里。户二千二百，口八千四百，胜兵千五百人。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骑君、译长各二人。东至都护治所二千三百八十里，西至尉头 三百里，北至乌 孙赤谷 六百一十里。土地物类所有与鄯善 诸国同。东通姑墨 二百七十里。

龟兹国 ，王治延城 ，去长安 七千四百八十里。户六千九百七十，口八万一千三百一十七，胜兵二万一千七十六人。大都尉丞、辅国侯、安国侯、击胡侯、却胡都尉、击车师都尉、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骑君、左右力辅君各一人，东西南北部千长各二人，却胡君三人，译长四人。南与精绝 、东南与且末 、西南与杅弥 、北与乌孙 、西与姑墨 接。能铸冶，有铅。东至都护治所乌垒城 三百五十里。

乌垒 ，户百一十，口千二百，胜兵三百人。城都尉、译长各一人。与都护同治。其南三百三十里至渠犁 。

渠犁 ，城都尉一人，户百三十，口千四百八十，胜兵百五十人。东北与尉犁 、东南与且末 、南与精绝 接。西有河，至龟兹 五百八十里。

自武帝 初通西域 ，置校尉，屯田渠犁 。是时军旅连出，师行三十二年，海内虚耗。征和 中，贰师将军李广利 以军降匈奴 。上既悔远征伐，而搜粟都尉桑弘羊 与丞相御史奏言：“故轮台 （以） 东捷枝 、渠犁 皆故国，地广，饶水草，有溉田五千顷以上，处温和，田美，可益通沟渠，种五谷，与中国同时孰。其旁国少锥刀，贵黄金采缯，可以易谷食，宜给足不（可） 乏。臣愚以为可遣屯田卒诣故轮台 以东，置校尉三人分护，各举图地形，通利沟渠，务使以时益种五谷。张掖 、酒泉 遣骑假司马为斥候，属校尉，事有便宜，因骑置以闻。田一岁，有积谷，募民壮健有累重敢徙者诣田所，就畜积为本业，益垦溉田，稍筑列亭，连城而西，以威西国，辅乌孙 ，为便。臣谨遣征事臣昌 分部行边，严敕太守都尉明烽火，选士马，谨斥候，蓄茭草。愿陛下遣使使西国，以安其意。臣昧死请。”

上乃下诏，深陈既往之悔，曰：“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助边用，是重困老弱孤独也。而今又请遣卒田轮台 。轮台 西于车师 千馀里，前开陵侯 击车师 时，危须 、尉犁 、楼兰 六国子弟在京师者皆先归，发畜食迎汉 军，又自发兵，凡数万人，王各自将，共围车师 ，降其王。诸国兵便罢，力不能复至道上食汉 军。汉 军破城，食至多，然士自载不足以竟师，强者尽食畜产，羸者道死数千人。朕发酒泉 驴橐驼负食，出玉门 迎军。吏卒起张掖 ，不甚远，然尚厮留甚众。曩者，朕之不明，以军候弘 上书言‘匈奴 缚马前后足，置城下，驰言“秦 人，我丐若马”’，又汉 使者久留不还，故兴（师） 遣贰师将军，欲以为使者威重也。古者卿大夫与谋，参以蓍龟，不吉不行。乃者以缚马书遍视丞相御史二千石诸大夫郎为文学者，乃至郡属国都尉成忠 、赵破奴 等，皆以‘虏自缚其马，不祥甚哉！’或以为‘欲以见强，夫不足者视人有馀。’易 之，卦得大 过 ，爻在九五，匈奴 困败。公车方士、太史治星望气，及太卜龟蓍，皆以为吉，匈奴 必破，时不可再得也。又曰‘北伐行将，于鬴山 必克。’卦诸将，贰师最吉。故朕亲发贰师下鬴山 ，诏之必毋深入。今计谋卦兆皆反缪。重合侯 （毋） 〔得〕虏候者，言‘闻汉 军当来，匈奴 使巫埋羊牛所出诸道及水上以诅军。单于遗天子马裘，常使巫祝之。缚马者，诅军事也。’又卜‘汉 军一将不吉’。匈奴 常言‘汉 极大，然不能饥渴，失一狼，走千羊。’乃者贰师败，军士死略离散，悲痛常在朕心。今请远田轮台 ，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今朕不忍闻。大鸿胪等又议，欲募囚徒送匈奴 使者，明封侯之赏以报忿，五伯所弗能为也。且匈奴 得汉 降者，常提掖搜索，问以所闻。今边塞未正，阑出不禁，障候长吏使卒猎兽，以皮肉为利，卒苦而烽火乏，失亦上集不得，后降者来，若捕生口虏，乃知之。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郡国二千石各上进畜马方略补边状，与计对。”由是不复出军。而封丞相车千秋 为富民侯 ，以明休息，思富养民也。

初，贰师将军李广利 击大宛 ，还过杅弥 ，杅弥 遣太子赖丹 为质于龟兹 。广利 责龟兹 曰：“外国皆臣属于汉 ，龟兹 何以得受杅弥 质？”即将赖丹 入至京师。昭帝 乃用桑弘羊 前议，以杅弥 太子赖丹 为校尉，将军田轮台 ，轮台 与渠犁 地皆相连也。龟兹 贵人姑翼 谓其王曰：“赖丹 本臣属吾国，今佩汉 印绶来，迫吾国而田，必为害。”王即杀赖丹 ，而上书谢汉 ，汉 未能征。

宣帝 时，长罗侯常惠 使乌孙 还，便宜发诸国兵，合五万人攻龟兹 ，责以前杀校尉赖丹 。龟兹王 谢曰：“乃我先王时为贵人姑翼 所误，我无罪。”执姑翼 诣惠，惠 斩之。时乌孙公主 遣女来至京师学鼓琴，汉 遣侍郎乐奉 送主女，过龟兹 。龟兹 前遣人至乌孙 求公主女，未还。会女过龟兹 ，龟兹王 留不遣，复使使报公主，主许之。后公主上书，愿令女比宗室入朝，而龟兹王绛宾 亦爱其夫人，上书言得尚汉 外孙为昆弟，愿与公主女俱入朝。元康 元年，遂来朝贺。王及夫人皆赐印绶。夫人号称公主，赐以车骑旗鼓，歌吹数十人，绮绣杂缯琦珍凡数千万。留且一年，厚赠送之。后数来朝贺，乐汉 衣服制度，归其国，治宫室，作徼道周卫，出入传呼，撞钟鼓，如汉 家仪。外国胡 人皆曰：“驴非驴， 马非马，若龟兹王 ，所谓骡也。”绛宾 死，其子丞德 自谓汉 外孙，成 、哀 帝 时往来尤数，汉 遇之亦甚亲密。

东通尉犁 六百五十里。

尉犁国 ，王治尉犁城 ，去长安 六千七百五十里。户千二百，口九千六百，胜兵二千人。尉犁侯、安世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击胡君各一人，译长二人。西至都护治所三百里，南与鄯善 、且末 接。

危须国 ，王治蔚犁城 ，去长安 七千二百九十里。户七百，口四千九百，胜兵二千人。击胡侯、击胡都尉、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骑君、击胡君、译长各一人。西至都护治所五百里，至焉耆 百里。

焉耆国 ，王治员渠城 ，去长安 七千三百里。户四千，口三万二千一百，胜兵六千人。击胡侯、却胡侯、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击胡左右君、击车师君、归义车师君各一人，击胡都尉、击胡君各二人，译长三人。西南至都护治所四百里，南至尉犁 百里，北与乌孙 接。近海水多鱼。

乌贪訾离 国，王治于娄谷 ，去长安 万三百三十里。户四十一，口二百三十一，胜兵五十七人。辅国侯、左右都尉各一人。东与单桓 、南与且弥 、西与乌孙接 。

卑陆国 ，王治天山 东乾当国 ，去长安 八千六百八十里。户二百二十七，口千三百八十七，胜兵四百二十二人。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译长各一人。西南至都护治所千二百八十七里。

卑陆后国 ，王治番渠类谷 ，去长安 八千七百一十里。户四百六十二，口千一百三十七，胜兵三百五十人。辅国侯、都尉、译长各一人，将二人。东与郁立师 、北与匈奴 、西与劫国 、南与车师 接。

郁立师国 ，王治内咄谷 ，去长安 八千八百三十里。户百九十，口千四百四十五，胜兵三百三十一人。辅国侯、左右都尉、译长各一人。东与车师后城长 、西与卑陆 、北与匈奴 接。

单桓国 ，王治单桓城 ，去长安 八千八百七十里。户二十七，口百九十四，胜兵四十五人。辅国侯、将、左右都尉、译长各一人。

蒲类国 ，王治天山 西疏榆谷 ，去长安 八千三百六十里。户三百二十五，口二千三十二，胜兵七百九十九人。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各一人。西南至都护治所千三百八十七里。

蒲类后国 ，王去长安 八千六百三十里。户百，口千七十，胜兵三百三十四人。辅国侯、将、左右都尉、译长各一人。

西且弥国 ，王治天山 东于大谷 ，去长安 八千六百七十里。户三百三十二，口千九百二十六，胜兵七百三十八人。西且弥侯、左右将、左右骑君各一人。西南至都护治所千四百八十七里。

东且弥国 ，王治天山 东兑虚谷 ，去长安 八千二百五十里。户百九十一，口千九百四十八，胜兵五百七十二人。东且弥侯、左右都尉各一人。西南至都护治所千五百八十七里。

劫国 ，王治天山 东丹渠谷 ，去长安 八千五百七十里。户九十九，口五百，胜兵百一十五人。辅国侯、都尉、译长各一人。西南至都护治所千四百八十七里。

狐胡国 ，王治车师柳谷 ，去长安 八千二百里。户五十五，口二百六十四，胜兵四十五人。辅国侯、左右都尉各一人。西至都护治所千一百四十七里，至焉耆 七百七十里。

山国 ，王去长安 七千一百七十里。户四百五十，口五千，胜兵千人。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译长各一人。西至尉犁 二百四十里，西北至焉耆 百六十里，西至危须 二百六十里，东南与鄯善 、且末 接。山出铁，民山居，寄田籴谷于焉耆 、危须 。

车师前国 ，王治交河城 。河水分流绕城下，故号交河 。去长安 八千一百五十里。户七百，口六千五十，胜兵千八百六十五人。辅国侯、安国侯、左右将、都尉、归汉都尉、车师君、通善君、鄉善君各一人，译长二人。西南至都护治所千八百七里，至焉耆 八百三十五里。

车师后（王） 国 ，〔王〕治务涂谷 ，去长安 八千九百五十里。户五百九十五，口四千七百七十四，胜兵千八百九十人。击胡侯、左右将、左右都尉、道民君、译长各一人。西南至都护治所千二百三十七里。

车师都尉国 ，户四十，口三百三十三，胜兵八十四人。

车师后城长国 ，户百五十四，口九百六十，胜兵二百六十人。

武帝天汉 二年，以匈奴 降者介和王 为开陵侯 ，将楼兰国 兵始击车 师 ，匈奴 遣右贤王将数万骑救之，汉 兵不利，引去。征和 四年，遣重合 侯马通 将四万骑击匈奴 ，道过车师 北，复遣开陵侯 将楼兰 、尉犁 、危须 凡六国兵别击车师 ，勿令得遮重合侯 。诸国兵共围车师 ，车师王 降服，臣属汉 。

昭帝 时，匈奴 复使四千骑田车师 。宣帝 即位，遣五将将兵击匈 奴 ，车师 田者惊去，车师 复通于汉。匈奴 怒，召其太子军宿 ，欲以为质。军宿 ，焉耆 外孙，不欲质匈奴 ，亡走焉耆 。车师王 更立子乌贵 为 太子。及乌贵 立为王，与匈奴 结婚姻，教匈奴 遮汉 道通乌孙 者。

地节 二年，汉遣侍郎郑吉 、校尉司马 将免刑罪人田渠犁 ，积谷，欲以攻车师 。至秋收谷，吉 、 发城郭诸国兵万馀人，自与所将田士千五百人共击车师 ，攻交河城 ，破之。王尚在其北石城中，未得，会军食尽，吉 等且罢兵，归渠犁 田。（秋收） 〔收秋〕毕，复发兵攻车师王 于石城。王闻汉 兵且至，北走匈奴 求救，匈奴 未为发兵。王来还，与贵人苏犹 议欲降汉 ，恐不见信。苏犹 教王击匈奴 边国小蒲类 ，斩首，略其人民，以降吉。车师 旁小金附国 随汉 军后盗车师 ，车师王 复自请击破金附 。

匈奴 闻车师 降汉 ，发兵攻车师 ，吉 、 引兵北逢之，匈奴 不敢前。吉 、 即留一候与卒二十人留守王，吉 等引兵归渠犁 。车师王 恐匈奴 兵复至而见杀也，乃轻骑奔乌孙 ，吉 即迎其妻子置渠犁 。东奏事，至酒泉 ，有诏还田渠犁 及车师 ，益积谷以安西国，侵匈奴 。吉 还，传送车 师王 妻子诣长安 ，赏赐甚厚，每朝会四夷，常尊显以示之。于是吉 始使吏卒三百人别田车师 。得降者言，单于大臣皆曰“车师 地肥美，近匈奴 ，使汉 得之，多田积谷，必害人国，不可不争也。”果遣骑来击田者，吉 乃与校尉尽将渠犁 田士千五百人往田，匈奴 复益遣骑来，汉 田卒少不能当，保车师城 中。匈奴 将即其城下谓吉 曰：“单于必争此地，不可田也。”围城数日乃解。后常数千骑往来守车师 ，吉 上书言：“车 师 去渠犁 千馀里，间以河山，北近匈奴 ，汉 兵在渠犁 者势不能相救，愿益田卒。”公卿议以为道远烦费，可且罢车师 田者。诏遣长罗侯 将张 掖 、酒泉 骑出车师 北千馀里，扬威武车师 旁。胡 骑引去，吉 乃得出，归渠犁 ，凡三校尉屯田。车师王 之走乌孙 也，乌孙 留不遣，遣使上书，愿留车师王 ，备国有急，可从西道以击匈奴 。汉 许之。于是汉 召故车师 太子军宿 在焉耆 者，立以为王，尽徙车师 国民令居渠犁 ，遂以车师 故地与匈奴 。车师 王 得近汉 田官，与匈奴 绝，亦安乐亲汉 。后汉 使侍郎殷广德 责乌孙 ，求车师王乌（孙） 贵 ，将诣阙，赐第与其妻子居。是岁，元康 四年也。其后置戊己校尉屯田，居车师 故地。

元始 中，车师后王国 有新道，出五船 北，通玉门 关，往来差近，戊己校尉徐普 欲开以省道里半，避白龙堆 之阸。车师后王姑句 以道当为拄置，心不便也。地又颇与匈奴 南将军地接，普欲分明其界然后奏之，召姑句 使证之，不肯，系之。姑句 数以牛羊赇吏，求出不得。姑句 家矛端生火，其妻股紫陬 谓姑句 曰：“矛端生火，此兵气也，利以用兵。 前车师前王 为都护司马所杀，今久系必死，不如降匈奴 。”即驰突出高 昌壁 ，入匈奴 。

又去胡来王唐兜 ，国比大种赤水羌 ，数相寇，不胜，告急都护。都护但钦 不以时救助，唐兜 困急，怨钦 ，东守玉门关 。玉门关 不内，即将妻子人民千馀人亡降匈奴 。匈奴 受之，而遣使上书言状。是时，新都 侯王莽 秉政，遣中郎将王昌 等使匈奴 ，告单于西域 内属，不当得受。单于谢罪，执二王以付使者。莽使中郎王萌 待西域恶都奴 界上逢受。单于遣使送，因请其罪。使者以闻，莽 不听，诏下会西域 诸国王，陈军斩姑句 、唐兜 以示之。

至莽 篡位，建国 二年，以广新公甄 丰为右伯，当出西域 。车师后 王须置离 闻之，与其右将股鞮 、左将尸泥支 谋曰：“闻甄公 为西域 太伯，当出，故事给使者牛羊谷刍茭，导译，前五威将过，所给使尚未能备。今太伯复出，国益贫，恐不能称。”欲亡入匈奴 。戊己校尉刀护 闻之，召置离 验问，辞服，乃械致都护但钦 在所埒娄城 。置离 人民知其不还，皆哭而送之。至，钦 则斩置离 。置离 兄辅国侯狐兰支 将置离 众二千馀人，驱畜产，举国亡降匈奴 。

是时，莽 易单于玺，单于恨怒，遂受狐兰支 降，遣兵与共寇击车 师 ，杀后城长 ，伤都护司马，及狐兰 兵复还入匈奴 。时戊己校尉刀护 病，遣史陈良 屯桓且谷 备匈奴 寇，史终带 取粮食，司马丞韩玄 领诸壁，右曲候任商 领诸垒，相与谋曰：“西域 诸国颇背叛，匈奴 欲大侵，要死。可杀校尉，将人众降匈奴 。”即将数千骑至校尉府，胁诸亭令燔积薪，分告诸壁曰：“匈奴 十万骑来入，吏士皆持兵，后者斩！”得三（百四） 〔四百〕人，去校尉府数里止，晨火 。校尉开门击鼓收吏士，良 等随入，遂杀校尉刀护 及子男四人、诸昆弟子男，独遗妇女小儿。止留戊己校尉城，遣人与匈奴 南将军相闻，南将军以二千骑迎良 等。良 等尽胁略戊己校尉吏士男女二千馀人入匈奴 。单于以良 、带 为乌贲都尉。

后三岁，单于死，弟乌絫单于咸 立，复与莽 和亲。莽 遣使者多赍金币赂单于，购求陈良 、终带 等。单于尽四人及手杀刀护 者芝音 妻子以下二十七人，皆械槛车付使者。到长安 ，莽 皆烧杀之。其后莽 复欺诈单于，和亲遂绝。匈奴 大击北边，而西域 亦瓦解。焉耆国 近匈奴 ，先叛，杀都护但钦 ，莽 不能讨。

天凤 （二） 〔三〕年，乃遣五威将王骏 、西域 都护李崇 将戊己校尉出西域 ，诸国皆郊迎，送兵谷。焉耆 诈降而聚兵自备。骏 等将莎车 、龟 兹 兵七千馀人，分为数部入焉耆 ，焉耆 伏兵要遮骏。及姑墨 、尉犁 、危 须 国兵为反间，还共袭击骏 等，皆杀之。唯戊己校尉郭钦 别将兵，后至焉耆 。焉耆 兵未还，钦 击杀其老弱，引兵还。莽 封钦 为剼胡子 。李 崇 收馀士，还保龟兹 。数年莽 死，崇 遂没，西域 因绝。

最凡国五十。自译长、城长、君、监、吏、大禄、百长、千长、都尉、且渠、当户、将、相至侯、王，皆佩汉 印绶，凡三百七十六人。而康居 、大月氏 、安息 、罽宾 、乌弋 之属，皆以绝远不在数中，其来贡献则相与报，不督录总领也。

赞曰：孝武 之世，图制匈奴 ，患其兼从西国，结党南羌 ，乃表河 （曲） 〔西〕，列（西） 〔四〕郡，开玉门 ，通西域 ，以断匈奴 右臂，隔绝南羌 、月氏 。单于失援，由是远遁，而幕南无王庭。

遭值文 、景 玄默，养民五世，天下殷富，财力有馀，士马强盛。故能睹犀布、玳瑁则建珠崖 七（部） 〔郡〕，感枸酱、竹杖则开牂柯 、越巂 ，闻天马、蒲陶则通大宛 、安息 。自是之后，明珠、文甲、通犀、翠羽之珍盈于后宫，蒲梢、龙文、鱼目、汗血之马充于黄门，钜象、师子、猛犬、大雀之群食于外囿。殊方异物，四面而至。于是广开上林 ，穿昆明池 ，营千门万户之宫，立神明通天之台，兴造甲乙之帐，落以随 珠和 璧，天子负黼依，袭翠被，冯玉几，而处其中。设酒池肉林以飨四夷之客，作巴 俞 都卢、海中砀极 、漫衍鱼龙、角抵之戏以观视之。及赂遗赠送，万里相奉，师旅之费，不可胜计。至于用度不足，乃榷酒酤，筦盐铁，铸白金，造皮币，算至车船，租及六畜。民力屈，财用竭，因之以凶年，寇盗并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始出，衣绣杖斧，断斩于郡国，然后胜之，是以末年遂弃轮台 之地，而下哀痛之诏，岂非仁圣之所悔哉！且通西 域 ，近有龙堆 ，远则葱岭 ，身热 、头痛 、縣度 之阸。淮南 、杜钦 、扬雄 之论，皆以为此天地所以界别区域，绝外内也。书 曰“西戎 即序”，禹 既就而序之，非上威服致其贡物也。

西域 诸国，各有君长，兵众分弱，无所统一，虽属匈奴 ，不相亲附。匈奴 能得其马畜旃罽，而不能统率与之进退。与汉 隔绝，道里又远，得之不为益，弃之不为损。盛德在我，无取于彼。故自建武 以来，西 域 思汉 威德，咸乐内属。唯其小邑鄯善 、车师 ，界迫匈奴 ，尚为所拘。而其大国莎车 、于阗 之属，数遣使置质于汉 ，愿请属都护。圣上远览古今，因时之宜，羁縻不绝，辞而未许。虽大禹 之序西戎 ，周公 之让白雉，太宗 之却走马，义兼之矣，亦何以尚兹！

汉书卷九十七上　外戚传第六十七上

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夏 之兴也以涂山 ，而桀 之放也用末喜 ；殷 之兴也以有 （又） 〔及〕有 ，而纣 之灭也嬖妲己 ；周 之兴也以姜嫄 及太任 、太姒 ，而幽王 之禽也淫褒姒 。故易 基乾坤 ，诗 首关雎 ，书 美釐降，春秋 讥不亲迎。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礼之用，唯昏姻为兢兢。夫乐调而四时和，阴阳之变，万物之统也，可不慎与！人能弘道，末如命何。甚哉妃匹之爱，君不能得之臣，父不能得之子，况卑下乎！既欢合矣，或不能成子姓，成子姓矣，而不能要其终，岂非命也哉！孔子 罕言命，盖难言之。非通幽明之变，恶能识乎性命！

汉 兴，因秦 之称号，帝母称皇太后，祖母称太皇太后，適称皇后，妾皆称夫人。又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之号焉。至武 帝 制倢伃、烃娥、傛华、充依，各有爵位，而元帝 加昭仪之号，凡十四等云。昭仪位视丞相，爵比诸侯王。倢伃视上卿，比列侯。烃娥视中二千石，比关内侯。傛华视真二千石，比大上造。美人视二千石，比少上造。八子视千石，比中更。充依视千石，比左更。七子视八百石，比右庶长。良人视八百石，比左庶长。长使视六百石，比五大夫。少使视四百石，比公乘。五官视三百石。顺常视二百石。无涓、共和、娱灵、保林、良使、夜者皆视百石。上家人子、中家人子视有秩斗食云。五官以下，葬司马门外。

高祖吕皇后 ，父吕公 ，单父 人也，好相人。高祖 微时，吕公 见而异之，乃以女妻高祖 ，生惠帝 、鲁元公主 。高祖 为汉王 ，元年封吕公 为临 泗侯 ，二年立孝惠 为太子。

后汉王 得定陶戚姬 ，爱幸，生赵隐王如意 。太子为人仁弱，高祖 以为不类己，常欲废之而立如意 ，“如意 类我”。戚姬 常从上之关东 ，日夜啼泣，欲立其子。吕后 年长，常留守，希见，益疏。如意 且立为赵 王 ，留长安 ，几代太子者数。赖公卿大臣争之，及叔孙通 谏，用留侯 之策，得无易。

吕后 为人刚毅，佐高帝 定天下，兄二人皆为列将，从征伐。长兄泽 为周吕侯 ，次兄释之 为建成侯 ，逮高祖 而侯者三人。高祖 四年，临 泗侯吕公薨 。

高祖 崩，惠帝 立，吕后 为皇太后，乃令永巷囚戚夫人 ，髡钳衣赭衣，令舂。戚夫人 舂且歌曰：“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女？”太后闻之大怒，曰：“乃欲倚女子邪？”乃召赵王 诛之。使者三反，赵 相周昌 不遣。太后召赵 相，相征至长 安 。使人复召赵王 ，王来。惠帝 慈仁，知太后怒，自迎赵王霸上 ，入宫，挟与起居饮食。数月，帝晨出射，赵王 不能蚤起，太后伺其独居，使人持鸩饮之。迟帝还，赵王 死太后遂断戚夫人 手足，去眼熏耳，饮喑药，使居鞠域中，名曰“人彘”。居数月，乃召惠帝 视“人彘”。帝视而问知其戚夫人 ，乃大哭，因病，岁馀不能起。使人请太后曰：“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复治天下！”以此日饮为淫乐，不听政，七年而崩。

太后发丧，哭而泣不下。留侯 子张辟彊 为侍中，年十五，谓丞相陈平 曰：“太后独有帝，今哭而不悲，君知其解未？”陈平 曰：“何解？”辟 彊 曰：“帝无壮子，太后畏君等。今请拜吕台 、吕产 为将，将兵居南北军，及诸吕 皆官，居中用事。如此则太后心安，君等幸脱祸矣！”丞相如辟彊 计请之，太后说，其哭乃哀。吕氏 权由此起。乃立孝惠 后宫子为帝，太后临朝称制。复杀高祖 子赵幽王友 、共王恢 及燕（灵） 王建 〔子〕。遂立周吕侯 子台为吕王 ，台 弟产 为梁王 ，建城侯释之 子禄 为赵 王 ，台 子通 为燕王 ，又封诸吕 凡六人皆为列侯，追尊父吕公 为吕宣王 ，兄周吕侯 为悼武王 。

太后持天下八年，病犬祸而崩，语在五行志 。病困，以赵王禄 为上将军居北军，梁王产 为相国居南军，戒产 、禄 曰：“高祖 与大臣约，非刘氏 王者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 ，大臣不平。我即崩，恐其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为人所制。”太后崩，太尉周勃 、丞相陈平 、朱虚侯 刘章 等共诛产 、禄 ，悉捕诸吕 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而迎立代王 ，是为孝文皇帝 。

孝惠张皇后 。宣平侯敖 尚帝姊鲁元公主 ，有女。惠帝 即位，吕太 后 欲为重亲，以公主女配帝为皇后。欲其生子，万方终无子，乃使阳 为有身，取后宫美人子名之，杀其母，立所名子为太子。

惠帝 崩，太子立为帝，四年，乃自知非皇后子，出言曰：“太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我壮即为所为。”太后闻而患之，恐其作乱，乃幽之永巷，言帝病甚，左右莫得见。太后下诏废之，语在高后纪 。遂幽死，更立恒山王弘 为皇帝，而以吕禄 女为皇后。欲连根固本牢甚，然而无益也。吕太后 崩，大臣正之，卒灭吕氏 。少帝恒山 、淮南 、济川 王，皆以非孝惠 子诛。独置孝惠皇后 ，废处北宫 ，孝文 后元年薨，葬安陵 ，不起坟。

高祖薄姬 ，文帝 母也。父吴 人，秦 时与故魏王 宗女魏媪 通，生薄 姬 。而薄姬 父死山阴 ，因葬焉。及诸侯畔秦 ，魏豹 立为王，而魏媪 内其女于魏 宫。许负 相薄姬 ，当生天子。是时项羽 方与汉王 相距荥阳 ，天下未有所定。豹 初与汉 击楚 ，及闻许负 言，心喜，因背汉 而中立，与楚 连和。汉 使曹参 等虏魏王豹 ，以其国为郡，而薄姬 输织室。豹 已死，汉王 入织室，见薄姬 ，有诏内后宫，岁馀不得幸。

始姬少时，与管夫人 、赵子儿 相爱，约曰；“先贵毋相忘！”已而管 夫人 、赵子儿 先幸汉王 。汉王 四年，坐河南成皋灵台 ，此两美人侍，相与笑薄姬 初时约。汉王 问其故，两人俱以实告。汉王 心凄然怜薄姬 ，是日召，欲幸之。对曰：“昨暮梦龙据妾胸。”上曰：“是贵征也，吾为汝成之。”遂幸，有身。岁中生文帝 ，年八岁立为代王 。自有子后，希见。高祖 崩，诸幸姬戚夫人 之属，吕后 怒，皆幽之不得出宫。而薄姬 以希见故，得出从子之代 ，为代太后 。太后弟薄昭 从如代 。

代王 立十七年，高后 崩。大臣议立后，疾外家吕氏 强暴，皆称薄 氏 仁善，故迎立代王 为皇帝，尊太后为皇太后，封弟昭 为轵侯 。太后母亦前死，葬栎阳 北。乃追尊太后父为灵文侯 ，会稽郡 致园邑三百家，长丞以下使奉守寝庙，上食祠如法。栎阳 亦置灵文夫人 园，令如灵文侯 园仪。太后蚤失父，其奉太后外家魏氏 有力，乃召复魏氏 ，赏赐各以亲疏受之。薄氏 侯者一人。

太后后文帝 二岁，孝景 前二年崩，葬南陵 。用吕后 不合葬长陵 ，故特自起陵，近文帝 。

孝文窦皇后 ，景帝 母也，吕太后 时以良家子选入宫。太后出宫人以赐诸王各五人，窦姬 与在行中。家在清河 ，愿如赵 ，近家，请其主遣宦者吏“必置我籍赵 之伍中”。宦者忘之，误置籍代 伍中。籍奏，诏可。当行，窦姬 涕泣，怨其宦者，不欲往，相强乃肯行。至代 ，代王 独 幸窦姬 ，生女嫖 。孝惠 七年，生景帝 。

代王 王后生四男，先代王 未入立为帝而王后卒，及代王 为帝后，王后所生四男更病死。文帝 立数月，公卿请立太子，而窦姬 男最长，立为太子。窦姬 为皇后，女为馆陶长公主 。明年，封少子武 为代王 ，后徙梁 ，是为梁孝王 。

窦皇后 亲蚤卒，葬观津 。于是薄太后 乃诏有司追封窦后 父为安 成侯 ，母曰安成夫人 ，令清河 置园邑二百家，长丞奉守，比灵文园 法。

窦后 兄长君 。弟广国 字少君 ，年四五岁时，家贫，为人所略卖，其家不知处。传十馀家至宜阳 ，为其主人入山作炭。暮卧岸下百馀人，岸崩，尽厌杀卧者，少君 独脱不死。自卜，数日当为侯。从其家之长 安 ，闻皇后新立，家在观津 ，姓窦氏 。广国 去时虽少，识其县名及姓，又尝与其姊采桑，堕，用为符信，上书自陈。皇后言帝，召见问之，具言其故，果是。复问其所识，曰：“姊去我西时，与我决传舍中，丐沐沐我，已，饭我，乃去。”于是窦皇后 持之而泣，侍御左右皆悲。乃厚赐之，家於长安 。绛侯 、灌将军 等曰：“吾属不死，命乃且縣此两人。此两人所出微，不可不为择师傅，又复放吕氏 大事也。”于是乃选长者之有节行者与居。窦长君 、少君 由此为退让君子，不敢以富贵骄人。

窦皇后 疾，失明。文帝 幸邯郸慎夫人 、尹姬 ，皆无子。文帝 崩，景 帝 立，皇后为皇太后，乃封广国 为章武侯 。长君 先死，封其子彭祖 为南皮侯 。吴楚 反时，太后从昆弟子窦婴 侠，喜士，为大将军，破吴楚 ，封魏其侯 。窦氏 侯者凡三人。

窦太后 好黄帝 、老子 言，景帝 及诸窦 不得不读老子 尊其术。太后后景帝 六岁，凡立五十一年，元光 六年崩，合葬霸陵 。遗诏尽以东宫金钱财物赐长公主嫖 。至武帝 时，魏其侯窦婴 为丞相，后诛。

孝景薄皇后 ，孝文薄太后 家女也。景帝 为太子时，薄太后 取以为太子妃。景帝 立，立薄妃 为皇后，无子无宠。立六年，薄太后 崩，皇后废。废后四年薨，葬长安 城东平望亭 南。

孝景王皇后 ，武帝 母也。父王仲 ，槐里 人也。母臧儿 ，故燕王臧 荼 孙也，为仲 妻，生男信 与两女。而仲 死，臧儿 更嫁为长陵田氏 妇，生男蚡 、胜 。臧儿 长女嫁为金王孙 妇，生一女矣，而臧儿 卜筮曰两女当贵，欲倚两女，夺金氏 。金氏 怒，不肯与决，乃内太子宫。太子幸爱之，生三女一男。男方在身时，王夫人 梦日入其怀，以告太子，太子曰：“此贵征也。”未生而文帝 崩，景帝 即位，王夫人 生男。是时，薄皇 后 无子。后数岁，景帝 立齐栗姬 男为太子，而王夫人 男为胶东王 。

长公主嫖 有女，欲与太子为妃，栗姬妒 ，而景帝 诸美人皆因长公主见得贵幸，栗姬 日怨怒，谢长主，不许。长主欲与王夫人 ，王夫人 许之。会薄皇后 废，长公主日谮栗姬 短。景帝 尝属诸姬子，曰：“吾百岁后，善视之。”栗姬 怒不肯应，言不逊，景帝 心衔之而未发也。

长公主日誉王夫人 男之美，帝亦自贤之。又耳曩者所梦日符，计未有所定。王夫人 又阴使人趣大臣立栗姬 为皇后。大行奏事，文曰：“‘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今太子母号宜为皇后。”帝怒曰：“是乃所当言邪！”遂案诛大行，而废太子为临江王 。栗姬 愈恚，不得见，以忧死。卒立王夫人 为皇后，男为太子。封皇后兄信 为盖侯 。

初，皇后始入太子家，后女弟儿姁 亦复入，生四男。儿姁 蚤卒，四子皆为王。皇后长女为平阳公主 ，次南宫公主 ，次隆虑公主 。

皇后立九年，景帝 崩。武帝 即位，为皇太后，尊太后母臧儿 为平 原君 ，封田蚡 为武安侯 ，胜 为周阳侯 。王氏 、田氏 侯者凡三人。盖侯 信 好酒，田蚡 、胜 贪，巧于文辞。蚡 至丞相，追尊王仲 为共侯 ，槐里 起园邑二百家，长丞奉守。及平原君 薨，从田氏 葬长陵 ，亦置园邑如共 侯 法。

初，皇太后微时所（谓） 〔为〕金王孙 生女俗 ，在民间，盖讳之也。武 帝 始立，韩嫣 白之。帝曰：“何为不蚤言？”乃车驾自往迎之。其家在长陵 小市，直至其门，使左右入求之。家人惊恐，女逃匿。扶将出拜，帝下车立曰：“大姊，何藏之深也？”载至长乐宫 ，与俱谒太后，太后垂涕，女亦悲泣。帝奉酒，前为寿。钱千万，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顷，甲第，以赐姊。太后谢曰：“为帝费。”因赐汤沐邑，号修成君 。男女各一人，女嫁诸侯，男号修成子仲 ，以太后故，横于京师。太后凡立二十五年，后景帝 十五岁，元朔 三年崩，合葬阳陵 。

孝武陈皇后 ，长公主嫖 女也。曾祖父陈婴 与项羽 俱起，后归汉 ，为堂邑侯 。传子至孙午 ，午 尚长公主，生女。

初，武帝 得立为太子，长主有力，取主女为妃。及帝即位，立为皇后，擅宠骄贵，十馀年而无子，闻卫子夫 得幸，几死者数焉。上愈怒。后又挟妇人媚道，颇觉。元光 五年，上遂穷治之，女子楚服 等坐为皇后巫蛊祠祭祝诅，大逆无道，相连及诛者三百馀人。楚服 枭首于市。使有司赐皇后策曰：“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

明年，堂邑侯午 薨，主男须 嗣侯。主寡居，私近董偃 。十馀年，主薨。须 坐淫乱，兄弟争财，当死，自杀，国除。后数年，废后乃薨，葬霸 陵郎官亭 东。

孝武卫皇后 ，字子夫 ，生微也。其家号曰卫氏 ，出平阳侯 邑。子夫 为平阳主 讴者。武帝 即位，数年无子。平阳主 求良家女十馀人，饰置家。帝祓霸上 ，还过平阳主 。主见所偫美人，帝不说。既饮，讴者进，帝独说子夫 。帝起更衣，子夫 侍尚衣轩中，得幸。还坐欢甚，赐平 阳主 金千斤。主因奏子夫 送入宫。子夫 上车，主拊其背曰：“行矣！强饭勉之。即贵，愿无相忘！”入宫岁馀，不复幸。武帝 择宫人不中用者斥出之，子夫 得见，涕泣请出。上怜之，复幸，遂有身，尊宠。召其兄卫长君 、弟青 侍中。而子夫 生三女，元朔 元年生男据 ，遂立为皇后。

先是卫长君 死，乃以青 为将军，击匈奴 有功，封长平侯 。青 三子（皆） 〔在〕襁褓中，皆为列侯。及皇后姊子霍去病 亦以军功为冠军侯 ，至大司马票骑将军。青 为大司马大将军。卫氏 支属侯者五人。青 还，尚平阳主 。

皇后立七年，而男立为太子。後色衰，赵之王夫人 、中山李夫人 有宠，皆蚤卒。后有尹倢伃 、钩弋夫人 更幸。卫后 立三十八年，遭巫蛊事起，江充 为奸，太子惧不能自明，遂与皇后共诛充 ，发兵，兵败，太子亡走。诏遣宗正刘长乐 、执金吾刘敢 奉策收皇后玺绶，自杀。黄门苏文 、姚定汉 舆置公车令空舍，盛以小棺，瘗之城南桐柏 。卫氏 悉灭。宣帝 立，乃改葬卫后 ，追谥曰思后 ，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周卫奉守焉。

孝武李夫人 ，本以倡进。初，夫人兄延年 性知音，善歌舞，武帝 爱之。每为新声变曲，闻者莫不感动。延年 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上叹息曰：“善！世岂有此人乎？”平阳主 因言延年 有女弟，上乃召见之，实妙丽善舞。由是得幸，生一男，是为昌邑哀王 。李夫 人 少而蚤卒，上怜闵焉，图画其形于甘泉宫 。及卫思后 废后四年，武 帝 崩，大将军霍光 缘上雅意，以李夫人 配食，追上尊号曰孝武皇后 。

初，李夫人 病笃，上自临候之，夫人蒙被谢曰：“妾久寝病，形貌毁坏，不可以见帝。愿以王及兄弟为托。”上曰：“夫人病甚，殆将不起，一见我属托王及兄弟，岂不快哉？”夫人曰：“妇人貌不修饰，不见君父。妾不敢以燕婧见帝。”上曰：“夫人弟一见我，将加赐千金，而予兄弟尊官。”夫人曰：“尊官在帝，不在一见。”上复言欲必见之，夫人遂转 鄉歔欷而不复言。于是上不说而起。夫人姊妹让之曰：“贵人独不可一见上属托兄弟邪？何为恨上如此？”夫人曰：“所以不欲见帝者，乃欲以深托兄弟也。我以容貌之好，得从微贱爱幸于上。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 ，爱 则恩绝。上所以挛挛顾念我者，乃以平生容貌也。今见我毁坏，颜色非故，必畏恶吐弃我，意尚肯复追思闵录其兄弟哉！”及夫人卒，上以后礼葬焉。其后，上以夫人兄李广利 为贰师将军，封海西侯 ，延年 为协律都尉。

上思念李夫人 不已，方士齐 人少翁 言能致其神。乃夜张灯烛，设帷帐，陈酒肉，而令上居他帐，遥望见好女如李夫人 之貌，还幄坐而步。又不得就视，上愈益相思悲感，为作诗曰：“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令乐府诸音家弦歌之。上又自为作赋，以伤悼夫人，其辞曰：

美连娟以脩嫮兮，命樔绝而不长，饰新宫以延贮兮，泯不归乎故乡。惨郁郁其芜秽兮，隐处幽而怀伤，释舆马于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阳。秋气（潜） 以凄泪兮，桂枝落而销亡，神茕茕以遥思兮，精浮游而出畺。托沈阴以圹久兮，惜蕃华之未央，念穷极之不还兮，惟幼眇之相羊。函荾荴以俟风兮，芳杂袭以弥章，的容与以猗靡兮，缥飘姚摩愈庄。燕淫衍而抚楹兮，连流视而娥扬，既激感而心逐兮，包红颜而弗明。欢接狎以离别兮，宵寤梦之芒芒，忽迁化而不反兮，魄放逸以飞扬。何灵魂之纷纷兮，哀裴回以踌躇，势路日以远兮，遂荒忽而辞去。超兮西征，屑兮不见。浸淫敞苋，寂兮无音，思若流波，怛兮在心。

乱曰：佳侠函光，陨朱荣兮，嫉妒 （葺） 〔茸〕，将安程兮！方时隆盛，年夭伤兮，弟子增欷，洿沫怅兮。悲愁于邑，喧不可止兮。向不虚应，亦云己兮。嫶妍太息，叹稚子兮， 栗不言，倚所恃兮。仁者不誓，岂约亲兮？既往不来，申以信兮。去彼昭昭，就冥冥兮，既下新宫，不复故庭兮。呜呼哀哉，想魂灵兮！

其后李延年 弟季 坐奸乱后宫，广利 降匈奴 ，家族灭矣。

孝武钩弋赵倢伃 ，昭帝 母也，家在河间 。武帝 巡狩过河间 ，望气者言此有奇女，天子亟使使召之。既至，女两手皆拳，上自披之，手即时伸。由是得幸，号曰拳夫人 。先是其父坐法宫刑，为中黄门，死长 安 ，葬雍门 。

拳夫人 进为倢伃，居钩弋宫 ，大有宠，（元） 〔太〕始 三年生昭帝 ，号 钩弋子 。任身十四月乃生，上曰：“闻昔尧 十四月而生，今钩弋 亦然。”乃命其所生门曰尧母门 。后卫太子 败，而燕王旦 、广陵王胥 多过失，宠姬王夫人 男齐怀王 、李夫人 男昌邑哀王 皆蚤薨，钩弋子 年五六岁，壮大多知，上常言“类我”，又感其生与众异，甚奇爱之，心欲立焉，以其年稚母少，恐女主颛恣乱国家，犹与久之。

钩弋倢伃 从幸甘泉 ，有过见谴，以忧死，因葬云阳 。后上疾病，乃立钩弋子 为皇太子。拜奉车都尉霍光 为大司马大将军，辅少主。明日，帝崩。昭帝 即位，追尊钩弋倢伃 为皇太后，发卒二万人起云陵 ，邑三千户。追尊外祖赵父 为顺成侯 ，诏右扶风 置园邑二百家，长丞奉守如法。顺成侯 有姊君姁 ，赐钱二百万，奴婢第宅以充实焉。诸昆弟各以亲疏受赏赐。赵氏 无在位者，唯赵父 追封。

孝昭上官皇后 ，祖父桀 ，陇西 上邽 人也。少时为羽林期门郎，从武帝 上甘泉 ，天大风，车不得行，解盖授桀 。桀 奉盖，虽风常属车；雨下，盖辄御。上奇其材力，迁未央厩 令。上尝体不安，及愈，见马，马多瘦，上大怒：“令以我不复见马邪！”欲下吏，桀顿首曰：“臣闻圣体不安，日夜忧惧，意诚不在马。”言未卒，泣数行下。上以为忠，由是亲近，为侍中，稍迁至太仆。武帝 疾病，以霍光 为大将军，太仆桀 为左将军，皆受遗诏辅少主。以前捕斩反者莽通功 ，封桀 为安阳侯 。

初，桀 子安 取霍光 女，结婚相亲，光 每休沐出，桀 常代光 入决事。昭帝 始立，年八岁，帝长姊鄂邑盖长公主 居禁中，共养帝。盖主 私近子客河间丁外人 。上与大将军闻之，不绝主欢，有诏外人 侍长主。长主内周阳氏 女，令配耦帝。时上官安 有女，即霍光 外孙，安 因光 欲内之。光 以为尚幼，不听。安 素与丁外人 善，说外人 曰：“闻长主内女，安 子容貌端正，诚因长主时得入为后，以臣父子在朝而有椒房之重，成之在于足下，汉 家故事常以列侯尚主，足下何忧不封侯乎？”外人 喜，言于长主。长主以为然，诏召安 女入为倢伃，安 为骑都尉。月馀，遂立为皇后，年甫六岁。

安 以后父封桑乐侯 ，食邑千五百户，迁车骑将军，日以骄淫。受赐殿中，出对宾客言：“与我婿饮，大乐！”见其服饰，使人归，欲自烧物。安醉则裸行内，与后母及父诸良人、侍御皆乱。子病死，仰而骂天。数守大将军光 ，为丁外人 求侯，及桀 欲妄官禄外人 ，光 执正，皆不听。又桀 妻父所幸充国 为太医监，阑入殿中，下狱当死。冬月且尽，盖 主为充国 入马二十匹赎罪，乃得减死论。于是桀 、安 父子深怨光 而 重德盖主 。知燕王旦 帝兄，不得立，亦怨望，桀 、安 即记光 过失予燕 王 ，令上书告之，又为丁外人 求侯。燕王 大喜，上书称：“子路 丧姊，期而不除，孔子 非之。子路 曰：‘由 不幸寡兄弟，不忍除之。’故曰‘观过知仁’。今臣与陛下独有长公主为姊，陛下幸使丁外人 侍之，外人 宜蒙爵号。”书奏，上以问光 ，光 执不许。及告光 罪过，上又疑之，愈亲光 而疏桀 、安 。桀 、安 寖恚，遂结党与谋杀光 ，诱征燕王 至而诛之，因废帝而立桀 。或曰：“当如皇后何？”安 曰：“逐麇之狗，当顾菟邪！且用皇后为尊，一旦人主意有所移，虽欲为家人亦不可得，此百世之一时也。”事发觉，燕王 、盖主 皆自杀。语在霍光传 。桀 、安 宗族既灭，皇后以年少不与谋，亦光 外孙，故得不废。皇后母前死，葬茂陵 郭东，追尊曰敬夫人 ，置园邑二百家，长丞奉守如法。皇后自使私奴婢守桀 、安 冢。

光 欲皇后擅宠有子，帝时体不安，左右及医皆阿意，言宜禁内，虽宫人使令皆为穷绔，多其带，后宫莫有进者。

皇后立十岁而昭帝 崩，后年十四五云。昌邑王贺 征即位，尊皇后为皇太后。光与太后共废王贺 ，立孝宣帝 。宣帝 即位，为太皇太后。凡立四十七年，年五十二，建昭 二年崩，合葬平陵。

卫太子史良娣 ，宣帝 祖母也。太子有妃，有良娣，有孺子，妻妾凡三等，子皆称皇孙。史良娣 家本鲁国 ，有母贞君 ，兄恭 。以元鼎 四年入为良娣，生男进 ，号史皇孙 。

武帝 末，巫蛊事起，卫太子 及良娣、史皇孙 皆遭害。史皇孙 有一男，号皇曾孙，时生数月，犹坐太子系狱，积五岁乃遭赦。治狱使者邴 吉怜皇曾孙无所归，载以（附） 〔付〕史恭 。恭 母贞君 年老，见孙孤，甚哀之，自养视焉。

后曾孙收养于掖庭，遂登至尊位，是为宣帝 。而贞君 及恭 已死，恭 三子皆以旧恩封。长子高 为乐陵侯 ，曾 为将陵侯 ，玄 为平台侯 ，及高 子丹 以功德封武阳侯 ，侯者凡四人。高 至大司马车骑将军，丹 左将军，自有传。

史皇孙王夫人 ，宣帝 母也，名翁须 ，太始 中得幸于史皇孙 。皇孙妻妾无号位，皆称家人子。征和 二年，生宣帝 。帝生数月，卫太子 、皇孙败，家人子皆坐诛，莫有收葬者，唯宣帝 得全。即尊位后，追尊母王 夫人 谥曰悼后 ，祖母史良娣 曰戾后 ，皆改葬，起园邑，长丞奉守。语在戾太子传 。地节 三年，求得外祖母王媪 ，媪男无故 ，无故 弟武 皆随使 者诣阙。时乘黄牛车，故百姓谓之黄牛妪 。

初，上即位，数遣使者求外家，久远，多似类而非是。既得王 媪 ，令太中大夫任宣 与丞相御史属杂考问乡里识知者，皆曰王妪 。妪言名妄人 ，家本涿郡蠡吾平乡 。年十四嫁为同乡王更得 妻。更 得 死，嫁为广望王廼始 妇，产子男无故 、武 ，女翁须 。翁须 年八九岁时，寄居广望节侯 子刘仲卿 宅，仲卿 谓廼始 曰：“予我翁须 ，自养长之。”媪为翁须 作缣单衣，送仲卿 家。仲卿 教翁须 歌舞，往来归取冬夏衣。居四五岁，翁须 来言“邯郸贾长儿 求歌舞者，仲卿 欲以我与之。”媪即与翁须 逃走，之平乡 。仲卿 载廼始 共求媪，媪惶急，将翁 须 归，曰：“儿居君家，非受一钱也，奈何欲予它人？”仲卿 诈曰：“不也。”后数日，翁须 乘长儿 车马过门，呼曰：“我果见行，当之柳宿 。”媪与廼始 之柳宿 ，见翁须 相对涕泣，谓曰：“我欲为汝自言。”翁须 曰：“母置之，何家不可以居？自言无益也。”媪与廼始 还求钱用，随逐至中山卢奴 ，见翁须 与歌舞等比五人同处，媪与翁须 共宿。明日，廼始 留视翁须 ，媪还求钱，欲随至邯郸 。媪归，粜买未具，廼始 来归曰：“翁须 已去，我无钱用随也。”因绝至今，不闻其问。贾长儿 妻贞 及从者师遂辞 ：“往二十岁，太子舍人侯明 从长安 来求歌舞者，请翁须 等五人。长儿 使遂 送至长安 ，皆入太子家。”及广望 三老更 始 、刘仲卿 妻其 等四十五人辞，皆验。宣 奏王媪 悼后 母明白，上皆召见，赐无故 、武 爵关内侯，旬月间，赏赐以巨万计。顷之，制诏御史赐外祖母号为博平君 ，以博平 、蠡吾 两县户万一千为汤沐邑。封舅无故 为平昌侯 ，武 为乐昌侯 ，食邑各六千户。

初，廼始 以本始 四年病死，后三岁，家乃富贵，追赐谥曰思成侯 。诏涿郡 治冢室，置园邑四百家，长丞奉守如法。岁馀，博平君 薨，谥曰思成夫人 。诏徙思成侯 合葬奉明顾成庙 南，置园邑长丞，罢涿郡思成 园 。王氏 侯者二人，无故 子接 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而武 子商 至丞相，自有传。

孝宣许皇后 ，元帝 母也。父广汉 ，昌邑 人，少时为昌邑王 郎。从武帝 上甘泉 ，误取它郎鞍以被其马，发觉，吏劾从行而盗，当死，有诏募下蚕室。后为宦者丞。上官桀 谋反时，广汉 部索，其殿中庐有索长数尺可以缚人者数千枚，满一箧缄封，广汉 索不得，它吏往得之。广 汉 坐论为鬼薪，输掖庭，后为暴室啬夫。时宣帝 养于掖庭，号皇曾孙，与广汉 同寺居。时掖庭令张贺 ，本卫太子 家吏，及太子败，贺 坐下刑， 以旧恩养视皇曾孙甚厚。及曾孙壮大，贺欲以女孙妻之。是时，昭帝 始冠，长八尺二寸。贺 弟安世 为右将军，与霍将军 同心辅政，闻贺 称誉皇曾孙，欲妻以女，安世 怒曰：“曾孙乃卫太子 后也，幸得以庶人衣食县官，足矣，勿复言予女事。”于是贺 止。时许广汉 有女平君 ，年十四五，当为内者令欧侯氏 子妇。临当入，欧侯氏 子死。其母将行卜相，言当大贵，母独喜。贺 闻许啬夫 有女，乃置酒请之，酒酣，为言“曾孙体近，下人，乃关内侯，可妻也。”广汉 许诺。明日妪闻之，怒。广汉 重令为介，遂与曾孙，一岁生元帝 。数月，曾孙立为帝，平君为倢伃。是时，霍将军 有小女，与皇太后有亲。公卿议更立皇后，皆心仪霍将 军 女，亦未有言。上乃诏求微时故剑，大臣知指，白立许倢伃 为皇后。既立，霍光 以后父广汉 刑人不宜君国，岁馀乃封为昌成君 。

霍光 夫人显 欲贵其小女，道无从。明年，许皇后 当娠，病。女医淳于衍 者，霍氏 所爱，尝入宫侍皇后疾。衍夫赏为掖庭户卫，谓衍 “可过辞霍夫人 行，为我求安池 监。”衍 如言报显 。显 因生心，辟左右，字谓衍 ：“少夫 幸报我以事，我亦欲报少夫 ，可乎？”衍 曰：“夫人所言，何等不可者！”显 曰：“将军素爱小女成君 ，欲奇贵之，愿以累少夫 。”衍 曰：“何谓邪？”显曰 ：“妇人免乳大故，十死一生。今皇后当免身，可因投毒药去也，成君 即得为皇后矣。如蒙力事成，富贵与少夫 共之。”衍 曰：“药杂治，当先尝，安可？”显曰；“在少夫 为之耳。将军领天下，谁敢言者？缓急相护，但恐少夫 无意耳！”衍良久曰：“愿尽力。”即捣附子，赍入长定宫 。皇后免身后，衍取附子并合大医大丸以饮皇后。有顷曰：“我头岑岑也，药中得无有毒？”对曰：“无有。”遂加烦懑，崩。衍 出，过见显 ，相劳问，亦未敢重谢衍 。后人有上书告诸医侍疾无状者，皆收系诏狱，劾不道。显 恐（事） 急，即以状具语光 ，因曰：“既失计为之，无令吏急衍 ！”光 惊鄂，默然不应。其后奏上，署衍 勿论。

许后 立三年而崩，谥曰恭哀皇后 ，葬杜南 ，是为杜陵南园 。后五年，立皇太子，乃封太子外祖父昌成君广汉 为平恩侯 ，位特进。后四年，复封广汉 两弟，舜为博望侯 ，延寿 为乐成侯 。许氏 侯者凡三人。广汉 薨，谥曰戴侯 ，无子，绝。葬南园 旁，置邑三百家，长丞奉守如法。宣帝 以延寿 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辅政。元帝 即位，复封延寿 中子嘉 为平恩侯 ，奉戴侯 后，亦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孝宣霍皇后 ，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光 女也。母显 ，既使淳于衍 阴 杀许后 ，显因为成君 衣补，治入宫具，劝光 内之，果立为皇后。

初许后 起微贱，登至尊日浅，从官车服甚节俭，五日一朝皇太后于长乐宫 ，亲奉案上食，以妇道共养。及霍后 立，亦修许后 故事。而皇太后亲霍后 之姊子，故常竦体，敬而礼之。皇后轝驾侍从甚盛，赏赐官属以千万计，与许后 时縣绝矣。上亦宠之，颛房燕。立三岁而光 薨。后一岁，上立许后 男为太子，昌成君 者为平恩侯 。显 怒恚不食，欧血，曰：“此乃民间时子，安得立？即后有子，反为王邪！”复教皇后令毒太子。皇后数召太子赐食，保阿辄先尝之，后挟毒不得行。后杀许后 事颇泄，显 遂与诸婿昆弟谋反，发觉，皆诛灭。使有司赐皇后策曰：“皇后荧惑失道，怀不德，挟毒与母博陆宣成侯夫人显 谋欲危太子，无人母之恩，不宜奉宗庙衣服，不可以承天命。乌呼伤哉！其退避宫，上玺绶有司。”霍后 立五年，废处昭台宫 。后十二岁，徙云林馆 ，乃自杀，葬昆吾亭 东。

初，霍光 及兄骠骑将军去病 皆自以功伐封侯居位，宣帝 以光 故，封去病 孙山 、山 弟云 皆为列侯，侯者前后四人。

孝宣王皇后 ，其先高祖 时有功赐爵关内侯，自沛 徙长陵 ，传爵至后父奉光 。奉光 少时好斗鸡，宣帝 在民间数与奉光 会，相识。奉光 有女年十馀岁，每当适人，所当适辄死，故久不行。及宣帝 即位，召入后宫，稍进为倢伃。是时，馆陶（主） 〔王〕 母华倢伃 及淮阳宪王 母张倢伃 、楚孝王 母卫倢伃 皆爱幸。

霍皇后 废后，上怜许太子 蚤失母，几为霍氏 所害，于是乃选後宫素谨慎而无子者，遂立王倢伃 为皇后，令母养太子。自为后后，希见无宠。封父奉光 为邛成侯 。立十六年，宣帝 崩，元帝 即位，为皇太后。封太后兄舜 为安平侯 。后二年，奉光 薨，谥曰共侯 ，葬长门 南，置园邑二百家，长丞奉守如法。元帝 崩，成帝 即位，为太皇太后。复爵太皇太后弟骏 为关内侯，食邑千户。王氏 列侯二人，关内侯一人。舜 子章 ，章 从弟咸 ，皆至左右将军。时成帝 母亦姓王氏 ，故世号太皇太后为邛成太后 。

邛成太后 凡立四十九年，年七十馀，永始 元年崩，合葬杜陵 ，称东 园 。奉光 孙勋 坐法免。元始 中，成帝太后 下诏曰：“孝宣王皇后 ，朕之姑，深念奉质共脩之义，恩结于心。惟邛成共侯 国废祀绝，朕甚闵焉。其封共侯 曾孙坚固 为邛成侯 。”至王莽 乃绝。

汉书卷九十七下　外戚传第六十七下

孝元王皇后 ，成帝 母也。家凡十侯，五大司马，外戚莫盛焉。自有传。

孝成许皇后 ，大司马车骑将军平恩侯嘉 女也。元帝 悼伤母恭哀 后 居位日浅而遭霍氏 之辜，故选嘉 女以配皇太子。初入太子家，上令中常侍黄门亲近者侍送，还白太子欢说状，元帝 喜谓左右：“酌酒贺我！”左右皆称万岁。久之，有一男，失之。及成帝 即位，立许妃 为皇后，复生一女，失之。

初后父嘉 自元帝 时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辅政，已八九年矣。及成 帝 立，复以元舅阳平侯王凤 为大司马大将军，与嘉 并。杜钦 以为故事后父重于帝舅，乃说凤 曰：“车骑将军至贵，将军宜尊（重） 之敬之，无失其意。盖轻细微眇之渐，必生乖忤之患，不可不慎。卫将军 之日盛于盖侯 ，近世之事，语尚在于长老之耳，唯将军察焉。”久之，上欲专委任凤 ，乃策嘉 曰：“将军家重身尊，不宜以吏职自絫。赐黄金二百斤，以特进侯就朝位。”後岁馀薨，谥曰恭侯 。

后聪慧，善史书，自为妃至即位，常宠于上，後宫希得进见。皇太后及帝诸舅忧上无继嗣，时又数有灾异，刘向 、谷永 等皆陈其咎在于后宫。上然其言。于是省减椒房掖廷用度。皇后乃上疏曰：

妾 布服粝食，加以幼稚愚惑，不明义理，幸得免离茅屋之下，备后宫埽除。蒙过误之宠，居非命所当托，洿秽不修，旷职尸官，数逆至法，逾越制度，当伏放流之诛，不足以塞责。乃壬寅日大长秋受诏：“椒房仪法，御服舆驾，所发诸官署，及所造作，遗赐外家群臣妾，皆如竟宁 以前故事。”妾伏自念，入椒房以来，遗赐外家未尝逾故事，每辄决上，可覆问也。今诚时世异制，长短相补，不出汉 制而已，纤微之间，未必可同。若竟宁 前与黄龙 前，岂相放哉？家吏不晓，今壹受诏如此，且使妾摇手不得。今言无得 发取诸官，殆谓未央宫 不属妾，不宜独取也。言妾家府亦不当得，妾窃惑焉。幸得赐汤沐邑以自奉养，亦小发取其中，何害于谊而不可哉？又诏书言服御所造，皆如竟宁 前，吏诚不能揆其意，即且令妾被服所为不得不如前。设妾欲作某屏风张于某所，曰故事无有，或不能得，则必绳妾以诏书矣。此二事诚不可行，唯陛下省察。

（官） 〔宦〕吏忮佷，必欲自胜。幸妾尚贵时，犹以不急事操人，况今日日益侵，又获此诏，其操约人，岂有所诉？陛下见妾在椒房，终不肯给妾纤微内邪？若不私府小取，将安所仰乎？旧故，中宫乃私夺左右之贱缯，及发乘舆服缯，言为待诏补，已而 易其中。左右多窃怨者，甚耻为之。又故事以特牛祠大父母，戴 侯 、敬侯 皆得蒙恩以太牢祠，今当率如故事，唯陛下哀之！

今吏甫受诏读记，直豫言使后知之，非可复若私府有所取也。其萌牙所以约制妾者，恐失人理。今但损车驾，及毋若未央 宫有所发，遗赐衣服如故事，则可矣。其馀诚太迫急，奈何？妾薄命，端遇竟宁 前。竟宁 前于今世而比之，岂可耶？故时酒肉有所赐外家，辄上表乃决。又故杜陵梁美人 岁时遗酒一石，肉百斤耳。妾甚少之，遗田八子 诚不可若是。事率众多，不可胜以文陈。俟自见，索言之，唯陛下深察焉！

上于是采刘向、谷永之言以报曰：

皇帝问皇后，所言事闻之。夫日者众阳之宗，天光之贵，王者之象，人君之位也。夫以阴而侵阳，亏其正体，是非下陵上，妻乘夫，贱逾贵之变与？春秋 二百四十二年，变异为众，莫若日蚀大。自汉 兴，日蚀亦为吕 、霍 之属见。以今揆之，岂有此等之效与？诸侯拘迫汉 制，牧相执持之也，又安获齐 、赵 七国之难？将相大臣 诚秉忠，唯义是从，又恶有上官 、博陆 、宣成 之谋？若乃徒步豪桀，非有陈胜 、项梁 之群也；匈奴 、夷狄，非有冒顿 、郅支 之伦也。方外内鄉，百蛮宾服，殊俗慕义，八州怀德，虽使其怀挟邪意，犹不足忧，又况其无乎？求于夷狄无有，求于臣下无有，微后宫也当，何以塞之？

日者，建始 元年正月，白气出於营室 。营室 者，天子之后宫也。正月于尚书 为皇极。皇极者，王气之极也。白者西方之气，其于春当废。今正于（王） 〔皇〕极之月，兴废气于后宫，视后妾无 能怀任保全者，以著继嗣之微，贱人将起也。至其九月，流星如瓜，出于文昌 ，贯紫宫 ，尾委曲如龙，临于钩陈 ，此又章显前尤，著在内也。其后则有北宫 井溢，南流逆理，数郡水出，流杀人民。后则讹言传相惊震，女童入殿，咸莫觉知。夫河者水阴，四渎 之长，今乃大决，没漂陵邑，斯昭阴盛盈溢，违经绝纪之应也。乃昔之月，鼠巢于树，野鹊变色。五月庚子，鸟焚其巢太山 之域。易 曰：“鸟焚其巢，旅人先唉后号眺。丧牛于易，凶。”言王者处民上，如鸟之处巢也，不顾恤百姓，百姓畔而去之，若鸟之自焚也，虽先快意说唉，其后必号而无及也。百姓丧其君，若牛亡其毛也，故称凶。泰山 ，王者易姓告代之处，今正于岱宗 之山，甚可惧也。三月癸未，大风自西摇祖宗寝庙，扬裂帷席，折拔树木，顿僵车辇，毁坏槛屋，灾及宗庙，足为寒心！四月己亥，日蚀东井 ，转旋且索，与既无异。己犹戊也，亥复水也，明阴盛，咎在内。于戊己，亏君体，著绝世于皇极，显祸败及京都。于东井 ，变怪众备，末重益大，来数益甚。成形之祸月以迫切，不救之患日 娄深，咎败灼灼若此，岂可以忽哉！

书 云“高宗 肜日，粤有雊雉。祖己 曰：‘惟先假王正厥事。’”又曰“虽休勿休，惟敬五刑，以成三德。”即饬椒房及掖庭耳。今皇后有所疑，便不便，其条刺，使大长秋来白之。吏拘于法，亦安足过？盖矫枉者过直，古今同之。且财（帛） 〔币〕之省，特牛之祠，其于皇后，所以扶助德美，为华宠也。咎根不除，灾变相袭，祖宗且不血食，何戴侯 也！传不云乎？“以约失之者鲜。”审皇后欲从其奢与？朕亦当法孝武皇帝 也，如此则甘泉 、建章 可复兴矣。世俗岁殊，时变日化，遭事制宜，因时而移，旧之非者，何可放焉！君子之道，乐因循而重改作。昔鲁 人为长府，闵子骞 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盖恶之也。诗云：“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孝文皇帝 ，朕之师也。皇太后，皇后成法也。假使太后在彼时不如职，今见亲厚，又恶可以逾乎！皇后其刻心秉德，毋违先后之制度，力谊勉行，称顺妇道，减省群事，谦约为右。其孝东宫，毋阙朔望，推诚永究，爰何不臧！养名显行，以息众 ，垂则列妾，使有法焉。皇后深惟毋忽！

是时大将军凤 用事，威权尤盛。其后，比三年日蚀，言事者颇归咎于凤 矣。而谷永 等遂著之许氏 ，许氏 自知为凤 所不佑。久之，皇后 宠亦益衰，而后宫多新爱。后姊平安刚侯夫人 谒等为媚道祝謯后宫有身者王美人 及凤 等，事发觉，太后大怒，下吏考问，谒 等诛死，许后 坐废处昭台宫 ，亲属皆归故郡山阳 ，后弟子平恩侯旦 就国。凡立十四年而废，在昭台 岁馀，还徙长定宫 。

后九年，上怜许氏 ，下诏曰：“盖闻仁不遗远，谊不忘亲。前平安 刚侯夫人谒 坐大逆罪，家属幸蒙赦令，归故郡。朕惟平恩戴侯 ，先帝外祖，魂神废弃，莫奉祭祀，念之未尝忘于心。其还平恩侯旦 及亲属在山阳郡 者。”是岁，废后败。先是废后姊孊 寡居，与定陵侯淳于长 私通，因为之小妻。长 绐之曰：“我能白东宫，复立许后 为左皇后。”废后因孊 私赂遗长 ，数通书记相报谢。长 书有悖谩，发觉，天子使廷尉孔 光 持节赐废后药，自杀，葬延陵交道厩 西。

孝成班倢伃 ，帝初即位选入后宫。始为少使，蛾而大幸，为倢伃，居增成舍 ，再就馆，有男，数月失之。成帝 游于后庭，尝欲与倢伃同辇载，倢伃辞曰：“观古图画，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 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太后闻之，喜曰：“古有樊姬 ，今有班倢伃 。”倢伃诵诗 及窈窕 、德象 、女师 之篇。每进见上疏，依则古礼。

自鸿嘉 后，上稍隆于内宠。倢伃进侍者李平 ，平 得幸，立为倢伃。上曰：“始卫皇后 亦从微起。”乃赐平 姓曰卫，所谓卫倢伃 也。其後赵 飞燕 姊弟亦从自微贱兴，隃越礼制， 盛于前。班倢仔 及许皇后 皆失宠，稀复进见。鸿 嘉三年，赵飞燕 谐告许皇后 、班倢伃 挟媚道，祝诅后宫，詈及主上。许皇后 坐废。考问班倢伃 ，倢伃对曰：“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正尚未蒙福，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诉；如其无知，诉之何益？故不为也。”上善其对，怜悯之，赐黄金百斤。

赵氏 姊弟骄妒，倢伃恐久见危，求共养太后长信宫 ，上许焉。倢伃退处东宫，作赋自伤悼，其辞曰：

承祖考之遗德兮，何性命之淑灵，登薄躯于宫阙兮，充下陈于后庭。蒙圣皇之渥惠兮，当日月之盛明，扬光烈之翕赫兮，奉隆宠于增成 。既过幸于非位兮，窃庶几乎嘉时，每寤寐而絫息兮，申佩离以自思，陈女图以镜监兮，顾女史而问诗。悲晨妇之作戒兮，哀褒 、阎 之为邮；美皇 、英 之女虞 兮，荣任 、姒 之母周 。虽愚陋其靡及兮，敢舍心而忘兹？历年岁而悼惧兮，闵蕃华之不 滋。痛阳禄 与柘馆 兮，仍襁褓而离灾，岂妾人之殃咎兮？将天命之不可求。

白日忽已移光兮，遂晻莫而昧幽，犹被覆载之厚德兮，不废捐于罪邮。奉共养于东宫兮，托长信 之末流，共洒埽于帷幄兮，永终死以为期。愿归骨于山足兮，依松柏之馀休。

重曰：潜玄宫兮幽以清，应门闭兮禁闼扃。华殿尘兮玉阶落，中庭萋兮绿草生。广室阴兮帷幄暗，房栊虚兮风泠泠。感帷裳兮发红罗，纷 兮纨素声。神眇眇兮密靓处，君不御兮谁为荣？俯视兮丹墀，思君兮履綦。仰视兮云屋，双涕兮横流。顾左右兮和颜，酌羽觞兮销忧。惟人生兮一世，忽一过兮若浮。已独享兮高明，处生民兮极休。勉虞精兮极乐，与福禄兮无期。绿衣 兮白华 ，自古兮有之。

至成帝 崩，倢伃充奉园陵，薨，因葬园中。

孝成赵皇后 ，本长安 宫人。初生时，父母不举，三日不死，乃收养之。及壮，属阳阿主 家，学歌舞，号曰飞燕 。成帝 尝微行出，过阳阿 主 ，作乐。上见飞燕 而说之，召入宫，大幸。有女弟复召入，俱为倢伃，贵倾后宫。

许后 之废也，上欲立赵倢伃 。皇太后嫌其所出微甚，难之。太后姊子淳于长 为侍中，数往来传语，得太后指，上立封赵倢伃 父临 为成 阳侯 。后月馀，乃立倢伃为皇后。追以长 前白罢昌陵 功，封为定 陵侯 。

皇后既立，后宠少衰，而弟绝幸，为昭仪。居昭阳舍 ，其中庭彤朱，而殿上髤漆，切皆铜沓（冒） 黄金涂，白玉阶，壁带往往为黄金 ，函蓝田 璧，明珠、翠羽饰之，自后宫未尝有焉。姊弟颛宠十馀年，卒皆无子。

末年，定陶王 来朝，王祖母傅太后 私赂遗赵皇后 、昭仪 ，定陶王 竟为太子。

明年春，成帝 崩。帝素强，无疾病。是时楚思王衍 、梁王立 来朝，明旦当辞去，上宿供张白虎殿 。又欲拜左将军孔光 为丞相，已刻侯印书赞。昏夜平善，鄉晨，傅绔 欲起，因失衣，不能言，昼漏上十刻而崩。民间归罪赵昭仪 ，皇太后诏大司马莽 、丞相大司空曰：“皇帝暴崩，群众 哗怪之。掖庭令辅 等在后庭左右，侍燕迫近，杂与御史、丞相、廷尉治问皇帝起居发病状。”赵昭仪 自杀。

哀帝 既立，尊赵皇后 为皇太后，封太后弟侍中驸马都尉钦 为新成 侯 。赵氏 侯者凡二人。后数月，司隶解光 奏言：

臣闻许美人 及故中宫史曹宫 皆御幸孝成皇帝 ，产子，子隐不见。

臣遣从事掾业 、史望 验问知状者掖庭狱丞籍武 ，故中黄门王 舜 、吴恭 、靳严 ，官婢曹晓 、道房 、张弃 ，故赵昭仪 御者于客子 、王 偏 、臧兼 等，皆曰宫 即晓 子女，前属中宫，为学事史，通诗 ，授皇后。房 与宫 对食，元延 元年中宫 语房 曰：“陛下幸宫 。”后数月，晓 入殿中，见宫 腹大，问宫 。宫 曰：“御幸有身。”其十月中，宫 乳掖庭牛官令舍，有婢六人。中黄门田客 持诏记，盛绿绨方底，封御史中丞印，予武曰：“取牛官令舍妇人新产儿，婢六人，尽置暴室狱，毋问儿男女，谁儿也！”武 迎置狱。宫 曰：“善臧我儿胞，丞知是何等儿也！”后三日，客 持诏记与武 ，问：“儿死未？手书对牍背。”武 即书对：“儿见在，未死。”有顷，客 出曰：“上与昭仪大怒，奈何不杀？”武 叩头啼曰：“不杀儿，自知当死；杀之，亦死！”即因客 奏封事，曰：“陛下未有继嗣，子无贵贱，唯留意！”奏入，客 复持诏记予武 曰：“今夜漏上五刻，持儿与舜 ，会东交掖门 。”武 因问客 ：“陛下得武 书，意何如？”曰：“ 也。”武 以儿付舜 。舜 受诏，内儿殿中，为择乳母，告“善养儿，且有赏。毋令漏泄！”舜 择弃 为乳母，时儿生八九日。后三日，客 复持诏记，封如前予武 ，中有封小绿箧，记曰：“告武 以箧中物书予狱中妇人，武 自临饮之。”武 发箧中有裹药二枚，赫蹏书，曰“告伟能 ：努力饮此药，不可复入。女自知之！”伟能 即宫 。宫 读书已，曰：“果也，欲姊弟擅天下！我儿男也，额上有壮发，类孝元皇帝 。今儿安在？危杀之矣！奈何令长信 得闻之？”宫 饮药死。后宫 婢六人召入，出语武 曰：“昭仪言‘女无过。宁自杀邪，若外家也？’我曹言愿自杀。”即自缪死。武 皆表奏状。弃 所养儿十一日，宫长李南 以诏书取儿去，不知所置。

许美人 前在上林涿沐馆 ，数召入饰室中若舍，一岁再三召，留数月或半岁御幸。元延 二年衷子，其十一月乳。诏使严 持乳医及五种和药丸三，送美人所。后客子 、偏 、兼 闻昭仪谓成帝 曰：“常绐我言从（宫中） 〔中宫〕来，即从中宫来，许美人 儿何从生中？许氏 竟当复立邪！”怼，以手自捣，以头击壁户柱，从床上自投地， 啼泣不肯食，曰：“今当安置我，欲归耳！”帝曰：“今故告之，反怒为！殊不可晓也。”帝亦不食。昭仪曰：“陛下自知是，不食为何？陛下常自言‘约不负女’，今美人有子，竟负约，谓何？”帝曰：“约以赵氏 ，故不立许氏 。使天下无出赵氏 上者，毋忧也！”后诏使严 持绿囊书予许美人 ，告严 曰：“美人当有以予女，受来，置饰室中簾南。”美人以苇箧一合盛所生儿，缄封，及绿囊报书予严 。严 持箧书，置饰室簾南去。帝与昭仪坐，使客子 解箧缄。未已，帝使客子 、偏 、兼 皆出，自闭户，独与昭仪在。须臾开户，呼客子 、偏 、兼 ，使缄封箧及绿绨方底，推置屏风东。恭 受诏，持箧方底予武 ，皆封以御史中丞印，曰：“告武：箧中有死儿，埋屏处，勿令人知。”武 穿狱楼垣下为坎，埋其中。

故长定许贵人 及故成都 、平阿侯 家婢王业 、任 、公孙习 前免为庶人，诏召入，属昭仪为私婢。成帝 崩，未幸梓宫，仓卒悲哀之时，昭仪自知罪恶大，知业 等故许氏 、王氏 婢，恐事泄，而以大婢羊子 等赐予业 等各且十人，以慰其意，属无道我家过失。

元延 二年五月，故掖庭令吾丘遵 谓武 曰：“掖庭丞吏以下皆与昭仪合通，无可与语者，独欲与武 有所言。我无子，武 有子，是家轻族人，得无不敢乎？掖庭中御幸生子者辄死，又饮药伤墯者无数，欲与武共言之大臣，票骑将军贪耆钱，不足计事，奈何令长 信 得闻之？”遵 后病困，谓武 ：“今我已死，前所语事，武 不能独为也，慎语！”

皆在今年四月丙辰赦令前。臣谨案永光 三年男子忠 等发长 陵傅夫人 冢。事更大赦，孝元皇帝 下诏曰：“（比） 〔此〕朕不当所得赦也。”穷治，尽伏辜，天下以为当。鲁严公夫人 杀世子，齐桓 召而诛焉，春秋 予之。赵昭仪 倾乱圣朝，亲灭继嗣，家属当伏天诛。前平安刚侯夫人谒 坐大逆，同产当坐，以蒙赦令，归故郡。今昭仪所犯尤悖逆，罪重于谒 ，而同产亲属皆在尊贵之位，迫近帏幄，群下寒心，非所以惩恶崇谊示四方也。请事穷竟，丞相以下议正法。

哀帝 于是免新成侯赵钦 、钦 兄子成阳侯诉 ，皆为庶人，将家属徙辽西郡 。时议郎耿育 上疏言：

臣闻继嗣失统，废適立庶，圣人法禁，古今至戒。然大伯 见历 知適，逡循固让，委身吴粤 ，权变所设，不计常法，致位王季 ，以 崇圣嗣，卒有天下，子孙承业，七八百载，功冠三王 ，道德最备，是以尊号追及大王 。故世必有非常之变，然后乃有非常之谋。孝 成皇帝 自知继嗣不以时立，念虽末有皇子，万岁之后未能持国，权柄之重，制于女主，女主骄盛则耆欲无极，少主幼弱则大臣不使，世无周公 抱负之辅，恐危社稷，倾乱天下。知陛下有贤圣通明之德，仁孝子爱之恩，怀独见之明，内断于身，故废后宫就馆之渐，绝微嗣祸乱之根，乃欲致位陛下以安宗庙。愚臣既不能深援安危，定金匮之计，又不知推演圣德，述先帝之志，乃反覆校省内，暴露私燕，诬污先帝倾惑之过，成结宠妾妒媚之诛，甚失贤圣远见之明，逆负先帝忧国之意。

夫论大德不拘俗，立大功不合众，此乃孝成皇帝 至思所以万万于众臣，陛下圣德盛茂所以符合于皇天也，岂当世庸庸斗筲之臣所能及哉！且褒广将顺君父之美，匡捄销灭既往之过，古今通义也。事不当时固争，防祸于未然，各随指阿从，以求容媚，晏驾之后，尊号已定，万事已讫，乃探追不及之事，讦扬幽昧之过，此臣所深痛也！

愿下有司议，即如臣言，宜宣布天下，使咸晓知先帝圣意所起。不然，空使谤议上及山陵，下流后世，远闻百蛮，近布海内，甚非先帝托后之意也。盖孝子善述父之志，善成人之事，唯陛下省察！

哀帝 为太子，亦颇得赵太后 力，遂不竟其事。傅太后 恩赵太 后 ，赵太后 亦归心，故成帝 母及王氏 皆怨之。

哀帝 崩，王莽 白太后诏有司曰：“前皇太后与昭仪俱侍帷幄，姊弟专宠锢寝，执贼乱之谋，残灭继嗣以危宗庙，悖天犯祖，无为天下母之义。贬皇太后为孝成皇后 ，徙居北宫 。”后月馀，复下诏曰：“皇后自知罪恶深大，朝请希阔，失妇道，无共养之礼，而有狼虎之毒，宗室所怨，海内之雠也，而尚在小君之位，诚非皇天之心。夫小不忍乱大谋，恩之所不能已者义之所割也，今废皇后为庶人，就其园。”是日自杀。凡立十六年而诛。先是有童谣曰：“燕燕，尾涏涏，张公子 ，时相见。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成帝 每微行出，常与张 放 俱，而称富平侯 家，故曰张公子 。仓琅根，宫门铜锾也。

孝元傅昭仪 ，哀帝 祖母也。父河内 温人，蚤卒，母更嫁为魏郡郑 翁 妻，生男恽 。昭仪少为上官太后 才人，自元帝 为太子，得进幸。元 帝 即位，立为倢伃，甚有宠。为人有材略，善事人，下至宫人左右，饮酒酹地，皆祝延之。产一男一女，女为平都公主 ，男为定陶恭王 。恭 王 有材艺，尤爱于上。元帝 既重傅倢伃 ，及冯倢伃 亦幸，生中山孝王 ，上欲殊之于后宫，以二人皆有子为王，上尚在，未得称太后，乃更号曰昭仪，赐以印绶，在倢伃上。昭其仪，尊之也。至成 、哀 时，赵昭仪 、董 昭仪 皆无子，犹称焉。

元帝 崩，傅昭仪 随王归国，称定陶太后 。后十年，恭王 薨，子代为王。王母曰丁姬 。傅太后 躬自养视，既壮大，成帝 无继嗣。时中山孝 王 在。元延 四年，孝王 及定陶王 皆入朝。傅太后 多以珍宝赂遗赵昭 仪 及帝舅票骑将军王根 ，阴为王求汉 嗣。皆见上无子，欲豫自结为久长计，更称誉定陶王 。上亦自器之，明年，遂征定陶王 立为太子，语在哀纪 。月馀，天子立楚孝王 孙景为定陶王 ，奉恭王 后。太子议欲谢，少傅阎崇 以为“春秋 不以父命废王父命，为人后之礼不得顾私亲，不当谢。”太傅赵玄 以为当谢，太子从之。诏问所以谢状，尚书劾奏玄，左迁少府，以光禄勋师丹 为太傅。诏傅太后 与太子母丁姬 自居定陶 国邸，下有司议皇太子得与傅太后 、丁姬 相见不，有司奏议不得相见。顷之，成帝 母王太后 欲令傅太后 、丁姬 十日一至太子家，成帝 曰：“太子丞正统，当共养陛下，不得复顾私亲。”王太后 曰：“太子小，而傅太 后 抱养之，今至太子家，以乳母恩耳，不足有所妨。”于是令傅太后 得至太子家。丁姬 以不小养太子，独不得。

成帝 崩，哀帝 即位。王太后 诏令傅太后 、丁姬 十日一至未央宫 。高昌侯董宏 希指，上书言宜立丁姬 为帝太后。师丹 劾奏“宏 怀邪误朝，不道。”上初即位，谦让，从师丹 言止。后乃白令王太后 下诏，尊定 陶恭王 为恭皇 。哀帝 因是曰：“春秋 ‘母以子贵’，尊傅太后 为恭皇太 后 ，丁姬为恭皇后 ，各置左右詹事，食邑如长信宫 、中宫。追尊恭皇太 后 父为崇祖侯 ，恭皇后 父为褒德侯 。”后岁馀，遂下诏曰：“汉家之制，推亲亲以显尊尊，定陶恭皇 之号不宜复称定陶 。其尊恭皇太后 为帝太太后，丁后 为帝太后。”后又更号帝太太后为皇太太后，称永信宫 ，帝太后称中安宫 ，而成帝 母太皇太后本称长信宫 ，成帝赵后 为皇太后，并四太后，各置少府、太仆，秩皆中二千石。为恭皇 立寝庙于京师，比宣帝 父悼皇考 制度，序昭穆于前殿。

傅太后 父同产弟四人，曰子孟 、中叔 、子元 、幼君 。子孟 子喜 至大司马，封高武侯 。中叔 子晏 亦大司马，封孔乡侯 。幼君 子商 封汝昌 侯 ，为太后父崇祖侯 后，更号崇祖 曰汝昌哀侯 。太后同母弟郑恽 前死，以恽 子业 为阳信侯 ，追尊恽 为阳信节侯 。郑氏 、傅氏 侯者凡六人，大司马二人，九卿二千石六人，侍中诸曹十馀人。

傅太后 既尊，后尤骄，与成帝 母语，至谓之妪。与中山孝王 母冯 太后 并事元帝 ，追怨之，陷以祝诅罪，令自杀。元寿 元年崩，合葬渭 陵 ，称孝元傅皇后云 。

定陶丁姬 ，哀帝 母也，易 祖师丁将军 之玄孙。家在山阳瑕丘 ，父至庐江 太守。始定陶恭王 先为山阳王 ，而丁氏 内其女为姬。王后姓张氏 ，其母郑礼 ，即傅太后 同母弟也。太后以亲戚故，欲其有子，然终无有。唯丁姬河平 四年生哀帝 。丁姬 为帝太后，两兄忠 、明 。明 以帝舅封阳安侯 。忠 蚤死，封忠 子满为平周侯 。太后叔父宪 、望 。望 为左将军，宪 为太仆。明 为大司马票骑将军辅政。丁氏 侯者凡二人，大司马一人，将军、九卿、二千石六人，侍中诸曹亦十馀人。丁、傅以一二年间暴兴尤盛。然哀帝 不甚假以权势，权势不如王氏 在成帝 世也。

建平 二年，丁太后 崩。上曰：“诗云‘谷则异室，死则同穴'。昔季 武子 成寝，杜氏 之墓在西阶下，请合葬而许之。附葬之礼，自周 兴焉。孝子事亡如事存，帝太后宜起陵恭皇 之园。”遣大司马票骑将军明 东送葬于定陶 ，贵震山东 。

哀帝 崩，王莽 秉政，使有司举奏丁 、傅 罪恶。莽 以太皇太后诏皆免官爵，丁氏 徙归故郡。莽 奏贬傅太后 号为定陶共王母 ，丁太后 号曰丁姬 。

元始 五年，莽 复言“共王母 、丁姬 前不臣妾，至葬渭陵 ，冢高与元 帝 山齐，怀帝太后、皇太太后玺绶以葬，不应礼。礼有改葬，请发共王 母 及丁姬 冢，取其玺绶消灭，徙共王 母及丁姬 归定陶 ，葬共王 冢次，而葬丁姬 复其故。”太后以为既已之事，不须复发。莽 固争之，太后诏曰：“因故棺为致椁作冢，祠以太牢。”谒者护既发傅太后 冢，崩压杀数百人；开丁姬 椁户，火出炎四五丈，吏卒以水沃灭乃得入，烧燔椁中器物。

莽 复奏言：“前共王母 生，僭居桂宫 ，皇天震怒，灾其正殿；丁姬 死，葬逾制度，今火焚其椁。此天见变以告，当改如媵妾也。臣前奏请葬丁姬 复故，非是。共王母 及丁姬 棺皆名梓宫，珠玉之衣非藩妾服，请更以木棺代，去珠玉衣，葬丁姬 媵妾之次。”奏可。既开傅太后 棺，臭闻数里。公卿在位皆阿莽 指，入钱帛，遣子弟及诸生四夷，凡十 馀万人，操持作具，助将作掘平共王母 、丁姬 故冢，二旬间皆平。莽 又周棘其处以为世戒云。时有群燕数千，衔土投丁姬 穿中。丁 、傅 既败，孔乡侯晏 将家属徙合浦 ，宗族皆归故郡。唯高武侯喜 得全，自有传。

孝哀傅皇后 ，定陶太后 从弟子也。哀帝 为定陶王 时，傅太后 欲重亲，取以配王。王入为汉 太子，傅氏 女为妃。哀帝 即位，成帝 大行尚在前殿，而傅太后 封傅妃 父晏 为孔乡侯 ，与帝舅阳安侯丁明 同日俱封。时师丹 谏，以为“天下自王者所有，亲戚何患不富贵？而仓卒若是，其不久长矣！”晏封后月馀，傅妃 立为皇后。傅氏 既盛，晏 最尊重。哀帝 崩，王莽 白太皇太后下诏曰：“定陶共王太后 与孔乡侯晏 同心合谋，背恩忘本，专恣不轨，与至尊同称号，终没，至乃配食于左坐，悖逆无道。今令孝哀皇后 退就桂宫 。”后月馀，复与孝成赵皇后 俱废为庶人，就其园自杀。

孝元冯昭仪 ，平帝 祖母也。元帝 即位二年，以选入后宫。时父奉 世 为执金吾。昭仪始为长使，数月至美人，后五年就馆生男，拜为倢伃。时父奉世 为右将军光禄勋，奉世 长男野王 为左冯翊，父子并居朝廷，议者以为器能当其位，非用女宠故也。而冯倢伃 内宠与傅昭 仪 等。

建昭 中，上幸虎圈斗兽，后宫皆坐。熊佚出圈，攀槛欲上殿。左右贵人傅昭仪 等皆惊走，冯倢伃 直前当熊而立，左右格杀熊。上问：“人情惊惧，何故前当熊？”倢伃对曰：“猛兽得人而止，妾恐熊至御坐，故以身当之。”元帝 嗟叹，以此倍敬重焉。傅昭仪 等皆惭。明年夏，冯 倢伃 男立为信都王 ，尊倢伃为昭仪。元帝 崩，为信都太后 ，与王俱居储元宫 。河平 中，随王之国。后徙中山 ，是为孝王 。

后征定陶王 为太子，封中山王 舅参 为宜乡侯 。参 ，冯太后 少弟也。是岁，孝王 薨，有一男，嗣为王，时未满岁，有眚病，太后自养视，数祷祠解。

哀帝 即位，遣中郎谒者张由 将医治中山小王 。由 素有狂易病，病发怒去，西归长安 。尚书簿责擅去状，由 恐，因诬言中山太后 祝诅上及太后。太后即傅昭仪 也，素常怨冯太后 ，因是遣御史丁玄 案验，尽收御者官吏及冯氏 昆弟在国者百馀人，分系雒阳 、魏郡 、钜鹿 。数十日无所得，更使中谒者令史立 与丞相长史大鸿胪丞杂治。立 受傅太 后 指，几得封侯，治冯太后 女弟习 及寡弟妇君之 ，死者数十人。巫刘 吾 服祝诅。医徐遂成 言习 、君之 曰“武帝 时医修氏 刺治武帝 得二千万耳，今愈上，不得封侯，不如杀上，令中山王 代，可得封。”立 等劾奏祝诅谋反，大逆。责问冯太后 ，无服辞。立 曰：“熊之上殿何其勇，今何怯也！”太后还谓左右：“此乃中语，前世事，吏何用知之？是欲陷我效也！”乃饮药自杀。

先未死，有司请诛之，上不忍致法，废为庶人，徙云阳宫 。既死，有司复奏“太后死在未废前。”有诏以诸侯王太后仪葬之。宜乡侯参 、君之 、习 夫及子当相坐者，或自杀，或伏法。参 女弁 为孝王 后，有两女，有司奏免为庶人，与冯氏 宗族徙归故郡。张由 以先告赐爵关内侯，史立 迁中太仆。

哀帝 崩，大司徒孔光 奏“由 前诬告骨肉，立 陷人入大辟，为国家结怨于天下，以取秩迁，获爵邑，幸蒙赦令，请免为庶人，徙合浦 ”云。

中山卫姬 ，平帝 母也。父子豪 ，中山卢奴 人，官至卫尉。子豪 女弟为宣帝 倢伃，生楚孝 王；长女又为元帝 倢伃，生平阳公主 。成帝 时，中山孝王 无子，上以卫氏 吉祥，以子豪 少女配孝王 。元延 四年，生平帝 。

〔平帝 〕年二岁，孝王 薨，代为王。哀帝 崩，无嗣，太皇太后与新都 侯莽 迎中山王 立为帝。莽欲颛国权，惩丁 、傅 行事，以帝为成帝 后，母卫姬 及外家不当得至京师。乃更立宗室桃乡侯 子成都 为中山王 ，奉孝王 后，遣少傅左将军甄丰 赐卫姬 玺绶，即拜为中山孝王后 ，以苦陉 县 为汤沐邑。又赐帝舅卫宝 、宝 弟玄 爵关内侯。赐帝三妹，谒臣 号修 义君 ，哉皮 为承礼君 ，鬲子 为尊德君 ，食邑各二千户。莽 长子宇 非莽 隔绝卫氏 ，恐久后受祸，即私与卫宝 通书记，教卫后 上书谢恩，因陈丁 、傅 旧恶，几得至京师。莽 白太皇太后诏有司曰：“中山孝王后 深分明为人后之义，条陈故定陶傅太后 、丁姬 悖天逆理，上僭位号，徙定陶 王 于信都 ，为共王 立庙于京师，如天子制，不畏天命， 圣人言，坏乱法度，居非其制，称非其号。是以皇天震怒，火烧其殿，六年之间大命不遂，祸殃仍重，竟令孝哀帝 受其馀灾，大失天心，夭命暴崩，又令共 王 祭祀绝废，精魂无所依归。朕惟孝王后 深说经义，明镜圣法，惧古人之祸败，近事之咎殃，畏天命，奉圣言，是乃久保一国，长获天禄，而令孝王 永享无疆之祀，福祥之大者也。朕甚嘉之。夫褒义赏善，圣王之制，其以中山故安 户七千益中山后 汤沐邑，加赐及中山王 黄金各百斤，增傅相以下秩。”

卫后 日夜啼泣，思见帝，而但益户邑。宇 复教令上书求至京师。会事发觉，莽 杀宇 ，尽诛卫氏 支属。卫宝 女为中山王后 ，免后，徙合 浦 。唯卫后 在，王莽 篡国，废为家人，后岁馀卒，葬孝王 旁。

孝平王皇后 ，安汉公 太傅大司马莽 女也。平帝 即位，年九岁，成 帝 母太皇太后称制，而莽 秉政。莽 欲依霍光 故事，以女配帝，太后意不欲也。莽 设变诈，令女必入，因以自重，事在莽传 。太后不得已而许之，遣长乐 少府夏侯藩 、宗正刘宏 、少府宗伯凤 、尚书令平晏 纳采，大师光 、大司徒马宫 、大司空甄丰 、左将军孙建 、执金吾尹赏 、行太常事太中大夫刘歆 及太卜、太史令以下四十九人赐皮弁素绩，以礼杂卜筮，太牢祠宗庙，待吉月日。明年春，遣大司徒宫、大司空丰 、左将军建、右将军甄邯 、光禄大夫歆 奉乘舆法驾，迎皇后于安汉公 第。宫 、丰 、歆 授皇后玺绂，登车称警跸，便时上林延寿门 ，入未央宫 前殿。群臣就位行礼，大赦天下。益封父安汉公 地满百里，赐迎皇后及行礼者，自三公以下至驺宰执事长乐 、未央宫 、安汉公第 者，皆增秩，赐金帛各有差。皇后立三月，以礼见高庙 。尊父安汉公 号曰宰衡，位在诸侯王上。赐公夫人号曰功显君 ，食邑。封公子安 为褒新侯 ，临 为赏 都侯 。

后立岁馀，平帝 崩。莽 立孝宣帝 玄孙婴为孺子 ，莽 摄帝位，尊皇后为皇太后。三年，莽 即真，以婴 为定安公 ，改皇太后号为定安公太 后 。太后时年十八矣，为人婉 有节操。自刘氏 废，常称疾不朝会。莽 敬惮伤哀，欲嫁之，乃更号为黄皇室主 ，令立国将军成新公孙建 世子襐饰将医往问疾。后大怒，笞鞭其旁侍御。因发病，不肯起，莽 遂不复强也。及汉 兵诛莽 ，燔烧未央宫 ，后曰：“何面目以见汉家 ！”自投火中而死。

赞曰：易 著吉凶而言谦盈之效，天地鬼神至于人道靡不同之。夫女宠之兴，繇至微而体至尊，穷富贵而不以功，此固道家所畏，祸福之宗也。序自汉 兴，终于孝平 ，外戚后庭色宠著闻二十有馀人，然其保位全家者，唯文 、景 、武帝 太后及邛成后 四人而已。至如史良娣 、王悼 后 、许恭哀后 身皆夭折不辜，而家依托旧恩，不敢纵恣，是以能全。其馀大者夷灭，小者放流，乌呼！鉴兹行事，变亦备矣。

汉书卷九十八　元后传第六十八

孝元皇后 ，王莽 之姑也。莽 自谓黄帝 之后，其自本 曰：黄帝 姓姚 氏 ，八世生虞舜 。舜 起妫 汭，以妫 为姓。至周武王 封舜后妫满 于陈 ，是为胡公 ，十三世生完 。完 字敬仲 ，犇齐 ，齐桓公 以为卿，姓田氏 。十一世，田和 有齐国 ，（三） 〔二〕世称王，至王建 为秦 所灭。项羽 起，封建 孙安 为济北王 。至汉 兴，安 失国，齐 人谓之“王家”，因以为氏。

文 、景 间，安 孙遂 字伯纪 ，处东平陵 ，生贺 ，字翁孺 。为武帝 绣衣御史，逐捕魏郡 群盗坚卢 等党与，及吏畏懦逗遛当坐者，翁孺 皆纵不诛。它部御史暴胜之 等奏杀二千石，诛千石以下，及通行饮食坐连及者，大部至斩万馀人，语见酷吏传 。翁孺 以奉使不称免，叹曰：“吾闻活千人有封子孙，吾所活者万馀人，后世其兴乎！”

翁孺 既免，而与东平陵终氏 为怨，乃徙魏郡元城委粟里 ，为三老，魏郡 人德之。元城建公 曰：“昔春秋沙麓 崩，晋 史卜之，曰：‘阴为阳雄，土火相乘，故有沙麓 崩。后六百四十五年，宜有圣女兴。其齐田 乎！’今王翁孺 徙，正直其地，日月当之。元城 郭东有五鹿 之虚，即沙 鹿 地也。后八十年，当有贵女兴天下”云。

（王） 翁孺 生禁 ，字稚君 ，少学法律长安 ，为廷尉史。本始 三年，生女政君 ，即元后 也。禁 有大志，不修廉隅，好酒色，多取傍妻，凡有四女八男：长女君侠 ，次即元后政君 ，次君力 ，次君弟 ；长男凤孝卿 ，次曼元 卿 ，谭子元 ，崇少子 ，商子夏 ，立子叔 ，根稚卿 ，逢时 季卿 。唯凤 、崇 与元后政君 同母。母，適妻，魏郡李氏 女也。后以妒去，更嫁为河内苟 宾 妻。

初，李 亲任政君 在身，梦月入其怀。及壮大，婉顺得妇人道。尝许嫁未行，所许者死。后东平王 聘政君 为姬，未入，王薨。禁 独怪之，使卜数者相政君 ，“当大贵，不可言。”禁 心以为然，乃教书，学鼓琴。五凤 中，献政君 ，年十八矣，入掖庭为家人子。

岁馀，会皇太子所爱幸司马良娣 病，且死，谓太子曰：“妾死非天命，乃诸娣妾良人更祝诅杀我。”太子怜之，且以为然。及司马良娣 死，太子悲恚发病，忽忽不乐，因以过怒诸娣妾，莫得进见者。久之，宣帝 闻太子恨过诸娣妾，欲顺适其意，乃令皇后择后宫家人子可以虞侍太子者，政君 与在其中。及太子朝，皇后乃见政君 等五人，微令旁长御问知太子所欲。太子殊无意于五人者，不得已于皇后，强应曰：“此中一人可。”是时政君 坐近太子，又独衣绛缘诸于，长御即以为〔是〕。皇后使侍中杜辅、掖庭令浊贤 交送政君 太子宫，见丙殿。得御幸，有身。先是者，太子后宫娣妾以十数，御幸久者七八年，莫有子，及王妃 壹幸而有身。甘露 三年，生成帝 于甲馆画堂，为世適皇孙。宣 帝 爱之，自名曰骜 ，字太孙 ，常置左右。

后三年，宣帝 崩，太子即位，是为孝元帝 。立太孙 为太子，以母王 妃 为婕妤，封父禁 为阳平侯 。后三日，婕妤立为皇后，禁 位特进，禁 弟弘 至长乐 卫尉。永光 二年，禁 薨，谥曰顷侯 。长子凤 嗣侯，为卫尉侍中。皇后自有子后，希复进见。太子壮大，宽博恭慎，语在成纪 。其后幸酒，乐燕乐，元帝 不以为能。而傅昭仪 有宠于上，生定陶共王 。王多材艺，上甚爱之，坐则侧席，行则同辇，常有意欲废太子而立共 王 。时凤 在位，与皇后、太子同心忧惧，赖侍中史丹 拥右太子，语在丹传。上亦以皇后素谨慎，而太子先帝所常留意，故得不废。

元帝崩 ，太子立，是为孝成帝 。尊皇后为皇太后，以凤 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益封五千户。王氏 之兴自凤 始。又封太后同母弟崇 为安成侯 ，食邑万户。凤 庶弟谭 等皆赐爵关内侯，食邑。

其夏，黄雾四塞终日。天子以问谏大夫杨兴 、博士驷胜 等，对皆以为“阴盛侵阳之气也。高祖 之约也，非功臣不侯，今太后诸弟皆以无功为侯，非高祖 之约，外戚未曾有也，故天为见异。”言事者多以为然。凤 于是惧，上书辞谢曰：“陛下即位，思慕谅暗，故诏臣凤 典领尚书事，上无以明圣德，下无以益政治。今有茀星天地赤黄之异，咎在臣凤，当伏显戮，以谢天下。今谅暗已毕，大义皆举，宜躬亲万机，以承天心。”因乞骸骨辞职。上报曰：“朕承先帝圣绪，涉道未深，不明事情，是以阴阳错缪，日月无光，赤黄之气，充塞天下。咎在朕躬，今大将军乃引过自予，欲上尚书事，归大将军印绶，罢大司马官，是明朕之不德也。朕委将军以事，诚欲庶几有成，显先祖之功德。将军其专心固意，辅朕之不逮，毋有所疑。”

后五年，诸吏散骑安成侯崇 薨，谥曰共侯 。有遗腹子奉世 嗣侯，太后甚哀之。明年，河平 二年，上悉封舅谭 为平阿侯 ，商成都侯 ，立红 阳侯 ，根曲阳侯 ，逢时高平侯 。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太后同产唯曼 蚤卒，馀毕侯矣。太后母李 亲，苟氏 妻，生一男名参 ，寡居。顷侯禁 在时，太后令禁 还李 亲。太后怜参 ，欲以田蚡 为比而封之。上曰：“封田氏 ，非正也。”以参 为侍中水衡都尉。王氏 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诸曹，分据势官满朝廷。

大将军凤 用事，上遂谦让无所颛。左右常荐光禄大夫刘向 少子歆 通达有异材。上召见歆 ，诵读诗赋，甚说之，欲以为中常侍，召取衣冠。临当拜，左右皆曰：“未晓大将军。”上曰：“此小事，何须关大将军？”左右叩头争之。上于是语凤 ，凤 以为不可，乃止。其见惮如此。

上即位数年，无继嗣，体常不平。定陶共王 来朝，太后与上承先帝意，遇共王 甚厚，赏赐十倍于它王，不以往事为纤介。共王 之来朝也，天子留，不遣归国。上谓共王 ：“我未有子，人命不讳，一朝有它，且不复相见。尔长留侍我矣！”其后天子疾益有瘳，共王 因留国邸，旦夕侍上，上甚亲重。大将军凤 心不便共王 在京师，会日蚀，凤 因言“日蚀阴盛之象，为非常异。定陶王 虽亲，于礼当奉藩在国。今留侍京师，诡正非常，故天见戒。宜遣王之国。”上不得已于凤而许之。共王 辞去，上与相对〔涕〕泣而决。

京兆尹王章 素刚直敢言，以为凤 建遣共王 之国非是，乃奏封事言日蚀之咎矣。天子召见章 ，延问以事，章 对曰：“天道聪明，（佐） 〔佑〕善而灾恶，以瑞异为符效。今陛下以未有继嗣，引近定陶王 ，所以承宗庙，重社稷，上顺天心，下安百姓。此正义善事，当有祥瑞，何故致灾异？灾异之发，为大臣颛政者也。今闻大将军猥归日蚀之咎于定陶 王 ，建遣之国，苟欲使天子孤立于上，颛擅朝事以便其私，非忠臣也。且日蚀，阴侵阳，臣颛君之咎，今政事大小皆自凤 出，天子曾不一举手，凤 不内省责，反归咎善人，推远定陶王 。且凤 诬罔不忠，非一事也。前丞相乐昌侯商 本以先帝外属，内行笃，有威重，位历将相，国家柱石臣也，其人守正，不肯诎节随凤 委曲，卒用闺门之事为凤所罢，身以忧死，众庶愍之。又凤知其小妇弟张美人 已尝适人，于礼不宜配御至尊，托以为宜子，内之后宫，苟以私其妻弟。闻张美人 未尝任身就馆也。且羌胡 尚杀首子以荡肠正世，况于天子而近已出之女也！此三者皆大事，陛下所自见，足以知其馀，及它所不见者。凤 不可令久 典事，宜退使就第，选忠贤以代之。”

自凤 之白罢商 后遣定陶王 也，上不能平。及闻章 言，天子感寤，纳之，谓章 曰：“微京兆尹直言，吾不闻社稷计！且唯贤知贤，君试为朕求可以自辅者。”于是章 奏封事，荐中山孝王 舅琅邪 太守冯野王 “先帝时历二卿，忠信质直，知谋有馀。野王 以王舅出，以贤复入，明圣主乐进贤也。”上自为太子时数闻野王 先帝名卿，声誉出凤 远甚，方倚欲以代凤 。

初，章 每召见，上辄辟左右。时太后从弟长乐 卫尉弘 子侍中音 独侧听，具知章 言，以语凤 。凤 闻之，称病出就第，上疏乞骸骨，谢上曰：“臣材驽愚戆，得以外属兄弟七人封为列侯，宗族蒙恩，赏赐无量。辅政出入七年，国家委任臣凤 ，所言辄听，荐士常用。无一功善，阴阳不调，灾异数见，咎在臣凤 奉职无状，此臣一当退也。五经 传记，师所诵说，咸以日蚀之咎在于大臣非其人，易 曰‘折其右肱’，此臣二当退也。河平 以来，臣久病连年，数出在外，旷职素餐，此臣三当退也。陛下以皇太后故不忍诛废，臣犹自知当远流放，又重自念，兄弟宗族所蒙不测，当杀身靡骨死辇毂下，不当以无益之故有离寝门之心。诚岁馀以来，所苦加侵，日日益甚，不胜大愿，愿乞骸骨，归自治养，冀赖陛下神灵，未埋发齿，期月之间，幸得瘳愈，复望帷幄，不然，必寘沟壑。臣以非材见私，天下知臣受恩深也；以病得全骸骨归，天下知臣被恩见哀，重巍巍也。进退于国为厚，万无纤介之议。唯陛下哀怜！”其辞指甚哀，太后闻之为垂涕，不御食。

上少而亲倚凤 ，弗忍废，乃报凤 曰：“朕秉事不明，政事多阙，故天变（屡） 〔娄〕臻，咸在朕躬。将军乃深引过自予，欲乞骸骨而退，则朕将何向焉！书 不云乎？‘公毋困我。’务专精神，安心自持，期于亟瘳，称朕意焉。”于是凤 起视事。上使尚书劾奏章 “知野王 前以王舅出补吏，而私荐之，欲令在朝阿附诸侯；又知张美人 体御至尊，而妄称引羌胡 杀子荡肠，非所宜言。”遂下章 吏。廷尉致其大逆罪，以为“比上夷狄，欲绝继嗣之端；背畔天子，私为定陶王 。”章 死狱中，妻子徙合浦 。

自是公卿见凤 ，侧目而视，郡国守相刺史皆出其门。又以侍中太仆音为御史大夫，列于三公。而五侯群弟，争为奢侈，赂遗珍宝，四面而至；后庭姬妾，各数十人，僮奴以千百数，罗钟磬，舞郑 女，作倡优，狗马驰逐；大治第室，起土山渐台，洞门高廊阁道，连属弥望。百姓歌之曰：“五侯初起，曲阳 最怒，坏决高都 ，连竟外杜 ，土山渐台西白虎 。” 〔其〕奢僭如此。然皆通敏人事，好士养贤，倾财施予，以相高尚。

凤 辅政凡十一岁。阳朔 三年秋，凤 病，天子数自临问，亲执其手，涕泣曰：“将军病，如有不可言，平阿侯谭 次将军矣。”凤顿首泣曰：“谭 等虽与臣至亲，行皆奢僭，无以率导百姓，不如御史大夫音谨敕，臣敢以死保之。”及凤 且死，上疏谢上，复固荐音 自代，〔言〕谭 等五人必不可用。天子然之。

初，谭 倨，不肯事凤 ，而音 敬凤 ，卑恭如子，故荐之。凤 薨，天子临吊赠宠，送以轻车介士，军陈自长安 至渭陵 ，谥曰敬成侯 。子襄 嗣侯，为卫尉。御史大夫音 竟代凤 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而平阿侯谭 位特进，领城门兵。谷永 说谭 ，令让不受城门职，由是与音 不平，语在永传 。

音 既以从舅越亲用事，小心亲职，岁馀，上下诏曰：“车骑将军音 宿卫忠正，勤劳国家，前为御史大夫，以外亲宜典兵马，入为将军，不获宰相之封，朕甚慊焉！其封音 为安阳侯 ，食邑与五侯等，俱三千户。”

初，成都侯商 尝病，欲避暑，从上借明光宫 。后又穿长安 城，引内沣水 注第中大陂以行船，立羽盖，张周帷，辑濯越 歌。上幸商 第，见穿城引水，意恨，内衔之，未言。后微行出，过曲阳侯 第，又见园中土山渐台似类白虎殿 。于是上怒，以让车骑将军音 。商 、根 兄弟欲自黥劓谢太后。上闻之大怒，乃使尚书责问司隶校尉、京兆尹“知成都侯商 擅穿帝城，决引沣水 ，曲阳侯根 骄奢僭上，赤墀青琐，红阳侯立 父子臧匿奸猾亡命，宾客为群盗，司隶、京兆皆阿纵不举奏正法。”二人顿首省户下。又赐车骑将军音策书曰：“外家何甘乐祸败，而欲自黥劓，相戮辱于太后前，伤慈母之心，以危乱国！外家宗族强，上一身寖弱曰久，今将一施之。君其召诸侯，令待府舍。”是日，诏尚书奏文帝 时诛将军薄昭 故事。车骑将军音 藉槁请罪，商 、立 、根 皆负斧质谢。上不忍诛，然后得已。

久之，平阿侯谭 薨，谥曰安侯 ，子仁 嗣侯。太后怜弟曼 蚤死，独不封，曼 寡妇渠 供养东宫，子莽 幼孤不及等比，常以为语。平阿侯谭 、成 都侯商 及在位多称莽 者。久之，上复下诏追封曼 为新都哀侯 ，而子莽 嗣爵为新都侯 。后又封太后姊子淳于长 为定陵侯 。王氏 亲属，侯者凡十人。

上悔废平阿侯谭 不辅政而薨也，乃复进成都侯商 以特进，领城门兵，置幕府，得举吏如将军。杜邺 说车骑将军音 令亲附商 ，语在邺传 。 王氏 爵位日盛，唯音 为修整，数谏正，有忠节，辅政八年，薨。吊赠如大将军，谥曰敬侯 。子舜 嗣侯，为太仆侍中。特进成都侯商 代音 为大司马卫将军，而红阳侯立 位特进，领城门兵。商辅政四岁，病乞骸骨，天子悯之，更以为大将军，益封二千户，赐钱百万。商薨，吊赠如大将军故事，谥曰景成侯 ，子况 嗣侯。红阳侯立 次当辅政，有罪过，语在孙 宝传 。上乃废立 而用光禄勋曲阳侯根 为大司马票骑将军，岁馀益封千七百户。高平侯逢时 无材能名称，是岁薨，谥曰戴侯 ，子买之 嗣侯。

绥和 元年，上即位二十馀年无继嗣，而定陶共王 已薨，子嗣立为王。王祖母定陶傅太后 重赂遗票骑将军根 ，为王求汉 嗣，根 为言，上亦欲立之，遂征定陶王 为太子。时根 辅政五岁矣，乞骸骨，上乃益封根五千户，赐安车驷马，黄金五百斤，罢就第。

先是定陵侯淳于长 以外属能谋议，为卫尉侍中，在辅政之次。是岁，新都侯莽 告长 伏罪与红阳侯立 相连，长 下狱死，立 就国，语在长 传 。故曲阳侯根 荐莽 以自代，上亦以为莽 有忠直节，遂擢莽 从侍中骑都尉光禄大夫为大司马。

岁馀，成帝 崩，哀帝 即位。太后诏莽 就第，避帝外家。哀帝 初优莽 ，不听。莽 上书固乞骸骨而退。上乃下诏曰：“曲阳侯根 前在位，建社稷策。侍中太仆安阳侯舜 往时护太子家，导朕，忠诚专壹，有旧恩。新都侯莽 忧劳国家，执义坚固，庶几与为治，太皇太后诏休就第，朕甚闵焉。其益封根 二千户，舜 五百户，莽 三百五十户。以莽 为特进，朝朔望。”又还红阳侯立 京师。哀帝 少而闻知王氏 骄盛，心不能善，以初立，故优之。

后月馀，司隶校尉解光 奏：“曲阳侯根 宗重身尊，三世据权，五将秉政，天下辐凑自效。根 行贪邪，臧累钜万，纵横恣意，大治（第宅） 〔室第〕，第中起土山，立两市，殿上赤墀，户青琐；游观射猎，使奴从者被甲持弓弩，陈为步兵；止宿离宫，水衡共张，发民治道，百姓苦其役。内怀奸邪，欲筦朝政，推亲近吏主簿张业 以为尚书，蔽上壅下，内塞王路，外交藩臣，骄奢僭上，坏乱制度。案根 骨肉至亲，社稷大臣，先帝弃天下，根 不悲哀思慕，山陵未成，公聘取故掖庭女乐五官殷严 、王飞 君 等，置酒歌舞，捐忘先帝厚恩，背臣子义。及根 兄子成都侯况 幸得以外亲继父为列侯侍中，不思报厚恩，亦聘取故掖庭贵人以为妻，皆无人臣礼，大不敬不道。”于是天子曰：“先帝遇根 、况 父子，至厚也，今乃背忘恩义！”以根 尝建社稷之策，遣就国。免况 为庶人，归故郡。根 及况 父商 所荐举为官者，皆罢。

后二岁，傅太后 、帝母丁姬 皆称尊号。有司奏“新都侯莽 前为大司马，贬抑尊号之议，亏损孝道，及平阿侯仁 臧匿赵昭仪 亲属，皆就国。”天下多冤王氏。

谏大夫杨宣 上封事言：“孝成皇帝 深惟宗庙之重，称述陛下至德以承天序，圣策深远，恩德至厚。惟念先帝之意，岂不欲以陛下自代，奉承东宫哉！太皇太后春秋七十，数更忧伤，敕令亲属引领以避丁、傅 。行道之人为之陨涕，况于陛下，时登高远望，独不惭于延陵 乎！”哀帝 深感其言，复封商 中子邑为成都侯 。

元寿 元年，日蚀。贤良对策多讼新都侯莽 者，上于是征莽 及平阿 侯仁 还京师侍太后。曲阳侯根 薨，国除。

明年，哀帝 崩，无子，太皇太后以莽 为大司马，与共征立中山王 奉哀帝 后，是为平帝 。帝年九岁，（常） 〔当〕年被疾，太后临朝，委政于莽 ，莽 颛威福。红阳侯立莽 诸父，平阿侯仁 素刚直，莽 内惮之，令大臣以罪过奏遣立 、仁 就国。莽 日诳耀太后，言辅政致太平，群臣奏请尊莽 为安汉公 。后遂遣使者迫守立 、仁 令自杀，赐立 谥曰荒侯 ，子柱嗣，仁 谥曰剌侯 ，子术 嗣。是岁，元始 三年也。明年，莽 风群臣奏立莽 女为皇后。又奏尊莽 为宰衡，莽 母及两子皆封为列侯，语在莽传 。

莽 既外壹群臣，令称己功德，又内媚事旁侧长御以下，赂遗以千万数。白尊太后姊妹君侠 为广恩君 ，君力 为广惠君 ，君弟 为广施君 ，皆食汤沐邑，日夜共誉莽 。莽 又知太后妇人厌居深宫中，莽 欲虞乐以市其权，乃令太后四时车驾巡狩四郊，存见孤寡贞妇。春幸茧馆 ，率皇后列侯夫人桑，遵霸水 而祓除；夏游御宿 、鄠 、杜 之间；秋历东馆 ，望昆明 ，集黄山宫 ；冬飨饮飞羽 ，校猎上兰 ，登长平馆 ，临泾水 而览焉。太后所至属县，辄施恩惠，赐民钱帛牛酒，岁以为常。太后从容言曰：“我始入太子家时，见于丙殿，至今五六十岁尚颇识之。”莽 因曰：“太子宫幸近，可壹往游观，不足以为劳。”于是太后幸太子宫，甚说。太后旁弄儿病在外舍，莽 自亲候之。其欲得太后意如此。

平帝 崩，无子，莽 征宣帝 玄孙选最少者广戚侯 子刘婴 ，年二岁，托以卜相为最吉。乃风公卿奏请立婴 为孺子 ，令宰衡安汉公莽 践祚居摄，如周公 傅成王 故事。太后不以为可，力不能禁，于是莽 遂为摄皇帝，改元称制焉。俄而宗室安众侯刘崇 及东郡 太守翟义 等恶之，更举兵欲诛莽 。太后闻之，曰：“人心不相远也。我虽妇人，亦知莽 必以是 自危，不可。”其后，莽遂以符命自立为真皇帝，先奉诸符瑞以白太后，太后大惊。

初，汉高祖 入咸阳 至霸上 ，秦王子婴 降于轵道 ，奉上始皇 玺。及高祖 诛项籍 ，即天子位，因御服其玺，世世传受，号曰汉 传国玺。以孺 子 未立，玺臧长乐宫 。及莽 即位，请玺，太后不肯授莽 。莽 使安阳侯 舜 谕指。舜 素谨敕，太后雅爱信之。舜 既见，太后知其为莽 求玺，怒骂之曰：“而属父子宗族蒙汉 家力，富贵累世，既无以报，受人孤寄，乘便利时，夺取其国，不复顾恩义。人如此者，狗猪不食其馀，天下岂有而兄弟邪！且若自以金匮符命为新皇帝 ，变更正朔服制，亦当自更作玺，传之万世，何用此亡国不祥玺为，而欲求之？我汉家 老寡妇，旦暮且死，欲与此玺俱葬，终不可得！”太后因涕泣而言，旁侧长御以下皆垂涕。舜 亦悲不能自止，良久乃仰谓太后：“臣等已无可言者。莽必欲得传国玺，太后宁能终不与邪！”太后闻舜 语切，恐莽欲胁之，乃出汉 传国玺，投之地以授舜 ，曰：“我老已死，（知） 〔如〕而兄弟，今族灭也！”舜 既得传国玺，奏之，莽 大说，乃为太后置酒未央宫 渐台 ，大纵众乐。

莽 又欲改太后汉 家旧号，易其玺绶，恐不见听，而莽 疏属王谏 欲谄莽 ，上书言：“皇天废去汉 而命立新室 ，太皇太后不宜称尊号，当随汉 废，以奉天命。”莽 乃车驾至东宫，亲以其书白太后。太后曰：“此言是也！”莽 因曰：“此悖德之臣也，罪当诛！”于是冠军张永 献符命铜璧，文言“太皇太后当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 ”。莽 乃下诏曰：“予视群公，咸曰‘休哉！其文字非刻非画，厥性自然。’予伏念皇天命予为子，更命太皇太后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 ’，协于新（室） 故交代之际，信于汉 氏 。哀帝 之代，世传行诏筹，为西王母 共具之祥，当为历代（为） 母，昭然著明。予祗畏天命，敢不钦承！谨以令月吉日，亲率群公诸侯卿士，奉上皇太后玺绂，以当顺天心，光于四海焉。”太后听许。莽于是鸩杀王谏 ，而封张永 为贡符子 。

初，莽 为安汉公 时，又谄太后，奏尊元帝庙 为高宗 ，太后晏驾后当以礼配食云。及莽 改〔号〕太后为新室文母 ，绝之于汉 ，不令得体元 帝 。堕坏孝元庙 ，更为文母太后 起庙，独置孝元庙 故殿以为文母 食堂，既成，名曰长寿宫 。以太后在，故未谓之庙。莽 以太后好出游观，乃车驾置酒长寿宫 ，请太后。既至，见孝元庙 废彻涂地，太后惊，泣曰：“此汉家 宗庙，皆有神灵，与何治而坏之！且使鬼神无知，又何用 庙为！如令有知，我乃人之妃妾，岂宜辱帝之堂以陈馈食哉！”私谓左右曰：“此人嫚神多矣，能久得祐乎！”饮酒不乐而罢。

自莽 篡位后，知太后怨恨，求所以媚太后无不为，然愈不说。莽 更汉家 黑貂，著黄貂，又改汉 正朔伏腊日。太后令其官属黑貂，至汉 家 正腊日，独与其左右相对饮酒食。

太后年八十四，建国 五年二月癸丑崩。三月乙酉，合葬渭陵 。莽 诏大夫扬雄 作诔曰：“太阴之精，沙麓 之灵，作合于汉 ，配元 生成 。”著其协于元城沙麓 。（泰） 〔太〕阴精者，谓梦月也。太后崩后十年，汉 兵诛莽 。

初，红阳侯立 就国南阳 ，与诸刘 结恩，立 少子丹 为中山 太守。世 祖 初起，丹 降为将军，战死。上闵之，封丹 子泓 为武桓侯 ，至今。

司徒掾班彪 曰：三代以来，春秋 所记，王公国君，与其失世，稀不以女宠。汉 兴，后妃之家吕 、霍 、上官 ，几危国者数矣。及王莽 之兴，由孝元后 历汉 四世为天下母，飨国六十馀载，群弟世权，更持国柄，五将十侯，卒成新都 。位号已移于天下，而元后 卷卷犹握一玺，不欲以授莽 ，妇人之仁，悲夫！

汉书卷九十九上　王莽传第六十九上

王莽 字巨君 ，孝元皇后 之弟子也。元后 父及兄弟皆以元 、成 世封侯，居位辅政，家凡九侯、五大司马，语在元后传 。唯莽 父曼 蚤死，不侯。莽 群兄弟皆将军五侯子，乘时侈靡，以舆马声色佚游相高，莽 独孤贫，因折节为恭俭。受礼经 ，师事沛郡陈参 ，勤身博学，被服如儒生。事母及寡嫂，养孤兄子，行甚敕备。又外交英俊，内事诸父，曲有礼意。阳朔 中，世父大将军凤 病，莽 侍疾，亲尝药，乱首垢面，不解衣带连月。凤 且死，以托太后及帝，拜为黄门郎，迁射声校尉。

久之，叔父成都侯商 上书，愿分户邑以封莽 ，及长乐 少府戴崇 、侍中金涉 、胡骑校尉箕闳 、上谷 都尉阳并 、中郎陈汤 ，皆当世名士，咸为莽 言，上由是贤莽 。永始 元年，封莽 为新都侯 ，国南阳新野 之都乡 ，千五百户。迁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宿卫谨敕，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家无所馀。收赡名士，交结将相卿大夫甚众。故在位更推荐之，游者为之谈说，虚誉隆洽，倾其诸父矣。敢为激发之行，处之不惭恧。

莽 兄永 为诸曹，蚤死，有子光 ，莽 使学博士门下。莽 休沐出，振车骑，奉羊酒，劳遗其师，恩施下竟同学。诸生纵观，长老叹息。光年小于莽 子宇 ，莽 使同日内妇，宾客满堂。须臾，一人言太夫人苦某痛，当饮某药，比客罢者数起焉。（为） 〔尝〕私买侍婢，昆弟或颇闻知，莽 因曰：“后将军朱子元 无子，莽 闻此儿种宜子，为买之。”即日以婢奉子 元 。其匿情求名如此。

是时，太后姊子淳于长 以材能为九卿，先进在莽 右。莽 阴求其罪过，因大司马曲阳侯根 白之，长 伏诛，莽 以获忠直，语在长传 。根 因乞骸骨，荐莽 自代，上遂擢为大司马。是岁，绥和 元年也，年三十八矣。莽 既拔出同列，继四父而辅政，欲令名誉过前人，遂克己不倦，聘诸贤良以为掾史，赏赐邑钱悉以享士，愈为俭约。母病，公卿列侯遣夫人 问疾，莽 妻迎之，衣不曳地，布蔽膝。见之者以为僮使，问知其夫人，皆惊。

辅政岁馀，成帝 崩，哀帝 即位，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太后诏莽 就第，避帝外家。莽 上疏乞骸骨，哀帝 遣尚书令诏莽曰：“先帝委政于君而弃群臣，朕得奉宗庙，诚嘉与君同心合意。今君移病求退，以著朕之不能奉顺先帝之意，朕甚悲伤焉。已诏尚书待君奏事。”又遣丞相孔光 、大司空何武 、左将军师丹 、卫尉傅喜 白太后曰：“皇帝闻太后诏，甚悲。大司马即不起，皇帝即不敢听政。”太后复令莽 视事。

时哀帝 祖母定陶傅太后 、母丁姬 在，高昌侯董宏 上书言：“春秋 之义，母以子贵，丁姬 宜上尊号。”莽 与师丹 共劾宏 误朝不道，语在丹传 。后日，未央宫 置酒，内者令为傅太后 张幄，坐于太皇太后坐旁。莽 案行，责内者令曰：“定陶太后 藩妾，何以得与至尊并！”彻去，更设坐。傅太后 闻之，大怒，不肯会，重怨恚莽 。莽 复乞骸骨，哀帝 赐莽 黄金五百斤，安车驷马，罢就第。公卿大夫多称之者，上乃加恩宠，置使家，中黄门十日一赐餐。下诏曰：“新都侯莽 忧劳国家，执义坚固，朕庶几与为治。太皇太后诏莽 就第，朕甚闵焉。其以黄邮聚 户三百五十益封莽 ，位特进，给事中，朝朔望见礼如三公，车驾乘绿车从。”后二岁，傅太后 、丁姬 皆称尊号，丞相朱博 奏：“莽 前不广尊尊之义，抑贬尊号，亏损孝道，当伏显戮，幸蒙赦令，不宜有爵土，请免为庶人。”上曰：“以莽 与太皇太后有属，勿免，遣就国。”

莽 杜门自守，其中子获 杀奴，莽 切责获 ，令自杀。在国三岁，吏上书冤讼莽 者以百数。元寿 元年，日食，贤良周护 、宋崇 等对策深颂莽 功德，上于是征莽 。

始莽 就国，南阳 太守以莽 贵重，选门下掾宛孔休 守新都相 。休 谒见莽 ，莽 尽礼自纳，休 亦闻其名，与相答。后莽 疾，休 候之，莽 缘恩意，进其玉具宝剑，欲以为好。休 不肯受，莽 因曰：“诚见君面有瘢；美玉可以灭瘢，欲献其瑑耳。”即解其瑑，休 复辞让。莽 曰：“君嫌其贾邪？”遂椎碎之，自裹以进休 ，休 乃受。及莽 征去，欲见休 ，休 称疾不见。

莽 还京师岁馀，哀帝 崩，无子，而傅太后 、丁太后 皆先薨，太皇太后即日驾之未央宫 收取玺绶，遣使者驰召莽 。诏尚书，诸发兵符节，百官奏事，中黄门、期门兵皆属莽 。莽 白：“大司马高安侯董贤 年少，不合众心，收印绶。”贤 即日自杀。太后诏公卿举可大司马者，大司徒孔光 、大司空彭宣 举莽，前将军何武 、后将军公孙禄 互相举。太后拜 莽 为大司马，与议立嗣。安阳侯王舜莽 之从弟，其人修饬，太后所信爱也，莽 白以舜 为车骑将军，使迎中山王 奉成帝 后，是为孝平皇帝 。帝年九岁，太后临朝称制，委政于莽 。莽 白赵氏 前害皇子，傅氏 骄僭，遂废孝成赵皇后 、孝哀哀皇后 ，皆令自杀，语在外戚传 。

莽 以大司徒孔光 名儒，相三主，太后所敬，天下信之，于是盛尊事光 ，引光 女婿甄邯 为侍中奉车都尉。诸哀帝 外戚及大臣居位素所不说者，莽 皆傅致其罪，为请奏，令邯 持与光 。光 素畏慎，不敢不上之，莽 白太后，辄可其奏。于是前将军何武 、后将军公孙禄 坐互相举免，丁 、傅 及董贤 亲属皆免官爵，徙远方。红阳侯立 太后亲弟，虽不居位，莽 以诸父内敬惮之，畏立 从容言太后，令己不得肆意，乃复令光 奏立 旧恶：“前知定陵侯淳于长 犯大逆罪，多受其赂，为言误朝；后白以官婢杨寄 私子为皇子，众言曰吕氏 、少帝 复出，纷纷为天下所疑，难以示来世，成襁褓之功。请遣立 就国。”太后不听。莽 曰：“今汉家 衰，比世无嗣，太后独代幼主统政，诚可畏惧，力用公正先天下，尚恐不从，今以私恩逆大臣议如此，群下倾邪，乱从此起！宜可且遣就国，安后复征召之。”太后不得已，遣立 就国。莽 之所以胁持上下，皆此类也。

于是附顺者拔擢，忤恨者诛灭。王舜 、王邑 为腹心，甄丰 、甄邯 主击断，平晏 领机事，刘歆 典文章，孙建 为爪牙。丰 子寻 、歆 子棻 、涿郡 崔发 、南阳陈崇 皆以材能幸于莽 。莽 色厉而言方，欲有所为，微见风采，党与承其指意而显奏之，莽稽首涕泣，固推让焉，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于众庶。

始，风益州 令塞外蛮夷献白雉，元始 元年正月，莽 白太后下诏，以白雉荐宗庙。群臣因奏言太后“委任大司马莽 定策安宗庙。故大司马霍光 有安宗庙之功，益封三万户，畴其爵邑，比萧相国 。莽 宜如光 故事。”太后问公卿曰：“诚以大司马有大功当著之邪？将以骨肉故欲异之也？”于是群臣乃盛陈“莽 功德致周成 白雉之瑞，千载同符。圣王之法，臣有大功则生有美号，故周公 及身在而托号于周 。莽 有定国安汉家 之大功，宜赐号曰安汉公 ，益户，畴爵邑，上应古制，下准行事，以顺天心。”太后诏尚书具其事。

莽 上书言：“臣与孔光 、王舜 、甄丰 、甄邯 共定策，今愿独条光 等功赏，寝置臣莽 ，勿随辈列。”甄邯 白太后下诏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属有亲者，义不得阿。君有安宗庙之功，不可以骨肉故蔽隐不扬。君其勿辞。”莽 复上书让。太后诏谒者引莽 待殿东箱，莽 称疾不 肯入。太后使尚书令恂 诏之曰：“君以选故而辞以疾，君任重，不可阙，以时亟起。”莽 遂固辞。太后复使长信 太仆闳 承制召莽 ，莽 固称疾。左右白太后，宜勿夺莽 意，但条孔光 等，莽 乃肯起。太后下诏曰：“太傅博山侯光 宿卫四世，世为傅相，忠孝仁笃，行义显著，建议定策，益封万户，以光 为太师，与四辅之政。车骑将军安阳侯舜 积累仁孝，使迎中山王 ，折冲万里，功德茂著，益封万户，以舜为太保。左将军光禄勋丰 宿卫三世，忠信仁笃，使迎中山王 ，辅导共养，以安宗庙，封丰 为广阳侯 ，食邑五千户，以丰 为少傅。皆授四辅之职，畴其爵邑，各赐第一区。侍中奉车都尉邯 宿卫勤劳，建议定策，封邯 为承阳侯 ，食邑二千四百户。”四人既受赏，莽 尚未起，群臣复上言：“莽 虽克让，朝所宜章，以时加赏，明重元功，无使百僚元元失望。”太后乃下诏曰：“大司马新都侯莽 三世为三公，典周公 之职，建万世策，功（能） 〔德〕为忠臣宗，化流海内，远人慕义，越裳氏 重译献白雉。其以召陵 、新息 二县户二万八千益封莽 ，复其后嗣，畴其爵邑，封功如萧相国 。以莽 为太傅，干四辅之事，号曰安汉公 。以故萧相国 甲第为安汉公 第，定著于令，传之无穷。”

于是莽 为惶恐，不得已而起受策。策曰：“汉 危无嗣，而公定之；四辅之职，三公之任，而公干之；群僚众位，而公宰之：功德茂著，宗庙以安，盖白雉之瑞，周成 象焉。故赐嘉号曰安汉公 ，辅翼于帝，期于致平，毋违朕意。”莽 受太傅安汉公 号，让还益封畴爵邑事，云愿须百姓家给，然后加赏。群公复争，太后诏曰：“公自期百姓家给，是以听之。其令公奉、舍人、赏赐皆倍故。百姓家给人足，大司徒、大司空以闻。”莽 复让不受，而建言宜立诸侯王后及高祖 以来功臣子孙，大者封侯，或赐爵关内侯食邑，然后及诸在位，各有第序。上尊宗庙，增加礼乐，下惠士民鳏寡，恩泽之政无所不施。语在平纪 。

莽 既说众庶，又欲专断，知太后 政，乃风公卿奏言：“往者，吏以功次迁至二千石，及州部所举茂材异等吏，率多不称，宜皆见安汉公 。又太后不宜亲省小事。”令太后下诏曰：“皇帝幼年，朕且统政，比加元服。今众事烦碎，朕春秋高，精气不堪，殆非所以安躬体而育养皇帝者也。故选忠贤，立四辅，群下劝职，永以康宁。孔子曰：‘巍巍乎，舜 禹 之有天下而不与焉！’自今以来，（非） 〔惟〕封爵乃以闻。他事，安汉 公 、四辅平决。州牧、二千石及茂材吏初除奏事者，辄引入至近署对安汉公 ，考故官，问新职，以知其称否。”于是莽人人延问，致密恩意， 厚加赠送，其不合指，显奏免之，权与人主侔矣。

莽 欲以虚名说太后，白言“亲承前孝哀丁 、傅 奢侈之后，百姓未赡者多，太后宜且衣缯练，颇损膳，以视天下。”莽 因上书，愿出钱百万，献田三十顷，付大司农助给贫民。于是公卿皆慕效焉。莽 帅群臣奏言：“陛下春秋尊，久衣重练，减御膳，诚非所以辅精气，育皇帝，安宗庙也。臣莽 数叩头省户下，白争未见许。今幸赖陛下德泽，间者风雨时，甘露降，神芝生，蓂荚、朱草、嘉禾，休征同时并至。臣莽 等不胜大愿，愿陛下爱精休神，阔略思虑，遵帝王之常服，复太官之法膳，使臣子各得尽欢心，备共养。惟哀省察！”莽 又令太后下诏曰：“盖闻母后之义，思不出乎门阈。国不蒙佑，皇帝年在襁褓，未任亲政，战战兢兢，惧于宗庙之不安。国家之大纲，微朕孰当统之？是以孔子 见南 子 ，周公 居摄，盖权时也。勤身极思，忧劳未绥，故国奢则视之以俭，矫枉者过其正，而朕不身帅，将谓天下何！夙夜梦想，五谷丰孰，百姓家给，比皇帝加元服，委政而授焉。今诚未皇于轻靡而备味，庶几与百僚有成，其勖之哉！”每有水旱，莽 辄素食，左右以白。太后遣使者诏莽 曰：“闻公菜食，忧民深矣。今秋幸孰，公勤于职，以时食肉，爱身为国。”

莽 念中国已平，唯四夷未有异，乃遣使者赍黄金币帛，重赂匈奴 单于，使上书言：“闻中国讥二名，故名囊知牙斯 今更名知 ，慕从圣制。”又遣王昭君 女须卜居次 入侍。所以诳耀媚事太后，下至旁侧长御，方故万端。

莽 既尊重，欲以女配帝为皇后，以固其权，奏言：“皇帝即位三年，长秋宫 未建，液廷媵未充。乃者，国家之难，本从亡嗣，配取不正。请考论五经 ，定取礼，正十二女之义，以广继嗣。博采二王后及周公孔 子 世列侯在长安 者適子女。”事下有司，上众女名，王氏 女多在选中者。莽 恐其与己女争，即上言：“身亡德，子材下，不宜与众女并采。”太后以为至诚，乃下诏曰：“王氏 女，朕之外家，其勿采。”庶民、诸生、郎吏以上守阙上书者日千馀人，公卿大夫或诣廷中，或伏省户下，咸言：“明诏圣德巍巍如彼，安汉公 盛勋堂堂若此，今当立后，独奈何废公女？天下安所归命！愿得公女为天下母。”莽 遣长史以下分部晓止公卿及诸生，而上书者愈甚。太后不得已，听公卿采莽 女。莽 复自白：“宜博选众女。”公卿争曰：“不宜采诸女以贰正统。”莽 白：“愿见女。”太后遣长乐 少府、宗正、尚书令纳采见女，还奏言：“公女渐渍德 化，有窈窕之容，宜承（大） 〔天〕序，奉祭祀。”有诏遣大司徒、大司空策告宗庙，杂加卜筮，皆曰：“兆遇金水王相，卦遇父母得位，所谓‘康强’之占，‘逢吉，之符也。”信乡侯佟 上言：“春秋 ，天子将娶于纪 ，则褒纪 子 称侯，安汉公 国未称古制。”事下有司，皆（白） 〔曰〕：“古者天子封后父百里，尊而不臣，以重宗庙，孝之至也。佟 言应礼，可许。请以新野 田二万五千六百顷益封莽 ，满百里。”莽谢曰：“臣莽子女诚不足以配至尊，复听众议，益封臣莽 。伏自惟念，得托肺腑，获爵土，如使子女诚能奉称圣德，臣莽 国邑足以共朝贡，不须复加益地之宠。愿归所益。”太后许之。有司奏“故事，聘皇后黄金二万斤，为钱二万万。”莽 深辞让，受四千万，而以其三千三百万予十一媵家。群臣复言：“今皇后受聘，逾群妾亡几。”有诏，复益二千三百万，合为三千万。莽 复以其千万分予九族贫者。

陈崇 时为大司徒司直，与张敞 孙竦 相善。竦 者博通士，为崇 草奏，称莽 功德，崇 奏之，曰：

窃见安汉公 自初束脩，值世俗隆奢丽之时，蒙两宫厚骨肉之宠，被诸父赫赫之光，财饶势足，亡所牾意，然而折节行仁，克心履礼，拂世矫俗，确然特立；恶衣恶食，陋车驽马，妃匹无二，闺门之内，孝友之德，众莫不闻；清静乐道，温良下士，惠于故旧，笃于师友。孔子 曰“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公之谓矣。

及为侍中，故定陵侯淳于长 有大逆罪，公不敢私，建白诛讨。周公 诛管蔡 ，季子 鸩叔牙 ，公之谓矣。

是以孝成皇帝 命公大司马，委以国统。孝哀 即位，高昌侯董 宏 希指求美，造作二统，公手劾之，以定大纲。建白定陶太后 不宜在乘舆幄坐，以明国体。诗 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强圉”，公之谓矣。

深执谦退，推诚让位。定陶太后 欲立僭号，惮彼面刺幄坐之义，佞惑之雄，朱博 之畴，惩此长 、宏 手劾之事，上下壹心，谗贼交乱，诡辟制度，遂成篡号，斥逐仁贤，诛残戚属，而公被胥 、原 之诉，远去就国，朝政崩坏，纲纪废弛，危亡之祸，不隧如发。诗 云“人之云亡，邦国殄 ”，公之谓矣。

当此之时，宫亡储主，董贤 据重，加以傅氏 有女之援，皆自知得罪天下，结仇中山 ，则必同忧，断金相翼，藉假遗诏，频用赏诛，先除所惮，急引所附，遂诬往冤，更征远属，事势张见，其不难矣！ 赖公立入，即时退贤 ，及其党亲。当此之时，公运独见之明，奋亡前之威，盱衡厉色，振扬武怒，乘其未坚，厌其未发，震起机动，敌人摧折，虽有贲 育 不及持刺，虽有樗里 不及回知，虽有鬼谷 不及造次，是故董贤 丧其魂魄，遂自绞杀。人不还踵，日不移晷，霍然四除，更为宁朝。非陛下莫引立公，非公莫克此祸。诗云“惟师 尚父 ，时惟鹰扬，亮彼武王 ”，孔子 曰“敏则有功”，公之谓矣。

于是公乃白内故泗水 相丰 、 令邯 ，与大司徒光 、车骑将军舜 建定社稷，奉节东迎，皆以功德受封益土，为国名臣。书 曰“知人则哲”，公之谓也。

公卿咸叹公德，同盛公勋，皆以周公 为比，宜赐号安汉公 ，益封二县，公皆不受。传曰申包胥 不受存楚 之报，晏平仲 不受辅齐 之封，孔子 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公之谓也。

将为皇帝定立妃后，有司上名，公女为首，公深辞让，迫不得已然后受诏。父子之亲天性自然，欲其荣贵甚于为身，皇后之尊侔于天子，当时之会千载希有，然而公惟国家之统，揖大福之恩，事事谦退，动而固辞。书 曰“舜 让于德不嗣”，公之谓矣。

自公受策，以至于今，斖斖翼翼，日新其德，增修雅素以命下国，俊俭隆约以矫世俗，割财损家以帅群下，弥躬执平以逮公卿，教子尊学以隆国化。僮奴衣布，马不秣谷，食饮之用，不过凡庶。诗 云‘温温恭人，如集于木”，孔子 曰“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公之谓矣。

克身自约，籴食逮给，物物卬市，日阕亡储。又上书归孝哀 皇帝 所益封邑，入钱献田，殚尽旧业，为众倡始。于是小大鄉和，承风从化，外则王公列侯，内则帷幄侍御，翕然同时，各竭所有，或入金钱，或献田亩，以振贫穷，收赡不足者。昔令尹子文 朝不及夕，鲁公仪子 不茹园葵，公之谓矣。

开门延士，下及白屋，娄省朝政，综管众治，亲见牧守以下，考迹雅素，审知白黑。诗 云“夙夜匪解，以事一人”，易 曰“终日乾乾，夕惕若厉”，公之谓矣。

比三世为三公，再奉送大行，秉冢宰职，填安国家，四海辐（奏） 〔凑〕，靡不得所。书 曰“纳于大麓，列风雷雨不迷”，公之谓矣。

此皆上世之所鲜，禹稷 之所难，而公包其终始，一以贯之，可 谓备矣！是以三年之间，化行如神，嘉瑞叠累，岂非陛下知人之效，得贤之致哉！故非独君之受命也，臣之生亦不虚矣。是以伯 禹 锡玄圭，周公 受郊祀，盖以达天之使，不敢擅天之功也。揆公德行，为天下纪；观公功勋，为万世基。基成而赏不配，纪立而褒不副，诚非所以厚国家，顺天心也。

高皇帝 褒赏元功，相国萧何 邑户既倍，又蒙殊礼，奏事不名，入殿不趋，封其亲属十有馀人。乐善无厌，班赏亡遴，苟有一策，即必爵之，是故公孙戎 位在充郎，选繇旄头，壹明樊哙 ，封二千户。孝文皇帝 褒赏绛侯 ，益封万户，赐黄金五千斤。孝武皇帝 恤录军功，裂三万户以封卫青 ，青 子三人，或在襁褓，皆为通侯。孝 宣皇帝 显著霍光 ，增户命畴，封者三人，延及兄孙。夫绛侯 即因汉 藩之固，杖朱虚 之鲠，依诸将之递，据相扶之势，其事虽丑，要不能遂。霍光 即席常任之重，乘大胜之威，未尝遭时不行，陷假离朝，朝之执事，亡非同类，割断历久，统政旷世，虽曰有功，所因亦易，然犹有计策不审过征之累。及至青 、戎 ，摽末之功，一言之劳，然犹皆蒙丘山之赏。课功绛 、霍 ，造之与因也；比于青 、戎 ，地之与天也。而公又有宰治之效，乃当上与伯禹 、周公 等盛齐隆，兼其褒赏，岂特与若云者同日而论哉？然曾不得蒙青 等之厚，臣诚惑之！

臣闻功亡原者赏不限，德亡首者褒不检。是故成王 之（与） 〔于〕周公 也，度百里之限，越九锡之检，开七百里之宇，兼商 、奄 之民，赐以附庸殷 民六族，大路大旗，封父 之繁弱，夏后 之璜，祝宗卜史，备物典策，官司彝器，白牡之牲，郊望之礼。王曰：“叔父，建尔元子。”子父俱延拜而受之。可谓不检亡原者矣。非特止此，六子皆封。诗 曰：“亡言不雠，亡德不报。”报当如之，不如非报也。近观行事，高祖 之约非刘氏 不王，然而番君 得王长沙 ，下诏称忠，定著于令，明有大信不拘于制也。春秋晋悼公 用魏绛 之策，诸夏服从。郑伯 献乐，悼公 于是以半赐之。绛 深辞让，晋 侯 曰：“微子，寡人不能济河 。夫赏，国之典，不可废也。子其受之。”魏绛 于是有金石之乐，春秋 善之，取其臣竭忠以辞功，君知臣以遂赏也。今陛下既知公有周公 功德，不行成王 之褒赏，遂听公之固辞，不顾春秋 之明义，则民臣何称，万世何述？诚非所以为国也。臣愚以为宜恢公国，令如周公 ，建立公子，令如伯禽 。 所赐之品，亦皆如之。诸子之封，皆如六子。即群下较然输忠，黎庶昭然感德。臣诚输忠，民诚感德，则于王事何有？唯陛下深惟祖宗之重，敬畏上天之戒，仪形虞 、周 之盛，敕尽伯禽 之赐，无遴周公 之报，（今） 〔令〕天法有设，后世有祖，天下幸甚！

太后以视群公，群公方议其事，会吕宽 事起。

初，莽 欲擅权，白太后：“前哀帝 立，背恩义，自贵外家丁 、傅 ，挠乱国家，几危社稷。今帝以幼年复奉大宗，为成帝后，宜明一统之义，以戒前事，为后代法。”于是遣甄丰 奉玺绶，即拜帝母卫姬 为中山孝王 后 ，赐帝舅卫宝 、宝 弟玄 爵关内侯，皆留中山 ，不得至京师。莽 子宇 ，非莽 隔绝卫氏 ，恐帝长大后见怨。宇 即私遣人与宝 等通书，教令帝母上书求入。语在卫后传 。莽 不听。宇 与师吴章 及妇兄吕宽 议其故，章 以为莽 不可谏，而好鬼神，可为变怪以惊惧之，章 因推类说令归政于卫氏 。宇 即使宽 夜持血洒莽 第，门吏发觉之，莽 执宇 送狱，饮药死。宇 妻焉 怀子，系狱，须产子已，杀之。莽 奏言：“宇 为吕宽 等所诖误，流言惑众，（恶） 与管蔡 同罪，臣不敢隐其诛。”甄邯 等白太后下诏曰：“夫唐尧 有丹朱 ，周文王 有管蔡 ，此皆上圣亡奈下愚子何，以其性不可移也。公居周公 之位，辅成王 之主，而行管蔡 之诛，不以亲亲害尊尊，朕甚嘉之。昔周公 诛四国之后，大化乃成，至于刑错。公其专意翼国，期于致平。”莽 因是诛灭卫氏 ，穷治吕宽 之狱，连引郡国豪桀素非议己者，内及敬武公主 、梁王立 、红阳侯立 、平阿侯仁 ，使者迫守，皆自杀。死者以百数，海内震焉。大司马护军褒 奏言：“安汉公 遭子宇 陷于管 蔡 之辜，子爱至深，为帝室故不敢顾私。惟宇 遭罪，喟然愤发作书八篇，以戒子孙。宜班郡国，令学官以教授。”事下群公，请令天下吏能诵公戒者，以著官簿，比孝经 。

四年春，郊祀高祖 以配天，宗祀孝文皇帝 以配上帝。四月丁未，莽 女立为皇后，大赦天下，遣大司徒司直陈崇 等八人分行天下，览观风俗。

太保舜 等奏言：“春秋 列功德之义，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唯至德大贤然后能之。其在人臣，则生有大赏，终为宗臣，殷 之伊尹 ，周 之周公 是也。”及民上书者八千馀人，咸曰：“伊尹 为阿衡，周公 为太宰，周公 享七子之封，有过上公之赏。宜如陈崇 言。”章下有司，有司请“还前所益二县及黄邮聚 、新野 田，采伊尹 、周公 称号，加公为宰衡，位上公。掾史秩六百石。三公言事，称‘敢言之’。群吏 毋得与公同名。出从期门二十人，羽林三十人，前后大车十乘。赐公太夫人号曰功显君 ，食邑二千户，黄金印赤韨。封公子男二人，安 为褒新侯 ，临 为赏都侯 。加后聘三千七百万，合为一万万，以明大礼。”太后临前殿，亲封拜。安汉公 拜前，二子拜后，如周公 故事。莽 稽首辞让，出奏封事，愿独受母号，还安 、临 印韨及号位户邑。事下太师光 等，皆曰：“赏未足以直功，谦约退让，公之常节，终不可听。”莽 求见固让。太后下诏曰：“公每见，叩头流涕固辞，今移病，固当听其让，令眡事邪？将当遂行其赏，遣归就第也？”光 等曰：“安 、临 亲受印韨，策号通天，其义昭昭。黄邮 、召陵 、新野 之田为入尤多，皆止于公，公欲自损以成国化，宜可听许。治平之化当以时成，宰衡之官不可世及。纳征钱，乃以尊皇后，非为公也。功显君 户，止身不传。褒新 、赏都 两国合三千户，甚少矣。忠臣之节，亦宜自屈，而信主上之义。宜遣大司徒、大司空持节承制，诏公亟入眡事。诏尚书勿复受公之让奏。”奏可。

莽 乃起眡事，上书言：“臣以元寿 二年六月戊午仓卒之夜，以新都 侯 引入未央 宫；庚申拜为大司马，充三公位；元始 元年正月丙辰拜为太傅，赐号安汉公 ，备四辅官；今年四月甲子复拜为宰衡，位上公。臣莽 伏自惟，爵为新都侯 ，号为安汉公 ，官为宰衡、太傅、大司马，爵贵号尊官重，一身蒙大宠者五，诚非鄙臣所能堪。据元始 三年，天下岁已复，官属宜皆置。穀梁传 曰：‘天子之宰，通于四海。’臣愚以为，宰衡官以正百僚平海内为职，而无印信，名实不副。臣莽 无兼官之材，今圣朝既过误而用之，臣请御史刻宰衡印章曰‘宰衡太傅大司马印’，成，授臣莽 ，上太傅与大司马之印。”太后诏曰：“可。韨如相国，朕亲临授焉。”莽乃复以所益纳征钱千万，遗与长乐 长御奉共养者。太保舜 奏言：“天下闻公不受千乘之土，辞万金之币，散财施予千万数，莫不鄉化。蜀郡 男子路建 等辍讼惭怍而退，虽文王 却虞芮 何以加！宜报告天下。”奏可。宰衡出，从大车前后各十乘，直事尚书郎、侍御史、谒者、中黄门、期门羽林。宰衡常持节，所止，谒者代持之。宰衡掾史秩六百石，三公称“敢言之”。

是岁，莽 奏起明堂、辟雍、灵台，为学者筑舍万区，作市、常满仓，制度甚盛。立乐经 ，益博士员，经各五人。征天下通一艺教授十一人以上，及有逸礼 、古书 、毛诗 、周官 、尔雅 、天文、图谶、钟律、月令、兵法、史篇 文字，通知其意者，皆诣公车。网罗天下异能之士，至者前后 千数，皆令记说廷中，将令正乖缪，壹异说云。群臣奏言：“昔周公 奉继体之嗣，据上公之尊，然犹七年制度乃定。夫明堂、辟雍，堕废千载莫能兴，今安汉公 起于第家，辅翼陛下，四年于兹，功德烂然。公以八月载生魄庚子奉使朝，用书临赋营筑，越若翊辛丑，诸生、庶民大和会，十万众并集，平作二旬，大功毕成。唐虞 发举，成周 造业，诚亡以加。宰衡位宜在诸侯王上，赐以束帛加璧，大国乘车、安车各一，骊马二驷。”诏曰：“可。其议九锡之法。”

冬，大风吹长安 城东门屋瓦且尽。

五年正月，袷祭明堂，诸侯王二十八人，列侯百二十人，宗室子九百馀人，征助祭。礼毕，封孝宣 曾孙信 等三十六人为列侯，馀皆益户赐爵，金帛之赏各有数。是时，吏民以莽 不受新野 田而上书者前后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及诸侯王、公、列侯、宗室见者皆叩头言，宜亟加赏于安汉公 。于是莽 上书曰：“臣以外属，越次备位，未能奉称。伏念圣德纯茂，承天当古，制礼以治民，作乐以移风，四海奔走，百蛮并 ，辞去之日，莫不陨涕。非有款诚，岂可虚致？自诸侯王已下至于吏民，咸知臣莽 上与陛下有葭莩之故，又得典职，每归功列德者，辄以臣莽 为馀言。臣见诸侯面言事于前者，未尝不流汗而惭愧也。虽性愚鄙，至诚自知，德薄位尊，力少任大，夙夜悼栗，常恐污辱圣朝。今天下治平，风俗齐同，百蛮率服，皆陛下圣德所自躬亲，太师光 、太保舜 等辅政佐治，群卿大夫莫不忠良，故能以五年之间至致此焉。臣莽 实无奇策异谋。奉承太后圣诏，宣之于下，不能得什一；受群贤之筹画，而上以闻，不能得什伍。当被无益之辜，所以敢且保首领须臾者，诚上休陛下馀光，而下依群公之故也。陛下不忍众言，辄下其章于议者。臣莽前欲立奏止，恐其遂不肯止。今大礼已行，助祭者毕辞，不胜至愿，愿诸章下议者皆寝勿上，使臣莽 得尽力毕制礼作乐事。事成，以传示天下，与海内平之。即有所间非，则臣莽 当被诖上误朝之罪；如无他谴，得全命赐骸骨归家，避贤者路，是臣之私愿也。惟陛下哀怜财幸！”甄邯 等白太后，诏曰：“可。唯公功德光于天下，是以诸侯王、公、列侯、宗室、诸生、吏民翕然同辞，连守阙庭，故下其章。诸侯、宗室辞去之日，复见前重陈，虽晓喻罢遣，犹不肯去。告以孟夏将行厥赏，莫不欢悦，称万岁而退。今公每见，辄流涕叩头言愿不受赏，赏即加不敢当位。方制作未定，事须公而决，故且听公。制作毕成，群公以闻。究于前议，其九锡礼仪亟奏。”

于是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列侯（富平侯） 张纯 等九百二人皆曰：“圣帝明王招贤劝能，德盛者位高，功大者赏厚。故宗臣有九命上公之尊，则有九锡登等之宠。今九族亲睦，百姓既章，万国和协，黎民时雍，圣瑞毕溱，太平已洽。帝者之盛莫隆于唐虞 ，而陛下任之；忠臣茂功莫著于伊周 ，而宰衡配之。所谓异时而兴，如合符者也。谨以六艺 通义，经文所见，周官 、礼记 宜于今者，为九命之锡。臣请命锡。”奏可。策曰：

惟元始 五年五月庚寅，太皇太后临于前殿，延登，（请） 〔亲〕诏之曰：公进，虚听朕言。前公宿卫孝成皇帝 十有六年，纳策尽忠，白诛故定陵侯淳于长 ，以弥乱发奸，登大司马，职在内辅。孝哀 皇帝 即位，骄妾窥欲，奸臣萌乱，公手劾高昌侯董宏 ，改正故定陶 共王 母之僭坐。自是之后，朝臣论议，靡不据经。以病辞位，归于第家，为贼臣所陷。就国之后，孝哀皇帝 觉寤，复还公长安 ，临病加剧，犹不忘公，复特进位。是夜仓卒，国无储主，奸臣充朝，危殆甚矣。朕惟定国之计莫宜于公，引纳于朝，即日罢退高安侯 董贤 ，转漏之间，忠策辄建，纲纪咸张。绥和 、元寿 ，再遭大行，万事毕举，祸乱不作。辅朕五年，人伦之本正，天地之位定。钦承神祇，经纬四时，复千载之废，矫百世之失，天下和会，大众方辑。诗 之灵台 ，书 之作雒 ，镐京 之制，商邑 之度，于今复兴。昭章先帝之元功，明著祖宗之令德，推显严父配天之义，修立郊禘宗祀之礼，以光大孝。是以四海雍雍，万国慕义，蛮夷殊俗，不召自至，渐化端冕，奉珍助祭。寻旧本道，遵术重古，动而有成，事得厥中。至德要道，通于神明，祖考嘉享。光耀显章，天符仍臻，元气大同。麟凤龟龙，众祥之瑞，七百有馀。遂制礼作乐，有绥靖宗庙社稷之大勋。普天之下，惟公是赖，官在宰衡，位（在） 〔为〕上公。今加九命之锡，其以助祭，共文武之职，乃遂及厥祖。於戏，岂不休哉！

于是莽 稽首再拜，受绿韨衮冕衣裳，玚琫玚 ，句履，鸾路乘马，龙旗九旒，皮弁素积，戎路乘马，彤弓矢，卢弓矢，左建朱钺，右建金戚，甲胄一具，柜鬯二卣，圭瓒二，九命青玉珪二，朱户纳陛。署宗官、祝官、卜官、史官，虎贲三百人，家令丞各一人，宗、祝、卜、史官皆置啬夫，佐安汉公 。在中府外第，虎贲为门卫，当出入者傅籍。自四辅、三公有事府第，皆用传。以楚王 邸为安汉公 第，大缮治，通周卫。祖祢 庙及寝皆为朱户纳陛。陈崇 又奏：“安汉公 祠祖祢，出城门，城门校尉宜将骑士从。入有门卫，出有骑士，所以重国也。”奏可。

其秋，莽 以皇后有子孙瑞，通子午道 。子午道 从杜陵 直绝南山 ，径汉中 。

风俗使者八人还，言天下风俗齐同，诈为郡国造歌谣，颂功德，凡三万言。莽 奏定著令。又奏为市无二贾，官无狱讼，邑无盗贼，野无饥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之制，犯者象刑。刘歆 、陈崇 等十二人皆以治明堂，宣教化，封为列侯。

莽 既致太平，北化匈奴 ，东致海外，南怀黄支 ，唯西方未有加。乃遣中郎将平宪 等多持金币诱塞外羌 ，使献地，愿内属。宪 等奏言：“羌 豪良愿 等种，人口可万二千人，愿为内臣，献鲜水海 、允谷 盐池，平地美草皆予汉 民，自居险阻处为藩蔽。问良愿 降意，对曰：‘太皇太后圣明，安汉公 至仁，天下太平，五谷成孰，或禾长丈馀，或一粟三米，或不种自生，或茧不蚕自成，甘露从天下，醴泉自地出，凤皇来仪，神爵降集。从四岁以来，羌 人无所疾苦，故思乐内属。’宜以时处业，置属国领护。”事下莽 ，莽 复奏曰：“太后秉统数年，恩泽洋溢，和气四塞，绝域殊俗，靡不慕义。越裳氏 重译献白雉，黄支 自三万里贡生犀，东夷王 度大海奉国珍，匈奴 单于顺制作，去二名，今西域良愿 等复举地为臣妾，昔唐尧 横被四表，亦亡以加之。今谨案已有东海 、南海 、北海郡 ，未有西海郡 ，请受良愿 等所献地为西海郡 。臣又闻圣王序天文，定地理，因山川民俗以制州界。汉家 地广二帝三王 ，凡十（三） 〔二〕州，州名及界多不应经。尧典 十有二州，后定为九州。汉家 廓地辽远，州牧行部，远者三万馀里，不可为九。谨以经义正十二州名分界，以应正始。”奏可。又增法五十条，犯者徙之西海 。徙者以千万数，民始怨矣。

泉陵侯刘庆 上书言：“周成王 幼少，称孺子 ，周公 居摄。今帝富于春秋，宜令安汉公 行天子事，如周公 。”群臣皆曰：“宜如庆 言。”

冬，荧惑 入月中。

平帝 疾，莽 作策，请命于泰畤 ，戴璧秉圭，愿以身代。藏策金縢，置于前殿，敕诸公勿敢言。十二月平帝 崩，大赦天下。莽 征明礼者宗 伯凤 等与定天下吏六百石以上皆服丧三年。奏尊孝成庙 曰统宗 ，孝 平庙 曰元宗 。时元帝 世绝，而宣帝 曾孙有见王五人，列侯广戚侯显 等四十八人，莽 恶其长大，曰：“兄弟不得相为后。”乃选玄孙中最幼广戚 侯子婴 ，年二岁，托以为卜相最吉。

是月，前辉光谢嚣 奏武功 长孟通 浚井得白石，上圆下方，有丹书著石，文曰“告安汉公莽 为皇帝”。符命之起，自此始矣。莽 使群公以白太后，太后曰：“此诬罔天下，不可施行！”太保舜 谓太后：“事已如此，无可奈何，沮之力不能止。又莽 非敢有它，但欲称摄以重其权，填服天下耳。”太后听许。舜 等即共令太后下诏曰：“盖闻天生众民，不能相治，为之立君以统理之。君年幼稚，必有寄托而居摄焉，然后能奉天施而成地化，群生茂育。书 不云乎？‘天工，人其代之。’朕以孝 平皇帝 幼年，且统国政，几加元服，委政而属之。今短命而崩，呜呼哀哉！已使有司征孝宣皇帝 玄孙二十三人，差度宜者，以嗣孝平皇帝 之后。玄孙年在襁褓，不得至德君子，孰能安之？安汉公莽 辅政三世，比遭际会，安光汉室 ，遂同殊风，至于制作，与周公 异世同符。今前辉光嚣 、武功 长通 上言丹石之符，朕深思厥意，云‘为皇帝夕者，乃摄行皇帝之事也。夫有法成易，非圣人者亡法。其令安汉公 居摄践祚，如周 公 故事，以武功县 为安汉公 采地，名曰汉光邑 。具礼仪奏。”于是群臣奏言：“太后圣德昭然，深见天意，诏令安汉公 居摄。臣闻周 成王 幼少，周 道未成，成王 不能共事天地，修文武 之烈。周公 权而居摄，则周 道成，王室安；不居摄，则恐周 队失天命。书 曰：‘我嗣事子孙，大不克共上下，遏失前人光，在家不知命不易。天应棐谌，乃亡队命。’说曰：周公 服天子之冕，南面而朝群臣，发号施令，常称王命。召 公 贤人，不知圣人之意，故不说也。礼明堂记 曰：‘周公 朝诸侯于明堂，天子负斧依南面而立。’谓‘周公 践天子位，六年朝诸侯，制礼作乐，而天下大服，也。召公 不说。时武王 崩，缞粗未除。由是言之，周 公 始摄则居天子之位，非乃六年而践阼也。书 逸嘉禾篇 曰：‘周公 奉鬯立于阼阶，延登，赞曰：“假王莅政，勤和天下。”’此周公 摄政，赞者所称。成王 加元服，周公 则致政。书 曰‘朕复子明辟’，周公 常称王命，专行不报，故言我复子明君也。臣请安汉公 居摄践祚，服天子韨冕，背斧依于户牖之间，南面朝群臣，听政事。车服出入警跸，民臣称臣妾，皆如天子之制。郊祀天地，宗祀明堂，共祀宗庙，享祭群神，赞曰‘假皇帝’，民臣谓之‘摄皇帝’，自称曰‘予’。平决朝事，常以皇帝之诏称‘制’，以奉顺皇天之心，辅翼汉室 ，保安孝平皇帝 之幼嗣，遂寄托之义，隆治平之化。其朝见太皇太后、帝皇后，皆复臣节。自施政教于其宫家国采，如诸侯礼〔仪〕故事。臣昧死请。”太后诏曰：“可。” 明年，改元曰居摄 。

居摄 元年正月，莽 祀上帝于南郊，迎春于东郊，行大射礼于明堂，养三老五更，成礼而去。置柱下五史，秩如御史，听政事，侍旁记疏言行。

三月己丑，立宣帝 玄孙婴 为皇太子，号曰孺子 。以王舜 为太傅左辅，甄 丰为太阿右拂，甄邯 为太保后承。又置四少，秩皆二千石。

四月，安众侯刘崇 与相张绍 谋曰：“安汉公莽 专制朝政，必危刘 氏 。天下非之者，乃莫敢先举，此宗室耻也。吾帅宗族为先，海内必和。”绍 等从者百馀人，遂进攻宛 ，不得入而败。绍 者，张竦 之从兄也。竦 与崇 族父刘嘉 诣阙自归，莽 赦弗罪。竦 因为嘉 作奏曰：

建平 、元寿 之间，大统几绝，宗室几弃。赖蒙陛下圣德，扶服振救，遮捍匡卫，国命复延，宗室明目。临朝统政，发号施令，动以宗室为始，登用九族为先。并录支亲，建立王侯，南面之孤，计以百数。收复绝属，存亡续废，得比肩首，复为人者，嫔然成行，所以藩汉 国，辅汉 宗也。建辟雍，立明堂，班天法，流圣化，朝群后，昭文德，宗室诸侯，咸益土地。天下喁喁，引领而叹，颂声洋洋，满耳而入。国家所以服此美，膺此名，飨此福，受此荣者，岂非太皇太后日昃之思，陛下夕惕之念哉！何谓？乱则统其理，危则致其安，祸则引其福，绝则继其统，幼则代其任，晨夜屑屑，寒暑勤勤，无时休息，孳孳不已者，凡以为天下，厚刘氏 也。臣无愚智，民无男女，皆谕至意。

而安众侯崇 乃独怀悖惑之心，操畔逆之虑，兴兵动众，欲危宗庙，恶不忍闻，罪不容诛，诚臣子之仇，宗室之仇，国家之贼，天下之害也。是故亲属震落而告其罪，民人溃畔而弃其兵，进不跬步，退伏其殃。百岁之母，孩提之子，同时断斩，悬头竿杪，珠珥在耳，首饰犹存，为计若此，岂不悖哉！

臣闻古者畔逆之国，既以诛讨，（而） 〔则〕猪其宫室以为污池，纳垢浊焉，名曰凶虚，虽生菜茹，而人不食。四墙其社，覆上栈下，示不得通。辨社诸侯，出门见之，著以为戒。方今天下闻崇 之反也，咸欲骞衣手剑而叱之。其先至者，则拂其颈，冲其匈，刃其躯，切其肌；后至者，欲拨其门，仆其墙，夷其屋，焚其器，应声涤地，则时成创。而宗室尤甚，言必切齿焉。何则？以其背畔恩义，而不知重德之所在也。宗室所居或远，嘉 幸得先闻，不胜愤 愤之愿，愿为宗室倡始，父子兄弟负笼荷锸，驰之南阳 ，猪崇 宫室，令如古制。及崇 社宜如亳社 ，以赐诸侯，用永监戒。愿下四辅公卿大夫议，以明好恶，视四方。

于是莽 大说。公卿曰：“皆宜如嘉 言。”莽 白太后下诏曰：“惟嘉 父子兄弟，虽与崇 有属，不敢阿私，或见萌牙，相率告之，及其祸成，同共仇之，应合古制，忠孝著焉。其以杜衍 户千封嘉为（师） 〔帅〕礼侯 ，嘉 子七人皆赐爵关内侯。”后又封竦 为淑德侯 。长安 （谓） 〔为〕之语曰：“欲求封，过张伯松 ；力战斗，不如巧为奏。”莽 又封南阳 吏民有功者百馀人，污池刘崇 室宅。后谋反者，皆污池云。

群臣复白：“刘崇 等谋逆者，以莽 权轻也。宜尊重以填海内。”五月甲辰，太后诏莽 朝见太后称“假皇帝”。

冬十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十二月，群臣奏请：“益安汉公 宫及家吏，置率更令，庙、厩、厨长丞，中庶子，虎贲以下百馀人，又置卫士三百人。安汉公 庐为摄省，府为摄殿，第为摄宫。”奏可。

莽 白太后下诏曰：“故太师光 虽前薨，功效已列。太保舜 、大司空丰 、轻车将军邯 、步兵将军建 皆为诱进单于筹策，又典灵台、明堂、辟雍、四郊，定制度，开子午道 ，与宰衡同心说德，合意并力，功德茂著。封舜 子匡 为同心侯 ，林 为说德侯 ，光 孙寿 为合意侯 ，丰 孙匡 为并力侯 。益邯 、建 各三千户。”

是岁，西羌庞恬 、傅幡 等怨莽 夺其地作西海 郡，反攻四海 太守程 永 ，永 奔走。莽 诛永 ，遣护羌校尉窦况 击之。

二年春，窦况 等击破西羌 。

五月，更造货：错刀，一直五千；契刀，一直五百；大钱，一直五十，与五铢钱并行。民多盗铸者。禁列侯以下不得挟黄金，输御府受直，然卒不与直。

九月，东郡 太守翟义 都试，勒车骑，因发奔命，立严乡侯刘信 为天子，移檄郡国，言莽 “毒杀平帝 ，摄天子位，欲绝汉 室，今共行天罚诛莽 。”郡国疑惑，众十馀万。莽 惶惧不能食，昼夜抱孺子 告祷郊庙，放大诰 作策，遣谏大夫桓谭 等班于天下，谕以摄位当反政孺子 之意。遣王邑 、孙建 等八将军击义 ，分屯诸关，守阸塞。槐里 男子赵明 、霍鸿 等起兵，以和翟义 ，相与谋曰：“诸将精兵悉东，京师空，可攻长安 。”众稍多，至且十万人，莽 恐，遣将军王奇 、王级 将兵拒之。以太保甄邯 为大 将军，受钺高庙 ，领天下兵，左杖节，右把钺，屯城外。王舜 、甄丰 昼夜循行殿中。

十二月，王邑 等破翟义 于圉 。司威陈崇 使监军上书言：“陛下奉天洪范，心合宝龟，膺受元命，豫知成败，（感） 〔咸〕应兆占，是谓配天。配天之主，虑则移气，言则动物，施则成化。臣崇 伏读诏书下日，窃计其时，圣思始发，而反虏仍破；诏文始书，反虏大败；制书始下，反虏毕斩。众将未及齐其锋芒，臣崇 未及尽其愚虑，而事已决矣。”莽 大说。

三年春，地震。大赦天下。

王邑 等还京师，西与王级 等合击明 、鸿 ，皆破灭，语在翟义传 。莽 大置酒未央宫白虎殿 ，劳赐将帅。诏陈崇 治校军功，第其高下。莽 乃上奏曰：“明圣之世，国多贤人，故唐虞 之时，可比屋而封，至功成事就，则加赏焉。至于夏后涂山 之会，执玉帛者万国，诸侯执玉，附庸执帛。周武王孟津 之上，尚有八百诸侯。周公 居摄，郊祀后稷 以配天，宗祀文王 于明堂以配上帝，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盖诸侯千八百矣。礼记 王制 千七百馀国，是以孔子 著孝经 曰：‘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故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此天子之孝也。秦 为亡道，残灭诸侯以为郡县，欲擅天下之利，故二世而亡。高 皇帝 受命除残，考功施赏，建国数百，后稍衰微，其馀仅存。太皇太后躬统大纲，广封功德以劝善，兴灭继绝以永世，是以大化流通，旦暮且成。遭羌 寇害西海郡 ，反虏流言东郡 ，逆贼惑众西土，忠臣孝子莫不奋怒，所征殄灭，尽备厥辜，天下咸宁。今制礼作乐，实考周 爵五等，地四等，有明文；殷 爵三等，有其说，无其文。孔子 曰：‘周 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臣请诸将帅当受爵邑者爵五等，地四等。”奏可。于是封者高为侯伯，次为子男，当赐爵关内侯者更名曰附城，凡数百人。击西海 者以“羌”为号，槐里 以“武”为号，翟义 以“虏”为号。

群臣复奏言：“太后修功录德，远者千载，近者当世，或以文封，或以武爵，深浅大小，靡不毕举。今摄皇帝背依践祚，宜异于宰国之时，制作虽未毕已，宜进二子爵皆为公。春秋 ‘善善及子孙’，‘贤者之后，宜有土地。’成王 广封周公 庶子六（子） 〔人〕，皆有茅土。及汉家 名相大将萧 、霍 之属，咸及支庶。兄子光 ，可先封为列侯；诸孙，制度毕已，大司徒、大司空上名，如前诏书。”太后诏曰：“进摄皇帝子褒新侯安 为新 举公 ，赏都侯临 为褒新公 ，封光 为衍功侯 。”是时，莽 还归新都国 ，群臣复白以封莽 孙宗 为新都侯 。莽 既灭翟义 ，自谓威德日盛，获天人助， 遂谋即真之事矣。

九月，莽 母功显君 死，意不在哀，令太后诏议其服。少阿、羲和刘 歆 与博士诸儒七十八人皆曰：“居摄之义，所以统立天功，兴崇帝道，成就法度，安辑海内也。昔殷成汤 既没，而太子蚤夭，其子太甲 幼少不明，伊尹 放诸桐宫 而居摄，以兴殷 道。周武王 既没，周 道未成，成王 幼少，周公 屏成王 而居摄，以成周 道。是以殷 有翼翼之化，周 有刑错之功。今太皇太后比遭家之不造，委任安汉公 宰尹群僚，衡平天下。遭孺子 幼少，未能共上下，皇天降瑞，出丹石之符，是以太皇太后则天明命，诏安汉公 居摄践祚，将以成圣汉 之业，与唐虞三代 比隆也。摄皇帝遂开秘府，会群儒，制礼作乐，卒定庶官，茂成天功。圣心周悉，卓尔独见，发得周 礼，以明因监，则天稽古，而损益焉，犹仲尼 之闻韶 ，日月之不可阶，非圣哲之至，孰能若兹！纲纪咸张，成在一匮，此其所以保佑圣汉 ，安靖元元之效也。今功显君 薨，礼 ‘庶子为后，为其母缌。’传曰‘与尊者为体，不敢服其私亲也。’摄皇帝以圣德承皇天之命，受太后之诏居摄践祚，奉汉 大宗之后，上有天地社稷之重，下有元元万机之忧，不得顾其私亲。故太皇太后建厥元孙，俾侯新都 ，为哀 侯 后。明摄皇帝与尊者为体，承宗庙之祭，奉共养太皇太后，不得服其私亲也。周礼 曰‘王为诸侯缌缞’，‘弁而加环绖，同姓则麻，异姓则葛。摄皇帝当为功显君 缌缞，弁而加麻环绖，如天子吊诸侯服，以应圣制。”莽 遂行焉，凡壹吊再会，而令新都侯宗 为主，服丧三年云。

司威陈崇 奏，衍功侯光 私报执金吾窦况 ，令杀人，况 为收系，致其法。莽 大怒，切责光 。光 母曰：“女自眡孰与长孙 、中孙 ？”遂母子自杀，及况 皆死。初，莽 以事母、养嫂、抚兄子为名，及后悖虐，复以示公义焉。令光 子嘉 嗣爵为侯。

莽 下书曰：“遏密之义，讫于季冬，正月郊祀，八音当奏。王公卿士，乐凡几等？五声八音，条各云何？其与所部儒生各尽精思，悉陈其义。”

是岁广饶侯刘京 、车骑将军千人扈云 、大保属臧鸿 奏符命。京 言齐郡 新井，云 言巴郡 石牛，鸿 言扶风 雍 石，莽 皆迎受。十一月甲子，莽 上奏太后曰：“陛下至圣，遭家不造，遇汉 十二世三七之阸，承天威命，诏臣莽 居摄，受孺子 之托，任天下之寄。臣莽 兢兢业业，惧于不称。宗室广饶侯刘京 上书言：‘七月中，齐郡临淄县昌兴亭 长辛当 一暮数梦，曰：“吾，天公使也。天公使我告亭长曰：‘摄皇帝当为真。’即不信 我，此亭中当有新井。”亭长晨起视亭中，诚有新井，入地且百尺。’十一月壬子，直建冬至，巴郡 石牛，戊午，雍 石文，皆到于未央宫 之前殿。臣与太保安阳侯舜 等视，天风起，尘冥，风止，得铜符帛图于石前，文曰：‘天告帝符，献者封侯。承天命，用神令。’骑都尉崔发 等胝说。及前孝哀皇帝建平 二年六月甲子下诏书，更为太初元将 元年，案其本事，甘忠可 、夏贺良 谶书臧兰台 。臣莽 以为元将 元年者，大将居摄改元之文也，于今信矣。尚书康诰 ‘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 。”’此周公 居摄称王之文也。春秋 隐公 不言即位，摄也。此二经周公 、孔 子 所定，盖为后法。孔子 曰：‘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臣莽 敢不承用！臣请共事神祇宗庙，奏言太皇太后，孝平皇后 ，皆称假皇帝。其号令天下，天下奏言事，毋言‘摄’。以居摄 三年为初始 元年，漏刻以百二十为度，用应天命。臣莽 夙夜养育隆就孺子 ，令与周 之成王 比德，宣明太皇太后威德于万方，期于富而教之。孺子 加元服，复子明辟，如周公 故事。”奏可。众庶知其奉符命，指意群臣博议别奏，以视即真之渐矣。

期门郎张充 等六人谋共劫莽 ，立楚王 。发觉，诛死。

梓潼 人哀章 学问长安 ，素无行，好为大言。见莽 居摄，即作铜匮，为两检，署其一曰“天帝行玺金匮图”，其一署曰“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某者，高皇帝 名也。书言王莽 为真天子，皇太后如天命。图书皆书莽 大臣八人，又取令名王兴 、王盛 ，章 因自窜姓名，凡为十一人，皆署官爵，为辅佐。章 闻齐 井、石牛事下，即日昏时，衣黄衣，持匮至高庙 ，以付仆射。仆射以闻。戊辰，莽 至高庙 拜受金匮神嬗。御王冠，谒太后，还坐未央宫 前殿，下书曰：“予以不德，托于皇初祖考黄帝 之后，皇始祖考虞帝 之苗裔，而太皇太后之末属。皇天上帝隆显大佑，成命统序，符契图文，金匮策书，神明诏告，属予以天下兆民。赤帝汉氏高皇帝 之灵，承天命，传国金策之书，予甚祇畏，敢不钦受！以戊辰直定，御王冠，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号曰新 。其改正朔，易服色，变牺牲，殊徽帜，异器制。以十二月朔癸酉为建国 元年正月之朔，以鸡鸣为时。服色配德上黄，牺牲应正用白，使节之旄幡皆纯黄，其署曰‘新使五威节’，以承皇天上帝威命也。”

汉书卷九十九中　王莽传第六十九中

始建国 元年正月朔，莽 帅公侯卿士奉皇太后玺韨，上太皇太后，顺符命，去汉 号焉。

初，莽 妻宜春侯王氏 女，立为皇后。本生四男：宇 、获 、安 、临 。子前诛死，安 颇荒忽，乃以临 为皇太子，安 为新嘉辟 。封宇 子六人：千 为功隆公 ，寿 为功明公 ，吉 为功成公 ，宗 为功崇公 ，世 为功昭公 ，利 为功著公 。大赦天下。

莽 乃策命孺子 曰：“咨尔婴 ，昔皇天右乃太祖，历世十二，享国二百一十载，历数在于予躬。诗 不云乎？‘侯服于周 ，天命靡常。’封尔为安定公 ，永为新室 宾。於戏！敬天之休，往践乃位，毋废予命。”又曰：“其以平原 、安德 、漯阴 、鬲 、重丘 ，凡户万，地方百里，为定安公国 。立汉 祖宗之庙于其国，与周 后并．行其正朔、服色。世世以事其祖宗，永以命德茂功，享历代之祀焉。以孝平皇后 为定安太后 。”读策毕，莽 亲执孺子 手，流涕歔欷，曰：“昔周公 摄位，终得复子明辟，今予独迫皇天威命，不得如意！”哀叹良久。中傅将孺子 下殿，北面而称臣。百僚陪位，莫不感动。

又按金匮，辅臣皆封拜。以太傅、左辅、骠骑将军安阳侯王舜 为太师，封安新公 ；大司徒就德侯平晏 为太傅，就新公 ；少阿、羲和、京兆尹红休侯刘歆 为国师，嘉新公 ；广汉梓潼哀章 为国将，美新公 ：是为四辅，位上公。太保、后承承阳侯甄邯 为大司马，承新公 ；丕进侯王寻 为大司徒，章新公 ；步兵将军成都侯王邑 为大司空，隆新公 ：是为三公。大阿、右拂、大司空、卫将军广阳侯甄丰 为更始将军，广新公 ；京兆王 兴 为卫将军，奉新公 ；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 为立国将军，成新公 ；京兆王盛 为前将军，崇新公 ：是为四将。凡十一公。王兴 者，故城门令史。王盛 者，卖饼。莽 按符命求得此姓名十馀人，两人容貌应卜相，径从布衣登用，以视神焉。馀皆拜为郎。是日，封拜卿大夫、侍中、尚书官 凡数百人。诸刘 为郡守，皆徙为谏大夫。

改明光宫 为定安馆 。定安太后 居之。以故大鸿胪府为定安公 第，皆置门卫使者监领。敕阿乳母不得与语，常在四壁中，至于长大，不能名六畜。后莽 以女孙宇 子妻之。

莽 策群司曰：“岁星 司肃，东（狱） 〔岳〕太师典致时雨，青炜登平，考景以晷。荧惑 司哲，南岳太傅典致时奥，赤炜颂平，考声以律。太白 司艾，西岳国师典致时阳，白炜象平，考量以铨。辰星 司谋，北岳国将典致时寒，玄炜和平，考星以漏。月刑元股左，司马典致武应，考方法矩，主司天文，钦若昊天，敬授民时，力来农事，以丰年谷。日德元玄右，司徒典致文瑞，考圜合规，主司人道，五教是辅，帅民承上，宣美风俗，五品乃训。斗平元心中，司空典致物图，考度以绳，主司地里，平治水土，掌名山川，众殖鸟兽，蕃茂草木。”各策命以其职，如典诰之文。

置大司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位皆孤卿。更名大司农曰羲和，后更为纳言，大理曰作士，太常曰秩宗，大鸿胪曰典乐，少府曰共工，水衡都尉白予虞，与三公司卿凡九卿，分属三公。每一卿置大夫三人，一大夫置元士三人，凡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分主中都官诸职。更名光禄勋曰司中，太仆曰太御，卫尉曰太卫，执金吾曰奋武，中尉曰军正，又置大赘官，主乘舆服御物，后又典兵秩，位皆上卿，号曰六监。改郡太守曰大尹，都尉曰太尉，县令长曰宰，御史曰执法，公车司马曰王路四门，长乐宫 曰常乐室 ，未央宫 曰寿成室 ，前殿 曰王路堂 ，长安 曰常安 。更名秩百石曰庶士，三百石曰下士，四百石曰中士，五百石曰命士，六百石曰元士，千石曰下大夫，比二千石曰中大夫，二千石曰上大夫，中二千石曰卿。车服黻冕，各有差品。又置司恭、司徒、司明、司聪、司中大夫及诵诗工。彻膳宰，以司过。策曰：“予闻上圣欲昭厥德，罔不慎修厥身，用绥于远，是用建尔司于五事。毋隐尤，毋将虚，好恶不愆，立于厥中。於戏，勖哉！”令王路设进善之旌，非谤之木，（欲） 〔敢〕谏之鼓。谏大夫四人常坐王路门受言事者。

封王氏 齐缞之属为侯，大功为伯，小功为子，缌麻为男，其女皆为任。男以“睦”、女以“隆”为号焉，皆授印韨。令诸侯立太夫人、夫人、世子，亦受印韨。

又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百王不易之道也。汉氏 诸侯或称王，至于四夷亦如之，违于古典，缪于一统。其定诸侯王之号皆称公， 及四夷僭号称王者皆更为侯。”

又曰：“帝王之道，相因而通；盛德之祚，百世享祀。予惟黄帝 、帝少昊 、帝颛顼 、帝喾 、帝尧 、帝舜 、帝夏禹 、皋陶 、伊尹 咸有圣德，假于皇天，功烈巍巍，光施于远。予甚嘉之，营求其后，将祚厥祀。”惟王氏 ，虞帝 之后也，出自帝喾 ；刘氏 ，尧 之后也，出自颛顼 。于是封姚恂 为初睦侯 ，奉黄帝 后；梁护 为脩远伯 ，奉少昊 后；皇孙功隆公千 ，奉帝喾 后；刘歆 为祁烈伯 ，奉颛顼 后；国师刘歆 子叠 为伊休侯 ，奉尧 后；妫昌 为始睦侯 ，奉虞帝 后，山遵 为褒谋子 ，奉皋陶 后；伊玄 为褒衡子 ，奉伊尹 后。汉 后定安公刘婴 ，位为宾。周 后卫公姬党 ，更封为章平公 ，亦为宾。殷 后宋公孔弘 ，运转次移，更封为章昭侯 ，位为恪。夏 后辽西姒丰 ，封为章功侯 ，亦为恪。四代古宗，宗祀于明堂，以配皇始祖考虞帝 。周公 后褒鲁子姬就 ，宣尼公 后褒成子孔钧 ，已前定焉。

莽 又曰：“予前在摄时，建郊宫，定祧庙，立社稷，神祇报况，或光自上复于下，流为乌，或黄气熏蒸，昭耀章明，以著黄 、虞 之烈焉。自黄帝 至于济南伯王 ，而祖世氏姓有五矣。黄帝 二十五子，分赐厥姓十有二氏。虞帝 之先，受姓曰姚 ，其在陶唐 曰妫 ，在周 曰陈 ，在齐 曰田 ，在济南 曰王 。予伏念皇初祖考黄帝 ，皇始祖考虞帝 ，以宗祀于明堂，宜序于祖宗之亲庙。其立祖庙五，亲庙五，后夫人皆配食。郊祀黄帝 以配天，黄后 以配地。以新都侯 东弟为大禖，岁时以祀。家之所尚，种祀天下。姚 、妫 、陈 、田 、王氏 凡五姓者，皆黄 、虞 苗裔，予之同族也。书 不云乎？‘惇序九族。’其令天下上此五姓名籍于秩宗，皆以为宗室。世世复，无有所与。其元城王氏 ，勿令相嫁娶，以别族理亲焉。封陈崇 为统睦侯 ，奉胡王 后；田丰 为世睦侯 ，奉敬王 后。

天下牧守皆以前有翟义 、赵明 等领州郡，怀忠孝，封牧为男，守为附城。又封旧恩戴崇 、金涉 、箕闳 、杨并 等子皆为男。

遣骑都尉嚣 等分治黄帝 园位于上都桥畤 ，虞帝 于零陵九疑 ，胡王 于淮阳陈 ，敬王 于齐临淄 ，愍王 于城阳莒 ，伯王 于济南东平陵 ，孺王 于魏郡元城 ，使者四时致祠。其庙当作者，以天下初定，且袷祭于明堂太庙。

以汉高庙 为文祖庙 。莽 曰：“予之皇始祖考虞帝 受嬗于唐 ，汉氏 初祖唐帝，世有传国之象，予复亲受金策于汉高皇帝 之灵。惟思褒厚前代，何有忘时？汉氏 祖宗有七，以礼立庙于安定国 。其园寝庙在京师者，勿罢，祠荐如故。予以秋九月亲入汉氏高 、元 、成 、平 之庙。诸 刘 更属籍京兆大尹，勿解其复，各终厥身，州牧数存问，勿令有侵冤。”

又曰：“予前在大麓，至于摄假，深惟汉氏 三七之阸，赤德气尽，思索广求，所以辅刘 延期之（述） 〔术〕，靡所不用。以故作金刀之利，几以济之。然自孔子 作春秋 以为后王法，至于哀之十四而一代毕，协之于今，亦哀 之十四也。赤世计尽，终不可强济。皇天明威，黄德当兴，隆显大命，属予以天下。今百姓咸言皇天革汉 而立新 ，废刘 而兴王 。夫‘刘’之为字‘卯、金、刀’也，正月刚卯，金刀之利，皆不得行。博谋卿士，佥曰天人同应，昭然著明。其去刚卯莫以为佩，除刀钱勿以为利，承顺天心，快百姓意。”乃更作小钱，径六分，重一铢，文曰“小钱直一”，与前“大钱五十”者为二品，并行。欲防民盗铸，乃禁不得挟铜炭。

（是岁） 四月，徐乡侯刘快 结党数千人起兵于其国。快 兄殷 ，故汉胶东王 ，时改为扶崇公 。快举兵攻即墨 ，殷 闭城门，自系狱。吏民距快 ，快 败走，至长广 死。莽曰：“昔予之祖济南愍王 困于燕 寇，自齐临淄 出保于莒 。宗人田单 广设奇谋，获杀燕 将，复定齐国 。今即墨 士大夫复同心殄灭反虏，予甚嘉其忠者，怜其无辜。其赦殷 等，非快 之妻子它亲属当坐者皆勿治。吊问死伤，赐亡者葬钱，人五万。殷 知大命，深疾恶快 ，以故辄伏厥辜。其满殷 国户万，地方百里。”又封符命臣十馀人。

莽 曰：“古者，设庐井八家，一夫一妇田百亩，什一而税，则国给民富而颂声作。此唐虞 之道，三代 所遵行也。秦 为无道，厚赋税以自供奉，罢民力以极欲，坏圣制，废井田，是以兼并起，贪鄙生，强者规田以千数，弱者曾无立锥之居。又置奴婢之市，与牛马同兰，制于民臣，颛断其命。奸虐之人因缘为利，至略卖人妻子，逆天心，悖人伦，缪于‘天地之性人为贵’之义。书曰‘予则奴戮女’，唯不用命者，然后被此辜矣。汉氏 减轻田租，三十而税一，常有更赋，罢癃咸出，而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厥名三十税一，实什税五也。父子夫妇终年耕芸，所得不足以自存。故富者犬马馀菽粟，骄而为邪；贫者不厌糟糠，穷而为奸。俱陷于辜，刑用不错。予前在大麓，始令天下公田口井，时则有嘉禾之祥，遭反虏逆贼且止。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属’，皆不得卖买。其男口不盈八，而田过一井者，分馀田予九族邻里乡党。故无田，今当受田者，如制度。敢有非井田圣制，无法惑众者，投诸四裔，以御魑魅，如皇始祖考虞帝 故事。”

是时百姓便安汉 五铢钱，以莽 钱大小两行难知，又数变改不信，皆私以五铢钱市买。讹言大钱当罢，莫肯挟。莽 患之，复下书：“诸挟五铢钱，言大钱当罢者，比非井田制，投四裔。”于是农商失业，食货俱废，民人至涕泣于市道。及坐卖买田宅奴婢，铸钱，自诸侯卿大夫至于庶民，抵罪者不可胜数。

秋，遣五威将王奇 等十二人班符命 四十二篇于天下。德祥五事，符命二十五，福应十二，凡四十二篇。其德祥言文 、宣 之世黄龙见于成纪 、新都 ，高祖考王伯 墓门梓柱生枝叶之属。符命言井石、金匮之属。福应言雌鸡化为雄之属。其文尔雅依托，皆为作说，大归言莽当代汉 有天下云。总而说之曰：“帝王受命，必有德祥之符瑞，协成五命，申以福应，然后能立巍巍之功，传于子孙，永享无穷之祚。故新室 之兴也，德祥发于汉三七九世之后。肇命于新都 ，受瑞于黄支 ，开王于武功 ，定命于子同 ，成命于巴宕 ，申福于十二应，天所以保祐新室 者深矣，固矣！武功 丹石出于汉氏平帝 末年，火德销尽，土德当代，皇天眷然，去汉与新，以丹石始命于皇帝。皇帝谦让，以摄居之，未当天意，故其秋七月，天重以三能 文马。皇帝复谦让，未即位。故三以铁契，四以石龟，五以虞符，六以文圭，七以玄印，八以茂陵 石书，九以玄龙石，十以神井，十一以大神石，十二以铜符帛图。申命之瑞，寖以显著，至于十二，以昭告新皇帝 。皇帝深惟上天之威不可不畏，故去摄号，犹尚称假，改元为初始 ，欲以承塞天命，克厌上帝之心。然非皇天所以郑重降符命之意，故是日天复决（其） 以勉书。又侍郎王盱 见人衣白布单衣，赤缋方领，冠小冠，立于王路殿 前，谓盱 曰：‘今日天同色，以天下人民属皇帝。盱 怪之，行十馀步，人忽不见。至丙寅暮，汉氏高庙 有金匮图策：‘高帝 承天命，以国传新皇帝 。’明旦，宗伯忠孝侯刘宏 以闻，乃召公卿议，未决，而大神石人谈曰：‘趣新皇帝 之高庙 受命，毋留！’于是新皇帝立登车，之汉氏高庙 受命。受命之日，丁卯也。丁，火，汉氏 之德也。卯，刘 姓所以为字也。明汉刘 火德尽，而传于新室 也。皇帝谦谦，既备固让，十二符应迫著，命不可辞，惧然祗畏，苇然闵汉氏 之终不可济， 在左右之不得从意，为之三夜不御寝，三日不御食。延问公侯卿大夫，佥曰：‘宜奉如上天威命。’于是乃改元定号，海内更始。新室 既定，神祇欢喜，申以福应，吉瑞累仍。诗曰：‘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此之谓也。”五威将奉符命 ，赍印绶，王侯以下及吏官名更者，外及匈奴 、西域 ，徼外蛮夷，皆即 授新室 印绶，因收故汉 印绶。赐吏爵人二级，民爵人一级，女子百户羊酒，蛮夷币帛各有差。大赦天下。

五威将乘乾 文车，驾坤 六马，背负 鸟之毛，服饰甚伟。每一将各置左右前后中帅，凡五帅。衣冠车服驾马，各如其方面色数。将持节，称太一 之使；帅持幢，称五帝 之使。莽策命曰：“普天之下，迄于四表，靡所不至。”其东出者，至玄菟 、乐浪 、高句骊 、夫馀 ，南出者，隃徼外，历益州 ，贬句町王 为侯；西出者，至西域 ，尽改其王为侯，北出者，至匈奴 庭，授单于印，改汉 印文，去“玺”曰“章”。单于欲求故印，陈饶 椎破之，语在匈奴传 。单于大怒，而句町 、西域 后卒以此皆畔。饶 还，拜为大将军，封威德子 。

冬，靁，桐华。

置五威司命，中城四关将军。司命司上公以下，中城主十二城门。策命统睦侯陈崇 曰：“咨尔崇 。夫不用命者，乱之原也；大奸猾者，贼之本也；铸伪金钱者，妨宝货之道也；骄奢逾制者，凶害之端也；漏泄省中及尚书事者，‘机事不密则害成’也；拜爵王庭，谢恩私门者，禄去公室，政从亡矣：凡此六条，国之纲纪。是用建尔作司命，‘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强圉’，帝命帅繇，统睦于朝。”命说符侯崔发 曰：“‘重门击 ，以待暴客。’女作五威中城将军，中德既成，天下说符。”命明威侯王级 曰：“绕溜 之固，南当荆楚 。女作五威前关将军，振武奋卫，明威于前。”命尉睦侯王嘉 曰：“羊头 之阸，北当燕赵 。女作五威后关将军，壶口 捶 ，尉睦于后。”命（堂） 〔掌〕威侯王奇 曰：“肴黾 之险，东当郑卫 。女作五威左关将军，函谷 批难，掌威于左。”命怀羌子王福 曰：“汧陇 之阻，西当戎狄 。女作五威右关将军，成固 据守，怀羌 于右。”

又遣谏大夫五十人分铸钱于郡国。

是岁长安 狂女子碧 呼道中曰：“高皇帝 大怒，趣归我国。不者，九月必杀汝！”莽 收捕杀之。治者掌寇大夫陈成 自免去官。真定刘都 等谋举兵，发觉，皆诛。真定 、常山 大雨雹。

二年二月，赦天下。

五威将帅七十二人还奏事，汉 诸侯王为公者，悉上玺绶为民，无违命者。封将为子，帅为男。

初设六筦之令。命县官酤酒，卖盐铁器，铸钱，诸采取名山大泽众物者税之。又令市官收贱卖贵，赊贷予民，收息百月三。牺和置酒 士，郡一人，乘传督酒利。禁民不得挟弩铠，徙西海 。

匈奴 单于求故玺，莽不与，遂寇边郡，杀略吏民。

十一月，立国将军建 奏：“西域 将钦 上言，九月辛巳，戊己校尉史陈良 、终带 共贼杀校尉刁护 ，劫略吏士，自称废汉大将军，亡入匈奴 。又今月癸酉，不知何一男子遮臣建车前，自称‘汉氏刘子舆 ，成帝 下妻子也。刘氏 当复，趣空宫。’收系男子，即常安 姓武 字仲 。皆逆天违命，大逆无道。请论仲 及陈良 等亲属当坐者。奏可。汉氏高皇帝 比著戒云，罢吏卒，为宾食，诚欲承天心，全子孙也。其宗庙不当在常安 城中，及诸刘为诸侯者当与汉 俱废。陛下至仁，久未定。前故安众侯刘崇 、徐乡侯刘快 、陵乡侯刘曾 、扶恩侯刘贵 等更聚众谋反。今狂狡之虏或妄自称亡汉将军，或称成帝 子子舆 ，至犯夷灭，连未止者，此圣恩不蚤绝其萌牙故也。臣愚以为汉高皇帝 为新室 宾，享食明堂。成帝 ，异姓之兄弟，平帝 ，婿也，皆不宜复人其庙。元帝 与皇太后为体，圣恩所隆，礼亦宜之。臣请汉氏 诸庙在京师者皆罢。诸刘 为诸侯者，以户多少就五等之差，其为吏者皆罢，待除于家。上当天心，称高皇帝 神灵，塞狂狡之萌。”莽曰：“可。嘉新公 国师以符命为予四辅，明德侯刘龚 、率礼侯刘嘉 等凡三十二人皆知天命，或献天符，或贡昌言，或捕告反虏，厥功茂焉。诸刘 与三十二人同宗共祖者勿罢，赐姓曰王。”唯国师以女配莽子，故不赐姓。改定安太后 号曰黄皇室主 ，绝之于汉 也。

冬十二月，雷。

更名匈奴 单于曰降奴服于。莽 曰：“降奴服于知 威侮五行，背畔四条，侵犯西域 ，延及边垂，为元元害，罪当夷灭。命遣立国将军孙建 等凡十二将，十道并出，共行皇天之威，罚于知 之身。惟知 先祖故呼韩邪单于稽侯 累世忠孝，保塞守徼，不忍以一知 之罪，灭稽侯 之世。今分匈奴 国土人民以为十五，立稽侯 子孙十五人为单于。遣中郎将兰苞 、戴级 驰之塞下，召拜当为单于者。诸匈奴 人当坐虏知 之法者，皆赦除之。”遣五威将军苗 、虎贲将军王况 出五原 ，厌难将军陈钦 、震狄将军王巡 出云中 ，振武将军王嘉 、平狄将军王萌 出代郡 ，相威将军李棽 、镇远将军李翁 出西河 ，诛貉将军阳俊 、讨秽将军严尤 出渔阳 ，奋武将军王骏 、定胡将军王晏 出张掖 ，及偏裨以下百八十人。募天下囚徒、丁男、甲卒三十万人，转众郡委输五大夫衣裘、兵器、粮食，长吏送自负海江淮 至北边，使者驰传督趣，以军兴法从事，天下骚 动。先至者屯边郡，须毕具乃同时出。

莽 以钱币讫不行，复下书曰：“民以食为命，以货为资，是以八政以食为首。宝货皆重则小用不给，皆轻则僦载烦费，轻重大小各有差品，则用便而民乐。”于是造宝货五品，语在食货志 。百姓不从，但行小大钱二品而已。盗铸钱者不可禁，乃重其法，一家铸钱，五家坐之，没入为奴婢。吏民出入，持布钱以副符传，不持者，厨传勿舍，关津苛留。公卿皆持以入宫殿门，欲以重而行之。

是时争为符命封侯，其不为者相戏曰：“独无天帝除书乎？”司命陈崇 白莽 曰：“此开奸臣作福之路而乱天命，宜绝其原。”莽 亦厌之，遂使尚书大夫赵并 验治，非五威将率所班，皆下狱。

初，甄丰 、刘歆 、王舜 为莽 腹心，倡导在位，褒扬功德；“安汉”、“宰衡”之号及封莽母、两子、兄子，皆丰 等所共谋，而丰 、舜 、歆 亦受其赐，并富贵矣，非复欲令莽 居摄也。居摄之萌，出于泉陵侯刘庆 、前辉光谢嚣 、长安 令田终术 。莽 羽翼已成，意欲称摄。丰 等承顺其意，莽 辄复封舜 、歆 两子及丰 孙。丰 等爵位已盛，心意既满，又实畏汉 宗室、天下豪桀。而疏远欲进者，并作符命，莽遂据以即真，舜 、歆 内惧而已。丰 素刚强，莽 觉其不说，故徙大阿、右拂、大司空丰 ，托符命文，为更始将军，与卖饼儿王盛 同列。丰 父子默默。时子寻 为侍中京兆大尹茂德侯 ，即作符命，言新室 当分陕 ，立二伯，以丰 为右伯，太傅平晏 为左伯，如周召 故事。莽 即从之，拜丰 为右伯。当述职西出，未行，寻 复作符命，言故汉氏平帝 后黄皇室主 为寻 之妻。莽 以诈立，心疑大臣怨谤，欲震威以惧下，因是发怒曰：“黄皇室主 天下母，此何谓也！”收捕寻 。寻 亡，丰 自杀。寻 随方士入华山 ，岁馀捕得，辞连国师公歆 子侍中东通灵将、五司大夫隆威侯棻 ，棻 弟右曹长水 校尉伐虏侯泳 ，大司空邑 弟左（阙） 〔关〕将军（堂） 〔掌〕威侯奇 ，及歆 门人侍中骑都尉丁隆 等，牵引公卿党亲列侯以下，死者数百人。寻 手理有“天子”字，莽 解其臂人视之，曰：“此一大子也，或曰一六子也。六者，戮也。明寻父子当戮死也。”乃流棻 于幽州 ，放寻 于三危 ，殛隆 于羽山 ，皆驿车载其尸传致云。

莽 为人侈口蹶颐，露眼赤精，大声而嘶。长七尺五寸，好厚履高冠，以氂装衣，反膺高视，瞰临左右。是时有用方技待诏黄门者，或问以莽形貌，待诏曰：“莽 所谓鸱目虎吻豺狼之声者也，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问者告之，莽 诛灭待诏，而封告者。后常翳云母屏面，非 亲近莫得见也。

是岁，以初睦侯姚恂 为宁始将军。

三年，莽 曰：“百官改更，职事分移，律令仪法，未及悉定，且因汉 律令仪法以从事。令公卿大夫诸侯二千石举吏民有德行通政事能言语明文学者各一人，诣王路四门。”

遣尚书大夫赵并 使劳北边，还言五原北假 膏壤殖谷，异时常置田官。乃以并 为田禾将军，发戍卒屯田北假 ，以助军粮。

是时诸将在边，须大众集，吏士放纵，而内郡愁于征发，民弃城郭流亡为盗贼，并州 、平州 尤甚。莽令七公六卿号皆兼称将军，遣著武将军逯并 等填名都，中郎将、绣衣执法各五十五人，分填缘边大郡，督大奸猾擅弄兵者，皆便为奸于外，挠乱州郡，货赂为市，侵渔百姓。莽 下书曰：“虏知 罪当夷灭，故遣猛将分十二部，将同时出，一举而决绝之矣。内置司命军正，外设军监十有二人，诚欲以司不奉命，令军人咸正也。今则不然，各为权势，恐 良民，妄封人颈，得钱者去。毒蠚并作，农民离散。司监若此，可谓称不？自今以来，敢犯此者，辄捕系，以名闻。”然犹放纵自若。

而蔺苞 、戴级 到塞下，招诱单于弟咸 、咸 子登 入塞，胁拜咸 为孝单 于，赐黄金千斤，锦绣甚多，遣去；将登 至长安 ，拜为顺单于 ，留邸。

太师王舜 自莽 篡位后病悸，寖剧，死。莽 曰：“昔齐太公 以淑德累世，为周氏 太师，盖予之所监也。其以舜 子延 袭父爵，为安新公 ，延 弟褒新侯匡 为太师将军，永为新室 辅。”

为太子置师友各四人，秩以大夫。以故大司徒马宫 为师疑，故少府宗伯凤 为傅丞，博士袁圣 为阿辅，京兆尹王嘉 为保拂，是为四师；故尚书令唐林 为胥附，博士李充 为犇走，谏大夫赵襄 为先后，中郎将廉丹 为御侮，是为四友。又置师友祭酒及侍中、谏议、六经 祭酒各一人，凡九祭酒，秩上卿。琅邪左咸 为讲春秋 、颍川满昌 为讲诗 、长安国由 为讲易 、平阳唐昌 为讲书 、沛郡陈咸 为讲礼 、崔发 为讲乐 祭酒。遣谒者持安车印绶，即拜楚国龚胜 为太子师友祭酒，胜 不应征，不食而死。

宁始将军姚恂 免，侍中崇禄侯孔永 为宁始将军。

是岁，池阳县 有小人景，长尺馀，或乘车马，或步行，（据） 〔操〕持万物，小大各相称，三日止。

濒河 郡蝗生。

河 决魏郡 ，泛清河 以东数郡。先是，莽 恐河 决为元城 冢墓害。及 决东去，元城 不忧水，故遂不堤塞。

四年二月，赦天下。

夏，赤气出东南，竟天。

厌难将军陈（歆） 〔钦〕 言捕虏生口，虏犯边者皆孝单于咸 子角 所为。莽 怒，斩其子登 于长安 ，以视诸蛮夷。

大司马甄邯 死，宁始将军孔永 为大司马，侍中大赘侯辅 为宁始将军。

莽 每当出，辄先搜索城中，名曰“横搜”是月，横搜五日。

莽至明堂，授诸侯茅土。下书曰：“予以不德，袭于圣祖，为万国主。思安黎元，在于建侯，分州正域，以美风俗。追监前代，爰纲爰纪。惟在尧典 ，十有二州，卫有五服。诗国十五，抪遍九州。殷颂 有‘奄有九有’之言。禹贡 之九州无并 、幽 ，周礼司马 则无徐 、梁 。帝王相改，各有云为。或昭其事，或大其本，厥义著明，其务一矣。昔周 二后受命，故有东都、西都之居。予之受命，盖亦如之。其以洛阳 为新室 东都，常安 为新室 西都。邦畿连体，各有采任。州从禹贡 为九，爵从周氏 有五。诸侯之员千有八百，附城之数亦如之，以俟有功。诸公一同，有众万户，土方百里。侯伯一国，众户五千，土方七十里。子男一则，众户二千有五百，土方五十里。附城大者食邑九成，众户九百，土方三十里。自九以下，降杀以两，至于一成。五差备具，合当一则。今已受茅土者，公十四人，侯九十三人，伯二十一人，子百七十一人，男四百九十七人，凡七百九十六人。附城千五百一十一人。九族之女为任者，八十三人。及汉氏 女孙中山承礼君 、遵德君 、修义君 更以为任。十有一公，九卿，十二大夫，二十四元士。定诸国邑采之处，使侍中讲礼大夫孔秉 等与州部众郡晓知地理图籍者，共校治于寿成朱鸟堂 。予数与群公祭酒上卿亲听视，咸已通矣。夫褒德赏功，所以显仁贤也；九族和睦，所以褒亲亲也。予永惟匪解，思稽前人，将章黜陟，以明好恶，安元元焉。”以图簿未定，未授国邑，且令受奉都内，月钱数千。诸侯皆困乏，至有庸作者。

中郎区博 谏莽 曰：“井田虽圣王法，其废久矣。周 道既衰，而民不从。秦 知顺民之心，可以获大利也，故灭庐井而置阡陌，遂王诸夏，讫今海内未厌其敝。今欲违民心，追复千载绝迹，虽尧舜 复起，而无百年之渐，弗能行也。天下初定，万民新附，诚未可施行。”莽 知民怨，乃下书曰：“诸名食王田，皆得卖之，勿拘以法。犯私买卖庶人者，且一 切勿治。”

初，五威将帅出，改句町王 以为侯，王邯 怨怒不附。莽 讽牂柯 大尹周歆 诈杀邯 。邯 弟承 起兵攻杀歆 。先是，莽 发高句骊 兵，当伐胡 ，不欲行，郡强迫之，皆亡出塞，因犯法为寇。辽西 大尹田谭 追击之，为所杀。州郡归咎于高句骊侯驺 。严尤 奏言：“貉 人犯法，不从驺 起，正有它心，宜令州郡且尉安之。今猥被以大罪，恐其遂畔，夫馀之属必有和者。匈奴未克，夫馀 、秽貉 复起，此大忧也。”莽 不尉安，秽貉 遂反，诏尤 击之。尤 诱高句骊侯驺 至而斩焉，传首长安 。莽 大说，下书曰：“乃者，命遣猛将，共行天罚，诛灭虏知 ，分为十二部，或断其右臂，或斩其左腋，或溃其胸腹，或䌷其两胁。今年刑在东方，诛貉 之部先纵焉。捕斩虏驺 ，平定东域，虏知 殄灭，在于漏刻。此乃天地群神社稷宗庙佑助之福，公卿大夫士民同心将率虓虎之力也。予甚嘉之。其更名高句骊 为下句骊 ，布告天下，令咸知焉。”于是貉人愈犯边，东北与西南夷皆乱云。

莽 志方盛，以为四夷不足吞灭，专念稽古之事，复下书曰：“伏念予之皇始祖考虞帝 ，受终文祖 ，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遂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秩于山川，遍于群神，巡狩五岳，群后四朝，敷奏以言，明试以功。予之受命即真，到于建国 五年，已五载矣。阳九之阸既度，百六之会已过。岁在寿星 ，填 在明堂，仓龙癸酉，德在中宫。观晋 掌岁，龟策告从，其以此年二月建寅之节东巡狩，具礼仪调度。”群公奏请募吏民人马布帛绵，又请内郡国十二买马，发帛四十五万匹，输常安 ，前后毋相须。至者过半，莽下书曰：“文母太后 体不安，其且止待后。”

是岁，改十一公号，以“新”为“心”，后又改“心”为“信”。

五年二月，文母皇太后 崩，葬渭陵 ，与元帝 合而沟绝之。立庙于长安 ，新室 世世献祭。元帝 配食，坐于床下。莽 为太后服丧三年。

大司马孔永 乞骸骨，赐安车驷马，以特进就朝位。同风侯逯并 为大司马。

是时，长安 民闻莽 欲都雒阳 ，不肯缮治室宅，或颇彻之。莽 曰：“玄龙石文曰‘定帝德，国雒阳 ’。符命著明，敢不钦奉！以始建国 八年，岁缠星纪 ，在雒阳 之都。其谨缮修常安 之都，勿令坏败。敢有犯者，辄以名闻，请其罪。”

是岁，乌孙 大小昆弥遣使贡献。大昆弥者，中国外孙也。其胡 妇子为小昆弥，而乌孙 归附之。莽 见匈奴 诸边并侵，意欲得乌孙 心，乃 遣使者引小昆弥使置大昆弥使上。保成师友祭酒满昌 劾奏使者曰：“夷狄以中国有礼谊，故诎而服从。大昆弥，君也，今序臣使于君使之上，非所以有夷狄也。奉使大不敬！”莽 怒，免昌 官。

西域 诸国以莽 积失恩信，焉耆 先畔，杀都护但钦 。

十一月，彗星出，二十馀日，不见。

是岁，以犯挟铜炭者多，除其法。

明年改元曰天凤 。

天凤 元年正月，赦天下。

莽 曰：“予以二月建寅之节行巡狩之礼，太官赍干乾肉，内者行张坐卧，所过毋得有所给。予之东巡，必躬载耒，每县则耕，以劝东作。予之南巡，必躬载耨，每县则薅，以劝南伪。予之西巡，必躬载铚，每县则获，以劝西成。予之北巡，必躬载拂，每县则粟，以劝盖藏。毕北巡狩之礼，即于土中居雒阳 之都焉。敢有趋 犯法，辄以军法从事。”群公奏言：“皇帝至孝，往年文母 圣体不豫，躬亲供养，衣冠稀解。因遭弃群臣悲哀，颜色未复，饮食损少。今一岁四巡，道路万里，春秋尊，非精干肉之所能堪。且无巡狩，须阕大服，以安圣体。臣等尽力养牧兆民，奉称明诏。”莽 曰：“群公、群牧、群司、诸侯、庶尹愿尽力相帅养牧兆民，欲以称予，繇此敬听，其勖之哉！毋食言焉。更以天凤 七年，岁在大梁 ，仓龙庚辰，行巡狩之礼。厥明年，岁在实沈 ，仓龙辛巳，即土之中雒阳 之都。”乃遣太傅平晏 、大司空王邑 之雒阳 ，营相宅兆，图起宗庙、社稷、郊兆云。

三月壬申晦，日有食之。大赦天下。策大司马逯并 曰：“日食无光，干戈不戢，其上大司马印韨，就侯氏朝位。太傅平晏 勿领尚书事，省侍中诸曹兼官者。以利苗男 为大司马。”

莽 即真，尤备大臣，抑夺下权，朝臣有言其过失者，辄拔擢。孔仁 、赵博 、费兴 等以敢击大臣，故见信任，择名官而居之。公卿人宫，吏有常数，太傅平晏 从吏过例，掖门仆射苛问不逊，戊曹士收系仆射。莽 大怒，使执法发车骑数百围太傅府，捕士，即时死。大司空士夜过奉常亭 ，亭长苛之，告以官名，亭长醉曰：“宁有符传邪？”士以马箠击亭长，亭长斩士，亡，郡县逐之。家上书，莽 曰：“亭长奉公，勿逐。”大司空邑 斥士以谢。国将哀章 颇不清，莽 为选置和叔，敕曰：“非但保国将闺门，当保亲属在西州 者。”诸公皆轻贱，而章 尤甚。

四月，陨霜，杀 木，海濒尤甚。六月，黄雾四塞。七月，大风拔 树，飞北阙直城门 屋瓦。雨雹，杀牛羊。

莽 以周官 、王制 之文，置卒正、连率、大尹，职如太守；属令、属长，职如都尉。置州牧、部监二十五人，见礼如三公。监位上大夫，各主五郡。公氏作牧，侯氏卒正，伯氏连率，子氏属令，男氏属长，皆世其官。其无爵者为尹。分长安 城旁六乡，置帅各一人。分三辅 为六尉郡，河东 、河内 、弘农 、河南 、颍川 、南阳 为六队郡，置大夫，职如太守；属正，职如都尉。更名河南大尹曰保忠信卿。益河南 属县满三十。置六郊州长各一人，人主五县。及它官名悉改。大郡至分为五。郡县以亭为名者三百六十，以应符命文也。缘边又置竟尉，以男为之。诸侯国閒田，为黜陟增减云。莽下书曰：“常安 西都曰六乡，众县曰六尉。义阳 东都曰六州，众县曰六队。粟米之内曰内郡，其外曰近郡。有鄣徼者曰边郡。合百二十有五郡。九州之内，县二千二百有三。公作甸服，是为惟城；诸在侯服，是为惟宁；在采、任诸侯，是为惟翰；在宾服，是为惟屏；在揆文教，奋武卫，是为惟垣；在九州之外，是为惟藩：各以其方为称，总为万国焉。”其后，岁复变更，一郡至五易名，而还复其故。吏民不能纪，每下诏书，辄系其故名，曰：“制诏陈留 大尹、太尉：其以益岁 以南付新平 。新平，故淮阳 。以雍丘 以东付陈定 。陈定 ，故梁郡 。以封丘 以东付治亭 。治亭，故东郡 。以陈留 以西付祈隧 。祈隧 ，故荥阳 。陈留 已无复有郡矣。大尹、太尉，皆诣行在所。”其号令变易，皆此类也。

令天下小学，戊子代甲子为六旬首。冠以戊子为元日，昏以戊寅之旬为忌日。百姓多不从者。

匈奴 单于知 死，弟咸 立为单于，求和亲。莽 遣使者厚赂之，诈许还其侍子登 ，因购求陈良 、终带 等。单于即执良 等付使者，槛车诣长安 。莽 燔烧良 等于城北，令吏民会观之。

缘边大饥，人相食。谏大夫如普 行边兵，还言“军士久屯塞苦，边郡无以相赡。今单于新和，宜因是罢兵。”校尉韩威 进曰：“以新室 之威而吞胡 虏，无异口中蚤虱。臣愿得勇敢之士五千人，不赍斗粮，饥食虏肉，渴饮其血，可以横行。”莽 壮其言，以威为将军。然采普言，征还诸将在边者。免陈钦 等十八人，又罢四关填都尉诸屯兵。会匈奴 使还，单于知侍子登 前诛死，发兵寇边，莽 复发军屯。于是边民流入内郡，为人奴婢，乃禁吏民敢挟边民者弃市。

益州 蛮夷杀大尹程隆 ，三边尽反。遣平蛮将军（马） 〔冯〕茂 将兵 击之。

宁始将军侯辅 免，讲易 祭酒戴参 为宁始将军。

二年二月，置酒王路堂 ，公卿大夫皆佐酒。大赦天下。

是时，日中见星。

大司马苗 左迁司命，以延德侯陈茂 为大司马。

讹言黄龙堕死黄山宫 中，百姓奔走往观者有万数。莽 恶之，捕系问语所从起，不能得。

单于咸 既和亲，求其子登 尸，莽 欲遣使送致，恐咸 怨恨害使者，乃收前言当诛侍子者故将军陈钦 ，是他罪系狱。钦 曰：“是欲以我为说于匈奴 也。”遂自杀。莽 选儒生能颛对者济南王咸 为大使，五威将琅邪伏黯 等为帅，使送登 尸。敕令掘单于知 墓，棘鞭其尸。又令匈奴 却塞于漠北，责单于马万匹，牛三万头，羊十万头，及稍所略边民生口在者皆还之。莽 好为大言如此。咸 到单于庭，陈莽 威德，责单于背畔之罪，应敌从横，单于不能诎，遂致命而还之。入塞，咸 病死，封其子为伯，伏黯 等皆为子。

莽 意以为制定则天下自平，故锐思于地里，制礼作乐，讲合六经 之说。公卿旦入暮出，议论连年不决，不暇省狱讼冤结民之急务。县宰缺者，数年守兼，一切贪残日甚。中郎将、绣衣执法在郡国者，并乘权势，传相举奏。又十一公士分布劝农桑，班时令，案诸章，冠盖相望，交错道路，召会吏民，逮捕证左，郡县赋敛，递相赇赂，白黑纷然，守阙告诉者多。莽 自见前颛权以得汉 政，故务自 众事，有司受成苟免。诸宝物名、帑藏、钱谷官，皆宦者领之；吏民上封事书，宦官左右开发，尚书不得知。其畏备臣下如此。又好变改制度，政令烦多，当（奏） 〔奉〕行者，辄质问乃以从事，前后相乘，愦眊不渫。莽 常御灯火至明，犹不能胜。尚书因是为奸寝事，上书待报者连年不得去，拘系郡县者逢赦而后出，卫卒不交代三岁矣。谷常贵，边兵二十馀万人仰衣食，县官愁苦。五原 、代郡 尤被其毒，起为盗贼，数千人为辈，转入旁郡。莽 遣捕盗将军孔仁 将兵与郡县合击，岁馀乃定，边郡亦略将尽。

邯郸 以北大雨雾，水出，深者数丈，流杀数千人。

立国将军孙建 死，司命赵闳 为立国将军。宁始将军戴参 归故官，南城将军廉丹 为宁始将军。

三年二月乙酉，地震，大雨雪，关东 尤甚，深者一丈，竹柏或枯。大司空王邑 上书言：“视事八年，功业不效，司空之职尤独废顿，至乃 有地震之变。愿乞骸骨。”莽 曰：“夫地有动有震，震者有害，动者不害。春秋 记地震，易系坤 动，动静辟胁，万物生焉。灾异之变，各有云为。天地动威，以戒予躬，公何辜焉，而乞骸骨，非所以助予者也。使诸吏散骑司禄大卫脩宁男遵 谕予意焉。”

五月，莽 下吏禄制度，曰：“予遭阳九之阸，百六之会，国用不足，民人骚动，自公卿以下，一月之禄十 布二匹，或帛一匹。予每念之，未尝不戚焉。今阸会已度，府帑虽未能充，略颇稍给，其以六月朔庚寅始，赋吏禄皆如制度。”四辅公卿大夫士，下至舆僚，凡十五等。僚禄一岁六十六斛，稍以差增，上至四辅而为万斛云。莽 又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盖以天下养焉。周礼 膳羞百有二十品，今诸侯各食共同、国、则；辟、任、附城食其邑；公、卿、大夫、元士食其采。多少之差，咸有条品。岁丰穰则充其礼，有灾害则有所损，与百姓同忧喜也。其用上计时通计，天下幸无灾害者，太官膳羞备其品矣；即有灾害，以什率多少而损膳焉。东岳太师立国将军保东方三州一部二十五郡；南岳太傅前将军保南方二州一部二十五郡；西岳国师宁始将军保西方一州二部二十五郡；北岳国将卫将军保北方二州一部二十五郡；大司马保纳卿、言卿、仕卿、作卿、京尉、扶尉、兆队、右队、中部左洎前七部；大司徒保乐卿、典卿、宗卿、秩卿、翼尉、光尉、左队、前队、中部、右部，有五郡；大司空保予卿、虞卿、共卿、工卿、师尉、列尉、祈队、后队、中部洎后十郡；及六司，六卿，皆随所属之公保其灾害，亦以十率多少而损其禄。郎、从官、中都官吏食禄都内之委者，以太官膳羞备损而为节。诸侯、辟、任、附城、群吏亦各保其灾害。几上下同心，劝进农业，安元元焉。”莽之制度烦碎如此，课计不可理，吏终不得禄，各因官职为奸，受取赇赂以自共给。

是月戊辰，长平馆 西岸崩，邕泾水 不流，毁而北行。遣大司空王邑 行视，还奏状，群臣上寿，以为河图 所谓“以土填水”，匈奴 灭亡之祥也。乃遣并州 牧宋弘 、游击都尉任萌 等将兵击匈奴 ，至边止屯。

七月辛酉，霸城门 灾，民间所谓青门 也。

戊子晦，日有食之。大赦天下。复令公卿大夫诸侯二千石举四行各一人。大司马陈茂 以日食免，武建伯严尤 为大司马。

十月戊辰，王路朱鸟门 鸣，昼夜不绝，崔发 等曰：“虞帝 辟四门，通四聪。门鸣者，明当修先圣之礼，招四方之士也。”于是令群臣皆贺，所举四行从朱鸟门 入而对策焉。

平蛮将军冯茂 击句町 ，士卒疾疫，死者什六七，赋敛民财什取五，益州 虚耗而不克，征还下狱死。更遣宁始将军廉丹 与庸部 牧史熊 击句町 ，颇斩首，有胜。莽 征丹 、熊 ，丹 、熊 愿益调度，必克乃还。复大赋敛，就都 大尹冯英 不肯给，上言“自越 遂久仇牛 、同亭邪豆 之属反畔以来，积且十年，郡县距击不已。续用冯茂，苟施一切之政。僰道 以南，山险高深，茂 多 众远居，费以亿计，吏士离毒气死者什七。今丹 、熊 惧于自诡期会，调发诸郡兵谷，复訾民取其十四，空破梁州 ，功终不遂。宜罢兵屯田，明设购赏。”莽 怒，免英 官。后颇觉寤，曰：“英 亦未可厚非。”复以英 为长沙 连率。

翟义 党王孙庆 捕得，莽 使太医、尚方与巧屠共刳剥之，量度五藏，以竹筵导其脉，知所终始，云可以治病。

是岁，遣大使五威将王骏 、西域 都护李崇 将戊己校尉出西域 ，诸国皆郊迎贡献焉。诸国前杀都护但钦 ，骏 欲袭之，命佐帅何封 、戊己校尉郭钦 别将。焉耆 诈降，伏兵击骏 等，皆死。钦 、封 后到，袭击老弱，从车师 还入塞。莽 拜钦 为填外将军，封劋胡子 ，何封 为集胡男 。西域 自此绝。

汉书卷九十九下　王莽传第六十九下

四年五月，莽 曰：“保成师友祭酒唐林 、故谏议祭酒琅邪纪逡 ，孝弟忠恕，敬上爱下，博通旧闻，德行醇备，至于黄发，靡有愆失。其封林 为建德侯 ，逡 为封德侯 ，位皆特进，见礼如三公。赐弟一区，钱三百万，授几杖焉。”

六月，更授诸侯茅土于明堂，曰：“予制作地理，建封五等，考之经艺，合之传记，通于义理，论之思之，至于再三，自始建国 之元以来九年于兹，乃今定矣。予亲设文石之平，陈菁茅四色之土，钦告于岱宗泰 社后土、先祖先妣，以班授之。各就厥国，养牧民人，用成功业。其在缘边，若江南 ，非诏所召，遣侍于帝城者，纳言掌货大夫且调都内故钱，予其禄，公岁八十万，侯伯四十万，子男二十万。”然复不能尽得。莽 好空言，慕古法，多封爵人，性实遴啬，托以地理未定，故且先赋茅土，用慰喜封者。

是岁，复明六筦之令。每一筦下，为设科条防禁，犯者罪至死，吏民抵罪者浸众。又一切调上公以下诸有奴婢者，率一口出钱三千六百，天下愈愁，盗贼起。纳言冯常 以六筦谏，莽 大怒，免常 官。置执法左右刺奸。选用能吏侯霸 等分督六尉、六队，如汉 刺史，与三公士郡一人从事。

临淮瓜田仪 等为盗贼，依阻会稽长州 ，琅邪 女子吕母 亦起。初，吕母 子为县吏，为宰所冤杀。母散家财，以酤酒买兵弩，阴厚贫穷少年，得百馀人，遂攻海曲县 ，杀其宰以祭子墓。引兵入海，其众浸多，后皆万数。莽 遣使者即赦盗贼，还言“盗贼解，辄复合。问其故，皆曰愁法禁烦苛，不得举手。力作所得，不足以给贡税。闭门自守，又坐邻伍铸钱挟铜，奸吏因以愁民。民穷，悉起为盗贼。”莽 大怒，免之。其或顺指，言“民骄黠当诛”，及言“时运适然，且灭不久”，莽 说，辄迁之。

是岁八月，莽 亲之南郊，铸作威斗。威斗者，以五石铜为之，若北斗 ，长二尺五寸，欲以厌胜众兵。既成，令司命负之，莽 出在前，人在御旁。铸斗日，大寒，百官人马有冻死者。

五年正月朔，北军南门灾。

以大司马司允费兴 为荆州 牧，见，问到部方略，兴对曰：“荆州 、扬 之民率依阻山泽，以渔采为业。间者，国张六筦，税山泽，妨夺民之利，连年久旱，百姓饥穷，故为盗贼。兴 到部，欲令明晓告盗贼归田里，假贷犁牛种食，阔其祖赋，几可以解释安集。”莽 怒，免兴 官。

天下吏以不得奉禄，并为奸利，郡尹县宰家累千金。莽 下诏曰：“详考始建国 二年胡虏猾夏以来，诸军吏及缘边吏大夫以上为奸利增产致富者，收其家所有财产五分之四，以助边急。”公府士驰传天下，考覆贪饕，开吏告其将，奴婢告其主，几以禁奸，奸愈甚。

皇孙功崇公宗 坐自画容貌，被服天子衣冠，刻印三：一曰“维祉冠存己夏处南山臧薄冰”，二曰“肃圣宝继”，三曰“德封昌图”。又宗 舅吕宽 家前徙合浦 ，私与宗通 ，发觉按验，宗 自杀。莽 曰：“宗 属为皇孙，爵为上公，知宽等叛逆族类，而与交通，刻铜印三，文意甚害，不知厌足，窥欲非望。春秋 之义，‘君亲毋将，将而诛焉。‘迷惑失道，自取此辜，乌呼哀哉！宗 本名会宗 ，以制作去二名，今复名会宗 。贬厥爵，改厥号，赐谥为功崇缪伯 ，以诸伯之礼葬于故同穀城郡 。”宗 姊妨为卫将军王兴 夫人，祝诅姑，杀婢以绝口。事发觉，莽使中常侍 恽 责问妨 ，并以责兴 ，皆自杀。事连及司命孔仁 妻，亦自杀。仁 见莽 免冠谢，莽使尚书劾仁 ：“乘乾 车，驾 马，左苍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右杖威节，左负威斗，号曰赤星，非以骄仁，乃以尊新室 之威命也。仁 擅免天文冠，大不敬。”有诏勿劾，更易新冠。其好怪如此。

以直道侯王涉 为卫将军。涉者，曲阳侯根 子也。根 ，成帝 世为大司马，荐莽 自代，莽 恩之，以为曲阳 非令称，乃追谥根 曰直道让公 ，涉 嗣其爵。

是岁，赤眉力子都 、樊崇 等以饥馑相聚，起于琅邪 ，转钞掠，众皆万数。遣使者发郡国兵击之，不能克。

六年春，莽 见盗贼多，乃令太史推三万六千岁历纪，六岁一改元，布天下。下书曰：“紫阁图 曰‘太一 、黄帝 皆僊上天，张乐昆仑虔山 之上。后世圣主得瑞者，当张乐秦终南山 之上。’予之不敏，奉行未明，乃今谕矣。复以宁始将军为更始将军，以顺符命。易 不云乎？‘日新 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予其飨哉！”欲以诳耀百姓，销解盗贼。众皆笑之。

初献新乐 于明堂、太庙。群臣始冠麟韦之弁。或闻其乐声，曰：“清厉而哀，非兴国之声也。”

是时，关东 饥旱数年，力子都 等党众寖多。更始将军廉丹 击益州 不能克，征还。更遣复位后大司马护军郭兴 、庸部 牧李晔 击蛮夷若豆 等，太傅牺叔士孙喜 清洁江湖之盗贼。而匈奴 寇边甚。莽乃大募天下丁男及死罪囚、吏民奴，名曰猪突豨勇，以为锐卒。一切税天下吏民，訾三十取一，缣帛皆输长安 。令公卿以下至郡县黄绶皆保养军马，多少各以秩为差。又博募有奇技术可以攻匈奴 者，将待以不次之位。言便宜者以万数：或言能度水不用舟楫，连马接骑，济百万师；或言不持斗粮，服食药物，三军不饥，或言能飞，一日千里，可窥匈奴 。莽 辄试之，取大鸟翮为两翼，头与身皆著毛，通引环纽，飞数百步堕。莽 知其不可用，苟欲获其名，皆拜为理军，赐以车马，待发。

初，匈奴 右骨都侯须卜当 ，其妻王昭君 女也，尝内附。莽遣昭君 兄子和亲侯王歙 诱呼（尝） 〔当〕至塞下，胁将诣长安 ，强立以为须卜善于后安公 。始欲诱迎当 ，大司马严尤 谏曰：“当 在匈奴 右部，兵不侵边，单于动静，辄语中国，此方面之大助也。于今迎当置长安槁街 ，一胡 人耳，不如在匈奴 有益。”莽 不听。既得当 ，欲遣尤 与廉丹 击匈奴 ，皆赐姓征氏 ，号二征将军 ，当诛单于舆 而立当 代之。出车城西横厩，未发。尤 素有智略，非莽 攻伐西夷 ，数谏不从，著古名将乐毅 、白起 不用之意及言边事凡三篇，奏以风谏莽 。及当出廷议，尤 固言匈奴 可且以为后，先忧山东 盗贼。莽 大怒，乃策尤 曰：“视事四年，蛮夷猾夏不能遏绝，寇贼奸宄不能殄灭，不畏天威，不用诏命，皃佷自臧，持必不移，怀执异心，非沮军议。未忍致于理，其上大司马武建伯 印韨，归故郡。”以降符伯董忠 为大司马。

翼平 连率田况 奏郡县訾民不实，莽 复三十税一。以况 忠言忧国，进爵为伯，赐钱二百万。众庶皆詈之。青 、徐 民多弃乡里流亡，老弱死道路，壮者入贼中。

夙夜 连率韩博 上言：“有奇士，长丈，大十围，来至臣府，曰欲奋击胡虏 。自谓巨毋霸 ，出于蓬莱 东南，五城 西北昭如 海濒，轺车不能载，三马不能胜。即日以大车四马，建虎旗，载霸 诣阙。霸 卧则枕鼓，以铁箸食，此皇天所以辅新室 也。愿陛下作大甲高车，贲育 之衣，遣大 将一人与虎贲百人迎之于道。京师门户不容者，开高大之，以视百蛮，镇安天下。”博 意欲以风莽 。莽 闻恶之，留霸 在所新丰 ，更其姓曰巨母氏 ，谓因文母太后 而霸王符也。征博 下狱，以非所宜言，弃市。

明年改元曰地皇 ，从三万六千岁历号也。

地皇 元年正月乙未，赦天下。下书曰：“方出军行师，敢有趋 犯法者，辄论斩，毋须时，尽岁止。”于是春夏斩人都市，百姓震惧，道路以目。

二月壬申，日正黑。莽 恶之，下书曰：“乃者日中见昧，阴薄阳，黑气为变，百姓莫不惊怪。兆域大将军王匡 遣吏考问上变事者，欲蔽上之明，是以適见于天，以正于理，塞大异焉。”

莽 见四方盗贼多，复欲厌之，又下书曰：“予之皇初祖考黄帝 定天下，将兵为上将军，建华盖，立斗献，内设大将，外置大司马五人，大将军二十五人，偏将军百二十五人，裨将军千二百五十人，校尉万二千五百人，司马三万七千五百人，候十一万二千五百人，当百二十二万五千人，士吏四十五万人，士千三百五十万人，应协于易‘弧矢之利，以威天下’。予受符命之文，稽前人，将条备焉。”于是置前后左右中大司马之位，赐诸州牧号为大将军，郡卒正、连帅、大尹为偏将军，属令长裨将军，县宰为校尉。乘传使者经历郡国，日且十辈，仓无见谷以给，传车马不能足，赋取道中车马，取办于民。

七月，大风毁王路堂 。复下书曰：“乃壬午铺时，有列风雷雨发屋折木之变，予甚弁焉，予甚栗焉，予甚恐焉。伏念一旬，迷乃解矣。昔符命文立安 为新遷王 ，临国雒阳 ，为统义阳王 。是时予在摄假，谦不敢当，而以为公。其后金匮文至，议者皆曰：‘临 国雒阳 为统，谓据土中为新室 统也，宜为皇太子。’自此后，临 久病，虽瘳不平，朝见挈茵舆行。见王路堂 者，张于西厢及后阁更衣中，又以皇后被疾，临 且去本就舍，妃妾在东永巷 。壬午，列风毁王路 西厢及后阁更衣中室。昭宁 堂池东南榆树大十围，东僵，击东阁，阁即东永巷 之西垣也。皆破折瓦坏，发屋拔木，予甚惊焉。又候官奏月犯心前星，厥有占，予甚忧之。伏念紫阁图文 ，太一 、黄帝皆得瑞以仙，后世褒主当登终南山 。所谓新遷王 者，乃太一 新遷之后也。统义阳王 乃用五统以礼义登阳上迁之后也。临 有兄而称太子，名不正。宣尼公 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至于刑罚不中，民无错手足。’惟即位以来，阴阳未和，风雨不时，数遇枯旱蝗螟为灾，谷稼鲜耗，百姓苦饥，蛮夷猾夏，寇贼奸宄，人民 正营，无所错手足。深惟厥咎，在名不正焉。其立安为新遷王 ，临 为统义阳王 ，几以保全二子，子孙千亿，外攘四夷，内安中国焉。”

是月，杜陵 便殿乘舆虎文衣废臧在室匣中者出，自树立外堂上，良久乃委地。吏卒见者以闻，莽 恶之，下书曰：“宝黄厮赤，其令郎从官皆衣绛。”

望气为数者多言有土功象，莽 又见四方盗贼多，欲视为自安能建万世之基者，乃下书曰：“予受命遭阳九之戹，百六之会，府帑空虚，百姓匮乏，宗庙未修，且祫祭于明堂太庙，夙夜永念，非敢宁息。深惟吉昌莫良于今年，予乃卜波水 之北，郎池 之南，惟玉食。予又卜金水 之南，明堂之西，亦惟玉食。予将（新） 〔亲〕筑焉。于是遂营长安 城南，提封百顷。九月甲申，莽 立载行视，亲举筑三下。司徒王寻 、大司空王邑 持节，及侍中常侍执法杜林 等数十人将作。崔发 、张邯 说莽 曰：“德盛者文缛，宜崇其制度，宣视海内，且令万世之后无以复加也。”莽 乃博征天下工匠诸图画，以望法度算，乃吏民以义人钱谷助作者，骆驿道路。坏彻城西苑中建章 、承光 、包阳 、大台 、储元宫 及平乐 、当路 、阳禄馆 ，凡十馀所，取其材瓦，以起九庙。是月，大雨六十馀日。令民入米六百斛为郎，其郎吏增秩赐爵至附城。九庙：一曰黄帝 太初祖庙，二曰帝虞 始祖昭庙，三曰陈胡王 统祖穆庙，四曰齐敬王 世祖昭庙，五曰济北愍王 王祖穆庙，凡五庙不堕云；六曰济南伯王 尊祢昭庙，七曰元城孺王 尊祢穆庙，八曰阳平顷王 戚祢昭庙，九曰新都显王 戚祢穆庙。殿皆重屋。太初祖庙东西南北各四十丈，高十七丈，馀庙半之。为铜薄栌，饰以金银雕文，穷极百工之巧。带高增下，功费数百钜万，卒徒死者万数。

钜鹿 男子马適求 等谋举燕赵 兵以诛莽，大司空士王丹 发觉以闻。莽 遣三公大夫逮治党与，连及郡国豪杰数千人，皆诛死。封丹 为辅国侯 。

自莽 为不顺时令，百姓怨恨，莽 犹安之，又下书曰：“惟设此壹切之法以来，常安 六乡巨邑之都，桴鼓稀鸣，盗贼衰少，百姓安土，岁以有年，此乃立权之力也。今胡 虏未灭诛，蛮僰 未绝焚，江湖海泽麻沸，盗贼未尽破殄，又兴奉宗庙社稷之大作，民众动摇。今复壹切行此令，尽二年止之，以全元元，救愚奸。”

是岁，罢大小钱，更行货布，长二寸五分，广一寸，直货钱二十五。货钱径一寸，重五铢，枚直一。两品并行。敢盗铸钱及偏行布货，伍 人知不发举，皆没入为官奴婢。

太傅平晏 死，以予虞唐尊 为太傅。尊 曰：“国虚民贫，咎在奢泰。”乃身短衣小袖，乘牝马柴车，藉槁，瓦器，又以历遗公卿。出见男女不异路者，尊 自下车，以象刑赭幡污染其衣。莽 闻而说之，下诏申敕公卿思与厥齐。封尊 为平化侯 。

是时，南郡张霸 、江夏羊牧 、王匡 等起云杜绿林 ，号曰下江 兵，众皆万馀人。武功中水乡 民三舍垫为池。

二年正月，以州牧位三公，刺举怠解，更置牧监副，秩元士，冠法冠，行事如汉 刺史。

是月，莽 妻死，谥曰孝睦皇后 ，葬渭陵长寿园 西，令永侍文母 ，名陵曰亿年 。初莽 妻以莽 数杀其子，涕泣失明，莽令太子临 居中养焉。莽 妻旁侍者原碧 ，莽 幸之。后临 亦通焉，恐事泄，谋共杀莽 。临 妻 ，国师公 女，能为星，语临 宫中且有白衣会。临喜，以为所谋且成。后贬为统义阳王 ，出在外第，愈忧恐。会莽 妻病困，临 予书曰：“上于子孙至严，前长孙 、中孙 年俱三十而死。今臣临 复适三十，诚恐一旦不保中室，则不知死命所在！”莽 候妻疾，见其书，大怒，疑临 有恶意，不令得会丧。既葬，收原碧 等考问，具服奸、谋杀状。莽 欲秘之，使杀案事使者司命从事，埋狱中，家不知所在。赐临 药，临不肯饮，自刺死。使侍中票骑将军同说侯林 赐魂衣玺韨，策书曰：“符命文立临为统义阳王 ，此言新室 即位三万六千岁后，为临 之后者乃当龙阳而起。前过听议者，以临 为太子，有烈风之变，辄顺符命，立为统义阳王 。在此之前，自此之后，不作信顺，弗蒙厥佑，夭年陨命，呜呼哀哉！迹行赐谥，谥曰缪王 。”又诏国师公 ：“临 本不知星，事从 起。” 亦自杀。

是月，新遷王安 病死。初，莽 为侯就国时，幸侍者增秩 、怀能 、开明 。怀能 生男兴 ，增秩 生男匡、女晔 ，开明 生女捷 ，皆留新都国 ，以其不明故也。及安 疾甚，莽 自病无子，为安 作奏，使上言：“兴 等母虽微贱，属犹皇子，不可以弃。”章视群公，皆曰：“安 友于兄弟，宜及春夏加封爵。”于是以王车遣使者迎兴 等，封兴 为功脩公 ，匡 为功建公 ，晔 为睦脩任 ，捷 为睦逮任 。孙公明公寿 病死，旬月四丧焉。莽 坏汉孝武 、孝昭庙 ，分葬子孙其中。

魏成 大尹李焉 与卜者王况 谋，况 谓焉 曰：“新室 即位以来，民田奴婢不得卖买，数改钱货，征发烦数，军旅骚动，四夷并侵，百姓怨恨，盗贼并起，汉家 当复兴。君姓李 ，李音徵，徵火也，当为汉 辅。”因为焉 作 谶书，言“文帝 发忿，居地下趣军，北告匈奴 ，南告越人 。江中刘信 ，执敌报怨，复续古先，四年当发军。江湖有盗，自称樊王 ，姓为刘氏 ，万人成行，不受赦令，欲动秦 、雒阳 。十一年当相攻，太白 扬光，岁星 入东井 ，其号当行。”又言莽 大臣吉凶，各有日期。会合十馀万言。焉 令吏写其书，吏亡告之。莽 遣使者即捕焉 ，狱治皆死。

三辅 盗贼麻起，乃置捕盗都尉官，令执法谒者追击长安 中，建鸣鼓攻贼幡，而使者随其后。遣太师牺仲景尚 更始将军护军王党 将兵击青 、徐 ，国师和仲曹放 助郭兴 击句町 。转天下谷币诣西河 、五原 、朔方 、渔阳 ，每一郡以百万数，欲以击匈奴 。

秋，陨霜杀菽，关东 大饥，蝗。

民犯铸钱，伍人相坐，没入为官奴婢。其男子槛车，儿女子步，以铁锁琅当其颈，传诣钟官，以十万数。到者易其夫妇，愁苦死者什六七。孙喜 、景尚 、曹放 等击贼不能克，军师放纵，百姓重困。

莽 以王况 谶言荆楚 当兴，李氏 为辅，欲厌之，乃拜侍中掌牧大夫李棽 为大将军、扬州 牧，赐名圣 ，使将兵奋击。

上谷储夏 自请愿说瓜田仪 ，莽 以为中郎，使出仪 。仪 文降，未出而死。莽 求其尸葬之，为起冢、祠室，谥曰瓜宁殇男 ，几以招来其馀，然无肯降者。

闰月丙辰，大赦天下，天下大服民私服在诏书前亦释除。

郎阳成脩 献符命，言继立民母，又曰：“黄帝 以百二十女致神仙。”莽 于是遣中散大夫、谒者各四十五人分行天下，博采乡里所高有淑女者上名。

莽 梦长乐宫 铜人五枚起立，莽恶之，念铜人铭有“皇帝初兼天下”之文，即使尚方工镌灭所梦铜人膺文。又感汉高庙 神灵，遣虎贲武士入高庙 ，拔剑四面提击，斧坏户牖，桃汤赭鞭鞭洒屋壁，令轻车校尉居其中，又令中军北垒居高寝 。

或言黄帝 时建华盖以登仙，莽 乃造华盖九重，高八丈一尺，金瑵羽葆，载以秘机四轮车，驾六马，力士三百人黄衣帻，车上人击鼓，挽者皆呼“登仙”。莽 出，令在前。百官窃言“此似 车，非仙物也。”

是岁，南郡秦丰 众且万人。平原 女子迟昭平 能说（经博） 〔博经〕以八投，亦聚数千人在河阻中。莽 召问群臣禽贼方略，皆曰：“此天囚行尸，命在漏刻。”故左将军公孙禄 征来与议，禄 曰：“太史令宗宣 典星历，候气变，以凶为吉，乱天文，误朝廷。太傅平化侯 饰虚伪以偷名 位，‘贼夫人之子’。国师嘉信公 颠倒五经 ，毁师法，令学士疑惑。明学男张邯 、地理侯孙阳 造井田，使民弃土业。牺和鲁匡 设六筦，以穷工商。说符侯崔发 阿谀取容，令下情不上通。宜诛此数子以尉天下！”又言：“匈奴 不可攻，当与和亲。臣恐新室 忧不在匈奴 ，而在封域之中也。”莽 怒，使虎贲扶禄 出。然颇采其言，左迁鲁匡 为五原 卒正，以百姓怨非故。六筦非匡 所独造，莽 厌众意而出之。

初，四方皆以饥寒穷愁起为盗贼，稍稍群聚，常思岁熟得归乡里。众虽万数，亶称巨人、从事、三老、祭酒，不敢略有城邑，转掠求食，日阕而已。诸长吏牧守皆自乱斗中兵而死，贼非敢欲杀之也，而莽 终不谕其故。是岁，大司马士按章豫州 ，为贼所获，贼送付县。士还，上书具言状。莽 大怒，下狱以为诬罔。因下书责七公曰：“夫吏者，理也。宣德明恩，以牧养民，仁之道也。抑强督奸，捕诛盗贼，义之节也。今则不然。盗发不辄得，至成群党，遮略乘传宰士。士得脱者，又妄自言‘我责数贼“何故为是？”贼曰“以贫穷故耳”。贼护出我。’今俗人议者率多若此。惟贫困饥寒，犯法为非，大者群盗，小者偷穴，不过二科，今乃结谋连党以千百数，是逆乱之大者，岂饥寒之谓邪？七公其严敕卿大夫、卒正、连率、庶尹，谨牧养善民，急捕殄盗贼。有不同心并力，疾恶黜贼，而妄曰饥寒所为，辄捕系，请其罪。”于是群下愈恐，莫敢言贼情者，亦不得擅发兵，贼由是遂不制。

唯翼平 连率田况 素果敢，发民年十八以上四万馀人，授以库兵，与刻石为约。赤糜 闻之，不敢人界。况 自劾奏，莽 让况 ：“未赐虎符而擅发兵，此弄兵也，厥罪乏兴。以况 自诡必禽灭贼，故且勿治。”后况 自请出界击贼，所向皆破。莽 以玺书令况 领青 、徐 二州牧事。况 上言：“盗贼始发，其原甚微，非部吏、伍人所能禽也。咎在长吏不为意，县欺其郡，郡欺朝廷，实百言十，实千言百。朝廷忽略，不辄督责，遂至延曼连州，乃遣将率，多发使者，传相监趣。郡县力事上官，应塞诘对，共酒食，具资用，以求断斩，不给复忧盗贼治官事。将率又不能躬率吏士，战则为贼所破，吏气寖伤，徒费百姓。前幸蒙赦令，贼欲解散，或反遮击，恐人山谷，转相告语，故郡县降贼，皆更惊骇，恐见诈灭，因饥馑易动，旬日之间更十馀万人，此盗贼所以多之故也。今雒阳以东，米石二千。窃见诏书，欲遣太师、更始将军，二人爪牙重臣，多从人众，道上空竭，少则亡以威视远方。宜急选牧、尹以下，明其赏罚，收合离乡。小国无城郭者，徙其老弱置大城中，积藏谷食，并力固 守。贼来攻城，则不能下，所过无食，势不得群聚。如此，招之必降，击之则灭。今空复多出将率，郡县苦之，反甚于贼。宜尽征还乘传诸使者，以休息郡县。委任臣况 以二州盗贼，必平定之。”莽 畏恶况 ，阴为发代，遣使者赐况 玺书。使者至，见况 ，因令代监其兵。况 随使者西，到，拜为师尉大夫。况 去，齐 地遂败。

三年正月，九庙盖构成，纳神主。莽 谒见，大驾乘六马，以五采毛为龙文衣，著角，长三尺。华盖车，元戎十乘在前。因赐治庙者司徒、大司空钱各千万，侍中、中常侍以下皆封。封都匠仇延 为邯淡里 附城。

二月，霸桥 灾，数千人以水沃救，不灭。莽恶之，下书曰：“夫三皇 象春，五帝 象夏，三王 象秋，五伯 象冬。皇王，德运也；伯者，继空续乏以成历数，故其道驳。惟常安 御道多以所近为名。乃二月癸巳之夜，甲午之辰，火烧霸桥 ，从东方西行，至甲午夕，桥尽火灭。大司空行视考问，或云寒民舍居桥下，疑以火自燎，为此灾也。其明旦即乙未，立春之日也。予以神明圣祖黄虞 遗统受命，至于地皇 四年为十五年。正以三年终冬绝灭霸驳之桥，欲以兴成新室 统壹长存之道也。又戒此桥空东方之道。今东方岁荒民饥，道路不通，东岳太师亟科条，开东方诸仓，赈贷穷乏，以施仁道。其更名霸馆 为长存馆 ，霸桥 为长存桥 。”

是月，赤眉 杀太师牺仲景尚 。关东 人相食。

四月，遣太师王匡 、更始将军廉丹东 ，祖都门外，天大雨，沾衣止。长老叹曰：“是为泣军！”莽 曰：“惟阳九之阸，与害气会，究于去年。枯旱霜蝗，饥馑薦臻，百姓困乏，流离道路，于春尤甚，予甚悼之。今使东岳太师特进褒新侯 开东方诸仓，赈贷穷乏。太师公所不过道，分遣大夫谒者并开诸仓，以全元元。太师公因与廉丹 大使五威司命位右大司马更始将军平均侯 之兖州 ，填抚所掌，及青 、徐 故不轨盗贼未尽解散，后复屯聚者，皆清洁之，期于安兆黎矣。”太师、更始合将锐士十馀万人，所过放纵。东方为之语曰：“宁逢赤眉 ，不逢太师！太师尚可，更始杀我！”卒如田况 之言。

莽 又多遣大夫谒者分教民煮草木为酪，酪不可食，重为烦费。莽 下书曰：“惟民困乏，虽溥开诸仓以赈赡之，犹恐未足。其且开天下山泽之防，诸能采取山泽之物而顺月令者，其恣听之，勿令出税。至地皇三十年如故，是王光 上戊之六年也。如令豪吏猾民辜而攉之，小民 弗蒙，非予意也。易不云乎？‘损上益下，民说无疆。’书 云：‘言之不从，是谓不艾。’咨乎群公，可不忧哉！”

是时下江 兵盛，新市朱鲔 、平林陈牧 等皆复聚众，攻击乡聚。莽 遣司命大将军孔仁 部豫州 ，纳言大将军严尤 、秩宗大将军陈茂 击荆州 ，各从吏士百馀人，乘船从渭 入河 ，至华阴 乃出乘传，到部募士。尤 谓茂 曰：“遣将不与兵符，必先请而后动，是犹绁韩卢 而责之获也。”

夏，蝗从东方来，蜚蔽天，至长安 ，入未央宫 ，缘殿阁。莽 发吏民设购赏捕击。

莽 以天下谷贵，欲厌之，为大仓，置卫交戟，名曰“政始掖门”。

流民人关者数十万人，乃置养赡官禀食之。使者监领，与小吏共盗其禀，饥死者十七八。先是，莽 使中黄门王业 领长安 市买，贱取于民，民甚患之。业 以省费为功，赐爵附城。莽 闻城中饥馑，以问业 。业 曰：“皆流民也。”乃市所卖粱饭肉羹，持入视莽 ，曰：“居民食咸如此。”莽 信之。

冬，无盐索卢恢 等举兵反城。廉丹 、王匡 攻拔之，斩首万馀级。莽 遣中郎将奉玺书劳丹 、匡 ，进爵为公，封吏士有功者十馀人。

赤眉 别校董宪 等众数万人在梁郡 ，王匡 欲进击之，廉丹 以为新拔城罢劳，当且休士养威。匡 不听，引兵独进，丹 随之。合战成昌 ，兵败，匡 走。丹 使吏持其印韨符节付匡 曰：“小儿可走，吾不可！”遂止，战死。校尉汝云 、王隆 等二十馀人别斗，闻之，皆曰：“廉公 已死，吾谁为生？”驰犇贼，皆战死。莽伤之，下书曰：“惟公多拥选士精兵，众郡骏马仓谷帑藏皆得自调，忽于诏策，离其威节，骑马呵噪，为狂刃所害，乌呼哀哉！赐谥曰果公 。”

国将哀章 谓莽 曰：“皇祖考黄帝 之时，中黄直 为将，破杀蚩尤 。今臣居中黄直 之位，愿平山东 。”莽 遣章 驰东，与太师匡 并力。又遣大将军阳浚 守敖仓 ，司徒王寻 将十馀万屯雒阳 填南宫 ，大司马董忠 养士习射中军北垒，大司空王邑 兼三公之职。司徒寻 初发长安 ，宿霸昌厩 ，亡其黄钺。寻士房扬 素狂直，乃哭曰：“此经所谓‘丧其齐斧’者也！”自劾去。莽 击杀扬 。

四方盗贼往往数万人攻城邑，杀二千石以下。太师王匡 等战数不利。莽 知天下溃畔，事穷计迫，乃议遣风俗大夫司国宪 等分行天下，除井田奴婢山泽六筦之禁，即位以来诏令不便于民者皆收还之。待见未发，会世祖 与兄齐武王伯升 、宛 人李通 等帅舂陵 子弟数千人， 招致新市平林朱鲔 、陈牧 等合攻拔棘阳 。是时严尤 、陈茂 破下江 兵，成丹 、王常 等数千人别走，入南阳 界。

十一月，有星孛于张，东南行，五日不见。莽数召问太史令宗宣 ，诸术数家皆缪对，言天文安善，群贼且灭。莽 差以自安。

四年正月，汉 兵得下江王常 等以为助兵，击前队大夫甄阜 、属正梁丘赐 ，皆斩之，杀其众数万人。初，京师闻青 、徐 贼众数十万人，讫无文号旌旗表识，咸怪异之。好事者窃言：“此岂如古三皇 无文书号谥邪？”莽 亦心怪，以问群臣，群臣莫对。唯严尤 曰：“此不足怪也。自黄帝 、汤 、武 行师，必待部曲旌旗号令，今此无有者，直饥寒群盗，犬羊相聚，不知为之耳。”莽 大说，群臣尽服。及后汉 兵刘伯升 起，皆称将军，攻城略地，既杀甄阜 ，移书称说。莽 闻之忧惧。

汉 兵乘胜遂围宛城 。初，世祖 族兄圣公 先在平林 兵中。三月辛巳朔，平林 、新市 、下江 兵将王常 、朱鲔 等共立圣公 为帝，改年为更始 元年，拜置百官。莽 闻之愈恐。欲外视自安，乃染其须发，进所征天下淑女杜陵史氏 女为皇后，聘黄金三万斤，车马奴婢杂帛珍宝以巨万计。莽亲迎于前殿两阶间，成同牢之礼于上西堂。备和嫔、美御、和人三，位视公；嫔人九，视卿；美人二十七，视大夫；御人八十一，视元士：凡百二十人，皆佩印韨，执弓 。封皇后父谌 为和平侯 ，拜为宁始将军，谌 子二人皆侍中。是日，大风发屋折木。群臣上寿曰：“乃庚子雨水洒道，辛丑清靓无尘，其夕穀风迅疾，从东北来。辛丑，巽 之宫日也。巽 为风为顺，后谊明，母道得，温和慈惠之化也。易 曰：‘受兹介福，于其王母。’礼 曰：‘承天之庆，万福无疆。’诸欲依废汉 火刘 ，皆沃灌雪除，殄灭无馀杂矣。百谷丰茂，庶草蕃殖，元元欢喜，兆民赖福，天下幸甚！”莽 日与方士涿郡昭君 等于后宫考验方术，纵淫乐焉。大赦天下，然犹曰：“故汉氏舂陵侯 群子刘伯升 与其族人婚姻党与，妄流言惑众，悖畔天命，及手害更始将军廉丹 、前队大夫甄阜 、属正梁丘赐 ，及北狄胡 虏逆舆（泊） 〔洎〕南僰 虏若豆 、孟迁 ，不用此书。有能捕得此人者，皆封为上公，食邑万户，赐宝货五千万。”

又诏：“太师王匡 、国将哀章 、司命孔仁 、兖州 牧寿良 、卒正王闳 、扬州 牧李圣 亟进所部州郡兵凡三十万众，迫措青、徐盗贼。纳言将军严尤 、秩宗将军陈茂 、车骑将军王巡 、左队大夫王吴 亟进所部州郡兵凡十万众，迫措前队 丑虏。明告以生活丹青之信，复迷惑不解散，皆并力合击，殄灭之矣！大司空隆新公 ，宗室戚属，前以虎牙将军东指 则反虏破坏，西击则逆贼靡碎，此乃新室 威宝之臣也。如黠贼不解散，将遣大司空将百万之师征伐劋绝之矣！”遣七公干士隗嚣 等七十二人分下赦令晓谕云。嚣 等既出，因逃亡矣。

四月，世祖 与王常 等别攻颍川 ，下昆阳 、郾 、定陵 。莽 闻之愈恐，遣大司空王邑 驰传之洛阳 ，与司徒王寻 发众郡兵百万，号曰“虎牙五威兵”，平定山东 。得颛封爵，政决于邑 ，除用征诸明兵法六十三家术者，各持图书，受器械，备军吏。倾府库以遣邑，多赍珍宝猛兽，欲视饶富，用怖山东 。邑 至洛阳 ，州郡各选精兵，牧守自将，定会者四十二万人，馀在道不绝，车甲士马之盛，自古出师未尝有也。

六月，邑 与司徒寻发洛阳 ，欲至宛 ，道出颍川 ，过昆阳 。昆阳 时已降汉 ，汉 兵守之。严尤 、陈茂 与二公会，二公纵兵围昆阳 。严尤 曰：“称尊号者在宛 下，宜亟进。彼破，诸城自定矣。”邑 曰：“百万之师，所过当灭，今屠此城，喋血而进，前歌后舞，顾不快邪！”遂围城数十重。城中请降，不许。严尤 又曰：“‘归师勿遏，围城为之阙’，可如兵法，使得逸出，以怖宛下。”邑 又不听。会世祖 悉发郾 、定陵 兵数千人来救昆阳 ，寻 、邑 易之，自将万馀人行陈，敕诸营皆按部毋得动，独迎，与汉 兵战，不利。大军不敢擅相救，汉 兵乘胜杀寻 。昆阳 中兵出并战，邑 走，军乱。（天） 〔大〕雨如注水，大众崩坏号呼，虎豹股栗，士卒奔走，各还归其郡。邑 独与所将长安 勇敢数千人还洛阳 。关中 闻之震恐，盗贼并起。

又闻汉 兵言，莽 鸩杀孝平帝 。莽 乃会公卿以下于王路堂 ，开所为平帝 请命金縢之策，泣以视群臣、。命明学男张邯 称说其德及符命事，因曰：“易 言：‘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莽’，皇帝之名。‘升’谓刘伯升 。‘高陵’谓高陵侯 子翟义 也。言刘升 、翟义 为伏戎之兵于新皇帝 世，犹殄灭不兴也。”群臣皆称万岁。又令东方槛车传送数人，言“刘伯升 等皆行大戮”。（臣） 〔民〕知其诈也。

先是，卫将军王涉 素养道士西门君惠 。君惠 好天文谶记，为涉 言：“星孛扫宫室，刘氏 当复兴，国师公姓名是也。”涉信其言，以语大司马董忠 ，数俱至国师殿中卢道语星宿，国师不应。后涉 特往，对歆 涕泣言：“诚欲与公共安宗族，奈何不信涉 也！”歆 因为言天文人事，东方必成。涉 曰：“新都哀侯 小被病，功显君 素耆酒，疑帝本非我家子也。董公 主中军精兵，涉 领宫卫，伊休侯 主殿中，如同心合谋，共劫持帝，东降南阳 天子，可以全宗族；不者，俱夷灭矣！”伊休侯 者，歆 长子 也，为侍中五官中郎将，莽 素爱之。歆 怨莽 杀其三子，又畏大祸至，遂与涉 、忠 谋，欲发。歆 曰：“当待太白星 出，乃可。”忠以司中大赘起武侯孙伋 亦主兵，复与伋 谋。伋 归家，颜色变，不能食。妻怪问之，语其状。妻以告弟云阳陈邯 ，邯 欲告之。七月，伋 与邯 俱告，莽 遣使者分召忠 等。时忠 方讲兵都肄，护军王咸 谓忠 谋久不发，恐漏泄，不如遂斩使者，勒兵人。忠 不听，遂与歆 、涉 会省户下。莽 令 恽 责问，皆服。中黄门各拔刃将忠 等送庐，忠 拔剑欲自刎，侍中王望 传言大司马反，黄门持剑共格杀之。省中相惊传，勒兵至郎署，皆拔刃张弩。更始将军史谌 行诸署，告郎吏曰：“大司马有狂病，发，已诛。”皆令弛兵。莽 欲以厌凶，使虎贲以斩马剑挫忠 ，盛以竹器，传曰“反虏出”。下书赦大司马官属吏士为忠 所诖误，谋反未发觉者。收忠 宗族，以醇醯毒药、尺白刃丛（僰） 〔棘〕并一坎而埋之。刘歆 、王涉 皆自杀。莽 以二人骨肉旧臣，恶其内溃，故隐其诛。伊休侯叠 又以素谨，歆讫不告，但免侍中中郎将，更为中散大夫。后日殿中钩盾土山仙人掌旁有白头公青衣，郎吏见者私谓之国师公 。衍功侯喜 素善卦，莽 使筮之，曰：“忧兵火。”莽 曰：“小儿安得此左道？是乃予之皇祖叔父子侨 欲来迎我也。”

莽 军师外破，大臣内畔，左右亡所信，不能复远念郡国，欲 邑 与计议。崔发 曰：“邑 素小心，今失大众而征，恐其执节引决，宜有以大慰其意。”于是莽 遣发 驰传谕邑 ：“我年老毋適子，欲传邑 以天下。敕亡得谢，见勿复道。”邑 到，以为大司马。大长秋张邯 为大司徒，崔发 为大司空，司中寿容苗 为国师，同说侯林 为卫将军。莽 忧懑不能食，亶饮酒，啖鳆鱼。读军书倦，因冯几寐，不复就枕矣。性好时日小数，及事迫急，亶为厌胜。遣使坏渭陵 、延陵 园门罘罳，曰：“毋使民复思也。”又以墨洿色其周垣。号将至曰“岁宿”，申水为“助将军”，右庚“刻木校尉”，前丙“耀金都尉”，又曰：“执大斧，伐枯木；流大水，灭发火。”如此属不可胜记。

秋，太白星 流入太微 ，烛地如月光。

成纪隗崔 兄弟共劫大尹李育 ，以兄子隗嚣 为大将军，攻杀雍州 牧陈庆 、安定 卒正王旬 ，并其众，移书郡县，数莽 罪恶万于桀纣 。

是月，析 人邓晔 、于匡 起兵南乡 百馀人。时析 宰将兵数千屯 亭 ，备武关 。晔 、匡 谓宰曰：“刘帝 已立，君何不知命也！”宰请降，尽得其众。晔 自称辅汉 左将军，匡 右将军，拔析 、丹水 ，攻武关 ，都尉朱萌 降。进攻右队大夫宋纲 ，杀之，西拔湖 。莽 愈忧，不知所出。崔发 言：“周礼 及春秋左氏 ，国有大灾，则哭以厌之。故易 称‘先号啕而后笑’。宜呼嗟告天以求救。”莽 自知败，乃率群臣至南郊，陈其符命本末，仰天曰：“皇天既命授臣莽，何不殄灭众贼？即令臣莽 非是，愿下雷霆诛臣莽 ！”因搏心大哭，气尽，伏而叩头。又作告天策，自陈功劳千馀言。诸生小民会旦夕哭，为设飧粥，甚悲哀及能诵策文者除以为郎，至五千馀人。 恽 将领之。

莽 拜将军九人，皆以虎为号，号曰“九虎”，将北军精兵数万人东，内其妻子宫中以为质。时省中黄金万斤者为一匮，尚有六十匮，黄门、钩盾、臧府、中尚方处处各有数匮。长乐 御府、中御府及都内、平准帑藏钱帛珠玉财物甚众，莽 愈爱之，赐九虎士人四千钱。众重怨，无斗意。九虎至华阴回溪 ，距隘，北从河 南至山。于匡 持数千弩，乘堆挑战。邓晔 将二万馀人从阌乡 南出枣街 、作姑 ，破其一部，北出九虎后击之。六虎败走。史熊 、王况 诣阙归死，莽 使使责死者安在，皆自杀；其四虎亡。三虎郭钦 、陈 、成重 收散卒保京师仓 。

邓晔 开武关 迎汉 ，丞相司直李松 将二千馀人至湖，与晔 等共攻京师仓 ，未下。晔 以弘农 掾王宪 为校尉，将数百人北度渭，入左冯翊 界，降城略地。李松 遣偏将军韩臣 等径西至新丰 ，与莽 波水将军战，波水走。韩臣 等追奔，遂至长门宫 。王宪 北至频阳 ，所过迎降。大姓栎阳申砀 、下邽王大 皆率众随宪。属县 严春 、茂陵董喜 、蓝田王孟 、槐里汝臣 、盩匡王扶 、阳陵严本 、杜陵屠门少 之属，众皆数千人，假号称汉将。

时李松 、邓晔 以为京师小小仓尚未可下，何况长安 城，当须更始帝 大兵到。即引军至华阴 ，治攻具。而长安 旁兵四会城下，闻天水隗氏 兵方到，皆争欲先人城，贪立大功卤掠之利。

莽 遣使者分赦城中诸狱囚徒，皆授兵，杀稀饮其血，与誓曰：“有不为新室 者，社鬼记之！”更始将军史谌 将度渭桥 ，皆散走。谌 空还。众兵发掘莽 妻子父祖冢，烧其棺椁及九庙、明堂、辟雍，火照城中。或谓莽曰：“城门卒，东方人，不可信。”莽 更发越骑士为卫，门置六百人，各一校尉。

十月戊申朔，兵从宣平城门 人，民间所谓都门 也。张邯 行城门，逢兵见杀。王邑 、王林 、王巡 、 恽 等分将兵距击北阙下。汉兵贪莽 封力战者七百馀人。会日暮，官府邸第尽奔亡。二日己酉，城中少年 朱弟 、张鱼 等恐见卤掠，趋谨并和，烧作室门，斧敬法闼，呼曰：“反虏王莽 ，何不出降？”火及掖廷承明 ，黄皇室主 所居也。莽 避火宣室 前殿，火辄随之。宫人妇女 呼曰：“当奈何！”时莽 绀袀服，带玺韨，持虞帝 匕首。天文郎桉栻于前，日时加某，莽 旋席随斗柄而坐，曰：“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莽时不食，少气困矣。

三日庚戌，晨旦明，群臣扶掖莽 ，自前殿南下椒除，西出白虎门 ，和新公王揖 奉车待门外。莽就车，之渐台 ，欲阻池水，犹抱持符命、威斗，公卿大夫、侍中、黄门郎从官尚千馀人随之。王邑 昼夜战，罢极，士死伤略尽，驰入宫，间关至渐台 ，见其子侍中睦 解衣冠欲逃，邑 叱之令还，父子共守莽。军人入殿中， 曰：“反虏王莽 安在？”有美人出房曰：“在渐台 。”众兵追之，围数百重。台上亦弓弩与相射，稍稍落去。矢尽，无以复射，短兵接。王邑 父（平） 〔子〕、 恽 、王巡 战死，莽 入室。下 时，众兵上台，王揖 、赵博 、苗 、唐尊 、王盛 、中常侍王参 等皆死台上。商人杜吴 杀莽 ，取其绶。校尉东海公宾就 ，故大行治礼，见吴 问绶主所在。曰：“室中西北陬间。”就 识，斩莽 首。军人分裂莽 身，支节肌骨脔分，争相杀者数十人。公宾 就持莽首诣王宪 。宪 自称汉 大将军，城中兵数十万皆属焉，舍东宫，妻莽 后宫，乘其车服。

六日癸丑，李松 、邓晔 入长安 ，将军赵萌 、申屠建 亦至，以王宪 得玺绶不辄上，多挟宫女，建天子鼓旗，收斩之。传莽 首诣更始 ，县宛 市，百姓共提击之，或切食其舌。

莽扬州 牧李圣 、司命孔仁 兵败山东 ，圣 格死，仁 将其众降，已而叹曰：“吾闻食人食者死其事。”拔剑自刺死。及曹部监杜普 、陈定 大尹沈意 、九江 连率贾萌 皆守郡不降，为汉兵所诛。赏都 大尹王钦 及郭钦 守京师仓 ，闻莽 死，乃降，更始 义之，皆封为侯。太师王匡 、国将哀章 降雒阳 ，传诣宛 ，斩之。严尤 、陈茂 败昆阳 下，走至沛郡谯 ，自称汉 将，召会吏民。尤 为称说王莽 篡位天时所亡圣汉 复兴状，茂 伏而涕泣。闻故汉钟武侯刘圣 聚众汝南 称尊号，尤 、茂 降之。以尤 为大司马，茂 为丞相。十馀日败，尤 、茂 并死。郡县皆举城降，天下悉归汉 。

初，申屠建 尝事崔发 为诗 ，建 至，发 降之。后复称说，建 令丞相刘赐 斩发 以徇。史谌 、王延 、王林 、王吴 、赵闳 亦降，复见杀。初，诸假号兵人人望封侯。申屠建 既斩王宪 ，又扬言三辅 黠共杀其主。吏民惶恐，属县屯聚，建等不能下，驰白更始 。

二年二月，更始 到长安 ，下诏大赦，非王莽 子，他皆除其罪，故王 氏 宗族得全。三辅 悉平，更始 都长安 ，居长乐宫 。府藏完具，独未央宫 烧攻莽 三日，死则案堵复故。更始 至，岁馀政教不行。明年夏，赤眉樊崇 等众数十万人入关，立刘盆子 ，称尊号，攻更始 ，更始 降之。赤眉 遂烧长安 宫室市里，害更始 。民饥饿相食，死者数十万，长安 为虚，城中无人行。宗庙园陵皆发掘，唯霸陵 、杜陵 完。六月，世祖 即位，然后宗庙社稷复立，天下艾安。

赞曰：王莽 始起外戚，折节力行，以要名誉，宗族称孝，师友归仁。及其居位辅政，成 、哀 之际，勤劳国家，直道而行，动见称述。岂所谓“在家必闻，在国必闻”，“色取仁而行违”者邪？莽 既不仁而有佞邪之材，又乘四父历世之权，遭汉 中微，国统三绝，而太后寿考为之宗主，故得肆其奸慝，以成篡盗之祸。推是言之，亦天时，非人力之致矣。及其窃位南面，处非所据，颠覆之势险于桀纣 ，而莽 晏然自以黄 、虞 复出也。乃始恣睢，奋其威诈，滔天虐民，穷凶极恶，毒流诸夏，乱延蛮貉，犹未足逞其欲焉。是以四海之内，嚣然丧其乐生之心，中外愤怨，远近俱发，城池不守，支体分裂，遂令天下城邑为虚，丘垅发掘，害遍生民，辜及朽骨，自书传所载乱臣贼子无道之人，考其祸败，未有如莽 之甚者也。昔秦 燔诗书 以立私议，莽 诵六艺 以文奸言，同归殊涂，俱用灭亡，皆炕龙绝气，非命之运，紫色蛙声，馀分闰位，圣王之驱除云尔！

汉书卷一百上　叙传第七十上

班氏 之先，与楚 同姓，令尹子文 之后也。子文 初生，弃于瞢 中，而虎乳之。楚 人谓乳“穀”，谓虎“於 ”，故名穀於 ，字子文 ，楚 人谓虎“班”，其子以为号。秦 之灭楚 ，迁晋 、代 之间，因氏焉。

始皇 之末，班壹 避墜于楼烦 ，致马牛羊数千群。值汉 初定，与民无禁，当孝惠 、高后 时，以财雄边，出入弋猎，旌旗鼓吹，年百馀岁，以寿终，故北方多以“壹”为字者。

壹 生孺 。孺 为任侠，州郡歌之。孺 生长 ，官至上谷 守。长 生回 ，以茂材为长子 令。回 生况 ，举孝廉为郎，积功劳，至上河 农都尉，大司农奏课连最，入为左曹越骑校尉。成帝 之初，女为婕妤，致仕就第，赀累千金，徙昌陵 。昌陵 后罢，大臣名家皆占数于长安 。

况 生三子：伯 、斿 、穉 。伯 少受诗 于师丹 。大将军王凤 荐伯 宜劝学，召见宴昵殿 ，容貌甚丽，诵说有法，拜为中常侍。时上方鄉学，郑宽中 、张禹 朝夕入说尚书 、论语 于金华殿 中，诏伯 受焉。既通大义，又讲异同于许商 ，迁奉车都尉。数年，金华 之业绝，出与王 、许 子弟为群，在于绮襦纨绔之间，非其好也。

家本北边，志节慷慨，数求使匈奴 。河平 中，单于来朝，上使伯 持节迎于塞下。会定襄 大姓石 、李 群辈报怨，杀追捕吏，伯 上状，因自请愿试守期月。上遣侍中中郎将王舜 驰传代伯 护单于，并奉玺书印绶，即拜伯 为定襄 太守。定襄 闻伯 素贵，年少，自请治剧，畏其下车作威，吏民竦息。伯 至，请问耆老父祖故人有旧恩者，迎延满堂，日为供具，执子孙礼。郡中益弛。诸所宾礼皆名豪，怀恩醉酒，共谏伯 宜颇摄录盗贼，具言本谋亡匿处。伯 曰：“是所望于父师矣。”乃召属县长吏，选精进掾史，分部收捕，及它隐伏，旬日尽得。郡中震桌，咸称神明。岁馀，上征伯 。伯 上书愿过故郡上父祖冢。有诏，太守都尉以下会。因召宗族，各以亲疏加恩施，散数百金。北州以为荣，长老纪焉。道病 中风，既至，以侍中光禄大夫养病，赏赐甚厚，数年未能起。

会许皇后 废，班婕妤 供养东宫，进侍者李平 为婕妤，而赵飞燕 为皇后，伯 遂称笃。久之，上出过临候伯 ，伯 惶恐，起胝事。

自大将军薨后，富平 、定陵侯张放 、淳于长 等始爱幸，出为微行，行则同舆执辔；入侍禁中，设宴饮之会，及赵 、李 诸侍中皆引满举白，谈 大噱。时乘舆幄坐张画屏风，画纣 醉踞妲己 作长夜之乐。上以伯新起，数目礼之，因顾指画而问伯 ：“纣 为无道，至于是乎？”伯 对曰：“书 云‘乃用妇人之言’，何有踞肆于朝？所谓众恶归之，不如是之甚者也。”上曰：“苟不若此，此图何戒？”伯 曰：“‘沈湎于酒’，微子 所以告去也；‘式号式呼’，大雅 所以流连也。诗书 淫乱之戒，其原皆在于酒。”上乃喟然叹曰：“吾久不见班生 ，今日复闻谠言！”放 等不怿，稍自引起更衣，因罢出。时长信 庭林表适使来，闻见之。

后上朝东宫，太后泣曰：“帝间颜色瘦黑，班侍中 本大将军所举，宜宠异之，益求其比，以辅圣德。宜遣富平侯 且就国。”上曰：“诺。”车骑将军王音闻之，以风丞相御史奏富平侯 罪过，上乃出放为边都尉。后复征入，太后与上书曰：“前所道尚未效，富平侯反复来，其能默乎？”上谢曰：“请今奉诏。”是时许商 为少府，师丹 为光禄勋，上于是引商 、丹 入为光禄大夫，伯 迁水衡都尉，与两师并侍中，皆秩中二千石。每朝东宫，常从；及有大政，俱使谕指于公卿。上亦稍厌游宴，复修经书之业，太后甚悦。丞相方进 复奏，富平侯 竟就国。会伯 病卒，年三十八，朝廷愍惜焉。

斿 博学有俊材，左将军（师） 〔史〕丹 举贤良方正，以对策为议郎，迁谏大夫、右曹中郎将，与刘向 校秘书。每奏事，斿 以选受诏进读群书。上器其能，赐以秘书之副。时书不布，自东平思王 以叔父求太史公 、诸子书，大将军白不许。语在东平王传 。斿 亦早卒，有子曰嗣 ，显名当世。

稚 少为黄门郎中常侍，方直自守。成帝 季年，立定陶王 为太子，数遣中盾请问近臣，稚 独不敢答。哀 帝即位，出稚 为西河 属国都尉，迁广平 相。

王莽 少与稚 兄弟同列友善，兄事斿 而弟畜稚 。斿 之卒也，修缌麻，赙 甚厚。平帝 即位，太后临朝，莽 秉政，方欲文致太平，使使者分行风俗，采颂声，而稚 无所上。琅邪 太守公孙闳 言灾害于公府，大司空甄丰 遣属驰至两郡讽吏民，而劾闳 空造不祥，稚 绝嘉应，嫉害圣 政，皆不道。太后曰：“不宣德美，宜与言灾害者异罚。且后宫贤家，我所哀也。”闳 独下狱诛。稚 惧，上书陈恩谢罪，愿归相印，入补延陵园 郎，太后许焉。食故禄终身。由是班氏 不显莽 朝，亦不罹咎。

初，成帝 性宽，进入直言，是以王音 、翟方进 等绳法举过，而刘向 、杜邺 、王章 、朱云 之徒肆意犯上，故自帝师安昌侯 ，诸舅大将军兄弟及公卿大夫、后宫外属史许之家有贵宠者，莫不被文伤诋。唯谷永 尝言“建始 、河平 之际，许 、班 之贵，倾动前朝，熏灼四方，赏赐无量，空虚内臧，女宠至极，不可尚矣；今之后起，天所不飨，什倍于前。”永 指以驳讥赵 、李 ，亦无间云。

稚 生彪 。彪 字叔皮 ，幼与从兄嗣 共游学，家有赐书，内足于财，好古之士自远方至，父党扬子云 以下莫不造门。

嗣 虽修儒学，然贵老严 之术。桓生 欲借其书，嗣 报曰：“若夫严子 者，绝圣弃智，修生保真，清虚澹泊，归之自然，独师友造化，而不为世俗所役者也。渔钓于一壑，则万物不奸其志；栖迟于一丘，则天下不易其乐。不 圣人之罔，不齅骄君之饵，荡然肆志，谈者不得而名焉，故可贵也。今吾子已贯仁谊之羁绊，系名声之缰锁，伏周 、孔 之轨躅，驰颜 、闵 之极挚，既系挛于世教矣，何用大道为自眩曜？昔有学步于邯郸 者，曾未得其仿佛，又复失其故步，遂匍匐而归耳！恐似此类，故不进。”嗣 之行己持论如此。

叔皮 唯圣人之道然后尽心焉。年二十，遭王莽败 ，世祖 即位于冀州 。时隗嚣 据垄 拥众，招辑英俊，而公孙述 称帝于蜀汉 ，天下云扰，大者连州郡，小者据县邑。嚣 问彪 曰：“往者周 亡，战国并争，天下分裂，数世然后乃定，其抑者从横之事复起于今乎？将承运迭兴在于一人也？愿先生论之。”对曰：“周 之废兴与汉 异。昔周 立爵五等，诸侯从政，本根既微，枝叶强大，故其末流有从横之事，其势然也。汉家 承秦 之制，并立郡县，主有专己之威，臣无百年之柄，至于成帝 ，假借外家，哀、平短祚，国嗣三绝，危自上起，伤不及下。故王氏 之贵，倾擅朝廷，能窃号位，而不根于民。是以即真之后，天下莫不引领而叹，十馀年间，外内骚扰，远近俱发，假号云合，咸称刘氏 ，不谋而同辞。方今雄桀带州城者，皆无七国世业之资。诗 云：‘皇矣上帝，临下有赫，鉴观四方，求民之莫。’今民皆讴吟思汉 ，鄉仰刘氏 ，已可知矣。”嚣 曰：“先生言周 、汉 之势，可也，至于但见愚民习识刘氏 姓号之故，而谓汉家 复兴，疏矣！昔秦 失其鹿，刘季 逐而掎之，时民复知汉 乎！”既感嚣 言，又 愍狂狡之不息，乃著王命论 以救时难。其辞曰：

昔在帝尧 之禅曰：“咨尔舜 ，天之历数在尔躬。”舜 亦以命禹 。暨于稷 ，咸佐唐虞 ，光济四海，奕世载德，至于汤武 ，而有天下。虽其遭遇异时，禅代不同，至于应天顺民，其揆一也。是故刘氏 承尧 之祚，氏族之世，著乎春秋 。唐 据火德，而汉 绍之，始起沛泽 ，则神母夜号，以章赤帝之符。由是言之，帝王之祚，必有明圣显懿之德，丰功厚利积絫之业，然后精诚通于神明，流泽加于生民，故能为鬼神所福飨，天下所归往，未见运世无本，功德不纪，而得屈起在此位者也。世俗见高祖 兴于布衣，不达其故，以为适遭暴乱，得奋其剑，游说之士至比天下于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也。悲夫！此世所以多乱臣贼子者也。若然者，岂徒暗于天道哉？又不睹之于人事矣！

夫饿馑流隶，饥寒道路，思有裋褐之亵，儋石之畜，所愿不过一金，然终于转死沟壑。何则？贫穷亦有命也。况乎天子之贵，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处哉？故虽遭罹阸会，窃其权柄，勇如信 、布 ，强如梁 、籍 ，成如王莽 ，然卒润镬伏质，亨醢分裂，又况幺磨，尚不及数子，而欲暗奸天位者乎！是故驽蹇之乘不骋千里之涂，燕雀之畴不奋六翮之用，粢税之材不荷栋梁之任，斗筲之子不秉帝王之重。易 曰“鼎折足，覆公 ”，不胜其任也。

当秦 之末，豪桀共推陈婴 而王之，婴 母止之曰：“自吾为子家妇，而世贫贱，卒富贵不祥，不如以兵属人，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祸有所归。”婴 从其言，而陈氏 以宁。王陵 之母亦见项氏 之必亡，而刘氏 之将兴也。是时陵 为汉 将，而母获于楚，有汉 使来，陵 母见之，谓曰：“愿告吾子，汉王 长者，必得天下，子谨事之，无有二心。”遂对汉 使伏剑而死，以固勉陵 。其后果定于汉 ，陵 为宰相封侯。夫以匹妇之明，犹能推事理之致，探祸福之机，而全宗祀于无穷，垂策书于春秋，而况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穷达有命，吉凶由人，婴 母知废，陵母知兴，审此四者，帝王之分决矣。

盖在高祖 ，其兴也有五：一曰帝尧 之苗裔，二曰体貌多奇异，三曰神武有征应，四曰宽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加之以信诚好谋，达于听受，见善如不及，用人如由己，从谏如顺流，趣时如向赴；当食吐哺，纳子房 之策；拔足挥洗，揖郦生 之说；寤戍卒之言，断怀土之情；高四皓之名，割肌肤之爱；举韩信 于行陈，收 陈平 于亡命，英雄陈力，群策毕举：此高祖 之大略，所以成帝业也。若乃灵瑞符应，又可略闻矣。初刘媪 任高祖 而梦与神遇，震电晦冥，有龙蛇之怪。及其长而多灵，有异于众，是以王 、武 感物而折券，吕公 睹形而进女；秦皇 东游以厌其气，吕后 望云而知所处；始受命则白蛇分，西入关则五星聚。故淮阴 、留侯 谓之天授，非人力也。

历古今之得失，验行事之成败，稽帝王之世运，考五者之所谓，取舍不厌斯位，符瑞不同斯度，而苟昧于权利，越次妄据，外不量力，内不知命，则必丧保家之主，失天年之寿，遇折足之凶，伏铁钺之诛。英雄诚知觉寤，畏若祸戒，超然远览，渊然深识，收陵 、婴 之明分，绝信 、布 之觊觎，距逐鹿之瞽说，审神器之有授，毋贪不可几，为二母之所笑，则福祚流于子孙，天禄其永终矣。

知隗嚣 终不寤，乃避墬于河西 。河西 大将军窦融 嘉其美德，访问焉。举茂材，为徐 令，以病去官。后数应三公之召。仕不为禄，所如不合；学不为人，博而不俗；言不为华，述而不作。

有子曰固 ，弱冠而孤，作幽通之赋 ，以致命遂志。其辞曰：

系高顼 之玄胄兮，氏中叶之炳灵，繇凯风而蝉蜕兮，雄朔野以飏声。皇十纪而鸿渐兮，有羽仪于上京。亘滔天而泯夏兮，考遘愍以行谣，终保己而贻则兮，里上仁之所庐。懿前烈之纯淑兮，穷与达其必济，咨孤蒙之眇眇兮，将圮绝而罔阶，岂余身之足殉兮？ 世业之可怀。

靖潜处以永思兮，经日月而弥远，匪党人之敢拾兮，庶斯言之不玷。魂茕茕与神交兮，精诚发于宵寐，梦登山而迥眺兮，觌幽人之仿佛， 葛藟而授余兮，眷峻谷曰勿隧。吻昕寤而仰思兮，心蒙蒙犹未察，黄神 邈而靡质兮，仪遗谶以臆对。曰乘高而 神兮，道遐通而不迷，葛绵绵于樛木兮，咏南风 以为绥，盖惴惴之临深兮，乃二雅 之所祗。既谇尔以吉象兮，又申之以炯戒：盍孟晋以迨群兮？辰倏忽其不再。

承灵训其虚徐兮，伫盘桓而且俟，惟天墬之无穷兮， 生民之脢在。纷屯亶与蹇连兮，何艰多而智寡！上圣寤而后拔兮，岂群黎之所御！昔卫叔 之御昆兮，昆为寇而丧予。管 弯弧欲毙雠兮，雠作后而成己。变化故而相诡兮，孰云豫其终始！雍 造怨而先赏兮，丁 繇惠而被戮； 取吊于逌吉兮，王 膺庆于所戚。畔回 冗其若兹兮，北叟颇识其倚伏。单 治里而外凋兮，张 修襮而内逼，吹中龢为庶几兮，颜 与冉 又不得。溺 招路 以从己兮，谓孔氏 犹未可，安慆慆而不葩兮，卒陨身乎世祸。游圣门而靡救兮，顾覆醢其何补？固行行其必凶兮，免盗乱为赖道；形气发于根柢兮，柯叶汇而灵茂。恐网 之责景兮，庆未得其云已。

黎 淳耀于高辛 兮，芈 强大于南汜 ；赢 取威于百仪兮，姜 本支乎三止：既仁得其信然兮，卬天路而同轨。东厸虐而歼仁兮，王合位乎三五；戎 女烈而丧孝兮，伯徂归于龙虎：发 还师以成性兮，重 醉行而自耦。震 鳞漦于夏 庭兮，匝三正而灭（周） 〔姬 〕；巽 羽化于宣 宫兮，弥五辟而成灾。

道悠长而世短兮，复冥默而不周，胥仍物而鬼诹兮，乃穷宙而达幽。妫 巢姜 于孺筮兮，旦 算祀于挈龟。宣 、曹 兴败于下梦兮，鲁 、卫 名谥于铭谣。妣聆呱而刻石 兮，许 相理而鞠条 。道混成而自然兮，术同原而分流。神先心以定命兮，命随行以消息。斡流迁其不济兮，故遭罹而赢缩。三栾 同于一体兮，虽移盈然不忒。洞参差其纷错兮，斯众兆之所惑。周 、贾 荡而贡愤兮，齐死生与祸福，抗爽言以矫情兮，信畏牺而忌服。

所贵圣人之至论兮，顺天性而断谊。物有欲而不居兮，亦有恶而不避，守孔约而不贰兮，乃 德而无累。三仁殊而一致兮，夷、惠舛而齐声。木 偃息以蕃魏兮，申 重茧以存荆 。纪 焚躬以卫上兮，皓颐志而弗营。侯 木之区别兮，苟能实而必荣。要没世而不朽兮，乃先民之所程。

观天罔之纮覆兮，实棐谌而相顺，谟先圣之大繇兮，亦厸德而助信。虞 韶 美而仪凤兮，孔 忘味于千载。素文信而底鳞兮，汉 宾祚于异代。精通灵而感物兮，神动气而入微。养 游睇而猿号兮，李虎发而石开。非精诚其焉通兮，苟无实其孰信！操末技犹必然兮，矧湛躬于道真！

登孔 、颢 而上下兮，纬群龙之所经，朝贞观而夕化兮，犹喧己而遗形，若胤彭 而偕老 兮，诉来哲以通情。

乱曰：天造 昧，立性命兮，复心弘道，惟贤圣兮。浑元运物，流不处兮，保身遗名，民之表兮。舍生取谊，亦道用兮，忧伤夭物，忝莫痛兮！昊尔太素，曷渝色兮？尚粤其几，沦神域兮！

永平 中为郎，典校秘书，专笃志于博学，以著述为业。或讥以无 功，又感东方朔 、扬雄 自谕以不遭苏 、张 、范 、蔡 之时，曾不折之以正道，明君子之所守，故聊复应焉。其辞曰：

宾戏主人曰：“盖闻圣人有壹定之论，列士有不易之分，亦云名而已矣。故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夫德不得后身而特盛，功不得背时而独章，是以圣哲之治，栖栖皇皇，孔 席不煗，墨 突不黔。由此言之，取舍者昔人之上务，著作者前列之馀事耳。今吾子幸游帝王之世，躬带冕之服，浮英华，湛道德，矕龙虎之文，旧矣。卒不能摅首尾，奋翼鳞，振拔洿涂，跨腾风云，使见之者景骇，闻之者向震。徒乐枕经籍书，纡体衡门，上无所蒂，下无所根。独摅意乎宇宙之外，锐思于豪芒之内，潜神默记，恒以年岁。然而器不贾于当己，用不效于一世，虽驰辩如涛波，搞藻如春华，犹无益于殿最。意者，且运朝夕之策，定合会之计，使存有显号，亡有美谥，不亦优乎？”

主人逌尔而笑曰：“若宾之言，斯所谓见势利之华，暗道德之实，守突奥之荧烛，未卬天庭而睹白日也。曩者王涂芜秽，周 失其御，侯伯方轨，战国横骛，于是七雄虓阚，分裂诸夏，龙战而虎争。游说之徒，风飏电激，并起而救之，其馀焱飞景附，煜霅其间者，盖不可胜载。当此之时，搦朽摩钝，铅刀皆能壹断，是故鲁连 飞一矢而蹶千金，虞卿 以顾眄而捐相印也。夫啾发投曲，感耳之声，合之律度，淫蛙而不可听者，非韶 、夏 之乐也；因势合变，偶时之会，风移俗易，乖忤而不可通者，非君子之法也。及至从人合之，衡人散之，亡命漂说，羁旅骋辞，商鞅 挟三术以钻孝公 ，李斯 奋时务而要始皇 ，彼皆蹑风云之会，履颠沛之势，据徼乘邪以求一日之富贵，朝为荣华，夕而焦瘁，福不盈眦，祸（益） 〔溢〕于世，凶人且以自悔，况吉士而是赖乎！且功不可以虚成，名不可以伪立，韩 设辩以徼君，吕行诈以贾国。说难 既酋，其身乃囚；秦 货既贵，厥宗亦隧。是故仲尼 抗浮云之志，孟轲 养浩然之气，彼岂乐为迂阔哉？道不可以贰也。方今大汉 洒埽群秽，夷险芟荒，廓帝纮，恢皇纲，基隆于羲 、农 ，规广于黄 、唐 ；其君天下也，炎之如日，威之如神，函之如海，养之如春。是以六合之内，莫不同原共流，沐浴玄德，禀卬太和，枝附叶著，譬犹 木之殖山林，鸟鱼之毓川泽，得气者蕃滋，失时者苓落，参天 而施化，岂云人事之厚薄哉？今子处皇世而论战国，耀所闻而疑所觌，欲从旄敦而度高乎 泰山 ，怀氿滥而测深乎重渊，亦未至也。”

宾曰：“若夫鞅 、斯 之伦，衰周 之凶人，既闻命矣。敢问上古之士，处身行道，辅世成名，可述于后者，默而已乎？”

主人曰：“何为其然也！昔咎徭 谟虞 ，箕子 访周 ，言通帝王，谋合圣神；殷说 梦发于傅岩 ，周望 兆动于渭滨 ，齐甯 激声于康衢，汉良 受书于邳 沂，皆俟命而神交，匪词言之所信，故能建必然之策，展无穷之勋也。近者陆子 优繇，新语 以兴；董生 下帷，发藻儒林；刘向 司籍，辩章旧闻；扬雄 覃思，法言 、大玄 ：皆及时君之门闱，究先圣之壺奥，婆娑乎术艺之场，休息乎篇籍之囿，以全其质而发其文，用纳乎圣听，列炳于后人，斯非其亚与！若乃夷 抗行于首阳 ，惠 降志于辱仕，颜 耽乐于箪瓢，孔 终篇于西狩，声盈塞于天渊，真吾徒之师表也。且吾闻之：壹阴壹阳，天墬之方；乃文乃质，王道之纲，有同有异，圣哲之常。故曰：慎修所志，守尔天符，委命共己，味道之腴，神之听之，名其舍诸！宾又不闻龢氏 之璧韫于荆 石，随侯 之珠藏于蜯蛤乎？历世莫胝，不知其将含景耀，吐英精，旷千载而流夜光也。应龙潜于潢污，鱼鼋媒之，不睹其能奋灵德，合风云，超忽荒，而躆颢苍也。故夫泥蟠而天飞者，应龙之神也；先贱而后贵者，和 、隋 之珍也；时暗而久章者，君子之真也。若乃牙 、旷 清耳于管弦，离娄 眇目于豪分；逢蒙 绝技于弧矢，班输 榷巧于斧斤；良 、乐 轶能于相驭，乌获 抗力于千钧；和 、鹊 发精于针石，研 、桑 心计于无垠。仆亦不任厕技于彼列，故密尔自娱于斯文。”

汉书卷一百下　叙传第七十下

固 以为唐虞三代 ，诗书 所及，世有典籍，故虽尧舜 之盛，必有典谟之篇，然后扬名于后世，冠德于百王，故曰“巍巍乎其有成功，焕乎其有文章也！”汉 绍尧 运，以建帝业，至于六世，史臣乃追述功德，私作本纪，编于百王之末，厕于秦 、项 之列。太初 以后，阙而不录，故探 前记，缀辑所闻，以述汉书 ，起元高祖 ，终于孝平王莽 之诛，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综其行事，旁贯五经 ，上下洽通，为春秋考纪、表、志、传，凡百篇。其叙曰：

皇矣汉祖 ，纂尧 之绪，实天生德，聪明神武。秦 人不纲，罔漏于楚 ，爰兹发迹，断蛇奋旅。神母告符，朱旗乃举，粤蹈秦 郊，婴来稽首。革命创制，三章是纪，应天顺民，五星同晷。项氏 畔换，黜我巴 、汉 ，西土宅心，战士愤怨。乘衅而运，席卷三秦 ，割据河山，保此怀民。股肱萧 、曹 ，社稷是经，爪牙信 、布 ，腹心良 、平 ，龚行天罚，赫赫明明。述高纪 第一。

孝惠 短世，高后 称制，罔顾天显，吕 宗以败。述惠纪 第二，高后纪第三 。

太宗 穆穆，允恭玄默，化民以躬，帅下以德。农不供贡，罪不收孥，宫不新馆，陵不崇墓。我德如风，民应如 ，国富刑清，登我汉 道。述文纪 第四。

孝景 莅政，诸侯方命，克伐七国，王室以定。匪怠匪荒，务在农桑，著于甲令，民用宁康。述景纪 第五。

世宗 晔晔，思弘祖业，畴咨熙载，髦俊并作。厥作伊何？百蛮是攘，恢我疆宇，外博四荒。武功既抗，亦迪斯文，宪章六学，统壹圣真。封禅郊祀，登秩百神；协律改正，飨兹永年。述武纪 第六。

孝昭 幼冲，冢宰惟忠。燕 、盖 诪张，实睿实聪，罪人斯得，邦家和同。述昭纪 第七。

中宗 明明，夤用刑名，时举傅纳，听断惟精。柔远能迩， 耀威灵，龙 荒幕朔，莫不来庭。丕显祖烈，尚于有成。述宣纪 第八。

孝元 翼翼，高明柔克，宾礼故老，优繇亮直。外割禁囿，内损御服，离宫不卫，山陵不邑。阉尹之啙，秽我明德。述元纪 第九。

孝成 煌煌，临朝有光，威仪之盛，如圭如璋。壸闱恣赵 ，朝政在王 ，炎炎燎火，亦允不阳。述成纪 第十。

孝哀 彬彬，克 威神，凋落洪支，底剭鼎臣。婉娈董公 ，惟亮天功，大过 之困，实桡实凶。述哀纪 第十一。

孝平 不造，新都 作宰，不周 不伊 ，丧我四海。述平纪 第十二。

汉 初受命，诸侯并政，制自项氏 ，十有八姓。述异姓诸侯王表 第一。

太祖 元勋，启立辅臣，支庶藩屏，侯王并尊。述诸侯王表 第二。

侯王之祉，祚及宗子，公族蕃滋，支叶硕茂。述王子侯表 第三。

受命之初，赞功剖符，奕世弘业，爵土乃昭。述高惠高后孝文功臣侯表 第四。

景 征吴楚 ，武 兴师旅，后昆承平，亦有绍土。述景武昭宣元成哀功臣侯表 第五。

亡德不报，爰存二代，宰相外戚，昭韪见戒。述外戚恩泽侯表 第六。

汉 迪于秦 ，有革有因，粗举僚职，并列其人。述百官公卿表 第七。

篇章博举，通于上下，略差名号，九品之叙。述古今人表 第八。

元元本本，数始于一，产气黄钟，造计秒忽。八音七始，五声六律，度量权衡，历算逌出。官失学微，六家分乖，壹彼壹此，庶研其几。述律历志 第一。

上天下泽，春靁奋作，先王观象，爰制礼乐。厥后崩坏，郑卫 荒淫，风流民化，湎湎纷纷。略存大纲，以统旧文。述礼乐志 第二。

靁电皆至，天威震耀，五刑之作，是则是效，威实辅德，刑亦助教。季世不详，背本争末，吴 ，孙 狙诈，申 ，商 酷烈。汉 章九法，太宗 改作，轻重之差，世有定籍。述刑法志 第三。

厥初生民，食货惟先。割制庐井，定尔土田，什一供贡，下富上尊。商以足用，茂迁有无，货自龟贝，至此五铢。扬榷古今，监世盈虚。述食货志 第四。

昔在上圣，昭事百神，类帝禋宗，望秩山川，明德惟馨，永世丰年。 季末淫祀，营信巫史，大夫胪岱 ，侯伯僭畤 ，放诞之徒，缘间而起。瞻前顾后，正其终始。述郊祀志 第五。

炫炫上天，縣象著明，日月周辉，星辰垂精。百官立法，宫室混成，降应王政，景以烛形。三季之后，厥事放纷，举其占应，览故考新。述天文志 第六。

河图 命庖 ，洛书 赐禹 ，八卦成列，九畴逌叙。世代实宝，光演文武 ，春秋 之占，咎征是举。告往知来，王事之表。述五行志 第七。

坤 作墬势，高下九则，自昔黄 、唐 ，经略万国，（变） 〔燮〕定东西，疆理南北。三代 损益，降及秦 、汉 ，革划五等，制立郡县。略表山川，彰其剖判。述地理志 第八。

夏 乘四载，百川是导。唯河 为艰，灾及后代。商 竭周 移，秦 决南涯，自兹歫汉 ，北亡八支。文 堙枣 野，武 作瓠歌 ，成 有平年，后遂滂沱。爰及沟渠，利我国家。述沟洫志 第九。

虙羲 画卦，书契后作，虞夏商周 ，孔 纂其业， 书 删诗 ，缀礼 正乐 ，彖系大易 ，因史立法。六学既登，遭世罔弘，群言纷乱，诸子相腾。秦 人是灭，汉 修其缺，刘向 司籍，九流以别。爰著目录，略序洪烈。述艺文志 第十。

上嫚下暴，惟盗是伐，胜 、广 嫖起，梁 、籍 扇烈。赫赫炎炎，遂焚咸阳 。宰割诸夏，命立侯王，诛婴 放怀 ，诈虐以亡。述陈胜项籍传 第一。

张 、陈 之交，斿如父子，携手 秦 ，拊翼俱起。据国争权，还为豺虎，耳 （谏） 〔谋〕甘公 ，作汉 藩辅。述张耳陈馀传 第二。

三枿之起，本根既朽，枯杨生华，曷惟其旧！横 虽雄材，伏于海坞，沐浴尸乡 ，北面奉首，旅人慕殉，义过黄鸟 。述魏豹田儋韩信传 第三。

信 惟饿隶，布 实黥徒，越 亦狗盗，芮 尹江湖 。云起龙襄，化为侯王，割有齐 、楚 ，跨制淮 、梁 。绾 自同闬，镇我北疆，德薄位尊，非胙惟殃。吴 克忠信，胤嗣乃长。述韩彭英卢吴传 第四。

贾 廑从旅，为镇淮 、楚 。泽 王琅邪 ，权激诸吕 。濞 之受吴 ，疆土逾矩，虽戒东南，终用齐斧。述荆燕吴传 第五。

太上 四子：伯 兮早夭，仲氏 王代 ，斿 宅于楚 。戊 实淫缺，平陆 乃绍。其在于京，奕世宗正，劬劳王室，用侯阳成 。子政 博学，三世成名，述楚元王传 第六。

季氏 之诎，辱身毁节，信于上将，议臣震栗。栾公 哭梁 ，田叔 殉赵 ，见危授命，谊动明主。布 历燕 、齐 ，叔 亦相鲁 ，民思其政，或金或社。述季布栾布田叔传 第七。

高祖 八子，二帝六王。三赵 不辜，淮厉 自亡，燕灵 绝嗣，齐悼 特昌。掩有东土，自岱 徂海，支庶分王，前后九子。六国诛毙，適齐 亡祀。城阳 、济北 ，后承我国。赳赳景王 ，匡汉 社稷。述高五王传 第八。

猗与元勋，包汉 举信 ，镇守关中 ，足食成军，营都立宫，定制修文。平阳 玄默，继而弗革，民用作歌，化我淳德。汉 之宗臣，是谓相国。述萧何曹参传 第九。

留侯 袭秦 ，作汉 腹心，图折武关 ，解阸鸿门 。推齐 销印，敺致越 、信 ；招宾四老，惟宁嗣君。陈公 扰攘，归汉 乃安，毙范 亡项 ，走狄 擒韩 ，六奇既设，我罔艰难。安国 廷争，致仕杜门。绛侯 矫矫，诛吕 尊文 。亚夫 守节，吴楚 有勋。述张陈王周传 第十。

舞阳 鼓刀，滕公 厩驺，颍阴 商贩，曲周 庸夫，攀龙附凤，并乘天衢。述樊郦滕灌傅靳周传 第十一。

北平 志古，司秦 柱下，定汉 章程，律度之绪。建平 质直，犯上干色；广阿 之廑，食厥旧德。故安 执节，责通 请错 ，蹇蹇帝臣，匪躬之故。述张周赵任申屠传 第十二。

食其 监门，长揖汉王 ，画袭陈留 ，进收敖仓 ，塞隘杜津，王基以张。贾 作行人，百越 来宾，从容风议，博我以文。敬 繇役夫，迁京定都，内强关中 ，外和匈奴 。叔孙 奉常，与时抑扬，税介免胄，礼义是创。或哲或谋，观国之光。述郦陆朱娄叔孙传 第十三。

淮南 僭狂，二子受殃。安 辩而邪，赐 顽以荒，敢行称乱，窘世薦亡。述淮南衡山济北传 第十四。

蒯通 壹说，三雄是败，覆郦 骄韩 ，田横 颠沛。被 之拘系，乃成患害。充 、躬 罔极，交乱弘大。述蒯伍江息夫传 第十五。

万石 温温，幼寤圣君，宜尔子孙，夭夭伸伸，庆 社于齐 ，不言动民。卫 、直 、周 、张 ，淑慎其身。述万石卫直周张传 第十六。

孝文 三代，代孝 二梁 ，怀 折亡嗣，孝 乃尊光。内为母弟，外捍吴楚 ，怙宠矜功，僭欲失所，思心既霿，牛祸告妖。帝庸亲亲，厥国五分，德不堪宠，四支不传。述文三王传 第十七。

贾生 矫矫，弱冠登朝。遭文 睿圣，屡抗其疏，暴秦 之戒，三代 是据。建设藩屏，以强守圉，吴楚 合从，赖谊 之虑。述贾谊传 第十八。

子丝 慷慨，激辞纳说， 辔正席，显陈成败。错 之琐材，智小谋大，祸如发机，先寇受害。述爰盎朝错传 第十九。

释之 典刑，国宪以平。冯公 矫魏 ，增主之明。长孺 刚直，义形于色，下折淮南 ，上正元服。庄 之推贤，于兹为德。述张冯汲郑传 第二十。

荣如辱如，有机有枢，自下摩上，惟德之隅。赖依忠正，君子采诸。述贾邹枚路传 第二十一。

魏其 翩翩，好节慕声，灌夫 矜勇，武安 骄盈，凶德相挺，祸败用成。安国 壮趾，王恢 兵首，彼若天命，此近人咎。述窦田灌韩传 第二十二。

景 十三王，承文之庆。鲁恭 馆至，江都 轻；赵敬 险诐，中山 淫醟；长沙 寂漠，广川 亡声；胶东 不亮，常山 骄盈。四国绝祀，河间 贤明，礼乐是修，为汉宗英。述景十三王传 第二十三。

李广 恂恂，实获士心，控弦贯石，威动北邻，躬战七十，遂死于军。敢 怨卫青 ，见讨去病 。陵 不引决，忝世灭姓。苏武 信节，不诎王命。述李广苏建传 第二十四。

长平 桓桓，上将之元，薄伐猃允 ，恢我朔边，戎车七征，冲 闲闲，合围单于，北登阗颜 。票骑冠军，猋勇纷纭，长驱六举，电击雷震，饮马翰海 ，封狼居山 ，西规大河 ，列郡祁连 。述卫青霍去病传 第二十五。

抑抑仲舒 ，再相诸侯，身修国治，致仕縣车，下帷覃思，论道属书，谠言访对，为世纯儒。述董仲舒传 第二十六。

文艳用寡，子虚乌有，寓言淫丽，托风终始，多识博物，有可观采，蔚为辞宗，赋颂之首。述司马相如传 第二十七。

平津 斤斤，晚跻金门 ，既登爵位，禄赐颐贤，布衾疏食，用俭饬身。卜式 耕牧，以求其志，忠寤明君，乃爵乃试。兒生 ，束发修学，偕列名臣，从政辅治。述公孙弘卜式兒宽传 第二十八。

张汤 遂达，用事任职，媚兹一人，日旰忘食，既成宠禄，亦罗咎慝。安世 温良，塞渊其德，子孙遵业，全祚保国。述张汤传 第二十九。

杜周 治文，唯上浅深，用取世资，幸而免身。延年 宽和，列于名臣。钦 用材谋，有异厥伦。述杜周传 第三十。

博望 杖节，收功大夏 ；贰师秉钺，身衅胡 社。致死为福，每生作祸。述张骞李广利传 第三十一。

乌呼史迁 ，薰胥以刑！幽而发愤，乃思乃精，错综群言，古今是经，勒成一家，大略孔明。述司马迁传 第三十二。

孝武 六子，昭 、齐 亡嗣。燕剌 谋逆，广陵 祝诅。昌邑 短命，昏贺 失据。戾园 不幸，宣 承天序。述武五子传 第三十三。

六世耽耽，其欲浟浟，文武方作，是庸四克。助 、偃 、淮南 ，数子之德，不忠其身，善谋于国。述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 第三十四。

东方 赡辞，诙谐倡优，讥苑捍偃 ，正谏举邮，怀肉污殿，弛张沈浮。述东方朔 传第三十五。

葛绎 内宠，屈氂 王子。千秋 时发，宜春 旧仕。敞 、义 依霍 ，庶几云已。弘 惟政事，万年 容己。咸 睡厥诲，孰为不子？述公孙刘田杨王蔡陈郑传 第三十六。

王孙 裸葬，建 乃斩将。云 廷讦禹 ，福 逾刺凤 ，是谓狂狷，敞 近其衷。述杨胡朱梅云传 第三十七。

博陆 堂堂，受遗武皇 ，拥毓孝昭 ，末命导扬。遭家不造，立帝废王，权定社稷，配忠阿衡。怀禄耽宠，渐化不详，阴妻之逆，至子而亡。柁 侯狄 孥，虔恭忠信，奕世载德， 于子孙。述霍光金日碑传 第三十八。

兵家之策，惟在不战。营平 皤皤，立功立论，以不济可，上谕其信。武贤 父子，虎臣之俊。述赵充国辛庆忌传 第三十九。

义阳楼兰 ，长罗 昆弥，安远 日逐，义成郅支 。陈汤 诞节，救在三哲；会宗 勤事，疆外之桀。述傅常郑甘陈段传 第四十。

不疑 肤敏，应变当理，辞霍不婚，逡遁致仕。疏 克有终，散金娱老。定国 之祚，于其仁考。广德 、当 、宣 ，近于知耻。述隽疏于薛平彭传 第四十一。

四皓遁秦 ，古之逸民，不营不拔，严平 、郑真 。吉 困于贺 ，涅而不缁；禹 既黄发，以德来仕。舍惟正身，胜 死善道；郭钦 、蒋诩 ，近遁之好。述王贡两龚鲍传 第四十二。

扶阳 济济，闻诗 闻礼 。玄成 退让，仍世作相。汉 之宗庙，叔孙 是谟，革自孝元 ，诸儒变度。国之诞章，博载其路。述韦贤传 第四十三。

高平 师师，惟辟作威，图黜凶害，天子是毗。博阳 不伐，含弘光大，天诱其衷，庆流苗裔。述魏相丙吉传 第四十四。

占往知来，幽赞神明，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学微术昧，或见仿佛，疑殆匪阙，违众迕世，浅为尤悔，深作敦害。述眭两夏侯京翼李传 第四十五。

广汉 尹京，克聪克明；延寿 作翊，既和且平。矜能讦上，俱陷极刑。翁归 承风，帝扬厥声。敞 亦平平，文雅自赞；尊 实赳赳，邦家之彦；章 死非罪，士民所叹。述赵尹韩张两王传 第四十六。

宽饶 正色，国之司直。丰 繄好刚，辅亦慕直。皆陷狂狷，不典不式。崇 执言责，隆 持官守。宝 曲定陵 ，并 有立志。述盖诸葛刘郑毋将孙何传 第四十七。

长倩 ，觌霍 不举，遇宣 乃拔，傅元 作辅，不图不虑，见踬石 、许 。述萧望之传 第四十八。

子明 光光，发迹西疆，列于御侮，厥子亦良。述冯奉世传 第四十九。

宣 之四子，淮阳 聪敏，舅氏蘧蒢，几陷大理。楚孝 恶疾，东平 失轨，中山 凶短，母归戎 里。元 之二王，孙后大宗，昭而不穆，大命更登。述宣元六王传 第五十。

乐安 褏褏，古之文学，民具尔瞻，困于二司。安昌 货殖，朱云 作娸。博山 悖慎，受莽 之疚。述匡张孔马传 第五十一。

乐昌 笃实，不桡不诎，遘闵既多，是用废黜。武阳 殷勤，辅导副君，既忠且谋，飨兹旧勋。高武 守正，因用济身。述王商、史丹、傅喜传 第五十二。

高阳 文法，扬乡 武略，政事之材，道德惟薄，位过厥任，鲜终其禄。博 之翰音，鼓妖先作。述薛宣朱博传 第五十三。

高陵 修儒，任刑养威，用合时宜，器周世资。义 得其勇，如虎如貔，进不跬步，宗为鲸鲵。述翟方进传 第五十四。

统微政缺，灾眚屡发。永 陈厥咎，戒在三七。邺 指丁 、傅 ，略窥占术。述谷永杜邺传 第五十五。

哀 、平 之恤，丁 、傅 、莽 、贤 。武 、嘉 戚之，乃丧厥身。高乐 废黜，咸列贞臣。述何武王嘉师丹传 第五十六。

渊哉若人！实好斯文。初拟相如 ，献赋黄门，辍而覃思，草法 玄 ，斟酌六经 ，放易 象论 ，潜于篇籍，以章厥身。述扬雄传 第五十七。

犷犷亡秦 ，灭我圣文，汉 存其业，六学析分。是综是理，是纲是纪，师徒弥散，著其终始。述儒林传 第五十八。

谁毁谁誉，誉其有试。泯泯群黎，化成良吏。淑人君子，时同功异。没世遗爱，民有馀思。述循吏传 第五十九。

上替下陵，奸轨不胜，猛政横作，刑罚用兴。曾是强圉，掊克为雄，报虐以威，殃亦凶终。述酷吏传 第六十。

四民食力，罔有兼业，大不淫侈，细不匮乏，盖均无贫，遵王之法。靡法靡度，民肆其诈，逼上并下，荒殖其货。侯服玉食，败俗伤化。述货殖传 第六十一。

开国承家，有法有制，家不臧甲，国不专杀。矧乃齐民，作威作惠，如台不匡，礼法是谓！述游侠传 第六十二。

彼何人斯，窃此富贵！营损高明，作戒后世。述佞幸传 第六十三。

於惟帝典，戎夷猾夏；周宣 攘之，亦列风雅 。宗幽 既昏，淫于褒 女，戎败我骊 ，遂亡酆鄗 。大汉 初定，匈奴 强盛，围我平城 ，寇侵边境。至于孝武 ，爰赫斯怒，王师雷起，霆击朔野。宣 承其末，乃施洪德，震我威灵，五世来服。王莽 窃命，是倾是覆，备其变理，为世典式。述匈奴传 第六十四。

西南外夷，种别域殊。南越尉佗 ，自王番禺 。攸攸外寓，闽越 、东瓯 。爰洎朝鲜 ，燕 之外区。汉 兴柔远，与尔剖符。皆恃其蛆，乍臣乍骄，孝武 行师，诛灭海隅。述西南夷两越朝鲜传 第六十五。

西戎即序，夏后 是表。周穆 观兵，荒服不旅。汉武 劳神，图远甚勤。王师 ，致诛大宛 。姼姼公主，乃女乌孙，使命乃通，条支 之濒。昭 、宣 承业，都护是立，总督城郭，三十有六，修奉朝贡，各以其职。述西域传 第六十六。

诡矣祸福，刑于外戚。高后 首命，吕 宗颠覆。薄姬 魏 ，宗文 产德。窦后 违意，考盘于代 。王氏 仄微，世武 作嗣。子夫 既兴，扇而不终。钩弋 忧伤，孝昭 以登。上官 幼尊，类祃厥宗。史娣 、王悼 ，身遇不祥，及宣 飨国，二族后光。恭哀 产元 ，夭而不遂。邛成 乘序，履尊三世。飞燕 之妖，祸成厥妹。丁 、傅 僭恣，自求凶害。中山 无辜，乃丧冯 、卫 。惠张 、景薄 ，武陈 、宣霍 ，成许 、哀傅 ，平王 之作，事虽歆羡，非天所度。怨咎若兹，如何不恪！述外戚传 第六十七。

元后 娠母，月精见表。遭成 之逸，政自诸舅。阳平 作威，诛加卿宰。成 都煌煌，假我明光 。曲阳 （ ） 〔歊歊〕，亦朱其堂。新都 亢极，作乱以亡。述元后传 第六十八。

咨尔贼臣，篡汉 滔天，行骄夏癸 ，虐烈商辛 。伪稽黄 、虞 ，缪称典文，众怨神怒，恶复诛臻。百王之极，究其奸昏。述王莽传 第六十九。

凡汉书 ，叙帝皇，列官司，建侯王。准天地，统阴阳，阐元极，步三光。分州域，物土疆，穷人理，该万方。纬六经，缀道纲，总百氏，赞篇章。函雅故，通古今，正文字，惟学林。述叙传 第七十。

“中华经典普及文库”出版缘起

中华民族五千年历史孕育了优秀的中华文化，产生了大量优秀的经典著作。对于中国人，特别是对于当代读者来说，在浩瀚的优秀文化海洋里，哪些是最基本的，哪些是最经典的？换句话说，作为一个中国人最应该知晓、阅读的基本书是什么？作为一个中国家庭最应该拥有并收藏的经典是什么？

多年来，中华书局一直致力于向广大读者提供优秀传统文化经典读本，推出的《史记》、《资治通鉴》等白文普及本图书受到了读者的欢迎和好评。在此基础上，中华书局编辑部推出“中华经典普及文库”。

本套文库有三个特点。第一是经典。入选本文库的都是我国优秀传统文化中的精品，是经史子集中的顶峰，堪称“经典中的经典”。如列“二十四史”之首，被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又如被称为中国传统文化核心的“四书五经”等。第二是精品。中华书局成立90多年来，以弘扬优秀传统文化为己任，出版了大批由国内一流学者精心校勘整理而成的传统典籍。本套丛书或以中华书局原整理本为底本，或约请著名学者精加整理，从而保证了其学术可靠性、文字准确性，堪称质量上乘的版本。第三是方便。对于广大读者来说，本书最大的特点是阅读方便。众所周知，古代图书中涉及大量古代的人名、地名、书名，即便是专业研究人员，也不是很容易识别的。因此本书保留了古籍整理图书人名、地名下加专名线（＿＿），书名下加双下划线（　　 ）的做法，使读者一目了然，不会因为不熟悉这些专有名词而误读、错读。另外，为了保证阅读的连贯性，删除了原整理本中的古注、校勘记及不便当代读者阅读的部分。可以说，本套丛书是方便现代读者阅读经典巨著的较好的白文普及本。

热忱希望广大读者对这套文库提出批评建议，以便于我们加以改进，将这套旨在为中国人提供基本书的文库编辑好，出版好。

中华书局编辑部

2008年12月

出版说明

《后汉书》是由南朝宋范晔所撰的一部纪传体断代史。其所记史事，起于刘秀起兵，终于汉献帝禅位，囊括了东汉一朝195年的历史。《后汉书》撷取众家之长，有条不紊地叙述了东汉一朝的兴亡大势，作为“正史”，与《史记》、《汉书》、《三国志》合称“四史”。

范晔（398—445），字蔚宗，南朝宋顺阳人。受到家学传统的影响，范晔从小即聪慧好学，博涉经史，尚未成年便以善著文而负盛名。后任彭城王刘义康的参军，几次升迁，官至尚书吏部郎。宋文帝元嘉元年，范晔因事触怒刘义康，左迁为宣城太守，郁郁不得志，“乃删众家《后汉书》为一家之作《宋书·范晔传》，开始撰写《后汉书》。至元嘉二十二年（445）范晔以谋反罪被杀，共写成了本纪十卷，列传八十卷，原计划的十志，未及完成。今本《后汉书》里的律历、礼仪、祭祀、天文、五行、郡国、百官、舆服等八志，是刘昭从司马彪《续汉书》中取出来补进去的，司马彪的八志也因此得以保存。

在范晔以前，已经有不少人用纪传体编撰东汉一朝的历史。除属于官史性质的《东观汉记》外，私人编撰而著录于《隋书·经籍志》的，尚有三国吴谢承的《后汉书》，晋薛莹的《后汉记》，晋司马彪的《续汉书》，晋华娇的《后汉书》，等等。范晔以《东观汉记》为基本史料依据，汲取各家书之长，自定体例，订讹考异，删繁补缺，整齐故事，写成《后汉书》。范书一出，诸家关于东汉的史书逐渐淘汰，除袁宏《后汉纪》以外，相继散亡。

范晔《后汉书》之所以能够超越众家，取得“正史”之地位，与其具有卓越的史学价值与文学价值密不可分。从体例上看，范晔《后汉书》继承了前代的纪传体例，同时又有所创建:首先，在保留纪、传、志的基础上取消表；其次，在因袭《史记》、《汉书》的类传外，基于对东汉社会的深入剖析与理解，新增了党锢、宦者、文苑、独行、逸民、方术、列女等七种类传，党锢以外的六种为后世多数纪传体史书所承袭。可以说，范晔在完善纪传体断代史方面，做出了较大的贡献。从史料价值上看，范晔《后汉书》保存了东汉一代的诸多珍贵史料，是后世了解和研究东汉历史与社会的最基本的依据。东汉一朝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状况，关乎东汉兴衰历变的历史大事件，诸如党宦之争、党锢之祸、图谶盛行等，皆赖范书得以保存、记录。范晔还效仿班固《汉书》，于人物传记中附载东汉学者大量有价值的论著，这一部分，也成为研究东汉社会的珍贵资料。从文学价值上看，范晔《后汉书》文笔优美，善于刻画人物，长于剪裁，叙事连贯而不重复。特别是论、赞部分，以犀利的笔锋评判是非，臧否人物，扬善抑恶，深为时人所赞誉，以至爱其文辞者摘取其论、赞，别为一书，名曰《后汉书论赞》。

本书以中华书局点校本《后汉书》为底本，保证了其学术可靠性、文字准确性。另外，为了保持阅读的连贯性，本书删除了原点校本中的李贤注与刘昭注，并删除了校勘记。而对于广大读者来说，本书最大的特点是方便阅读，书中涉及的大量古代的人名、地名、书名，即便是研究历史的专业人士，也不是很容易识别的。因此，本书保留了原点校本人名、地名下加专名线（___）、书名下加双下划线（　　 ）的做法，使读者一目了然，不会因为不熟悉这些专有名词而误读、错读。可以说，本书是方便现代读者阅读这部巨著的最便捷的白文普及本。

中华书局编辑部

2007年7月

后汉书目录

“中华经典普及文库”出版缘起

出版说明

后汉书卷一上　光武帝纪第一上

后汉书卷一下　光武帝纪第一下

后汉书卷二　显宗孝明帝纪第二

后汉书卷三　肃宗孝章帝纪第三

后汉书卷四　孝和孝殇帝纪第四

后汉书卷五　孝安帝纪第五

后汉书卷六　孝顺孝冲孝质帝纪第六

后汉书卷七　孝桓帝纪第七

后汉书卷八　孝灵帝纪第八

后汉书卷九　孝献帝纪第九

后汉书卷十上　皇后纪第十上

后汉书卷十下　皇后纪第十下

后汉书卷十一　刘玄刘盆子列传第一

后汉书卷十二　王刘张李彭卢列传第二

后汉书卷十三　隗嚣公孙述列传第三

后汉书卷十四　宗室四王三侯列传第四

后汉书卷十五　李王邓来列传第五

后汉书卷十六　邓寇列传第六

后汉书卷十七　冯岑贾列传第七

后汉书卷十八　吴盖陈臧列传第八

后汉书卷十九　耿弇列传第九

后汉书卷二十　铫期王霸祭遵列传第十

后汉书卷二十一　任李万邳刘耿列传第十一

后汉书卷二十二　朱景王杜马刘傅坚马列传第十二

后汉书卷二十三　窦融列传第十三

后汉书卷二十四　马援列传第十四

后汉书卷二十五　卓鲁魏刘列传第十五

后汉书卷二十六　伏侯宋蔡冯赵牟韦列传第十六

后汉书卷二十七　宣张二王杜郭吴承郑赵列传第十七

后汉书卷二十八上　桓谭冯衍列传第十八上

后汉书卷二十八下　冯衍传第十八下

后汉书卷二十九　申屠刚鲍永郅恽列传第十九

后汉书卷三十上　苏竟杨厚列传第二十上

后汉书卷三十下　郎觊襄楷列传第二十下

后汉书卷三十一　郭杜孔张廉王苏羊贾陆列传第二十一

后汉书卷三十二　樊宏阴识列传第二十二

后汉书卷三十三　朱冯虞郑周列传第二十三

后汉书卷三十四　梁统列传第二十四

后汉书卷三十五　张曹郑列传第二十五

后汉书卷三十六　郑范陈贾张列传第二十六

后汉书卷三十七　桓荣丁鸿列传第二十七

后汉书卷三十八　张法滕冯度杨列传第二十八

后汉书卷三十九　刘赵淳于江刘周赵列传第二十九

后汉书卷四十上　班彪列传第三十上　自东都主人以下分为下卷

后汉书卷四十下　班彪列传第三十下

后汉书卷四十一　第五钟离宋寒列传第三十一

后汉书卷四十二　光武十王列传第三十二

后汉书卷四十三　朱乐何列传第三十三

后汉书卷四十四　邓张徐张胡列传第三十四

后汉书卷四十五　袁张韩周列传第三十五

后汉书卷四十六　郭陈列传第三十六

后汉书卷四十七　班梁列传第三十七

后汉书卷四十八　杨李翟应霍爰徐列传第三十八

后汉书卷四十九　王充王符仲长统列传第三十九

后汉书卷五十　孝明八王列传第四十

后汉书卷五十一　李陈庞陈桥列传第四十一

后汉书卷五十二　崔骃列传第四十二

后汉书卷五十三　周黄徐姜申屠列传第四十三

后汉书卷五十四　杨震列传第四十四

后汉书卷五十五　章帝八王传第四十五

后汉书卷五十六　张王种陈列传第四十六

后汉书卷五十七　杜栾刘李刘谢列传第四十七

后汉书卷五十八　虞傅盖臧列传第四十八

后汉书卷五十九　张衡列传第四十九

后汉书卷六十上　马融列传第五十上

后汉书卷六十下　蔡邕列传第五十下

后汉书卷六十一　左周黄列传第五十一

后汉书卷六十二　荀韩钟陈列传第五十二

后汉书卷六十三　李杜列传第五十三

后汉书卷六十四　吴延史卢赵列传第五十四

后汉书卷六十五　皇甫张段列传第五十五

后汉书卷六十六　陈王列传第五十六

后汉书卷六十七　党锢列传第五十七

后汉书卷六十八　郭符许列传第五十八

后汉书卷六十九　窦何列传第五十九

后汉书卷七十　郑孔荀列传第六十

后汉书卷七十一　皇甫嵩朱儁列传第六十一

后汉书卷七十二　董卓列传第六十二

后汉书卷七十三　刘虞公孙瓒陶谦列传第六十三

后汉书卷七十四上　袁绍刘表列传第六十四上

后汉书卷七十四下　袁绍刘表列传第六十四下

后汉书卷七十五　刘焉袁术吕布列传第六十五

后汉书卷七十六　循吏列传第六十六

后汉书卷七十七　酷吏列传第六十七

后汉书卷七十八　宦者列传第六十八

后汉书卷七十九上　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上

后汉书卷七十九下　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下

后汉书卷八十上　文苑列传第七十上

后汉书卷八十下　文苑列传第七十下

后汉书卷八十一　独行列传第七十一

后汉书卷八十二上　方术列传第七十二上

后汉书卷八十二下　方术列传第七十二下

后汉书卷八十三　逸民列传第七十三

后汉书卷八十四　列女传第七十四

后汉书卷八十五　东夷列传第七十五

后汉书卷八十六　南蛮西南夷列传第七十六

后汉书卷八十七　西羌传第七十七

后汉书卷八十八　西域传第七十八

后汉书卷八十九　南匈奴列传第七十九

后汉书卷九十　乌桓鲜卑列传第八十

后汉书志第一　律历上

后汉书志第二　律历中

后汉书志第三　律历下

后汉书志第四　礼仪上

后汉书志第五　礼仪中

后汉书志第六　礼仪下

后汉书志第七　祭祀上

后汉书志第八　祭祀中

后汉书志第九　祭祀下

后汉书志第十　天文上

后汉书志第十一　天文中

后汉书志第十二　天文下

后汉书志第十三　五行一

后汉书志第十四　五行二

后汉书志第十五　五行三

后汉书志第十六　五行四

后汉书志第十七　五行五

后汉书志第十八　五行六

后汉书志第十九　郡国一

后汉书志第二十　郡国二

后汉书志第二十一　郡国三

后汉书志第二十二　郡国四

后汉书志第二十三　郡国五

后汉书志第二十四　百官一

后汉书志第二十五　百官二

后汉书志第二十六　百官三

后汉书志第二十七　百官四

后汉书志第二十八　百官五

后汉书志第二十九　舆服上

后汉书志第三十　舆服下

狱中与诸甥姪书　范晔

后汉书注补志序　刘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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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卷一上

光武帝纪第一上

世祖光武皇帝 讳秀 ，字文叔 ，南阳 蔡阳 人，高祖 九世之孙也，出自景帝 生长沙定王发 。发 生舂陵节侯买 ，买 生郁林 太守外 ，外 生钜鹿 都尉回 ，回 生南顿 令钦 ，钦 生光武 。光武 年九岁而孤，养于叔父良 。身长七尺三寸，美须眉，大口，隆准，日角。性勤于稼穑，而兄伯升 好侠养士，常非笑光武 事田业，比之高祖 兄仲 。王莽天凤 中，乃之长安 ，受尚书 ，略通大义。

莽 末，天下连岁灾蝗，寇盗锋起。地皇 三年，南阳 荒饥，诸家宾客多为小盗。光武 避吏新野 ，因卖谷于宛 。宛 人李通 等以图讖说光武 云:“刘氏 复起，李氏 为辅。”光武 初不敢当，然独念兄伯升 素结轻客，必举大事，且王莽 败亡已兆，天下方乱，遂与定谋，于是乃市兵弩。十月，与李通 从弟轶 等起于宛 ，时年二十八。

十一月，有星孛于张 。光武 遂将宾客还舂陵 。时伯升 已会众起兵。初，诸家子弟恐惧，皆亡逃自匿，曰“伯升 杀我”。及见光武 绛衣大冠，皆惊曰“谨厚者亦复为之”，乃稍自安。伯升 于是招新市 、平林 兵，与其帅王凤 、陈牧 西击长聚 。光武 初骑牛，杀新野 尉乃得马。进屠唐子乡 ，又杀湖阳 尉。军中分财物不均，众恚恨，欲反攻诸刘 。光武 敛宗人所得物，悉以与之，众乃悦。进拔棘阳 ，与王莽前队 大夫甄阜 、属正梁丘赐 战于小长安 ，汉 军大败，还保棘阳 。

更始 元年正月甲子朔，汉 军复与甄阜 、梁丘赐 战于沘水 西，大破之，斩阜 、赐 。伯升 又破王莽 纳言将军严尤 、秩宗将军陈茂 于淯阳 ，进围宛城 。

二月辛巳，立刘圣公 为天子，以伯升 为大司徒，光武 为太常偏将军。

三月，光武 别与诸将徇昆阳 、定陵 、郾 ，皆下之。多得牛马财物，谷数十万斛，转以馈宛 下。莽 闻阜 、赐 死，汉 帝立，大惧，遣大司徒王寻 、大司空王邑 将兵百万，其甲士四十二万人，五月，至颍川 ，复与严尤 、陈茂 合。初，光武 为舂陵侯 家讼逋租于尤 ，尤 见而奇之。及是时，城中出降尤 者言光武 不取财物，但会兵计策。尤 笑曰：“是美须眉者邪？何为乃如是!”

初，王莽 征天下能为兵法者六十三家数百人，并以为军吏；选练武卫，招募猛士，旌旗辎重，千里不绝。时有长人巨无霸 ，长一丈，大十围，以为垒尉；又驱诸猛兽虎豹犀象之属，以助威武。自秦 、汉 出师之盛，未尝有也。光武 将数千兵，徼之于阳关 。诸将见寻 、邑 兵盛，反走，驰入昆阳 ，皆惶怖，忧念妻孥，欲散归诸城。光武 议曰：“今兵谷既少，而外寇强大，并力御之，功庶可立；如欲分散，埶无俱全。且宛城 未拔，不能相救，昆阳 即破，一日之间，诸部亦灭矣。今不同心胆共举功名，反欲守妻子财物邪？”诸将怒曰：“刘将军 何敢如是！”光武 笑而起。会候骑还，言大兵且至城北，军陈数百里，不见其后。诸将遽相谓曰：“更请刘将军 计之。”光武 复为图画成败。诸将忧迫，皆曰“诺”。时城中唯有八九千人，光武 乃使成国上公王凤 、廷尉大将军王常 留守，夜自与骠骑大将军宗佻 、五威将军李轶 等十三骑，出城南门，于外收兵。时莽 军到城下者且十万，光武 几不得出。既至郾 、定陵 ，悉发诸营兵，而诸将贪惜财货，欲分留守之。光武 曰：“今若破敌，珍珤万倍，大功可成；如为所败，首领无馀，何财物之有！”众乃从。

严尤 说王邑 曰：“昆阳 城小而坚，今假号者在宛 ，亟进大兵，彼必奔走；宛 败，昆阳 自服。”邑 曰:“吾昔以虎牙将军围翟义 ，坐不生得，以见责让。今将百万之众，遇城而不能下，何谓邪？”遂围之数十重，列营百数，云车十馀丈，瞰临城中，旗帜蔽野，埃尘连天，钲鼓之声闻数百里。或为地道，冲 橦城。积弩乱发，矢下如雨，城中负户而汲。王凤 等乞降，不许。寻 、邑 自以为功在漏刻，意气甚逸。夜有流星坠营中，昼有云如坏山，当营而陨，不及地尺而散，吏士皆厌伏。

六月己卯，光武 遂与营部倶进，自将步骑千馀，前去大军四五里而陈。寻 、邑 亦遣兵数千合战。光武 奔之，斩首数十级。诸部喜曰：“刘将军 平生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甚可怪也，且复居前。请助将军！”光武 复进，寻 、邑 兵却，诸部共乘之，斩首数百千级。连胜，遂前。时伯升 拔宛 已三日，而光武 尚未知，乃伪使持书报城中，云“宛 下兵到”，而阳墮其书。寻 、邑 得之，不憙。诸将既经累捷，胆气益壮，无不一当百。光武 乃与敢死者三千人，从城西水上冲其中坚，寻 、邑 陈乱，乘锐崩之，遂杀王寻 。城中亦鼓噪而出，中外合埶，震呼动天地，莽 兵大溃，走者相腾践，奔殪百馀里间。会大雷风，屋瓦皆飞，雨下如注，滍川 盛溢，虎豹皆股战，士卒争赴，溺死者以万数，水为不流。王邑 、严尤 、陈茂 轻骑乘死人度水逃去。尽获其军实辎重，车甲珍宝，不可胜算，举之连月不尽，或燔烧其馀。

光武 因复徇下颍阳 。会伯升 为更始 所害，光武 自父城 驰诣宛 谢。司徒官属迎吊光武 ，光武 难交私语，深引过而已。未尝自伐昆阳 之功，又不敢为伯升 服丧，饮食言笑如平常。更始 以是惭，拜光武 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 。

九月庚戌，三辅 豪桀共诛王莽 ，传首诣宛 。

更始 将北都洛阳 ，以光武 行司隶校尉，使前整修宫府。于是置僚属，作文移，从事司察，一如旧章。时三辅 吏士东迎更始 ，见诸将过，皆冠帻，而服妇人衣，诸于绣镼，莫不笑之，或有畏而走者。及见司隶僚属，皆欢喜不自胜。老吏或垂涕曰：“不图今日复见汉 官威仪！”由是识者皆属心焉。

及更始 至洛阳 ，乃遣光武 以破虏将军行大司马事。十月，持节北度河 ，镇慰州郡。所到部县，辄见二千石、长吏、三老、官属，下至佐史，考察黜陟，如州牧行部事。辄平遣囚徒，除王莽 苛政，复汉 官名。吏人喜悦，争持牛酒迎劳。

进至邯郸 ，故赵缪王 子林 说光武 曰:“赤眉 今在河东 ，但决水灌之，百万之众可使为鱼。”光武 不答，去之真定 。林 于是乃诈以卜者王郎 为成帝 子子舆 ，十二月，立郎 为天子，都邯郸 ，遂遣使者降下郡国。

二年正月，光武 以王郎 新盛，乃北徇蓟 。王郎 移檄购光武 十万户，而故广阳王 子刘接 起兵蓟 中以应郎 ，城内扰乱，转相惊恐，言邯郸 使者方到，二千石以下皆出迎。于是光武 趣驾南辕，晨夜不敢入城邑，舍食道傍。至饶阳 ，官属皆乏食。光武 乃自称邯郸 使者，入传舍。传吏方进食，从者饥，争夺之。传吏疑其伪，乃椎鼓数十通，绐言邯郸 将军至，官属皆失色。光武 升车欲驰；既而惧不免，徐还坐，曰：“请邯郸 将军入。”久乃驾去。传中人遥语门者闭之。门长曰：“天下讵可知，而闭长者乎？”遂得南出。晨夜兼行，蒙犯霜雪，天时寒，面皆破裂。至呼沱河 ，无船，适遇冰合，得过，未毕数车而陷。进至下博 城西，遑惑不知所之。有白衣老父在道旁，指曰：“努力！信都郡 为长安 守，去此八十里。”光武 即驰赴之，值都 太守任光 开门出迎。世祖 因发旁县，得四千人，先击堂阳 、贳县 ，皆降之。王莽和（戎） 〔成〕 卒正邳彤 亦举郡降。又昌城 人刘植 ，宋子 人耿纯 ，各率宗亲子弟，据其县邑，以奉光武 。于是北降下曲阳 ，众稍合，乐附者至有数万人。

复北击中山 ，拔卢奴 。所过发奔命兵，移檄边部，共击邯郸 ，郡县还复响应。南击新市 、真定 、元氏 、防子 ，皆下之，因入赵 界。

时王郎 大将李育 屯柏人 ，汉 兵不知而进，前部偏将朱浮 、邓禹 为育 所破，亡失辎重。光武 在后闻之，收浮 、禹 散卒，与育 战于郭门，大破之，尽得其所获。育 还保城，攻之不下，于是引兵拔广阿 。会上谷 太守耿况 、渔阳 太守彭宠 各遣其将吴汉 、寇恂 等将突骑来助击王郎 ，更始 亦遣尚书仆射谢躬 讨郎 ，光武 因大飨士卒，遂东围钜鹿 。王郎 守将王饶 坚守，月馀 不下。郎 遣将倪宏 、刘奉 率数万人救钜鹿 ，光武 逆战于南 ，斩首数千级。四月，进围邯郸 ，连战破之。五月甲辰，拔其城，诛王郎 。收文书，得吏人与郎 交关镑毁者数千章。光武 不省，会诸将军烧之，曰：“令反侧子自安。”

更始 遣侍御史持节立光武 为萧王 ，悉令罢兵诣行在所。光武 辞以河北 未平，不就征。自是始贰于更始 。

是时长安 政乱，四方背叛。梁王刘永 擅命睢阳 ，公孙述 称王巴蜀 ，李宪 自立为淮南王 ，秦丰 自号楚黎王 ，张步 起琅邪 ，董宪 起东海 ，延岑 起汉中 ，田戎 起夷陵 ，并置将帅，侵略郡县。又别号诸贼铜马 、大肜 、高湖 、重连 、铁胫 、大抢 、尤来 、上江 、青犊 、五校 、檀乡 、五幡 、五楼 、富平 、获索 等，各领部曲，众合数百万人，所在寇掠。

光武 将击之，先遣吴汉 北发十郡兵。幽州 牧苗曾 不从，汉 遂斩曾 而发其众。秋，光武 击铜马 于鄡 ，吴汉 将突骑来会清阳 。贼数挑战，光武 坚营自守；有出卤掠者，辄击取之，绝其粮道。积月馀日，贼食尽，夜遁去，追至馆陶 ，大破之。受降未尽，而高湖 、重连 从东南来，与铜马 馀众合，光武 复与大战于蒲阳 ，悉破降之，封其渠帅为列侯。降者犹不自安，光武 知其意，敕令各归营勒兵，乃自乘轻骑按行部陈。降者更相语曰：“萧王 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由是皆服。悉将降人分配诸将，众遂数十万，故关西 号光武 为“铜马帝”。赤眉 别帅与大肜 、青犊 十馀万众在射犬 ，光武 进击，大破之，众皆散走。使吴汉 、岑彭 袭杀谢躬 于邺 。

青犊 、赤眉贼 入函谷关 ，攻更始 。光武 乃遣邓禹 率六裨将引兵而西，以乘更始 、赤眉 之乱。时更始 使大司马朱鲔 、舞阴王李轶 等屯洛阳 ，光武 亦令冯异 守孟津 以拒之。

建武 元年春正月，平陵 人方望 立前孺子刘婴 为天子，更始 遣丞相李松 击斩之。

光武 北击尤来 、大抢 、五幡 于元氏 ，追至右北平 ，连破之。又战于顺水 北，乘胜轻进，反为所败。贼追急，短兵接，光武 自投高岸，遇突骑王丰 ，下马授光武 ，光武 抚其肩而上，顾笑谓耿弇 曰：“几为虏嗤。”弇 频射却贼，得免。士卒死者数千人，散兵归保范阳 。军中不见光武 ，或云已殁，诸将不知所为。吴汉 曰：“卿曹努力！王兄子在南阳 ，何忧无主？”众恐惧，数日乃定。贼虽战胜，而素慑大威，客主不相知，夜遂引去。大军复进至安次 ，与战，破之，斩首三千馀级。贼入渔阳 ，乃遣吴汉 率耿弇 、陈俊 、马武 等十二将军追战于潞 东，及平谷 ，大破灭之。

朱鲔 遣讨难将军苏茂 攻温 ，冯异 、寇徇 与战，大破之，斩其将贾彊 。

于是诸将议上尊号。马武 先进曰：“天下无主。如有圣人承敝而起，虽仲尼 为相，孙子 为将，犹恐无能有益。反水不收，后悔无及。大王虽执谦退，奈宗庙社稷何！宜且还蓟 即尊位，乃议征伐。今此谁贼而驰骛击之乎？”光武 惊曰：“何将军出是言？可斩也!”武 曰:“诸将尽然。”光武 使出晓之，乃引军还至蓟 。

夏四月，公孙述 自称天子。

光武 从蓟 还，过范阳 ，命收葬吏士。至中山 ，诸将复上奏曰：“汉 遭王莽 ，宗庙废绝，豪杰愤怒，兆人涂炭。王与伯升 首举义兵，更始 因其资以据帝位，而不能奉承大统，败乱纲纪，盗贼日多，群生危蹙。大王初征昆阳 ，王莽 自溃；后拔邯郸 ，北州弭定；参分天下而有其二，跨州据土，带甲百万。言武力则莫之敢抗，论文德则无所与辞。臣闻帝王不可以久旷，天命不可以谦拒，惟大王以社稷为计，万姓为心。”光武 又不听。

行到南平棘 ，诸将复固请之。光武 曰：“寇贼未平，四面受敌，何遽欲正号位乎？诸将且出。”耿纯 进曰:“天下士大夫捐亲戚，弃土壤，从大王于矢石之间者，其计固望其攀龙鳞，附凤翼，以成其所志耳。今功业即定，天人亦应，而大王留时逆众，不正号位，纯 恐士大夫望绝计穷，则有去归之思，无为久自苦也。大众一散，难可复合。时不可留，众不可逆。”纯 言甚诚切，光武 深感，曰：“吾将思之。”

行至鄗 ，光武 先在长安 时同舍生彊华 自关中 奉孝伏符 ，曰“刘秀 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群臣因复奏曰：“受命之符，人应为大，万里合信，不议同情，周 之白鱼，曷足比焉？今上无天子，海内淆乱，符瑞之应，昭然著闻，宜答天神，以塞群望。”光武 于是命有司设坛场于鄗 南千秋亭五成陌 。

六月己未，即皇帝位。燔燎告天，禋于六宗，望于群神。其祝文曰:“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眷顾降命，属秀 黎元，为人父母，秀 不敢当。群下百辟，不谋同辞，咸曰：‘王莽 篡位，秀 发愤兴兵，破王寻 、王邑 于昆阳 ，诛王郎 、铜马 于河北 ，平定天下，海内蒙恩。上当天地之心，下为元元所归。’谶记曰：‘刘秀 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秀 犹固辞，至于再，至于三。群下佥曰：‘皇天大命，不可稽留。’敢不敬承。”于是建元为建武 ，大赦天下，改鄗 为高邑 。

是月，赤眉 立刘盆子 为天子。

甲子，前将军邓禹 击更始定国公王匡 于安邑 ，大破之，斩其将刘均 。

秋七月辛未，拜前将军邓禹 为大司徒。丁丑，以野王 令王梁 为大司空。壬午，以大将军吴汉 为大司马，偏将军景丹 为骠骑大将军，大将军耿弇 为建威大将军，偏将军盖延 为虎牙大将军，偏将军朱祐 为建义大将军，中坚将军杜茂 为大将军。

时宗室刘茂 自号“厌新 将军”，率众降，封为中山王 。

己亥，幸怀 。遣耿弇 率强弩将军陈俊 军五社津 ，备荥阳 以东。使吴汉 率朱祐 及廷尉岑彭 、执金吾贾复 、扬化将军坚镡 等十一将军围朱鲔 于洛阳 。

八月壬子，祭社稷。癸丑，祠高祖 、太宗 、世宗 于怀 宫。进幸河阳 。更始廩丘王田立 降。

九月，赤眉 入长安 ，更始 奔高陵 。辛未，诏日：“更始 破败，弃城逃走，妻子裸袒，流冗道路。朕甚愍之。今封更始 为淮阳王 。吏人敢有贼害者，罪同大逆。”

甲申，以前（高） 密 令卓茂 为太傅。

辛卯，朱鲔 举城降。

冬十月癸丑，车驾入洛阳 ，幸南宫却非殿 ，遂定都焉。

遣岑彭 击荆州 群贼。

十一月甲午，幸怀 。

刘永 自称天子。

十二月丙戌，至自怀 。

赤眉 杀更始 ，而隗器 据陇右 ，卢芳 起安定 。破虏大将军叔寿 击五校 贼于曲梁 ，战殁。

二年春正月甲子朔，日有食之。大司马吴汉 率九将军击檀乡 贼于邺 东，大破降之。庚辰，封功臣皆为列侯，大国四县，馀各有差。下诏曰：“人情得足，苦于放纵，快须臾之欲，忘慎罚之义。惟诸将业远功大，诚欲传于无穷，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其显效未 ，名籍未立者，大鸿胪趣上，朕将差而录之。”博士丁恭 议曰：“古帝王封诸侯不过百里，故利以建侯，取法于雷，强干弱枝，所以为治也。今封诸侯四县，不合法制。”帝曰：“古之亡国，皆以无道，未尝闻功臣地多而灭亡者。”乃遣谒者即授印绶，策曰：“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敬之戒之。传尔子孙，长为汉 藩。”

壬午，更始 复汉 将军邓晔 、辅汉 将军于匡 降，皆复爵位。

壬子，起高庙 ，建社稷于洛阳 ，立郊兆于城南，始正火德，色尚赤。

是月，赤眉 焚西京 宫室，发掘园陵，寇掠关中 。大司徒邓禹 入长安 ，遣府掾奉十一帝神主，纳于高庙 。

真定王杨 、临邑侯让 谋反，遣前将军耿纯 诛之。

二月己酉，幸修武 。

大司空王梁 免。壬子，以太中大夫宋弘 为大司空。

遣骠骑大将军景丹 率征虏将军祭遵 等二将军击弘农 贼，破之，因遣祭遵 围蛮中 贼张满 。

渔阳 太守彭宠 反，攻幽州 牧朱浮 于蓟 。

延岑 自称武安王 于汉中 。

辛卯，至自修武 。

三月乙未，大赦天下，诏曰：“顷狱多冤人，用刑深刻，朕甚愍之。孔子 云：‘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其与中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议省刑法。”

遣执金吾贾复 率二将军击更始郾王尹遵 ，破降之。

晓骑将军刘植 击密 贼，战殁。

遣虎牙大将军盖延 率四将军伐刘永 。夏四月，围永 于睢阳 。更始 将苏茂 杀淮阳 太守潘蹇 而附刘永 。

甲午，封叔父良 为广阳王 ，兄子章 为太原王 ，章 弟兴 为鲁王 ，舂陵侯 嫡子祉 为城阳王 。

五月庚辰，封更始元氏王歙 为泗水王 ，故真定王杨 子得 为真定王 ，周 后姬常 为周承休公 。

癸未，诏曰：“民有嫁妻卖子欲归父母者，恣听之。敢拘执，论如律。”

六月戊戌，立贵人郭氏 为皇后，子彊 为皇太子，大赦天下。增郎、谒者、从官秩各一等。丙午，封宗子刘终 为淄川王 。

秋八月，帝自将征五校 。丙辰，幸内黄 ，大破五校 于羛阳 ，降之。

遣游击将军邓隆 救朱浮 ，与彭宠 战于潞 ，隆 军败绩。

盖延 拔睢阳 ，刘永 奔谯 。

破虏将军邓奉 据淯阳 反。

九月壬戌，至自内黄 。

骠骑大将军景丹 薨。

延岑 大破赤眉 于杜陵 。

关中 饥，民相食。

冬十一月，以廷尉岑彭 为征南大将军，率八将军讨邓奉 于堵乡 。

铜马 、青犊 、尤来 馀贼共立孙登 为天子于上郡 。登 将乐玄 杀登 ，以其众五万馀人降。

遣偏将军冯异 代邓禹 伐赤眉 。

使太中大夫伏隆 持节安辑青徐 二州，招张步 降之。

十二月戊午，诏曰:“惟宗室列侯为王莽 所废，先灵无所依归，朕甚愍之。其并复故国。若侯身已殁，属所上其子孙见名尚书，封拜。”

是岁，盖延 等大破刘永 于沛 西。初，王莽 末，天下旱蝗，黄金一斤易粟一斛；至是野谷旅生，麻尗尤盛，野蚕成茧，被于山阜，人收具利焉。

三年春正月甲子，以偏将军冯异 为征西大将军，杜茂 为骠骑大将军。大司徒邓禹 及冯异 与赤眉 战于回溪 ，禹 、异 败绩。

征虏将军祭遵 破蛮中 ，斩张满 。

辛巳，立皇考南顿君 已上四庙。

壬午，大赦天下。

闰月乙巳，大司徒邓禹 免。

冯异 与赤眉 战于崤底 ，大破之，馀众南向宜阳 ，帝自将征之。己亥，幸宜阳 。甲辰，亲勒六军，大陈戎马，大司马吴汉 精卒当前，中军次之，骁骑、武卫分陈左右。赤眉 望见震怖，遣使乞降。丙午，赤眉 君臣面缚，奉高皇帝 玺绶，诏以属城门校尉。戊申，至自宜阳 。己酉，诏曰：“群盗纵横，贼害元元，盆子 窃尊号，乱惑天下。朕奋兵讨击，应时崩解，十馀万众束手降服，先帝玺绶归之王府。斯皆祖宗之灵，士人之力，朕曷足以享斯哉！其择吉日祠高庙 ，赐天下长子当为父后者爵，人一级。”

二月己未，祠高庙 ，受传国玺。

刘永 立董宪 为海西王 ，张步 为齐王 。步 杀光禄大夫伏隆 而反。

幸怀 。遣吴汉 率二将军击青犊 于轵 西，大破降之。

三月壬寅，以大司徒司直伏湛 为大司徒。

彭宠 陷蓟 城，宠 自立为燕王 。

帝自将征邓奉 ，幸堵阳 。夏四月，大破邓奉 于小长安 ，斩之。

冯异 与延岑 战于上林 ，破之。

吴汉 率七将军与刘永 将苏茂 战于广乐 ，大破之。虎牙大将军盖延 围刘永 于睢阳 。

五月己酉，车驾还宫。

乙卯晦，日有食之。

六月壬戌，大赦天下。

耿弇 与延岑 战于穰 ，大破之。

秋七月，征南大将军岑彭 率三将军伐秦丰 ，战于黎丘 ，大破之，获其将蔡宏 。

庚辰，诏曰：“吏不满六百石，下至墨绶长、相，有罪先请。男子八十以上，十岁以下，及妇人从坐者，自非不道、诏所名捕，皆不得系。当验问者即就验。女徒雇山归家。”

盖延 拔睢阳 ，获刘永 ，而苏茂 、周建 立永 子纡 为梁王 。

冬十月壬申，幸舂陵 ，祠园庙，因置酒旧宅，大会做人父老。十一月乙未，至自舂陵 。

涿郡 太守张丰 反。

是岁，李宪 自称天子。西州 大将军隗嚣 奉奏。建义大将军朱祐 率祭遵 与延岑 战于东阳 ，斩其将张成 。

四年春正月甲，大赦天下。

二月壬子，幸怀 。壬申，至子怀 。

遣右将军邓禹 率二将军与延岑 战于武当，破之。

夏四月丁巳，幸邺 。己巳，进幸临平 。

遣大司马吴汉 击五校 贼于箕山 ，大破之。

五月，进幸元氏 。辛巳，进幸卢奴 。

遣征虏将军祭遵 率四将军讨张丰 于涿郡 ，斩丰 。

六月辛亥，车驾还宫。

七月丁亥，幸谯 。遣捕虏将军马武 、偏将军王霸 围刘纡 于垂惠 。

董宪 将贲休 以兰陵 城降，宪 围之。虎牙大将军盖延 率平狄 将军庞萌 救贲休 ，不克，兰陵 为宪 所陷。

秋八月戊午，进幸寿春 。

太中大夫徐恽 擅杀临淮 太守刘度 ，恽 坐诛。

遣扬武将军马成 率三将军伐李宪 。九月，围宪 于舒 。

冬十月甲寅，车驾还宫。

太傅卓茂 薨。

十一月丙申，幸宛 。遣建议大将军朱祐 率二将军围秦丰 于黎丘 。十二月丙寅，进幸黎丘 。

是岁，征西大将军冯异 与公孙述 将程焉 战于陈仓 ，破之。

五年春正月癸巳，车驾还宫。

二月丙午，大赦天下。

捕虏将军马武 、偏将军王霸 拔垂惠 。

乙丑，幸魏郡 。

壬申，封殷 后孔安 为殷绍嘉公 。

彭宠 为其苍头所杀，渔阳 平。

大司马吴汉 率建威大将军耿弇 击富平 、获索 贼于平原 ，大破降之。复遣耿弇 率二将军讨张步 。

三月癸未，徙广阳王良 为赵王 ，始就国。

平狄 将军庞萌 反，杀楚郡 太守孙萌 而东附董宪 。

遣征南大将军岑彭 率二将军伐田戎 于津乡 ，大破之。

夏四月，旱，蝗。

河西 大将军窦融 始遣使贡献。

五月丙子，诏曰：“久旱伤麦，秋种未下，朕甚忧之。将残吏未胜，狱多冤结，元元愁恨，感动天气乎？其令中都官、三辅 、郡、国出系囚，罪非犯殊死一切勿案，见徒免为庶人。务进柔良，退贪酷，各正厥事焉。”

六月，建义大将军朱祐 拔黎丘 ，获秦丰 ；而庞萌 、苏茂 围桃城 。帝时幸蒙 ，因自将征之。先理兵任城 ，乃进救桃城 ，大破萌 等。

秋七月丁丑，幸沛 ，祠高原庙 。诏修复西京 园陵。进幸湖陵 ，征董宪 。又幸蕃 ，遂攻董宪 于昌虑 ，大破之。

八月己酉，进幸郯 ，留吴汉 攻刘纡 、董宪 等，车驾转徇彭城 、下邳。吴汉 拔郯 ，获刘纡 ；汉 进围董宪 、庞萌 于朐 。

冬十月，还，幸鲁 ，使大司空祠孔子 。

耿弇 等与张步 战于临淄 ，大破之。帝幸临淄 ，进幸剧 。张步 斩苏茂 以降，齐 地平。

初起太学。车驾还宫，幸太学，赐博士弟子各有差。

十一月壬寅，大司徒伏湛 免，尚书令侯霸 为大司徒。

十二月，卢芳 自称天子于九原 。

西州 大将军隗嚣 遣子恂 入侍。

交阯 牧邓让 率七郡太守遣使奉贡。

诏复济阳 二年傜役。

是岁，野谷渐少，田亩益广焉。

后汉书卷一下

光武帝纪第一下

六年春正月丙辰，改舂陵乡 为章陵县 。世世复傜役，比丰 、沛 ，无有所豫。

辛酉，诏曰：“往岁水旱蝗虫为灾，谷价腾跃，人用困乏。朕惟百姓无以自赡，恻然愍之。其命郡国有谷者，给稟高年、鳏、寡、孤、独及笃癃、无家属贫不能自存者，如律。二千石勉加循抚，无令失职。”

扬武将军马成 等拔舒 ，获李宪 。

二月，大司马吴汉 拔朐 ，获董宪 、庞萌 ，山东 悉平。诸将还京师，置酒赏赐。

三月，公孙述 遣将任满 寇南郡 。

夏四月丙子，幸长安 ，始谒高庙 ，遂有事十一陵。

遣虎牙大将军盖延 等七将军从陇 道伐公孙述 。

五月己未，至自长安 。

隗嚣 反，盖延 等因与嚣 战于陇阺 ，诸将败绩。

辛丑，诏曰：“惟天水 、陇西 、安定 、北地 吏人为隗嚣 所诖误者，又三辅 遭难赤眉 ，有犯法不道者，自殊死以下，皆赦除之。”

六月辛卯，诏曰：“夫张官置吏，所以为人也。今百姓遭难，户口耗少，而县官吏职所置尚繁，其令司隶、州牧各实所部，省减吏员。县国不足置长吏可并合者，上大司徒、大司空二府。”于是条奏并省四百馀县，吏职减损，十置其一。

代郡 太守刘兴 击卢芳 将贾览 于高柳 ，战殁。

初，乐浪 人王调 据郡不服。秋，遣乐浪 太守王遵 击之，郡吏杀调降 。

遣前将军李通 率二将军，与公孙述 将战于西城 ，破之。

夏，蝗。

秋九月庚子，赦乐浪 谋反大逆殊死已下。

丙寅晦，日有食之。

冬十月丁丑，诏曰：“吾德薄不明，寇贼为害，强弱相陵，元元失所。诗 云：‘日月告凶，不用其行。’永念厥咎，内疚于心。其敕公卿举贤良方正各一人；百僚并上封事，无有隐讳；有司修职，务遵法度。”

十一月丁卯，诏王莽 时吏人没入为奴婢不应旧法者，皆免为庶人。

十二月壬辰，大司空宋弘 免。

癸巳，诏曰：“顷者师旅未解，用度不足，故行什一之税。今军士屯田，粮储差积。其令郡国收见田租三十税一，如旧制。”

隗嚣 遣将行巡 寇扶风 ，征西大将军冯异 拒破之。

是岁，初罢郡国都尉官。始遣列侯就国。匈奴 遣使来献，使中郎将报命。

七年春正月丙甲，诏中都官、三辅 、郡、国出系囚，非犯殊死，皆一切勿案其罪。见徒免为庶（民） 〔人〕。耐罪亡命，吏以文除之。

又诏曰：“世以厚葬为德，薄终为鄙，至于富者奢僭，贫者单财，法令不能禁，礼义不能止，仓卒乃知其咎。其布告天下，令知忠臣、孝子、慈兄、悌弟薄葬送终之义。”

二月幸巳，罢护漕都尉官。

三月丁酉，诏曰：“今国有众军，并多精勇，宜且罢轻车、骑士、材官、楼船士及军假吏，令还复民伍。”

公孙述 立隗嚣 为朔宁王 。

癸亥晦，日有食之，避正殿，寝兵，不听事五日。诏曰：“吾德薄致灾，谪见日月，战栗恐惧，夫何言哉！今方念愆，庶消厥咎。其令有司各修职任，奉遵法度，惠兹元元。百僚各上封事，无有所讳。其上书者，不得言圣。”

夏四月壬午，诏曰：“比阴阳错谬，日月薄食。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大赦天下。公、卿、司隶、州牧举贤良方正各一人，遣诣公车，朕将览试焉。”

五月戊戌，前将军李通 为大司空。

甲寅，诏吏人遭饥乱及为青 、徐 贼所略为奴婢下妻，欲去留者，恣听之。敢拘制不还，以卖人法从事。

是夏，连雨水。

汉 忠将军王常 为横野大将军。

八月丁亥，封前河间 王邵 为河间王 。

隗嚣 寇安定 ，征西大将军冯异 、征虏将军祭遵 击却之。

冬，卢芳 所置朔方 太守田飒 、云中 太守乔扈 各举郡降。

是岁，省长水 、射声二校尉官。

八年春正月，中郎将来歙 袭略阳 ，杀隗嚣 守将而据其城。

夏四月，司隶校尉傅抗 下狱死。

隗嚣 攻来歙 ，不能下。闰月，帝自征嚣 ，河西 （太守） 〔大将军〕窦融 率五郡太守与车驾会高平 。陇右 溃，隗嚣 奔西城 ，遣大司马吴汉 、征南大将军岑彭 围之；进幸上邽 ，不降，命虎牙大将军盖延 、建威大将军耿弇 攻之。

颍川 盗贼寇没属县，河东 守守兵亦叛，京师骚动。

秋，大水。

八月，帝自上邽 晨夜东驰。九月乙卯，车驾还宫。

庚申，帝自征颍川 盗贼，皆降。

安丘侯 张步 叛归琅邪 ，琅邪 太守陈俊 讨获之。

戊寅，至自颍川 。

冬十月丙午，幸怀 。十一月乙丑，至自怀 。

公孙述 遣兵救隗嚣 ，吴汉 、盖延 等还军长安 。天水 、陇西 复反归嚣。

十二月，高句丽王 遣使奉贡。

是岁大水。

九年春正月，隗嚣 病死，其将王元 、周宗 复立嚣 子纯 为王。

徙雁门 吏人于太原 。

三月辛亥，初置青巾左校尉官。

公孙述 遣将田戎 、任满 据荆门。

夏六月丙戌，幸缑氏 ，登 辕 。

遣大司马吴汉 率四将军击卢芳 将贾览 于高柳 ，战不利。

秋八月，遣中郎将来歙 监征西大将军冯异 等五将军讨隗纯 于天水 。

骠骑大将军杜茂 与贾览 战于繁畤 ，茂 军败绩。

是岁，省关都尉，复置护羌 校尉官。

十年春正月，大司马吴汉 率捕虏将军王霸 等五将军击贾览 于高柳 ，匈奴 遣骑救览 ，诸将与战，却之。

修理长安 高庙 。

夏，征西大将军冯异 破公孙述 将赵匡 于天水 ，斩之。征西大将军冯异 薨。

秋八月己亥，幸长安，祠高庙 ，遂有事十一陵。

戊戌，进幸 。隗嚣 将高峻 降。

冬十月，中郎将来歙 等大破隗纯 于落门 ，其将王元 奔蜀 ，纯 与周宗 降，陇右 平。

先零羌 寇金城 、陇西 ，来歙 率诸将击羌 于五谿 ，大破之。

庚寅，车驾还宫。

是岁，省定襄郡 ，徙其民于西河 。泗水王歙 薨。淄川王终 薨。

十一年春二月己卯，诏曰：“天地之性人为贵。其杀奴婢，不得减罪。”

〔三月〕己酉，幸南阳 ；还，幸章陵 ，祠园陵。

城阳王祉 薨。

庚午，车驾还宫。

闰月，征南大将军岑彭 率三将军与公孙述 将田戎 、任满 战于荆门 ，大破之，获任满 。威虏将军冯骏 围田戎 于江州 ，岑彭 遂率舟师伐公孙述 ，平巴郡 。

夏四月丁卯，省大司徒司直官。

先零羌 寇临洮 。

六月，中郎将来歙 率扬武将军马成 破公孙述 将王元 、环安 于下辩 。安 遣间人刺杀中郎将来歙 。帝自将征公孙述 。秋七月，次长安 。八月，岑彭 破公孙述 将侯丹 于黄石 。辅威将军臧宫 与公孙述 将延岑 战于沈水 ，大破之。王元 降。至自长安 。

癸亥，诏曰：“敢灸灼奴婢，论如律，免所灸灼者为庶（民） 〔人〕。”

冬十月壬午，诏除奴婢射伤人弃市律。

公孙述 遣间人刺杀征南大将军岑彭 。

马成 平武都 ，因陇西 太守马援 击破先零羌 ，徙致天水 、陇西 、扶风 。

十二月，大司马吴汉 率舟师伐公孙述 。

是岁，省朔方 牧，并并州 。初断州牧自还奏事。

十二年春正月，大司马吴汉 与公孙述 将史兴 战于武阳 ，斩之。

三月癸酉，诏陇 、蜀 民被略为奴婢自讼者，及狱官未报，一切免为庶（民） 〔人〕。

夏，甘露降南行唐 。六月，黄龙见东阿 。

秋七月，威虏将军冯骏 拔江州 ，获田戎 。九月，吴汉 大破公孙述 将谢丰 于广都 ，斩之。辅威将军臧宫 拔涪城 ，斩公孙恢 。

大司空李通 罢。

冬十一月戊寅，吴汉 、臧宫 与公孙述 战于成都 ，大破之。述 被创，夜死。辛巳，吴汉 屠成都 ，夷述 宗族及延岑 等。

十二月辛卯，扬武将军马成 行大司空事。

是岁，九真 徼外蛮夷 张游 率种人内属，封为归汉里君 。省金城郡 属陇西 。参狼羌 寇武都 ，陇西 太守马援 讨降之。诏边吏力不足战则守，追虏料敌不拘以逗留法。横野大将军王常 薨。遣骠骑大将军杜茂 将众郡施刑屯北边，筑亭候，修烽燧。

十三年春正月庚申，大司徒侯霸 薨。

戊子，诏曰：“往年已敕郡国，异味不得有所献御，今犹未止，非徒有豫养导择之劳，至乃烦扰道上，疲费过所。其令太官勿复受。明敕下以远方口实所以荐宗庙，自如旧制。”

二月，遣捕虏将军马武 屯虖沱河 以备匈奴 。卢芳 自五原 亡入匈奴 。

丙辰，诏曰：“长沙王兴 、真定王得 、河间王邵 、中山王茂 ，皆袭爵为王，不应经义。其以兴 为临湘侯 ，得 为真定侯 ，邵 为乐成侯 ，茂 为单父候 。”其宗室及绝国封侯者凡一百三十七人。丁巳，降赵王良 为赵公 ，太原王章 为齐公 ，鲁王兴 为鲁公 。庚午，以殷 绍嘉公 孔安 为宋公 ，周承休公姬（常） 〔武〕 为卫公 。省并西京 十三国：广平 属钜鹿 ，真定 属常山 ，河间 属信都 ，城阳 属琅邪 ，泗水 属广陵 ，淄川 属高密 ，胶东 属北海 ，六安 属庐江 ，广阳 属上谷 。

三月辛未，沛郡 太守韩歆 为大司徒。丙子，行大司空马成 罢。

夏四月，大司马吴汉 自蜀还京师，于是大飨将士，班劳策勋。功臣增邑更封，凡三百六十五人。其外戚恩泽封者四十五人。罢左右将军官。建威大将军耿弇 罢。

益州 传送公孙述 瞽师、郊庙乐器、葆车、舆辇，于是法物始备。时兵革既息，天下少事，文书调役，务从简寡，至乃十存一焉。

甲寅，冀州 牧窦融 为大司空。

五月，匈奴 寇河东 。

秋七月，广汉 徼外白马羌 豪率种人内属。

九月，日南 徼外蛮夷 献白雉、白兔。

冬十二月甲寅，诏益州 民自八年以来被略为奴婢者，皆一切免为庶（民） 〔人〕；或依托为人下妻，欲去者，恣听之；敢拘留者，比青 、徐 二州以略人法从事。

复置金城郡 。

十四年春正月，起南宫 前殿。

匈奴 遣使奉献，使中郎将报命。

夏四月辛巳，封孔子 后志 为褒成侯 。

越巂 人任贵 自称太守，遣使奉计。

秋九月，平城 人贾丹 杀卢芳 将尹由 来降。

是岁，会稽 大疫。莎车国 、鄯善国 遣使奉献。

十二年癸卯，诏益 、凉 二州奴婢，自八年以来自讼在所官，一切免为庶（民） 〔人〕，卖者无还直。

十五年春正月辛丑，大司徒韩歆 免，自杀。

丁未，有星孛于昴 。

汝南 太守欧阳歙 为大司徒。建义大将军朱祐 罢。

丁未，有星孛于营室 。

二月，徙雁门 、代郡 、上谷 三郡民，置常〔山〕关 、居庸关 以东。

初巴蜀 既平，大司马吴汉 上书请封皇子，不许，重奏连岁。三月，乃诏群臣议。大司空融 、固始侯通 、胶东侯复 、高密侯禹 、太常登 等奏议曰：“古者封建诸侯，以藩屏京师。周 封八百，同姓诸姬 并为建国，夹辅王室，尊事天子，享国永长，为后世法。故诗 云：‘大启尔宇，为周室 辅。’高祖 圣德，光有天下，亦务亲亲，封立兄弟诸子，不违旧章。陛下德横天地，兴复宗统，褒德赏勋，亲睦九族，功臣宗室，咸蒙封爵，多受广地，或连属县。今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陛下恭谦克让，抑而未议，群臣百姓，莫不失望。宜因盛夏吉时，定号位，及广藩辅，明亲亲，尊宗庙，重社稷，应古合旧，厌塞众心。臣请大司空上舆地图，太常择吉日，具礼仪。”制曰“可。”

夏四月戊申，以太牢告祠宗庙。丁巳，使大司空融 告庙，封皇子辅 为右翊公 ，英 为楚公 ，阳 为东海公 ，康 为济南公 ，苍 为东平公 ，延 为淮阳公 ，荆 为山阳公 ，衡 为临淮公 ，焉 为左翊公 ，京 为琅邪公 。癸丑，追谥兄伯升 为齐武公 ，兄仲 为鲁哀公 。

六月庚午，复置屯骑、长水 、射声三校尉官；改青巾左校尉为越骑校尉。

诏下州郡检核垦田顷亩及户口年纪，又考实二千石长吏阿枉不平者。

冬十一月甲戌，大司徒欧阳歙 下狱死。十二月庚午，关内侯戴涉 为大司徒。

卢芳 自匈奴 入居高柳 。

是岁，骠骑大将军杜茂 免。虎牙大将军盖延 薨。

十六年春二月，交阯 女子徵侧 反，略有城邑。

三月辛丑晦，日有蚀之。

秋九月，河南 尹张伋 及诸郡守十馀人，坐度田不实，皆下狱死。

郡国大姓及兵长、群盗处处并起，攻劫在所，害杀长吏。郡县追讨，到则解散，去复屯结。青 、徐 、幽 、冀 四州尤甚。冬十月，遣使者下郡国，听群盗自相纠擿，五人共斩一人者，除其罪。吏虽逗留回避故纵者，皆勿问，听以禽讨为效。其牧守令长坐界内盗贼而不收捕者，又以畏愞捐城委守者，皆不以为负，但取获贼多少为殿最，唯蔽匿者乃罪之。于是更相追捕，贼并解散。徙其魁帅于它郡，赋田受稟，使安生业。自是牛马放牧，邑门不闭。

卢芳 遣使乞降。十二月甲辰，封芳 为代王 。

初，王莽 乱后，货币杂用布、帛、金、粟。是岁，始行五铢钱。

十七年春正月，赵公良 薨。

二月乙（亥） 〔未〕晦，日有食之。

夏四月乙卯，南巡狩，皇太子及右翊公辅 、楚公英 、东海公阳 、济南公康 、东平公苍 从，幸颍川 ，进幸叶 、章陵 。五月乙卯，车驾还宫。

六月癸巳，临淮 公衡 薨。

秋七月，妖巫李广 等群起据皖城 ，遣虎贲中郎将马援 、骠骑将军段志 讨之。九月，破皖城 ，斩李广 等。

冬十月辛巳，废皇后郭氏 为中山 太后，立贵人阴氏 为皇后。进右翅公辅 为中山王 ，食常山郡 。其馀九国公，皆即旧封进爵为王。

甲申，幸章陵 。修园庙，祠旧宅，观田庐，置酒作乐，赏赐。时宗室诸母因酣悦，相与语曰：“文叔 少时谨信，与人不款曲，唯直柔耳。今乃能如此!”帝闻之，大笑曰：“吾理天下，亦欲以柔道行之。”乃悉为舂陵 宗室起祠堂。有五凤皇见于颍川 之郏县 。十二月，至自章陵 。

是岁，莎车国 遣使贡献。

十八年春二月，蜀 郡守将史歆 叛，遣大司马吴汉 率二将军讨之，围成都 。

甲寅，西巡狩，幸长安 。三月壬午，祠高庙 ，遂有事十一陵。历冯翊 界，进幸蒲坂 ，祠后土 。夏四月（甲戌） 〔癸酉〕，车驾还宫。

（癸酉） 〔甲戌〕，诏曰：“今边郡盗谷五十斛，罪至于死，开残吏妄杀之路，其蠲除此法，同之内郡。”

遣伏波将军马援 率楼船将军段志 等击交阯 贼徵侧 等。

（戊） 〔甲〕申，幸河内 。戊子，至自河内 。

五月，旱。

卢芳 复亡入匈奴 。

秋七月，吴汉 拔成都 ，斩史歆 等。壬戌，赦益州 所部殊死已下。

冬十月庚辰，幸宜城 。还，祠章陵 。十二月乙丑，车驾还宫。

是岁，罢州牧，置刺史。

十九年春正月庚子，追尊孝宣皇帝 曰中宗 。始祠昭帝 、元帝 于太庙，成帝 、哀帝 、平帝 于长安 ，舂陵 节侯 以下四世于章陵 。

妖巫单臣 、傅镇 等反，据原武 ，遣太中大夫臧宫 围之。夏四月，拔原武 ，斩臣 、镇 等。

伏波将军马援 破交阯 ，斩徵侧 等。因击破九真 贼都阳 等，降之。

闰月戊申，进赵 、齐 、鲁 三国公爵为王。

六月戊申，诏曰：“春秋 之义，立子以贵。东海王阳 ，皇后之子，宜承大统。皇太子彊 ，崇执谦退，愿备藩国。父子之情，重久违之。其以彊 为东海王 ，立阳 为皇太子，改名庄 。”

秋九月，南巡狩。壬申，幸南阳 ，进幸汝南南顿 县舍，置酒会，赐吏人，复南顿 田租岁。父老前叩头言：“皇考居此日久，陛下识知寺舍，每来辄加厚恩，愿赐复十年。”帝曰：“天下重器，常恐不任，日复一日，安敢远期十岁乎？”吏人又言：“陛下实惜之，何言谦也？”帝大笑，复增一岁。进幸淮阳 、梁 、沛 。

西南夷 寇益州郡 ，遣武威将军刘尚 讨之。越巂 太守任贵 谋叛，十二月，刘尚 袭贵 ，诛之。

是岁，复置函谷关 都尉。修西京 宫室。

二十年春二月戊子，车驾还宫。

夏四月庚辰，大司徒戴涉 下狱死。大司空窦融 免。

五月辛亥，大司马吴汉 薨。

匈奴 寇上党 、天水 ，遂至扶风 。

六月庚寅，广汉 太守蔡茂 为大司徒，太仆朱浮 为大司空。壬辰，左中郎将刘隆 为骠骑将军，行大司马事。

乙未，徙中山王辅 为沛王 。

秋，东夷韩国 人率众诣乐浪 内附。

冬十月，东巡狩。甲午，幸鲁 ，进幸东海 、楚 、沛国 。

十二月，匈奴 寇天水 。

壬寅，车驾还宫。

是岁，省五原郡 ，徙其吏人置河东 。复济阳县 傜役六岁。

二十一年春正月，武威将军刘尚 破益州 夷，平之。

夏四月，安定 属国胡 叛，屯聚青山 ，遣将兵长史陈䜣 讨平之。

秋，鲜卑 寇辽东 ，辽东 太守祭肜 大破之。

冬十月，遣伏波将军马援 出塞击乌桓 ，不克。

匈奴 寇上谷 、中山 。

其冬，鄯善王 、车师王 等十六国皆遣子入侍奉献，愿请都护。帝以中国初定，未遑外事，乃还其侍子，厚加赏赐。

二十二年春闰月丙戌，幸长安 ，祠高庙 ，遂有事十一陵。二月己巳，至自长安 。

夏五月乙未晦，日有食之。

秋七月，司隶校尉苏邺 下狱死。

九月戊辰，地震裂。制诏曰：“日者地震，南阳 尤甚。夫地者，任物至重，静而不动者也。而今震裂，咎在君上。鬼神不顺无德，灾殃将及吏人，朕甚惧焉。其令南阳 勿输今年田租刍稿。遣谒者案行，其死罪系囚在戊辰以前，减死罪一等；徒皆㢮解钳，衣丝絮。赐郡中居人压死者棺钱，人三千，其口赋逋税而庐宅尤破坏者，勿收责。吏人死亡，或在坏垣毁屋之下，而家羸弱不能收拾者，其以见钱谷取傭，为寻求之。”

冬十月壬子，大司空朱浮 免。癸丑，光禄勋杜林 为大司空。

是岁，齐王章 薨。青州 蝗。匈奴薁鞬日逐王 比 遣使诣渔阳 请和亲，使中郎将李茂 报命。乌桓 击破匈奴 ，匈奴 北徙，幕南地空。诏罢诸边郡亭候吏卒。

二十三年春正月，南郡蛮 叛，遣武威将军刘尚 讨破之，徙其种人于江夏 。

夏五月丁卯，大司徒蔡茂 薨。

秋八月丙戌，大司空杜林 薨。

九月辛未，陈留 太守玉况 为大司徒。

冬十月丙申，太仆张纯 为大司空。

高句丽 率种人诣乐浪 内属。

十二月，武陵蛮 叛，寇掠郡县，遣刘尚 讨之，战于沅水 ，尚 军败殁。

是岁，匈奴薁鞬日逐王比 率部曲遣使诣西河 内附。

二十四年春正月乙亥，大赦天下。

匈奴薁鞬日逐王比 遣使款五原塞 ，求扞御北虏。

秋七月，武陵蛮 寇临沅 ，遣谒者李嵩 、中山 太守马成 讨蛮 ，不克，于是伏波将军马援 率四将军讨之。

诏有司申明旧制阿附蕃王法。

冬十月，匈奴薁鞬日逐王比 自立为南单于，于是分为南、北匈奴 。

二十五年春正月，辽东 徼外貊 人寇右北平 、渔阳 、上谷 、太原 ，辽东 太守祭肜 招降之。乌桓 大人来朝。

南单于遣使诣阙贡献，奉蕃称臣；又遣其左贤王击破北匈奴 ，却地千馀里。三月，南单于遣子入侍。

戊申晦，日有食之。

伏波将军马援 等破武陵蛮 于临沅 。冬十月，叛蛮 悉降。

夫馀王 遣使奉献。

是岁，乌桓 大人率众内属，诣阙朝贡。

二十六年〔春〕正月，诏有司增百官奉。其千石已上，减于西京 旧制；六百石已下，增于旧秩。

初作寿陵。将作大匠窦融 上言园陵广袤，无虑所用。帝曰：“古者帝王之葬，皆陶人瓦器，木车茅马，使后世之人不知其处。太宗 识终始之义，景帝 能述遵孝道，遭天下反覆，而霸陵 独完受其福，岂不美哉！今所制地不过二三顷，无为山陵，陂池裁令流水而已。”

遣中郎将段郴 授南单于玺绶，令入居云中 ，始置使匈奴 中郎将，将兵卫护之。南单于遣子入侍，奉奏诣阙。于是云中 、五原 、朔方 、北地 、定襄 、雁门 、上谷 、代 八郡民归于本土。遣谒者分将施刑补理城郭。发遣边民在中国者，布还诸县，皆赐以装钱，转输给食。

二十七年夏四月戊午，大司徒玉况 薨。

五月丁丑，诏曰：“昔契 作司徒，禹 作司空，皆无‘大’名，其令二府去‘大’。”又改大司马为太尉，骠骑大将军行大司马刘隆 即日罢，以太仆赵憙 为太尉，大司农冯勤 为司徒。

益州郡 徼外蛮夷 率种人内属。

北匈奴 遣使诣武威 乞和亲。

冬，鲁王兴 、齐王石 始就国。

二十八年春正月己巳，徙鲁王兴 为北海王 ，以鲁国 益东海 。赐东海王彊 虎贲、旄头、钟虡之乐。

夏六月丁卯，沛 太后郭氏 薨，因诏郡县捕王侯宾客，坐死者数千人。

秋八月戊寅，东海王彊 、沛王辅 、楚王英 、济南王康 、淮阳王延 始就国。

冬十月癸酉，诏死罪系囚皆一切募下蚕室，其女子宫。

北匈奴 遣使贡献，乞和亲。

二十九年春二月丁巳朔，日有食之。遣使者举冤狱，出系囚。

庚申，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鳏、寡、孤、独、笃 、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五斛。

夏四月乙丑，诏令天下系囚自殊死已下及徒各减本罪一等，其馀赎罪输作各有差。

三十年春正月，鲜卑 大人内属，朝贺。

二月，东巡狩。甲子，幸鲁 ，进幸济南 。闰月癸丑，车驾还宫。

有星孛于紫宫 。

夏四月戊子，徙左翊王焉 为中山王 。

五月，大水。

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五斛。

秋七月丁酉，幸鲁国 。复济阳县 是年傜役。冬十一月丁酉，至自鲁 。

三十一年夏五月，大水。

戊辰，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六斛。

癸酉晦，日有食之。

是夏，蝗。

秋九月甲辰，诏令死罪系囚皆一切募下蚕室，其女子宫。

是岁，陈留 雨谷，形如稗实。北匈奴 遣使奉献。

中元元年春正月，东海王彊 、沛王辅 、楚王英 、济南王康 、淮阳王延 、赵王盱 皆来朝。

丁卯，东巡狩。二月己卯，幸鲁 ，进幸太山 。北海王兴 、齐王石 朝于东岳 。辛卯，柴望岱宗 ，登封太山 ；甲午，禅于梁父 。

三月戊辰，司空张纯 薨。

夏四月癸酉，车驾还宫。己卯，大赦天下。复嬴 、博 、梁父 、奉高 ，勿出今年田租刍稿。改年为中元。

行幸长安 。戊子，祀长陵 。五月乙丑，至自长安 。

六月辛卯，太仆冯鲂 为司空。

乙未，司徒冯勤 薨。

是夏，京师醴泉涌出，饮之者固疾皆愈，惟眇、蹇者不瘳。又有赤草生于水崖。郡国频上甘露。群臣奏言：“地祇灵应而朱草萌生。孝宣帝 每有嘉瑞，辄以改元，神爵 、五凤 、甘露 、黄龙 ，列为年纪，盖以感致神祇，表彰德信。是以化致升平，称为中兴。今天下清宁，灵物仍降。陛下情存损挹，推而不居，岂可使祥符显庆，没而无闻？宜令太史撰集，以传来世。”帝不纳。常自谦无德，每郡国所上，辄抑而不当，故史官罕得记焉。

秋，郡国三蝗。

冬十月辛未，司隶校尉东莱李䜣 为司徒。

甲申，使司空告祠高庙 曰：“高皇帝 与群臣约，非刘氏 不王。吕太 后贼害三赵 ，专王吕氏 ，赖社稷之灵，禄 、产 伏诛，天命几坠，危朝更安。吕太后 不宜配食高庙 ，同祧至尊。薄太后 母德慈仁，孝文皇帝 贤明临国，子孙赖福，延祚至今。其上薄太后 尊号曰高皇后 ，配食地祇。迁吕太后 庙主于园，四时上祭。”

十一月甲子晦，日有食之。

是岁，初起明堂、灵台、辟雍，及北郊兆域。宣布图谶于天下。复济阳 、南顿 是年傜役。参狼羌 寇武都 ，败郡兵，陇西 太守刘盱 遣军救之，及武都 郡兵讨叛羌 ，皆破之。

二年春正月辛未，初立北郊，祀后土 。

东夷倭奴国王 遣使奉献。

二月戊戌，帝崩于南宫 前殿，年六十二。遗诏曰：“朕无益百姓，皆如孝文皇帝 制度，务从约省。刺史、二千石长吏皆无离城郭，无遣吏及因邮奏。

初，帝在兵间久，厌武事，且知天下疲秏，思乐息肩。自陇 、蜀 平后，非儆急，未尝复言军旅。皇太子尝问攻战之事，帝曰:“昔卫灵公 问陈，孔子 不对，此非尔所及。”每旦视朝，日仄乃罢。数引公卿、郎、将讲论经理，夜分乃寐。皇太子见帝勤劳不怠，承间谏曰：“陛下有禹汤 之明，而失黄老 养性之福，愿颐爱精神，优游自宁。”帝曰：“我自乐此，不为疲也。”虽身济大业，兢兢如不及，故能明慎政体，总檻权纲，量时度力，举无过事。退功臣而进文吏，戢弓矢而散马牛，虽道未方古，斯亦止戈之武焉。

论曰：“皇考南顿君 初为济阳 令，以建平 元年十二月甲子夜生光武 于县舍，有赤光照室中。钦 异焉，使卜者王长 占之。长 辟左右曰：“此兆吉不可言。”是岁县界有嘉禾生，一茎九穗，因名光武 曰秀 。明年，方士有夏贺良 者，上言哀帝 ，云汉家 历运中衰，当再受命。于是改号为太初 元年，称“陈圣刘太平皇帝”，以厌胜之。及王莽 篡位，忌恶刘氏 ，以钱文有金刀，故改为货泉。或以货泉字文为“白水真人”。后望气者苏伯阿 为王莽 使至南阳 ，遥望见舂陵 郭，唶曰：“气佳哉！郁郁葱葱然。”及始起兵还舂陵 ，远望舍南，火光赫然属天，有顷不见。初，道士西门君惠 、李守 等亦云刘秀 当为天子。其王者受命，信有符乎？不然，何以能乘时龙而御天哉！

赞曰：炎正中微，大盗移国。九县飆回，三精雾塞。人厌淫诈，神思反德。光武 诞命，灵贶自甄。沈几先物，深略纬文。寻 、邑 百万，貔虎为群。长毂雷野，高锋彗云。英威既振，新都 自焚。虔刘庸 、代 ，纷纭梁 、赵 。三河 未澄，四关重扰。神旌乃顾，递行天讨。金汤失险，车书共道。灵庆既启，人谋咸赞。明明庙谟，赳赳雄断。於赫有命，系隆我汉 。

后汉书卷二

显宗孝明帝纪第二

显宗孝明皇帝 讳庄 ，光武 第四子也。母阴皇后 。帝生而丰下，十岁能通春秋 ，光武 奇之。建武 十五年封东海公 ，十七年进爵为王，十九年立为皇太子。师事博士桓荣 ，学通尚书 。

中元二年二月戊戌，即皇帝位，年三十。尊皇后曰皇太后。

三月丁卯，葬光武皇帝 于原陵 。有司奏上尊庙曰世祖 。

夏四月丙辰，诏曰：“予末小子，奉承圣业，夙夜震畏，不敢荒宁。先帝受命中兴，德侔帝王，协和万邦，假于上下，怀柔百神，惠于鳏寡。朕承大运，继体守文，不知稼穑之艰难，惧有废失。圣恩遗戒，顾重天下，以元元为首。公卿百僚，将何以辅朕不逮？其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级；爵过公乘，得移与子若同产、同产子；及流人无名数欲自占者人一级；鳏、寡、孤、独、笃癃粟，人十斛。其弛刑及郡国徒，在中元 元年四月己卯赦前所犯而后捕系者，悉免其刑。又边人遭乱为内郡人妻，在己卯赦前，一切遣还边，恣其所乐。中二千石下至黄绶，贬秩赎论者，悉皆复秩还赎。方今上无天子，下无方伯，若涉渊水而无舟楫。夫万乘至重而壮者虑轻，实赖有德左右小子。高密侯禹 元功之首，东平王苍 宽博有谋，并可以受六尺之托，临大节而不挠。其以禹 为太傅，苍 为骠骑将军。太尉憙 告谥南郊，司徒䜣 奉安梓宫，司空鲂 将校复土。其封憙 为节乡侯 ，䜣 为安乡侯 ，鲂 为杨邑侯 。”

秋九月，烧当羌 寇陇西 ，败郡兵于允街 。赦陇西 囚徒，减罪一等，勿收今年租调。又所发天水 三千人，亦复是岁更赋。遣谒者张鸿 讨叛羌 于允吾 ，鸿 军大败，战殁。冬十一月，遣中郎将窦固 监捕虏将军马武 等二将军讨烧当羌 。

十二月甲寅，诏曰：“方春戒节，人以耕桑。其敕有司务顺时气，使无烦扰。天下亡命殊死以下，听得赎论：死罪入缣二十匹，右趾至髡钳城旦舂十匹，完城旦舂至司寇作三匹。其未发觉，诏书到先自告者，半人赎。今选举不实，邪佞未去，权门请托，残吏放手，百姓愁怨，情无告诉。有司明奏罪名，并正举者。又郡县每因征发，轻为奸利，诡责羸弱，先急下贫。其务在均平，无令枉刻。”

永平 元年春正月，帝率公卿已下朝于原陵 ，如元会仪。

夏五月，太傅邓禹 薨。

戊寅，东海王彊 薨，遣司空冯鲂 持节视丧事，赐升龙旄头、銮辂、龙旗。

六月乙卯，葬东海恭王 。

秋七月，捕虏将军马武 等与烧当羌 战，大破之。募士卒戍陇右 ，赐钱人三万。

八月戊子，徙山阳王荆 为广陵王 ，遣就国。

是岁，辽东 太守祭肜使鲜卑 击赤山乌桓 ，大破之，斩其渠帅。越巂姑复夷 叛，州郡讨平之。

二年春正月辛未，宗祀光武皇帝 于明堂，帝及公卿列侯始服冠冕、衣裳、玉佩、 屦以行事。礼毕，登灵台。使尚书令持节诏骠骑将军、三公曰：“今令月吉日，宗祀光武皇帝 于明堂，以配五帝 。礼备法物，乐和八音，咏祉福，舞功德，（其） 班时令，敕群后。事毕，升灵台，望元气，吹时律，观物变。群僚藩辅，宗室子孙，众郡奉计，百蛮 贡职，乌桓 、凉貊 咸来助祭，单于侍子、骨都侯亦皆陪位。斯固圣祖功德之所致也。朕以暗陋，奉承大业，亲执珪璧，恭祀天地。仰惟先帝受命中兴，拨乱反正，以宁天下，封泰山 ，建明堂，立辟雍，起灵台，恢弘大道，被之八极；而胤子无成康 之质，群臣无吕旦 之谋，盥洗进爵，踧踖惟惭。素性顽鄙，临事益惧，故‘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其令天下自殊死已下，谋反大逆，皆赦除之。百僚师尹，其勉修厥职，顺行时令，敬若昊天，以绥兆人。”

三月，临辟雍，初行大射礼。

秋九月，沛王辅 、楚王英 、济南王康 、淮阳王延 、东海王政 来朝。

冬十月壬子，幸辟雍，初行养老礼。诏曰“光武皇帝 建三朝之礼，而未及临飨。眇眇小子，属当圣业。间暮春吉辰，初行大射；令月元日，复践辟雍。尊事三老，兄事五更，安车软轮，供绥执授。侯王设酱，公卿馔珍，朕亲袒割，执爵而酳。祝哽在前，祝噎在后。升歌鹿鸣 ，下管新宫 ，八佾具修，万舞于庭。朕固薄德，何以克当？易 陈负乘，诗 刺彼己，永念惭疚，无忘厥心。三老李躬 ，年耆学明。五更桓荣 ，授朕尚书 。诗 曰：‘无德不报，无言不酬。’其赐荣 爵关内侯，食邑五千户。三老、五更皆以二千石禄养终厥身。其赐天下三老酒人一石，肉四十斤。有司其存耆耊，恤幼孤，惠鳏寡，称朕意焉。”

中山王焉 始就国。

甲子，西巡狩，幸长安 ，祠高庙 ，遂有事于十一陵。历览馆邑，会郡县吏，劳赐作乐。十一月甲申，遣使者以中牢祠萧何 、霍光 。帝谒陵园，过式其墓。进幸河东 ，所过赐二千石、令长已下至于掾史，各有差。癸卯，车驾还宫。

十二月，护羌 校尉窦林 下狱死。

是岁，始迎气于五郊。少府阴就 子丰 杀其妻郦邑公主 ，就 坐自杀。

三年春正月癸巳，诏曰：“朕奉郊祀，登灵台，见史官，正仪度。夫春者，岁之始也。始得其正，则三时有成。比者水旱不节，边人食寡，政失于上，人受其咎。有司其勉顺时气，劝督农桑，去其螟蜮，以及蝥贼；详刑慎罚，明察单辞，夙夜匪懈，以称朕意。”

二月甲寅，太尉赵憙 、司徒李䜣 免。丙辰，左冯翊郭丹 为司徒。己未，南阳 太守虞延 为太尉。

甲子，立贵人马氏 为皇后，皇子炟 为皇太子。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级；流人无名数欲占者人一级；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五斛。

夏四月辛酉，封皇子建 为千乘王 ，羡 为广平王 。

六月丁卯，有星孛于天船 北。

秋八月戊辰，改大乐为大予乐。

壬申晦，日有蚀之。诏曰：“朕奉承祖业，无有善政。日月薄蚀，彗孛见天，水旱不节，稼穑不成，人无宿储，下生愁垫。虽夙夜勤思，而智能不逮。昔楚庄 无灾，以致戒惧；鲁哀 祸大，天不降谴。今之动变，傥尚可救。有司勉思厥职，以匡无德。古者卿士献诗，百工箴谏。其言事者，靡有所讳。”

冬十月，蒸祭光武庙 ，初奏文始 、五行 、武德 之舞。

甲子，车驾从皇太后幸章陵 ，观旧庐，十二月戊辰，至自章陵 。

是岁，起北宫 及诸官府。京师及郡国七大水。

四年春二月辛亥，诏曰：“朕亲耕藉田，以祈农事。京师冬无宿雪，春不燠沐，烦劳群司，积精祷求。而比再得时雨，宿麦润泽。其赐公卿半奉。有司勉遵时政，务平刑罚。”

秋九月戊寅，千乘王建 薨。

冬十月乙卯，司徒郭丹 、司空冯鲂 免。丙辰，河南 尹范迁 为司徒，太仆伏恭 为司空。

十二月，陵乡侯梁松 下狱死。

五年春二月庚戌，骠骑将军东平王苍 罢归藩；琅邪王京 就国。

冬十月，行幸邺 。与赵王栩 会邺 。常山 三老言于帝曰：“上生于元氏 ，愿蒙优复。”诏曰：“丰 、沛 、济阳 ，受命所由，加恩报德，适其宜也。今永平 之政，百姓怨结，而吏人求复，令人愧笑。重逆此县之拳拳，其复元氏县 田租更赋六岁，劳赐县掾史，及门阑走卒。”至自邺 。

十一月，北匈奴 寇五原 ；十二月，寇云中 ，南单于击却之。

是岁，发遣边人在内郡者，赐装钱人二万。

六年春正月，沛王辅 、楚王英 、东平王苍 、淮阳王延 、琅邪王京 、东海王政 、赵王盱 、北海王兴 、齐王石 来朝。

二月，王雒山 出宝鼎，庐江 太守献之。夏四月甲子，诏曰：“昔禹 收九牧之金，铸鼎以象物，使人知神奸，不逢恶气。遭德则兴，迁于商 、周 ；周 德既衰，鼎乃沦亡。祥瑞之降，以应有德。方今政化多僻，何以致兹？易 曰鼎象三公，岂公卿奉职得其理邪？太常其以杓祭之日，陈鼎于庙，以备器用。赐三公帛五十匹，九卿、二千石半之。先帝诏书，禁人上事言圣，而间者章奏颇多浮词，自今若有过称虚誉，尚书皆宜抑而不省，示不为谄子蚩也。”

冬十月，行幸鲁 ，祠东海恭王 陵；会沛王辅 、楚王英 、济南王康 、东平王苍 、淮阳王延 、琅邪王京 、东海王政 。十二月，还，幸阳城 ，遣使者祠中岳 。壬午，车驾还宫。东平王苍 、琅邪王京 从驾来朝皇太后。

七年春正月癸卯，皇太后阴氏 崩。二月庚申，葬光烈皇后 。

秋八月戊辰，北海王兴 薨。

是岁，北匈奴 遣使乞和亲。

八年春正月己卯，司徒范迁 薨。三月辛卯，太尉虞延 为司徒，卫尉赵憙 行太尉事。

遣越骑司马郑众 报使北匈奴 。初置度辽 将军，屯五原曼柏 。

秋，郡国十四雨水。

冬十月，北宫 成。

丙子，临辟雍，养三老、五更。礼毕，诏三公募郡国中都官死罪系囚，减罪一等，勿笞，诣度辽 将军营，屯朔方 、五原 之边县；妻子自随，便占著边县；父母同产欲相代者，恣听之。莫大逆无道殊死者，一切募下蚕室。亡命者令赎罪各有差。凡徙者，赐弓弩衣粮。

壬寅晦，日有食之，既。诏曰：“朕以无德，奉承大业，而下贻人怨，上动三光。日食之变，其灾尤大，春秋 图谶所为至谴。永思厥咎，在予一人。群司勉修职事，极言无讳。”于是在位者皆上封事，各言得失。帝览章，深自引咎，乃以所上班示百官。诏曰：“群僚所言，皆朕之过。人冤不能理，吏黯不能禁；而轻用人力，缮修宫宇，出入无节，喜怒过差。昔应门失守，关雎 刺世；飞蓬随风，微子 所叹。永览前戒，竦然兢惧。徒恐薄德，久而致怠耳。”

北匈奴 寇西河 诸郡。

九年春三月辛丑，诏郡国死罪囚减罪，与妻子诣五原 、朔方 占著，所在死者皆赐妻父若男同产一人复终身；其妻无父兄独有母者，赐其母钱六万，又复其口算。

夏四月甲辰，诏郡国以公田赐贫人各有差。令司隶校尉、部刺史岁上墨绶长吏视事三岁已上理状尤异者各一人，与计偕上。及尤不政理者，亦以闻。

是岁，大有年。为四姓小侯开立学校，置五经 师。

十年春二月，广陵王荆 有罪，自杀，国除。

夏四月戊子，诏曰：“昔岁五谷登衍，今兹蚕麦善收，其大赦天下。方盛夏长养之时，荡涤宿恶，以报农功。百姓勉务桑稼，以备灾害。吏敬厥职，无令愆墮。”

闰月甲午，南巡狩，幸南阳 ，祠章陵 。日北至，又祠旧宅。礼毕，召校官弟子作雅乐，奏鹿鸣 ，帝自御埙篪和之，以娱嘉宾。还，幸南顿 ，劳飨三老、官属。

冬十一月，征淮阳王延会平舆，征沛王辅 会睢阳

十二月甲午，车驾还宫。

十一年春正月，沛王辅 、楚王英 、济南王康 、东平王苍 、淮阳王延 、中山王焉 、琅邪王京 、东海王政 来朝。

秋七月，司隶校尉郭霸 下狱死。

是岁，漅湖 出黄金，庐江 太守以献。时麒麟、白雉、醴泉、嘉禾所在出焉。

十二年春正月，益州 徼外夷 哀牢王 相率内属，于是置永昌郡 ，罢益州 西部都尉。

夏四月，遣将作谒者王吴 修汴渠 ，自荥阳 至于千乘 海口。

五月丙辰，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级，流民无名数欲占者人一级；鳏、寡、孤、独、笃癃、贫无家属不能自存者粟，人三斛。诏曰：“昔曾 、闵 奉亲，竭欢致养；仲尼 葬子，有棺无椁。丧贵致哀，礼存宁俭。今百姓送终之制，竞为奢靡。生者无担石之储，而财力尽于坟土。伏腊无糟糠，而牲牢兼于一奠。糜破积世之业，以供终朝之费，子孙饥寒，绝命于此，岂祖考之意哉！又车服制度，恣极耳目。田荒不耕，游食者众。有司其申明科禁，宜于今者，宣下郡国。”

秋七月乙亥，司空伏恭 罢。乙未，大司农牟融 为司空。

冬十月，司隶校尉王康 下狱死。

是岁，天下安平，人无傜役，岁比登稔，百姓殷富，粟斛三十，牛羊被野。

十三年春二月，帝耕于藉田。礼毕，赐观者食。

三月，河南 尹薛昭 下狱死。

夏四月，汴渠 成。辛巳，行幸荥阳 ，巡行河 渠。乙酉，诏曰：“自汴渠 决败，六十馀岁，加顷年以来，雨水不时，汴 流东侵，日月益甚，水门故处，皆在河 中，漭瀁广溢，莫测圻岸，荡荡极望，不知纲纪。今兖 、豫 之人，多被水患，乃云县官不先人急，好兴它役。又或以为河 流入汴 ，幽 、冀 蒙利，故曰左堤强则右堤伤，左右俱强则下方伤，宜任水埶所之，使人随高而处，公家息壅塞之费，百姓无陷溺之患。议者不同，南北异论，朕不知所从，久而不决。今既筑堤理渠，绝水立门，河 、汴 流，复其旧迹，陶丘 之北，渐就壤坟，故荐嘉玉洁牲，以礼河 神。东过洛 汭，叹禹 之绩。今五土之宜，反其正色，滨渠下田，赋与贫人，无令豪右得固其利，庶继世宗 瓠子 之作。”因遂度河 ，登太行 ，进幸上党 。壬寅，车驾还宫。

冬十月壬辰晦，日有食之。三公免冠自劾。制曰：“冠履勿劾。灾异屡见，咎在朕躬，忧惧遑遑，未知其方。将有司陈事，多所隐讳，使君上壅蔽，下有不畅乎？昔卫 有忠臣，灵公 得守其位。今何以和穆阴阳，消伏灾谴？刺史、太守详刑理冤，存恤鳏孤，勉思职焉。”

十一月，楚王英 谋反，废，国除，迁于泾县 ，所连及死徙者数千人。

是岁，齐王石 薨。

十四年春三月甲戌，司徒虞延 免，自杀。夏四月丁巳，钜鹿 太守南阳邢穆 为司徒。

前楚王英 自杀。

夏五月，封故广陵王荆 子元寿为广陵侯 。

初作寿陵。

十五年春二月庚子，东巡狩。辛丑，幸偃师 。诏亡命自殊死以下赎:死罪缣四十匹，右趾至髡钳城旦舂十匹，完城旦至司寇五匹；犯罪未发觉，诏书到日自告者，半入赎。征沛王辅 会睢阳 。进幸彭城 。癸亥，帝耕于下邳 。

三月，征琅邪王京 会良成 ，征东平王苍 会阳都 ，又征广陵侯 及其三弟会鲁 。祠东海恭王 陵。还，幸孔子 宅，祠仲尼 及七十二弟子。亲御讲堂，命皇太子、诸王说经。又幸东平 。辛卯，进幸大梁 ，至定陶 ，祠定陶恭王 陵。夏四月庚子，车驾还宫。

改信都 为乐成国 ，临淮 为下邳国 。封皇子恭 为钜鹿王 ，党 为乐成王 ，衍 为下邳王 ，畅 为汝南王 ，昞 为常山王 ，长 为济阴王 。赐天下男子爵，人三级；郎、从官〔视事〕二十岁已上帛百匹，十岁已上二十匹，十岁已下十匹，官府吏五匹，书佐、小史三匹。令天下大酺五日。乙巳，大赦天下，其谋反大逆及诸不应宥者，皆赦除之。

冬，车骑校猎上林苑 。

十二月，遣奉车都尉窦固 、驸马都尉耿秉 屯凉州 。

十六年春二月，遣太仆祭肜 出高阙 ，奉车都尉窦固 出酒泉 ，驸马都尉耿秉 出居延 ，骑都尉来苗 出平城 ，伐北匈奴 。窦固 破呼衍王 于天山 ，留兵屯伊吾卢城 。耿秉 、来苗 、祭肜 并无功而还。

夏五月，淮阳王延 谋反，发觉。癸丑，司徒邢穆 、驸马都尉韩光 坐事下狱死，所连及诛死者甚众。

戊午晦，日有食之。

六月丙寅，大司农西河王敏 为司徒。

秋七月，淮阳王延 徙封阜陵王 。

九月丁卯，诏令郡国中都官死罪系囚减死罪一等，勿笞，诣军营，屯朔方 、敦煌 ；妻子自随，父母同产欲求从者，恣听之；女子嫁为人妻，勿与俱。谋反大逆无道不用此书。

是岁，北匈奴 寇云中 ，云中 太守廉范 击破之。

十七年春正月，甘露降于甘陵 。北海王睦 薨。

二月乙巳，司徒王敏 薨。三月癸丑，汝南 太守鲍昱 为司徒。

是岁，甘露仍降，树枝内附，芝草生殿前，神雀五色翔集京师。西南夷哀牢 、儋耳 、僬侥 、槃木 、白狼 、动黏 诸种，前后慕义贡献；西域 诸国遣子入侍。夏五月戊子，公卿百官以帝威德怀远，祥物显应，乃并集朝堂，奉觞上寿。制曰：“广天生神物，以应王者；远人慕化，实由有德。朕以虚薄，何以享斯？唯高祖 、光武 圣德所被，不敢有辞。其敬举觞，太常择吉日策告宗庙。其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级，流人无名数欲占者人一级；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三斛；郎、从官视事十岁以上者，帛十匹。中二千石、二千石下至黄缓，贬秩奉赎，在去年以来皆还赎。”

秋八月丙寅，令武威 、张掖 、酒泉 、敦煌 及张掖属国 ，系囚右趾已下任兵者，皆一切勿治其罪，诣军营。

冬十一月，遣奉车都尉窦固 、驸马都尉耿秉 、骑都尉刘张 出敦煌昆仑塞 ，击破白山 虏于蒲类海 上，遂入车师 。初置西域 都护、戊己校尉。

是岁，改天水 为汉阳郡 。

十八年春三月丁亥，诏曰：“其令天下亡命，自殊死已下赎：死罪缣三十匹，右趾至髡钳城旦舂十匹，完城旦至司寇五匹；吏人犯罪未发觉，诏书到自告者，半人赎。”

夏四月己未，诏曰：“自春已来，时雨不降，宿麦伤旱，秋种未下，政失厥中，忧惧而已。其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及流民无名数欲占者人一级；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三斛。理冤狱，录轻系。二千石分祷五岳四渎。郡界有名山大川能兴云〔致〕雨者，长吏各洁斋祷请，冀蒙嘉樹。”

六月己未，有星孛于太微 。

焉耆 、龟兹 攻西域 都护陈睦 ，悉没其众。北匈奴 及车师 后王围戊己校尉耿恭 。

秋八月壬子，帝崩于东宫 前殿。年四十八。遗诏无起寑庙，藏主于光烈皇后 更衣别室。帝初作寿陵，制令流水而已，石椁广一丈二尺，长二丈五尺，无得起坟。万年之后，埽地而祭，杼水脯糒而已。过百日，唯四时设奠，置吏卒数人供给洒埽，勿开修道。敢有所兴作者，以擅议宗庙法从事。

帝遵奉建武 制度，无敢违者。后宫之家，不得封侯与政。馆陶公主 为子求郎，不许，而赐钱千万。谓群臣曰：“郎官上应列宿，出宰百里，有非其人，则民受其殃，是以难之。”故吏称其官，民安其业，远近肃服，户口滋殖焉。

论曰：明帝 善刑理，法令分明。日晏坐朝，幽枉必达。内外无幸曲之私，在上无矜大之色。断狱得情，号居前代十二。故后之言事者，莫不先建武 、永平 之政。而钟离意 、宋均 之徒，常以察慧为言，夫岂弘人之度未优乎？

赞曰：显宗 丕承，业业兢兢。危心恭德，政察奸胜。备章朝物，省薄坟陵。永怀废典，下身遵道。登台观云，临雍拜老。懋惟帝绩，增光文考。

后汉书卷三

肃宗孝章帝纪第三

肃宗孝章皇帝 讳炟 ，显宗 第五子也。母贾贵人 。永平 三年，立为皇太子。少宽容，好儒术，显宗 器重之。

十八年八月壬子，即皇帝位，年十九。尊皇后曰皇太后。

壬戌，葬孝明皇帝 于显节陵 。

冬十月丁未，大赦天下。赐民爵，人二级，为父后及孝悌、力田人三级，脱无名数及流人欲占者人一级，爵过公乘得移与子若同产子；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三斛。诏曰：“朕以眇身，托于王侯之上，统理万机，惧失厥中，兢兢业业，未知所济。深惟守文之主，必建师傅之官。诗 不云乎：‘不愆不忘，率由旧章。’行太尉事节乡侯憙 三世在位，为国元老；司空融 典职六年，勤劳不怠。其以憙 为太傅，融 为太尉，并录尚书事。‘三事大夫，莫肯夙夜’，小雅 之所伤也。‘予违汝弼，汝无面从’，股肱之正义也。群后百僚勉思厥职，各贡忠诚，以辅不逮。申敕四方，称朕意焉。”

十一月戊戌，蜀郡 太守第五伦 为司空。

诏征西将军耿秉 屯酒泉 。遣酒泉 太守段彭 救戊己校尉耿恭 。

甲辰晦，日有食之。于是避正殿，寖兵，不听事五日。诏有司各上封事。

十二月癸巳，有司奏言：“孝明皇帝 圣德淳茂，劬劳日 ，身御浣衣，食无兼珍。泽臻四表，远人慕化，僬侥 、儋耳 ，款塞自至。克伐鬼方 ，开道西域 ，威灵广被，无思不服。以蒸庶为忧，不以天下为乐。备三雍之教，躬养老之礼。作登歌，正予乐，博贯六艺，不舍昼夜。聪明渊塞，著在图谶。至德所感，通于神明。功烈光于四海，仁风行于千载。而深执谦谦，自称不德，无起寑庙，埽地而祭，除日祀之法，省送终之礼，遂藏主于光烈皇后 更衣别室。天下闻之，莫不凄怆。陛下至孝烝烝，奉顺圣德。臣愚以为更衣在中门之外，处所殊别，宜尊庙曰显宗 ，其四时褅袷，于光武 之堂，闲祀悉还更衣，共进武德 之舞，如孝文皇帝 袷祭高庙 故事。”制曰：“可。”

是岁，牛疫。京师及三州大旱，诏勿收兖 、豫 、徐州 田租、刍稿，其以见谷赈给贫人。

建初 元年春正月，诏三州郡国：“方春东作，恐人稍受稟，往来烦剧，或妨耕农。其各实核尤贫者，计所贷并与之。流人欲归本者，郡县其实稟，令足还到，听过止官亭，无雇舍宿。长吏亲躬，无使贫弱遗脱，小吏豪右得容奸妄。诏书既下，勿得稽留，刺史明加督察尤无状者。”

丙寅，诏曰：“比年牛多疾疫，垦田减少，谷价颇贵，人以流亡。方春东作，宜及时务。二千石勉劝农桑，弘致劳来。群公庶尹，各推精诚，专急人事。罪非殊死，须立秋案验。有司明慎选举，进柔良，退贪猾，顺时令，理冤狱。‘五教在宽’，帝典 所美；‘恺悌君子’，大雅 所叹。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酒泉 太守段彭 讨击车师 ，大破之。罢戊己校尉官。

二月，武陵澧中蛮 叛。

三月甲寅，山阳 、东平 地震。己巳，诏曰：“朕以无德，奉承大业，夙夜栗栗，不敢荒宁。而灾异仍见，与政相应。朕既不明，涉道日寡；又选举乖实，俗吏伤人，官职秏乱，刑罚不中，可不忧与！昔仲弓季氏 之家臣，子游武城 之小宰，孔子 犹诲以贤才，问以得人。明政无大小，以得人为本。夫乡举里选，必累功劳。今刺史、守相不明真伪，茂才、孝廉岁以百数，既非能显，而当授之政事，甚无谓也。每寻前世举人贡士，或起圳亩，不系阀阅。敷奏以言，则文章可采；明试以功，则政有异迹。文质彬彬，朕甚嘉之。其令太傅、三公、中二千石、二千石、郡国守相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之士各一人。”

夏五月辛酉，初举孝廉、郎中宽博有谋，任典城者，以补长、相。

秋七月辛亥，诏以上林 池籞田赋与贫人。

八月庚寅，有星孛于天市 。

九月，永昌哀牢夷 叛。

冬十月，武陵 郡兵讨叛蛮 ，破降之。

十一月，阜陵王延 谋反，贬为阜陵侯 。

二年春三月辛丑，诏曰：“比年阴阳不调，饥馑屡臻。深惟先帝忧人之本，诏书曰‘不伤财，不害人’，诚欲元元去末归本。而今贵戚近亲，奢纵无度，嫁娶送终，尤为僭侈。有司废典，莫肯举察。春秋 之义，以贵理贱。今自三公，并宜明纠非法，宣振威风。朕在弱冠，未知稼穑之艰难，区区管窥，岂能照一隅哉！其科条制度所宜施行，在事者备为之禁，先足师而后诸夏。”

甲辰，罢伊吾卢 屯兵。

永昌 、越巂 、益迎 三郡民、夷 讨哀牢 ，破平之。

夏四月戊子，诏还坐楚 、淮阳 事徙者四百馀家，令归本郡。

癸巳，诏齐 相省冰纨、方空縠、吹纶絮。

六月，烧当羌 叛，金城 太守郝崇 讨之，败绩，羌 遂寇汉阳 。秋八月，遣行车骑将军马防 讨平之。

十二月戊寅，有星孛于紫宫 。

三年春正月己酉，宗祀明堂。礼毕，登灵台，望云物。大赦天下。

三月癸巳，立贵人窦氏 为皇后。赐爵，人二级，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级，民无名数及流民欲占者人一级；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五斛。

夏四月己巳，罢常山呼沲石臼 河漕。

行车骑将军马防 破烧当羌 于临洮 。

闰月，西域 假司马班超 击姑墨 ，大破之。

冬十二月丁酉，以马防 为车骑将军。

武陵涹中蛮 叛。

是岁，零陵 献芝草。

四年春二月庚寅，太尉牟融 薨。

夏四月戊子，立皇子庆 为皇太子。赐爵，人二级，二老、孝悌、力田人三级，民无名数及流人欲自占者人一级；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五斛。

己丑，徙钜鹿王恭 为江陵王 ，汝南王畅 为梁王 ，常山王昞 为淮阳王 。辛卯，封皇子伉 为千乘王 ，全 为平春王 。

五月丙辰，车骑将军马防 罢。

甲戌，司徒鲍昱 为太尉，南阳 太守桓虞 为司徒。

六月癸丑，皇太后马氏 崩。秋七月壬戌，葬明德皇（太） 后 。

冬，牛大疫。

十一月壬戌，诏曰：“盖三代 导人，教学为本。汉 承暴秦 ，褒显儒术，建立五经 ，为置博士。其后学者精进，虽曰承师，亦别名家。孝宣皇帝 以为去圣久远，学不厌博，故遂立大 、小夏侯尚书 ，后又立京氏易 。至建武中，复置颜氏 、严氏春秋 ，大 、小戴礼 博士。此皆所以扶进微学，尊广道艺也。中元元年诏书，五经 章句烦多，议欲减省。至永平 元年，长水 校尉鯈 奏言，先帝大业，当以时施行。欲使诸儒共正经义，颇令学者得以自助。孔子 曰：‘学之不讲，是吾忧也。’又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於戏，其勉之哉!”于是下太常，将、大夫、博士、议郎、郎官及诸生、诸儒会白虎观 ，讲议五经 同异，使五官中郎将魏应 承制问，侍中淳于恭 奏，帝亲称制临决，如孝宣甘露 石渠故事，作白虎译奏 。

是岁，甘露降泉陵 、洮阳 二县。

五年春二月庚辰朔，日有食之。诏曰：“朕新离供养，愆咎众著，上天降异，大变随之。诗 不云乎：‘亦孔之丑。’又久旱伤麦，忧心惨切。公卿已下，其举直言极谏，能指朕过失者各一人，遣诣公车，将亲览问焉。其以岩穴为先，勿取浮华。”

甲申，诏曰：“春秋 书‘无麦苗’，重之也。去秋雨泽不适，今时复旱，如炎如焚。凶年无时，而为备未至。朕之不德，上累三光，震栗忉忉，痛心疾首。前代圣君，博思咨诹，虽降灾咎，辄有开匮反风之应。令予小子，徒惨惨而已。其令二千石理冤狱，录轻系；祷五岳四渎，及名山能兴云致雨者，冀蒙不崇朝遍雨天下之报。务加肃敬焉。”

三月甲寅，诏曰：“孔子 曰：‘刑罚不中，则人无所措手足。’今吏多不良，擅行喜怒，或案不以罪，迫胁无辜，致令自杀者，一岁且多于断狱，甚非为人父母之意也。有司其议纠举之。”

荆 、豫 诸郡兵讨破武陵溇中 叛蛮 。

夏五月辛亥，诏曰：“朕思迟直士，侧席异闻。其先至者，各以发愤吐懑，略闻子大夫之志矣，皆欲置于左右，顾问省纳。建武 诏书又曰，尧 试臣以职，不直以言语笔札。今外官多旷，并可以补任。”

戊辰，太傅赵憙 薨。

冬，始行月令迎气乐。

是岁，零陵 献芝草。有八黄龙见于泉陵 。西域 假司马班超 击疏勒 ，破之。

六年春二月辛卯，琅邪王京 薨。

夏五月辛酉，赵王盱 薨。

六月丙辰，太尉鲍昱 薨。

辛未晦，日有食之。

秋七月癸巳，以大司农邓彪 为太尉。

七年春正月，沛王辅 、齐南王康 、东平王苍 、中山王焉 、东海王政 、琅邪王宇 来朝。

夏六月甲寅，废皇太子庆 为清河王 ，立皇子肇 为皇太子。

己未，徙广平王羡 为西平王 。

秋八月，饮酎高庙 ，褅祭光武皇帝 、孝明皇帝 。甲辰，诏〔曰〕：“书 云‘祖考来假’，明哲之祀。予末小子，质又菲薄，仰惟先帝烝烝之情，前修褅祭，以尽孝敬。朕得识昭穆之序，寄远祖之思。今年大礼复举，加以先帝之坐，悲伤感怀。乐以迎来，哀以送往，虽祭亡如在，而空虚不知所裁，庶或飨之。岂亡克慎肃雍之臣，辟公之相，皆助朕之依依。今赐公钱四十万，卿半之，及百官执事各有差。”

九月甲戌，幸偃师 ，东涉卷津 ，至河内 。下诏曰：“车驾行秋稼，观收获，因涉郡界。皆精骑轻行，无它辎重。不得辄修道桥，远离城郭，遣吏逢迎，刺探起居，出入前后，以为烦扰。动务省约，但患不能脱粟瓢饮耳。所过欲令贫弱有利，无违诏书。”遂览淇园 。己酉，进幸邺 ，劳飨魏郡 守令已下，至于三老、门阑、走卒，赐钱各有差。劳赐常山 、赵国 吏又，复元氏 租赋三岁。辛卯，车驾还宫。诏天下系囚减死一等，勿笞，诣边戍；妻子自随，占著所在；父母同产欲相从者，恣听之；有不到者，皆以乏军兴论。及犯殊死，一切募下蚕室；其女子宫。系囚鬼薪、白粲已上，皆减本罪各一等，输司寇作。亡命赎；死罪入缣二十匹，右趾至髡钳城旦舂十匹，完城旦至司寇三匹，吏人有罪未发觉，诏书到自告者，半入赎。

冬十月癸丑，西巡狩，幸长安 。丙辰，祠高庙 ，遂有事十一陵。遣使者祠太上皇于万年 ，以中牢祠萧何 、霍光 。进幸槐里 。岐山 得铜器，形似酒樽，献之。又获白鹿。帝曰：“上无明天子，下无贤方伯。‘人之无良，相怨一方。’斯器亦曷为来哉？”又幸长平 ，御池阳宫 ，东至高陵 ，造舟于泾 而还。每所到幸，辄会郡县吏人，劳赐作乐。十一月，诏劳赐河东 守、令、掾以下。十二月丁亥，车驾还宫。

是岁，京师及郡国螟。

八年春正月壬辰，东平王苍 薨。三月辛卯，葬东平宪王 ，赐銮辂、龙旗。

夏六月，北匈奴 大人率众款塞降。

冬十二月甲午，东巡狩，幸陈留 、梁国 、淮阳 、颍阳 。戊申，车驾还宫。

诏曰：“五经 剖判，去圣弥远，章句遗辞，乖疑难正，恐先师微言将遂废绝，非所以重稽古，求道真也。其令群儒选高才生，受学左氏 、榖梁春秋 ，古文尚书 ，毛诗 ，以扶微学，广异义焉。”

是岁，京师及郡国螟。

元和 元年春正月，中山王焉 来朝。日南 徼外蛮夷 献生犀、白雉。

闰月辛丑，济阴王长 薨。

二月甲戌，诏曰：“王者八政，以食为本，故古者急耕稼之业，致耒耜之勤，节用储蓄，以备凶灾，是以岁虽不登而人无饥色。自牛疫已来，谷食连少，良由吏教未至，刺史、二千石不以为负。其令郡国募人无田欲徙它界就肥饶者，恣听之。到在所，赐给公田，为雇耕佣，赁种饷，贳与田器，勿收租五岁，除算三年。其后欲还本乡者，勿禁。”

夏四月己卯，分东平国 ，封宪王苍 子尚为任城王 。

六月辛酉，沛王辅 薨。

秋七月丁未，诏曰：“律 云‘掠者唯得榜、笞、立’。又令丙 ，箠长短有数。自往者大狱已来，掠考多酷，钴钻之属，惨苦无极。念其痛毒，怵然动心。书 曰‘鞭作官刑’，岂云若此？宜及秋冬理狱，明为其禁。”

八月甲子，太尉邓彪 罢，大司农郑弘 为太尉。

癸酉，诏曰：“朕道化不德，吏政失和，元元未谕，抵罪于下。寇贼争心不息，边野邑屋不修。永惟庶事，思稽厥衷，与凡百君子，共弘斯道。中心悠悠，将何以寄？其改建初 九年为元和 元年。郡国中都官系囚减死一等，勿笞，诣边县；妻子自随，占著在所。其犯殊死，一切募下蚕室；其女子宫。系囚鬼薪、白粲以上，皆减本罪一等，输司寇作。亡命者赎，各有差。”

丁酉，南巡狩，诏所经道上，郡县无得设储跱。命司空自将徒支柱桥梁。有遣使奉迎，探知起居，二千石当坐。其赐鳏、寡、孤、独、不能自存者粟，人五斛。

九月乙未，东平王忠 薨。

辛丑，幸章陵 ，祠旧宅园庙，见宗室故人，赏赐各有差。冬十月己未，进幸江陵 ，诏庐江 太守祠南岳 ，又诏长沙 、零陵 太守祠长沙定王 、舂陵节侯 、郁林府君 。还，幸宛 。十一月己丑，车驾还宫，赐从者各有差。

十二月壬子，诏曰：“书 云：‘父不慈，子不祗，兄不友，弟不恭，不相及也。’往者妖言大狱，所及广远，一人犯罪，禁至三属，莫得垂缨仕宦王朝。如有贤才而没齿无用，朕甚怜之，非所谓与之更始也。诸以前妖恶禁锢者，一皆蠲除之，以明弃咎之路，但不得在宿卫而已。”

二年春正月乙酉，诏曰：“令 云‘人有产子者复，勿算三岁’。今诸怀妊者，赐胎养谷人三斛，复其夫，勿算一岁，著以为令。”又诏三公曰：“方春生养，万物莩甲，宜助萌阳，以育时物。其令有司，罪非殊死且勿案验，及吏人条书相告不得听受，冀以息事宁人，敬奉天气。立秋如故。夫俗吏矫饰外貌，似是而非，揆之人事则悦耳，论之阴阳则伤化，朕甚餍之，甚苦之。安静之吏，悃愊无华，日计不足，月计有馀。如襄城 令刘方 ，吏人同声谓之不烦，虽未有它异，斯亦殆近之矣。间敕二千石各尚宽明，而今富奸行赂于下，贪吏枉法于上，使有罪不论而无过被刑，甚大逆也。夫以苛为察，以刻为明，以轻为德，以重为威，四者或兴，则下有怨心。吾诏书数下，冠盖接道，而吏不加理，人或失职，其咎安在？勉思旧令，称朕意焉。”

二月甲寅，始用四分历 。

诏曰：“今山川鬼神应典礼者，尚未咸秩。其议增修群祀，以祈丰年。”

丙辰，东巡狩。己未，凤皇集肥城 。乙丑，帝耕于定陶 。诏曰：“三老，尊年也。孝悌，淑行也。力田，勤劳也。国家甚休之。其赐帛人一匹，勉率农功。”使使者祠唐尧 于成阳 灵台。辛未，幸太山 ，柴告岱宗 。有黄鹄三十从西南来，经祠坛上，东北过于宫屋，翱翔升降。进幸奉高 。壬申，宗祀五帝 于汶 上明堂。癸酉，告祠二祖、四宗，大会外内群臣。丙子，诏曰：“朕巡狩岱宗 ，柴望山川，告祀明堂，以章先勋。其二王之后，先圣之胤，东后蕃卫，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百僚从臣，宗室众子，要荒四裔，沙漠之北，葱领 之西，冒耏之类，跋涉悬度 ，陵践阻绝，骏奔郊畤，咸来助祭。祖宗功德，延及朕躬。予一人空虚多疚，纂承尊明，盥洗享荐，惭愧祗栗。诗 不云乎：“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历数既从，灵耀著明，亦欲与士大夫同心自新。其大赦天下。诸犯罪不当得赦者，皆除之。复博 、奉高 、嬴 ，无出今年田租、刍稿。”戊寅，进幸济南 。三月己丑，进幸鲁 ，祠东海恭王 陵。庚寅，祠孔子 于阙里 ，及七十二弟子，赐褒成侯 及诸孔 男女帛。壬辰，进幸东平 ，祠宪王 陵。甲午，遣使者祠定陶太后 、恭王 陵。乙未，幸东阿 ，北登太行山 ，至天井关 。夏四月乙巳，客星入紫宫 。乙卯，车驾还宫。庚申，假于祖祢，告祠高庙 。

五月戊申，诏曰：“乃者凤皇、黄龙、鸾鸟比集七郡，或一郡再见，及白乌、神雀、甘露屡臻。祖宗旧事，或班恩施。其赐天下吏爵，人三级；高年、鳏、寡、孤、独帛，人一匹。经 曰：‘无侮鳏寡，惠此茕独。’加赐河南 女子百户牛酒，令天下大酺五日。赐公卿已下钱帛各有差；及洛阳 人当酺者布，户一匹，城外三户共一匹。赐博士员弟子见在太学者布，人三匹。令郡国上明经者，口十万以上五人，不满十万三人。”

改庐江 为六安国 ，江陵 复为南郡 。徙江陵王恭 为六安王 。

秋七月庚子，诏曰：“春秋 于春每月书‘王’者，重三正，慎三微也。律十二月立春，不以报囚。月令 冬至之后，有顺阳助生之文，而无鞠狱断刑之政。朕咨访儒雅，稽之典籍，以为王者生杀，宜顺时气。其定律，无以十一月、十二月报囚。”

九月壬辰，诏：“凤皇、黄龙所见亭部无出二年租赋。加赐男子爵，人二级；先见者帛二十匹，近者三匹，太守三十匹，令、长十五匹，丞、尉半之。诗 云：‘虽无德与汝，式歌且舞。’它如赐爵故事。”

丙申，征济南王康 、中山王焉 会烝祭。

冬十一月壬辰，日南至，初闭关梁。

三年春正月乙酉，诏曰：“盖君人者，视民如父母，有僭怛之忧，有忠和之教，匍匐之救。其婴儿无父母亲属，及有子不能养食者，稟给如律 。”

丙申，北巡狩，济南王康 、中山王焉 、西平王羡 、六安王恭 、乐成王党 、淮阳王昞 、任城王尚 、沛王定 皆从。辛丑，帝耕于怀 。

二月壬寅，告常山 、魏郡 、清河 、钜鹿 、平原 、东平郡 太守、相曰：“朕惟巡狩之制，以宣声教，考同遐迩，解释怨结也。今‘四国无政，不用其良’，驾言出游，欲亲知其剧易。前祠园陵，遂望祀华 、霍 ，东紫岱宗 ，为人祈福。今将礼常山 ，遂徂北土，历魏郡 ，经平原 ，升践堤防，询访耆老，咸曰‘往者汴 门未作，深者成渊，浅则泥涂’。追惟先帝勤人之德，厎绩远图，复禹弘业，圣迹滂流，至于海表。不克堂（桓） 〔构〕，朕甚惭焉。月令 ，孟春善相丘陵土地所宜。今肥田尚多，未有垦辟。其悉以赋贫民，给与粮种，务尽地力，勿令游手。所过县邑，听半入今年田租，以劝农夫之劳。”

乙丑，敕侍御史、司空曰：“方春，所过无得有所伐杀。车可以引避，引避之； 马可辍解，綴解之。诗 云：‘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礼 ，人君伐一草木不时，谓之不孝。俗知顺人，莫知顺天。其明称朕意。”

戊辰，进幸中山 ，遣使者祠北岳 。出长城。癸酉，还幸元氏 ，祠光武 、显宗 于县舍正堂；明日又祠显宗 于始生堂，皆奏乐。三月丙子，诏高邑 令祠光武 于即位坛。复元氏 七年傜役。己卯，进幸赵 。庚辰，祠房山 于灵寿 。辛卯，车驾还宫。赐从行者各有差。

夏四月丙寅，太尉郑弘 免，大司农宋由 为太尉。

五月丙子，司空第五伦 罢，太仆袁安 为司空。

秋八月乙丑，幸安邑 ，观盐池 。九月，至自安邑 。

冬十月，北海王基 薨。

烧当羌 叛，寇陇西 。

是岁，西域 长史班超 击斩疏勒王 。

章和 元年春三月，护羌 校尉傳育 追击叛羌 ，战殁。

夏四月丙子，令郡国中都官系囚减死一等，诣金城 戍。

六月戊辰，司徒桓虞 免。癸卯，司空袁安 为司徒，光禄勋任隗 为司空。

秋七月癸卯，齐王晃 有罪，贬为芜湖侯 。壬子，淮阳王昞 薨。

鲜卑 击破北单于，斩之。

烧当羌 寇金城 ，护羌 校尉刘盱 讨之，斩其渠帅。

壬戌，诏曰：“朕闻明君之德，启迪鸿化，缉熙康乂，光照六幽，讫惟人面，靡不率俾，仁风翔于海表，威霆行乎鬼区 。然后敬恭明祀，膺五福之庆，获来仪之贶。朕以不德，受祖宗弘烈。乃者凤皇仍集，麒麟并臻，甘露宵降，嘉谷滋生，芝草之类，岁月不绝。朕夙夜祗畏上天，无以彰于先功。今改元和 四年为章和 元年。”

秋，令是月养衰老，授几杖，行糜粥饮食。其赐高年二人共布帛各一匹，以为醴酪。死罪囚犯法在丙子赦前而后捕系者，皆减死，勿笞，诣金城 戍。

八月癸酉，南巡狩。壬午，遣使者祠昭灵后 于小黄园 。甲申，征任城王尚 会睢阳 。戊子，幸梁 。己丑，遣使祠沛 高原庙 ，丰 扮榆社 。乙未，幸沛 ，祠献王陵 ，征会东海王政 。乙未晦，日有食之。九月庚子，幸彭城 ，东海王政 、沛王定 、任城王尚 皆从。辛亥，幸寿春 。壬子，诏郡国中都官系囚减死罪一等，诣金城 戍；犯殊死者，一切募下蚕室；其女子宫；系囚鬼薪、白粲已上，减罪一等，输司寇作。亡命者赎:死罪缣二十匹，右趾至髡钳城旦舂七匹，完城旦至司寇三匹；吏民犯罪未发觉，诏书到自告者，半入赎。复封阜陵侯延 为阜陵王 。己未，幸汝阴 。冬十月丙子，车驾还宫。

北匈奴屋兰储 等率众降。

是岁，西域 长史班超 击莎车 ，大破之。月氏国 遣使献扶拔、师子。

二年春正月，济南王康 、阜陵王延 、中山王焉 来朝。

〔二月〕壬辰，帝崩于章德 前殿，年三十三。遗诏无起寑庙，一如先帝法制。

论曰:魏文帝 称“明帝 察察，章帝 长者”。章帝 素知人厌明帝 苛切，事从宽厚。感陈宠 之义，除惨狱之科。深元元之爱，著胎养之令。奉承明德太后 ，尽心孝道。割裂名都，以崇建周亲。平傜简赋，而人赖其庆。又体之以忠恕，文之以礼乐。故乃蕃辅克谐，群后德让。谓之长者，不亦宜乎！在位十三年，郡国所上符瑞，合于图书者数百千所。乌呼懋哉！

赞曰：肃宗 济济，天性恺悌。於穆后德，谅惟渊体。左右艺文，斟酌律礼。思服帝道，弘此长懋。儒馆献歌，戎亭虚候。气调时豫，宪平人富。

后汉书卷四

孝和孝殇帝纪第四

孝和皇帝 讳肇 ，肃宗 第四子也。母梁贵人 ，为窦皇后 所谮，忧卒，窦后 养帝以为己子。建初 七年，立为皇太子。

章和 二年二月壬辰，即皇帝位，年十岁。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

三月丁酉，改淮阳 为陈国 ，楚郡 为彭城国 ，西平 并汝南郡 ，六安 复为庐江郡 。遗诏徙西平王羡 为陈王 ，六安王恭 为彭城王 。

癸卯，葬孝章皇帝 于敬陵 。

庚戌，皇太后诏曰：“先帝以明圣，奉承祖宗至德要道，天下清静，庶事咸宁。今皇帝以幼年，茕茕在疚，朕且佐助听政。外有大国贤王并为蕃屏，内有公卿大夫统理本朝，恭己受成，夫何忧哉！然守文之际，必有内辅以参听断。侍中宪 ，朕之元兄，行能兼备，忠孝尤笃，先帝所器，亲受遗诏，当以旧典辅斯职焉。宪 固执谦让，节不可夺。今供养两宫，宿卫左右，厥事已重，亦不可复劳以政事。故太尉邓彪 ，元功之族，三让弥高，海内归仁，为群贤首，先帝褒表，欲以崇化。今彪 聪明康强，可谓老成黄耇矣。其以彪 为太傅，赐爵关内侯，录尚书事，百官总己以听，朕庶几得专心内位。於戏！群公其勉率百僚，各修厥职，爱养元元，绥以中和，称朕意焉。”

辛酉，有司上奏：“孝章皇帝 崇弘鸿业，德化普洽，垂意黎民，留念稼穑。文加殊俗，武畅方表，界惟人面，无思不服。巍巍荡荡，莫与比隆。周颂 曰：‘於穆清庙，肃雍显相。’请上尊庙曰肃宗 ，共进武德 之舞。”制曰：“可。”

癸亥，陈王羡 、彭城王恭 、乐成王党 、下邳王衍 、梁王畅 始就国。

夏四月丙子，谒高庙 。丁丑，谒世祖庙 。

戊寅，诏曰：“昔孝武皇帝 致诛胡 、越 ，故权收盐铁之利，以奉师旅之费。自中兴以来，匈奴 未宾，永平 末年，复修征伐。先帝即位，务休力役，然犹深思远虑，安不忘危，探观旧典，复收盐铁，欲以防备不虞，宁安边境。而吏多不良，动失其便，以违上意。先帝恨之，故遗戒郡国罢盐铁之禁，纵民煮铸，人税县官如故事。其申敕刺史、二千石，奉顺圣旨，勉弘德化，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五月，京师旱。诏长乐 少府桓郁 侍讲禁中。

冬十月乙亥，以侍中窦宪 为车骑将军，伐北匈奴 。

安息国 遣使献师子、扶拔。

永元 元年春三月甲辰，初令郎官诏除者得占丞、尉，以比秩为真。

夏六月，车骑将军窦宪 出鸡鹿塞 ，度辽 将军邓鸿 出（棝） 〔稒〕阳塞 ，南单于出满夷谷 ，与北匈奴 战于稽落山 ，大破之，追至（和） 〔私〕渠 （北） 〔比〕鞮海 。窦宪 遂登燕然山 ，刻石勒功而还。北单于遣弟右温禺鞮王奉奏贡献。

秋七月乙未，会稽山 崩。

闰月丙子，诏曰：“匈奴 背叛，为害久远。赖祖宗之灵，师克有捷，丑虏破碎，遂扫厥庭，役不再籍，万里清荡，非朕小子眇身所能克堪。有司其案旧典，告类荐功，以章休烈。”

九月庚申，以车骑将军窦宪 为大将军，以中郎将刘尚 为车骑将军。

冬十月，令郡国㢮刑输作军营。其徙出塞者，刑虽未竟，皆免归田里。

庚子，阜陵王延 薨。

是岁，郡国九大水。

二年春正月丁丑，大赦天下。

二月壬午，日有食之。

己亥，复置西河 、上郡 属国都尉官。

夏五月庚戌，分太山 为济北国 ，分乐成 、涿郡 、勃海 为河间国 。丙辰，封皇弟寿 为济北王 ，开 为河间王 ，淑 为城阳王 ，绍封故淮阳王昞 子侧 为常山王 。赐公卿以下至佐史钱布各有差。

己未，遣副校尉阎磐 讨北匈奴 ，取伊吾卢 地。

丁卯，绍封故齐王晃 子无忌 为齐王 ，北海王睦 子威 为北海王 。

车师 前后王并遣子入侍。

月氏国 遣兵攻西域 长史班超 ，超 击降之。

六月辛卯，中山王焉 薨。

秋七月乙卯，大将军窦宪 出屯凉州 。九月，北匈奴 遣使称臣。

冬十月，遣行中郎将班固 报命南单于。遣左谷蠡王师子 出鸡鹿塞 ，击北匈奴 于河云 北，大破之。

三年春正月甲子，皇帝加元服，赐诸侯王、公、将军、特进、中二千石、列侯、宗室子孙在京师奉朝请者黄金，将、大夫、郎吏、从官帛。赐民爵及粟帛各有差，大酺五日。郡国中都官系囚死罪赎缣，至司寇及亡命，各有差。庚辰，赐京师民酺，布两户共一匹。

二月，大将军窦宪 遣左校尉耿夔 出居延塞 ，围北单于于金微山 ，大破之。获其母阏氏。

夏六月辛卯，尊皇太后母比阳公主 为长公主 。

辛丑，阜陵王种 薨。

冬十月癸未，行幸长安 。诏曰：“北狄 破灭，名王仍降，西域 诸国，纳质内附，岂非祖宗迪哲重光之鸿烈欤？寤寐叹息，想望旧京。其赐行所过二千石长吏已下及三老、官属钱帛，各有差；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三斛。”

十一月癸卯，祠高庙 ，遂有事十一陵。诏曰：“高祖 功臣，萧 、曹 为首，有传世不绝之义。曹相国 后容城侯 无嗣。朕望长陵 东门，见二臣之垅，循其远节，每有感焉。忠义获宠，古今所同。可遣使者以中牢祠，大鸿胪求近亲宜为嗣者，须景风绍封。以章厥功。”

十二月，复置西域 都护、骑都尉、戊己校尉官。

庚辰，至自长安 ，减㢮刑徒从驾者刑五月。

四年春正月，北匈奴 右谷蠡王於除鞬 自立为单于，款塞乞降。遣大将军左校尉耿夔 授玺绶。

三月癸丑，司徒袁安 薨。闰月丁丑，太常丁鸿 为司徒。

夏四月丙辰，大将军窦宪 还至京师。

六月戊戌朔，日有食之。丙辰，郡国十三地震。

窦宪 潜图弑逆。庚申，幸北宫 。诏收捕宪 党射声校尉郭璜 ，璜 子侍中举 ，卫尉邓疊 ，疊 弟步兵校尉磊 ，皆下狱死。使谒者仆射收宪 大将军印绶，遣宪 及弟笃 、景 就国，到皆自杀。

是夏，旱，蝗。

秋七月己丑，太尉宋由 坐党宪 自杀。

八月辛亥，司空任隗 薨。

癸丑，大司农尹睦 为太尉，录尚书事。

丁巳，赐公卿以下至佐史钱谷各有差。

冬十月己亥，宗正刘方 为司空。

十二月壬辰，诏：“今年郡国秋稼为旱蝗所伤，其什四以上勿收田租、刍稿；有不满者，以实除之。”

武陵零陵澧中蛮 叛。烧当羌 寇金城 。

五年春正月乙亥，宗祀五帝 于明堂，遂登灵台，望云物。大赦天下。

戊子，千乘王伉 薨。

辛卯，封皇弟万岁 为广宗王 。

二月戊戌，诏有司省减内外厩及凉州 诸苑马。自京师离宫果园上林广成囿 悉以假贫民，恣得采捕，不收其税。

丁未，诏曰：“去年秋麦入少，恐民食不足。其上尤贫不能自给者户口人数。往者郡国上贫民，以衣履釜鬵为赀，而豪右得其饶利。诏书实核，欲有以益之，而长吏不能躬亲，反更征召会聚，令失农作，愁扰百姓。若复有犯者，二千石先坐。”

甲寅，太傅邓彪 薨。

戊午，陇西 地震。

三月戊子，诏曰：“选举良才，为政之本。科别行能，必由乡曲。而郡国举吏，不加简择，故先帝明敕在所，令试之以职，乃得充选。又德行尤异，不须经职者，别署状上。而宣布以来，出入九年，二千石曾不承奉，恣心从好，司隶、刺史讫无纠察。今新蒙赦令，且复申敕，后有犯者，显明其罚。在位不以选举为忧，督察不以发觉为负，非独州郡也。是以庶官多非其人。下民被奸邪之伤，由法不行故也。”

庚寅，遣使者分行贫民，举实流宂，开仓赈稟三十馀郡。

夏四月壬子，封阜陵王种 兄鲂 为阜陵王 。

六月丁酉，郡国三雨雹。

秋九月辛酉，广宗王万岁 薨，无子，国除。

匈奴 单于於除鞬 叛，遣中郎将任尚 讨灭之。

壬午，令郡县劝民蓄蔬食以助五谷。其官有陂池，令得采取，勿收假税二岁。

冬十月羊未，太尉尹睦 薨。十一月乙丑，太仆张酺 为太尉。

是岁，武陵郡 兵破叛蛮 ，降之。护羌 校尉贯友 讨烧当羌 ，羌 乃遁去。南单于安国 叛，骨都侯 喜 斩之。

六年春正月，永昌 徼外夷 遣使译献犀牛、大象。

己卯，司徒丁鸿 薨。

二月乙未，遣谒者分行稟贷三河 、兖 、冀 、青州 贫民。

许〔阳〕侯马光 自杀。

丁未，司空刘方 为司徒，太常张奋 为司空。

三月庚寅，诏流民所过郡国皆实稟之，其有贩卖者勿出租税，又欲就贱还归者，复一岁田租、更赋。

丙寅，诏曰：“朕以眇末，承奉鸿烈。阴阳不和，水旱违度，济河 之域，凶馑流亡，而未获忠言至谋，所以匡救之策。寤寐永叹，用思孔疚。惟官人不得于上，黎民不安于下，有司不念宽和，而竞为苛刻，覆案不急，以妨民事，甚非所以上当天心，下济元元也。思得忠良之士，以辅朕之不逮。其令三公、中二千石、二千石、内郡守相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之士各一人。昭岩穴，披幽隐，遣诣公车，朕将悉听焉。”帝乃亲临策问，选补郎吏。

夏四月，蜀郡 徼外羌 率种人遣使内附。

五月，城阳王淑 薨，无子，国除。

六月己酉，初令伏闭尽日。

秋七月，京师旱。诏中都官徒各除半刑，谪其未竟，五月已下皆免遣。丁巳，幸洛阳 寺，录囚徒，举冤狱。收洛阳 令下狱抵罪，司隶校尉、河南 尹皆左降。未及还宫而澍雨。

西域 都护班超 大破焉耆 、尉犁 ，斩其王。自是西域 降服，纳质者五十馀国。

南单于安国 从弟子逢侯 率叛胡 亡出塞。九月癸丑，以光禄勋邓鸿 行车骑将军事，与越骑校尉冯柱 、行度辽 将军朱徽 、使匈奴 中郎将杜崇 讨之。冬十一月，护乌桓 校尉任尚 率乌桓 、鲜卑 ，大破逢侯 ，冯柱 遣兵追击，复〔破〕之。

诏以勃海郡 属冀州 。

武陵漊中蛮 叛，郡兵讨平之。

七年春正月，行车骑将军邓鸿 、度辽 将军朱徽 、中郎将杜崇 皆下狱死。

夏四月辛亥朔，日有食之。帝引见公卿问得失，令将、大夫、御史、谒者、博士、议郎、郎官会廷中，各言封事。诏曰：“元首不明，化流无良，政失于民，谪见于天。深惟庶事，五教在宽，是以旧典因孝廉之举，以求其人。有司详选郎官宽博有谋才任典城者三十人。”既而悉以所选郎出补长、相。

五月辛卯，改千乘国 为乐安国 。

六月丙寅，沛王定 薨。

秋七月乙巳，易阳 地裂。九月癸卯，京师地震。

八年春二月己丑，立贵人阴氏 为皇后。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三老、孝悌、力田三级，民无名数及流民欲占者一级；鳏、寡、孤、独、笃 、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五斛。

夏四月癸亥，乐成王党 薨。

甲子，诏赈贷并州 四郡贫民。

五月，河内 、陈留 蝗。

南匈奴 右温禺犊王叛，为寇。秋七月，行度辽 将军庞奋 、越骑校尉冯柱 追讨之，斩右温禺犊王。

车师 王叛，击其前王。

八月辛酉，饮酎。诏郡国中都官系囚减死一等，诣敦煌 戍。其犯大逆，募下蚕室；其女子宫。自死罪已下，至司寇及亡命者人赎，各有差。

九月，京师蝗。吏民言事者，多归责有司。诏曰：“蝗虫之异，殆不虚生，万方有罪，在予一人，而言事者专咎自下，非助我者也。朕寤寐恫矜，思弭忧衅。昔楚严 无灾而惧，成王 出郊而反风。将何以匡朕不逮，以塞灾变？百僚师尹勉修厥职，刺史、二千石详刑辟，理冤虐，恤鳏寡，矜孤弱，思惟致灾兴蝗之咎。”

庚子，复置广阳郡 。

冬十月乙丑，北海王威 有罪自杀。

十二月辛亥，陈王羡 薨

丁巳，南宫宣室 殿火。

九年春正月，永昌 徼外蛮夷 及掸国 重译奉贡。

三月庚辰，陇西 地震。

癸巳，济南王康 薨。

西域 长史王林 击车师 后王，斩之。

夏四月丁卯，封乐成王党 子巡 为乐成王 。

六月，蝗、旱。戊辰，诏：“今年秋稼为蝗虫所伤，皆勿收租、更、刍稿；若有所损失，以实除之，馀当收租者亦半入。其山林饶利，陂池渔采，以赡元元，勿收假税。”秋七月，蝗虫飞过京师。

八月，鲜卑 寇肥如 ，辽东 太守祭参 下狱死。

闰月辛巳，皇太后窦氏 崩。丙申，葬章德皇后 。

烧当羌 寇陇西 ，杀长吏，遣行征西将军刘尚 、越骑校尉赵世 等讨破之。

九月庚申，司徒刘方 策免，自杀。

甲子，追尊皇妣梁贵人 为皇太后。冬十月乙酉，改葬恭怀梁皇后 于西陵 。

十一月癸卯，光禄勋河南吕盖 为司徒。十二月丙寅，司空张奋 罢。壬申，太仆韩稜 为司空。

己丑，复置若卢狱官。

十年春三月壬戌，诏曰：“堤防沟渠，所以顺助地理，通利壅塞。今废慢懈㢮，不以为负。刺史、二千石其随宜疏导。勿因缘妄发，以为烦扰，将显行其罚。”

夏五月，京师大水。

秋七月己巳，司空韩稜 薨。八月丙子，太常太山巢堪 为司空。

九月庚戌，复置廩牺官。

冬十月，五州雨水。

十二月，烧当羌 豪迷唐 等率种人诣阙贡献。

戊寅，梁王畅 薨。

十一年春二月，遣使循竹郡国，禀贷被灾害不成自存者，令得渔采山林池泽，不收假税。

丙午，诏郡国中都官徒及笃 老小女徒各除半刑，其未竟三月者，皆免归田里。

夏四月丙寅，大赦天下。

己巳，复置右校尉官。

秋七月辛卯，诏曰：“吏民逾僭，厚死伤生，是以旧令节之制度。顷者贵戚近亲，百僚师尹，莫肯率从，有司不举，怠放日甚。又商贾小民，或忘法禁，奇巧靡货，流积公行。其在位犯者，当先举正。市道小民，但且申明宪纲，勿因科令，加虐羸弱。”

十二年春二月，旄牛 徼外白狼 、貗薄夷 率种人内属。

诏贷被灾诸郡民种粮。赐下贫、鳏、寡、孤、独、不能自存者，及郡国流民，听入陂池渔采，以助蔬食。

三月丙申，诏曰：“比年不登，百姓虚匮。京师去冬无宿雪，今春无澍雨，黎民流离，困于道路。朕痛心疾首，靡知所济。‘瞻仰昊天，何辜今人？’三公朕之腹心，而未获承天安民之策。数诏有司，务择良吏。今犹不改，竞为苛暴，侵愁小民，以求虚名，委任下吏，假埶行邪。是以令下而奸生，禁至而诈起。巧法析律，饰文增辞，货行于言，罪成乎手，朕甚病焉。公卿不思助明好恶，将何以救其咎罚？咎罚既至，复令灾及小民。若上下同心，庶或有瘳。其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三老、孝悌、力田三级，民无名数及流民欲占者人一级；鳏、寡、孤、独、笃 、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三斛。”

壬子，赐博士员弟子在太学者布，人三匹。

夏四月，日南象林 蛮夷 反，郡兵讨破之。

闰月，赈贷敦煌 、张掖 、五原 民下贫者谷。

戊辰，秭归 山崩。

六月，舞阳 大水，赐被水灾尤贫者谷，人三斛。

秋七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九月戊午，太尉张酺 免。丙寅，大司农张禹 为太尉。

冬十一月，西域蒙奇 、兜勒 二国遣使内附，赐其王金印紫绶。

是岁，烧当羌 复叛。

十三年春正月丁丑，帝幸东观 ，览书林，阅篇籍，博选术艺之士以充其官。

二月，任城王尚 薨。

丙午，赈贷张掖 、居延 、朔方 、日南 贫民及孤、寡、羸弱不能自存者。

秋八月，诏象林 民失农桑业者，赈贷种粮，稟赐下贫谷食。

己亥，北宫盛馔门阁 火。

护羌 校尉周鲔 击烧当羌 ，破之。

荆州 雨水。九月壬子，诏曰：“荆州 比岁不节，今兹淫水为害，馀虽颇登，而多不均浃，深惟四民农食之本，惨然怀矜。其令天下半入今年田租、刍稿；有宜以实除者，如故事。贫民假种食，皆勿收责。”

冬十一月，安息国 遣使献师子及条枝 大爵。

丙辰，诏日：“幽 、并 、凉州 户日率少，边役众剧，束修良吏，进仕路狭。抚接夷狄 ，以人为本。其令缘边郡口十万以上岁举孝廉一人，不满十万二岁举一人，五万以下三岁举一人。”

鲜卑 寇右北平 ，遂入渔阳 ，渔阳 太守击破之。

戊辰，司徒吕盖 罢。十二月丁丑，光禄勋鲁恭 为司徒。

辛卯，巫蛮 叛，寇南郡 。

十四年春二月乙卯，东海王政 薨。

缮修故西海郡 ，徙金城 西部都尉以戍之。

三月戊辰，临辟雍，飨射，大赦天下。

夏四月，遣使者督荆州 兵讨巫蛮 ，破降之。

庚辰，赈贷张掖 、居延 、敦煌 、五原 、汉阳 、会稽 流民下贫谷，各有差。

五月丁未，初置象林 将兵长史官。

六月辛卯，废皇后阴氏 ，后父特进纲 自杀。

秋七月甲寅，诏复象林县 更赋、田租、刍稿二岁。

壬子，常山王侧 薨。

是秋，三州雨水。冬十月甲申，诏：“兖 、豫 、荆州 今年水雨淫过，多伤农功。其令被害什四以上皆半入田租、刍稿；其不满者，以实除之。”

辛卯，立贵人邓氏 为皇后。

丁酉，司空巢堪 罢。十一月癸卯，大司农徐防 为司空。

是岁，初复郡国上计补郎官。

十五年春闰月乙未，诏流民欲还归本而无粮食者，过所实稟之，疾病加致医药；其不欲还归者，勿强。

二月，诏稟贷颍川 、汝南 、陈留 、江夏 、梁国 、敦煌 贫民。

夏四月甲子晦，日有食之。五月戊寅，南阳 大风。

六月，诏令百姓鳏寡渔采陂池，勿收假税二岁。

秋七月丙寅，济南王错 薨。

复置涿郡故安 铁官

九月壬午，南巡狩，清河王庆 、济北王寿 、可间王开 并从。赐所过二千石长吏以下、三老、官属及民百年者钱布，各有差。是秋，四州雨水。冬十月戊申，幸章陵 ，祠旧宅。癸丑，祠园庙，会宗室于旧庐，劳赐作乐。戊午，进幸云梦 ，临汉水 而还。十一月甲申，车驾还宫，赐从臣及留者公卿以下钱布，各有差。

十二月庚子，琅邪王宇 薨。

有司奏，以为夏至则微阴起，靡草死，可以决小事。

是岁，初令郡国以日北至案薄刑。

十六年春正月己卯，诏贫民有田业而以匮乏不能自农者，贷种粮。

二月己未，诏兖 、豫 、徐 、冀 四州比年雨多伤稼，禁沽酒。夏四月，遣三府掾分行四州，贫民无以耕者，为雇犁牛直。

五月壬午，赵王商 薨。

秋七月，旱。戊午，诏曰：“今秋稼方穗而旱，云雨不沾，疑吏行惨刻，不宣恩泽，妄拘无罪，幽闭良善所致。其一切囚徒于法疑者勿决，以奉秋令。方察烦苛之吏，显明其罚。”

辛酉，司徒鲁恭 免。庚午，光禄勋张酺 为司徒。

辛巳，诏令天下皆半入今年田租、刍稿；其被灾害者，以实除之。贫民受贷种粮及田租、刍稿，皆勿收责。

八月己酉，司徒张酺 薨。冬十月辛卯，司空徐防 为司徒，大鸿胪陈宠 为司空。

十一月己丑，行幸缑氏 ，登百岯山 ，赐百官从臣布，各有差。

北匈奴 遣使称臣贡献。

十二月，复置辽东 西部都尉官。

元兴 元年春正月戊午，引三署郎召见禁中，选除七十五人，补谒者、长、相。

高句骊 寇郡界。

夏四月庚午，大赦天下，改元元兴 。宗室以罪绝者，悉复属籍。

五月癸酉，壅 地裂。

秋九月，辽东 太守耿夔 击貊人 ，破之。

冬十二月辛未，帝崩于章德前殿 ，年二十七。立皇子隆 为皇太子。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级，民无名数及流民欲占者人一级；鳏、寡、孤、独、笃 、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三斛。

自窦宪 诛后，帝躬亲万机。每有灾异，辄延问公卿，极言得失。前后符瑞八十一所，自称德薄，皆抑而不宣。旧南海 献龙眼、荔支，十里一置，五里一候，奔腾阻险，死者继路。时临武 长汝南唐羌 ，县接南海 ，乃上书陈状。帝下诏曰：“远国珍羞，本以荐奉宗庙。苟有伤害，岂爱民之本。其敕太官勿复受献。”由是遂省焉。

论曰：自中兴以后，逮于永元 ，虽颇有㢮张，而俱存不扰，是以齐民岁增，辟土世广。偏师出塞，则漠北地空；都护西指，则通译四万。岂其道远三代 ，术长前世？将服叛去来，自有数也？

孝殇皇帝 讳隆 ，和帝 少子也。元兴 元年十二月辛未夜，即皇帝位，时诞育百馀日。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

北匈奴 遣使称臣，诣敦煌 奉献。

延平 元年春正月辛卯，太尉张禹 为太傅，司徒徐防 为太尉，参录尚书事，百官总己以听。封皇兄胜 为平原王 。癸卯，光禄勋梁鲔 为司徒 。

三月甲申，葬孝和皇帝 于慎陵 ，尊庙曰穆宗 。

丙戌，清河王庆 、济北王寿 、河间王开 、常山王章 始就国。

夏四月庚申，诏罢祀官不在祀典者。

鲜卑 寇渔阳 ，渔阳 太守张显 追击，战没。

丙寅，以虎贲中郎将邓骘 为车骑将军。

司空陈宠 薨。

五月辛卯，皇太后诏曰：“皇帝幼冲，承统鸿业，朕且权佐助听政，兢兢寅畏，不知所济。深惟至治之本，道化在前，刑罚在后。将稽中和，广施庆惠，与吏民更始。其大赦天下。自建武 以来诸犯禁锢，诏书虽解，有司持重，多不奉行，其皆复为平民。”

壬辰，河东垣 山崩。

六月丁未，太常尹勤 为司空。

郡国三十七雨水。己未，诏曰：“自夏以来，阴雨过节，煗气不效，将有厥咎。寤寐忧惶，未知所由。昔夏后 恶衣服，菲饮食，孔子 曰‘吾无间然’。今新遭大忧，且岁节未和，彻膳损服，庶有补焉。其减太官、导官、尚方、内署诸服御珍膳靡丽难成之物。”

丁卯，诏司徒、大司农、长乐 少府曰：“朕以无德，佐助统政，夙夜经营，惧失厥衷。思惟治道，由近及远，先内后外。自建武 之初以至于今，八十馀年，宫人岁增，房御弥广。又宗室坐事没入者，犹托名公族，甚可愍焉。今悉免遣，及掖庭宫人，皆为庶民，以抒幽隔郁滞之情。诸官府、郡国、王侯家奴婢姓刘 及疲 羸老，皆上其名，务令实悉。”

秋七月庚寅，敕司隶校尉、部刺史曰：“夫天降灾戾，应政而至。间者郡国或有水灾，妨害秋稼。朝廷惟咎，忧惶悼惧。而郡国欲获丰穰虚饰之誉，遂覆蔽灾害，多张垦田，不揣流亡，竞增户口，掩匿盗贼，令奸恶无惩，署用非次，选举乖宜，贪苛惨毒，延及平民。刺史垂头塞耳，阿私下比，‘不畏于天，不愧于人’。假贷之恩，不可数恃，自今以后，将纠其罚。二千石长吏其各实核所伤害，为除田租、刍稿。”

八月辛亥，帝崩。癸丑，殡于崇德前殿 。年二岁。

赞曰:孝和 沈烈，率由前则。王赫自中，赐命强慝。抑没祥符，登显时德。殇 世何早，平原 弗克。

后汉书卷五

孝安帝纪第五

恭宗孝安皇帝 讳祜 ，肃宗 孙也。父清河孝王庆 ，母左姬 。帝自在邸第，数有神光照室，又有赤蛇盘于床笫之间。年十岁，好学史书 ，和帝 称之，数见禁中。

延平 元年，庆 始就国，邓太后 特诏留帝清河 邸。

八月，殇帝 崩，太后与兄车骑将军邓骘 定策禁中。其夜，使骘 持节，以王青盖车迎帝，斋于殿中。皇太后御崇德殿 ，百官皆吉服，群臣陪位，引拜帝为长安侯 。皇太后诏曰：“先帝圣德淑茂，早弃天下。朕奉皇帝，夙夜瞻仰日月，冀望成就。岂意卒然颠沛，天年不遂，悲痛断心。朕惟平原王 素被痼疾，念宗庙之重，思继嗣之统，唯长安侯祜 质性忠孝，小心翼翼，能通诗 、论 ，笃学乐古，仁惠爱下。年已十三，有成人之志。亲德系后，莫宜于祜 。礼 ‘昆弟之子犹己子’；春秋 之义，为人后者为之子，不以父命辞王父命。其以祜 为孝和皇帝 嗣，奉承祖宗，案礼仪奏。”又作策命曰：“惟延平 元年秋八月癸丑，皇太后曰：咨长安侯祜 ：孝和皇帝 懿德巍巍，光于四海；大行皇帝不永天年。朕惟侯孝章帝 世嫡皇孙，谦恭慈顺，在孺而勤，宜奉郊庙，承统大业。今以侯嗣孝和皇帝 后。其审君汉 国，允执其中。‘一人有庆，万民赖之。’皇帝其勉之哉!”读策毕，太尉奉上玺绶，即皇帝位，年十三。太后犹临朝。

九月庚子，谒高庙 。辛丑，谒光武庙

六州大水。己未，遣谒者分行虚实，举灾害，赈乏绝。

丙寅，葬孝殇皇帝 于康陵

乙亥，陨石于陈留 。

西域 诸国叛，攻都护任尚 ，遣副校尉梁慬 救尚 ，击破之。

冬十月，四州大水，雨雹。诏以宿麦不下，赈赐贫人。

十二月甲子，清河王 薨，使司空持节吊祭，车骑将军邓骘护丧事。

乙酉，罢鱼龙曼延百戏。

永初 元年春正月癸酉朔，大赦天下。

蜀郡 徼外羌 内属。

戊寅，分犍为 南部为属国都尉。

稟司隶 、兖 、豫 、徐 、冀 、并 州贫民。

二月丙午，以广成 游猎地及被灾郡国公田假与贫民。

丁卯，分清河国 封帝弟常保 为广川王 。

庚午，司徒梁鲔 薨。

三月癸酉，日有食之。诏公卿内外众官、郡国守相，举贤良方正、有道术之士，明政术、达古今、能直言极谏者，各一人。

己卯，永昌 徼外僬侥种夷 贡献内属。

甲申，葬清河孝王 ，赠龙旗、虎贲。

夏五月甲戌，长乐 卫尉鲁恭 为司徒。

丁丑，诏封北海王睦 孙寿光侯普 为北海王 。

九真 徼外夜郎蛮夷 举土内属。

六月戊申，爵皇太后母阴氏 为新野君 。

丁巳，河东 地陷。

壬戌，罢西域 都护。

先零种羌 叛，断陇道 ，大为寇掠，遣车骑将军邓骘 、征西校尉任尚 讨之。丁卯，赦除诸羌 相连结谋叛逆者罪。

秋九月庚午，诏三公明申旧令，禁奢侈，无作浮巧之物，殚财厚葬。

是日，太尉徐防 免。辛未，司空尹勤 免。

癸酉，调扬州 五郡租米，赡给东郡 、济阴 、陈留 、梁国 、下邳 、山阳 。

丁丑，诏曰：“自今长吏被考竟未报，自非父母丧无故辄去职者，剧县十岁、平县五岁以上，乃得次用。”

壬午，诏太仆、少府减黄门鼓吹，以补羽林士；厩马非乘舆常所御者，皆减半食；诸所造作，非供宗庙园陵之用，皆且止。

丙戌，诏死罪以下及亡命赎，各有差。

庚寅，太傅张禹 为太尉，太常周章 为司空。

冬十月，倭国 遣使奉献。

辛酉，新城 山泉水大出。

十一月丁亥，司空周章 密谋废立，策免，自杀。

戊子，敕司隶校尉、冀并 二州刺史：“民讹言相惊，弃捐旧居，老弱相携，穷困道路。其各敕所部长吏，躬亲晓喻。若欲归本郡，在所为封长檄；不欲，勿强。”

十二月乙卯，颍川 太守张敏 为司空。

是岁，郡国十八地震；四十一雨水，或山水暴至；二十八大风，雨雹。

二年春正月，稟河南 、下邳 、东莱 、河内 贫民。

车骑（大） 将军邓骘 为种羌 所败于冀 西。

冀兖 二州，稟贷流民。

夏四月甲寅，汉阳 城中火，烧杀三千五百七十人。

五月，旱。丙寅，皇太后幸洛阳 寺及若卢狱，录囚徒，赐河南 尹、廷尉、卿及官属以下各有差，即日降雨。

六月，京师及郡国四十大水，大风，雨雹。

秋七月戊辰，诏曰：“昔在帝王，承天理民，莫不据琁机玉衡，以齐七政。朕以不德，遵奉大业，而阴阳差越，变异并见，万民饥流，羌貊 叛戾。夙夜克己，忧心京京。间令公卿郡国举贤良方正，远求博选，开不讳之路，冀得至谋，以鉴不逮，而所对皆循尚浮言，无卓尔异闻。其百僚及郡国吏人，有道术明习灾异阴阳之度琁机之数者，各使指变以闻。二千石长吏明以诏书，博衍幽隐，朕将亲览，待以不次，冀获嘉谋，以承天诫。”

闰月辛丑，广川王常保 薨，无子，国除。

癸未，蜀郡 徼外羌 举土内属。

九月庚子，诏王（主） 〔国〕官属墨绶下至郎、谒者，其经明任博士，居乡里有廉清孝顺之称，才任理人者，国相岁移名，与计偕上尚书，公府通调，令得外补。

冬十月庚寅，稟济阴 、山阳 、玄菟 贫民。

征西校尉任尚 与先零羌 战于平襄 ，尚 军败绩。

十一月辛酉，拜邓骘 为大将军，征还京师，留任尚 屯陇右 。先零羌滇零 称天子于北地 ，遂寇三辅 ，东犯赵 、魏 ，南入益州 ，杀汉中 太守董炳 。

十二月辛卯，稟东郡 、钜鹿 、广阳 、安定 、定襄 、沛国 贫民。

广汉 塞外参狼羌 降，分广汉 北部为属国都尉。

是岁，郡国十二地震。

三年春正月庚子，皇帝加元服。大赦天下。赐王、主、贵人、公、卿以下金帛各有差；男子为父后，及三老、孝悌、力田爵，人二级，流民欲占者人一级。

遣骑都尉任仁 讨先零羌 ，不利，羌 遂破没临洮 。

高句骊 遣使贡献。

三月，京师大饥，民相食。壬辰，公卿诣阙谢。诏曰：“朕以幼冲，奉承鸿业，不能宣流风化，而感逆阴阳，至令百姓饥荒，更相啖食。永怀悼叹，若坠渊水。咎在朕躬，非群司之责，而过自贬引，重朝廷之不德。其务思变复，以助不逮。”癸巳，诏以鸿池 假与贫民。

壬寅，司徒鲁恭 免。夏四月丙寅，大鸿胪九江夏勤 为司徒。

三公以国用不足，奏令吏人入钱谷，得为关内侯、虎贲羽林郎、五大夫、官府吏、缇骑、营士各有差。

己巳，诏上林 、广成苑 可垦辟者，赋与贫民。

甲申，清河王虎威 薨。五月丙申，封乐安王宠 子延平 为清河王 。

丁酉，沛王正 薨。

癸丑，京师大风。

六月，乌桓 寇代郡 、上谷 、涿郡 。

秋七月，海贼张伯路 等寇略缘海九郡，遣侍御史庞雄 督州郡兵讨破之。

庚子，诏长吏案行在所，皆令种宿麦蔬食，务尽地力，其贫者给种饷。

九月，雁门乌桓 及鲜卑 叛，败五原郡 兵于高渠谷 。

冬十月，南单于叛，围中郎将耿种 于美稷 。十一月，遣行车骑将军何熙 讨之。

十二月辛酉，郡国九地震。乙亥，有星孛于天苑 。

是岁，京师及郡国四十一雨水雹。并凉 二州大饥，人相食。

四年春正月元日，会，彻乐，不陈充庭车。

辛卯，诏以三辅 比遭寇乱，人庶流 ，除三年逋租、过更、口算、刍稿；禀上郡 贫民各有差。

海贼张伯路 复与勃海 、平原 剧贼刘文河 、周文光 等攻厌次 ，杀县令，遣御史中丞王宗 督青州 刺史法雄 讨破之。

度辽 将军梁慬 、辽东 太守耿夔 讨破南单于于属国故城。

丙午，诏减百官及州郡县奉各有差。

二月丁巳，稟九江 贫民。

南匈奴 寇常山 。

乙丑，初置长安 、雍 二营都尉官。

乙亥，诏自建初 以来，诸祆言它过坐徙边者，各归本郡；其没入官为奴婢者，免为庶人。

诏谒者刘珍 及五经 博士，校定东观 五经 、诸子、传记、百家艺术，整齐脱误，是正文字。

三月，南单于降。

先零羌 寇襃中 ，汉中 太守郑勤 战殁。徙金城郡 都襄武 。

戊子，杜陵 园火。癸巳，郡国九地震。夏四月，六州蝗。丁丑，大赦天下。秋七月乙酉，三郡大水。

己卯，骑都尉任仁 下狱死。

九月甲申，益州 郡地震。

冬十月甲戌，新野君阴氏 薨，使司空持节护丧事。

大将军邓骘 罢。

五年春正月庚辰朔，日有食之。丙戌，郡国十地震。

己丑，太尉张禹 免。甲申，光禄勋李修 为太尉。

二月丁卯，诏省减郡国贡献太官口食。

先零羌 寇河东 ，遂至河内 。

三月，诏陇西 徙襄武 ，安定 徙美阳 ，北地 徙池阳 ，上郡 徙衙 。

夫馀夷 犯塞，杀伤吏人。

闰月丁酉，赦凉州河西 四郡。

戊戌，诏曰：“朕以不德，奉郊庙，承大业，不能兴和降善，为人祈福。灾异蜂起，寇贼纵横，夷狄 猾夏 ，戎事不息，百姓匮乏，疲于征发。重以蝗虫滋生，害及成麦，秋稼方收，甚可悼也。朕以不明，统理失中，亦未获忠良以毗阙政。传曰：‘颠而不扶，危而不持，则将焉用彼相矣。’公卿大夫将何以匡救，济斯艰戹，承天诫哉？盖为政之本，莫若得人，褒贤显善，圣制所先。‘济济多士，文王 以宁。’思得忠良正直之臣，以辅不逮。其令三公、特进、侯、中二千石、二千石、郡守、诸侯相举贤良方正，有道术、达于政化、能直言极谏之士，各一个，及至孝与众卓异者，并遣诣公车，朕将亲览焉。”

六月甲辰，乐成王巡 薨。

秋七月己巳，诏三公、特进、九卿、校尉，举列将子孙明晓战陈任将帅者。

九月，汉阳 人杜琦 、王信 叛，与先零 诸种羌 攻陷上邦城 。十二月，汉阳 太守赵博 遣客刺杀杜琦 。

是岁，九州蝗，郡国八雨水。

六年春正月庚申，诏越巂 置长利 、高望 、始昌 三苑，又令益州郡 置万岁苑 ，犍为 置汉平苑 。

三月，十州蝗。

夏四月乙丑，司空张敏 罢。

己卯，太常刘（凯） 〔恺〕 为司空。

五月，旱。

丙寅，诏令中二千石下至黄绶，一切复秩还赎，赐爵各有差。

戊辰，皇太后幸雒阳 寺，录囚徒，理冤狱。

六月壬辰，豫章 、员谿 、原山 崩。

辛巳，大赦天下。

遣侍御史唐喜 讨汉阳 贼王信 ，破斩之。

冬十一月辛丑，护乌桓 校尉吴祉 下狱死。

是岁，先零羌滇零 死，子零昌 复袭伪号。

七年春正月庚戌，皇太后率大臣命妇谒宗庙。

二月丙午，郡国十八地震。

夏四月乙未，平原王胜 薨。

丙申晦，日有食之。五月庚子，京师大雩。

秋，护羌 校尉侯霸 、骑都尉马贤 破先零羌 。

八月丙寅，京师大风，蝗虫飞过洛阳 。诏赐民爵。郡国被蝗伤稼十五以上，勿收今年田租；不满者，以实除之。

九月，调零陵 、桂阳 、丹阳 、豫章 、会稽 租米，赈给南阳 、广陵 、下邳 、彭城 、山阳 、庐江 、九江 饥民；又调滨水县谷输敖仓 。

元初 元年春正月甲子，改元元初 。赐民爵，人二级，孝悌、力田人三级，爵过公乘，得移与子若同产、同产子，民脱无名数及流民欲占者人一级；鳏、寡、孤、独、笃 、〔贫〕不能自存者谷，人三斛；贞妇帛，人一匹。

二月己卯，日南 地坼。三月癸酉，日有食之。

夏四月丁酉，大赦天下。

京师及郡国五旱、蝗。

诏三公、特进、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郡守举敦厚质直者，各一人。

五月，先零羌 寇雍城 。

六月丁巳，河东 地陷。

秋七月，蜀郡夷 寇蚕陵 ，杀县令。

九月乙丑，太尉李修 罢。

先零羌 寇武都 、汉中 ，绝陇 道。

辛未，大司农山阳司马苞 为太尉。

冬十月戊子朔，日有食之。

先零羌 败凉州 刺史皮阳 于狄道 。

乙卯，诏除三辅 三岁田租、更赋、口算。

十一月。是岁，郡国十五地震。

二年春正月，诏稟三辅 及并 、凉 六郡流 贫人。

蜀郡青衣道夷 奉献内属。

修理西门豹 所分漳水 为支渠，以溉民田。

二月戊戌，遣中谒者收葬京师客死无家属及棺椁朽败者，皆为设祭；其有家属，尤贫无以葬者，赐钱人五千。

辛酉，诏三辅 、河内 、河东 、上党 、赵国 、太原 各修理旧渠，通利水道，以溉公私田畴。

三月癸亥，京师大风。

先零羌 寇益州 ，遣中郎将尹就 讨之。

夏四月丙午，立贵人阎氏 为皇后。

五月，京师旱，河南 及郡国十九蝗。甲戌，诏曰：“朝廷不明，庶事失中，灾异不息，忧心悼惧。被蝗以来，七年于兹，而州郡隐匿，裁言顷亩。今群飞蔽天，为害广远，所言所见，宁相副邪？三司之职，内外是监，既不奏闻，又无举正。天灾至重，欺罔罪大。今方盛夏，且复假贷，以观厥后。其务消救灾眚，安辑黎元。”

六月丙戌，太尉司马苞 薨。

洛阳 新城地裂。

秋七月辛巳，太仆太山马英 为太尉。

八月，辽东鲜卑 围无虑县 。九月，又攻夫犁营 ，杀县令。

壬午晦，日有食之。

冬十月，遣中郎将任尚 屯三辅 。

诏郡国中都官系囚减死一等，勿笞，诣冯翊 、扶风 屯，妻子自随，占著所在；女子勿输。亡命死罪以下赎，各有差。其吏人聚为盗贼，有悔过者，除其罪。

乙未，右扶风仲光 、安定 太守杜恢 、京兆 虎牙都尉耿溥 与先零羌 战于丁奚城 ，光 等大败，并没。左冯翊司马钧 下狱，自杀。

十一月庚申，郡国十地震。

十二月，武陵澧中蛮 叛，州郡击破之。

己酉，司徒夏勤 罢。庚戌，司空刘恺 为司徒，光禄勋袁敞 为司空。

三年春正月甲戌，修理太原 旧沟渠，溉灌官私田。

东平陆 上言木连理。

苍梧 、郁林 、合浦蛮夷 反叛，二月，遣侍御史任逴 督州郡兵讨之。

郡国十地震。三月辛亥，日有食之。

丙辰，赦苍梧 、郁林 、合浦 、南海 吏人为贼所迫者。

夏四月，京师旱。

五月，武陵蛮 复叛，州郡讨破之。

癸酉，度辽 将军邓遵 率南匈奴 击先零羌 于灵州 ，破之。

越巂 徼外夷 举种内属。

六月，中郎将任尚 遣兵击破先零羌 于丁奚城 。

秋七月，武陵蛮 复叛，州郡讨平之。

缑氏 地坼。

九月辛巳，赵王宏 薨。

冬十一月，苍梧 、郁林 、合浦蛮夷 降。

丙戌，初听大臣、二千石、刺史行三年丧。

癸卯，郡国九地震。

十二月丁巳，任尚 遣兵击破先零羌 于北地 。

四年春二月乙巳朔，日有食之。乙卯，大赦天下。壬戌，武库 灾。

夏四月戊申，司空袁敞 薨。

己巳，鲜卑 寇辽西 ，辽西 郡兵与乌桓 击破之。

五月丁丑，太常李郃 为司空。

六月戊辰，三郡雨雹。

秋七月辛丑，陈王钧 薨。

京师及郡国十雨水。诏曰：“今年秋稼茂好，垂可收获，而连雨未霁，惧必淹伤。夕惕惟忧，思念厥咎。夫霖雨者，人怨之所致。其武吏以威暴下，文吏妄行苛刻，乡吏因公生奸，为百姓所患苦者，有司显明其罚。又月令 ‘仲秋养衰老，授几杖，行糜粥’。方今案比之时，郡县多不奉行。虽有糜粥，糠秕相半，长吏怠事，莫有躬亲，甚违诏书养老之意。其务崇仁恕，赈护寡独，称朕意焉。”

九月，护羌 校尉任尚 使客刺杀叛羌零昌 。

冬十一月己卯，彭城王恭 薨。

十二月，越巂夷 寇遂久 ，杀县令。

甲子，任尚 及骑都尉马贤 与先零羌 战于富平上河 ，大破之。虔人羌 率众降，陇右平 。

是岁，郡国十三地震。

五年春正月，越巂夷 叛。

二月壬戌，中山王宪 薨。

三月，京师及郡国五旱，诏稟遭旱贫人。

夏六月，高句骊 与秽貊 寇玄菟 。

秋七月，越巂蛮夷 及旄牛 豪叛，杀长吏。

丙子，诏曰：“旧令制度，各有科品，欲令百姓务崇节约。遭永初 之际，人离荒戹，朝廷躬自菲薄，去绝奢饰，食不兼味，衣无二彩。比年虽获丰穰，尚乏储积，而小人无虑，不图久长，嫁娶送终，纷华靡丽，至有走卒奴婢被绮縠，著珠玑。京师尚若斯，何以示四远？设张法禁，恳恻分明，而有司惰任，讫不奉行。秋节既立，鸷鸟将用，且复重申，以观后效。”

八月丙申朔，日有食之。

鲜卑 寇代郡 ，杀长吏。冬十月，鲜卑 寇上谷 。

十二月丁巳，中郎将任尚 有罪，弃市。

是岁，郡国十四地震。

六年春二月乙巳，足师及郡国四十二地震，或诉裂，水泉涌出。

壬子，诏三府选掾属高第，能惠利牧养者各五人，光禄勋与中郎将选孝廉郎宽博有谋，清白行高者五十人，出补令、长、丞、尉。

乙卯，诏曰：“夫政，先京师，后诸夏 。月令 仲春‘养幼小，存诸孤’，季春‘赐贫穷，赈乏绝，省妇使，表贞女’，所以顺阳气，崇生长也。其赐人尤贫困、孤弱、单独谷，人三斛；贞妇有节义十斛，甄表门闾，旌显厥行。”

三月庚辰，始立六宗，祀于洛 城西北。

夏四月，会稽 大疫，遣光禄大夫将太医循行疾病，赐棺木，除田租、口赋。

沛国 、勃海 大风，雨雹。五月，京师旱。

六月丁丑，乐成王宾 薨。丙戌，平原王得 薨。

秋七月，鲜卑 寇马城 ，度辽 将军邓遵 率南单于击破之。

九月癸巳，陈王竦 薨。

十二月戊午朔，日有食之，既。郡国八地震。

是岁，永昌 、益州蜀郡夷 叛，与越巂夷 杀长吏，燔城邑，益州 刺史张乔 讨破降之。

永宁 元年春正月甲辰，任城王安 薨。三月丁酉，济北王寿 薨。

车师 后王叛，杀部司马。

沈氐羌 寇张掖 。

夏四月丙寅，立皇子保 为皇太子，改元永宁 ，大赦天下。赐王、主、三公、列侯下至郎吏、从官金帛；又赐民爵及布粟各有差。

己巳，绍封陈王羡 子崇 为陈王 ，济北王 子苌 为乐成王 ，河间王 子翼 为平原王 。

壬午，琅邪王寿 薨。

六月，沈氐种羌 叛，寇张掖 ，护羌 校尉马贤 讨沈氐羌 ，破之。

秋七月乙酉朔，日有食之。

冬十月己巳，司空李郃 免。癸酉，卫尉庐江陈褒 为司空。

自三月至是月，京师及郡国三十三大风，雨水。

十二月，永昌 徼外掸国 遣使贡献。

戊辰，司徒刘恺 罢。

辽西鲜卑 降。

癸酉，太常杨震 为司徒。

是岁，郡国二十三地震。夫馀王 遣子诣阙贡献。烧当羌 叛。

建光 元年春正月，幽州 刺史冯焕 率二郡太守讨高句骊 、秽貊 ，不克。

二月癸亥，大赦天下。赐诸园贵人、王、主、公、卿以下钱布各有差。以公、卿、校尉、尚书子弟一人为郎、舍人。

三月癸巳，皇太后邓氏 崩。丙午，葬和熹皇后 。

丁未，乐安王宠 薨。

戊申，追尊皇考清河孝王 曰孝德皇 ，皇妣左氏 曰孝德皇后 ，祖妣宋贵人 曰敬隐皇后 。

夏四月，秽貊 复与鲜卑 寇辽东 ，辽东 太守蔡讽 追击，战殁。

丙辰，以广川 并清河国 。

丁巳，尊孝德皇 元妃耿氏 为甘陵大贵人 。

甲子，乐成王苌 有罪，废为临湖侯 。

己巳，令公、卿、特进、侯、中二千石、二千石、郡国守相，举有道之士各一人。赐鳏、寡、孤、独、贫不能自存者谷，人三斛。

甲戌，辽东 属国都尉庞奋 ，承伪玺书杀玄菟 太守姚光 。

五月庚辰，特进邓骘 及度辽 将军邓遵 ，并以谮自杀。

丙申，贬平原王翼 为都乡侯 。

秋七月己卯，改元建光 ，大赦天下。

壬寅，太尉马英 薨。

八月，护羌 校尉马贤 讨烧当羌 于金城 ，不利。

甲子，前司徒刘恺 为太尉。

鲜卑 寇居庸关 ，九月，云中 太守成严 击之，战殁。鲜卑 围乌桓 校尉于马城 ，度辽 将军耿夔 救之。

戊子，幸卫尉冯石 府。

是秋，京师及郡国二十九雨水。

冬十一月己丑，郡国三十五地震，或坼裂。诏三公以下，各上封事陈得失。遣光禄大夫案行，赐死者钱，人二千。除今年田租。其被灾甚者，勿收口赋。

鲜卑 寇玄菟 。

庚子，复断大臣二千石以上服三年丧。

癸卯，诏三公、特进、侯、卿、校尉，举武猛堪将帅者各五人。

丙午，诏京师及郡国被水雨伤稼者，随顷亩减田租。

甲子，初置渔阳 营兵。

冬十二月，高句骊 、马韩 、秽貊 围玄菟城 ，夫馀王 遣子与州郡并力讨破之。

延光 元年春二月，夫馀王 遣子将兵救玄菟 ，击高句骊 、马韩 、秽貊 ，破之，遂遣使贡献。

三月丙午，改元延光 。大赦天下。还徙者，复户邑属籍。赐民爵及三老、孝悌、力田，人二级；加赐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三斛；贞妇帛，人二匹。

夏四月癸未，京师郡国二十一雨雹。

癸巳，司空陈褒 免。

五月庚戌，宗正彭城刘授 为司空。

己巳，改乐成国 为安平 ，封河间王开 子得 为安平王 。

六月，郡国蝗。秋七月癸卯，京师及郡国十三地震。

高句骊 降。

虔人羌 叛，攻穀罗城 ，度辽 将军耿夔 讨破之。

八月戊子，阳陵 园寑火。辛卯，九真 言黄龙见无功 。

己亥，诏三公、中二千石，举刺史、二千石、令、长、相，视事一岁以上至十岁，清白爱利，能敕身率下，防奸理烦，有益于人者，无拘官簿。刺史举所部，郡国太守相举墨绶，隐亲悉心，勿取浮华。

九月甲戌，郡国二十七地震。

冬十月，鲜卑 寇雁门 、定襄 。十一月，鲜卑 寇太原 。

烧当羌 豪降。

十二月，九真 徼外蛮夷 贡献内属。

是岁，京师及郡国二十七雨水，大风，杀人。诏赐压溺死者年七岁以上钱，人二千；其坏败庐舍、失亡谷食，粟，人三斛；又田被淹伤者，一切勿收田租；若一家皆被灾害而弱小存者，郡县为收敛之。虔人羌 （反） 攻穀罗城 ，度辽 将军耿夔 讨破之。

二年春正月，旄牛夷 叛，寇灵关 ，杀县令。益州 刺史蜀郡 西部都尉讨之。

诏选三署郎及吏人能通古文尚书 、毛诗 、穀梁春秋 各一人。

丙辰，河东 、颍川 大风。夏六月壬午，郡国十一大风。九真 言嘉禾生。

丙申，北海王普 薨。

秋七月，丹阳 山崩。

八月庚午，初令三署郎通达经术任牧民者，视事三岁以上，皆得察举。

九月，郡国五雨水。

冬十月辛未，太尉刘恺 罢。甲戌，司徒杨震 为太尉，光禄勋东莱刘熹 为司徒。

十一月甲辰，校猎上林苑 。

鲜卑 败南匈奴 于曼柏 。

是岁，分蜀郡 西部为属国都尉。京师及郡国三地震。

三年春二月丙子，东巡狩。丁丑，告陈留 太守，祠南顿君 、光武皇帝 于济阳 ，复济阳 今年田租、刍稿。庚寅，遣使者祠唐尧 于成阳 。

戊子，济南 上言，凤皇集台县 丞霍收 舍树上。赐台 长帛五十匹，丞二十匹，尉半之，吏卒人三匹。凤皇所过亭部，无出今年田租。赐男子爵，人二级。辛卯，幸太山 ，柴告岱宗 。齐王无忌 、北海王（普） 〔翼〕 、乐安王延 来朝。壬辰，宗祀五帝 于汶上 明堂。癸巳，告祀二祖、六宗，劳赐郡县，作乐。

三月甲午，陈王崇 薨。戊戌，祀孔子 及七十二弟子于阙里 ，自鲁 相、令、丞、尉及孔氏 亲属、妇女、诸生悉会，赐褒成侯 以下帛各有差。还，幸东平 ，至东郡 ，历魏郡 、河内 。壬戌，车驾还京师，幸太学。是日，太尉杨震 免。

夏四月乙丑，车驾入宫，假于祖祢。壬戌，沛国 言甘露降丰县 。戊辰，光禄勋冯石 为太尉。

五月，南匈奴 左日逐王叛，使匈奴 中郎将马翼 讨破之。

日南 徼外蛮夷 内属。

六月，鲜卑 寇玄菟 。

庚午，阆中 山崩。辛未，扶风 言白鹿见雍 。

辛巳，遣侍御史分行青冀 二州灾害，督录盗贼。

秋七月丁酉，初复右校（令） 、左校〔令〕丞官。

日南 徼外蛮 豪帅诣阙贡献。

冯翊 言甘露降频阳 、衙 。颖川 上言木连理。白鹿、麒麟见阳翟 。

鲜卑 寇高柳 。

梁王坚 薨。

八月辛巳，大鸿胪耿宝 为大将军。

戊子，颍川 上言麒麟一、白虎二见阳翟 。

九月丁酉，废皇太子保 为济阴王 。

乙巳，诏郡国中都官死罪系囚减罪一等，（诏） （诣）敦煌 、陇西 及度辽 营；其右趾以下及亡命者赎，各有差。

辛亥，济南 上言黄龙见历城 。庚申晦，日有食之。

冬十月，行幸长安 。壬午，新丰 上言凤皇集西界亭 。丁亥，会三辅 守、令、掾史于长安 ，作乐。闰月乙未，祠高庙 ，遂有事十一陵，历观上林 、昆明池 。遣使者祠太上皇于万年 ，以中牢祠萧何 、曹参 、霍光 。十一月乙丑，至自长安 。

十二月乙未，琅邪 言黄龙见诸县 。

是岁，京师及（诸） 郡国二十三地震；三十六雨水，疾风，雨雹。

四年春正月壬午，东郡 言黄龙二、麒麟一见濮阳 。

二月乙亥，下邳王衍 薨。

甲辰，南巡狩。

三月戊午朔，日有食之。

庚申，幸宛 ，帝不豫。辛酉，令大将军耿宝 行太尉事。祠章陵 园庙，告长沙 、零陵 太守，祠定王 、节侯 、郁林府君 。乙丑，自宛 还。丁卯，幸叶 ，帝崩于乘舆，年三十二。秘不敢宣，所在上食问起居如故。庚午，还宫。辛未夕，乃发丧。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以后兄大鸿胪阎显 为车骑将军，定策禁中，立章帝 孙济北惠王寿 子北乡侯懿 。

甲戌，济南王香 薨。

乙酉，北乡侯 即皇帝位。

夏四月丁酉，太尉冯石 为太傅，司徒刘熹 为太尉，参录尚书事；前司空李郃 为司徒。

辛卯，大将军耿宝 、中常侍樊丰 、侍中谢恽 、周广 、乳母野王君王圣 ，坐相阿党，丰 、恽 、广 下狱死，宝 自杀，圣 徙雁门 。

己酉，葬孝安皇帝 于恭陵 。庙曰恭宗 。

六月乙巳，大赦天下。诏先帝巡狩所幸，皆半入今年田租。

秋七月，西域 长史班勇 击车师 后王，斩之。

丙午，东海王肃 薨。

冬十月丙午，越巂 山崩。

辛亥，少帝 薨。

是冬，京师大疫。

论曰：孝安 虽称尊享御，而权归邓氏 ，至乃损彻膳服，克念政道。然令自房帷，威不逮远，始失根统，归成陵敝。遂复计金授官，移民逃寇，推咎台衡，以答天眚。既云哲妇，亦“惟家之索”矣。

赞曰：安 德不升，秕我王度。降夺储嫡，开萌邪蠹。冯石 承欢，杨公 逢怒。彼日而微，遂祲天路。

后汉书卷六

孝顺孝冲孝质帝纪第六

孝顺皇帝 讳保，安帝 之子也。母李氏 ，为阎皇后 所害。永宁 元年，立为皇太子。延光 三年，安帝 乳母王圣 、大长秋江京 、中常侍樊丰 谮太子乳母王男 、厨监邴吉 ，杀之，太子数为叹息。王圣 等惧有后祸，遂与丰 、京 共搆陷太子，太子坐废为济阴王 。明年三月，安帝 崩，北乡侯 立，济阴王 以废黜，不得上殿亲临梓宫，悲号不食，内外群僚莫不哀之。及北乡侯 薨，车骑将军阎显 及江京 ，与中常侍刘安 、陈达 等白太后，秘不发丧，而更征立诸国王子，乃闭宫门，屯兵自守。

十一月丁巳，京师及郡国十六地震。是夜，中黄门孙程 等十九人共斩江京 、刘安 、陈达 等，迎济阴王 于德阳殿 西钟下，即皇帝位，年十一。近臣尚书以下，从辇到南宫 ，登云台 ，召百官。尚书令刘光 等奏言：“孝安皇帝 圣德明茂，早弃天下。陛下正统，当奉宗庙，而奸臣交搆，遂令陛下龙潜蕃国，群僚远近莫不失望。天命有常，北乡 不永，汉 德盛明，福祚孔章。近臣建策，左右扶翼，内外同心，稽合神明。陛下践祚，奉遵鸿绪，为郊庙主，承续祖宗无穷之烈，上当天心，下猒民望。而即位仓卒，典章多缺，请条案礼仪，分别具奏。”制曰：“可。”乃召公卿百僚，使虎贲、羽林士屯南 、北宫 诸门。阎显 兄弟闻帝立，率兵入北宫 ，尚书（郎） 〔郭〕镇 与交锋刃，遂斩显 弟卫尉景 。戊午，遣使者入省，夺得玺绶，乃幸嘉德殿 ，遣侍御史持节收阎显 及其弟城门校尉耀 、执金吾晏 ，并下狱诛。己未，开门，罢屯兵。壬戌，诏司隶校尉：“惟阎显 、江京 近亲当伏辜诛，其馀务崇宽贷。”壬申，谒高庙 。癸酉，谒光武庙 。

乙亥，诏益州 刺史罢子午道 ，通褒斜路 。

己卯，葬少帝 以诸王礼。司空刘授 免。赐公卿以下钱谷各有差。十二月甲申，以少府河南陶敦 为司空。

（其） 令郡国守相视事未满岁者，一切得举孝廉吏。

癸卯，尚书奏请下有司，收还延光 三年九月丁酉以皇太子为济阴王 诏书。奏可。

京师大疫。

辛亥，诏公卿、郡守、国相，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之士各一人。尚书令以下从辇幸南宫 者，皆增秩赐布各有差。

永建 元年春正月甲寅，诏曰：“先帝圣德，享祚未永，早弃鸿烈。奸慝缘间，人庶怨 ，上干和气，疫疠为灾。朕奉承大业，未能宁济。盖至理之本，稽弘德惠，荡涤宿恶，与人更始。其大赦天下。赐男子爵，人二级，为父后、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级，流民欲自占者一级；鳏、寡、孤、独、笃 、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五斛；贞妇帛，人三匹。坐法当徙，勿徙；亡徒当传，勿传。宗室以罪绝，皆复属籍。其与阎显 、江京 等交通者，悉勿考。勉修厥职，以康我民。”

辛未，皇太后阎氏 崩。

辛巳，太傅冯石 、太尉刘熹 、司徒李郃 免。

二月甲申，葬安思皇后 。

丙戌，太常桓焉 为太傅；大鸿胪朱宠 为太尉，参录尚书事，长乐 少府九江朱伥 为司徒。赐百官随辇宿卫及拜除者布各有差。

陇西钟羌 叛，护羌 校尉马贤 讨破之。

夏五月丁丑，诏幽 、并 、凉 州刺史，使各实二千石以下至黄绶，年老劣弱不任军事者，上名。严敕障塞，缮设屯备，立秋之后，简习戎马。

六月己亥，封济南王错 子显 为济南王 。

秋七月庚午，卫尉来历 为车骑将军。

八月，鲜卑 寇代郡 ，代郡 太守李超 战殁。

九月辛亥，初令三公、尚书入奏事。

冬十月辛巳，诏减死罪以下徙边；其亡命赎，各有差。

丁亥，司空陶敦 免。

鲜卑 犯边。庚寅，遣黎阳 营兵出屯中山 北界。告幽州 刺史，其令缘边郡增置步兵，列屯塞下。调五营弩师，郡举五人，令教习战射。

壬寅，廷尉张皓 为司空。

甲辰，诏以疫疠水潦，令人半输今年田租；伤害什四以上，勿收责；不满者，以实除之。

十二月辛巳，赐王、主、贵人、公卿以下布各有差。

二年春正月戊申，乐安王鸿 来朝。

丁卯，常山王章 薨。

二月，鲜卑 寇辽东 、玄菟 。

甲辰，诏稟贷荆 、豫 、兗 、冀 四州流冗贫人，所在安业之；疾病致医药。

护乌桓 校尉耿晔 率南单于击鲜卑 ，破之。

三月，旱，遣使者录囚徒。

疏勒国 遣使奉献。

夏六月乙酉，追尊谥皇妣李氏 为恭愍皇后 ，葬于恭北陵 。

西域 长史班勇 、敦煌 太守张朗 讨焉耆 、尉犁 、危须 三国，破之；并遣子贡献。

秋七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壬午，太尉朱宠 、司徒朱伥 罢。庚子，太常刘光 为太尉，录尚书事；光禄勒许敬 为司徒。

辛丑，下邳王成 薨。

三月春正月丙子，京师地震，汉阳 地陷裂。甲午，诏实核伤害者，赐年七岁以上钱，人二千；一家被害，郡县为收敛。乙未，诏勿收汉阳 今年田租、口赋。

夏四月癸卯，遣光禄大夫案行汉阳 及河内 、魏郡 、陈留 、东郡 ，稟贷贫人。

六月，旱。遣使者录囚徒，理轻系。

甲寅，济南王显 薨。

秋七月丁酉，茂陵 园寝灾，帝缟素避正殿。辛亥，使太常王龚 持节告祠茂陵 。

九月，鲜卑 寇渔阳 。

冬十二月己亥，太傅桓焉 免。

是岁，车骑将军来历 罢。

四年春正月丙寅，诏曰：“朕托王公之上，涉道日寡，政失厥中，阴阳气隔，寇盗肆暴，庶狱弥繁，忧悴永叹，疢如疾首。诗 云：‘君子如祉，乱庶遄已。’三朝之会，朔旦立春，嘉与海内洗心自新。其赦天下。从甲寅赦令已来复秩属籍，三年正月已来还赎。其阎显 、江京 等知识婚姻禁锢，一原除之。务崇宽和。敬顺时令，遵典去苛，以称朕意。”

丙子，帝加元服。赐王、主、贵人、公卿以下金帛各有差。赐男子爵及流民欲占者人一级，为父后、三老、孝悌、力田人二级，鳏、寡、孤、独、笃 、〔贫〕不能自存帛，〔人〕一匹。

二月戊戌，诏以民入山凿石，发泄藏气，敕有司检察所当禁绝，如建武 、永平 故事。

夏五月壬辰，诏曰：“海内颇有灾异，朝廷修政，太官减膳，珍玩不御。而桂阳 太守文砻 ，不惟竭忠，宣畅本朝，而远献大珠，以求幸媚，今封以还之。”

五州雨水。秋八月庚子，遣使实核死亡，收敛稟赐。

丁巳，太尉刘光 、司空张皓 免。

九月，复安定 、北地 、上郡 归旧土。

癸酉，大鸿胪庞参 为太尉，录尚书事。太常王龚 为司空。

冬十一月庚辰，司徒许敬 免。

鲜卑 寇朔方 。

十二月乙卯，宗正刘崎 为司徒。

是岁，分会稽 为吴郡 。拘弥国 遣使贡献。

五年春正月，疏勒王 遣侍子，及大宛 、莎车王 皆奉使贡献。

夏四月，京师旱。辛巳，诏郡国贫人被灾者，勿收责今年过更。京师及郡国十二蝗。

冬十月丙辰，诏郡国中都官死罪系囚皆减罪一等，诣北地 、上郡 、安定 戍。

乙亥，定远侯班始 坐杀其妻阴城公主 ，腰斩，同产皆弃市。

六年春二月庚午，河间王开 薨。

三月辛亥，复伊吾 屯田，复置伊吾 司马一人。

秋九月辛巳，缮起太学。

护乌桓 校尉耿晔 遣兵击鲜卑 ，破之。

丁酉，于阗王 遣侍子贡献。

冬十一月辛亥，诏曰：“连年灾潦，冀 部尤甚。比蠲除实伤，赡恤穷匮，而百姓犹有弃业，流亡不绝。疑郡县用心怠惰，恩泽不宣。易 美‘损上益下’，书 称‘安民则惠’。其令冀 部勿收今年田租、刍稿。”

十二月，日南 徼外叶调国 、掸国 遣使贡献。

壬申，客星出牵牛 。

于阗王 遣侍子诣阙贡献。

阳嘉 元年春正月乙巳，立皇后梁氏 。赐爵，人二级，三老、孝悌、力田三级，爵过公乘，得移与子若同产、同产子，民无名数及流民欲占著者人一级；鳏、寡、孤、独、笃 、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五斛。

二月，海贼曾旌 等寇会稽 ，杀句章 、鄞 、 三县长，攻会稽 东部都尉。诏缘海县各屯兵戍。

丁巳，皇后谒高庙 、光武庙 ，诏稟甘陵 贫人，大小口各有差。

京师旱。庚申，敕郡国二千石各祷名山岳渎，遣大夫、谒者诣嵩高 、首阳山 ，并祠河 、洛 ，请雨。戊辰，雩。

以冀 部比年水潦，民食不赡，诏案行稟贷，劝农功，赈乏绝。

甲戌，诏曰：“政失厥和，阴阳隔并，冬鲜宿雪，春无澍雨。分祷祈请，靡神不縈。深恐在所慢违‘如在’之义，今遣侍中王辅 等，持节分诣岱山 、东海 、荥阳 、河 、洛 ，尽心祈焉。”

三月，杨州 六郡妖贼章河 等寇四十九县，杀伤长吏。

庚寅，帝临辟雍飨射，大赦天下，改元阳嘉 。诏宗室绝属籍者，一切复籍；稟冀州 尤贫民，勿收今年更、租、口赋。

夏五月戊寅，阜陵王恢 薨。

秋七月，史官始作候风地动铜仪。

丙辰，以太学新成，试明经下第者补弟子，增甲、乙科员各十人。除郡国耆儒九十人补郎、舍人。

九月，诏郡国中都官系囚皆减死一等，亡命者赎，各有差。

鲜卑 寇辽东 。

冬十一月甲申，望都 、蒲阴 狼杀女子九十七人，诏赐狼所杀者钱，人三千。

辛卯，初令郡国举孝廉，限年四十以上，诸生通章句，文吏能牋奏，乃得应选；其有茂才异行，若颜渊 、子奇 ，不拘年齿。

十二月丁未，东平王敞 募。

庚戌，复置玄菟郡 屯田六（郡） 〔部〕。

闰月丁亥，令诸以诏除为郎，年四十以上课试如孝廉科者，得参廉选，岁举一人。

戊子，客星出天苑 。

辛卯，诏曰：“间者以来，吏政不勤，故灾咎屡臻，盗贼多有。退省所由，皆以选举不实，官非其人，是以天心未得，人情多怨。书 歌股肱，诗 刺三事。今刺史、二千石之选，归任三司。其简序先后，精核高下，岁月之次，文武之宜，务存厥衷。”

庚子，恭陵 百丈庑灾。

是岁，起西苑 ，修饰宫殿。

二年春二月甲申，诏以吴郡 、会稽 饥荒，贷人种粮。

三月，使匈奴 中郎将王稠 率左骨都侯等击鲜卑 ，破之。

辛酉，除京师耆儒年六十以上四十八人补郎、舍人及诸王国郎。

夏四月，复置陇西 南部都尉官。

己亥，京师地震。五月庚子，诏曰：“朕以不德，统奉鸿业，无以奉顺乾坤，协序阴阳，灾眚屡见，咎征仍臻。地动之异，发自京师，矜矜祗畏，不知所裁。群公卿士将何以匡辅不逮，奉荅戒异？异不空设，必有所应，其各悉心直言厥咎，靡有所讳。”

戊午，司空王龚 免。六月辛未，太常鲁国孔扶 为司空。

疏勒国 献师子、封牛。

丁丑，洛阳 地陷。是月，旱。

秋七月己未，太尉庞参 免。八月己巳，大鸿胪沛国施延 为太尉。

鲜卑 寇代郡 。

冬十月庚午，行礼辟雍，奏应钟，始复黄钟，作乐器随月律。

三年春二月己丑，诏以久旱，京师诸狱无轻重皆且勿考竟，须得澍雨。

三月庚戌，益州 盗贼劫质令长，杀列侯。

夏四月丙寅，车师 后部司马率后部王加特奴 等掩击匈奴 ，大破之，获其季母。

五月戊戌，制诏曰：“昔我太宗 ，丕显之德，假于上下，俭以恤民，政致康父。朕秉事不明，政失厥道，天地谴怒，大变仍见。春夏连旱，寇贼弥繁，元元被害，朕甚愍之。嘉与海内洗心更始。其大赦天下，自殊死以下谋反大逆诸犯不当得赦者，皆赦除之。赐民年八十以上米。〔人〕一斛，肉二十斤，酒五斗；九十以上加赐帛，人二匹，絮三斤。”

秋七月庚戌，钟羌 寇陇西 、汉阳 。冬十月，护羌 校尉马续 击破之。

十一月壬寅，司徒刘崎 、司空孔扶 免。乙巳，大司农南郡黄尚 为司徒，光禄勋河东王卓 为司空。

丙午，武都 塞上屯羌 及外羌 攻破屯官，驱略人畜。

四年春二月丙子，初听中官得以养子为后，世袭封爵。

自去冬旱，至于是月。

谒者马贤 击钟羌 ，大破之。

夏四月甲子，太尉施延 免。戊寅，执金吾梁商 为大将军，前太尉庞参 为太尉。

六月己未，梁王匡 薨。秋七月己亥，济北王登 薨。

闰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冬十月，乌桓 寇云中 。十一月，围度辽 将军耿晔 于兰池 ，发诸郡兵救之，乌桓 退走。

十二月甲寅，京师地震。

永和 元年春正月，夫馀王 来朝，

乙卯，诏曰：“朕秉政不明，灾眚屡臻。典籍所忌，震食为重。今日变方远，地摇京师，咎征不虚，必有所应。群公百僚其各上封事，指陈得失，靡有所讳。”

己巳，宗祀明堂，登灵台，改元永和 ，大赦天下。

秋七月，偃师 蝗。

冬十月丁亥，承福殿 火，帝避御云台 。

十一月丙子，太尉庞参 罢。

十二月，象林蛮夷 叛。

乙巳，以前司空王龚 为太尉。

二年春正月，武陵蛮 叛，围充县 ，又寇夷道 。

二月，广汉 属国都尉击破白马羌 。

武陵 太守李进 击叛蛮 ，破之。

三月辛亥，北海王翼 薨。

乙卯，司空王卓 薨，丁丑，光禄勋冯翊郭虔 为司空。

夏四月丙申，京师地震。

五月，日南 叛蛮 攻郡府。

秋七月，九真 、交阯 二郡兵反。

八月庚子，荧惑 犯南斗 。

江夏 盗贼杀邾 长。

冬十月甲申，行幸长安 ，所过鳏、寡、孤、独、贫不能自存者赐粟，人五斛。庚子，幸未央宫 ，会三辅 郡守、都尉及官属，劳赐作乐。十一月丙午，祠高庙 。丁未，遂有事十一陵。丁卯，京师地震。十二月乙亥，至自长安 。

三年春二月乙亥，京师及金城 、陇西 地震，二郡山岸崩，地陷。戊子，太白 犯荧惑 。

夏四月，九江 贼蔡伯流 寇郡界，及广陵 ，杀江都 长。

戊戌，遣光禄大夫案行金城 、陇西 ，赐压死者年七岁以上钱，人二千；一家皆被害，为收敛之。除今年田租，尤甚者勿收口赋。

闰月，蔡伯流 等率众诣徐州 刺史应志 降。

己酉，京师地震。

五月，吴郡 丞羊珍 反，攻郡府，太守王衡 破斩之。

六月辛丑，琅邪王遵 薨。

九真 太守祝良 、交阯 刺史张乔 慰诱日南 叛蛮，降之，岭外平。

秋七月丙戌，济北王多 薨。

八月己未，司徒黄尚 免。九月己酉，光禄勋长沙刘寿 为司徒。

丙戌，令大将军、三公各举故刺史、二千石及见令、长、郎、谒者、四府掾属刚毅武猛有谋谟任将帅者各二人，特进、卿、校尉各一人。

冬十月，烧当羌 寇金城 ，护羌 校尉马贤 击破之，羌 遂相招而叛。

十二月戊戌朔，日有食之。

四年春正月庚辰，中常侍张逵 、蘧政 、杨定 等有罪诛，连及弘农 太守张凤 、安平 相杨晧 ，下狱死。

三月乙亥，京师地震。

夏四月癸卯，护羌 校尉马贤 讨烧当羌 ，大破之。

戊午，大赦天下。赐民爵及粟帛各有差。

五月戊辰，封故济北惠王寿 子安 为济北王 。

秋八月，太原郡 旱，民庶流冗。癸丑，遣光禄大夫案行禀贷，除更赋。

冬十月戊午，校猎上林苑 ，历函谷关 而还。十一月丙寅，幸广成苑 。

五年春二月戊申，京师地震。

夏四月庚子，中山王弘 薨。

南匈奴 左部句龙大人吾斯 、车纽 等叛，围美稷 。

五月，度辽 将军马续 讨吾斯 、车纽 ，破之，使匈奴 中郎将陈龟 迫杀南单于。

己丑晦，日有食之。

且冻羌 寇三辅 ，杀令长。

丁丑，令死罪以下及亡命赎，各有差。

九月，令扶风 、汉阳 筑陇道 坞三百所，置屯兵。

辛未，太尉王龚 罢。

且冻羌 寇武都 ，烧陇关 。

壬午，太常桓焉 为太尉。

丁亥，徙西河郡 居离石 ，上郡 居夏阳 ，朔方 居五原 。

句龙吾斯 等东引乌桓 ，西收羌胡 ，寇上郡 ，立车纽 为单于。冬十一月辛巳，遣使匈奴 中郎将张耽 击破之，车纽 降。

六年春正月丙子，征西将军马贤 与且冻羌 战于射姑山 ，贤 军败没，安定 太守郭璜 下狱死。

诏贷王、侯国租一岁。

闰月，巩唐羌 寇陇西 ，遂及三辅 。

二月丁巳，有星孛于营室 。

二月，武（都） 〔威〕 太守赵冲 讨巩唐宪 ，破之。

庚子，司空郭虔 免。

（丁） 〔乙〕巳，河间王政 薨。

丙午，太仆赵戒 为司空。

夏五月庚子，齐王无忌 藉。

使匈奴 中郎将张耽 大破乌桓 、羌胡 于天山 。

巩唐羌 寇北地 。

秋七月甲午，诏假民有赀者户钱一千。

八月丙辰，大将军梁商 薨；壬戌，河南 尹梁冀 为大将军。

九月，诸种羌 寇武威 。

辛亥晦，日有食之。

冬十月癸丑，徙安定 居扶风 ，北地居冯翊 。

十一月庚子，以执金吾张乔 行车骑将军事，将兵屯三辅 。

汉安 元年春正月癸巳，宗祀明堂，大赦天下，改元汉安 。

二月丙辰，诏大将军、公、卿举贤良方正能探赜索隐者各一人。

秋七月，始置承华 。

八月，南匈奴 左部大人句龙吾斯 与薁鞬台耆 等反叛。

丁卯，遣侍中杜乔 、光禄大夫周举 、守光禄大夫郭遵 、冯羡 、栾巴 、张纲 、周栩 、刘班 等八人分行州郡，班宣风化，举实臧否。

九月庚寅，广陵 盗贼张婴 等寇郡县。

冬十月辛未，太尉桓焉 、司徒刘寿 免。甲戌，行车骑将军张乔 罢。十一月壬午，司隶校尉赵峻 为太尉，大司农胡广 为司徒。

癸卯，诏大将军、三公选武猛试用有效验任为将校者各一人。

是岁，广陵 贼张婴 等诣太守张纲 降。

二年春二月丙辰，鄯善国 遣使贡献。

夏四月庚戌，护羌 校尉赵冲 与汉阳 太守张贡 击烧（当） 〔何〕羌 于参 ，破之。

六月乙丑，荧惑 犯镇星 。

丙寅，立南匈奴守义王兜楼储 为南单于。

冬十月辛丑，令郡国中都官系囚殊死以下出缣赎，各有差；其不能入赎者，遣诣临羌县 居作二岁。

甲辰，减百官奉。丙午，禁沽酒，又贷王、侯国租一岁。

闰月，赵冲 击烧当羌 于（河） 〔阿〕阳 ，破之。

十一月，使匈奴 中郎将马寔 遣人刺杀句龙吾斯 。

十二月，杨 、徐 盗贼攻烧城寺，杀略吏民。

是岁，凉州 地百八十震。

建康 元年春正月辛丑，诏曰：“陇西 、汉阳 、张掖 、北地 、武威 、武都 ，自去年九月已来，地百八十震，山谷坼裂，坏败城寺，杀害民庶。夷狄 叛逆，赋役重数，内外怨旷，惟咎叹息。其遣光禄大夫案行，宣畅恩泽，惠此下民，勿为烦扰。”

三月庚子，沛王广 薨。

领护羌 校尉卫琚 追讨叛羌 ，破之。

南郡 、江夏 盗贼寇掠城邑，州郡讨平之。

夏四月，使匈奴 中郎将马寔 击南匈奴 左部，破之，于是胡羌 、乌桓 悉诣寔 降。

辛巳，立皇子炳 为皇太子，改年建康 ，大赦天下。赐人爵各有差。

秋七月丙午，清河王延平 薨。

八月，杨 、徐 盗贼范容 、周生 等寇掠城邑，遣御史中丞冯赦 督州郡兵讨之。

庚午，帝崩于玉堂 前殿，时年三十。遗诏无起寝庙，敛以故服，珠玉玩好皆不得下。

论曰：古之人君，离幽放而反国祚者有矣，莫不矫鉴前违，审识情伪，无忘在外之忧；故能中兴其业。观夫顺 朝之政，殆不然乎？何其效僻之多与？

孝冲皇帝 讳炳 ，顺帝 之子也。母曰虞贵人 。

建康 元年立为皇太子，其年八月庚午，即皇帝位，年二岁。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

丁丑，以太尉赵竣 为太傅；大司农李固 为太尉，参录尚书事。

九月丙午，葬孝顺皇帝 于宪陵 ，庙曰敬宗 。

是日，京师及太原 、雁门 地震，三郡水涌土裂。

庚戌，诏三公、特进、侯、卿、校尉，举贤良方正幽逸修道之士各一人，百僚皆上封事。

己未，九江 太守丘腾 有罪，下狱死。

杨州 刺史尹耀 、九江 太守邓显 讨贼范容 等于历阳 ，军败，耀 、显 为贼所殁。

冬十月，日南蛮夷 攻烧城邑，交址 刺史夏方 招诱降之。

壬申，常山王仪 薨。

己卯，零陵 太守刘康 坐杀无辜，下狱死。

十一月，九江 盗贼徐凤 、马勉 等称“无上将军”，攻烧城邑。

己酉，令郡国中都官系囚减死一等，徙边；谋反大逆，不用此令。

十二月，九江 贼黄虎 等攻合肥 。

是岁，群盗发宪陵 。护羌 校尉赵冲 追击叛羌 于鹯阴河 ，战殁。

永（嘉） 〔憙〕 元年春正月戊戌，帝崩于玉堂 前殿，年三岁，清河王蒜 征至京师。

孝质皇帝 讳缵 ，肃宗 玄孙。曾祖父千乘贞王伉 ，祖父乐安夷王宠 ，父勃海孝王鸿 ，母陈夫人 。冲帝 不豫，大将军梁冀 征帝到洛阳都亭 。及冲帝 崩，皇太后与冀 定策禁中，丙辰，使冀 持节，以王青盖车迎帝入南宫 。丁巳，封为建平侯 ，其日即皇帝位，年八岁。

己未，葬孝冲皇帝 于怀陵 。

广陵 贼张婴 等复反，攻杀堂邑 、江都 长。九江 贼徐凤 等攻杀曲阳 、东城 长。

甲申，谒高庙 。乙酉，谒光武庙 。

二月，豫章 太守虞续 坐赃，下狱死。

乙酉，大赦天下。赐人爵及粟帛各有差。还王侯所削户邑。

彭城王道 薨。

叛羌 诣左冯翊梁并 降。

三月，九江 贼马勉 称“黄帝”。九江 都尉滕抚 讨马勉 、范容 、周生 ，大破斩之。

夏四月壬申，雩。

庚辰，济北王安 薨。

丹阳 贼陆宫 等围城，烧亭寺，丹阳 太守江汉 击破之。

五月甲午，诏曰：“朕以不德，托母天下，布政不明，每失厥中。自春涉夏，大旱炎赫，忧心京京，故得祷祈明祀，冀蒙润泽。前虽得雨，而宿麦颇伤；比日阴云，还复开霁。寤寐永叹，重怀惨结。将二千石、令长不崇宽和，暴刻之为乎？其令中都官系囚罪非殊死考未竟者，一切任出，以须立秋。郡国有名山大泽能兴云雨者，二千石长吏各洁齐请祷，谒诚尽礼。又兵役连年，死亡流离，或支骸不敛，或停棺莫收，朕甚愍焉。昔文王 葬枯骨，人赖其德。今遣使者案行，若无家属及贫无资者，随宜赐恤，以慰孤魂。”

是月，下邳 人谢安 应募击徐凤 等，斩之。

丙辰，诏曰：“孝殇皇帝 虽不永休祚，而即位逾年，君臣礼成。孝安皇帝 承袭统业，而前世遂令恭陵 在康陵 之上，先后相逾，失其次序，非所以奉宗庙之重，垂无穷之制。昔定公 追正顺祀，春秋 善之。其令恭陵 次康陵 ，宪陵 次恭陵 ，以序亲秩，为万世法。”

六月，鲜卑 寇代郡 。

秋七月庚寅，阜陵王代 薨。

庐江 盗贼攻寻阳 ，又攻盱台 ，滕抚 遣司马王章 击破之。

九月庚戌，太傅赵峻 薨。

冬十一月己丑，南阳 太守韩昭 坐赃下狱死。

丙午，中郎将滕抚 击广陵 贼张婴 ，破之。

丁未，中郎将赵序 坐事弃市。

历阳 贼华孟 自称“黑帝”，攻杀九江 太守杨岑 ，滕抚 率诸将击孟 等，大破斩之。

本初 元年春正月丙申，诏曰：“昔尧 命四子，以钦天道，鸿范 九畴，休咎有象。夫瑞以和降，异因逆惑，禁微应大，前圣所重。顷者，州郡轻慢宪防，竞逞残暴，造设科条，陷入无罪。或以喜怒驱逐长吏，恩阿所私，罚枉仇隙，至令守阙诉讼，前后不绝。送故迎新，人离其害，怨气伤和，以致灾眚。书 云：‘明德慎罚。’方春东作，育微敬始。其敕有司，罪非殊死，且勿案验，以崇在宽。”

壬子，广陵 太守王喜 坐讨贼逗留，下狱死。

二月庚辰，诏曰：“九江 、广陵 二郡数离寇害，残夷最甚。生者失其资业，死者委尸原野。昔之为政，一物不得其所，若己为之，况我元元，婴此困毒。方春戒节，赈济乏疙，掩骼埋胔之时。其调比郡见谷，出稟穷弱，收葬枯骸，务加埋恤，以称朕意。”

夏四月庚辰，令郡国举明经，年五十以上、七十以下诣太学。自大将军至六百石，皆遣子受业，岁满课试，以高第五人补郎中，次五人太子舍人。又千石、六百石、四府掾属、三署郎、四姓小侯先能通经者，各令随家法，其高第者上名牒，当以次赏进。

五月庚寅，徙乐安王 为勃海王 。

海水溢。戊申，使谒者案行，收葬乐安 、北海 人为水所漂没死者，又稟给贫羸。

庚戌，太白 犯荧惑 。

六月丁巳，大赦天下，赐民爵及粟帛各有差。

闰月甲申，大将军梁冀 潜行鸩弑，帝崩于玉堂 前殿，年九岁。

丁亥，太尉李固 免。戊子，司徒胡广 为太尉，司空赵戒 为司徒，与梁冀 参录尚书事。太仆袁汤 为司空。

赞曰：“孝顺 初立，时髦允集。匪砥匪革，终沦嬖习。保阿传土，后家世及。冲夭未识 ，质 弑以聪。陵折在运，天绪三终。

后汉书卷七

孝桓帝纪第七

孝桓皇帝 讳志 ，肃宗 曾孙也。祖父河间孝王开 ，父蠡吾侯翼 ，母匽氏 。翼 卒，帝袭爵为侯。

本初 元年，梁太后 征帝到夏门亭 ，将妻以女弟。会质帝 崩，太后遂与兄大将军冀 定策禁中，闰月庚寅，使冀 持节，以王青盖车迎帝入南宫 ，其日即皇帝位，时年十五。太后犹临朝政。

秋七月乙卯，葬孝质皇帝 于静陵 。

齐王喜 薨。

辛巳，谒高庙 、光武庙 。

丙戌，诏曰：“孝廉、廉吏皆当典城牧民，禁奸举善，兴化之本，恒必由之。诏书连下，分明恳恻，而在所玩习，遂至怠慢，选举乖错，害及元元。顷虽颇绳正，犹未惩改。方今淮夷 未殄，军师屡出，百姓疲悴，困于征发。庶望群吏，惠我劳民，蠲涤贫秽，以祈休祥。其令秩满百石，十岁以上，有殊才异行，乃得参选。臧吏子孙，不得察举。杜绝邪伪请托之原，令廉白守道者得信其操。各明守所司，将观厥后。”

九月戊戍，追尊皇祖河间孝王 曰孝穆皇 ，夫人赵氏 曰孝穆皇后 ，皇考蠡吾侯 曰孝崇皇 。冬十月甲午，尊皇母匽氏 为孝崇博园贵人 。

建和 元年春正月辛亥朔，日有食之。诏三公、九卿、校尉各言得失。

戊午，大赦天下。赐吏更劳一岁；男子爵，人二级，为父后及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级；鳏、寡、孤、独、笃 、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五斛；贞妇帛，人三匹。灾害所伤什四以上，勿收田租；其不满者，以实除之。

二月，荆扬 二州人多饿死，遣四府掾分行赈给。

沛国 言黄龙见谯 。

夏四月庚寅，京师地震。诏大将军、公、卿、校尉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各一人。又命列侯、将、大夫、御史、谒者、千石、六百石、博士、议郎、郎官各上封事，指陈得失。又诏大将军、公、卿、郡、国举至孝笃行之士各一人。

壬辰，诏州郡不得迫协驱逐长吏。长吏臧满三十万而不纠举者，刺史、二千石以纵避为罪。若有擅相假印绶者，与杀人同弃市论。

丙午，诏郡国系囚减死罪一等，勿笞。唯谋反大逆，不用此书。又诏曰：“比起陵茔，弥历时岁，力役既广，徒隶尤勤。顷雨泽不沾，密云复散，傥或在兹。其令徒作陵者减刑各六月。”

是月，立阜陵王代 兄勃遒亭侯便 为阜陵王 。

郡国六地裂，水涌井溢。芝草生中黄藏府。

六月，太尉胡广 罢，大司农杜乔 为太尉。

秋七月，勃海王鸿 薨，立帝弟蠡吾侯悝 为勃海王 。

〔八月〕乙未，立皇后梁氏 。

九月丁卯，足师地震。

太尉杜乔 免，冬十月，司徒赵戒 为太尉，司空袁汤 为司徒，前太尉胡广 为司空。

十一月，济阴 言有五色大鸟见于己氏 。

戊午，减天下死罪一等，戍边。

清河刘文 反，杀国相射暠 ，欲立清河王蒜 为天子，事觉伏诛。蒜 坐贬为尉氏侯 ，徙桂阳 ，自杀。

前太尉李固 、杜乔 皆下狱死。

陈留 盗贼李坚 自称皇帝，伏诛。

二年春正月甲子，皇帝加元服。庚午，大赦天下。赐河间 、勃海 二王黄金各百斤，彭城 诸国王各五十斤；公主、大将军、三公、特进、侯、中二千石、二千石、将、大夫、郎吏、从官、四姓及粱邓 小侯、诸夫人以下帛，各有差。年八十以上赐米、酒、肉，九十以上加帛二匹，绵三斤。

三月戊辰，帝从皇太后幸大将军梁冀 府。

白马羌 寇广汉属国 ，杀长吏，益州 刺史率板楣蛮 讨破之。

夏四月丙子，封帝弟（顾） 〔硕〕 为平原王 ，奉孝崇皇 祀。尊孝崇皇 夫人马氏 为孝崇园贵人 。

嘉禾生大司农帑藏。五月癸丑，北宫 掖廷中德阳殿 及左掖门火，车驾移幸南宫 。

六月，改清河 为甘陵 ，立安平王得 子经侯理 为甘陵王 。

秋七月，京师大水。河东 言木连理。

冬十月，长平陈景 自号“黄帝子”，署置官属，又南顿管伯 亦称“真人”，并图举兵；悉伏诛。

三年春三月甲申，彭城王定 薨。

夏四月丁卯晦，日有食之。五月乙亥，诏曰：“盖闻天生蒸民，不能相理，为之立君，使司牧之。君道得于下，则休祥著乎上；庶事失其序，则咎征见乎象。间者，日食毁缺，阳光晦暗，朕祗惧潜思，匪遑启处。传不云乎：‘日食修德，月食修刑。’昔孝章帝 愍前世禁徙，故建初 之元，并蒙恩泽，流徙者使还故郡，没入者免为庶民。先皇德政，可不务乎！其自永建 元年迄乎今岁，凡诸妖恶，支亲从坐，及吏民减死徙边者，悉归本郡，唯没入者不从此令。”

六月庚子，诏大将军、三公、特进、侯、其与卿、校尉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之士各一人。

乙卯，震宪陵 寝屋。秋七月庚申，廉县 雨肉。八月乙丑，有星孛于天市 。京师大水。九月己卯，地震。庚寅，地又震。诏死罪以下及亡命者赎，各有差。郡国五山崩。

冬十月，太尉赵戒 免。司徒袁汤 为太尉，大司农河内张歆 为司徒。

十一月甲申，诏曰：“朕摄政失中，灾眚连仍，三光不明，阴阳错序。监寐寤叹，疢如疾首。今京师厮舍，死者相枕，郡县阡陌，处处有之，甚违周文 掩胔之义。其有家属而贫无以葬者，给直，人三千，丧主布三匹；若无亲属，可於官堧地葬之，表识姓名，为设祠祭。又徒在作部，疾病致医药，死亡厚埋藏。民有不能自振及流移者，稟谷如科。州郡检察，务崇恩施，以康我民。”

和平 元年春正月甲子，大赦天下，改元和平 。

（己） 〔乙〕丑，诏曰：“曩者遭家不造，先帝早世。永惟大宗之重，深思嗣续之福，询谋台辅，稽之兆占。既建明哲，克定统业，天人协和，万国咸宁。元服已加，将即委付，而四方盗窃，颇有未静，故假延临政，以须安谧。幸赖股肱御侮之助，残丑消荡，民和年稔，普天率土，遐迩洽同。远览‘复子明辟’之义，近慕先姑归授之法，及今令辰，皇帝称制。群公卿士，虔恭尔位，戮力一意，勉同断金。‘展也大成’，则所望矣。”

二月，扶风 妖贼裴优 自称皇帝，伏诛。

甲寅，皇太后梁氏 崩。

三月，车驾徙幸北宫 。

甲午，葬顺烈皇后 。

夏五月庚辰，尊傅园匽贵人 曰孝崇皇后 。

秋七月，梓潼 山崩。

冬十一月辛巳，减天下死罪一等，徙边戍。

元嘉 元年春正月，京师疾疫，使光禄大夫将医药案行。

癸酉，大赦天下，改元元嘉 。

二月，九江 、庐江 大疫。

甲午，河间王建 薨。夏四月己丑，安平王得 薨。

京师旱。任城 、梁国 饥，民相食。

司徒张歆 罢，光禄勋吴雄 为司徒。

秋七月，武陵蛮 叛。

冬十月，司空胡广 罢。

十一月辛巳，京师地震。

闰月庚午，任城王崇 薨。太常黄琼 为司空。

二年春正月，西域 长史王敬 为于寘国 所杀。

丙辰，京师地震。

夏四月甲寅，孝崇皇后匽氏 崩。庚午，常山王豹 薨。五月辛卯，葬孝崇皇后 于博陵 。

秋七月庚辰，日有食之。八月，济阴 言黄龙见句阳 ，金城 言黄龙见允街 。冬十月乙亥，京师地震。

十一月，司空黄琼 免。十二月，特进赵戒 为司空。

右北平 太守和旻 坐臧，下狱死。

永兴 元年春二月，张掖 言白鹿见。

三月丁亥，幸鸿池 。

夏五月丙申，大赦天下，改元永兴 。

丁酉，济南王广 薨，无子，国除。

秋七月，郡国三十二蝗。河 水溢。百姓饥穷，流冗道路，至有数十万户，冀州 尤甚。诏在所赈给乏绝，安慰居业。

冬十月，太尉袁汤 免，太常胡广 为太尉。司徒吴雄 罢，司空赵戒 免；以太仆黄琼 为司徒，光禄勋房植 为司空。

十一月丁丑，诏减天下死罪一等，徙边戍。

是岁，武陵 太守应奉 招诱叛蛮，降之。

二年春正月甲午，大赦天下。

二月辛丑，初听刺史、二千石行三年丧服。

癸卯，京师地震，诏公、卿、校尉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各一人。诏曰：“比者星辰谬越，坤灵震动，灾异之降，必不空发。敕己修政，庶望有补。其舆服制度有逾侈长饰者，皆宜损省。郡县务存俭约，申明旧令，如永平 故事。”

六月，彭城泗水 增长逆流。诏司隶校尉、部刺史曰：“蝗灾为害，水变仍至，五谷不登，人无宿储。其令所伤郡国种芜菁以助人食。”

京师蝗。东海朐山 崩。

九月丁卯朔，日有食之。诏曰：“朝政失中，云汉作旱，川灵涌水，蝗螽孳蔓，残我百谷，太阳亏光，饥馑荐臻。其不被害郡县，当为饥馁者储。天下一家，趣不糜烂，则为国宝。其禁郡国不得卖酒，祠祀裁足。”

太尉胡广 免，司徒黄琼 为太尉。闰月，光禄勋尹颂 为司徒。

减天下死罪一等，徙边戍。

蜀郡李伯 诈称宗室，当立为“太初皇帝”，伏诛。

冬十一月甲辰，校猎上林苑 ，遂至函谷关 ，赐所过道傍年九十以上钱，各有差。

太山 、琅邪 贼公孙举 等反叛，杀长吏。

永寿 元年春正月戊申，大赦天下，改元永寿 。

二月，司隶 、冀州 饥，人相食。敕州郡赈给贫弱。若王侯吏民有积谷者，一切冲十分之三，以助稟贷；其百姓吏民者，以见钱雇直。王侯须新租乃偿。

夏四月，白乌见齐国 。

六月，洛水 溢，坏鸿德苑 。南阳 大水。

司空房植 免，太常韩 为司空。

诏太山 、琅邪 遇贼者，勿收租、赋，复更、算三年。又诏被水死流失尸骸者，令郡县钩求收葬，及所唐突压溺物故，七岁以上赐钱，人二千。坏败庐舍，亡失谷食，尤贫者稟，人二斛。

巴郡 、益州郡 山崩。

秋七月，初置太山 、琅邪 都尉官。

南匈奴 左〔薁鞬〕台〔耆〕 、且渠伯德 等叛，寇美稷 ，安定 属国都尉张奂 讨除之。

二年春正月，初听中官得行三年服。

二月甲申，东海王臻 薨。

三月，蜀郡 属国夷 叛。

秋七月，鲜卑 寇云中 。太山 贼公孙举 等寇青 、兖 、徐 三州，遣中郎将段熲 讨，破斩之。

冬十一月，置太官右监丞官，

十二月，京师地震。

三年春正月己未，大赦天下。

夏四月，九真蛮夷 叛，太守兒式 讨之，战殁；遣九真 都尉魏朗 击破之。复屯据日南 。

闰月庚辰晦，日有食之。

六月，初以小黄门为守宫令，置冗从右仆射官。

京师蝗。秋七月，河东 地裂。

冬十一月，司徒尹颂 薨。

长沙蛮 叛，寇益阳 。

司空韩 为司徒，太常北海孙朗 为司空。

延熹 元年春三月己酉，初置鸿德苑 令。

夏五月己酉，大会公卿以下，赏赐各有差。

甲戌晦，日有食之。京师蝗。

六月戊寅，大赦天下，改元延熹 。

丙戌，分中山 置博陵郡 ，以奉孝崇皇 园陵。大雩。

秋七月己巳，云阳 地裂。

甲子，太尉黄琼 免，太常胡广 为太尉。

冬十月，校猎广成 ，遂幸上林苑 。

十二月，鲜卑 寇边，使匈奴 中郎将张奂 率南单于击破之。

二年春二月，鲜卑 寇雁门 。

己亥，阜陵王便 薨。

蜀郡夷 寇蚕陵 ，杀县令。

三月，复断刺史、二千石行三年丧。

夏，京师雨水。

六月，鲜卑 寇辽东 。

秋七月，初造显阳苑 ，置丞。

丙午，皇后梁氏 崩。乙丑，葬懿献皇后 于懿陵 。

大将军梁冀 谋为乱。八月丁丑，帝御前殿，诏司隶校尉张彪 将兵围冀 第，收大将军印绶，冀 与妻皆自杀。卫尉梁淑 、河南 尹梁胤 、屯骑校尉梁让 、越骑校尉梁忠 、长水 校尉梁戟 等，及中外宗亲数十人，皆伏诛。太尉胡广 坐免。司徒韩 、司空孙朗 下狱。

壬午，立皇后邓氏 ，追废懿陵 为贵人冢。诏曰：“梁冀 奸暴，浊乱王室。孝质皇帝 聪敏早茂，冀 心怀忌畏，私行杀毒。永乐太后 亲尊莫二，冀 又遏绝，禁还京师，使朕离母子之爱，隔顾复之恩。祸害深大，罪衅日滋。赖宗庙之灵，及中常侍单超 、徐璜 、具瑗 、左悺 、唐衡 、尚书令尹勋 等激愤建策，内外协同，漏刻之间，桀逆枭夷。斯诚社稷之祐，臣下之力，宜班庆赏，以酬忠勋。其封超 等五人为县侯，勋 等七人为亭侯。”于是旧故恩私，多受封爵。

大司农黄琼 为太尉，光禄大夫中山祝恬 为司徒，大鸿胪梁国盛允 为司空。初置秘书监官。

冬十月壬申，行幸长安 。乙酉，幸未央宫 。甲午，祠高庙 。十一月庚子，遂有事十一陵。

壬寅，中常侍单超 为车骑将军。

十二月己巳，至自长安 。赐长安 民粟人十斛，园陵人五斛，行所过县三斛。

烧当 等八种羌 叛，寇陇右 ，护羌 校尉段颍 追击于罗亭 ，破之。

天竺国 来献。

三年春正月丙申，大赦天下。

丙午，车骑将军单超 薨。

闰月，烧何羌 叛，寇张掖 ，护羌 校尉段颍 追击于积石 ，大破之。

白马 令李云 坐直谏，下狱死。

夏四月，上郡 言甘露降。五月甲戌，汉中 山崩。

六月辛丑，司徒祝恬 薨。秋七月，司空盛允 为司徒，太常虞放 为司空。

长沙蛮 寇郡界。

九月，太山 、琅邪 贼劳丙 等复叛，寇掠百姓，遣御史中丞赵 某持节督州郡讨之。

丁亥，诏无事之官权绝奉，丰年如故。

冬十一月，日南蛮 贼率众诣郡降。

勒姐羌 围允街 ，段颍 击破之。

太山 贼叔孙无忌 攻杀都尉侯章 。十二月，遣中郎将宗资 讨破之。

武陵蛮 寇江陵 ，车骑将军冯绲 讨，皆降散。荆州 刺史度尚 讨长沙蛮 ，平之。

四年春正月辛酉，南宫嘉德殿 火。戊子，丙署火。大疫。二月壬辰，武库火。

司徒盛允 免，大司农种暠 为司徒。三月，省冗从右仆射官。太尉黄琼 免。夏四月，太常刘矩 为太尉。

甲寅，封河间王开 子博 为任城王 。

五月辛酉，有星孛于心 。丁卯，原陵长寿门 火。己卯，京师雨雹。六月，京兆 、扶风 及凉州 地震。庚子，岱山 及博尤来山 并颓裂。

己酉，大赦天下。

司空虞放 免，前太尉黄琼 为司空。

犍为 属国夷 寇钞百姓，益州 刺史山昱 击破之。

零吾羌 与先零 诸种并叛，寇三辅 。

秋七月，京师雩。

减公卿以下奉，冲王侯半租。占卖关内侯、虎贲、羽林、缇骑营士、五大夫钱各有差。

九月，司空黄琼 免，大鸿胪刘宠 为司空。

冬十月，天竺国 来献。

南阳黄武 与襄城惠得 、昆阳乐季 言相署，皆伏诛。

先零沈氐羌 与诸种羌 寇并凉 二州，十一月，中郎将皇甫规 击破之。

十二月，夫馀王 遣使来献。

五年春正月，省太官右监丞。

壬午，南宫 丙署火。

三月，沈氐羌 寇张掖 、酒泉 。

壬午，济北王次 薨。

夏四月，长沙 贼起，寇桂阳 、苍梧 。

惊马逸象突入宫殿。乙丑，恭陵 东阙火。戊辰，虎贲掖门火。己巳，太学西门自坏。五月，康陵 园寝火。

长沙 、零陵 贼起，攻桂阳 、苍梧 、南海 、交阯 ，遣御史中丞盛修 督州郡讨之，不克。

乙亥，京师地震。诏公、卿各上封事。甲申，中藏府承禄署火。秋七月己未，南宫承善 闼火。

鸟吾羌 寇汉阳 、陇西 、金城 ，诸郡兵讨破之。

八月庚子，诏减虎贲、羽林住寺不任事者半奉，勿与冬衣；其公卿以下给冬衣之半。

艾县 贼焚烧长沙 郡县，寇益阳 ，杀令。又零陵蛮 亦叛，寇长沙 。

己卯，罢琅邪 都尉官。

冬十月，武陵蛮 叛，寇江陵 ，南郡 太守李肃 坐奔北弃市；辛丑，以太常冯绲 为车骑将军，讨之。假公卿以下奉。又换王侯租以助军粮，出濯龙 中藏钱还之。十一月，冯绲 大破叛蛮 于武陵 。

京兆 虎牙都尉宗谦 坐臧，下狱死。

滇那羌 寇武威 、张掖 、酒泉 。

太尉刘矩 免，太常杨秉 为太尉。

六年春二月戊午，司徒种暠 薨。

三月戊戌，大赦天下。

卫尉颍川许栩 为司徒。

夏四月辛亥，康陵 东署火。

五月，鲜卑 寇辽东 属国。

秋七月甲申，平陵 园寝火。

桂阳 盗贼李研 等寇郡界。

武陵蛮 复叛，太守陈奉 与战，大破降之。

陇西 太守孙羌 讨滇那羌 ，破之。

八月，车骑将军冯绲 免。

冬十月丙辰，校猎广成 ，遂幸函谷关 、上林苑 。

十一月，司空刘宠 免。

南海 贼寇郡界。

十二月，卫尉周景 为司空。

七年春正月庚寅，沛王荣 薨。

三月癸亥，陨石于鄠 。

夏四月丙寅，梁王成 薨。

五月己丑，京师雨雹。

秋七月辛卯，赵王乾 薨。

野王 山上有死龙。

荆州 刺史度尚 击零陵 、桂阳 盗贼及蛮夷 ，大破平之。

冬十月壬寅，南巡狩。庚申，幸章陵 ，祠旧宅，遂有事于园庙，赐守令以下各有差。戊辰，幸云梦 ，临汉水 ；还，幸新野 ，祠湖阳 、新野公主 、鲁哀王 、寿张敬侯 庙。

护羌 校尉段颍 击当煎羌 ，破之。

十二月辛丑，车驾还宫。

八年春正月，遣中常侍左悺 之苦县 ，祠老子 。

勃海王悝 谋反，降为（瘿） 陶王 。

丙申晦，日有食之。诏公、卿、校尉举贤良方正。

〔二月〕己酉，南宫 嘉德署黄龙见。千秋万岁殿 火。

太仆左称 有罪自杀。

癸亥，皇后邓氏 废。河南 尹邓万世 、虎贲中郎将邓会 下狱死。

护羌 校尉段颍 击罕姐羌 ，破之。

三月辛巳，大赦天下。

夏四月甲寅，安陵 园寝火。

丁巳，坏郡国诸房祀。

济阴 、东郡 、济北河 水清。

五月壬申，罢太山 都尉官。丙戌，太尉杨秉 薨。

〔六月〕丙辰，缑氏 地裂。

桂阳胡兰 、朱盖 等复反，攻没郡县，转寇零陵 ，零陵 太守陈球 拒之；遣中郎将度尚 、长沙 太守抗徐 等击兰 、盖 ，大破斩之。苍梧 太守张叙 为贼所执，又桂阳 太守任胤 背敌畏懦，皆弃市。

闰月甲午，南宫长秋和欢殿 后钩楣、掖庭、朔平署火。

六月，段颍 击当煎羌 于湟中 ，大破之。

秋七月，太中大夫陈蕃 为太尉。

八月戊辰，初令郡国有田者亩敛税钱。

九月丁未，京师地震。

冬十月，司空周景 免，太常刘茂 为司空。

辛巳，立贵人窦氏 为皇后。

勃海 妖贼盖登 等称“太上皇帝”，有玉印、珪、璧、钱铁，相署置，皆伏诛。

十一月壬子，德阳殿 西阎、黄门北寺火，延及广义 、神虎门 ，烧杀人。

使中常侍管霸 之苦县 ，祠老子 。

九年春正月辛（亥） 〔卯〕朔，日有食之。诏公、卿、校尉、郡国举至孝。

沛 国戴异 得黄金印，无文字，遂与广陵 人龙尚 等共祭井，作符书，称“太上皇”，伏诛。

己酉，诏曰：“比岁不登，民多饥穷，又有水旱疾疫之困。盗贼征发，南州 尤甚。灾异日食，谴告累至。政乱在予，仍获咎征。其令大司农绝今岁调度征求，及前年所调未毕者，勿复收责。其灾旱盗贼之郡，勿收租，馀郡悉半入。”

三月癸巳，京师有火光转行，人相惊噪。

司隶 、豫州 饥死者什四五，至有灭户者，遣三府掾赈稟之。

陈留 太守韦毅 坐臧自杀。

夏四月，济阴 、东郡 、济北 、平原河 水清。

司徒许栩 免。五月，太常胡广 为司徒。

六月，南匈奴 及乌桓 、鲜卑 寇缘边九郡。

秋七月，沈氐羌 寇武威 、张掖 。诏举武猛，三公各二人，卿、校尉各一人。

太尉陈蕃 免。

庚午，祠黄 、老 于濯龙宫 。

遣使匈奴 中郎将张奂 击南匈奴 、乌桓 、鲜卑 。

九月，光禄勋周景 为太尉。

南阳 太守成瑨 、太原 太守刘质 ，并以谮弃市。

司空刘茂 免。

大秦国王 遣使奉献。

冬十二月，洛城 傍竹柏枯伤。

光禄勋汝南宣酆 为司空。

南匈奴 、乌桓 率众诣张奂 降。

司隶校尉李膺 等二百馀人受诬为党人，并坐下狱，书名王府。

永康 元年春正月，先零羌 寇三辅 ，中郎将张奂 破平之。当煎羌 寇武威 ，护羌 校尉段颍 追击于鸾鸟 ，大破之。西羌 悉平。

夫馀王 寇玄菟 ，太守公孙域 与战，破之。

夏四月，先零羌 寇三辅 。

五月丙申，京师及上党 地裂。

庐江 贼起，寇郡界。

壬子晦，日有食之。诏公、卿、校尉举贤良方正。

六月庚申，大赦天下，悉除党锢，改元永康 。

丙寅，阜陵王统 薨。

秋八月，魏郡言嘉禾生，甘露降。巴郡 言黄龙见。

六州大水，勃海 海溢。诏州郡赐溺死者七岁以上钱，人二千；一家皆被害者，悉为收敛；其亡失谷食，稟人三斛。

冬十月，先零羌 寇三辅 ，使匈奴 中郎将张奂 击破之。

十一月，西河 言白菟见。

十二月壬申，复（瘿） 陶王悝 为勃海王 。

丁丑，帝崩于德阳前殿 ，年三十六。戊寅，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

是岁，复博陵 、河间 二郡，比丰 、沛 。

论曰：前史称桓帝 好音乐，善琴笙。饰芳林而考濯龙 之宫，设华盖以祠浮图、老子 ，斯将所谓“听于神”乎！及诛梁冀 ，奋威怒，天下犹企其休息。而五邪嗣虐，流衍四方。自非忠贤力争，屡折奸锋，虽愿依斟 流彘 ，亦不可得已。

赞曰：桓 自宗支，越跻天禄。政移五幸，刑淫三狱。倾宫虽积，皇身靡续。

后汉书卷八

孝灵帝纪第八

孝灵皇帝 讳宏 。肃宗 玄孙也。曾祖河间孝王开 ，祖淑 ，父苌 ，世封解渎亭侯 ，帝袭侯爵。母董夫人 。桓帝 崩，无子，皇太后与父城门校尉窦武定策禁中，使守光禄大夫刘倏 持节，将左右羽林至河间 奉迎。

建宁 元年春正月壬午，城门校尉窦武 为大将军。己亥，帝到夏门亭 ，使窦武 持节，以王青盖车迎入殿中。庚子，即皇帝位，年十二。改元建宁 。以前太尉陈蕃 为太傅，与窦武 及司徒胡广 参录尚书事。

使护羌 校尉段颍 讨先零羌 。

二月辛酉，葬孝桓皇帝 于宣陵 ，庙曰威宗 。

庚午，谒高庙 。辛未，谒世祖庙 。大赦天下。赐民爵及帛各有差。

段颍 大破先零羌 于逢义山 。

闰月甲午，追尊皇祖为孝元皇 ，夫人夏氏 为孝元皇后 ，考为孝仁皇 ，夫人董氏 为慎园贵人 。

夏四月戊辰，太尉周景 薨。司空宣酆 免，长乐 卫尉王畅 为司空。

五月丁未朔，日有食之。诏公卿以下各上封事，及郡国守相举有道之士各一人，又故刺史、二千石清高有遗惠，为众所归者，皆诣公车。

太中大夫刘矩 为太尉。

六月，京师雨水。

秋七月，破羌 将军段颍 复破先零羌 于泾阳 。

八月，司空王畅 免，宗正刘宠 为司空。

九月（丁） 〔辛〕亥，中常侍曹节 矫诏诛太傅陈蕃 、大将军窦武 及尚书令尹勋 、侍中刘瑜 、屯骑校尉冯述 ，皆夷其族。皇太后迁于南宫 。司徒胡广 为太傅，录尚书事。司空刘宠 为司徒，大鸿胪许栩 为司空。

冬十月甲辰晦，日有食之。令天下系囚罪未决入缣赎，各有差。

十一月，太尉刘矩 免，太仆沛国闻人袭 为太尉。

十二月，鲜卑 及濊貊 寇幽并 二州。

二年春正月丁丑，大赦天下。

三月乙巳，尊慎园董贵人 为孝仁皇后 。

夏四月癸巳，大风，雨雹。诏公卿以下各上封事。

五月，太尉闻人袭 罢，司空许栩 免。六月，司徒刘宠 为太尉，太常许训 为司徒，太仆长沙刘嚣 为司空。

秋七月，破羌 将军段颍 大破先零羌 于射虎 塞外谷，东羌 悉平。

九月，江夏蛮 叛，州郡讨平之。

丹阳山越 贼围太守陈夤 ，夤 击破之。

冬十月丁亥，中常侍侯览 讽有司奏前司空虞放 、太仆杜密 、长乐 少府李膺 、司隶校尉朱（瑀） 、颍川 太守巴肃 、沛 相荀（翌） 〔昱〕 、河内 太守魏朗 、山阳 太守翟超 皆为钩党，下狱，死者百馀人，妻子徙边，诸附从者锢及五属。制诏州郡大举钩党，于是天下豪桀及儒学行义者，一切结为党人。

（庚子） 〔戊戌〕晦，日有食之。

十一月，太尉刘宠 免，太朴郭禧 为太尉。

鲜卑 寇并州 。

是岁，长乐 太仆曹节 为车骑将军，百馀日罢。

三年春正月，河内 人妇食夫，河南 人夫食妇。

三月丙寅晦，日有食之。

夏四月，太尉郭禧 罢，太中大夫闻人袭 为太尉。秋七月，司空刘嚣 罢。八月，大鸿胪桥玄 为司空。

九月，执金吾董宠 下狱死。

冬，济南 贼起，攻东平陵 。

郁林乌浒 民相率内属。

四年春正月甲子，帝加元服，大赦天下。赐公卿以下各有差，唯党人不赦。

二月癸卯，地震，海水溢，河 水清。

三月辛酉朔，日有食之。

太尉闻人袭 免，太仆李咸 为太尉。

诏公卿至六百石各上封事。

大疫，使中谒者巡行致医药。

司徒许训 免，司空桥玄 为司徒。夏四月，太常来艳 为司空。

五月，河东 地裂，雨雹，山水暴出。

秋七月，司空来艳 免。

癸丑，立贵人宋氏 为皇后。

司徒桥玄 免。太常宗俱 为司空，前司空许栩 为司徒。

冬，鲜卑 寇并州 。

熹平 元年春三月壬戌，太傅胡广 薨。

夏五月己巳，大赦天下，改元熹平 。

长乐 太仆侯览 有罪，自杀。

六月，京师雨水。

癸巳，皇太后窦氏 崩。秋七月甲寅，葬桓思皇后 。

宦官讽司隶校尉段颍 捕系太学诸生千馀人。冬十月，渤海王悝 被诬谋反，丁亥，悝 及妻子皆自杀。

十一月，会稽 人许生 自称“越王”，寇郡县，遣杨州 刺史臧旻 、丹阳 太守陈夤 讨破之。

十二月，司徒许栩 罢，大鸿胪袁隗 为司徒。

鲜卑 寇并州 。

是岁，甘陵王恢 薨。

二年春正月，大疫，使使者巡行致医药。

丁丑，司空宗惧 薨。

二月壬午，大赦天下。

以光禄勋杨赐 为司空。

三月，太尉李咸 免。夏五月，以司隶校尉段颍 为太尉。

沛 相师迁 坐诬罔国王，下狱死。

六月，北海 地震。东莱 、北海 海水溢。

秋七月，司空杨赐 免，太常颍川唐珍 为司空。

冬十二月，日南 徼外国重译贡献。

太尉段颍 罢。

鲜卑 寇幽并 二州。

癸酉晦，日有食之。

三年春正月，夫馀国 遣使贡献。

二月己巳，大赦天下。

太常陈耽 为太尉。

三月，中山王畅 薨，无子，国除。

夏六月，封河间王利 子康 为济南王 ，奉孝仁皇 祀。

秋，洛水 溢。

冬十月癸丑，令天下系囚罪未决，入缣赎。

十一月，杨州 刺史臧旻 率丹阳 太守陈寅 ，大破许生 于会稽 ，斩之。任城王博 薨。

十二月，鲜卑 寇北地 ，北地 太守夏育 追击破之。鲜卑 又寇并州 。

司空唐珍 罢，永乐 少府许训 为司空。

四年春三月，诏诸儒正五经 文字，刻石立于太学门外。

封河间王建 （孙） 〔子〕佗 为任城王 。

夏四月，郡国七大水。

五月丁卯，大赦天下。

延陵园 灾，遣使者持节告祠延陵 。

鲜卑 寇幽州 。

六月，弘农 、三辅 螟。

遣守宫令之盐监 ，穿渠为民兴利。

令郡国遇灾者，减田租之半；其伤害十四以上，勿收责。

冬十月丁巳，令天下系囚罪未决，入缣赎。

拜冲帝 母虞美人 为宪园贵人 ，质帝 母陈夫人 为渤海孝王妃 。

改平准为中准，使宦者为令，列于内署。自是诸署悉以阉人为丞、令。

五年夏四月癸亥，大赦天下。

益州郡夷 叛，太守李颙 讨平之。

复崇高山 名为嵩高山 。

大雩。使侍御史行诏狱亭部，理冤枉，原轻系，休囚徒。

五月，太尉陈耽 罢，司空许训 为太尉。

闰月，永昌 太守曹鸾 坐讼党人，弃市。诏党人门生故吏父兄子弟在位者，皆免官禁锢。

六月壬戌，太常南阳刘逸 为司空。

秋七月，太尉许训 罢，光禄勋刘宽 为太尉。

冬十月壬午，御殿后槐树自拔倒竖。

司徒袁隗 罢。十一月丙戌，光禄大夫杨赐 为司徒。

十二月，甘陵王定 薨。

试太学生年六十以上百馀人，除郎中、太子舍人至王家郎、郡国文学吏。

是岁，鲜卑 寇幽州 。沛国 言黄龙见谯 。

六年春正月辛丑，大赦天下。

二月，南宫平城门 及武库东垣屋自坏。

夏四月，大旱，七州蝗。

鲜卑 寇三边。

市贾民为宣陵 孝子者数十人，皆除太子舍人。

秋七月，司空刘逸 免，卫尉陈球 为司空。

八月，遣破鲜卑 中郎将田晏 出云中 ，使匈奴 中郎将臧旻 与南单于雁门 ，护乌桓 校尉夏育 出高柳 ，并伐鲜卑 ，晏 等大败。

冬十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太尉刘宽 免。

帝临辟雍。

辛丑，京师地震。

辛亥，令天下系囚罪未决，入缣赎。

十一月，司空陈球 免。十二月甲寅，太常河南孟 为太尉。庚辰，司徒杨赐 免。太常陈耽 为司空。

鲜卑 寇辽西 。

永安 太仆王旻 下狱死。

光和 元年春正月，合浦 、交阯乌浒蛮 叛，招引九真 、日南 民攻没郡县。

太尉孟 罢。

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癸丑，光禄勋陈国袁滂 为司徒。

己未，地震。

始置鸿都门 学生。

三月辛丑，大赦天下，改元光和 。

太常常山张颢 为太尉。

夏四月丙辰，地震。

侍中寺雌鸡化为雄。

司空陈耽 免，太常来艳 为司空。

五月壬午，有白衣人入德阳殿 门，亡去不获。六月丁丑，有黑气堕所御温德殿 庭中。秋七月壬子，青虹见御坐玉堂 后殿庭中。八月，有星孛于天市 。

九月，太尉张颢 罢，太常陈球 为太尉。司空来艳 薨。冬十月，屯骑校尉袁逢 为司空。

皇后宋氏 废，后父执金吾酆 下狱死。

丙子晦，日有食之。

十一月，太尉陈球 免。十二月丁巳，光禄大夫桥玄 为太尉。

是岁，鲜卑 寇酒泉 。京师马生人。初开西邸 卖官，自关内侯、虎贲、羽林，入钱各有差。私令左右卖公卿，公千万，卿五百万。

二年春，大疫，使常侍、中谒者巡行致医药。

三月，司徒袁滂 免，大鸿胪刘郃 为司徒。乙丑，太尉桥玄 罢，太中大夫段颍 为太尉。

京兆 地震。

司空袁逢 罢，太常张济 为司空。

夏四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辛巳，中常侍王甫 及太尉段颍 并下狱死。

丁酉，大赦天下，诸党人禁锢小功以下皆除之。

东平王端 薨。

五月，卫尉刘宽 为太尉。

秋七月，使匈奴 中郎将张修 有罪，下狱死。

冬十月甲申，司徒刘郃 、永乐 少府陈球 、卫尉阳球 、步兵校尉刘纳 谋诛宦者，事泄，皆下狱死。

巴郡板楯 蛮叛，遣御史中丞萧瑗 督益州 刺史讨之，不克。

十二月，光禄勋杨赐 为司徒。

鲜卑 寇幽并 二州。

是岁，河间王利 薨。洛阳 女子生儿，两头四臂。

三年春正月癸酉，大赦天下。

二月，公府驻驾庑自坏。

三月，梁王元 薨。

夏四月，江夏蛮 叛。

六月，诏公卿举能通〔古文〕尚书 、毛诗 、左氏 、榖梁春秋 各一人，悉除议郎。

秋，表是 地震，涌水出。

八月，令系囚罪未决，入缣赎，各有差。

冬闰月，有星孛于狼 、弧 。

鲜卑 寇幽 、并 二州。

十二月己巳，立贵人何氏 为皇后。

是岁，作罼圭 、灵昆苑 。

四年春正月，初置 骥厩 丞，领受郡国调马。豪右辜榷，马一匹至二百万。

二月，郡国上芝英草。夏四月庚子，大赦天下。

交阯 刺史朱儁 讨交阯 、合浦乌浒蛮 ，破之。

六月庚辰，雨雹。秋七月，河南 言凤皇见新城 ，群鸟随之；赐新城 令及三老、力田帛，各有差。九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太尉刘宽 免，卫尉许 为太尉。

闰月辛酉，北宫 东掖庭永巷署灾。

司徒杨赐 罢。冬十月，太常陈耽 为司徒。

鲜卑 寇幽并 二州。

是岁帝作列肆于后宫，使诸采女贩卖，更相盗窃争斗。帝著商估服，饮宴为乐。又于西园 弄狗，著进贤冠，带绶。又驾四驴，帝躬自操辔，驱驰周旋，京师转相放效。

五年春正月辛未，大赦天下。

二月，大疫。

三月，司徒陈耽 免。

夏四月，旱。

太常袁隗 为司徒。

五月庚申，永乐宫 署灾。秋七月，有星孛于太微 。

巴郡板楯蛮 诣太守曹谦 降。

癸酉，令系囚罪未决，入缣赎。

八月，起四百尺观于阿亭道 。

冬十月，太尉许 罢，太常杨赐 为太尉。

校猎上林苑 ，历函谷关 ，遂巡狩于广成苑 。十二月，还，幸太学。

六年春正月，日南 徼外国重译贡献。

二月，复长陵县 ，比丰 、沛 。三月辛未，大赦天下。

夏，大旱。

秋，金城 河水溢。五原 山岸崩。

始置圃囿署 ，以宦者为令。

冬，东海 、东莱 、琅邪 井中冰厚尺馀。

大有年。

中平 元年春二月，钜鹿 人张角 自称“黄天”，其部（师） 〔帅〕有三十六（万） 〔方〕，皆著黄巾，同日反叛。安平 、甘陵 人各执其王以应之。

三月戊申，以河南 尹何进 为大将军，将兵屯都亭 。置八关都尉官。壬子，大赦天下党人，还诸徙者，唯张角 不赦。诏公卿出马、弩，举列将子孙及吏民有明战阵之略者，诣公车。遣北中郎将卢植 讨张角 ，左中郎将皇甫嵩 、右中郎将朱儁 讨颍川黄巾 。庚子，南阳黄巾张曼成 攻杀郡守褚贡。

夏四月，太尉杨赐 免，太仆弘农邓盛 为太尉。司空张济 罢，大司农张温 为司空。

朱儁 为黄巾波才 所败。

侍中向栩 、张钧 坐言宦者，下狱死。

汝南黄巾 败太守赵谦 于邵陵 。广阳黄巾 杀幽州 刺史郭勋 及太守刘卫 。

五月，皇甫嵩 、朱儁 复与波才 等战于长社 ，大破之。

六月，南阳 太守秦颉 击张曼成 ，斩之。

交阯 屯兵执刺史及合浦 太守来达 ，自称“柱天将军”，遣交阯 刺史贾琮 讨平之。

皇甫嵩 、朱儁 大破汝南黄巾 于西华 。诏嵩 讨东郡 ，朱儁 讨南阳 。卢植 破黄巾 ，围张角 于广宗 。宦官诬奏植 ，抵罪。遣中郎将董卓 攻张角 ，不克。

洛阳 女子生儿，两头共身。

秋七月，巴郡 妖巫张修 反，寇郡县。

河南 尹徐灌 下狱死。

八月，皇甫嵩 与黄巾 战于仓亭 ，获其帅。

乙巳，诏皇甫嵩 北讨张角 。

九月，安平王续 有罪诛，国除。

冬十月，皇甫嵩 与黄巾 贼战于广宗 ，获张角 弟梁 。鱼 先死，乃戮其尸。以皇甫嵩 为左车骑将军。十一月，皇甫嵩 又破黄巾 于下曲阳 ，斩张角 弟宝 。

湟中 义从胡北宫伯玉 与先零羌叛 ，以金城 人边章 、韩遂 为军帅，攻杀护羌 校尉伶徵 、金城 太守陈懿 。

癸巳，朱儁 拔宛城 ，斩黄巾 别帅孙夏 。

诏减太官珍羞，御食一肉；厩马非郊祭之用，悉出给军。

十二月己巳，大赦天下，改元中平 。

是岁，下邳王意 薨，无子，国除。郡国生异草，备龙蛇鸟兽之形。

二年春正月，大疫。

琅邪王据 薨。

二月己酉，南宫 大灾，火半月乃灭。（己） 〔癸〕亥，广阳门 外屋自坏。

税天下田，亩十钱。

黑山 贼张牛角 等十馀辈并起，所在寇钞。

司徒袁隗 免。三月，廷尉崔烈 为司徒。

北宫伯玉 等寇三辅 ，遣左车骑将军皇甫嵩 讨之，不克。

夏四月庚戌，大风，雨雹。

五月，太尉邓盛 罢，太仆河（南） 〔内〕张延 为太尉。

秋七月，三辅 螟。

左车骑将军皇甫嵩 免。八月，以司空张温 为车骑将军，讨北宫伯玉 。九月，特进杨赐 为司空。冬十月庚寅，司空杨赐 薨，光禄大夫许相 为司空。

前司徒陈耽 、谏议大夫刘陶 坐直言，下狱死。

十一月，张温 破北宫伯玉 于美阳 ，因遣荡寇将军周慎 追击之，围榆中 ；又遣中郎将董卓 讨先零羌 。慎 、卓 并不克。

鲜卑 寇幽 、并 二州。

是岁，造万金堂 于西园 。洛阳 民生儿，两头四臂。

三年春二月，江夏 兵赵慈 反，杀南阳 太守秦颉 。

庚戌，大赦天下。

太尉张延罢。车骑将军张温 为太尉，中常侍赵忠 为车骑将军。

复修玉堂殿 ，铸铜人四，黄钟四。及天禄、虾蟆，又铸四出文钱。

五月壬辰晦，日有食之。

六月，荆州 刺史王敏 讨赵慈 ，斩之。

车骑将军赵忠 罢。

秋八月，怀陵 上有雀万数，悲鸣，因斗相杀。

冬十月，武陵蛮 叛，寇郡界，郡兵讨破之。

前太尉张延 为宦人所谮，下狱死。

十二月，鲜卑 寇幽并 二州。

四年春正月己卯，大赦天下。

二月，荥阳 贼杀中牟 令。

己亥，南宫 内殿罘罳自坏。

三月，河南 尹何苗 讨荥阳 贼，破之，拜苗 为车骑将军。

夏四月，凉州 刺史耿鄙 讨金城 贼韩遂 ，鄙 兵大败，遂寇汉阳 ，汉阳 太守傅燮 战没。扶风 人马腾 、汉阳 人王国 并叛，寇三辅 。

太尉张温 免，司徒崔烈 为太尉。五月，司空许相 为司徒，光禄勋沛国丁宫 为司空。

六月，洛阳 民生男，两头共身。

渔阳 人张纯 与同郡张举 举兵叛，攻杀右北平 太守刘政 、辽东 太守杨终 、护乌桓 校尉公綦稠 等。举 （兵） 自称天子，寇幽 、冀 二州。

秋九月丁酉，令天下系囚罪未决，入缣赎。

冬十月，零陵 人观鹄 自称“平天将军”，寇桂阳 ，长沙 太守孙坚 击斩之。

十一月，太尉崔烈 罢，大司农曹嵩 为太尉。

十二月，休屠各胡 叛。

是岁，卖关内侯，假金印紫绶，传世，入钱五百万。

五年春正月，休屠各胡 寇西河 ，杀郡守邢纪 。

丁酉，大赦天下。

二月，有星孛于紫宫 。

黄巾 馀贼郭太 等起于西河白波谷 ，寇太原 、河东 。

三月，休屠各胡 攻杀并州 刺史张懿 ，遂与南匈奴 左部胡 合，杀其单于。

夏四月，汝南葛陂黄巾 攻没郡县。

太尉曹嵩 罢。五月，永乐 少府樊陵 为太尉。

六月丙寅，大风。

太尉樊陵 罢。

益州黄巾马相 攻杀刺史郗俭 ，自称天子，又寇巴郡 ，杀郡守赵部 ，益州 从事贾龙 击相 ，斩之。

郡国七大水。

秋七月，射声校尉马日䃅 为太尉。

八月，初置西园 八校尉。

司徒许相 罢，司空丁宫 为司徒。光禄勋南阳刘弘 为司空。卫尉董重 为票骑将军。

九月，南单于叛。与白波 贼寇河东 。遣中郎将孟益 率骑都尉公孙瓒 讨渔阳 贼张纯 等。

冬十月，（壬午御殿后槐树自拔倒竖）青 、徐黄巾 复起，寇郡县。

甲子，帝自称“无上将军”，耀兵于平乐观 。

十一月，凉州 贼王国 围陈仓 ，右将军皇甫嵩 救之。

遣下军校尉鲍鸿 讨葛陂黄巾 。

巴郡板楯蛮 叛，遣上军别部司马赵瑾 讨平之。

公孙瓒 与张纯 战于石门 ，大破之。

是岁，改刺史，新置牧。

六年春二月，左将军皇甫嵩 大破王国 于陈仓 。

三月，幽州 牧刘虞 购斩渔阳 贼张纯 。

下军校尉鲍鸿 下狱死。

夏四月丙午朔，日有食之。

太尉马日䃅 免，幽州 牧刘虞 为太尉。

丙辰，帝崩于南宫嘉德殿 ，年三十四。戊午，皇子辩 即皇帝位，年十七。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大赦天下，改元为光（喜） 〔熹〕 。封皇弟协 为渤海王 。后将军袁隗 为太傅，与大将军何进 参录尚书事。上军校尉蹇硕 下狱死。五月辛巳，票骑将军董重 下狱死。六月辛亥，孝仁皇后董氏 崩。

辛酉，葬孝灵皇帝 于文陵 。

雨水。

秋七月，甘陵王忠 薨。

庚寅，孝仁皇后 归葬河间慎陵 。

徙渤海王协 为陈留王 。司徒丁宫 罢。

八月戊辰，中常侍张让 、段珪 等杀大将军何进 ，于是虎贲中郎将袁术 烧东西宫，攻诸宦者。庚午，张让 、段珪 等劫少帝 及陈留王 幸北宫德阳殿 。何进 部曲将吴匡 与车骑将军何苗 战于朱雀阙 下，苗 败斩之。辛未，司隶校尉袁绍 勒兵收伪司隶校尉樊陵 、河南 尹许相 及诸阉人，无少长皆斩之。让 、珪 等复劫少帝 、陈留王 走小平津 。尚书卢植 追让 、珪 等，斩数人，其馀投河 而死。帝与陈留王协 夜步逐荧光行数里，得民家露车，共乘之。

辛未，还宫。大赦天下，改光（喜） 〔熹〕 为昭宁 。

并州 牧董卓 杀执金吾丁原 。司空刘弘 免，董卓 自为司空。

九月甲戌，董卓 废帝为弘农王 。

自六月雨，至于是月。

论曰：奉本纪 说赵高 谲二世 ，指鹿为马，而赵忠 、张让 亦绐灵帝 不得登高临观，故知亡敝者同其致矣。然则灵帝 之为灵也优哉！

赞曰：灵帝 负乘，委体宦孽。徵亡备兆，小雅 尽缺。麋鹿霜露，遂栖宫卫。

后汉书卷九

孝献帝纪第九

孝献皇帝 讳协 ，灵帝 中子也。母王美人 ，为何皇后 所害。中平 六年四月，少帝 即位，封帝为勃海王 ，徙封陈留王 。

九月甲戌，即皇帝位，年九岁。迁皇太后于永安宫 。大赦天下。改昭宁 为永汉 。丙子，董卓 杀皇太后何氏 。

初令侍中、给事黄门侍郎员各六人。赐公卿以下至黄门侍郎家一人为郎，以补宦官所领诸署，侍于殿上。

乙酉，以太尉刘虞 为大司马。董卓 自为太尉，加鈇钺、虎贲。丙戌，太中大夫杨彪 为司空。甲午，豫州 牧黄琬 为司徒。

遣使吊祠故太傅陈蕃 、大将军窦武 等。冬十月乙巳，葬灵思皇后 。

白波 贼寇河东 ，董卓 遣其将牛辅 击之。

十一月癸酉，董卓 〔自〕为相国。十二月戊戌，司徒黄琬 为太尉，司空杨彪 为司徒，光禄勋荀爽 为司空。

省扶风 都尉，置汉安 都护。

诏除光熹 、昭宁 、永汉 三号，还复中平 六年。

初平 元年春正月，山东 州郡起兵以讨董卓 。

辛亥，大赦天下。

癸酉，董卓 杀弘农王 。

白波 贼寇东郡 。

二月乙亥，太尉黄琬 、司徒杨彪 免。

庚辰，董卓 杀城门校尉伍琼 、督军校尉周珌 。以光禄勋赵谦 为太尉，太仆王允 为司徒。

丁亥，迁都长安 。董卓 驱徙京师百姓悉西入关，自留屯毕圭苑 。

壬辰，白虹贯日。

三月乙巳，车驾入长安 ，幸未央宫 。

己酉，董卓 焚洛阳 宫庙及人家。

戊午，董卓 杀太傅袁隗 、太仆袁基 ，夷其族。

夏五月，司空荀爽 薨。六月辛丑，光禄大夫种拂 为司空。

大鸿胪韩融 、少府阴修 、执金吾胡母班 、将作大匠吴修 、越骑校尉王瓌 安集关东 ，后将军袁术 、河内 太守王匡 各执而杀之，唯韩融 获免。

董卓 坏五铢钱，更铸小钱。

冬十一月庚戌，镇星 、荧惑 、太白 合于尾 。

是岁，有司奏，和 、安 、顺 、桓 四帝无功德，不宜称宗，又恭怀 、敬隐 、恭愍 三皇后并非正嫡，不合称后，皆请除尊号。制曰：“可。”孙坚 杀荆州 刺史王叡 ，又杀南阳 太守张咨 。

二年春正月辛丑，大赦天下。

二月丁丑，董卓 自为太师。

袁术 遣将孙坚 与董卓 将胡轸 战于阳人 ，轸 军大败。董卓 遂发掘洛阳 诸帝陵。夏四月，董卓 入长安 。

六月丙戌，地震。

秋七月，司空种拂 免，光禄大夫济南淳于嘉 为司空。太尉赵谦 罢，太常马日䃅 为太尉。

九月，蚩尤旗 见于角 、亢 。

冬十月壬戌，董卓 杀卫尉张温 。

十一月，青州黄巾 寇太山 ，太山 太守应劭 击破之。黄巾 转寇勃海 ，公孙赞 与战于东光 ，复大破之。

是岁，长沙 有人死经月复活。

三年春正月丁丑，大赦天下。

袁术 遣将孙坚 攻刘表 于襄阳 ，坚 战殁。

袁绍 及公孙瓒 战于界桥 ，瓒 军大败。

夏四月辛巳，诛董卓 ，夷三族。司徒王允 录尚书事，总朝政，遣使者张种 抚慰山东 。

青州黄巾 击杀兖州 刺史刘岱 于东平 。东郡 太守曹操 大破黄巾 于寿张 ，降之。

五月丁酉，大赦天下。

丁未，征西将军皇甫嵩 为车骑将军。

董卓 部曲将李傕 、郭汜 、樊稠 、张济 等反，攻京师。六月戊午，陷长安城 ，太常种拂 、太仆鲁旭 、大鸿胪周奂 、城门校尉崔烈 、越骑校尉王颀 并战殁，吏民死者万馀人。李傕 等并自为将军。

己未，大赦天下。

李傕 杀司隶校尉黄琬 ，甲子，杀司徒王允 ，皆灭其族。丙子，前将军赵谦 为司徒。

秋七月庚子，太尉马日 为太傅，录尚书事。八月，遣日 及太仆赵岐 ，持节慰抚天下。车骑将军皇甫嵩 为太尉。司徒赵谦 罢。

九月，李傕 自为车骑将军，郭汜 后将军，樊稠 右将军，张济 镇东将军。济 出屯弘农 。

甲申，司空淳于嘉 为司徒，光禄大夫杨彪 为司空，并录尚书事。

冬十二月，太尉皇甫嵩 免。光禄大夫周忠 为太尉，参录尚书事。

四年春正月甲寅朔，日有食之。

丁卯，大赦天下。

三月，袁术 杀杨州 刺史陈温 ，据淮南 。

长安宣平城门 外屋自坏。

夏五月癸酉，无云而雷。六月，扶风 大风，雨雹。华山 崩裂。

太尉周忠 免，太仆朱儁 为太尉，录尚书事。

下邳 贼阙宣 自称天子。

雨水。遣侍御史裴茂 讯诏狱，原轻系。六月辛丑，天狗 西北行。

九月甲午，试儒生四十馀人，上第赐位郎中，次太子舍人，下第者罢之。诏曰：“孔子 叹‘学之不讲’，不讲则所识日忘。今耆儒年逾六十，去离本土，营求粮资，不得专业。结童入学，白首空归，长委农野，永绝荣望，朕甚愍焉。其依科罢者，听为太子舍人。”

冬十月，太学行礼，车驾幸永福城门 ，临观其仪，赐博士以下各有差。

辛丑，京师地震。有星孛于天市。

司空杨彪 免，太常赵温 为司空。

公孙瓒 杀大司马刘虞 。

十二月辛丑，地震。

司空赵温 免，乙已，卫尉张喜 为司空。

是岁，琅邪王容 薨。

兴平 元年春正月辛酉，大赦天下，改元兴平 。甲子，帝加元服。二月壬午，追尊谥皇妣王氏 为灵怀皇后 ，甲申，改葬于文昭陵 。丁亥，帝耕于藉田。

三月，韩遂 、马腾 与郭汜 、樊稠 战于长平观 ，遂 、腾 败绩，左中郎将刘范 、前益州 刺史种劭 战殁。

夏六月丙子，分凉州河西 四郡为癰州 。

丁丑，地震；戊寅，又震。乙已晦，日有食之，帝避正殿，寝兵，不听事五日。大蝗。

秋七月壬子，太尉朱儁 免。戊午，太常杨彪 为太尉，录尚书事。

三辅 大旱，自四月至于是月。帝避正殿请雨，遣使者洗囚徒，原轻系。是时谷一斛五十万，豆麦一斛二十万，人相食啖，白骨委积。帝使侍御史侯汶 出太仓 米豆，为饥人作糜粥，经日而死者无降。帝疑赋恤有虚，乃亲于御坐前量试作糜，乃知非实，使侍中刘艾 出让有司。于是尚书令以下皆诣省阁谢，奏收侯汶 考实。诏曰：“未忍致汶 于理，可杖五十。”自是之后，多得全济。

八月，冯翊羌 叛，寇属县，郭汜 、樊稠 击破之。

九月，桑复生椹，人得以食。

司徒淳于嘉 罢。

冬十月，长安 市门自坏。

以卫尉赵温 为司徒，录尚书事。

十二月，分安定 、扶风 为新平郡 。

是岁，杨州 刺史刘繇 与袁术 将孙策 战于曲阿 ，繇 军败绩，孙策 遂据江东 。太傅马日 薨于寿春 。

二年春正月癸丑，大赦天下。

二月乙亥，李傕 杀樊稠 而与郭汜 相攻。三月丙寅，李傕 胁帝幸其营，焚宫室。

夏四月甲午，立贵人伏氏 为皇后。

丁酉，郭汜 攻李傕 ，矢及御前。是日，李傕 移帝幸北坞 。

大旱。

五月壬午，李傕 自为大司马。六月庚午，张济 自陕 来和傕 、汜 。

秋七月甲子，车驾东归。郭汜 自为车骑将军，杨定 为后将军，杨奉 为兴义将军，董承 为安集将军，并侍送乘舆。张济 为票骑将军，还屯陕 。八月甲辰，幸新丰 。冬十月戊戌，郭汜 使其将伍习 夜烧所幸学舍，逼胁乘舆。杨定 、杨奉 与郭汜 战，破之。壬寅，幸华阴 ，露次道南。是夜，有赤气贯紫宫 。张济 复反，与李傕 、郭汜 合。十一月庚午，李傕 、郭汜 等追乘舆，战于东涧 ，王师败绩，杀光禄勋邓泉 、卫尉士孙瑞 、廷尉宣播 、大长秋苗祀 、步兵校尉魏桀 、侍中朱展 、射声校尉沮俊 。壬申，幸曹阳 ，露次田中。杨奉 、董承 引白波 帅胡才 、李乐 、韩暹 及匈奴 左贤王去卑 ，率师奉迎，与李傕 等战，破之。十二月庚辰，车驾乃进。李傕 等复来追战，王师大败，杀略宫人，少府田芬 、大司农张义 等皆战殁。进幸陕 ，夜度河 。乙亥，幸安邑 。

是岁，袁绍 遣将麴义 与公孙瓒 战于鲍丘 ，瓒 军大败。

建安 元年春正月癸酉，郊祀上帝于安邑 ，大赦天下，改元建安 。

二月，韩暹 攻卫将军董承 。

夏六月乙未，幸闻喜 。秋七月甲子，车驾至洛阳 ，幸故中常侍赵忠 宅。丁丑，郊祀上帝，大赦天下。己卯，谒太庙 。八月辛丑，幸南宫杨安殿 。

癸卯，安国将军张杨 为大司马，韩暹 为大将军，杨奉 为车骑将军。

是时，宫室烧尽，百官披荆棘，依墙壁间。州郡各拥强兵，而委输不至，群僚饥乏，尚书郎以下自出采稆，或饥死墙壁间，或为兵士所杀。

辛亥，镇东将军曹操 自领司隶校尉，录尚书事。曹操 杀侍中台崇 、尚书冯硕 等。封卫将军董承 为辅国将军伏完 等十三人为列侯，赠沮儁 为弘农 太守。

庚申，迁都许 。己巳，幸曹操 营。

九月，太尉杨彪 、司空张喜 罢。冬十一月丙戌，曹操 自为司空，行车骑将军事，百官总己以听。

二年春，袁术 自称天子。三月，袁绍 自为大将军。

夏五月，蝗。秋九月，汉水 溢。

是岁饥，江准 间民相食。袁术 杀陈王宠 。孙策 遣使奉贡。

三年夏四月，遣谒者裴茂 率中郎将段煨 讨李傕 ，夷三族，

吕布 叛。

冬十一月，盗杀大司马张杨 。

十二月癸酉，曹操 击吕布 于徐州 ，斩之。

四年春三月，袁绍 攻公孙瓒 于易京 ，获之。

卫将军董承 为车骑将军。

夏六月，袁术 死。

是岁，初置尚书左右仆射。武陵 女子死十四日复活。

五年春正月，车骑将军董承 、偏将军王服 、越骑校尉种辑 受密诏诛曹操 ，事泄。壬午，曹操 杀董承 等，夷三族。

秋七月，立皇子冯 为南阳王 。壬午，南阳王冯 薨。

九月庚午朔，日有食之。诏三公举至孝二人，九卿、校尉、郡国守相各一人。皆上封事，靡有所讳。

曹操 与袁绍 战于官度 ，绍 败走。

冬十月辛亥，有星孛于大梁 。

东海王祗 薨。

是岁，孙策 死，弟权 袭其馀业。

六年春（三） 〔二〕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七年夏五月庚戌，袁绍 薨。

于窴国 献驯象。

是岁，越巂 男子化为女子。

八年冬十月己巳，公卿初迎冬于北郊，总章始复备八佾舞。

初置司直官，督中都官。

九年秋八月戊寅，曹操 大破袁尚 ，平冀州 ，自领冀州 牧。

冬十月，有星孛于东井 。

十二月，赐三公已下金帛各有差。自是三年一赐，以为常制。

十年春正月，曹操 破袁谭 于青州 ，斩之。

夏四月，黑山 贼张燕 率众降。

秋九月，赐百官尤贫者金帛各有差。

十一年春正月，有星孛于北斗 。

三月，曹操 破高幹 于并州 ，获之。

秋七月，武威 太守张猛 杀雍州刺史邯郸商 。

是岁，立故琅邪王容 子熙 为琅邪王 。齐 、北海 、阜陵 、下邳 、常山 、甘陵 、济（阴） 〔北〕 、平原 八国皆除。

十二年秋八月，曹操 大破乌桓 于柳城 ，斩其蹋顿 。

冬十月辛卯，有星孛于鹑尾 。

乙已，黄巾 贼杀济南王赟 。

十一月，辽东 太守公孙康 杀袁尚 、袁熙 。

十三年春正月，司徒赵温 免。

夏六月，罢三公官，置丞相、御史大夫。癸巳，曹操 自为丞相。

秋七月，曹操 南征刘表 。

八月丁未，光禄勋郗虑 为御史大夫。

壬子，曹操 杀太中大夫孔融 ，夷其族。

是月，刘表 卒，少子琮 立，琮 以荆州 降操 。

冬十月癸未朔，日有食之。

曹操 以舟师伐孙权 ，权 将周瑜 败之于乌林 、赤壁 。

十四年冬十月，荆州 地震。

十五年春二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十六年秋九月庚戌，曹操 与韩遂 、马超 战于渭南 ，遂 等大败，关酉 平。

是岁，越王赦 薨。

十七年夏五月癸未，诛卫尉马腾 ，夷三族。

六月庚寅晦，日有食之。

秋七月，洧水 、颍水 溢。螟。

八月，马超 破凉州 ，杀刺史韦康 。

九月庚戌，立皇子熙 为济阴王 ，懿 为山阳王 ，邈 为济北王 ，敦为东海王 。

冬十二月，星孛于五诸侯 。

十八年春正月庚寅，复禹贡 九州。

夏五月丙申，曹操 自立为魏公 ，加九锡。

大雨水。

徙赵王珪 为博陵王 。

是岁，岁星 、镇星 、荧惑 俱入太微 。彭城王和 薨。

十九年，夏四月，旱。五月，雨水。

刘备 破刘璋 ，据益州 。

冬十月，曹操 遣将夏侯渊 讨宋建 于枹罕 ，获之。

十一月丁卯，曹操 杀皇后伏氏 ，灭其族及二皇子。

二十年春正月甲子，立贵人曹氏 为皇后。赐天下男子爵，人一级，孝悌、力田二级。赐诸王侯公卿以下谷各有差。

秋七月，曹操 破汉中 ，张鲁 降。

二十一年夏四月甲午，曹操 自进号魏王 。

五月己亥朔，日有食之。

秋七月，匈奴 南单于来朝。

是岁，曹操 杀琅邪王熙 ，国除。

二十二年夏六月，丞相军师华歆 为御史大夫。

冬，有星孛于东北。

是岁大疫。

二十三年春正月甲子，少府耿纪 、丞相司直韦晃 起兵诛曹操 ，不克，夷三族。

三月，有星孛于东方。

二十四年春二月壬子晦，日有食之。

夏五月，刘备 取汉中 。

秋七月庚子，刘备 自称汉中王 。

八月，汉水 溢。

冬十一月，孙权 取荆州 。

二十五年春正月庚子，魏王曹操 薨。子丕 袭位。

二月丁未朔，日有食之。

三月，改元延康 。

冬十月乙卯，皇帝逊位，魏王丕 称天子。奉帝为山阳公 ，邑一万户，位在诸侯王上，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以天子车服郊祀天地，宗庙、祖、腊皆如汉 制，都山阳 之浊鹿城 。四皇子封王者，皆降为列侯。

明年，刘备 称帝于蜀 ，孙权 亦自王于吴 ，于是天下遂三分矣。

魏青龙 二年三月庚寅，山阳公 薨。自逊位至薨，十有四年，年五十四，谥孝献皇帝 。八月壬申，以汉 天子礼仪葬于禅陵 。置园邑令丞。

太子早卒，孙康 立五十一年，晋太康 六年薨。子瑾 立四年，太康 十年薨。子秋 立二十年，永嘉 中为胡 贼所杀，国除。

论曰：传称鼎之为器，虽小而重，故神之所宝，不可夺移。至令负而趋者，此亦穷运之归乎！天厌汉 德久矣，山阳 其何诛焉！

赞曰：献 生不辰，身播国屯。终我四百，永作虞 宾。

后汉书卷十上

皇后纪第十上

夏 、殷 以上，后妃之制，其文略矣。周礼 王者立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以备内职焉正位宫闱，同体天王。夫人坐论妇礼，九嫔掌教四德，世妇主丧、祭、宾客，女御序于王之燕寝。颁官分务，各有典司。女史彤管，记功书过。居有保阿之训，动有环佩之响。进贤才以辅佐君子，哀窈窕而不淫其色。所以能述宣阴化，修成内则，闺房肃雍，险谒不行也。故康王 晚朝，关雎 作讽；宣后 晏起，姜氏 请愆。及周室 东迁，礼序凋缺。诸侯僭纵，轨制无章。齐桓 有如夫人者六人，晋献 升戎 女为元妃，终于五子作乱，冢嗣遘屯。爰逮战国 ，风宪逾薄，适情任欲，颠倒衣裳，以至破国亡身，不可胜数。斯固轻礼弛防，先色后德者也。

秦 并天下，多自骄大，宫备七国，爵列八品，汉 兴，因循其号，而妇制莫厘。高祖 帷薄不修，孝文 衽席无辩。然而选纳尚简，饰玩少华。自武、元之后，世增淫费，至乃掖庭三千，增级十四。妖幸毁政之符，外姻乱邦之迹，前史载之详矣。

及光武 中兴，斫雕为朴，六宫称号，唯皇后、贵人。贵人金印紫绶，奉不过粟数十斛。又置美人、宫人、采女三等，并无爵秩，岁时赏赐充给而已。汉 法常因八月算人，遣中大夫与掖庭丞及相工，于洛阳 乡中阅视良家童女，年十三以上，二十已下，姿色端丽，合法相者，载还后宫，择视可否，乃用登御。所以明慎聘纳，详求淑哲。明帝 聿遵先旨，宫教颇修，登建嫔后，必先令德，内无出阃之言，权无私溺之授，可谓矫其敝矣。向使因设外戚之禁，编著甲令 ，改正后妃之制，贻厥方来，岂不休哉！虽御己有度，而防（閒） 〔闲〕未笃，故孝章 以下，渐用色授，恩隆好合，遂忘淄蠹。

自古虽主幼时艰，王家多衅，必委成冢宰，简求忠贤，未有专任妇人，断割重器。唯秦芈太后 始摄政事，故穰侯 权重于昭王 ，家富于嬴国 。汉 仍其谬，知患莫改。东京 皇统屡绝，权归女主，外立者四帝，临朝者六后，莫不定策帷帟，委事父兄，贪孩童以久其政，抑明贤以专其威。任重道悠，利深祸速。身犯雾露于云台 之上，家婴缧线于圄犴之下。湮灭连踵，倾辀继路。而赴蹈不息，燋烂为期，终于陵夷大运，沦亡神宝。诗书 所叹，略同一揆。故考列行迹，以为皇后本纪 。虽成败事异，而同居正号者，并列于篇。其以私恩追尊，非当时所奉者，则随它事附出。亲属别事，各依列传。其馀无所见，则系之此纪，以缵西京 外戚 云尔。

光武郭皇后 讳圣通 ，真定槁 人也。为郡著姓。父昌 ，让田宅财产数百万与异母弟，国人义之。仕郡功曹。娶真定恭王 女，号郭主 ，生后及子况 。昌 早卒。郭主 虽王家女，而好礼节俭，有母仪之德。更始 二年春，光武 击王郎 ，至真定 ，因纳后，有宠。及即位，以为贵人。

建武 元年，生皇子彊 。帝善况 小心谨慎，年始十六，拜黄门侍郎。二年，贵人立为皇后，彊 为皇太子，封况绵蛮侯 。以后弟贵重，宾客辐凑。况 恭谦下士，颇得声誉。十四年，迁城门校尉。其后，后以宠稍衰，数怀怨怼。十七年，遂废为中山王 太后，进后中子右翊公辅 为中山王 ，以常山郡 益中山国 。徙封况 大国，为阳安侯 。后从兄竟 ，以骑都尉从征伐有功，封为新郪侯 ，官至东海 相。竟 弟匡 为发干侯 ，官至太中大夫。后叔父梁 ，早终，无子。其婿南阳陈茂 ，以恩泽封南 侯 。

二十年，中山王辅 复徙封沛王 ，后为沛 太后。况 迁大鸿胪。帝数幸其第，会公卿诸侯亲家饮燕，赏赐金钱缣帛，丰盛莫比，京师号况 家为金穴。二十六年，后母郭主 薨，帝亲临丧送葬，百官大会，遣使者迎昌 丧柩，与主 合葬，追赠昌阳安侯 印绶，谥曰思侯 。二十八年，后薨，葬于北芒 。

帝怜郭氏 ，诏况 子璜 尚淯阳公主 ，除璜 为郎。显宗 即位，况 与帝舅阴识 、阴就 并为特进，数授赏赐，恩宠俱渥。礼待阴 、郭 ，每事必均。永平 二年，况 卒，赠赐甚厚，帝亲自临丧，谥曰节侯 ，子璜 嗣。

元和 三年，肃宗 北巡狩，过真定 ，会诸郭 ，朝见上寿，引入倡饮甚欢。以太牢具上郭主 冢，赐粟万斛，钱五十万。永元 初，璜 为长乐 少府，子举 为侍中，兼射声校尉。及大将军窦宪 被诛，举 以宪 女婿谋逆，故父子倶下狱死，家属徙合浦 ，宗族为郎吏者，悉免官。新郪侯竟 初为骑将，从征伐有功，拜东海 相。永平 中卒，子嵩 嗣；嵩 卒，追坐染楚王英 事，国废。建初 二年，章帝 绍封嵩 子勤 为伊亭侯 ，勤 无子，国除。发干侯匡 ，官至太中大夫，建武 三十年卒，子勋 嗣；勋卒，子骏 嗣，永平 十三年，亦坐楚王英 事，失国。建初 三年，复封骏 为观都侯 ，卒，无子，国除。郭氏 侯者凡三人，皆绝国。

论曰：物之兴衰，情之起伏，理有固然矣。而崇替去来之甚者，必唯宠惑乎？当其接床笫，承恩色，虽险情赘行，莫不德焉。及至移意爱，析嬿私，虽惠心妍状，愈献丑焉。爱升，则天下不足容其高；欢队，故九服无所逃其命。斯诚志士之所沉溺，君人之所抑扬，未或违之者也。郭后 以衰离见贬，恚怨成尤，而犹恩加别馆，增宠党戚。至乎东海 逡巡，去就以礼，使后世不见隆薄进退之隙，不亦光于古乎！

光烈阴皇后 讳丽华 ，南阳新野 人。初，光武 适新野 ，闻后美，心悦之。后至长安 ，见执金吾车骑甚盛，因叹曰：“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更始 元年六月，遂纳后于宛当成里 ，时年十九。及光武 为司隶校尉，方西之洛阳 ，令后归新野 。及邓奉 起兵，后兄识 为之将，后随家属徙淯阳 ，止于奉 舍。

光武 即位，令侍中傅俊 迎后，与湖阳 、宁平主 诸宫人俱到洛阳 ，以后为贵人。帝以后雅性宽仁，欲崇以尊位，后固辞，以郭氏 有子，终不肯当，故遂立郭皇后 。建武 四年，从征彭宠 ，生显宗 于元氏 。九年，有盗劫杀后母邓氏 及弟 ，帝甚伤之，乃诏大司空曰：“吾微贱之时，娶于阴氏 ，因将兵征伐，遂各别离。幸得安全，倶脱虎口。以贵人有母仪之美，宜立为后，而固辞弗敢当，列于媵妾。朕嘉其义让，许封诸弟。未及爵土，而遭患逢祸，母子同命，愍伤于怀。小雅 曰：‘将恐将惧，惟予与汝。将安将乐，汝转弃予。’风人之戒，可不慎乎？其追爵谥贵人父陆 为宣恩哀侯 ，弟 为宣义恭侯 ，以弟就 嗣哀侯 后。及尸柩在堂，使太中大夫拜授印绶，如在国列侯礼。魂而有灵，嘉其宠荣！”

十七年，废皇后郭氏 而立贵人。制诏三公曰：“皇后怀执怨怼，数违教令，不能抚循它子，训长异室。宫闱之内，若见鹰鹯。既无关雎 之德，而有吕 、霍 之风，岂可托以幼孤，恭承明祀。今遣大司徒涉 、宗正吉 持节，其上皇后玺绶。阴贵人 乡里良家，归自微贱。‘自我不见，于今三年。’宜奉宗庙，为天下母。主者详案旧典，时上尊号。异常之事，非国休福，不得上寿称庆。”后在位恭俭，少嗜玩，不喜笑谑。性仁孝，多矜慈。七岁失父，虽已数十年，言及未曾不流涕。帝见，常叹息。

显宗 即位，尊后为皇太后。永平 三年冬，帝从太后幸章陵 ，置酒旧宅，会阴 、邓 故人诸家子孙，并受赏赐。七年，崩，在位二十四年，年六十，合葬原陵 。

明帝 性孝爱，追慕无已。十七年正月，当谒原陵 ，夜梦先帝、太后如平生欢。既寤，悲不能寐，即案历，明旦日吉，遂率百官及故客上陵。其日，取甘露于陵树，帝令百官采取以荐。会毕，帝从席前伏御床，视太后镜查中物，感动悲涕，令易脂泽装具。左右皆泣，莫能仰视焉。

明德马皇后 讳某，伏波将军援 之小女也。少丧父母。兄客卿 敏惠早夭，母蔺夫人 悲伤发疾慌惚。后时年十岁，干理家事，敕制僮御，内外谘禀，事同成人。初，诸家莫知者，后闻之，咸叹异焉。后尝久疾，太夫人令筮之，筮者曰：“此女虽有患状而当大贵，兆不可言也。”后又呼相者使占诸女，见后，大惊曰：“我必为此女称臣。然贵而少子，若养它子者得力，乃当逾于所生。”

初，援 征五溪蛮 ，卒于师，虎贲中郎将梁松 、黄门侍郎窦固 等因谮之，由是家益失埶，又数为权贵所侵侮。后从兄严 不胜忧愤，白太夫人绝窦氏 婚，求进女掖庭。乃上书曰：“臣叔父援 孤恩不报，而妻子特获恩全，戴仰陛下，为天为父。人情既得不死，便欲求福。窃闻太子、诸王妃匹未备，援 有三女，大者十五，次者十四，小者十三，仪状发肤，上中以上。皆孝顺小心，婉静有礼。愿下相工，简其可否。如有万一，援 不朽于黄泉矣。又援 姑姊妹并为成帝 婕妤，葬于延陵 。臣严 幸得蒙恩更生，冀因缘先姑，当充后宫。”由是选后入太子宫。时年十三。奉承阴后 ，傍接同列，礼则修备，上下安之。遂见宠异，常居后堂。

显宗 即位，以后为贵人。时后前母姊女贾氏 亦以选入，生肃宗 。帝以后无子，命令养之。谓曰：“人未必当自生子，但患爱养不至耳。”后于是尽心抚育，劳悴过于所生。肃宗 亦孝性淳笃，恩性天至，母子慈爱，始终无纤介之间。后常以皇嗣未广，每怀忧叹，荐达左右，若恐不及。后宫有进见者，每加慰纳。若数所宠引，辄增隆遇。永平 三年春，有司奏立长秋宫 ，帝未有所言。皇太后曰：“马贵人 德冠后宫，即其人也。”遂立为皇后。

先是数日，梦有小飞虫无数赴著身，又入皮肤中而复飞出。既正位宫闱，愈自谦肃。身长七尺二寸，方口，美发。能诵易 ，好读春秋 、楚辞 ，尤善周官 、董仲舒书 。常衣大练，裙不加缘。朔望诸姬主朝请，望见后袍衣疏粗，反以为绮縠，就视，乃笑。后辞曰：“此缯特宜染色，故用之耳。”六宫莫不叹息。帝尝幸宛囿离宫，后辄以风邪露雾为戒，辞意款备，多见详择。帝幸濯龙 中，并召诸才人，下邳王 已下皆在侧，请呼皇后。帝笑曰：“是家志不好乐，虽来无欢。”是以游娱之事希尝从焉。

十五年，帝案地图，将封皇子，悉半诸国。后见而言曰：“诸子裁食数县，于制不已俭乎？”帝曰：“我子岂宜与先帝子等乎？岁给二千万足矣。”时楚 狱连年不断，囚相证引，坐系者甚众。后虑其多滥，乘间言及，恻然。帝感悟之，夜起仿偟，为思所纳，卒多有所降宥。时诸将奏事及公卿较议难平者，帝数以试后。后辄分解趣理，各得其情。每于侍执之际，辄言及政事，多所毗补，而未尝以家私干。（欲）〔故〕宠敬日隆，始终无衰。

及帝崩，肃宗 即位，尊后曰皇太后。诸贵人当徙居南宫 ，太后感析别之怀，各赐王赤绶，加安车驷马，白越三千端，杂帛二千匹，黄金十斤。自撰显宗起居注 ，削去兄防 参医药事。帝请曰：“黄门舅旦夕供养且一年，既无褒异，又不录勤劳，无乃过乎！”太后曰：“吾不欲令后世闻先帝数亲后宫之家，故不著也。”

建初 元年，〔帝〕欲封爵诸舅，太后不听。明年夏，大旱，言事者以为不封外戚之故，有司因此上奏，宜依旧典。太后诏曰：“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昔王氏 五侯同日倶封，其时黄雾四塞，不闻澍雨之应。又田蚡 、窦婴 ，宠贵横恣，倾覆之祸，为世所传。故先帝防慎舅氏，不令在枢机之位。诸子之封，裁令半楚 、淮阳 诸国，常谓‘我子不当与先帝子等’。今有司奈何欲以马氏 比阴氏 乎！吾为天下母，而身服大练，食不求甘，左右但著帛布，无香薰之饰者，欲身率下也。以为外亲见之，当伤心自敕，但笑言太后素好俭。前过濯龙 门上，见外家问起居者，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仓头衣绿褠，领袖正白，顾视御者，不及远矣。故不加谴怒，但绝岁用而已，冀以默愧其心，而犹懈怠，无忧国忘家之虑。知臣莫若君，况亲属乎？吾岂可上负先帝之旨，下亏先人之德，重袭西京 败亡之祸哉！”固不许。

帝省诏悲叹，复重请曰：“汉 兴，舅氏之封侯，犹皇子之为王也。太后诚存谦虚，奈何令臣独不加恩三舅乎？且卫尉年尊，两校尉有大病，如令不讳，使臣长抱刻骨之恨。宜及吉时，不可稽留。”

太后报曰：“吾反覆念之，思令两善。岂徒欲获谦让之名，而使帝受不外施之嫌哉！昔窦太后 欲封王皇后 之兄，丞相条侯 言受高祖 约，无军功，非刘氏 不侯。今马氏 无功于国，岂得与阴 、郭 中兴之后等邪？常观富贵之家，禄位重叠，犹再实之木，其根必伤。且人所以愿封侯者，欲上奉祭祀，下求温饱耳。今祭祀则受四方之珍，衣食则蒙御府馀资，斯岂不足，而必当得一县乎？吾计之孰矣，勿有疑也。夫至孝之行，安亲为上。今数遭变异，谷价数倍，忧惶昼夜，不安坐卧，而欲先营外封，违慈母之拳拳乎！吾素刚急，有匈中气，不可不顺也。若阴阳调和，边境清静，然后行子之志。吾但当含饴弄孙，不能复关政矣。”

时新平主 家御者失火，延及北阁 后殿。太后以为己过，起居不欢。时当谒原陵 ，自引守备不慎，惭见陵园，遂不行。初，太夫人葬，起坟微高，太后以为言，兄廖 等即时减削。其外亲有谦素义行者，辄假借温言，赏以财位。如有纤介，则先见严恪之色，然后加谴。其美车服不轨法度者，便绝属籍，遣归田里。广平 、钜鹿 、乐成王 车骑朴素，无金银之饰，帝以白太后，太后即赐钱各五百万。于是内外从化，被服如一，诸家惶恐，倍于永平 时。乃置织室，蚕于濯龙 中，数往观视，以为娱乐。常与帝旦夕言道政事，及教授诸小王，论议经书，述叙平生，雍和终日。

四年，天下丰稔，方垂无事，帝遂封三舅廖 、防 、光 为列侯。并辞让，愿就关内侯。太后闻之，曰：“圣人设教，各有其方，知人情性莫能齐也。吾少壮时，但慕竹帛，志不顾命。今虽已老，而复‘戒之在得’，故日夜惕厉，思自降损。居不求安，食不念饱。冀乘此道，不负先帝。所以化导兄弟，共同斯志，欲令瞑目之日，无所复恨。何意老志复不从哉？万年之日长恨矣！”廖 等不得已，受封爵而退位归第焉。

太后其年寝疾，不信巫祝小医，数敕绝祷祀。至六月，崩。在位二十三年，年四十馀。合葬显节陵 。

贾贵人 ，南阳 人。建武 末选入太子宫，中兀二年生肃宗 ，而显宗 以为贵人。帝既为太后所养，专以马氏 为外家，故贵人不登极位，贾氏 亲族无受宠荣者。及太后崩，乃策书加贵人王赤绶，安车一驷，永巷宫人二百，御府杂帛二万匹，大司农黄金千斤，钱二千万。诸史并阙后事，故不知所终。

章德窦皇后 讳某，扶风平陵 人，大司（徒） 〔空〕融之曾孙也。祖穆，父勋 ，坐事死，事在窦融传 。勋 尚东海恭王彊 女沘阳公主 ，后其长女也。家既废坏，数呼相工问息耗，见后者皆言当大尊贵，非臣妾容貌。年六岁能书，亲家皆奇之。建初 二年，后与女弟俱以选例入见长乐宫 ，进止有序，风容甚盛。肃宗 先闻后有才色，数以讯诸姬傅。及见，雅以为美，马太后 亦异焉，因入掖庭，见于北宫章德殿 。后性敏给，倾心承接，称誉日闻。明年，遂立为皇后，妹为贵人。七年，追爵谥后父勋 为安成思侯 。后宠幸殊特，专固后宫。

初，宋贵人 生皇太子庆 ，梁贵人 生和帝 。后既无子，并疾忌之，数间于帝，渐致疏嫌。因诬宋贵人 挟邪媚道，遂自杀，废庆 为清河王 ，语庆传 。

梁贵人 者，褒亲愍侯梁竦 之女也。少失母，为伯母舞阴长公主 所养。年十六，亦以建初 二年与中姊俱选入掖庭为贵人。四年，生和帝 。后养为己子。欲专名外家而忌梁氏 。八年，乃作飞书以陷竦 。竦 坐诛，贵人姊妹以忧卒。自是宫房堞息，后爱日隆。

及帝崩，和帝 即位，尊后为皇太后。皇太后临朝，尊母沘阳公主 为长公主，益汤沐邑三千户。兄宪 ，弟笃 、景 ，并显贵，擅威权，后遂密谋不轨，永元 四年，发觉被诛。

九年，太后崩，未及葬，而梁贵人 姊（凉） 〔嫕〕上书陈贵人枉殁之状。太尉张酺 、司徒刘方 、司空张奋 上奏，依光武 黜吕太后 故事，贬太后尊号，不宜合葬先帝。百官亦多上言者。帝手诏曰：“窦氏 虽不遵法度，而太后常自减损。朕奉事十年，深惟大义，礼，臣子无贬尊上之文。恩不忍离，义不忍亏。案前世上官太后 亦无降黜，其勿复议。”于是合葬敬陵。在位十八年。

帝以贵人酷殁，敛葬礼阙，乃改殡于承光宫 ，上尊谥曰恭怀皇后 ，追服丧制，百官缟素，与姊大贵人俱葬西陵 ，仪比敬园 。

和帝阴皇后 讳某，光烈皇后 兄执金吾识 之曾孙也。后少聪慧，善书艺。永元 四年，选入掖庭，以先后近属，故得为贵人。有殊宠。八年，遂立为皇后。

自和熹邓后 昼入宫，爱宠稍衰，数有恚恨。后外祖母邓朱 出入宫掖。十四年夏，有言后与朱 共挟巫蛊道，事发觉，帝遂使中常侍张慎 与尚书陈褒 于掖庭狱杂考案之。朱 及二子奉 、毅 与后弟轶 、辅 、敞 辞语相连及，以为祠祭祝诅，大逆无道。奉 、毅 、辅 考死狱中。帝使司徒鲁恭 持节赐后策，上玺绶，迁于桐宫 ，以忧死。立七年，葬临平 亭部。父特进纲 自杀，轶 、敞 及朱 家属徙日南比景县 ，宗亲外内昆弟皆免官还田里。永初 四年，邓太后 诏赦阴氏 诸徙者悉归故郡，还其资财五百馀万。

和熹邓皇后 讳绥 ，太傅禹 之孙也。父训 ，护羌 校尉；母阴氏 ，光烈皇后 从弟女也。后年五岁，太傅夫人爱之，自为剪发。夫人年高目冥，误伤后额，忍痛不言。左右见者怪而问之，后曰：“非不痛也，太夫人哀怜为断发，难伤老人意，故忍之耳。”六岁能史书 ，十二通诗 、论语 。诸兄每读经传，辄下意难问。志在典籍，不问居家之事。母常非之，曰：“汝不习女工以供衣服，乃更务学，宁当举博士邪？”后重违母言，昼修妇业，暮诵经典，家人号曰“诸生”。父训 异之，事无大小，辄与详议。

永元 四年，当以选入，会训 卒，后昼夜号泣，终三年不食盐菜，憔悴毁容，亲人不识之。后尝梦扪天，荡荡正青，若有钟乳状，乃仰嗽饮之。以讯诸占梦，言尧 梦攀天而上，汤 梦及天而咶之，斯皆圣王之前占，吉不可言。又相者见后惊曰：“此成汤 之法也。”家人窃喜而不敢宣。后叔父陔 言：“常闻活千人者，子孙有封。兄训 为谒者，使修石臼河 ，岁活数千人。天道可信，家必蒙福。”初，太傅禹 叹曰，吾将百万之众，未尝妄杀一人，其后世必有兴者。”

七年，后复与诸家子倶选入宫。后长七尺二寸，姿颜姝丽，绝异于众，左右皆惊。八年冬，入掖庭为贵人，时年十六。恭肃小心，动有法度。承事阴后 ，夙夜战兢。接抚同列，常克己以下之，虽宫人隶役，皆加恩借。帝深嘉爱焉。及后有疾，特令后母兄弟入视医药，不限以日数。后言于帝曰：“宫禁至重，而使外舍久在内省，上令陛下有幸私之讥，下使贱妾获不知足之谤。上下交损，诚不愿也。”帝曰：“人皆以数入为荣，贵人反以为忧，深自抑损，诚难及也。”每有宴会，诸姬贵人竞自修整，簪珥光采，袿裳鲜明，而后独著素，装服无饰。其衣有与阴后 同色者，即时解易。若并时进见，则不敢正坐离立，行则偻身自卑。帝每有所问，常逡巡后对，不敢先阴后 言。帝知后劳心曲体，叹曰：“修德之劳，乃如是乎！”后阴后 渐疏，每当御见，辄辞以疾。时帝数失皇子，后忧继嗣不广，恒垂涕叹息，数选进才人，以博帝意。

阴后 见后德称日盛，不知所为，遂造祝诅，欲以为害。帝尝寝病危甚，阴后 密言：“我得意，不令邓氏 复有遗类！”后闻，乃对左右流涕言曰：“我竭诚尽心以事皇后，竟不为所祐，而当获罪于天。妇人虽无从死之义，然周公 身请武王 之命，越姬 心誓必死之分，上以报帝之恩，中以解宗族之祸，下不令阴氏 有人豕之讥。”即欲饮药，宫人赵玉 者固禁之，因诈言属有使来，上疾已愈。后信以为然，乃止。明日，帝果瘳。

十四年夏，阴后 以巫蛊事废，后请救不能得，帝便属意焉。后愈称疾笃，深自闭绝。会有司奏建长秋宫 ，帝曰：“皇后之尊，与朕同体，承宗庙，母天下，岂易哉！唯邓贵人 德冠后庭，乃可当之。”至冬，立为皇后。辞让者三，然后即位。手书表谢，深陈德薄，不足以充小君之选。是时，方国贡献，竞求珍丽之物，自后即位，悉令禁绝，岁时但供纸墨而已。帝每欲官爵邓氏 ，后辄哀请谦让，故兄骘 终帝世不过虎贲中郎将。

元兴 元年，帝崩，长子平原王 有疾，而诸皇子夭没，前后十数，后生者辄隐秘养于人间。殇帝 生始百日，后乃迎立之。尊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和帝 葬后，宫人并归园，太后赐周 、冯贵人 策曰：“朕与贵人托配后庭，共欢等列，十有馀年。不获福佑，先帝早弃天下，孤心 ，靡所瞻仰，夙夜永怀，感怆发中。今当以旧典分归外园，惨结增叹，燕燕之诗，曷能喻焉？共赐贵人王青盖车，米饰辂，骖马各一驷，黄金三十斤，杂帛三千匹，白越四千端。”又赐冯贵人 王赤绶，以未有头上步摇、环珮，加赐各一具。

是时新遭大忧，法禁未设。宫中亡大珠一箧，太后念，欲考问，必有不辜。乃亲阅宫人，观察颜色，即时首服。又和帝 幸人吉成 ，御者共枉吉成 以巫蛊事，遂下掖庭考讯，辞证明白。太后以先帝左右，待之有恩，平日尚无恶言，今反若此，不合人情，更自呼见实核，果御者所为。莫不叹服，以为圣明。常以鬼神难征，淫祀无福，乃诏有司罢诸祠官不合典礼者。又诏赦除建武 以来诸犯妖恶，及马 、窦 家属所被禁锢者，皆复之为平人。减大官、导官、尚方、内者服御珍膳靡丽难成之物，自非供陵庙，稻粱米不得导择，朝夕一肉饭而已。旧太官汤官经用岁且二万万，太后敕止，（曰） 〔日〕杀省珍费，自是裁数千万。及郡国所贡，皆减其过半。悉斥卖上林 鹰犬。其蜀 、汉 扣器九带佩刀，并不复调。止画工三十九种。又御府、尚方、织室锦绣、冰纨、绮縠、金银、珠玉、犀象、玳瑁、雕镂玩弄之物，皆绝不作。离宫别馆储峙米糒薪炭，悉令省之。又诏诸园贵人，其宫人有宗室同族若羸老不任使者，令园监实核上名，自御北宫增喜观 阅问之，恣其去留，即日免遣者五六百人。

及殇帝 崩，太后定策立安帝 ，犹临朝政。以连遭大忧，百姓苦役，荡帝康陵 方中秘藏，及诸工作，事事减约，十分居一。

诏告司隶校尉、河南 尹、南阳 太守曰：“每览前代外戚宾客，假借威权，轻薄 ，至有浊乱奉公，为人患苦。咎在执法怠懈，不辄行其罚故也。今车骑将军骘 等虽怀敬顺之志，而宗门广大，姻戚不少，宾客奸猾，多干禁宪。其明加检敕，勿相容护。”自是亲属犯罪，无所假贷。太后愍阴氏之罪废，赦其徙者归乡，敕还资财五百馀万。永初元年，爵号太夫人为新野君 ，万户供汤沐邑。

二年夏，京师旱，亲幸洛阳 寺录冤狱。有囚实不杀人而被考自诬，羸困舆见，畏吏不敢言，将去，举头若欲自诉。太后察视觉之，即呼还问状，具得枉实，即时收洛阳 令下狱抵罪。行未还宫，澍雨大降。

三年秋，太后体不安，左右忧惶，祷请祝辞，愿得代命。太后闻之，即谴怒，切敕掖庭令以下，但使谢过祈福，不得妄生不祥之言。旧事，岁终当飨遣卫士，大傩逐疫。太后以阴阳不和，军旅数兴，诏飨会勿设戏作乐，减逐疫倔子之半，悉罢象橐驼之属。丰年复故。太后自入宫掖，从曹大家 受经书，兼天文、算数。昼省王政，夜则诵读，而患其谬误，惧乖典章，乃博选诸儒刘珍 等及博士、议郎、四府掾史五十馀人，诣东观 雠校传记。事毕奏御，赐葛布各有差。又诏中官近臣于东观 受读经传，以教授宫人，左右习诵，朝夕济济。及新野君 薨，太后自侍疾病，至乎终尽，忧哀毁损，事加于常。赠以长公主赤绶、东园秘器、玉衣绣衾，又赐布三万匹，钱三千万。骘 等遂固让钱布不受。使司空持节护丧事，仪比东海恭王 ，谥曰敬君 。太后谅暗既终，久旱，太后比三日幸洛阳 ，录囚徒，理出死罪三十六人，耐罪八十人，其馀减罪死右趾已下至司寇。

七年正月，初入太庙，斋七日，赐公卿百僚各有差。庚戌，谒宗庙，率命妇群妾相礼仪，与皇帝交献亲荐，成礼而还。因下诏曰：“凡供荐新味，多非其节，或郁养强孰，或穿掘萌牙，味无所至而夭折生长，岂所以顺时育物乎！传曰：‘非其时不食。’自今当奉祠陵庙及给御者，皆须时乃上。”凡所省二十三种。

自太后临朝，水旱十载，四夷 外侵，盗贼内起。每闻人饥，或达旦不寐，而躬自减彻，以救灾疙，故天下复平，岁还丰穰。

元初 五年，平望侯刘毅 以太后多德政，欲令早有注记，上书安帝 曰：“臣闻易 载羲农 而皇德著，书 述唐虞 而帝道崇，故虽圣明，必书功于竹帛，流音于管弦。伏惟皇太后膺大圣之姿，体乾坤之德，齐踪虞妃 ，比迹任妣 。孝悌慈仁，允恭节约，杜绝奢盈之源，防抑逸欲之兆。正位内朝，流化四海。及元兴 、延平 之际，国无储副，仰观乾象，参之人誉，援立陛下为天下主，永安汉室 ，绥静四海。又遭水潦，东州饥荒。垂恩元元，冠盖交路，菲薄衣食，躬率群下，损膳解骖，以赡黎苗。恻隐之恩，犹视赤子。克己引愆，显扬仄陋。崇晏晏之政，敷在宽之教。兴灭国，继绝世，录功臣，复宗室。追还徙人，蠲除禁锢。政非惠和，不图于心；制非旧典，不访于朝。弘德洋溢，充塞宇宙；洪泽丰沛，漫衍八方。华夏 乐化，戎狄 混并。丕功著于大汉 ，硕惠加于生人。巍巍之业，可闻而不可及；荡荡之勋，可诵而不可名。古之帝王，左右置史；汉 之旧典，世有注记。夫道有夷崇，治有进退。若善政不述，细异辄书，是为尧汤 负洪水大旱之责，而无咸熙假天之美；高宗成王 有雉雊迅风之变，而无中兴康宁之功也。上考诗书 ，有虞 二妃，周室 三母，修行佐德，思不逾阈。未有内遭家难，外遇灾害，览总大麓，经营天物，功德巍巍若兹者也。宜令史官著长乐宫注 、圣德颂 ，以敷宣景耀，勒勋金石，县之日月，摅之罔极，以崇雇下蒸蒸之孝。”帝从之。

六年，太后诏征和帝 弟济北 、河间王 子男女年五岁以上四十馀人，又邓氏 近亲子孙三十馀人，并为开邸第，教学经书，躬自监试。尚幼者，使置师保，朝夕入宫，抚循诏导，恩爱甚渥。乃诏从兄河南 尹豹 、越骑校尉康 等曰：“吾所以引纳群子，置之学官者，实以方今承百王之敝，时俗浅薄，巧伪滋生，五经 衰缺，不有化导，将遂陵迟，故欲褒崇圣道，以匡失俗。传不云乎：‘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今末世贵戚食禄之家，温衣美饭，乘坚驱良，而面墙术学，不识臧否，斯故祸败所从来也。永平 中，四姓小侯皆令入学，所以矫俗厉薄，反之忠孝。先公既以武功书之竹帛，兼以文德教化子孙，故能束修，不触罗网。诚令儿曹上述祖考休烈，下念诏书本意，则足矣。其勉之哉！”

康 以太后久临朝政，心怀畏惧，托病不朝。太后使内人问之。时宫婢出入，多能有所毁誉，其耆宿者皆称中大人，所使者乃康 家先婢，亦自通中大人。康 闻，诟之曰：“汝我家出，尔敢尔邪！”婢怒，还说康 诈疾而言不逊。太后遂免康 官，遣归国，绝属籍。

永宁 二年二月，寝病渐笃，乃乘辇于前殿，见侍中、尚书，因北至太子新所缮宫。还，大赦天下，赐诸园贵人、王、主、群僚钱布各有差。诏曰：“朕以无德，托母天下，而薄祐不天，早离大忧。延平 之际，海内无主，元元戹运，危于累卵。勤勤苦心，不敢以万乘为乐，上欲不欺天愧先帝，下不违人负宿心，诚在济度百姓，以安刘氏 。自谓感彻天地，当蒙福祚，而丧祸内外，伤痛不绝。顷以废病沈滞，久不得侍祠，自力上原陵 ，加欬逆唾血，遂至不解。存亡大分，无可奈何。公卿百官，其勉尽忠恪，以辅朝廷。”三月崩。在位二十年，年四十一。合葬顺陵 。

论曰：邓后 称制终身，号令自出，术谢前政之良，身阙明辟之义，至使嗣主侧目，敛衽于虚器，直生怀懑，悬书于象魏。借之仪者，殆其惑哉！然而建光 之后，王柄有归，遂乃名贤戮辱，便孽党进，衰 之来，兹焉有征。故知持权引镑，所幸者非己；焦心恤患，自强者唯国。是以班 母一说，阖门辞事；爱侄微愆，髡剔谢罪。将杜根 逢诛，未值其诚乎！但蹊田之牛，夺之已甚。

后汉书卷十下

皇后纪第十下

安思阎皇后 讳姬 ，河南荥阳 人也。祖父章 ，永平 中为尚书，以二妹为贵人。章 精力晓旧典，久次，当迁以重职，显宗 为后宫亲属，竟不用，出为步兵校尉。章 生畅 ，畅 生后。

后有才色。元初 元年，以选入掖庭，甚见宠爱，为贵人。二年，立为皇后。后专房妒忌，帝幸宫人李氏 ，生皇子保 ，遂鸩杀李氏 。三年，以后父侍中畅 为长水 校尉，封北宜春侯 ，食邑五千户。四年，畅 卒，谥曰文侯 ，子显 嗣。

建光 元年，邓太后 崩，帝始亲政事。显 及弟景 、耀 、晏 并为卿校，典禁兵。延光 元年，更封显长社（县） 侯 ，食邑万三千五百户，追尊后母宗 为荥阳君 。显 、景 诸子年皆童龀，并为黄门侍郎。后宠既盛，而兄弟颇与朝权，后遂与大长秋江京 、中常侍樊丰 等共谮皇太子保 ，废为济阴王 。

四年春，后从帝幸章陵 ，帝道疾，崩于叶县 。后、显 兄弟及江京 、樊丰 等谋曰今晏驾道次，济阴王 在内，邂逅公卿立之，还为大害。”乃伪云帝疾甚，徙御卧车。行四日，驱驰还宫。明日，诈遣司徒刘（喜）〔熹〕 诣郊庙社稷，告天请命。其夕，乃发丧。尊后曰皇太后。皇太后临朝，以显 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

太后欲久专国政，贪立幼年，与显 等定策禁中，迎济北惠王 子北乡侯懿 ，立为皇帝。显 忌大将军耿宝 位尊权重，威行前朝，乃风有司奏宝 及其党与中常侍樊丰 、虎贲中郎将谢恽 、恽 弟侍中笃 、笃 弟大将军长史宓 、侍中周广 、阿母野王君王圣 、圣 女永 、永 婿黄门侍郎樊严 等，更相阿党，互作威福，探刺禁省，更为唱和，皆大不道。丰 、恽 、广 皆下狱死，家属徙比景 ；宓 、严 减死，髡钳；贬宝 为则亭侯 ，遣就国，自杀；王圣 母子徙雁门 。于是景 为卫尉，耀 城门校尉，晏 执金吾，兄弟权要，威福自由。

少帝 立二百馀日而疾笃，显 兄弟及江京 等皆在左右。京 引显 屏语曰：“北乡侯 病不解，国嗣宜时有定。前不用济阴王 ，今若立之，后必当怨，又何不早征诸王子，简所置乎？”显 以为然。及少帝 薨，京 白太后，征济北 、河间 王子。未至，而中黄门孙程 合谋杀江京 等，立济阴王 ，是为顺帝 。显 、景 、晏 及党与皆伏诛，迁太后于离宫，家属徙比景 。明年，太后崩。在位十二年，合葬恭陵 。

帝母李氏 瘗在洛阳 城北，帝初不知，莫敢以闻。及太后崩，左右白之，帝感悟发哀，亲到瘗所，更以礼殡，上尊谥曰恭愍皇后 ，葬恭北陵 ，为策书金匮，藏于世祖 庙。

顺烈梁皇后 讳妠 ，大将军商 之女，恭怀皇后 弟之孙也。后生，有光景之祥。少善女工，好史书 ，九岁能诵论语 ，治韩诗 ，大义略举。常以列女图画置于左右，以自监戒。父商 深异之，窃谓诸弟曰：“我先人全济河西 ，所活者不可胜数。虽大位不究，而积德必报。若庆流子孙者，傥兴此女乎？”

永建 三年，与姑俱选入掖庭，时年十三。相工茅通 见后，惊，再拜贺曰此所谓日角偃月，相之极贵，臣所未尝见也。”太史卜兆得寿房，又筮得坤 之比 ，遂以为贵人。常特被引御，从容辞于帝曰：“夫阳以博施为德，阴以不专为义，螽斯则百，福之所由兴也。愿陛下思云雨之均泽，识贯鱼之次序，使小妾得免罪谤之累。”由是帝加敬焉。

阳嘉 元年春，有司奏立长秋宫 ，以乘氏侯商 先帝外戚，春秋 之义，娶先大国，梁小贵人 宜配天祚，正位坤极。帝从之，乃于寿安殿 立贵人为皇后。后既少聪惠，深览前世得失，虽以德进，不敢有骄专之心，每日月见谪，辄降服求愆。

建康 元年，帝崩。后无子，美人虞氏 子炳 立，是为冲帝 。尊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冲帝 寻崩，复立质帝 ，犹秉朝政。

时杨 、徐 剧贼寇扰州郡，西羌 、鲜卑 及日南蛮夷 攻城暴掠，赋敛烦数，官民困竭。太后夙夜勤劳，推心杖贤，委任太尉李固 等，拔用忠良，务崇节俭。其贪叨罪慝，多见诛废。分兵讨伐，群寇消夷。故海内肃然，宗庙以宁。而兄大将军冀 鸩杀质帝 ，专权暴滥，忌害忠良，数以邪说疑误太后，遂立桓帝 而诛李固 。太后又溺于宦官，多所封宠，以此天下失望。

和平 元年春，归政于帝，太后寝疾遂笃，乃御辇幸宣德殿 ，见宫省官属及诸梁 兄弟。诏曰：“朕素有心下结气，从闲以来，加以浮肿，逆害饮食，浸以沈困，比使内外劳心请祷。私自忖度，日夜虚劣，不能复与群公卿士共相终竟。援立圣嗣，恨不久育养，见其终始。今以皇帝、将军兄弟委付股肱，其各自勉焉。”后二日而崩。在位十九年，年四十五。合葬宪陵 。

虞美人 者，以良家子年十三选入掖庭，又生女舞阳长公主 。自汉 兴、母氏莫不尊宠。顺帝 既未加美人爵号，而冲帝 早夭，大将军梁冀 秉政，忌恶佗族，故虞氏 抑而不登，但称“大家”而已。

陈夫人 者，家本魏郡 ，少以声伎入孝王 宫，得幸，生质帝 。亦以梁氏 故，荣宠不及焉。

熹平 四年，小黄门赵佑 、议郎卑整 上言：“春秋 之义，母以子贵。隆汉 盛典，尊崇母氏，凡在外戚，莫不加宠。今冲帝 母虞大家 ，质帝 母陈夫人 ，皆诞生圣皇，而未有称号。夫臣子虽贱，尚有追赠之典，况二母见在，不蒙崇显之次，无以述遵先世，垂示后世也。”帝感其言，乃拜虞大家 为宪陵贵人 ，陈夫人 为渤海孝王 妃，使中常侍持节授印绶，遣太常以三牲告宪陵 、怀陵 、静陵 焉。

孝崇匽皇后 讳明 ，为蠡吾侯翼 媵妾，生桓帝 。桓帝 即位，明年，追尊翼 为孝崇皇 ，陵曰博陵 ，以后为博园贵人 。和平 元年，梁太后 崩，乃就博陵 尊后为孝崇皇后 。遣司徒持节奉策授玺绶，赍乘舆器服，备法物。宫曰永乐 。置太仆、少府以下，皆如长乐宫 故事。又置虎贲、羽林卫士，起宫室，分钜鹿 九县为后汤沐邑。在位三年，元嘉 二年崩。以帝弟平原王石 为丧主，敛以东园画梓寿器、玉匣、饭含之具，礼仪制度比恭怀皇后 。使司徒持节，大长秋奉吊祠，赙钱四千万，布四万匹，中谒者仆射典护丧事，侍御史护大驾卤簿。诏安平王豹 、河间王建 、勃海王悝 ，长社 、益阳 二长公主，与诸国侯三百里内者，及中二千石、二千石、令、长、相，皆会葬。将作大匠复土，缮庙，合葬博陵 。

桓帝懿献梁皇后 讳女莹 ，顺烈皇后 之女弟也。帝初为蠡吾侯 ，梁太后 征，欲与后为婚，未及嘉礼，会质帝 崩，因以立帝。明年，有司奏太后曰：“春秋 迎王后于纪 ，在涂则称后。今大将军冀 女弟，膺绍圣善。结婚之际，有命既集，宜备礼章，时进征币。请下三公、太常案礼仪。”奏可。于是悉依孝惠皇帝 纳后故事，聘黄金二万斤，纳采雁璧乘马束帛，一如旧典。建和 元年六月始人掖庭，八月立为皇后。

时太后秉政而梁冀 专朝，故后独得宠幸，自下莫得进见。后藉姊兄荫埶，恣极奢靡，宫幄雕丽，服御珍华，巧饰制度，兼倍前性。及皇太后崩，恩爱稍衰。后既无子，潜怀怨忌，每宫人孕育，鲜得全者。帝虽迫畏梁冀 ，不敢谴怒，然见御转稀。至延熹 （三）〔二〕 年，后以忧恚崩，在位十三年，葬懿陵 。其岁，诛梁冀 ，废懿陵 为贵人冢焉。

桓帝邓皇后 讳猛女 ，和熹皇后 从兄子邓香 之女也。母宣 ，初适香 ，生后。改嫁梁纪 ，纪 者，大将军梁冀 妻孙寿 之舅也。后少孤，随母为居，因冒姓梁氏 。冀 妻见后貌美，永兴 中进入掖庭，为采女，绝幸。明年，封兄邓演 为南顿侯 ，位特进。演 卒，子康 嗣。及懿献后 崩，梁冀 诛，立后为皇后。帝恶梁氏 ，改姓为薄 ，封后母宣为长安君 。四年，有司奏后本郎中邓香 之女，不宜改易它姓，于是复为邓氏 。追封赠香 车骑将军安阳侯 印绶，更封宣 、康 大县，宣 为昆阳君 ，康 为沘阳侯 ，赏赐巨万计。宣 卒，賵赠葬礼，皆依后母旧仪。以康 弟统 袭封昆阳侯 ，位侍中；统 从兄会 袭安阳侯 ，为虎贲中郎将；又封统 弟秉 为淯阳侯 。宗族皆列校、郎将。

帝多内幸，博采宫女至五六千人，及 役从使，复兼倍于此。而后恃尊骄忌，与帝所幸郭贵人 更相谮诉。八年，诏废后，送暴室，以忧死。立七年。葬于北邙。从父河南 尹万世 及会 皆下狱死。统 等亦系暴室，免官爵，归本郡，财物没入县官。

桓思窦皇后 讳妙 ，章德皇后 从祖弟之孙女也。父（讳）武 。延熹 八年，邓皇后 废，后以选入掖庭为贵人，其冬，立为皇后，而御见甚稀，帝所宠唯采女田圣 等。永康 元年冬，帝寝疾，遂以圣 等九女皆为贵人。及崩，无嗣，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定策，立解犊亭侯宏 ，是为灵帝 。

太后素忌忍，积怒田圣 等，桓帝 梓宫尚在前殿，遂杀田圣 。又欲尽诛诸贵人，中常侍管霸 、苏康 苦谏，乃止。时太后父大将军武 谋诛宦官，而中常侍曹节 等矫诏杀武，迁太后于南宫云台 ，家属徙比景 。

窦氏 虽诛，帝犹以太后有援立之功，建宁 四年十月朔，率群臣朝于南宫 ，亲馈上寿。黄门令董萌 因此数为太后诉怨，帝深纳之，供养资奉有加于前。中常侍曹节 、王甫 疾萌 附助太后，诬以谤讪永乐宫 ，萌 坐下狱死。熹平 元年，太后母卒于比景 ，〔太〕后感疾而崩。立七年。合葬宣陵 。

孝仁董皇后 讳某，河间 人。为解犊亭侯苌 夫人，生灵帝 。建宁 元年，帝即位，追尊苌 为孝仁皇 ，陵曰慎陵 ，以后为慎园贵人 。及窦氏 诛，明年，帝使中常侍迎贵人，并征贵人兄宠 到京师，上尊号曰孝仁皇后 ，居南宫嘉德殿 ，宫称永乐 。拜宠 执金吾。后坐矫称永乐后 属请，下狱死。

及窦太后 崩，始与朝政，使帝卖官求货，自纳金钱，盈满堂室。中平 五年，以后兄子卫尉修侯重 为票骑将军，领兵千馀人。初，后自养皇子协 ，数劝帝立为太子，而何皇后 恨之，议未及定而帝崩。何太后 临朝，重 与太后兄大将军进 权埶相害，后每欲参干政事，太后辄相禁塞。后忿恚詈言曰汝今辀张，怙汝兄耶？当敕票骑断何进 头来。”何太后 闻，以告进 。进 与三公及弟车骑将军苗 等奏，孝仁皇 后使故中常侍夏恽 、永乐 太仆封谞 等交通州郡，辜较在所珍宝货赂，悉入西省。蕃后故事不得留京师，舆服有章，膳羞有品。请永乐后 迁宫本国。”奏可。何进 遂举兵围骠骑府，收重 ，〔重 〕免官自杀。后忧怖，疾病暴崩，在位二十二年。民间归咎何氏 。丧还河间 ，合葬慎陵 。

灵帝宋皇后 讳某，扶风平陵 人也，肃宗宋贵人 之从曾孙也。建宁 三年，选入掖庭为贵人。明年，立为皇后。父酆 ，执金吾，封不其乡侯 。

后无宠而居正位，后宫幸姬众，共谮毁。初，中常侍王甫 枉诛勃海王悝 及妃宋氏 ，妃即后之姑也。甫 恐后怨之，乃与太中大夫程阿 共构言皇后挟左道祝诅，帝信之。光和 元年，遂策收玺绶。后自致暴室，以忧死。在位八年。父及兄弟并被诛。诸常侍、小黄门在省闼者，皆怜宋氏 无辜，共合钱物，收葬废后及酆 父子，归宋氏 旧茔皋门亭 。

帝后梦见桓帝 怒曰：“宋皇后 有何罪过，而听用邪孽，使绝其命？勃海王悝 既已自贬，又受诛毙。今宋氏 及悝 自诉于天，上帝震怒，罪在难救。”梦殊明察。帝既觉而恐，以事问于羽林左监许永 曰：“此何祥？其可攘乎？”永 对曰，宋皇后 亲与陛下共承宗庙，母临万国，历年已久，海内蒙化，过恶无闻。而虚听谗妒之说，以致无辜之罪，身婴极诛，祸及家族，天下臣妾，咸为怨痛。勃海王悝 ，桓帝 母弟也。处国奉藩，未尝有过。陛下曾不证审，遂伏其辜。昔晋侯 失刑，亦梦大厉被发属地。天道明察，鬼神难诬。宜并改葬，以安冤魂。反宋后 之徙家，复勃海 之先封，以消厥咎。”帝弗能用，寻亦崩焉。

灵思何皇后 讳某，南阳宛 人。家本屠者，以选入掖庭。长七尺一寸。生皇子辩 ，养于史道人 家，号曰史侯 。拜后为贵人，甚有宠幸。性强忌，后宫莫不震慑。

光和 三年，立为皇后。明年，追号后父真为车骑将军、舞阳宣德 侯，因封后母兴 为舞阳君 。时王美人 任娠，畏后，乃服药欲除之，而胎安不动，又数梦负日而行。四年，生皇子协 ，后遂鸩杀美人。帝大怒，欲废后，诸宦官固请得止。董太后 自养协 ，号曰董侯 。

王美人 ，赵国 人也。祖父苞 ，五官中郎将。美人丰姿色，聪敏有才明，能书会计，以良家子应法相选入掖庭。帝愍协 早失母，又思美人，作追德赋 、令仪颂 。

中平 六年，帝崩，皇子辩 即位，尊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后兄大将军进 欲诛宦官，反为所害；舞阳君 亦为乱兵所杀。并州 牧董卓 被征，将兵入洛阳 ，陵虐朝庭，遂废少帝 为弘农王 而立协 ，是为献帝 。扶弘农王 下殿，北面称臣。太后鲠涕，群臣含悲，莫敢言。董卓 又议太后淑迫永乐宫 ，至令忧死，逆妇姑之礼，乃迁于永安宫 ，因进鸩，弑而崩。在位十年。董卓 令帝出奉常亭 举哀，公卿皆白衣会，不成丧也。合葬文昭陵 。

初，太后新立，当谒二祖庙，欲斋，辄有变故，如此者数，竟不克。时有识之士心独怪之，后遂因何氏 倾没汉 祚焉。

明年，山东 义兵大起，讨董卓 之乱。卓 乃置弘农王 于阁上，使郎中令李儒 进鸩，曰：“服此药，可以辟恶。”王曰：“我无疾，是欲杀我耳！”不肯饮。强饮之，不得已，乃与妻唐姬 及宫人饮宴别。酒行，王悲歌曰：“天道易兮我何艰！弃万乘兮退守蕃。逆臣见迫兮命不延，逝将去汝兮适幽玄！”因令唐姬 起舞，姬抗袖而歌曰：“皇天崩兮后土颓，身为帝兮命夭摧。死生路异兮从此乖，奈我 独兮心中哀！”因泣下呜咽，坐者皆戯欷。王谓姬曰：“卿王者妃，埶不复为吏民妻。自爱，从此长辞！”遂饮药而死。时年十八。

唐姬 ，颍川 人也。王薨，归乡里。父会稽 太守瑁 欲嫁之，姬誓不许。及李傕 破长安 ，遣兵钞关东 ，略得姬。傕 因欲妻之，固不听，而终不自名。尚书贾诩 知之，以状白献帝 。帝闻感怆，乃下诏迎姬，置园中，使侍中持节拜为弘农王 妃。

初平 元年二月，葬弘农王 于故中常侍赵忠 成圹中，谥曰怀王 。

帝求母王美人 兄斌 ，斌 将妻子诣长安 ，赐第宅田业，拜奉车都尉。

兴平 元年，帝加元服。有司奏立长秋宫 。诏曰：“朕禀受不弘，遭值祸乱，未能绍先，以光故典。皇母前薨，未卜宅兆，礼章有阙，中心如结。三岁之戚，盖不言吉，且须其后。”于是有司乃奏追尊王美人 为灵怀皇后 ，改葬文昭陵 ，仪比敬 、恭 二陵，使光禄大夫持节行司空事奉玺绶，斌 与河南 尹骆业 复土。

斌 还，迁执金吾，封都亭侯，食邑五百户。病卒，赠前将军印绶，谒者监护丧事。长子端 袭爵。

献帝伏皇后 讳寿 ，琅邪东武 人，大司徒湛 之八世孙也。父完 ，沈深有大度，袭爵不其侯 ，尚桓帝 女阳安公主 ，为侍中。

初平 元年，从大驾西迁长安 ，后时入掖庭为贵人。兴平 二年，立为皇后，完 迁执金吾。帝寻而东归，李傕 、郭汜 等追败乘舆于曹阳 ，帝乃潜夜度河 走，六宫皆步行出营。后手持缣数匹，董承 使符节令孙徽 以刃胁夺之，杀傍侍者，血溅后衣。既至安邑 ，御服穿敝，唯以枣栗为粮。建安 元年，拜完 辅国将军，仪比三司。完 以政在曹操 ，自嫌尊戚，乃上印绶，拜中散大夫，寻迁屯骑校尉。十四年卒，子典 嗣。

自帝都许 ，守位而已，宿卫兵侍，莫非曹氏 党旧姻戚。议郎赵彦 尝为帝陈言时策，曹操 恶而杀之。其馀内外，多见诛戮。操 后以事人见殿中，帝不任其愤，因曰：“君若能相辅，则厚；不尔，幸垂恩相舍。”操 失色，俯仰求出。旧仪，三公领兵朝见，令虎贲执刃挟之。操 出，顾左右，汗流浃背，自后不敢复朝请。董承 女为贵人，操 诛承 而求贵人杀之。帝以贵人有妊，累为请，不能得。后自是怀惧，乃与父完 书，言曹操 残逼之状，令密图之。完 不敢发。至十九年，事乃露泄。操 追大怒，遂逼帝废后，假为策曰：“皇后寿 ，得由卑贱，登显尊极，自处椒房，二纪于兹。既无任 、妣 徽音之美，又乏谨身养己之福，而阴怀妒害，苞藏祸心，弗可以承天命，奉祖宗。今使御史大夫郗虑 持节策诏，其上皇后玺绶，退避中宫，迁于它馆。呜呼伤哉！自寿 取之，未致于理，为幸多焉。”又以尚书令华歆 为郗虑 副，勒兵入宫收后。闭户藏壁中，歆 就牵后出。时帝在外殿，引虚 于坐。后被发徒跣行泣过诀曰：“不能复相活邪？”帝曰：“我亦不知命在何时！”顾谓虑 曰：“郗 公，天下宁有是邪？”遂将后下暴室，以幽崩。所生二皇子，皆鸩杀之。后在位二十年，兄弟及宗族死者百馀人，母盈 等十九人徙涿郡 。

献穆曹皇后 讳节 ，魏公曹操 之中女也。建安 十八年，操 进三女宪 、节 、华 为夫人，聘以束帛玄纁五万匹，小者待年于国。十九年，并拜为贵人。及伏皇后 被弑，明年，立节 为皇后。魏 受禅，遣使求玺绶，后怒不与。如此数辈，后乃呼使者入，亲数让之，以玺抵轩下，因涕泣横流曰：“天不祚尔！”左右皆莫能仰视。后在位七年。魏氏 既立，以后为山阳公 夫人。自后四十一年，魏景（初） 〔元〕 元年薨，合葬禅陵 ，车服礼仪皆依汉 制。

论曰：汉 世皇后无谥，皆因帝谥以为称。虽吕氏 专政，上官 临制，亦无殊号。中兴，明帝 始建光烈 之称，其后并以德为配，至于贤愚优劣，混同一贯，故马 、窦 二后俱称德焉。其馀唯帝之庶母及蕃王承统，以追尊之重，特为其号，如恭怀 、孝崇 之比是也。初平 中，蔡邕 始追正和熹 之谥，其安思 、顺烈 以下，皆依而加焉。

赞曰：坤惟厚载，阴正乎内。诗 美好逑，易 称归妹。祁祁皇 ，言观贞淑。媚兹良哲，承我天禄。班政兰闺，宣礼椒屋。既云德升，亦曰幸进。身当隆极，族渐河润。视景争晖，方山并峻。乘刚多阻，行地必顺。咎集骄满，福协贞信。庆延自己，祸成谁衅。

汉 制，皇女皆封县公主，仪服同列侯。其尊崇者，加号长公主，仪服同蕃王。诸王女皆封乡、亭公主，仪服同乡、亭侯。肃宗 唯特封东平宪王苍 、琅邪孝王京 女为县公主。其后安帝 、桓帝 妹亦封长公主，同之皇女。其皇女封公主者，所生之子袭母封为列侯，皆传国于后。乡、亭之封，则不传袭。其职僚品秩，事在百官志 。不足别载，故附于后纪末。

皇女义王 ，建武 十五年封舞阳长公主 ，适（延） 陵乡侯 太仆梁松 。松 坐诽谤诛。

皇女中礼 ，十五年封涅阳公主 ，适显亲侯 大鸿胪窦固 ，肃宗 尊为长公主。

皇女红夫 ，十五年封馆陶公主 ，适驸马都尉韩光 。光 坐与淮阳王延 谋反诛。

皇女礼刘 ，十七年封淯阳公主 ，适阳安侯长乐 少府郭璜 。璜 坐与窦宪 谋反诛。

皇女绶 ，二十一年封郦邑公主 ，适新阳侯 世子阴丰 。主 害主，诛死。

世祖 五女。

皇女姬 ，永平 二年封获嘉长公主 ，适杨邑侯 将作大匠冯柱 。

皇女奴 ，三年封平阳公主 ，适大鸿胪冯顺 。

皇女迎 ，三年封隆虑公主 ，适牟平侯耿袭 。

皇女次 ，三年封平氏公主 。

皇女致 ，三年封泌水公主 ，适高密侯邓乾 。

皇女小姬 ，十二年封平皋公主 ，适昌安侯 侍中邓蕃 。

皇女仲 ，十七年封浚仪公主 ，适 侯 黄门侍郎王度 。

皇女惠 ，十七年封武安公主 ，适征羌侯 世子黄门侍郎来棱 ，安帝 尊为长公主。

皇女臣 ，建初 元年封鲁阳公主 。

皇女小迎 ，元年封乐平公主 。

皇女小民 ，元年封成安公主 。

显宗 十一女。

皇女男 ，建初 四年封武德长公主 。

皇女王 ，四年封平邑公主 ，适黄门侍郎冯由 。

皇女吉 ，永元 五年封阴安公主 。

肃宗 三女。

皇女保 ，延平 元年封修武长公主 。

皇女成 ，元年封共邑公主 。

皇女利 ，元年封临颍公主 。适即墨侯 侍中贾建 。

皇女兴 ，元年封闻喜公主 。

和帝 四女。

皇女生 ，永和 三年封舞阳长公主 。

皇女成男 ，三年封冠军长公主 。

皇女广 ，永和 六年封汝阳长公主 。

顺帝 三女。

皇女华 ，延熹 元年封阳安长公主 ，适不其侯 辅国将军伏完 。

皇女坚 ，七年封颍阴长公主 。

皇女修 ，九年封阳翟长公主 。

桓帝 三女。

皇女某，光和 三年封万年 公主。

灵帝 一女。

后汉书卷十一

刘玄刘盆子列传第一

刘玄 字圣公 ，光武 族兄也。弟为人所杀，圣公 结客欲报之。客犯法，圣公 避吏于平林 。吏系圣公 父子张 。圣公 诈死，使人持丧归舂陵 ，吏乃出子张 ，圣公 因自逃匿。

王莽 末，南方饥馑，人庶群入野泽，掘凫茈而食之，更相侵夺。新市 人王匡 、王凤 为平理诤讼，遂推为渠帅，众数百人。于是诸亡命马武 、王常 、成丹 等往从之；共攻离乡聚 ，臧于绿林 中，数月间至七八千人。地皇 二年，荆州 牧某发奔命二万人攻之，匡 等相率迎击于云杜 ，大破牧军，杀数千人，尽获辎重，遂攻拔竟陵 。转击云杜 、安陆 ，多略妇女，还入绿林 中，至有五万馀口，州郡不能制。

三年，大疾疫，死者且半，乃各分散引去。王常 、成丹 西入南郡 ，号下江 兵；王匡 、王凤 、马武 及其支党朱鲔 、张卬 等北入南阳 ，号新市 兵：皆自称将军。七月，匡 等进攻随 ，未能下。平林 人陈牧 、廖湛 复聚众千馀人，号平林 兵，以应之。圣公 因往从牧 等，为其军安集掾。

是时光武 及兄伯升 亦起舂陵 ，与诸部合兵而进。四年正月，破王莽 前队大夫甄阜 、属正梁丘赐 ，斩之，号圣公为更始将军 。众虽多而无所统一，诸将遂共议立更始 为天子。二月辛巳，设坛场于淯水 上沙中，陈兵大会。更始 即帝位，南面立，朝群臣。素懦弱，羞愧流汗，举手不能言。于是大赦天下，建元曰更始 元年。悉拜置诸将，以族父良 为国三老，王匡 为定国上公，王凤 成国上公，朱鲔 大司马，伯升 大司徒，陈牧 大司空，馀皆九卿、将军。五月，伯升 拔宛 。六月，更始 入都宛城 ，尽封宗室及诸将，为列侯者百馀人。

更始 忌伯升 威名，遂诛之，以光禄勋刘赐 为大司徒。前钟武侯刘望 起兵，略有汝南 。时王莽 纳言将军严尤 、秩宗将军陈茂 既败于昆阳 ，往归之。八月，望 遂自立为天子，以尤 为大司马，茂 为丞相。玉莾 使太师王匡 、国将哀章 守洛阳 。更始 遣定国上公王匡 攻洛阳 ，西屏大将军申屠建 、丞相司直李松 攻武关 ，三辅 震动。是时海内豪桀翕然响应，皆杀其牧守，自称将军，用汉 年号，以待诏命，旬月之间，遍于天下。

长安 中起兵攻未央宫 。九月，东海 人公宾就 斩王莽 于渐台 ，收蛮绶，传首诣宛 。更始 时在便坐黄堂，取视之，喜曰：“莽 不如是，当与霍光 等。”宠姬韩夫人 笑曰：“若不如是，帝焉得之乎？”更始 悦，乃悬莽 首于宛城 市。是月，拔洛阳 ，生缚王匡 、哀章 ，至，皆斩之。十月，使奋威大将军刘信 击杀刘望 于汝南 ，并诛严尤 、陈茂 。更始 遂北都洛阳 ，以刘赐 为丞相。申屠建 、李松 自长安 传送乘舆服御，又遣中黄门从官奉迎迁都。二年二月，更始 自洛阳 而西。初发，李松 奉引，马惊奔，触北宫铁柱〔门〕，三马皆死。

初，王莽 败，唯未央宫 被焚而已，其馀宫馆一无所毁。宫女数千，备列后庭，自钟鼓、帷帐、舆辇、器服、太仓、武库、官府、市里，不改于旧。更始 既至，居长乐宫 ，升前殿，郎吏以次列庭中。更始 羞怍，俯首刮席不敢视。诸将后至者，更始 问虏掠得几何，左右侍官皆宫省久吏，各惊相视。

李松 与棘阳 人赵萌 说更始 ，宜悉王诸功臣。朱鲔 争之，以为高祖 约，非刘氏 不王。更始 乃先封宗室太常将军刘祉 为定陶王 ，刘赐 为宛王 ，刘庆 为燕王 ，刘歙 为元氏王 ，大将军刘嘉 为汉中王 ，刘信 为汝阴王 ；后遂立王匡 为比阳王 ，王凤 为宜城 王，朱鲔 为胶东王 ，卫尉大将军张卬 为淮阳王 ，廷尉大将军王常 为邓王 ，执金吾大将军廖湛 为穰王 ，申屠建 为平氏王 ，尚书胡殷 为随王 ，柱天大将军李通 为西平王 ，五威中郎将李轶 为舞阴王 ，水衡大将军成丹 为襄邑王 ，大司空陈牧 为阴平王 ，骠骑大将军宋佻 为颍阴王 ，尹尊 为郾王 。唯朱鲔 辞曰：“臣非刘 宗，不敢干典。”遂让不受。乃徙鲔 为左大司马，刘赐 为前大司马，运与李轶 、李通 、王常 等镇抚关东 。以李松 为丞相，赵萌 为右大司马，共秉内任。

更始 纳赵萌 女为夫人，有宠，遂委政于萌 ，日夜与妇人饮 后庭。群臣欲言事，辄醉不能见，时不得已，乃令侍中坐帷内与语。诸将识非更始 声，出皆怨曰：“成败未可知，遽自纵放若此！”韩夫人 尤嗜酒，每侍饮，见常侍奏事，辄怒日：“帝方对我饮，正用此时持事来乎！”起，抵破书案。赵萌 专权，威福自己，郎吏有说萌 放纵者，更始 怒，拔剑击之。自是无复敢言。萌 私忿侍中，引下斩之，更始 救请，不从。时李轶 、朱鲔 擅命山东 ，王匡 、张卬 横暴三辅 。其所授官爵者，皆群小贾竖，或有膳夫庖人，多著绣面衣、锦裤、檐揄、诸于，骂詈道中。长安 为之语曰：“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

军帅将军豫章李淑 上书谏曰：“方今贼寇始诛，王化未行，百官有司宜慎其任。夫三公上应台宿，九卿下括河海，故天工人其代之。陛下定业，虽因下江 、平林 之埶，斯盖临时济用，不可施之既安。宜厘改制度，更延英俊，因才授爵，以匡王国。今公卿大位莫非戎陈，尚书显官皆出庸伍，资亭长、贼捕之用，而当辅佐纲维之任。唯名与器，圣人所重。今以所重加非其人，望其毗益万分，兴化致理，譬犹缘木求鱼，升山采珠。海内望此，有以窥度汉 祚。臣非有憎疾以求进也，但为陛下惜此举厝。败材伤锦，所宜至虑。惟割既往谬妄之失，思隆周文 济济之美。”更始 怒，系淑 诏狱。自是关中 离心，四方怨叛。诸将出征，各自专置牧守，州郡交错，不知所从。

十二月，赤眉西入关。

三年正月，平陵 人方望 立前孺子刘婴 为天子。初，望 见更始 政乱，度其必败，谓安陵 人弓林 等曰：“前定安公婴 ，平帝 之嗣，虽王莽 篡夺，而尝为汉 主。今皆云刘氏 真人，当更受命，欲共定大功，何如？”林 等然之，乃于长安 求得婴 ，将至临泾 立之。聚党数千人，望 为丞相，林 为大司马。更始 遣李松 与讨难将军苏茂 等击破，皆斩之。又使苏茂 拒赤眉 于弘农 ，茂 军败，死者千馀人。

三月，遣李松 会朱鲔 与赤眉 战于蓩乡 ，松 等大败，弃军走，死者三万馀人。

时王匡 、张卬 守河东 ，为邓禹 所破，还奔长安 。卬 与诸将议曰：“赤眉 近在郑 、华阴 间，旦暮且至。今独有长安 ，见灭不久，不如勒兵掠城中以自富，转攻所在，东归南阳 ，收宛王 等兵。事若不集，复入湖池中为盗耳。”申屠建 、廖湛 等皆以为然，共入说更始 。更始 怒不应，莫敢复言。及赤眉 立刘盆子 ，更始 使王匡 、陈牧 、成丹 、赵萌 屯新丰 ，李松 军掫 ，以拒之。

张卬 、廖湛 、胡殷 、申屠建 等与御史大夫隗嚣 合谋，欲以立秋日貙 时共劫更始 ，倶成前计。侍中刘能卿 知其谋，以告之。更始 托病不出，召张卬 等。卬 等皆入，将悉诛之，唯隗嚣 不至。更始 狐疑，使卬 等四人且待于外庐。卬 与湛 、殷 疑有变，遂突出，独申屠建 在，更始 斩之。卬 与湛 、殷 遂勒兵掠东西市。昏时，烧门入，战于宫中，更始 大败。明旦，将妻子车骑百馀，东奔赵萌 于新丰 。

更始 复疑王匡 、陈牧 、成丹 与张卬 等同谋，乃并召入。牧 、丹 先至，即斩之。王匡 惧，将兵入长安 ，与张卬 等合。李松 还从更始 ，与赵萌 共攻匡 、卬 于城内。连战月馀，匡 等败走，更始 徙居长信宫 。赤眉 至高陵 ，匡 等迎降之，遂共连兵而进。更始 守城， 使李松 出战，败，死者二千馀人，赤眉 生得松 。时松 弟汎 为城门校尉，赤眉 使使谓之曰:“开城门，活汝兄。”汎 即开门。九月，赤眉 入城。更始 单骑走，从厨城门 出。诸妇女从后连呼曰：“陛下，当下谢城！”更始 即下拜，复上马去。

初，侍中刘恭 以赤眉 立其弟盆子 ，自系诏狱；闻更始 败，乃出，步从至高陵 ，止传舍。右辅都尉严本 恐失更始 为赤眉 所诛，将兵在外，号为屯卫而实囚之。赤眉 下书曰：“圣公 降者，封长沙王 。过二十日，勿受。”更始 遣刘恭 请降，赤眉 使其将谢禄 往受之。十月，更始 遂随禄 肉袒诣长乐宫 ，上玺绶于盆子 。赤眉 坐更始 ，置庭中，将杀之。刘恭 、谢禄 为请，不能得，遂引更始 出。刘恭 追呼曰：“臣诚力极，请得先死。”拔剑欲自刎，赤眉 帅樊崇 等遽共救止之，乃赦更始 ，封为畏威侯 。刘恭 复为固请，竟得封长沙王 。更始 常依谢禄 居，刘恭 亦拥护之。

三辅 苦赤眉 暴虐，皆怜更始 ，而张卬 等以为虑，谓禄 曰：“今诸营长多欲篡圣公 者。一旦失之，合兵攻公，自灭之道也。”于是禄 使从兵与更始 共牧马于郊下，因令缢杀之。刘恭 夜往收藏其尸。光武 闻而伤焉，诏大司徒邓禹 葬之于霸陵 。

有三子：求 ，歆 ，鲤 。明年夏，求 兄弟与母东诣洛阳 ，帝封求 为襄邑侯 ，奉更始 祀；歆 为谷孰侯 ，鲤 为寿光侯 。求 后徙封成阳侯 。求 卒，子巡 嗣，复徙封（灌） 〔濩〕泽侯 。巡 卒，子姚 嗣。

论曰：周武王 观兵孟津 ，退而还师，以为纣 未可伐，斯时有未至者也。汉 起，驱轻黯乌合之众，不当天下万分之一，而旌旃之所 及，书文之所通被，莫不折戈顿颡，争受职命。非唯汉 人馀思，固亦几运之会也。夫为权首，鲜或不及。陈 、项 且犹未兴，况庸庸者乎！

刘盆子 者，太山式 人，城阳景王章 之后也。祖父宪 ，元帝 时封为式侯 ，父萌 嗣。王莽 篡位，国除，因为式 人焉。

天凤 元年，琅邪海曲 有吕母 者，子为县吏，犯小罪，宰论杀之。吕母 怨宰，密聚客，规以报仇。母家素丰，赀产数百万，乃益酿醇酒，买刀剑衣服。少年来酤者，皆赊与之，视其乏者，辄假衣裳，不问多少。数年，财用稍尽，少年欲相与偿之。吕母 垂泣曰：“所以厚诸君者，非欲求利，徒以县宰不道，枉杀吾子，欲为报怨耳。诸君宁肯哀之乎！”少年壮其意，又素受恩，皆许诺。其中勇士自号猛虎，遂相聚得数十百人，因与吕母 入海中，招合亡命，众至数千。吕母 自称将军，引兵还攻破海曲 ，执县宰。诸吏叩头为宰请。母曰：“吾子犯小罪，不当死，而为宰所杀。杀人当死，又何请乎？”遂斩之，以其首祭子冢，复还海中。

后数岁，琅邪 人樊崇 起兵于莒 ，众百馀人，转入太山 ，自号三老。时青 、徐 大饥，寇贼蜂起，众盗以崇 勇猛，皆附之，一岁间至万馀人。崇 同郡人逄安 ，东海 人徐宣 、谢禄 、杨音 ，各起兵，合数万人，复引从崇 。共还攻莒 ，不能下，转掠至姑幕 ，因击王莽探汤侯田况 ，大破之，杀万馀人，遂北入青州 ，所过虏掠。还至太山 ，留屯南城 。初，崇 等以困穷为寇，无攻城徇地之计。众既浸盛，乃相与为约：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以言辞为约束，无文书、旌旗、部曲、号令。其中最尊者号三老，次从事，次卒（吏） 〔史〕，泛相称曰（臣） 〔巨〕人。王莽 遣平均公廉丹 、太师王匡 击之。崇 等欲战，恐其众与莽 兵乱，乃皆朱其眉以相识另别，由是号曰赤眉 。赤眉 遂大破丹 、匡 军，杀万馀人，追至无盐 ，廉丹 战死，王匡 走。崇 又引其兵十馀万，复还围莒 ，数月。或说崇 曰：“莒 ，父母之国，奈何攻之？”乃解去。时吕母 病死，其众分入赤眉 、青犊 、铜马 中。赤眉 遂寇东海 ，与王莽沂平 大尹战，败，死者数千人，乃引去，掠楚 、沛 、汝南 、颍川 ，还入陈留 ，攻拔鲁城 ，转至濮阳 。

会更始 都洛阳 ，遣使降崇 。崇 等闻汉室 复兴，即留其兵，自将渠帅二十馀人，随使者至洛阳 降更始 ，皆封为列侯。崇 等既未有国邑，而留众稍有离叛，乃遂亡归其营，将兵入颍川 ，分其众为二部，崇 与逄安 为一部，徐宣 、谢禄 、杨音 为一部。崇 、安 攻拔长社 ，南击宛 ，斩县令；而宣 、禄 等亦拔阳翟 ，引之梁 ，击杀河南 太守。赤眉 众虽数战胜，而疲敝厌兵，皆日夜愁泣，思欲东归。崇 等计议，虑众东向必散，不如西攻长安。更始二年冬，崇 、安 自武关 ，宣 等从陆浑关 ，两道俱入。三年正月，俱至弘农 ，与更始 诸将连战克胜，众遂大集。乃分万人为一营，凡三十营，营置三老、从事各一人。进至华阴 。

军中常有齐 巫鼓舞祠城阳景王 ，以求福助。巫狂言景王 大怒，曰：“当为县官，何故为贼？”有笑巫者辄病，军中惊动。时方望 弟阳 怨更始 杀其兄，乃逆说崇 等曰：“更始 荒乱，政令不行，故使将军得至于此。今将军拥百万之众，西向帝城，而无称号，名为群贼，不可以久。不如立宗室，挟义诛伐。以此号令，谁敢不服？”崇 等以为然，而巫言益甚。前及郑 ，乃相与议曰：“今迫近长安 ，而鬼神如此，当求刘氏 共尊立之。”六月，遂立盆子 为帝，自号建世 元年。

初，赤眉 过式 ，掠盆子 及二兄恭 、茂 ，皆在军中。恭 少习尚书 ，略通大义。及随崇 等降更始 ，即封为式侯 。以明经数言事，拜侍中，从更始 在长安 。盆子 与茂 留军中，属右校卒（吏） 〔史〕刘侠卿 ，主刍牧牛，号曰牛吏。及崇等欲立帝，求军中景王 后者，得七十馀人，唯盆子 与茂 及前西安侯刘孝 最为近属。崇 等议曰闻古天子将兵称上将军。”乃书札为符曰“上将军”，又以两空札置笥中，遂于郑 北设坛场，祠城阳景王 。诸三老、从事皆大会陛下，列盆子 等三人居中立，以年次探札。盆子最幼，后探得符，诸将乃皆称臣拜。盆子 时年十五，被发徒跣，敝衣赭汗，见众拜，恐畏欲啼。茂 谓曰：“善藏符。”盆子 即啮折弃之，复还依侠卿 。侠卿 为制绛单衣、半头赤帻、直綦履，乘轩车大马，赤屏泥，绛檐络，而犹从牧儿遨。

崇 虽起勇力而为众所宗，然不知书数。徐宣 故县狱吏，能通易经 。遂共推宣 为丞相，崇 御史大夫，逄安 左大司马，谢禄 右大司马，自杨音 以下皆为列卿。

军及高陵 ，与更始 叛将张卬 等连和，遂攻东都门 ，入长安城 ，更始 来降。

盆子 居长乐宫 ，诸将日会论功，争言欢呼，拔剑击柱，不能相一。三辅郡县营长遣使贡献，兵士辄剽夺之。又数虏暴吏民，百姓保壁，由是皆复固守。至腊日，崇 等乃设乐大会，盆子 坐正殿，中黄门持兵在后，公卿皆列坐殿上。酒未行，其中一人出刀笔书谒欲贺，其馀不知书者起请之，各各屯聚，更相背向。大司农杨音 按剑骂曰：“诸卿皆老佣也！今日设君臣之礼，反更淆乱，儿戏尚不如此，皆可格杀！”更相辩斗，而兵众遂各逾宫斩关，入掠酒肉，互相杀伤。卫尉诸葛稚 闻之，勒兵入，格杀百馀人，乃定。盆子 惶恐，日夜啼泣，独与中黄门共卧起，唯得上观阁而不闻外事。

时掖庭中宫女犹有数百千人，自更始 败后，幽闭殿内，掘庭中芦菔根，捕池鱼而食之，死者因相埋于宫中。有故祠甘泉 乐人，尚共击鼓歌舞，衣服鲜明，见盆子 叩头言饥。盆子 使中黄门禀之米，人数斗。后盆子 去，皆饿死不出。

刘恭 见赤眉 众乱，知其必败，自恐兄弟俱祸，密教盆子 归玺绶，习为辞让之言。建武 二年正月朔，崇 等大会，刘恭 先曰：“诸君共立恭 弟为帝，德诚深厚。立且一年，肴乱日甚，诚不足以相成。恐死而无所益，愿得退为庶人，更求贤知，唯诸君省察。”崇等谢曰：“此皆崇 等罪也。”恭 复固请。或曰：“此宁式侯 事邪！”恭 惶恐起去。盆子 乃下床解玺绶，叩头曰：“今设置县官而为贼如故。吏人贡献，辄见剽劫，流闻四方，莫不怨恨，不复信向。此皆立非其人所致，愿乞骸骨，避贤圣。必欲杀盆子 以塞责者，无所离死。诚冀诸君肯哀怜之耳！”因涕泣嘘唏。崇 等及会者数百人，莫不哀怜之，乃皆避席顿首曰：“臣无状，负陛下。请自今已后，不敢复放纵。”因共抱持盆子 ，带以玺绶。盆子 号呼不得已。既罢出，各闭营自守，三辅 翕然，称天子聪明。百姓争还长安 ，市里且满。

（得） 〔后〕二十馀日，赤眉 贪财物，复出大掠。城中粮食尽，遂收载珍宝，因大纵火烧宫室，引兵而西。过祠南郊，车甲兵马最为猛盛，众号百万。盆子 乘王车，驾三马，从数百骑。乃自南山 转掠城邑，与更始 将军严春 战于郿 ，破春 ，杀之，遂入安定 、北地 。至阳城 、番须 中，逢大雪，坑谷皆满，士多冻死，乃复还，发掘诸陵，取其宝货，遂污辱吕后 尸。凡贼所发，有玉匣殓者率皆如生。故赤眉 得多行淫秽。大司徒邓禹 时在长安 ，遣兵击之于郁夷 ，反为所败，禹 乃出之云阳 。九月，赤眉 复入长安 ，止桂宫 。

时汉中 贼延岑 出散关 ，屯杜陵 ，逄安 将十馀万人击之。邓禹 以逄安 精兵在外，唯盆子 与羸弱居城中，乃自往攻之。会谢禄 救至，夜战槁街 中，禹 兵败走。延岑 及更始 将军李宝 合兵数万人，与逄安 战于杜陵 。岑 等大败，死者万馀人，宝 遂降安，而延岑 收散卒走。宝 乃密使人谓岑 曰：“子努力还战，吾当于内反之，表里合势，可大破也。”岑 即还挑战，安 等空营击之，宝 从后悉拔赤眉 旌帜，更立己幡旗。安 等战疲还营，见旗帜皆白，大惊乱走，自投川谷，死者十馀万，逄安 与数千人脱归长安 。时三辅 大饥，人相食，城郭皆空，白骨蔽野，遗人往往聚为营保，各坚守不下。赤眉 虏掠无所得，十二月，乃引而东归，众尚二十馀万，随道复散。

光武 乃遣破奸将军侯进 等屯新安 ，建威大将军耿弇 等屯宜阳 ，分为二道，以要其还路。敕诸将曰：“贼若东走，可引宜阳 兵会新安 ；贼若南走，可引新安 兵会宜阳 。”明年正月，邓禹 自河 北度，击赤眉 于湖 ，禹 复败走，赤眉 遂出关南向。征西大将军冯异 破之于崤底 。帝闻，乃自将幸宜阳 ，盛兵以邀其走路。

赤眉 忽遇大军，惊震不知所为，乃遣刘恭 乞降，曰：“盆子 将百万众降，陛下何以待之？”帝曰：“待汝以不死耳。”樊崇 乃将盆子 及丞相徐宣 以下三十馀人肉袒降。上所得传国玺绶，更始 七尺宝剑及玉璧各一。积兵甲宜阳 城西，与熊耳山 齐。帝令县厨赐食，众积困喂，十馀万人皆得饱饫。明旦，大陈兵马临洛水 ，令盆子 君臣列而观之。谓盆子 曰：“自知当死不？”对曰：“罪当应死，犹幸上怜赦之耳。”帝笑曰：“儿大黠，宗室无蚩者。”又谓崇 等曰：“得无悔降乎？朕今遣卿归营勒兵，鸣鼓相攻，决其胜负，不欲强相服也。”徐宣 等叩头曰：“臣等出长安东都门 ，君臣计议，归命圣德。百姓可与乐成，难与图始，故不告众耳。今日得降，犹去虎口归慈母，诚欢诚喜，无所恨也。”帝曰：“卿所谓铁中铮铮，佣中佼佼者也。”又曰：“诸卿大为无道，所过皆夷灭老弱，溺社稷，污井灶。然犹有三善:攻破城邑，周遍天下，本故妻妇无所改易，是一善也；立君能用宗室，是二善也；馀贼立君，迫急皆持其首降，自以为功，诸卿独完全以付朕，是三善也。”乃令各与妻子居蝥担，赐宅人一区，田二顷。

其夏，樊崇 、逄安 谋反，诛死。杨音 在长安 时，遇赵王良 有恩，赐爵关内侯，与徐宣 倶归乡里，卒于家。刘恭 为更始 报杀谢禄 ，自系狱，赦不诛。

帝怜盆子，赏赐甚厚，以为赵王 郎中。后病失明，赐荥阳 均输官地，以为列肆，使食其税终身。

赞曰：圣公 靡闻，假我风云。始顺归历，终然崩分。赤眉 阻乱，盆子 探符。虽盗皇器，乃食均输。

后汉书卷十二

王刘张李彭卢列传第二

王昌 一名郎 ，赵国邯郸 人也。素为卜相工，明星历，常以为河北 有天子气。时赵缪王 子林 好奇数，任侠于赵 、魏 间，多通豪猾，而郎 与之亲善。初，王莽 篡位，长安 中或自称成帝 子子舆 者，莽 杀之。郎 缘是诈称真子舆 ，云“母故成帝 讴者，尝下殿卒僵，须臾有黄气从上下，半日乃解，遂妊身就馆。赵后 欲害之，伪易他人子，以故得全。〔子〕舆 年十二，识命者郎中李曼卿 ，与俱至蜀 ；十七，到丹阳 ；二十，还长安 ；展转中山 ，来往燕 、赵 ，以须天时。”林 等愈动疑惑，乃与赵国 大豪李育 、张参 等通谋，规共立郎 。会人间传赤眉 将度河 ，林 等因此宣言赤眉 当〔至〕，立刘子舆 以观众心，百姓多信之。

更始 元年十二月，林 等遂率车骑数百，晨入邯郸 城，止于王宫，立郞为天子。林 为丞相，李育 为大司马，张参 为大将军。分遣将帅，徇下幽 、冀 。移檄州郡曰：“制诏部刺史、郡太守（曰） ：朕，孝成皇帝 子子舆 者也。昔遭赵氏 之祸，因以王莽 篡杀，赖知命者将护朕躬，解形河 滨，削迹赵 、魏 。王莽 窃位，获罪于天，天命佑汉 ，故使东郡 太守翟义 、严乡侯刘信 ，拥兵征讨，出入胡 、汉 。普天率土，知朕隐在人间。南岳诸刻，为其先驱。朕仰观天文，乃兴于斯，以今月壬辰即位赵 宫。休气熏蒸，应时获雨。盖闻为国，子之袭父，古今不易。刘圣公 未知朕，故且持帝号。诸兴义兵，咸以助朕，皆当裂土享柞子孙。已诏圣公 及翟 太守，亟与功臣诣行在所。疑刺史、二千石皆圣公 所置，未睹朕之沈滞，或不识去就，强者负力，弱者惶惑。今元元创痍，已过半矣，朕甚悼焉，故遣使者班下诏书。”郎 以百姓思汉 ，即多言翟义 不死，故诈称之，以从人望。于是赵国 以北，辽东 以西，皆从风而靡。

明年，光武 自蓟 得郎 檄，南走信都 ，发兵徇旁县，遂攻柏人 ，不下。议者以为守柏人 不如定钜鹿 ，光武 乃引兵东北围钜鹿 。郎 太守王饶 据城，数十日连攻不克。耿纯 说曰：“久守王饶 ，士众疲敝，不如及大兵精锐，进攻邯郸 。若王郎 已诛，王饶 不战自服矣。”光武 善其计，乃留将军邓满 守钜鹿 ，而进军邯郸 ，屯其郭北门。

郎 数出战不利，乃使其谏议大夫杜威 持节请降。威 雅称郎 实成帝 遗体。光武 曰：“设使成帝 复生，天下不可得，况诈子舆 者乎！”威 请求万户侯。光武 曰：“顾得全身可矣。”威 曰：“邯郸 虽鄙，并力固守，尚旷日月，终不君臣相率但全身而已。”遂辞而去。〔因〕急攻之，二十馀日，郎 少傅李立 为反间，开门内汉 兵，遂拔邯郸 。郞 夜亡走，道死，追斩之。

刘永 者，梁郡睢阳 人，梁孝王 八世孙也。传国至父立 。元始 中，立 与平帝 外家卫氏 交通，为王莽 所诛。

更始 即位，永 先诣洛阳 ，绍封为梁王 ，都睢阳 。永 闻更始 政乱，遂据国起兵，以弟防 为辅国大将军，防 弟少公 御史大夫，封鲁王。遂招诸豪杰沛 人周建 等，并署为将帅，攻下济阴 、山阳 、沛 、楚 、淮阳 、汝南 ，凡得二十八城。又遣使拜西防 贼帅山阳佼彊 为横行将军。是时东海 人董宪 起兵据其郡，而张步 亦定齐 地。永 遣使拜宪 翼汉 大将军，步 辅汉 大将军，与共连兵，遂专据东方。及更始 败，永 自称天子。

建武 二年夏，光武 遣虎牙大将军盖延 等伐永 。初，陈留 人苏茂 为更始 讨难将军，与朱鲔 等守洛阳 。鲔 既降汉 ，茂 亦归命，光武 因使茂 与盖延 倶攻永 。军中不相能，茂 遂反，杀淮阳 太守，掠得数县，据广乐 而臣于永 。永 以茂 为大司马、淮阳王 。盖延 遂围睢阳 ，数月，拔之，永 将家属走虞 。虞 人反，杀其母及妻子，永 与麾下数十人奔谯 。苏茂 、佼彊 、周建合军救永 ，为盖延 所败，茂 奔还广乐 ，彊 、建 从永 走保湖陵 。三年春，永 遣使立张步 为齐王 ，董宪 为海西王 。于是遣大司马吴汉 等围苏茂 于广乐 ，周建率众救茂 ，茂 、建 战败，弃城复还湖陵 ，而睢阳 人反城迎永 。吴汉 与盖延 等合军蛋之，城中食尽，永 与茂 、建 走 。诸将追急，永 将庆吾 斩永 首降，封吾 为列侯。苏茂 、周建 奔垂惠 ，共立永 子纡 为梁王 。佼彊 还保西防 。

四年秋，遣捕虏将军马武 、骑都尉王霸 围纡 、建 于垂惠 ，苏茂 将五校 兵救之，纡 、建 亦出兵与武 等战，不克，而建 兄子诵 反，闭城门拒之。建 、茂 、纡 等皆走，建 于道死，茂 奔下邳 与董宪合 ，纡 奔佼彊 。五年，遣骠骑大将军杜茂 攻佼彊 于西防 ，彊与刘纡 奔董宪 。

时平狄将军庞萌 反叛，遂袭破盖延 ，引兵与重先 连和，自号东平 王，屯桃乡 之北。

庞萌 ，山阳 人。初亡命在下江 兵中。更始 立，以为冀州 牧，将兵属尚书令谢躬 ，共破王郎 。及躬 败，萌 乃归降。光武 即位，以为侍中。萌 为人逊顺，甚见信爱。帝常称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者，庞萌 是也。”拜为平狄将军，与盖延 共击董宪 。

时诏书独下延 而不及萌 ，萌 以为延 谮己，自疑，遂反。帝闻之，大怒，乃自将讨萌 。与诸将书曰：“吾常以庞萌 社稷之臣，将军得无笑其言乎？老贼当族。其各厉兵马，会睢阳 ！”宪 闻帝自讨庞萌 ，乃与刘纡 、苏茂 、佼彊 去下邳 ，还兰陵 ，使茂 、彊 助萌 ，合兵三万，急围桃城 。

帝时幸蒙 ，闻之，乃留辎重，自将轻骑三千，步卒数万，晨夜驰赴，〔师〕次任城 ，去桃乡 六十里。旦日，诸将请进，贼亦勒兵挑战，帝不听，乃休士养锐，以挫其锋。城中闻车驾至，众心益固。时吴汉 等在东郡 ，驰使召之。萌 等乃悉兵攻城，二十馀日，众疲困而不能下，及吴汉 与诸将到，乃率众军进桃城 ，而帝亲自搏战，大破之。萌 、茂 、彊 夜弃辎重逃奔，董宪 乃与刘纡 悉其兵数万人屯昌虑 ，自将锐卒拒新阳 。帝先遣吴汉 击破之，宪 走还昌虑 。汉 进守之，宪 恐，乃招诱五校 馀贼步骑数千人屯建阳 ，去昌虑 三十里。

帝至蕃 ，去宪 所百馀里。诸将请进，帝不听，知五校 乏食当退，敕各坚壁以待其敝。顷之，五校 粮尽，界引去。帝乃亲临，四面攻宪 ，三日，复大破之；众皆奔散。遣吴汉 追击之，佼彊 将其众降，苏茂 奔张步 ，宪 及庞萌 走入缯山 。数日，吏士闻宪 尚在，复往往相聚，得数百骑，迎宪 入郯城 。吴汉 等复攻拔郯 ，宪 与庞萌 走保朐 。刘纡 不知所归，军士高扈 斩其首降，粱 地悉平。

吴汉 进围朐 。明年，城中谷尽，宪 、萌 潜出，袭取赣榆 ，琅邪 太守陈俊 攻之，宪 、萌 走泽中。会吴汉 下朐城 ，进尽获其妻子。宪 乃流涕谢其将士曰：“妻子皆已得矣。嗟乎！久苦诸卿。”乃将数十骑夜去，欲从间道归降，而吴汉 校尉韩湛 追斩宪 于方与 ，方与 人黔陵 亦斩萌 ，皆传首洛阳 。封韩湛 为列侯，黔陵 关内侯。

张步 字文公 ，琅邪不其 人也。汉 兵之起，步 亦聚众数千，转攻傍县，下数城，自为五威将军，遂据本郡。

更始 遣魏郡王闳 为琅邪 太守，步拒之，不得进。闳 为檄，晓喻吏人降，得赣榆 等六县，收兵数千人，与步 战，不胜。时梁王刘永 自以更始 所立，贪步 兵强，承制拜步 辅汉 大将军、忠节侯 ，督青徐 二州，使征不从命者。步 贪其爵号，遂受之。乃理兵于剧 ，以弟弘 为卫将军，弘 弟蓝玄武大将军，蓝 弟寿高密 太守。遣将 太山 、东莱 、城阳 、胶东 、北海 、济南 、齐 诸郡，皆下之。

步 拓地浸广，兵甲日盛。王闳 惧其众散，乃诣步 相见，欲诱以义方。步 大陈兵引闳 ，怒曰：“步 有何过，君前见攻之甚乎！”闳 按剑曰：“太守奉朝命，而文公拥兵相距，捏攻贼耳，何谓甚邪！”步 嘿然，良久，离席跪谢，乃陈乐献酒，待以上宾之礼，令闳关掌郡事。

建武 三年，光武 遣光禄大夫伏隆 持节使齐 ，拜步 为东莱 太守。刘永 闻隆 至剧 ，乃驰遣立步 为齐王 ，步 即杀隆 而受永 命。

是时帝方北忧渔阳 ，南事粱 、楚 ，故步 得专集齐 地，据郡十二。及刘永 死，步等欲立永子纡 为天子，自为定汉公 ，置百官。王闳 谏曰：“梁王以奉本朝之故，是以山东 颇能归之。今尊立其子，将疑众心。且齐 人多诈，宜且详之。”步 乃止。五年，步 闻帝将攻之，以其将费邑 为济南王 ，屯历下 。冬，建威大将军耿弇 破斩费邑 ，进拔临淄 。步 以弇 兵少远客，可一举而取，乃悉将其众攻弇 于临淄 。步 兵大败，还奔剧 。帝自幸剧 。步 退保平寿 ，苏茂 将万馀人来救之。茂 让步 曰：“以南阳兵精，延岑 善战，而耿弇 走之。大王奈何就攻其营？既呼茂 ，不能待邪？”歩 曰：“负负，无可言者。”帝乃遣使告步 、茂 ，能相斩降者，封为列侯。步 遂斩茂 ，使使奉其首降。步 三弟各自系所在狱，皆赦之。封步 为安丘侯 ，后与家属居洛阳 。王闳 亦诣剧 降。

八年夏，步 将妻子逃奔临淮 ，与弟弘 、蓝 欲招其故众，乘船入海，琅邪 太守陈俊 追击斩之。

王闳 者，王莽 叔父平阿侯谭 之子也，哀帝 时为中常侍。时幸臣董贤 为大司马，宠爱贵盛，闳 屡谏，忤旨。哀帝 临崩，以玺绶付贤 曰：“无妄以与人”。时国无嗣主，内外恇惧，闳 白元后 ，请夺之；即带剑至宣德 后闼，举手叱贤 曰：“宫车晏驾，国嗣未立，公受恩深重，当俯伏号泣，何事久持玺绶以待祸至邪！”贤 知闳 必死，不敢拒之，乃跪授玺绶。闳 持上太后，朝廷壮之。及王莽 篡位，僭忌闳 ，乃出为东郡 太守。闳 惧诛，常系药手内。莽 败，汉 兵起，闳 独完全东郡 三十馀万户，归降更始 。

李宪 者，颍川许昌 人也。王莽 时为庐江 属令。莽 末，江 贼王州公 等起众十馀万，攻掠郡县，莽 以宪 为偏将军、庐江 连率，击破州公 。莽 败，宪 据郡自守。更始 元年，自称淮南王 。建武 三年，遂自立为天子，置公卿百官，拥九城，众十馀万。

四年秋，光武 幸寿春 ，遣扬武将军马成 等击宪 ，围舒 。至六年正月，拔之。宪 亡走，其军士帛意 追斩宪 而降，宪 妻子皆伏诛。封帛意渔浦侯 。

后宪 馀党淳于临 等犹聚众数千人，屯灊山 ，攻杀安风令 。杨州 牧欧阳歙 遣兵不能克，帝议欲讨之。庐江 人陈众 为从事，白歙 请得喻降临 ；于是乘单车，驾白马，往说而降之。灊山 人共生为立祠，号“白马陈 从事”云。

彭宠 字伯通 ，南阳宛 人也。父宏 ，哀帝 时为渔阳 太守，伟容貌，能饮饭，有威于边。王莽 居摄，诛不附己者，宏 与何武 、鲍宣 并遇害。

宠 少为郡吏，地皇 中，为大司空士，从王邑 东拒汉 军。到洛阳 ，闻同产弟在汉 兵中，惧诛，即与乡人吴汉 亡至渔阳 ，抵父时吏。更始 立，使谒者韩鸿 持节徇北州，承制得专拜二千石已下。鸿 至蓟 ，以宠 、汉 并乡闾故人，相见欢甚，即拜宠 偏将军，行渔阳 太守事，汉安乐 令。

及光武 镇慰河北 ，至蓟 ，以书招宠 。宠 具牛酒，将上谒。会王郎 诈立，传檄燕 、赵 ，遣将徇渔阳 、上谷 ，急发其兵，北州众多疑惑，欲从之。吴汉 说宠 从光武 ，语在汉传 。会上谷 太守耿况 亦使功曹寇恂 诣宠 ，结谋共归光武 。宠 乃发步骑三千人，以吴汉 行长史，及都尉严宣 、护军盖延 、狐奴 令王梁 ，与上谷 军合而南，及光武 于广阿 。光武 承制封宠建忠侯 ，赐号大将军。遂围邯郸 ，宠 转粮食，前后不绝。

及王郎 死，光武 追铜马，北至蓟。宠上谒，自负其功，意望甚高，光武 接之不能满，以此怀不平。光武 知之，以问幽州 牧朱浮 。浮 对曰：“前吴汉 北发兵时，大王遗宠 以所服剑，又倚以为北道主人。宠 谓至当迎 握手，交欢并坐。今既不然，所以失望。”浮 因曰：“王莽 为宰衡时，甄丰 旦夕入谋议，时人语曰：‘夜半客，甄长伯 。’及莽 篡位后，丰 意不平，卒以诛死。”光武 大笑，以为不至于此。及即位，吴汉 、王梁 ，宠 之所遣，并为三公，而宠 独无所加，愈怏怏不得志。叹曰：“我功当为王；但尔者，陛下忘我邪？”

是时北州 破散，而渔阳 差完，有旧盐铁官，宠转以贸谷，积珍宝，益富强。朱浮 与宠 不相能，浮 数潛构之。建武 二年春，诏征宠 ，宠 意浮 卖己，上疏愿与浮 俱征。又与吴汉 、盖延 等书，盛言浮 枉状，固求同征。帝不许，益以自疑。而其妻素刚，不堪抑屈，固劝无受召。宠 又与常所亲信吏计议，皆怀怨于浮 ，莫有劝行者。帝遣宠 从弟子后兰卿 喻之，宠 因留子后兰卿 ，遂发兵反，拜署将帅，自将二万馀人攻朱浮 于蓟 ，分兵徇广阳 、上谷 、右北平 。又自以与耿况 俱有重功，而恩赏并薄，数遣使要诱况 。况 不受，辄斩其使。

秋，帝使游击将军邓隆 救蓟 。隆 军潞 南，浮 军雍奴 ，遣吏奏状。帝读檄，怒谓使吏曰：“营相去百里，其势岂可得相及？比若还，北军必败矣。”宠 果盛兵临河 以拒隆 ，又别发轻骑三千袭其后，大破隆 军。浮 远，遂不能救，引而去。明年春，宠 遂拔右北平 、上谷 数县。遣使以美女缯彩赂遗匈奴 ，要结和亲。单于使左南将军七八千骑，往来为游兵以助宠 。又南结张步 及富平获索 诸豪杰，皆与交质连衡。遂攻拔蓟城 ，自立为燕王 。

其妻数恶梦，又多见怪变，卜筮及望气者皆言兵当从中起。宠 疑子后兰卿 质汉 归；故不信之，使将兵居外，无亲于中。五年春，宠 斋，独在便室。苍头子密 等三人因宠 卧寐，共缚著床，告外吏云：“大王斋禁，皆使吏休。”伪称宠 命教，收缚奴婢，各置一处。又以宠 命呼其妻。妻入，大惊。宠 急呼曰，趣为诸将军办装。”于是两奴将妻人取宝物，留一奴守宠 。宠 谓守奴曰若小儿，我素爱也，今为子密 所迫劫耳。解我缚，当以女珠 妻汝，家中财物皆与若。”小奴意欲解之，视户外，见子密 听其语，遂不敢解。于是收金玉衣物，至宠 所装之，被马六匹，使妻缝两缣囊。昏夜后，解宠 手，令作记告城门将军云：“今遣子密 等至子后兰卿 所，速开门出，勿稽留之。”书成，即斩宠 及妻头，置囊中，便持记驰出城，因以诣阙。封为不义 侯。明旦，阎门不开，官属逾墙而入，见宠 尸，惊怖。其尚书韩立 等共立宠 子午 为王，以子后兰卿 为将军。国师韩利 斩午 首，诣征虏将军祭遵 降。夷其宗族。

卢芳 字君期 ，安定三水 人也，居左谷 中。 王莽 时，天下咸思汉 德，芳 由是诈自称武帝 曾孙刘文伯 。曾祖母匈奴 谷蠡浑邪王之姊为武帝皇后，生三子。遭江充 之乱，太子诛，皇后坐死，中子次卿 亡之长陵 ，小子回卿 逃于左谷 。霍将军 立次卿 ，迎回卿 。回卿 不出，因居左谷 ，生子孙卿 ，孙卿 生文伯 。常以是言诳惑安定 间。王莽 末，乃与三水 属国羌胡 起兵。更始至长安 ，征芳 为骑都尉，使镇抚安定 以西。

更始 败，三水 豪杰共计议，以芳刘氏 子孙，宜承宗庙，乃共立芳 为上将军、西平王 ，使使与西羌 、匈奴 结和亲。单于曰：“匈奴 本与汉约为兄弟。后匈奴 中衰，呼韩邪单于 归汉 ，汉 为发兵拥护，世世称臣。今汉 亦中绝，刘氏 来归我，亦当立之，令尊事我。”乃使句林王 将数千骑迎芳 ，芳 与兄禽 、弟程 俱入匈奴 。单于遂立芳 为汉 帝。以程 为中郎将，将胡 骑还入安定 。初，五原 人李兴 、随昱 ，朔方 人田飒 ，代郡 人石鲔 、闵堪 ，各起兵自称将军。建武 四年，单于遣无楼且渠王 入五原塞 ，与李兴 等和亲，告兴 欲令芳 还汉 地为帝。五年，李兴 、闵堪 引兵至单于庭迎芳，与俱入塞，都九原县。掠有五原、朔方、云中、定襄 、雁门 五郡，并置守令，与胡 通兵，侵苦北边。

六年，芳 将军贾览 将胡 骑击杀代郡 太守刘兴 。芳 后以事诛其五原 太守李兴 兄弟，而其朔方 太守田飒 、云中 太守桥扈 恐惧，叛芳 ，举郡降，光武 令领职如故。后大司马吴汉 、骠骑大将军杜茂 数击芳 ，并不克。十二年，芳 与贾览 共攻云中 ，久不下，其将随昱 留守九原 ，欲胁芳 降。芳 知羽翼外附，心膂内离，遂弃辎重，与十馀骑亡入匈奴 ，其众尽归随昱 。昱 乃随使者程恂 诣阙。拜昱 为五原 太守，封镌胡侯 ，昱 弟宪武进侯 。

十六年，芳 复入居高柳 ，与闵堪 兄林 使使请降。乃立芳 为代王 ，堪 为代 相，林 为代 太傅，赐缯二万匹，因使和集匈奴 。芳 上疏谢曰：“臣芳 过托先帝遗体，弃在边陲。社稷遭王莽 废绝，以是子孙之忧，所宜共诛，故遂西连羌戎 ，北怀匈奴 。单于不忘旧德，权立救助。是时兵革并起，往往而在。臣非敢有所贪觊，期于奉承宗庙，兴立社稷，是以久僭号位，十有馀年，罪宜万死。陛下圣德高明，躬率众贤，海内宾服，惠及殊俗。以胏附之故，赦臣芳 罪，加以仁恩，封为代王 ，使备北藩。无以报塞重责，冀必欲和辑匈奴 ，不敢遗余力，负恩贷。谨奉天子玉玺，思望阙庭。”诏报芳 朝明年正月。其冬，芳 入朝，南及昌平 ，有诏止，令更朝明岁。芳 自道还，忧恐，乃复背叛，遂反，与闵堪 、闵林 相攻连月。匈奴 遣数百骑迎芳 及妻子出塞。芳 留匈奴中十馀年，病死。

初，安定 属国胡 与芳 为寇，及芳 败，胡 人还乡里，积苦县官徭役。其中有驳马少伯 者，素刚壮；二十一年，遂率种人反叛，与匈奴 连和，屯聚青山 。乃遣将兵长史陈 ，率三千骑击之，少伯 乃降。徙于冀县 。

论曰：传称“盛德必百世祀”，孔子 曰：“宽则得众”。夫能得众心，则百世不忘矣。观更始 之际，刘氏 之遗恩馀烈，英雄岂能抗之哉！然则知高祖 、孝文 之宽仁，结于人心深矣。周 人之思邵公 ，爱其甘棠，又况其子孙哉！刘氏 之再受命，盖以此乎！若数子者，岂有国之远图哉！因时扰攘，苟恣纵而已耳，然犹以附假宗室，能掘强岁月之间。观其智略，固无足以惮汉祖 ，发其英灵者也。

赞曰：天地闭革，野战群龙。昌 、芳 僭诈，粱 、齐 连锋。宠 负强地，宪 萦深江。实惟非律，代委神邦。

后汉书卷十三

隗嚣公孙述列传第三

隗嚣 字季孟 ，天水成纪 人也。少仕州郡。王莽 国师刘歆 引嚣 为士。歆 死，嚣 归乡里。季父崔 ，素豪侠，能得众。闻更始 立而莽 兵连败，于是乃与兄义 及上邽 人杨广 、冀 人周宗谋 起兵应汉。嚣 止之曰：“夫兵，凶事也。宗族何辜！”崔 不听，遂聚众数千人，攻平襄 ，杀莽镇戎 大尹。崔 、广 等以为举事宜立主以一众心，咸谓嚣 素有名，好经书，遂共推为上将军。嚣 辞让不得已，曰，诸父众贤不量小子。必能用嚣言者，乃敢从命。”众皆曰“诺”。

嚣 既立，遣使聘请平陵 人方望 ，以为军师。望至，说嚣 曰：“足下欲承天顺民，辅汉 而起，今立者乃在南阳 ，王莽 尚据长安 ，虽欲以汉 为名，其实无所受命，将何以见信于众乎？宜急立高庙 ，称臣奉祠，所谓‘神道设教’，求助人神者也。且礼有损益，质文无常。削地开兆，茅茨土阶，以致其肃敬。虽未备物，神明其舍诸。”嚣 从其言，遂立庙邑东，祀高祖 、太宗 、世宗 。嚣 等皆称臣执事，史奉璧而告。祝毕，有司穿坎于庭，牵马操刀，奉盘错锡，遂割牲而盟。曰：“凡我同盟三十一将，十有六姓，允承天道，兴辅刘 宗。如怀奸虑，明神殛之。高祖 、文皇 、武皇 ，俾坠厥命，厥宗受兵，族类灭亡。”有司奉血鍉进，护军举手揖诸将军曰：“鍉不濡血，歃不入口，是欺神明也，厥罚如盟。”既而薶血加书，一如古礼。

事毕，移檄告郡国曰：

汉复 元年七月己酉朔。己巳，上将军隗嚣 、白虎将军隗崔 、左将军隗义 、右将军杨广 、明威将军王遵 、云旗将军周宗 等，告州牧、部监、郡卒正、连率、大尹、尹、尉队大夫、属正、属令：故新都侯王莽 ，慢侮天地，悖道逆理。鸠杀孝平皇帝 ，篡夺其位。矫托天命，伪作符书，欺惑众庶，震怒上帝。反戾饰文，以为祥瑞。戏弄神祇，歌颂祸殃。楚 、越 之竹，不足以书其恶。天下昭然，所共闻见。今略举大端，以喻吏民。

盖天为父，地为母，祸福之应，各以事降。莽 明知之，而冥昧触冒，不顾大忌，诡乱天术，援引史传。昔秦始皇 毁坏谥法，以一二数欲至万世，而莽 下三万六千岁之历，言身当尽此度。循亡秦 之轨，推无穷之数。是其逆天之大罪也。

分裂郡国，断截地络。田为王田，卖买不得。规锢山泽，夺民本业。造起九庙，穷极土作。发冢河东 ，攻劫丘垄。此其逆地之大罪也。

尊任残贼，信用奸佞，诛戮忠正，覆按口语，赤车奔驰，法冠晨夜，冤系无辜，妄族众庶。行炮格之刑，除顺时之法，灌以醇醯，裂以五毒。政令日变，官名月易，货币岁改，吏民昏乱，不知所从，商旅穷窘，号泣市道。设为六管，增重赋敛，刻剥百姓，厚自奉养，苞苴流行，财入公辅，上下贪贿，莫相检考。民坐挟铜炭，没入钟官，徒隶殷积，数十万人，工匠饥死，长安 皆臭。既乱诸夏 ，狂心益悖，北攻强胡 ，南扰劲越 ，西侵羌戎 ，东摘濊貊 。使四境之外，并人为害，缘边之郡，江 海之濒，涤地无类。故攻战之所败，苛法之所陷，饥馑之所夭，疾疫之所及，以万万计。其死者则露尸不掩，生者则奔亡流散，幼孤妇女，流离系虏。此其逆人之大罪也。

是故上帝哀矜，降罚于莽 ，妻子颠殒，还自诛刈。大臣反据，亡形已成。大司马董忠 ，国师刘歆 ，卫将军王涉 ，皆结谋内溃；司命孔仁 ，纳言严尤 ，秩宗陈茂 ，举众外降。今山东 之兵二百馀万，已平齐 、楚 ，下蜀 、汉 ，定宛 、洛 ，据敖仓 ，守函谷 ，威命四布，宣风中岳 。兴灭继绝，封定万国，遵高祖 之旧制，修孝文 之遗德。有不从命，武军平之。驰使四夷 ，复其爵号。然后还师振旅，櫜弓卧鼓。申命百姓，各安其所，庶无负子之责。

嚣 乃勒兵十万，击杀雍州 牧陈庆 。将攻安定 。安定 大尹王向 ，莽 从弟平阿侯谭 之子也，威风独能行其邦内，属县皆无叛者。嚣 乃移书于应，喻以天命，反覆诲示，终不从。于是进兵虏之，以徇百姓，然后行戮，安定 悉降。而长安 中亦起兵诛王莽 。嚣 遂分遣诸将徇陇西 、武都 、金城 、武威 、张掖 、酒泉 、敦煌 ，皆下之。

更始 二年，遣使征嚣 及崔 、义 等。嚣 将行，方望 以为更始 未可知，固止之，嚣 不听。望以书辞谢而去，曰：“足下将建伊 、吕 之业，弘不世之功，而大事草创，英雄未集。以望 异域之人，疵瑕未露，欲先崇郭隗 ，想望乐毅 ，故钦承大旨，顺风不让。将军以至德尊贤，广其谋虑，动有功，发中权，基业已定，大勋方缉。今俊乂并会，羽翮并肩，望无耆耆之德，而猥托宾客之上，诚自愧也。虽怀介然之节，欲絜去就之分，诚终不背其本，贰其志也。何则？范蠡 收责句践 ，〔乘〕偏舟于五湖 ；舅犯 谢罪文公 ，亦逡巡于河 上。夫以二子之贤，勒铭两国，犹削迹归愆，请命乞身，望 之无劳，盖其宜也。望 闻乌氏 有龙池 之山，微径南通，与汉 相属，其傍时有奇人，聊及闲暇，广求其真。愿将军勉之。”嚣 等遂至长安 ，更始 以为右将军，崔、义皆即旧号。其冬，崔 、义 谋欲叛归，霊惧并祸，即以事告之，崔 、义 诛死。更始 感嚣 忠，以为御史大夫。

明年夏，赤眉 入关，三辅 扰乱。流闻光武 即位河北 ，嚣 即说更始 归政于光武 叔父国三老良 ，更始 不听。诸将欲劫更始 东归，嚣 亦与通谋。事发觉，更始 使使者召嚣 ，嚣 称疾不入，因会客王遵 、周宗 等勒兵自守。更始 使执金吾邓晔 将兵围嚣 ，嚣 闭门拒守；至昏时，遂溃围，与数十骑夜斩平城门 关，亡归天水 。复招聚其众，据故地，自称西州 上将军。

及更始 败，三辅 耆老士大夫皆奔归嚣。

嚣 素谦恭爱士，倾身引接为布衣交。以前王莽平河 大尹长安谷恭 为掌野大夫，平陵范逡 为师友，赵秉 、苏衡 、郑兴 为祭酒，申屠刚 、杜林 为持书，杨广 、王遵 、周宗 及平襄 人行巡 、阿阳人王捷 、长陵 人王元 为大将军，杜陵 、金丹 之属为宾客。由此名震西州 ，闻于山东 。

建武 二年，大司徒邓禹 西系赤眉 ，屯云阳 。禹 裨将冯愔 引兵叛重，西向天水 ，嚣逆击，破之于高平，尽获辎重。于是禹 承制遣使持节命嚣 为西州 大将军，得专制凉州 、朔方 事。及赤眉 去长安 ，欲西上陇 ，嚣 遣将军杨广 迎击，破之，又追败之于乌氏 、泾阳 间。

嚣 既有功于汉 ，又受邓禹 爵，署其腹心，议者多劝通使京师。三年，嚣乃上书诣阙。光武 素闻其风声，报以殊礼，言称字，用敌国之仪，所以慰藉之良厚。时陈仓 人吕鲔 拥众数万，与公孙述 通，寇三辅 。嚣 复遣兵佐征西大将军冯异 击之，走鲔 ，遣使上状。帝报以手书曰：“慕乐德义，思相结纳。昔文王 三分，犹服事殷 。但驽马铋刀，不可强扶。数蒙伯乐 一顾之价，而苍蝇之飞，不过数步，即托骥尾，得以绝群。隔于盗贼，声问不数。将军操执款款，扶倾救危，南距公孙 之兵，北御羌胡 之乱，是以冯异 西征，得以数千百人踯躅三辅 。微将军之助，则咸阳 已为他人禽矣。今关东 寇贼，往往屯聚，志务广远，多所不暇，未能观兵成都 ，与子阳 角力。如令子阳 到汉中 、三辅 ，愿因将军兵马，鼓旗相当。倘肯如言，蒙天之福，即智士计功割地之秋也。管仲 曰：‘生我者父母，成我者鲍子 。’自今以后，手书相闻，勿用傍人解构之言。”自是恩礼愈笃。

其后公孙述 数出兵汉中 ，遣使以大司空扶安王 印绶授嚣 。嚣 自以与述敌国，耻为所臣，乃斩其使，出兵击之，连破述 军，以故蜀 兵不复北出。

时关中 将帅数上书，言蜀 可击之状，帝以示嚣 ，因使讨蜀 ，以效其信。嚣 乃遣长史上书，盛言三辅 单弱，刘文伯 在边，未宜谋蜀 。帝知嚣 欲持两端，不愿天下统一，于是稍黜其礼，正君臣之仪。

初，嚣 与来歙 、马援 相善，故帝数使歙 、援 奉使往来，劝令入朝，许以重爵。嚣 不欲东，连遣使深持谦辞，言无功德，须四方平定，退伏闾里。五年，复遣来歙 说嚣 遣子入侍，嚣 闻刘永 、彭宠皆 已破灭，乃遣长子恂 随歙 诣阙。以为胡骑校尉，封鐫羌侯 。而嚣 将王元 、王捷 常以为天下成败未可知，不愿专心内事。元遂 说嚣 曰：“昔更始 西都，四方响应，天下喁喁，谓之太平。一旦败坏，大王几无所厝。今南有子阳 ，北有文伯 ，江 湖海岱 ，王公十数，而欲牵儒生之说，弃千乘之基，覉旅危国，以求万全，此循覆车之轨，计之不可者也。今天水 完富，士马最强，北收西河 、上郡 ，东收三辅 之地，案秦 旧迹，表里河 山。元 请以一丸泥为大王东封函谷关 ，此万世一时也。若计不及此，且畜养士马，据隘自守，旷日持久，以待四方之变，图王不成，其弊犹足以霸。要之，鱼不可脱于渊，神龙失埶，即还与蚯蚓同。”嚣 心然元 计，虽遣子入质，犹负其险阸，欲专方面，于是游士长者，稍稍去之。

六年，关东 悉平。帝积苦兵閒，以嚣 子内侍，公孙述 远据边陲，乃谓诸将曰：“且当置此两子于度外耳。”因数腾书陇 、蜀 ，告示祸福。嚣 宾客、掾史多文学生，每所上事，当世士大夫皆讽诵之，故帝有所辞答，尤加意焉。嚣 复遣使周游 诣阙，先到冯异 营，游 为仇家所杀。帝遣卫尉铫期 持珍宝缯帛赐嚣 ，期 至郑 被盗，亡失财物。帝常称嚣 长者，务欲招之，闻而叹曰：“吾与隗嚣 事欲不谐，使来见杀，得赐道亡。”

会公孙述 遣兵寇南郡 ，乃诏嚣 当从天水 伐蜀 。因此欲以溃其心腹。嚣 复上言：“白水 险阻，栈阁绝败。”又多设支阂。帝知其终不为用，叵欲讨之。遂西幸长安 ，遣建威大将军耿弇 等七将军从陇道 伐蜀 ，先使来歙 奉玺书喻旨。嚣 疑惧，即勒兵，使王元 据陇坻 ，伐木塞道，谋欲杀歙 。歙 得亡归。

诸将与嚣 战，大败，各引退。嚣 因使王元 、〔行〕巡 侵三辅 ，征西大将军冯异 、征虏将军祭遵 等击破之。嚣 乃上疏谢曰吏人闻大兵卒至，惊恐自救，臣嚣 不能禁止。兵有大利，不敢废臣子之节，亲自追还。昔虞舜 事父，大杖则走，小杖则受。臣虽不敏，敢忘斯义。今臣之事，在于本朝，赐死则死，加刑则刑。如遂蒙恩，更得洗心，死骨不朽。”有司以嚣 言慢，请诛其子恂 ，帝不忍，复使来歙 至汧 ，赐嚣 书曰：“昔柴将军 与韩信 书云：‘陛下宽仁，诸侯虽有亡叛而后归，辄复位号，不诛也。’以嚣 文吏，晓义理，故复赐书。深言则似不逊，略言则事不决。今若束手，复遣恂 弟归阙庭者，则爵禄获全，有浩大之福矣。吾年垂四十，在兵中十岁，厌浮语虚辞。即不欲，勿报。”嚣 知帝审其诈，遂遣使称臣于公孙述 。

明年，述 以嚣 为朔宁王 ，遣兵往来，为之援埶。秋，嚣 将步骑三万侵安定 ，至阴槃 ，冯异 率诸将拒之。嚣 又令别将下陇 ，攻祭遵 于汧 ，兵并无利，乃引还。

帝因令来歙 以书招王遵 ，遵 乃与家属东诣京师，拜为太中大夫，封向义侯 。遵 字子春 ，霸陵 人也。父为上郡 太守。遵 少豪侠，有才辩，虽与嚣 举兵，而常有归汉 意。曾于天水 私于来歙 曰：“吾所以戮力不避矢石者，岂要爵位哉！徒以人思旧主，先君蒙汉 厚恩，思效万分耳。”又数劝嚣 遣子入侍，前后辞谏切甚，嚣 不从，故去焉。

八年春，来歙 从山道袭得略阳 城。嚣 出不意，惧更有大兵，乃使王元 拒陇抵 ，行巡 守番须口 ，王孟 塞鸡头道 ，牛邯 军瓦亭 ，嚣 自悉其大众围来歙 。公孙述亦遣其将李育 、田弇 助嚣 攻略阳 ，连月不下。帝乃率诸将西征之，数道上陇 ，使王遵 持节监大司马吴汉 留屯于长安 。

遵 知嚣 必败灭，而与牛邯 旧故，知其有归义意，以书喻之曰：“遵 与隗王 歃盟为汉 ，自经历虎口，践履死地，已十数矣。于时周洛 以西无所统壹，故为王策，欲东收关中 ，北取上郡 ，进以奉天人之用，退以惩外夷 之乱。数年之间，冀圣汉 复存，当挈河陇 奉旧都以归本朝。生民以来，臣人之埶，未有便于此时者也。而王之将吏，群居穴处之徒，人人扺掌，欲为不善之计。遵 与孺卿 日夜所争，害几及身者，岂一事哉！前计抑绝，后策不从，所以吟啸扼腕，垂涕登车。幸蒙封拜，得延论议，每及西州 之事，未尝敢忘孺卿 之言。今车驾大众，已在道路，吴 、耿 骁将，云集四境，而孺卿 以奔离之卒，拒要阸，当军冲，视其形埶何如哉？夫智者睹危思变，贤者泥而不滓，是以功名终申，策画复得。故夷吾 束缚而相齐 ，黥布 杖剑以归汉 ，去愚就义，功名并著。今孺卿 当成败之际，遇严兵之锋，可为怖栗。宜断之心胸，参之有识。”邯 得书，沈吟十馀日，乃谢士众，归命洛阳 ，拜为太中大夫。于是嚣 大将十三人，属县十六，众十馀万，皆降。

王元 入蜀 求救，嚣 将妻子奔西 城，从杨广 ，而田弇 、李育 保上邽 。诏告嚣 曰：“若束手自诣，父子相见，保无佗也。高皇帝 云：‘横 来，大者王，小者侯。’若遂欲为黥布 者，亦自任也。”。嚣 终不降。于是诛其子恂 ，使吴汉 与征南大将军岑彭 围西 城，耿弇 与虎牙大将军盖延 围上邽 。车驾东归。月馀，杨广 死，嚣 穷困。其大将王捷 别在戎丘 ，登城呼汉 军曰：“〔为〕隗王 城守者，皆必死无二心！愿诸军亟罢，请自杀以明之。”遂自刎颈死。数月，王元 、行巡 、周宗 将蜀 救兵五千馀人，乘高卒至，鼓噪大呼曰：“百万之众方至！”汉 军大惊，未及成陈，元 等决围，殊死战，遂得入城，嚣 霊归冀 。会吴汉 等食尽退去，于是安定 、北地 、天水 、陇西 复反为嚣 。

九年春，嚣 病且饿，出城餐糗精，恚愤而死。王元 、周宗 立嚣 少子纯 为王。明年，来歙 ，耿倉 ，盖延 等攻破落门 ，周宗 、行巡 、苟宇 、赵恢 等将纯 降。宗 、恢 及诸隗 分徙京师以东，纯 与巡 、宇 徙弘农 。唯王元 留为蜀 将。及辅威将军臧宫 破延岑 ，元 举众诣宫 降。

元 字惠孟 ，初拜上蔡 令，迁东平 相，坐垦田不实，下狱死。

牛邯 字孺卿 ，狄道 人。有勇力才气，雄于边垂。及降，大司（空） 〔徒〕司直杜林 、太中大夫马援 并荐之，以为护羌 校尉，与来歙 平陇 右。

十八年，纯 与宾客数十骑亡入胡 ，至武威 ，捕得，诛之。

论曰：隗嚣 援旗釓族，假制明神，迹夫创图首事，有以识其风矣。终于孤立一隅，介于大国，陇坻 虽隘，非有百二之埶，区区两郡，以御堂堂之锋，至使穷庙策，竭征徭，身殁众解，然后定之。则知其道有足怀者，所以栖有四方之桀，士至投死绝亢而不悔者矣。夫功全则誉显，业谢则衅生，回成丧而为其议者，或未闻焉。若嚣 命会符运，敌非天力，虽坐论西伯 ，岂多嗤乎？

公孙述 字子阳 ，扶风茂陵 人也。哀帝 时，以父任为郎。后父仁 为河南 都尉，而述 补清水 长。仁 以述 年少，遣门下掾随之官。月馀，掾辞归，白仁 曰：“述 非待教者也。”后太守以其能，使兼摄五县，政事修理，奸盗不发，郡中谓有鬼神。王莽天凤 中，为导江 卒正，居临邛 ，复有能名。

及更始 立，豪桀各起其县以应汉 ，南阳 人宗成 自称“虎牙将军”，入略汉中 ；又商 人王岑 亦起兵于雒县 ，自称“定汉 将军”，杀王莽庸部 牧以应成 ，众合数万人。述 闻之，遣使迎成 等。成 等至成都 ，虏掠暴横。述 意恶之，召县中豪桀谓曰：“天下同苦新室 ，思刘氏 久矣，故闻汉 将军到，驰迎道路。今百姓无辜而妇子系获，室屋烧燔，此寇贼，非义兵也。吾欲保郡自守，以待真主。诸卿欲并力者即留，不欲者便去。”豪桀皆叩头曰：“愿效死。”述 于是使人诈称汉 使者自东方来，假述 辅汉 将军、蜀郡 太守兼益州 牧印绶。乃选精兵千馀人，西击成 等。比至成都 ，众数千人，遂攻成 ，大破之。成 将垣副 杀成 ，以其众降。二年秋，更始 遣柱功侯李宝 、益州 刺史张忠 ，将兵万馀人徇蜀 、汉 。述 恃其地险众附，有自立志，乃使其弟恢 于绵竹 击宝 、忠 ，大破走之。由是威震益部 。

功曹李熊 说述 曰：“方今四海波荡，匹夫横议。将军割据千里，地什汤武 ，若奋威德以投天隙，霸王之业成矣。宜改名号，以镇百姓。”述 曰：“吾亦虑之，公言起我意。”于是自立为蜀王 ，都成都 。

蜀 地肥饶，兵力精强，远方士庶多往归之，邛 、笮 君长皆来贡献。李熊 复说述 曰：“今山东 饥馑，人庶相食；兵所屠灭，城邑丘墟。蜀 地沃野千里，土壤膏腴，果实所生，无谷而饱。女工之业，覆衣天下。名材竹干，器械之饶，不可胜用。又有鱼盐铜银之利，浮水转漕之便。北据汉中 ，杜褒 、斜 之险；东守巴郡 ，拒扞关 之口；地方数千里，战士不下百万。见利则出兵而略地，无利则坚守而力农。东下汉水 以窥秦 地，南顺江 流以震荆 、杨 。所谓用天因地，成功之资。今君王之声，闻于天下，而名号未定，志士狐疑，宜即大位，使远人有所依归。”述 曰：“帝王有命，吾何足以当之？”熊 曰：“天命无常，百姓与能。能者当之，王何疑焉！”述 梦有人语之日：“八厶子系，十二为期。”觉，谓其妻曰：“虽贵而柞短，若何？”妻对曰，朝闻道，夕死尚可，况十二乎！”会有龙出其府殿中，夜有光耀，述 以为符瑞，因刻其掌，文曰“公孙帝”。建武 元年四月，遂自立为天子，号成家 。色尚白。建元曰龙兴 元年。以李熊 为大司徒，以其弟光 为大司马，恢 为大司空。改益州 为司隶校尉，蜀郡 为成都 尹。

越巂任贵 亦杀王莽 大尹而据郡降。述 遂使将军侯丹 开白水关 ，北守南郑 ；将军任满 从阆中 下江州 ，东据扞关 。于是尽有益州 之地。

自更始 败后，光武 方事山东 ，未遑西伐。关中 豪桀吕鲔 等往往拥众以万数，莫知所属，多往归述 ，皆拜为将军。遂大作营垒，陈车骑，肄习战射，会聚兵甲数十万人，积粮汉中 ，筑宫南郑 。又造十层赤楼帛兰船。多刻天下牧守印章，备置公卿百官。使将军李育 、程乌 将数万众出陈仓 ，与吕鲔 徇三辅 。三年，征西将军冯异 击鲔 、育 于陈仓 ，大败之，鲔 、育 奔汉中 。五年，延岑 、田戎 为汉 兵所败，皆亡入蜀 。

岑 字叔牙 ，南阳 人。始起据汉中 ，又拥兵关西 ，（关西） 所在破散，走至南阳 ，略有数县。戎 ，汝南 人。初起兵夷陵 ，转寇郡县，众数万人。岑 、戎 并与秦丰 合，丰 俱以女妻之。及丰 败，故二人皆降于述 。述 以岑 为大司马，封汝宁王 ，戎翼江王 。六年，述 遣戎 与将军任满 出江关 ，下临沮 、夷陵 间，招其故众，因欲取荆州 诸郡，竟不能克。

是时，述 废铜钱，置铁官钱，百姓货币不行。蜀 中童谣言曰：“黄牛白腹，五铢当复。”好事者窃言王莽 称“黄”，述 自号“白”，五铢钱，汉 货也，言天下当并还刘氏 。述 亦好为符命鬼神瑞应之事，妄引谶记。以为孔子 作春秋 ，为赤制而断十二公，明汉 至平帝 十二代，历数尽也，一姓不得再受命。又引录运法 曰：“废昌帝 ，立公孙 。”括地象 曰：“帝轩辕 受命，公孙氏 握。”援神契 曰：“西太守，乙卯金。”谓西方太守而乙绝卯金也。五德之运，黄承赤而白继黄，金据西方为白德，而代王氏 ，得其正序。又自言手文有奇，及得龙兴之瑞。数移书中国，冀以感动众心。帝患之，乃与述 书曰，“图讖言‘公孙’，即宣帝 也。代汉 者当塗高 ，君岂高 之身邪？乃复以掌文为瑞，王莽 何足效乎！君非吾贼臣乱子，仓卒时人皆欲为君事耳，何足数也。君日月已逝，妻子弱小，当早为定计，可以无忧。天下神器，不可力争，宜留三思。”署曰“公孙皇帝”。述 不答。

明年，隗嚣 称臣于述 。述 骑都尉平陵 人荆邯 见东方将平，兵且西向，说述 曰：“兵者，帝王之大器，古今所不能废也。昔秦 失其守，豪桀并起，汉祖 无前人之迹，立锥之地，起于行阵之中，躬自奋击，兵破身困者数矣。然军败复合，创愈复战。何则？前死而成功，逾于却就于灭亡也。隗嚣 遭遇运会，割有雍州 ，兵强士附，威加山东 。遇更始 政乱，复失天下，众庶引领，四方瓦解。嚣 不及此时推危乘胜，以争天命，而退欲为西伯 之事，尊师章句，宾友处士，偃武息戈，卑辞事汉 ，喟然自以文王 复出也。令汉 帝释关陇 之忧，专精东伐，四分天下而有其三；使西州 豪杰咸居心于山东 ，发间使，招携贰，则五分而有共四；右举兵天水 ，必至沮溃，天水 既定，则九分而有其八。陛下以梁州 之地，内奉万乘，外给三军，百姓愁困，不堪上命，将有王氏 自溃之变。臣之愚计，以为宜及天下之望未绝，豪杰尚可招诱，急以此时发国内精兵，令田戎 据江陵 ，临江南 之会，倚巫山 之固，筑垒坚守，传檄吴 、楚 ，长沙 以南必随风而靡。令延岑 出汉中 ，定三辅 ，天水 、陇西 拱手自服。如此，海内震摇，冀有大利。”述 以问群臣。博士吴柱 曰：“昔武王 伐殷 ，先观兵孟津 ，八百诸侯不期同辞，然犹还师以待天命。未闻无左右之助，而欲出师千里之外，以广封疆者也。”邯 曰：“今东帝无尺土之柄，驱乌合之众，跨马陷敌，所向辄平。不亟乘时与之分功，而坐谈武王 之说，是效隗嚣 欲为西伯 也。”述 然邯 言，欲悉发北军屯士及山东 客兵，使延岑 、田戎 分出两道，与汉中 诸将合兵并埶。蜀 人及其弟光 以为不宜空国千里之外，决成败于一举，固争之，述 乃止。延岑 、田戎 亦数请兵立功，终疑不听。

述 性苛细，察于小事。敢诛杀而不见大体，好改易郡县官名。然少为郎，习汉 家制度，出入法驾，銮旗旄骑，陈置陛戟，然后辇出房闼。又立其两子为王，食犍为 、广汉 各数县。群臣多谏，以为成败未可知，戎士暴露，而遽王皇子，示无大志，伤战士心。述 不听。唯公孙氏 得任事，由此大臣皆怨。

八年，帝使诸将攻隗嚣 ，述 遣李育 将万馀人救嚣 。嚣 败，并没其军，蜀 地闻之恐动。述 惧，欲安众心。成都 郭外有秦 时旧仓，述 改名白帝仓，自王莽 以来常空。述 即诈使人言白帝仓 出谷如山陵，百姓空市里往观之。述 大会群臣，问曰：“白帝仓 竟出谷乎？”皆对言“无”。述 曰：“讹言不可信，道隗王 破者复如此矣。”俄而嚣 将王元 降，述 以为将军。明年，使元 与领军环安 拒河池 ，又遣田戎 及大司徒任满 、南郡 太守程泛 将兵下江关 ，破〔威〕虏将军冯骏 等，拔巫 及夷陵 、夷道 ，因据荆门 。

十一年，征南大将军岑彭 攻之，满 等大败，述 将王政 斩满 首降于彭 。田戎 走保江州 。城邑皆开门降，彭 遂长驱至武阳 。帝乃与述 书，陈言祸福，以明丹青之信。述 省书叹息，以示所亲太常常少 、光禄勋张隆 。隆 、少 皆劝降。述 曰：“废兴命也。岂有降天子哉！”左右莫敢复言。

中郎将来歙 急攻王元 、环安 ，安 使刺客杀歙 ；述 复令刺杀岑彭 。十二年，述 弟恢 及子婿史兴 并为大司马吴汉 、辅威将军臧宫 所破，战死。自是将帅恐惧，日夜离叛，述 虽诛灭其家，犹不能禁。帝必欲降之，乃下诏喻述 曰：“往年诏书比下，开示恩信，勿以来歙 、岑彭 受害自疑。今以时自诣，则家族完全；若迷惑不喻，委肉虎口，痛哉奈何！将帅疲倦，吏士思归，不乐久相屯守，诏书手记，不可数得，朕不食言。”述 终无降意。

九月，吴汉 又破斩其大司徒谢丰 、执金吾袁吉 ，汉 兵遂守成都 。述 谓延岑 曰：“事当奈何？”岑 曰：“男儿当死中求牛，可坐穷乎！财物易聚耳，不宜有爱。”述 乃悉散金帛，募敢死士五千馀人，以配岑 于市桥 ，伪建旗帜，鸣鼓挑战，而潜遣奇兵出吴汉 军后，袭击破汉 。汉 墯水，缘马尾得出。

十一月，臧宫 军至咸门 。述 视占书，云“虏死城下”，大喜，谓汉 等当之。乃自将数万人攻汉 ，使延岑 拒宫 。大战，岑 三合三胜。自旦及日中，军士不得食，并疲，汉 因令壮士突之，述 兵大乱，被刺洞胸，墯马。左右舆入城。述 以兵属延岑 ，其夜死。明旦，岑 降吴汉 。乃夷述 妻子，尽灭公孙氏 ，并族延岑 。遂放兵大掠，焚述 宫室。帝闻之怒，以谴汉 。又让汉 副将刘尚 曰：“城降三日，吏人从服，孩儿老母，口以万数，一旦放兵纵火，闻之可为酸鼻！尚 宗室子孙，尝更吏职，何忍行此？仰视天，俯视地，观放麑啜羹，二者孰仁？良失斩将吊人之义也！”

初，常少 、张隆 劝述 降，不从，并以忧死。帝下诏追赠少 为太常，隆 为光禄勋，以礼改葬之。其忠节志义之士，并蒙旌显。程乌 、李育 以有才干，皆擢用之。于是西土咸悦，莫不归心焉。

论曰：昔赵佗 自王番禺 ，公孙 亦窃帝蜀汉 ，推其无他功能，而至于后亡者，将以地边处远，非王化之所先乎？述 虽为汉 吏，无所冯资，徒以文俗自憙，遂能集其志计。道未足而意有馀，不能因隙立功，以会时变，方乃坐饰边幅，以高深自安，昔吴起 所以惭魏侯 也。及其谢臣属，审废兴之命，与夫泥首衔玉者异日谈也。

赞曰：公孙 习吏，隗王 得士。汉 命已还，二隅方跱。天数有违，江山难恃。

后汉书卷十四

宗室四王三侯列传第四

齐武王演 字伯升 ，光武 之长兄也。性刚毅，慷慨有大节。自王莽 篡汉 ，常愤愤，怀复社稷之虑，不事家人居业，倾身破产，交结天下雄俊。

莽 末，盗贼群起，南方尤甚。伯升 召诸豪杰计议曰：“王莽 暴虐，百姓分崩。今枯旱连年，兵革并起。此亦天亡之时，复高祖之业，定万世之秋也。”众皆然之。于是分遣亲客，使邓晨 起新野 ，光武 与李通 、李轶 起于宛 。伯升 自发舂陵 子弟，合七八千人，部署宾客，自称柱天都部。使宗室刘嘉 往诱新市 、平林 兵王匡 、陈牧 等，合军而进，屠长聚 及唐子乡 ，杀湖阳 尉，进拔棘阳 ，因欲攻宛 。至小长安 ，与王莽前队 大夫甄阜 、属正梁丘赐 战。时天密雾，汉 军大败，姊元 弟仲 皆遇害，宗从死者数十人。伯升 复收会兵众，还保棘阳 。

阜 、赐 乘胜，留辎重于蓝乡 ，引精兵十万南渡黄淳水 ，临（泚） 〔沘〕水 ，阻两川间为营，绝后桥，示无还心。新市 、平林 见汉 兵数败，阜 、赐 军大至，各欲解去，伯升 甚患之。会下江 兵五千馀人至宜秋 ，乃往为说合从之埶，下江从之。语在王常传 。伯升 于是大飨军士，设盟约。休卒三日，分为六部，潜师夜起，袭取蓝乡 ，尽获其辎重。明旦，汉 军自西南攻甄阜 ，下江 兵自东南攻梁丘赐 。至食时，赐 陈溃，阜 军望见散走，汉 兵急追之，却迫黄淳水 ，斩首溺死者二万馀人，遂斩阜 、赐 。

王莽纳言将军严尤 、秩宗将军陈茂 闻阜 、赐 军败，引欲据宛 。伯 升乃陈兵誓众，焚积聚，破釜甑，鼓行而前，与尤 、茂 遇育阳 下，战，大破之，斩首三千馀级。尤 、茂 弃军走，伯升 遂进围宛 ，自号柱天大将军。王莽 素闻其名，大震惧，购伯升 邑五万户，黄金十万斤，位上公。使长安 中官署及天下乡亭皆画伯升 像于塾，旦起射之。

自阜 、赐 死后，百姓日有降者，众至十馀万。诸将会议立刘氏 以从人望，豪杰咸归于伯升 。而新市 、平林 将帅乐放纵，惮伯升 威明而贪圣公 懦弱，先共定策立之，然后使骑召伯升 ，示其议。伯升 曰：“诸将军幸欲尊立宗室，其德甚厚，然愚鄙之见，窃有未同。今赤眉 起青 、徐 ，众数十万，闻南阳 立宗室，恐赤眉 复有所立，如此，必将内争。今王莾 未灭，而宗室相攻，是疑天下而自损权，非所以破莽 也。且首兵唱号，鲜有能遂，陈胜 、项籍 ，即其事也。舂陵 去宛 三百里耳，未足为功。遽自尊立，为天下准的，使后人得承吾敝，非计之善者也。今且称王以号令。若赤眉 所立者贤，相率而往从之；若无所立，破莽 降赤眉 ，然后举尊号，亦未晚也。愿各详思之。”诸将多曰“善”。将军张卬 拔剑击地曰：“疑事无功。今日之议，不得有二。”众皆从之。

圣公 既即位，拜伯升 为大司徒，封汉信侯 。由是豪杰失望，多不服。平林 后部攻新野 ，不能下。新野 宰登城言曰：“得司徒刘公 一信，愿先下。”及伯升 军至，即开城门降。五月，伯升 拔宛 。六月，光武 破王寻 、王邑 。自是兄弟威名益甚。

更始 君臣不自安，遂共谋诛伯升 ，乃大会诸将，以成其计。更始 取伯升 宝剑视之，绣衣御史申屠建 随献玉玦，更始 竟不能发。及罢会，伯升 舅樊宏 谓伯升 曰：“昔鸿门 之会，范增 举玦以示项羽 。今建 此意，得无不善乎？”伯升 笑而不应。初，李轶 谄事更始 贵将，光武 深疑之，常以戒伯升 曰：“此人不可复信。”又不受。

伯升 部将宗人刘稷 ，数陷陈溃围，勇冠三军。时将兵击鲁阳 ，闻更始 立，怒曰：“本起兵图大事者，伯升 兄弟也，今更始 何为者邪？”更始 君臣闻而心忌之，以稷 为抗威将军，稷 不肯拜。更始 乃与诸将陈兵数千人，先收稷 ，将诛之，伯升 固争。李轶 、朱鲔 因劝更始 并执伯升 ，即日害之。

有二子。建武 二年，立长子章 为太原王 ，兴 为鲁王 。十一年，徙章 为齐王 。十五年，追谥伯升 为齐武王 。

章 少孤，光武 感伯升 功业不就，抚育恩爱甚笃，以其少贵，欲令亲吏事，故使试守平阴 令，迁梁郡 太守。立二十一年薨，谥曰哀王 。子炀王石 嗣。建武 二十七年，石 始就国。三十年，封石 弟张 为下博侯 。永平 十四年，封石 二子为乡侯。石 立二十四年薨，子晃 嗣。

下博侯张 以善论议，十六年，与奉车都尉窦固 并出击匈奴 ，后进者多害其能，数被谮诉。建初 中卒，肃宗 下诏褒扬之，复封张 子它人 奉其祀。

晃 及弟利侯刚 与母太姬宗 更相诬告。章和 元年，有司奏请免晃 、刚 爵为庶人，徙丹阳 。帝不忍，下诏曰：“朕闻人君正屏，有所不听。宗 尊为小君，宫卫周备，出有辎 之饰，入有牖户之固，殆不至如谮者之言。晃 、刚 愆乎至行，浊乎大伦，甫刑 三千，莫大不孝。朕不忍置之于理，其贬晃 爵为芜湖侯 ，削刚 户三千。于戏！小子不勖大道，控于法理，以堕宗绪。其遣谒者收晃 及太姬玺绶。”晃立十七年而降爵 。晃 卒，子无忌 嗣。

帝以伯升 首创大业，而后嗣罪废，心常愍之。时北海 亦绝无后。及崩，遗诏令复二国。永元 二年，乃复封无忌 为齐王 ，是为惠王 。立五十二年薨，子顷王喜 嗣。立五年薨，子承 嗣。建安 十一年，国除。

论曰：大丈夫之鼓动拔起，其志致盖远矣。若夫齐武王 之破家厚士，岂游侠下客之为哉！其虑将存乎配天之绝业，而痛明堂之不祀也。及其发举大谋，在仓卒扰攘之中，使信先成于敌人，赦岑彭 以显义，若此足以见其度矣。志高虑远，祸发所忽。呜呼！古人以蜂虿为戒，盖畏此也。诗 云：“敬之敬之，命不易哉！”

北海靖王兴 ，建武 二年封为鲁王 ，嗣光武 兄仲 。

初，南顿君 娶同郡樊重 女，字娴都 。娴都 性婉顺，自为童女，不正容服不出于房，宗族敬焉。生三男三女：长男伯升 ，次仲 ，次光武 ；长女黄 ，次元 ，次伯姬 。皇妣以初起兵时病卒，宗人樊巨公 收敛焉。建武 二年，封黄 为湖阳长公主 ，伯姬 为宁平长公主 。元 与仲 俱殁于小长安 ，追爵元 为新野长公主 ，十五年，追谥仲 为鲁哀王 。

兴 其岁试守缑氏 令。为人有明略，善听讼，甚得名称。迁弘农 太守，亦有善政。视事四年，上疏乞骸骨，征还京师，秦朝请。二十七年，始就国。明年，以鲁国 益东海 ，故徙兴 为北海王 。三十年，封兴 子复 为临邑侯 。中元二年，又封兴 二子为县侯。显宗 器重兴 ，每有异政，辄乘驿问焉。立三十九年薨，子敬王睦 嗣。

睦 少好学，博通书传，光武 爱之，数被延纳。显宗 之在东宫，尤见幸待，入侍讽诵，出则执辔。中兴初，禁网尚阔，而睦 性谦恭好士，千里交结，自名儒宿德，莫不造门，由是声价益广。永平 中，法宪颇峻，睦 乃谢绝宾客，放心音乐。然性好读书，常为爱玩。岁终，遣中大夫奉璧朝贺，召而谓之曰：“朝廷设问寡人，大夫将何辞以对？”使者曰：“大王忠孝慈仁，敬贤乐士。臣虽蝼蚁，敢不以实？”睦 曰：“吁，子危我哉！此乃孤幼时进趣之行也。大夫其对以孤袭爵以来，志意衰惰，声色是娱，犬马是好。”使者受命而行。其能屈申若此。

初，靖王 薨，悉推财产与诸弟，虽王车服珍宝非列侯制，皆以为分，然后随以金帛赎之。睦 能属文，作春秋旨义终始论 及赋颂数十篇。又善史书 ，当世以为楷则。及寝病，帝驿马令作草书尺牍十首。立十年薨，子哀王基 嗣。

永平 十八年，封基 二弟为县侯，二弟为乡侯。建初 二年，又封基 弟毅 为平望侯 。基 立十四年薨，无子，肃宗 怜之，不除其国。

永元 二年，和帝 封睦 庶子斟乡侯威 为北海王 ，奉睦 后。立七年，威 以非睦 子，又坐诽镑，槛车征诣廷尉，道自杀。

永初 元年，邓太后 复封睦 孙寿光侯普 为北海王 ，是为顷王 。延光 二年，复封睦 少子为亭侯。普 立〔十〕七年薨，子恭王翼 嗣；立十四年薨，子康王 嗣，无后，建安 十一年，国除。

初，临邑侯复 好学，能文章。永平 中，每有讲学事，辄令复 典掌焉。与班固 、贾逵 共述汉 史，傅毅 等皆宗事之。复 子 及从兄平望侯毅 ，并有才学。永宁 中，邓太后 召毅 及 入东观 ，与谒者仆射刘珍 著中兴以下名臣列士传。 又自造赋、颂、书、论凡四篇。

赵孝王良 字次伯 ，光武 之叔父也。平帝 时举孝廉，为萧 令。光武 兄弟少孤，良 抚循甚笃。及光武 起兵，以事告，良 大怒，曰：“汝与伯升 志操不同，今家欲危亡，而反共谋如是！”既而不得已，从军至小长安 ，汉 兵大败，良 妻及二子皆被害。更始 立，以良 为国三老，从入关。更始 败，良 闻光武 即位，乃亡奔洛阳 。建武 二年，封良 为广阳王 。五年，徙为赵王 ，始就国。十三年，降为赵公 。频岁来朝。十七年，薨于京师。凡立十六年。子节王栩 嗣。建武 三十年，封栩 二子为乡侯。建初 二年，复封栩 十子为亭侯。

栩 立四十年薨，子顷王商 嗣。永元 三年，封商 三弟为亭侯。元年，封商 四子为亭侯。

南 立二十三年薨，子靖王宏 〔嗣〕。立十二年薨，子惠王乾 嗣。

元初 五年，封乾 二弟为亭侯。是岁，赵 相奏乾 居父丧私娉小妻，又白衣出司马门，坐削中丘县 。时郎中南阳程坚 素有志行，拜为乾 傅。坚 辅以礼义，乾 改悔前过，坚 列上，复所削县。本初 元年，封乾 一子为亭侯。乾 立四十八年薨，子怀王豫 嗣。豫 薨，子献王赦 嗣。赦 薨，子珪 嗣，建安 十八年徙封博陵王 。立九年，魏 初以为崇德侯

城阳恭王祉 字巨伯 ，光武 族兄舂陵康侯敞 之子也。

敞 曾祖父节侯买 ，以长沙定王 子封于零道 之舂陵乡 ，为舂陵侯 。买 卒，子戴侯熊渠 嗣。 熊渠 卒，子考侯仁 嗣。仁 以舂陵 地孰下湿，山林毒气，上书求减邑内徙。元帝初元 四年，徙封南阳 之白水乡 ，犹以舂陵 为国名，遂与从弟钜鹿 都尉回 及宗族往家焉。仁 卒，子敞 嗣。敞 谦俭好义，尽推父时金宝财产与昆弟，荆州 刺史上其义行，拜庐江 都尉。岁馀，会族兄安众侯刘崇 起兵，王莽 畏恶刘氏 ，征敞 至长安 ，免归国。

先是平帝 时，敞 与崇 俱朝京师，助祭明堂。崇 见莽 将危汉室 ，私谓敞 曰：“安汉公 擅国权，群臣莫不回从，社稷倾覆至矣。太后春秋高，天子幼弱，高皇帝 所以分封子弟，盖为此也。”敞 心然之。及崇 事败，敞 惧，欲结援树党，乃为祉 娶高陵侯翟宣 女为妻。会宣 弟义 起兵欲攻莽 ，南阳 捕杀宣 女，祉 坐系狱。敞 因上书谢罪，愿率子弟宗族为士卒先。莽 新居摄，欲慰安宗室，故不被刑诛。及莽 篡立，刘氏 为侯者皆降称子，食孤卿禄，后皆夺爵。及敞 卒，祉 遂特见废，又不得官为吏。

祉 以故侯嫡子，行淳厚，宗室皆敬之。及光武 起兵，祉 兄弟相率从军，前队 大夫甄阜 尽收其家属系宛 狱。及汉 兵败小长安 ，祉 挺身还保棘阳 ，甄阜尽杀其母弟妻子。更始 立，以祉 为太常将军，绍封舂陵侯 。从西入关，封为定陶王 。别将击破刘婴 于临泾 。

及更始 降于赤眉 ，祉 乃间行亡奔洛阳 。是时宗室唯祉 先至，光武 见之欢甚。建武 二年，封 为城阳王 ，赐乘舆、御物、车马、衣服。追谥敞 为康侯 。十一年，祉 疾病，上城阳王 玺绶，愿以列侯奉先人祭祀。帝自临其疾。祉 薨，年四十三，谥曰恭王 ，竟不之国，葬于洛阳北芒 。

十三年，封祉 嫡子平 为蔡阳侯 ，以奉祉 祀；平 弟坚 为高乡侯 。

初，建武 二年，以皇祖、皇考墓为昌陵 ，置陵令守视；后改为章陵 ，因以舂陵 为章陵县 。十八年，立考侯 、康侯 庙，比园陵，置啬夫。诏零陵郡 奉祠节侯 、戴侯 庙，以四时及腊岁五祠焉。置啬夫、佐吏各一人。

平 后坐与诸王交通，国除。永平 五年，显宗 更封平 为竟陵侯 。平 卒，子真 嗣。真 卒，子禹 嗣。禹 卒，子嘉 嗣。

泗水王歙 字经孙 ，光武 族父也。歙 子终 ，与光武 少相亲爱。汉 兵起，始及唐子 ，终诱杀湖阳 尉。更始 立，歙 从入关，封为元氏王 ，终 为侍中。更始 败，歙 、终 东奔洛阳 。建武 二年，立歙 为泗水王 ，终 为淄川王 。十年，歙 薨，封小子 为堂溪侯 ，奉歙 后。终 居丧思慕，哭泣二十馀日，亦薨。封长子柱 为邔侯 ，以奉终 祀，又封终 子凤曲阳侯 。

歙 从父弟茂 ，年十八，汉 兵之起，茂 自号刘失职 ，亦聚众京 、密 间，称厌新 将军。攻下颍川 、汝南 ，众十馀万人。光武 即至河内 ，茂 率众降，封为中山王 。十三年，宗室为王者皆降为侯，更封茂 为穰侯 。

茂 弟匡 ，亦与汉 兵俱起。建武 二年，封宜春侯 。为人谦逊，永平 中为秦正。子浮 嗣，封朝阳侯 。

浮 弟尚 ，永元 中为征西将军。浮 传国至孙护 ，无子，封绝。延光 中，护 从兄瓌 与安帝 乳母王圣 女伯荣 私通，遂取伯荣 为妻，得结护 封为朝阳侯 ，位侍中。及王圣 败，贬爵为亭侯。

安成孝侯赐 字子琴 ，光武 族兄也。祖父利 ，苍梧 太守。赐 少孤。兄显 报怨杀人，吏捕显 杀之。赐 与显 子信 卖田宅，同抛财产，结客报吏，皆亡命逃伏，遭赦归。会伯升 起兵，乃随从攻击诸县。

更始 既立，以赐 为光禄勋，封广汉侯 。及伯升 被害，代为大司徒，将兵讨汝南 。未及平，更始 又以信 为奋威大将军，代赐 击汝南 ，赐 与更始 俱到洛阳 。更始 欲令亲近大将徇河北 ，未知所使。赐 言诸家子独有文叔 可用，大司马朱鲔 等以为不可，更始 狐疑，赐 深劝之，乃拜光武 行大司马，持节过河 。是日以赐 为丞相，令先入关，修宗庙宫室。还迎更始 都长安 ，封赐 为宛王 ，拜前大司马，使持节镇抚关东 。二年春，赐 就国于宛 ，典将六部兵。后赤眉 破更始 ，赐 所领六部亦稍散畔，乃去宛 保育阳 。

闻光武 即位，乃西之武关 ，迎更始 妻子将诣洛阳 。帝嘉赐 忠，建武 二年，封为慎侯 。十三年，更增户邑，定封为安成侯 ，奉朝请。以赐 有恩信，故亲厚之，数蒙 私，时幸其第，恩赐特异。赐 辄赈与故旧，无有遗积。帝为营冢堂，起祠庙，置吏卒，如舂陵孝侯 。二十八年卒，子闵 嗣。

三十年，帝复封闵 弟嵩 为白牛侯 。坐楚 事，辞语相连，国除。闵 卒，子商 嗣，徙封为白牛侯 。商 卒，子昌 嗣。

切，信 为更始 讨平汝南 ，因封为汝阴王 。信 遂将兵平定江南 ，据豫章 。光武 即位，桂阳 太守张隆 击破之，信 乃诣洛阳 降，以为汝阴侯 。永平 十三年，亦坐楚 事国除。

成武孝侯顺 字平仲 ，光武 族兄也。父庆 ，舂陵侯敞 同产弟。顺 与光武 同里闬，少相厚。

更始 即位，以庆 为燕王 ，顺 为虎牙将军。会更始 降赤眉 ，庆 为乱兵所（叔） 〔杀〕，顺 乃间行诣光武 ，拜为南阳 太守。建武 二年，封成武侯 ，邑户最大，租入倍宗室诸家。八年，使击破六安 贼，因拜为六安 太守。数年，帝欲征之，吏人上书请留。十一年卒，帝使使者迎丧，亲自临吊。子遵 嗣，坐与诸王交通，降为端氏侯 。遵 卒，子弇 嗣。弇 卒，无嗣，国除。永平 十年，显宗 幸章陵 ，追念旧恩，封顺 弟子三人为乡侯。

初，顺 叔父弘 娶于樊氏 ，皇妣之从妹也。生二子：敏 ，国 。与母随更始 在长安 。建武 二年，诣洛阳 ，光武 封敏 为甘里侯 ，国 为弋阳侯 。敏 通经有行，永平 初，官至越骑校尉。

弘 弟梁 ，以侠气闻，更始 元年，起兵豫章 ，欲徇江 东，自号“就汉 大将军”，暴病卒。

顺阳怀侯嘉 字孝孙 ，光武 族兄也。父宪 ，舂陵侯敞 同产弟。嘉 少孤，性仁厚，南顿君 养视如子，后与伯升 俱学长安 ，习尚书 、春秋 。

及义兵起，嘉 随更始 征伐。汉 军之败小长安 也，嘉 妻子遇害。更始 即位，以为偏将军。及攻破宛 ，封兴德侯 ，迁大将军。击延岑 于冠军 ，降之。更始 既都长安 ，以嘉 为汉中王 、扶威大将军，持节就国，都于南郑 ，众数十万。建武 二年，延岑 复反，攻汉中 ，围南郑 ，嘉 兵败走。岑 遂定汉中 ，进兵武都 ，为更始柱功侯李宝 所破。岑 走天水 ，公孙述 遣将侯丹 取南郑 。嘉 收散卒，得数万人，以宝 为相，从武都 南击侯丹 ，不利，还军河池 、下辨 。复与延岑 连战，岑 引北入散关 ，至陈仓 ，嘉 追击破之。更始邓王廖湛 将赤眉 十八万攻嘉 ，嘉 与战于谷口 ，大破之。嘉 手杀湛 ，遂到云阳 就谷。

李宝 等闻邓禹 西征，拥兵自守，劝嘉 且观成败。光武 闻之，告禹 曰：“孝孙 素谨善，少且亲爱，当是长安 轻薄儿误之耳。”禹 即宣帝旨，嘉 乃因来歙 诣禹 于云阳 。三年，到洛阳 ，从征伐，拜为千乘 太守。六年，病，上书乞骸骨，征诣京师。十三年，封为顺阳侯 。秋，复封嘉 子廧为黄李侯 。十五年，嘉 卒，子参 嗣，有罪，削为南乡侯 。永平中 ，参 为城门校尉。参 卒，子 嗣。 卒，子章 嗣。

赞曰：齐武 沈雄，义戈乘风。仓卒匪图，亡我天工。城阳 早协，赵孝 晚同。泗水 三侯，或恩或功。

后汉书卷十五

李王邓来列传第五

李通 字次元 ，南阳宛 人也。世以货殖著姓。父守 ，身长九尺，容貌绝异，为人严毅，居家如官廷。初事刘歆 ，好星历谶记，为王莽 宗卿师。通 亦为五威将军从事，出补巫 丞，有能名。莽 末，百姓愁怨，通 素闻守 说谶云“刘氏 复兴，李氏 为辅”，私常怀之。且居家富逸，为闾里雄，以此不乐为吏，乃自免归。

及下江 、新市 兵起，南阳 骚动，通 从弟轶 ，亦素好事，乃共计议曰：“今四方扰乱，新室 且亡，汉 当更兴。南阳 宗室，独刘伯升 兄弟泛爱容众，可与谋大事。”通 笑曰：“吾意也。”会光武 避（事） 〔吏〕在宛 ，通 闻之，即遣轶 往迎光武 。光武 初以通 士君子相慕也，故往答之。及相见，共语移日，握手极欢。通 因具言谶文事，光武 初殊不意，未敢当之。时守 在长安 ，光武 乃微观通 曰：“即如此，当如宗卿师何？”通 曰：“已自有度矣。”因复备言其计。光武 既深知通 意，乃遂相约结，定谋议，期以材官都试骑士日，欲劫前队 大夫及属正，因以号令大众。乃使光武 与轶 归舂陵 ，举兵以相应。遣从兄子季 之长安 ，以事报守 。

季 于道病死，守 密知之，欲亡归。素与邑人黄显 相善，时显 为中郎将，闻之，谓守 曰：“今关门禁严，君状貌非凡，将以此安之？不如诣阙自归。事既未然，脱可免祸。”守 从其计，即上书归死，章未及报，留阙下。会事发觉，通 得亡走，莽 闻之，乃系守 于狱。而黄显 为请曰：“守 闻子无状，不敢逃亡，守义自信，归命宫阙。臣显 愿质守 俱东，晓说其子。如遂悖逆，令守 北向刎首，以谢大恩。”莽 然其言。会前队 复上通 起兵之状，莽 怒，欲杀守 ，显 争之，遂并被诛，及守 家在长安 者尽杀之。南阳 亦诛通 兄弟、门宗六十四人，皆焚尸宛市。

时汉 兵亦已大合。通 与光武 、李轶 相遇棘阳 ，遂共破前队 ，杀甄阜 、梁丘赐 。

更始 立，以通 为柱国大将军、辅汉侯 。从至长安 ，更拜为大将军，封西平王 ；轶 为舞阴王 ；通 从弟松 为丞相。更始 使通 持节还镇荆州 ，通 因娶光武 女弟伯姬 ，是为宁平公主 。光武 即位，征通 为卫尉。建武 三年，封固始侯 ，拜大司农。帝每征讨四方，常令通 居守京师，镇抚百姓，修宫室，起学官。五年春，代王梁 为前将军。六年夏，领破奸将军侯进 、捕虏将军王霸 等十营击汉中 贼。公孙述 遣兵赴救，通 等与战于西城 ，破之，还屯田顺阳 。

时天下略定，通 思欲避荣宠，以病上书乞身。诏下公卿群臣议。大司徒侯霸 等曰：“王莽 篡汉 ，倾乱天下。通 怀伊 、吕 、萧 、曹 之谋，建造大策，扶助神灵，辅成圣德。破家为国，忘身奉主，有扶危存亡之义。功德最高，海内所闻。通 以天下平定，谦让辞位。夫安不忘危，宜令通 居职疗疾。欲就诸侯，不可听。”于是诏通 勉致医药，以时视事。其夏，引拜为大司空。

通 布衣唱义，助成大业，重以宁平公主 故，特见亲重。然性谦恭，常欲避权埶。素有消疾，自为宰相，谢病不视事，连年乞骸骨，帝每优宠之。令以公位归第养疾，通 复固辞。积二岁，乃听上大司空印绶，以特进奉朝请。有司奏请封诸皇子，帝感通 首创大谋，即日封通 少子雄 为召陵侯 。每幸南阳 ，常遣使者以太牢祠通 父冢。十八年卒，谥曰恭侯 。帝及皇后亲临吊，送弈。

子音 嗣。音 卒，子定 嗣。定 卒，子黄 嗣。黄 卒，子寿 嗣。

李轶 后为朱鲔 所杀。更始 之败，李松 战死，唯通 能以功名终。永平 中，显宗 幸宛，诏诸李 随安众 宗室会见，并受赏赐，恩宠笃焉。

论曰：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李通 岂知夫所欲而未识以道者乎！夫天道性命，圣人难言之，况乃亿测微隐，猖狂无妄之福，污灭亲宗，以觖一切之功哉！昔蒙穀负书，不徇楚难；即墨 用齐 ，义雪燕 耻。彼之趣舍所立，其殆与通 异乎？

王常 字颜卿 ，颍川舞阳 人也。王莽 末，为弟报仇，亡命江夏 。久之，与王凤 、王匡 等起兵云杜绿林 中，聚众数万人，以常 为偏裨，攻傍县。后与成丹 、张卬 别入南郡蓝口 ，号下江 兵。王莽 遣严尤 、陈茂 击破之。常 与丹 、卬 收散卒入蒌溪 ，劫略钟 、龙 间，众复振。引军与荆州 战于上唐 ，大破之，遂北至宜秋 。

是时，汉 兵与新市 、平林 众俱败于小长安 ，各欲解去。伯升下江 军在宜秋 ，即与光武 及李通 俱造常 壁，曰：“愿见下江 一贤将，议大事。”成丹 、张卬 共推遣常 。伯升 见常 ，说以合从之利。堂 大悟，曰：“王莽 篡弑，残虐天下，百姓思汉 ，故豪杰并起。今刘氏 复兴，即真主也。诚思出身为用，辅成大功。”伯升 曰：“如事成，岂敢独飨之哉！”遂与常 深相结而去。常 还，具为丹 、卬 言之。丹 、卬 负其众，皆曰：“大丈夫既起，当各自为主，何故受人制乎？”常 心独归汉 ，乃稍晓说其将帅曰：“往者成 、哀 衰微无嗣，故王莽 得承间篡位。既有天下，而政令苛酷，积失百姓之心。民之讴吟思汉 ，非一日也，故使吾属因此得起。夫民所怨者，天所去也；民所思者，天所与也。举大事必当下顺民心，上合天意，功乃可成。若负强恃勇，触情恣欲，虽得天下，必复失之。以秦 、项 之埶，尚至夷覆，况今布衣相聚草泽？以此行之，灭亡之道也。今南阳 诸刘 举宗起兵，观其来议事者，皆有深计大虑，王公之才，与之并合，必成大功，此〔天〕所以祐吾属也。”下江 诸将虽屈强少识，然素敬常 ，乃皆谢曰：“无王将军 ，吾属几陷于不义。愿敬受教。”即引兵与汉 军及新市 、平林 合。于是诸部齐心同力，锐气益壮，遂俱进，破杀甄阜 、梁丘赐 。

及诸将议立宗室，唯常 与南阳 士大夫同意欲立伯升 ，而朱鲔 、张卬 等不听。及更始 立，以常 为廷尉、大将军，封知命侯 。别徇汝南 、沛郡 ，还入昆阳 ，与光武 共击破王寻 、王邑 。更始 西都长安 ，以常 行南阳 太守事，令专命诛赏，封为邓王 ，食八县，赐姓刘氏 。常 性恭俭，遵法度，南方称之。

更始 败，建武 二年夏，常 将妻子诣洛阳 ，肉袒自归。光武 见常 甚欢，劳之曰：“王廷尉 良苦。每念往时，共更艰疙，何日忘之。莫往莫来，岂违平生之言乎？”常 顿首谢曰：“臣蒙大命，得以鞭策托身陛下。始遇宜秋 。后会昆阳 ，幸赖灵武，辄成断金。更始 不量愚臣，任以南州 。赤眉 之难，丧心失望，以为天下复失纲纪。闻陛下即位河北 ，心开目明，今得见阙庭，死无遗恨。”帝笑曰：“吾与廷尉戏耳。吾见廷尉，不忧南方矣。”乃召公卿将军以下大会，具为群臣言：“常 以匹夫兴义兵，明于知天命，故更始 封为知命侯 。与吾相遇兵中，尤相厚善。”特加赏赐，拜为左曹，封山桑侯 。

后帝于大会中指常 谓群臣曰：“此家率下江 诸将辅翼汉室 ，心如金石，真忠臣也。”是日迁常 为汉 忠将军，遣南击邓奉 、董 ，令诸将皆属焉。又诏常 北击河间 、渔阳 ，平诸屯聚。五年秋，攻拔湖陵 ，又与帝会任城 ，因从破苏茂 、庞萌 。进攻下邳 ，常 部当城门战，一日数合，贼反走入城，常 追迫之，城上射矢雨下，帝从百馀骑自城南高处望，常战力甚，驰遣中黄门诏使引还，贼遂降。又别率骑都尉王霸 共平沛郡 贼。六年春，征还洛阳 ，令夫人迎常 于舞阳 ，归家上冢。西屯长安 ，拒隗嚣 。七年，使使者持玺书即拜常 为横野大将军，位次与诸将绝席。常 别击破隗嚣 将高峻 于朝那 。嚣 遣将过乌氏 ，常 要击破之。转降保塞羌 诸营壁，皆平之。九年，击内黄 贼，破降之。后北屯故安 ，拒卢芳 。十二年，薨于屯所，谥曰节侯 。

子广 嗣。三十年，徙封石城侯 。永平 十四年，坐与楚 事相连，国除。

邓晨 字伟卿 ，南阳新野 人也。世吏二千石。父宏 ，豫章 都尉。晨 初娶光武 姊元 。王莽 末，光武 尝与兄伯升 及晨 俱之宛 ，与穰 人蔡少公 等宴语。少公 颇学图谶，言刘秀 当为天子。或曰：“是国师公刘秀 乎？”光武 戏曰：“何用知非仆邪？”坐者皆大笑，晨 心独喜。及光武 与家属避吏新野 ，舍晨 庐，甚相亲爱。晨 因谓光武 曰：“王莽 悖暴，盛夏斩人，此天亡之时也。往时会宛 ，独当应邪？”光武 笑不答。

及汉 兵起，晨 将宾客会棘阳 。汉 兵败小长安 ，诸将多亡家属，光武 单马遁走，遇女弟伯姬 ，与共骑而奔。前行复见元 ，趣令上马。元 以手㧑曰：“行矣，不能相救，无为两没也。”会追兵至，元 及三女皆遇害。汉 兵退保棘阳 ，而新野 宰乃汙晨 宅，焚其冢墓。宗族皆恚怒，曰：“家自富足，何故随妇家人入汤镬中？”晨 终无恨色。

更始 立，以晨 为偏将军。与光武 略地颍川 ，俱夜出昆阳 城，击破王寻 、王邑 。又别徇阳翟 以东，至京 、密 ，皆下之。更始 北都洛阳 ，以晨 为常山 太守。会王郎 反，光武 自蓟 走信都 ，晨 亦间行会于钜鹿 下，自请从击邯郸 。光武 曰：“伟卿 以一身从我，不如以一郡为我北道主人。”乃遣晨 归郡。光武 追铜马 、高胡 群贼于冀州 ，晨 发积射士千人，又遣委输给军不绝。光武 即位，封晨房子侯 。帝又感悼姊没于乱兵，追封谥元 为新野节义长公主 ，立庙于县西。封晨 长子汎 为吴房侯 ，以奉公主之祀。

建武 三年，征晨 还京师，数宴见，说故旧平生为欢。晨 从容谓帝曰：“仆竟（辩） 〔辦〕之。”帝大笑。从幸章陵 ，拜光禄大夫，使持节监执金吾贾复 等击平邵陵 、新息 贼。四年，从幸寿春 ，留镇九江 。

晨 好乐郡职，由是复拜为中山 太守，吏民称之，常为冀州 高第。十三年，更封南 侯 。入奉朝请，复为汝南 太守。十八年，行幸章陵 ，征晨 行廷尉事。从至新野 ，置酒酣宴，赏赐数百（十） 〔千〕万，复遣归郡。晨 兴鸿郤陂 数千顷田，汝 土以殷，鱼稻之饶，流衍它郡。明年，定封西华侯 ，复征奉朝请。二十五年卒，诏遣中谒者备公主官属礼仪，招迎新野主 魂，与晨 合葬于北芒 。乘舆与中宫亲临丧送葬。谥曰惠侯 。

小子棠 嗣，后徙封武当 。棠 卒，子固 嗣。固 卒，子国 嗣。国 卒，子福 嗣，永建 元年卒，无子，国除。

来歙 字君叔 ，南阳新野 人也。六世祖汉 ，有才力，武帝 世，以光禄大夫副楼船将军杨仆 ，击破南越 、朝鲜 。父仲 ，哀帝 时为谏大夫，娶光武 祖姑，生歙 。光武 甚亲敬之，数共往来长安 。

汉 兵起，王莽 以歙刘氏 外属，乃收系之，宾客共篡夺，得免。更始 即位，以歙 为吏，从人关。数言事不用，以病去。歙 女弟为汉中王刘嘉 妻，嘉 遣人迎歙 ，因南之汉中 。更始 败，歙 劝嘉 归光武 ，遂与嘉 俱东诣洛阳 。

帝见歙 ，大欢，即解衣以衣之，拜为太中大夫。是时方以陇 、蜀 为忧，独谓歙 曰：“今西州 未附，子阳 称帝，道里阻远，诸将方务关东 ，思西州 方略，未知所任，其谋若何？”歙 因自请曰：“臣尝与隗嚣 相遇长安 。其人起始，以汉 为名。今陛下圣德隆兴，臣愿得奉威命，开以丹青之信，嚣 必束手自归，则述 自亡之埶，不足图也。”帝然之。建武 三年，歙 始使隗嚣 。五年，复持节送马援 ，因奉玺书于嚣 。既还，复往说嚣 ，嚣 遂遣子恂随歙 入质，拜歙 为中郎将。时山东 略定，帝谋西收嚣 兵，与俱伐蜀 ，复使歙 喻旨。嚣 将王元 说嚣 ，多设疑故，久冘豫不决。歙 素刚毅，遂发愤质责歙 曰：“国家以君知臧否，晓废兴，故以手书畅意。足下推忠诚，遣伯春 委质，是臣主之交信也。今反欲用佞惑之言，为族灭之计，叛主负子，违背忠信乎？吉凶之决，在于今日。”欲前刺嚣 ，嚣 起入，部勒兵，将杀歙 ，歙 徐杖节就车而去。嚣 愈怒，王元 劝嚣 杀歙 ，使牛邯 将兵围守之。嚣 将王遵 谏曰：“愚闻为国者慎器与名，为家者畏怨重祸。俱慎名器，则下服其命；轻用怨祸，则家受其殃。今将军遣子质汉 ，内怀它志，名器逆矣；外人有议欲谋汉 使，轻怨祸矣。古者列国兵交，使在其间；所以重兵贵和而不任战也，何况承王命籍重质而犯之哉？君叔 虽单车远使，而陛下之外兄也。害之无损于汉 ，而随以族灭。昔宋 执楚 使，遂有析骸易子之祸。小国犹不可辱，况於万乘之主，重以伯春 之命哉！”歙 为人有信义，言行不违，及往来游说，皆可案覆，西州 士大夫皆信重之，多为其言，故得免而东归。

八年春，歙 与征虏将军祭遵 袭略阳 ，遵 道病还，分遣精兵随歙 ，合二千馀人，伐山开道，从番须 、回中 径至略阳 ，斩嚣 守将金梁 ，因保其城。嚣 大惊曰：“何其神也！”乃悉兵数万人围略阳 ，斩山筑堤，激水灌城。歙 与将士固死坚守，矢尽，乃发屋断木以为兵。嚣 尽锐攻之，自春至秋，其士卒疲弊。帝乃大发关东 兵，自将上陇 ，嚣 众溃走，围解。于是置酒高会，劳赐歙 ，班坐绝席，在诸将之右，赐歙 妻缣千匹。诏使留屯长安 ，悉监护诸将。

歙 因上书曰：“公孙述 以陇西 、天水 为藩蔽，故得延命假息。今二郡平荡，则述 智计穷矣。宜益选兵马，储积资粮。昔赵 之将帅多贾人，高帝 悬之以重赏。今西州 新破，兵人疲馑，若招以财谷，则其众可集。臣知国家所给非一，用度不足，然有不得已也。”帝然之。于是大转粮运，诏歙 率征西大将军冯异 、建威大将军耿弇 、虎牙大将军盖延 、扬武将军马成 、武威将军刘尚 入天水 ，击破公孙述 将田弇 、赵匡 。明年，攻拔落门 ，隗嚣 支党周宗 、赵恢 及天水 属县皆降。

初王莽 世，羌 虏多背叛，而隗嚣 招怀其酋豪，遂得为用。及嚣 亡后，五溪 、先零 诸种数为寇掠，皆营堑自守，州郡不能讨。歙 乃大修攻具，率盖延 、刘尚 及太中大夫马援 等进击羌 于金城 ，大破之，斩首虏数千人，获牛羊万馀头，谷数十万斛。又击破襄武 贼傅栗卿 等。陇西 虽平，而人饥，流者相望。歙 乃倾仓冲，转运诸县，以赈赡之，于是陇右 遂安，而凉州 流通焉。

十一年，歙 与盖延 、马成 进攻公孙述 将王元 、环安 于河池 、下 （辩） 〔辨〕 ，陷之，乘胜遂进。蜀 人大惧，使刺客刺歙 ，未殊，驰召盖延 。延 见歙 ，因伏悲哀，不能仰视。歙 叱延 曰：“虎牙何敢然！今使者中刺客，无以报国，故呼巨卿 ，欲相属以军事，而反效儿女子涕泣乎！刃虽在身，不能勒兵斩公邪！”延 收泪强起，受所诫。歙 自书表曰：“臣夜人定后，为何人所贼伤，中臣要害。臣不敢自惜，诚恨奉职不称，以为朝廷羞。夫理国以得贤为本，太中大夫段襄 ，骨鲠可任，愿陛下裁察。又臣兄弟不肖，终恐被罪，陛下哀怜，数赐教督。”投笔抽刃而绝。

帝闻大惊，省书（览） 〔擥〕涕，乃赐策曰：“中郎将来歙 ，攻战连年，平定羌 、陇 ，忧国忘家，忠孝彰著。遭命遇害，呜呼哀哉！”使太中大夫赠歙 中郎将、征羌侯 印绶，谥日节侯 ，谒者护丧事。丧还洛阳 ，乘舆缟素临吊送葬。以歙 有平羌 、陇 之功，故改汝南 之当乡县 为征羌国 焉。

子褒 嗣。十三年，帝嘉歙 忠节，复封歙 弟由 为宜西侯 。褒 子棱 ，尚显宗 女武安公主 。棱 早殁，褒 卒，以棱 子历 为嗣。

论曰：世称来君叔 天下信士。夫专使乎二国之间，岂厌诈谋哉？而能独以信称者，良其诚心在乎使两义俱安，而己不私其功也。

历 字伯珍 ，少袭爵，以公主子，永元 中，为侍中，监羽林右骑。永初 三年，迁射声校尉。永宁 元年，代冯石 为执金吾。延光 元年，尊历 母为长公主。二年，迁历 太仆。

明年，中常侍樊丰 与大将军耿宝 、侍中周广 、谢恽 等共谗陷太尉杨震 ，震 遂自杀。历 谓侍御史虞诩 曰：“耿宝 托元舅之亲，荣宠过厚，不念报国恩，而倾侧奸臣，诬奏杨公 ，伤害忠良，其天祸亦将至矣。”遂绝周广 、谢恽 ，不与交通。时皇太子惊病不安，避幸安帝 乳母野王君王圣 舍。太子乳母王男 、厨监邴吉 等以为圣 舍新缮修，犯土禁，不可久御。圣 及其女永 与大长秋江京 及中常侍樊丰 、王男 、邴吉 等互相是非，圣 、永 遂诬谮男 、吉 ，皆幽囚死，家属徙比景 。太子思男 等，数为叹息。京 、丰 惧有后害，妄造虚无，构谗太子及东宫官属。帝怒，召公卿以下会议废立。耿宝 等承旨，皆以为太子当废。历 与太常桓焉 、廷尉张皓 议曰：“经说，年未满十五，过恶不在其身。且男 、吉 之谋，皇太子容有不知，宜选忠良保傅，辅以礼义。废置事重，此诚圣恩所宜宿留。”帝不从，是日遂废太子为济阴王 。时监太子家小黄门籍建 、中傅高梵 等皆以无罪徙朔方 。历 乃要结光禄勋祋讽 。宗正刘玮 ，将作大匠薛皓 ，侍中闾丘弘 、陈光 、赵代 、施延 ，太中大夫朱伥 、第五颉 ，中散大夫曹成 ，谏议大夫李尤 ，符节令张敬 ，持书侍御史龚调 ，羽林右监孔显 ，城门司马徐崇 ，卫尉守丞乐闱 ，长乐 、未央 厩令郑安世 等十馀人，俱诣鸿都门 证太子无过。龚调 据法律明之，以为男 、吉 犯罪，皇太子不当坐。帝与左右患之，乃使中常侍奉诏胁群臣曰：“父子一体，天性自然。以义割恩、为天下也。历 、讽 等不识大典，而与群小共为 哗，外见忠直而内希后福，饰邪违义，岂事君之礼？朝廷广开言事之路，故且一切假贷；若怀迷不反，当显明刑书。”谏者莫不失色。薛皓 先顿首曰：“固宜如明诏。”历 怫然，廷诘皓 曰：“属通谏何言，而今复背之？大臣乘朝车，处国事，固得辗转若此乎！”乃各稍自引起，历 独守阙，连日不肯去。帝大怒，乃免历 兄弟官，削国租，黜公主不得会见。历 遂杜门不与亲戚通，时人为之震慄。

及帝崩，阎太后 起历 为将作大匠。顺帝 即位，朝廷咸称社稷臣，于是迁为卫尉。祋讽 、刘玮 、闾丘弘 等先卒，皆拜其子为郎；朱伥 、施延 、陈光 、赵代 等并为公卿，任职；征王男 、邴吉 家属还京师，厚加赏赐；籍建 、高梵 等悉蒙显擢。永建 元年，拜历 车骑将军，弟祉 为步兵校尉，超 为黄门侍郎。三年，母长公主薨，历 称病归第；服阕，复为大鸿胪。阳嘉 二年，卒官。

子定 嗣。定 尚安帝 妹平氏长公主 ，顺帝 时，为虎贲中郎将。定 卒，子虎 嗣，桓帝 时，为屯骑校尉。弟艳 ，字季德 ，少好学下士，开馆养徒，少历显位，灵帝 时，再迁司空。

赞曰：“李 、邓 豪赡，舍家从谶。少公 虽孚，宗卿未验。王常 知命，功惟帝念。款款君叔 ，斯言无玷。方献三捷，永坠一剑。

后汉书卷十六

邓寇列传第六

邓禹子训　孙骘　寇恂曾孙荣

邓禹 字仲华 ，南阳新野 人也。年十三，能诵诗，受业长安 。时光武 亦游学京师，禹 年虽幼，而见光武 知非常人，遂相亲附。数年归家。

及汉 兵起，更始 立，豪桀多荐举禹 ，禹 不肯从。及闻光武 安集河北 ，即杖策北渡，追及于邺 。光武 见之甚欢，谓曰：“我得专封拜，生远来，宁欲仕乎？”禹 曰：“不愿也。”光武 曰：“即如是，何欲为？”禹 曰：“但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禹 得效其尺寸，垂功名于竹帛耳。”光武 笑，因留宿闲语。禹 进说曰：“更始 虽都关西 ，今山东 未安，赤眉 、青犊 之属，动以万数，三辅 假号，往往群聚。更始 既未有所挫，而不自听断，诸将皆庸人屈起，志在财币，争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虑远图，欲尊主安民者也。四方分崩离析，形埶可见。明公虽建藩辅之功，犹恐无所成立。于今之计，莫如延揽英雄，务悦民心，立高祖 之业，救万民之命。以公而虑天下，不足定也。”光武 大悦，因令左右号禹 曰邓将军 。常宿止于中，与定计议。

及王郎 起兵，光武 自蓟 至信都 ，使禹 发奔命，得数千人，令自将之，别攻拔乐阳 。从至广阿 ，光武 舍城楼上，披舆地图，指示禹曰：“天下郡国如是，今始乃得其一。子前言以吾虑天下不足定，何也”？禹 曰：“方今海内殽乱，人思明君，犹赤子之慕慈母。古之兴者，在德薄厚，不以大小。”光武 悦。时任使诸将，多访于禹 ，禹 每有所举者，皆当其才，光武 以为知人。使别将骑，与盖延 等击铜马 于淯阳 。延 等先至，战不利，还保城，为贼所围。禹 遂进与战，破之，生获其大将。从光武 追贼至（满） 〔蒲〕阳 ，连大克获，北州 略定。

及赤眉 西入关，更始 使定国上公王匡 、襄邑王成丹 、抗威将军刘均 及诸将，分据河东 、弘农 以拒之。赤眉 众大集，王匡 等莫能当。光武 筹赤眉 必破长安 ，欲乘衅并关中 ，而方自事山东 ，未知所寄，以禹 沈深有大度，故授以西讨之略。乃拜为前将军持节，中分麾下精兵二万人，遣西入关，令自选偏裨以下可与俱者。于是以韩歆 为军师，李文 、李春 、程虑 为祭酒，冯愔 为积弩将军，樊崇 为骁骑将军，宗歆 为车骑将军，邓寻 为建威将军，耿圻 为赤眉 将军，左于 为军师将军，引而西。

建武 元年正月，禹 自箕关 将入河东 ，河东 都尉守关不开，禹 攻十曰，破之，获辎重千馀乘。进围安邑 ，数月未能下。更始 大将军樊参 将数万人，度大阳 欲攻禹 ，禹 遣诸将逆击于解 南，大破之，斩参 首。于是王匡 、成丹 、刘均 等合军十馀万，复共击禹 ，禹 军不利，樊崇 战死。会日暮，战罢，军师韩歆 及诸将见兵埶已摧，皆劝禹 夜去，禹 不听。明日癸亥，匡 等以六甲穷日不出，禹 因得更理兵勒众。明旦，匡 悉军出攻禹 ，禹 令军中无得妄动；既至营下，因传发诸将鼓而并进，大破之。匡 等皆弃军亡走，禹 率轻骑急追，获刘均 及河东 太守杨宝 、持节中郎将弭强 ，皆斩之，收得节六，印绶五百，兵器不可胜数，遂定河东 。承制拜李文 为河东 太守，悉更置属县令长以镇抚之。是月，光武 即位于鄗 ，使使者持节拜禹 为大司徒。策曰：“制诏前将军禹 ：深执忠孝，与朕谋谟帷幄，决胜千里。孔子 曰：‘自吾有回 ，门人日亲。’斩将破军，平定山西 ，功效尤著。百姓不亲，五品不训，汝作司徒，敬敷五教，五教在宽。今遣奉车都尉授印绶，封为酂侯 ，食邑万户。敬之哉！”禹 时年二十四。

遂渡汾阴河 ，入夏阳 。更始 中郎将左辅都尉公乘歙 ，引其众十万，与左冯翊 兵共拒禹 于衙 ，禹 夏破走之，而赤眉 遂入长安 。是时三辅 连覆败，赤眉 所过残贼，百姓不知所归。闻禹 乘胜独克而师行着纪，皆望风相携负以迎军，降者日以千数，众号百万。禹 所止辄停车住节，以劳来之，父老童稚，垂发戴白，满其车下，莫不感悦，于是名震关西 。帝嘉 之，数赐书褒美。

诸将豪杰皆劝禹 径攻长安 。禹 曰：“不然。今吾众虽多，能战者少，前无可仰之积，后无转馈之资。赤眉 新拔长安 ，财富充实，锋锐未可当也。夫盗贼群居，无终日之计，财谷虽多，变故万端，宁能坚守者也？上郡 、北地 、安定 三郡，土广人稀，饶谷多畜，吾且休兵北道，就粮养士，以观其弊，乃可图也。”于是引军北至栒邑 。禹 所到，击破赤眉 别将诸营保，郡邑皆开门归附。西河 太守宗育 遣子奉檄降，禹 遣诣京师。

帝以关中 未定，而禹 久不进兵，下敕曰：“司徒，尧 也；亡贼，桀 也。长安 吏人，遑遑无所依归。宜以时进讨，镇慰西京 ，系百姓之心。”禹 犹执前意，乃分遣将军别攻上郡 诸县，更征兵引谷，归至大要 。遣冯愔 、宗歆 守栒邑 。二人争权相攻，愔 遂杀歆 ，因反击禹 ，禹 遣使以闻（帝） 。帝问使人：“愔 所亲爱为谁”，对曰：“护军黄防 。”帝度愔 、防 不能久和，埶必相忤，因报禹 日：“缚冯愔 者，必黄防 也。”乃遣尚书宗广 持节降之。后月馀，防 果执愔 ，将其众归罪。更始 诸将王匡 、胡殷 （成丹） 等皆诣广 降，与共东归。至安邑 ，道欲亡，广 悉斩之。愔 至洛阳 ，赦不诛。

二年春，遣使者更封禹 为梁侯 ，食四县。时赤眉 西走扶风 ，禹 乃南至长安 ，军昆明池 ，大乡食士卒。率诸将斋戒，择吉日，修礼谒祠高庙 ，收十一帝神主，遣使奉诣洛阳 ，因循行园陵，为置吏士奉守焉。

禹 引兵与延岑 战于蓝田 ，不克，复就谷云阳 。汉中王刘嘉 诣禹 降。嘉 相李宝 倨慢无礼，禹 斩之。宝 弟收宝 部曲击禹 ，杀将军耿 。自冯愔 反后，禹 威稍损，又乏食，归附者离散。而赤眉 复还入长安 ，禹 与战，败走，至高陵 ，军士饥饿（者） ，皆食枣菜。帝乃征禹 还，敕曰：“赤眉 无谷，自当来东，吾折捶笞之，非诸将忧也。无得复妄进兵。”禹 惭于受任而功不遂，数以饥卒徼战，辄不利。三年春，与车骑将军邓弘 击赤眉 ，遂为所败，众皆死散。事在冯异传 。独与二十四骑还诣宣阳 ，谢上大司徒、梁侯 印绶。有诏归侯印绶。数月，拜右将军。

延岑 自败于东阳 ，遂与秦丰 合。四年春，复寇顺阳 间。遣禹 护复汉 将军邓晔 、辅汉 将军于匡 ，击破岑 于邓 ；追至武当 ，复破之。岑 奔汉中 ，馀党悉降。

十三年，天下平定，诸功臣皆增户邑，定封禹 为高密侯 ，食高密 、昌安 、夷安 、淳于 四县。帝以禹 功高，封弟宽 为明亲侯 。其后左右将军官罢，以特进奉朝请。禹 内文明，笃行淳备，事母至孝。天下既定，常欲远名埶。有子十三人，各使守一蓺。修整闺门，教养子孙，皆可以为后世法。资用国邑，不修产利。帝益重之。中元元年，复行司徒事。从东巡狩，封岱宗 。

显宗 即位，以禹 先帝元功，拜为太傅，进见东向，甚见尊宠。居岁馀，寝疾，帝数自临问，以子男二人为郎。永平 元年，年五十七薨，谥曰元侯 。

帝分禹 封为三国：长子震 为高密侯 ，袭 为昌安侯 ，珍 为夷安侯 。

禹 少子鸿 ，好筹策。永平 中，以为小侯。引入与议边事，帝以为能，拜将兵长史，率五营士屯雁门 。肃宗 时，为度辽 将军。永元 中，与大将军窦宪 俱出击匈奴 ，有功，征行车骑将军。出塞追畔胡逢侯 ，坐逗留，下狱死。

高密侯震 卒，子乾 嗣。乾 尚显宗 女沁水公主 。永元 十四年，阴皇后 巫蛊事发，乾 从兄奉 以后舅被诛，乾 从坐，国除。元兴 元年，和帝 复封乾 本国，拜侍中。乾 卒，子成 嗣。成 卒，子褒 嗣。褒 尚安帝妹舞阴长公主 ，桓帝 时为少府。褒 卒，长子某嗣。少子昌 袭母爵为舞阴侯 ，拜黄门侍郎。

昌安侯袭 嗣子藩 ，亦尚显宗 女平皋长公主 ，和帝 时为侍中。

夷安侯珍 子康 ，少有操行。兄良 袭封，无后，永初 六年，绍封康 为夷安侯 。时诸绍封者皆食故国半租，康 以皇太后戚属，独三分食二，以侍祠侯为越骑校尉。康 以太后久临朝政，宗门盛满，数上书长乐宫 谏争，宜崇公室，自损私权，言甚切至。太后不从。康 心怀畏惧，永宁 元年，遂谢病不朝。太后使内侍者问之。时宫人出入，多能有所毁誉，其中耆宿皆称中大人。所使者乃康 家先婢，亦自通中大人。康 闻，垢之曰：“汝我家出，亦敢尔邪！”婢怨恚，还说康 诈疾而言不逊。太后大怒，遂免康 官，遣归国，绝属籍。及从兄骘 诛，安帝 征康 为侍中。顺帝 立，为太仆，有方正称，名重朝廷。以病免，加位特进。担嘉 三年卒，谥曰义侯 。

论曰：夫变通之世，君臣相择，斯最作事谋始之几也。邓公 嬴粮徒步，触纷乱而赴光武 ，可谓识所从会矣，于是中分麾下之军，以临山西 之隙，至使关河响动，怀赴如归。功虽不遂，而道亦弘矣！及其威栒邑 ，兵散宜阳 ，褫龙章于终朝，就侯服以卒岁，荣悴交而下无二色，进退用而上无猜情，使君臣之美，后世莫窥其间，不亦君子之致为乎！

训 字平叔 ，禹 第六子也。少有大志，不好文学，禹 常非之。显宗 即位，初以为郎中。训 乐施下士，士大夫多归之。

永平 中，理虖沱 、石臼河 ，从都虑 至羊肠仓 ，欲令通漕。太原 吏人苦役，连年无成，转运所经三百八十九隘，前后没溺死者不可胜算。建初 三年，拜训 谒者，使监领其事。训 考量隐括，知大功难立，具以上言。肃宗 从之，遂罢其役，更用驴辇，岁省费亿万计，全活徒士数千人。

会上谷 太守任兴 欲诛赤沙乌桓 ，〔乌桓〕 怨恨谋反，诏训 将黎阳营 兵屯狐奴 ，以防其变。训 抚接边民，为幽部 所归。六年，迁护乌桓 校尉，黎阳 故人多携将老幼，乐随训 徙边。鲜卑 闻其威恩，皆不敢南近塞下。年，舞阴公主 子梁扈 有罪，训 坐私与扈 通书，徵免归闾里。

元和 三年，卢水胡 反畔，以训 为谒者，乘传到武威 ，拜张掖 太守。

章和 二年，护羌 校尉张纡 诱诛烧当种羌迷吾 等，由是诸羌 大怒，谋欲报怨，朝廷忧之。公卿举训 代纡 为校尉。诸羌 激忿，遂相与解仇结婚，交质盟诅，众四万馀人，期冰合度河 攻训 。先是小月氏胡 分居塞内，胜兵者二三千骑，皆勇健富强，每与羌 战，常以少制多。虽首施两端，汉 亦时收其用。时迷吾 子迷唐 ，别与武威种羌 合兵万骑，来至塞下，未敢攻训 ，先欲胁月氏胡 。训 拥卫稽故，令不得战。议者咸以羌胡 相攻，县官之利，以夷 伐夷 ，不宜禁护。训 曰：“不然。今张纡 失信，众羌 大动，经常屯兵，不下二万，转运之费，空竭府帑，凉州 吏人，命县丝发。原诸胡 所以难得意者，皆恩信不厚耳。今因其迫急，以德怀之，庶能有用。”遂令开城及所居园门，悉驱群胡 妻子内之，严兵守卫。羌 掠无所得，又不敢逼诸胡 ，因即解去。由是湟中 诸胡 皆言“汉 家常欲斗我曹，今邓使君 待我以恩信，开门内我妻子，乃得父母”。咸欢喜叩头曰：“唯使君所命。”训 遂抚养其中少年勇者数百人，以为义从。

羌胡俗耻病死，每病临困，辄以刃自刺。训 闻有困疾者，辄拘持缚束，不与兵刃，使医药疗之，愈者非一，小大莫不感悦。于是赏赂诸羌 种，使相招诱。迷唐 伯父号吾 乃将其母及种人八百户，自塞外来降。训 因发湟中秦 、胡 、羌 兵四千人，出塞掩击迷唐 于写谷 ，斩首虏六百馀人，得马牛羊万馀头。迷唐 乃去大 、小榆 ，居颇岩谷 ，众悉破散。其春，复欲归故地就田业，训 乃发湟中 六千人，令长史任尚 将之，缝革为船，置于箄上以度河 ，掩击迷唐 庐落大豪，多所斩获。复追逐奔北，会尚 等夜为羌 所攻，于是义从羌胡 并力破之，斩首前后一千八百馀级，获生口二千人，马牛羊三万馀头，一种殆尽。迷唐 遂收其馀部，远徙庐落，西行千馀里，诸附落小种皆背畔之。烧当 豪帅东号 稽颡归死，馀皆款塞纳质。于是绥接归附，威信大行。遂罢屯兵，各令归郡。唯置弛刑徒二千馀人，分以屯田，为贫人耕种，修理城郭坞壁而已。

永元 二年，大将军窦宪 将兵镇武威 ，宪 以训 晓羌胡 方略，上求俱行。训 初厚于马氏 ，不为诸窦 所亲，及宪 诛，故不离其祸。

迎 虽宽中容众，而于闺门甚严，兄弟莫不敬惮，诸子进见，未尝赐席接以温色。四年冬，病卒官，时年五十三。吏人羌胡 爱惜，旦夕临者日数千人。戎 俗父母死，耻悲泣，皆骑马歌呼。至闻训 卒，莫不吼号，或以刀自割，又刺杀其犬马牛羊，曰“邓使君 已死，我曹亦俱死耳”。前乌桓 吏士皆奔走道路，至空城郭。吏执不听，以状白校尉徐傿 。傿 叹息曰：“此义也。”乃释之。遂家家为训 立祠，每有疾病，辄此请祷求福。

元兴 元年，和帝 以训 皇后之父，使谒者持节至训 墓，赐策追封，谥曰平寿敬侯 。中宫自临，百官大会。

训 五子：骘 ，京 ，悝 ，弘 ，阊 。

骘 字昭伯 ，少辟大将军窦宪 府。及女弟为贵人，骘 兄弟皆除郎中。及贵人立，是为和熹皇后 。骘 三迁虎贲中郎将，京 、悝 、弘 、阊 皆黄门侍郎。京 卒于官。延平 元年，拜骘 车骑将军、仪同三司。〔仪同三司〕始自骘 也。悝 虎贲中郎将，弘 、阊 皆侍中。

殇帝 崩，太后与骘 等定策立安帝 ，悝 迁城门校尉，弘 虎贲中郎将。自和帝 崩后，骘 兄弟常居禁中。骘 谦逊不欲久在内，连求还第，岁馀，太后乃许之。

永初 元年，封骘上蔡侯 ，悝叶侯 ，弘西平侯 ，阊西华侯 ，食邑各万户。骘 以定策功，增邑三千户。骘 等辞让不获，遂逃避使者，间关诣阙，上疏自陈曰：“臣兄弟污 ，无分可采，过以外戚，遭值明时，托日月之末光，被云雨之渥泽，并统列位，光昭当世。不能宣赞风美，补助清化，诚惭诚惧，无以处心。陛下躬天然之姿，体仁圣之德，遭国不造，仍离大忧，开日月之明，运独断之虑，援立皇统，奉承大宗。圣策定于神心，休烈垂于不朽，本非臣等所能万一，而猥推嘉美，并享大封，伏闻诏书，惊惶惭怖。追观前世倾覆之诫，退自惟念，不寒而栗。臣等虽无逮及远见之虑，犹有庶几戒惧之情。常母子兄弟，内相敕厉，冀以端悫畏慎，一心奉戴，上全天恩，下完性命。刻骨定分，有死无二。终不敢横受爵土，以增罪累。惶窘征营，昧死陈乞。”太后不听。骘 频上疏，至于五六，乃许之。

其夏，凉部 畔羌 摇荡西州 ，朝廷忧之。于是诏骘 将左右羽林、北军五校士及诸部兵击之，车驾幸平乐观 饯送。骘 西屯汉阳 ，使征西校尉任尚 、从事中郎司马钧 与羌 战，大败。时以转输疲弊，百姓苦役。冬，征骘 班师。朝廷以太后故，遣五官中郎将迎拜骘 为大将军。军到河南 ，使大鸿胪亲迎，中常侍赍牛酒郊劳，王、主以下候望于道。既至，大会群臣，赐束帛乘马，宠灵显赫，光震都鄙。

时遭元二之灾，人士荒饥，死者相望，盗贼群起，四夷 侵畔。骘 等崇节俭，罢力役，推进天下贤士何熙 、祋讽 、羊浸 、李郃 、陶敦 等列于朝廷，辟杨震 、朱宠 、陈禅 置之幕府，故天下复安。

四年，母新野君 寝病，骘 兄弟并上书求还侍养。太后以阊 最少，孝行尤著，特听之，赐安车驷马。及新野君 薨，骘 等复乞身行服，章连上，太后许之。骘 等既还里第，并居冢次。阊 至孝骨立，有闻当时。及服阕，诏喻骘 还辅朝政，更授前封。骘 等叩头固让，乃止，于是并奉朝请，位次在三公下，特进、侯上。其有大议，乃诣朝堂，与公卿参谋。

元初 二年，弘 卒。太后服齐衰，帝丝麻，并宿幸其第。弘 少治欧阳尚书 ，授帝禁中，诸儒多归附之。初疾病，遗言悉以常服，不得用福衣玉匣。有司奏赠弘 骠骑将军，位特进，封西平侯 。太后追思弘 意，不加赠位衣服，但赐钱千万，布万匹，骘 等复辞不受。诏大鸿胪持节，即弘 殡封子广德 为西平侯 。将葬，有司复奏发五营轻车骑士，礼仪如霍光 故事，太后皆不听，但白盖双骑，门生 送。后以帝师之重，分西平 之都乡 封广德 弟甫德 为都乡侯 。四年，又封京 子黄门侍郎珍 为阳安侯 ，邑三千五百户。

五年，悝 、阊 相继并卒，皆遗言薄葬，不受爵赠，太后并从之。乃封悝 子广宗 为叶侯 ，阊 子忠 为西华侯 。

自祖父禹 教训子孙，皆遵法度，深戒窦氏 ，检敕宗族，阖门静居。骘 子侍中凤 ，尝与尚书郎张龛 书，属郎中马融 宜在台阁。又中郎将任尚 尝遗凤 马，后尚 坐断盗军粮，槛车征诣廷尉，凤 惧事泄，先自首于骘 。骘 畏太后，遂髡妻及凤 以谢，天下称之。

建光 元年，太后崩，未及大敛，帝复申前命，封骘 为上蔡侯 ，位特进。帝少号聪敏，及长多不德，而乳母王圣 见太后久不归政，虑有废置，常与中黄门李闰 候伺左右。及太后崩，宫人先有受罚者，怀怨恚，因诬告悝 、弘 、阊 先从尚书邓访 取废帝故事，谋立平原王得 。帝闻，追怒，令有司奏悝 等大逆无道，遂废西平侯广德 、叶侯广宗 、西华侯忠 、阳安侯珍 、都乡侯甫德 皆为庶人。骘 以不与谋，但免特进，遣就国。宗族皆免官归故郡，没入骘 等赀财田宅，徙邓访 及家属于远郡。郡县逼迫，广宗 及忠 皆自杀。又徙封骘 为罗侯 ，骘 与子凤 并不食而死。骘 从弟河南 尹豹 、度辽 将军舞阳侯遵 、将作大匠畅 皆自杀，唯广德 兄弟以母阎后 戚属得留京师。

大司农朱宠 痛骘 无罪遇祸，乃肉袒舆榇，上疏追讼骘 曰：“伏惟和熹皇后 圣善之德，为汉文母 。兄弟忠孝，同心忧国，宗庙有主，王室是赖。功成身退，让国逊位，历世外戚，无与为比。当享积善履谦之祐，而横为宫人单辞所陷。利口倾险，反乱国家，罪无申证，狱不讯鞠，遂令骘 等罹此酷滥。一门七人，并不以命，尸骸流离，怨魂不反，逆天感人，率土丧气。宜收还冢次，宠树遗孤，奉承血祀，以谢亡灵。”宠 知其言切，自致廷尉，诏免官归田里。众庶多为骘 称枉，帝意颇悟，乃谴让州郡，还葬洛阳北芒 旧茔，公卿皆会丧，莫不悲伤之。诏遣使者祠以中牢，诸从昆弟皆归京师。及顺帝 即位，追感太后恩训，愁骘 无辜，乃诏宗正复故大将军邓骘 宗亲内外，朝见皆如故事。除骘 兄弟子及门从十二人悉为郎中，擢朱宠 为太尉，录尚书事。

宠 字仲威 ，京兆 人，初辟骘 府，稍迁颍川 太守，治理有声。及拜太尉，封安乡侯 ，甚加优礼。

广德 早卒。甫德 更召征为开封 令。学传父业。丧母，遂不仕。

阊 妻耿氏 有节操，痛邓氏 诛废，子忠 早卒，乃养河南 尹豹 子嗣为阊 后。耿氏 教之书学，遂以通博称。永寿 中，与伏无忌 、延笃 著书东观 ，官至屯骑校尉。

禹 曾孙香 （子） 〔之〕女为桓帝 后，帝又绍封度辽 将军遵 子万世 为南乡侯 ，拜河南 尹。及后废，万世 下狱死，其馀宗亲皆复归故郡。

邓氏 自中兴后，累世宠贵，凡侯者二十九人，公二人，大将军以下十三人，中二千石十四人，列校二十二人，州牧、郡守四十八人，其馀侍中、将、大夫、郎、谒者不可胜数，东京 莫与为比。

论曰：“汉 世外戚，自东 、西京 十有馀族，非徒豪横盈极，自取灾故，必于贻衅后主，以至颠败者，其数有可言焉。何则？恩非己结，而权已先之；情疏礼重，而枉性图之；来宠方授，地既害之；隙开埶谢，谗亦胜之。悲哉！骘 、悝 兄弟，委远时柄，忠劳王室，而终莫之免，斯乐生 所以泣而辞燕 也！

寇恂 字子翼 ，上谷昌平 人也，世为著姓。恂 初为郡功曹，太守耿况 甚重之。

王莽 败，更始 立，使使者徇郡国，曰“先降者复爵位”。恂 从耿况 迎使者于界上，况 上印绶，使者纳之，一宿无还意。恂 勒兵入见使者，就请之。使者不与，曰：“天王使者，功曹欲胁之邪？”恂 曰：“非敢胁使君，窃伤计之不详也。今天下初定，国信未宣，使君建节衔命，以临四方，郡国莫不延颈倾耳，望风归命。今始至上谷 而先堕大信，沮向化之心，生离畔之隙，将复何以号令它郡乎？且耿府君 在上谷 ，久为吏人所亲，今易之，得贤则造次未安，不贤则祇更生乱。为使君计，莫若复之以安百姓。”使者不应，恂 叱左右以使者命召况 。况 至，恂 进取印绶带况 。使者不得已，乃承制诏之，况 受而归。

及王郎 起，遣将徇上谷 ，急况 发兵。恂 与门下掾闵业 共说况 曰：“邯郸 拔起，难可信向。昔王莽 时，所难独有刘伯升 耳。今闻大司马刘公 ，伯升 母弟，尊贤下士，士多归之，可攀附也。”况 曰：“邯郸 方盛，力不能独拒，如何？”恂 对曰：“今上谷 完实，控弦万骑，举大郡之资，可以详择去就。恂 请东约渔阳 ，齐心合众，邯郸 不足图也。”况 然之，乃遣恂 到渔阳 ，结谋彭宠 。恂 还，至昌平 ，袭击邯郸 使者，杀之，夺其军，遂与况 子弇 等俱南及光武 于广阿 。拜恂 为偏将军，号承义侯 ，从破群贼。数与邓禹 谋议，禹 奇之，因奉牛酒共交欢。

光武 南定河内 ，而更始 大司马朱鲔 等盛兵据洛阳 。又并州 未安，光武 难其守，问于邓禹 曰：“诸将谁可使守河内 者？”禹 曰：“昔高祖 任萧何 于关中 ，无复西顾之忧，所以得专精山东 ，终成大业。今河内 带河 为固，户口殷实，北通上党 ，南迫洛阳 。寇恂 文武备足，有牧人众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乃拜恂河内 太守，行大将军事。光武 谓恂 曰：“河内 完富，吾将因是而起。昔高祖 留萧何 镇关中 ，吾今委公以河内 ，坚守转运，给足军粮，率厉士马，防遏它兵，勿令北度而已。”光武 于是复北征燕 、代 。恂 移书属县，讲兵肄射，伐淇园 之竹，为矢万，养马二千匹，收租四百万斛，转以给军。

朱鲔 闻光武 北而河内 孤，使讨难将军苏茂 、副将贾强 将兵三万馀人，度鞏 河攻温 。檄书至，恂 即勒军驰出，并移告属县，发兵会于温 下。军吏皆谏曰：“今洛阳 兵度河 ，前后不绝，宜待众军毕集，乃可出也。”恂 曰：“温 ，郡之藩蔽，失温 则郡不可守。”遂驰赴之。旦日合战，而偏将军冯异 遣救及诸县兵适至，士马四集，幡旗蔽野。恂 乃令士卒乘城鼓噪，大呼言曰：“刘公 兵到！”苏茂 军闻之，陈动，恂 因奔击，大破之，追至洛阳 ，遂斩贾强 。茂 兵自投河 死者数千，生获万馀人。恂 与冯异 过河 而还。自是洛阳 震恐，城门昼闭。时光武 传闻朱鲔 破河内 ，有顷恂 檄至，大喜日：“吾知寇子翼 可任也！”诸将军贺，因上尊号，于是即位。

时军食急乏，恂 以辇车骊驾转输，前后不绝，尚书升斗以稟百官。帝数策书劳问恂 ，同门生茂陵董崇 说恂 曰：“上新即位，四方未定，而君侯以此时据大郡，内得人心，外破苏茂 ，威震邻敌，功名发闻，此谗人侧目怨祸之时也。昔萧何 守关中 ，悟鲍生 之目而高祖 悦。今君所将，皆宗族昆弟也，无乃当以前人为镜戒。”恂 然其言，称疾不视事。帝将攻洛阳 ，先至河内 ，恂 求从军。帝曰：“河内 未可离也。”数固请，不听，乃遣兄子寇张 、姊子谷崇 将突骑愿为军锋。帝善之，皆以为偏将军。

建武 二年，恂 坐系考上书者免。是时颍川 人严终 、赵敦 聚众万馀，与密 人贾期 连兵为寇。恂 免数月，复拜颍川 太守，与破奸将军侯进 俱击之。数月，斩期 首，郡中悉平定。封恂雍奴侯 ，邑万户。

执金吾贾复 在汝南 ，部将杀人于颍川 ，恂 捕得系狱。时尚草创，军营犯法，率多相容，恂 乃戮之于市。复 以为耻，叹。还过颍川 ，谓左右曰：“吾与寇恂 并列将帅，而今为其所陷，大丈夫岂有怀侵怨而不决之者乎？今见恂 ，必手剑之！”恂 知其谋，不欲与相见。谷崇 曰：“崇 ，将也，得带剑侍侧。卒有变，足以相当。”恂 曰：“不然。昔蔺相如 不畏秦王 而屈于廉颇 者，为国也。区区之赵 ，尚有此义，吾安可以忘之乎？”乃敕属县盛供具，储酒醪，执金吾军入界，一人皆兼二人之馔。恂 乃出迎于道，称疾而还。贾复 勒兵欲追之，而吏士皆醉，遂过去。恂 遣谷崇 以状闻，帝乃征恂 。恂 至引见，时复 先在坐，欲起相避。帝曰：“天下未定，两虎安得私斗？今日朕分之。”于是并坐极欢，遂共车同出，结友而去。

恂 归颍川 。三年，遣使者即拜为汝南 太守，又使骠骑将军杜茂 将兵助恂 讨盗贼。盗贼清静，郡中无事。恂 素好学，乃修乡校，教生徒，聘能为左氏春秋者 ，亲受学焉。七年，代朱浮 为执金吾。明年，从车驾击隗嚣 ，而颍川 盗贼群起，帝乃引军还，谓恂 曰：“颍川 迫近京师，当以时定。惟念独卿能平之耳，从九卿复出，以忧国可（知） 也。”恂 对曰：“颍川 剽轻，闻陛下远逾阻险，有事陇 、蜀 ，故狂狡乘间相诖误耳。如闻乘舆南向，贼必惶怖归死。臣愿执锐前驱。”即日车驾南征，恂 从至颍川 ，盗贼悉降，而竟不拜郡。百姓遮道曰：“愿从陛下复借寇君 一年。”乃留恂长社 ，镇抚吏人，受纳馀降。

初，隗嚣 将安定高峻 ，拥兵万人，据高平第一 ，帝使待诏马援 招降峻 ，由是河西 道开。中郎将来歙 承制拜峻 通路将军，封关内侯，后属大司马吴汉 ，共围嚣 于冀 。及汉 军退，峻 亡归故营，复助嚣 拒陇阺 。及嚣 死，峻 据高平 ，畏诛坚守。建威大将军耿弇 率太中大夫窦士 、武威 太守梁统 等围之，一岁不拔。十年，帝入关，将自征之，恂 时从驾，谏曰：“长宏 道里居中，应接近便，安定 、陇西 必怀震惧，此从容一处可以制四方也。今士马疲倦，方履险阻，非万乘之固，前年颍川 ，可为至戒。”帝不从。进军及汧 ，峻 犹不下，帝议遣使降之，乃谓恂 曰：“卿前止吾此举，今为吾行也。若峻 不即降，引耿弇 等五营击之。”恂 奉玺书至第一 ，峻 遣军师皇甫文 出谒，辞礼不屈。恂 怒，将诛文 。诸将谏曰：“高峻 精兵万人，率多强弩，西遮陇 道，连年不下。今欲降之而反戮其使，无乃不可乎？”恂 不应，遂斩之。遣其副归告峻 曰：“军师无礼，已戮之矣。欲降，急降；不欲，固守。”峻 惶恐，即日开城门降。诸将皆贺，因曰：“敢问杀其使而降其城，何也？”恂 曰：“皇甫文 ，峻 之腹心，其所取计者也。今来，辞意不屈，必无降心。全之则文 得其计，杀之则峻 亡其胆，是以降耳。”诸将皆曰：“非所及也。”遂传峻 还洛阳 。

恂 经明行修，名重朝廷，所得秩奉，厚施朋友、故人及从吏士。常曰：“吾因士大夫以致此，其可独享之乎！”时人归其长者，以为有宰相器。

十二年卒，谥曰威侯 。子损 嗣。恂 同产弟及兄子、姊子以军功封列侯者凡八人，终其身，不传于后。

初所与谋闵业 者，恂 数为帝言其忠，赐爵关内侯，官至辽西 太守。

十三年，复封损 庶兄寿 为洨侯 。后徙封损扶柳侯 。损 卒，子釐 嗣，徙封商乡侯 。釐 卒，子袭 嗣。

恂 女孙为大将军邓骘 夫人，由是寇氏 得志于永初 间。

恂 曾孙荣 。

论曰：传称“喜怒以类者鲜矣”。夫喜而不比，怒而思难者，其唯君子乎！子曰：“伯夷 、叔齐 ，不念旧恶，怨是用希。”于寇公 而见之矣。

荣 少知名，桓帝 时为侍中。性矜絜自贵，于人少所与，以此见害于权宠。而从兄子尚帝妹益阳长公主 ，帝又聘其从孙女于后宫，左右益恶之。延熹 中，遂陷以罪辟，与宗族免归故郡。吏承望风旨，持之浸急，荣 恐不免，奔阙自讼。未至，刺史张敬 追劾荣 以擅去边，有诏捕之。荣 逃窜数年，会赦令，不得除，积穷困，乃自亡命中上书曰：

臣闻天地之于万物也好生，帝王之于万人也慈爱。陛下统天理物，为万国覆，作人父母，先慈爱，后威武，先宽容，后刑辟，自生齿以上，咸蒙德泽。而臣兄弟独以无辜为专权之臣所见批扺，青蝇之人所共构会。以臣婚姻王室，谓臣将抚其背，夺其位，退其身，受其埶。于是遂作飞章以被于臣，欲使坠万仞之坑，践必死之地，令陛下忽慈母之仁，发投杼之怒。尚书背绳墨，案空劾，不复质确其过，置于严棘之下，便奏正臣罪。司隶校尉冯羡 佞邪承旨，废於王命，驱逐臣等，不得旋踵。臣奔走还郡，没齿无怨。臣诚恐卒为豺狼横见噬食，故冒死欲诣阙，披肝胆，布腹心。

刺史张敬 好为谄谀，张设机网，复令陛下兴雷电之怒。司隶校尉应奉 、河南 尹何豹 、洛阳 令袁腾 并驱争先，若赴仇敌，罚及死没，髡剔坟墓，但未掘圹出尸，剖棺露胔耳。昔文王 葬枯骨，公刘 敦行苇，世称其仁。今残酷容媚之吏，无折中处平之心，不顾无辜之害，而兴虚诬之诽，欲使严朝必加滥罚。是以不敢触突天威，而自窜山林，以俟陛下发神圣之听，启独睹之明，拒谗慝之镑，绝邪巧之言，救可济之人，援没溺之命。不意滞怒不为春夏息，淹恚不为顺时怠，遂驰使邮驿，布告远近，严文克剥，痛于霜雪，张罗海内，设罝万里，逐臣者穷人迹，追臣者极车轨，虽楚 购伍员 ，汉 求季布 ，无以过也。

臣遇罚以来，三赦再赎，无验之罪，足以蠲除。而陛下疾臣愈深，有司咎臣甫力，止则见埽灭，行则为亡虏，苟生则为穷人，极死则为冤鬼，天广而无以自覆，地厚而无以自载，蹈陆土而有沈沦之忧，远岩墙而有镇压之患。精诚足以感于陛下，而哲王未肯悟。如臣犯元恶大憝，足以陈于原野，备刀锯，陛下当班布臣之所坐，以解众论之疑。臣思入国门，坐于胏石之上，使三槐九棘平臣之罪。而阊阖九重，陷阱步设，举趾触罘罝，动行挂罗网，无缘至万乘之前，永无见信之期矣。

国君不可雠匹夫，雠之则一国尽惧。臣奔走以来，三离寒暑，阴阳易位，当暖反寒，春常凄风，夏降霜雹，又连年大风，折拔树木。风为号令，春夏布德，议狱缓死之时。愿陛下思帝尧 五教在宽之德，企成汤 避远谗夫之诫，以宁风旱，以弭灾兵。臣闻勇者不逃死，智者不重困，固不为明朝惜垂尽之命，愿赴湘 、沅 之波，从屈原 之悲，沈江 湖之流，吊子胥 之哀。臣功臣苗绪，生长王国，惧独含恨以葬江鱼之腹，无以自别于世，不胜狐死首丘之情，营魂识路之怀。犯冒王怒，触突帝禁，伏于两观，陈诉毒痛，然后登金镬，人沸汤，糜烂于炽爨之下，九死而未悔。

悲夫，久生亦复何聊！盖忠臣杀身以解君怒，孝子殒命以宁亲怨，故大舜 不避涂廩浚井之难，申生 不辞姬氏 谗邪之镑。臣敢忘斯议，不自毙以解明朝之忿哉！乞以身塞重责。愿陛下匄兄弟死命，使臣一门颇有遗类，以崇陛下宽饶之惠。先死陈情，临章涕泣，泣血（连） 〔涟〕如。

帝省章愈怒，遂诛荣 。寇氏 由是衰废。

赞曰：元侯 渊谟，乃作司徒。明启帝略，肇定秦 都。勋成智隐，静其如愚。子翼 守温 ，萧公 是埒。系兵转食，以集鸿烈。诛文 屈贾 ，有刚有折。

后汉书卷十七

冯岑贾列传第七

冯异 字公孙 ，颖川父城 人也。好读书，通左氏春秋 、孙子兵法 。

汉 兵起，异 以郡掾监五县，与父城 长苗萌 共城守，为王莽 拒汉 。光武 略地颍川 ，攻父城 不下，屯兵巾车乡 。异 间出行属县，为汉 兵所执。时异 从兄孝 及同郡丁 、吕晏 ，并从光武 ，因共荐异 ，得召见。异 曰：“异 一夫之用，不足为强弱。有老母在城中，愿归据五城，以效功报德。”光武 曰“善”。异 归，谓苗萌 曰：“今诸将皆壮士屈起，多暴横，独有刘将军 所到不虏掠。观其言语举止，非庸人也，可以归身。”苗萌 曰：“死牛同命，敬从子计。”光武 南还宛 ，更始 诸将攻父城 者前后十馀辈，异 坚守不下；及光武 为司隶校尉，道经父城 ，异 等即开门奉牛酒迎。光武 署异 为主籍，苗萌 为从事。异 因荐邑子铫期 、叔寿 、段建 、左隆 等，光武 皆以为掾史，从至洛阳 。

更始 数欲遣光武 徇河北 ，诸将皆以为不可。是时左丞相曹竟 子诩 为尚书，父子用事，异 劝光武 厚结纳之。及度河 北，诩 有力焉。

自伯升 之败，光武 不敢显其悲戚，每独居，辄不御酒肉，枕席有涕泣处。异 独叩头宽譬哀情。光武 止之曰：“卿勿妄言。”异 复因间进说曰：“天下同苦王氏 ，思汉 久矣。今更始 诸将从横暴虐，所至虏掠，百姓失望，无所依戴。今公专命方面，施行恩德。夫有桀纣 之乱，乃见汤武 之功；人久饥渴，易为充饱。宜急分遣官属，徇行郡县，理冤结，布惠泽。”光武 纳之。至邯郸 ，遣异 与铫期 乘传抚循属县，录囚徒，存鳏寡，亡命自诣者除其罪，阴条二千石长吏同心及不附者上之。

及王郎 起，光武 自蓟 东南驰，晨夜草舍，至饶阳无萎亭 。时天寒烈，众皆饥疲，异 上豆粥。明旦，光武 谓诸将日：“昨得公孙 豆粥，饥寒俱解。”及至南宫 ，遇大风雨，光武 引车入道傍空舍，异 抱薪，邓禹 熱火，光武 对灶燎衣。异 复进麦饭菟肩。因复度虖沱河 至信都 ，使异 别收河间 兵。还，拜偏将军。从破王郎 ，封应侯 。

异 为人谦退不伐，行与诸将相逢，辄引车避道。进止皆有表识，军中号为整齐。每所止舍，诸将并坐论功，异 常独屏树下，军中号曰“大树将军”。及破邯郸 ，乃更部分诸将，各有配隶。军士皆言愿属大树将军，光武 以此多之。别击破铁胫 于北平 ，又降匈奴于林 顿王 ，因从平河北 。

时更始 遣舞阴王李轶 、廩丘王田立 、大司马朱鲔 、白虎公陈侨 将兵号三十万，与河南 太守武勃 共守洛阳 。光武 将北徇燕 、赵 ，以魏郡 、河内 独不逢兵，而城邑完，仓廩实，乃拜寇恂 为河内 太守，异 为孟津 将军，统二郡军河 上，与恂 合埶，以拒朱鲔 等。

异 乃遗李轶 书曰：“愚闻明镜所以照形，往事所以知今。昔微子 去殷 而入周 ，项伯 畔楚 而归汉 ，周勃 迎代王 而黜少帝 ，霍光 尊孝宣 而废昌邑 。彼皆畏天知命，睹存亡之符，见废兴之事，故能成功于一时，垂业于万世也。苟令长安 尚可扶助，延期岁月，疏不间亲，远不逾近，季文岂能居一隅哉？今长安 坏乱，赤眉 临郊，王侯构难，大臣乖离，纲纪已绝，四方分崩，异姓并起，是故萧王 跋涉霜雪，经营河北 。方今英俊云集，百姓风靡，虽邠岐 慕周 ，不足以喻。季文 诚能觉悟成败，亟定大计，论功古人，转祸为福，在此时矣。如猛将长驱，严兵围城，虽有悔恨，亦无及已。”初，轶 与光武 首结谋约，加相亲爱，及更始 立，反共陷伯升 。虽知长安 已危，欲降又不自安。乃报异 书曰：“轶 本与萧王 首谋造汉 ，结死生之约，同荣枯之计。今轶 守洛阳 ，将军镇孟津 ，俱据机轴，千载一会，思成断金。唯深达萧王 ，愿进愚策，以佐国安人。”轶 自通书之后，不复与异 争锋，故异 因此得北攻天井关 ，拔上党 两城，又南下河南成皋 已东十三县，及诸屯聚，皆平之，降者十馀万。武勃 将万馀人攻诸畔者，异 引军度河 ，与勃 战于士乡 下，大破斩勃 ，获首五千馀级，轶 又闭门不救。异 见其信效，具以奏闻。光武 故宣露轶 书，令朱鲔 知之。鲔 怒，遂使人刺杀轶 。由是城中乖离，多有降者。鲔 乃遣讨难将军苏茂 将数万人攻温 ，鲔 自将数万人攻平阴 以缀异 。异 遣校尉护军（将军） 将兵，与寇恂 合击茂 ，破之。异 因度河 击鲔 ，鲔 走；异 追至洛阳 ，环城一匝而归。

移檄上状，诸将皆入贺，并劝光武 即帝位。光武 乃召异 诣鄗 ，问四方动静。异 曰：“三王反畔，更始 败亡，天下无主，宗庙之忧，在于大王。宜从众议，上为社稷，下为百姓。”光武 曰：“我昨夜梦乘赤龙上天，觉悟，心中动悸。”异 因下席再拜贺曰：“此天命发于精神。心中动悸，大王重慎之性也。”异 遂与诸将定议上尊号。

建武 二年春，定封异阳夏侯 。引击阳翟 贼严终 、赵根 ，破之。诏异 归家上冢，使太中大夫赍牛酒，令二百里内太守、都尉已下及宗族会焉。

时赤眉 、延岑 暴乱三辅 ，郡县大姓各拥兵众，大司徒邓禹 不能定，乃遣异 代禹 讨之。车驾送至河南 ，赐以乘舆七尺具剑。敕异 曰：“三辅 遭王莽 、更始 之乱，重以赤眉 、延岑 之酷，元元涂炭，无所依诉。今之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诸将非不健斗，然好虏掠。卿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无为郡县所苦。”异 顿首受命，引而西，所至皆布威信。弘农 群盗称将军者十馀辈，皆率众降异 。

异 与赤眉 遇于华阴 ，相拒六十馀日，战数十合，降其将刘始 、王宣 等五千馀人。三年春，遣使者即拜异 为征西大将军。会邓禹 率车骑将军邓弘 等引归，与异 相遇，禹 、弘 要异 共攻赤眉 。异 曰：“异 与贼相拒且数十日，虽屡获雄将，馀众尚多，可稍以恩信倾诱，难卒用兵破也。上今使诸将屯黾池 要其东，而异 击其西，一举取之，此万成计也。”禹 、弘 不从。弘 遂大战移日，赤眉 阳败，弃辎重走。车皆载土，以豆覆其上，兵士饥，争取之。赤眉 引还击弘 ，弘 军溃乱。异 与禹 合兵救之，赤眉 小却。异 以士卒饥倦，可且休，禹 不听，复战，大为所败，死伤者三千馀人。禹 得脱归宜阳 。异 弃马步走上回溪阪 ，与麾下数人归营。复坚壁，收其散卒，招集诸营保数万人，与贼约期会战。使壮士变服与赤眉 同，伏于道侧。旦日，赤眉 使万人攻异 前部，异 裁出兵以救之。贼见埶弱，遂悉众攻异 ，异 乃纵兵大战。日昃，贼气衰，伏兵卒起，衣服相乱，赤眉 不复识别，众遂惊溃。追击，大破于崤底 ，降男女八万人。馀众尚十馀万，东走宜阳 降。笔书劳异 曰：“赤眉 破平，士吏劳苦，始虽垂翅回溪 ，终能奋翼黾池 ，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方论功赏，以答大勋。”

时赤眉 虽降，众寇犹盛：延岑 据蓝田 ，王歆 据下邽 ，芳丹 据新丰 ，蒋震 据霸陵 ，张邯 据长安 ，公孙守 据长陵 ，杨周 据谷口 ，吕鲔 据陈仓 ，角闳 据汧 ，骆（盖） 延 据盩厔 ，任良 据鄠 ，汝章 据槐里 ，各称将军，拥兵多者万馀，少者数千人，转相攻击。异 且战且行，屯军上林苑 中。延岑 既破赤眉 ，自称武安王 ，拜置牧守，欲据关中 ，引张邯 、任良 共攻异 。异 击破之，斩首千馀级，诸营保守附岑 者皆来降归异 。岑 走攻析 ，异 遣复汉 将军邓晔 、辅汉 将军于匡 要击岑 ，大破之，降其将苏臣 等八千馀人。岑 遂自武关 走南阳 。时百姓饥饿，人相食，黄金一斤易豆五升。道路断隔，委输不至，军士悉以果实为粮。诏拜南阳赵匡 为右扶风 ，将兵助异 ，并送缣谷，军中皆称万岁。异 兵食渐盛，乃稍诛击豪杰不从令者，褒赏降附有功劳者，悉遣其渠帅诣京师，散其众归本业。威行关中 。唯吕鲔 、张邯 、蒋震 遣使降蜀 ，其馀悉平。

明年，公孙述 遣将程焉 ，将数万人就吕鲔 出屯陈仓 。异 与赵匡 迎击，大破之，焉 退走汉川 。异 追战于箕谷 ，复破之，还击破吕鲔 ，营保降者甚众。其后蜀 复数遣将间出，异 辄摧挫之。怀来百姓，申理枉结，出入三岁，上林 成都。

异 自以久在外，不自安，上书思慕阙廷，愿亲帷幄，帝不许。后人有章言异 专制关中 ，斩长安 令，威权至重，百姓归心，号为“咸阳 王”。帝使以章示异 。异 惶惧，上书谢曰：“臣本诸生，遭遇受命之会，充备行伍，过蒙恩私，位大将，爵通侯，受任方面，以立微功，皆自国家谋虑，愚臣无所能及。臣伏自思惟：以诏敕战攻，每辄如意；时以私心断决，未尝不有悔。国家独见之明，久而益远，乃知‘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当兵革始起，扰攘之时，豪杰竞逐，迷惑千数。臣以遭遇，托身圣明，在倾危溷淆之中，尚不敢过差，而况天下平定，上尊下卑，而臣爵位所蒙，巍巍不测乎？诚冀以谨敕，遂自终始。见所示臣章，战栗怖惧。伏念明主知臣愚性，固敢因缘自陈。”诏报曰：“将军之于国家，义为君臣，恩犹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惧意？”

六年春，异 朝京师。引见，帝谓公卿曰：“是我起兵时主簿也。为吾披荆棘，定关中 。”既罢，使中黄门赐以珍宝、衣服、钱帛。诏曰：“仓卒无蒌亭 豆粥，虖沱河 麦饭，厚意久不报。”异 稽首谢曰：“臣闻管仲 谓桓公 曰：‘愿君无忘射钩，臣无忘槛车。’齐国 赖之。臣今亦愿国家无忘河北 之难，小臣不敢忘巾车 之恩。”后数引宴见，定议图蜀 ，留十馀日，令异 妻子随异 还西。

夏，遣诸将上陇 ，为隗嚣 所败，乃诏异 军栒邑 。未及至，隗嚣 乘胜使其将王元 、行巡 将二万馀人下陇 ，因分遣巡 取栒邑 。异 即驰兵，欲先据之。诸将皆曰：“虏兵盛而新乘胜，不可与争。宜止军便地，徐思方略。”异 曰：“虏兵临境，忸（伏） 〔伏〕小利，遂欲深入。若得栒邑 ，三辅 动摇，是吾忧也。夫‘攻者不足，守者有馀’。今先据城，以逸待劳，非所以争也。”潜往闭城，偃旗鼓。行巡 不知，驰赴之。异 乘其不意，卒击鼓建旗而出。巡 军惊乱奔走，追击数十里，大破之。祭遵 亦破王元 于汧 。于是北地 诸豪长耿定 等，悉畔隗嚣 降。异 上书言状，不敢自伐。诸将或欲分其功，帝患之。乃下玺书曰：“制诏大司马，虎牙、建威、汉 （中） 〔忠〕、捕虏、武威将军：虏兵猥下，三辅 惊恐。栒邑 危亡，在于旦夕。北地 营保，按兵观望。今偏城获全，虏兵挫折，使耿定 之属，复念君臣之义。征西功若丘山，犹自以为不足。孟之反 奔而殿，亦何异哉？今遣太中大夫赐征西吏士死伤者医药、棺敛，大司马已下亲吊死问疾，以崇谦让。”于是使异 进军义渠 ，并领北地 太守事。

青山胡 率万馀人降异。异 又击卢芳 将贾览 、匈奴 薁鞬日逐王，破之。上郡 、安定 皆降，异 复领安定 太守事。九年春，祭遵 卒，诏异 守征虏将军，并将其营。及隗嚣 死，其将王元 、周宗 等复立嚣 子纯 ，犹总兵据冀 ，公孙述 遣将赵匡 等救之，帝复令异 行天水 太守事。攻匡 等且一年，皆斩之。诸将共攻冀 ，不能拔，欲且还休兵。异 固持不动，常为众军锋。

明年夏，与诸将攻落门 ，未拔，病发，募于军，谥曰节侯 。

长子彰 嗣。明年，帝思异 功，复封彰 弟 为析乡侯 。十二年，更封彰东缗侯 ，食三县。永平 中，徙封平乡侯 。彰 卒，子普 嗣，有罪，国除。

永初 六年，安帝 下诏曰：“夫仁不遗亲，义不忘劳，兴灭继绝，善善及子孙，古之典也。昔我光武 受命中兴，恢弘圣绪，横被四表，昭假上下，光耀万世，祉祚流衍，垂于罔极。予末小子，夙夜永思，追惟勋烈，披图案籍，建武 元功二十八将，佐命虎臣，谶记有徵。盖萧 、曹 绍封，传继于今；况此未远，而或至乏祀，朕甚愍之。其条二十八将无嗣绝世，若犯罪夺国，其子孙应当统后者，分别署状上。将及景风，章叙旧德，思兹遗功焉。”于是绍封普 子晨 为平乡侯 。明年，二十八将绝国者，皆绍封焉。

岑彭 字君然 ，南阳棘阳 人也。王莽 时，守本县长。汉 兵起，攻拔棘阳 ，彭 将家属奔前队 大夫甄阜 。阜 怒彭 不能固守，拘彭 母妻，令效自补。彭 将宾客战斗甚力。及甄阜 死，彭 被创，亡归宛 ，与前队 威严说 共城守。汉 兵攻之数月，城中粮尽，人相食，彭 乃与说 举城降。

诸将欲诛之，大司徒伯升 曰：“彭 ，郡之大吏，执心坚守，是其节也。今举大事，当表义士，不如封之，以劝其后。”更始 乃封彭 为归德侯 ，令属伯升 。及伯升 遇害，彭 复为大司马朱鲔 校尉，从鲔击王莽杨州 牧李圣 ，杀之，定淮阳 城。鲔 荐彭 为淮阳 都尉。更始 遣立威王张卬 与将军徭伟 镇淮阳 。伟 反，击走卬 。彭 引兵攻伟 ，破之。迁颍川 太守。

会舂陵刘茂 起兵，略下颍川 ，彭 不得之官，乃与麾下数百人从河内 太守邑人韩歆 。会光武 徇河内 ，歆 议欲城守，彭 止不听。既而光武 至怀 ，歆 迫急迎降。光武 知其谋，大怒，收歆 置鼓下，将斩之。召见彭 ，彭 因进说曰：“今赤眉 入关，更始 危殆，权臣放纵，矫称诏制，道路阻塞，四方蜂起，群雄竞逐，百姓无所归命。窃闻大王平河北 ，开王业，此诚皇天祐汉 ，士人之福也。彭 幸蒙司徒公所见全济，未有报德，旋被祸难，永恨于心。今复遭遇，愿出身自效。”光武 深接纳之。彭 因言韩歆南阳 大人，可以为用。乃贳歆 ，以为邓禹 军师。

更始 大将军吕植 将兵屯淇园 ，彭 说降之，于是拜彭 为刺奸大将军，使督察众营，授以常所持节，从平河北 。光武 即位，拜彭 廷尉，归德侯 如故，行大将军事。与大司马吴汉 ，大司空王梁 ，建义大将军朱祐 ，右将军万修 ，执金吾贾复 ，骁骑将军刘植 ，扬化将军坚镡 ，积射将军侯进 ，偏将军冯异 、祭遵 、王霸 等，围洛阳 数月。朱鲔 等守不肯下。帝以彭 尝为鲔 校尉，令往说之。鲔 在城上，彭 在城下，相劳苦欢语如平生。彭 因曰：“彭 往者得执鞭侍从，蒙荐举拔擢，常思有以报恩。今赤眉 已得长安 ，更始 为三王所反，皇帝受命，平定燕 、赵 ，尽有幽 、冀 之地，百姓归心，贤俊云集，亲率大兵，来攻洛阳 。天下之事，逝其去矣。公虽婴城固守，将何待乎？”鲔 曰：“大司徒被害时，鲔 与其谋，又谏更始 无遣萧王 北伐，诚自知罪深。”彭 还，具言于帝。帝曰：“夫建大事者，不忌小怨。鲔 今若降，官爵可保，况诛罚乎？河 水在此，吾不食言。”彭 复往告鲔 ，鲔 从城上下索曰：“必信，可乘此上。”彭 趣索欲上。鲔 见其诚，即许降。后五日，鲔 将轻骑诣彭 。顾敕诸部将曰：“坚守待我。我若不还，诸君径将大兵上 辕 ，归郾王 。”乃面缚，与彭 俱诣河阳 。帝即解其缚，召见之，复令彭 夜送鲔 归城。明旦，悉其众出降，拜鲔 为平狄将军，封扶沟侯 。鲔 ，淮阳 人，后为少府，传封累代。

建武 二年，使彭 击荆州 ，下犨 、叶 等十馀城。是时南方尤乱。南郡 人秦丰 据黎丘 ，自称楚黎王 ，略（十） 有〔十〕二县；董 起堵乡 ；许邯 起杏 ；又更始 诸将各拥兵据南阳 诸城。帝遣吴汉 伐之，汉 军所过多侵暴。时破虏将军邓奉 谒归新野 ，怒吴汉 掠其乡里，遂（返） 〔反〕，击破汉 军，获其辎重，屯据淯阳 ，与诸贼合从。秋，彭 破杏 ，降许邯 ，迁征南大将军。复遣朱祐 、贾复 及建威大将军耿弇 ，汉 （中） 〔忠〕将军王常 ，武威将军郭守 ，越骑将军刘宏 ，偏将军刘嘉 、耿植 等，与彭 并力讨邓奉 。先击堵乡 ，而奉 将万馀人救董 。 、奉 皆南阳 精兵，彭 等攻之，连月不克。三年夏，帝自将南征，至叶 ，董 别将将数千人遮道，车骑不可得前。彭 奔击，大破之。帝至堵阳 ，邓奉 夜逃归淯阳，董 降。彭 复与耿弇 、贾复 及积弩将军傅俊 、骑都尉臧宫 等从追邓奉 于小长安 。帝率诸将亲战，大破之。奉 迫急，乃降。帝怜奉 旧功臣，且衅起吴汉 ，欲全宥之。彭 与耿弇 谏曰：“邓奉 背恩反逆，暴师经年，致贾复 伤痍，朱祐 见获。陛下既至，不知悔善，而亲在行陈，兵败乃降。若不诛奉 ，无以惩恶。”于是斩之。奉 者，西华侯邓晨 之兄子也。

车驾引还，令彭 率傅俊 、臧宫 、刘宏 等三万馀人南击秦丰 ，拔黄邮 ，丰 与其大将蔡宏 拒彭 等于邓 ，数月不得进。帝怪以让彭 ，彭 惧，于是夜勒兵马，申令军中，使明旦西击山都 。乃缓所获虏，令得逃亡，归以告丰 ，丰 即悉其军西邀彭 。彭 乃潜兵度沔水 ，击其将张杨 于阿头山 ，大破之。从川谷间伐木开道，直袭黎丘 ，击破诸屯兵。丰 闻大惊，驰归救之。彭 与诸将依东山 为营，丰 与蔡宏 夜攻彭 ，彭 豫为之备，出兵逆击之，丰 败走，追斩蔡宏 。更封彭 为舞阴侯 。

秦丰 相赵京 举宜城 降，拜为成汉 将军，与彭 共围丰 于黎丘 。时田戎 拥众夷陵 ，闻秦丰 被围，惧大兵方至，欲降。而妻兄辛臣 谏戎 曰：“今四方豪杰各据郡国，洛阳 地如掌耳，不如按甲以观其变。”戎 曰：“以秦王 之强，犹为征南所围，岂况吾邪？降计决矣。”四年春，戎 乃留辛臣 守夷陵 ，自将兵沿江 泝沔 止黎丘 ，刻期日当降，而辛臣 于后盗戎 珍宝，从间道先降于彭 ，而以书招戎 。戎 疑必卖己，遂不敢降，而反与秦丰 合。彭 出兵攻戎 ，数月，大破之，其大将伍公 诣彭 降，戎 亡归夷陵 。帝幸黎丘 劳军，封彭 吏士有功者百馀人。彭 攻秦丰 三岁；斩首九万馀级，丰 馀兵裁千人，又城中食且尽。帝以丰 转弱，令朱祐 代彭 守之，使彭 与傅俊 南击田戎 ，大破之，遂拔夷陵 ，追至秭归 。戎 与数十骑亡入蜀 ，尽获其妻子士众数万人。

彭 以将伐蜀汉 ，而夹川谷少，水险难漕运，留威虏将军冯骏 军江州 ，都尉田鸿 军夷陵 ，领军李玄 军夷道 ，自引兵还屯津乡 ，当荆州 要会，喻告诸蛮夷 ，降者奏封其君长。初，彭 与交阯 牧邓让 厚善，与让 书陈国家威德，又遣偏将军屈充 移檄江南 ，班行诏命。于是让 与江夏 太守侯登 、武陵 太守王堂 、长沙 相韩福 、桂阳 太守张隆 、零陵 太守田翕 、苍梧 太守杜穆 、交阯 太守锡光 等，相率遣使贡献，悉封为列侯。或遣子将兵助彭 征伐。于是江南 之珍始流通焉。

六年冬，征彭 诣京师，数召 见，厚加赏赐。复南还津乡 ，有诏过家上冢，大长秋以朔望问太夫人起居。

八年，彭 引兵从车驾破天水 ，与吴汉 围隗嚣 于西城 。时公孙述 将李育 将兵救嚣 ，守上邽 ，帝留盖延 、耿弇 围之，而车驾东归。敕彭 书曰：“两城若下，便可将兵南击蜀 虏。人苦不知足，既平陇 ，复望蜀 。每一发兵，头须为白。”彭 遂壅谷水灌西城 ，城未没丈馀，嚣 将行巡 、周宗 将蜀 救兵到，嚣 得出还冀 。汉 军食尽，烧辎重，引兵下陇 ，延 、弇 亦相随而退。嚣 出兵尾击诸营，彭 殿为后拒，故诸将能全师东归。彭 还津乡 。

九年，公孙述 遣其将任满 、田戎 、程汎 ，将数万人乘枋箄下江关 ，击破冯骏 及田鸿 、李玄 等。遂拔夷道 、夷陵 ，据荆门 、虎牙 。横江水 起浮桥、斗楼，立 柱绝水道，结营山上，以拒汉 兵。彭 数攻之，不利，于是装直进楼船、冒突露桡数千艘。

十一年春，彭 与吴汉 及诛虏将军刘隆 、辅威将军臧宫 、骁骑将军刘歆 ，发南阳 、武陵 、南郡 兵，又发桂阳 、零陵 、长沙 委输棹卒，凡六万馀人，骑五千匹，皆会荆门 。吴汉 以三郡棹卒多费粮谷，欲罢之。彭 以蜀 兵盛，不可遣，上书言状。帝报彭 曰：“大司马习用步骑，不晓水战，荆门 之事，一由征南公为重而已。”彭 乃令军中募攻浮桥，先登者上赏。于是偏将军鲁奇 应募而前。时天风狂急，（彭） 奇 船逆流而上，直冲浮桥，而 柱钩不得去，奇 等乘埶殊死战，因飞炬焚之，风怒火盛，桥楼崩烧。彭 复悉军顺风并进，所向无前。蜀 兵大乱，溺死者数千人。斩任满 ，生获程汎 ，而田戎 亡保江州 。彭 上刘隆 为南郡 太守，自率臧宫 、刘歆 长驱入江关 ，令军中无得虏掠。所过，百姓皆奉牛酒迎劳。彭 见诸耆老，为言大汉 哀愍巴蜀 久见虏役，故兴师远伐，以讨有罪，为人除害。让不受其牛酒。百姓皆大喜悦，争开门降。诏彭 守益州 牧，所下郡，辄行太守事。

彭 到江州 ，以田戎 食多，难卒拔，留冯骏 守之，自引兵乘利直指垫江 ，攻破平曲 ，收其米数十万石。公孙述 使其将延岑 、吕鲔 、王元 及其弟恢 悉兵拒广汉 及资中 ，又遣将侯丹 率二万馀人拒黄石 。彭 乃多张疑兵，使护军杨翕 与臧宫 拒延岑 等，自分兵浮江 下还江州 ，泝都江 而上，袭击侯丹 ，大破之。因晨夜倍道兼行二千馀里，径拔武阳 。使精骑驰广都 ，去成都 数十里，埶若风雨，所至皆奔散。初，述 闻汉 兵在平曲 ，故遣大兵逆之。及彭 至武阳 ，绕出延岑 军后，蜀 地震骇。述 大惊，以杖击地曰：“是何神也！”

彭 所营地名彭亡 ，闻而恶之，欲徙，会日暮，蜀 刺客诈为亡奴降，夜刺杀彭 。

彭 首破荆门 ，长驱武阳 ，持军整齐，秋豪无犯。邛穀王任贵 闻彭 威信，数千里遣使迎降。会彭 已薨，帝尽以任贵 所献赐彭 妻子，谥曰壮侯 。蜀 人怜之，为立庙武阳 ，岁时祠焉。

子遵 嗣，徙封细阳侯 。十三年，帝思彭 功，复封遵 弟淮 为穀阳侯 。遵永平 中为屯骑校尉。遵 卒，子伉 嗣。伉 卒，子𣏌 嗣，元初 三年，坐事失国。建光 元年，安帝 复封𣏌细阳侯 ，顺帝 时为光禄勋。

𣏌 卒，子熙 嗣，尚安帝 妹涅阳长公主 。少为侍中、虎贲中郎将，朝廷多称其能。迁魏郡 太守，招聘隐逸，与参政事，无为而化。视事二年，舆人歌之曰：“我有枳棘，岑 君伐之。我有蟊贼，岑 君遏之。狗吠不惊，足下生牦。含哺鼓腹，焉知凶灾？我喜我生，独丁斯时。美矣岑 君，于戏休兹！”

熙 卒，子福 嗣，为黄门侍郎。

贾复 字君文 ，南阳冠军 人也。少好学，习尚书 。事舞阴李生 ，李生 奇之，谓门人曰：“贾君 之容貌志气如此，而勤于学，将相之器也。”王莽 末，为县掾，迎盐河东 ，会遇盗贼，等比十馀人皆放散其盐，复 独完以还县，县中称其信。

时下江 、新市 兵起，复亦聚众数百人于羽山 ，自号将军。更始 立，乃将其众归汉中王刘嘉 ，以为校尉。复 见更始 政乱，诸将放纵，乃说嘉 曰：“臣闻图尧舜 之事而不能至者，汤武 是也；图汤武 之事而不能至者，桓文 是也；图桓文 〔之〕事而不能至者，六国是也；定六国之规，欲安守之而不能至者，亡六国是也。今汉室 中兴，大王以亲戚为藩辅，天下未定而安守所保，所保得无不可保乎？”嘉 曰：“卿言大，非吾任也。大司马刘公 在河北 ，必能相施，第持我书往。”复 遂辞嘉 ，受书北度河 ，及光武 于柏人 ，因邓禹 得召见。光武 奇之，禹 亦称有将帅节，于是署复 破虏将军督盗贼。复 马羸，光武 解左骖以赐之。官属以复 后来而好陵折等辈，调补鄗 尉，光武 曰：“贾督 有折冲千里之威，方任以职，勿得擅除。”

光武 至信都 ，以复 为偏将军。及拔邯郸 ，迁都护将军。从击青犊 于射犬 ，大战至日中，贼陈坚不却。光武 传召复 曰：“吏士皆饥，可且朝饭。”复 曰：“先破之，然后食耳。”于是被羽先登，所向皆靡，贼乃败走。诸将咸服其勇。又北与五校 战于真定 ，大破之。复 伤创甚。光武 大惊曰：“我所以不令贾复 别将者，为其轻敌也。果然，失吾名将。闻其妇有孕，生女邪，我子娶之，生男邪，我女嫁之，不令其忧妻子也。”复 病寻愈，追及光武 于蓟 ，相见甚欢，大飨士卒，令复 居前，击邺 贼，破之。

光武 即位，拜为执金吾，封冠军侯 。先度河 攻朱鲔 于洛阳 ，与白虎公陈侨 战，连破降之。建武 二年，益封穰 、朝阳 二县。更始郾王尹尊 及诸大将在南方未降者尚多，帝召诸将议兵事，未有言，沈吟久之，乃以檄叩地曰：“郾 最强，宛 为次，谁当击之？”复 率然对曰：“臣请击郾 。”帝笑曰：“执金吾击郾 ，吾复何忧！大司马当击宛 。”遂遣复 与骑都尉阴识 、骁骑将军刘植 南度五社津 击郾 ，连破之。月馀，尹尊 降，尽定其地。引东击更始淮阳 太守暴汜 ，汜 降，属县悉定。其秋，南击召陵 、新息 ，平定之。明年春，迁左将军，别击赤眉 于新城 、渑池 间，连破之。与帝会宜阳 ，降赤眉 。

复 从征伐，未尝丧败，数与诸将溃围解急，身被十二创。帝以复 敢深入，希令远征，而壮其勇节，常自从之，故复 少方面之勋。诸将每论功自伐，复 未尝有言。帝辄曰：“贾君 之功，我自知之。”

十三年，定封胶东侯 ，食郁秩 、壮武 、下密 、即墨 、梃 （胡） 、观阳 ，凡六县。复 知帝欲偃干戈，修文德，不欲功臣拥众京师，乃与高密侯邓禹 并剽甲兵，敦儒学。帝深然之，遂罢左右将军。复 以列侯就第，加位特进。复 为人刚毅方直，多大节。既还私第，阖门养威重。朱佑 等荐复 宜为宰相，帝方以吏事责三公，故功臣并不用。是时列侯唯高密 、固始 、胶东 三侯与公卿参议国家大事，恩遇甚厚。三十一年卒，谥曰刚侯 。

子忠 嗣。忠 卒，子敏 嗣。建初 元年，坐诬告母杀人，国除。肃宗 更封复 小子邯 为胶东侯 ，邯 弟宗 为即墨侯 ，各一县。邯 卒，子育 嗣。育 卒，子长 嗣。

宗 字武孺 ，少有操行，多智略。初拜郎中，稍迁，建初 中为朔方 太守。旧内郡徙人在边者，率多贫弱，为居人所仆役，不得为吏。宗 擢用其任职者，与边吏参选，转相监司，以擿发其奸，或以功次补长吏，故各愿尽死。匈奴 畏之，不敢入塞。征为长水 校尉。宗 兼通儒术，每 见，常使与少府丁鸿 等论议于前。章和 二年卒，朝廷愍惜焉。

子参 嗣。参 卒，子建 嗣。元初 元年，尚和帝 女临颍长公主 。主兼食颍阴 、许 ，合二县，数万户。时邓太后 临朝，光宠最盛，以建 为侍中，顺帝 时为光禄勋。

论曰：中兴将帅立功名者众矣，唯岑彭 、冯异 建方面之号，自函谷 以西，方城 以南，两将之功，实为大焉。若冯 、贾 之不伐，岑公 之义信，乃足以感三军而怀敌人，故能克成远业，终全其庆也。昔高祖 忌柏人 之名，违之以全福；征南恶彭亡 之地，留之以生灾。岂几虑自有明惑，将期数使之然乎？

赞曰：阳夏 师克，实在和德。胶东 盐吏，征南宛 贼。奇锋震敌，远图谋国。

后汉书卷十八

吴盖陈臧列传第八

吴汉 字子颜 ，南阳宛 人也。家贫，给事县为亭长。王莽 末，以宾客犯法，乃亡命至渔阳 。资用乏，以贩马自业，往来燕 、蓟 间，所至皆交结豪杰。更始 立，使使者韩鸿 徇河北 。或谓鸿 曰：“吴子颜 ，奇士也，可与计事。”鸿 召见汉 ，甚悦之，遂承制拜为安乐 令。

会王郎 起，北州 扰惑。汉 素闻光武 长者，独欲归心。乃说太守彭宠 曰：“渔阳 、上谷 突骑，天下所闻也。君何不合二郡精锐，附刘公 击邯郸 ，此一时之功也。”宠 以为然，而官属皆欲附王郎 ，宠 不能夺。汉 乃辞出，止外亭，念所以谲众，未知所出。望见道中有一人似儒生者，汉 使人召之，为具食，问以所闻。生因言刘公 所过，为郡县所归；邯郸 举尊号者，实非刘氏 。汉 大喜，即诈为光武 书，移檄渔阳 ，使生赍以诣宠 ，令具以所闻说之，汉 复随后入。宠 甚然之。于是遣汉 将兵与上谷 诸将并军而南，所至击斩王郎 将帅。及光武 于广阿 ，拜汉 为偏将军。既拔邯郸 ，赐号建策侯 。

汉 为人质厚少文，造次不能以辞自达。邓禹 及诸将多知之，数相荐举，及得召见，遂见亲信，常居门下。

光武 将发幽州 兵，夜召邓禹 ，问可使行者。禹 曰：“间数与吴汉 言，其人勇鸷有智谋，诸将鲜能及者。”即拜汉 大将军，持节北发十郡突骑。更始幽州 牧苗曾 闻之，阴勒兵，敕诸郡不肯应调。汉 乃将二十骑先驰至无终 。曾 以汉 无备，出迎于路，汉 即㧑兵骑。收曾 斩之，而夺其军。北州 震骇，城邑莫不望风弭从。遂悉发其兵，引而南，与光武 会清阳 。诸将望见汉 还，士马甚盛，皆曰：“是宁肯分兵与人邪？”及汉 至莫府，上兵簿，诸将人人多请之。光武 曰：“属者恐不与人，今所请又何多也？”诸将皆惭。

初，更始 遣尚书令谢躬 率六将军攻王郎 ，不能下。会光武 至，共定邯郸 ，而躬 裨将虏掠不相承稟，光武 深忌之。虽俱在邯郸 ，遂分城而处，然每有以慰安之。躬 勤于职事，光武 常称曰“谢尚书 真吏也”，故不自疑。躬 既而率其兵数万，还屯于邺 。时光武 南击青犊 ，谓躬 曰：“我追贼于射犬 ，必破之。尤来 在山阳 者，埶必当惊走。若以君威力，击此散虏，必成禽也。”躬 曰：“善。”及青犊 破，而尤来 果北走隆虑山 ，躬 乃留大将军刘庆 、魏郡 太守陈康 守邺 ，自率诸将军击之。穷寇死战，其锋不可当，躬 遂大败，死者数千人。光武 因躬 在外，乃使汉 与岑彭 袭其城。汉 先令辩士说陈康 曰：“盖闻上智不处危以侥幸，中智能因危以为功，下愚安于危以自亡。危亡之至，在人所由，不可不察。今京师败乱，四方云扰，公所闻也。萧王 兵强士附，河北 归命，公所见也。谢躬 内背萧王 ，外失众心，公所知也。公今据孤危之城，待灭亡之祸，义无所立，节无所成。不若开门内军，转祸为福，免下愚之败，收中智之功，此计之至者也。”康 然之。于是康 收刘庆 及躬 妻子，开门内汉 等。及躬 从隆虑 归邺 ，不知康 已反之，乃与数百骑轻人城。汉 伏兵收之，手击杀躬 ，其众悉降。躬 字子张 ，南阳 人。初，其妻知光武 不平之，常戒躬 曰：“君与刘公 积不相能，而信其虚谈，不为之备，终受制矣。”躬 不纳，故及于难。

光武 北击群贼，汉 常将突骑五千为军锋，数先登陷陈。及河北 平，汉 与诸将奉图书，上尊号。光武 即位，拜为大司马，更封舞阳侯 。

建武 二年春，汉 率大司空王梁 ，建义大将军朱祐 ，大将军杜茂 ，执金吾贾复 ，扬化将军坚镡 ，偏将军王霸 ，骑都尉刘隆 、马武 、阴识 ，共击檀乡 贼于邺 东漳水 上，大破之，降者十馀万人。帝使使者玺书定封汉 为广平侯 ，食广平 、斥漳 、曲周 、广年 ，凡四县。复率诸将击邺西山 贼黎伯卿 等，及河内修武 ，悉破诸屯聚。车驾亲幸抚劳。复遣汉 进兵南阳 ，击宛 、涅阳 、郦 、穰 、新野 诸城，皆下之。引兵南，与秦丰 战黄邮水 上，破之。又与偏将军冯异 击昌城五楼 贼张文 等，又攻铜马 、五幡 于新安 ，皆破之。

明年春，率建威大将军耿弇 、虎牙大将军盖延 ，击青犊 于轵 西，大破降之。又率骠骑大将军杜茂 、强弩将军陈俊 等，围苏茂 于广乐 。刘永 将周建 别招聚收集得十馀万人，救广乐 。汉 将轻骑迎与之战，不利，堕马伤膝，还营，建等遂连兵入城。诸将谓汉 曰：“大敌在前而公伤卧，众心惧矣。”汉 乃勃然裹创而起，椎牛飨士，令军中曰：“贼众虽多，皆劫掠群盗，‘胜不相让，败不相救’，非有仗节死义者也。今日封侯之秋，诸君勉之！”于是军士激怒，人倍其气。旦日，建 、茂 出兵围汉 。汉 选四部精兵黄头吴河 等，及乌桓 突骑三千馀人，齐鼓而进。建 军大溃，反还奔城。汉 长驱追击，争门并入，大破之，茂 、建 突走。汉 留杜茂 、陈俊 等守广乐 ，自将兵助盖延 围刘永 于睢阳 。永 既死，二城皆降。

明年，又率陈俊 及前将军王梁 ，击破五校 贼于临平 ，追至东郡箕山 ，大破之。北击清河长直 及平原五里 贼，皆平之。时鬲县 五姓共逐守长，据城而反。诸将争欲攻之，汉 不听，曰：“使鬲 反者，皆守长罪也。敢轻冒进兵者斩。”乃移檄告郡，使收守长，而使人谢城中。五姓大喜，即相率归降。诸将乃服，曰：“不战而下城，非众所及也。”

冬，汉 率建威大将军耿弇 、汉 （中） 〔忠〕将军王常 等，击富平 、获索 二贼于平原 。明年春，贼率五万馀人夜攻汉 营，军中惊乱，汉 坚卧不动，有顷乃定 。即夜发精兵出宫矢击，大破其众。因追讨馀党，遂至无盐 ，进击勃海 ，皆平之。又从征董宪 ，围朐 城。明年春，拔朐 ，斩宪 。事（以） 〔已〕见刘永传 。东方悉定，振旅还京师。

会隗嚣 畔，夏，复遣汉 西屯长安 。八年，从车驾上陇 ，遂围隗嚣 于西城 。帝敕汉 曰：“诸郡甲卒但坐费粮食，若有逃亡，则沮败众心，宜悉罢之。”汉 等贪并力攻嚣 ，遂不能遣，粮食日少，吏士疲役，逃亡者多，及公孙述 救至，汉 遂退败。

十一年春，率征南大将军岑彭 等伐公孙述 。及彭 破荆门 ，长驱入江关 ，汉 留夷陵 ，装露桡船，将南阳 兵及強刑募士三万人泝江 而上。会岑彭 为刺客所杀，汉 并将其军。十二年春，与公孙述 将魏党 、公孙永 战于鱼涪津 ，大破之，遂围武阳 。述 遣子婿史兴 将五千人救之。汉 迎击兴 ，尽殄其众，因入犍为 界。诸县皆城守。汉 乃进军攻广都 ，拔之。遣轻骑烧成都 市桥，武阳 以东诸小城皆降。

帝戒汉 曰：“成都 十馀万众，不可轻也。但坚据广都 ，待其来攻，勿与争锋。若不敢来，公转营迫之，须其力疲，乃可击也。”汉 乘利，遂自将步骑二万馀人进逼成都 ，去城十馀里，阻江 北为营，作浮桥，使副将武威将军刘尚 将万馀人屯于江南 ，相去二十馀里。帝闻大惊，让汉 曰：“比敕公千条万端，何意临事勃乱！既轻敌深入，又与尚 别营，事有缓急，不复相及。贼若出兵缀公，以大众攻尚 ，尚 破，公即败矣。幸无它者，急引兵还广都 。”诏书未到，述 果使其将谢丰 、袁吉 将众十许万，分为二十馀营，并出攻汉 。使别将〔将〕万馀人劫刘尚 ，令不得相救。汉 与大战一日，兵败，走入壁，丰 因围之。汉 乃召诸将厉之曰：“吾共诸君逾越险阻，转战千里，所在斩获，遂深入敌地，至其城下。而今与刘尚 二处受围，埶既不接，其祸难量。欲潜师就尚 于江南 ，并兵御之。若能同心一力，人自为战，大功可立；如其不然，败必无馀。成败之机，在此一举。”诸将皆曰“诺”。于是飨士秣马，闭营三曰不出，乃多树幡旗，使烟火不绝，夜衔枚引兵与刘尚 合军。丰 等不觉，明日，乃分兵拒江 北，自将攻江 南。汉 悉兵迎战，自旦至晡，遂大破之，斩谢丰 、袁吉 ，获甲首五千馀级。于是引还广都 ，留刘尚 拒述 ，具以状上，而深自谴责。帝报曰：“公还广都 ，甚得其宜，述 必不敢略尚 而击公也。若先攻尚 ，公从广都 五十里悉步骑赴之，适当值其危困，破之必矣。”自是汉 与述 战于广都 、成都 之间，八战八克，遂军于其郭中。述 自将数万人出城大战，汉 使护军高午 、唐邯 将数万锐卒击之。述 兵败走，高午 奔陈刺述 ，杀之。事已见述传 。旦日城降，斩述 首传送洛阳 。明年正月，汉 振旅浮江 而下。至宛 ，诏令过家上冢，赐谷二万斛。

十五年，复率扬武将军马成 、捕虏 将军马武 北击匈奴 ，徙雁门 、代郡 、上谷 吏人六万馀口，置居庸 、常〔山〕关 以东。

十八年，蜀郡 守将史歆 反于成都 ，自称大司马，攻太守张穆 ，穆 逾城走广都 ，歆 遂移檄郡县，而宕渠杨伟 、朐䏰徐容 等，起兵各数千人以应之。帝以歆 昔为岑彭 护军，晓习兵事，故遣汉 率刘尚 及太中大夫臧宫 将万馀人讨之。汉 入武都 ，乃发广汉 、巴 、蜀 三郡兵围成都 ，百馀日城破，诛歆 等。汉 乃乘桴沿江 下巴郡 ，杨伟 、徐容 等惶恐解散，汉 诛其渠帅二百馀人，徙其党与数百家于南郡 、长沙 而还。

汉 性强力，每从征伐，帝未安，恒侧足而立。诸将见战陈不利，或多惶惧，失其常度。汉 意气自若，方整厉器械，激扬士吏。帝时遣人观大司马何为，还言方修战攻之具，乃叹曰：“吴公 差强人意，隐若一敌国矣！”每当出师，朝受诏，夕即引道，初无办严之日。故能常任职，以功名终。及在朝廷，斤斤谨质，形于体貌。汉 尝出征，妻子在后买田业。汉 还，让之曰：“军师在外，吏士不足，何多买田宅乎！”遂尽以分与昆弟外家。

二十年，汉 病笃。车驾亲临，问所欲言。对曰：“臣愚无所知识，唯愿陛下慎无赦而已。”及薨，有诏悼感，赐谥曰忠侯 。发北军五校、轻车、介士送葬，如大将军霍光 故事。

子哀侯成 嗣，为奴所杀。二十八年，分汉 封为三国：成 子旦 为灈阳侯 ，以奉汉 嗣；旦 弟盱 为筑阳侯 ；成 弟国 为新蔡侯 。旦 卒，无子，国除。建初 八年，徙封盱 为平春侯 ，以奉汉 后。盱 卒，子胜 嗣。初，汉 兄尉 为将军，从征战死，封尉 子彤 为安阳侯 。帝以汉 功大，复封弟翕 为褒亲侯 。吴氏 侯者凡五国。

初，渔阳 都尉严宣 ，与汉 俱会光武 于广阿 ，光武 以为偏将军，封建信侯 。

论曰：吴汉 自建武 世，常居上公之位，终始倚爱之亲，谅由质简而强力也。子曰“刚毅木讷近仁”，斯岂汉 之方乎！昔陈平 智有馀以见疑，周勃 资朴忠而见信。夫仁义不足以相怀，则智者以有馀为疑，而朴者以不足取信矣。

盖延 字巨卿 ，渔阳要阳 人也。身长八尺，弯弓三百斤。边俗尚勇力，而延 以气闻。历郡列掾、州从事，所在职办。彭宠 为太守，召延 署营尉，行护军。

及王郎 起，延 与吴汉 同谋归光武 。延 至广阿 ，拜偏将军，号建功侯 ，从平河北 。光武 即位，以延 为虎牙将军。

建武 二年，更封安平侯 。遣南击敖仓 ，转攻酸枣 、封丘 ，皆拔。其夏，督驸马都尉马武 、骑都尉刘隆 、护军都尉马成 、偏将军王霸 等南伐刘永 ，先攻拔襄邑 ，进取麻乡 ，遂围永 于睢阳 。数月，尽收野麦，夜梯其城入。永 惊惧，引兵走出东门，延 追击，大破之。永 弃军走谯 ，延 进攻，拔薛 ，斩其鲁郡 太守，而彭城 、扶阳 、杼秋 、萧 皆降。又破永沛郡 太守，斩之。永 将苏茂 、佼强 、周建 等三万馀人救永 ，共攻延 ，延 与战于沛 西，大破之。永 军乱，遁没溺死者太半。永 弃城走湖陵 ，苏茂 奔广乐 。延 遂定沛 、楚 、临淮 ，修高祖庙 ，置窗夫、祝宰、乐人。

三年，睢阳 复反城迎刘永 ，延 复率诸将围之百日，收其野谷。永 乏食，突走，延 追击，尽得辎重。永 为其将所杀，永 弟防 举城降。

四年春，延 又击苏茂 、周建 于蕲 ，进与董宪 战留 下，皆破之。因率平（敌） 〔狄〕将军庞萌 攻西防 ，拔之。复追败周建 、苏茂 于彭城 ，茂 、建 亡奔董宪 ，〔董宪 〕将贲休 举兰陵 城降。宪 闻之，自郯 围休 。时延 及庞萌 在楚 ，请往救之。帝敕曰：“可直往捣郯 ，则兰陵 必自解。”延 等以贲休 城危，遂先赴之。宪 逆战而阳败，延 等（遂） 逐退，因拔围入城。明日，宪 大出兵合围，延 等惧，遽出突走，因往攻郯 。帝让之曰：“间欲先赴郯 者，以其不意故耳。今既奔走，贼计已立，围岂可解乎！”延 等至郯 ，果不能克，而重宪 遂拔兰陵 ，杀贲休 。延 等往来要击宪 别将于彭越 、郯 、邳 之间，战或日数合，颇有克获。帝以延 轻敌深入，数以书诫之。及庞萌 反，攻杀楚郡 太守，引军袭败延 ，延 走，北度泗水 ，破舟楫，坏津梁，仅而得免。帝自将而东，征延 与大司马吴汉 、汉 忠将军王常 、前将军王梁 、捕虏将军马武 、讨虏将军王霸 等会任城 ，讨庞萌 于桃乡 ，又并从征董宪 于昌虑 ，皆破平之。六年春，遣屯长安 。

九年，隗嚣 死，延 西击街泉 、略阳 、清水 诸屯聚，皆定。

十一年，与中郎将来歙 攻河池 ，未克，以病引还，拜为左冯翊，将军如故。十三年，增封定食万户。十五年，薨于位。

子扶 嗣。扶 卒，子侧 嗣。永平 十三年，坐与舅王平 谋反，伏诛，国除。永初 七年，邓太后 绍封延曾孙恢 为芦亭侯 。恢 卒，子遂 嗣。

陈俊 字子昭 ，南阳西鄂 人也。少为郡吏。更始 立，以宗室刘嘉 为太常将军，俊 为长史。光武 徇河北 ，嘉 遗书荐俊 ，光武 以为安集掾。

从击铜马 于清阳 ，进至（满） 〔蒲〕阳 ，拜强弩将军。与五校 战于安次 ，俊 下马，手接短兵，所向必破，追奔二十馀里，斩其渠帅而还。光武 望而叹曰：“战将尽如是，岂有忧哉！”五校 引退入渔阳 ，所过虏掠。俊 言于光武 曰：“宜令轻骑出贼前，使百姓各自坚壁，以绝其食，可不战而殄也。”光武 然之，遣俊 将轻骑驰出贼前。视人保壁坚完者，敕令固守；放散在野者，因掠取之。贼至无所得，遂散败。及军还，光武 谓俊 曰：“困此虏者，将军策也。”及即位，封俊 为列侯。

建武 二年春，攻匡 贼，下四县，更封新处侯 。引击顿丘 ，降三城。其秋，大司马吴汉 承制拜俊 为强弩大将军，别击金门 、白马 贼于河内 ，皆破之。四年，转徇汝阳 及项 ，又拔南武阳 。是时太山 豪杰多拥众与张步 连兵，吴汉 言于帝曰：“非陈俊 莫能定此郡。”于是拜俊太山 太守，行大将军事。张步 闻之，遣其将击俊 ，战于嬴 下，俊 大破之，追至济南 ，收得印绶九十馀，稍攻下诸县，遂定太山 。五年，与建威大将军耿弇 共破张步 。事在弇传 。

时琅邪 未平，乃徙俊 为琅邪 太守，领将军如故。齐 地素闻俊 名，入界，盗贼皆解散。俊 将兵击董宪 于赣榆 ，进破朐 贼孙阳 ，平之。八年，张步 畔，还琅邪 ，俊 追讨，斩之。帝美其功，诏俊 得专征青 、徐 。俊 抚贫弱，表有义，检制军吏，不得与郡县相干，百姓歌之。数上书自请，愿奋击陇 、蜀 。诏报曰：“东州 新平，大将军之功也。负海猾夏 ，盗贼之处，国家以为重忧，且勉镇抚之。”

十三年，增邑，定封祝阿侯 。明年，征奉朝请。二十三年卒。

子浮 嗣，徙封蕲春侯 。浮 卒，子专诸 嗣。专诸 卒，子笃 嗣。

臧宫 字君翁 ，颍川郏 人也。少为县亭长、游徼，后率宾客入下江 兵中为校尉，因从光武 征战，诸将多称其勇。光武 察宫 勤力少言，甚亲纳之。及至河北 ，以为偏将军，从破群贼，数陷陈却敌。

光武 即位，以为侍中、骑都尉。建武 二年，封成安侯 。明年，将突骑与征虏将军祭遵 击更始 将左防 、韦颜 于（沮） 〔涅〕阳 、郦 ，悉降之。五年，将兵徇江夏 ，击代乡 、钟武 、竹里 ，皆下之。帝使太中大夫持节拜宣为辅威将军。七年，更封期思侯 。击梁郡 、济阴 ，皆平之。

十一年，将兵至中卢 ，屯骆越 。是时公孙述 将田戎 、任满 与征南大将军岑彭 相拒于荆门 ，彭 等战数不利，越 人谋畔从蜀 。宫 兵少，力不能制。会属县送委输车数百乘至，宫 夜使锯断城门限，令车声回转出入至旦。越 人候伺者闻车声不绝，而门限断，相告以汉 兵大至。其渠帅乃奉牛酒以劳军营。宫 陈兵大会，击牛酾酒，飨赐慰纳之，越 人由是遂安。

宫与岑彭 等破荆门 ，别至垂鹊山 ，通道出秭归 ，至江州 。岑彭 下巴郡 ，使宫 将降卒五万，从涪水 上平曲 。公孙述 将延岑 盛兵于（沅） 〔沈〕水 ，时宫 众多食少，转输不至，而降者皆欲散畔，郡邑复更保聚，观望成败。宫 欲引还，恐为所反。会帝遣谒者将兵诣岑彭 ，有马七百匹，宫 矫制取以自益，晨夜进兵，多张旗帜，登山鼓噪，右步左骑，挟船而引，呼声动山谷。岑 不意汉 军卒至，登山望之，大震恐。宫 因从击，大破之。斩首溺死者万馀人，水为之浊流。延岑 奔成都 ，其众悉降，尽获其兵马珍宝。自是乘胜追北，降者以十万数。

军至平阳乡 ，蜀 将王元 举众降。进拔绵竹 ，破涪城 ，斩公孙述 弟恢 ，复攻拔繁 、郫 。前后收得节五，印绶千八百。是时大司马吴汉 亦乘胜进营逼成都 。宫 连屠大城，兵马旌旗甚盛，乃乘兵入小雒郭门 ，历成都 城下，至吴汉 营，饮酒高会。汉 见之甚欢，谓宫 日：“将军向者经虏城下，震扬威灵，风行电照。然穷寇难量，还营愿从它道矣。”宫 不从，复路而归，贼亦不敢近之。进军咸门 ，与吴汉 并灭公孙述 。

帝以蜀 地新定，拜宫 为广汉 太守。十三年，增邑，更封酂侯 。十五年，征还京师，以列侯奉朝请，定封朗陵侯 。十八年，拜太中大夫。

十九年，妖巫维汜 弟子单臣 、傅镇 等，复妖言相聚，入原武城 ，劫吏人，自称将军。于是遣宫 将北军及黎阳营 数千人围之。贼谷食多，数攻不下，士卒死伤。帝召公卿诸侯王问方略，皆曰“宜重其购赏”。时显宗 为东海王 ，独对曰：“妖巫相劫，埶无久立，其中必有悔欲亡者。但外围急，不得走耳。宜小挺缓，令得逃亡，逃亡则一亭长足以禽矣。”帝然之，即敕宫 彻围缓贼，贼众分散，遂斩臣 、镇 等。宫 还，迁城门校尉，复转左中郎将。击武溪 贼，至江陵 ，降之。

宫 以谨信质朴，故常见任用。后匈奴 饥疫，自相分争，帝以问宫 ，宫 曰：“愿得五千骑以立功。”帝笑曰：“常胜之家，难与虑敌，吾方自思之。”二十七年，宫 乃与杨虚侯马武 上书曰：“匈奴 贪利，无有礼信，穷则稽首，安则侵盗，缘边被其毒痛，中国忧其抵突。虏今人畜疫死，旱蝗赤地，疫困之力，不当中国一郡。万里死命，县在陛下。福不再来，时或易失，岂宜固守文德而堕武事乎？今命将临塞，厚县购赏，喻告高句骊 、乌桓 、鲜卑 攻其左，发河西 四郡、天水 、陇西羌胡 击其右。如此，北虏之灭，不过数年。臣恐陛下仁恩不忍，谋臣狐疑，令万世刻石之功不立于圣世。”诏报曰：“黄石公记 曰，‘柔能制刚，弱能制强’。柔者德也，刚者贼也，弱者仁之助也，强者怨之归也。故曰有德之君，以所乐乐人；无德之君，以所乐乐身。乐人者其乐长，乐身者不久而亡。舍近谋远者，劳而无功；舍远谋近者，逸而有终。逸政多忠臣，劳政多乱人。故曰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有其有者安，贪人有者残。残灭之政，虽成必败。今国无善政，灾变不息，百姓惊惶，人不自保，而复欲远事边外乎？孔子 曰：‘吾恐季孙 之忧，不在颛臾 。’且北狄 尚强，而屯田警备传闻之事，恒多失实。诚能举天下之半以灭大寇，岂非至愿；苟非其时，不如息人。”自是诸将莫敢复言兵事者。

宫永平 元年卒，谥曰愍侯 。子信 嗣。信 卒，子震 嗣。震 卒，子松 嗣。元初 四年，与母别居，国除。永宁 元年，邓太后 绍封松 弟由 为朗陵侯 。

论曰：中兴之业，诚艰难也。然敌无秦 、项 之强，人资附汉 之思，虽怀玺纡绂，跨陵州县，殊名诡号，千队为群，尚未足以为比功上烈也。至于山西 既定，威临天下，戎羯 丧其精胆，群帅贾其馀壮，斯诚雄心尚武之几，先志玩兵之日。臧宫 、马武 之徒，抚鸣剑而抵掌，志驰于伊吾 之北矣。光武 审黄石 ，存包桑，闭玉门 以谢西域 之质，卑词币以礼匈奴 之使，其意防盖已弘深。岂其颠沛平城 之围，忍伤黥王 之陈乎？

赞曰：吴公 鸷强，实为龙骧。电埽群孽，风行巴 、梁 。虎牙猛力，功立睢阳 。宫 、俊 休休，是亦鹰扬。

后汉书卷十九

耿弇列传第九

弟国　国子秉　秉弟夔　国弟子恭

耿弇 字伯昭 ，扶风茂陵 人也。其先武帝 时，以吏二千石自钜鹿 徙焉。父况 ，字侠游 ，以明经为郎，与王莽 从弟伋 共学老子 于安丘先生 ，后为朔调 连率。弇 少好学，习父业。常见郡尉试骑士，建旗鼓，肄驰射，由是好将帅之事。

及王莽 败，更始 立，诸将略地者，前后多擅威权，辄改易守、令。况 自以莽 之所置，怀不自安。时弇年二十一，乃辞况 奉奏诣更始 ，因赍贡献，以求自固之宜。及至宋子 ，会王郎 诈称成帝 子子舆 ，起兵邯郸 ，弇从吏孙仓、卫包于道共谋曰：“刘子舆成帝 正统，舍此不归，远行安之？”弇按剑曰：“子舆 弊贼，卒为降虏耳。我至长安 ，与国家陈渔阳 、上谷 兵马之用，还出太原 、代郡 ，反覆数十日，归发突骑以辚乌合之众，如摧枯折腐耳。观公等不识去就，族灭不久也。”仓 、包 不从，遂亡降王郎 。

弇 道闻光武 在卢奴 ，乃驰北上谒，光武 留署门下吏。弇因说护军朱祐，求归发兵，以定邯郸 。光武 笑曰：“小儿曹乃有大意哉！”因数召见加恩慰。弇 因从光武 北至蓟 。闻邯郸 兵方到，光武 将欲南归，召官属计议。弇 曰：“今兵从南来，不可南行。渔阳 太守彭宠 ，公之邑人；上谷 太守，即弇 父也。发此两郡，控弦万骑，邯郸 不足虑也。”光武 官属腹心皆不肯，曰：“死尚南首，奈何北行入囊中？”光武 指弇 曰：“是我北道主人也。”会蓟 中乱，光武 遂南驰，官属各分散。弇 走昌平 就况 ，因说况 使寇恂 东约彭宠 ，各发突骑二千匹，步兵千人。弇 与景丹 、寇恂 及渔阳 兵合军而南，所过击斩王郎 大将、九卿、校尉以下四百馀级，得印绶百二十五，节二，斩首三万级，定涿郡 、中山 、钜鹿 、清河 、河间 凡二十二县，遂及光武 于广阿 。是时光武 方攻王郎 ，传言二郡兵为邯郸 来，众皆恐。既而悉诣营上谒。光武 见弇 等，说，曰：“当与渔阳 、上谷 士大夫共此大功。”乃皆以为偏将军，使还领其兵。加况 大将军、兴义侯 ，得自置偏裨。弇 等遂从拔邯郸 。

时更始 征代郡 太守赵永 ，而况 劝永 不应召，令诣于光武 。光武 遣永 复郡。永 北还，而代 令张晔 据城反畔，乃招迎匈奴 、乌桓 以为援助。光武 以弇 弟舒 为复胡 将军，使击晔 ，破之。永 乃得复郡。时五校 贼二十馀万北寇上谷 ，况 与舒 连击破之，贼皆退走。

更始 见光武 威声日盛，君臣疑虑，乃遣使立光武 为萧王 ，令罢兵与诸将有功者还长安 ；遣苗曾 为幽州 牧，韦顺 为上谷 太守，蔡充 为渔阳 太守，并北之部。时光武 居邯郸宫 ，昼卧温明殿 。弇 入造床下请间，因说曰：“今更始 失政，君臣淫乱，诸将擅命于畿内，贵戚纵横于都内。天子之命，不出城门，所在牧守，辄自迁易，百姓不知所从，士人莫敢自安。虏掠财物，劫掠妇女，怀金玉者，至不生归。元元叩心，更思莽 朝。又铜马 、赤眉 之属数十辈，辈数十百万，圣公 不能办也。其败不久。公首事南阳 ，破百万之军；今定河北 ，（北） 据天府之地。以义征伐，发号响应，天下可传檄而定。天下至重，不可令它姓得之。闻使者从西方来，欲罢兵，不可从也。今吏士死亡者多，弇 愿归幽州 ，益发精兵，以集（其） 大计。”光武 大说，乃拜弇 为大将军，与吴汉 北发幽州 十郡兵。弇 到上谷 ，收韦顺 、蔡充 斩之；汉 亦诛苗曾 。于是悉发幽州 兵，引而南，从光武 击破铜马 、高湖 、赤眉 、青犊 ，又追尤来 、大枪 、五幡 于元氏 ，弇 常将精骑为军锋，辄破走之。光武 乘胜战（慎） 〔顺〕水 上，虏危急，殊死战。时军士疲弊，遂大败奔还，壁范阳 ，数日乃振，贼亦退去，从追至容城 、小广阳 、安次 ，连战破之。光武 还蓟 ，复遣弇 与吴汉 、景丹 、盖延 、朱祐 、邳彤 、耿纯 、刘植 、岑彭 、祭遵 、坚镡 、王霸 、陈俊 、马武 十三将军，追贼至潞 东，及平谷 ，再战，斩首万三千馀级，遂穷追于右北平无终 、土垠 之间，至（浚） 〔俊〕靡 而还。贼散入辽西 、辽东 ，或为乌桓 、貊 人所钞击，略尽。

光武 即位，拜弇 为建威大将军。与骠骑大将军景丹 、强弩将军陈俊 攻厌新 贼于敖仓 ，皆破降之。建武 二年，更封好畤侯 ，食好畤 、美阳 二县。三年，延岑 自武关 出攻南阳 ，下数城。穰 人杜弘 率其众以从岑 。弇 与岑 等战于穰 ，大破之，斩首三千馀级，生获其将士五千馀人，得印绶三百。杜弘 降，岑 与数骑遁走东阳 。

弇 从幸舂陵 ，因见自请北收上谷 兵未发者，定彭宠 于渔阳 ，取张丰 于涿郡 ，还收富平 、获索 ，东攻张步 ，以平齐 地。帝壮其意，乃许之。四年，诏弇 进攻渔阳 。弇以父据上谷 ，本与彭宠 同功，又兄弟无在京师者，自疑，不敢独进，上书求诣洛阳 。诏报曰：“将军出身举宗为国，所向陷敌，功效尤著，何嫌何疑，而欲求征？且与王常 共屯涿郡 ，勉思方略。”况 闻弇 求征，亦不自安，遣舒 弟国入 侍。帝善之，进封况 为隃麋侯 。乃命弇 与建义大将军朱祐 、汉 忠将军王常 等击望都 、故安西山 贼十馀营，皆破之。时征虏将军祭遵 屯良乡 ，骁骑将军刘喜 屯阳乡 ，以拒彭宠 。宠 遣弟纯 将匈奴 二千馀骑，宠 自引兵数万，分为两道以击遵 、喜 。胡 骑经军都 ，舒 袭破其众，斩匈奴 两王，宠 乃退走。况 复与舒 攻宠 ，取军都 。五年，宠 死，天子嘉况 功，使光禄大夫持节迎况 ，赐甲第，奉朝请。封 〔舒 为〕牟平侯 。遣弇 与吴汉 击富平 、获索 贼于平原 ，大破之，降者四万馀人。

因诏弇 进讨张步 。弇 悉收集降卒，结部曲，置将吏，率骑都尉刘歆 、太山 太守陈俊 引兵而东，从朝阳 桥济河 以度。张步 闻之，乃使其大将军费邑 军历下 ，又分兵屯祝阿 ，别于太山钟城 列营数十以待弇 。弇 度河 先击祝阿 ，自旦攻城，〔日〕未中而拔之，故开围一角，令其众得奔归钟城 。钟城 人闻祝阿 已溃，大恐惧，遂空壁亡去。费邑 分遣弟敢 守巨里 。弇 进兵先胁巨里 ，使多伐树木，扬言以填塞坑堑。数日，有降者言邑 闻弇 欲攻巨里 ，谋来救之。弇 乃严令军中趣修攻具，宣敕诸部，后三日当悉力攻巨里城 。阴缓生口，令得亡归。归者以弇 期告邑 ，邑 至日果自将精兵三万馀人来救之。弇 喜，谓诸将曰：“吾所以修攻具者，欲诱致邑 耳。今来，适其所求也。”即分三千人守巨里 ，自行精兵上冈阪，乘高合战，大破之，临陈斩邑 。既而收首级以示巨里 城中，城中凶惧，费敢 悉众亡归张步 。弇 复收其积聚，纵兵击诸未下者，平四十馀营，遂定济南 。

时张步 都剧 ，使其弟蓝 将精兵二万守西安 ，诸郡太守合万馀人守临淄 ，相去四十里。弇 进军畫中 ，居二城之间。弇 视西安 城小而坚，且蓝 兵又精，临淄 名虽大而实易攻，乃敕诸校会，后五日攻西安 。蓝 闻之，晨夜儆守。至期夜半，弇 敕诸将皆蓐食，会明至临淄城 。护军荀梁 等争之，以为宜速攻西安 。弇 曰：“不然。西安 闻吾欲攻之，日夜为备；临淄 出不意而至，必惊扰，吾攻之一日必拔。拔临淄 即西安 孤，张蓝 与步 隔绝，必复亡去，所谓击一而得二者也。若先攻西安 ，不卒下，顿兵坚城，死伤必多。纵能拔之，蓝 引军还奔临淄 ，并兵合埶，观人虚实，吾深入敌地，后无转输，旬（月） 〔日〕之间，不战而困。诸君之言，未见其宜。”遂攻临淄 ，半日拔之，入据其城。张蓝 闻〔之大〕惧，遂将其众亡归剧 。

弇 乃令军中无得妄掠剧下 ，须张步 至乃取之，以激怒步 。步 闻大笑曰：“以尤来 、大彤 十馀万众，吾皆即其营而破之。今大耿 兵少于彼，又皆疲劳，何足惧乎！”乃与三弟蓝 、弘 、寿 及故大彤 渠帅重异 等兵号二十万，至临淄 大城东，将攻弇 。弇 先出淄水 上，与重异 遇，突骑欲纵，弇 恐挫其锋，令步 不敢进，故示弱以盛其气，乃引归小城 ，陈兵于内。步 气盛，直攻弇 营，与刘歆 等合战，弇 升王宫坏台望之，视歆 等锋交，乃自引精兵以横突步 陈于东城下，又破之。飞矢中弇 股，以佩刀截之，左右无知者。至暮罢。弇 明旦复勒兵出。是时帝在鲁 ，闻弇 为步 所攻，自往救之，未至。陈俊 谓弇 曰：“剧 虏兵盛，可且闭营休士，以须上来。”弇 曰：“乘舆且到，臣子当击牛酾酒以待百官，反欲以贼虏遗君父邪？”乃出兵大战，自旦及昏，复大破之，杀伤无数，城中沟堑皆满。弇 知步 困将退，豫置左右翼为伏以待之。人定时，步 果引去，伏兵起纵击，追至钜昧水 上，八九十里僵尸相属，收得辎重二千馀两。步 还剧 ，兄弟各分兵散去。

后数日，车驾至临淄 自劳军，群臣大会。帝谓弇 曰：“昔韩信 破历下 以开基，今将军攻祝阿 以发迹，此皆齐 之西界，功足相方。而韩信 袭击已降，将军独拔勍敌，其功乃难于信 也。又田横 亨郦生 ，及田横 降，高帝 诏卫尉不听为仇。张步 前亦杀伏隆 ，若步 来归命，吾当诏大司徒释其怨，又事尤相类也。将军前在南阳 建此大策，常以为落落难合，有志者事竟成也！”弇 因复追步 ，步 奔平寿 ，乃肉袒负斧锧于军门。弇 传步 诣行在所，而勒兵入据其城。树十二郡旗鼓，令步 兵各以郡人诣旗下，众尚十馀万，辎重七千馀两，皆罢遣归乡里。弇 复引兵至城阳 ，降五校 馀党，齐 地悉平。振旅还京师。

六年，西拒隗嚣 ，屯兵于漆 。八年，从上陇 。明年，与中郎将来歙 分部徇安定 、北地 诸营保，皆下之。

弇 凡所平郡四十六，屠城三百，未（常） 〔尝〕挫折。

十二年，况 疾病，乘舆数自临幸。复以国 弟广 、举 并为中郎将。弇 兄弟六人皆垂青紫，省侍医药，当代以为荣。及况 卒，谥烈侯 ，少子霸 袭况 爵。

十三年，增弇 户邑，上大将军印绶，罢，以列侯奉朝请。每有四方异议，辄召入问筹策。年五十六，永平 元年卒，谥曰愍侯 。

子忠 嗣。忠 以骑都尉击匈奴 于天边 ，有功。忠 卒，子冯 嗣。冯 卒，子良 嗣，一名无禁 。延光 中，尚安帝 妹濮阳长公主 ，位至侍中。良 卒，子协 嗣。

隃麋侯霸 卒，子文金 嗣。文金 卒，子喜 嗣。喜 卒，子显 嗣，为羽林左监。显 卒，子援 嗣。尚桓帝 妹长社公主 ，为河（阳） 〔东〕 太守。后直操 诛耿氏 ，唯援 孙弘 存焉。

矣平侯舒 卒，子袭 嗣。尚显宗 女隆虑公主 。袭 卒，子宝 嗣。

宝 女弟为清河孝王 妃。及安帝 立，尊孝王 ，母为孝德皇后 ，以妃为甘园大贵人 。帝以宝 元舅之重，使监羽林左（车） 骑，位至大将军。而附事内宠，与中常侍樊丰 、帝乳母王圣 等谮废皇太子为济阴王 ，及排陷太尉杨震 ，议者怨之。宝 弟子承 袭公主爵为林虑侯 ，位至侍中。安帝 崩，阎太后 以宝 等阿附嬖幸，共为不道，策免宝 及承 ，皆贬爵为亭侯，遣就国。宝 于道自杀，国除。大贵人数为耿氏 请，阳嘉 三年，顺帝 遂（诏） 〔绍〕封宝 子箕牟平侯 ，为侍中。以恒 为阳亭侯 ，承 为羽林中郎将。其后贵人薨，大将军梁冀 从承 求贵人珍玩，不能得，冀 怒，风有司奏夺其封。承 惶恐，遂亡匿于穰 。数年，冀 推迹得之，乃并族其家十馀人。

论曰：淮阴 廷论项王 ，审料成埶，则知高祖 之庙胜矣。〔耿〕弇 决策河北 ，定计南阳 ，亦见光武 之业成矣。然弇 自克拔全齐 ，而无〔复〕尺寸功。夫岂不怀？将时之度数，不足以相容乎？三世为将，道家所忌，而耿氏 累叶以功名自终。将其用兵欲以杀止杀乎？何其独能隆也！

国 字叔虑 ，建武 四年初入侍，光武 拜为黄门侍郎，应对左右，帝以为能，迁射声校尉。七年，射声官罢，拜驸马都尉。父况 卒，国 于次当嗣，上疏以先侯爱少子霸 ，固自陈让，有诏许焉。后历顿丘 、阳翟 、上蔡 令，所在吏人称之。征为五官中郎将。

是时乌桓 、鲜卑 屡寇外境，国 素有筹策，数言边事，帝器之。及匈奴薁鞬日逐王比 自立为呼韩邪单于 ，款塞称藩，愿捍御北虏。事下公卿。议者皆以为天下初定，中国空虚，夷狄 情伪难知，不可许。国 独曰：“臣以为宜如孝宣 故事受之，令东捍鲜卑 ，北拒匈奴 ，率厉四夷 ，完复边郡，使塞下无晏开之警，万世（有） 安宁之策也。”帝从其议，遂立比 为南单于。由是乌桓 、鲜卑 保塞自守，北虏远遁，中国少事。二十七年，代冯勤 为大司（马） 〔农〕。又上言宜置度辽 将军，左右校尉，屯五原 以防逃亡。永平 元年卒官。显宗 追思国 言，后遂置度辽 将军，左右校尉，如其议焉。

国 二子：秉 ，夔 。

秉 字伯初 ，有伟体，腰带八围。博通书记，能说司马兵法 ，尤好将帅之略。以父任为郎，数上言兵事。常以中国虚费，边陲不宁，其患专在匈奴 。以战去战，盛王之道。显宗 既有志北伐，阴然其言。永平 中，召诣省闼，问前后所上便宜方略，拜谒者仆射，遂见亲幸。每公卿会议，常引秉 上殿，访以边事，多简帝心。

十五年，拜驸马都尉。十六年，以骑都尉秦彭 为副，与奉车都尉窦固 等倶伐北匈奴 。虏皆奔走，不战而还。

十七年夏，诏秉 与固 合兵万四千骑，复出白山 击车师 。车师 有后王、前王，前王即后王之子，其廷相去五百馀里。固 以后王道远，山谷深，士卒寒苦，欲攻前王。秉 议先赴后王，以为并力根本，则前王自服。固 计未决。秉 奋身而起曰：“请行前。”乃上马，引兵北入，众军不得已，遂进。并纵兵抄掠，斩首数千级，收马牛十馀万头。后王安得 震怖，从数百骑出迎秉 。而固 司马苏安 欲全功归固 ，即驰谓安得 曰：“汉 贵将独有奉车都尉，天子姊婿，爵为通侯，当先降之。”安得 乃还，更令其诸将迎秉 。秉 大怒，被甲上马，麾其精骑径造固 壁。言曰：“车师王降 ，讫今不至，请往枭其首。”固 大惊曰：“且止，将败事！”秉 厉声曰：“受降如受敌。”遂驰赴之。安得 惶恐，走出门，脱帽抱马足降。秉 将以诣固 。其前王亦归命，遂定车师 而还。

明年秋，肃宗 即位，拜秉 征西将军。遣案行凉州 边境，劳赐保塞羌胡 ，进屯酒泉 ，救戊己校尉。

建初 元年，拜度辽 将军。视事七年，匈奴 怀其恩信。征为执金吾，甚见亲重。帝每巡郡国及幸宫观，秉 常领禁兵宿卫左右。除三子为郎。章和 二年，复拜征西将军，副车骑将军窦宪 击北匈奴 ，大破之。事并见宪传 。封秉美阳侯 ，食邑三千户。

秉 性勇壮而简易于事，军行常自被甲在前，休止不结营部，然远斥候，明要誓，有警，军陈立成，士卒皆乐为死。永元 二年，代桓虞 为光禄勋。明年夏卒，时年五十馀。赐以朱棺、玉衣，将作大匠穿冢，假鼓吹，五营骑士三百馀人送葬。谥曰桓侯 。匈奴 闻秉 卒，举国号哭，或至梨面流血。

长子沖 嗣。及窦宪 败，以秉窦氏 党，国除。沖 官至汉阳 太守。

曾孙纪 ，少有美名，辟公府，曹操 甚敬异之，稍迁少府。纪 以操 将篡汉 ，建安 二十三年，与大医令吉 、丞相司直韦（况） 晃 （晔） 谋起兵诛操 ，不克，夷三族。于时衣冠盛门坐纪 罹祸灭者众矣。

夔 字定公 。少有气决。永元 初，为车骑将军窦宪 假司马，北击匈奴 ，转（车） 骑都尉。三年，宪 复出河西 ，以夔 为大将军左校尉。将精骑八百，出居延塞 ，直奔北单于廷，于金微山 斩阏氏、名王已下五千馀级，单于与数骑脱亡，尽获其匈奴 珍宝财畜，去塞五千馀里而还，自汉 出师所未尝至也。乃封夔粟邑侯 。会北单于弟左鹿蠡王於除鞬 自立为单于，众八部二万馀人，来居蒲类海 上，遣使款塞。以夔 为中郎将，持节卫护之。及窦宪 败，夔 亦免官夺爵土。

后复为长水 校尉，拜五原 太守，迁辽东 太守。元 兴 兀年，貊 人寇郡界，夔 追击，斩其渠帅。永初 三年，南单于檀 反畔，使夔 率鲜卑 及诸郡兵屯雁门 ，与车骑将军何熙 共击之。熙 推夔 为先锋，而遣其司马耿溥 、刘祉 将二千人与夔 俱进。到属国故城，单于遣薁鞬 日逐王 三千馀人遮汉兵 。夔 自击其左，令鲜卑 攻其右，虏遂败走，追斩千馀级，杀其名王六人，获穹庐车重千馀两，马畜生口甚众。鲜卑 马多羸病，遂畔出塞。夔 不能独进，以不穷追，左转云中 太守，后迁行度辽 将军事。

夔 勇而有气，数侵陵〔使〕匈奴 中郎将郑戬 。元初 元年，坐征下狱，以减死论，笞二百。建光 中，复拜度辽 将军。时鲜卑 攻杀云中 太守成严 ，围乌桓 校尉徐常 于马城 。夔 与幽州 刺史庞参 救之，追虏出塞而还。后坐法免，卒于家。

恭 字伯宗 ，国 弟广 之子也。少孤。慷慨多大略，有将帅才。永平 十七年冬，骑都尉刘张 出击车师 ，请恭 为司马，与奉车都尉窦固 及从弟驸马都尉秉 破降之。始置西域 都护、戊己校尉，乃以恭 为戊己校尉，屯后王部金蒲城 ，谒者关宠 为戊己校尉，屯前王柳中城 ，屯各置数百人。恭 至部，移檄乌孙 ，示汉 威德，大昆弥已下皆欢喜，遣使献名马，及奉宣帝 时所赐公主博具，愿遣子入侍。恭 乃发使赍金帛，迎其侍子。

明年三月，北单于遣左鹿蠡王二万骑击车师 。恭 遣司马将兵三百人救之，道逢匈奴 骑多，皆为所殁。匈奴 遂破杀后王安得 ，而攻金 蒲城 。恭 乘城搏战，以毒药傅矢。传语匈奴 曰：“汉家 箭神，其中疮者必有异。”因发强弩射之。虏中矢者，视创皆沸，遂大惊。会天暴风雨，随雨击之，杀伤甚众。匈奴 震怖，相谓曰：“汉 兵神，真可畏也！”遂解去。恭 以疏勒城 傍有涧水可固，五月，乃引兵据之。七月，匈奴 复来攻恭 ，恭 募先登数千人直驰之，胡骑散走，匈奴 遂于城下拥绝涧水。恭 于城中穿井十五丈不得水，吏士渴乏，笮马粪汁而饮之。恭 仰叹曰：“闻昔贰师 将军拔佩刀刺山，飞泉涌出；今汉 德神明，岂有穷哉。”乃整衣服向井再拜，为吏士祷。有顷，水泉奔出，众皆称万岁。乃令吏士扬水以示虏。虏出不意，以为神明，遂引去。

时焉耆 、龟兹 攻殁都护陈睦 ，北虏亦围关宠 于柳中 。会显宗 崩，救兵不至，车师 复畔，与匈奴 共攻恭 。恭 厉士众击走之。后王夫人先世汉 人，常私以虏情告恭 ，又给以粮饷。数月，食尽穷困，乃煮铠弩，食其筋革。恭 与士推诚同死生，故皆无二心，而稍稍死亡，馀数十人。单于知恭 已困，欲必降之。复遣使招恭 曰：“若降者，当封为白屋王，妻以女子。”恭 乃诱其使上城，手击杀之，炙诸城上。虏官属望见，号哭而去。单于大怒，更益兵围蓥 ，不能下。

初，关宠 上书求救，时肃宗 新即位，乃诏公卿会议。司空第五伦 以为不宜救。司徒鲍昱 议曰：“今使人于危难之地，急而弃之，外则纵蛮夷 之暴，内则伤死难之臣。诚令权时后无边事可也，匈奴 如复犯塞为寇，陛下将何以使将？又二部兵人裁各数十，匈奴 围之，历旬不下，是其寡弱尽力之效也。可令敦煌 、酒泉 太守各将精骑二千，多其幡帜，倍道兼行，以赴其急。匈奴 疲极之兵，必不敢当，四十日间，足还入塞。”帝然之。乃遣征西将军耿秉 屯酒泉 ，行太守事；遣秦彭 与谒者王蒙 、皇甫援 发张掖 、酒泉 、敦煌 三郡及鄯善 兵，合七千馀人，建初 元年正月，会柳中 击车师 ，攻交河城 ，斩首三千八百级，获生口三千馀人，驼驴马牛羊三万七千头。北虏惊走，车师 复降。

会关宠 已殁，蒙 等闻之，便欲引兵还。先是恭 遣军吏范羌 至敦煌 迎兵士寒服，羌 因随王蒙 军俱出塞。羌 固请迎恭 ，诸将不敢前，乃分兵二千人与羌 ，从山北迎恭 ，遇大雪丈馀，军仅能至。城中夜闻兵马声，以为虏来，大惊。羌 乃遥呼曰：“我范羌 也。汉 遣军迎校尉耳。”城中皆称万岁。开门，共相持涕泣。明日，遂相随倶归。虏兵追之，且战且行。吏士素饥困，发疏勒 时尚有二十六人，随路死没，三月至玉门 ，唯馀十三人。衣屦穿决，形容枯槁。中郎将郑众 为恭 已下洗沐易衣冠。上疏曰：“耿恭 以单兵固守孤城，当匈奴 之 ，对数万之众，连月逾年，心力困尽。凿山为井，煮弩为粮，出于万死无一生之望。前后杀伤丑虏数千百计，卒全忠勇，不为大汉 耻。恭 之节义，古今未有。宜蒙显爵，以厉将帅。”及恭 至雒阳 ，鲍昱 奏恭 节过苏武 ，宜蒙爵赏。于是拜为骑都尉，以恭 司马石修 为雒阳 市丞，张封 为雍营 司马，军吏范羌 为共 丞，馀九人皆补羽林。恭 母先卒，及还，追行丧制，有诏使五官中郎将赍牛酒释服。

明年，迁长水 校尉。其秋，金城 、陇西羌 反。恭 上疏言方略，诏召入问状。乃遣恭 将五校士三千人，副车骑将军马防 讨西羌 。恭 屯枹罕 ，数与羌 接战。明年秋，烧当羌 降，防 还京师，恭 留击诸未服者，首虏千馀人，获牛羊四万馀头，勒姐 、烧何羌 等十三种数万人，皆诣恭 降。初，恭 出陇西 ，上言“故安丰侯窦融 昔在西州 ，甚得羌胡 腹心。今大鸿胪固 ，即其子孙。前击白山 ，功冠三军。宜奉大使，镇抚凉 部。令车骑将军防 屯军汉阳 ，以为威重”。由是大忤于防 。及防 还，监营谒者李谭 承旨奏恭 不忧军事，被诏怨望。坐征下狱，免官归本郡，卒于家。

子溥 ，为京兆 虎牙都尉。元初 二年，击畔羌 于丁奚城 ，军败，遂殁。诏拜溥 子宏 、晔 并为郎。

晔 字季遇 。顺帝 初，为乌桓 校尉。时鲜卑 寇缘边，杀代郡 太守。晔 率乌桓 及诸郡卒出塞讨击，大破之。鲜卑 震怖，数万人诣辽东 降。自后频出辄克获，威振北方。迁度辽 将军。

耿氏 自中兴已后迄建安 之末，大将军二人，将军九人，卿十三人，尚公主三人，列侯十九人，中郎将、护羌 校尉及刺史、二千石数十百人，遂与汉 兴衰云。

论曰：余初读苏武传 ，感其茹毛穷海，不为大汉 羞。后览耿恭 疏勒 之事，喟然不觉涕之无从。嗟哉，义重于生，以至是乎！昔曹子 抗质于柯 盟，相如 申威于河 表，盖以决一旦之负，异乎百死之地也。以为二汉 当疏高爵，宥十世。而苏君 恩不及嗣，恭 亦终填牢户。追诵龙蛇之章，以为叹息。

赞曰：好畤 经武，能画能兵。往收燕 卒，来集汉 营。请间赵 殿，酾酒齐 城。况 、舒 率从，亦既有成。国 图久策，分此凶狄 。秉 洽胡 情，夔 单虏迹。慊慊伯宗 ，枯泉飞液。

后汉书卷二十

铫期王霸祭遵列传第十

祭遵从弟肜

铫期 字次况，颍川郏 人也。长八尺二寸，容貌绝异，矜严有威。父猛 ，为桂阳 太守，卒，期 服丧三年，乡里称之。光武 略地颍川 ，闻期 志义，召署贼曹掾，从徇蓟 。时王郎 檄书到蓟 ，蓟 中起兵应郎 。光武 趋驾出，百姓聚观，喧呼满道，遮路不得行，期 骑马奋戟，瞋目大呼左右曰“ ”，众皆披靡。及至城门，门已闭，攻之得出。行至信都 ，以期 为裨将，与傅宽 、吕晏 俱属邓禹 。徇傍县，又发房子 兵。禹 以期 为能，独拜偏将军，授兵二千人，宽 、晏 各数百人。还言其状，光武 甚善之。使期 别徇真定宋子 ，攻拔乐阳 、槁 、肥累 。

从击王郎 将兒宏 、刘奉 于钜鹿 下，期 先登陷陈，手杀五十馀人，被创中额，摄（帻） 〔帻〕复战，遂大破之。王郎 灭，拜斯 虎牙大将军。乃因间说光武 曰：“河北 之地，界接边塞，人习兵战，号为精勇。今更始 失政，大统危殆，海内无所归往。明公据河山 之固，拥精锐之众，以顺万人思汉 之心，则天下谁敢不从？”光武 笑曰：“卿欲遂前 邪？”时铜马 数十云众入清阳 、博平 ，期 与诸将迎击之，连战不利，期 乃更背水而战，所杀伤甚多。会光武 救至，遂大破之，追至馆陶 ，皆降之。从击青犊 、赤眉 于射犬 ，贼袭斯 辎重，期 还击之，手杀伤数十人，身被三创，而战方力，遂破走之。

光武 即位，封安成侯 ，食邑五千户。时檀乡 、五楼 贼入繁阳 、内黄 ，又魏郡 大姓数反覆，而更始 将卓京 谋欲相率反邺城 。帝以期 为魏郡 太郡，行大将军事。斯 发郡兵击卓京 ，破之，斩首六百馀级。京 亡入山，追斩其将校数十人，获京 妻子。进击繁阳 、内黄 ，复斩数百级，郡界清平。督盗贼李熊 ，邺 中之豪，而態 弟陆 谋欲反城迎檀乡 。或以告期 ，期 不应，告者三四，期 乃召问熊 。熊 叩头首服，愿与老母俱就死。期 曰：“为吏傥不若为贼乐者，可归与老母往就陆 也。”使吏送出城。熊 行求得陆 ，将诣邺城 西门。陆 不胜愧感，自杀以谢期 。期 嗟叹，以礼葬之，而还熊 故职。于是郡中服其威信。

建武 五年，行幸魏郡 ，以期 为太中大夫。从还洛阳 ，又拜卫尉。

斯 重于信义，自为将，有所降下，未尝虏掠。及在朝廷，忧国爱主，其有不得于心，必犯颜谏诤。帝尝轻与期门近出，期 顿首车前曰：“臣闻古今之戒，变生不意，诚不愿陛下微行数出。”帝为之回舆而还。十年卒，帝亲临襚敛，赠以卫尉、安成侯 印绶，谥曰忠侯 。

子丹 嗣。复封丹 弟统 为建平侯 。后徙封丹葛陵侯 。丹 卒，子舒 嗣。舒 卒，子羽 嗣。羽 卒，子蔡 嗣。

王霸 字元伯 ，颍川颍阳 人也。世好文法，父为郡决曹掾，霸 亦少为狱吏。常慷慨不乐吏职，其父奇之，遣西学长安 。汉 兵起，光武 过颍阳 ，霸 率宾客上谒，曰：“将军兴义兵，窃不自知量，贪慕威德，愿充行伍。”光武 曰：“梦想贤士，共成功业，岂有二哉！”遂从击破王寻 、王邑 于昆阳 ，还休乡里。

及光武 为司隶校尉，道过颍阳 ，霸 请其父，愿从。父曰：“吾老矣，不任军旅，汝往，勉之！”霸 从至洛阳 。及光武 为大司马，以霸 为功曹令史，从度河北 。宾客从霸 者数十人，稍稍引去。光武 谓霸 曰：“颍川 从我者皆逝，而子独留。努力！疾风知劲草。”

及王郎 起，光武 在蓟 ，郎 移檄购光武 。光武 令霸 至市中募人，将以击郎 。市人皆大笑，举手邪揄之，霸 惭懅而还。光武 即南驰至下曲阳 。传闻王郎 兵在后，从者皆恐。及至虖沱河 ，候吏还白河水流澌，无船，不可济。官属大惧。光武 令霸 往视之。霸 恐惊众，欲且前，阻水，还即诡曰：“冰坚可度。”官属皆喜。光武 笑曰：“候吏果妄语也。”遂前。比至河，河冰亦合，乃令霸 护度，未毕数骑而冰解。光武 谓霸 曰：“安吾众得济免者，卿之力也。”霸 谢曰：“此明公至德，神灵之祐，虽武王 白鱼之应，无以加此。”光武 谓官属曰：“王霸 权以济事，殆天瑞也。”以为军正，爵关内侯。既至信都 ，发兵攻拔邯郸 。霸 追斩王郎 ，得其玺绶。封王乡侯 。

从平河北 ，常与臧宫 、傅俊 共营，霸 独善抚士卒，死者脱衣以敛之，伤者躬亲以养之。光武 即位，以霸 晓兵爱士，可独任，拜为偏将军，并将臧宫 、傅俊 兵，而以宫 、俊 为骑都尉。建武 二年，更封富波侯 。

四年秋，帝幸谯 ，使霸 与捕虏将军马武 东讨周建 于垂惠 。苏茂 将五校 兵四千馀人救建 ，而先遣精骑遮击马武 军粮，武 往救之。建 从城中出兵夹击武 ，武 恃霸 之援，战不甚力，为茂 、建 所败。武 军奔过霸 营，大呼求救。霸 曰：“贼兵盛，出必两败，努力而已。”乃闭营坚壁。军吏皆争之。霸 曰：“茂兵精锐，其众又多，吾吏士心恐，而捕虏与吾相恃，两军不一，此败道也。今闭营固守，示不相援，贼必乘胜轻进；捕虏无救，其战自倍。如此，茂 众疲劳，吾承其弊，乃可克也。”茂 、建 果悉出攻武 。合战良久，霸 军中壮士路润 等数十人断髮请战。霸 知士心锐，乃开营后，出精骑袭其背。茂 、建 前后受敌，惊乱败走，霸 、武 各归营。贼复聚众挑战，霸 坚卧不出，方飨士作倡乐。茂 雨射营中，中霸 前酒樽，霸 安坐不动。军吏皆曰：“茂 前日已破，今易击也。”霸 曰：“不然。苏茂 客兵远来，粮食不足，故数挑战，以儌一切之胜。今闭营休士，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茂 、建 既不得战，乃引还营。其夜，建 兄子诵 反，闭城拒之，茂 、建 遁去，诵 以城降。

五年春，帝使太中大夫持节拜霸 为讨虏将军。六年，屯田新安 。八年，屯〔田〕函谷关 。击荥阳 、中牟 盗贼，皆平之。

九年，霸 与吴汉 及横野大将军王常 、建义大将军朱祐 、破奸将军侯进 等五万馀人，击卢芳 将贾览 、闵堪 于高柳 。匈奴 遣骑助芳 ，汉 军遇雨，战不利。吴汉 还洛阳 ，令朱祐 屯常山 ，王常 屯涿郡 ，侯进 屯渔阳 。玺书拜霸上谷 太守，领屯兵如故，捕击胡 虏，无拘郡界。明年，霸 复与吴汉 等四将军六万人出高柳 击贾览 ，诏霸 与渔阳 太守陈䜣 将兵为诸军锋。匈奴 左南将军将数千骑救览 ，霸 等连战于平城 下，破之，追出塞，斩首数百级。霸 及诸将还入雁门 ，与骠骑大将军杜茂 会攻卢芳 将尹由 于崞 、繁畤 ，不克。

十三年，增邑户，更封向侯 。是时，卢芳 与匈奴 、乌桓 连兵，寇盗尤数，缘边愁苦。诏霸 将 刑徒六千馀人，与杜茂 治飞狐 道，堆石布土，筑起亭障，自代 至平城 三百馀里。凡与匈奴 、乌桓 大小数十百战，颇识边事，数上书言宜与匈奴 结和亲，又陈委输可从温水 漕，以省陆转输之劳，事皆施行。后南单于、乌桓 降服，北边无事。霸 在上谷 二十馀岁。三十年，定封淮陵侯 。永平 二年，以病免，后数月卒。

子符 嗣，徙封軑侯 。符 卒，子度 嗣。度 尚显宗 女浚仪长公主 ，为黄门郎。度 卒，子歆 嗣。

祭遵 字弟孙 ，颍川颍阳 人也。少好经书。家富给，而遵 恭俭，恶衣服。丧母，负土起坟。尝为部吏所侵，结客杀之。初，县中以其柔也，既而皆惮焉。

及光武 破王寻 等，还过颍阳 ，遵 以县吏数进见，光武 爱其容仪，署为门下史。从征河北 ，为军市令。舍中儿犯法，遵 格杀之。光武 怒，命收遵 。时主簿陈副 谏曰：“明公常欲众军整齐，今遵 奉法不避，是教令所行也。”光武 乃贳之，以为刺奸将军。谓诸将曰：“当备祭遵 ！吾舍中儿犯法尚杀之，必不私诸卿也。”寻拜为偏将军，从平河北 ，以功封列侯。

建武 二年春，拜征虏将军，定封颍阳侯 。与骠骑大将军景丹 、建义大将军朱祐 、汉 忠将军王常 、骑都尉王梁 、臧宫 等入箕关 ，南击弘农 、厌新 、柏华蛮中 贼。弩中遵 口，洞出流血，众见遵 伤，稍引退，遵 呼叱止之，士卒战皆自倍，遂大破之。时新城蛮中 山贼张满 ，屯结险隘为人害，诏遵 攻之。遵 绝其粮道，满 数挑战，遵 坚壁不出。而厌新 、柏华 馀贼复与满 合，遂攻得霍阳聚 ，遵 乃分兵击破降之。明年春，张满 饥困，城拔，生获之。初，满 祭祀天地，自云当王，既执，叹曰：“谶文误我！”乃斩之，夷其妻子。遵 引兵南击邓奉 弟终 于杜衍 ，破之。

时涿郡 太守张丰 执使者举兵反，自称无上大将军，与彭宠 连兵。四年，遵 与朱祐 及建威大将军耿弇 、骁骑将军刘喜 倶击之。遵 兵先至，急攻丰 ，丰 功曹孟厷 执丰 降。初，丰 好方术，有道士言丰 当为天子，以五彩囊裹石系丰 肘，云石中有玉玺。丰 信之，遂反。既执当斩，犹曰：“肘石有玉玺。”遵 为椎破之，丰 乃知被诈，仰天叹曰：“当死无所恨！”诸将皆引还，遵 受诏留屯良乡 拒彭宠 。因遣护军傅玄 袭击宠 将李豪 于潞 ，大破之，斩首千馀级。相拒岁馀，数挫其锋，党与多降者。及宠 死，遵 进定其地。

六年春，诏遵 与建威大将军耿弇 、虎牙大将军盖延 、汉 忠将军王常 、捕虏将军马武 、骁骑将军刘歆 、武威将军刘尚 等从天水 伐公孙述 。师次长安 ，时车驾亦至，而隗嚣 不欲汉 兵上陇 ，辞说解故。帝召诸将议。皆曰：“可且延嚣 日月之期，益封其将帅，以消散之。”遵 曰：“嚣 挟奸久矣。今若按甲引时，则使其诈谋益深，而蜀 警增备，固不如遂进。”帝从之，乃遣遵 为前行。隗嚣 使其将王元 拒陇坻 ，遵 进击，破之，追至新关 。及诸将到，与嚣 战，并败，引退下陇 。乃诏遵 军汧 ，耿弇 军漆 ，征西大将军冯异 军栒邑 ，大司马吴汉 等还屯长安 。自是后遵 数挫隗嚣 。事已见冯异传 。

八年秋，复从车驾上陇 。及嚣 破，帝东归过汧 ，幸遵 营，劳飨士卒，作黄门武乐，良夜乃罢。时遵 有疾，诏赐重茵，覆以御盖。复令进屯陇 下。及公孙述 遣兵救嚣 ，吴汉 、耿弇 等悉奔还，遵 独留不却。九年春，卒于军。

遵 为人廉约小心，克己奉公，赏赐辄尽与士卒，家无私财，身衣韦绔，布被，夫人裳不加缘，帝以是重焉。及卒，愍悼之尤甚。遵 丧至河 南县 ，诏遣百官先会丧所，车驾素服临之，望哭哀恸。还幸城门，过其车骑，涕泣不能已。丧礼成，复亲祠以太牢，如宣帝 临霍光 故事。诏大长秋、谒者、河南 尹护丧事，大司农给费。博士范升 上疏，追称遵 曰：“臣闻先王崇政，遵美屏恶。昔高祖 大圣，深见远虑，班爵割地，与下分功，著录勋臣，颂其德美。生则宠以殊礼，奏事不名，入门不趋。死则畴其爵邑，世无绝嗣，丹书铁券，传于无穷。斯诚大汉 厚下安人长久之德，所以累世十馀，历载数百，废而复兴，绝而复续者也。陛下以至德受命，先明汉 道，褒序辅佐，封赏功臣，同符祖宗。征虏将军颍 阳侯遵 ，不幸早薨。陛下仁恩，为之感伤，远迎河南 ，恻怛之恸，形于圣躬，丧事用度，仰给县官，重赐妻子，不可胜数。送死有以加生，厚亡有以过存，矫俗厉化，卓如日月。古者臣疾君视，臣卒君吊，德之厚者也。陵迟已来久矣。及至陛下，复兴斯礼，群下感动，莫不自励。臣窃见遵 修行积善，竭忠于国，北平渔阳 ，西拒陇 、蜀 ，先登坻 上，深取略阳 。众兵既退，独守 难。制御士心，不越法度。所在吏人，不知有军。清名闻于海内，廉白著于当世。所得赏赐，辄尽与吏士，身无奇衣，家无私财。同产兄午 以遵 无子，娶妾送之，遵 乃使人逆而不受，自以身任于国，不敢图生虑继嗣之计。临死遗诫牛车载丧，薄葬洛阳 。问以家事，终无所言。任重道远，死而后已。遵 为将军，取士皆用儒术，对酒设乐，必雅歌投壶。又建为孔子 立后，奏置五经 大夫。虽在军旅，不忘俎豆，可（为） 〔谓〕好礼悦乐，守死善道者也。礼，生有爵，死有谥，爵以殊尊卑，谥以明善恶。臣愚以为宜因遵 薨，论叙众功，详案谥法 ，以礼成之。显章国家笃古之制，为后嗣法。”帝乃下升 章以示公卿。至葬，车驾复临，赠以将军、侯印绶，朱轮容车，介士军陈送葬，谥曰成侯 。既葬，车驾复临其坟，存见夫人室家。其后会朝，帝每叹曰：“安得忧国奉公之臣如祭征虏 者乎！”遵 之见思若此。

无子，国除。兄午 ，官至酒泉 太守。从弟肜 。

肜 字次孙 ，早孤，以至孝见称。遇天下乱，野无烟火，而独在冢侧。每贼过，见其尚幼而有志节，皆奇而哀之。

光武 初以遵 故，拜肜 为黄门侍郎，常在左右。及遵 卒无子，帝追伤之，以肜 为偃师 长，令近遵 坟墓，四时奉祠之。肜 有权略，视事五岁，县无盗贼，课为第一，迁襄贲 令。时天下郡国尚未悉平，襄贲 盗贼白日公行。肜 至，诛破奸猾，殄其支党，数年，襄贲 政清。玺书勉励，增秩一等，赐缣百匹。

当是时，匈奴 、鲜卑 及赤山乌桓 连和强盛，数入塞杀略吏人。朝廷以为忧，益增缘边兵，郡有数千人，又遣诸将分屯障塞。帝以肜 为能，建武 十七年，拜辽东 太守。至则励兵马，广斥候。肜 有勇力，能贯三百斤弓。虏每犯塞，常为士卒〔前〕锋，数破走之。二十一年秋，鲜卑 万馀骑寇辽东 ，肜 率数千人迎击之，自被甲陷陈，虏大奔，投水死者过半，遂穷追出塞，虏急，皆弃兵裸身散走，斩首三千馀级，获马数千匹。自是后鲜卑 震怖，畏肜 不敢复窥塞。肜 以三虏连和，卒为边害，二十五年，乃使招呼鲜卑 ，示以财利。其大都护偏何 遣使奉献，愿得归化，肜 慰纳赏赐，稍复亲附。其异种满离 、高句骊 之属，遂骆驿款塞，上貂裘好马，帝辄倍其赏赐。其后偏何 邑落诸豪并归义，愿自效。肜 曰：“审欲立功，当归击匈奴 ，斩送头首乃信耳。”偏何 等皆仰天指心曰：“必自效！”即击匈奴 左伊（袟） 〔秩〕訾部，斩首二千馀级，持头诣郡。其后岁岁相攻，辄送首级受赏赐。自是匈奴 衰弱，边无寇警，鲜卑 、乌桓 并入朝贡。

肜 为人质厚重毅，体貌绝众。抚夷狄 以恩信，皆畏而爱之，故得其死力。初，赤山乌桓 数犯上谷 ，为边害，诏书设购赏，（功） 〔切〕责州郡，不能禁。肜 乃率励偏何 ，遣往讨之。永平 元年，偏何 击破赤山 ，斩其魁帅，持首诣肜 ，塞外震詟。肜 之威声，畅于北方，西自武威 ，东尽玄菟 及乐浪 ，胡夷 皆来内附，野无风尘。乃悉罢缘边屯兵。

十一年，征为太仆。肜 在辽东 几三十年，衣无兼副。显宗 既嘉其功，又美肜 清约，拜日，赐钱百万，马三匹，衣被刀剑下至居室什物，大小无不悉备。帝每见肜 ，常叹息以为可属以重任。后从东巡狩，过鲁 ，坐孔子 讲堂，顾指子路 室谓左右曰：“此太仆之室。太仆，吾之御侮也。”

十六年，使肜 以太仆将万馀骑与南单于左贤王信 伐北匈奴 ，期至涿邪山 。信 初有嫌于肜 ，行出高阙塞 九百馀里，得小山，乃妄言以为涿邪山 。肜 到不见虏而还，坐逗留畏懦下狱免。肜 性沈毅内重，自恨见诈无功，出狱数日，欧血死。临终谓其子曰：“吾蒙国厚恩，奉使不称，微绩不立，身死诚惭恨。义不可以无功受赏，死后，若悉簿上所得赐物，身自诣兵屯，效死前行，以副吾心。”既卒，其子逢 上疏具陈遗言。帝雅重肜 ，方更任用，闻之大惊，召问逢 疾状，嗟叹者良久焉。乌桓 、鲜卑 追思肜 无已，每朝贺京师，常过冢拜谒，仰天号泣乃去。辽东 吏人为立祠，四时奉祭焉。

肜 既葬，子参 遂诣奉车都尉窦固 ，从军击车师 有功，稍迁辽东 太守。永元 中，鲜卑 入郡界，参 坐沮败，下狱死。肜 子孙多为边吏者，皆有名称。

论曰：祭肜 武节刚方，动用安重，虽条侯 、穰苴 之伦，不能过也。旦临守偏海，政移犷俗，徼人请符以立信，胡貊 数级于郊下，至乃卧鼓边亭，灭烽幽障者将三十年。古所谓“必世而后仁”，岂不然哉！而一眚之故，以致感愤，惜哉，畏法之敝也！

赞曰：期 启燕 门，霸 冰虖河 。祭遵 好礼，临戎雅歌。肜 抗辽左 ，边廷怀和。

后汉书卷二十一

任李万邳刘耿列传第十一

任先子隗

任光 字伯卿 ，南阳宛 人也。少忠厚，为乡里所爱。初为乡啬夫，郡县吏。汉 兵至宛 ，军人见光 冠服鲜明，令解衣，将杀而夺之。会光禄勋刘赐 适至，视光 容貌长者，乃救全之。光 因率党与从赐 ，为安集掾，拜偏将军，与世祖 破王寻 、王邑 。

更始 至洛阳 ，以光 为信都 太守。及王郎 起，郡国皆降之，光 独不肯，遂与都尉李忠 、令万修 、功曹阮况 、五官掾郭唐 等同心固守。廷掾持王郎 檄诣府白光 ，光 斩之于市，以徇百姓，发精兵四千人城守。更始二年春，世祖 自蓟 还，狼狈不知所向，传闻信都 独为汉 拒邯郸 ，即驰赴之。光 等孤城独守，恐不能全，闻世祖 至，大喜，吏民皆称万岁，即时开门，与李忠 、万修 率官属迎谒。世祖 入传舍，谓光 曰：“伯卿 ，今埶力虚弱，欲倶入城头子路 、力子都 兵中，何如邪？”光 曰：“不可。”世祖 曰：“卿兵少，如何？”光 曰：“可募发奔命，出攻傍县，若不降者，恣听掠之。人贪财物，则兵可招而致也。”世祖 从之。拜光 为左大将军，封武成侯 ，留南阳宗广 领信都 太守事，使光 将兵从。光 乃多作檄文曰：“大司马刘公 将城头子路 、力子都 兵百万众从东方来，击诸反虏。”遣骑驰至钜鹿 界中。吏民得檄，传相告语。世祖 遂与光 等投暮入堂阳界 ，使骑各持炬火，弥满泽中，光炎烛天地，举城莫不震惊惶怖，其夜即降。旬日之间，兵众大盛，因攻城邑，遂屠邯郸 ，乃遣光 归郡。

城头子路 者，东平 人，姓爰 ，名曾 ，字子路 ，与肥城刘诩 起兵卢 城头，故号其兵为“城头子路”。曾 自称“都从事”，诩 称“校三老”，寇掠河 、济 间，众至二十馀万。更始 立，曾 遣使降，拜曾 东莱郡 太守，诩济南 太守，皆行大将军事。是岁，曾 为其将所杀，众推诩 为主，更始 封诩助国侯 ，令罢兵归本郡。

力子都 者，东海 人也。起兵乡里，钞击徐 、兖 界，众有六七万。更始 立，遣使降，拜子都徐州 牧。为其部曲所杀，馀党复相聚，与诸贼会于檀乡 ，因号为檀乡 。檀乡 渠帅董次仲 始起茌平 ，遂渡河 入魏郡清河 ，与五校 合，众十馀万。建武 元年，世祖 入洛阳 ，遣大司马吴汉 等击檀乡 ，明年春，大破降之。

是岁，更封光 阿陵侯 ，食邑万户。五年，征诣京师，奉朝请。其冬卒。子隗 嗣。

后阮况 为南阳 太守，郭唐 至河南 尹，皆有能名。

隗 字仲和 ，少好黄老 ，清静寡欲，所得奉秩，常以赈恤宗族，收养孤寡。显宗 闻之，擢奉朝请，迁羽林左监、虎贲中郎将，又迁长水校 尉。肃宗 即位，雅相敬爱，数称其行，以为将作大匠。将作大匠自建武 以来常谒者兼之，至隗 乃置真焉。建初 五年，迁太仆，八年，代窦固 为光禄勋，所历皆有称。章和 元年，拜司空。

隗 义行内修，不求名誉，而以沈正见重于世。和帝 即位，大将军窦宪 秉权，专作威福，内外朝臣莫不震慑。时宪 击匈奴 ，国用劳费，隗 奏议征宪 还，前后十上。独与司徒袁安 同心毕力，持重处正，鲠言直议，无所回隐，语在袁安传 。

永元 四年薨，子屯 嗣。帝追思隗 忠，擢屯 为步兵校尉，徙封西阳侯 。

屯 卒，子胜 嗣。胜 卒，子世 嗣，徙封北乡侯 。

李忠 字仲都 ，东莱黄人 也。父为高密 都尉。忠元始 中以父任为郎，署中数十人，而忠 独以好礼修整称。王莽 时为新博 属长，郡中咸敬信之。

更始 立，使使者行郡国，即拜忠 都尉官。忠遂与任光 同奉世祖 ，以为右大将军，封武固侯 。时世祖 自解所佩绶以带忠，因从攻下属县。至苦陉 ，世祖 会诸将，问所得财物，唯忠 独无所掠。世祖 曰：“我欲特赐李忠 ，诸卿得无望乎？”即以所乘大骊马及绣被衣物赐之。

进围钜鹿 ，未下，王郎 遣将攻信都 ，信都 大姓马宠 等开城内之，收太守宗广 及忠 母妻，而令亲属招呼忠 。时宠 弟从忠 为校尉，忠 即时召见，责数以背恩反城，因格杀之。诸将皆惊曰：“家属在人手中，杀其弟，何猛也！”忠 曰：“若纵贼不诛，则二心也。”世祖 闻而美之，谓忠 曰：“今吾兵已成矣，将军可归救老母妻子，宜自募吏民能得家属者，赐钱千万，来从我取。”忠 曰：“蒙明公大恩，思得效命，诚不敢内顾宗亲。”世祖 乃使任光 将兵救信都 ，光 兵于道散降王郎 ，无功而还。会更始 遣将攻破信都 ，忠 家属得全。世祖 因使忠 还，行太守事，收郡中大姓附邯郸 者，诛杀数百人。及任光 归郡，忠 乃还复为都尉。建武 二年，更封中水侯 ，食邑三千户。其年，征拜五官中郎将，从平庞萌 、董宪 等。

六年，迁丹阳 太守。是时海内新定，南方海滨江淮 ，多拥兵据土。忠 到郡，招怀降附，其不服者悉诛之，旬月皆平。忠 以丹阳越 俗不好学，嫁娶礼仪，衰于中国，乃为起学校，习礼容，春秋乡饮，选用明经，郡中向慕之。垦田增多，三岁间流民占著者五万馀口。十四年，三公奏课为天下第一，迁豫章 太守。病去官，征诣京师。十九年，卒。

子威 嗣。威 卒，子纯 嗣，永平 九年，坐母杀纯 叔父，国除。永初 七年，邓太后 复封纯 琴亭侯 。纯 卒，子广 嗣。

万修 字君游 ，扶风茂陵 人也。更始 时，为信都 令，与太守任光 、都尉李忠 共城守，迎世祖 ，拜为偏将军，封造义侯 。及破邯郸 ，拜右将军，从平河北 。建武 二年，更封槐里侯 。与扬化将军坚镡 俱击南阳 ，未克而病，卒于军。

子普 嗣，徙封泫氏侯 。普 卒，子亲 嗣，徙封扶柳侯 。亲 卒，无子，国除。永初 七年，邓太后 绍封修 曾孙丰 为曲平亭侯 。丰 卒，子炽 嗣。永建 元年，炽 卒，无子，国除。延熹 二年，桓帝 绍封修 玄孙恭 为门德亭侯 。

邳彤 字伟君 ，信都 人也。父吉 ，为辽西 太守。彤 初为王莽和成 卒正。世祖 徇河北 ，至下曲阳 ，彤 举城降，复以为太守，留止数日。世祖 北至蓟 ，会王郎 兵起，使其将徇地，所到县莫不奉迎，唯和成 、信都 坚守不下。彤 闻世祖 从蓟 还，失军，欲至信都 ，乃先使五官掾张万 、督邮尹绥 ，选精骑二千馀匹，缘路迎世祖 军。彤 寻与世祖 会信都 。世祖 虽得二郡之助，而兵众未合，议者多言可因信都 兵自送，西还长安 。彤 廷对曰：“议者之言皆非也。吏民歌吟思汉 久矣，故更始 举尊号而天下向应，三辅 清宫除道以迎之。一夫荷戟大呼，则千里之将无不捐城遁逃，虏伏请降。自上古以来，亦未有感物动民其如此者也。又卜者王郎 ，假名因埶，驱集乌合之众，遂震燕 、赵 之地；况明公奋二郡之兵，扬向应之威，以攻则何城不克，以战则何军不服！今释此而归，岂徒空失河北 ，必更惊动三辅 ，堕损威重，非计之得者也。若明公无复征伐之意，则虽信都 之兵犹难会也。何者？明公既西，则邯郸 城民不肯捐父母，背城主，而千里送公，其离散亡逃可必也。”世祖 善其言而止。即日拜彤 为后大将军，和成 太守如故，使将兵居前，比至堂阳 ，堂阳 已反属王郎 ，彤 使张万 、尹绥 先晓譬吏民，世祖 夜至，即开门出迎。引兵击破白奢 贼于中山 。自此常从战攻。

信都 复反为王郎 ，郎 所置信都王 捕系彤 父弟及妻子，使为手书呼彤 曰：“降者封爵，不降族灭。”彤 涕泣报曰：“事君者不得顾家。彤 亲属所以至今得安于信都 者，刘公 之恩也。公方争国事，彤 不得复念私也。”会更始 所遣将攻拔信都 ，郎 兵败走，彤 家属得免。

及拔邯郸 ，封武义侯 。建武 元年，更封灵寿侯 ，行大司空事。帝入洛阳 ，拜彤 太常，月馀日转少府，是年免。复为左曹侍中，常从征伐。六年，就国。

彤 卒，子汤 嗣，九年，徙封乐陵侯 。十九年，汤 卒，子某嗣；无子，国除。元初 元年，邓太后 绍封彤 孙音 为平亭侯 。音 卒，子柴 嗣。

初，张万 、尹绥 与彤 倶迎世祖 ，皆拜偏将军，亦从征伐。万 封重平侯 ，绥 封平台侯 。

论曰：凡言成事者，以功著易显；谋几初者，以理隐难昭。斯固原情比迹，所宜推察者也。若乃议者欲因二郡之众，建入关之策，委成业，临不测，而世主未悟，谋夫景同，邳彤 之廷对，其为几乎！语曰“一言可以兴邦”，斯近之矣。

刘植 字伯先 ，钜鹿昌城 人也。王郎 起，植 与弟喜 、从兄歆 率宗族宾客，聚兵数千人据昌城 。闻世祖 从蓟 还，乃开门迎世祖 ，以植 为骁骑将军，喜 、歆 偏将军，皆为列侯。时真定王刘扬 起兵以附王郎 ，众十馀万，世祖 遣植 说扬 ，扬 乃降。世祖 因留真定 ，纳郭后 ，后即扬 之甥也，故以此结之。乃与扬 及诸将置酒郭氏漆里 舍，扬 击筑为欢，因得进兵拔邯郸 ，从平河北 。

建武 二年，更封植 为昌城侯 。讨密县 贼，战殁。子向 嗣。帝使喜 代将植 营，复为骁骑将军，封观津侯 。喜 卒，复以歆 为骁骑将军，封浮 阳侯 。喜 、歆 从征伐，皆传国于后。向 徙封东武阳侯 ，卒，子述 嗣，永平 十五年，坐与楚王英 谋反，国除。

耿纯 字伯山 ，钜鹿宋子 人也。父艾 ，为王莽济平 尹。纯 学于长安 ，因除为纳言士。

王莽 败，更始 立，使舞阴王李轶 降诸郡国，纯 父艾 降，还为济南 太守。时李轶 兄弟用事，专制方面，宾客游说者甚众。纯 连求谒不得通，久之乃得见，因说轶 曰：“大王以龙虎之姿，遭风云之时，奋迅拔起，期月之间兄弟称王，而德信不闻于士民，功劳未施于百姓，宠禄暴兴，此智者之所忌也。兢兢自危，犹惧不终，而况沛然自足，可以成功者乎？”轶 奇之，且以其钜鹿 大姓，乃承制拜为骑都尉，授以节，令安集赵 、魏 。

会世祖 度河 至邯郸 ，纯 即谒见，世祖 深接之。纯 退，见官属将兵法度不与它将同，遂求自结纳，献马及缣帛数百匹。世祖 北至中山 ，留纯邯郸 。会王郎 反，世祖 自蓟 东南驰，纯 与从昆弟䜣 、宿 、植 共率宗族宾客二千馀人，老病者皆载木自随，奉迎于育 。拜纯 为前将军，封耿乡侯 ，䜣 、宿 、植 皆偏将军，使与纯 居前，降宋子 ，从攻下曲阳 及中山 。

是时郡国多降邯郸 者，纯 恐宗家怀异心，乃使䜣 、宿 归烧其庐舍。世祖 问纯 故，对曰：“窃见明公单车临河北 ，非有府臧之蓄，重赏甘饵，可以聚人者也，徒以恩德怀之，是故士众乐附。今邯郸 自立，北州 疑惑，纯 虽举族归命，老弱在行，犹恐宗人宾客半有不同心者，故燔烧屋室，绝其反顾之望。”世祖 叹息。及至鄗 ，世祖 止传舍，鄗 大姓苏公 反城开门内王郎 将李恽 。纯 先觉知，将兵逆与恽 战，大破斩之。从平邯郸 ，又破铜马 。

时赤眉 、青犊 、上江 、大彤 、铁胫 、五幡 十馀万众并在射犬 ，世祖 引兵将击之。纯 军在前，去众营数里，贼忽夜攻纯 ，雨射营中，士多死伤。纯 勒部曲，坚守不动。选敢死二千人，倶持强弩，各傅三矢，使衔枚间行，绕出贼后，齐声呼噪，强弩并发，贼众惊走，追击，遂破之。驰骑白世祖 。世祖 明旦与诸将俱至营，劳纯 曰：“昨夜困乎？”纯 曰：“赖明公威德，幸而获全。”世祖 曰：“大兵不可夜动，故不相救耳。军营进退无常，卿宗族不可悉居军中。”乃以纯 族人耿伋 为蒲吾 长，悉令将亲属居焉。

世祖 即位，封纯 高阳侯 。击刘永 于济阴 ，下定陶 。初，纯 从攻王郎 ，堕马折肩，时疾发，乃还诣怀 宫。帝问“卿兄弟谁可使者”，纯 举从弟植 ，于是使植 将纯 营，纯 犹以前将军从。

时真定王刘扬 复造作谶记云：“赤九之后，瘿扬为主。”扬 病瘿，欲以惑众，与绵曼 贼交通。建武 二年春，遣骑都尉陈副 、游击将军邓隆 征扬 ，扬 闭城门，不内副 等。乃复遣纯 持节，行赦令于幽 、冀 ，所过并使劳慰王侯。密敕纯 曰：“刘扬 若见，因而收之。”纯 从吏士百馀骑与副 、隆 会元氏 ，俱至真定 ，止传舍。扬 称病不谒，以纯真定 宗室之出，遣使与纯 书，欲相见。纯 报曰：“奉使见王侯牧守，不得先诣，如欲面会，宜出传舍。时扬 弟（林） 〔临〕邑侯让 及从兄细 各拥兵万馀人，扬 自恃众强而纯 意安静，即从官属诣之，兄弟并将轻兵在门外。扬 入见纯 ，纯 接以礼敬，因延请其兄弟，皆入，乃闭合悉诛之，因勒兵而出。真定 震怖，无敢动者。帝怜扬 、让 谋未发，并封其子，复故国。

纯 还京师，因自请曰：“臣本吏家子孙，幸遭大汉 复兴，圣帝受命，备位列将，爵为通侯。天下略定，臣无所用志，愿试治一郡，尽力自效。”帝笑曰：“卿既治武，复欲修文邪？”乃拜纯 为东郡太守。时东郡 未平，纯 视事数月，盗贼清宁。四年，诏纯 将兵击更始东平 太守范荆 ，荆 降。进击太山济南 及平原 贼，皆平之。居东郡 四岁，时发干 长有罪，纯 案奏，围守之，奏未下，长自杀。纯 坐免，以列侯奉朝请。从击董宪 ，道过东郡 ，百姓老小数千随车驾涕泣，云“愿复得耿君 ”。帝谓公卿曰：“纯 年少被甲胄为军吏耳，治郡乃能见思若是乎？”

六年，定封为东光侯 。纯 辞就国，帝曰：“文帝 谓周勃 ‘丞相吾所重，君为我率诸侯就国’，今亦然也。”纯 受诏而去。至邺 ，赐谷万斛。到国，吊死问病，民爱敬之。八年，东郡 、济阴 盗贼群起，遣大司空李通 、横野大将军王常 击之。帝以纯 威信著于卫 地，遣使拜太中大夫，使与大兵会东郡 。东郡 闻纯 入界，盗贼九千馀人皆诣纯 降，大兵不战而还。玺书复以为东郡 太守，吏民悦服。十三年，卒官，谥曰成侯 。子阜 嗣。

植 后为辅威将军，封武邑侯 。宿 至代郡 太守，封遂乡侯 。䜣 为赤眉 将军，封著武侯 ，从邓禹 西征，战死云阳 。凡宗族封列侯者四人，关内侯者三人，为二千石者九人。

阜 徙封莒乡侯 ，永平 十四年，坐同族耿歙 与楚 人颜忠 辞语相连，国除。建初 二年，肃宗 追思纯 功，绍封阜 子盱 为高亭侯 。盱 卒，无嗣，帝复封盱 弟腾 。卒，子忠 嗣。忠 卒，孙绪 嗣。

赞曰：任 、邳 识几，严城解扉。委佗还旅，二守焉依。纯 、植 义发，奉兵佐威。

后汉书卷二十二

朱景王杜马刘傅坚马列传第十二

朱祐 字仲先 ，南阳 宛人 也。少孤，归外家复阳刘氏 ，往来舂陵 ，世祖 与伯升 皆亲爱之。伯升 拜大司徒，以祐 为护军。及世祖 为大司马，讨河北 ，复以祐 为护军，常见亲幸，舍止于中。祐 侍 ，从容曰：“长安 政乱，公有日角之相，此天命也。”世祖 曰：“召刺奸收护军！”祐 乃不敢复言。从征河北 ，常力战陷阵，以为偏将军，封安阳侯 。世祖 即位，拜为建义大将军。建武 二年，更封堵阳侯 。冬，与诸将击邓奉 于淯阳 ，祐 军败，为奉 所获。明年，奉 破，乃肉袒因祐 降。帝复祐 位而厚加慰赐。遣击新野 、随 ，皆平之。

延岑 自败于穰 ，遂与秦丰 将张成合 ，祐 率征虏将军祭遵 与战于东阳 ，大破之，临阵斩成 ，延岑 败走归丰 。祐 收得印绶九十七。进击黄邮 ，降之，赐祐 黄金三十斤。四年，率破奸将军侯进 、辅威将军耿植 代征南大将军岑彭 围秦丰 于黎丘 ，破其将张康 于蔡阳 ，斩之。帝自至黎丘 ，使御史中丞李由 持玺书招丰 ，丰 出恶言，不肯降。车驾引还，敕祐 方略，祐 尽力攻之。明年夏，城中穷困，丰 乃将其母妻子九人肉袒降。祐 车传丰 送洛阳 ，斩之。大司马吴汉 劾奏祐 废诏受降，违将帅之任，帝不加罪。祐 还，与骑都尉臧宫 会击延岑 馀党阴 、酂 、筑阳 三县贼，悉平之。

祐 为人质直，尚儒学。将兵率众，多受降，以克定城邑为本，不存首级之功。又禁制士卒不得虏掠百姓，军人乐放纵，多以此怨之。九年，屯南行唐 拒匈奴 。十三年，增邑，定封鬲侯 ，食邑七千三百户。

十五年，朝京师，上大将军印绶，因留奉朝请。祐 奏古者人臣受封，不加王爵，可改诸王为公。帝即施行。又奏宜令三公并去“大”名，以法经典。后遂从其议。

祐 初学长安 ，帝往候之，祐 不时相劳苦，而先升讲舍。后车驾幸其第，帝因笑曰：“主人得无舍我讲乎？”以有旧恩，数蒙赏赉。二十四年，卒。

子商 嗣。商 卒，子演 嗣，永元 十四年，坐从兄伯为外孙阴皇后 巫蛊事，免为庶人。永初 七年，邓太后 绍封演 子冲 为鬲侯 。

景丹 字孙卿 ，冯翊栎阳 人也。少学长安 。王莽 时举四科，丹 以言语为固德侯 相，有干事称，迁朔调 连率副贰。

更始 立，遣使者徇上谷 ，丹 与连率耿况 降，复为上谷 长史。王郎 起，丹 与况 共谋拒之。况 使丹 与子弇 及寇恂 等将兵南归世祖 ，世祖 引见丹 等，笑曰：“邯郸 将帅数言我发渔阳 、上谷 兵，吾聊应言然，何意二郡良为吾来！方与士大夫共此功名耳。”拜丹 为偏将军，号奉义侯 。从击王郎 将兒宏 等于南 ，郎 兵迎战，汉 军退却，丹 等纵突骑击，大破之，追奔十馀里，死伤者从横。丹 还，世祖 谓曰：“吾闻突骑天下精兵，今乃见其战，乐可言邪？”遂从征河北 。

世祖 即位，以谶文用平狄将军孙咸 行大司马，众咸不悦。诏举可为大司马者，群臣所推唯吴汉 及丹 。帝曰：“景将军北州 大将，是其人也。然吴将军 有建大策之勋，又诛苗幽州 、谢尚书 ，其功大。旧制骠骑将军官与大司马相兼也。”乃以吴汉 为大司马，而拜丹 为骠骑大将军。

建武 二年，定封丹 栎阳侯 。帝谓丹 曰：“今关东 故王国，虽数县，不过栎阳 万户邑。夫‘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故以封卿耳。”丹 顿首谢。秋，与吴汉 、建威大将军耿弇 、建义大将军朱祐 、执金吾贾复 、偏将军冯异 、强弩将军陈俊 、左曹王常 、骑都尉臧宫 等从击破五校 于羛阳 ，降其众五万人。会陕 贼苏况 攻破弘农 ，生获郡守。丹 时病，帝以其旧将，欲令强起领郡事，乃夜召入，谓曰：“贼迫近京师，但得将军威重，卧以镇之足矣。”丹 不敢辞，乃力疾拜命，将营到郡，十馀日薨。

子尚 嗣，徙封余吾侯 。尚 卒，子苞 嗣。苞 卒，子临 嗣，无子，国绝。永初 七年，邓太后 绍封苞 弟遽 为监亭侯 。

王梁 字君严 ，渔阳 （安） 〔要〕阳 人也。为郡吏，太守彭宠 以梁 守狐奴 令，与盖延 、吴汉 俱将兵南及世祖 于广阿 ，拜偏将军。既拔邯郸 ，赐爵关内侯。从平河北 ，拜野王 令，与河内 太守寇恂 南拒洛阳 ，北守天井关 ，朱鲔 等不敢出兵，世祖 以为梁 功。及即位，议选大司空，而赤伏符 曰“王梁 主卫 作玄武 ”，帝以野王卫 之所徙，玄武 水神之名，司空水土之官也，于是擢拜梁 为大司空，封武强侯 。

建武 二年，与大司马吴汉 等俱击檀乡 ，有诏军事一属大司马，而梁 辄发野王兵 ，帝以其不奉诏敕，令止在所县，而梁 复以便宜进军。帝以梁 前后违命，大怒，遣尚书宗广 持节军中斩梁 。广 不忍，乃槛车送京师。既至，赦之。月馀，以为中郎将，行执金吾事。北守箕关 ，击赤眉 别校，降之。三年春，转击五校 ，追至信都 、赵国 ，破之，悉平诸屯聚。冬，遣使者持节拜梁 前将军。四年春，击肥城 、文阳 ，拔之。进与骠骑大将军杜茂 击佼强 、苏茂 于楚 、沛 间，拔大梁 、啮桑 ，而捕虏将军马武 、偏将军王霸 亦分道并进，岁馀悉平之。五年，从救桃城 ，破庞萌 等，梁 战尤力，拜山阳 太守，镇抚新附，将兵如故。

数月征入，代欧阳歙 为河南 尹。梁 穿渠引穀水 注洛阳 城下，东写鞏川 ，及渠成而水不流。七年，有司劾奏之，梁 惭惧，上书乞骸骨。乃下诏曰：“梁 前将兵征伐，众人称贤，故擢典京师。建议开渠，为人兴利，旅力既愆，迄无成功，百姓怨 ，谈者 哗。虽蒙宽宥，犹执谦退，‘君子成人之美’，其以梁 为济南 太守。”十三年，增邑，定封（封） 阜成侯 。十四年，卒官。

子禹 嗣。禹 卒，子坚石 嗣。坚石 追坐父禹 及弟平 与楚王英 谋反，弃市，国除。

杜茂 字诸公 ，南阳冠军 人也。初归光武 于河北 ，为中坚将军，常从征伐。世祖 即位，拜大将军，封乐乡侯 。北击五校 于真定 ，进降广平 。建武 二年，更封苦陉侯 。与中郎将王梁 击五校 贼于魏郡 、清河 、东郡 ，悉平诸营保，降其持节大将三十馀人，三郡清静，道路流通。明年，遣使持节拜茂 为骠骑大将军，击沛郡 ，拔芒 。时西防 复反，迎佼强 。五年春，茂 率捕虏将军马武 进攻西防 ，数月拔之，强 奔董宪 。

东方既平，七年，诏茂 引兵北屯田晋阳 、广武 ，以备胡 寇。九年，与雁门 太守郭凉 击卢芳 将尹由 于繁畤 ，芳 将贾览 率胡 骑万馀救之，茂 战，军败，引入楼烦城 。时卢芳 据高柳 ，与匈奴 连兵，数寇边民，帝患之。十二年，遣谒者段忠 将众郡 刑配茂 ，镇守北边，因发边卒筑亭候，修烽火，又发委输金帛缯絮供给军士，并赐边民，冠盖相望。茂 亦建屯田，驴车转运。先是，雁门 人贾丹 、霍匡 、解胜 等为尹由 所略，由 以为将帅，与共守平城 。丹 等闻芳 败，遂共杀由 诣郭凉 ；凉 上状，皆封为列侯，诏送委输金帛赐茂 、凉 军吏及平城 降民。自是卢芳 城邑稍稍来降，凉 诛其豪右郇氏 之属，镇抚羸弱，旬月间雁门 且平，芳 遂亡入匈奴 。帝擢凉 子为中郎，宿卫左右。

凉 字公文 ，右北平 人也。身长八尺，气力壮猛，虽武将，然通经书，多智略，尤晓边事，有名北方。初，幽州 牧朱浮 辟为兵曹掾，击彭宠 有功，封广武侯 。

十三年，增茂 邑，更封修侯 。十五年，坐断兵马稟缣，使军吏杀人，免官，削户邑，定封参蘧乡侯 。十九年，卒。

子元 嗣，永平 十四年，坐与东平王 等谋反，减死一等，国除。永初 七年，邓太后 绍封茂 孙奉 为安乐亭侯 。

马成 字君迁 ，南阳棘阳 人也。少为县吏。世祖 徇颍川 ，以成 为安集掾，调守郏 令。及世祖 讨河北 ，成 即弃官步负，追及于（满） 〔蒲〕阳 ，以成 为期门，从征伐。世祖 即位，再迁护军都尉。

建武 四年，拜扬武将军，督诛虏将军刘隆 、振威将军宋登 、射声校尉王赏 ，发会稽 、丹阳 、九江 、六安 四郡兵击李宪 ，时帝幸寿春 ，设坛场，祖礼遣之。进围宪 于舒 ，令诸军各深沟高垒。宪 数挑战，成 坚壁不出，守之岁馀，至六年春，城中食尽，乃攻之，遂屠舒 ，斩李宪 ，追击其党与，尽平江淮 地。

七年夏，封平舒侯 。八年，从征破隗嚣 ，以成 为天水 太守，将军如故。冬，征还京师。九年，代来歙 守中郎将，率武威将军刘尚 等破河池 ，遂平武都 。明年，大司空李通 罢，以成 行大司空事，居府如真，数月复拜扬武将军。

十四年，屯常山 、中山 以备北边，并领建义大将军朱祐 营。又代骠骑大将军杜茂 缮治障塞，自西河 至渭桥 ，河上 至安邑 ，太原 至井陉 ，中山 至邺 ，皆筑保壁，起烽燧，十里一候。在事五六年，帝以成 勤劳，征还京师。边人多上书求请者，复遣成 还屯。及南单于保塞，北方无事，拜为中山 太守，上将军印绶，领屯兵如故。二十四年，南击武谿蛮 贼，无功，上太守印绶。

二十七年，定封全椒侯 ，就国。三十二年卒。

子卫 嗣。卫 卒，子香 嗣，徙封棘陵侯 。香 卒，子丰 嗣。丰 卒，子玄 嗣。玄 卒，子邑 嗣。邑 卒，子醜 嗣，桓帝 时以罪失国。延熹 二年，帝复封成 玄孙昌 为益阳亭侯 。

刘隆 字元伯 ，南阳安众侯 宗室也。王莽居摄 中，隆 父礼 与安众侯崇 起兵诛莽 ，事泄，隆 以年未七岁，故得免。及壮，学于长安 ，更始 拜为骑都尉。谒归，迎妻子置洛阳 。闻世祖 在河内 ，即追及于射犬 ，以为骑都尉，与冯异 共拒朱鲔 、李轶 等，轶 遂杀隆 妻子。建武 二年，封亢 父侯 。四年，拜诛虏将军，讨李宪 。宪 平，遣隆 屯田武当 。

十一年，守南郡 太守，岁馀，上将军印绶。十三年，增邑，更封竟 陵侯 。是时，天下垦田多不以实，又户口年纪互有增减。十五年，诏下州郡检核其事，而刺史太守多不平均，或优饶豪右，侵刻羸弱，百姓嗟怨，遮道号呼。时诸郡各遣使奏事，帝见陈留 吏牍上有书，视之，云“颍川 、弘农 可问，河南 、南阳 不可问”。帝诘吏由趣，吏不肯服，抵言于长寿街 上得之。帝怒。时显宗 为东海公 ，年十二，在幄后言曰：“吏受郡敕，当欲以垦田相方耳。”帝曰：“即如此，何故言河南 、南阳 不可问？”对曰：“河南 帝城，多近臣，南阳 帝乡，多近亲，田宅逾制，不可为准。”帝令虎贲将诘问吏，吏乃实首服，如显宗 对。于是遣谒者考实，具知奸状。明年，隆 坐征下狱，其畴辈十馀人皆死。帝以隆 功臣，特免为庶人。

明年，复封为扶乐乡侯 ，以中郎将副伏波将军马援 击交阯蛮夷 徵侧 等，隆 别于禁溪口 破之，获其帅徵贰 ，斩首千馀级，降者二万馀人。还，更封大国，为长平侯 。及大司马吴汉 薨，隆 为骠骑将军，行大司马事。

隆 奉法自守，视事八岁，上将军印绶，罢，赐养牛，上樽酒十斛，以列侯奉朝请。三十年，定封慎侯 。中元二年，卒，谥曰靖侯 。子宏 嗣。

傅俊 字子卫 ，颍川襄城 人也。世祖 徇襄城 ，俊 以县亭长迎军，拜为校尉，襄城 收其母弟宗族，皆灭之。从破王寻 等，以为偏将军。别击京 、密 ，破之，遣归颍州 ，收葬家属。

及世祖 讨河北 ，俊 与宾客十馀人北追，及于邯郸 ，上谒，世祖 使将颍川 兵，常从征伐。世祖 即位，以俊 为侍中。建武 二年，封昆阳侯 。三年，拜俊 积弩将军，与征南大将军岑彭 击破秦丰 ，因将兵徇江东 ，扬州 悉定。七年，卒，谥曰威侯 。

子昌 嗣，徙封芜湖侯 。建初 中，遭母忧，因上书，以国贫不愿之封，乞钱五十万，为关内侯。肃宗 怒，贬为关内侯，竟不赐钱。永初 七年，邓太后 复封昌 子铁 为高置亭侯 。

坚镡 字子伋 ，颍川襄城 人也。为郡县吏。世祖 讨河北 ，或荐镡 者，因得召见。以其吏能，署主簿。又拜偏将军，从平河北 ，别击破大枪 于卢奴 。世祖 即位，拜镡 扬化将军，封 强侯 。

与诸将攻洛阳 ，而朱鲔 别将守东城 者为反间，私约镡 晨开上东门 。镡 与建义大将军朱祐 乘朝而入，与鲔 大战武库下，杀伤甚众，至旦食乃罢，朱鲔 由是遂降。又别击内黄 ，平之。建武 二年，与右将军万修 徇南阳 诸县，而堵乡 人董䜣 反宛城 ，获南阳 太守刘 。镡 乃引军赴宛 ，选敢死士夜自登城，斩关而入，䜣 遂弃城走还堵乡 。邓奉 复反新野 ，攻破吴汉 。时万修 病卒，镡 独孤绝，南拒邓奉 ，北当董䜣 ，一年间道路隔塞，粮馈不至，镡 食蔬菜，与士卒共劳苦。每急，辄先当矢石，身被三创，以此能全其众。及帝征南阳 ，击破䜣 、奉 ，以镡 为左曹，常从征伐。六年，定封合肥侯 。二十六年，卒。

子鸿 嗣。鸿 卒，子浮 嗣。浮 卒，子雅 嗣。

马武 字子张 ，南阳湖阳 人也。少时避仇，客居江夏 。王莽 末，竟陵 、西阳 三老起兵于郡界，武 往从之，后入绿林 中，遂与汉 军合。更始 立，以武 为侍郎，与世祖 破王寻 等，拜为振威将军，与尚书令谢躬 共攻王郎 。

及世祖 拔邯郸 ，请躬 及武 等置酒高会，因欲以图躬 ，不克。既罢，独与武 登丛台 ，从容谓武 曰：“吾得渔阳 、上谷 突骑，欲令将军将之，何如？”武 曰：“驽怯无方略。”世祖 曰：“将军久将，习兵，岂与我掾史同哉！”武 由是归心。

及谢躬 诛死，武 驰至射犬 降，世祖 见之甚悦，引置左右，每劳飨诸将，武 辄起斟酌于前，世祖 以为欢，复使将其部曲至邺 ，武 叩头辞以不愿，世祖 愈美其意，因从击群贼。世祖 击尤来 、五幡 等，败于慎水 ，武 独殿，还陷阵，故贼不得迫及。进至安（定） 次 、小广阳 ，武 常为军锋，力战无前，诸将皆引而随之，故遂破贼，穷追至平谷 、浚靡 而还。

世祖 即位，以武 为侍中、骑都尉，封山都侯 。建武 四年，与虎牙将军盖延 等讨刘永 ，武 别击济阴 ，下成武 、楚丘 ，拜捕虏将军。明年，庞萌 反，攻桃城 ，武 先与战，破之；会车驾至，萌 遂败走。六年夏，与建威大将军耿弇 西击隗嚣 ，汉 军不利，引下陇 。嚣 追急，武 选精骑还为后拒，身被甲持戟奔击，杀数千人，嚣 兵乃退，诸军得还长安 。

十三年，增邑，更封鄃侯 。将兵北屯下曲阳 ，备匈奴 。坐杀军吏，受诏将妻子就国。武 径诣洛阳 ，上将军印绶，削户五百，定封为杨虚侯 ，因留奉朝请。

帝后与功臣诸侯 语，从容言曰：“诸卿不遭际会，自度爵禄何所至乎？”高密侯邓禹 先对曰：“臣少尝学问，可郡文学博士。”帝曰：“何言之谦乎？卿邓氏 子，志行修整，何为不掾功曹？”馀各以次对，至武 ，曰：“臣以武勇，可守尉督盗贼。”帝笑曰：“且勿为盗贼，自致亭长，斯可矣。”武 为人嗜酒，阔达敢言，时醉在御前面折同列，言其短长，无所避忌。帝故纵之，以为笑乐。帝虽制御功臣，而每能回容，宥其小失。远方贡珍甘，必先遍赐列侯，而太官无馀。有功，辄增邑赏，不任以吏职，故皆保其福禄，终无诛谴者。

二十五年，武 以中郎将将兵击武陵蛮夷 ，还，上印绶。显宗 初，西羌 寇陇右 ，覆军杀将，朝廷患之，复拜武 捕虏将军，以中郎将王丰 副，与监军使者窦固 、右辅都尉陈䜣 ，将乌桓 、黎阳营 、三辅 募士、凉州 诸郡羌胡 兵及弛刑，合四万人击之。到金城浩亹 ，与羌 战，斩首六百级。又战于洛都谷 ，为羌 所败，死者千馀人。羌 乃率众引出塞，武 复追击到东 、西邯 ，大破之，斩首四千六百级，获生口千六百人，馀皆降散。武 振旅还京师，增邑七百户，并前千八百户。永平 四年，卒。

子檀 嗣，坐兄伯济 与楚王英 党颜忠 谋反，国除。永初 七年，邓太后 绍封武 孙震 为漻 亭侯 。震 卒，子侧 嗣。

论曰：中兴二十八将，前世以为上应二十八宿，未之详也。然咸能感会风云，奋其智勇，称为佐命，亦各志能之士也。议者多非光武 不以功臣任职，至使英姿茂绩，委而勿用。然原夫深图远算，固将有以焉尔。若乃王道既衰，降及霸德，犹能授受惟庸，勋贤皆序，如管 、隰 之迭升桓世 ，先 、赵 之同列文 朝，可谓兼通矣。降自秦 、这 ，世资战力，至于翼扶王运，皆武人屈起。亦有鬻缯屠狗轻猾之徒，或崇以连城之赏，或任以阿衡之地，故埶疑则隙生，力侔则乱起。萧 、樊 且犹缧绁，信 、越 终见菹戮，不其然乎！自兹以降，迄于孝武 ，宰辅五世，莫非公侯。遂使缙绅道塞，贤能蔽壅，朝有世及之私，下多抱关之怨。其怀道无闻，委身草莽者，亦何可胜言。故光武 鉴前事之违，存矫枉之志，虽寇 、邓 之高勋，耿 、贾 之鸿烈，分土不过大县数四，所加特进、朝请而已。观其治平临政，课职责咎，将所谓“导之以政，齐之以刑”者乎！若格之功臣，其伤已甚。何者？直绳则亏丧恩旧，桡情则违废禁典，选德则功不必厚，举劳则人或未贤，参任则群心难塞，并列则其敝未远。不得不校其胜否，即以事相权。故高秩厚礼，允答元功，峻文深宪，责成吏职。建武 之世，侯者百馀，若夫数公者，则与参国议，分均休咎，其馀并优以宽科，完其封禄，莫不终以功名延庆于后。昔留侯 以为高祖 悉用萧 、曹 故人，而郭伋 亦讥南阳 多显，郑兴 又戒功臣专任。夫崇恩偏授，易启私溺之失，至公均被，必广招贤之路，意者不其然乎！

永平 中，显宗 追感前世功臣，乃图画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 ，其外又有王常 、李通 、窦融 、卓茂 ，合三十二人。故依其本弟系之篇末，以志功臣之次云尔。

太傅高密侯邓禹

中山 太守全椒侯马成

大司马广平侯吴汉

河南 尹阜成侯王梁

左将军胶东侯贾复

琅邪 太守祝阿侯陈俊

建威大将军好畤侯耿弇

骠骑大将军参蘧侯杜茂

执金吾雍奴侯寇恂

积弩将军昆阳侯傅俊

征南大将军舞阳侯岑彭

左曹合肥侯坚镡

征西大将军阳夏侯冯异

上谷 太守淮（阳） 〔陵〕侯王霸

建义大将军鬲侯朱祐

信都 太守阿陵侯任光

征虏将军颍阳侯祭遵

豫章 太守中水侯李忠

骠骑大将军栎阳侯景丹

右将军槐里侯万修

虎牙大将军安平侯盖延

太常灵寿侯邳彤

卫尉安成侯铫期

骁骑将军昌成侯刘植

东郡 太守东光侯耿纯

横野大将军山桑侯王常

城门校尉朗陵侯臧宫

大司空固始侯李通

捕虏将军杨虚侯马武

大司空安丰侯窦融

骠骑将军慎侯刘隆

太傅宣德侯卓茂

赞曰：帝绩思乂，庸功是存。有来群后，捷我戎轩。婉娈龙姿，俪景同翻。

后汉书卷二十三

窦融列传第十三

弟子固　会孙宪　玄孙章

窦融 字周公 ，扶风平陵 人也。七世祖广国 ，孝文皇后 之弟，封章 武侯 。融 高祖父，宣帝 时以吏二千石自常山 徙焉。融 早孤。王莽居摄 中，为强弩将军司马，东击翟义 ，还攻槐里 ，以军功封建武男 。女弟为大司空王邑 小妻。家长安 中，出入贵戚，连结闾里豪杰，以任侠为名；然事母兄，养弱弟，内修行义。王莽 末，青 、徐 贼起，太师王匡 请融 为助军，与共东征。

及汉 兵起，融 复从王邑 败于昆阳 下，归〔长安 。汉兵 〕长驱入关，王邑 荐融 ，拜为波水 将军。赐黄金千斤，引兵至新丰 。莽 败，融 以军降更始 大司马赵萌 ，萌 以为校尉，甚重之，荐融 为钜鹿 太守。

融 见更始 新立，东方尚扰，不欲出关，而高祖父尝为张掖 太守，从祖父为护羌 校尉，从弟亦为武威 太守，累世在河西 ，知其土俗，独谓兄弟曰：“天下安危未可知，河西 殷富，带河 为固，张掖属国 精兵万骑，一旦缓急，杜绝河 津，足以自守，此遗种处也。”兄弟皆然之。融 于是日往守萌 ，辞让钜鹿 ，图出河西 。萌 为言更始 ，乃得为张掖 属国都尉。融 大喜，即将家属而西。既到，抚结雄杰，怀辑羌 虏，甚得其欢心，河西 翕然归之。

是时酒泉 太守梁统 、金城 太守厍钧 、张掖 都尉史苞 、酒泉 都尉竺曾 、敦煌 都尉辛肜 ，并州郡英俊，融 皆与为厚善。及更始 败，融 与梁统 等计议曰：“今天下扰乱，未知所归。河西 斗绝在羌胡 中，不同心戮力则不能自守；权钧力齐，复无以相率。当推一人为大将军，共全五郡，观时变动。”议既定，而各谦让，咸以融 世任河西 为吏，人所敬向，乃推融 行河西 五郡大将军事。是时武威 太守马期 、张掖 太守任仲 并孤立无党，乃共移书告示之，二人即解印绶去。于是以梁统 为武威 太守，史苞 为张掖 太守，竺曾 为酒泉 太守，辛肜 为敦煌 太守，厍钧 为金城 太守。融 居属国，领都尉职如故，置从事监察五郡。河西 民俗质朴，而融 等政亦宽和，上下相亲，晏然富殖。修兵马，习战射，明烽燧之警，羌 胡 犯塞，融 辄自将与诸郡相救，皆如符要，每辄破之。其后匈奴 惩乂，稀复侵寇，而保塞羌胡 皆震服亲附，安定 、北地 、上郡 流人避凶饥者，归之不绝。

融 等遥闻光武 即位，而心欲东向，以河西 隔远，未能自通。时隗嚣 先称建武 年号，融 等从受正朔，嚣 皆假其将军印绶。嚣 外顺人望，内怀异心，使辩士张玄 游说河西 曰，“更始 事业已成，寻复亡灭，此一姓不再兴之效。今即有所主，便相系属，一旦拘制，自令失柄，后有危殆，虽悔无及。今豪杰竞逐，雌雄未决，当各据其土宇，与陇 、蜀 合从，高可为六国 ，下不失尉佗 。”融 等于是召豪杰及诸太守计议，其中智者皆曰：“汉 承尧 运，历数延长。今皇帝姓号见于图书，自前世博物道术之士谷子云 、夏贺良 等，建明汉 有再受命之符，言之久矣，故刘子骏 改易名字，冀应其占。及莽 末，道士西门君惠 言刘秀 当为天子，遂谋立子骏 。事觉被杀，出谓百姓观者曰：‘刘秀 真汝主也。’皆近事暴著，智者所共见也。除言天命，且以人事论之：今称帝者数人，而洛阳 土地最广，甲兵最强，号令最明。观符命而察人事，它姓殆未能当也。”诸郡太守各有宾客，或同或异。融 小心精详，遂决策东向。五年夏，遣长史刘钧 奉书献马。

先是，帝闻河西 完富，地接陇 、蜀 ，常欲招之以逼嚣 、述 ，亦发使遗融 书，遇钧 于道，即与俱还。帝见钧 欢甚，礼飨毕，乃遣令还，赐融 玺书曰：“制诏行河西 五郡大将军事、属国都尉：劳镇守边五郡，兵马精强，仓库有蓄，民庶殷富，外则折挫羌胡 ，内则百姓蒙福。威德流闻，虚心相望，道路隔塞，邑邑何已！长史所奉书献马悉至，深知厚意。今益州 有公孙子阳 ，天水 有隗将军 ，方蜀汉 相攻，权在将军，举足左右，便有轻重。以此言之，欲相厚岂有量哉！诸事具长史所见，将军所知。王者迭兴，千载一会。欲遂立桓 、文 ，辅微国，当勉卒功业；欲三分鼎足，连衡合从，亦宜以时定。天下未并，吾与尔绝域，非相吞之国。今之议者，必有任嚣 效尉佗 制七郡之计。王者有分土，无分民，自适己事而已。今以黄金二百斤赐将军，便宜辄言。”因授融 为凉州 牧。

玺书既至，河西 咸惊，以为天子明见万里之外，网罗张立 之情。融 即复遣钧 上书曰：“臣融 窃伏自惟，幸得托先后末属，蒙恩为外戚，累世二千石。至臣之身，复备列位，假历将帅，守持一隅。以委质则易为辞，以纳忠则易为力。书不足以深达至诚，故遣刘钧 口陈肝胆。自以底里上露，长无纤介。而玺书盛称蜀 、汉 二主，三分鼎足之权，任嚣 、尉佗 之谋，窃自痛伤。臣融 虽无识，犹知利害之际，顺逆之分。岂可背真旧之主，事奸伪之人；废忠贞之节，为倾覆之事；弃已成之基，求无冀之利。此三者虽问狂夫，犹知去就，而臣独何以用心！谨遣同产弟友 诣阙，口陈区区。”友 至高平 ，会嚣 反叛，道绝，驰还，遣司马席封 间行通书。帝复遣席封 赐融 、友 书，所以尉藉之甚备。

融 既深知帝意，乃与隗嚣 书责让之曰：“伏惟将军国富政修，士兵怀附。亲遇戹会之际，国家不利之时，守节不回，承事本朝，后遣迫春 委身于国，无疑之诚，于斯有效。融 等所以欣服高义，愿从役于将军者，良为此也。而忿悁之间，改节易图，君臣分争，上下接兵。委成功，造难就，去从义，为横谋，百年累之，一朝毁之，岂不惜乎！殆执事者贪功建谋，以至于此，融 窃痛之！当今西州 地埶局迫，人兵离散，易以辅人，难以自建。计若失路不反，闻道犹迷，不南合子阳 ，则北入文伯 耳。夫负虚交而易强御，恃远救而轻近敌，未见其利也。融 闻智者不危众以举事，仁者不违义以要功。今以小敌大，于众何如？弃子徼功，于义何如？且初事本朝，稽首北面，忠臣节也。及遣伯春 ，垂涕相送，慈父恩也。俄而背之，谓吏士何？忍而弃之，谓留子何？自兵起以来，转相攻击，城郭皆为丘墟，生人转于沟壑。今其存者，非锋刃之馀，则流亡之孤。迄今伤痍之体未愈，哭泣之声尚闻。幸赖天运少还，而（大） 将军复重于难，是使积痾不得遂瘳，幼孤将复流离，其为悲痛，尤足愍伤，言之可为酸鼻！庸人且犹不忍，况仁者乎？融 闻为忠甚易，得宜实难。忧人大过，以德取怨，知且以言获罪也。区区所献，唯将军省焉。”嚣 不纳。融 乃与五郡太守共砥厉兵马，上疏请师期。

帝深嘉美之，乃赐融 以外属图及太史公 五宗 、处戚世家 、魏其侯列传 。诏报曰：“每追念外属，孝景皇帝 出自窦氏 ，定王 ，景帝 之子，朕之所祖。昔魏其 一言，继统以正，长君 、少君 尊奉师傅，修成淑德，施及子孙，此皇太后神灵，上天祐汉 也。从天水 来者写将军所让隗嚣 书，痛入骨髓。畔臣见之，当股栗惭愧，忠臣则酸鼻流涕，义士则旷若发矇，非忠孝悫诚，孰能如此？岂其德薄者所能克堪！嚣 自知失河西 之助，族祸将及，欲设间离之说，乱惑真心，转相解构，以成其奸。又京师百僚，不晓国家及将军本意，多能采取虚伪，夸诞妄谈，令忠孝失望，传言乖实。毁誉之来，皆不徒然，不可不思。今关东 盗贼已定，大兵今当悉西，将军其抗厉威武，以应期会。”融 被诏，即与诸郡守将兵入金城 。

初，更始 时，先零羌封何 诸种杀金城 太守，居其郡，隗嚣 使使赂遗封何 ，与共结盟，欲发其众。融 等因军出，进击封何 ，大破之，斩首千馀级，得牛马羊万头，谷数万斛，因并河 扬威武，伺候车驾。时大兵未进，融 乃引还。

帝以融 信效著明，益嘉之。诏右扶风修理融 父坟茔，祠以太牢。数驰轻使，致遗四方珍羞。梁统 乃使人刺杀张玄 ，遂与嚣 绝，皆解所假将军印绶。七年夏，酒泉 太守竺曾 以弟报怨杀人而去郡，融 承制拜曾 为武锋将军，更以辛肜 代之。

秋，隗嚣 发兵寇安定 ，帝将自西征之，先戒融 期。会遇雨，道断，且嚣 兵已退，乃止。融 至姑臧 ，被诏罢归。融 恐大兵遂久不出，乃上书曰：“隗嚣 闻车驾当西，臣融 东下，士众骚动，计且不战。嚣 将高峻 之属皆欲逢迎大军，后闻兵罢，峻 等复疑。嚣 扬言东方有变，西州 豪桀遂复附从。嚣 又引公孙述 将，令守突门。臣融 孤弱，介在其间，虽承威灵，宜速救助。国家当其前，臣融 促其后，缓急迭用，首尾相资，嚣 埶排迮，不得进退，此必破也。若兵不早进，久生持疑，则外长寇仇，内示困弱，复令搀邪得有因缘，臣窃忧之。惟陛下哀怜！”帝深美之。

八年夏，车驾西征隗嚣 ，融 率五郡太守及羌 虏小月氏 等步骑数万，辎重五千馀两，与大军会高平第一 。融 先遣从事问会见仪适，是时军旅代兴，诸将与三公交错道中，或背使者交私语。帝闻融 先问礼仪，甚善之，以宣告百僚。乃置酒高会，引见融 等，待以殊礼。拜弟友 为奉车都尉，从弟士 太中大夫。遂共进军，嚣 众大溃，城邑皆降。帝高融 功，下诏以安丰 、阳泉 、蓼 、（安） 安风 四县封融 为安丰侯 ，弟友 为显亲侯 。遂以次封诸将帅：武锋将军竺曾 为助义侯 ，武威 太守梁统 为成义侯 ，张掖 太守史苞 为褒义侯 ，金城 太守厍钧 为辅义侯 ，酒泉 太守辛肜 为扶义侯 。封爵既毕，乘舆东归，悉遣融 等西还所镇。

融 以兄弟并受爵位，久专方面，惧不自安，数上书求代。诏报曰：“吾与将军如左右手耳，数执谦退，何不晓人意？勉循士民，无擅离部曲。”

及陇 、蜀平 ，诏融 与五郡太守奏事京师，官属宾客相随，驾乘千馀两，马牛羊被野。融 到，诣洛阳 城门，上凉州 牧、张掖 属国都尉、安丰侯 印绶，诏遣使者还侯印绶。引见，就诸侯位，赏赐恩宠，倾动京师。数月，拜为冀州 牧，十馀日，又迁大司空。融 自以非旧臣，一旦入朝，在功臣之右，每召会进见，容貌辞气卑恭已甚，帝以此愈亲厚之。融 小心，久不自安，数辞让爵位，因侍中金迁 口达至诚。又上疏曰：“臣融 年五十三。有子年十五，质性顽钝。臣融 朝夕教导以经蓺，不得令观天文，见谶记。诚欲令恭肃畏事，恂恂循道，不愿其有才能，何况乃当传以连城广土，享故诸侯王国哉？”因复请间求见，帝不许。后朝罢，逡巡席后，帝知欲有让，遂使左右传出。它日会见，迎诏融 曰：“日者知公欲让职还土，故命公暑热且自便。今相见，宜论它事，勿得复言。”融 不敢重陈请。

二十年，大司徒戴涉 坐所举人盗金下狱，帝以三公参职，不得已乃策免融 。明年，加位特进。二十三年，代阴兴 行卫尉事，特进如故，又兼领将作大匠。弟友 为城门校尉，兄弟并典禁兵。融 复乞骸骨，辄赐钱帛，太官致珍奇。及友 卒，帝愍融 年衰，遣中常侍、中谒者即其卧内强进酒食。

融 长子穆 ，尚内黄公主 ，代友 为城门校尉。穆 子勋 ，尚东海恭王 强 女沘阳公主 ，友 子固 ，亦尚光武 女涅阳公主 。显宗 即位，以融 从兄子林 为护羌 校尉。窦氏 一公，两侯，三公主，四二千石，相与并时。自祖及孙，官府邸第相望京邑，奴婢以千数，于亲戚、功臣中莫与为比。

永平 二年，林 以罪诛，事在西羌传 。帝由是数下诏切责融 ，戒以窦婴 、田蚡 祸败之事。融 惶恐乞骸骨，诏令归第养病。岁馀，听上卫尉印绶，赐养牛，上樽酒。融 在宿卫十馀年，年老，子孙纵诞，多不法。穆 等遂交通轻薄，属托郡县，干乱政事。以封在安丰 ，欲令姻戚悉据故六安国 ，遂矫称阴太后 诏，令六安侯刘盱 去妇，因以女妻之。五年，盱 妇家上书言状，帝大怒，乃尽免穆 等官，诸窦 为郎吏者皆将家属归故郡，独留融 京师。穆 等西至函谷关 ，有诏悉复追还。会融 卒，时年七十八，谥曰戴侯 ，赙送甚厚。

帝以穆 不能修尚，而拥富赀，居大第，常令谒者一人监护其家。居数年，谒者奏穆 父子自失埶，数出怨望语，帝令将家属归本郡，唯勋 以沘阳主 婿留京师。穆 坐赂遗小吏，郡捕系，与子宣 俱死平陵 狱，勋 亦死洛阳 狱。久之，诏还融 夫人与小孙一人居洛阳 家舍。

十四年，封勋 弟嘉 为安丰侯 ，食邑二千户，奉融 后。和帝 初，为少府。及勋 子大将军宪 被诛，免就国。嘉 卒，子万全 嗣。万全 卒，子会宗 嗣。万全 弟子武 ，别有传。

论曰：窦融 始以豪侠为名，拔起风尘之中，以投天隙。遂蝉蜕王侯之尊，终膺卿相之位，此则徼功趣埶之士也。及其爵位崇满，至乃放远权宠，恂恂似若不能已者，又何智也！尝独详味此子之风度，虽经国之术无足多谈，而进退之礼良可言矣。

固 字孟孙 ，少以尚公主为黄门侍郎。好览书传，喜兵法，贵显用事。中元元年，袭父友 封显亲侯 。显宗 即位，迁中郎将，监羽林士。后坐从兄穆 有罪，废于家十馀年。时天下 安，帝欲遵武帝 故事，击匈奴 ，通西域 ，以固 明习边事，十五年冬，拜为奉车都尉，以骑都尉耿忠 为副，谒者仆射耿秉 为驸马都尉，秦彭 为副，皆置从事、司马，并出屯凉州 。明年，固 与忠 率酒泉 、敦煌 、张掖 甲卒及卢水羌胡 万二千骑出酒泉 塞，耿秉 、秦彭 率武威 、陇西 、天水 募士及羌胡 万骑出居延 塞，又太仆祭肜 、度辽 将军吴棠 将河东北地 、西河羌胡 及南单于兵万一千骑出高阙 塞，骑都尉来苗 、护乌桓 校尉文穆 将太原 、雁门 、代郡 、上谷 、渔阳 、右北平 、定襄 郡兵及乌桓 、鲜卑 万一千骑出平城 塞。固 、忠 至天山 ，击呼衍王，斩首千馀级。呼衍王走，追至蒲类海 。留吏士屯伊吾 卢城 。耿秉 、秦彭 绝漠六百馀里，至三木楼山 ，来苗 、文穆 至匈奴河水 上，虏皆奔走，无所获。祭肜 、吴棠 坐不至涿邪山 ，免为庶人。时诸将唯固 有功，加位特进。明年，复出玉门 击西域 ，诏耿秉 及骑都尉刘张 皆去符传以属固 。固 遂破白山 ，降车师 ，事已具耿秉传 。固 在边数年，羌胡 服其恩信。

肃宗 即位，以公主修敕慈爱，累世崇重，加号长公主，增邑三千户；征固 代魏应 为大鸿胪。帝以其晓习边事，每被访及。建初 三年，追录前功，增邑一千三百户。七年，代马防 为光禄勋。明年，复代马防 为卫尉。

固 久历大位，甚见尊贵，赏赐租禄，赀累巨亿，而性谦俭，爱人好施，士以此称之。章和 二年卒，谥曰文侯 。子彪 ，至射声校尉，先固 卒，无子，国除。

宪 字伯度 。父勋 被诛，宪 少孤。建初 二年，女弟立为皇后，拜宪 为郎，稍迁侍中、虎贲中郎将；弟笃 ，为黄门侍郎。兄弟亲幸，并侍宫省，赏赐累积，宠贵日盛，自王、主及阴 、马 诸家，莫不畏惮。宪 恃宫掖声埶，遂以贱直请夺沁水公主 园田，主逼畏，不敢计。后肃宗 驾出过园，指以问宪 ，宪 阴喝不得对。后发觉，帝大怒，召宪 切责曰：“深思前过，夺主田园时，何用愈赵高 指鹿为马？久念使人惊怖。昔永平 中，常令阴党 、阴博 、邓叠 三人更相纠察，故诸豪戚莫敢犯法者，而诏书切切，犹以舅氏田宅为言。今贵主尚见枉夺，何况小人哉！国家弃宪如孤雏腐鼠耳。”宪 大震惧，皇后为毁服深谢，良久乃得解，使以田还主。虽不绳其罪，然亦不授以重任。

和帝 即位，太后临朝，宪 以侍中，内干机密，出宣诰命。肃宗 遗诏以笃 为虎贲中郎将，笃 弟量 、瓌 并中常侍，于是兄弟皆在亲要之地。宪 以前太尉邓彪 有义让，先帝所敬，而仁厚委随，故尊崇之，以为太傅，令百官总己以听。其所施为，辄外令彪 奏，内白太后，事无不从。又屯骑校尉桓郁 ，累世帝师，而性和退自守，故上书荐之，令授经禁中。所以内外协附，莫生疑异。

宪 性果急，睚眦之怨莫不报复。初，永平 时，谒者韩纡 尝考劾父勋 狱，宪 遂令客斩纡 子，以首祭勋 冢。齐殇王 子都乡侯畅 来吊国忧，畅 素行邪僻，与步兵校尉邓叠 亲属数往来京师，因叠 母元 自通长乐宫 ，得幸太后，被诏召诣上东门 。宪 惧见幸，分宫省之权，遣客刺杀畅 于屯卫之中，而归罪于畅 弟利侯刚 ，乃使侍御史与青州 刺史杂考刚 等。后事发觉，太后怒，闭宪 于内宫。

宪 惧诛，自求击匈奴 以赎死。会南单于请兵北伐，乃拜宪 车骑将军，金印紫绶，官属依司空，以执金吾耿秉 为副，发北军五校、黎阳 、雍营 、缘边十二郡骑士，及羌胡 兵出塞。明年，宪 与秉 各将四千骑及南匈奴 左谷蠡王师子 万骑出朔方鸡鹿塞 ，南单于屯屠河 ，将万馀骑出满夷谷 ，度辽 将军邓鸿 及缘边义从羌胡 八千骑，与左贤王安国 万骑出（捆） 〔稒〕阳塞 ，皆会涿邪山 。宪 分遣副校尉阎盘 、司马耿夔 、耿谭 将左谷蠡王师子 、右呼衍王须訾 等，精骑万余，与北单于战于稽落山 ，大破之，虏众崩溃，单于遁走，追击诸部，遂临私渠比鞮海 。斩名王已下万三千级，获生口马牛羊橐驼百馀万头。于是温犊须、日逐、温吾、夫渠王柳鞮 等八十一部率众降者，前后二十馀万人。宪 、秉 遂登燕然山 ，去塞三千馀里，刻石勒功，纪汉 威德，令班固 作铭曰：

惟永元 元年秋七月，有汉 元舅曰车骑将军窦宪 ，寅亮圣明，登翼王室，纳于大麓，惟清缉熙。乃与执金吾耿秉 ，述职巡御，理兵于朔方 。鹰扬之校，螭虎之士，爰该六师，暨南单于、东乌桓 、西戎氐羌 侯王君长之群，骁骑三万。元戎轻武，长毂四分，云辎蔽路，万有三千馀乘。勒以八阵，莅以威神，玄甲耀日，朱旗绛天。遂陵高阙 ，下鸡鹿 ，经碛卤，绝大漠，斩温禺以衅鼓，血尸逐以染锷。然后四校横徂，星流彗埽，萧条万里，野无遗寇。于是域灭区单，反旆而旋，考传验图，穷览其山川。遂逾涿邪 ，跨安侯 ，乘燕然 ，蹑冒顿 之区落，焚老上 之龙庭 。上以摅高 、文 之宿愤，光祖宗之玄灵；下以安固后嗣，恢拓境宇，振大汉 之天声。兹所谓一劳而久逸，暂费而永宁者也。乃遂封山刊石，昭铭上德。其辞曰：

铄王师兮征荒裔，剿凶虐兮 海外，夐复其邈兮亘地界，封神丘兮建隆蝎，熙帝载兮振万世。

宪 乃班师而还。遣军司马吴汜 、梁讽 ，奉金帛遗北单于，宣明国威，而兵随其后。时虏中乖乱，汜 、讽 所到，辄招降之，前后万馀人。遂及单于於西海 上，宣国威信，致以诏赐，单于稽首拜受。讽 因说宜修呼韩邪 故事，保国安人之福。单于喜悦，即将其众与讽 俱还，到私渠海 ，闻汉 军已入塞，乃遣弟右温禺鞮王奉贡入侍，随讽 诣阙。宪 以单于不自身到，奏还其侍弟。南单于於漠北遗宪 古鼎，容五斗，其傍铭曰“仲山甫 鼎，其万年子子孙孙永保用”，宪 乃上之。诏使中郎将持节即五原 拜宪 大将军，封武阳侯 ，食邑二万户。宪 固辞封，赐策许焉。

旧大将军位在三公下，置官属依太尉。宪 威权震朝庭，公卿希旨，奏宪 位次太傅下，三公上；长史、司马秩中二千石，从事中郎一人六百石，自下各有增。振旅还京师。于是大开仓府，劳赐士吏，其所将诸郡二千石子弟从征者，悉除太子舍人。

是时笃 为卫尉，量 、瓌 皆侍中、奉车、驸马都尉，四家竞修第宅，穷极工匠。明年，诏曰：“大将军宪 ，前岁出征，克灭北狄 ，朝加封赏，固让不受。舅氏旧典，并蒙爵土。其封宪 冠军侯 ，邑二万户；笃郾侯 ，景 汝阳侯 ，瓌 夏阳侯 ，各六千户。”宪 独不受封，遂将兵出镇凉州 ，以侍中邓叠 行征西将军事为副。

北单于以汉 还侍弟，复遣车谐储王等款居延塞 ，欲入朝见，愿请大使。宪 上遣大将军中护军班固 行中郎将，与司马梁讽 迎之。会北单于为南 匈奴 所破，被创遁走，固 至私渠海 而还。宪 以北虏微弱，遂欲灭之。明年，复遣右校尉耿夔 、司马任尚 、赵博 等将兵击北虏于金 微山 ，大破之，克获甚众。北单于逃走，不知所在。

宪 既平匈奴 ，威名大盛，以耿夔 、任尚 等为爪牙，邓叠 、郭璜 为心腹。班固 、傅毅 之徒，皆置幕府，以典文章。刺史、守令多出其门。尚书仆射郅寿 、乐恢 并以忤意，相继自杀。由是朝臣震慑，望风承旨。而笃 进位特进，得举吏，见礼依三公。景 为执金吾，瓌 光禄勋，权贵显赫，倾动京都。虽俱骄纵，而景 为尤甚，奴客缇骑依倚形埶，侵陵小人，强夺财货，篡取罪人，妻略妇女。商贾闭塞，如避寇仇。有司畏懦，莫敢举奏。太后闻之，使谒者策免景 官，以特进就朝位。瓌 少好经书，节约自修，出为魏郡 ，迁颍川 太守。窦氏 父子兄弟并居列位，充满朝廷。叔父霸 为城门校尉，霸 弟褒 将作大匠，褒 弟嘉 少府，其为侍中、将、大夫、郎吏十馀人。

宪 既负重劳，陵肆滋甚。四年，封邓叠 为穰侯 。叠 与其弟步兵校尉磊 及母元 ，又宪 女婿射声校尉郭举 ，举 父长乐 少府璜 ，皆相交结。元 、举 并出入禁中，举 得幸太后，遂共图为杀害。帝阴知其谋，乃与近幸中常侍郑众 定议诛之。以宪 在外，虑其惧祸为乱，忍而未发。会宪 及邓叠 班师还京师，诏使大鸿胪持节郊迎，赐军吏各有差。宪 等既至，帝乃幸北宫 ，诏执金吾、五校尉勒兵屯卫南 、北宫 ，闭城门，收捕叠 、磊 、璜 、举 ，皆下狱诛，家属徙合浦 。遣谒者仆射收宪 大将军印绶，更封为冠军侯 。宪 及笃 、景 、瓌 皆遣就国。帝以太后故，不欲名诛宪 ，为选严能相督察之。宪 、笃 、景 到国，皆迫令自杀，宗族、宾客以宪 为官者皆免归本郡。瓌 以素自修，不被逼迫，明年坐稟假贫人，徙封罗侯 ，不得臣吏人。初，窦后 之谮梁氏 ，宪 等豫有谋焉，永元 十年，梁棠 兄弟徙九真 还，路由长沙 ，逼瓌 令自杀。后和煮邓后 临朝，永初 二年，诏诸窦 前归本郡者与安丰侯万全 俱还京师。万全 少子章 。

论曰：卫青 、霍去病 资强汉 之众，连年以事匈奴 ，国粍太半矣，而猾虏未之胜，后世犹传其良将，岂非以身名自终邪！窦宪 率羌胡 边杂之师，一举而空朔庭，至乃追奔稽落 之表，饮马比鞮 之曲，铭石负鼎，荐告清庙。列其功庸，兼茂于前多矣，而后世莫称者，章末衅以降其实也。是以下流，君子所甚恶焉。夫二三子得之不过房幄之间，非复搜扬仄陋，选举而登也。当青 病奴仆之时，窦将军 念咎之日，乃庸力之不暇，思鸣之无晨，何意裂膏腴，享崇号乎？东方朔 称“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信矣。以此言之，士有怀琬琰以就煨尘者，亦何可支哉！

章 字伯向 。少好学，有文章，与马融 、崔瑗 同好，更相推荐。

永初 中，三辅 遭羌 寇，章 避难东国，家于外黄 。居贫，蓬户蔬食，躬勤孝养，然讲读不綴。太仆邓康 闻其名，请欲与交，章 不肯往，康 以此益重焉。是时学者称东观 为老氏 臧室，道家蓬莱山 ，康 遂荐章 入东观 为校书郎。

顺帝 初，章 女年十二，能属文，以才貌选入掖庭，有宠，与梁皇后 并为贵人。擢章 为羽林郎将，迁屯骑校尉。章 谦虚下士，收进时辈，甚得名誉。是时梁 、窦 并贵，各有宾客，多交构其间，章 推心待之，故得免于患。

贵人早卒，帝追思之无已，诏史官树碑颂德，章 自为之辞。贵人殁后，帝礼待之无衰。永和 五年，迁少府。汉安 二年，转大鸿胪。建康 元年，梁后 称制，章 自免，卒于家。中子唐 ，有俊才，官至虎贲中郎将。

赞曰：悃悃安丰 ，亦称才雄。提 河右 ，奉图归忠。孟孙 明边，伐北开西。宪 实空漠，远兵金山 。听笳龙庭 ，镂石燕然 。虽则折鼎，王灵以宣。

后汉书卷二十四

马援列传第十四

子廖　子防　兄子严　族孙棱

马援 字文渊 ，扶风茂陵 人也。其先赵奢 为赵 将，号曰马服君 ，子孙因为氏。武帝 时，以吏二千石自邯郸 徙焉。曾祖父通 ，以功封重合侯 ，坐兄何罗 反，被诛，故援 再世不显。援 三兄况 、余 、员 ，并有才能，王莽 时皆为二千石。

援 年十二而孤，少有大志，诸兄奇之。尝受齐诗 ，意不能守章句，乃辞况 ，欲就边郡田牧。况 曰：“汝大才，当晚成。良工不示人以朴，且从所好。”会况 卒，援 行服期年，不离墓所；敬事寡嫂，不冠不人庐。后为郡督邮，送囚至司命府，囚有重罪，援 哀而纵之，遂亡命北地 。遇赦，因留牧畜，宾客多归附者，遂役属数百家。转游陇汉间 ，常谓宾客曰：“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因处田牧，至有牛马羊数千头，谷数万斛。既而叹曰：“凡殖货财产，贵其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乃尽散以班昆弟故旧，身衣羊裘皮绔。

王莽 末，四方兵起，莽 从弟卫将军林 广招雄俊，乃辟援 及同县原涉 为掾，荐之于莽 。莽 以涉 为镇戎 大尹，援 为新成 大尹。及莽 败，援 兄员 时为增山 连率，与援 俱去郡，复避地凉州 。世祖 即位，虽 先诣洛阳 ，帝遣员 复郡，卒于官。援 因留西州 ，隗嚣 甚敬重之，以援 为绥德系军，与决筹策。

是时公孙述 称帝于蜀 ，嚣 使援 往观之。援 素与述 同里闬，相善，以为既至当握手欢如平生，而述 盛陈陛卫，以延援 入，交拜礼毕，使出就馆，更为援 制都布单衣、交让冠，会百官于宗庙中，立旧交之位。述 鸾旗旄骑，警跸就车，磬折而入，礼飨官属甚盛，欲授援 以封侯大将军位。宾客皆乐留，授晓之曰：“天下雄雌未定，公孙 不吐哺走迎国士，与图成败，反修饰边幅，如偶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因辞归，谓嚣 曰：“子阳 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专意东方。”

建武 四年冬，嚣 使援 奉书洛阳 。援 至，引见于宣德殿 。世祖 迎笑谓援 曰：“卿遨游二帝间，今见卿，使人大惭。”援 顿首辞谢，因曰：“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也，臣亦择君矣。臣与公孙述 同县，少相善。臣前至蜀 ，述 陛戟而后进臣。臣今远来，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简易若是？”帝复笑曰：“卿非刺客，顾说客耳。”援 曰：“天下反覆，盗名字者不可胜数。今见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 ，乃知帝王自有真也。”帝甚壮之。援 从南幸黎丘 ，转至东海 。及还，以为待诏，使太中大夫来歙 持节送援 西归陇右 。

隗嚣 与援 共卧起，问以东方流言及京师得失。援 说嚣 曰：“前到朝廷，上引见数十，每接 语，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敌也。且开心见诚，无所隐伏，阔达多大节，略与高帝 同。经学博览，政事文辩，前世无比。”嚣 曰：“卿谓何如高帝 ？”援 曰：“不如也。高帝 无可无不可；今上好吏事，动如节度，又不喜饮酒。”嚣 意不怿，曰：“如卿言，反复胜邪？”然雅信援 ，故遂遣长子恂 入质。援 因将家属随恂 归洛阳 。居数月而无它职任。援 以三辅 地旷土沃，而所将宾客猥多，乃上书求屯田上林苑 中，帝许之。

会隗嚣 用王元计 ，意更狐疑，援 数以书记责譬于嚣 。嚣 怨援 背己，得书增怒，其后遂发兵拒汉 。援 乃上疏曰：“臣援 自念归身圣朝，奉事陛下，本无公辅一言之荐，左右为容之助。臣不自陈，陛下何因闻之。夫居前不能令人轾，居后不能令人轩，与人怨不能为人患，臣所耻也。故敢触冒罪忌，昧死陈诚。臣与隗嚣 ，本实交友。初，嚣 遣臣东，谓臣曰：‘本欲为汉 ，愿足下往观之。于汝意可，即专心矣。’及臣还反，报以赤心，实欲导之于善，非敢谲以非义。而嚣 自挟奸心，盗憎主人，怨毒之情遂归于臣。臣欲不言，则无以上闻。愿听诣行在所，极陈灭嚣 之术，得空匈腹，申愚策，退就陇亩，死无所恨。”帝乃召援 计事，援 具言谋画。因使援 将突骑五千，往来游说嚣 将高峻 、任禹 之属，下及羌 豪，为陈祸福，以离嚣 （友） 〔支〕党。

援 又为书与嚣 将杨广 ，使晓劝于嚣 ，曰：“春卿 无恙。前别冀 南，寂无音驿。援 间还长安 ，因留上林 。窃见四海已定，兆民同情，而季孟 闭拒背畔，为天下表的。常惧海内切齿，思相屠裂，故遗书恋恋，以致恻隐之计。乃闻季孟 归罪于援 ，而纳王游翁 谄邪之说，自谓函谷 以西，举足可定，以今而观，竟何如邪？援 间至河内 ，过存伯春 ，见其奴吉 从西方还，说伯春 小弟仲舒 望见吉 ，欲问伯春 无它否，竟不能言，晓夕号泣，婉转尘中。又说其家悲愁之状，不可言也。夫怨雠可刺不可毁，援 闻之，不自知泣下也。援 素知季孟 孝爱，曾 、闵 不过。夫孝于其亲，岂不慈于其子？可有子抱三木，而跳梁妄作，自同分羹之事乎？季孟 平生自言所以拥兵众者，欲以保全父母之国而完坟墓也，又言苟厚士大夫而已。而今所欲全者将破亡之，所欲完者将毁伤之，所欲厚者将反薄之。季孟 尝折愧子阳 而不受其爵，今更共陆陆，欲往附之，将难为颜乎？若复责以重质，当安从得子主给是哉！往时子阳 独欲以王相待，而春卿 拒之；今者归老，更欲低头与小儿曹共槽枥而食，并肩侧身于怨家之朝乎？男儿溺死何伤而拘游哉！今国家待春卿 意深，宜使牛孺卿 与诸耆老大人共说季孟 ，若计画不从，真可引领去矣。前披舆地图，见天下郡国百有六所，奈何欲以区区二邦以当诸夏 百有四乎？春卿 事季孟 ，外有君臣之义，内有朋友之道。言君臣邪，固当谏争；语朋友邪，应有切磋。岂有知其无成，而但萎腇咋舌，叉手从族乎？及今成计，殊尚善也；过是，欲少味矣。且来君叔 天下信士，朝廷重之，其意依依，常独为西州 言。援 商朝廷，尤欲立信于此，必不负约，援 不得久留，愿急赐报。”广 竟不答。

八年，帝自西征嚣 ，至漆 ，诸将多以王师之重，不宜远入险阻，计冘豫未决。会召援 ，夜至，帝大喜，引入，具以群议质之。援 因说隗嚣 将帅有土崩之埶，兵进有必破之状。又于帝前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埶，开示众军所从道径往来，分析曲折，昭然可晓。帝曰：“虏在吾目中矣。”明旦，遂进军至第一 ，嚣 众大溃。

九年，拜援 为太中大夫，副来歙 监诸将平凉州 。自王莽 末，西羌 寇边，遂入居塞内，金城 属县多为虏有。来歙 奏言陇西 侵残，非马援 莫能定。十一年夏，玺书拜援 陇西 太守。援 乃发步骑三千人，击破先零羌 于临洮 ，斩首数百级，获马牛羊万馀头。守塞诸羌 八千馀人诣援 降。诸种有数万，屯聚寇钞，拒浩亹 隘。援 与扬武将军马成 击之。羌 因将其妻子辎重移阻于允吾谷 ，援 乃潜行间道，掩赴其营。羌 大惊坏，复远徙唐翼谷 中，援 复追讨之。羌 引精兵聚北山上，援 陈军向山，而分遣数百骑绕袭其后，乘夜放火，击鼓叫噪，虏遂大溃，凡斩首千馀级。援 以兵少，不得穷追，收其谷粮畜产而还。援 中矢贯胫，帝以玺书劳之，赐牛羊数千头，援 尽班诸宾客。

是时，朝臣以金城破羌 之西，塗远多寇，议欲弃之。援 上言，破羌 以西城多完牢，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令羌 在湟中 ，则为害不休，不可弃也。帝然之，于是诏武威 太守，令悉还金城 客民。归者三千馀口，使各反旧邑。援 奏为置长吏，缮城郭，起坞候，开导水田，劝以耕牧，郡中乐业。又遣羌 豪杨封 譬说塞外羌 ，皆来和亲。又武都 氐 人背公孙述 来降者，援 皆上复其侯王君长，赐印绶，帝悉从之。乃罢马成 军。

十三年，武都参狼羌 与塞外诸种为寇，杀长吏。援 将四千馀人击之，至氐道县 ，羌 在山上，援 军据便地，夺其水草，不与战，羌 遂穷困，豪帅数十万户亡出塞，诸种万馀人悉降，于是陇右 清静。

援 务开（宽） 〔恩〕信，〔恩〕 〔宽〕以待下，任吏以职，但总大体而已。宾客故人，日满其门。诸曹时白外事，援 辄曰：“此丞、掾之任，何足相烦。颇哀老子，使得遨游。若大姓侵小民，黠羌 欲旅距，此乃太守事耳。”傍县尝有报仇者，吏民惊言羌 反，百姓奔入城郭。狄道 长诣门，请闭城发兵。援 时与宾客饮，大笑曰：“烧 虏何敢复犯我。晓狄道 长归守寺舍，良怖急者，可床下伏。”后稍定，郡中服之。视事六年，征入为虎贲中郎将。

初，援 在陇西 上书，言宜如旧铸五铢钱。事下三府，三府奏以为未可许，事遂寝。及援 还，从公府求得前奏，难十馀条，乃随牒解释，更具表言。帝从之，天下赖其便。援 自还京师，数被进见。为人明须发，眉目如画。闲于进对，尤善述前世行事。每言及三辅 长者，下至闾里少年，皆可观听。自皇太子、诸王侍闻者，莫不属耳忘倦。又善兵策，帝常言“伏波 论兵，与我意合”，每有所谋，未尝不用。

初，卷 人维汜 ，訞言称神，有弟子数百人，坐伏诛。后其弟子李广 等宣言汜 神化不死，以诳惑百姓。十七年，遂共聚会徒党，攻没晥 城 ，杀皖侯刘闵 ，自称“南岳大师”。遣谒者张宗 将兵数千人讨之，复为广 所败。于是使援 发诸郡兵，合万馀人，击破广 等，斩之。

又交酂 女子徵侧 及女弟徵贰 反，攻没其郡，九真 、日南 、合浦蛮夷 皆应之，寇略岭 外六十馀城，侧 自立为王。于是玺书拜援 伏波将军，以扶乐侯刘隆 为副，督楼船将军段志 等南击交阯 。军至合浦 而志 病卒，诏援 并将其兵。遂缘海而进，随山刊道千馀里。十八年春，军至浪泊 上，与贼战，破之，斩首数千级，降者万馀人。援 追徵侧 等至禁溪 ，数败之，贼遂散走。明年正月，斩徵侧 、徵贰 ，传首洛阳 。封援 为新 息侯 ，食邑三千户。援 乃击牛酾酒，劳飨军士。从容谓官属曰：“吾从弟少游 常哀吾慷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为郡掾史，守坟墓，乡里称善人，斯可矣。致求盈馀，但自苦耳。’当吾在浪泊 、西里间 ，虏未灭之时，下潦上雾，毒气重蒸，仰视飞鸢踮踮墯水中，卧念少游 平生时语，何可得也！今赖士大夫之力，被蒙大恩，猥先诸君纡佩金紫，且喜且惭。”吏士皆伏称万岁。

援 将楼船大小二千馀艘，战士二万馀人，进击九真 贼徵侧 馀党都羊 等，自无功 至居风 ，斩获五千馀人，峤南悉平。援 奏言西于县 户有三万二千，远界去庭千馀里，请分为封溪 、望海 二县，许之。援 所过辄为郡县治城郭，穿渠灌溉，以利其民。条奏越 律与汉 律驳者十馀事，与越 人申明旧制以约束之，自后骆越 奉行马将军 故事。

二十年秋，振旅还京师，军吏经瘴 疫死者十四五。赐援 兵车一乘，朝见位次九卿。

援 好骑，善别名马，于交阯 得骆越 铜鼓，乃铸为马式，还上之。因表曰：“夫行天莫如龙，行地莫如马。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安宁则以别尊卑之序，有变则以济远近之难。昔有骐骥，一日千里，伯乐 见之，昭然不惑。近世有西河子舆 ，亦明相法。子舆 传西河仪长孺 ，长孺 传茂陵丁君都 ，君都 传成纪杨子阿 ，臣援 尝师事子阿 ，受相马骨法。考之于〔行〕事，辄有验效。臣愚以为传闻不如亲见，视景不如察形。今欲形之于生马，则骨法难备具，又不可传之于后。孝武皇帝 时，善相马者东门京 铸作铜马法献之，有诏立马于鲁班门 外，则更名鲁班门 曰金马门 。臣谨依仪氏 ，中帛氏 口齿，谢氏 唇鬐，丁氏 身中，备此数家骨相以为法。”马高三尺五寸，围四尺五寸。有诏置于宣德 殿下，以为名马式焉。

初，援 军还，将至，故人多迎劳之，平陵 人孟冀 ，名有计谋，于坐贺援 。援 谓之曰：“吾望子有善言，反同众人邪？昔伏波将军路博德 开置七郡，裁封数百户；今我微劳，猥飨大县，功薄赏厚，何以能长久乎？先生奚用相济？”冀 曰：“愚不及。”援 曰：“方今匈奴 、乌桓 尚扰北边，欲自请击之。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冀 曰：“谅为烈士，当如此矣。”

还月馀，会匈奴 、乌桓 寇扶风 ，援 以三辅 侵扰，园陵危逼，因请行，许之。自九月至京师，十二月复出屯襄国 。诏百官祖道。援 谓黄门郎梁松 、窦固 曰：“凡人为贵，当使可贱，如卿等欲不可复贱，居高坚自持，勉思鄙言。”松 后果以贵满致灾，固 亦几不免。

明年秋，援 乃将三千骑出高柳 ，行雁门 、代郡 、上谷 障塞。乌桓 候者见汉 军至，虏遂散去，援 无所得而还。

援 尝有疾，梁松 来候之，独拜床下，援 不答。松 去后，诸子问曰：“梁伯孙 帝婿，贵重朝廷，公卿已下莫不惮之，大人奈何独不为礼？”援 曰：“我乃松 父友也。虽贵，何得失其序乎？”松 由是恨之。

二十四年，武威将军刘尚 击武陵五溪蛮夷 ，深入，军没，援 因复请行。时年六十二，帝愍其老，未许之。援 自请曰：“臣尚能被甲上马。”帝令试之。援 据鞍顾眄，以示可用。帝笑曰：“矍铄哉是翁也！”遂遣援 率中郎将马武 、耿舒 、刘匡 、孙永 等，将十二郡募士及 刑四万馀人征五溪 。援 夜送者诀，谓友人谒者杜愔 曰：“吾受厚恩，年迫馀日索，常恐不得死国事。今获所愿，甘心瞑目，但畏长者家儿或在左右，或与从事，殊难得调，介介独恶是耳。”明年春，军至临乡 ，遇贼攻县，援 迎击，破之，斩获二千馀人，皆散走入竹林中。

初，军次下隽 ，有两道可入，从壶头 则路近而水崄，从充 则塗夷而运远，帝初以为疑。及军至，耿舒 欲从充道 ，援 以为弃日费粮，不如进壶头 ，扼其喉咽，充 贼自破。以事上之，帝从援 策。三月，进营壶头 。贼乘高守隘，水疾，船不得上。会暑甚，士卒多疫死，援 亦中病，遂困，乃穿岸为室，以避炎气。贼每升险鼓噪，援 辄曳足以观之，左右哀其壮意，莫不为之流涕。耿舒 与兄好畤侯弇 书曰：“前舒 上书当先击充 ，粮虽难运而兵马得用，军人数万争欲先奋。今壶头 竟不得进，大众怫郁行死，诚可痛惜。前到临乡 ，贼无故自致，若夜击之，即可殄灭。伏波类西域 贾胡 ，到一处辄止，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 言。”弇 得书，奏之。帝乃使虎贲中郎将梁松 乘驿责问援 ，因代监军。会援 病卒，松 宿怀不平，遂因事陷之。帝大怒，追收援 新息侯 印绶。

初，兄子严 、敦 并喜讥议，而通轻侠客。援 前在交阯 ，还书诫之曰：“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论议人长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恶之甚矣，所以复言者，施衿结褵，申父母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龙伯高 敦厚周慎，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 豪侠好义，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效伯高 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效季良 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讫今季良 尚未可知，郡将下车辄切齿，州郡以为言，吾常为寒心，是以不愿子孙效也。”季良 名保 ，京兆 人，时为越骑司马。保 仇人上书，讼保 “为行浮薄，乱群惑众，伏波将军万里还书以诫兄子，而梁松 、窦固 以之交结，将扇其轻伪，败乱诸夏 ”。书奏，帝召责松 、固 ，以讼书及援 诫书示之，松 、固 叩头流血，而得不罪。诏免保 官。伯高 名述 ，亦京兆 人，为山都 长，由此擢拜零陵 太守。

初，援 在交阯 ，常饵薏苡实，用能轻身省欲，以胜瘴气。南方薏苡实大，援 欲以为种，军还，载之一车。时人以为南土珍怪，权贵皆望之。援 时方有宠，故莫以闻。及卒后，有上书谮之者，以为前所载还，皆明珠文犀。马武 与於陵侯侯昱 等皆以章言其状，帝益怒。援 妻孥惶惧，不敢以丧还旧茔，裁买城西数亩地槁葬而已。宾客故人莫敢吊会。严 与援 妻子草索相连，诣阙请罪。帝乃出松 书以示之，方知所坐，上书诉冤，前后六上，辞甚哀切，然后得葬。

又前云阳 令同郡朱勃 诣阙上书曰：

臣闻王德圣政，不忘人之功，采其一美，不求备于众。故高祖 赦蒯通 而以王礼葬田横 ，大臣旷然，咸不自疑。夫大将在外，谗言在内，微过辄记，大功不计，诚为国之所慎也。故章邯 畏口而奔楚 ，燕 将据聊 而不下。岂其甘心末规哉，悼巧言之伤类也。

窃见故伏波将军新息侯马援 ，拔自西州 ，钦慕圣义，间关险难，触冒万死，孤立群贵之间，傍无一言之佐，驰深渊，入虎口，岂顾计哉！宁自知当要七郡之使，徼封侯之福邪？八年，车驾西讨隗嚣 ，国计狐疑，众营未集，援 建宜进之策，卒破西州 。及吴汉 下陇 ，冀 路断隔，唯独狄道 为国坚守，士民饥困，寄命漏刻。援 奉诏西使，镇慰边众，乃招集豪杰，晓诱羌戎 ，谋如涌泉，埶如转规，遂救倒县之急，存几亡之城，兵全师进，因粮敌人，陇 、冀 略平，而独守空郡，兵动有功，师进辄克。铢锄先零 ，缘入山谷，猛怒力战，飞矢贯胫。又出征交阯 ，土多瘴气，援 与妻子生诀，无悔吝之心，遂斩灭徵侧 ，克平一州。间复南讨，立陷临乡 ，师已有业，未竟而死，吏士虽疫，援 不独存。夫战或以久而立功，或以速而致败，深入未必为得，不进未必为非。人情岂乐久屯绝地，不生归哉！惟援 得事朝廷二十二年，北出塞漠，南度江海，触冒害气，僵死军事，名灭爵绝，国土不传。海内不知其过，众庶未闻其毁，卒遇三夫之言，横被诬罔之谗，家属杜门，葬不归墓，怨隙并兴，宗亲怖栗。死者不能自列，生者莫为之讼，臣窃伤之。

夫明主 于用赏，约于用刑。高祖 尝与陈平 金四万斤以间楚 军，不问出入所为，岂复疑以钱谷间哉？夫操孔父 之忠而不能自免于谗，此邹阳 之所悲也。诗 云：“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此言欲令上天而平其恶。惟陛下留思竖儒之言，无使功臣怀恨黄泉。臣闻春秋 之义，罪以功除；圣王之祀，臣有五义。若援 ，所谓以死勤事者也。愿下公卿平援 功罪，宜绝宜续，以厌海内之望。

臣年已六十，常伏田里，窃感栾布 哭彭越 之义，冒陈悲愤，战栗阙庭。

书奏，报，归田里。

勃 字叔阳 ，年十二能诵诗 、书 。常候援 兄况 。勃 衣方领，能矩步，辞言娴雅，援 裁知书，见之自失。况 知其意，乃自酌酒慰援 曰：“朱勃 小器速成，智尽此耳，卒当从汝稟学，勿畏也。”朱勃 未二十，右扶风请试守渭城 宰，及援 为将军，封侯，而勃 位不过县令。援 后虽贵，常待以旧恩而卑侮之，勃 愈身自亲，及援 遇谗，唯勃 能终焉。肃宗 即位，追赐勃 子谷二千斛。

初，援 兄子婿王磐子石 ，王莽 从兄平阿侯仁 之子也。莽 败，磐 拥富赀居故国，为人尚气节而爱士好施，有名江淮 间。后游京师，与卫尉阴兴 、大司空朱浮 、齐王章 共相友善。援 谓姊子曹训 曰：“王氏 ，废姓也。子石 当屏居自守，而反游京师长者，用气自行，多所陵折，其败必也。”后岁馀，磐 果与司隶校尉苏邺 、丁鸿 事相连，坐死洛阳 狱。而磐 子肃 复出入北宫 及王侯邸第。援 谓司马吕种 曰：“建武 之元，名为天下重开。自今以往，海内日当安耳。但忧国家诸子并壮，而旧防未立，若多通宾客，则大狱起矣。卿曹戒慎之！”及郭后 薨，有上书者，以为肃 等受诛之家，客因事生乱，虑致贯高 、任章 之变。帝怒，乃下郡县收捕诸王宾客，更相牵引，死者以千数。吕种 亦豫其祸，临命叹曰：“马将军 诚神人也！”

永平 初，援 女立为皇后。显宗 图画建武 中名臣、列将于云台 ，以椒房故，独不及援 。东平王苍 观图，言于帝曰：“何故不画伏波将军像？”帝笑而不言。至十七年，援 夫人卒，乃更修封树，起祠堂。

建初 三年，肃宗 使五官中郎将持节追策，谥援 曰忠成侯 。

四子：廖 ，防 ，光 ，客卿 。

客卿 幼而歧嶷，年六岁，能应接诸公，专对宾客。尝有死罪亡命者来过，客卿 逃匿，不令人知。外若讷而内沈敏。援 甚奇之，以为将相器，故以客卿 字焉。援 卒后，客卿 亦夭没。

论曰：马援 腾声三辅 ，遨游二帝，及定节立谋，以干时主，将怀负鼎之愿，盖为千载之遇焉。然其戒人之祸，智矣，而不能自免于搀隙。岂功名之际，理固然乎？夫利不在身，以之谋事则智；虑不私己，以之断义必厉。诚能回观物之智而为反身之察，若施之于人则能恕，自鉴其情亦明矣。

廖 字敬平 ，少以父任为郎。明德皇后 既立，拜廖 为羽林左监、虎贲中郎将。显宗 崩，受遗诏典掌门禁，遂代赵憙 为卫尉，肃宗 甚尊重之。

时皇太后躬履节俭，事从简约，廖 虑美业难终，上疏长乐宫 以劝成德政，曰：“臣案前世诏令，以百姓不足，起于世尚奢靡，故元帝 罢服官，成帝 御浣衣，哀帝 去乐府。然而侈费不息，至于衰乱者，百姓从行不从言也。夫改政移风，必有其本。传曰：‘吴王 好剑客，百姓多创瘢；楚王 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长安 语曰：‘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斯言如戏，有切事实。前下制度未几，后稍不行。虽或吏不奉法，良由慢起京师。今陛下躬服厚缯，斥去华饰，素简所安，发自圣性。此诚上合天心，下顺民望，浩大之福，莫尚于此。陛下既已得之自然，犹宜加以勉勖，法太宗 之隆德，戒成 、哀 之不终。易 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诚令斯事一竟，则四海诵德，声薰天地，神明可通，金石可勒，而况于行仁心乎，况于行令乎！愿置章坐侧，以当瞽人夜诵之音。”太后深纳之。朝廷大议，辄以询访。

廖 性质诚畏慎，不爱权埶声名，尽心纳忠，不屑毁誉。有司连据旧典，奏封廖 等，累让不得已，建初 四年，遂受封为顺阳侯 ，以特进就第。每有赏赐，辄辞让不敢当，京师以是称之。

子豫 ，为步兵校尉。太后朋后，马氏 失埶，廖 性宽缓，不能教勒子孙，豫 遂投书怨诽。又防 、光 奢侈，好树党与。八年，有司奏免豫 ，遣廖 、防 、光 就封。豫 随廖 归国，考击物故。后诏还廖 京师。永元 四年，卒。和帝 以廖 先帝之舅，厚加赗赙，使者吊祭，王主会丧，谥曰安侯 。

子遵 嗣，徙封程乡侯 。遵 卒，无子，国除。元初 三年，邓太后 （诏） 〔绍〕封廖 孙度 为颍阳侯 。

防 字江平 ，永平 十二年，与弟光 倶为黄门侍郎。肃宗 即位，拜防 中郎将，稍迁城门校尉。

建初 二年，金城 、陇西 保塞羌 皆反，拜防 行车骑将军事，以长水 校尉耿恭 副，将北军五校兵及诸郡积射士三万人击之。军到冀 ，而羌 豪布桥 等围南部都尉于临洮 。防 欲救之，临洮 道险，车骑不得方驾，防 乃别使两司马将数百骑，分为前后军，去临洮 十馀里为大营，多树幡帜，扬言大兵旦当进。羌 候见之，驰还言汉 兵盛不可当。明旦遂鼓噪而前，羌 虏惊走，因追击破之，斩首虏四千馀人，遂解临洮 围。防 开以恩信，烧当 种皆降，唯布桥 等二万馀人在临洮 西南望曲谷 。十二月，羌 又败耿恭 司马及陇西 长史于和罗谷 ，死者数百人。明年春，防 遣司马夏骏 将五千人从大道向其前，潜遣司马马彭 将五千人从间道冲其心腹，又令将兵长史李调 等将四千人绕其西，三道俱击，复破之，斩获千馀人，得牛羊十馀万头。羌 退走，夏骏 追之，反为所败。防 乃引兵与战于索西 ，又破之。布桥 迫急，将种人万馀降。诏征防 还，拜车骑将军，城门校尉如故。

防 贵宠最盛，与九卿绝席。光 自越骑校尉迁执金吾。四年，封防 颍阳侯 ，光 为许侯 ，兄弟二人各六千户。防 以显宗 寝疾，入参医药，又平定西羌 ，增邑千三百五十户。屡上表让位，倶以特进就第。皇太后崩，明年，拜防光 禄勋，光 为卫尉。防 数言政事，多见采用。是冬始施行十二月迎气乐，防 所上也。子钜 ，为常从小侯。六年正月，以钜 当冠，特拜为黄门侍郎。肃宗 亲御章台下殿 ，陈鼎俎，自临冠之。明年，防 复以病乞骸骨，诏赐故中山王 田庐，以特进就第。

防 兄弟贵盛，奴婢各千人已上，资产巨亿，皆买京师膏腴美田，又大起第观，连阁临道，弥亘街路，多聚声乐，曲度比诸郊庙。宾客奔凑，四方毕至，京兆杜笃 之徒数百人，常为食客，居门下。刺史、守、令多出其家。岁时赈给乡闾，故人莫不周洽。防 又多牧马畜，赋敛羌胡 。帝不喜之，数加谴敕，所以禁遏甚备，由是权埶稍损，宾客亦衰。八年，因兄子豫 怨谤事，有司奏防 、光 兄弟奢侈逾僭，浊乱圣化，悉免就国。临上路，诏曰：“舅氏一门，俱就国封，四时陵庙无助祭先后者，朕甚伤之。其令许侯 思 田庐，有司勿复请，以慰朕渭阳 之情。”

光 为人小心周密，丧母过哀，帝以是特亲爱之，乃复位特进。子康 ，黄门侍郎。永元 二年，光 为太仆，康 为侍中。及窦宪 诛，光 坐与厚善，复免就封。后宪 奴诬光 与宪 逆，自杀，家属归本郡。本郡复杀康 ，而防 及廖 子遵 皆坐徙封丹阳 。防 为翟乡侯 ，租岁限三百万，不得臣吏民。防 后以江南 下湿，上书乞归本郡，和帝 听之。十三年，卒。

子钜 嗣，后为长水 校尉。永初 七年，邓太后 诏诸马 子孙还京师，随四时见会如故事，复绍封光 子朗 为合乡侯 。

严 字威卿 。父余 ，王莽 时为杨州 牧。货 少孤，而好击剑，习骑射。后乃白援 ，从平原杨太伯 讲学，专必坟典，能通春秋左氏 ，因览百家群言，遂交结英贤，京师大人咸器异之。仕郡督邮，援 常与计议，委以家事。弟敦 ，字孺卿 ，亦知名。援 卒后，严 乃与敦 俱归安陵 ，居钜 下，三辅 称其义行，号曰“钜下 二卿”。

明德皇后 既立，严 乃闭口自守，犹复虑致讥嫌，遂更徙北地 ，断绝宾客。永平 十五年，皇后敕使移居洛阳 。显宗 召见，严 进对闲雅，意甚异之，有诏留仁寿闼 ，与校书郎杜抚 、班固 等杂定建武注记 。常与宗室近亲临邑侯刘复 等论议政事，甚见宠幸。后拜将军长史，将北军五校士、羽林禁兵王千人，屯西河美稷 ，卫护南单于，听置司马、从事。牧守谒敬，同之将军。敕严 过武库，祭蚩尤 ，帝亲御阿阁，观其士众，时人宋之。

肃宗 即位，征拜侍御史中丞，除子鱄 为郎，令劝学省中。其冬，有日食之灾，严 上封事曰：“臣闻日者众阳之长，食者阴侵之征。书 曰：‘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言王者代天官人也。故考绩黜陟，以明褒贬。无功不黜，则阴盛陵阳。臣伏见方今刺史太守专州典郡，不务奉事尽必为国，而司察偏阿，取与自己，同则举为尤异，异则中以刑法，不即垂头塞耳，采求财赂。今益州 刺史朱酺 、杨州 刺史倪说 、凉州 刺史尹业 等，每行考事，辄有物故，又选举不实，曾无贬坐，是使臣下得作威福也。故事，州郡所举上奏，司直察能否惩虚实。今宜加防检，式遵前制。旧丞相、御史亲治职事，唯丙吉 以年老优游，不案吏罪，于是宰府习为常俗，更共罔养，以崇虚名，或未晓其职，便复迂徙，诚非建官赋禄之意。宜敕正百司，各责以事，州郡所举，必得其人。若不如言，裁以法令。传曰：‘上德宽服民，其次莫如猛。故火烈则人望而畏之，水懦则人狎而玩之。为政者宽以济猛，猛以济宽。’如此，缕御有体，灾眚消矣。”书奏，帝纳其言而免酺 等官。

建初 元年，迁五官中郎将，除三子为郎。严 数荐达贤能，申解冤结，多见纳用。复以五官中郎将行长乐 卫尉事。二年，拜陈留 太守。严 当之职，乃言于帝曰：“昔显亲侯窦固 误先帝出兵西域 ，置伊吾卢 屯，烦费无益。又窦勋 受诛，其家不宜亲近京师。”是时勋 女为皇后，窦氏 方宠，时有侧听严 言者，以告窦宪 兄弟，由是失权贵心。严 下车，明赏罚，发奸慝，郡界清静。时京师讹言贼从东方来，百姓奔走，转相惊动，诸郡遑急，各以状闻。严 察其虚妄，独不为备。诏书敕问，使驿系道，严 固执无贼，后卒如言。典郡四年，坐与宗正刘轶 、少府了鸿 等更相属托，征拜太中大夫；十馀日，迁将作大匠。七年，复坐事免。后既为窦氏 所忌，遂不复在位。及帝崩，窦太后 临朝，严 乃退居自守，训教子孙。永元 十年，卒于家，时年八十二。

弟敦 ，官至虎贲中郎将。严 七子，唯续 、融 知名。续 字季则 ，七岁能通论语 ，十三明尚书 ，十六治诗 ，博观群籍，善九章算术 。顺帝 时，为护羌 校尉，迁度辽将军，所在有威恩称。融 自有传。

棱 字伯威 ，援 之族孙也。少孤，依从兄毅 共居业，恩犹同产。毅 卒无子，棱 心丧三年。

建初 中，仕郡功曹，举孝廉。及马氏 废，肃宗 以棱 行义，征拜谒者。章和 元年，迁广陵 太守。时谷贵民饥，奏罢盐官，以利百姓，赈贫羸，薄赋税，兴复陂湖，溉田二万馀顷，吏民刻石颂之。永元 二年，转汉阳 太守，有威严称。大将军窦宪 西屯武威 ，棱 多奉军费，侵赋百姓，宪 诛，坐抵罪。后数年，江湖多剧贼，以棱 为丹阳 太守。棱 发兵掩击，皆禽灭之。转会稽 太守，治亦有声。转河内 太守。永初 中，坐事抵罪，卒于家。

赞曰：伏波好功，爰自冀 、陇 。南静骆越 ，西屠烧种 。徂年已流，壮情方勇。明德 既升，家祚以兴。廖 乏三趣，防 遂骄陵。

后汉书卷二十五

卓鲁魏刘列传第十五

鲁恭弟丕

卓茂 字子康 ，南阳宛 人也。父祖皆至郡守。茂 ，元帝 时学于长安 ，事博士江生 ，习诗 、礼 及历算，究极师法，称为通儒。性宽仁恭爱。乡觉故旧，虽行能与茂 不同，而皆爱慕欣欣焉。

初辟丞相府史，事孔光 ，光 称为长者。时尝出行，有人认其马。茂 问曰：“子亡马几何时？”对曰：“月馀日矣。”茂 有马数年，心知其谬，嘿解与之，挽车而去，顾曰：“若非公马，幸至丞相府归我。”他日，马主别得亡者，乃诣府送马，叩头谢之。茂 性不好争如此。

后以儒术举为侍郎，给事黄口，迁密 令。劳心谆谆，视人如子，举善而教，口无恶言，吏人亲爱而不忍欺之。人尝有言部亭长受其米肉遗者，茂 辟左右问之曰：“亭长为从汝求乎？为汝有事嘱之而受乎？将平居自以恩意遗之乎？”人曰：“往遗之耳。”茂 曰：“遗之而受，何故言邪？”人曰：“窃闻贤明之君，使人不畏吏，吏不取人。今我畏吏，是以遗之，吏既卒受，故来言耳。”茂 曰：“汝为敝人矣。凡人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仁爱，知相敬事也。今邻里长老尚致馈遗，此乃人道所以相亲，况吏与民乎？吏顾不当乘威力强请求耳。凡人之生，群居杂处，故有经纪礼义以相交接。汝独不欲修之，宁能高飞远走，不在人间邪？亭长素善吏，岁时遗之，礼也。”人曰：“苟如此，律何故禁之？”茂 笑曰：“律设大法，礼顺人情。今我礼教汝，汝必无怨恶；以律治汝，何所措其手足乎？一门之内，小者可论，大者可杀也。且归念之！”于是人纳其训，吏怀其恩。初，茂 到县，有所废置，吏人笑之，邻城闻者皆蚩其不能。河南郡 为置守令，茂 不为嫌，理事自若。数年，教化大行，道不拾遗。平帝 时，天下大蝗，河南 二十馀县皆被其灾，独不入密县 界。督邮言之，太守不信，自出案行，见乃服焉。

是时王莽 秉政，置大司农六部丞，劝课农桑，迁茂 为京部丞，密 人老少皆涕泣随送。及莽 居摄，以病免归郡，常为门下掾祭酒，不肯作职吏。

更始 立，以茂 为侍中祭酒，从至长安 ，知更始 政乱，以年老乞骸骨归。

时光武 初即位，先访求茂 ，茂 诣河阳 谒见。乃下诏曰：“前密 令卓茂 ，束身自修，执节淳固，诚能为人所不能为。夫名冠天下，当受天下重赏，故武王 诛纣 ，封比干 之墓，表商容 之闾。今以茂 为太傅，封褒德侯 ，食邑二千户，赐几杖车马，衣一袭，絮五百斤”。复以茂 长子戎 为太中大夫，次子崇 为中郎，给事黄门。建武 四年，薨，赐棺椁冢地，车驾素服亲临送葬。

子崇 嗣，徙封汎乡侯 ，官至大司农。崇 卒，子棽 嗣。棽 卒，子 嗣。 卒，子隆 嗣。永元 十五年，隆 卒，无子，国除。

初，茂 与同县孔休 、陈留蔡勋 、安众刘宣 、楚国龚胜 、上党鲍宣 六人同志，不仕王莽 时，并名重当时。休 字子泉 ，哀帝 初，守新都 令。后王莽 秉权，休 去官归家。及莽 篡位，遣使赍玄纁、束帛，请为国师，遂欧血托病，杜门自绝。光武 即位，求休 、勋 子孙，赐谷以旌显之。刘宣 字子高 ，安众侯崇 之从弟，知王莽 当篡，乃变名姓，抱经书隐避林薮。建武 初乃出，光武 以宣 袭封安众侯 。擢龚胜 子赐 为上谷 太守。胜 、鲍宣 事在前书 。勋 事在玄孙邕 传。

论曰：建武 之初，雄豪方扰，虓呼者连响，婴城者相望，斯固倥偬不暇给之日。卓茂 断断小宰，无它庸能，时已七十馀矣，而首加聘命，优辞重礼，其与周 、燕 之君表闾立馆何异哉？于是蕴愤归道之宾，越关阻，捐宗族，以排金门者众矣。夫厚性宽中近于仁，犯而不校邻于恕，率斯道也，怨悔曷其至乎！

鲁恭 字仲康 ，扶风平陵 人也。其先出于鲁 （倾） 〔顷〕公 ，为楚 所灭，迁于下邑 ，因氏焉。世吏二千石，衰平 间，自鲁 而徙。祖父匡 ，王莽 时，为羲和，有权数，号曰“智囊”。父某，建武 初，为武陵 太守，卒官。时恭年十二，弟丕 七岁，昼夜号踊不绝声，郡中赙赠无所受，乃归服丧，礼过成人，乡里奇之。十五，与母及丕 俱居太学，习鲁诗 ，闭户讲诵，绝人间事，兄弟俱为诸儒所称，学士争归之。

太尉赵憙 慕其志，每岁时遣子问以酒粮，皆辞不受。恭 怜丕 小，欲先就其名，托疾不仕。郡数以礼请，谢不肯应，母强遣之，恭 不得已而西，因留新丰 教授。建初 初，丕 举方正，恭 始为郡吏。太傅赵憙 闻而辟之。肃宗 集诸儒于白虎观 ，恭 特以经明得召，与其议。

憙 复举恭 直言，待诏公车，拜中牟 令。恭 专以德化为理，不任刑罚。讼人许伯 等争田，累守令不能决，恭 为平理曲直，皆退而自责，辍耕相让。亭长从人借牛而不肯还之，牛主讼于恭 。恭 召亭长，敕令归牛者再三，犹不从。恭 叹曰：“是教化不行也。”欲解印绶去。掾史泣涕共留之，亭长乃惭悔，还牛，诣狱受罪，恭 贳不问。于是吏人信服。建初 七年，郡国螟伤稼，犬牙缘界，不入中牟 。河南 尹袁安 闻之，疑其不实，使仁恕掾肥亲 往廉之。恭 随行阡陌，俱坐桑下，有雉过，止其傍。傍有童儿，亲 曰：“儿何不捕之？”儿言“雉方将雏”。亲 瞿然而起，与恭 诀曰：“所以来者，欲察君之政迹耳。今虫不犯境，此一异也；化及鸟兽，此二异也；竖子有仁心，此三异也。久留，徒扰贤者耳。”还府，具以状白安 。是岁，嘉禾生恭 便坐廷中，安 因上书言状，帝异之。会诏百官举贤良方正，恭 荐中牟 名士王方 ，帝即徵方 诣公车，礼之与公卿所举同，方 致位侍中。恭 在事三年，州举尤异，会遭母丧去官，吏人思之。

后拜侍御史。和帝 初立，议遣车骑将军窦宪 与征西将军耿秉 击匈奴 ，恭 上疏谏曰：

陛下亲劳圣思，日昃不食，忧在军役，诚欲以安定北垂，为人除患，定万世之计也。臣伏独思之，未见其便。社稷之计，万人之命，在于一举。数年以来，秋稼不熟，人食不足，仓库空虚，国无畜积。会新遭大忧，人怀恐惧。陛下躬大圣之德，履至孝之行，尽谅阴三年，听于冢宰。百姓阙然，三时不闻警跸之音，莫不怀思皇皇，若有求而不得。今乃以盛春之月，兴发军役，扰动天下，以事戎夷 ，诚非所以垂恩中国，改元正时，由内及外也。

万民者，天之所生。天爱其所生，犹父母爱其子。一物有不得其所者，则天气为之舛错，况于人乎？故爱人者必有天报。昔太王 重人命而去邠 ，故获上天之祐。夫戎狄 者，四方之异气也。蹲夷踞肆，与鸟兽无别。若杂居中国，则错乱天气，污辱善人，是以圣王之制，羁縻不绝而已。

今边境无事，宜当修仁行义，尚于无为，令家给人足，安业乐产。夫人道乂于下，则阴阳和于上，祥风时雨，覆被远方，夷狄 重译而至矣。易 曰：‘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言甘雨满我之缶，诚来有我而吉已。夫以德胜人者昌，以力胜人者亡。今匈奴 为鲜卑 所杀，远臧于史侯河 西，去塞数千里，而欲乘其虚耗，利其微弱，是非义之所出也。前太仆祭肜 远出塞外，卒不见一胡 而兵已困矣。白山 之难，不绝如 ，都护陷没，士卒死者如积，迄今被其辜毒。孤寡哀思之心未弭，仁者念之，以为累息，奈何复欲袭其迹，不顾患难乎？今始徵发，而大司农调度不足，使者在道，分部督趣，上下相迫，民间之急亦已甚矣。三辅 、并 、凉 少雨，麦根枯焦，牛死日甚，此其不合天心之效也。群僚百姓，咸曰不可，陛下独奈何以一人之计，弃万人之命，不恤其言乎？上观天心，下察人志，足以知事之得失。臣恐中国不为中国，岂徒匈奴 而已哉！惟陛下留圣恩，休罢士卒，以顺天心。

书奏，不从。每政事有益于人，恭 辄言其便，无所隐讳。

其后拜为鲁诗 博士，由是家法学者日盛。迁侍中，数召 见，问以得失，赏赐恩礼宠异焉。迁乐安 相。是时东州 多盗贼，群辈攻劫，诸郡患之。恭 到，重购赏，开恩信，其渠帅张汉 等率支党降，恭 上以汉补博昌 尉，其馀遂自相捕击，尽破平之，州郡以安。

永元 九年，征拜议郎。八月，饮酌，斋会章台 ，诏使小黄门特引恭 前。其夜拜侍中，敕使陪乘，劳问甚渥。冬，迁光禄勋，选举清平，京师贵戚莫能枉其正。十（二） 〔三〕年，代吕盖 为司徒。十五年，从巡狩南阳 ，除子抚 为郎中，赐驸马从驾。 时弟丕 亦为侍中。兄弟父子并列朝廷。后坐事策免。殇帝 即位，以恭 为长乐 卫尉。永初 元年，复代梁鲔 为司徒。

初，和帝 末，下令麦秋得案验薄刑，而州郡好以苛察为政，因此遂盛夏断狱。恭 上疏谏曰：

臣伏见诏书，敬若天时，忧念万民，为崇和气，罪非殊死，且勿案验。进柔良，退贪残，奉时令。所以助仁德，顺昊天，致和气，利黎民者也。

旧制至立秋乃行薄刑，自永元 十五年以来，改用孟夏，而刺史、太守不深惟忧民息事之原，进良退残之化，因以盛夏徵召农人，拘对考验，连滞无已。司隶典司京师，四方是则，而近于春月分行诸部，托言劳来贫人，而无隐侧之实，烦扰郡县，廉考非急，逮捕一人，罪延十数，上逆时气，下伤农业。案易 五月姤 用事。经曰：“后以施令诰四方。”言君以夏至之日，施命令止四方行者，所以助微阴也。行者尚止之，况于逮召考掠，夺其时哉！

比年水旱伤稼，人饥流冗。今始夏，百谷权舆，阳气胎养之时。自三月以来，阴寒不暖，物当化变而不被和气。月令 ：“孟夏断薄刑，出轻系。行秋令则苦雨数来，五谷不熟。”又曰：“仲夏挺重囚，益其食。行秋令则草木零落，人伤于疫。”夫断薄刑者，谓其轻罪已正，不欲令久系，故时断之也。臣愚以为今孟夏之制，可从此令，其决狱案考，皆以立秋为断，以顺时节，育成万物，则天地以和，刑罚以清矣。

初，肃宗 时，断狱皆以冬至之前，自后论者互多驳异。邓太后 诏公卿下会议，恭 议奏曰：

夫阴阳之气，相扶而行，发动用事，各有时节。若不当其时，则物随而伤。王者虽质文不同，而兹道无变，四时之政，行之若一。月令 ，周 世所造，而所据皆夏 之时也，其变者唯正朔、服色、牺牲、徽号、器械而已。故曰：“殷 因于夏 礼，周 因于殷 礼，所损益可知也。”易 曰：“潜龙勿用。”言十一月、十二月阳气潜臧，未得用事。虽煦嘘万物，养其根荄，而犹盛阴在上，地冻水冰，阳气否隔，闭而成冬。故曰：“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言五月微阴始起，至十一月坚冰至也。

夫王者之作，因时为法。孝章皇帝 深惟古人之道，助三正之微，定律著令，冀承天心，顺物性命，似致时雍。然从变改以来，年岁不熟，谷价常贵，人不宁安。小吏不与国同必者，率入十一月得死罪贼，不问曲直，便即格杀，虽有疑罪，不复谳正。一夫吁嗟，王道为亏，况于众乎？易 十一月“君子以议狱缓死”。可令疑罪使详其法，大辟之科，尽冬月乃断。其立春在十二月中者，勿以报囚如故事。

后卒施行。

恭 再在公位，选辟高第，至列卿郡守者数十人。而其耆旧大姓，或不蒙荐举，至有怨望者。恭 闻之，曰：“学之不讲，是吾忧也。诸生不有乡举者乎？”终无所言。恭 性谦退，奏议依经，潜有补益，然终不自显，故不以刚直为称。三年，以老病策罢。六年，年八十一，卒于家。

以两子为郎。长子谦 ，为陇西 太守，有名绩。谦 子旭 ，官至太仆，从献帝 西入关，与司徒王允 同谋共诛董卓 。及李傕 入长安 ，旭 与允 俱遇害。

丕 字叔陵 ，性沈深好学，孳孳不倦，遂杜绝交游，不答候问之礼。士友常切此短之，而丕 欣然自得。遂兼通五经 ，以鲁诗 、尚书 教授，为当世名儒。后归郡，为督邮功曹，所事之将，无不师友侍之。

建初 元年。肃宗 诏举贤良方正，大司农刘宽 举丕 。时对策者百有馀人，唯丕 在高第，除为议郎，迁新野 令。视事期年，州课第一，擢拜青州 刺史。务在表贤明，慎刑罚。走年，坐事下狱司寇论。

元和 元年征，再迁，拜赵 相。门生就学者常百馀人，关东 号之曰“五经 复兴鲁叔陵 ”。赵王商 尝欲避疾便时移住学官，丕 止不听。王乃上疏自言，诏书下丕 。丕 奏曰：“臣闻礼 ，诸侯薨于路寝，大夫卒于嫡室，死生有命，未有逃避之典也。学官传五帝 之道，修先王礼乐教化之处，王欲废塞以广游 ，事不可听。”诏从丕 言，王以此禅之。其后帝巡狩之赵 ，特被引见，难问经传，厚加赏赐。在职六年，嘉瑞屡降，吏人重之。

永元 二年，迁东郡 太守。丕 在二郡，为人修通溉灌，百姓殷富。数荐达幽隐名士。明年，拜陈留 太守。视事三期，后坐禀贫人不实，徵司寇论。

十一年复征，再迁中散大夫。时侍中贾逵 荐丕 道冲深明，宜见任用。和帝 因朝会，召见诸儒，丕 与侍中贾逵 、尚书令黄香 等相难数事，帝善丕 说，罢朝，特赐冠帻履袜衣一袭。丕 因上疏曰：“臣以愚顽，显备大位，犬马气衰，猥得进见，论难于前，无所甄明，衣服之赐，诚为优过。臣闻说经者，传先师之言，非从己出，不得相让；相让则道不明，若规矩权衡之不可枉也。难者必明其据，说者务立其义，浮华无用之言不陈于前，故精思不劳而道术愈章。法异者，各令自说师法，博观其义。览诗人之旨意，察雅颂 之终始，明舜 、禹 、皋陶 之相戒，显周公 、箕子 之所陈，观乎人文，化成天下。陛下既广纳謇謇以开四聪，无令刍荛以言得罪；既显岩穴以求仁贤，无使幽远独有遗失。”

十三年，迁为侍中，免。

永初 二年，诏公卿举儒术笃学者，大将军邓骘 举丕 ，再迁，复为侍中、左中郎将，再为三老。五年，年七十五，卒于官。

魏霸 字乔卿 ，济阴句阳 人也。世有礼义。霸 少丧亲，兄弟同居，州里慕其雍和。

建初 中，举孝廉，八迁，和帝 时为钜鹿 太守。以简朴宽恕为政。掾史有过，（要） 〔霸 〕先诲其失，不改者乃罢之。吏或相毁诉，霸 辄称它吏之长，终不及人短，言者怀惭，谮讼遂息。

永元 十六年，徵拜将作大匠。明年，和帝 崩，典作顺陵 。时盛冬地冻，中使督促，数罚县吏以厉霸 。霸 抚循而已，初不切责，而反劳之曰：“令诸卿被辱，大匠过也。”吏皆怀恩，力作倍功。

延平 元年，代尹勤 为太常。明年，以病致仕，为光禄大夫。永初 五年，拜长乐 卫尉，切病乞身，复为光禄大夫，卒于官。

刘宽 字文饶 ，弘农华阴 人也。父崎 ，顺帝 时为司徒。宽 尝行，有人失牛者，乃就宽 车中认之。宽 无所言，下驾步归。有顷，认者得牛而送还，叩头谢曰：“惭负长者，随所刑罪。”宽 曰：“物有相类，事容脱误，幸劳见归，何为谢之？”州里服其不校。

桓帝 时，大将军辟，五迁司徒长史。时京师地震，特见询问。再迁，出为东海 相。延熹 八年，徵拜尚书令，迁南阳 太守。典历三郡，温仁多恕，虽在仓卒，未尝疾言遽色。常以为“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吏人有过，但用蒲鞭罚之，示辱而已，终不加苦。事有功善，推之自下。灾异或见，引躬克责。每行县止息亭传，辄引学官祭酒及处士诸生执经对讲。见父老慰以农里之言，少年勉以孝悌之训。人感德兴行，日有所化。

灵帝 初，征拜太中大夫，侍讲华光殿 。迁侍中，赐衣一袭。转屯骑校尉，迁宗正，转光禄勋。熹平 五年，代许训 为太尉。灵帝 颇好学蓺，每引见宽 ，常令讲经。宽 尝于坐被酒睡伏。帝问：“太尉醉邪？”宽 仰对曰：“臣不敢醉，但任重责大，忧心如醉。”帝重其言。

宽 简略嗜酒，不好盥浴，京师以为谚。尝坐客，遣苍头市酒，迂久，大醉而还。客不堪之，骂曰：“畜产。”宽 须臾遣人视奴，疑必自杀。顾左右曰：“此人也，骂言畜产，辱孰甚焉！故吾惧其死也。”夫人欲试宽 令恚，伺当朝会，装严已讫，使侍婢奉肉羹，翻污朝衣。婢遽收之，宽 神色不异，乃徐言曰：“羹烂汝手？”其性度如此。海内称为长者。

后以日食策免。拜卫尉。光和 二年，复代段颎 为太尉。在职三年，以以日变免。又拜永乐 少府，迁光禄勋。以先策黄巾 逆谋，以事上闻，封逯乡侯 六百户。中平二年卒，时年六十六。赠车骑将军印绶，位特进，谥曰昭烈侯 。子松 嗣，官至宗正。

赞曰：卓 、鲁 款款，情悫德满。仁感昆虫，爱及胎卵。宽 、霸 临政，亦称优缓。

后汉书卷二十六

伏侯宋蔡冯赵牟韦列传第十六

伏湛子隆

伏湛 字惠公 ，琅邪东武 人也。九世祖胜 ，字子贱 ，所谓济南伏生 者也。湛 高祖父孺 ，武帝 时，客授东武 ，因家焉。父理 ，为当世名儒，以诗 授成帝 ，为高密 太傅，别自名学。

湛 性孝友，少传父业，教授数百人。成帝 时，以父任为博士弟子。五迁，至王莽 时为绣衣执法，使督大奸，迁后队 属正。

更始 立，以为平原 太守。时仓卒兵起，天下惊扰，而湛 独晏然，教授不废。谓妻子曰：“夫一谷不登，国君彻膳；今民皆饥，奈何独饱？”乃共食粗粝，悉分奉禄以赈乡里，来客者百馀家。时门下督素有气力，谋欲为湛 起兵，湛 恶其惑众，即收斩之，徇首城郭，以示百姓，于是吏人信向，郡内以安。平原 一境，湛 所全也。

光武 即位，知湛 名儒旧臣，欲令干任内职，征拜尚书，使典定旧制。时大司徒邓禹 西征关中 ，帝以湛 才任宰相，拜为司直，行大司徒事。车驾每出征伐，常留镇守，总摄群司。建武 王年，遂代邓禹 为大司徒，封阳都侯 。

时彭宠 反于渔阳 ，帝欲自征之，湛 上疏谏曰：“臣闻文王 受命而征伐五国，必先询之同姓，然后谋于群臣，加占蓍龟，以定行事，故谋则成，卜则吉，战则胜。其诗 曰：‘帝谓文王 ，询尔仇方，同尔弟兄，以尔钩援，与尔临 ，以伐崇 庸。’崇国 城守，先退后伐，所以重人命，俟时而动，故参分天下而有其二。陛下承大乱之极，受命而帝，兴明祖宗，出入四年，而灭檀乡 ，制五校 ，降铜马 ，破赤眉 ，诛邓奉 之属，不为无功。今京师空匮，资用不足，未能服近而先事边外；且渔阳 之地，逼接北狄 ，黠虏困迫，必求其助。又今所过县邑，尤为困乏。种麦之家，多在城郭，闻官兵将至，当已收之矣。大军远涉二千馀里，士马罢劳，转粮艰阻。今兖 、豫 、青 、冀 ，中国之都，而寇贼从横，未及从化。渔阳 以东，本备边塞，地接外虏，贡税微薄。安平之时，尚资内郡，况今荒耗，岂足先图？而陛下舍近务远，弃易求难，四方疑怪，百姓恐惧，诚臣之所惑也。复愿远览文王 重兵博谋，近思征伐前后之宜，顾问有司，使极愚诚，采其所长，择之圣虑，中士为忧念。”帝览其奏，竟不亲征。

时贼徐异卿 等万馀人据富平 ，连攻之不下，唯云“愿降司徒伏公 ”。帝知湛 为青 、徐 所信向，遣到平原 ，异卿 等即日归降，护送洛阳 。

湛 虽在仓卒，造次必于文德，为礼乐政化之首，颠沛犹不可违。是岁奏行乡饮酒礼，遂施行之。

其冬，车驾征张步 ，留湛 居守。时蒸祭高庙 ，而河南 尹、司隶校尉于庙中争论，湛 不举奏，坐策免。六年，徙封不其侯 ，邑王千六百户，遣就国。后南阳 太守杜诗 上疏荐湛 曰：“臣闻唐 、虞 以股肱康，文王 以多士宁，是故诗 称‘济济’，书 曰‘良哉’。臣诗 窃见故大司徒阳都侯伏湛 ，自行束修，讫无毁玷，笃信好学，守死善道，经为人师，行为仪表。前在河内朝歌 及居平原 ，吏人畏爱，则而象之。遭时反覆，不离兵凶，秉节持重，有不可夺之志。陛下深知其能，显宰相之重，众贤百姓，仰望德义。微过斥退，久不复用，有识所惜，儒士痛必，臣窃伤之。湛 容貌堂堂，国之光辉；智略谋虑，朝之渊薮。髫发厉志，白首不衰。实足以先后王室，名足以光示远人。古者选擢诸侯以为公卿，是故四方回首，仰望京师。柱石之臣，宜居辅弼，出入禁口，补缺拾遗。臣诗 愚戆，不足以知宰相之才，窃怀区区，敢不自竭。臣前为侍御史，上封事，言湛公廉爱下，好恶分明，累世儒学，素持名信，经明行修，通达国政，尤宜近侍，纳言左右，旧制九州五尚书，令一郡二人，可以湛 代。颇为执事所非。但臣诗 蒙恩深渥，所言诚有益于国，虽死无恨，故复越职触冒以闻。”

十三年夏，征，敕尚书择拜吏日，未及就位，因 见中暑，病卒。赐秘器，帝亲吊祠，遣使者送丧修冢。

二子：隆 ，翕 。

翕 嗣爵，卒，子光 嗣。光 卒，子晨 嗣。晨 谦敬博爱，好学尤笃，以女孙为顺帝 贵人，奉朝请，位特进。 卒，子无忌 嗣，亦传家学，博物多识，顺帝 时，为侍中屯骑校尉。永和 元年，诏无忌 与议郎黄景 校定中书五经 、诸子百家、蓻术。元嘉 中，桓帝 复诏无忌 与黄景 、崔寔 等共撰汉记 。又自采集古今，删著事要，号曰伏侯注 。无忌 卒，子质 嗣，官至大司农。质 卒，子完嗣 ，尚桓帝 女阳安长公主 。女为孝献皇后 。曹操 杀后，诛伏氏 ，国除。

初，自化生 已后，世传经学，清静无竞，故东州号为“伏 不斗”云。

隆 字伯文 ，少以以节操立名，仕郡督邮。建武 二年，诣怀 宫，光武 甚亲接之。

时张步 兄弟各拥强兵，据有齐 地，拜隆 为太中大夫，持节使青徐 二州，招降郡国。隆 移檄告曰：“乃者，猾臣王莽，杀帝盗位。宗室兴兵，除乱诛莽，故群下推立圣公 ，以主宗庙。而任用贼臣，杀戮贤良，三王作乱，盗贼从横，忤逆天心，卒为赤眉 所害。皇天祐汉 ，圣哲应期，陛下神武奋发，以少制众。故寻 、邑 以百万之军，溃散于昆阳 ，王郎 以全赵 之师，士崩于邯郸 ，大肜 、高胡 望旗消靡，铁胫 、五校 莫不摧破。梁王刘永 ，幸以宗室属籍，爵为侯王，不知厌足，自求祸弃，遂封爵牧守，造为诈逆。今虎牙大将军屯营十万，已拔睢阳 ，刘永 奔迸，家已族矣。此诸君所闻也。不先自图，后悔何及？”青 、徐 群盗得此惶怖，获索 贼右师郎 等六校即时皆降。张步 遣使随隆 ，诣阙上书，鳆鱼。

其冬，拜隆 光禄大夫，复使于步 ，并与新除青州 牧守及都尉俱东，诏隆 辄拜令长以下。隆 招怀绥缉，多来降附。帝嘉其功，比之郦生 。即拜步 为东莱 太守，而刘永 亦复遣使立步 为齐王 。步 贪受王爵，冘豫未决。隆 晓譬曰：“高祖 与天下约，非刘氏 不王，今可得为十万户侯耳。”步 欲留隆 与共守二州，隆 不听，求得反命，步 遂执隆 而受永 封。隆 遣间使上书曰：“臣隆 奉使无状，受执凶逆，虽在困厄，授命不顾。又吏人知步 反畔，心不附之，愿以时进兵，无以臣隆 为念。臣隆 得生到阙廷，受诛有司，此其大愿；若令没身寇手，以父母昆弟长累陛下。陛下与皇后、太子永享万国，与天无极。”帝得隆 奏，召父湛 流涕以示之曰：“隆 可谓有茂武 之节。恨不且许而遽求还也！”其后步 遂杀之，时人莫不怜哀焉。

五年，张步 平，车驾幸北海 ，诏隆 中弟咸 收隆 丧，赐给棺敛，太中大夫护送丧事，诏告琅邪作冢，以子瑗为郎中。

侯霸 字君房 ，河南密人 也。族父渊 ，以宦者有才辩，任职元帝 时，佐石显 等领中书，号曰大常侍。成帝 时，任霸 为太子舍人。霸 矜严有威容，家累千金，不事产业。笃志好学，师事九江 太守房元 ，治穀梁春秋 ，为元 都讲。王莽 初，五威司命陈崇 举霸 德行，迁随 宰。县界旷远，滨带江湖，而亡命者多为寇盗。霸 到，即案诛豪猾，分捕山贼，县中清静。再迁为执法刺奸，纠案埶位者，无所疑禅。后为淮平 大尹，政理有能名。及王莽 之败，霸 保固自守，卒全一郡。

更始 元年，遣使征霸 ，百姓老弱相携号哭，遮使者车，或当道而卧。皆曰：“愿乞侯君 复留期年。”民至乃戒乳妇勿得举子，侯君 当去，必不能全。使者虑霸 就征，临淮 必乱，不敢授玺书，具以状闻。会更始 败，道路不通。

建武 四年，光武 征霸 与车驾会寿春 ，拜尚书令。时无故典，朝廷又少旧臣，霸 明习故事，收录遗文，条奏前世善政法度有益于时者，皆施行之。每春下宽大之诏，奉四时之令，皆霸 所建也。明年，代伏湛 为大司徒，封关内侯。在位明察守正，奉公不回。

十三年，霸 薨，帝深伤惜之，亲自临吊。下诏曰：“惟霸 积善清洁。视事九年。汉家 旧制，丞相拜日，封为列侯。朕军师暴露，功臣未封，缘忠臣之义，不欲相逾，未及爵命，奄然而终。呜呼哀哉！”于是追封谥霸则乡哀侯 ，食邑二千六百户。子昱 嗣。临淮 吏人共为立祠，四时祭焉。以沛郡 太守韩歆 代霸 为大司徒。

歆 字翁君 ，南阳 人，以从攻伐有功，封扶阳侯 。好直言，无隐讳，帝每不能容。尝因朝会，闻帝读隗嚣 、公孙述 相与书，歆 日：“亡国之君皆有才，桀纣亦有才。”帝大怒，为激发。歆又证岁将饥凶，指天画地，言甚刚切，坐免归田里。帝犹不释，复遣使宣诏责之。司隶校尉鲍永 固请不能得，歆 及子婴 竟自杀。歆 素有重名，死非其罪，众多不厌，帝乃追赐钱谷，以成礼葬之。

后千乘欧阳歙 、清河戴涉 相代为大司徒，坐事下狱死，自是大臣难居相任。其后河（南） 〔内〕蔡茂 ，京兆玉况 ，魏郡冯勤 ，皆得薨位。况 字文伯 ，性聪敏，为陈留 太守，以德行化人，迁司徒，四年薨。

昱 后徙封於陵侯 ，永平 中兼太仆。昱 卒，子建 嗣。建 卒，子昌 嗣。

宋弘 字仲子 ，京兆长安 人也。父尚 ，成帝 时至少府；哀帝 立，以不附董贤 ，违忤抵罪。弘 少而温顺，哀平 间作侍中，王莽 时为共工。赤眉 入长安 ，遣使徵弘 ，逼迫不得已，行至渭桥 ，自投于水，家人救得出，因佯死获免。

光武 即位，征拜太中大夫。建武 二年，代王梁 为大司空，封栒邑侯 。所得租奉分赡九族，家无资产，以清行致称。徙封宣平侯 。

帝尝问弘 通博之士，弘 乃荐沛国桓谭 才学洽闻，几能及杨雄 、刘向 父子。于是召谭 拜议郎、给事中。帝每宴，辄令鼓琴，好其繁声。弘 闻之不悦，悔于荐举，伺谭 内出，正朝服坐府上，遣吏召之。谭 至，不与席而让之曰：“吾以所荐子者，欲令辅国家以道德也，而今数进郑 声以乱雅颂 ，非忠正者也。能自改邪？将令相举以法乎？”谭 顿首辞谢，良久乃遣之。后大会群臣，帝使谭 鼓琴，谭 见弘 ，失其常度。帝怪而问之。弘 乃离席免冠谢曰：“臣所以荐桓谭 者，望能以人忠正导主，而令朝廷耽悦郑 声，臣之罪也。”帝改容谢，使反服，其后遂不复令谭 给事中。弘 推进贤士冯翊 、桓梁三 十馀人，或相及为公卿者。

弘 当 见，御坐新屏风，图画列女，帝数顾视之。弘 正容言曰：“未见好德如好色者。”帝即为彻之。笑谓弘 曰：“闻义则服，可乎？”对曰：“陛下进德，臣不胜其喜。”

时帝姊湖阳公主 新寡，帝与共论朝臣，微观其意。主曰：“宋公 威容德器，群臣莫及。”帝曰：“方且图之。”后弘 被引见，帝令主坐屏风后，因谓弘 曰：“谚言贵易交，富易妻，人情乎？”弘 曰：“臣闻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帝顾谓主曰：“事不谐矣。”

弘 在位五年，坐考上党 太守无所据，免归第。数年卒，无子，国除。

弘 弟嵩 ，刚强孝烈著名，官至河南 尹。嵩 子由 ，（章） 〔元〕和 间为太尉，坐阿党窦宪 ，策免归本郡，自杀。由 二子：汉 ，登 。登 在儒林传 。汉 字仲和 ，以经行著名，举茂才，四迁西河 太守。永建 元年，为东平 相、度辽 将军，立名节，以威恩著称。迁太仆，上病自乞，拜太中大夫，卒。策曰：“太中大夫宋汉 ，清修雪白，正直无邪。前在方外，仍统军实，怀柔异类，莫匪嘉绩，戎车载戢，边人用宁。予录乃勋，引登九列。因病退让，守约弥坚，将授王事，未克而终。朝廷慜悼，怛其怆然。诗 不云乎：‘肇敏戎功，用锡尔祉。’其令将相大夫会葬，加赐钱十万，及其在殡，以全素丝羔羊之洁焉。”

子则 ，字元矩 ，为鄢陵 令，亦有名迹。拔同郡韦著 、扶风法真 ，称为知人。则 子年十岁，与苍头共弩射，苍头弦断矢激，误中之，即死。奴叩头就诛，则 察而恕之。颍川荀爽 深以为美，时人亦服焉。

论曰：中兴以后，居台相总权衡多矣，其能任职取名者，岂非先远业后小数哉？故惠公 造次，急于乡射之礼；君房 入朝，先奏宽大之令。夫器博者无近用，道长者其功远，盖志士仁人所为根心者也。君子以之得，固贵矣；以之失，亦得矣。宋弘 止繁声，戒淫色，其有关雎之风乎！

蔡茂 字子礼 ，河内怀 人也。袁平 间以儒学显，徵试博士，对策陈灾异，高等擢拜议郎，迂侍中。遇王莽 居摄，以病自免，不仕莽 朝。

会天下扰乱，茂 素与窦融 善，因避难归之。融 欲以为张掖 太守，固辞不就；每所饷给，计口取足而已。后与融 俱徵，复拜议郎，再迁广汉 太守，有政绩称。时阴氏 宾客在郡界多犯吏禁，茂 辄纠案，无所回避。会洛阳 令董宣 举纠湖阳公主 ，帝始怒收宣 ，既而赦之。茂 喜宣 刚正，欲令朝廷禁制贵戚，乃上书曰：“臣闻兴化致教，必由进善；康国宁人，莫大理恶。陛下圣德系兴，再隆大命，即位以来，四海晏然。诚宜夙兴夜寐，虽休勿休。然顷者贵戚椒房之家，数因恩執，干犯吏禁，杀人不死，伤人不论。臣恐绳墨弃而不用，斧斤废而不举。近湖阳公主 奴杀人西市 ，而与主共舆，出入宫省，逋罪积日，冤魂不报。洛阳 令董宣 ，直道不顾，干主讨奸。陛下不先澄审，召欲加箠。当宣受怒之初，京师侧耳；及其蒙宥，天下拭目。今者，外戚 逸，宾客放滥，宜敕有司案理奸罪，使执平之吏申其用，以厌远近不缉之情。”光武 纳之。

建武 二十年，代戴涉 为司徒，在职清俭匪懈。二十三年薨于位，时年七十二。赐东园梓棺，赙赠甚厚。

茂 初在广汉 ，梦坐大殿，极上有三穗禾，茂 跳取之，得其中穗，辄复失之。问主簿郭贺 ，贺 离席庆曰：“大殿者，宫府之形象也。极而有禾，人臣之上禄也。取中穗，是中台之位也。于字禾失为秩，虽曰失之，乃所以心得禄秩也。兖职有阙，君其补之。”旬月而茂 徵焉，乃辟贺 为掾。

贺 字乔卿 ，雒 （阳） 人。祖父坚伯 ，父游君 ，并修清节，不仕王莽 。贺 能明法，累官，建武 中为尚书令，在职六年，晓习故事，多所匡益。拜荆州 刺史，引见赏赐，恩宠隆异。及到官，有殊政。百姓便之，歌曰：“厥德仁明郭乔卿 ，忠正朝廷上下平。”显宗 巡狩到南阳 ，特见嗟叹，赐以三公之服，黼黻冕旒。敕行部去襜帷，使百姓见其容服，以章有德。每所经过，吏人指以相示，莫不荣之。永平 四年，征拜河南 尹，切清静称。在官三年卒，诏书慜惜，赐车一乘，钱四十万。

冯勤 字伟伯 ，魏郡繁阳 人也。曾祖父扬 ，宣帝 时为弘农 太守。有八子，皆为二千石，赵魏 间荣之，号曰“万石君”焉。兄弟形皆伟壮，唯勤 祖父偃 ，长不满走尺，常自耻短陋，恐子孙之似也，乃为子伉 娶长妻。伉 生勤 ，长八尺三寸。八岁善计。

初为太守铫期 功曹，有高能称。期 常从光武 征伐，政事一以委勤 。勤 同县冯巡 等举兵应光武 ，谋未成而为豪右焦廉 等所反，勤 乃率将老母兄弟及宗亲归期 ，期 悉以为腹私，荐于光武 。初未被用，后乃除为郎中，给事尚书。以图议军粮，在事精勤，遂见亲识。每引进，帝辄顾谓左右曰：“佳乎吏也！”由是使典诸侯封事。勤 差量功次轻重，国士远近，地埶丰薄，不相逾越，莫不厌服焉。自是封爵之制，非勤 不定。帝益以为能，尚书众事，皆令总录之。

司徒侯霸 荐前梁 令阎杨 。杨 素有讥议，帝常嫌之，既见霸 奏，疑其有奸，大怒，赐霸 玺书曰：“崇山 、幽都 何可偶，黄钺一下无处所。欲身试法邪？将杀身以成仁邪？”使勤 奉策至司徒府。勤 还，陈霸 本意，申释事理，帝意稍解，拜勤 尚书仆射。职事十五年，以勤劳赐爵关内侯。迁尚书令，拜大司农，三岁迁司徒。

先是三公多见罪退，帝贤勤 ，欲令以善自终，乃因 见从容戒之曰：“朱浮 上不忠于君，下陵轹同列，竟以中伤至今，死生吉凶未可知，岂不惜哉！人臣放逐受诛，虽复追加赏赐赙祭，不足以偿不訾之身。忠臣孝子，览照前世，以为镜诫。能尽忠于国，事君无二，则爵赏光乎当世，功名列于不朽，可不勉哉！”勤 愈恭约尽忠，号称任职。

勤 母年八十，每会见，诏敕勿拜，令御者扶上殿，顾谓诸王主曰：“使勤 贵宠者，此母也。”其见亲重如此。

中元元年，薨，帝悼惜之，使者吊祠，赐东园秘器，赗赠有加。

勤 七子。长子宗 嗣，至张掖 属国都尉。中子顺 ，尚平阳长公主 ，终于大鸿胪。建初 八年，以顺 中子奋 袭主爵为平阳侯 ，薨，无子。永元 七年，诏书复封奋 兄羽林右监劲 为平阳侯 ，奉公主之祀。奋 弟由 ，黄门侍郎，尚平安公主 。劲 薨，子卯 嗣。卯延光 中为侍中，薨，子留 嗣。

赵憙 字伯阳，南阳宛 人也。少有节操。从兄为人所杀，无子，憙 年十五，常思报之。乃挟兵结客，后遂往复仇。而仇家皆疾病，无相距者。憙 以因疾报杀，非仁者心，且释之而去。顾谓仇曰：“尔曹若健，远相避也。”仇皆卧自搏。后病愈，悉自缚诣憙 ，憙 不与相见，后竟杀之。

更始 即位，舞阴 大姓李氏 拥城不下，更始 遣柱天将军李宝 降之，不肯，云“闻宛 之赵氏 有孤孙憙 ，信义著名，愿得降之”。更始 乃徵憙 。憙 年未二十，既引见，更始 笑曰：“茧栗犊，岂能负重致远乎？”即除为郎中，行偏将军事，使诣舞阴 ，而李氏 遂降。憙 因进入颍川 ，击诸不下者，历汝南 界，还宛 。更绝 大悦，谓憙 曰：“卿名家驹，努力勉之。”会王莽 遣王寻 、王邑 将出兵关，更始 乃拜憙 为五威偏将军，使助诸将拒寻 、邑 于昆阳 。光武 破寻 、邑 ，憙 被创，有战劳，还拜中郎将，封勇功侯 。

更始 败，憙 为赤眉 兵所围，迫急，乃逾屋亡走，与所友善韩仲伯 等数十人，携小弱，越山阻，径出武关 。仲伯 妇色美，虑有强暴者，而己受其害，欲弃之于道。憙 责怒不听，因以泥涂仲伯 妇面，载以鹿车，身自推之。每道逢贼，或欲逼略，憙 辄言其病状，以此得免。既入丹水 ，遇更始 亲属，皆裸跣涂炭，饥困不能前。憙见之悲感，所装缣帛资粮，悉以与之，将护归乡里。

时邓奉 反于南阳 ，憙 素与奉 善，数遗书切责之，而谗者因言憙 与奉 合谋，帝以为疑。及奉 败，帝得憙书，乃惊曰：“赵憙真长者也。”即征憙，引见，赐鞍马，待诏公车。时江南 未宾，道路不通，以憙 守简阳侯 相。憙 不肯受兵，单车驰之简阳 。吏民不欲内憙 ，憙 乃告譬，呼城中大人，示以国家威信，其帅即开门面缚自归，由是诸营壁悉降。荆州 牧奏憙 才任理剧，诏为平林侯 相。攻击群贼，安集已降者，县邑平定。

后拜怀 令。大姓李子春 先为琅邪 相，豪猾并兼，为人所患。憙 下车，闻其二孙杀人事未发觉，即穷诘其奸，收考子春 ，二孙自杀。京师为请者数十，终不听。时赵王良 疾病将终，车驾亲临王，问所欲言。王曰：“素与李子春 厚，今犯罪，怀 令赵憙 欲杀之，愿乞其命。”帝曰：“吏奉法，律不可枉也，更道它所欲。”王无复言。既薨，帝追感赵王 ，乃贳出子春 。

其年，迁憙平原 太守。时平原 多盗贼，憙 与诸郡讨捕，斩其渠帅，馀党当坐者数千人。憙 上言“恶恶止其身，可一切徙京师近郡”。帝从之，乃悉移置颍川 、陈留 。于是擢举义行，诛锄奸恶。后青州 大蝗，侵入平原 界辄死，岁屡有年，百姓歌之。

二十六年，帝延集内戚 会，欢甚，诸夫人各各前言“赵憙 笃义多恩，往遭赤眉 出长安 ，皆为憙 所济活”。帝甚嘉之。后征憙入为太仆，引见谓曰：“卿非但为英雄所保也，妇人亦怀卿之恩。”厚加赏赐。

二十亡年，拜太尉，赐爵关内侯。时南单于称臣，乌桓 、鲜卑 并来入朝，帝令憙 典边事，思为久长规。憙 上复缘边诸郡，幽并 二州由是而定。

三十年，憙 上言宜封禅，正三雍之礼。中元元年，从封泰山 。帝崩，憙受遗诏，典丧礼。是时藩王皆在京师，自王莽 篡乱，旧典不存，皇太子与东海王 等杂止同席，宪章无序。憙 乃正色，横剑殿阶，扶下诸王，以明尊卑。时藩国官属出入宫省，与百僚无别，憙 乃表奏谒者将护，分止它县，诸王并令就邸，唯朝哺入临。整礼仪，严口卫，内外肃然。

永平 元年，封节乡侯 。三年春，坐考中山 相薛修 事不实免。其冬，代窦融 为卫尉。八年，代虞延 行太尉事，居府如真。后遭母忧，上疏乞身行丧礼，显宗 不许，遣使者为释服，赏赐恩宠甚渥。憙 内典宿卫，外干宰职，正身立朝，未尝懈惰。及帝崩，复典丧事，再奉大行，礼事修举。肃宗 即位，进为太傅，录尚书事。擢诸子为郎吏者七人。长子化 ，给事黄门。

建初 五年，憙 疾病，帝亲幸视。及薨，车驾往临吊。时年八十四。谥曰正侯 。

子代 嗣，官至越骑校尉。永元 中，副行征西将军刘尚 征羌 ，坐事下狱，疾病物故。和帝 怜之，赐秘器钱布，赠越骑校尉、节乡侯 印绶。子直 嗣，官至步兵校尉。直 卒，子淑 禍，无子，国除。

牟融 字子优 ，北海安丘 人也。少博学，以大夏侯尚书 教授，门徒数百人，名称州里。以司徒茂才为丰令，视事三年，县无狱讼，为州郡最。

司徒范迁 荐融 忠正公方，经行纯备，宜在本朝，并上其理状。永平 五年，入代鲍昱 为司隶校尉，多所举正，百僚敬惮之。八年，代包咸 为大鸿胪。十一年，代鲑阳鸿 为大司农。

是时显宗 方勤万机，公卿数朝会，每辄延谋政事，判折狱讼。融 经明才高，善论议，朝廷皆服其能，帝数嗟叹，以为才堪宰相。明年，代伏恭 为司空，举动方重，甚得大臣节。肃宗 即位，以融 先朝名臣，代赵憙 为太尉，与憙 参录尚书事。

建初 四年薨，车驾亲临其丧。时融 长子麟 归乡里，帝以其馀子幼弱，敕太尉掾史教其威仪进止，赠赗恩宠笃密焉。又赐冢茔地于显节陵 下，除麟 为郎。

韦彪 字孟达 ，扶风平陵 人也。高祖贤 ，宣帝 时为丞相。祖赏 ，哀帝 时为大司马。

彪 孝行纯至，父母卒，哀毁三年，不出庐寝。服竟，羸瘠骨立异形，医疗数年乃起。好学洽闻，雅称儒宗。建武 末，举孝廉，除郎中，以病免，复归教授。安贫乐道，巧于进趣，三辅 诸儒莫不慕仰之。

显宗 闻彪 名，永平 六年，召拜谒者，赐以车马衣服，三迁魏郡 太守。肃宗 即位，以病免。征为左中郎将、长乐 卫尉，数陈政术，每归宽厚。比上疏乞骸骨，拜为奉车都尉，秩中二千石，赏赐恩宠，侔于亲戚。

建初 七年，车驾西巡狩，以彪 行太常从，数召入，问以三辅 旧事，礼仪风俗。彪 因建言：“今西巡旧都，宜追录高祖 、中宗 功臣，褒显先 勋，纪其子孙。”帝纳之。行至长安 ，乃制诏京兆尹 、右扶风 求萧何 、霍光 后。时光 无苗裔，唯封何 末孙熊 为酂侯 。建初 二年已封曹参 后曹湛 为平阳侯 ，故不复及焉。乃厚赐彪 钱珍羞食物，使归平陵 上冢。还，拜大鸿胪。

是时陈事者，多言郡国贡举率非功次，故守职益懈而吏事寝疏，咎在州郡。有诏下公卿朝臣议。彪上议曰：“伏惟明诏，忧劳百姓，垂恩选举，务得其人。夫国以简贤为务，贤以孝行为首。孔子 曰：‘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是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夫人才行少能相兼，是以孟公绰 优于赵 、魏 老，不可为滕 、薛 大夫。忠孝之人，持心近厚；锻炼之吏，持心近薄。三代 之所直道而行者，在其所以磨之故也。士宜以才行为先，不可纯以阀阅。然其要归，在于选二千石。二千石贤，则贡举皆得其人矣。”帝深纳之。

彪 以世承二帝吏化之后，多以苛刻为能，又置官选职，不必以才，因盛夏多寒，上疏谏曰：“臣闻政化之本，必顺阴阳。伏见立夏来，当暑而寒，殆以刑罚刻急，郡国不奉时令之所致也。农人急于务而苛吏夺其时，赋发充常调而贪吏割其财，此其巨患也。夫欲急人所务，当先除其所患。天下枢要，在于尚书，尚书之选，岂可不重？而闲者多从郎官超升此位，虽晓习文法，长于应对，然察察小慧，类无大能。宜简尝历州宰素有名者，虽进退舒迟，时有不逮，然端心向公，奉职周密。宜鉴窗夫捷急之对，深思绛侯 木讷之功也。往时楚 狱大起，故置令史以助郎职，而类多小人，好为奸利。今者务简，可皆停省。又谏议之职，应用公直之士，通才謇正，有补益于朝者。今或从徵试辈为大夫。又御史外迁，动据州郡。并宜清选其任，责以言绩。其二千石视事虽久，而为吏民所便安者，宜增秩重赏，勿妄迂徙。惟留圣必。”书奏，帝纳之。

元和 二年春，东巡狩，以彪 行司徒事从行。 还，以病乞身，帝遣小黄门、太医问病，赐以食物。彪 遂称困笃。章和 二年夏，使谒者策诏曰：“彪以将相之裔，勤身饬行，出自州里，在位历载。中被笃疾，连上求退。君年在耆艾，不可复以加增，恐职事烦碎，重有损焉。其上大鸿胪印绶。其遣太子舍人诣中臧府，受赐钱二十万。”永元 元年，卒，诏尚书：“故大鸿胪韦彪 ，在位无愆，方欲录用，奄忽而卒。其赐钱二十万，布百匹，谷三千斛。”

彪 清俭好施，禄赐分与宗族，家无馀财。著书十二篇，号曰韦卿子 。

族子义 。义 字季节 。高祖父玄成 ，元帝 时为丞相。初，彪 独徙扶风 ，故义 犹为京兆杜陵 人焉。

兄顺 ，字叔文 ，平舆 令。有高名。次兄豹 ，字季明 。数辟公府，辄以事去。司徒刘恺 复辟之，谓曰：“卿以轻好去就，爵位不跻。今岁垂尽，当选御史，意在相荐，子其宿留乎？“塑曰；”犬马齿衰，旅力已劣，仰慕崇恩，故未能自割。且眩管滞疾，不堪久待，选荐之私，非所敢当。”遂掷而起。惶追之，径去不顾。安帝西巡，征拜议郎。

义 少与二兄齐名，初仕州郡。太傅桓焉 辟举理剧，为广都 长，甘陵 、陈 二县令，政甚有绩，官曹无事，牢狱空虚。数上书顺帝 ，陈宜依古典，考功黜陟，征集名儒，大定其制。又讥切左右，贬刺窦氏 。言既无感，而久抑不迁，以兄顺 丧去官。比辟公府，不就。广都 为生立庙。及卒，三县吏民为义 举哀，若丧考妣。

豹 子著 ，字休明 。少以经行知名，不应州郡之命。大将军梁冀 辟，不就。延憙 二年，桓帝 公车备礼征，至霸陵 ，称病归，乃入云阳山 ，采药不反。有司举奏加罪，帝特原之。复诏京兆尹 重以礼敦劝，著 遂不就徵。灵帝 即位，中常侍曹节 以陈蕃 、窦氏 既诛，海内多怨，欲借宠时贤以为名，白帝就家拜著东海 相。诏书逼切，不得已，解巾之郡。政任威刑，为受罚者所奏，坐论输左校。又后妻 恣乱政，以之失名，竟归，为奸人所害，隐者耻之。

赞曰：湛 、霸 奋庸，维宁两邦。淮 人孺慕，徐 寇要降。弘 实体远，仁不忘本。憙 政多迹，彪 明理损。牟公 简帝，身终上兖。

后汉书卷二十七

宣张二王杜郭吴承郑赵列传第十七

宣秉 字巨公 ，冯翊云阳 人也。少修高节，显名三辅 。哀 、平 际，见王氏 据权专政，侵削宗室，有逆乱萌，遂隐遁深山，州郡连召，常称疾不仕。王莽 为宰衡，辟命不应。及莽 篡位，又遣使者征之，秉 固称疾病。更始 即位，徵为侍中。建武 元年，拜御史中丞。光武 特诏御史中丞与司隶校尉、尚书令会同并专席而坐，故京师号曰“三独坐”。明年，迁司隶校尉。务举大纲，简略苛细，百僚敬之。

秉 性节约，常服布被，蔬食瓦器。帝尝幸其府舍，见而叹曰：“楚国 二龚 ，不如云阳宣巨公 。”即赐布帛帐帷什物。四年，拜大司徒司直。所得禄奉，辄以收养亲族。其孤弱者，分与田地，自无担石之储。六年，卒于官，帝敏惜之，除子彪 为郎。

张湛 字子孝 ，扶风平陵 人也。矜严好礼，动止有则，居处幽室，必自修整，虽遇妻子，若严君焉。及在乡觉，详言正色，三辅 以为仪表。人或谓湛 伪诈，湛 闻而笑曰：“我诚诈也。人皆诈恶，我独诈善，不亦可乎？”

成哀 间，为二千石。王莽 时，历太守、都尉。

建武 初，为左冯翊。在郡修典礼，设条教，政化大行。后告归平陵 ，望寺口而步。主簿进曰：“明府位尊德重，不宜自轻。”湛曰：“礼，下公门，轼辂马。孔子 于乡党，恂恂如也。父母之国，所宜尽礼，何谓轻哉？”

五年，拜光禄勋。光武 临朝，或有惰容，湛 辄陈谏其失。常乘白马，帝每见湛 ，辄言“白马生且复谏矣”。

七年，以病乞身，拜光禄大夫，代王丹 为太子太傅。及郭后 废，因称疾不朝，拜太中大夫，居中东口 候舍，故时人号曰中东口君 。帝数存问赏赐。后大司徒戴涉 被诛，帝强起湛 代之。湛 至朝堂，遗失溲便，因自陈疾笃，不能复任朝事，遂罢么。后数年，卒于家。

王丹 字仲回 ，京兆下邽 人也。哀、平 时，仕州郡。王莽 时，连征不至。家累千金，隐居养志，好施周急。每岁农时，辄载酒肴于田间，候勤者而劳之。其墮孏者，耻不致丹 ，皆兼功自厉。邑聚相率，以致殷富。其轻黯游荡废业为患者，辄晓其父兄，使黜责之。没者则赙给，亲自将护。其有遭丧忧者，辄待丹 为办，乡邻以为常。行之十馀年，其化大洽，风俗以笃。

丹 资性方洁，疾恶强豪。时河南 太守同郡陈遵 ，关西 之大侠也。其友人丧亲，遵 为护丧事，赙助甚丰。丹 乃怀缣一匹，陈之于主人前，曰：“如丹 此缣，出自机杼。”遵 闻而有惭色。自以知名，欲结交于丹 ，丹 拒而不许。

会前将军邓禹 西征关中 ，军粮乏，丹 率宗族上麦（一） 〔二〕千斛。禹 表丹 领左冯翊，称疾不视事，免归。后征为太子少傅。

时大司徒侯霸 欲与交友，及丹 被征，遣子昱 候于道。昱 迎拜车下，丹 下答之。昱 曰：“家公欲与君结交，何为见拜？”巧曰：“君房 有是言，丹未之许也。”

丹 子有同口生丧亲，家在中山 ，白丹 欲往奔慰。结侣将行，丹 怒而挞之，令寄缣以祠焉。或问其故。丹 曰：“交道之难，未易言也。世称管 、鲍 ，次则王 、贡 。张 、陈 凶其终，萧 、朱 隙其末，故知全之者鲜矣。”时人服其言。

客初有荐士于丹 者，因选举之，而后所举者陷罪，丹 坐以免。客惭惧自绝，而丹 终无所言。寻复征为太子太傅，乃呼客谓曰：“子之自绝，何量丹 之薄也？”不为设食以罚之，相待如旧。其后逊位，卒于家。

王良 子仲子 ，东海三陵 人也。少好学，习小夏侯尚书 。王莽 时，寝病不仕，教授诸生千馀人。

建武 二年，大司马吴汉 辟，不应。三年，征拜谏议大夫，数有忠言，以礼进止，朝以礼进止，朝廷敬之。迁沛郡 太守。至蕲县 ，称病不之府，官属皆随就之，良 遂上疾笃，乞骸骨，征拜太中大夫。

六年，代宣秉 为大司徒司直。在位恭俭，妻子不入官舍，布被瓦器。时司徒史鲍恢 以事到东海 ，过候其家，而良 妻布裙曳柴，从田中归。恢 告曰：“我司徒史也，故来受书，欲见夫人。”妻曰：“妾是也。苦掾，无书。”恢 乃下拜，叹息而还，闻者莫不嘉之。

后以病归。一岁复征，至荥阳 ，疾笃不任进道，乃过其友人。友人不肯见，曰：“不有忠言奇谋而取大位，何其往来屑屑不惮烦也？”遂拒之。良 惭，自后连征，辄称病。诏以玄纁聘之，遂不应。后光武 幸兰陵 ，遣使者问良 所苦疾，不能言对。诏复其子孙邑中徭役，卒于家。

论曰：夫利仁者或借仁以从利，体义者不期体以合义。季文子 妾不衣帛，鲁 人以为美谈。公孙弘 身服布被，汲黯 讥其多诈。事实未殊而誉毁别议。何也？将体之与利之异乎？宣秉 、王良 处位优重，而秉 甘疏薄，良 妻荷薪，可谓行过乎俭。然当世咨其清，人君高其节，岂非临之以诚哉！语曰：‘同言而信，则信在言前；同令而行，则诚在令外。’不其然乎！张湛 不屑矜伪之诮，斯不伪矣。王丹 难于交执之道，斯知交矣。

杜林 字伯山 ，扶风茂陵 人也。父邺 ，成哀 间为凉州 刺史。林 少好学沈深，家既多书，又外氏张竦 父子喜文采，林 从竦 受学，博洽多闻，时称通儒。

初为郡吏。王莽 败，盗贼起，林 与弟成 及同郡范逡 、孟冀 等，将细弱俱客河西 。道逢贼数千人，遂掠取财襄，褫夺衣服，拔刃向林 等将欲杀之。冀 仰曰：“愿一言而死。将军知天神乎？赤眉 兵众百万，所向无前，而残贼不道，卒至破败。今将军以数千之众，欲规霸王之事，不行仁恩而反遵覆车，不畏天乎？”贼遂释之，俱免于难。

隗嚣 素闻林 志节，深相敬待，以为持书平。后因疾告去，辞还禄食。嚣 复欲令强起，遂称笃。嚣 意虽相望，且欲优容之，乃出令曰：“杜伯山 天子所不能臣，诸侯所不能友，盖伯夷 、叔齐 耻食周 粟。今且从师友之位，须道开通，使顺所志。”林 虽拘于嚣 ，而终不屈节。建武 六年，弟成 物故，嚣 乃听林 持丧东归。既遣而悔，追令刺客杨贤 于陇坻 遮杀之。贤 见林 身推鹿车，载致弟丧，乃叹曰：“当今之世，谁能行义？我虽小人，何忍杀义士！”因亡去。

光武 闻林 已还三辅 ，乃征拜侍御史，引见，问以经书故旧及西州 事，甚悦之，赐车马衣被。群寮知林 以名德用，甚尊惮之。京师士大夫，咸推其博洽。

河南郑兴 、东海卫宏 等，皆长于古学。兴 尝师事刘歆 ，林 既遇之，欣然言曰：“林 得兴 等固谐矣，使宏 得林 ，且有以益之。”及宏 见林 ，暗然而服。济南徐巡 ，始师事宏 ，后皆更受林 学。林 前于西州 得漆书古文尚书 一卷，常宝爱之，虽遭难困，握持不离身。出以示宏等曰：“林 流离兵乱，常恐斯经将绝。何意东海卫子 、济南徐生 复能传之，是道竟不坠于地也。古文虽不合时务，然愿诸生无悔所学。”宏 、巡 益重之，于是古文遂行。

明年，大议郊祀制，多以为周 郊后稷 ，汉 当祀尧 。诏复下公卿议，议者佥同，帝亦然之。林 独以为周室 之兴，祚由后稷 ，汉 业特起，功不缘尧 。祖宗故事，所宜因循。定从林 议。

后代王良 为大司徒司直。林 荐同郡范逡 、赵秉 、申屠刚 及陇西牛邯 等，皆被擢用，士多归之。十一年，司直官罢，以林 代郭宪 为光禄勋。内奉宿卫，外总三署，周密敬慎，选举称平。郎有好学者，辄见诱进，朝夕满堂。

十四年，群臣上言：“古者肉刑严重，则人畏法令；今宪律轻薄，故奸轨不胜。宜增科禁，以防其源。”诏下公卿。林 奏曰：“夫人情挫辱，则义节之风损；法防繁多，则苟免之行兴。孔子 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古之明王，深识远虑，动居其厚，不务多辟，周 之五刑，不过三千。大汉 初兴，详览失得，故破矩为圆，斫雕为朴，蠲除苛政，更立疏网，海内欢欣，人怀宽德。及至其后，渐以滋章，吹毛索疵，诋欺无限。果桃菜茹之馈，集以成臧，小事无妨于义，以为大戮，故国无廉士，家无完行。至于法不能禁，令不能止，上下相遁，为敝弥深。臣愚以为宜如旧制，不合翻移。”帝从之。

后皇太子彊 求乞自退，封东海王 ，故重选官属，以林 为王傅。从驾南巡狩。时诸王傅数被引命，或多交游，不得应诏；唯林 守慎，有召必至。馀人虽不见谴，而林 特受赏赐，又辞不敢受，帝益重之。

明年，代丁恭 为少府。二十二年，复为光禄勋。顷之，代朱浮 为大司空。博雅多通，称为任职相。明年薨，帝亲自临丧送葬，除子乔 为郎。诏日：“公侯子孙，必复其始，贤者之后，宜宰城邑。其以乔 为丹水 长。”

论曰：夫威强以自御，力损则身危；饰诈以图己，诈穷则道屈；而忠信笃敬，蛮貊 行焉者，诚以德之感物厚矣。故赵孟 怀忠，匹夫成其仁；杜林 行义，烈士假其命。易 曰“人之所助者（顺） 〔信〕”，有不诬矣。

郭丹 字少卿 ，南阳穰 人也。父稚 ，成帝 时为庐江 太守，有清名。丹 七岁而孤，小心孝顺，后母哀怜之，为鬻衣襄，买产业。后从师长安 ，买符入函谷关 ，乃慨然叹曰：“丹 不乘使者车，终不出关。”既至京师，常为都讲，诸儒咸敬重之。大司马严尤 请丹 ，辞病不就。王莽 又征之，遂与诸生逃于北地 。更始 二年，三公举丹 贤能，征为谏议大夫，持节使归南阳 ，安集受降。丹 自去家十有二年，果乘高车出关，如其志焉。

更始 败，诸将悉归光武 ，并获封爵；丹 独保平氏 不下，为更始 发丧，衰绖尽哀。建武 二年，遂潜逃去，敝衣闲行，涉历险阻，求谒更始 妻子，奉还节传，因归乡里。太守杜诗 请为功曹，丹 荐乡人长者自代而去。诗 乃叹曰：“昔明王兴化，卿士让位，今功曹推贤，可谓至德。敕以丹 事编署黄堂，以为后法。”

十三年，大司马吴汉 辟举高第，再迁并州 牧，有清平称。转使匈奴 中郎将，迁左冯翊。永平 三年，代李 为司徒。在朝廉直公正，与侯霸 、杜林 、张湛 、郭伋 齐名相善。明年，坐考陇西 太守邓融 事无所据，策免。五年，卒于家，时年八十七。以河南 尹范迁 有清行，代为司徒。

迁 字子庐 ，沛国 人，初为渔阳 太守，以智略安边，匈奴 不敢入界。及在公辅，有宅数亩，田不过一顷，复推与兄子。其妻尝谓曰：“君有四子而无立锥之地，可馀奉禄，以为后世业。”迁 曰：“吾备位大臣而蓄财求利，何以示后世！”在位四年薨，家无担石焉。

后显宗 因朝会问群臣郭丹 家今何如，宗正刘匡 对曰：“昔孙叔敖 相楚 ，马不抹粟，妻不衣帛，子孙竟家寝丘 之封。丹 出典州郡，入为三公，而家无遗产，子孙困匮。”帝乃下南阳 访求其嗣。长子宇 ，官至常山 太守。少子济 ，赵 相。

吴良 字大仪 ，齐国临淄 人也。初为郡吏，岁旦与掾史入贺，门下掾王望 举觞上寿，谄称太守功德。良 于下坐勃然进曰：“望佞邪之人，欺谄无状，愿勿受其觞。”太守敛容而止。 罢，转良 为功曹；耻以言受进，终不肯谒。

时骠骑将军东平王苍 闻而辟之，署为西曹。苍 甚相敬爱，上疏荐良 曰：“臣闻为国所重，必在得人；报恩之义，莫大荐士。窃见臣府西曹掾齐国吴良 ，资质敦固，公方廉恪，躬俭安贫，白首一节；又治尚书 ，学通师法，经任博士，行中表仪。宜备宿卫，以辅圣政。臣莶荣宠绝矣，忧责深大，私慕公叔 同升之义，惧于臧文 窃位之罪，敢秉愚瞽，犯冒严禁。”显宗 以示公卿曰：“前以事见良 ，须发皓然，衣冠甚伟。夫荐贤助国，宰相之职，萧何 举韩信 ，设坛而拜，不复考试。今以良 为议郎。”

永平 中，车驾近出，而信阳侯阴就 干突禁卫，车府令徐匡 钩就 车，收御者送狱。诏书谴匡 ，匡 乃自系。良 上言曰：“信阳侯就 倚恃外戚，干犯乘舆，无人臣礼，为大不敬。匡 执法守正，反下于理，臣恐圣化由是而拖。”帝虽赦匡 ，犹左转良 为即丘 长。后迁司徒长史。每处大议，辄据经典，不希旨偶俗，以徼时誉。后坐事免。复拜议郎，卒于官。

承宫 字少子 ，琅邪姑幕 人也。少孤，年八岁为人牧豕。乡里徐子盛 者，以春秋经 授诸生数百人，宣过息庐下，乐其业，因就听经，遂请留门下，为诸生拾薪。执苦数年，勤学不倦。经典既明，乃归家教授。遭天下丧乱，遂将诸生避地汉中 ，后与妻子之蒙阴山 ，肆力耕种。禾黍将孰，人有认之者，宣不与计，推之而去，由是显名。三府更辟，皆不应。

永平 中，征诣公车。车驾临辟雍，召宣拜博士，迁左中郎将。数纳忠言，陈政，论议切悫，朝臣惮其节，名播匈奴 。时北单于遣使求得见宫 ，显宗 敕自整饰，宫 对曰：“夷狄 眩名，非识实者也。臣状丑，不可以示远，宜选有威容者。”帝乃以大鸿胪魏应 代之。十七年，拜侍中祭酒。建初 元年，卒，肃宗 褒叹，赐以冢地。妻上书乞归葬乡里，复赐钱三十万。

郑均 字仲虞 ，东平任城 人也。少好黄老 书。兄为县吏，颇受礼遗，均 数谏止，不听。即脱身为佣，岁馀，得钱帛，归以与兄。曰：“物尽可复得，为吏坐臧，终身捐弃。”兄感其言。遂为廉洁。均 好义笃实，养寡嫂孤儿，恩礼敦至。常称病家廷，不应州郡辟召。郡将欲必致之，使县令谲将诣门，既至，卒不能屈。均 于是客于濮阳 。

建初 三年，司徒鲍昱 辟之，后举直言，并不诣。六年，公车特征，再迁尚书，数纳忠言，肃宗 敬重之。后以病乞骸骨，拜议郎，告归，因称病笃，帝赐以衣冠。

元和 元年，诏告庐江 太守、东平 相曰：“议郎郑均 ，束修安贫，恭俭节整，前在机密，以病致仕，守善贞固，黄发不怠。又前安邑 令毛义 ，躬履逊让，比征辞病，淳洁之风，东州 称仁。书不云乎：‘章厥有常，吉哉！’其赐均 、义 谷各千斛，常以八月长吏存问，赐羊酒，显兹异行。”明年，帝东巡过任城 ，乃幸均 舍，敕赐尚书禄以终其身，故时人号为“白衣尚书”。永元 中，卒于家。

赵典 字仲经 ，蜀郡成都 人也。父戒 ，为太尉，桓帝 立，以定策封厨亭侯 。典 少笃行隐约，博学经书，弟子自远方至。建和 初，四府表荐，征拜议郎，侍讲禁内，再迁为侍中。时帝欲广开鸿池 ，典 谏曰：“鸿池 泛溉，已且百顷，犹复增而深之，非所以崇唐虞 之约己，遵孝文 之爱人也。”帝纳其言而止。

父卒，袭封。出为弘农 太守，转右扶风。公事去官，征拜城门校尉，转将作大匠，迁少府，又转大鸿胪。时恩泽诸侯以无劳受封，群臣不悦而莫敢谏，典独奏曰：“夫无功而赏，劳者不劝，上忝下辱，乱象度。且高祖 之誓，非功臣不封。宜一切削免爵土，以存旧典。”帝不从。顷之，转太仆，迁太常。朝廷每有灾异疑议，辄咨问之。典 据经正对，无所曲折。每得赏赐，辄分与诸生之贫者。后以谏争违旨，免官就国。

会帝崩，时禁藩国诸侯不得奔吊，典 慨然曰：“身从衣褐之中，致位上列。且鸟乌反哺报德，况于士邪！”遂解印绶符策付县，而驰到京师。州郡及大鸿胪并执处其罪，而公卿百寮嘉典 之义，表请以租自赎，诏书许之。再迁长乐 少府、卫尉。公卿复表典 笃学博闻，宜备国师。会病卒，使者吊祠。窦太后 复遣使兼赠印绶，谥曰献侯 。

典 兄子谦 ，谦 弟温 ，相继为三公。

谦 字彦信 ，初平 元年，代黄琬 为太尉。献帝 迁都长安 ，以谦 行车骑将军，为前置。明年病罢。复为司隶校尉。车师王 侍子为董卓 所爱，数犯法，谦 收杀之。卓 大怒，杀都官从事，而素敬惮谦 ，故不加罪。转为前将军，遣击白波 贼，有功，封郫侯 。李傕 杀司徒王允 ，复代允 为司徒，数月病免，拜尚书令。是年卒，谥曰忠侯 。

温 字子柔 ，初为京兆 （郡） 丞，叹曰：“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遂弃官去。遭岁大饥，散家粮以振穷饿，所活万馀人。献帝 西迁都，为侍中，同舆辇至长安 ，封江南亭侯 ，代杨彪 为司空，免，顷之，复为司徒，录尚书事。

时李傕 与郭汜 相攻，傕 遂虏掠禁省，劫帝幸北坞 ，外内隔绝。傕 素疑温 不与己同，乃内温 于坞中，又欲移乘舆于黄白城 。邏与傕书曰：“公前托为董公 报仇，然实屠陷王城，杀戮大臣，天下不可家见而户说也。今与郭汜 争睚眦之隙，以成千钧之雠，人在涂炭，各不聊生。曾不改悟，遂成祸乱。朝廷仍下明诏，欲令和解。上命不行，威泽曰损。而复欲移转乘舆，更幸非所，此诚老夫所不达也。于易，一为过，再为涉，三而弗改，灭其顶，凶。不如早共和解，引军还屯，上安万乘，全人民，岂不幸甚。”傕 大怒，欲遣人杀温 。（董卓） 〔李傕 〕从弟应 ，温 故掾也，谏之数日，乃获免。

温 从车驾都许 。建安 十三年，以辟司空曹操 子丕 为掾，操 怒，奏温 辟（忠） 臣子弟，选举不实，免官。是岁卒，年七十二。

赞曰：宣 、郑 、二王 ，奉身清方。杜林 据古，张湛 矜庄。典 以义黜，宣由德扬。大仪 鹄发，见表宪王 。少卿 志仕，终乘高箱。

后汉书卷二十八上

桓谭冯衍列传第十八上

桓谭 字君山 ，沛国相 人也。父成帝 时为太乐令。谭 以父任为郎，因好音律，善鼓琴。博学多通，遍习五经 ，皆诂训大义，不为章句。能文章，尤好古学，数从刘歆 、杨雄 辩析疑异。性嗜倡乐，简易不修威仪，而憙非毁俗儒，由是多见排扺。

哀平 间，位不过郎。傅皇后 父孔乡侯晏 深善于谭 。是时高安侯董贤 宠幸，女弟为昭仪，皇后日已疏，晏 嘿嘿不得意。谭 进说曰：“昔武帝 欲立卫子夫 ，阴求陈皇后 之过，而陈后 终废，子夫 竟立。今董贤 至爱而女弟尤幸，殆将有子夫 之变，可不忧哉！”晏 惊动，曰：“然，为之奈何？”谭 曰：“刑罚不能加无罪，邪枉不能胜正人。夫士以才智要君，女以媚道求主。皇后年少，希更艰难，或驱使医巫，外求方技，此不可不备。又君侯以后父尊重而多通宾客，必借以重埶，贻致讥议。不如谢遣门徒，务执谦悫，此修己正家避祸之道也。”晏 曰“善”。遂罢遣常客，入白皇后，如谭 所戒。后贤 果风太医令真钦 ，使求傅氏 罪过，遂逮后弟侍中喜 ，诏狱无所得，乃解，故傅氏 终全于哀帝 之时。及董贤 为大司马，闻谭 名，欲与之交。谭 先奏书于贤 ，说以辅国保身之术，贤 不能用，遂不与通。当王莽 居摄篡弑之际，天下之士，莫不竞褒称德美，作符命以求容媚，谭 独自守，默然无言。莽 时为掌乐大夫，更始 立，召拜太中大夫。

世祖 即位，征待诏，上书言事失旨，不用。后大司空宋弘荐谭，拜议郎给事中，因上疏陈时政所宜，曰：

臣闻国之废兴，在于政事；政事得失，由乎辅佐。辅佐贤明，则俊士充朝，而理合世务；辅佐不明，则论失时宜，而举多过事。夫有国之君，俱欲兴化建善，然而政道未理者，其所谓贤者异也。昔楚庄王 问孙叔敖 曰：“寡人未得所以为国是也。”叔敖 曰：“国之有是，众所恶也，恐王不能定也。”王日：“不定独在君，亦在臣乎？”对曰：“君骄士，曰士非我无从富贵；士骄君，曰君非士无从安存。人君或至失国而不悟，士或至饥寒而不进。君臣不合，则国是无从定矣。”庄王 曰：“善。愿相国与诸大夫共定国是也。”盖善政者，视俗而施教，察失而立防，威德更兴，文武迭用，然后政调于时，而躁人可定。昔董仲舒 言“理国譬若琴瑟，其不调者则解而更张”。夫更张难行，而拂众者亡，是故贾谊 以才逐，而朝错 以智死。世虽有殊能而终莫敢谈者，惧于前事也。

且设法禁者，非能尽塞天下之奸，皆合众人之所欲也，大抵取便国利事多者，则可矣。夫张官置吏，以理万人，县赏设罚，以别善恶，恶人诛伤，则善人蒙福矣。今人相杀伤，虽已伏法，而私结怨雠，子孙相报，后忿深前，至于灭户殄业，而俗称豪健，故虽有怯弱，犹勉而行之，此为听人自理而无复法禁者也。今宜申明旧令，若已伏官诛而私相伤杀者，虽一身逃亡，皆徙家属于边，其相伤者，加常二等，不得雇山赎罪。如此，则仇怨自解，盗贼息矣。

夫理国之道，举本业而抑末利，是以先帝禁人二业，锢商贾不得宦为吏，此所以抑并兼长廉耻也。今富商大贾，多放钱货，中家子弟，为之保役，趋走与臣仆等勤，收税与封君比入，是以众人慕效，不耕而食，至乃多通侈靡，以淫耳目。今可令诸商贾自相纠告，若非身力所得，皆以臧畀告者。如此，则专役一己，不敢以货与人，事寡力弱，必归功田亩。田亩修，则谷入多而地力尽矣。

又见法令决事，轻重不齐，或一事殊法，同罪异论，奸吏得因缘为市，所欲活则出生议，所欲陷则与死比，是为刑开二门也。今可令通义理明习法律者，校定科比，一其法度，班下郡国，蠲除故条。如此，天下知方，而狱无怨滥矣。

书奏，不省。

是时帝方信谶，多以决定嫌疑。又酬赏少薄，天下不时安定。谭 复上疏曰：

臣前献瞽言，未蒙诏报，不胜愤懑，冒死复陈。愚夫策谋，有益于政道者，以合人心而得事理也。凡人情忽于见事而贵于异闻，观先王之所记述，咸以仁义正道为本，非有奇怪虚诞之事。盖天道性命，圣人所难言也。自子贡 以下，不得而闻，况后世浅儒，能通之乎！今诸巧慧小才伎数之人，增益图书，矫称谶记，以欺惑贪邪，诖误人主，焉可不抑远之哉！臣谭伏闻陛下穷折方士黄白之术，甚为明矣；而乃欲听纳谶记，又何误也！其事虽有时合，譬犹卜数只偶之类。陛下宜垂明听，发圣意，屏群小之曲说，述五经 之正义，略雷同之俗语，详通人之雅谋。

又臣闻安平则尊道术之士，有难则贵介胄之臣。今圣朝兴复祖统，为人臣主，而四方盗贼未尽归伏者，此权谋未得也。臣谭 伏观陛下用兵，诸所降下，既无重赏以相恩诱，或至虏掠夺其财物，是以兵长渠率，各生狐疑，党辈连结，岁月不解。古人有言曰：“天下皆知取之为取，而莫知与之为取。”陛下诚能轻爵重赏，与士共之，则何招而不至，何说而不释，何向而不开，何征而不克！如此，则能以狭为广，以迟为速，亡者复存，失者复得矣。

帝省奏，愈不悦。

其后有诏会议灵台所处，帝谓谭日：“吾欲〔以〕谶决之，何如？”谭 默然良久，曰：“臣不读谶。”帝问其故，谭 复极言谶之非经。帝大怒曰：“桓谭 非圣无法，将下斩之。”谭 叩头流血，良久乃得解。出为六安 郡丞，意忽忽不乐，道病卒，时年七十馀。

初，谭 著书言当世行事二十九篇，号曰新论 ，上书献之，世祖 善焉。琴道 一篇未成，肃宗 使班固 续成之。所著赋、诔、书、奏，凡二十六篇。

元和 中，肃宗 行东巡狩，至沛 ，使使者祠谭 冢，乡里以为荣。

冯衍 字敬通 ，京兆杜陵 人也。祖野王 ，元帝 时为大鸿胪。衍 幼有奇才，年九岁，能诵诗，至二十而博通群书。王莽 时，诸公多荐举之者，衍 辞不肯仕。

时天下兵起，莽 遣更始将军廉丹 讨伐山东 。丹 辟衍 为掾，与俱至定陶 。莽 追诏丹 曰：“仓廪尽矣，府库空矣，可以怒矣，可以战矣。将军受国重任，不捐身于中野，无以报恩塞责。”丹 惶恐，夜召衍 ，以书示之。衍 因说丹 曰：“衍 闻顺而成者，道之所大也；逆而功者，权之所贵也。是故期于有成，不问所由；论于大体，不守小节。昔逢丑父 伏轼而使其君取饮，称于诸侯；郑祭仲 立突 而出忽 ，终得复位，美于春秋 。盖以死易生，以存易亡，君子之道也。诡于众意，宁国存身，贤智之虑也。故易 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若夫知吴不可而必行之，破军残众，无补于主，身死之日，负义于时，智者不为，勇者不行。且衍 闻之，得时无怠。张良 以五世相韩 ，椎秦始皇博浪 之中，勇冠乎贲 、育 ，名高乎太山 。将军之先，为汉 信臣。新 室之兴，英俊不附。今海内溃乱，人怀汉 德，甚于诗人思召公 也，爱其甘棠，而况子孙乎？人所歌舞，天必从之。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屯据大郡，镇抚吏士，砥厉其节，百里之内，牛酒日赐，纳雄桀之士，询忠智之谋，要将来之心，待从横之变，兴社稷之利，除万人之害，则福禄流于无穷，功烈著于不灭。何与军覆于中原，身膏于草野，功败名丧，耻及先祖哉？圣人转祸而为福，智士因败而为功，愿明公深计而无与俗同。”丹 不能从。进及睢阳 ，复说丹 曰：“盖闻明者见于无形，智者虑于未萌，况其昭皙者乎？凡患生于所忽，祸发于细微，败不可悔，时不可失。公孙鞅 曰：‘有高人之行，负非于世；有独见之虑，见赘于人。’故信庸庸之论，破金石之策，袭当世之操，失高明之德。夫决者智之君也，疑者事之役也。时不重至，公勿再计。”丹 不听，遂进及无盐 ，与赤眉 战死。衍 乃亡命河东 。

更始 二年，遣尚书仆射鲍永 行大将军事，安集北方。衍 因以计说永 曰：

衍 闻明君不恶切悫之言，以测幽冥之论；忠臣不顾争引之患，以达万机之变。是故君臣两兴，功名兼立，铭勒金石，令问不忘。今逛幸逢宽明之日，将值危言之时，岂敢拱默避罪，而不竭其诚哉！

伏念天下离王莽 之害久矣。始自东郡 之师，继以西海 之役，巴 、蜀 没于南夷 ，缘边破于北狄 ，远征万里，暴兵累年，祸挈未解，兵连不息，刑法弥深，赋敛愈重。众强之党，横击于外，百僚之臣，贪残于内，元元无聊，饥寒并臻，父子流亡，夫妇离散，庐落丘墟，田畴芜秽，疾疫大兴，灾异蜂起。于是江湖之上，海岱 之滨，风腾波涌，更相骀藉，四垂之人，肝脑涂地，死亡之数，不啻太半，殃咎之毒，痛入骨髓，匹夫僮妇，咸怀怨怒。皇帝以圣德灵威，龙兴凤举，率宛 、叶 之众，将散乱之兵，喢血昆阳 ，长驱武关 ，破百万之陈，摧九虎之军，雷震四海，席卷天下，攘除祸乱，诛灭无道，一期之间，海内大定。继高祖 之休烈，修文武 之绝业，社稷复存，炎精更辉，德冠往初，功无与二。天下自以去亡新 ，就圣汉 ，当蒙其福而赖其愿。树恩布德，易以周洽，其犹顺惊风而飞鸿毛也。然而诸将虏掠，逆伦绝理，杀人父子，妻人妇女，燔其室屋，略其财产，饥者毛食，寒者裸跣，冤结失望，无所归命。今大将军以明淑之德，秉大使之权，统三军之政，存抚并州 之人，惠爱之诚，加乎百姓，高世之声，闻乎群士，故其延颈企踵而望者，非特一人也。且大将军之事，岂得珪璧其行，束修其心而已哉？将定国家之大业，成天地之元功也。昔周宣 中兴之主，齐桓 霸强之君耳，犹有申伯 、召虎 、夷吾 、吉甫 攘其蝥贼，安其疆宇。况乎万里之这，明帝复兴，而大将军为之梁栋，此诚不可以忽也。

且衍 闻之，兵久则力屈，人愁则变生。今邯郸 之贼未灭，真定 之际复扰，而大将军所部不过百里，守城不休，战军不息，兵革云翔，百姓震骇，奈何自怠，不为深忧？夫并州 之地，东带名关，北逼强胡 ，年谷独孰，人庶多资，斯四战之地，攻守之场也。如其不虞，何以待之？故曰“德不素积，人不为用。备不豫具，难以应卒”。今生人之命，县于将军，将军所杖，必须良才，宜改易非任，更选贤能。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审得其人，以承大将军之明，虽则山泽之人，无不感德，思乐为用矣。然后简精锐之卒，发屯守之士，三军既整，甲兵已具，相其土地之饶，观其水泉之利，制屯田之术，习战射之教，则威风远畅，人安其业矣。若镇太原 ，抚上党 ，收百姓之欢心，树名贤之良佐，天下无变，则足以显声誉，一朝有事，则可以建大功。惟大将军开日月之明发深渊之虑，监六经 之论，观孙吴 之策，省群议之是非，详众士之白黑，以超周南 之迹，垂甘棠 之风，令夫功烈施于千载，富贵传于无穷。伊 、望 之策，何以加兹！

永 既素重衍 ，为且受使得自置偏裨，乃以衍 为立汉 将军，领狼孟 长，屯太原 ，与上党 太守田邑 等缮甲养士，捍卫并 土。

及世祖 即位，遣宗正刘延 攻天井关 ，与田邑 连战十馀合，延不得进。邑 迎母弟妻子，为延 所获。后邑 闻更始 败，乃遣使诣洛阳 献璧马，即拜为上党 太守。因遣使者招永 、衍 ，永 、衍 等疑不肯降，而忿邑 背前约，衍 乃遗邑 书曰：

盖闻晋文 出奔而子犯 宣其忠，赵武 逢难而程婴 明其贤，二子之义当矣。今三王背畔，赤眉 危国，天下蚁动，社稷颠陨，是忠臣立功之日，志士驰马之秋也。伯玉 擢选剖符，专宰大郡。夫上党 之地，有四塞之固，东带三关，西为国蔽，奈何举之以资强敌，开天下之匈，假仇雠之刃？岂不哀哉！

衍 闻之，委质为臣，无有二心；挈瓶之智，守不假器。是以晏婴 临盟，拟以曲戟，不易其辞；谢息 守郕 ，胁以晋 、鲁 ，不丧其邑。由是言之，内无钩颈之祸，外无桃莱 之利，而被畔人之声，蒙降城之耻，窃为左右羞之。且邾庶其 窃邑畔君，以要大利，曰贱而必书；莒牟夷 以土地求食，而名不灭。是以大丈夫动则思礼，行则思义，未有背此而身名能全者也。为伯玉 深计，莫若与鲍尚书 情戮力，显忠贞之节，立超世之功。如以尊亲系累之故，能捐位投命，归之尚书，大义既全，敌人纾怨，上不损剖符之责，下足救老幼之命，申眉高谈，无愧天下。若乃贪上党 之权，惜全邦之实，衍 恐伯玉 必怀周赵 之忧，上党 复有前年之祸。昔晏平仲 纳延陵 之诲，终免栾高 之难；孙林父 违穆子 之戒，故陷终身之恶。以为伯玉闻此至言，必若刺心，自非婴城而坚守，则策马而不顾也。圣人转祸而为福，智士因败以成胜，愿自强于时，无与俗同。

邑 报书曰：

仆虽驽怯，亦欲为人者也，岂苟贪生而畏死哉！曲戟在颈，不易其心，诚仆志也。

间者，老母诸弟见执于军，而邑 安然不顾者，岂非重其节乎？若使人居天地，寿如金石，要长生而避死地可也。今百龄之期，未有能至，老壮之间，相去几何。诚使故朝尚在，忠义可立，虽老亲受戮，妻儿横分，邑 之愿也。

间者，上党 黠贼，大众围城，义兵两辈，入据井陉 。邑 亲溃敌，拒击宗正，自试智勇，非不能当。诚知故朝为兵所害，新帝司徒已定三辅 ，陇西 、北地 从风响应。其事昭昭，日月经天，河海带地，不足以比。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天下存亡诚云命也。邑 虽没身，能如命何？

夫人道之本，有恩有义，义有所宜，恩有所施。君臣大义，母子至恩。今故主已亡，义（无） 〔其〕谁为；老母拘执，恩所当留。而厉以贪权，诱以策马，抑其利心，必其不顾，何其愚乎！

邑 年三十，历位卿士，性少嗜欲，情厌事为。况今位尊身危，财多命殆，鄙人知之，何疑君子？

君长 、敬通 揭节垂组，自相署立。盖仲由 使门人为臣，孔子 讥其欺天。君长 据位两州，加以一郡，而河东 畔国，兵不入彘 ，上党 见围，不窥大谷 ，宗正临境，莫之能援。兵威屈辱，国权日损，三王背畔，赤眉 害主，未见兼行倍道之赴，若墨翟 累茧救宋，申包胥 重胝存楚 ，卫 女驰归唁兄之志。主亡一岁，莫知定所，虚冀妄言，苟肆鄙塞。未能事生，安能事死？未知为臣，焉知为主？岂厌为臣子，思为君父乎！欲摇太山 而荡北海 ，事败身危，要思邑 言。

衍 不从，或讹言更始 随赤眉 在北，永 、衍 信之，故屯兵界休 ，方移书上堂 ，云皇帝在雍 ，以惑百姓。永 遣弟升 及子婿张舒 诱降涅城 ，舒 家在上堂 ，邑 悉系之。又书劝永 降，永 不答，自是与邑 有隙。邑 字伯玉 ，冯翊 人也，后为渔阳 太守。永 、衍 审知更始 已殁，乃共罢兵，幅巾降于河内 。

帝怨衍 等不时至，永 以立功得赎罪，遂任用之，而衍 独见黜。永 谓衍 曰：“昔高祖 赏季布 之罪，诛丁固 之功。今遭明主，亦何忧哉！”衍 曰：“记有之，人有挑其邻人之妻者，挑其长者，长者詈之，挑其少者，少者报之，后其夫死而取其长者。或谓之曰：‘夫非骂尔者邪？’曰：‘在人欲其报我，在我欲其骂人也。’夫天命难知，人道易守，守道之臣，何患死亡？”顷之，帝以衍 为曲阳 令，诛斩剧贼郭胜 等，降五千馀人，论功当封，以谗毁，故赏不行。

建武 六年日食，衍 上书陈八事：其一曰显文德，二曰褒武烈，三曰修旧功，四曰招俊杰，五曰明好恶，六曰简法令，七曰差秩禄，八曰抚边境。书奏，帝将召见。初，衍 为狼孟 长，以罪摧陷大姓令狐略 ，是时略 为司空长史，谗之于尚书令王护 、尚书周生丰 曰：“衍 所以求见者，欲毁君也。”护 等惧之，即共排间，衍 遂不得入。

后卫尉阴兴 、新阳侯阴就 以外戚贵显，深敬重衍 ，衍 遂与之交结，由是为诸王所聘请，寻为司隶从事。帝惩西京 外戚宾客，故皆以法绳之，大者抵死徙，其馀至贬黜。衍 由此得罪，尝自诣狱，有诏赦不问。西归故郡，闭门自保，不敢复与亲故通。

后汉书卷二十八下

冯衍传第十八下

建武 末，上疏自陈曰：

臣伏念高祖 之略而陈平 之谋，毁之则疏，誉之则亲。以文帝 之明而魏尚 之忠，绳之以法则为罪，施之以德则为功。逮至晚世，董仲舒 言道德，见妒于公孙弘 ，李广 奋节于匈奴 ，见排于卫青 ，此忠臣之常所为流涕也。臣衍 自惟微贱之臣，上无无知 之荐，下无冯唐 之说，乏董生 之才，寡李广 之埶，而欲免谗口，济怨嫌，岂不难哉！

臣衍 之先祖，以忠贞之故，成私门之祸。而臣衍 复遭扰攘之时，值兵革之际，不敢回行求时之利，事君无倾邪之谋，将帅无虏掠之心。卫尉阴兴 ，敬慎周密，内自修敕，外远嫌疑，故敢与交通。兴 知臣之贫，数欲本业之。臣自惟无三益之才，不敢处三损之地，固让而不受之。昔在更始 ，太原 执货财之柄，居苍卒之间，据位食禄二十馀年，而财产岁狭，居处日贫，家无布帛之积，出无舆马之饰。于今遭清明之时，饬躬力行之秋，而怨雠丛兴，讥议横世。盖富贵易为善，贫贱难为工也。疏远垅亩之臣，无望高阙之下，惶恐自陈，以救罪尤。

书奏，犹以前过不用。

衍 不得志，退而作赋，又自论曰：

冯子 以为夫人之德，不碌碌如玉，落落如石。风兴云蒸，一龙一蛇，与道翱翔，与时变化，夫岂守一节哉？用之则行，舍之则臧，进退无主，屈申无常。故曰：“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与物趣舍。”常务道德之实，而不求当世之名，阔略杪小之礼，荡佚人间之事。正身直行，恬然肆志。顾尝好俶傥之策，时莫能听用其谋，喟然长叹，自伤不遭。久栖迟于小官，不得舒其所怀。抑心折节，意恓情悲。夫伐冰之家，不利鸡豚之息；委积之臣，不操市井之利。况历位食禄二十馀年，而财产益狭，居处益贫。惟夫君子之仕，行其道也。虑时务者不能兴其德，为身求者不能成其功。去而归家，复覉旅于州郡，身愈据职，家弥穷困，卒离饥寒之灾，有丧元子之祸。

先将军葬渭陵 ，哀帝 之崩也，营之以为园。于是以新丰 之东，鸿门 之上，寿安 之中，地埶高敞，四通广大，南望郦山 ，北属泾渭 ，东瞰河华 ，龙门 之阳，三晋 之路，西顾酆鄗 ，周秦 之丘，宫观之墟，通视千里，览见旧都，遂定茔焉。退而幽居。盖忠臣过故墟而戯欷，孝子入旧室而哀叹。每念祖考，著盛德于前，垂鸿烈于后，遭时之祸，坟墓芜秽，春秋蒸尝，昭穆无列。年衰岁暮，悼无成功，将西田牧肥饶之野，殖生产，修孝道，营宗庙，广祭祀。然后阖门讲习道德，观览乎孔老 之论，庶几乎松乔 之福。上陇阪，陟高冈，游精宇宙，流目八纮。历观九州山川之体，追览上古得失之风，愍道陵迟，伤德分崩。夫睹其终必原其始，故存其人而咏其道。疆理九野，经营五山，眇然有思陵云之意。乃作赋自厉，命其篇曰显志 。显志者，言光明风化之情，昭章玄妙之思也。其辞曰：

开岁发春兮，百卉含英。甲子之朝兮，汨吾西征。发轫新丰 兮，裵回镐京 。陵飞廉 而太息兮，登平阳 而怀伤。悲时俗之险阨兮，哀好恶之无常。弃衡石而意量兮，随风波而飞扬。纷纶流于权利兮，亲雷同而妒异；独耿介而慕古兮，岂时人之所憙？沮先圣之成论兮， 名贤之高风；忽道德之珍丽兮，务富贵之乐耽。遵大路而裵回兮，履孔德之窈冥；固众夫之所眩兮，孰能观于无形？行劲直以离尤兮，羌前人之所有；内自省而不惭兮，遂定志而弗改。欣吾党之唐虞 兮，愍吾生之愁勤；聊发愤而扬情兮，将以荡夫忧心。往者不可攀援兮，来者不可与期；病没世之不称兮，愿横逝而无由。

陟雍 畤而消摇兮，超略阳 而不反。念人生之不再兮，悲六亲之日远。陟九嵕 而临 嶭 兮，听泾渭 之波声。顾鸿门 而歔欷兮，哀吾孤之早零。何天命之不纯兮，信吾罪之所生；伤诚善之无辜兮，赍此恨而入冥。嗟我思之不远兮，岂败事之可悔？虽九死而不眠兮，恐余殃之有再。泪汍澜而雨集兮，气滂浡而云披；心怫郁而纡结兮，意沈抑而内悲。

瞰太行 之嵯峨兮，观壶口 之峥嵘；悼丘墓之芜秽兮，恨昭穆之不荣。岁忽忽而日迈兮，寿冉冉其不与；耻功业之无成兮，赴原野而穷处。昔伊尹 之干汤 兮，七十说而乃信；皋陶 钓于雷泽 兮，赖虞舜 而后亲。无二士之遭遇兮，抱忠贞而莫达；率妻子而耕耘兮，委厥美而不伐。韩 卢抑而不纵兮，骐骥绊而不试；独慷慨而远览兮，非庸庸之所识。卑卫赐 之阜货兮，高颜回 之所慕；重祖考之洪烈兮，故收功于此路。循四时之代谢兮，分五土之刑德；相林麓之所产兮，尝水泉之所殖。修神农 之本业兮，采轩辕 之奇策；追周弃 之遗教兮，轶范蠡 之绝迹。陟陇山 以逾望兮，眇然览于八荒；风波飘其并兴兮，情惆怅而增伤。览河华 之泱漭兮，望秦晋 之故国。愤冯亭 之不遂兮，愠去疾 之遭惑。

流山岳而周览兮，徇碣石 与洞庭 ；浮江河 而入海兮，溯淮济 而上征。瞻燕齐 之旧居兮，历宋楚 之名都；哀群后之不祀兮，痛列国之为墟。驰中夏 而升降兮，路纡轸而多艰；讲圣哲之通论兮，心愊忆而纷纭。惟天路之同轨兮，或帝王之异政；尧舜 焕其荡荡兮，禹 承平而革命。并日夜而幽思兮，终悇憛而洞疑；高阳 其超远兮，世孰可与论兹？讯夏启 于甘泽 兮，伤帝典之始倾；颂成康 之载德兮，咏南风 之歌声。思唐虞 之晏晏兮，揖稷契与为朋；苗裔纷其条畅兮，至汤武 而勃兴。昔三后 之纯粹兮，每季世而穷祸；吊夏桀 于南巢 兮，哭殷纣 于牧野 。诏伊尹 于亳 郊兮，享吕望 于酆洲 ；功与日月齐光兮，名与三王 争流。

杨朱 号乎衢路兮，墨子 泣乎白丝；知渐染之易性兮，怨造作之弗思。美关雎 之识微兮，愍王道之将崩；拔周唐 之盛德兮，捃桓文 之谲功。忿战国 之遘祸兮，憎权臣之擅强；黜楚子 于南郢 兮，执赵武 于湨梁 。善忠信之救时兮，恶诈谋之妄作；聘申叔 于陈蔡 兮，禽荀息 于虞虢 。诛犁 之介圣兮，讨臧仓 之诉知； 子反 于彭城 兮，爵管仲 于夷仪 。疾兵革之寖滋兮，苦攻伐之萌生；沈孙武 于五湖 兮，斩白起 于长平 。恶丛巧之乱世兮，毒从横之败俗；流苏秦 于洹水 兮，幽张仪 于鬼谷 。澄德化之陵迟兮，烈刑罚之峭峻；燔商鞅 之法术兮，烧韩非 之说论。诮始皇 之跋扈兮，投李斯 于四裔；灭先王之法则兮，祸寖淫而弘大。援前圣以制中兮，矫二主之骄奢；馌女齐 于绛台 兮，飨椒举 于章华 。搞道德之光耀兮，匡衰世之眇风；褒宋襄 于泓谷 兮，表季札 于延陵 。摭仁智之英华兮，激乱国之末流，观郑侨 于溱洧 兮，访晏婴 于营丘 。日曀曀其将暮兮，独于邑而烦惑；夫何九州之博大兮，迷不知路之南北。驷素虬而驰骋兮，乘翠云而相佯；就伯夷 而折中兮，得务光 而愈明。款子高 于中野兮，遇伯成 而定虑；钦真人之德美兮，淹踌躇而弗去。意斟椹而不澹兮，俟回风而容与；求善卷 之所存兮，遇许由 于负黍 。轫吾车于箕阳 兮，秣吾马于颍浒 ；闻至言而晓领兮，还吾反乎故宇。

览天地之幽奥兮，统万物之维纲；究阴阳之变化兮，昭五德之精光。跃青龙于沧海兮，豢白虎于金山；凿岩石而为室兮，托高阳以养仙。神雀翔于鸿崖兮，玄武潜于婴冥；伏朱楼而四望兮，采三秀之华英。纂前修之夸节兮，曜往昔之光勋；披绮季 之丽服兮，扬屈原 之灵芬。高吾冠之岌岌兮，长吾佩之洋洋；饮六醴之清液兮，食五芝之茂英。

揵六枳而为篱兮，筑蕙若而为室；播兰芷于中廷兮，列杜衡于外术。攒射干杂蘼芜兮，构木兰与新夷；光扈扈而焬燿兮，纷郁郁而畅美；华芳晔其发越兮，时恍忽而莫贵；非惜身之埳轲兮，怜众美之憔悴。游精神于大宅兮，抗玄妙之常操；处清静以养志兮，实吾心之所乐。山峨峨而造天兮，林冥冥而畅茂；鸾回翔索其群兮，鹿哀鸣而求其友。诵古今以散思兮，览圣贤以自镇；嘉孔丘 之知命兮，大老聃 之贵玄；德与道其孰宝兮？名与身其孰亲？陂山谷而间处兮，守寂寞而存神。夫庄周 之钓鱼兮，辞卿相之显位；于陵子 之灌园兮，似至人之仿佛。盖隐约而得道兮，羌穷悟而入术；离尘垢之窈冥兮，配乔 、松 之妙节。惟吾志之所庶兮，固与俗其不同；既俶傥而高引兮，愿观其从容。

显宗 即位，又多短衍 以文过其实，遂废于家。

衍 娶北地 （女） 任氏 〔女〕为妻，悍忌，不得畜媵妾，儿女常自操井臼，老竟逐之，遂埳 于时。然有大志，不戚戚于贱贫。居常慷慨叹曰：“衍 少事名贤，经历显位，怀金垂紫，揭节奉使，不求苟得，常有陵云之志。三公之贵，千金之富，不得其愿，不概于怀。贫而不衰，贱而不恨，年虽疲曳，犹庶几名贤之风。修道德于幽冥之路，以终身名，为后世法。”居贫年老，卒于家。所著赋、诔、铭、说、问交 、德诰 、慎情 、书记说、自序、官录说、策五十篇，肃宗 甚重其文。子豹 。

豹 字仲文 ，年十二，母为父所出。后母恶之，尝因豹 夜寐，欲行毒害，豹 逃走得免。敬事愈谨，而母疾之益深，时人称其孝。长好儒学，以诗 、春秋 教丽山 下。乡里为之语曰：“道德彬彬冯仲文 。”举孝廉，拜尚书郎，忠勤不懈。每奏事未报，常俯伏省合，或从昏至明。肃宗 闻而嘉之，使黄门持被覆豹 ，敕令勿惊，由是数加赏赐。是时方平西域 ，以豹 有才谋，拜为河西 副校尉。和帝 初，数言边事，奏置戊己校尉，城郭诸国复率旧职。迁武威 太守，视事二年，河西 称之，复徵入为尚书。永元 十四年，卒于官。

论曰：夫贵者负埶而骄人，才士负能而遗行，其大略然也。二子不其然乎！冯衍 之引挑妻之譬，得矣。夫纳妻皆知取詈己者，而取士则不能。何也？岂非反妒情易，而恕义情难。光武 虽得之于鲍永 ，犹失之于冯衍 。夫然，义直所以见屈于既往，守节故亦弥阻于来情。呜呼！

赞曰：谭 非谶术，衍 晚委质。道不相谋，诡时同失。体兼上才，荣微下秩。

后汉书卷二十九

申屠刚鲍永郅恽列传第十九

申屠刚 字巨卿 ，扶风茂陵 人也。七世祖嘉，文帝 时为丞相。刚 质性方直，常慕史鰌 、汲黯 之为人。仕郡功曹。

平帝 时，王莽 专政，朝多猜忌，遂隔绝帝外家冯卫 二族，不得交宦，刚 常疾之。及举贤良方正，因对策曰：

臣闻王事失则神祇怨怒，奸邪乱正，故阴阳谬错。此天所以谴告王者，欲令失道之君，旷然觉悟，怀邪之臣，惧然自刻者也。今朝廷不考功校德，而虚纳毁誉，数下诏书，张设重法，抑断诽谤，禁割论议，罪之重者，乃至腰斩。伤忠臣之情，挫直士之锐，殆乖建进善之旌，县敢谏之鼓，辟四门之路，明四目之义也。

臣闻成王 幼少，周公 摄政，听言下贤，均权布宠，无旧无新，唯仁是亲，动顺天地，举措不失。然近则召公 不悦，远则四国流言。夫子母之性，天道至亲。今圣主幼少，始免繦緞，即位以来，至亲分离，外戚杜隔，恩不得通。且汉家 之制，虽任英贤，犹援姻戚。亲疏相错，杜塞间隙，诚所以安宗庙，重社稷也。今冯 、卫 无罪，久废不录，或处穷僻，不若民庶，诚非慈爱忠孝承上之意。夫为人后者，自有正义，至尊至卑，其埶不嫌，是以人无贤愚，莫不为怨，奸臣贼子，以之为便，不讳之变，诚难其虑。今之保傅，非古之周公 。周公 至圣，犹尚有累，何况事失其衷，不合天心者哉？昔周公 先遣伯禽 守封于鲁 ，以义割恩，宠不加后，故配天郊祀，三十馀世。霍光 秉政，辅翼少主，修善进士，名为忠直，而尊〔崇〕其宗党，摧抑外戚，结贵据权，至坚至固，终没之后，受祸灭门。方今师傅皆以伊 、周 之位，据贤保之任，以此思化，则功何不至？不思其危，则祸何不到？损益之际，孔父 攸叹，持满之戒，老氏 所慎。盖功冠天下者不安，威震人主者不全。今承衰乱之后，继重敝之世，公家屈竭，赋敛重数，苛吏夺其时，贪夫侵其财，百姓困乏，疾疫夭命。盗贼群辈，且以万数，军行众止，窃号自立，攻犯京师，燔烧县邑，至乃讹言积弩入宫，宿卫惊惧。自汉 兴以来，诚未有也。国家微弱，奸谋不禁，六极之效，危于累卵。王者承天顺地，典爵主刑，不敢以天官私其宗，不敢以天罚轻其亲。陛下宜遂圣明之德，昭然觉悟，远述帝王之迹，近遵孝文 之业，差五品之属，纳至亲之序，亟遣使者徵中山太后 ，置之别宫，令时朝见。又召冯卫 二族，裁与冗职，使得执戟，亲奉宿卫，以防未然之符，以抑患祸之端。上安社稷，下全保傅，内和亲戚，外绝邪谋。

书奏，莽 令元后 下诏曰：“刚 所言僻经妄说，违背大义。其罢归田里。”

后莽 篡位，刚 遂避地河西 ，转入巴蜀 ，往来二十许年。及隗嚣 据陇右 ，欲背汉 而附公孙述 。刚 说之曰：“愚闻人所归者天所与，人所畔者天所去也。伏念本朝躬圣德，举义兵，龚行天罚，所当必摧，诚天之所福，非人力也。将军本无尺土，孤立一隅，宜推诚奉顺，与朝并力，上应天心，下酬人望，为国立功，可以永年。嫌疑之事，圣人所绝。以将军之威重，远在千里，动作举措，可不慎与？今玺书数到，委国归信，欲与将军共同吉凶。布衣相与，尚有没身不负然诺之信，况于万乘者哉！今何畏何利，久疑如是？卒有非常之变，上负忠孝，下愧当世。夫未至豫言，固常为虚，及其已至，又无所及，是以忠言至谏，希得为用。诚愿反覆愚老之言。”嚣 不纳，遂畔从述 。

建武 七年，诏书征刚 。刚 将归，与嚣 书曰：“愚闻专己者孤，拒谏者塞，孤塞之政，亡国之风也。虽有明圣之姿，犹屈己从众，故虑无遗策，举无过事。夫圣人不以独见为明，而以万物为心。顺人者昌，逆人者亡，此古今之所共也。将军以布衣为乡里所推，廊庙之计，既不豫定，动军发众，又不深料，今东方政教日睦，百姓平安，而西州 发兵，人人怀忧，骚动惶惧，莫敢正言，群众疑惑，人怀顾望。非徒无精锐之心，其患无所不至。夫物穷则变生，事急则计易，其埶然也。夫离道德，逆人情，而能有国有家者，古今未有也。将军素以忠孝显闻，是以士大夫不远千里，慕乐德义。今苟欲决意徼幸，此何如哉？夫天所祐者顺，人所助者信。如未蒙祐助，令小人受涂地之祸，毁坏终身之德，败乱君臣之节，污伤父子之恩，众贤破胆，可不慎哉！”嚣 不纳。刚 到，拜侍御史，迁尚书令。

光武 尝欲出游，刚 以陇蜀 未平，不宜宴安逸豫。谏不见听，遂以头轫乘舆轮，帝遂为止。

时内外群官，多帝自选举，加以法理严察，职事过苦，尚书近臣，至乃捶扑牵曳于前，群臣莫敢正言。刚 每辄极谏，又数言皇太子宜时就东宫，简任贤保，以成其德，帝并不纳。以数切谏失旨，数年，出为平阴 令。复徵拜太中大夫，以病去官，卒于家。

鲍永 字君长 ，上党屯留 人也。父宣 ，哀帝 时任司隶校尉，为王莽 所杀。永 少有志操，习欧阳 尚书 。事后母至孝，妻尝于母前叱狗，而永 即去之。

初为郡功曹。莽 以宣 不附己，欲灭其子孙。都尉路平 承望风旨，规欲害永 。太守苟谏 拥护，召以为吏，常置府中。永 因数为谏 陈兴复汉室 ，翦灭篡逆之策。谏 每戒永 曰：“君长 几事不密，祸倚人门。”永 感其言。及谏 卒，自送丧归扶风 。路平 遂收永 弟升 。太守赵兴 到，闻乃叹曰：“我受汉 茅土，不能立节，而鲍宣 死之，岂可害其子也！”敕县出升 ，复署永 功曹。时有矫称侍中止传舍者，兴 欲谒之。永 疑其诈，谏不听而出，兴 遂驾往，永 乃拔佩刀截马当匈，乃止。后数日，莽 诏书果下捕矫称者，永 由是知名。举秀才，不应。

更始 二年征，再迁尚书仆射，行大将军事，持节将兵，安集河东 、并州 、朔部 ，得自置偏裨，辄行军法。永 至河东 ，因击青犊 ，大破之，更始 封为中阳侯 。永 虽为将率，而车服敝素，为道路所识。

时赤眉 害更始 ，三辅 道绝。光武 即位，遣谏议大夫储大伯 ，持节徵永 诣行在所。永 疑不从，乃收系大伯 ，遣使驰至长安 。既知更始 已亡，乃发丧，出大伯 等，封上将军列侯印绶，悉罢兵，但幅巾与诸将及同心客百馀人诣河内 。帝见永 ，问曰：“卿众所在？”永 离席叩头曰：“臣事更始 ，不能令全，诚惭以其众幸富贵，故悉罢之。”帝日：“卿言大！”而意不悦。时攻怀 未拔，帝谓永 曰：“我攻怀 三日而兵不下，关东 畏服卿，可且将故人自往城下譬之。”即拜永 谏议大夫。至怀 ，乃说更始河内 太守，于是开城而降。帝大喜，赐永洛阳商里 宅，固辞不受。

时董宪 裨将屯兵于鲁 ，侵害百姓，乃拜永 为鲁郡 太守。永 到，击讨，大破之，降者数千人。唯别帅彭丰 、虞休 、皮常 等各千馀人，称“将军”，不肯下。顷之，孔子阙里 无故荆棘自除，从讲堂至于里门。永 异之，谓府丞及鲁 令曰：“方今危急而阙里 自开，斯岂夫子欲令太守行礼，助吾诛无道邪？”乃会人众，修乡射之礼，请丰 等共会观视，欲因此禽之。丰 等亦欲图永 ，乃持牛酒劳飨，而潜挟兵器。永 觉之，手格杀丰 等，禽破党与。帝嘉其略，封为关内侯，迁杨州 牧。时南土尚多寇暴，永 以吏人痍伤之后，乃缓其衔辔，示诛强横而镇抚其馀，百姓安之。会遭母忧，去官，悉以财产与孤弟子。

建武 十一年，征为司隶校尉。帝叔父赵王良 尊戚贵重，永 以事劾良 大不敬，由是朝廷肃然，莫不戒慎。乃辟扶风鲍恢 为都官从事，恢 亦抗直不避强御。帝常曰：“贵戚且宜敛手，以避二鲍 。”其见惮如此。

永 行县到霸陵 ，路经更始 墓，引车入陌，从事谏止之。永 曰：“亲北面事人，宁有过墓不拜！虽以获罪，司隶所不避也。”遂下拜，哭尽哀而去。西至扶风，椎牛上苟谏冢。帝闻之，意不平，问公卿曰：“奉使如此何如？”太中大夫张湛 对曰：“仁者行之宗，忠者义之主也。仁不遗旧，忠不忘君，行之高者也。”帝意乃释。

后大司徒韩歆 坐事，永 固请之不得，以此忤帝意，出为东海 相。坐度田事不实，被征，诸郡守多下狱。永 至（城） 〔成〕皋 ，诏书逆拜为兖州 牧，便道之官。视事三年，病卒。子昱 。

论曰：鲍永 守义于故主，斯可以事新主矣。耻以其众受宠，斯可以受大宠矣。若乃言之者虽诚，而闻之未譬，岂苟进之悦，易以情纳，持正之忤，难以理求乎？诚能释利以循道，居方以从义，君子之概也。

昱 字文泉 。少传父学，客授于东平 。建武 初，太行山 中有剧贼，太守戴涉 闻昱鲍永 子，有智略，乃就谒，请署守高都 长。昱 应之，遂讨击群贼，诛其渠帅，道路开通，由是知名。后为沘阳 长，政化仁爱，境内清净。

荆州 刺史表上之，再迁，中元元年，拜司隶校尉。诏昱 诣尚书，使封胡 降檄。光武 遣小黄门问昱有所怪不？对曰：“臣闻故事通官文书不著姓，又当司徒露布，怪使司隶下书而著姓也。”帝报曰：“吾故欲令天下知忠臣之子复为司隶也。”昱 在职，奉法守正，有父风。永平 五年，坐救火迟，免。

后拜汝南 太守。郡多陂池，岁岁决坏，年费常三千馀万。昱 乃上作方梁石洫，水常饶足，溉田倍多，人以殷富。

十七年，代王敏 为司徒，赐钱帛什器帷帐，除子得 为郎。建初 元年，大旱，谷贵。肃宗 召昱 问曰：“旱既太甚，将何以消复灾眚？”对曰：“臣闻圣人理国，三年有成。今陛下始践天位，刑政未著，如有失得，何能致异？但臣前在汝南 ，典理楚 事，系者千馀人，恐未能尽当其罪。先帝诏言，大狱一起，冤者过半。又诸徙者骨肉离分，孤魂不祀。一人呼嗟，王政为亏。宜一切还诸徙家属，蠲除禁锢，兴灭继绝，死生获所。如此，和气可致。”帝纳其言。

四年，代牟融 为太尉。六年，薨，年七十馀。

子德 ，修志节，有名称，累官为南阳 太守。时岁多荒灾，唯南阳 丰穰，吏人爱悦，号为神父。时郡学久废，德 乃修起横舍，备俎豆黻冕，行礼奏乐。又尊飨国老，宴会诸儒。百姓观者，莫不劝服。在职九年，徵拜大司农，卒于官。

子昂 ，字叔雅 ，有孝义节行。初，德 被病数年，昂 俯伏左右，衣不缓带；及处丧，毁瘠三年，抱负乃行；服阕，遂潜于墓次，不关时务。举孝廉，辟公府，连征不至，卒于家。

郅恽 字君章 ，汝南西平 人也。年十二失母，居丧过礼。及长，理韩诗 、严氏春秋 ，明天文历数。

王莽 时，寇贼群发，恽 乃仰占玄象，叹谓友人曰：“方今镇 、岁 、荧惑 并在汉 分翼 、轸 之域，去而复来，汉 必再受命，福归有德。如有顺天发策者，必成大功。”时左队 大夫逯並 素好士，恽 说之曰：“当今上天垂象，智者以昌，愚者以亡。昔伊尹 自鬻辅商 ，立功全人。恽 窃不逊，敢希伊尹 之踪，应天人之变。明府倘不疑逆，俾成天德。”并 奇之，使署为吏。恽 不谒，曰：“昔文王 拔吕尚 于渭 滨，高宗 礼傅说 于岩筑，桓公 取管仲 于射钩，故能立弘烈，就元勋。未闻师相仲父，而可为吏位也。非窥天者不可与图远。君不授骥以重任，骥亦俯首裹足而去耳。”遂不受署。

西至长安 ，乃上书王莽 曰：“臣闻天地重其人，惜其物，故运机衡，垂日月，含元包一，甄陶品类，显表纪世，图录豫设。汉 历久长，孔 为赤制，不使愚惑，残人乱时。智者顺以成德，愚者逆以取害，神器有命，不可虚获。上天垂戒，欲悟陛下，令就臣位，转祸为福。刘氏 享天永命，陛下顺节盛衰，取之以天，还之以天，可谓知命矣。若不早图，是不免于窃位也。且尧舜 不以天显自与，故禅天下，陛下何贪非天显以自累也？天为陛下严父，臣为陛下孝子。父教不可废，子谏不可拒，惟陛下留神。”莽 大怒，即收系诏狱，劾以大逆。犹以恽 据经谶，难即害之，使黄门近臣胁恽 ，令自告狂病恍忽，不觉所言。恽 乃瞋目詈曰：“所陈皆天文圣意，非狂人所能造。”遂系须冬，会赦得出，乃兴郡郑敬 南遁苍梧 。

建武 三年，又至庐江 ，因遇积弩将军傅俊 东徇扬州 。俊 素闻恽 名，乃礼请之，上为将兵长史，授以军政。恽 乃誓众曰：“无掩人不备，穷人於厄，不得断人支体，裸人形骸，放淫妇女。”俊 军士犹发冢陈尸，掠夺百姓。恽 谏俊 曰：“昔文王 不忍露白骨，武王 不以天下易一人之命，故能获天地之应，克商 如林之旅。将军如何不师法文王 ，而犯逆天地之禁，多伤人害物，虐及枯尸，取罪神明？今不谢天改政，无以全命。愿将军亲率士卒，收伤葬死，哭所残暴，以明非将军本意也。”从之，百姓悦服，所向皆下。

七年，俊 还京师，而上论之。恽 耻以军功取位，遂辞归乡里。县令卑身崇礼，请以为门下掾。恽 友人董子张 者，父先为乡人所害。及子张 病，将终，恽 往候之。子张 垂殁，视恽 ，戯欷不能言。恽 曰：“吾知子不悲天命，而痛雠不复也。子在，吾忧而不手；子亡，吾手而不忧也。”子张 但目击而已。恽 即起，将客遮仇人，取其头以示子张 。子张 见而气绝。恽 因而诣县，以状自首。令应之迟，恽 曰：“为友报雠，吏之私也。奉法不阿，君之义也。亏君以生，非臣节也。”趋出就狱。令跣而追恽 ，不及，遂自至狱，令拔刃自向以要恽 曰：“子不从我出，敢以死明心。”恽 得此乃出，因病去。

久之，太守欧阳歙 请为功曹。汝南 旧俗，十月飨会，百里内县皆赍牛酒到府宴饮。时临飨礼讫，歙 教曰：“西部督邮繇延 ，天资忠贞，禀性公方，摧破奸凶，不严而理。今与众儒共论延功，显之于朝。太守敬嘉厥休，牛酒养德。”主簿读（书） 教，户曹引延 受赐。恽 于下坐愀然前曰：“司正举觥，以君之罪，告谢于天。案延 资性贪邪，外方内员，朋党构奸，罔上害人，所在荒乱，怨慝并作。明府以恶为善，股肱以直从曲，此既无君，又复无臣，恽 敢再拜奉觥。”歙 色惭动，不知所言。门下掾郑敬 进曰：“君明臣直，功曹言切，明府德也，可无受觥哉？”歙 意少解，曰：“实歙 罪也，敬奉觥。”恽 乃免冠谢曰：“昔虞舜 辅尧 ，四罪咸服，谗言弗庸，孔任不行，故能作股肱，帝用有歌。恽 不忠，孔任是昭，豺虎从政，既陷诽谤，又露所言，罪莫重焉。请收恽 、延 ，以明好恶。”歙 曰：“是重吾过也。”遂不宴而罢。恽 归府，称病，延 亦自退。

郑敬 素与恽 厚，见其言忤歙 ，乃相招去，曰：“子廷争繇延 ，君犹不纳。延 今虽去，其埶必还。直心无讳，诚三代 之道。然道不同者不相为谋，吾不能忍见子有不容君之危，盖去之乎！”恽 曰：“孟轲 以强其君之所不能为忠，量其君之所不能为贼。恽 业已强之矣。障君于朝，既有其直，而不死职，罪也。延 退而恽 又去，不可。”敬 乃独隐于弋阳山 中。居数月，歙 果复召延 ，恽 于是乃去，从敬 止，渔钓自娱，留数十日。恽 志在从政，既乃喟然而叹，谓敬 曰：“天生俊士，以为人也。鸟兽不可与同群，子从我为伊吕 乎？将为巢许 ，而父老尧舜 乎？”敬 曰：“吾足矣。初从生步重华 于南野 ，谓来归为松子 ，今幸得全躯树类，还奉坟墓，尽学问道，虽不从政，施之有政，是亦为政也。吾年耄矣，安得从子？子勉正性命，勿劳神以害生。”恽 于是告别而去。敬 字次都 ，清志高世，光武 连征不到。

恽 遂客居江夏 教授，郡举孝廉，为上东城门 候。帝尝出猎，车驾夜还，恽 拒关不开。帝令从者见面于门间。恽 曰：“火明辽远。”遂不受诏。帝乃回从东中门 入。明日，恽 上书谏曰：“昔文王 不敢槃于游田，以万人惟忧。而陛下远猎山林，夜以继昼，其如社稷宗庙何？暴虎冯河，未至之戒，诚小臣所窃忧也。”书奏，赐布百匹，贬东中门 候为参封 尉。

后令恽 授皇太子韩诗 ，侍讲殿中。及郭皇后 废，恽 乃言于帝曰：“臣闻夫妇之好，父不能得之于子，况臣能得之于君乎？是臣所不敢言。虽然，愿陛下念其可否之计，无令天下有议社稷而已。”帝曰：“恽 善恕己量主，知我必不有所左右而轻天下也。”后既废，而太子意不自安，恽 乃说太子曰：“久处疑位，上违孝道，下近危殆。昔高宗 明君，吉甫 贤臣，及有纤介，放逐孝子。春秋 之义，母以子贵。太子宜因左右及诸皇子引愆退身，奉养母氏，以明圣教，不背所生。”太子从之，帝竟听许。

恽 再迁长沙 太守。先是长沙 有孝子古初 ，遭父丧未葬，邻人失火，初 匍匐柩上，以身桿火，以为之灭。恽 甄异之，以为首举。后坐事左转芒 长，又免归，避地教授，著书八篇。以病卒。子麦 。

寿 字伯考 ，善文章，以廉能称，举孝廉，稍迁冀州 刺史。时冀部 属郡多封诸王，宾客放纵，类不检节，寿 案察之，无所容贷。乃使部从事专住王国，又徙督邮舍王宫外，动静失得，即时骑驿言上奏王罪及劾傅相，于是藩国畏惧，并为遵节。视事三年，冀 土肃清。三迁尚书令。朝廷每有疑议，常独进见。肃宗 奇其智策，擢为京兆尹。郡多强豪，奸暴不禁。三辅 素闻寿 在冀州 ，皆怀震竦，各相检敕，莫敢干犯。寿 虽威严，而推诚下吏，皆愿效死，莫有欺者。以公事免。

复征为尚书仆射。是时大将军窦宪 以外戚之宠，威倾天下。宪 尝使门生赍书诣寿 ，有所请托，寿 即送诏狱。前后上书陈宪 骄恣，引王莽 以诫国家。是时宪 征匈奴 ，海内供其役费，而宪 及其弟笃 、景 并起第宅，骄奢非法，百姓苦之。寿 以府臧空虚，军旅未休，遂因朝会讥刺宪 等，厉音正色，辞旨甚切。宪 怒，陷寿 以买公田诽谤，下吏当诛。侍御史何敝 上疏理之曰：“臣闻圣王辟四门，开四聪，延直言之路，下不讳之诏，立敢谏之旗，听歌谣于路，争臣七人，以自鉴照，考知政理，违失人心，辄改更之，故天人并应，传福无穷。臣伏见尚书仆射郅寿 坐于台上，与诸尚书论击匈奴 ，言议过差，及上书请买公田，遂系狱考劾大不敬。臣愚以为寿 机密近臣，匡救为职。若怀默不言，其罪当诛。今寿 违众正议，以安宗庙，岂其私邪？又台阁平事，分争可否，虽唐虞 之隆，三代 之盛，犹谓谔谔以昌，不以诽谤为罪。请买公田，人情细过，可裁隐忍。寿 若被诛，臣恐天下以为国家横罪忠直，贼伤和气，忤逆阴阳。臣所以敢犯严威，不避夷灭，触死瞽言，非为寿 也。忠臣尽节，以死为归。臣虽不知寿 ，度其甘心安之。诚不欲圣朝行诽谤之诛，以伤晏晏之化，杜塞忠直，垂讥无穷。臣敞 谬豫机密，言所不宜，罪名明白，当填牢狱，先寿 僵仆，万死有馀。”书奏，寿 得减死，论徙合浦 。未行，自杀，家属得归乡里。

赞曰：鲍永 沈吟，晚乃归正。志达义全，先号后庆。申屠 对策，郅恽 上书。有道虽直，无道不愚。

后汉书卷三十上

苏竟杨厚列传第二十上

苏竟 字伯况 ，扶风平陵 人也。平帝 世，竟 以明易 为博士讲书 祭酒。善图纬，能通百家之言。王莽 时，〔与〕刘歆 等共典校书，拜代郡 中尉。时匈奴 扰乱，北边多罹其祸，竟 终完辑一郡。光武 即位，就拜代郡 太守，使固塞以拒匈奴 。建武 五年冬，卢芳 略得北边诸郡，帝使偏将军随弟 屯代郡 。竟 病笃，以兵属弟 ，诣京师谢罪。拜侍中，数月，以病免。

初，延岑 护军邓仲况 拥兵据南阳阴县 为寇，而刘歆 兄子龚 为其谋主。竟 时在南阳 ，与龚 书晓之曰：

君执事无恙。走昔以摩研编削之才，与国师公从事出入，校定秘书，窃自依依，末由自远。盖闻君子愍同类而伤不遇。人无愚智，莫不先避害然后求利，先定志然后求名。昔智果 见智伯 穷兵必亡，故变名远逝，陈平 知项王 为天所弃，故归心高祖 ，皆智之至也。闻君前权时屈节，北面延牙 ，乃后觉悟，栖迟养德。先世数子，又何以加。君处阴 中，土多贤士，若以须臾之间，研考异同，揆之图书，测之人事，则得失利害，可陈于目，何自负畔乱之困，不移守恶之名乎？与君子之道，何其反也？

世之俗儒末学，醒醉不分，而稽论当世，疑误视听。或谓天下迭兴，未知谁是，称兵据土，可图非冀。或曰圣王未启，宜观时变，倚强附大，顾望自守。二者之论，岂其然乎？夫孔丘 秘经，为汉 赤制，玄包幽室，文隐事明。且火德承尧 ，虽昧必亮，承积世之祚，握无穷之符，王氏 虽乘间偷篡，而终婴大戮，支分体解，宗氏屠灭，非其效欤？皇天所以眷顾踟蹰，忧汉 子孙者也。论者若不本之于天，参之于圣，猥以师旷杂事 轻自眩惑，说士作书，乱夫大道，焉可信哉？

诸儒或曰：今五星失晷，天时谬错，辰星 久而不效，太白 出入过度，荧惑 进退见态，镇星 绕带天街 ，岁星 不舍氐 、房 。以为诸如此占，归之国家。盖灾不徒设，皆应之分野，各有所主。夫房 、心 即宋 之分，东海 是也。尾 为燕 分，渔阳 是也。东海董宪 迷惑未降，渔阳彭宠 逆乱拥兵，王赫斯怒，命将并征，故荧惑 应此，宪 、宠 受殃。太白 、辰星 自亡新 之末，失行算度，以至于今，或守东井 ，或没羽林 ，或裴回藩屏，或踯躅帝宫，或经天反明，或潜臧久沈，或衰微暗昧，或煌煌北南，或盈缩成钩，或偃蹇不禁，皆大运荡除之祥，圣帝应符之兆也。贼臣乱子，往往错互，指麾妄说，传相坏误。由此论之，天文安得遵度哉！

乃者，五月甲申，天有白虹，自子加午，广可十丈，长可万丈，正临倚弥 。倚弥 即黎丘 ，秦丰 之都也。是时月入于毕 。毕 为天网，主网罗无道之君，故武王 将伐纣 ，上祭于毕 ，求助天也。夫仲夏甲申为八魁。八魁，上帝开塞之将也，主退恶攘逆。流星状似蚩尤旗 ，或曰营头 ，或曰天枪 ，出奎 而西北行，至延牙 营上，散为数百而灭。奎 为毒螫，主库兵。此二变，郡中及延牙 士众所共见也。是故延牙 遂之武当 ，托言发兵，实避其殃。今年比卦 部岁，坤 主立冬，坎 主冬至，水性灭火，南方之兵受岁祸也。德在中宫，刑在木，木胜土，刑制德，今年兵事毕已，中国安宁之效也。五七之家三十五姓，彭 、秦 、延氏 不得豫焉。如何怪惑，依而恃之？葛纍 之诗，“求福不回”，其若是乎！

图谶之占，众变之验，皆君所明。善恶之分，去就之决，不可不察。无忽鄙言！

夫周公 之善康叔 ，以不从管蔡 之乱也；景帝 之悦济北 ，以不从吴濞 之畔也。自更始 以来，孤恩背逆，归义向善，臧否粲然，可不察欤！良医不能救无命，强梁不能与天争，故天之所坏，人不得支。宜密与太守刘君 共谋降议。仲尼 栖栖，墨子 遑遑，忧人之甚也。屠羊 救楚 ，非要爵禄；茅焦 干秦 ，岂求报利？尽忠博爱之诚，愤满不能已耳。

又与仲况 书谏之，文多不载，于是仲况 与龚 遂降。

龚 字孟公 ，长安 人，善论议，扶风马援 、班彪 并器重之。竟 终不伐其功，潜乐道术，作记诲篇 及文章传于世。年七十，卒于家。

杨厚 字仲桓 ，广汉新都 人也。祖父春卿 ，善图谶学，为公孙述 将。汉 兵平蜀 ，春卿 自杀，临命戒子统 曰：“吾绨帙中有先祖所传秘记，为汉家 用，尔其修之。”统 感父遗言，服阕，辞家从犍为周循 学习先法，又就同郡郑伯山 受河洛书 及天文推步之术。建初 中为彭城 令，一州大旱，统 推阴阳消伏，县界蒙泽。太守宗湛 使统 为郡求雨，亦即降澍。自是朝廷灾异，多以访之。统 作家法章句 及内谶 二卷解说，位至光禄大夫，为国三老。年九十卒。

统 生厚 。厚 母初与前妻子博 不相安，厚 年九岁，思令和亲，乃托疾不言不食。母知其旨，惧然改意，恩养加笃。博 后至光禄大夫。

厚 少学统 业，精力思述。初，安帝永初 （二） 〔三〕年，太白 入（北） 斗 ，洛阳 大水。时统 为侍中，厚 随在京师。朝廷以问统 ，统 对年老耳目不明，子厚 晓读图书，粗识其意。邓太后 使中常侍承制问之，厚 对以为“诸王子多在京师，容有非常，宜亟发遣各还本国”。太后从之，星寻灭不见。又克水退期日，皆如所言。除为中郎。太后特引见，问以图谶，厚 对不合，免归。复习业犍为 ，不应州郡、三公之命，方正、有道、公车特征皆不就。

永建 二年，顺帝 特征，诏告郡县督促发遣。厚 不得已，行到长安 ，以病自上，因陈汉 三百五十年之厄，宜蠲法改宪之道，及消伏灾异，凡五事。制书褒述，有诏太医致药，太官赐羊酒。及至，拜议郎，三迁为侍中，特蒙引见，访以时政。四年，厚 上言“今夏必盛寒，当有疾疫蝗虫之害”。是岁，果六州大蝗，疫气流行。后又连上“西北二方有兵气，宜备边寇”。车驾临当西巡，感厚 言而止。至阳嘉 三年，西羌 寇陇 右，明年，乌桓 围度辽 将军耿晔 。永和 元年，复上“京师应有水患，又当火灾，三公有免者，蛮夷 当反畔”。是夏，洛阳 暴水，杀千馀人；至冬，承福殿 灾，太尉庞参 免；荆 、交 二州蛮夷 贼杀长吏，寇城郭。又言“阴臣、近戚、妃党当受祸”。明年，宋阿母 与宦者褒信侯李元 等遘奸废退；后二年，中常侍张逵 等复坐诬罔大将军梁商 专恣，悉伏诛。每有灾异，厚 辄上消救之法，而阉宦专政，言不得信。

时大将军梁冀 威权倾朝，遣弟侍中不疑 以车马、珍玩致遗于厚 ，欲与相见。厚 不答，固称病求退。帝许之，赐车马钱帛归家。修黄老 ，教授门生，上名录者三千馀人。太尉李固 数荐言之。（太） 〔本〕初 元年，梁太后 诏备古礼以聘厚 ，遂辞疾不就。建和 三年，太后复诏征之，经四年不至。年八十二，卒于家。策书吊祭。乡人谥曰文父 。门人为立庙，郡文学掾史春秋飨射常祠之。

后汉书卷三十下

郎觊襄楷列传第二十下

郎颉 字雅光 ，北海安丘 人也。父宗 ，字仲绥 ，学京氏易 ，善风角、星算、六日七分，能望气占候吉凶，常卖卜自奉。安帝 征之，对策为诸儒表，后拜吴 令。时卒有暴风，宗 占知京师当有大火，记识时日，遣人参候，果如其言。诸公闻而表上，以博士征之。宗 耻以占验见知，闻征书到，夜县印绶于县廷而遁去，遂终身不仕。

少传父业，兼明经典，隐居海畔，延致学徒常数百人。昼研精义，夜占象度，勤心锐思，朝夕无倦。州郡辟召，举有道、方正，不就。

顺帝 时，灾异屡见，阳嘉 二年正月，公车征，题乃诣阙拜章曰：

臣闻天垂妖象，地见灾符，所以谴告人主，责躬修德，使正机平衡，流化兴政也。易内传 曰：“凡灾异所生，各以其政。变之则除，消之亦除。”伏惟陛下躬日昃之听，温三省之勤，思过念咎，务消祇悔。

方今时俗奢佚，浅恩薄义。夫救奢必于俭约，拯薄无若敦厚，安上理人，莫善于礼。修礼遵约，盖惟上兴，革文变薄，事不在下。故周南 之德，关雎 政本。本立道生，风行草从，澄其源者流清，混其本者末浊。天地之道，其犹鼓籥，以虚为德，自近及远者也。伏见往年以来，园陵数灾，炎光炽猛，惊动神灵。易天人应 曰：“君子不思遵利，兹谓无泽，厥灾孽火烧其宫。”又曰：“君高台府，犯阴侵阳，厥灾火。”又曰：“上不俭，下不节，炎火并作烧君室。”自顷缮理西苑 ，修复太学，宫殿官府，多所构饰。昔盘庚 迁殷，去奢即俭，夏后 卑室，尽力致美。又鲁 人为长府，闵子骞 曰：“仍旧贯，何必改作。”臣愚以为诸所缮修，事可省减，禀恤贫人，赈赡孤寡，此天之意也，人之庆也，仁之本也，俭之要也。焉有应天养人，为仁为俭，而不降福者哉？

土者地祇，阴性澄静，宜以施化之时，敬而勿扰。窃见正月以来，阴暗连日。易内传 曰：“久阴不雨，乱气也，蒙 之比 也。蒙者，君臣上下相冒。”又曰：“欲德不用，厥异常阴。”夫贤者化之本，云者雨之具也。得贤而不用，犹久阴而不雨也。又顷前数日，寒过其节，冰既解释，还复凝合。夫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此言日月相推，寒暑相避，以成物也。今立春之后，火卦用事，当温而寒，违反时节，由功赏不至，而刑罚必加也。宜须立秋，顺气行罚。

臣伏案飞候 ，参察众政，以为立夏之后，当有震裂涌水之害。又比荧惑 失度，盈缩往来，涉历舆鬼 ，环绕轩辕 精南方，夏之政也。政有失礼，不从夏令，则荧惑 失行。正月三日至乎九日，三公卦〔也〕。三公上应台阶，下同元首。政失其道，则寒阴反节。“节彼南山”，咏自周诗 ；“股肱良哉”，著于虞典 。而今之在位，竞托高虚，纳累钟之奉，忘天下之忧，栖迟偃仰，寝疾自逸，被策文，得赐钱，即复起矣。何疾之易而愈之速？以此消伏灾眚，兴致升平，其可得乎？今选举牧守，委任三府。长吏不良，既咎州郡，州郡有失，岂得不归责举者？而陛下崇之弥优，自下慢事愈甚，所谓大网疏，小网数。三公非臣之仇，臣非狂夫之作，所以发愤忘食，恳恳不已者，诚念朝廷欲致兴平，非不能面誉也。

臣生长草野，不晓禁忌，披露肝胆，书不择言。伏锧鼎镬，死不敢恨。谨诣阙奉章，伏待重诛。

书奏，帝复使对尚书。 对曰：

臣闻明王圣主好闻其过，忠臣孝子言无隐情。臣备生人伦视听之类，而禀性愚悫，不识忌讳，故出死忘命，恳恳重言。诚欲陛下修乾坤之德，开日月之明，披图籍，案经典，览帝王之务，识先后之政。如有阙遗，退而自改。本文武 之业，拟尧舜 之道，攘灾延庆，号令天下。此诚臣 区区之愿，夙夜梦寤，尽心所计。谨条序前章，畅其旨趣，条便宜七事，具如状对：

一事：陵园至重，圣神攸冯，而灾火炎赫，迫近寝殿，魂而有灵，犹将惊动。寻宫殿官府，近始永平 ，岁时未积，便更修造。又西苑 之设，禽畜是处，离房别观，本不常居，而皆务精土木，营建无已，消功单贿，巨亿为计。易内传 曰：“人君奢侈，多饰宫室，其时旱，其灾火。”是故鲁僖 遭旱，修政自敕，下钟鼓之县，休缮治之官，虽则不宁，而时雨自降。由此言之，天之应人，敏于景响。今月十七日戊午，徵日也，日加申，风从寅来，丑时而止。丑、寅、申皆徵也，不有火灾，必当为旱。愿陛下校计缮修之费，永念百姓之劳，罢将作之官，减雕文之饰，损庖厨之馔，退宴私之乐。易中孚传 曰：“阳感天，不旋日。”如是，则景云降集，眚沴息矣。

二事：去年已来，兑卦 用事，类多不效。易传 曰：“有貌无实，佞人也；有实无貌，道人也。”寒温为实，清浊为貌。今三公皆令色足恭，外厉内荏，以虚事上，无佐国之实，故清浊效而寒温不效也，是以阴寒侵犯消息。占曰：“日乘则有妖风，日蒙则有地裂。”如是三年，则致日食，阴侵其阳，渐积所致。立春前后温气应节者，诏令宽也。其后复寒者，无宽之实也。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率土之人，岂无贞贤，未闻朝廷有所赏拔，非所以求善赞务，弘济元元。宜采纳良臣，以助圣化。

三事：臣闻天道不远，三五复反。今年少阳之岁，法当乘起，恐后年已往，将遂惊动，涉历天门，灾成戊己。今春当旱，夏必有水，臣以六日七分候之可知。夫灾眚之来，缘类而应。行有玷缺，则气逆于天，精感变出，以戒人君。王者之义，时有不登，则损滋彻膳。数年以来，谷收稍减，家贫户馑，岁不如昔。百姓不足，君谁与足？水旱之灾，虽尚未至，然君子远览，防微虑萌。老子 曰：“人之饥也，以其上食税之多也。”故孝文皇帝 绨袍革舄，木器无文，约身薄赋，时致升平。今陛下圣德中兴，宜遵前典，惟节惟约，天下幸甚。易 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是故高宗 以享福，宋景 以延年。

四事：臣窃见皇子未立，储宫无主，仰观天文，太子不明。荧惑 以去年春分后十六日在娄 五度，推步三统 ，荧惑 今当在翼 九度，今反在柳 三度，则不及五十馀度。去年八月二十四日戊辰，荧惑 历舆鬼 东入轩辕 ，出后星北，东去四度，北旋复还。轩辕 者，后宫也。荧惑 者，至阳之精也，天之使也，而出入轩辕 ，绕还往来。易 曰：“天垂象，见吉凶。”其意昭然可见矣。礼，天子一娶九女，嫡媵毕具。今宫人侍御，动以千计，或生而幽隔，人道不通，郁积之气，上感皇天，故遣荧惑 入轩辕 ，理人伦，垂象见异，以悟主上。昔武王 下车，出倾宫之女，表商容 之闾，以理人伦，以表贤德，故天授以圣子，成王 是也。今陛下多积宫人，以违天意，故皇胤多夭，嗣体莫寄。诗 云：“敬天之怒，不敢戏豫。”方今之福，莫若广嗣，广嗣之术，可不深思？宜简出宫女，恣其姻嫁，则天自降福，子孙千亿。惟陛下丁宁再三，留神于此。左右贵幸，亦宜惟臣之言，以悟陛下。盖善言古者合于今，善言天者合于人。愿访问百僚，有违臣言者，臣当受苟言之罪。

五事：臣窃见去年闰（十） 月十七日己丑夜，有白气从西方天苑 趋左足，入玉井 ，数日乃灭。春秋 曰：“有星孛于大辰 。大辰 者何？大火也。大火为大辰 ，伐 又为大辰 ，北极 亦为大辰 。”所以孛一宿而连三宿者，言北辰 王者之宫也。凡中宫无节，政教乱逆，威武衰微，则此三星以应之也。罚 者白虎 ，其宿主兵，其国赵 、魏 ，变见西方，亦应三辅 。凡金气为变，发在秋节。臣恐立秋以后，赵 、魏 、关西 将有羌 寇畔戾之患。宜豫宣告诸郡，使敬授人时，轻徭役，薄赋敛，勿妄缮起，坚仓狱，备守卫，回选贤能，以镇抚之。金精之变，责归上司。宜以五月丙午，遣太尉服干戚，建井 ，书玉板之策，引白气之异，于西郊责躬求愆，谢咎皇天，消灭妖气。盖以火胜金，转祸为福也。

六事：臣窃见今月十四日乙卯巳时，白虹贯日。凡日傍气色白而纯者名为虹。贯日中者，侵太阳也；见于春者，政变常也。方今中官外司，各各考事，其所考者，或非急务。又恭陵 火灾，主名未立，多所收捕，备经考毒。寻火为天戒，以悟人君，可顺而不可违，可敬而不可慢。陛下宜恭己内省，以备后灾。凡诸考案，并须立秋。又易传 曰：“公能其事，序贤进士，后必有喜。”反之，则白虹贯日。以甲乙见者，则谴在中台。自司徒居位，阴阳多谬，久无虚己进贤之策，天下兴议，异人同咨。且立春以来，金气再见，金能胜木，必有兵气，宜黜司徒以应天意。陛下不早攘之，将负臣言，遗患百姓。

七事：臣伏惟汉 兴以来三百三十九岁。于诗三基 ，高祖 起亥仲二年，今在戌仲十年。诗氾历枢 曰：“卯酉为革政，午亥为革命，神在天门，出入候听。”言神在戌亥，司候帝王兴衰得失，厥善则昌，厥恶则亡。于易雄雌秘历 ，今值困乏。凡九二困者，众小人欲共困害君子也。经 曰：“困而不失其所，其唯君子乎！”唯独贤圣之君，遭困遇险，能致命遂志，不去其道。陛下乃者潜龙养德，幽隐屈厄，即位之元，紫宫 惊动，历运之会，时气已应。然犹恐妖祥未尽，君子思患而豫防之。臣以为戌仲已竟，来年人季，文帝 改法，除肉刑之罪，至今适三百载。宜因斯际，大蠲法令，官名称号，舆服器械，事有所更，变大为小，去奢就俭，机衡之政，除烦为简。改元更始，招求幽隐，举方正，征有道，博采异谋，开不讳之路。

臣陈引际会，恐犯忌讳，书不尽言，未敢究畅。

台诘 曰：“对云‘白虹贯日，政变常也’。朝廷率由旧章，何所变易而言变常？又言‘当大蠲法令，革易官号’。或云变常以致灾，或改旧以除异，何也？又阳嘉 初建，复欲改元，据何经典？其以实对。” 对曰：

方春东作，布德之元，阳气开发，养导万物。王者因天视听，奉顺时气，宜务崇温柔，遵其行令。而今立春之后，考事不息，秋冬之政，行乎春夏，故白虹春见，掩蔽日曜。凡邪气乘阳，则虹蜺在日，斯皆臣下执事刻急所致，殆非朝廷优宽之本。此其变常之咎也。又今选举皆归三司，非有周召 丑之才，而当则哲之重，每有选用，辄参之掾属，公府门巷，宾客填集，送去迎来，财货无已。其当迁者，竞相荐谒，各遣子弟，充塞道路，开长奸门，兴致浮伪，非所谓率由旧章也。尚书职在机衡，宫禁严密，私曲之意，羌不得通，偏党之恩，或无所用。选举之任，不如还在机密。臣诚愚戆，不知折中，斯固远近之论，当今之宜。又孔子 曰：“汉 三百载，（计） 〔斗〕历改宪。”三百四岁为一德，五德千五百二十岁，五行更用。王者随天，譬犹自春徂夏，改青服绛者也。自文帝 省刑，适三百年，而轻微之禁，渐已殷积。王者之法，譬犹江河，当使易避而难犯也。故易 曰：“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去奢即俭，以先天下，改易名号，随事称谓。易 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同归殊涂，一致百虑。”是知变常而善，可以除灾，变常而恶，必致于异。今年仲竟，来年入季，仲终季始，历运变改，故可改元，所以顺天道也。

臣 愚蔽，不足以答圣问。

又上书荐黄琼 、李固 ，并陈消灾之术曰：

臣前对七事，要政急务，宜于今者，所当施用。诚知愚浅，不合圣德，人贱言废，当受诛罚，征营惶怖，靡知厝身。

臣闻刳舟剡楫，将欲济江海也；聘贤选佐，将以安天下也。昔唐尧 在上，群龙为用，文武 创德，周召 作辅，是以能建天地之功，增日月之耀者也。诗 云：“赫赫王命，仲山甫 将之。邦国若否，仲山甫 明之。”宣王 是赖，以致雍熙。陛下践祚以来，勤心庶政，而三九之位，未见其人，是以灾害屡臻，四国未宁。臣考之国典，验之闻见，莫不以得贤为功，失士为败。且贤者出处，翔而后集，爵以德进，则其情不苟，然后使君子耻贫贱而乐富贵矣。若有德不报，有言不酬，来无所乐，进无所趋，则皆怀归薮泽，修其故志矣。夫求贤者，上以承天，下以为人。不用之，则逆天统，违人望。逆天统则灾眚降，违人望则化不行。灾眚降则下呼嗟，化不行则君道亏，四始之缺，五际之厄，其咎由此。岂可不刚健笃实，矜矜栗栗，以守天功盛德大业乎？

臣伏见光禄大夫江夏黄琼 ，耽道乐术，清亮自然，被褐怀宝，含味经籍，又果于从政，明达变复。朝廷前加优宠，宾于上位。琼 入朝日浅，谋谟未就，因以丧病，致命遂志。老子 曰：“大音希声，大器晚成。”善人为国，三年乃立。天下莫不嘉朝廷有此良人，而复怪其不时还任。陛下宜加隆崇之恩，极养贤之礼，征反京师，以慰天下。又处士汉中李固 ，年四十，通游夏 之冲，履颜闵 之仁。絜白之节，情同皦日，忠贞之操，好是正直，卓冠古人，当世莫及。元精所生，王之佐臣，天之生固 ，必为圣汉 ，宜蒙特征，以示四方。夫有出伦之才，不应限以官次。昔颜子 十八，天下归仁；子奇 稚齿，化阿 有声。若还琼 征固 ，任以时政，伊尹 、傅说 ，不足为比，则可垂景光，致休祥矣。臣 明不知人，伏听众言，百姓所归，臧否共叹。愿泛问百僚，核其名行，有一不合，则臣为欺国。惟留圣神，不以人废言。

谨复条便宜四事，附奏于左：

一事：孔子 作春秋 ，书“正月”者，敬岁之始也。王者则天之象，因时之序，宜开发德号，爵贤命士，流宽大之泽，垂仁厚之德，顺助元气，含养庶类。如此，则天文昭烂，星辰显列，五纬循轨，四时和睦。不则太阳不光，天地混浊，时气错逆，霾雾蔽日。自立春以来，累经旬朔，未见仁德有所施布，但闻罪罚考掠之声。夫天之应人，疾于景响，而自从入岁，常有蒙气，月不舒光，日不宣曜。日者太阳，以象人君。政变于下，日应于天。清浊之占，随政抑扬。天之见异，事无虚作。岂独陛下倦于万机，帷幄之政有所阙欤？何天戒之数见也！臣愿陛下发扬乾刚，援引贤能，勤求机衡之寄，以获断金之利。臣之所陈，辄以太阳为先者，明其不可久暗，急当改正。其异虽微，其事甚重。臣言虽约，其旨甚广。惟陛下乃眷臣章，深留明思。

二事：孔子 曰：“雷之始发大壮 始，君弱臣强从解 起。”今月九日至十四日，大壮 用事，消息之卦也。于此六日之中，雷当发声，发声则岁气和，王道兴也。易 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雷者，所以开发萌牙，辟阴除害。万物须雷而解，资雨而润。故经 曰：“雷以动之，雨以润之。”王者崇宽大，顺春令，则雷应节，不则发动于冬，当震反潜。故易传 曰：“广当雷不雷，太阳弱也。”今蒙气不除，日月变色，则其效也。天网恢恢，疏而不失，随时进退，应政得失。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琁玑动作，与天相应。雷者号令，其德生养。号令殆废，当生而杀，则雷反作，其时无岁。陛下若欲除灾昭祉，顺天致和，宜察臣下尤酷害者，亟加斥黜，以安黎元，则太皓悦和，雷声乃发。

三事：去年十月二十日癸亥，太白 与岁星 合于房 、心 。太白 在北，岁星 在南，相离数寸，光芒交接。房 、心 者，天帝明堂布政之宫。孝经钩命决 曰：“岁星 守心 年谷丰。”尚书洪范记 曰：“月行中道，移节应期，德厚受福，重华 留之。”重华 者，谓岁星 在心 也。今太白 从之，交合明堂，金木相贼，而反同合，此以阴陵阳，臣下专权之异也。房 、心 东方，其国主宋 。石氏经 曰：“岁星 出左有年，出右无年。”今金木俱东，岁星 在南，是为出右，恐年谷不成，宋 人饥也。陛下宜审详明堂布政之务，然后妖异可消，五纬顺序矣。

四事：易传 曰：“阳无德则旱，阴僭阳亦旱。”阳无德者，人君恩泽不施于人也。阴僭阳者，禄去公室，臣下专权也。自冬涉春，讫无嘉泽，数有西风，反逆时节。朝廷劳心，广为祷祈，荐祭山川，暴龙移市。臣闻皇天感物，不为伪动，灾变应人，要在责己。若令雨可请降，水可攘止，则岁无隔并，太平可待。然而灾害不息者，患不在此也。立春以来，未见朝廷赏录有功，表显有德，存问孤寡，赈恤贫弱，而但见洛阳 都官奔车东西，收系纤介，牢狱充盈。臣闻恭陵 火处，比有光曜，明此天灾，非人之咎。丁丑大风，掩蔽天地。风者号令，天之威怒，皆所以感悟人君忠厚之戒。又连月无雨，将害宿麦。若一谷不登，则饥者十三四矣。陛下诚宜广被恩泽，贷赡元元。昔尧 遭九年之水，人有十载之蓄者，简税防灾，为其方也。愿陛下早宣德泽，以应天功。若臣言不用，朝政不改者，立夏之后乃有澍雨，于今之际未可望也。若政变于朝而天不雨，则臣为诬上，愚不知量，分当鼎镬。

书奏，特诏拜郎中，辞病不就，即去归家。至四月京师地震，遂陷。其夏大旱。秋，鲜卑 入马邑 城，破代郡 兵。明年，西羌 寇陇 右。皆略如 言。后复公车征，不行。

同县孙礼 者，积恶凶暴，好游侠，与其同里人常慕 名德，欲与亲善。 不顾，以此结怨，遂为礼 所杀。

襄楷 字公矩 ，平原隰阴 人也。好学博古，善天文阴阳之术。

恒帝 时，宦官专朝，政刑暴滥，又比失皇子，灾异尤数。延熹 九年，楷 自家诣阙上疏曰：

臣闻皇天不言，以文象设教。尧舜 虽圣，必历象日月星辰，察五纬所在，故能享百年之寿，为万世之法。臣窃见去岁五月，荧惑 入太微 ，犯帝坐 ，出端门 ，不轨常道。其闰月庚辰，太白 入房 ，犯心 小星，震动中耀 。中耀 ，天王也；傍小星者，天王子也。夫太微天廷 ，五帝 之坐，而金火罚星 扬光其中，于占，天子凶；又俱入房 、心 ，法无继嗣。今年岁星 久守太微 ，逆行西至掖门 ，还切执法 。岁 为木精，好生恶杀，而淹留不去者，咎在仁德不修，诛罚太酷。前七年十二月，荧惑 与岁星 俱入轩辕 ，逆行四十馀日，而邓皇后 诛。其冬大寒，杀鸟兽，害鱼鳖，城傍竹柏之叶有伤枯者。臣闻于师曰：“柏伤竹枯，不出三年，天子当之。”今洛阳 城中人夜无故叫呼，云有火光，人声正喧，于占亦与竹柏枯同。自春夏以来，连有霜雹及大雨雷，而臣作威作福，刑罚急刻之所感也。

太原 太守刘 、南阳 太守成瑨 ，志除奸邪，其所诛翦，皆合人望，而陛下受阉竖之谮，乃远加考逮。三公上书乞哀 等，不见采察，而严被谴让。忧国之臣，将遂杜口矣。

臣闻杀无罪，诛贤者，祸及三世。自陛下即位以来，频行诛伐，梁 、寇 、孙 、邓 ，并见族灭，其从坐者，又非其数。李云 上书，明主所不当讳，杜众 乞死，谅以感悟圣朝，曾无赦宥，而并被残戮，天下之人，咸知其冤。汉 兴以来，未有拒谏诛贤，用刑太深如今者也。

永平 旧典，诸当重论皆须冬狱，先请后刑，所以重人命也。顷数十岁以来，州郡玩习，又欲避请谳之烦，辄托疾病，多死牢狱。长吏杀生自己，死者多非其罪，魂神冤结，无所归诉，淫厉疾疫，自此而起。昔文王 一妻，诞致十子，今宫女数千，未闻庆育。宜修德省刑，以广螽斯 之祚。

又七年六月十三日，河内野王 山上有龙死，长可数十丈。扶风 有星陨为石，声闻三郡。夫龙形状不一，小大无常，故周易 况之大人，帝王以为符瑞。或闻河内 龙死，讳以为蛇。夫龙能变化，蛇亦有神，皆不当死。昔秦 之将衰，华山 神操璧以授郑 客，曰“今年祖龙死”，始皇 逃之，死于沙丘 。王莽天凤 二年，讹言黄山 宫有死龙之异，后汉 诛莽 ，光武 复兴。虚言犹然，况于实邪？夫星辰丽天，犹万国之附王者也。下将畔上，故星亦畔天。石者安类，坠者失埶。春秋 五石陨宋 ，其后襄公 为楚 所执。秦 以亡也，石陨东郡 。今陨扶风 ，与先帝园陵相近，不有大丧，必有畔逆。

案春秋 以来及古帝王，未有河 清及学门自坏者也。臣以为河 者，诸侯位也，清者属阳，浊者属阴。河 当浊而反清者，阴欲为阳，诸侯欲为帝也。太学，天子教化之宫，其门无故自坏者，言文德将丧，教化废也。京房 易传 曰：“河 水清，天下平。”今天垂异，地吐妖，人厉疫，三者并时而有河 清，犹春秋 麟不当见而见，孔子 书之以为异也。

臣前上琅邪宫崇 受干吉 神书，不合明听。臣闻布谷鸣于孟夏，蟋蟀吟于始秋，物有微而志信，人有贱而言忠。臣虽至贱，诚愿赐清间，极尽所言。

书奏不省。

十馀日，复上书曰：

臣伏见太白 北入数日，复出东方，其占当有大兵，中国弱，四夷 强。臣又推步，荧惑 今当出而潜，必有阴谋。皆由狱多冤结，忠臣被戮。德星 所以久守执法 ，亦为此也。陛下宜承天意，理察冤狱，为刘 、成瑨 亏除罪辟，追录李云 、杜众 等子孙。

夫天子事天不孝，则日食星斗。比年日食于正朔，三光不明，五纬错戾。前者宫崇 所献神书，专以奉天地顺五行为本，亦有兴国广嗣之术。其文易晓，参同经典，而顺帝 不行，故国胤不兴，孝冲 、孝质 频世短祚。

臣又闻之，得主所好，自非正道，神为生虐。故周 衰，诸侯以力征相尚，于是夏育 、申休 、宋万 、彭生 、任鄙 之徒生于其时。殷纣 好色，妲己 是出。叶公 好龙，真龙游廷。今黄门常侍，天刑之人，陛下爱待，兼倍常宠，系嗣未兆，岂不为此？天官宦者星不在紫宫 而在天市 ，明当给使主市里也。今乃反处常伯之位，实非天意。

又闻宫中立黄老 、浮屠 之祠。此道清虚，贵尚无为，好生恶杀，省欲去奢。今陛下嗜欲不去，杀罚过理，既乖其道，岂获其祚哉！或言老子 入夷狄 为浮屠。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爱，精之至也。天神遗以好女，浮屠曰：“此但革囊盛血。”遂不眄之。其守一如此，乃能成道。今陛下婬女艳妇，极天下之丽，甘肥饮美，单天下之味，奈何欲如黄老 乎？

书上，即召（诏） 〔诣〕尚书问状。楷 曰：“广臣闻古者本无宦臣，武帝 末，春秋高，数游后宫，始置之耳。后稍见任，至于顺帝 ，遂益繁炽。今陛下爵之，十倍于前。至今无继嗣者，岂独好之而使之然乎？”尚书上其对，诏下有司处正。尚书承旨奏曰：“其宦者之官，非近世所置。汉 初张泽 为大谒者，佐绛侯 诛诸吕 ；孝文 使赵谈 参乘，而子孙昌盛。楷 不正辞理，指陈要务，而析言破律，违背经冲，假借星宿，伪托神灵，造合私意，诬上罔事。请下司隶，正楷 罪法，收送洛阳 狱。”帝以楷 言虽激切，然皆天文恒象之数，故不诛，犹司寇论刑。

初，顺帝 时，琅讶宫崇 诣阙，上其师干吉 于曲阳泉 水上所得神书百七十卷，皆缥白素朱介青首朱目，号太平清领书 。其言以阴阳五行为家，而多巫觋杂语。有司奏崇 所上妖妄不经，乃收臧之。后张角 颇有其书焉。

及灵帝 即位，以楷 书为然。太傅陈蕃 举方正，不就。乡里宗之，每太守至，辄致礼请。中平 中，与荀爽 、郑玄 俱以博士征，不至，卒于家。

论曰：古人有云：“善言天者，必有验于人。”而张衡 亦云：“天文历数，阴阳占候，今所宜急也。”郎 、襄楷 能仰瞻俯察，参诸人事，祸福吉凶既应，引之教义亦明。此盖道术所以有补于时，后人所当取鉴者也。然而其敝好巫，故君子不以专心焉。

赞曰：仲桓 术深，蒲车屡寻。苏竟 飞书，清我旧阴 。襄 、郎 灾戒，实由政淫。

后汉书卷三十一

郭杜孔张廉王苏羊贾陆列传第二十一

郭伋 字细侯 ，扶风茂陵 人也。高祖父解 ，武帝 时以任侠闻。父梵 ，为蜀郡 太守。伋 少有志行，哀平 间辟大司空府，三迁为渔阳 都尉。王莽 时为上谷 大尹，迁并州 牧。

更始 新立，三辅 连被兵寇，百姓震骇，强宗右姓各拥众保营，莫肯先附。更始 素闻伋 名，征拜左冯翊，使镇抚百姓。世祖 即位，拜雍州 牧，再转为尚书令，数纳忠谏争。

建武 四年，出为中山 太守。明年，彭宠 灭，转为渔阳 太守。渔阳 既离王莽 之乱，重以彭宠 之败，民多猾恶，寇贼充斥。伋 到，示以信赏，纠戮渠帅，盗贼销散。时匈奴 数抄郡界，边境苦之。伋 整勒士马，设攻守之略，匈奴 畏惮远迹，不敢复入塞，民得安业。在职五岁，户口增倍。后颍川 盗贼群起，九年，征拜颍川 太守。召见辞谒，帝劳之曰：“贤能太守，去帝城不远，河 润九里，冀京师并蒙福也。君虽精于追捕，而山道险昵，自斗当一士耳，深宜慎之。”伋 到郡，招怀山贼阳夏赵宏 、襄城召吴 等数百人，皆束手诣伋 降，悉遣归附农。因自劾专命，帝美其策，不以咎之。后宏 、吴 等党与闻伋 威信，远自江南 ，或从幽 、冀 ，不期俱降，骆驿不绝。

十一年，省朔方 刺史属并州 。帝以卢芳 据北土，乃调伋 为并州 牧。过京师谢恩，帝即引见，并召皇太子诸王宴语终日，赏赐车马衣服什物。伋 因言选补众职，当简天下贤俊，不宜专用南阳 人。帝纳之。伋 前在并州 ，素结恩德，及后入界，所到县邑，老幼相携，逢迎道路。所过问民疾苦，聘求耆德雄俊，设几杖之礼，朝夕与参政事。

始至行部，到西河美稷 ，有童儿数百，各骑竹马，道次迎拜。伋 问“儿曹何自远来”。对曰：“闻使君到，喜，故来奉迎。”伋 辞谢之。及事讫，诸儿复送至郭外，问“使君何日当还”。伋 谓别驾从事，计日（当） 告之。行部既还，先期一日，伋 为违信于诸儿，遂止于野亭，须期乃入。

是时朝廷多举伋 可为大司空，帝以并部 尚有卢芳 之儆，且匈奴 未安，欲使久于其事，故不召。伋 知卢芳 夙贼，难卒以力制，常严烽候，明购赏，以结寇心。芳 将隋昱 遂谋胁芳 降伋 ，芳 乃亡入匈奴 。

伋 以老病上书乞骸骨。二十二年，征为太中大夫，赐宅一区，及帷帐钱谷，以充其家，伋 辄散与宗亲九族，无所遗馀。明年卒，时年八十六。帝亲临吊，赐冢茔地。

杜诗 字（公） 君〔公〕 ，河内汲 人也。少有才能，仕郡功曹，有公平称。更始 时，辟大司马府。建武 元年，岁中三迁为侍御史，安集洛阳 。时将军萧广 放纵兵士，暴横民间，百姓惶扰，诗 敕晓不改，遂格杀广 ，还以状闻。世祖 召见，赐以榮戟，复使之河东 ，诛降逆贼杨异 等。诗 到大阳 ，闻贼规欲北度，乃与长史急焚其船，部勒郡兵，将突骑趁击，斩异 等，贼遂翦灭。拜成皋 令，视事三岁，举政尤异。再迁为沛 郡都尉，转汝南 都尉，所在称治。

七年，迁南阳 太守。性节俭而政治清平，以诛暴立威，善于计略，省爱民役。造作水排，铸为农器，用力少，见功多，百姓便之。又修治陂池，广拓土田，郡内比室殷足。时人方于召信臣 ，故南阳 为之语曰：“前有召父 ，后有杜母 。”

诗 自以无劳，不安久居大郡，求欲降避功臣，乃上疏曰：

陛下亮成天工，克济大业，偃兵修文，群帅反旅，海内合和，万世蒙福，天下幸甚。唯匈奴 未譬圣德，威侮二垂，陵虐中国，边民虚粍，不能自守，臣恐武猛之将虽勤，亦未得解甲橐弓也。夫勤而不息亦怨，劳而不休亦怨，怨恨之师，难复责功。臣伏睹将帅之情，功臣之望，冀一休足于内郡，然后即戎出命，不敢有恨。臣愚以为“师克在和不在众”，陛下虽垂念北边，亦当颇泄用之。昔汤武 善御众，故无忿鸷之师。陛下起兵十有三年，将帅和睦，士卒凫薻。今若使公卿郡守出于军垒，则将帅自厉；士卒之复，比于宿卫，则戎士自百。何者？天下已安，各重性命，大臣以下，咸怀乐土，不雠其功而厉其用，无以劝也。陛下诚宜虚𡙇数郡，以俟振旅之臣，重复厚赏，加于久役之士。如此，缘边屯戍之师，竞而忘死，乘城拒塞之吏，不辞其劳，则烽火精明，守战坚固。圣王之政，必因人心。今猥用愚薄，塞功臣之望，诚非其宜。

臣诗 伏自惟忖，本以史吏一介之才，遭陛下创制大业，贤俊在外，空乏之间，超受大恩，（收） 〔牧〕养不称，奉职无效，久窃禄位，令功臣怀愠，诚惶诚恐。八年，上书乞避功德，陛下殊恩，未许放退。臣诗 蒙恩尤深，义不敢苟冒虚请，诚不胜至愿，愿退大郡，受小职。及臣齿壮，力能经营剧事，如使臣诗 必有补益，复受大位，虽析珪授爵，所不辞也。惟陛下哀矜！

帝惜其能，遂不许之。

诗 雅好推贤，数进知名士清河刘统 及鲁阳 长董崇 等。

初，禁网尚简，但以玺书发兵，未有虎符之信，诗 上疏曰：“臣闻兵者国之凶器，圣人所慎。旧制发兵，皆以虎符，其馀征调，竹使而已。符第合会，取为大信，所以明著国命，敛持威重也。间者发兵，但用玺书，或以诏令，如有奸人诈伪，无由知觉。愚以为军旅尚兴，贼虏未殄，征兵郡国，宜有重慎，可立虎符，以绝奸端。昔魏 之公子，威倾邻国，犹假兵符，以解赵 围，若无如姬 之仇，则其功不显。事有烦而不可省，费而不得已，盖谓此也。”书奏，从之。

诗 身虽在外，尽心朝廷，谠言善策，随事献纳。视事七年，政化大行。十四年，坐遣客为弟报仇，被征，会病卒。司隶校尉鲍永 上书言诗 贫困无田宅，丧无所归。诏使治丧郡邸，赙绢千匹。

孔奋 字君鱼 ，扶风茂陵 人也。曾祖霸 ，元帝 时为侍中。奋 少从刘歆 受春秋左氏传 ，歆 称之，谓门人曰：“吾已从君鱼 受道矣。”

遭王莽 乱，奋 与老母幼弟避兵河西 。建武 五年，河西 大将军窦融 请奋 署议曹掾，守姑臧 长。八年，赐爵关内侯。时天下扰乱，唯河西 独安，而姑臧 称为富邑，通货羌胡 ，市日四合，每居县者，不盈数月辄致丰积。奋 在职四年，财产无所增。事母孝谨，虽为俭约，奉养极求珍膳。躬率妻子，同甘菜茹。时天下未定，士多不修节操，而奋 力行清洁，为众人所笑，或以为身处脂膏，不能以自润，徒益苦辛耳。奋 既立节，治贵仁平，太守梁统 深相敬待，不以官属礼之，常迎于大门，引入见母。

陇蜀 既平，河 西守令咸被征召，财货连毂，弥竟川泽。唯奋 无资，单车就路。姑臧 吏民及羌胡 更相谓曰：“孔君 清廉仁贤，举县蒙恩，如何今去，不共报德！”遂相赋敛牛马器物千万以上，追送数百里。奋 谢之而已，一无所受。既至京师，除武都 郡丞。

时陇西 馀贼隗茂 等夜攻府舍，残杀郡守，贼畏奋 追急，乃执其妻子，欲以为质。奋 年已五十，唯有一子，终不顾望，遂穷力讨之。吏民感义，莫不倍用命焉。郡多氐 人，便习山谷，其大豪齐钟留 者，为群氐 所信向。奋 乃率厉钟留 等令要遮钞击，共为表里。贼窘惧逼急，乃推奋 妻子以置军前，冀当退却，而击之愈厉，遂禽灭茂 等，奋 妻子亦为所杀。世祖 下诏褒美，拜为武都 太守。

奋 自为府丞，已见敬重，及拜太守，举郡莫不改操。为政明断，甄善疾非，见有美德，爱之如亲，其无行者，忿之若仇，郡中称为清平。

弟奇 ，游学洛阳 。奋 以奇 经明当仕，上病去官，守约乡闾，卒于家。奇 博通经典，作春秋左氏删 。奋 晚有子嘉 ，官至城门校尉，作左氏说 云。

张堪 字君游 ，南阳宛人 也，为郡族姓。堪 早孤，让先父馀财数百万与兄子。年十六，受业长安 ，志美行厉，诸儒号曰“圣童”。

世祖 征时，见堪 志操，常嘉焉。及即位，中郎将来歙 荐堪 ，召拜郎中，三迁为谒者。使送委输缣帛，并领骑七千匹，诣大司马吴汉 伐公孙述 ，在道追拜蜀郡 太守。时汉 军馀七日粮，阴具船欲遁去。堪 闻之，驰往见汉 ，说述 必败，不宜退师之策。汉 从之，乃示弱挑敌，述 果自出，战死城下。成都 既拔，堪 先入据其城，捡阅库藏，收其珍宝，悉条列上言，秋毫无私。慰抚吏民，蜀 人大悦。

在郡二年，征拜骑都尉，后领票骑将军杜茂 营，击破匈奴 于高柳 ，拜渔阳 太守。捕击奸猾，赏罚必信，吏民皆乐为用。匈奴 尝以万骑入渔阳 ，堪 率数千骑奔击，大破之，郡界以静。乃于狐奴 开稻田八千馀顷，劝民耕种，以致殷富。百姓歌曰：“桑无附枝，麦穗两岐。张君 为政，乐不可支。”视事八年，匈奴 不敢犯塞。

帝尝召见诸郡计吏，问其风土及前后守令能否。蜀郡 计掾樊显 进曰：“渔阳 太守张堪 昔在蜀 ，其仁以惠下，威能讨奸。前公孙述 破时，珍宝山积，卷握之物，足富十世，而堪 去职之日，乘折辕车，布被囊而已。”帝闻，良久叹息，拜显 为鱼复 长。方征堪 ，会病卒，帝深悼惜之，下诏褒扬，赐帛百匹。

廉范 字叔度 ，京兆杜陵 人，赵 将廉颇 之后也。汉 兴，以廉氏 豪宗，自苦陉 徙焉。世为边郡守，或葬陇西襄武 ，故因仕焉。曾祖父褒 ，成哀 间为右将军，祖父丹 ，王莽 时为大司马庸部 牧，皆有名前世。范 父遭丧乱，客死于蜀汉 ，范 遂流寓西州 。西州 平，归乡里。年十五，辞母西迎父丧。蜀郡 太守张穆 ，丹 之故吏，乃重资送范 ，范 无所受，与客步负丧归葭萌 。载船触石破没，范 抱持棺柩，遂俱沈溺。众伤其义，钩求得之，疗救仅免于死。穆 闻，复驰遣使持前资物追范 ，范 又固辞。归葬服竟，诣京师受业，事博士薛汉 。京兆 、陇西 二郡更请召，皆不应。永平 初，陇西 太守邓融 备礼谒范 为功曹，会融 为州所举案，范 知事谴难解，欲以权相济，乃托病求去，融 不达其意，大恨之。范 于是东至洛阳 ，变名姓，求代廷尉狱卒。居无几，融 果征下狱，范 遂得卫侍左右，尽心勤劳。融 怪其貌类范 而殊不意，乃谓曰：“卿何似我故功曹邪？”范 诃之曰：“君困厄瞀乱邪！”语遂绝。融 系出困病，范 随而养视，及死，竟不言，身自将车送丧致南阳 ，葬毕乃去。

后辟公府，会薛汉 坐楚王 事诛，故人门生莫敢视，范 独往收敛之。吏以闻，显宗 大怒，召范 入，诘责曰：“薛汉 与楚王 同谋，交乱天下，范 公府掾，不与朝廷同心，而反收敛罪人，何也？”范 叩头曰：“臣无状愚戆，以为汉 等皆已伏诛，不胜师资之情，罪当万坐。”帝怒稍解，问范 曰：“卿廉颇 后邪？与右将军褒 、大司马丹 有亲属乎？”范 对曰：“褒 ，臣之曾祖；丹 ，臣之祖也。”帝曰：“怪卿志胆敢尔！”因贳之。由是显名。

举茂才，数月，再迁为云中 太守。会匈奴 大入塞，烽火日通。故事，虏（人） 〔入〕过五千人，移书傍郡。吏欲传檄求救，范 不听，自率士卒拒之。虏众盛而范 兵不敌。会日暮，令军士各交缚两炬，三头𤑔火，营中星列。虏遥望火多，谓汉 兵救至，大惊。待旦将退，范 乃令军中蓐食，晨往赴之，斩首数百级，虏自相辚藉，死者千馀人，由此不敢复向云中 。

后频历武威 、武都 二郡太守，随俗化导，各得治宜。建初 中，迁蜀郡 太守，其俗尚文辩，好相持短长，范 每厉以淳厚，不受偷薄之说。成都 民物丰盛，邑宇逼侧，旧制禁民夜作，以防火灾，而更相隐蔽，烧者日属。范 乃毁削先令，但严使储水而已。百姓为便，乃歌之曰：“廉叔度 ，来何暮？不禁火，民安作。平生无襦今五绔。”在蜀 数年，坐法免归乡里。范 世在边，广田地，积财粟，悉以赈宗族朋友。

肃宗 崩，范 奔赴敬陵 。时庐江 郡掾严麟 奉章吊国，俱会于路。麟 乘小车，涂深马死，不能自进，范 见而愍然，命从骑下马与之，不告而去。麟 事毕，不知马所归，乃缘踪访之。或谓麟 曰：“故蜀郡 太守廉叔度 ，好周人穷急，今奔国丧，独当是耳。”麟 亦素闻范 名，以为然，即牵马造门，谢而归之。世伏其好义，然依倚大将军窦宪 ，以此为讥。卒于家。

初，范 与洛阳庆鸿 为刎颈交，时人称曰：“前有管鲍 ，后有庆廉 。”鸿 慷慨有义节，位至琅邪 、会稽 二郡太守，所在有异迹。

论曰：张堪 、廉范 皆以气侠立名，观其振危急，赴险阨，有足壮者。堪 之临财，范 之忘施，亦足以信意而感物矣。若夫高祖 之召栾布 ，明帝 之引廉范 ，加怒以发其志，就戮更延其宠，闻义能徙，诚君道所尚，然情理之枢，亦有开塞之感焉。

王堂 字敬伯 ，广汉郪 人也。初举光禄茂才，迁穀城 令，治有名迹。永初 中，西羌 寇巴郡 ，为民患，诏书遣中郎将尹就 攻讨，连年不克。三府举堂 治剧，拜巴郡 太守。堂 驰兵赴贼，斩虏千馀级，巴 、庸 清静，吏民生为立祠。刺史张乔 表其治能，迁右扶风。

安帝 西巡，阿母王圣 、中常侍江京 等并请属于堂 ，堂 不为用。掾（吏） 〔史〕固谏之，堂 曰：“吾蒙国恩，岂可为权宠阿意，以死守之！”即日遣家属归，闭合上病。果有诬奏堂 者，会帝崩，京 等悉诛，堂 以守正见称。永建 二年，征入为将作大匠。四年，坐公事左转议郎。复拜鲁 相，政存简一，至数年无辞讼。迁汝南 太守，搜才礼士，不苟自专，乃教掾（吏） 〔史〕曰：“古人劳于求贤，逸于任使，故能化清于上，事缉于下。其宪章朝右，简核才职，委功曹陈蕃 。匡政理务，拾遗补阙，任主簿应嗣 。庶循名责实，察言观效焉。”自是委诚求当，不复妄有辞教，郡内称治。时大将军梁商 及尚书令袁汤 ，以求属不行，并恨之。后庐江 贼迸入弋阳 界，堂 勒兵追讨，即便奔散，而商 、汤 犹因此风州奏堂 在任无警，免归家。

年八十六卒。遗令薄敛，瓦棺以葬。子稺 ，清行不仕。曾孙商 ，益州 牧刘焉 以为蜀郡 太守，有治声。

苏章 字孺文 ，扶风平陵 人也。八世祖建 ，武帝 时为右将军。祖父纯 ，字桓公 ，有高名，性强切而持毁誉，士友咸惮之，至乃相谓曰：“见苏桓公 ，患其教责人，不见，又思之。”三辅 号为“大人”。永平 中，为奉车都尉窦固 军，出击北匈奴 、车师 有功，封中陵乡侯 ，官至南阳 太守。

章 少博学，能属文。安帝 时，举贤良方正，对策高第，为议郎。数陈得失，其言甚直。出为武原 令，时岁饥，辄开仓廪，活三千馀户。顺帝 时，迁冀州 刺史。故人为清河 太守，章 行部案其奸臧。乃请太守，为设酒肴，陈平生之好甚欢。太守喜曰：“人皆有一天，我独有二天。”章 曰：“今夕苏孺文 与故人饮者，私恩也；明日冀州 刺史案事者，公法也。”遂举正其罪。州境知章 无私，望风畏肃。换为并州 刺史，以摧折权豪，忤旨，坐免。隐身乡里，不交当世。后征为河南 尹，不就。时天下日敝，民多悲苦，论者举章 有干国才，朝廷不能复用，卒于家。兄曾孙不韦 。

不韦 字公先 。父谦 ，初为郡督邮。时魏郡李暠 为美阳 令，与中常侍具瑗 交通，贪暴为民患，前后监司畏其埶援，莫敢纠问。及谦 至，部案得其臧，论输左校。谦 累迁至金城 太守，去郡归乡里。汉 法，免罢守令，自非诏征，不得妄到京师。而谦 后私至洛阳 ，时暠 为司隶校尉，收谦 诘掠，死狱中，暠 又因刑其尸，以报昔怨。

不韦 时年十八，征诣公车，会谦 见杀，不韦 载丧归乡里，瘗而不葬，仰天叹曰：“伍子胥 独何人也！”乃藏母于武都 山中，遂变名姓，尽以家财募剑客，邀暠 于诸陵间，不克。会暠 迁大司农，时右校刍 在寺北垣下，不韦 与亲从兄弟潜入 中，夜则凿地，昼则逃伏。如此经月，遂得傍达暠 之寝室，出其床下。值暠 在厕，因杀其妾并及小儿，留书而去。暠 大惊惧，乃布棘于室，以板籍地，一夕九徙，虽家人莫知其处。每出，辄剑戟随身，壮士自卫。不韦 知暠 有备，乃日夜飞驰，径到魏郡 ，掘其父阜 冢，断取阜 头，以祭父坟，又标之于市曰“李君迁 父头”。暠 匿不敢言，而自上退位，归乡里，私掩塞冢椁。捕求不韦 ，历岁不能得，愤恚感伤，发病欧血死。

不韦 后遇赦还家，乃始改葬，行丧。士大夫多讥其发掘冢墓，归罪枯骨，不合古义，唯任城何休 方之伍员 。太原郭林宗 闻而论之曰：“子胥 虽云逃命，而见用强吴 ，凭阖庐 之威，因轻悍之众，雪怨旧郢 ，曾不终朝，而但鞭墓戮尸，以舒其愤，竟无手刃后主之报。岂如苏子 单特孑立，靡因靡资，强雠豪援，据位九卿，城阙天阻，宫府幽绝，埃尘所不能过，雾露所不能沾。不韦 毁身燋虑，出于百死，冒触严禁，陷族祸门，虽不获逞，为报已深。况复分骸断首，以毒生者，使暠 怀忿结，不得其命，犹假手神灵以毙之也。力唯匹夫，功隆千乘，比之于员 ，不以优乎？”议者于是贵之。

后太傅陈蕃 辟，不应，为郡五官掾。初，弘农张奂 睦于苏氏 ，而武威段 与暠 素善，后奂 有隙。及 为司隶，以礼辟不韦 ，不韦 惧之，称病不诣。 既积愤于奂 ，因发怒，乃追咎不韦 前报暠 事，以为暠 表治谦 事，被报见诛，君命天也，而不韦 仇之。又令长安 男子告不韦 多将宾客夺舅财物，遂使从事张贤 等就家杀之。乃先以鸩与贤 父曰：“若贤 不得不韦 ，便可饮此。”贤 到扶风 ，郡守使不韦 奉谒迎贤 ，即时收执，并其一门六十馀人尽诛灭之，诸苏 以是衰破。及段 为阳球 所诛，天下以为苏氏 之报焉。

羊续 字兴祖 ，太山平阳 人也。其先七世二千石卿校。祖父侵 ，安帝 时司隶校尉。父儒 ，桓帝 时为太常。

续 以忠臣子孙拜郎中，去官后，辟大将军窦武 府。及武 败，坐党事，禁锢十馀年，幽居守静。及党禁解，复辟太尉府，四迁为庐江 太守。后扬州黄巾 贼攻舒 ，焚烧城郭，续 发县中男子二十以上，皆持兵勒陈，其小弱者，悉使负水灌火，会集数万人，并埶力战，大破之，郡界平。后安风 贼戴风 等作乱，续 复击破之，斩首三千馀级，生获渠帅，其馀党辈原为平民，赋与佃器，使就农业。

中平 三年，江夏 兵赵慈 反叛，杀南阳 太守秦颉 ，攻没六县，拜续 为南阳 太守。当入郡界，乃羸服间行，侍童子一人，观历县邑，采问风谣，然后乃进。其令长贪洁，吏民良猾，悉逆知其状，郡内惊竦，莫不震慑。乃发兵与荆州 刺史王敏 共击慈 ，斩之，获首五千馀级。属县馀贼并诣续 降，续 为上言，宥其枝附。贼既清平，乃班宣政令，候民病利，百姓欢服。时权豪之家多尚奢丽，续 深疾之，常敝衣薄食，车马羸败。府丞尝献其生鱼，续 受而悬于庭；丞后又进之，续 乃出前所悬者以杜其意。续 妻后与子袐 俱往郡舍，续 闭门不内，妻自将袐 行，其资藏唯有布衾、敝祗裯，盐、麦数斛而已，顾敕袐 曰：“吾自奉若此，何以资尔母乎？”使与母俱归。

六年，灵帝 欲以续 为太尉。时拜三公者，皆输东园礼钱千万，令中使督之，名为“左驺”。其所之往，辄迎致礼敬，厚加赠赂。续 乃坐使人于单席，举缊袍以示之，曰：“臣之所资，唯斯而已。”左驺白之，帝不悦，以此故不登公位。而徵为太常，未及行，会病卒，时年四十八。遗言薄敛，不受賵遗。旧典，二千石卒官赙百万，府丞焦俭 遵续 先意，一无所受。诏书褒美，敕太山 太守以府赙钱赐续 家云。

贾琮 字孟坚 ，东郡聊城 人也。举孝廉，再迁为京 （兆） 令，有政理迹。

旧交阯 土多珍产，明玑、翠羽、犀、象、玳瑁、异香、美木之属，莫不自出。前后刺史率多无清行，上承权贵，下积私赂，财计盈给，辄复求见迁代，故吏民怨叛。中平 元年，交阯 屯兵反，执刺史及合浦 太守，自称“柱天将军”。灵帝 特敕三府精选能吏，有司举琮 为交阯 刺史。琮 到部，讯其反状，咸言赋敛过重，百姓莫不空单，京师遥远，告冤无所，民不聊生（自活） ，故聚为盗贼。琮 即移书告示，各使安其资业，招抚荒散，蠲复徭役，诛斩渠帅为大害者，简选良吏试守诸县，岁间荡定，百姓以安。巷路为之歌曰：“贾父 来晚，使我先反；今见清平，吏不敢饭。”在事三年，为十三州最，征拜议郎。

时黄巾 新破，兵凶之后，郡县重敛，因缘生奸。诏书沙汰刺史、二千石，更选清能吏，乃以琮 为冀州 刺史。旧典，传车骖驾，垂赤帷裳，迎于州界。及琮 之部，升车言曰：“刺史当远视广听，纠察美恶，何有反垂帷裳以自掩塞乎？”乃命御者褰之。百城闻风，自然竦震。其诸臧过者，望风解印绶去，唯瘿陶 长济阴董昭 、观津 长梁国黄就 当官待琮 ，于是州界翕然。

灵帝崩 ，大将军何进 表琮 为度辽 将军，卒于官。

陆康 字季宁 ，吴郡吴 人也。祖父续 ，在独行传 。父褒 ，有志操，连征不至。

康 少仕郡，以义烈称，刺史臧旻 举为茂才，除高成 令。县在边垂，旧制，令户一人具弓弩以备不虞，不得行来。长吏新到，辄发民缮修城郭。康 至，皆罢遣，百姓大悦。以恩信为治，寇盗亦息，州郡表上其状。光和 元年，迁武陵 太守，转守桂阳 、乐安 二郡，所在称之。

时灵帝 欲铸铜人，而国用不足，乃诏调民田，亩敛十钱。而比水旱伤稼，百姓贫苦。康 上疏谏曰：“臣闻先王治世，贵在爱民。省徭轻赋，以宁天下，除烦就约，以崇简易，故万姓从化，灵物应德。末世衰主，穷奢极侈，造作无端，兴制非一，劳割自下，以从苟欲，故黎民吁嗟，阴阳感动。陛下圣德承天，当隆盛化，而卒被诏书，亩敛田钱，铸作铜人，伏读惆怅，悼心失图。夫十一而税，周 谓之彻。彻者通也，言其法度可通万世而行也。故鲁宣 税亩，而蝝灾自生；哀公 增赋，而孔子 非之。岂有聚夺民物，以营无用之铜人；捐舍圣戒，自蹈亡王之法哉！传曰：‘君举必书，书而不法，后世何述焉？’陛下宜留神省察，改敝从善，以塞兆民怨恨之望。”书奏，内幸因此谮康 援引亡国，以譬圣明，大不敬，槛车征诣廷尉。侍御史刘岱 典考其事，岱 为表陈解释，免归田里。复征拜议郎。

会庐江 贼黄穰 等与江夏蛮 连结十馀万人，攻没四县，拜康庐江 太守。康 申明赏罚，击破穰 等，馀党悉降。帝嘉其功，拜康 孙尚 为郎中。献帝 即位，天下大乱，康 蒙险遣孝廉计吏奉贡朝廷，诏书策劳，加忠义将军，秩中二千石。时袁术 屯兵寿春 ，部曲饥饿，遣使求委输兵甲。康 以其叛逆，闭门不通，内修战备，将以御之。术 大怒，遣其将孙策 攻康 ，围城数重。康 固守，吏士有先受休假者，皆遁伏还赴，暮夜缘城而入。受敌二年，城陷。月馀，发病卒，年七十。宗族百馀人，遭离饥厄，死者将半。朝廷愍其守节，拜子 为郎中。

少子绩 ，仕吴 为郁林 太守，博学善政，见称当时。幼年曾谒袁术 ，怀橘墯地者也，有名称。

赞曰：伋 牧朔藩，信立童昏。诗 守南楚 ，民作谣言。奋 驰单乘，堪驾毁辕。范 得其朋，堂 任良肱。二苏 劲烈，羊 、贾 廉能。季宁 拒策，城陨冲綳。

后汉书卷三十二

樊宏阴识列传第二十二

宏子鯈　族曾孙准　识弟兴

樊宏 字靡卿 ，南阳湖阳 人也，世祖 之舅。其先周仲山甫 ，封于樊 ，因而氏焉，为乡里著姓。父重 ，字君云 ，世善农稼，好货殖。重性温厚，有法度，三世共财，子孙朝夕礼敬，常若公家。其营理产业，物无所弃，课役童隶，各得其宜，故能上下戮力，财利岁倍，至乃开广田土三百馀顷。其所起庐舍，皆有重堂高阁，陂渠灌注。又池鱼牧畜，有求必给。尝欲作器物，先种梓漆，时人嗤之，然积以岁月，皆得其用，向之笑者咸求假焉。赀至巨万，而赈赡宗族，恩加乡闾。外孙何氏 兄弟争财，重 耻之，以田二顷解其忿讼。县中称美，推为三老。年八十馀终。其素所假贷人间数百万，遗令焚削文契。责家闻者皆惭，争往偿之，诸子从敕，竟不肯受。

宏 少有志行。王莽 末，义兵起，刘伯升 与族兄赐 俱将兵攻湖阳 ，城守不下。赐 女弟为宏 妻，湖阳 由是收系宏 妻子，令出譬伯升 ，宏 因留不反。湖阳 军帅欲杀其妻子，长吏以下共相谓曰：“楚重 子父，礼义恩德行于乡里，虽有罪，且当在后。”会汉 兵日盛，湖阳 惶急，未敢杀之，遂得免脱。更始 立，欲以宏 为将，宏 叩头辞曰：“书生不习兵事。”竟得免归，与宗家亲属作营堑自守，老弱归之者千馀家。时赤眉 贼掠唐子乡 ，多所残杀，欲前攻宏 营，宏 遣人持牛酒米谷，劳遗赤眉 ，赤眉 长老先闻宏 仁厚，皆称曰：“樊君 素善，且今见待如此，何以攻之。”引兵而去，遂免寇难。

世祖 即位，拜光禄大夫，位特进，次三公。建武 五年，封长罗侯 。十三年，封弟丹 为射阳侯 ，兄子寻玄乡侯 ，族兄忠更父侯 。十五年，定封宏寿张侯 。十八年，帝南祠章陵 ，过湖阳 ，祠重 墓，追爵谥为寿张敬侯 ，立庙于湖阳 。车驾每南巡，常幸其墓，赏赐大会。

宏 为人谦柔畏慎，不求苟进。常戒其子曰：“富贵盈溢，未有能终者。吾非不喜荣埶也，天道恶满而好谦，前世贵戚皆明戒也。保身全己，岂不乐哉！”每当朝会，辄迎期先到，俯伏待事，时至乃起。帝闻之，常敕驺骑临朝乃告，勿令豫到。宏 所上便宜及言得失，辄手自书写，毁削草本。公朝访逮，不敢众对。宗族染其化，未尝犯法。帝甚重之。及病困，车驾临视，留宿，问其所欲言。宏 顿首自陈：“无功享食大国，诚恐子孙不能保全厚恩，令臣魂神惭负黄泉，愿还寿张 ，食小乡亭。”帝悲伤其言，而竟不许。

二十七年，卒。遗敕薄葬，一无所用，以为棺柩一臧，不宜复见，如有腐败，伤孝子之心，使与夫人同坟异臧。帝善其令，以书示百官，因曰：“今不顺寿张侯 意，无以彰其德。且吾万岁之后，欲以为式。”赙钱千万，布万匹，谥为恭侯 ，赠以印缓，车驾亲送葬。子鯈 嗣。帝悼宏 不已，复封少子茂 为平望侯 。樊氏 侯者凡五国。明年，赐鯈 弟鲔 及从昆弟七人合钱五千万。

论曰：昔楚顷襄王 问阳陵君 曰：“君子之富何如？”对曰：“假人不德不责，食人不使不役，亲戚爱之，众人善之。”若乃樊重 之折契止讼，其庶几君子之富乎！分地以用天道，实廪以崇礼节，取诸理化，则亦可以施于政也。与夫爱而畏者，何殊閒哉！

鯈 字长鱼 ，谨约有父风。事后母至孝，及母卒，哀思过礼，毁病不自支，世祖 常遣中黄门朝暮送 粥。服阕，就侍中丁恭 受公羊严氏春愁 。建武 中，禁网尚阔，诸王既长，各招引宾客，以鯈 外戚，争遣致之，而鯈 清静自保，无所交结。及沛王辅 事发，贵戚子弟多见收捕，鯈 以不豫得免。帝崩，鯈 为复土校尉。

永平 元年，拜长水 校尉，与公卿杂定郊祠礼仪，以谶记正五经 异说。北海周泽 、琅邪承宫 并海内大儒，鯈 皆以为师友而致之于朝。上言郡国举孝廉，率取年少能报恩者，耆宿大贤多见废弃，宜敕郡国简用良俊。又议刑辟宜须秋月，以顺时气。显宗 并从之。二年，以寿张国 益东平王 ，徙封鯈燕侯 。其后广陵王荆 有罪，帝以至亲悼伤之，诏鯈 与羽林监南阳任隗 杂理其狱。事竟，奏请诛荆 。引见宣明殿 ，帝怒曰：“诸卿以我弟故，欲诛之，即我子，卿等敢尔邪！”鯈 仰而对曰：“天下高帝 天下，非陛下之天下也。春秋 之义，‘君亲无将，将而诛焉’。是以周公 诛弟，季友 鸩兄，经传大之。臣等以荆 属托母弟，陛下留圣心，加恻隐，故敢请耳。如令陛下子，臣等专诛而已。”帝叹息良久。鯈 益以此知名。其后弟鲔 为子赏 求楚王英 女敬乡公主 ，鯈 闻而止之，曰：“建武 时，吾家并受荣宠，一宗五侯。时特进一言，女可以配王，男可以尚主，但以贵宠过盛，即为祸患，故不为也。且尔一子，奈何弃之于楚 乎？”鲔 不从。

十年，鯈 卒，赗赠甚厚，谥曰哀侯 。帝遣小黄门张音 问所遗言。先是河南县 亡失官钱，典负者坐死及罪徙者甚众，遂委责于人，以偿其耗。乡部吏司因此为奸，鯈 常疾之。又野王 岁献甘醪、膏饧，每辄扰人，吏以为利。鯈 并欲奏罢之，疾病未及得上。音 归，具以闻，帝览之而悲叹，敕二郡并令从之。

长子汜 嗣，以次子郴 、梵 为郎。其后楚 事发觉，帝追念鯈 谨恪，又闻其止鲔 婚事，故其诸子得不坐焉。

梵 字文高 ，为郎二十馀年，三署服其重慎。悉推财物二千馀万与孤兄子，官至大鸿胪。

汜 卒，子时 嗣。时 卒，子建 嗣。建 卒，无子，国绝。永宁 元年，邓太后 复封建 弟盼 。盼 卒，子尚 嗣。

初，鯈 删定公羊严氏春秋 章句，世号“樊侯 学”，教授门徒前后三千馀人。弟子颍川李修 、九江夏勤 ，皆为三公。勤 字伯宗 ，为京 、宛 二县令，零陵 太守，所在有理能称。安帝 时，位至司徒。

准 字幼陵 ，宏 之族曾孙也。父瑞 ，好黄老 言，清静少欲。准 少励志行，修儒术，以先父产业数百万让孤兄子。永元 十五年，和帝 幸南阳 ，准 为郡功曹，召见，帝器之，拜郎中，从车驾还宫，特补尚书郎。邓太后 临朝，儒学陵替，准 乃上疏曰：

臣闻贾谊 有言，“人君不可以不学”。故虽大舜 圣德，孳孳为善；成王 贤主，崇明师傅。及光武皇帝 受命中兴，群雄崩扰，旌旗乱野，东西诛战，不遑启处，然犹投戈讲蓺，息马论道。至孝明皇帝 ，兼天地之姿，用日月之明，庶政万机，无不简心，而垂情古典，游意经蓺，每飨射礼毕，正坐自讲，诸儒并听，四方欣欣。虽阙里 之化，矍相 之事，诚不足言。又多征名儒，以充礼官，如沛国赵孝 、琅邪承宫 等，或安车结驷，告归乡里；或丰衣博带，从见宗庙。其馀以经术见优者，布在廊庙。故朝多皤皤之良，华首之老。每 会，则论难衎衎，共求政化。详览群言，响如振玉。朝者进而思政，罢者退而备问。小大随化，雍雍可嘉。期门羽林介胄之士，悉通孝经 。博士议郎，一人开门，徒众百数。化自圣躬，流及蛮荒，匈奴 遣伊秩訾王大车且渠 来人就学。八方肃清，上下无事。是以议者每称盛时，咸言永平 。

今学者盖少，远方尤甚。博士倚席不讲，儒者竞论浮丽，忘謇謇之忠，习諓諓之辞。文吏则去法律而学诋欺，锐锥刀之锋，断刑辟之重，德陋俗薄，以致苛刻。昔孝文窦后 性好黄老 ，而清静之化流景武 之间。臣愚以为宜下明诏，博求幽隐，发扬岩穴，宠进儒雅，有如孝 、宫 者，征诣公车，以俟圣上讲习之期。公卿各举明经及旧儒子孙，进其爵位，使缵其业。复召郡国书佐，使读律令。如此，则延颈者日有所见，倾耳者月有所闻。伏愿陛下推述先帝进业之道。

太后深纳其言，是后屡举方正、敦朴、仁贤之士。

准 再迁御史中丞 。永初 之初，连年水旱灾异，郡国多被饥困，准 上疏曰：

臣闻传曰：“饥而不损兹曰太，厥灾水。”春秋穀梁传 曰：“五谷不登，谓之大侵。大侵之礼，百官备而不制，群神祷而不祠。”由是言之，调和阴阳，实在俭节。朝廷虽劳心元元，事从省约，而在职之吏，尚未奉承。夫建化致理，由近及远，故诗 曰“京师翼翼，四方是则”。今可先令太官、尚方、考功、上林 池籞诸官，实减无事之物，五府调省中都官吏京师作者。如此，则化及四方，人劳省息。

伏见被灾之郡，百姓凋残，恐非赈给所能胜赡，虽有其名，终无其实。可依征和 元年故事，遣使持节慰安。尤困乏者，徙置荆 、扬 孰郡，既省转运之费，且令百姓各安其所。今虽有西屯之役，宜先东州 之急。如遣使者与二千石随事消息，悉留富人守其旧土，转尤贫者过所衣食，诚父母之计也。愿以臣言下公卿平议。

太后从之，悉以公田赋与贫人。即擢准 与议郎吕仓 并守光禄大夫，准 使冀州 ，仓 使兖州 。准 到部，开仓禀食，慰安生业，流人咸得苏息。还，拜钜鹿 太守。时饥荒之馀，人庶流迸，家户且尽，准 课督农桑，广施方略，期年间，谷粟丰贱数十倍。而赵 、魏 之郊数为羌 所钞暴，准 外御寇虏，内抚百姓，郡境以安。

五年，转河内 太守。时羌 复屡入郡界，准 辄将兵讨逐，修理坞壁，威名大行。视事三年，以疾征，三转为尚书令，明习故事，遂见任用。元初 三年，代周畅 为光禄勋。五年，卒于官。

阴识 字次伯 ，南阳新野 人也，光烈皇后 之前母兄也。其先出自管仲 ，管仲 七世孙修 ，自齐 适楚 ，为阴 大夫，因而氏焉。秦汉 之际，始家新野 。

及刘伯升 起义兵，识 时游学长安 ，闻之，委业而归，率子弟、宗族、宾客千馀人往诣伯升 。伯升 乃以识 为校尉。更始 元年，迁偏将军，从攻宛 ，别降新野 、清阳 、杜衍 、冠军 、（胡） 〔湖〕阳 。二年，更始 封识阴德侯 ，行大将军事。

建武 元年，光武 遣使迎阴贵人 于新野 ，并征识 。识 随贵人至，以为骑都尉，更封阴乡侯 。二年，以征伐军功增封，识 叩头让曰：“天下初定，将帅有功者众，臣托属掖廷，仍加爵邑，不可以示天下。”帝甚美之，以为关都尉，镇函谷 。迁侍中，以母忧辞归。十五年，定封原鹿侯 。及显宗 立为皇太子，以识 守执金吾，辅导东宫。帝每巡郡国，识 常留镇守京师，委以禁兵。入虽极言正议，及与宾客语，未尝及国事。帝敬重之，常指识 以敕戒贵戚，激厉左右焉。识 所用掾史皆简贤者，如虞（延） 〔廷〕 、傅宽 、薛愔 等，多至公卿校尉。

显宗 即位，拜为执金吾，位特进。永平 二年，卒，赠以本官印绶，谥曰贞侯 。

子躬 嗣。躬 卒，子璜 嗣。永初 七年，为奴所杀，无子，国绝。永宁 元年，邓太后 以璜 弟淑 绍封。淑 卒，子鲔 嗣。

躬 弟子纲 女为和帝 皇后，封纲吴房侯 ，位特进，三子轶 、辅 、敞 ，皆黄门侍郎。后坐巫蛊事废，纲 自杀，辅 下狱死，轶 、敞 徙日南 。识 弟兴 。

兴 字君陵 ，光烈皇后 母弟也，为人有膂力。建武 二年，为黄门侍郎，守期门仆射，典将武骑，从征伐，平定郡国。兴 每从出人，常操持小盖，障翳风雨，躬履涂泥，率先期门。光武 所幸之处，辄先入清宫，甚见亲信。虽好施接宾，然门无侠客。与同郡张宗 、上谷鲜于裒 不相好，知其有用，犹称所长而达之；友人张汜 、杜禽 与兴 厚善，以为华而少实，但私之以财，终不为言：是以世称其忠平。第宅苟完，裁蔽风雨。

九年，迁侍中，赐爵关内侯。帝后召兴 ，欲封之，置印绶于前，兴 固让曰：“臣未有先登陷阵之功，而一家数人并蒙爵土，令天下觖望，诚为盈溢。臣蒙陛下、贵人恩泽至厚，富贵已极，不可复加，至诚不愿。”帝嘉兴 之让，不夺其志。贵人问其故，兴 曰：“贵人不读书记邪？‘亢龙有悔。’夫外戚家苦不知谦退，嫁女欲配侯王，取妇眄睨公主，愚心实不安也。富贵有极，人当知足，夸奢益为观听所讥。”贵人感其言，深自降挹，卒不为宗亲求位。十九年，拜卫尉，亦辅导皇太子。明年夏，帝风眩疾甚，后以兴 领侍中，受顾命于云台广室 。会疾瘳，召见兴 ，欲以代吴汉 为大司马。兴 叩头流涕，固让曰：“臣不敢惜身，诚亏损圣德，不可苟冒。”至诚发中，感动左右，帝遂听之。

二十三年，卒，时年三十九。兴 素与从兄嵩 不相能，然敬其威重。兴 疾病，帝亲临，问以政事及群臣能不。兴 顿首曰：“臣愚不足以知之。然伏见议郎席广 、谒者阴嵩 ，并经行明深，逾于公卿。”兴 没后，帝思其言，遂擢广 为光禄勋；嵩 为中郎将，监羽林十馀年，以谨敕见幸。显宗 即位，拜长乐 卫尉，迁执金吾。

永平 元年诏曰：“故侍中卫尉关内侯兴 ，典领禁兵，从平天下，当以军功显受封爵，又诸舅比例，应蒙恩泽，兴 皆固让，安乎里巷。辅导朕躬，有周昌 之直，在家仁孝，有曾 、闵 之行，不幸早卒，朕甚伤之。贤者子孙，宜加优异。其以汝南 之鲖阳 封兴 子庆 为鲖阳侯 ，庆 弟博 为㶏强侯 。”博 弟员 、丹 并为郎，庆 推田宅财物悉与员 、丹 。帝以庆 义让，擢为黄门侍郎。庆 卒，子琴 嗣。建初 五年，兴 夫人卒，肃宗 使五官中郎将持节即墓赐策，追谥兴 曰翼侯 。琴 卒，子万全 嗣。万全 卒，子桂 嗣。

兴 弟就 ，嗣父封宣恩侯 ，后改封为新阳侯 。就 善谈论，朝臣莫及，然性刚慠，不得众誉。显宗 即位，以就 为少府，位特进。就 子丰 尚郦邑公主 。公主娇妒，丰 亦狷急。永平 二年，遂杀主，被诛，父母当坐，皆自杀，国除。帝以舅氏故，不极其刑。

阴氏 侯者凡四人。初，阴氏 世奉管仲 之祀，谓为“相君”。宣帝 时，阴子方 者，至孝有仁恩，腊日晨坎而灶神形见，子方 再拜受庆。家有黄羊，因以祀之。自是已后，暴至巨富，田有七百馀顷，舆马仆隶，比于邦君。子方 常言“我子孙必将强大”，至识 三世而遂繁昌，故后常以腊日祀灶，而荐黄羊焉。

赞曰：权族好倾，后门多毁。樊氏 世笃，阴 亦戒侈。恂恂苗胤，传龟袭紫。

后汉书卷三十三

朱冯虞郑周列传第二十三

朱浮 字叔元 ，沛国萧 人也。初从光武 为大司马主簿，迁偏将军，从破邯郸 。光武 遣吴汉 诛更始幽州 牧苗曾 ，乃拜浮 为大将军幽州 牧，守蓟城 ，遂讨定北边。建武 二年，封舞阳侯 ，食三县。

浮 年少有才能，颇欲厉风迹，收士心，辟召州中名宿涿郡王岑 之属，以为从事，及王莽 时故吏二千石，皆引置幕府，乃多发诸郡仓谷，禀赡其妻子。渔阳 太守彭宠 以为天下未定，师旅方起，不宜多置官属，以损军实，不从其令。浮 性矜急自多，颇有不平，因以峻文诋之；宠 亦很强，兼负其功，嫌怨转积。浮 密奏宠 遣吏迎妻而不迎其母，又受货贿，杀害友人，多聚兵谷，意计难量。宠 既积怨，闻〔之〕，遂大怒，而举兵攻浮 。浮 以书质责之曰：

盖闻知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常窃悲京城太叔 以不知足而无贤辅，卒自弃于郑 也。

伯通 以名字典郡，有佐命之功，临人亲职，爱惜仓库，而浮 秉征伐之任，欲权时救急，二者皆为国耳。即疑浮 相谮，何不诣阙自陈，而为族灭之计乎？朝廷之于伯通 ，恩亦厚矣，委以大郡，任以威武，事有柱石之寄，情同子孙之亲。匹夫媵母尚能致命一餐，岂有身带三绶，职典大邦，而不顾恩义，生心外畔者乎！伯通 与吏人语，何以为颜？行步拜起，何以为容？坐卧念之，何以为心？引镜窥影，何施眉目？举措建功，何以为人？惜乎弃休令之嘉名，造枭鸱之逆谋，捐传世之庆祚，招破败之重灾，高论尧舜 之道，不忍桀纣 之性，生为世笑，死为愚鬼，不亦哀乎！

伯通 与耿侠游 倶起佐命，同被国恩。侠游 谦让，屡有降挹之言；而伯通 自伐，以为功高天下。往时辽东 有豕，生子白头，异而献之，行至河东 ，见群豕皆白，怀惭而还。若以子之功论于朝廷，则为辽东 豕也。今乃愚妄，自比六国。六国之时，其埶各盛，廓土数千里，胜兵将百万，故能据国相持，多历年世。今天下几里，列郡几城，奈何以区区渔阳 而结怨天子？此犹河 滨之人捧土以塞孟津 ，多见其不知量也！

方今天下适定，海内愿安，士无贤不肖，皆乐立名于世。而伯通 独中风狂走，自捐盛时，内听骄妇之失计，外信谗邪之谀言，长为群后恶法，永为功臣鉴戒，岂不误哉！定海内者无私雠，勿以前事自误，愿留意顾老母幼弟。凡举事无为亲厚者所痛，而为见雠者所快。

宠 得书愈怒，攻浮 转急。明年，涿郡 太守张丰 亦举兵反。

时二郡畔戾，北州 忧恐，浮 以为天子必自将兵讨之，而但遣游击将军邓隆 阴助浮 。浮 怀惧，以为帝怠于敌，不能救之，乃上疏曰：“昔楚宋 列国，俱为诸侯，庄王 以宋 执其使，遂有投袂之师。魏公子 顾朋友之要，触冒强秦 之锋。夫楚魏 非有分职匡正之大义也，庄王 但为争强而发忿，公子以一言而立信耳。今彭宠 反畔，张丰 逆节，以为陛下必弃捐它事，以时灭之。既历时月，寂寞无音。从围城而不救，放逆虏而不讨，臣诚惑之。昔高祖 圣武，天下既定，犹身自征伐，未尝宁居。陛下虽兴大业，海内未集，而独逸豫，不顾北垂，百姓遑遑，无所系心，三河 、冀州 ，曷足以传后哉！今秋稼已孰，复为渔阳 所掠。张丰 狂悖，奸党日增，连年拒守，吏士疲劳，甲胄生虮蝨，弓弩不得拖，上下燋心，相望救护，仰希陛下生活之恩。”诏报曰：“往年赤眉 跋扈长安 ，吾策其无谷必东，果来归降。今度此反虏，埶无久全，其中必有内相斩者。今军资未充，故须后麦耳。”浮 城中粮尽，人相食。会上谷 太守耿况 遣骑来救浮 ，浮 乃得遁走。南至良乡 ，其兵长反遮之，浮 恐不得脱，乃下马刺杀其妻，仅以身免，城降于宠 。尚书令侯霸 奏浮 败乱幽州 ，构成宠 罪，徒劳军师，不能死节，罪当伏诛。帝不忍，以浮 代贾复 为执金吾，徙封父城侯 。后丰 、宠 并自败。

帝以二千石长吏多不胜任，时有纤微之过者，必见斥罢，交易纷扰，百姓不宁。六年，有日食之异，浮 因上疏曰：“臣闻日者众阳之所宗，君上之位也。凡居官治民，据郡典县，皆为阳为上，为尊为长。若阳上不明，尊长不足，则干动三光，垂示王者。五典纪国家之政，鸿范 别灾异之文，皆宣明天道，以征来事者也。陛下哀愍海内新离祸毒，保宥生人，使得苏息。而今牧人之吏，多未称职，小违理实，辄见斥罢，岂不榮然黑白分明哉丨然以尧舜 之盛，犹加二考，大汉 之兴，亦累功效，吏皆积久，养老于官，至名子孙，因为氏姓。当时吏职，何能悉理；论议之徒，岂不喧哗。盖以为天地之功不可仓卒，艰难之业当累日也。而间者守宰数见换易，迎新相代，疲劳道路。寻其视事日浅，未足昭见其职，既加严切，人不自保，各相顾望，无自安之心。有司或因睚眦以骋私怨，苟求长短，求媚上意。二千石及长吏迫于举劾，惧于刺讥，故争饰诈伪，以希虚誉。斯皆群阳骚动，日月失行之应。夫物暴长者必夭折，功卒成者必亟坏，如摧长久之业，而造速成之功，非陛下之福也。天下非一时之用也，海内非一旦之功也。愿陛下游意于经年之外，望化于一世之后。天下幸甚。”帝下其议，群臣多同于涇，自是牧守易代颇简。

旧制，州牧奏二千石长吏不任位者，事皆先下三公，三公遣掾史案验，然后黜退。帝时用明察，不复委任三府，而权归刺举之吏。浮 复上疏曰：“陛下清明履约，率礼无违，自宗室诸王、外家后亲，皆奉遵绳墨，无党埶之名。至或乘牛车，齐于编人。斯固法令整齐，下无作威者也。求之于事，宜以和平，而灾异犹见者，而岂徒然？天道信诚，不可不察。窃见陛下疾往者上威不行，下专国命，即位以来，不用旧典，信刺举之官，黜鼎辅之任，至于有所劾奏，便加免退，覆案不关三府，罪谴不蒙澄察。陛下以使者为腹心，而使者以从事为耳目，是为尚书之平，决于百石之吏，故群下苛刻，各自为能。兼以私情容长，憎爱在职，皆竞张空虚，以要时利，故有罪者心不厌服，无咎者坐被空文，不可经盛衰，贻后王也。夫事积久则吏自重，吏安则人自静。传曰：‘五年再闰，天道乃备。’夫以天地之灵，犹五载以成其化，况人道哉！臣浮 愚戆，不胜惓惓，愿陛下留心千里之任，省察偏言之奏。”

七年，转太仆。浮 又以国学既兴，宜广博士之选，乃上书曰：“夫太学者，礼义之宫，教化所由兴也。陛下尊敬先圣，垂意古典，宫室未饰，干戈未休，而先建太学，进立横舍，比日车驾亲临观飨，将以弘时雍之化，显勉进之功也。寻博士之官，为天下宗师，使孔圣 之言传而不绝。旧事，策试博士，必广求详选，爰自畿夏，延及四方，是以博举明经，唯贤是登，学者精励，远近同慕。伏闻诏书更试五人，唯取见在洛阳城 者。臣恐自今以往，将有所失。求之密迩，容或未尽，而四方之学，无所劝乐。凡策试之本，贵得其真，非有期会，不及远方也。又诸所征试，皆私自发遣，非有伤费烦扰于事也。语曰：‘中国失礼，求之于野。’臣浮 幸得与讲图谶，故敢越职。”帝然之。

二十年，代窦融 为大司空。二十二年，坐卖弄国恩免。二十五年，徙封新息侯 。

帝以浮 陵轹同列，每衔之，惜其功能，不忍加罪。永平 中，有人单辞告浮 事者，显宗 大怒，赐浮 死。长水 校尉樊（儵） 〔鯈〕 言于帝曰：“唐尧 大圣，兆人获所，尚优游四凶之狱，厌服海内之心，使天下咸知，然后殛罚。浮 事虽昭明，而未达人听，宜下廷尉，章著其事。”帝亦悔之。

论 曰：吴起 与田文 论功，文 不及者三，朱买臣 难公孙弘 十策，弘 不得其一，终之田文 相魏 ，公孙 宰汉 ，诚知宰相自有体也。故曾子 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笾豆之事则有司存。”而光武 、明帝 躬好吏事，亦以课核三公，其人或失而其礼稍薄，至有诛斥诘辱之累。任职责过，一至于此，追感贾生 之论，不亦笃乎！朱浮 讥讽苛察欲速之弊，然矣，焉得长者之言哉！

冯鲂 字孝孙 ，南阳湖阳 人也。其先魏 之支别，食菜冯城 ，因以氏焉。秦 灭魏 ，迁于湖阳 ，为郡族姓。

王莽 末，四方溃畔，鲂 乃聚宾客，招豪桀，作营堑，以待所归。是时湖阳 大姓虞都尉 反城称兵，先与同县申屠季 有仇，而杀其兄，谋灭季 族。季 亡归鲂 ，鲂 将季 欲还其营，道逢都尉从弟长卿 来，欲执季 。鲂 叱长卿 曰：“我与季 虽无素故，士穷相归，要当以死任之，卿为何言？”遂与俱归。季 谢曰：“蒙恩得全，死无以为报（恩） ，有牛马财物，愿悉献之。”鲂 作色曰：“吾老亲弱弟皆〔在〕贼城中，今日相与，尚无所顾，何云财物乎？”季 惭不敢复言。鲂 自是为县邑所敬信，故能据营自固。

时天下未定，而四方之士拥兵矫称者甚众，唯鲂 自守，兼有方略。光武 闻而嘉之，建武 三年，征诣行在所，见于云台 ，拜虞令。为政敢杀伐，以威信称。迁郏 令。后车驾西征隗嚣 ，颍川 盗贼群起，郏 贼延褒 等众三千馀人，攻围县舍，鲂 率吏士七十许人，力战连日，弩矢尽，城陷，鲂 乃遁去。帝闻郡国反，即驰赴颍川 ，鲂 诣行在所。帝案行斗处，知鲂 力战，乃嘉之曰：“此健令也。所当讨击，勿拘州郡。”褒 等闻帝至，皆自髡剔，负 锧，将其众请罪。帝且赦之，使鲂 转降诸聚落，县中平定，诏乃悉以褒 等还鲂 诛之。鲂 责让以行军法，皆叩头曰：“今日受诛，死无所恨。”鲂 曰：“汝知悔过伏罪，今一切相赦，听各反农桑，为令作耳目。”皆称万岁。是时每有盗贼，并为褒 等所发，无敢动者，县界清静。

十三年，迁魏郡 太守。二十七年，以高第入代赵憙 为太仆。中元元年，从东封岱宗 ，行卫尉事。还，代张纯 为司空，赐爵关内侯。二年，帝崩，使鲂 持节起原陵 ，更封杨邑乡侯 ，食三百五十户。永平 四年，坐考陇西 太守邓融 ，听任奸吏，策免，削爵土。六年，显宗 幸鲁 ，复行卫尉事。七年，代阴嵩 为执金吾。

鲂 性矜严公正，在位数进忠言，多见纳用。十四年，诏复爵土。明年，东巡郡国，留鲂 宿卫南宫 。建初 三年，以老病乞身，肃宗 许之。其冬为五更，诏鲂 朝贺，就列侯位。元和 二年，卒，时年八十六。

子柱 嗣。尚显宗 女获嘉长公主 ，少为侍中，以恭肃谦约称，位至将作大匠。柱 卒，子定 嗣，官至羽林中郎将。定 卒，无子，国除。

定 弟石 ，袭母公主封获嘉侯 ，亦为侍中，稍迁卫尉。能取悦当世，为安帝 所宠。帝尝幸其府，留饮十许日，赐驳犀具剑、佩刀、紫艾绶、玉玦各一，拜子世 为黄门侍郎，世 弟二人皆郎中。自永初 兵荒，王侯租秩多不充，于是特诏以它县租税足石 ，令如旧限，崴入谷三万斛，钱四万。迁光禄勋，遂代杨震 为太尉。及北乡侯 立，迁太傅，与太尉东莱刘喜 参录尚书事。顺帝 既立，石 与喜 皆以阿党阎显 、江京 等策免，复为卫尉。卒，子代 嗣。代 卒，弟承 嗣，为步兵校尉。

石 弟珧 ，和帝 时诏封杨邑侯 ，亦以石 宠，官至城门校尉。卒，子肃 嗣，为黄门侍郎。

虞延 字子大 ，陈留东昏 人也。延 初生，其上有物若一匹练，遂上升天，占者以为吉。及长，长八尺六寸，要带十围，力能扛鼎。少为户牖 亭长。时王莽 贵人魏氏 宾客放从，延 率吏卒突人其家捕之，以此见怨，故位不升。性敦朴，不拘小节，又无乡曲之誉。王莽 末，天下大乱，延 常婴甲胄，拥卫亲族，扞御钞盗，赖其全者甚众。延 从女弟年在孩乳，其母不能活之，弃于沟中，延 闻其号声，哀而收之，养至成人。建武 初，仕执金吾府，除细阳 令。每至岁时伏腊，辄休遣徒系，各使归家，并感其恩德，应期而还。有囚于家被病，自载诣狱，既至而死，延 率掾（吏） 〔史〕，殡于门外，百姓感悦之。

后去官还乡里，太守富宗 闻延 名，召署功曹。宗 性奢靡，车服器物，多不中节。延 谏曰：“昔晏婴 辅齐 ，鹿裘不完，季文子 相鲁 ，妾不衣帛，以约失之者鲜矣。”宗 不悦，延 即辞退。居有顷，宗 果以侈从被诛，临当伏刑，𢱯涕而叹曰：“恨不用功曹虞延 之谏！”光武 闻而奇之。二十年东巡，路过小黄 ，高帝 母昭灵后 园陵在焉，时延 为部督邮，诏呼引见，问园陵之事。延 进止从容，占拜可观，其陵树株蘖，皆谙其数，俎豆牺牲，颇晓其礼。帝善之，敕延 从驾到鲁 。还经封丘 城门，门下小，不容羽盖，帝恕，使挞侍御史，延 因下见引咎，以为罪在督邮。言辞激扬，有感帝意，乃制诰曰：“以陈留 督邮虞延 故，贳御史罪。”延 从送车驾西尽郡界，赐钱及剑带佩刀还郡，于是声名遂振。

二十三年，司徒玉况 辟焉。时元正朝贺，帝望而识延 ，遣小黄门驰问之，即日召拜公车令。明年，迁洛阳 令。是时阴氏 有客马成 者，常为奸盗，延 收考之。阴氏 屡请，获一书辄加蒡二百。信阳侯阴就 乃诉帝，谮延 多所冤枉。帝乃临御道之馆，亲录囚徒。延 陈其狱状可论者在东，无理者居西。成 乃回欲趋东，延 前执之，谓曰：“尔人之巨蠹，久依城社，不畏熏烧。今考实未竟，宜当尽法！”成 大呼称枉，陛戟郎以戟刺延 ，叱使置之。帝知延 不私，谓成 曰：“汝犯王法，身自取之！”呵使速去。后数日伏诛。于是外戚敛手，莫敢干法。在县三年，迁南阳 太守。

永平 初，有新野 功曹邓衍 ，以外戚小侯每豫朝会，而容姿趋步，有出于众，显宗 目之，顾左右曰：“朕之仪貌，岂若此人！”特赐舆马衣服。延 以衍 虽有容仪而无实行，未尝加礼。帝既异之，乃诏衍 令自称南阳 功曹诣阙。既到，拜郎中，迁玄武 司马。衍 在职不服父丧，帝闻之，乃叹曰：“‘知人则哲，惟帝难之。’信哉斯言！”衍 惭而退，由是以延 为明。

三年，征代赵憙 为太尉；八年，代范迁 为司徒。历位二府，十馀年无异政绩。会楚王英 谋反，阴氏 欲中伤之，使人私以楚 谋告延 ，延 以英 藩戚至亲，不然其言，又欲辟幽州 从事公孙弘 ，以弘 交通楚王 而止，并不奏闻。及英 事发觉，诏书切让，延 遂自杀。家至清贫，子孙不免寒馁。

延 从曾孙放 ，字子仲 。少为太尉杨震 门徒，及震 被谗自杀，顺帝 初，放 诣阙追讼震 罪，由是知名。桓帝 时为尚书，以议诛大将军梁冀 功封都亭侯 ，后为司空，坐水灾免。性疾恶宦官，遂为所陷，灵帝 初，与长乐 少府李膺 等俱以党事诛。

郑弘 字巨君 ，会稽山阴 人也。从祖吉 ，宣帝 时为西域 都护。弘 少为乡啬夫，太守第五伦 行春，见而深奇之，召署督邮，举孝廉。

弘 师同郡河东 太守焦贶 。楚王英 谋反发觉，以疏引贶 ，贶 被收捕，疾病于道亡没，妻子闭系诏狱，掠考连年。诸生故人惧相连及，皆改变名姓，以逃其祸，弘 独髡头负 锧，诣阙上章，为贶 讼罪。显宗 觉悟，即赦其家属，弘 躬送贶 丧及妻子还乡里，由是显名。

拜为驺 令，政有仁惠，民称苏息。迁淮（阴） 〔阳〕 太守。四迁，建初 〔初〕，为尚书令。旧制，尚书郎限满补县长令史丞尉。弘 奏以为台职虽尊，而酬赏甚薄，至于开选，多无乐者，请使郎补千石〔令〕，令史为长。帝从其议。弘 前后所陈有补益王政者，皆著之南宫 ，以为故事。

出为平原 相，征拜侍中。建初 八年，代郑众 为大司农。旧交阯 七郡贡献转运，皆从东冶 。泛海而至，风波艰阻，沈溺相系。弘 奏开零陵 、桂阳 峤道，于是夷通，至今遂为常路。在职二年，所息省三亿万计。时岁天下遭旱，边方有警，人食不足，而帑藏殷积。弘 又奏宜省贡献，减徭费，以利饥人。帝顺其议。

元和 元年，代邓彪 为太尉。时举将第五伦 为司空，班次在下，每正朔朝见，弘 曲躬而自卑。帝问知其故，遂听置云母屏风，分隔其间，由此以为故事。在位四年，奏尚书张林 阿附侍中窦宪 ，而素行臧秽，又上洛阳 令杨光 ，宪 之宾客，在官贪残，并不宜处位。书奏，吏与光 故旧，因以告之。光 报宪 ，宪 奏弘 大臣漏泄密事。帝诘让弘 ，收上印绶。弘 自诣廷尉，诏敕出之，因乞骸骨归，未许。病笃，上书陈谢，并言窦宪 之短。帝省章，遣医占弘 病，比至已卒。临殁悉还赐物，敕妻子褐巾布衣素棺殡殓，以还乡里。

周章 字次叔 ，南阳随 人也。初仕郡为功曹。时大将军窦宪 免，封冠军侯 就国。章 从太守行春到冠军 ，太守犹欲谒之。章 进谏曰：“今日公行春，岂可越仪私交。且宪 椒房之亲，埶倾王室，而退就藩国，祸福难量。明府剖符大臣，千里重任，举止进退，其可轻乎？”太守不听，遂便升车。章 前拔佩刀绝马鞅，于是乃止。及宪 被诛，公卿以下多以交关得罪，太守幸免，以此重章 。举孝廉，六迁为五官中郎将。延平 元年，为光禄勋。

永初 元年，代魏霸 为太常。其冬，代尹勤 为司空。是时中常侍郑众 、蔡伦 等皆秉埶豫政，章 数进直言。初，和帝 崩，邓太后 以皇子胜 有痼疾，不可奉承宗庙，贪殇帝 孩抱，养为己子，故立之，以胜 为平原王 。及殇帝 崩，群臣以胜 疾非痼，意咸归之，太后以前既不立，恐后为怨，乃立和帝 兄清河孝王 子祐 ，是为安帝 。章 以众心不附，遂密谋闭宫门，诛车骑将军邓骘 兄弟及郑众 、蔡伦 ，劫尚书，废太后于南宫 ，封帝为远国王，而立平原王〔胜〕 。事觉，（胜） 策免，章 自杀。家无馀财，诸子易衣而出，并日而食。

论曰：孔子 称“可与立，未可与权”。权也者，反常者也。将从反常之事，必资非常之会，使夫举无违妄，志行名全。周章 身非负图之托，德乏万夫之望，主无绝天之舋，地有既安之埶，而创虑于难图，希功于理绝，不已悖乎！如令君器易以下议，即斗筲必能叨天业，狂夫竖臣亦自奋矣。孟轲 有言曰：“有伊尹 之心则可，无伊尹 之心则篡矣。”於于，方来之人戒之哉！

赞曰：朱 定北州，激成宠 尤。鲂 用降帑，延 感归囚。郑 、窦 怨偶，代相为仇。周章 反道，小智大谋。

后汉书卷三十四

梁统列传第二十四

子松　竦　曾孙商　玄孙冀

梁统 字仲宁 ，安定乌氏 人，晋 大夫梁益耳 ，即其先也。统 高祖父子都 ，自河东 迁居北地 ，子都 子桥 ，以赀千万徙茂陵 ，至哀 、平 之末，归安定 。

统 性刚毅而好法律。初仕州郡。更始 二年，召补中郎将，使安集凉州 ，拜酒泉 太守。会更始 败，赤眉 入长安 ，统 与窦融 及诸郡守起兵保境，谋共立帅。初以位次，咸共推统 ，统 固辞曰：“昔陈婴 不受王者，以有老母也。今统 内有尊亲，又德薄能寡，诚不足以当之。”遂共推融 为河西 大将军，更以统 为武威 太守。为政严猛，威行邻郡。

建武 五年，统 等各遣使随窦融 长史刘钧 诣阙奉贡，愿得诣行在所，诏加统 宣德将军。八年夏，光武 自征隗嚣 ，统 与窦融 等将兵会车驾。及嚣 败，封统 为成义侯 ，同产兄巡 、从弟腾 并为关内侯，拜腾酒泉 典农都尉，悉遣还河西 。十二年，统 与融 等俱诣京师，以列侯奉朝请，更封高山侯 ，拜太中大夫，除四子为郎。

统 在朝廷，数陈便宜。以为法令既轻，下奸不胜，宜重刑罚，以遵旧典，乃上疏曰：

臣窃见元哀 二帝轻殊死之刑以一百二十三事，手杀人者减死一等，自是以后，著为常准，故人轻犯法，吏易杀人。

臣闻立君之道，仁义为主，仁者爱人，义者政理，爱人以除残为务，政理以去乱为心。刑罚在衷，无取于轻，是以五帝 有流、殛、放、杀之诛，三王 有大辟、刻肌之法。故孔子 称“仁者必有勇”，又曰“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高帝 受命诛暴，平荡天下，约令定律，诚得其宜。文帝 宽惠柔克，遭世康平，唯除省肉刑、相坐之法，它皆率由，无革旧章。武帝 值中国隆盛，财力有馀，征伐远方，军役数兴，豪桀犯禁，奸吏弄法，故重首匿之科，著知从之律，以破朋党，以惩隐匿。宣帝 聪明正直，总御海内，臣下奉宪，无所失坠，因循先典，天下称理。至哀 、平 继体，而即位日浅，听断尚寡，丞相王嘉 轻为穿凿，亏除先帝旧约成律，数年之间，百有馀事，或不便于理，或不厌民心。谨表其尤害于体者傅奏于左。

伏惟陛下包元履德，权时拨乱，功逾文武 ，德侔高皇 ，诚不宜因循季末衰微之轨。回神明察，考量得失，宣诏有司，详择其善，定不易之典，施无穷之法，天下幸甚。

事下三公、廷尉，议者以为隆刑峻法，非明王急务，施行日久，岂一朝所厘。统今所定，不宜开可。

统 复上言曰：“有司以臣今所言，不可施行。寻臣之所奏，非曰严刑。窃谓高帝 以后，至乎孝宣 ，其所施行，多合经传，宜比方今事，验之往古，聿遵前典，事无难改，不胜至愿。愿得召见，若对尚书近臣，口陈其要。”帝令尚书问状，统 对曰：

闻圣帝明王，制立刑罚，故虽尧舜 之盛，犹诛四凶。经曰：“天讨有罪，五刑五庸哉。”又曰：“爰制百姓于刑之衷。”孔子 曰：“刑罚不衷，则人无所厝手足。”衷之为言，不轻不重之谓也。春秋 之诛，不避亲戚，所以防患救乱，全安众庶，岂无仁爱之恩，贵绝残贼之路也？

自高祖 之兴，至于孝宣 ，君明臣忠，谟谋深博，犹因循旧章，不轻改革，海内称理，断狱益少。至初元 、建平 ，所减刑罚百有馀条，而盗贼浸多，岁以万数。间者三辅 从横，群辈并起，至燔烧茂陵 ，火见未央 。其后陇西 、北地 、西河 之贼，越州度郡，万里交结，攻取库兵，劫略吏人，诏书讨捕，连年不获。是时以天下无难，百姓安平，而狂狡之埶，犹至于此，皆刑罚不衷，愚人易犯之所致也。

由此观之，则刑轻之作，反生大患；惠加奸轨，而害及良善也。故臣统 愿陛下采择贤臣孔光 、师丹 等议。

议上，遂寝不报。

后出为九江 太守，定封陵乡侯 。统 在郡亦有治迹，吏人畏爱之。卒于官。子松 嗣。

松 字伯孙 ，少为郎，尚光武 女舞阴长公主 ，再迁虎贲中郎将。松 博通经书，明习故事，与诸儒修明堂、辟癰、郊祀、封禅礼仪，常与论议，宠幸莫比。光武 崩，受遗诏辅政。永平 元年，迁太仆。

松 数为私书请托郡县，二年，发觉免官，遂怀怨望。四年冬，乃县飞书诽镑，下狱死，国除。

子扈 ，后以恭怀皇后 从兄，永元 中，擢为黄门侍郎，历位卿、校尉。温恭谦让，亦敦诗书 。永初 中，为长乐 少府。松 弟竦 。

竦 字叔敬 ，少习孟氏易 ，弱冠能教授。后坐兄松 事，与弟恭 俱徙九真 。既徂南土，历江 、湖，济沅 、湘 ，感悼子胥 、屈原 以非辜沈身，乃作悼骚赋 ，系玄石而沈之。

显宗 后诏听还本郡，竦 闭门自养，以经籍为娱，著书数篇，名曰七序 。班固 见而称曰：“孔子 著春秋 而乱臣贼子惧，梁竦 作七序 而窃位素餐者惭。”性好施，不事产业。长嫂舞阴公主 赡给诸梁 ，亲疏有序，特重敬竦 ，虽衣食器物，必有加异。竦 悉分与亲族，自无所服。

竦 生长京师，不乐本土，自负其才，郁郁不得意。尝登高远望，叹息言曰：“大丈夫居世，生当封侯，死当庙食。如其不然，闲居可以养志，诗书 足以自娱，州郡之职，徒劳人耳。”后辟命交至，并无所就。有三男三女，肃宗 纳其二女，皆为贵人。小贵人生和帝 ，窦皇后 养以为子，而竦 家私相庆。后诸窦 闻之，恐梁氏 得志，终为己害，建初 八年，遂谮杀二贵人，而陷竦 等以恶逆。诏使汉阳 太守郑据 传考竦 罪，死狱中，家属复徙九真 。辞语连及舞阴公主 ，坐徙新城 ，使者护守。宫省事密，莫有知和帝梁氏 生者。

永元 九年，窦太后 崩，松 子扈 遣从兄䄠 奏记三府，以为汉家 旧典，崇贵母氏，而梁贵人 亲育圣躬，不蒙尊号，求得申议。太尉张酺 引䄠 讯问事理，会后召见，因白䄠 奏记之状。帝感恸良久，曰：“于君意若何？”酺 对曰：“春秋 之义，母以子贵。汉 兴以来，母氏莫不隆显，臣愚以为宜上尊号，追慰圣灵，存录诸舅，以明亲亲。”帝悲泣曰：“非君孰为朕思之！”会贵人姊南阳樊调 妻嫕 上书自讼曰：“妾同产女弟贵人，前充后宫，蒙先帝厚恩，德见宠幸。皇天授命，诞生圣明。而为窦宪 兄弟所见谮诉，使妾父竦 冤死牢狱，骸骨不掩。老母孤弟，远徙万里。独妾遗脱，逸伏草野，常恐没命，无由自达。今遭值陛下神圣之运，亲统万机，群物得所。宪 兄弟奸恶，既伏辜诛，海内旷然，各获其宜。妾得苏息，拭目更视，乃敢昧死自陈所天。妾闻太宗 即位，薄氏 蒙荣；宣帝 继统，史 族复兴。妾门虽有薄 、史 之亲，独无外戚馀恩，诚自悼伤。妾父既冤，不可复生，母氏年殊七十，及弟棠 等，远在绝域，不知死生。愿乞收竦 朽骨，使母弟得归本郡，则施过天地，存殁幸赖。”帝览章感悟，乃下中常侍、掖庭令验问之，嫕 辞证明审，遂得引见，具陈其状。乃留嫕 止宫中，连月乃出，赏赐衣被钱帛第宅奴婢，旬月之间，累资千万。嫕 素有行操，帝益爱之，加号梁夫人 ；擢樊调 为羽林左监。调 ，光禄大夫宏 兄曾孙也。

于是追尊恭怀皇后 。其冬，制诏三公、大鸿胪曰：“夫孝莫大于尊尊亲亲，其义一也。诗 云：‘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朕不敢兴事，览于前世，太室 、中宗 ，实有旧典，追命外祖，以笃亲亲。其追封谥皇太后父竦 为褒亲愍侯 ，比灵文 、顺成 、〔恩成〕侯 。魂而有灵，嘉斯宠荣，好爵显服，以慰母心。”遣中谒者与嫕 及扈 ，备礼西迎竦 丧，诣京师改殡，赐东园画棺、玉匣、衣衾，建茔于恭怀皇后 陵傍。帝亲临送葬，百官毕会。

征还竦 妻子，封子棠 为乐平侯 ，棠 弟雍乘氏侯 ，雍 弟翟单父侯 ，邑各五千户，位皆特进，赏赐第宅奴婢车马兵弩什物以巨万计，宠遇光于当世。诸梁 内外以亲疏并补郎、谒者。

棠 官至大鸿胪，雍 少府。棠 卒，子安国 嗣，延光 中为侍中，有罪免官，诸梁 为郎吏者皆坐免。

商 字伯夏 ，雍 之子也。少以外戚拜郎中，迁黄门侍郎。永建 元年，袭父封乘氏侯 。三年，顺帝 选商 女及妹入掖庭，迁侍中、屯骑校尉。阳嘉 元年，女立为皇后，妹为贵人，加商 位特进，更增国土，赐安车驷马，其岁拜执金吾。二年，封子冀 为襄邑侯 ，商 让不受。三年，以商 为大将军，固称疾不起。四年，使太常桓焉 奉策就第即拜，商 乃诣阙受命。明年，夫人阴氏 薨，追号开封君 ，赠印绶。

商 自以戚属居大位，每存谦柔，虚己进贤，辟汉阳巨览 、上党陈龟 为掾属，李固 、周举 为从事中郎，于是京师翕然，称为良辅，帝委重焉。每有饥馑，辄载租谷于城门，赈与贫馁，不宣己惠。检御门族，未曾以权盛干法。而性慎弱无威断，颇溺于内竖。以小黄门曹节 等用事于中，遂遣子冀 、不疑 与为交友，然宦者忌商 宠任，反欲陷之。永和 四年，中常侍张逵 、蘧政 ，内者令石光 ，尚方令傅福 ，冗从仆射杜永 连谋，共谮商 及中常侍曹腾 、孟贲 ，云欲征诸王子，图议废立，请收商 等案罪。帝曰：“大将军父子我所亲，腾 、贲 我所爱，必无是，但汝曹共妒之耳。”逵 等知言不用，惧迫，遂出矫诏收缚腾 、贲 于省中。帝闻震怒，敕宦者李歙 急呼腾 、贲 释之，收逵 等，悉伏诛。辞所连染及在位大臣，商 惧多侵枉，乃上疏曰：“春秋 之义，功在元帅，罪止首恶，故赏不僭溢，刑不淫滥，五帝 、三王 所以同致康乂也。窃闻考中常侍张逵 等，辞语多所牵及。大狱一起，无辜者众，死囚久系，纤微成大，非所以顺迎和气，平政成化也。宜早讫竟，以止逮捕之烦。”帝乃纳之，罪止坐者。

六年秋，商 病笃，敕子冀 等曰：“吾以不德，享受多福。生无以辅益朝廷，死必耗费帑臧，衣衾饭唅玉匣珠贝之属，何益朽骨。百僚劳扰，纷华道路，只增尘垢，虽云礼制，亦有权时。方今边境不宁，盗贼未息，岂宜重为国损！气绝之后，载至冢舍，即时殡敛。敛以时服，皆以故衣，无更裁制。殡已开冢，冢开即葬。祭食如存，无用三牲。孝子善述父志，不宜违我言也。”及薨，帝亲临丧，诸子欲从其诲，朝廷不听，赐以东园朱寿（之） 器、银镂、黄肠、玉匣、什物二十八种，钱二百万，布三千匹。皇后钱五百万，布万匹。及葬，赠轻车介士，赐谥忠侯 。中宫亲送，帝幸宣阳亭 ，瞻望车骑。

子冀 嗣。

冀 字伯卓 。为人鸢肩豺目，洞精 眄，口吟舌言，裁能书计。少为贵戚，逸游自恣。性嗜酒，能挽满、弹棋、格五、六博、蹴鞠、意钱之戏，又好臂鹰走狗，骋马斗鸡。初为黄门侍郎，转侍中，虎贲中郎将，越骑、步兵校尉，执金吾。

永和 元年，拜河南 尹。冀 居职暴恣，多非法，父商 所亲客洛阳 令吕放 ，颇与商 言及冀 之短，商 以让冀 ，冀 即遣人于道刺杀放 。而恐商 知之，乃推疑于放 之怨仇，请以放 弟禹 为洛阳 令，使捕之，尽灭其宗亲、宾客百馀人。

商 薨未及葬，顺帝 乃拜冀 为大将军，弟侍中不疑 为河南 尹。

及帝崩，冲帝 始在襁褓，太后临朝，诏冀 与太傅赵峻 、太尉李固 参录尚书事。冀 虽辞不肯当，而侈暴滋甚。

冲帝 又崩，冀 立质帝 。帝少而聪慧，知冀 骄横，尝朝群臣，目冀 曰：“此跋扈将军也。”冀 闻，深恶之，遂令左右进鸩加煮饼，帝即日崩。

复立桓帝 ，而枉害李固 及前太尉杜乔 ，海内嗟惧，语在李固传 。建和 元年，益封冀 万三千户，增大将军府举高第茂才，官属倍于三公。又封不疑 为颍阳侯 ，不疑 弟蒙西平侯 ，冀 子胤襄邑侯 ，各万户。和平 元年，重增封冀 万户，并前所袭合三万户。

弘农 人宰宣 素性佞邪，欲取媚于冀 ，乃上言大将军有周公 之功，今既封诸子，则其妻宜为邑君。诏遂封冀 妻孙寿 为襄城君 ，兼食阳翟 租，岁入五千万，加赐赤绂，比长公主。寿 色美而善为妖态，作愁眉，啼 ，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以为媚惑。冀 亦改易舆服之制，作平上耕车，埤帻，狭冠，折上巾，拥身扇，狐尾单衣。寿 性钳忌，能制御冀 ，冀 甚宠惮之。

初，父商 献美人友通期 于顺帝 ，通期 有微过，帝以归商 ，商 不敢留而出嫁之，冀 即遣客盗还通期 。会商 薨，冀 行服，于城西私与之居。寿 伺冀 出，多从仓头，篡取通期 归，截发刮面，笞掠之，欲上书告其事。冀 大恐，顿首请于寿 母，寿 亦不得已而止。冀 犹复与私通，生子伯玉 ，匿不敢出。寿 寻知之，使子胤 诛灭友氏 。冀 虑寿 害伯玉 ，常置复壁中。冀 爱监奴秦宫 ，官至太仓令，得出入寿 所。寿 见宫 ，辄屏御者，托以言事，因与私焉。宫 内外兼宠，威权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谒辞之。

冀 用寿 言，多斥夺诸梁 在位者，外以谦让，而实崇孙氏 宗亲。冒名而为侍中、卿、校尉、郡守、长吏者十馀人，皆贪叨凶淫，各遣私客籍属县富人，被以它罪，闭狱掠拷，使出钱自赎，赀物少者至于死徙。扶风 人士孙奋 居富而性吝，冀 因以马乘遗之，从贷钱五千万，奋 以三千万与之，冀 大怒，乃告郡县，认奋 母为其守臧婢，云盗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以叛，遂收考奋 兄弟，死于狱中，悉没赀财亿七千馀万。

其四方调发，岁时贡献，皆先输上第于冀 ，乘舆乃其次焉。吏人赍货求官请罪者，道路相望。冀 又遣客出塞，交通外国，广求异物。因行道路，发取（妓） 〔伎〕女御者，而使人复乘埶横暴，妻略妇女，殴击吏卒，所在怨毒。

冀 乃大起第舍，而寿 亦封街为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堂寝皆有阴阳奥室，连房洞户。柱壁雕镂，加以铜漆；窗牖皆有绮疏青琐，图以云气仙灵。台阁周通，更相临望；飞梁石蹬，陵跨水道。金玉珠玑，异方珍怪，充积臧室。远致汗血名马。又广开园囿，采土筑山，十里九坂，以像二崤 ，深林绝涧，有若自然，奇禽训兽，飞走其间。冀寿 共乘辇车，张羽盖，饰以金银，游观第内，多从倡伎，鸣钟吹管，酣讴竟路。或连继日夜，以骋娱恣。客到门不得通，皆请谢门者，门者累千金。又多拓林苑，禁同王家，西至弘农 ，东界荥阳 ，南极鲁阳 ，北达河 、淇 ，包含山薮，远带丘荒，周旋封域，殆将千里。又起菟苑 于河南 城西，经亘数十里，发属县卒徒，缮修楼观，数年乃成。移檄所在，调发生菟，刻其毛以为识，人有犯者，罪至刑死。尝有西域 贾胡 ，不知禁忌，误杀一兔，转相告言，坐死者十馀人。冀 二弟尝私遣人出猎上党 ，冀 闻而捕其宾客，一时杀三十馀人，无生还者。冀 又起别第于城西，以纳奸亡。或取良人，悉为奴婢，至数千人，名曰“自卖人”。

元嘉 元年，帝以冀 有援立之功，欲崇殊典，乃大会公卿，共议其礼。于是有司奏冀 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谒赞不名，礼仪比萧何 ；悉以定陶 、（阳） 成〔阳〕 馀户增封为四县，比邓禹 ；赏赐金钱、奴婢、彩帛、车马、衣服、甲第，比霍光 ：以殊元勋。每朝会，与三公绝席。十日一入，平尚书事。宣布天下，为万世法。冀 犹以所奏礼薄，意不悦。专擅威柄，凶恣日积，机事大小，莫不谘决之。宫卫近侍，并所亲树，禁省起居，纤微必知。百官迁召，皆先到冀 门笺檄谢恩，然后敢诣尚书。下邳 人吴树 为宛 令，之官辞冀 ，冀 宾客布在县界，以情托树 。树 对曰：“小人奸蠹，比屋可诛。明将军以椒房之重，处上将之位，宜崇贤善，以补朝阙。宛 为大都，士之渊薮，自侍坐以来，未闻称一长者，而多托非人，诚非敢闻！”冀 嘿然不悦。树 到县，遂诛杀冀 客为人害者数十人，由是深怨之。树 后为荆州 刺史，临去辞冀 ，冀 为设酒，因鸩之，树 出，死车上。又辽 东太守侯猛 ，初拜不谒，冀 托以它事，乃腰斩之。

时郎中汝南袁著 ，年十九，见冀 凶纵，不胜其愤，乃诣阙上书曰：“臣闻仲尼 叹凤鸟不至，河 不出图，自伤卑贱，不能致也。今陛下居得致之位，又有能致之资，而和气未应，贤愚失序者，埶分权臣，上下壅隔之故也。夫四时之运，功成则退，高爵厚宠，鲜不致灾。今大将军位极功成，可为至戒，宜遵悬车之礼，高枕颐神。传曰：‘木实繁者，披枝害心。’若不抑损权盛，将无以全其身矣。左右闻臣言，将侧目切齿，臣特以童蒙见拔，故敢忘忌讳。昔舜 、禹 相戒无若丹朱 ，周公 戒成王 无如殷王纣 ，愿除诽镑之罪，以开天下之日。”书得奏御，冀 闻而密遣掩捕著 。著 乃变易姓名，后托病伪死，结蒲为人，市棺殡送。冀 廉问知其诈，阴求得，笞杀之，隐蔽其事。学生桂阳刘常 ，当世名儒，素善于著 ，冀 召补令史以辱之。时太原郝絜 、胡武 ，皆危言高论，与著 友善。先是絜 等连名奏记三府，荐海内高士，而不诣冀 ，冀 追怒之，又疑为著 党，敕中都官移檄捕前奏记者并杀之，遂诛武 家，死者六十馀人。絜 初逃亡，知不得免，因舆榇奏书冀 门。书入，仰药而死，家乃得全。及冀 诛，有诏以礼祀著 等。冀 诸忍忌，皆此类也。

不疑 好经书，善待士，冀 阴疾之，因中常侍白帝，转为光禄勋。又讽众人共荐其子胤 为河南 尹。胤 一名胡狗 ，时年十六，容貌甚陋，不胜冠带，道路见者，莫不蚩笑焉。不疑 自耻兄弟有隙，遂让位归第，与弟蒙 闭门自守。冀 不欲令与宾客交通，阴使人变服至门，记往来者。南郡 太守马融 、江夏 太守田明 ，初除，过谒不疑 ，冀 讽州郡以它事陷之，皆髡笞徙朔方 。融 自刺不殊，明 遂死于路。

永兴 二年，封不疑 子马 为颍阴侯 ，胤 子桃 为城父侯 。冀 一门前后七封侯，三皇后，六贵人，二大将军，夫人、女食邑称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馀卿、将、尹、校五十七人。在位二十馀年，穷极满盛，威行内外，百僚侧目，莫敢违命，天子恭己而不得有所亲豫。

帝既不平之。延熹 元年，太史令陈授 因小黄门徐璜 ，陈灾异日食之变，咎在大将军，冀 闻之，讽洛阳 〔令〕收考授 ，死于狱。帝由此发怒。

初，掖庭人邓香 妻宣 生女猛 ，香 卒，宣 更适梁纪 。梁纪 者，冀 妻寿 之舅也。寿 引进猛 入掖庭，见幸，为贵人，冀 因欲认猛 为其女以自固，乃易猛 姓为梁 。时猛 姊婿邴尊 为议郎，冀 恐尊 沮败宣 意，乃结刺客于偃城 ，刺杀尊 ，而又欲杀宣 。宣 家在延熹里 ，与中常侍袁赦 相比。冀 使刺客登赦 屋，欲入宣 家。赦 觉之，鸣鼓会众以告宣 。宣 驰入以白帝，帝大怒，遂与中常侍单超 、具瑗 、唐衡 、左悺 、徐璜 等五人成谋诛冀 。语在宦者传 。

冀 心疑超 等，乃使中黄门张恽 入省宿，以防其变。具瑗 敕吏收恽 ，以辄从外入，欲图不轨。帝因是御前殿，召诸尚书入，发其事，使尚书令尹勋 持节勒丞郎以下皆操兵守省阁，敛诸符节送省中。使黄门令具瑗 将左右厩驺、虎贲、羽林、都候剑戟士，合千馀人，与司隶校尉张彪 共围冀 第。使光禄勋袁盱 持节收冀 大将军印绶，徙封比景都乡侯 。冀 及妻寿 即日皆自杀。悉收子河南 尹胤 、叔父屯骑校尉让 ，及亲从卫尉淑 、越骑校尉忠 、长水 校尉戟 等，诸梁 及孙氏 中外宗亲送诏狱，无长少皆弃市。不疑 、蒙 先卒。其它所连及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死者数十人，故吏宾客免黜者三百馀人，朝廷为空，唯尹勋 、袁盱 及廷尉邯郸义 在焉。是时事卒从中发，使者交驰，公卿失其度，官府市里鼎沸，数日乃定，百姓莫不称庆。

收冀 财货，县官斥卖，合三十馀万万，以充王府，用减天下税租之半。散其苑囿，以业穷民。录诛冀 功者，封尚书令尹勋 以下数十人。

论曰：顺帝 之世，梁商 称为贤辅，岂以其地居亢满，而能以愿谨自终者乎？夫宰相运动枢极，感会天人，中于道则易以兴政，乖于务则难乎御物。商 协回天之埶，属凋弱之期，而匡朝恤患，未闻上术，憔悴之音，载谣人口。虽舆粟盈门，何救阻饥之厄；永言终制，未解尸官之尤。况乃倾侧孽臣，传宠凶嗣，以至破家伤国，而岂徒然哉！

赞曰：河西 佐汉 ，统 亦定算。褒亲 幽愤，升高累叹。商 恨善柔，冀 遂贪乱。

后汉书卷三十五

张曹郑列传第二十五

张纯 字伯仁 ，京兆杜陵 人也。高祖父安世 ，宣帝 时为大司马卫将军，封富平侯 。父放 ，为成帝 侍中。纯 少袭爵土，哀平 间为侍中，王莽 时至列卿。遭值篡伪，多亡爵土，纯 以敦谨守约，保全前封。

建武 初，先来诣阙，故得复国。五年，拜太中大夫，使将颍川 突骑安集荆 、徐 、杨 部，督委输，监诸将营。后又将兵屯田南阳 ，迁五官中郎将。有司奏，列侯非宗室不宜复国。光武 曰：“张纯 宿卫十有馀年，其勿废，更封武始侯 ，食富平 之半。”

纯 在朝历世，明习故事。建武 初，旧章多阙，每有疑议，辄以访纯 ，自郊庙婚冠丧纪礼仪，多所正定。帝甚重之，以纯 兼虎贲中郎将，数被引见，一日或至数四。纯 以宗庙未定，昭穆失序，十九年，用与太仆朱浮 共奏言：“陛下兴于匹庶，荡涤天下，诛 暴乱，兴继祖宗。窃以经义所纪，人事众心，虽实同创革，而名为中兴，宜奉先帝，恭承祭祀者也。元帝 以来，宗庙奉祠高皇帝 为受命祖，孝文皇帝 为太宗 ，孝武皇帝 为世宗 ，皆如旧制。又立亲庙四世，推南顿君 以上尽于舂陵节侯 。礼，为人后者则为之子，既事大宗，则降其私亲。今禘祫高庙 ，陈序昭穆，而舂陵 四世，君臣并列，以卑厕尊，不合礼意。设不遭王莽 ，而国嗣无寄，推求宗室，以陛下继统者，安得复顾私亲，违礼制乎？昔高帝 以自受命，不由太上 ，宣帝 以孙后祖，不敢私亲，故为父立庙，独群臣侍祠。臣愚谓宜除今亲庙，以则二帝旧典，愿下有司博采其议。”诏下公卿，大司徒戴涉 、大司空窦融 议：“宜以宣 、元 、成 、哀 、平 五帝四世代今亲庙，宣 、元皇帝 尊为祖、父，可亲奉祠，成帝 以下，有司行事，别为南顿君 立皇考庙。其祭上至舂陵节侯 ，群臣奉祠，以明尊尊之敬，亲亲之恩。”帝从之。是时宗庙未备，自元帝 以上，祭于洛阳高庙 ，成帝 以下，祠于长安高庙 ，其南顿 四世，随所在而祭焉。

明年，纯 代朱浮 为太仆。二十三年，代杜林 为大司空。在位慕曹参 之迹，务于无为，选辟掾史，皆知名大儒。明年，上穿阳渠 ，引洛水 为漕，百姓得其利。

二十六年，诏纯 曰：“禘、祫之祭，不行已久矣。‘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宜据经典，详为其制。”纯 奏曰：“礼 ，三年一祫，五年一禘。春秋传 曰：‘大祫者何？合祭也。’毁庙及未毁庙之主皆登，合食乎太祖，五年而再殷。汉 旧制三年一祫，毁庙主合食高庙 ，存庙主未尝合祭。元始 五年，诸王公列侯庙会，始为禘祭。又前十八年亲幸长安 ，亦行此礼。礼说三年一闰，天气小备；五年再闰，天气大备。故三年一祫，五年一禘。禘之为言谛，谛定昭穆尊卑之义也。禘祭以夏四月，夏者阳气在上，阴气在下，故正尊卑之义也。祫祭以冬十月，冬者五谷成孰，物备礼成，故合聚饮食也。斯典之废，于兹八年，谓可如礼施行，以时定议。”帝从之，自是禘、祫遂定。

时南单于及乌桓 来降，边境无事，百姓新去兵革，岁仍有年，家给人足。纯 以圣王之建辟雍，所以崇尊礼义，既富而教者也。乃案七经谶、明堂图、河间 古辟雍记 、孝武太山 明堂制度，及平帝 时议，欲具奏之。未及上，会博士桓荣 上言宜立辟雍、明堂，章下三公、太常，而纯 议同荣 ，帝乃许之。

三十年，纯 奏上宜封禅，曰：“自古受命而帝，治世之隆，必有封禅，以告成功焉。乐动声仪 曰：‘以雅 治人，风 成于颂 。’有周 之盛，成康 之间，郊配封禅，皆可见也。书 曰‘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 〔紫〕’，则封禅之义也。臣伏见陛下受中兴之命，平海内之乱，修复祖宗，抚存万姓，天下旷然，咸蒙更生，恩德云行，惠泽雨施，黎元安宁，夷狄 慕义。诗 云：‘受天之祜，四方来贺。’今摄提之岁，仓龙甲寅，德在东宫。宜互嘉时，遵唐帝 之典，继孝武 之业，以二月东巡狩，封于岱宗 ，明中兴，勒功勋，复祖统，报天神，禅梁父 ，祀地祇，传祚子孙，万世之基也。”中元元年，帝乃东巡岱宗 ，以纯 视御史大夫从，并上元封 旧仪及刻石文。三月，薨，谥曰节侯 。

子奋 嗣。

奋 字稺通 。父纯 ，临终敕家丞曰：“司空无功于时，猥蒙爵土，身死之后，勿议传国。”奋 兄根 ，少被病，光武 诏奋 嗣爵，奋 称纯 遗敕，固不肯受。帝以奋 违诏，敕收下狱，奋 惶怖，乃袭封。永平 四年，随例归国。

奋 少好学，节俭行义，常分损租奉，赡恤宗亲，虽至倾匮，而施与不怠。十〔七〕年，儋耳 降附，奋 来朝上寿，引见宣平殿 ，应对合旨，显宗 异其才，以为侍祠侯。建初 元年，拜左中郎将，转五官中郎将，迁长水 校尉。七年，为将作大匠，章和 元年，免。永元 元年，复拜城门校尉。四年，迁长乐 卫尉。明年，代桓郁 为太常。六年，代刘方 为司空。

时岁灾旱，祈雨不应，乃上表曰：“比年不登，人用饥匮，今复久旱，秋稼未立，阳气垂尽，岁月迫促。夫国以民为本，民以谷为命，政之急务，忧之重者也。臣蒙恩尤深，受职过任，夙夜忧惧，章奏不能叙心，愿对中常侍疏奏。”即时引见，复口陈时政之宜。明日，和帝 召太尉、司徒幸洛阳 狱，录囚徒，收洛阳 令陈歆 ，即大雨三日。

奋 在位清白，无它异绩。九年，以病罢。在家上疏曰：“圣人所美，政道至要，本在礼乐。五经 同归，而礼乐之用尤急。孔子 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又曰：‘揖让而化天下者，礼乐之谓也。’先王之道，礼乐可谓盛矣。孔子 谓子夏 曰：‘礼以修外，乐以制内，丘 已矣夫！’又曰：‘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厝其手足。’臣以为汉 当制作礼乐，是以先帝圣德，数下诏书，愍伤崩缺，而众儒不达，议多驳异。臣累世台辅，而大典未定，私窃惟忧，不忘寝食。臣犬马齿尽，诚冀先死见礼乐之定。”十三年，更召拜太常。复上疏曰：“汉 当改作礼乐，图书著明。王者化定制礼，功成作乐。谨条礼乐异议三事，愿下有司，以时考定。昔者孝武皇帝 、光武皇帝 封禅告成，而礼乐不定，事不相副。先帝已诏曹褒 ，今陛下但奉而成之，犹周公 斟酌文武 之道，非自为制，诚无所疑。久执谦谦，令大汉 之业不以时成，非所以章显祖宗功德，建太平之基，为后世法。”帝虽善之，犹未施行。其冬，复以病罢。明年，卒于家。

子甫 嗣，官至津城门 候。甫 卒，子吉 嗣。永初 三年，吉 卒，无子，国除。自昭帝 封安世 ，至吉 ，传国八世，经历篡乱，二百年间未尝谴黜，封者莫与为比。

曹褒 字叔通 ，鲁国薛 人也。父充 ，持庆氏礼 ，建武 中为博士，从巡狩岱宗 ，定封禅礼，还，受诏议立七郊、三雍、大射、养老礼仪。显宗 即位，充 上言：“汉 再受命，仍有封禅之事，而礼乐崩阙，不可为后嗣法。五帝 不相沿乐，三王 不相袭礼，大汉 〔当〕自制礼，以示百世。”帝问：“制礼乐云何？”充 对曰：“河图括地象 曰：‘有汉 世礼乐文雅出。’尚书琁机钤 曰：‘有帝汉 出，德洽作乐，名予。’”帝善之，下诏曰：“今且改太乐官曰太予乐，歌诗曲操，以俟君子。”拜充 侍中。作章句辩难，于是遂有庆氏 学。

褒 少笃志，有大度，结发传充 业，博雅疏通，尤好礼事。常感朝廷制度未备，慕叔孙通 为汉 礼仪，昼夜研精，沈吟专思，寝则怀抱笔札，行则诵习文书，当其念至，忘所之适。

初举孝廉，再迁圉 令，以礼理人，以德化俗。时它郡盗徒五人来人圉 界，吏捕得之，陈留 太守马严 闻而疾恶，风县杀之。褒 敕吏曰：“夫绝人命者，天亦绝之。皋陶 不为盗制死刑，管仲 遇盗而升诸公。今承旨而杀之，是逆天心，顺府意也，其罚重矣。如得全此人命而身坐之，吾所愿也。”遂不为杀。严 奏褒 软弱，免官归郡，为功曹。

征拜博士。会肃宗 欲制定礼乐，元和 二年下诏曰：“河图 称‘赤九会昌，十世以光，十一以兴’。尚书琁机钤 曰：‘述尧 理世，平制礼乐，放唐 之文。’予末小子，托于数终，曷以缵兴，崇弘祖宗，仁济元元？帝命验 曰：‘顺尧 考德，题期立象。’且三五 步骤，优劣殊轨，况予顽陋，无以克堪，虽欲从之，末由也已。每见图书，中心恧焉。”褒 知帝旨欲有兴作，乃上疏曰：“昔者圣人受命而王，莫不制礼作乐，以著功德。功成作乐，化定制礼，所以救世俗，致祯祥，为万姓获福于皇天者也。今皇天降祉，嘉瑞并臻，制作之符，甚于言语。宜定文制，著成汉 礼，丕显祖宗盛德之美。”章下太常，太常巢堪 以为一世大典，非褒 所定，不可许。帝知群僚拘挛，难与图始，朝廷礼宪，宜时刊立，明年复下诏曰：“朕以不德，膺祖宗弘烈。乃者鸾凤仍集，麟龙并臻，甘露宵降，嘉谷滋生，赤草之类，纪于史官。朕夙夜祗畏，上无以彰于先功，下无以克称灵物。汉 遭秦 馀，礼坏乐崩，且因循故事，未可观省，有知其说者，各尽所能。”褒 省诏，乃叹息谓诸生曰：“昔奚斯 颂鲁 ，考甫 咏殷 。夫人臣依义显君，竭忠彰主，行之美也。当仁不让，吾何辞哉！”遂复上疏，具陈礼乐之本，制改之意。拜褒 侍中，从驾南巡，既还，以事下三公，未及奏，诏召玄武 司马班固 ，问改定礼制之宜。固 曰：“京师诸儒，多能说礼，宜广招集，共议得失。”帝曰：“谚言‘作舍道边，三年不成’。会礼之家，名为聚讼，互生疑异，笔不得下。昔尧 作大章 ，一夔足矣。”章和 元年正月，乃召褒 诣嘉德门 ，令小黄门持班固 所上叔孙通 汉仪 十二篇，敕褒 曰：“此制散略，多不合经，今宜依礼条正，使可施行。于南宫 、东观 尽心集作。”褒 既受命，乃次序礼事，依准旧典，杂以五经 谶记之文，撰次天子至于庶人冠婚吉凶终始制度，以为百五十篇，写以二尺四寸简。其年十二月奏上。帝以众论难一，故但纳之，不复令有司平奏。会帝崩，和帝 即位，褒 乃为作章句，帝遂以新礼 二篇冠。擢褒 监羽林左骑。永元 四年，迁射声校尉。后太尉张酺 、尚书张敏 等奏褒 擅制汉礼 ，破乱圣术，宜加刑诛。帝虽寝其奏，而汉礼 遂不行。

褒 在射声，营舍有停棺不葬者百馀所，褒 亲自履行，问其意故。吏对曰：“此等多是建武 以来绝无后者，不得埋掩。”褒 乃怆然，为买空地，悉葬其无主者，设祭以祀之。迁城门校尉、将作大匠。时有疾疫，褒 巡行病徒，为致医药，经理 粥，多蒙济活。七年，出为河内 太守。时春夏大旱，粮谷踊贵。褒 到，乃省吏并职，退去奸残，澍雨数降。其秋大孰，百姓给足，流冗皆还。后坐上灾害不实免。有顷征，再迁，复为侍中。

褒 博物识古，为儒者宗。十四年，卒官。作通义 十二篇，演经杂论百二十篇，又传礼记 四十九篇，教授诸生千馀人，庆氏 学遂行于世。

论曰：汉 初天下创定，朝制无文，叔孙通 颇采经礼，参酌秦 法，虽适物观时，有救崩敝，然先王之容典盖多阙矣，是以贾谊 、仲舒 、王吉 、刘向 之徒，怀愤叹息所不能已也。资文 、宣 之远图明懿（美） ，而终莫或用，故知自燕 而观，有不尽矣。孝章 永言前王，明发兴作，专命礼臣，撰定国宪，洋洋乎盛德之事焉。而业绝天筭，议黜异端，斯道竟复坠矣。夫三王 不相袭礼，五帝 不相沿乐，所以咸 、茎 异调，中都 殊绝。况物运迁回，情数万化，制则不能随其流变，品度未足定其滋章，斯固世主所当损益者也。且乐非夔 、襄 ，而新音代起，律谢皋 、苏 ，而制令亟易，修补旧文，独何猜焉？礼云礼云，曷其然哉！

郑玄 字康成 ，北海高密 人也。八世祖崇 ，哀帝 时尚书仆射。玄 少为乡啬夫，得休归，常诣学官，不乐为吏，父数怒之，不能禁。遂造太学受业，师事京兆第五元先 ，始通京氏易 、公羊春秋 、三统历 、九章算术 。又从东郡张恭祖 受周官 、礼记 、左氏春秋 、韩诗 、古文尚书 。以山东 无足问者，乃西入关，因涿郡卢植 ，事扶风马融 。

融 门徒四百馀人，升堂进者五十馀生。融 素骄贵，玄 在门下，三年不得见，乃使高业弟子传授于玄 。玄 日夜寻诵，未尝怠倦。会融 集诸生考论图纬，闻玄 善算，乃召见于楼上，玄 因从质诸疑义，问毕辞归。融 喟然谓门人曰：“郑生 今去，吾道东矣。”

玄 自游学，十馀年乃归乡里。家贫，客耕东莱 ，学徒相随已数百千人。及党事起，乃与同郡孙嵩 等四十馀人倶被禁锢，遂隐修经业，杜门不出。时任城何休 好公羊 学，遂著公羊墨守 、左氏膏肓 、穀梁废疾 ；玄 乃发墨守 ，针膏肓 ，起废疾 。休 见而叹曰：“康成 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乎!”初，中兴之后，范升 、陈元 、李育 、贾逵 之徒争论古今学，后马融 答北地 太守刘瓌 及玄 答何休 ，义据通深，由是古学遂明。

灵帝 末，党禁解，大将军何进 闻而辟之。州郡以进 权戚，不敢违意，遂迫胁玄 ，不得已而诣之。进 为设几杖，礼待甚优。玄 不受朝服，而以幅巾见。一宿逃去。时年六十，弟子河内 赵商等自远方至者数千。后将军袁隗 表为侍中，以父丧不行。国相孔融 深敬于玄 ，屣履造门。告高密县 为玄 特立一乡，曰：“昔齐 置‘士乡’，越 有‘君子军’，皆异贤之意也。郑君 好学，实怀明德。昔太史公 、廷尉吴公 、谒者仆射邓公 ，皆汉 之名臣。又南山 四皓有园公 、夏黄公 ，潜光隐耀，世嘉其高，皆悉称公。然则公者仁德之正号，不必三事大夫也。今郑君 乡宜曰‘郑公乡’。昔东海于公 仅有一节，犹或戒乡人侈其门闾，矧乃郑公 之德，而无驷牡之路！可广开门衢，令容高车，号为‘通德门’。”

董卓 迁都长安 ，公卿举玄 为赵 相，道断不至。会黄巾 寇青 部，乃避地徐州 ，徐州 牧陶谦 接以师友之礼。建安 元年，自徐州 还高密 ，道遇黄巾 贼数万人，见玄 皆拜，相约不敢入县境。玄后尝疾笃，自虑，以书戒子益恩 曰：“吾家旧贫，〔不〕为父母群弟所容，去厮役之吏，游学周 、秦 之都，往来幽 、并 、兖 、豫 之域，获觐乎在位通人，处逸大儒，得意者咸从捧手，有所受焉。遂博稽六蓺 ，粗览传记，时睹秘书纬术之奥。年过四十，乃归供养，假田播殖，以娱朝夕。遇阉尹擅埶，坐党禁锢，十有四年，而蒙赦令，举贤良方正有道，辟大将军三司府。公车再召，比牒并名，早为宰相。惟彼数公，懿德大雅，克堪王臣，故宜式序。吾自忖度，无任于此，但念述先圣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齐，亦庶几以竭吾才，故闻命罔从。而黄巾 为害，萍浮南北，复归邦乡。入此岁来，已七十矣。宿素衰落，仍有失误，案之礼典，便合传家。今我告尔以老，归尔以事，将闲居以安性，覃思以终业。自非拜国君之命，问族亲之忧，展敬坟墓，观省野物，胡尝扶杖出门乎！家事大小，汝一承之。咨尔茕茕一夫，曾无同生相依。其勖求君子之道，研钻勿替，敬慎威仪，以近有德。显誉成于僚友，德行立于己志。若致声称，亦有荣于所生，可不深念邪！可不深念邪！吾虽无绂冕之绪，颇有让爵之高。自乐以论赞之功，庶不遗后人之羞。末所愤愤者，徒以亡亲坟垄未成，所好群书率皆腐敝，不得于礼堂写定，传与其人。日西方暮，其可图乎！家今差多于昔，勤力务时，无恤饥寒。菲饮食，薄衣服，节夫二者，尚令吾寡恨。若忽忘不识，亦已焉哉！”

时大将军袁绍 总兵冀州 ，遣使要玄 ，大会宾客，玄 最后至，乃延升上坐。身长八尺，饮酒一斛，秀眉明目，容仪温伟。塑客多豪俊，并有才说，见玄 儒者，未以通人许之，竞设异端，百家互起。玄依方辩对，咸出问表，皆得所未闻，莫不嗟服。时汝南应劭 亦归于绍，因自赞曰：“故太山 太守应中远 ，北面称弟子何如？”玄 笑曰：“仲尼 之门考以四科，回 、赐 之徒不称官阀。”劭 有惭色。绍 乃举玄 茂才，表为左中郎将，皆不就。公车征为大司农，给安车一乘，所过长吏送迎。玄 乃以病自乞还家。

五年春，梦孔子 告之曰：“起，起，今年岁在辰，来年岁在已。”既寤，以谶合之，知命当终，有顷寝疾。时袁绍 与曹操 相拒于官度 ，令其子谭 遣使逼玄 随军。不得已，载病到元城县 ，疾笃不进，其年六月卒，年七十四。遗令薄葬。自郡守以下尝受业者，缞绖赴会千馀人。

门人相与撰玄 答诸弟子问五经 ，依论语 作郑志 八篇。凡玄 所注周易 、尚书 、毛诗 、仪礼 、礼记 、论语 、孝经 、尚书大传 、中候 、乾象历 ，又著天文七政论 、鲁礼褅袷义 、六蓺论 、毛诗谱 、驳许慎五经异义 、答临孝存周礼难 ，凡百馀万言。

玄 质手辞训，通人颇讥其繁。至于经传洽孰，称为纯儒，齐鲁 间宗之。其门人山阳郗虑 至御史大夫，东莱王基 、清河崔琰 著名于世。又乐安国渊 、任嘏，时并童幼，玄 称渊 为国器，嘏 有道德，其馀亦多所鉴拔，皆如其言。玄 唯有一子益恩 ，孔融 在北海 ，举为孝廉；及融 为黄巾 所围，益恩 赴难陨身。有遗腹子，玄 以其手文似己，名之曰小同 。

论曰：自秦 焚六经 ，圣文埃灭。汉 兴，诸儒颇修蓺文;及东京 ，学者亦各名家。而守文之徒，滞固所禀，异端纷纭，互相诡激，遂令经有数家，家有数说，章句多者或乃百馀万言，学徒劳而少功，后生疑而莫正。郑玄 括囊大典，网罗众家，删裁繁诬，刊改漏失，自是学者略知所归。王父豫章君 每考先儒经训，而长于玄 ，常以为仲尼 之门不能过也。及传授生徒，并专以郑氏 家法云。

赞曰：富平 之绪，承家载世。伯仁 先归，厘我国祭。玄 定义乖，褒 修礼缺。孔 书遂明，汉 章中辍。

后汉书卷三十六

郑范陈贾张列传第二十六

郑兴 字少赣 ，河南开封 人也。少学公羊春秋 。晚善左氏传 ，遂积精深思，通达其旨，同学者皆师之。天凤 中，将门人从刘歆 讲正大义，歆 美兴 才，使撰条例、章句、传诂，及校三统历 。

更始 立，以司直李松 行丞相事，先入长安 ，松 以兴 为长史，令还奉迎迁都。更始 诸将皆山东 人，咸劝留洛阳 。兴 说更始 曰，陛下起自荆楚 ，权政未施，一朝建号，而山西 雄桀争诛王莽 ，开关郊迎者，何也？此天下同苦王氏 虐政，而思高祖 之旧德也。今久不抚之，臣恐百姓离心，盗贼复起矣。春秋 书‘齐小白 入齐 ’，不称侯，未朝庙故也。今议者欲先定赤眉 而后入关，是不识其本而争其末，恐国家之守转在函谷 ，虽卧洛阳 ，庸得安枕乎？”更始 曰：“朕西决矣。”拜兴 为谏议大夫，使安集关西 及朔方 、凉 、益 三州，还拜凉州 刺史。会天水 有反者，攻杀郡守，兴 坐免。

时赤眉 入关，东道不通，兴 乃西归隗嚣 ，〔嚣 〕虚心礼请，而兴 耻为之屈，称疾不起。嚣 矜己自饰，常以为西伯 复作，乃与诸将议自立为王。兴 闻而说嚣 曰云：“春秋传 云：‘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嚣，耳不听五声之和为聋。’间者诸将集会，无乃不道忠信之言；大将军之听，无乃阿而不察乎？昔文王 承积德之绪，加之以睿圣，三分天下，尚服事殷 。及武王 即位，八百诸侯不谋同会，皆曰‘纣 可伐矣’，武王 以未知天命，还兵待时。高祖 征伐累年，犹以沛公 行师。今令德虽明，世无宗周 之祚，威略虽振，未有高祖 之功，而欲举未可之事，昭速祸患，无乃不可乎？惟将军察之。”嚣 竟不称王。后遂广置职位，以自尊高。兴 复止嚣 曰：“夫中郎将、太中大夫、使持节官皆王者之器，非人臣所当制也。孔子 曰：‘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不可以假人者，亦不可以假于人也。无益于实，有损于名，非尊上之意也。”嚣 病之而止。

及嚣 遣子恂 入侍，将行，兴 因恂 求归葬父母，嚣 不听而徙兴 舍，益其秩礼。兴 入见嚣曰：“前遭赤眉 之乱，以将军僚旧，故敢归身明德。幸蒙覆载之恩，复得全其性命。兴 闻事亲之道，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奉以周旋，弗敢失坠。今为父母未葬，请乞骸骨，若以增秩徙舍，中更停留，是以亲为饵，无礼甚矣。将军焉用之！”嚣 曰：“嚣 将不足留故邪？”兴 曰：“将军据七郡之地，拥羌胡 之众，以戴本朝，德莫厚焉，威莫重焉。居则为专命之使，入必为鼎足之臣。兴 ，从俗者也，不敢深居屏处，因将军求进，不患不达，因将军求入，何患不亲，此兴 之计不逆将军者也。兴 业为父母请，不可以已，愿留妻子独归葬，将军又何猜焉？”嚣 曰：“幸甚。”促为辨装，遂令与妻子俱东。时建武 六年也。

侍御史杜林 先与兴 同寓陇右 ，乃荐之曰：“窃见河南郑兴 ，执义坚固，敦悦诗书 ，好古博物，见疑不惑，有公孙侨 、观射父 之德，宜侍帷幄，典职机系。昔张仲 在周 ，燕翼宣王 ，而诗人悦喜。惟陛下留听少察，以助万分。”乃征为太中大夫。

明年三月晦，日食。兴 因上疏曰：

春秋 以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人反德为乱，乱则妖灾生。往年以来，谪咎连见，意者执事颇有阙焉。案春秋 ‘昭公 十七年夏六月甲戌朔，日有食之’。传曰：‘日过分而未至，三辰有灾，于是百官降物，君不举，避移时，乐奏鼓，祝用币，史用辞。’今孟夏，纯乾用事，阴气未作，其灾尤重。夫国无善政，则谪见日月，变咎之来，不可不慎，其要在因人之心，择人处位也。尧 知鲧 不可用而用之者，是屈己之明，因人之心也。齐桓 反政而相管仲 ，晋文 归国而任郤縠 者，是不私其私，择人处位也。今公卿大夫多举渔阳 太守敦伋 可大司空者，而不以时定，道路流言，咸曰“朝廷欲用功臣”，功臣用则人位谬矣。愿陛下上师唐 、虞 ，下览齐 、晋 ，以成屈己从众之德，以济群臣让善之功。

夫日月交会，数应在朔，而顷年日食，每多在晦。先时而合，皆月行疾也。日君象而月臣象，君亢急则臣下促迫，故行疾也。今年正月繁霜，自尔以来，率多寒日，此亦急咎之罚。天于贤圣之君，犹慈父之于孝子也，丁宁申戒，欲其反政，故灾变仍见，此乃国之福也。今陛下高明而群臣惶促，宜留思柔克之政，垂意洪范 之法，博采广谋，纳群下之策。

书奏，多有所纳。

帝尝问兴 郊祀事，曰：“吾欲以谶断之，何如？”兴 对曰：“臣不为谶。”帝怒曰：“卿之不为谶，非之邪？”兴 惶恐曰：“臣于书有所未学，而无所非也。”帝意乃解。兴 数言政事，依经守义，文章温雅，然以不善谶故不能任。

九年，使监征南、积弩营于津乡 ，会征南将军岑彭 为刺客所杀，兴 领其营，遂与大司马吴汉俱击公孙述 。述 死，诏兴 留屯成都 。顷之，侍御史举奏兴 奉使私买奴婢，坐左转莲勺 令。是时丧乱之馀，郡县残荒，兴 方欲筑城郭，修礼教以化之，会以事免。

兴 好古学，尤明左氏 、周官 ，长于历数，自杜林 、桓谭 、卫宏 之属，莫不斟酌焉。世言左氏 者多祖于兴 ，而贾逵 自传其父业，故有郑 、贾 之学。兴 去莲勺 ，后遂不复仕，客授阌乡 ，三公连辟不肯应，卒于家。子众 。

众 字仲师 。年十二，从父受左氏春秋 ，精力于学，明三统历 ，作春秋难记条例 ，兼通易 、诗 ，知名于世。建武 中，皇太子及山阳王荆 ，因虎贲中郎将梁松 以缣帛聘请众 ，欲为通义，引籍出入殿中。众 谓松 曰：“太子储君，无外交之义，汉 有旧防，蕃王不宜私通宾客。”遂辞不受。松 复风众 以“长者意，不可逆”。众 曰：“犯禁触罪，不如守正而死。”太子及荆 闻而奇之，亦不强也。及梁氏 事败，宾客多坐之，唯众 不染于辞。

永平 初，辟司空府，以明经给事中，再迁越骑司马，复留给事中。是时北匈奴 遣使求和亲。八年，显宗 遣众 持节使匈奴 。众 至北庭，虏欲令拜，众 不为屈。单于大怒，围守闭之，不与水火，欲胁服众 。众 拔刀自誓，单于恐而止，乃更发使随众 还京师。朝议复欲遣使报之，众 上疏谏曰：“臣伏闻北单于所以要致汉 使者，欲以离南单于之众，坚三十六国之心也。又当扬汉 和亲，夸示邻敌，令西域 欲归化者局促狐疑，怀土之人绝望中国耳。汉 使既到，便偃蹇自信。若复遣之，虏必自谓得谋，其群臣驳议者不敢复言。如是，南庭动摇，乌桓 有离心矣。南单于久居汉 地，具知形埶，万分离析，旋为边害。今幸有度辽 之众扬威北垂，虽勿报答，不敢为患。”帝不从，复遣众 。众 因上言：“臣前奉使不为匈奴 拜，单于恚恨，故遣兵围臣。今复衔命，必见陵折。臣诚不忍持大汉 节对毡裘独拜。如令匈奴 遂能服臣，将有损大汉 之强。”帝不听，众 不得已，既行，在路连上书固争之。诏切责众 ，追还系廷尉，会赦归家。

其后帝见匈奴 来者，问众 与单于争礼之状，皆言匈奴 中传众 意气壮勇，虽苏武 不过。乃复召众 为军司马，使与虎贲中郎将马廖 击车师 。至敦煌 ，拜为中郎将，使护西域 。会匈奴 胁车师 ，围戊己校尉，众 发兵救之。迁武威 太守，谨修边备，虏不敢犯。迁左冯翊，政有名迹。

建初 六年，代邓彪 为大司农。是时肃宗 议复盐铁官，众 谏以为不可。诏数切责，至被奏劾，众 执之不移。帝不从。在位以清正称。其后受诏作春秋删 十九篇。八年，卒官。

子安世 ，亦传家业，为长乐 、未央 厩令。延光 中，安帝 废太子为济阴王 ，安世 与太常桓焉 、太仆来历 等共正议谏争。及顺帝 立，安世 已卒，追赐钱帛，除子亮 为郎。众 曾孙公业 ，自有传。

范升 字辩卿 ，代郡 人也。少孤，依外家居。九岁通论语 、孝经 ，及长，习梁丘易 、老子 ，教授后生。

王莽 大司空王邑 辟升 为议曹史。时莽 频发兵役，征赋繁兴，升 乃奏记邑 曰：“升 闻子以人不间于其父母为孝，臣以下不非其君上为忠。今众人咸称朝圣，皆曰公明。盖明者无不见，圣者无不闻。今天下之事，昭昭于日月，震震于雷霆，而朝云不见，公云不闻，则元元焉所呼天？公以为是而不言，则过小矣；知而从令，则过大矣。二者于公无可以免，宜乎天下归怨于公矣。朝以远者不服为至念，升 以近者不悦为重忧。今动与时戾，事与道反，驰骛覆车之辙，探汤败事之后，后出益可怪，晚发愈可惧耳。方春岁首，而动发远役，藜藿不充，田荒不耕，谷价腾跃，斛至数千，吏人陷于汤火之中，非国家之人也。如此，则胡 、貊 守关，青 、徐 之寇在于帷帐矣。升 有一言，可以解天下倒县，免元元之急，不可书传，愿蒙引见，极陈所怀。”邑虽然其言，而竟不用。升 称病乞身，邑 不听，令乘传使上党 。升 遂与汉 兵会，因留不还。

建武 二年，光武 征诣怀宫 ，拜议郎，迁博士，上疏让曰：“臣与博士梁恭 、山阳 太守吕羌 俱修梁丘易 。二臣年并耆艾，经学深明，而臣不以时退，与恭 并立，深知羌 学，又不能达，惭负二老，无颜于世。诵而不行，知而不言，不可开口以为人师，愿推博士以避恭 、羌 。”帝不许，然由是重之，数诏引见，每有大议，辄见访问。

时尚书令韩歆 上疏，欲为费氏易 、左氏春秋 立博士，诏下其议。四年正月，朝公卿、大夫、博士，见于云台 。帝曰：“范博士 可前平说。”升 起对曰：“左氏 不祖孔子 ，而出于丘明 ，师徒相传，又无其人，且非先帝所存，无因得立。”遂与韩歆 及太中大夫许淑 等互相辩难，日中乃罢。升 退而奏曰：“臣闻主不稽古，无以承天；臣不述旧，无以奉君。陛下愍学微缺，劳心经蓺，情存博闻，故异端竞进。近有司请京氏易 博士，群下执事，莫能据正。京氏 既立，费氏 怨望，左氏春秋 复以比类，亦希置立。京 、费 已行，次复高氏 ，春秋 之家，又有驺 、夹 。如令左氏 、费氏 得置博士，高氏 、驺 、夹 ，五经 奇异，并复求立，各有所执，乖戾分争。从之则失道，不从则失人，将恐陛下必有 倦之听。孔子 曰：‘博学约之，弗叛矣夫。’夫学而不约，必叛道也。颜渊 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孔子 可谓知教，颜渊 可谓善学矣。老子 曰：‘学道日损。’损犹约也。又曰：‘绝学无忧。’绝末学也。今费 、左 二学，无有本师，而多反异，先帝前世，有疑于此，故京氏 虽立，辄复见废。疑道不可由，疑事不可行。诗书 之作，其来已久。孔子 尚周流游观，至于知命，自卫 反鲁 ，乃正雅 、颂 。今陛下草创天下，纪纲未定，虽设学官，无有弟子，诗书 不讲，礼乐不修，奏立左 、费 ，非政急务。孔子 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传曰：‘闻疑传疑，闻信传信，而尧舜之道存。’愿陛下疑先帝之所疑，信先帝之所信，以示反本，明不专己。天下之事所以异者，以不一本也。易 曰：‘天下之动，贞夫一也。’又曰‘正其本，万事理。’五经 之本自孔子 始，谨奏左氏 之失凡十四事。”时难者以太史公 多引左氏 ，升 又上太史公 违戾五经 ，谬孔子 言，及左氏春秋 不可录三十一事。诏以下博士。

后升 为出妻所告，坐系，得出，还乡里。永平 中，为聊城 令，坐事免，卒于家。

陈元 字长孙 ，苍梧广信 人也。父钦 ，习左氏春秋 ，事黎阳贾护 ，与刘歆 同时而别自名家。王莽 从钦 受左氏 学，以钦 为 难将军。元 少传父业，为之训诂，锐精覃思，至不与乡里通。以父任为郎。

建武 初，元 与桓谭 、杜林 、郑兴 俱为学者所宗。时议欲立左氏传 博士，范升 奏以为左氏 浅末，不宜立。元 闻之，乃诣阙上疏曰：

陛下拨乱反正，文武并用，深愍经艺谬杂，真伪错乱，每临朝日，辄延群臣讲论圣道。知丘明 至贤，亲受孔子 ，而公羊 、穀梁 传闻于后世，故诏立左氏 ，博询可否，示不专己，尽之群下也。今论者沈溺所习，玩守旧闻，固执虚言传受之辞，以非亲见实事之道。左氏 孤学少与，遂为异家之所覆冒。夫至音不合众听，故伯牙 绝弦；至宝不同众好，故卞和 泣血。仲尼 圣德，而不容于世，况于竹帛馀文，其为雷同者所排，固其宜也。非陛下至明，孰能察之！

臣元 窃见博士范升 等所议奏左氏春秋 不可立，及太史公 违戾凡四十五事。案升 等所言，前后相违，皆断 小文，媟黩微辞，以年数小差，掇为巨谬，遗脱纤微，指为大尤，抉瑕擿衅，掩其弘美，所谓“小辩破言，小言破道”者也。升 等又曰：“先帝不以左氏 为经，故不置博士，后主所宜因袭。”臣愚以为若先帝所行而后主必行者，则盘庚 不当迁于殷 ，周公 不当营洛邑 ，陛下不当都山东 也。往者，孝武皇帝 好公羊 ，卫太子 好穀梁 ，有诏诏太子受公羊 ，不得受穀梁 。孝宣皇帝 在人间时，闻卫太子 好穀梁 ，于是独学之。及即位，为石渠 论而穀梁氏 兴，至今与公羊 并存。此先帝后帝各有所立，不必其相因也。孔子 曰，纯，俭，吾从众；至于拜下，则违之。夫明者独见，不惑于朱紫，听者独闻，不谬于清浊，故离朱 不为巧眩移目，师旷 不为新声易耳。方今干戈少弭，戎事略戢，留思圣艺，眷顾儒雅，采孔子 拜下之义，卒渊圣独见之旨，分明白黑，建立左氏 ，解释先圣之积结，洮汰学者之累惑，使基业垂于万世，后进无复狐疑，则天下幸甚。

臣元 愚鄙，尝传师言。如得以褐衣召见，俯伏庭下，诵孔氏 之正道，理丘明 之宿冤；若辞不合经，事不稽古，退就重诛，虽死之日，生之年也。

书奏，下其议，范升 复与元 相辩难，凡十馀上。帝卒立左氏 学，太常选博士四人，元 为第一。帝以元 新忿争，乃用其次司隶从事李封 ，于是诸儒以左氏 之立，论议 哗，自公卿以下，数廷争之。会封 病卒，左氏 复废。

元 以才高著名，辟司空李通 府。时大司农江冯 上言，宜令司隶校尉督察三公。事下三府。元 上疏曰：“臣闻师臣者帝，宾臣者霸。故武王 以太公 为师，齐桓 以夷吾 为仲父。孔子 曰：‘百官总己听于冢宰。’近则高帝 优相国之礼，太宗 假宰辅之权。及亡新王莽 ，遭汉 中衰，专操国柄，以偷天下，况己自喻，不信群臣。夺公辅之任，损宰相之威，以刺举为明，徼讦为直。至乃陪仆告其君长，子弟变其父兄，罔密法峻，大臣无所措手足。然不能禁董忠 之谋，身为世戮。故人君患在自骄，不患骄臣；失在自任，不在任人。是以文王 有日昃之劳，周公 执吐握之恭，不闻其崇刺举，务督察也。方今四方尚扰，天下未一，百姓观听，咸张耳目。陛下宜修文武 之圣典，袭祖宗之遗德，劳心下士，屈节待贤，诚不宜使有司察公辅之名。”帝从之，宣下其议。

李通 罢，元 后复辟司徒欧阳歙 府，数陈当世便事、郊庙之礼，帝不能用。以病去，年老，卒于家。子坚卿 ，有文章。

贾逵 字景伯 ，扶风平陵 人也。九世祖谊 ，文帝 时为梁王 太傅。曾祖父光 ，为常山 太守，宣帝 时以吏二千石自洛阳 徙焉。父徽 ，从刘歆 受左氏春秋 ，兼习国语 、周官 ，又受古文尚书 于涂恽 ，学毛诗 于谢曼卿 ，作左氏条例 二十一篇。

逵 悉传父业，弱冠能诵左氏传 及五经 本文，以大夏侯尚书 教授，虽为古学，兼通五家穀梁 之说。自为儿童，常在太学，不通人间事。身长八尺二寸，诸儒为之语曰：“问事不休賈长头。”性恺悌，多智思，俶傥有大节。尤明左氏传 、国语 ，为之解诂 五十一篇，永平 中，上疏献之。显宗 重其书，写藏秘馆。

时有神雀集宫殿官府，冠羽有五采色，帝异之，以问临邑侯刘复 ，复不能对，荐逵 博物多识，帝乃召见逵 ，问之。对曰：“昔武王 终父之业， 在岐 ，宣帝 威怀戎狄 ，神雀仍集，此胡 降之征也。”帝敕兰台给笔札，使作神雀颂 ，拜为郎，与班固 并校秘书，应对左右。

肃宗 立，降意儒术，特好古文尚书 、左氏传 。建初 元年，诏逵 入讲北宫白虎观 、南宫云台 。帝善逵 说，使发出左氏传 大义长于二传者。逵 于是具条奏之曰：

臣谨擿出左氏 三十事尤著明者，斯皆君臣之正义，父子之纪纲。其馀同公羊 者什有七八，或文简小异，无害大体。至如祭仲 、纪季 、伍子胥 、叔术 之属，左氏 义深于君父，公羊 多任于权变，其相殊绝，固以甚远，而冤抑积久，莫肯分明。

臣以永平 中上言左氏 与图谶合者，先帝不遗刍荛，省纳臣言，写其传诂，藏之秘书。建平 中，侍中刘歆 欲立左氏 ，不先暴论大义，而轻移太常，恃其义长，诋挫诸儒，诸儒内怀不服，相与排之。孝哀皇帝 重逆众心，故出歆 为河内 太守。从是攻击左氏 ，遂为重仇。至光武皇帝 ，奋独见之明，兴立左氏 、穀梁 ，会二家先师不晓图谶，故令中道而废。凡所以存先王之道者，要在安上理民也。今左氏 崇君父，卑臣子，强干弱枝，劝善戒恶，至明至切，至直至顺。且三代 异物，损益随时，故先帝博观异家，各有所采。易 有施 、孟 ，复立梁丘 ，尚书 欧阳 ，复有大小夏侯 ，今三传之异亦犹是也。又五经 家皆无以证图谶明刘氏 为尧 后者，而左氏 独有明文。五经 家皆言颛顼 代黄帝 ，而尧 不得为火德。左氏 以为少昊 代黄帝 ，即图谶所谓帝宣 也。如令尧 不得为火，则汉 不得为赤。其所发明，补益实多。

陛下通天然之明，建大圣之本，改元正历，垂万世则，是以麟凤百数，嘉瑞杂遝。犹朝夕恪勤，游情六蓺 ，研机综微，靡不审核。若复留意废学，以广圣见，庶几无所遗失矣。

书奏，帝嘉之，赐布五百匹，衣一袭，令逵 自选公羊 严 、颜 诸生高才者二十人，教以左氏 ，与简纸经传各一通。 ―

逵 母常有疾，帝欲加赐，以校书例多，特以钱二十万，使颍阳侯马防 与之。谓防 曰：“贾逵 母病，此子无人事于外，屡空则从孤竹 之子于首阳山 矣。”

逵 数为帝言古文尚书 与经传尔雅 诂训相应，诏令撰欧阳 、大小夏侯尚书古文 同异。逵 集为三卷，帝善之。复令撰齐 、鲁 、韩诗 与毛氏 异同。并作周官解故 。迁逵 为卫士令。八年，乃诏诸儒各选高才生，受左氏 、穀梁春秋 、古文尚书 、毛诗 ，由是四经遂行于世。皆拜逵 所选弟子及门生为千乘王国 郎，朝夕受业黄门署，学者皆欣欣羡慕焉。

和帝 即位，永元 三年，以逵 为左中郎将。八年，复为侍中，领骑都尉。内备帷幄，兼领秘书近署，甚见信用。

逵 荐东莱司马均 、陈国汝郁 ，帝即征之，并蒙优礼。均 字少宾 ，安贫好学，隐居教授，不应辟命。信诚行乎州里，乡人有所计争，辄令祝少宾 ，不直者终无敢言。位至侍中，以老病乞身，帝赐以大夫禄，归乡里。郁 字叔异 ，性仁孝，及亲殁，遂隐处山泽。后累迁为鲁相，以德教化，百姓称之，流人归者八九千户。

逵 所著经传义诂及论难百馀万言，又作诗、颂、诔、书、连珠、酒令凡九篇，学者宗之，后世称为通儒。然不修小节，当世以此颇讥焉，故不至大官。永元 十三年卒，时年七十二。朝廷愍惜，除两子为太子舍人。

论曰：郑 、贾 之学，行乎数百年中，遂为诸儒宗，亦徒有以焉尔。桓谭 以不善谶流亡，郑兴 以逊辞仅免，贾逵 能附会文致，最差贵显。世主以此论学，悲矣哉！

张霸 字伯饶 ，蜀郡成都 人也。年数岁而知孝让，虽出入饮食，自然合礼，乡人号为“张曾子”。七岁通春秋 ，复欲进馀经，父母曰“汝小未能也”，霸 曰“我饶为之”，故字曰“饶”焉。

后就长水 校尉樊（儵） 〔鯈〕 受严氏公羊春秋 ，遂博览五经 。诸生孙林 、刘固 、段著 等慕之，各市宅其傍，以就学焉。

举孝廉光禄主事，稍迁，永元 中为会稽 太守，表用郡人处士顾奉 、公孙松 等。奉 后为颍川太守，松 为司隶校尉，并有名称。其馀有业行者，皆见擢用。郡中争厉志节，习经者以千数，道路但闻诵声。

初，霸 以樊（儵） 〔鯈〕 删严氏春秋 犹多繁辞，乃减定为二十万言，更名张氏学 。

霸 始到越 ，贼未解，郡界不宁，乃移书开购，明用信赏，贼遂束手归附，不烦士卒之力。童谣曰：“弃我戟，捐我矛，盗贼尽，吏皆休。”视事三年，谓掾史曰：“太守起自孤生，致位郡守。盖日中则移，月满则亏。老氏有言：‘知足不辱。’”遂上病。

后征，四迁为侍中。时皇后兄虎贲中郎将邓骘 ，当朝贵盛，闻霸 名行，欲与为交，霸 逡巡不答，众人笑其不识时务。后当为五更，会疾卒，年七十。遗敕诸子曰：“昔延州 使齐 ，子死瀛 、博 ，因坎路侧，遂以葬焉。今蜀 道阻远，不宜归茔，可止此葬，足藏发齿而已。务遵速朽，副我本心。人生一世，但当畏敬于人，若不善加己，直为受之。”诸子承命，葬于河南梁县 ，因遂家焉。将作大匠翟酺 等与诸儒门人追录本行，谥曰宪文 。中子楷 。

揩 字公超 ，通严氏春秋 、古文尚书 ，门徒常百人。宾客慕之，自父党夙儒，偕造门焉。车马填街，徒从无所止，黄门及贵戚之家，皆起舍巷次，以候过客往来之利。楷 疾其如此，辄徙避之。家贫无以为业，常乘驴车至县卖药，足给食者，辄还乡里。司隶举茂才，除长陵 令，不至官。隐居弘农 山中，学者随之，所居成市，后华阴 山南遂有公超市 。五府连辟，举贤良方正，不就。

汉安 元年，顺帝 特下诏告河南 尹曰：“故长陵 令张楷 行慕原宪 ，操拟夷 、齐 ，轻贵乐贱，窜迹幽薮，高志确然，独拔群俗。前比征命，盘桓未至，将主者玩习于常，优贤不足，使其难进欤？郡时以礼发遣。”楷 复告疾不到。

性好道术，能作五里雾。时关西 人裴优 亦能为三里雾，自以不如楷 ，从学之，楷 避不肯见。桓帝 即位，优 遂行雾作贼，事觉被考，引楷 言从学术，楷 坐系廷尉诏狱，积二年，恒讽诵经籍，作尚书注 。后以事无验，见原还家。建和 三年，下诏安车备礼聘之，辞以笃疾不行。年七十，终于家。子陵 。

陵 字处冲 ，官至尚书。元嘉 中，岁首朝贺，大将军梁冀 带剑入省，陵 呵叱令出，敕羽林、虎贲夺冀 剑。冀 跪谢，陵 不应，即劾奏冀 ，请廷尉论罪，有诏以一岁俸赎，而百僚肃然。

初，冀 弟不疑 为河南 尹，举陵 孝廉。不疑 疾陵 之奏冀 ，因谓曰：“昔举君，适所以自罚也。”陵 对曰：“明府不以陵 不肖，误见擢序，今申公宪，以报私恩。”不疑 有愧色。陵 弟玄 。

玄 字处虚 ，沈深有才略，以时乱不仕。司空张温 数以礼辟，不能致。中平 二年，温 以车骑将军出征凉州 贼边章 等，将行，玄 自田庐被褐带索，要说温 曰：“天下寇贼云起，岂不以黄门常侍无道故乎？闻中贵人公卿已下当出祖道于平乐观 ，明公总天下威重，握六师之要，若于中坐酒酣，鸣金鼓，整行阵，召军正执有罪者诛之，引兵还屯都亭，以次翦除中官，解天下之倒县，报海内之怨毒，然后显用隐逸忠正之士，则边章 之徒宛转股掌之上矣。”温闻大震，不能对，良久谓玄 曰：“处虚 ，非不悦子之言，顾吾不能行，如何！”玄 乃叹日，事行则为福，不行则为贼。今与公长辞矣。”即仰药欲饮之。温 前执其手曰：“子忠于我，我不能用，是吾罪也，子何为当然！且出口入耳之言，谁今知之！”玄 遂去，隐居鲁阳山 中。及董卓 秉政，闻之，辟以为掾，举侍御史，不就。卓 临之以兵，不得已强起，至轮氏 ，道病终。

赞曰：中世儒门，贾 、郑 名学。众 驰一介，争礼毡幄。升 、元 守经，义偏情较，霸 贵知止，辞交戚里。公超 善术，所舍成市。

后汉书卷三十七

桓荣丁鸿列传第二十七

桓荣 字春卿 ，沛郡龙亢 人也。少学长安 ，习欧阳尚书 ，事博士九江朱普 。贫窭无资，常客佣以自给，精力不倦，十五年不窥家园。至王莽 篡位乃归。会朱普 卒，荣 奔丧九江 ，负土成坟，因留教授，徒众数百人。莽 败，天下乱。荣 抱其经书与弟子逃匿山谷，虽常饥困而讲论不辍，后复客授江淮 间。

建武 十九年，年六十馀，始辟大司徒府。时显宗 始立为皇太子，选求明经，乃擢荣弟子豫章何汤 为虎贲中郎将，以尚书 授太子。世祖从容问汤 本师为谁，汤 对曰：“事沛国桓荣 。”帝即召荣 ，令说尚书 ，甚善之。拜为议郎，赐钱十万，入使授太子。每朝会，辄令荣 于公卿前敷奏经书。帝称善，曰：“得生几晚！”会欧阳 博士缺，帝欲用荣 。荣 叩头让曰：“臣经术浅薄，不如同门生郎中彭闳 、扬州 从事皋弘 。”帝曰：“俞，往，女谐。”因拜荣 为博士，引闳 、弘 为议郎。

车驾幸大学，会诸博士论难于前，荣 被服儒衣，温恭有蕴籍，辩明经义，每以礼让相 ，不以辞长胜人，儒者莫之及，特加赏赐。又诏诸生雅吹击磬，尽日乃罢。后荣 入会庭中，诏赐奇果，受者皆怀之，荣 独举手捧之以拜。帝笑指之曰：“此真儒生也。”以是愈见敬厚，常令止宿太子宫。积五年，荣 荐门下生九江胡宪 侍讲，乃听得出，旦一入而已。荣 尝寝病，太子朝夕遣中傅问病，赐以珍羞、帷帐、奴婢，谓曰：“如有不讳，无忧家室也。”后病愈，复入侍讲。

二十八年，大会百官，诏问谁可傅太子者，群臣承望上意，皆言太子舅执金吾原鹿侯阴识 可。博士张佚 正色曰：“今陛下立太子，为阴氏 乎？为天下乎？即为阴氏 ，则阴侯 可；为天下，则固宜用天下之贤才。”帝称善，曰：“欲置傅者，以辅太子也。今博士不难正朕，况太子乎？”即拜佚 为太子太傅，而以荣 为少傅，赐以辎车、乘马。荣 大会诸生，陈其车马、印绶，曰：“今日所蒙，稽古之力也，可不勉哉！”荣 以太子经学成毕，上疏谢曰：“臣幸得侍帷幄，执经连年，而智学浅短，无以补益万分。今皇太子以聪睿之姿，通明经义，观览古今，储君副主莫能专精博学若此者也。斯诚国家福佑，天下幸甚。臣师道已尽，皆在太子，谨使掾臣汜 再拜归道。”太子报书曰：“庄 以童蒙，学道九载，而典训不明，无所晓识。夫五经 广大，圣言幽远，非天下之至精，岂能与于此！况以不才，敢承诲命。昔之先师谢弟子者有矣，上则通达经旨，分明章句，下则去家慕乡，求谢师门。今蒙下列，不敢有辞，愿君慎疾加餐，重爱玉体。”

三十年，拜为太常。荣 初遭仓卒，与族人桓元卿 同饥厄，而荣 讲诵不息。元卿 嗤荣 曰：“但自苦气力，何时复施用乎？”荣 笑不应。及为太常，元卿 叹曰：“我农家子，岂意学之为利乃若是哉！”

显宗 即位，尊以师礼，甚见亲重，拜二子为郎。荣 年逾八十，自以衰老，数上书乞身，辄加赏赐。乘舆尝幸太常府。令荣 坐东面，设几杖，会百官骠骑将军东平王苍 以下及荣门生数百人，天子亲自执业，每言辄曰“大师在是”。既罢，悉以太官供具赐太常家。其恩礼若此。

永平 二年，三雍初成，拜荣 为五更。每大射养老礼毕，帝辄引荣 及弟子升堂，执经自为下说。乃封荣 为关内侯，食邑五千户。

荣 每疾病，帝辄遣使者存问，太官、太医相望于道。及笃，上疏谢恩，让还爵土。帝幸其家问起居，入街下车，拥经而前，抚荣 垂涕，赐以床茵、帷帐、刀剑、衣被，良久乃去。自是诸侯将军大夫问疾者，不敢复乘车到门，皆拜床下。荣 卒，帝亲自变服，临丧送葬，赐冢茔于首山 之阳。除兄子二人补四百石，都讲生八人补二百石，其馀门徒多至公卿。子郁 嗣。

论曰：张佚 讦切阴侯 ，以取高位，危言犯众，义动明后，知其直有馀也。若夫一言纳赏，志士为之怀耻；受爵不让，风人所以兴歌。而佚 廷议戚援，自居全德，意者以廉不足乎？昔乐羊 食子，有功见疑；西巴 放 ，以罪作傅。盖推仁审伪，本乎其情。君人者能以此察，则真邪几于辨矣。

郁 字仲恩 ，少以父任为郎。敦厚笃学，传父业，以尚书 教授，门徒常数百人。荣 卒，郁 当袭爵，上书让于兄子汎 ，显宗 不许，不得已受封，悉以租入与之。帝以郁 先师子，有礼让，甚见亲厚，常居中论经书，问以政事，稍迁侍中。帝自制五家要说章句 ，令郁 校定于宣明殿 ，以侍中监虎贲中郎将。

永平 十五年，入授皇太子经，迁越骑校尉，诏敕太子、诸王各奉贺致礼。郁 数进忠言，多见纳录。肃宗 即位，郁 以母忧乞身，诏听以侍中行服。建初 二年，迁屯骑校尉。

和帝 即位，富于春秋，侍中窦宪 自以外戚之重，欲令少主颇涉经学，上疏皇太后曰云：“礼记 云：‘天下之命，悬于天子；天子之善，成乎所习。习与智长，则切而不勤；化与心成，则中道若性。昔成王 幼小，越在襁保，周公 在前，史佚 在后，太公 在左，召公 在右。中立听朝，四圣维之。是以虑无遗计，举无过事。’孝昭皇帝 八岁即位，大臣辅政，亦选名儒韦贤 、蔡义 、夏侯胜 等入授于前，平成圣德。近建初 元年，张酺 、魏应 、召训 亦讲禁中。臣伏惟皇帝陛下，躬天然之姿，宜渐教学，而独对左右小臣，未闻典义。昔五更桓荣 ，亲为帝师，子郁 ，结发敦尚，继传父业，故再以校尉入授先帝，父子给事禁省，更历四世，今白首好礼，经行笃备。又宗正刘方 ，宗室之表，善为诗经 ，先帝所褒。宜令郁 、方 并入教授，以崇本朝，光示大化。”由是迁长乐 少府，复入侍讲。顷之，转为侍中奉车都尉。永元 四年，代丁鸿 为太常。明年，病卒。

郁 经授二帝，恩宠甚笃，赏赐前后数百千万，显于当世。门人杨震 、朱宠 ，皆至三公。

初，荣 受朱普 学章句四十万言，浮辞繁长，多过其实。及荣 入授显宗 ，减为二十三万言。郁 复删省定成十二万言。由是有桓君大小太常章句。

子普 嗣，传爵至曾孙。郁 中子焉， 能世传其家学。孙鸾 、曾孙彬 ，并知名。

焉 字叔元 ，少以父任为郎。明经笃行，有名称。永初 元年，入授安帝 ，三迁为侍中步兵校尉。永宁 中，顺帝 立为皇太子，以焉 为太子少傅，月馀，迁太傅，以母忧自乞，听以大夫行丧。逾年，诏使者赐牛酒，夺服，即拜光禄大夫，迁太常。时废皇太子为济阴王 ，焉与太仆来历 、廷尉张皓谏，不能得，事已具来历传 。

顺帝 即位，拜太傅，与太尉朱宠 并录尚书事。焉 复入授经禁中，因谎见，建言宜引三公、尚书入省事，帝从之。以焉 前廷议守正，封阳平侯 ，固让不受。视事三年，坐辟召禁锢者为吏免。复拜光禄大夫。阳嘉 二年，代来历 为大鸿胪，数日，迁为太常。永和 五年，代王龚 为太尉。汉安 元年，以日食免。明年，卒于家。

弟子传业者数百人，黄琼 、杨赐 最为显贵。焉 孙典 。

典 字公雅 ，复传其家业，以尚书 教授颍川 ，门徒数百人。举孝廉为郎。居无几，会国相王吉 以罪被诛，故人亲戚莫敢至者。典 独弃官收敛归葬，服丧三年，负土成坟，为立祠堂，尽礼而去。

辟司徒袁隗 府，举高第，拜侍御史。是时宦官秉权，典 执政无所回避。常乘骢马，京师畏惮，为之语曰：“行行且止，避骢马御史。”及黄巾 贼起荥阳 ，典 奉使督军。贼破，还，以忤宦官赏不行。在御史七年不调，后出为郎。

灵帝 崩，大将军何进 秉政，典 与同谋议，三迁羽林中郎将。献帝 即位，三公奏典 前与何进 谋诛阉官，功虽不遂，忠义炳著。诏拜家一人为郎，赐钱二十万。

从西入关，拜御史中丞，赐爵关内侯。车驾都许 ，迁光禄勋。建安 六年，卒官。

鸾 字始春 ，焉 弟子也。少立操行，褞袍糟食，不求盈馀。以世浊，州郡多非其人，耻不肯仕。

年四十馀，时太守向苗 有名迹，乃举鸾 孝廉，迁为胶东 令。始到官而苗 卒，鸾 即去职奔丧，终三年然后归，淮汝 之间高其义。后为巳、吾 、汲 二县令，甚有名迹。诸公并荐，复征（辟） 拜议郎。上陈五事：举贤才，审授用，黜佞幸，省苑囿，息役赋。书奏御，牾内竖，故不省。以病免。中平 元年，年七十七，卒于家。子晔 。

晔 字文林 ，一名嚴，尤修志介。姑为司空杨赐 夫人。初鸾 卒，姑归宁赴哀，将至，止于传舍，整饰从者而后入，晔 心非之。及姑劳问，终无所言，号哭而已。赐 遣吏奉祠，因县发取祠具，晔 拒不受。后每至京师，未尝舍宿杨氏 。其贞忮若此。宾客从者，皆祗其志行，一餐不受于人。仕为郡功曹。后举孝廉、有道、方正、茂才，三公并辟，皆不应。

初平 中，天下乱，避地会稽 ，遂浮海客交阯越 人化其节，至闾里不争讼。为凶人所诬，遂死于合浦 狱。

彬 字彦林 ，焉 之兄孙也。

父麟 ，字元凤 ，早有才惠。桓帝 初，为议郎，入侍讲禁中，以直道牾左右，出为许 令，病免。会母终，麟 不胜丧，未祥而卒，年四十一。所著碑、诔、赞、说、书凡二十一篇。

彬 少与蔡邕 齐名。初举孝廉，拜尚书郎。时中常侍曹节 女婿冯方 亦为郎，彬 厉志操，与左丞刘歆 、右丞杜希 同好交善，未尝与方共酒食之会，方 深怨之，遂章言彬 等为酒党。事下尚书令刘猛 ，〔猛 〕雅善彬 等，不举正其事，节 大怒，劾奏猛 ，以为阿党，请收下诏狱，在朝者为之寒心，猛 意气自若，旬日得出，免官禁锢。彬 遂以废。光和 元年，卒于家，年四十六。诸儒莫不伤之。

所著七说 及书凡三篇，蔡邕 等共论序其志，佥以为彬 有过人者四：夙智早成，岐嶷也；学优文丽，至通也；仕不苟禄，绝高也；辞隆从笟，絜操也。乃共树碑而颂焉。

刘猛 ，琅邪 人。桓帝 时为宗正，直道不容，自免归家。灵帝 即位，太傅陈蕃 、大将军窦武 辅政，复征用之。

论曰：伏氏 自东西京 相袭为名儒，以取爵位。中兴而桓氏 尤盛，自荣 至典 ，世宗其道，父子兄弟代作帝师，受其业者皆至卿相，显乎当世。〔孔〕子 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为人者，凭誉以显物；为己者，因心以会道。桓荣 之累世见宗，岂其为己乎！

丁鸿 字孝公 ，颍川定陵人也。

父 ，字幼春 ，王莽 末守颍阳 尉。世祖 略地颍阳 ，颍阳 城守不下， 说其宰，遂与惧降，世祖 大喜，厚加赏劳，以 为偏将军，因从征伐。 将兵先度河 ，移檄郡国，攻营略地，下河南 、陈留 、颍川 二十一县。

建武 元年，拜河南 太守。及封功臣，帝令各言所乐，诸将皆占丰邑美县，唯 愿封本乡。或谓 曰：“人皆欲县，子独求乡，何也？” 曰：“昔孙叔敖 敕其子，受封必求 之地，今 能薄功微，得乡亭厚矣。”帝从之，封定陵新安乡侯 ，食邑五千户，后徙封陵阳侯 。

鸿 年十三，从桓荣 受欧阳尚书 ，三年而明章句，善论难，为都讲，遂笃志精锐，布衣荷担，不远千里。

初， 从世祖 征伐，鸿 独与弟盛 居，怜盛 幼小而共寒苦。及 卒，鸿 当袭封，上书让国于盛 ，不报。既葬，乃挂缞绖于冢庐而逃去，留书与盛 曰：“鸿 贪经书，不顾恩义，弱而随师，生不供养，死不饭唅，皇天先祖，并不佑助，身被大病，不任茅土。前上疾状，愿辞爵仲公 ，章寝不报，迫且当袭封。谨自放弃，逐求良医。如遂不瘳，永归沟壑。”鸿 初与九江 人鲍骏 同事桓荣 ，甚相友善，及鸿 亡封，与骏 遇于东海 ，阳狂不识骏 。骏 乃止而让之曰：“昔伯夷 、吴札 乱世权行，故得申其志耳。春秋 之义，不以家事废王事。今子以兄弟私恩而绝父不灭之基，可谓智乎？”鸿 感悟，垂涕叹息，乃还就国，开门教授。鲍骏 亦上书言鸿 经学至行，显宗 甚贤之。

永平 十年诏征，鸿 至即召见，说文侯之命篇 ，赐御衣及绶，禀食公车，与博士同礼。顷之，拜侍中。十三年，兼射声校尉。建初 四年，徙封鲁阳乡侯 。

肃宗 诏鸿与广平王羡 及诸儒楼望 、成封 、桓郁 、贾逵 等，论定五经 同异于北宫白虎观 ，使五官中郎将魏应 主承制问难，侍中淳王恭 奏上，帝亲称制临决。鸿 以才高，论难最明，诸儒称之，帝数嗟美焉。时人叹曰：“殿中无双丁孝公 。”数受赏赐，擢徙校书，遂代成封 为少府。门下由是益盛，远方至者数千人。彭城刘恺 、北海巴茂 、九江朱伥 皆至公卿。元和 三年，徙封马亭乡侯 。

和帝 即位，迁太常。永元 四年，代袁安 为司徒。是时窦太后 临政，宪 兄弟各擅威权。鸿 因日食，上封事曰：

臣闻日者阳精，守实不亏，君之象也；月者阴精，盈毁有常，臣之表也。故日食者，臣乘君，阴陵阳；月满不亏，下骄盈也。昔周室 衰季，皇甫 之属专权于外，党类强盛，侵夺主埶，则日月薄食，故诗 曰：“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春秋 日食三十六，弑君三十二。变不空生，各以类应。夫威柄不以放下，利器不可假人。览观往古，近察汉 兴，倾危之祸，靡不由之。是以三桓 专鲁 ，田氏擅 齐，六卿分晋；诸吕 握权，统嗣几移；哀 、平 之末，庙不血食。故虽有周公 之亲，而无其德，不得行其埶也。

今大将军虽欲敕身自约，不敢僭差，然而天下远近皆惶怖承旨，刺史二千石初除谒辞，求通待报，虽奉符玺，受台敕，不敢便去，久者至数十日。背王室，向私门，此乃上威损，下权盛也。人道悖于下，效验见于天，虽有隐谋，神照其情，垂象见戒，以告人君。间者月满先节，过望不亏，此臣骄溢背君，专功独行也。陛下未深觉悟，故天重见戒，诚宜畏惧，以防其祸。诗 云：“敬天之怒，不敢戏豫。”若敕政责躬，杜渐防萌，则凶妖销灭，害除福凑矣。

夫坏崖破岩之水，源自涓涓；干云蔽日之木，起于葱青。禁微则易，救末者难，人莫不忽于微细，以致其大。恩不忍诲，义不忍割，去事之后，未然之明镜也。臣愚以为左官外附之臣，依托权门，倾覆谄谀，以求容媚者，宜行一切之诛。间者大将军再出，威振州郡，莫不赋敛吏人，遣使贡献。大将军虽云不受，而物不还主，部署之吏无所畏惮，纵行非法，不伏罪辜，故海内贪猾，竞为奸吏，小民吁嗟，怨气满腹。臣闻天不可以不刚，不刚则三光不明；王不可以不强，不强则宰牧从横。宜因大变，改政匡失，以塞天意。

书奏十馀日，帝以鸿 行太尉兼卫尉，屯南 、北宫 。于是收窦宪 大将军印绶，宪 及诸弟皆自杀。

时大郡口五六十万举孝廉二人，小郡口二十万并有蛮夷 者亦举二人，帝以为不均，下公卿会议。鸿 与司空刘方 上言：“凡口率之科，宜有阶品，蛮夷 错杂，不得为数。自今郡国率二十万口岁举孝廉一人，四十万二人，六十万三人，八十万四人，百万五人，百二十万六人。不满二十万二岁一人，不满十万三岁一人。”帝从之。

六年，鸿 薨，赐赠有加常礼。子湛 嗣。〔湛 〕卒，子淫嗣。浮 卒，子夏 嗣。

论曰：孔子 曰“太伯 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孟子曰“闻伯夷 之风者，贪夫廉，懦夫有立志”。若乃太伯 以天下而违周 ，伯夷 率絜情以去国，并未始有其让也。故太伯 称至德，伯夷 称贤人。后世闻其让而慕其风，徇其名而昧其致，所以激诡行生而取与妄矣。至夫邓彪 、刘恺 ，让其弟以取义，使弟受非服而己厚其名，于义不亦薄乎！君子立言，非苟显其理，将以启天下之方悟者；立行，非独善其身，将以训天下之方动者。言行之所开塞，可无慎哉！原丁鸿 之心，主于忠爱乎？何其终悟而从义也！异夫数子类乎徇名者焉。

赞曰：五更待问，应若鸣钟。庭列辎驾，堂修礼容。穆穆帝则，拥经以从。丁鸿 翼翼，让而不饰。高论白虎 ，深言日食。

后汉书卷三十八

张法滕冯度杨列传第二十八

张宗 字诸君 ，南阳鲁阳 人也。王莽 时，为县阳泉乡 佐。会莽 败，义兵起，宗 乃率阳泉 民三四百人起兵略地，西至长安 ，更始 以宗 为偏将军。宗 见更始 政乱，因将家属客安邑 。

及大司徒邓禹 西征，定河东 ，宗 诣禹 自归。禹 闻宗 素多权谋，乃表为偏将军。禹 军到栒邑 ，赤眉 大众且至，禹 以栒邑 不足守，欲引师进就坚城，而众人多畏贼追，惮为后拒。禹 乃书诸将名于竹简，署其前后，乱著笥中，令各探之。宗 独不肯探，曰：“死生有命，张宗 岂辞难就逸乎！”禹 叹息谓曰：“将军有亲弱在营，奈何不顾？”宗 曰：“愚闻一卒毕力，百人不当；万夫致死，可以横行。宗 今拥兵数千，以承大威，何遽其必败乎！”遂留为后拒。诸营既引兵，宗 方勒厉军士，坚垒壁，以死当之。禹 到前县，议曰：“以张将军之众，当百万之师，犹以小雪投沸汤，虽欲戮力，其埶不全也。”乃遣步骑二千人反还迎宗 。宗 引兵始发，而赤眉 卒至，宗 与战，却之，乃得归营，于是诸将服其勇。及还到长安 ，宗 夜将锐士入城袭赤眉 ，中矛贯胛，又转攻诸营保，为流矢所激，皆几至于死。

及邓禹 征还，光武 以宗 为京辅都尉，将突骑与征西大将军冯异 共击关中 诸营保，破之，迁河南 都尉。建武 六年，都尉官省，拜太中大夫。八年，颍川桑中 盗贼群起，宗 将兵击定之。后青 、冀 盗贼屯聚山泽，宗 以谒者督诸郡兵讨平之。十六年，琅邪 、北海 盗贼复起，宗 督二郡兵讨之，乃设方略，明购赏，皆悉破散，于是沛 、楚 、东海 、临淮 群贼惧其威武，相捕斩者数千人，青 、徐 震栗。后迁琅邪 相，其政好严猛，敢杀伐。永平 二年，卒于官。

法雄 字文彊 ，扶风郿 人也，齐襄王法章 之后。秦 灭齐 ，子孙不敢称田 姓，故以法 为氏。宣帝 时，徙三辅 ，世为二千石。雄 初仕郡功曹，辟太傅张禹 府，举雄 高第，除平氏 长。善政事，好发擿奸伏，盗贼稀发，吏人畏爱之。南阳 太守鲍得 上其理状，迁宛陵 令。

永初 三年，海贼张伯路 等三千馀人，冠赤帻，服绛衣，自称“将军”，寇滨海九郡，杀二千石令长。初，遣侍御史庞雄 督州郡兵击之，伯路 等乞降，寻复屯聚。明年，伯路 复与平原刘文河 等三百馀人称“使者”，攻厌次 城，杀长吏，转入高唐 ，烧官寺，出系囚，渠帅皆称“将军”，共朝谒伯路 。伯路 冠五梁冠，佩印绶，党众浸盛。乃遣御史中丞王宗 持节发幽 、冀 诸郡兵，合数万人，乃征雄 为青州 刺史，与王宗 并力讨之。连战破贼，斩首溺死者数百人，馀皆奔走，收器械财物甚众。会赦诏到，贼犹以军甲未解，不敢归降。于是王宗 召刺史太守共议，皆以为当遂击之。雄 曰：“不然。兵，凶器；战，危事。勇不可恃，胜不可必。贼若乘船浮海，深入远岛，攻之未易也。及有赦令，可且罢兵，以慰诱其心，埶必解散，然后图之，可不战而定也。”宗 善其言，即罢兵。贼闻大喜，乃还所略人。而东莱 郡兵独未解甲，贼复惊恐，遁走辽东 ，止海岛上。五年春，乏食，复抄东莱 间，雄 率郡兵击破之，贼逃还辽东 ，辽东 人李久 等共斩平之，于是州界清静。

雄 每行部，录囚徒，察颜色，多得情伪，长吏不奉法者皆解印绶去。

在州四年，迁南郡 太守，断狱省少，户口益增。郡滨带江沔 ，又有云梦 薮泽，永初 中，多虎狼之暴，前太守赏募张捕，反为所害者甚众。雄 乃移书属县曰：“凡虎狼之在山林，犹人〔民〕之居城市。古者至化之世，猛兽不扰，皆由恩信宽泽，仁及飞走。太守虽不德，敢忘斯义。记到，其毁坏槛穽，不得妄捕山林。”是后虎害稍息，人以获安。在郡数岁，岁常丰稔。元初 中卒官。

子真 ，在逸人传 。

滕抚 字叔辅 ，北海剧 人也。初仕州郡，稍迁为涿 令，有文武才用。太守以其能，委任郡职，兼领六县。风政修明，流爱于人，在事七年，道不拾遗。

顺帝 末，扬 、徐 盗贼群起，磐牙连岁。建康 元年，九江范容 、周生 等相聚反乱，屯据历阳 ，为江淮 巨患，遣御史中丞冯绲 将兵督扬州 刺史尹耀 、九江 太守邓显 讨之。耀 、显 军败，为贼所杀。又阴陵 人徐凤 、马勉 等复冠郡县，杀略吏人。凤 衣绛衣，带黑绶，称“无上将军”，勉 皮冠黄衣，带玉印，称“黄帝”，筑营于当塗 山中。乃建年号，置百官，遣别帅黄虎 攻没合肥 。明年，广陵 贼张婴 等复聚众数千人反，据广陵 。朝廷博求将帅，三公举抚 有文武才，拜为九江 都尉，与中郎将赵序 助冯绲 合州郡兵数万人共讨之。又广开赏募，钱、邑各有差。梁太后 虑群贼屯结，诸将不能制，又议遣太尉李固 。未及行，会抚 等进击，大破之，斩马勉 、范容 、周生 等千五百级，徐凤 遂将馀众攻烧东城县 。下邳 人谢安 应募，率其宗亲设伏击凤 ，斩之，封安 为平乡侯 ，邑三千户。拜抚 中郎将，督扬途 二州事。抚 复进击张婴，斩获千馀人。赵序 坐畏懦不进，诈增首级，征还弃市。又历阳 贼华孟 自称“黑帝”，攻九江 ，杀郡守。抚 乘胜进击，破之，斩孟 等三千八百级，虏获七百馀人，牛马财物不可胜算。于是东南悉平，振旅而还。以远为左冯翊，除一子为郎。抚 所得赏赐，尽分于麾下。

性方直，不交权势，宦官怀忿。及论功当封，太尉胡广 时录尚书事，承旨奏黜抚 ，天下怨之。卒于家。

冯绲 字鸿卿 ，巴郡宕渠 人也，少学春秋 、司马兵法 。父焕 ，安帝 时为幽州 刺史，疾忌奸恶，数致其罪。时玄菟 太守姚光 亦失人和。建光 元年，怨者乃诈作玺书谴责渔、光 ，赐以欧刀。又下辽东 都尉庞奋 使速行刑，奋 即斩光 收焕 。焕 欲自杀，绲 疑诏文有异，止焕 曰：“大人在州，志欲去恶，实无它故，必是凶人妄诈，规肆奸毒。愿以事自上，甘罪无晚。”焕 从其言，上书自讼，果诈者所为，征奋 抵罪。会焕 病死狱中，帝愍之，赐焕 、光 钱各十万，以子为郎中。绲 由是知名。

家富好施，赈赴穷急，为州里所归爱。初举孝廉，七迁为广汉属国 都尉，征拜御史中丞。顺帝 末，以绲 持节督扬州 诸郡军事，与中郎将滕抚 击破群贼，迁陇西 太守。后鲜卑 寇边，以绲 为辽东 太守，晓喻降集，虏皆弭散。征拜京兆尹，转司隶校尉，所在立威刑。迁廷尉、太常。

时长沙蛮 寇益阳 ，屯聚积久，至延熹 五年，众转盛，而零陵蛮 贼复反应之。合二万馀人，攻烧城郭，杀伤长吏。又武陵蛮夷 悉反，寇掠江陵 间，荆州 刺史刘度 、南郡 太守李肃 并奔走，荆 南皆没。于是拜绲 为车骑将军，将兵十馀万讨之，诏策绲 曰：“蛮夷 猾夏 ，久不讨摄，各焚都城，蹈籍官人。州郡将吏，死职之臣，相逐奔窜，曾不反顾，可愧言也。将军素有威猛，是以擢授六师。前代陈汤 、冯 、傅 之徒，以寡击众，郅支 、夜郎 、楼兰 之戎，头悬都街，卫 、霍 北征，功列金石，是皆将军所究览也。今非将军，谁与修复前迹？进赴之宜，权时之策，将军一之，出郊之事，不复内御。已命有司祖于国门。诗 不云乎：‘进厥虎臣，阚如虓虎，敷敦淮 ，仍执丑虏。’将军其勉之！”

时天下饥馑，帑藏虚尽，每出征伐，常减公卿奉禄，假王侯租赋，前后所遣将帅，宦官辄陷以折耗军资，往往抵罪。绲 性烈直，不行贿赂，惧为所中，乃上疏曰：“埶得容奸，伯夷 可疑；苟曰无猜，盗跖 可信。故乐羊 陈功，文侯 示以镑书。愿请中常侍一人监军财费。”尚书朱穆 奏绲 以财自嫌，失大臣之节。有诏勿劾。

绲 军至长沙 ，贼闻，悉诣营道 乞降。进击武陵蛮夷 ，斩首四千馀级，受降十馀万人，荆州 平定。诏书赐钱一亿，固让不受。振旅还京师，推功于从事中郎应奉 ，荐以为司隶校尉，而上书乞骸骨，朝廷不许。监军使者张敞 承宦官旨，奏绲 将傅婢二人戎服自随，又辄于江陵 刻石纪功，请下吏案理。尚书令黄儁 奏议，以为罪无正法，不合致纠。会长沙 贼复起，攻桂阳 、武陵 ，绲 以军还盗贼复发，策免。

顷之，拜将作大匠，转河南 尹。上言“旧典，中官子弟不得为牧人职”，帝不纳。复为廷尉。时山阳 太守单迁 以罪系狱，绲 考致其死。迁 ，故车骑将军单超 之弟，中官相党，遂共诽章诬绲 ，坐与司隶校尉李膺 、大司农刘祐 俱输左校。应奉 上疏理绲 等，得免。后拜屯骑校尉，复为廷尉，卒于官。

绲 弟允 ，清白有孝行，能理尚书 ，善推步之术。拜降虏校尉，终于家。

度尚 字博平 ，山阳湖陆 人也。家贫，不修学行，不为乡里所推举。积困穷，乃为宦者同郡侯览 视田，得为郡上计吏，拜郎中，除上虞 长。为政严峻，明于发擿奸非，吏人谓之神明。迁文安 令，遇时疾疫，谷贵人饥，尚 开仓稟给，营救疾者，百姓蒙其济。时冀州 刺史朱穆 行部，见尚 甚奇之。

延熹 五年，长沙 、零陵 贼合七八千人，自称“将军”，入桂阳 、苍梧 、南海 、交阯 ，交阯 刺史及苍梧 太守望风逃奔，二郡皆没。遣御史中丞盛修 募兵讨之，不能克。豫章艾县 人六百馀人，应募而不得赏直，怨恚，遂反，焚烧长沙 郡县，寇益阳 ，杀县令，众渐盛。又遣谒者马睦 ，督荆州 刺史刘度 击之，军败，睦 、度 奔走。桓帝 诏公卿举任代刘度 者，尚书朱穆 举尚 ，自右校令擢为荆州 刺史。尚 躬率部曲，与同劳逸，广募杂种诸蛮夷 ，明设购赏，进击，大破之，降者数万人。桂阳 宿贼渠帅卜胆 、潘鸿 等畏尚 威烈，徙入山谷。尚 穷追数百里，遂入南海 ，破其三屯，多获珍宝。而阳 、鸿等党众犹盛，尚 欲击之，而士卒骄富，莫有斗志。尚 计缓之则不战，逼之必逃亡，乃宣言卜阳 、潘鸿 作贼十年，习于攻守，今兵寡少，未易可进，当须诸郡所发悉至，尔乃并力攻之。申令军中，恣听射猎。兵士喜悦，大小皆相与从禽。尚 乃密使所亲客潜焚其营，珍积皆尽。猎者来还，莫不泣涕。尚 人人慰劳，深自咎责，因曰：“卜阳 等财宝足富数世，诸卿但不并力耳。所亡少少，何足介意！”众闻咸愤踊，尚 敕令秣马蓐食，明旦，径赴贼屯。阳 、鸿 等自以深固，不复设备，吏士乘锐，遂大破平之。

尚 出兵三年，群寇悉定，七年，封右乡侯 ，迁桂阳 太守。明年，征还京师。时荆州 兵朱盖 等，征戍役久，财赏不赡，忿恚，复作乱，与桂阳 贼胡兰 等三千馀人复攻桂阳，焚烧郡县，太守任胤 弃城走，贼众遂至数万。转攻零陵 ，太守陈球 固守拒之。于是以尚 为中郎将，将幽 、冀 、黎阳 、乌桓 步骑二万六千人救球 ，又与长沙 太守抗徐 等发诸郡兵，并埶讨击，大破之，斩兰 等首三千五百级，馀贼走苍梧 。诏赐尚 钱百万，馀人各有差。

时抗徐 与尚 俱为名将，数有功。徐 字伯徐 ，丹阳 人，乡邦称其胆智。初试守宣城 长，悉移深林远薮椎髻鸟语之人置于县下，由是境内无复盗贼。后为中郎将宗资 别部司马，击太山 贼公孙举 等，破平之，斩首三千馀级，封乌程东乡侯 五百户。迁太山 都尉，寇盗望风奔亡。及在长沙 ，宿贼皆平。卒于官。桓帝 下诏追增封徐 五百户，并前千户。

复以尚 为荆州 刺史。尚 见胡兰 馀党南走苍梧 ，惧为己负，乃伪上言苍梧 贼入荆州界 ，于是征交阯 刺史张磐 下廷尉。辞状未正，会赦见原。磐 不肯出狱，方更牢持械节，狱吏谓磐 曰：“天恩旷然而君不出，（何） 〔可〕乎？”磐 因自列曰：“前长沙 贼胡兰 作难荆州 ，馀党散入交阯 。磐 身婴甲胄，涉危履险，讨击凶患，斩殄渠帅，馀尽鸟窜冒遁，还奔荆州 。刺史度尚 惧磐 先言，怖畏罪戾，伏奏见诬。磐 备位方伯，为国爪牙，而为尚 所枉，受罪牢狱。夫事有虚实，法有是非。磐 实不辜，赦无所除。如忍以苟免，永受侵辱之耻，生为恶吏，死为敝鬼。乞传尚 诣廷尉，面对曲直，足明真伪。尚 不征者，磐 埋骨牢槛，终不虚出，望尘受枉。”廷尉以其状上，诏书征尚 到廷尉，辞穷受罪，以先有功得原。磐 字子石 ，丹阳 人，以清白称，终于庐江 太守。

尚 后为辽东 太守，数月，鲜卑 率兵攻尚 ，与战，破之，戎狄 惮畏。年五十，延熹 九年，卒于官。

杨琁 字机平 ，会稽乌伤 人也。高祖父茂 ，本河东 人，从光武 征伐，为威寇将军，封乌伤新阳乡侯 。建武 中就国，传封三世，有罪国除，因而家焉。父扶 ，交阯 刺史，有理能名。兄乔 ，为尚书，容仪伟丽，数上言政事，桓帝 爱其才貌，诏妻以公主，乔 固辞不听，遂闭口不食，七日而死。

琁 初举孝廉，稍迁，灵帝 时为零陵 太守。是时苍梧 、桂阳 猾贼相聚，攻郡县，贼众多而琁 力弱，吏人忧恐。琁 乃特制马车数十乘，以排囊盛石灰于车上，系布索于马尾，又为兵车，专彀弓弩，克（共） 〔期〕会战。乃令马车居前，顺风鼓灰，贼不得视，因以火烧布，〔布〕然马惊，奔突贼阵，因使后车弓弩乱发，钲鼓鸣震。群盗波骇破散，追遂伤斩无数，枭其渠帅，郡境以清。荆州 刺史赵凯 ，诬表琁 实非身破贼，而妄有其功。琁 与相章奏，凯 有党助，遂槛车征琁 。防禁严密，无由自讼，乃噬臂出血，书衣为章，具陈破贼形埶。及言凯 所诬状，潜令亲属诣阙通之。诏书原琁 ，拜议郎，凯 反受诬人之罪。

琁 三迁为勃海 太守，所在有异政，以事免。后尚书令张温 特表荐之，征拜尚书仆射。以病乞骸骨，卒于家。

论曰：安顺 以后，风威稍薄，寇攘 横，缘隙而生，剽人盗邑者不阕时月，假署皇王者盖以十数，或托验神道，或矫妄冕服。然其雄渠魁长，末有闻焉，犹至垒盈四郊，奔命首尾。若夫数将者，并宣力勤虑，以劳定功，而景风之赏未甄，肤受之言互及。以此而推，政道难乎以免。

赞曰：张宗 裨禹 ，敢殿后拒。江 、淮 、海、岱 ，虔刘寇阻。其谁清之？雄 、尚 、绲 、抚 。琁 能用谲，亦云振旅。

后汉书卷三十九

刘赵淳于江刘周赵列传第二十九

孔子 曰：“夫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 其人也。”子路 曰：“伤哉贫也！生无以养，死无以葬。”子曰：“啜菽饮水，孝也。”夫钟鼓非乐云之本，而器不可去；三牲非致孝之主，而养不可废。存器而忘本，乐之遁也；调器以和声，乐之成也。崇养以伤行，孝之累也；修己以致禄，养之大也。故言能大养，则周公 之祀，致四海之祭；言以义养，则仲由 之菽，甘于东邻之牲。夫患水菽之薄，干禄以求养者，是以耻禄亲也。存诚以尽行，孝积而禄厚者，此能以义养也。

中兴，庐江毛义少节 ，家贫，以孝行称。南阳 人张奉 慕其名，往候之。坐定而府檄适至，以义 守令，义 奉檄而入，喜动颜色。奉 者，志尚士也，心贱之，自恨来，固辞而去。及义 母死，去官行服。数辟公府，为县令，进退必以礼。后举贤良，公车征，遂不至。张奉 叹曰：“贤者固不可测。往日之喜，乃为亲屈也。斯盖所谓‘家贫亲老，不择官而仕’者也。”建初 中，章帝 下诏褒宠义 ，赐谷千斛，常以八月长吏问起居，加赐羊酒。寿终于家。

安帝 时，汝南薛包孟尝 ，好学笃行，丧母，以至孝闻。及父娶后妻而憎包 ，分出之，包 日夜号泣，不能去，至被欧杖。不得已，庐于舍外，旦入而洒扫，父怒，又逐之。乃庐于里门，昏晨不废。积岁馀，父母惭而还之。后行六年服，丧过乎哀。既而弟子求分财异居，包 不能止，乃中分其财。奴婢引其老者，曰：“与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田庐取其荒顿者，曰：“吾少时所理，意所恋也。”器物取朽败者，曰：“我素所服食，身口所安也。”弟子数破其产，辄复赈给。建光 中，公车特征，至，拜侍中。包 性恬虚，称疾不起，以死自乞。有诏赐告归，加礼如毛义 。年八十馀，以寿终。

若二子者，推至诚以为行，行信于心而感于人，以成名受禄致礼，斯可谓能以孝养也。若夫江革 、刘般 数公者之义行，犹斯志也。撰其行事著于篇。

刘平 字公子 ，楚郡彭城 人也。本名旷 ，显宗 后改为平 。王莽 时为郡吏，守菑丘 长，政教大行。其后每属县有剧贼，辄令平 守之，所至皆理，由是一郡称其能。

更始 时，天下乱，平 弟仲 为贼所杀。其后贼复忽然而至，平 扶侍其母，奔走逃难。仲 遗腹女始一岁，平 抱仲 女而弃其子。母欲还取之，平 不听，曰：“力不能两活，仲 不可以绝类。”遂去不顾，与母惧匿野泽中。平 朝出求食，逢饿贼，将亨〔之〕，平 叩头曰：“今旦为老母求菜，老母待旷 为命，愿得先归，食母毕，还就死。”因涕泣。贼见其至诚，哀而遣之。平 还，既食母讫，因白曰：“属与贼期，义不可欺。”遂还诣贼。众皆大惊，相谓曰：“常闻烈士，乃今见之。子去矣，吾不忍食子。”于是得全。

建武 初，平狄将军庞萌 反于彭城 ，攻败郡守孙萌 。平 时复为郡吏，冒白刃伏萌 身上，被七创，困顿不知所为，号泣请曰：“愿以身代府君。”贼乃敛兵止，曰：“此义士也，勿杀。”遂解去。萌 伤甚气绝，有顷苏，渴求饮。平 倾其创血以饮之。后数日萌 竟死，平 乃裹创，扶送萌 丧，至其本县。

后举孝廉，拜济阴郡 丞，太守刘育 甚重之，任以郡职，上书荐平。会平 遭父丧去官。服阕，拜全椒 长。政有恩惠，百姓怀感，人或增赀就赋，或减年从役。刺史、太守行部，狱无系囚，人自以得所，不知所问，唯班诏书而去。后以病免。

显宗 初，尚书仆射钟离意 上书荐平 及琅邪王望 、东莱王扶 曰：“臣窃见琅邪王望 、楚国刘旷 、东莱王扶 ，皆年七十，执性恬淡，所居之处，邑里化之，修身行义，应在朝次。臣诚不足知人，窃慕推士进贤之义。”书奏，有诏征平 等，特赐办装钱。至皆拜议郎，并数引见。平 再迁侍中，永平 三年，拜宗正，数荐达名士承宫 、郇恁 等。在位八年，以老病上疏乞骸骨，卒于家。

王望 字慈卿 ，客授会稽 ，自议郎迁青州 刺史，甚有威名。是时州郡灾旱，百姓穷荒，望 行部，道见饥者，裸行草食，五百馀人，愍然哀之，因以便宜出所在布粟，给其（廪） 〔禀〕粮，为作褐衣。事毕上言，帝以望不先表请，章示百官，详议其罪。时公卿皆以为望 之专命，法有常条。钟离意 独曰：“昔华元 、子反 ，楚 、宋 之良臣，不禀君命，擅平二国，春秋 之义，以为美谈。今望 怀义忘罪，当仁不让，若绳之以法，忽其本情，将乖圣朝爱育之旨。”帝嘉意议，赦而不罪。

王扶 字子元 ，掖 人也。少修节行，客居琅邪不其县 ，所止聚落化其德。国相张宗 谒请，不应，欲强致之，遂杖策归乡里。连请，固病不起。太傅邓禹 辟，不至。后拜议郎，会见，恂恂似不能言。然性沈正，不可干以非义，当世高之。永平 中，临邑侯刘复 著汉德颂 ，盛称扶 为名臣云。

赵孝 字长平 ，沛国蕲 人也。父普 ，王莽 时为田禾将军，任孝 为郎。每告归，常白衣步担。尝从长安 还，欲止邮亭。亭长先时闻孝 当过。以有长者客，扫洒待之。孝 既至，不自名，长不肯内，因问曰：“闻田禾将军子当从长安 来，何时至乎？”孝 曰：“寻到矣。”于是遂去。及天下乱，人相食。孝 弟礼 为饿贼所得，孝 闻之，即自缚诣贼，曰：“礼 久饿羸瘦，不如孝 肥饱。”贼大惊，并放之，谓曰：“可且归，更持米糒来。”孝 求不能得，复往报贼，愿就亨。众异之，遂不害。乡党服其义。州郡辟召，进退必以礼。举孝廉，不应。

永平 中，辟太尉府，显宗 素闻其行，诏拜谏议大夫，迁侍中，又迁长乐 卫尉。复征弟礼 为御史中丞。礼 亦恭谦行己，类于孝 。帝嘉其兄弟笃行，欲宠异之，诏礼 十日一就卫尉府，太官送供具，令共相对尽欢。数年，扎卒，帝令孝 从官属送丧归葬。后岁馀，复以卫尉赐告归，卒于家。孝 无子，拜礼 两子为郎。

时汝南 有王琳巨尉 者，年十馀岁丧父母。因遭大乱，百姓奔逃，唯琳 兄弟独守冢庐，号泣不绝。弟季 ，出遇赤眉 ，将为所哺，琳 自缚，请先季 死。贼矜而放遣，由是显名乡邑。后辟司徒府，荐士而退。

琅邪魏谭少閒 者，时亦为饥寇所获，等辈数十人皆束缚，以次当亨。贼见谭似谨厚，独令主爨，暮辄执缚。贼有夷长公 ，特哀念谭，密解其缚，语曰：“汝曹皆应就食，急从此去。”对曰：“谭 为诸君爨，恒得遗馀，馀人皆茹草莱，不如食我。”长公 义之，相晓赦遣，并得俱免。谭永平 中为主家令。

又齐国兒萌子明 、梁郡车成子威 二人，兄弟并见执于赤眉 ，将食之，萌 、成 叩头，乞以身代，贼亦哀而两释焉。

淳于恭 字孟孙 ，北海淳于 人也。善说老子 ，清静不慕荣名。家有山田果树，人或侵盗，辄助为收采。又见偷刈禾者，恭 念其愧，因伏草中，盗去乃起，里落化之。

王莽 末，岁饥兵起，恭 兄崇 将为盗所亨，恭 请代，得俱免。后崇 卒，恭 养孤幼，教诲学问，有不如法，辄反用杖自箠，以感悟之，儿惭而改过。初遭贼寇，百姓莫事农桑。恭 常独力田耕，乡人止之，曰：“时方淆乱，死生未分，何空自苦为？”恭曰 ：“纵我不得，它人何伤。”垦耨不辍。后州郡连召，不应，遂幽居养志，潜于山泽。举动周旋，必由礼度。建武 中，郡举孝廉，司空辟，皆不应，客隐琅邪黔陬 山，遂数十年。

建初 元年，肃宗 下诏美恭 素行，告郡赐帛二十匹，遣诣公车，除为议郎。引见极日，访以政事，迁侍中骑都尉，礼待甚优。其所荐名贤，无不征用。进对陈政，皆本道德，帝与之言，未尝不称善。五年，病笃，使者数存问，卒于官。诏书褒叹，赐谷千斛，刻石表闾。除子孝 为太子舍人。

江革 字次翁 ，齐国临淄 人也。少失父，独与母居。遭天下乱，盗贼并起，革 负母逃难，备经阻险，常采拾以为养。数遇贼，或劫欲将去，革 辄涕泣求哀，言有老母，辞气愿款，有足感动人者。贼以是不忍犯之，或乃指避兵之方，遂得俱全于难。革 转客下邳 ，穷贫裸跣，行佣以供母，便身之物，莫不必给。

建武 末年，与母归乡里。每至岁时，县当案比，革 以母老，不欲摇动，自在辕中挽车，不用牛马，由是乡里称之曰“江巨孝”。太守尝备礼召，革 以母老不应。及母终，至性殆灭，尝寝伏冢庐，服竟，不忍除。郡守遣丞掾释服，因请以为吏。

永平 初，举孝廉为郎，补楚 太仆。月馀，自劾去。楚王英 驰遣官属追之，遂不肯还。复使中傅赠送，辞不受。后数应三公命，辄去。

建初 初，太尉牟融 举贤良方正，再迁司空长史。肃宗甚崇礼之，迁五官中郎将。每朝会，帝常使虎贲扶侍，及进拜，恒目礼焉。时有疾不会，辄太官送醪膳，恩宠有殊。于是京师贵戚卫尉马廖 、侍中窦宪 慕其行，各奉书致礼，革 无所报受。帝闻而益善之。后上书乞骸骨，转拜谏议大夫，赐告归，因谢病称笃。

元和 中，天子思革 至行，制诏齐 相曰：“谏议大夫江革 ，前以病归，今起居何如？夫孝，百行之冠，众善之始也。国家每惟志士，未尝不及革 。县以见谷千斛赐‘巨孝’，常以八月长吏存问，致羊酒，以终厥身。如有不幸，祠以中牢。”由是“巨孝”之称，行于天下。及卒，诏复赐谷千斛。

刘般 字伯兴 ，宣帝 之玄孙也。宣帝 封子嚣 于楚，是为孝王 。孝王 生思王衍 ，衍 生王纡 ，纡 生般。自嚣至盤，积累仁义，世有名节，而纡 尤慈笃。早失母，同产弟原乡侯平 尚幼，纡 亲自鞠养，常与共卧起饮食。及成人，未尝离左右。平 病卒，纡 哭泣欧血，数月亦殁。初，纡 袭王封，因值王莽 篡位，废为庶人，因家于彭城 。

般 数岁而孤，独与母居。王莽 败，天下乱，太夫人闻更始 即位，乃将般 俱奔长安 。会更始 败，复与般 转侧兵革中，西行上陇，遂流至武威 。般 虽尚少，而笃志修行，讲诵不怠。其母及诸舅，以为身寄绝域，死生未必，不宜苦精若此，数以晓般 ，般 犹不改其业。

建武 八年，隗嚣 败，河西 始通，般 即将家属东至洛阳 ，修经学于师门。明年，光武 下诏，封般 为菑丘侯 ，奉孝王 祀，使就国。后以国属楚王 ，徙封抒秋侯 。

十九年，行幸沛 ，诏问郡中诸侯行能。太守荐言般 束修至行，为诸侯师。帝闻而嘉之，乃赐般 绶，钱百万，缯二百匹。二十年，复与车驾会沛 ，因从还洛阳 ，赐谷什物，留为侍祠侯。

永平 元年，以国属沛 ，徙封居巢侯 ，复随诸侯就国。数年，杨州 刺史观恂 荐般 在国口无择言，行无怨恶，宜蒙旌显。显宗 嘉之。十年，征般 行执金吾事，从至南阳 ，还为朝侯。明年，兼屯骑校尉。时五校官显职闲，而府寺宽敞，舆服光丽，伎巧毕给，故多以宗室肺腑居之。每行幸郡国，般 常将长水胡 骑从。

帝曾欲置常平仓，公卿议者多以为便。般 对以“常平仓外有利民之名，而内实侵刻百姓，豪右恩缘为奸，小民不能得其平，置之不便”。帝乃止。是时下令禁民二业，又以郡国牛疫，通使区种增耕，而吏下检结，多失其实，百姓患之。般 上言：“郡国以官禁二业，至有田者不得渔捕。今滨江湖郡率少蚕桑，民资渔采以助口实，且以冬春闲月，不妨农事。夫渔猎之利，为田除害，有助谷食，无关二业也。又郡国以牛疫、水旱、垦田多减，故诏敕区种，增进顷亩，以为民也。而吏举度田，欲令多前，至于不种之处，亦通为租。可申敕刺史、二千石，务令实核，其有增加，皆使与夺田同罪。”帝悉从之。

肃宗 即位，以为长乐 少府。建初 起二年，迁宗正。般 妻卒，厚加赗赠，及赐冢茔地于显节陵 下。般在位数言政事。其收恤九族，行义尤著，时人称之。年六十，建初 三年卒。子宪 嗣。宪 卒，子重 嗣。宪 兄恺 。

恺 字伯豫 ，以当袭般 爵，让与弟宪 ，遁逃避封。久之，章和 中，有司奏请绝恺 绝，肃宗 美其义，特优假之，恺 犹不出。积十馀岁，至永元 十年，有司复奏之，侍中贾逵 因上书曰：“孔子 称‘能以礼让为国，于从政乎何有’。窃见居巢侯刘般 嗣子恺，素行孝友，谦逊絜清，让封弟宪 ，潜身远迹。有司不原乐善之心，而绳以循常之法，惧非长克让之风，成含弘之化。前世扶阳侯韦玄成 ，近有陵阳侯丁鸿 、 侯邓彪 ，并以高行絜身辞爵，未闻贬削，而皆登三事。今恺 景仰前修，有伯夷 之节，宜蒙矜宥，全其先功，以增圣朝尚德之美。”和帝 纳之，下诏曰：“故居巢侯刘般 嗣子恺，当袭般 爵，而称父遗意，致国弟宪 ，遁亡七年，所守弥笃。盖王法崇善，成人之美。其听宪 嗣爵。遭事之宜，后不得以为比。”乃征恺 ，拜为郎，稍迁侍中。

恺 之入朝，在位者莫不仰其风行。迁步兵校尉。十三年，迁宗正，免。复拜侍中，迁长水 校尉。永初 元年，代周章 为太常。恺 性笃古，贵处士，每有征举，必先岩穴。论议引正，辞气高雅。（永初） 六年，代张敏 为司空。元初 二年，代夏勤 为司徒。

旧制，公卿、二千石、刺史不得行三年丧，由是内外众职并废丧礼。元初 中，邓太后 诏长吏以下不为亲行服者，不得典城选举，时有上言牧守宜同此制，诏下公卿，议者以为不便。恺 独议曰：“诏书所以为制服之科者，盖崇化厉俗，以弘孝道也。今刺史一州之表，二千石千里之师，职在辩章百姓，宣美风俗，尤宜尊重典礼，以身先之。而议者不寻其端，至于牧守则云不宜，是犹浊其源而望流清，曲其形而欲景直，不可得也。”太后从之。

时征西校尉任尚 以奸利被征抵罪。尚 曾副大将军邓骘 ，骘 党护之，而太尉马英、司空李郃 承望骘 旨，不复先请，即独解尚 臧锢，恺 不肯与议。后尚书案其事，二府并受谴咎，朝廷以此称之。

视事五岁，永宁 元年，称病上书致仕，有诏优许焉，加赐钱三十万，以千石禄归养，河南 尹常以岁八月致羊酒。时安帝 始亲政事，朝廷多称恺 之德，帝乃遣问起居，厚加赏赐。会马英 策罢，尚书陈忠 上疏荐恺 曰：“臣闻三公上则台阶，下象山岳，股肱元首，鼎足居职，协和阴阳，调训五品，考功量才，以序庶僚，遭烈风不迷，遇迅雨不惑，位莫重焉。而今上司缺职，未议其人。臣窃差次诸卿，考合众议，咸称太常朱伥 、少府荀迁 。臣父宠 ，前忝司空，伥 、迁 并为掾属，具知其能。伥 能说经书而用心褊狭，迁 严毅刚直而薄于艺文。伏见前司徒刘恺 ，沉重渊懿，道德博备，克让爵土，致祚弱弟，躬浮云之志，兼浩然之气，频历二司，举动得礼。以疾致仕，侧身里巷，处约思纯，进退有度，百僚景式，海内归怀。往者孔光 、师丹 ，近世邓彪 、张酺 ，皆去宰相，复序上司。诚宜简练卓异，以 众望。”书奏，诏引恺 拜太尉。安帝初 ，清河 相叔孙光 坐臧抵罪，遂增锢二世，衅及其子。是时居延 都尉范邠 复犯臧罪，诏下三公、廷尉议。司徒杨震 、司空陈褒 、廷尉张皓 议依光 比。恺 独以为“春秋 之义，‘善善及子孙，恶恶止其身’，所以进人于善也。尚书 曰：‘上刑挟轻，下刑挟重。’如今使臧吏禁锢子孙，以轻从重，惧及善人，非先王详刑之意也”。有诏：“太尉议是。”

视事三年，以疾乞骸骨，久乃许之，下河南 尹礼秩如前。岁馀，卒于家。诏使者护丧事，赐东园秘器，钱五十万，布千匹。

少子茂 ，字叔盛 ，亦好礼让，历位出纳，桓帝 时为司空。会司隶校尉李膺 等抵罪，而南阳 太守成瑨 、太原 太守刘 下狱当死，茂 与太尉陈蕃 、司徒刘矩 共上书讼之。帝不悦，有司承旨劾奏三公，茂 遂坐免。建宁 中，复为太中大夫，卒于官。

周磐 字坚伯 ，汝南安成 人，征士燮之宗也。祖父业 ，建武 初为天水 太守。磐 少游京师，学古文尚书 、洪範五行 、左氏传 ，好礼有行，非典谟不言，诸儒宗之。居贫养母，俭薄不充。尝诵诗 至汝坟 之卒章，慨然而叹，乃解韦带，就孝廉之举。和帝 初，拜谒者，除任城 长，迁阳夏 、重合 令，频历三城，皆有惠政。后思母，弃官还乡里。及母殁，哀至几于毁灭，服终，遂庐于冢侧。教授门徒常千人。

公府三辟，皆以有道特征，磐 语友人曰：“昔方回 、支父 啬神养和，不以荣利滑其生术。吾亲以没矣，从物何为？”遂不应。建光 元年，年七十三，岁朝会集诸生，讲论终日，因令其二子曰：“吾日者梦见先师东里先生 ，与我讲于阴堂之奥。”既而长叹：“岂吾齿之尽乎！若命终之日，桐棺足以周身，外椁足以周棺，敛形悬封，濯衣幅巾。编二尺四寸简，写尧典 一篇，并刀笔各一，以置棺前，示不忘圣道。”其月望日，无病忽终，学者以为知命焉。

磐 同郡蔡顺 ，字君仲 ，亦以至孝称。顺 少孤，养母。尝出求薪，有客卒至，母望顺 不还，乃噬其指，顺 即心动，弃薪驰归，跪问其故。母曰：“有急客来，吾噬指以悟汝耳。”母年九十，以寿终。未及得葬，里中灾，火将逼其舍，顺 抱伏棺柩，号哭叫天，火遂越烧它室，顺 独得免。太守韩崇 召为东 祭酒。母平生畏雷，自亡后，每有雷震，顺 辄圜冢泣，曰：“顺 在此。”崇 闻之，每雷辄为差车马到墓所。后太守鲍众 举孝廉，顺 不能远离坟墓，遂不就。年八十，终于家。

赵咨 字文楚 ，东郡燕 人也。父畅 ，为博士。咨 少孤，有孝行，州郡召举孝廉，并不就。

延熹 元年，大司农陈奇 举咨至孝有道，仍迁博士。灵帝 初，太傅陈蕃 、大将军窦武 为宦者所诛，咨 乃谢病去。太尉杨赐 特辟，使饰巾出入，请与讲议。举高第，累迁敦煌 太守。以病免还，躬率子孙耕农为养。

盗尝夜往劫之，咨 恐母惊惧，乃先至门迎盗，因请为设食，谢曰：“老母八十，疾病须养，居贫，朝夕无储，乞少置衣粮。”妻子物馀，一无所请。盗皆惭叹，跪而辞曰：“所犯无状，干暴贤者。”言毕奔出，咨 追以物与之，不及。由此益知名。征拜议郎，辞疾不到，诏书切让，州郡以礼发遣，前后再三，不得已应召。

复拜东海 相。之官，道经荥阳 ，令敦煌曹暠 ，咨 之故孝廉也，迎路谒候，咨 不为留。暠 送至亭次，望尘不及，谓主簿曰：“赵君 名重，今过界不见，必为天下笑！”即弃印绶，追至东海 。谒咨 毕，辞归家。其为时人所贵若此。

咨 在官清简，计日受奉，豪党畏其俭节。视事三年，以疾自乞，征拜议郎。抗疾京师，将终，告其故吏朱祇 、萧建 等，使薄敛素棺，籍以黄壤，欲令速朽，早归后土，不听子孙改之。乃遗书敕子胤 曰：“夫含气之伦，有生必终，盖天地之常期，自然之至数。是以通人达士，鉴兹性命，以存亡为晦明，死生为朝夕，故其生也不为娱，亡也不知戚。夫亡者，元气去体，贞魂游散，反素复始，归于无端。既已消仆，还合粪土。土为弃物，岂有性情，而欲制其厚薄，调其燥湿邪？但以生者之情，不忍见形之毁，乃有掩骼埋窒之制易 曰：‘古之葬者，衣以薪，藏之中野，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棺椁之造，自黄帝 始。爰自陶唐 ，逮于虞 、夏 ，犹尚简朴，或瓦或木，及至殷 人而有加焉。周 室因之，制兼二代。复重以墙翣之饰，表以旌铭之仪，招复含敛之礼，殡葬宅兆之期，棺椁周重之制，衣衾称袭之数，其事烦而害实，品物碎而难备。然而秩爵异级，贵贱殊等。自成 、康 以下，其典稍乖。至于战国 ，渐至 陵，法度衰毁，上下僭杂。终使晋侯 请隧，秦伯 殉葬，陈大夫设参门之木，宋 司马造石椁之奢。爰暨暴秦 ，违道废德，灭三代 之制，兴淫邪之法，国货糜于三泉，人力单于郦 墓，玩好穷于粪土，伎巧费于窀穸。自生民以来，厚终之敝，未有若此者。虽有仲尼 重明周 礼，墨子 勉以古道，犹不能御也。是以华夏 之士，争相陵尚，违礼之本，事礼之末，务礼之华，弃礼之实，单家竭财，以相营赴。废事生而营终亡，替所养而为厚葬，岂云圣人制礼之意乎？记曰：‘丧虽有礼，哀为主矣。’又曰：‘丧与其易也宁戚。’今则不然，并棺合椁，以为孝恺，丰赀重禭，以昭恻隐，吾所不取也。昔舜 葬苍梧 ，二妃不从。岂有匹配之会，守常之所乎？圣主明王，其犹若斯，况于品庶，礼所不及。古人时同即会，时乖则别，动静应礼，临事合宜。王孙 裸葬，墨夷 露骸，皆达于性理，贵于速变。梁伯鸾 父没，卷席而葬，身亡不反其尸。彼数子岂薄至亲之恩，亡忠孝之道邪？况我鄙暗，不德不敏，薄意内昭，志有所慕，上同古人，下不为咎。果必行之，勿生疑异。恐尔等目 所见，耳讳所议，必欲改殡，以乖吾志，故远采古圣，近揆行事，以悟尔心。但欲制坎，令容棺椁，棺归即葬，平地无坟。勿卜时日，葬无设奠，勿留墓侧，无起封树。於戏小子，其勉之哉，吾蔑复有言矣！”朱祇 、萧建 送丧到家，子胤 不忍父体与土并合，欲更改殡，祇 、建譬以顾命，于是奉行，时称咨 明达。

赞曰：公子 、长平 ，临寇让生。淳于 仁悌，“巨孝”以名。居巢 好读，遂承家禄。伯豫 逡巡，方迹孤竹 。文楚 薄终，丧朽惟速。周 能感亲，啬神养福。

后汉书卷四十上

班彪列传第三十上 　自东都主人以下分为下卷

班彪 字叔皮 ，扶风安陵 人也。祖况 ，成帝 时为越骑校尉。父稚 ，哀帝 时为广平 太守。

彪 性沈重好古。年二十馀，更始 败，三辅 大乱。时隗嚣 拥众天水 ，彪 乃避难从之。嚣 问彪 曰：“往者周 亡，战国并争，天下分裂，数世然后定。意者从横之事复起于今乎？将承运迭兴，在于一人也？愿生试论之。”对曰：“周 之废兴，与汉 殊异。昔周 爵五等，诸侯从政，本根既微，枝叶强大，故其末流有从横之事，执数然也。汉 承秦 制，改立郡县，主有专己之威，臣无百年之柄。至于成帝 ，假借外家，哀 、平 短祚，国嗣三绝，故王氏 擅朝，因窃号位。危自上起，伤不及下，是以即真之后，天下莫不引领而叹。十馀年间，中外搔扰，远近惧发，假号云合，咸称刘氏 ，不谋同辞。方今雄桀带州域者，皆无七国世业之资，而百姓讴吟，思仰汉 德，已可知矣。”嚣 曰：“生言周 、汉 之执可也；至于但见愚人习识刘氏 姓号之故，而谓汉 家复兴，疏矣。昔秦 失其鹿，刘季 逐而羁之，时人复知汉 乎？”

彪 既疾嚣 言，又伤时方艰，乃著王命论 ，以为汉 德承尧 ，有灵命之符，王者兴祚，非诈力所致，欲以感之，而嚣 终不寤，遂避地河西 。河西 大将军窦融 以为从事，深敬待之，接以师友之道。彪 乃为融 画策事汉 ，总西河 以拒隗嚣 。

及融 征还京师，光武 问曰：“所上章奏，谁与参之？”融 对曰：“皆从事班彪所为。”帝雅闻彪 才，因召入见，举司隶茂才，拜徐 令，以病免。后数应三公之命，辄去。

彪 既才高而好述作，遂专心史籍之间。武帝 时，司马迁 著求史记 ，自太初 以后，阙而不录，后好事者颇或缀集时事，然多鄙俗，不足以踵继其书。彪 乃继采前史遗事，傍贯异闻，作后传数十篇，因斟酌前史而讥正得失。其略论曰：

唐虞三代 ，诗书 所及，世有史官，以司典籍，暨于诸侯，国自有史，故孟子 曰“楚 之梼杌 ，晋 之乘 ，鲁 之春秋 ，其事一也”。定哀 之间，鲁 君子左丘明 论集其文，作左氏传 三十篇，又撰异同，号曰国语 ，二十一篇，由是乘 、梼杌 之事遂暗，而左氏 、国语 独章。又有记录黄帝 以来至春秋 时帝王公侯卿大夫，号曰世本 ，一十五篇。春秋 之后，七国并争，秦 并诸侯，则有战国策 三十三篇。汉 兴定天下，太中大夫陆贾 记录时功，作梦汉春秋 九篇。孝武 之世，太史令司马迁 采左氏 、国语 ，删世本 、战国策 ，据楚 、汉 列国时事，上自黄帝 ，下讫获麟，作本纪、世家、百三十篇，而十篇缺焉。迁 之所记，从汉 元至武 以绝，则其功也。至于采经摭传，分散百家之事，甚多疏略，不如其本，务欲以多闻广载为功，论议浅而不笃。其论术学，则崇黄老 而薄五经 ；序货殖，则轻仁义而羞贫穷；道游侠，则贱守节而贵俗功：此其大敝伤道，所以遇极刑之咎也。然善述序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野，文质相称，盖良史之才也。诚令迁 依五经 之法言，同圣人之是非，意亦庶几矣。

夫百家之书，犹可法也。若左氏 、国语 、世本 、战国策 、楚汉春秋 、太史公书 ，今之所以知古，后之所由观前，圣人之耳目也。司马迁 序帝王则曰本纪，公侯传国则曰世家，卿士特起则曰列传。又进项羽 、陈涉 而黜淮南 、衡山 ，细意委曲，条例不经。若迁之著作，采获古今，贯穿经传，至广博也。一人之精，文重思烦，故其书刊落不尽，尚有盈辞，多不齐一。若序司马相如 ，举郡县，著其字，至萧 、 曹 、陈平 之属，及董仲舒 并时之人，不记其字，或县而不郡者，盖不暇也。今此后篇，慎核其事，整齐其文，不为世家，唯纪、传而已。传曰：“杀史见极，平易正直，春秋 之义也。”

彪复辟司徒玉况 府。时东宫初建，诸王国并开，而官属未备，师保多阙。彪 上言曰：

孔子 称“性相近，习相远也”。贾谊 以为“习与善人居，不能无为善，犹生长于齐 ，不能无齐 言也。习与恶人居，不能无〔为〕恶，犹生长于楚 ，不能无楚 言也”。是以圣人审所与居，而戒慎所习。 昔成王 之为孺子，出则周公 、邵公 、太（公） 史佚 ，入则大颠 、闳夭 、南宫括 、散宜生 ，左右前后，礼无违者，故成王 一日即位，天下旷然太平。是以春秋 “爱子教以义方，不纳于邪。骄奢淫佚，所自邪也”。诗 云：“诒厥孙谋，以宴翼子。”言武王 之谋遗子孙也。

汉 兴，太宗 使晁错 导太子以法术，贾谊 教梁王 以诗书 。及至中宗 ，亦令刘向 、王褒 、萧望之 、周堪 之徒，以文章儒学保训东宫以下，莫不崇简其人，就成德器。今皇太子诸王，虽结发学问，修习礼乐，而傅相未值贤才，官属多阙旧典。宜博选名儒有威重明通政事者，以为太子太傅，东宫及诸王国，备置官属。又旧制，太子食汤沐十县，设周卫交戟，五日一朝，因坐东箱，省视膳食，其非朝日，使仆、中允旦旦请问而已，明不媟黩，广其敬也。

书奏，帝纳之。

后察司徒廉为望都 长，吏民爱之。建武 三十年，年五十二，卒官。所著赋、论、书、记、奏事合九篇。

二子：固 ，超 。超别有传。

论曰：班彪 以通儒上才，倾侧危乱之间，行不逾方，言不失正，仕不急进，贞不违人，敷文华以纬国典，守贱薄而无闷容。彼将以世运未弘，非所谓贱焉耻乎？何其守道恬淡之笃也！

固 字孟坚 。年九岁，能属文诵诗赋，及长，遂博贯载籍，九流百家之言，无不穷究。所学无常师，不为章句，举大义而已。性宽和容众，不以才能高人，诸儒以此慕之。

永平 初，东平王苍 以至戚为骠骑将军辅政，开东 ，延英雄。时固 始弱冠，奏记说苍 曰：

将军以周 、邵 之德，立乎本朝，承休明之策，建威灵之号，昔在周公 ，今也将军。诗书 所载，未有三此者也。传曰：“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固 幸得生于清明之世，豫在视听之末，私以蝼蚁，窃观国政，诚美将军拥千载之任，蹑先圣之踪，体弘懿之姿，据高明之执，博贯庶事，服膺六艺 ，白黑简心，求善无 ，采择狂夫之言，不逆负薪之议。窃见幕府新开，广延群俊，四方之士，颠倒衣裳。将军宜详唐 、殷 之举，察伊 、皋 之荐，令远近无偏，幽隐必达，期于总览贤才，收集明智，为国得人，以宁本朝。则将军养志和神，优游庙堂，光名宣于当世，遗烈著于无穷。

窃见故司空掾桓梁 ，宿儒盛名，冠德州里，七十从心，行不逾矩，盖清庙之光晖，当世之俊彦也。京兆 祭酒晋冯 ，结发修身，白首无违，好古乐道，玄默自守，古人之美行，时俗所莫及。扶风 掾李育 ，经明行著，教授百人，客居杜陵 ，茅室土阶。京兆 、扶风 二郡更请，徒以家贫，数辞病去。温故知新，论议通明，廉清修絜，行能纯备，虽前世名儒，国家所器，韦 、平 、孔 、翟 ，无以加焉。宜令考绩，以参万事。京兆 督邮郭基 ，孝行著于州里，经学称于师门，政务之绩，有绝异之效。如得及明时，秉事下僚，进有羽翮奋翔之用，退有杞梁 一介之死。凉州 从事王雍 ，躬卞严 之节，文之以术艺，凉州 冠盖，未有宜先雍 者也。古者周公 一举则三方怨，曰“奚为而后己”。宜及府开，以慰远方。弘农 功曹史殷肃 ，达学洽闻，才能绝伦，诵诗 三百，奉使专对。此六子者，皆有殊行绝才，德隆当世，如蒙征纳，以辅高明，此山梁之秋，夫子所为叹也。昔卞和 献宝，以离断趾，灵均 纳忠，终于沈身，而和氏 之璧，千载垂光，屈子 之篇，万世归善。愿将军隆照微之明，信日昊之听，少屈威神，咨嗟下问，令尘埃之中，永无荆山 、汨罗 之恨。

苍 纳之。

父彪 卒，归乡里。固 以彪 所续前史未详，乃潜精研思，欲就其业。既而有人上书显宗 ，告固 私改作国史者，有诏下郡，收固 系京兆 狱，尽取其家书。先是扶风 人苏朗 伪言图谶事，下狱死。固 弟超 恐固 为郡所核考，不能自明，乃驰诣阙上书，得召见，具言固 所著述意，而郡亦上其书。显宗 甚奇之，召诣校书部，除兰台令史，与前睢阳 令陈宗 、长陵 令尹敏 、司隶从事孟异 共成世祖本纪 。迁为郎，典校秘书。固 又撰功臣、平林 、新市 、公孙述 事，作列传、载记二十八篇，奏之。帝乃复使终成前所著书。

固 以为汉 绍尧 运，以建帝业，至于六世，史臣乃追述功德，私作本纪，编于百王之末，厕于秦 、项 之列，太初 以后，阙而不录，故探撰前记，缀集所闻，以为汉书 。起元高祖 ，终于孝平王莽 之诛，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综其行事，傍贯五经 ，上下洽通，为春秋 考纪、表、志、传凡百篇。固 自永平 中始受诏，潜精积思二十馀年，至建初 中乃成。当世甚重其书，学者莫不讽诵焉。

自为郎后，遂见亲近。时京师修起宫室，浚缮城隍，而关中 耆老犹望朝廷西顾。固 感前世相如 、寿王 、东方 之徒，造构文辞，终以讽劝，乃上两都赋 ，盛称洛邑 制度之美，以折西宾淫侈之论。其辞曰：

有西都 宾问于东都 主人曰：“盖闻皇汉 之初经营也，尝有意乎都河洛 矣。辍而弗康，实用西迁，作我上都。主人闻其故而睹其制乎？”主人曰：“未也。愿宾摅怀旧之蓄念，发思古之幽情，博我以皇道，弘我以汉京 。”宾曰：“唯唯。”

汉 之西都，在于雍州 ，实曰长安 。左据函谷 、二崤 之阻，表以（泰） 〔太〕华 、终南 之山。右界褒斜 、陇首 之险，带以洪河 、泾 、渭 之川。华实之毛，则九州之上腴焉；防御之阻，则天下之奥区焉。是故横被六合，三成帝畿，周 以龙兴，秦 以虎视。及至大汉 受命而都之也，仰寤东井 之精，俯协河图 之灵，奉春 建策，留侯 演成，天人合应，以发皇明，乃眷西顾，实惟作京。于是睎秦领 ，睋北阜 ，挟酆霸 ，据龙首 。图皇基于亿载，度宏规而大起，肇自高 而终平 ，世增饰以崇丽，历十二之延祚，故穷奢而极侈。建金城其万雉，呀周池而成渊，披三条之广路，立十二之通门。内则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九市开场，货别隧分，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傍流百廛，红尘四合，烟云相连。于是既庶且富，娱乐无疆，都人士女，殊异乎五方，游士拟于公侯，列肆侈于姫 、姜 。乡曲豪俊游侠之雄，节慕原 、尝 ，名亚春 、陵 ，连交合众，骋骛乎其中。

若乃观其四郊，浮游近县，则南望杜 、霸 ，北眺五陵，名都对郭，邑居相承，英俊之域，黻冕所兴，冠盖如云，七相五公。与乎州郡之豪桀，五都之货殖，三选七迁，充奉陵邑，盖以强干弱枝，隆上都而观万国。封畿之内，厥土千里，逴荦诸夏 ，兼其所有。其阳则崇山隐天，幽林穹谷，陆海珍藏，蓝田 美玉，商 、洛 缘其隈， ，杜 滨其足，源泉灌注，陂池交属，竹林果园，芳草甘木，郊野之富，号曰近蜀 。其阴则冠以九嵕 ，陪以甘泉 ，乃有灵宫起乎其中。秦 、汉 之所极观，渊 、云 之所颂叹，于是乎存焉。下有郑 、白 之沃，衣食之源，堤封五万，疆埸绮分，沟塍刻镂，原隰龙鱗，决渠降雨，荷臿成云，五谷垂颖，桑麻敷棻。东郊则有通沟大漕，溃渭 洞河 ，泛舟山东 ，控引淮 、湖，与海通波。西郊则有上囿禁苑，林麓薮泽，陂池连乎蜀 、汉 ，缭以周墙，四百馀里，离宫别馆，三十六所，神池灵沼，往往而在。其中乃有九真 之麟，大苑 之马，黄支 之犀，条技 之鸟，逾昆仑 ，越巨海，殊方异类，至三万里。

其宫室也，体象乎天地，经纬乎阴阳，据坤灵之正位，放（泰） 〔太〕、紫 之圆方。树中天之华阙，丰冠山之朱堂，因瑰材而究奇，抗应龙之虹梁，列棼撩以布翼，荷栋桴而高骧。雕玉瑱以居楹，裁金璧以饰培，发五色之渥采，光焰朗以景彰。于是左（ ） 〔 〕右平，重轩三阶，闺房周通，门闼洞开，列钟虡于中庭，立金人于端闱，仍增崖而衡阈，临峻路而启扉。徇以离殿别寝，承以崇台閒馆，焕若列星，紫宫 是环。清凉宣温 ，神仙长年 ，金华玉堂 ，白虎麒麟 ，区宇若兹，不可殚论。增槃业峨，登降炤烂，殊形诡制，每各异观，乘茵步辇，唯所息宴。后宫则有掖庭椒房 ，后妃之室，合欢增成 ，安处常宁 ， 笸若椒风 ，披香发越 ，兰林蕙草 ，鸳鸾飞翔 之列。昭阳 特盛，隆乎孝成 ，屋不呈材，墙不露形，裛以藻绣，络以纶连，随侯 明月，错落其间，金杠衔璧，是为列钱，翡翠火齐，流燿含英，悬黎垂棘 ，夜光在焉。于是玄墀扣切，玉阶彤庭， 采致，琳珉青荧，珊瑚碧树，周阿而生。红罗飒 ，绮组缤纷，精曜华烛，俯仰如神。后宫之号，十有四位，窈窕繁华，更盛迭贵，处乎斯列者，盖以百数。左右廷中，朝堂百僚之位，萧曹魏邴 ，谋谟乎其上。佐命则垂统，辅翼则成化，流大汉 之恺悌，荡亡秦 之毒螫。故令斯人扬乐和之声，作画一之歌，功德著于祖宗，膏泽洽于黎庶。又有天录石渠 ，典籍之府，命夫谆诲故老，名儒师傅，讲论乎六蓺 ，稽合乎同异。又有承明金马 ，著作之庭，大雅宏达，于兹为群，元元本本，周见洽闻，启发篇章，校理秘文。周以钩陈 之位，卫以严更之署，总礼官之甲科，群百郡之廉孝。虎贲赘衣，阉尹阍寺，陛戟百重，各有攸司。周庐千列，徼道绮错。辇路经营，修涂飞阁。自未央 而连桂宫 ，北弥明光 而 长乐 ，陵墱道而超西墉，混建章 而外属，设璧门 之凤阙 ，上柧棱而栖金雀。内则别风 之嶕 ，眇丽巧而竦擢，张千门而立万户，顺阴阳以开阖。尔乃正殿崔巍，层构厥高，临乎未央 ，经骀 而出 娑 ，洞枍诣 与天粱 ，上反宇以盖戴，激日景而纳光。神明 郁其特起，遂偃蹇而上跻，轶云雨于太半，虹霓回带于棼楣，虽轻迅与僄狡，犹愕眙而不敢阶。攀井幹 而未半，目眴转而意迷，舍櫺槛而却倚，若颠坠而复稽，魂怳怳以失度，巡回涂而下低。既惩惧于登望，降周流以彷徨，步甬道以萦纡，又杳篠而不见阳。排飞闼而上出，若游目于天表，似无依（之） 〔而〕洋洋。前唐中 而后太液 ，揽沧海之汤汤，扬波涛于碣石 ，激神岳之 ，滥瀛洲 与方壶 ，蓬莱 起乎中央。于是灵草冬荣，神木丛生。岩峻崔崒，金石峥嵘。抗仙掌（与） 〔以〕承露，擢双立之金茎，轶埃壒之混浊，鲜颢气之清英。聘文成 之丕诞，驰五利 之所刑，庶松乔 之群类，时游从乎斯庭，实列仙之攸馆，匪吾人之所宁。

尔乃盛娱游之壮观，奋大武乎上囿，因兹以威戎夸狄，耀威而讲事。命荆州 使起鸟，诏梁 野而驱兽，毛群内阗，飞羽上覆，接翼侧足，集禁林而屯聚。水衡虞人，理其营表，种别群分，部曲有署。罘罔连纮，笼山络野，列卒周匝，星罗云布。于是乘（銮） 舆备法驾，帅群臣，披飞帘 ，入苑门。遂绕酆镐 ，历上兰 ，六师发胄，百兽骇殚，震震爚爚，雷奔电激，草木涂地，山渊反覆，蹂蹸其十二三，乃拗怒而少息。尔乃期门佽飞，列刃钻 ，要趹追踪，鸟惊触丝，兽骇值锋，机不虚掎，弦不再控，矢无单杀，中必叠双，飑飑纷纷，矰缴相缠，风毛雨血，洒野蔽天。平原赤，勇士厉，猿狖失木，豺狼慑窜。尔乃移师趋险，并蹈潜秽，穷虎奔突，狂兕触蹷。许少 施巧，秦成 力折，掎僄狡， 猛噬，脱角挫脰，徒搏独杀。挟师豹，拖熊螭，顿犀犛，曳豪罴，超迥壑，越峻崖，蹷巉岩，钜石 ，松柏仆，丛林摧，草木无馀，禽兽殄夷。于是天子乃登属玉 之馆，历长杨 之榭，览山川之体执，观三军之杀获，原野萧条，目极四裔，禽相镇厌，兽相枕藉。然后收禽会众，论功赐胙，陈轻骑以行焦，腾酒车而斟酌，割鲜野食，举燧命爵。飨赐毕，劳逸齐，大辂鸣鸾，容与 回，集乎豫章 之宇，临乎昆明 之池。左牵牛 而右织女 ，似云汉之无崖，茂树荫蔚，芳草被堤，兰 发色，晔晔猗猗，若搞锦布绣，烛耀乎其陂。玄鹤白鹭，黄鹄 鹳，鸧鸹鸨 ，凫鹥鸿雁，朝发河 海，夕宿江汉 ，沉浮往来，云集雾散。于是后宫乘 路，登龙舟，张凤盖，建华旗，袪黼帷，镜清流，靡微风，澹淡浮。棹女讴，鼓吹震，声激越，冲厉天，鸟群翔，鱼窥渊。招白闲，下双鹄，揄文竿，出比目。抚鸿幢，御矰缴，方舟并骛，俛仰极乐。遂风举云摇，浮游普览，前乘秦领 ，后越九 ，东薄河华 ，西涉岐雍 ，宫馆所历，百有馀区，行所朝夕，储不改供。礼上下而接山川，究休佑之所用，采游童之欢谣，第从臣之嘉颂。于斯之时，都都相望，邑邑相属，国籍十世之基，家承百年之业，士食旧德之名氏，农服先畴之畎亩，商修族世之所鬻，工用高曾之规矩，粲乎隐隐，各得其所。

若臣者，徒观迹乎旧墟，闻之乎故老，什分而未得其一端，故不能遍举也。

后汉书卷四十下

班彪列传第三十下

子固

主 人喟然而叹曰，“痛乎风俗之移人也！子实秦 人，矜夸馆室，保界河山，信识昭襄 而知始皇 矣，恶睹大汉 之云为乎？夫大汉 之开原也，奋布衣以登皇极，繇数期而创万世，盖六籍所不能谈，前圣靡得而言焉。当此之时，功有横而当天，讨有逆而顺人，故娄敬 度埶而献其说，萧公 权宜以拓其制。时岂泰而安之哉？计不得以已也。吾子曾不是睹，顾耀后嗣之末造，不亦暗乎？今将语子以建武 之理，永平 之事，监乎（泰） 〔太〕清，以变子之或志。

往者王莽 作逆，汉 祚中缺，天人致诛，六合相灭。于时之乱，生民几亡，鬼神泯绝，壑无完柩，郛罔遗室，原野 人之肉，川谷流人之血，秦 、项 之灾犹不克半，书契已来未之或纪也。故下民号而上诉，上帝怀而降鉴，致命于圣皇。于是圣皇乃握乾符，阐坤珍，披皇图，稽帝文，赫尔发愤，应若兴云，霆发昆阳 ，凭怒雷震。遂超大河 ，跨北岳 ，立号高邑 ，建都河洛 。绍百王之荒屯，因造化之荡涤，体元立制，继天而作。系唐 统，接汉 绪，茂育群生，恢复疆宇，勋兼乎在昔，事勤乎三五 。岂特方轨并迹，纷纶后辟，理近古之所务，蹈一圣之险易云尔哉？且夫建武 之元，天地革命，四海之内，更造夫妇，肇有父子，君臣初建，人伦实始，斯乃虙羲氏 之所以基皇德也。分州土，立市朝，作舟车，造器械，斯轩辕氏 之所以开帝功也。龚行天罚，应天顺（民） 〔人〕，斯乃汤武 之所以昭王业也。迁都改邑，有殷宗 中兴之则焉；即土之中，有周成 隆平之制焉。不阶尺土一人之柄，同符乎高祖 。克己复礼，以奉终始，允恭乎孝文 。宪章稽古，封岱 勒成，仪炳乎世宗 。案六经 而校德，妙古昔而论功，仁圣之事既该，帝王之道备矣。

至于永平 之际，重熙而累洽，盛三雍之上仪，修衮龙之法服，敷洪藻，信景铄，扬世庙 ，正予乐。人神之和允洽，君臣之序既肃。乃动大路，遵皇衢，省方巡狩，穷览万国之有无，考声教之所被，散皇明以烛幽。然后增周 旧，修洛邑 ，翩翩巍巍，显显翼翼，光汉京 于诸夏 ，总八方而为之极。是以皇城之内，宫室光明，阙庭神丽，奢不可逾，俭不能侈。外则因原野以作苑，顺流泉而为沼，发 藻以潜鱼，丰圃草以毓兽，制同乎梁驺 ，义合乎灵囿 。若乃顺时节而蒐狩，简车徒以讲武，则必临之以王制 ，考之以风雅 。历驺虞 ，览四 ，嘉车攻 ，采吉日 ，礼官正仪，乘舆乃出。于是发鲸鱼，铿华钟，登玉辂，乘时龙，凤盖飒洒，和鸾玲珑，天官景从，祲威盛容。山灵护野，属御方神，雨师 泛洒，风伯 清尘，千乘雷起，万骑纷纭，元戎竟野，戈铤彗云，羽旄扫霓，旌旗拂天。焱焱炎炎，扬光飞文，吐 生风，吹野燎山，日月为之夺明，丘陵为之摇震。遂集乎中囿，陈师案屯，骈部曲，列校队，勒三军，誓将帅。然后举烽伐鼓，以命三驱，轻车霆发，骁骑电骛，游基 发射，范氏 施御，弦不失禽，辔不诡遇，飞者未及翔，走者未及去。指顾倏忽，获车已实，乐不极般，杀不尽物，马踠馀足，士怒未泄，先驱复路，属车案节。于是荐三牺，效五牲，礼神祇，怀百灵，（御） 〔觐〕明堂，临辟雍，扬缉熙，宣皇风，登灵台，考休征。俯仰乎乾坤，参象乎圣躬，目中夏 而布德，瞰四裔而抗棱。西荡河 源，东澹海漘，北动幽崖，南趯朱垠。殊方别区，界绝而不邻，自孝武 所不能征，孝宣 所不能臣，莫不陆詟水栗，奔走而来宾。遂绥哀牢 ，开永昌 ，春王三朝，会同汉京 。是日也，天子受四海之图籍，膺万国之贡珍，内抚诸夏 ，外接百蛮 。乃盛礼乐供帐，置乎云龙之庭，陈百僚而赞群后，究皇仪而展帝容。于是庭实千品，旨酒万钟，列金疊，班玉觞，嘉珍御，大牢飨。尔乃食举雍 彻，太师奏乐，陈金石，布丝竹，钟鼓铿 ，管弦晔煜。抗五声，极六律，歌九功，舞八佾，韶武 备，太古毕。四夷间奏，德广所及，仱佅兜离 ，罔不具集。万乐备，百礼暨，皇欢浃，群臣醉，降烟塭，调元气，然后撞钟告罢，百僚遂退。

于是圣上（亲） 〔睹〕万方之欢娱，久沐浴乎膏泽，惧其侈心之将萌，而怠于东作也，乃申旧章，下明诏，命有司，班宪度，昭节俭，示大素。去后宫之丽饰，损乘舆之服御，除工商之淫业，兴农桑之上务。遂令海内弃末而反本，背伪而归真，女修织纴，男务耕耘，器用陶匏，服尚素玄，耻纤靡而不服，贱奇丽而不珍，捐金于山，沈珠于渊。于是百姓涤瑕荡秽而镜至清，形神寂漠，耳目不营，嗜欲之原灭，廉正之心生，莫不优游而自得，玉润而金声。是以四海之内，学校如林，庠序盈门，献酬交错，俎豆莘莘，下舞上歌，蹈德咏仁。登降饫宴之礼既毕，因相与嗟叹玄德，谠言弘说，咸含和而吐气，颂曰“盛哉乎斯世”！

今论者但知诵虞夏 之书 ，咏殷周 之诗 ，讲羲文 之易 ，论孔氏 之春秋 ，罕能精古今之清池，究汉 德之所由。唯子颇识旧典，又徒驰骋乎末流。温故知新已难，而知德者鲜矣！且夫辟界西戎，险阻四塞，修其防御，孰与处乎土中，平夷洞达，万方辐凑？秦领九 ，泾渭 之川，曷若四渎五岳 ，带河 溯洛，图书之渊？建章甘泉 ，馆御列仙，孰与灵台明堂，统和天人？太液昆明 ，鸟兽之囿，曷若辟雍海流，道德之富？游侠逾侈，犯义侵礼，孰与同履法度，翼翼济济也？子徒习秦阿房 之造天，而不知京洛 之有制也；识函谷 之可关，而不知王者之无外也。”

主人之辞未终，西都 宾矍然失容，逡巡降阶，惵然意下，捧手欲辞。主人曰：“复位，今将喻子五篇之诗。”宾既卒业，乃称曰：“美哉乎此诗！义正乎杨雄 ，事实乎相如 ，非唯主人之好学，盖乃遭遇乎斯时也。小子狂简，不知所裁，既闻正道，请终身诵之。”其诗曰：

明堂诗 ：於昭名堂，明堂孔阳；圣皇宗祀，穆穆煌煌。上帝宴飨，五位时序；谁其配之，世祖光武 。普天率土，各以其职；猗与缉熙，允怀多福。

辟雍诗 ：乃流辟雍，辟雍汤汤，圣皇莅止，造舟为梁。皤皤国老，乃父乃兄；抑抑威仪，孝友光明。於赫太上，示我汉 行；鸿化惟神，永观厥成。

灵台诗 ：乃经灵台，灵台既崇；帝勤时登，爰考休征。三光宣精，五行布序；习习祥风，祁祁甘雨。百谷溱溱，庶卉蕃芜；屡惟丰年，於皇乐胥。

宝鼎诗 ：岳修贡兮川效珍，吐金景兮歒浮云。宝鼎见兮色纷缊，焕期炳兮被龙文。登祖庙兮享圣神，昭灵德兮弥亿年。

白雉诗 ：启灵篇兮披瑞图，获白雉兮效素乌。发皓羽兮奋翘英，容絜朗兮于淳精。章皇德兮侔周成 ，永延长兮膺天庆。

及肃宗 雅好文章，固 愈得幸，数入读书禁中，或连日继夜。每行巡狩，辄献上赋颂，朝廷有大议，使难问公卿，辩论于前，赏赐恩宠甚渥。固 自以二世才术，位不过郎，感东方朔 、杨雄 自论，以不遭苏 、张 、范 、蔡 之时，作宾戏 以自通焉。后迁玄武 司马。天子会诸儒讲论五经 ，作白虎通德论 ，令固 撰集其事。

时北单于遣使贡献，求欲和亲，诏问群僚。议者或以为“匈奴 变诈之国，无内向之心，徒以畏汉 威灵，逼惮南虏，故希望报命，以安其离叛。今若遣使，恐失南虏亲附之欢，而成北狄 猜诈之计，不可”。固 议曰，窃自惟思，汉 兴已来，旷世历年，兵缠夷狄 ，尤事匈奴 。绥御之方，其涂不一，或修文以和之，或用武以征之，或卑下以就之，或臣服而致之。虽屈申无常，所因时异，然未有拒绝弃放，不与交接者也。故自建武 之世，复修旧典，数出重使，前后相继，至于其末，始乃暂绝。永平 八年，复议通之。而廷争连日，异同纷回，多执其难，少言其易。先帝圣德远览，瞻前顾后，遂复出使，事同前世。以此而推，未有一世阙而不修者也。今乌桓 就阙，稽首译官，康居 、月氏 ，自远而至，匈奴 离析，名王来降，三方归服，不以兵威，此诚国家通于神明自然之征也。臣愚以为宜依故事，复遣使者，上可继五凤 、甘露 致远人之会，下不失建武 、永平 羁縻之义。虏使再来，然后一往，既明中国主在忠信，且知圣朝礼义有常，岂（同） 〔可〕逆诈示猜，孤其善意乎？绝之未知其利，通之不闻其害。设后北虏稍强，能为风尘，方复求为交通，将何所及？不若因今施惠，为策近长。”

固 又作典引篇 ，述叙汉 德。以为相如 封禅 ，靡而不典，杨雄 美新 ，典而不实，盖自谓得其致焉。其辞曰：

太极之原，两仪始分，烟烟煴煴，有沈而奥，有浮而清。沈浮交错，庶类混成。肇命人主，五德初始，同于草昧，玄混之中。逾绳越契，寂寥而亡诏者，系 不得而缀也。厥有氏号。绍天阐绎者，莫不开元于大昊 皇初之首，上哉 乎，其书犹可得而修也。亚斯之世，通变神化，函光而未曜。

若夫上稽乾则，降承龙翼，而炳诸典谟 ，以冠德卓踪者，莫崇乎陶唐 。陶唐 舍胤而禅有虞 ，虞 亦命夏后 ，稷契 熙载，越成汤武 。股肱既周，天乃归功元首，将授汉刘 。俾其承三季之荒末，值亢龙之灾孽，悬象暗而恒文乖，彝伦敦而旧章缺。故先命玄圣，使缀学立制，宏亮洪业，表相祖宗，赞扬迪哲，备哉灿烂，真神明之式也。虽前〔圣〕皋 、夔 、衡 、旦 密勿之辅，比兹褊矣。是以高 、光 二圣，辰居其域，时至气动，乃龙见渊跃。拊翼而未举，则威灵纷纭，海内云蒸，雷动电熛，胡 缢莽 分，不莅其诛。然后钦若上下，恭揖群后，正位度宗，有于德不台渊穆之让，靡号师矢敦奋 之容。盖以膺当天之正统，受克让之归运，蓄炎上之烈精，蕴孔 佐之弘陈云尔。

洋洋乎若德，帝者之上仪，诰誓所不及已。铺观二代洪纤之度，其赜可探也。并开迹于一匮，同受侯甸之所服，奕世勤民，以伯方统牧。乘其命赐彤弧黄戚之威，用讨韦 、顾 、黎 、崇 之不格。至乎三五华夏 ，京迁镐亳 ，遂自北面，虎离其师，革灭天邑。是故义士伟而不敦，武 称未尽，护 有惭德，不其然与？然犹於穆猗那，翕纯皦绎，以崇严祖考，殷荐宗祀配帝，发祥流庆，对越天地者，舄奕乎千载。岂不克自神明哉！诞略有常，审言行于篇籍，光藻朗而不渝耳。

矧夫赫赫圣汉 ，巍巍唐 基，溯测其源，乃先孕虞 育夏 ，甄殷 陶周 ，然后宣二祖之重光，袭四宗之缉熙。神灵日烛，光被六幽，仁风翔乎海表，威灵行于鬼区，慝亡迥而不泯，微胡琐而不颐。故夫显定三才昭登之绩，匪尧 不兴，铺闻遗策在下之训，匪汉 不弘。厥道至乎经纬乾坤，出入三光，外运混元，内浸豪芒，性类循理，品物咸亨，其已久矣。

盛哉！皇家帝世，德臣列辟，功君百王，荣镜宇宙，尊无与抗。乃始虔巩劳（让） 〔谦〕，兢兢业业，贬成抑定，不敢论制作。至令迁正黜色宾监之事焕扬宇内，而礼官儒林屯朋笃论之士而不传祖宗之仿佛，虽云优慎，无乃葸欤！

于是三事岳牧之僚，佥尔而进曰：陛下仰监唐 典，中述祖则，俯蹈宗轨。躬奉天经，惇睦辩章之化洽。巡靖黎蒸，怀保鳏寡之惠浃。燔瘗县沈，肃祗群神之礼备。是以（凤皇） 来仪集羽族于观魏，肉角驯毛宗于外囿，扰缁文皓质于郊，升黄晖采鳞于沼，甘露宵零于丰草，三足轩翥于茂树。若乃嘉谷灵草，奇兽神禽，应图合谍，穷祥极瑞者，朝夕坰牧，日月邦畿，卓荦乎方州，羡溢乎要荒。昔姬 有素雉、朱乌、玄租、黄 之事耳，君臣动色，左右相趋，济济翼翼，峨峨如也。盖用昭明寅畏，承聿怀之福。亦以宠灵文武 ，贻燕后昆，覆以懿铄，岂其为身而有颛辞也？若然受之，宜亦勤恁旅力，以充厥道，启恭馆之金滕，御东序之秘宝，以流其占。

夫图书亮章，天哲也；孔 猷先命，圣孚也；体行德本，正性也；逢吉丁辰，景命也。顺命以创制，定性以和神，答三灵之繁祉，展放唐 之明文，兹事体大而允，寤寐次于圣心。瞻前顾后，岂蔑清庙惮敕天乎？伊考自邃古，乃降戾爰兹，作者七十有四人，有不俾而假素，罔光度而遗章，今其如台而独阙也！

是时圣上固已垂精游神，包举蓺文，屡访群儒，谕咨故老，与之乎斟酌道德之渊源，肴覈仁义之林薮，以望元符之臻焉。既成群后之谠辞，又悉经五繇之硕虑矣。将 万嗣，炀洪晖，奋景炎，扇遗风，播芳烈，久而愈新，用而不竭，汪汪乎丕天之大律，其畴能亘之哉？唐 哉皇哉，皇哉唐 哉！

固 后以母丧去官。永元 初，大将军窦宪 出征匈奴 ，以固 为中护军，与参议。北单手闻汉 军出，遣使款居延塞 ，欲修呼韩邪 故事，朝见天子，请大使。宪 上遣固 行中郎将事，将数百骑与虏使惧出居延塞 迎之。会南匈奴 掩破北庭，固 至私渠海 ，闻虏中乱，引还。及窦宪 败，固 先坐免官。

固 不教学诸子，诸子多不遵法度，吏人苦之。初，洛阳 令种兢 尝行，固 奴干其车骑，吏椎呼之，奴醉骂，兢 大怒，畏宪 不敢发，心衔之。及窦氏 宾客皆逮考，兢 因此捕系固 ，遂死狱中。时年六十一。诏以谴责兢 ，抵主者吏罪。

固 所著典引 、宾戏 、应讥 、诗、赋、铭、诔、颂、书、文、记、论、议、六言，在者凡四十一篇。

论曰：司马迁 、班固 父子，其言史官载籍之作，大义粲然著矣。议者咸称二子有良史之才。迁 文直而事核，固 文赡而事详。若固 之序事，不激诡，不抑抗，赡而不秽，详而有体，使读之者 而不 ，信哉其能成名也。彪 、固 厘讥迁 ，以为是非颇谬于圣人。然其论议常排死节，否正直，而不叙杀身成仁之为美，则轻仁义，贱守节愈矣。固 伤迁 博物洽闻，不能以智免极刑；然亦身陷大戮，智及之而不能守之。呜呼，古人所以致论于目睫也！

赞曰：二班 怀文，裁成帝坟。比良迁 、董 ，兼丽卿 、云 。彪 识皇命，固 迷世纷。

后汉书卷四十一

第五钟离宋寒列传第三十一

第五伦曾孙种　宋均族子意

第五伦 字伯鱼 ，京兆长陵 人也。其先齐 诸田 ，诸田 徙园陵者多，故以次第为氏。

伦 少介然有义行。王莽 末，盗贼起，宗族闾里争往附之。伦 乃依险固筑营壁，有贼，辄奋厉其众，引强持满以拒之，铜马 、赤眉 之属前后数十辈，皆不能下。伦 始以营长诣郡尹鲜于褒 ，褒 见而异之，署为吏。后褒 坐事左转高唐 令，临去，握伦 臂诀曰：“恨相知晚。”

伦 后为乡啬夫，平徭赋，理怨结，得人欢心。自以为久宦不达，遂将家属客河东 ，变名姓，自称王伯齐 ，载盐往来太原 、上党 ，所过辄为粪除而去，陌上号为道士，亲友故人莫知其处。

数年，鲜于褒 荐之于京兆 尹阎兴 ，兴即召伦 为主簿。时长安 铸钱多奸巧，及署伦 为督铸钱橡，领长安 市。伦 平铨衡，正斗斛，市无阿枉，百姓悦服。每读诏书，常叹息曰：“此圣主也。一见决矣。”等辈笑之曰：“尔说将尚不下，安能动万乘乎？”伦 曰：“未遇知己，道不同故耳。”

建武 二十七年，举孝廉，补淮阳国 医工长，随王之国。光武 召见，甚异之。二十九年，从王朝京师，随官属得会见，帝问以政事，伦 因此酬对政道，帝大悦。明日，复特召人，与语至夕。帝戏谓伦 曰：“闻卿为吏蒡妇公，不过从兄饭，宁有之邪？”伦 对曰：“臣三娶妻皆无父。少遭饥乱，实不敢妄过人食。”帝大笑。伦 出，有诏以为扶夷 长，未到官，追拜会稽 太守。虽为二千石，躬自斩刍养马，妻执炊爨。受俸裁留一月粮，馀皆贱贸与民之贫赢者。会稽 俗多淫祀，好卜筮。民常以牛祭神，百姓财产以之困匮，其自食牛肉而不以荐祠者，发病且死先为牛鸣，前后郡将莫敢禁。伦 到官，移书属县，晓告百姓。其巫祝有依托鬼神诈怖愚民，皆案论之。有妄屠牛者，吏辄行罚。民初颇恐惧，或祝诅妄言，伦 案之愈急，后遂断绝，百姓以安。永平 五年，坐法征，老小攀车叩马，啼呼相随，日裁行数里，不得前。伦 乃伪止亭舍，阴乘船去。众知，复追之。及诣廷尉，吏民上书守阙者千馀人。是时显宗 方案梁松 事，亦多为松 讼者。帝患之，诏公车诸为梁氏 及会稽 太书者勿复受。会帝幸廷尉录囚徒，得免归田里。身自耕种，不交通人物。

数岁，拜为宕渠 令，显拔乡佐玄贺 ，贺 后为九江 、沛 二郡守，以清絜称，所在化行，终于大司农。

伦 在职四年，迁蜀郡 太守。蜀 地肥饶，人吏富实，掾史家赀多至千万，皆鲜车怒马，以财货自达。伦 悉简其丰赡者遣还之，更选孤贫志行之人以处曹任，于是争赇抑绝，文职修理。所举吏多至九卿、二千石，时以为知人。

视事七岁，肃宗 初立，擢自远郡，代牟融 为司空。帝以明德太后 故，尊崇舅氏马廖 ，兄弟并居职任。廖 等倾身交结，冠盖之士争赴趣之。伦 以后族过盛，欲令朝廷抑损其权，上疏曰：“臣闻忠不隐讳，直不避害。不胜愚狷，昧死自表。书 曰：‘臣无作威作福，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传曰：‘大夫无境外之交，束修之馈。’近代光烈皇后 ，虽友爱天至，而卒使阴就 归国，徙废阴兴 宾客；其后梁 、窦 之家，互有非法，明帝 即位，竟多诛之。自是洛 中无复权戚，书记请托一皆断绝。又譬诸外戚曰：‘苦身待士，不如为国，戴盆望天，事不两施。’臣常刻著五臧，书诸绅带。而今之议者，复以马氏 为言。窃闻卫尉廖 以布三千匹，城门校尉防 以钱三百万，私赡三辅 衣冠，知与不知，莫不毕给。又闻腊日亦遗其在洛 中者钱各五千，越骑校尉光 ，腊用羊三百头，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愚以为不应经义，惶恐不敢不以闻。陛下情欲厚之，亦宜所以安之。臣今言此，诚欲上忠陛下，下全后家，裁蒙省察。”及马防 为车骑将军，当出征西羌 ，伦 又上疏曰：“臣愚以为贵戚可封侯以富之，不当职事以任之。何者？绳以法则伤恩，私以亲则违宪。伏闻马防 今当西征，臣以太后恩仁，陛下至孝，恐卒有纤介，难为意爱。闻防 请杜笃 为从事中郎，多赐财帛。笃 为乡里所废，客居美阳 ，女弟为马氏 妻，恃此交通，在所县令苦其不法，收系论之。今来防 所，议者咸致疑怪，况乃以为从事，将恐议及朝廷。今宜为选贤能以辅助之，不可复令防 自请人，有损事望。苟有所怀，敢不自闻。”并不见省用。

伦 虽峭直，然常疾俗吏苛刻。及为三公，值帝长者，屡有善政，乃上疏褒称盛美，因以劝成风德，曰：“陛下即位，躬天然之德，体晏晏之姿，以宽弘临下，出入四年，前岁诛刺史、二千石贪残者六人。斯皆明圣所鉴，非群下所及。然诏书每下宽和而政急不解，务存节俭而奢侈不止者，咎在俗敝，群下不称故也。光武 承王莽 之馀，颇以严猛为政，后代因之，遂成风化。郡国所举，类多辨职俗吏，殊未有宽博之选以应上求者也。陈留 令刘豫 ，冠军 令驷协 ，并以刻薄之姿，临人宰邑，专念掠杀，务为严苦，吏民愁怨，莫不疾之，而今之议者反以为能，违天心，失经义，诚不可不慎也。非徒应坐豫 、协 ，亦当宜谴举者。务进仁贤以任时政，不过数人，则风俗自化矣。臣尝读书记，知秦 以酷急亡国，又目见王莽 亦以苛法自灭，故勤勤恳恳，实在于此。又闻诸王主贵戚，骄奢逾制，京师尚然，何以示远？故曰：‘其身不正，虽令不（行） 〔从〕。’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夫阴阳和岁乃丰，君臣同心化乃成也。其刺史、太守以下，拜除京师及道出洛阳 者，宜皆召见，可因博问四方，兼以观察其人。诸上书言事有不合者，可但报归田里，不宜过加喜怒，以明在宽。臣愚不足采。”及诸马 得罪归国，而窦氏 始贵，伦 复上疏曰：“臣得以空虚之质，当辅弼之任。素性驽怯，位尊爵重，拘迫大义，思自策厉，虽遭百死，不敢择地，又况亲遇危言之世哉！今承百王之敝，人尚文巧，咸趋邪路，莫能守正。伏见虎贲中郎将窦宪 ，椒房之亲，典司禁兵，出入省闼，年盛志美，卑谦乐善，此诚其好士交结之方。然诸出入贵戚者，类多瑕衅禁锢之人，尤少守约安贫之节，士大夫无志之徒更相贩卖，云集其门。众喣飘山，聚蚊成雷，盖骄佚所从生也。三辅 论议者，至云以贵戚废锢，当复以贵戚浣濯之，犹解醒当以酒也。诐险趣埶之徒，诚不可亲近。臣愚愿陛下中宫严敕宪 等闭门自守，无妄交通士大夫，防其未萌，虑于无形，令宪 永保福禄，君臣交欢，无纤介之隙。此臣之至所愿也。”

伦 奉公尽节，言事无所依违。诸子或时谏止，辄叱遣之，吏人奏记及便宜者，亦并封上，其无私若此。性质悫，少文采，在位以贞白称，时人方之前朝贡禹 。然少蕴藉，不修威仪，亦以此见轻。或问伦 曰：“公有私乎？”对曰：“昔人有与吾千里马者，吾虽不受，每三公有所选举，心不能忘，而亦终不用也。吾兄子常病，一夜十往，退而安寝；吾子有疾，虽不省视而竟夕不眠。若是者，岂可谓无私乎？”连以老病上疏乞身。元和 三年，赐策罢，以二千石奉终其身，加赐钱五十万，公宅一区。后数年卒，时年八十馀，诏赐秘器、衣衾、钱布。

少子颉 嗣，历桂 阳、庐江 、南阳 太守，所在见称。顺帝 之为太子废也，颉 为太中大夫，与太仆来历 等共守阙固争。帝即位，擢为将作大匠，卒官。伦 曾孙种 。

论曰：第五伦 峭核为方，非夫恺悌之士，省其奏议，惇惇归诸宽厚，将惩苛切之敝使其然乎？昔人以弦韦为佩，盖犹此矣。然而君子侈不僭上，俭不逼下，岂尊临千里而与牧圉等庸乎？讵非矫激，则未可以中和言也。

种 字兴先 ，少厉志义，为吏，冠名州郡。永寿 中，以司徒掾清诏使冀州 ，廉察灾害，举奏刺史、二千石以下，所刑免甚众，弃官奔走者数十人。还，以奉使称职，拜高密侯 相。是时徐兖 二州盗贼群辈，高密 在二州之郊，种 乃大储粮稸，勤厉吏士，贼闻皆惮之，桴鼓不鸣，流民归者，岁中至数千家。以能换为卫 相。

迁兖州 刺史。中常侍单超 兄子匡 为济阴 太守，负埶贪放，种 欲收举，未知所使。会闻从事卫羽 素抗厉，乃召羽 具告之。谓曰：“闻公不畏强御，今欲相委以重事，若何？”对曰：“愿庶几于一割。”羽 出，遂驰至定陶 ，闭门收匡宾客亲吏四十馀人，六七日中，纠发其臧五六千万。种 即奏匡 ，并以劾超 。匡 窘迫，遣刺客刺羽 ，羽 觉其奸，乃收系客，具得情状。州内震栗，朝廷嗟叹之。

是时太山 贼叔孙无忌 等暴横一境，州郡不能讨。羽 说种 曰：“中国安宁，忘战日久，而太山 险阻，寇猾不制。今虽有精兵，难以赴敌，羽 请往譬降之。”种 敬诺。羽 乃往，备说祸福，无忌 即帅其党与三千馀人降。单超 积怀忿恨，遂以事陷种 ，竟坐徙朔方 。超 外孙董援 为朔方 太守，稸怒以待之。初，种 为卫 相，以门下掾孙斌 贤，善遇之。及当徙斥，斌 具闻超 谋，乃谓其友人同县闾子直 及高密甄子然 曰：“盖盗憎其主，从来旧矣。第五 使君当投裔土，而单超 外属为彼君守。夫危者易仆，可为寒心。吾今方追使君，庶免其难。若奉使君以还，将以付子。”二人曰：“子其行矣，是吾心也。”于是斌 将侠客晨夜追种 ，及之于太原 ，遮险格杀送吏，因下马与种 ，斌 自步从。一日一夜行四百馀里，遂得脱归。

种 匿于闾 、甄氏 数年，徐州 从事臧旻 上书讼之曰：“臣闻士有忍死之辱，必有就事之计，故季布 屈节于朱家 ，管仲 错行于召忽 。此二臣以可死而不死者，非爱身于须臾，贪命于苟活，隐其智力，顾其权略，庶幸逢时有所为耳。卒遭高帝 之成业，齐桓 之兴伯，遗其亡逃之行，赦其射钩之仇，拔于囚虏之中，信其佐国之谋，勋效传于百世，君臣载于篇籍。假令二主纪过于纤介，则此二臣同死于犬马，沈名于沟壑，当何由得申其补过之功，建其奇奥之术乎？伏见故兖州 刺史第五种 ，杰然自建，在乡曲无苞苴之嫌，步朝堂无择言之阙，天性疾恶，公方不曲，故论者说清高以种 为上，序直士以种 为首。春秋 之义，选人所长，弃其所短，录其小善，除其大过。种 所坐以盗贼公负，筋力未就，罪至征徙，非有大恶。昔虞舜 事亲，大杖则走。故种 逃亡，苟全性命，冀有朱家 之路，以显季布 之会。愿陛下无遗须臾之恩，令种 有持忠入地之恨。”会赦出，卒于家。

钟离意 字子阿 ，会稽山阴 人也。少为郡督邮。时部县亭长有受人酒礼者，府下记案考之。意 封还记，入言于太守曰：“春秋 先内后外，诗 云‘刑于寡妻，以御于家邦’，明政化之本，由近及远。今宜先清府内，且阔略远县细微之愆。”太守甚贤之，遂任以县事。建武 十四年，会稽 大疫，死者万数，意 独身自隐親，经给医药，所部多蒙全济。

举孝廉，再迁，辟大司徒侯霸 府。诏部送徒诣河内 ，时冬寒，徒病不能行。路过弘农 ，意 辄移属县使作徒衣，县不得已与之，而上书言状，意 亦具以闻。光武 得奏，以（见） 〔视〕霸 ，曰：“君所使掾何乃仁于用心？诚良吏也！”意 遂于道解徒桎梏，恣所欲过，与克期俱至，无或违者。还，以病免。

后除瑕丘 令。吏有檀建 者，盗窃县内，意 屏人问状，建 叩头服罪，不忍加刑，遣令长休。建 父闻之，为建 设酒，谓曰：“吾闻无道之君以刃残人，有道之君以义行诛。子罪，命也。”遂令建 进药而死。二十五年，迁堂邑 令。〔县〕人防广 为父报仇，系狱，其母病死，广 哭泣不食。意 怜伤之，乃听广 归家，使得殡敛。丞 掾皆争，意 曰：“罪自我归，义不累下。”遂遣之。广 敛母讫，果还入狱。意 密以状闻，广 竟得以减死论。

显宗 即位，征为尚书。时交阯 太守张恢 ，坐臧千金，征还伏法，以资物簿入大司农，诏班赐群臣。意 得珠玑，悉以委地而不拜赐。帝怪而问其故。对曰：“臣闻孔子 忍渴于盗泉 之水，曾参 回车于胜母 之闾，恶其名也。此臧秽之宝，诚不敢拜。”帝嗟叹曰：“清乎尚书之言！”乃更以库钱三十万赐意 。转为尚书仆射。车驾数幸广成苑，意 以为从禽废政，常当车陈谏般乐游田之事，天子即时还宫。永平 三年夏旱，而大起北宫 ，意 诣阙免冠上疏曰：“伏见陛下以天时小旱，忧念元元，降避正殿，躬自克责，而比日密云，遂无大润，岂政有未得应天心者邪？昔成汤 遭旱，以六事自责曰：‘政不节邪？使人疾邪？宫室荣邪？女谒盛邪？苞苴行邪？谗夫昌邪？’窃见北宫 大作，人失农时，此所谓宫室荣也。自古非苦宫室小狭，但患人不安宁。宜且罢止，以应天心。臣意 以匹夫之才，无有行能，久食重禄，擢备近臣，比受厚赐，喜惧相并，不胜愚戆征营，罪当万死。”帝策诏报曰：“汤 引六事，咎在一人。其冠履，勿谢。比上天降旱，密云数会，朕戚然惭惧，思获嘉应，故分布祷请，窥候风云，北祈明堂，南设雩场。今又敕大匠止作诸宫，减省不急，庶消灾谴。”诏因谢公卿百僚，遂应时澍雨焉。

时诏赐降胡 子缣，尚书案事，误以十为百。帝见司农上簿，大怒，召郎将笞之。意 因入叩头曰：“过误之失，常人所容。若以懈慢为愆，则臣位大，罪重，郎位小，罪轻，咎皆在臣，臣当先坐。”乃解衣就格。帝意解，使复冠而贳郎。

帝性褊察，好以耳目隐发为明，故公卿大臣数被诋毁，近臣尚书以下至见提拽。（常） 〔尝〕以事怒郎药崧 ，以杖撞之。菘 走入床下，帝怒甚，疾言曰：“郎出！郎出！”崧 曰：“天子穆穆，诸侯煌煌。未闻人君自起撞郎。”帝赦之。朝廷莫不悚栗，争为严切，以避诛责；唯意 独敢谏争，数封还诏书，臣下过失辄救解之。会连有变异，意 复上疏曰：“伏惟陛下躬行孝道，修明经术，郊祀天地，畏敬鬼神，忧恤黎元，劳心不怠。而天气未和，日月不明，水泉涌溢，寒暑违节者，咎在群臣不能宣化理职，而以苛刻为俗。吏杀良人，继踵不绝。百官无相亲之心，吏人无雍雍之志。至于骨肉相残，毒害弥深，感逆和气，以致天灾。百姓可以德胜，难以力服。先王要道，民用和睦，故能致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鹿鸣 之诗必言宴乐者，以人神之心洽，然后天气和也。愿陛下垂圣德，揆万机，诏有司，慎人命，缓刑罚，顺时气，以调阴阳，垂之无极。”帝虽不能用，然知其至诚。亦以此故不得久留，出为鲁 相。后德阳殿 成，百官大会。帝思意 言，谓公卿曰：“钟离 尚书若在，此殿不立。”

意 视事五年，以爱利为化，人多殷富。以久病卒官。遗言上书陈升平之世，难以急化，宜少宽假。帝感伤其意，下诏嗟叹，赐钱二十万。

药崧 者，河内 人，天性朴忠。家贫为郎，常独直台上，无被，枕杫，食糟糠。帝每夜入台，辄见菘 ，问其故，甚嘉之，自此诏太官赐尚书以下朝夕餐，给帷被皂袍，及侍史二人。崧 官至南阳 太守。

宋均 字叔庠 ，南阳安众 人也。父伯 ，建武 初为五官中郎将。均 以父任为郎，时年十五，好经书，每休沐日，辄受业博士，通诗礼 ，善论难。至二十馀，调补辰阳 长。其俗少学者而信巫鬼，均 为立学校，禁绝淫祀，人皆安之。以祖母丧去官，客授颍川 。

后为谒者。会武陵蛮 反，围武威将军刘尚 ，诏使均 乘传发江夏 奔命三千人往救之。既至而尚 已没。会伏波将军马援 至，诏因令均 监军，与诸将俱进，贼拒阸不得前。及马援 卒于师，军士多温湿疾病，死者太半。均 虑军遂不反，乃与诸将议曰：“今道远士病，不可以战，欲权承制降之何如？”诸将皆伏地莫敢应。均 曰：“夫忠臣出竟，有可以安国家，专之可也。”乃矫制调伏波司马吕种 守沅陵 长，命种 奉诏书入虏营，告以恩信，因勒兵随其后。蛮夷 震怖，即共斩其大帅而降，于是入贼营，散其众，遣归本郡，为置长吏而还。均 未至，先自劾矫制之罪。光武 嘉其功，迎赐以金帛，令过家上冢。其后每有四方异议，数访问焉。

迁上蔡 令。时府下记，禁人丧葬不得侈长。均 曰：“夫送终逾制，失之轻者。今有不义之民，尚未循化，而遽罚过礼，非政之先。”竟不肯施行。

迁九江 太守。郡多虎暴，数为民患，常募设槛穽而犹多伤害。均 到，下记属县曰：“夫虎豹在山，鼋鼍在水，各有所托。且江淮 之有猛兽，犹北土之有鸡豚也。今为民害，咎在残吏，而劳勤张捕，非忧恤之本也。其务退奸贪，思进忠善，可一去槛穽，除削课制。”其后传言虎相与东游度江 。中元元年，山阳 、楚 、沛 多蝗，其飞至九江 界者，辄东西散去，由是名称远近。浚遒县 有唐 、后 二山，民共祠之，众巫遂取百姓男女以为公妪，岁岁改易，既而不敢嫁娶，前后守令莫敢禁。均 乃下书曰：“自今以后，为山娶者皆娶巫家，勿扰良民。”于是遂绝。

永平 元年，迁东海 相，在郡五年，坐法免官，客授颍川 。而东海 吏民思均 恩化，为之作歌，诣阙乞还者数千人。显宗 以其能，七年，征拜尚书令。每有驳议，多合上旨。均 尝删剪疑事，帝以为有奸，大怒，收郎缚格之。诸尚书惶恐，皆叩头谢罪。均 顾厉色曰：“盖忠臣执义，无有二心。若畏威失正，均 虽死，不易志。”小黄门在傍，入具以闻。帝善其不挠，即令贳郎，迁均 司隶校尉。数月，出为河内 太守，政化大行。

均 （常） 〔尝〕寝病，百姓耆老为祷请，旦夕问起居，其为民爱若此。以疾上书乞免，诏除子条 为太子舍人。均 自扶舆诣阙谢恩，帝使中黄门慰问，因留养疾。司徒缺，帝以均 才任宰相，召入视其疾，令两驺扶之。均 拜谢曰：“天罚有罪，所苦浸笃，不复奉望帷幄！”因流涕而辞。帝甚伤之，召条 扶侍均 出，赐钱三十万。

均 性宽和，不喜文法，常以为吏能弘厚，虽贪污放纵，犹无所害；至于苛察之人，身或廉法，而巧黠刻削，毒加百姓，灾害流亡所由而作。及在尚书，恒欲叩头争之，以时方严切，故遂不敢陈。帝后闻其言而追悲之。建初 元年，卒于家。族子意 。

意 字伯志 。父京 ，以大夏侯尚书 教授，至辽东 太守。意 少传父业，显宗 时举孝廉，以召对合旨，擢拜阿阳侯 相。建初 中，征为尚书。

肃宗 性宽仁，而亲亲之恩笃，故叔父济南 、中山 二王每数入朝，特加恩宠，及诸昆弟并留京师，不遣就国。意 以为人臣有节，不宜逾礼过恩，乃上疏谏曰：“陛下至孝烝烝，恩爱隆深，以济南王康 、中山王焉 先帝昆弟，特蒙礼宠，圣情恋恋，不忍远离，比年朝见，久留京师，崇以叔父之尊，同之家人之礼，车入殿门，即席不拜，分甘损膳，赏赐优渥。昔周公 怀圣人之德，有致太平之功，然后王曰叔父，加以锡币。今康 、焉 幸以支庶享食大国，陛下即位，蠲除前过，还所削黜，衍食它县，男女少长，并受爵邑，恩宠逾制，礼敬过度。春秋 之义，诸父昆弟无所不臣，所以尊尊卑卑，强干弱枝者也。陛下德业隆盛，当为万世典法，不宜以私恩损上下之序，失君臣之正。又西平王羡 等六王，皆妻子成家，官属备具，当早就蕃国，为子孙基址。而室第相望，久磐京邑，婚姻之盛，过于本朝，仆马之众，充塞城郭，骄奢僭拟，宠禄隆过。今诸国之封，并皆膏腴，风气平调，道路夷近，朝聘有期，行来不难。宜割情不忍，以义断恩，发遣康 、焉 各归蕃国，令羡 等速就便时，以塞众望。”帝纳之。

章和 二年，鲜卑 击破北匈奴 ，而南单于乘此请兵北伐，因欲还归旧庭。时窦太后 临朝，议欲从之。意 上疏曰：“夫戎狄 之隔远中国，幽处北极，界以沙漠，简贱礼义，无有上下，强者为雄，弱即屈服。自汉 兴以来，征伐数矣，其所克获，曾不补害。光武皇帝 躬服金革之难，深昭天地之明，故因其来降，羁縻畜养，边人得生，劳役休息，于兹四十馀年矣。今鲜卑 奉顺，斩获万数，中国坐享大功，而百姓不知其劳，汉 兴功烈，于斯为盛。所以然者，夷 虏相攻，无损汉 兵者也。臣察鲜卑 侵伐匈奴 ，正是利其抄掠，及归功圣朝，实由贪得重赏。今若听南虏还都北庭，则不得不禁制鲜卑 。鲜卑 外失暴掠之愿，内无功劳之赏，豺狼贪婪，必为边患。今北虏西遁，请求和亲，宜因其归附，以为外捍，巍巍之业，无以过此。若引兵费赋，以顺南虏，则坐失上略，去安即危矣。诚不可许。”会南单于竟不北徙。

迁司隶校尉。永元 初，大将军窦宪 兄弟贵盛，步兵校尉邓叠 、河南 尹王调 、故蜀郡 太守廉范 等群党，出入宪 门，负埶放纵。意 随违举奏，无所回避，由是与窦氏 有隙。二年，病卒。

孙俱 ，灵帝 时为司空。

寒朗 字伯奇 ，鲁国薛 人也。生三日，遭天下乱，弃之荆棘；数日兵解，母往视，犹尚气息，遂收养之。及长，好经学，博通书传，以尚书 教授。举孝廉。

永平 中，以谒者守侍御史，与三府掾属共考案楚 狱颜忠 、王平 等，辞连及隧乡侯耿建 、朗陵侯臧信 、护泽侯邓鲤 、曲成侯刘建 。建 等辞未尝与忠 、平 相见。是时显宗 怒甚，吏皆惶恐，诸所连及，率一切陷入，无敢以情恕者。朗 心伤其冤，试以建 等物色独问忠 、平 ，而二人错㦍不能对。朗 知其诈，乃上言建 等无奸，专为忠 、平 所诬，疑天下无辜类多如此。帝乃召朗 入，问曰：“建 等即如是，忠 、平 何故引之？”朗 对曰：“忠 、平 自知所犯不道，故多有虚引，冀以自明。”帝曰：“即如是，四侯无事，何不早奏，狱竟而久系至今邪？”朗 对曰：“臣虽考之无事，然恐海内别有发其奸者，故未敢时上。”帝怒骂曰：“吏持两端，促提下。”左右方引去，朗 曰：“愿一言而死。小臣不敢欺，欲助国耳。”帝问曰：“谁与共为章？”对曰：“臣自知当必族灭，不敢多污染人，诚冀陛下一觉悟而已。臣见考囚在事者，咸共言妖恶大故，臣子所宜同疾，今出之不如入之，可无后责。是以考一连十，考十连百。又公卿朝会，陛下问以得失，皆长跪言，旧制大罪祸及九族，陛下大恩，裁止于身，天下幸甚。及其归舍，口虽不言，而仰屋窃叹，莫不知其多冤，无敢忤陛下者。臣今所陈，诚死无悔。”帝意解，诏遣朗 出。后二日，车驾自幸洛阳 狱录囚徒，理出千馀人。后平 、忠 死狱中，朗 乃自系。会赦，免官。复举孝廉。

建初 中，肃宗 大会群臣，朗 前谢恩，诏以朗 纳忠先帝，拜为易 长。岁馀，迁济阳 令，以母丧去官，百姓追思之。章和 元年，上行东巡狩，过济阳 ，三老吏人上书陈朗 前政治状。帝至粱 ，召见朗 ，诏三府为辟首，由是辟司徒府。永元 中，再迁清河 太守，坐法免。

永初 三年，太尉张禹 荐朗 为博士，征诣公车，会卒，时年八十四。

论曰：左丘明 有言：“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 一言，齐侯 省刑。若钟离意 之就格请过，寒朗 之廷争冤狱，笃矣乎，仁者之情也！夫正直本于忠诚则不诡，本于谏争则绞切。彼二子之所本得乎天，故言信而志行也。

赞曰：迫鱼 、子阿 ，矫急去苛。临官以絜，匡帝以奢。宋均 达政，禁此妖縈。禽虫畏德，子民请病。意 明尊尊，割恩蕃屏。惵惵楚 黎，寒君 为命。

后汉书卷四十二

光武十王列传第三十二

光武皇帝 十一子：郭皇后 生东海恭王彊 、沛献王辅 、济南安王康 、阜陵质王延 、中山简王焉 ，许美人 生楚王英 ，光烈皇后 生显宗 、东平宪王苍 、广陵思王荆 、临淮怀公衡 、琅邪孝王京 。

东海恭王彊 。建武 二年，立母郭氏 为〔皇〕后，彊 为皇太子。十七年而郭后 废，彊 常戚戚不自安，数因左右及诸王陈其恳诚，愿备蕃国。光武 不忍，迟回者数岁，乃许焉。十九年，封为东海王 ，二十八年，就国。帝以彊 废不以过，去就有礼，故优以大封，兼食鲁郡 ，合二十九县。赐虎贲旄头，宫殿设钟虡之县，拟于乘舆。彊 临之国，数上书让还东海 ，又因皇太子固辞。帝不许，深嘉叹之，以彊 章宣示公卿。初，鲁恭王 好宫室，起灵光殿 ，甚壮丽，是时犹存，故诏彊 都鲁 。中元元年入朝，从封岱山 ，因留京师。明年春，帝崩。冬，归国。

永平 元年，彊 病，显宗 遣中常侍钩盾令将太医乘驿视疾，诏沛王辅 、济南王康、淮阳王延 诣鲁 。及薨，临命上疏谢曰：“臣蒙恩得备蕃辅，特受二国，宫室礼乐，事事殊异，巍巍无量，讫无报称。而自修不谨，连年被疾，为朝廷忧念。皇太后、陛下哀怜臣彊 ，感动发中，数遣使者太医令丞方伎道术，络驿不绝。臣伏惟厚恩，不知所言。臣内自省视，气力羸劣，日夜浸困，终不复望见阙庭，奉承帷幄，孤负重恩，衔恨黄泉。身既夭命孤弱，复为皇太后、陛下忧虑，诚悲诚惭。息政 ，小人也。猥当袭臣后，必非所以全利之也。诚愿还东海郡 。天恩愍哀，以臣无男之故，处臣三女小国侯，此臣宿昔常计。今天下新罹大忧，惟陛下加供养皇太后，数进御餐。臣彊 困劣，言不能尽意。愿并谢诸王，不意永不复相见也。”天子览书悲恸，从太后出幸津门亭 发哀。使（大） 司空持节护丧事，大鸿胪副，宗正、将作大匠视丧事，赠以殊礼，升龙、旄头、鸾辂、龙旂、虎贲百人。诏楚王英 、赵王栩 、北海王兴 、馆陶公主 、比阳公主 及京师亲戚四姓夫人、小侯皆会葬。帝追惟彊 深执谦俭，不欲厚葬以违其意，于是特诏中常侍杜岑 及东海 傅相曰：“王恭谦好礼，以德自终，遣送之物，务从约省，衣足敛形，茅车瓦器，物减于制，以彰王卓尔独行之志，将作大匠留起陵庙。”

彊 立十八年，年三十四。子靖王政 嗣。政 淫欲薄行。后中山简王 薨，政 诣中山 会葬，私取简王 姬徐妃 ，又盗迎掖庭出女。豫州 刺史、鲁 相奏请诛政 ，有诏削薛 县。

立四十四年薨，子顷王肃嗣。永元 十六年，封肃 弟二十一人皆为列侯。萧 性谦俭，循恭王 法度。永初 中，以西羌 未平，上钱二千万。元初 中，复上缣万匹，以助国费，邓太后 下诏褒纳焉。

立二十三年薨，子孝王臻 嗣。永建 二年，封臻 二弟敏 、俭 为乡侯。臻 及弟蒸乡侯俭 并有笃行，母卒，皆吐血毁眦。至服练红，兄弟追念初丧父，幼小，哀礼有阙，因复重行丧制。臻 性敦厚有恩，常分租秩赈给诸父昆弟。国相籍褒 具以状闻，顺帝 美之，制诏大将军、三公、大鸿胪曰：“东海王臻 以近蕃之尊，少袭王爵，膺受多福，未知艰难，而能克己率礼，孝敬自然，事亲尽爱，送终竭哀，降仪从士，寝苫三年。和睦兄弟，恤养孤弱，至孝纯备，仁义兼弘，朕甚嘉焉。夫劝善厉俗，为国所先。曩者东平孝王敞 兄弟行孝，丧母如礼，有增户之封。诗 云：‘永世克孝，念兹皇祖。’今增臻 封五千户，俭 五百户，光启土宇，以酬厥德。”

立三十一年薨，子懿王祗 嗣。初平 四年，遣子琬 至长安 奉章，献帝 封琬汶阳侯 ，拜为平原 相。

祇 立四十四年薨，子羡 嗣。二十年，魏 受禅，以为崇德侯 。

沛献王辅 ，建武 十五年封右 （冯） 翊公 。十七年，郭后 废为中山 太后，故徙辅 为中山王 ，并食常山郡 。二十年，复徙封沛王 。

时禁网尚疏，诸王皆在京师，竞修名誉，争礼四方宾客。寿光侯刘鲤 ，更始 子也，得幸于辅 。鲤 怨刘盆子 害其父，因辅 结客，报杀盆子 兄故式侯恭 ，辅 坐系诏狱，三日乃得出。自是后，诸王宾客多坐刑罚，各循法度。二十八年，就国。中元二年，封辅 子宝 为沛侯 。永平 元年，封宝 弟嘉 为僮侯 。

辅 矜严有法度，好经书，善说京氏易 、孝经 、论语 传及图谶，作五经论 ，时号之曰沛王通论 。在国谨节，终始如一，称为贤王。显宗 敬重，数加赏赐。

立四十六年薨，子釐王定 嗣。元和 二年，封定 弟十二人为乡侯。

定 立十一年薨，子节王正 嗣。元兴 元年，封正 弟二人为县侯。

正 立十四年薨，子孝王广 嗣。有固疾。安帝 诏广 祖母周 领王家事。周 明正有法礼，汉安 中薨，顺帝 下诏曰：“沛王 祖母太夫人周 ，秉心淑慎，导王以仁，使光禄大夫赠以妃印绶。”

广 立三十五年薨，子幽王荣 嗣。立二十年薨，子孝王琮 嗣。薨，子恭王曜 嗣。薨，子契 嗣；魏 受禅，以为崇德侯 。

楚王英 ，以建武 十五年封为楚公 ，十七年进爵为王，二十八年就国。母许氏 无宠，故英 国最贫小。三十年，以临淮 之取虑 、须昌 二县益楚国 。自显宗 为太子时，英 常独归附太子，太子特亲爱之。及即位，数受赏赐。永平 元年，特封英 舅子许昌 为龙舒侯 。

英 少时好游侠，交通宾客，晚节更喜黃老 ，学为浮屠斋戒祭祀。八年，诏令天下死罪皆入缣赎。英 遣郎中令奉黄缣白纨三十匹诣国相曰：“托在蕃辅，过恶累积，欢喜大恩，奉送缣帛，以赎愆罪。”国相以闻。诏报曰：“楚王 诵黄老 之微言，尚浮屠之仁祠，絜斋三月，与神为誓，何嫌何疑，当有悔吝？其还赎，以助伊蒲塞桑门之盛馔。”因以班示诸国中傅。英 后遂大交通方士，作金龟玉鹤，刻文字以为符瑞。

十三年，男子燕广 告英 与渔阳王平 、颜忠 等造作图书，有逆谋，事下案验。有司奏英 招聚奸猾，造作图谶，擅相官秩，置诸侯王公将军二千石，大逆不道，请诛之。帝以亲亲不忍，乃废英 ，徙丹阳泾县 ，赐汤沐邑五百户。遣大鸿胪持节护送，使伎人奴婢（妓士） 〔工技〕鼓吹悉从，得乘辎 ，持兵弩，行道射猎，极意自娱。男女为侯主者，食邑如故。楚太后 勿上玺绶，留住楚 宫。

明年，英 至丹阳 ，自杀。立三十三年，国除。诏遣光禄大夫持节吊祠，赠赗如法，加赐列侯印绶，以诸侯礼葬于泾 。遣中黄门占护其妻子。悉出楚 官属无辞语者。制诏许太后 曰：“国家始闻楚 事，幸其不然。既知审实，怀用悼灼，庶欲宥全王身，令保卒天年，而王不念顾太后，竟不自免。此天命也，无可奈何！太后其保养幼弱，勉强饮食。诸许 愿王富贵，人情也。已诏有司，出其有谋者，令安田宅。”于是封燕广 为折奸侯 。楚 狱遂至累年，其辞语相连，自京师亲戚诸侯州郡豪桀及考案吏，阿附相陷，坐死徙者以千数。

十五年，帝幸彭城 ，见许太后 及英 妻子于内殿，悲泣，感动左右。建初 二年，肃宗 封英 子〔种〕楚侯 （种） ，广五弟皆为列侯，并不得置相臣吏人。元和 三年，许太后 薨，复遣光禄大夫持节吊祠，因留护丧事，赙钱五百万。又遣谒者备王官属迎英 丧，改葬彭城 ，加王赤绶羽盖华藻，如嗣王仪，追爵，谥曰楚厉侯。章和 元年，帝幸彭城 ，见英 夫人及六子，厚加赠赐。

种 后徙封六侯 。卒，子度 嗣。度 卒，子抱 嗣，传国于后。

济南安王康 ，建武 十五年封济南公 ，十七年进爵为王，二十八年就国。三十年，以平原 之祝阿 、安德 、朝阳 、平昌 、隰阴 、重丘 六县益济南国 。中元二年，封康 子德 为东武城侯 。

康 在国不循法度，交通宾客。其后，人上书告康 招来州郡奸猾渔阳颜忠 、刘子产 等，又多遗其缯帛，案图书，谋议不轨。事下考，有司举奏之，显宗 以亲亲故，不忍穷竟其事，但削祝阿 、隰阴 、东朝阳 、安德 、西平昌 五县。

建初 八年，肃宗 复还所削地，康 遂多殖财货，大修宫室，奴婢至千四百人，厩马千二百匹，私田八百顷，奢侈恣欲，游观无节。永元 初，国傅何敞 上疏谏康 曰：“盖闻诸侯之义，制节谨度，然后能保其社稷，和其民人。大王以骨肉之亲，享食茅土，当施张政令，明其典法，出入进止，宜有期度，舆马台隶，应为科品。而今奴婢厩马皆有千馀，增无用之口，以自蚕食。宫婢闭隔，失其天性，惑乱和气。又多起内第，触犯防禁，费以巨万，而功犹未半。夫文繁者质荒，木胜者人亡，皆非所以奉礼承上，传福无穷者也。故楚 作章华 以凶，吴 兴姑苏 而灭，景公 千驷，民无称焉。今数游诸第，晨夜无节，又非所以远防未然，临深履薄之法也。愿大王修恭俭，遵古制，省奴婢之口，减乘马之数，斥私田之富，节游观之宴，以礼起居，则敞 乃敢安心自保。惟大王深虑愚言。”康 素敬重敞 ，虽无所嫌忤，然终不能改。

立五十九年薨，子简王错 嗣。错 为太子时，爱康 鼓吹妓女宋闰 ，使医张尊 招之不得，错 怒，自以剑刺杀尊 。国相举奏，有诏勿案。永元 十一年，封错 弟七人为列侯。

错 立六年薨，子孝王香 嗣。永初 二年，封香 弟四人为列侯。香 笃行，好经书。初，叔父笃 有罪不得封，西平昌侯昱 坐法失侯，香 乃上书分爵土封笃 子丸 、昱 子嵩 ，皆为列侯。

香 立二十年薨，无子，国绝。

永建 元年，顺帝 立错 子阜阳侯显为嗣。是为釐王 。立三年薨，子悼王广嗣。永建 五年，封广 弟文 为乐城亭侯 。

广 立二十五年，永兴 元年薨，无子，国除。

东平宪王苍 ，建武 十五年封东平公 ，十七年进爵为王。

苍 少好经书，雅有智思，为人美须髯，要带八围，显宗 甚爱重之。及即位，拜为骠骑将军，置长史掾史员四十人，位在三公上。

永平 元年，封苍 子二人为县侯。二年，以东郡 之寿张 、须昌 ，山阳 之南平阳、（稾） 〔橐〕 、湖陵 五县益东平国 。是时中兴三十馀年，四方无虞，苍 以天下化平，宜修礼乐，乃与公卿共议定南北郊冠冕车服制度，及光武 庙登歌八佾舞数，语在礼乐 、舆服志 。帝每巡狩，苍 常留镇，待卫皇太后。

四年春，车驾近出，观览城第，寻闻当遂校猎河内 ，苍 即上书谏曰：“臣闻时令，盛春农事，不聚众兴功。传曰：‘田猎不宿，食饮不享，出入不节，则木不曲直。’此失春令者也。臣知车驾今出，事从约省，所过吏人讽诵甘棠 之德。虽然，动不以礼，非所以示四方也。惟陛下因行田野，循视稼穑，消摇仿佯，弭节而旋。至秋冬，乃振威灵，整法驾，备周卫，设羽旄。诗 云：‘抑抑威仪，惟德之隅。’臣不胜愤懑，伏自手书，乞诣行在所，极陈至诚。”帝览奏，即还宫。

苍 在朝数载，多所降益，而自以至亲辅政，声望日重，意不自安，上疏归职曰：“臣苍 疲驽，特为陛下慈恩覆护，在家备教导之仁，升朝蒙爵命之首，制书褒美，班之四海，举负薪之才，升君子之器。凡匹夫一介，尚不忘箪食之惠，况臣居宰相之位，同气之亲哉！宜当暴骸膏野，为百僚先，而愚顽之质，加以固病，诚羞负乘，辱污辅将之位，将被诗人‘三百赤绂’之剌。今方域晏然，要荒无儆，将遵上德无为之时也，文官犹可并省，武职尤不宜建。昔象 封有鼻 ，不任以政，诚由爱深，不忍扬其过恶。前事之不忘，来事之师也。自汉 兴以来，宗室子弟无得在公卿位者。惟陛下审览虞 帝优养母弟，遵承旧典，终卒厚恩。乞上骠骑将军印绶，退就蕃国，愿蒙哀怜。”帝优诏不听。其后数陈乞，辞甚恳切。五年，乃许还国，而不听上将军印绶。以骠骑长史为东平 太傅，掾为中大夫，令史为王家郎。加赐钱五千万，布十万匹。

六年冬，帝幸鲁 ，征苍 从还京师。明年，皇太后崩。既葬，苍 乃归国，特赐宫人奴婢五百人，布二十五万匹，及珍宝服御器物。

十一年，苍 与诸王朝京师。月馀，还国。帝临送归宫，凄然怀思，乃遣使手诏国中傅曰：“辞别之后，独坐不乐，因就车归，伏轼而吟，瞻望永怀，实劳我心，诵及采菽 ，以增叹息。日者问东平王 处家何等最乐，王言为善最乐，其言甚大，副是要腹矣。今送列侯印十九枚，诸王子年五岁已上能趋拜者，皆令带之。”

十五年春，行幸东平 ，赐苍 钱千五百万，布四万匹。帝以所作光武本纪 示苍 ，苍 因上光武受命中兴颂 。帝甚善之，以其文典雅，特令校书郎贾逵 为之训诂。

肃宗 即位，尊重恩礼逾于前世，诸王莫与为比。建初 元年，地震，苍 上便宜，其事留中。帝报书曰：“丙寅所上便宜三事，朕亲自览读，反覆数周，心开目明，旷然发矇。间吏人奏事，亦有此言，但明智浅短，或谓傥是，复虑为非。何者？灾异之降，缘政而见。今改元之后，年饥人流，此朕之不德感应所致。又冬春旱甚，所被尤广，虽内用克责，而不知所定。得王深策，快然意解。诗 不云乎：‘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降。’思惟嘉谋，以次奉行，冀蒙福应。彰报至德，特赐王钱五百万。”

后帝欲为原陵 、显节陵 起县邑，苍 闻之，遽上疏谏曰：“伏闻当为二陵起立郭邑，臣前颇谓道路之言，疑不审实，近令从官古霸 问涅阳主 疾，使还，乃知诏书已下。窃见光武皇帝 躬履俭约之行，深睹始终之分，勤勤恳恳，以葬制为言，故营建陵地，具称古典，诏曰‘无为山陵，陂池裁令流水而已’。孝明皇帝 大孝无违，奉承贯行。至于自所营创，尤为俭省，谦德之美，于斯为盛。臣愚以园邑之兴，始自强秦 。古者丘陇且不欲其著明，岂况筑郭邑，建都郛哉！上违先帝圣心，下造无益之功。虚费国用，动摇百姓，非所以致和气，祈丰年也。又以吉凶俗数言之，亦不欲无故缮修丘墓，有所兴起。考之古法则不合，稽之时宜则违人，求之吉凶复未见其福。陛下履有虞 之至性，追祖祢之深思，然惧左右过议，以累圣心。臣苍 诚伤二帝纯德之美，不畅于无穷也。惟蒙哀览。”帝从而止。自是朝廷每有疑政，辄驿使谘问。苍 悉心以对，皆见纳用。

三年，帝飨卫士于南宫 ，因从皇太后周行掖庭池阁，乃阅阴太后 旧时器服，怆然动容，乃命留五时衣各一袭，及常所御衣合五十箧，馀悉分布诸王主及子孙在京师者各有差。特赐苍 及琅邪王京 书曰：“中大夫奉使，亲闻动静，嘉之何已！岁月惊过，山陵浸远，孤心凄怆，如何如何！间飨卫士于南宫 ，因阅视旧时衣物，闻于师曰：‘其物存，其人亡，不言哀而哀自至。’信矣。惟王孝友之德，亦岂不然！今送光烈皇后 假 帛巾各一，及衣一箧，可时奉瞻，以慰凯风 寒泉 之思，又欲令后生子孙得见先后衣服之制。今鲁国孔氏 ，尚有仲尼 车舆冠履，明德盛者光灵远也。其光武皇帝 器服，中元二年已赋诸国，故不复送。并遗宛 马一匹，血从前髆上小孔中出。常闻武帝 歌天马，沾赤汗，今亲见其然也。顷反虏尚屯，将帅在外，忧念遑遑，未有閒宁。愿王宝精神，加供养。苦言至戒，望之如渴。”

六年冬，苍 上疏求朝。明年正月，帝许之。特赐装钱千五百万，其馀诸王各千万。帝以苍 冒涉寒露，遣谒者赐貂裘，及太官食物珍果，使大鸿胪窦固 持节郊迎。帝乃亲自循行邸第，豫设帷床，其钱帛器物无不充备。下诏曰：“〔礼 云〕伯父归宁乃国，诗 云叔父建尔元子，敬之至也。昔萧相国 加以不名，优忠贤也。况兼亲尊者乎！其沛 、济南 、东平 、中山 四王，赞皆勿名。”苍 既至，升殿乃拜，天子亲答之。其后诸王入宫，辄以辇迎，至省 乃下。苍 以受恩过礼，情不自宁，上疏辞曰：“臣闻贵有常尊，贱有等威，卑高列序，上下以理。陛下至德广施，慈爱骨肉，既赐奉朝请，咫尺天仪，而亲屈至尊，降礼下臣，每赐宴见，辄兴席改容，中宫亲拜，事过典故。臣惶怖战栗，诚不自安，每会见，嫩踖无所措置。此非所以章示群下，安臣子也。”帝省奏叹息，愈褒贵焉。旧典，诸王女皆封乡主，乃独封苍 五女为县公主。

三月，大鸿胪奏遣诸王归国，帝特留苍 ，赐以秘书、列仙图、道术秘方。至八月饮酎毕，有司复奏遣苍 ，乃许之。手诏赐苍 曰：“骨肉天性，诚不以远近为亲疏，然数见颜色，情重昔时。念王久劳，思得还休，欲署大鸿胪奏，不忍下笔，顾授小黄门，中心恋恋，恻然不能言。”于是车驾祖送，流涕而诀。复赐乘舆服御，珍宝舆马，钱布以亿万计。

苍 还国，疾病，帝驰遣名医，小黄门侍疾，使者冠盖不绝于道。又置驿马千里，传问起居。明年正月薨，诏告中傅，封上苍 自建武 以来章奏及所作书、记、赋、颂、七言、别字、歌诗，并集览焉。遣大鸿胪持节，五官中郎将副监丧，及将作使者凡六人，令四姓小侯诸国王主悉会诣东平奔丧，赐钱前后一亿，布九万匹。及葬，策曰：“惟建初 八年三月己卯，皇帝曰：咨王丕显，勤劳王室，亲受策命，昭于前世。出作蕃辅，克慎明德，率礼不越，傅闻在下。昊天不吊，不报上仁，俾屏余一人，夙夜茕茕，靡有所终。今诏有司加赐鸾辂乘马，龙旂九旒，虎贲百人，奉送王行。匪我宪王 ，其孰离之！魂而有灵，保兹宠荣。呜呼哀哉！”

立四十五年，子怀王忠 嗣。明年，帝乃分东平国 封忠 弟尚 为任城王 ，馀五人为列侯。

忠 立（十） 一年薨，子孝王敞 嗣。元和 三年，行东巡守，幸东平 宫，帝追感念苍 ，谓其诸子曰：“思其人，至其乡；其处在，其人亡。”因泣下沾襟，遂幸苍 陵，为陈虎贲、鸾辂、龙旂，以章显之，祠以太牢，亲拜祠坐，哭泣尽哀，赐御剑于陵前。初，苍 归国，骠骑时吏丁牧 、周栩 以苍 敬贤下士，不忍去之，遂为王家大夫，数十年事祖及孙。帝闻，皆引见于前，既愍其淹滞，且欲扬苍 德美，即皆擢拜议郎。牧 至齐 相，栩上蔡 令。永元 十年，封苍 孙梁 为矜阳亭侯 ，敞 弟六人为列侯。敞 丧母至孝，国相陈珍 上其行状。永宁 元年，邓太后 增邑五千户，又封苍 孙二人为亭侯。

敞 立四十八年薨，子顷王端 嗣。立四十七年薨，子凯 嗣；立四十一年，魏 受禅，以为崇德侯 。

论曰：孔子 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若东平宪王，可谓好礼者也。若其辞至戚，去母后，岂欲苟立名行而忘亲遗义哉！盖位疑则隙生，累近则丧大，斯盖明哲之所为叹息。呜呼！远隙以全忠，释累以成孝，夫岂宪王 之志哉！东海恭王 逊而知废，“为吴太伯 ，不亦可乎”！

任城孝王尚 ，元和 元年封，食任城 、亢父 、樊 三县。

立十八年薨，子贞王安 嗣。永元 十四年，封母弟福 为桃乡侯 。永初 四年，封福 弟亢 为当涂乡侯 。安 性轻易贪吝，数微服出入，游观国中，取官属车马刀剑，下至卫士米肉，皆不与直。元初 六年，国相行弘 奏请废之。安帝 不忍，以一岁租五分之一赎罪。

安 立十九年薨，子节王崇 嗣。顺帝 时，羌 虏数反，崇 辄上钱帛佐边费。及帝崩，复上钱三百万助山陵用度，朝廷嘉而不受。立三十一年薨，无子，国绝。

延熹 四年，桓帝 立河间孝王 子（恭为） 参户亭侯博 为任城王 ，以奉其祀。博 有孝行，丧母服制如礼，增封三千户。立十三年薨，无子，国绝。

熹平 四年，灵帝 复立河间贞王 （逊） 〔建〕 〔子〕新昌侯 （子） 佗 为任城王 ，奉孝王 后。立四十六年，魏 受禅，以为崇德侯 。

阜陵质王延 ，建武 十五年封淮阳公 ，十七年进爵为王，二十八年就国。三十年，以汝南 之长平 、西华 、新阳 、扶乐 四县益淮阳国 。

延 性骄奢而遇下严烈。永平 中，有上书告延 与姬兄谢弇 及姊馆 陶主 婿驸马都尉韩光 招奸猾，作图谶，祠祭祝诅。事下案验，光 、弇 被杀，辞所连及，死徙者甚众。有司奏请诛延 ，显宗 以延 罪薄于楚王英 ，故特加恩，徙为阜陵王 ，食二县。

延 既徙封，数怀怨望。建初 中，复有告延 与子男鲂 造逆谋者，有司奏请槛车征诣廷尉诏狱。肃宗 下诏曰：“王前犯大逆，罪恶尤深，有同周 之管 、蔡 ，汉 之淮南 。经有正义，律有明刑。先帝不忍亲亲之恩，枉屈大法，为王受愆，群下莫不惑焉。今王曾莫悔悟，悖心不移，逆谋内溃，自子鲂 发，诚非本朝之所乐闻。朕恻然伤心，不忍致王于理，今贬爵为阜陵侯 ，食一县，获斯辜者，侯自取焉。於戏诫哉！”赦鲂 等罪勿验，使谒者一人监护延 国，不得与吏人通。

章和 元年，行幸九江 ，赐延 书与车驾会寿春 。帝见延 及妻子，愍然伤之，乃下诏曰：“昔周 之爵封千有八百，而姬 姓居半者，所以桢干王室也。朕南巡，望淮 、海，意在阜陵 ，遂与侯相见。侯志意衰落，形体非故，瞻省怀感，以喜以悲。今复侯为阜陵王 ，增封四县，并前为五县。”以阜陵 下湿，徙都寿春 ，加赐钱千万，布万匹，安车一乘，夫人诸子赏赐各有差。明年入朝。

立五十一年薨，子殇王冲 嗣。永元 二年，下诏尽削除前班下延 事。

冲 立二年薨，无嗣。和帝 复封冲 兄鲂 ，是为顷王 。永元 八年，封鲂 弟十二人为乡、亭侯。

鲂 立三十年薨，子怀王恢 嗣。延光 三年，封恢 兄弟五人为乡、亭侯。

恢 立十年薨，子节王代 嗣。阳嘉 二年，封代 兄便亲 为勃迺亭侯 。

代 立十四年薨，无子，国绝。

建和 元年，桓帝 立勃迺亭侯便亲 为恢嗣，是为恭王 。立十三年薨，子孝王统 嗣。立八年薨，子王赦 立;建安 中薨，无子，国除。

广陵思王荆 ，建武 十五年封山阳公 ，十七年进爵为王。

荆 性刻急隐害，有才能而喜文法。光武 崩，大行在前殿，荆 哭不哀，而作飞书，封以方底，令苍头诈称东海王彊 舅大鸿胪郭况 书与彊 曰：“君王无罪，猥被斥废，而兄弟至有束缚入牢狱者。太后失职，别守北宫 ，及至年老，远斥居边，海内深痛，观者鼻酸。及太后尸柩在堂，洛阳 吏以次捕斩宾客，至有一家三尸伏堂者，痛甚矣！今天下有丧，弓弩张设甚备。间梁松 敕虎贲史曰：‘吏以便宜见非，勿有所拘封侯难再得也。’郎官窃悲之，为王寒心累息。今天下争欲思刻贼王以求功，宁有量邪！若归并二国之众，可聚百万，君王为之主，鼓行无前，功易于太山 破鸡子，轻于四马载鸿毛，此汤 、武 兵也。今年轩辕星 有白气，星家及喜事者，皆云白气者丧，轩辕 女主之位。又太白 前出西方，至午兵当起。又太子星 色黑，至辰日辄变赤。夫黑为病，赤为兵，王努力卒事。高祖 起亭长，陛下兴白水 ，何况于王陛下长子，故副主哉！上以求天下事必举，下以雪除沈没之耻，报死母之仇。精诚所加，金石为开。当为秋霜，无为槛羊。虽欲为槛羊，又可得乎！窃见诸相工言王贵，天子法也。人主崩亡，闾阎之伍尚为盗贼，欲有所望，何况王邪！夫受命之君，天之所立，不可谋也。今新帝人之所置，彊者为右。愿君王为高祖 、陛下所志，无为扶苏 、将闾 叫呼天也。”彊 得书惶怖，即执其使，封书上之。

显宗 以荆 母弟，秘其事，遣荆 出止河南 宫。时西羌 反，荆 不得志，冀天下因羌 惊动有变，私迎能为星者与谋议。帝闻之，乃徙封荆广陵玉 ，遣之国。其后荆 复呼相工谓曰：“我貌类先帝。先帝三十得天下，我今亦三十，可起兵未？”相者诣吏告之，荆 惶恐，自系狱。帝复加恩，不考极其事，下诏不得臣属吏人，唯食租如故，使相、中尉谨宿卫之。荆 犹不改。其后使巫祭祀祝诅，有司举奏，请诛之，荆 自杀。立二十九年死。帝怜伤之，赐谥曰思王 。

十四年，封荆 子元寿 为广陵侯 ，服王玺绶，食荆 故国六县；又封元寿 弟三人为乡侯。明年，帝东巡狩，征元寿 兄弟会东平 宫，班赐御服器物，又取皇子舆马，悉以与之。建初 七年，肃宗 诏元寿 兄弟与诸王俱朝京师。

元寿 卒，子商 嗣。商 卒，子条 嗣，传国于后。

临淮怀公衡 ，建武 十五年立，未及进爵为王而薨，无子，国除。

中山简王焉 ，建武 十五年封左 （冯） 翊公 ，十七年进爵为王。焉 以郭太后 少子故，独留京师。三十年，徙封中山王 。永平 二年冬，诸王来会辟雍，事毕归蕃，诏焉 与俱就国，从以虎贲官骑。焉 上疏辞让，显宗 报曰：“凡诸侯出境，必备左右，故夹谷 之会，司马以从。今五国各官骑百人，称娖前行，皆北军胡 骑，便兵善射，弓不空发，中必决眦。夫有文事必有武备，所以重蕃职也。王其勿辞。”帝以焉郭太后 偏爱，特加恩宠，独得往来京师。十五年，焉 姬韩序 有过，焉 缢杀之，国相举奏，坐削安险县 。元和 中，肃宗 复以安险 还中山 。

立五十二年，永元 二年薨。自中兴至和帝 时，皇子始封薨者，皆赙钱三千万，布三万匹；嗣王薨，赙钱千万、布万匹。是时窦太后 临朝，窦宪 兄弟擅权，太后及宪 等，东海 出也，故睦于焉 而重于礼，加赙钱一亿。诏济南 、东海 二王皆会。大为修冢茔，开神道，平夷吏人冢墓以千数，作者万馀人。发常山 、钜鹿 、涿郡 柏黄肠杂木，三郡不能备，复调馀州郡工徒及送致者数千人。凡征发摇动六州十八郡，制度馀国莫及。

子夷王宪 嗣。永元 四年，封宪 弟十一人为列侯。

宪 立二十二年薨，子孝王弘 嗣。永宁 元年，封弘 二弟为亭侯。

弘 立二十八年薨，子穆王畅 嗣。永和 六年，封畅 弟荆 为南乡侯 。

畅 立三十四年薨，子节王稚 嗣，无子，国除。

琅邪孝王京 ，建武 十五年封琅邪公 ，十七年进爵为王。

京 性恭孝，好经学，显宗 尤爱幸，赏赐恩宠殊异，莫与为比。永平 二年，以太山 之盖 、南武阳 、华 ，东莱 之昌阳 、卢乡 、东牟 六县益琅邪 。五年，乃就国。光烈皇后 崩，帝悉以太后遗金宝财物赐京 。京 都莒 ，好修宫室，穷极伎巧，殿馆壁带皆饰以金银。数上诗赋颂德，帝嘉美，下之史官。京 国中有城阳景王 祠，吏人奉祠。神数下言宫中多不便利，京 上书愿徙宫开阳 ，以华 、盖 、南武阳 、厚丘 、赣榆五县易东海 之开阳 、临沂 ，肃宗 许之。立三十一年薨，葬东海即丘广平亭 ，有诏割亭属开阳 。

子夷王宇 嗣。建初 七年，封宇 弟十三人为列侯。元和 元年，封孝 王 孙二人为列侯。

宇 立二十年薨，子恭王寿 嗣。永初 元年，封寿 弟八人为列侯。

立十七年薨，子贞王尊 嗣。延光 二年，封尊 弟四人为乡侯。

尊 立十八年薨，子安王据 嗣。永和 五年，封据 弟三人为乡侯。

据 立四十七年薨，子顺王容 嗣。初平 元年，遣弟邈 至长安 奉章贡献，帝以邈 为九江 太守，封阳都侯 。

容 立八年薨，国绝。

初，邈 至长安 ，盛称东郡 太守曹操 忠诚于帝，操 以此德于邈 。建安 十一年，复立容 子熙 为王。在位十一年，坐谋欲过江 ，被诛，国除。

赞曰：光武 十子，胙土分王。沛献 尊节，楚英 流放。延 既怨诅，荆 亦觖望。济南 阴谋，琅邪 骄宕。中山 、临淮 ，无闻夭丧。东平 好善，辞中委相。谦谦恭王 ，实惟三让。

后汉书卷四十三

朱乐何列传第三十三

朱晖孙穆

朱晖 字文季 ，南阳宛 人也。家世衣冠。晖 早孤，有气决。年十三，王莽 败，天下乱，与外氏家属从田间奔入宛 城。道遇群贼，白刃劫诸妇女，略夺衣物。昆弟宾客皆惶迫，伏地莫敢动。晖 拔剑前曰：“财物皆可取耳，诸母衣不可得。今日朱晖 死日也！”贼见其小，壮其志，笑曰：“童子内刀。”遂舍之而去。

初，光武 与晖 父岑 俱学长安 ，有旧故。及即位，求问岑 ，时已卒，乃召晖 拜为郎。晖 寻以病去，卒业于太学。性矜严，进止必以礼，诸儒称其高。

永平 初，显宗 舅新阳侯阴就 慕晖 贤，自往候之，晖 避不见。复遣家丞致礼，晖 遂闭门不受。就 闻，叹曰：“志士也，勿夺其节。”后为郡吏，太守阮况 尝欲市晖 （牛） 〔婢〕，晖 不从。及况 卒，晖 乃厚赠送其家。人或讥焉，晖 曰：“前阮府君 有求于我，所以不敢闻命，诚恐以财货污君。今而相送，明吾非有爱也。”骠骑将军东平王苍 闻而辟之，甚礼敬焉。正月朔旦，苍 当入贺。故事，少府给璧。是时阴就 为府卿，贵骄，吏慠不奉法。苍 坐朝堂，漏且尽，而求璧不可得，顾谓掾属曰：“若之何？”晖 望见少府主簿持璧，即往绐之曰：“我数闻璧而未尝见，试请观之。”主簿以授晖 ，晖 顾召令史奉之。主簿大惊，遽以白就 。就 曰：“朱 掾义士，勿复求。”更以它璧朝。苍 既罢，召晖 谓曰：“属者掾自视孰与蔺相如 ？”帝闻壮之。及当幸长安 ，欲严宿卫，故以晖 为卫士令。再迁临淮 太守。

晖 好节概，有所拔用，皆厉行士。其诸报怨，以义犯率，皆为求其理，多得生济。其不义之囚，即时僵仆。吏人畏爱，为之歌曰：“强直自遂，南阳朱季 。吏畏其威，人怀其惠。”数年，坐法免。

晖 刚于为吏，见忌于上，所在多被劾。自去临淮 ，屏居野泽，布衣蔬食，不与邑里通，乡党讥其介。建初 中，南阳 大饥，米石千馀，晖 尽散其家资，以分宗里故旧之贫羸者，乡族皆归焉。初，晖 同县张堪 素有名称，尝于太学见晖 ，甚重之，接以友道，乃把晖 臂曰：“欲以妻子托朱生 。”晖 以堪 先达，举手未敢对，自后不复相见。堪 卒，晖 闻其妻子贫困，乃自往候视，厚赈赡之。晖 少子颉 怪而问曰：“大人不与堪 为友，平生未曾相闻，子孙窃怪之。”晖 曰：“堪 尝有知己之言，吾以信于心也。”晖 又与同郡陈揖 交善，揖 早卒，有遗腹子友 ，晖 常哀之。及司徒桓虞 为南阳 太守，召晖 子骈 为吏，晖 辞骈 而荐友 。虞 叹息，遂召之。其义烈若此。

元和 中，肃宗 巡狩，告南阳 太守问晖 起居，召拜为尚书仆射。岁中迁太山 太守。晖 上疏乞留中，诏许之。因上便宜，陈密事，深见嘉纳。诏报曰：“补公家之阙，不累清白之素，斯善美之士也。俗吏苟合，阿意面从，进无謇謇之志，却无退思之念，患之甚久。惟今所言，适我愿也。生其勉之！”

是时谷贵，县官经用不足，朝廷忧之。尚书张林 上言：“谷所以贵，由钱贱故也。可尽封钱，一取布帛为租，以通天下之用。又盐，食之急者，虽贵，人不得不须，官可自鬻。又宜因交阯 、益州 上计吏往来，市珍宝，收采其利，武帝 时所谓均输者也。”于是诏诸尚书通议。晖 奏据林 言不可施行，事遂寝。后陈事者复重述林 前议，以为于国诚便，帝然之，有诏施行。晖 复独奏曰：“王制，天子不言有无，诸侯不言多少，禄食之家不与百姓争利。今均输之法与贾贩无异，盐利归官，则下人穷怨，布帛为租，则吏多奸盗，诚非明主所当宜行。”帝卒以林 等言为然，得晖 重议，因发怒，切责诸尚书。晖 等皆自系狱。三日，诏敕出之。曰：“国家乐闻驳议，黄发无愆，诏书过耳，何故自系？”晖 因称病笃，不肯复署议。尚书令以下惶怖，谓晖 曰：“今临得谴让，奈何称病，其祸不细！”晖 曰：“行年八十，蒙恩得在机密，当以死报。若心知不可而顺旨雷同，负臣子之义。今耳目无所闻见，伏待死命。”遂闭口不复言。诸尚书不知所为，乃共劾奏晖 。帝意解，寑其事。后数日，诏使直事郎问晖 起居，太医视疾，太官赐食。晖 乃起谢，复赐钱十万，布百匹，衣十领。

后迁为尚书令，以老病乞身，拜骑都尉，赐钱二十万。和帝即位，窦宪 北征匈奴 ，晖 复上疏谏。顷之，病卒。

子颉 ，修儒术，安帝 时至陈 相。颉 子穆 。

穆 字公叔 。年五岁，便有孝称。父母有病，辄不饮食，差乃复常。及壮耽学，锐意讲诵，或时思至，不自知亡失衣冠，颠队坑岸。其父常以为专愚，几不知数马足。穆 愈更精笃。

初举孝廉。顺帝 末，江淮 盗贼群起，州郡不能禁。或说大将军梁冀 曰：“朱公叔兼资文武，海内奇士，若以为谋主，贼不足平也。”冀 亦素闻穆 名，乃辟之，使典兵事，甚见亲任。及桓帝 即位，顺烈太后 临朝，穆 以冀 埶地亲重，望有以扶持王室，因推灾异，奏记以劝戒冀 曰：“穆 伏念明年丁亥之岁，刑德合于乾位，易 经龙战之会。其文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谓阳道将胜而阴道负也。今年九月天气郁冒，五位四候连失正气，此互相明也。夫善道属阳，恶道属阴，若修正守阳，摧折恶类，则福从之矣。穆 每事不逮，所好唯学，传受于师，时有可试。愿将军少察愚言，申纳诸儒，而亲其忠正，绝其姑息，专心公朝，割除私欲，广求贤能，斥远佞恶。夫人君不可不学，当以天地顺道渐渍其心。宜为皇帝选置师傅及侍讲者，得小心忠笃敦礼之士，将军与之俱入，参劝讲授，师贤法古，此犹倚南山 坐平原也，谁能倾之！今年夏，月晕房星 ，明年当有小戹。宜急诛奸臣为天下所怨毒者，以塞灾咎。议郎、大夫之位，本以式序儒术高行之士，今多非其人;九卿之中，亦有乖其任者。惟将军察焉。”又荐种暠 、栾巴 等。而明年严鲔 谋立清河王蒜 ，又黄龙二见沛国 。冀 无术学，遂以穆 “龙战”之言为应，于是请暠 为从事中郎，荐巴 为议郎，举穆 高第，为侍御史。

时同郡赵康叔盛 者，隐于武当山 ，清静不仕，以经传教授。穆 时年五十，乃奉书称弟子。及康 殁，丧之如师。其尊德重道，为当时所服。

常感时浇薄，慕尚敦笃，乃作崇厚论 。其辞曰：

夫俗之薄也，有自来矣。故仲尼 叹曰：“大道之行也，而丘 不与焉。”盖伤之也。夫道者，以天下为一，在彼犹在己也。故行违于道则愧生于心，非畏义也；事违于理则负结于意，非惮礼也。故率性而行谓之道，得其天性谓之德。德性失然后贵仁义，是以仁义起而道德迁，礼法兴而淳朴散。故道德以仁义为薄，淳朴以礼法为贼也。夫中世之所敦，已为上世之所薄，况又薄于此乎！

故夫天不崇大则覆帱不广，地不深厚则载物不博，人不敦厖则道数不远。昔在仲尼 不失旧于原壤 ，楚严 不忍章于绝缨。由此观之，圣贤之德敦矣。老氏 之经曰：“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夫时有薄而厚施，行有失而惠用。故覆人之过者，敦之道也;救人之失者，厚之行也。往者，马援 深昭此道，可以为德，诫其兄子曰：“吾欲汝曹闻人之过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得言。”斯言要矣。远则圣贤履之上世，近则丙吉、张子孺行之汉 廷。故能振英声于百世，播不灭之遗风，不亦美哉！

然而时俗或异，风化不敦，而尚相诽谤，谓之臧否。记短则兼折其长，贬恶则并伐其善。悠悠者皆是，其可称乎！凡此之类，岂徒乖为君子之道哉，将有危身累家之祸焉。悲夫！行之者不知忧其然，故害兴而莫之及也。斯既然矣，又有异焉。人皆见之而不能自迁。何则？务进者趋前而不顾后，荣贵者矜己而不待人，智不接愚，富不赈贫，贞士孤而不恤，贤者戹而不存。故里蚡 以尊显致安国 之金，淳于 以贵埶引方进 之言。夫以韩 、翟 之操，为汉 之名宰，然犹不能振一贫贤，荐一孤士，又况其下者乎！此禽息 、史鱼 所以专名于前，而莫继于后者也。故时敦俗美，则小人守正，利不能诱也； 时否俗薄，虽君子为邪，义不能止也。何则？先进者既往而不反，后来者复习俗而追之，是以虚华盛而忠信微，刻薄稠而纯笃稀。斯盖谷风 有“弃予”之叹，伐木 有“鸟鸣”之悲矣！

嗟乎！世士诚躬师孔圣 之崇则，嘉楚严 之美行，希李老 之雅诲，思马援 之所尚，鄙二宰之失度，美韩稜 之抗正，贵丙 、张 之弘裕，贱时俗之诽谤，则道丰绩盛，名显身荣，载不刊之德，播不灭之声。然〔后〕知薄者之不足，厚者之有馀也。彼与草木俱朽，此与金石相倾，岂得同年而语，并日而谈哉？”

穆 又著绝交论 ，亦矫时之作。

梁冀 骄暴不悛，朝野嗟毒，穆 以故吏，惧其衅积招祸，复奏记谏曰：“古之明君，必有辅德之臣，规谏之官，下至器物，铭书成败，以防遗失。故君有正道，臣有正路，从之如升堂，违之如赴壑。今明将军地有申伯 之尊，位为群公之首，一日行善，天下归仁，终朝为恶，四海倾覆。顷者，官人俱匮，加以水虫为害。京师诸官费用增多，诏书发调或至十倍。各言官无见财，皆当出民，搒掠割剥，强令充足。公赋既重，私敛又深。牧守长吏，多非德选，贪聚无 ，遇人如虏，或绝命于箠楚之下，或自贼于迫切之求。又掠夺百姓，皆托之尊府。遂令将军结怨天下，吏人酸毒，道路叹嗟。昔秦 政烦苛，百姓土崩，陈胜 奋臂一呼，天下鼎沸，而面谀之臣，犹言安耳。讳恶不悛，卒至亡灭。昔永和 之末，纲纪少㢮，颇失人望。四五岁耳，而财空户散，下有离心。马免 之徒乘敝而起，荆扬 之间几成大患。幸赖顺烈皇后 初政清静，内外同力，仅乃讨定。今百姓戚戚，困于永和 ，内非仁爱之心可得容忍，外非守国之计所宜久安也。夫将相大臣，均体元首，共舆而驰，同舟而济，舆倾舟覆，患实共之。岂可以去明即昧，履危自安，主孤时困，而莫之恤乎！宜时易宰守非其人者，减省第宅园池之费，拒绝郡国诸所奉送。内以自明，外解人惑，使挟奸之吏无所依托，司察之臣得尽耳目。宪度既张，远迩清壹，则将军身尊事显，德耀无穷。天道明察，无言不信，惟垂省览。”冀 不纳，而纵放日滋，遂复赂遗左右，交通宦者，任其子弟、宾客以为州郡要职。穆 又奏记极谏，冀 终不悟。报书云：“如此，仆亦无一可邪？”穆 言虽切，然亦不甚罪也。

永兴 元年，河 溢，漂害人庶数十万户，百姓荒馑，流移道路。冀州 盗贼尤多，故擢穆 为冀州 刺史。州人有宦者三人为中常侍，并以檄谒穆 。穆 疾之，辞不相见。冀 部令长闻穆 济河 ，解印绶去者四十馀人。及到，奏劾诸郡，至有自杀者。以威略权宜，尽诛贼渠帅。举劾权贵，或乃死狱中。有宦者赵忠 丧父，归葬安平 ，僭为玙璠、玉匣、偶人。穆 闻之，下郡案验。吏畏其严明，遂发墓剖棺，陈尸出之，而收其家属。帝闻大怒，征穆 诣廷尉，输作左校。太学书生刘陶 等数千人诣阙上书讼穆 曰：“伏见施刑徒朱穆 ，处公忧国，拜州之日，志清奸恶。诚以常侍贵宠，父兄子弟布在州郡，竞为虎狼，噬食小人，故穆 张理天网，补缀漏目，罗取残祸，以塞天意。由是内官咸共恚疾，镑 烦兴，谗隙仍作，极其刑谪，输作左校。天下有识，皆以穆 同勤禹 、稷 而被共 、鲧 之戾，若死者有知，则唐帝 怒于崇山 ，重华 忿于苍墓 矣。当今中官近习，窃持国柄，手握王爵，口含天宪，运赏则使饿隶富于季孙 ，呼噏则令伊 、题 化为桀 、跖 。而穆 独亢然不顾身害。非恶荣而好辱，恶生而好死也，徒感王纲之不摄，惧天网之久失，故竭心怀忧，为上深计。臣愿黥首系趾，代穆 校作。”帝览其奏，乃赦之。

穆 居家数年，在朝诸公多有相推荐者，于是征拜尚书。穆 既深疾宦官，及在台阁，旦夕共事，志欲除之。乃上疏曰：“案汉 故事，中常侍参选士人。建武 以后，乃悉用宦者。自延平 以来，浸益贵盛，假貂珰之饰，处常伯之任，天朝政事，一更其手，权倾海内，宠贵无极，子弟亲戚，并荷荣任，故放滥骄溢，莫能禁御。凶狡无行之徒，媚以求官，恃势怙宠之辈，渔食百姓，穷破天下，空竭小人。愚臣以为可悉罢省，遵复往初，率由旧章，更选海内清淳之士，明达国体者，以补其处。即陛下可为尧舜 之君，众僚皆为稷契 之臣，兆庶黎萌蒙被圣化矣。”帝不纳。后穆 因进见，口复陈曰：“臣闻汉家 旧典，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省尚书事，黄门侍郎一人，传发书奏，皆用姓族。自和熹太后 以女主称制，不接公卿，乃以阉人为常侍，小黄门通命两宫。自此以来，权倾人主，穷困天下。宜皆罢遣，博选耆儒宿德，与参政事。”帝怒，不应。穆 伏不肯起。左右传出，良久乃趋而去。自此中官数因事称诏诋毁之。

穆 素刚，不得意，居无几，愤懑发疽。延熹 六年，卒，时年六十四。禄仕数十年，蔬食布衣，家无馀财。公卿共表穆 立节忠清，虔恭机密，守死善道，宜蒙旌宠。策诏褒述，追赠益州 太守。所著论、策、奏、教、书、诗、记、嘲，凡二十篇。

穆 前在冀州 ，所辟用皆清德长者，多至公卿、州郡。子野 ，少有名节，仕至河南 尹。初，穆 父卒，穆 与诸儒考依古义，谥曰贞宣先生 。及穆 卒，蔡邕 复与门人共述其体行，谥为文忠先生 。

论曰：朱穆 见比周伤义，偏党毁俗，志抑朋游之私，遂著绝交 之论。蔡邕 以为穆 贞而孤，又作正交 而广其致焉。盖孔子称“上交不谄，下交不黩”，又曰“晏平仲 善与人交”，子夏 之门人亦问交于子张 。故易 明“断金”之义，诗 载“ 朋”之谣。若夫文会辅仁，直谅多闻之友，时齐其益， 衣倾盖1，弹冠结绶之夫，遂隆其好，斯固交者之方焉。至乃田 、窦 、卫 、霍 之游客，廉颇 、翟公 之门宾，进由势合，退因衰异。又专诸 、荆卿 之感激，侯生 、豫子 之投身，情为恩使，命缘义轻。皆以利害移心，怀德成节，非夫交照之本，未可语失得之原也。穆 徒以友分少全，因绝同志之求;党侠生敝，而忘得朋之义。蔡氏 贞孤之言，其为然也！古之善交者详矣。汉 兴称王阳 、贡禹 、陈遵 、张竦 ，中世有廉范 、庆鸿 、陈重 、靁义云。

乐恢 字伯奇 ，京兆长陵 人也。父亲 ，为县吏，得罪于令，收将杀之。恢 年十一，常俯伏寺门，昼夜号泣。令闻而矜之，即解出亲 。

恢 长好经学，事博士焦永 。永 为河东 太守，恢 随之官，闭庐精诵，不交人物。后永 以事被考，诸弟子皆以通关被系，恢 独（皦） 〔皦〕然不污于法，遂笃志为名儒。性廉直介立，行不合己者，虽贵不与交。信阳侯阴就 数致礼请恢 ，恢 绝不答。

后仕本郡吏，太守坐法诛，故人莫敢往，恢 独奔丧行服，坐以抵罪。归，复为功曹，选举不阿，请托无所容。同郡杨政 数众毁恢 ，后举政 子为孝廉，由是乡里归之。辟司空牟融 府。会蜀郡 太守第五伦 代融 为司空，恢 以与伦 同郡，不肯留，荐颍川杜安 而退。诸公多其行，连辟之，遂皆不应。

后征拜议郎。会车骑将军窦宪 出征匈奴 ，恢 数上书谏争，朝廷称其忠。入为尚书仆射。是时河南 尹王调 、洛阳 令李阜 与窦宪 厚善，纵舍自由。恢 劾奏调 、阜 ，并及司隶校尉。诸所刺举，无所回避，贵戚恶之。宪 弟夏阳侯瓌 欲往候恢 ，恢 谢不与通。宪 兄弟放纵，而忿其不附己。妻每谏恢 曰：“昔人有容身避害，何必以言取怨？”恢 叹曰：“吾何忍素餐立人之朝乎！”遂上疏谏曰：“臣闻百王之失，皆由权移于下。大臣持国，常以势盛为咎。伏念先帝，圣德未永，早弃万国。陛下富于春秋，纂承大业，诸舅不宜干正王室，以示天下之私。经曰：‘天地乖互，众物夭伤。君臣失序，万人受殃。’政失不救，其极不测。方今之宜，上以义自割，下以谦自引。四舅可长保爵土之荣，皇太后永无惭负宗庙之忧，诚策之上者也。”书奏不省。时窦太后 临朝，和帝 未亲万机，恢 以意不得行，乃称疾乞骸骨。诏赐钱，太医视疾。恢 荐任城 郭均 、成阳高凤 ，而遂称笃。拜骑都尉，上书辞谢曰：“仍受厚恩，无以报效。夫政在大夫，孔子 所疾；世卿持权，春秋 以戒。圣人恳恻，不虚言也。近世外戚富贵，必有骄溢之败。今陛下思慕山陵，未遑政事；诸舅宠盛，权行四方。若不能自损，诛罚必加。臣寿命垂尽，临死竭愚，惟蒙留神。”诏听上印绶，乃归乡里。窦宪 因是风厉州郡迫胁，恢 遂饮药死。弟子缞绖挽者数百人，众庶痛伤之。

后窦氏 诛，帝始亲事，恢 门生何融 等上书陈恢 忠节，除子已 为郎中。

何敞 字文高 ，扶风平陵 人也。其先家于汝阴 。六世祖比干 ，学尚书 于朝错 ，武帝 时为廷尉正，与张汤 同时。汤 持法深而比干 务仁恕，数与汤 争，虽不能尽得，然所济活者以千数。后迁丹 （杨） 〔阳〕 都尉，因徙居平陵 。敞 父宠 ，建武 中为千乘 都尉，以病免，遂隐居不仕。

敞 性公正。自以趣舍不合时务，每请召，常称疾不应。元和 中，辟太尉宋由 府，由 待以殊礼。敞 论议高，常引大体，多所匡正。司徒袁安 亦深敬重之。是时京师及四方累有奇异鸟兽草木，言事者以为祥瑞。敞 通经传，能为天官，意甚恶之。乃言于二公曰：“夫瑞应依德而至，灾异缘政而生。故 鹆来巢，昭公 有乾侯 之戹；西狩获麟，孔子 有两楹之殡。海鸟避风，臧文 祀之，君子讥焉。今异鸟翔于殿屋，怪草生于庭际，不可不察。”虫 、安 惧然不敢答。居无何而肃宗 崩。

时窦氏 专政，外戚奢侈，赏赐过制，仓帑为虚。敞 奏记由 曰：“敞 闻事君之义，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历观世主时臣，无不各欲为化，垂之无穷，然而平和之政万无一者，盖以圣主贤臣不能相遭故也。今国家秉聪明之弘道，明公履晏晏之纯德，君臣相合，天下翕然，治平之化，有望于今。孔子 曰：‘如有用我者，三年有成。’今明公视事，出入再期，宜当克己，以酬四海之心。礼 ，一谷不升，则损服彻膳。天下不足，若己使然。而比年水旱，人不收获，凉州 缘边，家被凶害，男子疲于战陈，妻女劳于转运，老幼孤寡，叹息相依，又中州内郡，公私屈竭，此实损膳节用之时。国恩覆载，赏赉过度，但闻腊赐，自郎官以上，公卿王侯以下，至于空竭帑藏，损耗国资。寻公家之用，皆百姓之力。明君赐赉，宜有品制，忠臣受赏，亦应有度，是以夏禹 玄圭，周公 束帛。今明公位尊任重，责深负大，上当匡正纲纪，下当济安元元，岂但空空无违而已哉！宜先正己以率群下，还所得赐，因陈得失，奏王侯就国，除苑囿之禁，节省浮费，赈恤穷孤，则恩泽下畅，黎庶悦豫，上天聪明，必有立应。使百姓歌诵，史官纪德，岂但子文 逃禄，公仪 退食之比哉！”由 不能用。

时齐殇王 子都乡侯畅 奔吊国忧，上书未报，侍中窦宪 遂令人刺杀畅 于城门屯卫之中，而主名不立。敞 又说由曰：“刘畅 宗室肺府，茅土藩臣，来吊大忧，上书须报，亲在武卫，致此残酷。奉宪之吏，莫適讨捕，踪迹不显，主名不立。敞 备数股肱，职典贼曹，故欲亲至发所，以纠其变，而二府以为故事三公不与贼盗。昔陈平 生于征战之世，犹知宰相之分，云‘外镇四夷，内抚诸侯，使卿大夫各得其宜’。今二府执事不深惟大义，惑于所闻，公纵奸慝，莫以为咎。惟明公运独见之明，昭然勿疑，敞 不胜所见，请独奏案。”由 乃许焉。二府闻敞 行，皆遣主者随之，于是推举具得事实，京师称其正。

以高第拜侍御史。时遂以窦宪 为车骑将军，大发军击匈奴 ，而诏使者为宪 弟笃 、景 并起邸第，兴造劳役，百姓愁苦。敞 上疏谏曰：“臣闻匈奴 之为桀逆久矣。平城 之围，嫚书之耻，此二辱者，臣子所为捐躯而必死，高祖 、吕后 忍怒还忿，舍而不诛。伏惟皇太后秉文母 之操，陛下履晏晏之姿，匈奴 无逆节之罪，汉朝 无可惭之耻，而盛春东作，兴动大役，元元怨恨，咸怀不悦。而猥复为卫尉笃 、奉车都尉景 缮修馆第，弥街绝里。臣虽斗筲之人，诚窃怀怪，以为笃 、量 亲近贵臣，当为百僚表仪。今众军在道，朝廷焦唇，百姓愁苦，县官无用，而遽起大第，崇饰玩好，非所以垂令德，示无穷也。宜且罢工匠，专忧北边，恤人之困。”书奏不省。

后拜为尚书，复上封事曰：“夫忠臣忧世，犯主严颜，讥刺贵臣，至以杀身灭家而犹为之者，何邪？君臣义重，有不得已也。臣伏见往事，国之危乱，家之将凶，皆有所由，较然易知。昔郑武姜 之幸叔段 ，卫庄公 之宠州吁 ，爱而不教，终至凶戾。由是观之，爱子若此，犹饥而食之以毒，适所以害之也。伏见大将军宪 ，始遭大忧，公卿比奏，欲令典干国事。宪 深执谦退，固辞盛位，恳恳勤勤，言之深至，天下闻之，莫不悦喜。今逾年无几，大礼未终，卒然中改，兄弟专朝。宪 秉三军之重，笃 、景 总宫卫之权，而虐用百姓，奢侈僭逼，诛戮无罪，肆心自快。今者论议凶凶，咸谓叔段 、州吁 复生于汉 。臣观公卿怀持两端，不肯极言者，以为宪 等若有匪懈之志，则己受吉甫 褒申伯之功，如宪 等陷于罪辜，则自取陈平 、周勃 顺吕后 之权，终不以宪 等吉凶为忧也。臣敞 区区，诚欲计策两安，绝其绵绵，塞其涓涓，上不欲令皇太后损文母 之号，陛下有誓泉之讥，下使宪 等得长保其福祐。然臧获之谋，上安主父，下存主母，犹不免于严怒。臣伏惟累祖蒙恩，至臣八世，复以愚陋，旬年之间，历显位，备机近，每念厚德，忽然忘生。虽知言必夷灭，而冒死自尽者，诚不忍目见其祸而怀默苟全。驸马都尉瓌 ，虽在弱冠，有不隐之忠，比请退身，愿抑家权。可与参谋，听顺其意，诚宗庙至计，窦氏 之福。”

敞 数切谏，言诸窦 罪过，宪 等深怨之。时济南王康 尊贵骄甚，宪 乃白出敞 为济南 太傅。敞 至国，辅康 以道义，数引法度谏正之，康 敬礼焉。

岁馀，迁汝南 太守。敞 疾文俗吏以苛刻求当时名誉，故在职以宽和为政。立春日，常召督邮还府，分遣儒术大吏案行属县，显孝悌有义行者。及举冤狱，以春秋 义断之。是以郡中无怨声，百姓化其恩礼。其出居者，皆归养@母，追行丧服，推财相让者二百许人。置立礼官，不任文吏。又修理鲖阳 旧渠，百姓赖其利，垦田增三万馀顷。吏人共刻石，颂敞 功德。

及窦氏 败，有司奏敞 子与夏阳侯瓌 厚善，坐免官。永元 十二年复征，三迁五官中郎将。常忿疾中常侍蔡伦 ，伦 深憾之。元兴 元年，敞 以祠庙严肃，微疾不斋，后邓皇后 上太傅禹 冢，敞 起随百官会，伦 因奏敞 诈病，坐抵罪。卒于家。

论曰：永元 之际，天子幼弱，太后临朝，窦氏 凭盛戚之权，将有吕 、霍 之变。幸汉 德未衰，大臣方忠，袁 、任 二公正色立朝，乐 、何 之徒抗议柱下，故能挟幼主〔之〕断，剿奸回之逼。不然，国家危矣。夫窦氏 之间，唯何敞 可以免，而特以子失交之故废黜，不显大位。惜乎，过矣哉！

赞曰：朱生 受寄，诚不愆义。公叔 辟梁 ，允纳明刺。绝交面朋，崇厚浮伪。恢 举谤己，敞 非祥瑞。永言国逼，甘心强诐。

后汉书卷四十四

邓张徐张胡列传第三十四

邓彪 字智伯 ，南阳新野 人，太傅禹 之宗也。父邯 ，中兴初以功封鄳侯，仕至勃海 太守。彪 少励志，修孝行。父卒，让国于异母弟荆凤 ，显宗 高其节，下诏许焉。

后仕州郡，辟公府，五迁桂阳 太守。永平 十七年，征入为太仆。数年，丧后母，辞疾乞身，诏以光禄大夫行服。服竟，拜奉车都尉，迁大司农。数月，代鲍昱 为太尉。彪 在位清白，为百僚式。视事四年，以疾乞骸骨。元和 元年，赐策罢，赠钱三十万，在所以二千石奉终其身。又诏太常四时致宗庙之胙，河南 尹遣丞存问，常以八月旦奉羊、酒。

和帝 即位，以彪 为太傅，录尚书事，赐爵关（中） 〔内〕侯。永元 初，窦氏 专权骄纵，朝廷多有谏争，而彪 在位修身而已，不能有所匡正。又尝奏免御史中丞周纡 ，纡 前失窦氏 旨，故颇以此致讥，然当时宗其礼让。及窦氏 诛，以老病上还枢机职，诏赐养牛酒而许焉。五年春，薨于位，天子亲临吊临。

张禹 字伯达 ，赵国襄国 人也。

祖父况 族姊为皇祖考夫人，数往来南顿 ，见光武 。光武 为大司马，过邯郸 ，况 为郡吏，谒见光武 。光武 大喜，曰：“乃今得我大舅乎！”因与俱北，到高邑 ，以为元氏 令。迁涿郡 太守。后为常山 关长。会赤眉 攻关 城，况 战殁。父歆 ，初以报仇逃亡，后仕为淮阳 相，终于汲 命。

禹 性笃厚节俭。父卒，汲 吏人赙送前后数百万，悉无所受。又以田宅推与伯父，身自寄止。

永平 八年，举孝廉，稍迁;建初 中，拜杨州 刺史。当过江 行部，中土（民） 〔人〕皆以江 有子胥 之神，难于济涉。禹 将度，吏固请不听。禹 厉言曰：“子胥 如有灵，知吾志在理察枉讼，岂危我哉？”遂鼓楫而过。历行郡邑，深幽之处莫不毕到，亲录囚徒，多所明举。吏民希见使者，（民） 〔人〕怀喜悦，怨德美恶，莫不自归焉。

元和 二年，转兖州 刺史，亦有清平称。三年，迁下邳 相。徐县 北界有蒲阳坡 ，傍多良田，而堙废莫修。禹 为开水门，通引灌溉，遂成孰田数百顷。劝率吏民，假与种粮，亲自勉劳，遂大收谷实。邻郡贫者归之千馀户，室庐相属，其下成市。后岁至垦千馀顷，民用温给。功曹史戴闰 ，故太尉掾也，权动郡内。有小谴，禹 令自致徐 狱，然后正其法。自长史以下，莫不震肃。

永元 六年，入为大司农，拜太尉，和帝 甚礼之。十五年，南巡祠园庙，禹 以太尉兼卫尉留守。闻车驾当进幸江陵 ，以为不宜冒险远，驿马上谏。诏报曰：“祠谒既讫，当南礼大江 ，会得君奏，临汉 回舆而旋。”及竹还，禹 特蒙赏赐。

延平 元年，迁为太傅，录尚书事。邓太后 以殇帝 初育，欲令重臣居禁内，乃诏禹 舍宫中，给帷帐床褥，太官朝夕进食，五日一归府。每朝见，特赞，与三公绝席。禹 上言：“方谅暗密静之时，不宜依常有事于苑囿。其广成 、上林 空地，宜且以假贫民。”太后从之。及安帝 即位，数上疾乞身。诏遣小黄门问疾，赐牛一头，酒十斛，劝令就第。其钱布、刀剑、衣物，前后累至。

永初 元年，以定策功封安乡侯 ，食邑千二百户，与太尉徐防 、司空尹勤 同日俱封。其秋，以寇贼水雨策免防 、勤 ，而禹 不自安，上书乞骸骨，更拜太尉。四年，新野君 病，皇太后车驾幸其第。禹 与司徒夏勤 、司空张敏 俱上表言：“新野君 不安，车驾连日宿止，臣等诚窃惶惧。臣闻王者动设先置，止则交戟，清道而后行，清室而后御，离宫不宿，所以重宿卫也。陛下体烝烝之至孝，亲省方药，恩情发中，久处单外，百官露止，议者所不安。宜且还宫，上为宗庙社稷，下为万国子民。”比三上，固争，乃还宫。后连岁灾荒，府臧空虚，禹 上疏求入三岁租税，以助郡国稟假。诏许之。五年，以阴阳不和策免。七年，卒于家。使者吊祭。除小子曜 为郎中。长子盛 嗣。

徐防 字谒卿 ，沛国铚 人也。祖父宣 ，为讲学大夫，以易 教授王莽 。父宪 ，亦传宣 业。

防 少习父祖学，永平 中，举孝廉，除为郎。防 体貌矜严，占对可观，显宗 异之，特补尚书郎。职典枢机，周密畏慎，奉事二帝，未尝有过。和帝 时，稍迁司隶校尉，出为魏郡 太守。永元 十年，迁少府、大司农。防 勤晓政事，所在有迹。十四年，拜司空。

防 以五经 久远，圣意难明，宜为章句，以悟后学。上疏曰：“臣闻诗书礼乐 ，定自孔子 ;发明章句，始于子夏 。其后诸家分析，各有异说。汉 承乱秦 ，经典废绝，本文略存，或无章句。收拾缺遗，建立明经，博征儒术，开置太学。孔圣 既远，微旨将绝。故立博士十有四家，设甲乙之科，以勉劝学者。所以示人好恶，改敝就善者也。伏见太学试博士弟子，皆以意说，不修家法，私相容隐，开生奸路。每有策试，辄兴诤讼，论议纷错，互相是非。孔子 称‘述而不作’，又曰‘吾犹及史之阙文’，疾史有所不知而不肯阙也。今不依章句，妄生穿凿，以遵师为非义，意说为得理，轻侮道术，浸以成俗，诚非诏书实选本意。改薄从忠，三 （世） 〔代〕 常道，专精务本，儒学所先。臣以为博士及甲乙策试，宜从其家章句，开五十难以试之。解释多者为上第，引文明者为高说；若不依先师，义有相伐，皆正以为非。五经 取上第六人，论语 不宜射策。虽所失或久，差可矫革。”诏书下公卿，皆从防 言。

十六年，拜为司徒。延平 元年，迁太尉，与太傅张禹 参录尚书事，数受赏赐，甚见优宠。

安帝 即位，以定策封龙乡侯 。食邑千一百户。其年以灾异寇贼策免，就国。凡三公以灾异策免，始自防 也。

防 卒，子衡 当嗣，让封于其弟崇 。数岁，不得已，乃出就爵云。

张敏 字伯达 ，河间鄚 人也。建初 二年，举孝廉，四迁，五年，为尚书。

建初 中，有人侮辱人父者，而其子杀之，肃宗 贳其死刑而降宥之，自后因以为比。是时遂定其议，以为轻侮法 。敏 驳议曰：“夫轻侮 之法，先帝一切之恩，不有成科班之律令也。夫死生之决，宜从上下，犹天之四时，有生有杀。若开相容恕，著为定法者，则是故设奸萌，生长罪隙。孔子 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春秋 之义，子不报仇，非子也。而法令不为之减者，以相杀之路不可开故也。今托义者得减，妄杀者有差，使执宪之吏得设巧诈，非所以导‘在丑不争’之义。又轻侮 之比，浸以繁滋，至有四五百科，转相顾望，弥复增甚，难以垂之万载。臣闻师言：‘救文莫如质。’故高帝 去烦苛之法，为三章之约。建初 诏书，有改于古者，可下三公、廷尉蠲除其敝。”议寝不省。敏 复上疏曰：“臣敏 蒙恩，特见拔擢，愚心所不晓，迷意所不解，诚不敢苟随众议。臣伏见孔子 垂经典，皋陶 造法律，原其本意，皆欲禁民为非也。未晓轻侮 之法将以何禁？必不能使不相轻侮，而更开相杀之路，执宪之吏复容其奸枉。议者或曰：‘平法当先论生。’臣愚以为天地之性，唯人为贵，杀人者死，三代 通制。今欲趣生，反开杀路，一人不死，天下受敝。记曰：‘利一害百，人去城郭。’夫春生秋杀，天道之常。春一物枯即为灾，秋一物华即为异。王者承天地，顺四时，法圣人，从经律。愿陛下留意下民，考寻利害，广令平议，天下幸甚。”和帝 从之。

九年，拜司隶校尉。视事二岁，迁汝南 太守。清约不烦，用刑平正，有理能名。坐事免。延平 元年，拜议郎，再迁颍川 太守。〔永初 元年〕，征拜司空，在位奉法而已。视事三岁，以病乞身，不听。六年春，行大射礼，陪位顿仆，乃策罢之。因病笃，卒于家。

胡广 字伯始 ，南郡华容 人也。六世祖刚 ，清高有志节。平帝 时，大司徒马宫 辟之。值王莽 居摄，刚 解其衣冠，县府门而去，遂亡命交阯 ，隐于屠肆之间。后莽 败，乃归乡里。父贡 ，交阯 都尉。

广 少孤贫，亲执家苦。长大，随辈入郡为散吏。太守法雄 之子真 ，从家来省其父。真 颇知人。会岁终应举，雄 敕真 助〔其〕求（其） 才。雄 因大会诸吏，真 自于牖间密占察之，乃指广 以白雄 ，遂察孝廉。既到京师，试以章奏，安帝 以广 为天下第一。旬月拜尚书郎，五迁尚书仆射。

顺帝 欲立皇后，而贵人有宠者四人，莫知所建，议欲探筹，以神定选。广 与尚书郭虔 、史敞 上疏谏曰：“窃见诏书以立后事大，谦不自专，欲假之筹策，决疑灵神。篇籍所记，祖宗典故，未尝有也。恃神任筮，既不必当贤;就值其人，犹非德选。夫岐嶷形于自然，伣天必有异表。宜参良家，简求有德，德同以年，年钧以德，稽之典经，断之圣虑。政令犹汗，往而不反。诏文一下，形之四方。臣职在拾遗，忧深责重，是以焦心，冒昧陈闻。”帝从之，以梁贵人 良家子，定立为皇后。

时尚书令左雄 议改察举之制，限年四十以上，儒者试经学，文吏试章奏。广 复与敞 、虔 上书驳之，曰：“臣闻君以兼览博照为德，臣以献可替否为忠。书 载稽疑，谋及卿士;诗 美先人，询于刍荛。国有大政，必议之于前训，谘之于故老，是以虑无失策，举无过事。窃见尚书令左雄 议郡举孝廉，皆限年四十以上，诸生试章句，文吏试笺奏。明诏既许，复令臣等得与相参。窃惟王命之重，载在篇典，当令县于日月，固于金石，遗则百王，施之万世。诗 云：‘天难谌斯，不易惟王。’可不慎与！盖选举因才，无拘定制。六奇之策，不出经学;郑 、阿 之政，非必章奏。甘 、奇 显用，年乖强仕;终 、贾 扬声，亦在弱冠。汉 承周 、秦 ，兼览殷 、夏 ，祖德师经，参杂霸轨，圣主贤臣，世以致理，贡举之制，莫或回革。今以一臣之言，刬戾旧章，便利未明，众心不 。矫枉变常，政之所重，而不访台司，不谋卿士。若事下之后，议者剥异，异之则朝失其便，同之则王言已行。臣愚以为可宣下百官，参其同异，然后览择胜否，详采厥衷。敢以瞽言，冒干天禁，惟陛下纳焉。”帝不从。

时陈留 郡缺职，尚书史敞 等荐广 。曰：“臣闻德以旌贤，爵以建事，‘明试以功’，典谟 所美，‘五服五章’，天秩所作，是以臣竭其忠，君丰其宠，举不失德，下忘其死。窃见尚书仆射胡广 ，体真履规，谦虚温雅，博物洽闻，探赜穷理，六经 典奥，旧章宪式，无所不览。柔而不犯，文而有礼，忠贞之性，忧公如家。不矜其能，不伐其劳，翼翼周慎，行靡玷漏。密勿夙夜，十有馀年，心不外顾，志不苟进。臣等窃以为广 在尚书，劬劳日久，后母年老，既蒙简照，宜试职千里，匡宁方国。陈留 近郡，今太守任缺。广 才略深茂，堪能拨烦，顾以参选，纪纲颓俗，使束修守善，有所劝仰。”

广 典机事十年，出为济阴 太守，以举吏不实免。复为汝南 太守，入拜大司农。汉安 元年，迁司徒。质帝 崩，代李固 为太尉，录尚书事。以定策立桓帝 ，封育阳安乐乡侯 。以病逊位。又拜司空，告老致仕。寻以特进征拜太常，迁太尉，以日食免。复为太常，拜太尉。

延熹 二年，大将军梁冀 诛，广 与司徒韩 、司空孙朗 坐不卫宫，皆减死一等，夺爵土，免为庶人。后拜太中大夫、太常。九年，复拜司徒。

灵帝 立，与太傅陈蕃 参录尚书事，复封故国。以病自乞。会蕃 被诛，代为太傅，总录如故。

时年已八十，而心力克壮。继母在堂，朝夕瞻省，傍无几杖，言不称老。及母卒，居丧尽哀，率礼无愆。性温柔谨素，常逊言恭色。达练事体，明解朝章。虽无謇直之风，屡有补阙之益。故京师谚曰：“万事不理问伯始 ，天下中庸有胡公 。”及共李固 定策，大议不全，又与中常侍丁肃 婚姻，以此讥毁于时。

自在公台三十馀年，历事六帝，礼任甚优，每逊位辞病，及免退田里，未尝满岁，辄复升进。凡一履司空，再作司徒，三登太尉，又为太傅。其所辟命，皆天下名士。与故吏陈蕃 、李咸 并为三司。蕃 等每朝会，辄称疾避广 ，时人荣之。年八十二，熹平 元年薨。使五官中郎将持节奉策赠太傅、安乐乡侯 印绶，给东园梓器，谒者护丧事，赐冢茔于原陵 ，谥文恭侯 ，拜家一人为郎中。故吏自公、卿、大夫、博士、议郎以下数百人，皆缞绖殡位，自终及葬。汉 兴以来，人臣之盛，未尝有也。

初，杨雄 依虞箴 作十二州二十五官箴 ，其九箴亡阙，后涿郡崔骃 及子瑗 又临邑侯刘 增补十六篇，广 复继作四篇，文甚典美。乃悉撰次首目，为之解释，名曰百官箴 ，凡四十八篇。其馀所著诗、赋、铭、颂、箴、吊及诸解诂，凡二十二篇。

熹平 六年，灵帝 思感旧德，乃图画广 及太尉黄琼 于省内，诏议郎蔡邕 为其颂云。

论曰：爵任之于人重矣，全丧之于生大矣。怀禄以图存者，仕子之恒情;审能而就列者，出身之常体。夫纡于物则非己，直于志则犯俗，辞其艰则乖义，徇其节则失身。统之，方轨易因，险涂难御。故昔人明慎于所受之分，迟迟于岐路之间也。如令志行无牵于物，临生不先其存，后世何贬焉？古人以宴安为戒，岂数公之谓乎？

赞曰：邓 、张 作傅，无咎无誉。敏 正疑律，防 议章句。胡公 庸庸，饰情恭貌。朝章虽理，据正或桡。

后汉书卷四十五

袁张韩周列传第三十五

袁安 字邵公 ，汝南汝阳 人也。祖父良 ，习孟互易 ，平帝 时举明经，为太子舍人；建武 初，至成武 令。

安 少传良 学。为人严重有威，见敬于州里。初为县功曹，奉檄诣从事，从事因安 致书于令。安 曰：“公事自有邮驿，私请则非功曹所持。”辞不肯受，从事惧然而止。后举孝廉，除阴平 长、任城 令，所在吏人畏而爱之。

永平 十三年，楚王英 谋为逆，事下郡覆考。明年，三府举安 能理剧，拜楚郡 太守。是时英 辞所连及系者数千人，显宗 怒甚，吏案之急，迫痛自诬，死者甚众。安 到郡，不入府，先往案狱，理其无明验者，条上出之。府丞掾史皆叩头争，以为阿附反虏，法与同罪，不可。安 曰：“如有不合，太守自当坐之，不以相及也。”遂分别具奏。帝感悟，即报许，得出者四百馀家。岁馀，征为河南 尹。政号严明，然未曾以臧罪鞠人。常称曰：“凡学仕者，高则望宰相，下则希牧守。锢人于圣世，尹所不忍为也。”闻之者皆感激自励。在职十年，京师肃然，名重朝廷。建初 八年，迁太仆。

元和 二年，武威 太守孟云 上书：“北虏既已和亲，而南部复往抄掠，北单于谓汉 欺之，谋欲犯边。宜还其生口，以安尉之。”诏百官议朝堂。公卿皆言夷狄 谲诈，求欲无 ，既得生口，当复妄自夸大，不可开许。安 独曰：“北虏遣使奉献和亲，有得边生口者，辄以归汉 ，此明其畏威，而非先违约也。云 以大臣典边，不宜负信于戎狄 ，还之足示中国优贷，而使边人得安，诚便。”司徒桓虞 改议从安 。太尉郑弘 、司空第五伦 皆恨之。弘 因大言激励虞 曰：“诸言当还生口者，皆为不忠。”虞 廷叱之，伦 及大鸿胪韦彪 各作色变容，司隶校尉举奏，安 等皆上印绶谢。肃宗 诏报曰：“久议沈滞，各有所志。盖事以议从，策由众定，訚訚衎衎，得礼之容，寝嘿抑心，更非朝廷之福。君何尤而深谢？其各冠履。”帝竟从安 议。明年，代第五伦 为司空。章和 元年，代桓虞 为司徒。

和帝 即位，窦太后 临朝，后兄车骑将军宪 北击匈奴 ，安 与太尉宋由 、司空任隗 及九卿诣朝堂上书谏，以为匈奴 不犯边塞，而无故劳师远涉，损费国用，徼功万里，非社稷之计。书连上辄寝。宋由 惧，遂不敢复署议，而诸卿稍自引止。唯安 独与任隗 守正不移，至免冠朝堂固争者十上。太后不听，众皆为之危惧，安 正色自若。窦宪 既出，而弟卫尉笃 、执金吾景 各专威权，公于京师使客遮道夺人财物。景 又擅使乘驿施檄缘边诸郡，发突骑及善骑射有才力者，渔阳 、雁门 、上谷 三郡各遣吏将送诣景 第。有司畏惮，莫敢言者。安 乃劾景 擅发边兵，惊惑吏人，二千石不待符信而辄承景 檄，当伏显诛。又奏司隶校尉、河南 尹阿附贵戚，无尽节之义，请免官案罪。并寝不报。宪 、景 等日益横，尽树其亲党宾客于名都大郡，皆赋敛吏人，更相赂遗，其馀州郡，亦复望风从之。安 与任隗 举奏诸二千石，又它所连及贬秩免官者四十馀人，窦氏 大恨。但安 、隗素行高，亦未有以害之。

时窦宪 复出屯武威 。明年，北单于为耿夔 所破，遁走乌孙 ，塞北地空，馀部不知所属。宪 日矜己功，欲结恩北虏，乃上立降者左鹿蠡王阿佟 为北单于，置中郎将领护，如南单于故事。事下公卿议，太尉宋由 、太常丁鸿 、光禄勋耿秉 等十人议可许。安 与任隗 奏，以为“光武 招怀南虏，非谓可永安内地，正以权时之算，可得捍御北狄 故也。今朔漠既定，宜令南单于反其北庭，并领降众，无缘复更立阿佟 ，以增国费”。宗正刘方 、大司农尹睦 同安 议。事奏，未以时定。安 惧宪 计遂行，乃独上封事曰：“臣闻功有难图，不可豫见;事有易断，较然不疑。伏惟光武皇帝 本所以立南单于者，欲安南定北之策也，恩德甚备，故匈奴 遂分，边境无患。孝明皇帝 奉承先意，不敢失坠，赫然命将，爰伐塞北。至乎章和 之初，降者十馀万人，议者欲置之滨塞，东至辽东 ，太尉宋由 、光禄勋耿秉 皆以为失南单于心，不可，先帝从之。陛下奉承洪业，大疆宇，大将军远师讨伐，席卷北庭，此诚宣明祖宗，崇立弘勋者也。宜审其终，以成厥初。伏念南单于屯 ，先父举众归德，自蒙恩以来，四十馀年。三帝积累，以遗陛下。陛下深宜遵述先志，成就其业。况屯 首唱大谋，空尽北虏，辍而弗图，更立新降，以一朝之计，违三世之规，失信于所养，建立于无功。由 、秉 实知旧议，而欲背弃先恩。夫言行君子之枢机，赏罚理国之纲纪。论语 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 行焉。’今若失信于一屯 ，则百蛮 不敢复保誓矣。又乌桓 、鲜卑 新杀北单于，凡人之情，咸畏仇雠，今立其弟，则二虏怀怨。兵、食可废，信不可去。且汉 故事，供给南单于费直岁一亿九十馀万，西域 岁七千四百八十万。今北庭弥远，其费过倍，是乃空尽天下，而非建策之要也。”诏下其议。安 又与宪 更相难折。宪 险急负埶，言辞骄讦，至诋毁安，称光武 诛韩歆 、戴涉 故事，安 终不移。宪 竟立匈奴 降者右鹿蠡王於除鞬 为单于，后遂反叛，卒如安 策。

安 以天子幼弱，外戚擅权，每朝会进见，及与公卿言国家事，未尝不噫呜流涕。自天子及大臣皆恃赖之。四年春，薨，朝廷痛惜焉。

后数月，窦氏 败，帝始亲万机，追思前议者邪正之节，乃除安 子赏 为郎。策免宋由 ，以尹睦 为太尉，刘方 为司空。睦 ，河南 人，薨于位。方 ，平原 人，后坐事免归，自杀。

初，安 父没，母使安 访求葬地，道逢三书生，问安 何之，安 为言其故，生乃指一处，云“葬此地，当世为上公”。须臾不见，安 异之。于是遂葬其所占之地，故累世隆盛焉。安 子京 、敞 最知名。

京 字仲誉 。习孟氏易 ，作难记 三十万言。初拜郎中，稍迁侍中，出为蜀郡 太守。

子彭 ，字伯楚 。少传父业，历广汉 、南阳 太守。顺帝 初，为光禄勋。行至清，为吏粗袍粝食，终于议郎。尚书胡广 等追表其有清洁之美，比前朝贡禹 、第五伦 。未蒙显赠，当时皆嗟叹之。

彭 弟汤 ，字仲河 ，少传家学，诸儒称其节，多历显位。桓帝 初为司空，以豫议定策封安国亭侯 ，食邑五百户。累迁司徒、太尉，以灾异策免。卒，谥曰康侯 。

汤 长子成 ，左中郎〔将〕。早卒，次子逢 嗣。

逢 字周阳 ，以累世三公子，宽厚笃信，著称于时。灵帝 立，逢 以太仆豫议，增封三百户。后为司空，卒于执金吾。朝廷以逢 尝为三老，特优礼之，赐以珠画特诏秘器，饭含珠玉二十六品，使五官中郎将持节奉策，赠以车骑将军印绶，加号特进，谥曰宣文侯 。子基 嗣，位至太仆。

逢 弟隗 ，少历显官，先逢 为三公。时中常侍袁赦 ，隗 之宗也，用事于中。以逢 、隗 世宰相家，推崇以为外援。故袁氏 贵宠于世，富奢甚，不与它公族同。献帝 初，隗 为太傅。

成 子绍 ，逢 子术 ，自有传。董卓 忿绍 、术 背己，遂诛隗 及术 兄基 等男女二十馀人。

敞 字叔平 ，少传易经 教授，以父任为太子舍人。和帝 时，历位将军、大夫、侍中，出为东郡 太守，征拜太仆、光禄勋。元初 三年，代刘恺 为司空。明年，坐子与尚书郎张俊 交通，漏洩省中语，策免。敞 廉劲不阿权贵，失邓氏 旨，遂自杀。

张俊 者，蜀郡 人，有才能，与兄龛 并为尚书郎，年少励锋气。郎朱 济、丁盛 立行不修，俊 欲举奏之，二人闻，恐，因郎陈重 、雷义 往请俊 ，俊 不听，因共私赂侍史，使求俊 短，得其私书与敞 子，遂封上之，皆下狱，当死。俊 自狱中占狱吏上书自讼，书奏而俊 狱已报。廷尉将出榖 门，临行刊，邓太后 诏驰骑以减死论。俊 假名上书谢曰：“臣孤恩负义，自陷重刑，情断意讫，无所复望。廷尉鞠遣，欧刀在前，棺絮在后，魂魄飞扬，形容已枯。陛下圣泽，以臣尝在近密，识其状貌，伤其眼目，留心曲虑，特加遍覆。丧车复还，白骨更肉，披棺发椁，起见白日。天地父母能生臣俊 ，不能使臣俊 当死复生。陛下德过天地，恩重父母，诚非臣俊 破碎骸骨，举宗腐烂，所报万一。臣俊 徒也，不得上书；不胜去死就生，惊喜踊跃，触冒拜章。”当时皆哀其文。

朝廷由此薄敞 罪而隐其死，以三公礼葬之，复其官。子盱 。

盱 后至光禄勋。时大将军梁冀 擅朝，内外莫不阿附，唯盱 与廷尉邯郸义 正身自守。及桓帝 诛冀 ，使盱 持节收其印绶，事已具梁冀传 。

闳 字夏甫 ，彭 之孙也。少励操行，苦身修节。父贺 ，为彭 城相。闳 往省谒，变名姓，徒行无旅。既至府门，连日吏不为通，会阿母出，见闳 惊，入白夫人，乃密呼见。既而辞去，贺 遣车送之，闳 称眩疾不肯乘，反，郡界无知者。及贺 卒郡，闳 兄弟迎丧，不受赙赠，缞绖扶柩，冒犯寒露，体貌枯毁，手足血流，见者莫不伤之。服阕，累征聘举召，皆不应。居处仄陋，以耕学为业。从父逢 、隗 并贵盛，数馈之，无所受。

闳 见时方险乱，而家门富盛，常对兄弟叹曰：“吾先公福祚，后世不能以德守之，而竞为骄奢，与乱世争权，此即晋 之三郤 矣。”延熹 末，党事将作，闳 遂散发绝世，欲投迹深林。以母老不宜远遁，乃筑土室，四周于庭，不为户，自牖纳饮食而已。旦于室中东向拜母。母思闳 ，时往就视，母去，便自掩闭，兄弟妻子莫得见也。及母殁，不为制服设位，时莫能名，或以为狂生。潜身十八年，黄巾 贼起，攻没郡县，百姓惊散，闳 诵经不移。贼相约语不入其闾，乡人就闳 避难，皆得全免。年五十七，卒于土室。二弟忠 、弘 ，节操皆亚于闳 。

忠 字正甫 ，与同郡范滂 为友，俱证党事得释，语在滂传 。初平 中，为沛 相，乘苇车到官，以清亮称。及天下大乱，忠 弃官客会稽上虞 。一见太守王朗 徒从整饰，心嫌之，遂称病自绝。后孙策 破会稽 ，忠 等浮海南投交阯 。献帝 都许 ，征为卫尉，未到，卒。

弘 字邵甫 ，耻其门族贵埶，乃变姓名，徒步师门，不应征辟，终于家。

忠 子祕 ，为郡门下议生。黄巾 起，祕 从太守赵谦 击之，军败，祕 与功曹封观 等七人以身扞刃，皆死于陈，谦 以得免。诏祕 等门闾号曰“七贤”。

封观 者，有志节，当举孝廉，以兄名位未显，耻先受之，遂称风疾，喑不能言。火起观 屋，徐出避之，忍而不告。后数年，兄得举，观 乃称损而仕郡焉。

论曰：陈平 多阴谋，而知其后必废;邴吉 有阴德，夏侯胜 识其当封及子孙。终陈掌 不侯，而邴昌 绍国，虽有不类，未可致诘，其大致归然矣。袁公窦氏 之间，乃情帝室，引义雅正，可谓王臣之烈。及其理楚 狱，未尝鞫人于臧罪，其仁心足以覃乎后昆。子孙之盛，不亦宜乎？

张酺 字孟侯 ，汝南细阳 人，赵王张敖 之后也。敖 子寿 ，封细阳 之池阳乡 ，后废，因家焉。

酺 少从祖父充 受尚书 ，能传其业。又事太常桓荣 。勤力不怠，聚徒以百数。永平 九年，显宗 为四姓小侯开学于南宫 ，置五经 师。酺 以尚书 教授，数讲于御前。以论难当意，除为郎，赐车马衣裳，遂令入授皇太子。

酺 为人质直，守经义，每侍讲间隙，数有匡正之辞，以严见惮。及肃宗 即位，擢酺 为侍中、虎贲中郎将。数月，出为东郡 太守。酺 自以尝经亲近，未悟见出，意不自得，上疏辞曰：“臣愚以经术给事左右，少不更职，不晓文法，猥当剖符典郡，班政千里，必有负恩辱位之咎。臣窃私自分，殊不虑出城阙，冀蒙留恩，托备冗官，群僚所不安，耳目所闻见，不敢避好丑。”诏报曰：“经云：‘身虽在外，乃心不离王室。’典城临民，益所以报效也。好丑必上，不在远近。今赐装钱三十万，其亟之官。”酺 虽儒者，而性刚断。下车擢用义勇，搏击豪强。长吏有杀盗徒者，酺 辄案之，以为令长受臧，犹不至死，盗徒皆饥寒佣保，何足穷其法乎！

郡吏王青 者，祖父翁 ，与前太守翟义 起兵攻王莽 ，及义 败，馀众悉降，翁 独守节力战，莽 遂燔烧之。父隆 ，建武 初为都尉功曹，青 为小史。与父俱从都尉行县，道遇贼，隆 以身卫全都尉，遂死于难；青 亦被矢贯咽，音声流喝。前郡守以青 身有金夷，竟不能举。酺 见之，叹息曰：“岂有一门忠义而爵赏不及乎？”遂擢用极右曹，乃上疏荐青 三世死节，宜蒙显异。奏下三公，由此为司空所辟。

自酺 出后，帝每见诸王师傅，常言：“张酺 前入侍讲，屡有谏正，訚訚恻恻，出于诚心，可谓有史鱼 之风矣。”元和 二年，东巡狩，幸东郡 ，引酺 及门生并郡县掾史并会庭中。帝先备弟子之仪，使酺 讲尚书 一篇，然后修君臣之礼。赏赐殊特，莫不沾洽。

酺 视事十五年，和帝 初，迁魏郡 太守。郡人郑据 时为司隶校尉，奏免执金吾窦景 。景 后复位，遣掾夏猛 私谢酺 曰：“郑据 小人，为所侵冤。闻其儿为吏，放纵狼藉。取是曹子一人，足以惊百。”酺 大怒，即收猛 系狱，檄言执金吾府，疑猛 与据 子不平，矫称卿意，以报私雠。会有赎罪令，猛 乃得出。顷之，征入为河南 尹。窦景 家人复击伤市卒，吏捕得之，景 怒，遣缇骑侯海 等五百人欧伤市丞。酺 部吏杨章 等穷究，正海 罪，徙朔方 。景 忿怨，乃移书辟章 等六人为执金吾吏，欲因报之。章 等惶恐，入白酺 ，愿自引臧罪，以辞景 命。酺 即上言其状。窦太后 诏报：“自今执金吾辟吏，皆勿遣。”

及窦氏 败，酺 乃上疏曰：“臣实愚意，不及大体，以为窦氏 虽伏厥辜，而罪刑未著，后世不见其事，但闻其诛，非所以垂示国典，贻之将来。宜下理官，与天下平之。方宪 等宠贵，群臣阿附唯恐不及，皆言宪 受顾命之托，怀伊 、吕 之忠，至乃复比邓夫人 于文母 。今严威既行，皆言当死，不复顾其前后，考折厥衷。臣伏见夏阳侯瓌 ，每存忠善，前与臣言，常有尽节之心，检敕宾客，未尝犯法。臣闻王政骨肉之刑，有三宥之义，过厚不过薄。今议者为瓌 选严能相，恐其迫切，必不完免，宜裁加贷宥，以崇厚德。”和帝 感酺 言，徙瓌 封，就国而已。

永元 五年，迁酺 为太仆。数月，代尹睦 为太尉。数上疏以疾乞身，荐魏郡 太守徐防 自代。帝不许，使中黄门问病，加以珍羞，赐钱三十万。酺 遂称笃。时子蕃 以郎侍讲，帝因令小黄门敕蕃 曰：“阴阳不和，万人失所，朝廷望公思惟得失，与国同心，而托病自絜，求去重任，谁当与吾同忧责者？非有望于断金也。司徒固疾，司空年老，公其伛偻，勿露所敕。”酺 惶恐诣阙谢，还复视事。酺 虽在公位，而父常居田里，酺 每有迁职，辄一诣京师。尝来候酺 ，适会岁节，公卿罢朝，俱诣酺 府奉酒上寿，极欢卒日，众人皆庆羡之。及父卒，既葬，诏遣使赍牛酒为释服。

后以事与司隶校尉晏称 会于朝堂，酺 从容谓称 曰：“三府辟吏，多非其人。”称 归，即奏令三府各实其掾史。酺 本以私言，不意称 奏之，甚怀恨。会复共谢阙下，酺 因责让于称 。称 辞语不顺，酺 怒，遂廷叱之，称 乃劾奏酺 有怨言。天子以酺 先帝师，有诏公卿、博士、朝臣会议。司徒吕盖 奏酺 位居三司，知公门有仪，不屏气鞠躬以须诏命，反作色大言，怨让使臣，不可以示四远。于是策免。

酺 归里舍，谢遣诸生，闭门不通宾客。左中郎将何敞 及言事者多讼酺 公忠，帝亦雅重之。十（五） 〔六〕年，复拜为光禄勋。数月，代鲁恭 为司徒。月馀薨。乘舆缟素临吊，赐冢茔地，赗赠恩宠异于它相。酺 病临危，敕其子曰：“显节陵 埽地露祭，欲率天下以俭。吾为三公，既不能宣扬王化，令吏人从制，岂可不务节约乎？其无起祠堂，可作槁盖庑，施祭其下而已。”

曾孙济 ，好儒学，光和 中至司空，病罢。及卒，灵帝 以旧恩赠车骑将军、关内侯印绶。其年，追济 侍讲有劳，封子根 为蔡阳卿侯 。

济 弟喜 ，初平 中为司空。

韩棱 字伯师 ，颍川舞阳 人，弓高侯 当 之后也。世为乡里著姓。父寻 ，建武 中为陇西 太守。

棱 四岁而孤，养母弟以孝友称。及壮，推先父馀财数百万与从昆弟，乡里益高之。初为郡功曹，太守葛兴 中风，病不能听政，棱 阴代兴 视事，出入二年，令无违者。兴 子尝发教欲署吏，棱 拒执不从，因令怨者章之。事下案验，吏以棱 掩蔽兴 病，专典郡职，遂致禁锢。显宗 知其忠，后诏特原之。由是征辟，五迁为尚书令，与仆射郅寿 、尚书陈宠 ，同时俱以才能称。肃宗 尝赐诸尚书剑，唯此三人特以宝剑，自手署其名曰：“韩棱楚 龙渊，郅寿蜀 汉文，陈宠济南 椎成。”时论者为之说：以棱 渊深有谋，故得龙渊；寿 明达有文章，故得汉文；宠 敦朴，善不见外，故得椎成。

和帝 即位，侍中窦宪 使人刺杀齐殇王 子都乡侯畅 于上东门 ，有司畏宪 ，咸委疑于畅 兄弟。诏遣侍御史之齐 案其事。棱 上疏以为贼在京师，不宜舍近问远，恐为奸臣所笑。窦太后 怒，以切责棱 ，棱 固执其议。及事发，果如所言。宪 惶恐，白太后求出击北匈奴 以赎罪。棱 复上疏谏，太后不从。及宪 有功，还为大将军，威震天下，复出屯武威 。会帝西祠园陵，诏宪 与车驾会长安 。及宪 至，尚书以下议欲拜之，伏称万岁。棱 正色曰：“夫上交不谄，下交不黩，礼无人臣称万岁之制。”议者皆惭而止。尚书左丞王龙 私奏记上牛酒于宪 ，棱 举奏龙 ，论为城旦。棱 在朝数荐举良吏应顺 、吕章 、周纡 等，皆有名当时。及窦氏 败，棱 典案其事，深竟党与，数月不休沐。帝以为忧国忘家，赐布三百匹。

迁南阳 太守，特听棱 得过家上冢，乡里以为荣。棱 发撾奸盗，郡中震栗，政号严平。数岁，征入为太仆。九年冬，代张奋 为司空。明年薨。

子辅 ，安帝 时至赵 相。

棱 孙演 ，顺帝 时为丹阳 太守，政有能名。桓帝 时为司徒。大将军梁冀 被诛，演 坐阿党抵罪，以减死论，遣归本郡。后复征拜司隶校尉。

周荣 字平孙 ，庐江舒 人也。肃宗 时，举明经，辟司徒袁安 府。安 数与论议，甚器之。及安 举奏窦景 及与窦宪 争立北单于事，皆荣 所具草。窦氏 客太尉掾徐 深恶之，胁荣 曰：“子为袁公 腹心之谋，排奏窦氐 ，窦氐 悍士刺客满城中，谨备之矣！”荣 曰：“荣江淮 孤生，蒙先帝大恩，以历宰二城。今复得备宰士，纵为窦氏 所害，诚所甘心。”故常敕妻子，若卒遇飞祸，无得殡敛，冀以区区腐身觉悟朝廷。及窦氏 败，荣 由此显名。自郾 令擢为尚书令。出为颍川 太守，坐法，当下狱，和帝 思荣 忠节，左转共 令。岁馀，复以为山阳 太守。所历郡县，皆见称纪。以老病乞身，卒于家，诏特赐钱二十万，除子男兴 为郎中。

兴 少有名誉，永宁 中，尚书陈忠 上疏荐兴 曰：“臣伏惟古者帝王有所号令，言必弘雅，辞必温丽，垂于后世，列于典经。故仲尼 嘉唐虞 之文章，从周室 之郁郁。臣窃见光禄郎周兴 ，孝友之行，著于闺门，清厉之志，闻于州里。蕴 古今，博物多闻，三坟 之篇，五典 之策，无所不览。属文著辞，有可观采。尚书出纳帝命，为王喉舌。臣等既愚暗，而诸郎多文俗吏，鲜有雅才，每为诏文，宣示内外，转相求请，或以不能而专己自由，辞多鄙固。兴 抱奇怀能，随辈栖迟，诚可叹惜。”诏乃拜兴 为尚书郎。卒。兴 子景 。

景 字仲飨 。辟大将军梁冀 府，稍迁豫州 刺史、河内 太守。好贤爱士，其拔才荐善，常恐不及。每至岁时，延请举吏入上后堂，与共宴会，如此数四，乃遣之。赠送什物，无不充备。既而选其父兄子弟，事相优异。常称曰：“臣子同贯，若之何不厚！”先是司徒韩演 在河内 ，志在无私，举吏当行，一辞而已，恩亦不及其家。曰：“我举若可矣，岂可令遍积一门！”故当时论者议此二人。

景 后征入为将作大匠。及梁冀 诛，景 以故吏免官禁锢。朝廷以景 素著忠正，顷之，复引拜尚书令。迁太仆、卫尉。六年，代刘宠为司空。是时宦官任人及子弟充塞列位。景 初视事，与太尉杨秉 举奏诸奸猾，自将军牧守以下，免者五十馀人。遂连及中常侍防东侯览 、东武阳侯具瑗 ，皆坐黜。朝廷莫不称之。视事二年，以地震策免。岁馀，复代陈蕃 为太尉。建宁 元年薨。以豫议定策立灵帝 ，追封安阳乡侯 。

长子崇 嗣，至甘陵 相。

中子忠 ，少历列位，累迁大司农。忠 子晖 ，前为洛阳 令，去官归。兄弟好宾客，雄江淮 间，出入从车常百馀乘。及帝崩，晖 闻京师不安，来候忠 ，董卓 闻而恶之，使兵劫杀其兄弟。忠 后代皇甫嵩 为太尉，录尚书事，以灾异免。复为卫尉，从献帝 东归洛阳 。

赞曰：袁公 持重，诚单所奉。惟德不忘，延世承宠。孟侯 经博，侍言帝幙。梭 、荣 事君，志同鹯雀。

后汉书卷四十六

郭陈列传第三十六

郭躬弟子镇　陈宠子忠

郭躬 字仲孙 ，颍川阳翟 人也。家世衣冠。父弘 ，习小杜律 。太守寇恂 以弘 为决曹掾，断狱至三十年，用法平。诸为弘 所决者，退无怨情，郡内比之东海于公 。年九十五卒。

躬 少传父业，讲授徒众常数百人。后为郡吏，辟公府。永平 中，奉车都尉窦固 出击匈奴 ，骑都尉秦彭 为副。彭 在别屯而辄以法斩人，固 奏彭 专擅，请诛之。显宗 乃引公卿朝臣平其罪科。躬 以明法律，召入议。议者皆然固 奏，躬 独曰：“于法，彭 得斩之。”帝曰：“军征，校尉一统于督。彭 既无斧钺，可得专杀人乎？”躬 对曰：“一统于督者，谓在部曲也。今彭 专军别将，有异于此。兵事呼吸，不容先关督帅。且汉 制棨戟即为斧钺，于法不合罪。”帝从躬 议。又有兄弟共杀人者，而罪未有所归。帝以兄不训弟，故报兄重而减弟死。中常侍孙章 宣诏，误言两报重，尚书奏章 矫制，罪当腰斩。帝复召躬 问之，躬 对“章 应罚金”。帝曰：“章 矫诏杀人，何谓罚金？”躬 曰：“法令有故、误，章 传命之谬，于事为误，误者其文则轻。”帝曰：“章 与囚同县，疑其故也。”躬 曰：“‘周道如破，其直如矢。’‘君子不逆诈。’君王法天，刑不可以委曲生意。”帝曰：“善。”迁躬 廷尉正，坐法免。

后三迁，元和 三年，拜为廷尉。躬 家世掌法，务在宽平，及典理官，决狱断刑，多依矜恕，乃条诸重文可从轻者四十一事奏之，事皆施行，著于令。章和 元年，赦天下系囚在四月丙子以前减死罪一等，勿笞，诣金城 ，而文不及亡命未发觉者。躬 上封事曰：“圣恩所以减死罪使戍边者，重人命也。今死罪亡命无虑万人，又自赦以来，捕得甚众，而诏令不及，皆当重论。伏惟天恩莫不荡宥，死罪已下并蒙更生，而亡命捕得独不沾泽。臣以为赦前犯死罪而系在赦后者，可皆勿笞诣金城 ，以全人命，有益于边。”肃宗 善之，即下诏赦焉。躬 奏谳法科，多所生全。永元 六年，卒官。中子晊 ，亦明法律，至南阳 太守，政有名迹。弟子镇 。

镇 字桓钟 ，少修家业。辟太尉府，再迁，延光 中为尚书。及中黄门孙程 诛中常侍江京 等而立济阴王 ，镇 率羽林士击杀卫尉阎景 ，以成大功，事在宦者传 。再迁尚书令。太傅、三公奏镇 冒犯白刃，手剑贼臣，奸党殄灭，宗庙以宁，功比刘章 ，宜显爵土，以励忠贞。乃封镇 为定颍侯 ，食邑二千户。拜河南 尹，转廷尉，免。永建 四年，卒于家。诏赐冢茔地。

长子贺 当嗣爵，让与小弟时 而逃去。积数年，诏大鸿胪下州郡追之，贺 不得已，乃出受封。累迁，复至廷尉。及贺 卒，顺帝 追思镇 功，下诏赐镇 谥曰昭武侯 ，贺 曰成侯 。

贺 弟祯 ，亦以能法律至廷尉。

镇 弟子禧 ，少明习家业，兼好儒学，有名誉，延熹 中亦为廷尉。建宁 二年，代刘宠 为太尉。禧 子鸿 ，至司隶校尉，封城安乡侯 。

郭氏 自弘 后，数世皆传法律，子孙至公者一人，廷尉七人，侯者三人，刺史、二千石、侍中、中郎将者二十馀人，侍御史、正、监、平者甚众。

顺帝 时，廷尉河南吴雄季高 ，以明法律，断狱平，起自孤宦，致位司徒。雄 少时家贫，丧母，营人所不封土者，择葬其中。丧事趣辨，不问时日，（医） 巫皆言当族灭，而雄 不顾。及子 孙恭 ，三世廷尉，为法名家。

初，肃宗 时，司隶校尉下邳赵兴 亦不恤讳忌，每入官舍，辄更缮修馆宇，移穿改筑，故犯妖禁，而家人爵禄，益用丰炽，官至颍川 太守。子峻 ，太傅，以才器称。孙安世 ，鲁 相。三叶皆为司隶，时称其盛。

桓帝 时，汝南 有陈伯敬 者，行必矩步，坐必端膝，呵叱狗马，终不言死，目有所见，不食其肉，行路闻凶，便解驾留止，还触归忌，则寄宿乡亭。年老寝滞，不过举孝廉。后坐女婿亡吏，太守邵夔 怒而杀之。时人罔忌禁者，多谈为证焉。

论曰：曾子 云：“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夫不喜于得情则恕心用，恕心用则可寄枉直矣。夫贤人君子断狱，其必主于此乎？郭躬 起自佐史，小大之狱必察焉。原其平刑审断，庶于勿喜者乎？若乃推己以议物，舍状以贪情，法家之能庆延于世，盖由此也！

陈宠 字昭公 ，沛国洨 人也。曾祖父咸 ，成哀 间以律令为尚书。平帝 时，王莽 辅政，多改汉 制，咸 心非之。及莽 因吕宽 事诛不附己者何武 、鲍宣 等，咸 乃叹曰：“易 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吾可以逝矣！”即乞骸骨去职。及莽 篡位，召咸 以为掌寇大夫，谢病不肯应。时三子参 、丰 、钦 皆在位，乃悉令解官，父子相与归乡里，闭门不出入，犹用汉家 祖腊。人问其故，咸 曰：“我先人岂知王氏 腊乎？”其后莽 复征咸 ，遂称病笃。于是乃收敛其家律令书文，皆壁藏之。咸 性仁恕，常戒子孙曰：“为人议法，当依于轻，虽有百金之利，慎无与人重比。”

建武 初，钦 子躬 为廷尉左监，早卒。

躬 生宠 ，明习家业，少为州郡吏，辟司徒鲍昱 府。是时三府掾属专尚交游，以不肯视事为高。宠 常非之，独勤心物务，数为昱 陈当世便宜。昱 高其能，转为辞曹，掌天下狱讼。其所平决，无不厌服众心。时司徒辞讼，久者数十年，事类溷错，易为轻重，不良吏得生因缘。宠 为昱 撰辞讼比 七卷，决事科条，皆以事类相从。昱 奏上之，其后公府奉以为法。

三迁，肃宗 初，为尚书。是时承永平 故事，吏政尚严切，尚书决事率近于重。宠 以帝新即位，宜改前世苛俗。乃上疏曰：“臣闻先王之政，赏不僭，刑不滥，与其不得已，宁僭不滥。故唐尧 著典，‘眚灾肆赦’；周公 作戒，‘勿误庶狱’；伯夷 之典，‘惟敬五刑，以成三德’。由此言之，圣贤之政，以刑罚为首。往者断狱严明，所以威惩奸慝，奸慝既平，必宜济之以宽。陛下即位，率由此义，数诏群僚，弘崇晏晏。而有司执事，未悉奉承，典刑用法，犹尚深刻。断狱者急于蒡格酷烈之痛，执宪者烦于诋欺放滥之文，或因公行私，逞纵威福。夫为政犹张琴瑟，大弦急者小弦绝。故子贡 非臧孙 之猛法，而美郑乔 之仁政。诗 云：‘不刚不柔，布政优优。’方今圣德充塞，假于上下，宜隆先王之道，荡涤烦苛之法。轻薄箠楚，以济群生；全广至德，以奉天心。”帝敬纳宠 言，每事务于宽厚。其后遂诏有司，绝钻凉诸惨酷之科，解妖恶之禁，除文致之请谳五十馀事，定著于令。是后人俗和平，屡有嘉瑞。

汉 旧事断狱报重，常尽三冬之月，是时帝始改用冬初十月而已。元和 三年，旱，长水 校尉贾宗 等上言，以为断狱不尽三冬，故阴气微弱，阳气发泄，招致灾旱，事在于此。帝以其言下公卿议，宠 奏曰：“夫冬至之节，阳气始萌，故十一月有兰、射干、芸、荔之应。时令 曰：‘诸生荡，安形体。’天以为正，周 以为春。十二月阳气上通，雉雊鸡乳，地以为正，殷 以为春。十三月阳气已至，天地已交，万物皆出，蛰虫始振，人以为正，夏 以为春。三微成著，以通三统。周 以天元，殷 以地元，夏 以人元。若以此时行刑，则殷 、周 岁首皆当流血，不合人心，不稽天意。月令 曰：‘孟冬之月，趣狱刑，无留罪。’明大刑毕在立冬也。又：‘（孟） 〔仲〕冬之月，身欲宁，事欲静。’若以降威怒，不可谓宁；若以行大刑，不可谓静。议者咸曰：‘旱之所由，咎在改律。’臣以为殷 、周 断狱不以三微，而化致康平，无有灾害。自元和 以前，皆用三冬，而水旱之异，往往为患。由此言之，灾害自为它应，不以改律。秦 为虐政，四时行刑，圣汉 初兴，改从简易。萧何 草律，季秋论囚，俱避立春之月，而不计天地之正，二王之春，实颇有违。陛下探幽析微，允执其中，革百载之失，建永年之功，上有迎承之敬，下有奉微之惠，稽春秋 之文，当月令 之意，圣功美业，不宜中疑。”书奏，帝纳之，遂不复改。

宠 性周密，常称人臣之义，苦不畏慎。自在枢机，谢遣门人，拒绝知友，唯在公家而已。朝廷器之。

皇后弟侍中窦宪 ，荐真定 令张林 为尚书，帝以问宠 ，宠 对“林 虽有才能，而素行贪浊”，宪 以此深恨宠 。林 卒被用，而以臧汙抵罪。及帝崩，宪 等秉权，常衔宠 ，乃白太后，令典丧事，欲因过中之。黄门侍郎鲍德 素敬宠 ，说宪 弟夏阳侯瓌 曰：“陈宠 奉事先帝，深见纳任，故久留台阁，赏赐有殊。今不蒙忠能之赏，而计几微之故，诚伤辅政容贷之德。”瓌 亦好士，深然之，故得出为太山 太守。

后转广汉 太守。西州 豪右并兼，吏多奸贪，诉讼日百数。宠 到，显用良吏王涣 、镡显 等，以为腹心，讼者日减，郡中清肃。先是（洛） 〔雒〕县 城南，每阴雨，常有哭声闻于府中，积数十年。宠 闻而疑其故，使吏案行。还言：“世衰乱时，此下多死亡者，而骸骨不得葬，傥在于是？”宠 怆然矜叹，即敕县尽收敛葬之。自是哭声遂绝。

及窦宪 为大将军征匈奴 ，公卿以下及郡国无不遣吏子弟奉献遗者，而宠 与中山 相汝南张郴 、东平 相应顺 守正不阿。后和帝 闻之，擢宠 为大司农，郴 太仆，顺 左冯翊。

永元 六年，宠 代郭躬 为廷尉。性仁矜。及为理官，数议疑狱，常亲自为奏，每附经典，务从宽恕，帝辄从之，济活者甚众。其深文刻敝，于此少衰。宠 又钩校律令条法，溢于甫刑 者除之。曰：“臣闻礼经三百，威仪三千，故甫刑 大辟二百，五刑之属三千。礼之所去，刑之所取，失礼则入刑，相为表里者也。今律令死刑六百一十，耐罪千六百九十八，赎罪以下二千六百八十一，溢于甫刑 者千九百八十九，其四百一十大辟，千五百耐罪，七十九赎罪。春秋保乾图 曰：‘王者三百年一蠲法。’汉 兴以来，三百二年，宪令稍增，科条无限。又律有三家，其说各异。宜令三公、廷尉平定律令，应经合义者，可使大辟二百，而耐罪、赎罪二千八百，并为三千，悉删除其馀令，与礼相应，以易万人视听，以致刑措之美，传之无穷。”未及施行，会坐诏狱吏与囚交通抵罪。诏特免刑，拜为尚书。迁大鸿胪。

宠 历二郡三卿，所在有迹，见称当时。十六年，代徐防 为司空。宠 虽传法律，而兼通经书，奏议温粹，号为任职相。在位三年薨。以太常南阳尹勤 代为司空。

勤 字叔梁 ，笃性好学，屏居人外，荆棘生门，时人重其节。后以定策立安帝 ，封福亭侯 ，五百户。永初 元年，以雨水伤稼，策免就国。病卒，无子，国除。

宠 子患 。

忠 字伯始 ，永初 中辟司徒府，三迁廷尉正，以才能有声称。司徒刘恺 举忠 明习法律，宜备机密，于是擢拜尚书，使居三公曹。忠 自以世典刑法，用心务在宽详。初，父宠 在廷尉，上除汉 法溢于甫刑 者，未施行，及宠 免后遂寝。而苛法稍繁，人不堪之。忠 略依宠 意，奏上二十三条，为决事比 ，以省请谳之敝。又上除蚕室刑；解臧吏三世禁锢；狂易杀人，得减重论；母子兄弟相代死，听，赦所代者。事皆施行。

及邓太后 崩，安帝 始亲朝事。忠 以为临政之初，宜征聘贤才，以宣助风化，数上荐隐逸及直道之士冯良 、周燮 、杜根 、成翊世 之徒。于是公车礼聘良 、燮 等。后连有灾异，诏举有道，公卿百僚各上封事。忠 以诏书既开谏争，虑言事者必多激切，或致不能容，乃上疏豫通广帝意。曰：“臣闻仁君广山薮之大，纳切直之谋；忠臣尽謇谔之节，不畏逆耳之害。是以高祖 舍周昌桀纣 之譬，孝文 嘉爰盎 人豕之讥，武帝 纳东方朔宣室 之正，元帝 容薛广德 自刎之切。昔晋平公 问于叔向 曰:‘国家之患孰为大？’对曰：‘大臣重禄不极谏，小臣畏罪不敢言，下情不上通，此患之大者。’公曰：‘善。’于是下令曰：‘吾欲进善，有谒而不通者，罪至死。’今明诏崇高宗 之德，推宋景 之诚，引咎克躬，谘访群吏。言事者见杜根 、成翊世 等新蒙表录，显列二台，必承风响应，争为切直。若嘉谋异策，宜辄纳用。如其管穴，忘有饥刺，虽苦口禅耳，不得事实，且优游宽容，以示圣朝无讳之美。若有道之士，对问高者，宜垂省览，特迁一等，以广直言之路。”书御，有诏拜有道高第士沛国施延 为侍中，延 后位至太尉。

常侍江京 、李闰 等皆为列侯，共秉权任。帝又爱信阿母王圣 ，封为野王君 。忠 内怀惧懑而未敢陈谏，乃作搢绅先生论 以讽，文多故不载。

自帝即位以后，频遭元二之戹，百姓流亡，盗贼并起，郡县更相饰匿，莫肯纠发。忠 独以为忧，上疏曰：“臣闻轻者重之端，小者大之源，故堤溃蚁孔，气洩针芒。是以明者慎微，智者识几。书 曰：‘小不可不杀。’诗 云：‘无纵诡随，以谨无良。’盖所以崇本绝末，钩深之虑也。臣窃见元年以来，盗贼连发，攻亭劫掠，多所伤杀。夫穿窬不禁，则致强盗；强盗不断，则为攻盗；攻盗成群，必生大奸。故亡逃之科，宪令所急，至于通行饮食，罪致大辟。而顷者以来，莫以为忧。州郡督录怠慢，长吏防御不肃，皆欲采获虚名，讳以盗贼为负。虽有发觉，不务清澄。至有逞威滥怒，无辜僵仆。或有跼蹐比伍，转相赋敛。或随吏追赴，周章道路。是以盗发之家，不敢申告，邻舍比里，共相压迮，或出私财，以偿所亡。其大章著不可掩者，乃肯发露。陵迟之渐，遂且成俗。寇攘诛咎，皆由于此。前年勃海张伯路 ，可为至戒。覆车之轨，其迹不远。盖失之末流，求之本源。宜纠增旧科，以防来事。自今强盗为上官若它郡县所纠觉，一发，部吏皆正法，尉贬秩一等，令长三月奉赎罪；二发，尉免官，令长贬秩一等；三发以上，令长免官。便可撰立科条，处为诏文，切敕刺史，严加纠罚。冀以猛济宽，惊惧奸慝。顷季夏大暑，而消息不协，寒气错时，水涌为变。天之降异，必有其故。所举有道之士，可策问国典所务，王事过差，令处暖气不效之意。庶有谠言，以承天诫。”

元初 三年有诏，大臣得行三年丧，服阕还职。忠 因此上言：“孝宣皇帝 旧令，人从军屯及给事县官者，大父母死未满三月，皆勿徭，令得葬送。请依此制。”太后从之。至建光 中，尚书令祝讽 、尚书孟布 等奏，以为“孝文皇帝 定约礼之制，光武皇帝 绝告宁之典，贻则万世，诚不可改。宜复建武 故事”。忠 上疏曰：“臣闻之孝经 ，始于爱亲，终于哀戚。上自天子，下至庶人，尊卑贵贱，其义一也。夫父母于子，同气异息，一体而分，三年乃免于怀抱。先圣缘人情而著其节，制服二十五月，是以春秋 臣有大丧，君三年不呼其门，闵子 虽要绖服事，以赴公难，退而致位，以究私恩，故称‘君使之非也，臣行之礼也’。周室 陵迟，礼制不序，蓼莪 之人作诗自伤曰：‘瓶之罄矣，惟罍之耻。’言己不得终竟子道者，亦上之耻也。高祖 受命，萧何 创制，大臣有宁告之科，合于致忧之义。建武 之初，新承大乱，凡诸国政，多趣简易，大臣既不得告宁，而群司营禄念私，鲜循三年之丧，以报顾复之恩者。礼义之方，实为彫损。大汉 之兴，虽承衰敝，而先王之制，稍以施行。故藉田之耕，起于孝文 ；孝廉之贡，发于孝武 ；郊祀之礼，定于元 、成 ；三雍之序，备于显宗 ；大臣终丧，成乎陛下。圣功美业，靡以尚兹。孟子 有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臣愿陛下登高北望，以甘陵 之思，揆度臣子之心，则海内咸得其所。”宦竖不便之，竟寝忠 奏而从讽 、布 议，遂著于令。

忠 以久次，转为仆射。时帝数遣黄门常侍及中使伯荣 往来甘陵 ，而伯荣 负宠骄蹇，所经郡国莫不迎为礼谒。又霖雨积时，河 水涌溢，百姓骚动。忠 上疏曰：“臣闻位非其人，则庶事不叙；庶事不叙，则政有得失；政有得失，则感动阴阳，妖变为应。陛下每引灾自厚，不责臣司，臣司狃恩，莫以为负。故天心未得，隔并屡臻，青 、冀 之域淫雨漏河 ，徐 、岱 之滨海水盆溢，兖 、豫 蝗蝝滋生，荆 、杨 稻收俭薄，并凉 二州羌戎 叛戾。加以百姓不足，府帑虚匮，自西徂东，抒柚将空。臣闻洪范 五事，一曰貌，貌以恭，恭作肃，貌伤则狂，而致常雨。春秋大水，皆为君上威仪不穆，临莅不严，臣下轻慢，贵幸擅权，阴气盛强，阳不能禁，故为淫雨。陛下以不得亲奉孝德皇 园庙，比遣中使致敬甘陵 ，朱轩 马，相望道路，可谓孝至矣。然臣窃闻使者所过，威权翕赫，震动郡县，王侯二千石至为伯荣 独拜车下，仪体上僭，侔于人主。长吏惶怖谴责，或邪谄自媚，发人修道，缮理亭传，多设储跱，征役无度，老弱相随，动有万计，赂遗仆从，人数百匹，顿踣呼嗟，莫不叩心。河间 托叔父之属，清河 有陵庙之尊，及剖符大臣，皆猥为伯荣 屈节车下。陛下不问，必以陛下欲其然也。伯荣 之威重于陛下，陛下之柄在于臣妾。水灾之发，必起于此。昔韩嫣 托副车之乘，受驰视之使；江都误为一拜，而嫣 受欧刀之诛。臣愿明主严天元之尊，正乾刚之位，职事巨细，皆任贤能，不宜复令女使干错万机。重察左右，得无石显 泄漏之奸；尚书纳言，得无赵昌谮崇 之诈；公卿大臣，得无朱博 阿傅 之援；外属近戚，得无王凤 害商 之谋。若国政一由帝命，王事每决于己，则下不得逼上，臣不得干君，常雨大水必当霁止，四方众异不能为害。”书奏不省。

时三府任轻，机事专委尚书，而灾眚变咎，辄切免公台。忠 以为非国旧体，上疏谏曰：“臣闻‘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故三公称曰冢宰，王者待以殊敬，在舆为下，御坐为起，入则参对而议政事，出则监察而董是非。汉 典旧事，丞相所请，靡有不听。今之三公，虽当其名而无其实，选举诛赏，一由尚书，尚书见任，重于三公，陵迟以来，其渐久矣。臣忠 心常独不安，是故临事战惧，不敢穴见有所兴造，又不敢希意同僚，以谬平典，而谤 日闻，罪足万死。近以地震策免司空陈褒 ，今者灾异，复欲切让三公。昔孝成皇帝 以妖星守心 ，移咎丞相，使贲丽 纳说方进 ，方进 自引，卒不蒙上天之福，徒乖宋景 之诚。故知是非之分，较然有归矣。又尚书决事，多违故典，罪法无例，诋欺为先，文惨言丑，有乖章宪。宜责求其意，割而勿听。上顺国典，下防威福，置方员于规矩，审轻重于衡石，诚国家之典，万世之法也。”

忠 意常在褒崇大臣，待下以礼。其九卿有疾，使者临问，加赐钱布，皆忠 所建奏。顷之，迁尚书令。延光 三年，拜司隶校尉。纠正中官外戚宾客，近幸惮之，不欲忠 在内。明年，出为江夏 太守，复留拜尚书令，会疾卒。

初，太尉张禹 、司徒徐防 欲与忠 父宠 共奏追封和熹皇后 父护羌 校尉邓训 ，宠 以先世无奏请故事，争之连日不能夺，乃从二府议。及训 追加封谥，禹 、防 复约宠 俱遣子奉礼于虎贲中郎将邓骘 ，宠 不从，骘 心不平之，故忠 不得志于邓氏 。及骘 等败，众庶多怨之，而忠 数上疏陷成其恶，遂诋劾大司农朱宠 。顺帝 之为太子废也，诸名臣来历 、祝讽 等守阙固争，时忠 为尚书令，与诸尚书复共劾奏之。及帝立，司隶校尉虞诩 追奏忠 等罪过，当世以此讥焉。

论曰：陈公 居理官则议狱缓死，相幼主则正不僭宠，可谓有宰相之器矣。忠 能承风，亦庶乎明慎用刑而不留狱。然其听狂易杀人，开父子兄弟得相代死，斯大谬矣。是则不善人多幸，而善人常代其祸，进退无所措也。

赞曰：陈 、郭 主刑，人赖其平。宠 矜枯胔，躬断以情。忠 用详密，损益有程。施于孙子，且公且卿。

后汉书卷四十七

班梁列传第三十七

班超 字仲升 ，扶风平陵 人，徐 令彪 之少子也。为人有大志，不修细节。然内孝谨，居家常执勤苦，不耻劳辱。有口辩，而涉猎书传。永平 五年，兄固 被召诣校书郎，超 与母随至洛阳 。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 、张骞 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左右皆笑之。超 曰：“小子安知壮士志哉！”其后行诣相者，曰：“祭酒，布衣诸生耳，而当封侯万里之外。”超 问其状。相者指曰：“生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久之，显宗 问固 “卿弟安在”，固 对“为官写书，受直以养老母”。帝乃除超 为兰台令史。后坐事免官。

十六年，奉车都尉窦固 出击匈奴 ，以超 为假司马，将兵别击伊吾 ，战于蒲类海 ，多斩首虏而还。固 以为能，遣与从事郭恂 俱使西域 。

超 到鄯善 ，鄯善王广 奉超 礼敬甚备，后忽更疏懈。超 谓其官属曰：“宁觉广 礼意薄乎？此必有北虏使来，狐疑未知所从故也。明者睹未萌，况已著邪。”乃召侍胡 诈之曰：“匈奴 使来数日，今安在乎？”侍胡 惶恐，具服其状。超 乃闭侍胡 ，悉会其吏士三十六人，与共饮，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与我俱在绝域，欲立大功，以求富贵。今虏使到裁数日，而王广 礼敬即废；如令鄯善 收吾属送匈奴 ，骸骨长为豺狼食矣。为之奈何？”官属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从司马。”超 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当今之计，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尽也。灭此虏，则鄯善 破胆，功成事立矣。”众曰：“当与从事议之。”超 怒曰：“吉凶决于今日。从事文俗吏，闻此必恐而谋泄，死无所名，非壮士也！”众曰：“善。”初夜，遂将吏士往奔虏营。会天大风，超 令十人持鼓藏虏舍后，约曰：“见火然，皆当鸣鼓大呼。”馀人悉持兵弩夹门而伏。超 乃顺风纵火，前后鼓噪。虏众惊乱，超 手格杀三人，吏兵斩其使及从士三十馀级，馀众百许人悉烧死。明日乃还告郭恂 ，恂 大惊，既而色动。超 知其意，举手曰：“掾虽不行，班超 何心独擅之乎？”恂 乃悦。超 于是召鄯善王广 ，以虏使首示之，一国震怖。超 晓告抚慰，遂纳子为质。还奏于窦固 ，固 大喜，具上超 功效，并求更选使使西域 。帝壮超 节，诏固 曰：“吏如班超 ，何故不遣而更选乎？今以超 为军司马，令遂前功。”超 复受使，固 欲益其兵，超 曰：“愿将本所从三十馀人足矣。如有不虞，多益为累。”

是时于窴王广德 新攻破莎车 ，遂雄张南道，而匈奴 遣使监护其国。超 既西，先至于窴 。广德 礼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汉 ？汉 使有 马，急求取以祠我。”广德 乃遣使就超 请马。超 密知其状，报许之，而令巫自来取马。有顷，巫至，超 即斩其首以送广德 ，因辞让之。广德 素闻超 在鄯善 诛灭虏使，大惶恐，即攻杀匈奴 使者而降超 。超 重赐其王以下，因镇抚焉。

时龟兹王建 为匈奴 所立，倚恃虏威，据有北道，攻破疏勒 ，杀其王，而立龟兹 人兜题 为疏勒王 。明年春，超 从间道至疏勒 。去兜题 所居槃橐城 九十里，逆遣吏田虑 先往降之。敕虑 曰：“兜题 本非疏勒 种，国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执之。”虑 既到，兜题 见虑 轻弱，殊无降意。虑 因其无备，遂前劫缚兜题 。左右出其不意，皆惊惧奔走。虑 驰报超 ，超 即赴之，悉召疏勒 将吏，说以龟兹 无道之状，因立其故王兄子忠 为王，国人大悦。忠 及官属皆请杀兜题 ，超 不听，欲示以威信，释而遣之。疏勒 由是与龟兹 结怨。

十八年，帝崩。焉耆 以中国大丧，遂攻没都护陈睦 。超 孤立无援，而龟兹 、姑墨 数发兵攻疏勒 。超 守盘橐城 ，与忠 为首尾，士吏单少，拒守岁馀。肃宗 初即位，以陈睦 新没，恐超 单危不能自立，下诏征超 。超 发还，疏勒 举国忧恐。其都尉黎弇 曰：“汉 使弃我，我必复为龟兹 所灭耳。诚不忍见汉 使去。”因以刀自刭。超 还至于窴 ，王侯以下皆号泣曰：“依汉 使如父母，诚不可去。”互抱超 马脚，不得行。超 恐于窴 终不听其东，又欲遂本志，乃更还疏勒 。疏勒 两城自超 去后，复降龟兹 ，而与尉头 连兵。超 捕斩反者，击破尉头 ，杀六百馀人，疏勒 复安。

建初 三年，超 率疏勒 、康居 、于窴 、拘弥 兵一万人攻姑墨石城 ，破之，斩首七百级。超 欲因此叵平诸国，乃上疏请兵。曰：“臣窃见先帝欲开西域 ，故北击匈奴 ，西使外国，鄯善 、于窴 即时向化。今拘弥 、莎车 、疏勒 、月氏 、乌孙 、康居 复愿归附，欲共并力破灭龟兹 ，平通汉 道。若得龟兹 ，则西域 未服者百分之一耳。臣伏自惟念，卒伍小吏，实愿从谷吉 效命绝域，庶几张骞 弃身旷野。昔魏绛 列国大夫，尚能和辑诸戎 ，况臣奉大汉 之威，而无 刀一割之用乎？前世议者皆曰取三十六国，号为断匈奴 右臂。今西域 诸国，自日之所入，莫不向化，大小欣欣，贡奉不绝，唯焉耆 、龟兹 独未服从。臣前与官属三十六人奉使绝域，备遭艰戹。自孤守疏勒 ，于今五载，胡夷 情数，臣颇识之。问其城郭小大，皆言‘倚汉 与依天等’。以是效之，则葱领 可通，葱领 通则龟兹 可伐。今宜拜龟兹 侍子白霸 为其国王，以步骑数百送之，与诸国连兵，岁月之间，龟兹 可禽。以夷狄 攻夷狄 ，计之善者也。臣见莎车 、疏勒 田地肥广，草牧饶衍，不比敦煌 、鄯善 间也，兵可不费中国而粮食自足。且姑墨 、温宿 二王，特为龟兹 所置，既非其种，更相厌苦，其埶必有降反。若二国来降，则龟兹 自破。愿下臣章，参考行事。诚有万分，死复何恨。臣超 区区，特蒙神灵，窃冀未便僵仆，目见西域 平定，陛下举万年之觞，荐勋祖庙，布大喜于天下。”书奏，帝知其功可成，议欲给兵。平陵 人徐幹 素与超 同志，上疏愿奋身佐超 。五年，遂以幹 为假司马，将拖刑及义从千人就超 。

先是莎车 以为汉 兵不出，遂降于龟兹 ，而疏勒 都尉番辰 亦复反叛。会徐幹 适至，超 遂与幹 击番辰 ，大破之，斩首千馀级，多获生口。超 既破番辰 ，欲进攻龟兹 。以乌孙 兵强，宜因其力，乃上言：“乌孙 大国，控弦十万，故武帝 妻以公主，至孝宣皇帝 ，卒得其用。今可遣使招慰，与共合力。”帝纳之。八年，拜超 为将兵长史，假鼓吹幢麾。以徐幹 为军司马，别遣卫候李邑 护送乌孙 使者，赐大小昆弥以下锦帛。

李邑 始到于窴 ，而值龟兹 攻疏勒 ，恐惧不敢前，因上书陈西域 之功不可成，又盛毁超 拥爱妻，抱爱子，安乐外国，无内顾心。超 闻之，叹曰：“身非曾参 而有三至之谗，恐见疑于当时矣。”遂去其妻。帝知超 忠，乃切责邑 曰：“纵超 拥爱妻，抱爱子，思归之士千馀人，何能尽与超 同心乎？”令邑 诣超 受节度。诏超 ：“若邑 任在外者，便留与从事。”超 即遣邑 将乌孙 侍子还京师。徐幹 谓超 曰：“邑 前亲毁君，欲败西域 ，今何不缘诏书留之，更遣它吏送侍子乎？”超 曰：“是何言之陋也！以邑 毁超 ，故今遣之。内省不疚，何恤人言！快意留之，非忠臣也。”

明年，复遣假司马和恭 等四人将兵八百诣超 ，超 因发疏勒 、于窴 兵击莎车 。莎车 阴通使疏勒王忠 ，啖以重利，忠 遂反从之，西保乌即城 。超 乃更立其府丞成大 为疏勒王 ，悉发其不反者以攻忠 。积半岁，而康居 遣精兵救之，超 不能下。是时月氏 新与康居 婚，相亲，超 乃使使多赍锦帛遗月氏王 ，令晓示康居王 ，康居王 乃罢兵，执忠 以归其国，乌即城 遂降于超 。

后三年，忠 说康居王 借兵，还据损中 ，密与龟兹 谋，遣使诈降于超 。超 内知其奸而外伪许之。忠 大喜，即从轻骑诣超 。超 密勒兵待之，为供张设乐。酒行，乃叱吏缚忠 斩之。因击破其众，杀七百馀人，南道于是遂通。

明年，超 发于窴 诸国兵二万五千人，复击莎车 。而龟兹王 遣左将军发温宿 、姑墨 、尉头 合五万人救之。超 召将校及于窴王 议曰：“今兵少不敌，其计莫若各散去。于窴 从是而东，长史亦于此西归，可须夜鼓声而发。”阴缓所得生口。龟兹王 闻之大喜，自以万骑于西界遮超 ，温宿王 将八千骑于东界徼于窴 。超 知二虏已出，密召诸部勒兵，鸡鸣驰赴莎车 营，胡 大惊乱奔走，追斩五千馀级，大获其马畜财物。莎车 遂降，龟兹 等因各退散，自是威震西域 。

初，月氏 尝助汉 击车师 有功，是岁贡奉珍宝、符拔、师子，因求汉 公主。超拒还其使，由是怨恨。永元 二年，月氏 遣其副王谢 将兵七万攻超 。超 众少，皆大恐。超 譬军士曰：“月氏 兵虽多，然数千里逾葱领 来，非有运输，何足忧邪？但当收谷坚守，彼饥穷自降，不过数十日决矣。”谢 遂前攻超 ，不下，又钞掠无所得。超 度其粮将尽，必从龟兹 求救，乃遣兵数百于东界要之。谢 果遣骑赍金银珠玉以赂龟兹 。超 伏兵遮击，尽杀之，持其使首以示谢 。谢 大惊，即遣使请罪，愿得生归。超 纵遣之。月氏 由是大震，岁奉贡献。

明年，龟兹 、姑墨 、温宿 皆降，乃以超 为都护，徐幹 为长史。拜白霸 为龟兹王 ，遣司马姚光 送之。超 与光 共胁龟兹 废其王尤利多 而立白霸 ，使光 将尤利多 还诣京师。超 居龟兹它乾城 ，徐幹 屯疏勒 。西域 唯焉耆 、危须 、尉犁 以前没都护，怀二心，其馀悉定。

六年秋，超 遂发龟兹 、鄯善 等八国兵合七万人，及吏士贾客千四百人讨焉耆 。兵到尉犁 界，而遣晓说焉耆 、尉犁 、危须 曰：“都护来者，欲镇抚三国。即欲改过向善，宜遣大人来迎，当赏赐王侯已下，事毕即还。今赐王彩五百匹。”焉耆王广 遣其左将北鞬支 奉牛酒迎超 。超 诘鞬支 曰：“汝虽匈奴 侍子，而今秉国之权。都护自来，王不以时迎，皆汝罪也。”或谓超 可便杀之。超 曰：“非汝所及。此人权重于王，今未入其国而杀之，遂令自疑，设备守险，岂得到其城下哉！”于是赐而遣之。广 乃与大人迎超 于尉犁 ，奉献珍物。

焉耆国 有苇桥 之险，广 乃绝桥，不欲令汉 军入国。超 更从它道厉度。七月晦，到焉耆 ，去城二十里，（正） 营大泽中。广 出不意，大恐，乃欲悉驱其人共入山保。焉耆 左候元孟 先尝质京师，密遣使以事告超 ，超 即斩之，示不信用。乃期大会诸国王，因扬声当重加赏赐，于是焉耆王广 、尉犁王汎 及北鞬支 等三十人相率诣超 。其国相腹久 等十七人惧诛，皆亡入海，而危须王 亦不至。坐定，超 怒诘广 曰：“危须王 何故不到？腹久 等所缘逃亡？”遂叱吏士收广 、汎 等于陈睦 故城斩之，传首京师。因纵兵钞掠，斩首五千馀级，获生口万五千人，马畜牛羊三十馀万头，更立元孟 为焉耆王 。超 留焉耆 半岁，慰抚之。于是西域 五十馀国悉皆纳质内属焉。

明年，下诏曰：“往者匈奴 独擅西域 ，寇盗河西 ，永平 之末，城门昼闭。先帝深愍边萌婴罗寇害，乃命将帅击右地，破白山 ，临蒲类 ，取车师 ，城郭诸国震慑响应，遂开西域，置都护。而焉耆王舜 、舜子忠 独谋悖逆，恃其险隘，覆没都护，并及吏士。先帝重元元之命，惮兵役之兴，故使军司马班超 安集于窴 以西。超 遂逾葱领 ，迄县度 ，出入二十二年，莫不宾从。改立其王，而绥其人。不动中国，不烦戎士，得远夷 之和，同异俗之心，而致天诛，蠲宿耻，以报将士之仇。司马法 曰：‘赏不逾月，欲人速睹为善之利也。’其封超 为定远侯 ，邑千户。”

超 自以久在绝域，年老思土。十二年，上疏曰：“臣闻太公 封齐 ，五世葬周 ，狐死首丘，代 马依风。夫周齐 同在中土千里之间，况于远处绝域，小臣能无依风首丘之思哉？蛮夷 之俗，畏壮侮老。臣超 犬马齿歼，常恐年衰，奄忽僵仆，孤魂弃捐。昔苏武 留匈奴 中尚十九年，今臣幸得奉节带金银护西域 ，如自以寿终屯部，诚无所恨，然恐后世或名臣为没西域 。臣不敢望到酒泉郡 ，但愿生入玉门关 。臣老病衰困，冒死瞽言，谨遣子勇 随献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 目见中土。”而超 妹同郡曹寿 妻昭 亦上书请超 曰：

妾同产兄西域 都护定远侯超 ，幸得以微功特蒙重赏，爵列通侯，位二千石。天恩殊绝，诚非小臣所当被蒙。超 之始出，志捐躯命，冀立微功，以自陈效。会陈睦 之变，道路隔绝，超 以一身转侧绝域，晓譬诸国，因其兵众，每有攻战，辄为先登，身被金夷，不避死亡。赖蒙陛下神灵，且得延命沙漠，至今积三十年。骨肉生离，不复相识。所与相随时人士众，皆已物故。超 年最长，今且七十。衰老被病，头发无黑，两手不仁，耳目不聪明，扶杖乃能行。虽欲竭尽其力，以报塞天恩，迫于岁暮，犬马齿索。蛮夷 之性，悖逆侮老，而超 旦暮入地，久不见代，恐开奸宄之源，生逆乱之心。而卿大夫咸怀一切，莫肯远虑。如有卒暴，超 之气力不能从心，便为上损国家累世之功，下弃忠臣竭力之用，诚可痛也。故超 万里归诚，自陈苦急，延颈逾望，三年于今，未蒙省录。

妾窃闻古者十五受兵，六十还之，亦有休息不任职也。缘陛下以至孝理天下，得万国之欢心，不遗小国之臣，况超 得备侯伯之位，故敢触死为超 求哀，匄超 馀年。一得生还，复见阙庭，使国永无劳远之虑，西域 无仓卒之忧，超 得长蒙文王 葬骨之恩，子方 哀老之惠。诗 云：“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超 有书与妾生诀，恐不复相见。妾诚伤超 以壮年竭忠孝于沙漠，疲老则便捐死于旷野，诚可哀怜。如不蒙救护，超 后有一旦之变，冀幸超 家得蒙赵母 、卫姬 先请之贷。妾愚戆不知大义，触犯忌讳。

书奏，帝感其言，乃征超 还。

超 在西域 三十一岁。十四年八月至洛阳 ，拜为射声校尉。超 素有匈胁疾，既至，病遂加。帝遣中黄门问疾，赐医药。其年九月卒，年七十一。朝廷愍惜焉，使者吊祭，赠赗甚厚。子雄 嗣。

初，超 被征，以戊己校尉任尚 为都护。与超 交代。尚 谓超 曰：“君侯在外国三十馀年，而小人猥承君后，任重虑浅，宜有以诲之。”超 曰：“年老失智，任君 数当大位，岂班超 所能及哉！必不得已，愿进愚言。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皆以罪过徙补边屯。而蛮夷 怀鸟兽之心，难养易败。今君性严急，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宜荡佚简易，宽小过，总大纲而已。”超 去后，尚 私谓所亲曰：“我以班君 当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尚 至数年，而西域 反乱，以罪被征，如超 所戒。

有三子。长子雄 ，累迁屯骑校尉。会叛羌 寇三辅 ，诏雄 将五营兵屯长安 ，就拜京兆 尹。雄 卒，子始 嗣，尚清河孝王 女阴城公主 。主顺帝 之姑，贵骄淫乱，与嬖人居帷中，而召始 入，使伏床下。始 积怒，永建 五年，遂拔刃杀主。帝大怒，腰斩始 ，同产皆弃市。超 少子勇 。

勇 字宜僚 ，少有父风。永初 元年，西域 反叛，以勇 为军司马。与兄雄 俱出敦煌 ，迎都护及西域 甲卒而还。因罢都护。后西域 绝无汉 吏十馀年。

元初 六年，敦煌 太守曹宗 遣长史索班 将千馀人屯伊吾 ，车师前王 及鄯善王 皆来降班 。后数月，北单于与车师后部 遂共攻没班 ，进击走前王，略有北道。鄯善王 急，求救于曹宗 ，宗 因此请出兵五千人击匈奴 ，报索班 之耻，因复取西域 。邓太后 召勇 诣朝堂会议。先是公卿多以为宜闭玉门关 ，遂弃西域 。勇 上议曰：“昔孝武皇帝 患匈奴 强盛，兼总百蛮 ，以逼障塞。于是开通西域 ，离其党与，论者以为夺匈奴 府藏，断其右臂。遭王莽 篡盗，征求无 ，胡夷 忿毒，遂以背叛。光武 中兴，未遑外事，故匈奴 负强，驱率诸国。及至永平 ，再攻敦煌 ，河西 诸郡，城门昼闭。孝明皇帝 深惟庙策，乃命虎臣，出征西域 ，故匈奴 远遁，边境得安。及至永元 ，莫不内属。会间者羌 乱，西域 复绝，北虏遂遣责诸国，备其逋租，高其价直，严以期会。鄯善 、车师 皆怀愤怨，思乐事汉 ，其路无从。前所以时有叛者，皆由牧养失宜，还为其害故也。今曹宗 徒耻于前负，欲报雪匈奴 ，而不寻出兵故事，未度当时之宜也。夫要功荒外，万无一成，若兵连祸结，悔无及已。况今府藏未充，师无后继，是示弱于远夷 ，暴短于海内，臣愚以为不可许也。旧敦煌郡 有营兵三百人，今宜复之，复置护西域 副校尉，居于敦煌 ，如永元 故事。又宜遣西域 长史将五百人屯楼兰 ，西当焉耆 、龟兹 径路，南强鄯善 、于窴 心胆，北扞匈奴 ，东近敦煌 。如此诚便。”

尚书问勇 曰：“今立副校尉，何以为便？又置长史屯楼兰 ，利害云何？”勇 对曰：“昔永平 之末，始通西域 ，初遣中郎将居敦煌 ，后置副校〔尉〕于车师 ，既为胡 虏节度，又禁汉 人不得有所侵扰。故外夷 归心，匈奴 畏威。今鄯善王尤还 ，汉 人外孙，若匈奴 得志，则尤还 必死。此等虽同鸟兽，亦知避害。若出屯楼兰 ，足以招附其心，愚以为便。”长乐 卫尉镡显 、廷尉綦母参 、司隶校尉崔据 难曰：“朝廷前所以弃西域 者，以其无益于中国而费难供也。今车师 已属匈奴 ，鄯善 不可保信，一旦反覆，班 将能保北虏不为边害乎？”勇 对曰：“今中国置州牧者，以禁郡县奸猾盗贼也。若州牧能保盗贼不起者，臣亦愿以要斩保匈奴 之不为边害也。今通西域 则虏埶必弱，虏埶（必） 弱则为患微矣。孰与归其府藏，续其断臂哉！今置校尉以扞抚西域 ，设长史以招怀诸国，若弃而不立，则西域 望绝。望绝之后，屈就北虏，缘边之郡将受困害，恐河西 城门必复有昼闭之儆矣。今不廓开朝廷之德，而拘屯戍之费，若北虏遂炽，岂安边久长之策哉！”太尉属毛轸 难曰：“今若置校尉，则西域 骆驿遣使，求索无 ，与之则费难供，不与则失其心。一旦为匈奴 所迫，当复求救，则为役大矣。”勇 对曰：“今设以西域 归匈奴 ，而使其恩德大汉 ，不为钞盗则可矣。如其不然，则因西域 租入之饶，兵马之众，以扰动缘边，是为富仇雠之财，增暴夷 之埶也。置校尉者，宣威布德，以系诸国内向之心，以疑匈奴 觊觎之情，而无财费耗国之虑也。且西域 之人无它求索，其来入者，不过禀食而已。今若拒绝，埶归北属，夷 虏并力以寇并 、凉 ，则中国之费不止千亿。置之诚便。”于是从勇 议，复敦煌郡 营兵三百人，置西域 副校尉居敦煌 。虽复羁縻西域 ，然亦未能出屯。其后匈奴 果数与车师 共入寇钞，河西 大被其害。

延光 二年夏，复以勇 为西域 长史，将兵五百人出屯柳中 。明年正月，勇 至楼兰 ，以鄯善 归附，特加三绶。而龟兹王白英 犹自疑未下，勇 开以恩信，白英 乃率姑墨 、温宿 自缚诣勇 降。勇 因发其兵步骑万馀人到车师前王 庭，击走匈奴 伊蠡王于伊和谷 ，收得前部五千馀人，于是前部始复开通。还，屯田柳中 。

四年秋，勇 发敦煌 、张掖 、酒泉 六千骑及鄯善 、疏勒 、车师前部 兵击后部王军就 ，大破之。首虏八千馀人，马畜五万馀头。捕得军就 及匈奴 持节使者，将至索班 没处斩之，以报其耻，传首京师。永建 元年，更立后部故王子加特奴 为王。勇 又使别校诛斩东且弥王 ，亦更立其种人为王，于是车师 六国悉平。

其冬，勇 发诸国兵击匈奴呼衍王 ，呼衍王 亡走，其众二万馀人皆降。捕得单于从兄，勇 使加特奴 手斩之，以结车师匈奴 之隙。北单于自将万馀骑入后部，至金且谷 ，勇 使假司马曹俊 驰救之。单于引去，俊 追斩其贵人骨都侯，于是呼衍王 遂徙居枯梧河 上。是后车师 无复虏迹，城郭皆安。唯焉耆王元孟 未降。

二年，勇 上请攻元孟 ，于是遣敦煌 太守张朗 将河西 四郡兵三千人配勇 。因发诸国兵四万馀人，分骑为两道击之。勇 从南道，朗 从北道，约期俱至焉耆 。而朗 先有罪，欲徼功自赎，遂先期至爵离关 ，遣司马将兵前战，首虏二千馀人。元孟 惧诛，逆遣使乞降，张朗 径入焉耆 受降而还。元孟 竟不肯面缚，唯遣子诣阙贡献。朗 遂得免诛。勇 以后期，徵下狱，免。后卒于家。

梁慬 字伯威 ，北地弋居 人也。父讽 ，历州宰。永元 元年，车骑将军窦宪 出征匈奴 ，除讽 为军司马，令先赍金帛使北单于，宣国威德，其归附者万馀人。后坐失宪 意，髡输武威 ，武威 太守承旨杀之。窦氏 既灭，和帝 知其为宪 所诬，征慬 ，除为郎中。

慬 有勇气，常慷慨好功名。初为车骑将军邓鸿 司马，再迁，延平 元年拜西域 副校尉。慬 行至河西 ，会西域 诸国反叛，攻都护任尚 于疏勒 。尚上 书求救，诏慬 将河西 四郡羌胡 五千骑驰赴之，慬 未至而尚 已得解。会征尚 还，以骑都尉段禧 为都护，西域 长史赵博 为骑都尉。禧 、博 守它乾城 。它乾城 小，慬 以为不可固，乃谲说龟兹王白霸 ，欲入共保其城，白霸 许之。吏人固谏，白霸 不听。慬 既入，遣将急迎禧 、博 ，合军八九千人。龟兹 吏人并叛其王，而与温宿 、姑墨 数万兵反，共围城。慬 等出战，大破之。连兵数月，胡 众败走，乘胜追击，凡斩首万馀级，获生口数千人，骆驼畜产数万头，龟兹 乃定。而道路尚隔，檄书不通。岁馀，朝廷忧之。公卿议者以为西域 阻远，数有背叛，吏士屯田，其费无已。永初 元年，遂罢都护，遣骑都尉王弘 发关中 兵迎慬 、禧 、博 及伊吾卢 、柳中 屯田吏士。

二年春，还至敦煌 。会众羌 反叛，朝廷大发兵西击之，逆诏慬 留为诸军援。慬 至张掖日勒 。羌 诸种万馀人攻亭候，杀略吏人。慬 进兵击，大破之，乘胜追至昭武 ，虏遂散走，其能脱者十二三。及至姑臧 ，羌 大豪三百馀人诣慬 降，并慰譬遣还故地，河西 四郡复安。

慬 受诏当屯金城 ，闻羌 转寇三辅 ，迫近园陵，即引兵赴击之，转战武功美阳关 。慬 临阵被创，不顾，连破走之，尽还得所掠生口，获马畜财物甚众，羌 遂奔散。朝廷嘉之，数玺书劳勉，委以西方事，令为诸军节度。

三年冬，南单于与乌桓 大人俱反。以大司农何熙 行车骑将军事，中郎将庞雄 为副，将羽林五校营士，及发缘边十郡兵二万馀人，又辽东 太守耿夔 率将鲜卑 种众共击之，诏慬 行度辽 将军事。庞雄 与耿夔 共击匈奴 奥鞬日逐王，破之。单于乃自将围中郎将耿种 于美稷 ，连战数月，攻之转急，种 移檄求救。明年正月，慬 将八千馀人驰往赴之，至属国故城，与匈奴 左将军、乌桓 大人战，破斩其渠帅，杀三千馀人，虏其妻子，获财物甚众。单于复自将七八千骑迎攻，围慬 。慬被甲奔击，所向皆破，虏遂引还虎泽 。三月，何熙 军到五原曼柏 ，暴疾，不能进，遣庞雄 与慬 及耿种 步骑万六千人攻虎泽 。连营稍前，单于惶怖，遣左奥鞬日逐王诣慬 乞降，慬 乃大陈兵受之。单于脱帽徒跣，面缚稽颡，纳质。会熙 卒于师，即拜慬 度辽将军。庞雄 还为大鸿胪。雄 ，巴郡 人，有勇略，称为名将。

明年，安定 、北地 、上郡 皆被羌 寇，谷贵人流，不能自立。诏慬 发边兵迎三郡太守，使将吏人徙扶风 界。慬 即遣南单于兄子优孤涂奴 将兵迎之。既还，慬 以涂奴 接其家属有劳，辄授以羌侯 印绶，坐专擅，征下狱，抵罪。明年，校书郎马融 上书讼慬 与护羌 校尉庞参 ，有诏原刑。语在庞参传 。

会叛羌 寇三辅 ，关中 盗贼起，拜慬 谒者，将兵击之。至湖县 ，病卒。

何熙 字孟孙 ，陈国 人。少有大志。永元 中，为谒者。身长八尺五寸，善为威容，赞拜殿中，音动左右。和帝 伟之，擢为御史中丞，历司隶校尉、大司农。及在军临殁，遗言薄葬。三子：临 ，瑾 ，阜 。临 、瑾 并有政能。阜 俊才早没。临 子衡 ，为尚书，以正直称，坐讼李膺 等下狱，免官，废于家。

论曰：时政平则文德用，而武略之士无所奋其力能，故汉 世有发愤张胆，争膏身于夷狄 以要功名，多矣。祭肜 、耿秉 启匈奴 之权，班超 、梁慬 奋西域 之略，卒能成功立名，享受爵位，荐功祖庙，勒勋于后，亦一时之志士也。

赞曰：定远 慷慨，专功西遐。坦步葱 、雪 ，咫尺龙沙 。慬 亦抗愤，勇 乃负荷。

后汉书卷四十八

杨李翟应霍爰徐列传第三十八

杨终 字子山 ，蜀郡成都 人也。年十三，为郡小吏，太守奇其才，遣诣京师受业，习春秋 。显宗 时，征诣兰台，拜校书郎。

建初 元年，大旱谷贵，终 以为广陵 、楚 、淮阳 、济南 之狱，徙者万数，又远屯绝域，吏民怨旷，乃上疏曰：“臣闻‘善善及子孙，恶恶止其身’，百王常典，不易之道也。秦 政酷烈，违啎天心，一人有罪，延及三族。高祖 平乱，约法三章。太室 至仁，除去收孥。万姓廓然，蒙被更生，泽及昆虫，功垂万世。陛下圣明，德被四表。今以比年久旱，灾疫未息，躬自菲薄，广访失得，三代 之隆，无以加焉。臣窃桉春秋 水旱之变，皆应暴急，惠不下流。自永平 以来，仍连大狱，有司穷考，转相牵引，掠考冤滥，家属徙边。加以北征匈奴 ，西开三十六国，频年服役，转输烦费。又远屯伊吾 、楼兰 、车师 、戊己，民怀土思，怨结边域。传曰：‘安土重居，谓之众庶。’昔殷 民近迁洛邑 ，且犹怨望，何况去中土之肥饶，寄不毛之荒极乎？且南方暑湿，障毒互生。愁困之民，足以感动天地，移变阴阳矣。陛下留念省察，以济元元。”书奏，肃宗 下其章。司空第五伦 亦同终 议。太尉牟融 、司徒鲍昱 、校书郎班固 等难伦 ，以施行既久，孝子无改父之道，先帝所建，不宜回异。终 复上书曰：“秦 筑长城 ，功役繁兴，胡亥 不革，卒亡四海。故孝元 弃珠崖 之郡，光武 绝西域 之国，不以介鳞易我衣裳。鲁文公 毁泉台 ，春秋 讥之曰‘先祖为之而己毁之，不如勿居而已’，以其无妨害于民也。襄公 作三军，昭公 舍之，君子大其复古，以为不舍则有害于民也。今伊吾 之役，楼兰 之屯，久而未还，非天意也。”帝从之，听还徙者，悉罢边屯。

终 又言：“宣帝 博征群儒，论定五经 于石渠阁 。方今天下少事，学者得成其业，而章句之徒，破坏大体。宜如石渠 故事，永为后世则。”于是诏诸儒于白虎观 论考同异焉。会终 坐事系狱，博士赵博 、校书郎班固 、贾逵 等，以终 深晓春秋 ，学多异闻，表请之，终 又上书自讼，即日贳出，乃得与于白虎观 焉。后受诏删太史公书 为十馀万言。

时太后兄卫尉马廖 ，谨笃自守，不训诸子。终 与廖 交善，以书戒之曰：“终 闻尧舜 之民，可比屋而封；桀纣 之民，可比屋而诛。何者？尧舜 为之堤防，桀纣 示之骄奢故也。诗 曰：‘皎皎练丝，在所染之。’上智下愚，谓之不移；中庸之流，要在教化。春秋 杀太子母弟，直称君甚恶之者，坐失教也。礼 制，人君之子年八岁，为置少傅，教之书计，以开其明；十五置太傅，教之经典，以道其志。汉 兴，诸侯王不力教诲，多触禁忌，故有亡国之祸，而乏嘉善之称。今君位地尊重，海内所望，岂可不临深履薄，以为至戒！黄门郎年幼，血气方盛，既无长君 退让之风，而要结轻狡无行之客，纵而莫诲，视成任性，鉴念前往，可为寒心。君侯诚宜以临深履薄为戒。”廖 不纳。子豫 后坐县书诽谤，廖 以就国。

终 兄凤 为郡吏，太守廉范 为州所考，遣凤 候终 ，终 为范 游说，坐徙北地 。帝东巡狩，凤皇黄龙并集，终 赞颂嘉瑞，上述祖宗鸿业，凡十五章，奏上，诏贳还故郡。著春秋外传 十二篇，改定章句十五万言。永元 十二年，征拜郎中，以病卒。

李法 字伯度 ，汉中南郑 人也。博通群书，性刚而有节。和帝永元 九年，应贤良方正对策，除博士，迁侍中、光禄大夫。岁馀，上疏以为朝政苛碎，违永平 、建初 故事；宦官权重，椒房宠盛；又讥史官记事不实，后世有识，寻功计德，必不明信。坐失旨，下有司，免为庶人。还乡里，杜门自守。故人儒生时有候之者，言谈之次，问其不合上意之由，法 未尝应对。友人固问之，法 曰：“鄙夫可与事君乎哉？苟患失之，无所不至。孟子 有言：‘夫仁者如射，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诸身而已矣。’”在家八年，征拜议郎、谏议大夫，正言极辞，无改于旧。出为汝南 太守，政有声迹。后归乡里，卒于家。

翟酺 字子超，广汉雒 人也。四世传诗 。酺 好老子 ，尤善图纬、天文、历算。以报舅仇，当徙日南 ，亡于长安 ，为卜相工，后牧羊凉州 。遇赦还。仕郡，征拜议郎，迁侍中。

时尚书有缺，诏将大夫六百石以上试对政事、天文、道术，以高第者补之。酺 自恃能高，而忌故太史令孙懿 ，恐其先用，乃往候懿 。既坐，言无所及，唯涕泣流连。懿 怪而问之，酺 曰：“图书有汉 贼孙登 ，将以才智为中官所害。观君表相，似当应之。酺 受恩接，凄怆君之祸耳！”懿 忧惧，移病不试。由是酺 对第一，拜尚书。

时安帝 始亲政事，追感祖母宋贵人 ，悉封其家。又元舅耿宝 及皇后兄弟阎显 等并用威权。酺 上疏谏曰：

臣闻微子 佯狂而去殷 ，叔孙通 背秦 而归汉 ，彼非自疏其君，时不可也。臣荷殊绝之恩，蒙值不讳之政，岂敢雷同受宠，而以戴天履地。伏惟陛下应天履祚，历值中兴，当建太平之功，而未闻致化之道。盖远者难明，请以近事征之。昔窦 、邓 之宠，倾动四方，兼官重绂，盈金积货，至使议弄神器，改更社稷。岂不以埶尊威广，以致斯患乎？及其破坏，头颡墯地，愿为孤豚，岂可得哉！夫致贵无渐失必暴，受爵非道殃必疾。今外戚宠幸，功均造化，汉 元以来，未有等比。陛下诚仁恩周洽，以亲九族。然禄去公室，政移私门，覆车重寻，宁无摧折。而朝臣在位，莫肯正议，翕翕訾訾，更相佐附。臣恐威权外假，归之良难，虎翼一奋，卒不可制。故孔子 曰“吐珠于泽，谁能不含”；老子 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此最安危〔之极〕戒，社稷之深计也。

夫俭德之恭，政存约节。故文帝 爱百金于露台，饰帷帐于皂囊。或有讥其俭者，上曰：“朕为天下守财耳，岂得妄用之哉！”至仓谷腐而不可食，钱贯朽而不可校。今自初政已来，日月未久，费用赏赐已不可算。敛天下之财，积无功之家，帑藏单尽，民物彫伤，卒有不虞，复当重赋百姓，怨叛既生，危乱可待也。

昔成王 之政，周公 在前，邵公 在后，毕公 在左，史佚 在右，四子挟而维之。目见正容，耳闻正言，一日即位，天下旷然，言其法度素定也。今陛下有成王 之尊而无数子之佐，虽欲崇雍熙，致太平，其可得乎？

自去年已来，灾谴频数，地坼天崩，高岸为谷。修身恐惧，则转祸为福；轻慢天戒，则其害弥深。愿陛下亲自劳恤，研精致思，勉求忠贞之臣，诛远佞谄之党，损玉堂之盛，尊天爵之重，割情欲之欢，罢宴私之好。帝王图籍，陈列左右，心存亡国所以失之，鉴观兴王所以得之，庶灾害可息，丰年可招矣。

书奏不省，而外戚宠臣咸畏恶之。

延光 三年，出为酒泉 太守。叛羌 千馀骑徙敦煌 来钞郡界，酺 赴击，斩首九百级，羌 众几尽，威名大震。迁京兆尹。顺帝 即位，拜光禄大夫，迁将作大匠。损省经用，岁息四五千万。屡因灾异，多所匡正。由是权贵共诬酺 及尚书令高堂芝 等交通属托，坐减死归家。复被章云酺前与河南张楷 等谋反，逮诣廷尉。及杜真 等上书讼之，事得明释。卒于家。

著援神 、钩命解诂 十二篇。

初，酺 之为大匠，上言：“孝文皇帝 始置一经博士，武帝 大合天下之书，而孝宣 论六经 于石渠 ，学者滋盛，弟子万数。光武 初兴，愍其荒废，起太学博士舍、内外讲堂，诸生横巷，为海内所集。明帝 时辟雍始成，欲毁太学，太尉赵憙 以为太学、辟雍皆宜兼存，故并传至今。而顷者颓废，至为园采刍牧之处。宜更修缮，诱进后学。”帝从之。酺 免后，遂起太学，更开拓房室，学者为酺 立碑铭于学云。

应奉 字世叔 ，汝南南顿 人也。曾祖父顺 ，字华仲 ，和帝 时为河南 尹、将作大匠，公廉约己，明达政事。生十子，皆有才学。中子叠 ，江夏 太守。叠 生郴 ，武陵 太守。郴 生奉 。

奉 少聪明，自为童儿及长，凡所经履，莫不暗记。读书五行并下。为郡决曹史，行部四十二县，录囚徒数百千人。及还，太守备问之，奉 口说罪系姓名，坐状轻重，无所遗脱，时人奇之。著汉书后序 ，多所述载。大将军梁冀 举茂才。

先是，武陵蛮詹山 等四千馀人反叛，执县令，屯结连年。诏下公卿议，四府举奉 才堪将帅。永兴 元年，拜武陵 太守。到官慰纳，山 等皆悉降散。于是兴学校，举仄陋，政称变俗。坐公事免。

延熹 中，武陵蛮 复寇乱荆州 ，车骑将军冯绲 以奉 有威恩，为蛮夷 所服，上请与俱征。拜从事中郎。奉 勤设方略，贼破军罢，绲 推功于奉 ，荐为司隶校尉。纠举奸违，不避豪戚，以严厉为名。

及邓皇后 败，而田贵人 见幸，桓帝 有建立之议。奉 以田氏 微贱，不宜超登后位，上书谏曰：“臣闻周 纳狄 女，襄王 出居于郑 ；汉立飞燕 ，成帝 胤嗣泯绝。母后之重，兴废所因。宜思关雎 搜之所求，远五禁之所忌。”帝纳其言，竟立窦皇后 。

及党事起，奉 乃慨然以疾自退。追愍屈原 ，因以自伤，著感骚 三十篇，数万言。诸公多荐举，会病卒。子劭 。

劭 字仲远 。少笃学，博览多闻。灵帝 时举孝廉，辟车骑将军何苗 掾。

中平 二年，汉阳 贼边章 、韩遂 与羌胡 为寇，东侵三辅 ，时遣车骑将军皇甫嵩 西讨之。嵩 请发乌桓 三千人。北军中候邹靖 上言：“乌桓 众弱，宜开募鲜卑 。”事下四府，大将军掾韩卓 议，以为“乌桓 兵寡，而与鲜卑 世为仇敌，若乌桓 被发，则鲜卑 必袭其家。乌桓 闻之，当复弃军还救。非唯无益于实，乃更沮三军之情。邹靖 居近边塞，究其态诈。若令靖 募鲜卑 轻骑五千，必有破敌之效”。劭 驳之曰：“鲜卑 隔在漠北，犬羊为群，无君长之帅，庐落之居，而天性贪暴，不拘信义，故数犯障塞，且无宁岁。唯至互市，乃来靡服。苟欲中国珍货，非为畏威怀德。计获事足，旋踵为害。是以朝家外而不内，盖为此也。往者匈奴 反叛，度辽 将军马续 、乌桓 校尉王元 发鲜卑 五千馀骑，又武威 太守赵冲 亦率鲜卑 征讨叛羌 。斩获丑虏，既不足言，而鲜卑 越溢，多为不法。裁以军令，则忿戾作乱；制御小缓，则陆掠残害。劫居人，钞商旅，啖人牛羊，略人兵马。得赏既多，不肯去，复欲以物买铁。边将不听，便取缣帛聚欲烧之。边将恐怖，畏其反叛，辞谢抚顺，无敢拒违。今狡寇未殄，而羌 为巨害，如或致悔，其可追乎！臣愚以为可募陇西羌胡 守善不叛者，简其精勇，多其牢赏。太守李参 沈静有谋，必能奖厉得其死力。当思渐消之略，不可仓卒望也。”韩卓 复与劭 相难反覆。于是诏百官大会朝堂，皆从劭 议。

三年，举高第，再迁，六年，拜太山 太守。初平 二年，黄巾 三十万众入郡界。劭 纠率文武连与贼战，前后斩首数千级，获生口老弱万馀人，辎重二千两，贼皆退却，郡内以安。兴平 元年，前太尉曹嵩 及子德 从琅邪 入太山 ，劭 遣兵迎之，未到，而徐州 牧陶谦 素怨嵩 子操 数击之，乃使轻骑追嵩 、德 ，并杀之于郡界。劭 畏操 诛，弃郡奔冀州 牧袁绍 。

初，安帝 时河间 人尹次 、颍川 人史玉 皆坐杀人当死，次 兄初 及玉 母军 并诣官曹求代其命，因缢而物故。尚书陈忠 以罪疑从轻，议活次 、玉 。劭 后追驳之，据正典刑，有可存者。其议曰：

尚书 称“天秩有礼，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而孙卿 亦云“凡制刑之本，将以禁暴恶，且惩其末也。凡爵列、官秩、赏庆、刑威，皆以类相从，使当其实也”。若德不副位，能不称官，赏不酬功，刑不应罪，不祥莫大焉。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此百王之定制，有法之成科。高祖 入关，虽尚约法，然杀人者死，亦无宽降。夫时化则刑重，时乱则刑轻。书 曰“刑罚时轻时重”，此之谓也。

今次 、玉 公以清时释其私憾，阻兵安忍，僵尸道路。朝恩在宽，幸至冬狱，而初、军 愚狷，妄自投毙。昔召忽 亲死子纠 之难，而孔子 曰“经于沟渎，人莫之知”。朝氏 之父非错 刻峻，遂能自陨其命，班固 亦云“不如赵母 指括 以全其宗”。传曰“仆妾感慨而致死者，非能义勇，顾无虑耳”。夫刑罚威狱，以类天之震耀杀戮也；温慈和惠，以放天之生殖长育也。是故春一草枯则为灾，秋一木华亦为异。今杀无罪之初 、军 ，而活当死之次 、玉 ，其为枯华，不亦然乎？陈忠 不详制刑之本，而信一时之仁，遂广引八议求生之端。夫亲故贤能功贵勤宾，岂有次 、玉 当罪之科哉？若乃小大以情，原心定罪，此为求生，非谓代死可以生也。败法乱政，悔其可追。

劭 凡为驳议三十篇，皆此类也。

又删定律令为汉仪 ，建安 元年乃奏之。曰：“夫国之大事，莫尚载籍。载籍也者，决嫌疑，明是非，赏刑之宜，允获厥中，俾后之人永为监焉。故胶 （东） 〔西〕 相董仲舒 老病致仕，朝廷每有政议，数遣廷尉张汤 亲至陋巷，问其得失。于是作春秋决狱 二百三十二事，动以经对，言之详矣。逆臣董卓 ，荡覆王室，典宪焚燎，靡有孑遗，开辟以来，莫或兹酷。今大驾东迈，巡省许 都，拔出险难，其命惟新。臣累世受恩，荣祚丰衍，窃不自揆，贪少云补，辄撰具律本章句 、尚书旧事 、廷尉板令 、决事比例 、司徒都目 、五曹诏书 及春秋断狱 凡二百五十篇。蠲去復，重为之节文。又集驳议三十篇，以类相从，凡八十二事。其见汉书 二十五，汉记 四，皆删叙润色，以全本体。其二十六，博采古今瑰玮之士，文章焕炳，德义可观。其二十七，臣所创造。岂繄自谓必合道衷，心焉愤邑，聊以藉手。昔郑 人以干鼠为璞，鬻之于周 ；宋 愚夫亦宝燕石，缇 十重。夫睹之者掩口卢胡而笑，斯文之族，无乃类旃。左氏 实云虽有姬姜 丝麻，不弃憔悴菅蒯，盖所以代匮也。是用敢露顽才，厕于明哲之末。虽未足纲纪国体，宣洽时雍，庶几观察，增阐圣听。惟因万机之馀暇，游意省览焉。”献帝 善之。

二年，诏拜劭 为袁绍 军谋校尉。时始迁都于许 ，旧章堙没，书记罕存。劭 慨然叹息，乃缀集所闻，著汉官礼仪故事 ，凡朝廷制度，百官典式，多劭 所立。

初，父奉 为司隶时，并下诸官府郡国，各上前人像赞，劭 乃连缀其名，录为状人纪 。又论当时行事，著中汉辑序 。撰风俗通 ，以辩物类名号，释时俗嫌疑。文虽不典，后世服其洽闻。凡所著述百三十六篇。又集解汉书 ，皆传于时。后卒于邺 。

弟子玚 、璩 ，并以文才称。

中兴初，有应妪 者，生四子而寡。见神光照社，试探之，乃得黄金。自是诸子宦学，并有才名，至玚 七世通显。

霍谞 字叔智 ，魏郡邺 人也。少为诸生，明经。有人诬谞 舅宋光 于大将军梁商 者，以为妄刊章文，坐系洛阳 诏狱，掠考困极。谞 时年十五，奏记于商 曰：

将军天覆厚恩，愍舅光 冤结，前者温教许为平议，虽未下吏断决其事，已蒙神明顾省之听。皇天后土，实闻德音。窃独踊跃，私自庆幸。谞 闻春秋 之义，原情定过，赦事诛意，故许止 虽弑君而不罪，赵盾 以纵贼而见书。此仲尼 所以垂王法，汉 世所宜遵前修也。传曰：“人心不同，譬若其面。”斯盖谓大小窳隆丑美之形，至于鼻目众窍毛发之状，未有不然者也。情之异者，刚柔舒急倨敬之间。至于趋利避害，畏死乐生，亦复均也。谞 与光 骨肉，义有相隐，言其冤滥，未必可谅，且以人情平论其理。

光 衣冠子孙，径路平易，位极州郡，日望征辟，亦无瑕秽纤介之累，无故刊定诏书，欲以何名？就有所疑，当求其便安，岂有触冒死祸，以解细微？譬犹疗饥于附子，止渴于鸩毒，未入肠骨，已绝咽喉，岂可为哉！昔东海 孝妇见枉不辜，幽灵感革，天应枯旱。光 之所坐，情既可原，守阙连年，而终不见理。呼嗟紫宫 之门，泣血两观之下，伤和致灾，为害滋甚。凡事更赦令，不应复案。夫以罪刑明白，尚蒙天恩，岂有冤谤无征，反不得理？是为刑宥正罪，戮加诬侵也。不偏不党，其若是乎？明将军德盛位尊，人臣无二，言行动天地，举厝移阴阳，诚能留神，沛然晓察，必有于公 高门之福，和气立应，天下幸甚。

商 高谞 才志，即为奏原光 罪，由是显名。

仕郡，举孝廉，稍迁金城 太守。性明达笃厚，能以恩信化诱殊俗，甚为羌胡 所敬服。遭母忧，自上归行丧。服阕，公车征，再迁北海 相，入为尚书仆射。是时大将军梁冀 贵戚秉权，自公卿以下莫敢违啎。谞 与尚书令尹勋 数奏其事，又因陛见陈闻罪失。及冀 诛后，桓帝 嘉其忠节，封邺都亭侯 。前后固让，不许。出为河南 尹，迁司隶校尉，转少府、廷尉，卒官。

子儁 ，安定 太守。

爰延 字季平 ，陈留外黄 人也。清苦好学，能通经教授。性质悫，少言辞。县令陇西牛述 好士知人，乃礼请延 为廷掾，范丹 为功曹，濮阳潜 为主簿，常共言谈而已。后令史昭 以为乡啬夫，仁化大行，人但闻啬夫，不知郡县。在事二年，州府礼请，不就。桓帝 时征博士，太尉杨秉 等举贤良方正，再迁为侍中。

帝游上林苑 ，从容问延 曰：“朕何如主也？”对曰：“陛下为汉 中主。”帝曰：“何以言之？”对曰：“尚书令陈蕃 任事则化，中常侍黄门豫政则乱，是以知陛下可与为善，可与为非。”帝曰：“昔朱云 廷折栏槛，今侍中面称朕违，敬闻阙矣。”拜五官中郎将，转长水 校尉，迁魏郡 太守，征拜大鸿胪。

帝以延 儒生，常特宴见。时太史令上言客星经帝坐，帝密以问延 。延 因上封事曰：“臣闻天子尊无为上，故天以为子，位临臣庶，威重四海。动静以礼，则星辰顺序；意有邪僻，则晷度错违。陛下以河南 尹邓万 有龙潜之旧，封为通侯，恩重公卿，惠丰宗室。加顷引见，与之对博，上下媟黩，有亏尊严。臣闻之，帝左右者，所以咨政德也。故周公 戒成王 曰‘其朋其朋’，言慎所与也。昔宋闵公 与强臣共博，列妇人于侧，积此无礼，以致大灾。武帝 与幸臣李延年 、韩嫣 同卧起，尊爵重赐，情欲无 ，遂生骄淫之心，行不义之事，卒延年 被戮，嫣 伏其辜。夫爱之则不觉其过，恶之则不知其善，所以事多放滥，物情生怨。故王者赏人必酬其功，爵人必甄其德。善人同处，则日闻嘉训；恶人从游，则日生邪情。孔子 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邪臣惑君，乱妾危主，以非所言则悦于耳，以非所行则玩于目，故令人君不能远之。仲尼 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盖圣人之明戒也！昔光武皇帝 与严光 俱寝，上天之异，其夕即见。夫以光武 之圣德，严光 之高贤，君臣合道，尚降此变，岂况陛下今所亲幸，以贱为贵，以卑为尊哉？惟陛下远谗谀之人，纳謇謇之士，除左右之权，寤宦官之敝。使积善日熙，佞恶消殄，则乾灾可除。”帝省其奏。因以病自上，乞骸骨还家。灵帝 复特征，不行，病卒。

子骥 ，白马 令，亦称善士。

徐璆 字孟玉 ，广陵海西 人也。父迤，度辽将军，有名于边。璆少博学，辟公府，举高第。稍迁荆州 刺史。时董太后 姊子张忠 为南阳 太守，因埶放滥，臧罪数亿。璆 临当之部，太后遣中常侍以忠 属璆 。璆 对曰：“臣身为国，不敢闻命。”太后怒，遽征忠 为司隶校尉，以相威临。璆 到州，举奏忠 臧馀一亿，使冠军县 上簿诣大司农，以彰暴其事。又奏五郡太守及属县有臧污者，悉征案罪，威风大行。中平 元年，与中郎将朱俊 击黄巾 贼于宛 ，破之。张忠 怨璆 ，与诸阉官構造无端，璆 遂以罪征。有破贼功，得免官归家。后再征，迁汝南 太守，转东海 相，所在化行。

献帝 迁许 ，以廷尉征，当诣京师，道为袁术 所劫，授璆 以上公之位。璆 乃叹曰：“龚胜 、鲍宣 ，独何人哉？守之必死！”术 不敢逼。术 死军破，璆 得其盗国玺，及还许 ，上之，并送前所假汝南 、东海 二郡印绶。司徒赵温 谓璆 曰：“君遭大难，犹存此邪？”璆 曰：“昔苏武 困于匈奴 ，不队七尺之节，况此方寸印乎？”

后拜太常，使持节拜曹操 为丞相。操 以相让璆 ，璆 不敢当。卒于官。

论曰：孙懿 以高明见忌，而受欺于阴计；翟酺 资谲数取通，而终之以謇谏。岂性智自有周偏，先后之要殊度乎？应氏 七世才闻，而奉 、劭 采章为盛。及撰著篇籍，甄纪异知，虽云小道，亦有可观者焉。延 、璆 应对辩正，而不（可） 犯陵上之尤，斯固辞之不可以已也。

赞曰：杨终 、李法 ，华阳 有闻。二应 克聪，亦表汝 。翟酺 诈懿 ，霍谞 请舅。延 能讦帝，璆 亦啎后。

后汉书卷四十九

王充王符仲长统列传第三十九

王充 字仲任 ，会稽上虞 人也，其先自魏郡元城 徙焉。充 少孤，乡里称孝。后到京师，受业太学，师事扶风班彪 。好博览而不守章句。家贫无书，常游洛阳 市肆，阅所卖书，一见辄能诵忆，遂博通众流百家之言。后归乡里，屏居教授。仕郡为功曹，以数谏争不合去。

充 好论说，始若诡异，终有理实。以为俗儒守文，多失其真，乃闭门潜思，绝庆吊之礼，户牖墙壁各置刀笔。箸论衡 八十五篇，二十馀万言，释物类同异，正时俗嫌疑。

刺史董勤 辟为从事，转治中，自免还家。友人同郡谢夷吾 上书荐充 才学，肃宗 特诏公车征，病不行。年渐七十，志力衰耗，乃造养性书 十六篇，裁节嗜欲，颐神自守。永元 中，病卒于家。

王符 字节信 ，安定临泾 人也。少好学，有志操，与马融 、窦章 、张衡 、崔瑗 等友善。安定 俗鄙庶孽，而符 无外家，为乡人所贱。自和 、安 之后，世务游宦，当涂者更相荐引，而符 独耿介不同于俗，以此遂不得升进。志意蕴愤，乃隐居著书三十馀篇，以讥当时失得，不欲章显其名，故号曰潜夫论 。其指讦时短，讨谪物情，足以观见当时风政，著其五篇云尔。

贵忠篇 曰：

夫帝王之所尊敬者天也，皇天之所爱育者人也。今人臣受君之重位，牧天之所爱，焉可以不安而利之，养而济之哉？是以君子任职则思利人，达上则思进贤，故居上而下不怨，在前而后不恨也。书 称“天工人其代之”。王者法天而建官，故明主不敢以私授，忠臣不敢以虚受。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偷天官以私己乎！以罪犯人，必加诛罚，况乃犯天，得无咎乎？夫五（世） 〔代〕之臣，以道事君，泽及草木，仁被率土，是以福祚流衍，本支百世。季世之臣，以诌媚主，不思顺天，专杖杀伐。白起 、蒙恬 ，秦 以为功，天以为贼；息夫 、董贤 ，主以为忠，天以为盗。易 曰：“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鲜不及矣。”是故德不称，其祸必酷；能不称，其殃必大。夫窃位之人，天夺其鉴。虽有明察之资，仁义之志，一旦富贵，则背亲捐旧，丧其本心，疏骨肉而亲便辟，薄知友而厚犬马，宁见朽贯千万，而不忍贷人一钱，情知积粟腐仓，而不忍贷人一斗，骨肉怨望于家，细人谤 于道。前人以败，后争袭之，诚可伤也。

历观前政贵人之用心也，与婴儿子其何异哉？婴儿有常病，贵臣有常祸，父母有常失，人君有常过。婴儿常病，伤于饱也；贵臣常祸，伤于宠也。哺乳多则生痫病，富贵盛而致骄疾。爱子而贼之，骄臣而灭之者，非一也。极其罚者，乃有仆死深牢，衔刀都市，岂非无功于天，有害于人者乎？夫鸟以山为埤而增巢其上，鱼以泉为浅而穿穴其中，卒所以得者饵也。贵戚愿其宅吉而制为令名，欲其门坚而造作铁枢，卒其所以败者，非苦禁忌少而门枢朽也，常苦崇财货而行骄僭耳。

不上顺天心，下育人物，而欲任其私智，窃弄君威，反戾天地，欺诬神明。居累卵之危，而图太山 之安；为朝露之行，而思传世之功。岂不惑哉！岂不惑哉！

浮侈篇 曰：

王者以四海为家，兆人为子。一夫不耕，天下受其饥；一妇不织，天下受其寒。今举俗舍本农，趋商贾，牛马车舆，填塞道路，游手为巧，充盈都邑，务本者少，浮食者众。“商 邑翼翼，四方是极。”今察洛阳 ，资末业者什于农夫，虚伪游手什于末业。是则一夫耕，百人食之，一妇桑，百人衣之，以一奉百，孰能供之！天下百郡千县，市邑万数，类皆如此。本末不足相供，则民安得不饥寒？饥寒并至，则民安能无奸轨？奸轨繁多，则吏安能无严酷？严酷数加，则下安能无愁怨？愁怨者多，则咎征并臻。下民无聊，而上天降灾，则国危矣。

夫贫生于富，弱生于强，乱生于化，危生于安。是故明王之养民，忧之劳之，教之诲之，慎微防萌，以断其邪。故易 美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七月 之诗，大小教之，终而复始。由此观之，人固不可恣也。

今人奢衣服，侈饮食，事口舌而习调欺。或以谋奸合任为业，或以游博持掩为事。丁夫不扶犁锄，而怀丸挟弹，携手上山遨游，或好取土作丸卖之，外不足御寇盗，内不足禁鼠雀。或作泥车瓦狗诸戏弄之具，以巧诈小儿，此皆无益也。

诗 刺“不绩其麻，市也婆娑”。又妇人不修中馈，休其蚕织，而起辜巫祝，鼓舞事神，以欺诬细民，荧惑百姓妻女。羸弱疾病之家，怀忧愤愤，易为恐惧。至使奔走便时，去离正宅，崎岖路侧，风寒所伤，奸人所利，盗贼所中。或增祸重崇，至于死亡，而不知巫所欺误，反恨事神之晚，此妖妄之甚者也。

或刻画好绘，以书祝辞；或虚饰巧言，希致福祚；或糜折金彩，令广分寸；或断截众缕，绕带手腕；或裁切绮縠，缝， 成幡。皆单费百缣，用功千倍，破牢为伪，以易就难，坐食嘉谷，消损白日。夫山林不能给野火，江海不能实漏卮，皆所宜禁也。

昔孝文皇帝 躬衣弋绨，革舄韦带。而今京师贵戚，衣服饮食，车舆庐第，奢过王制，固亦甚矣。且其徒御仆妾，皆服文组彩牒，锦绣绮纨，葛子升越，筒中女布。犀象珠玉，虎魄玳瑁，石山隐饰，金银错镂，穷极丽靡，转相夸咤。其嫁娶者，车 数里，缇帷竟道，骑奴侍童，夹毂并引。富者竞欲相过，贫者耻其不逮，一飨之所费，破终身之业。古者必有命然后乃得衣缯丝而乘车马，今虽不能复古，宜令细民略用孝文 之制。

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槨，桐木为棺，葛采为缄，下不及泉，上不泄臭。中世以后，转用楸梓槐柏杶樗之属，各因方土，裁用胶漆，使其坚足恃，其用足任，如此而已。今者京师贵戚，必欲江南 檽梓豫章之木。边远下土，亦竞相放效。夫檽梓豫章，所出殊远，伐之高山，引之穷谷，入海乘淮 ，逆河 溯洛 ，工匠雕刻，连累日月，会众而后动，多牛而后致，重且千斤，功将万夫，而东至乐浪 ，西达敦煌 ，费力伤农于万里之地。古者墓而不坟，中世坟而不崇。仲尼 丧母，冢高四尺，遇雨而崩，弟子请修之，夫子泣曰：“古不修墓。”及鲤 也死，有棺无椁。文帝 葬芷阳 ，明帝 葬洛 南，皆不臧珠宝，不起山陵，墓虽卑而德最高。今京师贵戚，郡县豪家，生不极养，死乃崇丧。或至金缕玉匣，檽梓楩楠，多埋珍宝偶人车马，造起大冢，广种松柏，庐舍祠堂，务崇华侈。案鄗毕 之陵，南城 之冢，周公 非不忠，曾子 非不孝，以为褒君爱父，不在于聚财，扬名显亲，无取于车马。昔晋灵公 多赋以雕墙，春秋 以为（非） 〔不〕君；华元 、乐举 厚葬文公 ，君子以为不臣。况于群司士庶，乃可僭侈主上，过天道乎？

实贡篇 曰：

国以贤兴，以谄衰；君以忠安，以佞危。此古今之常论，而时所共知也。然衰国危君，继踵不绝者，岂时无忠信正直之士哉，诚苦其道不得行耳。夫十步之间，必有茂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是故乱殷 有三仁，小卫 多君子。今以大汉 之广土，士民之繁庶，朝廷之清明，上下之修正，而官无善吏，位无良臣。此岂时之无贤，谅由取之乖实。夫志道者少与，逐俗者多畴，是以朋党用私，背实趋华。其贡士者，不复依其质干，准其才行，但虚造声誉，妄生羽毛。略计所举，岁且二百。览察其状，则德侔颜 、冉 ，详核厥能，则鲜及中人，皆总务升官，自相推达。夫士者贵其用也，不必求备。故四友虽美，能不相兼；三仁齐致，事不一节。高祖 佐命，出自亡秦 ；光武 得士，亦资暴莽 。况太平之时，而云无士乎！

夫明君之诏也若声，忠臣之和也如响。长短大小，清浊疾徐，必相应也。且攻玉以石，洗金以盐，濯锦以鱼，浣布以灰。夫物固有以贱理贵，以丑化好者矣。智者弃短取长，以致其功。今使贡士必核以实，其有小疵，勿强衣饰，出处默语，各因其方，则萧 、曹 、周 、韩 之伦，何足不致，吴 、邓 、梁 、窦 之属，企踵可待。孔子 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爱日篇 曰：

国之所以为国者，以有民也。民之所以为民者，以有谷也。谷之所以丰殖者，以有民功也。功之所以能建者，以日力也。化国之日舒以长，故其民闲暇而力有馀；乱国之日促以短，故其民困务而力不足。舒长者，非谓羲和 安行，乃君明民静而力有馀也。促短者，非谓分度损减，乃上暗下乱，力不足也。孔子 称“既庶则富之，既富乃教之”。是故礼义生于富足，盗窃起于贫穷；富足生于宽暇，贫穷起于无日。圣人深知力者民之本，国之基也，故务省徭役，使之爱日。是以尧 敕羲和 ，钦若昊天，敬授民时。明帝 时，公车以反支日不受章奏，帝闻而怪曰：“民废农桑，远来诣阙，而复拘以禁忌，岂为政之意乎！”于是遂蠲其制。（令） 〔今〕冤民仰希申诉，而令长以神自畜，百姓废农桑而趋府廷者，相续道路，非朝 不得通，非意气不得见。或连日累月，更相瞻视；或转请邻里，馈粮应对。岁功既亏，天下岂无受其饥者乎？

孔子 曰：“听讼吾犹人也。”从此言之，中才以上，足议曲直，乡亭部吏，亦有任决断者，而类多枉曲，盖有故焉。夫理直则恃正而不桡，事曲则谄意以行赇。不桡故无恩于吏，行赇故见私于法。若事有反覆，吏应坐之，吏以应坐之故，不得不枉之于庭。以羸民之少党，而与豪吏对讼，其埶得无屈乎？县承吏言，故与之同。若事有反覆，县亦应坐之，县以应坐之故，而排之于郡。以一民之轻，而与一县为讼，其理岂得申乎？事有反覆，郡亦坐之，郡以共坐之故，而排之于州。以一民之轻，与一郡为讼，其事岂获胜乎？既不肯理，故乃远诣公府。公府复不能察，而当延以日月。贫弱者无以旷旬，强富者可盈千日。理讼若此，何枉之能理乎？正士怀怨结而不见信，猾吏崇奸轨而不被坐，此小民所以易侵苦，而天下所以多困穷也。

且除上天感痛致灾，但以人功见事言之。自三府州郡，至于乡县典司之吏，辞讼之民，官事相连，更相检对者，日可有十万人。一人有事，二人经营，是为日三十万人废其业也。以中农率之，则是岁三百万人受其饥者也。然则盗贼何从而销，太平何由而作乎？诗 云：“莫肯念乱，谁无父母？”百姓不足，君谁与足？可无思哉！可无思哉！

述赦篇 曰：

凡疗病者，必知脉之虚实，气之所结，然后为之方，故疾可愈而寿可长也。为国者，必先知民之所苦，祸之所起，然后为之禁，故奸可塞而国可安也。今日贼良民之甚者，莫大于数赦赎。赦赎数，则恶人昌而善人伤矣。何以明之哉？夫谨敕之人，身不蹈非，又有为吏正直，不避强御，而奸猾之党横加诬言者，皆知赦之不久故也。善人君子，被侵怨而能至阙庭自明者，万无数人；数人之中得省问者，百不过一；既对尚书而空遣去者，复什六七矣。其轻薄奸轨，既陷罪法，怨毒之家冀其辜戮，以解畜愤，而反一概悉蒙赦释，令恶人高会而夸咤，老盗服臧而过门，孝子见仇而不得讨，遭盗者睹物而不敢取，痛莫甚焉！

夫养稂莠者伤禾稼，惠奸轨者贼良民。书 曰：“文王 作罚，刑兹无赦。”先王之制刑法也，非好伤人肌肤，断人寿命也；贵威奸惩恶，除人害也。故经 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诗 刺“彼宜有罪，汝反脱之”。古者唯始受命之君，承大乱之极，寇贼奸轨，难为法禁，故不得不有一赦，与之更新，颐育万民，以成大化。非以养奸活罪，放纵天贼也。夫性恶之民，民之豺狼，虽得放宥之泽，终无改悔之心。旦脱重梏，夕还囹圄，严明令尹，不能使其断绝，何也？凡敢为大奸者，才必有过于众，而能自媚于上者也。多散诞得之财，奉以谄谀之辞，以转相驱，非有第五公 之廉直，孰不为顾哉？论者多曰：“久不赦则奸轨炽而吏不制，宜数肆眚以解散之。”此未昭政乱之本源，不察祸福之所生也。

后度辽 将军皇甫规 解官归安定 ，乡人有以货得雁门 太守者，亦去职还家，书刺谒规 。规 卧不迎，既入而问：“卿前在郡食雁美乎？”有顷，又白王符 在门。规 素闻符 名，乃惊遽而起，衣不及带，屣履出迎，援符 手而还，与同坐，极欢。时人为之语曰：“徒见二千石，不如一缝掖。”言书生道义之为贵也。符 竟不仕，终于家。

仲长统 字公理 ，山阳高平 人也。少好学，博涉书记，赡于文辞。年二十馀，游学青 、徐 、并 、冀 之间，与交友者多异之。并州 刺史高幹 ，袁绍 甥也。素贵有名，招致四方游士，士多归附。统 过幹 ，幹 善待遇，访以当时之事。统 谓幹 曰：“君有雄志而无雄才，好士而不能择人，所以为君深戒也。”幹 雅自多，不纳其言，统 遂去之。无几，幹 以并州 叛，卒至于败。并冀 之士皆以是异统 。

统 性俶傥，敢直言，不矜小节，默语无常，时人或谓之狂生。每州郡命召，辄称疾不就。常以为凡游帝王者，欲以立身扬名耳，而名不常存，人生易灭，优游偃仰，可以自娱，欲卜居清旷，以乐其志，论之曰：“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环帀，竹木周布，场圃筑前，果园树后。舟车足以代步涉之艰，使令足以息四体之役。养亲有兼珍之膳，妻孥无苦身之劳。良朋萃止，则陈酒肴以娱之；嘉时吉日，则亨羔豚以奉之。蹰躇畦苑，游戏平林，濯清水，追凉风，钓游鲤，弋高鸿。讽于舞雩之下，咏归高堂之上。安神闺房，思老氏 之玄虚；呼吸精和，求至人之仿佛。与达者数子，论道讲书，俯仰二仪，错综人物。弹南风 之雅操，发清商之妙曲。消摇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间。不受当时之责，永保性命之期。如是，则可以陵霄汉，出宇宙之外矣。岂羡夫入帝王之门哉！”又作诗二篇，以见其志。辞曰：

飞鸟遗迹，蝉蜕亡壳。腾蛇弃鳞，神龙丧角。至人能变，达士拔俗。乘云无辔，骋风无足。垂露成帏，张霄成幄。沆瀣当餐，九阳代烛。恒星艳珠，朝霞润玉。六合之内，恣心所欲。人事可遗，何为局促？

大道虽夷，见几者寡。任意无非，适物无可。古来绕绕，委曲如琐。百虑何为，至要在我。寄愁天上，埋忧地下。叛散五经 ，灭弃风 、雅 。百家杂碎，请用从火。抗志山栖，游心海左。元气为舟，微风为柂。敖翔太清，纵意容冶。

尚书令荀彧 闻统 名，奇之，举为尚书郎。后参丞相曹操 军事。每论说古今及时俗行事，恒发愤叹息。因著论名曰昌言 ，凡三十四篇，十馀万言。

献帝 逊位之岁，统 卒，时年四十一。友人东海缪袭 常称统 才章足继西京董 、贾 、刘 、杨 。今简撮其书有益政者，略载之云。

理乱篇 曰：

豪杰之当天命者，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无天下之分，故战争者竞起焉。于斯之时，并伪假天威，矫据方国，拥甲兵与我角才智，程勇力与我竞雌雄，不知去就，疑误天下，盖不可数也。角知者皆穷，角力者皆负，形不堪复伉，势不足复校，乃始羁首系颈，就我之衔绁耳。夫或曾为我之尊长矣，或曾与我为等侪矣，或曾臣虏我矣，或曾执囚我矣。彼之蔚蔚，皆匈詈腹诅，幸我之不成，而以奋其前志，讵肯用此为终死之分邪？

及继体之时，民心定矣。普天之下，赖我而得生育，由我而得富贵，安居乐业，长养子孙，天下晏然，皆归心于我矣。豪杰之心既绝，士民之志已定，贵有常家，尊在一人。当此之时，虽下愚之才居之，犹能使恩同天地，威侔鬼神。暴风疾霆，不足以方其怒；阳春时雨，不足以喻其泽；周 、孔 数千，无所复角其圣；贲 、育 百万，无所复奋其勇矣。

彼后嗣之愚主，见天下莫敢与之违，自谓若天地之不可亡也，乃奔其私嗜，骋其邪欲，君臣宣淫，上下同恶。目极角抵之观，耳穷郑 、卫 之声。入则耽于妇人，出则驰于田猎。荒废庶政，弃亡人物，澶漫弥流，无所底极。信任亲爱者，尽佞谄容说之人也；宠贵隆丰者，尽后妃姬妾之家也。使饿狼守庖厨，饥虎牧牢豚，遂至熬天下之脂膏，斲生人之骨髓。怨毒无聊，祸乱并起，中国扰攘，四夷 侵叛，土崩瓦解，一朝而去。昔之为我哺乳之子孙者，今尽是我饮血之寇仇也。至于运徙势去，犹不觉悟者，岂非富贵生不仁，沈溺致愚疾邪？存亡以之迭代，政乱从此周复，天道常然之大数也。

又政之为理者，取一切而已，非能斟酌贤愚之分，以开盛衰之数也。日不如古，弥以远甚，岂不然邪？汉兴以来，相与同为编户齐民，而以财力相君长者，世无数焉。而清洁之士，徒自苦于茨棘之间，无所益损于风俗也。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徒附万计。船车贾贩，周于四方；废居积贮，满于都城。琦赂宝货，巨室不能容；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妖童美妾，填乎绮室；倡讴（妓） 〔伎〕乐，列乎深堂。宾客待见而不敢去，车骑交错而不敢进。三牲之肉，臭而不可食；清醇之酎，败而不可饮。睇盼则人从其目之所视，喜怒则人随其心之所虑。此皆公侯之广乐，君长之厚实也。苟能运智诈者，则得之焉；苟能得之者，人不以为罪焉。源发而横流，路开而四通矣。求士之舍荣乐而居穷苦，弃放逸而赴束缚，夫谁肯为之者邪！夫乱世长而化世短。乱世则小人贵宠，君子困贱。当君子困贱之时，跼高天，蹐厚地，犹恐有镇厌之祸也。逮至清世，则复入于矫枉过正之检。老者耄矣，不能及宽饶之俗；少者方壮，将复困于衰乱之时。是使奸人擅无穷之福利，而善士挂不赦之罪辜。苟目能辩色，耳能辩声，口能辩味，体能辩寒温者，将皆以修洁为讳恶，设智巧以避之焉，况肯有安而乐之者邪？斯下世人主一切之愆也。

昔春秋 之时，周氏 之乱世也。逮乎战国 ，则又甚矣。秦政 乘并兼之埶，放虎狼之心，屠裂天下，吞食生人，暴虐不已，以招楚汉 用兵之苦，甚于战国 之时也。汉 二百年而遭王莽 之乱，计其残夷灭亡之数，又复倍乎秦 、项 矣。以及今日，名都空而不居，百里绝而无民者，不可胜数。此则又甚于亡新 之时也。悲夫！不及五百年，大难三起，中间之乱，尚不数焉。变而弥猜，下而加酷，推此以往，可及于尽矣。嗟乎！不知来世圣人救此之道，将何用也？又不知天若穷此之数，欲何至邪？

损益篇 曰：

作有利于时，制有便于物者，可为也。事有乖于数，法有玩于时者，可改也。故行于古有其迹，用于今无其功者，不可不变。变而不如前，易而多所败者，亦不可不复也。汉 之初兴，分王子弟，委之以士民之命，假之以杀生之权。于是骄逸自恣，志意无厌。鱼肉百姓，以盈其欲；报蒸骨血，以快其情。上有篡叛不轨之奸，下有暴乱残贼之害。虽藉亲属之恩，盖源流形埶使之然也。降爵削土，稍稍割夺，卒至于坐食奉禄而已。然其洿秽之行，淫昏之罪，犹尚多焉。故浅其根本，轻其恩义，犹尚假一日之尊，收士民之用。况专之于国，擅之于嗣，岂可鞭笞叱咤，而使唯我所为者乎？时政彫敝，风俗移易，纯朴已去，智惠已来。出于礼制之防，放于嗜欲之域久矣，固不可授之以柄，假之以资者也。是故收其奕世之权，校其从横之埶，善者早登，否者早去，故下土无壅滞之士，国朝无专贵之人。此变之善，可遂行者也。

井田之变，豪人货殖，馆舍布于州郡，田亩连于方国。身无半通青纶之命，而窃三辰龙章之服；不为编户一伍之长，而有千室名邑之役。荣乐过于封君，埶力侔于守令。财赂自营，犯法不坐。刺客死士，为之投命。至使弱力少智之子，被穿帷败，寄死不敛，冤枉穷困，不敢自理。虽亦由网禁疏阔，盖分田无限使之然也。今欲张太平之纪纲，立至化之基趾，齐民财之丰寡，正风俗之奢俭，非井田实莫由也。此变有所败，而宜复者也。

肉刑之废，轻重无品，下死则得髡钳，下髡钳则得鞭笞。死者不可复生，而髡者无伤于人。髡笞不足以惩中罪，安得不至于死哉！夫鸡狗之攘窃，男女之淫奔，酒醴之赂遗，谬误之伤害，皆非值于死者也。杀之则甚重，髡之则甚轻。不制中刑以称其罪，则法令安得不参差，杀生安得不过谬乎？今患刑轻之不足以惩恶，则假臧货以成罪，托疾病以讳杀。科条无所准，名实不相应，恐非帝王之通法，圣人之良制也。或曰：过刑恶人，可也；过刑善人，岂可复哉？曰：若前政以来，未曾枉害善人者，则有罪不死也，是为忍于杀人（也） ，而不忍于刑人也。今令五刑有品，轻重有数，科条有序，名实有正，非杀人逆乱鸟兽之行甚重者，皆勿杀。嗣周氏 之秘典，续吕侯 之祥刑，此又宜复之善者也。

易 曰：“阳一君二臣，君子之道也；阴二君一臣，小人之道也。”然则寡者，为人上者也；众者，为人下者也。一伍之长，才足以长一伍者也；一国之君，才足以君一国者也；天下之王，才足以王天下者也。愚役于智，犹枝之附干，此理天下之常法也。制国以分人，立政以分事，人远则难绥，事总则难了。今远州之县，或相去数百千里，虽多山陵洿泽，犹有可居人种谷者焉。当更制其境界，使远者不过二百里。明版籍以相数阅，审什伍以相连持，限夫田以断并兼，定五刑以救死亡，益君长以兴政理，急农桑以丰委积，去末作以一本业，敦教学以移情性，表德行以厉风俗，核才艺以叙官宜，简精悍以习师田，修武器以存守战，严禁令以防僭差，信赏罚以验惩劝，纠游戏以杜奸邪，察苛刻以绝烦暴。审此十六者以为政务，操之有常，课之有限，安宁勿懈墯，有事不迫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

向者，天下户过千万，除其老弱，但户一丁壮，则千万人也。遗漏既多，又蛮夷戎狄 居汉 地者尚不在焉。丁壮十人之中，必有堪为其什伍之长，推什长已上，则百万人也。又十取之，则佐史之才已上十万人也。又十取之，则可使在政理之位者万人也。以筋力用者谓之人，人求丁壮；以才智用者谓之士，士贵耆老。充此制以用天下之人，犹将有储，何嫌乎不足也？故物有不求，未有无物之岁也；士有不用，未有少士之世也。夫如此，然后可以用天性，究人理，兴顿废，属断绝，网罗遗漏，拱柙天人矣。

或曰：善为政者，欲除烦去苛，并官省职，为之以无为，事之以无事，何子言之云云也？曰：若是，三代 不足摹，圣人未可师也。君子用法制而至于化，小人用法制而至于乱。均是一法制也，或以之化，或以之乱，行之不同也。苟使豺狼牧羊豚，盗跖 主征税，国家昏乱，吏人放肆，则恶复论损益之间哉！夫人待君子然后化理，国待蓄积乃无忧患。君子非自农桑以求衣食者也，蓄积非横赋敛以取优饶者也。奉禄诚厚，则割剥贸易之罪乃可绝也；蓄积诚多，则兵寇水旱之灾不足苦也。故由其道而得之，民不以为奢；由其道而取之，民不以为劳。天灾流行，开仓库以稟贷，不亦仁乎？衣食有馀，损靡丽以散施，不亦义乎？彼君子居位为士民之长，固宜重肉累帛，朱轮四马。今反谓薄屋者为高，藿食者为清，既失天地之性，又开虚伪之名，使小智居大位，庶绩不咸熙，未必不由此也。得拘絜而失才能，非立功之实也。以廉举而以贪去，非士君子之志也。夫选用必取善士。善士富者少而贫者多，禄不足以供养，安能不少营私门乎？从而罪之，是设机置穽以待天下之君子也。

盗贼凶荒，九州代作，饥馑暴至，军旅卒发，横税弱人，割夺吏禄，所恃者寡，所取者猥，万里悬乏，首尾不救，徭役并起，农桑失业，兆民呼嗟于昊天，贫穷转死于沟壑矣。今通肥饶之率，计稼穑之入，令田收三斛，斛取一斗，未为甚多。一岁之间，则有数年之储，虽兴非法之役，恣奢侈之欲，广爱幸之赐，犹未能尽也。不循古法，规为轻税，及至一方有警，一面被灾，未逮三年，校计骞短，坐视战士之蔬食，立望饿殍之满道，如之何为君行此政也？二十税一，名之曰貊 ，况三十税一乎？夫薄吏禄以丰军用，缘于秦 征诸侯，续以四夷 ，汉 承其业，遂不改更，危国乱家，此之由也。今田无常主，民无常居，吏食日稟，（禄） 班〔禄〕未定。可为法制，画一定科，租税十一，更赋如旧。今者土广民稀，中地未垦；虽然，犹当限以大家，勿令过制。其地有草者，尽曰官田，力堪农事，乃听受之。若听其自取，后必为奸也。

法诫篇 曰：

周礼 六典，冢宰贰王而理天下。春秋 之时，诸侯明德者，皆一卿为政。爰及战国 ，亦皆然也。秦 兼天下，则置丞相，而贰之以御史大夫。自高帝 逮于孝成 ，因而不改，多终其身。汉 之隆盛，是惟在焉。夫任一人则政专，任数人则相倚。政专则和谐，相倚则违戾。和谐则太平之所兴也，违戾则荒乱之所起也。光武皇帝 愠数世之失权，忿强臣之窃命，矫枉过直，政不任下，虽置三公，事归台阁。自此以来，三公之职，备员而已；然政有不理，犹加谴责。而权移外戚之家，宠被近习之竖，亲其党类，用其私人，内充京师，外布列郡，颠倒贤愚，贸易选举，疲驽守境，贪残牧民，挠扰百姓，忿怒四夷 ，招致乖叛，乱离斯瘼。怨气并作，阴阳失和，三光亏缺，怪异数至，虫螟食稼，水旱为灾，此皆戚宦之臣所致然也。反以策让三公，至于死免，乃足为叫呼苍天，号咷泣血者也。又中世之选三公也，务于清悫谨慎，循常习故者。是妇女之检柙，乡曲之常人耳，恶足以居斯位邪？势既如彼，选又如此，而欲望三公勋立于国家，绩加于生民，不亦远乎？昔 文帝 之于邓通 ，可谓至爱，而犹展申徒嘉 之志。夫见任如此，则何患于左右小臣哉？至如近世，外戚宦竖请托不行，意气不满，立能陷人于不测之祸，恶可得弹正者哉！曩者任之重而责之轻，今者任之轻而责之重。昔贾谊 感绛侯 之困辱，因陈大臣廉耻之分，开引自裁之端。自此以来，遂以成俗。继世之主，生而见之，习其所常，曾莫之悟。呜呼，可悲夫！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其喉，愚者犹知难之，况明哲君子哉！光武 夺三公之重，至今而加甚，不假后党以权，数世而不行，盖亲疏之势异也。母后之党，左右之人，有此至亲之势，故其贵任万世。常然之败，无世而无之，莫之斯鉴，亦可痛矣。未若置丞相自总之。若委三公，则宜分任责成。夫使为政者，不当与之婚姻；婚姻者，不当使之为政也。如此，在位病人，举用失贤，百姓不安，争讼不息，天地多变，人物多妖，然后可以分此罪矣。

或曰：“政在一人，权甚重也。曰：人实难得，何重之嫌？昔者霍禹 、窦宪 、邓骘 、梁冀 之徒，籍外戚之权，管国家之柄；及其伏诛，以一言之诏，诘朝而决，何重之畏乎？今夫国家漏神明于媟近，输权重于妇党，筭十世而为之者八九焉。不此之罪而彼之疑，何其诡邪！

论曰：百家之言政者尚矣。大略归乎宁固根柢，革易时敝也。夫遭运无恒，意见偏杂，故是非之论，纷然相乖。尝试妄论之，以为世非胥 、庭 ，人乖 饮，化迹万肇，情故萌生。虽周物之智，不能研其推变；山川之奥，未足况其纡险。则应俗适事，难以常条。如使用审其道，则殊涂同会；才爽其分，则一豪以乖。何以言之？若夫玄圣御世，则天同极，施舍之道，宜无殊典。而损益异运，文朴递行。用明居晦，回泬于曩时；兴戈陈俎，参差于上世。及至戴黄屋，服 衣，丰薄不齐，而致化则一；亦有宥公族，黥国储，宽惨巨隔，而防非必同。此其分波而共源，百虑而一致者也。若乃偏情矫用，则枉直必过。故葛屦履霜，敝由崇俭；楚楚衣服，戒在穷赊；疎禁厚下，以尾大陵弱；敛威峻罚，以苛薄分崩。斯曹 、魏 之刺，所以明乎国风；周 、秦 未轨，所以彰于微灭。故用舍之端，兴败资焉。是以繁简唯时，宽猛相济。刑书镌鼎，事有可详；三章在令，取贵能约。太叔 致猛政之褒，国子 流遗爱之涕，宣孟 改冬日之和，平阳 循画一之法。斯实拖张之弘致，可以征其统乎！数子之言当世失得皆究矣，然多谬通方之训，好申一隅之说。贵清静者，以席上为腐议；束名实者，以柱下为诞辞。或推前王之风，可行于当年；有引救敝之规，宜流于长世。稽之笃论，将为敝矣。如以舟无推陆之分，瑟非常调之音，不限局以疑远，不拘玄以妨素，则化枢各管其极，理略可得而言与？

赞曰：管视好偏，群言难一。救朴虽文，矫迟必疾。举端自理，滞隅则失。详观时蠹，成昭政术。

后汉书卷五十

孝明八王列传第四十

孝明皇帝 九子：贾贵人 生章帝 ；阴贵人 生梁节王畅 ；馀七王本书不载母氏。

千乘哀王建 ，永平 三年封。明年薨。年少无子，国除。

陈敬王羡 ，永平 三年封广平王 。建初 三年，有司奏遣羡 与钜鹿王恭 、乐成王党 俱就国。肃宗 性笃爱，不忍与诸王乖离，遂皆留京师。明年，案舆地图，令诸国户口皆等，租入岁各八千万。羡 博涉经书，有威严，与诸儒讲论于白虎殿 。七年，帝以广平 在北，多有边费，乃徙羡 为西平王 ，分汝南 八县为国。及帝崩，遗诏徙封为陈王 ，食淮阳郡 ，其年就国。立三十七年薨，子思王钧 嗣。

钧 立，多不法，遂行天子大射礼。性隐贼，喜文法，国相二千石不与相得者，辄阴中之。憎怨敬王 夫人李仪 等，永元 十一年，遂使客隗久 杀仪 家属。吏捕得久 ，系长平 狱。钧 欲断绝辞语，复使结客篡杀久 。事发觉，有司举奏，钧 坐削西华 、项 、新阳 三县。十二年，封钧 六弟为列侯。后钧 取掖庭出女李娆 为小妻，复坐削圉 、宜禄 、扶沟 三县。永初 七年，封敬王 孙安国 为耕亭侯 。

钧 立二十一年薨，子怀王竦 嗣。立二年薨，无子，国绝。

永宁 元年，立敬王 子安寿亭侯崇 为陈王 ，是为顷王 。立五年薨，子孝王承 局司。

承 薨，子愍王宠 嗣。熹平 二年，国相师迁 追奏前相魏愔 与宠 共祭天神，希幸非冀，罪至不道。有司奏遣使者案验。是时新诛勃海王 悝，灵帝 不忍复加法，诏槛车传送愔 、迁 诣北寺诏狱，使中常侍王酺 与尚书令、侍御史杂考。愔 辞与王共祭黄老君 ，求长生福而已，无它冀幸。酺 等奏愔 职在匡正，而所为不端，迁 诬告其王，罔以不道，皆诛死。有诏赦宠 不案。

宠 善弩射，十发十中，中皆同处。中平 中，黄巾 贼起，郡县皆弃城走，宠 有强弩数千张，出军都亭。国人素闻王善射，不敢反叛，故陈 独得完，百姓归之者众十馀万人。及献帝 初，义兵起，宠 率众屯阳夏 ，自称辅汉 大将军。国相会稽骆俊 素有威恩，时天下饥荒，邻郡人多归就之，俊 倾资赈赡，并得全活。后袁术 求粮于陈 而俊 拒绝之，术 忿恚，遣客诈杀俊 及宠 ，陈 由是破败。

是时诸国无复租禄，而数见虏夺，并日而食，转死沟壑者甚众。夫人姬妾多为丹 （阳） 〔陵〕 兵乌桓 所略云。

彭城靖王恭 ，永平 九年赐号灵寿王 。十五年，封为钜鹿王 。建初 三年，徙封江陵王 ，改南郡 为国。元和 二年，三公上言江陵 在京师正南，不可以封，乃徙为六安王 ，以庐江郡 为国。肃宗 崩，遗诏徙封彭城王 ，食楚郡 ，其年就国。恭 敦厚威重，举动有节度，吏人敬爱之。永初 六年，封恭 子阿奴 为竹邑侯 。

元初 三年，恭 以事怒子酺 ，酺 自杀。国相赵牧 以状上，因诬奏恭 祠祀恶言，大逆不道。有司奏请诛之。恭 上书自讼。朝廷以其素著行义，令考实，无征，牧 坐下狱，会赦免死。

恭 立四十六年薨，子考王道 嗣。元初 五年，封道 弟三人为乡侯，恭 孙顺 为东安亭侯 。

道 立二十八年薨，子顷王定 嗣。本初 元年，封定 兄弟九人皆为亭侯。

定 立四年薨，子孝王和 嗣。和 性至孝，太夫人薨，行丧陵次，毁胔过礼。傅相以闻。桓帝 诏使奉牛酒迎王还宫。和 敬贤乐施，国中爱之。初平 中，天下大乱，和 为贼昌务 所攻，避奔东阿 ，后得还国。

立六十四年薨，孙祗 嗣。立七年，魏 受禅，以为崇德侯 。

乐成靖王党 ，永平 九年赐号重熹王 ，十五年封乐成王 。党 聪惠，善史书 ，喜正文字。与肃宗 同年，尤相亲爱。建初 四年，以清河 之游 、观津 ，渤海 之东光 、成平 ，涿郡 之中水 、饶阳 、安平 、南深泽 八县益乐成国 。及帝崩，其年就国。党 急刻不遵法度。旧禁宫人出嫁，不得适诸国。有故掖庭技人哀置 ，嫁为男子章初 妻，党 召哀置 入宫与通，初 欲上书告之，党 恐惧，乃密赂哀置 姊焦 使杀初 。事发觉，党 乃缢杀内侍三人，以绝口语。又取故中山简王 傅婢李羽生 为小妻。永元 七年，国相举奏之。和帝 诏削东光 、鄡 二县。

立二十五年薨，子哀王崇 嗣。立二月薨，无子，国绝。

明年，和帝 立崇 兄修侯巡 为乐成王 ，是为釐王 。立十五年薨，子隐王宾 嗣。立八年薨，无子，国绝。

明年，复立济北惠王 子苌 为乐成王 后。苌 到国数月，骄淫不法，愆过累积，冀州 刺史与国相举奏苌 罪至不道。安帝 诏曰：“苌 有䩄其面，而放逸其心。知陵庙至重，承继有礼，不惟致敬之节，肃穆之慎，乃敢擅损牺牲，不备苾芬。慢易大姬，不震厥教。出入颠覆，风淫于家，娉取人妻，馈遗婢妾。殴击吏人，专己凶暴。愆罪莫大，甚可耻也。朕览八辟之议，不忍致之于理。其贬苌 爵为临湖侯 。朕无‘则哲’之明，致简统失序，罔以尉承大姬，增怀永叹。”

延光 元年，以河间孝王 子得 嗣靖王 后。以乐成 比废绝，故改国曰安平 ，是为安平孝王 。

立三十年薨，子续 立。中平 元年，黄巾 贼起，为所劫质，囚于广宗 。贼平复国。其年秋，坐不道被诛。立三十四年，国除。

下邳惠王衍 ，永平 十五年封。衍 有容貌，肃宗 即位，常在左右。建初 初冠，诏赐衍 师傅已下官属金帛各有差。四年，以临淮郡 及九江 之钟离 、当涂 、东城 、历阳 、全椒 合十七县益下邳国 。帝崩，其年就国。衍 后病荒忽，而太子卬 有罪废，诸姬争欲立子为嗣，连上书相告言。和帝 怜之，使彭城靖王恭 至下邳 正其嫡庶，立子成 为太子。

衍 立五十四年薨，子贞王成 嗣。永建 元年，封成 兄二人及惠王 孙二人皆为列侯。

成 立二年薨，子愍王意 嗣。阳嘉 元年，封意 弟八人为乡、亭侯。中平 元年，意 遭黄巾 ，弃国走。贼平复国，数月薨。立五十七年，年九十。

子哀王宜 嗣，数月薨，无子，建安 十一年国除。

梁节王畅 ，永平 十五年封为汝南王 。母阴贵人 有宠，畅 尤被爱幸，国土租入倍于诸国。肃宗 立，缘先帝之意，赏赐恩宠甚笃。建初 二年，封畅 舅阴棠 为西陵侯 。四年，徙为梁王 ，以陈留 之郾 、宁陵 ，济阴 之薄 、单父 、己氏 、成武 ，凡六县，益梁国 。帝崩，其年就国。

畅 性聪惠，然少贵骄，颇不遵法度。归国后，数有恶梦，从官卞忌 自言能使六丁，善占梦，畅 数使卜筮。又畅 乳母王礼 等，因此自言能见鬼神事，遂共占气，祠祭求福。忌 等谄媚，云神言王当为天子。畅 心喜，与相应荅。永元 五年，豫州 刺史梁相 举奏畅 不道，考讯，辞不服。有司请征畅 诣廷尉诏狱，和帝 不许。有司重奏除畅 国，徙九真 ，帝不忍，但削成武 、单父 二县。畅 惭惧，上疏辞谢曰：“臣天性狂愚，生在深宫，长养傅母之手，信惑左右之言。及至归国，不知防禁。从官侍史利臣财物，荧惑臣畅 。臣畅 无所昭见，与相然诺，不自知陷死罪，以至考案。肌栗心悸，自悔无所复及。自谓当即时伏显诛，魂魄去身，分归黄泉。不意陛下圣德，枉法曲平，不听有司，横贷赦臣。战栗连月，未敢自安。上念以负先帝而令陛下为臣收污天下，诚无气以息，筋骨不相连。臣畅 知大贷不可再得，自誓束身约妻子，不敢复出入失绳墨，不敢复有所横费。租入有馀，乞裁食睢阳 、穀孰 、虞 、蒙 、宁陵 五县，还馀所食四县。臣畅 小妻三十七人，其无子者愿还本家。自选择谨敕奴婢二百人，其馀所受虎贲、官骑及诸工技、鼓吹、仓头、奴婢、兵弩、厩马皆上还本署。臣畅 以骨肉近亲，乱圣化，污清流，既得生活，诚无心面目以凶恶复居大宫，食大国，张官属，藏什物。愿陛下加大恩，开臣自悔之门，假臣小善之路，令天下知臣蒙恩，得去死就生，颇能自悔。臣以公卿所奏臣罪恶诏书常置于前，昼夜诵读。臣小人，贪见明时，不能即时自引，惟陛下哀臣，令得喘息漏刻。若不听许，臣实无颜以久生，下入黄泉，无以见先帝。此诚臣至心。臣欲多还所受，恐天恩不听许。节量所留，于臣畅 饶足。”诏报曰：“朕惟王至亲之属，淳淑之美，傅相不良，不能防邪，至令有司纷纷有言。今王深思悔过，端自克责，朕恻然伤之。志匪由（于） 〔王〕，咎在彼小子。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王其安心静意，茂率休德。易 不云乎：‘一谦而四益。小有言，终吉。’强食自爱。”畅 固让，章数上，卒不许。

立二十七年薨，子恭王坚 嗣。永元 十六年，封坚 弟二人为乡、亭侯。

坚 立二十六年薨，子怀王匡 嗣。永建 二年，封匡 兄弟七人为乡、亭侯。

匡 立十一年薨，无子，顺帝 封匡 弟孝阳亭侯成 为梁王 ，是为夷王 。

立二十九年薨，子敬王元 嗣。

立十六年薨，子弥 嗣。立四十年，魏 受禅，以为崇德侯 。

淮阳顷王晒 ，永平 〔十〕五年封常山王 ，建初 四年，徙为淮阳王 ，以汝南 之新安 、西华 益淮阳国 。

立十六年薨，未及立嗣，永元 二年，和帝 立昞 小子侧 复为常山王 ，奉昞 后，是为殇王 。

立十三年薨，父子皆未之国，并葬京师。侧 无子，其月立兄防 子侯章 为常山王 。和帝 怜章 早孤，数加赏赐。延平 元年就国。

立二十五年薨，是为靖王 。子顷王仪 嗣。永建 二年，封仪 兄二人为亭侯。

仪 立十七年薨，子节王豹 嗣。（永） 〔元〕嘉 元年，封豹 兄四人为亭侯。

豹 立八年薨，子暠 嗣。三十二年，遭黄巾 贼，弃国走，建安 十一年国除。

济阴悼王长 ，永平 十五年封。建初 四年，以东郡 之离狐 、陈留 之长垣 益济阴国 。立十三年，薨于京师，无子，国除。

论曰：晏子称“夫人生厚而用利，于是乎正德以幅之，谓之幅利”。言人情须节以正其德，亦由布帛须幅以成其度焉。明帝 封诸子，租岁不过二千万，马后 为言而不得也。贤哉！岂徒俭约而已乎！知骄贵之无 ，嗜欲之难极也，故东京 诸侯鲜有至于祸败者也。

赞曰：孝明 传胤，维城八国。陈敬 严重，彭城 厚德。下邳 婴痾，梁节 邪惑。三藩夙龄，党 惟荒忒。

后汉书卷五十一

李陈庞陈桥列传第四十一

李恂 字叔英 ，安定临泾 人也。少习韩诗 ，教授诸生常数百人。太守颍川李鸿 请署功曹，未及到，而州辟为从事。会鸿 卒，恂 不应州命，而送鸿 丧还乡里。既葬，留起冢坟 ，持丧三年。

辟司徒桓虞 府。后拜侍御史，持节使幽州 ，宣布恩泽，慰抚北狄 ，所过皆图写山川、屯田、聚落百馀卷，悉封奏上，肃宗 嘉之。拜兖州 刺史。以清约率下，常席羊皮，服布被。迁张掖 太守，有威重名。时大将军窦宪 将兵屯武威 ，天下州郡远近莫不修礼遗，恂 奉公不阿，为宪 所奏免。

后复征拜谒者，使持节领西域 副校尉。西域 殷富，多珍宝，诸国侍子及督使贾胡 数遗恂 奴婢、宛 马、金银、香罽之属，一无所受。北匈奴 数断西域车师 、伊吾 ，陇沙 以西使命不得通，恂 设购赏，遂斩虏帅，县首军门。自是道路夷清，威恩并行。

迁武威 太守。后坐事免，步归乡里，潜居山泽，结草为庐，独与诸生织席自给。会西羌 反畔，恂 到田舍，为所执获。羌 素闻其名，放遣之。恂 因诣洛阳 谢。时岁荒，司空张敏 、司徒鲁恭 等各遣子馈粮，悉无所受。徙居新安 关下，拾橡实以自资。年九十六卒。

陈禅 字纪山 ，巴郡安汉 人也。仕郡功曹，举善黜恶，为邦内所畏。察孝廉，州辟治中从事。时刺史为人所上受纳臧赂，禅 当传考，无它所赍，但持丧敛之具而已。及至，笞掠无筭，五毒毕加，禅 神意自若，辞对无变，事遂散释。车骑将军邓骘 闻其名而辟焉，举茂才。时汉中蛮夷 反畔，以禅 为汉中 太守。夷 贼素闻其声，即时降服。迁左冯翊，入拜谏议大夫。

永宁 元年，西南夷掸国王 献乐及幻人，能吐火，自支解，易牛马头。明年元会，作之于庭，安帝 与群臣共观，大奇之。禅 独离席举手大言曰：“昔齐鲁 为夹谷 之会，齐 作侏儒之乐，仲尼 诛之。又曰：‘放郑 声，远佞人。’帝王之庭，不宜设夷狄 之技。”尚书陈忠 劾奏禅 曰：“古者合欢之乐舞于堂，四夷 之乐陈于门，故诗 云‘以雅 以南 ， 任朱离 ’。今掸国 越流沙 ，逾县度 ，万里贡献；非郑卫 之声，佞人之比，而禅 廷讪朝政，请劾禅 下狱。”有诏勿收，左转为玄菟候城 障尉，诏“敢不之官，上妻子从者名”。禅 既行，朝廷多讼之。会北匈奴 入辽东 ，追拜禅辽东 太守。胡 惮其威强，退还数百里。禅 不加兵，但使吏卒往晓慰之，单于随使还郡。禅 于学行礼，为说道义以感化之。单于怀服，遗以胡 中珍货而去。

及邓骘 诛废，禅 以故吏免。复为车骑将军阎显 长史。顺帝 即位，迁司隶校尉。明年，卒于官。

子澄 ，有清名，官至汉中 太守。

禅 曾孙宝 ，亦刚壮有禅 风，为州别驾从事，显名州里。

庞参 字仲达 ，河南缑氏 人也。初仕郡，未知名，河南 尹庞奋 见而奇之，举为孝廉，拜左校令。坐法输作若卢。

永初 元年，凉州先零 种羌 反畔，遣车骑将军邓骘 讨之。参 于徒中使其子俊 上书曰：“方今西州 流民扰动，而征发不绝，水潦不休，地力不复。重之以大军，疲之以远戍，农功消于转运，资财竭于征发。田畴不得垦辟，禾稼不得收入，搏手困穷，无望来秋。百姓力屈，不复堪命。臣愚以为万里运粮，远就羌戎 ，不若总兵养众，以待其疲。车骑将军骘 宜且振旅，留征西校尉任尚 使督凉州 士民，转居三辅 。休徭役以助其时，止烦赋以益其财，令男得耕种，女得织冲，然后畜精锐，乘懈沮，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则边人之仇报，奔北之耻雪矣。”书奏，会御史中丞樊准 上疏荐参 曰：“臣闻鸷鸟累百，不如一鹗。昔孝文皇帝 悟冯唐 之言，而赦魏尚 之罪，使为边守，匈奴 不敢南向。夫以一臣之身，折方面之难者，选用得也。臣伏见故左校令河南庞参 ，勇谋不测，卓尔奇伟，高才武略，有魏尚 之风。前坐微法，输作经时。今羌戎 为患，大军西屯，臣以为如参 之人，宜在行伍。惟明诏采前世之举，观魏尚 之功，免赦参 刑，以为军锋，必有成效，宣助国威。”邓太后 纳其言，即擢参 于徒中，召拜谒者，使西督三辅 诸军屯，而征邓骘 还。

四年，羌 寇转盛，兵费日广，且连年不登，谷石万馀。参 奏记于邓骘 曰：“比年羌 寇特困陇右 ，供徭赋役为损日滋，官负人责数十亿万。今复募发百姓，调取谷帛，衒卖什物，以应吏求。外伤羌 虏，内困征赋。遂乃千里转粮，远给武都 西郡。涂路倾阻，难劳百端，疾行则钞暴为害，迟进则谷食稍损，运粮散于旷野，牛马死于山泽。县官不足，辄贷于民。民已穷矣，将从谁求？名救金城 ，而实困三辅 。三辅 既困，还复为金城 之祸矣。参 前数言宜弃西域 ，乃为西州 士大夫所笑。今苟贪不毛之地，营恤不使之民，暴军伊吾 之野，以虑三族之外，果破凉州 ，祸乱至今。夫拓境不宁，无益于强；多田不耕，何救饥敝！故善为国者，务怀其内，不求外利；务富其民，不贪广土。三辅 山原旷远，民庶稀疏，故县丘城，可居者多。今宜徙边郡不能自存者，入居诸陵，田戍故县。孤城绝郡，以权徙之；转运远费，聚而近之；徭役烦数，休而息之。此善之善者也。”骘 及公卿以国用不足，欲从参 议，众多不同，乃止。

拜参 为汉阳 太守。郡人任棠 者，有奇节，隐居教授。参 到，先候之。棠 不与言，但以薤一大本，水一盂，置户屏前，自抱孙儿伏于户下。主簿白以为倨。参 思其微意，良久曰：“棠 是欲晓太守也。水者，欲吾清也。拔大本薤者，欲吾击强宗也。抱儿当户，欲吾开门恤孤也。”于是叹息而还。参 在职，果能抑强助弱，以惠政得民。

元初 元年，迁护羌 校尉，畔羌 怀其恩信。明年，烧当羌 种号多 等皆降，始复得还都令居 ，通河西 路。时先零羌 豪僭号北地 ，诏参 将降羌 及湟中 义从胡 七千人，与行征西将军司马钧 期会北地 击之。参 于道为羌 所败。既已失期，乃称病引兵还，坐以诈疾征下狱。校书郎中马融 上书请之曰：“伏见西戎 反畔，寇钞五州，陛下愍百姓之伤痍，哀黎元之失业，单竭府库以奉军师。昔周宣猃狁 侵镐 及方 ，孝文匈奴 亦略上郡 ，而宣王 立中兴之功，文帝 建太宗 之号。非惟两主有明睿之姿，抑亦扞城有虓虎之助，是以南仲 赫赫，列在周诗 ，亚夫 赳赳，载于汉 策。窃见前护羌 校尉庞参 ，文武昭备，智略弘远，既有义勇果毅之节，兼以博雅深谋之姿。又度辽 将军梁慬 ，前统西域 ，勤苦数年，还留三辅 ，功效克立，间在北边，单于降服。今皆幽囚，陷于法网。昔荀林父 败绩于邲 ，晋侯 使复其位；孟明视 丧师于崤，秦伯 不替其官。故置景 并赤狄 之土，秦穆 遂霸西戎 。宜远览二君，使参 、慬 得在宽宥之科，诚有益于折冲，毗佐于圣化。”书奏，赦参 等。

后以参 为辽东 太守。永建 元年，迁度辽 将军。四年，入为大鸿胪。尚书仆射虞诩 荐参 有宰相器能，（顺帝时） 以为太尉，录尚书事。是时三公之中，参 名忠直，数为左右所陷毁，以所举用忤帝旨，司隶承风案之。时当会茂才孝廉，参 以被奏，称疾不得会。上计掾广汉段恭 因会上疏曰：“伏见道路行人，农夫织妇，皆曰‘太尉庞参 ，竭忠尽节，徒以直道不能曲心，孤立群邪之间，自处中伤之地’。臣犹冀在陛下之世，当蒙安全，而复以谗佞伤毁忠正，此天地之大禁，人主之至诫。昔白起 赐死，诸侯酌酒相贺；季子 来归，鲁 人喜其纾难。夫国以贤化，君以忠安。今天下咸欣陛下有此忠贤，愿卒宠任，以安社稷。”书奏，诏即遣小黄门视参 疾，太医致羊酒。

后参 夫人疾前妻子，投于井而杀之。参 素与洛阳 令祝良 不平，良 闻之，率吏卒入太尉府案实其事，乃上参 罪，遂因灾异策免。有司以良 不先闻奏，辄折辱宰相，坐系诏狱。良 能得百姓心，洛阳 吏人守阙请代其罪者，日有数千万人，诏乃原刑。

阳嘉 四年，复以参 为太尉。永和 元年，以久病罢，卒于家。

陈龟 字叔珍 ，上党泫氏 人也。家世边将，便习弓马，雄于北州 。

龟 少有志气。永建 中，举孝廉，五迁五原 太守。永和 五年，拜使匈奴 中郎将。时南匈奴 左部反乱，龟 以单于不能制下，外顺内畔，促令自杀，坐征下狱免。后再迁，拜京兆 尹。时三辅 强豪之族，多侵枉小民。龟 到，厉威严，悉平理其怨屈者，郡内大悦。

会羌胡 寇边，杀长吏，驱略百姓。桓帝 以龟 世谙边俗，拜为度辽 将军。龟 临行，上疏曰：“臣龟 蒙恩累世，驰骋边垂，虽展鹰犬之用，顿毙胡 虏之庭，魂骸不返，荐享狐狸，犹无以塞厚责，荅万分也。（至） 臣〔至〕顽驽，器无 刀一割之用，过受国恩，荣秩兼优，生年死日，永惧不报。臣闻三辰不轨，擢士为相；蛮夷 不恭，拔卒为将。臣无文武之才，而忝鹰扬之任，上惭圣（朝） 〔明〕，下惧素餐，虽殁躯体，无所云补。今西州 边鄙，土地塉埆，鞍马为居，射猎为业，男寡耕稼之利，女乏机杼之饶，守塞候望，悬命锋镝，闻急长驱，去不图反。自顷年以来，匈奴 数攻营郡，残杀长吏，侮略良细。战夫身膏沙漠，居人首系马鞍。或举国掩户，尽种灰灭，孤儿寡妇，号哭空城，野无青草，室如悬磬。虽含生气，实同枯朽。往岁并州 水雨，灾螟互生，稼穑荒耗，租更空阙。老者虑不终年，少壮惧于困戹。陛下以百姓为子，品庶以陛下为父，焉可不日昃劳神，垂抚循之恩哉！唐尧 亲舍其子以禅虞舜 者，是欲民遭圣君，不令遇恶主也。故古公 杖策，其民五倍；文王 西伯，天下归之。岂复舆金辇宝，以为民惠乎！近孝文皇帝 感一女子之言，除肉刑之法，体德行仁，为汉 贤主。陛下继中兴之统，承光武 之业，临朝听政，而未留圣意。且牧守不良，或出中官，惧逆上旨，取过目前。呼嗟之声，招致灾害，胡 虏凶悍，因衰缘隙。而令仓库单于豺狼之口，功业无铢两之效，皆由将帅不忠，聚奸所致。前凉州 刺史祝良 ，初除到州，多所纠罚，太守令长，贬黜将半，政未逾时，功效卓然。实应赏异，以劝功能，改任牧守，去斥奸残。又宜更选匈奴乌桓 护羌 中郎将校尉，简练文武，授之法令，除并凉 二州今年租更，宽赦罪隶，埽除更始。则善吏知奉公之祐，恶者觉营私之祸，胡 马可不窥长城，塞下无候望之患矣。”帝觉悟，乃更选幽 、并 刺史，自营郡太守都尉以下，多所革易，下诏“为陈将军 除并 、凉 一年租赋，以赐吏民”。龟 既到职，州郡重足震栗，鲜卑 不敢近塞，省息经用，岁以亿计。

大将军梁冀 与龟 素有隙，谮其沮毁国威，挑取功誉，不为胡 虏所畏。坐征还，遂乞骸骨归田里。复征为尚书。冀 暴虐日甚，龟 上疏言其罪状，请诛之。帝不省。自知必为冀 所害，不食七日而死。西域胡夷 ，并 、凉 民庶，咸为举哀，吊祭其墓。

桥玄 字公祖 ，梁国睢阳 人也。七世祖仁 ，从同郡戴德 学，著礼记章句 四十九篇，号曰“桥君 学”。成帝 时为大鸿胪。祖父基 ，广陵 太守。父肃 ，东莱 太守。

玄 少为县功曹。时豫州 刺史周景 行部到梁国 ，玄 谒景 ，因伏地言陈 相羊昌 罪恶，乞为部陈从事，穷案其奸。景 壮玄 意，署而遣之。玄 到，悉收昌 宾客，具考臧罪。昌 素为大将军梁冀 所厚，冀 为驰檄救之。景 承旨召玄 ，玄 还檄不发，案之益急。昌 坐槛车征，玄 由是著名。

举孝廉，补洛阳 左尉。时梁不疑 为河南 尹，玄 以公事当诣府受对，耻为所辱，弃官还乡里。后四迁为齐 相，坐事为城旦。刑竟，征，再迁上谷 太守，又为汉阳 太守。时上邦 令皇甫祯 有臧罪，玄 收考髡笞，死于冀 市，一境皆震。郡人上邽姜岐 ，守道隐居，名闻西州 。玄 召以为吏，称疾不就。玄 怒，敕督邮尹益 逼致之，曰：“岐 若不至，趣嫁其母。”益 固争不能得，遽晓譬岐 。岐 坚卧不起。郡内士大夫亦竞往谏，玄 乃止。时颇以为讥。后谢病免，复公车征为司徒长史，拜将作大匠。

桓帝 末，鲜卑 、南匈奴 及高句骊 嗣子伯固 并畔，为寇钞，四府举玄 为度辽 将军，假黄钺。玄 至镇，休兵养士，然后督诸将守讨击胡 虏及伯固 等，皆破散退走。在职三年，边境安静。

灵帝 初，征入为河南 尹，转少府、大鸿胪。建宁 三年，迁司空，转司徒。素与南阳 太守陈球 有隙，及在公位，而荐球 为廷尉。玄 以国家方弱，自度力无所用，乃称疾上疏，引众灾以自劾。遂策罢。岁馀，拜尚书令。时太中大夫盖升 与帝有旧恩，前为南阳 太守，臧数亿以上。玄 奏免升 禁锢，没入财贿。帝不从，而迁升 侍中。玄 托病免，拜光禄大夫。光和 元年，迁太尉。数月，复以疾罢，拜太中大夫，就医里舍。

玄 少子十岁，独游门次，卒有三人持杖劫执之，入舍登楼，就玄 求货，玄 不与。有顷，司隶校尉阳球 率河南 尹、洛阳 令围守玄 家。球 等恐并杀其子，未欲迫之。玄 瞋目呼曰：“奸人无状，玄 岂以一子之命而纵国贼乎！”促令兵进。于是攻之，玄 子亦死。玄 乃诣阙谢罪，乞下天下：“凡有劫质，皆并杀之，不得赎以财宝，开张奸路。”诏书下其章。初自安帝 以后，法禁稍弛，京师劫质，不避豪贵，自是遂绝。

玄 以光和 六年卒，时年七十五。玄 性刚急无大体，然谦俭下士，子弟亲宗无在大官者。及卒，家无居业，丧无所殡，当时称之。

初，曹操 微时，人莫知者。尝往候玄 ，玄 见而异焉，谓曰：“今天下将乱，安生民者其在君乎！”操 常感其知己。及后经过玄 墓，辄悽怆致祭。自为其文曰：“故太尉桥公 ，懿德高轨，泛爱博容。国念明训，士思令谟。幽灵潜翳， 哉缅矣！操 以幼年，逮升堂室，特以顽质，见纳君子。增荣益观，皆由奖助，犹仲尼 称不如颜渊 ，李生 厚叹贾復 。士死知己，怀此无忘。又承从容约誓之言：‘徂没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车过三步，腹痛勿怨。’虽临时戏笑之言，非至亲之笃好，胡肯为此辞哉？怀旧惟顾，念之悽怆。奉命东征，屯次乡里，北望贵土，乃心陵墓。裁致薄奠，公其享之！”

玄 子羽 ，官至任城 相。

论曰：任棠 、姜岐 ，世著其清。结瓮牖而辞三命，殆汉阳 之幽人乎？庞参 躬求贤之礼，故民悦其政；桥玄 厉邦君之威，而众失其情。夫岂力不足欤？将有道在焉。如令其道可忘，则强梁胜矣。语曰：“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子贡 曰：“宁丧千金，不失士心。”昔段干木 逾墙而避文侯 之命，泄柳 闭门不纳穆公 之请。贵必有所屈，贱亦有所申矣。

赞曰：李叟 勤身，甘饥辞馋馈。禅 为君隐，之死靡贰。龟 习边功，参 起徒中。桥公 识运，先觉时雄。

后汉书卷五十二

崔骃列传第四十二

子瑗　孙寔

崔骃 字亭伯 ，涿郡安平 人也。高祖父朝 ，昭帝 时为幽州 从事，谏刺史无与燕剌王 通。及剌王 败，擢为侍御史。生子舒 ，历四郡太守，所在有能名。

舒 小子篆 ，王莽 时为郡文学，以明经征诣公车。太保甄丰 举为步兵校尉，篆 辞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战陈不访儒士。此举奚为至哉？”遂投劾归。

莽 嫌诸不附己者，多以法中伤之。时篆 兄发 以佞巧幸于莽 ，位至大司空。母师氏 能通经学、百家之言，莽 宠以殊礼，赐号义成夫人 ，金印紫绶，文轩丹毂，显于新 世。

后以篆 为建新 大尹，篆 不得已，乃叹曰：“吾生无妄之世，值浇 、羿 之君，上有老母，下有兄弟，安得独洁己而危所生哉？”乃遂单车到官，称疾不视事，三年不行县。门下掾倪敞 谏，篆 乃强起班春。所至之县，狱犴填满。篆 垂涕曰：“嗟乎！刑罚不中，乃陷人于穽。此皆何罪，而至于是！”遂平理，所出二千馀人。掾吏叩头谏曰：“朝廷初政，州牧峻刻。宥过申枉，诚仁者之心；然独为君子，将有悔乎！”篆 曰：“邾文公 不以一人易其身，君子谓之知命。如杀一大尹赎二千人，盖所愿也。”遂称疾去。 ^

建武 初，朝廷多荐言之者，幽州 刺史又举篆 贤良。篆 自以宗门受莽 伪宠，惭愧汉朝 ，遂辞归不仕。客居荥阳 ，闭门潜思，著周易林 六十四篇，用决吉凶，多所占验。临终作赋以自悼，名曰慰志 。其辞曰：

嘉昔人之遘辰兮，美伊 、傅 之 时。应规矩之淑质兮，过班 、倕 而裁之。协准矱之贞度兮，同断金之玄策。何天衢于盛世兮，超千载而垂绩。岂修德之极致兮，将天祚之攸适？

愍余生之不造兮，丁汉氏 之中微。氛霓郁以横厉兮，羲和 忽以潜晖。六柄制于家门兮，王纲漼以陵迟。黎 、共 奋以跋扈兮，羿 、浞 狂以恣睢。睹嫚臧而乘衅兮，窃神器之万机。思辅弼以偷存兮，亦号咷以酬咨。嗟三事之我负兮，乃迫余以天威。岂无熊僚 之微介兮？悼我生之歼夷。庶明哲之末风兮，惧大雅 之所讥。遂翕翼以委命兮，受符守乎艮维。恨遭闭而不隐兮，违石门 之高踪。扬蛾眉于复关 兮，犯孔 戒之冶容。懿氓蚩之悟悔兮，慕白驹之所从。乃称疾而屡复兮，历三祀而见许。悠轻举以远遁兮，托峻嵋以幽处。竫潜思于至赜兮，骋六经 之奥府。皇再命而绍恤兮，乃云眷乎建武 。运欃枪以电埽兮，清六合之土宇。圣德滂以横被兮，黎庶恺以鼓舞。辟四门以博延兮，彼幽 牧之我举。分画定而计决兮，岂云贲乎鄙耇，遂悬车以絷马兮，绝时俗之进取。叹暮春之成服兮，阖衡门以埽轨。聊优游以永日兮，守性命以尽齿。贵启体之归全兮，庶不泰乎先子。

篆 生毅 ，以疾隐身不仕。

毅 生骃 ，年十三能通诗 、易 、春秋 ，博学有伟才，尽通古今训诂百家之言，善属文。少游太学，与班固 、傅毅 同时齐名。常以典籍为业，未遑仕进之事。时人或讥其太玄静，将以后名失实。骃 拟杨雄 解嘲 ，作达旨 以答焉。其辞曰：

或说己曰：“易 称‘备物致用’，‘可观而有所合’，故能扶阳以出，顺阴而入。春发其华，秋收其实，有始有极，爰登其质。今子韫椟六经 ，服膺道术，历世而游，高谈有日，俯钩深于重渊，仰探远乎九乾，穷至赜于幽微，测潜隐之无源。然下不步卿相之廷，上不登王公之门，进不党以赞己，退不黩于庸人。独师友道德，合符曩真，抱景特立，与士不群。盖高树靡阴，独木不林，随时之宜，道贵从凡。于时太上运天德以君世，宪王僚而布官；临雍泮以恢儒，疏轩冕以崇贤；率惇德以厉忠孝，扬茂化以砥仁义；选利器于良材，求镆铘 于明智。不以此时攀台阶，窥紫闼，据高轩，望朱阙，夫欲千里而咫尺未发，蒙窃惑焉。故英人乘斯时也，犹逸禽之赴深林，虻蚋之趣大沛。胡为嘿嘿而久沈滞也？”

答曰：“有是言乎？子苟欲勉我以世路，不知其跌而失吾之度也。古者阴阳始分，天地初制，皇纲云绪，帝纪乃设，传序历数，三代 兴灭。昔大庭 尚矣，赫胥 罔识。淳朴散离，人物错乖。

高辛 攸降，厥趣各违。道无常稽，与时张 。失仁为非，得义为是。君子通变，各审所履。故士或掩目而渊潜，或盥耳而山栖；或草耕而仅饱，或木茹而长饥；或重聘而不来，或屡黜而不去；或冒 以干进，或望色而斯举；或以役夫发梦于王公，或以渔父见兆于元龟。若夫纷 塞路，凶虐播流，人有昏垫之戹，主有畴咨之忧，条垂藟蔓，上下相求。于是乎贤人授手，援世之灾，跋涉赴俗，急斯时也。昔尧 含戚而皋陶 谟，高祖 叹而子房 虑；祸不散而曹 、绛 奋，结不解而陈平 权。及其策合道从，克乱弭冲，乃将镂玄珪，册显功，铭昆吾 之冶，勒景 、襄 之钟。与其有事，则褰裳濡足，冠挂不顾。人溺不拯，则非仁也。当其无事，则躐缨整襟，规矩其步。德让不修，则非忠也。是以险则救俗，平则守礼，举以公心，不私其体。

“今圣上之育斯人也，朴以皇质，雕以唐 文。六合怡怡，比屋为仁。壹天下之众异，齐品类之万殊。参差同量，坏冶一陶。群生得理，庶绩其凝。家家有以乐和，人人有以自优。威械臧而俎豆布，六典陈而九刑厝。济兹兆庶，出于平易之路。虽有力牧 之略，尚父 之厉，伊 、皋 不论，奚事范 、蔡 ？夫广厦成而茂木畅，远求存而良马絷，阴事终而水宿 臧，场功毕而大火 入。方斯之际，处士山积，学者川流，衣裳被宇，冠盖云浮。譬犹衡 阳之林，岱阴之麓，伐寻抱不为之稀，蓺拱把不为之数。悠悠罔极，亦各有得。彼采其华，我收其实。舍之则臧，己所学也。故进动以道，则不辞执珪而秉柱国；复静以理，则甘糟糠而安藜藿。

“夫君子非不欲仕也，耻夸毗以求举；非不欲室也，恶登墙而搂处。叫呼衒鬻，县旌自表，非随和 之宝也。暴智耀世，因以干禄，非仲尼 之道也。游不伦党，苟以徇己，汗血竞时，利合而友。子笑我之沈滞，吾亦病子㞕㞕而不已也。先人有则而我弗亏，行有枉径而我弗随。臧否在予，唯世所议。固将因天质之自然，诵上哲之高训；咏太平之清风，行天下之至顺。惧吾躬之秽德，勤百亩之不耘。絷余马以安行，俟性命之所存。昔孔子 起威于夹谷 ，晏婴 发勇于崔杼 ；曹刿 举节于柯盟 ，卞严 克捷于强御；范蠡 错埶于会稽 ，五员 树功于柏举 ；鲁连 辩言以退燕，包胥 单辞而存楚 ；唐且 华颠以悟秦 ，甘罗 童牙而报赵 ；原衰 见廉于壶飧，宣孟 收德于束脯；吴札 结信于丘木，展季 效贞于门女；颜回 明仁于度毂，程婴 显义于赵武 。仆诚不能编德于数者，窍慕古人之所序。”

元和 中，肃宗 始修古礼，巡狩方岳。骃 上四巡颂以 称汉 德，辞甚典美，文多故不载。帝雅好文章，自见骃 颂后，（帝） 〔常〕嗟叹之，谓侍中窦宪 曰：“卿宁知崔骃 乎？”对曰：“班固 数为臣说之，然未见也。”帝曰：“公爱班固 而忽崔骃 ，此叶公 之好龙也。试请见之。”骃 由此候宪 。宪 屣履迎门，笑谓骃 曰：“亭伯 ，吾受诏交公，公何得薄哉？”遂揖入为上客。居无几何，帝幸宪 第，时骃 适在宪 所，帝闻而欲召见之。宪 谏，以为不宜与白衣会。帝悟曰：“吾能令骃 朝夕在傍，何必于此！”适欲官之，会帝崩。

窦太后 临朝，宪 以重戚出内诏命。骃 献书诫之曰：

骃 闻交浅而言深者，愚也；在贱而望贵者，惑也；未信而纳忠者，谤也。三者皆所不宜，而或蹈之者，思效其区区，愤盈而不能已也。窃见足下体淳淑之姿，躬高明之量，意美志厉，有上贤之风，骃 幸得充下馆，序后陈，是以竭其拳拳，敢进一言。

传曰：“生而富者骄，生而贵者傲。”生富贵而能不骄傲者，未之有也。今宠禄初隆，百僚观行，当尧舜 之盛世，处光华之显时，岂可不庶几夙夜，以永众誉，弘申伯 之美，致周邵 之事乎？语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昔冯野王 以外戚居位，称为贤臣；近阴卫尉 克己复礼，终受多福。郯氏 之宗，非不尊也；阳 （侯） 〔平〕 之族，非不盛也。重侯累将，建天枢 ，执斗 柄。其所以获讥于时，垂愆于后者，何也？盖在满而不挹，位有馀而仁不足也。汉 兴以后，迄于哀 、平 ，外家二十，保族全身，四人而已。书 曰：“鉴于有殷 。”可不慎哉！

窦氏 之兴，肇自孝文 。二君以淳淑守道，成名先日；安丰 以佐命著德，显自中兴。内以忠诚自固，外以法度自守，卒享祚国，垂祉于今。夫谦德之光，周易 所美；满溢之位，道家所戒。故君子福大而愈惧，爵隆而益恭。远察近览，俯仰有则，铭诸几杖，刻诸盘杅。矜矜业业，无殆无荒。如此，则百福是荷，庆流无穷矣。

及宪 为车骑将军，辟骃 为掾。宪 府贵重，掾属三十人，皆故刺史、二千石，唯骃 以处士年少，擢在其间。宪 擅权骄恣，骃 数谏之。及出击匈奴 ，道路愈多不法，骃 为主簿，前后奏记数十，指切长短。宪 不能容，稍疏之，因察骃 高第，出为长岑 长。骃 自以远去，不得意，遂不之官而归。永元 四年，卒于家。所著诗、赋、铭、颂、书、记、表、七依 、婚礼结言 、达旨 、酒警 合二十一篇。中子瑗 。

瑗 字子玉 ，早孤，锐志好学，尽能传其父业。年十八，至京师，从侍中贾逵 质正大义，逵 善待之，瑗 因留游学，遂明天官、历数、京房易传 、六日七分。诸儒宗之。与扶风马融 、南阳张衡 特相友好。初，瑗 兄章 为州人所杀，瑗 手刃报仇，因亡命。会赦，归家。家贫，兄弟同居数十年，乡邑化之。

年四十馀，始为郡吏。以事系东郡发干 狱。狱掾善为礼 ，瑗 间考讯时，辄问以礼 说。其专心好学，虽颠沛必于是。后事释归家，为度辽 将军邓遵 所辟。居无何，遵 被诛，瑗 免归。

后复辟车骑将军阎显 府。时阎太后 称制，显 入参政事。先是安帝 废太子为济阴王 ，而以北乡侯 为嗣。瑗 以侯立不以正，知显 将败，欲说令废立，而显 日沈醉，不能得见。乃谓长史陈禅 曰：“中常侍江京 、陈达 等，得以嬖宠惑蛊先帝，遂使废黜正统，扶立疎孽。少帝 即位，发病庙中，周勃 之征，于斯复见。今欲与长史君共求见，说将军白太后，收京 等，废少帝 ，引立济阴王 ，必上当天心，下合人望。伊 、霍 之功，不下席而立，则将军兄弟传祚于无穷。若拒违天意，久旷神器，则将以无罪并辜元恶。此所谓祸福之会，分功之时。”禅 犹豫未敢从。会北乡侯 薨，孙程 立济阴王 ，是为顺帝 。阎显 兄弟悉伏诛，瑗 坐被斥。门生苏祇 具知瑗 谋，欲上书言状，瑗 闻而遽止之。时陈禅 为司隶校尉，召瑗 谓曰：“第听祇 上书，禅 请为之证。”瑗 曰：“此譬犹儿妾屏语耳，愿使君勿复出口。”遂辞归，不复应州郡命。

久之，大将军梁商 初开莫府，复首辟瑗 。自以再为贵戚吏，不遇被斥，遂以疾固辞。岁中举茂才，迁汲 令。在事数言便宜，为人开稻田数百顷。视事七年，百姓歌之。

汉安 初，大司农胡广 、少府窦章 共荐瑗 宿德大儒，从政有迹，不宜久在下位，由此迁济北 相。时李固 为太山 太守，美瑗 文雅，奉书礼致殷勤。岁馀，光禄大夫杜乔 为八使，徇行郡国，以臧罪奏瑗 ，征诣廷尉。瑗 上书自讼，得理出。会病卒，年六十六。临终，顾命子寔 曰：“夫人禀天地之气以生，及其终也，归精于天，还骨于地。何地不可臧形骸，勿归乡里。其赗赠之物，羊豕之奠，一不得受。”寔 奉遗令，遂留葬洛阳 。

瑗 高于文辞，尤善为书、记、箴、铭，所著赋、碑、铭、箴、颂、七苏 、南阳文学官志 、叹辞 、移社文 、悔祈 、草书埶 、七言，凡五十七篇。其南阳文学官志 称于后世，诸能为文者皆自以弗及。瑗 爱士，好宾客，盛修肴膳，单极滋味，不问馀产。居常蔬食菜羹而已。家无担石储，当世清之。

寔字子真 ，一名台 ，字元始 。少沈静，好典籍。父卒，隐居墓侧。服竟，三公并辟，皆不就。

桓帝 初，诏公卿郡国举至孝独行之士。寔以郡举，征诣公车，病不对策，除为郎。明于政体，吏才有馀，论当世便事数十条，名曰政论 。指切时要，言辩而确，当世称之。仲长统 曰：“凡为人主，宜写一通，置之坐侧。”其辞曰：

自尧舜 之帝，汤武 之王，皆赖明哲之佐，博物之臣。故皋陶 陈谟而唐虞 以兴，伊 、箕 作训而殷周 用隆。及继体之君，欲立中兴之功者，曷尝不赖贤哲之谋乎！凡天下所以不理者，常由人主承平日久，俗渐敝而不悟，政寖衰而不改，习乱安危，怢不自睹。或荒耽嗜欲，不恤万机；或耳蔽箴诲，厌伪忽真；或犹豫歧路，莫适所从；或见信之佐，括囊守禄；或疎远之臣，言以贱废。是以王纲纵㢮于上，智士郁伊于下。悲夫！

自汉 兴以来，三百五十馀岁矣。政令垢玩，上下怠懈，风俗彫敝，人庶巧伪，百姓嚣然，咸复思中兴之救矣。且济时拯世之术，岂必体尧 蹈舜 然后乃理哉？期于补 决坏，枝柱邪倾，随形裁割，要措斯世于安宁之域而已。故圣人执权，遭时定制，步骤之差，各有云设。不强人以不能，背急切而慕所闻也。盖孔子 对叶公 以来远，哀公 以临人，景公 以节礼，非其不同，所急异务也。是以受命之君，每辄创制；中兴之主，亦匡时失。昔盘庚 愍殷 ，迁都易民；周穆 有阙，甫侯 正刑。俗人拘文牵古，不达权制，奇伟所闻，简忽所见，乌可与论国家之大事哉！故言事者，虽合圣德，辄见掎夺。何者？其顽士暗于时权，安习所见，不知乐成，况可虑始，苟云率由旧章而巳。其达者或矜名妒能，耻策非己，舞笔奋辞，以破其义，寡不胜众，遂见摈弃。虽稷 、契 复存，犹将困焉。斯贾生 之所以排于绛 、灌 ，屈子 之所以摅其幽愤者也。夫以文帝 之明，贾生 之贤，绛 、灌 之忠，而有此患，况其馀哉！

（故宜） 量力度德，春秋 之义。今既不能纯法八（世） 〔代〕，故宜参以霸政，则宜重赏深罚以御之，明著法术以检之。自非上德，严之则理，宽之则乱。何以明其然也？近孝宣皇帝 明于君人之道，审于为政之理，故严刑峻法，破奸轨之胆，海内清肃，天下密如。荐勋祖庙，享号中宗 。筭计见效，优于孝文 。及元帝 即位，多行宽政，卒以堕损，威权始夺，遂为汉室 基祸之主。政道得失，于斯可监。昔孔子 作春秋 ，褒齐桓 ，懿晋文 ，叹管仲 之功。夫岂不美文 、武 之道哉？诚达权救敝之理也。故圣人能与世推移，而俗士苦不知变，以为结绳之约，可复理乱秦 之绪，干戚 之舞，足以解平城 之围。

夫熊经鸟伸，虽延历之术，非伤寒之理；呼吸吐纳，虽度纪之道，非续骨之膏。盖为国之法，有似理身，平则致养，疾则攻焉。夫刑罚者，治乱之药石也；德教者，兴平之粱肉也。夫以德教除残，是以粱肉理疾也；以刑罚理平，是以药石供养也。方今承百王之敝，值厄运之会。自数世以来，政多恩贷，驭委其辔，马骀其衔，四牡横奔，皇路险倾。方将柑勒鞬辀以救之，岂暇鸣和銮，清节奏哉？昔高祖 令萧何 作九章之律，有夷三族之令，黥、劓、斩趾、断舌、枭首，故谓之具五刑。文帝 虽除肉刑，当劓者笞三百，当斩左趾者笞五百，当斩右趾者弃市。右趾者既殒其命，笞挞者往往至死，虽有轻刑之名，其实杀也。当此之时，民皆思复肉刑。至景帝 元年，乃下诏曰：“〔加〕笞与重罪无异，幸而不死，不可为（民） 〔人〕。”乃定律，减笞轻捶。自是之后，笞者得全。以此言之，文帝 乃重刑，非轻之也；以严致平，非以宽致平也。必欲行若言，当大定其本，使人主师五帝 而式三王 。 亡秦 之俗，遵先圣之风，弃苟全之政，蹈稽古之踪，复五等之爵，立井田之制。然后选稷契 为佐，伊吕 为辅，乐作而凤皇仪，击石而百兽舞。若不然，则多为累而已。

其后辟太尉袁汤 、大将军梁冀 府，并不应。大司农羊傅 、少府何豹 上书荐寔 才美能高，宜在朝廷。召拜议郎，迁大将军冀 司马，与边韶 、延笃 等著作东观 。

出为五原 太守。五原 土宜麻枲，而俗不知织绩，民冬月无衣，积细草而卧其中，见吏则衣草而出。寔 至官，斥卖储峙，为作纺绩、织 、 之具以教之，民得以免寒苦。是时胡 虏连入云中 、朔方 ，杀略吏民，一岁至九奔命。寔 整厉士马，严烽候，虏不敢犯，常为边最。

以病征，拜议郎，复与诸儒博士共杂定五经 。会梁冀 诛，寔 以故吏免官，禁锢数年。

时鲜卑 数犯边，诏三公举威武谋略之士，司空黄琼 荐寔 ，拜辽东 太守。行道，母刘氏 病卒，上疏求归葬行丧。母有母仪淑德，博览书传。初，寔 在五原 ，常训以临民之政，寔 之善绩，母有其助焉。服竟，召拜尚书。寔 以世方阻乱，称疾不视事，数月免归。

初，寔 父卒，剽卖田宅，起冢茔，立碑颂。葬讫，资产竭尽，因穷困，以酤酿贩鬻为业。时人多以〔此〕讥之，寔 终不改。亦取足而已，不致盈馀。及仕官，历位边郡，而愈贫薄。建宁 中病卒。家徒四壁立，无以殡敛，光禄勋杨赐 、太仆袁逢 、少府段 为备棺槨葬具，大鸿胪袁隗 树碑颂德。所著碑、论、箴、铭、荅、七言、祠、文、表、记、书凡十五篇。

寔 从兄烈 ，有重名于北州 ，历位郡守、九卿。灵帝 时，开鸿都门 榜卖官爵，公卿州郡下至黄绶各有差。其富者则先入钱，贫者到官而后倍输，或因常侍、阿保别自通达。是时段 、樊陵 、张温 等虽有功勤名誉，然皆先输货财而后登公位。烈 时因傅母入钱五百万，得为司徒。及拜日，天子临轩，百僚毕会。帝顾谓亲幸者曰：“悔不小靳，可至千万。”程夫人 于傍应曰：“崔公冀州 名士，岂肯买官？赖我得是，反不知姝邪？”烈 于是声誉衰减。久之不自安，从容问其子钧 曰：“吾居三公，于议者何如？”钧 曰：“大人少有英称，历位卿守，论者不谓不当为三公；而今登其位，天下失望。”烈 曰：“何为然也？”钧 曰：“论者嫌其铜臭。”烈 怒，举杖击之。钧 时为虎贲中郎将，服武弁，戴鹖尾，狼狈而走。烈 骂曰：“死卒，父 而走，孝乎？”钧 曰：“舜 之事父，小杖则受，大杖则走，非不孝也。”烈 惭而止。烈 后拜太尉。

钧 少交结英豪，有名称，为西河 太守。献帝 初，钧 与袁绍 俱起兵山东 ，董卓 以是收烈 付郿 狱，锢之，锒铛铁锁。卓 既诛，拜烈 城门校尉。及李傕 入长安 ，为乱兵所杀。

烈 有文才，所著诗、书、教、颂等凡四篇。

论曰：“崔氏 世有美才，兼以沈沦典籍，遂为儒家文林。骃 、瑗 、虽先尽心于贵戚，而能终之以居正，则其归旨异夫进趣者乎！李固 ，高洁之士也，与瑗 邻郡，奉贽以结好。由此知杜乔 之劾，殆其过矣。寔 之政论 ，言当世理乱，虽晁错 力徒不能过也。

赞曰：崔 为文宗，世禅雕龙。建新 耻洁，摧志求容。永矣长岑 ，于辽 之阴。不有直道，曷取泥沈。瑗 不言禄，亦离冤辱。子真 持论，感起昏俗。

后汉书卷五十三

周黄徐姜申屠列传第四十三

易 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孔子 称“蘧伯玉 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也”。然用舍之端，君子之所以存其诚也。故其行也，则濡足蒙垢，出身以效时；及其止也，则穷栖茹菽，臧宝以迷国。

太原闵仲叔 者，世称节士，虽周党 之洁清，自以弗及也。党 见其含菽饮水，遗以生蒜，受而不食。建武 中，应司徒侯霸 之辟。既至，霸 不及政事，徒劳苦而已。仲叔 恨曰：“始蒙嘉命，且喜且惧；今见明公，喜惧皆去。以仲叔 为不足问邪，不当辟也。辟而不问，是失人也。”遂辞出，投劾而去。复以博士征，不至。客居安邑 。老病家贫，不能得肉，日买猪肝一片，屠者或不肯与，安邑 令闻，敕吏常给焉。仲叔 怪而问之，知，乃叹曰：“闵仲叔 岂以口腹累安邑 邪？”遂去，客沛 。以寿终。

仲叔 同郡荀恁 ，字君大 ，少亦修清节。资财千万，父越 卒，悉散与九族。隐居山泽，以求厥志。王莽 末，匈奴 寇其本县广武 ，闻恁 名节，相约不入荀氏 闾。光武 征，以病不至。永平 初，东平王苍 为骠骑将军，开东 延贤俊，辟而应焉。及后朝会，显宗 戏之曰：“先帝征君不至，骠骑辟君而来，何也？”对曰：“先帝秉德以惠下，故臣可得不来。骠骑执法以检下，故臣不敢不至。”后月馀，罢归，卒于家。

桓帝 时，安阳 人魏桓 ，字仲英 ，亦数被征。其乡人劝之行。桓 曰：“夫干禄求进，所以行其志也。今后宫千数，其可损乎？厩马万匹，其可减乎？左右悉权豪，其可去乎？”皆对曰：“不可。”桓 乃慨然叹曰：“使桓 生行死归，于诸子何有哉！”遂隐身不出。

若二三子，可谓识去就之概，候时而处。夫然，岂其枯槁苟而已哉？盖诡时审己，以成其道焉。余故列其风流，区而载之。

周燮 字彦祖 ，汝南安城 人，（法） 〔决〕曹掾燕 之后也。燮 生而钦颐折 ，丑状骇人。其母欲弃之，其父不听，曰：“吾闻贤圣多有异貌。兴我宗者，乃此儿也。”于是养之。

始在髫鬌，而知廉让；十岁就学，能通诗 、论 ；及长，专精礼 、易 。不读非圣之书，不修贺问之好。有先人草庐结于冈畔，下有陂田，常肆勤以自给。非身所耕渔，则不食也。乡党宗族希得见者。

举孝廉、贤良方正，特征，皆以疾辞。延光 二年，安帝 以玄 羔币聘燮 ，及南阳冯良 ，二郡各遣丞掾致礼。宗族更劝之曰：“夫修德立行，所以为国。自先世以来，勋宠相承，君独何为守东冈之陂乎？”燮 曰：“吾既不能隐处巢穴，追绮季 之迹，而犹显然不远父母之国，斯固以滑泥扬波，同其流矣。夫修道者，度其时而动。动而不时，焉得亨乎！”因自载到颍川阳城 ，遣〔门〕生送敬，遂辞疾而归。良 亦载病到近县，送礼而还。诏书告二郡，岁以羊酒养病。

良 字君郎 。出于孤微，少作县吏。年三十，为尉从佐。奉檄迎督邮，即路慨然，耻在厮役，因坏车杀马，毁裂衣冠，乃遁至犍为 ，从杜抚 学。妻子求索，踪迹断绝。后乃见草中有败车死马，衣裳腐朽，谓为虎狼盗贼所害，发丧制服。积十许年，乃还乡里。志行高整，非礼不动，遇妻子如君臣，乡党以为仪表。燮 、良 年皆七十馀终。

黄宪 字叔度 ，汝南慎阳 人也。世贫贱，父为牛医。

颍川荀淑 至慎阳 ，遇宪 于逆旅，时年十四，淑 竦然异之，揖与语，移日不能去。谓宪 曰：“子，吾之师表也。”既而前至袁（闳） 〔阆 〕所，未及劳问，逆曰：“子国有颜子 ，宁识之乎？”（闳） 〔阆 〕曰：“见吾叔度 邪？”是时，同郡戴良 才高倨傲，而见宪 未尝不正容，及归，罔然若有失也。其母问曰：“汝复从牛医儿来邪？”对曰：“良 不见叔度 ，不自以为不及；既睹其人，则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固难得而测矣。”同郡陈蕃 、周举 常相谓曰：“时月之间不见黄生 ，则鄙吝之萌复存乎心。”及蕃 为三公，临朝叹曰：“叔度 若在，吾不敢先佩印绶矣。”太守王龚 在郡，礼进贤达，多所降致，卒不能屈宪 。郭林宗 少游汝南 ，先过袁（闳） 〔阆〕 ，不宿而退；进往从宪 ，累日方还。或以问林室 。林宗 曰：“奉高 之器，譬诸（汎） 〔氿〕滥，虽清而易挹。叔度 汪汪若千顷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浊，不可量也。”

宪 初举孝廉，又辟公府，友人劝其仕，宪 亦不拒之，暂到京师而还，竟无所就。年四十八终，天下号曰“征君”。

论曰：黄宪 言论风旨，无所传闻，然士君子见之者，靡不服深远，去玼吝。将以道周性全，无德而称乎？余曾祖穆侯 以为宪 然其处顺，渊乎其似道，浅深莫臻其分，清浊未议其方。若及门于孔氏 ，其殆庶乎！故尝著论云。

徐稺 字孺子 ，豫章南昌 人也。家贫，常自耕稼，非其力不食。恭俭义让，所居服其德。屡辟公府，不起。

时陈蕃 为太守，以礼请署功曹，稺 不免之，既谒而退。蕃 在郡不接宾客，唯稺 来特设一榻，去则县之。后举有道，家拜太原 太守，皆不就。

延熹 二年，尚书令陈蕃 、仆射胡广 等上疏荐稺 等曰：“臣闻善人天地之纪，政之所由也。诗 云：‘思皇多士，生此王国。’天挺俊乂，为陛下出，当辅弼明时，左右大业者也。伏见处士豫章徐稺 、彭城姜肱 、汝南袁闳、京兆韦著 、颍川李昙 ，德行纯备，著于人听。若使擢登三事，协亮天工，必能翼宣盛美，增光日月矣。”桓帝 乃以安车玄 ，备礼征之，并不至。帝因问蕃 曰：“徐稺 、袁闳 、韦著 谁为先后？”蕃 对曰：“闳 生出公族，闻道渐训。著 长于三辅 礼义之俗，所谓不扶自直，不镂自雕。至于稺 者，爰自江南卑 薄之域，而角立杰出，宜当为先。”

稺 尝为太尉黄琼 所辟，不就。及琼 卒归葬，稺 乃负粮徒步到江夏 赴之，设鸡酒薄祭，哭毕而去，不告姓名。时会者四方名士郭林宗 等数十人，闻之，疑其稺 也，乃选能言语生茅容 轻骑追之。及于涂，容 为设饭，共言稼穑之事。临诀去，谓容 曰：“为我谢郭林宗 ，大树将颠，非一绳所维，何为栖栖不遑宁处？”及林宗 有母忧，稺 往吊之，置生刍一束于庐前而去。众怪，不知其故。林宗 曰：“此必南州 高士徐孺子 也。诗 不云乎，‘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吾无德以堪之。”

灵帝 初，欲蒲轮聘稺 ，会卒，时年七十二。

子胤 字季登 ，笃行孝悌，亦隐居不仕。太守华歆 礼请相见，固病不诣。汉 末寇贼从横，皆敬胤 礼行，转相约敕，不犯其闾。建安 中卒。

李昙 字云 ，少孤，继母严酷，昙事之愈谨，为乡里所称法。养亲行道，终身不仕。

姜肱 字伯淮 ，彭城广戚 人也。家世名族。肱 与二弟仲海 、季江 ，俱以孝行著闻。其友爱天至，常共卧起。及各娶妻，兄弟相恋，不能别寝，以係嗣当立，乃递往就室。

肱 博通五经 ，兼明星纬，士之远来就学者三千馀人。诸公争加辟命，皆不就。二弟名声相次，亦不应征聘，时人慕之。

肱 尝与季江 谒郡，夜于道遇盗，欲杀之。肱 兄弟更相争死，贼遂两释焉，但掠夺衣资而已。既至郡中，见肱 无衣服，怪问其故，肱 托以它辞，终不言盗。盗闻而感悔，后乃就精庐，求见征君。肱 与相见，皆叩头谢罪，而还所略物。肱 不受，劳以酒食而遣之。

后与徐稺 俱征，不至。桓帝 乃下彭城 使画工图其形状。肱 卧于幽暗，以被韬面，言患眩疾，不欲出风。工竟不得见之。

中常侍曹节 等专执朝事，新诛太傅陈蕃 、大将军窦武 ，欲借宠贤德，以释众望，乃白征肱 为太守。肱 得诏，乃私告其友曰：“吾以虚获实，遂藉声价。明明在上，犹当固其本志，况今政在阉竖，夫何为哉！”乃隐身遁命，远浮海滨。再以玄 聘，不就。即拜太中大夫，诏书至门，肱 使家人对云“久病就医”。遂羸服间行，窜伏青州 界中，卖卜给食。召命得断，家亦不知其处，历年乃还。年七十七，熹平 二年终于家。弟子陈留刘操 追慕肱 德，共刊石颂之。

申屠蟠 字子龙 ，陈留外黄 人也。九岁丧父，哀毁过礼。服除，不进酒肉十馀年。每忌日，辄三日不食。

同郡缑氏 女玉 为父报仇，杀夫氏之党，吏执玉 以告外黄 令梁配 ，配 欲论杀玉 。蟠 时年十五，为诸生，进谏曰：“玉 之节义，足以感无耻之孙，激忍辱之子。不遭明时，尚当表旌庐墓，况在清听，而不加哀矜！”配 善其言，乃为谳得减死论。乡人称美之。

家贫，佣为漆工。郭林宗 见而奇之。同郡蔡邕 深重蟠 ，及被州辟，乃辞让之曰：“申屠蟠 禀气玄妙，性敏心通，丧亲尽礼，几于毁灭。至行美义，人所鲜能。安贫乐潜，味道守真，不为燥湿轻重，不为穷达易节。方之于邕 ，以齿则长，以德则贤。”

后郡召为主簿，不行。遂隐居精学，博贯五经 ，兼明图纬。始与济阴王子居 同在太学，子居 临殁，以身托蟠 ，蟠 乃躬推辇车，送丧归乡里。遇司隶从事于河巩 之间，从事义之，为封传护送，蟠 不肯受，投传于地而去。事毕还学。

太尉黄琼 辟，不就。及琼 卒，归葬江夏 ，四方名豪会帐下者六七千人，互相谈论，莫有及蟠 者。唯南郡 一生与相酬对，既别，执蟠 手曰：“君非聘则征，如是相见于上京矣。”蟠 勃然作色曰：“始吾以子为可与言也，何意乃相拘教乐贵之徒邪？”因振手而去，不复与言。再举有道，不就。

先是京师游士汝南范滂 等非讦朝政，自公卿以下皆折节下之。太学生争慕其风，以为文学将兴，处士复用。蟠 独叹曰：“昔战国 之世，处士横议，列国之王，至为拥篲先驱，卒有坑儒烧书之祸，今之谓矣。”乃绝迹于梁砀 之间，因树为屋，自同佣人。居二年，滂 等果罹党锢，或死或刑者数百人，蟠 确然免于疑论。后蟠 友人陈郡冯雍 坐事系狱，豫州 牧黄琬 欲杀之。或劝蟠 救雍 ，蟠 不肯行，曰：“黄子琰 为吾故邪，未必合罪。如不用吾言，虽往何益！”琬 闻之，遂免雍 罪。

大将军何进 连征不诣，进 必欲致之，使蟠 同郡黄忠 书劝曰：“前莫府初开，至如先生，特加殊礼，优而不名，申以手笔，设几杖之坐。经过二载，而先生抗志弥高，所尚益固。窃论先生高节有馀，于时则未也。今颍川荀爽 载病在道，北海郑玄 北面受署。彼岂乐羁牵哉，知时不可逸豫也。昔人之隐，遭时则放声灭迹，巢栖茹薇。其不遇也，则裸身大笑，被发狂歌。今先生处平壤，游人间，吟典籍，袭衣裳，事异昔人，而欲远蹈其迹，不亦难乎！孔氏 可师，何必首阳 。”蟠 不荅。

中平 五年，复与爽 、玄 及颍川韩融 、陈纪 等十四人并博士征，不至。明年，董卓 废立，蟠 及爽 、融 、纪 等复俱公车征，唯蟠 不到。众人咸劝之，蟠 笑而不应。居无几，爽 等为卓 所胁迫，西都长安 ，京师扰乱。及大驾西迁，公卿多遇兵饥，室家流散，融 等仅以身脱。唯蟠 处乱末，终全高志。年七十四，终于家。

赞曰：琛宝可怀，贞期难对。道苟违运，理用同废。与其遐栖，岂若蒙秽？凄凄硕人，陵阿穷退。韬伏明姿，甘是堙暧。

后汉书卷五十四

杨震列传第四十四

子秉　孙赐　曾孙彪　玄孙修

杨震 字伯起 ，弘农华阴 人也。八世祖喜，高祖 时有功，封赤泉侯 。高祖敞 ，昭帝 时为丞相，封安平侯 。父宝 ，习欧阳尚书 。哀 、平 之世，隐居教授。居摄 二年，与两龚 、蒋诩 俱征，遂遁逃，不知所处。光武 高其节。建武 中，公车特征，老病不到，卒于家。

震 少好学，受欧阳尚书 于太常桓郁 ，明经博览，无不穷究。诸儒为之语曰：“关西孔子杨伯起 。”常客居于湖 ，不答州郡礼命数十年，众人谓之晚暮，而震 志愈笃。后有冠雀衔三鳣鱼，飞集讲堂前，都讲取鱼进曰：“蛇鳣者，卿大夫服之象也。数三者，法三台也。先生自此升矣。”年五十，乃始仕州郡。

大将军邓骘 闻其贤而辟之，举茂才，四迁荆州 刺史、东莱 太守。当之郡，道经昌邑 ，故所举荆州 茂才王密 为昌邑 令，谒见，至夜怀金十斤以遗震。震 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 曰：“暮夜无知者。”震 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密 愧而出。后转涿郡 太守。性公廉，不受私谒。子孙常蔬食步行，故旧长者或欲令为开产业，震 不肯，曰：“使后世称为清白吏子孙，以此遗之，不亦厚乎！”

元初 四年，征入为太仆，迁太常。先是博士选举多不以实，震 举荐明经名士陈留杨伦 等，显传学业，诸儒称之。

永宁 元年，代刘恺 为司徒。明年，邓太后 崩，内宠始横。安帝 乳母王圣 ，因保养之勤，缘恩放恣；圣 子女伯荣 出入宫掖，传通奸赂。震 上疏曰：“臣闻政以得贤为本，理以去秽为务。是以唐虞 俊乂在官，四凶流放，天下咸服，以致雍熙。方今九德未事，嬖幸充庭。阿母王圣 出自贱微，得遭千载，奉养圣躬，虽有推燥居湿之勤，前后赏惠，过报劳苦，而无厌之心，不知纪极，外交属托，扰乱天下，损辱清朝，尘点日月。书 诫牝鸡牡鸣，诗 刺哲妇丧国。昔郑严公 从母氏之欲，恣骄弟之情，几至危国，然后加讨，春秋 贬之，以为失教。夫女子小人，近之喜，远之怨，实为难养。易 曰：‘无攸遂，在中馈。’言妇人不得与于政事也。宜速出阿母，令居外舍，断绝伯荣 ，莫使往来，令恩德两隆，上下俱美。惟陛下绝婉娈之私，割不忍之心，留神万机，诫慎拜爵，减省献御，损节征发。令野无鹤鸣 之叹，朝无小明 之悔，大东 不兴于今，劳止不怨于下。拟踪往古，比德哲王，岂不休哉！”奏御，帝以示阿母等，内幸皆怀忿恚。而伯荣 骄淫尤甚，与故朝阳侯刘护 从兄瓌 交通，瓌 遂以为妻，得袭护 爵，位至侍中。震 深疾之，复诣阙上疏曰：“臣闻高祖 与群臣约，非功臣不得封，故经制父死子继，兄亡弟及，以防篡也。伏见诏书封故朝阳侯刘护 再从兄瓌 袭护 爵为侯。护 同产弟威 ，今犹见在。臣闻天子专封封有功，诸侯专爵爵有德。今瓌 无佗功行，但以配阿母女，一时之间，既位侍中，又至封侯，不稽旧制，不合经义，行人喧哗，百姓不安。陛下宜览镜既往，顺帝之则。”书奏不省。

延光 二年，代刘恺 为太尉。帝舅大鸿胪耿宝 荐中常侍李闰 兄于震 ，震 不从。宝 乃自往候震 曰：“李常侍 国家所重，欲令公辟其兄，宝 唯传上意耳。”震 曰：“如朝廷欲令三府辟召，故宜有尚书敕。”遂拒不许，宝 大恨而去。皇后兄执金吾阎显 亦荐所亲厚于震 ，震 又不从。司空刘授 闻之，即辟此二人，旬日中皆见拔擢。由是震 益见怨。

时诏遣使者大为阿母修第，中常侍樊丰 及侍中周广 、谢恽 等更相扇动，倾摇朝廷。震 复上疏曰：“臣闻古者九年耕必有三年之储，故尧 遭洪水，人无菜色。臣伏念方今灾害发起，弥弥滋甚，百姓空虚，不能自赡。重以螟蝗，羌 虏抄掠，三边震扰，战斗之役至今未息，兵甲军粮不能复给。大司农帑藏匮乏，殆非社稷安宁之时。伏见诏书为阿母兴起津城门 内第舍，合两为一，连里竟街，雕修缮饰，穷极巧伎。今盛夏土王，而攻山采石，其大匠左校别部将作合数十处，转相迫促，为费巨亿。周广 、谢恽 兄弟，与国无肺腑枝叶之属，依倚近幸奸佞之人，与樊丰 、王永 等分威共权，属托州郡，倾动大臣。宰司辟召，承望旨意，招来海内贪污之人，受其货赂，至有臧锢弃世之徒复得显用。白黑溷淆，清浊同源，天下欢哗，咸曰财货上流，为朝结讥。臣闻师言：‘上之所取，财尽则怨，力尽则叛。’怨叛之人，不可复使，故曰：‘百姓不足，君谁与足？’惟陛下度之。”丰 、恽 等见震 连切谏不从，无所顾忌，遂诈作诏书，调发司农钱谷、大匠见徒材木，各起家舍、园池、庐观，役费无数。

震 因地震，复上疏曰：“臣蒙恩备台辅，不能奉宣政化，调和阴阳，去年十（一） 〔二〕月四日，京师地动。臣闻师言：‘地者阴精，当安静承阳。’而今动摇者，阴道盛也。其日戊辰，三者皆土，位在中宫，此中臣近官盛于持权用事之象也。臣伏惟陛下以边境未宁，躬自菲薄，宫殿垣屋倾倚，枝柱而已，无所兴造，欲令远近咸知政化之清流，商邑 之翼翼也。而亲近幸臣，未崇断金，骄溢逾法，多请徒士，盛修第舍，卖弄威福。道路欢哗，众所闻见。地动之变，近在城郭，殆为此发。又冬无宿雪，春节未雨，百僚燋心，而缮修不止，诚致旱之征也。书 曰：‘僭恒阳若，臣无作威作福玉食。’唯陛下奋乾刚之德，弃骄奢之臣，以掩沃言之口，奉承皇天之戒，无令威福久移于下。”

震 前后所上，转有切至，帝既不平之，而樊丰 等皆侧目愤怨，俱以其名儒，未敢加害。寻有河间 男子赵腾 诣阙上书，指陈得失。帝发怒，遂收考诏狱，结以罔上不道。震 复上疏救之曰：“臣闻尧舜 之世，谏鼓谤木，立之于朝；殷周 哲王，小人怨詈，则还自敬德。所以达聪明，开不讳，博采负薪，尽极下情也。今赵腾 所坐激讦谤语为罪，与手刃犯法有差。乞为亏除，全腾 之命，以诱刍荛舆人之言。”帝不省，腾 竟伏尸都市。

会三年春，东巡岱宗 ，樊丰 等因乘舆在外，竞修第宅，震 部掾高舒 召大匠令史考校之，得丰 等所诈下诏书，具奏，须行还上之。丰 等闻，惶怖，会太史言星变逆行，遂共谮震 云：“自赵腾 死后，深用怨怼；且邓氏 故吏，有恚恨之心。”及车驾行还，便时太学，夜遣使者策收震 太尉印绶，于是柴门绝宾客。丰 等复恶之，乃请大将军耿宝 奏震 大臣不服罪，怀恚望，有诏遣归本郡。震 行至城西几阳亭 ，乃慷慨谓其诸子门人曰：“死者士之常分。吾蒙恩居上司，疾奸臣狡猾而不能诛，恶嬖女倾乱而不能禁，何面目复见日月！身死之日，以杂木为棺，布单被裁足盖形，勿归冢次，勿设祭祠。”因饮鸩而卒，时年七十馀。弘农 太守移良 承樊丰 等旨，遣吏于陕县 留停震 丧，露棺道侧，谪震 诸子代邮行书，道路皆为陨涕。

岁馀，顺帝 即位，樊丰 、周广 等诛死，震 门生虞放 、陈翼 诣阙追讼震 事。朝廷咸称其忠，乃下诏除二子为郎，赠钱百万，以礼改葬于华阴潼亭 ，远近毕至。先葬十馀日，有大鸟高丈馀，集震 丧前，俯仰悲鸣，泪下沾地，葬毕，乃飞去。郡以状上。时连有灾异，帝感震 之枉，乃下诏策曰：“故太尉震 ，正直是与，俾匡时政，而青蝇点素，同兹在藩。上天降威，灾眚屡作，尔卜尔筮，惟震 之故。朕之不德，用彰厥咎，山崩栋折，我其危哉！今使太守丞以中牢具祠，魂而有灵，傥其歆享。”于是时人立石鸟象于其墓所。

震 之被谮也，高舒 亦得罪，以减死论。及震 事显，舒 拜侍御史，至荆州 刺史。

震 五子。长子牧 ，富波 相。

牧 孙奇 ，灵帝 时为侍中，帝尝从容问奇 曰：“朕何如桓帝 ？”对曰：“陛下之于桓帝 ，亦犹虞舜 比德唐尧 。”帝不悦曰：“卿强项，真杨震 子孙，死后必复致大鸟矣。”出为汝南 太守。帝崩后，复入为侍中卫尉，从献帝 西迁，有功勤。及李傕 胁帝归其营，奇 与黄门侍郎钟繇 诱傕 部曲将宋晔 、杨昂 令反傕 ，傕 由此孤弱，帝乃得东。后徙都许 ，追封奇 子亮 为阳成亭侯 。

震 少子奉 ，奉 子敷 ，驾志博闻，议者以为能世其家。敷 早卒，子众 ，亦传先业，以谒者仆射从献帝 入关，累迁御史中丞。及帝东还，夜走度河 ，众 率诸官属步从至太阳 ，拜侍中。建安 二年，追前功封蓩亭侯 。

震 中子秉 。

秉 字叔节 ，少传父业，兼明京氏易 ，博通书传，常隐居教授。年四十馀，乃应司空辟，拜侍御史，频出为豫 、荆 、徐 、兖 四州刺史，迁任城 相。自为刺史、二千石，计日受奉，馀禄不入私门。故吏赍钱百万遗之，闭门不受。以廉洁称。

桓帝 即位，以明尚书 征入劝讲，拜太中大夫、左中郎将，迁侍中、尚书。帝时微行，私过河幸河南 尹梁胤 府舍。是日大风拔树，昼昏，秉 因上疏谏曰：“臣闻瑞由德至，灾应事生。传曰：“祸福无门，唯人所召”天不言语，以灾异谴告，是以孔子 迅雷风烈必有变动。诗 云：‘敬天之威，不敢驱驰。’王者至尊，出入有常，警跸而行，静室而止，自非郊庙之事，则銮旗不驾。故诗 称‘自郊徂宫’，易 曰‘王假有庙，致孝享也’。诸侯如臣之家，春秋 尚列其诫，况以先王法服而私出槃游！降乱尊卑，等威无序，侍卫守空宫，绂玺委女妾，设有非常之变，任章 之谋，上负先帝，下悔靡及。臣奕世受恩，得备纳言，又以薄学，充在讲劝，特蒙哀识，见照日月，恩重命轻，义使士死，敢惮摧折，略陈其愚。”帝不纳。秉 以病乞退，出为右扶风。太尉黄琼 惜其去朝廷，上秉 劝讲帷幄，不宜外迁，留拜光禄大夫。是时大将军梁冀 用权，秉 称病。六年，冀 诛后，乃拜太仆，迁太常。

延熹 三年，白马 令李云 以谏受罪，秉 争之不能得，坐免官，归田里。其年冬，复征拜河南 尹。先是中常侍单超 弟匡 为济阴 太守，以臧罪为刺史第五种 所劾，窘急，乃赂客任方 刺兖州 从事卫羽 。事已见种传 。及捕得方 ，囚系洛阳 ，匡 虑秉 当穷竟其事，密令方 等得突狱亡尚书召秉 诘责，秉 对曰：“春秋 不诛黎比 而鲁 多盗，方 等无状，衅由单匡 。刺执法之吏，害奉公之臣，复令逃窜，宽纵罪身，元恶大憝，终为国害。乞槛车征匡 考核其事，则奸慝踪绪，必可立得。”而秉 竟坐输作左校，以久旱赦出。

会日食，太山 太守皇甫规 等讼秉 忠正，不宜久抑不用。有诏公车征秉 及处士韦著 ，二人各称疾不至。有司并劾秉 、著 大不敬，请下所属正其罪。尚书令周景 与尚书边韶 议奏：“秉 儒学侍讲，常在谦虚；著 隐居行义，以退让为节。俱征不至，诚违侧席之望，然逶迤退食，足抑苟进之风。夫明王之世，必有不召之臣，圣朝弘养，宜用优游之礼。可告在所属，喻以朝廷恩意。如遂不至，详议其罚。”于是重征，乃到，拜太常。

五年冬，代刘矩 为太尉。是时宦官方炽，任人及子弟为官，布满天下，竞为贪淫，朝野嗟怨。秉 与司空周景 上言：“内外吏职，多非其人，自顷所征，皆特拜不试，致盗窃纵恣，怨讼纷错。旧典，中臣子弟不得居位秉势，而今枝叶宾客布列职署，或年少庸人，典据守宰，上下忿患，四方愁毒。可遵用旧章，退贪残，塞灾谤。请下司隶校尉、中二千石、二千石、城门五营校尉、北军中候，各实核所部，应当斥罢，自以状言，三府廉察有遗漏，续上。”帝从之。于是秉 条奏牧守以下匈奴 中郎将燕瑗 、青州 刺史羊亮 、辽东 太守孙 等五十馀人，或死或免，天下莫不肃然。

时郡国计吏多留拜为郎，秉 上言三署见郎七百馀人，帑臧空虚，浮食者众，而不良守相，欲因国为池，浇濯衅秽。宜绝横拜，以塞觊觎之端。自此终桓帝 世，计吏无复留拜者。

七年，南巡园陵，特诏秉 从。南阳 太守张彪 与帝微时有旧恩，以车驾当至，因傍发调，多以入私。秉 闻之，下书责让荆州 刺史，以状副言公府。及行至南阳 ，左右并通奸利，诏书多所除拜。秉 复上疏谏曰：“臣闻先王建国，顺天制官。太微 积星，名为郎位 ，入奉宿卫，出牧百姓。皋陶 诫虞 ，在于官人。顷者道路拜除，恩加竖隶，爵以货成，化由此败，所以俗夫巷议，白驹远逝，穆穆清朝，远近莫观。宜割不忍之恩，以断求欲之路。”于是诏除乃止。

时中常侍侯览 弟参 为益州 刺史，累有臧罪，暴虐一州。明年，秉 劾奏参 ，槛车征诣廷尉。参 惶恐，道自杀。秉 因奏览 及中常侍具瑗 曰：“臣案国旧典，宦竖之官，本在给使省闼，司昏守夜，而今猥受过宠，执政操权。其阿谀取容者，则因公褒举，以报私惠；有忤逆于心者，必求事中伤，肆其凶忿。居法王公，富拟国家，饮食极肴膳，仆妾盈纨素，虽季氏 专鲁 ，穰侯 擅秦 ，何以尚兹！案中常侍侯览 弟参 ，贪残元恶，自取祸灭，览 顾知衅重，必有自疑之意，臣愚以为不宜复见亲近。昔懿公 刑邴歜 之父，夺阎职 之妻，而使二人参乘，卒有竹中之难，春秋 书之，以为至戒。盖郑詹 来而国乱，四佞放而众服。以此观之，容可近乎？览 宜急屏斥，投畀（有） 〔豺〕虎。若斯之人，非恩所宥，请免官送归本郡。”书奏，尚书召对秉 掾属曰：“公府外职，而奏劾近官，经典汉 制有故事乎？”秉 使对曰：“春秋 赵鞅 以晋阳 之甲，逐君侧之恶。传曰：‘除君之恶，唯力是视。’邓通 懈慢，申屠嘉 召通 诘责，文帝 从而请之。汉 世故事，三公之职无所不统。”尚书不能诘。帝不得已，竟免览 官，而削瑗 国。每朝廷有得失，辄尽忠规谏，多见纳用。

秉 性不饮酒，又早丧夫人，遂不复娶，所在以淳白称。尝从容言曰：“我有三不惑：酒，色，财也。”八年薨，时年七十四，赐茔陪陵。子赐 。

赐 字伯献 。少传家学，笃志博闻。常退居隐约，教授门徒，不答州郡礼命。后辟大将军梁冀 府，非其好也。出除陈仓 令，因病不行。公车征不至，连辞三公之命。后以司空高第，再迁侍中、越骑校尉。

建宁 初，灵帝 当受学，诏太傅、三公选通尚书 桓君 章句宿有重名者，三公举赐 ，乃侍讲于华光殿 中。迁少府、光禄勋。

熹平 元年，青蛇见御坐，帝以问赐 ，赐 上封事曰：“臣闻和气致祥，乖气致灾，休征则五福应，咎征则六极至。夫善不妄来，灾不空发。王者心有所惟，意有所想，虽未形颜色，而五星以之推移，阴阳为其变度。以此而观，天之与人，岂不符哉？尚书 曰：‘天齐乎人，假我一日。’是其明征也。夫皇极不建，则有蛇龙之孽。诗 云：‘惟虺惟蛇，女子之祥。’故春秋 两蛇斗于郑 门，昭公 殆以女败；康王 一朝晏起，关雎 见几而作。夫女谒行则谗夫昌，谗夫昌则苞苴通，故殷汤 以之自戒，终济亢旱之灾。惟陛下思乾刚之道，别内外之宜，崇帝乙 之制，受元吉之祉，抑皇甫 之权，割艳妻之爱，则蛇变可消，祯祥立应。殷戊 、宋景 ，其事甚明。”

二年，代唐珍 为司空，以灾异免。复拜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五年，代袁隗 为司徒。是时朝廷爵授，多不以次，而帝好微行，游幸外苑。赐 复上疏曰：“臣闻天生蒸民，不能自理，故立君长使司牧之，是以唐虞 兢兢业业，周文 日昊不暇，明慎庶官，俊乂在职，三载考绩，以观厥成。而今所序用无佗德，有形势者，旬日累迁，守真之徒，历载不转，劳逸无别，善恶同流，北山 之诗，所为训作。又闻数微行出幸苑囿，观鹰犬之势，极槃游之荒，政事日堕，大化陵迟。陛下不顾二祖之勤止，追慕五宗之美踪，而欲以望太平，是由曲表而欲直景，却行而求及前人也。宜绝慢慠之戏，念官人之重，割用板之恩，慎贯鱼之次，无令丑女有四殆之叹，遐迩有愤怨之声。臣受恩偏特，忝任师傅，不敢自同凡臣，括囊避咎。谨自手书密上。”

后坐辟党人免。复拜光禄大夫。光和 元年，有虹蜺昼降于嘉德殿 前，帝恶之，引赐 及议郎蔡邕 等入金商门 崇德署，使中常侍曹节 、王甫 问以祥异祸福所在。赐 仰天而叹，谓节 等曰：“吾每读张禹传 ，未尝不愤恚叹息，既不能竭忠尽情，极言其要，而反留意少子，乞还女婿。朱游 欲得尚方斩马剑以理之，固其宜也。吾以微薄之学，充先师之末，累世见宠，无以报国。猥当大问，死而后已。”乃书对曰：“臣闻之经传，或得神以昌，或得神以亡。国家休明，则鉴其德；邪辟昏乱，则视其祸。今殿前之气，应为虹蜺，皆妖邪所生，不正之象，诗人所谓蝃 者也。于中孚经 曰：‘蜺之比，无德以色亲。’方今内多嬖幸，外任小臣，上下并怨，喧哗盈路，是以灾异屡见，前后丁宁。今复投蜺，可谓孰矣。案春秋谶 曰：‘天投蜺，天下怨，海内乱。’加四百之期，亦复垂及。昔虹贯牛山 ，管仲 谏桓公 无近妃宫。易 曰：‘天垂象，见吉凶，圣人则之。’今妾媵嬖人阉尹之徒，共专国朝，欺罔日月。又鸿都门 下，招会群小，造作赋说，以虫篆小技见宠于时，如 兜 、共工 更相荐说，旬月之间，并各拔擢，乐松 处常伯，任芝 居纳言。郄俭 、梁鹄 俱以便辟之性，佞辩之心，各受丰爵不次之宠，而令搢绅之徒委伏畎、亩，口诵尧舜 之言，身蹈绝俗之行，弃捐沟壑，不见逮及。冠履倒易，陵谷代处，从小人之邪意，顺无知之私欲，不念板 、荡 之作，虺蜴之诫。殆哉之危，莫过于今。幸赖皇天垂象谴告。周书 曰：‘天子见怪则修德，诸侯见怪则修政，卿大夫见怪则修职，士庶人见怪则修身。’惟陛下慎经典之诫，图变复之道，斥远佞巧之臣，速征鹤鸣之士，内亲张仲 ，外任山甫 ，断绝尺一，抑止槃游，留思庶政，无敢怠遑。冀上天还威，众变可弭。老臣过受师傅之任，数蒙宠异之恩，岂敢爱惜垂没之年，而不尽其 之心哉！”书奏，甚忤曹节 等。蔡邕 坐直对抵罪，徙朔方 。赐 以师傅之恩，故得免咎。

其冬，行辟雍礼，引赐 为三老。复拜少府、光禄勋，代刘郃 为司徒。帝欲造毕圭灵琨苑 ，赐 复上疏谏曰：“窃闻使者并出，规度城南人田，欲以为苑。昔先王造囿，裁足以修三驱之礼，薪莱刍牧，皆悉往焉。先帝之制，左开鸿池 ，右作上林 ，不奢不约，以合礼中。今猥规郊城之地，以为苑囿，坏沃衍，废田园，驱居人，畜禽兽，殆非所谓‘若保赤子’之义。今城外之苑已有五六，可以逞情意，顺四节也，宜惟夏禹 卑宫，太宗 露台之意，以尉下民之劳。”书奏，帝欲止，以问侍中任芝 、中常侍乐松 。松 等曰：“昔文王 之囿百里，人以为小；齐宣 五里，人以为大。今与百姓共之，无害于政也。”帝悦，遂令筑苑。

四年，赐 以病罢。居无何，拜太常，诏赐御府衣一袭，自所服冠帻绶，玉壶革带，金错钩佩。

五年冬，复拜太尉。中平 元年，黄巾 贼起，赐 被召会议诣省阁，切谏忤旨，因以寇贼免。

先是黄巾 帅张角 等执左道，称大贤，以诳耀百姓，天下襁负归之。赐 时在司徒，召掾刘陶 告曰：“张角 等遭赦不悔，而稍益滋蔓，今若下州郡捕讨，恐更骚扰，速成其患。且欲切敕刺史、二千石，简别流人，各护归本郡，以孤弱其党，然后诛其渠帅，可不劳而定，何如？”陶 对曰：“此孙子 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庙胜之术也。”赐 遂上书言之。会去位，事留中。后帝徙南宫 ，阅录故事，得赐 所上张角 奏及前侍讲注籍，乃感悟，下诏封赐临晋侯 ，邑千五百户。初，赐 与太尉刘宽 、司空张济 并入侍讲，自以不宜独受封赏，上书愿分户邑于宽 、济 。帝嘉叹，复封宽 及济 子，拜赐 尚书令。数日出为廷尉，赐 自以代非法家，言曰：“三后成功，惟殷于民，皋陶 不与焉，盖吝之也。”遂固辞，以特进就第。

二年九月，复代张温 为司空。其月薨。天子素服，三日不临朝，赠东园梓器襚服，赐钱三百万，布五百匹。策曰：“故司空临晋侯赐 ，华岳 所挺，九德纯备，三叶宰相，辅国以忠。朕昔初载，授道帷幄，遂阶成勋，以陟大猷。师范之功，昭于内外，庶官之务，劳亦勤止。七在卿校，殊位特进，五登衮职，弭难乂宁。虽受茅土，未答厥勋，哲人其萎，将谁咨度！朕甚惧焉。礼设殊等，物有服章。今使左中郎将郭仪 持节追位特进，赠司空骠骑将军印绶。”及葬，又使侍御史持节送丧，兰台令史十人发羽林骑轻车介士，前后部鼓吹，又敕骠骑将军官属司空法驾，送至旧茔。公卿已下会葬。谥文烈侯 。及小祥，又会焉。子彪 嗣。

彪 字文先 ，少传家学。初举孝廉，州举茂才，辟公府，皆不应。憙平 中，以博习旧闻，公车征拜议郎，迁侍中、京兆尹。光和 中，黄门令王甫 使门生于郡界辜榷官财物七千馀万，彪 发其奸，言之司隶。司隶校尉阳球 因此奏诛甫 ，天下莫不惬心。征还为侍中、五官中郎将，迁颍川 、南阳 太守，复拜侍中，三迁永乐 少府、太仆、卫尉。

中平 六年，代董卓 为司空，其冬，代黄琬 为司徒。明年，关东 兵起，董卓 惧，欲迁都以违其难。乃大会公卿议曰：“高祖 都关中 十有一世，光武 宫洛阳 ，于今亦十世矣。案吞包谶 ，宜徙都长安 ，以应天人之意。”百官无敢言者。彪 曰：“移都改制，天下大事，故盘庚 五迁，殷 民胥怨。〔昔〕关中 遭王莽 变乱，宫室焚荡，民庶涂炭，百不一在。光武 受命，更都洛邑 。今天下无虞，百姓乐安，明公建立圣主，光隆汉 祚，无故捐宗庙，弃园陵，恐百姓惊动，必有糜沸之乱。石包室谶 ，妖邪之书，岂可信用？”卓 曰：“关史 肥饶，故秦 得并吞六国。且陇右 材木自出，致之甚易。又杜陵 南山下有武帝 故瓦陶灶数千所，并功营之，可使一朝而辨。百姓何足与议！若有前却，我以大兵驱之，可令诣沧海。”彪 曰：“天下动之至易，安之甚难，惟明公虑焉。”卓 作色曰：“公欲沮国计邪？”太尉黄琬 曰：“此国之大事，杨公 之言得无可思？”卓 不答。司空荀爽 见卓 意壮，恐害彪 等，因从容言曰：“相国岂乐此邪？山东 兵起，非一日可禁，故当迁以图之，此秦 、汉 之势也。”卓 意小解。爽 私谓彪 曰：“诸君坚争不止，祸必有归，故吾不为也。”议罢，卓 使司隶校尉宣播 以灾异奏免琬 、彪 等，诣阙谢，即拜光禄大夫。十馀日，迁大鸿胪。从入关，转少府、太常，以病免。复为京兆尹、光禄勋，再迁光禄大夫。三年秋，代淳于嘉 为司空，以地震免。复拜太常。兴平 元年，代朱儁 为太尉，录尚书事。及李傕 、郭汜 之乱，彪 尽节卫主，崎岖危难之间，几不免于害。语在董卓传 。及车驾还洛阳 ，复守尚书令。

建安 元年，从东都许 。时天子新迁，大会公卿，兖州 刺史曹操 上殿，见彪 色不悦，恐于此图之，未得宴设，托疾如厕，因出还营。彪 以疾罢。时袁术 僭乱，操 托彪 与术 婚姻，诬以欲图废置，奏收下狱，劾以大逆。将作大匠孔融 闻之，不及朝服，往见操 曰：“杨公 四世清德，海内所瞻。周书 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况以袁氏 归罪杨公 。易 称‘积善馀庆’，徒欺人耳。”操 曰：“此国家之意。”融 曰：“假使成王 杀邵公 ，周公 可得言不知邪？今天下缨 搢绅所以瞻仰明公者，以公聪明仁智，辅相汉朝 ，举直厝枉，致之雍熙也。今横杀无辜，则海内观听，谁不解体！孔融鲁国 男子，明日便当拂衣而去，不复朝矣。”操 不得已，遂理出彪 。

四年，复拜太常，十年免。十一年，诸以恩泽为侯者皆夺封。彪 见汉 祚将终，遂称脚挛不复行，积十年。后子脩 为曹操 所杀，操 见彪 问曰：“公何痩之甚？”对曰：“愧无日碑 先见之明，犹怀老牛舐犊之爱。”操 为之改容。

修 字德祖 ，好学，有俊才，为丞相曹操 主簿，用事曹氏 。及操 自平汉中 ，欲因讨刘备 而不得进，欲守之又难为功，护军不知进止何依。操 于是出教，唯曰“鸡肋”而已。外曹莫能晓，修 独曰：“夫鸡肋，食之则无所得，弃之则如可惜，公归计决矣。”乃令外白稍严，操 于此回师。修 之几决，多有此类。修 又尝出行，筹操 有问外事，乃逆为答记，敕守舍儿：“若有令出，依次通之。”既而果然。如是者三，操 怪其速，使廉之，知状，于此忌修 。且以袁术 之甥，虑为后患，遂因事杀之。

修 所著赋、颂、碑、赞、诗、哀辞、表、记、书凡十五篇。

及魏文帝 受禅，欲以彪 为太尉，先遣使示旨。彪 辞曰：“彪 备汉 三公，遭世倾乱，不能有所补益。耄年被病，岂可赞惟新之朝？”遂固辞。乃授光禄大夫，赐几杖衣袍，因朝会引见，令彪 著布单衣、鹿皮冠，杖而入，待以宾客之礼。年八十四，黄初 六年卒于家。自震 至彪 ，四世太尉，德业相继，与袁氏 俱为东京 名族云。

论曰：孔子 称“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诚以负荷之寄，不可以虚冒，崇高之位，忧重责深也。延 、光 之间，震 为上相，抗直方以临权枉，先公道而后身名，可谓怀王臣之节，识所任之体矣。遂累叶载德，继踵宰相。信哉，“积善之家，必有馀庆”。先世韦 、平 ，方之蔑矣。

赞曰：杨氏 载德，仍世柱国。震 畏四知，秉 去三惑。赐 亦无讳，彪 诚匪忒。修 虽才子，渝我淳则。

后汉书卷五十五

章帝八王传第四十五

孝章皇帝 八子：宋贵人 生清河孝王庆 ，梁贵人 生和帝 ，申贵人 生济北惠王寿 、河间孝王开 ，四王不载母氏。

千乘贞王伉 ，建初 四年封。和帝 即位，以伉 长兄，甚见尊礼。立十五年薨。

子宠 嗣，一名伏胡 。永元 七年，改国名乐安 。立二十八年薨，是为夷王 。父子薨于京师，皆葬洛阳 。

子鸿 嗣。安帝 崩，始就国。鸿 生质帝 。质帝 立，梁太后 下诏，以乐安 国土卑湿，租委鲜薄，改〔封〕鸿 （封） 勃海王 。立二十六年薨，是为孝王 。

无子，太后立桓帝 弟蠡吾侯悝 为勃海王 ，奉鸿 （嗣） 〔祀〕。延熹 八年，悝 谋为不道，有司请废之。帝不忍，乃贬为廮陶王 ，食一县。

悝 后因中常侍王甫 求复国，许谢钱五千万。帝临崩，遗诏复为勃海王 。悝 知非甫 功，不肯还谢钱。甫 怒，阴求其过。初，迎立灵帝 ，道路流言悝 恨不得立，欲抄征书，而中常侍郑飒 、中黄门董腾 并任侠通剽轻，数与悝 交通。王甫 司察，以为有奸，密告司隶校尉段 。熹平 元年，遂收飒 送北寺狱。使尚书令廉忠 诬奏飒 等谋迎立悝 ，大逆不道。遂诏冀州 刺史收悝 考实，又遣大鸿胪持节与宗正、廷尉之勃海 ，迫责悝 。悝 自杀。妃妾十一人，子女七十人，伎女二十四人，皆死狱中。傅、相以下，以辅导王不忠，悉伏诛。悝 立二十五年国除。众庶莫不怜之。

平春悼王全 ，以建初四年封。其年薨，葬于京师。无子，国除。

清河孝王庆 ，母宋贵人 。贵人，宋昌 八世孙，扶风平陵 人也。父杨 ，以恭孝称于乡闾，不应州郡之命。杨 姑即明德马后 之外祖母也。马后 闻杨 二女皆有才色，迎而训之。永平 末，选入太子宫，甚有宠。肃宗 即位，并为贵人。建初 三年，大贵人生庆 ，明年立为皇太子，征扬 为议郎，褒赐甚渥。贵人长于人事，供奉长乐宫 ，身执馈馔，太后怜之。太后崩后，窦皇后 宠盛，以贵人姊妹并幸，庆 为太子，心内恶之，与母比阳主 谋陷宋氏 。外令兄弟求其纤过，内使御者侦伺得失。后于掖庭门邀遮得贵人书，云“病思生菟，令家求之”，因诬言欲作蛊道祝诅，以菟为厌胜之术，日夜毁谮，贵人母子遂渐见疏。

庆 出居承禄观 ，数月，窦后 讽掖庭令诬奏前事，请加验实。七年，帝遂废太子庆 而立皇太子肇 。肇 ，梁贵人 子也。乃下诏曰：“皇太子有失惑无常之性，爰自孩乳，至今益章，恐袭其母凶恶之风，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大义灭亲，况降退乎！今废庆 为清河王 。皇子肇 保育皇后，承训怀衽，导达善性，将成其器。盖庶子慈母，尚有终身之恩，岂若嫡后事正义明哉！今以肇 为皇太子。”遂出贵人姊妹置丙舍，使小黄门蔡伦 考实之，皆承讽旨傅致其事，乃载送暴室。二贵人同时饮药自杀。帝犹伤之，敕掖庭令葬于樊濯聚 。于是免杨 归本郡。郡县因事复捕系之，杨 友人前怀 令山阳张峻 、左冯翊沛国刘均 等奔走解释，得以免罪。扬 失志憔悴，卒于家。庆 时虽幼，而知避嫌畏祸，言不敢及宋氏 ，帝更怜之，敕皇后令衣服与太子齐等。太子特亲爱庆 ，入则共室，出则同舆。及太子即位，是为和帝 ，待庆 尤渥，诸王莫得为比，常共议私事。

后庆 以长，别居丙舍。永元 四年，帝移幸北宫章德殿 ，讲于白虎观 ，送得入省宿止。帝将诛窦氏 ，欲得外戚传 ，惧左右不敢使，乃令庆 私从千乘王 求，夜独内之；又令庆 传语中常侍郑众 求索故事。及大将军窦宪 诛，庆 出居邸，赐奴婢三百人，舆马、钱帛、帷帐、珍宝、玩好充仞其第，又赐中傅以下至左右钱帛各有差。

庆 多被病，或时不安，帝朝夕问讯，进膳药，所以垂意甚备。庆 小心恭孝，自以废黜，尤畏事慎法。每朝谒陵庙，常夜分严装，衣冠待明；约敕官属，不得与诸王车骑竞驱。常以贵人葬礼有阙，每窃感恨，至四节伏腊，辄祭于私室。窦氏 诛后，始使乳母于城北遥祠。及窦太后 崩，庆 求上冢致哀，帝许之，诏太官四时给祭具。庆 垂涕曰：“生虽不获供养，终得奉祭祀，私愿足矣。”欲求作祠堂，恐有自同恭怀梁后 之嫌，遂不敢言。常泣向左右，以为没齿之恨。后上言外祖母王 年老，遭忧病，下土无医药，愿乞诣洛阳 疗疾。于是诏宋氏 悉归京师，除庆 舅衍 、俊 、盖 、暹 等皆为郎。

十五年，有司以日食阴盛，奏遣诸王侯就国。诏曰：“甲子之异，责由一人。诸王幼稚，早离顾复，弱冠相育，常有蓼莪 、凯风 之哀。选懦之恩，知非国典，且复须留。”至冬，从祠章陵 ，诏假诸王羽林骑各四十人。后中傅卫 私为臧盗千馀万，诏使案理之，并责庆 不举之状。庆 曰：“ 以师傅之尊，选自圣朝，臣愚唯知言从事听，不甚有所纠察。”帝嘉其对，悉以 臧财赐庆 。及帝崩，庆 号泣前殿，呕血数升，因以发病。

明年，诸王就国，邓太后 特听清河王 置中尉、内史，赐什物皆取乘舆上御，以宋衍 等并为清河 中大夫。庆 到国，下令：“寡人生于深宫，长于朝廷，仰恃明主，垂拱受成。既以薄祐，早离顾复，属遭大忧，悲怀感伤。蒙恩大国，职惟藩辅，新去京师，忧心茕茕，夙夜屏营，未知所立。盖闻智不独理，必须明贤。今官属并居爵任，失得是均，庶望上遵策戒，下免悔咎。其纠督非枉，明察典禁，无令孤获怠慢之罪焉。”

邓太后 以殇帝 襁抱，远虑不虞，留庆 长子祐 与嫡母耿姬 居清河 邸。至秋，帝崩，立祐 为嗣，是为安帝 。太后使中黄门送耿姬 归国。

帝所生母左姬 ，字小娥 。小娥 姊字大娥 ，犍为 人也。初，伯父圣 坐妖言伏诛，家属没官，二娥数岁入掖庭，及长，并有才色。小娥 善史书 ，喜辞赋。和帝 赐诸王宫人，因入清河 第。庆 初闻其美，赏傅母以求之。及后幸爱极盛，姬妾莫比。姊妹皆卒，葬于京师。

庆 立凡二十五年，乃归国。其年病笃，谓宋衍 等曰：“清河 埤薄，欲乞骸骨于贵人冢傍下棺而已。朝廷大恩，犹当应有祠室，庶母子并食，魂灵有所依庇，死复何恨？”乃上书太后曰：“臣国土下湿，愿乞骸骨，下从贵人于樊濯 ，虽殁且不朽矣。及今口目尚能言视，冒昧干请。命在呼吸，愿蒙哀怜。”遂薨，年二十九。遣司空持节与宗正奉吊祭；又使长乐 谒者仆射、中谒者二人副护丧事；赐龙旃九旒，虎贲百人，仪比东海恭王 。太后使掖庭丞送左姬 丧，与王合葬广丘 。

子愍王虎威 嗣。永初 元年，太后封宋衍 为盛乡侯 ，分清河 为二国，封庆 少子常保为广川王 ，子女十一人皆为乡公主，食邑奉。明年，常保 薨，无子，国除。

虎威 立三年薨，亦无子。邓太后 复立乐安王宠 子延平 为清河王 ，是为恭王 。

太后崩，有司上言：“清河孝王 至德淳懿，载育明圣，承天奉祚，为郊庙主。汉兴，高皇帝 尊父为太上皇，宣帝 号父为皇考，序昭穆，置园邑。（太） 〔大〕宗之义，旧章不忘。宜上尊号曰孝德皇 ，皇妣左氏 曰孝德后 ，孝德皇 母宋贵人 追谥曰敬隐后 。”乃告祠高庙，使司徒持节与大鸿胪奉策书玺绶〔之〕清河，追上尊号；又遣中常侍奉太牢祠典，护礼仪侍中刘珍 等及宗室列侯皆往会事。尊陵曰甘陵 ，庙曰昭庙 ，置令、丞，设兵车周卫，比章陵 。复以广川 益清河国 。尊耿姬 为甘陵大贵人 。又封女弟侍男 为涅阳长公主 ，别得 为舞阴长公主 ，久长 为濮阳长 公主，直得 为平氏长公主 。馀七主并早卒，故不及进爵。追赠敬隐后 女弟小贵人印绶，追封谥宋杨 为当阳穆侯 。扬 四子皆为列侯，食邑各五千户。宋氏 为卿、校、侍中、大夫、谒者、郎吏十馀人。孝德后 异母弟次 及达生 二人，诸子九人，皆为清河国 郎中。耿贵人 者，牟平侯舒 之孙也。贵人兄宝 ，袭封牟平侯 。帝以宝 嫡舅，宠遇甚渥，位至大将军，事已见耿舒传 。

〔延平 〕立三十五年薨，子蒜 嗣。冲帝 崩，征蒜 诣京师，将议为嗣。会大将军梁冀 与梁太后 立质帝 ，罢归国。

蒜 为人严重，动止有度，朝臣太尉李固 等莫不归心焉。初，中常侍曹腾 谒蒜 ，蒜 不为礼，宦者由此恶之。及帝崩，公卿皆正议立蒜 ，而曹腾 说梁冀 不听，遂立桓帝 。语在李固传 。蒜 由此得罪。

建和 元年，甘陵 人刘文 与南郡 妖贼刘鲔 交通，批言清河王 当统天下，欲共立蒜 。事发觉，文 等遂劫清河 相谢暠 ，将至王宫司马门，曰：“当立王为天子，暠 为公。”暠 不听，骂之，文 因刺杀暠 。于是捕文 、鲔 诛之。有司因劾奏蒜 ，坐贬爵为尉氏侯 ，徙桂阳 ，自杀。立三年，国绝。

梁冀 恶清河 名，明年，乃改为甘陵 。梁太后 立安平孝王 子经侯理 为甘陵王 ，奉孝德皇 祀，是为威王 。

理 立二十五年薨，子贞王定 嗣。

定 立四年薨，子献王忠 嗣。黄巾 贼起，忠 为国人所执，既而释之。灵帝 以亲亲故，诏复忠 国。忠 立十三年薨，嗣子为黄巾 所害，建安 十一年，以无后，国除。

济北惠王寿 ，母申贵人 ，颍川 人也，世吏二千石。贵人年十三，入掖庭。寿 以永元 二年封，分太山郡 为国。和帝 遵肃宗 故事，兄弟皆留京师，恩宠笃密。有司请遣诸王归藩，不忍许之，及帝崩，乃就国。永初 元年，邓太后 封寿 舅申转 为新亭侯 。寿 立三十一年薨。自永初 已后，戎狄 叛乱，国用不足，始封王薨，减赙钱为千万，布万匹；嗣王薨，五百万，布五千匹。时唯寿 最尊亲，特赙钱三千万，布三万匹。

子节王登 嗣。永宁 元年，封登 弟五人为乡侯，皆别食太山 邑。

登 立十五年薨，子哀王多 嗣。

多 立三年薨，无子。永和 四年，立战乡侯安国 为济北王 ，是为釐王 。

安国 立（十） 〔七〕年薨，子孝王次 嗣。本初 元年，封次 弟猛 为亭侯。次 九岁丧父，至孝。建 和元年，梁太后 下诏曰：“济北王次 以幼年守藩，躬履孝道，父没哀恸，焦毁过礼，草庐土席，衰杖在身，头不枇沐，体生疮肿。谅暗已来二十八月，自诸国有忧，未之闻也，朝廷甚嘉焉。书 不云乎：‘用德章厥善。’诗 云：‘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今增次 封五千户，广其土宇，以慰孝子恻隐之劳。”

次 立〔十〕七年薨，子鸾 嗣。鸾 薨，子政 嗣。政 薨，无子，建安 十一年，国除。

河间孝王开 ，以永元 二年封，分乐成 、勃海 、涿郡 为国。延平 元年就国。开 奉遵法度，吏人敬之。永宁 元年，邓太后 封开 子翼 为平原王 ，奉怀王胜 祀；子德 为安平王 ，奉乐成王党 祀。

开 立四十二年薨，子惠王政 嗣。政 慠佷，不奉法宪。顺帝 以侍御史吴郡沈景 有强能称，故擢为河间 相。景 到国谒王，王不正服，箕踞殿上。侍郎赞拜，景 峙不为礼。问王所在，虎贲曰：“是非王邪？”景 曰：“王不服，常人何别！今相谒王，岂谒无礼者邪！”王惭而更服，景 然后拜。出住宫门外，请王傅责之曰：“前发京师，陛下见受诏，以王不恭，使相检督。诸君空受爵禄，而无训导之义。”因奏治罪。诏书让政 而诘责傅。景 因捕诸奸人上案其罪，杀戮尤恶者数十人，出冤狱百馀人。政 遂为改节，悔过自修。阳嘉 元年，封政 弟十三人皆为亭侯。

政 立十年薨，子贞王建 嗣。建 立十年薨，子安王利 嗣。利 立二十八年薨，子陔 嗣。陔 立四十一年，魏 受禅，以为崇德侯 。

蠡吾侯翼 ，元初 六年邓太后 征济北 、河间 王诸子诣京师，奇翼 美仪容，故以为平原怀王 后焉。留在京师。岁馀，太后崩。安帝 乳母王圣 与中常侍江京 等谮邓骘 兄弟及翼 ，云与中大夫赵王 谋图不轨，窥觎神器，怀大逆心。贬为都乡侯 ，遣归河间 。翼 于是谢宾客，闭门自处。永建 五年，父开 上书，愿分蠡吾县以封翼 ，顺帝 从之。

翼 卒，子志 嗣，为大将军梁冀 所立，是为桓帝 。梁太后 诏追尊河间孝王 为孝穆皇 ，夫人赵氏 曰孝穆后 ，庙曰清庙 ，陵曰乐成陵 ；蠡吾 先侯曰孝崇皇 ，庙曰烈庙 ，陵曰博陵 。皆置令、丞，使司徒持节奉策书、玺绶，祠以太牢。建和 二年，更封帝（兄） 〔弟〕都乡侯硕 为平原王 ，留博陵 ，奉翼 后。尊翼 夫人马氏 为孝崇博园贵人 ，以涿郡 之良乡 、故安 ，河间 之蠡吾 三县为汤沐邑。硕 嗜酒，多过失，帝令马贵人 领王家事。建安 十一年，国除。

解渎亭侯淑 ，以河间孝王 子封。淑 卒，子（长） 〔苌〕 嗣。（长） 〔苌〕 卒，子宏 嗣，为大将军窦武 所立，是为灵帝 。建宁 元年，窦太后 诏追尊皇祖淑 为孝元皇 ，夫人夏氏 曰孝元后 ，陵曰敦陵 ，庙曰靖庙 ；皇考长 为孝仁皇 ，夫人董氏 为慎园贵人 ，陵曰慎陵 ，庙曰奂庙 。皆置令、丞，使司徒持节之河间 奉策书、玺绶，祠以太牢，常以岁时遣中常侍持节之河间 奉祠。

憙平 三年，使使拜河间安王利 子康 为济南王 ，奉孝仁皇 祀。

康 薨，子贇 嗣，建安 十二年，为黄巾 贼所害。子开 嗣，立十三年，魏 受禅，以为崇德侯 。

城阳怀王淑 ，以永元 二年分济阴 为国。立五年薨，葬于京师。无子，国除，还并济阴 。

广宗殇王万岁 ，以永元 五年封，分钜鹿 为国。其年薨，葬于京师。无子，国除，还并钜鹿 。

平原怀王胜 ，和帝 长子也。不载母氏。少有痼疾，延平 元年封。立八年薨，葬于京师。无子，邓太后 立乐安夷王宠 子得 为平原王 ，奉胜后，是为哀王 。

得 立六年薨，无子，永宁 元年，太后又立河间王开 子都乡侯翼 为平原王 嗣。安帝 废之，国除。

论曰：传称吴子夷昧 ，甚德而度，有吴国 者，必其子孙。章帝 长者，事从敦厚，继祀汉室 ，咸其苗裔，古人之言信哉！

赞曰：章 祚不已，本枝流祉。质 惟伉 孙，安 亦庆 子。河间 多福，桓 、灵 承祀。济北 无骄，皇恩宠饶。平原 抱痼，三王薨朝。振振子孙，或秀或苗。

后汉书卷五十六

张王种陈列传第四十六

张晧 字叔明 ，犍为武阳 人也。六世祖良 ，高帝 时为太子少傅，封留侯 。晧 少游学京师，（初） 永元 中，归仕州郡，辟大将军邓骘 府，五迁尚书仆射，职事八年，出为彭城 相。

永宁 元年，征拜廷尉。晧 虽非法家，而留心刑断，数与尚书辩正疑狱，多以详当见从。时安帝 废皇太子为济阴王 ，晧 与太常桓焉 、太仆来历 廷争之，不能得。事已具来历传 。退而上疏曰：“昔贼臣江充 ，造构谗逆，至令戾园 兴兵，终及祸难。后壶关 三老一言，上乃觉悟，虽追前失，悔之何逮！今皇太子春秋方始十岁，未见保傅九德之义，宜简贤辅，就成圣质。”书奏不省。

及顺帝 即位，拜晧 司空，在事多所荐达，天下称其推士。时清河赵腾 上言灾变，讥刺朝政，章下有司，收腾 系考，所引党辈八十馀人，皆以诽谤当伏重法。晧 上疏谏曰：“臣闻尧舜 立敢谏之鼓，三王 树诽谤之木，春秋 采善书恶，圣主不罪刍荛。腾 等虽干上犯法，所言本欲尽忠正谏。如当诛戮，天下杜口，塞谏争之源，非所以昭德示后也。”帝乃悟，减腾 死罪一等，馀皆司寇。四年，以阴阳不和策免。

阳嘉 元年，复为廷尉。其年卒官，时年八十三。遣使者吊祭，赐葬地于河南 县。子纲 。

纲 字文纪 。少明经学。虽为公子，而厉布衣之节。举孝廉不就，司徒辟高第为〔侍〕御史。时顺帝 委纵宦官，有识危心。纲 常感激，慨然叹曰：“秽恶满朝，不能奋身出命埽国家之难，虽生吾不愿也。”退而上书曰：“诗 曰：‘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寻大汉 初隆，及中兴之世，文 、明 二帝，德化尤盛。观其理为，易循易见，但恭俭守节，约身尚德而已。中官常侍不过两人，近幸赏赐裁满数金，惜费重人，故家给人足。夷狄 闻中国优富，任信道德，所以奸谋自消而和气感应。而顷者以遵旧典，无功小人皆有官爵，富之骄之而复害之，非爱人重器，承天顺道者也。伏愿陛下少留圣思，割损左右，以奉天心。”书奏不省。

汉安 元年，选遣八使徇行风俗，皆耆儒知名，多历显位，唯纲 年少，官次最微。馀人受命之部，而纲 独埋其车轮于洛阳 都亭，曰：“豺狼当路，安问狐狸！”遂奏曰：“大将军冀 ，河南 尹不疑 ，蒙外戚之援，荷国厚恩，以刍荛之资，居阿衡之任，不能敷扬五教，翼赞日月，而专为封豕长蛇，肆其贪叨，甘心好货，纵恣无底，多树谄谀，以害忠良。诚天威所不赦，大辟所宜加也。谨条其无君之心十五事，斯皆臣子所切齿者也。”书御，京师震竦。时冀 妹为皇后，内宠方盛，诸梁 姻族满朝，帝虽知纲 言直，终不忍用。

时广陵 贼张婴 等众数万人，杀刺史、二千石，寇乱扬徐 间，积十馀年，朝廷不能讨。冀 乃讽尚书，以纲 为广陵 太守，因欲以事中之。前遣郡守，率多求兵马，纲 独请单车之职。既到，乃将吏卒十馀人，径造婴 垒，以慰安之，求得与长老相见，申示国恩。婴 初大惊，既见纲 诚信，乃出拜谒。纲 延置上坐，问所疾苦。乃譬之曰：“前后二千石多肆贪暴，故致公等怀愤相聚。二千石信有罪矣，然为之者又非义也。今主上仁圣，欲以文德服叛，故遣太守，思以爵禄相荣，不愿以刑罚相加，今诚转祸为福之时也。若闻义不服，天子赫然震怒，荆 、扬 、衮 、豫 大兵云合，岂不危乎？若不料强弱，非明也；弃善取恶，非智也；去顺效逆，非忠也；身绝血嗣，非孝也；背正从邪，非直也；见义不为，非勇也：六者成败之几，利害所从，公其深计之。”婴 闻，泣下，曰：“荒裔愚人，不能自通朝廷，不堪侵枉，遂复相聚偷生，若鱼游釜中，喘息须臾间耳。今闻明府之言，乃婴 等更生之（晨） 〔辰〕也。既陷不义，实恐投兵之日，不免孥戮。”纲 约之以天地，誓之以日月，婴 深感悟，乃辞还营。明日，将所部万馀人与妻子面缚归降。纲 乃单车入婴 垒，大会，置酒为乐，散遣部众，任从所之；亲为卜居宅，相田畴；子弟欲为吏者，皆引召之。人情悦服，南州 晏然。朝廷论功当封，梁冀 遏绝，乃止。天子嘉美，征欲擢用纲 ，而婴 等上书乞留，乃许之。

纲 在郡一年，年四十六卒。百姓老幼相携，诣府赴哀者不可胜数。纲 自被疾，吏人咸为祠祀祈福，皆言“千秋万岁，何时复见此君”。张婴 等五百馀人制服行丧，送到犍为 ，负土成坟。诏曰：“故广陵 太守张纲 ，大臣之苗，剖符统务，正身导下，班宣德信，降集剧贼张婴 万人，息干戈之役，济蒸庶之困，未升显爵，不幸早卒。婴 等缞杖，若丧考妣，朕甚愍焉！”拜纲 子续 为郎中，赐钱百万。

王龚 字伯宗 ，山阳高平 人也。世为豪族。初举孝廉，稍迁青州 刺史，劾奏贪浊二千石数人，安帝 嘉之，征拜尚书。建光 元年，擢为司隶校尉，明年迁汝南 太守。政崇温和，好才爱士，引进郡人黄宪 、陈蕃 等。宪 虽不屈，蕃 遂就吏。蕃 性气高明，初到，龚 不即召见之，乃留记谢病去。龚 怒，使除其录。功曹袁阆 请见，言曰：“闻之传曰‘人臣不见察于君，不敢立于朝’。蕃 既以贤见引，不宜退以非礼。”龚 改容谢曰：“是吾过也。”乃复厚遇待之。由是后进知名之士莫不归心焉。阆 字奉高 。数辞公府之命，不修异操，而致名当时。

永建 元年，征龚 为太仆，转太常。四年，迁司空，以地震策免。

永和 元年，拜太尉。在位恭慎，自非公事，不通州郡书记。其所辟命，皆海内长者。龚 深疾宦官专权，志在匡正，乃上书极言其状，请加放斥。诸黄门恐惧，各使宾客诬奏龚 罪，顺帝 命亟自实。前掾李固 时为大将军梁商 从事中郎，乃奏记于商 曰：“今旦闻下太尉王公 敕令自实，未审其事深浅何如。王公 束修厉节，敦乐艺文，不求苟得，不为苟行，但以坚贞之操，违俗失众，横为谗佞所构毁，众人闻知，莫不叹栗。夫三公尊重，承天象极，未有诣理诉冤之义。纤微感概，辄引分决，是以旧典不有大罪，不至重问。王公 沈静内明，不可加以非理。卒有它变，则朝廷获害贤之名，群臣无救护之节矣。昔绛侯 得罪，袁盎 解其过，魏尚 获戾，冯唐 诉其冤，时君善之，列在书传。今将军内倚至尊，外典国柄，言重信著，指 无违，宜加表救，济王公 之艰难。语曰：‘善人在患，饥不及餐。’斯其时也。”商 即言之于帝，事乃得释。

龚 在位五年，以老病乞骸骨，卒于家。子畅 。

论曰：张晧 、王龚 ，称为（雅） 〔推〕士，若其好通汲善，明发升荐，仁人之情也。夫士进则世收其器，贤用即人献其能。能献既已厚其功，器收亦理兼天下。其利甚博，而人莫之先，岂同折枝于长者，以不为为难乎？昔柳下惠 见抑于臧文 ，淳于长 受称于方进 。然则立德者以幽陋好遗，显登者以贵涂易引。故晨门有抱关之夫，柱下无朱文之轸也。

畅 字叔茂 。少以清实为称，无所交党。初举孝廉，辞病不就。大将军梁商 特辟举茂才，四迁尚书令，出为齐 相。征拜司隶校尉，转渔阳 太守。所在以严明为称。坐事免官。是时政事多归尚书，桓帝 特诏三公，令高选庸能。太尉陈蕃 荐畅 清方公正，有不可犯之色，由是复为尚书。

寻拜南阳 太守。前后二千石逼惧帝乡贵戚，多不称职。畅 深疾之，下车奋厉威猛，其豪党有衅秽者，莫不纠发。会赦，事得散。畅 追恨之，更为设法，诸受臧二千万以上不自首实者，尽人财物；若其隐伏，使吏发屋伐树，堙井夷灶，豪右大震。功曹张敞 奏记谏曰：“五教在宽，著之经典。汤 去三面，八方归仁。武王 入殷 ，先去炮格之刑。高祖 鉴秦 ，唯定三章之法。孝文皇帝 感一缇萦 ，蠲除肉刑。卓茂 、文翁 、召父 之徒，皆疾恶严刻，务崇温厚。仁贤之政，流闻后世。夫明哲之君，网漏吞舟之鱼，然后三光明于上，人物悦于下。言之若迂，其效甚近。发屋伐树，将为严烈，虽欲惩恶，难以闻远。以明府上智之才，日月之曜，敷仁惠之政，则海内改观，实有折枝之易，而无挟山之难。郡为旧都侯甸之国，园庙出于章陵 ，三后生自新野 ，士女沾教化，黔首仰风流，自中兴以来，功臣将相，继世而隆。愚以为恳恳用刑，不如行恩；孳孳求奸，未若礼贤。舜 举皋陶 ，不仁者远。随会 为政，晋 盗奔秦 。虞 、芮 入境，让心自生。化人在德，不在用刑。”畅 深纳敞 谏，更崇宽政，慎刑简罚，教化遂行。

郡中豪族多以奢靡相尚，畅 常布衣皮褥，车马羸败，以矫其敝。同郡刘表 时年十七，从畅 受学。进谏曰：“夫奢不僭上，俭不逼下，循道行礼，贵处可否之间。蘧伯玉 耻独为君子。府君不希孔圣 之明训，而慕夷齐 之末操，无乃皎然自贵于世乎？”畅 曰：“昔公仪休 在鲁 ，拔园葵，去织妇；孙叔敖 相楚，其子被裘刈薪。夫以约失之鲜矣。闻伯夷 之风者，贪夫廉，懦夫有立志。虽以不德，敢慕遗烈。”

后征为长乐 卫尉。建宁 元年，迁司空，数月，以水灾策免。明年，卒于家。

子谦 ，为大将军何进 长史。谦 子粲 ，以文才知名。

种暠 字景伯 ，河南洛阳 人，仲山甫 之后也。父为定陶 令，有财三千万。父卒，暠 悉以赈恤宗族及邑里之贫者。其有进趣名利，皆不与交通。始为县门下史。时河南 尹田歆 外甥王谌 ，名知人。歆 谓之曰：“今当举六孝廉，多得贵戚书命，不宜相违，欲自用一名士以报国家，尔助我求之。”明日，谌 送客于大阳郭 ，遥见暠 ，异之。还白歆 曰：“为尹得孝廉矣，近洛阳 门下史也。”歆 笑曰：“当得山泽隐滞，（近） 〔迺〕洛阳 邪？”谌 曰：“山泽不必有异士，异士不必在山泽。”歆 即召暠 于庭，辩诘职事。暠 辞对有序，歆 甚知之，召署主簿，遂举孝廉，辟太尉府，举高第。

顺帝 末，为侍御史。时所遣八使光禄大夫杜乔 、周举 等，多所纠奏，而大将军梁冀 及诸宦官互为请救，事皆被寝遏。暠 自以职主刺举，志案奸违，乃复劾诸为八使所举蜀郡 太守刘宣 等罪恶章露，宜伏欧刀。又奏请敕四府条举近臣父兄及知亲为剌史、二千石尤残秽不胜任者，免遣案罪。帝乃从之。擢暠 监太子于承光宫 。中常侍高梵 从中单驾出迎太子，时太傅杜乔 等疑不欲从，惶惑不知所为。暠 乃手剑当车，曰：“太子国之储副，人命所系。今常侍来无诏信，何以知非奸邪？今日有死而已。”梵 辞屈，不敢对，驰命奏之。诏报，太子乃得去。乔 退而叹息，愧暠 临事不惑。帝亦嘉其持重，称善者良久。

出为益州 刺史。暠 素慷慨，好立功立事。在职三年，宣恩远夷，开晓殊俗，岷山 杂落皆怀服汉 德。其白狼 、槃木 、唐菆 、邛 、僰 诸国，自前刺史朱辅 卒后遂绝；暠 至，乃复举种向化。时永昌 太守冶铸黄金为文蛇，以献梁冀 ，暠 纠发逮捕，驰传上言，而二府畏懦，不敢案之，冀 由是衔怒于暠 。会巴郡 人服直 聚党数百人，自称“天王”，暠 与太守应承 讨捕，不克，吏人多被伤害。冀 因此陷之，传逮暠 、承 。太尉李固 上疏救曰：“臣伏闻讨捕所伤，本非暠 、承 之意，实由县吏惧法畏罪，迫逐深苦，致此不详。比盗贼群起，处处未绝。暠 、承 首举大奸，而相随受罪，臣恐沮伤州县纠发之意，更共饰匿，莫复尽心。”梁太后 省奏，乃赦暠 、承 罪，免官而已。

后凉州羌 动，以暠 为凉州 刺史，甚得百姓欢心。被征当迁，吏人诣阙请留之，太后叹曰：“未闻刺史得人心若是。”乃许之。暠 复留一年，迁汉阳 太守，戎夷 男女送至汉阳 界，暠 与相揖谢，千里不得乘车。及到郡，化行羌胡 ，禁止侵掠。迁使匈奴 中郎将。时辽东乌桓 反叛，复转辽东 太守，乌桓 望风率服，迎拜于界上。坐事免归。

后司隶校尉举暠 贤良方正，不应。征拜议郎，迁南郡 太守，入为尚书。会匈奴 寇并凉 二州，桓帝 擢暠 为度辽 将军。暠 到营所，先宣恩信，诱降诸胡 ，其有不服，然后加讨。羌 虏先时有生见获质于郡县者，悉遣还之。诚心怀抚，信赏分明，由是羌胡 、龟兹 、莎车 、乌孙 等皆来顺服。暠 乃去烽燧，除候望，边方晏然无警。

入为大司农。延憙 四年，迁司徒。推达名臣桥玄 、皇甫规 等，为称职相。在位三年，年六十一薨。并 、凉 边人咸为发哀。匈奴 闻暠 卒，举国伤惜。单于每入朝贺，望见坟墓，辄哭泣祭祀。二子：岱 ，拂 。

岱 字公祖 。好学养志。举孝廉、茂才，辟公府，皆不就。公车特征，病卒。

初，岱 与李固 子燮 同征议郎，燮 闻岱 卒，痛惜甚，乃上书求加礼于岱 。曰：“臣闻仁义兴则道德昌，道德昌则政化明，政化明而万姓宁。伏见故处士种岱 ，淳和达理，耽悦诗书 ，富贵不能回其虑，万物不能扰其心。禀命不永，奄然殂殒。若不槃桓难进，等辈皆已公卿矣。昔先贤既没，有加赠之典，周礼 盛德，有铭诔之文，而岱 生无印绶之荣，卒无官谥之号。虽未建忠效用，而为圣恩所拔，遐迩具瞻，宜有异赏。”朝廷竟不能从。

拂 字颖伯 。初为司隶从事，拜宛 令。时南阳 郡吏好因休沐，游戏市里，为百姓所患。拂 出逢之，必下车公谒，以愧其心，自是莫敢出者。政有能名，累迁光禄大夫。初平 元年，代荀爽 为司空。明年，以地震策免，复为太常。

李傕 、郭汜 之乱，长安 城溃，百官多避兵冲。拂 剑而出曰：“为国大臣，不能止戈除暴，致使凶贼兵刃向宫，去欲何之！”遂战而死。子劭 。

劭 字申甫 。少知名。中平 末，为谏议大夫。

大将军何进 将诛宦官，召并州 牧董卓 ，至渑池 ，而进 意更狐疑，遣劭 宣诏止之。卓 不受，遂前至河南 。劭 迎劳之，因譬令还军。卓 疑有变，使其军士以兵胁劭 。劭 怒，称诏大呼叱之，军士皆披，遂前质责卓 。卓 辞屈，乃还军夕阳亭 。

及进 败，献帝 即位，拜劭 为侍中。卓 既擅权，而恶劭 强力，遂左转议郎，出为益凉 二州刺史。会父拂 战死，竟不之职。服终，征为少府、大鸿胪，皆辞不受。曰：“昔我先父以身徇国，吾为臣子，不能除残复怨，何面目朝觐明主哉！”遂与马腾 、韩遂 及左中郎刘範 、谏议大夫马宇 共攻李傕 、郭汜 ，以报其仇。与汜 战于长平观 下，军败，劭 等皆死。腾 遂还凉州 。

陈球 字伯真 ，下邳淮浦 人也。历世著名。父亹 ，广汉 太守。球 少涉儒学，善律令。阳嘉 中，举孝廉，稍迁繁阳 令。时魏郡 太守讽县求纳货贿，球 不与之，太守怒而挝督邮，欲令逐球 。督邮不肯，曰：“魏郡 十五城，独繁阳 有异政，今受命逐之，将致议于天下矣。”太守乃止。

复辟公府，举高第，拜侍御史。是时，桂阳 黠贼李研 等群聚寇抄，陆梁荆 部，州郡懦弱，不能禁，太尉杨秉 表球 为零陵 太守。球 到，设方略，期月间，贼虏消散。而州兵朱盖 等反，与桂阳 贼胡兰 数万人转攻零陵 。零陵 下湿，编木为城，不可守备，郡中惶恐。掾史白遣家避难，球 怒口：“太守分国虎符，受任一邦，岂顾妻孥而沮国威重乎？复言者斩！”乃悉内吏人老弱，与共城守，弦大木为弓，羽矛为矢，引机发之，远射千馀步，多所杀伤。贼复激流灌城，球 辄于内因地势反决水淹贼。相拒十馀日，不能下。会中郎将度尚 将救兵至，球 募士卒，与尚 共破斩朱盖 等。赐钱五十万，拜子一人为郎。迁魏郡 太守。

征拜将作大匠，作桓帝 陵园，所省巨万以上。迁南阳 太守，以纠举豪右，为势家所谤，征诣廷尉抵罪。会赦，归家。

（复） 〔征〕拜廷尉。熹平 元年，窦太后 崩。太后本迁南宫云台 ，宦者积怨窦氏 ，遂以衣车载后尸，置城南市舍数日。中常侍曹节 、王甫 欲用贵人礼殡，帝曰：“太后亲立朕躬，统承大业。诗 云：‘无德不报，无言不酬。’岂宜以贵人终乎？”于是发丧成礼。及将葬，节 等复欲别葬太后，而以冯贵人 配祔。诏公卿大会朝堂，令中常侍赵忠 监议。太尉李咸 时病，乃扶舆而起，捣椒自随，谓妻子曰：“若皇太后不得配食桓帝 ，吾不生还矣。”既议，坐者数百人，各瞻望中官，良久莫肯先言。赵忠 曰：“议当时定。”怪公卿以下各相顾望。球 曰：“皇太后以盛德良家，母临天下，宜配先帝，是无所疑。”忠 笑而言曰：“陈廷尉 宜便操笔。”球 即下议曰：“皇太后自在椒房，有聪明母仪之德。遭时不造，援立圣明，承继宗庙，功烈至重。先帝晏驾，因遇大狱，迁居空宫，不幸早世，家虽获罪，事非太后。今若别葬，诚失天下之望。且冯贵人 冢墓被发，骸骨暴露，与贼并尸，魂灵污染，且无功于国，何宜上配至尊？”忠 省球 议，作色俯仰，蚩球 曰：“陈廷尉 建此议甚健！”球 曰：“陈 、窦 既冤，皇太后无故幽闭，臣常痛心，天下愤叹。今日言之，退而受罪，宿昔之愿。”公卿以下，皆从球 议。李咸 始不敢先发，见球 辞正，然〔后〕大言曰：“臣本谓宜尔，诚与臣意合。”会者皆为之愧。曹节 、王甫 复争，以为梁后 家犯恶逆，别葬懿陵 ，武帝 黜废卫后 ，而以李夫人 配食。今窦氏 罪深，岂得合葬先帝乎？李咸 乃诣阙上疏曰：“臣伏惟章德窦后 虐害恭怀 ，安思阎后 家犯恶逆，而和帝 无异葬之议，顺朝 无贬降之文。至于卫后 ，孝武皇帝 身所废弃，不可以为比。今长乐太后 尊号在身，亲尝称制，坤育天下，且援立圣明，光隆皇祚。太后以陛下为子，陛下岂得不以太后为母？子无黜母，臣无贬君，宜合葬宣陵 ，一如旧制。”帝省奏，谓曹节 等曰：“窦氏 虽为不道，而太后有德于朕，不宜降黜。”节 等无复言，于是议者乃定。咸 字元贞 ，汝南 人。累经州郡，以廉干知名；在朝清忠，权幸惮之。

六年，迁球 司空，以地震免。拜光禄大夫，复为廷尉、太常。光和 元年，迁太尉，数月，以日食免。复拜光禄大夫。明年，为永乐 少府，乃潜与司徒河间刘郃 谋诛宦官。

初，郃 兄侍中儵 ，与大将军窦武 同谋俱死，故郃 与球 相结。事未及发，球 复以书劝郃 曰：“公出自宗室，位登台鼎，天下瞻望，社稷镇卫，岂得雷同容容无违而已？今曹节 等放纵为害，而久在左右，又公兄侍中受害节 等，永乐太后 所亲知也。今可表徙卫尉阳球 为司隶校尉，以次收节 等诛之。政出圣主，天下太平，可翘足而待也。”又尚书刘纳 以正直忤宦官，出为步兵校尉，亦深劝于郃 。郃 曰：“凶竖多耳目，恐事未会，先受其祸。”纳 曰：“公为国栋梁，倾危不持，焉用彼相邪？”郃 许诺，亦结谋阳球 。

球 小妻，程璜 之女，璜 用事宫中，所谓程大人 也。节 等颇得闻知，乃重赂于璜 ，且胁之。璜 惧迫，以球 谋告节 ，节 因共白帝曰：“郃 等常与藩国交通，有恶意。数称永乐 声势，受取狼籍。步兵校尉刘纳 及永乐 少府陈球 、卫尉阳球 交通书疏，谋议不轨。”帝大怒，策免郃 ，郃 与球 及刘纳 、阳球 皆下狱死。球 时年六十二。

子瑀 ，吴郡 太守；瑀 弟琮 ，汝阴 太守；弟子珪 ，沛 相；珪 子登 ，广陵 太守：并知名。

赞曰：安 储遭谮，张卿 有请。龚 纠便佞，以直为眚。二子过正，埋车堙井。种公 自微，临官以威。陈球 专议，桓思 同归。

后汉书卷五十七

杜栾刘李刘谢列传第四十七

杜根 字伯坚 ，颍川定陵 人也。父安 ，字伯夷 ，少有志节，年十三入太学，号奇童。京师贵戚慕其名，或遗之书，安 不发，悉壁藏之。及后捕案贵戚宾客，安 开壁出书，印封如故，竟不离其患，时人贵之。位至巴郡 太守，政甚有声。

根 性方实，好绞直。永初 元年，举孝廉，为郎中。时和熹邓后 临朝，权在外戚。退以安帝 逢年长，宜亲政事，乃与同时郎上书直谏。太后大怒，收执根 等，令盛以缣囊，于殿上扑杀之。执法者以根 知名，私语行事人使不加力，既而载出城外，根 得苏。太后使人检视，根 遂诈死，三日，目中生蛆，因得逃窜，为宜城 山中酒家保。积十五年，酒家知其贤，厚敬待之。

及邓氏 诛，左右皆言根 等之忠。帝谓根 已死，乃下诏布告天下，录其子孙。根 方归乡里，征诣公车，拜侍御史。初，平原 郡吏成翊世 亦谏太后归政，坐抵罪，与根 俱征，擢为尚书郎，并见纳用。或问根 曰：“往者遇祸，天下同义，知故不少，何至自苦如此？”根 曰：“周旋民间，非绝迹之处，邂逅发露，祸及知亲，故不为也。”顺帝 时，稍迁济阴 太守。去官还家，年七十八卒。

翊世 字季明 ，少好学，深明道术。延光 中，中常侍樊丰 、帝乳母王圣 共谮皇太子，废为济阴王 。翔世 连上书讼之，又言樊丰 、王圣 诬罔之状。帝既不从，而丰 等陷以重罪，下狱当死，有诏免官归本郡。及济阴王 立，是为顺帝 ，司空张晧 辟之。晧 以翊世 前讼太子之废，荐为议郎。翊世 自以其功不显，耻于受位，自劾归。三公比辟，不应。尚书仆射虞诩 雅重之，欲引与共参朝政，乃上书荐之，征拜议郎。后尚书令左雄 、仆射郭虔 复举为尚书。在朝正色，百僚敬之。

栾巴 字叔元 ，魏郡内黄 人也。〔好道〕。顺帝 世，以宦者给事掖庭，补黄门令，非其好也。性质直，学览经典，虽在中官，不与诸常侍交接。后阳气通畅，白上乞退，擢拜郎中，四迁桂杨 太守。以郡处南垂，不闲典训，为吏人定婚姻丧纪之礼，兴立（校） 学〔校〕，以奖进之。虽干吏卑末，皆课令习读，程试殿最，随能升授。政事明察。视事七年，以病乞骸骨。

荆州 刺史李固 荐巴 治迹，征拜议郎，守光禄大夫，与杜乔 、周举 等八人徇行州郡。

巴 使徐州 还，再迁豫章 太守。郡土多山川鬼怪，小人常破赀产以祈祷。巴 素有道术，能役鬼神，乃悉毁坏房祀，翦理奸巫，于是妖异自消。百姓始颇为惧，终皆安之。迁沛 相。所在有绩，征拜尚书。会帝崩，营起宪陵 。陵左右或有小人坟冢，主者欲有所侵毁，巴 连上书苦谏。时梁太后 临朝，诏诘巴 曰：“大行皇帝晏驾有日，卜择陵园，务从省约，茔域所极，裁二十顷，而巴 虚言主者坏人冢墓。事既非实，寝不报下，巴 犹固遂其愚，复上诽谤。苟肆狂瞽，益不可长。”巴 坐下狱，抵罪，禁锢还家。

二十馀年，灵帝 即位，大将军窦武 、太傅陈蕃 辅政，征拜议郎。蕃 、武 被诛，巴 以其党，复谪为永昌 太守。以功自劾，辞病不行，上书极谏，理陈 、窦 之冤。帝怒，下诏切责，收付廷尉。巴 自杀。子贺 ，官至云中 太守。

李陶 字子奇 ，一名伟 ，颍川颍阴 人，济北贞王勃 之后。陶 为人居简，不修小节。所与交友，必也同志。好尚或殊，富贵不求合；情趣苟同，贫贱不易意。同宗刘恺 ，以雅德知名，独深器陶 。

时大将军梁冀 专朝，而桓帝 无子，连岁荒饥，灾异数见。陶 时游太学，乃上疏陈事曰：

臣闻人非天地无以为生，天地非人无以为灵，是故帝非人不立，人非帝不宁。夫天之与帝，帝之与人，犹头之与足，相须而行也。伏惟陛下年隆德茂，中天称号，袭常存之庆，循不易之制，目不视鸣条 之事，耳不闻檀车之声，天灾不有痛于肌肤，震食不即损于圣体，故蔑三光之谬，轻上天之怒。伏念高祖 之起，始自布衣，拾暴秦 之敝，追亡周 之鹿，合散扶伤，克成帝业。功既显矣，勤亦至矣。流福遗祚，至于陛下。陛下既不能增明烈考之轨，而忽高祖之勤，妄假利器，委授国柄，使群丑刑隶，芟刈小民，雕敝诸夏 ，虐流远近，故天降众异，以戒陛下。陛下不悟，而竞令虎豹窟于麑场，豺狼乳于春囿。斯岂唐 咨禹 、稷 ，益 典朕虞，议物赋土蒸民之意哉？又（令） 〔今〕牧守长吏，上下交竞；封豕长蛇，蚕食天下；货殖者为穷冤之魂，贫馁者作饥寒之鬼；高门获东观之辜，丰室罗妖叛之罪；死者悲于窀穸，生者戚于朝野：是愚臣所为咨嗟长怀叹息者也。且秦 之将亡，正谏者诛，谀进者赏，嘉言结于忠舌，国命出于谗口，擅阎乐 于咸阳 ，授赵高 以车府。权去己而不知，威离身而不顾。古今一挨，成败同势。愿陛下远览强秦 之倾，近察哀 、平 之变，得失昭然，祸福可见。

臣又闻危非仁不扶，乱非智不救，故武丁 得傅说 ，以消鼎雉之灾，周宣 用申 、甫 ，以济夷 、厉 之荒。窃见故冀州 刺史南阳朱穆 ，前乌桓 校尉臣同郡李膺 ，皆履正清平，贞高绝俗。穆 前在冀州 ，奉宪操平，摧破奸党，扫清万里。膺 历典牧守，正身率下，及掌戎马，威扬朔北。斯实中兴之良佐，国家之柱臣也。宜还本朝，挟辅王室，上齐七耀，下镇万国。臣敢吐不时之义于讳言之朝，犹冰霜见日，必至消灭。臣始悲天下之可悲，今天下亦悲臣之愚惑也。

书奏不省。

时有上书言人以货轻钱薄，故致贫困，宜改铸大钱。事下四府群僚及太学能言之士。陶 上议曰：

圣王承天制物，与人行止，建功则众悦其事，兴戎而师乐其旅。是故灵台有子来之人，武 旅有凫藻之士，皆举合时宜，动顺人道也。臣伏读铸钱之诏，平轻重之议，访覃幽微，不遗穷贱，是以藿食之人，谬延逮及。

盖以为当今之忧，不在于货，在乎民饥。夫生养之道，先食后（民） 〔货〕。是以先王观象育物，敬授民时，使男不逋亩，女不下机。故君臣之道行，王路之教通。由是言之，食者乃有国之所宝，生民之至贵也。窃见比年已来，良苗尽于蝗螟之口，杼柚空于公私之求，所急朝夕之餐，所患靡盬之事，岂谓钱货之厚薄，铢两之轻重哉？就使当今沙砾化为南金，瓦石变为和 玉，使百姓渴无所饮，饥无所食，虽皇羲 之纯德，唐虞 之文明，犹不能以保萧墙之内也。盖民可百年无货，不可一朝有饥，故食为至急也。议者不达农殖之本，多言铸冶之便，或欲因缘行诈，以贾国利。国利将尽，取者争竞，造铸之端于是乎生。盖万人铸之，一人夺之，犹不能给；况今一人铸之，则万人夺之乎？虽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役不食之民，使不饥之士，犹不能足无厌之求也。夫欲民殷财阜，要在止役禁夺，则百姓不劳而足。陛下圣德，愍海内之忧戚，伤天下之艰难，欲铸钱齐货以救其敝，此犹养鱼沸鼎之中，栖鸟烈火之上。水木本鱼鸟之所生也，用之不时，必至燋烂。愿陛下宽锲薄之禁，后冶铸之议，听民庶之谣吟，问路叟之所忧，瞰三光之文耀，视山河之分流。天下之心，国家大事，粲然皆见，无有遗惑者矣。

臣尝诵诗 ，至于鸿雁于野之劳，哀勤百堵之事，每喟尔长怀，中篇而叹。近听征夫饥劳之声，甚于斯歌。是以追悟匹妇吟鲁 之忧，始于此乎？见白驹之意，屏营傍偟，不能监寐。伏念当今地广而不得耕，民众而无所食。群小竞进，秉国之位，鹰扬天下，（鸟） 〔乌〕抄求饱，吞肌及骨，并噬无厌。诚恐卒有役夫穷匠，起于板筑之间，投斤攘臂，登高远呼，使愁怨之民，响应云合，八方分崩，中夏鱼溃。虽方尺之钱，何能有救！其危犹举函牛之鼎， 纤枯之末，诗人所以眷然顾之，潸焉出涕者也。

臣东野狂暗，不达大义，缘广及之时，对过所问，知必以身脂鼎镬，为天下笑。

帝竟不铸钱。

后陶 举孝廉，除顺阳 长。县多奸猾，陶 到官，宣募吏民有气力勇猛，能以死易生者，不拘亡命奸臧，于是剽轻剑客之徒过晏 等十馀人，皆来应募。陶 责其先过，要以后效，使各结所厚少年，得数百人，皆严兵待命。于是覆案奸轨，所发若神。以病免，吏民思而歌之曰：“邑然不乐，思我刘君 。何时复来，安此下民。”

陶 明尚书 、春秋 ，为之训诂。推三家尚书 及古文，是正文字七百馀事，名曰中文尚书 。

顷之，拜侍御史。灵帝 宿闻其名，数引纳之。时钜鹿张角 伪托大道，妖惑小民，陶 与奉车都尉乐松 、议郎袁贡 连名上疏言之，曰：“圣王以天下耳目为视听，故能无不闻见。今张角 支党不可胜计。前司徒杨赐 奏下诏书，切敕州郡，护送流民，会赐 去位，不复捕录。虽会赦令，而谋不解散。四方私言，云角 等窃入京师，觇视朝政，鸟声兽心，私共鸣呼。州郡忌讳，不欲闻之，但更相告语，莫肯公文。宜下明诏，重募角 等，赏以国土。有敢回避，与之同罪。”帝殊不悟，方诏陶 次第春秋 条例。明年，张角 反乱，海内鼎沸，帝思陶 言，封中陵乡侯 ，三迁尚书令。以所举将为尚书，难与齐列，乞从冗散，拜侍中。以数切谏，为权臣所惮，徙为京兆尹。到职，当出修宫钱直千万，陶 既清贫，而耻以钱买职，称疾不听政。帝宿重陶 才，原其罪，征拜谏议大夫。

是时天下日危，寇贼方炽，陶 忧致崩乱，复上疏曰：“臣闻事之急者不能安言，心之痛者不能缓声。窃见天下前遇张角 之乱，后遭边章 之寇，每闻羽书告急之声，心灼内热，四体惊竦。今西羌 逆类，私署将帅，皆多段 时吏，晓习战陈，识知山川，变诈万端。臣常惧其轻出河东 、冯翊 ，抄西军之后，东之函谷 ，据厄高望。今果已攻河东 ，恐遂转更豕突上京。如是则南道断绝，车骑之军孤立，关东 破胆，四方动摇，威之不来，叫之不应，虽有田单 、陈平 之策，计无所用。臣前驿马上便宜，急绝诸郡赋调，冀尚可安。事付主者，留连至今，莫肯求问。今三郡之民皆以奔亡，南出武关 ，北徙壶谷 ，冰解风散，唯恐在后。今其存者尚十三四，军吏士民悲愁相守，民有百走退死之心，而无一前斗生之计。西寇浸前，去营咫尺，胡骑分布，已至诸陵。将军张温 ，天性精勇，而主者旦夕迫促，军无后殿，假令失利，其败不救。臣自知言数见厌，而言不自裁者，以为国安则臣蒙其庆，国危则臣亦先亡也。谨复陈当今要急八事，乞须臾之间，深垂纳省。”其八事，大较言天下大乱，皆由宦官。宦官事急，共谗陶 曰：“前张角 事发，诏书示以威恩，自此以来，各各改悔。今者四方安静，而陶 疾害圣政，专言妖孽。州郡不上，陶 何缘知？疑陶 与贼通情。”于是收陶 ，下黄门北寺狱，掠按日急。陶 自知必死。对使者曰：“朝廷前封臣云何？今反受邪谮。恨不与伊 、吕 同畴，而以三仁为辈。”遂闭气而死，天下莫不痛之。

陶 著书数十万言，又作七曜论 、匡老子 、反韩非 、复孟轲 ，及上书言当世便事、条教、赋、奏、书、记、辩疑，凡百馀篇。

时司徒东海陈耽 ，亦以非罪与陶 俱死。耽 以忠正称，历位三司。光和 五年，诏公卿以谣言举刺史、二千石为民蠹害者。时太尉许戫 、司空张济 承望内官，受取货赂，其宦者子弟宾客，虽贪污秽浊，皆不敢问，而虚纠边远小郡清修有惠化者二十六人。吏人诣阙陈诉，耽 与议郎曹操 上言：“公卿所举，率党其私，所谓放鸱枭而囚鸾凤。”其言忠切，帝以让戫 、济 ，由是诸坐谣言征者悉拜议郎。宦官怨之，遂诬陷耽 死狱中。

李云 字行祖 ，甘陵 人也。性好学，善阴阳。初举孝廉，再迁白马 令。

桓帝延熹 二年，诛大将军梁冀 ，而中常侍单超 等五人皆以诛冀 功并封列侯，专权选举。又立掖庭民女亳氏 为皇后，数月间，后家封者四人，赏赐巨万。是时地数震裂，众灾频降。云 素刚，忧国将危，心不能忍，乃露布上书，移副三府，曰：“臣闻皇后天下母，德配坤灵，得其人则五氏来备，不得其人则地动摇宫。比年灾异，可谓多矣，皇天之戒，可谓至矣。高祖 受命，至今三百六十四岁，君期一周，当有黄精代见，姓陈 、项 、虞 、田 、许 氏，不可令此人居太尉、太傅典兵之官。举厝至重，不可不慎。班功行赏，宜应其实。梁冀 虽持权专擅，虐流天下，今以罪行诛，犹召家臣搵杀之耳。而猥封谋臣万户以上，高祖闻之，得无见非？西北列将，得无解体？孔子曰：‘帝者，谛也。’今官位错乱，小人谄进，财货公行，政化日损，尺一拜用不经御省。是帝欲不谛乎？”帝得奏震怒，下有司逮云 ，诏尚书都护剑戟送黄门北寺狱，使中常侍管霸 与御史廷尉杂考之。时弘农 五官掾杜众 伤云 以忠谏获罪，上书愿与云 同日死。帝愈怒，遂并下廷尉。大鸿胪陈蕃 上疏救云 曰：“李云 所言，虽不识禁忌，干上逆旨，其意归于忠国而已。昔髙祖 忍周昌 不讳之谏，成帝 赦朱云 腰领之诛。今日杀云 ，臣恐剖心之讥复议于世矣。故敢触龙鳞，冒昧以请。”太常杨秉 、洛阳 市长沐茂 、郎中上官 资并上疏请云 。帝恚甚，有司奏以为大不敬。诏切责蕃 、秉 ，免归田里；茂 、资 贬秩二等。时帝在濯龙池 ，管霸 奏云 等事。霸 （跪） 〔诡〕言曰：“李云 野泽愚儒，杜众 郡中小吏，出于狂戆，不足加罪。”帝谓霸 曰：“帝欲不谛，是何等语，而常侍欲原之邪？”顾使小黄门可其奏，云 、众 皆死狱中。后冀州 刺史贾琮 使行部，过祠云 墓，刻石表之。

论曰：礼有五谏，讽为上。若夫托物见情，因文载旨，使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自戒，贵在于意达言从，理归乎正。曷其绞讦摩上，以衒沽成名哉？李云 草茅之生，不识失身之义，遂乃露布帝者，班檄三公，至于诛死而不顾，斯岂古之狂也！夫未信而谏，则以为谤己，故说者识其难焉。

刘瑜 字季节 ，广陵 人也。高祖父广陵靖王 。父辩 ，清河 太守。瑜 少好经学，尤善图谶、天文、历算之术。州郡礼请不就。

延憙 八年，太尉杨秉 举贤良方正，及到京师，上书陈事曰：

臣瑜 自念东国鄙陋，得以丰沛 枝胤，被蒙复除，不给卒伍。故太尉杨秉 知臣窃窥典籍，猥见显举，诚冀臣愚直，有补万一。而秉 忠谟不遂，命先朝露。臣在下土，听闻歌谣，骄臣虐政之事，远近呼嗟之音，窃为辛楚，泣血涟如。幸得引录，备答圣问，泄写至情，不敢庸回。诚愿陛下且以须臾之虑，览今往之事，人何为咨嗟，天曷为动变。

盖诸侯之位，上法四七，垂文炳耀，关之盛衰者也。今中官邪孽，比肩裂土，皆竞立胤嗣，继体传爵，或乞子疏属，或买儿市道，殆乖开国承家之义。

古者天子一娶九女，娣侄有序，河图 授嗣，正在九房。今女嬖令色，充积闺帷，皆当盛其玩饰，冗食空宫，劳散精神，生长六疾。此国之费也，生之伤也。且天地之性，阴阳正纪，隔绝其道，则水旱为并。诗 云：“五日为期，六日不詹。”怨旷作歌，仲尼 所录。况从幼至妄，幽藏殁身。又常侍、黄门，亦广妻娶。怨毒之气，结成妖眚。行路之言，官发略人女，取而复置，转相惊惧。孰不悉然，无缘空生此谤。邹衍 匹夫，杞氏 匹妇，尚有城崩霜陨之异；况乃群辈咨怨，能无感乎！

昔秦 作阿房 ，国多刑人。今第舍增多，穷极奇巧，掘山攻石，不避时令。促以严刑，威以（法） 正〔法〕。民无罪而覆入之，民有田而覆夺之。州郡官府，各自考事，奸情赇赂，皆为吏饵。民愁郁结，起入贼党，官辄兴兵，诛讨其罪。贫困之民，或有卖其首级以要酬赏，父兄相代残身，妻孥相（见） 〔视〕分裂。穷之如彼，伐之如此，岂不痛哉！

又陛下以北辰 之尊，神器之宝，而微行近习之家，私幸宦者之舍，宾客市买，熏灼道路，因此暴纵，无所不容。今三公在位，皆博达道艺，而各正诸己，莫或匡益者，非不智也，畏死罚也。惟陛下设置七臣，以广谏道，及开东序金縢史官之书，从尧舜禹汤文武 致兴之道，远佞邪之人，放郑卫 之声，则政致和平，德感祥风矣。臣悾悾推情，言不足采，惧以触忤，征营慴悸。

于是特诏召瑜 问灾咎之征，指事案经谶以对。执政者欲令瑜 依违其辞，而更策以它事。瑜 复悉心以对，八千馀言，有切于前，帝竟不能用。拜为议郎。

及帝崩，大将军窦武 欲大诛宦官，乃引瑜 为侍中，又以侍中尹勋 为尚书令，共同谋画。及武 败，瑜 、勋 并被诛。事在武传 。

勋 字伯元 ，河南人。从祖睦 为太尉，睦 孙颂 为司徒。勋 为人刚毅直方，少时每读书，得忠臣义士之事，未尝不投书而仰叹。自以行不合于当时，不应州郡公府礼命。桓帝 时，以有道征，四迁尚书令。延熹 中，诛大将军梁冀 ，帝召勋 部分众职，甚有方略，封宜阳乡侯 。仆射霍谞，尚书张敬 、欧阳参 、李伟 、虞放 、周永 ，并封亭侯。勋 后再迁至九卿，以病免，拜为侍中。八年，中常侍具瑗 、左悺 等有罪免，夺封邑，因黜勋 等爵。

瑜 诛后，宦官悉焚其上书，以为讹言。

子琬 ，传瑜 学，明占候，能著灾异。举方正，不行。

谢弼 字辅宣 ，东郡武阳 人也。中直方正，为乡邑所宗师。建宁 二年，诏举有道之士，弼 与东海陈敦 、玄菟公孙度 俱对策，皆除郎中。

时青蛇见前殿，大风拔木，诏公卿以下陈得失。弼 上封事曰：

臣闻和气应于有德，妖异生乎失政。上天告谴，则王者思其愆；政道或亏，则奸臣当其罚。夫蛇者，阴气所生；鳞者，甲兵之符也。鸿范传 曰：“厥极弱，时则有蛇龙之孽。”又荧惑 守亢 ，裴回不去，法有近臣谋乱，发于左右。不知陛下所与从容帷幄之内，亲信者为谁。宜急斥黜，以消天戒。臣又闻“惟虺惟蛇，女子之祥”。伏惟皇太后定策宫闼，援立圣明，书 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窦氏 之诛，岂宜咎延太后？幽隔空宫，愁感天心，如有雾露之疾，陛下当何面目以见天下？昔周襄王 不能敬事其母，戎狄 遂至交侵。孝和皇帝 不绝窦后 之恩，前世以为美谈。礼为人后者为之子，今以桓帝 为父，岂得不以太后为母哉？援神契 曰：“天子行孝，四夷 和平。”方今边境日蹙，兵革蜂起，自非孝道，何以济之！愿陛下仰慕有虞 蒸蒸之化，俯思凯风 慰母之念。

臣又闻爵赏之设，必酬庸勋；开国承家，小人勿用。今功臣久外，未蒙爵秩，阿母宠私，乃享大封，大风雨雹，亦由于兹。又故太傅陈蕃 ，辅相陛下，勤身王室，夙夜匪懈，而见陷群邪，一旦诛灭。其为酷滥，骇动天下，而门生故吏，并离徙锢。蕃 身已往，人百何赎！宜还其家属，解除禁网。夫台宰重器，国命所继。今之四公，唯司空刘宠 断断守善，馀皆素餐致寇之人，必有折足覆 之凶。可因灾异，并加罢黜。征故司空王畅 ，长乐 少府李膺 ，并居政事，庶灾变可消，国祚惟永。臣山薮顽暗，未达国典。策曰“无有所隐”，敢不尽愚，用忘讳忌。伏惟陛下裁其诛罚。

左右恶其言，出为广陵 府丞。去官归家。

中常侍曹节 从子绍 为东郡 太守，忿疾于弼 ，遂以它罪收考掠按，死狱中，时人悼伤焉。初平 二年，司隶校尉赵谦 讼弼 忠节，求报其怨〔魂〕，乃收绍 斩之。

赞曰：邓 不明辟，梁 不损陵。慊慊栾 、杜 ，讽辞以兴。黄 寇方炽，子奇 有识。武 谋允臧，瑜 亦协志。弼 忤宦情，云 犯时忌。成仁丧己，同方殊事。

后汉书卷五十八

虞傅盖臧列传第四十八

虞诩 字升卿 ，陈国武平 人也。祖父经 ，为郡县狱吏，案法平允，务存宽恕，每冬月上其状，恒流涕随之。尝称曰：“东海于公 高为里门，而其子定国 卒至丞相。吾决狱六十年矣，虽不及于公 ，其庶几乎！子孙何必不为九卿邪？”故字诩 曰升卿 。

诩 年十二，能通尚书 。早孤，孝养祖母。县举顺孙，国相奇之，欲以为吏。诩 辞曰：“祖母九十，非诩 不养。”相乃止。后祖母终，服阕，辟太尉李修 府，拜郎中。

永初 四年，羌胡反乱，残破并 、凉 ，大将军邓骘 以军役方费，事不相赡，欲弃凉州 ，并力北边，乃会公卿集议。骘 曰：“譬若衣败，坏一以相补，犹有所完。若不如此，将两无所保。”议者咸同。诩 闻之，乃说李脩 曰：“窃闻公卿定策当弃凉州 ，求之愚心，未见其便。先帝开拓土宇，劬劳后定，而今惮小费，举而弃之。凉州 既弃，即以三辅 为塞；三辅 为塞，则园陵单外。此不可之甚者也。喭曰：‘关西 出将，关东 出相。’观其习兵壮勇，实过馀州。今羌胡 所以不敢入据三辅 ，为心腹之害者，以凉州 在后故也。其土人所以推锋执锐，无反顾之心者，为臣属于汉 故也。若弃其境域，徙其人庶，安土重迁，必生异志。如使豪雄相聚，席卷而东，虽贲 、育 为卒，太公 为将，犹恐不足当御。议者喻以补衣犹有所完，诩 恐其疽食侵淫而无限极。弃之非计。”修 曰：“吾意不及此。微子之言，几败国事。然则计当安出？”诩 曰：“今凉 土扰动，人情不安，窃忧卒然有非常之变。诚宜令四府九卿，各辟彼州数人，其牧守令长子弟皆除为冗官，外以劝厉，答其功勤，内以拘致，防其邪计。”修 善其言，更集四府，皆从诩 议。于是辟西州 豪桀为掾属，拜牧守长吏子弟为郎，以安慰之。

邓骘 兄弟以诩 异其议，因此不平，欲以吏法中伤诩 。后朝歌 贼甯季 等数千人攻杀长吏，屯聚连年，州郡不能禁，乃以诩 为朝歌 长。故旧皆吊诩 曰：“得朝歌 何衰！”诩 笑曰：“志不求易，事不避难，臣之职也。不遇槃根错节，何以别利器乎？”始到，谒河内 大守马棱 。逵勉 之曰：“君儒者，当谋谟庙堂，反在朝歌 邪？”诩 曰：“初除之日，士大夫皆见吊勉。以诩 铸之，知其无能为也。朝歌 者，韩 、魏 之郊，背太行 ，临黄河 ，去敖仓 百里，而青 、冀 之人流亡万数。贼不知开仓招众，劫库兵，守城皋 ，断天下右臂，此不足忧也。今其众新盛，难与争锋。兵不厌权，愿宽假辔策，勿令有所拘阂而已。”及到官，设令三科以募求壮士，自掾史以下各举所知，其攻劫者为上，伤人偷盗者次之，带丧服而不事家业为下。收得百馀人，诩 为飨会，悉贳其罪，使入贼中，诱令劫掠，乃伏兵以待之，遂杀贼数百人。又潜遣贫人能缝者，佣作贼衣，以采 缝其裾为帜，有出市里者，吏辄禽之。贼由是骇散，咸称神明。迁怀 令。

后羌 寇武都 ，邓太后 以诩 有将帅之略，迁武都 太守，引见嘉德殿 ，厚加赏赐。羌 乃率众数千，遮诩 于陈仓 、崤谷 ，诩 即停军不进，而宣言上书请兵，须到当发。羌 闻之，乃分抄傍县，诩 因其兵散，日夜进道，兼行百馀里。令吏士各作两灶，日增倍之，羌 不敢逼。或问曰：“孙膑 减灶而君增之。兵法日行不过三十里，以戒不虞，而今日且二百里。何也？”诩 曰：“虏众多，吾兵少。徐行则易为所及，速进则彼所不测。虏见吾灶日增，必谓郡兵来迎。众多行速，必惮追我。孙膑 见弱，吾今示强，势有不同故也。”

既到郡，兵不满三千，而羌 众万馀，攻围赤亭 数十曰。诩 乃令军中，使强弩勿发，而潜发小弩。羌 以为矢力弱，不能至，并兵急攻。诩 于是使二十强弩共射一人，发无不中，羌 大震，退。诩 因出城奋击，多所伤杀。明日悉陈其兵众，令从东郭门出，北郭门入，贸易衣服，回转数周。羌 不知其数，更相恐动。诩 计贼当退，乃潜遣五百馀人于浅水设伏，候其走路。虏果大奔，因掩击，大破之，斩获甚众，贼由是败散，南入益州 。诩 乃占相地势，筑营壁百八十所，招还流亡，假赈贫人，郡遂以安。

先是运道艰险，舟车不通，驴马负载，僦五致一。诩 乃自将吏士，案行川谷，自沮 至下辩 数十里中，皆烧石剪木，开漕船道，以人僦直雇借佣者，于是水运通利，岁省四千馀万。诩 始到郡，户裁盈万。及绥聚荒馀，招还流散，二三年间，遂增至四万馀户。盐米丰贱，十倍于前。坐法免。

永建 元年，代陈禅 为司隶校尉。数月间，奏太傅冯石 、太尉刘熹 、中常侍程璜 、陈秉 、孟生 、李闰 等，百官侧目，号为苛刻。三公劾奏诩 盛夏多拘系无辜，为吏人患。诩 上书自讼曰：“法禁者俗之堤防，刑罚者人之衔辔。今州曰任县，郡曰任县，更相委远，百姓怨穷，以苟容为贤，尽节为愚。臣所发举，臧罪非一，二府恐为臣所奏，遂加诬罪。臣将从史鱼 死，即以尸谏耳。”顺帝 省其章，乃为免司空陶敦 。

时中常侍张防 特用权势，每请托受取，诩 辄案之，而屡寝不报。诩 不胜其愤，乃自系廷尉，奏言曰：“昔孝安皇帝 任用樊丰 ，遂交乱嫡统，几亡社稷。今者张防 复弄威柄，国家之祸将重至矣。臣不忍与防 同朝，谨自系以闻，无令臣袭杨震 之迹。”书奏，防 流涕诉帝，诩 坐论输左校。防 必欲害之，二日之中，传考四狱。狱吏劝诩 自引，诩 曰：“宁伏欧刀以示远近。”宦者孙程 、张贤 等知诩 以忠获罪，乃相率奏乞见。程 曰：“陛下始与臣等造事之时，常疾奸臣，知其倾国。今者即位而复自为，何以非先帝乎？司隶校尉虞诩 为陛下尽忠，而更被拘系；常侍张防 臧罪明正，反搆忠良。今客星守羽林 ，其占宫中有奸臣。宜急收防 送狱，以塞天变。下诏出诩 ，还假印绶。”时防 立在帝后，程 乃叱防 曰：“奸臣张防 ，何不下殿！”防 不得已，趋就东箱。程 曰：“陛下急收防 ，无令从阿母求请。”帝问诸尚书，尚书贾朗 素与防 善，证诩 之罪。帝疑焉，谓程曰：“且出，吾方思之。”于是诩 子 与门生百馀人，举幡候中常侍高梵 车，叩头流血，诉言枉状。梵乃入言之，防 坐徙边，贾朗 等六人或死或黜，即日赦出诩 。程 复上书陈诩 有大功，语甚切激。帝感悟，复征拜议郎。数日，迁尚书仆射。

是时长吏、二千石听百姓谪罚者输赎，号为“义钱”，托为贫人储，而守令因以聚敛。诩 上疏曰：“元年以来，贫百姓章言长吏受取百万以上者，匈匈不绝，谪罚吏人至数千万，而三公、刺史少所举奏。寻永平 、章和 中，州郡以走卒钱给贷贫人，司空劾案，州及郡县皆坐免黜。今宜遵前典，蠲除权制。”于是诏书下诩 章，切责州郡。谪罚输赎自此而止。

先是宁阳 主簿诣阙，诉其县令之枉，积六七岁不省。主簿乃上书曰：“臣为陛下子，陛下为臣父。臣章百上，终不见省，臣岂可北诣单于以告怨乎？”帝大怒，持章示尚书，尚书遂劾以大逆。诩 驳之曰：“主簿所讼，乃君父之怨；百上不达，是有司之过。愚意之人，不足多诛。”帝纳诩 言，笞之而已。诩 因谓诸尚书曰：“小人有怨，不远千里，断发刻肌，诣阙告诉，而不为理，岂臣下之义？君与浊长吏何亲，而与怨人何仇乎？”闻者皆惭。诩 又上言：“台郎显职，仕之通阶。今或一郡七八，或一州无人。宜令均平，以厌天下之望。”及诸奏议，多见从用。

诩 好刺举，无所回容，数以此忤权戚，遂九见谴考，三遭刑罚，而刚正之性，终老不屈。永和 初，迁尚书令，以公事去官。朝廷思其忠，复征之，会卒。临终，谓其子恭曰：“吾事君直道，行己无愧，所悔者为朝歌 长时杀贼数百人，其中何能不有冤者。自此二十馀年，家门不增一口，斯获罪于天也。”

恭 有俊才，官至上党 太守。

傅燮 字南容 ，北地灵州 人也。本字幼起 ，慕南容 三复白圭，乃易字焉。身长八尺，有威容。少师事太尉刘宽 。再举孝廉。闻所举郡将丧，乃弃官行服。后为护军司马，与左中郎〔将〕皇甫嵩 俱讨贼张角 。

燮 素疾中官，既行，因上疏曰：“臣闻天下之祸，不由于外，皆兴于内。是故虞舜 升朝，先除四凶，然后用十六相。明恶人不去，则善人无由进也。今张角 起于赵 、魏 ，黄巾 乱于六州。此皆衅发萧墙，而祸延四海者也。臣受戎任，奉辞伐罪，始到颍川 ，战无不克。黄巾 虽盛，不足为庙堂忧也。臣之所惧，在于治水不自其源，末流弥增其广耳。陛下仁德宽容，多所不忍，胡阉竖弄权，忠臣不进。诚使张角 枭夷，黄巾 变服，臣之所忧，甫益深耳。何者？夫邪正之人不宜共国，亦犹冰炭不可同器。彼知正人之功显，而危亡之兆见，皆将巧辞饰说，共长虚伪。夫孝子疑于屡至，市虎成于三夫。若不详察真伪，忠臣将复有杜邮 之戮矣。陛下宜思虞舜 四罪之举，速行谗佞放殛之诛，则善人思进，奸凶自息。臣闻忠臣之事君，犹孝子之事父也。子之事父，焉得不尽其情？使臣身备铁钺之戮，陛下少用其言，国之福也。”书奏，宦者赵忠 见而忿恶。及破张角 ，燮 功多当封，忠 诉谮之，灵帝 犹识燮 言，得不加罪，竟亦不封，以为安定 都尉。以疾免。

后拜议郎。会西羌 反，边章 、韩遂 作乱陇右 ，征发天下，役赋无已。司徒崔烈 以为宜弃凉州 。诏会公卿百官，烈 坚执先议。燮 厉言曰：“斩司徒，天下乃安。”尚书郎杨赞 奏燮 廷辱大臣。帝以问燮 。燮 对曰：“昔冒顿 至逆也，樊哙 为上将，顾得十万众横行匈奴 中，愤激思奋，未失人臣之节，顾计当从与不耳，季布 犹曰‘哙 可斩也’。今凉州 天下要冲，国家藩卫。高祖 初兴，使郦商 别定陇右 ；世宗 拓境，列置四郡，议者以为断匈奴 右臂。今牧御失和，使一州叛逆，海内为之骚动，陛下卧不安寝。烈 为宰相，不念为国思所以弭之之策，乃欲割弃一方万里之土，臣窃惑之。若使左衽之虏得居此地，士劲甲坚，因以为乱，此天下之至虑，社稷之深忧也。若烈 不知之，是极蔽也；知而故言，是不忠也。”帝从燮 议。由是朝廷重其方格，每公卿有缺，为众议所归。

顷之，赵忠 为车骑将军，诏忠 论讨黄巾 之功，执金吾甄举 等谓忠 曰：“傅南容 前在东军，有功不侯，故天下失望。今将军亲当重任，宜进贤理屈，以副众心。”忠 纳其言，遣弟城门校尉延 致殷勤。延 谓燮 曰：“南容 少答我常侍，万户侯不足得也。”燮 正色拒之曰：“遇与不遇，命也；有功不论，时也。傳燮 岂求私赏哉！”忠 愈怀恨，然惮其名，不敢害。权贵亦多疾之，是以不得留，出为汉阳太守。

初，郡将范津 明知人，举燮 孝廉。及津 为汉阳 ，与燮 交代，合符而去，乡邦荣之。津 字文渊 ，南阳 人。燮 善恤人，叛羌 怀其恩化，并来降附，乃广开屯田，列置四十馀营。

时刺史耿鄙 委任治中程球 ，球 为通奸利，士人怨之。中平 四年，鄙 率六郡兵讨金城 贼王国 、韩遂 等。燮 知鄙 失众，必败，谏曰：“使君统政日浅，人未知教。孔子 曰：‘不教人战，是谓弃之。’今率不习之人，越大陇 之阻，将十举十危，而贼闻大军将至，必万人一心。边兵多勇，其锋难当，而新合之众，上下未和，万一内变，虽悔无及。不若息军养德，明赏必罚。贼得宽挺，必谓我怯，群恶争势，其离可必。然后率已教之人，讨已离之贼，其功可坐而待也。今不为万全之福，而就必危之祸，窃为使君不取。”鄙 不从。行至狄道 ，果有反者，先杀程球 ，次害鄙 ，贼遂进围汉阳 。城中兵少粮尽，燮 犹固守。

时北〔地〕胡 骑数千随贼攻郡，皆夙怀燮 恩，共于城外叩头，求送燮 归乡里。子幹 年十三，从在官舍。知燮 性刚，有高义，恐不能屈志以免，进谏曰：“国家昏乱，遂令大人不容于朝。今天下已叛，而兵不足自守，乡里羌胡 先被恩德，欲令弃郡而归，愿必许之。徐至乡里，率厉义徒，见有道而辅之，以济天下。”言未终，燮 慨然而叹，呼幹 小字曰：“别成 ，汝知吾必死邪？盖‘圣达节，次守节’。且殷纣 之暴，伯夷 不食周 粟而死，仲尼 称其贤。今朝廷不甚殷纣 ，吾德亦岂绝伯夷 ？世乱不能养浩然之志，食禄又欲避其难乎？吾片何之，必死于此。汝有才智，勉之勉之。主簿杨会 ，吾之程婴 也。”幹 哽咽不能复言，左右皆泣下。王国 使故酒泉 太守黄衍 说燮 曰：“成败之事，已可知矣。先起，上有霸王之业，下成伊吕 之勋。天下非复汉 有，府君宁有意为吾属师乎？”燮 案剑叱衍 曰：“若剖符之臣，反为贼说邪！”遂麾左右进兵，临阵战殁。谥曰壮节侯 。

幹 知名，位至扶风 太守。

盖勋 字元固 ，敦煌广至 人也。家世二千石。初举孝廉，为汉阳 长史。时武威 太守倚恃权势，恣行贪横，从事武都苏正和 案致其罪。凉州 刺史梁鹄 畏惧贵戚，欲杀正和 以免其负，乃访之于勋 。勋 素与正和 有仇，或劝勋 可因此报隙。勘曰：“不可。谋事杀良，非忠也；乘人之危，非仁也。”乃谏鹄 曰：“夫绁食鹰鸢欲其鸷，鸷而亨之，将何用哉？”鹄 从其言。正和 喜于得免，而诣勋 求谢。勋 不见，曰：“吾为梁使君 谋，不为苏正和 也。”怨之如初。

中平 元年，北地羌胡 与边章 等寇乱陇右 ，刺史左昌 因军兴断盗数千万。勋 固谏，昌 怒，乃使勋 别屯阿阳以拒贼锋，欲因军事罪之，而勋 数有战功。边章 等遂攻金城 ，杀郡守陈懿 ，勋 劝昌 救之，不从。边章 等进围昌 于冀 ，昌惧而召勋 。勋 初与从事辛曾 、孔常 俱屯阿阳 ，及昌 檄到，曾 等疑不肯赴。勋 怒曰：“昔庄贾 后期，穰苴 奋剑。今之从事，岂重于古之监军哉！”曾 等惧而从之。勋 即率兵救昌 。到，乃诮让章 等，责以背叛之罪。皆曰：“左使君 若早从君言，以兵临我，庶可自改。今罪已重，不得降也。”乃解围而去。昌 坐断盗征，以扶风宋枭 代之。枭 患多寇叛，谓勋 曰：“凉州 寡于学术，故屡致反暴。今欲多写孝经 ，令家家习之，庶或使人知义。”勋 谏曰：“昔太公 封齐 ，崔杼 杀君；伯禽 侯鲁 ，庆父 篡位。此二国岂乏学者？今不急静难之术，遽为非常之事，既足结怨一州，又当取笑朝廷，勋 不知其可也。”枭 不从，遂奏行之。果被诏书诘责，坐以虚慢征。时叛羌 围护羌 校尉夏育 于畜官，勋 与州郡合兵救育 ，至狐槃 ，为羞 所破。勋 收馀众百馀人，为鱼丽之陈。羌 精骑夹攻之急，士卒多死。勋 被三创，坚不动，乃指木表曰：“必尸我于此。”句就 种羌滇吾 素为勋 所厚，乃以兵扞众曰：“盖长史 贤人，汝曹杀之者为负天。”勋 仰骂曰：“死反虏，汝何知？促来杀我！”众相视而惊。滇吾 下马与勋 ，勋 不肯上，遂为贼所执。羌戎 服其义勇，不敢加害，送还汉阳 。后刺史杨雍 即表勋 领汉阳 太守。时人饥，相渔食，勋 调谷廪之，先出家粮以率众，存活者千馀人。

后去官，征拜讨虏校尉。灵帝 召见，问：“天下何苦而反乱如此？”勋 曰：“幸臣子弟扰之。”时宦者上军校尉蹇硕 在坐，帝顾问硕 ，硕 惧，不知所对，而以此恨勋 。帝又谓勋 曰：“吾已陈师于平乐观 ，多出中藏财物以饵士，何如？”勋 曰：“臣闻‘先王耀德不观兵’。今寇在远而设近陈，不足昭果毅，秪黩武耳。”帝曰：“善。恨见君晚，群臣初无是言也。”

勋 时与宗正刘虞 、佐军校尉袁绍 同典禁兵。勋 谓虞 、绍 曰：“吾仍见上，上甚聪明，但拥蔽于左右耳。若共并力诛嬖幸，然后征拔英俊，以兴汉室 ，功遂身退，岂不快乎！”虞 、绍 亦素有谋，因相连结，未及发，而司隶校尉张温 举勋 为京兆尹。帝方欲延接勋 ，而蹇硕 等心惮之，并劝从温 奏，遂拜京兆尹。

时长安 令杨党 ，父为中常侍，恃势贪放，勋 案得其臧千馀力。贵戚咸为请，勋 不听，具以事闻，并连党 父，有诏穷案，威震京师。时小黄门京兆高望 为尚药监，幸于皇太子，太子因蹇硕 属望 子进 为孝廉，勋 不肯用。或曰：“皇太子副主，望 其所爱，硕 帝之宠臣，而子违之，所谓三怨成府者也。”勋 曰：“选贤所以报国也。非贤不举，死亦何悔！”勋 虽在外，每军国密事，帝常手诏问之。数加赏赐，甚见亲信，在朝臣右。

及帝崩，董卓 废少帝 ，杀何太后 ，勋 与书曰：“昔伊尹 、霍光 权以立功，犹可寒心，足下小丑，何以终此？贺者在门，吊者在庐，可不慎哉！”卓 得书，意甚惮之。征为议郎。时左将军皇甫嵩 精兵三万屯扶风 ，勋 密相要结，将以讨卓 。会嵩 亦被征，勋 以众弱不能独立，遂并还京师。自公卿以下，莫不卑下于卓 ，唯勋 长揖争礼，见者皆为失色。卓 问司徒王允 曰：“欲得快司隶校尉，谁可作者？”允 曰：“唯有盖京兆 耳。”卓 曰：“此人明智有馀，然不可假以雄职。”乃以为越骑校尉。卓 又不欲令久典禁兵，复出为颍川 太守。未及至郡，征还京师。时河南 尹朱儁 为卓 陈军事。卓 折儁 曰：“我百战百胜，决之于心，卿勿妄说，且污我刀。”勋 曰：“昔武丁 之明，犹求箴谏，况如卿者，而欲杜人之口乎？”卓 曰：“戏之耳。”勋 曰：“不闻怒言可以为戏？”卓 乃谢㑺 。勋 虽强直不屈，而内厌于卓 ，不得意，疽发背卒，时年五十一。遗令勿受卓 赙赠。卓 欲外示宽容，表赐东园秘器赗襚，送之如礼。葬于安陵 。

子顺 ，官至永阳 太守。

臧洪 字子源 ，广陵射阳 人也。父旻 ，有干事才。熹平 元年，会稽 妖贼许昭 起兵句章 ，自称“大将军”，立其父生 为越王 ，攻破城邑，众以万数。拜旻扬州 刺史。旻 率丹（扬） 〔阳〕 太守陈夤 击昭 ，破之。昭 遂复更屯结，大为人患。旻 等进兵，连战三年，破平之，获昭 父子，斩首数千级。迁旻 为使匈奴 中郎将。

洪 年十五，以父功拜童子郎，知名太学。洪 体貌魁梧，有异姿。举孝廉，补即丘 长。

中平 末，弃官还家，太守张超 请为功曹。时董卓 （杀） 〔弑〕帝，图危社稷。洪 说超 曰：“明府历世受恩，兄弟并据大郡。今王室将危，贼臣虎视，此诚义士效命之秋也。今郡境尚全，吏人殷富，若动桴鼓，可得二万人。以此诛除国贼，为天下唱义，不亦宜乎！”超 然其言，与洪 西至陈留 ，见兄邈 计事。邈 先谓超 曰：“闻弟为郡，委政臧洪 ，洪 者何如人？”超 曰：“臧洪 海内奇士，才略智数不比于超 矣。”邈 即引洪 与语，大异之。乃使诣兖州 刺史刘岱 、豫州 刺史孔伷 ，遂皆相善。邈 既先有谋约，会超 至，定议，乃与诸牧守大会酸枣 。设坛场，将盟，既而更相辞让，莫敢先登，咸共推洪 。洪 乃摄衣升坛，操血而盟曰：“汉室 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 ，乘衅纵害，祸加至尊，毒流百姓。大惧沦丧社稷，翦覆四海。兖州 刺史岱 、豫州 刺史伯、陈留 太守邈 、东郡 太守瑁 、广陵 太守超 等，纠合义兵，并赴国难。凡我同盟，齐心一力，以致臣节，陨首丧元，必无二志。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鉴之。”洪 辞气慷慨，闻其言者，无不激扬。自是之后，诸军各怀迟疑，莫适先进，遂使粮储单竭，兵众乖散。

时讨虏校尉公孙瓒 与大司马刘虞 有隙，超 乃遣洪 诣虞 ，共谋其难。行至河间 而值幽冀 交兵，行涂阻绝，因寓于袁绍 。绍 见洪 ，甚奇之，与结友好，以洪 领青州 刺史。前刺史焦和 好立虚誉，能清谈。时黄巾 群盗处处飙起，而青 部殷实，军革尚众。和 欲与诸同盟西赴京师，未及得行，而贼已屠城邑。和 不理戎警，但坐列巫史，禜祷群神。又恐贼乘冻而过，命多作陷冰丸，以投于河 。众遂溃散，和 亦病卒。洪 收抚离叛，百姓复安。

在事二年，袁绍 惮其能，徙为东郡 太守，都东武阳 。时曹操 围张超 于雍丘 ，甚危急。超 谓军吏曰：“今日之事，唯有臧洪 必来救我。”或曰：“袁曹 方穆，而洪 为绍 所用，恐不能败好远来，违福取祸。”超 曰：“子源 天下义士，终非背本者也，或见制强力，不相及耳。”洪 始闻超 围，乃徒跣号泣，并勒所领，将赴其难。自以众弱，从绍 请兵，而绍 竟不听之，超 城遂陷，张氏 族灭。洪 由是怨绍 ，绝不与通。绍 兴兵围之，历年不下，使洪 邑人陈琳 以书譬洪 ，示其祸福，责以恩义。洪 答曰：

隔阔相思，发于寤寐。相去步武，而趋舍异规，其为怆恨，胡可胜言！前日不遗，比辱雅况，述叙祸福，公私切至。以子之才，穷该典籍，岂将暗于大道，不达余趣哉？是以损弃翰墨，一无所酬，亦冀遥忖褊心，粗识鄙性。重获来命，援引纷纭，虽欲无对，而义笃其言。

仆小人也，本乏志用，中因行役，特蒙倾盖，恩深分厚，遂窃大州，宁乐今日自还接刃乎？每登城临兵，观主人之旗鼓，瞻望帐幄，感故友之周旋，抚弦搦矢，不觉涕流之覆面也。何者？自以辅佐主人，无以为悔；主人相接，过绝等伦。受任之初，志同大事，埽清寇逆，共尊王室。岂悟本州被侵，郡将遘厄，请师见拒，辞行被拘，使洪 故君，遂至沦灭。区区微节，无所获申，岂得复全交友之道，重亏忠孝之名乎？所以忍悲挥戈，收泪告绝。若使主人少垂古人忠恕之情，来者侧席，去者克己，则仆抗季札 之志，不为今日之战矣。

昔张景明 登坛喢血，奉辞奔走，卒使韩 牧让印，主人得地。后但以拜章朝主，赐爵获传之故，不蒙观过之贷，而受夷灭之祸。吕奉先 讨卓 来奔，请兵不获，告去何罪，复见斫刺。刘子璜 奉使逾时，辞不获命，畏君怀亲，以诈求归，可谓有志忠孝，无损霸道，亦复僵尸麾下，不蒙亏除。慕进者蒙荣，违意者被戮，此乃主人之利，非游士之愿也。是以鉴戒前人，守死穷城，亦以君子之违，不适敌国故也。

足下当见久围不解，救兵未至，感婚姻之义，推平生之好，以为屈节而苟生，胜守义而倾覆也。昔晏婴 不降志于白刃，南史 不曲笔以求存，故身传图象，名垂后世。况仆据金城之固，驱士人之力，散三年之畜以为一年之资，匡困补乏，以悦天下，何图筑室反耕哉？但惧秋风扬尘，伯圭 马首南向，张扬 、飞燕 旅力作难，北鄙将告倒悬之急，股肱奏乞归之记耳。主人当鉴戒曹辈，反旌退师，何宜久辱盛怒，暴威于吾城之下哉！

足下讥吾恃黑山 以为救，独不念黄巾 之合从邪？昔高祖 取彭越 于钜野 ，光武 创基兆于绿林 ，卒能龙飞受命，中兴帝业。苟可辅主兴化，夫何嫌哉！况仆亲奉玺书，与之从事！

行矣孔璋 ！足下徼利于境外，臧洪 投命于君亲；吾子托身于盟主，臧洪 策名于长安 。子谓余身死而名灭，仆亦笑子生死而无闻焉。本同末离，努力努力，夫复何言！

绍 见洪 书，知无降意，增兵急攻。城中粮尽，外无援救，洪 自度不免，呼吏士谓曰：“袁绍 无道，所图不轨，且不救洪 郡将，洪 于大义，不得不死。念诸君无事，空与此祸，可先城未破，将妻子出。”将吏皆垂泣曰：“明府之于袁氏 ，本无怨隙，今为郡将之故，自致危困，吏人何忍当舍明府去也？”初尚掘鼠，煮筋角，后无所复食，主簿启内厨米三斗，请稍为 粥，洪 曰：“何能独甘此邪？”使为薄糜，遍班士众。又杀其爱妾，以食兵将。兵将咸流涕，无能仰视。男女七八十人相枕而死，莫有离叛。

城陷，生执洪 。绍 盛帷幔，大会诸将见洪 。谓曰：“臧洪 何相负若是！今日服未？”洪 据地瞋目曰：“诸袁 事汉 ，四世五公，可谓受恩。今王室衰弱，无扶翼之意，而欲因际会，觖望非冀，多杀忠良，以立奸威。洪 亲见将军呼张陈留 为兄，则洪府君 亦宜为弟，而不能同心戮力，为国除害，坐拥兵众，观人屠灭。惜洪 力劣，不能推刃为天下报仇，何谓服乎？”绍 本爱洪 ，意欲屈服赦之，见其辞切，知终不为用，乃命杀焉。

洪 邑人陈容 ，少为诸生，亲慕于洪 ，随为东郡 丞。先城未败，洪 使归绍 。时容 在坐，见洪 当死，起谓绍 曰：“将军举大事，欲为天下除暴，而专先诛忠义，岂合天意？臧洪 发举为郡将，奈何杀之！”绍 惭，使人牵出，谓曰：“汝非臧洪 畴，空复尔为？”容 顾曰：“夫仁义岂有常所，蹈之则君子，背之则小人。今日宁与臧洪 同日死，不与将军同日生也。”遂复见杀。在绍 坐者，无不叹息，窃相谓曰：“如何一日戮二烈士！”

先是洪 遣司马二人出，求救于吕布 。比还，城已陷，皆赴敌死。

论曰：雍丘 之围，臧洪 之感愤壮矣！想其行跣且号，束甲请举，诚足怜也。夫豪雄之所趣舍，其与守义之心异乎？若乃缔谋连衡，怀诈算以相尚者，盖惟利势所在而已。况偏城既危，曹袁 方穆，洪 徒指外敌之衡，以纾倒县之会。忿悁之师，兵家所忌。可谓怀哭秦 之节，存荆 则未闻也。

赞曰：先零 扰疆，邓 、崔 弃凉 。诩 、燮 令图，再全金方。盖勋 抗董 ，终然允刚。洪 怀偏节，力屈志扬。

后汉书卷五十九

张衡列传第四十九

张衡 字平子 ，南阳西鄂 人也。世为著姓。祖父堪 ，蜀郡 太守。衡 少善属文，游于三辅 ，因入京师，观太学，遂通五经 ，贯六艺。虽才高于世，而无骄尚之情。常从容淡静，不好交接俗人。永元 中，举孝廉不行，连辟公府不就。时天下承平日久，自王侯以下，莫不逾侈。衡 乃拟班固 两都 ，作二京赋，因以讽谏。精思傅会，十年乃成。文多故不载。大将军邓骘 奇其才，累召不应。

衡 善机巧，尤致思于天文、阴阳、历算。常耽好玄经 ，谓崔瑗 曰：“吾观太玄 ，方知子云 妙极道数，乃与五经 相拟，非徒传记之属，使人难论阴阳之事，汉家 得天下二百岁之书也。复二百岁，殆将终乎？所以作者之数，必显一世，常然之符也。汉 四百岁，玄 其兴矣。”安帝 雅闻衡 善术学，公车特征拜郎中，再迁为太史令。遂乃研核阴阳，妙尽璇机之正，作浑天仪，著灵宪 、算罔论 ，言甚详明。

顺帝 初，再转，复为太史令。衡 不慕当世，所居之官，辄积年不徙。自去史职，五载复还，乃设客问，作应间 以见其志云：

有间余者曰：盖闻前哲首务，务于下学上达，佐国理民，有云为也。朝有所闻，则夕行之。立功立事，式昭德音。是故伊尹 思使君为尧舜 ，而民处唐虞 ，彼岂虚言而已哉，必旌厥素尔。咎单 、巫咸 ，实守王家，申伯 、樊仲 ，实干周 邦，服衮而朝，介圭作瑞。厥迹不朽，垂烈后昆，不亦丕欤！且学非以要利，而富贵萃之。贵以行令，富以施惠，惠施令行，故易 称以“大业”。质以文美，实由华兴，器赖雕饰为好，人以舆服为荣。吾子性德体道，笃信安仁，约己博艺，无坚不钻，以思世路，斯何远矣！曩滞日官，今又原之。虽老氏 曲全，进道若退，然行亦以需。必也学非所用，术有所仰，故临川将济，而舟楫不存焉。徒经思天衢，内昭独智，固合理民之式也？故尝见谤于鄙儒。深厉浅揭，随时为义，曾何贪于支离 ，而习其孤技邪？参轮可使自转，木雕犹能独飞，已垂翅而还故栖，盍亦调其机而铦诸？昔有文王 ，自求多福。人生在勤，不索何获。曷若卑体屈己，美言以相克？鸣于乔木，乃金声而玉振之。用后勋，雪前吝，婞佷不柔，以意谁靳也。

应之曰：是何观同而见异也？君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不耻禄之不夥，而耻智之不博。是故艺可学，而行可力也。天爵高悬，得之在命，或不速而自怀，或羡旃而不臻，求之无益，故智者面而不思。阽身以徼幸，固贪夫之所为，未得而豫丧也。枉尺直寻，议者讥之，盈欲亏志，孰云非羞？于心有猜，则簋飧馔浦犹不屑餐，旌瞀 以之。意之无疑，则兼金盈百而不嫌辞，孟柯 以之。士或解梪褐而袭黼黻，或委锸筑而据文轩者，度德拜爵，量绩受禄也。输力致庸，受必有阶。

浑元初基，灵轨未纪，吉凶纷错，人用朣朦。黄帝 为斯深惨。有风后 者，是焉亮之，察三辰于上，迹祸福乎下，经纬历数，然后天步有常，则风后 之为也。当少昊清阳 之末，实或乱德，人神杂扰，不可方物，重黎 又相颛顼 而申理之，日月即次，则重黎 之为也。人各有能，因艺授任，鸟师别名，四叔三正，官无二业，事不并济。昼长则宵短，日南则景北。天且不堪兼，况以人该之。夫玄龙，迎夏则陵云而奋鳞，乐时也；涉冬则淈泥而潜蟠，避害也。公旦 道行，故制典礼以尹天下，惧教诲之不从，有人〔之〕不理。仲尼 不遇，故论六经 以俟来辟，耻一物之不知，有事之无范。所考不齐，如何可一？

夫战国交争，戎车竞驱，君若缀旒，人无所丽。烛武 县缒而秦伯 退师，鲁连 系箭而聊城 弛柝。从往则合，横来则离，安危无常，要在说夫。咸以得人为枭，失士为尤。故樊哙 披帷，入见高祖 ；高祖 踞洗，以对郦生 。当此之会，乃鼋鸣而鳖应也。故能同心戮力，勤恤人隐，奄受区夏，遂定帝位，皆谋臣之由也。故一介之策，各有攸建，子长 谍之，烂然有第。夫女魃 北而应龙 翔，洪鼎声而军容息；溽暑至而鹑火栖，寒冰冱而鼋鼍蛰。今也，皇泽宣洽，海外混同，万方亿丑，并质共剂，若修成之不暇，尚何功之可立！立事有三，言为下列；下列且不可庶矣，奚冀其二哉！

于兹搢绅如云，儒士成林，及津者风摅，失涂者幽僻，遭遇难要，趋偶为幸。世易俗异，事势舛殊，不能通其变，而一度以揆之，斯契船而求剑，守株而伺兔也。冒愧逞愿，必无仁以继之，有道者所不履也。越王句践 事此，故厥绪不永。捷径邪至，我不忍以投步；干进苟容，我不忍以歙肩。虽有犀舟劲楫，犹人涉卬否，有须者也。姑亦奉顺敦笃，守以忠信，得之不休，不获不吝。不见是而不惽，居下位而不忧，允上德之常服焉。方将师天老 而友地典 ，与之乎高睨而大谈，孔甲 且不足慕，焉称殷彭 及周聃 ！与世殊技，固孤是求。子忧朱泙曼 之无所用，吾恨轮扁 之无所教也。子睹木雕独飞，愍我垂翅故栖，吾感去蛙附鸱，悲尔先笑而后号也。

斐豹 以毙督 燔书，礼至 以掖国 作铭；弦高 以牛饩退敌，墨翟 以萦带全城；贯高 以端辞显义，苏武 以秃节效贞；蒱且 以飞矰逞巧，詹何 以沈 致精；弈秋 以棋局取誉，王豹 以清讴流声。仆进不能参名于二立，退又不能群彼数子。愍三坟 之既颓，惜八索 之不理。庶前训之可钻，聊朝隐乎柱史。且韫椟以待价，踵颜氏 以行止。曾不慊夫晋 、楚 ，敢告诚于知己。

阳嘉 元年，复造候风地动仪。以精铜铸成，员径八尺，合盖隆起，形似酒尊，饰以篆文山龟鸟兽之形。中有都柱，傍行八道，施关发机。外有八龙，首衔铜丸，下有蟾蜍，张口承之。其牙机巧制，皆隐在尊中，覆盖周密无际。如有地动，尊则振龙机发吐丸，而蟾蜍衔之。振声激扬，伺者因此觉知。虽一龙发机，而七首不动，寻其方面，乃知震之所在。验之以事，合契若神。自书典所记，未之有也。尝一龙机发而地不觉动，京师学者咸怪其无征，后数日驿至，果地震陇西 ，于是皆服其妙。自此以后，乃令史官记地动所从方起。

时政事渐损，权移于下，衡 因上疏陈事曰：“伏惟陛下宣哲克明，继体承天，中遭倾覆，龙德泥蟠。今乘云高跻，磐桓天位，诚所谓将隆大位，必先倥偬之也。亲履艰难者知下情，备经险易者达物伪。故能一贯万机，靡所疑惑，百揆允当，庶绩咸熙。宜获福祉神祇，受誉黎庶。而阴阳未和，灾眚屡见，神明幽远，冥鉴在兹。福仁祸淫，景响而应，因德降休，乘失致咎，天道虽远，吉凶可见，近世郑 、蔡 、江 、樊 、周广 、王圣 ，皆为效矣。故恭俭畏忌，必蒙祉祚，奢淫谄慢，鲜不夷戮，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夫情胜其性，流遁忘反，岂唯不肖，中才皆然。苟非大贤，不能见得思义，故积恶成衅，罪不可解也。向使能瞻前顾后，援镜自戒，则何陷于凶患乎！贵宠之臣，众所属仰，其有愆尤，上下知之。褒美讥恶，有心皆同，故怨 溢乎四海，神明降其祸辟也。顷年雨常不足，思求所失，则洪范 所谓‘僭恒阳若’者也。惧群臣奢侈，昏逾典式，自下逼上，用速咎征。又前年京师地震土裂，裂者威分，震者人扰也。君以静唱，臣以动和，威自上出，不趣于下，礼之政也。窃惧圣思厌倦，制不专己，恩不忍割，与众共威。威不可分，德不可共。洪范 曰：‘臣有作威作福玉食，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天鉴孔明，虽疏不失。灾异示人，前后数矣，而未见所革，以复往悔。自非圣人，不能无过。愿陛下思惟所以稽古率旧，勿令刑德八柄，不由天子。若恩从上下，事依礼制，礼制修则奢僭息，事合宜则无凶咎。然后神望允塞，灾消不至矣。”

初，光武 善谶，及显宗 、肃宗 因祖述焉。自中兴之后，儒者争学图纬，兼复附以 言。衡 以图纬虚妄，非圣人之法，乃上疏曰：“臣闻圣人明审律历以定吉凶，重之以卜筮，杂之以九宫，经天验道，本尽于此。或观星辰逆顺，寒燠所由，或察龟策之占，巫觋之言，其所因者，非一术也。立言于前，有征于后，故智者贵焉，谓之谶书。谶书始出，盖知之者寡。自汉 取秦 ，用兵力战，功成业遂，可谓大事，当此之时，莫或称谶。若夏侯胜 、眭孟 之徒，以道术立名，其所述著，无谶一言。刘向 父子领校秘书，阅定九流，亦无谶录。成 、哀 之后，乃始闻之。尚书 尧 使 理洪水，九载绩用不成， 则殛死，禹 乃嗣兴。而春秋谶 云‘共工 理水’。凡谶皆云黄帝 伐蚩尤 ，而诗谶 独以为‘蚩尤 败，然后尧 受命’。春秋元命包 中有公输班 与墨翟 ，事见战国 ，非春秋 时也。又言‘别有益州 ’。益州 之置，在于汉世 。其名三辅 诸陵，世数可知。至于图中讫于成帝 。一卷之书，互异数事，圣人之言，势无若是，殆必虚伪之徒，以要世取资。往者侍中贾逵 摘谶互异三十馀事，诸言谶者皆不能说。至于王莽 篡位，汉世 大祸，八十篇何为不戒？则知图谶成于哀平 之际也。且河洛 、六艺 ，篇录已定，后人皮傅，无所容篡。永元 中，清河宋景 遂以历纪推言水灾，而伪称洞视玉版。或者至于弃家业，入山林。后皆无效，而复采前世成事，以为证验。至于永建 复统，则不能知。此皆欺世罔俗，以昧势位，情伪较然，莫之纠禁。且律历、卦候、九宫、风角，数有征效，世莫肯学，而竞称不占之书。譬犹画工，恶图犬马而好作鬼魅，诚以实事难形，而虚伪不穷也。宜收藏图谶，一禁绝之，则朱紫无所眩，典籍无瑕玷矣。”

后迁侍中，帝引在帷幄，讽议左右。尝问衡 天下所疾恶者。宦官惧其毁己，皆共目之，衡 乃诡对而出。阉竖恐终为其患，遂共谗之。

衡 常思图身之事，以为吉凶倚伏，幽微难明，乃作思玄赋 ，以宣寄情志。其辞曰：

仰先哲之玄训兮，虽弥高其弗违。匪仁里其焉宅兮，匪义迹其焉追？潜服膺以永靓兮，绵日月而不衰。伊中情之信修兮，慕古人之贞节。竦余身而顺止兮，遵绳墨而不跌。志团团以应悬兮，诚心固其如结。旌性行以制佩兮，佩夜光与琼枝。 幽兰之秋华兮，又缀之以江蓠。美襞积以酷裂兮，允尘邈而难亏。既姱丽而鲜双兮，非是时之攸珍。奋余荣而莫见兮，播余香而莫闻。幽独守此仄陋兮，敢怠皇而舍勤。幸二八之遻虞 兮，喜傅说 之生殷 ；尚前良之遗风兮，恫后辰而无及。何孤行之茕茕兮，孑不群而介立？感鸾鹥之特栖兮，悲淑人之稀合。

彼无合其何伤兮，患众伪之冒真。旦 获 于群弟兮，启金縢 而乃信。览蒸民之多僻兮，畏立辟以危身。曾烦毒以迷或兮，羌孰可与言己？私湛忧而深怀兮，思缤纷而不理。愿竭力以守义兮，虽贫穷而不改。执雕虎而试象兮，阽焦原 而跟止。庶斯奉以周旋兮，要既死而后已。俗迁渝而事化兮，泯规矩之圜方。珍萧艾于重笥兮，谓蕙芷之不香。斥西施 而弗御兮，羁要 以服箱。行陂僻而获志兮，循法度而离殃。惟天地之无穷兮，何遭遇之无常！不抑操而苟容兮，譬临河 而无航。欲巧笑以干媚兮，非余心之所尝。袭温恭之黻衣兮，披礼义之绣裳。辫贞亮以为鞶兮，杂技艺以为珩。昭彩藻与雕琢兮，璜声远而弥长。淹栖迟以恣欲兮，耀灵忽其西藏。恃己知而华予兮， 鸣而不芳。冀一年之三秀兮，遒白露之为霜。时鸭绿江亹亹而代序兮，畴可与乎比伉？咨妒嫮之难并兮，想依韩 以流亡，恐渐冉而无成兮，留则蔽而不章。

心犹与而狐疑兮，即岐 阯而摅情。文君 为我端蓍兮，利飞遁以保名。历众山以周流兮，翼迅风以扬声。二女感于崇岳兮，或冰折而不营。天盖高而为泽兮，谁云路之不平！勔自强而不息兮，蹈玉阶之峣峥。惧筮氏之长短兮，钻东龟以观祯。遇九皋之介鸟兮，怨素意之不逞。游尘外而瞥天兮，据冥翳而哀鸣。雕鹗竞于贪婪兮，我修絜以益荣。子有故于玄鸟兮，归母氏而后宁。

占既吉而无悔兮，简元辰而俶装。旦余沐于清原兮，晞余发于朝阳。漱飞泉之沥液兮，咀石菌之流英。鹮鸟举而鱼跃兮，将往走乎八荒。过少皞 之穷野 兮，问三丘乎句芒 。何道真之淳粹兮，去秽累而票轻。登蓬莱 而容与兮，鳌虽抃而不倾。留瀛洲 而采芝兮，聊且以乎长生。凭归云而遐逝兮，夕余宿乎扶桑 。噏青岑之玉醴兮，餐沆瀣以为粮。发昔梦于木禾兮，谷昆仑 之高冈。朝吾行于汤谷 兮，从伯禹 于稽山 。集群神之执玉兮，疾防风 之食言。

指长沙 以邪径兮，存重华 乎南邻。哀二妃之未从兮，翩傧处彼湘 濒。流目 夫衡 阿兮，睹有黎 之圮坟；痛火正之无怀兮，托山陂以孤魂。愁蔚蔚以慕远兮，越卬州 而愉敖。跻日中于昆吾 兮，憩炎天之所陶。扬芒熛而绛天兮，水泫沄而涌涛。温风翕其增热兮，惄郁邑其难聊。 羁旅而无友兮，余安能乎留兹？

顾金天 而叹息兮，吾欲往乎西嬉。前祝融 使举麾兮， 朱鸟以承旗。躔建木于广都 兮，拓若华而踌躇。超轩辕 于西海兮，跨汪氏 之龙鱼；闻此国之千岁兮，曾焉足以娱余？

思九土之殊风兮，从蓐收 而遂徂。欻神化而蝉蜕兮，朋精粹而为徒。蹶白门 而东驰兮，云台行乎中野。乱弱水 之潺湲兮，逗华阴 之湍渚。号冯夷 俾清津兮，棹龙舟以济予。会帝轩 之未归兮，怅相佯而延伫。呬河林 之蓁蓁兮，伟关睢 之戒女。黄灵 詹而访命兮，摎天道其焉如。曰近信而远疑兮，六籍阙而不书。神逵昧其难覆兮，畴克谟而从诸？牛哀 病而成虎兮，虽逢昆其必噬。鳘令 殪而尸亡兮，取蜀 禅而引世。死生错而不齐兮，虽司命 其不晰。窦 号行于代 路兮，后膺祚而繁庑。王 肆侈于汉 庭兮，卒衔恤而绝绪。尉尨眉而郎潜兮，逮三叶而遘武 。董 弱冠而司衮兮，设王隧而弗处。夫吉凶之相仍兮，恒反侧而靡所。穆 负天以悦牛 兮，竖乱叔 而幽主。文 断袪而忌伯 兮，阉谒贼而宁后。通人暗于好恶兮，岂爱惑之能剖？嬴 擿谶而戒胡 兮，备诸外而发内。或辇贿而违车 兮，孕行产而为对。慎灶 显于言天兮，占水火而妄谇。梁 叟患夫黎丘 兮，丁厥子而事刃，亲所睇而弗识兮，矧幽冥之可信。毋绵挛以滓己兮，思百忧以自疢。彼天监之孔明兮，用棐忱而佑仁。遂 蠲体以祷祈兮，蒙厖褫以拯人。景 三虑以营国兮，荧惑 次于它辰。魏颗 亮以从理兮，鬼亢回 以敝秦 。咎繇 迈而种德兮，德树茂乎英 、六 。桑末寄夫根生兮，卉既雕而已毓。有无言而不雠兮，又何往而不复？盍远迹以飞声兮，孰谓时之可蓄？

仰矫首以遥望兮，魂 惘而无畴。逼区中之隘陋兮，将北度而宣游。行积冰之硙硙兮，清泉冱而不流。寒风凄而永至兮，拂穹岫之骚骚。玄武缩于壳中兮，螣蛇蜿而自纠。鱼矜鱗而并凌兮，鸟登木而失条。坐太阴之屏室兮，慨含欷而增愁。怨高阳 之相寓兮， 颛顼 之宅幽。庸织络于四裔兮，斯与彼其何瘳？望寒门 之绝垠兮，纵余 乎不周 。迅飙㴋其媵我兮，骛翩飘而不禁。趋谽 之洞穴兮，摽通渊之碄碄。经重阴乎寂寞兮，愍坟羊之潜深。

追慌忽于地底兮，轶无形而上浮。出右密 之暗野兮，不识蹊之所由。速烛龙 令执炬兮，过钟山 而中休。瞰瑶谿 之赤岸兮，吊祖江 之见刘。聘王母 于银台 兮，羞玉芝以疗饥；戴胜慭其既欢兮，又诮余之行迟。载太华 之玉女 兮，召洛浦 之宓妃 。咸姣丽以蛊媚兮，增嫮眼而蛾眉。舒妙婧之纤腰兮，扬杂错之袿徽。离朱唇而微笑兮，颜的砺以遗光。献环琨与玙缡兮，申厥好以玄黄。虽色艳而赂美兮，志浩盪而不嘉。双材悲于不纳兮，并咏诗而清歌。歌曰：天地烟煴，百卉含蘤。鸣鹤交颈，雎鸠相和。处子怀春，精魂回移。如何淑明，忘我实多。

将答赋而不暇兮，爰整驾而亟行。瞻昆仑 之巍巍兮，临萦河 之洋洋。伏灵龟以负坻兮，亘螭龙之飞梁。登阆风 之曾城兮，抅不死而为床。屑瑶蕊以为糇兮，㪺白水以为浆。抨巫咸 以占梦兮，乃贞吉之元符。滋令德于正中兮，（合） 〔含〕嘉（秀） 〔禾〕以为敷。既垂颖而顾本兮，尔要思乎故居。安和静而随时兮，姑纯懿之所庐。

戒庶寮以夙会兮，佥恭职而并迓。丰隆 其震霆兮，列缺晔其照夜。云师 靆以交集兮， 雨沛其洒涂。 琱舆而树葩兮，扰应龙以服辂。百神森其备从兮，屯骑罗而星布。振余袂而就车兮，修剑揭以低昂。冠咢咢其映盖兮，佩 以辉煌。仆夫俨其正策兮，八乘摅而超骧。氛旄溶以天旋兮，蜺旌飘而飞扬。抚 轵而还睨兮，心灼药其如汤。羡上都之赫戏兮，何迷故而不忘？左青琱以揵芝兮，右素威以司钲。前长离使拂羽兮，委水衡乎玄冥 。属箕伯 以函风兮，澄淟涊而为清。曳云旗之离离兮，鸣玉鸾之 。涉清霄而升遐兮，浮蔑蒙而上征。纷翼翼以徐戾兮，焱回回其扬灵。叫帝阍使 扉兮，觌天皇于琼宫。聆广乐之九奏兮，展泄泄以肜肜。考理乱于律钧兮，意建始而思终。惟盘逸之无斁兮，惧乐往而哀来。素 抚弦而馀音兮，大容 吟曰念哉。既防溢而静志兮，迨我暇以翱翔。出紫宫 之肃肃兮，集大微 之阆阆。命王良 掌策驷兮，逾高阁 之锵锵。建罔车 之幕幕兮，猎青林 之芒芒。弯威弧 之拨刺兮，射嶓冢 之封狼 。观壁垒 于北落 兮，伐河鼓 之磅硠。乘天潢 之泛泛兮，浮云汉 之汤汤。倚招摇 、摄提 以低回剹流兮，察二纪、五纬 之绸缪遹皇。偃蹇夭矫㛯以连卷兮，杂沓丛 飒以方骧。戫汨 戾沛以罔象兮，烂漫丽靡 以迭逷。凌惊雷之砊 兮，弄狂电之淫裔。逾庬 于宕冥兮，贯倒景而高厉。廓荡荡其无涯兮，乃今穷乎天外。

据开阳 而 盼兮，临旧乡之暗蔼。悲离居之劳心兮，情悁悁而思归。魂眷眷而屡顾兮，马倚冲而俳回。虽遨游以媮乐兮，岂愁慕之可怀。出阊阖兮降天涂，乘飙忽兮驰虚无。云霏霏兮绕余轮，风眇眇兮震余 。缤联翩兮纷暗暧，倏眩眃兮反常闾。

收畴昔之逸豫兮，卷淫放之遐心。修初服之娑娑兮，长余珮之参参。文章焕以粲烂兮，美纷纭以从风。御六艺之珍驾兮，游道德之平林。结典籍而为罟兮，欧儒、墨 而为禽。玩阴阳之变化兮，咏雅 、颂 之徽音。嘉曾氏 之归耕 兮，慕历陵 之钦崟。共夙昔而不贰兮，固终始之所服也；夕惕若厉以省諐兮，惧余身之未敕也。苟中情之端直兮，莫吾知而不恧。墨无为以凝志兮，与仁义乎消摇。不出户而知天下兮，何必历远以劬劳？

系曰：天长地久岁不留，俟河 之清祗怀忧。愿得远度以自娱，上下无常穷六区。超逾腾跃绝世俗，飘飖神举逞所欲。天不可阶仙夫希，栢舟悄悄吝不飞。松 、乔 高跱孰能离？结精远游使心攜。回去朅来从玄 ，获我所求夫何思！

永和 初，出为河间 相。时国王骄奢，不遵典宪；又多豪右，共为不轨。衡 下车，治威严，整法度，阴知奸党名姓，一时收禽，上下肃然，称为政理。视事三年，上书乞骸骨，征拜尚书。年六十二，永和 四年卒。

著周官训诂 ，崔瑗 以为不能有异于诸儒也。又欲继孔子 易 说彖 、象 残缺者，竟不能就。所著诗、赋、铭、七言、灵宪 、应间 、七辩 、巡诰 、悬图 凡三十二篇。

永初 中，谒者仆射刘珍 、校书郎刘 等著作东观 ，撰集汉记 ，因定汉家 礼仪，上言请衡 参论其事，会并卒，而衡 常叹息，欲终成之。及为侍中，上疏请得专事东观 ，收捡遗文，毕力补缀。又条上司马迁 、班固 所叙与典籍不合者十馀事。又以为王莽 本传但应载篡事而已，至于编年月，纪灾祥，宜为元后 本纪。又更始 居位，人无异望，光武 初为其将，然后即真，宜以更始 之号建于光武 之初。书数上，竟不听。及后之著述，多不详典，时人追恨之。

论曰：崔瑗 之称平子 曰“数术穷天地，制作侔造化”。斯致可得而言欤！推其围范两仪，天地无所蕴其灵；运情机物，有生不能参其智。故（智） 〔知〕思引渊微，人之上术。记曰：“德成而上，艺成而下。”量斯思也，岂夫艺而已哉？何德之损乎！

赞曰：三才理通，人灵多蔽。近推形算，远抽深滞。不有玄虑，孰能昭晣？

后汉书卷六十上

马融列传第五十上

马融 字季长 ，扶风茂陵 人也，将作大匠严 之子。为人美辞貌，有俊才。初，京兆挚恂 以儒术教授，隐于南山 ，不应征聘，名重关西 ，融 从其游学，博通经籍。恂 奇融 才，以女妻之。

永初 二年，大将军邓骘 闻融 名，召为舍人，非其好也，遂不应命，客于凉州武都 、汉阳 界中。会羌 虏飙起，边方扰乱，米谷踊贵，自关以西，道殣相望。融 既饥困，乃悔而叹息，谓其友人曰：“古人有言：‘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其喉，愚夫不为。’所以然者，生贵于天下也。今以曲俗咫尺之羞，灭无赀之躯，殆非老庄 所谓也。”故往应骘 召。

四年，拜为校书郎中，诣东观 典校秘书。是时邓太后 临朝，骘 兄弟辅政。而俗儒世士，以为文德可兴，武功宜废，遂寝搜狩之礼，息战陈之法，故猾贼从横，乘此无备。融 乃感激，以为文武之道，圣贤不坠，五才之用，无或可废。元初 二年，上广成颂 以讽谏。其辞曰：

臣闻孔子 曰：“奢则不逊，俭则固。”奢俭之中，以礼为界。是以蟋蟀 、山枢 之人，并刺国君，讽以太康驰驱之节。夫乐而不荒，忧而不困，先王所以平和府藏，颐养精神，致之无疆。故戛击鸣球，载于虞谟 ；吉日车攻，序于周诗 。圣主贤君，以增盛美，岂徒为奢淫而已哉！伏见元年已来，遭值厄运，陛下戒惧灾异，躬自菲薄，荒弃禁苑，废弛乐悬，勤忧潜思，十有馀年，以过礼数。重以皇太后体唐尧 亲九族笃睦之德，陛下履有虞 烝烝之孝，外舍诸家，每有忧疾，圣恩普劳，遣使交错，稀有旷绝。时时宁息，又无以自娱乐，殆非所以逢迎太和，裨助万福也。臣愚以为虽尚颇有蝗虫，今年五月以来，雨露时澍，祥应将至。方涉冬节，农事间隙，宜幸广成 ，览原 ，观宿麦，〔劝〕收藏，因讲武校猎，使寮庶百姓，复睹羽旄之美，闻钟鼓之音，欢嬉喜乐，鼓舞疆畔，以迎和气，招致休庆。小臣蝼蚁，不胜区区。职在书籍，谨依旧文，重述搜狩之义，作颂一篇，并封上。浅陋鄙薄，不足观省。

臣闻昔命师于鞬橐，偃伯于灵台，或人嘉而称焉。彼固未识夫雷霆之为天常，金革之作昏明也。自黄炎 之前，传道罔记；三五 以来，越可略闻。且区区之酆 郊，犹廓七十里之囿，盛春秋之苗。诗 咏（囿） 〔圃〕草，乐奏驺虞 。是以大汉 之初基也，宅兹天邑，总风雨之会，交阴阳之和。揆厥灵 囿 ，营于南郊。徒观其坰场区宇，恢胎旷荡， 夐勿罔，寥豁郁泱，骋望千里，天与地莽。于是周阹环渎，右蠻三途 ，左概嵩岳 ，面据衡 阴，箕背王屋 ，浸以波 、溠 ，夤以荥 、洛 。金山 、石林 ，殷起乎其中，峨峨硙硙，锵锵 ，隆穹槃回，嵎峗错崔。神泉侧出，丹水 池 ，怪石浮磬，燿焜于其陂。其土毛则搉牧荐草，芳茹甘荼，茈萁、芸蒩，昌本、深蒱，芝荋、堇、荁，蘘荷、芋渠，桂荏、凫葵，格、韮、菹、于。其植物则玄林包竹，藩陵蔽京，珍林嘉树，建木丛生，椿、梧、栝、柏，柜、柳、枫、杨，丰彤对蔚，崟 椮爽。翕习春风，含津吐荣，铺于布濩，蓶扈蘳荧，恶可殚形。

至于阳月，阴慝害作，百草毕落，林衡戒田，焚莱柞木。然后举天网，顿八纮，揫敛九薮之动物，缳橐四野之飞征。鸠之乎兹囿之中，山敦云移，群鸣胶胶，鄙 噪欢，子野 听耸，离朱 目眩，隶首 策乱，陈子 筹昏。于时营围恢廓，充斥川谷，罦罝羉，弥纶阬泽，皋牢陵山。校队案部，前后有屯，甲乙相伍，戊己为坚。

乘舆乃以吉月之阳朔，登于疏镂之金路，六骕 之玄龙，建雄虹之旌夏，揭鸣鸢之修橦。曳长庚 之飞髾，载日月之太常，栖招摇 与玄弋 ，注枉矢 于天狼 。羽毛纷其髟鼬，扬金㚇而扡玉瓖。屯田车于平原，播同徒于高冈，旃 掺其如林，错五色以摛光。清氛埃，埽野场，誓六师，搜俊良。司徒勒卒，司马平行，车攻马同，教达戒通。伐咎鼓，撞华钟，猎徒纵，赴榛丛。徽婳霍奕，别骛分奔，骚扰聿皇，往来交舛，纷纷回回，南北东西。风行云转，匈礚隐訇，黄尘勃滃，暗若雾昏。日月为之笼光，列宿为之翳昧，僄狡课才，劲勇程气。狗马角逐，鹰鹯竞鸷，骁骑旁佐，轻车横厉，相与陆梁，聿皇于中原。绢猑蹏， 特肩，脰完羝，㧑介鲜，散毛族，梏羽群。然后飞铤电激，流矢雨坠，各指所质，不期俱殪，窜伏扔轮，发作梧 。祋殳狂击，头陷颅碎，兽不得猭，禽不得瞥。或夷由未殊，颠狈顿踬，蝡蝡蟫蟫，充衢塞隧，葩华䓑布，不可胜计。

若夫鸷兽 虫，倨牙黔口，大匈哨后，媪巡欧纡，负隅依阻，莫敢婴御。乃使郑叔 、晋妇 之徒，睽孤刲刺，裸裎袒裼。冒檝柘，槎棘枳，穷浚谷，底幽嶰，暴斥虎，搏狂兕，狱 熊，抾封狶。或轻 悍，廋疏 领，犯历嵩峦，陵乔松，履修樠，踔攳枝，杪标端，尾苍蜼，掎玄猨，木产尽，寓属单。罕罔合部，罾弋同曲，类行并驱，星布丽属，曹伍相保，各有分局。矰碆飞流，纤罗络 ，游雉群惊，晨凫辈作，翚然云起，霅尔雹落。

尔乃 观高蹈，改乘回辕，泝恢方，抚冯夷 ，策句芒 ，超荒忽，出重阳，厉云汉，横天潢 。导鬼区，径神场，诏灵保 ，召方相，驱厉疫，走蜮祥。捎罔两，拂游光 ，枷天狗 ， 坟羊。然后缓节舒容，裴回安步，降集波籞，川衡泽虞，矢鱼陈罟。兹飞 、宿沙 ，田开 、古蛊 ，翚终葵，扬关斧，刊重冰，拨蛰户，测潜鱗，踵介旅。逆猎湍濑，渀薄汾桡，沦灭潭渊，左挈夔龙，右提蛟鼍，春献王鲔，夏荐鳖鼋。于是流览遍照，殚变极态，上下究竟，山谷萧条，原野嵺愀，上无飞鸟，下无走兽，虞人植旍，猎者效具，车弊田罢，旋入禁囿。栖迟乎昭明之观，休息乎高光之榭，以临乎宏池。镇以瑶台，纯以金堤，树以蒱柳，被以绿莎，癀瀁沆漭，错 槃委，天地虹洞，固无端涯，大明生东，月朔西陂。乃命壶涿，驱水蛊，逐罔、螭，灭短狐，簎鲸、鲵。然后方馀皇，连舼舟，张云帆，施蜺帱，靡飔风，陵迅流，发棹歌，纵水讴，淫鱼出，蓍蔡浮，湘灵 下，汉女 游。水禽鸿鹄，鸳鸯、鸥、鹥，鸧鸹、鸬、鹢、鹭、雁、 䴘，乃安斯寝，戢翮其涯。鲂、 、 、鳊、 、鲤、鲿、 ，乐我纯德，腾踊相随，虽灵沼 之白鸟，孟津 之跃鱼，方斯蔑矣。然犹咏歌于伶萧，载陈于方策，岂不哀哉！

于是宗庙既享，庖厨既充，车徒既简，器械既攻。然后摆牲班禽，淤赐犒功，群师叠伍，伯校千重，山罍常满，房俎无空。酒正案队，膳夫巡行，清醪车凑，燔炙骑将，鼓骇举爵，钟鸣既觞。若乃阳河 衰斐之晋 制，阐蛙华羽之南音，所以洞荡匈臆，发明耳目，疏越蕴慉，骇恫底伏，锽锽枪枪，奏于农郊大路之衢，与百姓乐之。是以明德曜乎中夏 ，威灵畅乎四荒，东邻浮巨海而入享，西旅越葱领 而来王，南徼因九译而致贡，朔狄 属象胥而来同。盖安不忘危，治不忘乱，道在乎兹，斯固帝王之所以曜神武而折遐冲者也。

方今大汉 收功于道德之林，致获于仁义之渊，忽搜狩之礼，阙槃虞之佃。暗昧不睹日月之光，聋昏不闻雷霆之震，于今十二年，为日久矣。亦方将刊禁台之秘藏，发天府之官常，由质要之故业，率典刑之旧章。采清原 ，嘉岐阳 ，登俊桀，命贤良，举淹滞，拔幽荒。察淫侈之华誉，顾介特之实功，聘畎亩之群雅，宗重渊之潜龙。乃储精山薮，历思河泽，目矖鼎俎，耳听康衢，营傅说 于胥靡，求伊尹 于庖厨，索胶鬲 于鱼盐，听宁戚 于大车。俾之昌言而宏议，轶越三家，驰骋五帝 ，悉览休祥，总括群瑞。遂栖凤皇于高梧，宿麒麟于西园，纳僬侥 之珍羽，受王母 之白环。永逍摇乎宇内，与二仪乎无疆，贰造化于后土，参神施于昊乾，超特达而无俦，焕巍巍而无原。丰千亿之子孙，历万载而永延。礼乐既阕，北辕反旆，至自新城 ，背伊阙 ，反洛京 。

颂奏，忤邓氏 ，滞于东观 ，十年不得调。因兄子丧自劾归。太后闻之怒，谓融 羞薄诏除，欲仕州郡，遂令禁锢之。

太后崩，安帝 亲政，召还郎署，复在讲部。出为河间王 厩长史。时车驾东巡岱宗 ，融 上东巡颂 ，帝奇其文，召拜郎中。及北乡侯 即位，融 移病去，为郡功曹。

阳嘉 二年，诏举敦朴，城门校尉岑起 举融 ，征诣公车，对策，拜议郎。大将军梁商 表为从事中郎，转武都 太守。时西羌 反叛，征西将军马贤 与护羌 校尉胡畴 征之，而稽久不进。融 知其将败，上疏乞自效，曰：“今杂种诸羌 转相抄盗，宜及其未并，亟遣深入，破其支党，而马贤 等处处留滞。羌胡 百里望尘，千里听声，今逃匿避回，漏出其后，则必侵寇三辅 ，为民大害。臣愿请贤 所不可用关东 兵五千，裁假部队之号，尽力率厉，埋根行首，以先吏士，三旬之中，必克破之。臣少习学艺，不更武职，猥陈此言，必受诬罔之辜。昔毛遂 厮养，为众所蚩，终以一言，克定从要。臣惧贤 等专守一城，言攻于西而羌 出于东，且其将士必有高克 溃叛之变。”朝廷不能用。又陈：“星孛参 、毕 ，参 西方之宿，毕 为边兵，至于分野，并州 是也。西戎 北狄 ，殆将起乎！宜备二方。”寻而陇西羌 反，乌桓 寇上郡 ，皆卒如融 言。

三迁，桓帝 时为南郡 太守。先是融 有事忤大将军梁冀 旨，冀 讽有司奏融 在郡贪浊，免官，髡徙朔方 。自刺不殊，得赦还，复拜议郎，重在东观 著述，以病去官。

融 才高博洽，为世通儒，教养诸生，常有千数。涿郡卢植 ，北海郑玄 ，皆其徒也。善鼓琴，好吹笛，达生任性，不拘儒者之节。居宇器服，多存侈饰。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尝欲训左氏春秋 ，及见贾逵 、郑众 注，乃曰：“贾 君精而不博，郑 君博而不精。既精既博，吾何加焉！”但三传异同说 。注孝经 、论语 、诗 、易 、三礼 、尚书 、列女传 、老子 、淮南子 、离骚 ，所著赋、颂、碑、诔、书、记、表、奏、七言、琴歌、对策、遗令，凡二十一篇。

初，融 惩于邓氏 ，不敢复违忤势家，遂为梁冀 草奏李固 ，又作大将军西第颂 ，以此颇为正直所羞。年八十八，延熹 九年卒于家。遗令薄葬。族孙日 ，献帝 时位至太傅。

论曰：马融 辞命邓氏 ，逡巡陇汉 之间，将有意于居贞乎？既而羞曲士之节，惜不赀之躯，终以奢乐恣性，党附成讥，固知识能匡欲者鲜矣。夫事苦，则矜全之情薄；生厚，故安存之虑深。登高不惧者，胥靡之人也；坐不垂堂者，千金之子也。原其大略，归于所安而已矣。物我异观，亦更相笑也。

后汉书卷六十下

蔡邕列传第五十下

蔡邕 字伯喈 ，陈留圉 人也。六世祖勋 ，好黄老 ，平帝 时为郿 令。王莽 初，授以厌戎 连率。勋 对印绶仰天叹曰：“吾策名汉室 ，死归其正。昔曾子 不受季孙 之赐，况可事二姓哉？”遂携将家属，逃入深山，与鲍宣 、卓茂 等同不仕新室 。父棱 ，亦有清白行，谥曰贞定公 。

邕 性笃孝，母常滞病三年，邕 自非寒暑节变，未尝解襟带，不寝寐者七旬。母卒，庐于冢侧，动静以礼。有菟驯扰其室傍，又木生连理，远近奇之，多往观焉。与叔父从弟同居，三世不分财，乡党高其义。少博学，师事太傅胡广 。好辞章、数术、天文，妙操音律。

桓帝 时，中常侍徐璜 、左悺 等五侯擅恣，闻邕 善鼓琴，遂白天子，敕陈留 太守督促发遣。邕 不得已，行到偃师 ，称疾而归。闲居玩古，不交当世。感东方〔朔〕 客难 及杨雄 、班固 、崔骃 之徒设疑以自通，乃斟酌群言，韪其是而矫其非，作释海 以戒厉云尔。

有务世公子诲于华颠胡老曰：“盖闻圣人之大宝曰位，故以仁守位，以财聚人。然则有位斯贵，有财斯富，行义达道，士之司也。故伊挚 有负鼎之街，仲尼 设执鞭之言，宁子 有清商之歌，百里 有豢牛之事。夫如是，对圣哲之通趣，古人之明志也。夫子生清穆之世，禀醇和之灵，覃思典籍，韫椟六经 ，安贫乐贱，举世无营，沈精重渊，抗志高冥，包括无外，综析无形，其已久矣。曾不能拔萃出群，扬芳飞文，登天庭，序彝伦，埽六合之移慝，清宇宙之埃尘，连光芒于白日，属炎气于景云。时逝岁暮，默而无闻。小子惑焉，是以有云。方今圣上宽明，辅弼贤知，崇英逸伟，不坠于地，德弘者建宰相而裂土，才羡者荷荣禄而蒙赐。盍亦回涂要至，俯仰取容，辑当世之利，定不拔之功，荣家宗于此时，遗不灭之令踪？夫独未之思邪，何为守彼而不通此？”

胡老慠然而笑曰：“若公子，所谓睹暧昧之利，而忘昭晢之害；专必成之功，而忽蹉跌之败者已。”公子谡尔敛袂而兴曰：“胡为其然也？”胡老曰：“居，吾将释汝。昔自太极，君臣始基，有羲皇 之洪宁，唐虞 之至时。三代 之隆，亦有缉熙，五伯 扶微，勤而抚之。于斯已降，天网纵，人纮弛，王涂坏，太极陁，君臣土崩，上下瓦解。于是智者骋诈，辩者驰说，武夫奋略，战士讲锐。电骇风驰，雾散云披，变诈乖诡，以合时宜。或画一策而绾万金，或谈崇朝而锡瑞珪。连衡者六印磊落，合从者骈组流离。隆贵翕习，积富无崖，据巧蹈机，以忘其危。夫华离蒂而萎，条去干而枯，女冶容而淫，士背道而辜。人毁其满，神疾其邪，利端始萌，害渐亦牙。速速方毂，夭夭是加，欲丰其屋，乃蔀其家。是故天地否闭，圣哲潜形，石门 守晨，沮 、溺 耦耕，颜歜 抱璞，蘧瑗 保生，齐 人归乐，孔子 斯征，雍渠 骖乘，逝而遗轻。夫岂慠主而背国乎？道不可以倾也。

“且我闻之，日南至则黄钟应，融风动而鱼上冰，蕤宾统则微阴萌，蒹葭苍而白露凝。寒暑相推，阴阳代兴，运极则化，理乱相承。今大汉 绍陶唐 之洪烈，荡四海之残灾，隆隐天之高，拆 地之基。皇道惟融，帝猷显㔻，汦汦庶类，含甘吮滋。检六合之群品，济之乎雍熙，群僚恭己于职司，圣主垂拱乎两楹。君臣穆穆，守之以平，济济多士，端委缙 ，鸿渐盈阶，振鹭充庭。譬犹钟山 之玉，泗 滨之石，累珪璧不为之盈，（探） 〔采〕浮磬不为之索。曩者，洪源辟而四隩集，武功定而干戈戢，猃狁 攘而吉甫 宴，城濮 捷而晋 凯入。故当其有事也，则蓑笠并载，擐甲扬锋，不给于务；当其无事也，则舒绅缓佩，鸣玉以步，绰有馀裕。

“夫世臣、门子、暬御之族，天隆其祜，主丰其禄。抱膺从容，爵位自从，摄须理髯，馀官委贵。其取进也，顺倾转圆，不足以喻其便；逡巡放屣，不足以况其易。夫〔夫〕有逸群之才，人人有优赡之智。童子不问疑于老成，瞳矇不稽谋于先生。心恬澹于守高，意无为于持盈。粲乎煌煌，莫非华荣。明哲泊焉，不失所宁。狂淫振荡，乃乱其情。贪夫殉财，夸者死权。瞻仰此事，体躁心烦。暗谦盈之效，迷损益之数。骋驽骀于修路，慕骐骥而增驱，卑俯乎外戚之门，乞助乎近贵之誉。荣显未副，从而颠踣，下获熏胥之辜，高受灭家之诛。前车已覆，袭轨而骛，曾不鉴祸，以知畏惧。予惟悼哉，害其若是！天高地厚，跼而蹐之。怨岂在明，患生不思。战战兢兢，必慎厥尤。

“且用之则行，圣训也；舍之则藏，至顺也。夫九河盈溢，非一凷所防；带甲百万，非一勇所抗。今子责匹夫以清宇宙，庸可以水旱而累尧 、汤 乎？惧烟炎之毁熸，何光芒之敢扬哉！且夫地将震而枢星直，井无景则日阴食，元首宽则望舒朓，侯王肃则月侧匿。是以君子推微达著，寻端见绪，履霜知冰，践露知暑。时行则行，时止则止，消息盈冲，取诸天纪。利用遭泰，可与处否，乐天知命，持神任己。群车方奔乎险路，安能与之齐轨？思危难而自豫，故在贱而不耻。方将骋驰乎典籍之崇涂，休息乎仁义之渊薮，槃旋乎周 、孔 之庭宇，揖儒、墨 而与为友。舒之足以光四表，收之则莫能知其所有。若乃丁千载之运，应神灵之符，闿阊阖，乘天衢，拥华盖而奉皇枢，纳玄策于圣德，宣太平于中区。计合谋从，己之图也；勋绩不立，予之辜也。龟凤山翳，雾露不除，踊跃草莱，祗见其愚。不我知者，将谓之迂。修业思真，弃此焉如？静以俟命，不斁不渝。‘百岁之后，归乎其居。’幸其获称，天所诱也。罕漫而已，非己咎也。昔伯翳 综声于鸟语，葛卢 辩音于鸣牛，董父 受氏于豢龙 ，奚仲 供德于衡辀，倕氏 兴政于巧工，造父 登御于骅骝，非子 享土于善圉，狼瞫 取右于禽囚，弓父 毕精于筋角，佽非 明勇于赴流，寿王 创基于格五，东方 要幸于谈优，上官 效力于执盖，弘羊 据相于运筹。仆不能参迹于若人，故抱璞而优游。”

于是公子仰首降阶，忸怩而避。胡老乃扬衡含笑，援琴而歌。歌曰：“练余心兮浸太清，涤秽浊兮存正灵。和液畅兮神气宁，情志泊兮心亭亭，嗜欲息兮无由生。踔宇宙而遗俗兮，眇翩翩而独征。”

建宁 三年，辟司徒桥玄 府，玄 甚敬待之。出补河平 长。召拜郎中，校书东观 。迁议郎。邕 以经籍去圣久远，文字多谬，俗儒穿凿，疑误后学，熹平 四年，乃与五官中郎将堂谿典 、光禄大夫杨赐 、谏议大夫马日 、议郎张驯 、韩说 、太史令单飏 等，奏求正定六经 文字。灵帝 许之，邕 乃自书（册） 〔丹〕于碑，使工镌刻立于太学门外。于是后儒晚学，咸取正焉。及碑始立，其观视及摹写者，车乘日千馀两，填塞街陌。

初，朝议以州郡相党，人情比周，乃制婚姻之家及两州人士不得对相监临。至是复有三互法，禁忌转密，选用艰难。幽冀 二州，久缺不补。邕 上疏曰：“伏见幽 、冀 旧壤，铠马所出，比年兵饥，渐至空耗。今者百姓虚县，万里萧条，阙职经时，吏人延属，而三府选举，逾月不定。臣经怪其事，而论者云‘避三互’。十一州有禁，当取二州而已。又二州之士，或复限以岁月，狐疑迟淹，以失事会。愚以为三互之禁，禁之薄者，今但申以威灵，明其宪令，在任之人岂不戒惧，而当坐设三互，自生留阂邪？昔韩安国 起自徒中，朱买臣 出于幽贱，并以才宜，还守本邦。又张敞 亡命，擢授剧州。岂复顾循三互，继以末制乎？三公明知二州之要，所宜速定，当越禁取能，以救时敝；而不顾争臣之义，苟避轻微之科，选用稽滞，以失其人。臣愿陛下上则先帝，蠲除近禁，其诸州刺史器用可换者，无拘日月三互，以差厥中。”书奏不省。

初，帝好学，自造皇羲篇 五十章，因引诸生能为文赋者。本颇以经学相招，后诸为尺牍及工书鸟篆者，皆加引召，遂至数十人。侍中祭酒乐松 、贾护 ，多引无行趣势之徒，并待制鸿都门 下，憙陈方俗闾里小事，帝甚悦之，待以不次之位。又市贾小民，为宣陵 孝子者，复数十人，悉除为郎中、太子舍人。时频有雷霆疾风，伤树拔木，地震、陨雹、蝗虫之害。又鲜卑 犯境，役赋及民。六年七月，制书引咎，诰群臣各陈政要所当施行。邕 上封事曰：

臣伏读圣旨，虽周成 遇风，讯诸执事，宣王 遭旱，密勿祗畏，无以或加。臣闻天降灾异，缘象而至。辟历数发，殆刑诛繁多之所生也。风者天之号令，所以教人也。夫昭事上帝，则自怀多福；宗庙致敬，则鬼神以著。国之大事，实先祀典，天子圣躬所当恭事。臣自在宰府，及备朱衣，迎气五郊，而车驾稀出，四时至敬，屡委有司，虽有解除，犹为疏废。故皇天不悦，显此诸异。鸿范传 曰：“政悖德隐，厥风发屋折木。”坤 为地道，易 称安贞。阴气愤盛，则当静反动，法为下叛。夫权不在上，则雹伤物；政有苛暴，则虎狼食人；贪利伤民，则蝗虫损稼。去六月二十八日，太白 与月相迫，兵事恶之。鲜卑 犯塞，所从来远，今之出师，未见其利。上违天文，下逆人事。诚当博览众议，从其安者。臣不胜愤满，谨条宜所施行七事表左：

一事：明堂月令，天子以四立及季夏之节，迎五帝于郊，所以导致神气，祈福丰年。清庙祭祀，追往孝敬，养老辟雍，示人礼化，皆帝者之大业，祖宗所祗奉也。而有司数以蕃国疏丧，宫内产生，及吏卒小污，屡生忌故。窃见南郊斋戒，未尝有废，至于它祀，辄兴异议。岂南郊卑而它祀尊哉？孝元皇帝 策书曰：“礼之至敬，莫重于祭，所以竭心亲奉，以致肃祗者也。”又元和 故事，复申先典。前后制书，推心恳恻。而近者以来，更任太史。忘礼敬之大，任禁忌之书，拘信小故，以亏大典。礼 ，妻妾产者，斋则不入侧室之门，无废祭之文也。所谓宫中有卒，三月不祭者，谓士庶人数堵之室，共处其中耳，岂谓皇居之旷，臣妾之众哉？自今斋制宜如故典，庶答风霆灾妖之异。

二事：臣闻国之将兴，至言数闻，内知己政，外见民情。是故先帝虽有圣明之姿，而犹广求得失。又因灾异，援引幽隐，重贤良、方正、敦朴、有道之选，危言极谏，不绝于朝。陛下亲政以来，频年灾异，而未闻特举博选之旨。诚当思省述修旧事，使抱忠之臣展其狂直，以解易传 “政悖德隐”之言。

三事：夫求贤之道，未必一涂，或以德显，或以言扬。顷者，立朝之士，曾不以忠信见赏，恒被谤讪之诛，遂使群下结口，莫图正辞。郎中张文 ，前独尽狂言，圣听纳受，以责三司。臣子旷然，众庶解悦。臣愚以为宜擢文 右职，以劝忠謇，宣声海内，博开政路。

四事：夫司隶校尉、诸州刺史，所以督察奸枉，分别白黑者也。伏见幽州 刺史杨憙 、益州 刺史庞芝 、凉州 刺史刘虔 ，各有奉公疾奸之心，憙 等所纠，其效尤多。馀皆枉桡，不能称职。或有抱罪怀瑕，与下同疾，纲网弛纵，莫相举察，公府台阁亦复默然。五年制书，议遣八使，又令三公谣言奏事。是时奉公者欣然得志，邪枉者忧悸失色。未详斯议，所因寝息。昔刘向 奏曰：“夫执狐疑之计者，开群枉之门；养不断之虑者，来谗邪之口。”今始闻善政，旋复变易，足令海内测度朝政。宜追定八使，纠举非法，更选忠清，平章赏罚。三公岁尽，差其殿最，使吏知奉公之福，营私之祸，则众灾之原庶可塞矣。

五事：臣闻古者取士，必使诸侯岁贡。孝武 之世，郡举孝廉，又有贤良、文学之选，于是名臣辈出，文武并兴。汉 之得人，数路而已。夫书画辞赋，才之小者，匡国理政，未有其能。陛下即位之初，先涉经术，听政馀日，观省篇章，聊以游意，当代博弈，非以教化取士之本。而诸生竞利，作者鼎沸。其高者颇引经训风喻之言；下则连偶俗语，有类俳优；或窃成文，虚冒名氏。臣每受诏于盛化门 ，差次录第，其未及者，亦复随辈皆见拜擢。既加之恩，难复收改，但守奉禄，于义已弘，不可复使理人及仕州郡。昔孝宣 会诸儒于石渠 ，章帝 集学士于白虎 ，通经释义，其事优大，文武 之道，所宜从之。若乃小能小善，虽有可观，孔子 以为“致远则泥”，君子故当志其大者。

六事：墨绶长吏，职典理人，皆当以惠利为绩，日月为劳。褒责之科，所宜分明。而今在任无复能省，及其还者，多召拜议郎、郎中。若器用优美，不宜处之冗散。如有衅敌，自当极其刑诛。岂有伏罪惧考，反求迁转，更相放效，臧否无章？先帝旧典，未尝有此。可皆断绝，以核真伪。

七事：伏见前一切宣陵 孝子（者） 为太子舍人。臣闻孝文皇帝 制丧服三十六日，虽继体之君，父子至亲，公卿列臣，受恩之重，皆屈情从制，不敢逾越。今虚伪小人，本非骨肉，既无幸私之恩，又无禄仕之实，恻隐思慕，情何缘生？而群聚山陵，假名称孝，行不隐心，义无所依，至有奸轨之人，通容其中。（恒） 〔桓〕思皇后 祖载之时，东郡 有盗人妻者亡在孝中，本县追捕，乃伏其辜。虚伪杂秽，难得胜言。又前至得拜，后辈被遗；或经年陵次，以暂归见漏；或以人自代，亦蒙宠荣。争讼怨恨，凶凶道路。太子官属，宜搜选令德，岂有但取丘墓凶丑之人？其为不祥，莫与大焉。宜遣归田里，以明诈伪。

书奏，帝乃亲迎气北郊，及行辟雍之礼。又诏宣陵 孝子为舍人者，悉改为丞尉焉。光和 元年，遂置鸿都门 学，画孔子 及七十二弟子像。其诸生皆敕州郡三公举用辟召，或出为刺史、太守，入为尚书、侍中，乃有封侯赐爵者，士君子皆耻与为列焉。

时妖异数见，人相惊扰。其年七月，诏召邕 与光禄大夫杨赐 、谏议大夫马日 、议郎张华 、太史令单飏 诣金商门 ，引入崇德殿 ，使中常侍曹节 、王甫 就问灾异及消改变故所宜施行。邕 悉心以对，事在五行 、天文志 。又特诏问曰：“比灾变互生，未知厥咎，朝廷焦心，载怀恐惧。每访群公卿士，庶闻忠言，而各存括囊，莫肯尽心。以邕 经学深奥，故密特稽问，宜披露失得，指陈政要，勿有依违，自生疑讳。具对经术，以皂囊封上。”邕 对曰：“臣伏惟陛下圣德允明，深悼灾咎，褒臣末学，特垂访及，非臣蝼蚁所能堪副。斯诚输写肝胆出命之秋，岂可以顾患避害，使陛下不闻至戒哉！臣伏思诸异，皆亡国之怪也。天于大汉 ，殷勤不已，故屡出祆变，以当谴责，欲令人君感悟，改危即安。今灾眚之发，不于它所，远则门垣，近在寺署，其为监戒，可谓至切。蜺堕鸡化，皆妇人干政之所致也。前者乳母赵娆 ，贵重天下，生则赀藏侔于天府，死则丘墓逾于园陵，两子受封，兄弟典郡；续以永乐门 史霍玉 ，依阻城社，又为奸邪。今者道路纷纷，复云有程大人 者，察其风声，将为国患。宜高为堤防，明设禁令，深惟赵 、霍 ，以为至戒。今圣意勤勤，思明邪正。而闻太尉张颢 ，为玉 所进；光禄勋姓璋 ，有名贪浊；又长水 校尉赵玹 、屯骑校尉盖升 ，并叨时幸，荣富优足。宜念小人在位之咎，退思引身避贤之福。伏见廷尉郭禧 ，纯厚老成；光禄大夫桥玄 ，聪达方直；故太尉刘宠 ，忠实守正：并宜为谋主，数见访问。夫宰相大臣，君之四体，委任责成，优劣已分，不宜听纳小吏，雕琢大臣也。又尚方 工技之作，鸿都 篇赋之文，可且消息，以示惟忧。诗 云：‘畏天之怒，不敢戏豫。’天戒诚不可戏也。宰府孝廉，士之高选。近者以辟召不慎，切责三公，而今并以小文超取选举，开请托之门，违明王之典，众心不厌，莫之敢言。臣愿陛下忍而绝之，思惟万机，以答天望。圣朝既自约厉，左右近臣亦宜从化。人自抑损，以塞咎戒，则天道亏满，鬼神福谦矣。臣以愚赣，感激忘身，敢触忌讳，手书具对。夫君臣不密，上有漏言之戒，下有失身之祸。愿寝臣表，无使尽忠之吏，受怨奸仇。”章奏，帝览而叹息，因起更衣，曹节 于后窃视之，悉宣语左右，事遂漏露。其为邕 所裁黜者，皆侧目思报。

初，邕 与司徒刘郃 素不相平，叔父卫尉质 又与将作大匠（杨） 〔阳〕球 有隙。球 即中常侍程璜 女夫也，璜 遂使人飞章言邕 、质 数以私事请托于郃，郃 不听，邕 含隐切，志欲相中。于是诏下尚书，召邕 诘状。邕 上书自陈曰：“臣被召，问以大鸿胪刘郃 前为济阴 太守，臣属吏张宛 长休百日，郃 为司隶，又托河内 郡吏李奇 为州书佐，及营护故河南 尹羊陟 、侍御史胡母班 ，郃 不为用致怨之状。臣征营怖悸，肝胆涂地，不知死命所在。窃自寻案，实属宛 、奇 ，不及陟 、班 。凡休假小吏，非结恨之本。与陟 姻家，岂敢申助私党？如臣父子欲相伤陷，当明言台阁，具陈恨状所缘。内无寸事，而谤书外发，宜以臣对与郃 参验。臣得以学问特蒙褒异，执事秘馆，操管御前，姓名貌状，微简圣心。今年七月，召诣金商门 ，问以灾异，齎诏申旨，诱臣使言。臣实愚赣，唯识忠尽，出命忘躯，不顾后害，遂讥刺公卿，内及宠臣。实欲以上对圣问，救消灾异，规为陛下建康宁之计。陛下不念忠臣直言，宜加掩蔽，诽谤卒至，便用疑怪。尽心之吏，岂得容哉？诏书每下，百官各上封事，欲以改政思谴，除凶致吉，而言者不蒙延纳之福，旋被陷破之祸。今皆杜口结舌，以臣为戒，谁敢为陛下尽忠孝乎？臣季父质 ，连见拔擢，位在上列。臣被蒙恩渥，数见访逮。言事者因此欲陷臣父子，破臣门户，非复发纠奸伏，补益国家者也。臣年四十有六，孤特一身，得托名忠臣，死有馀荣，恐陛下于此不复闻至言矣。臣之愚冗，职当咎患，但前者所对，质 不及闻，而衰老白首，横见引逮，随臣摧没，并入阬埳，诚冤诚痛。臣一入牢狱，当为楚毒所迫，趣以饮章，辞情何缘复闻？死期垂至，冒昧自陈。愿身当辜戮，丐质 不并坐，则身死之日，更生之年也。惟陛下加餐，为万姓自爱。”于是下邕 、质 于洛阳 狱，劾以仇怨奉公，议害大臣，大不敬，弃市。事奏，中常侍吕强 愍邕 无罪，请之，帝亦更思其章，有诏减死一等，与家属髡钳徙朔方 ，不得以赦令除。（杨） 〔阳〕球 使客追路刺邕 ，客感其义，皆莫为用。球 又赂其部主使加毒害，所赂者反以其情戒邕 ，故每得免焉。居五原安阳县 。

邕 前在东观 ，与卢植 、韩说 等撰补后汉记 ，会遭事流离，不及得成，因上书自陈，奏其所著十意，分别首目，连置章左。帝嘉其才高，会明年大赦，乃宥邕 还本郡。邕 自徙及归，凡九月焉。将就还路，五原 太守王智 饯之。酒酣，智 起舞邕 ，邕 不为报。智 者，中常侍王甫 弟也，素贵骄，惭于宾客，诟邕 曰：“徒敢轻我！”邕 拂衣而去。智 衔之，密告邕 怨于囚放，谤讪朝廷。内宠恶之。邕 虑卒不免，乃亡命江海，远迹吴会 。往来依太山羊氏 ，积十二年，在吴 。

吴 人有烧桐以爨者，邕 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焦尾琴”焉。初，邕 在陈留 也，其邻人有以酒食召邕 者，比往而酒以酣焉。客有弹琴于屏，邕 至门试潜听之，曰：“憘！以乐召我而有杀心，何也？”遂反。将命者告主人曰：“蔡君 向来，至门而去。”邕 素为邦乡所宗，主人遽自追而问其故，邕 具以告，莫不怃然。弹琴者曰：“我向鼓弦，见螳蜋方向鸣蝉，蝉将去而未飞，螳蜋为之一前一却。吾心耸然，惟恐螳蜋之失之也，此岂为杀心而形于声者乎？”邕 莞然而笑曰：“此足以当之矣。”

中平 六年，灵帝 崩，董卓 为司空，闻邕 名高，辟之。称疾不就。卓 大怒，詈曰：“我力能族人，蔡邕 遂偃蹇者，不旋踵矣。”又切敕州郡举邕 诣府，邕 不得已，到，署祭酒，甚见敬重。举高第，补侍御史，又转持书御史，迁尚书。三日之间，周历三台。迁巴郡 太守，复留为侍中。

初平 元年，拜左中郎将，从献帝 迁都长安 ，封高阳乡侯 。

董卓 宾客部曲议欲尊卓 比太公 ，称尚父 。卓 谋之于邕 ，邕 曰：“太公 辅周 ，受命翦商 ，故特为其号。今明公威德，诚为巍巍，然比之尚父 ，愚意以为未可。宜须关东 平定，车驾还反旧京，然后议之。”卓 从其言。

（初平） 二年六月，地震，卓 以问邕 。邕 对曰：“地动者，阴盛侵阳，臣下逾制之所致也。前春郊天，公奉引车驾，乘金华青盖，爪画两轓，远近以为非宜。”卓 于是改乘皂盖车。

卓 重邕 才学，厚相遇待，每集䜩，辄令邕 鼓琴赞事，邕 亦每存匡益。然卓 多自佷用，邕 恨其言少从，谓从弟谷 曰：“董 公性刚而遂非，终难济也。吾欲东奔兖州 ，若道远难达，且遁逃山东 以待之，何如？”谷 曰：“君状异恒人，每行观者盈集。以此自匿，不亦难乎？”邕 乃止。

及卓 被诛，邕 在司徒王允 坐，殊不意言之而叹，有动于色。允 勃然叱之曰：“董卓 国之大贼，几倾汉室 。君为王臣，所宜同忿，而怀其私遇，以忘大节！今天诛有罪，而反相伤痛，岂不共为逆哉？”即收付廷尉治罪。邕 陈辞谢，乞黥首刖足，继成汉 史。士大夫多矜救之，不能得。太尉马日 驰往谓允 曰：“伯喈 旷世逸才，多识汉 事，当续成后史，为一代大典。且忠孝素著，而所坐无名，诛之无乃失人望乎？”允 曰：“昔武帝 不杀司马迁 ，使作谤书，流于后世。方今国祚中衰，神器不固，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既无益圣德，复使吾党蒙其讪议。”日 退而告人曰：“王公 其不长世乎？善人，国之纪也；制作，国之典也。灭纪废典，其能久乎？”邕 遂死狱中。允 悔，欲止而不及。时年六十一。搢绅诸儒莫不流涕。北海郑玄 闻而叹曰：“汉世 之事，谁与正之！”兖州 、陈留 （闻） 〔间〕皆画像而颂焉。

其撰集汉 事，未见录以继后史。适作灵纪 及十意，又补诸列传四十二篇，因李傕 之乱，湮没多不存。所著诗、赋、碑、诔、铭、赞、连珠、箴、吊、论议、独断 、劝学 、释诲 、叙乐 、女训 、篆艺 、祝文、章表、书记，凡百四篇，传于世。

论曰：意气之感，士所不能忘也。流极之运，有生所共深悲也。当伯喈 抱钳扭，徙幽裔，仰日月而不见照烛，临风尘而不得经过，其意岂及语平日幸全人哉！及解刑衣，窜欧越 ，潜舟江壑，不知其远，捷步深林，尚苦不密，但愿北首旧丘，归骸先垄，又可得乎？董卓 一旦入朝，辟书先下，分明枉结，信宿三迁。匡导既申，狂僭屡革，资同人 之先号，得北叟之后福。属其庆者，夫岂无怀？君子断刑，尚或为之不举，况国宪仓卒，虑不先图，矜情变容，而罚同邪党？执政乃追怨子长 谤书流后，放此为戮，未或闻之典刑。

赞曰：季长 戚氏，才通情侈。苑囿典文，流悦音伎。邕 实慕静，心精辞绮。斥言金商 ，南徂北徙。籍粱 怀董 ，名浇身毁。

后汉书卷六十一

左周黄列传第五十一

左雄 字伯豪 ，南（郡） 〔阳〕涅阳 人也。安帝 时，举孝廉，稍迁冀州 刺史。州部多豪族，好请托，雄 常闭门不与交通。奏案贪猾二千石，无所回忌。

永建 初，公车征拜议郎。时顺帝 新立，大臣懈怠，朝多阙政，雄 数言事，其辞深切。尚书仆射虞诩 以雄 有忠公节，上疏荐之曰：“臣见方今公卿以下，类多拱默，以树恩为贤，尽节为愚，至相戒曰：‘白璧不可为，容容多后福。’伏见议郎左雄 ，数上封事，至引陛下身遭难厄，以为警戒，实有王臣蹇蹇之节，周公 谟成王 之风。宜擢在喉舌之官，必有匡弼之益。”由是拜雄 尚书，再迁尚书令。上疏陈事曰：

臣闻柔远和迩，莫大宁人，宁人之务，莫重用贤，用贤之道，必存考黜。是以皋陶 对禹 ，贵在知人。“安人则惠，黎民怀之。”分伯建侯，代位亲民，民用和穆，礼让以兴。故诗 云：“有渰凄凄，兴雨祁祁。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及幽 、厉 昏乱，不自为政，褒艳 用权，七子党进，贤愚错绪，深谷为陵。故其诗云：“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又曰：“哀今之人，胡为虺蜴？”言人畏吏如虺蜴也。宗周 既灭，六国并秦 ，阬儒泯典，划革五等，更立郡县，县设令长，郡置守尉，什伍相司，封豕其民。大汉 受命，虽未复古，然克慎庶官，蠲苛救敝，悦以济难，抚而循之。至于文 、景 ，天下康父。诚由玄靖宽柔，克慎官人故也。降及宣帝 ，兴于仄陋，综核名实，知时所病，刺史守相，辄亲引见，考察言行，信赏必罚。帝乃叹曰：“民所以安而无怨者，政平吏良也。与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以为吏数变易，则下不安业；久于其事，则民服教化。其有政理者，辄以玺书勉励，增秩赐金，或爵至关内侯，公卿缺则以次用之。是以吏称其职，人安其业。汉 世良吏，于兹为盛，故能降来仪之瑞，建中兴之功。

汉 初至今，三百馀载，俗浸雕敝，巧伪滋萌，下饰其诈，上肆其残。典城百里，转动无常，各怀一切，莫虑长久。谓杀害不辜为威风，聚敛整辨为贤能，以理己安民为劣弱，以奉法循理为不化。髡钳之戮，生于睚貲；覆尸之祸，成于喜怒。视民如寇仇，税之如豺虎。监司项背相望，与同疾疢，见非不举，闻恶不察，观政于亭传，责成於期月，言善不称德，论功不据实，虚诞者获誉，拘检者离毁。或因罪而引高，或色斯以求名。州宰不覆，竞共辟召，踊跃升腾，超等逾匹。或考奏捕案，而亡不受罪，会赦行赂，复见洗涤。朱紫同色，清浊不分。故使奸猾枉滥，轻忽去就，拜除如流，缺动百数。乡官部吏，职斯禄薄，车马衣服，一出于民，廉者取足，贪者充家，特选横调，纷纷不绝，送迎烦费，损政伤民。和气未洽，灾眚不消，咎皆在此。今之墨绶，犹古之诸侯，拜爵王庭，舆服有庸，而齐于匹竖，叛命避负，非所以崇宪明理，惠育元元也。臣愚以为守相长吏，惠和有显效者，可就增秩，勿使移徙，非父母丧不得去官。其不从法禁，不式王命，锢之终身，虽会赦令，不得齿列。若被劾奏，亡不就法者，徙家边郡，以惩其后。乡部亲民之吏，皆用儒生清白任从政者，宽其负算，增其秩禄，吏职满岁，宰府州郡乃得辟举。如此，威福之路塞，虚伪之端绝，送迎之役损，赋敛之源息。循理之吏，得成其化；率土之民，各宁其所。追配文 、宣 中兴之轨，流光垂祚，永世不刊。

帝感其言，申下有司，考其真伪，详所施行。雄 之所言，皆明达政体，而宦竖擅权，终不能用。自是选代交互，令长月易，迎新送旧，劳扰无已，或官寺空旷，无人案事，每选部剧，乃至逃亡。

永建 三年，京师、汉阳 地皆震裂，水泉涌出。四年，司 、冀 复有大水。雄 推较灾异，以为下人有逆上之征，又上疏言：“宜密为备，以俟不虞。”寻而青 、冀 、杨州 盗贼连发，数年之间，海内扰乱。其后天下大赦，贼虽颇解，而官犹无备，流叛之馀，数月复起。雄 与仆射郭虔 共上疏，以为“寇贼连年，死亡太半，一人犯法，举宗群亡。宜及其尚微，开令改悔。若告党与者，听除其罪；能诛斩者，明加其赏”。书奏，并不省。

又上言：“宜崇经术，缮修太学。”帝从之。阳嘉 元年，太学新成，诏试明经者补弟子，增甲乙之科，员各十人。除京师及郡国耆儒年六十以上为郎、舍人、诸王国郎者百三十八人。

雄 又上言：“郡国孝廉，古之贡士，出则宰民，宣协风教。若其面墙，则无所施用。孔子 曰‘四十不惑’，礼 称‘强仕’。请自今孝廉年不满四十，不得察举，皆先诣公府，诸生试家法，文吏课笺奏，副之端门 ，练其虚实，以观异能，以美风俗。有不承科令者，正其罪法。若有茂才异行，自可不拘年齿。”帝从之，于是班下郡国。明年，有广陵 孝廉徐淑 ，年未及举，台郎疑而诘之。对曰：“诏书曰‘有如颜回 、子奇 ，不拘年齿’，是故本郡以臣充选。”郎不能屈。雄 诘之曰：“昔颜回 闻一知十，孝廉闻一知几邪？”淑 无以对，乃谴却郡。于是济阴 太守胡广 等十馀人皆坐谬举免黜，唯汝南陈蕃 、颍川李膺 、下邳陈球 等三十馀人得拜郎中。自是牧守畏栗，莫敢轻举。迄于永（嘉） 〔憙〕 ，察选清平，多得其人。

雄 又奏征海内名儒为博士，使公卿子弟为诸生。有志操者，加其俸禄。及汝南谢廉 ，河南赵建 ，年始十二，各能通经，雄 并奏拜童子郎。于是负书来学，云集京师。

初，帝废为济阴王 ，乳母宋娥 与黄门孙程 等共议立帝，帝后以娥 前有谋，遂封为山阳君 ，邑五千户。又封大将军梁商 子冀襄邑侯 。雄 上封事曰：“夫裂土封侯，王制所重。高皇帝 约，非刘氏 不王，非有功不侯。孝安皇帝 封江京 、王圣 等，遂致地震之异。永建 二年，封阴谋之功，又有日食之变。数术之士，咸归咎于封爵。今青州 饥虚，盗贼未息，民有乏绝，上求禀贷。陛下乾乾劳思，以济民为务。宜循古法，宁静无为，以求天意，以消灾异。诚不宜追录小恩，亏失大典。”帝不听。雄 复谏曰：“臣闻人君莫不好忠正而恶谗谀，然而历世之患，莫不以忠正得罪，谗谀蒙幸者，盖听忠难，从谀易也。夫刑罪，人情之所甚恶；贵宠，人情之所甚欲。是以时俗为忠者少，而习谀者多。故令人主数闻其美，稀知其过，迷而不悟，至于危亡。臣伏见诏书顾念阿母旧德宿恩，欲特加显赏。案尚书故事，无乳母爵邑之制，唯先帝时阿母王圣 为野王君 。圣 造生谗贼废立之祸，生为天下所咀嚼，死为海内所欢快。桀 、纣 贵为天子，而庸仆羞与为比者，以其无义也。夷 、齐 贱为匹夫，而王侯争与为伍者，以其有德也。今阿母躬蹈约俭，以身率下，群僚蒸庶，莫不向风，而与王圣 并同爵号，惧违本操，失其常愿。臣愚以为凡人之心，理不相远，其所不安，古今一也。百姓深惩王圣 倾覆之祸，民萌之命，危于累卵，常惧时世复有此类。怵惕之念，未离于心；恐惧之言，未绝乎口。乞如前议，岁以千万给奉阿母，内足以尽恩爱之欢，外可不为吏民所怪。梁冀 之封，事非机急，宜过灾厄之运，然后平议可否。”会复有地震、缑氏 山崩之异，雄 复上疏谏曰：“先帝封野王君 ，汉阳 地震，今封山阳君 而京城复震，专政在阴，其灾尤大。臣前后瞽言封爵至重，王者可私人以财，不可以官，宜还阿母之封，以塞灾异。今冀 已高让，山阳君 亦宜崇其本节。”雄 言数切至，娥 亦畏惧辞让，而帝恋恋不能已，卒封之。后阿母遂以交遘失爵。

是时大司农刘据 以职事被谴，召诣尚书，传呼促步，又加以捶扑。雄 上言：“九卿位亚三事，班在大臣，行有佩玉之节，动有庠序之仪。孝明皇帝 始有扑罚，皆非古典。”帝从而改之。其后九卿无复捶扑者。自雄 掌纳言，多所匡肃，每有章表奏议，台阁以为故事。迁司隶校尉。

初，雄 荐周举 为尚书，举 既称职，议者咸称焉。及在司隶，又举故冀州 刺史冯直 以为将帅，而直 尝坐臧受罪，举 以此劾奏雄 。雄 悦曰：“吾尝事冯直 之父而又与直 善，今宣光 以此奏吾，乃是韩厥 之举也。”由是天下服焉。明年坐法免。后复为尚书。永和 三年卒。

周举 字宣光 ，汝南汝阳 人，陈留 太守防 之子。防 在儒林传 ，举 姿貌短陋，而博学洽闻，为儒者所宗，故京师为之语曰：“五经 从横周宣光 。”

延（熹） 〔光〕 四年，辟司徒李郃 府。时宦者孙程 等既立顺帝 ，诛灭诸阎 ，议郎陈禅 以为阎太后 与帝无母子恩，宜徙别馆，绝朝见。群臣议者咸以为宜。举 谓郃 曰：“昔郑武姜 谋杀严公 ，严公 誓之黄泉；秦始皇 怨母失行，久而隔绝，后感颍考叔 、茅焦 之言，循复子道。书传美之。今诸阎 新诛，太后幽在离宫，若悲愁生疾，一旦不虞，主上将何以令于天下？如从禅 议，后世归咎明公。宜密表朝廷，令奉太后，率厉群臣，朝觐如旧，以厌天心，以答人望。”郃 即上疏陈之。明年正月，帝乃朝于东宫，太后由此以安。

后长乐 少府朱伥 代郃 为司徒，举 犹为吏。时孙程 等坐怀表上殿争功，帝怒，悉徙封远县，敕洛阳 令促期发遣。举 说朱伥 曰：“朝廷在西钟下时，非孙程 等岂立？虽韩 、彭 、吴 、贾 之功，何以加诸！今忘其大德，录其小过，如道路夭折，帝有杀功臣之讥。及今未去，宜急表之。”伥 曰：“今诏怒，二尚书已奏其事，吾独表此，必致罪谴。”举 曰：“明公年过八十，位为台辅，不于今时竭忠报国，惜身安宠，欲以何求？禄位虽全，必陷佞邪之讥；谏而获罪，犹有忠贞之名。若举 言不足采，请从此辞。”伥 乃表谏，帝果从之。

举 后举茂才，为平丘 令。上书言当世得失，辞甚切正。尚书郭虔 、应贺 等见之叹息，共上疏称举 忠直，欲帝置章御坐，以为规诫。

举 稍迁并州 刺史。太原 一郡，旧俗以介子推 焚骸，有龙 忌之禁。至其亡月，咸言神灵不乐举火，由是士民每冬中辄一月寒食，莫敢烟爨，老小不堪，岁多死者。举 既到州，乃作吊书以置子推 之庙，言盛冬去火，残损民命，非贤者之意，以宣示愚民，使还温食。于是众惑稍解，风俗颇革。

转冀州 刺史。阳嘉 三年，司隶校尉左雄 荐举 ，征拜尚书。举 与仆射黄琼 同心辅政，名重朝廷，左右惮之。是岁河南 、三辅 大旱，五谷灾伤，天子亲自露坐德阳殿 东厢请雨，又下司隶 、河南 祷祀河 神、名山、大泽。诏书以举 才学优深，特下策问曰：“朕以不德，仰承三统，夙兴夜寐，思协大中。顷年以来，旱灾屡应，稼穑焦枯，民食困乏。五品不训，王泽未流，群司素餐，据非其位。审所贬黜，变复之征，厥效何由？分别具对，勿有所讳。”举 对曰：“臣闻易 称‘天尊地卑，乾坤以定’。二仪交构，乃生万物，万物之中，以人为贵。故圣人养之以君，成之以化，顺四节之宜，适阴阳之和，使男女婚娶不过其时。包之以仁恩，导之以德教，示之以灾异，训之以嘉祥。此先圣承乾养物之始也。夫阴阳闭隔，则二气否塞；二气否塞，则人物不昌；人物不昌，则风雨不时；风雨不时，则水旱成灾。陛下处唐虞 之位，未行尧舜 之政，近废文帝 、光武 之法，而循亡秦 奢侈之欲，内积怨女，外有旷夫。今皇嗣不兴，东宫未立，伤和逆理，断绝人伦之所致也。非但陛下行此而已，竖宦之人，亦复虚以形势，威侮良家，取女闭之，至有白首殁无配偶，逆于天心。昔武王 入殷 ，出倾宫之女；成汤 遭灾，以六事克己；鲁僖 遇旱，而自责祈雨：皆以精诚转祸为福。自枯旱以来，弥历年岁，未闻陛下改过之效，徒劳至尊暴露风尘，诚无益也。又下州郡祈神致请。昔齐 有大旱，景公 欲祀河伯 ，晏子 谏曰：‘不可。夫河伯 以水为城国，鱼鳖为民庶。水尽鱼枯，岂不欲雨？自是不有致也。’陛下所行，但务其华，不寻其实，犹缘木希鱼，却行求前。诚宜推信革政，崇道变惑，出后宫不御之女，理天下冤枉之狱，除太官重膳之费。夫五品不训，责在司徒，有非其位，宜急黜斥。臣自藩外擢典纳言，学薄智浅，不足以对。易传 曰：‘阳感天，不旋日。’惟陛下留神裁察。”因召见举 及尚书令成翊世 、仆射黄琼 ，问以得失。举 等并对以为宜慎官人，去斥贪污，离远佞邪，循文帝 之俭，尊孝明 之教，则时雨必应。帝曰：“百官贪污佞邪者为谁乎？”举 独对曰：“臣从下州，超备机密，不足以别群臣。然公卿大臣数有直言者，忠贞也；阿谀苟容者，佞邪也。司徒视事六年，未闻有忠言异谋，愚心在此。”其后以事免司徒刘崎 ，迁举 司隶校尉。

永和 元年，灾异数见，省内恶之，诏召公、卿、中二千石、尚书诣显亲殿 ，问曰：“言事者多云，昔周公 摄天子事，及薨，成王 欲以公礼葬之，天为动变。及更葬以天子之礼，即有反风之应。北乡侯 亲为天子而葬以王礼，故数有灾异，宜加尊谥，列于昭穆。”群臣议者多谓宜如诏旨，举 独对曰：“昔周公 有请命之应，隆太平之功，故皇天动威，以章圣德。北乡侯 本非正统，奸臣所立，立不逾岁，年号未改，皇天不祐，大命夭昏。春秋 王子猛 不称崩，鲁子野 不书葬。今北乡侯 无它功德，以王礼葬之，于事已崇，不宜称谥。灾眚之来，弗由此也。”于是司徒黄尚 、太常桓焉 等七十人同举 议，帝从之。尚 字伯河 ，南郡 人也，少历显位，亦以政事称。

举 出为蜀郡 太守，坐事免。大将军梁商 表为从事中郎，甚敬重焉。六年三月上巳日，商 大会宾客，宴于洛水 ，举 时称疾不往。商 与亲暱酣饮极欢，及酒阑倡罢，继以薤露 之歌，坐中闻者，皆为掩涕。太仆张种 时亦在焉，会还，以事告举 。举 叹曰：“此所谓哀乐失时，非其所也。殃将及乎！”商 至秋果薨。商 疾笃，帝亲临幸，问以遗言。对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臣从事中郎周举 ，清高忠正，可重任也。”由是拜举 谏议大夫。

时连有灾异，帝思商 言，召举 于显亲殿 ，问以变眚。举 对曰：“陛下初立，遵修旧典，兴化致政，远近肃然。顷年以来，稍违于前，朝多宠幸，禄不序德。观天察人，准今方古，诚可危惧。书 曰：‘僭恒旸若。’夫僭差无度，则言不从而下不正；阳无以制，则上扰下竭。宜密严敕州郡，察强宗大奸，以时禽讨。”其后江淮 猾贼周生 、徐凤 等处处并起，如举 所陈。

时诏遣八使巡行风俗，皆选素有威名者，乃拜举 为侍中，与侍中杜乔 、守光禄大夫周栩 、前青州 刺史冯羡 、尚书栾巴 、侍御史张纲 、兖州 刺史郭遵 、太尉长史刘班 并守光禄大夫，分行天下。其刺史、二千石有臧罪显明者，驿马上之；墨绶以下，便辄收举。其有清忠惠利，为百姓所安，宜表异者，皆以状上。于是八使同时俱拜，天下号曰“八俊”。举 于是劾奏贪猾，表荐公清，朝廷称之。迁河内 太守，征为大鸿胪。

及梁太后 临朝，诏以殇帝 幼崩，庙次宜在顺帝 下。太常马访 奏宜如诏书，谏议大夫吕勃 以为应依昭穆之序，先殇帝 ，后顺帝 。诏下公卿。举 议曰：“春秋 鲁闵公 无子，庶兄僖公 代立，其子文公 遂跻僖 于闵 上。孔子 讥之，书曰：‘有事于太庙，跻僖 公。’传 曰：‘逆祀也。’及定公 正其序，经曰‘从祀先公’，为万世法也。今殇帝 在先，于秩为父，顺帝 在后，于亲为子，先后之义不可改，昭穆之序不可乱。吕勃 议是也。”太后下诏从之。迁光禄勋，会遭母忧去职，后拜光禄大夫。

建和 三年卒。朝廷以举 清公亮直，方欲以为宰相，深痛惜之。乃诏告光禄勋、汝南 太守曰：“昔在前世，求贤如渴，封墓轼闾，以光贤哲。故公叔 见诔，翁归 蒙述，所以昭忠厉俗，作范后昆。故光禄大夫周举 ，性侔夷 、鱼 ，忠逾随 、管 ，前授牧守，及还纳言，出入京辇，有钦哉之绩，在禁闱有密静之风。予录乃勋，用登九列。方欲式序百官，亮协三事，不永夙终，用乖远图。朝廷愍悼，良为怆然。诗 不云乎：‘肇敏戎功，用锡尔祉。’其令将大夫以下到丧发日复会吊。加赐钱十万，以旌委蛇素丝之节焉。”子勰 。

勰 字巨胜 ，少尚玄虚，以父任为郎，自免归家。父故吏河南召夔 为郡将，卑身降礼，致敬于勰 。勰 耻交报之，因杜门自绝。后太守举孝廉，复以疾去。时梁冀 贵盛，被其征命者，莫敢不应，唯勰 前后三辟，竟不能屈。后举贤良方正，不应。又公车征，玄 备礼，固辞废疾。常隐处窜身，慕老聃 清静，杜绝人事，巷生荆棘，十有馀岁。至延熹 二年，乃开门延宾，游谈宴乐，及秋而梁冀 诛，年终而勰 卒，时年五十。蔡邕 以为知命。自勰 曾祖父扬 至勰 孙恂 ，六世一身，皆知名云。

黄琼 字世英 ，江夏安陆 人，魏郡 太守香 之子也。香 在文苑传 。琼 初以父任为太子舍人，辞病不就。遭父忧，服阕，五府俱辟，连年不应。

永建 中，公卿多荐琼 者，于是与会稽贺纯 、广汉杨厚 俱公车征。琼 至纶氏 ，称疾不进。有司劾不敬，诏下县以礼慰遣，遂不得已。先是征聘处士多不称望，李固 素慕于琼 ，乃以书逆遗之曰：“闻已度伊 、洛 ，近在万岁亭 ，岂即事有渐，将顺王命乎？盖君子谓伯夷 隘，柳下惠 不恭，故传曰‘不夷 不惠 ，可否之间’。盖圣贤居身之所珍也。诚遂欲枕山栖谷，拟迹巢 、由 ，斯则可矣；若当辅政济民，今其时也。自生民以来，善政少而乱俗多，必待尧舜 之君，此为志士终无时矣。常闻语曰：‘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阳春 之曲，和者必寡，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近鲁阳樊君 被征初至，朝廷设坛席，犹待神明。虽无大异，而言行所守无缺。而毁谤布流，应时折减者，岂非观听望深，声名太盛乎？自顷征聘之士，胡元安 、薛孟尝 、朱仲昭 、顾季鸿 等，其功业皆无所采，是故俗论皆言处士纯盗虚声。願先生弘此远谟，令众人叹服，一雪此言耳。”琼 至，即拜议郎，稍迁尚书仆射。

初，琼 随父在台阁，习见故事。及后居职，达练官曹，争议朝堂，莫能抗夺。时连有灾异，琼 上疏顺帝 曰：“间者以来，卦位错谬，寒燠相干，蒙气数兴，日暗月散。原之天意，殆不虚然。陛下宜开石室，案河洛 ，外命史官，悉条上永建 以前至汉 初灾异，与永建 以后讫于今日，孰为多少。又使近臣儒者参考政事，数见公卿，察问得失。诸无功德者，宜皆斥黜。臣前颇陈灾眚，并荐光禄大夫樊英 、太中大夫薛包 及会稽贺纯 、广汉杨厚 ，未蒙御省。伏见处士巴郡黄错 、汉阳任棠 ，年皆耆耋，有作者七人之志。宜更见引致，助崇大化。”于是有诏公车征错 等。

三年，大旱，琼 复上疏曰：“昔鲁僖 遇旱，以六事自让，躬节俭，闭女谒，放谗佞者十三人，诛税民受货者九人，退舍南郊，天立大雨。今亦宜顾省政事，有所损阙，务存质俭，以易民听。尚方御府，息除烦费。明敕近臣，使遵法度，如有不移，示以好恶。数见公卿，引纳儒士，访以政化，使陈得失。又囚徒尚积，多致死亡，亦足以感伤和气，招降灾旱。若改敝从善，择用嘉谋，则灾消福至矣。”书奏，引见德阳殿 ，使中常侍以琼 奏书属主者施行。

自帝即位以后，不行籍田之礼。琼 以国之大典不宜久废，上疏奏曰：“自古圣帝哲王，莫不敬恭明祀，增致福祥，故必躬郊庙之礼，亲籍田之勤，以先群萌，率劝农功。昔周宣王 不籍千亩，虢文公 以为大讥，卒有姜戎 之难，终损中兴之名。窃见陛下遵稽古之鸿业，体虔肃以应天，顺时奉元，怀柔百神，朝夕触尘埃于道路，昼暮聆庶政以恤人。虽诗 咏成汤 之不怠遑，书 美文王 之不暇食，诚不能加。今庙祀适阕，而祈谷絜斋之事，近在明日。臣恐左右之心，不欲屡动圣躬，以为亲耕之礼，可得而废。臣闻先王制典，籍田有日，司徒咸戒，司空除坛。先时五日，有协风之应，王即斋宫，飨醴载耒，诚重之也。自癸巳以来，仍西北风，甘泽不集，寒凉尚结。迎春东郊，既不躬亲，先农 之礼，所宜自勉，以逆和气，以致时风。易 曰：‘君子自强不息。’斯其道也。”书奏，帝从之。

顷之，迁尚书令。琼 以前左雄 所上孝廉之选，专用儒学文吏，于取士之义，犹有所遗，乃奏增孝悌及能从政者为四科，事竟施行。又雄 前议举吏先试之于公府，又覆之于端门 ，后尚书张盛 奏除此科。琼 复上言：“覆试之作，将以澄洗清浊，覆实虚滥，不宜改革。”帝乃止。出为魏郡 太守，稍迁太常。和平 中，以选入侍讲禁中。

元嘉 元年，迁司空。桓帝 欲褒崇大将军梁冀 ，使中朝二千石以上会议其礼。特进胡广 、太常羊溥 、司隶校尉祝恬 、太中大夫边韶 等，咸称冀 之勋德，其制度赉赏，以宜比周公 ，锡之山川、土田、附庸。琼 独建议曰：“冀 前以亲迎之劳，增邑三千，又其子胤 亦加封赏。昔周公 辅相成王 ，制礼作乐，化致太平，是以大启土宇，开地七百。今诸侯以户邑为制，不以里数为限。萧何 识高祖 于泗水 ，霍光 定倾危以兴国，皆益户增封，以显其功。冀 可比邓禹 ，合食四县，赏赐之差，同于霍光 ，使天下知赏必当功，爵不越德。”朝廷从之。冀 意以为恨。会以地动策免。复为太仆。

永兴 元年，迁司徒，转太尉。梁冀 前后所托辟召，一无所用。虽有善人而为冀 所饰举者，亦不加命。延熹 元年，以日食免。复为大司农。明年，梁冀 被诛，太尉胡广 、司徒韩 、司空孙朗 皆坐阿附免废，复拜琼 为太尉。以师傅之恩，而不阿梁氏 ，乃封为邟乡侯 ，邑千户。琼 辞疾让封六七上，言旨恳恻，乃许之。梁冀 既诛，琼 首居公位，举奏州郡素行贪污至死徙者十馀人，海内由是翕然望之。寻而五侯擅权，倾动内外，自度力不能匡，乃称疾不起。四年，以寇贼免。其年复为司空。秋，以地震免。

七年，疾笃，上疏谏曰：“s臣闻天者务刚其气，君者务强其政。是以王者处高自持，不可不安；履危任力，不可不据。夫自持不安则颠，任力不据则危。故圣人升高据上，则以德义为首；涉危蹈倾，则以贤者为力。唐尧 以德化为冠冕，以稷 、契 为筋力。高而益崇，动而愈据，此先圣所以长守万国，保其社稷者也。昔高皇帝 应天顺民，奋剑而王，埽除秦 、项 ，革命创制，降德流祚。至于哀 、平 ，而帝道不纲，秕政日乱，遂使奸佞擅朝，外戚专恣。所冠不以仁义为冕，所蹈不以贤佐为力，终至颠蹶，灭绝汉 祚。天维陵弛，民鬼惨怆，赖皇乾眷命，炎德复辉。光武 以圣武天挺，继统兴业，创基冰泮之上，立足枳棘之林。擢贤于众愚之中，画功于无形之世。崇礼义于交争，循道化于乱离。是自历高而不倾，任力危而不跌，兴复洪祚，开建中兴，光被八极，垂名无穷。至于中叶，盛业渐衰。陛下初从藩国，爰升帝位，天下拭目，谓见太平。而即位以来，未有胜政。诸粱 秉权，竖宦充朝，重封累职，倾动朝廷，卿校牧守之选，皆出其门，羽毛齿革、明珠南金之宝，殷满其室，富拟王府，势回天地。言之者必族，附之者必荣。忠臣惧死而杜口，万夫怖祸而木舌，塞陛下耳目之明，更为聋瞽之主。故太尉李固 、杜乔 ，忠以直言，德以辅政；念国亡身，陨殁为报，而坐陈国议，遂见残灭。贤愚切痛，海内伤惧。又前白马 令李云 ，指言宦官罪秽宜诛，皆因众人之心，以救积薪之敝。弘农杜众 ，知云 所言宜行，惧云 以忠获罪，故上书陈理之，乞同日而死，所以感悟国家，庶云 获免。而云 既不辜，众 又并坐，天下尤痛，益以怨结，故朝野之人，以忠为讳。昔赵 杀鸣犊 ，孔子 临河 而反。夫覆巢破卵，则凤皇不翔；刳牲夭胎，则麒麟不臻。诚物类相感，理使其然。尚书周永 ，昔为沛 令，素事梁冀 ，幸其威势，坐事当罪，越拜令职。见冀 将衰，乃阳毁示忠，遂因奸计，亦取封侯。又黄门协邪，群辈相党，自冀 兴盛，腹背相亲，朝夕图谋，共构奸轨。临冀 当诛，无可设巧，复记其恶，以要爵赏。陛下不加清澄，审别真伪，复与忠臣并时显封，使朱紫共色，粉墨杂蹂，所谓抵金玉于沙砾，碎珪璧于泥涂。四方闻之，莫不愤叹。昔曾子 大孝，慈母投杼；伯奇 至贤，终于流放。夫谗谀所举，无高而不可升；〔阿党〕相抑，无深而不可沦。可不察欤？臣至顽驽，世荷国恩，身轻位重，勤不补过，然惧于永殁，负衅益深。敢以垂绝之日，陈不讳之言，庶有万分，无恨三泉。”其年卒，时年七十九。赠车骑将军，谥曰忠侯 。孙琬 。

琬 字子琰 。少失父。早而辩慧。祖父琼 ，初为魏郡 太守，建和 元年正月日食，京师不见而琼 以状闻。太后诏问所食多少，琼 思其对而未知所况。琬 年七岁，在傍，曰：“何不言日食之馀，如月之初？”琼 大惊，即以其言应诏，而深奇爱之。后琼 为司徒，琬 以公孙拜童子郎，辞病不就，知名京师。时司空盛允 有疾，琼 遣琬 候问，会江夏 上蛮 贼事副府，允 发书视毕，微戏琬 曰：“江夏 大邦，而蛮 多士少。”琬 奉手对曰：“蛮 夷猾夏 ，责在司空。”因拂衣辞去。允 甚奇之。

稍迁五官中郎将。时陈蕃 为光禄勋，深相敬待，数与议事。旧制，光禄举三署郎，以高功久次才德尤异者为茂才四行。时权富子弟多以人事得举，而贫约守志者以穷退见遗，京师为之谣曰：“欲得不能，光禄茂才。”于是琬 、蕃 同心，显用志士，平原刘醇 、河东朱山 、蜀郡殷参 等并以才行蒙举。蕃 、琬 遂为权富郎所见中伤，事下御史〔中〕丞王畅 、侍御史刁韪 。韪 、畅 素重蕃 、琬 ，不举其事，而左右复陷以朋党。畅 坐左转议郎而免蕃 官，琬 、韪 俱禁锢。

韪 字子荣 ，彭城 人。后陈蕃 被征，而言事者讼韪 ，复拜议郎，迁尚书。在朝有鲠直节，出为鲁 、东海 二郡相。性抗厉，有明略，所在称神。常以法度自整，家人莫见墮容焉。

琬 被废弃几二十年。至光和 末，太尉杨赐 上书荐琬 有拔乱之才，由是征拜议郎，擢为青州 刺史，迁侍中。中平 初，出为右扶风 ，征拜将作大匠、少府、太仆。又为豫州 牧。时寇贼陆梁，州境雕残，琬 讨击平之，威声大震。政绩为天下表，封关内侯。

及董卓 秉政，以琬 名臣，征为司徒，迁太尉，更封阳泉乡侯 。卓 议迁都长安 ，琬 与司徒杨彪 同谏不从。琬 退而驳议之曰：“昔周公 营洛邑 以宁姬 ，光武 卜东都 以隆汉 ，天之所启，神之所安。大业既定，岂宜妄有迁动，以亏四海之望？”时人惧卓 暴怒，琬 必及害，固谏之。琬 对曰：“昔白公 作乱于楚 ，屈卢 冒刃而前；崔杼 弑君于齐 ，晏婴 不惧其盟。吾虽不德，诚慕古人之节。”琬 竟坐免。卓 犹敬其名德旧族，不敢害。后与杨彪 同拜光禄大夫，及徙西都 ，转司隶校尉，与司徒王允 同谋诛桌 。及卓 将李傕 、郭汜 攻破长安 ，遂收琬 下狱死，时年五十二。

论曰：古者诸侯岁贡士，进贤受上赏，非贤贬爵土。升之司马，辩论其才，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禄之。故王者得其人，进仕 劝其行，经邦弘务，所由久矣。汉 初诏举贤良、方正，州郡察孝廉、秀才，斯亦贡士之方也。中兴以后，复增敦朴、有道、贤能、直言、独行、高节、质直、清白、敦厚之属。荣路既广，觖望难裁，自是窃名伪服，浸以流竞。权门贵仕，请谒繁兴。自左雄 任事，限年试才，虽颇有不密，固亦因识时宜。而黄琼 、胡广 、张衡 、崔瑗 之徒，泥滞旧方，互相诡 ，循名者屈其短，算实者挺其效。故雄 在尚书，天下不敢妄选，十馀年间，称为得人，斯亦效实之征乎？顺帝 始以童弱反政，而号令自出，知能任使，故士得用情，天下喁喁仰其风采。遂乃备玄 玉帛，以聘南阳樊英 ，天子降寝殿，设坛席，尚书奉引，延问失得。急登贤之举，虚降己之礼，于是处士鄙生，忘其拘儒，拂巾衽褐，以企旌车之招矣。至乃英能承风，俊 咸事，若李固 、周举 之渊谟弘深，左雄 、黄琼 之政事贞固，桓焉 、杨厚 以儒学进，崔瑗 、马融 以文章显，吴祐 、苏章 、种暠 、栾巴 牧民之良干，庞参 、虞诩 将帅之宏规，王龚 、张皓 虚心以推士，张纲 、杜乔 直道以纠违，郎 阴阳详密，张衡 机术特妙：东京 之士，于兹盛焉。向使庙堂纳其高谋，彊（场） 埸宣其智力，帷幄容其謇辞，举厝禀其成式，则武 、宣 之轨，岂其远而？诗 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可为恨哉！及孝桓 之时，硕德继兴，陈蕃 、杨秉 处称贤宰，皇甫 、张 、段 出号名将，王畅 、李膺 弥缝衮阙，朱穆 、刘陶 献替匡时，郭有道 奖鉴人伦，陈仲弓 弘道下邑。其馀宏儒远智，高心洁行，激扬风流者，不可胜言。而斯道莫振，文武陵队，在朝者以正议婴戮，谢事者以党锢致灾。往车虽折，而来轸方遒。所以倾而未颠，决而未溃，岂非仁人君子心力之为乎？呜呼！

赞曰：雄 作纳言，古之八元。举 升以汇，越自下蕃。登朝理政，并纾灾昏。琼 名夙知，累章国疵。琬 亦早秀，位及志差。

后汉书卷六十二

荀韩钟陈列传第五十二

荀淑 字季和 ，颍川颍阴 人（也） ，荀卿 十一世孙也。少有高行，博学而不好章句，多为俗儒所非，而州里称其知人。

安帝 时，征拜郎中，后再迁当塗长 。去职还乡里。当世名贤李固 、李膺 等皆师宗之。及梁太后 临朝，有日食地震之变，诏公卿举贤良方正，光禄勋杜乔 、少府房植 举淑 对策，讥刺贵幸，为大将军梁冀 所忌，出补朗陵侯 相。莅事明理，称为神君。顷之，弃官归，闲居养志。产业每增，辄以赡宗族知友。年六十七，建和 三年卒。李膺 时为尚书，自表师丧。二县皆为立祠。有子八人：俭 ，绲 ，靖 ，焘 ，汪 ，爽 ，肃 ，专 ，并有名称，时人谓〔之〕“八龙”。

初，荀氏 旧里名西豪 ，颍阴 令勃海苑康 以为昔高阳氏 有才子八人，今荀氏 亦有八子，故改其里曰高阳里 。

靖 有至行，不仕，年五十而终，号曰玄行先生 。

淑 兄子昱 字伯条 ，昙 字元智 。昱 为沛 相，昙 为广陵 太守。兄弟皆正身疾恶，志除阉宦。其支党宾客有在二郡者， 罪必诛。昱 后共大将军窦武 谋诛中官，与李膺 俱死。昙 亦禁锢终身。

爽 字慈明 ，一名谞 。幼而好学，年十二，能通春秋 、论语 。太尉杜乔 见而称之，曰：“可为人师。”爽 遂耽思经书，庆吊不行，征命不应。颍川 为之语曰：“荀氏 八龙，慈明 无双。”

延熹 九年，太常赵典 举爽 至孝，拜郎中。对策陈便宜曰：

臣闻之于师曰：“汉 为火德，火生于木，木盛于火，故其德为孝，其象在周易 之离 。”夫在地为火，在天为日。在天者用其精，在地者用其形。夏则火王，其精在天，温暖之气，养生百木，是其孝也。冬时则废，其形在地，酷烈之气，焚烧山林，是其不孝也。故汉 制使天下孝经 ，选吏举孝廉。夫丧亲自尽，孝之终也。今之公卿及二千石，三年之丧，不得即去，殆非所以增崇孝道而克称火德者也。往者孝文 劳谦，行过乎俭，故有遗诏以日易月。此当时之宜，不可贯之万世。古今之制虽有损益，而谅暗之礼未尝改移，以示天下莫遗其亲。今公卿群寮皆政教所瞻，而父母之丧不得奔赴。夫仁义之行，自上而始；敦厚之俗，以应乎下。传曰：“丧祭之礼阙，则人臣之恩薄，背死忘生者众矣。”曾子 曰：“人未有自致者，必也亲丧乎！”春秋传 曰：“上之所为，民之归也。”夫上所不为而民或为之，故加刑罚；若上之所为，民亦为之，又何诛焉？昔丞相翟方进 ，以自备宰相，而不敢逾制。至遭母忧，三十六日而除。夫失礼之源，自上而始。古者大丧三年不呼其门，所以崇国厚俗笃化之道也。事失宜正，过勿惮改。天下通丧，可如旧礼。

臣闻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有礼义。礼义备，则人知所厝矣。夫妇人伦之始，王化之端，故文王 作易 ，上经首乾 、坤 ，下经首咸 、恒 。孔子 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夫妇之道，所谓顺也。尧典 曰：“厘降二女于妫汭 ，嫔于虞 。”降者下也，嫔者妇也。言虽帝尧 之女，下嫁于虞 ，犹屈体降下，勤修妇道。易 曰：“帝乙 归妹，以祉元吉。”妇人谓嫁曰归，言汤 以娶礼归其妹于诸侯也。春秋 之义，王姬嫁齐 ，使鲁 主之，不以天子之尊加于诸侯也。今汉 承秦 法，设尚主之仪，以妻制夫，以卑临尊，违乾坤之道，失阳唱之义。孔子 曰：“昔圣人之作易 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察法于地，睹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今观法于天，则北极 至尊，四星妃后。察法于地，则崐山象夫，卑泽象妻。睹鸟兽之文，鸟则雄者鸣鸲，雌能顺服；兽则牡为唱导，牝乃相从。近取诸身，则乾为人首，坤为人腹。远取诸物，则木实属天，根荄属地。阳尊阴卑，盖乃天性。且诗 初篇实首关雎 ；礼 始冠 、婚 ，先正夫妇。天地六经 ，其旨一揆。宜改尚主之制，以称乾坤之性。遵法尧 、汤 ，式是周 、孔 。合之天地而不谬，质之鬼神而不疑。人事如此，则嘉瑞降天，吉符出地，五韪咸备，各以其叙矣。

昔者圣人建天地之中而谓之礼，礼者，所以兴福祥之本，而止祸乱之源也。人能枉欲从礼者，则福归之；顺情废礼者，则祸归之。推祸福之所应，知兴废之所由来也。众礼之中，婚礼为首。故天子娶十二，天之数也；诸侯以下各有等差，事之降也。阳性纯而能施，阴体顺而能化，以礼济乐，节宣其气。故能丰子孙之祥，致老寿之福。及三代 之季，淫而无节。瑶台、倾宫，陈妾数百。阳竭于上，阴隔于下。故周公 之戒曰：“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时亦罔或克寿。”是其明戒。后世之人，好福不务其本，恶祸不易其轨。传曰：“ 趾适屦，孰云其愚？何与斯人，追欲丧躯？”诚可痛也。臣窃闻后宫采女五六千人，从官侍使复在其外。冬夏衣服，朝夕禀粮，耗费缣帛，空竭府藏，征调增倍，十而税一，空赋不辜之民，以供无用之女，百姓穷困于外，阴阳隔塞于内。故感动和气，灾异屦臻。臣愚以为诸非礼聘未曾幸御者，一皆遣出，使成妃合。一曰通怨旷，和阴阳。二曰省财用，实府藏。三曰修礼制，绥眉寿。四曰配阳施，祈螽斯。五曰宽役赋，安黎民。此诚国家之弘利，天人之大福也。

夫寒热晦明，所以为岁；尊卑奢俭，所以为礼：故以晦明寒暑之气，尊卑侈约之礼为其节也。易 曰：“天地节而四时成。”春秋传 曰：“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孝经 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者，尊卑之差，上下之制也。昔季氏 八佾舞于庭，非有伤害困于人物，而孔子 犹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洪范 曰：“惟辟作威，惟辟作福，惟辟玉食。”凡此三者，君所独行而臣不得同也。今臣僭君服，下食上珍，所谓害于而家，凶于而国者也。宜略依古礼尊卑之差，及董仲舒 制度之别，严（驾） 〔督〕有司，必行其命。此则禁乱善俗足用之要。

奏闻，即弃官去。

后遭党锢，隐于海上，又南遁汉 滨，积十馀年，以著述为事，遂称为硕儒。党禁解，五府并辟，司空袁逢 举有道，不应。及逢 卒，爽 制服三年，当世往往化以为俗。时人多不行妻服，虽在亲忧犹有吊问丧疾者，又私谥其君父及诸名士，爽 皆引据大义，正之经典，虽不悉变，亦颇有改。

后公车征为大将军何进 从事中郎。进 恐其不至，迎荐为侍中，及进 败而诏命中绝。献帝 即位，董卓 辅政，复征之。爽 欲遁命，吏持之急，不得去，因复就拜平原 相。行至宛陵 ，复追为光禄勋。视事三日，进拜司空。爽 自被征命及登台司，九十五日。因从迁都长安 。

爽 见董卓 忍暴滋甚，必危社稷，其所辟举皆取才略之士，将共图之，亦与司徒王允 及卓 长史何颙 等为内谋。会病薨，年六十三。

著礼 、易传 、诗传 、尚书正经 、春秋条例 ，又集汉 事成败可为鉴戒者，谓之汉语 。又作公羊问 及辩谶 ，并它所论叙，题为新书 。凡百馀篇，今多所亡缺。

兄子悦 、彧 并知名。彧 自有传。

论曰：荀爽 、郑玄 、申屠蟠 俱以儒行为处士，累征并谢病不诣。及董卓 当朝，复备礼召之。蟠 、玄 竟不屈以全其高。爽 已黄发矣，独至焉，未十旬而取卿相。意者疑其乖趣舍，余窃商其情，以为出处君子之大致也，平运则弘道以求志，陵夷则濡迹以匡时。荀公 之急急自励，其濡迹乎？不然，何为违贞吉而履虎尾焉？观其逊言迁都之议，以救杨 、黄 之祸。及后潜图董氏 ，几振国命，所谓“大直若屈”，道固逶迤也。

悦 字仲豫 ，俭 之子也。俭 早卒。悦 年十二，能说春秋 。家贫无书，每之人间，所见篇牍，一览多能诵记。性沈静，美姿容，尤好著述。灵帝 时阉官用权，士多退身穷处，悦 乃托疾隐居，时人莫之识，唯从弟彧 特称敬焉。初辟镇东将军曹操 府，迁黄门侍郎。献帝 颇好文学，悦 与彧 及少府孔融 侍讲禁中，旦夕谈论。累迁秘书监、侍中。

时政移曹氏 ，天子恭己而已。悦 志在献替，而谋无所用，乃作申鉴 五篇。其所论辩，通见政体，既成而奏之。其大略曰：

夫道之本，仁义而已矣。五典以经之，群籍以纬之，咏之歌之，弦之舞之，前监既明，后复申之。故古之圣王，其于仁义也，申重而已。

致政之术，先屏四患，乃崇五政。

一曰伪，二曰私，三曰放，四曰奢。伪乱俗，私坏法，放越轨，奢败制。四者不除，则政末由行矣。夫俗乱则道荒，虽天地不得保其性矣；法坏则世倾，虽人主不得守其度矣；轨越则礼亡，虽圣人不得全其道矣；制败则欲肆，虽四表不得充其求矣。是谓四患。

兴农桑以养其（性） 〔生〕，审好恶以正其俗，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备以秉其威，明赏罚以统其法。是谓五政。

人不畏死，不可惧以罪。人不乐生，不可劝以善。虽使契 布五教，皋陶 作士，政不行焉。故在上者先丰人财以定其志，帝耕籍田，后桑蚕宫，国无游人，野无荒业，财不贾用，力不妄加，以周人事。是谓养生。

君子之所以动天地，应神明，正万物而成王化者，必乎真定而已。故在上者审定好丑焉。善恶要乎功罪，毁誉效于准验。听言责事，举名察实，无惑诈伪，以荡众心。故事无不核，物无不切，善无不显，恶无不章，俗无奸怪，民无淫风。百姓上下睹利害之存乎己也，故肃恭其心，慎修其行，内不回惑，外无异望，则民志平矣。是谓正俗。

君子以情用，小人以刑用。荣辱者，赏罚之精华也。故礼教荣辱，以加君子，化其情也；桎梏鞭扑，以加小人，化其刑也。君子不犯辱，况于刑乎！小人不忌刑，况于辱乎！若教化之废，推中人而坠于小人之域；教化之行，引中人而纳于君子之涂。是谓章化。小人之情，缓则骄，骄则恣，恣则怨，怨则叛，危则谋乱，安则思欲，非威强无以惩之。故在上者，必有武备，以戒不虞，以遏寇虐。安居则寄之内政，有事则用之军旅。是谓秉威。

赏罚，政之柄也。明赏必罚，审信慎令，赏以劝善，罚以惩恶。人主不妄赏，非徒爱其财也，赏妄行则善不劝矣。不妄罚，非矜其人也，罚妄行则恶不惩矣。赏不劝谓之止善，罚不惩谓之纵恶。在上者能不止下为善，不纵下为恶，则国法立矣。是谓统法。

四患既蠲，五政又立，行之以诚，守之以固，简而不怠，疏而不失，无为为之，使自施之，无事事之，使自交之。不肃而成，不严而化，垂拱揖让，而海内平矣。是谓为政之方。

又言：

尚主之制非古。厘降二女，陶唐 之典。归妹元吉，帝乙 之训。王姬归齐 ，宗周 之礼。以阴乘阳违天，以妇陵夫违人。违天不祥，违人不义。又古者天子诸侯有事，必告于庙。朝有二史，左史记目，右史书事。事为春秋 ，言为尚书 。君举必记，善恶成败，无不存焉。下及士庶，苟有茂异，咸在载籍。或欲显而不得，或欲隐而名章。得失一朝，而荣辱千载。善人劝焉，淫人惧焉。宜于今者备置史官，掌其典文，纪其行事。每于岁尽，举之尚书。以助赏罚，以弘法教。

帝览而善之。

帝好典籍，常以班固 汉书 文繁难省，乃令悦 依左氏传 体以为汉纪 三十篇，诏尚书给笔札。辞约事详，论辨多美。其序之曰：“昔在上圣，惟建皇极，经纬天地，观象立法，乃作书契，以通宇宙，扬于王庭，厥用大焉。先王光演大业，肆于时夏。亦惟厥后，永世作典。夫立典有五志焉：一曰达道义，二曰章法式，三曰通古今，四曰著功勋，五曰表贤能。于是天人之际，事物之宜，粲然显著，罔不备矣。世济其轨，不陨其业。损益盈虚，与时消息。臧否不同，其揆一也。汉 四百有六载，拨乱反正，统武兴文，永惟祖宗之洪业，思光启乎万嗣。圣上穆然，惟文之恤，瞻前顾后，是绍是继，阐崇大猷，命立国典。于是缀叙旧书，以汉纪 。中兴以前，明主贤臣得失之轨，亦足以观矣。”

又著崇德 、正论 及诸论数十篇。年六十二，建安 十四年卒。

韩韶 字仲黄 ，颍川舞阳 人也。少仕郡，辟司徒府。时太山 贼公孙举 伪号历年，守令不能破散，多为坐法。尚书选三府掾能理剧者，乃以韶 为赢 长。贼闻其贤，相戒不入赢 境。馀县多被寇盗，废耕桑，其流入县界求索衣粮者甚众。韶 愍其饥困，乃开仓赈之，所禀赡万馀户。主者争谓不可。韶 曰：“长活沟壑之人，而以此伏罪，含笑入地矣。”太守素知韶 名德，竟无所坐。以病卒官。同郡李膺 、陈寔 、杜密 、荀淑 等为立碑颂焉。

子融 ，字元长 。少能辩理而不为章句学。声名甚盛，五府并辟。献帝 初，至太仆。年七十卒。

钟皓 字季明 ，颍川长社 人也。为郡著姓，世善刑律。皓 少以笃行称，公府连辟，为二兄未仕，避隐密 山，以诗律教授门徒千馀人。同郡陈寔 ，年不及皓 ，皓 引与为友。皓 为郡功曹，会辟司徒府，临辞，太守问：“谁可代卿者？”皓 曰：“明府欲必得其人，西门亭长陈寔 可。”寔 闻之，曰：“钟君 似不察人，不知何独识我？”皓 顷之自劾去。前后九辟公府，征为廷尉正、博士、林虑 长，皆不就。时皓 及荀淑 并为士大夫所归慕。李膺 常叹曰：“荀君 清识难尚，钟君 至德可师。”

皓 兄子瑾 母，膺 之姑也。瑾 好学慕古，有退让风，与膺 同年，俱有声名。膺 祖太尉修 ，常言：“瑾 似我家性，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复以膺 妹妻之。瑾 辟州府，未尝屈志。膺 谓之曰：“孟子 以为‘人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弟何期不与孟轲 同邪？”瑾 常以膺 言白皓 。皓 曰：“昔国武子 好昭人过，以致怨本。卒保身全家，尔道为贵。”其体训所安，多此类也。

年六十九，终于家。诸儒颂之曰：“林虑 懿德，非礼不处。悦此诗书，弦琴乐古。五就州招，九应台辅。逡巡王命，卒岁容与。”

皓 孙繇 ，建安 中为司隶校尉。

陈寔 字仲弓 ，颍川许 人也。出于单微。自为儿童，虽在戏弄，为等类所归。少作县吏，常给事厮役，后为都亭（刺） 佐。而有志好学，坐立诵读。县令邓邵 试与语，奇之，听受业太学。后令复召为吏，乃避隐阳城山 中。时有杀人者，同县杨 吏以疑寔 ，县遂逮系，考掠无实，而后得出。及为督邮，乃密托许 令，礼召杨 吏。远近闻者，咸叹服之。

家贫，复为郡西门亭长，寻转功曹。时中常侍侯览 托太守高伦 用吏，伦 教署为文学掾。寔 知非其人，怀檄请见。言曰：“此人不宜用，而侯常侍 不可违。寔 乞从外署，不足以尘明德。”伦 从之。于是乡论怪其非举，寔 终无所言。伦 后被征为尚书，郡中士大夫送至轮氏 传舍。伦 谓众人言曰：“吾前为侯常侍 用吏，陈君 密持教还，而于外白署。比闻议者以此少之，此咎由故人畏惮强御，陈君 可谓善则称君，过则称己者也。”寔 固自引愆，闻者方叹息，由是天下服其德。

司空黄琼 辟选理剧，补闻喜 长，旬月，以期丧去官。复再迁除太丘 长。修德清静，百姓以安。邻县人户归附者，寔 辄训导譬解，发遣各令还本司官行部。吏虑有讼者，白欲禁之。寔 曰：“讼以求直，禁之理将何申？其勿有所拘。”司官闻而叹息曰：“陈君 所言若是，岂有怨于人乎？”亦竟无讼者。以沛 相赋敛违法，乃解印绶去，吏人追思之。

及后逮捕党人，事亦连寔 。馀人多逃避求免，寔 曰：“吾不就狱，众无所恃。”乃请囚焉。遇赦得出。灵帝 初，大将军窦武 辟以为掾属。时中常侍张让 权倾天下。让 父死，归葬颍川 ，虽一郡毕至，而名士无往者，让 甚耻之，寔 乃独吊焉。及后复诛党人，让 感寔 ，故多所全宥。

寔 在乡闾，平心率物。其有争讼，辄求判正，晓譬曲直，退无怨者。至乃叹曰：“宁为刑罚所加，不为陈君 所短。”时岁荒民俭，有盗夜入其室，止于梁上。寔 阴见，乃起自整拂，呼命子孙，正色训之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盗大惊，自投于地，稽颡归罪。寔 徐譬之曰：“视君状貌，不似恶人，宜深克己反善。然此当由贫困。”令遗绢二匹。自是一县无复盗窃。

太尉杨赐 、司徒陈耽 ，每拜公卿，群僚毕贺，赐 等常叹寔 大位未登，愧于先之。及党禁始解，大将军何进 、司徒袁隗 遣人敦寔 ，欲特表以不次之位。寔 乃谢使者曰：“寔 久绝人事，饰巾待终而已。”时三公每缺，议者归之，累见征命，遂不起，闭门悬车，栖迟养老。中平 四年，年八十四，卒于家。何进 遣使吊祭，海内赴者三万馀人，制衰麻者以百数。共刊石立碑，谥为文范先生 。

有六子，纪 、谌 最贤。

纪 字元方 ，亦以至德称。兄弟孝养，闺门雍和，后进之士皆推慕其风。及遭党锢，发愤著书数万言，号曰陈子 。党禁解，四府并命，无所屈就。遭父忧，每哀至，辄欧血绝气，虽衰服已除，而积毁消瘠，殆将灭性。豫州 刺史嘉其至行，表上尚书，图象百城，以厉风俗。董卓 入洛阳 ，乃使就家拜五官中郎将，不得已，到京师，迁侍中。出为平原 相，往谒卓 ，时欲徙都长安 ，乃谓纪 曰：“三辅 平敞，四面险固，土地肥美，号为陆海。今关东 兵起，恐洛阳 不可久居。长安 犹有宫室，今欲西迁何如？”纪 曰：“天下有道，守在四夷 。宜修德政，以怀不附。迁移至尊，诚计之末者。愚以公宜事委公卿，专精外任。其有违命，则威之以武。今关东 兵起，民不堪命。若谦远朝政，率师讨伐，则涂炭之民，庶几可全。若欲徙万乘以自安，将有累卵之危，峥嵘之险也。”卓 意甚忤，而敬纪 名行，无所复言。时议欲以为司徒，纪 见祸乱方作，不复辨严，即时之郡。玺书追拜太仆，又征为尚书令。建安 初，袁绍 为太尉，让于纪 ；纪 不受，拜大鸿胪。年七十一，卒于官。

子群 ，为魏 司空。天下以为公惭卿，卿惭长。

弟谌 ，字季方 。与纪 齐德同行，父子并著高名，时号三君。每宰府辟召，常同时旌命，羔雁成群，当世者靡木荣之。谨 早终。

论曰：汉 自中世以下，阉竖擅恣，故俗遂以遁身矫絜放言为高。士有不谈此者，则芸夫牧竖已叫呼之矣。故时政弥惛，而其风愈往。唯陈先生 进退之节，必可度也。据于德故物不犯，安于仁故不离群，行成乎身而道训天下，故凶邪不能以权夺，王公不能以贵骄，所以声教废于上，而风俗清乎下也。

赞曰：二李 师淑 ，陈君 友皓 。韩韶 就吏，赢 寇怀道。太丘 奥广，模我彝伦。曾是渊轨，薄夫以淳。庆基既启，有蔚颍 滨，二方 承则，八慈 继尘。

后汉书卷六十三

李杜列传第五十三

李固 字子坚 ，汉中南郑 人，司徒郃 之子也。鄧 在（数） 〔方〕术传 。固 貌状有奇表，鼎角匿犀，足履龟文。少好学，常步行寻师，不远千里。遂究览坟籍，结交英贤。四方有志之士，多慕其风而来学。京师咸叹曰：“是复为李公 矣。”司隶 、益州 并命郡举孝廉，辟司空橡，皆不就。

阳嘉 二年，有地动、山崩、火灾之异，公卿举固 对策，诏又特问当世之敝，为政所宜。固 对曰：

臣闻王者父天母地，宝有山川。王道得则阴阳和穆，政化乖则崩震为灾。斯皆关之天心，效于成事者也。夫化以职成，官由能理。古之进者，有德有命；今之进者，唯财与力。伏闻诏书务求宽博，疾恶严暴。而今长吏多杀伐致声名者，必加迁赏；其存宽和无党援者，辄见斥逐。是以淳厚之风不宣，彫薄之俗未革。虽繁刑重禁，何能有益？前孝安皇帝 变乱旧典，封爵阿母，因造妖孽，使樊丰 之徒乘权放恣，侵夺主威，改乱嫡嗣，至令圣躬狼狈，亲遇其艰。既拔自困殆，龙兴即位，天下喁喁，属望风政。积敝之后，易致中兴，诚当沛然思惟善道；而论者犹云，方今之事，复同于前。臣伏从山草，痛心伤臆。实以汉 兴以来，三百馀年，贤圣相继，十有八主。岂无阿乳之恩？岂忘贵爵之宠？然上畏天威，俯案经典，知义不可，故不封也。今宋阿母 虽有大功勤谨之德，但加赏赐，足以酬其劳苦；至于裂土开国，实乖旧典。闻阿母体性谦虚，必有逊让，陛下宜许其辞国之高，使成万安之福。

夫妃后之家所以少完全者，岂天性当然？但以爵位尊显，专总权柄，天道恶盈，不知自损，故至颠仆。先帝宠遇阎氏 ，位号太疾，故其受祸，曾不旋时。老子 曰：“其进锐，其退速也。”今梁氏 戚为椒房，礼所不臣，尊以高爵，尚可然也。而子弟群从，荣显兼加，永平 、建初 故事，殆不如此。宜令步兵校尉冀 及诸侍中还居黄门之官，使权去外戚，政归国家，岂不休乎！

又诏书所以禁侍中尚书中臣子弟不得为吏察孝廉者，以其秉威权，容请托故也。而中常侍在日月之侧，声势振天下，子弟禄仕，曾无限极。虽外托谦默，不干州郡，而谄伪之徒，望风进举。今可为设常禁，同之中臣。

昔馆陶公主 为子求郎，明帝 不许，赐钱千万。所以轻厚赐，重薄位者，为官人失才，害及百姓也。窃闻长水 司马武宣 、开阳城门 候羊迪 等，无它功德，初拜便真。此虽小失，而渐坏旧章。先圣法度，所宜坚守，政教一跌，百年不复。诗 云：“上帝板板，下民卒瘅。”刺周 王变祖法度，故使下民将尽病也。

今陛下之有尚书，犹天之有北斗 也。斗 为天喉舌，尚书亦为陛下喉舌。斗 斟酌元气，运平四时。尚书出纳王命，赋政四海，权尊势重，责之所归。若不平心，灾眚必至。诚宜审择其人，以毗圣政。今与陛下共理天下者，外则公卿尚书，内则常侍黄门，譬犹一门之内，一家之事，安则共其福庆，危则通其祸败。刺史、二千石，外统职事，内受法则。夫表曲者景必邪，源清者流必絜，犹叩树本，百枝皆动也。周颂 曰：“薄言振之，莫不震叠。”此言动之于内，而应于外者也。（犹） 〔由〕此言之，本朝号令，岂可蹉跌？间隙一开，则邪人动心；利竞暂启，则仁义道塞。刑罚不能复禁，化导以之寖坏。此天下之纪纲，当今之急务。陛下宜开石室，陈图书，招会群儒，引问失得，指擿变象，以求天意。其言有中理，即时施行，显拔其人，以表能者。则圣听日有所闻，忠臣尽其所知。又宜罢退宦官，去其权重，裁置常侍二人，方直有德者，省事左右；小黄门五人，才智闲雅者，给事殿中。如此，则论者厌塞，升平可致也。臣所以敢陈愚瞽，冒昧自闻者，傥或皇天欲令微臣觉悟陛下。陛下宜熟察臣言，怜赦臣死。

顺帝 览其对，多所纳用，即时出阿母还弟舍，诸常侍悉叩头谢罪，朝廷肃然。以固 为议郎。而阿母宦者疾固 言直，因诈飞章以陷其罪，事从中下。大司农黄尚 等请之于大将军梁商 ，又仆射黄琼 救明固 事，久乃得拜议郎。

出为广汉雒 令，至白水关 ，解印绶，还汉中 ，杜门不交人事。岁中，梁商 请为从事中郎。商 以后父辅政，而柔和自守，不能有所整裁，灾异数见，下权日重。固 欲令商 先正风化，退辞高满，乃奏记曰：“春秋 褒仪父 以开义路，贬无骇 以闭利门。夫义路闭则利门开，利门开则义路闭也。前孝安皇帝 内任伯荣 、樊丰 之属，外委周广 、谢恽 之徒，开门受赂，署用非次，天下纷然，怨声满道。朝廷初立，颇存清静，未能数年，稍复堕损。左右党进者，日有迁拜，守死善道者，滞涸穷路，而未有改敝立德之方。又即位以来，十有馀年，圣嗣未立，群下继望。可令中宫博简嫔媵，兼采微贱宜子之人，进御至尊，顺助天意。若有皇子，母自乳养，无委保妾医巫，以致飞燕 之祸。明将军望尊位显，当以天下为忧，崇尚谦省，垂则万方。而新营祠堂，费功亿计，非以昭明令德，崇示清俭。自数年以来，灾怪屡见，比无雨润，而沈阴郁泱。宫省之内，容有阴谋。孔子 曰：‘智者见变思刑，愚者睹怪讳名。’天道无亲，可为祗畏。加近者月食既于端门 之侧。月者，大臣之体也。夫穷高则危，大满则溢，月盈则缺，日中则移。凡此四者，自然之数也。天地之心，福谦忌盛，是以贤达功遂身退，全名养寿，无有怵迫之忧。诚令王纲一整，道行忠立，明公踵伯成 之高，全不朽之誉，岂与此外戚凡辈耽荣好位者同日而论哉！固 狂夫下愚，不达大体，窃感古人一饭之报，况受顾遇而容不尽乎！”商 不能用。

永和中 ，荆州 盗贼起，弥年不定，乃以固 为荆州 刺史。固 到，遣吏劳问境内，赦寇盗前衅，与之更始。于是贼帅夏密 等敛其魁党六百馀人，自缚归首。固 皆原之，遣还，使自相招集，开示威法。半岁间，馀类悉降，州内清平。

上奏南阳 太守高赐 等臧秽。赐 等惧罪，遂共重赂大将军梁冀 ，冀 为千里移檄，而固 持之愈急。冀 遂令徙固 为太山 太守。时太山 盗贼屯聚历年，郡兵常千人，追讨不能制。固 到，悉罢遣归农，但选留任战者百馀人，以恩信招诱之。未满岁，贼皆弭散。

迁将作大匠。上疏陈事曰：“臣闻气之清者为神，人之清者为贤。养身者以练神为宝，安国者以积贤为道。昔秦 欲谋楚 ，王孙圉 设坛西门，陈列名臣，秦 使戄然，遂为寝兵。魏文侯 师卜子夏 ，友田子方 ，轼段干木 ，故群俊竞至，名过齐桓 ，秦 人不敢窥兵于西河 ，斯盖积贤人之符也。陛下拨乱龙飞，初登大位，聘南阳樊英 、江夏黄琼 、广汉杨厚 、会稽贺纯 ，策书嗟叹，待以大夫之位。是以岩穴幽人，智术之士，弹冠振衣，乐欲为用，四海欣然，归服圣德。厚 等在职，虽无奇卓，然夕惕孳孳，志在忧国。臣前在荆州 ，闻厚 、纯 等以病免归，诚以怅然，为时惜之。一日朝会，见诸侍中并皆年少，无一宿儒大人可顾问者，诚可叹息。宜征还厚 等，以副群望。琼 久处议郎，已且十年，众人皆怪始隆崇，今更滞也。光禄大夫周举 ，才谟高正，宜在常伯，访以言议。侍中杜乔 ，学深行直，当世良臣，久托疾病，可敕令起。”又荐陈留杨伦 、河南尹存 、东平王恽 、陈国何临 、清河房植 等。是日有诏征用伦 、厚 等，而迁琼 、举 ，以固 为大司农。

先是周举 等八使案察天下，多所劾奏，其中并是宦者亲属，辄为请乞，诏遂令勿考。又旧任三府选令史，光禄试尚书郎，时皆特拜，不复选试。固 乃与廷尉吴雄 上疏，以为八使所纠，宜急诛罚，选举署置，可归有司。帝感其言，乃更下免八使所举刺史、二千石，自是稀复特拜，切责三公，明加考察，朝廷称善。乃复与光禄勋刘宣 上言：“自顷选举牧守，多非其人，至行无道，侵害百姓。又宜止槃游，专心庶政。”帝纳其言，于是下诏诸州劾奏守令以下，政有乖枉，遇人无惠者，免所居官；其奸秽重罪，收付诏狱。

及冲帝 即位，以固 为太尉，与梁冀 参录尚书事。明年帝崩，梁太后 以杨 、徐 盗贼盛强，恐惊扰致乱，使中常侍诏固 等，欲须所征诸王侯到乃发丧。固 对曰：“帝虽幼少，犹天下之父。今日崩亡，人神感动，岂有臣子反共掩匿乎？昔秦皇 亡于沙丘 ，胡亥 、赵高 隐而不发，卒害扶苏 ，以至亡国。近北乡侯 薨，阎后 兄弟及江京 等亦共掩秘，遂有孙程 手刃之事。此天下大忌，不可之甚者也。”太后从之，即暮发丧。

固 以清河王蒜 年长有德，欲立之，谓梁冀 曰：“今当立帝，宜择长年高明有德，任亲政事者，愿将军审详大计，察周 、霍 之立文 、宣 ，戒邓 、阎 之利幼弱。”冀 不从，乃立乐安王 子缵 ，年八岁，是为质帝 。时冲帝 将北卜山陵，固 乃议曰：“今处处寇贼，军兴用费加倍，新创宪陵 ，赋发非一。帝尚幼小，可起陵于宪陵 茔内，依康陵 制度，其于役费三分减一。”乃从固 议。时太后以比遭不造，委任宰辅，固 所匡正，每辄从用，其黄门宦者一皆斥遣，天下咸望遂平，而梁冀 猜专，每相忌疾。

初，顺帝 时诸所除官，多不以次，及固 在事，奏免百馀人。此等既怨，又希望冀 旨，遂共作飞章虚诬固 罪曰：“臣闻君不稽古，无以承天；臣不述旧，无以奉君。昔尧 殂之后，舜 仰慕三年，坐则见尧 于墙，食则睹尧 于羹。斯所谓聿追来孝，不失臣子之节者。太尉李固 ，因公假私，依正行邪，离间近戚，自隆支党。至于表举荐达，例皆门徒；及所辟召，靡非先旧。或富室财赂，或子婿婚属，其列在官牒者凡四十九人。又广选贾竖，以补令史；募求好马，临窗呈试。出入逾侈，辎 曜日。大行在殡，路人掩涕，固 独胡粉饰貌，搔头弄姿，槃旋偃仰，从容冶步，曾无惨怛伤悴之心。山陵未成，违矫旧政，善则称己，过则归君，斥逐近臣，不得侍送，作威作福，莫固 之甚。臣闻台辅之位，实和阴阳，琁机不平，寇贼奸轨，则责在太尉。固 受任之后，东南跋扈，两州数郡，千里萧条，兆人伤损，大化陵迟，而诋疵先主，苟肆狂狷。存无廷争之忠，没有诽谤之说。夫子罪莫大于累父，臣恶莫深于毁君。固 之过衅，事合诛辟。”书奏，冀 以白太后，使下其事。太后不听，得免。

冀 忌帝聪慧，恐为后患，遂令左右进鸠。帝苦烦甚，使促召固 。固 入，前问：“陛下得患所由？”帝尚能言，曰：“食煮饼，今腹中闷，得水尚可活。”时冀 亦在侧，曰：“恐吐，不可饮水。”语未绝而崩。固 伏尸号哭，推举侍医。冀 虑其事泄，大恶之。

因议立嗣，固 引司徒胡广 、司空赵戒 ，先与冀 书曰：“天下不幸，仍遭大忧。皇太后圣德当朝，摄统万机，明将军体履忠孝，忧存社稷，而频年之间，国祚三绝。今当立帝，天下重器，诚知太后垂心，将军劳虑，详择其人，务存圣明。然愚情眷眷，窃独有怀。远寻先世废立旧仪，近见国家践祚前事，未尝不询访公卿，广求群议，令上应天心，下合众望。且永初 以来，政事多谬，地震宫庙，彗星竟天，诚是将军用情之日。传曰：‘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昔昌邑 之立，昏乱日滋，霍光 忧愧发愤，悔之折骨。自非博陆 忠勇，延年 奋发，大汉 之祀，几将倾矣。至忧至重，可不熟虑！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国之兴衰，在此一举。”冀 得书，乃召三公、中二千石、列侯大议所立。固 、广 、戒 及大鸿胪杜乔 皆以为清河王蒜 明德著闻，又属最尊亲，宜立为嗣。先是蠡吾侯志 当取冀 妹，时在京师，冀 欲立之。众论既异，愤愤不得意，而未有以相夺。中常侍曹腾 等闻而夜往说冀 曰：“将军累世有椒房之亲，秉摄万机，宾客纵横，多有过差。清河王 严明，若果立，则将军受祸不久矣。不如立蠡吾侯 ，富贵可长保也。”冀 然其言。明日重会公卿，冀 意气凶凶，而言辞激切。自胡广 、赵戎 以下，莫不慑惮之。皆曰：“惟大将军令。”而固 独与杜乔 坚守本议。冀 厉声曰：“罢会。”固 意既不从，犹望众心可立，复以书劝冀 。冀 愈激怒，乃说太后先策免固 ，竟立蠡吾侯 ，是为桓帝 。

后岁馀，甘陵刘文 、魏郡刘鲔 各谋立蒜 为天子，梁冀 因此诬固 与文 、鲔 共为妖言，下狱。门生勃海王调 贯械上书，证固 之枉，河内赵承 等数十人亦要铁锧诣阙通诉，太后明之，乃赦焉。及出狱，京师市里皆称万岁。冀 闻之大惊，畏固 名德终为己害，乃更据奏前事，遂诛之，时年五十四。

临命，与胡广 、赵戒 书曰：“固 受国厚恩，是以竭其股肱，不顾死亡，志欲扶持王室，比隆文 、宣 。何图一朝梁氏 迷谬，公等曲从，以吉为凶，成事为败乎？汉家 衰微，从此始矣。公等受主厚禄，颠而不扶，倾覆大事，后之良史，岂有所私？固 身已矣，于义得矣，夫复何言！”广 、戒 得书悲惭，皆长叹流涕。

州郡收固 二子基 、兹 于郾城 ，皆死狱中。小子燮 得脱亡命。冀 乃封广 、戒 而露固 尸于四衢，令有敢临者加其罪。固 弟子汝南郭亮 ，年始成童，游学洛阳 ，乃左提章钺，右秉 锧，诣阙上书，乞收固 尸。不许，因往临哭，陈辞于前，遂守丧不去。夏门 亭长呵之曰：“李 、杜 二公为大臣，不能安上纳忠，而兴造无端。卿曹何等腐生，公犯诏书，干试有司乎？”亮 曰：“亮 含阴阳以生，戴乾履坤。义之所动，岂知性命，何为以死相惧？”亭长叹曰：“居非命之世，天高不敢不跼，地厚不敢不蹐。耳目适宜视听，口不可以妄言也。”太后闻而不诛。南阳 人董班 亦往哭固 ，而殉尸不肯去。太后怜之，乃听得襚敛归葬。二人由此显名，三公并辟。班 遂隐身，莫知所归。

固 所著章、表、奏、议、教令、对策、记、铭凡十一篇。弟子赵承 等悲叹不已，乃共论固 言迹，以为德行 一篇。

燮 字德公 。初，固 既策罢，知不免祸，乃遣三子归乡里。时燮 年十三，姊文姬 为同郡赵伯英 妻，贤而有智，见二兄归，具知事本，默然独悲曰：“李氏 灭矣！自太公已来，积德累仁，何以遇此？”密与二兄谋豫藏匿燮 ，托言还京师，人咸信之。有顷难作，下郡收固 三子。二兄受害，文姬 乃告父门生王成 曰：“君执义先公，有古人之节。今委君以六尺之孤，李氏 存灭，其在君矣。”成 感其义，乃将燮 乘江 东下，入徐州 界内，令变名姓为酒家佣，而成 卖卜于市。各为异人，阴相往来。

燮 从受学，酒家异之，意非恒人，以女妻燮 。燮 专精经学。十馀年间，梁冀 既诛而灾眚屡见。明年，史官上言宜有赦令，又当存录大臣冤死者子孙，于是大赦天下，并求固 后嗣。燮 乃以本末告酒家，酒家具车重厚遣之，皆不受，遂还乡里，追服。姊弟相见，悲感傍人。既而戒燮 曰：“先公正直，为汉 忠臣，而遇朝廷倾乱，梁冀 肆虐，令吾宗祀血食将绝。今弟幸而得济，岂非天邪！宜杜绝众人，勿妄往来，慎无一言加于梁氏 。加梁氏 则连主上，祸重至矣。唯引咎而已。”燮 谨从其诲。后王成 卒，燮 以礼葬之，感伤旧恩，每四节为设上宾之位而祠焉。

州郡礼命，四府并辟，皆无所就，后征拜议郎。及其在位，廉方自守，所交皆舍短取长，好成人之美。时颍川荀爽 、贾彪 ，虽倶知名而不相能，燮 并交二子，情无适莫，世称其平正。

灵帝 时拜安平 相。先是安平王续 为张角贼所略，国家赎王得还，朝廷议复其国。燮 上奏曰：“续 在国无政，为妖贼所虏，守藩不称，损辱圣朝，不宜复国。”时议者不同，而续 竟归藩。燮 以谤毁宗室，输作左校。未满岁，王果坐不道被诛，乃拜燮 为议郎。京师语曰：“父不肯立帝，子不肯立王。”

擢迁河南 尹。时既以货赂为官，诏书复横发钱三亿，以实西园 。燮 上书陈谏，辞义深切，帝乃止。先是颍川甄邵 谄附梁冀 ，为邺 令。有同岁生得罪于冀 ，亡奔邵 ，邵 伪纳而阴以告冀 ，冀 即捕杀之。邵 当迁为郡守，会母亡，邵 且埋尸于马屋，先受封，然后发丧。邵 还至洛阳 ，燮 行涂遇之，使卒投车于沟中，笞棰乱下，大署帛于其背曰“谄贵卖友，贪官埋母”。乃具表其状。邵 遂废锢终身。燮 在职二年卒，时人感其世忠正，咸伤惜焉。

杜乔 字叔荣 ，河内林虑 人也。少为诸生，举孝廉，辟司徒杨震 府。稍迁为南郡 太守，转东海 相，入拜侍中。

汉安 元年，以乔 守光禄大夫，使徇察兖州 。表奏太山 太守李固 政为天下第一；陈留 太守梁让 、济阴 太守汜宫 、济北 相崔瑗 等臧罪千万以上。让 即大将军梁冀 季父，宫 、瑗 皆冀 所善。还，拜太子太傅，迁大司农。

时梁冀 子弟五人及中常侍等以无功并封，乔 上书谏曰：“陛下越从藩臣，龙飞即位，天人属心，万邦攸赖。不急忠贤之礼，而先左右之封，伤善害德，兴长佞谀。臣闻古之明君，褒罚必以功过；末世暗主，诛赏各缘其私。今梁氏 一门，宦者微孽，并带无功之线，裂劳臣之土，其为乖滥，胡可胜言！夫有功不赏，为善失其望；奸回不诘，为恶肆其凶。故陈资斧而人靡畏，班爵位而物无劝。苟遂斯道，岂伊伤政，为乱而已，丧身亡国，可不慎哉！”书奏不省。

益州 刺史种 举劾永昌 太守刘君世 以金蛇遗梁冀 ，事发觉，以蛇输司农。冀 从乔 借观之，乔 不肯与，冀 始为恨。累迁大鸿胪。时冀 小女死，令公卿会丧，乔 独不往，冀 又衔之。

迁光禄勋。建和 元年，代胡广 为太尉。桓帝 将纳梁冀 妹，冀 欲令以厚礼迎之，乔 据执旧典，不听。又冀 属乔 举汜宫 为尚书，乔 以宫 臧罪明著，遂不肯用，因此日忤于冀 。先是李固 见废，内外丧气，群臣侧足而立，唯乔 正色无所回桡。由是海内叹息，朝野瞻望焉。在位数月，以地震免。宦者唐衡 、左 等因共谮于帝曰：“陛下前当即位，乔 与李固 抗议言上不堪奉汉 宗祀。”帝亦怨之。及清河王蒜 事起，梁冀 遂讽有司劾乔 及李固 与刘鲔 等交通，请逮案罪。而梁太后 素知乔忠，但策免而已。冀 愈怒，使人胁乔 曰：“早从宜，妻子可得全。”乔 不肯。明日冀 遣骑至其门，不闻哭者，遂白执系之，死狱中。妻子归故郡。与李固 俱暴尸于城北，家属故人莫敢视者。

乔故掾陈留杨匡 闻之，号泣星行到洛阳 ，乃著故赤帻，托为夏门亭 吏，守卫尸丧，驱护蝇虫，积十二日，都官从事执之以闻。梁太后 义而不罪。匡 于是带铁锧诣阙上书，并乞李 、杜 二公骸骨。太后许之。成礼殡殓，送乔 丧还家，葬送行服，隐匿不仕。匡 初好学，常在外黄 大泽教授门徒。补蕲 长，政有异绩，迁平原 令。时国相徐曾 ，中常侍璜 之兄也，匡 耻与接事，托疾牧豕云。

论曰：夫称仁人者，其道弘矣！立言践行，岂徒徇名安己而已哉，将以定去就之概，正天下之风，使生以理全，死与义合也。夫专为义则伤生，专为生则骞义，专为物则害智，专为己则损仁。若义重于生，舍生可也；生重于义，全生可也。上以残暗失君道，下以笃固尽臣节。臣节尽而死之，则为杀身以成仁，去之不为求生以害仁也。顺桓 之间，国统三绝，太后称制，贼臣虎视。李固 据位持重，以争大义，确乎而不可夺。岂不知守节之触祸，耻夫覆折之伤任也。观其发正辞，及所遗梁冀 书，虽机失谋乖，犹恋恋而不能已。至矣哉，社稷之心乎！其顾视胡广 、赵戒 ，犹粪土也。

赞曰：李 、杜 司职，朋心合力。致主文 、宣 ，抗情伊 、稷 。道亡时晦，终离罔极。燮 同赵 孤，世载弦直。

后汉书卷六十四

吴延史卢赵列传第五十四

吴祐 字季英 ，陈留长垣 人也。父恢 ，为南海 太守。祐 年十二，随从到官。恢 欲杀青简以写经书，祐 谏曰：“今大人逾越五领 ，远在海滨，其俗诚陋，然旧多珍怪，上为国家所疑，下为权戚所望。此书若成，则载之兼两。昔马援 以薏苡兴谤，王阳 以衣囊徼名。嫌疑之间，诚先贤所慎也。”恢 乃止，抚其首曰：“吴氏 世不乏季子 矣。”及年二十，丧父，居无檐石，而不受赡遗。常牧豕于长垣泽 中，行吟经书，遇父故人，谓曰：“卿二千石子而自业贱事，纵子无耻，奈先君何？”祐 辞谢而已，守志如初。

后举孝廉，将行，郡中为祖道，祐 越坛共小史壅丘黄真 欢语移时，与结友而别。功曹以祐 倨，请黜之。太守曰：“吴季英 有知人之明，卿且勿言。”真 后亦举孝廉，除新蔡 长，世称其清节。时公沙穆 来游太学，无资粮，乃变服客佣，为祐 赁舂。祐 与语大惊，遂共定交于杵臼之间。

祐 以光禄四行迁胶东侯 相。时济北戴宏 父为县丞，宏 年十六，从在丞舍。祐 每行园，常闻讽诵之音，奇而厚之，亦与为友，卒成儒宗，知名东夏，官至酒泉 太守。祐 政唯仁简，以身率物。民有争诉者，辄闭阁自责，然后断其讼，以道譬之。或身到闾里，重相和解。自是之后，争隙省息，吏人怀而不欺。啬夫孙性 私赋民钱，市衣以进其父，父得而怒曰：“有君如是，何忍欺之！”促归伏罪。性 惭惧，诣 持衣自首。祐 屏左右问其故，性 具谈父言。祐 曰：“掾以亲故，受污秽之名，所谓‘观过斯知人矣’。”使归谢其父，还以衣遗之。又安丘 男子毋丘长 与母俱行市，道遇醉客辱其母，长 杀之而亡，安丘 追踪于胶东 得之。祐 呼长 谓曰：“子母见辱，人情所耻。然孝子忿必虑难，动不累亲。今若背亲逞怒，白日杀人，赦若非义，刑若不忍，将如之何？”长 以械自系，曰：“国家制法，囚身犯之。明府虽加哀矜，恩无所施。”祐 问长 有妻子乎？对曰：“有妻未有子也。”即移安丘 逮长 妻，妻到，解其桎梏，使同宿狱中，妻遂怀孕。至冬尽行刑，长 泣谓母曰：“负母应死，当何以报吴君 乎？”乃啮指而吞之，含血言曰，妻若生子，名之‘吴生’，言我临死吞指为誓，属儿以报吴君 。”因投缳而死。

祐 在胶东 九年，迁齐 相，大将军梁冀 表为长史。及冀 诬奏太尉李固 ，祐 闻而请见，与冀 争之，不听。时扶风马融 在坐，为冀 章草，祐 因谓融 曰：“李公 之罪，成于卿手。李公 即诛，卿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冀 怒而起入室，祐 亦径去。冀 遂出祐 为河间 相，因自免归家，不复仕，躬灌园蔬，以经书教授。年九十八卒。

长子风 ，官至乐浪 太守；少子恺 ，新息 令；凤 子冯 ，鲖阳侯 相：皆有名于世。

延笃 字叔坚 ，南阳犨人 也。少从颍川唐溪典 受左氏传 ，旬日能讽之，典 深敬焉。又从马融 受业，博通经传及百家之言，能著文章，有名京师。

举孝廉，为平阳侯 相。到官，表龚遂 之墓，立铭祭祠，擢用其后于畎亩之间。以师丧弃官奔赴，五府并辟不就。

桓帝 以博士征，拜议郎，与朱穆 、边韶 共著作东观 。稍迁侍中。帝数问政事，笃 诡辞密对，动依典义。迁左冯翊，又徙京兆尹。其政用宽仁，忧恤民黎，擢用长者，与参政事，郡中欢爱，三辅 咨嗟焉。先是陈留边凤 为京兆尹，亦有能名，郡人为之语曰：“前有赵张 三王 ，后有边延 二君。”

时皇子有疾，下郡县出珍药，而大将军梁冀 遣客赍书诣京兆 ，并货牛黄。笃 发书收客，曰：“大将军椒房外家，而皇子有疾，必应陈进医方，岂当使客千里求利乎？”遂杀之。冀 惭而不得言，有司承旨欲求其事。笃 以病免归，教授家巷。

时人或疑仁孝前后之证，笃 乃论之曰：“观夫仁孝之辩，纷然异端，互引典文，代取事据，可谓笃论矣。夫人二致同源，总率百行，非复铢两轻重，必定前后之数也。而如欲分其大较，体而名之，则孝在事亲，仁施品物。施物则功济于时，事亲则德归于己。于己则事寡，济时则功多。推此以言，仁则远矣。然物有出微而著，事有由隐而章。近取诸身，则耳有听受之用，目有察见之明，足有致远之劳，手有饰卫之功，功虽显外，本之者心也。远取诸物，则草木之生，始于萌牙，终于弥蔓，枝叶扶疏，荣华纷缛，末虽繁蔚，致之者根也。夫仁人之有孝，犹四体之有心腹，枝叶之有本根也。圣人知之，故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行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然体大难备，物性好偏，故所施不同，事少两兼者也。如必对其优劣，则仁以枝叶扶疏为大，孝以心体本根为先，可无讼也。或谓先孝后仁，非仲尼 序回 、参 之意。盖以为仁孝同质而生，纯体之者，则互以为称，虞舜 、颜回 是也。若偏而体之，则各有其目，公刘 、曾参 是也。夫曾 、闵 以孝悌为至德，管仲 以九合为仁功，未有论德不先回 、参 ，考功不大夷吾 。以此而言，各从其称者也。”

前越巂 太守李文德 素善于笃 ，时在京师，谓公卿曰：“延叔坚 有王佐之才，奈何屈千里之足乎？”欲令引进之。笃 闻，乃为书止文德 曰：“夫道之将废，所谓命也。流闻乃欲相为求还东观 ，来命虽笃，所未敢当。吾尝昧爽栉梳，坐于客堂。朝则诵羲 、文之易 ，虞 、夏 之书 ，历公旦 之典礼，览仲尼 之春秋 。夕则消摇内阶，咏诗 南轩。百家众氏，投间而作。洋洋乎其盈耳也，涣烂兮其溢目也，纷纷欣欣兮其独乐也。当此之时，不知天之为盖，地之为舆；不知世之有人，己之有躯也。虽渐离 击筑，傍若无人，高凤 读书，不知暴雨，方之于吾，未足况也。且吾自束修已来，为人臣不陷于不忠，为人子不陷于不孝，上交不谄，下交不黩，从此而殁，下见先君远祖，可不惭赧。如此而不以善止者，恐如教羿 射者也。慎勿迷其本，弃其生也。”

后遭党事禁锢。永康 元年，卒于家。乡里图其形于屈原 之庙。

笃 论解经传，多所驳正，后儒服虔 等以为折中。所著诗、论、铭、书、应讯、表、教令，凡二十篇云。

史弼 字公谦 ，陈留考城 人也。父敞 ，顺帝 时以佞辩至尚书、郡守。弼 少笃学，聚徒数百。仕州郡，辟公府，迁北军中候。

是时桓帝 弟渤海王悝 素行险辟，僭傲多不法。弼 惧其骄悖为乱，乃上封事曰：“臣闻帝王之于亲戚，爱虽隆，必示之以威；体虽贵，必禁之以度。如是，和睦之道兴，骨肉之恩遂。昔周襄王 恣甘昭公 ，孝景皇帝 骄梁孝王 ，而二弟阶宠，终用勃慢，卒周 有播荡之祸，汉 有爰盎 之变。窃闻勃海王悝 ，凭至亲之属，恃偏私之爱，失奉上之节，有僭慢之心，外聚剽轻不逞之徒，内荒酒乐，出入无常，所与群居，皆有口无行，或家之弃子，或朝之斥臣，必有羊胜 、伍被 之变。州司不敢弹纠，傅相不能匡辅。陛下隆于友于，不忍遏绝。恐遂滋蔓，为害弥大。乞露臣奏，宣示百僚，使臣得于清朝明言其失，然后诏公卿平处其法。法决罪定，乃下不忍之诏。臣下固执，然后少有所许。如是，则圣朝无伤亲之讥，勃海 有享国之庆。不然，惧大狱将兴，使者相望于路矣。臣职典禁兵，备御非常，而妄知藩国，干犯至戚，罪不容诛。不胜愤懑，谨冒死以闻。”帝以至亲，不忍下其事。后悝 竟坐逆谋，贬为 陶王 。

弼 迁尚书，出为平原 相。时诏书下举钩党，郡国所奏相连及者多至数百，唯弼 独无所上。诏书前后切却州郡，髡笞掾史。从事坐传责曰：“诏书疾恶党人，旨意恳恻。青州 六郡，其五有党，近国甘陵 ，亦考南北部，平原 何理而得独无？”弼曰 ：“先王疆理天下，画界分境，水土异齐，风俗不同。它郡自有，平原 自无，胡可相比？若承望上司，诬陷良善，淫刑滥罚，以逞非理，则平原 之人，户可为党。相有死而已，所不能也。”从事大怒，即收郡僚职送狱，遂举奏弼 。会党禁中解，弼 以俸赎罪得免，济活者千馀人。

弼 为政特挫抑强豪，其小民有罪，多所容贷。迁河东 太守，被一切诏书当举孝廉。弼 知多权贵请托，乃豫敕断绝书属。中常侍侯览 果遣诸生赍书请之，并求假盐税，积日不得通。生乃说以它事谒弼 ，而因达览 书。弼 大怒曰：“太守忝荷重任，当选士报国，尔何人而伪诈无状！”命左右引出，楚捶数百，府丞、掾史十馀人皆谏于廷，弼 不对。遂付安邑 狱，即日考杀之。侯览 大怨，遂诈作飞章下司隶，诬弼 诽镑，槛车征。吏人莫敢近者，唯前孝廉裴瑜 送到崤渑 之间，大言于道傍曰：“明府摧折虐臣，选德报国，如其获罪，足以垂名竹帛，愿不忧不惧。”弼 曰：“‘谁谓荼苦，其甘如荠。’昔人刎颈，九死不恨。”及下廷尉诏狱，平原 吏人奔走诣阙讼之。又前孝廉魏劭 毁变形服，诈为家僮，瞻护于弼 。弼 遂受诬，事当弃市。劭 与同郡人卖郡邸，行赂于侯览 ，得减死罪一等，论输左校。时人或讥曰：“平原行货以免君，无乃蚩乎！”陶丘洪 曰：“昔文王牖里 ，闳 、散 怀金。史弼 遭患，义夫献宝。亦何疑焉！”于是议者乃息。刑竟归田里，称病闭门不出。数为公卿所荐，议郎何休 又讼弼 有干国之器，宜登台相，征拜议郎。侯览 等恶之。光和 中，出为彭城 相，会病卒。裴瑜 位至尚书。

论曰：夫刚烈表性，鲜能优宽；仁柔用情，多乏贞直。吴季英 视人畏伤，发言蒸蒸，似夫儒者；而怀愤激扬，折让权枉，又何壮也！仁以矜物，义以退身，君子哉！语曰：“活千人者子孙必封。”史弼 颉颃严吏，终全平原 之党，而其后不大，斯亦未可论也。

卢植 字子幹 ，涿郡涿 人也。身长八尺二寸，音声如钟。少与郑玄 倶事马融 ，能通古今学，好研精而不守章句。融 外戚豪家，多列女倡歌舞于前。植 侍讲积年，未尝转眄，融 以是敬之。学终辞归，阖门教授。性刚毅有大节，常怀济世志，不好辞赋，能饮酒一石。

时皇后父大将军窦武 援立灵帝 ，初秉机政，朝议欲加封爵。植 虽布衣，以武 素有名誉，乃献书以规之曰：“植 闻嫠有不恤纬之事，漆室 有倚楹之戚，忧深思远，君子之情。夫士立争友，义贵切磋。书 陈‘谋及庶人’，诗 咏‘询于刍荛’。植 诵先王之书久矣，敢爱其瞽言哉！今足下之于汉朝 ，犹旦 、奭 之在周室 ，建立圣主，四海有系。论者以为吾子之功，于斯为重。天下聚目而视，攒耳而听，谓准之前事，将有景风之祚。寻春秋 之义，王后无嗣，择立亲长，年均以德，德均则决之卜筮。今同宗相后，披图案牒，以次建之，何勋之有？岂横叨天功以为己力乎！宜辞大赏，以全身名。又比世祚不竞，仍外求嗣，可谓危矣。而四方未宁，盗贼伺隙，恒岳 、勃碣 ，特多奸盗，将有楚 人胁比 ，尹氏 立朝之变。宜依古礼。置诸子之官，征王侯爱子，宗室贤才，外崇训道之义，内息贪利之心，简其良能，随用爵之，强干弱枝之道也。”武 并不能用。州郡数命，植 皆不就。建宁 中，征为博士，乃始起焉。熹平 四年，九江蛮 反，四府选植 才兼文武，拜九江 太守，蛮 寇宾服。以疾去官。

作尚书章句 、三礼解诂 。时始立太学石经 ，以正五经 文字，植 乃上书曰：“臣少从通儒故南郡 太守马融 受古学，颇知今之礼记 特多回冗。臣前以周礼 诸经，发起粃谬，敢率愚浅，为之解诂，而家乏，无力供缮〔写〕上。愿得将能书生二人，共诣东观 ，就官财粮，专心研精，合尚书 章句，考礼起 失得，庶裁定圣典，刊正碑文。古文科斗，近于为实，而厌抑流俗，降在小学。中兴以来，通儒达士班固 、贾逵 、郑兴 父子，并敦悦之。今毛诗 、左氏 、周礼 各有传记，其与春秋 共相表里，宜置博士，为立学官，以助后来，以广圣意。”

会南夷 反叛，以植 尝在九江 有恩信，拜为庐江 太寸。植 深达政宜，务存清静，弘大体而已。

岁馀，复征拜议郎，与谏议大夫马日䃅 、议郎蔡邕 、杨彪 、韩说 等并在东观 ，校中书五经 记传，补续汉纪 。帝以非急务，转为侍中，迁尚书。光和 元年，有日食之异，植 上封事谏曰：“臣闻五行传 ‘日晦而月见谓之朓，王侯其舒’。此谓君政舒缓，故日食晦也。春秋传 曰‘天子避位移时’，言其相掩不过移时。而间者日食自巳过午，既食之后，云雾晻暧。比年地震，彗孛互见。臣闻汉 以火德，化当宽明。近色信谗，忌之甚者，如火畏水故也。案今年之变，皆阳失阴侵，消御灾凶，宜有其道。谨略陈八事：一曰用良，二曰原禁，三曰御疠，四曰备寇，五曰修礼，六曰遵尧 ，七曰御下，八曰散利。用良者，宜使州郡核举贤良，随方委用，责求选举。原禁者，凡诸党锢，多非其罪，可加赦恕，申宥回枉。御病者，宋后 家属，并以无辜委骸横尸，不得收葬，疫疠之来，皆由于此。宜敇收拾，以安游魂。备寇者，侯王之家，赋税减削，愁穷思乱，必致非常，宜使给足，以防未然。修礼者，应征有道之人，若郑玄 之徒，陈明洪范 ，攘服灾咎。遵尧 者，今郡守刺史一月数迁，宜依黜陟，以章能否，纵不九载，可满三岁。御下者，请谒希爵，一宜禁塞，迁举之事，责成主者。散利者，天子之体，理无私积，宜弘大务，蠲略细微。”帝不省。

中平 元年，黄巾 贼起，四府举植 ，拜北中郎将，持节，以护乌桓 中郎将宗员 副，将北军五校士，发天下诸郡兵征之。连战破贼帅张角 ，斩获万馀人。角 等走保广宗 ，植 筑围凿堑，造作云梯，垂当拔之。帝遣小黄门左丰 诣军观贼形势，或劝植 以赂送丰 ，植 不肯。丰 还言于帝曰：“广宗贼易破耳。卢中郎 固垒息军，以待天诛。”帝怒，遂槛车征植 ，减死罪一等。及车骑将军皇甫嵩 讨平黄巾 ，盛称植 行师方略，嵩 皆资用规谋，济成其功。以其年复为尚书。

帝崩，大将军何进 谋诛中官，乃召并州 牧董卓 ，以惧太后。植 知卓 凶悍难制，必生后患，固止之。进 不从。及卓 至，果陵虐朝廷，乃大会百官于朝堂，议欲废立。群僚无敢言，植 独抗议不同。卓 怒罢会，将诛植 ，语在卓传 。植 素善蔡邕 ，邕 前徙朔方 ，植 独上书请之。邕 时见亲于卓 ，故往请植 事。又议郎彭伯 谏卓曰：“卢尚书 海内大儒，人之望也。今先害〔之〕，天下震怖。”卓 乃止，但免植 官而已。

植 以老病求归，惧不免祸，乃诡道从 辕 出。卓 果使人追之，到怀 ，不及。遂隐于上谷 ，不交人事。冀州 牧袁绍 请为军师。初平 三年卒。临困，敕其子俭葬于土穴，不用棺椁，附体单帛而已。所著碑、诔、表、记凡六篇。

建安 中，曹操 北讨柳城 ，过涿郡 ，告守令曰：“故北中郎将卢植 ，名著海内，学为儒宗，士之楷模，国之桢干也。昔武王 入殷 ，封商容 之闾；郑 丧子产 ，仲尼 陨涕。孤到此州，嘉其馀风。春秋 之义，贤者之后，宜有殊礼。亟遣丞掾除其坟墓，存其子孙，并致薄醊，以彰厥德。”子毓，知名。

论曰：风霜以别草木之性，危乱而见贞良之节，则卢公 之心可知矣。夫蜂虿起怀，雷霆骇耳，虽贲 、育 、荆 、诸 之伦，未有不冘豫夺常者也。当植 抽白刃严阁之下，追帝河津 之间，排戈刃，赴戕折，岂先计哉？君子之于忠义，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也。

赵岐 字邠卿 ，京兆长陵 人也。初名嘉 ，生于御史台，因字台卿 ，后避难，故自改名字，示不忘本土也。岐 少明经，有才艺，娶扶风马融 兄女。融 外戚豪家，歧 常鄙之，不与融 相见。仕州郡，以廉直疾恶见惮。年三十馀，有重疾，卧蓐七年，自虑奄忽，乃为遗令敕兄子曰：“大丈夫生世，遁无箕山 之操，仕无伊、吕之勋，天不我与，复何言哉！可立一员石于吾墓前，刻之曰：‘汉 有逸人，姓赵 名嘉 。有志无时，命也奈何！’”其后疾瘳。

永兴 二年，辟司空掾，议二千石得去官为亲行服，朝廷从之。其后为大将军梁翼 所辟，为陈损益求贤之策，冀 不纳。举理剧，为皮氏 长。会河东 太守刘祐 去郡，而中常侍左 兄胜 代之，岐 耻疾宦官，即日西归。京兆尹延笃 复以为功曹。

先是中常侍唐衡 兄玹 为京兆虎牙都尉，郡人以玹 进不由德，皆轻侮之。岐 及从兄袭 又数为贬议，玹 深毒恨。延熹 元年，玹 为京兆尹，岐 惧祸及，乃与从子戬 逃避之。玹 果收岐 家属宗亲，陷以重法，尽杀之。岐 遂逃难四方，江 、淮 、海、岱 ，靡所不历。自匿姓名，卖饼北海 市中。时安丘孙嵩 年二十馀，游市见岐 ，察非常人，停车呼与共载。歧 惧失色，嵩 乃下帷，令骑屏行人。密问岐 曰：“视子非卖饼者，又相问而色动，不有重怨，即亡命乎？我北海孙宾石 ，阖门百口，势能相济。”岐 素闻嵩 名，即以实告之，遂以倶归。嵩 先入白母曰：“出行，乃得死友。”迎入上堂，飨之极欢。藏岐 复壁中数年，岐 作厄屯歌 二十三章。

后诸唐 死灭，因赦乃出。三府闻之，同时并辟。九年，乃应司徒胡广 之命。会南匈奴 、乌桓 、鲜卑 反叛，公卿举岐 ，擢拜并州 刺史。岐 欲奏守边之策，未及上，会坐党事免，因撰次以为御寇论 。

灵帝 初，复遭党锢十馀岁。中平 元年，四方兵起，诏选故刺史、二千石有文武才用者，征岐 拜议郎。车骑将军张温 西征关中 ，请补长史，别屯安定 。大将军何进 举为敦煌 太守，行至襄武 ，岐 与新除诸郡太守数人俱为贼边章 等所执。贼欲胁以为帅，岐 诡辞得免，展转还长安 。

及献帝 西都，复拜议郎，稍迁太仆。及李傕 专政，使太傅马日䃅 抚慰天下，以岐 为副。日䃅 行至洛阳 ，表别遣岐 宣扬国命，所到郡县，百姓皆喜曰：“今日乃复见使者车骑。”

是时袁绍 、曹操 与公孙瓒 争冀州 ，绍 及操 闻岐 至，皆自将兵数百里奉迎，岐 深陈天子恩德，宜罢兵安人之道，又移书公孙瓒 ，为言利害。绍 等各引兵去，皆与岐 期会洛阳，奉迎车驾。岐 南到陈留 ，得笃疾，经涉二年，期者遂不至。

兴平 元年，诏书征岐 ，会帝当还洛阳 ，先遣卫将军董承 修理宫室。岐 谓承曰 ：“今海内分崩，唯有荆州 境广地胜，西通巴蜀 ，南当交阯 ，年谷独登，兵人差全。岐 虽迫大命，犹志报国家，欲自乘牛车，南说刘表 ，可使其身自将兵来卫朝廷，与将军并心同力，共奖王室。此安上救人之策也。”承 即表遣岐 使荆州 ，督租粮。岐 至，刘表 即遣兵诣洛阳 助修宫室，军资委输，前后不绝。时孙嵩 亦寓于表 ，表 不为礼，岐 乃称嵩 素行笃烈，因共上为青州 刺史。岐 以老病，遂留荆州 。

曹操 时为司空，举以自代。光禄勋桓典 、少府孔融 上书荐之，于是就拜岐 为太常。年九十馀，建安 六年卒。先自为寿藏，图季札 、子产 、晏婴 、叔向 四像居宾位，又自画其像居主位，皆为赞颂。敕其子曰：“我死之日，墓中聚沙为床，布簟白衣，散发其上，覆以单被，即日便下，下讫便掩。”岐 多所述作，著孟子章句 、三辅决录 传于时。

赞曰：吴翁 温爱，义干刚烈。延 、史 字人，风和恩结。梁 使显刑，诬党潜绝。子幹 兼姿，逢掖临师。邠卿 出疆，专命朝威。

后汉书卷六十五

皇甫张段列传第五十五

皇甫规 字威明 ，安定朝那 人也。祖父逵 ，度辽 将军。父旗 ，扶风 都尉。

永和 六年，西羌 大寇三辅 ，围安定 ，征西将军马贤 将诸郡兵击之，不能。规 虽在布衣，见贤 不恤军事，审其必败，乃上书言状。寻而贤 果为羌 所没。郡将知规 有兵略，乃命为功曹，使率甲士八百，与羌 交战，斩首数级，贼遂退却。举规 上计掾。其后羌 众大合，攻烧陇西 ，朝廷患之。规 乃上疏求乞自效，曰：“臣比年以来，数陈便宜。羌戎 未动，策其将反，马贤 始出，颇知必败。误中之言，在可考校。臣每惟贤 等拥众四年，未有成功，悬师之费且百亿计，出于平人，回入奸吏。故江湖之人，群为盗贼，青 、徐 荒饥，襁负流散。夫羌戎 溃叛，不由承平，皆由边将失于绥御。乘常守安，则加侵暴，苟竞小利，则致大害，微胜则虚张首级，军败则隐匿不言。军士劳怨，困于猾吏，进不得快战以徼功，退不得温饱以全命，饿死沟渠，暴骨中原。徒见王师之出，不闻振旅之声。酋豪泣血，惊惧生变。是以安不能久，败则经年。臣所以搏手叩心而增叹者也。愿假臣两营二郡，屯列坐食之兵五千，出其不意，与护羌 校尉赵冲 共相首尾。土地山谷，臣所晓习；兵势巧便，臣已更之。可不烦方寸之印，尺帛之赐，高可以涤患，下可以纳降。若谓臣年少官轻，不足用者，凡诸败将，非官爵之不高，年齿之不迈。臣不胜至诚，没死自陈。”时帝不能用。

冲质 之间，梁太后 临朝，规 举贤良方正。对策曰：

伏惟孝顺皇帝 ，初勤王政，纪纲四方，几以获安。后遭奸伪，威分近习，畜货聚马，戏谑是闻；又因缘嬖幸，受赂卖爵，轻使宾客，交错其间，天下扰扰，从乱如归。故每有征战，鲜不挫伤，官民并竭，上下穷虚。臣在关西 ，窃听风声，未闻国家有所先后，而威福之来，咸归权幸。陛下体兼乾坤，聪哲纯茂。摄政之初，拔用忠贞，其馀维纲，多所改正。远近翕然，望见太平。而地震之后，雾气白浊，日月不光，旱魃为虐，大贼从横，流血丹野，庶品不安，谴诫累至，殆以奸臣权重之所致也。其常侍尤无状者，亟便黜遣，披埽凶党，收入财贿，以塞痛怨，以答天诫。

今大将军梁冀 、河南 尹不疑 ，处周 、邵 之任，为社稷之镇，加与王室世为姻族，今日立号虽尊可也，实宜增修谦节，辅以儒术，省去游娱不急之务，割减庐第无益之饰。夫君者舟也，人者水也。群臣乘舟者也，将军兄弟操楫者也。若能平志毕力，以度元元，所谓福也。如其怠弛，将沦波涛。可不慎乎！夫德不称禄，犹凿墉之趾，以益其高。岂量力审功安固之道哉？凡诸宿猾、酒徒、戏客，皆耳纳邪声，口出谄言，甘心逸游，唱造不义。亦宜贬斥，以惩不轨。令冀 等深思得贤之福，失人之累。又在位素餐，尚书怠职，有司依违，莫肯纠察，故使陛下专受谄谀之言，不闻户牖之外。臣诚知阿谀有福，深言近祸，岂敢隐心以避诛责乎！臣生长边远，希涉紫庭，怖摺失守，言不尽心。

梁冀 忿其刺己，以规 为下第，拜郎中。托疾免归，州郡承冀 旨，几陷死者再三。遂以诗 、易 教授，门徒三百馀人，积十四年。后梁冀 被诛，旬月之间，礼命五至，皆不就。

时太山 贼叔孙无忌 侵乱郡县，中郎将宗资 讨之未服。公车特征规 ，拜太山 太守。规 到官，广设方略，寇贼悉平。延熹 四年秋，叛羌零吾 等与先零 别种寇钞关中 ，护羌 校尉段 坐征。后先零 诸种陆梁，覆没营坞。规 素悉羌 事，志自奋效，乃上疏曰：“自臣受任，志竭愚钝，实赖兖州 刺史牵颢 之清猛，中郎将宗资 之信义，得承节度，幸无咎誉。今猾贼就灭，太山 略平，复闻群羌 并皆反逆。臣生长邠岐 ，年五十有九，昔为郡吏，再更叛羌 ，豫筹其事，有误中之言。臣素有固疾，恐犬马齿穷，不报大恩，愿乞冗官，备单车一介之使，劳来三辅 ，宣国威泽，以所习地形兵势，佐助诸军。臣穷居孤危之中，坐观郡将，已数十年矣。自鸟鼠 至于东岱 ，其病一也。力求猛敌，不如清平；勤明吴 、孙 ，未若奉法。前变未远，臣诚戚之。是以越职，尽其区区。”

至冬，羌 遂大合，朝廷为忧。三公举规 为中郎将，持节监关西 兵，讨零吾 等，破之，斩首八百级。先零 诸种羌 慕规 威信，相劝降者十馀万。明年，规 因发其骑共讨陇右 ，而道路隔绝，军中大疫，死者十三四。规 亲入庵庐，巡视将士，三军感悦。东羌 遂遣使乞降，凉州 复通。

先是安定 太守孙儁受 取狼籍，属国都尉李翕 、督军御史张稟 多杀降羌 ，凉州 刺史郭闳 、汉阳 太守赵熹 并老弱不堪任职，而皆倚恃权贵，不遵法度。规 到州界，悉条奏其罪，或免或诛。羌 人闻之，翕然反善。沈氐 大豪滇昌 、饥恬 等十馀万口，复诣规 降。

规 出身数年，持节为将，拥众立功，还督乡里，既无它私惠，而多所举奏，又恶绝宦官，不与交通，于是中外并怨，遂共诬规 货赂群羌 ，令其文降。天子玺书诮让相属。规 惧不免，上疏自讼曰：“四年之秋，戎 丑蠢戾，爰自西州 ，侵及泾阳 ，旧都惧骇，朝廷西顾。明诏不以臣愚驽，急使军就道。幸蒙威灵，遂振国命，羌戎 诸种，大小稽首，辄移书营郡，以访诛纳，所省之费，一亿以上。以为忠臣之义，不敢告劳，故耻以片言自及微效。然比方先事，庶免罪悔。前践州界，先奏郡守孙㑺 ，次及属国都尉李翕 、督军御史张禀 ；旋师南征，又上凉州 刺史郭闳 、汉阳 太守赵熹 ，陈其过恶，执据大辟。凡此五臣，支党半国，其馀墨绶，下至小吏，所连及者，复有百馀。吏托报将之怨，子思复父之耻，载贽驰车，怀粮步走，交构豪门，竞流谤 ，云臣私报诸羌 ，谢其钱货。若臣以私财，则家无担石；如物出于官，则文簿易考。就臣愚惑，信如言者，前世尚遗匈奴 以宫姬，镇乌孙 以公主。今臣但费千万，以怀叛羌。则良臣之才略，兵家之所贵，将有何罪，负义违理乎？自永初 以来，将出不少，覆军有五，动资巨亿。有旋车完封，写之权门，而名成功立，厚加爵封。今臣还督本土，纠举诸郡，绝交离亲，戮辱旧故，众谤阴害，固其宜也。臣虽污秽，廉絜无闻，今见覆没，耻痛实深。传称‘鹿死不择音’，谨冒昧略上。”

其年冬，征还拜议郎。论功当封。而中常侍徐璜 、左 欲从求货，数遣宾客就问功状，规 终不答。璜 等忿怒，陷以前事，下之于吏。官属欲赋敛请谢，规 誓而不听，遂以馀寇不绝，坐系廷尉，论输左校。诸公及太学生张凤 等三百馀人诣阙讼之。会赦，归家。

征拜度辽 将军，至营数月，上书荐中郎将张奂 以自代。曰：“臣闻人无常俗，而政有治乱；兵无强弱，而将有能否。伏见中郎将张奂 ，才略兼优。宜正元帅，以从众望。若犹谓愚臣宜充军事者，愿乞冗官，以为奂 副。”朝庭从之，以奂 代为度辽 将军，规 为使匈奴 中郎将。及奂 迁大司农，规 复代为度辽 将军。

规 为人多意算，自以连在大位，欲退身避第，数上病，不见听。会友人上郡 太守王旻 丧还，规 缟素越界，到下亭迎之。因令客密告并州 刺史胡芳 ，言规 擅远军营，公违禁宪，当急举奏。芳 曰：“威明 欲避第仕涂，故激发我耳。吾当为朝廷爱才，何能申此子计邪！”遂无所问。及党事大起，天下名贤多见染逮，规 虽为名将，素誉不高。自以西州 豪桀，耻不得豫，乃先自上言：“臣前荐故大司农张奂 ，是附党也。又臣昔论输左校时，太学生张凤 等上书讼臣，是为党人所附也。臣宜坐之。”朝廷知而不问，时人以为规 贤。

在事数岁，北边威服。永康 元年，征为尚书。其夏日食，诏公卿举贤良方正，下问得失。规 对曰：“天之于王者，如君之于臣，父之于子也。诫以灾妖，使从福祥。陛下八年之中，三断大狱，一除内嬖，再诛外臣。而灾异犹见，人情未安者，殆贤愚进退，威刑所加，有非其理也。前太尉陈蕃 、刘矩 ，忠谋高世，废在里巷；刘祐 、冯绲 、赵典 、尹勋 ，正直多怨，流放家门；李膺 、王畅 、孔翊 ，絜身守礼，终无宰相之阶。至于钩党之衅，事起无端，虐贤伤善，哀及无辜。今兴改善政，易于覆手，而群臣杜口，鉴畏前害，互相瞻顾，莫肯正言。伏愿陛下暂留圣明，容受謇直，则前责可弭，后福必降。”对奏，不省。

迁规弘农 太守，封寿成亭侯 ，邑二百户，让封不受。再转为护羌 校尉。熹平 三年，以疾召还，未至，卒于穀城 ，年七十一。所著赋、铭、碑、赞、祷文、吊、章表、教令、书、檄、笺记，凡二十七篇。

论曰：孔子 称“其言之不怍，则其为之也难”。察皇甫规 之言，其心不怍哉！夫其审己则干禄，见贤则委位，故干禄不为贪，而委位不求让；称己不疑伐，而让人无惧情。故能功成于戎狄 ，身全于邦家也。

张奂 字然明 ，敦煌（酒） 〔渊〕泉 人也。父惇 ，为汉阳 太守。奂 少游三辅 ，师事太尉朱宠 ，学欧阳尚书 。初，牟氏章句 浮辞繁多，有四十五万云馀言，奂 减为九万言。后辟大将军梁冀 府，乃上书桓帝 ，奏其章句 ，诏下东观 。以疾去官，复举贤良，对策第一，擢拜议郎。

永寿 元年，迁安定属国 都尉。初到职，而南匈奴 左薁鞬台耆 、且渠伯德 等七千馀人寇美稷 ，东羌 复举种应之，而奂 壁唯有二百许人，闻即勒兵而出。军吏以为力不敌，叩头争止之。奂 不听，遂进屯长城，收集兵士，遣将王卫 招诱东羌 ，因据龟兹 ，使南匈奴 不得交通东羌 。诸豪遂相率与奂 和亲，共击薁鞬等，连战破之。伯德 惶恐，将其众降，郡界以宁。

羌 豪帅感奂 恩德，上马二十匹，先零 酋长又遗金 八枚。奂 并受之，而召主簿于诸羌 前，以酒酹地曰：“使马如羊，不以入厩；使金如粟，不以入怀。”悉以金马还之。羌 性贪而贵吏清，前有八都尉率好财货，为所患苦，及奂 正身絜己，威化大行。”

迁使匈奴 中郎将。时休屠各 及朔方乌桓 并同反叛，烧度辽 将军门，引屯赤阬 ，烟火相望。兵众大恐，各欲亡去。奂 安坐帷中，与弟子讲诵自若，军士稍安。乃潜诱乌桓 阴与和通，遂使斩屠各 渠帅，袭破其众。诸胡悉降。

延熹 元年，鲜卑 寇边，奂 率南单于击之，斩首数百级。

明年，梁冀 被诛，奂 以故吏免官禁锢。奂 与皇甫规 友善，奂 既被锢，凡诸交旧莫敢为言，唯规 荐举前后七上。在家四岁，复拜武威 太守。平均徭赋，率厉散败，常为诸郡最，河西 由是而全。其俗多妖忌，凡二月、五月产子及与父母同月生者，悉杀之。奂 示以义方，严加赏罚，风俗遂改，百姓生为立祠。举尤异，迁度辽 将军。数载间，幽 、并 清静。

九年春，征拜大司农。鲜卑 闻奂 去，其夏，遂招结南匈奴 、乌桓 数道入塞，或五六千骑，或三四千骑，寇掠缘边九郡，杀略百姓。秋，鲜卑 复率八九千骑入塞，诱引东羌 与共盟诅。于是上郡沈氐 、安定先零 诸种共寇武威 、张掖 ，缘边大被其毒。朝廷以为忧，复拜奂 为护匈奴 中郎将，以九卿秩督幽 、并 、凉 三州及度辽 、乌桓 二营，兼察刺史、二千石能否，赏赐甚厚。匈奴 、乌桓 闻奂 至，因相率还降，凡二十万口。奂 但诛其首恶，馀皆慰纳之。唯鲜卑 出塞去。

永康 元年春，东羌 、先零 五六千骑寇关中 ，围祋祤 ，掠云阳 。夏，复攻没两营，杀千馀人。冬，羌岸尾 、摩蟞 等胁同种复钞三辅 。奂 遣司马尹端 、董卓 并击，大破之，斩其酋豪，首虏万馀人，三州清定。论功当封，奂 不事宦官，故赏遂不行，唯赐钱二十万，除家一人为郎。并辞不受，而愿徙属弘农华阴 。旧制边人不得内移，唯奂 因功特听，故始为弘农 人焉。

建宁 元年，振旅而还。时窦太后 临朝，大将军窦武 与太傅陈蕃 谋诛宦官，事泄，中常侍曹节 等于中作乱，以奂 新征，不知本谋，矫制使奂 与少府周靖 率五营士围武 。武 自杀，蕃 因见害。奂 迁少府，又拜大司农，以功封侯。奂 深病为节 所卖，上书固让，封还印绶，卒不肯当。

明年夏，青蛇见于御坐轩前，又大风雨雹，霹雳拔树，诏使百僚各言灾应。奂 上疏曰：“臣闻风为号令，动物通气。木生于火，相须乃明。蛇能屈申，配龙腾蛰。顺至为休征，逆来为殃咎。阴气专用，则凝精为雹。故大将军窦武 、太傅陈蕃 ，或志宁社稷，或方直不回，前以谗胜，并伏诛戮，海内默默，人怀震愤。昔周公 葬不如礼，天乃动威。今武 、蕃 忠贞，未被明宥，妖眚之来，皆为此也。宜急为改葬，徙还家属。其从坐禁锢，一切蠲除。又皇太后虽居南宫 ，而恩礼不接，朝臣莫言，远近失望。宜思大义顾复之报。”天子深纳奂 言，以问诸黄门常侍，左右皆恶之，帝不得自从。

转奂 太常，与尚书刘猛 、刁韪 、卫良 同荐王畅 、李膺 可参三公之选，而曹节 等弥疾其言，遂下诏切责之。奂 等皆自囚廷尉，数日乃得出，并以三月俸赎罪。司隶校尉王寓 ，出于宦官，欲借宠公卿，以求荐举，百僚畏惮，莫不许诺，唯奂 独拒之。寓 怒，因此遂陷以党罪，禁锢归田里。

奂 前为度辽 将军，与段 争击羌 ，不相平。及 为司隶校尉，欲逐奂 归敦煌 ，将害之。奂 忧惧，奏记谢 曰：“小人不明，得过州将，千里委命，以情相归。足下仁笃，照其辛苦，使人未反，复获邮书。恩诏分明，前以写白，而州期切促，郡县惶惧，屏营延企，侧待归命。父母朽骨，孤魂相托，若蒙矜怜，壹惠咳唾，则泽流黄泉，施及冥寞，非奂 生死所能报塞。夫无毛发之劳，而欲求人丘山之用，此淳于髡 所以拍髀仰天而笑者也。诚知言必见讥，然犹未能无望。何者？朽骨无益于人，而文王 葬之；死马无所复用，而燕昭 宝之。党同文 、昭 之德，岂不大哉！凡人之情，冤则呼天，穷则叩心。今呼天不闻，叩心无益，诚自伤痛。俱生圣世，独为匪人。孤微之人，无所告诉。如不哀怜，便为鱼肉。企心东望，无所复言。” 虽刚猛，省书哀之，卒不忍也。时禁锢者多不能守静，或死或徙。奂 闭门不出，养徒千人，著尚书记难 三十馀万言。

奂 少立志节，尝与士友言曰：“大丈夫处世，当为国家立功边境。”及为将帅，果有勋名。董卓 慕之，使其兄遗缣百匹。奂 恶卓 为人，绝而不受。光和 四年卒，年七十八。遗命曰：“吾前后仕进，十要银艾，不能和光同尘，为谗邪所忌。通塞命也，始终常也。但地底冥冥，长无晓期，而复缠以纩绵，牢以钉密，为不喜耳。幸有前窀，朝殒夕下，措尸灵床，幅巾而已。奢非晋文 ，俭非王孙 ，推情从意，庶无咎吝。”诸子从之。武威 多为立祠，世世不绝。所著铭、颂、书、教、诫述、志、对策、章表二十四篇。

长子芝 ，字伯英 ，最知名。芝 及弟昶 ，字文舒 ，并善草书，至今称传之。

初，奂 为武威 太守，其妻怀孕，梦带奂 印绶登楼而歌。讯之占者，曰：“必将牛男，复临兹邦，命终此楼。”既而生子猛 ，以建安 中为武威 太守，杀刺史邯郸商 ，州兵围之急，猛 耻见擒，乃登楼自烧而死，卒如占石。

论曰：自鄛乡 之封，中官世盛，暴恣数十年间，四海之内，莫不切齿愤盈，愿投兵于其族。陈蕃 、窦武 奋义草谋，征会天下，名士有识所共闻也，而张奂 见欺竖子，扬戈以断忠烈。虽恨毒在心，辞爵谢咎。诗 云：“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段 字纪明，武威姑臧 人也。其先出郑共叔段 ，西域 都护会宗 之从曾孙也。 题少便习弓马，尚游侠，轻财贿，长乃折节好古学。初举孝廉，为宪陵 园丞、阳陵 令，所在〔有〕能政。

迁辽东属国 都尉。时鲜卑 犯塞， 即率所领驰赴之。既而恐贼惊去，乃使驿骑诈赍玺书诏 ， 于道伪退，潜于还路设伏。虏以为信然，乃入追 。 因大纵兵，悉斩获之。坐诈玺书伏重刑，以有功论司寇。刑竟，征拜议郎。

时太山 、琅邪 贼东郭窦 、公孙举 等聚众三万人，破坏郡县，遣兵讨之，连年不克。永寿 二年，桓帝 诏公卿选将有文武者，司徒尹（讼） 〔颂〕 荐 ，乃拜为中郎将。击窦、举 等，大破斩之，获首万馀级，馀党降散。封 为列侯，赐钱五十万，除一子为郎中。

延熹 二年，迁护羌 校尉。会烧当 、烧何 、当煎 、勒姐 等八种羌 寇陇西 、金城 塞， 将兵及湟中 义从羌 万二千骑出湟谷 ，击破之。追讨南度河 ，使军吏田晏 、夏育 募先登，悬索相引，复战于罗亭 ，大破之，斩其酋豪以下二千级，获生口万馀人，虏皆奔走。

明年春，馀羌 复与烧何 大豪寇张掖 ，攻没钜鹿玛 ，杀属国吏民，又招同种千馀落，并兵晨奔 军。 下马大战，至日中，刀折矢尽，虏亦引退。 追之，且斗且行，昼夜相攻，割肉食雪，四十馀日，遂至河 首积石山 ，出塞二千馀里，斩烧何 大帅，首虏五千馀人。又分兵击石城羌 ，斩首溺死者千六百人。烧当 种九十馀口诣 降。又杂种羌 屯聚白石 ， 复进击，首虏三千馀人。冬，勒姐 、零吾 种围允街 ，杀略吏民， 排营救之，斩获数百人。

四年冬，上郡沈氐 、陇西牢姐 、乌吾 诸种羌 共寇并凉 二州， 将湟中 义从讨之。凉州 刺史郭闳 贪共其功，稽固 军，使不得进。义从役久，恋乡旧，皆悉反叛。郭闳 归罪于 ， 坐征下狱，输作左校。羌 遂陆梁，覆没营坞，转相招结，唐突诸郡，于是吏人守阙讼 以千数。朝廷知 为郭闳 所诬，诏问其状。 但谢罪，不敢言枉，京师称为长者。起于徒中，复拜议郎，迁并州 刺史。

时滇那 等诸种羌 五六千人寇武威 、张掖 、酒泉 ，烧人庐舍。六年，寇势转盛，凉州 几亡。冬，复以 为护羌 校尉，乘驿之职。明年春，羌封僇 、良多 、滇那 等酋豪三百五十五人率三千落诣 降。当煎 、勒姐 种犹自屯结。冬， 将万馀人击破之，斩其酋豪，首虏四千馀人。

八年春， 复击勒姐 种，斩首四百馀级，降者二千馀人。夏，进军击当煎 种于湟中 ， 兵败，被围三日，用隐士樊志张 策，潜师夜出，鸣鼓还战，大破之，首虏数千人。 遂穷追，展转山谷间，自春及秋，无日不战，虏遂饥困败散，北略武威 间。

凡破西羌 ，斩首二万三千级，获生口数万人，马牛羊八百万头，降者万馀落。封 都乡侯 ，邑五百户。

永康 元年，当煎 诸种复反，合四千馀人，欲攻武威 ， 复追击于鸾鸟 ，大破之，杀其渠帅，斩首三千馀级，西羌 于此弭定。

而东羌先零 等，自覆没征西将军马贤 后，朝廷不能讨，遂数寇扰三辅 。其后度辽将军皇甫规 、中郎将张奂 招之连年，既降又叛。桓帝 诏问 曰：“先零东羌 造恶反逆，而皇甫规 、张奂 各拥强众，不时辑定。欲 移兵东讨，未识其宜，可参思术略。” 因上言曰：“臣伏见先零东羌 弟虽数叛逆，而降于皇甫规 者，已二万许落，善恶既分，馀寇无几。今张奂 踌躇久不进者，当虑外离内合，兵往必惊。且自冬践春，屯结不散，人畜疲羸，自亡之势，徒更招降，坐制强敌耳。臣以为狼子野心，难以恩纳，势穷虽服，兵去复动。唯当长矛挟胁，白刃加颈耳。计东 种所馀三万馀落，居近塞内，路无险折，非有燕 、齐 、秦 、赵 从横之势，而久乱并 、凉 ，累侵三辅 ，西河 、上郡 ，已各内徙，安定 、北地 ，复至单危，自云中 、五原 ，西至汉阳 二千馀里，匈奴 、种羌 ，并擅其地，是为痈疽伏疾，留滞胁下，如不加诛，转就滋大。今若以骑五千，步万人，车三千两，三冬二夏，足以破定，无虑用费为钱五十四亿。如此，则可令群羌 破尽，匈奴 长服，内徙郡县，得反本土。伏计永初 中，诸羌 反叛，十有四年，用二百四十亿；永和 之末，复经七年，用八十馀亿。费耗若此，犹不诛尽，馀孽复起，于兹作害。今不暂疲人，则永宁无期。臣庶竭驽劣，伏待节度。”帝许之，悉听如所上。

建宁 元年春， 将兵万馀人，赍十五日粮，从彭阳 直指高平 ，与先零 诸种战于逢义山 。虏兵盛， 众恐。 乃令军中张镞利刃，长矛三重，挟以强弩，列轻骑为左右翼。激怒兵将曰：“今去家数千里，进则事成，走必尽死，努力共功名！”因大呼，众皆应声腾赴， 驰骑于傍，突而击之，虏众大溃，斩首八千馀级，获牛马羊二十八万头。

时窦太后 临朝，下诏曰：“先零东羌 历载为患， 前陈状，欲必埽灭。涉履霜憂，兼行晨夜，身当矢石，感厉吏士。曾未浃日，凶丑奔破，连尸积俘，掠获无算。洗雪百年之逋负，以慰忠将之亡魂。功用显著，朕甚嘉之。须东羌 尽定，当并录功勤。今且赐 钱二十万，以家一人为郎中。”敕中藏府调金钱彩物，增助军费。拜 破羌 将军。

夏， 复追羌 出桥门 ，至走马水 上。寻闻虏在奢延泽 ，乃将轻兵兼行，一日一夜二百馀里，晨及贼，击破之。馀虏走向落川 ，复相屯结。 乃分遣骑司马田晏 将五千人出其东，假司马夏育 将二千人绕其西。羌 分六七千人攻围晏 等，晏 等与战，羌 溃走。 急进，与晏 等共追之早令鲜水 上。 士卒饥渴，乃勒众推方夺其水，虏复散走。 遂与相连缀，且斗且引，及于灵武谷 。 乃被甲先登，士卒无敢后者。羌 遂大败，弃兵而走。追之三日三夜，士皆重茧。既到泾阳 ，馀寇四千落，悉散入汉阳 山谷间。

时张奂 上言：“东羌 虽破，馀种难尽， 性轻果，虑负败难常。宜且以恩降，可无后悔。”诏书下 。 复上言：“臣本知东羌 虽众，而软弱易制，所以比陈愚虑，思为永宁之算。而中郎将张奂 ，说虏强难破，宜用招降。圣朝明监，信纳瞽言，故臣谋得行，奂 计不用。事势相反，遂怀猜恨。信叛羌 之诉，饰润辞意，云臣兵累见折衂，又言羌 一气所生，不可诛尽，山谷广大，不可空静，血流污野，伤和致灾。臣伏念周秦 之际，戎狄 为害，中兴以来，羌 寇最盛，诛之不尽，虽降复叛。今先零 杂种，累以反复，攻没县邑，剽略人物，发冢露尸，祸及生死，上天震怒，假手行诛。昔邢 为无道，卫国 伐之，师兴而雨。臣动兵涉夏，连获甘澍，岁时丰稔，人无疵疫。上占天心，不为灾伤；下察人事，众和师克。自桥门 以西，落川 以东，故（宫） 〔官〕县邑，更相通属，非为深险绝域之地，车骑安行，无应折衂。案奂 为汉 吏，身当武职，驻军二年，不能平寇，虚欲修文戢戈，招降犷敌，诞辞空说，僭而无征。何以言之？昔先零 作寇，赵充国 徙令居内，煎当 乱边，马援 迁之三辅 ，始服终叛，至今鲠。故远识之士，以为深忧。今傍郡户口单少，数为羌 所创毒，而欲令降徒与之杂居，是犹种枳棘于良田，养虺蛇于室内也。故臣奏大汉 之威，建长久之策，欲绝其本根，不使能殖。本规三岁之费，用五十四亿，今适期年，所耗未半，而馀寇残烬，将向殄灭。臣每奉诏书，军不内御，愿卒斯言，一以任臣，临时量宜，不失权便。”

二年，诏遣谒者冯禅 说降汉阳 散羌。 以春农，百姓布野， 虽暂降，而县官无廪，必当复为盗贼，不如乘虚放兵，势必殄灭。夏， 自进营，去羌 所屯凡亭山 四五十里，遣田晏 、夏育 将五千人据其山上。羌 悉众攻之，厉声问曰：“田晏 、夏育 在此不？湟中 义从羌 悉在何面？今日欲决死生。”军中恐，晏 等劝激兵士，殊死大战，遂破之。羌 众溃，东奔，复聚射虎谷 ，分兵守诸谷上下门。 规一举灭之，不欲复令散走，乃遣千人于西县 结木为栅，广二十步，长四十里，遮之。分遣晏 、育 等将七千人，衔枚夜上西山，结营穿堑，去虏一里许。又遣司马张恺 等将三千人上东山。虏乃觉之，遂攻晏 等，分遮汲水道。 自率步骑进击水上，羌 却走，因与恺 等挟东西山，纵兵击破之，羌 复败散。 追至谷上下门穷山深谷之中，处处破之，斩其渠帅以下万九千级，获牛马驴骡毡裘庐帐什物，不可胜数。冯禅 等所招降四千人，分置安定 、汉阳 、陇西 三郡，于是东羌 悉平。

凡百八十战，斩三万八千六百馀级，获牛马羊骡驴胳驼四十二万七千五百馀头，费用四十四亿，军士死者四百馀人。更封新丰县侯 ，邑万户。 行军仁爱，士卒疾病者，亲自瞻省，手为裹创。在边十馀年，未尝一日蓐寝。与将士同苦，故皆乐为死战。

三年春，征还京师，将秦胡 步骑五万馀人，及汗血千里马，生口万馀人。诏遣大鸿胪持节慰劳于镐 。军至，拜侍中。转执金吾河南 尹。有盗发冯贵人 冢，坐左转谏议大夫，再迁司隶校尉。

曲意宦官，故得保其富贵，遂党中常侍王甫 ，枉诛中常侍郑飒 、董腾 等，增封四千户，并前万四千户。

明年，代李咸 为太尉，其冬病罢，复为司隶校尉。数岁，转颍川 太守，征拜太中大夫。

光和 二年，复代桥玄 为太尉。在位月馀，会日食自劾，有司举奏，诏收印绶，诣廷尉。时司隶校尉阳球 奏诛王甫 ，并及 ，就狱中诘责之，遂饮鸩死，家属徙边。后中常侍吕强 上疏，追讼 功，灵帝 诏 妻子还本郡。

初， 与皇甫威明 、张然明 ，并知名显达，京师称为“凉州 三明”云。

赞曰：山西 多猛，“三明”俪踪。戎骖纠结，尘斥河 、潼 。规 、奂 审策，亟遏嚣凶。文会志比，更相为容。段 追两狄，束马县锋。纷纭腾突，谷静山空。

后汉书卷六十六

陈王列传第五十六

陈蕃 字仲举 ，汝南平舆 人也。祖河东 太守。蕃 年十五，尝闲处一室，而庭宇芜秽。父友同郡薛勤 来候之，谓蕃 曰：“孺子何不洒埽以待宾客？”蕃曰：“大丈夫处世，当埽除天下，安事一室乎！”勤 知其有清世志，甚奇之。

初仕郡，举孝廉，除郎中。遭母忧，弃官行丧。服阕，刺史周景 辟别驾从事，以谏争不合，投传而去。后公府辟举方正，皆不就。

太尉李固 表荐，征拜议郎，再迁为乐安 太守。时李膺 为青州 刺史，名有威政，属城闻风，皆自引去，蕃独以清绩留。郡人周璆 ，高洁之士。前后郡守招命莫肯至，唯蕃 能致焉。字而不名，特为置一榻，去则县之。璆 字孟玉 ，临济 人，有美名。民有赵宣 葬亲而不闭埏隧，因居其中，行服二十馀年，乡邑称孝，州郡数礼请之。郡内以荐蕃 ，蕃 与相见，问及妻子，而宣 五子皆服中所生。蕃 大怒曰：“圣人制礼，贤者俯就，不肖企及。且祭不欲数，以其易黩故也。况乃寝宿冢藏，而孕育其中，诳时惑众，诬污鬼神乎？”遂致其罪。

大将军梁冀 威震天下，时遣书诣蕃 ，有所请托，不得通，使者诈求谒，蕃 怒，笞杀之，坐左转修武 令。稍迁，拜尚书。

时零陵 、桂阳 山贼为害，公卿议遣讨之，又诏下州郡，一切皆得举孝廉、茂才。蕃上疏驳之曰：“昔高祖 创业，万邦息肩，抚养百姓，同之赤子。今二郡之民，亦陛下赤子也。致令赤子为害，岂非所在贪虐，使其然乎？宜严敕三府，隐核牧守令长，其有在政失和，侵暴百姓者，即便举奏，更选清贤奉公之人，能班宣法令情在爱惠者，可不劳王师，而群贼弭息矣。又三署郎吏二千馀人，三府掾属过限未除，但当择善而授之，简恶而去之。岂烦一切之诏，以长请属之路乎！”以此忤左右，故出为豫章 太守。性方峻，不接宾客，士民亦畏其高。征为尚书令，送者不出郭门。

迁大鸿胪。会白马 令李云 抗疏谏，桓帝 怒，当伏〔重〕诛。蕃 上书救云 ，坐免归田里。

复征拜议郎，数日迁光禄勋。时封赏逾制，内宠猥盛，蕃乃上疏谏曰：“臣闻有事社稷者，社稷是为；有事人君者，容悦是为。今臣蒙恩圣朝，备位九列，见非不谏，则容悦也。夫诸侯上象四七，垂燿在天，下应分土，藩屏上国。高祖 之约，非功臣不侯。而闻追录河南 尹邓万世 父遵 之微功，更爵尚书令黄㑺 先人之绝封，近习以非义授邑，左右以无功传赏，授位不料其任，裂土莫纪其功，至乃一门之内，侯者数人，故纬象失度，阴阳谬序，稼用不成，民用不康。臣知封事已行，言之无及，诚欲陛下从是而止。又比年收敛，十伤五六，万人饥寒，不聊生活，而采女数千，食肉衣绮，脂油粉黛，不可赀计。鄙谚言‘盗不过五女门’，以女贫家也。今后宫之女，岂不贫国乎！是以倾宫嫁而天下化，楚 女悲而西宫 灾。且聚而不御，必生忧悲之感，以致并隔水旱之困。夫狱以禁止奸违，官以称才理物。若法亏于平，官失其人，则王道有缺。而令天下之论，皆谓狱由怨起，爵以贿成。夫不有臭秽，则苍蝇不飞。陛下宜采求失得，择从忠善。尺一选举，委尚书三公，使褒责诛赏，各有所归，岂不幸甚！”帝颇纳其言，为出宫女五百馀人，但赐㑺 爵关内侯，而万世南乡侯 。

延熹 六年，车驾幸广（城） 〔成〕 校猎。蕃 上疏谏曰：“臣闻人君有事于苑囿，唯仲秋西郊，顺时讲武，杀禽助祭，以敦孝敬。如或违此，则为肆纵。故皋陶戒舜‘无教逸游’，周公 戒成王 ‘无槃于游田’。虞舜 、成王 犹有此戒，况德不及二主者乎！夫安平之时，尚宜有节，况当今之世，有三空之厄哉！田野空，朝廷空，仓库空，是谓三空。加兵戎未戢，四方离散，是陛下焦心毁颜，坐以待旦之时也。岂宜扬旗曜武，骋心舆马之观乎！又（前） 秋〔前〕多雨，民始种麦。今失其劝种之时，而令给驱禽除路之役，非贤圣恤民之意也。齐景公 欲观于海，放乎琅邪 ，晏子 为陈百姓恶闻旌旗舆马之音，举首 眉之感，景公 为之不行。周穆王 欲肆车辙马迹，祭公谋父 为诵祈招 之诗，以止其心。诚恶逸游之害人也。”书奏不纳。

自蕃 为光禄勋，与五官中郎将黄琬 共典选举，不偏权富，而为势家郎所谮诉，坐免归。顷之，征为尚书仆射，转太中大夫。八年，代杨秉 为太尉。蕃 让曰：“‘不愆不忘，率由旧章，’臣不如太常胡广 。齐七政，训五典，臣不如议郎王畅 。聪明亮达，文武兼姿，臣不如弛刑徒李膺。”帝不许。

中常侍苏康 、管霸 等复被任用，遂排陷忠良，共相阿媚。大司农刘祐 、廷尉冯绲 、河南 尹李膺 ，皆以忤旨，为之抵罪。蕃 因朝会，固理膺 等，请加原宥，升之爵任。言及反覆，诚辞恳切。帝不听，因流涕而起。时小黄门赵津 、南阳 大猾张（汜） 〔氾〕 等，奉事中官，乘势犯法，二郡太守刘 、成瑨 考案其罪，虽经赦令，而并竟考杀之。宦官怨恚，有司承旨，遂奏 、瑨罪 当弃市。又山阳 太守翟超 ，没入中常侍侯览 财产，东海 相黄浮 ，诛杀下邳 令徐宣 ，超 、浮 并坐髡钳，输作左校。蕃 与司徒刘矩 、司空刘茂 共谏请 、瑨 、超 、浮 等，帝不悦。有司劾奏之，矩 、茂 不敢复言。蕃 乃独上疏曰：“臣闻齐桓 修霸，务为内政；春秋 于鲁，小恶必书。宜先自整勑，后以及人。今寇贼在外，四支之疾；内政不理，心腹之患。臣寝不能寐，食不能饱，实忧左右日亲，忠言以疏，内患渐积，外难方深。陛下超从列侯，继承天位。小家畜产百万之资，子孙尚耻愧失其先业，况乃产兼天下，受之先帝，而欲懈怠以自轻忽乎？诚不爱己，不当念先帝得之勤苦邪？前梁氏 五侯，毒遍海内，天启圣意，收而戮之，天下之议，冀当小平。明鉴未远，覆车如昨，而近习之权，复相扇结。小黄门赵津 、大猾 张 （汜） 〔氾〕 等，肆行贪虐，奸媚左右，前太原 太守刘 、南阳太守成瑨 ，纠而戮之。虽言赦后不当诛杀，原其诚心，在乎去恶。至于陛下，有何悁悁？而小人道长，营惑圣听，遂使天威为之发怒。如加刑谪，已为过甚，况乃重罚，令伏欧刀乎！又前山阳 太守翟超 、东海 相黄浮 ，奉公不桡，疾恶如仇，超 没侯览 财物，浮 诛徐宣 之罪，并蒙刑坐，不逢赦恕。览 之从横，没财已幸；宣 犯衅过，死有馀辜。昔丞相申屠嘉 召责邓通 ，洛阳 令董宣 折辱公主，而文帝 从而请之，光武 加以重赏，未闻二臣有专命之诛。而今左右群竖，恶伤党类，妄相交构，致此刑谴。闻臣是言，当复啼诉。陛下深宜割塞近习豫政之源，引纳尚书朝省之事，公卿大官，五日壹朝，简练清高，斥黜佞邪。如是天和于上，地洽于下，休祯符瑞，岂远乎哉！陛下虽厌毒臣言，凡人主有自勉强，敢以死陈。”帝得奏愈怒，竟无所纳。朝廷众庶莫不怨之。宦官由此疾蕃 弥甚，选举奏议，辄以中诏谴却，长（吏） 〔史〕已下多至抵罪。犹以蕃名臣，不敢加害。 字文理 ，高唐 人。瑨 字幼平 ，陝 人。并有经术称，处位敢直言，多所搏击，知名当时，皆死于狱中。

九年，李膺 等以党事下狱考实。蕃 因上疏极谏曰：“臣闻贤明之君，委心辅佐；亡国之主，讳闻直辞。故汤武 虽圣，而兴于伊吕 ；桀纣 迷惑，亡在失人。由此言之，君为元首，臣为股肱，同体相须，其成美恶者也。伏见前司隶校尉李膺 、太仆杜密 、太尉掾范滂 等，正身无玷，死心社稷。以忠忤旨，横加考案，或禁锢闭隔，或死徙非所。杜塞天下之口，聋亡一世之人，与秦 焚书阬儒，何以为异？昔武王 克殷 ，表闾封墓，今陛下临政，先诛忠贤。遇善何薄？待恶何优？夫谗人似实，巧言如簧，使听之者惑，视之者昏。夫吉凶之效，存乎识善；成败之机，在于察言。人君者，摄天地之政，秉四海之维，举动不可以违圣法，进退不可以离道规。谬言出口，则乱及八方，何况髡无罪于狱，杀无辜于市乎！昔禹 巡狩苍梧 ，见市杀人，下车而哭之曰：‘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故其兴也勃焉。又青 、徐 炎旱，五谷损伤，民物流迁，茹菽不足。而宫女积于房掖，国用尽于罗纨，外戚私门，贪财受赂，所谓‘禄去公室，政在大夫’。昔春秋 之末，周 德衰微，数十年间无复灾眚者，天所弃也。天之于汉 ，悢悢无已，故殷勤示变，以悟陛下。除妖去孽，实在修德。臣位列台司，忧责深重，不敢尸禄惜生，坐观成败。如蒙采录，使身首分裂，异门而出，所不恨也。”帝讳其言切，托以蕃辟召非其人，遂策免之。

永康 元年，帝崩。窦后 临朝，诏曰：“夫民生树君，使司牧之，必须良佐，以固王业。前太尉陈蕃，忠清直亮。其以蕃 为太傅，录尚书事。”时新遭大丧，国嗣未立，诸尚书畏惧权官，托病不朝。蕃 以书责之曰：“古人立节，事亡如存。今帝祚未立，政事日蹙，诸君奈何委荼蓼之苦，息偃在床？于义不足，焉得仁乎！”诸尚书惶怖，皆起视事。

灵帝 即位，窦太后 复优诏蕃 曰，盖褒功以劝善，表义以厉俗，无德不报，大雅 所叹。太傅陈蕃 ，辅弼先帝，出内累年。忠孝之美，德冠本朝；謇愕之操，华首弥固。今封蕃高阳乡侯 ，食邑三百户。”蕃 上疏让曰：“使者即臣庐，授高阳乡侯 印绶，臣诚悼心，不知所裁。臣闻让，身之文，德之昭也，然不敢盗以为名。窃惟割地之封，功德是为。臣孰自思省，前后历职，无它异能，合亦食禄，不合亦食禄。臣虽无素洁之行，窃慕‘君子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若受爵不让，掩面就之，使皇天震怒，灾流下民，于臣之身，亦何所寄？顾惟陛下哀臣朽老，戒之在得。”窦太后 不许，蕃 复固让，章前后十上，竟不受封。

初，桓帝 欲立所幸田贵人 为皇后。蕃 以田氏 卑微，窦 族良家，争之甚固。帝不得已，乃立窦后 。及后临朝，故委用于蕃 。蕃 与后父大将军窦武 ，同心尽力，征用名贤，共参政事，天下之士，莫不延颈想望太平。而帝乳母赵娆 ，旦夕在太后侧，中常侍曹节 、王甫 等与共交构，谄事太后。太后信之，数出诏命，有所封拜，及其支类，多行贪虐。蕃 常疾之，志诛中官，会窦武 亦有谋。蕃 自以既从人望而德于太后，必谓其志可申，乃先上疏曰：“臣闻言不直而行不正，则为欺乎天而负乎人。危言极意，则群凶侧目，祸不旋踵。钧此二者，臣宁得祸，不敢欺天也。今京师嚣嚣，道路喧哗，言侯览 、曹节 、公乘昕 、王甫 、郑飒 等与赵夫人 诸女尚书并乱天下。附从者升进，忤逆者中伤。方今一朝群臣，如河中木耳，汛汛东西，耽禄畏害。陛下前始摄位，顺天行诛，苏康 、管霸 并伏其辜。是时天地清明，人鬼欢喜，奈何数月复纵左右？元恶大奸，莫此之甚。今不急诛，必生变乱，倾危社稷，其祸难量。愿出臣章宣示左右，并令天下诸奸知臣疾之。”太后不纳，朝廷闻者莫不震恐。蕃 因与窦武 谋之，语在武传 。

及事泄，曹节 等矫诏诛武 等。蕃 时年七十馀，闻难作，将官属诸生八十馀人，并拔刃突入承明门 ，攘臂呼曰：“大将军忠以卫国，黄门反逆，何云窦氏 不道邪？”王甫 时出，与蕃 相迕，适闻其言，而让蕃 曰：“先帝新弃天下，山陵未成，窦武 何功，兄弟父子，一门三侯？又多取掖庭宫人，作乐饮宴，旬月之间，赀财亿计。大臣若此，是为道邪？公为栋梁，枉桡阿党，复焉求贼！”遂令收蕃 。蕃 拔剑叱甫 ，甫 兵不敢近，乃益人围之数十重，遂执蕃 送黄门北寺狱。黄门从官驺蹋踧蕃曰：“死老魅！复能损我曹员数，夺我曹禀假不？”即日害之。徙其家属于比景 ，宗族、门生、故吏皆斥免禁锢。

蕃 友人陈留朱震 ，时为铚 令，闻而弃官哭之，收葬蕃 尸，匿其子逸 于甘陵 界中。事觉系狱，合门桎梏。震 受考掠，誓死不言，故逸 得免。后黄巾 贼起，大赦党人，乃追还逸 ，官至鲁 相。

震 字伯厚 ，初为州从事，奏济阴 太守单匡 臧罪，并连匡 兄中常侍车骑将军超 。桓帝 收匡 下廷尉，以谴超 ，超 诣狱谢。三府谚曰：“车如鸡栖马如狗，疾恶如风朱伯厚 。”

论曰：桓 、灵 之世，若陈蕃 之徒，咸能树立风声，抗论惛俗。而驱驰崄阸之中，与刑人腐夫同朝争衡，终取灭亡之祸者，彼非不能洁情志，违埃雾也。愍夫世士以离俗为高而人伦莫相恤也。以遁世为非义，故屡退而不去；以仁心为己任，虽道远而弥厉。及遭际会，协策窦武 ，自谓万世一遇也。懔懔乎伊 、望 之业矣！功虽不终，然其信义足以携持民心。汉世 乱而不亡，百馀年间，数公之力也。

王允 字子师 ，太原祁 人也。世仕州郡为冠盖。同郡郭林宗 尝见允 而奇之，曰：“王生 一日千里，王佐才也。”遂与定交。

年十九，为郡吏。时小黄门晋阳赵津 贪横放恣，为一县巨患，允 讨捕杀之。而津 兄弟谄事宦官，因缘谮诉，桓帝 震怒，征太守刘 ，遂下狱死。允 送丧还平原 ，终毕三年，然后归家。复还仕，郡人有路佛 者，少无名行，而太守王球 召以补吏，允 犯颜固争，球 怒，收允 欲杀之。刺史邓盛 闻而驰传辟为别驾从事。允 由是知名，而路佛 以之废弃。

允 少好大节，有志于立功，常习诵经传，朝夕试驰射。三公并辟，以司徒高第为侍御史。中平 元年，黄巾 贼起，特选拜豫州 刺史。辟荀爽 、孔融 等为从事，上除禁党。讨击黄巾 别帅，大破之，与左中郎将皇甫嵩 、右中郎将朱㑺 等受降数十万。于贼中得中常侍张让 宾客书疏，与黄斤 交通，允 具发其奸，以状闻。灵帝 责怒让 ，让 叩头陈谢，竟不能罪之。而让 怀协忿怨，以事中允 。明年，遂传下狱。

会赦，还复刺史。旬日间，复以它罪被捕。司徒杨赐 以允 素高，不欲使更楚辱，乃遣客谢之曰：“君以张让 之事，故一月再征。凶匿难量，幸为深计。”又诸从事好气决者，共流涕奉药而进之。允 厉声曰：“吾为人臣，获罪于君，当伏大辟以谢天下，岂有乳药求死乎！”投杯而起，出就槛车。既至廷尉，左右皆促其事，朝臣莫不叹息。大将军何进 、太尉袁隗 、司徒杨赐 共上疏请之曰：“夫内视反听，则忠臣竭诚；宽贤矜能，则义士厉节。是以孝文 纳冯唐 之说，晋悼 宥魏绛 之罪。允 以特选受命，诛逆抚顺，曾未期月，州境澄清。方欲列其庸勋，请加爵赏，而以奉事不当，当肆大戮。责轻罚重，有亏众望。臣等备位宰相，不敢寝默。诚以允 宜蒙三槐之听，以昭忠贞之心。”书奏，得以减死论。是冬大赦，而允 独不在宥，三公咸复为言。至明年，乃得解释。是时宦者横暴，睚眦触死。允 惧不免，乃变易名姓，转侧河内 、陈留 间。

及帝崩，乃奔丧京师。时大将军何进 欲诛宦官，召允 与谋事，请为从事中郎，转河南 尹。献帝 即位，拜太仆，再迁守尚书令。

初平 元年，代杨彪 为司徒，守尚书令如故。及董卓 迁都关中 ，允 悉收敛兰台、石室图书秘纬要者以从。既至长安 ，皆分别条上。又集汉朝 旧事所当施用者，一皆奏之。经籍具存，允 有力焉。时董卓 尚留洛阳 ，朝政大小，悉委之于允 。允 矫情屈意，每相承附，卓 亦推心，不生乖疑，故得扶持王室于危乱之中，臣主内外，莫不倚恃焉。

允 见卓 祸毒方深，篡逆已兆，密与司隶校尉黄琬 、尚书郑公业 等谋共诛之。乃上护羌 校尉杨瓒 行左将军事，执金吾土孙瑞 为南阳 太守，并将兵出武关 道，以讨袁术 为名，实欲分路征卓 ，而后拔天子还洛阳 。卓 疑而留之，允 乃引内瑞 为仆射，瓒 为尚书。

二年，卓 还长安 ，录入关之功，封允 为温侯 ，食邑五千户。固让不受。士孙瑞 说允 曰：“夫执谦守约，存乎其时。公与董太师 并位倶封，而独崇高节，岂和光之道邪？”允 纳其言，乃受二千户。

三年春，连雨六十馀日，允 与士孙瑞 、杨瓒 登台请霁，复结前谋。瑞 曰：“自岁末以来，太阳不照，霖雨积时，月犯执法 ，彗孛仍见，昼阴夜阳，雾气交侵，此期应促尽，内发者胜。几不可后，公其图之。”允 然其言，乃潜结卓 将吕布 ，使为内应。会卓 入贺，吕布 因刺杀之。语在卓传 。

允 初议赦卓 部曲，吕布 亦数劝之。既而疑曰：“此辈无罪，从其主耳。今若名为恶逆而特赦之，适足使其自疑，非所以安之之道也。”吕布 又欲以卓 财物班赐公卿、将校，允 又不从。而素轻布 ，以剑客遇之。布 亦负其功劳，多自夸伐，既失意望，渐不相平。

允 性刚棱疾恶，初惧董卓 豺狼，故折节图之。卓 既歼灭，自谓无复患系，及在际会，每乏温润之色，杖正持重，不循权宜之计，是以群下不甚附之。

董卓 将校及在位者多凉州 人，允 议罢其军。或说允 曰：“凉州 人素惮袁氏 而畏关东 。今若一旦解兵（关东） ，则必人人自危。可以皇甫义真 为将军，就领其众，因使留陕 以安抚之，而徐与关东 通谋，以观其变。”允 曰：“不然。关东 举义兵者，皆吾徒耳。今若距险屯陕，虽安凉州 ，而疑关东 之心，甚不可也。”时百姓讹言，当悉诛凉州 人，遂转相恐动。其在关中 者，皆拥兵自守。更相谓曰：“丁彦思 、蔡伯喈 但以董公 亲厚，并尚从坐。今既不赦我曹，而欲解兵，今日解兵，明日当复为鱼肉矣。”卓 部曲将李傕 、郭氾 等先将兵在关东 ，因不自安，遂合谋为乱，攻围长安 。城陷，吕布 奔走。布 驻马青琐门 外，招允 曰：“公可以去乎？”允 曰：“若蒙社稷之灵，上安国家，吾之愿也。如其不获，则奉身以死之。朝廷幼少，恃我而已，临难苟免，吾不忍也。努力谢关东 诸公，勤以国家为念。”

初，允 以同郡宋翼 为左冯翊 ，王宏 为右扶风 。是时三辅 民庶炽盛，兵谷富实，李傕 等欲即杀允 ，惧二郡为患，乃先征翼 、宏 。宏 遣使谓翼 曰：“郭汜 、李傕 以我二人在外，故未危王公 。今日就征，明日俱族。计将安出？”翼 曰：“虽祸福难量，然王命所不得避也。”宏 曰：“义兵鼎沸，在于董卓 ，况其党与乎！若举兵共讨君侧恶人，山东 必应之，此转祸为福之计也。”翼 不从。宏 不能独立，遂俱就征，下廷尉。傕 乃收允 及翼 、宏 ，并杀之。

允 时年五十六。长子侍中盖 、次子景 、定 及宗族十馀人皆见诛害，唯兄子晨 、陵 得脱归乡里。天子感恸，百姓丧气，莫敢收允 尸者，唯故吏平陵 令赵戬 弃官营丧。

王宏 字长文 ，少有气力，不拘细行。初为弘农 太守，考案郡中有事宦官买爵位者，虽位至二千石，皆掠考收捕，遂杀数十人，威动邻界。素与司隶校尉胡种 有隙，及宏 下狱，种 遂迫促杀之。宏 临命诟曰：“宋翼 竖儒，不足议大计。胡种 乐人之祸，祸将及之。”种 后眠辄见宏 室以杖击之，因发病，数日死。

后迁都于许 ，帝思允 忠节，使改殡葬之，遣虎贲中郎将奉策吊祭，赐东园秘器，赠以本官印绶，送还本郡。封其孙黑 为安乐亭侯 ，食邑三百户。

士孙瑞 字君策 ，扶风 人，颇有才谋。瑞 以允 自专讨董卓 之劳，故归功不侯，所以获免于难。后为国三老、光禄大夫。每三公缺，杨彪 、皇甫嵩 皆让位于瑞 。兴平 二年，从驾东归，为乱兵所杀。

赵戬 字叔茂 ，长陵 人，性质正多谋。初平 中，为尚书，典选举。董卓 数欲有所私授，戬 辄坚拒不听，言色强厉。卓 怒，召将杀之，众人悚慄，而戬 辞貌自若。卓 悔，谢释之。长安 之乱，客于荆州 ，刘表 厚礼焉。及曹操 平荆州 ，乃辟之，执戬 手曰：“恨相见晚。”卒相国钟繇 长史。

论曰：士虽以正立，亦以谋济。若王允 之推董卓 而引其权，伺其间而敝其罪，当此之时，天下悬解矣。而终不以猜忤为衅者，知其本于忠义之诚也。故推卓 不为失正，分权不为苟冒，伺间不为狙诈。及其谋济意从，则归成于正也。

赞曰：陈蕃 芜室，志清天纲。人谋虽缉，幽运未当。言观殄瘁，曷非云亡？子师 图难，晦心倾节。功全元丑，身残馀孽。时有隆夷，事亦工拙。

后汉书卷六十七

党锢列传第五十七

孔子 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言嗜恶之本同，而迁染之涂异也。夫刻意则行不肆，牵物则其志流。是以圣人导人理性，裁抑宕佚，慎其所与，节其所偏，虽情品万区，质文异数，至于陶物振俗，其道一也。叔末浇讹，王道陵缺，而犹假仁以效己，凭义以济功。举中于理，则强梁禠气；片言违正，则厮台解情。盖前哲之遗尘，有足求者。

霸德既衰，狙诈萌起。强者以决胜为雄，弱者以诈劣受屈。至有画半策而绾万金，开一说而锡琢瑞。或起徒步而仕执圭，解草衣以升卿相。士之饰巧驰辩，以要能钓利者，不期而景从矣。自是爱尚相夺，与时回变，其风不可留，其敝不能反。

及汉祖 杖剑，武夫勃兴，宪令宽赊，文礼简阔，绪馀四豪之烈，人怀陵上之心，轻死重气，怨惠必雠，令行私庭，权移匹庶，任侠之方，成其俗矣。自武帝 以后，崇尚儒学，怀经协术，所在雾会，至有石渠 分争之论，党同伐异之说，守文之徒，盛于时矣。至王莽 专伪，终于篡国，忠义之流，耻见缨绋，遂乃荣华丘壑，甘足枯槁。虽中兴在运，汉德重开，而保身怀方，弥相慕袭，去就之节，重于时矣。逮桓灵 之间，主荒政缪，国命委于阉寺，士子羞与为伍，故匹夫抗愤，处士横议，遂乃激扬名声，互相题拂，品核公卿，裁量执政，婞直之风，于斯行矣。

夫上好则下必甚，矫枉故直必过，其理然矣。若范滂 、张俭 之徒，清心忌恶，终陷党议，不其然乎？

初，桓帝 为蠡吾侯 ，受学于甘陵周福 ，及即帝位，擢福 为尚书。时同郡河南 尹房植 有名当朝，乡人为之谣曰：“天下规矩房伯武 ，因师获印周仲进 。”二家宾客，互相讥揣，遂各树朋徒，渐成尤隙，由是甘陵 南北部，党人之议，自此始矣。后汝南 太守宗资 任功曹范滂 ，南阳 太守成瑨 亦委功曹岑晊 ，二郡又为摇曰：“汝南 太守范孟博 ，南阳宗资 主画诺。南阳 太守岑公孝 ，弘农成瑨 但坐啸。”因此流言转入太学，诸生三万馀人，郭林宗 、贾伟节 为其冠，并与李膺 、陈蕃 、王畅 更相褒重。学中语曰：“天下模楷李元礼 ，不畏强御陈仲举 ，天下俊秀王叔茂 。”又渤海公族进阶 、扶风魏齐卿 ，并危言深论，不隐豪强。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贬议，屣履到门。

时河内张成 善说风角，推占当赦，遂教子杀人。李膺 为河南 尹，督促收捕，既而逢宥获免，膺 愈怀愤疾，竟案杀之。初，成 以方伎交通宦官，帝亦颇谇其占。成 弟子牢修 因上书诬告膺 等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驰，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于是天子震怒，班下郡国，逮捕党人，布告天下，使同忿疾，遂收执膺 等。其辞所连及陈寔 之徒二百馀人，或有逃遁不获，皆悬金购募。使者四出，相望于道。明年，尚书霍谞 、城门校尉窦武 并表为请，帝意稍解，乃皆赦归田里，禁锢终身。而党人之名，犹书王府。

自是正直废放，邪枉炽结，海内希风之流，遂共相摽搒，指天下名士，为之称号。上曰“三君”，次曰“八俊”，次曰“八顾”，次曰“八及”，次曰“八厨”，犹古之“八元”、“八凯”也。窦武 、刘淑 、陈蕃 为“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李膺 、荀翌 、杜密 、王畅 、刘祐 、魏朗 、赵典 、朱寓 为“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郭林宗 、宗慈 、巴肃 、夏馥 、范滂 、尹勋 、蔡衍 、羊陟 为“八顾”。顾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张俭 、岑晊 、刘表 、陈翔 、孔昱 、苑康 、檀（敷） 〔 〕、翟超 为“八及”。及者，言其能导人追宗者也。度尚 、张邈 、王考 、刘儒 、胡母班 、秦周 、蕃向 、王章 为“八厨”。厨者，言能以财救人者也。

又张俭 乡人朱并 ，承望中常侍侯览 意旨，上书告俭 与同乡二十四人别相署号，共为部党，图危社稷。以俭 及檀彬 、褚凤 、张肃 、薛兰 、冯禧 、魏玄 、徐乾 为“八俊”，田林 、张隐 、刘表 、薛郁 、王访 、刘祗 、宣靖 、公绪恭 为“八顾”，朱楷 、田槃 、疏耽 、薛敦 、宋布 、唐龙 、赢咨 、宣褒 为“八及”，刻石立埤，共为部党，而俭 为之魁。灵帝 诏刊章捕俭 等。大长秋曹节 因此讽有司奏捕前党故司空虞放 、太仆杜密 、长乐 少府李膺 、司隶校尉朱㝢 、颍川 太守巴肃 、沛 相荀翌 、河内 太守魏朗 、山阳 太守翟超 、任城 相刘儒 、太尉掾范滂 等百馀人，皆死狱中。馀或先殁不及，或亡命获免。自此诸为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眦之忿，滥入党中。又州郡承旨，或有未尝交关，亦离祸毒。其死徙废禁者，六七百人。

熹平 五年，永昌 太守曹鸾 上书大讼党人，言甚方切。帝省奏大怒，即诏司隶 、益州 槛车收鸾 ，送槐里 狱掠杀之。于是又诏州郡更考党人门生故吏父子兄弟，其在位者，免官禁锢，爰及五属。

光和 二年，上禄 长和海 上言：“礼，从祖兄弟别居异财，恩义已轻，服属疏末。而今党人锢及五族，既乖典训之文，有谬经常之法。”帝览而悟之，党锢自从祖以下，皆得解释。

中平 元年，黄巾 贼起，中常侍吕强 言于帝曰：“党锢久积，人情多怨。若久不赦宥，轻与张鱼 合谋，为变滋大，悔之无救。”帝惧其言，乃大赦党人，诛徙之家皆归故郡。其后黄巾 遂盛，朝野朋离，纲纪文早荡然矣。

凡党事始自甘陵 、汝南 ，成于李膺 、张俭 ，海内涂炭，二十馀年，诸所蔓衍，皆天下善士。三君、八俊等三十五人，其名迹存者，并载乎篇。陈蕃 、窦武 、王畅 、刘表 、度尚 、郭林宗 别有传。荀翌 附祖淑传 。张邈 附吕布传 。胡母班 附袁绍传 。王考 字文祖 ，东平寿张 人，冀州 刺史；秦周 字平王 ，陈留平丘 人，北海 相；蕃向 字嘉景 ，鲁国 人，郎中；王璋 字伯仪 ，东莱曲城 人，少府卿：位行并不显。翟超 ，山阳 太守，事在陈蕃传 ，字及郡县未详。朱㝢 ，沛 人，与杜密 等俱死狱中。唯赵典 名见而已。

刘淑 字仲承 ，河间乐成 人也。祖父称 ，司隶校尉。淑 少学明五经 ，遂隐居，立精舍讲授，诸生常数百人。州郡礼请，五府连辟，并不就。永兴 二年，司徒种 举淑 贤良方正，辞以疾。桓帝 闻淑 高名，切责州郡，使舆病诣京师。淑 不得已而赴洛阳 ，对策为天下第一，拜议郎。又陈时政得失，灾异之占，事皆效验。再迁尚书，纳忠建议，多所补益。又再迁侍中、虎贲中郎将。上疏以为宜罢宦官，辞甚切直，帝虽不能用，亦不罪焉。以淑 宗室之贤，特加敬异，每有疑事，常密谘问之。灵帝 即位，宦官谮淑 与窦武 等通谋，下狱自杀。

李膺 字元礼 ，颍川襄城 人也。祖父修 ，安帝 时为太尉。父益 ，赵国 相。膺 性简亢，无所交接，唯以同郡荀淑 、陈寔 为师友。

初举孝廉，为司徒胡广 所辟，举高第，再迁青州 刺史。守令畏威明，多望风弃官。复征，再迁渔阳 太守。寻转蜀郡 太守，以母老乞不之官。转护乌桓 校尉。鲜卑 数犯塞，膺 常蒙矢石，每破走之，虏甚惮慑。以公事巧，还居纶氏 ，教授常千人。南阳樊陵 求为门徒，膺 谢不受。陵 后以阿附宦官，致位太尉，为节〔志〕者所羞。荀爽 尝就谒膺 ，因为其御，既还，喜曰：“今日乃得御李君 矣。”其见慕如此。

永寿 二年，鲜卑 寇云中 ，桓帝 闻膺 能，乃复征为度辽 将军。先是羌 虏及疏勒 、龟兹 ，数出攻钞张掖 、酒泉 、云中 诸郡，百姓屡被其害。自膺 到边，皆望风惧服，先所掠男女，悉送还塞下。自是之后，声振远域。

延熹 二年征，再迁河南 尹。时宛陵 大姓羊元群 罢北海郡 ，臧罪狼藉，郡舍溷轩有奇巧，乃载之以归。膺 表欲按其罪，元群 行赂宦竖，膺 反坐输作左校。

初，膺 与廷尉冯绲 、大司农刘祐 等共同心志，纠罚奸幸，绲 、祐 时亦得罪输作。司隶校尉应奉 上疏理膺 等曰：“昔秦 人观宝于楚 ，昭奚恤 莅以群贤；梁惠王 玮其照乘之珠，齐威王 答以四臣。夫忠贤武将，国之心膂。窃见左校弛刑徒前廷尉冯绲 、大司农刘祐 、河南 尹李膺 等，执法不挠，诛举邪臣，肆之以法，众庶称宜。昔季孙行父 亲逆君命，逐出莒仆 ，于舜 之功二十之一。今膺 等投身强御，毕力致罪，陛下既不听察，而猥受谮诉，遂令忠臣同愆元恶。自春迄冬，不蒙降恕，遐迩观听，为之叹息。夫立政之要，记功忘失，是以武帝 舍安国 于徒中，宣帝 征张敞 于亡命。绲前讨蛮荆 ，均吉甫 之功。祐 数临督司，有不吐茹之节。膺 著威幽 、并 ，遗爱度辽 。今三垂蠢动，王旅未振。易 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乞原膺 等，以备不虞。”书奏，乃悉免其刑。

再迁，复拜司隶校尉。时张让 弟朔 为野王 令，贪残无道，至乃杀孕妇，闻膺 厉威严，惧罪逃还京师，因匿兄让 弟舍，藏于合柱中。膺 知其状，率将吏卒破柱取朔 ，付洛阳 狱。受辞毕，即杀之。让 诉冤于帝，诏膺 入殿，御亲临轩，诘以不先请便加诛辟之意。膺 对曰：“昔晋文公 执卫成公 归于京师，春秋 是焉。礼 云公族有罪，虽曰宥之，有司执宪不从。昔仲尼 为鲁 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 。今臣到官已积一旬，私惧以稽留为愆，不意获速疾之罪。诚自知衅责，死不旋踵，特乞留五日，克殄元恶，退就鼎镬，始生之愿也。”帝无复言，顾谓让 曰：“此汝弟之罪，司隶何愆？”乃遣出之。自此诸黄门常侍皆鞠躬屏气，休沐不敢复出宫省。帝怪问其故，并叩头泣曰：“畏李校尉 。”

是时朝庭日乱，纲纪颓阤，膺 独持风裁，以声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为登龙门。及遭党事，当考实膺 等。案经三府，太尉陈蕃 却之。曰：“今所考案，皆海内人誉，忧国忠公之臣。此等犹将十世宥也，岂有罪名不章而致收掠者乎？”不肯平署。帝愈怒，遂下膺 等于黄门北寺狱。膺 等颇引宦官子弟，宦官多惧，请帝以天时宜赦，于是大赦天下。膺 免归乡里，居阳城 山中，天下士大夫皆高尚其道，而污秽朝廷。

及陈蕃 免太尉，朝野属意于膺 ，荀爽 恐其名高致祸，欲令屈节以全乱世，为书贻日：“久废祸庭，不闻善诱，陟岵瞻望，惟日为岁。知以直道不容于时，悦山乐水，家于阳城 。道近路夷，当即聘问，无状婴疾，关于所仰。顷闻上帝震怒，贬黜鼎臣，人鬼同谋，以为天子当贞观二五，利见大人，不谓夷之初旦，明而未融，虹蜺扬辉，弃和取同。方今天地气闭，大人休否，智者见险，投以远害。虽匿人望，内合私愿。想甚欣然，不为恨也。愿怡神无事，偃息衡门，任其飞沈，与时抑扬。”顷之，帝崩。陈蕃 为太傅，与大将军窦武 共秉朝政，连谋诛诸宦官，故引用天下名士，乃以膺 为长乐 少府。及陈 、窦 之败，膺 等复废。

后张俭 事起，收捕钩党，乡人谓膺 曰：“可去矣。”对曰：“事不辞难，罪不逃刑，臣之节也。吾年已六十，死生有命，去将安之？”乃诣诏狱。考死，妻子徙边，门生、故吏及其父兄，并被禁锢。

时侍御史蜀郡景毅 子顾 为膺 门徒，而未有录牒，故不及于谴。毅 乃慨然曰：“本谓膺 贤，遣子师之，岂可以漏夺名籍，苟安而已！”遂自表免归，时人义之。

膺 子瓒 ，位至东平 相。初，曹操 微时，瓒 异其才，将没，谓子宣 等曰：“时将乱矣，天下英雄无过曹操 。张孟卓 与吾善，袁本初 汝外亲，虽尔勿依，必归曹氏 。”诸子从之，并免于乱世。

杜密 字周甫 ，颍川阳城 人也。为人沈质，少有厉俗志。为司徒胡广 所辟，稍迁代郡 太守。征，三迁太山 太守、北海 相。其宦官子弟为令长有奸恶者，辄捕案之。行春到高密县 ，见郑玄 为乡佐，知其异器，即召署郡职，遂遣就学。

后密 去官还家，每谒守令，多所陈托。同郡刘胜 ，亦自蜀郡 告归乡里，闭门埽轨，无所干及。太守王昱 谓密 曰：“刘季陵 清高士，公卿多举之者。”密 知昱 激己，对日：“刘胜 位为大夫，见礼上宾，而知善不荐，闻恶无言，隐情惜己，自同寒蝉，此罪人也。今志义力行之贤而密达之，违道失节之士而密 纠之，使明府赏刑得中，令问休扬，不亦万分之一乎？”昱 惭服，待之弥厚。

后桓帝 征拜尚书令，迁河南 尹，转太仆。党事既起，免归本郡，与李膺 俱坐，而名行相次，故时人亦称“李杜”焉。后太傅陈蕃 辅政，复为太仆。明年，坐党事被征，自杀。

刘祐 字伯祖 ，中山安国 人也。安国 后别属博陵 。祐 初察孝廉，补尚书侍郎，闲练故事，文札强辨，每有奏议，应对无滞，为僚类所归。

除任城 令，兖州 举为尤异，迁扬州 刺史。是时会稽 太守梁旻 ，大将军冀 之从弟也。祐 举奏其罪，旻 坐征。复迁祐河东 太守。时属县令长率多中官子弟，百姓患之。祐 到，黜其权强，平理冤结，政为三河 表。

再迁，延熹 四年，拜尚书令，又出为河南 尹，转司隶校尉。时权贵子弟罢州郡还入京师者，每至界首，辄改易舆服，隐匿财宝，威行朝廷。

拜宗正，三转大司农。时中常侍苏康 、管霸 用事于内，遂固天下良田美业，山林湖泽，民庶穷困，州郡累气。祐 移书所在，依科品没入之。桓帝 大怒，论祐 输左校。

后得赦出，复历三卿，辄以疾辞，乞骸骨归田里。诏拜中散大夫，遂杜门绝迹。每三公缺，朝廷皆属意于祐 ，以谮毁不用。延笃 贻之书曰，昔太伯 三让，人无德而称焉。延陵 高揖，华夏仰风。吾子怀蘧氏 之可卷，体宁子 之如愚，微妙玄通，冲而不盈，蔑三光之明，未暇以天下为事，何其劭与！”

灵帝 初，陈蕃 辅政，以祐 为河南 尹。及蕃 败，祐 黜归，卒于家。明年，大诛党人，幸不及祸。

魏朗 字少英 ，会稽上虞 人也。少为县吏。兄为乡人所杀，朗 白日操刃报仇于县中，遂亡命到陈国 。从博士郤仲信 学春秋图纬 ，又诣太学受五经 ，京师长者李膺 之徒争从之。

初辟司徒府，再迁彭城 令。时中官子弟为国相，多行非法，朗 与更相章奏，幸臣忿疾，欲中之。会九真 贼起，乃共荐朗 为九真 都尉。到官，奖厉吏兵，讨破群贼，斩首二千级。桓帝 美其功，征拜议郎。顷之，迁尚书。屡陈便宜，有所补益。出为河内 太守，政称三河 表。尚书令陈蕃 荐朗 公忠亮直，宜在机密，复征为尚书。会被党议，免归家。

朗 性矜严，闭门整法度，家人不见堕容。后窦武 等诛，朗 以党被急征，行至牛渚 ，自杀。著书数篇，号魏子 云。

夏馥 字子治 ，陈留圉 人也。少为书生，言行质直。同县高氏 、蔡氏 并皆富殖，郡人畏而事之，唯馥 比门不与交通，由是为豪姓所仇。桓帝 初，举直言，不就。

馥 虽不交时宦，然以声名为中官所惮，遂与范滂 、张俭 等倶被诬陷，诏下州郡，捕为党魁。

及俭 等亡命，经历之处，皆被收考，辞所连引，布遍天下。馥 乃顿足而叹日：“孽自己作，空污良善，一人逃死，祸及万家，何以生为！”乃自翦须变形，入林虑 山中，隐匿姓名，为冶家佣。亲突烟炭，形貌毁瘁，积二三年，人无知者。后馥 弟静 ，乘车马，载缣帛，追之于涅阳 市中。遇馥 不识，闻其言声，乃觉而拜之。馥 避不与语，静 追随至客舍，共宿。夜中密呼静 曰：“吾以守道疾恶，故为权宦所陷。且念营苟全，以庇性命，弟奈何载物相求，是以祸见追也。”明旦，别去。党禁未解而卒。

宗慈 字孝初 ，南阳安众 人也。举孝廉，九辟公府，有道征，不就。后为修武 令。时太守出自权豪，多取货赂，慈 遂弃官去。征拜议郎，未到，道疾卒。南阳 群士皆重其义行。

巴肃 字恭祖 ，勃海高城 人也。初察孝廉，历慎 令、贝丘 长，皆以郡守非其人，辞病去。辟公府，稍迁拜议郎。与窦武 、陈蕃 等谋诛阉官，武 等遇害，肃 亦坐党禁锢。中常侍曹节 后闻其谋，收之。肃 自载诣县。县令见肃 ，入 解印绶与俱去。肃 曰：“为人臣者，有谋不敢隐，有罪不逃刑。既不隐其谋矣，又敢逃其刑乎？”遂被害。刺史贾琮 刊石立铭以记之。

范滂 字孟博 ，汝南征羌 人也。少厉清节，为州里所服，举孝廉、光禄四行。时翼州 饥荒，盗贼群起，乃以滂 为清诏使，案察之。滂登车搅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及至州境，守令自知臧污，望风解印绶去。其所举奏，莫不厌塞众议。迁光禄勋主事。时陈蕃 为光禄励，滂 执公仪诣蕃 ，蕃 不止之，滂 怀恨，投版弃官而去。郭林宗 闻而让蕃 曰：“若范孟博 者，岂宜以公礼格之？今成其去就之名，得无自取不优之议也？”蕃 乃谢焉。

复为太尉黄琼 所辟。后诏三府掾属举谣言，滂 奏刺史、二千石权豪之党二十馀人。尚书责滂 所劾猥多，疑有私故。滂 对曰：“臣之所举，自非叨秽奸暴，深为民害，岂以污简札哉！闲以会日迫促，故先举所急，其未审者，方更参实。臣闻农夫去草，嘉谷必茂；忠臣除奸，王道以清。若臣言有贰，甘受显戮。”吏不能诘。滂 睹时方艰，知意不行，因投劾去。

太守宗资 先闻其名，请署功曹，委任政事。滂 在职，严整疾恶。其有行违孝悌，不轨仁义者，皆埽迹斥逐，不与共朝。显荐异节，抽拔幽陋。滂 外甥西平李颂 ，公族子孙，而为乡曲所弃，中常侍唐衡 以颂 请资 ，资 用为吏。滂 以非其人，寝而不召。资 迁怒，捶书佐朱零 。零 仰曰：“范滂 清裁，犹以利刃齿腐朽。今日宁受笞死，而滂 不可违。”资 乃止。郡中中人以下，莫不归怨，乃指滂 之所用以为“范 党”。

后牢修 诬言钩党，滂 坐系黄门北寺狱。狱吏谓曰：“凡坐系皆祭臯陶 。”滂 曰：“皋陶 贤者，古之直臣。知滂 无罪，将理之于帝；如其有罪，祭之何益！”众人由此亦止。狱吏将加掠考，滂 以同囚多婴病，乃请先就格，遂与同郡袁忠 争受楚毒。桓帝 使中常侍王甫 以次辨诘，滂 等皆三木囊头，暴于阶下。馀人在前，或对或否，滂 、忠 于后越次而进。王甫 诘曰：“君为人臣，不惟忠国，而共造部党，自相褒举，评论朝廷，虚构无端，诸所谋结，并欲何为？皆以情对，不得隐饰。”滂 对曰：“臣闻仲尼 之言，‘见善如不及，见恶如探汤’。欲使善善同其清，恶恶同其污，谓王政之所愿闻，不悟更以为党。”甫 日：“卿更相拔举，迭为唇齿，有不合者，见则排斥，其意如何？”滂 乃慷慨仰天曰：“古之循善，自求多福；今之循善，身陷大戮。身死之日，愿埋滂 于首阳山 侧，上不负皇天，下不愧夷 、齐 。”甫 愍然为之改容。乃得并解桎梏。

滂 后事释，南归。始发京师，汝南 、南阳 士大夫迎之者数千两。同囚乡人殷陶 、黄穆 ，亦免倶归，并卫侍于滂 ，应对宾客。滂 顾谓陶 等曰：“今子相随，是重吾祸也。”遂遁还乡里。

初，滂 等系狱，尚书霍谞 理之。及得免，到京师，往候谞 而不为谢。或有让滂 者。对曰：“昔叔向 婴罪，祁奚 救之，未闻羊舌 有谢恩之辞，祁老 有自伐之色。”竟无所言。

建宁 二年，遂大诛党人，诏下急捕滂 等。督邮吴导 至县，抱诏书，闭传舍，伏床而泣。滂 闻之，曰：“必为我也。”即自诣狱。县令郭揖 大惊，出解印绶，引与倶亡。曰：“天下大矣，子何为在此？”滂 曰：“滂 死则祸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离乎！”其母就与之诀。滂 白母曰：“仲博 孝敬，足以供养，滂 从龙舒君 归黄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感戚。”母曰：“汝今得与李 、杜 齐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复求寿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辞。顾谓其子曰：“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行路闻之，莫不流涕。时年三十三。

论曰：李膺 振拔污险之中，蕴义生风，以鼓动流俗，激素行以耻威权，立廉尚以振贵势，使天下之士奋迅感概，波荡而从之，幽深牢破室族而不顾，至于子伏其死而母欢其义。壮矣哉！子曰：“道之将废也与？命也！”

尹勋 字伯元 ，河南巩 人也。家世衣冠。伯父睦 为司徒，兄颂 为太尉，宗族多居贵位者，而勋 独持清操，不以地势尚人。州郡连辟，察孝廉，三迁邯郸 令，政有异迹。后举高第，五迁尚书令。及桓帝 诛大将军梁冀 ，勋 参建大谋，封都乡侯。迁汝南 太守。上书解释范滂 、袁忠 等党议禁锢。寻征拜将作大匠，转大司农。坐窦武 等事，下狱自杀。

蔡衍 字孟喜 ，汝南项 人也。少明经讲授，以礼让化乡里。乡里有争讼者，辄诣衍 决之，其所平处，皆曰元怨。

举孝廉，稍迁冀州 刺史。中常侍具瑗 托其弟恭 举茂才，衍 不受，乃收赍书者案之。又劾奏河间 相曹鼎 臧罪千万。鼎 者，中常侍腾 之弟也。腾 使大将军梁冀 为书请之，衍 不答，鼎 竟坐输作左校。乃征衍 拜议郎、符节令。梁冀 闻衍 贤，请欲相见，衍 辞疾不往，冀 恨之。时南阳 太守成瑨 等以收纠宦官考廷尉，衍 与议郎刘瑜 表救之，言甚切厉，坐免官还家，杜门不出。灵帝 即位，（征） 〔复〕拜议郎，会病卒。

羊陟 字嗣祖 ，太山梁父 人也。家世冠族。陟 少清直有学行，举孝廉，辟太尉李固 府，举高第，拜侍御史。会固 被诛，陟 以故吏禁锢历年。复举高第，再迁冀州 刺史。奏案贪浊，所在肃然。又再迁虎贲中郎将、城门校尉，三迁尚书令。时太尉张颢 、司徒樊陵 、大鸿胪郭防 、太仆曹陵 、大司农冯方 并与宦竖相姻私，公行货赂，并奏罢黜之，不纳。以前太尉刘宠 、司隶校尉许冰 、幽州 刺史杨熙 、凉州 刺史刘恭 、益州 刺史庞艾 清亮在公，荐举升进。帝嘉之，拜陟河南 尹。计日受奉，常食干饭茹菜，禁制豪右，京师惮之。会党事起，免官禁锢，卒于家。

张俭 字元节 ，山阳高平 人，赵王张耳 之后也。父成 ，江夏 太守。俭 初举茂才，以刺史非其人，谢病不起。

延熹 八年，太守翟超 请为东部督邮。时中常侍侯览 家在防东 ，残暴百姓，所为不轨。俭 举劾览 及其母罪恶，请诛之。览 遏绝章表，并不得通，由是结仇。乡人朱并 ，素性佞邪，为俭 所弃，并怀怨恚，遂上书告俭 与同郡二十四人为党，于是刊章讨捕。俭 得亡命，困迫遁走，望门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后流转东莱 ，止李笃 家。外黄 令毛钦 操兵到门，笃 引钦 谓日：“张俭 知名天下，而亡非其罪。纵俭 可得，宁忍执之乎？”钦 因起抚笃 曰：“蘧伯玉 耻独为君子，足下如何自专仁义？”笃 曰：“笃 虽好义，明廷今日载其半矣。”钦 叹息而去。笃 因缘送俭 出塞，以故得免。其所经历，伏重诛者以十数，宗亲并皆殄灭，郡县为之残破。

中平 元年，党事解，乃还乡里。大将军、三公并辟，又举敦朴，公车特征，起家拜少府，皆不就。献帝 初，百姓饥荒，而俭 资计差温，乃倾竭财产，与邑里共之，赖其存者以百数。

建安 初，征为卫尉，不得已而起。俭 见曹氏 世德已萌，乃阖门悬车，不豫政事。岁馀卒于许 下。年八十四。

论曰：昔魏齐 违死，虞卿 解印；季布 逃亡，朱家 甘罪。而张俭 见怒时王，颠沛假命，天下闻其风者，莫不怜其壮志，而争为之主。至乃捐城委爵、破族屠身，盖数十百所，岂不贤哉！然俭 以区区一掌，而欲独堙江河 ，终婴疾甚之乱，多见其不知量也。

岑晊 字公孝 ，南阳棘阳 人也。父（像） 〔豫 〕，为南郡 太守，以贪叨诛死。晊 年少未知名，往候同郡宗慈 ，慈 方以有道见征，宾客满门，以晊 非良家子，不肯见。晊 留门下数日，晚乃引入。慈 与语，大奇之，遂将倶至洛阳 ，因诣太学受业。

晊 有高才，郭林宗 、朱公叔 等皆为友，李膺 、王畅 称其有干国器，虽在闾里，慨然有董正天下之志。太守弘农成瑨 下车，欲振威严，闻晊 高名，请为功曹，又以张牧 为中贼曹吏。瑨 委心晊 、牧 ，褒善纠违，肃清朝府。宛 有富贾张汎 者，桓帝 美人之外亲，善巧雕镂玩好之物，颇以赂遗中官，以此并得显位，恃其伎巧，用势纵横。晊 与牧 劝瑨 收捕汎 等，既而遇赦，晊 竟诛之，并收其宗族宾客，杀二百馀人，后乃奏闻。于是中常侍侯览 使汎 妻上书讼其冤。帝大震怒，征瑨 ，下狱死。晊 与牧 亡匿齐鲁 之间。会赦出。后州郡察举，三府交辟，并不就。及李 、杜 之诛，因复逃窜，终于江夏 山中云。

陈翔 字子麟 ，汝南邵陵 人也。祖父珍 ，司隶校尉。翔 少知名，善交结。察孝廉，太尉周景 辟举高第，拜侍御史。时正旦朝贺，大将军梁冀 威仪不整，〔翔 〕奏冀 恃贵不敬，请收案罪，时人奇之。迁定襄 太守，征拜议郎，迁扬州 刺史。举奏豫章 太守王永 奏事中官，吴郡 太守徐参 在职贪秽，并征诣廷尉。参 ，中常侍璜 之弟也。由此威名大振。又征拜议郎，补御史中丞。坐党事考黄门北寺狱，以无验见原，卒于家。

孔昱 字元世 ，鲁国鲁 人也。七世祖霸 ，成帝 时历九卿，封褒成侯 。自霸 至昱 ，爵位相系，其卿相牧守五十三人，列侯七人。昱 少习家学，大将军梁冀 辟，不应。太尉举方正，对策不合，乃辞病去。后遭党事禁锢。灵帝 即位，公车征拜议郎，补洛阳 令，以师丧弃官，卒于家。

苑康 字仲真 ，勃海重合 人也。少受业太学，与郭林宗 亲善。举孝廉，再迁颍阴 令，有能迹。

迁太山 太守。郡内豪姓多不法，康 至，奋威怒，施严令，莫有干犯者。先所请夺人田宅，皆遽还之。

是时山阳张俭 杀常侍侯览 母，案其宗党宾客，或有迸匿太山 界者，康 既常疾阉官，因此皆穷相收掩，无得遗脱。览 大怨之，诬康 与兖州 刺史第五种 及都尉壺嘉 诈上贼降，征康 诣廷尉狱，减死罪一等，徙日南 。颖阴 人及太山羊陟 等诣阙为讼，乃原还本郡，卒于家。

檀敷 字文有 ，山阳瑕丘 人也。少为诸生，家贫而志清，不受乡里施惠。举孝廉，连辟公府，皆不就。立精舍教授，远方至者常数百人。桓帝 时，博士征，不就。灵帝 即位，太尉黄琼 举方正，对策合时宜，再迁议郎，补蒙 令。以郡守非其人，弃官去。家无产业，子孙同衣而出。年八十，卒于家。

刘儒 字叔林 ，东郡阳平 人也。郭林宗 常谓儒 口讷心辩，有珪璋之质。察孝廉，举高第，三迁侍中。桓帝 时，数有灾异，下策博求直言，儒 上封事十条，极言得失，辞甚忠切。帝不能纳，出为任城 相。顷之，征拜议郎。会窦武 事，下狱自杀。

贾彪 字伟节 ，颍川定陵 人也。少游京师，志节慷慨，与同郡荀爽 齐名。

初仕州郡，举孝廉，补新息 长。小民困贫，多不养子，彪 严为其制，与杀人同罪。城南有盗劫害人者，北有妇人杀子者，彪 出案发，而掾吏欲引南。彪 怒曰：“贼寇害人，此则常理，母子相残，逆天违道。”遂驱车北行，案验其罪。城南贼闻之，亦面缚自首。数年间，人养子者千数，佥曰“贾父 所长”，生男名为“贾子”，生女名为“贾女”。

延熹 九年，党事起，太尉陈蕃 争之不能得，朝廷寒心，莫敢复目。彪 谓同志曰：“吾不西行，大祸不解。”乃入洛阳 ，说城门校尉窦武 、尚书霍谞 ，武 等讼之，桓帝 以此大赦党人。李膺 出，曰：“吾得免此，贾生 之谋也。”

先是岑晊 以党事逃亡，亲友多匿焉，彪 独闭门不纳，时人望之。彪 曰：“传 言‘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公孝 以要君致衅，自遗其咎，吾以不能备戈相待，反可容隐之乎？”于是咸服其裁正。

以党禁锢，卒于家。初，彪 兄弟三人，并有高名，而彪 最优，故天下称曰“贾氏 三虎，伟节 最怒”。

何颙 字伯求 ，南阳襄乡 人也。少游学洛阳 。颙 虽后进，而郭林宗 、贾伟节 等与之相好，显名太学。友人虞伟高 有父仇未报，而笃病将终，颙 往候之，伟高 泣而诉。颙 感其义，为复仇，以头醊其墓。

及陈蕃 、李膺 之败，颙 以与蕃 、膺 善，遂为宦官所陷，乃变姓名，亡匿汝南 间。所至皆亲其豪桀，有声荆豫 之域。袁绍 慕之，私与往来，结为奔走之友。是时党事起，天下多离其难，颙 常私入洛阳 ，从绍 计议。其穷困闭疙者，为求援救，以济其患。有被掩捕者，则广设权计，使得逃隐，全免者甚众。

及党锢解，颙 辟司空府。每三府会议，莫不推颙 之长。累迁。及董卓 秉政，逼颙 以为长史，托疾不就，乃与司空荀爽 、司徒王允 等共谋卓 。会爽 薨，颙 以它事为卓 所系，忧愤而卒。初，颙 见曹操 ，叹曰：“汉家 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操 以是嘉之。尝称“颍川荀彧 ，王佐之器”。及彧 为尚书令，遣人西迎叔父爽 ，并致颙 尸，而葬之爽 之冢傍。

赞曰：渭 以泾 浊，玉以砾贞。物性既区，嗜恶从形。兰莸无并，销长相倾。徒恨芳膏，煎灼灯明。

后汉书卷六十八

郭符许列传第五十八

郭太 字林宗 ，太原介休 人也。家世贫贱。早孤，母欲使给事县廷。林宗 曰：“大丈夫焉能处斗筲之役乎？”遂辞。就成皋屈伯彦 学，三年业毕，博通坟籍。善谈论，美音制。乃游于洛阳 。始见河南 尹李膺 ，膺 大奇之，遂相友善，于是名震京师。后归乡里，衣冠诸儒送至河上，车数千两。林宗 唯与李膺 同舟而济，众宾望之，以为神仙焉。

司徒黄琼 辟，太常赵典 举有道。或劝林宗 仕进者，对曰：“吾夜观乾象，昼察人事，天之所废，不可支也。”遂并不应。性明知人，好奖训士类。身长八尺，容貌魁伟，褒衣博带，周游郡国。尝于陈梁 闲行遇雨，巾一角垫，时人乃故折巾一角，以为“林宗 巾”。其见慕皆如此。或问汝南范滂 曰：“郭林宗 何如人？”滂 曰：“隐不违亲，贞不绝俗，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吾不知其它。”后遭母忧，有至孝称。林宗 虽善人伦，而不为危言核论，故宦官擅政而不能伤也。及党事起，知名之士多被其害，唯林宗 及汝南袁闳 得免焉。遂闭门教授，弟子以千数。

建宁 元年，太傅陈蕃 、大将军窦武 为阉人所害，林宗 哭之于野，恸。既而叹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痒’。‘瞻乌爰止，不知于谁之屋’耳。”

明年春，卒于家，时年四十二。四方之士千馀人，皆来会葬。同志者乃共刻石立碑，蔡邕 为其文，既而谓涿郡卢植 曰：“吾为碑铭多矣，皆有惭德，唯郭有道 无愧色耳。”

其奖拔士人，皆如所鉴。后之好事，或附益增张，故多华辞不经，又类卜相之书。今录其章章效于事者，著之篇末。

左原 者，陈留 人也。为郡学生，犯法见斥。林宗 尝遇诸路，为设酒肴以慰之。谓曰：“昔颜涿聚梁甫 之巨盗，段干木晋国 之大驵，卒为齐 之忠臣，魏 之名贤。蘧瑗 、颜回 尚不能无过，况其馀乎？慎勿恚恨，责躬而已。”原 纳其言而去。或有讥林宗 不绝恶人者。对曰：“人而不仁，疾之以甚，乱也。”原 后忽更怀忿，结客欲报诸生。其日林宗 在学，原愧负前言，因遂罢去。后事露，众人咸谢服焉。

茅容 字季伟 ，陈留 人也。年四十馀，耕于野，时与等辈避雨树下，众皆夷踞相对，容 独危坐愈恭。林宗 行见之而奇其异，遂与共言，因请寓宿。旦日，容 杀鸡为馔，林宗 谓为己设，既而以供其母，自以草蔬与客同饭。林宗 起拜之曰：“卿贤乎哉！”因劝令学，卒以成德。

孟敏 字叔达 ，钜鹿杨氏 人也。客居太原 。荷甑堕地，不顾而去。林宗 见而问其意。对曰：“甑以破矣，视之何益？”林宗 以此异之，因劝令游学。十年知名，三公倶辟，并不屈云。

庾乘 字世游 ，颍川鄢陵 人也。少给事县廷为门士。林宗 见而拔之，劝游学（宫） 〔官〕，遂为诸生佣。后能讲论，自以卑第，每处下坐，诸生博士皆就雠问，由是学中以下坐为贵。后征辟并不起，号曰“征君”。

宋果 字仲乙 ，扶风 人也。性轻悍，憙与人报仇，为郡县所疾。林宗 乃训之义方，惧以祸败。果 感悔，叩头谢负，遂改节自敕。后以烈气闻，辟公府，侍御史、并州 刺史，所在能化。

贾淑 字子厚 ，林宗 乡人也。虽世有冠冕，而性险害，邑里患之。林宗 遭母忧，淑 来修吊，既而钜鹿孙威直 亦至。威直 以林宗 贤而受恶人吊，心怪之，不进而去。林宗 追而谢之曰：“贾子厚 诚实凶德，然洗心向善。仲尼 不逆互乡 ，故吾许其进也。”淑 闻之，改过自厉，终成善士。乡里有忧患者，淑 辄倾身营救，为州闾所称。

史叔宾 者，陈留 人也。少有盛名。林宗 见而告人曰：“墙高基下，虽得必失。”后果以论议阿枉败名云。

黄允 字子艾 ，济阴 人也。以儁才知名。林宗 见而谓曰：“卿有绝人之才，足成伟器。然恐守道不笃，将失之矣。”后司徒袁隗 欲为从女求姻，见允 而叹曰：“得婿如是足矣。”允 闻而黜遣其妻夏侯氏 。妇谓姑曰：“今当见弃，方与黄氏 长辞，乞一会亲属，以展离诀之情。”于是大集宾客三百馀人，妇中坐，攘袂数允 隐匿秽恶十五事，言毕，登车而去。允 以此废于时。

谢甄 字子微 ，汝南召陵 人也。与陈留边让 并善谈论，俱有盛名。每共候林宗 ，未尝不连日达夜。林宗 谓门人曰：“二人英才有馀，而并不入道，惜乎！”甄 后不拘细行，为时所毁。让 以轻侮曹操 ，操 杀之。

王柔 字叔优 ，弟泽 ，字季道 ，林宗 同郡晋阳县 人也。兄弟总角共候林宗 ，以访才行所宜。林宗 曰：“叔优 当以仕进显，季道 当以经术诵，然违方改务，亦不能至也。”后果如所言，柔 为护匈奴 中郎将，泽 为代郡 太守。

又识张孝仲 刍牧之中，知范特祖 邮置之役，召公子 、许伟康 并出屠酤，司马子威 拔自卒伍，及同郡郭长信 、王长文 、韩文布 、李子政 、曹子元 、定襄周康子 、西河王季然 、云中丘季智 、郝礼真 等六十人，并以成名。

论曰：庄周 有言，人情险于山川，以其动静可识，而沈阻难征。故深厚之性，诡于情貌；“则哲”之鉴，惟帝所难。而林宗 雅俗无所失，将其明性特有主乎？然而逊言危行，终亨时晦，恂恂善导，使士慕成名，虽墨 、孟 之徒，不能绝也。

符融 字伟明 ，陈留浚仪 人也。少为都官吏，耻之，委去。后游太学，师事少府李膺 。膺 风性高简，每见融 ，辄绝它宾客，听其言论。融 幅巾奋褎，谈辞如云，膺 每捧手叹息。郭林宗 始入京师，时人莫识，融 一见嗟服，因以介于李膺 ，由是知名。

时汉中晋文经 、梁国黄子艾 ，并恃其才智，炫曜上京，卧托养疾，无所通接。洛 中士大夫好事者，承其声名，坐门问疾，犹不得见。三公所辟召者，辄以询访之，随所臧否，以为与夺。融 察其非真，乃到太学，并见李膺 曰：“二子行业无闻，以豪桀自置，遂使公卿问疾，王臣坐门。融 恐其小道破义，空誉违实，特宜察焉。”膺 然之。二人自是名论渐衰，宾徒稍省，旬日之间，惭叹逃去。后果为轻薄子，并以罪废弃。

融 益以知名。州郡礼请，举孝廉，公府连辟，皆不应。太守冯岱有名称，到官，请融 相见。融 一往，荐达郡士范冉 、韩卓 、孔伷 等三人，因辞病自绝。会有党事，亦遭禁锢。

妻亡，贫无殡敛，乡人欲为具棺服，融 不肯受。曰：“古之亡者，弃之中野。唯妻子可以行志，但即土埋藏而已。”

融 同郡田盛 ，字仲向 ，与郭林宗 同好，亦名知人，优游不仕，并以寿终。

许劭 字子将 ，汝南平舆 人也。少峻名节，好人伦，多所赏识。若樊子昭 、和阳士 者，并显名于世。故天下言拔士者，咸称许 、郭 。

初为郡功曹，太守徐璆 甚敬之。府中闻子将 为吏，莫不改操饰行。同郡袁绍 ，公族豪侠，去濮阳 令归，车徒甚盛，将入郡界，乃谢遣宾客，曰：“吾舆服岂可使许子将 见。”遂以单车归家。

劭 尝到颍川 ，多长者之游，唯不候陈寔 。又陈蕃 丧妻还葬，乡人（必） 〔毕〕至，而劭 独不往。或问其故，劭 曰：“太丘 道广，广则难周；仲举 性峻，峻则少通。故不造也。”其多所裁量若此。

曹操 微时，常卑辞厚礼，求为己目。劭 鄙其人而不肯对，操乃伺隙胁劭 ，劭 不得已，曰：“君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操 大悦而去。

劭 逾从祖敬 ，敬 子训 ，训 子相 ，并为三公，相 以能谄事宦官，故自致台司封侯，数遣请劭 。劭 恶其薄行，终不候之。

劭 邑人李逵 ，壮直有高气，劭 初善之，而后为隙，又与从兄靖 不睦，时议以此少之。初，劭 与靖 倶有高名，好共核论乡党人物，每月辄更其品题，故汝南 俗有“月旦评”焉。

司空杨彪 辟，举方正、敦朴，征，皆不就。或劝劭 仕，对曰：“方今小人道长，王室将乱，吾欲避地淮 海，以全老幼。”乃南到广陵 。徐州刺史陶谦 礼之甚厚。劭 不自安，告其徒曰：“陶恭祖 外慕声名，内非真正。待吾虽厚，其势必薄。不如去之。”遂复投扬州 刺史刘繇 于曲阿 。其后陶谦 果捕诸寓士。及孙策 平吴 ，劭 与繇 南奔豫章 而卒，时年四十六。

兄虔 亦知名，汝南 人称平舆 渊有二龙焉。

赞曰：林宗 怀宝，识深甄藻。明发周流，永言时道。符融 鉴真，子将 人伦。守节好耻，并亦逡巡。

后汉书卷六十九

窦何列传第五十九

窦武 字游平 ，扶风平陵 人，安丰戴侯融 之玄孙也。父奉 ，定襄 太守。武 少以经行著称，常教授于大泽中，不交时事，名显关西 。

延熹 八年，长女选入掖庭，桓帝 以为贵人，拜武 郎中。其冬，贵人立为皇后，武 迁越骑校尉，封槐里侯 ，五千户。明年冬，拜城门校尉。在位多辟名士，清身疾恶，礼赂不通，妻子衣食裁充足而已。是时羌蛮 寇难，岁俭民饥，武 得两宫赏赐，悉散与太学诸生，及载肴粮于路，丐施贫民。兄子绍 ，为虎贲中郎将，性疏简奢侈。武 每数切厉相戒，犹不觉悟，乃上书求退绍 位，又自责不能训导，当先受罪。由是绍 更遵节，大小莫敢违犯。

时国政多失，内官专宠，李膺 、杜密 等为党事考逮。永康 元年，上疏谏曰：“臣闻明主不讳讥刺之言，以探幽暗之实；忠臣不恤谏争之患，以畅万端之事。是以君臣并熙，名奋百世。臣幸得遭盛明之世，逢文武 之化，岂敢怀禄逃罪，不竭其诚！陛下初从藩国，爰登圣祚，天下逸豫，谓当中兴。自即位以来，未闻善政。梁 、孙 、寇 、邓 虽或诛灭，而常侍黄门续为祸虐，欺罔陛下，竞行谲诈，自造制度，妄爵非人，朝政日衰，奸臣日强。伏寻西京 放恣王氏 ，佞臣执政，终丧天下。今不虑前事之失，复循覆车之轨，臣恐二世 之难，必将复及，赵高 之变，不朝则夕。近者奸臣牢修 ，造设党议，遂收前司隶校尉李膺 、太仆杜密 、御史中丞陈翔 、太尉掾范滂 等逮考，连及数百人，旷年拘录，事无效验。臣惟膺 等建忠抗节，志经王室，此诚陛下稷 、𥜽 、伊 、吕 之佐，而虚为奸臣贼子之所诬枉，天下寒心，海内失望。惟陛下留神澄省，时见理出，以厌人鬼喁喁之心。臣闻古之明君，必须贤佐，以成政道。今台阁近臣，尚书令陈蕃 ，仆射胡广 ，尚书朱㝢 、荀绲 、刘祐 、魏朗 、刘矩 、尹勋 等，皆国之贞士，朝之良佐。尚书郎张陵 、妫皓 、苑康 、杨乔 、边韶 、戴恢 等，文质彬彬，明达国典。内外之职，群才并列。而陛下委吞近习，专树饕餮，外典州郡，内干心膂。宜以次贬黜，案罪纠罚，抑夺宦官欺国之封，案其无状诬罔之罪，信任忠良，平决臧否，使邪正毁誉，各得其所，宝爱天官，唯善是授。如此，咎征可消，天应可待。间者有嘉禾、芝草、黄龙之见。夫瑞生必于嘉士，福至实由善人，在德为瑞，无德为灾。陛下所行，不合天意，不宜称庆。”书奏，因以病上还城门校尉、槐里侯 印绶。帝不许，有诏原李膺 、杜密 等，自黄门北寺、若卢、都内诸狱，系囚罪轻者皆出之。

其冬帝崩，无嗣。武 召侍御史河间刘倏 ，参问其国中王子侯之贤者，倏 称解渎亭侯宏 。武 入白太后，遂征立之，是为灵帝 。拜武 为大将军，常居禁中。帝既立，论定策功，更封武 为闻喜侯 ；子机渭阳侯 ，拜侍中；兄子绍鄠侯 ，迁步兵校尉；绍 弟靖西乡侯 ，为侍中，监羽林左骑。

武 既辅朝政，常有诛翦宦官之意，太傅陈蕃亦素有谋。时共会朝堂，蕃 私谓武 曰：“中常侍曹节 、王甫 等，自先帝时操弄国权，浊乱海内，百姓匈匈，归咎于此。今不诛节 等，后必难图。”武 深然之。蕃 大喜，以手推席而起。武 于是引同志尹勉 为尚书令，刘瑜 为侍中，冯述 为屯骑校尉；又征天下名士废黜者前司隶李膺 、宗正刘猛 、太仆杜密 、庐江 太守朱㝢 等，列于朝廷；请前越巂 太守荀翌 为从事中郎，辟颍川陈寔 为属；共定计策。于是天下雄俊，知其风旨，莫不延颈企踵，思奋其智力。

会五月日食，蕃 复说武 日：“昔萧望之 困一石显 ，近者李 、杜 诸公祸及妻子，况今石显 数十辈乎！蕃 以八十之年，欲为将军除害，今可且因日食，斥罢宦官，以塞天变。又赵夫人 及女尚书，旦夕乱太后，急宜退绝。惟将军虑焉。”武 乃白太后曰：“故事，黄门、常侍但当给事省内，典门户，主近署财物耳。今乃使与政事而任权重，子弟布列，专为贪暴。天下匈匈，正以此故。宜悉诛废，以清朝廷。”太后曰：“汉 来故事世有，但当诛其有罪，岂可尽废邪？”时中常侍管霸 颇有才略，专制省内。武 先白诛霸 及中常侍苏康 等，竟死。武 复数白诛曹节 等，太后尤豫未忍，故事久不发。

至八月，太白 出西方。刘瑜 素善天官，恶之，上书皇太后曰：“太白 犯房 左骖，上将星 入太微 ，其占宫门当闭，将相不利，奸人在主傍。愿急防之。”又与武 、蕃 书，以星辰错缪，不利大臣，宜速断大计。武 、蕃 得书将发，于是以朱㝢 为司隶校尉，刘祐 为河南 尹，虞祁 为洛阳 令。武 乃奏免黄门令魏彪 ，以所亲小黄门山冰 代之。使冰 奏素狡猾尤无状者长乐 尚书郑飒 ，送北寺狱。蕃谓武 曰：“此曹子便当收杀，何复考为！”武 不从，令冰 与尹勋 、侍御史祝瑨 杂考飒 ，辞连及曹节 、王甫 。勋 、冰 即奏收节 等，使刘瑜 内奏。

时武 出宿归府，典中书者先以告长乐 五官史朱瑀 。瑀 盗发武 奏，骂曰：“中官放纵者，自可诛耳。我曹何罪，而当尽见族灭？”因大呼曰：“陈蕃 、窦武 奏白太后废帝，为大逆！”乃夜召素所亲壮健者长乐 从官史共普 、张亮 等十七人，喢血共盟诛武 等。曹节 闻之，惊起，白帝曰：“外间切切，请出御德阳前殿 。”令帝拔剑踊跃，使乳母赵娆 等拥卫左右，取棨，闭诸禁门。召尚书官属，胁以白刃，使作诏板。拜王甫 为黄门令，持节至北寺狱收尹勋 、山冰 。冰 疑，不受诏，甫 格杀之。遂害勋 ，出郑飒 。还共劫太后，夺玺书。令中谒者守南宫 ，闭门，绝复道。使郑飒 等持节，及侍御史、谒者捕收武 等。武 不受诏，驰入步兵营，与绍 共射杀使者。召会北军五校士数千人屯都亭 下，令军士曰：“黄门常侍反，尽力者封侯重赏。”诏以少府周靖 行车骑将军，加节，与护匈奴 中郎将张奂 率五营士讨武 。夜漏尽，王甫 将虎贲、羽林、厩驺、都候、剑戟士，合千馀人，出屯朱雀掖门 ，与奂 等合。明旦悉军阙下，与武 对陈。甫 兵渐盛，使其士大呼武 军曰：“窦武 反，汝皆禁兵，当宿卫宫省，何故随反者乎？先降有赏！”营府素畏服中官，于是武 军稍稍归甫 。自旦至食时，兵降略尽。武 、绍 走，诸军追围之，皆自杀，枭首洛阳都亭 。收捕宗亲、宾客、姻属，悉诛之，及刘瑜 、冯述 ，皆夷其族。徙武 家属日南 ，迁太后于云台 。

当是时，凶竖得志，士大夫皆丧其气矣。武 府掾桂阳胡腾 ，少师事武 ，独殡敛行丧，坐以禁锢。

武 孙辅 ，时年二岁，逃窜得全。事觉，节 等捕之急。胡腾 及令史 南阳张敞 共逃辅 于零陵 界，诈云已死，腾 以为己子，而使聘娶焉。后举桂阳 孝廉。至建安 中，荆州 牧刘表 闻而辟焉，以为从事，使还窦 姓，以事列上。会表 卒，曹操 定荆州 ，辅 与宗人徙居于邺 ，辟丞相府。从征马超 ，为流矢所中死。

初，武 母产武 而并产一蛇，送之林中。后母卒，及葬未窆，有大蛇自榛草而出，径至丧所，以头击柩，涕血皆流，俯仰蛣屈，若哀泣之容，有顷而去。时人知为窦氏 之祥。

腾 字子升 。初，桓帝 巡狩南阳 ，以腾 为护驾从事。公卿贵戚车骑万计，征求费役，不可胜极。腾 上言：“天子无外，乘舆所幸，即为京师。臣请以荆州 刺史比司隶校尉，臣自同都官从事。”帝从之。自是肃然，莫敢妄有干欲，腾 以此显名。党锢解，官至尚书。

张敞 者，太尉温 之弟也。

何进 字遂高 ，南阳宛 人也。异母女弟选入掖庭为贵人，有宠于灵帝 ，拜进 郎中，再迁虎贲中郎将，出为颍川 太守。光和 （二） 〔三〕年，贵人立为皇后，征进 入，拜侍中、将作大匠、河南 尹。

中平 元年，黄巾 贼张角 等起，以进 为大将军，率左右羽林五营士屯都亭，修理器械，以镇京师。张角 别党马元义 谋起洛阳 ，进 发其奸，以功封慎侯 。

四年，荥阳 贼数千人群起，攻烧郡县，杀中牟县 令，诏使进 弟河南 尹苗 出击之。苗 攻破群贼，平定而还。诏遣使者迎于成皋 ，拜苗 为车骑将军，封济阳侯 。

五年，天下滋乱，望气者以为京师当有大兵，两宫流血。大将军司马许凉 、假司马伍宕 说进 曰：“太公六韬 有天子将兵事，可以威厌四方。进 以为然，入言之于帝。于是乃诏进 大发四方兵，讲武于平乐观 下。起大坛，上建十二重五采华盖，高十丈，坛东北为小坛，复建九重华盖，高九丈，列步兵、骑士数万人，结营为陈。天子亲出临军，驻大华盖下，进 驻小华盖下。礼毕，帝躬擐甲介马，称“无上将军”，行陈三匝而还。诏使进 悉领兵屯于观下。是时置西园 八校尉，以小黄门蹇硕 为上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 为中军校尉，屯骑都尉鲍鸿 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 为典军校尉，赵融 为助军校尉，淳于琼 为佐军校尉，又有左右校尉。帝以蹇硕 壮健而有武略，特亲任之，以为元帅，督司隶校尉以下，虽大将军亦领属焉。

硕 虽擅兵于中，而犹畏忌于进 ，乃与诸常侍共说帝遣进 西击边章 、韩遂 。帝从之，赐兵车百乘，虎贲斧钺。进 阴知其谋，乃上遣袁绍 东击徐兖 二州兵，须绍 还，即戎事，以稽行期。

初，何皇后 生皇子辩 ，王贵人 生皇子协。群臣请立太子，帝以辩 轻佻无威仪，不可为人主，然皇后有宠，且进 又居重权，故久不决。

六年，帝疾笃，属协 于蹇硕 。硕 既受遗诏，且素轻忌于进 兄弟，及帝崩，硕 时在内，欲先诛进 而立协 。及进从外入，硕 司马潘隐 与进 早旧，迎而目之。进 惊，驰从儳道归营，引兵人屯百郡邸，因称疾不入。硕 谋不行，皇子辩 乃即位，何太后 临朝，进 与太傅袁隗 辅政，录尚书事。

进 素知中官天下所疾，兼忿蹇硕 图己，及秉朝政，阴规诛之。袁绍 亦素有谋，因进 亲客张津 劝之曰：“黄门常侍权重日久，又与长乐 太后专通奸利，将军宜更清选贤良，整齐天下，为国家除患。”进 然其言。又以袁氏 累世宠贵，海内所归，而绍 素善养士，能得豪杰用，其从弟虎贲中郎将术 亦尚气侠，故并厚待之。因复博征智谋之士（庞） 〔逄〕纪 、何颙 、荀攸 等，与同腹心。

蹇硕 疑不自安，与中常侍赵忠 等书曰：“大将军兄弟秉国专朝，今与天下党人谋诛先帝左右，埽灭我曹。但以硕 典禁兵，故且沈吟。今宜共闭上阁，急捕诛之。”中常侍郭胜 ，进 同郡人也。太后及进 之贵幸，胜 有力焉。故胜 亲信何氏 ，遂共赵忠 等议，不从硕 计，而以其书示进 。进 乃使黄门令收硕 ，诛之，因领其屯兵。

袁绍 复说进 曰：“前窦武 欲诛内宠而反为所害者，以其言语漏泄，而五营百官服畏中人故也。今将军既有元舅之重，而兄弟并领劲兵，部曲将吏皆英俊名士，乐尽力命，事在掌握，此天赞之时也。将军宜一为天下除患，名垂后世。虽周 之申伯 ，何足道哉！今大行在前殿，将军（宜） 受诏领禁兵，不宜轻出入宫省。”进 甚然之，乃称疾不入陪丧，又不送山陵。遂与绍 定筹策，而以其计白太后。太后不听，曰：“中官统领禁省，自古及今，汉家 故事，不可废也。且先帝新弃天下，我奈何楚楚与士人对共事乎？”进 难违太后意，且欲诛其放纵者。绍 为中官亲近至尊，出入号令，今不悉废，后必为患。而太后母舞阳君 及苗数受诸宦官赂遗，知进 欲诛之，数白太后，为其障蔽。又言：“大将军专杀左右，擅权以弱社稷。”太后疑以为然。中官在省闼者或数十年，封侯贵宠，胶固内外。进 新当重任，素敬惮之，虽外收大名而内不能断，故事久不决。

绍 等又为画策，多召四方猛将及诸豪杰，使并引兵向京城，以胁太后。进 然之。主簿陈琳 入谏曰：“易 称‘即鹿无虞’，谚有‘掩目捕雀’。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况国之大事，其可以诈立乎？今将军总皇威，握兵要，龙骧虎步，高下在心，此犹鼓洪炉燎毛发耳。夫违经合道，天人所顺，而反委释利器，更征外助。大兵聚会，强者为雄，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只为乱阶。”进 不听。遂西召前将军董卓 屯关中上林苑 ，又使府掾太山王匡 东发其郡强弩，并召东郡 太守桥瑁 屯城皋 ，使武猛都尉丁原 烧孟津 ，火照城中，皆以诛宦官为言。太后犹不从。

苗 谓进 曰：“始共从南阳 来，俱以贫贱，依省内以致贵富。国家之事，亦何容易！覆水不可收。宜深思之，且与省内和也。”进 意更狐疑。绍 惧进 变计，乃胁之曰：“交构已成，形势已露，事留变生，将军复欲何待，而不早决之乎？”进 于是以绍 为司隶校尉，假节，专命专断；从事中郎王允 为河南 尹。绍 使洛阳 方略武吏司察宦者，而促董卓 等使驰驿上，欲进兵平乐观 。太后乃恐，悉罢中常侍小黄门，使还里舍，唯留进 素所私人，以守省中。诸常侍小黄门皆诣进 谢罪，唯所措置。进 谓曰：“天下匈匈，正患诸君耳。今董卓 垂至，诸君何不早各就国？”袁绍 劝进 便于此决之，至于再三。进 不许。绍 又为书告诸州郡，诈宣进 意，使捕案中官亲属。

进 谋积日，颇泄，中官惧而思变。张让 子妇，太后之妹也。让 向子妇叩头曰：“老臣得罪，当与新妇俱归私门。惟受恩累世，今当远离宫殿，情怀恋恋，愿复一入直，得暂奉望太后、陛下颜色，然后退就沟壑，死不恨矣。”子妇言于舞阳君 ，入白太后，乃诏诸常侍皆复入直。

八月，进 入长乐 白太后，请尽诛诸常侍以下，选三署郎入守宦官庐。诸宦官相谓曰：“大将军称疾不临丧，不送葬，今欽入省，此意何为？窦氏 事竟复起邪？”又张让 等使人潜听，具闻其语，乃率常侍段珪 、毕岚 等数十人，持兵窃自侧闼入，伏省中。及进 出，因诈以太后诏召进 。入坐省闼，让 等诘进 曰：“天下愦愦，亦非独我曹罪也。先帝尝与太后不快，几至成败，我曹涕泣救解，各出家财千万为礼，和悦上意，但欲托卿门户耳。今乃欲灭我曹种族，不亦太甚乎？卿言省内秽浊，公卿以下忠清者为谁？”于是尚方监渠穆 拔剑斩进 于嘉德殿 前。让 、珪 等为诏，以故太尉樊陵 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 为河南 尹。尚书得诏板，疑之，曰：“请大将军出共议。”中黄门以进 头掷与尚书，曰：“何进 谋反，已伏诛矣。”

进 部曲将吴匡 、张璋 ，素所亲幸，在外闻进 被害，欲将兵入宫，宫 闭。袁术 与匡 共斫攻之，中黄门持兵守 。会日暮，术 因烧南宫九龙门 及东西宫，欲以胁出让 等。让 等入白太后，言大将军兵反，烧宫，攻尚书闼，因将太后、天子及陈留王 ，又劫省内官属，从复道走北宫。尚书卢植 执戈于阁道窗下，仰数段珪 。段珪 等惧，乃释太后。太后投阁得免。

袁绍 与叔父隗 矫诏召樊陵 、许相 ，斩之。苗 、绍 乃引兵屯朱雀阙 下，捕得赵忠 等，斩之。吴匡 等素怨苗 不与进 同心，而又疑其与宦官同谋，乃令军中曰：“杀大将军者即车骑也，士吏能为报仇乎？”进 素有仁恩，士卒皆流涕曰：“愿致死！”匡 遂引兵与董卓 弟奉车都尉旻 攻杀苗 ，弃其尸于苑中。绍 遂闭北宫门，勒兵捕宦者，无少长皆杀之。或有无须而误死者，至自发露然后得免。〔死〕者二千馀人。绍 因进兵排宫，或上端门屋，以攻省内。

张让 、段珪 等困迫，遂将帝与陈留王 数十人步出穀门 ，奔小平津 。公卿并出平乐观 ，无得从者，唯尚书卢植 夜驰河上，王允 遣河南 中部掾闵贡 随植 后。贡 至，手剑斩数人，馀皆投河而死。明日，公卿百官乃奉迎天子还宫，以贡 为郎中，封都亭侯。

董卓 遂废帝，又迫杀太后，杀舞阳君 ，何氏 遂亡，而汉室 亦自此败乱。

论曰：窦武 、何进 藉元舅之资，据辅政之权，内倚太后临朝之威，外迎群英乘风之势，卒而事败阉竖，身死功颓，为世所悲，岂智不足而权有馀乎？传 曰：“天之废商 久矣，君将兴之。”斯宋襄公 所以败于泓 也。

赞曰：武 生蛇祥，进 自屠羊。惟女惟弟，来仪紫房。上惽下嬖，人灵动怨。将纠邪慝，以合人愿。道之屈矣，代离凶困。

后汉书卷七十

郑孔荀列传第六十

郑太 字公亚 ，河南开封 人，司农众 之曾孙也。少有才略。灵帝 末，知天下将乱，阴交结豪桀。家富于财，有田四百顷，而食常不足，名闻山东 。

初举孝廉，三府辟，公车征，皆不就。及大将军何进 辅政，征用名士，以公业 为尚书侍郎，迁侍御史。进 将诛阉官，欲召并州 牧董卓 为助。公业 谓进 曰：“董卓 强忍寡义，志欲无厌。若借之朝政，授以大事，将恣凶欲，必危朝廷。明公以亲德之重，据阿衡之权，秉意独断，诛除有罪，诚不宜假卓 以为资援也。且事留变生，殷 鉴不远。”又为陈时务之所急数事。进 不能用，乃弃官去。谓颍川 人荀攸 曰：“何公 未易辅也。”

进 寻见害，卓 果作乱。公业 等与侍中伍琼 、卓 长史何颙 共说卓 ，以袁绍 为勃海 太守，以发山东 之谋。及义兵起，卓 乃会公卿议，大发卒讨之，群僚莫敢忤旨。公业 恐其众多益横，凶强难制，独曰：“夫政在德，不在众也。”卓 不悦，曰，“如卿此言，兵为无用邪？”公业 惧，乃诡词更对曰：“非谓无用，以为山东 不足加大兵耳。如有不信，试为明公略陈其要。今山东 合谋，州郡连结，人庶相动，非不强盛。然光武 以来，中国无警，百姓优逸，忘战日久。仲尼 有言：‘不教人战，是谓弃之。’其众虽多，不能为害。一也。明公出自西州 ，少为国将，闲习军事，数践战场，名振当世，人怀慑服。二也。袁本初 公卿子弟，生处京师。张孟卓东平 长者，坐不窥堂。孔公绪 清谈高论，嘘枯吹生。并无军旅之才，执锐之干，临锋决敌，非公之俦。三也。山东 之士，素乏精悍。未有孟贲 之勇，庆忌 之捷，聊城 之守，良 、平 之谋，可任以偏师，责以成功。四也。就有其人，而尊卑无序，王爵不加，若恃众怙力，将各（基） 〔棋〕峙，以观成败，不肯同心共胆，与齐进退。五也。关西 诸郡，颇习兵事，自顷以来，数与羌 战，妇女犹戴戟操矛，挟弓负矢，况其壮勇之士，以当妄战之人乎！其胜可必。六也。且天下强勇，百姓所畏者，有并 、凉 之人，及匈奴 、屠各 、惶中 义从、西羌 八种，而明公拥之，以为爪牙，譬驱虎兕以赴犬羊。七也。又明公将帅，皆中表腹心，周旋日久，恩信淳著，忠诚可任，智谋可恃。以胶固之众，当解合之势，犹以烈风扫彼枯叶。八也。夫战有三亡，以乱攻理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今明公秉国平正，讨灭宦竖，忠义克立。以此三德，待彼三亡，奉辞伐罪，谁敢御之！九也。东州郑玄 学该古今，北海邴原 清高直亮，皆儒生所仰，群士楷式。彼诸将若询其计画，足知强弱。且燕 、赵 、齐 、粱 非不盛也，终灭于秦 ；吴 、楚 七国非不众也，卒败荥阳 。况今德政赫赫，股肱惟良，彼岂赞成其谋，造乱长寇哉？其不然。十也。若其所陈少有可采，无事征兵以惊天下，使患役之民相聚为非，弃德恃众，自亏威重。”卓 乃悦，以公业 为将军，使统诸军讨击关东 。或说卓 曰：“郑公业 智略过人，而结谋外寇，今资之士马，就其党与，窃为明公惧之。”卓 乃收还其兵，留拜议郎。

卓 既迁都长安 ，天下饥乱，士大夫多不得其命。而公业 家有馀资，日引宾客高会倡乐，所赡救者甚众。乃与何颙 、荀攸 共谋杀卓 。事泄，颙 等被执，公业 脱身自武关 走，东归袁术 。术 上以为杨州 刺史。未至官，道卒，年四十一。

孔融 字文举 ，鲁国 人，孔子 二十世孙也。七世祖霸 ，为元帝 师，位至侍中。父宙 ，太山 都尉。

融 幼有异才。年十岁，随父诣京师。时河南 尹李膺 以简重自居，不妄接士宾客，敕外自非当世名人及与通家，皆不得白。融 欲观其人，故造膺 门。语门者曰：“我是李君 通家子弟。”门者言之。膺 请融 ，问曰：“高明祖父尝与仆有恩旧乎？”融 曰：“然。先君孔子 与君先人李老君 同德比义，而相师友，则融 与君累世通家。”众坐莫不叹息。太中大夫陈炜 后至，坐中以告炜 。炜 曰：“夫人小而聪了，大未必奇。”融 应声曰：“观君所言，将不早惠乎？”膺 大笑曰：“高明必为伟器。”

年十三，丧父，哀悴过毁，扶而后起，州里归其孝。性好学，博涉多该览。

山阳张俭 为中常侍侯览 所怨，览 为刊章下州郡，以名捕俭 。俭 与融 兄褒 有旧，亡抵于褒 ，不遇。时融 年十六，俭 少之而不告。融 见其有窘色，谓曰：“兄虽在外，吾独不能为君主邪？”因留舍之。后事泄，国相以下，密就掩捕，俭 得脱走，遂并收褒 、融 送狱。二人未知所坐。融 曰：“保纳舍藏者，融 也，当坐之。”褒 曰：“彼来求我，非弟之过，请甘其罪。”吏问其母，母曰：“家事任长，妾当其辜。”一门争死，郡县疑不能决，乃上谳之。诏书竟坐褒 焉。融 由是显名，与平原陶丘洪 、陈留边让 齐声称。州郡礼命，皆不就。

辟司徒杨赐 府。时隐核官僚之贪浊者，将加贬黜，融 多举中官亲族。尚书畏迫内宠，召掾属诘责之。融 陈对罪恶，言无阿挠。河南 尹何进 当迁为大将军，杨赐 遣融 奉谒贺进 ，不时通，融 即夺谒还府，投劾而去。河南 官属耻之，私遣剑客欲追杀融 。客有言于进 曰：“孔文举 有重名，将军若造怨此人，则四方之士引领而去矣。不如因而礼之，可以示广于天下。”进 然之，既拜而辟融 ，举高第，为侍御史。与中丞赵舍 不同，托病归家。

后辟司空掾，拜中军候。在职三日，迁虎贲中郎将。会董卓 废立，融 每因对答，辄有匡正之言。以忤卓 旨，转为议郎。时黄巾 寇数州，而北海 最为贼冲，卓 乃讽三府同举融 为北海 相。

融 到郡，收合士民，起兵讲武，驰檄飞翰，引谋州郡。贼张饶 等群辈二十万众从冀州 还，融 逆击，为饶 所败，乃收散兵保朱虚县 。稍复鸠集吏民为黄巾 所误者男女四万馀人，更置城邑，立学校，表显儒术，荐举贤良郑玄 、彭璆 、邴原 等。郡人甄子然 、临孝存 知名早卒，融 恨不及之，乃命配食县社。其馀虽一介之善，莫不加礼焉。郡人无后及四方游士有死亡者，皆为棺具而敛葬之。时黄巾 复来侵暴，融 乃出屯都昌 ，为贼管亥 所围。融 逼急，乃遣东莱太史慈 求救于平原 相刘备 。备 惊曰：“孔北海 乃复知天下有刘备 邪？”即遣兵三千救之，贼乃散走。

时袁 、曹 方盛，而融 无所协附。左丞祖 者，称有意谋，劝融 有所结纳。融 知绍 、操 终图汉室 ，不欲与同，故怒而杀之。

融 负其高气，志在靖难，而才疏意广，迄无成功。在郡六年，刘备 表领青州 刺史。建安 元年，为袁谭 所攻，自春至夏，战士所馀裁数百人，流矢雨集，戈矛内接。融 隐几读书，谈笑自若。城夜陷，乃奔东山，妻子为谭 所虏。

及献帝 都许 ，征融 为将作大匠，迁少府。每朝会访对，融 辄引正定议，公卿大夫皆隶名而已。

初，太傅马日 奉使山东 ，及至淮南 ，数有意于袁术 。术 轻侮之，遂夺取其节，求去又不听，因欲逼为军帅。日 深自恨，遂呕血而毙。及丧还，朝廷议欲加礼。融 乃独议曰：“日 以上公之尊，秉髦节之使，衔命直指，宁辑东夏 ，而曲媚奸臣，为所牵率，章表署用，辄使首名，附下罔上，奸以事君。昔国佐当晋军而不挠，宜僚 临白刃而正色。王室大臣，岂得以见胁为辞！又袁术 僭逆，非一朝一夕，日 随从，周旋历岁。汉建 与罪人交关三日已上，皆应知情。春秋 鲁叔孙得臣 卒，以不发扬襄仲 之罪，贬不书日。郑 人讨幽公 之乱，斫子家 之棺。圣上哀矜旧臣，未忍追案，不宜加礼。”朝廷从之。

时论者多欲复肉刑。融 乃建议曰：“古者敦庬，善否不别，吏端刑清，政无过失。百姓有罪，皆自取之。末世陵迟，风化坏乱，政挠其俗，法害其人。故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而欲绳之以古刑，投之以残弃，非所谓与时消息者也。纣 斮朝涉之胫，天下谓为无道。夫九牧之地，千八百君，若各刖一人，是下常有千八百纣 也。求俗休和，弗可得已。且被刑之人，虑不念生，志在思死，类多趋恶，莫复归正。夙沙 乱齐 ，伊戾 祸宋 ，赵高 、英布 ，为世大患。不能止人遂为非也，适足绝人还为善耳。虽忠如鬻拳 ，信如卞和 ，智如孙膑 ，冤如巷伯 ，才如史迁 ，达如子政 ，一离刀锯，没世不齿。是太甲 之思庸，穆公 之霸秦 ，南睢 之骨立，卫武 之初筵 ，陈汤 之都赖 ，魏尚 之守边，无所复施也。汉 开改恶之路，凡为此也。故明德之君，远度深惟，弃短就长，不苟革其政者也。”朝廷善之，卒不改焉。

是时荆州 牧刘表 不供职贡，多行僭伪，遂乃郊祀天地，拟斥乘舆。诏书班下其事。融 上疏曰：“窃闻领荆州 牧刘表 桀逆放恣，所为不轨，至乃郊祭天地，拟仪社稷。虽昏僭恶极，罪不容诛，至于国体，宜且讳之。何者？万乘至重，天王至尊，身为圣躬，国为神器，陛级县远，禄位限绝，犹天之不可阶，日月之不可逾也。每有一竖臣，辄云图之，若形之四方，非所以杜塞邪萌。愚谓虽有重戾，必宜隐忍。贾谊 所谓‘掷鼠忌器’，盖谓此也。是以齐 兵次楚 ，唯责包茅；王师败绩，不书晋 人。前以露袁术 之罪，今复下刘表 之事，是使跛牂欲窥高岸，天险可得而登也。案表 跋扈，擅诛列侯，遏绝诏命，断盗贡篚，招呼兀恶，以自营卫，专为群逆，主卒渊菽。郜 鼎在庙，章孰甚焉！桑落瓦解，其势可见。臣愚以为宜隐郊祀之事，以崇国防。”

五年，南阳王冯 、东海王祗 薨，帝伤其早殁，欲为修四时之祭，以访于融 。融 对曰：“圣恩敦睦，感时增思，悼二王之灵，发哀愍之诏，稽度前典，以正礼制。窃观故事，前梁怀王 、临江愍王 、齐哀王 、临淮怀王 并薨无后，同产昆弟，即景 、武 、昭 、明 四帝是也，未闻前朝修立祭祀。若临时所施，则不列传纪。臣愚以为诸在冲 ，圣慈哀悼，礼同成人，加以号谥者，宜称上恩，祭祀礼毕，而后绝之。至于一岁之限，不合礼意，又违先帝已然之法，所未敢处。”

初，曹操 攻屠邺城 ，袁氏 妇子多见侵略，而操 子丕 私纳袁熙 妻甄氐 。融 乃与操 书，称“武王 伐纣 ，以妲己 赐周公 ”。操 不悟，后问出何经典。对曰：“以今度之，想当然耳。”后操 讨乌桓 ，又嘲之曰：“大将军远征，萧条海外。昔肃慎 不贡楛矢，丁零 盗苏武 牛羊，可并案也。”

时年饥兵兴，操 表制酒禁，融 频书争之，多侮慢之辞。既见操 雄诈渐著，数不能堪，故发辞偏宕，多致乖忤。又尝奏宜准古王畿之制，千里寰内，不以封建诸侯。操 疑其所论建渐广，益惮之。然以融 名重天下，外相容忍，而潜忌正议，虑鲠大业。山阳郗虑 承望风旨，以微法奏免融 官。因显明仇怨，操 故书激厉融 曰：“盖闻唐虞 之朝，有克让之臣，故麟凤来而颂声作也。后世德薄，犹有杀身为君，破家为国。及至其敝，睚眦之怨必仇，一餐之惠必报。故晁错 念国，遘祸于袁盎 ；屈平 悼楚 ，受谮于椒 、兰 ；彭宠 倾乱，起自朱浮 ；邓禹 威损，失于宗 、冯 。由此言之，喜怒怨爱，祸福所因，可不慎与！昔廉 、蔺 小国之臣，犹能相下；寇 、贾 仓卒武夫，屈节崇好；光武 不问伯升 之怨；齐侯 不疑射钩之虏。夫立大操者，岂累细故哉！往闻二君有执法之平，以为小介，当收旧好；而怨毒渐积，志相危害，闻之怃然，中夜而起。昔国家东迁，文举 盛叹鸿豫 名实相副，综达经学，出于郑玄 ，又明司马法 ，鸿豫 亦称文举 奇逸博闻，诚怪今者与始相违。孤与文举 既非旧好，又于鸿豫 亦无恩纪，然愿人之相美，不乐人之相伤，是以区区思协欢好。又知二君群小所构，孤为人臣，进不能风化海内，退不能建德和人，然抚养战士，杀身为国，破浮华交会之徒，计有馀矣。”

融 报曰：“猥惠书教，告所不逮。融 与鸿豫 州里比郡，知之最早。虽尝陈其功美，欲以厚于见私，信于为国，不求其覆过掩恶，有罪望不坐也。前者黜退，欢欣受之。昔赵宣子 朝登韩厥 ，夕被其戮，喜而求贺。况无彼人之功，而敢枉当官之平哉！忠非三闾 ，智非晁错 ，窃位为过，免罪为幸。乃使馀论远闻，所以惭惧也。朱 、彭 、寇 、贾 ，为世壮士，爱恶相攻，能为国忧。至于轻弱薄劣，犹昆虫之相啮，适足还害其身，诚无所至也。晋侯 嘉其臣所争者大，而师旷 以为不如心竞。性既迟缓，与人无伤，虽出胯下之负，榆次 之辱，不知贬毁之于己，犹蚊虻之一过也。子产 谓人心不相似，或矜势者，欲以取胜为荣，不念宋 人待四海之客，大炉不欲令酒酸也。至于屈穀 巨瓠，坚而无窍，当以无用罪之耳。它者奉遵严教，不敢失坠。郗 为故吏，融 所推进 。赵衰 之拔郤縠 ，不轻公叔 之升臣也。知同其爱，训诲发中。虽穀伯 之忌，犹不得念，况恃旧交，而欲自外于贤吏哉！辄布腹心，修好如初。苦言至意，终身诵之。”

岁馀，复拜太中大夫。性宽容少忌，好士，喜诱益后进。及退闲职，宾客日盈其门。常叹曰：“坐上客恒满，尊中酒不空，吾无忧矣。”与蔡邕 素善，邕 卒后，有虎贲士貌类于邕 ，融 每酒酣，引与同坐，曰：“虽无老成人，且有典刑。”融 闻人之善，若出诸己，言有可采，必演而成之，面告其短，而退称所长，荐达贤士，多所奖进，知而未言，以为己过，故海内英俊皆信服之。

曹操 既积嫌忌，而郗虑 复构成其罪，遂令丞相军谋祭酒路粹 枉状奏融 曰：“少府孔融 ，昔在北海 ，见王室不静，而招合徒众，欲规不轨，云‘我大圣之后，而见灭于宋 ，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及与孙权 使语，谤讪朝廷。又融 为九列，不遵朝仪，秃巾微行，唐突宫掖。又前与白衣祢衡 跌荡放言，云‘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字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缻中，出则离矣’。既而与衡 更相赞扬。衡 谓融 曰：‘仲尼 不死。’融 答曰：‘颜回 复生。’大逆不道，宜极重诛。”书奏，下狱弃市。时年五十六。妻子皆被诛。

初，女年七岁，男年九岁，以其幼弱得全，寄它舍。二子方弈棋，融 被收而不动。左右曰：“父执而不起，何也？”答曰：“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主人有遗肉汁，男渴而饮之。女曰：“今日之祸，岂得久活，何赖知肉味乎？”兄号泣而止。或言于曹操 ，遂尽杀之。及收至，谓兄曰：“若死者有知，得见父母，岂非至愿！”乃延颈就刑，颜色不变，莫不伤之。

初，京兆 人脂习元升 ，与融 相善，每戒融 刚直。及被害，许 下莫敢收者，习 往抚尸曰：“文举 舍我死，吾何用生为？”操 闻大怒，将收习 杀之，后得赦出。

魏文帝 深好融 文辞，每叹曰：“杨 、班 俦也。”募天下有上融 文章者，辄赏以金帛。所著诗、颂、碑文、论议、六言、策文、表、檄、教令、书记凡二十五篇。文帝 以习 有栾布 之节，加中散大夫。

论曰：昔谏大夫郑昌 有言：“山有猛兽者，藜藿为之不采。”是以孔父 正色，不容弑虐之谋；平仲 立朝，有纾盗齐 之望。若夫文举 之高志直情，其足以动义概而忤雄心。故使移鼎之迹，事隔于人存；代终之规，启机于身后也。夫严气正性，覆折而已。岂有员园委屈，可以每其生哉！懔懔焉，皓皓焉，其与琨玉秋霜比质可也。

荀彧 字文若 ，颍川颍阴 人，朗陵 令淑 之孙也。父绲 ，为济南 相。绲 畏惮宦官，乃为彧 娶中常侍唐衡 女。彧 以少有才名，故得免于讥议。南阳何颙 名知人，见彧 而异之，曰：“王佐才也。”

中平 六年，举孝廉，再迁亢父 令。蓳卓 之乱，弃官归乡里。同郡韩融 时将宗亲千馀家，避乱密西山 中。彧 谓父老曰：“颍川 ，四战之地也。天下有变，常为兵冲。蜜 虽小固，不足以扞大难，宜亟避之。”乡人多怀土不能去。会冀州 牧同郡韩馥 遣骑迎之，彧 乃独将宗族从馥 ，留者后多为董卓 将李傕 所杀略焉。

彧 比至冀州 ，而袁绍 已夺馥 位，绍 待彧 以上宾之礼。彧 明有意数，见汉室 崩乱，每怀匡佐之义。时曹操 在东郡 ，彧 闻操 有雄略，而度绍 终不能定大业。初平 二年，乃去绍 从操 。操 与语大悦，曰：“吾子房 也。”以为奋武司马，时年二十九。明年，又为操 镇东司马。

兴平 元年，操 东击陶谦 ，使彧 守甄城 ，任以留事。会张邈 、陈宫 以兖州 反操 ，而潜迎吕布 。布 既至，诸城悉应之。邈 乃使人谲彧 曰：“吕将军 来助曹使君 击陶谦 ，宜亟供军实。”彧 知邈 有变，即勒兵设备，故邈 计不行。豫州 刺史郭贡 率兵数万来到城下，求见彧 。彧 将往，东郡 太守夏侯惇 等止之。曰：“何知贡 不与吕布 同谋，而轻欲见之。今君为一州之镇，往必危也。”彧 曰：“贡 与邈 等分非素结，今来速者，计必未定，及其犹豫，宜时说之，纵不为用，可使中立。若先怀疑嫌，彼将怒而成谋，不如往也。”贡 既见彧 无惧意，知城不可攻，遂引而去。彧 乃使程昱 说范 、东阿 ，使固其守，卒全三城以待操 焉。

二年，陶谦 死，操 欲遂取徐州 ，还定吕布 。彧 谏曰：“昔高祖 保关中 ，光武 据河内 ，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可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故虽有困败，而终济大业。将军本以兖州 首事，故能平定山东 ，此实天下之要地，而将军之关河 也。若不先定之，根本将何寄乎？宜急分讨陈宫 ，使虏不得西顾，乘其间而收熟麦，约食蓄谷，以资一举，则吕布 不足破也。今舍之而东，未见其便。多留兵则力不胜敌，少留兵则后不足固。布 乘虚寇暴，震动人心，纵数城或全，其馀非复己有，则将军尚安归乎？且前讨徐州 ，威罚实行，其子弟念父兄之耻，必人自为守。就能破之，尚不可保。彼若惧而相结，共为表里，坚壁清野，以待将军，将军攻之不拔，掠之无获，不出一旬，则十万之众未战而自困矣。夫事固有弃彼取此，以权一时之势，愿将军虑焉。”操 于是大收孰麦，复与布 战。布 败走，因分定诸县，兖州 遂平。

建安元年，献帝 自河东 还洛阳 ，操 议欲奉迎车驾，徙都于许 。众多以山东 未定，韩暹 、杨奉 负功恣睢，未可卒制。彧 乃劝操 曰：“昔晋文公 纳周襄王 ，而诸侯景从；汉高祖 为义帝 缟素，而天下归心。自天子蒙尘，将军首唱义兵，徒以山东 扰乱，未遑远赴，虽御难于外，乃心无不在王室。今銮驾旋轸，东京 榛芜，义士有存本之思，兆人怀感旧之哀。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人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天下，大略也；扶弘义以致英俊，大德也。四方虽有逆节，其何能为？韩暹 、杨奉 ，安足恤哉！若不时定，使豪桀生心，后虽为虑，亦无及矣。”操 从之。

及帝都许 ，以彧 为侍中，守尚书令。操 每征伐在外，其军国之事，皆与彧 筹焉。彧 又进操 计谋之士从子攸 ，及钟繇 、郭嘉 、陈群 、杜袭 、司马懿 、戏志才 等，皆称其举。唯严象 为杨州 ，韦康 为凉州 ，后并负败焉。

袁绍 既兼河朔 之地，有骄气。而操 败于张绣 ，绍 与操书 甚倨。操 大怒，欲先攻之，而患力不敌，以谋于彧 。彧 量绍 虽强，终为操 所制，乃说先取吕布 ，然后图绍 ，操 从之。三年，遂擒吕布 ，定徐州 。

五年，袁绍 率大众以攻许 ，操 与相距。绍 甲兵甚盛，议者咸怀惶惧。少府孔融 谓彧 曰：“袁绍 地广兵强，田丰 、许攸 智计之士为其谋，审配 、逢纪 尽忠之臣任其事，颜良 、文丑 勇冠三军，统其兵，殆难克平？”彧 曰：“绍 兵虽多而法不整，田丰 刚而犯上，许攸 贪而不正，审配 专而无谋，逢纪 果而自用，颜良 、文丑 匹夫之勇，可一战而擒也。”后皆如彧 之筹，事在袁绍传 。

操 保官度 ，与绍 连战，虽胜而军粮方尽，〔书〕与彧 议，欲还许 以致绍 师。彧 报曰：“今谷食虽少，未若楚汉 等荥阳 、成皋 间也。是时刘项 莫肯先退者，以为先退则势屈也。公以十分居一之众，画地而守之，搤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操 从之。乃坚壁持之。遂以奇兵破绍 ，绍 退走。封彧万岁亭侯 ，邑一千户。

六年，操 以绍 新破，未能为患，但欲留兵卫之，自欲南征刘表 ，以计问彧 。彧 对曰：“绍 既新败，众惧人扰，今不因而定之，而欲远兵江汉 ，若绍 收离纠散，乘虚以出，则公之事去矣。”操 乃止。

九年，操 拔邺 ，自领冀州 牧。有说操 宜复置九州者，以为冀 部所统既广，则天下易服。操 将从之。彧 言曰：“今若依古制，是为冀州 所统，悉有河东 、冯翊 、扶风 、西河 、幽 、并 之地也。公前屠邺城 ，海内震骇，各惧不得保其土宇，守其兵众。今若一处被侵，必谓以次见夺，人心易动，若一旦生变，天下未可图也。愿公先定河北 ，然后修复旧京，南临楚郢 ，责王贡之不入。天下咸知公意，则人人自安。须海内大定，乃议古制，此社稷长久之利也。”操 报曰：“微足下之相难，所失多矣！”遂寝九州议。

十二年，操 上书表彧 曰：“昔袁绍 作逆，连兵官度 ，时众寡粮单，图欲还许 。尚书令荀彧 深建宜住之便，远恢进讨之略，起发臣心，革易愚虑，坚营固守，徼其军实，遂摧扑大寇，济危以安。绍 既破败，臣粮亦尽，将舍河北 之规，改就荆南 之策。彧 复备陈得失，用移臣议，故得反旆冀 土，克平四州。向使臣退军官度 ，绍 必鼓行而前，敌人怀利以自百，臣众怯沮以丧气，有必败之形，无一捷之势。复若南征刘表 ，委弃兖 、豫 ，饥军深入，逾越江 、沔 ，利既难要，将失本据。而彧 建二策，以亡为存，以祸为福，谋殊功异，臣所不及。是故先帝贵指纵之功，薄搏获之赏；古人尚帷幄之规，下攻拔之力。原其绩效，足享高爵。而海内未喻其状，所受不侔其功，臣诚惜之。乞重平议，增畴户邑。”彧 深辞让。操 譬之曰：“昔介子推 有言：‘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君奇谟拔出，兴亡所系，可专有之邪？虽慕鲁连 冲高之迹，将为圣人达节之义乎！”于是增封千户，并前二千户。又欲授以正司，彧 使荀攸 深自陈让，至于十数，乃止。操 将伐刘表 ，问彧 所策。彧 曰：“今华夏以平，荆 、汉 知亡矣，可声出宛 、叶 而间行轻进，以掩其不意。”操 从之。会表 病死。

十七年，董昭 等欲共进操 爵国公，九锡备物，密以访彧 。彧 曰：“曹公 本兴义兵，以匡振汉朝 ，虽勋庸崇著，犹秉忠贞之节。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事遂寝。操 心不能平。会南征孙权 ，表请彧 劳军于谯 ，因表留彧 曰：“臣闻古之遣将，上设监督之重，下建副二之任，所以尊严国命，谋而鲜过者也。臣今当济江 ，奉辞伐罪，宜有大使肃将王命。文武并用，自古有之。使持节侍中守尚书令万岁亭侯彧 ，国之（望） 〔重〕臣，德洽华夏 ，既停军所次，便宜与臣俱进，宣示国命，威怀丑虏。军礼尚速，不及先请，臣辄留彧 ，依以为重。”书奏，帝从之，遂以彧 为侍中、光禄大夫，持节，参丞相军事。至濡须 ，彧 病留寿春 ，操 馈之食，发视，乃空器也，于是饮药而卒。时年五十。帝哀惜之，祖日为之废 乐。谥曰敬侯 。明年，操 遂称魏公 云。

论曰：自迁帝西京 ，山东 腾沸，天下之命倒县矣。荀君 乃越河 ，冀 ，间关以从曹氏 。察其定举措，立言策，崇明王略，以急国艰，岂云因乱假义，以就违正之谋乎？诚仁为己任，期纾民于仓卒也。及阻董昭 之议，以致非命，岂数也夫！世言荀君 者，通塞或过矣。常以为中贤以下，道无求备，智算有所研疏，原始未必要末，斯理之不可全诘者也。夫以卫赐 之贤，一说而毙两国。彼非薄于仁而欲之，盖有全必有丧也，斯之不兼者也。方时运之屯 ，非雄才无以济其溺，功高势强，则皇器自移矣。此又时之不可并也。盖取其归正而已，亦杀身以成仁之义也。

赞曰：公业 称豪，骏声升腾。权诡时逼，挥金僚朋。北海 天逸，音情顿挫。越俗易惊，孤音少和。直辔安归，高谋谁佐？彧 之有弼，诚感国疾。功申运改，迹疑心一。

后汉书卷七十一

皇甫嵩朱儁列传第六十一

皇甫嵩 字义真 ，安定朝那 人，度辽 将军规 之兄子也。父节 ，雁门 太守。嵩 少有文武志介，好诗书 ，习弓马。初举孝廉、茂才。太尉陈蕃 、大将军窦武 连辟，并不到。灵帝 公车征为议郎，迁北地 太守。

初，钜鹿张角 自称“大贤良师”，奉事黄老 道，畜养弟子，跪拜首过，符水呪说以疗病，病者颇愈，百姓信向之。角 因遣弟子八人使于四方，以善道教化天下，转相诳惑。十馀年间，众徒数十万，连结郡国，自青 、徐 、幽 、冀 、荆 、杨 、兖 、豫 八州之人，莫不毕应。遂置三十六方。方犹将军号也。大方万馀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帅。讹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以白土书京城寺门及州郡官府，皆作“甲子”字。中平 元年，大方马元义 等先收荆 、杨 数万人，期会发于邺 。元义 数往来京师，以中常侍封谞 、徐奉 等为内应，约以三月五日内外俱起。未及作乱，而张角 弟子济南唐周 上书告之，于是车裂元义 于洛阳 。灵帝 以周 章下三公、司隶，使钩盾令周斌 将三府掾属，案验宫省直卫及百姓有事角 道者，诛杀千馀人，推考冀州 ，逐捕角 等。角 等知事已露，晨夜驰敕诸方，一时俱起。皆著黄巾为摽帜，时人谓之“黄巾”，亦名为“蛾贼”。杀人以祠天。角 称“天公将军”，角 弟宝 称“地公将军”，宝 弟粱 称“人公将军”。所在燔烧官府，劫略聚邑，州郡失据，长吏多逃亡。旬日之间，天下向应，京师震动。

诏敕州郡修理攻守，简练器械，自函谷 、大谷 、广城 、伊阙 、 辕 、旋门 、孟津 、小平津 诸关，并置都尉。召群臣会议。嵩 以为宜解党禁，益出中藏钱、西园 厩马，以班军士。帝从之。于是发天下精兵，博选将帅，以嵩 为左中郎将，持节，与右中郎将朱儁 ，共发五校、三河 骑士及募精勇，合四万馀人，嵩 、儁 各统一军，共讨颍川黄巾 。

儁 前与贼波才 战，战败，嵩 因进保长社 。波才 引大众围城，嵩 兵少，军中皆恐，乃召军吏谓曰：“兵有奇变，不在众寡。今贼依草结营，易为风火。若因夜纵烧，必大惊乱。吾出兵击之。四面俱合，田单 之功可成也。”其夕遂大风，嵩 乃约敕军士皆束苣乘城，使锐士间出围外，纵火大呼，城上举燎应之，嵩 因鼓而奔其陈，贼惊乱奔走。会帝遣骑都尉曹操 将兵适至，嵩 、操 与朱儁 合兵更战，大破之，斩首数万级。封嵩都乡侯 。嵩 、儁 乘胜进讨汝南 、陈国黄巾 ，追波才 于阳翟 ，击彭脱 于西华 ，并破之。馀贼降散，三郡悉平。

又进击东郡黄巾卜己 于仓亭 ，生禽卜己 ，斩首七千馀级。时北中郎将卢植 及东中郎将董卓 讨张角 ，并无功而还，乃诏嵩 进兵讨之。嵩 与角 弟梁 战于广宗 。梁 众精勇，嵩 不能克。明日，乃闭营休士，以观其变。知贼意稍懈，乃潜夜勒兵，鸡鸣驰赴其陈，战至晡时，大破之，斩梁 ，获首三万级，赴河 死者五万许人，焚烧车重三万馀两，悉虏其妇子，系获甚众。角 先已病死，乃剖棺戮尸，传首京师。

嵩 复与钜鹿 太守冯翊郭典 攻角 弟宝 于下曲阳 ，又斩之。首获十馀万人，筑京观于城南。即拜嵩 为左车骑将军，领冀州 牧，封槐里候 ，食槐里 、美阳 两县，合八千户。

以黄巾 既平，故改年为中平 。嵩 奏请冀州 一年田租，以赡饥民，帝从之。百姓歌曰：“天下大乱兮市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赖得皇甫 兮复安居。”嵩 温恤士卒，甚得众情，每军行顿止，须营幔修立，然后就舍帐。军士皆食，（尔） 〔己〕乃尝饭。吏有因事受赂者，嵩 更以钱物赐之，吏怀惭，或至自杀。

嵩 既破黄巾 ，威震天下，而朝政日乱，海内虚困。故信部 令汉阳阎忠 干说嵩 曰：“难得而易失者，时也；时至不旋踵者，几也。故圣人顺时以动，智者因几以发。今将军遭难得之运，蹈易骇之机，而践运不抚，临机不发，将何以保大名乎？”嵩 曰：“何谓也？”忠 曰：“天道无亲，百姓与能。今将军受钺于暮春，收功于末冬。兵动若神，谋不再计，摧强易于折枯，消坚甚于汤雪，旬月之间，神兵电埽，封尸刻石，南向以报，威德震本朝，风声驰海外，虽汤武 之举，未有高将军者也。今身建不赏之功，体兼高人之德，而北面庸主，何以求安乎？”嵩 曰：“夙夜在公，心不忘忠，何故不安？”忠 曰：“不然。昔韩信 不忍一餐之遇，而弃三分之业，利剑已揣其喉，方发悔毒之叹者，机失而谋乖也。今主上埶弱于刘 、项 ，将军权重于淮阴 ，指㧑足以振风云，叱咤可以兴雷电。赫然奋发，因危抵颓，崇恩以绥先附，振武以临后服，征冀 方之士，动七州之众，羽檄先驰于前，大军响振于后，蹈流漳河 ，饮马孟津 ，诛阉官之罪，除群凶之积，虽僮儿可使奋拳以致力，女子可使褰裳以用命，况厉熊罴之卒，因迅风之势哉！功业已就，天下已顺，然后请呼上帝，示以天命，混齐六合，南面称制，移宝器于将兴，推亡汉 于已坠，实神机之至会，风发之良时也。夫既朽不雕，衰世难佐。若欲辅难佐之朝，雕朽败之木，是犹逆坂走丸，迎风纵棹，岂云易哉？且今竖宦群居，同恶如市，上命不行，权归近习，昏主之下，难以久居，不赏之功，谗人侧目，如不早图，后悔无及。”嵩 惧曰：“非常之谋，不施于有常之埶。创图大功，岂庸才所致。黄巾 细孽，敌非秦 、项 ，新结易散，难以济业。且人未忘主，天不祐逆。若虚造不冀之功，不速朝夕之祸，孰与委忠本朝，守其臣节。虽云多谗，不过放废，犹有令名，死且不朽。反常之论，所不敢闻。”忠 知计不用，因亡去。

会边章 、韩遂 作乱陇右 ，明年春，诏嵩 回镇长安 ，以卫园陵。章 等遂复入寇三辅 ，使嵩 因讨之。

初，嵩 讨张角 ，路由邺 ，见中常侍赵忠 舍宅逾制，乃奏没入之。又中常侍张让 私求钱五千万，嵩 不与，二人由此为憾，奏嵩 连战无功，所费者多。其秋征还，收左车骑将军印绶，削户六千，更封都乡侯，二千户。

五年，（梁） 〔凉〕州 贼王国 围陈仓 ，复拜嵩 为左将军，督前将军董卓 ，各率二万人拒之。卓 欲速进赴陈仓 ，嵩 不听。卓 曰：“智者不后时，勇者不留决。速救则城全，不救则城灭，全灭之势，在于此也。”嵩 曰：“不然。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以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我，可胜在彼。彼守不足，我攻有馀。有馀者动于九天之上，不足者陷于九地之下。今陈仓 虽小，城守固备，非九地之陷也。王国 虽强，而攻我之所不救，非九天之埶也。夫埶非九天，攻者受害；陷非九地，守者不拔。国 今已陷受害之地，而陈仓 保不拔之城，我可不烦兵动众，而取全胜之功，将何救焉！”遂不听。王国 围陈仓 ，自冬迄春，八十馀日，城坚守固，竟不能拔。贼众疲敝，果自解去。嵩 进兵击之。卓 曰：“不可。兵法，穷寇勿（迫） 〔追〕，归众勿（追） 〔迫〕。今我追国 ，是迫归众，追穷寇也。困兽犹斗，蜂虿有毒，况大众乎！”嵩 曰：“不然。前吾不击，避其锐也。今而击之，待其衰也。所击疲师，非归众也。国 众且走，莫有斗志。以整击乱，非穷寇也。”遂独进击之，使卓 为后拒。连战大破之，斩首万馀级，国 走而死。卓 大惭恨，由是忌嵩 。

明年，卓 拜为并州 牧，诏使以兵委嵩 ，卓 不从。嵩 从子郦 时在军中，说嵩 曰：“本朝失政，天下倒悬，能安危定倾者，唯大人与董卓 耳。今怨隙已结，势不俱存。卓 被诏委兵，而上书自请，此逆命也。又以京师昏乱，踌躇不进，此怀奸也。且其凶戾无亲，将士不附。大人今为元帅，杖国威以讨之，上显忠义，下除凶害，此恒文 之事也。”嵩 曰：“专命虽罪，专诛亦有责也。不如显奏其事，使朝廷裁之。”于是上书以闻。帝让卓 ，卓 又增怨于嵩 。及后秉政，初平 元年，乃征嵩 为城门校尉，因欲杀之。嵩 将行，长史梁衍 说曰：“汉室 微弱，阉竖乱朝，董卓 虽诛之，而不能尽忠于国，遂复寇掠京邑，废立从意。今征将军，大则危祸，小则困辱。今卓 在洛阳 ，天子来西，以将军之众，精兵三万，迎接至尊，奉令讨逆，发命海内，征兵群帅，袁氏 逼其东，将军迫其西，此成禽也。”嵩 不从，遂就征。有司承旨，奏嵩 下吏，将遂诛之。

嵩 子坚寿 与卓 素善，自长安 亡走洛阳 ，归投于卓 。卓 方置酒欢会，坚寿 直前质让，责以大义，叩头流涕。坐者感动，皆离席请之。卓 乃起，牵与共坐。使免嵩 囚，复拜嵩 议郎，迁御史中丞。及卓 还长安 ，公卿百官迎谒道次。卓 风令御史中丞已下皆拜以屈嵩 ，既而抵手言曰：“义真 犕未乎？”嵩 笑而谢之，卓 乃解释。

及卓 被诛，以嵩 为征西将军，又迁车骑将军。其年秋，拜太尉，冬，以流星策免。复拜光禄大夫，迁太常。寻李傕 作乱，嵩 亦病卒，赠骠骑将军印绶，拜家一人为郎。

嵩 为人爱慎尽勤，前后上表陈谏有补益者五百馀事，皆手书毁草，不宣于外。又折节下士，门无留客。时人皆称而附之。

坚寿 亦显名，后为侍中，辞不拜，病卒。

朱儁 字公伟 ，会稽上虞 人也。少孤，母尝贩缯为业。儁 以孝养致名，为县门下书佐，好义轻财，乡闾敬之。时同郡周规 辟公府，当行，假郡库钱百万，以为冠帻费，而后仓卒督责，规 家贫无以备，儁 乃窃母缯帛，为规 解对。母既失产业，深恚责之。 曰：“小损当大益，初贫后富，必然理也。”

本县长山阳度尚 见而奇之，荐于太守韦毅 ，稍历郡职。后太守尹端 以儁 为主簿。熹平 二年，端 坐讨贼许昭 失利，为州所奏，罪应弃市。儁 乃羸服闲行，轻赍数百金到京师，赂主章吏，遂得刊定州奏，故端 得输作左校。端 喜于降免而不知其由，儁 亦终无所言。

后太守徐珪 举儁 孝廉，再迁除兰陵 令，政有异能，为东海 相所表。会交阯 部群贼并起，牧守软弱不能禁。又交阯 贼梁龙 等万馀人，与南海 太守孔芝 反叛，攻破郡县。光和 元年，即拜儁交阯 刺史，令过本郡简募家兵及所调，合五千人，分从两道而入。既到州界，按甲不前，今遣使诣郡，观贼虚实，宣扬威德，以震动其心；既而与七郡兵俱进逼之，遂斩梁龙 ，降者数万人，旬月尽定。以功封都亭侯，千五百户，赐黄金五十斤，征为谏议大夫。

及黄巾 起，公卿多荐儁 有才略，拜为右中郎将，持节，与左中郎将皇甫嵩 讨颍川 、汝南 、陈国 诸贼，悉破平之。嵩 乃上言其状，而以功归儁 ，于是进封西乡侯 ，迁镇贼中郎将。

时南阳黄巾张曼成 起兵，称“神上使”，众数万，杀郡守褚贡 ，屯宛 下百馀日。后太守秦颉 击杀曼成 ，贼更以赵弘 为帅，众浸盛，遂十馀万，据宛 城。儁 与荆州 刺史徐璆 及秦颉 合兵万八千人围弘 ，自六月至八月不拔。有司奏欲征儁 。司空张温 上疏曰：“昔秦 用白起 ，燕 任乐毅 ，皆旷年历载，乃能克敌。儁 讨颍川 ，以有功效，引师南指，方略已设，临军易将，兵家所忌，宜假日月，责其成功。”灵帝 乃止。儁 因急击弘 ，斩之。贼馀帅韩忠 复据宛 拒儁 。儁 兵少不敌，乃张围结垒，起土山以临城内，因鸣鼓攻其西南，贼悉众赴之。儁 自将精卒五千，掩其东北，乘城而入。忠 乃退保小城，惶惧乞降。司马张超 及徐璆 、秦颉 皆欲听之。儁 曰：“兵有形同而埶异者。昔秦项 之际，民无定主，故赏附以劝来耳。今海内一统，唯黄巾 造寇，纳降无以劝善，讨之足以惩恶。今若受之，更开逆意，贼利则进战，钝则乞降，纵敌长寇，非良计也。”因急攻，连战不克。儁 登土山望之，愿谓张超 曰：“吾知之矣。贼今外围周固，内营逼急，乞降不受，欲出不得，所以死战也。万人一心，犹不可当，况十万乎！其害甚矣。不如彻围，并兵入城。忠 见围解，势必自出，出则意散，易破之道也。”既而解围，忠 果出战，儁 因击，大破之。乘胜逐北数十里，斩首万馀级。忠 等遂降。而秦颉 积忿忠 ，遂杀之。馀众惧不自安，复以孙夏 为帅，还屯宛 中。儁 急攻之。夏 走，追至西鄂精山 ，又破之。复斩万馀级，贼遂解散。明年春，遣使者持节拜儁 右车骑将军，振旅还京师，以为光禄大夫，增邑五千，更封钱塘侯，加位特进。以母丧去官，起家，复为将作大匠，转少府、太仆。

自黄巾 贼后，复有黑山 、黄龙 、白波 、左校 、郭大贤 、于氐根 、青牛角 、张白骑 、刘石 、左髭丈八 、平汉 、大计 、司隶 、掾哉 、雷公 、浮云 、飞燕 、白雀 、杨凤 、于毒 、五鹿 、李大目 、白绕 、畦固 、苦唒 之徒，并起山谷间，不可胜数。其大声者称雷公 ，骑白马者为张白骑 ，轻便者言飞燕 ，多髭者号于氐根 ，大眼者为大目 ，如此称号，各有所因。大者二三万，小者六七千。

贼帅常山 人张燕 ，轻勇 捷，故军中号曰飞燕 。善得士卒心，乃与中山 、常山 、赵郡 、上党 、河内 诸山谷寇贼更相交通，众至（伯） 〔百〕万，号曰黑山贼 。河北 诸郡县并被其害，朝廷不能讨。燕 乃遣使至京师，奏书乞降，遂拜燕 平难中郎将，使领河北 诸山谷事，岁得举孝廉、计吏。

燕 后渐寇河内 ，逼近京师，于是出儁 为河内 太守，将家兵击却之。其后诸贼多为袁绍 所定，事在绍传 。复拜儁 为光禄大夫，转屯骑，寻拜城门校尉、河南 尹。

时董卓 擅政，以儁 宿将，外甚亲纳而心实忌之。及关东 兵盛，卓 惧，数请公卿会议，徙都长安 ，儁 辄止之。卓 虽恶儁 异己，然贪其名重，乃表迁太仆，以为己副。使者拜，儁 辞不肯受。因曰：“国家西迁，必孤天下之望，以成山东 之衅，臣不见其可也。”使者诘曰：“召君受拜而君拒之，不问徙事而君陈之，其故何也？”儁 曰：“副相国，非臣所堪也；迁都计，非事所急也。辞所不堪，言所非急，臣之宜也。”使者曰：“迁都之事，不闻其计，就有未露，何所承受？”儁 曰：“相国董卓 具为臣说，所以知耳。”使人不能屈，由是止不为副。

卓 后入关，留儁 守洛阳 ，而儁 与山东 诸将通谋为内应。既而惧为卓 所袭，乃弃官奔荆州 。卓 以弘农杨懿 为河南 尹，守洛阳 。儁 闻，复进兵还洛 ，懿 走。儁 以河南 残破无所资，乃东屯中牟 ，移书州郡，请师讨卓 。徐州 刺史陶谦 遣精兵三千，馀州郡稍有所给，谦 乃上儁 行车骑将军。董卓 闻之，使其将李傕 、郭汜 等数万人屯河南 拒儁 。儁 逆击，为傕 、汜 所破。儁 自知不敌，留关下不敢复前。

及董卓 被诛，傕 、汜 作乱，儁 时犹在中牟 。陶谦 以儁 名臣，数有战功，可委以大事，乃与诸豪桀共推儁 为太师，因移檄牧伯，同讨李傕 等，奉迎天子。乃奏记于儁 曰：“徐州 刺史陶谦 、前杨州 刺史周乾 、琅邪 相阴德 、东海相刘馗 、彭城 相汲廉 、北海 相孔融 、沛相袁忠 、太山 太守应劭 、汝南 太守徐璆 、前九江 太守服虔 、博士郑玄 等，敢言之行车骑将军河南 尹莫府：国家既遭董卓 ，重以李傕 、郭汜 之祸，幼主劫执，忠良残敝，长安 隔绝，不知吉凶。是以临官尹人，搢绅有识，莫不忧惧，以为自非明哲雄霸之士，曷能克济祸乱！自起兵已来，于兹三年，州郡转相顾望，未有奋击之功，而互争私变，更相疑惑。谦 等并共谘诹，议消国难。佥曰：‘将军君侯，既文且武，应运而出，凡百君子，靡不颙颙。’故相率厉，简选精悍，堪能深入，直指咸阳 ，多持资粮，足支半岁，谨同心腹，委之元帅。”会李傕 用太尉周忠 、尚书贾诩 策，征儁 入朝。军吏皆惮入关，欲应陶谦 等。儁 曰：“以君召臣，义不俟驾，况天子诏乎！且傕 、汜 小竖，樊稠 庸儿，无他远略，又势力相敌，变难必作。吾乘其间，大事可济。”遂辞谦 议而就傕 征，复为太仆，谦 等遂罢。

初平 四年，代周忠 为太尉，录尚书事。明年秋，以日食免，复行骠骑将军事，持节镇未发 ，未发，会李傕 杀樊稠 ，而郭汜 又自疑，与傕 相攻，长安 中乱，故儁 止不出，留拜大司农。献帝 诏儁 与太尉杨彪 等十馀人譬郭汜 ，令与李傕 和。汜 不肯，遂留质儁 等。儁 素刚，即日发病卒。

子晧 ，亦有才行，官至豫章 太守。

论曰：皇甫嵩 、朱儁 并以上将之略，受脤仓卒之时。及其功成师克，威声满天下。值弱主蒙尘，犷贼放命，斯诚叶公投袂之几，翟义 鞠旅之日，故梁衍 献规，山东 连盟，而舍格天之大业，蹈匹夫之小谅，卒狼狈虎口，为智士笑。岂天之长斯乱也？何智勇之不终甚乎！前史晋平原华峤 ，称其父光禄大夫表 ，每言其祖魏 太尉歆 称“时人说皇甫嵩 之不伐，汝豫 之战，归功朱儁 ，张角 之捷，本之于卢植 ，收名敛策，而己不有焉。盖功名者，世之所甚重也。诚能不争天下之所甚重，则怨祸不深矣”。如皇甫公 之赴履危乱，而能终以归全者，其致不亦贵乎！故颜子 愿不伐善为先，斯亦行身之要与！

赞曰：黄 妖冲发，嵩 乃奋钺。孰是振旅，不居不伐。儁 捷陈 、颍 ，亦弭（于） 〔於〕越 。言肃王命，并遘屯蹶。

后汉书卷七十二

董卓列传第六十二

董卓 字仲颖 ，陇西临洮 人也。性粗猛有谋。少尝游羌中，尽与豪帅相结。后归耕于野，诸豪帅有来从之者，卓 为杀耕牛，与共宴乐，豪帅感其意，归相敛得杂畜千馀头以遗之，由是以健侠知名。为州兵马掾，常徼守塞下。卓 膂力过人，双带两韃，左右驰射，为羌胡 所畏。

桓帝 末，以六郡良家子为羽林郎，从中郎将张奂 为军司马，共击汉阳 叛羌 ，破之，拜郎中，赐缣九千匹。卓 曰：“为者则己，有者则士。”乃悉分与吏兵，无所留。稍迁西域 戊己校尉，坐事免。后为并州 刺史，河东 太守。

中平 元年，拜东中郎将，持节，代卢植 击张角 于下曲阳 ，军败抵罪。其冬，北地先零羌 及枹罕河关 群盗反叛，遂共立湟中 义从胡北宫伯玉 、李文侯 为将军，杀护羌 校尉泠征 。伯玉 等乃劫致金城 人边章 、韩遂 ，使专任军政，共杀金城 太守陈懿 ，攻烧州郡。明年春，将数万骑入寇三辅 ，侵逼园陵，托诛宦官为名。诏以卓 为中郎将，副左车骑将军皇甫嵩 征之。嵩 以无功免归，而边章 、韩遂 等大盛。朝廷复以司空张温 为车骑将军，假节，执金吾袁滂 为副。拜卓 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 并统于温 。并诸郡兵步骑合十馀万，屯美阳 ，以卫园陵。章 、遂 亦进兵美阳 。温 、卓 与战，辄不利。十一月，夜有流星如火，光长十馀丈，照章 、遂 营中，驴马尽鸣。贼以为不祥，欲归金城 。卓 闻之喜，明日，乃与右扶风鲍鸿 等并兵俱攻，大破之，斩首数千级。章 、遂 败走榆中 ，温 乃遣周慎 将三万人追讨之。温 参军事孙坚 说慎 曰：“贼城中无谷，当外转粮食。坚 愿得万人断其运道，将军以大兵继后，贼必困乏而不敢战。若走入羌 中，并力讨之，则凉州 可定也。”慎 不从，引军围榆中 城。而章 、遂 分屯葵园狭 ，反断慎 运道。惶 惧，乃弃车重而退。温 时亦使卓 将兵三万讨先零羌 ，卓 于望垣 北为羌胡 所围，粮食乏绝，进退逼急。乃于所度水中伪立 ，以为捕鱼，而潜从 下过军。比贼追之，决水已深，不得度。时众军败退，唯卓 全师而还，屯于扶风 ，封 乡侯 ，邑千户。

三年春，遣使者持节就长安 拜张温 为太尉。三公在外，始之于温 。其冬，征温 还京师，韩遂 乃杀边章 及伯玉 、文侯 ，拥兵十馀万，进围陇西 。太守李相如 反，与遂连和，共杀凉州 刺史耿鄙 。而鄙 司马扶风马腾 ，亦拥兵反叛，又汉阳王国 ，自号“合众将军”，皆与韩遂 合。共推王国 为主，悉令领其众，寇掠三辅 。五年，围陈仓 。乃拜卓 前将军，与左将军皇甫嵩 击破之。韩遂 等复共废王国 ，而劫故信都 令汉阳阎忠 ，使督统诸部。忠 耻为众所胁，感恚病死。遂 等稍争权利，更相杀害，其诸部曲并各分乖。

六年，征卓 为少府，不肯就，上书言：“所将湟中 义从及秦胡 兵皆诣臣曰：‘牢直不毕，禀赐断绝，妻子饥冻。’牵挽臣车，使不得行。羌胡 敝肠狗态，臣不能禁止，辄将顺安慰。增异复上。”朝廷不能制，颇以为虑。及灵帝 寝疾，玺书拜卓 为并州 牧，令以兵属皇甫嵩 。卓 复上书言曰：“臣既无老谋，又无壮事，天恩误加，掌戎十年。士卒大小相狎弥久，恋臣畜养之恩，为臣奋一旦之命。乞将之北州 ，效力边垂。”于是驻兵河东 ，以观时变。

及帝崩，大将军何进 、司隶校尉袁绍 谋诛阉宦，而太后不许，乃私呼卓 将兵入朝，以胁太后。卓 得召，即时就道。并上书曰：“中常侍张让 等窃幸承宠，浊乱海内。臣闻扬汤止沸，莫若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内食。昔赵鞅 兴晋阳 之甲，以逐君侧之恶人。今臣辄鸣钟鼓如洛阳 ，请收让 等，以清奸秽。”卓 未至而何进 败，虎贲中郎将袁术 乃烧南宫，欲讨宦官，而中常侍段珪 等劫少帝 及陈留王夜走小平津 。卓 远见火起，引兵急讲，未明到城西，闻少帝 在北芒 ，因往奉迎。帝见卓 将兵卒至，恐怖涕泣。卓 与言，不能辞对；与陈留王 语，遂及祸乱之事。卓 以王为贤，且为董太后 所养，卓 自以与太后同族，有废立意。

初，卓 之入也，步骑不过三千，自嫌兵少，恐不为远近所服，率四五日辄夜潜出军近营，明旦乃大陈旌鼓而还，以为西兵复至，洛 中无知者。寻而何进 及弟苗 先所领部曲皆归于卓 ，卓 又使吕布 杀执金吾丁原 而并其众，卓 兵士大盛。乃讽朝廷策免司空刘弘 而自代之。因集议废立。百僚大会，卓 乃奋首而言曰：“大者天地，其次君臣，所以为政。皇帝暗弱，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今欲依伊尹 、霍光 故事，更立陈留王 ，何如？”公卿以下莫敢对。卓 又抗言曰：“昔霍光 定策，延年 案剑。有敢沮大议，皆以军法从之。”坐者震动。尚书卢植 独曰：“昔太甲 既立不明，昌邑 罪过千馀，故有废立之事。今上富于春秋，行无失德，非前事之比也。”卓 大怒，罢坐。明日复集群僚于崇德前殿 ，遂胁太后，策废少帝。曰：“皇帝在丧，无人子之心，威仪不类人君，今废为弘农王 。”乃立陈留王 ，是为献帝。又议太后蹙迫永乐太后 ，至令忧死，逆妇姑之礼，无孝顺之节，迁于永安宫 ，遂以弑崩。

卓 迁太尉，领前将军事，加节传斧钺虎贲，更封郿候 。卓 乃与司徒黄琬 、司空杨彪 ，俱带铁锧诣阙上书，追理陈蕃 、窦武 及诸党人，以从人望。于是悉复蕃 等爵位，擢用子孙。

寻进卓 为相国，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封母为池阳君 ，置（丞） 令〔丞〕。

是时洛 中贵戚室第相望，金帛财产，家家殷积。卓 纵放兵士，突其庐舍，淫略妇女，剽虏资物，谓之“搜牢”。人情崩恐，不保朝夕。及何后 葬，开文陵 ，卓 悉取藏中珍物。又奸乱公主，妻略宫人，虐刑滥罚，睚眦必死，群僚内外莫能自固。卓 尝遣军至阳城 ，时人会于社下，悉令就斩之，驾其车重，载其妇女，以头系车辕，歌呼而还。又坏五铢钱，更铸小钱，悉取洛阳 及长安 铜人、钟虡、飞廉、铜马之属，以充铸焉。故货贱物贵，谷石数万。又钱无轮郭文章，不便人用。时人以为秦始皇 见长人于临洮 ，乃铸铜人。卓 ，临洮 人也，而今毁之。虽成毁不同，凶暴相类焉。

卓 素闻天下同疾阉官诛杀忠良，及其在事，虽行无道，而犹忍性矫情，擢用群士。乃任吏部尚书汉阳周铋 、侍中汝南伍琼 、尚书郑公业 、长史何颙 等。以处士荀爽 为司空。其染党锢者陈纪 、韩融 之徒，皆为列卿。幽滞之士，多所显拔。以尚书韩馥 为冀州 刺史，侍中刘岱 为兖州 刺史，陈留孔伷 为豫州 刺史，颍川张咨 为南阳 太守。卓 所亲爱，并不处显职，但将校而已。初平 元年，馥 等到官，与袁绍 之徒十馀人，各兴义兵，同盟讨卓 ，而伍琼 、周珌 阴为内主。

初，灵帝 末，黄巾 馀党郭太 等复起西河白波谷 ，转寇太原 ，遂破河东 ，百姓流转三辅 ，号为“白波 贼”，众十馀万。卓 遣中郎将牛辅 击之，不能却。及闻东方兵起，惧，乃鸩杀弘农王 ，欲徙都长安 。会公卿议，太尉黄琬 、司徒杨彪 廷争不能得，而伍琼 、周珌 又固谏之。卓 因大怒曰：“卓 初入朝，二子劝用善士，故相从，而诸君到官，举兵相图。此二君卖卓 ，卓 何用相负！”遂斩琼 、珌 。而彪 、琬 恐惧，诣卓 谢曰：“小人恋旧，非欲沮国事也，请以不及为罪。”卓 既杀琼、珌 ，旋亦悔之，故表彪 、琬为光禄大夫。于是迁天子西都 。

初，长安 遭赤眉 之乱，宫室营寺焚灭无馀，是时唯有高庙 、京兆府舍，遂便时幸焉。后移未央宫 。于是尽徙洛阳 人数百万口于长安 ，步骑驱蹙，更相蹈藉，饥饿寇掠，积尸盈路。卓 自屯留毕圭苑 中，悉烧宫庙官府居家，二百里内无复孑遗。又使吕布 发诸帝陵，及公卿已下冢墓，收其珍宝。

时长沙 太守孙坚 亦率豫州 诸郡兵讨卓 。卓 先遣将徐荣 、李蒙 四出虏掠。荣 遇坚 于梁 ，与战，破坚 ，生禽颍川 太守李旻 ，亨之。卓 所得义兵士卒，皆以布缠裹，倒立于地，热膏灌杀之。

时河内 太守王匡 屯兵河阳津 ，将以图卓 。卓 遣疑兵挑战，而潜使锐卒从小平津 过津北，破之，死者略尽。明年，孙坚 收合散卒，进屯梁县 之阳人 。卓 遣将胡轸 、吕布 攻之。布 与轸 不相能，军中自惊恐，士卒散乱。坚 追击之，轸 、布 败走。卓 遣将李傕 诣坚 求和，坚 拒绝不受，进 军大谷 ，距洛 九十里。卓 自出与坚 战于诸陵墓间，卓 败走，却屯黾池 ，聚兵于 。坚 进洛阳宣阳城门 ，更击吕布 ，布 复破走。坚 乃埽除宗庙，平塞诸陵，分兵出函谷关 ，至新安 、黾池 间，以 卓 后。卓 谓长史刘艾 曰：“关东 诸将数败矣，无能为也。唯孙坚 小戆，诸将军宜慎之。”乃使东中郎将董越 屯黾池 ，中郎将段煨 屯华阴 ，中郎将牛辅 屯安邑 ，其馀中郎将、校尉布在诸县，以御山东 。

卓 讽朝廷使光禄勋宣璠 持节拜卓 为太师，位在诸侯王上。乃引还长安 。百官迎路拜揖，卓 遂僭拟车服，乘金华青盖，爪画两 ，时人号“竿摩车”，言其服饰近天子也。以弟旻 为左将军，封鄠侯 ，兄子璜 为侍中、中军校尉，皆典兵事。于是宗族内外，并居列位。其子孙虽在髫 ，男皆封侯，女为邑君。

数与百官置酒宴会，淫乐纵恣。乃结垒于长安 城东以自居。又筑坞于郿 ，高厚七丈，号曰“万岁坞”。积谷为三十年储。自云：“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尝至郿 行坞，公卿已下祖道于横门 外。卓 施帐幔饮设，诱降北地 反者数百人，于坐中杀之。先断其舌，次斩手足，次凿其眼目，以镬煮之。未及得死，偃转（柸） 〔杯〕案间。会者战慄，亡失匕箸，而卓 饮食自若。诸将有言语蹉跌，便戮于前。又稍诛关中 旧族，陷以叛逆。

时太史望气，言当有大臣戮死者。卓 乃使人诬卫尉张温 与袁术 交通，遂笞温 于市，杀之，以塞天变。前温 出屯美阳 ，令卓 与边章 等战无功，温 召又不时应命，既到而辞对不逊。时孙坚 为温 参军，劝温 陈兵斩之。温 曰：“卓 有威名，方倚以西行。”坚 曰：“明公亲帅王师，威振天下，何恃于卓 而赖之乎？坚 闻古之名将，杖钺临众，未有不断斩以示威武者也。故穰苴 斩庄贾 ，魏绛 戮杨干 。今若纵之，自亏威重，后悔何及！”温 不能从，而卓 犹怀忌恨，故及于难。

温 字伯慎 ，少有名誉，累登公卿，亦阴与司徒王允 共谋诛卓 ，事未及发而见害。越骑校尉汝南伍孚 忿卓 凶毒，志手刃之，乃朝服怀佩刀以见卓 。孚 语毕辞去，卓 起送至阁，以手抚其背，孚 因出刀刺之，不中。卓 自奋得免，急呼左右执杀之，而大诟曰：“虏欲反耶！”孚 大言曰：“恨不得磔裂奸贼于都市，以谢天地！”言未毕而毙。

时王允 与吕布 及仆射士孙瑞 谋诛卓 。有人书“吕”字于布上，负而行于市，歌曰：“布乎！”有告卓 者，卓 不悟。三年四月，帝疾新愈，大会未央殿 。卓 朝服升车，既而马惊堕泥，还入更衣。其少妻止之，卓 不从，遂行。乃陈兵夹道，自垒及宫，左步右骑，屯卫周匝，令吕布 等扞卫前后。王允 乃与士孙瑞 密表其事，使瑞 自书诏以授布 ，令骑都尉李肃 与布 同心勇士十馀人，伪著卫士服于北掖门 内以待卓 。卓 将至，马惊不行，怪惧欲还。吕布 劝令进，遂入门。肃 以戟刺之，卓 衷甲不入，伤臂堕车，顾大呼曰：“吕布 何在？”布曰：“有诏讨贼臣。”卓 大骂曰：“庸狗敢如是邪！”布 应声持矛刺卓 ，趣兵斩之。主簿田仪 及卓 仓头前赴其尸，布 又杀之。驰赍赦书，以令宫陛内外。士卒皆称万岁，百姓歌舞于道。长安 中士女卖其珠玉衣装市酒肉相庆者，填满街肆。使皇甫嵩 攻卓 弟旻 于郿坞 ，杀其母妻男女，尽灭其族。乃尸卓 于市。天时始热，卓 素充肥，脂流于地。守尸吏然火置卓 脐中，光明达曙，如是积日。诸袁 门生又聚董 氏之尸，焚灰扬之于路。坞中珍藏有金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锦绮缋縠纨素奇玩，积如丘山。

初，卓 以牛辅 子婿，素所亲信，使以兵屯陕 。辅 分遣其校尉李傕 、郭汜 、张济 将步骑数万，击破河南 尹朱 于中牟 。因掠陈留 、颍川 诸县，杀略男女，所过无复遗类。吕布 乃使李肃 以诏命至陕 讨辅 等，辅 等逆与肃 战，肃 败走弘农 ，布 诛杀之。其后牛辅 营中无故大惊，辅 惧，乃赍金宝逾城走。左右利其货，斩辅 ，送首长安 。

傕 、汜 等以王允 、吕布 杀董卓 ，故忿怒并州 人，并州 人其在军者男女数百人，皆诛杀之。牛辅 既败，众无所依，欲各散去。傕 等恐，乃先遣使诣长安 ，求乞赦免。王允 以为一岁不可再赦，不许之。傕 等益怀忧惧，不知所为。武威 人贾诩 时在傕 军，说之曰：“闻长安 中议欲尽诛凉州 人，诸君若弃军单行，则一亭长能束君矣。不如相率而西，以攻长安 ，为董公 报仇。事济，奉国家以正天下；若其不合，走未后也。”傕 等然之，各相谓曰：“京师不赦我，我当以死决之。若攻长安 克，则得天下矣；不克，则钞三辅 妇女财物，西归乡里，尚可延命。”众以为然，于是共结盟，率军数千，晨夜西行。王允 闻之，乃遣卓 故将胡轸 、徐荣 击之于新丰 。荣 战死，轸 以众降。傕 随道收兵，比至长安 ，已十馀万，与卓 故部曲樊稠 、李蒙 等合，围长安 。城峻不可攻，守之八日，吕布 军有叟 兵内反，引傕 众得入。城溃，放兵虏掠，死者万馀人。杀卫尉种拂 等。吕布 战败出奔。王允 奉天子保宣平城 门楼上。于是大赦天下。李傕 、郭汜 、樊稠 等皆为将军。遂围门楼，共表请司徒王允 出，问“太师何罪”？允 穷蹙乃下，后数日见杀。傕 等葬董卓 于郿 ，并收董氏 所焚尸之灰，合敛一棺而葬之。葬日，大风雨，霆震卓 墓，流水入藏，漂其棺木。

傕 又迁车骑将军，开府，领司隶校尉，假节。汜 后将军，稠 右将军，张济 为镇东将军，并封列侯。傕 、汜 、稠 共秉朝政。济 出屯弘农 。以贾诩 为左冯翊 ，欲侯之。诩 曰：“此救命之计，何功之有！”固辞乃止。更以为尚书典选。

明年夏，大雨昼夜二十馀日，漂没人庶，又风如冬时。帝使御史裴茂 讯诏狱，原系者二百馀人。其中有为傕 所枉系者，傕 恐茂 赦之，乃表奏茂 擅出囚徒，疑有奸故，请收之。诏曰：“灾异屡降，阴雨为害，使者衔命宣布恩泽，原解轻微，庶合天心。欲释冤结而复罪之乎！一切勿问。”

初，卓 之入关，要韩遂 、马腾 共谋山东 。遂 、腾 见天下方乱，亦欲倚卓 起兵。兴平 元年，马腾 从陇右 来朝，进屯霸桥 。时腾 私有求于傕 ，不获而怒，遂与侍中马宇 、右中郎将刘范 、前凉州 刺史种劭 、中郎将杜禀 合兵攻傕 ，连日不决。韩遂 闻之，乃率众来欲和腾 、傕 ，既而复与腾 合。傕 使兄子利 共郭汜 、樊稠 与腾 等战于长平观 下。遂 、腾 败，斩首万馀级，种劭 、刘范 等皆死。遂 、腾 走还凉州 ，稠 等又追之。韩遂 使人语稠 曰：“天下反覆未可知，相与州里，今虽小违，要当大同，欲共一言。”乃骈马交臂相加，笑语良久。军还，利 告傕 曰：“樊 、韩 骈马笑语，不知其辞，而意爱甚密。”于是傕 、稠 始相猜疑。犹加稠 及郭汜 开府，与三公合为六府，皆参选举。

时长安 中盗贼不禁，白日虏掠，傕 、汜 、稠 乃参分城内，各备其界，犹不能制，而其子弟纵横，侵暴百姓。是时谷一斛五十万，豆麦三十万，人相食啖，白骨委积，臭秽满路。帝使侍御史侯汶 出太仓米豆为饥人作糜，经日而死者无降。帝疑赋恤有虚，乃亲于御前自加临检。既知不实，使侍中刘艾 出让有司。于是尚书令以下皆诣省阁谢，奏收侯汶 考实。诏曰：“未忍致汶 于理，可杖五十。”自是后多得全济。

明年春，傕 因会刺杀樊稠 于坐，由是诸将各相疑异，傕 、汜 遂复理兵相攻。安西将军杨定者 ，故卓 部曲将也。惧傕 忍害，乃与汜 合谋迎天子幸其营。傕 知其计，即使兄子暹 将数千人围宫。以车三乘迎天子、皇后。太尉杨彪 谓暹 曰：“古今帝王，无在人臣家者。诸君举事，当上顺天心，奈何如是！”暹 曰：“将军计决矣。”帝于是遂幸傕 营，彪 等皆徒从。乱兵入殿，掠宫人什物，傕 又徙御府金帛乘舆器服，而放火烧宫殿官府居人悉尽。帝使杨彪 与司空张喜 等十馀人和傕 、氾 ，汜 不从，遂质留公卿。彪 谓汜 曰：“将军达人间事，奈何君臣分争，一人劫天子，一人质公卿，此可行邪？”汜 怒，欲手刃彪 。彪 曰：“卿尚不奉国家，吾岂求生邪！”左右多谏，汜 乃止。遂引兵攻傕 ，矢及帝前，又贯傕 耳。傕 将杨奉 本白波 贼帅，乃将兵救傕 ，于是汜 众乃退。

是日，傕 复移帝幸其北坞，唯皇后、宋贵人 俱。傕 使校尉监门，隔绝内外。寻复欲徙帝于池阳黄白城 ，君臣惶惧。司徒赵温 深解譬之，乃止。诏遣谒者仆射皇甫郦 和傕 、汜 。郦 先譬汜 ，汜 即从命。又诣傕 ，傕 不听。曰：“郭 多，盗马虏耳，何敢欲与我同邪！必诛之。君观我方略士众，足办郭多 不？多 又劫质公卿。所为如是，而君苟欲左右之邪！”汜 一名多 。郦 曰：“今汜 质公卿，而将军胁主，谁轻重乎？”傕 怒，呵遣郦 ，因令虎贲王昌 追杀之。昌 伪不及，郦 得以免。傕 乃自为大司马。与郭汜 相攻连月，死者以万数。

张济 自陝 来和解二人，仍欲迁帝权幸弘农 。帝亦思旧京，因遣使敦请傕 求东归，十反乃许。车驾即日发迈。李傕 出屯曹阳 。以张济 为骠骑将军，复还屯陕 。迁郭汜 车骑将军，杨定 后将军，杨奉 兴义将军。又以故牛辅 部曲董承 为安集将军。汜 等并侍送乘舆。汜遂复欲胁帝幸郿 ，定 、奉 、承 不听。汜 恐变生，乃弃军还就李傕 。车驾进至华阴 。宁辑将军段煨 乃具服御及公卿以下资储，请帝幸其营。初，杨定 与煨 有隙，遂诬煨 欲反，乃攻其营，十馀日不下。而煨 犹奉给御膳，禀赡百官，终无二意。

李傕 、郭汜 既悔令天子东，乃来救段煨 ，因欲劫帝而西。杨定 为汜 所遮，亡奔荆州 。而张济 与杨奉 、董承 下相平，乃反合傕 、汜 ，共追乘舆，大战于弘农东涧 。承 、奉 军败，百官士卒死者不可胜数，皆弃其妇女辎重，御物符策典籍，略无所遗。射声校尉沮儁 被创坠马。李傕 谓左右曰：“尚可活不？”儁 骂之曰：“汝等凶逆，逼迫天子，乱臣贼子，未有如汝者！”傕 使杀之。天子遂露次曹阳 。承 、奉 乃谲傕 等与连和，而密遣闲使至河东，招故白波 帅李乐 、韩暹 、胡才 及南匈奴 右贤王去卑 ，并率其众数千骑来，与承 、奉 共击傕 等，大破之，斩首数千级，乘舆乃得进。董承 、李乐 拥卫左右，胡才 、杨奉 、韩暹 、去卑 为后距。傕 等复来战，奉 等大败，死者甚于东涧 。白东涧 兵相连缀四十里中，方得至陕 ，乃结营自守。时残破之馀，虎贲羽林不满百人，皆有离心。承 、奉 等夜乃潜议过河，使李乐 先度具舟舡，举火为应。帝步出营，临河 欲济，岸高十馀丈，乃以绢缒而下。馀人或匍匐岸侧，或从上自投，死亡伤残，不复相知。争赴舡者，不可禁制，董承 以戈击披之，断手指于舟中者可掬。同济唯皇后、宋贵人 、杨彪 、董承 及后父执金吾伏完 等数十人。其宫女皆为傕 兵所掠夺，冻溺死者甚众。既到大阳 ，止于人家，然后幸李乐 营。百官饥饿，河内 太守张杨 使数千人负米贡饷。帝乃御牛车，因都安邑 。河东 太守王邑 奉献绵帛，悉赋公卿以下。封邑 为列侯，拜胡才 征东将军，张杨 为安国将军，皆假节、开府。其垒壁群竖，竞求拜职，刻印不给，至乃以锥画之。或赍酒肉就天子燕饮。又遣太仆韩融 至弘农 ，与傕 、汜 等连和。傕 乃放遣公卿百官，颇归宫人妇女，及乘舆器服。

初，帝入关，三辅 户口尚数十万，自傕汜 相攻，天子东归后，长安 城空四十馀日，强者四散，羸者相食，二三年间，关中 无复人迹。建安 元年春，诸将争权，韩暹 遂攻董承 ，承 奔张杨 ，杨 乃使承 先缮修洛宫 。七月，帝还至洛阳 ，幸杨安殿 。张扬 以为己功，故因以“杨”名殿。乃谓诸将曰：“天子当与天下共之，朝廷自有公卿大臣，扬 当出扞外难，何事京师？”遂还野王 。杨奉 亦出屯梁 。乃以张杨 为大司马，杨奉 为车骑将军，韩暹 为大将军，领司隶校尉，皆假节钺。暹 与董承 并留宿卫。

暹 矜功恣睢，干乱政事，董承 患之，潜召兖州 牧曹操 。操 乃诣阙贡献，禀公卿以下，因奏韩暹 、张杨 之罪。暹 惧诛，单骑奔杨奉 。帝以暹 、杨 有翼车驾之功，诏一切勿问。于是封卫将军董承 、辅国将军伏完 等十馀人为列侯，赠沮儁 为弘农 太守。曹操 以洛阳 残荒，遂移帝幸许 。杨奉 、韩暹 欲要遮车驾，不及，曹操 击之，奉 、暹 奔袁术，遂纵暴杨 、徐 间，明年，左将军刘备 诱奉 斩之。暹 惧，走还并州 ，道为人所杀。胡才 、李乐 留河东 ，才 为怨家所害，乐 自病死。张济 饥饿，出至南阳 ，攻穰 ，战死。郭汜 为其将伍习 所杀。

三年，使谒者仆射裴茂 诏关中 诸将段煨 等讨李傕 ，夷三族。以段煨 为安南将军，封 乡侯 。

四年，张杨 为其将杨醜 所杀。以董承 为车骑将军，开府。

自都许 之后，权归曹氏 ，天子总己，百官备员而已。帝忌操 专逼，乃密诏董承 ，使结天下义士共诛之。承 遂与刘备 同谋，未发，会备 出征，承 更与偏将军王服 、长水 校尉种辑 、议郎吴硕 结谋。事泄，承 、服 、辑 、硕 皆为操 所诛。

韩遂 与马腾 自还凉州 ，更相战争，乃下陇 据关中 。操 方事河北 ，虑其乘间为乱，七年，乃拜腾 征南将军，遂 征西将军，并开府。后征段煨 为大鸿胪，病卒。复征马腾 为卫尉，封槐里侯 。腾 乃应召，而留子超 领其部曲。十六年，超 与韩遂 举关生 背曹操 ，操 击破之，遂 、超 败走，腾 坐夷三族。超 攻杀凉州 刺史韦康 ，复据陇右 。十九年，天水 人杨阜 破超 ，超 奔汉中 ，降刘备 。韩遂 走金城羌 中，为其帐下所杀。初，陇西 人宗建 在枹罕 ，自称“河 首平汉 王”，署置百官三十许年。曹操 因遣夏侯渊 击建 ，斩之，凉州 悉平。

论曰：董卓 初以虓阚为情，因遭崩剥之势，故得蹈藉彝伦，毁裂畿服。夫以刳肝斮趾之性，则群生不足以厌其快，然犹折意缙绅，迟疑陵夺，尚有盗窃之道焉。及残寇乘之，倒山倾海，昆冈 之火，自兹而焚，版荡 之篇，于焉而极。呜呼，人之生也难矣！天地之不仁甚矣！

赞曰：百六有会，过 、剥 成灾。董卓 滔天，干逆三才。方夏 崩沸，皇京烟埃。无礼虽及，馀祲遂广。矢延王辂，兵缠魏象。区服倾回，人神波荡。

后汉书卷七十三

刘虞公孙瓒陶谦列传第六十三

刘虞 字伯安 ，东海郯 人也。祖父嘉 ，光禄勋。虞 初举孝廉，稍迁幽州 刺史，民夷感其德化，自鲜卑 、乌桓 、夫馀 、秽貊 之辈，皆随时朝贡，无敢扰边者，百姓歌悦之。公事去官。中平 初，黄巾 作乱，攻破冀州 诸郡，拜虞甘陵 相，绥抚荒馀，以蔬俭率下。迁宗正。

后车骑将军张温 讨贼边章 等，发幽州乌桓 三千突骑，而牢禀逋悬，皆畔还本国。前中山 相张纯 私谓前太山 太守张举 曰：“今乌桓 既畔，皆愿为乱，凉州 贼起，朝廷不能禁。又洛阳 人妻生子两头，此汉 祚衰尽，天下有两主之征也。子若与吾共率乌桓 之众以起兵，庶几可定大业。”举 因然之。四年，纯 等遂与乌桓 大人共连盟，攻蓟 下，燔烧城郭，虏略百姓，杀护乌桓 校尉箕稠 、右北平 太守刘政 、辽东 太守阳终 等，众至十馀万，屯肥如 。举称“天子”，纯 称“弥天将军安定王”，移书州郡，云举 当代汉 ，告天子避位，敕公卿奉迎。纯 又使乌桓峭王 等步骑五万，入青冀 二州，攻破清河 、平原 ，杀害吏民。朝廷以虞 威信素著，恩积北方，明年，复拜幽州 牧。虞 到蓟 ，罢省屯兵，务广恩信。遣使告峭王 等以朝恩宽弘，开许善路。又设赏购举 、纯 。举 、纯走出塞，馀皆降散。纯 为其客王政 所杀，送首诣虞。灵帝 遣使者就拜太尉，封容丘侯 。

及董卓 秉政，遣使者授虞 大司马，进封襄贲侯 。初平 元年，复征代袁隗 为太傅。道路隔塞，王命竟不得达。旧幽 部应接荒外，资费甚广，岁常割青 、冀赋调二亿有馀，以给足之。时处处断绝，委输不至，而虞 务存宽政，劝督农植，开上谷胡 市之利，通渔阳 盐铁之饶，民悦年登，谷石三十。青 、徐 士庶避黄巾 之难归虞 者百馀万口，皆收视温恤，为安立生业，流民皆忘其迁徙。虞 虽为上公，天性节约，敝衣绳履，食无兼肉，远近豪俊夙僭奢者，莫不改操而归心焉。

初，诏令公孙瓒 讨乌桓 ，受虞 节度。瓒 但务会徒众以自强大，而纵任部曲，颇侵扰百姓，而虞 为政仁爱，念利民物，由是与瓒 渐不相平。二年，冀州 刺史韩馥 、勃海 太守袁绍 及山东 诸将议，以朝廷幼冲，逼于董卓 ，远隔关塞，不知存否，以虞 宗室长者，欲立为主。乃遣故乐浪 太守张岐 等赍议，上虞 尊号。虞 见岐 等，厉色叱之曰：“今天下崩乱，主上蒙尘。吾被重恩，未能清雪国耻。诸君各据州郡，宜共勠力，尽心王室，而反造逆谋，以相垢误邪！”固拒之。馥 等又请虞 领尚书事，承制封拜，复不听。遂收斩使人。于是选掾右北平田畴 、从事鲜于银 蒙险间行，奉使长安 。献帝 既思东归，见畴 等大悦。时虞 子和 为侍中，因此遣和 潜从武关 出，告虞 将兵来迎。道由南阳 ，后将军袁术 闻其状，遂质和 ，使报虞 遣兵俱西。虞 乃使数千骑就和 奉迎天子，而术 竟不遣之。

初，公孙瓒 知术 诈，固止虞 遣兵，虞 不从，瓒 乃阴劝术 执和 ，使夺其兵，自是与瓒 仇怨益深。和 寻得逃术 还北，复为袁绍 所留。瓒 既累为绍 所败，而犹攻之不已，虞 患其黩武，且虑得志不可复制，固不许行，而稍节其禀假。瓒 怒，屡违节度，又复侵犯百姓。虞 所赉赏典当胡夷，瓒 数抄夺之。积不能禁，乃遣驿使奉章陈其暴掠之罪，瓒 亦上虞 禀粮不周，二奏交驰，互相非毁，朝廷依违而已。瓒 乃筑京于蓟城 以备虞 。虞 数请瓒 ，辄称病不应。虞 乃密谋讨之，以告东曹椽右北平魏攸 。攸 曰：“今天下引领，以公为归，谋臣爪牙，不可无也。瓒 文武才力足恃，虽有小恶，固宜容忍。”虞 乃止。

顷之攸 卒，而积忿不已。四年冬，遂自率诸屯兵众合十万人以攻瓒 。将行，从事代郡程绪 免胄而前曰：“公孙瓒 虽有过恶，而罪名未至。明公不先告晓使得改行，而兵起萧墙，非国之利。加胜败难保，不如驻兵，以武临之，瓒 必悔祸谢罪，所谓不战而服人者也。”虞 以绪 临事沮议，遂斩之以徇。戒军士曰：“无伤馀人，杀一伯珪 而已。”时州从事公孙纪 者，瓒 以同姓厚待遇之。纪 知虞 谋而夜告瓒 。瓒 时部曲放散在外，仓卒自惧不免，乃掘东城欲走。虞 兵不习战，又爱人庐舍，敕不听焚烧，急攻围不下。瓒 乃简募锐士数百人，因风纵火，直冲突之。虞 遂大败，与官属北奔居庸县 。赞 追攻之，三日城陷，遂执虞 并妻子还蓟 ，犹使领州文书。会天子遣使者段训 增虞 封邑，督六州事；拜瓒 前将军，封易侯 ，假节督幽 、并 、（司） 〔青 〕、冀 。瓒 乃诬虞 前与袁绍 等欲称尊号，胁训 斩虞 于蓟 市。先坐而呪曰：“若虞 应为天子者，天当风雨以相救。”时旱势炎盛，遂斩焉。传首京师，故吏尾敦 于路劫虞 首归葬之。瓒 乃上训 为幽州 刺史。虞 以恩厚得众，怀被北州，百姓流旧，莫不痛惜焉。

初，虞 以俭素为操，冠敝不改，乃就补其穿。及遇害，瓒 兵搜其内，而妻妾服罗纨，盛绮饰，时人以此疑之。和 后从袁绍 报瓒 云。

公孙瓒 字伯珪 ，辽西令支 人也。家世二千石。瓒 以母贱，遂为郡小吏。为人美姿貌，大音声，言事辩慧。太守奇其才，以女妻之。后从涿郡卢植 学于缑氏 山中，略见书传。举上计吏。太守刘君 坐事槛车征，官法不听吏下亲近，瓒 乃改容服，诈称侍卒，身执徒养，御车到洛阳。太守当徙日南 ，瓒 具豚酒于北芒 上，祭辞先人，酹觞祝曰：“昔为人子，今为人臣，当诣日南 。日南 多瘴气，恐或不还，便当长辞坟茔。”慷慨悲泣，再拜而去，观者莫不叹息。既行，于道得赦。

瓒 还郡，举孝廉，除辽东属国 长史。尝从数十骑出行塞下，卒逢鲜卑 数百骑。瓒 乃退入空亭，约其从者曰：“今不奔之，则死尽矣。”乃自持两刃矛，驰出冲贼，杀伤数十人，瓒 左右亦亡其半，遂得免。

中平 中，以瓒 督乌桓 突骑，车骑将军张温 讨凉州 贼。会乌桓 反畔，与贼张纯 等攻击蓟中 ，瓒 率所领追讨纯 等有功，迁骑都尉。张纯 复与畔胡丘力居 等寇渔阳 、河间 、勃海 ，入平原 ，多所杀略。瓒 追击战于属国石门 ，虏遂大败，弃妻子逾塞走，悉得其所略男女。瓒 深入无继，反为丘力居 等所围于辽西管子城 ，二百馀日，粮尽食马，马尽煮弩楯，力战不敌，乃与士卒辞诀，各分散还。时多雨雪，队阬死者十五六，虏亦饥困，远走柳城 。诏拜瓒 降虏校尉，封都亭侯，复兼领属国长史。职统戎马，连接边寇。每闻有警，瓒 辄厉色愤怒，如赴仇敌，望尘奔逐，或继之以夜战。虏识瓒 声，惮其勇，莫敢抗犯。

瓒 常与善射之士数十人，皆乘白马，以为左右翼，自号“白马义从”。乌桓 更相告语，避白马长史。乃画作瓒 形，驰骑射之，中者咸称万岁。虏自此之后，遂远窜塞外。

瓒 志埽灭乌桓 ，而刘虞 欲以恩信招降，由是与虞 相忤。初平 二年，青 ，徐黄巾 三十万众入勃海界 ，欲与黑山 合。瓒 率步骑二万人，逆击于东光 南，大破之，斩首三万馀级。贼弃其车重数万两，奔走度河 。瓒 因其半济薄之，贼复大破，死者数万，流血丹水，收得生口七万馀人，车甲财物不可胜算，威名大震。拜奋武将军，封蓟候 。

瓒 既谏刘虞 遣兵就袁术 ，而惧术 知怨之，乃使从弟越 将千馀骑诣术 自结。术 遣越 随其将孙坚 ，击袁绍 将周昕 ，越 为流矢所中死。瓒 因此怒绍 ，遂出军屯槃河 ，将以报绍 。乃上疏曰：“臣闻皇羲 已来，君臣道著，张礼以导人，设刑以禁暴。今车骑将军袁绍 ，托承先轨，爵任崇厚，而性本淫乱，情行浮薄。昔为司隶，值国多难，太后承摄，何氏 辅朝。绍 不能举直措枉，而专为邪媚，招来不轨，疑误社稷，至令丁原 焚烧孟津 ，董卓 造为乱始。绍 罪一也。卓 既无礼，帝主见质。绍 不能开设权谋，以济君父，而弃置节传，迸窜逃亡。忝辱爵命，背违人主，绍 罪二也。绍 为勃海 ，当攻董卓 ，而默选戎马，不告父兄，至使太傅一门，累然同毙。不仁不孝，绍 罪三也。绍 既兴兵，涉历二载，不恤国难，广自封植。乃多引资粮，专为不急，割刻无方，考责百姓，其为痛怨，莫不咨嗟。绍 罪四也。逼迫韩馥 ，窃夺其州，矫刻金玉，以为印玺，每有所下，辄皂囊施检，文称诏书。昔亡新 僭侈，渐以即真。观绍 所拟，将必阶乱。绍 罪五也。绍 令星工伺望祥妖，赂遗财货，与共饮食，克会期日，攻钞郡县。此岂大臣所当施为？绍 罪六也。绍 与故虎牙都尉刘勋 ，首共造兵，勋 降服张杨 ，累有功效，而以小忿枉加酷害。信用谗慝，济其无道，绍 罪七也。故上谷 太守高焉 ，故甘陵 相姚贡 ，绍 以贪惏，横责其钱，钱不备毕，二人并命。绍 罪八也。春秋 之义，子以母贵。绍 母亲为傅婢，地实微贱，据职高重，享福丰隆。有苟进之志，无虚退之心，绍 罪九也。又长沙 太守孙坚 ，前领豫州 刺史，遂能驱走董卓 ，埽除陵庙，忠勤王室，其功莫大。绍 遣小将盗居其位，断绝坚 粮，不得深入，使董卓 久不服诛。绍 罪十也。昔姬周 政弱，王道陵迟，天子迁徙，诸侯背畔，故齐桓 立柯（会） 〔亭〕 之盟，晋文 为践土 之会，伐荆楚 以致菁茅，诛曹 、卫 以章无礼。臣虽阘茸 ，名非先贤，蒙被朝恩，负荷重任，职在 钺，奉辞伐罪，辄与诸将州郡共讨绍 等。若大事克棣，罪人斯得，庶续桓文 忠诚之效。”遂举兵攻绍 ，于是冀州 诸城悉畔从瓒 。

绍 惧，乃以所佩勃海 太守印绶授瓒 从弟范 ，遣之郡，欲以相结。而范 遂背绍 ，领勃海 兵以助瓒 。瓒 乃自署其将帅为青 、冀 、兖 三州刺史，又悉置郡县守令，与绍 大战于界桥 。瓒 军败还蓟 。绍 遣将崔巨业 将兵数万攻围故安 不下，退军南还。瓒 将步骑三万人追击于巨马水 ，大破其众，死者七八千〔人〕。乘胜而南，攻下郡县，遂至平原 ，乃遣其青州 刺史田揩 据有齐 地。绍 复遣兵数万与揩 连战二年，粮食并尽，士卒疲困，互掠百姓，野无青草。绍 乃遣子谭 为青州 刺史，揩 与战，败退还。

是岁，瓒 破禽刘虞 ，尽有幽州 之地，猛志益盛。前此有童谣曰：“燕 南垂，赵 北际，中央不合大如砺，唯有此中可避世。”瓒 自以为易 地当之，遂徙镇焉。乃盛修营垒，楼观数十，临易河 ，通辽海。

刘虞 从事渔阳鲜于辅 等，合率州兵，欲共报瓒 。辅以燕国阎柔 素有恩信，推为乌桓 司马。柔 招诱胡汉 数万人，与瓒 所置渔阳太守邹丹战于潞 北，斩丹 等四千馀级。乌桓峭王 感虞 恩德，率种人及鲜卑 七千馀骑，共辅 南迎虞 子和 ，与袁绍 将麴义 合兵十万，共攻瓒 。兴平 二年，破瓒 于鲍丘 ，斩首二万馀级。瓒 遂保易京 ，开置屯田，稍得自支。相持岁馀，麴义 军粮尽，士卒饥困，馀众数千人退走。瓒 徼破之，尽得其车重。

是时旱蝗谷贵，民相食。瓒 恃其才力，不恤百姓，记过忘善，睚眦必报，州里善士名在其右者，必以法害之。常言“衣冠皆自以职分富贵，不谢人惠”。故所宠爱，类多商贩庸儿。所在侵暴，百姓怨之。于是代郡 、广阳 、上谷 、右北平 各杀瓒 所置长吏，复与辅 、和 兵合。瓒 虑有非常，乃居于高京，以铁为门。斥去左右，男人七岁以上不得入易 门。专侍姬妾，其文簿书记皆汲而上之。令妇人习为大言声，使闻数百步，以传宣教令。疏远宾客，无所亲信，故谋臣猛将，稍有乖散。自此之后，希复攻战。或问其故。瓒 曰：“我昔驱畔胡 于塞表，埽黄巾 于孟津 ，当此之时，谓天下指麾可定。至于今日，兵革方始，观此非我所决，不如休兵力耕，以救凶年。兵法百楼不攻。今吾诸营楼 千里，积谷三百万斛，食此足以待天下之变。”

建安 三年，袁绍 复大攻瓒 。瓒 遣子续 请救于黑山 诸帅，而欲自将突骑直出，傍西山以断绍 后。长史关靖 谏曰：“今将军将士，莫不怀瓦解之心，所以犹能相守者，顾恋其老小，而恃将军为主故耳。坚守旷日，或可使绍 自退。若舍之而出，后无镇重，易京 之危，可立待也。”瓒 乃止。绍 渐相攻逼，瓒 众日蹙，乃却，筑三重营以自固。

四年春，黑山 贼帅张燕 与续 率兵十万，三道来救瓒 。未及至，瓒 乃密使行人赍书告续 曰：“昔周 末丧乱，僵尸蔽地，以意而推，犹为否也。不图今日亲当其锋。袁氏 之攻，状若鬼神，梯冲舞吾楼上，鼓角鸣于地中，日穷月急，不遑启处。鸟戹归人，滀水陵高，汝当碎首于张燕 ，驰骤以告急。父子天性，不言而动。且厉五千铁骑于北隰之中，起火为应，吾当自内出，奋扬威武，决命于斯。不然，吾亡之后，天下虽广，不容汝足矣。”绍 候得其书，如期举火，瓒 以为救至，遂便出战。绍 设伏，瓒 遂大败，复还保中小城。自计必无全，乃悉缢其姊妹妻子，然后引火自焚。绍 兵趣登台斩之。

关靖 见瓒 败，叹恨曰：“前若不止将军自行，未必不济。吾闻君子陷人于危，必同其难，岂可以独生乎！”乃策马赴绍 军而死。续 为屠各 所杀。田揩 与袁绍 战死。

鲜于辅 将其众归曹操 ，操 以辅 为度辽 将军，封都亭侯。阎柔 将部曲从曹操 击乌桓 ，拜护乌桓 校尉，封关内侯。

张燕 既为绍 所败，人众稍散。曹操 将定冀州 ，乃率众诣邺 降，拜平北将军，封安国亭侯 。

论曰：自帝室王公之胄，皆生长脂腴，不知稼穑，其能厉行饬身，卓然不群者，或未闻焉。刘虞 守道慕名，以忠厚自牧。美哉乎，季汉 之名宗子也！若虞瓒 无间，同情共力，纠人完聚，稸保燕 、蓟 之饶，缮兵昭武，以临群雄之隙，舍诸天运，征乎人文，则古之休烈，何远之有！

陶谦 字恭祖 ，丹阳 人也。少为诸生，仕州郡，四迁为车骑将军张温 司马，西讨边章 。会徐州黄巾 起，以谦 为徐州 刺史，击黄巾 ，大破走之，境内晏然。

时董卓 虽诛，而李傕 、郭汜 作乱关中 。是时四方断绝，谦 每遣使间行，奉贡西京 。诏迁为徐州 牧，加安东将军，封溧阳侯 。是时徐 方百姓殷盛，谷实甚丰，流民多归之。而谦 信用非所，刑政不理。别驾从事赵昱 ，知名士也，而以忠直见疏，出为广陵 太守。曹宏 等谗慝小人，谦 甚亲任之，良善多被其害。由斯渐乱。下邳 （阎） 〔阙〕宣 自称“天子”，谦 始与合从，后遂杀之而并其众。

初，曹操 父嵩 避难琅邪 ，时谦 别将守阴平 ，士卒利嵩 财宝，遂袭杀之。初平 四年，曹操 击谦 ，破彭城傅阳 。谦 退保郯 ，操 攻之不能克，乃还。过拔取虑 、雎陵 、夏丘 ，皆屠之。凡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馀，泗水 为之不流，自是五县城保，无复行迹。初三辅 遭李傕 乱，百姓流移依谦 者皆歼。

兴平 元年，曹操 复击谦 ，略定琅琊 、东海 诸县，谦 惧不免，欲走归丹阳 。会张邈 迎吕布 据兖州 ，操 还击布 。是岁，谦 病死。

初，同郡人笮融 ，聚众数百，往依于逮 ，谦 使督广陵 、下邳 、彭城 运粮。遂断三郡委输，大起浮屠寺。上累金盘，下为重楼，又堂阁周回，可容三千许人，作黄金涂像，衣以锦彩。每浴佛，辄多设饮饭，布席于路，其有就食及观者且万馀人。及曹操 击谦 ，徐 方不安，融 乃将男女万口、马三千匹走广陵 。广陵 太守赵昱 待以宾礼。融 利广陵 资货，遂乘酒酣杀昱 ，放兵大掠，因以过江 ，南奔豫章 ，杀郡守朱皓 ，入据其城。后为杨州 刺史刘繇 所破，走入山中，为人所杀。

昱 字元达 ，琅琊 人。清己疾恶，潜志好学，虽亲友希得见之。为人耳不邪听，目不妄视。太仆种拂 举为方正。

赞曰：襄贲 励德，维城燕 北。仁能洽下，忠以卫国。伯珪 疏犷，武才 猛。虞 好无终，绍 势难并。徐 方歼耗，实谦 为梗。

后汉书卷七十四上

袁绍刘表列传第六十四上

绍子谭

袁绍 字本初 ，汝南汝阳 人，司徒汤 之孙。父成 ，五官中郎将，（绍） 壮健好交结，大将军梁冀 以下莫不善之。

绍 少为郎，除濮阳 长，遭母忧去官。三年礼竟，追感幼孤，又行父服。服阕，徙居洛阳 。绍 有姿貌威容，爱士养名。既累世台司，宾客所归，加倾心折节，莫不争赴其庭，士无贵贱，与之抗礼，辎 柴毂，填接街陌。内官皆恶之。中常侍赵忠 言于省内曰：“袁本初 坐作声价，好养死士，不知此儿终欲何作。”叔父太傅隗 闻而呼绍 ，以忠 言责之，绍 终不改。

后辟大将军何进 掾，为侍御史、虎贲中郎将。中平 五年，初置西园 八校尉，以绍 为佐军校尉。

灵帝 崩，绍 劝何进 征董卓 等众军，胁太后诛诸宦官，转绍 司隶校尉。语已见何进传 。及卓 将兵至，骑都尉太山鲍信 说绍 曰：“董卓 拥制强兵，将有异志，今不早图，必为所制。及其新至疲劳，袭之可禽也。”绍 畏卓 ，不敢发。顷之，卓 议欲废立，谓绍 曰：“天下之主，宜得贤明，每念灵帝 ，令人愤毒。董侯 似可，今当立之。”绍 曰：“今上富于春秋，未有不善宣于天下。若公违礼任情，废嫡立庶，恐众议未安。”卓 案剑叱绍 曰：“竖子敢然！天下之事，岂不在我？我欲为之，谁敢不从！”绍 诡对曰：“此国之大事，请出与太傅议之。”卓 复言“刘氏 种不足复遗”。绍 勃然曰：“天下健者，岂惟董公 ！”横刀长揖径出。悬节于上东门 ，而奔冀州 。

董卓 购募求绍 。时侍中周珌 、城门校尉伍琼 为卓 所信待，琼 等阴为绍 说卓 曰：“夫废立大事，非常人所及。袁绍 不达大体，恐惧出奔，非有它志。今急购之，埶必为变。袁氏 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若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因之而起，则山东 非公之有也。不如赦之，拜一郡守，绍 喜于免罪，必无患矣。”卓 以为然，乃遣授绍渤海 太守，封邟乡侯 。绍 犹称兼司隶。

初平 元年，绍 遂以勃海 起兵，（以） 〔与〕从弟后将军术 、冀州 牧韩馥 、豫州 刺史孔伷 、兖州 刺史刘岱 、陈留 太守张邈 、广陵 太守张超 、河内 太守王匡 、山阳 太守袁遗 、东郡 太守桥瑁 、济北 相鲍信 等同时俱起，众各数万，以讨卓 为名。绍 与王匡 屯河内 ，伷 屯颍川 ，馥 屯邺 ，馀军咸屯酸枣 ，约盟，遥推绍 为盟主。绍 自号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

董卓 闻绍 起山东 ，乃诛绍 叔父隗 ，及宗族在京师者，尽灭之。卓 乃遣大鸿胪韩融 、少府阴循 、执金吾胡母班 、将作大匠吴循 、越骑校尉王瓌 譬解绍 等诸军。绍 使王匡 杀班 、瓌 、吴循 等，袁术 亦执杀阴循 ，惟韩融 以名德免。

是时豪杰既多附绍 ，且感其家祸，人思为报，州郡蜂起，莫不以袁氏 为名。韩馥 见人情归绍 ，忌（方） 〔其〕得众，恐将图己，常遣从事守绍 门，不听发兵。桥瑁 乃诈作三公移书，传驿州郡，说董卓 罪恶，天子危逼，企望义兵，以释国难。馥 于是方听绍 举兵。乃谋于众曰：“助袁氏 乎？助袁氏 乎？”治中刘惠 勃然曰：“兴兵为国，安问袁 、董 ？”馥 意犹深疑于绍 ，每贬节军粮，欲使离散。

明年，馥 将麹义 反畔，馥 与战失利。绍 既恨馥 ，乃与义 相结。绍 客逢纪 谓绍 曰：“夫举大事，非据一州，无以自立。今冀 部强实，而韩馥 庸才，可密要公孙瓒 将兵南下，馥 闻必骇惧。并遣辩士为陈祸福，馥 迫于仓卒，必可因据其位。”绍 然之，益亲纪 ，即以书与瓒 。瓒 遂引兵而至，外托〔讨〕董卓 ，而阴谋袭馥 。绍 乃使外甥陈留高幹 及颍川荀谌 等说馥 曰：“公孙瓒 乘胜来南，而诸郡应之。袁车骑 引军东向，其意未可量也。窃为将军危之。”馥 惧，曰：“然则为之奈何？”谌 曰：“君自料宽仁容众，为天下所附，孰与袁氏 ？”馥 曰：“不如也。”“临危吐决，智勇迈于人，又孰与袁氏 ？”馥 曰：“不如也。”“世布恩德，天下家受其惠，又孰与袁氏 ？”馥 曰：“不如也。”谌 曰：“勃海 虽郡，其实州也。今将军资三不如之埶，久处其上，袁氏 一时之杰，必不为将军下也。且公孙 提燕 、代 之卒，其锋不可当。夫冀州 天下之重资，若两军并力，兵交城下，危亡可立而待也。夫袁氏 将军之旧，且为同盟。当今之计，莫若举冀州 以让袁氏 ，必厚德将军，公孙瓒 不能复与之争矣。是将军有让贤之名，而身安于太山 也。愿勿有疑。”馥 素性恇 怯，因然其计。馥 长史耿武 、别驾闵纯 、骑都尉沮授 闻而谏曰：“冀州 虽鄙，带甲百万，谷支十年。袁绍 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哺乳，立可饿杀。奈何欲以州与之？”馥 曰：“吾袁氏 故吏，且才不如本初 。度德而让，古人所贵，诸君独何病焉？”先是，馥 从事赵浮 、程涣 将强弩万人屯孟津 ，闻之，率兵驰还，请以拒绍 ，馥 又不听。乃避位，出居中常侍赵忠 故舍，遣子送印绶以让绍 。

绍 遂领冀州 牧，承制以馥 为奋威将军，而无所将御。引沮授 为别驾，因谓授 曰：“今贼臣作乱，朝廷迁移。吾历世受宠，志竭力命，兴复汉室 。然齐桓 非夷吾 不能成霸，句践 非范蠡 无以存国。今欲与卿戮力同心，共安社稷，将何以匡济之乎？”授 进曰：“将军弱冠登朝，播名海内。值废立之际，忠义奋发，单骑出奔，董卓 怀惧，济河 而北，渤海 稽服。拥一郡之卒，撮冀州 之众，威陵河朔 ，名重天下。若举军东向，则黄巾 可埽；还讨黑山 ，则张燕 可灭；回师北首，则公逊 必禽；震胁戎狄 ，则匈奴 立定。横大河 之北，合四州之地，收英雄之士，拥百万之众，迎大驾于长安 ，复宗庙于洛邑 ，号令天下，诛讨未服。以此争锋，谁能御之！比及数年，其功不难。”绍 喜曰：“此吾心也。”即表授 为奋武将军，使监护诸将。

魏郡审配 ，钜鹿田丰 ，并以正直不得志于韩馥 。绍 乃以丰 为别驾，配 为治中，甚见器任。馥 自怀猜惧，辞绍 索去，往依张邈 。后绍 遣使诣邈 ，有所计议，因共耳语。馥 时在坐，谓见图谋，无何，如厕自杀。

其冬，公孙瓒 大破黄巾 ，还屯槃河 ，威震河北 ，冀州 诸城无不望风响应。绍 乃自拉。瓒 兵三万，列为方陈，分突骑万匹，翼军左右，其锋甚锐。绍 先令麹义 领精兵八百，强弩千张，以为前登。瓒 轻其兵少，纵骑腾之，义 兵伏楣下，一时同发，瓒 军大败，斩其所置冀州 刺史严纲 ，获甲首千馀级。麹义 追至界桥 ，瓒 敛兵还战，义 复破之，遂到瓒 营，拔其牙门，馀众皆走。绍 在后十数里，闻瓒 已破，发鞍息马，唯卫帐下强弩数十张，大戟士百许人。瓒 散兵二千馀骑卒至，围绍 数重，射矢雨下。田丰 扶绍 ，使却入空垣。绍 脱兜鍪抵地，曰：“大丈夫当前斗死，而反逃垣墙间邪？”促使诸弩竞发，多伤瓒 骑。众不知是绍 ，颇稍引却。会麹义 来迎，骑乃散退。三年，瓒 又遣兵至龙凑 挑战，绍 复击破之。瓒 遂还幽州 ，不敢夏出。

四年初，天子遣太仆赵岐 和解关东 ，使各罢兵。瓒 因此以书譬绍 曰：“赵太仆 以周 、邵 之德，衔命来征，宣扬朝恩，示以和睦，旷若开云见日，何喜如之！昔贾复 、寇恂 争相危害，遇世祖 解纷，遂同舆并出。衅难既释，时人美之。自惟边鄙，得与将军共同斯好，此诚将军之（羞） 〔眷〕，而瓒 之愿也。”绍 于是引军南还。

三月上巳，大会宾徒于薄落津 。闻魏郡 兵反，与黑山 贼干毒 等数万人共覆邺城 ，杀郡守。坐中客家在邺 者，皆忧怖失色，或起而啼泣，绍 容貌自若，不改常度。贼有陶升者 ，自号“平汉 将军”，独反诸贼，将部众逾西城入，闭府门，具车重，载绍 家及诸衣冠在州内者，身自扞卫，送到斥丘 。绍 还，因屯斥丘 ，以陶升 为建义中郎将。六月，绍 乃出军，入朝歌鹿肠山苍岩谷 口，讨干毒 。围攻五日，破之，斩毒 及其众万余级。绍 遂寻山北行，进击诸贼左髭丈八 等，皆斩之，又击刘石 、青牛角 、黄龙 、左校 、郭大贤 、李大目 、于氐根 等、复斩数万级，皆屠其屯壁。遂与黑山 贼张燕 及四营屠各 、雁门乌桓 战于常山 。燕 精兵数万，骑数千匹，连战十馀日，燕 兵死伤虽多，绍 军亦疲，遂各退。麹义 自恃有功，骄纵不轨，绍 召杀之，而并其众。

兴平 二年，拜绍 右将军。其冬，车驾为李傕 等所追于曹阳 ，沮授 说绍 曰：“将军累叶台辅，世济忠义。今朝廷播越，宗庙残毁，观诸州郡，虽外托义兵，内实相图，未有忧存社稷恤人之意。且今州城粗定，兵强士附，西迎大驾，即宫邺都 ，挟天子而令诸侯，稸士马以讨不庭，谁能御之？”绍 将从其计。颖川郭图 、淳于琼 曰：“汉室 陵迟，为日久矣，今欲兴之，不亦难乎？且英雄并起，各据州郡，连徒聚众，动有万计，所谓秦 失其鹿，先得者王。今迎天子，动辄表闻，从之则权轻，违之则拒命，非计之善者也。”授 曰：“今迎朝廷，于义为得，于时为宜。若不早定，必有先之者焉。夫权不失几，功不 速，愿其图之。”帝立既非绍 意，竟不能从。

绍 有三子：谭 字显思 ，熙 字显雍 ，尚 字显甫 。谭 长而惠，尚 少而美。绍 后妻刘 有宠，而偏爱尚 ，数称于绍 ，绍 亦奇其姿容，欲使传嗣。乃以谭 继兄后，出为青州 刺史。沮授 谏曰：“世称万人逐兔，一人获之，贪者悉止，分定故也。且年均以贤，德均则卜，古之制也。愿上惟先代成（则） 〔败〕之诫，下思逐兔分定之义。若其不改，祸始此矣。”绍 曰：“吾欲令诸子各据一州，以视其能。”于是以中子熙 为幽州 刺史，外甥高幹 为并州 刺史。

建安 元年，曹操 迎天子都许 ，乃下诏书于绍 ，责以地广兵多而专自树党，不闻勤王之师而但擅相讨伐。绍 上书曰：

臣闻昔有哀叹而霜陨，悲哭而崩城者。每读其书，谓为信然，于今况之，乃知妄作。何者？臣出身为国，破家立事，至乃怀忠获衅，抱信见疑，昼夜长吟，剖肝泣血，曾无崩城陨霜之应，故邹衍 、 妇何能感彻。

臣以负薪之资，拔于陪隶之中，奉职宪台，擢授戎校。常侍张让 等滔乱天常，侵夺朝威，贼害忠德，扇动奸党。故大将军何进 忠国疾乱，义心赫怒，以臣颇有一介之节，可责以鹰犬之功，故授臣以督司，谘臣以方略。臣不敢畏惮强御，避祸求福，与进 合图，事无违异。忠策未尽而元帅受败，太后被质，宫室焚烧，陛下圣德幼冲，亲遭厄困。时进 既被害，师徒丧沮，臣独将家兵百馀人，抽戈承明 ，竦剑翼室，虎叱群司，奋击凶丑，曾不浃辰，罪人斯殄。此诚愚臣效命之一验也。

会董卓 乘虚，所图不轨。臣父兄亲从，并当大位，不惮一室之祸，苟惟宁国之义，故遂解节出奔，创谋河外 。时卓 方贪结外援，招悦英豪，故即臣渤海 ，申以军号，则臣之与卓 ，未有纤芥之嫌。若使苟欲滑泥扬波，偷荣求利，则进可以享窃禄位，退无门户之患。然臣愚所守，志无倾夺，故遂引会英雄，兴师百万，饮马孟津 ，歃血漳河 。会故冀州 牧韩馥 怀挟逆谋，欲专权埶，绝臣军粮，不得踵系，至使猾虏肆毒，害及一门，尊卑大小，同日并戮。鸟兽之情，犹知号呼。臣所以荡然忘哀，貌无隐戚者，诚以忠孝之节，道不两立，顾私怀己，不能全功。斯亦愚臣破家徇国之二验也。

又黄巾 十万焚烧青 、兖 、黑山 、张扬 蹈藉冀 域。臣乃旋师，奉辞伐畔。金鼓未震，狡敌知亡，故韩馥 怀惧，谢咎归土，张扬 、黑山 同时乞降。臣时辄承制，窃比窦融 ，以议郎曹操 权领兖州 牧。会公孙瓒 师旅南驰，陆掠北境，臣即星驾席卷，与瓒交锋。假天之威，每战辄克。臣备公族子弟，生长京辇，颇闻俎豆，不习干戈；加自乃祖先臣以来，世作辅弼，咸以文德尽忠，得免罪戾。臣非与瓒 角戎马之埶，争战阵之功者也。诚以贼臣不诛，春秋 所贬，苟云利国，专之不疑。故冒践霜雪，不惮劬勤，实庶一捷之福，以立终身之功。社稷未定，臣诚耻之。太仆赵岐 衔命来征，宣明陛下含弘之施，蠲除细故，与下更新，奉诏之日，引师南辕。是臣畏怖天威，不敢怠慢之三验也。

又臣所上将校，率皆清英宿德，令名显达，登锋履刃，死者过半，勤恪之功，不见书列。而州郡牧守，竞盗声名，怀持二端，优游顾望，皆列土锡圭，跨州连郡，是以远近狐疑，议论纷错者也。臣闻守文之世，德高者位尊；仓卒之时，功多者赏厚。陛下播越非所，洛邑 乏祀，海内伤心，志士愤惋。是以忠臣肝脑涂地，肌肤横分而无悔心者，义之所感故也。今赏加无劳，以携有德；杜黜忠功，以疑众望。斯岂腹心之远图？将乃谗慝之邪说使之然也？臣爵为通侯，位二千石。殊恩厚德，臣既叨之，岂敢窥觊重礼，以希彤弓 矢之命哉？诚伤偏裨列校，勤不见纪，尽忠为国，翻成重愆。斯蒙恬 所以悲号于边狱，白起 戯欷于杜邮 也。太傅日 位为师保，任配东征，而耗乱王命，宠任非所，凡所举用，皆众所捐弃。而容纳其策，以为谋主，令臣骨肉兄弟，还为仇敌，交锋接刃，构难滋甚。臣虽欲释甲投戈，事不得已。诚恐陛下日月之明，有所不照，四聪之听有所不闻，乞下臣章，咨之群贤，使三槐九棘，议臣罪戾。若以臣今行权为衅，则桓 、文 当有诛绝之刑；若以众不讨贼为贤，则赵盾 可无书弑之贬矣。臣虽小人，志守一介。若使得申明本心，不愧先帝，则伏首欧刀，褰衣就镬，臣之愿也。惟陛下垂尸鸠 之平，绝邪谄之论，无令愚臣结恨三泉。

于是以绍 为太尉，封邺侯 。时曹操 自为大将军，绍 耻为之下，伪表辞不受。操 大惧，乃让位于绍 。二年，使将作大匠孔融 持节拜绍 大将军，锡弓矢节钺，虎贲百人，兼督冀 、宣 、幽 、并 四州，然后受之。

绍 每得诏书，患有不便于己，乃欲移天子自近，使说操 以许 下埤湿，洛阳 残破，宜徙都甄城 ，以就全实。操 拒之。田丰 说绍 曰：“徙都之计，既不克从，宜早图许 ，奉迎天子，动托诏令，响号海内，此筭之上者。不尔，终为人所禽，虽悔无益也。”绍 不从。四年春，击公孙瓒 ，遂定幽 土，事在瓒传 。

绍 既并四州之地，众数十万，而骄心转盛，贡御稀简。主簿耿包 密白绍 曰：“赤德衰尽，袁 为黄胤，宜顺天意，以从民心。”绍 以包 白事示军府僚属，议者以包 妖妄宜诛。绍 知众情未同，不得已乃杀包 以弭其迹。于是简精兵十万，骑万匹，欲出攻许 ，以审配 、逢纪 统军事，田丰 、荀谌 及南阳许攸 为谋主，颜良 、文醜 为将帅。沮授 进说曰：“近讨公孙 ，师出历年，百姓疲敝，仓库无积，赋役方殷，此国之深忧也。宜先遣使献捷天子，务农逸人。若不得通，乃表曹操 隔我王路，然后进屯黎阳 ，渐营河南 ，益作舟船，缮修器械，分遣精骑，抄其边鄙，令彼不得安，我取其逸。如此可坐定也。”郭图 、审配 曰：“兵书之法，十围五攻，敌则能战。今以明公之神武，连河朔 之强众，以伐曹操 ，（兵） 〔其〕埶譬若覆手。今不时取，后难图也。”授 曰：“盖救乱诛暴，谓之义兵；恃众凭强，谓之骄兵。义者无敌。骄者先灭。曹操 奉迎天子，建宫许都 。今举师南向，于义则违。且庙胜之策，不在强弱。曹操 法令既行，士卒精练，非公孙瓒 坐受围者也。今弃万安之术，而兴无名之师，窃为公惧之。”图 等曰：“武王 伐纣 ，不为不义；况兵加曹操 ，而云无名！且公师徒精勇，将士思奋，而不及时早定大业，所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此越 之所以霸，吴 之所以灭也。监军之计，在于（将军） 〔持牢〕，而非见时知几之变也。”绍 纳图 言。图 等因是谮沮授 曰：“授 监统内外，威震三军，若其浸盛，何以制之！夫臣与主问者〔昌，主与臣冋者〕亡，此黄石 之所忌也。且御众于外，不宜知内。”绍 乃分授 所统为三都督，使授 及郭图 、淳于琼 各典一军，未及行。

五年，左将军刘备 杀徐州 刺史车胄 ，据沛 以背曹操 。操 惧，乃自将征备 。田丰 说绍 曰：“与公争天下者，曹操 也。操 今东击刘备 ，兵连未可卒解，今举军而袭其后，可一往而定。兵以几动，斯其时也。”绍 辞以子疾，未得行。丰 举杖击地曰：“嗟乎，事去矣！夫遭难遇之几，而以婴儿病失其会，惜哉！”绍 闻而怒之，从此遂疏焉。

曹操 畏绍 过河 ，乃急击备 ，遂破之。备 奔绍 ，绍 于是进军攻许 。田丰 以既失前几，不宜便行，谏绍 曰：“曹操 既破刘备 ，则许 下非复空虚。且操 善用兵，变化无方，众虽少，未可轻也。今不如久持之。将军据山河 之固，拥四州之众，外结英雄，内修农战，然后简其精锐，分为奇兵，乘虚迭出，以扰河南 ，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敌疲于奔命，人不得安业，我未劳而彼已困，不及三年，可坐克也。今释庙胜之策而决成败于一战，若不如志，悔无及也。”绍 不从。丰 强谏忤绍 ，绍 以为沮众，遂械系之。乃先宣檄曰：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曩者强秦 弱主，赵高 执柄，专制朝命，威福由己，终有望夷 之祸，污辱至今。及臻吕后 ，禄 、产 专政，擅断万机，决事禁省，下陵上替，海内寒心。于是绛侯 、朱虚 兴威奋怒，诛夷逆暴，尊立太宗 ，故能道化兴隆，光明融显。此则大臣立权之明表也。

司空曹操 祖父腾 ，故中常侍，与左悺 、徐璜 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人。父嵩 ，乞匄携养，因臧买位，舆金辇宝，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操 （奸） 〔赘〕阉遗丑，本无令德，僄狡锋侠，好乱乐祸。幕府董统鹰扬，埽夷凶逆，续遇董卓 侵官暴国，于是提剑挥鼓，发命东夏 ，广罗英雄，弃瑕录用，故遂与操 参咨策略，谓其鹰犬之才，爪牙可任。至乃愚佻短虑，轻进易退，伤夷折衂，数丧师徒。幕府辄复分兵命锐，修完补辑，表行东郡 太守、兖州 刺史，被以虎文，授以偏师，奖就威柄，冀获秦 师一克之报。而遂乘资跋扈，肆行酷烈，割剥元元，残贤害善。故九江 太守边让 ，英才俊逸，以直言正色，论不阿谄，身被枭悬之戮，妻孥受灰灭之咎。自是士林愤痛，人怨天怒，一夫奋臂，举州同声，故躬破于徐 方，地夺于吕布 ，彷徨东裔，蹈据无所。幕府惟强干弱枝之义，且不登畔人之党，故复援旍擐甲，席卷赴征，金鼓响震，布 众破沮，拯其死亡之患，复其方伯之任。是则幕府无德于兖 土，而有大造于操 也。

会后銮驾东反，群虏乱政。时冀州 方有北鄙之警，匪遑离局，故使从事中郎徐勋 就发曹操 ，使缮修郊庙，翼卫幼主。而便放志专行，威劫省禁，卑侮王僚，败法乱纪，坐召三台，专制朝政，爵赏由心，刑戮在口，所爱光五宗，所怨灭三族，群谈者受显诛，腹议者蒙隐戮，道路以目，百辟钳口，尚书记期会，公卿充员品而已。

故太尉杨彪 ，历典二司，元纲极位。操 因睚眦，被以非罪，蒡楚并兼，五毒俱至，触情放慝，不顾宪章。又议郎赵彦 ，忠谏直言，议有可纳，故圣朝含听，改容加锡。操 欲迷夺时明，杜绝言路，擅收立杀，不俟报闻。又梁孝王 先帝母弟，坟陵尊显，松柏桑梓，犹宜恭肃。操 率将吏士，亲临发掘，破棺裸尸，掠取金宝，至令圣朝流涕，士民伤怀。又署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毁突，无骸不露。身处三公之官，而行桀虏之态，污国虐民，毒施人鬼。加其细政苛惨，科防互设，矰缴充蹊，阬阱塞路，举手挂网罗，动足蹈机埳，是以兖 、豫 有无聊之人，帝都有呼嗟之怨。

历观古今书籍所载，贪残虐烈无道之臣，于操 为甚。莫府方诘外奸，未及整训，加意含覆，冀可弥缝。而操 豺狼野心，潜包祸谋，乃欲桡折栋梁，孤弱汉室 ，除忠害善，专为枭雄。往岁伐鼓北征，讨公孙瓒 ，强御桀逆，拒围一年。操 因其未破，阴交书命，欲托助王师，以见掩袭，故引兵造河 ，方舟北济。会行人发露，瓒 亦枭夷，故使锋芒挫缩，厥图不果。屯据敖仓 ，阻河 为固，乃欲运螳蜋之斧，御隆车之隧。莫府奉汉 威灵，折冲宇宙，长戟百万，胡 骑千群，奋中黄 、育 、获 之士，骋良弓劲弩之執，并州 越太行 ，青州 涉济 、漯 ，大军泛黄河 以角其前，荆州 下宛 、叶 而掎其后。雷震虎步，并集虏廷，若举炎火以焚飞蓬，覆沧海而注熛炭，有何不消灭者哉？

当今汉 道陵迟，纲弛网绝，操 以精兵七百，围守宫阙，外称陪卫，内以拘质，惧篡逆之祸，因斯而作。乃忠臣肝脑涂地之秋，烈士立功之会也。可不勖哉！

乃先遣颜良 攻曹操 别将刘延 于白马 ，绍 自引兵至黎阳 。沮授 临行，会其宗族，散资财以与之。曰：“埶存则威无不加，埶亡则不保一身。哀哉！”其弟宗 曰：“曹操 士马不敌，君何惧焉？”授 曰：“以曹兖州 之明略，又挟天子以为资，我虽克伯珪 ，众实疲敝，而主骄将忲，军之破败，在此举矣。杨雄 有言：‘六国 蚩蚩，为嬴 弱姬 ’。今之谓乎！”曹操 遂救刘延 ，击颜良 斩之。绍 乃度河 ，壁延津 南。沮授 临船叹曰：“上盈其志，下务其功，悠悠黄河 ，吾其济乎！”遂以疾退，绍 不许而意恨之，复省其所部，并属郭图 。

绍 使刘备 、文醜 挑战，曹操 又击破之，斩文醜 。再战而禽二将，绍 军中大震。操 还屯官度 ，绍进 保阳武 。沮授 又说绍 曰：“北兵虽众，而劲果不及南军；南军谷少，而资储不如北。南幸于急战，北利在缓师。宜徐持久，旷以日月。”绍 不从。连营稍前，渐逼官度 ，遂合战，操军 不利，复还坚壁。绍 为高橹，起土山，射营中，〔营中〕皆蒙楯而行。操 乃发石车击绍 楼，皆破，军中呼曰“霹雳车”。绍 为地道欲袭操 ，操 辄于内为长堑以拒之。又遣奇兵袭绍 运车，大破之，尽焚其谷食。

相持百馀日，河 南人疲困，多畔应绍 。绍 遣浮于琼 等将兵万馀人北迎粮运。沮授 说绍 可遣蒋奇 别为支军于表，以绝曹操 之钞。绍 不从。许攸 进曰：“曹操 兵少而悉师拒我，许 下馀守埶必空弱。若分遣轻军，星行掩袭，许 拔则操 （为） 成禽。如其未溃，可令首尾奔命，破之必也。”绍 又不能用。会攸 家犯法，审配 收系之，攸 不得志，遂奔曹操 ，而说使袭取淳于琼 等。琼 等时宿在乌巢 ，去绍 军四十里。操 自将步骑五千人，夜往攻破琼 等，悉斩之。

初，绍 闻操 击琼 ，谓长子谭 曰：“就操 破琼 ，吾拔其营，彼固无所归矣。”乃使高览 、张郃 等攻操 营，不下。二将闻琼 等败，遂奔操 。于是绍 军惊扰，大溃。绍 与谭 等幅巾乘马，与八百骑度河 ，至黎阳 北岸，入其将军蒋义渠 营。至帐下，把其手曰：“孤以首领相付矣。”义渠 避帐而处之，使宣令焉。众闻绍 在，稍复集。馀众伪降，曹操 尽阬之，前后所杀八万人。

沮授 为操 军所执，乃大呼曰：“授 不降也，为所执耳。”操 见授 谓曰：“分野殊异，遂用圮绝，不图今日乃相得也。”授 对曰：“冀州 失策，自取奔北。授 知力俱困，宜其见禽。”操 曰：“本初 无谋，不相用计。今丧乱过纪，国家未定，方当与君图之。”授 曰：“叔父、母、弟县命袁氏 ，若蒙公灵，速死为福。”操 叹曰：“孤早相得，天下不足虑也。”遂赦而厚遇焉。授 寻谋归袁氏 ，乃诛之。

绍 外宽雅有局度，忧喜不形于色，而性矜愎自高，短于从善，故至于败。及军还，或谓田丰 曰：“君必见重。”丰 曰：“公貌宽而内忌，不亮吾忠，而吾数以至言迕之。若胜而喜，必能赦我，战败而怨，内忌将发。若军出有利，当蒙全耳，今既败矣，吾不望生。”绍 还，曰：“吾不用田丰 言，果为所笑。”遂杀之。

官度 之败，审配 二子为曹操 所禽。孟岱 与配 有隙，因蒋奇 言于绍 曰：“配 在位专政，族大兵强，且二子在南，必怀反畔。”郭图 、辛评 亦为然。绍 遂以岱 为监军，代配 守邺 。护军逢纪 与配 不睦，绍 以问之，纪 对曰：“配 天性烈直，每所言行，慕古人之节，不以二子在南为不义也，公勿疑之。”绍 曰：“君不恶之邪？”纪 曰：“先所争者私情，今所陈者国事。”绍 曰“善”。乃不废配 ，配 、〔纪〕由是更协。

冀州 城邑多畔，绍 复击定之。自军败后发病，七年夏，薨。未及定嗣，逢纪 、审配 宿以骄侈为谭所病，辛评 、郭图 皆比于谭 而与配 、纪 有隙。众以谭 长，欲立之。配 等恐谭 立而评 等为害，遂矫绍 遗命，奉尚 为嗣。

后汉书卷七十四下

袁绍刘表列传第六十四下

绍子谭

谭 自称车骑将军，出军黎阳 。尚 少与其兵，而使逢纪 随之。谭 求益兵，审配 等又议不与。谭 怒，杀逢纪 。

曹操 度河 攻谭 ，谭 告急于尚 ，尚 乃留审配 守邺 ，自将助谭 ，与操 相拒于黎阳 。自九月至明年二月，大战城下，谭 、尚 败退。操 将围之，乃夜遁还邺 。操 进军，尚 逆击破操 ，操 军还许 。谭 谓尚 曰：“我铠甲不精，故前为曹操 所败。今操 军退，人怀归志，及其未济，出兵掩之，可令大溃，此策不可失也。”尚 疑而不许，既不益兵，又不易甲。谭 大怒，郭图 、辛评 因此谓谭 曰：“使先公出将军为兄后者，皆是审配 之所构也。”谭 然之。遂引兵攻尚 ，战于外门。谭 败，乃引兵还南皮 。

别驾王修 率吏人自青州 往救谭 ，谭 还欲更攻尚，问修 曰：“计将安出？”修 曰：“兄弟者，左右手也。譬人将斗而断其右手，曰‘我必胜若’，如是者可乎？夫弃兄弟而不亲，天下其谁亲之？属有谗人交斗其间，以求一朝之利，愿塞耳勿听也。若斩佞臣数人，复相亲睦，以御四方，可横行于天下。”谭 不从。尚 复自将攻谭 ，谭 战大败，婴城固守。尚 围之急，谭 奔平原 ，而遣颍川辛毗 诣曹操 请救。

刘表 以书谏谭 曰：

天降灾害，祸难殷流，初交殊族，卒成同盟，使王室震荡，彝伦攸斁。是以智达之士，莫不痛心入骨，伤时人不能相忍也。然孤与太公，志同愿等，虽楚魏 绝邈，山河迥远，戮力乃心，共奖王室，使非族不干吾盟，异类不绝吾好，此孤与太公无贰之所致也。功绩未卒，太公殂陨，贤胤承统，以继洪业。宣奕世之德，履丕显之诈，摧严敌于邺都 ，扬休烈于朔土，顾定疆宇，虎视河 外，凡我同盟，莫不景附。何悟青蝇飞于竿旌，无忌 游于二垒，使股肱分成二体，匈膂绝为异身。初闻此问，尚谓不然，定闻信来，乃知阏伯 、实沈 之忿已成，弃亲即仇之计已决，旃旆交于中原，暴尸累于城下。闻之哽咽，若存若亡。昔三王 、五伯 ，下及战国 ，君臣相弑，父子相杀，兄弟相残，亲戚相灭，盖时有之。然或欲以成王业，或欲以定霸功，皆所谓逆取顺守，而徼富强于一世也。未有弃亲即异，兀其根本，而能全于长世者也。

昔齐襄公 报九世之仇，士匄 卒荀偃 之事，是故春秋 美其义，君子称其信。夫伯游 之恨于齐，未若太公之忿于曹 也；宣子 之臣承业，未若仁君之继统也。且君子违难不适仇国，交绝不出恶声，况忘先人之仇，弃亲戚之好，而为万世之戒，遗同盟之耻哉！蛮夷戎狄 将有诮让之言，况我族类，而不痛心邪！

夫欲立竹帛于当时，全宗祀于一世，岂宜同生分镑，争校得失乎？若冀州 有不弟之慠，无惭顺之节，仁君当降志辱身，以济事为务。事定之后，使天下平其曲直，不亦为高义邪？今仁君见憎于夫人，未若郑庄 之于姜氏 ；昆弟之嫌，未若重华 之于象敖 。然庄公 卒崇大隧之乐，象敖 终受有鼻 之封。愿捐弃百痾，追摄旧义，复为母子昆弟如初。今整勒士马，瞻望鹄立。

又与尚 书谏之，并不从。

曹操 遂还救谭 ，十月至黎阳 。尚 闻操 度河 ，乃释平原 还邺 。尚 将吕旷 、高翔 畔归曹氏 ，谭 复阴刻将军印，以假旷 、翔 。操 知谭 诈，乃以子整 娉谭 女以安之，而引军还。

九年三月，尚 使审配 守邺 ，复攻谭 于平原 。配 献书于谭 曰：“配 闻良药苦口而利于病，忠言逆耳而便于行。愿将军缓心抑怒，终省愚辞。盖春秋 之义，国君死社稷，忠臣死君命。苟图危宗庙，剥乱国家，亲疏一也。是以周公 垂涕以（毙） 〔蔽〕管 、蔡 之狱，季友 歔欷而行叔牙 之诛。何则？义重人轻，事不获已故也。昔先公废黜将军以续贤兄，立我将军以为嫡嗣，上告祖灵，下书谱牒，海内远近，谁不备闻！何意凶臣郭图 ，妄画蛇足，曲辞谄媚，交乱懿亲。至令将军忘孝友之仁，袭阏 、沈 之迹，放兵钞突，屠城杀吏，冤魂痛于幽冥，创痍被于草棘。又乃图获邺城 ，许赏赐秦胡 ，其财物妇女，豫有分数。又云：‘孤虽有老母，趣使身体完具而已。’闻此言者，莫不悼心挥涕，使太夫人忧哀愤隔，我州君臣监寐悲叹。诚拱默以听执事之图，则惧违春秋 死命之节，诒太夫人不测之患，损先公不世之业。我将军辞不获命，以及馆陶 之役。伏惟将军至孝蒸蒸，发于岐嶷，友于之性，生于自然，章之以聪明，行之以敏达，览古今之举措，睹兴败之徵符，轻荣财于粪土，贵名（高） 〔位〕于丘岳。何意奄然迷沈，堕贤哲之操，积怨肆忿，取破家之祸！翘企延颈，待望仇敌，委慈亲于虎狼之牙，以逞一朝之志，岂不痛哉！若乃天启尊心，革图易虑，则我将军匍匐悲号于将军股掌之上，配 等亦当敷躬布体以听斧锧之刑。如又不悛，祸将及之。愿熟详吉凶，以赐环玦。”谭 不纳。

曹操 因此进攻邺 ，审配 将冯（札） 〔禮〕 为内应，开突门内操 兵三百馀人。配 觉之，从城上以大石击门，门闭，入者皆死。操 乃凿堑围城，周回四十里，初令浅，示若可越。配 望见，笑而不出争利。操一 夜浚之，广深二丈，引漳水以灌之。自五月至八月，城中饿死者过半。尚 闻邺 急，将军万馀人还救城，操 逆击破之。尚 还走依曲漳 为营，操 复围之，未合，尚 惧，遣阴夔 、陈琳 求降，不听。尚 还走蓝口 ，操 复进，急围之。尚 将马延 等临阵降，众大溃，尚 奔中山 。尽收其辎重，得尚 印绶节钺及衣物，以示城中，城中崩沮。审配 令士卒曰：“坚守死战，操 军疲矣。幽州 方至，何忧无主！”操 出行围，配 伏弩射之，几中。以其兄子荣 为东门校尉，荣 夜开门内操 兵，配 拒战城中，生获配 。操 谓配 曰：“吾近行围，弩何多也？”配 曰：“犹恨其少。”操 曰：“卿忠于袁氏 ，亦自不得不尔。”意欲活之。配 意气壮烈，终无挠辞，见者莫不叹息，遂斩之。全尚 母妻子，还其财宝。高幹 以并州 降，复为刺史。

曹操 之围邺 也，谭 复背之，因略取甘陵 、安平 、勃海 、河间 ，攻尚 于中山 。尚 败，走故安 从熙 ，而谭 悉收其众，还屯龙凑 。

十二月，曹操 讨谭 ，军其门。谭 夜遁（奔） 〔走〕南皮 ，临清河 而屯。明年正月，急攻之。谭 欲出战，军未合而破。谭 被发驱驰，追者意非恒人，趋奔之。谭 堕马，顾曰：“咄，儿过我，我能富贵汝。”言未绝口，头已断地。于是斩郭图 等，戮其妻子。

熙 、尚 为其将焦触 、张南 所攻，奔辽西乌桓 。触 自号幽州 刺史，驱率诸郡太守令长背袁 向曹 ，陈兵数万。杀白马盟，令曰：“违者斩！”众莫敢仰视，各以次歃。至别驾代郡韩珩 ，曰：“吾受袁公 父子厚恩，今其破亡，智不能救，勇不能死，于义阙矣。若乃北面曹氏 ，所不能为也！”一坐为珩 失色。触 曰：“夫举大事，当立大义。事之济否，不待一人，可卒珩 志，以厉事君。”曹操 闻珩 节，甚高之，屡辟不至，卒于家。

高幹 复叛，执上党 太守，举兵守壶口关 。十一年，曹操 自征幹 ，幹 乃留其将守城，自诣匈奴 求救，不得，独与数骑亡，欲南奔荆州 。上洛 都尉捕斩之。

十二年，曹操 征辽西 ，击乌桓 。尚 、熙 与乌桓 逆操 军，战败走，乃与亲兵数千人奔公孙康 于辽东。尚 有勇力，先与熙 谋曰：“今到辽东 ，康 必见我，我独为兄手击之，且据其郡，犹可以自广也。”康 亦心规取尚 以为功，乃先置精勇于厩中，然后请尚 、熙 。熙 疑不欲进 ，尚 强之，遂与俱入。未及坐，康 叱伏兵禽之，坐于冻地。尚 谓康 曰：“未死之间，寒不可忍，可相与席。”康 曰：“卿头颅方行万里，何席之为！”遂斩首送之。

康 ，辽东 人。父度 ，初避吏为玄兔 小吏，稍仕。中平 元年，还为本郡守。在职敢杀伐，郡中名豪与己夙无恩者，遂诛灭百馀家。因东击高句骊 ，西攻乌桓 ，威行海畔。时王室方乱，度 恃其地远，阴独怀幸。会襄平 社生大石丈馀，下有三小石为足，度 以为己瑞。初平 元年，乃分辽东 为辽西 、中辽郡 ，并置太守，越海收东莱 诸县，为营州 刺史，自立为辽东候 、平州 牧，追封父延 为建义侯 。立汉 二祖庙。承制设坛 于襄平 城南，郊祀天地，藉田理兵，乘鸾辂九旒旄头羽骑。建安 九年，司空曹操 表为奋威将军，封永宁乡侯 。度 死，康 嗣，故遂据辽 土焉。

刘表 字景升 ，山阳高平 人，鲁恭王 之后也。身长八尺馀，姿貌温伟。与同郡张俭 等俱被讪议，号为“八顾”。诏书捕案党人，表 亡走得免。党禁解，辟大将军何进 掾。

初平 元年，长沙 太守孙坚 杀荆州 刺史王叡 ，诏书以表 为荆州 刺史。时江南 宗贼大盛，又袁术 阻兵屯鲁阳 ，表 不能得至，乃单马入宜城 ，请南郡 人蒯越 、襄阳 人蔡瑁 与共谋画。表 谓越 曰：“宗贼虽盛而众不附，若袁术 因之，祸必至矣。吾欲征兵，恐不能集，其策焉出？”对曰：“理平者先仁义，理乱者先权谋。兵不在多，贵乎得人。袁术 骄而无谋，宗贼率多贪暴。越 有所素养者，使人示之以利，必持众来。使君诛其无道，施其才用，威德既行，襁负而至矣。兵集众附，南据江陵 ，北守襄阳 ，荆州 八郡可传檄而定。公路 虽至，无能为也。”表 曰：“善。”乃使越 遣人诱宗贼帅，至者十五人，皆斩之而袭取其众。唯江夏 贼张虎 、陈坐 拥兵据襄阳城 ，表 使越 与庞季 往譬之，乃降。江南 悉平。诸守令闻表 威名，多解印绶去。表 遂理兵襄阳 ，以观时变。

袁术 与其从兄绍 有隙，而绍 与表 相结，故术 共孙坚 合从袭表 。表 败，坚 遂围襄阳 。会表 将黄祖 救至，坚 为流箭所中死，馀众退走。及李傕 等入长安 ，冬，表 遣使奉贡。傕 以表 为镇南将军、荆州 牧，封成武候 ，假节，以为己援。

建安 元年，骠骑将军张济 自关中 走南阳 ，因攻穰城 ，中飞矢而死。荆州 官属皆贺。表 曰：“济以穷来，主人无礼，至于交锋，此非牧意，牧受吊不受贺也。”使人纳其众，众闻之喜，遂皆服从。三年，长沙 太守张羡 率零陵 、桂阳 三郡畔表 ，表 遣兵攻围，破羡 ，平之。于是开土遂广，南接五领 ，北据汉川 ，地方数千里，带甲十馀万。初，荆州 人情好扰，加四方骇震，寇贼相扇，处处麋沸。表 招诱有方，威怀兼洽，其奸猾宿贼更为效用，万里肃清，大小咸悦而服之。关西 、兖 、豫 学士归者盖有千数，表 安慰赈赡，皆得资全。遂起立学校，博求儒术，綦母闿 、宋忠 等撰立五经 章句，谓之后定。爱民养士，从容自保。

及曹操 与袁绍 相持于官度 ，邵遣人求助，表 许之，不至，亦不援曹操 ，且欲观天下之变。从事中郎南阳韩嵩 、别驾刘先 说表 曰：“今豪桀并争，两雄相持，天下之重在于将军。若欲有为，起乘其敝可也；如其不然，固将择所宜从。岂可拥甲十万，坐观成败，求援而不能助，见贤而不肯归！此两怨必集于将军，恐不得中立矣。曹操 善用兵，且贤俊多归之，其势必举袁绍 ，然后移兵以向江汉 ，恐将军不能御也。今之胜计，莫若举荆州 以附曹操 ，操 必重德将军，长享福祚，垂之后嗣，此万全之策也。”蒯越 亦劝之。表 狐疑不断，乃遣嵩 诣操 ，观望虚实。谓嵩 曰：“今天下未知所定，而曹操 拥天子都许 ，君为我观其衅。”嵩 对曰：“嵩 观曹公 之明，必得志于天下。将军若欲归之，使嵩 可也；如其犹豫，嵩 至京师，天子假嵩 一职，不获辞命，则成天子之臣，将军之故吏耳。在君为君，不复为将军死也。惟加重思。”表 以为惮使，强之。至许 ，果拜嵩 侍中、零陵 太守。及还，盛称朝廷曹操 之德，劝遣子入侍。表 大怒，以为怀贰，陈兵垢嵩 ，将斩之。嵩 不为动容，徐陈临行之言。表 妻蔡氏 知嵩 贤，谏止之。表 犹怒，乃考杀从行者。知无它意，但囚嵩 而已。

六年，刘备 自袁绍 奔荆州 ，表 厚相待结而不能用也。十三年，曹操 自将征表 ，未至。八月，表 疽发背卒。在荆州 几二十年，家无馀积。

二子：琦 ，琮 。表 初以琦 貌类于己，甚爱之，后为琮 娶其后妻蔡氏 之侄，蔡氏 遂爱琮 而恶琦 ，毁誉之言日闻于表 。表 宠耽后妻，每信受焉。又妻弟蔡瑁 及外甥张允 并得幸于表 ，又睦于琮 。而琦 不自宁，尝与琅邪 人诸葛亮 谋自安之术。亮 初不对。后乃共升高楼，因令去梯，谓亮 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而入吾耳，可以言未？”亮曰：“君不见申生 在内而危，重耳 居外而安乎？”琦 意感悟，阴规出计。会表 将江夏 太守黄祖 为孙权 所杀，琦 遂求代其任。

及表 病甚，琦 归省疾，素慈孝，允 等恐其见表 而父子相感，更有托后之意，乃谓琦 曰：“将军命君抚临江夏 ，其任至重。今释众擅来，必见谴怒。伤亲之欢，重增其疾，非孝敬之道也。”遂遏于户外，使不得见。琦 流涕而去，人众闻而伤焉。遂以琮 为嗣。琮 以侯印授琦 。琦 怒，投之地，将因奔丧作难。会曹操 军至新野 ，琦 走江南 。蒯越 、韩嵩 及东曹掾傅巽 等说琮 归降。琮 曰：“今与诸君据全楚 之地，守先君之业，以观天下，何为不可？”巽 曰：“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埶。以人臣而拒人主，逆道也；以新造之楚 而御中国，必危也；以刘备 而敌曹公 ，不当也。三者皆短，欲以抗王师之锋，必亡之道也。将军自料何与刘备 ？”琮曰：“不若也。”巽曰：“诚以刘备 不足御曹公 ，则虽全楚 不能以自存也。诚以刘备 足御曹公 ，则备 不为将军下也。愿将军勿疑。”

及操 军到襄阳 ，琮 举州请降，刘备 奔夏口 。操 以琮 为青州 刺史，封列侯。蒯越 等侯者十五人。乃释嵩 之囚，以其名重，甚加礼待，使条品州人优劣，皆擢而用之。以嵩 为大鸿胪，以交友礼待之。蒯越 光禄勋，刘（光） 〔先〕 尚书令。初，表 之结袁绍 也，侍中从事邓义 谏不听。义 以疾退，终表 世不仕，操 以为侍中。其馀多至大官。

操 后败于赤壁 ，刘备 表琦 为荆州 刺史。明年卒。

论曰：袁绍 初以豪侠得众，遂怀雄霸之图，天下胜兵举旗者，莫不假以为名。及临场决敌，则悍夫争命；深筹高议，则智士倾心。盛哉乎，其所资也！韩非 曰：“很刚而不和，愎过而好胜，嫡子轻而庶子重，斯之谓亡征。”刘表 道不相越，而欲卧收天运，拟踪三分，其犹木禺之于人也。

赞曰：绍 姿弘雅，表 亦长者。称雄河 外，擅强南夏 。鱼俪汉 舳，云屯冀 马。窥图讯鼎，禋天类社。既云天工，亦资人亮。矜强少成，坐谈奚望。回皇冢嬖，身 业丧。

后汉书卷七十五

刘焉袁术吕布列传第六十五

刘焉 字君郎 ，江夏竟陵 人也，鲁恭王 后也。肃宗 时，徙竟陵 。焉 少任州郡，以宗室拜郎中。去官居阳城山 ，精学教授。举贤良方正，稍迁南阳 太守、宗正、太常。

时灵帝 政化衰缺，四方兵寇，焉以为刺史威轻，既不能禁，且用非其人，辄增暴乱，乃建议改置牧伯，镇安方夏 ，清选重臣，以居其任。焉 乃阴求为交阯 ，以避时难。议未即行，会益州 刺史郗俭 在政烦扰，谣言远闻，而并州 刺史张懿 、凉州 刺史耿鄙 并为寇贼所害，故焉 议得用。出焉 为监军使者，领益州 牧，太仆黄琬 为豫州 牧，宗正刘虞 为幽州 牧，皆以本秩居职。州任之重，自此而始。

是时益州 贼马相 亦自号“黄巾”，合聚疲役之民数千人，先杀锦竹 令，进攻雒县 ，杀郗俭 ，又击蜀郡 、犍为 ，旬月之间，破坏三郡。马相 自称“天子”，众至十馀万人，遣兵破巴郡 ，杀郡守赵部 。州从事贾龙 ，先领兵数百人在犍为 ，遂纠合吏人攻相 ，破之，龙 乃遣吏卒迎焉 。焉 到，以龙 为校尉，徙居绵竹 。（龙） 抚纳离叛，务行宽惠，而阴图异计。

沛 人张鲁 ，母有恣色，兼挟鬼道，往来焉 家，遂任鲁 以为督义司马，（遂） 与别部司马张修 将兵掩杀汉中 太守苏固 ，断绝斜谷 ，杀使者。鲁 既得汉中 ，遂复杀张修 而并其众。

焉 欲立威刑以自尊大，乃托以佗事，杀州中豪强十馀人，士民皆怨。初平 二年，犍为 太守任岐 及贾龙 并反，攻焉 。焉 击破，皆杀之。自此意气渐盛，遂造作乘舆车重千馀乘。焉 四子，范 为左中郎将，诞 治书御史，璋 奉车都尉，并从献帝 在长安 ，唯别部司马瑁 随焉 在益州 。朝廷使璋 晓譬焉 ，焉 留璋 不复遣。兴平 元年，征西将军马腾 与范 谋诛李傕 ，焉 遣叟 兵五千助之，战败，范 及诞 并见杀。焉 既痛二子，又遇天火其诚府车重，延及民家，馆邑无馀，于是徙居成都 ，遂〔疽〕发背（疽） 卒。

州大吏赵韪 等贪璋 温仁，立为刺史。诏书因以璋 为监军使者，领益州 牧，以韪 为征东中郎将。先是荆州 牧刘表 表焉 僭拟乘舆器服，韪 以此遂屯兵朐 备表。

初，南阳、三辅民数万户流入益州，焉悉收以为众，名曰“东州 兵”。璋 性柔宽无威略，东州 人侵暴为民患，不能禁制，旧士颇有离怨。赵韪 之在巴中 ，甚得众心，璋 委之以权。韪 因人情不辑，乃阴结州中大姓。建安 五年，还共击璋 ，蜀郡 、广汉 、犍为 皆反应。东州 人畏见诛灭，乃同心并力，为璋 死战，遂破反者，进攻韪 于江州 ，斩之。

张鲁 以璋 暗懦，不复承顺。璋 怒，杀鲁 母及弟，而遣其将庞羲等攻鲁 ，数为所破。鲁 部曲多在巴 土，故以羲 为巴郡 太守。鲁 因袭取之，遂雄于巴汉 。

十三年，曹操 自将征荆州 ，璋 乃遣使致敬。操 加璋 振威将军，兄瑁 平寇将军。璋 因遣别驾从事张松 诣操 ，,而操 不相接礼。松 怀恨而还，劝璋 绝曹氏 ，而结好刘备 。璋 从之。

十六年，璋 闻曹操 当遣兵向汉中 讨张鲁 ，内怀恐惧，松 复说璋 迎刘备 以拒操 。璋 即遣法正 将兵迎备 。璋 主簿巴西黄权 谏曰：“刘备 有枭名，今以部曲遇之，则不满其心，以宾客待之，则一国不容二主，此非自安之道。”从事广汉王累 自倒悬于州门以谏。璋 一无所纳。

备 自江陵 驰至涪城 ，璋 率步骑数万与备 会。张松 劝备 于会袭璋 ，备 不忍。明年，出屯葭萌 。松 兄广汉 太守肃 惧祸及己，乃以松 谋白璋 ，收松 斩之，敕诸关戍勿复通。备 大怒，还兵击璋 ，所在战克。十九年，进围成都 ，数十日，城中有精兵三万人，谷支一年，吏民咸欲拒战。璋 言：“父子在州二十馀岁，无恩德以加百姓，而攻战三载，肌膏草野者，以璋 故也。何心能安！”遂开城出降，群下莫不流涕。备 迁璋 于公安 ，归其财宝，后以病卒。

明年，曹操 破张鲁 ，定汉中 。

鲁 字公旗 。初，祖父陵 ，顺帝 时客于蜀 ，学道鹤鸣山 中，造作符书，以惑百姓。受其道者辄出米五斗，故谓之“米贼”。陵 传子衡 ，衡 传于鲁 ，鲁 遂自号“师君”。其来学者，初名为“鬼卒”，后号“祭酒”。祭酒各领部众，众多者名曰“理头”。皆校以诚信，不听欺妄，有病但令首过而已。诸祭酒各起义舍于路，同之亭传，县置米肉以给行旅。食者量腹取足，过多则鬼能病之。犯法者先加三原，然后行刑。不置长吏，以祭酒为理，民夷信向。朝廷不能讨，遂就拜鲁 镇夷 中郎将，领汉宁 太守，通其贡献。

韩遂 、马超 之乱，关西 民奔鲁 者数万家。时人有地中得玉印者，群下欲尊鲁 为汉宁王 。鲁 功曹阎圃 谏曰：“汉川 之民，户出十万，四面险固，财富土沃，上匡天子，则为桓文 ，次方窦融 ，不失富贵。今承制署置，埶足斩断。据称王号，必为祸先。”鲁 从之。

鲁自在汉川 垂三十年，闻曹操 征之，至阳平 ，欲举汉中 降。其弟卫 不听，率众数万，拒关固守。操 破卫 ，斩之。鲁 闻阳平 已陷，将稽颡归降。阎圃 说曰：“今以急往，其功为轻，不如且依巴中 ，然后委质，功必多也。”于是乃奔南山。左右欲悉焚宝货仓库。鲁 曰：“本欲归命国家，其意未遂。今日之走，以避锋锐，非有恶意。”遂封藏而去。操 入南郑 ，甚嘉之。又以鲁 本有善意，遣人慰安之。鲁 即与家属出逆，拜镇南将军，封阆中侯 ，邑万户，将还中国，待以客礼。封鲁 五子及阎圃 等皆为列侯。

鲁 卒，谥曰原侯 。子富 嗣。

论曰：刘焉 睹时方艰，先求后亡之所，庶乎见几而作。夫地广则骄尊之心生，财衍则僭奢之情用，固亦恒人必至之期也。璋 能闭隘养力，守案先图，尚可与岁时推移，而遽输利器，静受流斥，所谓羊质虎皮，见豺则恐，吁哉！

袁术 字公路 ，汝南汝阳 人，司空逢 之子也。少以侠气闻，数与诸公子飞鹰走狗，后颇折节。举孝廉，累迁至河南 尹、虎贲中郎将。

时董卓 将欲废立，以术 为后将军。术 畏卓 之祸，出奔南阳 。会长沙 太守孙坚 杀南阳 太守张咨 ，引兵从术 。刘表 上术 为南阳 太守，术 又表坚 领豫州 刺史，使率荆 、豫 之卒，击破董卓 于阳人 。

术 从兄绍 因坚 讨卓 未反，远，遣其将会稽周昕 夺坚豫州 。术 怒，击昕 走之。绍 议欲立刘虞 为帝，术 好放纵，惮立长君，托以公义不肯同，积此衅隙遂成。乃各外交党援，以相图谋，术 结公孙瓒 ，而绍 连刘表 。豪桀多附于绍 ，术 怒曰：“群竖不吾从，而从吾家奴乎！”又与公孙瓒 书，云绍 非袁氏 子，绍 闻大怒。初平 三年，术 遣孙坚 击刘表 于襄阳 ，坚 战死。公孙瓒 使刘备 与术 合谋共逼绍 ，绍 与曹操 会击，皆破之。四年，术 引军入陈留 ，屯封丘 。黑山 馀贼及匈奴於扶罗 等佐术 ，与曹操 战于匡亭 ，大败，术 退保雍丘 ，又将其馀众奔九江 ，杀杨州 刺史陈温 而自领之，又兼称徐州 伯。李傕 入长安 ，欲结术 为援，乃授以左将军，假节，封阳翟侯 。

初，术 在南阳 ，户口尚数十百万，而不修法度，以钞掠为资，奢恣无厌，百姓患之。又少见谶书，言“代汉 者当塗高”，自云名字应之。又以袁氏 出陈 为舜 后，以黄代赤，德运之次，遂有僭逆之谋。又闻孙坚 得传国玺，遂拘坚 妻夺之。兴平 二年冬，天子播越，败于曹阳 。术 大会群下，因谓曰：“今海内鼎沸，刘氏 微弱。吾家四世公辅，百姓所归，欲应天顺民，于诸君何如？”众莫敢对。主簿阎象 进曰：“昔周 自后稷 至于文王 ，积德累功，参分天下，犹服事殷 。明公虽奕世克昌，孰若有周 之盛？汉室 虽微，未至殷纣 之敝也。”术 嘿然，使召张范 。范 辞疾，谴弟承 往应之。术 问曰：“昔周室 陵迟，则有桓文 之霸；秦 失其政，汉 接而用之。今孤以土地之广，士人之众，欲徼福于齐桓 ，拟迹于高祖 ，可乎？”承 对曰：“在德不在众。苟能用德以同天下之欲，虽云匹夫，霸王可也。若陵僭无度，干时而动，众之所弃，谁能兴之！”术 不说。

自孙坚 死，子策 复领其部曲，术 遣击杨州 刺史刘繇遜，破之，筮因据江东 。筮闻丞将欲僭号，与书谏曰：“董卓 无道，陵虐王室，祸加太后，暴及弘农 ，天子播越，宫庙焚毁，是以豪桀发愤，沛然俱起。元恶既毙，幼主东顾，乃使王人奉命，宣明朝恩，偃武修文，与之更始。然而河北 异谋于黑山 ，曹操 毒被于东徐 ，刘表 僭乱于南荆 ，公孙 叛逆于朔北 ，正礼 阻兵，玄德 争盟，是以未获从命，橐弓戢戈。当谓使君与国同规，而舍是弗恤，完然有自取之志，惧非海内企望之意也。盛汤 讨桀 ，称‘有夏 多罪’；武王 伐纣 ，曰‘殷有重罚’。此二王者，虽有圣德，假使时无失道之过，无由逼而取也。今主上非有恶于天下，徒以幼小胁于强臣，异于汤武 之时也。又闻幼主明智聪敏，有夙成之德，天下虽未被其恩，咸归心焉。若辅而兴之，则旦 、奭 之美，率土所望也。使君五世相承，为汉 宰辅，荣宠之盛，莫与为比，宜效忠守节，以报王室。时人多惑图纬之言，妄牵非类之文，苟以悦主为美，不顾成败之计，古今所慎，可不孰虑！忠言逆耳，驳议致憎，苟有益于尊明，无所敢辞。”术 不纳，策 遂绝之。

建安 二年，因河内张炯 符命，遂果僭号，自称“仲家”。以九江 太守为淮南 尹，置公卿百官，郊祀天地。乃遣使以窃号告吕布 ，并为子娉布 女。布 执术 使送许 。术 大怒，遣其将张勋 、桥蕤 攻布 ，大败而还。术 I率兵击陈国 ，诱杀其王宠 及相骆俊 ，曹操 乃自征之。术 闻大骇，即走度淮 ，留张勋 、桥蕤 于蕲阳 ，以拒操 。〔操 〕击破斩蕤 ，而勋 退走。术 兵弱，大将死，众情离叛。加天旱岁荒，士民冻馁，江 、淮 间相食殆尽。时舒仲应 为术沛 相，术 以米十万斛与为军粮，仲应 悉散以给饥民。术 闻怒，陈兵将斩之。仲应 曰：“知当必死，故为之耳。宁可以一人之命，救百姓于涂炭。”术 下马牵之曰：“仲应 ，足下独欲享天下重名，不与吾共之邪？”

术 虽矜名尚奇，而天性骄肆，尊己陵物。及窃伪号，淫侈滋甚，媵御数百，无不兼罗纨，厌粱肉，自下饥困，莫之简恤。于是资实空尽，不能自立。四年夏，乃烧宫室，奔其部曲陈简 、雷薄 于灊 山。复为简 等所拒，遂大困穷，士卒散走。忧懑不知所为，遂归帝号于绍 ，曰：“禄去汉室 久矣，天下提挈，政在家门。豪雄角逐，分割疆宇。此与周 末七国无异，唯强者兼之耳。袁氏 受命当王，符瑞炳然。今君拥有四州，人户百万，以强则莫与争大，以位则无所比高。曹操 虽欲扶衰奖微，安能续绝运，起已灭乎！谨归大命，君其兴之。”绍 阴然其计。

术 因欲北至青州 从袁谭 ，曹操 使刘备 徼之，不得过，复走还寿春 。六月，至江亭 。坐箦床而叹曰，“袁术 乃至是乎！”因愤慨结病，欧血死。妻子依故吏庐江 太守刘勋 。孙策 破勋 ，复见收视，术 女入孙权 宫；子曜 仕吴 为郎中。

论曰：“天命符验，可得而见，未可得而言也。然大致受大福者，归于信顺乎！夫事不以顺，虽强力广谋，不能得也。谋不可得之事，日失忠信，变诈妄生矣。况复苟肆行之，其以欺天乎！虽假符僭称，归将安所容哉！”

吕布 字奉先 ，五原九原 人也。以弓马骁武给并州 。刺史丁原 为骑都尉，（原） 屯河内 ，以布 为主簿，甚见亲待。灵帝 崩，原 受何进 召，将兵诣洛阳 ，为执金吾。会进 败，董卓 诱布 杀原 而并其兵。

卓 以布 为骑都尉，誓为父子，甚爱信之。稍迁至中郎将，封都亭侯。卓 自知凶恣，每怀猜畏，行止常以布 自卫。尝小失卓 意，卓 拔手戟掷之。布 拳捷得免，而改容顾谢，卓 意亦解。布 由是阴怨于卓 。卓 又使布 守中阁，而私与傅婢情通，益不自安。因往见司徒王允 ，自陈卓 几见杀之状。时允 与尚书仆射士孙瑞 密谋诛卓 ，因以告布 ，使为内应。布 曰：“如父子何？”曰：“君自姓吕 ，本非骨肉。今忧死不暇，何谓父子？掷戟之时，岂有父子情也？”布 遂许之，乃于门刺杀卓 ，事已见卓传 。允 以布 为奋威将军，假节，仪同三司，封温候 。

允 既不赦凉州 人，由是卓 将李傕 等遂相结，还攻长安 。布 与傕 战，败，乃将数百骑，以卓 头系马鞍，走出武关 ，奔南阳 。袁术 待之甚厚。布 自恃杀卓 ，有德袁氏 ，遂恣兵钞掠。术 患之。布 不安，复去从张杨 于河内 。时李傕 等购募求布 急，杨 下诸将皆欲图之。布 惧，谓杨 曰：“与卿州里，今见杀，其功未必多。不如生卖布 ，可大得傕 等爵宠。”杨 以为然。有顷，布 得走投袁绍 ，绍 与布 击张燕 于常山 。燕 精兵万馀，骑数千匹。布 常御良马，号曰赤菟，能驰城飞堑，与其健将成廉 、魏越 等数十骑驰突燕 阵，一日或至三四，皆斩首而出。连战十馀日，遂破燕 军。布 既恃其功，更请兵于绍 ，绍 不许，而将士多暴横，绍 患之。布 不自安，因求还洛阳 。绍 听之，承制使领司隶校尉，遣壮士送布 而阴使杀之。布 疑其图己，乃使人鼓筝于帐中，潜自遁出。夜中兵起，而布 已亡。绍 闻，惧为患，募遣追之，皆莫敢逼，遂归张杨 。道经陈留 ，太守张邈 遣使迎之，相待甚厚，临别把臂言誓。

邈 字孟卓 ，东平 人，少以侠闻。初辟公府，稍迁陈留 太守。董卓 之乱，与曹操 共举义兵。及袁绍 为盟主，有骄色，邈 正义责之。绍 既怨邈 ，且闻与布 厚，乃令曹操 杀邈 。操 不听，然邈 心不自安。兴平 元年，曹操 东击陶谦 ，令其将武阳 人陈宫 屯东郡 。宫 因说邈 曰：“今天下分崩，雄桀并起。君拥十万之众，当四战之地，抚剑顾眄，亦足以为人豪，而反受制，不以鄙乎！今州军东征，其处空虚，吕布 壮士，善战无前，迎之共据兖州 ，观天下形埶，俟时事变通，此亦从横一时也。”邈 从之，遂与弟超及宫等迎布 为兖州 牧，据濮阳 ，郡县皆应之。

曹操闻而引军击布，累战，相持百馀日。是时旱蝗少谷，百姓相食，布 移屯山阳 。二年间，操 复尽收诸城，破布 于钜野 ，布 东奔刘备 。邈 诣袁术 求救，留超 将家属屯雍丘 。操 围超 数月，屠之，灭其三族。邈 未至寿春 ，为其兵所害。

时刘备 领徐州 ，居下邳 ，与袁术 相拒于淮 上。术 欲引布 击备 ，乃与布 书曰：“术 举兵诣阙，未能屠裂董卓 。将军诛卓 ，为术 报耻，功一也。昔金元休 南至封丘 ，为曹操 所败。将军伐之，令术 复明目于遐迩，功二也。术 生年以来，不闻天下有刘备 ，备 乃举兵与术 对战。凭将军威灵，得以破备 ，功三也。将军有三大功在术 ，术 虽不敏，奉以死生。将军连年攻战，军粮苦少，今送米二十万斛。非唯此止，当骆驿复致。凡所短长亦唯命。”布 得书大悦，即勒兵袭下邳 ，获备 妻子。备 败走海西 ，饥困，请降于布 。布 又恚术 运粮不复至，乃具车马迎备 ，以为豫州 刺史，遣屯小沛 。布 自号徐州 牧。术 惧布 为己害，为子求婚，布 复许之。

术 遣将纪灵 等步骑三万以攻备，备求救于布 。诸将谓布 曰：“将军常欲杀刘备 ，今可假手于术 。”布 曰：“不然。术 若破备 ，则北连太山 ，吾为在术 围中，不得不救也。”便率步骑千馀，驰往赴之。灵 等闻布 至，皆敛兵而止。布 屯沛 城外，遣人招备 ，并请灵 等与共飨饮。布 谓灵 曰：“玄德 ，布 弟也，为诸君所困，故来救之。布 性不喜合斗，但喜解斗耳。”乃令军候植戟于营门，布 弯弓顾曰：“诸君观布 射〔戟〕小支，中者当各解兵，不中可留决斗。”布 即一发，正中戟支。灵 等皆惊，言“将军天威也”。明日复欢会，然后各罢。

术 遣韩胤 以僭号事告布 ，因求迎妇，布 遣女随之。沛 相陈珪 恐术 报布 成姻，则徐杨 合从，为难未已。于是往说布 曰：“曹公 奉迎天子，辅赞国政，将军宜与协同策谋，共存大计。今与袁术 结姻，必受不义之名，将有累卵之危矣。”布 亦素怨术 ，而女已在塗，乃追还绝婚，执胤 送许 ，曹操 杀之。

陈珪 欲使子登 诣曹操 ，布 固不许，会使至，拜布 为左将军，布 大喜，即听登 行，并令奉章谢恩。登 见曹操 ，因陈布 勇而无谋，轻于去就，宜早图之。操 曰：“布 狼子野心，诚难久养，非卿莫究其情伪。”即增珪 秩中二千石，拜登广陵 太守。临别，操 执登 手曰：“东方之事，便以相付。”令阴合部众，以为内应。始布 因登 求徐州 牧，不得。登 还，布 怒，拔戟斫机曰：“卿父劝吾协同曹操 ，绝婚公路 。今吾所求无获，而卿父子并显重，但为卿所卖耳。”登不为动容，徐对之曰：“登 见曹公 ，言养将军譬如养虎，当饱其肉，不饱则将噬人。公曰：‘不如卿言。譬如养鹰，饥即为用，饱则飏去。’其言如此。”布 意乃解。

袁术 怒布 杀韩胤 ，遣其大将张勋 、桥蕤 等与韩暹 、杨奉 连埶，步骑数万，七道攻布。布时兵有三千，马四百匹，惧其不敌，谓陈珪 曰：“今致术 军，卿之由也，为之奈何？”珪 曰：“暹 、奉 与术 ，卒合之师耳。谋无素定，不能相维。子登 策之，比于连鸡，埶不俱栖，立可离也。”布 用珪 策，与暹 、奉 书曰：“二将军亲拔大驾，而布 手杀董卓 ，俱立功名，当垂竹帛。今袁术 造逆，宜共诛讨，奈何与贼还来伐布 ？可因今者同力破术 ，为国除害，建功天下，此时不可失也。”又许破术 兵，悉以军资与之。暹 、奉 大喜，遂共击勋 等于下邳 ，大破之，生禽桥蕤 ，馀众溃走，其所杀伤、堕水死者殆尽。

时太山臧霸 等攻破莒城 ，许布 财币以相结，而未及送，布 乃自往求之。其督将高顺 谏止曰：“将军威名宣播，远近所畏，何求不得，而自行求赂。万一不克，岂不损邪？”布 不从。既至莒 ，霸 等不测往意，固守拒之，无获而还。顺为人清白有威严，少言辞，将众整齐，每战必克。布 性决易，所为无常。顺 每谏曰：“将军举动，不肯详思，忽有失得，动辄言误。误事岂可数乎？”布 知其忠而不能从。

建安 三年，布 遂复从袁术 ，遣顺 攻刘备 于沛 ，破之。曹操 遣夏侯悙 救备 ，为顺 所败。操 乃自将击布 ，至下邳 城下。遗布 书，为陈祸福。布 欲降，而陈宫 等自以负罪于操 ，深沮其计，而谓布 曰：“曹公 远来，埶不能久。将军若以步骑出屯于外，宫 将馀众闭守于内。若向将军，宫 引兵而攻其背；若但攻城，则将军救于外。不过旬月，军食毕尽，击之可破也。”布 然之。布 妻曰：“昔曹氏 待公台 如赤子，犹舍而归我。今将军厚公台 不过于曹氏 ，而欲委全城，捐妻子，孤军远出乎？若一旦有变，妾岂得为将军妻哉！”布 乃止。而潜遣人求救于袁术 ，自将千馀骑出。战败走还，保城不敢出。术 亦不能救。

曹操 堑围之，壅沂 、泗 以灌其城，三月，上下离心。其将侯成 使客牧其名马，而客策之以叛。成 追客得马，诸将合礼以贺成 。成 分酒肉，先入诣布 而言曰：“蒙将军威灵，得所亡马，诸将齐贺，未敢尝也，故先以奉贡。”布 怒曰：“布 禁酒而卿等酝酿，为欲因酒共谋布 邪？”成 忿惧，乃与诸将共执陈宫 、高顺 ，率其众降。布 与麾下登白门楼 。兵围之急，令左右取其首诣操 。左右不忍，乃下降。布 见操 曰：“今日已往，天下定矣。”操 曰：“何以言之？”布 曰：“明公之所患不过于布 ，今已服矣。今布 将骑，明公将步，天下不足定也。”顾谓刘备 曰：“玄德 ，卿为坐上客，我为降虏，绳缚我急，独不可一言邪？”操 笑曰：“缚虎不得不急。”乃命缓布 缚。刘备曰：“不可。明公不见吕布 事丁建阳 、董太师 乎？”操 颔之。布 目备 曰：“大耳儿最叵信！”操 谓陈宫 曰：“公台 平生自谓智有馀，今意何如？”宫 指布 曰：“是子不用宫 言，以至于此。若见从，未可量也。”操 又曰：“奈卿老母何？”宫 曰：“老母在公，不在宫 也。夫以孝理天下者，不害人之亲。”操 复曰：“奈卿妻子何？”宫 曰：“宫闻霸王之主，不绝人之祀。”固请就刑，遂出不顾，操 为之泣涕。布 及宫 、顺皆缢杀之，传首许 市。

赞曰：焉作庸 牧，以希后福。曷云负荷？地堕身逐。术 既叨贪，布 亦翻覆。

后汉书卷七十六

循吏列传第六十六

初，光武 长于民间，颇达情伪，见稼穑艰难，百姓病害，至天下已定，务用安静，解王莽 之繁密，还汉 世之轻法。身衣大练，色无重彩，耳不听郑卫 之音，手不持珠玉之玩，宫房无私爱，左右无偏恩。建武 十三年，异国有献名马者，日行千里，又进宝剑，贾兼百金，诏以马驾鼓车，剑赐骑士。损上林 池御之官，废骋望弋猎之事。其以手迹赐方国者，皆一札十行，细书成文。勤约之风，行于上下。数引公卿郎将，列于禁坐。广求民瘼，观纳风谣。故能内外匪懈，百姓宽息。自临宰邦邑者，竞能其官。若杜诗 守南阳 ，号为“杜母 ”，任延 、锡光 移变边俗，斯其绩用之最章章者也。又第五伦 、宋均 之徒，亦足有可称谈。然建武 、永平 之间，吏事刻深，亟以谣言单辞，转易守长。故朱符 数上谏书，箴切峻政，锺离意 等亦规讽殷勤，以长者为言，而不能得也。所以中兴之美，盖未尽焉。自章 、和 以后，其有善绩者，往往不绝。如鲁恭 、吴佑 、刘宽 及颍川 四长，并以仁信笃诚，使人不欺；王堂 、陈宠委任贤良，而职事自理：斯皆可以感物而行化也。边凤 、延笃 先后为京兆尹，时人以辈前世赵 、张 。又王涣 、任峻 之为洛阳 令，明发奸伏，吏端禁止，然导德齐礼，有所未充，亦一时之良能也。今缀集殊闻显迹，以为循吏篇 云。

卫飒 字子产 ，河内修武 人也。家贫好学问，随师无粮，常庸以自给。王莽 时，仕郡历州宰。

建武 二年，辟大司徒邓禹 府。举能案剧，除侍御史，襄城 令。政有名迹，迁桂阳 太守。郡与交州 接境，颇染其俗，不知礼则。飒 下车，修庠序之教，设婚姻之礼。期年间，邦俗从化。

先是含洭 、浈阳 、曲江 三县，越 之故地，武帝 平之，内属桂阳 。民居深山，滨溪谷，习其风土，不出田租。去郡远者，或且千里。吏事往来，辄发民乘船，名曰“传役”。每一吏出，傜及数家，百姓苦之。飒 乃凿山通道五百馀里，列亭传，置邮驿。于是役省劳息，奸吏杜绝。流民稍还，渐成聚邑，使输租赋，同之平民。又耒阳县 （山） 〔出〕铁石，佗郡民庶常依因聚会，私为冶铸，遂招来亡命，多致奸盗。飒 乃上起铁官，罢斥私铸，岁所增入五百馀万。飒 理恤民事，居官如家，其所施政，莫不合于物宜。视事十年，郡内清理。

二十五年，征还。光武 欲以为少府，会飒 被疾，不能拜起，敕以桂阳 太守归家，须后诏书。居二岁，载病诣阙，自陈困笃，乃收印绶，赐钱十万，后卒于家。

南阳茨充 代飒 为桂阳 。亦善其政，教民种殖柘桑麻纻之属，劝令养蚕织屦，民得利益焉。

任延 字长孙 ，南阳宛 人也。年十二，为诸生，学于长安 ，明诗 、易 、春秋 ，显名太学，学中号为“任圣童”。值仓卒，避兵之陇西 。时隗器 已据四郡，遣使请延 ，延 不应。

更始 元年，以延 为大司马属，拜会稽 都尉。时年十九，迎官惊其壮。及到，静泊无为，唯先遣馈礼祠延陵季子 。时天下新定，道路未通，避乱江南 者皆未还中土，会稽 颇称多士。延 到，皆聘请高行如董子仪 、严子陵 等，敬待以师友之礼。掾吏贫者，辄分奉禄以赈给之。省诸卒，令耕公田，以周穷急。每时行县，辄使慰勉孝子，就餐饭之。

吴 有龙丘苌 者，隐居太末 ，志不降辱。王葬 时，四辅三公连辟，不到。掾史白请召之。延 曰：“龙丘先生 躬德履义，有原宪 、伯夷 之节。都尉埽洒其门，犹惧辱焉，召之不可。”遣功曹奉谒，修书记，致医药，吏使相望于道。积一岁，苌 乃乘辇诣府门，愿得先死备录。延 辞让再三，遂署议曹祭酒。苌 寻病卒，延 自临殡，不朝三日。是以郡中贤士大夫争往宦焉。

建武 初，延 上书愿乞骸骨，归拜王庭。诏征为九真 太守。光武 引见，赐马杂缯，令妻子留洛阳 。九真 俗以射猎为业，不知牛耕，民常告籴交阯 ，每致困乏。延 乃令铸作田器，教之垦辟。田畴岁岁开广，百姓充给。又骆越 之民无嫁娶礼法，各因淫好，无适对匹，不识父子之性，夫妇之道。延 乃移书属县，各使男年二十至五十，女年十五至四十，皆以年齿相配。其贫无礼娉，令长吏以下各省奉禄以赈助之。同时相娶者二千馀人。是岁风雨顺节，谷稼丰衍。其产子者，始知种姓。咸曰：“使我有是子者，任君 也。”多名子为“任”。于是徼外蛮夷夜郎 等慕义保塞，延 遂止罢侦候戍卒。

初，平帝 时，汉中锡光 为交阯 太守，教导民夷 ，渐以礼义，化声侔于延 。王莽 末，闭境拒守。建武 初，遣使贡献，封盐水侯 。领南华 风，始于二守焉。

延 视事四年，征诣洛阳 ，以病稽留，左转睢阳 令，九真 吏人生为立祠。拜武威 太守，帝亲见，戒之曰：“善事上官，无失名誉。”延 对曰：“臣闻忠臣不私，私臣不忠。履正奉公，臣子之节。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善事上官，臣不敢奉诏。”帝叹息曰：“卿言是也。”

既之武威 ，时将兵长史田绀 ，郡之大姓，其子弟宾客为人暴害。延 收绀 系之，父子宾客伏法者五六人。绀 少子尚 乃聚会轻薄数百人，自号将军，夜来攻郡。延 即发兵破之。自是威行境内，吏民累息。

郡北当匈奴 ，南接种羌 ，民畏寇抄，多废田业。延 到，选集武略之十千人，明其赏罚，令将杂种胡 骑休屠黄石 屯据要害，其有警急，逆击追讨。虏恒多残伤，遂绝不敢出。

河西 旧少雨泽，乃为置水官吏，修理沟渠，皆蒙其利。又造立校官，自掾（吏） 〔史〕子孙，皆令诣学受业，复其傜役。章句既通，悉显拔荣进之。郡遂有儒雅之士。

后坐擅诛羌 不先上，左转召陵 令。显宗 即位，拜颍川 太守。永平 二年，征会辟雍，因以为河内 太守。视事九年，病卒。

少子恺 ，官至太常。

王景 字仲通 ，乐浪 邯 人也。八世祖仲 ，本琅邪不其 人。好道术，明天文。诸吕 作乱，齐哀王襄 谋发兵，而数问于仲 。及济北王兴居 反，欲委兵师仲 ，仲 惧祸及，乃浮海东奔乐浪 山中，因而家焉。父闳 ，为郡三老。更始 败，土人王调 杀郡守刘宪 ，自称大将军、乐浪 太守。建武 六年，光武 遣太守王遵 将兵击之。至辽东 ，闳 与郡决曹史杨邑 等共杀调 迎遵 ，皆封为列侯，闳 独让爵。帝奇而征之，道病卒。

景 少学易 ，遂广窥众书，又好天文术数之事，沈深多伎艺。辟司空伏恭 府。时有荐景 能理水者，显宗 诏与将作谒者王吴 共修作浚仪渠 。吴 用景 墕流法，水乃不复为害。

初，平帝 时，河 、汴 决坏，未及得修。建武 十年，阳武 令张氾 上言：“河 决积久，日月侵毁，济渠 所漂数十许县。修理之费，其功不难。宜改修堤防，以安百姓。”书奏，光武 即为发卒。方营河 功，而浚仪 令乐俊 复上言：“昔元光 之间，人庶炽盛，缘堤垦殖，而瓠子河 决，尚二十馀年，不即拥塞。今居家稀少，田地饶广，虽未修理，其患犹可。且新被兵革，方兴役力，劳怨既多，民不堪命。宜须平静，更议其事。”光武 得此遂止。后汴 渠东侵，日月弥广，而水门故处，皆在河 中，兖 、豫 百姓怨叹，以为县官恒兴佗役，不先民急。永平 十二年，议修汴渠 ，乃引见景 ，问以理水形便。景 陈其利害，应对敏给，帝善之。又以尝修浚仪 ，功业有成，乃赐景 山海经 、河渠书 、禹贡图 ，及钱帛衣物。夏，遂发卒数十万，遣景 与王吴 修渠筑堤，自荥阳 东至千乘 海口千馀里。景 乃商度地势，凿山阜，破砥绩，直截沟涧，防遏冲要，疏决壅积，十里立一水门，令更相洄注，无复溃漏之患。景 虽简省役费，然犹以百亿计。明年夏，渠成。帝亲自巡行，诏滨河 郡国置河堤员吏，如西京 旧制。景 由是知名。王吴 及诸从事掾史皆增秩一等。景 三迁为侍御史。十五年，从驾东巡狩，至无盐 ，帝美其功绩，拜河堤谒者，赐车马缣钱。

建初 七年，迁徐州 刺史。先是杜陵杜笃 奏上论都〔赋〕 ，欲令车驾迁还长安 。耆老闻者，皆动怀土之心，莫不眷然伫立西望。景 以宫庙已立，恐人情疑惑，会时有神雀诸瑞，乃作金人论 ，颂洛邑 之美，天人之符，文有可采。

明年，迁庐江 太守。先是百姓不知牛耕，致地力有馀而食常不足。郡界有楚 相孙叔敖 所起芍陂 稻田。景 乃驱率吏民，修起芜废，教用犁耕，由是垦辟倍多，境内丰给。遂铭石刻誓，令民知常禁。又训令蚕织，为作法制，皆著于乡亭，庐江 传其文辞。卒于官。

初，景 以为六经 所载，皆有卜筮，作事举止，质于蓍龟，而众书错糅，吉凶相反，乃参纪众家数术文书，冢宅禁忌，堪舆日相之属，适于事用者，集为大衍玄基 云。

秦彭 字伯平 ，扶风茂陵 人也。自汉 兴之后，世位相承。六世祖袭 ，为颍川 太守，与群从同时为二千石者五人，故三 辅号曰“万石秦氏 ”。彭 同产女弟，显宗 时入掖庭为贵人，有宠。永平 七年，以彭贵人 兄，随四姓小侯擢为开阳城门 候。十五年，拜骑都尉，副驸马都尉耿秉 北征匈奴 。

建初 元年，迁山阳 太守。以礼训人，不任刑罚。崇好儒雅，敦明庠序。每春秋飨射，辄修升降揖让之仪。乃为人设四诫，以定六亲长幼之礼。有遵奉教化者，擢为乡三老，常以八月致酒肉以劝勉之。吏有过咎，罢遣而已，不加耻辱。百姓怀爱，莫有欺犯。兴起稻田数千顷，每于农月，亲度顷亩，分别肥瘠，差为三品，各立文簿，藏之乡县。于是奸吏跼蹐，无所容诈。彭 乃上言，宜令天下齐同其制。诏书以其所立条式，班令三府，并下州郡。

在职六年，转颍川 太守，仍有凤皇、麒麟、嘉禾、甘露之瑞，集其郡境。肃宗 巡行，再幸颍川 ，辄赏赐钱谷，恩宠甚异。章和 二年卒。

彭 弟悙 、褒 ，并为射声校尉。

王涣 字稚子 ，广汉郪 人也。父顺 ，安定 太守。涣 少好侠，尚气力，数通剽轻少年。晚而改节，敦儒学，习尚书 ，读律令，略举大义。为太守陈宠功曹，当职割断，不避豪右。宠 风声大行，入为大司农。和帝 问曰：“在郡何以为理？”宠 顿首谢曰：“臣任功曹王涣 以简贤选能，主簿镡显 拾遗补阙，臣奉宣诏书而已。”帝大悦。涣 由此显名。

州举茂才，除温 令。县多奸猾，积为人患。涣 以方略讨击，悉诛之。境内清夷，商人露宿于道。其有放牛者，辄云以属稚子 ，终无侵犯。在温 三年，迁兖州 刺史，绳正部郡，风威大行。后坐考妖言不实论。岁馀，征拜侍御史。

永元 十五年，从驾南巡，还为洛阳 令。以平正居身，得宽猛之宜。其冤嫌久讼，历政所不断，法理所难平者，莫不曲尽情诈，压塞群疑。又能以谲数发擿奸伏。京师称叹，以为涣 有神算。元兴 元年，病卒。百姓市道莫不咨嗟。男女老壮皆相与赋敛，致奠醊以千数。

涣 丧西归，道经弘农 ，民庶皆设槃桉于路。吏问其故，咸言平常持米到洛 ，为卒司所钞，恒亡其半。自王君 在事，不见侵枉，故来报恩。其政化怀物如此。民思其德，为立祠安阳亭 西，每食辄弦歌而荐之。

永初 二年，邓太后 诏曰：“夫忠良之吏，国家所以为理也。求之甚勤，得之至寡。故孔子 曰：‘才难不其然乎！’昔大司农朱邑 、右扶风尹翁归 ，政迹茂异，令名显闻，孝宣皇帝 嘉叹愍惜，而以黄金百斤策赐其子。故洛阳 令王涣 ，秉清修之节，蹈羔羊之义，尽心奉公，务在惠民，功业未遂，不幸早世，百姓追思，为之立祠。自非忠爱之至，孰能若斯者乎！今以涣 子石 为郎中，以劝劳勤。”延熹 中，桓帝 事黄老 道，悉毁诸房祀，唯特诏密县 存故太傅卓茂 庙，洛阳 留王涣 祠焉。

镡显 后亦知名，安帝 时为豫州 刺史。时天下饥荒，竞为盗贼，州界收捕且万馀人。显 愍其困穷，自陷刑辟，辄擅赦之，因自劾奏。有诏勿理。后位至长乐 卫尉。

自涣 卒后，连诏三公特选洛阳 令，皆不称职。永和 中，以剧 令勃海任峻 补之。峻 擢用文武吏，皆尽其能，纠剔奸盗，不得旋踵，一岁断狱，不过数十。威风猛于涣 ，而文理不及之。峻 字叔高 ，终于太山 太守。

许荆 字少张 ，会稽阳羡 人也。祖父武 ，太守第五伦 举为孝廉。武 以二弟晏 、普 未显，欲令成名，乃请之曰：“礼有分异之义，家有别居之道。”于是共割财产以为三分，武 自取肥田广宅奴婢强者，二弟所得并悉劣少。乡人皆称弟克让而鄙武 贪婪，晏 等以此并得选举。武 乃会宗亲，泣曰：“吾为兄不肖，盗声窃位，二弟年长，未豫荣禄，所以求得分财，自取大讥。今理产所增，三倍于前，悉以推二弟，一无所留。”于是郡中翕然，远近称之。位至长乐 少府。

荆 少为郡吏，兄子世 尝报仇杀人，怨者操兵攻之。荆 闻，乃出门逆怨者，跪而言曰：“世 前无状相犯，咎皆在荆 不能训导。兄既早没，一子为嗣，如令死者伤其灭绝，愿杀身代之。”怨家扶荆 起，曰：“许掾 郡中称贤，吾何敢相侵？”因遂委去。荆 名誉益著。太守黄兢 举孝廉。

和帝 时，稍迁桂阳 太守。郡滨南州 ，风俗脆薄，不识学义。荆 为设丧纪婚姻制度，使知礼禁。尝行春到耒阳县 ，人有蒋均 者，兄弟争财，互相言讼。荆 对之叹曰：“吾荷国重任，而教化不行，咎在太守。”乃顾使吏上书陈状，乞诣廷尉。均 兄弟感悔，各求受罪。在事十二年，父老称歌。以病自上，征拜谏议大夫，卒于官。桂阳 人为立庙树碑。

荆 孙 ，灵帝 时为太尉。

孟尝 字伯周 ，会稽上虞 人也。其先三世为郡吏，并伏节死难。尝少修操行，仕郡为户曹史。上虞 有寡妇至孝养姑。姑年老寿终，夫女弟先怀嫌忌，乃诬妇厌苦供养，加鸩其母，列讼县庭。郡不加寻察，遂结竟其罪。尝 先知枉状，备言之于太守，太守不为理。尝 哀泣外门，因谢病去，妇竟冤死。自是郡中连旱二年，祷请无所获。后太守殷丹 到官，访问其故，尝诣府具陈寡妇冤诬之事。因曰：“昔东海 孝妇，感天致旱，于公 一言，甘泽时降。宜戮讼者，以谢冤魂，庶幽枉获申，时雨可期。”丹从之，即刑讼女而祭妇墓，天应澍雨，谷稼以登。

尝 后策孝廉，举茂才，拜徐 令。州郡表其能，迁合浦 太守。郡不产谷实，而海出珠宝，与交阯 比境，常通商贩，贸籴粮食。先时宰守并多贪秽，诡人采求，不知纪极，珠遂渐徙于交阯郡 界。于是行旅不至，人物无资，贫者饿死于道。尝 到官，革易前敝，求民病利。曾未逾岁，去珠复还，百姓皆反其业，商货流通，称为神明。

以病自上，被征当还，吏民攀车请之。尝 既不得进，乃载乡民船夜遁去。隐处穷泽，身自耕佣。邻县士民慕其德，就居止者百馀家。

桓帝 时，尚书同郡杨乔 上书荐尝 曰：“臣前后七表言故合浦 太守孟尝 ，而身轻言微，终不蒙察。区区破心，徒然而已。尝 安仁弘义，耽乐道德，清行出俗，能干绝群。前更守宰，移风改政，去珠复还，饥民蒙活。且南海 多珍，财产易积，掌握之内，价盈兼金，而尝 单身谢病，躬耕垄次，匿景藏采，不扬华藻。实羽翮之美用，非徒腹背之毛也。而沈沦草莽，好爵莫及，廊庙之宝，弃于沟渠。且年岁有讫，桑榆行尽，而忠贞之节，永谢圣时。臣诚伤心，私用流涕。夫物以远至为珍，士以稀见为贵。槃木朽株，为万乘用者，左右为之容耳。王者取士，宜拔众之所贵。臣以斗筲之姿，趋走日月之侧。思立微节，不敢苟私乡曲。窃感禽息 ，亡身进贤。”尝 竟不见用。年七十，卒于家。

第五访 字仲谋 ，京兆长陵 人，司空伦 之族孙也。少孤贫，常佣耕以养兄嫂。有闲暇，则以学文。仕郡为功曹，察孝廉，补新都 令。政平化行，三年之间，邻县归之，户口十倍。

迁张掖 太守。岁饥，粟石数千，访 乃开仓赈给以救其敝。吏惧谴，争欲上言。访 曰：“若上须报，是弃民也。太守乐以一身救百姓！”遂出谷赋人。顺帝 玺书嘉之。由是一郡得全。岁馀，官民并丰，界无奸盗。

迁南阳 太守，去官。拜护羌 差校尉，边境服其威信。卒于官。

刘矩 字叔方 ，沛国萧 人也。叔父光 ，顺帝 时为司徒。矩 少有高节，以（叔） 父〔叔〕辽 未得仕进，遂绝州郡之命。太尉朱宠 、太傅桓焉 嘉其志义，故叔辽 以此为诸公所辟，拜议郎，矩 乃举孝廉。

稍迁雍丘 令，以礼让化之，其无孝义者，皆感悟自革。民有争讼，矩常引之于前，提耳训告，以为忿恚可忍，县官不可入，使归更寻思。讼者感之，辄各罢去。其有路得遗者，皆推寻其主。在县四年，以母忧去官。

后太尉胡广 举矩 贤良方正，四迁为尚书令。矩 性亮直，不能谐附贵埶，以是失大将军梁冀 意，出为常山 相，以疾去官。时冀 妻兄孙祉 为沛 相，矩 惧为所害，不敢还乡里，乃投彭城 友人家。岁馀，冀 意少悟，乃止。补从事中郎，复为尚书令，迁宗正、太常。

延熹 四年，代黄琼 为太尉。琼 复为司空，矩 与琼 及司徒种暠 同心辅政，号为贤相。时连有灾异，司隶校尉以劾三公。尚书朱穆 上疏，称矩 等良辅，及言殷汤 、高宗 不罪臣下之义。帝不省，竟以蛮夷 反叛免。后复拜太中大夫。

灵帝 初，代周景 为太尉。矩 再为上公，所辟召皆名儒宿德。不与州郡交通。顺辞默谏，多见省用。复以日食免。因乞骸骨，卒于家。

刘宠 字祖荣 ，东莱牟平 人，齐悼惠王 之后也。悼惠王 子孝王将 闻，将闾 少子封牟平侯 ，子孙家焉。父丕 ，博学，号为通儒。

宠 少受父业，以明经举孝廉，除东平陵 令，以仁惠为吏民所爱。母疾，弃官去。百姓将送塞道，车不得进，乃轻服遁归。

后四迁为豫章 太守，又三迁拜会稽 太守。山民愿朴，乃有白首不入市井者，颇为官吏所扰。宠 简除烦苛，禁察非法，郡中大化。征为将作大匠。山阴县 有五六老叟，尨眉皓发，自若邪 山谷间出，人赍百钱以送宠 。宠 劳之曰：“父老何自苦？”对曰：“山谷鄙生，未尝识郡朝。它守时吏发求民间，至夜不绝，或狗吠竟夕，民不得安。自明府下车以来，狗不夜吠，民不见吏。年老遭值圣明，今闻当见弃去，故自扶奉送。”宠 曰：“吾政何能及公言邪？勤苦父老！”为人选一大钱受之。

转为宗正、大鸿胪。延熹 四年，代黄琼 为司空，以阴雾愆阳免。顷之，拜将作大匠，复为宗正。建宁 元年，代王畅 为司空，频迁司徒、太尉。二年，以日食策免，归乡里。

宠 前后历宰二郡，累登卿相，而（准） 〔清〕约省素，家无货积。尝出京师，欲息亭舍，亭吏止之，曰：“整顿洒埽，以待刘公 ，不可得（也） 〔止〕。”宠 无言而去，时人称其长者。以老病卒于家。

弟方 ，官至山阳 太守。方 有二子：岱 字公山 ，繇 字正礼 。兄弟齐名称。

董卓 入洛阳 ，岱 从侍中出为兖州 刺史。虚己爱物，为士人所附。初平 三年，青州黄巾 贼入兖州 ，杀任城 相郑遂 ，转入东平 。岱 击之，战死。

兴平 中，繇 为杨州 牧、振威将军。时袁术 据淮南 ，繇 乃移居曲阿 。值中国丧乱，士友多南奔，繇 携接收养，与同优剧，甚得名称。袁术 谴孙策 攻破繇 ，因奔豫章 ，病卒。

仇览 字季智 ，一名香 ，陈留考城 人也。少为书生淳默，乡里无知者。年四十，县召补吏，选为蒲 亭长。劝人生业，为制科令，至于果菜为限，鸡豕有数，农事既毕，乃令子弟群居，还就黉学。其剽轻游恣者，皆役以田桑，严设科罚。躬助丧事，赈恤穷寡。期年称大化。览初到亭，人有陈元 者，独与母居，而母诣览 告元 不孝。览 惊曰：“吾近日过舍，庐落整顿，耕耘以时。此非恶人，当是教化未及至耳。母守寡养孤，苦身投老，奈何肆忿于一朝，欲致子以不义乎？”母闻感悔，涕泣而去。览 乃亲到元 家，与其母子饮，因为陈人伦孝行，譬以祸福之言。元 卒成孝子。乡邑为之谚曰：“父母何在在我庭，化我鸤枭哺所生。”

时考城 令河内王涣 ，政尚严猛，闻览 以德化人，署为主簿。谓览 曰：“主簿闻陈元 之过，不罪而化之，得无少鹰鹯之志邪？”览 曰：“以为鹰鹯，不若鸾凤。”涣 谢遣曰：“枳棘非鸾凤所栖，百里岂大贤之路？今日太学曳长裾，飞名誉，皆主簿后耳。以一月奉为资，勉卒景行。”

览 入太学。时诸生同郡符融 有高名，与览 比宇，宾客盈室。览 常自守，不与融 言。融 观其容止，心独奇之，乃谓曰：“与先生同郡壤，邻房牖。今京师英雄四集，志士交结之秋，虽务经学，守之何固？”览 乃正色曰：“天子修设太学，岂但使人游谈其中！”高揖而去，不复与言。后融 以告郭林宗 ，林宗 因与融赍刺就房谒之，遂请留宿。林宗 嗟叹，下床为拜。

览 学毕归乡里，州郡并请，皆以疾辞。虽在宴居，必以礼自整。妻子有过，辄免冠自责。妻子庭谢，候览 冠，乃敢升堂。家人莫见喜怒声色之异。后征方正，遇疾而卒。

三子皆有文史才，少子玄 ，最知名。

童恢 字汉宗 ，琅邪姑幕 人也。父仲玉 ，遭世凶荒，倾家赈恤，九族乡里赖全者以百数。仲玉 早卒。

恢 少仕州郡为吏，司徒杨赐 闻其执法廉平，乃辟之。及赐 被劾当免，掾悉投刺去，恢 独诣阙争之。及得理，掾属悉归府，恢 杖策而逝。由是论者归美。

复辟公府，除不其 令。吏人有犯违禁法，辄随方晓示。若吏称其职，人行善事者，皆赐以酒肴之礼，以劝励之。耕织种收，皆有条章。一境清静，牢狱连年无囚。比县流人归化，徙居二万馀户。民尝为虎所害，乃设槛捕之，生获二虎。恢 闻而出，咒虎曰：“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虎狼当食六畜，而残暴于人。王法杀人者死，伤人则论法。汝若是杀人者，当垂头服罪；自知非者，当号呼称冤。”一虎低头闭目，状如震惧，即时杀之。其一视恢鸣吼，踊跃自奋，遂令放释。吏人为之歌颂。青州 举尤异，迁丹阳 太守，暴疾而卒。

弟翊 字汉文 ，名高于恢 ，宰府先辟之。翊 阳喑不肯仕，及恢 被命，乃就孝廉，除须昌 长。化有异政，吏人生为立碑。闻举将丧，弃官归。后举茂才，不就。卒于家。

赞曰：“政畏张急，理善亨鲜。推忠以及，众瘼自蠲。一夫得情，千室鸣弦。怀我风爱，永载遗贤。”

后汉书卷七十七

酷吏列传第六十七

汉 承战国 馀烈，多豪猾之民。其并兼者则陵横邦邑，桀健者则雄张闾里。且宰守旷远，户口殷大。故临民之职，专事威断，族灭奸轨，先行后闻。肆情刚烈，成其不桡之威。违众用己，表其难测之智。至于重文横入，为穷怒之所迁及者，亦何可胜言。故乃积骸满阱，漂血十里。致温舒 有虎冠之吏，延年 受屠伯之名，岂虚也哉！若其揣挫强埶，摧勒公卿，碎裂头脑而不顾，亦为壮也。

自中兴以后，科网稍密，吏人之严害者，方于前世省矣。而阉人亲娅，侵虐天下。至使阳球 磔王甫 之尸，张俭 与曹节 之墓。若此之类，虽厌快众愤，亦云酷矣！俭 知名，故附党人篇 。

董宣 字少平 ，陈留圉 人也。初为司徒侯霸 所辟，举高第，累迁北海 相。到官，以大姓公孙丹 为五官掾。丹 新造居宅，而卜工以为当有死者，丹 乃令其子杀道行人，置尸舍内，以塞其咎。宣 知，即收丹 父子杀之。丹 宗族亲党三十馀人，操兵诣府，称冤叫号。宣 以丹 前附王莽 ，虑交通海贼，乃悉收系剧 狱，使门下书佐水丘岑 尽杀之。青州 以其多滥，奏宣 考岑 ，宣 坐徵诣廷尉。在狱，晨夜讽诵，无忧色。及当出刑，官属具馔送之，宣 乃厉色曰：“董宣 生平未曾食人之食，况死乎！”升车而去。时同刑九人，次应及宣 ，光武 驰使驺骑特原宣 刑，且令还狱。请使者诘宣 多杀无辜，宣 具以状对，言水丘岑 受臣旨意，罪不由之，愿杀臣活峑。使者以闻，有诏左转宣怀 令，令青州 勿案岑 罪。岑 官至司隶校尉。

后江夏 有剧贼夏喜 等寇乱郡境，以宣 为江夏 太守。到界，移书曰：“朝廷以太守能禽奸贼，故辱斯任。今勒兵界首，檄到，幸思自安之宜。”喜 等闻，惧，即时降散。外戚阴氏 为郡都尉，宣 轻慢之，坐免。

后特征为洛阳 令。时湖阳公主 苍头白日杀人，因匿主家，吏不能得。及主出行，而以奴骖乘，宣 于夏门亭 候之，乃驻车叩马，以刀画地，大言数主之失，叱奴下车，因格杀之。主即还宫诉帝，帝大怒，召 宣，欲箠杀之。宣 叩头曰：“愿乞一言而死。”帝曰：“欲何言？”宣 曰：“陛下圣德中兴，而纵奴杀良人，将何以理天下乎？臣不须箠，请得自杀。”即以头击楹，流血被面。帝令小黄门持之，使宣 叩头谢主，宣 不从，强使顿之，宣 两手据地，终不肯俯。主曰：“文叔 为白衣时，臧亡匿死，吏不敢至门。今为天子，威不能行一令乎？”帝笑曰：“天子不与白衣同。”因敕强项令出。赐钱三十万，宣 悉以班诸吏。由是搏击豪强，莫不震栗。京师号为“卧虎”。歌之曰：“枹鼓不鸣董少平。”

在县五年。年七十四，卒于官。诏遣使者临视，唯见布被覆尸，妻子对哭，有大麦数斛、敝车一乘。帝伤之，曰：“董宣 廉絜，死乃知之！”以宣 尝为二千石，赐艾绶，葬以大夫礼。拜子并为郎中，后官至齐 相。

樊晔 字仲华 ，南阳新野 人也。与光武 少游旧。建武 初，征为侍御史，迁河东 都尉，引见云台 。初，光武 微时，尝以事拘于新野 ，晔 为市吏，馈饵一笥，帝德之不忘，仍赐晔 御食，及乘舆服物。因戏之曰：“一笥饵得都尉，何如？”晔 顿首辞谢。及至郡，诛讨大姓马適匡 等。盗贼清，吏人畏之。数年，迁杨州 牧，教民耕田种树理家之术。视事十馀年，坐法左转轵 长。

隗嚣 灭后，陇右 不安，乃拜晔 为天水 太守。政严猛，好申韪 法，善恶立断。人有犯其禁者，率不生出狱，吏人及羌胡 畏之。道不拾遗。行旅至夜，聚衣装道傍，曰“以付樊公 ”。凉州 为之歌曰：“游子常苦贫，力子天所富。宁见乳虎穴，不入冀 府寺。大笑期必死，忿怒或见置。嗟我樊府君 ，安可再遭值！”视事十四年，卒官。

永平 中，显宗 追思晔 在天水 时政能，以为后人莫之及，诏赐家钱百万。子融 ，有俊才，好黄老 ，不肯为吏。

李章 字第公 ，河内怀 人也。五世二千石。章 习严氏春秋 ，经明教授，历州郡吏。光武 为大司马，平定河北 ，召章 置东曹属，数从征伐。

光武 即位，拜阳平 令。时赵 、魏 豪右往往屯聚，清河 大姓赵纲 遂于县界起坞壁，缮甲兵，为在所害。章 到，乃设飨会，而延谒纲 。纲 带文剑，被羽衣，从士百馀人来到。章 与对宴饮，有顷，手剑斩纲 ，伏兵亦悉杀其从者，因驰诣坞壁，掩击破之，吏人遂安。

迁千乘 太守，坐诛斩盗贼过滥，征下狱免。岁中拜侍御史，出为琅邪 太守。时北海安丘 大姓夏长思 等反，遂囚太守处兴 ，而据营陵 城。章 闻，即发兵千人，驰往击之。掾（吏） 〔史〕止章 曰：“二千石行不得出界，兵不得擅发。”章 按剑怒曰：“逆虏无状，囚劫郡守，此何可忍！若坐讨贼而死，吾不恨也。”遂引兵安丘 城下，募勇敢烧城门，与长思 战，斩之，获三百馀级，得牛马五百馀头而还。兴 归郡，以状上帝，悉以所得班劳吏士。后坐度人田不实征，以章 有功，但司寇论。月馀免刑归。复征，会病卒。

周凉 字文通 ，下邳徐 人也。为人刻削少恩，好韩非 之术。少为廷尉史。

永平 中，补南行唐 长。到官，晓吏人曰：“朝廷不以长不肖，使牧黎民，而性仇猾吏，志除豪贼，且勿相试！”遂杀县中尤无状者数十人，吏人大震。迁博平 令。收考奸臧，无出狱者。以威名迁齐 相，亦颇严酷，专任刑法，而善为辞案条教，为州内所则。后坐杀无辜，复左转博平 令。

建初 中，为渤海 太守。每赦令到郡，辄隐闭不出，先遣使属县尽决刑罪，乃出诏书。坐征诣廷尉，免归。

凉 廉絜无资，常筑墼以自给。肃宗 闻而怜之，复以为郎，再迁召陵侯 相。廷掾惮凉 严明，欲损其威，乃晨取死人断手足，立寺门。凉 闻，更往至死人边，若与死人共语状。阴察视口眼有稻芒，乃密问守门人曰：“悉谁载藁入城者？”门者对：“唯有廷掾耳。”又问铃下：“外颇有疑令与死人语者不？”对曰：“廷掾疑君。”乃收廷掾考问，具服“不杀人，取道边死人”。后人莫敢欺者。

征拜洛阳 令。下车，先问大姓主名，吏数闾里豪强以对。 厉声怒曰：“本问贵戚若马 、窦 等辈，岂能知此卖菜佣乎？”于是部吏望风旨，争以激切为事。贵戚跼蹐，京师肃清。皇后弟黄门郎窦笃 从宫中归，夜至止奸亭 ，亭长霍延 遮止笃 ，笃 苍头与争，延 遂拔剑拟笃 ，而肆詈恣口。笃 以表闻。诏召司隶校尉、河南 尹诣尚书谴问，遣剑戟士收凉 送廷尉诏狱。数日贳出。帝知凉 奉法疾奸，不事贵戚，然苛惨失中，数为有司所奏，八年，遂免官。

后为御史中丞。和帝 即位，太傅邓彪 奏 在任过酷，不宜典司京辇。免归田里。后窦氏 贵盛，笃 兄弟秉权，睚眦宿怨，无不僵仆。 自谓无全，乃柴门自守，以待其祸。然笃 等以凉公正，而怨隙有素，遂不敢害。

永元 五年，复征为御史中丞。诸窦 虽诛，而夏阳侯瑰 犹尚在朝。凉 疾之，乃上疏曰：“臣闻臧文仲 之事君也，见有礼于君者，事之如孝子之养父母；见无礼于君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案夏阳侯瑰 ，本出轻薄，志在邪僻，学无经术，而妄构讲舍，外招儒徒，实会奸桀。轻忽天威，侮慢王室，又造作巡狩封禅之书，惑众不道，当伏诛戮，而主者营私，不为国计。夫涓流虽寡，浸成江河 ；爝火虽微，卒能燎野。履霜有渐，可不惩革？宜寻吕产 专窃之乱，永惟王莽 篡逆之祸，上安社稷之计，下解万夫之惑。”会瑰 归国，凉 迁司隶校尉。

六年夏旱，车驾自幸洛阳 录囚徒，二人被掠生虫，坐左转骑都尉。七年，迁将作大匠。九年，卒于官。

黄昌 字圣真 ，会稽馀姚 人也。本出孤微。居近学官，数见诸生修庠序之礼，因好之，遂就经学。又晓习文法，仕郡为决曹。刺史行部，见星，甚奇之，辟从事。

后拜宛 令，政尚严猛，好发奸伏。人有盗其车盖者，昌 初无所言，后乃密遣亲客至门下贼曹家掩取得之，悉收其家，一时杀戮。大姓战惧，皆称神明。

朝廷举能，迁蜀郡 太守。先太守李根 年老多悖政，百姓侵冤。及昌 到，吏人讼者七百馀人，悉为断理，莫不得所。密捕盗帅一人，胁使条诸县强暴之人姓名居处，乃分遣掩讨，无有遗脱。宿恶大奸，皆奔走它境。

初，昌 为州书佐，其妇归宁于家，遇贼被获，遂流转入蜀 为人妻。其子犯事，乃诣昌 自讼。昌 疑母不蜀 人，因问所由。对曰：“妾本会稽馀姚戴次公 女，州书佐黄昌 妻也。妾尝归家，为贼所略，遂至于此。”昌 惊，呼前谓曰：“何以识黄星 邪？”对曰：“昌 左足心有黑子，常自言当为二千石。”昌 乃出足示之。因相持悲泣，还为夫妇。

视事四年，征，再迁陈 相。县人彭氏 旧豪纵，造起大舍，高楼临道。昌 每出行县，彭氏 妇人辄升楼而观。昌 不喜，遂敕收付狱，案杀之。

又迁为河内 太守，又再迁颍川 太守。永和 五年，征拜将作大匠。汉安 元年，进补大司农，左转太中大夫，卒于官。

阳球 字方正 ，渔阳泉州 人也。家世大姓冠盖。球 能击剑，习弓马。性严厉，好申韩 之学。郡吏有辱其母者，球 结少年数十人，杀吏，灭其家，由是知名。初举孝廉，补尚书侍郎，闲达故事，其章奏处议，常为台阁所崇信。出为高唐 令，以严苛过理，郡守收举，会赦见原。

辟司徒刘宠 府，举高第。九江山 贼起，连月不解。三府上球 有理奸才，拜九江 太守。球 到，设方略，凶贼殄破，收郡中奸吏尽杀之。

迁平原 相。出教曰：“相前莅高唐 ，志埽奸鄙，遂为贵郡所见枉举。昔桓公 释管仲 射钩之仇，高祖 赦季布 逃亡之罪。虽以不德，敢忘前义。况君臣分定，而可怀宿昔哉！今一蠲往想，期诸来效。若受教之后而不改奸状者，不得复有所容矣。”郡中咸畏服焉。时天下大旱，司空张颢 条奏长吏苛酷贪污者，皆罢免之。球 坐严苦，征诣廷尉，当免官。灵帝 以球九江 时有功，拜议郎。

迁将作大匠，坐事论。顷之，拜尚书令。奏罢鸿都 文学，曰：“伏承有诏敕中尚方为鸿都 文学乐松 、江览 等三十二人图象立赞，以劝学者。臣闻传 曰：‘君举必书。书而不法，后嗣何观！’案松 、览 等皆出于微蔑，斗筲小人，依凭世戚，附托权豪，俛眉承睫，徼进明时。或献赋一篇，或鸟篆盈简，而位升郎中，形图丹青。亦有笔不点牍，辞不辩心，假手请字，妖伪百品，莫不被蒙殊恩，蝉蜕滓浊。是以有识掩口，天下嗟叹。臣闻图象之设，以昭劝戒，欲令人君动鉴得失。未闻竖子小人，诈作文颂，而可妄窃天官，垂象图素者也。今太学、东观 足以宣明圣化。愿罢鸿都 之选，以消天下之镑。”书奏不省。

时中常侍王甫 、曹节 等奸虐弄权，扇动外内，球 尝拊髀发愤曰：“若阳球 作司隶，此曹子安得容乎？”光和二年，迁为司隶校尉。王甫 沐里舍，球 诣阙谢恩，奏收甫 及中常侍涥于登 、袁赦 、封 、中黄门刘毅 、小黄门庞训 、朱禹 、齐盛 等，及子弟为守令者，奸猾纵恣，罪合灭族。太尉段 谄附佞幸，宜并诛戮。于是悉收甫 、 等送洛阳 狱，及甫 子永乐 少府萌 、沛 相吉 。球 自临考甫 等，五毒备极。萌 谓球 曰：“父子即当伏诛，少以楚毒假借老父。”球 曰：“若罪恶无状，死不灭责，乃欲求假借邪？”萌 乃骂曰：“尔前奉事吾父子如奴，奴敢反汝主乎！今日困吾，行自及也！”球 使以土窒萌 口，箠朴交至，父子悉死杖下。 亦自杀。乃僵磔甫 尸于夏城门 ，大署膀曰：“贼臣王甫 ”。尽没入财产，妻子皆徙比景 。

球 既诛甫 ，复欲以次表曹节 等，乃敕中都官从事曰：“且先去大猾，当次案豪右。”权门闻之，莫不屏气。诸奢饰之物，皆各缄縢，不敢陈设。京师畏震。

时顺帝虞贵人 葬，百官会丧还，曹节 见磔甫 尸道次，慨然抆泪曰：“我曹自可相食，何宜使犬舐其汁乎？”语诸常侍，今且俱入，勿过里舍也。节 直入省，白帝曰：“阳球 故酷暴吏，前三府奏当免官，以九江 微功，复见擢用。愆过之人，好为妄作，不宜使在司隶，以骋毒虐。”帝乃徙球 为卫尉。时球 出谒陵，节 敕尚书令召拜，不得稽留尺一。球 被召急，因求见帝，叩头曰：“臣无清高之行，横蒙鹰犬之任。前虽纠诛王甫 、段 ，盖简落狐狸，未足宣示天下。愿假臣一月，必令豺狼鸱枭，各服其辜。”叩头流血。殿上呵叱曰：“卫尉扞诏邪！”至于再三，乃受拜。

其冬，司徒刘郃 与球 议收案张让 、曹节 ，节 等知之，共诬白郃 等。语已见陈球传 。遂收球 送洛阳 狱，诛死，妻子徙边。

王吉 者，陈留浚仪 人，中常侍甫之养子也。甫 在宦者传 。吉 少好诵读书传，喜名声，而性残忍。以父秉权宠，年二十馀，为沛 相。晓达政事，能断察疑狱，发起奸伏，多出众议。课使郡内各举奸吏豪人诸常有微过酒肉为臧者，虽数十年犹加贬弃，注其名籍。专选剽悍吏，击断非法。若有生子不养，即斩其父母，合土棘埋之。凡杀人皆磔尸车上，随其罪目，宣示属县。夏月腐烂，则以绳连其骨，周遍一郡乃止，见者骇惧。视事五年，凡杀万馀人。其馀惨毒刺刻，不可胜数。郡中惴恐，莫敢自保。及阳球 奏甫 ，乃就收执，死于洛阳 狱。

论曰：古者敦庬，善恶易分。至于画衣冠，异服色，而莫之犯。叔世偷薄，上下相蒙，德义不足以相洽，化导不能以惩违，遂乃严刑痛杀，随而绳之，致刻深之吏，以暴理奸，倚疾邪之公直，济忍苛之虐情。汉世 所谓酷能者，盖有闻也。皆以敢捍精敏，巧附文理，风行霜烈，威誉喧赫。与夫断断守道之吏，何工否之殊乎！故严君 蚩黄霸 之术，密人 笑卓茂 之政，猛既穷矣，而犹或未胜。然朱邑 不以笞辱加物，袁安 未尝鞫人臧罪，而猾恶自禁，人不欺犯。何者？以为威辟既用，而苟免之行兴；仁信道孚，故感被之情著。苟免者威隙则奸起，感被者人亡而思存。由一邦以言天下，则刑讼繁措，可得而求乎！

赞曰：大道既往，刑礼为薄。斯人散矣，机诈萌作。去杀由仁，济宽非虐。末暴虽胜，崇本或略。

后汉书卷七十八

宦者列传第六十八

易 曰：“天垂象，圣人则之。”宦者四星，在皇位之侧，故周礼 置官，亦备其数。阍者守中门之禁，寺人掌女宫之戒。又云“王之正内者五人”。月令 ：“仲冬，命阉尹审门闾，谨房室。”诗 之小雅 ，亦有巷伯 刺馋之篇。然宦人之在王朝者，其来旧矣。将以其体非全气，情志专良，通关中人，易以役养乎？然而后世因之，才任稍广。其能者，则勃貂 、管苏 有功于楚 、晋 ，景监 、缪贤 著庸于秦 、赵 。及其敝也，则竖刁 乱齐 ，伊戾 祸宋 。

汉 兴，仍袭秦 制，置中常侍官。然亦引用士人，以参其选，皆银珰左貂，给事殿省。及高后 称制，乃以张卿 为大谒者，出入卧内，受宣诏命。文帝 时，有赵谈 、北宫伯子 ，颇见亲幸。至于孝武 ，亦爱李延年 。帝数宴后庭，或潜游离馆，故请奏机事，多以宦人主之。至元帝 之世，史游 为黄门令，勤心纳忠，有所补益。其后弘恭 、石显 以佞险自进，卒有萧 、周 之祸，损秽帝德焉。

中兴之初，宦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它士。至永平 中，始置员数，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 即祚幼弱，而窦宪 兄弟专总权威，内外臣僚，莫由亲接，所与居者，唯阉宦而已。故郑众 得专谋禁中，终除大憝，遂享分土之封，超登宫卿之位。于是中官始盛焉。

自明帝 以后，迄乎延平 ，委用渐大，而其员稍增，中常侍至有十人，小黄门二十人，改以金珰右貂，兼领卿署之职。邓后 以女主临政，而万机殷远，朝臣国议，无由参断帷幄，称制下令，不出房闱之间，不得不委用刑人，寄之国命。手握王爵，口含天宪。非复掖廷永巷之职，闺牖房闼之任也。其后孙程 定立顺 之功，曹腾 参建桓 之策，续以五侯合谋，梁冀 受钺，迹因公正，恩固主心，故中外服从，上下屏气。或称伊 、霍 之勋，无谢于往载；或谓良 、平 之画，复兴于当今。虽时忠公，而竟见排斥。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阿旨曲求，则光宠三族；直情忤意，则参夷五宗。这之纲纪大乱矣。

若夫高冠长剑，纡朱怀金者，布满宫闱；苴茅分虎，南面臣人者，盖以十数。府署第馆，棋列于都鄙；子弟支附，过半于州国。南金、和 宝、冰纨、雾縠之积，盈仞珍臧；嫱媛、侍儿、歌童、舞女之玩，充备绮室。狗马饰雕文，土木被缇绣。皆剥割萌黎，竞恣奢欲。构害明贤，专树党类。其有更相援引，希附权强者，皆腐身熏子，以自衒达。同敝相济，故其徒有繁，败国蠹政之事，不可单书。所以海内嗟毒，志士穷栖，寇剧缘间，摇乱区夏 。虽忠良怀愤，时或奋发，而言出祸从，旋见孥戮。因复大考钩党，转相诬染。凡称善士，莫不离被灾毒。窦武 、何进 ，位崇戚近，乘九服之嚣怨，协群英之埶力，而以疑留不断，至于殄败。斯亦运之极乎！虽袁绍 龚行，芟夷无馀，然以群易乱，亦何云及！自曹腾 说梁冀 ，竟立昏弱。魏武 因之，遂迁龟鼎。所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信乎其然矣！

郑众 字季产 ，南阳犨 人也。为人谨敏有心几。永平 中，初给事太子家。肃宗 即位，拜小黄门，迁中常侍。和帝 初，加位钩盾令。

时窦太后 秉政，后兄大将军宪 等并窃威权，朝臣上下莫不附之，而众 独一心王室，不事豪党，帝亲信焉。及宪 兄弟图作不轨，众 遂首谋诛之，以功迁大长秋。策勋班赏，每辞多受少。由是常与议事。中官用权，自始焉。

十四年，帝念众 功美，封为鄛乡侯 ，食邑千五百户。永初 元年，和熹皇后 益封三百户。

元初 元年卒，养子闳 嗣。闳 卒，子安 嗣。后国绝。桓帝延熹 二年，绍封众 曾孙石雠 为关内侯。

蔡伦 字敬仲 ，桂阳 人也。以永平 末始给事宫掖，建初 中，为小黄门。及和帝 即位，转中常侍，豫参帷幄。

伦 有才学，尽心敦慎，数犯严颜，匡弼得失。每至休沐，辄闭门绝宾，暴体田野。后加位尚方令。永元 九年，监作秘剑及诸器械，莫不精工坚密，为后世法。

自古书契多编以竹简，其用缣帛者谓之为纸。缣贵而简重，并不便于人。伦 乃造意，用树肤、麻头及敝布、鱼网以为纸。元兴 元年奏上之，帝善其能，自是莫不从用焉，故天下咸称“蔡侯 纸”。

元初 元年，邓太后 以伦 久宿卫，封为龙亭侯 ，邑三百户。后为长乐 太仆。四年，帝以经传之文多不正定，乃选通儒谒者刘珍 及博士良史 诣东观 ，各雠校（汉） 家法，令伦 监典其事。

伦初受窦后 讽旨，诬陷安帝 祖母宋贵人 。及太后崩，安帝 始亲万机，敕使自致廷尉。伦 耻受辱，乃沐浴整衣冠，饮药而死。国除。

孙程 字稚卿 ，涿郡新城 人也。安帝 时，为中黄门，给事长乐宫 。

时邓太后 临朝，帝不亲政事。小黄门李闰 与帝乳母王圣 常共谮太后兄执全吾悝 等，言欲废帝，立平原王（德） 〔翼〕 ，帝每忿惧。及太后崩，遂诛邓氏 而废平原王 ，封闰雍乡侯 ；又小黄门江京 以谗谄进，初迎帝于邸，以功封都乡侯，食邑各三百户。闰 、京 并迁中常侍，江京 兼大长秋，与中常侍樊丰 、黄门令刘安 、钩盾令陈达 及王圣 、圣 女伯荣 扇动内外，竞为侈虐。又帝舅大将军耿宝 、皇后兄大鸿胪阎显 更相阿党，遂枉杀太尉杨震 ，废皇太子为济阴王 。

明年帝崩，立北乡侯 为天子。显 等遂专朝争权，乃讽有司奏诛樊丰 ，废耿宝 、王圣 ，及党与皆见死徙。

十月，北乡侯 病笃。程 谓济阴王 谒者长兴渠 曰：“王以嫡统，本无失德，先帝用谗，遂至废黜。若北乡 疾不起，共断江京 、阎显 ，事乃可成。”渠 等然之。又中黄门南阳王康 ，先为太子府史，自太子之废，常怀叹愤。又长乐 太官丞京兆王国 ，并附同于程。至二十七日，北乡候 薨。阎显 白太后，征诸王子简为帝嗣。未及至。十一月二日，程 遂与王康等十 八人聚谋于西钟下，皆 单衣为誓。四日夜，程 等共会崇德殿 上，因入章台门 。时江京 、刘安 及李闰 、陈达 等俱坐省门下，程与王康 共就斩京 、安 、达 ，以李闰 权埶积为省内所服，欲引为主，因举刃胁闰 曰：“今当立济阴王 ，无得摇动。”闰 曰：“诺。”于是扶闰 起，俱于西钟下迎济阴王 立之，是为顺帝 。召尚书令、仆射以下，从辇幸南宫云台 ，程 等留守省门，遮捍内外。

阎显 时在禁中，忧迫不知所为，小黄门樊登 劝显 发兵，以太后诏召越骑校尉冯诗 、虎贲中郎将阎崇 ，屯朔平门 ，以御程 等。诱诗 入省，太后使授之印，曰：“能得济阴王 者封万户侯，得李闰 者五千户侯。”显 以诗 所将众少，使与登 迎吏士于左掖门 外。诗 因格杀登 ，归营屯守。显 弟卫尉景 遽从省中还外府，收兵至盛德门。程 传召诸尚书使收景 。尚书郭镇 时卧病，闻之，即率直宿羽林出南止车门，逢景 从吏士，拔白刃，呼曰：“无干兵。”镇 即下车，持节诏之。景 曰：“何等诏？”因斫镇 ，不中。镇 引剑击景 堕车，左右以戟叉其匈，遂禽之，送廷尉狱，即夜死。旦日，令侍御史收显 等送狱，于是遂定。下诏曰：“夫表功录善，古今之通义也。故中常侍长乐 太仆江京 、黄门令刘安 、钩盾令陈达 与故车骑将军阎显 兄弟谋议恶逆，倾乱天下。中黄门孙程 、王康 、长乐 太官丞王国 、中黄门黄龙 、彭恺 、孟叔 、李建 、王成 、张贤 、史泛 、马国 、王道 、李元 、杨佗 、陈予 、赵封 、李刚 、魏猛 、苗光 等，怀忠愤发，勠力协谋，遂埽灭元恶，以定王室。诗 不云乎：‘无言不仇，无德不报。’程 为谋首，康 、国 协同。其封程 为浮阳侯 ，食邑万户；康为华容侯 ，国 为郦侯 ，各九千户；黄龙为湘南侯 ，五千户；彭恺 为西平昌侯 ，孟叔 为中庐侯 ，李建 为复阳侯 ，各四千二百户；王成 为广宗侯 ，张贤 为祝阿侯 ，史泛 为临沮侯 ，马国 为广平侯 ，王道 为范县侯 ，李元 为褒信侯 ，杨佗 为山都侯 ，陈予 为下隽侯 ，赵封 为析县侯 ，李刚 为枝江侯 ，各四千户；魏猛 为夷陵侯 ，二千户；苗光 为东阿侯 ，千户。”是为十九侯。加赐车马金银钱帛各有差。李闰 以先不豫谋，故不封。遂擢拜程 骑都尉。

永建 元年，程 与张贤 、孟叔 、马国 等为司隶校尉虞诩 讼罪，怀表上殿，呵叱左右。帝怒，遂免程 官，因悉遣十九侯就国，后徙封程 为宜城候 。程 既到国，怨恨恚怼，封还印绶、符策，亡归京师，往来山中。诏书追求，复故爵土，赐车马衣物，遣还国。

三年，帝念程 等功勋，悉征还京师。程 与王道 、李元 皆拜骑都尉，馀悉奉朝请。阳嘉 元年，程 病甚，即拜奉车都尉，位特进。及卒，使五官〔中〕郎将追赠车骑将军印绶，赐谥刚侯 。侍御史持节监护丧事，乘舆幸北部尉传，瞻望车骑。

程 临终，遗言上书，以国传弟美 。帝许之，而分程 半，封程 养子寿 为浮阳侯 。后诏书录微功，封兴渠 为高望亭侯 。四年，诏宦官养子悉听得为后，袭封爵，定著乎令。

王康 、王国 、彭恺 、王成 、赵封 、魏猛 六人皆早卒。黄龙 、杨佗 、孟叔 、李建 、张贤 、史泛 、王道 、李元 、李刚 九人与阿母山阳君宋娥 更相货赂，求高官增邑，又诬罔中常侍曹腾 、孟贲 等。永和 二年，发觉，并遣就国，减租四分之一。宋娥 夺爵归田舍。唯马国 、陈予 、苗光 保全封邑。

初，帝见废，监太子家小黄门籍建 、傅高梵 、长秋长赵熹 、丞良贺 、药长夏珍 皆以无过获罪，建 等坐徙朔方 。及帝即位，并擢为中常侍。梵 坐臧罪，减死一等。建 后封东乡侯 ，三百户。

贺 清俭退厚，位至大长秋。阳嘉 中，诏九卿举武猛，贺 独无所荐。帝引问其故，对曰：“臣生自草茅，长于宫掖，既无知人之明，又未尝交知士类。昔卫鞅 因景监 以见，有识知其不终。今得臣举者，匪荣伊辱。”固辞之。及卒，帝思贺 忠，封其养子为都乡侯，三百户。

曹腾 字季兴 ，沛国谯 人也。安帝 时，除黄门从官。顺帝 在东宫，邓太后 以腾 年少谨厚，使侍皇太子书，特见亲爱。及帝即位，腾 为小黄门，迁中常侍。桓帝 得立，腾 与长乐 太仆州辅 等七人，以定策功，皆封亭侯，腾 为费亭侯 ，迁大长秋，加位特进。

腾 用事省闼三十馀年，奉事四帝，未尝有过。其所进达，皆海内名人，陈留虞放 、边韶 、南阳延固 、张温 、弘农张奂 、颍川堂溪典 等。时蜀郡 太守因计吏赂遗于腾 ，益州 刺史种暠 于斜谷关 搜得其书，上奏太守，并以劾腾 ，请下廷尉案罪。帝曰：“书自外来，非腾 之过。”遂寝暠 奏。腾 不为纤介，常称暠 为能吏，时人嗟美之。

腾 卒，养子嵩 嗣。种暠 后为司徒，告宾客曰：“今身为公，乃曹常侍 力焉。”

嵩灵帝 时货赂中官及输西园 钱一亿万，故位至太尉。及子操 起兵，不肯相随，乃与少子疾 避乱琅邪 ，为徐州 刺史陶谦 所杀。

单超 ，河南 人；徐璜 ，下邳良城 人；具瑗 ，魏郡元城 人；左 ，河南平阴 人；唐衡 ，颍川郾 人也。桓帝 初，超 、璜 、瑗 为中常侍， 、衡 为小黄门史。

初，梁冀 两妹为顺桓 二帝皇后，冀 代父商 为大将军，再世权戚，威振天下。冀 自诛太尉李固 、杜乔 等，骄横益甚，皇后乘埶忌恣，多所鸠毒，上下钳口，莫有言者。帝逼畏久，恒怀不平，恐言泄，不敢谋之。延熹 二年，皇后崩，帝因如厕，独呼衡 问：“左右与外舍不相得者皆谁乎？”衡 对曰：“单超 、左 前诣河南 尹不疑 ，礼敬小简，不疑 收其兄弟送洛阳 狱，二人诣门谢，乃得解。徐璜 、具瑗 常私忿疾外舍放横，口不敢道。”于是帝呼超 、 入室，谓曰：“梁将军 兄弟专固国朝，迫胁外内，公卿以下从其风旨。今欲诛之，于常侍意何如？”超 等对曰：“诚国奸贼，当诛日久。臣等弱劣，未知圣意何如耳。”帝曰：“审然者，常侍密图之。”对曰：“图之不难，但恐陛下复中狐疑。”帝曰：“奸臣胁国，当伏其罪，何疑乎！”于是更召璜 、瑗 等五人，遂定其议，帝啮超 臂出血为盟。于是诏收冀 及宗亲党与悉诛之。 、衡迁中常侍，封超新丰候 ，二万户，璜武原侯 ，瑗东武阳侯 ，各万五千户，赐钱各千五百万； 上蔡侯 ，衡汝阳侯 ，各万三千户，赐钱各千三百万。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又封小黄门刘普 、赵忠 等八人为乡侯。自是权归宦官，朝廷日乱矣。

超 病，帝遣使者就拜车骑将军。明年薨，赐东园秘器，棺中玉具，赠侯巧军印绶，使者理丧。及葬，发五营骑士，（将军） 侍御史护丧，将作大匠起冢茔。

其后四侯转横，天下为之语曰：“左 回天，具 独坐，徐 卧虎，唐 两堕。”皆竞起第宅，楼观壮丽，穷极伎巧。金银罽毦，施于犬马。多取良人美女以为姬妾，皆珍饰华侈，拟则宫人。其仆从皆乘牛车而从列骑。又养其疏属，或乞嗣异姓，或买苍头为子，并以传国袭封。兄弟姻戚皆宰州临郡，辜较百姓，与盗贼无异。

超 弟安 为河东 太守，弟子匡 为济阴 太守，璜 弟盛 为河内 太守， 弟敏 为陈留 太守，瑗 兄恭 为沛 相，皆为所在蠢害。

璜 兄子宣 为下邳 令，暴虐尤甚。先是求故汝南 太守下邳李暠 女不能每，及到县，遂将吏卒至暠 家，载其女归，戏射杀之，埋著寺内。时下邳县 属东海 ，汝南黄浮 为东海 相，有告言宣 者，浮 乃收宣 家属，无少长悉考之。掾史以下固谏争。浮 曰：“徐宣 国贼，今日杀之，明日坐死，足以瞑目矣。”即案宣 罪弃市，暴其尸以示百姓，郡中震栗。璜 于是诉怨于帝，帝大怒，浮 坐髡钳，输作右校。五侯宗族宾客虐遍天下，民不堪命，起为寇贼。七年，衡 卒，亦赠车骑将军，如超 故事。璜 卒，赙赠钱布，赐冢茔地。

明年，司隶校尉韩演 因奏 罪恶，及其兄太仆南乡侯称 请托州郡，聚敛为奸，宾客放纵，侵犯吏民。 、称 皆自杀。演 又奏瑗 兄沛 相恭 臧罪，征诣廷尉。瑗 诣狱谢，上还东武侯 印绶，诏贬为都乡侯，卒于家。超 及璜 、衡 袭封者，并降为乡侯，租入岁皆三百万，子弟分封者，悉夺爵土。刘普 等贬为关内侯。

侯览 者，山阳防东 人。桓帝 初为中常侍，以佞猾进，倚埶贪放，受纳货遗以巨万计。延熹 中，连岁征伐，府帑空虚，乃假百官奉禄，王侯租税。览 亦上缣五千匹，赐爵关内侯。又托以与议诛粱冀 功，进封高乡侯 。

小黄门段珪 家在济阴 ，与览 并立田业，近济北 界，仆从宾客侵犯百姓，劫掠行旅。济北 相滕延 一切收捕，杀数十人，陈尸路衢。览 、珪 大怨，以事诉帝，延 坐多杀无辜，征诣廷尉，免。延 字伯行 ，北海 人，后为京兆尹，有理名，世称为长者。

览 等得此愈放纵。览 兄参 为益州 刺史，民有丰富者，辄诬以大逆，皆诛灭之，没入财物，前后累亿计。太尉杨秉 奏参 ，槛车征，于道自杀。京兆尹袁逢 于旅舍阅参 车三百馀两，皆金银锦帛珍玩，不可胜数。览 坐免，旋复复官。

建宁 二年，丧母还家，大起茔冢。督邮张俭 因举奏览 贪侈奢纵，前后请夺人宅三百八十一所，田百一十八顷。起立第宅十有六区，皆有高楼池苑，堂阁相望，饰以绮画丹漆之属，制度重深，僭类宫省。又豫作寿冢，石椁双阙，高庑百尺，破人居室，发掘坟墓。虏夺良人，妻略妇子，及诸罪衅，请诛之。而览 伺候遮 ，章竟不上。俭 遂破览 冢宅，藉没资财，具言罪状。又奏览 母生时交通宾客，干乱郡国。复不得御。览 遂诬俭 为钩党，及故长乐 少府李膺 、太仆杜密 等，皆夷灭之。遂代曹节 领长乐 太仆。

熹平 元年，有司举奏览 专权骄奢，策收印绶，自杀。阿党者皆免。

曹节 字汉丰 ，南阳新野 人也。其本魏郡 人，世吏二千石。顺帝 初，以西园 骑迁小黄门。桓帝 时，迁中常侍，奉车都尉。建宁 元年，持节将中黄门虎贲羽林千人，北迎灵帝 ，陪乘入宫。及即位，以定策封长安乡侯 ，六百户。

时窦太后 临朝，后父大将军武 与太傅陈蕃 谋诛中官，节 与长乐 五官史朱瑀 、从官史共普 、张亮 、中黄门王尊 、长乐 谒者腾 是等十七人，共矫诏以长乐 食监王甫 为黄门令，将兵诛武 、蕃 等，事已具蕃 、武传 。节 迁长乐 卫尉，封育阳侯 ，增邑三千户；甫 迁中常侍，黄门令如故；瑀 封都乡侯，千五百户；普 、亮 等五人各三百户；馀十一人皆为关内侯，岁食租二千斛。

先是瑀 等阴于明堂中祷皇天曰：“窦氏 无道，请皇天辅皇帝诛之，令事必成，天下得宁。”既诛武 等，诏令太官给塞具，赐瑀 钱五千万，馀各有差，后更封华容侯 。二年，节 病困，诏拜为车骑将军。有顷疾瘳，上印绶，罢，复为中常侍，位特进，秩中二千石，寻转大长秋。

熹平 元年，窦太后 崩，有何人书朱雀阙 ，言“天下大乱，曹节 、王甫 幽杀太后，常侍侯览 多杀党人，公卿皆尸禄，无有忠言者”。于是诏司隶校尉刘猛 逐捕，十日一会。猛 以诽书言直，不肯急捕，月馀，主名不立。猛 坐左转谏议大夫，以御史中丞段 代猛 ，乃四出逐捕，及太学游生，系者千馀人。节 等怨猛 不已，使 以它事奏猛 ，抵罪输左校。朝臣多以为言，乃免刑，复公车征之。

节 遂与王甫 等诬奏桓帝 弟勃海王悝 谋反，诛之。以功封者十二人。甫 封冠军侯。节 亦增邑四千六百户，并前七千六百户。父兄子弟皆为公卿列校、牧守令长，布满天下。

节 弟破石 为越骑校尉，越骑营五百妻有美色，破石 从求之，五百不敢违，妻执意不肯行，遂自杀。其淫暴无道，多此类也。

光和 二年，司隶校尉阳球 奏诛王甫 及子长乐 少府萌 、沛 相吉 ，皆死狱中。时连有灾异，郎中梁 人审忠 以为朱瑀 等罪恶所感，乃上书曰：“臣闻理国得贤则安，失贤则危，故舜 有臣五人而天下理，汤 举伊 君不仁者远，陛下即位之初，未能万机，皇太后念在抚育，权时摄政，故中常侍苏康 、管霸 应时诛珍。太傅陈蕃 、大将军窦武 考其党与，志清朝政。华容侯朱瑀 知事觉露，祸及其身，遂兴造逆谋，作乱王室，撞蹋省闼，执夺玺绶，迫胁陛下，聚会群臣，离间骨肉母子之恩，遂诛蕃 、武 及尹勋 等。因共割裂城社，自相封赏。父子兄弟被蒙尊荣，素所亲厚布在州郡，或登九列，或据三司。不惟禄重位尊之责，而苟营私门，多蓄财货，缮修第舍，连里竟巷。盗取御水以作鱼钓，车马服玩拟于天家。群公卿士杜口吞声，莫敢有言。州牧郡守承顺风旨，辟召选举，释贤取愚。故虫蝗为之生，夷寇为之起。天意愤盈，积十馀年。故频岁日食于上，地震于下，所以谴戒人主，欲令觉悟，诛 无状。昔高宗 以雉雊之变，故获中兴之功。近者神祇启悟陛下，发赫斯之怒，故王甫 父子应时馘 ，路人士女莫不称善，若除父母之仇。诚怪陛下复忍孽臣之类，不悉殄灭。昔秦 信赵高 ，以危其国；吴 使刑人，身遘其祸。虞公 抱宝牵马，鲁昭 见逐乾侯 ，以不用宫之奇 、子家驹 以至灭辱。今以不忍之恩，赦夷族之罪，奸谋一成，悔亦何及！臣为郎十五年，皆耳目闻见，瑀 之所为，诚皇天所不复赦。愿陛下留漏刻之听，裁省臣表，埽灭丑类，以答天怒。与瑀 考验，有不如言，愿受汤镬之诛，妻子并徙，以绝妄言之路。”章寝不报。节 遂领尚书令。四年，卒，赠车骑将军。后瑀 亦病卒，皆养子传国。

审忠 字公诚 ，宦官诛后，辟公府。

吕强 字汉盛 ，河南成皋 人也。少以宦者为小黄门，再迁中常侍。为人清忠奉公。灵帝 时，例封宦者，以强 为都乡侯。强 辞让恳恻，固不敢当，帝乃听之。因上疏陈事曰：

臣闻诸侯上象四七，下裂王土，高祖 重约非功臣不侯，所以重天爵明劝戒也。伏闻中常侍曹节 、王甫 、张让 等，及侍中许相 ，并为列侯。节 等宦官祐薄，品卑人贱，谗谄媚主，佞邪徼宠，放毒人物，疾妒忠良，有赵高 之祸，未被 裂之诛，掩朝廷之明，成私树之党。而陛下不悟，妄授茅土，开国承家，小人是用。又并及家人，重金兼紫，相继为蕃辅。受国重恩，不念尔祖，述修厥德，而交结邪党，下比群佞。陛下或其琐才，特蒙恩泽。又授位乖越，贤才不升，素餐私幸，必加荣擢。阴阳乖剌，稼穑荒蔬，人用不康，罔不由兹。臣诚知封事已行，言之无逮，所以冒死干触陈愚忠者，实愿陛下损改既谬，从此一止。

臣又闻后宫彩女数千馀人，衣食之费，日数百金。比谷虽贱，而户有饥色。案法当贵而今更贱者，由赋发繁数，以解县官，寒不敢衣，饥不敢食。民有斯厄，而莫之恤。宫女无用，填积后庭，天下虽复尽力耕桑，犹不能供。昔楚 女悲愁，则西宫 致灾，况终年积聚，岂无忧怨乎！夫天生蒸民，立君以牧之。君道得，则民戴之如父母，仰之犹日月，虽时有征税，犹望其仁恩之惠。易 曰：“悦以使民，民忘其劳；悦以犯难，民忘其死。”储君副主，宜讽诵斯言；南面当国，宜履行其事。

又承诏书，当于河间 故国起解渎 之馆。陛下龙飞即位，虽从藩国，然处九天之高，岂宜有顾恋之意。且河间 疏远，解渎 绝，而当劳民单力，未见其便。又今外戚四姓贵幸之家，及中官公族无功德者，造起馆舍，凡有万数，楼阁连接，丹青素垩，雕刻之饰，不可单言。丧葬逾制，奢丽过礼，竞相放效，莫肯矫拂。穀梁传 曰：“财尽则怨，力尽则怼。”尺子 曰：“君如杅，民如水，杅方则水方，杅圆则水圆。”上之化下，犹风之靡草。今上无去奢之俭，下有纵欲之敝，至使禽兽食民之甘，木土衣民之帛。昔师旷 谏晋平公 曰：“梁柱衣绣，民无褐衣；池有弃酒，士有渴死；厩马秣粟，民有饥色。近臣不敢谏，远臣不得畅。”此之谓也。

又闻前召议郎蔡邕 对问于金商门 ，而令中常侍曹节 、王甫 等以诏书喻旨。邕 不敢怀道迷国，而切言极对，毁刺贵臣，讥呵竖宦。陛下不密其言，至令宣露，群邪项领，膏唇拭舌，竞欲咀嚼，造作飞条。陛下回受诽谤，致邕 刑罪，室家徙放，老幼流离，岂不负忠臣哉！今群臣皆以邕 为戒，上畏不测之难，下惧剑客之害，臣知朝廷不复得闻忠言矣。故太尉段 ，武勇冠世，习于边事，垂发服戎，功成皓首，历事二主，勋烈独昭。陛下既已式序，位登台司，而为司隶校尉阳球 所见诬胁，一身既毙，而妻子远播。天下惆怅，功臣失望。宜征邕 更授任，反 家属，则忠贞路开，众怨以弭矣。

帝知其忠而不能用。

时帝多稸私臧，收天下之珍，每郡国贡献，先输中署，名为“导行费”。强 上疏谏曰：

天下之财，莫不生之阴阳，归之陛下。归之陛下，岂有公私？而今中尚方敛诸郡之宝，中御府积天下之缯，西园 引司农之臧，中厩聚太仆之马，而所输之府，辄有导行之财。调广民困，费多献少，奸吏因其利，百姓受其敝。又阿媚之臣，好献其私，容谄姑息，自此而进。

旧典选举委任三府，三府有选，参议掾属，咨其行状，度其器能，受试任用，责以成功。若无可察，然后付之尚书。尚书举劾，请下廷尉，覆案虚实，行其诛罚。今但任尚书，或复敕用。如是，三公得免选举之负，尚书亦复不坐，责赏无归，岂肯空自苦劳乎！

夫立言无显过之咎，明镜无见玼之尤。如恶立言以记过，则不当学也；不欲明镜之见玼，则不当照也。愿陛下详思臣言，不以记过见玼为责。

书奏不省。

中平 元年，黄巾 贼起，帝问强 所宜施行。强 欲先诛左右贪浊者，大赦党人，料简刺史、二千石能否。帝纳之，乃先赦党人。于是诸常侍人人求退，又各自征还宗亲子弟在州郡者。中常侍赵忠 、夏恽 等遂共构强 ，云“与党人共议朝廷，数读霍光传 。强 兄弟所在并皆贪秽”。帝不悦，使中黄门持兵召强 。强 闻帝召，怒曰：“吾死，乱起矣。丈夫欲尽忠国家，岂能对狱吏乎！”遂自杀。忠 、恽 复谮曰：“强 见召未知所问，而就外草自屏，有奸明审。”遂收捕宗亲，没入财产焉。

时宦者济阴丁萧 、下邳徐衍 、南阳郭耽 、汝阳李巡 、北海赵祐 等五人称为清忠，皆在里巷，不争威权。巡 以为诸博士试甲乙科，争弟高下，更相告言，至有行赂定兰台漆书经字，以合其私文者，乃白帝，与诸儒共刻五经 文于石，于是诏蔡邕 等正其文字。自后五经 一定，争者用息。赵祐 博学多览，著作校书，诸儒称之。

又小黄门甘陵吴伉 ，善为风角，博达有奉公称。知不得用，常托病还寺舍，从容养志云。

张让 者，颍川 人；赵忠 者，安平 人也。少皆给事省中，桓帝 时为小黄门。忠 以与诛梁冀 功封都乡侯。延熹 八年，黜为关（中） 〔内〕侯，食本县租千斛。

灵帝 时，让 、忠 并迁中常侍，封列侯，与曹节 、王甫 等相为表里。节 死后，忠 领大长秋。让 有监奴典任家事，交通货赂，威形喧赫。扶风 人孟佗 ，资产饶赡，与奴朋结，倾竭馈问，无所遗爱。奴咸德之，问佗 曰：“君何所欲？力能办也。”曰：“吾望汝曹为我一拜耳。”时宾客求谒让 者，车恒数百千两，佗 时诣让 ，后至，不得进，监奴乃率诸仓头迎拜于路，遂共舆车入门。宾客咸惊，谓佗 善于让 ，皆争以珍玩赂之。佗 分以遗让 ，让 大喜，遂以佗 为凉州 刺史。

是时让 、忠 及夏恽 、郭胜 、孙璋 、毕岚 、栗嵩 、段珪 、高望 、张恭 、韩悝 、宋典 十二人，皆为中常侍，封侯贵宠，父兄子弟布列州郡，所在贪残，为人蠹害。黄巾 既作，盗贼糜沸，郎中中山张钧 上书曰：“窃惟张角 所以能兴兵作乱，万人所以乐附之者，其源皆由十常侍多放父兄、子弟、婚亲、宾客典据州郡，辜榷财利，侵掠百姓，百姓之冤无所告诉，故谋议不轨，聚为盗贼。宜斩十常侍，县头南郊，以谢百姓，又遣使者布告天下，可不须师旅，而大寇自消。”天子以钧 章示让 等，皆免冠徒跣顿首，乞自致洛阳 诏狱，并出家财以助军费。有诏皆冠履视事如故。帝怒钧曰：“此真狂子也。十常侍固当有一人善者不？”钧 复重上，犹如前章，辄寝不报。诏使廷尉、侍御史考为张角 道者，御史承让 等旨，遂诬奏钧 学黄巾 道，收掠死狱中。而让 等实多与张角 交通。后中常侍封谞 、徐（奏） 〔奉〕 事独发觉坐诛，帝因怒诘让 等曰：“汝曹常言党人欲为不轨，皆令禁锢，或有伏诛。今党人更为国用，汝曹反与张角 诵，为可斩未？”皆叩头云：“故中常侍王甫 、侯览 所为。”帝乃止。

明年，南宫 灾。让 、忠 等说帝令敛天下田亩税十钱，以修宫室。发太原 、河东 、狄道 诸郡材木及文石，每州郡部送至京师，黄门常侍辄令谴呵不中者，因强折贱买，十分雇一，因复货之于宦官，复不为即受，材木遂至腐积，宫室连年不成。刺史、太守复增私调，百姓呼嗟。凡诏所征求，皆令西园 驺密约敕，号曰“中使”，恐动州郡，多受赇赂。刺史、二千石及茂才孝廉迁除，皆责助军修宫钱，大郡至二三千万，馀各有差。当之官者，皆先至西园 谐价，然后得去。有钱不毕者，或至自杀。其守清者，乞不之官，皆迫遣之。

时钜鹿 太守河内司马直 新除，以有清名，减责三百万。直 被诏，怅然曰：“为民父母，而反割剥百姓，以称时求，吾不忍也。”辞疾，不听。行至孟津 ，上书极陈当世之失，古今祸败之戒，即吞药自杀。书奏，帝为暂绝修宫钱。

又造万金堂于西园 ，引司农金钱缯帛，仞积其中。又还河间 买田宅，起第观。帝本侯家，宿贫，每叹桓帝 不能作家居，故聚为私臧，复（臧） 寄小黄门常侍钱各数千万。常云：“张常侍 是我公，赵常侍 是我母。”宦官得志，无所惮畏，并起第宅，拟则宫室。帝常登永安 候台，宦官恐其望见居处，乃使中大人尚但 谏曰：“天子不当登高，登高则百姓虚散。”自是不敢复升台榭。

明年，遂使钩盾令宋典 缮修南宫玉堂 。又使掖庭令毕岚 铸铜人四列于仓龙 、玄武阙 。又铸四钟，皆受二千斛，县于玉堂 及云台殿 前。又铸天禄虾蟆，吐水于平门 外桥东，转水入宫。又作翻车渴乌，施于桥西，用洒南北郊路，以省百姓洒道之费。又铸四出文钱，钱皆四道。识者窃言侈虐已甚，形象兆见，此钱成，必四道而去。及京师大乱，钱果流布四海。复以忠 为车骑将军，百馀日罢。

六年，帝崩。中军校尉袁绍 说大将军何进 ，令诛中官以悦天下。谋泄，让 、忠 等因进 入省，遂共杀进 。而绍 勒兵斩忠 ，捕宦官无少长悉斩之。让 等数十人劫质天子走河 上。追急，让 等悲哭辞曰：“臣等殄灭，天下乱矣。惟陛下自爱！”皆投河 而死。

论曰：自古丧大业绝宗禋者，其所渐有由矣。三（世） 〔代〕 以嬖色取祸，嬴氏 以奢虐致灾，西京 自外戚失祚，东都 缘阉尹倾国。成败之来，先史商之久矣。至于衅起宦夫，其略犹或可言。何者？刑馀之丑，理谢全生，声荣无晖于门阀，肌肤莫传于来体，推情未鉴其敝，即事易以取信，加渐染朝事，颇识典物，故少主凭谨旧之庸，女君资出内之命，顾访无猜惮之心，恩狎有可悦之色。亦有忠厚平端，怀术纠邪；或敏才给对，饰巧乱实；或借誉贞良，先时荐誉。非直苟恣凶德，止于暴横而已。然真邪并行，情貌相越，故能回惑昏幼，迷瞀视听，盖亦有其理焉。诈利既滋，朋徒日广，直臣抗议，必漏先言之间，至戚发愤，方启专夺之隙，斯忠贤所以智屈，社稷故其为墟。易 曰：“履霜坚冰至。”云所从来久矣。今迹其所以，亦岂一朝一夕哉！

赞曰：任失无小，过用则违。况乃巷职，远参天机。舞文巧态，作惠作威。凶家害国，夫岂异归！

后汉书卷七十九上

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上

昔王莽 、更始 之际，天下散乱，礼乐分崩，典文残落。及光武 中兴，爱好经术，未及下车，而先访儒雅，采求阙文，补缀漏逸。先是四方学士多怀协图书，遁逃林薮。自是莫不抱负坟策，云会京师，范升 、陈元 、郑兴 、杜林 、卫宏 、刘昆 、桓荣 之徒，继踵而集。于是立五经 博士，各以家法教授，易 有施 、孟 、梁丘 、京氏 ，尚书 欧阳 、大小夏侯 ，诗 齐 、鲁 、韩 ，礼 大小戴 ，春秋 严 、颜 ，凡十四博士，太常差次总领焉。

建武 五年，乃修起太学，稽式古典，笾見干戚之谷，备之于列，服方领习矩步者，委它乎其中。中元元年，初建三雍。明帝 即位，亲行其礼。天子始冠通天，衣日月，备法物之驾，盛清道之仪，坐明堂而朝群后，登灵台以望云物，袒割辟雍之上，尊养三老五更。飨射礼毕，帝正坐自讲，诸儒执经问难于前，冠带缙绅之人，圜桥门而观听者盖亿万计。其后复为功臣子孙、四姓末属别立校舍，搜选高能以受其业，自期门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经 章句，匈奴亦遣子入学。济济乎，洋洋乎，盛于永平 矣！

建初 中，大会诸儒于白虎观 ，考详同异，连月乃罢。肃宗 亲临称制，如石渠 故事，顾命史臣，著为通义。又诏高才生受吉文尚书 、毛诗 、穀梁 、左氏春秋 ，虽不立学官，然皆擢高第为讲郎，给事近署，所以网罗遗逸。博存众家。孝和 亦数幸东观 ，览阅书林。及邓后 称制，学者颇懈。时樊准 、徐防 并陈敦学之宜，又言儒职多非其人，于是制诏公卿妙简其选，三署郎能通经术者，皆得察举。自安帝 览政，薄于蓺文，博士倚席不讲，朋徒相视怠散，学舍 敝，鞠为园蔬，牧儿荛豎，至于薪刈其下。顺帝 感翟酺 之言，乃更修黉宇，凡所造构二百四十房，千八百五十室。试明经下第补弟子，增甲乙之科员各十人，除郡国耆儒皆补郎、舍人。本初 元年，梁太后 诏曰：“大将军下至六百石，悉遣子就学，每岁辄于乡射月一飨会之，以此为常。”自是游学增盛，至三万馀生。然章句渐疏，而多以浮华相尚，儒者之风盖衰矣。党人既诛，其高名善士多坐流废，后遂至忿争，更相言告，亦有私行金货，定兰台桼书经字，以合其私文。熹平 四年，灵帝 乃诏诸儒正定五经 ，刊于石碑，为古文、篆、隶三体书法以相参检，树之学门，使天下咸取则焉。

初，光武 迁还洛阳 ，其经牒秘书载之二千馀两，自此以后，参倍于前。及董卓 移都之际，吏民扰乱，自辟雍、东观 、兰台、石室、宣明 、鸿都 诸藏典策文章，竞共剖散，其缣帛图书，大则连为帷盖，小乃制为縢囊。及王允 所收而西者，裁七十馀乘，道路艰远，复弃其半矣。后长安 之乱，一时焚荡，莫不泯尽焉。

东京 学者猥众，难以详载，今但录其能通经名家者，以为儒林篇 。其自有列传者，则不兼书。若师资所承，宜标名为证者，乃著之云。

前节 云：田何 传易 授丁宽 ，丁宽 授田王孙 ，王孙 授沛 人施雠 、东海孟喜 、琅邪梁丘贺 ，由是易 有施 、孟 、梁丘 之学。又东郡京房 受易 于梁国焦延寿 ，别为京氏 学。又有东莱费直 ，传易 ，授琅邪王横 ，为费氏 学。本以古字，号古文易 。又沛 人高相 传易 ，授子康 及兰陵毋将永 ，为高氏 学。施 、孟 、梁丘 、京氏 四家皆立博士，费 、高 二家未得立。

刘昆 字桓公 ，陈留东昏 人，梁孝王 之胤也。少习容礼。平帝 时，受施氏易 于沛 人戴宾 。能弹雅琴，知清角之操。

王莽 世，教授弟子恒五百馀人。每春秋飨射，常备列典仪，以素木瓠叶为俎豆，桑弧蒿矢，以射“菟首”。每有行礼，县宰辄率吏属而观之。王莽 以昆 多聚徒众，私行大礼，有僭上心，乃系昆 及家属于外黄 狱。寻莽 败得免。既而天下大乱，昆 避难河南负犊山 中。

建武 五年，举孝廉，不行，遂逃，教授于江陵 。光武 闻之，即除为江陵 令。时县连年火灾，昆 辄向火叩头，多能降雨止风。征拜议郎，稍迁侍中、弘农 太守。

先是崤 、黾 驿道多虎灾，行旅不通。昆 为政三年，仁化大行，虎皆负子度河 。帝闻而异之。二十二年，征杜林 为光禄勋。诏问昆 曰：“前在江陵 ，反风灭火，后守弘农 ，虎北度河 ，行何德政而致是事？”昆 对曰：“偶然耳。”左右皆笑其质讷。帝叹曰：“此乃长者之言也。”顾命书诸策。乃令入授皇太子及诸王小侯五十馀人。二十七年，拜骑都尉。三十年，以老乞骸骨，诏赐洛阳 第舍，以千石禄终其身。中元二年卒。

子轶 ，字君文 ，传昆 业，门徒亦盛。永平 中，为太子中庶子。建初 中，稍迁宗正，卒官，遂世掌宗正焉。

洼丹 字子玉 ，南阳育阳 人也。世传孟氏易 。王莽 时，常避世教授，专志不仕，徒众数百人。建武 初，为博士，稍迁，十一年，为大鸿胪。作易通论 七篇，世号洼君通 。丹 学义研深，易 家宗之，称为大儒。十七年，卒于官，年七十。

时中山觟阳鸿 ，字孟孙 ，亦以孟氏易 教授，有名称，永平 中为少府。任安 字定祖 ，广汉绵竹 人也。少游太学，受孟氏易 ，兼通数经。又从同郡杨厚 学图谶，究极其术。时人称曰：“欲知仲桓 问任安 。”又曰：“居今行古任定祖 。”学终，还家教授，诸生自远而至。初仕州郡。后太尉再辟，除博士，公车征，皆称疾不就。州牧刘焉 表荐之，时王涂隔塞，诏命竟不至。年七十九，建安 七年，卒于家。

杨政 字子行 ，京兆 人也。少好学，从代郡范升 受梁丘易 ，善说经书。京师为之语曰：“说经铿铿杨子行 。”教授数百人。

范升 尝为出妇所告，坐系狱，政 乃肉袒，以箭贯耳，抱升 子潜伏道傍，候车驾，而持章叩头大言曰：“范升 三娶，唯有一子，今适三岁，孤之可哀。”武骑虎贲惧惊乘舆，举弓射之，犹不肯去；旄头又以戟叉政 ，伤胸，政 犹不退。哀泣辞请，有感帝心，诏曰：“乞杨生 师。”即尺一出升 。政 由是显名。

为人嗜酒，不拘小节，果敢自矜，然笃于义。时帝婿梁松 ，皇后弟阴就 ，皆慕其声名，而请与交友。政 每共言论，常切磋恳至，不为屈挠。尝诣杨虚侯马武 ，武 难见政 ，称疾不为起。政 入户，径升床排武 ，把臂责之曰：“卿蒙国恩，备位藩辅，不思求贤以报殊宠，而骄天下英俊，此非养身之道也。今日动者刀入胁。”武 诸子及左右皆大惊，以为见劫，操兵满侧，政 颜色自若。会阴 就至，责数武 ，令为交友。其刚果任情，皆如此也。建初 中，官至左中郎将。

张兴 字君上 ，颍川鄢陵 人也。习梁丘易 以教授。建武 中，举孝廉为郎，谢病去，复归聚徒。后辟司徒冯勤 府，勤 举为孝廉，稍迁博士。永平 初，迁侍中祭酒。十年，拜太子少傅。显宗 数访问经术。既而声称著闻，弟子自远至者，著录且万人，为梁丘 家宗。十四年，卒于官。

子鲂 ，传兴 业，位至张掖属国 都尉。

戴凭 字次仲 ，汝南平舆 人也。习京氏易 。年十六，郡举明经，征试博士，拜郎中。

时诏公卿大会，群臣皆就席，凭 独立。光武 问其意。凭 对曰：“博士说经皆不如臣，而坐居臣上，是以不得就席。”帝即召上殿，令与诸儒难说，凭 多所解释。帝善之，拜为侍中，数进见问得失。帝谓凭 曰：“侍中当匡补国政，勿有隐情。”憑 对曰：“陛下严。”帝曰：“朕何用严？”凭 曰：“伏见前太尉西曹掾蒋遵 ，清亮忠孝，学通古今，陛下纳肤受之诉，遂致禁锢，世以是为严。”帝怒曰：“汝南 子欲复党乎？”凭 出，自系廷尉，有诏敕出。后复引见，凭 谢曰：“臣无謇谔之节，而有狂瞽之言，不能以尸伏谏，偷生苟活，诚惭圣朝。”帝即敕尚书解遵 禁锢，拜憑 虎贲中郎将，以侍中兼领之。

正旦朝贺，百僚毕会，帝令群臣能说经者更相难诘，义有不通，辄夺其席以益通者，凭 遂重坐五十馀席。故京师为之语曰：“解经不穷戴侍中 。”在职十八年，卒于官，诏赐东园梓器，钱二十万。

时南阳魏满 字叔牙 ，亦习京氏易 ，教授。永平 中，至弘农 太守。

孙期 字仲彧 ，济阴成武 人为诸生，习京氏易 、古文尚书 。家贫，事母至孝，牧豕于大泽中，以奉养焉。远人从其学者，皆执经垄畔以追之，里落化其仁让。黄巾 贼起，过期 里陌，相约不犯孙先生 舍。郡举方正，遣吏赍羊酒请期 ，期 驱豕入草不顾。司徒黄琬 特辟，不行，终于家。

建武 中，范升 传孟氏易 ，以授杨政 ，而陈元 、郑众 皆传费氏易 ，其后马融 亦为其传。融 授郑玄 ，玄 作易注 ，荀爽 又作易传 ，自是费氏 兴，而京氏 遂衰。

前书 云：济南伏生 传尚书 ，授济南张生 及千乘欧阳生 ，欧阳生 授同郡兒宽 ，宽 授欧阳生 之子，世世相传，至曾孙欧阳高 ，为尚书 欧阳氏 学；张生 授夏侯都尉 ，都尉 授族子始昌 ，始昌 传族子胜 ，为大夏侯氏 学；胜 传从兄子建 ，建 别为小夏侯氏 学：三家皆立博士。又鲁 人孔安国 传古文尚书 授都尉朝 ，朝 授胶东庸谭 ，为尚书 至古文学，未得立。

欧阳歙 字正思 ，乐安千乘 人也。自欧阳生 传伏生尚书 ，至歙 八世，皆为博士。

歙 既传业，而恭谦好礼让。王莽 时，为长社 宰。更始 立，为原武 令。世祖 平河北 ，到原武 ，见歙 在县修政，迁河南 都尉，后行太守事。世祖 即位，始为河南 尹，封被阳侯 。建武 五年，坐事免官。明年，拜杨州 牧，迁汝南 太守。推用贤俊，政称异迹。九年，更封夜侯 。

歙 在郡，教授数百人，视事九岁，征为大司徒。坐在汝南 臧罪千馀万发觉下狱。诸生守阙为歙 求哀者千馀人，至有自髡剔者。平原礼震 ，年十七，闻狱当断，驰之京师，行到河内获嘉县 ，自系，上书求歙 死。曰：“伏见臣师大司徒欧阳歙 ，学为儒宗，八世博士，而以臧咎当伏重辜。歙 门单子幼，未能传学，身死之后，永为废绝，上令陛下获杀贤之讥，下使学者丧师资之益。乞杀臣身以代歙 命。”书奏，而歙 已死狱中。歙 掾陈元 上书追讼之，言甚切至，帝乃赐棺木，赠印绶，赙缣三千匹。

子復 嗣。復 卒，无子，国除。

济阴曹曾 字伯山 ，从歙 受尚书 ，门徒三千人，位至谏议大夫。子祉 ，河南 尹，传父业教授。

又陈留陈弇 ，字叔明 ，亦受欧阳尚书 于司徒丁鸿 ，仕为蕲 长。

牟长 字君高 ，乐安临济 人也。其先封牟 ，春秋 之末，国灭，因氏焉。

长 少习欧阳尚书 ，不仕王莽 世。建武 二年，大司空弘 特辟，拜博士，稍迁河内 太守，坐垦田不实免。

长 自为博士及在河内 ，诸生讲学者常有千馀人，著录前后万人。著尚书章句 ，皆本之欧阳氏 ，俗号为牟氏章句 。复征为中散大夫，赐告一岁，卒于家。

子纡 ，又以隐居教授，门生千人。肃宗 闻而征之，欲以为博士，道物故。

宋登 字叔阳 ，京兆长安 人也。父由 ，为太尉。

登 少传欧阳尚书 ，教授数千人。为汝阴 令，政为明能，号称“神父”。迁赵 相，入为尚书仆射。顺帝 以登 明识礼乐，使持节临太学，奏定典律，转拜侍中。数上封事，抑退权臣，由是出为颍川 太守。市无二价，道不拾遗。病免，卒于家，汝阴 人配社祠之。

张驯 字子儁 ，济阴定陶 人也。少游太学，能诵春秋左氏传 。以大夏侯尚书 教授。辟公府，举高第，拜议郎。与蔡邕 共奏定六经 文字。擢拜侍中，典领秘书近署，甚见纳异。多因便宜陈政得失，朝廷嘉之。迁丹阳 太守，化有惠政。光和 七年，征拜尚书，迁大司农。初平 中，卒于官。

尹敏 字幼季 ，南阳堵阳 人也。少为诸生。初习欧阳尚书 ，后受古文 ，兼善毛诗 、穀粱 、左氏春秋 。

建武 二年，上疏陈洪范 消灾之术。时世祖 方草创天下，未遑其事，命敏 待诏公车，拜郎中，辟大司空府。

帝以敏 博通经记，令校图谶，使蠲 去崔发 所为王莽 著录次比。敏 对曰：“谶书非圣人所作，其中多近鄙别字，颇类世俗之辞，恐疑误后生。”帝不纳。敏 因其阙文增之曰：“君无口，为汉 辅。”帝见而怪之，召敏 问其故。敏 对曰：“臣见前人增损图书，敢不自量，窃幸万一。”帝深非之，虽竟不罪，而亦以此沈滞。

与班彪 亲善，每相遇，辄日旰忘食，夜分不寝，自以为钟期伯牙 、庄周惠施 之相得也。

后三迁长陵 令。永平 五年，诏书捕男子周虑 。虑 素有名称，而善于敏 ，敏 坐系免官。及出，叹曰：“瘖聋之徒，真世之有道者也，何谓察察而遇斯患乎？”十一年，除郎中，迁谏议大夫。卒于家。

周防 字伟公 ，汝南汝阳 人也。父扬 ，少孤微，常修逆旅，以供过客，而不受其报。

防 年十六，仕郡小吏。世祖 巡狩汝南 ，召掾史试经，防 尤能诵读，拜为守丞。防 以未冠，谒去。师事徐州 刺史盖豫 ，受古文尚书 。经明，举孝廉，拜郎中。撰尚书杂记 三十二篇，四十万言。太尉张禹 荐补博士，稍迁陈留 太守，坐法免。年七十八，卒于家。

子举 ，自有传。

孔僖 字仲和 ，鲁国鲁 人也。自安国 以下，世传古文尚书 、 毛诗 。曾祖父子建 ，少游长安 ，与崔篆 友善。及篆 仕王莽 为建新 大尹，尝劝子建 仕。对曰：“吾有布衣之心，子有衮冕之志，各从所好，不亦善乎！道即乖矣，请从此辞。”遂归，终于家。

僖 与崔篆 孙骃 复相友善，同游太学，习春秋 。因读吴王夫差 时事，僖 废书叹曰：“若是，所谓画龙不成反为狗者。”骃 曰：“然。昔孝武皇帝 始为天子，年方十八，崇信圣道，师则先王，五六年间，号胜文 、景 。及后恣己，忘其前之为善。”僖 曰：“书传若此多矣！”邻房生梁郁 儳和之曰：“如此，武帝 亦是狗邪？”僖 、骃 默然不对。郁 怒恨之，阴上书告骃 、僖 诽镑先帝，刺讥当世。事下有司，骃 诣吏受讯。僖 以吏捕方至，恐诛，乃上书肃宗 自讼曰：“臣之愚意，以为凡言诽谤者，谓实无此事而虚加诬之也。至如孝武皇帝 ，政之美恶，显在汉 史，坦如日月。是为直说书传实事，非虚谤也。夫帝者为善，则天下之善咸归焉；其不善，则天下之恶亦萃焉。斯皆有以致之，故不可以诛于人也。且陛下即位以来，政教未过，而德泽有加，天下所具也，臣等独何讥刺哉？假使所非实是，则固应悛改；傥其不当，亦宜含容，又何罪焉？陛下不推原大数，深自为计，徒肆私忿，以快其意。臣等受戮，死即死耳，顾天下之人，必回视易虑，以此事 陛下心。自今以后，苟见不可之事，终莫复言者矣。臣之所以不爱其死，犹敢极言者，诚为陛下深惜此大业。陛下若不自惜，则臣何赖焉？齐桓公 亲扬其先君之恶，以唱管仲 ，然后群臣得尽其心。今陛下乃欲以十世之武帝 ，远讳实事，岂不与桓公 异哉？臣恐有司卒然见构，衔恨蒙枉，不得自叙，使后世论者，擅以陛下有所方比，宁可复使子孙追掩之乎？谨诣阙伏待重诛。”帝始亦无罪僖 等意，及书奏，立诏勿问，拜僖 兰台令史。

元和 二年春，帝东巡狩，还过鲁 ，幸阙里 ，以太牢祠孔子 及七十二弟子，作六代之乐，大会孔氏 男子二十以上者六十三人，命儒者讲论〔语〕 。僖 因自陈谢。帝曰：“今日之会，宁于卿宗有光荣乎？”对曰：“臣闻明王圣主，莫不尊师贵道。今陛下亲屈万乘，辱临敝里，此乃崇礼先师，增辉圣德。至于光荣，非所敢承。”帝大笑曰：“非圣者子孙，焉有斯言乎！”遂拜僖 郎中，赐褒成侯损 及孔氏 男女钱帛，诏僖 从还京师，使校书东观 。

冬，拜临晋 令，崔骃 以家林 筮之，谓为不吉，止僖 曰：“子盍辞乎？”僖 曰：“学不为人，仕不择官，凶吉由己，而由卜乎？在县三年，卒官，遗令即葬。”

二子长彦 、季彦 ，并十馀岁。蒲坂 令许君然 劝令反鲁 。对曰：“今载柩而归，则违父令；舍墓而去，心所不忍。”遂留华阴 。

长彦 好章句学，季彦 守其家业，门徒数百人。延光 元年，河西 大雨雹，大者如斗。安帝 诏有道术之士极陈变眚，乃召季彦 见于德阳殿 ，帝亲问其故。对曰：“此皆阴乘阳之征也。今贵臣擅权，母后党盛，陛下宜修圣德，虑此二者。”帝默然，左右皆恶之。举孝廉，不就。三年，年四十七，终于家。

初，平帝 时王莽 秉政，乃封孔子 后孔均 为褒成侯 ，追谥孔子 为褒成宣尼 。及莽 败，失国。建武 十三年，世祖 复封均 子志 为褒成堡 。志 卒，子损 嗣。永元 四年，徙封褒亭侯 。损 卒，子曜 嗣。曜 卒，子完 嗣。世世相传，至献帝 初，国绝。

杨伦 字仲理 ，陈留东昏 人也。少为诸生，师事司徒丁鸿 ，习古文尚书 。为郡文学掾。更历数将，志乖于时，以不能人间事，遂去职，不复应州郡命。讲授于大泽中，弟子至千馀人。元初 中，郡礼请，三府并辟，公车征，皆辞疾不就。

后特征博士，为清河王 傅。是岁，安帝 崩，伦 辄弃官奔丧，号泣阙下不绝声。阎太后 以其专擅去职，坐抵罪。

顺帝 即位，诏免伦 刑，遂留行丧于恭陵 。服阕，征拜侍中。是时邵陵 令任嘉 在职贪秽，因迁武威 太守，后有司奏嘉 臧罪千万，征考廷蔚，其所牵染将相大臣百有馀人。伦 乃上书曰：“臣闻春秋 诛恶及本，本诛则恶消；振裘持领，领正则毛理。今任嘉 所坐狼藉，未受辜戮，猥以垢身，改典大郡，自非案坐举者，无以禁绝奸萌。往者湖陆 令张叠 、萧 令驷贤 、徐州 刺史刘福 等，衅秽既章，咸伏其诛，而豺狼之吏至今不绝者，岂非本举之主不加之罪乎？昔齐威 之霸，杀奸臣五人，并及举者，以弭谤 谎。当断不断，黄石 所戒。夫圣王所以听僮夫匹妇之言者，犹尘加嵩岱 ，雾集淮 海，虽未有益，不为损也。惟陛下留神省察。”奏御，有司以伦 言切直，辞不逊顺，下之。尚书奏伦 探知密事，激以求直。坐不敬，结鬼薪。诏书以论 数进忠言，特原之，免归田里。

阳嘉 二年，征拜太中大夫。大将军梁商 以为长史。谏诤不合，出补常山王 傅，病不之官。诏书敕司隶催促发遣，伦 乃留河内朝歌 ，以疾自上，曰：“有留死一尺，无北行一寸。刎颈不易，九裂不恨。匹夫所执，强于三军。固敢有辞。”帝乃下诏曰：“伦 出幽升高，宠以藩傅，稽留王命，擅止道路，托疾自从，苟肆狷志。”遂征诣廷尉，有诏原罪。

伦 前后三征，皆以直谏不合，既归，闭门讲授，自绝人事。公车复征，逊遁不行，卒于家。

中兴，北海牟融 习大夏候尚书 ，东海王良 习小夏侯尚书 ，沛国桓荣 习欧阳尚书 。荣 世习相传授。东京 最盛。扶风杜林 传古文尚书 ，林 同郡贾逵 为之作训，马融 作传，郑玄 注解，由是古文尚书 遂显于世。

后汉书卷七十九下

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下

前书鲁 人申公 受诗 于浮丘伯 ，为作诂训，是为鲁诗 ；齐 人辕固生 亦传诗 ，是为齐诗 ；燕 人韩婴 亦传诗 ，是为韩诗 ：三家皆立博士。赵 人毛苌 传诗 ，是为毛诗 ，未得立。

高诩 字季回 ，平原般 人也。曾祖父嘉 ，以鲁诗 授元帝 ，仕至上谷 太守。父容 ，少传嘉 学，哀平 间为光禄大夫。

诩 以父任为郎中，世传鲁诗 。以信行清操知名。王莽 篡位，父子称盲，逃，不仕莽 世。光武 即位，大司空宋弘 荐诩，征为郎，除符离 长。去官，后征为博士。建武 十一年，拜大司农。在朝以方正称。十三年，卒官，赐钱及冢田。

包咸 字子良 ，会稽曲阿 人也。少为诸生，受业长安 ，师事博士右师细君 ，习鲁诗 、论语 。王莽 末，去归乡里，于东海 界为赤眉 贼所得，遂见拘执。十馀日，咸 夜诵经自若，贼异而遣之。因住东海 ，立精舍讲授。光武 即位，乃归乡里。太守黄谠 署户曹史，欲召咸 入授其子。咸 曰：“礼有来学，而无往教。”谠 遂遣子师之。

举孝廉，除郎中。建武 中，入授皇太子论语 ，又为其章句。拜谏议大夫、侍中、右中郎将。永平 五年，迁大鸿胪。每进见，锡以几杖，入屏不趋，赞事不名。经传有疑，辄遣小黄门就舍即问。

显宗 以咸 有师傅恩，而素清苦，常特赏赐珍玩束帛，奉禄增于诸卿，咸 皆散与诸生之贫者。病笃，帝亲辇驾临视。八年，年七十二，卒于官。

子福 ，拜郎中，亦以论语 入授和帝 。

魏应 字君伯 ，任城 人也。少好学。建武 初，诣博士受业，习鲁诗 。闭门诵习，不交僚党，京师称之。后归为郡吏，举明经，除济阴王 文学。以疾免官，教授山泽中，徒众常数百人。永平 初，为博士，再迁侍中。十三年，迁大鸿胪。十八年，拜光禄大夫。建初 四年，拜五官中郎将，诏入授千乘王伉 。

应 经明行修，弟子自远方至，著录数千人。肃宗 甚重之，数进见，论难于前，特受赏赐。时会京师诸儒于白虎观 ，讲论五经 同异，使应 专掌难问，侍中淳于恭 奏之，帝亲临称制，如石渠 故事。明年，出为上堂 太守，征拜骑都尉，卒于官。

伏恭 字叔齐 ，琅邪东武 人，司徒湛 之兄子也。湛 弟黯 ，字稚文 ，以明齐诗 ，改定章句，作解说 九篇，位至光禄勋，无子，以恭 为后。

恭 性孝，事所继母甚谨，少传黯 学，以任为郎。建武 四年，除剧 令。视事十三年，以惠政公廉闻。青州 举为尤异，太常试经第一，拜博士，迁常山 太守。敦修学校，教授不辍，由是北州 多为伏氏 学。永平 二年，代梁松 为太仆。四年，帝临辟雍，于行礼中拜恭 为司空，儒者以为荣。

初，父黯 章句繁多，恭 乃省减浮辞，定为二十万言。在位九年，以病乞骸骨罢，诏赐千石奉以终其身。十五年，行幸琅邪 ，弓遇如三公仪。建初 二年冬，肃宗 行飨礼，以恭 为二老。年九十，兀和 兀年卒，赐葬显节陵 下。

子寿 ，官至东郡 太守。

任末 字叔本 ，蜀郡繁 人也。少习齐诗 ，游京师，教授十馀年。友人董奉德 于洛阳 病亡，末 乃躬推鹿车，载奉德 丧致其墓所，由是知名。为郡功曹，辞以病免。后奔师丧，于道物故。临命，敕兄子造 曰：“必致我尸于师门，使死而有知，魂灵不惭；如其无知，得土而已。”造 从之。

景鸾 字汉伯 ，广汉梓潼 人也。少随师学经，涉七州之地。能理齐诗 、施氏易 ，兼受河洛 图纬，作易说 及诗解 ，文句兼取河洛 ，以类相从，名为交集 。又撰礼内外记 。号曰礼略 ，又抄风角杂书，列其占验，作兴道 一篇。及作月令章句 。凡所著述五十馀万言。数上书陈救灾变之术。州郡辟命不就。以寿终。

薛汉 字公子 ，淮阳 人也。世习韩诗 ，父子以章句著名。汉 少传父业，尤善说灾异谶纬，教授常数百人。建武 初，为博士，受诏校定图谶。当世言诗 者，推汉 为长。永平 中，为千乘 太守，政有异迹。后坐楚 事辞相连，下狱死。弟子犍为杜抚 、会稽澹台敬伯 、钜鹿韩伯高 最知名。

杜抚 字叔和 ，犍为武阳 人也。少有高才。受业于薛汉 ，定韩诗章句 。后归乡里教授。沈静乐道，举动必以礼。弟子千馀人。后为骠骑将军东平王苍 所辟，及苍 就国，掾史悉补王官属，未满岁，皆自劾归。时抚 为大夫，不忍去，苍 闻，赐车马财物遣之。辟太尉府。建初 中，为公车令，数月卒官。其所作诗题约义通 ，学者传之，曰杜君法 云。

召驯 字伯春 ，九江寿春 人也。曾祖信臣 ，元帝 时为少府。父建武 中卷 令，俶傥不拘小节。

驯 少习韩诗 ，博通书传，以志义闻，乡里号之曰“德行恂恂召伯春 ”。累仕州郡，辟司徒府。建初 元年，稍迁骑都尉，侍讲肃宗 。拜左中郎将，入授诸王。帝嘉其义学，恩宠甚崇。出拜陈留 太守，赐刀剑钱物。元和 二年，入为河南 尹。章和 二年，代任隗 为光禄勋，卒于官，赐冢茔陪园陵。

孙休 ，位至青州 刺史。

杨仁 字文义 ，巴郡阆中 人也。建武 中，诣师学习韩诗 ，数年归，静居教授。仕郡为功曹，举孝廉，除郎。太常上仁 经中博士，仁 自以年未五十，不应旧科，上府让选。

显宗 特诏补北宫 卫士令，引见，问当世政迹。仁 对以宽和任贤，抑黜骄戚为先。又上便宜十二事，皆当世急务。帝嘉之，赐以缣钱。

及帝崩，时诸马 贵盛，各争欲入宫。仁 被甲持戟，严勒门卫，莫敢轻进者。肃宗 既立，诸马 共谮仁 刻峻，帝知其忠，愈善之，拜什邡 令。宽惠为政，劝课椽史弟子，悉令就学。其有通明经术者，显之右署，或贡之朝，由是义学大兴。垦田千馀顷。行兄丧去官。

后辟司徒桓虞 府。掾有宋章 者，贪奢不法，仁 终不与交言同席，时人畏其节。后为阆中 令，卒于官。

赵晔 字长君 ，会稽山阴 人也。少尝为县吏，奉檄迎督邮，晔 耻于厮役，遂弃车马去。到犍为资中 ，诣杜抚 受韩诗 ，究竟其术。积二十年，绝问不还，家为发丧制服。（晔） 〔抚 〕卒（业） 乃归。州召补从事，不就。举有道。卒于家。

晔 著吴越春秋 、诗细历神渊 。蔡邕 至会稽 ，读诗细 而叹息，以为长于论衡 。邕 还京师，传之，学者咸诵习焉。

时山阳张匡 ，字文通 。亦习韩诗 ，作章句。后举有道，博士征，不就。卒于家。

卫宏 字敬仲 ，东海 人也。少与河南郑兴 俱好古学。

初，九江谢曼卿 善毛诗 ，乃为其训。宏 从曼卿 受学，因作毛诗序 ，善得风雅 之旨，于今传于世。后从大司空杜林 更受古文尚书 ，为作训旨 。时济南徐巡 师事宏 ，后从林 受学，亦以儒显，由是古学大兴。光武 以为议郎。

宏 作汉旧仪 四篇，以载西京 杂事；又著赋、颂、诔七首，皆传於世。

中兴后，郑众 、贾逵 传毛诗 ，后马融 作毛诗传 ，郑玄 作毛诗笺 。

前书鲁高堂生 ，汉 兴传礼 十七篇。后瑕丘萧奋 以授同郡后苍 ，苍 授梁 人戴德 及德 兄子圣 、沛 人庆普 。于是德 为大戴礼 ，圣 为小戴礼 ，普 为庆氏礼 ，三家皆立博士。孔安国 所献礼 古经五十六篇及周官经 六篇，前世传其书，未有名家。中兴已后，亦有大 、小戴 博士，虽相传不绝，然未有显于儒林者。建武 中，曹充 习庆氏 学，传其子褒 ，遂撰汉礼 ，事在褒传 。

董钧 字文伯 ，犍为资中 人也。习庆氏礼 。事大鸿胪王临 。元始 中，举明经，迁廪牺令，病去官。建武 中，举孝廉，辟司徒府。

钧 博通古今，数言政事。永平 初，为博士。时草创五郊祭祀，及宗庙礼乐，威仪章服，辄令钧 参议，多见从用，当世称为通儒。累迁五官中郎将，常教授门生百馀人。后坐事左转骑都尉。年七十馀，卒于家。

中兴，郑 众传周官经 ，后马融 作周官传 ，授郑玄 ，玄 作周官注 。玄 本习小戴礼 ，后以古经校之，取其义长者，故为郑氏 学。玄 又注小戴 所传礼记 四十九篇，通为三礼 焉。

前书 齐胡母子都 传公羊春秋 ，授东平赢公 ，赢公 授东海孟卿 ，孟卿 授鲁 人眭孟 ，眭孟 授东海严彭祖 、鲁 人颜安乐 。彭祖 为春秋 严氏 学，安乐 为春秋 颜氏 学，又瑕丘江公 传穀梁春秋 ，三家皆立博士。梁 太傅贾谊 为春秋左氏传训诂 ，授赵 人贯公 。

丁恭 字子然 。山阳东缗 人也。习公羊严氏春秋 。恭 学义精明，教授常数百人，州郡请召不应。建武 初，为谏议大夫、博士，封关内侯。十一年，迁少府。诸生自远方至者，著录数千人，当世称为大儒。太常楼望 、侍中承宫 、长水 校尉樊（鯈） 〔鯈〕 等皆受业于恭 。二十年，拜侍中祭酒、骑都尉，与侍中刘昆 俱在光武 左右，每事谘访焉。卒于官。

周泽 字穉都 ，北海安丘 人也。少习公羊严氏春秋 ，隐居教授，门徒常数百人。建武 末，辟大司马府，署议曹祭酒。数月，征试博士。中元 元年，迁黾池 令。奉公克己，矜恤孤羸，吏人归爱之。永平 五年，迁右中郎将。十年，拜太常。

泽 果敢直言，数有据争。后北地 太守廖信 坐贪秽下狱，没入财产，显宗 以信 臧物班诸廉吏，唯泽 及光禄勋孙堪 、大司农常沖 特蒙赐焉。是时京师翕然，在位者咸自勉励。

堪 字子穉 ，河南缑氏 人也。明经学，有志操，清白贞正，爱士大夫，然一毫未尝取于人，以节介气勇自行。王莽 末，兵革并起，宗族老弱在营保间，堪 常力战陷敌，无所回避，数被创刃，宗族赖之，郡中咸服其义勇。

建武 中，仕郡县。公正廉絜，奉禄不及妻子，皆以供宾客。及为长吏，所在有迹，为吏人所敬仰。喜分明去就。尝为县令，谒府，趋步迟缓，门亭长谴堪 御吏，堪 便解印绶去，不之官。后复仕为左冯翊 ，坐遇下促急，司隶校尉举奏免官。数月，征为侍御史，再迁尚书令。永平 十一年，拜光禄励。

堪 清廉，果于从政，数有直言，多见纳用。十八年，以病乞身，为侍中骑都尉，卒于官。堪 行类于泽 ，故京师号曰“二稺 ”。

十二年，以泽 行司徒事，如真。泽 性简，忽威仪，颇失宰相之望。数月，复为太常。清絜循行，尽敬宗庙。常卧疾斋宫，其妻展泽 老病，窥问所苦。泽 大怒，以妻干犯斋禁，遂收送诏狱谢罪。当世疑其诡激。时人为之语曰：“生世不谐，作太常妻，一岁三百六十日，三百五十九日斋。”十八年，拜侍中骑都尉。后数为三老五更。建初 中致仕，卒于家。

钟兴 字次文 ，汝南汝阳 人也。少从少府丁恭 受严氏春秋 。恭 荐兴 学行高明，光武 召见，问以经义，应对甚明。帝善之，拜郎中，稍迁左中郎将。诏令定春秋 章句，去其復重，以授皇太子。又使宗室诸侯从兴 受章句。封关内候。兴 自以无功，不敢受爵。帝曰：“生教训太子及诸王侯，非大功邪？”兴 曰：“臣师丁恭 。”于是复封恭 ，而兴 遂固辞不受爵，卒于官。

甄宇 字长文 ，北海安丘 人也。清静少欲。习严氏春秋 ，教授常数百人。建武 中，为州从事，征拜博士，稍迁太子少傅，卒于官。

传业子普 ，普 传子承 。承 尤笃学，未尝视家事，讲授常数百人。诸儒以承 三世传业，莫不归服之。建初 中，举孝廉，卒于粱 相。子孙传学不绝。

楼望 字次子 ，陈留雍丘 人也。少习严氏春秋 。操节清白，有称乡闾。建武 中，赵节王栩 闻其高名，遣使赍玉帛请以为师，望 不受。后仕郡功曹。永平 初，为侍中、越骑校尉，入讲省内。十六年，迁大司农。十八年，代周泽 为太常。建初 五年，坐事左转太中大夫，后为左中郎将。教授不倦，世称儒宗，诸生著录九十馀人。年八十，永元 十二年，卒于官，门生会葬者数千人，儒家以为荣。

程曾 字秀升 ，豫章南昌 人也。受业长安 ，习严氏春秋 ，积十馀年，还家讲授。会稽顾奉 等数百人常居门下。著书百馀篇，皆五经 通难，又作孟子章句 。建初 三年，举孝廉，迁海西令 ，卒于官。

张玄 字君夏 ，河内河阳 人也。少习颜氏春秋 ，兼通数家法。建武 初，举明经，补弘农 文学，迁陈仓县 丞。清净无欲，专心经书，方其讲问，乃不食终日。及有难者，辄为张数家之说，令择从所安。诸儒皆伏其多通，著录千馀人。

玄 初为县丞，尝以职事对府，不知官曹处，吏白门下责之。时右扶风琅邪徐业 ，亦大儒也，闻玄 诸生，试引见之，与语，大惊曰：“今日相遭，真解蒙矣！”遂请上堂，难问极日。

后玄 去官，举孝廉，除为郎。会颜氏 博士缺，玄 试策第一，拜为博士。居数月，诸生上言玄 兼说严氏 、（宣） 〔冥〕氏 ，不宜专为颜氏 博士。光武 且令还署，未及迁而卒。

李育 字元春 ，扶风漆 人也。少习公羊春秋 。沈思专精，博览书传，知名太学，深为同郡班固 所重。固 奏记荐育 于骠骑将军东平王苍 ，由是京师贵戚争往交之。州郡请召，育 到，辄辞病去。

常避地教授，门徒数百。颇涉猎古学。尝读左氏传 ，虽乐文采，然谓不得圣人深意，以为前世陈元 、范升 之徒更相非折，而多引图谶，不据理体，于是作难左氏 四十一事。

建初 元年，卫尉马廖 举育 方正，为议郎。后拜博士。四年，诏与诸儒论五经 于白虎观 ，育 以公羊 义难贾逵 ，往返皆有理证，最为通儒。

再迁尚书令。及马氏 废，育 坐为所举免归。岁馀复征，再迁侍中，卒于官。

何休 字邵公 ，任城樊 人也。父豹 ，少府。休 为人质朴讷口，而雅有心思，精研六经 ，世儒无及者。以列卿子诏拜郎中，非其好也，辞疾而去。不仕州郡，进退必以礼。

太傅陈蕃 辟之，与参政事。蕃 败，休 坐废锢，乃作春秋公羊解诂 ，覃思不窥门，十有七年。又注训孝经 、论语 、风角七分，皆经纬典谟，不与守文同说。又以春秋 驳汉 事六百馀条，妙得公羊 本意。休 善历算，与其师博士羊弼 ，追述李育 意以难二传，作公羊墨守 、左氏膏肓 、榖梁废疾 。

党禁解，又辟司徒。群公表休 道术深明，宜侍帷幄，幸臣不悦之，乃拜议郎，屡陈忠言。再迁谏议大夫，年五十四，光和 五年卒。

服虔 字子慎 ，初名重 ，又名祇 ，后改为虔 ，河南荥阳 人也。少以清苦建志，入太学受业。有雅才，善著文论，作春秋左氏传解 ，行之至今。又以左传 驳何休 之所驳汉 事六十条。举孝廉，稍迁，中平 末，拜九江 太守。免，遭乱行客，病卒。所著赋、碑、诔、书记、连珠 、九愤 ，凡十馀篇。

颖容 字子严 ，陈国长平 人也。博学多通，善春秋左氏 ，师事太尉杨赐 。郡举孝廉，州辟，公车征，皆不就。初平 中，避乱荆州 ，聚徒千馀人。刘表 以为武陵 太守，不肯起。著春秋左氏条例 五万馀言，建安 中卒。

谢该 字文仪 ，南阳章陵 人也。善明春秋左氏 ，为世名儒，门徒数百千人。建安 中，河东 人乐详 条左氏 疑滞数十事以问，该 皆为通解之，名为谢氏释 ，行于世。

仕为公车司马令，以父母老，托疾去官。欲归乡里，会荆州 道断，不得去。少府孔融 上书荐之曰：“臣闻高祖 创业，韩 、彭 之将征讨暴乱，陆贾 、叔孙通 进说诗书 。光武 中兴，吴 、耿 佐命，范升 、卫宏 修述旧业，故能文武并用，成长久之计。陛下圣德钦明，同符二祖，劳谦厄运，三年乃谨。今尚父 鹰扬，方叔 翰飞，王师电鸷，群凶破殄，始有櫜弓卧鼓之次，宜得名儒，典综礼纪。窃见故公车司马令谢该 ，体曾 、史 之淑性，兼商 、偃 之文学，博通群艺，周览古今，物来有应，事至不惑，清白异行，敦悦道训。求之远近，少有畴匹。若乃巨骨出吴 ，隼集陈 庭，黄能入寝，亥有二首，非夫洽闻者，莫识其端也。隽不疑 定北阙之前，夏侯胜 辩常阴之验，然后朝士益重儒术。今该 实卓然比迹前列，间以父母老疾，弃官欲归，道路险塞，无由自致。猥使良才抱朴而逃，逾越山河，沈沦荆楚 ，所谓往而不反者也。后日当更馈乐以钓由余 ，克像以求傅说 ，岂不烦哉？臣愚以为可推录所在，召该 令还。楚 人止孙卿 之去国，汉朝 追匡衡 于平原 ，尊儒贵学，惜失贤也。”书奏，诏即征还，拜议郎。以寿终。

建武 中，郑兴 、陈元 传春秋左氏 学。时尚书令韩歆 上疏，欲为左氏 立博士，范升 与歆争 之未决，陈元 上书讼左氏 ，遂以魏郡李封 为左氏 博士。后群儒蔽固者数廷争之。及封 卒，光武 重违众议，而因不复补。

许慎 字叔重 ，汝南召陵 人也。性淳笃，少博学经籍，马融 常推敬之，时人为之语曰：“五经 无双许叔重 。”为郡功曹，举孝廉，再迁除洨 长。卒于家。

初，慎 以五经 传说臧否不同，于是撰为五经异义 ，又作说文解字 十四篇，皆传于世。

蔡玄 字叔陵 ，汝南南顿 人也。学通无经 ，门徒常千人，其著录者万六千人。征辟并不就。顺帝 特诏征拜议郎，讲论五经 异同，甚合帝意。迁侍中，出为弘农 太守，卒官。

论曰：自光武 中年以后，干戈稍戢，专事经学，自是其风世笃焉。其服儒衣，称先王，游庠序，聚横塾者，盖布之于邦域矣。若乃经生所处，不远万里之路，精庐暂建，赢粮动有千百，其耆名高义开门受徒者，编牒不下万人，皆专相传祖，莫或讹杂。至有分争王庭，树朋私里，繁其章条，穿求崖穴，以合一家之说。故杨雄 曰：“今之学者，非独为之华藻，又从而绣其鞶蜕。”夫书理无二，义归有宗，而硕学之徒，莫之或徙，故通人鄙其固焉，又雄 所谓“ 之学，各习其师”也。且观成名高第，终能远至者，盖亦寡焉，而迂滞若是矣。然所谈者仁义，所传者圣法也。故人识君臣父子之纲，家知违邪归正之路。

自桓 、灵 之间，君道秕僻，朝纲日陵，国隙屡启，自中智以下，靡不审其崩离；而权强之臣，息其窥盗之谋，豪俊之夫，屈于鄙生之议者，人诵先王言也，下畏逆顺埶也。至如张温 、皇甫嵩 之徒，功定天下之半，声驰四海之表，俯仰顾眄，则天业可移，犹鞠躬昏主之下，狼狈折札之命，散成兵，就绳约，而无悔心。暨乎剥桡自极，人神数尽，然后群英乘其运，世德终其祚。迹衰敝之所由致，而能多历年所者，斯岂非学之效乎，故先师垂典文，褒励学者之功，笃矣切矣。不循春秋 ，至乃比于杀逆，其将有意乎！

赞曰：斯文未陵，亦各有承。涂分流别，专门并兴。精疏殊会，通阂相征。千载不作，渊原谁澄？

后汉书卷八十上

文苑列传第七十上

杜笃 字季雅 ，京兆杜陵 人也。高祖延年 ，宣帝 时为御史大夫。笃 少博学，不修小节，不为乡人所礼。居美阳 ，与美阳 令游，数从请托，不谐，颇相恨。令怒，收笃 送京师。会大司马吴汉 薨，光武 诏诸儒诔之，笃 于狱中为诔，辞最高，帝美之。赐帛免刑。

笃 以关中 表里山河 ，先帝旧京，不宜改营洛邑 ，乃上奏论都赋 曰：

臣闻知而复知，是为重知。臣所欲言，陛下已知，故略其梗概，不敢具陈。昔般庚 去奢，行俭于亳 ，成周 之隆，乃即中洛 。遭时制都，不常厥邑。贤圣之虑，盖有优劣；霸王之姿，明知相绝。守国之埶，同归异术：或弃去阻阸，务处平易；或据山带河 ，并吞六国 ；或富贵思归，不顾见袭；或掩空击虚，自蜀汉 出；即日车驾，策田一卒；或知而不从，久都 埆。臣不敢有所据。窥见司马相 如、杨子云 作辞赋以讽主上，臣诚慕之，伏作书一篇，名曰论都 ，谨并封奏如左。

皇帝以建武 十八年二月甲辰，升舆洛邑 ，巡于西岳 。推天时，顺斗极 ，排阊阖，入函谷 ，观阸于崤 、黾 ，图险于陇 、蜀 。其三月丁酉，行至长安 。经营宫室，伤愍旧京，即诏京兆 ，乃命扶风 ，斋肃致敬，告觐园陵。悽然有怀祖之思，喟乎以思诸夏 之隆。遂天旋云游，造舟于渭 ，北斻泾 流。千乘方毂，万骑骈罗，衍陈于岐 、梁 ，东横乎大河 。瘗后土 ，礼邠 郊。其岁四月，反于洛都 。明年，有诏复函谷关 ，作大驾宫、六王邸、高车厩于长安 ，修理东都城门 ，桥泾 、渭 。往往缮离观，东临霸 、浐 ，西望昆明 ，北登长平 ，规龙首 ，抚未央 ， 平乐 ，仪建章 。

是时山东 翕然狐疑，意圣朝之西都，惧关门之反拒也。客有为笃 言：“彼埳井之潢污，固不容夫吞舟；且洛邑 之渟 ，曷足以居乎万乘哉？咸阳 守国利器，不可久虚，以示奸萌。”笃 未甚然其言也，故因为述大汉 之崇，世据廱州 之利，而今国家未暇之故，以喻客意。曰：

昔在强秦 ，爰初开畔，霸自岐 、廱 ，国富人衍，卒以并兼，桀 虐作乱。天命有圣，托之大汉 。大汉 开基，高祖 有勋，斩白蛇，屯黑云，聚五星 于东井 ，提干将而呵暴秦 。蹈沧海，跨昆仓 ，奋彗光，埽项 军，遂济人难，荡涤于泗 、沂 。刘敬 建策，初都长安 。太宗 承流，守之以文。躬履节俭，侧身行仁，食不二味，衣无异采，赈人以农桑，率下以约己，曼丽之容不悦于目，郑卫 之声不过于耳，佞邪之臣不列于朝，巧伪之物不鬻于市，故能理升平而刑几措。富衍于孝景 ，功传于后嗣。

是时孝武 因其馀财府帑之蓄，始有钩深图远之意，探冒顿 之罪，校平城 之仇。遂命票骑，勤任卫青 ，勇惟鹰扬，军如流星，深之匈奴 ，割裂王庭，席卷漠北，叩勒祁连 ，横分单于，屠裂百蛮 。烧罽帐，系阏氏，燔康居 ，灰珍奇，椎鸣镝，钉鹿蠡，驰阬岸，获昆弥 ，虏 侲 ，驱骡驴，驭宛 马，鞭驮 。拓地万里，威震八荒。肇置四郡，据守敦煌 。并域属国，一郡领方。立候隅北，建护西羌 。捶驱氐 、僰 ，寥狼卭 、莋 。东攠乌桓 ，蹂辚 貊 。南羁钩町 ，水剑强越 。残夷文身，海波沫血。郡县日南 ，漂㮣朱崖 。部尉东南，兼有黄支 。连缓耳，琐雕题，摧天督 ，牵象犀，椎蜯蛤，碎瑠璃，甲瑇瑁，戕觜觹。于是同穴裘褐之域，共川鼻饮之国，莫不袒跣稽颡，失气虏伏。非夫大汉 之盛，世藉廱 土之饶，得御外理内之术，孰能致功若斯！故创业于高祖 ，嗣传于孝惠 ，德隆于太宗 ，财衍于孝景 ，威盛于圣武 ，政行于宣 、元 ，侈极于成 、哀 ，祚缺于孝平 。传世十一，历载三百，德衰而复盈，道微而复章，皆莫能迁于廱州 ，而背于咸阳 。宫室寝庙，山陵相望，高显弘丽，可思可荣，羲 、农 已来，无兹著明。

夫廱州 本帝皇所以育业，霸王所以衍功，战士角难之场也。禹贡 所载，厥田惟上。沃野千里，原隰弥望。保殖五谷，桑麻条畅。滨据南山 ，带以泾 、渭 ，号曰陆海，蠢生万类。楩冲檀柘，蔬果成实。畎渎润淤，水泉灌溉，渐泽成川，粳稻陶遂。厥土之膏，亩价一金。田田相如， 株林。火耕流种，功浅得深。既有蓄积，阸塞四临：西被陇 、蜀 ，南通汉中 ，北据谷口 ，东阻嵚岩 。关函 守峣 ，山东 道穷；置列汧 、陇 ，廱偃西戎 ；拒守褒斜 ，岭南 不通；杜口绝津，塑方 无从。鸿 、渭 之流，径入于河 ；大船万艘，转漕相过；东综沧海，西纲流沙；朔南暨声，诸夏是和。城池百尺，阸塞要害。关梁之险，多所衿带。一卒举礧，千夫沈滞；一人奋戟，三军沮败。地埶便利，介胄剽悍，可与守近，利以攻远。士卒易保，人不肉袒。肇十有二，是为赡腴。用霸则兼并，先据则功殊；修文则财衍，行武则士要；为政则化上，篡逆则难诛；进攻则百克，退守则有馀：斯固帝王之渊囿，而守国之利器也。

逮及亡新 ，时汉 之衰，偷忍渊囿，篡器慢违，徒以埶便，莫能卒危。假之十八，诛自京师。天畀更始 ，不能引维，慢藏招寇，复致赤眉 。海内云扰，诸夏 灭微；群龙并战，未知是非。于时圣帝，赫然申威。荷天人之符，兼不世之姿。受命于皇上，获助于灵祇。立号高邑 ，搴旗四麾。首策之臣，运筹出奇；虓怒之旅，如虎如螭。师之攸向，无不靡披。盖夫燔鱼 蛇，莫之方斯。大呼山东 ，响动流沙。要龙渊 ，首镆铘，命腾太白 ，亲发狼 、弧 。南禽公孙 ，北背强胡 ，西平陇 、冀 ，东据洛都 。乃廓平帝宇，济蒸人于涂炭，成兆庶之亹亹，遂兴复乎大汉 。 ^

今天下新定，矢石之勤始瘳，而主上方以边垂为忧，忿葭萌之不柔，未遑于论都而遗思廱州 也。方躬劳圣思，以率海内，厉抚名将，略地疆外，信威于征伐，展武乎荒裔。若夫文身鼻饮缓耳之主，椎结左衽據 之君，东南殊俗不羁之国，西北绝域难制之邻，靡不重译纳贡，请为藩臣。上犹谦让而不伐勤。意以为获无用之虏，不如安有益之民；略荒裔之地，不如保殖五谷之渊；远救于已亡，不若近而存存也。今国家躬修道德，吐惠含仁，湛恩沾洽，时风显宣。徒垂意于持平守实，务在爱育元元，苟有便于王政者，圣主纳焉。何则？物罔挹而不损，道无隆而不移，阳盛则运，阴满则亏，故存不忘亡，安不讳危，虽有仁义，犹设城池也。

客以利器不可久虚，而国家亦不忘乎西都 ，何必去洛邑 之渟 与？

笃 后仕郡文学掾，以目疾，二十馀年不窥京师。

笃 之外高祖破羌 将军辛武贤 ，以武略称。笃 常叹曰：“杜氏 文明善政，而笃 不任为吏；辛氏 秉义经武，而笃 又怯于事。外内五世，至笃 衰矣！”

女弟适扶风马氏 。建初 三年，车骑将军马防 击西羌 ，请笃 为从事中郎，战没于射姑山 。

所著赋、诔、吊、书、赞、七言 、女诫 及杂文，凡十八篇。又著明世论 十五篇。

子硕 ，豪侠，以货殖闻。

王隆 字文山 ，冯翊云阳 人也。王莽 时，以父任为郎，后避难河西 ，为窦融 左护军。建武 中，为新汲 令。能文章，所著诗、赋、铭、书凡二十六篇。

初，王莽 末，沛国史岑子孝 亦以文章显，莽 以为谒者，著颂、诔、复神 、说疾 凡四篇。

夏恭 字敬公 ，梁国蒙 人也。习韩诗 、孟氏易 ，讲授门徒常千馀人。王莽 末，盗贼从横，攻没郡县，恭 以恩信为众所附，拥兵固守，独安全。光武 即位，嘉其忠果，召拜郎中，再迁太山 都尉。和集百姓，甚得其欢心。

恭 善为文，著赋、颂、诗、励学 凡二十篇。年四十九卒官，诸儒共谥曰宣明君 。

子牙 ，少习家业，著赋、颂、赞、诔凡四十篇。举孝廉，早卒，乡人号曰文德先生 。

傅毅 字武仲 ，扶风茂陵 人也。少博学。永平 中，于平陵 习章句，因作迪志诗 曰：

咨尔庶士，迨时斯勖。日月逾迈，岂云旋复！哀我经营，旅力靡及。在兹弱冠，靡所庶立。

于赫我祖，显于殷国 。二迹阿衡 ，克光其则。武丁 兴商 ，伊宗皇士。爰作股肱，万邦是纪。奕世载德，迄我显考。保膺淑懿，缵修其道。汉 之中叶，俊乂式序。秩彼殷 宗，光此勋绪。

伊余小子，秽陋靡逮。惧我世烈，自兹以坠。谁能革浊，清我濯溉？谁能昭暗，启我童昧？先人有训，我讯我诰。训我嘉务，诲我博学。爰率朋友，寻此旧则。契阔夙夜，庶不懈忒。

秩秩大猷，纪纲庶式。匪勤匪昭，匪壹匪测。农夫不怠，越有黍稷，谁能云作，考之居息？二事败业，多疾我力。如彼遵衢，则罔所极。二志靡成，聿劳我心。如彼兼听，则溷于音。

于戏君子，无恒自逸。徂年如流，鲜兹暇日。行迈屡税，胡能有迄。密勿朝夕，聿同始卒。

毅 以显宗 求贤不笃，士多隐处，故作七激 以为讽。

建初 中，肃宗 博召文学之士，以毅 为兰台令史，拜郎中，与班固 、贾逵 共典校书。毅 追美孝明皇帝 功德最盛，而庙颂未立，乃依清庙 作显宗颂 十篇奏之，由是文雅显于朝廷。

车骑将军马防 ，外戚尊重，请毅 为军司马，待以师友之礼。及马氏 败，免官归。

永元 元年，车骑将军窦宪 复请毅 为主记室，崔骃 为主簿。及宪 迁大将军，复以毅 为司马，班固 为中护军。宪 府文章之盛，冠于当世。

毅 早卒，著诗、赋、诔、颂、祝文、七邀 、连珠凡二十八篇。

黄香 字文彊 ，江夏安陆 人也。年九岁，失母，思慕憔悴，殆不免丧，乡人称其至孝。年十二，太守刘护 闻而召之，署门下孝子，甚见爱敬。香 家贫，内无仆妾，躬执苦勤，尽心奉养。遂博学经典，究精道术，能文章，京师号曰“天下无双江夏黄童 ”。

初除郎中，元和 元年，肃宗诏香 诣东观 ，读所未尝见书。香 后告休，及归京师，时千乘王 冠，帝会中山 邸，乃诏香 殿下，顾谓诸王曰：“此‘天下无双江夏黄童 ’者也。”左右莫不改观。后召诣安福殿 言政事，拜尚书郎，数陈得失，赏赍增加。常独止宿台上，昼夜不离省闼，帝闻善之。

永元 四年，拜左丞，功满当迁，和帝 留，增秩。六年，累迁尚书令。后以为东郡 太守，香 上疏让曰：“臣江淮 孤贱，愚蒙小生，经学行能，无可筭录。遭值太平，先人馀福，得以弱冠特蒙征用，连阶累任，遂极台阁。讫无纤介称，报恩效死，诚不意悟，卒被非望，显拜近郡，尊位千里。臣闻量能授官，则职无废事；因劳施爵，则贤愚得宜。臣香 小丑，少为诸生，典郡从政，固非所堪，诚恐蒙顿，孤忝圣恩。又惟机密端首，至为尊要，复非臣香 所当久奉。承诏惊惶，不知所裁。臣香 年在方刚，适可驱使。愿乞馀恩，留备冗官，赐以督责小职，任之宫台烦事，以毕臣香 蝼蚁小志，诚瞑目至愿，土灰极荣。”帝亦惜香 干用，久习旧事，复留为尚书令，增秩二千石，赐钱三十万。是后遂管枢机，甚见亲重，而香 亦祗勤物务，忧公如家。

十二年，东平清河 奏 言卿仲辽 等，所连及且千人。香 科别据奏，全活甚众。每郡国疑罪，辄务求轻科，爱惜人命，每存忧济。又晓习边事，均量军政，皆得事宜。帝知其精勤，数加恩赏，疾病存问，赐医药。在位多所荐达，宠遇甚盛，议者讥其过幸。

延平 元年，迁魏郡 太守。郡旧有内外园田，常与人分种，收谷岁数千斛。香 曰：“田令 ‘商者不农’，王制 ‘仕者不耕’，伐冰食禄之人，不与百姓争利。”乃悉以赋人，课令耕种。时被水年饥，乃分奉禄及所得赏赐班赡贫者，于是丰富之家各出义谷，助官禀贷，荒民获全。后坐水潦事免，数月，卒于家。

所著赋、笺、奏、书、令凡五篇。子琼 ，自有传。

刘毅 ，北海敬王 子也。初封平望侯 ，永元 中，坐事夺爵。毅 少有文辩称，元初 元年，上汉德论 并宪论 十二篇。时刘珍 、邓耽 、尹兑 、马融 共上书称其美，安帝 嘉之，赐钱三万，拜议郎。

李尤 字伯仁 ，广汉雒 人也。少以文章显。和帝 时，侍中贾逵 荐尤 有相如 、杨雄 之风，召诣东观 ，受诏作赋，拜兰台令史。稍迁，安帝 时为谏议大夫，受诏与谒者仆射刘珍 等俱撰汉记 。后帝废太子为济阴王 ，尤 上书谏争。顺帝 立，迁乐安 相。年八十三卒。所著诗、赋、铭、诔、颂、七叹 、哀典 凡二十八篇。

尤 同郡李胜 ，亦有文才，为东观 郎，著赋、诔、颂、论数十篇。

苏顺 ，字孝山 ，京兆霸陵 人也。和安 间以才学见称。好养生术，隐处求道。晚乃仕，拜郎中，卒于官。所著赋、论、诔、哀辞、杂文凡十六篇。

时三辅 多士，扶风曹众伯师 亦有才学，著诔、书、论四篇。

又有曹朔 ，不知何许人，作汉颂 四篇。

刘珍 字秋孙 ，一名宝 ，南阳蔡阳 人也。少好学。永初 中，为谒者仆射。邓太后 诏使与校书刘 、马融 及五经 博士，校定东观 五经 、诸子传记、百家艺术，整齐脱误，是正文字。永宁 元年，太后又诏珍 与 作建武 已来名臣传，迁侍中、越骑校尉。延光 四年，拜宗正。明年，转卫尉，卒官。著诔、颂、连珠凡七篇。又撰释名 三十篇，以辩万物之称号云。

葛龚 字元甫 ，梁国宁陵 人也。和帝 时，以善文记知名。性慷慨壮烈，勇力过人。安帝永初 中，举孝廉，为太官丞，上便宜四事，拜荡阴 令。辟太尉府，病不就。州举茂才，为临汾 令。居二县，皆有称绩。著文、赋、碑、诔、书记凡十二篇。

王逸 字叔师 ，南郡宜城 人也。元初 中，举上计吏，为校书郎。顺帝 时，为侍中。著楚辞章句 行于世。其赋、诔、书、论及杂文凡二十一篇。又作汉诗 百二十三篇。

子延寿 ，字文考 ，有俊才。少游鲁国 ，作灵光殿赋 。后蔡邕 亦造此赋，未成，及见延寿 所为，甚奇之，遂辍翰而已。曾有异梦，意恶之，乃作梦赋 以自厉。后溺水死，时年二十馀。

崔琦 字子玮 ，涿郡安平 人，济北 相瑗 之宗也。少游学京师，以文章博通称。初举孝廉，为郎。河南 尹梁冀 闻其才，请与交。冀 行多不轨，琦 数引古今成败以戒之，冀 不能受。乃作外戚箴 。其辞曰：

赫赫外戚，华宠煌煌。昔在帝舜 ，德隆英 、皇 。周 兴三母，有莘 崇汤 。宣王 晏起，姜后 脱簪。齐桓 好乐，卫姬 不音。皆辅主以礼，扶君以仁，达才进善，以义济身。

爰暨末叶，渐已颓亏。贯鱼不叙，九御差池。晋国 之难，祸起于丽 。惟家之索，牝鸡之晨。专权擅爱，显己蔽人。陵长间旧，圮剥至亲。并后匹嫡，淫女毙陈 。匪贤是上，番 为司徒。荷爵负乘，采食名都。诗人是刺，德用不怃。暴辛 惑妇，拒谏自孤。蝠蛇其心，纵毒不辜。诸父是杀，孕子是刳。天怒地忿，人谋鬼图。甲子昧爽，身首分离。初为天子，后为人螭。

非但耽色，母后尤然。不相率以礼，而竞奖以权。先笑后号，卒以辱残。家国泯绝，宗庙烧燔。末嬉 丧夏 ，褒姒 毙周 ，妲己 亡殷 ，赵灵沙丘 。戚姬 人豕，吕 宗以败。陈后 作巫，卒死于外。霍 欲鸩子，身乃罹废。

故曰：无谓我贵，天将尔摧；无恃常好，色有歇微；无怙常幸，爱有陵迟；无曰我能，天人尔违。患生不德，福有慎机。日不常中，月盈有亏。履道者固，杖势者危。微臣司戚，敢告在斯。

琦 以言不从，失意，复作白鹄赋 以为风。梁冀 见之，呼琦 问曰：“百官外内，各有司存，天下云云，岂独吾人之尤，君何激刺之过乎？”琦 对曰：“昔管仲 相齐 ，乐闻机谏之言；萧何 佐汉 ，乃设书过之吏。今将军累世台辅，任齐伊 、公 ，而德政未闻，黎元涂炭，不能结纳贞良，以救祸败，反复欲钳塞士口，杜蔽主听，将使玄黄改色，马鹿易形乎？”冀 无以对，因遣琦 归。

后除为临济 长，不敢之职，解印绶去。冀 遂令刺客阴求杀之。客见琦 耕于陌上，怀书一卷，息辄偃而咏之。客哀其志，以实告琦 ，曰：“将军令吾要子，今见君贤者，情怀忍忍，可亟自逃，吾亦于此亡矣。”琦 得脱走，冀 后竟捕杀之。

所著赋、颂、铭、诔、箴、吊、论、九咨 、七言 ，凡十五篇。

边韶 字孝先 ，陈留浚仪 人也。以文章知名，教授数百人。韶 口辩，曾昼日假卧，弟子私嘲之曰：“边孝先 ，腹便便。懒读书，但欲眠。”韶 潜闻之，应时对曰：“边 为姓，孝 为字。腹便便，五经 笥。但欲眠，思经事。寐与周公 通梦，静与孔子 同意。师而可嘲，出何典记？”嘲者大惭。韶 之才捷皆此类也。

桓帝 时，为临颍侯 相，征拜太中大夫，著作东观 。再迁北地 太守，入拜尚书令。后为陈 相，卒官。著诗、颂、碑、铭、书、策凡十五篇。

后汉书卷八十下

文苑列传第七十下

张升 字彦真 ，陈留尉氏 人，富平侯放 之孙也。升 少好学，多关览，而任情不羁。其意相合者，则倾身交结，不问穷贱；如乖其志好者，虽王公大人，终不屈从。常叹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其有知我，虽胡越 可亲；苟不相识，从物何益？”

仕郡为纲纪，以能出守外黄 令。吏有受赇者，即论杀之。或讥升 守领一时，何足趋明威戮乎？对曰：“昔仲尼 暂相，诛齐 之侏儒，手足异门而出，故能威震强国，反其侵地。君子仕不为己，职思其忧，岂以久近而异其度哉？”遇党锢去官，后竟见诛，年四十九。

著赋、诔、颂、碑、书，凡六十篇。

赵壹 字元叔 ，汉阳西县 人也。体貌魁梧，身长九尺，美须豪眉，望之甚伟。而恃才倨傲，为乡党所摈，乃作解摈 。后屡抵罪，几至死，友人救得免。壹 乃贻书谢恩曰：

昔原大夫 赎桑下绝气，传称其仁；秦越人 还虢太子 结脉，世著其神。设曩之二人不遭仁遇神，则结绝之气竭矣。然而糒脯出乎车铃，针石运乎手爪。今所赖者，非直车铃之糒脯，手爪之针石也。乃收之于斗极 ，还之于司命 ，使干皮复含血，枯骨复被肉，允所谓遭仁遇神，真所宜传而著之。余畏禁，不敢班班显言，窃为穷鸟赋 一篇。其辞曰：

有一穷鸟，戢翼原野。 网加上，机阱在下，前见苍隼，后见驱者，缴弹张右，羿子 彀左，飞丸激矢，交集于我。思飞不得，欲鸣不可，举头畏触，摇足恐堕。内独怖急，乍冰乍火。幸赖大贤，我矜我怜，昔济我南，今振我西。鸟也虽顽，犹识密恩，内以书心，外用告天。天乎祚贤，归贤永年，且公且侯，子子孙孙。又作刺世疾邪赋 ，以舒其怨愤。曰：

伊五帝 之不同礼，三王 亦又不同乐，数极自然变化，非是故相反驳。德政不能救世溷乱，赏罚岂足惩时清浊？春秋 时祸败之始，战国 愈复增其荼毒。秦 、汉 无以相逾越，乃更加其怨酷。宁计生民之命，唯利己而自足。

于兹迄今，情伪万方。佞谄日炽，刚克消亡。舐痔结驷，正色徒行。妪娲名埶，抚拍豪强。偃蹇反俗，立致咎殃。捷慑逐物，日富月昌。浑然同惑，孰温孰凉。邪夫显进，直士幽藏。

原斯瘼之攸兴，实执政之匪贤。女谒掩其视听兮，近习秉其威权。所好则钻皮出其毛羽，所恶则洗垢求其瘢痕。虽欲竭诚而尽忠，路绝险而靡缘。九重既不可启，又群吠之狺狺。安危亡于旦夕，肆嗜欲于目前。奚异涉海之失杝，积薪而待燃。荣纳由于闪揄，孰知辨其蚩妍。故法禁屈挠于埶族，恩泽不逮于单门。宁饥寒于尧舜 之荒岁兮，不饱暖于当今之丰年。乘理虽死而非亡，远义虽生而匪存。

有秦 客者，乃为诗曰：河 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顺风激靡草，富贵者称贤。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伊优北堂上，抗脏倚门边。

鲁 生闻此辞，系而作歌曰：埶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被褐怀金玉，兰蕙化为刍。贤者虽独悟，所困在群愚。且各守尔分，勿复空驰驱。哀哉复哀哉，此是命矣夫！

光和 元年，举郡上计到京师。是时司徒袁逢 受计，计吏数百人皆拜伏庭中，莫敢仰视，壹 独长揖而已。逢 望而异之，令左右往让之，曰：“下郡计（史） 〔吏〕而揖三公，何也？”对曰；“昔郦食其 长揖汉王 ，今揖三公，何遽怪哉？”逢 则敛衽下堂，执其手，延置上坐，因问西方事，大悦，顾谓坐中曰：“此人汉阳赵元叔 也。朝臣莫有过之者，吾请为诸君分坐。”坐者皆属观。既出，往造河南 尹羊陟 ，不得见。壹 以公卿中非陟 无足以托名者，乃日往到门，陟 自强许通，尚卧未起，壹 迳人上堂，遂前临之，曰：“窃伏西州 ，承高风旧矣，乃今方遇而忽然，奈何命也！”因举声哭，门下惊，皆奔入满侧。陟 知其非常人，乃起，延与语，大奇之。谓曰：“子出矣。”陟 明旦大从车骑奉谒造壹 。时诸计吏多盛饰车马帷幕，而壹 独柴车草屏，露宿其傍，延陟 前坐于车下，左右莫不叹愕。陟 遂与言谈，至熏夕，极欢而去，执其手曰：“良璞不剖，必有泣血以相明者矣！”陟 乃与袁逢 共称荐之。名动京师，士大夫想望其风采。

及西还，道经弘农 ，过候太守皇甫规 ，门者不即通，壹 遂遁去。门吏惧，以白之。规 闻壹 名大惊，乃追书谢曰：“蹉跌不面，企德怀风，虚心委质，为日久矣。侧闻仁者愍其区区，冀承清诲，以释遥悚。今旦外白有一尉两计吏，不道屈尊门下，更启乃知已去。如印绶可投，夜岂待旦。惟君明睿，平其夙心。宁当慢傲，加于所天。事在悖惑，不足具责。傥可原察，追修前好，则何福如之！谨遣主簿奉书。下笔气结，汗流竟趾。”壹 报曰：“君学成师范，缙绅归慕，仰高希骥，历年滋多。旋辕兼道，渴于言侍，沐浴晨兴，昧旦守门，实望仁兄，昭其悬 。以贵下贱，握发垂接，高可敷玩坟典，起发圣意，下则抗论当世，消弭时灾。岂悟君子，自生怠倦，失恂恂善诱之德，同亡国骄惰之志！盖见机而作，不俟终日，是以夙退自引，畏使君劳。昔人或历说而不遇，或思士而无从，皆归之于天，不尤于物。今壹 自谴而已，岂敢有猜！仁君忽一匹夫，于德何损？而远辱手笔，追路相寻，诚足愧也。壹 之区区，曷云量己，其嗟可去，谢也可食，诚则顽薄，实识其趣。但关节疢动，膝灸（块） 〔坏〕溃，请俟它日，乃奉其情。辄诵来贶，永以自慰。”遂去不顾。

州郡争致礼命，十辟公府，并不就，终于家。初袁逢 使善相者相壹 ，云“仕不过郡吏”，竟如其言。

著赋、颂、箴、诔、书、论及杂文十六篇。

刘梁 字曼山 ，一名岑 ，东平宁阳 人也。梁 宗室子孙，而少孤贫，卖书于市以自资。

常疾世多利交，以邪曲相党，乃著破群论 。时之览者，以为“仲尼 作春秋 ，乱臣知惧，今此论之作，俗士岂不愧心”。其文不存。

又著辩和同之论 。其辞曰：

夫事有违而得道，有顺而失义，有爱而为害，有恶而为美。其故何乎？盖明智之所得，暗伪之所失也。是以君子之于事也，无適无莫，必考之以义焉。

得由和兴，失由同起，故以可济否谓之和，好恶不殊谓之同。春秋传 曰：“和如羹焉，酸苦以剂其味，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同如水焉，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是以君子之行，周而不比，和而不同，以救过为正，以匡恶为忠。经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则上下和睦能相亲也。”

昔楚恭王 有疾，召其大夫曰：“不穀不德，少主社稷。失先君之绪，覆楚国 之师，不穀之罪也。若以宗庙之灵，得保首领以殁，请为灵若厉。”大夫许诸。及其卒也，子囊 曰：“不然。夫事君者，从其善，不从其过。赫赫楚国 ，而君临之，抚正南海，训及诸夏 ，其宠大矣。有是宠也，而知其过，可不谓恭乎！”大夫从之。此违而得道者也。及灵王 骄淫，暴虐无度，芋 尹申亥 从王之欲，以殡于乾溪 ，殉之二女。此顺而失义者也。鄢陵 之役，晋楚 对战，阳穀 献酒，子反 以毙。此爱而害之者也。臧武仲 曰：“孟孙 之恶我，药石也；季孙 之爱我，美疢也。疢毒滋厚，石犹生我。”此恶而为美者也。孔子 曰：“智之难也！有臧武仲 之智，而不容于鲁国 。抑有由也，作不顺而施不恕也。”盖善其知义，讥其违道也。

夫知而违之，伪也；不知而失之， 也。 与伪焉，其患一也。患之所在，非徒在智之不及，又在及而违之者矣。故曰“智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也。夏书 曰：“念兹在兹，庶事恕施。”忠智之谓矣。

故君子之行，动则思义，不为利回，不为义疚，进退周旋，唯道是务。苟失其道，则兄弟不阿；苟得其义，虽仇雠不废。故解狐 蒙祁奚 之荐，二叔 被周公 之害，勃鞮 以逆文 为成，傅瑕 以顺厉 为败，管苏 以憎忤取进，申侯 以爱从见退，考之以义也。故曰：“不在逆顺，以义为断；不在憎爱，以道为贵。“礼记 曰：”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考义之谓也。

桓帝 时，举孝廉，除北新城 长。告县人曰：“昔文翁 在蜀 ，道著巴汉 ，庚桑 琐隶，风移碨磥 。吾虽小宰，犹有社稷，苟赴期会，理文墨，岂本志乎！”乃更大作讲舍，延聚生徒数百人，朝夕自往劝诫，身执经卷，试策殿最，儒化大行。此邑至后犹称其教焉。

特召入拜尚书郎，累迁。后为野王 令，未行。光和 中，病卒。

孙桢 ，亦以文才知名。

边让 字文礼 ，陈留浚仪 人也。少辩博，能属文。作章华赋 ，虽多淫丽之辞，而终之以正，亦如相如 之讽也。其辞曰：

楚灵王 既游云梦 之泽，息于荆台 之上。前方淮 之水，左洞庭 之波，右顾彭蠡 之隩，南眺巫山 之阿。延目广望，骋观终日。顾谓左史倚相 曰：“盛哉斯乐，可以遗老而忘死也！”于是遂作章华 之台，筑乾谿 之室，穷木土之技，单珍府之实，举国营之，数年乃成。设长夜之淫宴，作北里之新声。于是伍举 知夫陈 、蔡 之将生谋也。乃作斯赋以讽之：

胄高阳 之苗胤兮，承圣祖之洪泽。建列藩于南楚 兮，等威灵于二伯。超有商 之大彭 兮，越隆周 之两虢 。达皇佐之高勋兮，驰仁声之显赫。惠风春施，神武电断，华夏 肃清，五服攸乱。旦垂精于万机兮，夕回辇于门馆。设长夜之欢饮兮，展中情之嬿婉。竭四海之妙珍兮，尽生人之秘玩。

尔乃携窃窕，从好仇，径肉林，登糟丘，兰肴山竦，椒酒渊流。激玄醴于清池兮，靡微风而行舟。登瑶台以回望兮，冀弥日而消忧。于是招宓妃 ，命湘娥 ，齐 倡列，郑 女罗。扬激楚 之清宫兮，展新声而长歌。繁手超于北里，妙舞丽于阳阿 。金石类聚，丝竹群分。被轻袿，曳华文，罗衣飘飘，组绮滨纷。纵轻躯以迅赴，若孤鹄之失群；振华袂以逶迤，若游龙之登云。于是欢嬿既洽，长夜向半，琴瑟易调，繁手改弹，清声发而响激，微音逝而流散。振弱支而纡绕兮，若绿繁之垂干，忽飘飖以轻逝兮，似鸾飞于天汉。舞无常态，鼓无定节，寻声响应，修短靡跌。长袖奋而生风，清气激而绕结。尔乃妍媚递进，巧弄相加，俯仰异容，忽兮神化。体迅轻鸿，荣曜春华，进如浮云，退如激波。虽复柳惠 ，能不咨嗟！于是天河 既回，淫乐未终，清籥发徵，激楚 扬风。于是音气发于丝竹兮，飞响轶于云中。比目应节而双跃兮，孤雌感声而鸣雄。美繁手之轻妙兮，嘉新声之弥隆。于是众变已尽，群乐既考。归乎生风之广夏兮，修黄轩 之要道。携西子 之弱腕兮，援毛嫔 之素肘。形便娟以婵媛兮，若流风之靡草。美仪操之姣丽兮，忽遗生而忘老。

尔乃清夜晨，妙技单，收尊俎，彻鼓盘。惘焉若酲，抚剑而叹。虑理国之须才，悟稼穑之艰难。美吕尚 之佐周 ，善管仲 之辅桓 。将超世而作理，焉沈湎于此欢！于是罢女乐，堕瑶台。思夏禹 之卑宫，慕有虞 之土阶。举英奇于仄陋，拔髦秀于蓬莱。君明哲以知人，官随任而处能。百揆时叙，庶绩咸熙。诸侯慕义，不召同期。继高阳 之绝轨，崇成 、庄 之洪基。虽齐桓 之一匡，岂足方于大持？尔乃育之以仁，临之以明。致虔报于鬼神，尽肃恭乎上京。驰淳化于黎元，永历世而太平。

大将军何进 闻让 才名，欲辟命之，恐不至，诡以军事征召。既到，署令史，进 以礼见之。让 善占（谢） 〔射〕，能辞对，时宾客满堂，莫不羡其风。府掾孔融 、王朗 并修刺候焉。

议郎蔡邕 深敬之，以为让 宜处高任，乃荐于何进 曰：“伏惟幕府初开，博选清英，华发旧德，并为元龟。虽振鹭之集西雍 ，济济之在周 庭，无以或加。窃见令史陈留边让 ，天授逸才，聪明贤智。髫龀夙孤，不尽家训。及就学庐，便受大典。初涉诸经，见本知义，授者不能对其问，章句不能逮其意。心通性达，口辩辞长。非礼不动，非法不言。若处狐疑之论，定嫌审之分，经典交至，捡括参合，众夫寂焉，莫之能夺也。使让 生在唐 、虞 ，则元 、凯 之次，运值仲尼 ，则颜 、冉 之亚，岂徒俗之凡偶近器而已者哉！阶级名位，亦宜超然。若复随辈而进，非所以章瑰伟之高价，昭知人之绝明也。传曰：‘函牛之鼎以亨鸡，多汁则淡而不可食，少汁则熬而不可熟。’此言大器之于小用，固有所不宜也。邕 窃悁邑，怪此宝鼎未受牺牛大羹之和，久在煎熬脔割之间。愿明将军回谋垂虑，裁加少纳，贡之机密，展之力用。若以年齿为嫌，则颜回 不得贯德行之首，子奇 终无理阿 之功。苟堪其事，古今一也。”

让 后以高才擢进，屡迁，出为九江 太守，不以为能也。

初平 中，王室大乱，让 去官还家。恃才气，不屈曹操 ，多轻侮之言。建安 中，其乡人有构让 于操 ，操 告郡就杀之。文多遗失。

郦炎 字文胜 ，范阳 人，郦食其 之后也。炎 有文才，解音律，言论给捷，多服其能理。灵帝 时，州郡辟命，皆不就。有志气，作诗二篇曰：

大道夷且长，窘路狭且促。修翼无（与） 〔卑〕栖，远趾不步局。舒吾陵霄羽，奋此千里足。超迈绝尘驱，倏忽谁能逐。贤愚岂常类，禀性在清浊。富贵有人籍，贫贱无天录。通塞苟由己，志士不相卜。陈平 敖里社，韩信 钓河曲。终居天下宰，食此万钟禄。德音流千载，功名重山岳。

灵芝生河洲，动摇因洪波。兰荣一何晚，严霜瘁其柯。哀哉二芳草，不植太山 阿。文质道所贵，遭时用有嘉。绛 、灌 临衡宰，谓谊 崇浮华。贤才抑不用，远投荆 南沙 。抱玉乘龙骥，不逢乐 与和 。安得孔仲尼 ，为世陈四科！

炎 后风病慌忽。性至孝，遭母忧，病甚发动。妻始产而惊死，妻家讼之，收系狱。炎 病不能理对，熹平 六年，遂死狱中，时年二十八。尚书卢植 为之诔赞，以昭其懿德。

侯瑾 字子瑜 ，敦煌 人也。少孤贫，依宗人居。性笃学，恒佣作为资，暮还辄 柴以读书。常以礼自牧，独处一房，如对严宾焉。州郡累召，公车有道征，并称疾不到。作矫世论 以讥切当时。而徙入山中，覃思著述。以莫知于世，故作应宾难 以自寄。又案汉记 撰中兴以后行事，为皇德传 三十篇，行于世。馀所作杂文数十篇，多亡失。（西） 河〔西〕 人敬其才而不敢名之，皆称为侯君 云。

高彪 字义方 ，吴郡无锡 人也。家本单寒，至彪 为诸生，游太学。有雅才而讷于言。尝从马融 欲访大义，融 疾不获见，乃覆刺遗融 书曰：“承服风问，从来有年，故不待介者而谒大君子之门，冀一见龙光，以叙腹心之愿。不图遭疾，幽闭莫启。昔周公旦 父文 兄武 ，九命作伯，以尹华夏 ，犹挥沐吐餐，垂接白屋，故周 道以隆，天下归德。公今养痾傲士，故其宜也。”融 省书惭，追谢还之，彪 逝而不顾。

后郡举孝廉，试经第一，除郎中，校书东观 ，数奏赋、颂、奇文，因事讽谏，灵帝 异之。

时京兆第五永 为督军御史，使督幽州 ，百官大会，祖饯于长乐观 。议郎蔡邕 等皆赋诗，彪 乃独作箴曰：“文武将坠，乃俾俊臣。整我皇纲，董此不虔。古之君子，即戎忘身。明其果毅，尚其桓桓。吕尚 七十，气冠三军，诗人作歌，如鹰如鹯。天有太一，五将三门；地有九变，丘陵山川；人有计策，六奇五间：总兹三事，谋则咨询。无曰己能，务在求贤，淮阴 之勇，广野 是尊。周公 大圣，石碏 纯臣，以威克爱，以义灭亲。勿谓时险，不正其身。勿谓无人，莫识己真。忘富遗贵，福禄乃存。枉道依合，复无所观。先公高节，越可永遵。佩藏斯戒，以厉终身。”邕 等甚美其文，以为莫尚也。

后迁（内） 〔外〕黄 令，帝敕同僚临送，祖于上东门 ，诏东观 画彪 像以劝学者。彪 到官，有德政，上书荐县人申徒蟠 等。病卒于官，文章多亡。

子岱 ，亦知名。

张超 字子并 ，河间鄚 人也，留侯良 之后也。有文才。灵帝 时，从车骑将军朱儁 征黄巾 ，为别部司马。著赋、颂、碑文、荐、檄、笺、书、谒文、嘲，凡十九篇。超 又善于草书，妙绝时人，世共传之。

祢衡 字正平 ，平原般 人也。少有才辩，而尚气刚傲，好矫时慢物。兴平 中，避难荆州 。建安 初，来游许 下。始达颍川 ，乃阴怀一刺，既而无所之适，至于刺字漫灭。是时许 都新建，贤士大夫四方来集。或问衡 曰：“盍从陈长文 、司马伯达 乎？”对曰：“吾焉能从屠沽儿耶！”又问：“荀文若 、赵稚长 云何？”衡 曰：“文若 可借面吊丧，稚长 可使监厨请客。”唯善鲁国孔融 及弘农杨修 。常称曰：“大儿孔文举 ，小儿杨德祖 。馀子碌碌，莫足数也。”融 亦深爱其才。

衡 始弱冠，而融 年四十，遂与为交友。上疏荐之曰：“臣闻洪水横流，帝思俾乂，旁求四方，以招贤俊。昔孝武 继统，将弘祖业，畴咨熙载，群士响臻。陛下睿圣，纂承基绪，遭遇厄运，劳谦日昃。惟岳降神，异人并出。窃见处士平原祢衡 ，年二十四，字正平 ，淑质贞亮，英才卓砾。初涉艺文，升堂睹奥，目所一见，辄诵于口，耳所瞥闻，不忘于心。性与道合，思若有神。弘羊 潜计，安世 默识，以衡 准之，诚不足怪。忠果正直，志怀霜雪，见善若惊，疾恶若仇。任座 抗行，史鱼 厉节，殆无以过也。鸷鸟累伯，不如一鹗。使衡 立朝，必有可观。飞辩骋辞，溢气坌涌，解疑释结，临敌有馀。昔贾谊 求试属国，诡系单于；终军 欲以长缨，牵致劲越 。弱冠慷慨，前世美之。近日路粹 、严象 ，亦用异才擢拜台郎，衡 宜与为比。如得龙跃天衢，振翼云汉 ，扬声紫微 ，垂光虹蜺，足以昭近署之多士，增四门之穆穆。钧天广乐，必有奇丽之观；帝室皇居，必蓄非常之宝。若衡 等辈，不可多得。激楚 、杨阿 ，至妙之容，台牧者之所贪；飞兔、 ，绝足奔放，良 、乐 之所急。臣等区区，敢不以闻。”

融 既爱衡 才，数称述于曹操 。操 欲见之，而衡 素相轻疾，自称狂病，不肯往，而数有恣言。操 怀忿，而以其才名，不欲杀之。闻衡 善击鼓，乃召为鼓史，因大会宾客，阅试音节。诸史过者，皆令脱其故衣，更著岑牟单绞之服。次至衡 ，衡 方为渔阳 参挝，蹀磖而前，容态有异，声节悲壮，听者莫不慷慨。衡 进至操 前而止，吏诃之曰：“鼓史何不改装，而轻敢进乎？”衡 曰：“诺。”于是先解衵衣，次释馀服，裸身而立，徐取岑牟、单绞而著之，毕，复参挝而去，颜色不怍。操 笑曰：“本欲辱衡 ，衡 反辱孤。”

孔融 退而数之曰：“正平 大雅，固当尔邪？”因宣操 区区之意。衡 许往。融 复见操 ，说衡 狂疾，今求得自谢。操 喜，敕门者有客便通，待之极晏。衡 乃著布单衣、疏巾，手持三尺棁杖，坐大营门，以杖捶地大骂。吏白：外有狂生，坐于营门，言语悖逆，请收案罪。操 怒，谓融 曰：“祢衡 竖子，孤杀之犹雀鼠耳。顾此人素有虚名，远近将谓孤不能容之，今送与刘表 ，视当何如。”于是遣人骑送之。临发，众人为之祖道，先供设于城南，乃更相戒曰：“祢衡 勃虐无礼，今因其后到，咸当以不起折之也。”及衡 至，众人莫肯兴，衡 坐而大号。众问其故，衡 曰：“坐者为冢，卧者为尸，尸冢之间，能不悲乎！”

刘表 及荆州 士大夫先服其才名，甚宾礼之，文章言议，非衡 不定。表 尝与诸文人共草章奏，并极其才思。时衡 出，还见之，开省未周，因毁以抵地。表 抚然为骇。衡 乃从求笔札，须臾立成，辞义可观。表 大悦，益重之。

后复侮慢于表 ，表 耻不能容，以江夏 太守黄祖 性急，故送衡 与之，祖 亦善待焉。衡 为作书记，轻重疏密，各得体宜。祖 持其手曰：“处士，此正得祖 意，如祖 腹中之所欲言也。”

祖 长子射 为章陵 太守，尤善于衡 。尝与衡 俱游，共读蔡邕 所作碑文，射 爱其辞，还恨不缮写。衡 曰：“吾虽一览，犹能识之，唯其中石缺二字为不明耳。”因书出之，射 驰使写碑还校，如衡 所书，莫不叹伏。射 时大会宾客，人有献鹦鹉者，射 举卮于衡 曰：“愿先生赋之，以娱嘉宾。”衡 （览） 〔揽〕笔而作，文无加点，辞采甚丽。

后黄祖 在蒙冲船上，大会宾客，而衡 言不逊顺，祖 惭，乃诃之，衡 更熟视曰：“死公！云等道？”祖 大怒，令五百将出，欲加箠，衡 方大骂，祖 恚，遂令杀之。祖 主簿素疾衡 ，即时杀焉。射 徒跣来救，不及。祖 亦悔之，乃厚加棺敛。衡 时年二十六，其文章多亡云。

赞曰：情志既动，篇辞为贵。抽心呈貌，非雕非蔚。殊状共体，同声异气。言观丽则，永监淫费。

后汉书卷八十一

独行列传第七十一

孔子 曰：“与其不得中庸，必也狂狷乎！”又云：“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此盖失于周全之道，而取诸偏至之端者也。然则有所不为，亦将有所必为者矣；既云进取，亦将有所不取者矣。如此，性尚分流，为否异适矣。

中世偏行一介之夫，能成名立方者，盖亦众也。或志刚金石，而克扞于强御。或意严冬霜，而甘心于小谅。亦有结朋协好，幽明共心；蹈义陵险，死生等节。虽事非通圆，良其风轨有足怀者。而情迹殊杂，难为条品；片辞特趣，不足区别。措之则事或有遗，载之则贯序无统。以其名体虽殊，而操行俱绝，故总为独行篇 焉。庶备诸阙文，纪志漏脱云尔。

谯玄 字君黄 ，巴郡阆中 人也。少好学，能说易 、春秋 。仕于州郡。成帝永始 二年，有日食之灾，乃诏举敦朴逊让有行义者各一人。州举玄 ，诣公车，对策高第，拜议郎。

帝始作期门，数为微行。立赵飞燕 为皇后，后专宠怀忌，皇（太） 子多横夭。玄 上书谏曰：“臣闻王者承天，继宗统极，保业延祚，莫急胤嗣，故易 有幹蛊之义，诗 咏众多之福。今陛下圣嗣未立，天下属望，而不惟社稷之计，专念微行之事，爱幸用于所惑，曲意留于非正。窃闻后宫皇子产而不育。臣闻之怛然，痛心伤剥，窃怀忧国，不忘须臾。夫警卫不修，则患生非常。忽有醉酒狂夫，分争道路，既无尊严之仪，岂识上下之别。此为胡狄 起于毂下，而贼乱发于左右也。愿陛下念天下之至重，爱金玉之身，均九女之施，存无穷之福，天下幸甚。”

时数有灾异，玄 辄陈其变。既不省纳，故久稽郎官。后迁太常丞，以弟服去职。

平帝元始 元年，日食，又诏公卿举敦朴直言。大鸿胪左咸 举玄 诣公车对策，复拜议郎，迁中散大夫。四年，选明达政事能班化风俗者八人。时并举玄 ，为绣衣使者，持节，与太仆（任） 〔王〕恽 等分行天下，观览风俗，所至专行诛赏。事未及终，而王莽 居摄。玄 于是纵使者车，变易姓名，间窜归家，因以隐遁。

后公孙述 僭号于蜀 ，连聘不诣。述 乃遣使者备礼征之；若玄 不肯起，（使阳） 〔便赐〕以毒药。太守乃自赍玺书至玄 庐，曰：“君高节已著，朝廷垂意，诚不宜复辞，自招凶祸。”玄 仰天叹曰：“唐尧 大圣，许由 耻仕；周武 至德，伯夷 守饿。彼独何人，我亦何人。保志全高，死亦奚恨！”遂受毒药。玄 子瑛 泣血叩头于太守曰：“方今国家东有严敌，兵师四出，国用军资或不常充足，愿奉家钱千万，以赎父死。”太守为请，述 听许之。玄 遂隐藏田野，终述 之世。

时兵戈累年，莫能修尚学业，玄 独训诸子勤习经书。建武 十一年卒。明年，天下平定，玄 弟庆 以状诣阙自陈。光武 美之，策诏本郡祠以中牢，敕所在还玄 家钱。

时亦有犍为费贻 ，不肯仕述 ，乃漆身为厉，阳狂以避之，退藏山薮十馀年。述 破后，仕至合浦 太守。

瑛 善说易 ，以授显宗 ，为北宫卫士令。

李业 字巨游 ，广汉梓潼 人也。少有志操，介特。习鲁诗 ，师博士许晃 。元始 中，举明经，除为郎。

会王莽 居摄，业 以病去官，杜门不应州郡之命。太守刘咸 强召之，业 乃载病诣门。咸 怒，出教曰：“贤者不避害，譬犹（殼） 〔彀〕弩射市，薄命者先死。闻业 名称，故欲与之为治，而反托疾乎？”令诣狱养病，欲杀之。客有说咸 曰：“赵 杀鸣犊 ，孔子 临河 而逝。未闻求贤而协以牢狱者也。”咸 乃出之，因举方正。王莽 以业 为酒士，病不之官，遂隐藏山谷，绝匿名迹，终莽 之世。

及公孙述 僭号，素闻业 贤，征之，欲以为博士，业 固疾不起。数年，述 羞不致之，乃使大鸿胪尹融 持毒酒奉诏命以劫业 ：若起，则受公侯之位；不起，赐之以药。融 譬旨曰：“方今天下分崩，孰知是非，而以区区之身，试于不测之渊乎！朝廷贪慕名德，旷官缺位，于今七年，四时珍御，不以忘君。宜上奉知己，下为子孙，身名俱全，不亦优乎！今数年不起，猜疑寇心，凶祸立加，非计之得者也。”业 乃叹曰：“危国不入，乱国不居。亲于其身为不善者，义所不从。君子见危授命，何乃诱以高位重饵哉？”融 见业 辞志不屈，复曰：“宜呼室家计之。”业 曰：“丈夫断之于心久矣，何妻子之为？”遂饮毒而死。述 闻业 死，大惊，又耻有杀贤之名，乃遣使吊祠，赙赠百匹。业 子翚 逃辞不受。

蜀 平，光武 下诏表其闾，益部纪 载其高节，图画形象。

初，平帝 时，蜀郡王皓 为美阳 令，王嘉 为郎。王莽 篡位，并弃官西归。及公孙述 称帝，遣使征皓 、嘉 ，恐不至，遂先系其妻子。使者谓嘉 曰：“速装，妻子可全。”对曰：“犬马犹识主，况于人乎！”王皓 先自刎，以首付使者。述 怒，遂诛皓 家属。王嘉 闻而叹曰：“后之哉！”乃对使者伏剑而死。

是时犍为任永 （君） 〔及〕业 同郡冯信 ，并好学博古。公孙述 连征命，待以高位，皆托青盲以辟世难。永 妻淫于前，匿情无言；见子入井，忍而不救。信 侍婢亦对信 奸通。及闻述 诛，皆盥洗更视曰：“世适平，目即清。”淫者自杀。光武 闻而征之，并会病卒。

刘茂 字子卫 ，太原晋阳 人也。少孤，独侍母居。家贫，以筋力致养，孝行著于乡里。及长，能习礼经 ，教授常数百人。哀帝 时，察孝廉，再迁五原属国 候，遭母忧去官。服竟后为沮阳 令。会王莽 篡位，茂 弃官，避世弘农 山中教授。

建武 二年，归，为郡门下掾。时赤眉 二十馀万众攻郡县，杀长吏及府掾史。茂 负太守孙福 逾墙藏空穴中，得免。其暮，俱奔盂县 。昼则逃隐，夜求粮食。积百馀日，贼去，乃得归府。明年，诏书求天下义士。福 言茂 曰：“臣前为赤眉 所攻，吏民坏乱，奔走趣山，臣为贼所围，命如丝发，赖茂 负臣逾城，出保盂县 。茂 与弟触冒兵刃，缘山负食，臣及妻子得度死命，节义尤高。宜蒙表擢，以厉义士。”诏书即征茂 拜议郎，迁宗正丞。后拜侍中，卒官。

（元初） 〔延平 〕中，鲜卑 数百馀骑寇渔阳 ，太守张显 率吏士追出塞，遥望虏营烟火，急趣之。兵马掾严授 虑有伏兵，苦谏止，不听。显 蹙令进，授 不获已，前战，伏兵发，授 身被十创，殁于阵。显 拔刃追散兵，不能制，虏射中显 ，主簿卫福 、功曹徐咸遽 （起） 〔赴〕之，显 遂墮马，福 以身拥蔽，虏并杀之。朝廷愍授 等节，诏书褒叹，厚加赏赐，各除子一人为郎中。

永初 二年，剧贼毕豪 等入平原 界，县令刘雄 将吏士乘船追之。至厌次河 ，与贼合战。雄 败，执雄 ，以矛刺之。时小吏所辅 前叩头求哀，愿以身代雄 。豪 等纵雄 而刺辅 ，贯心洞背即死。东郡 太守捕得豪 等，具以状上。诏书追伤之，赐钱二十万，除父奉 为郎中。

温序 字次房 ，太原祁 人也。仕州从事。建武 二年，骑都尉弓里戍 将兵平定北州 ，到太原 ，历访英俊大人，问以策谋。戍 见序 奇之，上疏荐焉。于是征为侍御史，迁武陵 都尉，病免官。

六年，拜谒者，迁护羌 校尉。序 行部至襄武 ，为隗嚣 别将苟宇 所拘劫。宇 谓序 曰：“子若与我并威同力，天下可图也。”序 曰：“受国重任，分当效死，义不贪生苟背恩德。”宇 等复晓譬之。序 素有气力，大怒，叱宇 等曰：“虏何敢迫胁汉 将！”因以节 杀数人。贼众争欲杀之。宇 止之曰：“此义士死节，可赐以剑。”序 受剑，衔须于口，顾左右曰：“既为贼所迫杀，无令须污土。”遂伏剑而死。

序 主簿韩遵 、从事王忠 持尸归敛。光武 闻而怜之，命忠 送丧到洛阳 ，赐城傍为冢地，赙谷千斛、缣五百匹，除三子为郎中。长子寿 ，服竟为邹平侯 相。梦序 告之曰：“久客思乡里。”寿 即弃官，上书乞骸骨归葬。帝许之，乃反旧茔焉。

彭修 字子阳 ，会稽毗陵 人也。年十五时，父为郡吏，得休，与修 俱归，道为盗所劫，修 困迫，乃拔佩刀前持盗帅曰：“父辱子死，卿不顾死邪？”盗相谓曰：“此童子义士也，不宜逼之。”遂辞谢而去。乡党称其名。

后仕郡为功曹。时西部都尉宰晁 行太守事，以微过收吴县 狱吏，将杀之，主簿钟离意 争谏甚切，晁 怒，使收缚意，欲案之，掾（吏） 〔史〕莫敢谏。修 排阁直入，拜于庭，曰：“明府发雷霆于主簿，请闻其过。”晁 曰：“受教三日，初不奉行，废命不忠，岂非过邪？”修 因拜曰：“昔任座 而折文侯 ，朱云 攀毁栏槛，自非贤君，焉得忠臣？今庆明府为贤君，主簿为忠臣。”晁 遂原意 罚，贳狱吏罪。

后州辟从事。时贼张子林 等数百人作乱，郡言州，请脩 守吴 令。修 与太守俱出讨贼，贼望见车马，竞交射之，飞矢雨集。修 障扞太守，而为流矢所中死，太守得全。贼素闻其恩信，即杀弩中修 者，馀悉降散。言曰：“自为彭君 故降，不为太守服也。”

索卢放 字君阳 ，东郡 人也。以尚书 教授千馀人。初署郡门下掾。更始 时，使者督行郡国，太守有事，当就斩刑。放 前言曰：“今天下所以苦毒王氏 ，归心皇汉 者，实以圣政宽仁故也。而传车所过，未闻恩泽。太守受诛，诚不敢言，但恐天下惶惧，各生疑变。夫使功者不如使过，愿以身代太守之命。”遂前就斩。使者义而赦之，由是显名。

建武 六年，征为洛阳 令，政有能名。以病乞身，徙谏议大夫，数纳忠言，后以疾去。

建武 末，复征不起，光武 使人舆之，见于南宫云台 ，赐谷二千斛，遣归，除子为太子中庶子。卒于家。

周嘉 字惠文 ，汝南安城 人也。高祖父燕 ，宣帝 时为郡决曹掾。太守欲枉杀人，燕 谏不听，遂杀囚而黜燕 。囚家守阙称冤，诏遣覆考，燕 见太守曰：“愿谨定文书，皆著燕 名，府君但言时病而已。”出谓掾史曰：“诸君被问，悉当以罪推燕 。如有一言及于府君，燕 手剑相刃。”使〔者〕乃收燕 系狱。屡被掠楚，辞无屈桡。当下蚕室，乃叹曰：“我平王 之后，正公 玄孙，岂可以刀锯之馀下见先君？”遂不食而死。燕 有五子，皆至刺史、太守。

嘉 仕郡为主簿。王莽 末，群贼入汝阳 城，嘉 从太守何敞 讨贼，敞 为流矢所中，郡兵奔北，贼围绕数十重，白刃交集，嘉 乃拥敞 ，以身扞之。因呵贼曰：“卿曹皆人隶也。为贼既逆，岂有还害其君者邪？嘉 请以死赎君命。”因仰天号泣。群贼于是两两相视，曰：“此义士也！”给其车马，遣送之。

后太守寇恂 举为孝廉，拜尚书侍郎。光武 引见，问以遭难之事。嘉 对曰：“太守被伤，命悬寇手，臣实驽怯，不能死难。”帝曰：“此长者也。”诏嘉 尚公主，嘉 称病笃，不肯当。

稍迁零陵 太守，视事七年，卒，零陵 颂其遗爱，吏民为立祠焉。

嘉 从弟畅 ，字伯持 ，性仁慈，为河南 尹。永初 二年，夏旱，久祷无应，畅 因收葬洛 城傍客死骸骨凡万馀人，应时澍雨，岁乃丰稔。位至光禄励。

范式 字巨卿 ，山阳金乡 人也，一名氾 。少游太学，为诸生，与汝南张劭 为友。劭 字元伯 。二人并告归乡里。式 谓元伯 曰：“后二年当还，将过拜尊亲，见孺子焉。”乃共克期日。后期方至，元伯 具以白母，请设馔以候之。母曰：“二年之别，千里结言，尔何相信之审邪？”对曰：“巨卿 信士，必不乖违。”母曰：“若然，当为尔酝酒。”至其日，巨卿 果到，升堂拜饮，尽欢而别。

式 仕为郡功曹。后元伯 寝疾笃，同郡郅君章 、殷子徵 晨夜省视之。元伯 临尽，叹曰：“恨不见吾死友！”子徵 曰：“吾与君章 尽心于子，是非死友，复欲谁求？”元伯 曰：“若二子者，吾生友耳。山阳范巨卿 ，所谓死友也。”寻而卒。式 忽梦见元伯 玄冕垂缨屣履而呼曰：“巨卿 ，吾以某日死，当以尔时葬，永曲黄泉。子未我忘，岂能相及？”式 怳然觉寤，悲叹泣下，具告太守，请往奔丧。太守虽心不信而重违其情，许之。式 便服朋友之服，投其葬日，驰往赴之。式 未及到，而丧已发引，既至圹，将窆，而柩不肯进。其母抚之曰：“元伯 ，岂有望邪？”遂停柩移时，乃见有素车白马，号哭而来。其母望之曰：“是必范巨卿 也。”巨卿 既至，叩丧言曰：“行矣元伯 ！死生路异，永从此辞。”会葬者千人，咸为挥涕。式 因执绋而引，柩于是乃前。式 遂留止冢次，为修坟树，然后乃去。

后到京师，受业太学。时诸生长沙陈平子 亦同在学，与式 未相见，而平子 被病将亡，谓其妻曰：“吾闻山阳范巨卿 ，烈士也，可以托死。吾殁后，但以尸埋巨卿 户前。”乃裂素为书，以遗巨卿 。既终，妻从其言。时式 出行适还，省书见瘗，怆然感之，向坟揖哭，以为死友。乃营护平子 妻儿，身自送丧于临湘 。未至四五里，乃委素书于柩上，哭别而去。其兄弟闻之，寻求不复见。长沙 上计掾史到京师，上书表式 行状，三府并辟，不应。

举州茂才，四迁荆州 刺史。友人南阳孔嵩 ，家贫亲老，乃变名姓，佣为新野县阿里 街卒。式 行部到新野 ，而县选嵩 为导骑迎式 。式 见而识之，呼嵩 ，把臂谓曰：“子非孔仲山 邪？”对之叹息，语及平生。曰：“昔与子俱曳长裾，游（集） 〔息〕帝学，吾蒙国恩，致位牧伯，而子怀道隐身，处于卒伍，不亦惜乎！”嵩 曰：“侯嬴 长守于贱业，晨门 肆志于抱关。子欲居九夷 ，不患其陋。贫者士之宜，岂为鄙哉！”式 敕县代嵩 ，嵩 以为先佣未竟，不肯去。

嵩 在阿里 ，正身厉行，街中子弟皆服其训化。遂辟公府。之京师，道宿下亭，盗共窃其马，寻问知其嵩 也，乃相责让曰：“孔仲山 善士，岂宜侵盗乎！”于是送马谢之。嵩 官至南海 太守。

式 后迁庐江 太守，有威名，卒于官。

李善 字次孙 ，南阳清阳 人，本同县李元 苍头也。建武 中疫疾，元 家相继死没，唯孤儿续 始生数旬，而赀财千万，诸奴婢私共计议，欲谋杀续 ，分其财产。善 深伤李氏 而力不能制，乃潜负续 逃去，隐山阳瑕丘 界中，亲自哺养，乳为生湩，推燥居湿，备尝艰勤。续 虽在孩抱，奉之不异长君，有事辄长跪请白，然后行之，闾里感其行，皆相率修义。续 年十岁，善 与归本县，修理旧业，告奴婢于长吏，悉收杀之。时钟离意 为瑕丘 令，上书荐善 行状。光武 诏拜善 及续 并为太子舍人。

善 ，显宗 时辟公府，以能理剧，再迁日南 太守。从京师之官，道经淯阳 ，过李元 冢。未至一里，乃脱朝服，持 去草。及拜墓，哭泣甚悲，身自炊爨，执鼎俎以修祭祀。垂泣曰：“君夫人，善 在此。”尽哀，数日乃去。到官，以爱惠为政，怀来异俗。迁九江 太守，未至，道病卒。

续 至河间 相。

王忳 字少林 ，广汉新都 人也。忳 尝诣京师，于空舍中见一书生疾困，愍而视之。书生谓忳 曰：“我当到洛阳 ，而被病，命在须臾，腰下有金十斤，愿以相赠，死后乞藏骸骨。”未及问姓名而绝。忳 即鬻金一斤，营其殡葬，馀金悉置棺下，人无知者。后归数年，县署忳 大度亭长。初到之日，有马驰入亭中而止。其日，大风飘一绣被，复墯忳 前，即言之于县，县以归忳 。忳 后乘马到雒县 ，马遂奔走，牵忳 入它舍。主人见之喜曰：“今禽盗矣。”问忳 所由得马，忳 具说其状，并及绣被。主人怅然良久，乃曰：“被随旋风与马俱亡，卿何阴德而致此二物？”忳 自念有葬书生事，因说之，并道书生形貌及埋金处。主人大惊号曰：“是我子也。姓金 名彦 。前往京师，不知所在，何意卿乃葬之。大恩久不报，天以此章卿德耳。”忳 悉以被马还之，彦 父不取，又厚遗忳 ，忳 辞让而去。时彦 父为州从事，因告新都 令，假忳 休，自与俱迎彦 丧，馀金俱存。忳 由是显名。

仕郡功曹，州治中从事。举茂才，除郿 令。到官，至 亭 。亭长曰：“亭有鬼，数杀过客，不可宿也。”忳 曰：“仁胜凶邪，德除不祥，何鬼之避！”即入亭止宿。夜中闻有女子称冤之声。忳 呪曰：“有何枉状，可前求理乎？”女子曰：“无衣，不敢进。”忳 便投衣与之。女子乃前诉曰：“妾夫为涪 令，之官过宿此亭，亭长无状，贼杀妾家十馀口，埋在楼下，悉取财货。”忳 问亭长姓名。女子曰：“即今门下游徼者也。”忳 曰：“汝何故数杀过客？”对曰：“妾不得白日自诉，每夜陈冤，客辄眠不见应，不胜感恚，故杀之。”忳 曰：“当为汝理此冤，勿复杀良善也。”因解衣于地，忽然不见。明旦召游徼诘问，具服罪，即收系，及同谋十馀人悉伏辜，遣吏送其丧归乡里，于是亭遂清安。

张武 者，吴郡由拳 人也。父业 ，郡门下掾，送太守妻子还乡里，至河内 亭，盗夜劫之，业 与贼战死，遂亡〔失〕尸〔骸〕。武 时年幼，不及识父。后之太学受业，每节，常持父遗剑，至亡处祭醱，〔泣〕而还。太守第五伦 嘉其行，举孝廉。遭母丧过毁，伤父魂灵不返，因哀恸绝命。

陆续 字智初 ，会稽吴 人也。世为族姓。祖父闳 ，字子春 ，建武 中为尚书令。美姿貌，喜著越 布单衣，光武 见而好之，自是常敕会稽郡 献越 布。

续 幼孤，仕郡户曹史。时岁荒民饥，太守尹兴 使续 于都亭赋民 粥。续 悉简阅其民，讯以名氏。事毕，兴 问所食几何？续 因口说六百馀人，皆分别姓字，无有差谬。兴 异之，刺史行部，见续 ，辟为别驾从事。以病去，还为郡门下掾。

是时楚王英 谋反，阴疏天下善士，及楚 事觉，显宗 得其录，有尹兴 名，乃征兴 诣廷尉狱。续 与主簿梁宏 、功曹史驷勋 及掾史五百馀人诣洛阳 诏狱就考，诸吏不堪痛楚，死者大半，唯续 、宏 、勋 掠考五毒，肌肉消烂，终无异辞。续 母远至京师，觇候消息，狱事特急，无缘与续 相闻，母但作馈食，付门卒以进之。续 虽见考苦毒，而辞色慷慨，未尝易容，唯对食悲泣，不能自胜。使者怪而问其故。续 曰：“母来不得相见，故泣耳。”使者大怒，以为门卒通传意气，召将案之。续 曰：“因食饷羹，识母所自调和，故知来耳，非人告也。”使者问：“何以知母所作乎？”续 曰：“母尝截肉未尝不方，断葱以寸为度，是以知之。”使者问诸谒舍，续 母果来，于是阴嘉之，上书说续 行状。帝即赦兴 等事，还乡里，禁锢终身。续 以老病卒。

长子稠 ，广陵 太守，有理名。中子逢 ，乐安 太守。少子褒 ，力行好学，不慕荣名，连征不就。褒 子康 ，已见前传。

戴封 字平仲 ，济北刚 人也。年十五，诣太学，师事 令东海申君 。申君 卒，送丧到东海 ，道当经其家。父母以封 当还，豫为娶妻。封 暂过拜亲，不宿而去。还京师卒业。时同学石敬平 温病卒，封 养视殡敛，以所赍粮市小棺，送丧到家。家更敛，见敬平 行时书物皆在棺中，乃大异之。封 后遇贼，财物悉被略夺，唯馀缣七匹，贼不知处，封 乃追以与之，曰：“知诸君乏，故送相遗。”贼惊曰：“此贤人也。”尽还其器物。

后举孝廉，光禄主事，遭伯父丧去官。诏书求贤良方正直言之士，有至行能消灾伏异者，公卿郡守各举一人。郡及大司农俱举封 。公车征，陛见，对策第一，擢拜议郎。迁西华 令。时汝 、颍 有蝗灾，独不入西华 界。时督邮行县，蝗忽大至，督邮其日即去，蝗亦顿除，一境奇之。其年大旱，封 祷请无获，乃积薪坐其上以自焚。火起而大雨暴至，于是远近叹服。

迁中山 相。时诸县囚四百馀人，辞状已定，当行刑。封 哀之，皆遣归家，与克期日，皆无违者。诏书策美焉。

永元 十二年，征拜太常，卒官。

李充 字大逊 ，陈留 人也。家贫，兄弟六人同食递衣。妻窃谓充 曰：“今贫居如此，难以久安，妾有私财，愿思分异。”充 伪酬之曰：“如欲别居，当酝酒具会，请呼乡里内外，共议其事。”妇从充 置酒宴客。充 于坐中前跪白母曰：“此妇无状，而教充 离间母兄，罪合遣斥。”便呵叱其妇，逐令出门，妇衔涕而去。坐中惊肃，因遂罢散。充 后遭母丧，行服墓次，人有盗其墓树者，充 手自杀之。服阕，立精舍讲授。

太守鲁平 请署功曹，不就。平 怒，乃援充 以捐沟中，因谪署县都亭长。不得已，起亲职役。后和帝 公车征，不行。延平 中，诏公卿、中二千石各举隐士大儒，务取高行，以劝后进，特征充 为博士。时鲁平 亦为博士，每与集会，常叹服焉。

充 迁侍中。大将军邓骘 贵戚倾时，无所下借，以充 高节，每卑敬之。尝置酒请充 ，宾客满堂，酒酣，骘 跪曰：“幸托椒房，位列上将，幕府初开，欲辟天下奇伟，以匡不逮，惟诸君博求其器。”充 乃为陈海内隐居怀道之士，颇有不合。骘 欲绝其说，以肉啖之。充 抵肉于地，曰：“说士犹甘于肉！”遂出，径去。骘 甚望之。同坐汝南张孟举 往让充 曰：“一日闻足下与邓将军 说士未究，激刺面折，不由中和，出言之责，非所以光柞子孙者也。”充 曰：“大丈夫居世，贵行其意，何能远为子孙计哉！”由是见非于贵戚。

迁左中郎将，年八十八，为国三老。安帝 常特进见，赐以几杖。卒于家。

缪肜 字豫公 ，汝南召陵 人也。少孤，兄弟四人，皆同财业。及各娶妻，诸妇遂求分异，又数有斗争之言。肜 深怀愤叹，乃掩户自挝曰：“缪肜 ，汝修身谨行，学圣人之法，将以齐整风俗，奈何不能正其家乎！”弟及诸妇闻之，悉叩头谢罪，遂更为敦睦之行。

仕县为主簿。时县令被章见考，吏皆畏惧自诬，而肜 独证据其事，掠考苦毒，至乃体生虫蛆，因复传换五狱，逾涉四年，令卒以自免。

太守陇西梁湛 召为决曹史。安帝 初，湛 病卒官，肜 送丧还陇西 。始葬，会西羌 反叛，湛 妻子悉避乱它郡，肜 独留不去，为起坟冢，乃潜穿井旁以为窟室，昼则隐窜，夜则负土，及贼平而坟已立。其妻子意肜 已死，还见大惊。关西 咸称传之，共给车马衣资，肜 不受而归乡里。

辟公府，举尤异，迁中牟 令。县近京师，多权豪，肜 到，诛诸奸吏及托名贵戚宾客者百有馀人，威名遂行。卒于官。

陈重 字景公 ，豫章宜春 人也。少与同郡雷义 为友，俱学鲁诗 、颜氏春秋 。太守张云 举重 孝廉，重 以让义 ，前后十馀通记，云 不听。义 明年举孝廉，重 与俱在郎署。

有同署郎负息钱数十万，责主日至，诡求无已，重 乃密以钱代还。郎后觉知而厚辞谢之。重 曰：“非我之为，将有同姓名者。”终不言惠。又同舍郎有告归宁者，误持邻舍郎绔以去。主疑重 所取，重 不自申说，而市绔以偿之。后宁丧者归，以绔还主，其事乃显。

重 后与义 俱拜尚书郎，义 代同时人受罪，以此黜退，重 见义 去，亦以病免。

后举茂才，除细阳 令。政有异化，举尤异，当迁为会稽 太守，遭姊忧去官。后为司徒所辟，拜侍御史，卒。

雷义 字仲公 ，豫章鄱阳 人也。初为郡功曹，（皆） 〔尝〕擢举善人，不伐其功。义 尝济人死罪，罪者后以金二斤谢之，义 不受，金主伺义 不在，默投金于承尘上。后葺理屋宇，乃得之，金主已死，无所复还，义 乃以付县曹。

后举孝廉，拜尚书侍郎，有同时郎坐事当居刑作，义 默自表取其罪，以此论司寇。同台郎觉之，委位自上，乞赎义 罪。顺帝 诏皆除刑。

义 归，举茂才，让于陈重 ，刺史不听，义 遂阳狂被发走，不应命。乡里为之语曰：“胶漆自谓坚，不如雷 与陈 。”三府同时俱辟二人。义 遂为守灌谒者。使持节督郡国行风俗，太守令长坐者凡七十人。旋拜侍御史，除南顿 令，卒官。

子授 ，官至苍梧 太守。

范冉 字史云 ，陈留外黄 人也。少为县小吏，年十八，奉檄迎督邮，冉 耻之，乃遁去。到南阳 ，受业于樊英 。又游三辅 ，就马融 通经，历年乃还。

冉 好违时绝俗，为激诡之行。常慕梁伯鸾 、闵仲叔 之为人。与汉中李固 、河内王奂 亲善，而鄙贾伟节 、郭林宗 焉。奂 后为考城 令，境接外黄 ，屡遣书请冉 ，冉 不至。及奂 迁汉阳 太守，将行，冉 乃与弟协 步赍麦酒，于道侧设坛以待之。冉 见奂 车徒骆驿，遂不自闻，惟与弟共辩论于路。奂 识其声，即下车与相揖对。奂 曰：“行路仓卒，非陈〔契〕阔之所，可共到前亭宿息，以叙分隔。”冉 曰：“子前在考城 ，思欲相从，以贱质自绝豪友耳。今子远适千里，会面无期，故轻行相候，以展诀别。如其相追，将有慕贵之讥矣。”便起告违，拂衣而去。奂 瞻望弗及，冉 长逝不顾。

桓帝 时，以冉 为莱芜 长，遭母忧，不到官。后辟太尉府，以狷急不能从俗，常佩韦于朝。议者欲以为侍御史，因遁身逃命于梁沛 之间，徒行敝服，卖卜于市。

遭党人禁锢，遂推鹿车，载妻子，捃拾自资，或寓息客庐，或依宿树荫。如此十馀年，乃结草室而居焉。所止单陋，有时粮粒尽，穷居自若，言貌无改，闾里歌之曰：“甑中生尘范史云 ，釜中生鱼范莱芜 。”

及党禁解，为三府所辟，乃应司空命。是时西羌 反叛，黄巾 作难，制诸府掾属不得妄有去就。冉 首自劾退，诏书特原不理罪。又辟太尉府，以疾不行。

中平 二年，年七十四，卒于家。临命遗令敕其子曰：“吾生于昏暗之世，值乎淫侈之俗，生不得匡世济时，死何忍自同于世！气绝便敛，敛以时服，衣足蔽形，棺足周身，敛毕便穿，穿毕便埋。其明堂之奠，干饭寒水，饮食之物，勿有所下。坟封高下，令足自隐。知我心者李子坚 、王子炳 也。今皆不在，制之在尔，勿令乡人宗亲有所加也。”于是三府各遣令史奔吊。大将军何进 移书陈留 太守，累行论谥，佥曰宜为贞节先生 。会葬者二千馀人，刺史郡守各为立碑表墓焉。

戴就 字景成 ，会稽上虞 人也。仕郡仓曹掾，杨州 刺史欧阳参 奏太守成公浮 臧罪，遣部从事薛安 案仓库簿领，收就 于钱唐县 狱。幽囚考掠，五毒参至。就 慷慨直辞，色不变容。又烧 斧，使就 挟于肘腋。就 语狱卒：“可熟烧斧，勿令冷。”每上彭考，因止饭食不肯下，肉焦墯地者，掇而食之。主者穷竭酷惨，无复馀方，乃卧就 覆船下，以马通薰之。一夜二日，皆谓已死，发船视之，就 方张眼大骂曰：“何不益火，而使灭绝！”又复烧地，以大针刺指爪中，使以把土，爪悉墯落。主者以状白安 ，安 呼见就 ，谓曰：“太守罪秽狼藉，受命考实，君何故以骨肉拒扞邪？”就 据地答言：“太守剖符大臣，当以死报国。卿虽衔命，固宜申断冤毒，奈何诬枉忠良，强相掠理，令臣谤其君，子证其父！薛安 庸 ，忸行无义，就 考死之日，当白之于天，与群鬼杀汝于亭中。如蒙生全，当手刃相裂！”安 深奇其壮节，即解械，更与美谈，表其言辞，解释郡事。征浮 还京师，免归乡里。

太守刘宠 举就 孝廉，光禄主事，病卒。

赵苞 字威豪 ，甘陵东武城 人。从兄忠 ，为中常侍，苞 深耻其门族有宦官名埶，不与忠 交通。

初仕州郡，举孝廉，再迁广陵 令。视事三年，政教清明，郡表其状，迁辽西 太守。抗厉威严，名振边俗。以到官明年，遣使迎母及妻子，垂当到郡，道经柳城 ，值鲜卑 万馀人入塞寇钞，苞 母及妻子遂为所劫质，载以击郡。苞 率步骑二万，与贼对阵。贼出母以示苞 ，苞 悲号谓母曰：“为子无状，欲以微禄奉养朝夕，不图为母作祸。昔为母子，今为王臣，义不得顾私恩，毁忠节，唯当万死，无以塞罪。”母遥谓曰：“威豪 ，人各有命，何得相顾，以亏忠义！昔王陵 母对汉 使伏剑，以固其志，尔其勉之。”苞 即时进战，贼悉摧破，其母妻皆为所害。苞 殡敛母毕，自上归葬。灵帝 遣策吊慰，封鄃侯 。

苞 葬讫，谓乡人曰：“食禄而避难，非忠也；杀母以全义，非孝也。如是，有何面目立于天下！”遂欧血而死。

向栩 字甫兴 ，河内朝歌 人，向长 之后也。少为书生，性卓诡不伦。恒读老子 ，状如学道。又似狂生，好被发，著绛销头。常于灶北坐板床上，如是积久，板乃有膝踝足指之处。不好语言而喜长啸。宾客从就，辄伏而不视。有弟子，名为“颜渊”、“子贡”、“季路”、“冉有”之辈。或骑驴入市，乞匄于人。或悉要诸乞儿俱归止宿，为设酒食。时人莫能测之。郡礼请辟，举孝廉、贤良方正、有道，公府辟，皆不到。又与彭城姜肱 、京兆韦著 并征，栩 不应。

后特征，到，拜赵 相。及之官，时人谓其必当脱素从俭，而栩 更乘鲜车，御良马，世疑其始伪。及到官，略不视文书，舍中生蒿莱。

征拜侍中，每朝廷大事，侃然正色，百官惮之。会张角 作乱，栩 上便宜，颇讥刺左右，不欲国家兴兵，但遣将于河 上北向读孝经 ，贼自当消灭。中常侍张让 谗栩 不欲令国家命将出师，疑与角 同心，欲为内应。收送黄门北寺狱，杀之。

谅辅 字汉儒 ，广汉新都 人也。仕郡为五官掾。时夏大旱，太守自出祈祷山川，连日而无所降。辅 乃自暴庭中，慷慨呪曰：“辅 为股肱，不能进谏纳忠，荐贤退恶，和调阴阳，承顺天意，至令天地否隔，万物焦枯，百姓喁喁，无所诉告，咎尽在辅 。今郡太守改服责己，为民祈福，精诚恳到，未有感彻。辅 今敢自祈请，若至〔日〕中不雨，乞以身塞无状。”于是积薪柴聚茭茅以自环，构火其傍，将自焚焉。未及日中时，而天云晦合，须臾澍雨，一郡沾润。世以此称其至诚。

刘翊 字子相 ，颍川颍阴 人也。家世丰产，常能周施而不有其惠。曾行于汝南 界中，有陈国张季礼 远赴师丧，遇寒冰车毁，顿滞道路。翊 见而谓曰：“君慎终赴义，行宜速达。”即下车与之，不告姓名，自策马而去。季礼 意其子相也 ，后故到颍阴 ，还所假乘。翊 闭门辞行，不与相见。

常守志卧疾，不屈聘命。河南种拂 临郡，引为功曹，翊 以拂 名公之子，乃为起焉。拂 以其择时而仕，甚敬任之。阳翟黄纲 恃程夫人 权力，求占山泽以自营植。拂 召翊 问曰：“程氏 贵盛，在帝左右，不听则恐见怨，与之则夺民利，为之奈何？”翊 曰：“名山大泽不以封，盖为民也。明府听之，则被佞幸之名矣。若以此获祸，贵子申甫 ，则自以不孤也。”拂 从翊 言，遂不与之。乃举翊 为孝廉，不就。

后黄巾 贼起，郡县饥荒，翊 救给乏绝，资其食者数百人。乡族贫者，死亡则为具殡葬，嫠独则助营妻娶。

献帝 迁都西京 ，翊 举上计掾。是时寇贼兴起，道路隔绝，使驿稀有达者。翊 夜行昼伏，乃到长安 。诏书嘉其忠勤，特拜议郎，迁陈留 太守。翊 散所握珍玩，唯余车马，自载东归。出关 数百里，见士大夫病亡道次，翊 以马易棺，脱衣敛之。又逢知故困馁于路，不忍委去，因杀所驾牛，以救其乏。众人止之，翊 曰：“视没不救，非志士也。”遂俱饿死。

王烈 字彦方 ，太原 人也。少师事陈室 ，以义行称。乡里有盗牛者，主得之，盗请罪曰：“刑戮是甘，乞不使王彦方 知也。”烈 闻而使人谢之，遗布一端。或问其故，烈 曰：“盗惧吾闻其过，是有耻恶之心。既怀耻恶，必能改善，故以此激之。”后有老父遗剑于路，行道一人见而守之，至暮，老父还，寻得剑，怪而问其姓名，以事告烈 。烈 使推求，乃先盗牛者也。诸有争讼曲直，将质之于烈 ，或至涂而反，或望庐而还。其以德感人若此。

察孝廉，三府并辟，皆不就。遭黄巾 、董卓 之乱，乃避地辽东 ，夷 人尊奉之。太守公孙度 接以昆弟之礼，访酬政事。欲以为长史，烈 乃为商贾自秽，得免。曹操 闻烈 高名，遣征不至。建安 二十四年，终于辽东 ，年七十八。

赞曰：乘方不忒，临义罔惑。惟此刚絜，果行育德。

后汉书卷八十二上

方术列传第七十二上

仲尼 称易 有君子之道四焉，曰“卜筮者尚其占”。占也者，先王所以定祸福，决嫌疑，幽赞于神明，遂知来物者也。若夫阴阳推步之学，往往见于坟记矣。然神经怪牒，玉策金绳，关扃于明灵之府，封縢于瑶坛之上者，靡得而窥也。至乃河洛 之文，龟龙之图，箕子 之术，师旷 之书，纬候之部，钤决之符，皆所以探抽冥赜，参验人区，时有可闻者焉。其流又有风角、遁甲、七政、元气、六日七分、逢占、日者、挺专、须臾、孤虚之术，及望云省气，推处祥妖，时亦有以效于事也。而斯道隐远，玄奥难原，故圣人不语怪神，罕言性命。或开末而抑其端，或曲辞以章其义，所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汉 自武帝 颇好方术，天下怀协道艺之士，莫不负策抵掌，顺风而届焉。后王莽 矫用符命，及光武 尤信谶言，士之赴趣时宜者，皆骋驰穿凿，争谈之也。故王梁 、孙咸 名应图箓，越登槐鼎之任，郑兴 、贾逵 以附同称显，桓谭 、尹敏 以乖忤沦败，自是习为内学，尚奇文，贵异数，不乏于时矣。是以通儒硕生，忿其奸妄不经，奏议慷慨，以为宜见藏摈。子长 亦云：“观阴阳之书，使人拘而多忌。”盖为此也。

夫物之所偏，未能无蔽，虽云大道，其硋或同。若乃诗 之失愚，书 之失诬，然则数术之失，至于诡俗乎？如令温柔敦厚而不愚，斯深于诗 者也；疏通知远而不诬，斯深于书 者也；极数知变而不诡俗，斯深于数术者也。故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意者多迷其统，取遣颇偏，甚有虽流宕过诞亦失也。

中世张衡 为阴阳之宗，郎 咎征最密，馀亦班班名家焉。其徒亦有雅才伟德，未必体极艺能。今盖纠其推变尤长，可以弘补时事，因合表之云。

任文公 ，巴郡阆中 人也。父文孙 ，明晓天官风角秘要。文公 少修父术，州辟从事。哀帝 时，有言越巂 太守欲反，刺史大惧，遣文公 等五从事检行郡界，潜伺虚实。共止传舍，时暴风卒至，文公 遽趣白诸从事促去，当有逆变来害人者，因起驾速驱。诸从事未能自发，郡果使兵杀之，文公 独得免。

后为治中从事。时天大旱，白刺史曰：“五月一日，当有大水，其变已至，不可防救，宜令吏人豫为其备。”刺史不听，文公 独储大船，百姓或闻，颇有为防者。到其日旱烈，文公 急命促载，使白刺史，刺史笑之。日将中，天北云起，须臾大雨，至晡时，湔水 涌起十馀丈，突坏庐舍，所害数千人。文公 遂以占术驰名。辟司空掾。平帝 即位，称疾归家。

王莽 篡后，文公 推数，知当大乱，乃课家人负物百斤，环舍趋走，日数十，时人莫知其故。后兵寇并起，其逃亡者少能自脱，惟文公 大小负粮捷步，悉得完免。遂奔子公山 ，十馀年不被兵革。

公孙述 时，蜀武担 石折。文公 曰：“噫！西州 智士死，我乃当之。”自是常会聚子孙，设酒食。后三月果卒。故益部 为之语曰：“任文公 ，智无双。”

郭宪 字子横 ，汝南宋 人也。少师事东海王仲子 。时王莽 为大司马，召仲子 ，仲子 欲往。宪 谏曰：“礼有来学，无有往教之义。今君贱道畏贵，窃所不取。”仲子 曰：“王公 至重，不敢违之。”宪 曰：“今正临讲业，且当讫事。”仲子 从之，日晏乃往。莽 问：“君来何迟？”仲子 具以宪 言对，莽 阴奇之。及后篡位，拜宪 郎中，赐以衣服。宪 受衣焚之，逃于东海 之滨。莽 深忿恚，讨逐不知所在。

光武 即位，求天下有道之人，乃征宪 拜博士。再迁，建武 七年，代张堪 为光禄勋。从驾南郊。宪 在位，忽回向东北，含酒三潠。执法奏为不敬。诏问其故。宪 对曰：“齐国 失火，故以此厌之。”后齐 果上火灾，与郊同日。

八年，车驾西征隗嚣 ，宪 谏曰：“天下初定，车驾未可以动。”宪 乃当车拔佩刀以断车靷。帝不从，遂上陇 。其后颍川 兵起，乃回驾而还。帝叹曰：“恨不用子横 之言。”

时匈奴 数犯塞，帝患之，乃召百僚廷议。宪 以为天下疲敝，不宜动众。谏争不合，乃伏地称眩瞀，不复言。帝令两郎扶下殿，宪 亦不拜。帝曰：“常闻‘关 东觥觥郭子横 ’，竟不虚也。”宪 遂以病辞退，卒于家。

许杨 字伟君 ，汝南平舆 人也。少好术数。王莽 辅政，召为郎，稍迁酒泉 都尉。及莽 篡位，杨 乃变姓名为巫医，逃匿它界。莽 败，方还乡里。

汝南 旧有鸿郤陂 ，成帝 时，丞相翟方进 奏毁败之。建武 中，太守邓晨 欲修复其功，闻杨 晓水脉，召与议之。杨 曰：“昔成帝 用方进 之言，寻而自梦上天，天帝怒曰：‘何故败我濯龙渊？’是后民失其利，多致饥困。时有谣歌曰：‘败我陂者翟子威 ，饴我大豆，亨我芋魁。反乎覆，陂当复。’昔大禹 决江 疏河 以利天下，明府今兴立废业，富国安民，童谣之言，将有征于此。诚愿以死效力。”晨 大悦，因署杨 为都水掾，使典其事。杨 因高下形势，起塘四百馀里，数年乃立。百姓得其便，累岁大稔。

初，豪右大姓因缘陂役，竞欲辜较在所，杨 一无听，遂共谮杨 受取赇赂。晨 遂收杨 下狱，而械辄自解。狱吏恐，遽白晨 。晨 惊曰：“果滥矣。太守闻忠信可以感灵，今其效乎！”即夜出杨 ，遣归。时天大阴晦，道中若有火光照之，时人异焉。后以病卒。晨 于都（官） 〔宫〕为杨 起庙，图画形像，百姓思其功绩，皆祭祀之。

高获 字敬公 ，汝南新息 人也。为人尼首方面。少游学京师，与光武 有旧。师事司徒欧阳歙 。歙 下狱当断，获 冠铁冠，带铁锧，诣阙请歙 。帝虽不赦，而引见之。谓曰：“敬公 ，朕欲用子为吏。宜改常性。”获 对曰：“臣受性于父母，不可改之于陛下。”出便辞去。

三公争辟不应。后太守鲍昱 请获 ，既至门，令主簿就迎，主簿（曰） 但使骑吏迎之，获 闻之，即去。昱 遣追请获 ，获 顾曰：“府君但为主簿所欺，不足与谈。”遂不留。时郡境大旱。获 素善天文，晓遁甲，能役使鬼神。昱 自往问何以致雨，获 曰：“急罢三部督邮，明府当自北出，到三十里亭，雨可致也。”昱 从之，果得大雨。每行县，辄轼其闾。获 遂远遁江南 ，卒于石城 。石城 人思之，共为立祠。

王乔 者，河 东人也。显宗 世，为叶 令。乔 有神术，每月朔望，常自县诣台朝。帝怪其来数，而不见车骑，密令太史伺望之。言其临至，辄有双凫从东南飞来。于是候凫至，举罗张之，但得一只舄焉。乃诏尚方 视，则四年中所赐尚书官属履也。每当朝时，叶 门下鼓不击自鸣，闻于京师。后天下玉棺于堂前，吏人推排，终不摇动。乔 曰：“天帝独召我邪？”乃沐浴服饰寝其中，盖便立覆。宿昔葬于城东，土自成坟。其夕，县中牛皆流汗喘乏，而人无知者。百姓乃为立庙，号叶君祠 。牧守每班录，皆先谒拜之。吏人祈祷，无不如应。若有违犯，亦立能为祟。帝乃迎取其鼓，置都亭下，略无复声焉。或云此即古仙人王子乔 也。

谢夷吾 字尧卿 ，会稽山阴 人也。少为郡吏，学风角占候。太守第五伦 擢为督邮。时乌程 长有臧衅，伦 使收案其罪。夷吾 到县，无所验，但望 伏哭而还。一县惊怪，不知所为。及还，白伦 曰：“窃以占候，知长当死。近三十日，远不过六十日，游魂假息，非刑所加，故不收之。”伦 听其言，至月馀，果有驿马赍长印绶，上言暴卒。伦 以此益礼信之。

举孝廉，为寿张 令，稍迁荆州 刺史，迁钜鹿 太守。所在爱育人物，有善绩。及伦 作司徒，令班固 为文荐夷吾 曰：“臣闻尧 登稷 、契 ，政隆太平；舜 用皋陶 ，政致雍熙。殷 、周 虽有高宗 、昌 、发 之君，犹赖傅说 、吕望 之策，故能克崇其业，允协大中。窃见钜鹿 太守会稽谢夷吾 ，出自东州 ，厥土涂泥，而英姿挺特，奇伟秀出。才兼四科，行包九德，仁足济时，知周万物。加以少膺儒雅，韬含六籍，推考星度，综校图录，探赜圣秘，观变历征，占天知地，与神合契，据其道德，以经王务。昔为陪隶，与臣从事，奋忠毅之操，躬史鱼 之节，董臣严纲，勖臣懦弱，得以免戾，实赖厥勋。及其应选作宰，惠敷百里，降福弥异，流化若神，爰牧荆州 ，威行邦国。奉法作政，有周 、召 之风；居俭履约，绍公仪 之操。寻功简能，为外台之表；听声察实，为九伯之冠。迁守钜鹿 ，政合时雍。德量绩谋，有伊 、吕 、管 、晏 之任；阐弘道奥，同史苏 、京房 之伦。虽密勿在公，而身出心隐，不殉名以求誉，不驰骛以要宠，念存逊遁，演志箕山 。方之古贤，实有伦序；采之于今，超焉绝俗。诚社稷之元龟，大汉 之栋甍。宜当拔擢，使登鼎司，上令三辰顺轨于历象，下使五品咸训于嘉时，必致休征克昌之庆，非徒循法奉职而已。臣以顽驽，器非其畴，尸禄负乘，夕惕若厉。愿乞骸骨，更授夷吾 ，上以光七曜之明，下以厌率土之望，庶令微臣塞咎免悔。”

后以行春乘柴车，从两吏，冀州 刺史上其仪序失中，有损国典，左转下邳 令。豫克死日，如期果卒。敕其子曰：“汉 末当乱，必有发掘露骸之祸。”使悬棺下葬，墓不起坟。

时博士勃海郭凤 亦好图谶，善说灾异，吉凶占应。先自知死期，豫令弟子市棺敛具，至其日而终。

杨由 字哀侯 ，蜀郡成都 人也。少习易 ，并七政、元气、风云占候。为郡文学掾。时有大雀夜集于库楼上，太守廉范 以问由 。由 对曰：“此占郡内当有小兵，然不为害。”后二十馀日，广柔县蛮夷 反，杀伤长吏，郡发库兵击之。又有风吹削哺，太守以问由 。由 对曰：“方当有荐木实者，其色黄赤。”顷之，五官掾献橘数包。

由 尝从人饮，敕御者曰：“酒若三行，便宜严驾。”既而趣去。后主人舍有斗相杀者，人请问何以知之。由 曰：“向社中木上有鸠斗，此兵贼之象也。”其言多验。著书十馀篇，名曰其平 。终于家。

李南 字孝山 ，丹阳句容 人也。少笃学，明于风角。和帝永元 中，太守马棱 坐盗贼事被征，当诣廷尉，吏民不宁，南 特通谒贺。棱 意有恨，谓曰：“太守不德，今当即罪，而君反相贺邪？”南 曰：“旦有善风，明日中时应有吉问，故来称庆。”旦日，棱 延望景晏，以为无征；至哺，乃有驿使赍诏书原停棱 事。南 问其迟留之状。使者曰：“向度宛陵浦里斻 ，马腕足，是以不得速。”棱 乃服焉。后举有道，辟公府，病不行，终于家。

南 女亦晓家术，为由拳县 人妻。晨诣爨室，卒有暴风，妇便上堂从姑求归，辞其二亲。姑不许，乃跪而泣曰：“家世传术，疾风卒起，先吹灶突及井，此祸为妇女主爨者，妾将亡之应。”因著其亡日。乃听还家，如期病卒。

李郃 字孟节 ，汉中南郑 人也。父颉 ，以儒学称，官至博士。郃 袭父业，游太学，通五经 。善河洛 风星，外质朴，人莫之识。县召署幕门候吏。

和帝 即位，分遣使者，皆微服单行，各至州县，观采风谣。使者二人当到益 部，投郃 候舍。时夏夕露坐，郃 因仰观，问曰：“二君发京师时，宁知朝廷遣二使邪？”二人默然，惊相视曰：“不闻也。”问何以知之。郃 指星示云：“有二使星向益州 分野，故知之耳。”

后三年，其使者一人拜汉中 太守，郃 犹为吏，太守奇其隐德，召署户曹史。时大将军窦宪 纳妻，天下郡国皆有礼庆，郡亦遣使。郃 进谏曰：“窦 将军椒房之亲，不修礼德，而专权骄恣，危亡之祸可翘足而待，愿明府一心王室，勿与交通。”太守固遣之，郃 不能止，请求自行，许之。郃 遂所在留迟，以观其变。行至扶风 ，而宪 就国自杀，支党悉伏其诛，凡交通宪 者，皆为免官，唯汉中 太守不豫焉。

郃 岁中举孝廉，五迁尚书令，又拜太常。元初 四年，代袁敞 为司空，数陈得失，有忠臣节。在位四年，坐请托事免。

安帝 崩，北乡侯 立，复为司徒。及北乡侯 病，郃 阴与少府河南陶范 、步兵校尉赵直 谋立顺帝 ，会孙程 等事先成，故郃 功不显。明年，坐吏民疾病，仍有灾异，赐策免。将作大匠翟酺 上郃 “潜图大计，以安社稷”，于是录阴谋之功，封郃涉都侯 ，辞让不受。年八十馀，卒于家。门人上党冯胄 独制服，心丧三年，时人异之。

胄 字世威 ，奉世 之后也。常慕周伯况 、闵仲叔 之为人，隐处山泽，不应征辟。

郃 子固 ，已见前传。弟子历 ，字季子 。清白有节，博学善交，与郑玄 、陈纪 等相结。为新城 长，政贵无为。亦好方术。时天下旱，县界特雨。官至奉车都尉。

段翳 字元章 ，广汉新都 人也。习易经 ，明风角。时有就其学者，虽未至，必豫知其姓名。尝告守津吏曰：“某日当有诸生二人，荷担问翳 舍处者，幸为告之。”后竟如其言。又有一生来学，积年，自谓略究要术，辞归乡里。翳 为合膏药，并以简书封于筒中，告生曰：“有急发视之。”生到葭萌 ，与吏争度，津吏 破从者头。生开筒得书，言到葭萌 ，与吏斗头破者，以此膏裹之。生用其言，创者即愈。生叹服，乃还卒业。翳 遂隐居窜迹，终于家。

廖扶 字文起 ，汝南平舆 人也。习韩诗 、欧阳尚书 ，教授常数百人。父为北地 太守，永初 中，坐羌 没郡下狱死。扶 感父以法丧身，惮为吏。及服终而叹曰：“老子 有言：‘名与身孰亲？’吾岂为名乎！”遂绝志世外。专精经典，尤明天文、谶纬，风角、推步之术。州郡公府辟召皆不应。就问灾异，亦无所对。

扶 逆知岁荒，乃聚谷数千斛，悉用给宗族姻亲，又敛葬遭疫死亡不能自收者。常居先人冢侧，未曾入城市。太守谒焕 ，先为诸生，从扶 学，后临郡，未到，先遣吏修门人之礼，又欲擢扶 子弟，固不肯，当时人因号为北郭先生 。年八十，终于家。

二子，孟举 、伟举 ，并知名。

折像 字伯式 ，广汉雒 人也。其先张江者 ，封折侯 。曾孙国 为郁林 太守，徙广汉 ，因封氏焉。国 生像 。

国 有赀财二亿，家僮八百人。像 幼有仁心，不杀昆虫，不折萌牙。能通京氏易 ，好黄老言 。及国 卒，感多藏厚亡之义，乃散金帛资产，周施亲疏。或谏像 曰：“君三男两女，孙息盈前，当增益产业，何为坐自殚竭乎？”像 曰：“昔斗子文 有言：‘我乃逃祸，非避富也。’吾门户殖财日久，盈满之咎，道家所忌。今世将衰，子又不才。不仁而富，谓之不幸。墙隙而高，其崩必疾也。”智者闻之咸服焉。

自知亡日，召宾客九族饮食辞诀，忽然而终。时年八十四。家无馀资，诸子衰劣如其言云。

樊英 字季齐 ，南阳鲁阳 人也。少受业三辅 ，习京氏易 ，兼明五经 。又善风角、星算，河洛 七纬，推步灾异。隐于壶山 之阳，受业者四方而至。州郡前后礼请不应；公卿举贤良方正、有道，皆不行。

尝有暴风从西方起，英 谓学者曰：“成都 市火甚盛。”因含水西向漱之，乃令记其日时。客后有从蜀 都来，云“是日大火，有黑云卒从东起，须臾大雨，火遂得灭”。于是天下称其术艺。

安帝 初，征为博士。至建光 元年，复诏公车赐策书，征英 及同郡孔乔 、李昺 、北海郎宗 、陈留杨伦 、东平王辅 六人，唯郎宗 、杨伦 到洛阳 ，英 等四人并不至。

永建 二年，顺帝 策书备礼，玄 征之，复固辞疾笃。乃诏切责郡县，驾载上道。英 不得已，到京，称病不肯起。乃强舆入殿，犹不以礼屈。帝怒，谓英 曰：“朕能生君，能杀君；能贵君，能贱君；能富君，能贫君。君何以慢朕命？”英 曰：“臣受命于天。生尽其命，天也；死不得其命，亦天也。陛下焉能生臣，焉能杀臣！臣见暴君如见仇雠，立其朝犹不肯，可得而贵乎？虽在布衣之列，环堵之中，晏然自得，不易万乘之尊，又可得而贱乎？陛下焉能贵臣，焉能贱臣！臣非礼之禄，虽万钟不受；若申其志，虽箪食不厌也。陛下焉能富臣，焉能贫臣！”帝不能屈，而敬其名，使出就太医养疾，月致羊酒。

至四年三月，天子乃为英 设坛席，令公车令导，尚书奉引，赐几杖，待以师傅之礼，延问得失。英 不敢辞，拜五官中郎将。数月，英 称疾笃，诏以为光禄大夫，赐告归。令在所送谷千斛，常以八月致牛一头，酒三斛；如有不幸，祠以中牢。英 辞位不受，有诏譬旨勿听。

英 初被诏命，佥以为必不降志，及后应对，又无奇谟深策，谈者以为失望。初，河南张楷 与英 俱征，既而谓英 曰：“天下有二道，出与处也。吾前以子之出，能辅是君也，济斯人也。而子始以不訾之身，怒万乘之主；及其享受爵禄，又不闻匡救之术，进退无所据矣。”

英 既善术，朝廷每有灾异，诏辄下问变复之效，所言多验。

初，英 著易章句 ，世名樊氏 学，以图纬教授。颖川陈宴 少从英 学。尝有疾，妻遣婢拜问，英 下床答拜。寔 怪而问之。英 曰：“妻，齐也，共奉祭祀，礼无不答。”其恭谨若是。年七十馀，卒于家。

孙陵 ，灵帝 时以谄事宦人为司徒。

陈郡郤巡 学传英业 ，官至侍中。

论曰：汉 世之所谓名士者，其风流可知矣。虽弛张趣舍，时有未纯，于刻情修容，依倚道艺，以就其声价，非所能通物方，弘时务也。及征樊英 、杨厚 ，朝廷若待神明，至竟无它异。英 名最高，毁最甚。李固 、朱穆 等以为处士纯盗虚名，无益于用，故其所以然也。然而后进希之以成名，世主礼之以得众，原其无用亦所以为用，则其有用或归于无用矣。何以言之？夫焕乎文章，时或乖用；本乎礼乐，适末或疏。及其陶搢绅，藻心性，使由之而不知者，岂非道邈用表，乖之数迹乎？而或者忽不践之地，赊无用之功，至乃诮噪远术，贱斥国华，以为力诈可以救沦敝，文律足以致宁平，智尽于猜察，道足于法令，虽济万世，其将与夷狄 同也。孟轲 有言曰：“以夏 变夷 ，不闻变夷 于夏 。”况有未济者乎！

后汉书卷八十二下

方术列传第七十二下

唐檀 字子产 ，豫章南昌 人也。少游太学，习京氏易 、韩诗 、颜氏春秋 ，尤好灾异星占。后还乡里，教授常百馀人。

元初 七年，郡界有芝草生，太守刘祗 欲上言之，以问檀 。问檀 对曰：“方今外戚豪盛，阳道微弱，斯岂嘉瑞乎？”袛 乃止。永宁 元年，南昌 有妇人生四子，袛 复问问檀 变异之应。问檀 以为京师当有兵气，其祸发于萧墙。至延光 四年，中黄门孙程 扬兵殿省，诛皇后兄车骑将军阎显 等，立济阴王 为天子，果如所占。

永建 五年，举孝廉，除郎中。是时白虹贯日，问檀 因上便宜三事，陈其咎征。书奏，弃官去。著书二十八篇，名为唐子 。卒于家。

公沙穆 字文乂 ，北海胶东 人也。家贫贱。自为儿童不好戏弄，长习韩诗 、公羊春秋 ，尤锐思河洛 推步之术。居建成山 中，依林阻为室，独宿无侣，时暴风震雷，有声于外呼穆 者三，穆 不与语。有顷，呼者自牖而入，音状甚怪，穆 诵经自若，终亦无它妖异，时人奇之。后遂隐居东莱山 ，学者自远而至。

有富人王仲 ，致产千金。谓穆 曰：“方今之世，以货自通，吾奉百万与子为资，何如？”对曰：“来意厚矣。夫富贵在天，得之有命，以货求位，吾不忍也。”

后举孝廉，以高第为主事，迁缯 相。时缯侯刘敞 ，东海恭王 之后也，所为多不法，废嫡立庶，傲很放恣。穆 到官，谒曰：“臣始除之日，京师咸谓臣曰‘缯 有恶侯’，以吊小相。明侯何因得此丑声之甚也？幸承先人之支体，传茅土之重，不战战兢兢，而违越法度，故朝廷使臣为辅。愿改往修来，自求多福。”乃上没敞 所侵官民田地，废其庶子，还立嫡嗣。其苍头儿客犯法，皆收考之。因苦辞谏敞 。敞 涕泣为谢，多从其所规。

迁弘农 令。县界有螟虫食稼，百姓惶惧。穆 乃设坛谢曰：“百姓有过，罪穆 之由，请以身祷。”于是暴雨，既霁而螟虫自销，百姓称曰神明。永寿 元年，霖雨大水，三辅 以东莫不湮没。穆 明晓占候，乃豫告令百姓徙居高地，故弘农 人独得免害。

迁辽东属国 都尉，善得吏人欢心。年六十六卒官。六子皆知名。

许曼 者，汝南平舆 人也。祖父峻 ，字季山 ，善卜占之术，多有显验，时人方之前世京房 。自云少尝笃病，三年不愈，乃谒太山 请命，行遇道士张巨君 ，授以方术。所著易林 ，至今行于世。

曼 少传峻 学。桓帝 时，陇西 太守冯绲 始拜郡，开绶荀，有两赤蛇分南北走。绲 令曼 筮之。卦成，曼 曰：“三岁之后，君当为边将，官有东名，当东北行三千里。复五年，更为大将军，南征。”延熹 元年，绲 出为辽东 太守，讨鲜卑 ，至五年，复拜车骑将军，击武陵蛮 贼，皆如占。其馀多此类云。

赵彦 者，琅邪 人也。少有术学。延熹 三年，琅邪 贼劳丙 与太山 贼叔孙无忌 杀都尉，攻没琅邪 属县，残害吏民。朝廷以南阳宗资 为讨寇中郎将，杖钺将兵，督州郡合讨无忌 。彦 为陈孤虚 之法，以贼屯在莒 ，莒 有五阳之地，宜发五阳郡兵，从孤击虚以讨之。资 具以状上，诏书遣五阳兵到。彦 推遁甲，教以时进兵，一战破贼，燔烧屯坞，徐兖 二州一时平夷。

樊志张 者，汉中南郑 人也。博学多通，隐身不仕。尝游陇西 ，时破羌 将军段 出征西羌 ，请见志张 。其夕， 军为羌 所围数重，因留军中，三日不得去。夜谓 曰：“东南角无复羌 ，宜乘虚引出，住百里，还师攻之，可以全胜。” 从之，果以破贼。于是以状表闻。又说其人既有梓慎 、焦 、董 之识，宜翼圣朝，咨询奇异。于是有诏特征，会病终。

单飏 字武宣 ，山阳湖陆 人也。以孤特清苦自立，善明天官、算术。举孝廉，稍迁太史令，侍中。出为汉史 太守，公事免。后拜尚书，卒于官。

初，熹平 末，黄龙见谯 ，光禄大夫桥玄 问飏 ：“此何祥也？”飏 曰：“其国当有王者兴。不及五十年，龙当复见，此其应也。”魏郡 人殷登 密记之。至建安 二十五年春，黄龙复见谯 ，其冬，魏 受禅。

韩说 字叔儒 ，会稽山阴 人也。博通五经 ，尤善图纬之学。举孝廉。与议郎蔡邕 友善。数陈灾眚，及奏赋、颂、连珠。稍迁侍中。光和 元年十月，说 言于灵帝 ，云其晦日必食，乞百官严装。帝从之，果如所言。中平 二年二月，又上封事，克期宫中有灾。至日南宫 大火。迁说江夏 太守，公事免。年七十，卒于家。

董扶 字茂安 ，广汉绵竹 人也。少游太学，与乡人任安 齐名，俱事同郡杨厚 ，学图谶。还家讲授，弟子自远而至。前后宰府十辟，公车三征，再举贤良方正、博士、有道，皆称疾不就。

灵帝 时，大将军何进 荐扶 ，征拜侍中，甚见器重。扶 私谓太常刘焉 曰：“京师将乱，益州 分野有天子气。”焉 信之，遂求出为益州 牧，扶 亦为蜀郡属国 都尉，相与入蜀 。去后一岁，帝崩，天下大乱，乃去官还家。年八十二卒。

后刘备 称天子于蜀 ，皆如扶 言。蜀 丞相诸葛亮 问广汉秦密 ，董扶 及任安 所长。密 曰“董扶 褒秋毫之善，贬纤介之恶。任安 记人之善，忘人之过”云。

郭玉 者，广汉雒 人也。初，有老父不知何出，常渔钓于涪水 ，因号涪翁 。乞食人间，见有疾者，时下针石，辄应时而效，乃著针经 、诊脉法 传于世。弟子程高 寻求积年，翁 乃授之。高 亦隐迹不仕。玉 少师事高 ，学方诊六微之技，阴阳隐侧之术。和帝 时，为太医丞，多有效应。帝奇之，仍试令嬖臣美手腕者与女子杂处帷中，使玉 各诊一手，问所疾苦。玉 曰：“左阳右阴，脉有男女，状若异人。臣疑其故。”帝叹息称善。

玉 仁爱不矜，虽贫贱厮养，必尽其心力，而医疗贵人，时或不愈。帝乃令贵人羸服变处，一针即差。召玉 诘问其状。对曰：“医之为言意也。腠理至微，随气用巧，针石之间，毫芒即乖。神存于心手之际，可得解而不可得言也。夫贵者处尊高以临臣，臣怀怖慑以承之。其为疗也，有四难焉：自用意而不任臣，一难也；将身不谨，二难也；骨节不强，不能使药，三难也；好逸恶劳，四难也。针有分寸，时有破漏，重以恐惧之心，加以裁慎之志，臣意且犹不尽，何有于病哉！此其所为不愈也。”帝善其对。年老卒官。

华佗 字元化 ，沛国谯 人也，一名 。游学徐 土，兼通数经。晓养性之术，年且百岁而犹有壮容，时人以为仙。沛 相陈珪 举孝廉，太尉黄琬 辟，皆不就。

精于方药，处齐不过数种，心识分铢，不假称量。针灸不过数处。若疾发结于内，针药所不能及者，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既醉无所觉，因刳破腹背，抽割积聚。若在肠胃，则断截湔洗，除去疾秽，既而缝合，傅以神膏，四五日创愈，一月之间皆平复。

佗 尝行道，见有病咽塞者，因语之曰：“向来道隅有卖饼人，萍齑甚酸，可取三升饮之，病自当去。”即如佗 言，立吐一蛇，乃悬于车而候佗 。时佗 小儿戏于门中，逆见，自相谓曰：“客车边有物，必是逢我翁也。”及客进，顾视壁北，悬蛇以十数，乃知其奇。

又有一郡守笃病久，佗 以为盛怒则差。乃多受其货而不加功。无何弃去，又留书骂之。太守果大怒，令人追杀佗 ，不及，因瞋恚，吐黑血数升而愈。

又有疾者，诣佗 求疗，佗 曰：“君病根深，应当剖破腹。然君寿亦不过十年，病不能相杀也。”病者不堪其苦，必欲除之，佗 遂下疗，应时愈，十年竟死。

广陵 太守陈登 忽患匈中烦懑，面赤，不食。佗 脉之，曰：“府君胃中有虫，欲成内疽，腥物所为也。”即作汤二升，再服，须臾，吐出三升许虫，头赤而动，半身犹是生鱼脍，所苦便愈。佗 曰；“此病后三期当发，遇良医可救。”登 至期疾动，时佗 不在，遂死。

曹操 闻而召佗 ，常在左右。操 积苦头风眩，佗 针，随手而差。

有李将军 者，妻病，呼佗 视脉。佗 曰：“伤身而胎不去。”将军言间实伤身，胎已去矣。佗 曰：“案脉，胎未去也。”将军以为不然。妻稍差，百馀日复动，更呼佗 。佗 曰：“脉理如前，是两胎。先生者去，血多，故后儿不得出也。胎既已死，血脉不复归，必燥著母脊。”乃为下针，并令进汤。妇因欲产而不通。佗 曰：“死胎枯燥，势不自生。”使人探之，果得死胎，人形可识，但其色已黑。佗 之绝技，皆此类也。

为人性恶，难得意，且耻以医见业，又去家思归，乃就操 求还取方，因托妻疾，数期不反。操 累书呼之，又敕郡县发遣，佗 恃能厌事，犹不肯至。操 大怒，使人廉之，知妻诈疾，乃收付狱讯，考验首服。荀彧 请曰：“佗 方术实工，人命所悬，宜加全宥。”操 不从，竟杀之。佗 临死，出一卷书与狱吏，曰：“此可以活人。”吏畏法不敢受，佗 不强与，索火烧之。

初，军吏李成 苦欬，昼夜不寐。佗 以为肠痈，与散两钱服之，即吐二升脓血，于此渐愈。乃戒之曰：“后十八岁，疾当发动，若不得此药，不可差也。”复分散与之。后五六岁，有里人如成 先病，请药甚急，成 愍而与之，乃故往谯 更从佗 求，适值见收，意不忍言。后十八年，成 病发，无药而死。

广陵吴普 、彭城樊阿 皆从佗 学。普 依准佗 疗，多所全济。

佗 语普 曰：“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耳。动摇则谷气得销，血脉流通，病不得生，譬犹户枢，终不朽也。是以古之仙者为导引之事，熊经鸱顾，引挽腰体，动诸关节，以求难老。吾有一术，名五禽之戏：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鸟。亦以除疾，兼利蹏足，以当导引。体有不快，起作一禽之戏，怡而汗出，因以著粉，身体轻便而欲食。”普 施行之，年九十馀，耳目聪明，齿牙完坚。

阿 善针术。凡医咸言背及匈藏之间不可妄针，针之不可过四分，而阿 针背入一二寸，巨阙匈藏乃五六寸，而病皆瘳。阿 从佗 求方可服食益于人者，佗 授以漆叶青 散：漆叶屑一斗，青 十四两，以是为率。言久服，去三虫，利五藏，轻体，使人头不白。阿 从其言，寿百馀岁。漆叶处所而有。青 生于丰 、沛 、彭城 及朝歌 间。

汉 世异术之士甚众，虽云不经，而亦有不可诬，故简其美者列于传末：

泠寿光 、唐虞 、鲁女生 三人者，皆与华佗 同时。寿光 年可百五六十岁，行容成公 御妇人法，常屈颈 息，须发尽白，而色理如三四十时，死于江陵 。唐虞 道赤眉 、张步 家居里落，若与相及，死于乡里不其县 。鲁女生 数说显宗 时事，甚明了，议者疑其时人也。董卓 乱后，莫知所在。

徐登 者，闽中 人也。本女子，化为丈夫。善为巫术。又赵炳 ，字公阿 ，东阳 人，能为越 方。时遭兵乱，疾疫大起，二人遇于乌伤 溪水之上，遂结言约，共以其术疗病。各相谓曰：“今既同志，且可各试所能。”登 乃禁溪水，水为不流，炳 复次禁枯树，树即生荑，二人相视而笑，共行其道焉。

登 年长，炳 师事之。贵尚清俭，礼神唯以东流水为酌，削桑皮为脯。但行禁架，所疗皆除。

后登 物故，炳 东入章安 ，百姓未之知也。炳 乃故升茅屋，梧鼎而爨，主人见之惊懅，炳 笑不应，既而爨孰，屋无损异。又尝临水求度，船人不和之，炳 乃张盖坐其中，长啸呼风，乱流而济。于是百姓神服，从者如归。章安 令恶其惑众，收杀之。人为立祠室于永康 ，至今蚊蚋不能人也。

费长房 者，汝南 人也。曾为市掾。市中有老翁卖药，悬一壶于肆头，及市罢，辄跳入壶中。市人莫之见，唯长房 于楼上睹之，异焉，因往再拜奉酒脯。翁知长房 之意其神也，谓之曰：“子明日可更来。”长房 旦日复诣翁，翁乃与俱入壶中。唯见玉堂严丽，旨酒甘肴盈衍其中，共饮毕而出。翁约不听与人言之。后乃就楼上候长房 曰：“我神仙之人，以过见责，今事毕当去，子宁能相随乎？楼下有少酒，与卿为别。”长房 使人取之，不能胜，又令十人扛之，犹不举。翁闻，笑而下楼，以一指提之而上。视器如一升许，而二人饮之终日不尽。

长房 遂欲求道，而顾家人为忧。翁乃断一青竹，度与长房 身齐，使悬之舍后。家人见之，即长房 形也，以为缢死，大小惊号，遂殡葬之。长房 立其傍，而莫之见也。于是遂随从入深山，践荆棘于群虎之中。留使独处，长房 不恐。又卧于空室，以朽索悬万斤石于心上，众蛇竞来啮索且断，长房 亦不移。翁还，抚之曰：“子可教也。”复使食粪，粪中有三虫，臭秽特甚，长房 意恶之。翁曰：“子几得道，恨于此不成，如何！”

长房 辞归，翁与一竹杖，曰：“骑此任所之，则自至矣。既至，可以杖投葛陂 中也。”又为作一符，曰：“以此主地上鬼神。”长房 乘杖，须臾来归，自谓去家适经旬日，而已十馀年矣。即以杖投陂，顾视则龙也。家人谓其久死，不信之。长房 曰：“往日所葬，但竹杖耳。”乃发冢剖棺，杖犹存焉。遂能医疗众病，鞭笞百鬼，及驱使社公。或在它坐，独自恚怒，人问其故，曰：“吾责鬼魅之犯法者耳。”

汝南 岁岁常有魅，伪作太守章服，诣府门椎鼓者，郡中患之。时魅适来，而逢长房 谒府君，惶惧不得退，便前解衣冠，叩头乞活。长房 呵之云：“便于中庭正汝故形！”即成老鳖，大如车轮，颈长一丈。长房 复令就太守服罪，付其一札，以敕葛陂君 。魅叩头流涕，持札植于陂边，以颈绕之而死。

后东海君 来见葛陂君 ，因淫其夫人，于是长房 劾系之三年，而东海 大旱。长房 至海上，见其人请雨，乃谓之曰：“东海君 有罪，吾前系于葛陂 ，今方出之使作雨也。”于是雨立注。

长房 曾与人共行，见一书生黄巾被裘，无鞍骑马，下而叩头。长房 曰：“还它马，赦汝死罪。”人问其故，长房 曰：“此狸也，盗社公马耳。”又尝坐客，而使至宛 市鲊，须臾还，乃饭。或一日之间，人见其在千里之外者数处焉。

后失其符，为众鬼所杀。

蓟子训 者，不知所由来也。建安 中，客在济阴宛句 。有神异之道。尝抱邻家婴儿，故失手堕地而死，其父母惊号怨痛，不可忍闻，而子训 唯谢以过误，终无它说，遂埋藏之。后月馀，子训 乃抱儿归焉。父母大恐，曰：“死生异路，虽思我儿，乞不用复见也。”儿识父母，轩渠笑悦，欲往就之，母不觉揽取，乃实儿也。虽大喜庆，心犹有疑，乃窃发视死儿，但见衣被，方乃信焉。于是子训 流名京师，士大夫皆承风向慕之。

后乃驾驴车，与诸生俱诣许 下。道过荥阳 ，止主人舍，而所驾之驴忽然卒僵，蛆虫流出，主遽白之。子训 曰：“乃尔乎？”方安坐饭，食毕，徐出以杖扣之，驴应声奋起，行步如初，即复进道。其追逐观者常有千数。既到京师，公卿以下候之者，坐上恒数百人，皆为设酒脯，终日不匮。

后因遁去，遂不知所止。初去之日，唯见白云腾起，从旦至暮，如是数十处。时有百岁翁，自说童儿时见子训 卖药于会稽 市，颜色不异于今。后人复于长安 东霸城 见之，与一老公共摩挲铜人，相谓曰：“适见铸此，已近五百岁矣。”顾视见人而去，犹驾昔所乘驴车也。见者呼之曰：“蓟先生 小住。”并行应之，视若迟徐，而走马不及，于是而绝。

刘根 者，颍川 人也。隐居嵩山 中。诸好事者自远而至，就根 学道，太守史祈 以根 为妖妄，乃收执诣郡，数之曰：“广汝有何术，而诬惑百姓？若果有神，可显一验事。不尔，立死矣。”根 曰：“实无它异，颇能令人见鬼耳。”祈 曰：“促召之，使太守目睹，尔乃为明。”根 于是左顾而啸，有顷，祈 之亡父祖近亲数十人，皆反缚在前，向根 叩头曰：“小儿无状，分当万坐。”顾而叱祈 曰：“汝为子孙，不能有益先人，而反累辱亡灵！可叩头为吾陈谢。”祈 惊惧悲哀，顿首流血，根 自甘罪坐。根 嘿而不应，忽然俱去，不知在所。

左慈 字元放 ，庐江 人也。少有神道。尝在司空曹操 坐，操 从容顾众宾曰：“今日高会，珍羞略备，所少吴松 江鲈鱼耳。”放 于下坐应曰：“此可得也。”因求铜盘贮水，以竹竿饵钓于盘中，须臾引一鲈鱼出。操 大拊掌笑，会者皆惊。操 曰：“一鱼不周坐席，可更得乎？”放 乃更饵钩沈之，须臾复引出，皆长三尺馀，生鲜可爱。操 使目前鲙之，周浃会者。操 又谓曰：“既已得鱼，恨无蜀 中生姜耳。”放 曰：“亦可得也。”操 恐其近即所取，因曰：“吾前遣人到蜀 买锦，可过敕使者，增市二端。”语顷，即得姜还，并获操 使报命。后操 使蜀 反，验问增锦之状及时日早晚，右符契焉。

后操 出近郊，士大夫从者百许人，慈 乃为赍酒一升，脯一斤，手自斟酌，百官莫不醉饱。操 怪之，使寻其故，行视诸炉，悉亡其酒脯矣。操 怀不喜，因坐上收，欲杀之，慈 乃却入壁中，霍然不知所在。或见于市者，又捕之，而市人皆变形与慈 同，莫知谁是。后人逢慈 于阳城山 头，因复逐之，遂入走羊群。操 知不可得，乃令就羊中告之曰：“不复相杀，本试君术耳。”忽有一老羝屈前两膝，人立而言曰：“遽如许。”即竞往赴之，而群羊数百皆变为羝，并屈前膝人立，云“遽如许”，遂莫知所取焉。

计子勋 者，不知何郡县人，皆谓数百岁，行来于人间。一旦忽言日中当死，主人与之葛衣，子勋 服而正寝，至日中果死。

上成公 者，（宓） 〔密〕县 人也。其初行久而不还，后归，语其家云：“我已得仙。”因辞家而去。家人见其举步稍高，良久乃没云。陈寔 、韩韶 同见其事。

解奴辜 、张貂 者，亦不知是何郡国人也。皆能隐沦，出入不由门户。奴辜 能变易物形，以诳幻人。

又河南 有麴圣卿 ，善为丹书符劾，厌杀鬼神而使命之。

又有编盲意 ，亦与鬼物交通。

初，章帝 时有寿光侯 者，能劾百鬼众魅，令自缚见形。其乡人有妇为魅所病，侯为劾之，得大蛇数丈，死于门外。又有神树，人止者辄死，鸟过者必坠，侯复劾之，树盛夏枯落，见大蛇长七八丈，悬死其间。帝闻而征之。乃试问之：“吾殿下夜半后，常有数人绛衣被发，持火相随，岂能劾之乎？”侯曰：“此小怪，易销耳。”帝伪使三人为之，侯劾三人，登时仆地无气。帝大惊曰：“非魅也，朕相试耳。”解之而苏。

甘始 、东郭延年 、封君达 三人者，皆方士也。率能行容成 御妇人术，或饮小便，或自倒悬，爱啬精气，不极视大言。甘始 、元放 、延年 皆为操 所录，问其术而行之。君达 号“青牛师”。凡此数人，皆百馀岁及二百岁也。

王真 、郝孟节 者，皆上党 人也。王真 年且百岁，视之面有光泽，似未五十者。自云：“周流登五岳 名山，悉能行胎息胎食之方，嗽舌下泉咽之，不绝房室。”孟节 能含枣核，不食可至五年十年。又能结气不息，身不动摇，状若死人，可至百日半年。亦有室家。为人质谨不妄言，似士君子。曹操 使领诸方士焉。

北海王和平 ，性好道术，自以当仙。济南孙邕 少事之，从至京师。会和平 病殁，邕 因葬之东陶 。有书百馀卷，药数囊，悉以送之。后弟子夏荣 言其尸解，邕 乃恨不取其宝书仙药焉。

赞曰：幽贶罕征，明数难校。不探精远，曷感灵效？如或迁讹，实乖玄奥。

后汉书卷八十三

逸民列传第七十三

易 称“遁 之时义大矣哉”。又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是以尧 称则天，不屈颍阳 之高；武 尽美矣，终全孤竹 之絜。自兹以降，风流弥繁，长往之轨未殊，而感致之数匪一。或隐居以求其志，或回避以全其道，或静己以镇其躁，或去危以图其安，或垢俗以动其概，或疵物以激其清。然观其甘心畎亩之中，憔悴江海之上，岂必亲鱼鸟乐林草哉，亦云性分所至而已。故蒙耻之宾，屡黜不去其国；蹈海之节，千乘莫移其情。适使矫易去就，则不能相为矣。彼虽硁硁有类沽名者，然而蝉蜕嚣埃之中，自致寰区之外，异夫饰智巧以逐浮利者乎！荀卿 有言曰，“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也。

汉室 中微，王莽 篡位，士之蕴藉义愤甚矣。是时裂冠毁冕，相携持而去之者，盖不可胜数。杨雄 曰：“鸿飞冥冥，弋者何篡焉。”言其违患之远也。光武 侧席幽人，求之若不及，旌帛蒲车之所征贲，相望于岩中矣。若薛方 、逢萌 聘而不肯至，严光 、周党 、王霸 至而不能屈。群方咸遂，志士怀仁，斯固所谓“举逸民天下归心”者乎！肃宗 亦礼郑均 而征高凤 ，以成其节。自后帝德稍衰，邪孽当朝，处子耿介，羞与卿相等列，至乃抗愤而不顾，多失其中行焉。盖录其绝尘不反，同夫作者，列之此篇。

野王 二老者，不知何许人也。初，光武 贰于更始 ，会关中 扰乱，遣前将军邓禹 西征，送之于道。既反，因于野王 猎，路见二老者即禽。光武 问曰：“禽何向？”并举手西指，言“此中多虎，臣每即禽，虎亦即臣，大王勿往也”。光武 曰：“苟有其备，虎亦何患。”父曰：“何大王之谬邪！昔汤 即桀 于鸣条 ，而大城于亳 ；武王 亦即纣 于牧野 ，而大城于郏鄏 。彼三王者，其备非不深也。是以即人者，人亦即之，虽有其备，庸可忽乎！”光武 悟其旨，顾左右曰：“此隐者也。”将用之，辞而去，莫知所在。

向长 字子平 ，河内朝歌 人也。隐居不仕，性尚中和，好通老 、易 。贫无资食，好事者更馈焉，受之取足而反其馀。王莽 大司空王邑 辟之，连年乃至，欲荐之于莽 ，固辞乃止。潜隐于家。读易 至损 、益 卦，喟然叹曰：“吾已知富不如贫，贵不如贱，但未知死何如生耳。”建武 中，男女娶嫁既毕，敕断家事勿相关，当如我死也。于是遂肆意，与同好北海禽庆 俱游五岳 名山，竟不知所终。

逢萌 字子康 ，北海都昌 人也。家贫，给事县为亭长。时尉行过亭，萌 候迎拜谒，既而掷盾叹曰：“大丈夫安能为人役哉！”遂去之长安 学，通春秋经 。时王莽 杀其子宇 ，萌谓友人曰：“三纲绝矣！不去，祸将及人！”即解冠挂东都城门 ，归，将家属浮海，客于辽东 。

萌 素明阴阳，知莽 将败，有顷，乃首戴瓦盎，哭于市曰：“新乎新乎！”因遂潜藏。

及光武 即位，乃之琅邪劳山 ，养志修道，人皆化其德。

北海 太守素闻其高，遣吏奉谒致礼，萌 不答。太守怀恨而使捕之。吏叩头曰：“子康 大贤，天下共闻，所在之处，人敬如父，往必不获，只自毁辱。”太守怒，收之系狱，更发它吏。行至劳山 ，人果相率以兵弩捍御，吏被伤流血，奔而还。后诏书征萌 ，托以老耄，迷路东西，语使者云：“朝廷所以征我者，以其有益于政，尚不知方面所在，安能济时乎？”即便驾归。连征不起，以寿终。

初，萌与同郡徐房 、平原李子云 、王君公 相友善，并晓阴阳，怀德秽行。房 与子云 养徒各千人，君公 遭乱独不去，侩牛自隐。时人谓之论曰：“避世墙东王君公 。”

周党 字伯况 ，太原广武 人也。家产千金。少孤，为宗人所养，而遇之不以理，及长，又不还其财。党 诣乡县讼，主乃归之。既而散与宗族，悉免遣奴婢，遂至长安 游学。

初，乡佐尝众中辱党 ，党久怀之。后读春秋 ，闻复雠之义，便辍讲而还，与乡佐相闻，期克斗日。既交刃，而党 为乡佐所伤，困顿。乡佐服其义，舆归养之，数日方苏，既悟而去。自此敕身修志，州里称其高。

及王莽 窃位，托疾杜门。自后贼暴从横，残灭郡县，唯至广武 ，过城不入。

建武 中，征为议郎，以病去职，遂将妻子居黾池 。复被征，不得已，乃著短布单衣，榖皮绡头，待见尚书。及光武 引见，党 伏而不谒，自陈愿守所志，帝乃许焉。

博士范升 奏毁党 曰：“臣闻尧 不须许由 、巢父 ，而建号天下；周 不待伯夷 、叔齐 ，而王道以成。伏见太原周党 、东海王良 、山阳王成 等，蒙受厚恩，使者三聘，乃肯就车。及陛见帝廷，党 不以礼屈，伏而不谒，偃蹇骄悍，同时俱逝。党 等文不能演义，武不能死君，钓采华名，庶几三公之位。臣愿与坐云台 之下，考试图国之道。不如臣言，伏虚妄之罪。而敢私窃虚名，夸上求高，皆大不敬。”书奏，天子以示公卿。诏曰：“自古明王圣主必有不宾之士。伯夷 、叔齐 不食周 粟，太原周党 不受朕禄，亦各有志焉。其赐帛四十匹。”党 遂隐居黾池 ，著书上下篇而终。邑人贤而祠之。

初，党 与同郡谭贤伯升 、雁门殷谟君长 ，俱守节不仕王莽 世。建武 中，征并不到。

王霸 字儒仲 ，太原广武 人也。少有清节。及王莽 篡位，弃冠带，绝交宦。建武 中，征到尚书，拜称名，不称臣。有司问其故。霸 曰：“天子有所不臣，诸侯有所不友。”司徒侯霸 让位于霸 。阎阳 毁之曰：“太原 俗党，儒仲 颇有其风。”遂止。以病归。隐居守志，茅屋蓬户。连徵不至，以寿终。

严光 字子陵 ，一名遵 ，会稽馀姚 人也。少有高名，与光武 同游学。及光武 即位，乃变名姓，隐身不见。帝思其贤，乃令以物色访之。后齐国 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钓泽中。”帝疑其光 ，乃备安车玄 ，遣使聘之。三反而后至。舍于北军，给床褥，太官朝夕进膳。

司徒侯霸 与光 素旧，遣使奉书。使人因谓光 曰：“公闻先生至，区区欲即诣造，迫于典司，是以不获。愿因日暮，自屈语言。”光 不答，乃投札与之，口授曰：“君房 足下：位至鼎足，甚善。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绝。”霸 得书，封奏之。帝笑曰：“狂奴故态也。”车驾即日幸其馆。光 卧不起，帝即其卧所，抚光 腹曰：“咄咄子陵 ，不可相助为理邪？”光又 眠不应，良久，乃张目熟视，曰：“昔唐尧 著德，巢父 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帝曰：“子陵 ，我竟不能下汝邪？”于是升舆叹息而去。

复引光 入，论道旧故，相对累日。帝从容问光 曰：“朕何如昔时？”对曰：“陛下差增于往。”因共偃卧，光 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御坐甚急。帝笑曰：“朕故人严子陵 共卧耳。”

除为谏议大夫，不屈，乃耕于富春山 ，后人名其钓处为严陵濑 焉。建武 十七年，复特征，不至。年八十，终于家。帝伤惜之，诏下郡县赐钱百万、谷千斛。

井丹 字大春 ，扶风郿 人也。少受业太学，通五经 ，善谈论，故京师为之语曰：“五经 纷纶井大春 。”性清高，未尝修刺候人。

建武 末，沛王辅 等五王居北宫 ，皆好宾客，更遣请丹 ，不能致。信阳侯阴 就，光烈皇后 弟也，以外戚贵盛，乃诡说五王，求钱千万，约能致丹 ，而别使人要劫之。丹 不得已，既至，就 故为设麦饭葱叶之食，丹 推去之，曰“以君侯能供甘旨，故来相过，何其薄乎？”更置盛馔，乃食。及就 起，左右进辇。丹 笑曰：“吾闻桀 驾人车，岂此邪？”坐中皆失色。就 不得已而令去辇。自是隐闭不关人事，以寿终。

梁鸿 字伯鸾 ，扶风平陵 人也。父让 ，王莽 时为城门校尉，封修远伯 ，使奉少昊 后，寓于北地 而卒〇鸿 时尚幼，以遭乱世，因卷席而葬。

后受业太学，家贫而尚节介，博览无不通，而不为章句。学毕，乃牧豕于上林苑 中。曾误遗火延及它舍，鸿 乃寻访烧者，问所去失，悉以豕偿之。其主犹以为少。鸿 曰：“无它财，愿以身居作。”主人许之。因为执勤，不懈朝夕。邻家耆老见鸿 非恒人，乃共责让主人，而称鸿 长者。于是始敬异焉，悉还其豕。鸿 不受而去，归乡里。

势家慕其高节，多欲女之，鸿 并绝不娶。同县孟氏 有女，状肥丑而黑，力举石臼，择对不嫁，至年三十。父母问其故。女曰：“欲得贤如梁伯鸾 者。”鸿 闻而娉之。女求作布衣、麻屦，织作筐缉绩之具。及嫁，始以装饰入门。七日而鸿 不答。妻乃跪床下请曰：“窃闻夫子高义，简斥数妇，妾亦偃蹇数夫矣。今而见择，敢不请罪。”鸿曰：“吾欲裘褐之人，可与俱隐深山者尔。今乃衣绮缟，傅粉墨，岂鸿 所愿哉？”妻曰：“以观夫子之志耳。妾自有隐居之服。”乃更为椎髻，著布衣，操作而前。鸿 大喜曰：“此真梁鸿 妻也。能奉我矣！”字之曰德曜 ，〔名〕孟光 。

居有顷，妻曰：“常闻夫子欲隐居避患，今何为默默？无乃欲低头就之乎？”鸿 曰：“诺。”乃共入霸陵山 中，以耕织为业，咏诗书 ，弹琴以自娱。仰慕前世高士，而为四皓 以来二十四人作颂。

因东出关，过京师，作五噫之歌 曰：“陟彼北芒 兮，噫！顾览帝京兮，噫！宫室崔嵬兮，噫！人之劬劳兮，噫！辽辽未央兮，噫！”肃宗 闻而非之，求鸿 不得。乃易姓运期 ，名耀 ，字侯光 ，与妻子居齐鲁 之间。

有顷，又去适吴 。将行，作诗曰：“逝旧邦兮遐征，将遥集兮东南。心惙怛兮伤悴，志菲菲兮升降。欲乘策兮纵迈，疾吾俗兮作谗。竞举枉兮措直，咸先佞兮唌唌。（聊） 固靡惭兮独建，冀异州兮尚贤。聊逍摇兮遨嬉，缵仲尼 兮周流。傥云睹兮我悦，遂舍车兮即浮。过季札 兮延陵 ，求鲁连 兮海隅。虽不察兮光貌，幸神灵兮与休。惟季春兮华阜，麦含含兮方秀。哀茂时兮逾迈，愍芳香兮日臭。悼吾心兮不获，长委结兮焉究！口嚣嚣兮余讪，嗟恇恇兮谁留？”

遂至吴 ，依大家皋伯通 ，居庑下，为人赁舂。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 前仰视，举案齐眉。伯通 察而异之，曰：“彼佣能使其妻敬之如此，非凡人也。”乃方舍之于家。鸿 潜闭著书十馀篇。疾且困，告主人曰：“昔延陵季子 葬子于嬴博 之间，不归乡里，慎勿令我子持丧归去。”及卒，伯通 等为求葬地于吴要离 冢傍。咸曰：“要离 烈士，而伯鸾 清高，可令相近。”葬毕，妻子归扶风 。

初，鸿 友人京兆高恢 ，少好老子 ，隐于华阴 山中。及鸿 东游思恢 ，作诗曰：“鸟嘤嘤兮友之期，念高子兮仆怀思，想念恢 兮爰集兹。”二人遂不复相见。恢 亦高抗，终身不仕。

高凤 字文通 ，南阳叶 人也。少为书生，家以农亩为业，而专精诵读，昼夜不息。妻尝之田，曝麦于庭，令凤 护鸡。时天暴雨，而凤 持竿诵经，不觉潦水流麦。妻还怪问，凤 方悟之。其后遂为名儒，乃教授业于西唐山 中。

邻里有争财者，持兵而斗，凤 往解之，不已，乃脱巾叩头，固请曰：“仁义逊让，奈何弃之！”于是争者怀感，投兵谢罪。

凤 年老，执志不倦，名声著闻。太守连召请，恐不得免，自言本巫家，不应为吏，又诈与寡嫂讼田，遂不仕。建初 中，将作大匠任隗 举凤 直言，到公车，托病逃归。推其财产，悉与孤兄子。隐身渔钓，终于家。

论曰：先大夫宣侯 尝以讲道馀隙，寓乎逸士之篇。至高文通传 ，辍而有感，以为隐者也，因著其行事而论之曰：“古者隐逸，其风尚矣。颍阳 洗耳，耻闻禅让；孤竹 长饥，羞食周 粟。或高栖以违行，或疾物以矫情，虽轨迹异区，其去就一也。若伊人者，志陵青云之上，身晦泥污之下，心名且犹不显，况怨累之为哉！与夫委体渊沙，鸣弦揆日者，不其远乎！”

台佟 字孝威 ，魏郡邺 人也。隐于武安山 ，凿穴为居，采药自业。建初 中，州辟不就。刺史行部，乃使从事致谒。佟 载病往谢。刺史乃执贽见佟 曰：“孝威 居身如是，甚苦，如何？”佟 曰：“佟 幸得保终性命，存神养和。如明使君奉宣诏书，夕惕庶事，反不苦邪？”遂去，隐逸，终不见。

韩康 字伯休 ，一名恬休 ，京兆霸陵 人。家世著姓。常采药名山，卖于长安 市，口不二价，三十馀年。时有女子从康 买药，康 守价不移。女子怒曰：“公是韩伯休 那？乃不二价乎？”康 叹曰：“我本欲避名，今小女子皆知有我，何用药为？”乃遯入霸陵 山中。博士公车连征不至。桓帝 乃备玄 之礼，以安车聘之。使者奉诏造康 ，康不得已，乃许诺。辞安车，自乘柴车，冒晨先使者发。至亭，亭长以韩征君 当过，方发人牛修道桥。及见康 柴车幅巾，以为田叟也，使夺其牛。康 即释驾与之。有顷，使者至，夺牛翁乃征君也。使者欲奏杀亭长。康 曰：“此自老子与之，亭长何罪！”乃止。康 因〔中〕道逃遁，以寿终。

矫慎 字仲彦 ，扶风茂陵 人也。少好黄老 ，隐遁山谷，因穴为室，仰慕松 、乔 导引之术。与马融 、苏章 乡里并时，融 以才博显名，章 以廉直称，然皆推先于慎 。

汝南吴苍 甚重之，因遗书以观其志曰：“仲彦 足下：勤处隐约，虽乘云行泥，栖宿不同，每有西风，何尝不叹！盖闻黄老 之言，乘虚入冥，藏身远遯，亦有理国养人，施于为政。至如登山绝迹，神不著其证，人不睹其验。吾欲先生从其可者，于意何如？昔伊尹 不怀道以待尧舜 之君。方今明明，四海开辟，巢许 无为箕山 ，夷齐 悔入首阳 。足下审能骑龙弄凤，翔嬉云间者，亦非狐兔燕雀所敢谋也。”慎 不答。年七十馀，竟不肯娶。后忽归家，自言死日，及期果卒。后人有见慎 于敦煌 者，故前世异之，或云神仙焉。

慎 同郡马瑶 ，隐于汧山 ，以兔罝为事。所居俗化，百姓美之，号马牧先生 焉。

戴良 字叔鸾 ，汝南慎阳 人也。曾祖父遵 ，字子高 ，平帝 时，为侍御史。王莽 篡位，称病归乡里。家富，好给施，尚侠气，食客常三四百人。时人为之语曰：“关 东大豪戴子高 。”

良 少诞节，母憙驴鸣，良 常学之以娱乐焉。及母卒，兄伯鸾 居庐啜粥，非礼不行，良 独食肉饮酒，哀至乃哭，而二人俱有毁容。或问良 曰：“子之居丧，礼乎？”良 曰：“然。礼所以制情佚也，情苟不佚，何礼之论！夫食旨不甘，故致毁容之实。若味不存口，食之可也。”论者不能夺之。

良 才既高达，而论议尚奇，多骇流俗。同郡谢季孝 问曰：“子自视天下孰可为比？”良 曰：“我若仲尼 长东鲁 ，大禹 出西羌 ，独步天下，谁与为偶！”

举孝廉，不就。再辟司空府，弥年不到，州郡迫之，乃遁辞诣府，悉将妻子，既行在道，因逃入江夏 山中。优游不仕，以寿终。

初，良 五女并贤，每有求姻，辄便许嫁，疏裳布被，竹笥木屐以遣之。五女能遵其训，皆有隐者之风焉。

法真 字高卿 ，扶风郿 人，南郡 太守雄 之子也。好学而无常家，博通内外图典，为关西 大儒。弟子自远方至者，陈留范冉 等数百人。

性恬静寡欲，不交人间事。太守请见之，真 乃幅巾诣谒。太守曰：“昔鲁哀公 虽为不肖，而仲尼 称臣。太守虚薄，欲以功曹相屈，光赞本朝，何如？”真曰：“以明府见待有礼，故敢自同宾末。若欲吏之，真 将在北山之北，南山之南矣。”太守戄然，不敢复言。

辟公府，举贤良，皆不就。同郡田弱 荐真 曰：“处士法真 ，体兼四业，学穷典奥，幽居恬泊，乐以忘忧，将蹈老氏 之高踪，不为玄 屈也。臣愿圣朝就加衮职，必能唱清庙 之歌，致来仪之凤矣。”会顺帝 西巡，弱 又荐之。帝虚心欲致，前后四征。真 曰：“吾既不能遁形远世，岂饮洗耳之水哉？”遂深自隐绝，终不降屈。友人郭正 称之曰：“法真 名可得闻，身难得而见，逃名而名我随，避名而名我追，可谓百世之师者矣！”乃共刊石颂之，号曰玄德先生 。年八十九，中平 五年，以寿终。

汉阴老父 者，不知何许人也。桓帝延熹 中，幸竟陵 ，过云梦 ，临沔水 ，百姓莫不观者，有老父独耕不辍。尚书郎南阳张温 异之，使问曰：“人皆来观，老父独不辍，何也？”老父笑而不对。温 下道百步，自与言。老父曰：“我野人耳，不达斯语。请问天下乱而立天子邪？理而立天子邪？立天子以父天下邪？役天下以奉天子邪？昔圣王宰世，茅茨采椽，而万人以宁。今子之君，劳人自纵，逸游无忌。吾为子羞之，子何忍欲人观之乎！”温 大惭。问其姓名，不告而去。

陈留老父 者，不知何许人也。桓帝 世，党锢事起，守外黄 令陈留张升 去官归乡里，道逢友人，共班草而言。升 曰：“吾闻赵 杀鸣犊 ，仲尼 临河 而反；覆巢竭渊，龙凤逝而不至。今宦竖日乱，陷害忠良，贤人君子其去朝乎？夫德之不建，人之无援，将性命之不免，奈何？”因相抱而泣。老父趋而过之，植其杖，太息言曰：“吁！二大夫何泣之悲也？夫龙不隐鱗，凤不藏羽，网罗高縣，去将安所？虽泣何及乎！”二人欲与之语，不顾而去，莫知所终。

庞公 者，南郡襄阳 人也。居岘山 之南，未尝入城府。夫妻相敬如宾。荆州 刺史刘表 数延请，不能屈，乃就候之。谓曰：“夫保全一身，孰若保全天下乎？”庞公 笑曰：“鸿鹄巢于高林之上，暮而得所栖；鼋鼍穴于深渊之下，夕而得所宿。夫趣舍行止，亦人之巢穴也。且各得其栖宿而已，天下非所保也。”因释耕于垄上，而妻子耘于前。表 指而问曰：“先生苦居畎亩而不肯官禄，后世何以遗子孙乎？”庞公 曰：“世人皆遗之以危，今独遗之以安，虽所遗不同，未为无所遗也。”表 叹息而去。后遂携其妻子登鹿门山 ，因采药不反。

赞曰：江海冥灭，山林长往。远性风疏，逸情云上。道就虚全，事违尘枉。

后汉书卷八十四

列女传第七十四

诗书 之言女德尚矣。若夫贤妃助国君之政，哲妇隆家人之道，高士弘清淳之风，贞女亮明白之节，则其徽美未殊也，而世典咸漏焉。故自中兴以后，综其成事，述为列女篇 。如马 、邓 、梁后 别见前纪，梁嫕 、李姬 各附家传，若斯之类，并不兼书。馀但 次才行尤高秀者，不必专在一操而已。

渤海鲍宣 妻者，桓氏 之女也，字少君 。宣 尝就少君 父学，父奇其清苦，故以女妻之，装送资贿甚盛。宣 不悦，谓妻曰：“少君 生富骄，习美饰，而吾实贫贱，不敢当礼。”妻曰：“大人以先生修德守约，故使贱妾侍执巾栉。既奉承君子，唯命是从。”宣 笑曰：“成如是，是吾志也。”妻乃悉归侍御服饰，更著短布裳，与宣 共挽鹿车归乡里。拜姑礼毕，提瓮出汲。修行妇道，乡邦称之。 、

宣 ，哀帝 时官至司隶校尉。子永 ，中兴初为鲁郡 太守。永 子昱 从容问少君 曰：“太夫人宁复识挽鹿车时不？”对曰：“先姑有言：‘存不忘亡，安不忘危。’吾焉敢忘乎！”永 、昱 已见前传。

太原王霸 妻者，不知何氏之女也。霸 少立高节，光武 时，连征不仕。霸 已见逸人传 。妻亦美志行。初，霸 与同郡令狐子伯 为友，后子伯 为楚 相，而其子为郡功曹。子伯 乃令子奉书于霸 ，车马服从，雍容如也。霸 子时方耕于野，闻宾至，投耒而归，见令狐 子，沮怍不能仰视。霸 目之，有愧容，客去而久卧不起。妻怪问其故，始不肯告，妻请罪，而后言曰：“吾与子伯 素不相若，向见其子容服甚光，举措有适，而我儿曹蓬发历齿，未知礼则，见客而有惭色。父子恩深，不觉自失耳。”妻曰：“君少修清节，不顾荣禄。今子伯 之贵孰与君之高？奈何忘宿志而惭儿女子乎！”霸 屈起而笑曰：“有是哉！”遂共终身隐遁。

广汉姜诗 妻者，同郡庞盛 之女也。诗 事母至孝，妻奉顺尤笃。母好饮江水，水去舍六七里，妻常泝流而汲。后值风，不时得还，母渴，诗 责而遣之。妻乃寄止邻舍，昼夜纺绩，市珍羞，使邻母以意自遗其姑。如是者久之，姑怪问邻母，邻母具对。姑感惭呼还，恩养愈谨。其子后因远汲溺死，妻恐姑哀伤，不敢言，而托以行学不在。姑嗜鱼鲙，又不能独食，夫妇常力作供鲙，呼邻母共之。舍侧忽有涌泉，味如江水，每旦辄出双鲤鱼，常以供二母之膳。赤眉 散贼经诗 里，弛兵而过，曰：“惊大孝必触鬼神。”时岁荒，贼乃遗诗 米肉，受而埋之，比落蒙其安全。

永平 三年，察孝廉，显宗 诏曰：“大孝入朝，凡诸举者一听平之。”由是皆拜郎中。诗 寻除江阳 令，卒于官。所居治，乡人为立祀。

沛郡周郁 妻者，同郡赵孝 之女也，字阿 。少习仪训，闲于妇道，而郁 骄淫轻躁，多行无礼。郁 父伟 谓阿 曰：“新妇贤者女，当以道匡夫。郁 之不改，新妇过也。”阿 拜而受命，退谓左右曰：“我无樊卫 二姬之行，故君以责我。我言而不用，君必谓我不奉教令，则罪在我矣。若言而见用，是为子违父而从妇，则罪在彼矣。生如此，亦何聊哉！”乃自杀。莫不伤之。

扶风曹世叔 妻者，同郡班彪 之女也，名昭 ，字惠班 ，一名姬 。博学高才。世叔 早卒，有节行法度。兄固 著汉书 ，其八表及天文志 未及竟而卒，和帝 诏昭 就东观 臧书阁踵而成之。帝数召入宫，令皇后诸贵人师事焉，号曰大家 。每有贡献异物，辄诏大家 作赋颂。及邓太后 临朝，与闻政事。以出入之勤，特封子成 关内侯，官至齐 相。时汉书 始出，多未能通者，同郡马融 伏于阁下，从昭 受读，后又诏融 兄续 继昭 成之。

永初 中，太后兄大将军邓骘 以母忧，上书乞身，太后不欲许，以问昭 。昭 因上疏曰：“伏惟皇太后陛下，躬盛德之美，隆唐虞 之政，辟四门而开四聪，采狂夫之瞽言，纳刍荛之谋虑。妾昭 得以愚朽，身当盛明，敢不披露肝胆，以效万一。妾闻谦让之风，德莫大焉，故典坟述美，神祇降福。昔夷齐 去国，天下服其廉高；太伯 违邠 ，孔子 称为三让。所以光昭令德，扬名于后者也。论语 曰：‘能以礼让为国，于从政乎何有。’由是言之，推让之诚，其致远矣。今四舅深执忠孝，引身自退，而以方垂未静，拒而不许；如后有毫毛加于今日，诚恐推让之名不可再得。缘见逮及，故敢昧死竭其愚情。自知言不足采，以示虫蚁之赤心。”太后从而许之。于是骘 等各还里第焉。

作女诫 七篇，有助内训。其辞曰：

鄙人愚暗，受性不敏，蒙先君之馀宠，赖母师之典训。年十有四，执箕帚于曹氏 ，于今四十馀载矣。战战兢兢，常惧黜辱，以增父母之羞，以益中外之累。夙夜劬心，勤不告劳，而今而后，乃知免耳。吾性疏顽，教道无素，恒恐子穀 负辱清朝。圣恩横加，猥赐金紫，实非鄙人庶几所望也。男能自谋矣，吾不复以为忧也。但伤诸女方当适人，而不渐训诲，不闻妇礼，惧失容它门，取耻宗族。吾今疾在沈滞，性命无常，念汝曹如此，每用惆怅。间作女诫 七章，愿诸女各写一通，庶有补益，裨助汝身。去矣，其勗勉之！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砖，明其习劳，主执勤也。斋告先君，明当主继祭祀也。三者盖女人之常道，礼法之典教矣。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常若畏惧，是谓卑弱下人也。晚寝早作，勿惮夙夜，执务私事，不辞剧易，所作必成，手迹整理，是谓执勤也。正色端操，以事夫主，清静自守，无好戏笑，絜齐酒食，以供祖宗，是谓继祭祀也。三者苟备，而患名称之不闻，黜辱之在身，未之见也。三者苟失之，何名称之可闻，黜辱之可远哉！

夫妇第二：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信天地之弘义，人伦之大节也。是以礼 贵男女之际，诗 著关睢 之义。由斯言之，不可不重也。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贤，则无以事夫。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方斯二事，其用一也。察今之君子，徒知妻妇之不可不御，威仪之不可不整，故训其男，检以书传，殊不知夫主之不可不事，礼义之不可不存也。但教男而不教女，不亦蔽于彼此之数乎！礼 ，八岁始教之书，十五而至于学矣。独不可依此以为则哉！

敬慎第三：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故鄙谚有云：“生男如狼，犹恐其凉；生女如鼠，犹恐其虎。”然则修身莫若敬，避强莫若顺。故曰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夫敬非它，持久之谓也。夫顺非它，宽裕之谓也。持久者，知止足也。宽裕者，尚恭下也。夫妇之好，终身不离。房室周旋，遂生媟黩。媟黩既生，语言过矣。语言既过，纵恣必作。纵恣既作，则侮夫之心生矣。此由于不知止足者也。夫事有曲直，言有是非。直者不能不争，曲者不能不讼。讼争既施，则有忿怒之事矣。此由于不尚恭下者也。侮夫不节，谴呵从之；忿怒不止，楚挞从之。夫为夫妇者，义以和亲，恩以好合，楚挞既行，何义之存？谴呵既宣，何恩之有？恩义俱废，夫妇离矣。

妇行第四：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盥浣尘秽，服饰鲜絜，沐浴以时，身不垢辱，是谓妇容。专心纺绩，不好戏笑，絜齐酒食，以奉宾客，是谓妇功。此四者，女人之大德，而不可乏之者也。然为之甚易，唯在存心耳。古人有言：“仁远乎哉？我欲仁，而仁斯至矣。”此之谓也。

专心第五：礼 ，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行违神祇，天则罚之；礼义有愆，夫则薄之。故女宪 曰：“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由斯言之，夫不可不求其心。然所求者，亦非谓佞媚苟亲也，固莫若专心正色。礼义居絜，耳无涂听，目无邪视，出无冶容，入无废饰，无聚会群辈，无看视门户，此则谓专心正色矣。若夫动静轻脱，视听陝输，入则乱发坏形，出则窈窕作态，说所不当道，观所不当视，此谓不能专心正色矣。

曲从第六：夫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欲人定志专心之言也。舅姑之心，岂当可失哉？物有以恩自离者，亦有以义自破者也。夫虽云爱，舅姑云非，此所谓以义自破者也。然则舅姑之心奈何？固莫尚于曲从矣。姑云不尔而是，固宜从令；姑云尔而非，犹宜顺命。勿得违戾是非，争分曲直。此则所谓曲从矣。故女宪 曰：“妇如影响，焉不可赏。”

和叔妹第七：妇人之得意于夫主，由舅姑之爱己也；舅姑之爱己，由叔妹之誉己也。由此言之，我臧否誉毁，一由叔妹，叔妹之心，复不可失也。皆莫知叔妹之不可失，而不能和之以求亲，其蔽也哉！自非圣人，鲜能无过。故颜子 贵于能改，仲尼 嘉其不贰，而况妇人者也！虽以贤女之行，聪哲之性，其能备乎！是故室人和则谤掩，外内离则恶扬。此必然之势也。易 曰：“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此之谓也。夫嫂妹者，体敌而尊，恩疏而义亲。若淑媛谦顺之人，则能依义以笃好，崇恩以结援，使徽美显章，而瑕过隐塞，舅姑矜善，而夫主嘉美，声誉曜于邑邻，休光延于父母。若夫蠢愚之人，于嫂则托名以自高，于妹则因宠以骄盈。骄盈既施，何和之有！恩义既乖，何誉之臻！是以美隐而过宣，姑忿而夫愠，毁訾布于中外，耻辱集于厥身，进增父母之羞，退益君子之累。斯乃荣辱之本，而显否之基也。可不慎哉！然则求叔妹之心，固莫尚于谦顺矣。谦则德之柄，顺则妇之行。凡斯二者，足以和矣。诗 云：“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其斯之谓也。

马融 善之，令妻女习焉。

昭 女妹曹丰生 ，亦有才惠，为书以难之，辞有可观。

昭 年七十馀卒，皇太后素服举哀，使者监护丧事。所著赋、颂、铭、诔、问、注、哀辞、书、论、上疏、遗令，凡十六篇。子妇丁氏 为撰集之，又作大家赞 焉。

河南乐羊子 之妻者，不知何氏之女也。羊子 尝行路，得遗金一饼，还以与妻。妻曰：“妾闻志士不饮盗泉 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况拾遗求利，以污其行乎！”羊子 大惭，乃捐金于野，而远寻师学。一年来归，妻跪问其故。羊子 曰：“久行怀思，无它异也。”妻乃引刀趋机而言曰：“此织生自蚕茧，成于机杼，一（丝） 〔 〕而累，以至于寸，累寸不已，遂成丈匹。今若断斯织也，则捐失成功，稽废时月。夫子积学，当日知其所亡，以就懿德。若中道而归，何异断斯织乎？”羊子 感其言，复还终业，遂七年不反。妻常躬勤养姑，又远馈羊子 。

尝有它舍鸡谬入园中，姑盗杀而食之，妻对鸡不餐而泣。姑怪问其故。妻曰：“自伤居贫，使食有它肉。”姑竟弃之。

后盗欲有犯妻者，乃先劫其姑。妻闻，操刀而出。盗人曰：“释汝刀从我者可全，不从我者，则杀汝姑。”妻仰天而叹，举刀刎颈而死。盗亦不杀其姑。太守闻之，即捕杀贼盗，而赐妻缣帛，以礼葬之，号曰“贞义”。

汉中程文矩 妻者，同郡李法 之姊也，字穆姜 。有二男，而前妻四子。文矩 为安众 令，丧于官。四子以母非所生，憎毁日积，而穆姜 慈爱温仁，抚字益隆，衣食资供皆兼倍所生。或谓母曰：“四子不孝甚矣，何不别居以远之？”对曰：“吾方以义相导，使其自迁善也。”及前妻长子兴 遇疾困笃，母恻隐自然，亲调药膳，恩情笃密。兴 疾久乃瘳，于是呼三弟谓曰：“继母慈仁，出自天受。吾兄弟不识恩养，禽兽其心。虽母道益隆，我曹过恶亦已深矣！”遂将三弟诣南郑 狱，陈母之德，状己之过，乞就刑辟。县言之于郡，郡守表异其母，蠲除家徭，遣散四子，许以修革，自后训导愈明，并为良士。

穆姜 年八十馀卒。临终敕诸子曰：“吾弟伯度 ，智达士也。所论薄葬，其义至矣。又临亡遗令，贤圣法也。令汝曹遵承，勿与俗同，增吾之累。”诸子奉行焉。

孝女曹娥 者，会稽上虞 人也。父盱 ，能弦歌，为巫祝。汉安 二年五月五日，于县江泝涛（迎） 婆娑〔迎〕神，溺死，不得尸骸。娥 年十四，乃沿江号哭，昼夜不绝声，旬有七日，遂投江而死。至元嘉 元年，县长度尚 改葬娥 于江南道傍，为立碑焉。

吴许升 妻者，吕氏 之女也，字荣 。升 少为博徒，不理操行，荣 尝躬勤家业，以奉养其姑。数劝升 修学，每有不善，辄流涕进规。荣 父积忿疾升 ，乃呼荣 欲改嫁之。荣 叹曰：“命之所遭，义无离贰！”终不肯归。升 感激自厉，乃寻师远学，遂以成名。寻被本州辟命，行至寿春 ，道为盗所害。刺史尹耀 捕盗得之。荣 迎丧于路，闻而诣州，请甘心仇人。耀 听之。荣 乃手断其头，以祭升 灵。后郡遭寇贼，贼欲犯之，荣 逾垣走，贼拔刀追之。贼曰：“从我则生，不从我则死。”荣 曰：“义不以身受辱寇虏也！”遂杀之。是日疾风暴雨，雷电晦冥，贼惶惧叩头谢罪，乃殡葬之。

汝南袁隗 妻者，扶风马融 之女也，字伦 。隗 已见前传。伦 少有才辩。融 家世丰豪，装遣甚盛。及初成礼，隗 问之曰：“妇奉箕帚而已，何乃过珍丽乎？”对曰：“慈亲垂爱，不敢逆命。君若欲慕鲍宣 、梁鸿 之高者，妾亦请从少君 、孟光 之事矣。”隗 又曰：“弟先兄举，世以为笑。今处姊未适，先行可乎？”对曰：“妾姊高行殊邈，未遭良匹，不似鄙薄，苟然而已。”又问曰：“南郡君 学穷道奥，文为辞宗，而所在之职，辄以货财为损，何邪？”对曰：“孔子 大圣，不免武叔 之毁；子路 至贤，犹有迫寮 之诉。家君获此，固其宜耳。”隗 默然不能屈，帐外听者为惭。隗 既宠贵当时，伦 亦有名于世。年六十馀卒。

伦 妹芝 ，亦有才义。少丧亲长而追感，乃作申情赋 云。

酒泉庞淯 母者，赵氏 之女也，字娥 。父为同县人所杀，而娥 兄弟三人，时俱病物故，仇乃喜而自贺，以为莫己报也。娥 阴怀感愤，乃潜备刀兵，常帷车以候仇家。十馀年不能得。后遇于都亭，刺杀之。因诣县自首。曰：“父仇已报，请就刑戮。”（福） 禄〔福〕 长尹嘉 义之，解印绶欲与俱亡。娥 不肯去。曰：“怨塞身死，妾之明分；结罪理狱，君之常理。何敢苟生，以枉公法！”后遇赦得免。州郡表其闾。太常张奂 嘉叹，以束帛礼之。

沛刘长卿 妻者，同郡桓鸾 之女也。鸾 已见前传。生一男五岁而长卿 卒，妻防远嫌疑，不肯归宁。儿年十五，晚又夭殁。妻虑不免，乃豫刑其耳以自誓。宗妇相与愍之，共谓曰：“若家殊无它意；假令有之，犹可因姑姊妹以表其诚，何贵义轻身之甚哉！”对曰“昔我先君五更，学为儒宗，尊为帝师。五更已来，历代不替，男以忠孝显，女以贞顺称。诗 云：‘无忝尔祖，聿修厥德。’是以豫自刑翦，以明我情。”沛 相王吉 上臺高行，显其门闾，号曰“行义桓釐 ”，县邑有祀必膰焉。

安定皇甫规 妻者，不知何氏女也。规 初丧室家，后更娶之。妻善属文，能草书，时为规 答书记，众人怪其工。及规 卒时，妻年犹盛，而容色美。后董卓 为相国，承其名，娉以 辎百乘，马二十匹，奴婢钱帛充路。妻乃轻服诣卓 门，跪自陈请，辞甚酸怆。卓 使傅奴侍者悉拔刀围之，而谓曰：“孤之威教，欲令四海风靡，何有不行于一妇人乎！”妻知不免，乃立骂卓 曰：“君羌胡 之种，毒害天下犹未足邪！妾之先人，清德奕世。皇甫氏 文武上才，为汉 忠臣。君亲非其趣使走吏乎？敢欲行非礼于尔君夫人邪！”卓 乃引车庭中，以其头悬轭，鞭扑交下。妻谓持杖者曰：“何不重乎？速尽为惠。”遂死车下。后人图画，号曰“礼宗”云。

南阳阴瑜 妻者，颍川荀爽 之女也，名采 ，字女荀 。聪敏有才艺。年十七，适阴氏 。十九产一女，而瑜 卒。釆 时尚丰少，常虑为家所逼，自防御甚固。后同郡郭奕 丧妻，爽 以采 许之，因诈称病笃，召采 。既不得已而归，怀刃自誓。爽 令傅婢执夺其刃，扶抱载之，犹忧致愤激，敕卫甚严。女既到郭氏 ，乃伪为欢悦之色，谓左右曰：“我本立志与阴氏 同穴，而不免逼迫，遂至于此，素情不遂，奈何？”乃命使建四灯，盛装饰，请奕 入相见，共谈，言辞不辍。（亦） 〔奕 〕敬惮之，遂不敢逼，至曙而出。釆 因敕令左右辨浴。既入室而掩户，权令侍人避之，以粉书扉上曰：“尸还阴 。”“阴”字未及成，惧有来者，遂以衣带自缢。左右玩之不为意，比视，已绝，时人伤焉。

犍为盛道 妻者，同郡赵氏 之女也，字媛姜 。建安 五年，益部 乱，道 聚众起兵，事败，夫妻执系，当死。媛姜 夜中告道 曰：“法有常刑，必无生望，君可速潜逃，建立门户，妾自留狱，代君塞咎。”道 依违未从。媛姜 便解道 桎梏，为赍粮货。子翔 时年五岁，使道 携持而走。媛姜 代道 持夜，应对不失。度道 已远，乃以实告吏，应时见杀。道 父子会赦得归。道 感其义，终身不娶焉。

孝女叔先雄 者，犍为 人也。父泥和 ，永建 初为县功曹。县长遣泥和 拜檄谒巴郡 太守，乘船堕湍水物故，尸丧不归。雄 感念怨痛，号泣昼夜，心不图存，常有自沈之计。所生男女二人，并数岁，雄 乃各作囊，盛珠环以系儿，数为诀别之辞。家人每防闲之，经百许日后稍懈，雄 因乘小船，于父堕处恸哭，遂自投水死。弟贤 ，其夕梦雄 告之：“却后六日，当共父同出。”至期伺之，果与父相持，浮于江上。郡县表言，为雄 立碑，图象其形焉。

陈留董祀 妻者，同郡蔡邕 之女也，名琰 ，字文姬 。博学有才辩，又妙于音律。适河东卫仲道 。夫亡无子，归宁于家。兴平 中，天下丧乱，文姬 为胡 骑所获，没于南匈奴 左贤王，在胡 中十二年，生二子。曹操 素与邕 善，痛其无嗣，乃遣使者以金璧赎之，而重嫁于祀 。

祀 为屯田都尉，犯法当死，文姬 诣曹操 请之。时公卿名士及远方使驿坐者满堂，操 谓宾客曰：“蔡伯喈 女在外，今为诸君见之。”及文姬 进，蓬首徒行，叩头请罪，音辞清辩，旨甚酸哀，众皆为改容。操 曰：“诚实相矜，然文状已去，奈何？”文姬 曰：“明公厩马万匹，虎士成林，何惜疾足一骑，而不济垂死之命乎！”操 感其言，乃追原祀 罪。时且寒，赐以头巾履袜。操 因问曰：“闻夫人家先多坟籍，犹能忆识之不？”文姬 曰：“昔亡父赐书四千许卷，流离涂炭，罔有存者。今所诵忆，裁四百餘篇耳。”操 曰：“今当使十吏就夫人写之。”文姬 曰：“妾闻男女之别，礼不亲授。乞给纸笔，真草唯命。”于是缮书送之，文无遗误。

后感伤乱离，追怀悲愤，作诗二章。其辞曰：

汉 季失权柄，董卓 乱天常。志欲图篡杀，先害诸贤良。逼迫迁旧邦，拥主以自强。海内兴义师，欲共讨不祥。卓 众来东下，金甲耀日光。平土人脆弱，来兵皆胡羌 。猎野围城邑，所向悉破亡。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掌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长驱西入关，迥路险且阻。还顾邈冥冥，肝脾为烂腐。所略有万计，不得令屯聚。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语。失意机微间，辄言毙降虏。要当以亭刃，我曹不活汝。岂复惜性命，不堪其詈骂。或便加棰杖，毒痛参并下。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边荒与华 异，人俗少义理。处所多霜雪，胡 风春夏起。翩翩吹我衣，肃肃入我耳。感时念父母，哀叹无穷已。有客从外来，闻之常欢喜。迎问其消息，辄复非乡里。邂逅徼时愿，骨肉来迎己。己得自解免，当复弃儿子。天属缀人心，念别无会期。存亡永乖隔，不忍与之辞。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顾思！”见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痴。号泣手抚摩，当发复回疑。兼有同时辈，相送告离别。慕我独得归，哀叫声摧裂。马为立踟蹰，车为不转辙。观者皆戯欷，行路亦呜咽。去去割情恋，遄征日遐迈。悠悠三千里，何时复交会？念我出腹子，匈臆为摧败。既至家人尽，又复无中外。城郭为山林，庭宇生荆艾。白骨不知谁，从横莫覆盖。出门无人声，豺狼号且吠。茕茕对孤景，怛咤糜肝肺。登高远眺望，魂神忽飞逝。奄若寿命尽，旁人相宽大。为复强视息，虽生何聊赖！托命于新人，竭心自勗厉。流离成鄙贱，常恐复捐废。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

其二章曰：

嗟薄（祐） 〔祜〕兮遭世患，宗族殄兮门户单。身执略兮入西关，历险阻兮之羌蛮 。山谷眇兮路曼曼，眷东顾兮但悲叹。冥当寝兮不能安，饥当食兮不能餐，常流涕兮眦不乾，薄志节兮念死难，虽苟活兮无形颜。惟彼方兮远阳精，阴气凝兮雪夏零。沙漠壅兮尘冥冥，有草木兮春不荣。人似禽兮食臭腥，言兜离兮状窈停。岁聿暮兮时迈征，夜悠长兮禁门扃。不能寐兮起屏营，登胡 殿兮临广庭。玄云合兮翳月星，北风厉兮肃泠泠。胡 笳动兮边马鸣，孤雁归兮声嘤嘤。乐人兴兮弹琴筝，音相和兮悲且清。心吐思兮匈愤盈，欲舒气兮恐彼惊，含哀咽兮涕沾颈。家既迎兮当归宁，临长路兮捐所生。儿呼母兮号失声，我掩耳兮不忍听。追持我兮走茕茕，顿复起兮毁颜形。还顾之兮破人情，心怛绝兮死复生。

赞曰：端操有踪，幽闲有容。区明风烈，昭我管彤。

后汉书卷八十五

东夷列传第七十五

王制 云：“东方曰夷 。”夷者，柢也，言仁而好生，万物柢地而出。故天性柔顺，易以道御，至有君子 、不死 之国焉。夷 有九种，曰畎夷 ，子夷 ，方夷 ，黄夷 ，白夷 ，赤夷 ，玄夷 ，凤夷 ，阳夷 。故孔子 欲居九夷 也。

昔尧 命羲仲 宅嵎夷 ，曰旸谷 ，盖日之所出也。夏后氏太康 失德，夷 人始畔。自少康 已后，世服王化，遂宾于王门，献其乐舞。桀 为暴虐，诸夷 内侵，殷汤 革命，伐而定之。至于仲丁 ，蓝夷 作寇。自是或服或畔，三百馀年。武乙 衰敝，东夷 寖盛，遂分迁淮 、岱 ，渐居中土。

及武王 灭纣 ，肃慎 来献石砮、楛矢。管 、蔡 畔周 ，乃招诱夷狄 ，周公 征之，遂定东夷 。康王 之时，肃慎 复至。后徐夷 僭号，乃率九夷 以备宗周 ，西至河 上。穆王 畏其方炽，乃分东方诸侯；命徐偃王 主之。偃王 处潢池 东，地方五百里，行仁义，陆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国。穆王 后得骥 之乘，乃使造父 御以告楚 ，令伐徐 ，一日而至。于是楚文王 大举兵而灭之。偃王 仁而无权，不忍斗其人，故致于败。乃北走彭城武原县东山 下，百姓随之者以万数，因名其山为徐山 。厉王 无道，淮夷 入寇，王命虢仲 征之，不克，宣王 复命召公 伐而平之。及幽王 淫乱，四夷 交侵，至齐桓 修霸，攘而却焉。及楚灵 会申 ，亦来豫盟。后越 迁琅邪 ，与共征战，遂陵暴诸夏 ，侵灭小邦。

秦 并六国，其淮 、泗夷 皆散为民户。陈涉 起兵，天下崩溃，燕 人卫满 避地朝鲜 ，因王其国。百有馀岁，武帝 灭之，于是东夷 始通上京。王莽 篡位，貊 人寇边。建武 之初，复来朝贡。时辽东 太守祭肜 威詟北方，声行海表，于是濊 、貊 、倭 、韩 万里朝献，故章 、和 已后，使聘流通。逮永初 多难，始入寇钞；桓 、灵 失政，渐滋曼焉。

自中兴之后，四夷 来宾，虽时有乖畔，而使驿不绝，故国俗风土，可得略记。东夷 率皆土著，憙饮酒歌舞，或冠弁衣锦，器用俎豆。所谓中国失礼，求之四夷 者也。凡蛮 、夷 、戎 、狄 总名四夷 者，犹公、侯、伯、子、男皆号诸侯云。

夫馀国 ，在玄菟 北千里。南与高句骊 ，东与挹娄 ，西与鲜卑 接，北有弱水 。地方二千里，本濊地也。

初，北夷索离国 王出行，其侍儿于后姙身，王还，欲杀之。侍儿曰：“前见天上有气，大如鸡子，来降我，因以有身。”王囚之，后遂生男。王令置于豕牢，豕以口气嘘之，不死。复徙于马蘭，马亦如之。王以为神，乃听母收养，名曰东明 。东明 长而善射，王忌其猛，复欲杀之。东明 奔走，南至掩㴲水 ，以弓击水，鱼鳘皆聚浮水上，东明 乘之得度，因至夫馀 而王之焉。于东夷 之域，最为平敞，土宜五谷。出名马、赤玉、貂豽，大珠如酸枣。以员栅为城，有宫室、仓库、牢狱。其人粗大强勇而谨厚，不为寇钞。以弓矢刀矛为兵。以六畜名官，有马加、牛加、狗加，其邑落皆主属诸加。食饮用俎豆，会同拜爵洗爵，揖让升降。以腊月祭天，大会连日，饮食歌舞，名曰“迎鼓”。是时断刑狱，解囚徒。有军事亦祭天，杀牛，以蹄占其吉凶。行人无昼夜，好歌吟，音声不绝。其俗用刑严急，被诛者皆没其家人为奴婢。盗一责十二。男女淫皆杀之，尤治恶妒妇，既杀，复尸于山上。兄死妻嫂。死则有椁无棺。杀人殉葬，多者以百数。其王葬用玉匣，汉朝 常豫以玉匣付玄菟郡 ，王死则迎取以葬焉。

建武 中，东夷 诸国皆来献见。二十五年，夫馀王 遣使奉贡，光武 厚答报之，于是使命岁通。至安帝永初 五年，夫馀王 始将步骑七八千人寇钞乐浪 ，杀伤吏民，后复归附。永宁 元年，乃遣嗣子尉仇台 （印） 〔诣〕阙贡献，天子赐尉仇台 印绶金彩。顺帝永和 元年，其王来朝京师，帝作黄门鼓吹、角抵戏以遣之。桓帝延熹 四年，遣使朝贺贡献。永康 元年，王夫台 将二万馀人寇玄莵 ，玄莵 太守公孙域 击破之，斩首千馀级。至灵帝熹平 三年，复奉章贡献。夫馀 本属玄菟 ，献帝 时，其王求属辽东 云。

挹娄 ，古肃慎 之国也。在夫馀 东北千馀里，东滨大海，南与北沃沮 接，不知其北所极。土地多山险。人形似夫馀 ，而言语各异。有五谷、麻布，出赤玉、好貂。无君长，其邑落各有大人。处于山林之间，土气极寒，常为穴居，以深为贵，大家至接九梯。好养豕，食其肉，衣其皮。冬以豕膏涂身，厚数分，以御风寒。夏则裸袒，以尺布蔽其前后。其人臭秽不絜，作厕于中，圜之而居。自汉 兴已后，臣属夫馀 。种众虽少，而多勇力，处山险，又善射，发能入人目。弓长四尺，力如弩。矢用楛，长一尺八寸，青石为镞，镞皆施毒，中人即死。便乘船，好寇盗，邻国畏患，而卒不能服。东夷夫馀 饮食类（此）皆 用俎豆，唯挹娄 独无，法俗最无纲纪者也。

高句骊 ，在辽东 之东千里，南与朝鲜 、濊貊 ，东与沃沮 ，北与夫馀 接。地方二千里，多大山深谷，人随而为居。少田业，力作不足义自资，故其俗节于饮食，而好修宫室。东夷 相传以为夫馀 别种，故言语法则多同，而跪拜曳一脚，行步皆走。凡有五族，有消奴部 ，绝奴部 ，顺奴部 ，灌奴部，桂娄部 。本消奴部 为王，稍微弱，后桂娄部 代之。其置官，有相加、对卢、沛者、古邹大加、主簿、优台、使者、帛衣先人。武帝 灭朝鲜 ，以高句骊 为县，使属玄菟 ，赐鼓吹伎人。其俗淫，皆絜净自憙，暮夜辄男女群聚为倡乐。好祠鬼神、社稷、零星，以十月祭天大会，名曰“东盟”。其国东有大穴，号禭神，亦以十月迎而祭之。其公会衣服皆锦绣，金银以自饰。大加、主簿皆著帻，如冠帻而无后；其小加著折风，形如弁。无牢狱，有罪，诸加评议便杀之，没入妻子为奴婢。其昏姻皆就妇家，生子长大，然后将还，便稍营送终之具。金银财币尽于厚葬，积石为封，亦种松柏。其人性凶急，有气力，习战斗，好寇钞，沃沮 、东濊 皆属焉。

句骊 一名貊 （耳） ，有别种，依小水为居，因名曰小水貊 。出好弓，所谓“貊 弓”是也。

王莽 初，发句骊 兵以伐匈奴 ，其人不欲行，强迫遣之，皆亡出塞为寇盗。辽西 大尹田谭 追击，战死。莽 令其将严尤 击之，诱句骊侯驺 入塞，斩之，传首长安 。莽 大说，更名高句骊王 为下句骊侯 ，于疋貊 人寇边愈甚。建武 八年，高句骊 遣使朝贡，光武 复其王号。二十三年冬，句骊蚕支落 大加戴升 等万馀口诣乐浪 内属。二十五年春，句骊寇右北平 、渔阳 、上谷 、太原 ，而辽东 太守祭肜 以恩信招之，皆复款塞。

后句骊王宫 生而开目能视，国人怀之，及长勇壮，数犯边境。和帝元兴 元年春，复入辽东 ，寇略六县，太守耿𧃍 击破之，斩其渠帅。安帝永初 五年，宫 遣使贡献，求属玄菟 。元初 五年，复与濊貊 寇玄莵 ，攻华丽城 。建光 元年春，幽州 刺史冯焕 、玄菟 太守姚光 、辽东 太守蔡讽 等将兵出塞击之，捕斩濊貊 渠帅，获兵马财物。宫 乃遣嗣子遂成 将二千馀人逆光 等，遣使诈降；光 等信之，遂成 因据险厄以遮大军，而潛遣三千人攻玄菟 、辽东 ，焚城郭，杀伤二千馀人。于是发广阳 、渔阳 、右北平 、涿郡属国 三千馀骑同救之，而貊 人已去。夏，复与辽东鲜卑 八千馀人攻辽隊 ，杀略吏人。蔡讽 等追击于新昌 ，战殁，功曹耿耗 、兵曹掾龙端 、兵马掾公孙酺 以身捍讽 ，俱没于陈，死者百馀人。秋，宫 遂率马韩 、濊貊 数千骑围玄菟 。夫馀王 遣子尉仇台 将二万馀人，与冗郡并力讨破之，斩首五百馀级。

是岁宫 死，子遂成 立。姚光 上言欲因其丧发兵击之，议者皆以为可许。尚书陈忠 曰：“宫 前桀黠，光 不能讨，死而击之，非义也。宜遣吊问，因责让前罪，赦不加诛，取其后善。”安帝 从之。明年，遂成 还汉 生口，诣玄菟 降。诏曰：“遂成 等桀逆无状，当斩断菹醢，以示百姓，幸会赦令，乞罪请降。鲜卑 、濊貊 连年寇钞，驱略小民，动以千数，而裁送数十百人，非向化之心也。自今已后，不与县官战斗而自以亲附送生口者，皆与赎直，缣人四十匹，小口半之。”

遂成 死，子伯固 立。其后濊貊 率服，东垂少事。顺帝阳嘉 元年，置玄菟郡 屯田六部。质 、桓 之间，复犯辽东西安平 ，杀带方 令，掠得乐浪 太守妻子。建宁 二年，玄菟 太守耿临 讨之，斩首数百级，伯固 降服，乞属玄菟 云。

东沃沮 在高句骊盖马大山 之东，东滨大海；北与挹娄 、夫馀 ，南与濊貊 接。其地东西夹，南北长，可折方千里。土肥美，背山向海，宜五谷，善田种，有邑落长帅。人性质直强勇，便持矛步战。言语、食饮、居处、衣服有似句骊 。其葬，作大木椁，长十馀丈，开一头为户，新死者先假埋之，令皮肉尽，乃取骨置椁中。家人皆共一椁，刻木如（主） 〔生〕，随死者为数焉。

武帝 灭朝鲜 ，以沃沮 地为玄菟郡 。后为夷貊 所侵，徙郡于高句骊 西北，更以沃沮 为县，属乐浪 东部都尉。至光武 罢都尉官，后皆以封其渠帅，为沃沮侯 。其土迫小，介于大国之间，遂臣属句骊 。句骊 复置其中大人（遂） 为使者，以相监领，（贵） 〔责〕其租税，貂布鱼盐，海中食物，发美女为婢妾焉。

又有北沃沮 ，一名置沟娄 ，去南沃沮 八百馀里。其俗皆与南同。界南接挹娄 。挹娄 人憙乘船寇抄，北沃沮 畏之，每夏辄臧于岩穴，至冬船道不通，乃下居邑落。其耆老言，尝于海中得一布衣，其形如中人衣，而两袖长三丈。又于岸际见一人乘破船，顶中复有面，与语不通，不食而死。又说海中有女国 ，无男人。或传其国有神井，窥之辄生子云。

濊 北与高句骊 、沃沮 ，南与辰韩 接，东穷大海，西至乐浪 。濊 及沃沮 、句骊 ，本皆朝鲜 之地也。昔武王 封箕子 于朝鲜 ，箕子 教以礼义田蚕，又制八条之教。其人终不相盗，无门户之闭。妇人贞信。饮食以笾豆。其后四十馀世，至朝鲜侯准 ，自称王。汉 初大乱，燕 、齐 、赵 人往避地者数万口，而燕 人卫满 击破准 而自王朝鲜 ，传国至孙右渠 。元朔 元年，濊 君南闾 等畔右渠 ，率二十八万口诣辽东 内属，武帝 以其地为苍海郡 ，数年乃罢。至元封 三年，灭朝鲜 ，分置乐浪 、临屯 、玄莵 、真番 四（部） 〔郡〕。至昭帝始元 五年，罢临屯 、真番 ，以并乐浪 、玄菟 。玄菟 复徙居句骊 。自单单大领 已东，沃沮 、濊貊 悉属乐浪 。后以境土广远，复分领东七县，置乐浪 东部都尉。自内属已后，风俗稍薄，法禁亦浸多，至有六十馀条。建武 六年，省都尉官，遂弃领东地，悉封其渠帅为县侯，皆岁时朝贺。

无大君长，其官有侯、邑君、三老。耆旧自谓与句骊 同种，言语法俗大抵相类。其人性愚悫，少嗜欲，不请匄。男女皆衣曲领。其俗重山川，山川各有部界，不得妄相干涉。同姓不昏。多所忌讳，疾病死亡，辄捐弃旧宅，更造新居。知种麻，养蚕，作绵布。晓候星宿，豫知年岁丰约。常用十月祭天，昼夜饮酒歌舞，名之为“舞天”。又祠虎以为神。邑落有相侵犯者，辄相罚，责生口牛马，名之为“责祸”。本人者偿死。少寇盗。能步战，作矛长三丈，或数人共持之。乐浪 檀弓出其地。又多文豹，有果下马，海出班鱼，使来皆献之。

韩 有三种：一曰马韩 ，二曰辰韩 ，三曰弁辰 。马韩 在西，有五十四国，其北与乐浪 ，南与倭 接。辰韩 在东，十有二国，其北与濊貊 接。弁辰 在辰韩 之南，亦十有二国，其南亦与倭 接。凡七十八国，伯济 是其一国焉。大者万馀户，小者数千家，各在山海间，地合方四千馀里，东西以海为限，皆古之辰国 也。马韩 最大，共立其种为辰王 ，都目支国 ，尽王三韩 之地。其诸国王先皆是马韩 种人焉。

马韩 人知田蚕，作绵布。出大栗如梨。有长尾鸡，尾长五尺。邑落杂居，亦无城郭。作土室，形如冢，开户在上。不知跪拜。无长幼男女之别。不贵金宝锦屙，不知骑乘牛马，唯重璎珠，以缀衣为饰，及縣颈垂耳。大率皆魁头露 ，布袍草履。其人壮勇，少年有筑室作力者，辄以绳贯脊皮，缒以大木，嘈呼为健。常以五月田竟祭鬼神，昼夜酒会，群聚歌舞，舞辄数十人相随蹋地为节。十月农功毕，亦夏如之。诸国邑各以一人主祭天神，号为“天君”。又立苏涂，建大木以縣铃鼓，事鬼神。其南界近倭 ，亦有文身者。

辰韩 ，耆老自言秦 之亡人，避苦役，适韩国 ，马韩 割东界地与之。其名国为邦，弓为弧，贼为寇，行酒为行觞，相呼为徒，有似秦 语，故或名之为秦韩 。有城栅屋室。诸小别邑，各有渠帅，大者名臣智，次有俭侧，次有樊祇，次有杀奚，次有邑借。土地肥美，宜五谷。知蚕桑，作缣布。乘驾牛马。嫁娶以礼。行者让路。国出铁。濊 、倭 、马韩 并从市之。凡诸（货） 〔贸〕易，皆以铁为货。俗憙歌舞饮酒鼓瑟。儿生欲令其头扁，皆押之以石。

弁辰 与辰韩 杂居，城郭衣服皆同，言语风俗有异。其人形皆长大，美发，衣服絜清。而刑法严峻。其国近倭 ，故颇有文身者。

初，朝鲜王准 为卫满 所破，乃将其馀众数千人走入海，攻马韩 ，破之，自立为韩王 。准 后灭绝，马韩 人复自立为辰王 。建武 二十年，韩 人廉斯 人苏马 等诣乐浪 贡献。光武 封苏马 为汉廉斯邑君 ，使属乐浪郡 ，四时朝谒。灵帝 末，韩 、濊 并盛，郡县不能制，百姓苦乱，多流亡入韩 者。

马韩 之西，海岛上有州胡国 。其人短小，髡头，衣韦衣，有上无下。好养牛豕。乘船往来货市韩中。

倭 在韩 东南大海中，依山岛为居，凡百馀国。自武帝 灭朝鲜 ，使驿通于汉 者三十许国，国皆称王，世世传统。其大倭王 居邪马台国 。乐浪郡 徼，去其国万二千里，去其西北界拘邪韩国 七千馀里。其地大较在会稽东冶 之东，与朱崖 、儋耳 相近，故其法俗多同。

土宜禾稻、麻 、蚕桑，知织绩为缣布。出白珠、青玉。其山有丹土。气温腰，冬夏生菜茹。无牛马虎豹羊鹊。其兵有矛、盾、木弓，竹矢或以骨为镞。男子皆黥面文身，以其文左右大小别尊卑之差。其男衣皆横幅结束相连。女人被发屈 ，衣如单被，贯头而著之；并以丹朱坋身，如中国之用粉也。有城栅屋室。父母兄弟异处，唯会同男女无别。饮食以手，而用笾豆。俗皆徒跣，以蹲踞为恭敬。人性嗜酒。多寿考，至百馀岁者甚众。国多女子，大人皆有四五妻，其馀或两或三。女人不淫不妒。又俗不盗窃，少争讼。犯法者没其妻子，重者灭其门族。其死停丧十馀日，家人哭泣，不进酒食，而等类就歌舞为乐。灼骨以卜，用决吉凶。行来度海，令一人不栉沐，不食肉，不近妇人，名曰“持衰”。若在涂吉利，则雇以财物；如病疾遭害，以为持衰不谨，便共杀之。

建武中元 二年，倭奴国 奉贡朝贺，使人自称大夫，倭国 之极南界也。光武 赐以印绶。安帝永初 元年，倭国王帅升 等献生口百六十人，愿请见。

桓 、灵 间，倭国 大乱，更相攻伐，历年无主。有一女子名曰卑弥呼 ，年长不嫁，事鬼神道，能以妖惑众，于是共立为王。侍婢千人，少有见者，唯有男子一人给饮食，传辞语。居处宫室楼观城栅，皆持兵守卫。法俗严峻。

自女王国 东度海千馀里至抱奴国 ，虽皆倭种，而不属女王 。自女王国 南四千馀里至朱儒国 ，人长三四尺。自朱儒 东南行船一年，至裸国 、黑齿国 ，使驿所传，极于此矣。

会稽 海外有东鳀人 ，分为二十馀国。又有夷洲 及澶洲 。传言秦始皇 遣方士徐福 将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蓬莱 神仙不得，徐福 畏诛不敢还，遂止此洲，世世相承，有数万家。人民时至会稽 市。会稽东冶县 人有入海行遭风，流移至澶洲 者。所在绝远，不可往来。

论曰：昔箕子 违衰殷 之运，避地朝鲜 。始其国俗未有闻也，及施八条之约，使人知禁，遂乃邑无淫盗，门不夜扃，回顽薄之俗，就宽略之法，行数百千年，故东夷 通以柔谨为风，异乎三方者也。苟政之所畅，则道义存焉。仲尼 怀愤，以为九夷 可居。或疑其陋。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亦徒有以焉尔。其后遂通接商贾，渐交上国。而燕 人卫满 扰杂其风，于是从而浇异焉。老子 曰：“法令滋章，盗贼多有。”若箕子 之省简文条而用信义，其得圣贤作法之原矣！

赞曰：宅是嵎夷 ，曰乃暘谷 。巢山潛海，厥区九族。嬴 末纷乱，燕 人违难。杂华 浇本，遂通有汉 。眇眇偏译，或从或畔。

后汉书卷八十六

南蛮西南夷列传第七十六

昔高辛氏 有犬戎 之寇，帝患其侵暴，而征伐不克。乃访募天下，有能得犬戎 之将吴将军 头者，购黄金千镒。邑万家，又妻以少女。时帝有畜狗，其毛五采，名曰槃瓠 。下令之后，槃瓠 遂衔人头造阙下，群臣怪而诊之，乃吴将军 首也。帝大喜，而计槃瓠 不可妻之以女，又无封爵之道，议欲有报而未知所宜。女闻之，以为皇帝下令，不可违信，因请行。帝不得已，乃以女配槃瓠 。槃瓠 得女，负而走入南山 ，止石室中，所处险绝，人跡不至。于是女解去衣裳，为仆鉴之结，著独力之衣。帝悲思之，遣使寻求，辄遇风雨震晦，使者不得进。经三年，生子一十二人，六男六女。槃瓠 死后，因自相夫妻。织绩木皮，染以草实，好五色衣服，制裁皆有尾形。其母后归，以状白帝，于是使迎致诸子。衣裳班兰，语言侏离，好入山壑，不乐平旷。帝顺其意，赐以名山广泽。其后滋蔓，号曰蛮夷 。外痴内黠，安土重旧。以先父有功，母帝之女，田作贾贩，无关梁符传，租税之赋。有邑君长，皆赐印绶，冠用獭皮。名渠帅曰精夫，相呼为殃徒。今长沙武陵蛮 是也。

其在唐虞 ，与之要质，故曰要服。夏商 之时，渐为边患。逮于周世 ，党众弥盛。宣王 中兴。乃命方叔 南伐蛮 方，诗人所谓“蛮荆 来威”者也。又曰：“蠢尔蛮荆 ，大邦为仇。”明其党众繁多，是以抗敌诸夏 也。

平王 东迁，蛮 遂侵暴上国。晋文侯 辅政，乃率蔡共侯 击破之。至楚武王 时，蛮 与罗子 共败楚 师，杀其将屈瑕 。庄王 初立，民饥兵弱，复为所寇。楚 师既振，然后乃服，自是遂属于楚 。鄢陵 之役，蛮 与恭王 合兵击晋 。及吴起 相悼王 ，南并蛮越 ，遂有洞庭 、苍梧 。秦昭王 使白起 伐楚 ，略取蛮夷 ，始置黔中郡 。汉 兴，改为武陵 。岁令大人输布一匹，小口二丈，是谓 布。虽时为寇盗，而不足为郡国患。

光武 中兴，武陵蛮夷 特盛。建武二十三年，精夫相单程 等据其险隘，大寇郡县。遣武威将军刘尚 发南郡 、长沙 、武陵 兵万馀人，乘船泝沅水 入武谿 击之。尚 轻敌入险，山深水疾，舟船不得上。蛮 氏知尚 粮少入远，又不晓道径，遂屯聚守险。尚 食尽引还，蛮 缘路徼战，尚 军大败，悉为所没。一十四年，相单程 等下攻临沅 ，遣谒者李嵩 、中山 太守马成 击之，不能克。明年春，遣伏波将军马援 、中郎将刘匡 、马武 、孙永 等，将兵至临沅 ，击破之。单程 等饥困乞降，会援 病卒，谒者宗均 听悉受降。为置吏司，群蛮 遂平。

肃宗建初 元年，武陵澧中蛮陈从 等反叛，入零阳蛮 界。其冬，零阳蛮五里 精夫为郡击破丛 ，丛 等皆降。三年冬，溇中蛮覃兒健 等复反，攻烧零阳 、作唐 、孱陵 界中。明年春，发荆州 七郡及汝南 、颍川 （施） 〔弛〕刑徒吏士五千馀人，拒守零阳 ，募充中五里蛮 精夫不叛者四千人，击澧中 贼。五年春，覃兒健 等请降，不许。郡因进兵与战于宏下 ，大破之，斩兒健 首，馀皆弃宫走还溇 中，夏遣乞降，乃受之。于是罢武陵 屯兵，赏赐各有差。

和帝永元 四年冬，溇中 、澧中蛮潭戎 等反，燔烧邮亭，杀略吏民，郡兵击破降之。安帝元初 二年，澧中蛮 以郡县徭税失平，怀怨恨，遂结充中 诸种二千馀人，攻城杀长吏。州郡募五里蛮六亭 兵追击破之，皆散降。赐五里 、六亭 渠帅金帛各有差。明年秋，溇中、澧中蛮 四千人并为盗贼。又零陵蛮羊孙 、陈汤 等千馀人，著赤帻，称将军，烧官寺，抄掠百姓。州郡募善蛮 讨平之。

顺帝永和 元年，武陵 太守上书，以蛮夷 率服，可比汉 人，增其租赋。议者皆以为可。尚书令虞诩 独奏曰：“自古圣王不臣异俗，非德不能及，威不能加，知其兽心贪婪，难率以礼。是故羁縻而绥抚之，附则受而不逆，叛则弃而不追。先帝旧典，贡税多少，所由来久矣。今猥增之，必有怨叛。计其所得，不偿所费，必有后悔。”帝不从。其冬澧中 、溇中蛮 果争贡布非旧约，遂杀乡吏，举种反叛。明年春，蛮 二万人围充城 ，八千人寇夷道 。遣武陵 太守李进 讨破之，斩首数百级，馀皆降服。进 乃简选良吏，得其情和。在郡九年，梁太后 临朝，下诏增进 秩二千石，赐钱二十万。桓帝元嘉 元年秋，武陵蛮詹山 等四千馀人反叛，拘执县令，屯结深山。至永兴 元年，太守应奉 以恩信招诱，皆悉降散。

永寿 三年十一月，长沙蛮 反叛，屯益阳 。至延熹 三年秋，遂抄掠郡界，众至万馀人，杀伤长吏。又零陵蛮 入长沙。冬，武陵蛮 六千馀人寇江陵 ，荆州 刺史刘度 、谒者马睦 、南郡 太守李肃 皆奔走。肃 主簿胡爽 扣马首谏曰：“蛮夷 见郡无儆备，故敢乘间而进。明府为国大臣，连城千里，举旄鸣鼓，应声十万，奈何委符守之重，而为逋逃之人乎！”肃 拔刃向爽 曰：“掾促去！太守今急，何暇此计。”爽 抱马固谏，肃 遂杀爽 而走。帝闻之，征肃 弃市，度 、睦 减死一等，复爽 门闾，拜家一人为郎。于是以右校令度尚 为荆州 刺史，讨长沙 贼，平之。又遣车骑将军冯绲 讨武陵蛮 ，并皆降散。军还，贼复寇桂阳 ，太守廖析 奔走。武陵蛮 亦更攻其郡，太守陈奉 率吏人击破之，斩首三千馀级，降者二千馀人。至灵帝中平 三年，武陵蛮 复叛，寇郡界，州郡击破之。

礼记 称“南方曰蛮 ，雕题交阯”。其俗男女同川而浴，故曰交阯 。其西有啖人国 ，生首子辄解而食之，谓之宜弟。味旨，则以遗其君，君喜而赏其父。取妻美，则让其兄。今乌浒 人是也。

交阯 之南有越裳国 。周公 居摄六年，制礼作乐，天下和平，越裳 以三象重译而献白雉，曰：“道路悠远，山川岨深，音使不通，故重译而朝。”成王 以归周公 。公曰：“德不加焉，则君子不飨其质；政不施焉，则君子不臣其人。吾何以获此赐也！”其使请曰：“吾受命吾国之黄耇曰：‘久矣，天之无烈风雷雨，意者中国有圣人乎？有则盍往朝之。’”周公 乃归之于王，称先王之神致，以荐于宗庙。周 德既衰，于是稍绝。

及楚子 称霸，朝贡百越 。秦 并天下，威服蛮夷 ，始开领外，置南海 、桂林 、象郡 。汉 兴，尉佗 自立为南越王 ，传国五世。至武帝元鼎 五年，遂灭之，分置九郡，交阯 刺史领焉。其珠崖 、儋耳 二郡在海洲上，东西千里，南北五百里。其渠帅贵长耳，皆穿而缒之，垂肩三寸。武帝 末，珠崖 太守会稽孙幸 调广幅布献之，蛮 不堪役，遂攻郡杀幸 。幸 子豹 合率善 人还复破之，自领郡事，讨击馀党，连年乃平。豹 遣使封还印绶，上书言状，制诏即以豹 为珠崖 太守。威政大行，献命岁至。中国贪其珍赂，渐相侵侮，故率数岁一反。元帝初元 三年，遂罢之。凡立郡六十五岁。

逮王莽 辅政，元始 二年，日南 之南黄支国 来献犀牛。凡交阯 所统，虽置郡县，而言语各异，重译乃通。人如禽兽，长幼无别。项髻徒跣，以布贯头而著之。后颇徙中国罪人，使杂居其间，乃稍知言语，渐见礼化。

光武 中兴，锡光 为交阯 ，任延 守九真 ，于是教其耕稼，制为冠履，初设媒娉，始知姻娶，建立学校，导之礼义。

建武 十二年，九真 徼外蛮里张游 ，率种人慕化内属，封为归汉里君 。明年，南越 徼外蛮夷 献白雉、白菟。至十六年，交阯 女子徵侧 及其妹徵贰 反，攻郡。徵侧 者，麊泠县雒 将之女也。嫁为朱 人诗索 妻，甚雄勇。交阯 太守苏定 以法绳之，侧 忿，故反。于是九真 、日南 、合浦蛮里 皆应之，凡略六十五城，自立为王。交阯 刺史及诸太守仅得自守。光武 乃诏长沙 、合浦 、交阯 具车船，修道桥，通障谿，储粮谷。十八年，遣伏波将军马援 、楼船将军段志 ，发长沙 、桂阳 、零陵 、苍梧 兵万馀人讨之。明年夏四月，援 破交阯 ，斩徵侧 、徵贰 等，馀皆降散。进击九真 贼都阳 等，破降之。徙其渠帅三百馀口于零陵 。于是领表悉平。

肃宗元和 元年，日南 徼外蛮夷究不事人 邑豪献生犀、白雉。和帝永元 十二年夏四月，日南 、象林蛮夷 二千馀人寇掠百姓，燔烧官寺，郡县兵讨击，斩其渠帅，馀众乃降。于是置象林 将兵长史，以防其患。安帝永初 元年，九真 徼外夜郎蛮夷 举土内属，开境千八百四十里。元初 二年，苍梧蛮夷 反叛，明年，遂招诱郁林 、合浦蛮汉 数千人攻苍梧郡 。邓太后 遣侍御史任逴 奉诏赦之，贼皆降散。延光 元年，九真 徼外蛮 贡献内属。三年，日南 徼外蛮 复来内属。顺帝永建 六年，日南 徼外叶调王便 遣使贡献，帝赐调便 金印紫绶。

永和 二年，日南 、象林 徼外蛮夷区怜等数千人攻象林县 ，烧城寺，杀长吏。交阯 刺史樊演 发交阯 、九真 二郡兵万馀人救之。兵士惮远役，遂反，攻其府。二郡虽击破反者，而贼势转盛。会侍御史贾昌 使在日南 ，即与州郡并力讨之，不利，遂为所攻。围岁馀而兵谷不继，帝以为忧。明年，召公卿百官及四府掾属，问其方略，皆议遣大将，发荆 、杨 、兖 、豫 四万人赴之。大将军从事中郎李固 驳曰：“若荆 、杨 无事，发之可也。今二州盗贼槃结不散，武陵 、南郡蛮夷 未辑，长沙 、桂阳 数被征发，如复扰动，必更生患。其不可一也。又兖 、豫 之人卒被征发，远赴万里，无有还期，诏书迫促，必致叛亡。其不可二也。南州 水土温暑，加有瘴气，致死亡者十必四五。其不可三也。远涉万里，士卒疲劳，比至领南，不复堪斗。其不可四也。军行三十里为程，而去日南 九千馀里，三百日乃到，计人禀五升，用米六十万斛，不计将吏驴马之食，但负甲自致，费便若此。其不可五也。设军到所在，死亡必众，既不足御敌，当复更发，此为刻割心腹以补四支。其不可六也。九真 、日南 相去千里，发其吏民，犹尚不堪，何况乃苦四州之卒，以赴万里之艰哉！其不可七也。前中郎将尹就 讨益州 叛羌 ，益州 谚曰：‘虏来尚可，尹 来杀我。’后就 征还，以兵付刺史张乔 。乔 因其将吏，旬月之间，破殄寇虏。此发将无益之效，州郡可任之验也。宜更选有勇略仁惠任将帅者，以为刺史、太守，悉使共住交阯 。今日南 兵单无谷，守既不足，战又不能。可一切徙其吏民北依交阯 ，事静之后，又命归本。还募蛮夷 ，使自相攻，转输金帛，以为其资。有能反间致头首者，许以封侯列土之赏。故并州 刺史长沙祝良 ，性多勇决，又南阳张乔 ，前在益州 有破虏之功，皆可任用。昔太宗 就加魏尚 为云中守，哀帝 即拜龚舍 为太山 太守。宜即拜良 等，便道之官。”四府悉从固 议，即拜祝良 为九真 太守，张乔 为交阯 刺史。乔 至，开示慰诱，并皆降散。良 到九真 ，单车入贼中，设方略，招以威信，降者数万人，皆为良 筑起府寺。由是岭外复平。

建康 元年，日南蛮夷 千馀人复攻烧县邑，遂扇动九真 ，与相连结。交阯 刺史九江夏方 开恩招诱，贼皆降服。时梁太后 临朝，美方 之功，迁为桂阳 太守。桓帝永寿 三年，居风 令贪暴无度，县人朱达 等及蛮夷 相聚，攻杀县令，众至四五千人，进攻九真 ，九真 太守兒式 战死。诏赐钱六十万，拜子二人为郎。遣九真 都尉魏朗 讨破之，斩首二千级，渠帅犹屯据日南 ，众转强盛。延熹 三年，诏复拜夏方 为交阯 刺史。方 威惠素著，日南 宿贼闻之，二万馀人相率诣方 降。灵帝建宁 三年，郁林 太守谷永 以恩信招降乌浒 人十馀万内属，皆受冠带，开置七县，熹平 二年冬十二月，日南 徼外国重译贡献。光和 元年，交阯 、合浦乌浒蛮 反叛，诏诱九真 、日南 ，合数万人，攻没郡县。四年，刺史朱儁 击破之。六年，日南 徼外国复来贡献。

巴郡南郡蛮 ，本有五姓：巴氏 ，樊氏 ，瞫氏 ，相氏 ，郑氏 。皆出于武落钟离山 。其山有赤黑二穴，巴氏 之子生于赤穴，四姓之子皆生黑穴。未有君长，俱事鬼神，乃共掷剑于石穴，约能中者，奉以为君。巴氏 子务相 乃独中之，众皆叹。又令各乘土船，约能浮者，当以为君。馀姓悉沈，唯务相 独浮。因共立之，是为廩君 。乃乘土船，从夷水 至盐阳 。盐水 有神女，谓廩君 曰：“此地广大，鱼盐所出，愿留共居。”廩君 不许。盐神 暮辄来取宿，旦即化为虫，与诸虫群飞，掩蔽日光，天地晦冥。积十馀日，麇君 （思） 〔伺〕其便，因射杀之，天乃开明。廩君 于是君乎夷城 ，四姓皆臣之。麇君 死，魂魄世为白虎。巴氏 以虎饮人血，遂以人祠焉。

及秦惠王 并巴中 ，以巴氏 为蛮夷 君长，世尚秦 女，其民爵比不更，有罪得以爵除。其君长岁出赋二千一十六钱，二岁一出义赋千八百钱。其民户出嫁布八丈二尺，鸡羽三十 。汉 兴，南郡 太守靳彊 请一依秦 时故事。

至建武 二十三年，南郡潳山蛮雷迁 等始反叛，寇掠百姓，遣武威将军刘尚 将万馀人讨破之，徙其种人七千馀口置江夏 界中，今沔中蛮 是也。和帝永元 十三年，巫蛮许圣 等以郡收税不均，怀怨恨，遂屯聚反叛。明年夏，遣使者督荆州 诸郡兵万馀人讨之。圣等依凭阻隘，久不破。诸军乃分道并进，或自巴郡 、鱼复 数路攻之，蛮 乃散走，斩其渠帅，乘胜追之，大破圣 等。圣 等乞降，复悉徙置江夏 。灵帝建宁 二年，江夏蛮 叛，州郡讨平之。光和 三年，江夏蛮 复反，与庐江 贼黄穰 相连结，十馀万人，攻没四县，寇患累年。庐江 太守陆康 讨破之，馀悉降散。

板楯蛮夷 者，秦昭襄王 时有一白虎，常从群虎数游秦 、蜀 、巴 、汉 之境，伤害千馀人。昭王 乃重募国中有能杀虎者，赏邑万家，金百镒。时有巴郡阆中夷 人，能作白竹之弩，乃登楼射杀白虎。昭王 嘉之，而以其夷 人，不欲加封，乃刻石盟要，复夷 人顷田不租，十妻不算，伤人者论，杀人者得以谈钱赎死。盟曰：“秦 犯夷 ，输黄龙一双；夷 犯秦 ，输清酒一钟。”夷 人安之。

至高祖为汉王 ，发夷 人还伐三秦 。秦 地既定，乃遣还巴中 ，复其渠帅罗 、赴 、督 、鄂 、度 、夕 、龚 七姓，不输租赋，馀户乃岁入 钱，口四十。世号为板楯蛮夷 。阆中 有渝水 ，其人多居水左右。天性劲勇，初为汉 前锋，数陷陈。俗喜歌舞，高祖 观之，曰：“此武王 伐纣 之歌也。”乃命乐人习之，所谓巴渝舞 也。遂世世服从。

至于中兴，郡守常率以征伐。桓帝 之世，板楯 数反，太守蜀郡赵温 以恩信降服之。灵帝光和 （三） 〔二〕年，巴郡板楯 复叛，寇掠三蜀 及汉中 诸郡。灵帝 遣御史中丞萧瑗 督益州 兵讨之，连年不能克，帝欲大发兵，乃问益州 计吏，考以征讨方略。汉中 上计程包 对曰：“板楯 七姓，射杀白虎立功，先世复为义人。其人勇猛，善于兵战。昔永初 中，羌 入汉川 ，郡县破坏，得板楯 救之，羌 死败殆尽，故号为神兵。羌 人畏忌，传语种辈，勿复南行。至建和 二年，羌 复大入，实赖板楯 连摧破之。前车骑将军冯绲 南征武陵 ，虽受丹阳 精兵之锐，亦倚板楯 以成其功。近益州 郡乱，太守李颙 亦以板楯 讨而平之。忠功如此，本无恶心。长吏乡亭，更赋至重，仆役箠楚，过于奴虏，亦有嫁妻卖子，或乃至自（颈） 〔刭〕割，虽陈冤州郡，而牧守不为通理。阙庭悠远，不能自闻。含怨呼天，叩心穷谷。愁苦赋役，困罹酷刑。故邑落相聚，以致叛戾。非有谋主僭号，以图不轨。今但选明能牧守，自然安集，不烦征伐也。”帝从其言，遣太守曹谦 宣诏赦之，即皆降服。至中平 五年，巴郡黄巾 贼起，板楯蛮夷 因此复叛，寇掠城邑，遣西园 上军别部司马赵瑾 讨平之。

西南夷 者，在蜀郡 徼外。有夜郎国 ，东接交阯 ，西有滇国 ，北有邛都国 ，各立君长。其人皆椎结左衽，邑聚而居，能耕田。其外又有巂 、昆明 诸落，西极同师 ，东北至葉榆 ，地方数千里。无君长，辫发，随畜迁徙无常。自巂 东北有莋都国 ，东北有冉 国 ，或土著，或随畜迁徙。自冉 东北有白马国 ，氐 种是也。此三国亦有君长。

夜郎 者，初有女子浣于遯水 ，有三节大竹流入足间，闻其中有号声，剖竹视之，得一男儿，归而养之。及长，有才武，自立为夜郎侯 ，以竹 为姓。武帝元鼎 六年，平南夷 ，为牂柯郡 ，夜郎侯 迎降，天子赐其王印绶。后遂杀之。夷獠 咸以竹王 非血气所生，甚重之，求为立后。牂柯 太守吴霸 以闻，天子乃封其三子为侯。死，配食其父。今夜郎县 有竹王三郎神 是也。

初，楚顷襄王 时，遣将庄豪 从沅水 伐夜郎 ，军至且兰 ，椓船于岸而步战。既灭夜郎 ，因留王滇池 。以且兰 〔有〕椓船牂柯处，乃改其名为牂柯 。牂柯 地多雨潦，俗好巫鬼禁忌，寡畜生，又无蚕桑，故其郡最贫。句町县 有桄桹木，可以为面，百姓资之。公孙述 时，大姓龙 、傅 、尹 、董氏 ，与郡功曹谢暹 保境为汉 ，乃遣使从番禺江 奉贡。光武 嘉之，并加褒赏。桓帝 时，郡人尹珍 自以生于荒裔，不知礼义，乃从汝南许慎 、应奉 受经书图纬，学成，还乡里教授，于是南域始有学焉。珍 官至荆州 刺史。

滇王 者，庄 之后也。元封 二年，武帝 平之，以其地为益州郡 ，割牂柯 、越巂 各数县配之。后数年，复并昆明 地，皆以属之此郡。有池，周回二百馀里，水源深广，而末更浅狭，有似倒流，故谓之滇池 。河土平敞，多出鹦鹉、孔雀，有盐池田渔之饶，金银畜产之富。人俗豪忲。居官者皆富及累世。

及王莽 政乱，益州郡夷栋蚕 、若豆 等起兵杀郡守，越巂姑复夷 人大牟 亦皆叛，杀略吏人。莽 遣宁始将军廉丹 ，发巴蜀 吏人及转兵谷卒徒十馀万击之。吏士饥疫，连年不能克而还。以广汉文齐 为太守，造起陂池，开通溉灌，垦田二千馀顷。率厉兵马，修障塞，降集群夷 ，甚得其和。及公孙述 据益 土，齐 固守拒险，述 拘其妻子，许以封侯，齐 遂不降。闻光武 即位，乃间道遣使自闻。蜀 平，征为镇远将军，封成义侯 。于道卒，诏为起祠堂，郡人立庙祀之。

建武 十八年，夷 渠帅栋蚕 与姑复 、楪榆 、梇栋 、连然 、滇池 、建（怜） 〔伶〕 、昆明 诸种反叛，杀长吏。益州 太守繁胜 与战而败，退保朱提 。十九年，遣武威将军刘尚 等发广汉 、犍为 、蜀郡 人及朱提夷 ，合万三千人击之。尚 军遂度泸水 ，入益州 界。群夷 闻大兵至，皆弃垒奔走，尚 获其羸弱、谷畜。二十年，进兵与栋蚕 等连战数月，皆破之。明年正月，追至不韦 ，斩栋蚕 帅，凡首虏七千馀人，得生口五千七百人，马三千疋，牛羊三万馀头，诸夷 悉平。

肃宗元和 中，蜀郡王追 为太守，政化尤异，有神马四匹出滇池 河中，甘露降，白乌见，始兴起学校，渐迁其俗。灵帝熹平 五年，诸夷 反叛，执太守雍陟 。遣御史中丞朱龟 讨之，不能克。朝议以为郡在边外，蛮夷 喜叛，劳师远役，不如弃之。太尉掾巴郡李颙 建策讨伐，乃拜颙益州 太守，与刺史庞芝 发板楯蛮 击破平之，还得雍陟 。颙 卒后，夷 入复叛，以广汉景毅 为太守，讨定之。毅 初到郡，米斛万钱，渐以仁恩，少年间，米至数十云。

哀牢夷 者，其先有妇人名沙壹 ，居于牢山 。尝捕鱼水中，触沈木若有感，因怀妊，十月，产子男十人。后沈木化为龙，出水上。沙壹 忽闻龙语曰：“若为我生子，今悉何在？”九子见龙惊走，独小子不能去，背龙而坐，龙因舐之。其母鸟语，谓背为九，谓坐为隆，因名子曰九隆 。及后长大，诸兄以九隆 能为父所舐而黠，遂共推以为王。后牢山 下有一夫一妇，复生十女子，九隆 兄弟皆娶以为妻，后渐相滋长。种人皆刻画其身，象龙文，衣皆著尾。九隆 死，世世相继。乃分置小王，往往邑居，散在谿谷。绝域荒外，山川阻深，生人以来，未尝交通中国。

建武 二十三年，其王贤栗 遣兵乘箄船，南下江 、汉 ，击附塞夷鹿茤 。鹿茤 人弱，为所禽获。于是震雷疾雨，南风飘起，水为逆流，翻涌三百馀里，箄船沈没，哀牢 之众，溺死数千人。贤栗 复遣其六王将万人以攻鹿茤 ，鹿茤王 与战，杀其六王。哀牢 耆老共埋六王，夜虎复出其尸而食之，馀众惊怖引去。贤栗 惶恐，谓其耆老曰：“我曹入边塞，自古有之，今攻鹿茤 ，辄被天诛，中国其有圣帝乎？天祐助之，何其明也！”二十七年，贤栗 堊等遂率种人户二千七百七十，口万七千六百五十九，诣越巂 太守郑鸿 降，求内属，光武 封贤栗 等为君长。自是岁来朝贡。

永平 十二年，哀牢王柳貌 遣子率种人内属，其称邑王者七十七人，户五万一千八百九十，口五十五万三千七百一十一。西南去洛阳 七千里，显宗 以其地置哀牢 、博南 二县，割益州郡 西部都尉所领六县，合为永昌郡 。始通博南山 ，度兰仓水 ，行者苦之。歌曰：“汉 德广，开不宾。度博南 ，越兰津 。度兰仓 ，为它人。”

哀牢 人皆穿鼻儋耳，其渠帅自谓王者，耳皆下肩三寸，庶人则至肩而已。土地沃美，宜五谷、蚕桑。知染采文绣，罽毲帛叠，兰干细布，织成文章如绫锦。有梧桐木华，绩以为布，幅广五尺，絜白不受垢污。先以覆亡人，然后服之。其竹节相去一丈，名曰濮竹。出铜、铁、铅、锡、金、银、光珠、虎魄、水精、璃璃、轲虫、蚌珠、孔雀、翡翠、犀、象、猩猩、貊兽。云南县 有神鹿两头，能食毒草。

先是，西部都尉广汉郑纯 为政清絜，化订夷貊 ，君长感慕，皆献土珍，颂德美。天子嘉之，即以为永昌 太守。纯 与哀牢夷 人约，邑豪岁输布贯头衣二领，盐一斛，以为常赋，夷 俗安之。纯 自为都尉、太守，十年卒官。建初 元年，哀牢王类牢 与守令忿争，遂杀守令而反叛，攻（越） 巂唐城 。太守王寻 奔楪榆 。哀牢 三千馀人攻博南 ，燔烧民舍。肃宗 募发越巂 、益州 、永昌夷汉 九千人讨之。明年春，邪龙县昆明夷 卤承 等应募，率种人与诸郡兵击类牢 于博南 ，大破斩之。传首洛阳 ，赐卤承 帛万匹，封为破虏傍邑侯 。

永元 六年，郡徼外敦忍乙王莫延 慕义，遣使译献犀牛、大象。九年，徼外蛮 及掸国王雍由调 遣重译奉国珍宝，和帝 赐金印紫绶，小君长皆加印绞、钱帛。

永初 元年，徼外僬侥种夷陆类 等三千馀口举种内附，献象牙、水牛、封牛。永宁 元年，掸国王雍由调 复遣使者诣阙朝贺，献乐及幻人，能变化吐火，自支解，易牛马头。又善跳丸，数乃至千。自言我海西 人。海西 即大秦 也，掸国 西南通大秦 。明年元会，安帝 作乐于庭，封雍由调 为汉 大都尉，赐印绶、金银、彩缯各有差也。

邛都夷 者，武帝 所开，以为邛都县 。无几而地陷为汙泽，因名为邛池 ，南人以为邛河 。后复反叛。元鼎 六年，汉 兵自越巂水 伐之，以为越巂郡 。其土地平原，有稻田。青岭县禺同山 有碧鸡金马，光景时时出见。俗多游荡，而喜讴歌，略与牂柯 相类。豪帅放纵，难得制御。

王莽 时，郡守枚根 调邛 人长贵 ，以为军候。更始 二年，长贵 率种人攻杀枚根 ，自立为邛穀王 ，领太守事。又降于公孙述 。述 败，光武 封长贵 为邛穀王 。建武 十四年，长贵 遣使上三年计，天子即授越巂 太守印绶。十九年，武威将军刘尚 击益州夷 ，路由越巂 。长贵 闻之，疑尚 既定南边，威法必行，己不得自放纵，即聚兵起营台，招呼诸君长，多酿毒酒，欲先以劳军，因袭击尚 。尚 知其谋，即分兵先据邛都 ，遂掩长贵 诛之，徙其家属于成都 。

永平 元年，姑复夷 复叛，益州 刺史发兵讨破之，斩其渠帅，传首京师。后太守巴郡张翕 ，政化清平，得夷 人和。在郡十七年，卒，夷 人爱慕，如丧父母。苏祈 叟二百馀人，赍牛羊送丧，至翕 本县安汉 ，起坟祭祀。诏书嘉美，为立祠堂。

安帝元初 三年，郡徼外夷大羊 等八种，户三万一千，口十六万七千六百二十，慕义内属。时郡县赋敛烦数，五年，卷夷大牛种封离 等反畔，杀遂久 令。明年，永昌 、益州 及蜀郡夷 皆叛应之，众遂十馀万，破坏二十馀县，杀长吏，燔烧邑郭，剽略百姓，骸骨委积，千里无人。诏益州 刺史张乔 选堪能从事讨之。乔 乃遣从事杨竦 将兵至楪榆 击之，贼盛未敢进，先以诏书告示三郡，密征求武士，重其购赏。乃进军与封离 等战，大破之，斩首三万馀级，获生口千五百人，资财四千馀万，悉以赏军士。封离 等惶怖，斩其同谋渠帅，诣竦 乞降，竦 厚加慰纳。其馀三十六种皆来降附。竦 因奏长吏奸猾侵犯蛮夷 者九十人，皆减死。州中论功未及上，会竦 病创卒，张乔 深痛惜之，乃刻石勒铭，图画其像。天子以张翕 有遗爱，乃拜其子湍 为太守。夷 人欢喜，奉迎道路。曰：“郎君仪貌类我府君。”后湍 颇失其心，有欲叛者，诸夷 耆老相晓语曰：“当为先府君故。”遂以得安。后顺桓 间，广汉冯颢 为太守，政化尤多异迹云。

莋都夷 者，武帝 所开，以为莋都县 。其人皆被发左衽，言语多好譬类，居处略与汶山夷 同。土出长年神药，仙人山图 所居焉。元鼎 六年，以为沈黎郡 。至天汉 四年，并蜀 为西部，置两都尉，一居旄牛 ，主徼外夷 ，一居青衣 ，主汉 人。

永平 中，益州 刺史梁国朱辅 ，好立功名，慷慨有大略。在州数岁，宣示汉 德，威怀远夷 。自汶山 以西，前世所不至，正朔所未加。白狼、槃木 、唐菆 等百馀国，户百三十馀万，口六百万以上，举种奉贡，称为巨仆。辅 上疏曰：“臣闻诗 云：‘彼徂者岐 ，有夷之行。’传曰：‘岐 道虽僻，而人不远。’诗人诵咏，以为符验。今白狼王唐菆 等慕化归义，作诗三章。路经邛来大山零高坂 ，峭危峻险，百倍岐 道。襁负老幼，若归慈母。远夷 之语，辞意难正。草木异种，鸟兽殊类。有犍为郡 掾田恭 与之习狎，颇晓其言，臣辄令讯其风俗，译其辞语。今遣从事史李陵 与恭 护送诣阙，并上其乐诗。昔在圣帝，舞四夷 之乐；今之所上，庶备其一。”帝嘉之，事下史官，录其歌焉。

远夷乐德歌诗 曰：

大汉 是治，堤官隗构。 与天合意。魏冒逾糟。 吏译平端，罔驿刘脾。 不从我来。旁莫支留。 闻风向化，征衣随旅。 所见奇异。知唐桑艾。 多赐（赠） 〔缯〕布，邪峨湛缩。 美酒食。推潭仆远。 昌乐肉飞，拓拒苏（使） 〔便〕 。屈申悉备。局后仍离。 蛮夷 贫薄，偻让龙洞。 无所报嗣。莫支度由。 愿主长寿，阳雒僧鱗。 子孙昌炽。莫樨角存。

远夷慕德歌诗 曰：

蛮夷 所处，偻让皮尼。 日入之部。且交陵悟。 慕义向化，绳动随旅。 归日出主。路旦拣雒 。圣德深恩，圣德渡诺。 与人富厚。魏菌度洗。 冬多霜雪，综邪流藩。 夏多和雨。作邪寻螺。 寒温时适，藐浔泸漓。 部人多有。菌补邪推。 涉危历险，辟危归险。 不远万里。莫受万柳。 去俗归德，术叠附德。 心归慈母。仍路 摸。

远夷怀德歌 曰：

荒服之外，荒服之仪。 土地烧埔。犁籍怜怜。 食肉衣皮，阻苏邪犁。 不见盐谷。莫砀粗沐。 吏译传风，罔译传微。 大汗 安乐。是汉夜拒。 携负归仁。踪优路仁。 触冒险陕。雷折险陇。 高山岐峻，伦狼藏幢。 缘崖皤石。扶路侧禄。 木薄发家，息落服淫。 百宿到洛 。理历髭雒。 父子同赐，捕茞菌毗。 怀抱匹帛。怀稿匹漏。 传告种人，传室呼敕。 长愿臣仆。陵阳臣仆。

肃宗 初，辅 坐事免。是时郡尉府舍皆有雕饰，画山神海灵奇禽异兽，以眩耀之，夷 人益畏惮焉。和帝永年 十二年，旄牛 徼外白狼 、楼薄蛮夷 王唐缯 等，遂率种人十七万口，归义内属。诏赐金印紫绶，小豪钱帛各有差。

安帝永初 元年，蜀郡三襄 种夷 与徼外汙衍 种并兵三千馀人反叛，攻蚕陵城 ，杀长吏。二年，青衣道夷 邑长令田 ，与徼外三种夷 三十一万口，赍黄金、旄牛毦，举土内属。安帝 增令田 爵号为奉通邑君 。延光 二年春，旄牛夷 叛，攻零关 ，杀长吏，益州 刺史张乔 与西部都尉击破之。于是分置蜀郡属国 都尉，领四县如太守。桓帝永寿 二年，蜀郡夷 叛，杀略吏民。延熹 二年，蜀郡三襄夷 寇蚕陵 ，杀长吏。四年，犍为属国夷 寇郡界，益州 刺史山昱 击破之，斩首千四百级，馀皆解散。灵帝 时，以（属） 〔蜀〕郡（蜀） 〔属〕国 为汉嘉郡 。

冉 夷 者，武帝 所开。元鼎 六年，以为汶山郡 。至地节 三年，夷 人以立郡赋重，宣帝 乃省并蜀郡 为北部都尉。其山有六夷 七羌 九氐 ，各有部落。其王侯颇知文书，而法严重。贵妇人，党母族。死则烧其尸。土气多寒，在盛夏冰犹不释，故夷 人冬则避寒，入蜀 为佣，夏则违暑，反其（众） 〔聚〕邑，皆依山居止，累石为室，高者至十馀丈，为邛笼。又土地刚卤，不生谷粟麻菽，唯以麦为资，而宜畜牧。有旄牛，无角，一名童牛，肉重千斤，毛可为毦。出名马。有灵羊，可疗毒。又有食药鹿，鹿麑有胎者，其肠中粪亦疗毒疾。又有五角羊、麝香、轻毛毼鸡、牲牲。其人能作旄毡、班罽、青顿、毞毲、羊羧之属。特多杂药。地有咸土，煮以为盐， 羊牛马食之皆肥。

其西又有三河 、槃于 虏，北有黄石 、北地 、卢水胡 ，其表乃为徼外。灵帝 时，复分蜀郡 北部为汶山郡 云。

白马氐 者，武帝元鼎 六年开，分广汉 西部，合以为武都 。土地险阻，有麻田，出名马、牛、羊、漆、蜜。氐 人勇戆抵冒，贪货死利。居于河池 ，一名仇池 ，方百顷，四面斗绝。数为边寇，郡县讨之，则依固自守。元封 三年，氐 人反叛，遣兵破之，分徙酒泉郡 。昭帝元凤 元年，氐 人复判，遣执金吾马適建 、龙頟侯韩增 、大鸿胪田广明 ，将三辅 、太常徒讨破之。

及王莽 篡乱，氐 人亦叛。建武 初，氐 人悉附陇蜀 。及隗嚣 灭，其酋豪乃背公孙述 降汉 ，陇西 太守马援 上复其王侯君长，赐以印绶。后器 族人隗茂 反，杀武都 太守。氐 人大豪齐钟留 为种类所敬信，威服诸豪，与郡丞孔奋 击茂 ，破斩之。后亦时为寇盗，郡县讨破之。

论曰：“汉氏 征伐戎狄 ，有事边远，盖亦与王业而终始矣。至于倾没疆垂，丧师败将者，不出时岁，卒能开四夷 之境，款殊俗之附。若乃文约之所沾渐，风声之所周流，几将日所出入处也。著自山经、水志者，亦略及焉。虽服叛难常，威泽时旷，及其化行，则缓耳雕脚之伦，兽居鸟语之类，莫不举种尽落，回面而请吏，陵海越障，累译以内属焉。故其录名中郎、校尉之署，编数都护、部守之曹，动以数百万计。若乃藏山隐海之灵物，沈沙栖陆之玮宝，莫不呈表怪丽，雕被宫幄焉。又其 幏火毳驯禽封兽之赋，軨积于内府；夷 歌巴 舞殊音异节之技，列倡于外门。岂柔服之道，必足于斯？然亦云致远者矣。蛮夷 虽附阻岩谷，而类有土居，连涉荆 、交 之区，布护巴 、庸 之外，不可量极。然其凶勇狡算，薄于羌狄 ，故陵暴之害，不能深也。西南之徼，尤为劣焉。故关守永昌 ，肇自远离，启土立人，至今成都焉。

赞曰：“百蛮 蠢居，仞彼方徼。镂体卉衣，凭深阻峭。亦有别夷 ，屯彼蜀 表。参差聚落，纡馀岐 道。往化既孚，改襟输宝。俾建永昌 ，同编亿兆。

后汉书卷八十七

西羌传第七十七

西羌 之本，出自三苗 ，姜姓 之别也。其国近南岳 。及舜 流四凶，徙之三危 ，河关 之西南羌 地是也。滨于赐支 ，至乎河首 ，绵地千里。赐支 者，禹贡 所谓析支 者也。南接蜀 、汉 徼外蛮夷 ，西北〔接〕鄯善 、车师 诸国。所居无常，依随水草。地少五谷，以产牧为业。其俗氏族无定，或以父名母姓为种号。十二世后，相与婚姻，父没则妻后母，兄亡则纳釐㛐，故国无鳏寡，种类繁炽。不立君臣，无相长一，强则分种为酋豪，弱则为人附落，更相抄暴，以力为雄。杀人 死，无它禁令。其兵长在山谷，短于平地，不能持久，而果于触突，以战死为吉利，病终为不祥。堪耐寒苦，同之禽兽。虽妇人产子，亦不避风雪。性坚刚勇猛，得西方金行之气焉。

王政修则宾服，德教失则寇乱。昔夏后氏太康 失国，四夷 背叛。及后相 即位，乃征畎夷 ，七年然后来宾。至于后泄 ，始加爵命，由是服从。后桀 之乱，畎夷 入居邠岐 之间，成汤 既兴，伐而攘之。及殷室 中衰，诸夷 皆叛。至于武丁 ，征西戎 、鬼方 ，三年乃克。故其诗曰：“广自彼氐羌 ，莫敢不来王。”

及武乙 暴虐，犬戎 寇边，周古公 逾梁山 而避于岐下 。及子季历 ，遂伐西落鬼 戎。太丁 之时，季历 复伐燕京 之戎 ，戎 人大败周 师。后二年，周 人克余无 之戎 ，于是太丁 命季历 为牧师。自是之后，更伐始呼 、翳徒 之戎 ，皆克之。及文王 为西伯 ，西有昆夷 之患，北有猃狁 之难，遂攘戎狄 而戍之，莫不宾服。乃率西戎 ，征殷 之叛国以事纣 。

及武王 伐商 ，羌 、髳 率师会于牧野 。至穆王 时，戎狄 不贡，王乃西征犬戎 ，获其五王，又得四白鹿，四白狼，王遂迁戎 于太原 。夷王 衰弱，荒服不朝，乃命虢公 率六师伐太原 之戎 ，至于俞泉 ，获马千匹。厉王 无道，戎狄 寇掠，乃入犬丘 ，杀秦仲 之族，王命伐戎 ，不克。及宣王 立四年，使秦仲 伐戎 ，为戎 所杀，王乃召秦仲 子庄公 ，与兵七千人，伐戎 破之，由是少却。后二十七年，王遣兵伐太原戎 ，不克。后五年，王伐条戎 、奔戎 ，王师败绩。后二年，晋 人败北戎 于汾 隰，戎 人灭姜侯 之邑。明年，王征申戎 ，破之。后十年，幽王 命伯士 伐六济 之戎 ，军败，伯士 死焉。其年，戎 围犬丘 ，虏秦襄公 之兄伯父 。时幽王 昏虐，四夷 交侵，遂废申后 而立褒姒 。申侯 怒，与戎 寇周 ，杀幽王 于郦山 ，周 乃东迁洛邑 ，秦襄公 攻戎 救周 0 后二年，邢侯 大破北戎 。

及平王 之末，周 遂陵迟，戎 逼诸夏 ，自陇山 以东，及乎伊 、洛 ，往往有戎 。于是渭首 有狄 、䝠 、邽 、冀 之戎 ，泾北 有义渠 之戎 ，洛川 有大荔 之戎 ，渭南 有骊戎 ，伊 、洛 间有杨拒 、泉皋 之戎 ，颍首 以西有蛮氏 之戎 。当春秋 时，间在中国，与诸夏 盟会。鲁庄公 伐秦 取邽 、冀 之戎 。后十馀岁，晋 灭骊戎 ，是时，伊 、洛戎 强，东侵曹 、鲁 ，后十九年，遂入王城，于是秦 、晋 伐戎 以救周 。后二年，又寇京师，齐桓公 征诸侯戍周 。后九年，陆浑戎 自瓜州 迁于伊川 ，允姓戎 迁于渭汭 ，东及 辕 。在河 南山北者号曰阴戎 ，阴戎 之种遂以滋广。晋文公 欲修霸业，乃赂戎狄 通道，以匡王室。秦穆公 得戎 人由余 ，遂朝西戎 ，开地千里。及晋悼公 ，又使魏绛 和诸戎 ，复修霸业。是时楚 、晋 强盛，威服诸戎 ，陆浑 、伊 、洛 、阴戎 事晋 ，而蛮氏 从楚 。后陆浑 叛晋，晋 令荀吴 灭之。后四十四年，楚 执蛮氏 而尽囚其人。是时义渠 、大荔 最强，筑城数十，皆自称王。

至周贞王 八年，秦厉公 灭大荔 ，取其地〇赵 亦灭代戎 ，即北戎 也。韩 、魏 复共稍并伊 、洛 、阴戎 ，灭之。其遗脱者皆逃走，西踰汧 、陇 。自是中国无戎 寇，唯馀义渠 种焉。至贞王 二十五年，秦 伐义渠 ，虏其王。后十四年，义渠 侵秦 至渭阴 。后百许年，义渠 败秦 师于洛 。后四年，义渠 国乱，秦惠王 遣庶长操 将兵定之，义渠 遂臣于秦 。后八年，秦 伐义渠 ，取郁郅 。后二年，义渠 败秦 师于李伯 。明年，秦 伐义渠 ，取徒泾 二十五城。及昭王 立，义渠王 朝秦 ，遂与昭王 母宣太后 通，生二子。至王赧 四十三年，宣太后 诱杀义渠王 于甘泉宫 ，因起兵灭之，始置陇西 、北地 、上郡 焉。

戎 本无君长，夏后氏 末及商周 之际，或从侯伯征伐有功，天子爵之，以为藩服。春秋 时，陆浑 、蛮氏戎 称子，战国 世，大荔 、义渠 称王，及其衰亡，馀种皆反旧为酋豪云。

羌无弋爰剑 者，秦厉公 时为秦 所拘执，以为奴隶。不知爰剑 何戎 之别也。后得亡归，而秦 人追之急，藏于岩穴中得免。羌 人云爰剑 初藏穴中，秦 人焚之，有景象如虎，为其蔽火，得以不死。既出，又与劓女遇于野，遂成夫妇。女耻其状，被发覆面，羌 人因以为俗，遂俱亡入三河间。诸羌 见爰剑 被焚不死，怪其神，共畏事之，推以为豪。河湟 间少五谷，多禽兽，以射猎为事，爰剑 教之田畜，遂见敬信，庐落种人依之者日益众。羌 人谓奴为无弋，以爰剑 尝为奴隶，故因名之。其后世世为豪。

至爰剑 曾孙忍 时，秦献公 初立，欲复穆公 之迹，兵临渭首 ，灭狄䝠戎 。忍 季父卬 畏秦 之威，将其种人附落而南，出赐支河 曲西数千里，与众羌 绝远，不复交通。其后子孙分别，各自为种，任随所之。或为牦牛种 ，越巂羌 是也；或为白马种 ，广汉羌 是也；或为参狼种 ，武都羌 是也。忍 及弟舞 独留湟中 ，并多娶妻妇。忍 生九子为九种，舞 生十七子为十七种，羌 之兴盛，从此起矣。

及忍 子研 立，时秦孝公 雄强，威服羌戎 。孝公 使太子驷 率戎狄 九十二国朝周显王 。研 至豪健，故羌 中号其后为研种 。及秦始皇 时，务并六国，以诸侯为事，兵不西行，故种人得以繁息。羌 既兼天下，使蒙恬 将兵略地，西逐诸戎 ，北却众狄 ，筑长城 以界之，众羌 不复南度。

至于汉 兴，匈奴冒顿 兵强，破东胡 ，走月氏 ，威震百蛮 ，臣服诸羌 。景帝 时，研种留何 率种人求守陇西 塞，于是徙留何 等于狄道 、安故 ，至临洮 、氐道 、羌道 县。及武帝 征伐四夷 ，开地广境，北却匈奴 ，西逐诸羌 ，乃度河 、湟 ，筑令居塞 ；初开河西 ，列置四郡，通道玉门 ，隔绝羌胡 ，使南北不得交关。于是障塞亭燧出长城 外数千里。时先零羌 与封养牢姐种 解仇结盟，与匈奴 通，合兵十馀万，共攻令居 、安故 ，遂围枹罕 。汉 遣将军李息 、郎中令徐自为 将兵十万人击平之。始置护羌 校尉，持节统领焉。羌 乃去湟中 ，依西海 、盐池 左右。汉 遂因山为塞，河西 地空，稍徙人以实之。

至宣帝 时，遣光禄大夫义渠安国 觇行诸羌 ，其先零 种豪言：“愿得度湟水 ，逐人所不田处以为畜牧。”安国 以事奏闻，后将军赵充国 以为不可听。后因缘前言，遂度湟水 ，郡县不能禁。至元康 三年，先零 乃与诸羌 大共盟誓，将欲寇边。帝闻，复使安国 将兵观之。安国 至，召先零 豪四十馀人斩之，因放兵击其种，斩首千馀级。于是诸羌 怨怒，遂寇金城 。乃遣赵充国 与诸将将兵六万人击破平之。至研 十三世孙烧当 立。元帝 时，彡姐 等七种羌 寇陇西 ，遣右将军冯奉世 击破降之。从爰剑种 五世至研 ，研 最豪健，自后以研 为种号。十三世至烧当 ，复豪健，其子孙更以烧当 为种号。自彡姐羌 降之后数十年，四夷 宾服，边塞无事。至王莽 辅政，欲耀威德，以怀远为名，乃令译讽旨诸羌 ，使共献西海 之地，初开以为郡，筑五县，边海亭燧相望焉。

滇良 者，烧当 之玄孙也。时王莽 末，四夷 内侵，及莽 败，众羌 遂还据〔西海 〕为寇。更始 、赤眉 之际，羌 遂放纵，寇金越 、陇西 。隗嚣 虽拥兵而不能讨之，乃就慰纳，因发其众与汉 相拒。建武 九年，隗嚣 死，司徒掾班彪 上言：“今凉州 部皆有降羌 ，羌胡 被发左衽，而与汉 人杂处，习俗既异，言语不通，数为小吏黠人所见侵夺，穷恚无聊，故致反叛。夫蛮夷 寇乱，皆为此也。旧制益州 部置蛮夷 骑都尉，幽州 部置领乌桓 校尉，凉州 部置护羌 校尉，皆持节领护，理其怨结，岁时循行，问所疾苦。又数遣使驿通动静，使塞外羌夷 裏为吏耳目，州郡因此可得儆备。今宜复如旧，以明威防。”光武 从之，即以牛邯 为护羌 校尉，持节如旧。及邯 卒而职省。十年，先零 豪与诸种相结，复寇金城 、陇西 ，遣中郎将来歙 等击之，大破。事已具歙传 。十一年夏，先零种 复寇临洮 ，陇西 太守马援 破降之。后悉归服，徙置天水 、陇西 、扶风 三郡。明年，武都参狼羌 反。援 又破降之。事已具援传 。

自烧当 至滇良 ，世居河 北大允谷 ，种小人贫。而先零 、卑湳 并皆强富，数侵犯之。滇良 父子积见陵易，愤怒，而素有恩信于种中，于是集会附落及诸杂种，乃从大榆 入，掩击先零 、卑湳 ，大破之，杀三千人，掠取财畜，夺居其地木榆 中，由是始强。

滇良 子滇吾 立。中元元年，武都参狼羌 反，杀略吏人，太守与战不胜，陇西 太守刘盱 遣从事辛都 、监军掾李苞 ，将五千人赴武都 ，与羌 战，斩其酋豪，首虏千馀人。时武都 兵亦更破之，斩首千馀级，馀悉降。时滇吾 附落转盛，常雄诸羌 ，每欲侵边者，滇吾 转教以方略，为其渠帅。二年秋，烧当羌滇吾 与弟滇崖 率步骑五千寇陇西 塞，刘盯 遣兵于枹罕 击之，不能克，又战于允街 ，为羌 所败，杀五百馀人。于是守塞诸羌 皆复相率为寇。遣谒者张鸿 领诸郡兵击之，战于允吾 、唐谷 ，军败，鸿 及陇西 长史田飒 皆没。又天水 兵为牢姐种 所败于白石 ，死者千馀人。

时烧何 豪有妇人比铜钳 者，年百馀岁，多智算，为种人所信向，皆从取计策。时为卢水胡 所击，比铜钳 乃将其众来依郡县。种人颇有犯法者，临羌 长收系比铜钳 ，而诛杀其种六七百人。显宗 怜之，乃下诏曰：“昔桓公 伐戎 而无仁惠，故春秋 贬曰‘齐 人’。今国家无德，恩不及远，羸弱何辜，而当并命！夫长平 之暴，非帝者之功，咎由太守长吏妄加残戮。比铜钳 尚生者，所在致医药养视，令招其种人，若欲归故地者，厚遣送之。其小种若束手自诣，欲效功者，皆除其罪。若有逆谋为吏所捕，而狱状未断，悉以赐有功者。”

永平 元年，复遣中郎将窦固 、捕虏将军马武 等击滇吾 于西邯 ，大破之。事已具武 等传。滇吾 远引去，馀悉散降，徙七千口置三辅 。以谒者窦林 领护羌 校尉，居狄道 。林 为诸羌 所信，而滇岸 遂诣林 降。林 为下吏所欺，谬奏上滇岸 以为大豪，承制封为归义侯 ，加号汉 大都尉。明年，滇吾 复降，林 复奏其第一豪，与俱诣阙献见。帝怪一种两豪，疑其非实，以事诘林 。林 辞窘，乃伪对曰：“滇岸 即滇吾 ，陇西 语不正耳。”帝穷验知之，怒而免林 官。会凉州 刺史又奏林 臧罪，遂下狱死。谒者郭襄 代领校尉事，到陇西 ，闻凉州羌 盛，还诣阙，抵罪，于是复省校尉官。滇吾 子东吾 立，以父降汉 ，乃入居塞内，谨愿自守。而诸弟迷吾 等数为寇盗。

肃宗建初 元年，安夷 县吏略妻卑湳种羌 妇，吏为其夫所杀，安夷 长宗延 追之出塞，种人恐见诛，遂共杀延 ，而与勒姐 及吾良 二种相结为寇。陇西 太守孙纯 遣从事李睦 及金城 兵会和罗谷 ，与卑湳 等战，斩首虏数百人。复拜故度辽 将军吴棠 领护羌 校尉，居安夷 。二年夏，迷吾 遂与诸众聚兵，欲叛出塞。金城 太守郝崇 追之，战于荔谷 ，崇 兵大败，塞 轻骑得脱，死者二千馀人。于是诸种及属国卢水胡 悉与相应，吴棠 不能制，坐征免。武威 太守傅育 代为校尉，移居临羌 。迷吾 又与封养 种豪布桥 等五万馀人共寇陇西 、汉阳 ，于是遣行车骑将军马防 ，长水 校尉耿恭 副，讨破之。于是临洮 、索西 、迷吾 等悉降。防 乃筑索西城 ，徙陇西 南部都尉戍之，悉复诸亭候。至元和 三年，迷吾 复与弟号吾 诸杂种反叛。秋，号吾 先轻入寇陇西 界，郡督烽掾李章 追之，生得号吾 ，将诣郡。号吾 曰：“独杀我，无损于羌 。诚得生归，必悉罢兵，不复犯塞。”陇西 太守张纡 权宜放遣，羌 即为解散，各归故地，迷吾 退居河 北归义城 。傅育 不欲失信伐之，乃募人斗诸羌胡 ，羌胡 不肯，遂复叛出塞，更依迷吾 。

章和 元年，育 上请发陇西 、张掖 、酒泉 各五千人，诸郡太守将之，育自领汉阳 、金城 五千人，合二万兵，与诸郡克期击之，令陇西 兵据河 南，张揶 、酒泉 兵遮其西。并未及会，育 军独进。迷吾 闻之，徙庐落去。育 选精骑三千穷追之，夜至建威 南三兜谷 ，去虏数里，须旦击之，不设备。迷吾 乃伏兵三百人，夜突育 营，营中惊坏散走，育 下马手战，杀十馀人而死，死者八百八十人。及诸郡兵到，羌 遂引去。育 ，北地 人也。显宗 初，为临羌 长，与捕虏将军马武 等击羌滇吾 ，功冠诸军；及在武威 ，威声闻于匈奴 。食禄数十年，秩奉尽赡给知友，妻子不免操井臼。肃宗 下诏追褒美之。封其子毅 为明进侯 ，七百户。以陇西 太守张纡 代为校尉，将万人屯临羌 。 ^

迷吾 既杀傅育 ，狃（ ） 〔忕〕边利。章和 元年，复与诸种步骑七千人入金城 塞。张纡 遣从事司马防 将千馀骑及金城 兵会战于木乘谷 ，迷吾 兵败走，因译使欲降，纡 纳之。遂将种人诣临羌县 ，纡 设兵大会，施毒酒中，羌 饮醉，纡 因自击，伏兵起，诛杀酋豪八百馀人。斩迷吾 等五人头，以祭育 冢。复放兵击在山谷间者，斩首四百馀人，得生口二千馀人。迷吾 子迷唐 及其种人向塞号哭，与烧何 、当煎 、当阗 等相结，以子女及金银娉纳诸种，解仇交质，将五千人寇陇西 塞，太守寇盯 与战于白石 ，迷唐 不利，引还大 、小榆谷 ，北招属国诸胡 ，会集附落，种众炽盛，张纡 不能讨。永元 元年，纡 坐征，以张掖 太守邓训 代为校尉，稍以赏赂离间之，由是诸种少解。

东吾 子东号 立。是时号吾 将其种人降。校尉邓训 遣兵击迷唐 ，迷唐 去大 、小榆谷 ，徙居颇岩谷 。和帝永元 四年，训 病卒，蜀郡 太守聂尚 代为校尉。尚 见前人累征不克，欲以文德服之，乃遣驿使招呼迷唐 ，使还居大 、小榆谷 。迷唐 既还，遣祖母卑缺 诣尚 ，尚 自送至塞下，为设祖道，令译田汜 等五人护送至庐落。迷唐 因而反叛，遂与诸种共生屠裂汜 等，以血盟诅，复寇金城 塞。五年，尚 坐征免，居延 都尉贯友 代为校尉。友 以迷唐 难用德怀，终于叛乱，乃遣驿使构离诸种，诱以财货，由是解散。友 乃遣兵出塞，攻迷唐 于大 、小榆谷 ，获首虏八百馀人，收麦数万斛，遂夹逢留大河 筑城坞，作大航，造河 桥，欲度兵击迷唐 。迷唐 乃率部落远依赐支河 曲。至八年，友 病卒，汉阳 太守史充 代为校尉。充 至，遂发湟中羌胡 出塞击迷唐 ，而羌 迎败充 兵，水数百人。明年，充 坐征，代郡 太守吴祉 代为校尉。其秋，迷唐 率八千人寇陇西 ，杀数百人，乘胜深入，胁塞内诸种羌 共为寇盗，众羌 复悉与相应，合步骑三万人，击破陇西 兵，杀大夏 长。遣行征西将军刘尚 、越骑校尉赵代 副，将北军五营、黎阳 、雍营 、三辅 积射及边兵羌胡 三万人讨之。尚 屯狄道 ，代 屯枹罕 。尚 遣司马寇盱 监诸郡兵，四面并会。迷唐 惧，弃老弱奔入临洮 南。尚 等追至高山。迷唐 穷迫，率其精强大战。盱 斩虏千馀人，得牛马羊万馀头。迷唐 引去。汉 兵死伤亦多，不能复追，乃还入塞。明年，尚 、代 并坐畏懦征下狱，免。谒者王信 领尚 营屯枹罕 ，谒者耿谭 领代 营屯白石 。谭 乃设购赏，诸种颇来内附。迷唐 恐，乃请降。信 、谭 遂受降罢兵，遣迷唐 诣阙。其馀种人不满二千，饥窘不立，入居金城 。和帝 令迷唐 将其种人还大 、小榆谷 。迷唐 以为汉 作河 桥，兵来无常，故地不可复居，辞以种人饥饿，不肯远出。吴祉 等乃多赐迷唐 金帛，令籴谷市畜，促使出塞，种人更怀猜惊。十二年，遂复背叛，乃胁将湟中 诸胡 ，寇钞而去。王信 、耿谭 、吴祉 皆坐征，以酒泉 太守周鲔 代为校尉。明年，迷唐 复还赐支河 曲。

初，累姐种 附汉 ，迷唐 怨之，遂击杀其酋豪，由是与诸种为仇，党援益疏。其秋，迷唐 复将兵向塞，周鲔 与金城 太守侯霸 ，及诸郡兵、属国湟中月氏 诸胡 、陇西牢姐羌 ，合三万人，出塞至允川 ，与迷唐 战。周鲔 还营自守，唯侯霸 失陷陈，斩首四百馀级。羌 众折伤，种人瓦解，降者六千馀口，分徙汉阳 、安定 、陇西 。迷唐 遂弱，其种众不满千人，远逾赐支河 首，依发羌 居。明年，周鲔 坐畏懦征，侯霸 代为校尉。安定 降羌烧何种 胁诸羌数百人反叛，郡兵击灭之，悉没入弱口为奴婢。

时西海 及大 、小榆谷 左右无复羌 寇。隃麋 相曹凤 上言：“西戎 为害，前世所患，臣不能纪古，且以近事言之。自建武 以来，其犯法者，常从烧当种 起。所以然者，以其居大 、小榆谷 ，土地肥美，又近塞内，诸种易以为非，难以攻伐。南得钟存 以广其众，北阻大河 因以为固，又有西海 鱼盐之利，缘山滨水，以广田蓄，故能强大，常雄诸种，恃其权勇，招诱羌胡 。今者衰困，党援坏沮，亲属离叛，馀胜兵者不过数百，亡逃栖窜，远依发羌 。臣愚以为宜及此时，建复西海 郡县，规固二榆 ，广设屯田，隔塞羌胡 交关之路，遏绝狂狡窥欲之源，又殖谷富边，省委输之役，国家可以无西方之忧。”于是拜凤 为金城 西部都尉，将徙士屯龙耆 。后金城 长史上官鸿 上开置归义 、建威 屯田二十七部，侯霸 复上置东西邯 屯田五部，增留 、逢 二部，帝皆从之。列屯夹河 ，合三十四部。其功垂立。至永初 中，诸羌 叛，乃罢。迷唐 失众，病死。有一子来降，户不满数十。

东号 子麻奴 立。初随父降，居安定 。时诸降羌 布在郡县，皆为吏人豪右所徭役，积以愁怨。安帝永初 元年夏，遣骑都尉王弘 发金城 、陇西 、汉阳羌 数百千骑征西域 ，弘 迫促发遣，群羌 惧远屯不还，行到酒泉 ，多有散叛。诸郡各发兵儌遮，或覆其庐落。于是勒姐 、当煎 大豪东岸 等愈惊，遂同时奔溃。麻奴 兄弟因此遂与种人俱西出塞。

先零 别种漬零 与钟羌 诸种大为寇掠，断陇 道。时羌 归附既久，无复器甲，或持竹竿木枝以代戈矛，或负板案以为盾，或执铜镜以象兵，郡县畏懦不能制。冬，遣车骑将军邓骘 ，征西校尉任尚 副，将五营及三河 、三辅 、汝南 、南阳 、颍川 、太原 、上党 兵合五万人，屯汉阳 。明年春，诸郡兵未及至，钟羌 数千人先击败骘 军于冀 西，杀千馀人。校尉侯霸 坐众羌 反叛征免，以西域 都护段禧 代为校尉。其冬，骘 使任尚 及从事中郎司马钧 率诸郡兵与滇零 等数万人战于平襄 ，尚 军大败，死者八千馀人。于是滇零 等自称“天子”于北地 ，招集武都 、参狼 、上郡 、西河 诸杂种，众遂大盛，东犯赵 、魏 ，南入益州 ，杀汉中 太守董炳 ，遂寇钞三辅 ，断陇 道。湟中 诸县粟石万钱，百姓死亡不可胜数。朝廷不能制，而转运难剧，遂诏骘 还师，留任尚 屯汉阳 ，为诸军节度。朝廷以邓太后 故，迎拜骘 为大将军，封任尚乐亭侯 ，食邑三百户。

三年春，复遣骑都尉任仁 督诸郡屯兵救三辅 。仁 战每不利，众羌乘胜，汉 兵数挫。当煎 、勒姐种 攻没破羌县 ，钟羌 又没临洮县 ，生得陇西 南部都尉。明年春，滇零 遣人寇褒中 ，燔烧邮亭，大掠百姓。于是汉中 太守郑勤 移屯褒中 。军营久出无功，有废农桑，乃诏任尚 将吏兵还屯长安 ，罢遣南阳 、颍川 、汝南 吏士，置京兆 虎牙都尉于长安 ，扶风 都尉于雍 ，如西京三辅 都尉故事。时羌 复攻褒中 ，郑勤 欲击之。主簿段崇 谏，以为虏乘胜，锋不可当，宜坚守待之。勤 不从，出战，大败，死者三千馀人，段崇 及门下史王宗 、原展 以身捍刃，与勤 俱死。于是徙金城郡 居襄武 。任仁 战累败，而兵士放纵，槛车征诣廷尉诏狱死。段禧 病卒，复以前校尉侯霸 代之，遂移居张掖 。五年春，任尚 坐无功征免。羌 遂入寇河东 ，至河内 ，百姓相惊，多奔南度河 。使北军中候朱宠 将五营士屯孟津 ，诏魏郡 、赵国 、常山 、中山 缮作坞候六百一十六所。

羌 既转盛，而二千石、令、长多内郡人，并无守战意，皆争上徙郡县以避寇难。朝廷从之，遂移陇西 徙襄武 ，安定 徙美阳 ，北地 徙池阳 ，上郡 徙衙 。百姓恋土，不乐去旧，遂乃刈其禾稼，发彻室屋，夷营壁，破积聚。时连旱蝗饥荒，而驱蹙劫略，流离分散，随道死亡，或弃捐老弱，或为人仆妾，丧其太半。复以任尚 为侍御史，击众羌 于上党羊头山 ，破之，诱杀降者二百馀人，乃罢孟津 屯。其秋，汉阳 人杜琦 及弟季贡 、同郡王信 等与羌 通谋，聚众人上郢城 ，琦 自称安汉 将军。于是诏购募得琦 首者，封列侯，赐钱百万，羌胡 斩琦 者赐金百斤，银二百斤。汉阳 太守赵博 遣刺客杜习 刺杀琦 ，封习讨奸侯 ，赐钱百万。而杜季贡 、王信 等将其众据樗泉营 。侍御史唐喜 领诸郡兵讨破之，斩王信 等六百馀级，没入妻子五百馀人，收金（钱） 〔银〕彩帛一亿已上。杜〔季〕贡 亡从滇零 。六年，任尚 复坐征免。滇零 死，子零昌 代立，年尚幼少，同种狼莫 为其计策，以杜〔季〕贡 为将军，别居丁奚城 。七年夏，骑都尉马贤 与侯霸 掩击零昌 别部牢羌 于安定 ，首虏千人，得驴骡骆驼马牛羊二万馀头，以畀得者。

元初 元年春，遣兵屯河内 ，通谷冲要三十三所，皆作坞壁，设鸣鼓。零昌 遣兵寇雍城 ，又号多 与当煎 、勒姐 大豪共胁诸种，分兵钞掠武都 、汉中 。巴郡板楯蛮 将兵救之，汉中 五官掾程信 率壮士与蛮 共击破之。号多 退走，还断陇 道，与零昌 通谋。侯霸 、马贤 将湟中 吏人及降羌胡 于枹罕 击之，斩首二百馀级。凉州 刺史皮杨 击羌 于狄道 ，大败，死者八百馀人，杨 坐征免。侯霸 病卒，汉阳 太守庞参 代为校尉。参 以恩信招诱之。二年春，号多 等率众七千馀人诣参 降，遣诣阙，赐号多 侯印绶遣之。参 始还居令居 ，通河西 道。而零昌种 众复分寇益州 ，遣中郎将尹就 将南阳 兵，因发益部 诸郡屯兵击零昌 党吕叔都 等。至秋，蜀 人陈省 、罗横 应募，刺杀叔都 ，皆封侯赐钱。又使屯骑校尉班雄 屯三辅 ，遣左冯翊司马钧 行征西将军，督右扶风仲光 、安定 太守杜恢 、北地 太守盛包 、京兆 虎牙都尉耿溥 、右扶风 都尉皇甫旗 等，合八千馀人，又庞参 将宪胡 兵七千馀人，与钧 分道并北击零昌 。参 兵至勇士 东，为杜季贡 所败，于是引退。钧 等独进，攻拔丁奚城 ，大克获。杜季贡 率众伪逃。钧 令光 、恢 、包 等收羌 禾稼，光 等违钧 节度，散兵深入，羌 乃设伏要击之。钧 在城中，怒而不救，光 〔等〕并没，死者三千馀人。钧 乃遁还，坐征自杀。庞参 以失期军败抵罪，以马贤 代领校尉事。后遣任尚 为中郎将，将羽林、缇骑、五营子弟三千五百人，代班雄 屯三辅 。尚 临行，怀 令虞诩 说尚 曰：“使君频奉国命讨逐寇贼，三州屯兵二十馀万人，弃农桑，疲苦徭役，而未有功效，劳费日滋。若此出不克，诚为使君危之。”尚 曰：“忧惶久矣，不知所如。”诩 曰：“兵法弱不攻强，走不逐飞，自然之势也。今虏皆马骑，日行数百，来如风雨，去如绝弦，以步追之，势不相及，所以旷而无功也。为使君计者，莫如罢诸郡兵，各令出钱数千，二十人共市一马，如此，可舍甲胄，驰轻兵，以万骑之众，逐数千之虏，追尾掩截，其道自穷。便人利事，大功立矣。”尚 大喜，即上言用其计。乃遣轻骑钞击杜季贡 于丁奚城 ，斩首四百馀级，获牛马羊数千头。

明年夏，度辽 将军邓遵 率南单于 及左鹿蠡王须沈 万骑，击零昌 于灵州 ，斩首八百馀级，封须沈 为破虏侯 ，金印紫绶，赐金帛各有差。任尚 遣兵击破先零羌 于丁奚城 。秋，筑冯翊 北界候坞五百所。任尚 又遣假司马募陷陈士，击零昌 于北地 ，杀其妻子，得牛马羊二万头，烧其庐落，斩首七百馀级，得僭号文书及所没诸将印绶。

四年春，尚 遣当阗种宪榆鬼 等五人刺杀杜季贡 ，封榆鬼 为破羌侯 。其夏，尹就 以不能定益州 ，坐征抵罪，以益州 刺史张乔 领尹就 军屯。招诱叛羌 ，稍稍降散。秋，任尚 复募效功种号封 刺杀零昌 ，封号封 为羌王 。冬，任尚 将诸郡兵与马贤 并进北地 击狼莫 ，贤 先至安定青石岸 ，狼莫 逆击败之。会尚 兵到高平 ，因合势俱进，狼莫 等引退，乃转营迫之，至北地 ，相持六十馀日，战于富平〔上〕河 （上） ，大破之，斩首五千级，还得所略人男女千馀人，牛马驴羊骆驼十馀万头，狼莫 逃走，于是西河虔人种羌 万一千口诣邓遵 降。

五年，邓遵 募上郡全无种羌雕何 等刺杀狼莫 ，赐雕何 为羌侯 ，封遵武阳侯 ，三千户。遵 以太后从弟故，爵封优大。任尚 与遵 争功，又诈增首级，受赇枉法，臧千万已上，槛车征弃市，没人田庐奴婢财物。自零昌 、狼莫 死后，诸羌 瓦解，三辅 、益州 无复寇儆。

自羌 叛十馀年间，兵连师老，不暂宁息。军旅之费，转运委输，用二百四十馀亿，府帑空竭。延及内郡，边民死者不可胜数，并凉 二州遂至虚耗。

六年春，勒姐种 与陇西种羌号良 等通谋欲反，马贤 逆击之于安故 ，斩号良 及种人数百级，皆降散。

永宁 元年春，上郡沈氐种羌 五千馀人复寇张掖 。其夏，马贤 将万人击之。初战失利，死者数百人，明日复战，破之，斩首千八百级，获生口千馀人，马牛羊以万数，馀虏悉降。时当煎种 大豪饥〔五〕 等，以贤 兵在张掖 ，乃乘虚寇金城 ，贤 还军追之出塞，斩首数千级而还。烧当 、烧何种 闻贤 军还，率三千馀人复寇张掖 ，杀长吏。初，饥五 同种大豪卢匆 、忍良 等千馀户别留允街 ，而首施两端。建光 元年春，马贤 率兵召卢匆 斩之，因放兵击其种人，首虏二千馀人，掠马牛羊十万头，忍良 等皆亡出塞。蛮书封贤安亭侯 ，食邑千户。忍良 等以麻奴 兄弟本烧当 世嫡，而贤 抚恤不至，常有怨心。秋，遂相结共胁将诸种步骑三千人寇湟 中，攻金城 诸县。贤 将先零种 赴击之，战于牧苑，兵败，死者四百馀人。麻奴 等又败武威 、张掖 郡兵于令居 ，因胁将先零 、沈氐 诸种四千馀户，缘山西走，寇武威 。贤 追到鸾鸟 ，招引之，诸种降者数千，麻奴 南还湟中 。延光 元年春，贤 追到湟中 ，麻奴 出塞度河 ，贤 复追击战破之，种众散遁，诣凉州 刺史宗汉 降。麻奴 等孤弱饥困，其年冬，将种众三千馀户诣汉阳 太守耿种 降。安帝 假金印紫绶，赐金银彩缯各有差。是岁，虔人种羌 与上郡胡 反，攻穀罗城 ，度辽 将军耿夔 将诸郡兵及乌桓 骑赴击破之。三年秋，陇西郡 始还狄道 焉。麻奴 弟犀苦 立。

顺帝永建 元年，陇西钟羌 反，校尉马贤 将七千馀人击之，战于临洮 ，斩首千馀级，皆率种人降。进封贤都乡侯 。自是凉州 无事。

至四年，尚书仆射虞诩 上疏曰：“臣闻子孙以奉祖为孝，君上以安民为明，此高宗 、周宣 所以上配汤 、武 也。禹贡 雍州 之域，厥田惟上。且沃野千里，谷稼殷积，又有龟兹盐池 以为民利。水草丰美，土宜产牧，牛马衔尾，群羊塞道。北阻山河 ，乘厄据险。因渠以溉，水舂河漕。用功省少，而军粮饶足。故孝武皇帝 及光武 筑朔方 ，开西河 ，置上郡 ，皆为此也。而遭元元无妄之灾，众羌 内溃，郡县兵荒二十馀年。夫弃沃壤之饶，损自然之财，不可谓利；离河 山之阻，守无险之处，难以为固。今三郡未复，园陵单外，而公卿选懦，容头过身，张解设难，但计所费，不图其安。宜开圣德，考行所长。”书奏，帝乃复三郡。使谒者郭璜 督促徙者，各归旧县，缮城郭，置候驿。既而激河浚渠为屯田，省内郡费岁一亿计。遂令安定 、北地 、上郡 及陇西 、金城 常储谷粟，令周数年。

马贤 以犀苦 兄弟数背叛，因系质于令居 。其冬，贤 坐征免，右扶风韩皓 代为校尉。明年，犀苦 诣皓 自言求归故地，皓 复不遣。因转湟中 屯田，置两河间，以逼群羌 。皓 复坐征，张掖 太守马续 代为校尉。两河间羌 以屯田近之，恐必见图，乃解仇诅盟，各自儆备。续 欲先示恩信，乃上移屯田还湟中 ，羌 意乃安。至阳嘉 元年，以湟中 地广，更增置屯田五部，并为十部。二年夏，复置陇西 南部都尉如旧制。

三年，钟羌良封 等复寇陇西 、汉阳 ，诏拜前校尉马贤 为谒者，镇抚诸种。马续 遣兵击良封 ，斩首数百级。四年，马贤 亦发陇西 吏士及羌胡 兵击杀良封 ，斩首千八百级，获马牛羊五万馀头，良封 亲属并诣（实） 〔贤 〕降。贤 复进击钟羌且昌 ，且昌 等率诸种十馀万诣凉州 刺史降。永和 元年，马续 迁度辽 将军，复以马贤 代为校尉。初，武都 塞上白马羌 攻破屯官，反叛连年。二年春，广汉属国 都尉击破之，斩首六百馀级，马贤 又击斩其渠帅饥指累祖 等三百级，于是陇右 复平。明年冬，烧当种那离 等三千馀骑寇金城 塞，马贤 将兵赴击。斩首四百馀级，获马千四百匹。那离 等复西招羌胡 ，杀伤吏民。

四年，马贤 将湟中 义从兵及羌胡 万馀骑掩击那离 等，斩之，获首虏千二百馀级，得马骡羊十万馀头。征贤 为弘农 太守，以来机 为并州 刺史，刘秉 为凉州 刺史，并当之职。大将军梁商 谓机 等曰：“戎狄 荒服，蛮夷 要服，言其荒忽无常。而统领之道，亦无常法，临事制宜，略依其俗。今三君素性疾恶，欲分明白黑。孔子 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况戎狄 乎！其务安羌胡 ，防其大故，忍其小过。”机 等天性虐刻，遂不能从。到州之日，多所扰发。 ~~

五年夏，且冻 、傅难种羌 等遂反叛，攻金城 ，与西塞 及湟中 杂种羌胡 大寇三辅 ，杀害长吏。机 、秉 并坐征。于是发京师近郡及诸州兵讨之，拜马贤 为征西将军，以骑都尉耿叔 副，将左右羽林、五校士及诸州郡兵十万人屯汉阳 。又于扶风 、汉阳 、陇道 作坞壁三百所，置屯兵，以保聚百姓。且冻 分遣种人寇武都 ，烧陇关 ，掠苑马。六年春，马贤 将五六千骑击之，到射姑山 ，贤 军败，贤 及二子皆战殁。顺帝 愍之，赐布三千匹，谷千斛，封贤 孙光 为舞阳亭侯 ，租入岁百万。遣侍御史督录征西营兵，存恤死伤。

于是东西羌 遂大合。巩唐种 三千馀骑寇陇西 ，又烧园陵，掠关中 ，杀伤长吏，郃阳 令任 追击，战死。遣中郎将庞浚 募勇士千五百人顿美阳 ，为凉州 援。武威 太守赵冲 追击鞏唐羌 ，斩首四百馀级，得马牛羊驴万八千馀头，羌 二千馀人降。诏冲 督河西 四郡兵为节度。罕种羌 千馀寇北地 ，北地 太守贾福 与赵冲 击之，不利。秋，诸种八九千骑寇武威 ，凉部 震恐。于是复徙安定 居扶风 ，北地 居冯翔 ，遣行车骑将军执金吾张乔 将左右羽林、五校士及河内 、南阳 、汝南 兵万五千屯三辅 。汉安 元年，以赵冲 为护羌 校尉。冲 招怀叛羌 ，罕种 乃率邑落五千馀户诣冲 降。于是罢张乔 军屯。唯烧何种 三千馀落据参 北界。三年夏，赵冲 与汉阳 太守张贡 掩击之，斩首千五百级，得牛羊驴十八万头。冬，冲 击诸种，斩首四千馀级。诏冲 一子为郎。冲 复追击于阿阳 ，斩首八百级。于是诸种前后三万馀户诣凉州 刺史降。

建康 元年春，护羌 从事马玄 遂为诸羌 所诱，将羌 众亡出塞，领护羌 校尉卫瑶 追击玄 等，斩首八百馀级，得牛马羊二十馀万头。赵冲 复追叛羌 到建威鹯阴河 。军度〔未〕竟，所将降胡 六百馀人叛走，冲 将数百人追之，遇羌 伏兵，与战殁。冲 虽身死，而前后多所斩获，羌 由是衰耗。永嘉 元年，封冲 子恺义阳亭侯 。以汉阳 太守张贡 代为校尉。左冯翊梁并 稍以恩信招诱之，于是离湳 、狐奴 等五万馀户诣并 降，陇右 复平。并 ，大将军冀 之宗人。封为鄠侯 ，邑二千户。

自永和羌 叛，至乎是岁，十馀年间，费用八十馀亿。诸将多断盗牢禀，私自润入，皆以珍宝货赂左右，上下放纵，不恤军事，士卒不得其死者，白骨相望于野。

桓帝建和 二年，白马羌 寇广汉属国 ，杀长吏。是时西羌 及湟中胡 复畔为寇，益州 刺史率板楯蛮 讨破之，斩首招降二十万人。

永寿元年， 校尉张贡 卒，以前南阳 太守第五访 代为校尉，甚有威惠，西垂无事。延憙 二年，访 卒，以中郎将段颎 代为校尉。时烧当 八种寇陇右 ，颎 击大破之。四年，零吾 复与先零 及上郡沈氏 、牢姐 诸种并力寇并 、凉 及三辅 。会段颎 坐事征，以济南 相胡闳 代为校尉。闳 无威略，羌 遂陆梁，覆没营坞，寇患转盛，中郎将皇甫规 击破之。五年，沈氐 诸种复寇张掖 、酒泉 ，皇甫规 招之，皆降。事已规传 。鸟吾种 复寇汉阳 ，陇西 、金城 诸郡兵共击破之，各还降附。至冬，滇那 等五六千人复攻武威 、张掖 、酒泉 ，烧民庐舍。六年，陇西 太守孙羌 击破之，斩首溺死三千馀人。胡闳 疾，复以段颎 为校尉。

永康 元年，东羌岸尾 等胁同种连寇三辅 ，中郎将张奂 追破斩之，事已具奂传 。当煎羌 寇武威 ，破羌 将军段颎 复破灭之，馀悉降散。事已具颎传 。灵帝建宁 三年，烧当羌 奉使贡献。中平 元年，北地 降羌先零种 因黄巾 大乱，乃与（汉） 〔湟〕中羌 、义从胡北宫伯玉 等反，寇陇右 。事已具董卓传 。兴平 元年，冯翊 降羌 反，寇诸县，郭汜 、樊稠 击破之，斩首数千级。

自爰剑 后，子孙支分凡百五十种。其九种在赐支河首 以西，及在蜀 、汉 徼北，前史不载口数。唯参狼 在武都 ，胜兵数千人。其五十二种衰少，不能自立，分散为附落，或绝灭无后，或引而远去。其八十九种，唯钟 最强，胜兵十馀万。其馀大者万馀人，小者数千人，更相钞盗，盛衰无常，无虑顺帝 时胜兵合可二十万人。发羌 、唐旄 等绝远，未尝往来。牦牛 、白马羌 在蜀 、汉 ，其种别名号，皆不可纪知也。建武 十二年，广汉 塞外白马羌 豪楼登 等率种人五千馀户内属，光武 封楼登 为归义君长。至和帝永元 六年，蜀郡徼外大牂夷种羌 豪造头 等率种人五十馀万口内属，拜造头 为邑君长，赐印绶。至安帝永初 元年，蜀郡徼外羌龙桥 等六种万七千二百八十口内属。明年，蜀郡 徼外羌薄申 等八种三万六千九百口复举土内属。冬，广汉 塞外参狼种羌 二千四百口复来内属。桓帝建和 二年，白马羌 千馀人寇广汉属国 ，杀长吏，益州 刺史率板楣蛮 讨破之。

湟中月氏胡 ，其先大月氏 之别也，旧在张掖 、酒泉 地。月氏王 为匈奴冒顿 所杀，馀种分散，西逾葱领 。其羸弱者南入山阻，依诸羌 居止，遂与共婚姻。及骠骑将军霍去病 破匈奴 ，取西河 地，开湟中 ，于是月氏 来降，与汉 人错居。虽依附县官，而首施两端。其从汉 兵战斗，随势强弱。被服饮食言语略与羌 同，亦以父名母姓为种。其大种有七，胜兵合九千馀人，分在惶中 及令居 。又数百户在张掖 ，号曰义从胡 。中平 元年，与北宫伯玉 等反，杀护羌 校尉泠徵 、金城 太守陈懿 ，遂寇乱陇右 焉。

论曰：羌戎 之患，自三代 尚矣。汉 世方之匈奴 ，颇为衰寡，而中兴以后，边难渐大。朝规失绥御之和，戎帅骞然诺之信。其内属者，或倥偬于豪右之手，或屈折于奴仆之勤。塞候时清，则愤怒而思祸；桴革暂动，则属鞬以鸟惊。故永初 之间，群种蜂起。遂解仇嫌，结盟诅，招引山豪，转相啸聚，揭木为兵，负柴为械。（穀） 〔毂〕马扬埃，陆梁于三辅 ；建号称制，恣睢于北地 。东犯赵 、魏 之郊，南入汉 、蜀 之鄙，塞湟中 ，断陇道 ，烧陵园，剽城市，伤败踵系，羽书日闻。并 、凉 之士，冲残毙，壮焊则委身于兵场，女妇则徽纆而为虏，发冢露觜，死生涂炭。自西戎 作逆，未有陵斥上国若斯其炽也。和熹 以女君亲政，威不外接。朝议惮兵力之损，情存苟安。或以边州难援，宜见捐弃；或惧疽食浸淫，莫知所限。谋夫回遑，猛士疑虑，遂徙西河 四郡之人，杂寓关右 之县。发屋伐树，塞其恋土之心，燔破赀积，以防顾还之思。于是诸将邓骘 、任尚 、马贤 、皇甫规 、张奂 之徒，争设雄规，更奉征讨之命，征兵会众，以图其隙。驰骋东西，奔救首尾，摇动数州之境，日耗千金之资。至于假人增赋，借奉侯王，引金钱缣彩之珍，征粮粟盐铁之积。所以赂遗购赏，转输劳来之费，前后数十巨万。或枭克酋健，摧破附落，降俘载路，牛羊满山。军书未奏其利害，而离叛之状已言矣。故得不酬失，功不半劳。暴露师徒，连年而无所胜。官人屈竭，烈士愤丧。段 受事，专掌军任，资山西 之猛性，练戎 俗之态情，穷武思尽飙锐以事之。被羽前登，身当百死之陈，蒙没冰雪，经履千折之道，始殄西种，卒定东寇。若乃陷击之所歼伤，追走之所崩籍，头颅断落于万丈之山，支革判解于重崖之上，不可校计。其能穿窜草石，自脱于锋镞者，百不一二。而张奂 盛称“戎狄 一气所生，不宜诛尽，流血污野，伤和致妖”。是何言之迂乎！羌 虽外患，实深内疾，若攻之不根，是养疾疴于心腹也。惜哉寇敌略定矣，而汉 祚亦衰焉。呜呼！昔先王疆理九土，判别畿荒，知夷貊 殊性，难以道御。故斥远诸华 ，薄其贡职，唯与辞要而已。若二汉 御戎 之方，失其本矣。何则？先零 侵境，赵充国 迁之内地；（当） 煎〔当〕 作寇，马文渊 徙之三辅 。贪其暂安之势，信其驯服之情，计日用之权宜，忘经世之远略，岂夫识微者之为乎？故微子 垂泣于象箸，辛有 浩叹于伊川 也。

赞曰：金行气刚，播生西羌 。氐 豪分种，遂用殷强。虔刘陇 北，假僭泾阳 。朝劳内谋，兵惫外攘。

后汉书卷八十八

西域传第七十八

武帝 时，西域 内属，有三十六国。汉 为置使者、校尉领护之。宣帝 改曰都护。元帝 又置戊己二校尉，屯田于车师前王庭 。哀平 间，自相分割为五十五国。王莽 篡位，贬易侯王，由是西域 怨叛，与中国遂绝，并复役属匈奴 。匈奴 敛税重刻，诸国不堪命，建武 中，皆遣使求内属，愿请都护。光武 以天下初定，未遑外事，竟不许之。会匈奴 衰弱，莎车王贤 诛灭诸国，贤 死之后，遂更相攻伐。小宛 、精绝 、戎庐 、且末 为鄯善 所并。渠勒 、皮山 为于窴 所统，悉有其地。郁立 、单桓 、孤胡 、乌贪訾离 为车师 所灭。后其国并复立。永平 中，北虏乃胁诸国共寇河西 郡县，城门昼闭。十六年，明帝 乃命将帅，北征匈奴 ，取伊吾卢 地，置宜禾都尉以屯田，遂通西域 ，于窴 诸国皆遣子入侍。西域 自绝六十五载，乃复通焉。明年，始置都护、戊己校尉。及明帝 崩，焉耆 、龟兹 攻没都护陈睦 ，悉覆其众，匈奴 、车师 围戊己校尉。建初 元年春，酒泉 太守段彭 大破车师 于交河城 。章帝 不欲疲敝中国以事夷狄 ，乃迎还戊己校尉，不复遣都护。二年，复罢屯田伊吾 ，匈奴 因遣兵守伊吾 地。时军司马班超 留于窴 ，绥集诸国。和帝永元 元年，大将军窦宪 大破匈奴 。二年，宪 因遣副校尉阎槃 将二千馀骑掩击伊吾 ，破之。三年，班超 遂定西域 ，因以超 为都护，居龟兹 。复置戊己校尉，领兵五百人，居车师 前部高昌壁 ，又置戊部候，居车师 后部候城，相去五百里。六年，班超 复击破焉耆 ，于是五十馀国悉纳质内属。其条支 、安息 诸国至于海濒四万里外，皆重译贡献。九年，班超 遣掾甘英 穷临西海 而还。皆前世所不至，山经 所未详，莫不备其风土，传其珍怪焉于是远国蒙奇 、兜勒 皆来归服，遣使贡献。

及孝和 晏驾，西域 背畔。安帝永初 元年，频攻围都护任尚 、段禧 等，朝廷以其险远，难相应赴，诏罢都护。自此遂弃西域 。北匈奴 即复收属诸国，共为边寇十馀岁。敦煌 太守曹宗 患其暴害，元初 六年，乃上遣行长史索班 ，将千馀人屯伊吾 以招抚之，于是车师 前王及鄯善王 来降。数月，北匈奴 复率车师 后部王共攻没班 等，遂击走其前王。鄯善 逼急，求救于曹宗 ，宗 因此请出兵击匈奴 ，报索班 之耻，复欲进取西域 。邓太后 不许，但令置护西域 副校尉，居敦煌 ，复部营兵三百人，羁縻而已。其后北虏连与车师 入寇河西 ，朝廷不能禁，议者因欲闭玉门 、阳关 ，以绝其患。

延光 二年，敦煌 太守张珰 上书陈三策，以为“北虏呼衍王 常展转蒲类 、秦海 之间，专制西域 ，共为寇钞。今以酒泉 属国吏士二千馀人集昆仑塞 ，先击呼衍王 ，绝其根本，因发鄯善 兵五千人胁车师后部 ，此上计也。若不能出兵，可置军司马，将士五百人，四郡供其犁牛、谷食，出据柳中 ，此中计也。如又不能，则宜弃交河城 ，收鄯善 等悉使入塞，此下计页”。朝廷下其议。尚书陈忠 上疏曰：“臣闻八蛮 之寇，莫甚北虏。汉 兴，高祖 窘平城 之围，太宗 屈供奉之耻。故孝武 愤怒，深惟久长之计，命遣虎臣，浮河 绝漠，穷破虏庭。当斯之役，黔首陨于狼望 之北，财币縻于卢山 之壑，府库单竭，抒柚空虚，算至舟车，赀及六畜。夫岂不怀，虑久故也。遂开河西 四郡，以隔绝南羌 ，收三十六国，断匈奴右臂。是以单于孤特，鼠窜远藏。至于宣 、元 之世，遂备蕃臣，关徼不闭，羽檄不行。由此察之，戎狄 可以威服，难以化狎。西域 内附日久，区区东望扣关者数矣，此其不乐匈奴 慕汉 之效也。今北虏已破车师 ，势必南攻鄯善 ，弃而不救，则诸国从矣。若然，则虏财贿益增，胆势益殖，威临南羌 ，与之交连。如此，河西 四郡危矣。河西 既危，不得不救，则百倍之役兴，不訾之费发矣。议者但念西域 绝远，恤之烦费，不见先世苦心勤劳之意也。方今边境守御之具不精，内郡武卫之备不修，敦煌 孤危，远来告急，复不辅助，内无以慰劳吏民，外无以威示百蛮 。蹙国减土，经有明诫。臣以为敦煌 宜置校尉，案旧增四郡屯兵，以西抚诸国。庶足折冲万里，震怖匈奴 。”帝纳之，乃以班勇 为西域 长史，将弛刑士五百人，西屯柳中 。勇 遂破平车师 。自建武 至于延光 ，西域 三绝三通。顺帝永建 二年，勇 复击降焉耆 。于是龟兹 、疏勒 、于窴 、莎车 等十七国皆来服从，而乌孙 、葱领 已西遂绝。六年，帝以伊吾 旧膏腴之地，傍近西域 ，匈奴 资之，以为钞暴，复令开设屯田如永元 时事，置伊吾 司马一人。自阳嘉 以后，朝威稍损，诸国骄放，转相陵伐。元嘉 二年，长史王敬 为于窴 所没。永兴 元年，车师 后王复反攻屯营。虽有降首，曾莫惩革，自此浸以疏慢矣。班固 记诸国风土人俗，皆已详备前书 。今撰建武 以后其事异于先者，以为西域传 ，皆安帝 末班勇 所记云。

西域 内属诸国，东西六千馀里，南北千馀里，东极玉门 、阳关 ，西至葱领 。其东北与匈奴 、乌孙 相接。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其南山 东出金城 ，与汉南山 属焉。其河有两源，一出葱领 东流，一出于窴 南山下北流，与葱领河 合，东注蒲昌海 。蒲昌海 一名盐泽 ，去玉门 三百馀里。

自敦煌 西出玉门 、阳关 ，涉鄯善 ，北通伊吾 千馀里，自伊吾 北通车师 前部高昌壁 千二百里，自高昌壁 北通后部金满城 五百里。此其西域 之门户也，故戊己校尉更互屯焉。伊吾 地宜五谷、桑麻、蒲萄。其北又有柳中 ，皆膏腴之地。故汉 常与匈奴 争车师 、伊吾 ，以制西域 焉。

自鄯善 逾葱领 出西诸国，有两道。傍南山 北，陂河西行至莎车 ，为南道。南道西逾葱领 ，则出大月氏 、安息 之国也。自车师 前王庭随北山 ，陂河西行至疏勒 ，为北道。北道西逾葱领 ，出大宛 、康居 、奄蔡 焉（耆）

出玉门 ，经鄯善 、且末 、精绝 三千馀里至拘弥 。

拘弥国 居宁弥城 ，去长史所居柳中 四千九百里，去洛阳 万二千八百里。领户二千一百七十三，口七千二百五十一，胜兵千七百六十人。

顺帝永建 四年，于窴王放前 杀拘弥王兴 ，自立其子为拘弥王 ，而遣使者贡献于汉 。敦煌 太守徐由 上求讨之，帝赦于窴 罪，令归拘弥国 ，放前 不肯。阳嘉 元年，徐由 遣疏勒王臣槃 发二万人击于窴 ，破之，斩首数百级，放兵大掠，更立兴 宗人成国 为拘弥王 而还。至灵帝熹平 四年，于窴王安国 攻拘弥 ，大破之，杀其王，死者甚众，戊己校尉、西域 长史各发兵辅立拘弥 侍子定兴 为王。时人众裁有千口。其国西接于寘 三百九十里。

于窴国 居西城 ，去长史所居五千三百里，去洛阳 万一千七百里。领户三万二千，口八万三千，胜兵三万馀人。

建武 末，莎车王 贤强盛，攻并于窴 ，徙其王俞林 为骊归王 。明帝永平 中，于窴 将休莫霸 反莎车 ，自立为于窴王 。休莫霸 死，兄子广德 立，后遂灭莎车 ，其国转盛。从精绝 西北至疏勒 十三国皆服从。而鄯善王 亦始强盛。自是南道自葱领 以东，唯此二国为大。

顺帝永建 六年，于窴王放前 遣侍子诣阙贡献。元嘉 元年，长史赵评 在于窴 病痈死，评 子迎丧，道经拘弥 。拘弥王成国 与于窴王 建素有隙，乃语评 子云：“于窴王 令胡 医持毒药著创中，故致死耳。”评 子信之，还入塞，以告敦煌 太守马达 。明年，以王 敬代为长史，达 令敬 隐核其事。敬 先过拘弥 ，成国 复说云：“于窴国 人欲以我为王，今可因此罪诛建 ，于窴 必服矣。”敬 贪立功名，且受成国 之说，前到于窴 ，设供具请建 ，而阴图之。或以敬 谋告建 ，建 不信，日：“我无罪，王长史 何为欲杀我？”旦日，建 从官属数十人诣敬 。坐定，建 起行酒，敬 叱左右执之，吏士并无杀建 意，官属悉得突走。时成国 主簿秦牧 随敬在会，持刀出曰：“大事已定，何为复疑？”即前斩建 。于窴 侯将输僰 等遂会兵攻敬 ，敬 持建 头上楼宣告曰：“天子使我诛建 耳。”于窴 侯将遂焚营舍，烧杀吏士，上楼斩敬 ，悬首于市。输僰 欲自立为王，国人杀之，而立建 子安国 焉。马达 闻之，欲将诸郡兵出塞击于窴 ，桓帝 不听，征达 还，而以宋亮 代为敦煌 太守。亮 到，开募于窴 ，令自斩输僰 。时输僰 死已经月，元断死人头送敦煌 ，而不言其状。亮 后知其诈，而竟不能出兵。于窴 恃此遂骄。

自于窴 经皮山 ，至西夜 、子合 、德若 焉。

西夜国 一名漂沙 ，去洛阳 万四千四百里。户二千五百，口万馀，胜兵三千人。地生白草，有毒，国人煎以为药，傅箭镞，所中即死。汉书 中误云西夜 、子合 是一国，今各自有王。

子合国 居呼鞬谷 。去疏勒 千里。领户三百五十，口四千，胜兵千人。

德若国 领户百馀，口六百七十，胜兵三百五十人。东去长史居二千五百三十里，去洛阳 万二千一百五十里，与子合 相接。其俗皆同。

自皮山 西南经乌秅 ，涉悬度 ，历罽宾 ，六十馀日行至乌弋山离国 ，地方数千里，时改名排持 。

复西南马行百馀日至条支 。

条支国 城在山上，周回四十馀里。临西海 ，海水曲环其南及东北，三面路绝，唯西北隅通陆道。土地暑湿，出师子、犀牛、封牛、孔雀、大雀。大雀其卵如瓮。

转北而东，复马行六十馀日至安息 。后役属条支 ，为置大将，监领诸小城焉。

安息国 居和椟城 ，去洛阳 二万五千里。北与康居 接，南与乌戈山离 接。地方数千里，小城数百，户口胜兵最为殷盛。其东界木鹿越 ，号为小安息 ，去洛阳 二万里。

章帝章和 元年，遣使献师子、符拔。符拔形似麟而无角。和帝永元 九年，都护班超 遣甘英 使大秦 ，抵条支 。临大海欲度，而安息 西界船人谓英 曰：“海水广大，往来者逢善风三月乃得度，若遇迟风，亦有二岁者，故入海人皆赍三岁粮。海中善使人思土恋慕，数有死亡者。”英 闻之乃止。十三年，安息王满屈 复献师子及条支 大鸟，时谓之安息雀 。

自安息 西行三千四百里至阿蛮国 。从阿蛮 西行三千六百里至斯宾国 。从斯宾 南行度河，又西南至于罗国 九百六十里，安息 西界极矣。自此南乘海，乃通大秦 。其土多海西珍奇异物焉。

大秦国 一名犁鞬 ，以在海西，亦云海西国 。地方数千里，有四百馀城。小国役属者数十。以石为城郭。列置邮亭，皆垩堅之。有松柏诸木百草。人俗力田作，多种树蚕桑。皆髡头而衣文绣，乘辎耕白盖小车，出入击鼓，建旌旗幡帜。

所居城邑，周圜百馀里。城中有五宫，相去各十里。宫室皆以水精为柱，食器亦然。其王日游一宫，听事五日而后遍。常使一人持囊随王车，人有言事者，即以书投囊中，王至宫发省，理其枉直。各有官曹文书。置三十六将，皆会议国事。其王无有常人，皆简立贤者。国中灾异及风雨不时，辄废而更立，受放者甘黜不怨。其人民皆长大平正，有类中国，故谓之大秦 。

土多金银奇宝，有夜光璧、明月珠、骇鸡犀、珊瑚、虎魄、琉璃、琅矸、朱丹、青碧。刺金缕绣，织成金缕屙、杂色绫。作黄金涂、火浣布。又有细布，或言水羊毳，野蚕茧所作也。合会诸香，煎其汁以为苏合。凡外国诸珍异皆出焉。

以金银为钱，银钱十当金钱一。与安息 、天竺 交市于海中，利有十倍。其人质直，市无二价。谷食常贱，国用富饶。邻国使到其界首者，乘驿诣王都，至则给以金钱。其王常欲通使于汉 ，而安息 欲以汉 缯彩与之交市，故遮阂不得自达。至桓帝延熹 九年，大秦王安敦 遣使自日南 徼外献象牙、犀角、玳瑁，始乃一通焉。其所表贡，并无珍异，疑传者过焉。

或云其国西有弱水 、流沙 ，近西王母 所居处，几于日所入也。汉书 云“从条支 西行二百馀日，近日所入”，则与今书异矣。前世汉 使皆自乌弋 以还，莫有至条支 者也。又云“从安息 陆道绕海北行出海西 至大秦 ，人庶连属，十里一亭，三十里一置，终无盗贼寇警。而道多猛虎、师子，遮害行旅，不百馀人，赍兵器，辄为所食”。又言“有飞桥数百里可度海北”。诸国所生奇异玉石诸物，谲怪多不经，故不记云。

大月氏国 居蓝氏城 ，西接安息 ，四十九日行，东去长史所居六千五百三十七里，去洛阳 万六千三百七十里。户十万，口四十万，胜兵十馀万人。

初，月氏 为匈奴 所灭，遂迁于大夏 ，分其国为休密 、双靡 、贵霜 、肹顿 、都密 ，凡五部翊侯。后百馀岁，贵霜 翎侯丘就郤 攻灭四詡侯，自立为王，国号贵霜 （王） 侵安息 ，取高附地 。又灭濮达 、罽宾 ，悉有其国。丘就郤 年八十馀死，子阎膏珍 代为王。复灭天竺 ，置将一人监领之。月氏 自此之后，最为富盛，诸国称之皆曰贵霜王 。汉 本其故号，言大月氏 云。

高附国 在大月氏 西南，亦大国也。其俗似天竺 ，而弱，易服。善贾贩，内富于财。所属无常，天兰 、罽宾 、安息 三国强则得之，弱则失之，而未尝属月氏 。汉书 以为五翖侯数，非其实也。后属安息 。及月氏 破安息 ，始得高附 。

天竺国 一名身毒 ，在月氏 之东南数千里。俗与月氏 同，而卑湿暑热。其国临大水。乘象而战。其人弱于月氏 ，修浮图道，不杀伐，遂以成俗。从月氏 、高附国 以西，南至西海 ，东至磐起国 ，皆身毒 之地。身毒 有别城数百，城置长。别国数十，国置王。虽各小异，而俱以身毒 为名，其时皆属月氏 。月氏 杀其王而置将，令统其人。土出象、犀、玳瑁、金、银、铜、铁、铅、锡，西与大秦 通，有大秦 珍物。又有细布、好毹登毛、诸香、石蜜、胡椒、姜、黑盐。

和帝 时，数遣使贡献，后西域 反畔，乃绝。至桓帝延熹 二年、四年，频从日南 徼外来献。

世传明帝 楚见金人，长大，顶有光明，以问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名曰佛，其形长丈六尺而黄金色。”帝于是遣使天竺 问佛道法，遂于中国图画形像焉。楚王英 始信其术，中国因此颇有奉其道者。后桓帝 好神，数祀浮图、老子 ，百姓稍有奉者，后遂转盛。

东离国 居沙奇城 ，在天竺 东南三千馀里，大国也。其土气、物类与天竺 同。列城数十，皆称王。大月氏 伐之，遂臣服焉。男女皆长八尺，而怯弱。乘象、骆驼，往来邻国。有寇，乘象以战。

栗弋国 属康居 。出名马牛羊、蒲萄众果，其土水美，故蒲萄酒特有名焉。

严国 在奄蔡 北，属康居 ，出鼠皮以输之。

奄蔡国 改名阿兰聊国 ，居地城 ，属康居 。土气温和，多桢松、白草。民俗衣服与康居 同。

莎车国 西经蒲犁 、无雷 至大月氏 ，东去洛阳 万九百五十里。

匈奴 单于因王莽 之乱，略有西域 ，唯莎车王延 最强，不肯附属。元帝 时，尝为侍子，长于京师，慕乐中国，亦复参其典法。常敕诸子，当世奉汉家 ，不可负也。天凤 五年，延 死，谥忠武王 ，子康 代立。

光武 初，康 率傍国拒匈奴 ，拥卫故都护吏士妻子千馀口，檄书河西 ，问中国动静，自陈思慕汉家 。建武 五年，河西 大将军窦融 乃承制立康 为汉莎车建功怀德王 、西域 大都尉，五十五国皆属焉。

九年，康 死，谥宣成王 。弟贤 代立，攻破拘弥 、西夜国 ，皆杀其王，而立其兄康 两子为拘弥 、西夜王 。十四年，贤 与鄯善王安 并遣使诣阙贡献，于是西域 始通。葱领 以东诸国皆属贤 。十七年，贤 复遣使奉献，请都护。天子以问大司空窦融 ，以为贤 父子兄弟相约事汉 ，款诚又至，宜加号位以镇安之。帝乃因其使，赐贤西域 都护印绶，及车旗黄金锦绣。敦煌 太守裴遵 上言：“夷狄 不可假以大权，又令诸国失望。”诏书收还都护印绶，更赐贤 以汉 大将军印绶。其使不肯易，遵 迫夺之，贤 由是始恨。而犹诈称大都护，移书诸国，诸国悉服属焉，号贤 为单于。贤 浸以骄横，重求赋税，数攻龟兹 诸国，诸国愁惧。

二十一年冬，车师 前王、鄯善 、焉耆 等十八国俱遣子入侍，献其珍宝。及得见，皆流涕稽首，愿得都护，天子以中国初定，北边未服，皆还其侍子，厚赏赐之。是时贤 自负兵强，欲并兼西域 ，攻击益甚。诸国闻都护不出，而侍子皆还，大忧恐，乃与敦煌 太守檄，愿留侍子以示莎车 ，言侍子见留，都护寻出，冀且息其兵。裴遵 以状闻，天子许之。二十二年，贤 知都护不至，遂遗鄯善王安 书，令绝通汉 道。安 不纳而杀其使。贤 大怒，发兵攻鄯善 。安 迎战，兵败，亡入山中。贤 杀略千馀人而去。其冬，贤 复攻杀龟兹王 ，遂兼其国。鄯善 、焉耆 诸国侍子久留敦煌 ，愁思，皆亡归。鄯善王 上书，愿复遣子入侍，更请都护。都护不出，诚迫于匈奴 。天子报曰：“今使者大兵未能得出，如诸国力不从心，东西南北自在也。”于是鄯善 、车师 复附匈奴 ，而贤 益横。

妫塞王 自以国远，遂杀贤 使者，贤 击灭之，立其国贵人驷鞬 为妫塞王 。贤 又自立其子则罗 为龟兹王 。贤 以则罗 年少，乃分龟兹 为乌垒国 ，徙驷鞬 为乌垒王 ，又更以贵人为妫塞王 。数岁，龟兹国 人共杀则罗 、驷鞬 ，而遣使匈奴 ，更请立王。匈奴 立龟兹 贵人身毒 为龟兹王 ，龟兹 由是属匈奴 。

贤 以大宛 贡税减少。自将诸国兵数万人攻大宛 ，大宛王延留 迎降，贤 因将还国，徙拘弥王桥塞提 为大宛王 。而康居 数攻之，桥塞提 在国岁馀，亡归，贤 复以为拘弥王 ，而遣延留 还大宛 ，使贡献如常。贤 又徙于阗王俞林 为骊归王 ，立其弟位侍 为于窴王 。岁馀，贤 疑诸国欲畔，召位侍 及拘弥 、姑墨 、子合王 ，尽杀之，不复置王，但遣将镇守其国。位侍 子戎 亡降汉，封为守节侯 。

莎车 将君得 在于窴 暴虐，百姓患之。明帝永平 三年，其大人都末 出城，见野豕，欲射之。豕乃言曰：“无射我，我乃为汝杀君得 。”都末 因此即与兄弟共杀君得 。而大人休莫霸 复与汉 人韩融 等杀都末 兄弟，自立为于窴王 ，复与拘弥国 人攻杀莎车 将在皮山 者，引兵归。于是贤 遣其太子、国相，将诸国兵二万人击休莫霸 ，霸 迎与战，莎车 兵败走，杀万馀人。贤 复发诸国数万人，自将击休莫霸 ，霸 复破之，斩杀过半，贤 脱身走归国。休莫霸 进围莎车 ，中流矢死，兵乃退。

于窴国 相苏榆勒 等共立休莫霸 兄子广德 为王。匈奴 与龟兹 诸国共攻莎车 ，不能下。广德 承莎车 之敝，使弟辅国侯仁 将兵攻贤 。贤 连被兵革，乃遣使与广德 和。先是广德 父拘在莎车 数岁，于是贤 归其父，而以女妻之，结为昆弟，广德 引兵去。明年，莎车 相且运 等患贤 骄暴，密谋反城降于窴 。于窴王广德 乃将诸国兵三万人攻莎车 。贤 城守，使使谓广德 曰：“我还汝父，与汝妇，汝来击我何为？”广德 曰：“王，我妇父也，久不相见，愿各从两人会城外结盟。”贤 以问且运 ，且运 曰：“广德 女婿至亲，宜出见之。”贤 乃轻出，广德 遂冗贤。而且运 等因内于窴 兵，虏贤 妻子而并其国。锁贤 将归，岁馀杀之。

匈奴 闻广德 灭莎车 ，遣五将发焉耆 、尉黎 、龟兹 十五国兵三万馀人围于窴 ，广德 乞降，以其太子为质，约岁给罽絮。冬，匈奴 复遣兵将贤 质子不居徵 立为莎车王 ，广德 又攻杀之，更立其弟齐黎 为莎车王 ，章帝元和 三年〔也〕。时长史班超 发诸国兵击莎车 ，大破之，由是遂降汉 。事已具班超传 。

莎车 东北至疏勒 。

疏勒国 去长史所居五千里，去洛阳 万三百里。领户二万一千，胜兵三万馀人。

明帝永平 十六年，龟兹王 建攻杀疏勒王成 ，自以龟兹 左侯兜题 为疏勒王 。冬，汉 遣军司马班超 劫缚兜题 ，而立成 之兄子忠 为疏勒王 。忠 后反畔，超 击斩之。事已具超传 。

安帝元初 中，疏勒王安国 以舅臣磬 有罪，徙于月氏 ，月氏王 亲爱之。后安国 死，无子，母持国政，与国人共立臣磐 同产弟子遗腹 为疏勒王 。臣磐 闻之，请月氏王 曰：“安国 无子，种人微弱，若立母氏，我乃遗腹 叔父也，我当为王。”月氏 乃遣兵送还勒疏 。国人素敬爱臣磐 ，又畏惮月氏 ，即共夺遗腹 印绶，迎臣磐 立为王，更以遗腹 为磬槁城侯 。后莎车 〔连〕畔于阗 ，属疏勒 ，疏勒 以强，故得与龟兹 、于阗 为敌国焉。

顺帝永建 二年，臣磐 遣使奉献，帝拜臣磐 为汉 大都尉，兄子臣勋 为守国司马。五年，臣磐 遣侍子与大宛 、莎车 使俱诣阙贡献。阳嘉 二年，臣磐 复献师子、封牛。至灵帝建宁 元年，疏勒王汉 大都尉于猎中为其季父和得 所射杀，和得 自立为王。（五） 〔三〕年，凉州 刺史孟佗 遣从事任涉 将敦煌 兵五百人，与戊（己） 司马曹宽 、西域 长史张晏 ，将焉耆 、龟兹 、车师 前后部，合三万馀人，讨疏勒 ，攻桢中城 ，四十馀日不能下，引去。其后疏勒王 连相杀害，朝廷亦不能禁。

东北经尉头 、温宿 、姑墨 、龟兹 至焉耆 。

焉耆国 王居南河城 ，北去长史所居八百里，东去洛阳 八千二百里。户万五千，口五万二千，胜兵二万馀人。其国四面有大山，与龟兹 相连，道险厄易守。有海水曲入四山之内，周匝其城三十馀里。

永平 末，焉耆 与龟兹 共攻没都护陈睦 、副校尉郭恂 ，杀吏士一千馀人。至永元 六年，都护班超 发诸国兵讨焉耆 、危须 、尉黎 、山国 ，遂斩焉耆 、尉黎 二王首，传送京师，縣蛮夷 邸。超 乃立焉耆 左（侯） 〔候〕元孟 为王，尉黎 、危须 、山国 皆更立其王。至安帝 时，西域 背畔。延光 中，超 子勇 为西域 长史，复讨定诸国。元孟 与尉黎 、危须 不降。永建 二年，勇 与敦煌 太守张朗 击破之，元孟 乃遣子诣阙贡献。

蒲类国 居天山 西疏榆谷 ，东南去长史所居千二百九十里，去洛阳 万四百九十里。户八百馀，口二千馀，胜兵七百馀人。庐帐而居，逐水草，颇知田作。有牛、马、胳驼、羊畜。能作弓矢。国出好马。

蒲类 本大国也，前西域 属匈奴 ，而其王得罪单于，单于怒，徙蒲类 人六千馀口，内之匈奴 右部阿恶 地，因号曰阿恶国 。南去车师 后部马行九十馀日。人口贫羸，逃亡山谷间，故留为国云。

移支国 居蒲类 地。户千馀，口三千馀，胜兵千馀人。其人勇猛敢战，以寇钞为事。皆被发，随畜逐水草，不知田作。所出皆与蒲类 同。

东且弥国 东去长史所居八百里，去洛阳 九千二百五十里。户三千馀，口五千馀，胜兵二千馀人。庐帐居，逐水草，颇田作。其所出有亦与蒲类 同。所居无常。

车师 前王居交河城 。河水分流绕城，故号交河 。去长史所居柳中 八十里，东去洛阳 九千一百二十里。领户千五百馀，口四千馀，胜兵二千人。

后王居务涂谷 ，去长史所居五百里，去洛阳 九千六百二十里。领户四千馀，口万五千馀，胜兵三千馀人。

前后部及东且弥 、卑陆 、蒲类 、移支 ，是为车师 六国，北与匈奴 接。前部西通焉耆 北道，后部西通乌孙 。

建武 二十一年，与鄯善 、焉耆 遣子入侍，光武 遣还之，乃附属匈奴 。明帝永平 十六年，汉 取伊吾卢 ，通西域 ，车师 始复内属。匈奴 遣兵击之，复降北虏。和帝永元 二年，大将军窦宪 破北匈奴 ，车师 震慑，前后王各遣子奉贡入侍，并赐印绶金帛。八年，戊己校尉索 欲废后部王涿鞮 ，立破虏侯细致 。涿鞮 忿前王尉卑大 卖己，因反击尉卑大 ，获其妻子。明年，汉 遣将兵长史王林 ，发凉州 六郡兵及羌 （虏） 胡 二万馀人，以讨涿鞮 ，获首虏千馀人。涿鞮 入北匈奴 ，汉 军追击，斩之，立涿鞮 弟农奇 为王。至永宁 元年，后王军就 及母沙麻 反畔，杀后部司马及敦煌 行事。至安帝延光 四年，长史班勇 击军就 ，大破，斩之。

顺帝永建 元年，勇 率后王农奇 子加特奴 及八滑 等，发精兵击北虏呼衍王 ，破之。勇 于是上立加特奴 为后王，八滑 为后部亲汉 侯。阳嘉 三年夏，车师 后部司马率加特奴 等千五百人，掩击北匈奴 于阊吾陆谷 ，坏其庐落，斩数百级，获单于母、季母及妇女数百人，牛羊十馀万头，车千馀两，兵器什物甚众。四年春，北匈奴呼衍王 率兵侵后部，帝以车师 六国接近北虏，为西域 蔽捍，乃令敦煌 太守发诸国兵，及玉门关 候、伊吾 司马，合六千三百骑救之，掩击北虏于勒山 ，汉 军不利。秋，呼衍王 复将二千人攻后部，破之。桓帝元嘉 元年，呼衍王 将三千馀骑寇伊吾 ，伊吾 司马毛恺 遣吏兵五百人于蒲类海 东与呼衍王 战，悉为所没，呼衍王 遂攻伊吾 屯城。夏，遣敦煌 太守司马达 将敦煌 、酒泉 、张掖属国 吏士四千馀人救之，出塞至蒲类海 ，呼衍王 闻而引去，汉 军无功而还。

永兴 元年，车师 后部王阿罗多 与戊部候严皓 不相得，遂忿戾反畔，攻围汉 屯田且固城 ，杀伤吏士。后部候炭遮 领馀人畔阿罗多 诣汉 吏降。阿罗多 迫急，将其母妻子从百馀骑亡走北匈奴 中，敦煌 太守宋亮 上立后部故王军就 质子卑君 为后部王。后阿罗多 复从匈奴 中还，写卑君 争国，颇收其国人。戊校尉阎详 虑其招引北虏，将乱西域 ，乃开信告示，许复为王，阿罗多 乃诣详 降。于是收夺所赐卑君 印绶，更立阿罗多 为王，仍将卑君 还敦煌 ，以后部人三百帐别属役之，食其税。帐者，犹中国之户数也。

论曰：西域 风土之载，前古未闻也。汉 世张骞 怀致远之略，班超 奋封侯之志，终能立功西遐，羁服外域。自兵威之所肃服，财赂之所怀诱，莫不献方奇，纳爱质，露顶肘行，东向而朝天子。故设戊己之官，分任其事；建都护之帅，总领其权。先驯则赏籯金而赐龟绶，后服则系头颡而衅北阙。立屯田于膏腴之野，列邮置于要害之路。驰命走释，不绝于时月；商胡贩客，日款于塞下。其后甘央 乃抵条支 而历安息 ，临西海以望大秦 ，拒玉门 、阳关 者四万馀里，靡不周尽焉。若其境俗性智之优薄，产载物类之区品，川河领障之基源，气节凉暑之通隔，梯山栈谷绳行沙度之道，身热首痛风灾鬼难之域，莫不备写情形，审求根实。至于佛道神化，兴自身毒 ，而二汉 方志莫有称焉。张骞 但著地多暑湿，乘象而战，班勇 虽列其奉浮图，不杀伐，而精文善法导达之功靡所传述。余闻之后说也，其国则殷乎中土，玉烛和气，灵圣之所〔降〕集，贤懿之所挺生，神迹诡怪，则理绝人区，感验明显，则事出天外。而骞 、超 无闻者，岂其道闭往运，数开叔叶乎？不然，何诬异之甚也！汉 自楚英 始盛斋戒之祀，桓帝 又修华盖之饰。将微义未译，而但神明之邪？详其清心释累之训，空有兼遣之宗，道书之流也。且好仁恶杀，蠲敝崇善，所以贤达君子多爱其法焉。然好大不经，奇谲无已，虽邹衍 谈天之辩，庄周 蜗角之论，尚未足以概其万一。又精灵起灭，因报相寻，若晓而昧者，故通人多惑焉。盖导俗无方，适物异会，取诸同归，措夫疑说，则大道通矣。

赞曰：逖矣西胡 ，天之外区。土物琛丽，人性淫虚。不率华礼，莫有典书。若微神道，何恤何拘。

后汉书卷八十九

南匈奴列传第七十九

前书 直言匈奴传 ，不言南北，今称南者，明其为北生义也。以南单于向化尤深，故举其顺者以冠之。东观记 称匈奴南单于列传 ，范晔 因去其“单于”二字。

南匈奴 落尸逐鞮单于比 者，呼韩邪单于 之孙，乌珠留若鞮单于 之子也。自呼韩邪 后，诸子以次立，至比 季父孝单于舆 时，以比 为右薁鞬日逐王，部领南边及乌桓 。

建武 初，彭宠 反畔于渔阳 ，单于与共连兵，因复权立卢芳 ，使入居五原 。光武 初，方平诸夏 ，未遑外事。至六年，始令归德侯刘飒 使匈奴 ，匈奴 亦遣使来献，汉 复令中郎将韩统 报命，赂遗金币，以通旧好。而单于骄踞，自比冒顿 ，对使者辞语悖慢，帝待之如初。初，使命常通，而匈奴 数与卢芳 共侵北边。九年，遣大司马吴汉 等击之，经岁无功，而匈奴 转盛，钞暴日增。十三年，遂寇河东 ，州郡不能禁。于是渐徙幽 、并 边人于常山关 、居庸关 已东，匈奴 左部遂复转居塞内。朝廷患之，增缘边兵郡数千人，大筑亭候，修烽火。匈奴 闻汉 购求卢芳 ，贪得财帛，乃遣芳 还降，望得其赏。而芳 以自归为功，不称匈奴 所遣，单于复耻言其计，故赏遂不行。由是大恨，入寇尤深。二十年，遂至上党 、扶风 、天水 。二十一年冬，复寇上谷 、中山 ，杀略钞掠甚众，北边无复宁岁。

初，单于弟右谷蠡王伊屠知牙师 以次当〔为〕左贤王。左贤王即是单于储副。单于欲传其子，遂杀知牙师 。知牙师 者，王昭君 之子也。昭君 字嫱 ，南郡 人也。初，元帝 时，以良家子选入掖庭。时呼韩邪 来朝，帝敕以宫女五人赐之。昭君 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呼韩邪 临辞大会，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 丰容靓饰，光明汉 宫，顾景裴回，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 。生二子。及呼韩邪 死，其前阏氏子代立，欲妻之，昭君 上书求归，成帝敕 令从胡俗 ，遂复为后单于阏氏焉。

比 见知牙师 被诛，出怨言曰：“以兄弟言之，右谷蠡王次当立；以子言之，我前单于长子，我当立。”遂内怀猜惧，庭会稀阔。单于疑之，乃遣两骨都侯监领比 所部兵。二十二年，单于舆 死，子左贤王乌达鞮侯 立为单于。复死，弟左贤王蒲奴 立为单于。比 不得立，既怀愤恨。而匈奴 中连年旱蝗，赤地数千里，草木尽枯，人畜饥疫，死耗太半。单于畏汉 乘其敝，乃遣使诣渔阳 求和亲。于是遣中郎将李茂 报命。而比 密遣汉 人郭衡 奉匈奴 地图，二十三年，诣西河 太守求内附。两骨都侯颇觉其意，会五月龙祠，因白单于，言薁鞬日逐夙来欲为不善，若不诛，且乱国。时比 弟渐将王在单于帐下，闻之，驰以报比 。比 惧，遂敛所主南边八部众四五万人，待两骨都侯还，欲杀之。骨都侯且到，知其谋，皆轻骑亡去，以告单于。单于遣万骑击之，见比 众盛，不敢进而还。

二十四年春，八部大人共议立比 为呼韩邪单于 ，以其大父尝依汉 得女，故欲袭其号。于是款五原 塞，愿永为番蔽，捍御北虔。帝用五官中郎将耿国 议，乃许之。其冬，比 自立为呼韩邪单于 。

二十五年春，遣弟左贤王莫 将兵万馀人击北单于弟薁鞬左贤王，生获之；又破北单于帐下，并得其众合万馀人，马七千匹、牛羊万头。北单于震怖，却地千里。初，帝造战车，可驾数牛，上作楼橹，置于塞上，以拒匈奴 。时人见者或相谓曰：“谶言汉 九世当却北狄 地千里，岂谓此邪？”及是，果拓地焉。北部薁鞬骨都侯与右骨都侯率众三万馀人来归南单于，南单于复遣使诣阙，奉藩称臣，献国珍宝，求使者监护，遣侍子，修旧约。

二十六年，遣中郎将段郴 、副校尉王郁 使南单于，立其庭，去五原 西部塞八十里。单于乃延迎使者。使者曰：“单于当伏拜受诏。”单于顾望有顷，乃伏称臣。拜讫，令译晓使者曰：“单于新立，诚惭于左右，愿使者众中无相屈折也。”骨都侯等见，皆泣下。郴 等反命，诏乃听南单于入居云中 。遣使上书，献骆驼二头，文马十匹。夏，南单于所获北虏薁鞬左贤王将其众及南部五骨都侯合三万馀人畔归，去北庭三百馀里，共立薁鞬左贤王为单于。月馀日，更相攻击，五骨都侯皆死，左贤王遂自杀，诸骨都侯子各拥兵自守。秋，南单于遣子入侍，奉奏诣阙。诏赐单于冠带、衣裳、黄金玺、盭锅绶，安车羽盖，华藻驾驯，宝剑弓箭，黑节三，驸马二，黄金、锦绣、缯布万匹，絮万斤，乐器鼓车，棨戟甲兵，饮食什器。又转河东 米糒二万五千斛，牛羊三万六千头，以赡给之。令中郎将置安集掾（吏） 〔史〕将弛刑五十人，持兵弩随单于所处，参辞讼，察动静。单于岁尽辄奉奏，送侍子入朝，中郎将从事一人将领诣阙。汉 遣谒者送前侍子还单于庭，交会道路。元正朝贺，拜祠陵庙毕，汉 乃遣单于使，令谒者将送，赐彩缯千匹，锦四端，金十斤，太官御食酱及橙、橘、龙眼、荔支；赐单于母及诸阏氏、单于子及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骨都侯有功善者，缯彩合万匹。岁以为常。

匈奴 俗，岁有三龙祠，常以正月、五月、九月戊日祭天神。南单于既内附，兼祠汉 帝，因会诸部，议国事，走马及骆驼为乐。其大臣贵者左贤王，次左谷蠡王，次右贤王，次右谷蠡王，谓之四角；次左右曰逐王，次左右温禺鞮王，次左右渐将王，是为六角；皆单于子弟，次第当为单于者也。异姓大臣左右骨都侯，次左右尸逐骨都侯，其馀日逐、且渠、当户诸官号，各以权力优劣、部众多少为高下次第焉。单于姓虚连题 。异姓有呼衍氏 、须卜氏 、丘林氏 、兰氏 四姓，为国中名族，常与单于婚姻。呼衍氏 为左，兰氏 、须卜氏 为右，主断狱听讼，当决轻重，口白单于，无文书簿领焉。

冬，前畔五骨都侯子复将其众三千人归南部，北单于使骑追击，悉获其众。南单于遣兵拒之，逆战不利。于是复诏单于徙居西河美稷 ，因使中郎将段郴 及副校尉王郁 留西河 拥护之，为设官府、从事、掾史。令西河 长史岁将骑二千，弛刑五百人，助中郎将卫护单于，冬屯夏罢。以为常，及悉复缘边八郡。

南单于既居西河 ，亦列置诸部王，助为捍戍。使韩氏 骨都侯屯北地 ，右贤王屯朔方 ，当于 骨都侯屯五原 ，呼衍 骨都侯屯云中 ，郎氏 骨都侯屯定襄 ，左南将军屯雁门 ，栗籍 骨都侯屯代郡 ，皆领部众为郡县侦罗耳目。北单于惶恐，颇还所略汉 人，以示善意。钞兵每到南部下，还过亭候，辄谢曰：“自击亡虏薁鞬日逐耳，非敢犯汉 人也。”

二十七年，北单于遂遣使诣武威 求和亲，天子召公卿廷议，不决。皇太子言曰：“南单于新附，北虏惧于见伐，故倾耳而听，争欲归义耳。今未能出兵，而反交通北虏，臣恐南单于将有二心，北虏降者且不复来矣。”帝然之，告武威 太守勿受其使。

二十八年，北匈奴 复遣使诣阙，贡马及裘，更乞和亲，并请音乐，又求率西域 诸国胡 客与俱献见。帝下三府议酬答之宜。司徒橡班彪 奏曰：

臣闻孝宣皇帝 敕边守尉曰：“匈奴 大国，多变诈。交接得其情，则却敌折冲；应对人其数，则反为轻欺。”今北匈奴 见南单于来附，惧谋其国，故数乞和亲，又远驱牛马与汉 合市，重遣名王，多所贡献，斯皆外示富强，以相欺诞也。臣见其献益重，知其国益虚，归亲愈数，为惧愈多。然今既未获助南，则亦不宜绝北，羁縻之义，礼无不答。谓可颇加赏赐，略与所献相当，明加晓告以前世呼韩邪 、郅支 行事。

报答之辞，令必有适。今立稿草并上，曰：“单于不忘汉 恩，追念先祖旧约，欲修和亲，以辅身安国，计议甚高，为单于嘉之。往者，匈奴 数有乖乱，呼韩邪 、郅支 自相仇隙，并蒙孝宣皇帝 垂恩救护，故各遣侍子称藩保塞。其后郅支 忿戾，自绝皇泽，而呼韩 附亲，忠孝弥著。及汉 灭郅支 ，遂保国传嗣，子孙相继。今南单于携众南向，款塞归命。自以呼韩 嫡长，次第当立，而侵夺失职，猜疑相背，数请兵将，归埽北庭，策谋纷纭，无所不至。惟念斯言不可独听，又以北单于比年贡献，欲修和亲，故拒而未许，将以成单于忠孝之义。汉 秉威信，总率万国，日月所照，皆为臣妾。殊俗百蛮 ，义无亲疏，服顺者褒赏，畔逆者诛罚，善恶之效，呼韩 、郅支 是也。今单于欲修和亲，款诚已达，何嫌而欲率西域 诸国俱来献见？西域 国属匈奴 ，与属汉 何异？单于数连兵乱，国内虚耗，贡物裁以通礼，何必献马裘？今赍杂缯五百匹，弓鞬韥丸一，矢四发，遣遗单于。又赐献马左骨都侯、右谷蠡王杂缯各四百匹，斩马剑各一。单于前言先帝时所赐呼韩邪 竽、瑟、空侯皆败，愿复裁〔赐〕。念单于国尚未安，方厉武节，以战攻为务，竽瑟之用不如良弓利剑，故未以赍。朕不爱小物于单于，便宜所欲，遣驿以闻。”

帝悉纳从之。二十九年，赐南单于羊数万头。三十一年，北匈奴 复遣使如前，乃玺书报答，赐以彩缯，不遣使者。

单于比 立九年薨，中郎将段郴 将兵赴吊，祭以酒米，分兵卫护之。比 弟左贤王莫 立，帝遣使者赍玺书镇慰，拜授玺绶，遗冠帻，绛单衣三袭，童子佩刀、绲带各一，又赐缯彩四千匹，令赏赐诸王、骨都侯已下。其后单于薨，吊祭慰赐，以此为常。

丘浮尤鞮单于 墓，中元元年立，一年薨，弟汗 立。

伊伐于虑鞮单于汗 ，中元二年立。永平 二年，北匈奴护于丘 率众千馀人来降。南部单于汗 立二年募，单于比 之子適 立。

僮尸逐侯鞮单于適 ，永平 二年立。五年冬，北匈奴 六七千骑入于五原 塞，遂寇云中 至原阳 ，南单于击却之，西河 长史马襄 赴救，虏乃引去。

单于適 立四年薨，单于莫 子苏 立，是为丘除车林鞮单于 。数月复薨，单于適 之弟长 立。

胡邪尸逐侯鞮单于长 ，永平 六年立。时北匈奴 犹盛，数寇边，朝廷以为忧。会北单于欲合市，遣使求和亲，显宗 冀其交通，不复为寇，乃许之。

八年，遣越骑司马郑众 北使报命，而南部须卜骨都侯 等知汉 与北虏交使，怀嫌怨欲畔，密因北使，令遣兵迎之。郑众 出塞，疑有异，伺候果得须卜 使人，乃上言宜更置大将，以防二虏交通。由是始置度辽 营，以中郎将吴棠 行度辽 将军事，副校尉来苗 、左校尉阎章 、右校尉张国 将黎阳 虎牙营士屯五原曼柏 。又遣骑都尉秦彭 将兵屯美稷 。其年秋，北虏果遣二千骑候望朔方 ，作马革船，欲度迎南部畔者，以汉 有备，乃引去。复数寇钞边郡，焚烧城邑，杀略甚众，河西 城门昼闭。帝患之。

十六年，乃大发缘边兵，遣诸将四道出塞，北征匈奴 。南单于遣左贤王信 随太仆祭肜 及吴棠 出朔方高阙 ，攻皋林 温禺犊王于涿邪山 。虏闻汉兵来。系度漠去。肜 、棠 坐不至涿邪山 免，以骑都尉来苗 行度辽 将军。其年，北匈奴 入云中 ，遂至渔阳 ，太守廉范 击却之。诏遣使者高弘 发三郡兵追之，无所得。

建初 元年，来苗 迁济阴 太守，以征西（大） 将军耿秉 行度辽 将军。时皋林 温禺犊王复将众还居涿邪山 ，南单于闻知，遣轻骑与缘边郡及乌桓 兵出塞击之，斩首数百级，降者三四千人。其年，南部苦蝗，大饥，肃宗 稟给其贫人三万馀口。七年，耿秉 迁执金吾，以张掖 太守邓鸿 行度辽 将军。八年，北匈奴三木楼訾 大人稽留斯 等率三万八千人、马二万匹、牛羊十馀万，款五原 塞降。

元和 元年，武威 太守孟云 上言北单于复愿与吏人合市，诏书听云 遣驿使迎呼慰纳之。北单于乃遣大且渠伊莫訾王 等，驱牛马万馀头来与汉 贾客交易。诸王大人或前至，所在郡县为设官邸，赏赐待遇之。南单于闻，乃遣轻骑出上郡，遮略生口，钞掠牛马，驱还入塞。

二年正月，北匈奴 大人车利 、涿兵 等亡来入塞，凡七十三辈。时北虏衰耗，党众离畔，南部攻其前，丁零 寇其后，鲜卑 击其左，西域 侵其右，不复自立，乃远引而去。

单于长 立二十三年募，单于汗 之子宣 立。

伊屠于闾鞮单于宣 ，元和 二年立。其岁，单于遣兵千馀人猎至涿邪山 ，卒与北虏温禺犊王遇，因战，获其首级而还。冬，孟云 上言：“北虏以前既和亲，而南部复往钞掠，北单于谓汉 欺之，谋欲犯塞，谓宜还南所掠生口，以慰安其意。”肃宗 从太仆袁安 议，许之。乃下诏曰：“昔 、 粥 之敌中国，其所由来尚矣。往者虽有和亲之名，终无丝发之效。烧桷之人，屡婴涂炭，父战于前，子死于后。弱女乘于亭障，孤儿号于道路。老母寡妻设虚祭，饮泣泪，想望归魂于沙漠之表，岂不哀哉！传曰：‘江 海所以能长百川者，以其下之也。’少加屈下，尚何足病？况今与匈奴 君臣分定，辞顺约明，贡献累至，岂宜违信，自受其曲。其敕度辽 及领中郎将庞奋 倍雇南部所得生口，以还北虏。其南部斩首获生，计功受赏如常科。”于是南单于复令奠鞮日逐王师子 将轻骑数千出塞掩击北虏，复斩获千人。北虏众以南部为汉 所厚，又闻取降者岁数千人。

章和 元年，鲜卑 入左地击北匈奴 ，大破之，斩优留单于 ，取其匈奴 皮而还。北庭大乱，屈兰 、储卑 、胡都须 等五十八部，口二十万，胜兵八千人，诣云中 、五原 、朔方 、北地 降。

单于宣 立三年薨，单于长 之弟屯屠何 立。

休兰尸逐侯鞮单于屯屠何 ，章和 二年立。时北虏大乱，加以饥蝗，降者前后而至。南单于将并北庭，会肃宗 崩，窦太后 临朝。其年七月，单于上言：“臣累世蒙恩，不可胜数。孝章皇帝 圣思远虑，遂欲见成就，故令乌桓 、鲜卑 讨北虏，斩单于首级，破坏其国。今所新降虚渠 等诣臣自言：‘去岁三月中发虏庭，北单于创刈南兵，又畏丁令 、鲜卑 ，遁逃远去，依安侯河 西。今年正月，骨都侯等复共立单于异母兄右贤王为单于，其人以兄弟争立，并各离散。’臣与诸王骨都侯及新降渠帅杂议方略，皆曰宜及北虏分争，出兵讨伐，破北成南，并为一国，令汉家 长无北念。又今月八日，新降右须日逐鲜堂 轻从虏庭远来诣臣，言北虏诸部多欲内顾，但耻自发遣，故未有至者。若出兵奔击，必有响应。今年不往，恐复并壹。臣伏念先父归汉 以来，被蒙覆载，严塞明候，大兵拥护，积四十年。臣等生长汉 地，开口仰食，岁时赏赐，动辄亿万，虽垂拱安枕，惭无报效之（义） 〔地〕。愿发国中及诸部故胡 新降精兵，遣左谷蠡王师子 、左呼衍 日逐王须訾 将万骑出朔方 ，左贤王安国 、右大且渠王交勒苏 将万骑出居延 ，期十二月同会虏地。臣将馀兵万人屯五原 、朔方 塞，以为拒守。臣素愚浅，又兵众单少，不足以防内外。愿遣执金吾耿秉 、度辽 将军邓鸿 及西河 、云中 、五原 、朔方 、上郡 太守并力而北，令北地 、安定 太守各屯要害，冀因圣帝威神，一举平定。臣国成败，要在今年。已敕诸部严兵马，讫九月龙祠，悉集河 上。唯陛下裁哀省察！”太后以示耿秉 。秉 上言：“昔武帝 单极天下，欲臣虏匈奴 ，未遇天时，事遂无成。宣帝 之世，会呼韩 来降，故边人获安，中外为一，生人休息六十馀年。及王莽 篡位，变更其号，耗扰不止，单于乃畔。光武 受命，复怀纳之，缘边坏郡得以还复。乌桓 、鲜卑 咸胁归义，威镇（西） 〔四〕夷 ，其效如此。今幸遭天授，北虏分争，以夷 伐夷 ，国家之利，宜可听许。”秉 因自陈〔受〕恩，分当出命效用。太后从之。

永元 元年，以秉为征西将军，与车骑将军窦宪 率骑八千，与度辽 兵及南单于众三万骑，出朔方 击北虏，大破之。北单于奔走，首虏二十馀万人。事已具窦宪传 。

二年春，邓鸿 迁大鸿胪，以定襄 太守皇甫棱 行度辽 将军。南单于复上求灭北庭，于是遣左谷蠡王师子 等将左右部八千骑出鸡鹿塞 ，中郎将耿谭 遣从事将护之。至涿邪山 ，乃留辎重，分为二部，各引轻兵两道袭之。左部北过西海 至河云 北，右部从匈奴河 水西绕天山 ，南度甘微河 ，二军俱会，夜围北单于。〔单于〕大惊，率精兵千馀人合战。单于被创，堕马复上，将轻骑数十遁走，仅而免脱。得其玉蛮，获阏氏及男女五人，斩首八千级，生虏数千口而还。是时南部连克获纳降，党众最盛，领户三万四千，口二十三万七千三百，胜兵五万一百七十。故（从） 事中郎将置从事二人，耿谭 以新降者多，上增从事十二人。

三年，北单于复为右校尉耿夔 所破，逃亡不知所在。其弟右谷蠡王于除鞬 自立为单于，将右温禺鞬王、骨都侯已下众数千人，止蒲类海 ，遣使款塞。大将军窦宪 上书，立于除鞬 为北单于，朝廷从之。四系，遣耿夔 即授玺绶，赐玉剑四具，羽盖一驷，使中郎将任尚 持节卫护屯伊吾 ，如南单于故事。方欲辅归北庭，会窦宪 被诛。五年，于除鞬 自畔还北，帝遣将兵长史王辅 以千馀骑与任尚 共追诱将还斩之，破灭其众。

单于屯屠何 立六年薨，单于宣 弟安国 立。

单于安国 ，永元 五年立。安国 初为左贤王而无称誉。左谷蠡王师子 素勇黠多知，前单于宣 及屯屠何 皆爱其气决，故数遣将兵出塞，掩击北庭，还受赏赐，天子亦加殊异。是以国中尽敬师子 ，而不附安国 。〔安国 〕由是疾师子 ，欲杀之。其诸新降胡 初在塞外，数为师子 所驱掠，皆多怨之。安国 因是委计降者，与同谋议。安国 既立为单于，师子 以次转为左贤王，觉单于与新降者有谋，乃别居五原 界。单于每龙会议事，师子 辄称病不往。皇甫棱 知之，亦拥护不遣，单于怀愤益甚。

六年春，皇甫棱 免，以执金吾朱徽 行度辽 将军。时单于与中郎将杜崇 不相平，乃上书告崇 ，崇 讽西河 太守令断单于章，无由自闻。而崇因与朱徽 上言：“南单于安国 疏远故胡 ，亲近新降，欲杀左贤王师子 及左台且渠刘利 等。又右部降者谋共迫胁安国 ，起兵背畔，请西河 、上郡 、安定 为之儆备。”和帝 下公卿议，皆以为“蛮夷 反覆，虽难测知，然大兵聚会，必未敢动摇。今宜遣有方略使者之单于庭，与杜崇 、朱徽 及西河 太守并力，观其动静。如无它变，可令崇 等就安国 会其左右大臣，责其部众横暴为边害者，共平罪诛。若不从命，令为权时方略，事毕之后，裁行客赐，亦足以威示百蛮 ”。帝从之。于是徽 、崇 遂发兵造其庭。安国 夜闻汉 军至，大惊，弃帐而去，因举兵及将新降者欲诛师子 。师子 先知，乃悉将庐落入曼柏城 。安国追到城下，门闭不得入。朱徽 遣吏晓譬和之，安国 不听。城既不下，乃引兵屯五原 。崇 、徽 因发诸郡骑追赴之急，众皆大恐，安国 舅骨都侯喜为 等虑并被诛，乃格杀安国 。

安国 立一年，单于適 之子师子 立。

亭独尸逐侯鞮单于师子 ，永元 六年立。降胡 五六百人夜袭师子 ，安集掾王恬 将卫护士与战，破之。于是新降胡 遂相惊动，十五部二十馀万人皆反畔，胁立前单于屯屠何 子薁鞬日逐王逢侯 为单于，遂杀略吏人，燔烧邮亭庐帐，将车重向朔方 ，欲度漠北。于是遣行车骑将军邓鸿 、越骑校尉冯柱 、行度辽 将军朱徽 将左右羽林、北军五校士及郡国积射、缘边兵，乌桓 校尉任尚 将乌桓 、鲜卑 ，合四万人讨之。时南单于及中郎将杜崇 屯牧师城 ，逢侯 将万馀骑攻围之，未下。冬，邓鸿 等至美稷 ，逢侯 乃乘冰度隘，向满夷谷 。南单于遣子将万骑，及杜崇 所领四千骑，与邓鸿 等追击逢侯 于大城 塞，斩首三千馀级，得生口及降者万馀人。冯柱 复分兵追击其别部，斩首四千馀级。任尚 率鲜卑 大都护苏拔麂 、乌桓 大人勿柯 八千骑，要击逢侯 于满夷谷 ，复大破之。前后凡斩万七千馀级。逢侯 遂率众出塞，汉 兵不能追。七年正月，军还。

冯柱 将虎牙营留屯五原 ，罢遣鲜卑 、乌桓 、羌胡 兵，封苏拔廆 为率众王，又赐金帛。邓鸿 还京师，坐逗留失利，下狱死。后帝知朱徽 、杜崇 失胡 和，又禁其上书，以致反畔，皆征下狱死，以雁门 太守庞奋 行度辽 将军。逢侯 于塞外分为二部，自领右部屯涿邪山 下，左部屯朔方 西北，相去数百里。八年冬，左部胡 自相疑畔，还入朔方 塞，庞奋 迎受慰纳之。其胜兵四千人，弱小万馀口悉降，以分处北边诸郡。南单于以其右温禺犊王乌居战 始与安国 同谋，欲考问之。乌居战 将数千人遂复反畔，出塞外山谷间，为吏民害。秋，庞奋 、冯柱 与诸郡兵击乌居 战，其众降，于是徙乌居战 众及诸还降者二万馀人于安定 、北地 。冯柱 还，迁将作大匠。逢侯 部众饥穷，又为鲜卑 所击，无所归，窜逃入塞；胳驿不绝。

单于师子 立四年襄，单于长 之子檀 立。

万氏尸逐鞮单于檀 ，永元 十年立。十二年，庞奋 迁河南 尹，以朔方 太守王彪 行度辽 将军，南单于比岁遣兵击逢侯 ，多所虏获，收还生口前后以千数，逢侯 转困迫。十六年，北单于遣使诣阙贡献，愿和亲，修呼韩邪 故约。和帝 以其旧礼不备，未许之，而厚加赏赐，不答其使。元兴 元年，重遣使诣敦煌 贡献，辞以国贫未能备礼，愿请大使，当遣子入侍。时邓太后 临朝，亦不答其使，但加赐而已。

永初 三年夏，汉 人韩琮 随南单于入朝，既还，说南单于云：“关东 水潦，人民饥饿死尽，可击也。”单于信其言，遂起兵反畔，攻中郎将耿种 于美稷 。秋，王彪 卒。冬，遣行车骑将军何熙 、副中郎〔将〕庞雄 击之。四年春，檀 遣千余骑寇常山 、中山 ，以西域 校尉梁 行度辽 将军，与辽东 太守耿夔 击破之。事已具 、夔搜 。单于见诸军并进，大恐怖，顾让韩琮 曰：“汝言汉 人死尽，今是何等人也？”乃遣使乞降，许之。单于脱帽徒跣，对庞雄 等拜陈，道死罪。于是赦之，遇待如初，乃还所钞汉 民男女及羌 所略转卖入匈奴 中者合万馀人。五年，梁 免，以云中 太守耿夔 行度辽 将军。

元初 元年，夔 免，以乌桓 校尉邓遵 为度辽 将军。遵 ，皇太后之从弟，故始为真将军焉。

四年，逢侯 为鲜卑 所破，部众分散，皆归北虏。五年春，逢侯 将百馀骑亡还，诣朔方 塞降，邓遵 奏徙逢侯 于颍川郡 。

建光 元年，邓遵 免，复以耿夔 代为度辽 将军。时鲜卑 寇边，夔 与温禺王呼尤徽 将新降者连年出塞，讨击鲜卑 。还，复各令屯列冲要。而耿夔 征发烦剧，新降者皆悉恨谋畔。

单于檀 立二十七年薨，弟拔 立。耿夔 复免，以太原 太守法度 代为将军。

乌稽侯尸逐鞮单于拔 ，延光 三年立。夏，新降一部大人阿族 等遂反畔，胁呼尤徽 欲与倶去。呼尤徽 曰：“我老矣，受汉家 恩，宁死不能相随！”众欲杀之，有救者，得免。阿族 等遂将妻子辎重亡去，中郎将马翼 遣兵与胡 骑追击，破之，斩首及自投河死者殆尽，获马牛羊万馀头。冬，法度 卒。四年，汉阳 太守傅众 代为将军。其冬，傅众 复卒。永建 元年，以辽东 太守庞参 代为将军。

先是朔方 以西障塞多不修复，鲜卑 因此数寇南部，杀渐将王。单于忧恐，上言求复障塞，顺帝 从之。乃遣黎阳营 兵出屯中山 北界，增置缘边诸郡兵，列屯塞下，教习战射。

单于拔 立四年薨，弟休利 立。

去特若尸逐就单于休利 ，永建 三年立。四年，庞参 迁大鸿胪，以东平 相宋汉 代为度辽 将军。阳嘉 二年，汉 迁太仆，以乌桓 校尉耿晔 为度辽 将军。永和 元年，晔 病征，以护羌 校尉马续 代为度辽 将军。

五年夏，南匈奴 左部句龙王吾斯 、车纽 等背畔，率三千馀骑寇西河 ，因复招诱右贤王，合七八千骑围美稷 ，杀朔方 、代郡 长史。马续 与中郎将梁并 、乌桓 校尉王元 发缘边兵及乌桓 、鲜卑 、羌胡 合二万馀人，掩击破之。吾斯 等遂更屯聚，攻没城邑。天子遣使责让单于，开以恩义，令相招降。单于本不豫谋，乃脱帽避帐，诣并 谢罪。并 以病征，五原 太守陈龟 代为中郎将。龟 以单于不能制下，逼迫之，单于及其弟左贤王皆自杀。单于休利 立十三年。龟 又欲徙单于近亲于内郡，而降者遂更狐疑。龟 坐下狱免。大将军梁商 以羌胡 新反，党众初合，难以兵服，宜用招降，乃上表曰：“匈奴 寇畔，自知罪极，穷鸟困兽，皆知救死，况种类繁炽，不可单尽。今转运日增，三军疲苦，虚内给外，非中国之利。窃见度辽 将军马续 素有谋谟，且典边日久，深晓兵要，每得续 书，与臣策合。宜令续深沟高壁，以恩信招降，宣示购赏，明其期约。如此，则丑类可服，国家无事矣。”帝从之，乃诏续 招降畔虏。商 又移书续 等□：“中国安宁，忘战日久。良骑野合，交锋接矢，决胜当时，戎狄 之所长，而中国之所短也。强弩乘城，坚营固守，以待其衰，中国之所长（也） ，而戎狄 之所短也。宜务先所长，以观其变，设购开赏，宣示反悔，勿贪小功，以乱大谋。”续 及诸郡并各遵行。于是右贤王部抑鞮 等万三千口诣续 降。

秋，句龙吾斯 等立句龙王车纽 为单于。东引乌桓 ，西收羌戎 及诸胡 等数万人，攻破京兆 虎牙营，杀上郡 都尉及军司马，遂寇掠并 、凉 、幽 、冀 四州。乃徙西河 治离石 ，上郡 治夏阳 ，朔方 治五原 。冬，遣中郎将张耽 将幽州乌桓 诸郡营兵，击畔虏车纽 等，战于马邑 ，斩首三千级，获生口及兵器牛羊甚众。车纽 等将诸豪帅骨都侯乞降，而吾斯 犹率其部曲与乌桓 寇钞。六年春，马续 率鲜卑 五千骑到穀城 击之，斩首数百级。张耽 性勇锐，而善抚士卒，军中皆为用命。遂绳索相悬，上通天山 ，大破乌桓 ，悉斩其渠帅，还得汉 民，获其畜生财物。夏，马续 复免，以城门校尉吴武 代为将军。

汉安 元年秋，吾斯 与薁鞮台耆 、且渠伯德 等复掠并 部。

呼兰若尸逐就单于兜楼储 先在京师，汉安 二年立之。天子临轩，大鸿胪持节拜授玺绶，引上殿。赐青盖驾驷、鼓车、安车、驸马骑、玉具刀剑、什物，给彩布二千匹。赐单于阏氏以下金锦错杂具， 车马二乘。遣行中郎将持节护送单于归南庭。诏太常、大鸿胪与诸国侍子于广阳城门 外祖会，飨赐作乐，角抵百戏。顺帝 幸胡桃宫 临观之。冬，中郎将马寔 募刺杀句龙吾斯 ，送首洛阳 。建康 元年，进击馀党，斩首千二百级。乌桓 七十万馀口皆诣寔 降，车重牛羊不可胜数。

单于兜楼储 立五年薨。

伊陵尸逐就单于居车儿 ，建和 元年立。至永寿 元年，匈奴 左薁鞮台耆 、且渠伯德 等复畔，寇钞美稷 、安定 ，属国都尉张奂 击破降之。事已具奂传 。

延熹 元年，南单于诸部并畔，遂与乌桓 、鲜卑 寇缘边九郡，以张奂 为北中郎将讨之，单于诸部悉降。奂 以单于不能统理国事，乃拘之，上立左谷蠡王。桓帝 诏曰：“春秋 大居正，居车儿 一心向化，何罪而黜！其遣还庭。”

单于居车儿 立二十五年薨，子某立。

屠特若尸逐就单于 某，熹平 元年立。六年，单于与中郎将臧旻 出雁门 击鲜卑檀石槐 ，大败而还。是岁，单于薨，子呼徵 立。

单于呼徵 ，光和 元年立。二年，中郎将张修 与单于不相能，修 擅斩之，更立右贤王羌渠 为单于。修 以不先请而擅诛杀，檻车征诣廷尉抵罪。

单于羌渠 ，光和 二年立。中平 四年，前中山 太守张纯 反畔，遂率鲜卑 寇边郡。灵帝 诏发南匈奴 兵，配幽州 牧刘虞 讨之。单于遣左贤王骑诣幽州 。国人恐单于发兵无已，五年，右部 落 与休著各胡白马铜 等十馀万人反，攻杀单于。

单于羌渠 立十年，子右贤王于扶罗 立。

持至尸逐侯单于于扶罗 ，中平 五年立。国人杀其父者遂畔，共立须卜 骨都侯为单于，而于扶罗 诣阙自讼。会灵帝 崩，天下大乱，单于将数千骑与白波 贼合兵寇河内 诸郡。时民皆保聚，钞掠无利，而兵遂挫伤。复欲归国，国人不受，乃止河东 。须卜 骨都侯为单于一年而死，南庭遂虚其位，以老王行国事。

单于于扶罗 立七年死，弟呼厨泉 立。

单于呼厨泉 ，兴平 二年立。以兄被逐，不得归国，数为鲜卑 所钞。建安 元年，献帝自长安 东归，右贤王去卑 与白波 贼帅韩暹 等侍卫天子，拒击李傕 、郭汜 。及车驾还洛阳 ，又徙迁许 ，然后归国。二十一年，单于来朝，曹操 因留于邺 ，而遣去卑 归监其国焉。

论曰：汉初遭冒顿 凶黯，种众强炽。高祖 威加四海，而窘平城 之围。太宗 政邻刑措，不雪愤辱之耻。逮孝武 亟兴边略，有志匈奴 ，赫然命将，戎旗星属，候列郊甸，火通甘泉 ，而犹鸣镝扬尘，出入畿内，至于穷竭武力，单用天财，历纪岁以攘之。寇虽颇折，而汉 之疲耗略相当矣。宣帝 值虏庭分争，呼韩邪 来臣，乃权纳怀柔，因为边卫，罢关徼之儆，息兵民之劳。龙驾帝服，鸣钟传鼓于清渭 之上，南面而朝单于，朔 、易 无复匹马之踪，六十馀年矣。后王莽 陵篡，扰动戎夷 ，续以更始 之乱，方夏 幅裂。自是匈奴 得志，狼心复生，乘间侵佚，害流傍境。及中兴之初，更通旧好，报命连属，金币载道，而单于骄踞益横，内暴滋深。世祖 以用事诸华 ，未遑沙塞之外，忍愧思难，徒报谢而已。因徙幽 、并 之民，增边屯之卒。及关东 稍定，陇 、蜀 已清，其猛夫扞将，莫不顿足攘手，争言卫 、霍 之事。帝方厌兵，间修文政，未之许也。其后匈奴 争立，日逐来奔，愿修呼韩 之好，以御北狄 之冲，奉藩称臣，永为外扞。天子总揽群策，和而纳焉。乃诏有司开北鄙，择肥美之地，量水草以处之。驰中郎之使，尽法度以临之。制衣裳，备文物，加玺绂之绶，正单于之名。于是匈奴 分破，始有南北二庭焉。仇衅既深，互伺便隙，控弦抗戈，觇望风尘，云屯鸟散，更相驰突，至于陷溃创伤者，靡岁或宁，而汉 之塞地晏然矣。后亦颇为出师，并兵穷讨，命窦宪 、耿夔 之徒，前后并进，皆用果谲，设奇数，异道同会，究掩其窟穴，蹑北追奔三千馀里，遂破龙祠，焚罽幕，坑十角，梏阏氏，铭功封石，倡呼而还。单于震慑屏气，蒙毡遁走于乌孙 之地，而漠北空矣。若因其时势，及其虚旷，还南虏于阴山 ，归（河） 西〔河〕 于内地，上申光武 权宜之略，下防戎羯 乱华 之变，使耿国 之算不谬于当世，袁安 之议见从于后王，平易正直，若此其弘也。而窦宪 矜三捷之效，忽经世之规，狼戾不端，专行威惠。遂复更立北虏，反其故庭，并恩两护，以私己福，弃蔑天公，坐树大鲠。永言前载，何恨愤之深乎！自后经纶失方，畔服不一，其为疢毒，胡可单言！降及后世，玩为常俗，终于吞噬神乡，丘墟帝宅。呜呼！千里之差，兴自毫端，失得之源，百世不磨矣。

赞曰：匈奴 既分，羽书稀闻。野民难悔，终亦纷纭。

后汉书卷九十

乌桓鲜卑列传第八十

乌桓 者，本东胡 也。汉 初，匈奴冒顿 灭其国，馀类保乌桓山 ，因以为焉。俗善骑射，弋猎禽兽为事。随水草放牧，居无常处。以穹庐为舍，东开向日。食肉饮酪，以毛毳为衣。贵少而贱老，其性悍塞。怒则杀父兄，而终不害其母，以母有族类，父兄无相仇报故也。有勇健能理决斗讼者，推为大人，无世业相继。邑落各有小帅，数百千落自为一部。大人有所召呼，则刻木为信，虽无文字，而部众不敢违犯。氏姓无常，以大人健者名字为姓。大人以下，各自畜牧营产，不相傜役。其嫁娶则先略女通情，或半岁百日，然后送牛马羊畜，以为娉币。婿随妻还家，妻家无尊卑，旦旦拜之，而不拜其父母。为妻家仆役，一二年间，妻家乃厚遣送女，居处财物一皆为办。其俗妻后母，报寡 ，死则归其故夫。计谋从用妇人，唯斗战之事乃自决之。父子男女相对踞蹲。以髡头为轻便。妇人至嫁时乃养发，分为髻，著句决，饰以金碧，犹中国有簂步摇。妇人能刺韦作文绣，织氀毼。男子能作弓矢鞍勒，锻金铁为兵器。其土地宜穄及东墙。东墙似蓬草，实如穄子，至十月而熟。见鸟兽孕乳，以别四节。

俗贵兵死，敛尸以棺，有哭泣之哀，至葬则歌舞相送。肥养一犬，以彩绳缨牵，并取死者所乘马衣物，皆烧而送之，言以属累犬，使护死者神灵归赤山 。赤山 在辽东 西北数千里，如中国人死者魂神归岱山 也。敬鬼神，祠天地日月星辰山川及先大人有健名者。祠用牛羊，毕皆烧之。其约法：违大人言者，罪至死；若相贼杀者，令部落自相报，不止，诣大人告之，听出马牛羊以赎死；其自杀父兄则无罪；若亡畔为大人所捕者，邑落不得受之，皆徙逐于雍狂之地，沙漠之中。其土多蝮蛇，在丁令 西南，乌孙 东北焉。

乌桓 自为冒顿 所破，众遂孤弱，常臣伏匈奴 ，岁输牛马羊皮，过时不具，辄没其妻子。及武帝 遣骠骑将军霍去病 击破匈奴 左地，因徙乌桓 于上谷 、渔阳 、右北平 、辽西 、辽东 五郡塞外，为汉 侦察匈奴 动静。其大人岁一朝见，于是始置护乌桓 校尉，秩二千石，拥节监领之，使不得与匈奴 交通。

昭帝 时，乌桓 渐强，乃发匈奴 单于冢墓，以报冒顿 之怨。匈奴 大怒，乃东击破乌桓 ，大将军霍光 闻之，因遣度辽 将军范明友 将二万骑出辽东 邀匈奴 ，而虏已引去。明友 乘乌桓 新败，遂进击之，斩首六千馀级，获其三王首而还。由是乌桓 复寇幽州 ，明友 辄破之。宣帝 时，乃稍保塞降附。

及王莽 篡位，欲击匈奴 ，兴十二部军，使东域将严尤 领乌桓 、丁令 兵屯代郡 ，皆质其妻子于郡县。乌桓 不便水土，惧久屯不休，数求谒去。莽 不肯遣，遂自亡畔，还为抄盗，而诸郡尽杀其质，由是结怨于莽 。匈奴 因诱其豪帅以为吏，馀者皆羁縻属之。

光武 初，乌桓 与匈奴 连兵为寇，代郡 以东尤被其害。居止近塞，朝发穹庐，暮至城郭，五郡民庶，家受其辜，至于郡县损坏，百姓流亡。其在上谷 塞外白山 者，最为强富。

建武 二十一年，遣伏波将军马援 将三千骑出五阮关 掩击之。乌桓 逆知，悉相率逃走，追斩百级而还。乌桓 复尾击援 后，援 遂晨夜奔归，比入塞，马死者千馀匹。

二十二年，匈奴 国乱，乌桓 乘弱击破之，匈奴 转北徙数千里，漠南地空，帝乃以币帛赂乌桓 。二十五年，辽西乌桓 大人郝旦 等九百二十二人率众向化，诣阙朝贡，献奴婢牛马及弓虎豹貂皮。

是时四夷 朝贺，络驿而至，天子乃命大会劳飨，赐以珍宝。乌桓 或愿留宿卫，于是封其渠帅为侯王君长者八十一人，皆居塞内，布于缘边诸郡，令招来种人，给其衣食，遂为汉 侦候，助击匈奴 、鲜卑 。时司徒掾班彪 上言：“乌桓 天性轻黠，好为寇贼，若久放纵而无总领者，必复侵掠居人，但委主降掾史，恐非所能制。臣愚以为宜复置乌桓 校尉，诚有益于附集，省国家之边虑。”帝从之。于是始复置校尉于上谷甯城 ，开营府，并领鲜卑 ，赏赐质子，岁时互市焉。

及明 、章 、和 三世，皆保塞无事。安帝永初 三年夏，渔阳乌桓 与右北平 胡千馀寇代郡 、上谷 。秋，雁门乌桓率众王无何 （允） ，与鲜卑 大人丘伦 等，及南匈奴 骨都侯，合七千骑寇五原 ，与太守战于九原高渠谷 ，汉 兵大败，杀郡长吏。乃遣车骑将军何熙 、度辽 将军梁 等击，大破之。无何 乞降，鲜卑 走还塞外。是后乌桓 稍复亲附，拜其大人戎朱廆 为亲汉 都尉。

顺帝阳嘉 四年冬，乌桓 寇云中 ，遮截道上商贾车牛千馀两，度辽 将军耿晔 率二千馀人追击，不利，又战于沙南 ，斩首五百级。乌桓 遂围晔 于兰池城 ，于是发积射士二千人，度辽 营千人，配上郡 屯，以讨乌桓 ，乌桓 乃退。永和 五年，乌桓 大人阿坚 、羌渠 等与南匈奴 左部句龙吾斯 反畔，中郎将张耽 击破斩之，馀众悉降。桓帝永寿 中，朔方乌桓 与休著屠各 并畔，中郎将张奂 击平之。延熹 九年夏，乌桓 复与鲜卑 及南匈奴 （鲜卑） 寇缘边九郡，俱反，张奂 讨之，皆出塞去。

灵帝 初，乌桓 大人上谷 有难楼 者，众九千馀落，辽西 有丘力居 者，众五千馀落，皆自称王；又辽东苏仆延 ，众千馀落，自称峭王 ；右北平乌延 ，众八百馀落，自称汗鲁王 ：并勇健而多计策。中平 四年，前中山 太守张纯 畔，入丘力居 众中，自号弥天安定 王，遂为诸郡乌桓 元帅，寇掠青 、徐 、幽 、冀 四州。五年，以刘虞 为幽州 牧，虞 购募斩纯 首，北州 乃定。

献帝初平 中，丘力居 死，子楼班 年少，从子蹋顿 有武略，代立，总摄三郡，众皆从其号令。建安 初，冀州 牧袁绍 与前将军公孙瓒 相持不决，蹋顿 遣使诣绍 求和亲，遂遣兵助击瓒 ，破之。绍 矫制赐蹋顿 、难楼、苏仆延、乌延 等，皆以单于印绶。后难楼 、苏仆延 率其部众奉楼班 为单于，蹋顿 为王，然蹋顿 犹秉计策。广阳 人阎柔 ，少没乌桓 、鲜卑 中，为其种人所归信，柔 乃因鲜卑 众，杀乌桓 校尉邢举 而代之。袁绍 因宠慰柔 ，以安北边。及绍 子尚 败，奔蹋顿 。时幽 、冀 吏人奔乌桓 者十万馀户，尚 欲凭其兵力，复图中国。会曹操 平河北 ，阎柔 率鲜卑 、乌桓 归附，操 即以柔 为校尉。建安 十二年，曹操 自征乌桓 ，大破蹋顿 于柳城 ，斩之，首虏二十馀万人。袁尚 与楼班 、乌延 等皆走辽东 ，辽东 太守公孙康 并斩送之。其馀众万馀落，悉徙居中国云。

鲜卑 者，亦东胡 之支也，别依鲜卑山 ，故因号焉。其言语习俗与乌桓 同。唯婚姻先髡头，以季春月大会于饶乐水 上，饮宴毕，然后配合。又禽兽异于中国者，野马、原羊、角端牛，以角为弓，俗谓之角端弓者。又有貂、納、鼲子，皮毛柔蝡，故天下以为名裘。

汉 初，亦为冒顿 所破，远窜辽东 塞外，与乌桓 相接，未常通中国焉。元武 初，匈奴 强盛，率鲜卑 与乌桓 寇抄北边，杀略吏人，无有宁岁。建武 二十一年，鲜卑 与匈奴 入辽东 ，辽东 太守祭肜 击破之，斩获殆尽，事已具肜传 ，由是震怖。及南单于附汉 ，北虏孤弱，二十五年，鲜卑 始通驿使。

其后都护偏何 等诣祭肜 求自效功，因令击北匈奴左伊育訾 部，斩首二千馀级。其后偏何 连岁出兵击北虏，还辄持首级诣辽东 受赏赐。三十年，鲜卑 大人于仇贲 、满头 等率种人诣阙朝贺，慕义内属。帝封于仇贲 为王，满头 为侯。时渔阳赤山乌桓歆志贲 等数寇上谷 。永平 元年，祭肜 复赂偏何 击歆志贲 ，破斩之，于是鲜卑 大人皆来归附，并诣辽东 受赏赐，青徐 二州给钱岁二亿七千万为常。明章 二世，保塞无事。

和帝永元 中，大将军窦宪 遣右校尉耿夔 击破匈奴 ，北单于逃走，鲜卑 因此转徙据其地。匈奴 馀种留者尚有十馀万落，皆自号鲜卑 ，鲜卑 由此渐盛。九年，辽东鲜卑 攻肥如县 ，太守祭参 坐沮败，下狱死。十三年，辽东鲜卑 寇右北平 ，因入渔阳 ，渔阳 太守击破之。延平 元年，鲜卑 复寇渔阳 ，太守张显 率数百人出塞追之。兵马掾严授 谏曰：“前道险阻，贼势难量，宜且结营，先令轻骑侦视之。”显 意甚锐，怒欲斩之。因复进兵，遇虏伏发，士卒悉走，唯授 力战，身被十创，手杀数人而死。显 中流矢，主簿卫福 、功曹徐咸 皆自投赴显 ，俱殁于阵。邓太后 策书褒叹，赐显 钱六十万，以家二人为郎；授 、福 、咸 各钱十万，除一子为郎。

安帝永初 中，鲜卑 大人燕荔阳 诣阙朝贺，邓太后 赐燕荔阳 王印绶，赤车参驾，令止乌桓 校尉所居甯城 下，通胡 市，因筑南北两部质馆。鲜卑 邑落百二十部，各遣入质。是后或降或畔，与匈奴 、乌桓 更相攻击。

元初 二年秋，辽东鲜卑 围无虑县 ，州郡合兵固保清野，鲜卑 无所得。复攻扶黎营 ，杀长吏。四年，辽西鲜卑连休 等遂烧塞门，寇百姓。乌桓 大人于秩居 等与连休 有宿怨，共郡兵奔击，大破之，斩首千三百级，悉获其生口牛马财物。五年秋，代郡鲜卑 万馀骑遂穿塞入寇，分攻城邑，烧官寺，杀长吏而去。乃发缘边甲卒、黎阳营 兵，屯上谷 以备之。冬，鲜卑 入上谷 ，攻居庸关 ，复发缘边诸郡、黎阳营 兵、积射士步骑二万人，屯列冲要。六年秋，鲜卑 入马城塞 ，杀长吏，度辽将军邓遵 发积射士三千人，及中郎将马续 率南单于，与辽西 、右北平 兵马会，出塞追击鲜卑 ，大破之，获生口及牛羊财物甚众。又发积射士三千人，马三千匹，诣度辽 营屯守。

永宁 元年，辽西鲜卑 大人乌伦 、其至鞬 率众诣邓遵 降，奉贡献。诏封乌伦 为率众王，其至鞬 为率众侯，赐彩缯 各有差。

建光 元年秋，其至鞬 复畔，寇居庸 ，云中 太守成严 击之，兵败，功曹杨穆 以身捍严 ，与俱战殁。鲜卑 于是围乌桓 校尉徐常 于马城 。度辽 将军耿夔 与幽州 刺史庞参 发广阳 、渔阳 、涿郡 甲卒，分为两道救之；常 夜得潜出，与夔 等并力并进，攻贼围，解之。鲜卑 既累杀郡守，胆意转盛，控弦数万骑。延光 元年冬，复寇雁门 、定襄 ，遂攻太原 ，掠杀百姓。二年冬，其至鞬 自将万馀骑入东领 候，分为数道。攻南匈奴 于曼柏 ，薁鞬日逐王战死，杀千馀人。三年秋，复寇高柳 ，击破南匈奴 ，杀渐将王。

顺帝永建 元年秋，鲜卑其至鞬 寇代郡 ，太守李超 战死。明年春，中郎将张国 遣从事将南单于兵步骑万徐人出塞，击破之，获其资重二千馀种。时辽东鲜卑 六千馀骑亦寇辽东玄菟 ，乌桓 校尉耿晔 发缘边诸郡兵及乌桓 率众王出塞击之，斩首数百级，大获其牛口牛马什物，鲜卑 乃率种众三万人诣辽东 乞降。三年，四年，鲜卑 频寇渔阳 、朔方 。六年秋，耿晔 遣司马将胡 兵数千人，出案击破之。冬，渔阳 太守又遣乌桓 兵击之，斩首八百级，获牛马生口。乌桓 豪人扶漱官 勇健，每与鲜卑 战，辄陷敌，诏赐号“率众君”。

阳嘉 元年冬，耿晔 遣乌桓 亲汉 都尉戎朱廆 率众王侯咄归 等，出塞抄击鲜卑，大斩获而还，赐咄归 等已下为率众王、侯、长，赐彩缯各有差。鲜卑 后寇辽东属国 ，于是耿晔 乃移屯辽东无虑城 拒之。二年春，匈奴 中郎将赵稠 遣从事将南匈奴 骨都侯夫沈 等，出塞击鲜卑 ，破之，斩获甚众，诏赐夫沈 金印紫绶及缣彩各有差。秋，鲜卑 穿塞入马城 ，代郡 太守击之，不能克。后其至鞬 死，鲜卑 抄盗差稀。

桓帝 时，鲜卑檀石槐 者，其父投鹿侯 ，初从匈奴 军三年，其妻在家生子。投鹿侯 归，怪欲杀之。妻言尝昼行闻雷震，仰天视而雹入其口，因吞之，遂妊身，十月而产，此子必有奇异，且宜长视。投鹿侯 不听，遂弃之。妻私语家令收养焉，名檀石槐 。年十四五，勇健有智略。异部大人抄取其外家牛羊，檀石槐 单骑追击之，所向无前，悉还得所亡者，由是部落畏服。乃施法禁，平曲直，无敢犯者，遂推以为大人。檀石槐 乃立庭于弹汗山歠仇水 上，去高柳 北三百馀里，兵马其盛，东西部大人皆归焉。因南抄缘边，北拒丁零 ，东却夫馀 ，西击乌孙 ，尽据匈奴 故地，东西万四千馀里，南北七千馀里，网罗山川水泽。

永寿 二年秋，檀石槐 遂将三四千骑寇云中 。延熹 元年，鲜卑 寇北边。冬，使匈奴 中郎将张奂 率南单于出塞击之，斩首二百级。二年，复入雁门 ，杀数百人，大抄掠而去。六年夏，千馀骑寇辽东属国 。九年夏，遂分骑数万人入缘边九郡，并杀掠吏人，于是复遣张奂 击之，鲜卑 乃出塞去。朝廷积患之，而不能制，遂遣使持印绶封檀石槐 为王，欲与和亲。檀石槐 不肯受，而寇抄滋甚。乃自分其地为三部，从右北平 以东至辽东 ，接夫馀 、濊貊 二十馀邑为东部，从右北平 以西至上谷 不馀邑为中部，从上谷 以西至敦煌 、乌孙 二十馀邑为西部，各置大人主领之，皆属檀石槐 。

灵帝 立，幽 、并 、凉 三州缘边诸郡无岁不被鲜卑 寇抄，杀略不可胜数。熹平 三年冬，鲜卑 入北地 ，太守夏育 率休著屠各 追击破之。迁育 为护乌桓 校尉。五年，鲜卑 寇幽州 。六年夏，鲜卑 寇三边。秋，夏育 上言：“鲜卑 寇边，自春以来，三十馀发，请征幽州 诸郡兵出塞击之，一冬二春，必能禽灭。”朝廷未许。先是护羌 校尉田晏 坐事论刑被原，欲立功自效，乃请中常侍王甫 求得为将，甫 因此议遣兵与育 并力讨贼。帝乃拜晏 为破鲜卑 中郎将。大臣多有不同，乃召百官议朝堂。议郎蔡邕 议曰：

书 戒猾夏 ，易 伐鬼方 ，周 有 、銮荆 之师，汉 有阗颜 、瀚海 之事。征讨殊类，所由尚矣。然而时有同异，势有可否，故谋有得失，事有成败，不可齐也。

武帝 情存远略，志辟四方，南诛百越 ，北讨强胡 ，西伐大宛 ，东并朝鲜 。因文 、景 之蓄，藉天下之饶，数十年间，官民俱匮。乃兴盐铁酒榷之利，设告缗重税之令，民不堪命，起为盗贼，关东 纷扰，道路不通。绣衣直指之使，奋铁钺而并出。既而觉悟，乃息兵罢役，〔封〕丞相为富民侯。故主父偃 曰：“夫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也。”夫以世宗 神武，将相良猛，财赋充实，所拓广远，犹有悔焉。况今人财并乏，事劣昔时乎！

自匈奴 遁逃，鲜卑强盛，据其故地，称兵十万，才力劲健，意智益生。加以关塞不严，禁网多漏，精金良铁，皆为贼有；汉 人逋祧，为之谋主，兵利马疾，过于匈奴 。昔段颎 良将，习兵善战，有事西羌 ，犹十馀年。今育 、晏 才策，未必过颎 ，鲜卑 种众，不弱于曩时。而虚计二载，自许有成，若祸结兵连，己得中休？当夏征发众人，转运无已，是为耗竭诸夏 ，并力蛮夷 。夫边垂之患，手足之蚧搔；中国之困，胸背之瘭疽。方今郡县盗贼尚不能禁，况此丑虏而可伏乎！

昔高祖 忍平城 之耻，吕后 弃慢书之垢，方之于今，何者为甚？

天设山河，秦 筑长城 ，汉 起塞垣，所以别内外，异殊俗也。苟无蹙国内侮之患则可矣，岂与虫蚁（校） 〔狡〕寇计争往来哉！虽或破之，岂可殄尽，而方（今） 〔令〕本朝为之旰食乎？

夫专胜者未必克，挟疑者未必败，众所谓危，圣人不任，朝议有嫌，明主不行也。昔淮南王安 谏伐越 曰：“天子之兵，有征无战。言其莫敢校也。如使越 人蒙死以逆执事，厮舆之卒，有一不备而归者，虽得越王 之首，而犹为大汉 羞之。”而欲以齐民易丑虏，皇威辱外夷 ，就如其言，犹已危矣，况乎得失不可量邪！昔珠崖郡 反，孝元皇帝 纳贾捐之 言，而下诏曰：“珠崖 背畔，今议者或曰可讨，或曰弃之。朕日夜惟思，羞威不行，则欲诛之；通于时变，复忧万民。夫万民之饥与远蛮之不讨，何者为大？宗庙之祭，凶年犹有不备，况避不嫌之辱哉！今关东 大困，无以相赡，又当动兵，非但劳民而已。其罢珠崖郡 。”此元帝 所以发德首也。夫恤民救急，虽成郡列县，尚犹弃之，况障塞之外，未尝为民居者乎！守边之术，李牧 善其略，保塞之论，严尤 申其要，遗业犹在，文章具存，循二子之策，守先帝之规，臣曰可矣。

帝不从。遂遣夏育 出高柳 ，田晏 出云中 ，匈奴 中郎将臧旻 率南单于出雁门 ，各将万骑，三道出塞二千馀里。檀石槐 命三人各帅众逆战，育 等大败，丧其节传辎重，各将数十骑奔还，死者十七八。三将槛车征下狱，赎为庶人。冬，鲜卑 寇辽西 。光和 元年冬，又寇酒泉 ，缘边莫不被毒。种众日多，田畜射猎不足给食，檀石槐 乃自徇行，见乌侯秦水 广从数百里，水停不流，其中有鱼，不能得之。闻倭 人善网捕，于是东击倭人国 ，得千馀家，徙置秦水 上，令捕鱼以石粮食。

光和 中，檀石槐 死，时年四十五，子和 连代立。和连 才力不及父，亦数为寇抄，性贪淫，断法不平，众畔者半。后出攻北地 ，廉 人善弩射者射中和连 ，即死。其子骞曼 年小，兄子魁头 立。后骞曼 长大，与魁头 争国，众遂离散。魁头 死，弟步度根 立。自檀石槐 后，诸大人遂世相传袭。

论曰：四夷 之暴，其势互强矣。匈奴 炽于隆汉 ，西羌 猛于中兴。而灵献 之间，二虏迭盛，石槐 骁猛，尽有单于之地，蹋顿 凶桀，公据辽西 之土。其陵跨中国，结患生人者，靡世而宁焉。然制御上略，历世无闻；周 、汉 之策，仅得中下。将天之冥数，以至于是乎？

赞曰：二虏首施，鲠我北垂。道畅则驯，时薄先离。

后汉书志第一

律历上

律准　候气

古之人论数也，曰“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然则天地初形，人物既著，则算数之事生矣。记称大桡 作甲子，隶首 作数。二者既立，以比日表，以管万事。夫一、十、百、千、万，所同用也；律、度、量、衡、历，其别用也。故体有长短，检以度；物有多少，受以量；量有轻重，平以权衡；声有清浊，协以律吕；三光运行，纪以历数：然后幽隐之情，精微之变，可得而综也。

汉 兴，北平侯张苍 首治律历。效武 正乐，置协律之官。至元始 中，博征通知钟律者，考其意义，羲和刘歆 典领条奏，前史班固 取以为志。而元帝 时，郎中京房 （房字君明） 知五声之音，六律之数。上使太子太傅 （韦） 玄成（字少翁） 、谏议大夫章 ，杂试问房 于乐府。房 对：“受学故小黄 令焦延寿 。六十律相生之法：以上生下，皆三生二，以下生上，皆三生四，阳下生阴，阴上生阳，终于中吕，而十二律毕矣。中吕上生执始，执始下生去灭，上下相生，终于南事，六十律毕矣。夫十二律之变至于六十，犹八卦之变至于六十四也。宓羲 作易 ，纪阳气之初，以为律法。建日冬至之声，以黄钟为宫，太蔟为商，姑洗为角，林钟为徵，南吕为羽，应钟为变宫，蕤宾为变徵。此声气之元，五音之正也。故各（终） 〔统〕一日。其馀以次运行，当日者各自为宫，而商徵以类从焉。礼运篇 曰‘五声、六律、十二管还相为宫’，此之谓也。以六十律分期之日，黄钟自冬至始，及冬至而复，阴阳寒燠风雨之占生焉。于以检摄群音，考其高下，苟非（草） 〔革〕木之声，则无不有所合。虞书 曰‘律和声’，此之谓也。”房 又曰：“竹声不可以度调，故作准以准之状如瑟，长丈而十三弦，隐间九尺，以应黄钟之律九寸；中央一弦，下有画分寸，以为六十律清浊之节。”房 言律详于歆 所奏，其术施行于史官，候部用之。文多不悉载。故总其本要，以续前志 。

律术 曰：阳以圆为形，其性动。阴以方为节，其性静。动者数三，静者数二。以阳生阴，倍之；以阴生阳，四之：皆三而一。阳生阴曰下生，阴生阳曰上生。上生不得过黄钟之（清） 浊，下生不得及黄钟之（数实） 〔清〕。皆参天两地，圆盖方覆，六耦承奇之道也。黄钟，律吕之首，而生十一律者也。其相生也，皆三分而损益之。是故十一律之，得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是为黄钟之实。又以二乘而三约之，是为下生林钟之实。又以四乘而三约之，是为上生太蔟之实。推此上下，以定六十律之实。以九三之，（数） 〔得〕万九千六百八十三为法。〔于〕律为寸，于准为尺。不盈者十之，所得为分。又不盈十之，所得为小分。以其馀正其强弱。

黄钟，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

下生林钟。　黄钟为宫，太蔟商，林钟徵。

一日。　律，九寸。　准，九尺。

色育，十七万六千七百七十六。

下生谦待。　色育为宫，未知商，谦待徵。

六日。　律，寸九分小分八微强。　准，尺九寸万五千九百七十三。

执始，十七万四千七百六十二。

下生去灭。　执始为宫，时息商，去灭徵。

六日。　律，八寸八分小分七大强。　准，八尺八寸万五千五百一十六。

丙盛，十七万二千四百一十。

下生安度。　丙盛为宫，屈齐商，安度徵。

六日。　律，八寸七分小分六微弱。　准，八尺七寸万一千六百七十九。

分动，十七万八十九。

下生归嘉。　分动为宫，随期商，归嘉徵。

六日。　律，八寸六分小分四强。　准，八尺六寸八千一百五十二。

质末，十六万七千八百。

下生否与。　质末为宫，形晋商，否与徵。

六日。　律，八寸五分小分二〔半〕强。　准，八尺五寸四千九百四十五。

大吕，十六万五千八百八十八。

下生夷则。　大吕为宫，夹钟商，夷则徵。

八日。　律，八寸四分小分三弱。　准，八尺四寸五千五百八。

分否，十六万三千六百五十四。

下生解形。　分否为宫，开时商，解形徵。

八日。　律，寸三分小分一强。　准，尺三寸二千八百五十一。

凌阴，十六万一千四百五十二。

下生去南。　凌阴为宫，族嘉商，去商徵。

八日。　律，八寸二分小分一弱。　准，八尺二寸五百一十四。

少出，午五万九千二百八十。

下生分积。　少出为宫，争南商，分积徵。

六日。　律，八寸小分九强。　准，八尺万八千一百六十。

太蔟，十五万七千四百六十四。

下生南吕。　太蔟为宫，姑洗商，南吕徵。

一日。　律，八寸。　准，八尺。

未知，十五万七千一百三十四。

下生白吕。　未知为宫，南授商，白吕徵。

六日。　律，七寸九分小分八强。　准，七尺九寸万六千三百八十三。

时息，十五万五千三百四十四。

下生结躬。　时息为宫，变虞商，结躬徵。

六日。　律，七寸八分小分九少强。　准，七尺八寸万八千一百六十六。

屈齐，十五万三千二百五十三。 ―

下生归期。　屈齐为宫，路时商，归期征。

六日。　律，七寸七分小分九弱。准，　七尺七寸万六千九百三十九。

随期，十五万一千一百九十。

下生未卯。　随期为宫，形始商，未卯徵。

六日。　律，七寸六分小分八强。　准，七尺六寸万五千九百九十二。

形晋，十四万九千一百五十（五） 〔六〕。

下生夷汗。　形晋为宫，依行商，夷汗徵。

六日。　律，七寸五分小分八弱。　准，七尺五寸万五千三百（二） 〔三〕十五。

夹钟，十四万七千四百五十六。

下生无射。　夹钟为宫，中吕商，无射徵。

六日。　律，七寸四分小分九强。　准，七尺四寸万八千一十八。

开时，十四万五千四百七十。

下生闭掩。　开时为宫，南中商，闭掩徵。

八日。　律，七寸三分小分九微（弱） 〔强〕。　准，七尺三寸万七千八百四十一。

族嘉，十四万三千五百一十三。

下生邻齐。　族嘉为宫，内负商，邻齐徵。

八日。　律，七寸二分小分九微强。　准，七尺二寸万七千九百五十四。

争南，十四万一千五百八十二。

下生期保。　争南为宫，物应商，期保徵。

八日。　律，七寸一分小分九强。　准，七尺一寸万八千三百二十七。

姑洗，十三万九千九百六十八。

下生应钟。　姑洗为宫，蕤宾商，应钟徵。

一日。　律，七寸一分小分一微强。　准，七尺一寸二千一百八十七。

南授，十三万九千六百七十〔四〕。

下生分乌。　南授为宫，南事商，分乌徵。

六日。　律，七寸小分九大强。准，七尺万八千九百二十。

变虞，十三万八千八十四。

下生迟内。　变虞为宫，盛变商，迟内徵。

六日。　律，七寸小分一半强。　准，七尺三千三十。

路时，十三万六千二百二十五。

下生未育。　路时为宫，离宫商，未育徵。

六日。　律，六寸九分小分二微强。　准，六尺九寸四千一百一十二。

形始，十三万四千三百九十二。

下生迟时。　形始为宫，制时商，迟时徵。

五日。　律，六寸八分小分三弱。　准，六尺八寸五千四百七十六。

依行，十三万二千五百八十二。

上生色育。　依行为宫，谦待商，色育徵。

七日。　律，六寸七分小分三（大） 〔半〕强。　准，六尺七寸七千五十九。

中吕，十二万一千七十二。

上生执始。　中吕为宫，去灭商，执始徵。

八日。　律，六寸六分小分六弱。　准，六尺六寸万一千六百四十二。

南中，十二万九千三百八。

上生丙盛。　南中为宫，安度商，丙盛徵。

七日。　律，六寸五分小分七微弱。　准，六尺五寸万三千六百八十五。

内负，十二万七千五百六十七。

上生分动。　内负为宫，归嘉商，分动徵。

八日。　律，六寸四分小分八〔微〕强。　准，六尺四寸万五千九百五十八。

物应，十二万五千八百五十。

上生质末。　物应为宫，否与商，质末徵。

七日。　律，六寸三分小分九强。　准，六尺三寸万八千四百七十一。

蕤宾，十二万四千四百一十六。

上生大吕。　蕤宾为宫，夷则商，大吕徵。

一日。　律，六寸三分小分二微强。　准，六尺三寸四千一百三十一。

南事，十二万四千一百五十四。

（下） 〔不〕生。　南事穷，无商、徵，不为宫。

七日。　律，六寸三分小分一弱。　准，六尺三寸一千五百（三）

〔一〕十一。

盛变，十二万二千七百四十一。

上生分否。　盛变为宫，解形商，分否徵。

七日。　律，六寸二分小分三（大） 〔半〕强。　准，六尺二寸七千六十四。

离宫，十―万一千八（百一） 十九。

上生凌阴。　离宫为宫，去南商，凌阴徵。

七日。　律，六寸一分小分五微强。　准，六尺一寸万二百二十七。

制时，十一万九千四百六十。

上生少出。　制时为宫，分积商，少出徵。

八日。　律，六寸小分七弱。　准，六尺万三千六百二十。

林钟，十一万八千九十八。

上生太蔟。　林钟为宫，南吕商，太蔟徵。

一日。　律，六寸。　准，六尺。

谦待，十一万七千八百五十一。

上生未知。　谦待为宫，白吕商，未知徵。

五日。　律，五寸九分小分九弱。　准，五尺九寸万七千二百一十三。

去灭，十一万六千五百八。

上生时息。　去灭为宫，结躬商，时息徵。

七日。　律，五寸九分小分二弱。　准，五尺九寸三千七百八十三。

安度，十一万四千九百四十。

上生屈齐。　安度为宫，归期商，屈齐徵。

六日。　律，五寸八分小分四〔微〕弱。　准，五尺八寸七千七百八十六。

归嘉，十一万三千三百九十三。

上生随期。　归嘉为宫，未卯商，随期徵。

六日。　律，五寸七分小分六微强。　准，五尺七寸万一千九百九十九。

否与，十一万一千八百六十七。

上生形晋。　否与为宫，夷汗商，形晋徵。

五日。　律，五寸六分小分八强。　准，五尺六寸万六千四百二十二。

夷则，十一万五百九十二。

上生夹钟。　夷则为宫，无射商，夹钟徵。

八日。　律，五寸六分小分二弱。　准，五尺六寸三千六百七十二。

解形，十（一）万九千一百三。

上生开时。　解形为宫，闭掩商，开时徵。

八日。　律，五寸五分小分四强。　准，五尺五寸八千四百六十五。

去南，十万七千六百三十五。

上生族嘉。　去南为宫，邻齐商，族嘉徵。

八日。　律，五寸四分小分六大强。　准，五尺四寸万三千四百六十八。

分积，十万六千一百八十（八） 〔七〕。

上生争南。　分积为宫，期保商，争南徵。

七日。　律，五寸三分小分九半强。　准，五尺三寸万八千六百（八） 〔七〕十一。

南吕，十万四千九百七十六。

上生姑洗。　南吕为宫，应钟商，姑洗徵。

一日。　律，五寸三分小分三强。　准，五尺三寸六千五百六十一。

白吕，十万四千七百五十六。

上生南授。　白吕为宫，分乌商，南授徵。

五日。　律，五寸三分小分二强。　准，五尺三寸四千三百（七） 〔六〕十一。

结躬，十万三千五百六十三。

上生变虞。　结躬为宫，迟内商，变虞徵。

六日。　律，五寸二分小分六（少） 强。　准，五尺二寸万二千一百一十四。

归期，十万二千一百六十九。

上生路时。　归期为宫，未育商，路时徵。

六日。　律，五寸一分小分九微强。　准，五尺一寸万七千八百五十七。

未卯，十万七百九十四。

上生形始。　未卯为宫，迟时商，形始徵。

六日。　律，五寸一分小分二微强。　准，五尺一寸四千（八十） 〔一百〕七。

夷汗，九万九千四百三十七。

上生依行。　夷汗为宫，色育商，依行徵。

七日。　律，五寸小分五强。　准，五尺万二百二十。

无射，九万八千三百四。

上生中吕。　无射为宫，执始商，中吕徵。

八日。　律，四寸九分小分九强。　准，四尺九寸万八千五百七十三。

闭掩，九万六千九百八十。

上生南中。　闭掩为宫，丙盛商，南中徵。

八日。　律，四寸九分小分三弱。　准，四尺九寸五千三百三十三。

邻齐，九万五千六百七十五。

上生内负。　邻齐为宫，分动商，内负徵。

七日。　律，四寸八分小分六微强。　准，四尺八寸万一千九百六十六。

期保，九万四千三百八十八。

上生物应。　期保为宫，质末商，物应徵。

八日。　律，四寸七分小分九（微） 〔半〕强。　准，四尺七寸万八千七百七十九。

应钟，九万二千二百一十―

上生蕤宾。　应钟为宫，大吕商，蕤宾徵。

一日。　律，四寸七分小分四微强。　准，四尺七寸八千十九。

分乌，九万二千一百一十（七） 〔六〕。

上生南事。　分乌穷次，无徵，不为宫。

七日。　律，四寸七分小分三微强。　准，四尺七寸六千五十九。

迟内，九万二千五十六。

上生盛变。　迟内为宫，分否商，盛变徵。

八日。　律，四寸六分小分八弱。　准，四尺六寸万五千一百四十二。

未育，九万八百一十七。

上生离宫。　未育为宫，凌阴商，离宫徵。

八日。　律，四寸六分小分一少强。　准，四尺六寸二千七百五十二。

迟时，八万九千五百九十五。

上生制时。　迟时为宫，少出商，制时徵。

六日。　律，四寸五分小分五强。　准，四尺五寸万二百一十五。

截管为律，吹以考声，列以物气，道之本也。术家以其声微而体难知，其分数不明，故作准以代之。准之声，明畅易达，分寸又粗。然弦以缓急清浊，非管无以正也。均其中弦，令与黄钟相得，案画以求诸律，无不如数而应者矣。

音声精微，综之者解。元和 元年，待诏候钟律殷肜 上言：“官无晓六十律以准调音者。故待诏严崇 具以准法教子男宣 ，宣 通习。愿召宣 补学官，主调乐器。”诏曰：“崇 子学审晓律，别其族，协其声者，审试。不得依托父学，以聋为聪。声微妙，独非莫知，独是莫晓。以律错吹，能知命十二律不失一，方为能传崇 学耳。”太史丞弘 试十二律，其二中，其四不中，其六不知何律，宣 遂罢。自此律家莫能为准施弦，候部莫知复见。熹平 六年，东观 召典律者太子舍人张光 等问准意。光 等不知，归阅旧藏，乃得其器，形制如房 书，犹不能定其弦缓急，音不可书以（时） 〔晓〕人，知之者欲教而无从，心达者体知而无师，故史官能辨清浊者遂绝。其可以相传者，唯大摧常数及候气而已。

夫五音生于阴阳，分为十二律，转生六十，皆所以纪斗气，效物类也。天效以景，地效以响，即律也。阴阳和则景至，律气应则灰除。是故天子常以日冬夏至御前殿，合八能之士，陈八音，听乐均，度晷景，候钟律，权土（灰） 〔炭〕，（放） 〔效〕阴阳。冬至阳气应，则乐均清，景长极，黄钟通，土（灰） 〔炭〕轻而衡仰。夏至阴气应，则乐均浊，景短极，蕤宾通，土（灰） 〔炭〕重而衡低。进退于先后五日之中，八能各以候状闻，太史封上。效则和，否则占。候气之法，为室三重，户闭，涂衅必周，密布缇缦。室中以木为案，每律各一，内庳外高，从其方位，加律其上，以葭莩灰抑其内端，案历而候之。气至者灰（去） 〔动〕。其为气所动者其灰散，人及风所动者其灰聚。殿中候，用玉律十二。惟二至乃候灵台，用竹律六十。候日如其历。

后汉书志第二

律历中

贾逵论历　永元论历　延光论历　汉安论历　熹平论历　论月食

自太初 元年始用三统历 ，施行百有馀年，历稍后天，朔先〔于〕历，朔或在晦，月〔或朔〕见。考其行，日有退无进，月有进无退。建武 八年中，太仆朱浮 、太中大夫许淑 等数上书，言历〔朔〕不正，宜当改更。时分度觉差尚微，上以天下初定，未遑考正。至永平 五年，官历署七月十六日〔月〕食。待诏杨岑 见时月食多先历，即缩用算上为日，〔因〕上言“月当十五日食，官历不中”。诏书令岑 普〔候〕，与官〔历〕课。起七月，尽十一月，弦望凡五，官历皆失，岑 皆中。庚寅，诏〔书〕令岑 署弦望月食官，复令待诏张盛 、景防 、鲍邺 等以四分法 与岑 课。岁馀，盛 等所中多岑 六事。十二年十一月丙子，诏书令盛 、防 代岑 署弦望月食加时。四分 之术，始颇施行。是时盛 、防 等未能分明历元，综校分度，故但用其弦望而已。

先是，九年，太史待诏董萌 上言历不正，事下三公、太常知历者杂议，讫十年四月，无能分明据者。至元和 二年，太初 失天益远，日、月宿度相觉浸多，而候者皆知冬至之日日在斗 二十一度，未至牵牛 五度，而以为牵牛 中星，（从） 〔后〕天四分日之三，晦朔弦望差天一日，宿差五度。章帝 知其谬错，以问史官，虽知不合，而不能易，故召治历编䜣 、李梵 等综校其状。二月甲寅，遂下诏曰：“朕闻古先圣王，先天而天不违，后天而奉天时。河图 曰：‘赤九会昌，十世以光，十一以兴。’又曰：‘九名之世，帝行德，封刻政。’朕以不德，奉承大业，夙夜祗畏，不敢荒宁。予末小子，托在于数终，易以续兴，崇弘祖宗，拯济元元？尚书旋玑钤 曰：‘述尧 世，放唐 文。’帝命验 曰：‘〔顺〕尧 考德，（顾） 〔题〕期立象。’且三 、五 步骤，优劣殊轨，况乎顽陋，无以克堪，虽欲从之，末由也已。每见图书，中心恧焉。间者以来，政治不得，阴阳不和，灾异不息，疠疫之气，流伤于牛，农本不播。夫庶征休咎，五事之应，咸在朕躬，信有阙矣，将何以补之？书 曰：‘惟先假王正厥事。’又曰：‘岁二月，东巡狩，至岱宗 ，柴，望秩于山川。遂觐东后，叶时月正日。’祖尧岱宗 ，同律度量，考在玑衡，以正历象，庶乎有益。春秋保乾图 曰：‘三百年斗历改宪。’史官用太初邓平 术，有馀分一，在三百年之域，行度转差，浸以谬错。旋玑不正，文象不稽。冬至之日日在斗 二十（二） 〔一〕度，而历以为牵牛 中星。先立春一日，则四分 数之立春日也。以折狱断大刑，于气已迕；用望平和随时之义，矣。今改行四分 ，以遵于尧 ，以顺孔圣 奉天之文。冀百君子越有民，同心敬授，〔傥〕获咸（喜） 〔熙〕，以明予祖之遗功。”于是四分 施行。而䜣 、梵 犹以为元首十一月当先大，欲以合耦弦望，命有常日，而十九岁不得七闰，晦朔失实。行之未期，章帝 复发圣思，考之经谶，使左中郎将贾逵 问治历者卫承 、李崇 、太尉属梁鲔 、司徒〔掾〕严勖 、太子舍人徐震 、钜鹿 公乘苏统 及䜣 、梵 等十人。以为月当先小，据春秋经 书朔不书晦者，朔必有明晦，不朔必在其月也。即先大，则一月再朔，后月无朔，是明不可必。梵 等以为当先大，无文正验，取欲谐耦十六日〔望〕，月朓昏，晦当灭而已。又晦与合同时，不得异日。又上知䜣 、梵 穴见，敕毋拘历已班，天元始起之月（常） 〔当〕小。定，后年历数遂正。永元 中，复令史官以九道法 候弦望，验无有差跌。逵 论集状，后之议者，用得折衷，故详录焉。

逵 论曰：“太初历 冬至曰在牵牛 初者，牵牛 中星也。古黄帝 、夏 、殷 、周 、鲁 冬至日在建星 ，建星 即今斗星 也。太初历 斗 二十六度三百八十五分，牵生 八度。案行事史官注，冬、夏至日常不及太初历 五度，冬至日在斗 （一） 〔二〕十一度四分度之一。石氏 星经 曰：‘黄道规牵牛 初直斗 二十度，去极二十五度。’于赤道，斗 二十一度也。四分法 与行事候注天度相应。尚书考灵曜 ‘斗 二十二度，无馀分，冬至在牵牛 所起’。又编䜣 等据今日所在〔未至〕牵牛 中星五度，于斗 二十一度四分一，与考灵曜 相近，即以明事。元和 二年八月，诏书曰‘石 不可离’，令两候，上得算多者。太史令玄 等候元和 二年至永元 元年，五岁中课日行及冬（夏） 至斗（一） 〔二〕十一度四分一，合古历建星 考灵曜 日所起，其星间距度皆如石氏 故事。他术以为冬至日在牵牛 初者，自此遂黜也。”

逵 论曰：“以太初历 考汉 元尽太初 元年日（朔） 〔食〕二十三事，其十七得朔，四得晦，二得二日；新历七得朔，十四得晦，二得（三） 〔二〕曰。以太初历 考太初 元年尽更始 二年二十四事，十得晦；以新历十六得朔，七得二日，一得晦。以太初历 考建武 元年尽永元 元年二十三事，五得朔，十八得晦；以新历辱朔，三得晦，三得二日。又以新历上考春秋 中有日朔者二十四事，失不中者二十三事。天道参差不齐，必有馀，馀又有长短，不可以等齐。治历者方以七十六岁断之，则馀分（稍） 〔消〕长，稍得一日。故易金火相革之卦象 曰：‘君子以治历明时。’又曰：‘汤 、武 革命，顺乎天应乎人。’言圣人必历象日月星辰，明数不可贯数千万岁，其间必改更，先距求度数，取合日月星辰所在而已。故求度数，取合日月星辰，有异世之术。太初历 不能下通于今，新历不能上得汉 元。一家历法必在三百年之间。故谶文曰‘三百年斗 历改宪’。汉 兴，当太初 而不改，下至太初 元年百二岁乃改。故其前有先晦一日合朔，下至成 、哀 ，以二日为朔，故合朔多在晦，此其明效也。”

逵 论曰：“臣前上傅安 等用黄道度日月弦望多近。史官一以赤道度之，不与日月同，于今历弦望至差一日以上，辄奏以为变，至以为曰却缩退行。于黄道，自得行度，不为变。愿请太史官日月宿簿及星度课，与待诏星象考校。奏可。臣谨案：前对言冬至日去极一百一十五度，夏至日去极六十七度，春秋分日去极九十一度。洪范 ‘日月之行，则有冬夏’。五纪论 ‘日月循黄道，南至牵牛 ，北至东井 ，率日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分度七’也。今史官一以赤道为度，不与日月行同，其斗 、牵牛 、〔东井 〕、舆鬼 ，赤道得十五，而黄道得十三度半；行东壁 、奎 、娄 、轸 、鱼 、亢 ，赤道（十） 〔七〕度，黄道八度；或月行多而日月相去反少，谓之日却。案黄道值牵牛 ，出赤道南二十五度，其直东井 、舆鬼 ，出赤道北〔二十〕五度。赤道者为中天，去极俱九十度，非日月道，而以遥准度日月，失其实行故也。以今太史官候注考元和 二年九月已来月行牵牛 、东井 四十九事，无行十一度者；行娄 、角 三十七事，无行十五六度者，如宏言。问典星待诏姚崇 、井毕 等十二人，皆曰‘星图有规法，日月实从黄道，官无其器，不知施行’。案甘露 二年大司农中丞耿寿昌 奏，以图仪度日月行，考验天运状，曰月行至牵牛 、东井 ，日过〔一〕度，月行十五度，至娄 、角 ，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赤道使然，此前世所共知也。如言黄道有验，合天，日无前却，弦望不差一日，比用赤道密近，宜施用。上中多臣校。”案逵 论，永元 四年也。至十五年七月甲辰，诏书造太史黄道铜仪，以角 为十三度，亢 十，氐 十六，房 五，心 五，尾 十八，箕 十，斗 二十四四分度之一，牵牛 七，须女 十一，虚 十，危 十六，营室 十八，东壁 十，奎 十七，娄 十二，胃 十五，昴 十二，毕 十六，觜 三，参 八，东井 三十，舆鬼 四，柳 十四，星 七，张 十七，翼 十九，轸 十八，凡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冬至日在斗 十九度四分度之一。史官以（郭） 〔部〕日月行，参弦望，虽密近而不为注日。仪，黄道与度转运，难以候，是以少循其事。

逵 论曰：“又今史官推合朔、弦、望、月食加时，率多不中，在于不知月行迟疾意。永平 中，诏书令故太史待诏张隆 以四分法 署弦、望、月食加时。隆 言能用易 九、六、七、八（支） 〔爻〕知月行多少。今案隆 所署多失。臣使隆 逆雇前手所署，不应，或异日，不中天乃益远，至十馀度。梵 、统 以史官候注考校，月行当有迟疾，不必在牵牛 、东井 、娄 、角 之间，又非所谓朓、侧匿，乃由月所行道有远近出入所生，率一月移故所疾处三度，九岁九道一复，凡九章，百七十一岁，复十一月合朔旦冬至，合春秋 、三统 九道终数，可以知合朔、弦、望、月食加时。据官注天度为分率，以其术法上考建武 以来月食凡三十八事，差密近，有益，（宣） 〔宜〕课试上。”

案史官旧有九道术 ，废而不修。熹平 中，故治历郎梁国宗整 上九道术 ，诏书下太史，以参旧术，相应。部太子舍人冯恂 课校，恂 亦复作九道术 ，增损其分，与整 术并校，差为近。太史令飏 上以恂 术参朔望。然而加时犹复先后天，远则十馀度。

永元 十四年，待诏太史霍融 上言：“官漏刻率九日增减一刻，不与天相应，或时差至二刻半，不如夏 历密。”诏书下太常，令史官与融 以仪校天，课度远近。太史令舒 、承 、梵等对：“案官所施漏法令甲 第六常符漏品 ，孝宣皇帝 三年十二月乙酉下，建武 十年二月壬午诏书施行。漏刻以日长短为数，率日南北二度四分而增减一刻。一气俱十五日，日去极各有多少。今官漏率九日移一刻，不随日进退。夏 历漏〔刻〕随日南北为长短，密近于官漏，分明可施行。”其年十一月甲寅，诏曰：“告司徒、司空：漏所以节时分，定昏明。昏明长短，起于日去极远近，日道周〔圜〕，不可以计率分，当据仪度，下参晷景。今官漏以计率分昏明，九日增减一刻，违失其实，至为疏数以耦法。太史待诏霍融 上言，不与天相应。太常史官运仪下水，官漏失天者至三刻。以晷景为刻，少所违失，密近有验。今下晷景漏刻四十八箭，立成斧官府当用者，计吏到，班予四十八箭。”文多，故魁取二十四气日所在，并黄道去极、晷景、漏刻、昏明中星刻于下。

昔太初历 之兴也，发谋于元封 ，启定于（天） 〔元〕凤 ，积（百） 三十年，是及用四分 ，亦于建武 ，施于元和 ，讫于永元 ，七十馀年，然后仪式备立，司候有准。天事幽微，若此其难也。中兴以来，图谶漏泄，而考灵曜 、命历序 皆有甲寅元。其所起在四分庚申元后百一十四岁，朔差却二日。学士修之于草泽，信向以为得正。及太初历 以后（大） 〔天〕为疾，而修之者云“百四十四岁而太岁 超一（表） 〔辰〕，百七十一岁当弃朔馀六十三，中馀千一百九十七，乃可常行”。自太初 元年至永平 十一年，百七十一，当去分而不去，故令益有疏阔。此二家常挟其术，庶几施行，每有讼者，百寮会议，群儒骋思，论之有方，益于多闻识之，故详录焉。

安帝延光 二年，中谒者亶诵 言当用甲寅元，河南梁丰 言当复用太初 。尚书郎张衡 、周兴 皆能历，数难诵 、丰 ，或不对，或言失误。衡 、兴 参案仪注（者） ，考往校今，以为九道法 最密。诏书下公卿详议。太尉恺 等上侍中施延 等议：“太初 过天，日一度，弦望失正，月以晦见西方，食不与天相应；元和 改从四分 ，四分 虽密于太初 ，复不正，皆不可用。甲寅元与天相应，合图谶，可施行。”博士黄广 、大行令任佥 议，如九道 。河南 尹祉 、太子舍人李泓 等四十人议：“即用甲寅元，当除元命苞 天地开辟获麟中百一十四岁，推闰月六直其日，或朔、晦、弦、望，二十四气宿度不相应者非一。用九道 为朔，月有比三大二小，皆疏远。元和 变历，以应保乾图 ‘三百岁斗 历改宪’之文。四分历 本起图谶，最得吴正，不宜易。”恺 等八十四人议，宜从太初 。尚书令忠 上奏：“诸从太初 者，皆无他效验，徒以世宗 攘夷 廓境，享国久长为辞。或云孝章 改四分 ，灾异卒甚，未有善应。臣伏惟圣王兴起，各异正朔，以通三统。汉祖 受命，因秦 之纪，十月为年首，闰常在岁后。不稽先代，违于帝典。太宗 遵修，三阶以平，黄龙以至，刑犴以错，五是以备。哀平 之际，同承太初 ，而妖孽累仍，痾祸非一。议者不以成数相参，考真求实，而泛采妄说，归福太初 ，致咎四分 。太初历 众贤所立，是非已定，永平 不审，复革其弦望。四分 有谬，不可施行。元和 凤鸟不当应历而翔集。远嘉前造，则（丧） 〔表〕其休；近饥后改，则隐其福。漏见曲论，未可为是。臣辄复重难衡 、兴 ，以为五纪论推步行度，当时比诸术为近，然犹未稽于古。及向 子歆 欲以合春秋 ，横断年数，损夏 益周 ，考之表纪，差谬数百。两历相课，六千一百五十六岁，而太初 多一日。冬至日直斗 ，而云在牵牛 。迂阔不可复用，昭然如此。所共见，非独衡 、兴 。前以为九道 密近，今议者以为有阙，及甲寅元复多违失，皆未可取正。昔仲尼 顺假马之名，以崇君之义。况天之历数，不可任疑从虚，以非易是。”上纳其言，遂〔寝〕改历事。

顺帝汉安 二年，尚书侍郎边韶 上言：“世微于数亏，道盛于得常。数亏则物衰，得常则国昌。孝武皇帝 摅发圣思，因元封 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乃诏太史令司马迁 、治历邓平 等更建太初 ，改元易朔，行夏 之正，乾凿度 八十〔一〕分之四十三为日法。设清台之候，验六异，课效粗密，太初 为最。其后刘歆 研机极深，验之春秋 ，参以易 道，以河图帝览嬉 、雒书 （甄） 〔乾〕曜度 推广九道 ，百七十一岁进退六十三分，百四十四岁一超次，与天相应，少有阙谬。从太初 至永平 十一年，百七十〔一〕岁，进退馀分六十三，治历者不知处之。推得十二度弦望不效，挟废术者得窜其说。至（永） 〔元〕和 二年，小终之数浸过，馀分稍增，月不用晦朔而先见。孝章皇帝 以保乾图 ‘三百年斗 历改宪’，就用四分 。以太白 复枢甲子为癸亥，引耦之目前。更以庚申为元，既无明文；托之于获麟之岁，又不与感精符 单阏之岁同。史官相代，因成习疑，少能钩深致远；案弦望足以知之。”诏书下三公、百官杂议。太史令虞恭 、治历宗䜣 等议：“建历之本，必先立元，元正然后定日法，法定然后度周天以定分至。三者有程，则历可成也。四分历 仲纪之元，起于孝文皇帝 后元三年，岁在庚辰。上四十五岁，岁在乙未，则汉 兴元年也。又上二百七十五岁，岁在庚申，则孔子 获麟。二百七十六万岁，寻之上行，复得庚申。岁岁相承，从下寻上，其执不误。此四分历 元明文图谶所著也。太初 元年岁在丁丑，上极其元，当在庚戌，而曰丙子，言百四十四岁超一辰，凡九百九十三超，岁有空行八十二周有奇，乃得丙子。案岁所超，于天元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日月倶超。日行一度，积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一而周天一匝，名曰岁。岁从一辰，日不得空周天，则岁无由超辰。案百七十〔一〕岁二都一章，小馀六十三，自然之数也。夫数出于杪曶，以成毫氂，毫氂积累，以成分寸。两仪既定，日月始离。初行生分，积分成度。日行一度，一岁而周，故为术者，各生度法，或以九百四十，或以八十一。法有细粗，以生两科，其归一也。日法者，日之所行分也。日垂令明，行有常节，日法所该，通远无已，损益毫氂，差以千里。自此言之，数无缘得有亏弃之意也。今欲饰平 之失，断法垂分，恐伤大道。以步日月行度，终数不同，四章更不得朔馀一。虽言九道 去课进退，恐不足以补其阙。且课历之法，晦朔变弦，以月食天著莫大焉。今以去六十三分之法为历，验章和 元年以来日变二十事，月食二十八事，与四分历 更失，定课相除，四分 尚得多，而又便近。孝章皇帝 历度审正，图仪晷漏，与天相应，不可复尚。文曜钩 曰：‘高辛 受命，重黎 说文。唐尧 即位，羲和 立（禅） 〔浑〕。夏后 制德，昆吾 列神。成周 改号，苌弘 分官。’运斗枢 曰：‘常占 有经，世史所明。’洪范五纪论 曰：‘民间亦有黄帝 诸历，不如史官记之明也。’自古及今，莫不取言于羲和 、常占 之官，定精微于晷仪，正众疑，秘藏中书，改行四分 之原。及光武皇帝 数下诏书，草创其端，孝明皇帝 课校其实，孝章皇帝 宣行其法。君更三圣，年历数十，信而征之，举而行之。其元则上统开辟，其数则复古。宜如甲寅诏书故事。”奏可。

灵帝熹平 四年，五官郎中冯光 、沛 相上计掾陈晃 言：“历元不正，故妖民叛寇益州 ，盗贼相续为〔害〕。历〔当〕用甲寅为元而用庚申，图纬无以庚〔申〕为元者。近秦 所用代周 之元。太史治治历中郭香 、刘固 意造妄说，乞（与） 本庚申元经纬（有） 明〔文〕，受虚欺重诛。”乙卯，诏玉下三府，与儒林明道者详议，务得道真。以群臣会司徒府议。

议郎蔡邕 议，以为：

历数精微，去圣久远，得失更迭，术（术） 无常是。〔汉 兴〕（以） 承秦 ，历用颛顼 ，元用乙卯。百有二岁，孝武皇帝 始改正朔，历用太初 ，元用丁丑，行之百八十九岁。孝章皇帝 改从四分 ，元用庚申。今光 、晃 各以庚申为非，甲寅为是。案历法，黄帝 、颛顼 、夏 、殷 、周 、鲁 ，凡六家，各自有元。光 、晃 所据，则殷 历元也。他元虽不明于图谶，各〔自一〕家〔之〕术，皆当有效于（其） 当时。（黄） 〔武〕帝 始用太初 丁丑之元，（有） 六家纷错，争讼是非。太史令张寿王 挟甲寅元非汉 历，杂候清台，课在下第，卒以疏阔，连见劾奏，太初 效验，无所漏失。是则虽非图谶之元，而有效于前者也。及用四分 以来，考之行度，密于太初 ，是又新元〔有〕效于今者也。延光 元年，中谒者亶诵 亦非四分 庚申，上言当用命历序 甲寅元。公卿百寮参议正处，竟不施行。且三光之行，迟速进退，不必若一。术家以算追而求之，取合于当时而已。故有古今之术。今〔术〕之不能上通于古，亦犹古术之不能下通于今也。元命苞、乾凿度 皆以为开辟至获麟二百七十六万岁；及命历序 积获麟至汉 ，起庚（子） 〔午〕蔀之二十三岁，竟己酉、戊子及丁卯蔀六十九岁，合为二百七十五岁。汉 元年岁在乙未，上至获麟则岁在庚申。推此以上，上极开辟，则（不） 〔元〕在庚申。谶虽无文，其数见存。而光 、晷 以为开辟至获麟二百七十五万九千八百八十六岁，获麟至汉 百六十（二） 〔一〕岁，转差少一百一十四岁。云当满足，则上违乾凿度、元命苞 ，中使获麟不得在哀公 十四年，下不及命历序 获麟〔至〕汉 相去四蔀年数，与奏记谱注不相应。

当今历正月癸亥朔，光 、晃 以为乙丑朔。乙丑之与癸亥，无题勒款识可与众共别者，须以弦望晦朔光魄亏满可得而见者，考其符验。而光 、晃 历以考灵曜 〔为本〕，二十八宿度数及冬至日所在，与今史官甘 、石 旧文错异，不可考校；以今浑天图仪检天文，亦不合于考灵曜 。光 、晃 诚能自依其术，更造望仪，以追天度，远有验于图书，近有效于三光，可以易夺甘 、石 ，穷服诸术者，实宜用之。难问光 、晃 ，但言图谶，所言不服。元和 二年二月甲寅制书曰：‘朕闻古先圣王，先无而天不违，后天而奉天时。史官用太初邓平 术，冬至之日，日在斗 二十（二） 〔一〕度，而历以为牵牛 中星，先立春一日，则四分数之立春也，而以折狱断大刑，于气已迕，用望平和，盖亦远矣。今改行四分 ，以遵于尧 ，以顺孔圣 奉天之文。’是始用四分历 庚申元之诏也。深引河雒 图谶以为符验，非史官私意独所兴构。而光 、晃 以为〔香 〕、固 意造妄说，违反经文，谬之甚者。昔尧 命羲和 历象日月星辰，舜 叶时月正日，汤 、武 革命，治历明时，可谓正矣，且犹遇水遭旱，戒以‘蛮夷 猾夏 ，寇贼奸宄’。而光 、晃 以为阴阳不和，奸臣盗贼，皆元之咎，诚非其理。元和 二年乃用庚申，至今九十二岁，而光 、晃 言秦 所用代周 之元，不知从秦 来，汉 三易元，不常庚申。光 、晃 区区信用所学，亦妄虚无造欺语之愆。至于改朔易元，往者寿王 之术已课不效，亶诵 之议不用，元和 诏书文备义著，非群臣议者所能变易。

太尉耽 、司徒隗 、司空训 以邕 议劾光 、晃 不敬，正鬼薪法。诏书勿治罪。

太初历 推月食多失。四分 因太初 法，以河平 癸巳为元，施行五年。永元 元年，天以七月后闰食，术以八月。其（十） 二年正月十二日，蒙 公乘宗绀 上书言：“今月十六日月当食，而历以二月。”至期如绀 言。太史令巡 上绀 有益官用，除待诏。甲辰，诏书以绀 法署。施行五十六岁。至本初 元年，天以十二月食，历以后年正月，于是始差。到熹平 三年，二十九年之中，先历食者十六事。常山 长史刘洪 上作七曜术 。甲辰诏属太史部郎中刘固 、舍人冯恂 等课效，复作八元术 ，固 等作月食术 ，并已相参。固 术与七曜术 同。月食所失，皆以岁在己未当食四月，恂 术以三月，官历以五月。太史上课，到时施行中者。丁巳，诏书报可。

其四年，绀 孙诚 上书言：“受绀 法术，当复改，今年十二月当食，而官历以后年正月。”到期如言，拜诚 为舍人。丙申，诏书听行诚 法。

光和 二年岁在己未，三月、五月皆阴，太史令修 、部舍人张恂 等推计行度，以为三月近，四月远。诚 以四月。奏废诚 术，施用恂 术。其三年，诚 兄整 前后上书言：“去年三月不食，当以四月。史官废诚 正术，用恂 不正术。”整 所上（五） 〔正〕属太史，太史主者终不自言三月近，四月远。食当以见为正，无远近。诏书下太常：“其详案注记，平议术之要，效验虚实。”太常就耽 上选侍中韩说 、博士蔡较 、谷城门 候刘洪 、右郎中陈调 于太常府，覆校注记，平议难问。恂 、诚 各对。恂 术以五千六百四十（日） 〔月〕有九百六十一食为法，而除成分，空加县法，推建武 以来，俱得三百二十七食，其十五食错。案其官素注，天见食九十八，与两术相应，其错辟二千一百。诚 术以百三十五月二十三食为法，乘除成月，从建康 以上减四十一，建康 以来减三十五，以其俱不食。恂 术改易旧法，诚 术中复减损，论其长短，无以相逾。各引书纬自证，文无义要，取追天而已。夫日月之术，日循黄道，月从九道。以赤道仪，日冬至去极俱一百一十五度。其入宿也，赤道在斗 二十一，而黄道在斗 十九。两仪相参，日月之行，曲直有差，以生进退。故月行井 、牛 ，十四度以上；其在角 、娄 ，十二度以上。皆不应率不行。以是言之，则术不差不改，不验不用。天道精微，度数难定，术法多端，历纪非一，未验无以知其是，未差无以知其失。失然后改之，是然后用之，此谓允执其中。今诚 术未有差错之谬，恂 术未有独中之异，以无验改未失，是以检将来为是者也。诚 术百三十五月月二十三食，其文在书籍，学者所修，施行日久，官守其业，经纬日月，厚而未愆，信于天文，述而不作。恂 久在候部，详心善意，能挨仪度，定立术数，推前校往，亦与见食相应。然协历正纪，钦若昊天，宜率旧章，如甲辰、丙申诏书，以见食为比。今宜施用诚 术，弃放恂 术，史官课之，后有效验，乃行其法，以审术数，以顺改易。耽 以说 等议奏闻，诏书可。恂 、整 、诚 各复上书，恂 言不当施诚 术，整 言不当复（弃） 恂 术。为洪 议所侵，事下永安台 覆实，皆不如恂 、诚 等言。劾奏谩欺。诏书报，恂 、诚 各以二月奉赎罪，整 適作左校二月。遂用洪 等，施行诚 术。

光和 二年，万年 公乘王汉 上月食注 。自章和 元年到今年凡九十三岁，合百九十六食；与官历河平 元年月错，以己巳为元。事下太史令修 ，上言“汉 这所作注不与见食相应者二事，以同为异者二十九事”。尚书召谷城门 候刘洪 ，敕曰：“前郎中冯光 、司徒掾陈晃 各讼历，故议郎蔡邕 共补续其志。今洪 其诣修 ，与汉 相参，推元（谓） 〔课〕分，考校月食。审己巳元密近，有师法，洪 便从汉 受；不能，对。”洪 上言：“推（元） 汉 己巳元，则考灵曜 旃蒙之岁乙卯元也，与光 、晃 甲寅元相经纬。于以追天作历，校三光之步，今为疏阔。孔子 纬一事见二端者，明历兴废，随天为节。甲寅历于孔子 时效；己巳颛顼 秦 所施用，汉 兴草创，因而不易，至元封 中，迂阔不审，更用太初 ，应期三百改宪之节。甲寅、己巳谶虽有文，略其年数，是以学人各传所闻，至于课校，罔得厥正。夫甲寅元天正正月甲子朔旦冬至，七曜之起，始于牛 初。乙卯之元人正己巳朔旦立春，三光聚天庙 五度。课两元端，闰馀差（自） 〔百〕五十〔二〕分（二） 之三，朔三百四，中节之馀二十九。以效信难聚，汉 不解说，但言先人有书而已。以汉 成注参官施行，术不同二十九事，不中见食二事。案汉 习书，见己巳元，谓朝不闻，不知圣人独有兴废之义，史官有附天密术。甲寅、己巳，前已施行，效后格而（已） 不用。河平 疏阔，史官已废之，而汉 以去事分争，殆非其意。虽有师法，与无同。课又不近密。其说蔀数，术家所共知，无所采取。”遣汉 归乡里。

后汉书志第三

律历下

历法

昔者圣人之作历也，观琁玑之运，三光之行，道之发敛，景之长短，斗 纲（之） 〔所〕建，青龙 所躔，参伍以变，错综其数，而制术焉。

天之动也，一昼一夜而运过周，星从天而西，日违天而东。日之所行与运周，在天成度，在历成日。居以列宿，终于四七，受以甲乙，终于六旬。日月相推，日舒月速，当其同〔所〕，谓之合朔。舒先速后，近一远三，谓之弦。相与为衡，分天之中，谓之望。以速及舒，光尽体伏，谓之晦。晦朔合离，斗建移辰，谓之〔月〕。 日月之（术） 〔行〕，则有冬有夏；冬夏之间，则有春有秋。是故日行北陆谓之冬，西陆谓之春，南陆谓之夏，东陆谓之秋。日道发南，去极弥远，其景弥长，远长乃极，冬乃至焉。日道敛北，去极弥近，其景弥短，近短乃极，夏乃至焉。二至之中，道齐景正，春秋分焉。

日周于天，一寒一暑，四时备成，万物毕改，摄提 迁次，青龙 移辰，谓之岁。岁首至也，月首朔也。至朔同日谓之章，同在日首谓之蔀，蔀终六旬谓之纪，岁朔又复谓之元。是故日以实之，月以闰之，时以分之，岁以周之，章以明之，部以部之，纪以记之，元以原之。然后虽有变化万殊，赢朒无方，莫不结系于此而禀正焉。

极建其中，道营于外，琁衡追日，以察〔发〕敛，光道生焉。孔壶为漏，浮箭为刻，下漏数刻，以考中星，昏明生焉。日有光道，月有九行，九行出入而交生焉。朔会望衡，邻于所交，亏薄生焉。月有晦朔，星有合见，月有弦望，星有留逆，其归一也，步术生焉。金 、水 承阳，先后日下，速则先日，迟而后留，留而后逆，逆与日违，违而后速，速与日竞，竞又先日，迟速顺逆，晨夕生焉。日、月、五纬各有终原，而七元生焉。见伏有日，留行有度，而率数生焉。参差齐之，多少均之，会终生焉。引而伸之，触而长之，探赜索隐，钩深致远，无幽辟潜伏，而不以其精者然。故阴阳有分，寒暑有节，天地贞观，日月贞明。

若夫佑术开业，淳燿天光，重黎 其上也。承圣帝之命若昊天，典历象三辰，以授民事，立闰定时，以成岁功，羲和 其隆也。取象金火，革命创制，治历明时，应天顺民，汤 、武 其盛也。及王德之衰也，无道之君乱之于上，顽愚之史失之于下。夏后 之时，羲和 淫湎，废时乱日，胤 乃征之。纣 作淫虐，丧其甲子，武王 诛之。夫能贞而明之者，其兴也勃焉；回而败之者，其亡也忽焉。巍巍乎若道天地之纲纪，帝王之壮事，是以圣人宝焉，君子勤之。

夫历有圣人之德六焉：以本气者尚其体，以综数者尚其文，以考类者尚其象，以作事者尚其时，以占往者尚其源，以知来者尚其流。大业载之，吉凶生焉，是以君子将有兴焉，咨焉而以从事，受命而莫之违也。若夫用天因地，揆时施教，颁诸明堂，以为民极者，莫大乎月令。帝王之大司备矣，天下之能事毕矣。过此而往，群忌苟禁，君子未之或知也。

斗 之二十一度，去极至远也，日在焉而冬至，群物于是乎生。故律首黄钟，历始冬至，月先建子，时平夜半。当汉高皇帝 受命四十有五岁，阳在上章，阴在执徐，冬十有一月甲子夜半朔旦冬至，日月闰积之数皆自此始，立元正朔，谓之汉历 。又上两元，而月食五星之元，并发端焉。

历数之生也，乃立仪、表，以校日景。景长则日远，天度之端也。日发其端，周而为岁，然其景不复，四周千四百六十一日，而景复初，是则日行之终。以周除日，得三百六十五四分度之一，为岁之日数。日日行一度，亦为天度。察日月俱发度端，日行十九周，月行二百五十四周，复会于端，是则月行之终也。以日周除月周，得一岁周天之数。以日一周减之，馀十二十九分之七，则月行过周及日行之数也，为一岁之月。以除一岁日，为一月之数。月之馀分积满其法，得一月，月成则其岁〔大〕。月（大） 四时推移，故置十二中以定月位。有朔而无中者为闰月。中之始（日） 〔曰〕节，与中为二十四气。以除一岁日，为一气之日数也。其分积而成日为没，并岁气之分，如法为一岁没。没分于终中，中终于冬至，冬至之分积如其法得一日，四岁而终。月分成闰，闰七而尽，其岁十九，名之曰章。章首分尽，四之俱终，名之曰蔀。以一岁日乘之，为蔀之日数也。以甲子命之，二十而复其初，是以二十蔀为纪。纪岁青龙 未终，三终岁后复青龙 为元。

元法，四千五百六十。

纪法，千五百二十。

纪月，万八千八百。

蔀法，七十六。

蔀月，九百四十。

章法，十九。

章月，二百三十五。

周天，千四百六十一。

日法，四。

蔀日，二万七千七百五十九。

没数，二十一。（为章闰）

通法，四百八十七。

没法，七，因为章闰。

日馀，百六十八。

中法，（四） 〔三〕十二。

大周，三十四万三千三百三十五。

月周千一十六。

月食数之生也，乃记月食之既者。率二十三食而复既，其月（食） 〔百二十五，〕率之相除，得五（百） 〔月〕二十三之二十而一食。以除一岁之月，得岁有再食五百一十三分之五十〔五〕也。分终其法，因以与都相约，得四与二十七，互之，会二千五十二，二十而与元会。

元会，四万一千四十。

都会，（三） 〔二〕千五十（三） 〔二〕。

岁数，五百一十三。

食数，千八十一。

月数，百（二） 〔三〕十五。

食法，二十（二） 〔三〕。

推入蔀术曰：以元法除去上元，其馀以纪法除之，所得数从天纪，算外则所入纪也。不满纪法者，入纪年数也。以蔀法除之，所得数从甲子蔀起，算外，所入纪岁名命之，算上，即所求年太岁所在。

推月食所入蔀会年，以元会除去上元，其馀以蔀会除之，所得以（七） 〔二〕十（二） 〔七〕乘之，满六十除去之，馀以二十除所得数，从天纪，算（之起） 外，所（以） 入纪，不满二十者，数从甲子蔀起，算外，所入蔀会也。其初不满蔀会者，入蔀会年数也，各以（不） 〔所〕入纪岁名命之，算上，即所求年（蔀） 〔太岁所在〕。

天纪岁名

地纪岁名

人纪岁名

蔀首

庚辰

庚子

庚申

甲子一

丙申

丙辰

丙子

癸卯二

壬子

壬串

壬辰

壬午三

戊辰

戊子

戊申

辛酉四

甲申

甲辰

甲子

庚子五

庚子

庚申

庚辰

己卯六

丙辰

丙子

丙申

戊午七

壬申

壬辰

壬子

丁酉八

戊子

戊申

戊辰

丙子九

甲辰

甲子

甲申

乙卯十

庚申

庚辰

庚子

甲午十一

丙子

丙申

丙辰

癸酉十二

壬辰

壬（午） 〔子〕

壬申

壬子十三

戊申

戊辰

戊子

辛卯十四

甲子

甲申

甲辰

庚午十五

庚辰

庚子

庚申

（乙） 〔己〕酉十六

丙申

丙辰

丙子

戊子十七

壬子

壬申

壬辰

丁卯十八

戊辰

戊子

戊申

丙午十九

甲申

甲辰

甲子

乙酉二十

推天正术，置入蔀年减一，以章月乘之，满章法得一，名为积月，不满为闰馀，十二以上，其岁有闰。

推天正朔日，置入蔀积月，以蔀，满蔀，名为积日，不满为小馀，积日以六十除去之，其馀为大馀，以所入蔀名命之，算尽之外，则前年天正十一月朔日也。小馀四百四十一以上，其月大。求后月朔，加大馀二十九，小馀四百九十〔九〕，小馀满蔀月得一，上加大馀，命之如前。

一术，以大周乘年，周天乘〔闰馀〕减之，馀满都（日） 〔月〕，则天正朔日也。

推二十四气术曰：置人蔀年减一，以（月） 〔日〕馀乘之，满中法得一，名曰大馀，不满为小馀，大馀满六十除去之，其馀以蔀名命之，算尽之外，则前年冬至之日也。

求次气，加大馀十五，小馀七，除命之如前，小寒日也。

推闰月所在，以闰馀减章法，馀以十二乘之，满章闰数得一，满四以上亦得一算之数，从前年十一月起，算尽之外，闰月也。或进退，以中气定之。

推弦、望日，因其月朔大小馀之数，皆加大馀七，小馀三百五十九四分三，小馀满蔀月得一，加大馀，大馀命如法，得上弦。又加得望，次下弦，又后月朔。其弦、望小馀二百六十以下，每以百刻乘之，满蔀月得一刻，不满其（数） 〔所〕近节气夜漏之半者，以算上为日。

推没灭术，置入蔀年减一，以没数乘之，满日法得一，名为积没，不尽为没馀。以通法乘积没，满没法得一，名为大馀，不尽为小馀。大馀满六十除去之，其馀以蔀名命之，算尽之外，前年冬至前没日也。求后没，加大馀六十九，小馀四，小馀满没法，从大馀，命之如前，无分为灭。

一术，以（为） 〔十〕五乘冬至小馀，以减通法，馀满没法得一，则天正后没也。

推合朔所在度，置入蔀积（月） 〔日〕以（日） 〔蔀月〕乘之，满大周除去之，其馀满蔀月得一，名为积度，不尽为馀分。积度加斗 二十一度，加二百三十五分，以宿次除之，不满宿，则日月合朔所在星度也。求后合朔，加度二十九，加分四百九十九，分满蔀月得一度，经斗 除二百三十五分。

一术，以闰馀乘周天，以减大周馀，满蔀月得一，合以斗 二十一度四分一，则天正合朔日月所在度。

推日所在度，置入蔀积日之数，以蔀法乘之，满蔀日除去之，其馀满蔀，为积度，不尽为馀分。积度加斗 二十一度，加十九分，以宿次除去之，则夜半日所在宿度也。

求次日，加一度。求次月，大加三十度，小加二十九度，经斗 除十〔九〕分。

一术，以塑小馀减合〔朔〕度分，即日夜半所在。其分（三） 〔二〕百（二） 〔三〕十五约之，十九乘之。

推月所在度，置入蔀积日之数，以月周乘之，满蔀日除去之，其馀满都法得一，为积度，不尽为馀分。积度加斗 二十一十〔九〕分，除如上法，则所求之日夜半月所在宿度也。

求次日，加十三度二十八分。求次月，大加三十五度六十一分，月小二十二度三十三分，分满法得一度，经斗 除十九分。其冬下旬月在张 、心 署之，谓（尽） 〔昼〕漏分后尽漏尽也。

一术，以都法除塑小馀，所得以减日半度也。馀以减分，即月夜半所在度也。

推日明所入度分术曰：置其月节气夜漏之数，以蔀法乘之，二百除之，得一分，即夜半到明所行分也。以增夜半日所在度分，为明所在度分也。

求昏日所入度，以夜半到明日所行分（分） 减蔀法，其馀即夜半到昏所行分也。以加夜半所在度分，为昏日所在度也。

推月明所入度分术曰：置其节气夜（半） 〔漏〕之数，以月周乘之，以二百除之，为积分。积分满蔀法得一，以增夜半度，即（明） 月〔明〕所在度也。

求昏月所入度：以明积分减月周，其馀满蔀法得一度，加夜半，则昏月所在度也。

推弦、望日所入星度术曰：置合朔度分之数，加七度三百五十九分四分（之） 三，〔以〕宿次除之，即得上弦日所人宿度分也。

求望、下弦，加除如前法，小分〔满〕四从大分，〔大分〕满蔀月从度。

推弦、望月所入星度术曰：置月合朔度分之数，加度九十八，加分六百五十三半，以宿次除之，即上弦月所入宿度分也。

求望、下弦，加除如前分，满蔀月从度。

推月食术曰：置入蔀会年数，减一，以食数乘之，满岁数得一，名曰积食，不满为食馀。以月数乘积〔食〕，满食法得一，名为积月，不满为月馀分。积月以章月除去之，其馀为入章月数。当先除入章闰，乃以十二除去之，不满者命以十一月，算尽之外，则前年十一月前食月也。求入章闰者，置入章月，以章闰乘之，满章月得一，则入章闰数也。馀分满二百二十四以上至二百三十一，为食在闰月。闰或进退，以朔日定之。求后食，加五（百） 〔月〕二十分，满法得一月数，命之如法，其分尽食算上。

推月食朔日术曰：置食积月之数，以二十九乘之，为积日。又以四百九十〔九〕乘积月，满蔀月得一，以并积日，以六十除之，其馀以所会蔀名命之，算尽之外，则前年天正前食月朔日也。

求食日，加大馀十四，小馀七百一十九半，小馀满蔀月为大馀，大馀命如前，则食日也。

求后食朔及日，皆加大馀二十七，小馀六百一十五。其月馀分不满二十者，又加大馀二十九，小馀四百九十九。其食小馀者，当以漏刻课之，夜漏未尽，以算上为日。

一术，以岁数去上元，馀以为积月，以百一十二乘之，满月数去之，馀满食法得一，则天正后食。

推诸加时，以十二乘小馀，先减如法之半，得一时，其馀乃以法除之，所得算之数从夜半子起，算尽之外，则所加时也。

推诸上水漏刻：以百乘其小馀，满其法得一刻；不满法（法） 什之，满法得一分。积刻先减所入节气夜漏之半，其馀为昼上水之数。过昼漏去之，馀为夜上水数。其刻不满夜漏半者，乃减之，馀为昨夜未（昼） 〔尽〕，其弦望其日。

五星数之生也，各记于日，与周天度相约而为率。以章法乘周率为（用） 〔月〕法，章月乘日率，如月法，为积月月馀。以月之（月） 〔日〕乘积〔月〕，为朔大小馀。乘为入月日馀。以日法乘周率为日度法，以〔周〕率去日率，馀以乘周天，如日度法，为〔积〕度（之） 〔度〕馀也。日率相约取之，得二千九百九十万一千六百二十一亿五十八万二千三百，而五星终，如蔀之数，与元通。

木 ，周率，四千三百二十七。　日率，四千七百二十五。　合积月，十三。　月馀，四万一千六百六。　月法，八万二千二百一十三。

大馀，二十三。　小馀，八百四十七。　虚分，九十三。　入月日，十五。　日馀，万四千六百四十（七） 〔一〕。　日度法，万七千三百八。　积度，三十三。　度馀，万三百一十四。

火 ，周率，八百七十九。　日率，千八百七十六。　合积月，二十六。　月馀，六千六百三十四。　月法，万六千七百一。　大馀，四十七。　小馀，七百五十四。　虚分，一百八十六。入月日，十（一） 〔二〕。　日馀，千八百七十二。　日度法，三千五百一十六。　积度，四十九。　度馀，一百一十四。

土 ，周率，九千九十六。　日率，九千四百一十五。　合积月，十二。　月馀，十三万八千六百三十七。　月法，十七万二千八百二十四。　大馀，五十四。　小馀，三百四十八。　虚分，五百九十二。

入月日，二十（三） 〔四〕。　日馀，二千一百六十三。　日度法，三万六千三百八十四。　积度，十二。　度馀，二万九千四百五十一。

金 ，周率，五千八百三十。　日率，四千六百六十一。　合积月，九。　月馀，九万八千四百五。　月法，十〔一〕万七百七十。　大馀，二十五。　小馀，七百三十一。　虚分，二百九。　入月日，二十六。　日馀，二百八十一。　日度法，二万三千三百二十。　积度，二百九十二。　度馀，二百八十一。

水 ，周率，万一千九百八。　日率，千八百八十九。　合积月，一。　月馀，二十一万七千六百六十〔三〕。　月法，二十二万六千二百五十二。　大馀，二十九。　小馀，四百九十九。　虚分，四百四十（九） 〔一〕。　入月日，二十（七） 〔八〕。　日馀，四万四千八百五。　日度法，四万七千六百三十（一久二） 。　积度，五十七。　度馀，四万四千八百五。

推五星术，置上元以来，尽所求年，以周率乘之，满日率得一，名为积合；不尽名〔为〕合馀。〔合〕馀以周率除之，不得焉退岁；无所得，星合其年，得一合前年，二合前二年。金 、水 积合奇为晨，偶为夕。其不满周率者反减之，馀为度分。

推星合月，以合积月乘积合为小积，又以月馀乘积合，满其月法得一，从小积〔为积月，不尽〕为月馀。积月满纪月去之，馀为入纪月。每以章闰乘之，满章月得一为闰；不尽为闰馀。以闰减入纪月，其馀以十二去之，馀为入岁月数，从天正十一月起，算外，星合所在之月也。其闰〔馀〕满二百二十四以上至二百三十一星合闰月。闰或进退，以朔制之。

推朔日，以蔀日乘（之） 入纪月，满蔀月得一为积日，不尽为小馀。积日满六十去之，馀为大馀，命以甲子，算外，星合月朔日。

推入月日，以蔀日乘月馀，以其月法乘朔小馀，从之，以四千四百六十五约之，所得（得） 满日度法得一，入月日，不尽为日馀。以朔命入月日，算外，星合日也。

推合度，以周天乘度分，满日度法得一为积度，不尽为度馀。以斗 二十一四分一命度，算外，星合所在度也。

一术，加退岁一，以减上元，满八十除去之，馀以没数乘之，满日法得一，为大馀，不尽为小馀。以甲子命大馀，则星合岁天正冬至日也。以周率〔乘〕小馀，并度馀，馀满日度法从度，即（正） 〔至〕后星合日数也，命以冬至。求后合月，加合积月于入岁月，加月馀于月馀，满其月法得一，从入岁月。入岁月满十二去之，有闰计焉，馀命如前，算外，后合月也。（馀一） 〔金 、水 〕加晨得夕，加夕得晨。

求朔日，以大小馀加今所得，其月馀得一月者，又〔加大〕馀二十九，〔小馀四百九十九，〕小馀满蔀月得一，（如） 〔加〕大馀，大馀命如前。

求入月日，以入月日〔日〕馀加今所得，馀满日度法得一，从日。其前合月朔小馀（不） 满其虚分者，空加一日。日满月先去二十九，其后合月朔小馀不满四百九十九，又减一日，其馀命如前。

求合度，以积度度馀加今所得，馀满日度法得一从度，命如前，经斗 除如周率矣。

木 ，晨伏，十六日七千（二） 〔三〕百二十分半，行二度万三千八百一十一分，在日后十三度有奇，而见东方。见顺，日行五十八分度之十一，五十八日行十一度。微迟，日行九分，五十八日行九度。留不行，二十五日。旋逆，日行七分度之一，八十四日（进） 〔退〕十二度。复留，二十五日。复顺，五十八日行九度，又五十八日行十一度，在日前十三度有奇，而夕伏西方。除伏逆，一见三百六十六日，行二十八度。伏复十六日七千（二） 〔三〕百二十分半，行二度万三千八百一十一分，而与日合。凡一终，三百九十八日有万四千六百四十一分，行星三十（二） 〔三〕度与万三百一十四分，通率日行四千七百二十五分之三百九十八。

火 ，晨伏，七十一日二千六百九十四分，行五十五度二千二百五十四分半，在日后十六度有奇，而见东方。见顺，日行二十三分度之十四，〔百〕八十四日行〔百〕一十二度。微迟，日行十二分，九十二日行四十八度。留不行，十一日。旋逆，日行六十二分度之十七，六十二日退十七度。复留，十一日。复顺，九十二日，行四十八度，又百八十四日行百一十二度，在日前十六度有奇，而夕伏西方。除伏逆，一见六百三十六日，行〔三〕百三度。伏复，七十一日二千六百九十四分，行五十五度二千二百五十四分半，而与日合。凡一终，七百七十九日有千八百七十二分，行星四百一十四度与九百九十三分。通率日行千八百七十六分之九百九十七。

土 ，晨伏，十九日千八十一分半，行三度万四千七百二十五分半，在日后十五度有奇，而见东方。见顺，日行四十三分度之三，八十六日行六度。留不行，三十三日。旋逆，日行十七分度之一百二，日退六度。复留，三十三日。复顺，八十六日，行六度，在日前十五度有奇，而夕伏西方。除伏逆，〔一〕见三百四十日，行六度。伏复，十九日千八十一分半，行三度万四千七百二十五分半，与日合。凡一终，三百七十八日有二千一百六十三分，行星十二度与二万九千四百五十一分。通率日行九千四百一十五分之三百一十九。

金 ，晨伏，五日，退四度，在日后九度，而见东方。见逆，日行五分度之三，十日，退六度。留不行，八日。〔旋〕顺，日行（行） 四十六分度之三十三，四十六日行三十三度。而〔疾〕，日行一度九十〔一〕分度之十五，九十一日行百六度。益疾，日行一度二十二分，九十一日行百一十三度，在日后九度，而晨伏东方。除伏逆，一见二百四十六日，行二百四十六度。伏四十一日二百八十一分，行五十度二百八十一分，而与日合。一合二百九十二日〔二〕百八十一分，行星如之。

金 ，夕伏，四十一日二百八十一分，行五十度二百八十一分，在日前九度，而见西方。见顺，疾，日行一度九十一分度之二十二，九十一日行百一十三度。微迟，日行一度十五分，九十一日行百六度。而（进） 〔迟〕，日行四十六分度之三十三，四十六日行三十三度。留不行，八日。旋逆，日行五分度之三，十日退六度，在日前九度，而夕伏西方。除伏逆，一见二百四十六日，行二百四十六度，伏五日，退四度而（后） 〔复〕合。凡（三） 〔再〕合一终，五百八十四日有五百六十二分，行星如之。通率日行一度。

水 ，晨伏，九日，退七度，在日后十六度，而见东方。见逆，一日退一度。留不行，二日。旋顺，日行九分度之八，九日行八度。而疾，日行一度四分度之一，二十日行二十五度，在日后十六度，而晨伏东方。除伏逆，一见三十二日，行三十二度，伏十六日四万四千八百五分，行三十二度四万四千八百五分，而与日合。一合五十七日有四万四千八百五分，行星如之。

水 ，夕伏，十六日四万四千八百五分，行三十二度四万四千八百五分，在日前十六度，而见西方。见顺，疾，日行一度四分度之一，二十日行二十五度。而迟，日行九分度之八，九日行八度。留不行，二日。〔旋〕逆，一日退一度，在日前十六度，而夕伏西方。除伏逆，一见三十二日，行三十〔二〕度，伏九日，退七度而复合。凡再合一终，百一十五日有四万一千九百七十八分，行星如之。通率日行一度。

步术，以步法伏日度分，（如） 〔加〕星合日度馀，命之如前，得星见日度也。（术） 〔行〕分母乘之，分（日） 如〔日〕度法而一，分不尽如（法） 半〔法〕以上，亦得一，而日加所行分，满其母得一度。逆顺母不同，以当行之母乘故分，如故母，如一也。留者承前，逆则减之，伏不书度。经斗 除如行母，四分具一其分有损益，前后相放。其以赤道命度，进加退减之。其步以黄道。

（日） 〔月〕名

天正十一月

冬至

五月

夏至

十二月

大寒

六月

大暑

正月

雨水

七月

处暑

二月

春分

八月

秋分

三月

谷雨

九月

霜降

四月

小满

十月

小雪

斗二十六四分〔一〕退二

牛 八

女 十二进（二）

虚 十进（三）

危 十（六） 〔七〕进二

室 十六进〔一〕〔二〕

壁 （十）〔九〕进（三） 〔一〕

北方九十八度四分一

奎 十六

娄 十二（进） 〔退〕一

胃 十四（进二）〔退〕一

昴 十一（进） 〔退〕二

毕 十六（进） 〔退〕三

觜 二退三

参 九退四

西方八十度

井 三十三退三

鬼 四

柳 十五

星 七进一

张 十八进一

翼 十八进（一） 〔二〕

轸 十七进一

南方百一十二度

角 十二

亢 九退一

氐 十五退二

房 五退三

心 五退三

尾 十八（进） 〔退〕三

箕 十一退三

东方七十五度

右赤道度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一

斗 二十四（进一） 〔四分一〕

牛 七

女 十一

虚 十

危 十六

室 十八

壁 十

北方九十六度四分一

奎 十七

娄 十二

胃 十五

昴 十二

毕 十六

觜 三

参 八

西方八十三度

井 三十

鬼 四

柳 十四

星 七

张 十七

翼 十九

轸 十八

南方百九度

角 十三

亢 十

氐 十六

房 五

心 五

尾 十八

箕 十

东方七十七度

右黄道度三百六十五四分一

黄道去极，日景之生，据仪、表也。漏刻之生，以去极远近差乘节气之差。如远近而差一刻，以相增损。昏明之生，以天度乘昼漏，夜漏减（三） 〔之，二〕百而一，为定度。以减天度，馀为明；加定度一为昏。其馀四之，如法为少。〔二为半，三为太，〕不尽，三之，如法为强，馀半法以上以成强。强三为少，少四为度，其强二为少弱也。又以日度馀为少强，而各加焉。

中星以日所在为正，日行四岁乃终，置所求年二十四气小馀四之，如法为少、大，馀不尽，三之，如法为强、弱，以减节气昏明中星，而各定莫。强，正；弱，（直） 〔负〕也。其强弱相减，同名相去，异名从之。从强进少为弱，从弱退少而强。从上元太岁在庚辰以来，尽熹平三年，岁在甲寅，积九千四百五十五岁也。

论曰：易 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之分尚矣，乃有皇犧 。皇犧 之有天下也，未有书计。历载弥久，暨于黄帝 ，班示文章，重黎 记注，象应著名，始终相验，准度追元，乃立历数。天难谌斯，是以五 、三 迄于来今，各有改作，不通用。故黄帝 造历，元起辛卯，而颛顼 用乙卯，虞 用戊午，夏 用丙寅，殷 用甲寅，周 用丁巳，鲁 用庚子。汉 兴承秦 ，初用乙卯，至武帝元封 ，不与天合，乃会术士作太初历 ，元以丁丑。王莽 之际，刘歆 作三统 ，追本初 前（世） 九〔卅〕一元，得五星会庚戌之岁，以为上元。太初历 到章帝元和 ，旋复疏阔，征能术者课校诸历，定朔稽元，追汉 （三） 〔四〕十五年庚辰之岁，追朔一日，乃与天合，以为四分历 元。加六百五元一纪，上得庚申。有近于纬，而岁不摄提，以辨历者得开其说，而其元鲜与纬同，同则或不得于天。然历之兴废，以疏密课，固不主于元。光和 元年中，议郎蔡邕 、郎中刘洪 补续律历志 ，邕 能著文，清浊钟律，洪 能为算，述叙三光。今考论其业，义指博通，术数略举，是以集录为上下篇，放续前志 ，以备一家。

赞曰：象因物生，数本杪智。律均前起，准调后发。该核衡琁，检会日月。

后汉书志第四

礼仪上

合朔　立春　五供　上陵　冠　夕牲　耕　高禖　养老　先蚕　祓禊

夫威仪，所以与君臣，序六亲也。若君亡君之威，臣亡臣之仪，上替下陵，此谓大乱。大乱作，则群生受其殃，可不慎哉！故记施行威仪，以为礼仪志 。

礼威仪，每月朔旦，太史上其月历，有司、侍郎、尚书见读其令，奉行其政。朔前后各二日，皆牵羊酒至社下以祭日。日有变，割羊以祠社，用救日（日） 变。执事者冠长冠，衣皂单衣，绛领袖（绿） 〔缘〕中衣，绛袴 ，以行礼，如故事。

立春之日，夜漏未尽五刻，京师百官皆衣青衣，郡国县道官下至斗食令史皆服青帻，立青幡，施土牛耕人于门外，以示兆民，至立夏。唯武官不。立春之日，下宽大书曰：“制诏三公：方春东作，敬始慎微，动作从之。罪非殊死，且勿案验，皆须麦秋。退贪残，进柔良，下当用者，如故事。”

正月上丁，祠南郊。礼毕，次北郊，明堂，高庙 ，世祖庙 ，谓之五供。五供毕，以次上陵。

西都 旧有上陵。东都 之仪，百官、四姓亲家妇女、公主、诸王大夫、外国朝者侍子、郡国计吏会陵。昼漏上水，大鸿胪设九宾，随立寝殿前。钟鸣，谒者治礼引客，群臣就位如仪。乘舆自东厢下，太常导出，西向拜，（止） 〔折〕旋升阼阶，拜神坐。退坐东厢，西向。侍中、尚书、陛者皆神坐后。公卿群臣谒神坐，太官上食，太常乐奏食举，〔舞〕文始 、五行 之舞。（礼） 乐阕，（君） 〔群〕臣受赐食毕，郡国上计吏以次前，当神轩占其郡〔国〕谷价，民所疾苦，欲神知其动静。孝子事亲尽礼，敬爱之心也。周遍如礼。最后亲陵，遣计吏，赐之带佩。八月饮酎，上陵，礼亦如之。

凡斋，天地七日，宗庙、山川五日，小祠三日。斋日内有污染，解斋，副倅行礼。先斋一日，有污秽灾变，斋祀如仪。大丧，唯天郊越绋而斋，地以下皆百日后乃斋，如故事。

正月甲子若丙子为吉日，可加元服，仪从冠礼 。乘舆初〔加〕缁布进贤，次爵弁，次武弁，次通天。（以据） 〔冠讫〕，皆于高祖庙 如礼谒。王公以下，初加进贤而已。

正月，天郊，夕牲。昼漏未尽十八刻初纳，夜漏未尽八刻初纳，进熟献，太祝送，旋，皆就燎位，宰祝举火燔柴，火然，天子再拜，兴，有司告事毕也。明堂、五郊、宗庙、太社稷、六宗夕牲，皆以昼漏〔未尽〕十四刻初纳，夜漏未尽七刻初纳，进熟献，送神，还，有司告事毕。六宗燔燎，火大然，有司告事毕。

正月始耕。昼漏上水初纳，执事告祠先农 ，已享。耕时，有司请行事，就耕位，天子、三公、九卿、诸侯、百官以次耕。力田种各耰讫，有司告事毕。是月令曰：“郡国守相皆劝民始耕，如仪。诸行出入皆鸣钟，皆作乐。其有灾眚，有他故，若请雨、止雨，皆不鸣钟，不作乐。”

仲春之月，立高楳祠于城南，祀以特牲。

明帝永平 二年三月，上始帅群臣躬养三老、五更于辟雍。行大射之礼。郡、县、道行乡饮酒于学校，皆祀圣师周公 、孔子 ，牲以犬。于是七郊礼乐三雍之义备矣。

养三老、五更之仪，先吉日，司徒上太傅若讲师故三公人名，用其德行年耆高者一人为老，次一人为更也。皆服都纻大袍单衣，皂缘领袖中衣，冠进贤，扶（玉） 〔王〕杖。五更亦如之，不杖。皆斋于太学讲堂。其日，乘舆先到辟雍礼殿，御坐东厢，遣使者安车迎三老、五更。天子迎于门屏，交礼，道自阼阶，三老升自宾阶。至阶，天子揖如礼。三老升，东面，三公设几，九卿正履，天子亲袒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祝鲠在前，祝 在后。五更南面，公进供礼，亦如之。明日皆诣阙谢恩，以见礼遇大尊显故也。

是月，皇后帅公卿诸侯夫人蚕。祠先蚕 ，礼以少牢。

是月上巳，官民皆絜于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疚为大絜。絜者，言阳气布畅，万物讫出，始絜之矣。

后汉书志第五

礼仪中

立夏　请雨　拜皇太子　拜王公　桃印　黄郊　立秋　 刘　案户　祠星　立冬　冬至　腊　大傩　土牛　遣卫士　朝会

立夏之日，夜漏未尽五刻，京都百官皆衣赤，至季夏衣黄，郊。其礼：祠特，祭灶。

自立春至立夏尽立秋，郡国上雨泽。若少，（府） 郡县各扫除社稷；其旱也，公卿官长以次行雩礼求雨。闭诸阳，衣皂，兴土龙，立土人舞僮二佾，七日一变如故事。反拘朱索〔萦〕社，伐朱鼓。祷赛以少牢如礼。

拜皇太子之仪：百官会，位定，谒者引皇太子当御坐殿下，北面；司空当太子西北，东面立。读策书毕，中常侍持皇太子玺绶东向授太子。太子再拜，三稽首。谒者赞皇太子臣某，（甲） 〔中〕谒者称制曰“可”。三公升阶上殿，贺寿万岁。因大赦天下。供赐礼毕，罢。

拜诸侯王公之仪：百官会，位定，谒者引光禄勋前。谒者引当拜〔者〕前，当坐伏殿下。光禄勋前，一拜，举手曰：“制诏其以某为某。”读策书毕，谒者称臣某再拜。尚书郎以玺印绶付侍御史。侍御史前，东面立，授玺印绶。王公再拜顿首三（下） 。赞谒者曰：“某王臣某新封，某公某初〔除〕，谢。”中谒者报谨谢。赞者立曰：“（谢） 皇帝为公兴。”（皆冠） 〔重坐，受策者拜〕谢，起就位。供赐礼毕，罢。

仲夏之月，万物方盛。日夏至，阴气萌作，恐物不楙。其礼：以朱索连荤菜，弥牟〔朴〕蛊钟。以桃印长六寸，方三寸，五色书文如法，以施门户。代以所尚为饰。夏后氏 金行，作苇茭，言气交也。殷 人水德，以螺首，慎其闭塞，使如螺也。周 人木德，以桃为更，言气相更也。汉 兼用之，故以五月五日，朱索五色印为门户饰，以难止恶气。日夏至，禁举大火，止炭鼓铸，消石冶皆绝止。至立秋，如故事。是日浚井改水，日冬至，钻燧改火云。

先立秋十八日，郊黄帝 。是日夜漏未尽五刻，京都百官皆衣黄。至立秋，迎气于黄郊，乐奏黄钟之宫，歌帝临 ，冕而执干戚，舞云翘 、育命 ，所以养时训也。

立秋之日，夜漏未尽五刻，京都百官皆衣白，施皂领缘中衣，迎气〔于〕白郊。礼毕，皆衣绛，至立冬。

立秋之日，（自） 〔白〕郊礼毕，始扬威武，斩牲于郊东门，以荐陵庙。其仪：乘舆御戎路，白马朱鬣，躬执弩射牲。牲以鹿麛。太宰令、谒者各一人，载〔以〕获车，驰（驷） 送陵庙。〔于是乘舆〕还宫，遣使者赍束帛以赐武官。武官肄兵，习战阵之仪、斩牲之礼，名曰 刘。兵、官皆肄孙 、吴 兵法六十四阵，名曰乘之。立春，遣使者赍束帛以赐文官。 刘之礼：祠先虞 ，执事告先虞 已，烹鲜时，有司〔告〕，乃逡巡射牲。获车毕，有司告事毕。

仲秋之月，县道皆案户比民。年始七十者，授之以玉杖，铺之糜粥。八十九十，礼有加赐。王仗长〔九〕尺，端以鸠鸟为饰。鸠者，不噎之鸟也。欲老人不噎。是月也，祀老人星 于国都南郊老人庙 。

季秋之月，祠星于城南坛心星庙 。

立冬之日，夜漏未尽五刻，京都百官皆衣皂，迎气于黑郊。礼毕，皆衣绛，至冬至绝事。

冬至前后，君子安身静体，百官绝事，不听政，择吉辰而后省事。绝事之日，夜漏未尽五刻，京都百官皆衣绛，至立春。诸五时变服，执事者先后其时皆一日。

日冬至、夏至，阴阳晷景长短之极，微气之所生也。故使八能之士八人，或吹黄钟之律间竽；或撞黄钟之钟；或度晷景，权水轻重，水一升，冬重十三两；或击黄钟之磬；或鼓黄钟之瑟，轸间九尺，二十五弦，宫处于中，左右为商、徵、角、羽；或击黄钟之鼓。先之三日，太史谒之。至日，夏时四孟，冬则四仲，其气至焉。

先气至五刻，太史令与八能之士（郎） 〔即〕坐于端门左塾。（太子） 〔大予〕具乐器，夏赤冬黑，列前殿之前西上，钟为端。守宫设席于器南，北面东上，正德席，鼓南西面，令晷仪东北。三刻，中黄门持兵，引太史令、八能之士入自端门，就位。二刻，侍中、尚书、御史、谒者皆陛。一刻，乘舆亲御临轩，安体静居以听之。太史令前，当轩溜北面跪。举手曰：“八能之士以备，请行事。”制曰“可”。太史令稽首曰“诺”。起立少退，顾令正德曰：“可行事。”正德曰“诺”。皆旋复位。正德立，命八能士曰：“以次行事，间音以竽。”八能曰“诺”。五音各三十为阕。正德曰：“合五音律。”先唱，五音并作，二十五阕，皆音以竽。讫，正德曰：“八能士各言事。”八能士各书板言事。文曰：“臣某言，今月若干日甲乙日冬至，黄钟之音调，君道得，孝道褒。”商臣，角民，徵事，羽物，各一板。否则召太史令各板书，封以皂囊，送西陛，跪授尚书,施当轩，北面稽首，拜上封事。尚书授侍中常侍迎受，报闻。以小黄门幡麾节度。太史令前（曰） 〔白〕礼毕。制曰“可”。太史令前稽首曰“诺”。太史命八能士诣太官受赐。陛者以次罢。日夏至礼亦如之。

季冬之月，星回岁终，阴阳以交，劳农大享腊。

先腊一日，大傩，谓之逐疫。其仪：选中黄门子弟年十岁以上，十二以下，百二十人为侲子。皆赤帻皂制，执大鼗。方相氏黄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十二兽有衣毛角。中黄门行之，冗从仆射将之，以逐恶鬼于禁中。夜漏上水，朝臣会，侍中、尚书、御史、谒者、虎贲、羽林郎将执事，皆赤帻陛卫。乘舆御前殿。黄门令奏曰：“侲子备，请逐疫。”于是中黄门倡，侲子和，曰：“甲作 食 ，胇胃 食虎，雄伯 食魅，腾简 食不祥，揽诸 食咎，伯奇 食梦，强梁 、祖明 共食磔死寄生，委随 食观，错断 食巨，穷奇 、腾根 共食蛊。凡使十二神追恶凶，赫女躯，拉女干，节解女肉，抽女肺肠。女不急去，后者为粮！”因作方相与十二兽舞。灌呼，周遍前后省三过，持炬火，送疫出端门；门外驺骑传炬出宫，司马阙门门外五营骑士传火弃雒水 中。百官官府各以木面兽能为傩人师讫，设桃梗、鬱櫑、苇茭毕，执事陛者罢。苇戟、桃杖以赐公、卿、将军、特侯、诸侯云。

是月也，立土牛六头于国都郡县城外丑地，以送大寒。

飨遣故卫士仪：百官会，位定，谒者持节引故卫士入自端门。卫司马执幡钲护行。行定，侍御史持节慰劳，以诏恩问所疾苦，受其章奏所欲言。毕飨，赐作乐，观以角抵。乐阕罢遣，劝以农桑。

每（月朔） 岁首〔正月〕，为大朝受贺。其仪：夜漏未尽七刻，钟鸣，受贺。及贽，公、侯璧，中二千石、二千石羔，千石、六百石雁，四百石以下雉。百官贺正月。二千石以上上殿称万岁。举觞御坐前。司空奉羹，大司农奉饭，奏食举之乐。百官受赐宴飨，大作乐。其每朔，唯十月旦从故事者，高祖 定秦 之月，元年岁首也。

后汉书志第六

礼仪下

大丧　诸侯王列侯始封贵人公主薨

不豫，太医令丞将医入，就进所宜药。尝药监、近臣中常侍、小黄门皆先尝药，过量十二。公卿朝臣问起居无间。太尉告请南郊，司徒、司空告请宗庙，告五岳、四渎、群祀，并祷求福。疾病，公卿复如礼。

登遐，皇后诏三公典丧事。百官皆衣白单衣，白帻不冠。闭城门、宫门。近臣中黄门持兵，虎贲、羽林、郎中署皆严宿卫，宫府各警，北军五校绕宫屯兵，黄门令、尚书、御史、谒者昼夜行陈。三公启手足色肤如礼。皇后、皇太子、皇子哭踊如礼。沐浴如礼。守宫令兼东园匠将女执事，黄绵、缇缯、金缕玉柙如故事。饭唅珠玉如礼。槃冰如礼。百官哭临殿下。是日夜，下竹使符告郡国二千石、诸侯王。竹使符到，皆伏哭尽哀。小敛如礼。东园匠、考工令奏东园秘器，表里洞赤，虡文画日、月、鸟、龟、龙、虎、连璧、偃月，牙桧梓宫如故事。大敛于两楹之间。五官、左右虎贲、羽林五将，各将所部，执虎贲戟，屯殿端门陛左右厢，中黄门持兵陛殿上。夜漏，群臣入。昼漏上水，大鸿胪设九宾，随立殿下。谒者引诸侯王立殿下，西面北上；宗室诸侯、四姓小侯在后，西面北上。治礼引三公就位，殿下北面；特进次中二千石；列侯次二千石；六百石、博士在后；群臣陪位者皆重行，西上。位定，大鸿胪言具，谒者以闻。皇后东向，贵人、公主、宗室妇女以次立后；皇太子、皇子在东，西向；皇子少退在南，北面：皆伏哭。大鸿胪传哭，群臣皆哭。三公升自阼阶，安梓宫内珪璋诸物，近臣佐如故事。嗣子哭踊如礼。东园匠、武士下钉衽，截去牙。太常上太牢奠，太官食监、中黄门、尚食次奠，执事者如礼。太常、大鸿胪传哭如仪。

三公奏尚书顾命 ，太子即日即天子位于柩前，请太子即皇帝位，皇后为皇太后。奏可。群臣皆出，吉服入会如仪。太尉升自阼阶，当柩御坐北面稽首，读策毕，以传国玉玺绶东面跪授皇太子，即皇帝位。中黄门掌兵以玉具、随侯 珠、斩蛇宝剑授太尉，告令群臣，群臣皆伏称万岁。或大赦天下。遣使者诏开城门、宫门，罢屯卫兵。群臣百官罢，入成丧服如礼。兵官戎。三公，太常如礼。

故事：百官五日一会临，故吏二千石、刺史、在京都郡国上计掾史皆五日一会。天下吏民发丧临三日。先葬二日，皆旦晡临。既葬，释服，无禁嫁娶、祠祀。佐史以下，布衣冠帻，绖带无过三寸，临庭中。武吏布帻大冠。大司农出见钱谷，给六丈布直。以葬，大红十五日，小红十四日，纤七日，释服。部刺史、二千石、列侯在国者及关内侯、宗室长吏及因邮奉奏，诸侯王遣大夫一人奉奏，吊臣请驿马露布，奏可。

以木为重，高九尺，广容八历，裹以苇席。巾门、丧帐皆以簟。车皆去辅 ，疏布恶轮。走卒皆布褠帻。太仆〔驾〕四轮辆为宾车，大练为屋幕。中黄门、虎贲各二十人执绋。司空择土造穿。太史卜日。谒者二人，中谒者仆射、中谒者副将作，油缇帐以覆坑。方石治黄肠题凑便房如礼。

大驾，太仆御。方相氏黄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立乘四马先驱。 之制，长三仞，十有二游，曳地，画日、月、升龙，书 曰“天子之柩”。谒者二人立乘六马为次。大驾甘泉 卤簿，金根容车，兰台法驾。丧服大行载饰如金根车。皇帝从送如礼。太常上启奠。夜漏二十刻，太尉冠长冠，衣斋衣，乘高车，诣殿止车门外。使者到，南向立，太尉进伏拜受诏。太尉诣南郊。未尽九刻，大鸿胪设九宾随立，群臣入位，太尉行礼。执事皆冠长冠，衣斋衣。太祝令跪读谥策，太尉再拜稽首。治礼告事毕。太尉奉谥策，还诣殿端门。太常上祖奠。中黄门尚衣奉衣登容根车。东园武士载大行，司徒却行道立车前。治礼引太尉入就位，大行车西少南，东面奉〔谥〕策，太史令奉哀策立后。太常跪曰“进”，皇帝进。太尉读谥策，藏金匮。皇帝次科藏于庙。太史奉哀策苇箧诣陵。太尉旋复公位，再拜立（哭） 。太常跪曰“哭”，大鸿胪传哭，十五举音，止哭。太常行遣奠皆如礼。请哭止哭如仪。

昼漏上水，请发。司徒、河南 尹先引车转，太常跪曰“请拜送”。载车著白系参缪绋，长三十丈，大七寸为挽，六行，行五十人。公卿以下子弟凡三百人，皆素帻委貌冠，衣素裳。校尉三〔百〕人，皆赤帻不冠，绛科单衣，持幢幡。候司马丞为行首，皆衔枚。羽林孤儿、巴俞 擢歌者六十人，为六列。铎司马八人，执铎先。大鸿胪设九宾，随立陵南羡门道东，北面；诸侯、王公、特进道西，北面东上；中二千石、二千石、列侯（宜） 〔直〕九宾东，北面西上。皇帝白布幕素里，夹羡道东，西向如礼。容车幄坐羡道西，南向，车当坐，南向，中黄门尚衣奉衣就幄坐。车少前，太祝进醴献如礼。司徒跪曰“大驾请舍”，太史令自车南，北面读哀策，掌故在后，已哀哭。太常跪曰“哭”，大鸿胪传哭如仪。司徒跪曰“请就下位”，东园武士奉下车。司徒跪曰“请就下房”，都导东园武士奉车入房。司徒、太史令奉谥、哀策。

东园武士执事下明器。筲八盛，容二升，黍一，稷一、麦一、 一，稻一，麻一，菽一，小豆一。瓮三，谷三升， 一， 一，屑一。黍饴。载以木桁，覆以疏布。 二，容三升，醴一，酒一、 载以木桁，覆以功布。瓦镫一。彤矢四，轩辋中，亦短卫。彤矢四，骨，短卫。彤弓一。卮八，牟八，豆八，笾八，形方酒壶八。槃 一具。杖、几各一。盖一。钟十六，无虡。傅四，无虡。磬十六，无虡。埙一，箫四，笙一，篪一，柷一，敔一，瑟六，琴一，竽一，筑一，坎侯一、干、戈各一，笮一，甲一，胄一。挽车九乘，刍灵三十六匹。瓦灶二，瓦釜二，瓦甑一。瓦鼎十二，容五升。匏勺一，容一升。瓦案九。瓦大杯十六，容三升。瓦小杯二十，容二升。瓦饭槃十。瓦酒樽二，容五斗。匏勺二，容一升。

祭服衣送皆毕，东园匠曰“可哭”，在房中者皆哭。太常、大鸿胪请哭止〔哭〕如仪。司徒曰“百官事毕，臣请罢”，从入房者皆再拜，出，就位。太常导皇帝就赠位。司徒跪曰“请进赠”，侍中奉持鸿洞。赠玉珪长尺四寸，荐以紫巾，广袤各三寸，缇里，赤 周缘；赠币，玄三 二，各长尺二寸，广充幅。皇帝进跪，临羡道房户，西向，手下赠，投鸿洞中，三。东园匠奉封入藏房中。太常跪曰“皇帝敬再拜，请哭”，大鸿胪传哭如仪。太常跪曰“赠事毕”，皇帝促就位。容根车游载容衣。司徒至便殿，并 骑皆从容车玉帐下。司徒跪曰“请就幄”，导登。尚衣奉衣，以次奉器衣物，藏于便殿。太祝进醴献。凡下，用漏十刻。礼毕，司空将校复土。

皇帝、皇后以下皆去粗服，服大红，还宫反庐，立主如礼。桑木主尺二寸，不书谥。虞礼毕，袝于庙，如礼。

先大驾日游冠衣于诸宫诸殿，群臣皆吉服从会如仪。皇帝近臣丧服如礼。醳大红，服小红，十一升都布练冠。醳小红，服纤。醳纤，服留黄，冠常冠。近臣及二千石以下皆服留黄冠。百官衣皂。每变服，从哭诣陵会如仪。祭以特牲，不进毛血首。司徒、光禄勋备三爵如礼。

太皇太后、皇太后崩，司空以特牲告谥于祖庙如仪。长乐 太仆、少府、大长秋典丧事，三公奉制度，他皆如礼仪。

合葬：羡道开通，皇帝谒便房，太常导至羡道，去杖，中常侍受，至柩前，谒，伏哭止如仪。辞，太常导出，中常侍授杖，升车归宫。已下，反虞立主如礼。诸郊庙祭服皆下便房。五时朝服各一袭在陵寝，其馀及宴服皆封以箧笥，藏宫殿后阁室。

诸侯王、列侯、始封贵人、公主薨，皆令赠印玺、玉柙银缕；大贵人、长公主铜缕。诸侯王、贵人、公主、公、将军、特进皆赐器，官中二十四物。使者治丧，穿作，柏椁，百官会送，如故事。诸侯王、公主、贵人皆樟棺，洞朱，云气画。公、特进樟棺黑漆。中二千石以下坎侯漆。朝臣中二千石、将军，使者吊祭，郡国二千石、六百石以至黄绶，皆赐常车驿牛赠祭。宜自佐史以上达，大敛皆以朝服。君临吊若遣使者，主人免绖去杖望马首如礼。免绖去杖，不敢以戚凶服当尊者。自王、主、贵人以下至佐史，送车骑导从吏卒，各如其官府。载饰以盖，龙首鱼尾，华布墙， 上周，交络前后，云气画帷裳。中二千石以上有辎，左龙右虎，朱鸟玄武；公侯以上加倚鹿伏熊。千石以下，缁布盖墙，鱼龙首尾而已。二百石黄绶以下至于处士，皆以簟席为墙盖。其正妃、夫人、妻皆如之。诸侯王，傅、相、中尉、内史典丧事，大鸿胪奏谥，天子使者赠璧帛，载日命谥如礼。下陵，群臣醳粗服如仪，主人如礼。

赞曰：大礼虽简，鸿仪则容。天尊地卑，君庄臣恭。质文通变，哀敬交从。元序斯立，家邦乃隆。

后汉书志第七

祭祀上

光武即位告天　郊　封禅

祭祀之道，自生民以来则有之矣。豺獭知祭祀，而况人乎！故人知之至于念想，犹豺獭之自然也，顾古质略而后文饰耳。自古以来王公所为群祀，至于王莽 ，汉书郊祀志 既著矣，故今但列自中兴以来所修用者，以为祭祀志 。

建武 元年，光武 即位于鄗 ，为坛营于鄗 之阳。祭告天地，采用元始 中郊祭故事。六宗群神皆从，未以祖配。天地共犊，馀牲尚约。其文曰：“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眷顾降命，属秀 黎元，为民父母，秀 不敢当。群下百僚，不谋同辞。咸曰王莽 篡弑窃位，秀 发愤兴义兵，破王邑 百万众于昆阳 ，诛王郎 、铜马 、赤眉 、青犊 贼，平定天下，海内蒙恩，上当天心，下为元元所归。谶记曰：‘刘秀 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秀 犹固辞，至于再，至于三。群下曰：‘皇天大命，不可稽留。’敢不敬承。”

二年正月，初制郊兆于雒阳 城南七里，依鄗 。米元始 中故事。为圆坛八陛，中又为重坛，天地位其上，皆南向，西上。其外坛上为五帝位。青帝 位在甲寅之地，赤帝 位在丙巳之地，黄帝 位在丁未之地，白帝 位在庚申之地，黑帝 位在壬亥之地。其外为 ，重营皆紫，以像紫宫 ；有四通道以为门。日月在中营内南道，日在东，月在西，北斗 在北道之西，皆别位，不在群神列中。八陛，陛五十八醊，合四百六十四醊。五帝陛郭，帝七十二醊，合三百六十醊。中营四门，门五十四神，合二百一十六神。外营四门，门百八神，合四百三十二神。皆背营内向。中营四门，门封神四，外营四门，门封神四，合三十二神。凡千五百一十四神。营即墙也。封，封土筑也。背中营神，五星也，及中（宫） 〔官〕宿五官神及五岳之属也。背外营神，二十八宿外（宫） 〔官〕星，雷公 、先农 、风伯 、雨师 、四海、四渎、名山、大川之属也。

至七年五月，诏三公曰：“汉 当郊尧 。其与卿大夫、博士议。”时侍御史杜林 上疏，以为“汉 起不因缘尧 ，与殷周 异宜，而旧制以高帝 配。方军师在外，且可如元年郊祀故事”。上从之。语在林传 。

陇 、蜀 平后，乃增广郊祀，高帝 配食，位在中坛上，西面北上。天、地、高帝 、黄帝 各用犊一头，青帝 、赤帝 共用犊一头，白帝 、黑帝 共用犊一头，凡用犊六头。日、月、北斗 共用牛一头，四营群神共用牛四头，凡用牛五头。凡乐奏青阳 、朱明 、西皓 、玄冥 ，及云翘 、育命 舞。中营四门，门用席十八枚，外营四门，门用席三十六枚，凡用席二百一十六枚，皆莞簟，率一席三神。日、月、北斗 无陛郭醊。既送神，（ ） 〔燎〕俎实于坛南巳地。

建武 三十年二月，群臣上言，即位三十年，宜封禅泰山 。诏书曰：“即位三十年，百姓怨气满腹，吾谁欺，欺天乎？曾谓泰山 不如林放 ，何事污七十二代之编录！桓公 欲封，管仲 非之。若郡县远遣吏上寿，盛称虚美，必髡，兼令屯田。”从此群臣不敢复言。三月，上幸鲁 ，过泰山 ，告太守以上过故，承诏祭山及梁父 。时虎贲中郎将梁松 等议：“记 曰‘齐 将有事泰山 ，先有事配林’，盖诸侯之礼也。河岳 视公侯，王者祭焉。宜无即事之渐，不祭配林。”

三十二年正月，上斋，夜读河图会昌符 ，曰“赤刘 之九，会命岱 宗。不慎克用，何益于承。诚善用之，奸伪不萌”。感此文，乃诏松 等复案索河雒 谶文言九世封禅事者。松 等列奏，乃许焉。

初，孝武帝 欲求神仙，以扶方者言黄帝 由封禅而后仙，于是欲封禅。封禅不常，时人莫知。元封 元年，上以方士言作封禅器，以示群儒，多言不合古，于是罢诸儒不用。三月，上东上泰山 ，乃上石立之泰山 颠。遂东巡海上，求仙人，无所见而还。四月，封泰山 。恐所施用非是，乃秘其事。语在汉书郊祀志 。

上许梁松 等奏，乃求元封 时封禅故事，议封禅所施用。有司奏当用方石再累置坛中，皆方五尺，厚一尺，用玉牒书藏方石。牒厚五寸，长尺三寸，广五寸，有玉检。又用石检十枚，列于石傍，东西各三，南北各二，皆长三尺，广一尺，厚七寸。检中刻三处，深四寸，方五寸，有盖。检用金缕五周，以水银和金以为泥。玉玺一方寸二分，一枚方五寸。方石四角又有距石，皆再累。枚长一丈，厚一尺，广一尺，皆在圆坛上。其下用距石十八枚，皆高三尺，厚一尺，广二尺，如小碑，环坛立之，去坛三步。距石下皆有石跗，入地四尺。又用石碑，高九尺，广三尺五寸，厚尺二寸，立坛丙地，去坛三丈以上，以刻书。上以用石功难，又欲及二月封，故诏松 欲因故封石空检，更加封而已。松 上疏争之，以为“登封之礼，告功皇天，垂后无穷，以为万民也。承天之敬，尤宜章明。奉图书之瑞，尤宜显著。今因旧封，窜寄玉牒故石下，恐非重命之义。受命中兴，宜当特异，以明天意”。遂使泰山郡 及鲁 趣石工，宜取完青石，无必五色。时以印工不能刻玉牒，欲用丹漆书之；会求得能刻玉者，遂书。书秘刻方石中，命容玉牒。

二月，上至奉高 ，遣侍御史与兰台令史，将工先上山刻石。文曰：“维建武 三十有二年二月，皇帝东巡狩，至于岱宗 ，柴，望秩于山川，班于群神，遂觐东后。从臣太尉凉 、行司徒事特进高密侯禹 等。汉 宾二王之后在位。孔子 之后褒成侯 ，序在东后，番王十二，咸来助祭。河图赤伏符 曰：‘刘秀 发兵捕不道，四夷 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河图会昌符 曰：‘赤帝 九世，巡省得中，治平则封，诚合帝道孔 矩，则天文灵出，地祇瑞兴。帝刘 之九，会命岱宗 ，诚善用之，奸伪不萌。 赤汉 德兴，九世会昌，巡岱 皆当。天地扶九，崇经之常。汉 大兴之，道在九世之王。封于泰山 ，刻石著纪，禅于梁父 ，退省考五。’河图合古篇 曰：‘帝刘 之秀 ，九名之世，帝行德，封刻政。’河图提六予 曰：‘九世之帝，方明圣，持衡拒，九州平，天下予。’雒书甄曜度曰 ：‘赤三德，昌九世，会修符，合帝际，勉刻封。’孝经钩命决 曰：‘予谁行，赤刘 用帝，三建孝，九会修，专兹竭行封岱青 。’河雒 命后，经谶所传。昔在帝尧 ，聪明密微，让与舜 庶，后裔握机。王莽 以舅后之家，三司鼎足冢宰之权势，依托周公 、霍光 辅幼归政之义，遂以篡叛，僭号自立。宗庙堕坏，社稷丧亡，不得血食，十有八年。杨 、徐 、青 三州首乱，兵革横行，延及荆州 ，豪杰并兼，百里屯聚，往往僭号。北夷 作寇，千里无烟，无鸡鸣狗吠之声。皇天眷顾皇帝，以匹庶受命中兴，年二十八载兴兵，（起是） 以（中） 次诛讨，十有馀年，罪人（则） 斯得。黎庶得居尔田，安尔宅。书同文，车同轨，人同伦。舟舆所通，人迹所至，靡不贡职。建明堂，立辟雍，起灵台，设庠序。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牲，一死，贽。吏各修职，复于旧典。在位三十有二年，年六十二。乾乾日昃，不敢荒宁，涉危历险，亲巡黎元，恭肃神祇，惠恤耆老，理庶遵古，聪允明恕。皇帝唯慎河图 、雒书 正文，是月辛卯，柴，登封泰山 。甲午，禅于梁阴 。以承灵瑞，以为兆民，永兹一宇，垂于后昆。百寮从臣，郡守师尹，咸蒙祉福，永永无极。秦 相李斯 燔诗书 ，乐崩礼坏。建武 元年已前，文书散亡，旧典不具，不能明经文，以章句细微相况八十一卷，明者为验，又其十卷，皆不昭晰。子贡 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 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后有圣人，正失误，刻石记。”

二十二日辛卯晨，燎祭天于泰山 下南方，群神皆从，用乐如南郊。诸王、王者后二公、孔子 后褒成君 ，皆助祭位事也。事毕，将升封。或曰：“泰山 虽已从食于柴祭，今亲升告功，宜有礼祭。”于是使谒者以一特牲于常祠泰山 处，告祠泰山 ，如亲耕、 刘、先祠、先农、先虞故事。至食时，御辇升山，日中后到山上更衣，早晡时即位于坛，北面。群臣以次陈后，西上，毕位升坛。尚书令奉玉牒检，皇帝以寸二分玺亲封之，讫，太常命人发坛上石，尚书令藏玉牒已，复石覆讫，尚书令以五寸印封石检。事毕，皇帝再拜，群臣称万岁。命人立所刻石碑，乃复道下。

二十五日甲午，禅，祭地于梁阴 ，以高后 配，山川群神从，如元始 中北郊故事。

四月己卯，大赦天下，以建武 三十二年为建武中元 元年，复博 、奉高 、嬴 勿出元年租、刍稿。以吉日刻玉牒书函藏金匮，玺印封之。乙酉，使太尉行事，以特告至高庙 。太尉奉匮以告高庙 ，藏于庙室西壁石室高 主室之下。

后汉书志第八

祭祀中

北郊　名堂　辟雍　灵台　迎气　增祀　六宗　老子

是年初营北郊，明堂、辟雍、灵台未用事。迁吕太后 于园。上薄太后 尊号曰高皇后 ，当配地郊高庙 。语在光武纪 。

北郊在雒阳 城北四里，为方坛四陛。三十三年正月辛未，郊。别祀地祇，位南面西上，高皇后 配，西面北上，皆在坛上，地理群神从食，皆在坛下，如元始 中故事。中岳 在未，四岳各在其方孟辰之地，中营内。海在东；四渎河 西，济北 ，淮东 ，江 南；他山川各如其方，皆在外营内。四陛醊及中外营门封神如南郊。地祇、高后 用犊各一头，五岳 共牛一头，海、四渎共牛一头，群神共二头。奏乐亦如南郊。既送神，瘗俎实于坛北。

明帝 即位，永平 二年正月辛未，初祀五帝 于明堂，光武帝 配。五帝 坐位堂上，各处其方。黄帝 在未，皆如南郊之位。光武帝 位在青帝 之南少退，西面。牲各一犊，奏乐如南郊。卒事，遂升灵台 ，以望云物。

迎时气，五郊之兆。自永平 中，以礼谶 及月令 有五郊迎气服色，因采元始 中故事，兆五郊于雒阳 四方。中兆在未，坛皆三尺，阶无等。

立春之日，迎春于东郊，祭青帝句芒 。车旗服饰皆青。歌青阳 ，八佾舞云翘 之舞。及因赐文官太傅、司徒以下缣各有差。

立夏之日，迎夏于南郊，祭赤帝祝融 。车旗服饰皆赤。歌朱明 ，八佾舞云翘 之舞。

先立秋十八日，迎黄灵于中兆，祭黄帝后土 。车旗服饰皆黄。歌朱明 ，八佾舞云翘 、育命 之舞。

立秋之日，迎秋于西郊，祭白帝蓐收 。车旗服饰皆白。歌西皓，八佾舞育命 之舞。使谒者以一特牲先祭先虞 于坛，有事，天子入囿射牲，以祭宗庙，名曰驱刘。语在礼仪志 。

立冬之日，迎冬于北郊，祭黑帝玄冥 。车旗服饰皆黑。歌玄冥 ，八佾舞育命 之舞。

章帝 即位，元和 二年正月，诏曰：“山川百神，应祀者未尽。其议增修群祀宜享祀者。”

二月，上东巡狩，将至泰山 ，道使使者奉一太牢祠帝尧 于济阴成阳 灵台。上至泰山 ，修光武 山南坛兆。辛未，柴祭天地群神如故事。壬申，宗祀五帝 于孝武 所作汶上 明堂，光武帝 配，如雒阳 明堂（祀） 〔礼〕。癸酉，更告祀高祖 、太宗 、世宗 、中宗 、世祖 、显宗 于明堂，各一太牢。卒事，遂觐东后，飨赐王侯群臣。因行郡国，幸鲁 ，祠东海恭王 ，及孔子 、七十二弟子。四月，还京都。庚申，告至，祠高庙 、世祖 ，各一特牛。又为灵台十二门作诗，各以其月祀而奏之。和帝 无所增改。

安帝 即位，元初 六年，以尚书 欧阳 家说，谓六宗者，在天地四方之中，为上下四方之宗。以元始 中故事，谓六宗易 六子之气日、月、雷公、风伯、山、泽者为非是。三月庚辰，初更立六宗，祀于雒阳 西北戍亥之地，礼比太社也。

延光 三年，上东巡狩，至泰山 ，柴祭，及祠汶 上明堂，如元和 （三） 〔二〕年故事。顺帝 即位，修奉常祀。

桓帝 即位十八年，好神仙事。延熹 八年，初使中常侍之陈国苦县 祠老子 。九年，亲祠老子 于濯龙 。文罽为坛，饰淳金扣器，设华盖之坐，用郊天乐也。

后汉书志第九

祭祀下

宗庙　社稷　灵星　先农　迎春

光武帝建武 二年正月，立高庙 于雒阳 。四时袷祀，高帝 为太祖 ，文帝 为太宗 ，武帝 为世宗 ，如旧。馀帝四时春以正月，夏以四月，秋以七月，冬以十月及腊，一岁五祀。三年正月，立亲庙雒阳 ，祀父南顿君 以上至舂陵节侯 。时寇贼未夷，方务征伐，祀仪未设。至十九年，盗贼讨除，戎事差息，于是五官中郎将张纯 与太仆朱浮 奏议：“礼，为人子事大宗，降其私亲。礼之设施，不授之与自得之异意。当除今亲庙四。孝宣皇帝 以孙后祖，为父立庙于奉明 ，曰皇考庙，独群臣侍祠。愿下有司议先帝四庙当代亲庙者及皇考庙事。”下公卿、博士、议郎。大司徒涉 等议：“宜奉所代，立平帝 、哀帝 、成帝 、元帝 庙，代今亲庙。兄弟以下，使有司祠。宜为南顿君 立皇考庙，祭上至舂陵节侯 ，群臣奉祠。”时议有异，不著。上可涉 等议，诏曰：“以宗庙处所未定，且袷祭高庙 。其成 、哀 、平 且祠祭长安 故高庙 。其南阳舂陵 岁时各且因故园庙祭祀。园庙去太守治所远者，在所令长行太守事侍祠。惟孝宣帝 有功德，其上尊号曰中宗 。”于是雒阳高庙 四时加祭孝宣 、孝元 ，凡五帝。其西庙成 、哀 、平 三帝主，四时祭于故高庙 。东庙京兆尹侍祠，冠衣车服如太常祠陵庙之礼。南顿君 以上至节侯 ，皆就园庙。南顿君 称皇考庙，钜鹿 都尉称皇祖考庙，郁林 太守称皇曾祖考庙，节侯 称皇高祖考庙，在所郡县侍祠。

二十六年，有诏问张纯 ，禘袷之礼不施行几年。纯 奏：“礼，三年一袷，五年一禘。毁庙之主，陈于太祖 ；未毁庙之主，皆升合食太祖 ；五年再殷祭。旧制，三年一袷，毁庙主合食高庙 ，存庙主未尝合。元始 五年，始行禘礼。父为昭，南向；子为穆，北向。父子不并坐，而孙从王父。禘之为言谛。谛堤昭穆，尊卑之义。以夏四月阳气在上，阴气在下，故正尊卑之义。袷以冬十月，五谷成熟，故骨肉合饮食。祖宗庙未定，且合祭。今宜以时定。”语在纯传 。上难复立庙，遂以合祭高庙 为常。后以三年冬袷五年夏褅之时，但就陈祭毁庙主而已，谓之殷。太祖 东面，惠 、文 、武 、元帝 为昭，景 、宣帝 为穆。惠 、量 、昭 三帝非殷祭时不祭。光武皇帝 崩，明帝 即位，以光武帝 拨乱中兴，更为起庙，尊号曰世祖庙 。以元帝 于光武 为穆，故虽非宗，不毁也。后遂为常。

明帝 临终遗诏，遵俭无起寝庙，藏主于世祖庙 更衣。孝章 即位，不敢违，以更衣有小别，上尊号曰显宗庙 ，间祠于更衣，四时合祭于世祖庙 。语在章纪 。章帝 临崩，遗诏无起寝庙，庙如先帝故事。和帝 即位不敢违，上尊号曰肃宗 。后帝承尊，皆藏主于世祖庙 ，积多无别，是后显宗 但为陵寝之号。永元 中，和帝 追尊其母梁贵人 曰恭怀皇后 ，陵〔曰西陵 〕。以窦后 配食章帝 ，恭怀后 别就陵寝祭之。和帝 崩，上尊号曰穆宗 。殇帝 生三百馀日而崩，邓太后 摄政，以尚婴（孙） 〔孩〕，故不列于庙，就陵寝祭之而已。安帝 以清河孝王 子即位，建光 元年，追尊其祖母宋贵人 曰敬隐后 ，陵曰敬北陵 。亦就陵寝祭，太常领如西陵 。追尊父清河孝王 曰孝德皇 ，母曰孝德后 ，清河 嗣王奉祭而已。安帝 以谗害大臣，废太子，及崩，无上宗之奏。后以自建武 以来无毁者，故遂常祭，因以其陵号称恭宗 。顺帝 即位，追尊其母曰恭愍后 ，陵曰恭北陵 。就陵寝祭，如敬北陵 。顺帝 崩，上尊号曰敬宗 。冲质帝 皆小崩，梁太后 摄政，以殇帝 故事，就陵寝祭。凡祠庙讫，三公分祭之。桓帝 以河间孝王 孙蠡吾侯 即位，亦追尊祖考，王国奉祀。语在章和八王传 。帝崩，上尊号曰威宗 ，无嗣。灵帝 以河间孝王 曾孙解犊侯 即位，乐追尊祖考。语在章和八王传 。灵帝 时，京都四时所祭高庙 五主，世祖庙 七主，少帝三陵，追尊后三陵，凡牲用十八太牢，皆有副倅。故高庙 三主亲毁之后，亦但殷祭之岁奉祠。灵帝 崩，献帝 即位。初平 中，相国董卓 、左中郎将蔡邕 等以和帝 以下，功德无殊，而有过差，不应为宗，及馀非宗者追尊三后，皆奏毁之。四时所祭，高迪 一祖二宗，及近帝四，凡七帝。

古不墓祭，汉 诸陵皆有园寝，承秦 所为也。说者以为古宗庙前制庙，后制寝，以象人之居前有朝，后有寝也。月令 有“先荐寝庙”，诗 称“寝庙弈弈”，言相通也。庙以藏主，以四时祭。寝有衣冠几杖象生之具，以荐新物。秦 始出寝，起于墓侧，汉 因而弗改，故陵上称寝殿，起居衣服象生人之具，古寝之意也。建武 以来，关西 诸陵以转久远，但四时特牲祠；帝每幸长安 谒诸陵，乃太牢祠。自雒阳 诸陵至灵帝 ，皆以晦望二十四气伏腊及四时祠。庙日上饭，太官送用物，园令、食监典省，其亲陵所宫人随鼓漏理被枕，具盥水，陈严具。

建武 二年，立太社稷于雒阳 ，在宗庙之右，方坛，无屋，有墙门而已。二月八月及腊，一岁三祠，皆太牢具，使有司祠。孝经援神契 曰：“社者，土地之主也。稷者，五谷之长也。”礼记 及国语 皆谓共工氏 之子曰句龙 ，为后土官，能平九土，故祀以为社。烈山氏 之子曰柱 ，能植百谷疏，自夏 以上祀以为稷，至殷 以柱 久远，而尧 时弃 为后稷，亦植百谷，故废柱 ，祀弃 为稷。大司农郑玄 说，古者官有大功，则配食其神。故句龙 配食于社，弃 配食于稷。郡县置社稷，太守、令、长侍祠，牲用羊豕。唯州所治有社无稷，以其使官。古者师行平有载社主，不载稷也。国家亦有五祀之祭，有司掌之，其礼简于社稷云。

汉 兴八年，有言周 兴而邑立后稷 之祀，于是高帝 令天下立灵星祠 。言祠后稷 而谓之灵星 者，以后稷 又配食星也。旧说，星谓天田星 也。一曰，龙 左角 为天田 官，主谷。祀用壬辰位祠之。壬为水 ，辰为龙 ，就其类也。牲用太牢，县邑令长侍祠。舞者用童男十六人。舞者象教田，初为芟除，次耕种、芸耨、驱爵及获刈、舂簸之形，象其功也。

县邑常以乙未日祠先农 于乙地，以丙戌日祠风伯 于戌地，以己丑日祠雨师 于丑地，用羊豕。

立春之日，皆青幡帻，迎春于东郭外。令一童男冒青巾，衣青衣，先在东郭外野中。迎春至者，自野中出，则迎者拜之而还，弗祭。三时不迎。

论曰：臧文仲 祀爰居，而孔子 以为不知。汉书郊祀志 著自秦 以来迄于王莽 ，典祀或有未修，而爰居之类众焉。世祖 中兴，蠲除非常，修复旧祀，方之前事邈殊矣。尝 闻儒言，三皇 无文，结绳以治，自五帝 始有书契。至于三王 ，俗化雕文，诈伪渐兴，始有印玺以检奸萌，然犹未有金玉银铜之器也。自上皇以来，封泰山 者，至周 七十二代。封者，谓封土为坛，柴祭告天，代兴成功也。礼记 所谓“因名山升中于天”者也。易姓则改封者，著一代之始，明不相袭也。继世之王巡狩，则修封以祭而已。自秦始皇 、孝武帝 封泰山 ，本由好仙信方士之言，造为石检印封之事也。所闻如此。虽诚天道难可度知，然其大较犹有本要。天道质诚，约而不费者也。故牲（有） 〔用〕犊，器用陶匏，殆将无事于检封之间，而乐难攻之石也。且唯封为改代，故曰岱室 。夏康 、周宣 ，由废复兴，不闻改封。世祖 欲因孝武 故封，实继祖宗之道也。而梁松 固争，以为必改。乃当夫既封之后，未有福，而松 卒被诛死。虽罪由身，盖亦诬神之咎也。且帝王所以能大显于后者，实在其德加于民，不闻其在封矣。言天地者莫大于易 ，易 无六宗在中之象。若信为天地四方所宗，是至大也。而比太社，又为失所，难以为诚矣！

赞曰：天地禋郊，宗庙享祀，咸秩无文，山川具止。淫乃国紊，典惟皇纪。肇自盛敬，孰崖厥始？

后汉书志第十

天文上

王莽三　光武十二

易 曰：“天垂象，圣人则之。庖犧氏 之王天下，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象于天，谓日月星辰。观法于地，谓水土州分。形成于下，象见于上。故曰天者北辰星 ，合元垂耀建帝形，运机授度张百精。三阶九列，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斗 、衡 、太微 、摄提 之属百二十官，二十八宿各布列，下应十二子。天地设位，星辰之象备矣。

三皇 迈化，协神醇朴，谓五星如连珠，日月若合璧。化由自然，民不犯慝。至于书契之兴，五帝 是作。轩辕始受河图斗苞授 ，规日月星辰之象，故星官之书自黄帝 始。至高阳氏 ，使南正重 司天，北正黎 司地。唐 、虞 之时羲仲 、和仲 ，夏 有昆吾 ，汤 则巫咸 ，周 之史佚 、苌弘 ，宋 之子韦 ，楚之唐蔑 ，鲁 之梓慎 ，郑 之裨灶 ，魏石申夫 ，齐国甘公 ，皆掌天文之官。仰占俯视，以佐时政，步变擿微，通洞密至，采祸福之原，睹成败之势。秦 燔诗书 ，以愚百姓，六经典籍，残为灰炭，星官之书，全而不毁。故奉史 书始皇 之时，彗孛大角 ，大角 以亡，有大星与小星斗于宫中，是其废亡之征。至汉 兴，景 、武 之际，司马谈 ，谈 子迁 ，以世黎氐 之后，为太史令，迁 著史记 ，作天官书 。成帝 时，中垒校尉刘向 ，广洪范 灾条作五纪皇极之论，以参往行之事。孝明帝 使班固 叙汉书 ，而马续 述天文志 。今绍汉书 作天文志 ，起王莽居摄 元年，迄孝献帝建安 二十五年，二百一十五载。言其时星辰之变，表象之应，以显天戒，明王事焉。

王莽地皇 三年十一月，有星孛于张 ，东南行五日不见。孛星者，恶气所生，为乱兵，其所以孛德。孛德者，乱之象，不明之表。又参然孛焉，兵之类也，故名之曰孛。孛之为言，犹有所伤害，有所妨蔽。或谓之彗星，所以除秽而布新也。张 为周 地。星孛于张 ，东南行即翼 、轸 之分。翼 、轸 为楚 ，是周 、楚 地将有兵乱。后一年正月，光武 起兵舂陵 ，会下江 、新市 贼张卬 、王常 及更始 之兵亦至，俱攻破南阳 ，斩莽 前队大夫甄阜 、属正梁丘赐 等，杀其士众数万人。更始 为天子，都雒阳 ，西入长安 ，败死。光武 兴于河北 ，复都雒阳 ，居周 地，除秽布新之象。

四年六月，汉 兵起南阳 ，至昆阳 。莽 使司徒王寻 、司空王邑 将诸郡兵，号曰百万众，已至者四十二万人；能通兵法者六十三家，皆为将帅，持其图书器械。军出关东 ，牵从群象虎狼猛兽，放之道路，以示富强，用怖山东 。至昆阳山 ，作营百馀，围城数重，或为冲车以撞城，为云车高十丈以瞰城中，弩矢雨集，城中负户而汲。求降不听，请出不得。二公之兵自以必克，不恤军事，不协计虑。莽 有覆败之变见焉。昼有云气如坏山，堕军上，军人皆厌，所谓营头之星也。占曰：“营头之所堕，其下覆军，流血三千里。”是时光武 将兵数千人赴救昆阳 ，奔击二公兵，并力猋发，号呼声动天地，虎豹惊怖败振。会天大风，飞屋瓦，雨如注水。二公兵乱败，自相贼，就死者数万人。竞赴滍水 ，死者委积，滍水 为之不流。杀司徒王寻 。军皆散走归本郡。王邑 还长安 ，莽 败，俱诛死。营头之变，覆军流血之应也。

四年秋，太白 在太微 中，烛地如月光。太白 为兵，太微 为天廷。太白 赢而北入太微 ，是大兵将入天子廷也。是时莽 遣二公之兵至昆阳 ，已为光武 所破。莽 又拜九人为将军，皆以虎为号。九虎将军至华阴 ，皆为汉 将邓晔 、李松 所破。进攻京师，仓将军韩臣 至长门 。十月戊申，汉 兵自宣平城门 入。二日己酉，城中少年朱弟 、张鱼 等数千人起兵攻莽 ，烧作室〔门〕 ，斧敬法闼 。商 人杜吴 杀莽渐台 之上，校尉公宾就 斩莽 首。大兵蹈藉宫廷之中。仍以更始 入长安 ，赤眉 贼立刘盆子 为天子，皆以大兵入宫廷，是其应也。

光武建武 九年七月乙丑，金 犯轩辕 大星。十一月乙丑，金 又犯轩辕 。轩辕 者，后宫之官，大星为皇后，金 犯之为失势。是时郭后 已失势见疏，后废为中山太后 ，阴贵人 立为皇后。

十年三月癸卯，流星如月，从太微 出，入北斗魁 第六星，色白。旁有小星射者十馀枚，灭则有声如雷，食顷止。流星为贵使，星大者使大，星小者使小。太微 天子廷，北斗魁 主杀。星从太微 出，抵北斗魁 ，是天子大使将出，有所伐杀。十二月己亥，大流星如缶，出柳 西南行入轸 。且灭时，分为十馀，如遗火状。须臾有声，隐隐如雷。柳 为周 ，轸 为秦 、蜀 。大流星出柳 入轸 者，是大使从周 入蜀 。是时光武帝 使大司马吴汉 发南阳 卒三万人，乘船溯江 而上，击蜀白帝公孙述 。又命将军马武 、刘尚 、郭霸 、岑彭 、冯骏 平武都 、巴郡 。十二年十月，汉 进兵击述 从弟卫尉永 ，遂至广都 ，杀述 女婿史兴 。威虏将军冯骏 拔江州 ，斩述 将田戎 。吴汉 又击述 大司马谢丰 ，斩首五千馀级。臧宫 破涪 ，杀述 弟大司空恢 。十一月丁丑，汉 护军将军高午 刺述 洞胸，其夜死。明日，汉 入屠蜀 城，诛述 大将公孙晃 、延岑 等，所杀数万人，夷灭述 妻宗族万馀人以上。是大将出伐杀之应也。其小星射者，及如遗火分为十馀，皆小将随从之象。有声如雷隐隐者，兵将怒之征也。

十二年正月己未，小星流百枚以上，或西北，或正北，或东北，二夜止。六月戊戌晨，小流星百枚以上，四面行。小星者，庶民之类。流行者，移徙之象也。或西北，或东北，或四面行，皆小民流移之征。是时西北讨公孙述 ，北征卢芳 。匈奴 助芳 侵边，汉 遣将军马武 、骑都尉刘纳 、阎兴 军下曲阳 、临平 、呼沱 ，以备胡 。匈奴 入河东 ，中国未安，米谷荒贵，民或流散。后三年，吴汉 、马武 又徙雁门 、代郡 、上谷 、关西 县吏民六万馀口，置常〔山〕关 、居庸关 以东，以避胡 寇。是小民流移之应。

十五年正月丁未，彗星见昂 ，稍西北行入营室 ，犯离宫 ，三月乙未，至东壁 灭，见四十九日。彗星为兵入除秽，昂 为边兵，彗星出之为有兵至。十一月，定襄 都尉阴承 反，太守随 诛之。卢芳 从匈奴 入居高柳 ，至十六年十月降，上玺绶。一曰，昂星 为狱事。是时大司徒欧阳歙 以事系狱，逾岁死。营室 ，天子之常宫； 离宫 ， 妃后之所居。彗星入营室 ，犯离宫 ，是除宫室也。是时郭皇后 已疏，至十七年十月，遂废为中山太后 ，立阴贵人 为皇后，除宫之象也。

三十年闰月甲午，水 在东井 二十度，生白气，东南指，炎长五尺，为彗，东北行，至紫宫 西藩止，五月甲子不见，凡见三十一日。水 常以夏至放于东井 ，闰月在四月，尚未当见而见，是赢而进也。东井 为水衡，水 出之为大水。是岁五月及明年，郡国大水，坏城郭，伤禾稼，杀人民。白气为丧，有炎作彗，彗所以除秽。紫宫，天子之宫，彗加其藩，除宫之象。后三年，光武帝 崩。

三十一年七月戊午，火 在舆鬼 一度，入鬼 中，出尸星 南半度，十月己亥，犯轩辕 大星。又七（日） 〔星〕 间有客星，炎二尺所，西南行，至明年二月二十二日，在舆鬼 东北六尺所灭，凡见百一十三日。荧惑 为凶衰，舆鬼尸星 主死亡，荧惑 入之为大丧。轩辕 为后宫。七星 ，周 地。客星居之为死丧。其后二年，光武 崩。

中元二年八月丁巳，火 犯太微 西南角星，相去二寸。十月戊子，大流星从西南东北行，声如雷。火 犯太微 西南角星，为将相。后太尉赵凉 、司徒李 坐事免官。大流星为使。中郎将窦固 、扬虚侯马武 、扬乡侯王赏 将兵征西也。

后汉书志第十一

天文中

明十二　章五　和三十三　殇一　安四十六　顺二十三　质三

孝明永平 元年四月丁酉，流星大如斗，起天市楼 ，西南行，光照地。流星为外兵，西南行为西南夷 。是时益州 发兵击姑复蛮夷大牟替灭陵 ，斩首传诣雒阳 。

三年六月丁卯，彗星出天船 北，辰二尺所，稍北行至亢南 ，（百） 〔见〕三十五日去。天船 为水，彗出之为大水。是岁伊 、雒 水溢，到津城门 ，坏伊桥 ；郡七县三十二皆大水。

四年八月辛酉，客星出梗河 ，西北指贯索 ，七十日去。梗河 为胡 兵。至五年十一月，北匈奴 七千骑入五原塞 ，十二月又入云中 ，至原阳 。贯索 ，贵人之牢。其十二月，陵乡侯梁松 坐怨望悬飞书诽镑朝廷下狱死，妻子家属徙九真 。

七年正月戊子，流星大如杯，从织女 西行，光照地。织女 ，天之真女，流星出之，女主忧。其月癸卯，光烈皇后 崩。

八年六月壬午，长星出柳 、张 三十七度，犯轩辕 ，刺天船 ，陵太微 ，气至上阶，凡见五十六日去。柳 ，周 地。是岁多雨水，郡十四伤稼。

九年正月戊申，客星出牵牛 ，长八尺，历建星 至房南 ，灭见至五十日。牵生 主吴 、越 ，房 、心 为宋 。后广陵王荆 与沈凉 ，楚王英 与颜忠 各谋逆，事觉，皆自杀。广陵 属吴 ，彭城 古宋 地。

十三年闰月丁亥，火 犯舆鬼 ，为大丧，质星 为大臣诛戮。其十二月，楚王英 与颜忠 等造作妖〔书〕谋反，事觉，英 自杀，忠 等皆伏诛。

十四年正月戊子，客星出昴 ，六十日，在轩辕 右角稍灭。昴 主边兵。后一年，汉 遣奉车都尉显亲侯窦固 、附马都尉耿秉 、骑都尉耿忠 、开阳城门 候秦彭 、太仆祭肜 ，将兵击匈奴 。一曰，轩辕 右角为贵相，昴 为狱事，客星守之为大狱。是时考楚 事未讫，司徒虞延 与楚王英 党与黄初 、公孙弘 等交通，皆自杀，或下狱伏诛。

十五年十一月乙丑，太白 入月中，为大将戮，人主亡，不出三年。后三年，孝明帝 崩。

十六年正月丁丑，岁星 犯房 右骖，北第一星不见，辛巳乃见。房 右骖为贵臣，岁星 犯之为见诛。是后司徒邢穆 ，坐与阜陵王延 交通知逆谋自杀。四月癸未，太百 犯毕 。毕 为边兵。后北匈奴 寇〔边〕，入云中，至（咸） 〔渔〕阳 。使者高弘 发三郡兵追讨，无所得。太仆祭肜 坐不进下狱。

十八年六月己未，彗星出张 ，长三尺，转在郎将 ，南入太微 ，皆属张 。张 ，周 地，为东都 。太微 ，天子廷。彗星犯之为兵丧。其八月壬子，孝明帝 崩。

孝章建初 元年，正月丁巳，太白 在昴 西一尺。八月庚寅，彗星出天市 ，长二尺所，稍行入牵牛 三度，积四十日稍灭。太白 在昴 为边兵，彗星出天市 为外军，牵牛 为吴 、越 。是时蛮夷陈纵 等及哀牢王类〔牢〕 反，攻（蕉） 唐城 。永昌 太守王寻 走奔楪榆 ，安夷 长宋延 为羌 所杀。以武威 太守傅育 领护羌 校尉，马防 行车骑将军，征西羌 。又阜陵王延 与子男鲂 谋反，大逆无道，得不诛，废为侯。

二（月） 〔年〕九（曰） 〔月〕甲寅，流星过紫宫 中，长数丈，散为三，灭。十二月戊寅，彗星出娄 三度，长八九尺，稍入紫宫 中，百六日稍灭。流星过，入紫宫 ，皆大人忌。后四年六月癸丑，明德皇后 崩。

元和 （元） 〔二〕年四月丁巳，客星晨出东方，在胃 八度，长三尺，历阁道 入紫宫 ，留四十日灭。阁道 、紫宫 ，天子之宫也。客星犯入留久为大丧。后四年，孝章帝 崩。

孝和永元 元年正月辛卯，有流星起参 ，长四丈，有光，色黄白。二月，流星起天棓 ，东北行三丈所灭，色青白。壬申，夜有流星起太微 东蕃，长三丈。三月丙辰，流星起天津 。壬戌，有流星起天将军 ，东北行。参 为边兵，天棓 为兵，太微 天廷，天津 为水，天将军 为兵，流星起之皆为兵。其六月，汉 遣车骑将军窦宪 、执金吾耿秉 ，与度辽 将军邓鸿 出朔方 ，并进兵临私渠北鞮海 ，斩虏首万馀级，获生口牛马羊百万头。日逐王等八十一部降，凡三十馀万人。追单于至西海 。是岁七月，又雨水漂人民，是其应。

二年正月乙卯，金 、木 俱在奎 ，丙寅，水 又在奎 。奎 主武库 兵，三星会又为兵丧。辛未，水 、金 、木 在娄 ，亦为兵，又为匿谋。二月丁酉，有流星大如桃，起紫宫 东蕃，西北行五丈稍灭。四月丙辰，有流星大如瓜，起文昌 东北，西南行至少微 西灭。有顷音如雷声，已而金 在轩辕 大星东北二尺所。八月丁未，有流星如鸡子，起太微 西，东南行四丈所消。十月癸未，有流星大如桃，起天津 ，西行六丈所消。十一月辛酉，有流星大如拳，起紫宫 ，西行到胃 消。

三年九月丁卯，有流星大如鸡子，起紫宫 ，西南至北斗 柄间消。紫宫 天子宫，文昌 、少微 为贵臣，天津 为水，北斗 主杀。流星起，历紫宫 、文昌 、少微 、天津 ，文昌 为天子使，出有兵诛也。窦宪 为大将军，宪 弟笃 、景 等皆卿、校尉，宪 女弟婿郭举 为侍中、射声校尉，与卫尉邓叠 母元 俱出入宫中，谋为不轨。至四年六月丙（寅） 〔辰〕发觉，和帝 幸北宫 ，诏执金吾、五校勒兵屯南 、北宫 ，闭城门，捕举 。举 父长乐少府璜 及叠 ，叠 弟步兵校尉磊 ，母元 ，皆下狱诛。宪 弟笃 、景 等皆自杀。金 犯轩辕 ，女主失势。窦氏 被诛，太后失势。

五年四月癸巳，太白 、荧惑 、辰星 俱在东井 。七月壬午，岁星 犯轩辕 大星。九月，金 在南斗魁 中。火 犯房 北第一星。东井 ，秦地 ，为法。三星合，内外有兵，又为法令及水。金 入斗 口中，为大将将死。火 犯房 北第一星，为将相。其六年正月，司徒丁鸿薨 。七月水，大漂杀人民，伤五谷。许侯马光 有罪自杀。九月，行车骑将军事邓鸿 、越骑校尉冯柱 发左右羽林、北军五校士及八郡迹射、乌桓 、鲜卑 ，合四万骑，与度辽 将军朱徵 、护乌桓 校尉任尚 、中郎将杜崇 征叛胡 。十二月，车骑将军鸿 坐追虏失利，下狱死；度辽 将军徵 、中郎将崇 皆抵罪。

七年正月丁未，有流星起天津 ，入紫宫 中灭。色青黄，有光。二月癸酉，金 、火 俱在参 。戊寅，金 、火 俱在东井 。八月甲寅，水 、土 、金 俱在轸 。十一月甲戌，金 、火 俱在心 。十二月己卯，流星起文昌 ，入紫宫 消。丙辰，火 、金 、水 俱在斗 。流星入紫宫 ，金 、火 在心 ，皆为大丧。三星合轸 为白衣之会，金 、火 俱在参 、东井 ，皆为外兵，有死将。三星俱在斗 ，有戮将，若有死相。八年四月乐成王党 ，七月乐成王宗 皆薨。将兵长史吴棽 坐事征下狱诛。十月，北海王威 自杀。十二月，陈王羡 薨。其九年闰月，皇太后窦氏 崩。辽东鲜卑 〔反〕，太守祭参 不追虏，征下狱诛。九月，司徒刘方 坐事免官，自杀。陇西羌 反，遣执金吾刘尚 行征西将军事，越骑校尉节乡侯赵世 发北军五校、黎阳 、雍营 及边胡 兵三万骑，征西羌 。

十一年五月丙午，流星大如瓜，起氐 ，西南行，稍有光，白色。占曰：“流星白，为有使客，大为大使，小亦小使。疾期疾，迟亦迟。大如瓜为近小，行稍有光为迟也。又正王日，边方有受王命者也。”明年二月，蜀郡旄牛 徼外夷白狼楼薄 种王唐缯 等率种人口十七万归义内属，赐金印紫绶钱帛。

十二年十一月癸酉，夜有苍白气，长三丈，起天园 ，东北指军市 ，见积十日。占曰：“兵起，十日期岁。”明年十一月，辽东鲜卑 二千馀骑寇右北平 。

十三年十一月乙丑，轩辕 第四星间有小客星，色青黄。轩辕 为后宫，星出之，为失势。其十四年六月辛卯，阴皇后 废。

十六年四月丁未，紫宫 中生白气如粉絮。戊午，客星出紫宫 西行至昴 ，五月壬申灭。七月庚午，水 在舆鬼 中。十月辛亥，流星起钩陈 ，北行三丈，有光，色黄。白气生紫宫 中为丧。客星从紫宫 西行至昴 为赵 。舆鬼 为死丧。钩陈 为皇后，流星出之为中使。后一年，元兴 元年十〔二〕月（二曰） ，和帝 崩，殇帝 即位一年又崩，无嗣，邓太后 遣使者迎清河孝王 子即位，是为孝安皇帝 ，是其应也。清河 ，赵 地也。

元兴 元年二月庚辰，有流星起角 、亢 五丈所。四月辛亥，有流星起斗 ，东北行到须女 。七月己巳，有流星起天市 五丈所，光色赤。闰月辛亥，水 、金 俱在氐 。流星起斗 ，东北行至须女 。须女 ，燕 地。天市 为外军。水 、金 会为兵诛。其年，辽东貊 人反，钞六县，发上谷 、渔阳 、右北平 、辽西乌桓 讨之。 ―

孝殇帝延平 元年正月丁酉，金 、火 在娄 。金 、火 合为烁，为大人忧。是岁八月辛亥，孝殇帝 崩。

孝安永初 元年五月戊寅，荧惑 逆行守心 前星。八月戊申，客星在东井 、弧星 西南。心 为天子明堂，荧惑 逆行守之，为反臣。客星在东井 ，为大水。是时，安帝 未临朝，邓太后 摄政，邓骘 为车骑将军，弟弘 、悝 、阊 皆以校尉封侯，秉国势。司空周章 意不平，与王尊 、叔元茂 等谋，欲闭宫门，捕将军兄弟，诛常侍郑众 、蔡伦 ，劫刺尚书，废皇太后，封皇帝为远国王。事觉，章 自杀。东井 、弧 皆秦 地。是时羌 反，断陇 道，汉 遣骘 将左右羽林、北军五校及诸郡兵征之。是岁郡国四十一县三百一十五雨水。四渎溢，伤秋稼，坏城郭，杀人民，是其应也。

二年正月戊子，太白 昼见。

三年正月庚戌，月犯心 后星。己亥，太白 入斗 中。十二月，彗星起天菀 南，东北指，长六七尺，色苍白。太白 昼见，为强臣。是时邓氏 方盛，月犯心 后星，不利子。心 为宋 。五月丁酉，沛王（牙） 〔正〕 薨，太白 入斗 中，为贵相凶。天菀 为外军，彗星出其南为外兵。是后使羌 、氐 讨贼李贵 ，又使乌桓 击鲜卑 ，又使中郎将仁尚 、护羌 校尉马贤 击羌 ，皆降。

四年六月甲子，客星大如李，苍白，芒气长二尺，西南指上阶星 。癸酉，太白 入舆鬼 。指上阶 ，为三公。后太尉〔张禹 、司空〕张敏 〔皆〕免官。太白 入舆鬼 ，为将凶。后中郎将任尚 坐赃千万，槛车征，弃市。

五年六月辛丑，太白 昼见，经天。元初 元年三月癸酉，荧惑 入舆鬼 。二年九月辛酉，荧惑 入舆鬼 中。三年三月，荧惑 入舆鬼 中。五月丙寅，太白 入毕 口。七月甲寅，岁星 入舆鬼 。闰月己未，太白 犯太微左执法 。十一月甲午，客星见西方，己亥在虚 、危 ，南至胃 、昴 。四年正月丙戌，岁星 留舆鬼 中。乙未，太白 昼见丙上。四月壬戌，太白 入舆鬼 中。己巳，辰星 入舆鬼 中。五月己卯，辰星 犯岁星 。六月丙申，荧惑 入舆鬼 中，戊戌，犯舆鬼 大星。九月辛巳，太白 入南斗 口中。五年三月丙申，镇星 犯东井钺星 。五月庚午，辰星 犯舆鬼质星 。丙戌，太白 犯钺星 。六年四月癸丑，太白 入舆鬼 。六月丙戌，荧惑 在舆鬼 中。丁卯，镇星 在舆鬼 中。辛巳，太白 犯左执法 。自永初 五年到永宁 ，十年之中，太白 一昼见经天，再入舆鬼 ，一守毕 ，再犯左执法 ，入南斗 ，犯钺星 。突惑 五入舆鬼 。镇星 一犯东井钺星 ，一入舆鬼 。岁星 、辰星 再入舆鬼 。凡五星入舆鬼 中，皆为死丧。荧惑 、太白 甚犯钺 、质星 为诛戮。斗 为贵将。执法 为近臣。客星在虚 、危 为丧。为哭泣。昴 、毕 为边兵，又为狱事。至建光 元年三月癸巳，邓太后 崩；五月庚辰，太后兄车骑将军骘 等七侯皆免官，自杀，是其应也。

延光 二年八月己亥，荧惑 出太微端门 。三年二月辛未，太白 犯昴 。五月癸丑，太白 入毕 。九月壬寅，镇星 犯左执法 。四年，太白 入舆鬼 中。六月壬辰，太白 出太微 。九月甲子，太白 入斗 口中。十一月，客星见天市 。荧惑 出太微 ，为乱臣。太白 犯昴 、毕 ，为（近） 〔边〕兵，一曰大人当之。镇星 犯左执法 ，有诛臣。太白入舆鬼 中，为大丧。太白 出太微 ，为中宫有兵；入斗 口，为贵将相有诛者。客星见天市 中，为贵丧。是时大将军耿宝 、中常侍江京 、樊丰 、小黄门刘安 与阿母王圣 、圣子 女永 等并构谮太子保 ，并恶太子乳母男 、厨监邴吉 。三年九月丁酉，废太子为济阴王 ，以北乡侯懿 代。杀男 、吉 ，徙其父母妻子日南 。四年三月丁卯，安帝 巡狩，从南阳 还，道寝疾，至叶 崩，阎后 与兄卫尉显 、中常侍江京 等共隐匿，不令群臣知上崩，遣司徒刘喜 等分诣郊庙，告天请命，载入北宫 。庚午夕发丧，尊阎氏 为太后。北乡侯懿 病薨，京 等又不欲立倕，白太后，更征诸王子择所立。中黄门孙程 、王国 、王康 等十九人，共合谋诛显 、京 等，立保为天子，是为孝顺皇帝 。皆奸人强臣狂乱王室，其于死亡诛戮，兵起宫中，是其应。

孝顺永建 二年二月癸未，太白 昼见三十九曰。闰月乙酉，太白 昼见东南维四十一日。八月乙巳，荧惑 入舆鬼 。太白 昼见，为强臣。荧惑 为凶。舆鬼 为死丧。质星 为诛戮。是时中常侍高梵 、张防 、将作大匠翟酺 、尚书令高堂芝 、仆射张敦 、尚书尹就 、郎姜述 、杨凤 等，及兖州 刺史鲍就 、使匈奴 中郎〔将〕张国 、金城 太守张笃 、敦煌 太守张朗 ，相与交通，漏泄，就 、述 弃市，梵 、防 、酺 、芝 、敦 、凤 、就 、国 皆抵罪。又定远侯班始 尚阴城公主坚得 ，斗争杀坚得 ，坐要斩马市 ，同产皆弃市。

六年四月，荧惑 入太微 中，犯左 、右执法 西北方六寸所。十月乙卯，太白 昼见。十二月壬申，客星芒气长二尺馀，西南指，色苍白，在牵牛 六度。客星芒气白为兵。牵牛 为吴 、越 。后一年，会稽 海贼曾于 等千馀人烧句章 ，杀长吏，又杀鄞、 长，取官兵，拘杀吏民，攻东部 都尉；扬州六郡逆贼章何 等称将军，犯四十九县，大攻略吏民。

阳嘉 元年闰月戊子，客星气白，广二尺，长五丈，起天菀 西南。主马牛，为外军，色白为兵。是时，郭煌 太守徐白 使疏勒王盘 等兵二万人入土窴界，虏掠斩首三百馀级。乌桓 校尉耿晔 使乌桓 亲汉 都尉戎末瘣 等出塞，钞鲜卑 ，斩首，获生口财物；鲜卑 怨恨，钞辽东 、代郡 ，杀伤吏民。是后，西戎 、北狄 为寇害，以马牛起兵，马牛亦死伤于兵中，至十馀年乃息。

永和 二年五月戊申，太白 昼见。八月庚子，荧惑 犯南斗 。斗 为吴 。明年五月，吴郡 太守行丞事羊珍 与越 兵弟叶 、吏民吴铜 等二百馀人起兵反，杀吏民，烧官亭民舍，攻太守府。太守王衡 距守，吏兵格杀珍 等。又〔九〕江 贼蔡伯流 等数百人攻广陵 、九江 ，烧城郭，杀〔江〕都 长。

三年二月辛巳，太白 昼见，戊子，在荧惑 西南，光芒相犯。辛丑，有流星大如斗，从西北东行，长八九尺，色赤黄，有声隆隆如雷。三月壬子，太白 昼见。六月丙午，太白 昼见。月乙卯，太白 昼见。闰月甲寅，辰星 入舆鬼 。己酉，荧惑 入太微 。乙卯，太白 昼见。太白 者，将军之官，又为西州 。昼见，阴盛，与君争明。荧惑 与太白 相犯，为兵丧。流星为使，声隆隆，怒之象也。辰星 入舆鬼 ，为大臣有死者。荧惑 入太微 ，乱臣在廷中。是时，大将军梁商 父子秉势，故太白 常昼见也。其四年正月，祀南郊，夕牲，中常侍张逵 、蘧政 、（阳） 〔杨〕定 、内者令石光 、尚方令傅福 等与中常侍曹腾 、孟贲 争权，白帝言腾 、贲 与商 谋反，矫诏命收腾 、贲 ，贲 自解说，顺帝寤 ，解腾 、贲 缚。逵 等自知事不从，各奔走，或自刺，解貂蝉投草中逃亡，皆得免。其六年，征西将军马贤 击西羌 于北地 （谢） 〔射〕姑山 下，父子为羌 所没杀，是其应也。

四年七月壬午，荧惑 入南斗 犯第二星。五年四月戊午，太白 昼见。八月己酉，荧惑 入太微 。斗 为贵相，为扬州 ，荧惑 犯入之为兵丧。其六年，大将军商 薨。九江 、丹阳 贼周生 、马勉 等起兵攻没郡县。梁氐 又专权于天廷中。

六年二月丁巳，彗星见东方，长六七尺，色青白，西南指营室 及坟墓星 。丁丑，彗星在奎 一度，长六尺，癸未昏见，西北历昴 、毕 ，甲申，在东井 ，遂历舆鬼 、柳 、七星 、张 ，光炎及三台 ，至轩辕 中灭。营室 者，天子常宫。坟墓 主死。彗星起而在营室 、坟墓 ，不出五年，天下有大丧。后四年，孝顺帝 崩。昴 为边兵，又为赵 。羌周马 父子后遂为寇。又刘文 劫清河 相射暠 ，欲立王蒜 为天子，暠 不听，杀暠 ，王闭门距文 ，官兵捕诛文 ，蒜 以恶人所劫，废为尉氏侯 ，又徙为犍阳 都乡侯，薨，国绝。历东井 、舆鬼 为秦，皆羌 所攻钞。炎及三台 ，为三公。是时，太尉杜乔 及故太尉李固 为梁冀 所陷入，坐文书死。及至注 、张 为周 ，灭于轩辕 中为后宫。其后懿献后 以忧死，梁氏 被诛，是其应也。

汉安 二年，正月己亥，太白 昼见。五月丁亥，辰星 犯舆鬼 。六月乙丑，荧惑 光芒犯镇星 。七月甲申，太白 昼见。辰星 犯舆鬼 为大丧。荧惑 犯镇星 为大人忌。明年八月，孝顺帝 崩，孝冲 明年正月又崩。

孝质本初 元年，三月癸丑，荧惑 入舆鬼 ，四月辛巳，太白 入舆鬼 ，皆为大丧。五月庚戌，太白 犯荧惑 ，为逆谋。闰月一日，孝质帝 为梁冀 所鸩，崩。

后汉书志第十二

天文下

桓三十八　灵二十　献九　陨石

孝桓建和 元年八月壬寅，荧惑 犯舆鬼质星 。二年二月辛卯，荧惑 行在舆鬼 中。三年五月己丑，太白 行入太微右掖门 ，留十五日，出端门 。丙申，荧惑 入东井 。八月己亥，镇星 犯舆鬼 中南星。乙丑，彗星芒长五尺，见天市 中，东南指，色黄白，九月戊辰不见。荧惑 犯舆鬼 为死丧，质星 为戮臣，入太微 为乱臣。镇星 犯舆鬼 为丧。彗星见天市 中为（质） 贵人。至和平 元年（十） 二月甲寅，梁太后 崩，梁冀 益骄乱矣。

元嘉 元年二月戊子，太白 昼见。永兴 二年闰月丁酉，太白 昼见。时上幸后宫采女邓猛 ，明年，封猛 兄演 为南顿侯 。后四岁，梁皇后 崩，梁冀 被诛，猛 立为皇后，恩宠甚盛。

永寿 元年三月丙申，镇星 逆行入太微 中，七十四日去左掖门 。七月己未，辰星 入太微 中，八十日去左掖门 。八月己巳，荧惑 入太微 ，二十一日出端门 。太微 ，天子廷也。镇星 为贵臣妃后，逆行为匿谋。辰星 入太微 为大水，一曰后宫有忧。是岁雒水 溢至津门 ，南阳 大水。荧惑 留入太微 中，又为乱臣。是时梁氏 专政。九月己酉，昼有流星长二尺所，色黄白。癸巳，荧惑 犯岁星 ，为奸臣谋，大将戮。

二年六月甲寅，辰星 入太微 ，遂伏不见。辰星 为水，为兵，为妃后，八月戊午，太白 犯轩辕 大星，为皇后。其三年四月戊寅，荧惑 入东井 口中，为大臣有诛者。其七月丁丑，太白 犯心 前星，为大臣。后二年（四） 〔七〕月，懿献皇后 以忧死。大将军梁冀 使太仓令秦宫 刺杀议郎邴尊 ，又欲杀邓后 母宣 ，事觉，桓帝 收冀 及妻寿襄城君 印绶，皆自杀。诛诸梁 及孙氏 宗族，或徙边。是其应也。

延熹 四年三月甲寅，荧惑 犯舆鬼质星 。五月辛酉，客星在营室 ，稍顺行，生芒长五尺所，至心 一度，转为彗。荧惑 犯舆鬼质星 ，大臣有戮死者。五年十月，南郡 太守李肃 坐蛮夷 贼攻盗郡县，取财物一亿以上，入府取铜虎符，肃 背敌走，不救城郭；又监黎阳 谒者燕乔 坐赃，重泉 令彭良 杀无辜，皆弃市。京兆 虎牙都尉宋谦 坐赃，下狱死。客星在营室 至心 作彗，为大丧。后四年，邓后 以忧死。

六年十一月丁亥，太白 昼见。是时邓后 家贵盛。

七年七月戊辰，辰星 犯岁星 。八月庚戌，荧惑 犯舆鬼质星 。庚申，岁星 犯轩辕 大星。十月丙辰，太白 犯房 北星。丁卯，辰星 犯太白 。十二月乙丑，荧惑 犯轩辕 第二星。辰星 犯岁星 为兵。荧惑 犯质星 有戮臣。岁星 犯轩辕 为女主忧。太白 犯房 北星为后宫。其八年二月，太仆南乡侯左胜 以罪赐死，胜 弟中常侍上蔡侯悺 、北乡侯党 皆自杀。癸亥，皇后邓氏 坐执左道废，迁于（祠） 〔桐〕宫死，宗亲侍中沘阳侯邓康 、河南 尹邓万 、越骑校尉邓弼 、虎贲中郎将安（乡） 〔阳〕侯邓（鲁） 〔会〕 、侍中监羽林左骑邓德 、右骑邓寿 、昆阳侯邓统 、淯阳侯邓秉 、议郎邓循 皆系暴室，万 、（鲁） 〔会〕 死，康 等免官。又荆州 刺史芝 、交址 刺史葛祗 皆为贼所拘略，桂阳 太守任胤 背敌走，皆弃市，荧惑 犯舆鬼质星 之应也。

八年五月癸酉，太白 犯舆鬼质星 。壬午，荧惑 入太微右执法 。闰月己未，太白 犯心 前星。十月癸酉，岁星 犯左执法 。十一月戊午，岁星 入太微 ，犯左执法 。九年正月壬辰，岁星 入太微 中，五十八日出端门 。六月壬戌，太白 行入舆鬼 。七月乙未，荧惑 行舆鬼 中，犯质星 。九月辛亥，荧惑 入太微 西门，积五十八日。永康 元年正月庚寅，荧惑 逆行入太微 东门，留太微 中，百一日出端门 。七月丙戌，太白 昼见经天。太白 犯心 前星，太白 犯舆鬼质星 有戮臣。荧惑 入太微 为贼臣。太白 犯心 前星为兵丧。岁星 入太微 犯左执法 ，将相有诛者。岁星 入守太微 五十日，占为人主。太白 、荧惑 入舆鬼 ，皆为死丧，又犯质星 为戮臣。荧惑 留太微 中百一日，占为人主。太白 昼见经天为兵，忧在大人。其九年十一月，太原 太守刘 、南阳 太守成瑨 皆坐杀无辜，荆州 刺史李隗 为贼所拘，尚书郎孟珰 坐受金漏言，皆弃市。永康 元年十二月丁丑，桓帝 崩，太傅陈蕃 ，大将军窦武 、尚书令尹勋 、黄门令山冰 等皆枉死，太白 犯心，荧惑 留守太微 之应也。

孝灵帝建宁 元年六月，太白 在西方，入太微 ，犯西蕃南头星。太微 ，天廷也。太白 行其中，宫门当闭，大将被甲兵，大臣伏诛。其八月，太傅陈蕃 、大将军窦武 谋欲尽诛诸宦者；其九月辛亥，中常侍曹节 、长乐 五官史朱瑀 觉之，矫制杀蕃 、武 等，家属徙日南比量 。

熹平 元年十月，荧惑 入南斗 中。占曰：“荧惑 所守为兵乱。”斗 为吴 。其十一月，会稽 贼许昭 聚众自称大将军，昭 父生 为越王 ，攻破郡县。

二年四月，有星出文昌 ，入紫宫 ，蛇行，有首尾无身，赤色，有光炤垣墙。八月丙寅，太白 犯心 前星。辛未，白气如一匹练，冲北斗 第四星。占曰：“文昌 为上将贵相。太白 犯心 前星，为大臣。”后六年，司徒刘（群） 〔郃〕 为常侍曹节 所谮，下狱死。白气冲北斗 为大战。明年冬，扬州 刺史臧旻 、丹阳 太守陈寅 ，攻盗贼苴康 ，斩首数千级。

光和 元年四月癸丑，流星犯轩辕 第二星，东北行入北斗魁 中。八月，彗星出亢 北，入天市 中，长数尺，稍长至五六丈，赤色，经历十馀宿，八十馀日，乃消于天菀 中。流星为贵使，轩辕 为内宫，北斗魁 斗杀。流星从轩辕 出抵北斗魁 ，是天子大使将出，有伐杀也。至中平 元年，黄巾 贼起，上遣中郎将皇甫嵩 、朱冲 等征之，斩首十馀万级。彗除天市 ，天帝将徙，帝将易都。至初平 元年，献帝 迁都长安 。

三年冬，彗星出狼 、弧 ，东行至于张 乃去。张 为周 地，彗星犯之为兵乱。后四年，京都大发兵击黄巾 贼。

五年四月，荧惑 在太微 中，守屏 。七月，彗星出三台 下，东行入太微 ，至太子 、幸臣 ，二十馀日而消。十月，岁星 、荧惑 、太白 三合于虚 ，相去各五六寸，如连珠。占曰：“荧惑 在太微 为乱臣。”是时中常侍赵忠 、张让 、郭胜 、孙璋 等，并为奸乱。彗星入太微 ，天下易主。至中平 六年，宫车晏驾。岁星 、荧惑 、太白 三合于虚 为丧。虚 ，齐 （也） 〔地〕。明年，琅邪王据 薨。

光和 中，国皇星东南角去地一二丈，如炬火状，十馀日不见。占曰：“国皇星为内乱，外内有兵丧。”其后黄巾 贼张角 烧州郡，朝廷遣将讨平，斩首十馀万级。中平 六年，宫车晏驾，大将军何进 令司隶校尉袁绍 私募兵千馀人，阴跱雒阳 城外，窃呼并州 牧董卓 使将兵至京都，共诛中官，对战南 、北宫 阙下，死者数千人，燔烧宫室，迁都西京 。及司徒王允 与将军吕布 诛卓 ，卓 部曲将郭汜 、李傕 旋兵攻长安 ，公卿百官吏民战死者且万人。天下之乱，皆自内发。

中平 二年十月癸亥，客星出南门 中，大如半筵，五色喜怒稍小，至后年六月消。占曰“为兵。”至六年，司隶校尉袁绍 诛灭中官，大将军部曲将吴匡 攻杀车骑将军何苗 ，死者数千人。

三年四月，荧惑 逆行守心 后星。十月戊午，月食心 后星。占曰：“为大丧。”后三年而灵帝 崩。

五年二月，彗星出奎 ，逆行入紫宫 ，后三出，六十馀日乃消。六月丁卯，客星如三升椀，出贯索 ，西南行入天市 ，至尾 而消。占曰：“彗除紫宫 ，天下易主。客星入天市 ，为贵人丧。”明年四月，宫车晏驾。中平 中夏，流星赤如火，长三丈，起河鼓 ，入天市 ，抵触宦者星 ，色白，长二三丈，后尾再屈，食顷乃灭，状似枉矢 。占曰：“枉矢 流发，其宫射，所谓矢当直而枉者，操矢者邪枉人也。”中平 六年，大将军何进 谋尽诛中官，〔中官觉〕，于省中杀进 ：俱两破灭，天下由此遂大坏乱。

六年八月丙寅，太白 犯心 前星，戊辰犯心 中大星。其日未冥四刻，大将军何进 于省中为诸黄门所杀。己巳，车骑将军何苗 为进 部曲将吴匡 所杀。

孝献初平 （三） 〔二〕年九月，蚩尤 旗见，长十馀丈，色白，出角 、亢 之南。占曰：“蚩尤 旗见，则王征伐四方。”其后丞相曹公 征讨天下且三十年。

四年十月，孛星出两角 间，东北行入天市 中而灭。占曰：“彗除天市 ，天帝将徙，帝将易都。”是时上在长安 ，后二年东迁，明年七月，至雒阳 ，其八月，曹公 迎上都许 。

建安 五年十月辛亥，有星孛于大梁 ，冀州 分也。时袁绍 在冀州 。其年十一月，绍 军为曹公 所破。七年夏，绍 死，后曹公 遂取冀州 。

九年十一月，有星孛于东井舆鬼 ，入轩辕太微 。十一年正月，星孛于北斗 ，首在斗 中，尾贯紫宫 ，及北辰 。占曰：“彗星扫太微宫 ，人主易位。”其后魏文帝 受禅。

十二年十月辛卯，有星孛于鹑尾 。荆州 分也，时荆州 牧刘表 据荆州 ，（时） 益州 从事周群 以〔为〕荆州 牧将死而失土。明年秋，表 卒，以小子琮 自代。曹公 将伐荆州 ，琮 惧，举军诣公降。

十七年十二月，有星孛于五诸侯 。周群 以为西方专据土地者，皆将失土。是时益州 牧刘璋 据益州 ，汉中 太守张鲁 别据汉中 ，韩遂 据凉州 ，（宋） 〔宗〕建 别据抱罕 。明年冬，曹公 遣偏将击凉州 。十九年，获（宋） 〔宗〕建 ；韩遂 逃于羌 中，病死。其年秋，璋 失益州 。二十年秋，〔曹〕公 攻汉中 ，鲁 降。

十八年秋，岁星 、镇星 、荧惑 倶入太微 ，逆行留守帝坐 百馀日。占曰：“岁星 入太微 ，人主改。”

二十三年三月，孛星晨见东方二十馀日，夕出西方，犯历五车 、东井 、五诸侯 、文昌 、轩辕 、后妃 、太微 ，锋炎指帝坐 。占曰：“除旧布新之象也。”

殇帝延平 元年九月乙亥，陨石陈留 四。春秋 僖公 十六年，陨石于宋 五，传曰陨星也。董仲舒 以为从高反下之象。或以为庶人惟星，陨，民困之象也。

桓帝延熹 七年三月癸亥，陨石右扶风 一，鄠 又陨石二，皆有声如雷。

后汉书志第十三

五行一

貌不恭　淫雨　服妖　鸡祸　青眚　屋自坏　讹言　旱谣　狼食人

五行传 说及其占应，汉书五行志 录之详矣。故泰山 太守应劭 、给事中董巴 、散骑常侍谯周 并撰建武 以来灾异。今合而论之，以续前志 云。

五行传 曰：“田猎不宿，饮食不享，出入不节，夺民农时，及有奸谋，则木不曲直。”谓木失其性而为灾也。又曰：“貌之不恭，是谓不肃。厥咎狂，厥罚恒雨，厥极恶。时则有服妖，时则有龟孽，时则有鸡祸，时则有下体生上之痾，时则有青眚、青祥，惟金沴木。”说云：气之相伤谓之沴。

建武 元年，赤眉 贼率樊崇 、逢安 等共立刘盆子 为天子。然崇 等视之如小儿，百事自由，初不恤录也。后正旦至，君臣欲共飨，既坐，酒食未下，群臣更起，乱不可整。时大司农杨音 案剑怒曰：“小儿戏尚不如此!”其后遂破坏，崇 、安 等皆诛死。唯音 为关内侯，以寿终。

光武 崩，山阳王荆 哭不哀，作飞书与东海王 ，劝使作乱。明帝 以荆 同母弟，太后在，故隐之。后徙王广陵 ，荆 遂坐复谋反自杀也。

章帝 时，窦皇后 兄宪 以皇后甚幸于上，故人人莫不畏宪 。宪 于是强请夺沁水长公主 田，公主畏宪 ，与之，宪 乃贱顾之。后上幸公主田，觉之，问宪 ，宪 又上言借之。上以后故，但谴敕之，不治其罪。后章帝崩 ，窦太后 摄政，宪 秉机密，忠直之臣与宪 许者，宪 多害之，其后宪 兄弟遂皆被诛。

桓帝 时，梁冀 秉政，兄弟贵盛自恣，好驱驰过度，至于归家，犹驰驱入门，百姓号之曰“梁氏 灭门驱驰”。后遂诛灭。

和帝永元 十年，十三年，十四年，十五年，皆淫雨伤稼。

安帝元（年） 〔初〕 四年秋，郡国十淫雨伤稼。

永宁 元年，郡国三十三淫雨伤稼。

建光 元年，京都及郡国二十九淫雨伤稼。是时羌 反久未平，百姓屯戍，不解愁苦。

延光 元年，郡国二十七淫雨伤稼。

二年，郡国五连雨伤稼。

顺帝永建 四年，司隶 、荆 、豫 、兖 、冀 部淫雨伤稼。

六年，冀州 淫雨伤稼。

桓帝延熹 二年夏，霖雨五十馀日。是时，大将军梁冀 秉政，谋害上所幸邓贵人 母宣 ，冀 又擅杀议郎邴尊 。上欲诛冀 ，惧其持权日久，威势强盛，恐有逆命，害及吏民，密与近臣中常侍单超 等图其方略。其年八月，冀 卒伏罪诛灭。

灵帝建宁 元年夏，霖雨六十馀日。是时大将军窦武 谋变废中官。其年九月，长乐 五官史朱瑀 等共与中常侍曹节 起兵，先诛武 ，交兵阙下，败走，追斩武 兄弟，死者数百人。

熹平 元年夏，霖雨七十馀日。是时中常侍曹节 等，共诬（曰） 〔白〕勃海王悝 谋反，其十月诛悝 。

中平 六年夏，霖雨八十馀日。是时灵帝 新弃群臣，大行尚在梓宫，大将军何进 与佐军校尉袁绍 等共谋欲诛废中官。下文陵 毕，中常侍张让 等共杀进 ，兵战京都，死者数千。

更始 诸将军过雒阳 者数十辈，皆帻而衣妇人衣绣拥 。时智者见之，以为服之不中，身之灾也，乃奔入边郡避之。是服妖也。其后更始 遂为赤眉 所杀。

桓帝元嘉 中，京都妇女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要步、龋齿笑。所谓悉眉者，细而曲折。啼妆者，薄拭目下，若啼处。堕马髻者，作一边。折要步者，足不在体下。龋齿笑者，若齿痛，乐不欣欣。始自大将军梁冀 家所为，京都歙然，诸夏 皆放效。此近服妖也。梁冀 二世上将，婚媾王室，大作威福，将危社稷。天诫若曰：兵马将往收捕，妇女忧愁，踧眉啼泣，吏卒掣顿，折其要脊，令髻倾邪，虽强语笑，无复气味也。到延熹 二年，举宗诛夷。

延熹 中，梁冀 诛后，京都帻颜短耳长，短上长下。时中常侍单超 、左悺 、徐璜 、具瑗 、唐衡 在帝左右，纵其奸慝。海内愠曰：一将军死，五将军出。家有数侯，子弟列布州郡，宾客杂袭腾翥，上短下长，与梁冀 同占。到其八年，桓帝 因日蚀之变，乃拜故司徒韩寅 为司隶校尉，以次诛 ，京都正清。

延熹 中，京都长者皆著木屐；妇女始嫁，至作漆画五采为系。此服妖也。到九年，党事始发，传黄门北寺，临时惶惑，不能信天任命，多有逃走不就考者，九族拘系，及所过历，长少妇女皆被桎梏，应木屐之象也。

灵帝建宁 中，京都长者皆以苇方笥为妆具，下士尽然。时有识者窃言：苇方笥，郡国谳箧也；今珍用之，此天下人皆当有罪谳于理官也。到光和 三年癸丑赦令诏书，吏民依党禁锢者赦除之，有不见文，他以类比疑者谳。于是诸有党郡皆谳廷尉，人名悉入方笥中。

灵帝 好胡 服、胡 帐、胡 床、胡 坐、胡 饭、胡 空侯、胡 笛、胡 舞，京都贵戚皆竞为之。此服妖也。其后董卓 多拥胡 兵，填塞街衢，虏掠宫掖，发掘园陵。

灵帝 于宫中西园 驾四白驴，躬自操辔，驱驰周旋，以为大乐。于是公卿贵戚转相放效，至乘辎 以为骑从，互相侵夺，贾与马齐。案易 曰：“时乘六龙以御天。”行天者莫若龙，行地者莫如马。诗 云：“四牡骙骙，载是常服。”“檀车煌煌，四牡彭彭。”夫驴乃服重致远，上下山谷，野人之所用耳，何有帝王君子而骖服之乎！迟钝之畜，而今贵之。天意若曰：国且大乱，贤愚倒植，凡执政者皆如驴也。其后董卓 陵虐王室，多援边人以充本朝，胡夷 异种，跨蹈中国。

熹平 中，省内冠狗带绶，以为笑乐。有一狗突出，走入司徒府门，或见之者，莫不惊怪。京房 易传 曰：“君不正，臣欲篡，厥妖狗冠出。”后灵帝 宠用便嬖子弟，永乐 宾客、鸿都 群小，传相汲引，公卿牧守，比肩是也。又遣御史于西（乡） 〔邸〕 卖官，关内侯顾五百万者，赐与金紫；诣阙上书占令长，随县好丑，丰约有贾。强者贪如豺虎，弱者略不类物，实狗而冠者也。司徒古之丞相，壹统国政。天戒若曰：宰相多非其人，尸禄素餐，莫能据正持重，阿意曲从；今在位者皆如狗也，故狗走入其门。

灵帝 数游戏于西园 中，令后宫采女为客舍主人，身为商贾服。行至舍，采女下酒食，因共饮食以为戏乐。此服妖也。其后天下大乱。

献帝建安 中，男子之衣，好为长躬而下甚短，女子好为长裙而上甚短。时益州 从事莫嗣 以为服妖，是阳无下而阴无上也，天下未欲平也。后还，遂大乱。

灵帝光和 元年，南宫 侍中寺雌鸡欲化雄，一身毛皆似雄，但头冠尚未变。诏以问议郎蔡邕 。邕 对曰：“貌之不恭，则有鸡祸。宣帝黄龙 元年，未央宫 雌鸡化为雄，不鸣无距。是岁元帝 初即位，立王皇后 。至初元 元年，丞相史家雌鸡化为雄，冠距鸣将。是岁后父禁 为（平） 阳〔平〕侯 ，女立为皇后。至哀帝 晏驾，后摄政，王莽 以后兄子为大司马，由是为乱。臣窃推之，头，元首，人君之象；今鸡一身已变，未至于头，而上知之，是将有其事而不遂成之象也。若应之不精，政无所改，头冠或成，为患兹大。”是后张角 作乱称黄巾 ，遂破坏。四方疲于赋役，多叛者。上不改政，遂至天下大乱。

桓帝永兴 二年四月丙午，光禄勋吏舍壁下夜有青气，视之，得玉钩、玦各一。钩长七寸二分，〔玦〕周五寸四分，身中皆雕镂。此青祥也。玉，金类也。七寸二分，商数也。五寸四分，徵数也。商为臣，徵为事，盖为人臣引决事者不肃，将有祸也。是时梁冀 秉政专恣，后四岁，梁氏 诛灭也。

廷熹 五年，太学门无故自坏。襄楷 以为太学前疑所居，其门自坏，文德将丧，教化废也。是后天下遂至丧乱。

永康 元年十月壬戌，南宫平城门 内屋自坏。金沴木，木动也。其十二月，宫车晏驾。

灵帝光和 元年，南宫平城门 内屋、武库屋及外东垣屋前后顿坏。蔡邕 对曰：“平城门 ，正阳之门，与宫连，郊祀法驾所由从出，门之最尊者也。武库，禁兵所藏。东垣，库之外障。易传 曰：‘小人在位，上下咸悖，厥妖城门内崩。’潜潭巴 曰：‘宫瓦自堕，诸侯强陵主。’此皆小人显位乱法之咎也。”其后黄巾 贼先起东方，库兵大动。皇后同父兄何进 为大将军，同母弟苗 为车骑将军，兄弟并贵盛，皆统兵在京都。其后进 欲诛废中官，为中常侍张让 、段珪 等所杀，兵战宫中阙下，更相诛灭，天下兵大起。

三年二月，公府驻驾庑自坏，南北三十馀间。

中平 二年二月癸亥，广阳城门 外上屋自坏也。

献帝初平 二年三月，长安宣平城门 外屋无故自坏。至三年夏，司徒王允 使中郎将吕布 杀太师董卓 ，夷三族。

兴平 元年十月，长安 市门无故自坏。至二年春，李傕 、郭汜 斗长安 中，傕 迫劫天子，移置傕 坞，尽烧宫殿、城门、官府、民舍，放兵寇钞公卿以下。冬，天子东还雒阳 ，傕 、汜 追上到曹阳 ，虏掠乘舆辎重，杀光禄勋邓渊 、廷尉宣璠 、少府田邠 等数十人。

五行传 曰：“好攻战，轻百姓，饰城郭，侵边境，则金不从革。”谓金失其性而为灾也。又曰：“言之不从，是谓不乂。厥咎僭，厥罚恒阳，厥极忧。时则有诗妖，时则有介虫之孽，时则有犬祸，时则有口舌之痾，时则有白眚、白祥，惟木沴金。”介虫，刘歆 传以为毛虫。乂，治也。

安帝永初 元年十一月，民讹言相惊，司隶 、并 、冀州 民人流移。时邓太后 专政。妇人以顺为道，故礼 “夫死从子”之命。今专（王） 〔主〕事，此不从而僭也。

世祖建武 五年夏，旱。京房传 曰：“欲德不用，兹谓张，厥灾荒，其旱阴云不雨，变而赤因四阴。众出过时，兹谓广，其旱不生。上下皆蔽，兹谓隔，其旱天赤三月，时有雹杀飞禽。上缘求妃，兹谓僭，其旱三月大温亡云。君高台府，兹谓犯，阴侵阳，其旱万物根死，有火灾。庶位逾节，兹谓僭，其旱泽物枯，为火所伤。”是时天下僭逆者未尽诛，军多过时。

章帝章和 二年夏，旱。时章帝 崩后，窦太后 兄弟用事奢僭。

和帝永元 六年秋，京都旱。时雒阳 有冤囚，和帝 幸雒阳 寺，录囚徒，理冤囚，（牧） 〔收〕令下狱抵罪。行未还宫，澍雨降。

安帝永初 六年夏，旱。

七年夏，旱。

元初 元年夏，旱。

二年夏，旱。

六年夏，旱。

顺帝永建 三年夏，旱。

五年夏，旱。

阳嘉 二年夏，旱。时李固 对策，以为奢僭所致也。

冲帝永（嘉） 〔熹〕 元年夏，旱。时冲帝 幼崩，太尉李固 劝太后（及） 兄梁冀 立嗣帝，择年长有德者，天下赖之，则功名不朽。年幼未可知，如后不善，悔无所及。时太后及冀 贪立年幼，欲久自专，遂立质帝 ，八岁。此不用德。

桓帝元嘉 元年夏，旱。是时梁冀 秉政，妻子并受封，宠逾节。

延熹 元年六月，旱。

灵帝熹平 五年夏，旱。

六年夏，旱。

光和 五年夏，旱。

六年夏，旱。是时常侍、黄门僭作威福。

献帝兴平 元年秋，长安 旱。是时李傕 、郭汜 专权纵肆。

更始 时，南阳 有童谣曰：“谐不谐，在赤眉 。得不得，在河北 。”是时更始 在长安 ，世祖 为大司马平定河北 。更始 大臣并僭专权，故谣妖作也。后更始 遂为赤眉 所杀，是更始 之不谐在赤眉 也。世祖 自河北 兴。

世祖建武 六年，蜀 童谣曰：“黄牛白腹，五铢当复。”是时公孙述 僭号于蜀 ，时人窃言王莽 称黄，述 欲继之，故称白；五铢，汉 家货，明当复也。述 遂诛灭。王莽 末，天水 童瑶曰：“出吴门 ，望缇群 。见一蹇人，言欲上天；令天可上，地上安得民！”时隗嚣 初起兵于天水 ，后意稍广，欲为天子，遂破灭。嚣 少病蹇。吴门 ，冀 郭门名也。缇群 ，山名也。

顺帝 之末，京都童谣曰：“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案顺帝 即世，孝质 短祚，大将军梁冀 贪树疏幼，以为己功，专国号令，以赡其私。太尉李固 以为清河王 雅性聪明，敦诗悦礼，加又属亲，立长则顺，置善则固。而冀 建白太后，策免固 ，征蠡吾侯 ，遂即至尊。固 是日幽毙于狱，暴尸道路，而太尉胡广 封安乐乡侯 、司徒赵戒厨亭侯 、司空袁汤安国亭侯 云。

桓帝 之初，天下童谣曰：“小麦青青大麦枯，谁当获者妇与姑。丈人何在西击胡 ，吏买马，君具车，请为诸君鼓咙胡。”案元嘉 中凉州 诸羌 一时俱反，入蜀 、汉 ，东抄三辅 ，延及并 、冀 ，大为民害。命将出众，每战常负，中国益发甲卒，麦多委弃，但有妇女获刈之也。吏买马，君具车者，言调发重及有秩者也。请为诸君鼓咙胡者，不敢公言，私咽语。

桓帝 之初，京都童谣曰：“城上乌，尾毕逋。公为吏，子为徒。一徒死，百乘车。车班班，入河间 。河间 姹女工数钱，以钱为室金为堂。石上慊慊舂黄粱。梁下有悬鼓，我欲击之丞卿怒。”案此皆谓为政贪也。城上乌，尾毕逋者，处高利独食，不与下共，谓人主多聚敛也。公为吏，子为徒者，言蛮夷 将畔逆，父既为军吏，其子又为卒徒往击之也。一徒死，百乘车者，言前一人往讨胡 既死矣，后又遣百乘车往。车班班，入河间 者，言上将崩，乘舆班班入河间 迎灵帝 也。河间 姹女工数钱，以钱为室金为堂者，灵帝 既立，其母永乐太后 好聚金以为堂也。石上慊慊舂黄粱者，言永乐 虽积金钱，慊慊常苦不足，使人舂黄粱而食之也。梁下有悬鼓，我欲击之丞卿怒者，言永乐主 教灵帝 ，使卖官受钱，所禄非其人，天下忠笃之士怨望，欲击悬鼓以求见，丞卿主鼓者，亦复谄顺，怒而止我也。

桓帝 之初，京都童谣曰：“游平 卖印自有平，不辟豪贤及大姓。”案到延熹 之末，邓皇后 以谴自杀，乃以窦贵人 代之，其父名武 字游平 ，拜城门校尉。及太后摄政，为大将军，与太傅陈蕃 合心戮力，惟德是建，印绶所加，咸得其人，豪贤大姓，皆绝望矣。

桓帝 之末，京都童谣曰：“茅田一顷中有井，四方纤纤不可整。嚼复嚼，今年尚可后年铙。”案易 曰：“拔茅茹以其汇，征吉。”茅喻群贤也。井者，法也。于时中常待管霸 、苏康 憎疾海内英哲，与长乐 少府刘嚣 、太常许咏 、尚书柳分 、寻穆 、史佟 、司隶唐珍 等，代作唇齿。河内牢川 诣阙上书：“汝 、颍 、南阳 ，上采虚誉，专作威福；甘陵 有南北二部，三辅 尤甚。”由是传考黄门北寺，始见废阁。茅田一顷者，言群贤众多也。中有井者，言虽阨穷，不失其法度也。四方纤纤不可整者，言奸慝大炽，不可整理。嚼复嚼者，京都饮酒相强之辞也。言食肉者鄙，不恤王政，徒耽宴饮歌呼而已也。今年尚可者，言但禁锢也。后年铙者，陈 、窦 被诛，天下大坏。

桓帝 之末，京都童谣曰：“白盖小车何延延。河间 来合谐，河间 来合谐!”案解犊亭 属饶阳河间县 也。居无几何而桓帝 崩，使者与解犊侯 皆白盖车从河间 来。延延，众貌也。是时御史刘儵 建议立灵帝 ，以儵 为侍中，中常侍侯览 畏其亲近，必当间己，白拜儵泰山 太守，因令司隶迫促杀之。朝廷（必） 〔少〕长，思其功效，乃拔用其弟郃 ，致位司徒，此为合谐也。

灵帝 之末，京都童谣曰：“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芒 。”案到中平 六年，史侯 登蹑至尊，献帝 未有爵号，为中常侍段珪 等数十人所执，公卿百官皆随其后，到河 上，乃得来还。此为非侯非王上北芒 者也。

灵帝中平 中，京都歌曰：“承乐世董逃，游四郭董逃，蒙天恩董逃，带金紫董逃，行谢恩董逃，整车骑董逃，垂欲发董逃，与中辞董逃，出西门董逃，瞻宫殿董逃，望京城董逃，日夜绝董逃，心摧伤董逃。”案“董”谓董卓 也，言虽跋扈，纵其残暴，终归逃窜，至于灭族也。

献帝 践祚之初，京都童谣曰：“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案千里草为董，十日卜为卓。凡别字之体，皆从上起，左右离合，无有从下发端者也。今二字如此者，天意若曰：卓 自下摩上，以臣陵君也。青青者，暴盛之貌也。不得生者，亦旋破亡。

建安 初，荆州 童谣曰：“八九年间始欲衰，至十三年无孑遗。”言自中兴以来，荆州 无破乱，及刘表 为牧，〔民〕又丰乐，至此逮八九年。当始衰者，谓刘表 妻当死，诸将并零落也。十三年无孑遗者，言十三年表 又当死，民当移诣冀州 也。

顺帝阳嘉 元年十月中，望都蒲阴 狼杀童儿九十七人。时李固 对策，引京房 易传 曰“君将无道，害将及人，去之深山〔以〕全身，厥（灾） 〔妖〕狼食人”。陛下觉寤，比求隐滞，故狼灾息。

灵帝建宁 中，群狼数十头入晋阳南城门 啮人。

后汉书志第十四

五行二

灾火　草妖　羽虫孽　羊祸

五行传 曰：“弃法律，逐功臣，杀太子，以妾为妻，则火不炎上。”谓火失其性而为灾也。又曰：“视之不明，是谓不哲。厥咎舒，厥罚常燠，厥极疾。时则有草妖，时则有赢虫之孽，时则有羊祸，时则有赤眚、赤祥，惟水沴火。”赢虫，刘歆 以为羽虫。

建武 中，渔阳 太守彭宠 被征。书至，明日潞县 火，灾起城中，飞出城外，燔千馀家，杀人。京房 易传 曰：“上不俭，下不节，盛火数起，燔宫室。”儒说火以明为德而主礼。时宠 与幽州 牧朱浮 有隙，疑浮 见浸谮，故意狐疑，其妻劝无应征，遂反叛攻浮 ，卒诛灭。

和帝永元 八年十二月丁已，南宫宣室殿 火。是时和帝 幸北宫 ，窦太后 在南宫 。明年、窦太后 崩。

十三年八月己亥，北宫盛馔门 阁火。是时和帝 幸邓贵人 ，阴后 宠衰怨恨，上有欲废之意。明年，会得阴后 挟伪道事，遂废迁于桐宫 ，以忧死，立邓贵人 为皇后。

十五年六月辛酉，汉中城固 南城门灾。此孝和皇帝 将绝世之象也。其后二年，宫车晏驾，殇帝 及平原王 皆早夭折，和帝 世绝。

安帝永初 二年四月甲寅，汉阳 （河） 〔阿〕阳城 中失火，烧杀三千五百七十人。先是和帝 崩，有皇子二人，皇子胜 长，邓皇后 贪殇帝 少，欲自养长立之。延王 元年，殇帝 崩。胜 有厥疾不笃，群臣咸欲立之，太后以前既不立胜 ，遂更立清河王 子，是为安帝 。司空周章 等心不（掩） 〔厌〕服，谋欲诛邓氏 ，废太后、安帝 ，而更立胜 。元年十一月，事觉，章 等被诛。其后凉州 叛羌 为害大甚，凉州 诸郡寄治冯翊 、扶风 界。及太后崩，邓氏 被诛。

四年三月戊子，杜陵 园火。

元初 四年二月壬戌，武库火。是时羌 叛，大为寇害，发天下兵以攻御之，积十馀年未已，天下厌苦兵役。

延光 元年八月戊子，阳陵 园寝殿火。凡灾发于先陵，此太子将废之象也。若曰：不当废太子以自翦，如火不当害先陵之寝也。明年，上以谗言废皇太子为济阴王 。后二年，宫车晏驾。中黄门孙程 等十九人起兵殿省，诛贼臣，立济阴王 。

四年秋七月乙丑，渔阳 城门楼灾。

顺帝永建 三年七月丁酉，茂陵 园寝灾。

阳嘉 元年，恭陵 庑灾，及东西莫府火。太尉李固 以为奢僭所致。陵之初造，祸及枯骨，规广治之尤饰。又上欲更造宫室，益台观，故火起莫府，烧材木。

永和 元年十月丁未，承福殿 火。先是爵号阿母宋娥 为山阳君 ；后父梁商 本国侯，又多益商 封；商 长子冀 当继商 爵，以商 生在，复更封冀 为襄邑侯 ；追号后母为开封君 ；皆过差非礼。

汉安 元年三月甲午，雒阳刘汉 等百九十七家为火所烧，后四年，宫车比三晏驾，建和 元年君位乃定。

桓帝建和 二年五月癸丑，北宫 掖庭中德阳殿 火，及左掖门 。先是梁太后 兄冀 挟奸枉，以故太尉李固 、杜乔 正直，恐害其事，令人诬奏固 、乔而诛灭之。是后梁太后 崩，而梁氏 诛灭。

延熹 四年正月辛酉，南宫嘉德殿 火。戊子，丙署火。二月壬辰，武库火。五月丁卯，原陵长寿门 火。先是亳后 因贱人得幸，号贵人，为后。上以后母宣 为长安君 ，封其兄弟，爱宠隆崇，又多封无功者。去年春，白马 令李云 坐直谏死。至此彗除心 、尾 ，火连作。

五年正月壬午，南宫 丙署火。四月乙丑，恭北陵 东阙火。戊辰，虎贲掖门火。五月，康陵 园寝火。甲申，中藏府承禄署火。七月己未，南宫承善闼 内火。

六年四月辛亥，康陵 东署火。七月甲申，平陵 园寝火。

八年二月己酉，南宫嘉德署 、黄龙 、千秋万岁殿 皆火。四月甲寅，安陵 园寝火。闰月，南宫长秋 、和欢殿 后钩盾、掖庭朔平署 各火。十一月壬子，德阳前殿 西阁及黄门北寺火，杀人。

九年三月癸已，京都夜有火光转行，民相惊噪。

灵帝熹平 四年五月，延陵 园灾。

光和 四年闰月辛酉，北宫 东掖庭永巷署灾。

五年五月庚申，德阳前殿 西北入门内永乐太后 宫署火。

中平 二年二月己酉，南宫云台 灾。庚戌，乐（城） 〔成〕门 灾，延及北阙，〔度〕道西烧嘉德 、和欢殿 。案云台 之灾自上起，榱题数百，同时并然，若就县华镫，其日烧尽，延及白虎 、威兴门 、尚书、符节、兰台。夫云台 者，乃周 家之所造也，图书、术籍、珍玩、宝怪皆所藏在也。京房 易传 曰：“君不思道，厥妖火烧宫。”是时黄巾 作慝，变乱天常，七州二十八郡同时倶发，命将出众，虽颇有所禽，然宛 、广宗 、曲阳 尚未破坏，役起负海，抒柚空悬，百姓死伤已过半矣。而灵帝 曾不克己复礼，虐侈滋甚，尺一雨布，驺骑电激，官非其人，政以贿成，内嬖鸿都 ，并受封爵。京都为之语曰：“今兹诸侯岁也。”天戒若曰：放贤赏淫，何以旧典为？故焚其台门秘府也。其后三年，灵帝 暴崩，续以董卓 之乱，火三日不绝，京都为丘墟矣。

献帝初平 元年八月，霸桥 灾。其后三年，董卓 见杀。

庶征之恒燠，汉书 以冬温应之。中兴以来，亦有冬温，而记不录云。

安帝元初 三年，有瓜异本共生，（一） 〔八〕瓜同蒂，时以为嘉瓜。或以为瓜者外延，离本而实，女子外属之象也。是时阎皇后 初立，后阎后 与外亲耿宝 等共谮太子，废为济阴王 ，更外迎济北王 子犊 立之，草妖也。

桓帝延熹 九年，雒阳 城局竹柏叶有伤者。占曰：“天子凶。”

灵帝熹平 三年，右校别作中有两樗树，皆高四尺所，其一株宿夕暴长，长丈馀，大一围，作胡 人状，头目鬓须发备具。京房 易传 曰：“王德衰，下人将起，则有木生人状。”

五年十月壬午，御所居殿后槐树，皆六七围，自拔，倒竖根在上。

中平 元年夏，东郡 ，陈留济阳 、长垣 ，济阴冤句 、离狐县 界，有草生，其茎靡累肿大如手指，状似鸠雀龙蛇鸟兽之形，五色各如其状，毛羽头目足翅皆具。近草妖也。是岁黄巾 贼始起。皇后兄何进 ，异父兄朱苗 ，皆为将军，领兵。后苗 封济阳侯 ，进 、苗 遂秉威权，持国柄，汉 遂微弱，自此始焉。

中平 中，长安城 西北六七里空树中，有人面生鬓。

献帝兴平 元年九月，桑复生椹，可食。

安帝延光 三年二月戊子，有五色大鸟集济南 台，十月，又集新丰 ，时以为凤皇。或以为凤皇阳明之应，故非明主，则隐不见。凡五色大鸟似凤者，多羽虫之孽。是时安帝 信中常侍樊丰 、江京 、阿母王圣 及外属耿宝 等谗言，免太尉杨震 ，废太子为济阴王 ，不哲之异也。章帝 末，号凤皇百四十九见。时直臣何敞 以为羽孽似凤，翱翔殿屋，不察也。记者以为其后章帝 崩，以为验。案宣帝 、明帝 时，五色鸟群翔殿屋，贾逵 以为胡 降征也。帝多善政，虽有过，不及至衰缺，末年胡 降二十万口，（尔） 〔是〕其验也。帝之时，羌胡 外叛，谗慝内兴，羽孽之时也。乐叶图征 说五凤皆五色，为瑞者一，为孽者四。

桓帝元嘉 元年十一月，五色大鸟见济阴己氏 。时以为凤皇。此时政治衰缺，梁冀 秉政阿枉，上幸亳后 ，皆羽孽时也。

灵帝光和 四年秋，五色大鸟见于新城 ，众鸟随之，时以为凤皇。时灵帝 不恤政事，常侍、黄门专权，羽孽之时也。众鸟之性，见非常班驳，好聚观之，至于小爵希见枭者，虣见犹聚。

中平 三年八月中，怀陵 上有万馀爵，先极悲鸣，已因乱斗相杀，皆断头，悬著树枝枳棘。到六年，灵帝 崩，大将军何进 以内宠外嬖，积恶日久，欲悉纠黜，以隆更始冗政，而太后持疑，事久不决。进 从中出，于省内见杀，因是有司荡涤虔刘，后禄而尊厚者无馀矣。夫陵者，高大之象也。天戒若曰：诸怀爵禄而尊厚者，还自相害至灭亡也。

桓帝建和 三年秋七月，北地𠔳 雨肉似羊肋，或大如手。近赤祥也。是时梁太后 摄政，兄梁冀 专权，枉诛汉 良臣故太尉李固 、杜乔 ，天下冤之。其后梁氏 诛灭。

后汉书志第十五

五行三

大水　水变色　大寒　雹　冬雷　山鸣　鱼孽　蝗

五行传 曰：“简宗庙，不祷祠，废祭祀，逆天时，则水不润下。”谓水失其性而为灾也。又曰：“听之不聪，是谓不谋。厥咎急，厥罚恒寒，厥极贫。时则有鼓妖，时则有鱼孽，时则有豕祸，时则有耳痾，时则有黑眚、黑祥，惟火沴水。”鱼孽，刘歆 传以为介虫之孽，谓蝗属也。

和帝永元 元年七月，郡国九大水，伤稼。京房 易传 曰：“颛事有知，诛罚绝理，厥灾水。其水也，（而） 〔雨〕杀人，陨霜，大风，天黄。饥而不损，兹谓泰，厥水水杀人。辟遏有德，兹谓狂，厥水水流杀人，已水则地生虫。归狱不解，兹谓追非，厥水寒杀人。追诛不解，兹谓不理，厥水五谷不收。大败不解，兹谓皆阴，厥水流入国邑，陨霜杀谷。”是时和帝 幼，窦太后 摄政，其兄窦宪 干事，及宪 诸弟皆贵显，并作威虣虐，尝所怨恨，辄任客杀之。其后窦氏 诛灭。

十二年六月，颍川 大水，伤稼。是时和帝 幸邓贵人 ，阴有欲废阴后 之意，阴后 亦怀恚怨。一曰，先是恭怀皇后 葬礼有阙，窦太后 崩后，乃改殡梁后 ，葬西陵 ，征舅三人皆为列侯，位特进，赏赐累千金。

殇帝延平 元年五月，郡国三十七大水，伤稼。董仲舒 曰：“水者，阴气盛也。”是时帝在襁抱，邓太后 专政。

安帝永初 元年冬十月辛酉，河南新城 山水虣出，突坏民田，坏处泉水出，深三丈。是时司空周章 等以邓太后 不立皇太子胜 而立清河王 子，故谋欲废置。十一月，事觉，章 等被诛。是年郡国四十一水出，漂没民人。谶 曰：“水者，纯阴之精也。阴气盛洋溢者，小人专制擅权，妒疾贤者，依公结私，侵乘君子，小人席胜，失怀得志，故涌水为灾。”

二年，大水。

三年，大水。

四年，大水。

五年，大水。

六年，河东 池水变色，皆赤如血。是时邓太后 犹专政。

延光 三年，大水，流杀民人，伤苗稼。是时安帝 信江京 、樊丰 及阿母王圣 等谗言，免太尉杨震 ，废皇太子。

质帝本初 元年五月，海水溢乐安 、北海 ，溺杀人物。是时帝幼，梁太后 专政。

桓帝建和 二年七月，京师大水。去年冬，梁冀 枉杀故太尉李固 、杜乔 。

三年八月，京都大水。是时梁太后 犹专政。

永兴 元年秋，河水 溢，漂害人物。

二年六月，鼓城泗水 增长，逆流。

永寿 元年六月，雒水 溢至津阳城门 ，漂流人物。是时梁皇后 兄冀 秉政，疾害忠直，威权震主。后遂诛灭。

延熹 八年四月，济北〔河〕 水清。九年四月，济阴 、东郡 、济北 、平厘河 水清。襄楷 上言：“河 者诸侯之象，清者阳明之征，岂独诸侯有规京都计邪？”其明年，宫车晏驾，征解犊亭侯 为汉 嗣，即尊位，是为孝灵皇帝 。

永康 元年八月，六州大水，勃海 海溢，没杀人。是时桓帝 奢侈淫祀，其十一月崩，无嗣。

灵帝建宁 四年二月，河 水清。五月，山水大出，漂坏庐舍五百馀家。

熹平 二年六月，东莱 、北海 海水溢出，漂没人物。

二年秋，雒水 出。

四年夏，郡国三水，伤害秋稼。

光和 六年秋，金城河 溢，水出二十馀里。

中平 五年，郡国六水大出。

献帝建安 二年九月，汉水 流，害民人。是时天下大乱。

十八年六月，大水。

二十四年八月，汉水 溢流，害民人。

庶征之恒寒。

灵帝光和 六年冬，大寒，北海 、东莱 、琅邪 井中冰厚尺馀。

献帝初平 四年六月，寒风如冬时。

和帝永元 五年六月，郡国三雨雹，大如鸡子。是时和帝 用酷吏周纡 为司隶校尉，刑诛深刻。

安帝永初 元年，雨雹。二年，雨雹，大如鸡子。三年，雨雹，大如雁子，伤稼。刘向 以为雹，阴胁阳也。是时邓太后 以阴专阳政。

元初 四年六月戊辰，郡国三雨雹，大如杅杯及鸡子，杀六畜。

延光 元年四月，郡国二十一雨雹，大如鸡子，伤稼。是时安帝 信谗，无辜死者多。

三年，雨雹，大如鸡子。

桓帝延熹 四年五月己卯，京都雨雹，大如鸡子。是时桓帝 诛杀过差，又宠小人。

七年五月己丑，京都雨雹。是时皇后邓氏 僭侈，骄恣专幸。明年废，以忧死，其家皆诛。

灵帝建宁 二年四月，雨雹。

四年五月，河东 雨雹。

光和 四年六月，雨雹，大如鸡子。是时常侍、黄门用权。

中平 二年四月庚戌，雨雹，伤稼。

献帝初平 四年六月，右扶风 雹如斗。

和帝元兴 元年冬十一月壬午，郡国四冬雷。是时皇子数不遂，皆隐之民间。是岁，宫车晏驾，殇帝 生百馀日，立以为君；帝兄有疾，封为平原王 ，卒，皆夭无嗣。

殇帝延平 元年九月乙亥，陈留 雷，有石陨地四。

安帝永初 六年十月丙戌，郡六冬雷。

七年十月戊子，郡国三冬雷。

元初 元年十月癸已，郡国三冬雷。

三年十月辛亥，汝南 、乐浪 冬雷。

四年十月辛酉，郡国五冬雷。

六年十月丙子，郡国五冬雷。

永宁 元年十月，郡国七冬雷。

建光 兀年十月，郡国七冬雷。

延光 四年，郡国十九冬雷。是时太后摄政，上无所与。太后既崩，阿母王圣 及皇后兄阎显 兄弟更秉威权，上遂不亲万机，从容宽仁任臣下。

桓帝建和 三年六月乙卯，雷震宪陵 寝屋。先是梁太后 听兄冀 枉杀李固 、杜乔 。

灵帝熹平 六年冬十月，东莱 冬雷。

中平 四年十二月晦，雨水，大雷电，雹。

献帝初平 三年五月丙申，无云而雷。

四年五月癸酉，无云而雷。

建安 七八年中，长沙醴陵县 有大山常大鸣如牛岣声，积数年。后豫章 贼攻没醴陵县 ，杀略吏民。

灵帝熹平 二年，东莱 海出大鱼二枚，长八九丈，高二丈馀。明年，中山王畅 、任城王博 并薨。

和帝永元 四年，螅。

八年五月，河内 、陈留 蝗。九月，京都蝗。九年，蝗从夏至秋。先是西羌 数反，遣将军将北军五校征之。

安帝永初 四年夏，蝗。是时西羌 寇乱，军众征距，连十馀年。

五年夏，九州蝗。

六年三月，去蝗处复蝗子生。

七年夏，蝗。

元初 元年夏，郡国五蝗。

二年夏，郡国二十蝗。

延光元年 六月，郡国蝗。

顺帝永建 五年，郡国十二蝗。是时鲜卑 寇朔方 ，用众征之。

永和 元年秋七月，偃师 蝗。去年冬，乌桓 寇沙南 ，用众征之。

桓帝永兴 元年七月，郡国三十二蝗。是时梁冀 秉政无谋宪，苟贪权作虐。

二年六月，京都蝗。

永寿 三年六月，京都蝗。

延熹 元年五月，京都蝗。

灵帝熹平 六年夏，七州蝗。先是鲜卑 前后三十馀犯塞，是岁护乌桓 校尉夏育 、破鲜卑 中郎将田晏 、使匈奴 中郎将臧旻 将南单于以下，三道并出讨鲜卑 。大司农经用不足，殷敛郡国，以给军粮。三将无功，还者少半。

光和 元年诏策问曰：“连年蝗虫至冬踊，其咎焉在？”蔡邕 对曰：“臣闻易传 曰：‘大作不时，天降灾，厥咎蝗虫来。’河图秘征篇 曰：‘帝贪则政暴而吏酷，酷则诛深必杀，主蝗虫。’蝗虫，贪苛之所致也。”是时百官迁徙，皆私上礼西园 以为府。

献帝兴平 元年夏，大蝗。是时天下大乱。

建安 二年五月，蝗。

后汉书志第十六

五行四

地震　山崩　地陷　大风拔树　螟　牛疫

五行传 曰：“治宫室，饰台榭，内淫乱，犯亲戚，侮父兄，则稼穑不成。”谓土失其性而为灾也。又曰：“思心不容，是谓不圣。厥咎霿，厥罚恒风，厥极凶短折。时则有脂夜之妖，时则有华孽，时则有牛祸，时则有心腹之痾，时则有黄眚、黄祥，惟金、水、木、火沴土。”华孽，刘歆 传为赢虫之孽，谓螟属也。

世祖建武 二十二年九月，郡国四十二地震，南阳 尤甚，地裂压杀人。其后武谿蛮夷 反，为寇害，至南郡 ，发荆州 诸郡兵，遣武威将军刘尚 击之，为夷 所围，复发兵赴之，尚 遂为所没。

章帝建初 元年三月甲（申） 〔寅〕，山阳 、东平 地震。

和帝永元 四年六月丙辰，郡国十三地震。春秋汉含孳 曰：“女主盛，臣制命，则地动坼，畔震起，山崩沦。”是时窦太后 摄政，兄窦宪 专权，将以是受祸也。后五日，诏收宪 印绶，兄弟就国，逼迫皆自杀。

五年二月戊午，陇西 地震。儒说民安土者也，将大动，行大震。九月，匈奴 单于于除（难） 鞬 叛，遣使发边郡兵讨之。

七年九月癸卯，京都地震。儒说奄官无阳施，犹妇人也。是时和帝 与中常侍郑众 谋夺窦氏 权，德之，因任用之，及幸常侍蔡论 ，二人始并用权。

九年三月庚辰，陇西 地震。闰月，塞外羌 犯塞，杀略吏民，使征西将军刘尚 击之。

安帝永初 元年，郡国十八地震。李固 曰：“地者阴也，法当安静。今乃越阴之职，专阳之政，故应以震动。”是时邓太后 摄政专事，讫建光 中，太后崩，安帝 乃得制政，于是阴类并胜，西羌 乱夏 ，连十馀年。

二年，郡国十二地震。

三年十二月辛酉，郡国九地震。

四年三月癸已，郡国四地震。

五年正月丙戌，郡国十地震。

七年正月壬寅，二月丙午，郡国十八地震。

元初 元年，郡国十五地震。

二年十一月庚申，郡国十地震。

三年二月，郡国十地震。十一月癸卯，郡国九地震。

四年，郡国十三地震。

五年，郡国十四地震。

六年二月乙已，京都、郡国四十二地震，或地坼裂，涌水，坏败城郭、民室屋，压人。冬，郡国八地震。

永宁 元年，郡国二十三地震。

建光 元年九月己丑，郡国三十五地震，或地坼裂，坏城郭室屋，压杀人。是时安帝 不能明察，信宫人及阿母圣 等谗（云） 〔言〕，破坏邓太后 家，于是专听信圣 及宦者，中常侍江京 、樊丰 等皆得用权。

延光 元年七月癸卯，京都、郡国十三地震。九月戊申，郡国二十七地震。

二年，京都、郡国三十二地震。

三年，京都、郡国二十三地震。是时以谗免太尉杨震 ，废太子。

四年十〔一〕月丁已，京都、郡国十六地震。时安帝 既崩，阎太后 摄政，兄弟阎显 等并用事，遂斥安帝 子，更征诸国王子，未至，中黄门遂诛显 兄弟。

顺帝永建 三年正月丙子，京都、汉阳 地震。汉阳 屋坏杀人，地坼涌水出。是时顺帝 阿母宋娥 及中常侍张昉 等用权。

阳嘉 二年四月己亥，京都地震。是时爵号宋娥 为山阳君 。

四年十二月甲寅，京都地震。

永和 二年四月（庚） 〔丙〕申，京都地震。是时宋娥 构奸诬罔，五月事觉，收印绶，归田里。十一月丁卯，京都地震。是时太尉王龚 以中常侍张昉 等专弄国权，欲奏诛之，时龚 宗亲有以杨震 行事谏之止云。

三年二月乙亥，京都、金城 、陇西 地震裂，城郭、室屋多坏，压杀人。闰月己酉，京都地震。十月，西羌 二千馀骑入金城 塞，为凉州 害。

四年三月乙亥，京都地震。

五年二月戊申，京都地震。

建康 元年正月，凉州 （都） 〔部〕郡六，地震。从去年九月以来至四月，凡百八十（日） 〔地〕震，山谷坼裂，坏败城寺，伤害人物。三月，护羌 校尉赵冲 为叛胡 所杀。九月丙午，京都地震。是时顺帝 崩，梁太后 摄政，欲为顺帝 作陵，制度奢广，多坏吏民冢。尚书栾巴 谏事，太后怒，癸卯，诏书收巴 下狱，欲杀之。丙午地震，于是太后乃出巴 ，免为庶人。

桓帝建和 元年四月庚寅，京都地震。九月丁卯，京都地震。是时梁太后 摄政，兄冀 持权。至和平 元年，太后崩，然冀 犹秉政专事，至延熹 二年，乃诛灭。

三年九月己卯，地震，庚寅又震。

元嘉 元年十一月辛已，京都地震。

二年正月丙辰，京都地震。十月乙亥，京都地震。

永兴 二年二月癸卯，京都地震。

永寿 二年十二月，京都地震。

延煮 四年，足都、右扶风 、凉州 地震。

五年五月乙亥，京都地震。是时桓帝 与中常侍单超 等谋诛除梁冀 ，听之，并使用事专权。又邓皇后 本小人，性行无恒，苟有颜色，立以为后，后卒坐执左道废，以忧死。

八年九月丁未，京都地震。

灵帝建宁 四年二月癸卯，地震。是时中常侍曹节 、王甫 等皆专权。

熹平 二年六月，地震。

六年十月辛丑，地震。

光和 元年二月辛未，地震。四月丙辰。地震。灵帝 时宦者专恣。

二年三月，京兆 地震。

三年自秋至明年春，酒泉表氏 地八十馀动，涌水出，城中官寺民舍皆顿，县易处，更筑城郭。

献帝初平 二年六月丙戌，地震。

兴平 元年六月丁丑，地震。

和帝永元 元年七月，会稽南山 崩。会稽 ，南方大名山也。京房 易传 曰：“山崩，阴乘阳，弱胜强也。”刘向 以为山阳，君也；水阴，民也；君道崩坏，百姓失所也。刘歆 以为崩犹（地） 〔弛〕也。是时窦太后 摄政，兄窦宪 专权。

七年七月，赵国易阳 地裂。京房 易传 曰：“地裂者，臣下分离，不肯相从也。”是时南单于众乖离，汉 军追讨。

十二年夏，闰四月戊辰，南郡秭归 山高四百丈，崩填谿，杀百馀人。明年冬，（至） 〔巫 〕蛮夷 反，遣使募荆州 吏民万馀人击之。

元兴 元年五月癸酉，右扶风雍 地裂。是后西羌 大寇凉州 。

殇帝延平 元年五月壬辰，河东 （恒） 〔垣〕山 崩。是时邓太后 专政。秋八月，殇帝 崩。

安帝永初 元年六月丁已，河东杨 地陷，东西百四十步，南北百二十步，深三丈五尺。

六年六月壬辰，豫章员谿原山 崩，各六十三所。

元初 元年三月己卯，日南 地坼，长百八十二里。其后三年正月，苍梧 、郁林 、合浦 盗贼群起，劫略吏民。

二年六月，河南雒阳新城 地裂。

延光 二年七月，丹阳 山崩四十七所。

三年六月庚午，巴郡阆中 山崩。

四年十月丙午，蜀郡越巂 山崩，杀四百馀人。丙午，天子会日也。是时阎太后 摄政。其十一月，中黄门孙程 等杀江京 ，立顺帝 ，诛阎后 兄弟，明年，阎后 崩。

顺帝阳嘉 二年六月丁丑，雒阳宣德亭 地坼，长八十五丈，近郊地。时李固 对策，以为“阴类专恣，将有分离之象，所以附郊城者，（事） 〔是〕上帝示象以诫陛下也”。是时宋娥 及中常侍各用权分争，后中常侍张逵 、蘧政 与大将军梁商 争权，为商 作飞语，欲陷之。

桓帝建和 元年四月，郡国六地裂，水涌出，井溢，坏寺屋，杀人。时梁太后 摄政，兄冀 枉杀李固 、杜乔 。

三年，郡国五山崩。

和平 元年七月，广汉梓潼 山崩。

永兴 二年六月，东海朐 山崩。冬十二月，泰山 、琅邪 盗贼群起。

永寿 三年七月，河东 地裂，时梁皇后 兄冀 秉政，桓帝 欲自由，内患之。

延熹 元年七月乙已，左冯翊云阳 地裂。

三年五月（戊申） 〔甲戌〕，汉中 山崩。是时上宠恣中常侍单超 等。

四年六月庚子，泰山 、博尤来山 判解。

八年六月丙辰，缑氏 地裂。

永康 元年五月丙午，雒阳高平永寿亭 、上党泫氏 地各裂。是时朝臣患中常侍王甫 等专恣。冬，桓帝 崩。明年，窦氏 等欲诛常侍、黄门，不果，更为所诛。

灵帝建宁 四年五月，河东 地裂十二处，裂合长十里百七十步，广者三十馀步，深不见底。

和帝永元 五年五月戊寅，南阳 大风，拔树木。

安帝永初 元年，大风拔树。是时邓太后 摄政，以清河王 子年少，号精耳，故立之，是为安帝 。不立皇太子胜 ，以为安帝 贤，必当德邓氏 也；后安帝 亲谗，废免邓氏 ，令郡县迫切，死者八九人，家至破坏。此为瞉霿也，是后西羌 亦大乱凉州 十有馀年。

二年六月，京都及郡国四十大风拔树。

三年五月癸酉，京都大风，拔南郊道梓树九十六枚。

七年八月丙寅，京都大风拔树。

元初 二年二月癸亥，京都大风拔树。

六年夏四月，沛国 、勃海 大风，拔树三万馀枚。

延光 二年三月丙申，河东 、颍川 大风拔树。六月壬午，郡国十一大风拔树。是时安帝 亲谗，曲直不分。

三年，京都及郡国三十六大风拔树。

灵帝建宁 二年四月癸已，京都大风雨雹，拔郊道树十围已上百馀枚。其后晨迎气黄郊，道于雒水西桥 ，逢暴风雨，道卤簿车或发盖，百官沾濡，还不至郊，使有司行礼。迎气西郊，亦壹如此。

中平 五年六月丙寅，大风拔树。

献帝初平 四年六月，右扶风 大风，发屋拔木。

中兴以来，脂夜之妖无录者。

章帝 七八年间，郡县大螟伤稼，语在鲁恭传 ，而纪不录也。是时章帝 用窦皇后 谗，害宋 、梁 二贵人，废皇太子。

灵帝熹平 四年六月，弘农 、三辅 螟虫为害。是时灵帝 用中常侍曹节 等谗言，禁锢海内清英之士，谓之党人。

中平 二年七月，三辅 螟虫为害。

明帝永平 十八年，牛疫死。是岁遣窦固 等征西域 ，置都护、戊己校尉。固 等适还而西域 叛，杀都护陈睦 、戊己校尉关宠 。于是大怒，欲复发兴讨，会秋明帝 崩，是思心不容也。

章帝建初 四年冬，京都牛大疫。是时窦皇后 以宋贵人 子为太子，宠幸，令人求伺贵人过隙，以谗毁之。章帝 不知窦太后 不善，厥咎霿也。或曰，是年六月马太后 崩，土功非时兴故也。

后汉书志第十七

五行五

射妖　龙蛇孽　马祸　人痾　人化　死复生　疫　投蜺

五行传 曰：“皇之不极，是谓不建。厥咎眊，厥罚恒阴，厥极弱。时则有射妖，时则有龙蛇之孽，时则有马祸，时则有下人伐上之痾，时则有日月乱行，星辰逆行。”皇，君也。极，中也。眊，不明也。说云：此沴天也。不言沴天者，至尊之辞也。春秋 “王师败绩”，以自败为文。

恒阴，中兴以来无录者。

灵帝光和 中，雒阳 男子夜龙 以弓箭射北阙，吏收考问，辞“居贫负责，无所聊生，因买弓箭以射”。近射妖也。其后车骑将军何苗 ，与兄大将军进 部兵还相猜疑，对相攻击，战于阙下。苗 死兵败，杀数千人，雒阳 宫室内人烧尽。

安帝延光 三年，济南 言黄龙见历城 ，琅邪 言黄龙见诸 。是时安帝 听谗，免太尉杨震 ，震 自杀。又帝独有一子，以为太子，信谗废之。是皇不中，故有龙孽，是时多用佞媚，故以为瑞应。明年正月，东郡 又言黄龙二见濮阳 。

桓帝延熹 七年六月壬子，河内野王 山上有龙死，长可数十丈。襄楷 以为夫龙者为帝王瑞，易 论大人。天凤 中，黄山宫 有死龙，汉 兵诛莽 而世祖 复兴，此易代之运也。至建安 二十五年，魏文帝 代汉 。

永康元年 八月，巴郡 言黄龙见。时吏傅坚 以郡欲上言，内白事以为走卒戏语，不可。太守不听。尝见坚 语云：“时民以天热，欲就池浴，见池水浊，因戏相恐‘此中有黄龙’，语遂行人间。闻郡，欲以为美，故言。”时史以书帝纪。桓帝 时政治衰缺，而在所多言瑞应，皆此类也。又先儒言：瑞兴非时，则为妖孽，而民讹言生龙语，皆龙孽也。

熹平 元年四月甲午，青蛇见御坐上。是时灵帝 委任宦者，王室微弱。

更始 二年二月，发雒阳 ，欲入长安 ，司直李松 奉引，车奔，触北宫 铁柱门，三马皆死。马祸也。时更始 失道，将亡。

桓帝延熹 五年四月，惊马与逸象突入宫殿。近马祸也。是时桓帝 政衰缺。

灵帝光和 元年，司徒长史冯巡 马生人。京房 易传 曰：“上亡天子，诸侯相伐，厥妖马生人。”后冯巡 迁甘陵 相，黄巾 初起，为所残杀，而国家亦四面受敌。其后关东 州郡各举义兵，卒相攻伐，天子西移，王政隔塞。其占与京房 同。

光和 中，雒阳水西桥 民马逸走，遂啮杀人。是时公卿大臣及左右数有被诛者。

安帝永初 元年十一月戊子，民转相惊走，弃什物，去庐舍。

灵帝建宁 三年春，河内 妇食夫，河南 夫食妇。

熹平 二年六月，雒阳 民讹言虎贲寺东壁中有黄人，形容须眉良是，观者数万，省内悉出，道路断绝。到中平 元年二月，张角 兄弟起兵冀州 ，自号黄天，三十六方，四面出和，将帅星布，吏干外属，因其疲馁，牵而胜之。

光和 元年五月壬午，何人白衣欲人德阳门 ，辞“我梁伯夏 ，教我上殿为天子”。中黄门桓贤 等呼门吏仆射，欲收缚何人，吏未到，须臾还走，求索不得，不知姓名。时蔡邕 以成帝 时男子王褒 绛衣人宫，上前殿非常室，曰“天帝令我居此”，后王莽 篡位。今此与成帝 时相似而有异，被服不同，又未入云龙门 而觉，称梁伯夏 ，皆轻于言。以往况今，将有狂狡之人，欲为王氏 之谋，其事不成。其后张角 称黄天作乱，竟破坏。

二年，雒阳上西门 外女子生儿，两头，异肩共胸，俱前向，以为不祥，堕地弃之。自此之后，朝廷霿乱，政在私门，上下无别，二头之象。后董卓 戮太后，被以不孝之名，放废天子，后复害之。汉 元以来，祸莫逾此。

四年，魏郡 男子张博 送铁卢诣太官，博 上书室殿 山居屋后宫禁，落屋欢呼。上收缚考问，辞“忽不自觉知”。

中平 元年六月壬申，雒阳 男子刘仓 居上西门 外，妻生男，两头共身。

灵帝 时，江夏黄氏 之母，浴而化为鼋，入于深渊，其后时出见。初浴簪一银钗，及见，犹在其首。

献帝初平 中，长沙 有人姓桓氏 ，死，棺敛月馀，其母闻棺中声，发之，遂生。占曰：“至阴为阳，下人为上。”其后曹公 由庶士起。

建安 四年二月，武陵充县 女子李娥 ，年六十馀，物故，以其家杉木槥敛，瘗于城外数里上，已十四日，有行闻其冢中有声，便语其家。家往视闻声，便发出，遂活。

七年，越巂 有男化为女子。时周群 上言，哀帝 时亦有此异，将有易代之事。至二十五年，献帝 封于山阳 。

建安 中，女子生男，两头共身。

安帝元初 六年夏四月，会稽 大疫。

延光 四年冬，京都大疫。

桓帝元嘉 元年正月，京都大疫。二月，九江 、庐江 又疫。

延熹 四年正月，大疫。

灵帝建宁 四年三月，大疫。

熹平 二年正月，大疫。

光和 二年春，大疫。

五年二月，大疫。

中平 二年正月，大疫。

献帝建安 二十二年，大疫。

灵帝光和 元年六月丁丑，有黑气堕北宫温明殿 东庭中，黑如车盖，起奋讯，身五色，有头，体长十馀丈，形貌似龙。上问蔡邕 ，对曰：“所谓天投蜺者也。不见足尾，不得称龙。易传 曰：‘蜺之比无德，以色亲也。’潜潭巴 曰：‘虹出，后妃阴胁王者。’又曰：‘五色迭至，照于宫殿，有兵革之事。’演孔图 曰：‘天子外苦兵，威内夺，臣无忠，则天投蜺。’变不空生，占不空言。”先是立皇后何氏 ，皇后每斋，当谒祖庙，辄有变异不得谒。中平 元年，黄巾 贼张角 等立三十六方，起兵烧郡国，山东 七州处处应角 。遣兵外讨角 等，内使皇后二兄为大将统兵。其年，宫车宴驾，皇后摄政，二兄秉权。谴让帝母永乐适 ，令自杀。阴呼并州 牧董卓 欲共诛中官，中官逆杀大将军进 ，兵相攻讨，京都战者塞道。皇太后母子遂为太尉卓 等所废黜，皆死。天下之败，兵先兴于宫省，外延海内，二三十岁，其殃祸起自何氏 。

后汉书志第十八

五行六

日蚀　日抱　日赤无光　日黄珥　日中黑　虹贯日　月蚀非其月

光武帝建武 二年正月甲子朔，日有蚀之。在危 八度。日蚀说 曰：“日者，太阳之精，人君之象。君道有亏，为阴所乘，故蚀。蚀者，阳不克也。”其候杂说，汉书五行志 著之必矣。儒说诸侯专权，则其应多在日所宿之国。诸象附从，则多为王者事。人君改修其德，则咎害除。是时世祖 初兴，天下贼乱未除。虚 、危 ，齐 也。贼张步 拥兵据齐 ，上遣伏隆 谕步 ，许降，旋复叛称王，至五年中乃破。

三年五月乙卯晦，日有蚀之，在柳 十四度。柳 ，河南 也。时世祖 在雒阳 ，赤眉 降贼樊崇 谋作乱，其七月发觉，皆伏诛。

六年九月丙寅晦，日有蚀之。史官不见，郡以闻。在尾 八度。

七年三月癸亥晦，日有蚀之，在毕 五度。毕 为边兵。秋，隗嚣 反，侵安定 。冬，卢芳 所置朔方 、云中 太守各举郡降。

十六年三月辛丑晦，日有蚀之，在昴 七度。昴 为狱事。时诸郡太守坐度田不实，世祖 怒，杀十馀人，然后深悔之。

十七年二月乙未晦，日有蚀之，在胃 九度。胃 为廪仓。时诸郡新坐租之后，天下忧怖，以谷为言，故示象。或曰：胃 ，供养之官也。其十月，废郭皇后 ，诏曰“不可以奉供养”。

二十二年五月乙未晦，日有蚀之，在柳 七度，京都宿也。柳 为上仓，祭祀谷也。近舆鬼 ，舆鬼 为宗庙。十九年中，有司奏请立近帝四庙以祭之，有诏“庙处所未定，且就高庙 袷祭之”。至此三年，遂不立庙。有简堕心，奉祖宗之道有阙，故示象也。

二十五年三月戊申晦，日有蚀之，在毕 十五度。毕 为边兵。其冬十月，以武谿蛮夷 为寇害，伏波将军马援 将兵击之。

二十九年二月丁巳朔，日有蚀之，在东壁 五度。东壁 为文章，一名娵訾 之口。先是皇子诸王各招来文章谈说之士，去年中，有人上奏：“诸王所招待者，或真伪杂，受刑罚者子孙，宜可分别。”于是上怒，诏捕诸王客，皆被以苛法，死者甚多。世祖 不早为明设刑禁，一时治之过差，故天示象。世祖 于是改悔，遣使悉理侵枉也。

三十一年五月癸酉晦，日有蚀之，在柳 五度，京都宿也。自二十一年示象至此十年，后二年，宫车晏驾。

中元元年十一月甲子晦，日有蚀之，在斗 二十度。斗 为庙，主爵禄。儒说十一月甲子，时王日也，又为星纪 ，主爵禄，其占重。

明帝永平 三年八月壬申晦，日有蚀之，在氐 二度。氐 为宿宫，是时明帝 作北宫 。

八年十月壬寅晦，日有蚀之，既，在斗 十一度。斗 ，吴也。广陵 于天文属吴 。后二年，广陵王荆 坐谋反自杀。

十三年十月甲辰晦，日有蚀之，在尾 十七度。

十六年五月戊午晦，日有蚀之，在柳 十五度。儒说五月戊午，犹十一月甲子也，又宿在京都，其占重。后二岁，宫车晏驾。

十八年十一月甲辰晦，日有蚀之，在斗 二十一度。是时明帝 既崩，马太后 制爵禄，故阳不胜。

章帝建初 五年二月庚辰朔，日有蚀之，在东壁 八度。例在前建武 二十九年。是时群臣争经，多相非毁者。

六年六月辛未晦，日有蚀之，在翼 六度。翼 主远客。冬，东平王苍 等来朝，明年正月，苍 薨。

（元） 〔章〕和 元年八月乙未晦，日有蚀之。史官不见，它官以闻。日在氐 四度。

和帝永元 二年二月壬午，日有蚀之。史官不见，涿郡 以闻。日在奎 八度。

四年六月戊戍朔，日有蚀之，在七星 二度，主衣裳。又曰行近轩辕 ，在左角，为太后族。是月十九日，上免太后兄弟窦宪 等官，遣就国，选严能相，于国蹙迫自杀。

七年四月辛亥朔，日有蚀之，在觜觿 ，为葆旅，主收敛。儒说葆旅宫中之象，收敛贪妬之象。是岁邓贵人 始入。明年三月，阴皇后 立，邓贵人 有宠，阴后 妬忌之，后遂坐废。一曰是将入参 ，参 、伐 为斩刈。明年七月，越骑校尉冯柱 捕斩匈奴温禺犊王乌居战 。

十二年秋七月辛亥朔，日有蚀之，在翼 八度，荆州 宿也。明年冬，南郡蛮夷 反为寇。

十五年四月甲子晦，日有蚀之，在东井 二十二度。东井 ，主酒食之宿也。妇人之职，无非无仪，酒食是议。去年冬，邓皇后 立，有丈夫之性，与知外事，故天示象。是年水，雨伤稼。

安帝永初 元年三月二日癸酉，日有蚀之，在胃 二度。胃 主廪仓。是时邓太后 专政，去年大水伤稼，仓廪为虚。

五年正月庚辰朔，日有蚀之，在虚 八度。正月，王者统事之正日也。虚 ，空名也。是时邓太后 摄政，安帝 不得行事，俱不得其正，若王者位虚，故于正月阳不克，示象也。于是阴预乘阳，故夷狄 并为寇害，西边诸郡皆至虚空。

七年四月丙申晦，日有蚀之，在东井 一度。

元初 元年十月戊子朔，日有蚀之，在尾 十度。尾 为后宫，继嗣之宫也。是时上甚幸阎贵人 ，将立，故示不善，将为继嗣祸也。明年四月，遂立为后。后遂与江京 、耿宝 等共谗太子废之。

二年九月壬午晦，日有蚀之，在心四度。心 为王者，明久失位也。

三年三月二日辛亥，日有蚀之，在娄 五度。史官不见，辽东 以闻。

四年二月乙（亥） 〔巳〕朔，日有蚀之，在奎 九度。史官不见，七郡以闻。奎 主武库兵。其〔月〕十（月） 八日壬戌，武库 火，烧兵器也。

五年八月丙申朔，日有蚀之，在翼 十八度。史官不见，张掖 以闻。

六年十二月戊午朔，日有蚀之，几尽，地如昏状。在须女 十一度，女主恶之。后二岁三月，邓太后 崩。

永宁 元年七月乙酉朔，日有蚀之，在张 十五度。史官不见，酒泉 以闻。

延光 三年九月庚（寅） 〔申〕晦，日有食之，在氐 十五度。氐 为宿宫。宫，中宫也。时上听中常侍江京 、樊丰 及阿母王圣 等谗言，废皇太子。

四年三月戊午朔，日有蚀之，在胃 十二度。陇西 、酒泉 、朔方 各以状上，史官不觉。

顺帝永建 二年七月甲戌朔，日有蚀之，在翼 九度。

阳嘉 四年闰月丁亥朔，日有蚀之，在角 五度。史官不见，零陵 以闻。

永和 三年十二月戊戌朔，日有蚀之，在须女 十一度。史官不见，会稽 以闻。明年，中常侍张逵 等谋谮皇后父梁商 欲作乱，推考，逵 等伏诛也。

五年五月己丑晦，日有蚀之，在东井 三十三度。东井 ，三辅 宿。又近舆鬼 ，舆鬼 为宗庙。其秋，西羌 为寇，至三辅 陵园。

六年九月辛亥晦，日有蚀之，在尾 十一度。尾 主后宫，继嗣之宫也。以为继嗣不兴之象。

桓帝建和 元年正月辛亥朔，日有蚀之，在营室 三度。史官不见，郡国以闻。是时梁太后 摄政。

三年四月丁卯晦，日有蚀之，在东井 二十三度。例在永元 十五年。东井 主法，梁太后 又听兄冀 枉杀公卿，犯天法也。明年，太后崩。

元嘉 二年七月二日庚辰，日有蚀之，在翼 四度。史官不见，广陵 以闻。冀 主倡乐。时上好乐过。

永兴 二年九月丁卯朔，日有蚀之，在角 五度。角 ，郑 宿也。十一月，泰山 盗贼群起，劫杀长吏。泰山 于天文属郑 。

永寿 三年闰月庚辰晦，日有蚀之，在七星 二度。史官不见，郡国以闻。例在永元 四年。后二岁，梁皇后 崩，冀 兄弟被诛。

延熹 元年五月甲戍晦，日有蚀之，在柳 七度，京都宿也。

八年正月丙申晦，日有蚀之，在营室 十三度。营室 之中，女主象也。其二月癸亥，邓皇后 坐酗，上送暴室 ，今自杀，家属被诛。吕太后 崩时亦然。

九年正月辛卯朔，有蚀之，在营室 三度。史官不见，郡国以闻。谷永 以为三朝尊者恶之。其明年，宫车晏驾。

永康 元年五月壬子晦，日有蚀之，在舆鬼 一度。儒说壬子淳水日，而阳不克，将有水害。其八月，六州大水，勃海 （盗贼） 〔海溢〕。

灵帝建宁 元年五月丁未朔，日有蚀之。冬十月甲辰晦，日有蚀之。

二年十月戊戌晦，日有蚀之。右扶风 以闻。

三年三月丙寅晦，日有蚀之。梁 相以闻。

四年三月辛酉朔，日有蚀之。

熹平 二年十二月癸酉晦，日有蚀之，在虚 二度。是时中常侍曹节 、王甫 等专权。

六年十月癸丑朔，日有蚀之。赵 相以闻。

光和 元年二月辛亥朔，日有蚀之。十月丙子晦，日有蚀之，在箕 四度。箕 为后宫口舌。是月，上听谗废宋皇后 。

二年四月甲戌朔，日有蚀之。

四年九月庚寅朔，日有蚀之，在角 六度。

中平 三年五月壬辰晦，日有蚀之。

六年四月丙午朔，日有蚀之。其月浃辰，宫车晏驾。

献帝初平 四年正月甲寅朔，日有蚀之，在营室 四度。是时李傕 、郭汜 专政。

兴平元年六月乙巳晦，日有蚀之。

建安 五年九月庚午朔，日有蚀之。

六年（十月癸未） 〔二月丁卯〕朔，日有蚀之。

十三年十月癸未朔，日有蚀之，在尾 十二度。

十五年二月乙巳朔，日有蚀之。

十七年六月庚寅晦，日有蚀之。

二十一年五月己亥朔，日有蚀之。

二十四年二月壬子晦，日有蚀之。

凡汉 中兴十二世，百九十六年，日蚀七十二：朔三十二，晦三十七，月二日三。

光武建武 七年四月丙寅，日有晕抱，白虹贯晕，在毕 八度。毕 为边兵。秋，隗嚣 反，侵安定 。

灵帝 时，日数出东方，正赤如血，无光，高二丈馀乃有景。且入西方，去地二丈，亦如之。其占曰，事天不谨，则日月赤。是时月出入去地二三丈，皆赤如血者数矣。

光和 四年二月己已，黄气抱日，黄白珥在其表。

中平 四年三月丙申，黑气大如瓜，在日中。

五年正月，日色赤黄，中有黑气如飞鹊，数月乃销。

六年二月乙未，白虹贯日。

献帝初平 元年二月壬辰，白虹贯曰。

桓帝永寿 三年十二月壬戌，月蚀非其月。

延熹 八年正月辛已，月蚀非其月。

赞曰：皇极惟建，五事克端。罚咎入沴，逆乱浸干。火下水腾，木弱金酸。妖岂或妄，气炎以观。

后汉书志第十九

郡国一

河南　河内　河东　弘农　京兆　冯翊　扶风

右司隶

汉书地理志 记天下郡县本末，及山川奇异，风俗所由，至矣。今但录县改异，及春秋 、三史会同征伐地名，以为郡国志 。凡前志 有县名，今所不载者，皆世祖 所并省也。前无今有者，后所置也。凡县名先书者，郡所治也。

河南尹 秦三川郡 ，高帝 更名。世祖 都雒阳 ，建武 十五年改曰河南尹 。 二十一城，永和 五年户二十万八千四百八十六，口百一万八百二十七。

雒阳 周 时号成周 。有狄泉 ，在城中。有唐聚 。有上程聚 。有士乡聚 。有褚氏聚 。有荣锜涧 。有前亭 。有圉乡 。有大解城 。　 河南 周公 时所城雒邑 也，春秋 时谓之王城 。东城门名鼎门 ，北城门名乾祭 。又有甘城 ，有蒯乡 。　 梁 故国，伯翳 后。有霍阳山 。有注城 。　 荧阳 有鸿沟水 。有广武城 。有虢亭 ，虢叔 国。有陇城 。有薄亭 。有敖亭 。有（费） 〔荧〕泽 。　 卷 有长城 ，经阳武 到密 。有垣雝城 ，或曰古衡雍 。有扈城亭 。　 原武 　阳武 中牟 有圃田泽 。有清口水 。有管城 。有曲遇聚 。有蔡亭 。　 开封 　 菀陵 有棐林 。有制泽 。有琐侯亭 。　 平阴 　 榖城 瀍水 出。有函谷关 。　 缑氏 有邬聚 。有 辕关 。　 鞏 有寻谷水 。有东訾聚 ，今名訾城 。有坎埳聚 。有黄亭 。有湟水 。有明谿泉 。 成睾 有旃然水 。有瓶丘聚 。有漫水 。有汜水 。　 京 　 密 有大 山 。有梅山 。有陉山 。　 新城 有高都城 。有广成聚 。有鄤聚 ，古鄤氏 ，今名蠻中 。　 匮师 有尸乡 ，春秋 时曰尸氏 。　 新郑 诗 郑国 ，祝融 墟。　 平

河内郡 高帝 置。雒阳 北百二十里。 十八城，户十五万九千七百七十，口八十万一千五百五十八。

怀 有隰城 。　 河阳 有湛城 。　 轵 有原乡 。有湨梁 。　 波 有 城 。　 沁水 　 野王 有太行山 。有射犬聚 。有邘城 。　 温 苏子 所都。济水 出，王莽 时大旱，遂枯绝。　 州 　 平睾 有邢丘 ，故邢国 ，周公 子所封。有李城 。　 山阳 邑。有雍城 。有蔡城 。　 武德 　获嘉 侯国。　 修武 故南阳 ，秦始皇 更名。有南阳城 ，阳樊 、攒茅田。有小修武聚 。有 城 。　 共 本国。淇水 出。有汎亭 。　 汲 　 朝歌纣 所都居，南有牧野 ，北有邶国 ，南有宁乡 。　 荡阴 有羑里城 。　 林虑 故隆虑 ，殇帝 改。有铁。

河东郡 秦 置，雒阳 西北五百里。 二十城，户九万三千五百四十三，口五十七万八百三。

安邑 有铁，有盐池。　 杨 有高梁亭 。　 平阳 侯国。有铁。尧 都此。　 临汾 有董亭 。　 汾阴 有介山 。　 蒲坂 有雷首山 。有沙丘亭 。　 大阳 有吴山 ，上有虞城 ，有下阳城 ，有茅津 。有颠铃坂 。　 解 有桑泉城 。有臼城 。有解城 。有瑕城 。 皮氏 有耿乡 。有铁。有冀亭。　 闻喜 邑，本曲沃 。有董池陂 ，古董泽 。有稷山亭 。有涑水 。有洮水 。　 绛 邑。有翼城 。　 永安 故彘 ，阳嘉 二年更名。有霍大山 。　 河北 诗 魏国 。有韩亭 。　 猗氏 　 垣 有王屋山 ，兖水 出。有壶丘亭 。有邵亭 。　 襄陵 　 北屈 有壶口山 。有采桑津 。　 蒲子 　 濩泽 侯国。有（祁） 〔析〕城山 。 端氏

弘农郡 武帝 置。其二县，建武 十五年属。雒阳 西南四百五十里。 九城，户四万六千八百一十五，口十九万九千一百一十三。

弘农 故秦函谷关 ，烛水 出。有枯枞山 。有桃丘聚 ，故桃林 。有务乡 。有曹阳亭 。 陕 本虢仲 国。有焦城 。有陕陌 。　 黾池 穀水 出。有二崤 。　 新安 涧水 出。　 宜阳 　 陆浑 西有虢略 地。　 卢氏 有熊耳山 ，伊水 、清水 出。　 湖 故属京兆 。有 乡 。　 华阴 故属京兆 。有太华山 。

京兆尹 秦内史 ，武帝 改。其四县，建武 十五年属。雒阳 西九百五十里。 十城，户五万三千二百九十九，口二十八万五千五百七十四。

长安 高帝 所都。镐 在上林菀 中。有细柳聚 。有兰池 。有曲邮 。有杜邮 。　 霸陵 有枳道亭 。有长门亭 。　 杜陵 酆 在西南。 郑 　 新丰 有骊山 ，东有鸿门亭 及戏亭 。有（严） 〔撖〕城 。 蓝田 出 美玉。　 长陵 故属冯翊 。　 商故 属弘农。 上雒 侯国。有冢领山 ，雒水 出。故属弘农 。有菟和山 。有苍野聚 。　 阳陵 故属冯翊 。

左冯翊 秦 属内史 ，武帝 分，改名。雒阳 西六百八十八里。十三城，户三万七千九十，口十四万五千一百九十五。

高陵 　 池阳 　 云阳 　 祋祤 永元 九年复。　 频阳 　 万年 　 莲勺 　 重泉 　 临晋 本大荔 。有河水祠 。有芮乡 。有王城 。　 郃阳 永平 二年复。　 夏阳 有梁山 、龙门山 。 衝　粟邑 永元 九年复。

右扶风 秦 属内史 ，武帝 分，改名。十五城，户万七千三百五十二，口九万二千九十一。

槐里 周 曰犬丘 ，高帝 改。　 安陵 　 平陵 　 茂陵 　 鄠丰水 出。有甘亭 。　 郿 有邰亭 。　 武功 永平 八年复。 有太一山 ，本终南 。垂山 ，本敦物 。有斜谷 。　 陈仓 　 有吴岳山 ，本名 ， 水 出。有回城 ，名回中 。　 渝麋 侯国。　 雍 有铁。　 栒邑 有豳乡 。　美阳 有岐山 ，有周城 。　 漆 有漆水 。有铁。　 杜阳 永和 二年复。

右司隶校尉部，郡七，县、邑、侯国百六。

后汉书志第二十

郡国二

颍川　汝南　梁国　沛国　陈国　鲁国

右豫州

魏郡　钜鹿　常山　中山　安平　河间　清河　赵国　勃海

右冀州

颍川郡 秦 置。雒阳 东南五百里 。十七城，户二十六万三千四百四十，口百四十三万六千五百一十三。

阳翟 禹 所都。有钧台 。有高氏亭 。有雍氏城 。　 襄 有养阴里 。　 襄城 有西不羹 。有氾城 。有汾丘 。有鱼齿山 。　 垦阳 有湛水 。　 定陵 有东不羹 。　 舞阳 邑。　 郾 　 临颍 　 颍阳 　 颍阴 有狐宗乡 ，或曰古狐人亭 。有岸亭。　 许新汲 　 陵 春秋 时曰 。　 长社 有长葛城 。有向乡 。有蜀城，有蜀津。　 阳城 有嵩高山 ，洧水 、颍水 出。有铁。有负黍聚 。　 父城 有应乡。　 轮氏 建初 四年置。

汝南郡 高帝 置。雒阳 东南六百五十里 。三十七城，户四十万四千四百四十八，口二百一十万七百八十八。

平舆 有沈亭 ，故国，姬 姓。　 新阳 侯国。　 西平 有铁。有柏亭 ，故柏国 。　上蔡 本蔡国 。　南顿 本顿国 。　 汝阴 本胡国 。　 汝阳 　 新息 〔侯〕国。　 北宜春 　 强 侯国。 灈阳 　 期思 有蒋乡 ，故蒋国 。　 阳安 〔有〕道亭 ， 故国 。 项 　 西华 　 细阳 　 安城 侯国。有武城亭 。 吴房 有棠谿亭 。　 鲖阳 侯国。　 慎阳 　 慎 　 新蔡 有大吕亭 。　 安阳 侯国。有江亭 ，故国，嬴 姓。　 富波 侯国，永元 中复。　 宜禄 永元 中复。　 朗陵 侯国。　 戈阻 侯国。有黄亭 ，故黄国 ，赢 姓。　 召陵 有陉亭 。有安陵乡 。　 征羌 侯国。有安陵亭 。　 思善 侯国。　 宋 公国，周 名郪丘 ，汉 改为新郪 ，章帝建初 四年徙宋公 于此。有繁阳亭 。　 褒信 侯国。有赖亭 ，故国。　 原鹿 侯国。　 定颍 侯国。　 固始 侯国。故寝 也，光武 中兴更名。有寝丘 。　 山桑 侯国，故属沛 。有下城父聚 。有垂惠聚 。　 城父 故属沛 ，春秋 时曰夷 。有章华台 。

梁国 秦砀郡 ，高帝 改。其三县，元和 元年属。雒阳 东南八百五十里 。九城，户八万三千三百，口四十三万一千二百八十三。

下邑 　 睢阳 本宋国阏伯墟 。有卢门亭 。有鱼门 。有阳梁聚 。 虞 有空桐 地，有桐 地，有桐亭 。有纶城 ，少康 邑。　 砀 山出文石。　 蒙 有蒙泽 。　 榖熟 有新城 。有邳亭 。　 故属陈留 。　 宁陵 故属陈留 。有葛乡 ，故葛伯国 。　 薄 故属山阳 ，〔汤 〕所都。

沛国 秦泗（川） 〔水〕郡 ，高帝 改。雒阳 东南千二百里。 二十一城，户二十万四百九十五，口二十五万一千三百九十三。

相 　 萧 本国。　 沛 有泗水亭 。　 丰 西有大泽 ，高祖 斩白蛇于此。有枌榆亭 。　 酂 有鄍聚 。　 榖阳 　 谯 刺史治。　 洨 有垓下聚 。　 蕲 有大泽乡 ，陈涉 起此。　 铚 　 郸建平 　 临睢 故芒 ，光武 更名。　 竹邑 侯国，故竹 。 公丘 本（胶） 〔滕〕国 。　 龙亢　向 包本国。　 符离 　 虹太丘 　 杼秋 故属梁国 ，有澶渊聚 。

陈国 高帝 置为淮阳 ，章和 二年改。雒阳 东南七百里。 九城，户十一万二千六百五十三，口百五十四万七千五百七十二。

陈 　 阳夏 有固陵聚 。　 宁平 　 苦春秋 时曰相 。有赖乡 。 柘 　 新平 　 扶乐 　 武平 　 长平 故属汝南 。有辰亭 。有赫丘城 。

鲁国 秦薛郡 ，高后 改。本属徐州 ，光武 改属豫州 。 六城，户七万八千四百四十七，口四十一万一千五百九十。

鲁 国，〔古〕奄国 。有大庭氏库 。有铁。有阙里 ，孔子 所居。有牛首亭 。有五父衢 。　 驺 賠本邾国 。　 蕃 有南梁水 。　 薛 本国，六国 时曰徐州 。　 卞 有盗泉 。有郚乡城 。　 汶阳

魏郡 高帝 置。雒阳 东北七百里。 十五城，户十二万九千三百一十，口六十九万五千六百六。

邺 有故大河 。有滏水 。有汙水 ，有汙城 。有平阳城 。有武城 。有九侯城 。　 繁阳 　 内黄 清河水 出。有羛阳聚 。有黄泽 。　 魏 　 元城 〔五鹿〕墟 ，故沙鹿 ，有沙亭 。　 黎阳　阴安 邑。　 馆陶 　 清渊 　 平恩 　 沙 侯国。　 斥丘 有葛 。　 武安 有铁。　 曲梁 侯国，故属广平 。有鸡泽 。　 梁期

矩鹿郡 秦 置。建武 十三年省广平国 ，以其县属。雒阳 北千一百里。 十五城，户十万九千五百一十七，口六十万二千九十六。

廮陶 有 薄落亭 。 钜鹿 故 大鹿 ，有 大陆泽 。　 杨氏 　 下曲阳 有鼓聚 ，故翟鼓子国 。有昔阳亭 。　 任 　 南和　广平 　 斥章 　 广宗 　 曲周 　 列人 　 广年 　 平乡 　 南䜌

常山国 高帝 置。建武 十三年省真定国 以其县属。 十三城，户九万七千五百，口六十三万一千一百八十四。

元氏 　 高邑 故鄗 ，光武 更名。刺史治。有千秋亭 、五成陌 ，光武 即位于此矣。　 都乡 侯国。有铁。　 南行唐 有石臼谷 。　 房子 赞皇山 ，济水 所出。　平棘 有塞。　 栾城 　 九门 　 灵寿 卫水出。　 蒲吾 　 井降 　 真定 　 上艾 故属太原 。

中山 国高 祖置。雒阳 北一千四百里。 十三城，户九万七千四百一十二，口六十五万八千一百九十五。

卢奴 　北乎 有铁。　（母） 〔毋〕极 　 新市 有鲜虞亭 ，故国，子 姓。 望都 　 唐 有中人亭 ，有左人乡 。　 安国 　 安憙 本安险 ，章帝 更名。　 汉昌 本苦陉 ，章帝 更名。　 蠡吾 侯国，故属涿 。　 上曲阳 故属常山 。恒山 在西北。　 蒲阴 本曲逆 ，章帝 更名。有阳城 。　 广昌 故属代郡 。

安平国 故信都 ，高帝 置。明帝 名乐成 ，廷光 元年改。雒阳 北二千里。 十三城，户九万一千四百四十，口六十五万五千一百一十八。

信都 有绛水 、呼沱河 。　 阜城 故昌城 。　 南宫 　 扶柳 　 下博 　 武邑 　 观津 　 经 西有漳水 ，津名薄落津 。 堂阳 故属钜鹿 。　 武遂 故属河间 。　 饶阳 故名饶 ，属涿 。有无萎亭 。　 安平 故属涿 。　 南深 （国） 〔泽 〕 故属涿 。

河间国 文帝 置，世祖 省属信都 ，和帝永元 （三） 〔二〕年复故。雒阳 北二千五百里。十一城，户九万三千七百五十四，口六十三万四千四百二十一。

乐成 　弓高 　易 故属涿 。　 武垣 故属涿 。　 中水 故属涿 。　 鄚 故属涿 。　 高阳 故属涿 。有葛城 。　 文安 故属勃海 。　 束州 故属勃海 。　 成平 故属勃海 。　 东平舒 故属勃海 。

清河国 高帝 置。桓帝建和 二年改为甘陵 。雒阳 北千二百八十里。 七城，户十二万三千九百六十四，口七十六万四百一十八。

甘陵 故厝 ，安帝 更名。　 贝丘 　 东武 （成） 〔城 〕 　 鄃灵 和帝永元 九年复。　 绎幕 　广川 故属信都 。有棘津城 。

赵国 秦邯郸郡 ，高帝 改名。雒阳 北千一百里。 五城，户三万二千七百一十九，口十八万八千三百八十一。

邯郸 有丛台 。　 易阳 　襄国 本邢国 ，秦 为信都 ，项羽 更名。有檀台 。有苏人亭 。　 柏人 　 中丘

勃海郡 高帝 置。雒阳 北千六百里。 八城，户十三万二千三百八十九，口百一十万六千五百。

南皮 　 高城 侯国。　 重合 侯国。　 浮阳 侯国 。　 东光 　 章武 　 阳信 延光 元年复。　 修 故属信都 。

右冀州 刺史部，郡、国九，县、邑、侯国百。

后汉书志第二十一

郡国三

陈留　东郡　东平　任城　泰山　济北　山阳　济阴

右兖州

东海　琅邪　彭城　广陵　下邳

右徐州

陈留郡 武帝 置。雒阳 东五百三十里。 十七城，户十七万七千五百二十九，口八十六万九千四百三十三。

陈留 有鸣雁亭 。　 浚仪 本大梁 。　 尉氏 　 雍丘 本 国 。　 襄邑 有滑亭 。有承匡城 。　 外黄 有葵丘聚 ，齐桓公 会此。城中有曲棘里 。有繁阳城 。　 小黄 　东昬 　 济阳 　 平丘 有临济亭 ，田儋 死此。有匡 。有黄池亭 。　 封丘 有桐牢亭 ，或曰古虫牢 。　 酸枣 　 长垣 侯国。有匡城 。有蒲城 。有祭城 。　 己吾 有大棘乡 。有首乡 。　 考城 故菑 ，章帝 更名。巧属粱 。　 圉 故属淮阳 。有高阳亭 。　 扶沟 故属淮阳 。

东郡 秦置。去雒阳 八百馀里。 十五城，户十三万六千八十八，口六十万三千三百九十三。

濮阳 古昆吾国 ，春秋 时曰濮 。有咸城 ，或曰古咸国 。有清丘 。有凉城 。　 燕 本南燕国 。有雍乡 。有胙城 ，古胙国 。有平阳亭 。有瓦亭 。有桃城 。　 白马 有韦乡 。 顿丘 　 东阿 有清亭 。　 东武阳 濕水 出。　 范 有秦亭 。　 临邑 有（沛） 〔泲〕 庙。　 博平 　 聊城 有夷仪聚 。有聂（戚） 〔城 〕。　 发干 　 乐平 侯国。故清 ，章帝 更名。　 阳平 侯国。有莘亭 。有冈成城 。　 卫 公国。本观 故国，姚 姓，光武 更名。有河牧城 。有竿城 。 穀城 春秋 时小穀 。有儶下聚 。

东平国 故梁 ，景帝 分为济东国 ，宣帝 改。雒阳 东九百七十五里。 七城，户七万九千一十二，口四十四万八千二百七十。

无盐 本宿国 ，任 姓。有章城 。　 东平陆 六国 时曰平陆 。有阚亭 。有堂阳亭 。 富成 　 章 　 寿张 春秋曰良 ，汉 曰寿良 ，光武 改曰寿张 。有堂聚 ，故聚属东郡 。　 须昌 故属东郡 。有致密城 ，古中都 。有阳穀城 。　 宁阳 故属泰山 。

任城国 章帝元和 元年，分东平 为任城 。雒阳 东千一百里。 三城，户三万六千四百四十二，口十九万四千一百五十六。

任城 本任国 。有桃聚 。　 亢父 　 樊

泰山郡 高帝 置。雒阳 东千四百里。 十二城，户八千九百二十九，口四十三万七千三百一十七。

奉高 有明堂，武帝 造。　 博 有泰山庙 。岱山 在西北。有龟山 。有龙乡城 。　 梁甫 侯国。有菟裘聚 。　 钜平 侯国。有亭禅山 。有阳关亭 。　 嬴 有铁。　 山茌 侯国。　 莱芜 有原山 ，潘水 出。　 盖 沂水 出。　 南武阳 侯国。有颛臾城 。　 南城 故属东海 。有东阳城 。　 费 侯国，故属东海 。有祊亭 。有台亭 。　 牟 故国。

济北国 和帝永元 二年，分泰山 置。 雒阳 东千一百五十里。五城，户四万五千六百八十九，口二十三万五千八百九十七。

卢 有平阴城 。有防门 。有光里 。有景兹山 。有敖山 。有清亭 。有长城 至东海 。　 蛇丘 有遂乡 。有下 亭 。有铸乡城 。　 成 本国。　 茌平 本属东郡 。　 刚 。

山阳郡 故梁 ，景帝 分置。雒阳 东八百一十里。 十城，户十万九千八百九十八，口六十万六千九十一。

昌邑 刺史治。有梁丘城 。有甲父亭 。　 东缗 春秋 时曰缗 。　 钜野 有大野泽 。　 高平 侯国。故橐 ，章帝 更名。有茅乡城 。 湖陆 故湖陵 ，章帝 更名。　 南平阳 侯国。有漆亭 。有闾丘亭 ： 方与 有武唐亭 ，鲁侯观鱼台 。有泥母亭 ，或曰古甯母 。　 瑕丘 　 金乡 　 防东

济阴郡 故梁 ，景帝 分置。雒阳 东八百里。 十一城，户十三万三千七百一十五，口六十五万七千五百五十四。

定陶 本曹国 ，古陶 ，尧 所居。有三鬷亭 。　 冤句 有煮枣城 。　 成阳 有尧冢 、灵台 ，有雷泽 。　 乘氏 侯国。有泗水 。有鹿城乡 。　 句阳 有 垂亭 。　 鄄城 　离狐 故属东郡。　 廩丘 故属东郡 。有高鱼城 。有运城 。　 单父 侯国，故属山阳 。　 成武 故属山阳 。有郜城 。　 己氏 故属梁 。

东海郡 高帝 置。雒阳 东千五百里。 十三城，户十四万八千七百八十四，口七十万六千四百一十六。

郯 本国，刺史治。　 兰陵 有次室亭 。　 威 　 胞 有铁。有伊卢乡 。　 襄贲 　 昌虑 有蓝乡 。 承 　 阴平 　 利城合 （城） 〔乡 〕 　 祝其 有羽山 。春秋 时曰祝其 ，夹谷 地。　 厚丘 　 赣榆 本属琅邪 ，建初 五年复。

琅邪国 秦 置。建武 中省城阳国 ，以其县属。雒阳 东一千五百里。 十三城，户二万八百四，口五十七万九百六十七。

开阳 故属东海 ，建初 五年属。　 东武 　 琅邪 　 东莞 有郓亭 。有邳乡 。有公来山 ，或曰古浮来 。　 西海 　 诸 　 莒 本国，故属城阳 。有铁。有峥嵘谷 。　 东安 故属城阳 。　 阳都 故属城阳 。有牟台 。　 临沂 故属东海 。有丛亭 。 即丘 侯国，故属东海 ，春秋 曰祝丘 。　 缯 侯国，故属东海 。有概亭 。　 姑幕

彭城国 高祖 置为楚 ，章帝 改。雒阳 东千二百二十里。 八城，户八万六千一百七十，口四十九万三千二十七。

彭城 有铁。　 武原 　 傅阳 有相水 。　 吕 　 留 　 梧 　 菑丘 　 广戚 故属沛 （国） 。

广陵郡 景帝 置为江都 ，武帝 更名。建武 中省泗水国 ，以其县属。雒阳 东一千六百四十里。 十一城，户八万三千九百七，口四十一万百九十。

广陵 有东陵亭 。　 江都 有江水祠 。　 高邮 　 平安 　 淩 故属泗水 。　 东阳 故属临淮 。有长洲泽 ，吴王濞 太仓在此。　 射阳 故属临淮 。　 盐渎 故属临淮 。　 舆 侯国，故属临淮 。　 堂邑 故属临淮 。有铁。春秋 时曰堂 。　 海西 故属东海 。

下邳国 武帝 置为临淮郡 ，永平 十五年更为下邳国 。雒阳东千四百里。 十七城，户十三万六千三百八十九，口六十一万一千八十三。

下邳 本属东海 。葛峄山 ，本峄阳山 。有铁。　 徐 本国。有楼亭 ，或曰古蒌林 。 僮 侯国。　 睢陵 　 下相 　 淮阴 　 淮浦 　 盱台 　 高山 　 潘旌 　 淮陵 　 取虑 有蒲姑 陂 。 东成 　 曲阳 侯国，故属东海 。　 司吾 侯国，故属东海 。　 良成 故属东海 。春秋 时曰良 。　 夏丘 故属沛 。

右徐州 刺史部，郡、国五，县、邑、侯国六十二。

后汉书志第二十二

郡国四

济南　平原　乐安　北海　东莱　齐国

右青州

南阳　南郡　江夏　零陵　桂阳　武陵　长沙

右荆州

九江　丹阳　庐江　会稽　吴郡　豫章

右扬州

济南国 故齐 ，文帝 分。雒阳 里东千八百里。 十城，户七万八千五百四十四，口四十五万三千三百八。

东平陵 有铁。有谭城 。有天山 。　 著 　 于陵 　 台 　 菅 有赖亭 。　土鼓 　 梁邹 　 东朝阳 　 历城 有铁。有巨里聚 。

平原郡 高帝 置。雒阳 北一千三百里。 九城，户十五万五千五百八十八，口百万二千六百五十八。

平原 　 高唐濕水 出。　 般 　 鬲 侯国。夏 时有鬲君 ，灭浞 立少康 。　 祝阿 春秋 时曰祝柯 。有野井亭 。　 乐陵 　 湿阴 　 安德 侯国。　 厌次 本富平 ，明帝 更名。

乐安国 高帝西平昌 置，为千乘 ，永元 七年更名。雒阳 东千五百二十里。 九城，户七万四千四百，口四十二万四千七十五。

临济 本狄 ，安帝 更名。　 千乘 　 高菀 　 乐安 　 博昌 有薄姑城 。有贝中聚 。有时水 。　 蓼越 侯国。　 利 故属齐 。 益 侯国，故属北海 。　 寿光 故属北海 。有灌亭 。

北海国 景帝 置。建武 十三年（有） 〔省〕菑川 、高密 、胶东 三国，以其县属。 十八城，户十五万八千六百四十一，口八十五万三千六百四。

剧 有纪亭 ，古纪国 。　 营陵 　 平寿 有斟城 。有寒亭 ，古寒国 ，浞 封此。　 都昌 　 安丘 有渠丘亭 。　 淳于 永元 九年复。有密乡 。　 平昌 侯国，故属琅邪 。有蒌乡 。 朱虚 侯国，故属琅邪 ，永初 元年属。　 东安 平 故属菑川 。六国 时曰安平 。有酅亭 。　 高密 侯国。　 昌安 侯国，安帝 复。　 夷安 侯国，安帝 复。　 胶东 侯国。　 即墨 侯国。有棠乡 。 壮武 安帝 复。　 下密 安帝 复。（拒） 〔 挺 〕　 观阳

东莱郡 高帝 置。雒阳 东三千一百二十八里。 十三城，户十万四千二百九十七，口四十八万四千三百九十三。

黄 　 牟平 　 惤 侯国。　 曲成 侯国。　 掖 侯国。有过乡 。　 当利 侯国。　 东牟 侯国。　 昌阳 　 卢乡 　 长广 故属琅邪 。　 黔陬 侯国，故属琅邪 。有介亭 。　葛卢 有尤涉亭 。　 不 （期） 〔 其 〕 侯国，故属琅邪 。

齐国 秦 置。雒阳 东千八百里。 六城，户六万四千四百一十五，口四十九万一千七百六十五。

临菑 本齐 ，刺史治。　 西安 有棘里亭 。有蘧丘里 ，古渠丘 。 昌国 　 临朐 有三亭 ，古郱邑 。　 广 　 般阳 故属济南 。

右青州 刺史部，郡、国六，县六十五。

南阳郡 秦置。雒阳 南七百里。 三十七城，户五十二万八千五百五十一，口二百四十三万九千六百一十八。

宛 本申伯国 。有南就聚 。有瓜里津 。有夕阳聚 。有东武亭 。 冠军 邑。　 叶 有长山，曰方城 。有卷城 。　 新野 有东乡 ，故新都 。有黄邮聚 。　 章陵 故舂陵 ，世祖 更名。有上唐乡 。 西鄂 　 雉 　 鲁阳 有鲁山 。有牛兰累亭 。　 犫 　 堵 　 阳 　 博望 　 舞阴 邑。 比阳 　复阳 侯国。有杏聚 。　 平氏 桐柏大复山 ，淮水 出。有宜秋聚 。　棘阳 有蓝乡 。有黄淳聚 。　 湖阳 邑。　 随 西有断蛇丘 。　 育阳 邑。有小长安 。有东阳聚 。　 涅阳 　 阴 　 酂 　 邓 有㱊聚 。 山都 侯国。　 郦 侯国。　 穰 　 朝阳 　 蔡阳 侯国。 安众 侯国。　 筑阳 侯国。有涉都乡 。　 武当 有和成聚 。　 顺阳 侯国，故博山 。有须聚 。　 成都 　 襄乡 　 南乡 　 丹水 故属弘农 。有章密乡 。有三户亭 。　 析 故属弘农 ，故楚白羽 邑。有武关 ，在县西。有丰乡城 。

南郡 秦 置。雒阳 南一千五百里。 十七城，户十六万二千五百七十，口七十四万七千六百四。

江陵 有津乡 。　 巫 西有白帝城 。　 秭归 本（归） 国。　 中卢 侯国。　 编 有蓝口聚 。　 当阳 　 华容 侯国。云梦泽 在南。　 襄阳 有阿头山 。　 侯国 。有犁丘城 。　 宜城 侯国。　 鄀 侯国，永平 元年复。　 临沮 侯国。有荆山 。 枝江 侯国 。本罗国 。有丹阳聚 。　 夷道 　 夷陵 有荆门 ，虎牙山 。　 州陵 　很山 故属武陵 。

江夏郡 高帝 置。雒阳 南千五百里。 十四城，户五万八千四百三十四，口二十六万五千四百六十四。

西陵 　 西阳 　 轪 侯国。　 　 竟陵 侯国。有郧乡 。（立） 〔有〕章山 ，本内方 。　 云杜 　 沙羡 　 邾 　 下雉 　 蕲春 侯国。　 鄂 　 平春 侯国 。　 南新市 侯国。　 安陆

零陵郡 武帝 置。雒阳 南三千三百里。 十三城，户二十一万二千二百八十四，口百万一千五百七十八。

泉陵 　 零陵 阳朔山 ，湘水 出。　 营道 南有九疑山 。　 营浦 　 泠道 　 洮阳 　 都梁 有路山　 夫夷 侯国（故属长沙） 。　 始安 侯国。　 重安 侯国，故钟武 ，永建 三年更名。　 湘乡 　 昭阳 侯国。　 烝阳 侯国，故属长沙 。

桂阳郡 高帝 置。上领山 。在雒阳 南三千九百里。 十一城，户十三万五千二十九，口五十万一千四百三。

郴 有客岭山 。 便 　 耒阳 有铁。　 阴山 　 南平 　 临武 　 桂阳 　 含洭 　 浈阳 有笮领山 。　 曲江 　 汉宁 永和 元年置。

武陵郡 秦昭王 置，名黔中郡 ，高帝 五年更名。雒阳 南二千一百里。 十二城，户四万六千六百七十二，口二十五万九百一十三。

临沉 　 汉寿 故索 ，阳嘉 三年更名，刺史治。　 孱陵 　 零阳 充 　 沅陵 先有壶头山 。　 辰阳 　 酉阳 　 迁陵 　 镡成 　 沅南建武 二十六年置。　 作唐

长沙郡 秦 置。雒阳 南二千八百里。 十三城，户二十五万五千八百五十四，口百五万九千三百七十二。

临湘 　攸 　荼陵 　安城 　酃 　湘南 侯国。衡山 在东南。 连道 　昭陵 　益阳下雋 　罗 　醴陵 　容陵

右荆州 刺史部，郡七，县、邑、侯国百一十七。

九江郡 秦 置。雒阳 东一千五百里。十四城，户八万九千四百三十六，口四十三万二千四百二十六。

阴陵 　 寿春 　 浚遒 　 成德 　 西曲阳 　 合肥 侯国。　 历阳 侯国，刺史治。　 当涂 有马丘聚 ，徐凤 反于此。　 全椒 　 钟离 侯国。　 阜陵 　 下蔡 故属沛 。　 平阿 故属沛 。有涂山 。　 义成 故属沛 。

丹阳郡 秦鄣郡 ，武帝 更名。雒阳 东二千一百六十里。建安 十三年，孙权 分新都郡 。 十六城，户十三万六千五百一十八，口六十三万五百四十五。

宛陵 　 溧阳 　 丹阳 　 故鄣 　 于潜 　 泾 　 歙 　 黝 　 陵阳 　 芜湖 中江 在西。　 秣陵 南有牛渚 。　 湖熟 侯国。 句容 　 江乘 　 春穀 　 石城

庐江郡 文帝 分淮南 置。建武 十〔三〕年省六安国 ，以其县属。雒阳 东一千七百里。 十四城，户十万一千三百九十二，口四十二万四千六百八十三。

舒 有桐乡 。　 雩娄 侯国。　 寻阳 南有九江，东合为大江 。 潜 　 临湖 侯国。　 龙舒 侯国。　 襄安 　 晥 有铁。居巢 侯国。　 六安 国。 蓼 侯国。　 安丰 有大别边 。　 阳泉 侯国。　 安风 侯国。

会稽郡 秦置。本治吴 ，立郡吴 ，乃移山阴 。雒阳 东三千八百里。 十四城，户十二万三千九十，口四十八万一千一百九十六。

山阴 会稽山 在南，上有禹冢 。有浙江 。　 　 乌伤 　 诸暨 　 馀暨 　 太末 　 上虞 　 剡 　 馀姚 　 包章 　 鄞 　 章安 故（治） 〔冶 〕，闽越 地，光武 更名。　 永宁 永和 三年以章安县东瓯乡 为县。　 东部 侯国。

吴郡 顺帝 分会稽 置。雒阳 东三千二百里。 十三城，户十六万四千一百六十四，口七十万七百八十二。

吴 本国。 震泽 在西，后名具 区泽 。　 海盐 　 乌程 　 馀杭 　 毗陵 季札 所居。 北江 在北。　 丹徒 　 曲阿 　 由拳 　 安 　 富春 　 阳羡 邑。　 无锡 侯国。　 娄

豫章郡 高帝 置。雒阳 南二千七百里。 二十一城，户四十万六千四百九十六，口百六十六万八千九百六。

南昌 　 建城 　 新 　 宜春 　 庐陵 　 赣 有豫章水 。　 雩都 　 南野 有台 领山 。　 南城 　 鄱阳 有 鄱水 。 黄金采。　 历陵 有 傅易山 。　 馀汗 　 阳 　 彭泽 彭蠡泽 在西。　 柴桑 　 艾 　 海昬 侯国。　 平都 侯国， 故安平。　 石阳 　 临汝 永元 八年置。　 建昌 永元 十六年分海昬 置。

右扬州 刺史部，郡六，县、邑、侯国九十二。

后汉书志第二十三

郡国五

汉中　巴郡　广汉　蜀郡　犍为　牂牁　越巂　益州　永昌 　广汉属国　蜀郡属国　犍为属国

右益州

陇西　汉阳　武都　金城　安定　北地 　武威　张掖　酒泉　敦煌　张掖属国　张掖居延属国

右凉州

上党　太原　上郡　西河　五原　云中 　定襄　雁门　朔方

右并州

涿郡　广阳　代郡　上谷　渔阳 　右北平　辽西　辽东　玄菟　乐浪 　辽东属国

右幽州

南海　苍梧　郁林　合浦　交趾　九真 　日南

右交州

汉中郡 秦 置。雒阳 西千九百九十里。 九城，户五万七千三百四十四，口二十六万七千四百二。

南郑 　 成固 妫墟 在西北。　 西城 　 褒中 　 沔阳 有铁。　 安阳 　 锡 有锡，春秋 时曰锡穴 。　 上庸 本庸国 。　 房陵

巴郡 秦 置。雒阳 西三千七百里。 十四城，户三十一万六百九十一，口百八万六千四十九。

江州 　 宕渠 有铁。　 朐忍 　 阆中 　 鱼复 扞水 有扞关 。　 临江 　 枳 　 涪陵 出丹。　 垫江 　 安汉 　 平都 　 充国 永元 二年分阆中 置。　 宣汉 　 汉昌 永元 中置。

广汉郡 高帝 置。雒阳 西三千里。 十一城，户十三万九千八百六十五，口五十万九千四百三十八。

雒 （州）刺史治。　 新都 　 绵竹 　 什邡 　 涪 　 梓潼 　 白水 　葭萌 　 　 广汉 有沈水 。　 德阳

蜀郡 秦 置。雒阳 三千一百里。 十一城，户三十万四百五十二，口百三十五万四百七十六。

成都 　 　 江原 　 繁 　广都　 临 邛 有铁。　 氐道 岷山 在西徼外。　 汶江道 　 八陵 　 广柔 　 绵凉道

犍为郡 武帝 置。雒阳西三千二百七十里。刘璋 分立江阳郡 。 九城，户十三万七千七百一十三，口四十一万一千三百七十八。

武阳 有彭亡聚 。　 资中 　牛 　 南安 有鱼（泣） 〔涪〕津 。　 道 　 江阳 　（荷） 〔符〕节 　 南广 　 汉安

郡 武帝 置。雒阳西五千七百里。 十六城，户三万一千五百二十三，口二十六万七千二百五十三。

故且兰 　 平夷 　 　　 毋敛 　 谈指 出丹。　 夜郎 出雄黄、雌黄。　 同並 　 谈稾 　 漏江 　 毋单 　 宛温 　 镡封 　 漏卧 　 句町 　 进乘 　 西随

越 郡 武帝 置。雒阳西四千八百里。 十四城，户十三万一百二十，口六十二万三千四百一十八。

邛都 南山 出铜。　 遂久 　 灵关道 　 台登 出铁。　 青蛉 有禺同山 ，俗谓有金马碧鸡。　 卑水 　 三缝 　 会无 出铁。　 定莋 　 阐 　 苏示 　 大莋 　 莋秦 　 姑复

益州郡 武帝 置。故滇王 国。雒阳 西五千六百里。诸葛亮 表有耽文山 、泽山 、司弥瘗山 、娄山 、辟龙山 ，此等并皆未详所在县。 十七城，户二万九千二十八，口十一万八百二。

滇池 出铁。有池泽 。北有黑水祠 。　 胜休 　 俞元 装山 出铜。　 律高 石室山 出锡。 町山 出银、铅。　 贲古 采山 出铜、锡。羊山 银、铅。　（母掇） 〔毋 〕　 建伶 　 穀昌 　 牧靡 　 味　昆泽 　 同濑 　 同劳 　双柏 出银。　 连然 　 栋 　 秦臧

永昌郡 明帝永平 〔十〕二年分益州 置。雒阳西七千二百六十里。 八城，户二十三万一千八百九十七，口百八十九万七千三百四十四。

不韦 出铁。　 唐 　 比苏 　 楪榆 　 邪龙 　 云南 　 哀牢 永平 中置，故牢王 国。　 博南 永平 中置。南界出金。

广汉属国 （都尉） 故北部都尉，属（蜀） 〔广汉〕郡 ，安帝 时以为属国都尉，别领三城。 户三万七千一百一十，口二十万五千六百五十二。

阴平道 　 甸氐道 　 刚氐道

蜀郡属国 故属西部都尉，延光 元年以为属国都尉，别领四城。 户十一万一千五百六十八，口四十七万五千六百二十九。

汉嘉 故青衣 ，阳嘉 二年改。有蒙山 。　 严道 有邛 九折坂 者，邛（刻） 〔邮〕置 。　 徙 　 牛

犍为属国 故郡南部都尉，永初 元年以为属国都尉，别领二城。 户七千九百三十八，口三万七千一百八十七。

朱提 山出银、铜。　 汉阳

右益州 刺史部，郡、国十二，县、道〔一〕百一十八。

陇西郡 秦 置。雒阳西二千二百二十里。 十一城，户五千六百二十八，口二万九千六百三十七。

狄道 　 安故 　 氐道 养水 出此。　 首阳 有鸟鼠同穴山 ，渭水 出。　 大夏 　 襄武 有五鸡聚 。　 临洮 有西顷山 。　 枹罕 故属金城 。　 白石 故属金城 。　 鄣 　 河关 故属金城 。积石山 在西南，河水 出。

汉阳郡 武帝 置，为天水 ，永平 十七年更名。在雒阳 西二千里。 十三城，户二万七千四百二十三，口十三万一百三十八。

冀 有朱圄山 。有缇群山 。有雒门聚 。　 望恒 　 阿阳 　 略阳 有街泉亭 。　 勇士 　 成纪 　 陇 （州） 刺史治。有大坂名陇坻 。 坻聚 有秦亭。　 道 　 兰干 　 平襄 　 显亲 　 上 故属陇西 。　 西 故属陇西。有 冢山 ，西汉水 。

武都郡 武帝 置。雒阳 西一千九百六十里。 七城，户二万一百二，口八万一千七百二十八。

下辨 　 武都道 　 上禄 　 故道 　 河池 　 沮 沔水 出东狼谷 。　 羌道

金城郡 昭帝 置。雒阳 西二千八百里。 十城，户三千八百五十八，口万八千九百四十七。

允吾 　 浩 　 令居 　 枝阳 　 金城 　 榆中 　 临羌 有昆仑山 。　 破羌 　 安夷 　 允街

安定郡 武帝 置。雒阳西千七百里。 八城，户六千九十四，口二万九千六十。

临泾 　 高平 有第一城 。　 朝那 　 乌枝 有瓦亭 ，出薄落谷 。　 三水 　 阴盘 　 彭阳 　 鹑觚 故属北地 。

北地郡 秦置。雒阳 西千一百里。 六城，户三千一百二十二，口万八千六百三十七。

富平 　 泥阳 有五柞亭 。　 戈居 有铁。　 廉 　 参 故属安定 。　 灵州

武威郡 故匈奴休屠王 地，武帝 置。雒阳西三千五百里。 十四城，户万四十二，口三万四千二百二十六。

姑臧 　 张掖 　 武威 　 休屠 　 揟次 　 鸾鸟 　 朴 　 媪围 　 宣威 　 仓松 　 阴 故属安定 。　 租厉 故属安定 。　 显美 故属张掖 。　左骑 千人官。

张掖郡 故匈奴 昆邪王地，武帝 置。雒阳 西四千二百里。献帝 分置西郡 。 八城，户六千五百五十二，口二万六千四十。

穀得 　 昭武 　 删丹 弱水 出。　 氐池 　 屋兰 　 日勒 　 骊靬 　 番和

酒泉郡 武帝 置。雒阳 西四千七百里。 九城，户万二千七百六。

福禄 　 表氏 　 乐涫 　 玉门 　 会水 　 沙头 　 安弥 故曰（缓） 〔绥〕弥 。　 乾齐 　 延寿

敦煌郡 武帝 置。雒阳 西五千里。 六城，户七百四十八，口二万九千一百七十。

敦煌 古瓜州 ，出美瓜。　 冥安 　 效穀 　 拼泉 　 广至 　 龙勒 有玉门关 。

张掖属国 武帝 置属国都尉，以主蛮夷 降者。安帝时，别领五城。 户四千六百五十六，口万六千九百五十二。

候官 　左骑 　千人 　司马官 　千人官 。

张掖居延属国 故郡都尉，安帝 别领一（郡） 〔城〕 。户一千五百六十，口四千七百三十三。

居延 有居延泽 ，古流沙 。

右凉州 刺史部，郡（国） 十二，县、道、候官九十八。

上党郡 秦 置。雒阳 北千五百里。 十三城，户二万六千二百二十二，口十二万七千四百三。

长子 　 屯留 绛水 出。　 铜鞮 　 沾 　 涅 有阏与聚 。　 襄垣 　 壶关 有黎亭，故黎国 。　 泫氏 有长平亭 。　 高都潞 本国。　 氏 　 阳阿 侯国。　 穀远

太原郡 秦 置。 十六城，户三万九百二，口二十万一百二十四。

晋阳 本唐国 。有龙山 ，晋水 所出。刺史治。　 界休 有界山 ，有绵上聚 。有千亩聚 。　 榆次 有凿壶 。　 中都 　 于离 　 兹氏 　 狼孟 　 邬 　 盂 　 平陶 　 京陵 春秋 时九京 。　 阳曲 　 大陵 有铁。　 祁 　 虑凉 　 阳邑 有箕城 。

上郡 秦 置。 十城，户五千一百六十九，口二万八千五百九十九。

肤施 　 白土 　 漆垣 　 奢延 　 雕阴 　 桢林 　 定阳高奴 　 龟兹属国 　候官

西河郡 武帝 置。雒阳 北千二百里也。 十三城，户五千六百九十八，口二万八百三十八。

离石 　 平定 　 美稷 　 乐街 　 中阳 　 狼 　 平周 　 平陆 　 益兰 　 圜阴 　 蔺 　 圜阳 　 广衍

五原郡 秦 置为九原 ，武帝 更名。 十城，户四千六百六十七，口二万二千九百五十七。

九原 　 五原 　 临沃 　（父） 〔文〕国 　 河 （除） 〔阴〕 　 武都 　 宜梁 　 曼柏 　 成宜 　 西安阳 北有阴山。

云中郡 秦 置。 十一城，户五千三百五十一，口二万六千四百三十。

云中 　 咸阳 　 箕陵 　 沙陵 　 沙南 　 北舆 　 武泉 　 原阳 　定襄 故属定襄 。　成乐 故属定襄 。　武进 故属定襄 。

定襄郡 高帝 置。 五城，户三千一百五十三，口万三千五百七十一。

善无 故属雁门 。　 桐过 　 武成 　 骆 　 中陵 故属雁门 。

雁门郡 秦 置。雒阳 北千五百里。 十四城，户三万一千八百六十二，口二十四万九千。

阴馆 　 繁畤 　 楼烦 　 武州 　 汪陶 　 剧阳 　 崞 　 平城 　 　 马邑 　卤城 故属代郡 。　 广武 故属太原 。有夏屋山 。　 原平 故属太原 。　彊阴

朔方郡 武帝 置。 六城，户千九百八十七，口七千八百四十三。

临戎 　 三封 　 朔方 　 沃野 　 广牧 　 大城 故属西河 。　右并州 刺史部，郡九，县、邑、侯国九十八。

涿郡 高帝 置。雒阳 东北千八百里。 七城，户十万二千二百一十八，口六十三万三千七百五十四。

涿 　 遒 侯国。　 故安 易水 出，雹水 出。　范阳 侯国。　 良今 　 北新城 有汾水门 。　 方城 故属广阳 。有临乡 。有督〔亢〕亭 。

广阳郡 高帝 置，为燕国 ，昭帝 更名为郡。世祖 省并上谷 ，永（平） 〔元〕 八年复。 五城，户四万四千五百五十，口二十八万六百。

蓟 本燕国 。刺史治。　 广阳 　 昌平 故属上谷 。　 军都 故属上谷 。　 安次 故属勃海 。

代郡 秦 置。雒阳 东北二千五百里。 十一城，户二万一百二十三，口十二万六千一百八十八。

高柳 　 桑乾 　 道人 　 当城 　 马城 　 班氏 　 氏 　 北平邑 永元 八年复。　 东安阳 　 平舒 　 代

上谷郡 秦 置。雒阳 东北三千二百里。 八城，户万三百五十二，口五万一千二百四。

沮阳 　 潘 永元 十一年复。　 寗 　 广寗 　 居庸 　 雊瞀 　 涿鹿 　 下落

渔阳郡 秦 置。雒阳 东北二千里。 九城，户六万八千四百五十六，口四十三万五千七百四十。

渔阳 有铁。　 狐奴 　 潞 　 雍奴 　 泉州 有铁。　 平谷 　 安乐 　 奚 　 犷平

右北平郡 秦 置。雒阳 东北二千三百里。 四城，户九千一百七十，口五万三千四百七十五。

土垠 　 徐无 　 俊靡 　 无终

辽西郡 秦 置。雒阳 东北三千三百里。 五城，户万四千一百五十，口八万一千七百一十四。

阳乐 　 海阳 　 令支 有孤竹城 。　 肥如 　 临渝

辽东郡 秦 置。雒阳 东北三千六百里。 十一城，户六万四千一百五十八，口八万一千七百一十四。

襄平 　 新昌 　 无虑 　 望平 　 候城 　 安市 　 平郭 有铁。　 西安平 　 汶 　 番汗 　 沓氏

玄菟郡 武帝 置。雒阳 东北四千里。 六城，户一千五百九十四，口四万三千一百六十三。

高句骊 辽山 ，辽水 出。　 西盖 （鸟） 〔马〕 　 上殷台 　 高显 故属辽东 。　 候城 故属辽东 。　 辽阳 故属辽东 。

乐浪郡 武帝 置。雒阳 东北五千里。 十八城，户六万一千四百九十二，口二十五万七千五十。

朝鲜 　 邯 　 水 　 含资 　 占蝉 　 遂城 　 增地 　 带方 　 驷望 　 海冥 　 列口 　 长岑 　 屯有 　 昭明 　 镂方 　 提奚 　 浑弥 　 乐都

辽东属国 故邯乡 ，西部都尉，安帝 时以为属国都尉，别领六城。雒阳 东北三千二百六十里。

昌辽 故天辽 ，属辽西 。　 宾徒 故属辽西 。　徒河 故属辽西 。　 无虑 有医无虑山 。　 险渎 　 房 　 右幽州 刺史部，郡、国十一，县、邑、侯国九十。

南海郡 武帝 置。雒阳 南七千一百里。 七城，户七万一千四百七十七，口二十五万二百八十二。

番禺 　 博罗 　 中宿 　 龙川 　 四会 　 揭阳 　 增城 有劳领山 。

苍梧郡 武帝 置。雒阳 南六千四百一十里。 十一城，户十一万一千三百九十五，口四十六万六千九百七十五。

广信 　 谢沐 　 高要 　 封阳 　 临贺 　 端谿 　 冯乘 　 富 　 川 　 荔浦 　 猛陵 　 鄣平

鬱林郡 秦桂林郡 ，武帝 更名。雒阳 南六千五百里。 十一城。

布山 　 安广 　 阿林 　 广鬱 　 中溜 　 桂林 　潭中 　 临尘 　 定周 　 增食 　 领方

合浦郡 武帝 置。雒阳 南九千一百九十一里。 五城，户二万三千一百二十一，口八万六千六百一十七。

合浦 　 徐闻 　 高凉 　 临元 　 朱崖

交趾郡 武帝 置，即安阳王 国。雒阳 南万一千里。 十二城。

龙编 　 羸冲 　（定） 安〔定〕 　 苟漏 　 冷 　 曲阳 　 北带 　 稽徐 　 西于 　 朱 　 封谿 建武 十九年置。　 望海 建武 十九年置。

九真郡 武帝 置。雒阳 南万一千五百八十里。 五城，户四万六千五百一十三，口二十万九千八百九十四。

胥浦 　 居风 　 咸 　 无功 　 无编

日南郡 秦象郡 ，武帝 更名。雒阳 南万三千四百里。 五城，户万八千二百六十三，口十万六百七十六。

西卷 　 朱吾 　 卢容 　 象林 　 比景

右交州 刺史部，郡七，县五十六。

汉书地理志 承秦 三十六郡，县邑数百，后稍分析，至于孝平 ，凡郡、国百三，县、邑、道、侯国千五百八十七。世祖 中兴，惟官多役烦，乃命并合，省郡、国十，县、邑、道、侯国四百馀所。至明帝 置郡一，章帝 置郡、国二，和帝 置三，安帝 又命属国别领比郡者六，又所省县渐复分置，至于孝顺 ，凡郡、国百五，县、邑、道、侯国千一百八十，民户九百六十九万八千六百三十，口四千九百一十五万二百二十。

赞曰：众安后载，政洽区分；侯罢守列，民无常君。称号迁隔，封割纠纷；略存减益，多证前闻。

后汉书志第二十四

百官一

太傅　太尉　司徒　司空　将军

汉 之初兴，承继大乱，兵不及戢，法度草创，略依秦 制，后嗣因循。至景帝 ，感吴楚 之难，始抑损诸侯王。及至武帝 ，多所改作，然而奢广，民用匮乏。世祖 中兴，务从节约，并官省职，费减亿计，所以补复残缺，及身未改，而四海从风，中国安乐者也。

昔周公 作周官 ，分职著明，法度相持，王室虽微，犹能久存。今其遗书，所以观周室 牧民之德既至，又其有益来事之范，殆未有所穷也。故新汲 令王隆 作小学汉官篇 ，诸文倜说，较略不究。唯班固 著百官公卿表 ，记汉 承秦 置官本末，讫于王莽 ，差有条贯；然皆孝武 奢广之事，又职分未悉。世祖 节约之制，宜为常宪，故依其官簿，粗注职分，以为百官志 。凡置官之本，及中兴所省，无因复见者，既在汉书百官表 ，不复悉载。

太傅，上公一人。本注曰：掌以善导，无常职。世祖 以卓茂 为太傅，薨，因省。其后每帝初即位，辄置太傅录尚书事，薨，辄省。

太尉，公一人。本注曰：掌四方兵事功课，岁尽即奏其殿最而行赏罚。凡郊祀之事，掌亚献；大丧则告谥南郊。凡国有大造大疑，则与司徒、司空通而论之。国有过事，则与二公通谏争之。世祖 即位，为大司马。建武 二十七年，改为太尉。

长史一人，千石。本注曰：署诸曹事。

掾史属二十四人。本注曰：汉旧注 东西曹掾比四百石，馀掾比三百石，属比二百石，故曰公府掾，比古元士三命者也。或曰，汉 初掾史辟，皆上言之，故有秩比命士。其所不言，则为百石属。其后皆自辟除，故通为百石云。西曹主府史署用。东曹主二千石长吏迁除及军吏。户曹主民户、祠祀、农桑。奏曹主奏议事。辞曹主辞讼事。法曹主邮驿科程事。尉曹主卒徒转运事。贼曹主盗贼事。决曹主罪法事。兵曹主兵事。金曹主货币、盐、铁事。仓曹主仓谷事。黄 主簿录省众事。

令史及御属二十三人。本注曰：汉旧注 公令史百石，自中兴以后，注不说石数。御属主为公御。阁下令史主阁 威仪事。记室令史主上章表报书记。门令史主府门。其馀令史，各典曹文书。

司徒，公一人。本注曰：掌人民事。凡教民孝悌、逊顺、谦俭，养生送死之事，则议其制，建其度。凡四方民事功课，岁尽则奏其殿最而行赏罚。凡郊祀之事，掌省牲视濯，大丧则掌奉安梓宫。凡国有大疑大事，与太尉同。世祖 即位，为大司徒，建武 二十七年，去“大”。

长史一人，千石。掾属三十一人。令史及御属三十六人。本注曰：“世祖 即位，以武帝 故事，置司直，居丞相府，助督录诸州，建武 十八年省也。

司空，公一人。本注曰：掌水土事。凡营城起邑、浚沟洫、修坟防之事，则议其利，建其功。凡四方水土功课，岁尽则奏其殿最而行赏罚。凡郊祀之事，掌扫除乐器，大丧则掌将校复土。凡国有大造大疑，谏争，与太尉同。世祖 即位，为大司空，建武 二十七年，去“大”。

属长史一人，千石。掾属二十九人。令史及御属四十二人。

将军，不常置。本注曰：掌征伐背叛。比公者四：第一大将军，次骠骑将军，次车骑将军，次卫将军。又有前、后、左、右将军。

初，武帝 以卫青 数征伐有功，以为大将军，欲尊宠之。以古尊官唯有三公，皆将军始自秦 、晋 ，以为卿号，故置大司马官号以冠之。其后霍光 、王凤 等皆然。成帝绥和 元年，赐大司马印绶，罢将军官。世祖 中兴，吴汉 以大将军为大司马，景丹 为骠骑大将军，位在公下，及前、后、左、右杂号将军众多，皆主征伐，事讫皆罢。明帝 初即位，以弟东平王苍 有贤才，以为骠骑将军；以王故，位在公上，数年后罢。章帝 即位，西羌 反，故以舅马防 行车骑将军征之，还后罢。和帝 即位，以舅窦宪 为车骑将军，征匈奴 ，位在公下；还复有功，迁大将军，位在公上；复征西羌 ，还免官，罢。安帝 即位，西羌 寇乱，复以舅邓骘 为车骑将军征之，还迁大将军，位如宪 ，数年复罢。自安帝 政治衰缺，始以嫡舅耿宝 为大将军，常在京都。顺帝 即位，又以皇后父、兄、弟相继为大将军，如三公焉。

长史、司马皆一人，千石。本注曰：司马主兵，如太尉。从事中郎二人，六百石。本注曰：职参谋议。掾属二十九人。令史及御属三十一人。本注曰：此皆府员职也。又赐官骑三十人，及鼓吹。

其领军皆有部曲。大将军营五部，部校尉一人，比二千石；军司马一人，比千石。部下有曲，曲有军候一人，比六百石。曲下有（纯） 〔屯〕，（纯） 〔屯〕长一人，比二百石。其不置校尉部，但军司马一人。又有军假司马、假候，皆为副贰。其别营领属为别部司马，其兵多少各随时宜。门有门候。其馀将军，置以征伐，无员职，亦有部曲、司马、军候以领兵。其职吏部集各一人，总知营事。兵曹掾史主兵事器械。稟假掾史主禀假禁司。又置外刺、刺奸，主罪法。

明帝 初置度辽 将军，以卫南单于众新降有二心者，后数有不安，遂为常守。

后汉书志第二十五

百官二

太常　光禄勋　卫尉　太仆　廷尉　大鸿胪

太常，卿一人，中二千石。本注曰：掌礼仪祭祀。每祭祀，先奏其礼仪；及行事，常赞天子。每选试博士，奏其能否。大射、养老、大丧，皆奏其礼仪。每月前晦，察行陵庙。丞一人，比千石。本注曰：掌凡行礼及祭祀小事，总署曹事。其署曹掾史，随事为员，诸卿皆然。

太史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天时、星历。凡岁将终，奏新年历。凡国祭祀、丧、娶之事，掌奏良日及时节禁忌。凡国有瑞应、灾异，掌记之。丞一人。明堂及灵台丞一人，二百石。本注曰：二丞，掌守明堂、灵台。灵台掌候日月星气，皆属太史。

博士祭酒一人，六百石。本仆射，中兴转为祭酒。博士十四人，比六百石。本注曰：易 四，施 、孟 、梁丘 、京氏 。尚书 三，欧阳 、大小夏侯氏 。诗 三，鲁 、齐 、韩氏 。礼 二，大小戴氏 。春秋 二，公羊 严 、颜氏 。掌教弟子。国有疑事，掌承问对。本四百石，宣帝 增秩。

太祝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凡国祭祀，掌读祝，及迎送神。丞一人。本注曰：掌祝小神事。

太宰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宰工鼎俎馔具之物。凡国祭祀，掌陈馔具。丞一人。

大（子） 〔予〕乐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伎乐。凡国祭祀，掌请奏乐，及大飨用乐，掌其陈序。丞一人。

高庙 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守庙，掌案行扫除。无丞。

世祖庙 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如高庙 。

先帝陵，每陵园令各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守陵园，案行扫除。丞及校长各一人。本注曰：校长，主兵戎盗贼事。

先帝陵，每陵食官令各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望晦时节祭祀。

右属太常。本注曰：有祠祀令一人，后转属少府。有太卜令，六百石，后省并太史。中兴以来，省前凡十官。

光禄勋，卿一人，中二千石。本注曰：掌宿卫宫殿门户，典谒署郎更直执戟，宿卫门户，考其德行而进退之。郊祀之事，掌三献。丞一人，比千石。

五官中郎将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主五官郎。五官中郎，比六百石。本注曰：无员。五官侍郎，比四百石。本注曰：无员。五官郎中，比三百石。本注曰：无员。凡郎官皆主更直执戟，宿卫诸殿门，出充车骑。唯议郎不在直中。

左中郎将，比二千石。本注曰：主左署郎。中郎，比六百石。侍郎，比四百石。郎中，比三百石。本注曰：皆无员。

右中郎将，比二千石。本注曰：主右署郎。中郎，比六百石。侍郎，比四百石。郎中，比三百石。本注曰：皆无员。

虎贲中郎将，比二千石。本注曰：主虎贲宿卫。左右仆射、左右陛长各一人，比六百石。本注曰：仆射，主虎贲郎习射。陛长，主直虎贲，朝会在殿中。虎贲中郎，比六百石。虎贲侍郎，比四百石。虎贲郎中，比三百石。节从虎贲，比二百石。本注曰：皆无员。掌宿卫侍从。自节从虎贲久者转迁，才能差高至中郎。

羽林中郎将，比二千石。本注日：主羽林郎。羽林郎，比三百石。本注曰：无员。掌宿卫侍从。常选汉阳 、陇西 、安定 、北地 、上郡 、西河 凡六郡良家补。本武帝 以便马从猎，还宿殿陛岩下室中，故号岩郎。

羽林左监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羽林左骑。丞一人。

羽林右监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羽林右骑。丞一人。

奉车都尉，比二千石。本注曰：无员。掌御乘舆车。

駙马都尉，比二千石。本注曰：无员。掌驸马。

骑都尉，比二千石。本注曰：无员。本监羽林骑。

光禄大夫，比二千石。本注曰：无员。凡大夫、议郎皆掌顾问应对，无常事，唯诏令所使。凡诸国嗣之丧，则光禄大夫掌吊。

太中大夫，千石。本注曰：无员。

中散大夫，六百石。本注曰：无员。

谏议大夫，六百石。本注曰：无员。

议郎，六百石。本注曰：无员。

谒者仆射一人，比千石。本注曰：为谒者台率，主谒者，天子出，奉引。古重习武，有主射以督录之，故曰仆射。常侍谒者五人，比六百石。本注曰：主殿上时节威仪。谒者三十人。其给事谒者，四百石。其灌谒者郎中，比三百石。本注曰：掌宾赞受事，及上章报问。将、大夫以下之丧，掌使吊。本员七十人，中兴但三十人。初为灌谒者，满岁为给事谒者。

右属光禄勋。本注曰：职属光禄者，自五官将至羽林右监，凡七署。自奉车都尉至谒者，以文属焉。旧有左右曹，秩以二千石，上殿中，主受尚书奏事，平省之。世祖 省，使小黄门郎受事，车驾出，给黄门郎兼。有请室令，车驾出，在前请所幸，徼车迎白，示重慎。中兴但以郎兼，事讫罢，又省车、户、骑凡三将，及羽林令。

卫尉，卿一人，中二千石。本注曰：掌宫门卫士，宫中徼循事。丞一人，比千石。

公车司马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宫南阙门，凡吏民上章，四方贡献，及征诣公车者。丞、尉各一人。本注曰：丞选晓讳，掌知非法。尉主阙门兵禁，戒非常。

南宫 卫士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南宫 卫士。丞一人。

北宫 卫士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北宫 卫士。丞一人。

左右都候各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剑戟士，徼循宫，及天子有所收考。丞各一人。

宫掖门，每门司马一人，比千石。本注曰：南宫 南屯司马，主平城门 “（北） 宫门苍龙 司马，主东门；玄武 司马，主玄武门 ；北屯司马，主北门；北宫朱爵 司马，主南掖门 ；东明司马，主东门；朔平司马，主北门：凡七门。凡居宫中者，皆有口籍于门之所属。宫名两字，为铁印文符，案省符乃内之。若外人以事当入，本（宫） 〔官〕长史为封榮传；其有官位，出人令御者言其官。

右属卫尉。本注曰：中兴省旅贲令，卫士一人丞。

太仆，卿一人，中二千石。本注曰：掌车马。天子每出，奏驾上卤簿用；大驾则执驭。丞一人，比千石。

考工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作兵器弓弩刀铠之属，成则传执金吾入武库 ，及主织绶诸杂工。左右丞各一人。

车府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乘舆诸车。丞一人。

未央 厩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乘舆及厩中诸马。长乐 厩丞一人。

右属太仆。本注曰：旧有六厩，皆六百石令，中兴省约，但置一厩。后置左骏令、厩，别主乘舆御马，后或并省。又有牧师菀 ，皆令官，主养马，分在河西 六郡界中，中兴皆省，唯汉阳 有流马菀，但以羽林郎监领。

廷尉，卿一人，中二千石。本注曰：掌平狱，奏当所应。凡郡国谳疑罪，皆处当以报。正、左监各一人。左平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平决诏狱。

右属廷尉。本注曰：孝武帝 以下，置中都官狱二十六所，各令长名世祖 牛兴皆省，唯廷尉及雒阳 有诏狱。

大鸿胪，卿一人，中二千石。本注曰：掌诸侯及四方归义蛮夷 。其郊庙行礼，赞导，请行事，既可，以命群司。诸王入朝，当郊迎，典其礼仪。及郡国上计，匡四方来，亦属焉。皇子拜王，赞授印绶。及拜诸侯、诸侯嗣子及四方夷狄 封者，台下鸿胪召拜之。王薨则使吊之，及拜王嗣。丞一人，比千石。

大行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诸郎。丞一人。治礼郎四十七人。

右属大鸿胪。本注曰：承秦 有典属国，别主四方夷狄 朝贡侍子，成帝 时省并大鸿胪。中兴省驿官、别火二令、丞，及郡邸长、丞，但令郎治郡邸。

后汉书志第二十六

百官三

宗正　大司农　少府

宗正，卿一人，中―千石。本注曰：掌序录王国摘庶之次，及诸宗室亲属远近，郡国岁因计上宗室名籍。若有犯法当髡以上，先上诸宗正，宗正以闻，乃报决。丞一人，比千石。

诸公主，每主家令一人，六百石。丞一人，三百石。本注曰：其馀属吏增减无常。

右属宗正。本注曰：中兴省都司空令、丞。

大司农，卿一人，中二千石。本注曰：掌诸钱谷金帛诸货币。郡国四时上月旦见钱谷簿，其逋未毕，各具别之。边郡诸官请调度者，皆为报给，损多益寡，取相给足。丞一人，比千石。部丞一人，六百石。本注曰：部丞主帑藏。

太仓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受郡国传漕谷。丞一人。

平准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知物贾，主练染，作采色。丞一人。

导官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舂御米，及作乾 。导，择也。丞一人。

右属大司农。本注曰：郡国盐官、铁官本属司农，中兴皆属郡县。又有廩牺令，六百石，掌祭祀牺牲雁鹜之属。及雒阳 市长、荥阳敖仓 官，中兴皆属河南 尹。馀均输等皆省。

少府，卿一人，中二千石。本注曰：掌中服御诸物，衣服宝货珍膳之属。丞一人，比千石。

太医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诸医。药丞、方丞各一人。本注曰：药丞主药。方丞主药方。

太官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御饮食。左丞、甘丞、汤官丞、果丞各一人。本注曰：左丞主饮食。甘丞主膳具。汤官丞主酒。果丞主果。

守宫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御纸笔墨，及尚书财用诸物及封泥。丞一人。

上林苑 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苑中禽兽。颇有民居，皆主之。捕得其兽送太官。丞、尉各一人。

侍中，比二千石。本注曰：无员。掌侍左右，赞导众事，顾问应对。法驾出，则多识者一人参乘，馀皆骑在乘舆车后。本有仆射一人，中兴转为祭酒，或置或否。

中常侍，千石。本注曰：宦者，无员。后增秩比二千石。掌侍左右，从入内宫，赞导内众事，顾问应对给事。

黄门侍郎，六百石。本注曰：无员。掌侍从左右，给事中，关通中外。及诸王朝见于殿上，引王就坐。

小黄门，六百石。〔本注曰〕：宦者，无员。掌侍左右，受尚书事。上在内宫，关通中外，及中宫已下众事。诸公主及王太妃等有疾苦，则使问之。

黄门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主省中诸宦者。丞、从丞各一人。本注曰：宦者。从丞主出入从。

黄门署长、画室署长、玉堂署长各一人。丙署长七人。皆四百石，黄绶。本注曰：宦者。各主中宫别处。

中黄门冗从仆射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主中黄门冗从。居则宿卫，直守门户；出则骑从，夹乘舆车。

中黄门，比百石。本注曰：宦者，无员。后增比三百石。掌给事禁中。

掖庭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掌后宫贵人采女事。左右丞、暴室丞各一人。本注曰：宦者。暴室丞主中妇人疾病者，就此室治；其皇后、贵人有罪，亦就此室。

永巷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典官婢侍使。丞一人。本注曰：宦者。

御府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典官婢作中衣服及补浣之属。丞、织室 丞各一人。本注曰：宦者。

祠祀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典中诸小祠祀。丞一人。本注曰：宦者。

钩盾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典诸近池苑囿游观之处。丞、永安 丞各一人，三百石。本注曰：宦者。永安 ，北宫 东北别小宫名，有园观。苑中丞、果丞、鸿池 丞、南园 丞各一人，二百石。本注曰：苑中丞主苑中离宫。果丞主果园。鸿池 ，池名，在雒阳 东二十里。南园 在雒水 南。濯龙 监、直里 监各一人，四百石。本注曰：濯龙 亦园名，近北宫 。直里 亦园名也，在雒阳 城西南角。

中藏府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中币帛金银诸货物。丞一人。

内者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宫〕中布张诸（衣） 〔亵〕物。左右丞各一人。

尚方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上手工作御刀剑诸好器物。丞一人。

尚书令一人，千石。本注曰：承秦 所置，武帝 用宦者，更为中书谒者令，成帝 用士人，复故。掌凡选署及奏下尚书曹文书众事。

尚书仆射一人，六百石。本注曰：署尚书事，令不在则奏下众事。

尚书六人，六百石。本注曰：成帝 初置尚书四人，分为四曹：常侍曹尚书主公卿事；二千石曹尚书主郡国二千石事；民曹尚书主凡吏上书事；客曹尚书主外国夷狄 事。世祖 承遵，后分二千石曹，又分客曹为南主客曹、北主客曹，凡六曹。左右丞各一人，四百石。本注曰：掌录文书期会。左丞主吏民章报及驺伯史。右丞假署印绶，及纸笔墨诸财用库藏。侍郎三十六人，四百石。本注曰：一曹有六人，主作文书起草。令史十八人，二百石。本注曰：曹有三，主书。后增剧曹三人，合二十一人。

符节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为符节台率，主符节事。凡遣使掌授节。尚符玺郎中四人。本注曰：旧二人在中，主玺及虎符、竹符之半者。符节令史，二百石。本注曰：掌书。

御史中丞一人，千石。本注曰：御史大夫之丞也。旧别监御史在殿中，密举非法。及御史大夫转为司空，因别留中，为御史台率，后又属少府。治书侍御史二人，六百石。本注曰：掌选明法律者为之。凡天下诸谳疑事，掌以法律当其是非。侍御史十五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察举非法，受公卿群吏奏事，有违失举劾之。凡郊庙之祠及大朝会、大封拜，则（一） 〔二〕人监威仪，有违失则劾奏。

兰台令史，六百石。本注曰：掌奏及印工文书。

右属少府。本注曰：职属少府者，自太医、上林 凡四官。自侍中至御史，皆以文属焉。承秦 ，凡山泽陂池之税，名曰禁钱，属少府。世祖 改属司农，考工转属太仆，都水属郡国。孝武帝 初置水衡都尉，秩比二千石，别主上林苑 有离宫燕休之处，世祖 省之，并其职于少府。每立秋 刘之日，辄暂置水衡都尉，事讫乃罢之。少府本六丞，省五。又省汤官、织室令，置丞。又省上林 十池监，胞人长丞，宦者、昆台 、 飞三令，二十一丞。又省水衡属官令、长、丞、尉二十馀人。章和 以下，中官稍广，加尝药、太官、御者、钩盾、尚方、考工、别作监，皆六百石，宦者为之，转为兼副，或省，故录本官。

后汉书志第二十七

百官四

执金吾　太子太傅　大长秋　太子少傅　将作大匠　城门校尉　北军中候　司隶校尉

执金吾一人，中二千石。本注曰：掌宫外戒司非常水火之事。月三绕行宫外，及主兵器。吾犹御也。丞一人，比千石。缇骑二百人。本注曰：无秩，比吏食奉。

武库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兵器。丞一人。

右属执金吾。本注曰：本有式道、左右中候三人，六百石。车驾出，掌在前清道，还持麾至宫门，宫门乃开。中兴但一人，又不常置，每出，以郎兼式道候，事已罢，不复属执金吾。又省中垒、寺互、都船令、丞、尉及左右京辅都尉。

太子太傅一人，中二千石。本注曰：职掌辅导太子。礼如师，不领官属。

大长秋一人，二千石。本注曰：承秦 将行，宦者。景帝 更为大长秋，或用士人。中兴常用宦者，职掌奉宣中宫命。凡给赐宗亲，及宗亲当谒见者关通之，中宫出则从。丞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

中宫仆一人，千石。本注曰：宦者。主驭。本注曰：太仆，秩二千石，中兴省“太”，减秩千石，以属长秋。

中宫谒者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中宫谒者三人，四百石。本注曰：宦者。主报中章。

中宫尚书五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主中文书。

中宫私府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主中藏币帛诸物，裁衣被补浣者皆主之。丞一人。本注曰：宦者。

中宫永巷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主宫人。丞一人。本注曰：宦者。

中宫黄门冗从仆射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主中黄门冗从。

中宫署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主中宫请署天子数。女骑六人，丞、复道丞各一人。本注曰：宦者。复道丞主中阁道。

中宫药长一人，四百石。本注曰：宦者。

右属大长秋。本注曰：承秦 ，有詹事一人，位在长秋上，亦宦者，主中诸官。成帝 省之，以其职并长秋。是后皇后当法驾出，则中谒、中宦者职吏权兼詹事奉引，讫罢。宦者诛后，尚书选兼职吏一人奉引云。其中长信 、长乐宫 者，置少府一人，职如长秋，及馀吏皆以宫名为号，员数秩次如中宫。本注曰：帝祖母称长信宫 ，故有长信 少府，长乐 少府，位在长秋上，及职吏皆宦者，秩次如中宫。长乐 又有卫尉，仆为太仆，皆二千石，在少府上。其崩则省，不常置。

太子少傅，二千石。本注曰：亦以辅导为职，悉主太子官属。

太子率更令一人，千石，本注曰：主庶子、舍人更直，职似光禄。

太子庶子，四百石。本注曰：无员，如三署中郎。

太子舍人，二百石。本注曰：无员，更直宿卫，如三署郎中。

太子家令一人，千石。本注曰：主仓谷饮食，职似司农、少府。

太子仓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仓谷。

太子食官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饮食。

太子仆一人，千石。本注曰：主车马，职如太仆。

太子厩长一人，四百石。本注曰：主车马。

太子门大夫，六百石。本注曰：旧注 云职比郎将。旧有左右户将，别主左右户直郎，建武 以来省之。

太子中庶子，六百石。本注曰：员五人，职如侍中。

太子洗马，比六百石。本注曰：旧注 云员十六人，职如谒者。太子出，则当直者在前导威仪。

太子中盾一人，四百石。本注曰：主周卫徼循。

太子卫率一人，四百石。本注曰：主门卫士。

右属太子少傅。本注曰：凡初即位，未有太子，官属皆罢，唯舍人不省，领属少府。

将作大匠一人，二千石。本注曰：承秦，曰将作少府，景帝改为将作大匠。掌修作宗庙、路寝、宫室、陵园木土之功，并树桐梓之类列于道侧。丞一人，六百石。

左校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左工徒。丞一人。

右校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右工徒。丞一人。

右属将作大匠。

城门校尉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掌雒阳 城门十二所。

司马一人，千石。本注曰：主兵。城门每门候一人，六百石。本注曰：雒阳 城十二门，其正南一门曰平城门 ，北宫 门，属卫尉。其馀上西门 ，雍门 ，广阳门 ，津门 ，小苑门 ，开阳门 ，耗门 ，中东门 ，上东门 ，穀门 ，夏门 ，凡十二门。

右属城门校尉。

北军中候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监五营。

屯骑校尉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掌宿卫兵。司马一人，千石。

越骑校尉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掌宿卫兵。司马一人，千石。

步兵校尉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掌宿卫兵。司马一人，千石。

长水 校尉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掌宿卫兵。司马、胡 骑司马各一人，千石。本注曰：掌宿卫，主乌桓 骑。

射声校尉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掌宿卫兵。司马一人，千石。

右属北军中候。本注曰：旧有中垒校尉，领北军营垒之事。有胡骑、虎贲校尉，皆武帝 置。中兴省中垒，但置中候，以监五营。胡 骑并长水 。虎贲主轻车，并射声。

凡中二千石，丞比千石。真二千石，丞、长史六百石。比二千石，丞比六百石。令、相千石，丞、尉四百石；其六百石，丞、尉三百石。长、相四百石及三百石，丞、尉皆二百石。诸侯、公主家丞，秩皆比百石。诸边鄣塞尉、诸陵校尉长，皆二百石。有常例者不署秩。

司隶校尉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孝武帝 初置，持节，掌察举百官以下，及京师近郡犯法者。元帝 去节，成帝 省，建武 中复置，并领一州。从事史十二人。本注曰，都官从事，主察举百官犯法者。功曹从事，主州选署及众事。别驾从事，校尉行部则奉引，录众事。簿曹从事，主财谷簿书。其有军事，则置兵曹从事，主兵事。其馀部郡国从事，每郡国各一人，主督促文书，察举非法，皆州自辟除，故通为百石云。假佐二十五人。本注曰：主簿录阎下事，省文书。门亭长主州正。门功曹书佐主选用。孝经 师主监试经。月令 师主时节祠祀。律令师主平法律，簿曹书佐簿书。其馀都官书佐及每郡国，各有典郡书佐一人，各主一郡文书，以郡吏补，岁满一更。司隶所部郡七。

河南 尹一人，主京都，特奉朝请。其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三人，汉 初都长安 ，皆秩中二千石，谓之三辅。中兴都雒阳 ，更以河南郡 为尹，以三辅 陵庙所在，不改其号，但减其秩。其馀弘农 、河内 、河东 三郡。其置尹，冯翊 、扶风 及太守丞奉之本位，在地理志 。

后汉书志第二十八

百官五

州郡　县乡　亭里　匈奴中郎将　乌桓　校尉　护羌校尉　王国　宋卫国　列侯　关内侯　四夷国　百官奉

外十二州，每州刺史一人，六百石。本注曰：秦 有监御史，监诸郡，汉 兴省之，但遣丞相史分刺诸州，无常官。孝武帝 初置刺史十三人，秩六百石。成帝 更为牧，秩二千石。建武 十八年，复为刺史，十二人各主一州，其一州属司隶校尉。诸州常以八月巡行所部郡国，录囚徒，考殿最。初岁尽诣京都奏事，中兴但因计吏。

皆有从事史、假佐。本注曰：员职略与司隶同，无都官从事，其功曹从事为治中从事。

豫州 部郡国六，冀州 部九，兖州 部八，徐州 部五，青州 部六，荆州 部七，扬州 部六，益州 部十二，凉州 部十二，并州 部九，幽州 部十一，交州 部七，凡九十八。其二十七王国相，其七十一郡太守。其属国都尉。属国，分郡离远县置之，如郡差小，置本郡名。世祖 并省郡县四百馀所，后世稍复增之。

凡州所监都为京都，置尹一人，二千石，丞一人。每郡置太守一人，二千石，丞一人。郡当边戍者，丞为长史。王国之相亦如之。每属国置都尉一人，比二千石，丞一人。本注曰：凡郡国皆掌治民，进贤劝功，决讼检奸。常以春行所主县，劝民农桑，振救乏绝。秋冬遣无害吏案讯诸囚，平其罪法，论课殿最。岁尽遣吏上计。并举孝廉，郡口二十万举一人。〔尉一人〕，典兵禁，备盗贼，景帝 更名都尉。武帝 又置三辅 都尉各一人，讥出入。边郡置农都尉，主屯田殖谷。又置属国都尉，主蛮夷 降者。中兴建武 六年，省诸郡都尉，并职太守，无都试之役。省关都尉，唯边郡往往置都尉及属国都尉，稍有分县，治民比郡。安帝 以羌 犯法，三辅 有陵园之守，乃复置右扶风 都尉，京兆 虎牙都尉。皆置诸曹掾史。本注曰：诸曹略如公府曹，无东西曹。有功曹史，主选署功劳。有五官掾，署功曹及诸曹事。其监属县，有五部督邮，曹掾一人。正门有亭长一人。主记室史，主录记书，催期会。无令史。 下及诸曹各有书佐，干主文书。

属官，每县、邑、道，大者置令一人，千石；其次置长，四百石；小者置长，三百石；侯国之相，秩次亦如之。本注曰：皆掌治民，显善劝义，禁奸罚恶，理讼平贼，恤民时务，秋冬集课，上计于所属郡国。

凡县主蛮夷 曰道。公主所食汤沐曰（国） 〔邑〕。县万户以上为令，不满为长。侯国为相。皆秦 制也。丞各一人。尉大县二人，小县一人。本注曰：丞署文书，典知仓狱。尉主盗贼。凡有贼发，主名不立，则推索行寻，案察奸宄，以起端绪。各署诸曹掾史。本注曰：诸曹略如郡员，五官为廷掾，监乡五部，春夏为劝农掾，秋冬为制度掾。

乡置有秩、三老、游徼。本注曰：有秩，郡所署，秩百石，掌一乡人；其乡小者，县置啬夫一人。皆主知民善恶，为役先后，知民贫富，为赋多少，平其差品。三老掌教化。凡有孝子顺孙，贞女义妇，让财救患，及学士为民法式者，皆扁表其门，以兴善行。游徼掌徼循，禁司奸盗。又有乡佐，属乡，主民收赋税。

亭有亭长，以禁盗贼。本注曰：亭长，主求捕盗贼，承望都尉。

里有里魁，民有什伍，善恶以告。本注曰：里魁掌一里百家。什主十家，伍主五家，以相检察。民有善事恶事，以告监官。

边县有障塞尉。本注曰：掌禁备羌夷 犯塞。其郡有盐官、铁官、工官、都水官者，随事广狭置令、长及丞，秩次皆如县、道，无分士，给均本吏。本注曰：凡郡县出盐多者置盐官，主盐税。出铁多者置铁官，主鼓铸。有工多者置工官，主工税物。有水池及鱼利多者置水官，主平水收渔税。在所诸县均差吏更给之，置吏随事，不具县员。

使匈奴 中郎将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主护南单于。置从事二人，有事随事增之，掾随事为员。护羌 、乌桓 校尉所置亦然。

护乌桓 校尉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主乌桓胡 。

护羌 校尉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主西羌 。

皇子封王，其郡为国，每置傅一人，相一人，皆二千石。本注曰：傅主导王以善，礼如师，不臣也。相如太守。有长史，如郡丞。

汉 初立诸王，因项羽 所立诸王之制，地既广大，且至千里。又其官职傅为太傅，相为丞相，又有御史大夫及诸卿，皆秩二千石，百官皆如朝廷。国家唯为置丞相，其御史大夫以下皆自置之。至景帝 时，吴 、楚 七国恃其国大，遂以作乱，几危汉室 。及其诛灭，景帝 惩之，遂令诸王不得治民，令内史主治民，改丞相曰相，省御史大夫、廷尉、少府、宗正、博士官。武帝 改汉 内史、中尉、郎中令之名，而王国如故，员职皆朝廷为署，不得自置。至（汉） 成帝省内史治民，更令相治民，太傅但曰傅。

中尉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职如郡都尉，主盗贼。郎中令一人，仆一人，皆千石。本注曰：郎中令掌王大夫、郎中宿卫，官如光禄勋。自省少府，职皆并焉。仆主车及驭，如太仆。本（注） 曰太仆，比二千石，武帝 改，但曰仆，又皆减其秩。治书，比六百石。本注曰：治书本尚书更名。大夫，比六百石。本注曰：无员。掌奉王使至京都，奉璧贺正月，及使诸国。本皆持节，后去节。谒者，比四百石。本注曰：掌冠长冠。本员十六人，后减。礼乐长。本注曰：主乐人。卫士长。本注曰：主卫士。医工长。本注曰：主医药。永巷 长。本注曰：宦者，主宫中婢使。祠祀长。本注曰：主祠祀。皆比四百石。郎中，二百石。本注曰：无员。

卫公 、宋公 。本注曰：建武 二年，封周 后姬常 为周承休公 ；五年，封殷 后孔安 为殷绍嘉公 。十三年，改常 为卫公 ，安 为宋公 ，以为汉 宾，在三公上。

列侯，所食县为侯国。本注曰：承秦 爵二十等，为彻侯，金印紫绶，以赏有功。功大者食县，小者食乡、亭，得臣其所食吏民。后避武帝 讳，为列侯。武帝元朔 二年，令诸王得推恩分众子土，国家为封，亦为列侯。旧列侯奉朝请在长安 者，位次三公。中兴以来，唯以功德赐位特进者，次车骑将军；赐位朝侯，次五校尉；赐位侍祠侯，次大夫。其馀以 附及公主子孙奉坟墓于京都者，亦随时见会，位在博士、议郎下。

诸王封者受茅土，归以立社稷，礼也。列土、特进、朝侯贺正月执璧云。

每国置相一人，其秩各如本县。本注曰：主治民，如令、长，不臣也。但纳租于侯，以户数为限。其家臣，置家丞、庶子各一人。本注曰：主侍侯，使理家事。列侯旧有行人、洗马、门大夫，凡五官。中兴以来，食邑千户已上置家丞、庶子各一人，不满千户不置家丞，又悉省行人、洗马、门大夫。

关内侯，承秦 赐爵十九等，为关内侯，无土，寄食在所县，民租多少，各有户数为限。

四夷 国王，率众王，归义侯，邑君，邑长，皆有丞，比郡、县。

百官受奉例：大将军、三公奉，月三百五十斛。中二千石奉，月百八十斛。二千石奉，月百二十斛。比二千石奉，月百斛。千石奉，月八十斛。六百石奉，月七十斛。比六百石奉，月五十斛。四百石奉，月四十五斛。比四百石奉，月四十斛。三百石奉，月四十斛。比三百石奉，月三十七斛。二百石奉，月三十斛。比二百石奉，月二十七斛。一百石奉，月十六斛。斗食奉，月十一斛。佐史奉，月八斛。凡诸受奉，皆半钱半谷。

赞曰：帝道渊默，冢帅修德。寡以御众，分职乃克。不置不监，无骄无忒。程是师徒，宁民康国。

后汉书志第二十九

舆服上

玉辂　乘舆　金根　安车　立车　耕车　戎车　猎车　 车　青盖车　绿车　皂盖车　夫人安车　大驾　法驾　小驾　轻车　大使车　小使车　载车　导从车　车马饰

书 曰：“明试以功，车服以庸。”言昔者圣人兴天下之大利，除天下之大害，躬亲其事，身履其勤，忧之劳之，不避寒暑，使天下之民物，各得安其性命，无夭昏暴陵之灾。是以天下之民，敬而爱之，若亲父母；则而养之，若仰日月。夫爱之者欲其长久，不惮力役，相与起作宫室，上栋下宇，以雍覆之，欲其长久也；敬之者欲其尊严，不惮劳烦，相与起作舆轮旌旗章表，以尊严之。斯爱之至，敬之极也。苟心爱敬，虽报之至，情由未尽。或杀身以为之，尽其情也；弈世以祀之，明其功也。是以流光与天地比长。后世圣人，知恤民之忧思深大者，必飨其乐；勤仁毓物使不夭折者，必受其福。故为之制礼以节之，使夫上仁继天统物，不伐其功，民物安逸，若道自然，莫知所谢。老子 曰：“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此之谓也。

夫礼服之兴也，所以报功章德，尊仁尚贤。故礼尊〔尊〕贵贵，不得相逾，所以为礼也。非其人不得服其服，所以顺礼也。顺则上下有序，德薄者退，德盛者縟。故圣人处乎天子之位，服玉藻邃延，日月升龙，山车金根饰，黄屋左纛，所以副其德，章其功也。贤仁佐圣，封国（爱） 〔受〕民，黼黻文绣，降龙路车，所以显其仁，光其能也。及其季末，圣人不得其位，贤者隐伏，是以天子微弱，诸侯胁矣。于此相贵以等，相 以货，相赂以利，天下之礼乱矣。至周夷王 下堂而迎诸侯，此天子失礼，微弱之始也。自是诸侯宫县乐食，祭以白牡，击玉磬，朱干设锡，冕而 大武 。大夫台门旅树反坫，绣黼丹朱中衣，镂簋朱纮，此大夫之僭诸也。诗 刺“彼己之子，不称其服”，伤其败化。易 讥“负且乘，致寇至”，言小人乘君子器，盗思夺之矣。自是礼制大乱，兵革并作；上下无法，诸侯陪臣，山 藻税。降及战国 ，奢僭益炽，削灭礼籍，盖恶有害己之语。竞修奇丽之服，饰以舆马，文 玉缨，象镳金鞍，以相夸上。争锥刀之利，杀人若刈草然，其宗祀亦旋夷灭。荣利在己，虽死不悔。及秦 并天下，揽其舆服，上选以供御，其次以锡百官。汉 兴，文学既缺，时亦草创，承秦 之制，后稍改定，参稽六经 ，近于雅正。孔子 曰：“其或继周 者，行夏 之正，乘殷 之辂，服周 之冕，乐则韶舞 。”故撰舆服 著之于篇，以观古今损益之义云。

上古圣人，见转蓬始知为轮。轮行可载，因物知生，复为之舆。舆轮相乘，流运罔极，任重致远，天下获其利。后世圣人观于天，视斗 周旋，魁 方杓 曲，以携龙 、鱼 为帝车，于是乃曲其辀，乘牛驾马，登险赴难，周览八极。故易震 乘乾 ，谓之大壮 ，言器莫能有上之者也。自是以来，世加其饰。至奚仲 为夏 车正，建其斿 ，尊卑上下，各有等级。周室 大备，官有六职，百工与居一焉。一器而群工致巧者，车最多，是故具物以时，六材皆良。舆方法地，盖圆象天；三十辐以象日月；盖弓二十八以象列星；龙 九斿，七仞齐轸，以象大火 ；鸟 七斿，五仞齐较，以象鹑火 ；熊旗六斿，五仞齐肩，以象参 、伐 ；龟 四旋，四仞齐首，以象营室 ；弧旌枉矢，以象弧 也：此诸侯以下之所建者也。

天子（五） 〔玉〕路，以玉为饰，（锡） 〔钖〕樊缨十有再就，建太常，十有二斿，九仞曳地，日月升龙，象天明也。夷王 以下，周室 衰弱，诸侯大路。秦 并天下，阅三代 之礼，或曰殷 瑞山车，金根之色。汉 承秦 制，御为乘舆，所谓孔子 乘殷 之路者也。

乘舆、金根、安车、立车，轮皆朱班重牙，贰毂两辖，金薄缪龙，为舆倚较，文虎伏轼，龙首衔轭，左右吉阳筒，鸾雀立衡， 文画辀，羽盖华蚤，建大 ，十有二斿，画日月升龙，驾六马，象镳镂（锡）〔钖〕，金（ ）〔 〕方 ，插翟尾，朱兼樊缨，赤 易茸，金就十有二，左纛以 牛尾为之，在左腓马轭上，大如斗，是为德车。五时车，安、立亦皆如之。各如方色，马亦如之。白马者，朱其髦尾为朱鬣云。所御驾六。馀皆驾四，后从为副车。

耕车，其饰皆如之。有三盖，一曰芝车，置 耒耜之 ，上亲耕所乘也。

戎车，其饰皆如之。蕃以矛麾金鼓羽析幢翳， 冑甲弩之 。

猎车，其饰皆如之。重辋缦轮，缪龙绕之。一曰 猪车，亲校猎乘之。

太皇太后、皇太后法驾，皆御金根，加交（路） 〔络〕帐裳。非法驾，则乘紫 軿车，云 文画辀，黄金涂五末、盖蚤。左右 ，驾三马。长公主赤 軿车。大贵人、贵人、公主、王妃、封君油画軿车。大贵人加节画辀。皆右 而已。

皇太子、皇子皆安车，朱班轮，青盖，金华蚤，黑 文，画 文辀，金涂五末。皇子为王，锡以乘之，故曰王青盖车。皇孙〔则〕绿车以从。皆左右 ，驾三。公、列侯安车，朱班轮，倚鹿较，伏熊轼，皂缯盖，黑 ，右 。

中二千石、二千石皆皂盖，朱两 。其千石、六百石，朱左 。 长六尺，下屈广八寸，上业广尺二寸，九文，十二初，后谦一寸，若月初生，示不敢自满也。景帝 中元五年，始诏六百石以上施车 ，得铜五末，轭有吉阳筒。中二千石以上右 ，三百石以上皂布盖，千石以上皂缯覆盖，二百石以下白布盖，皆有四维杠衣。贾人不得乘马车。除吏赤画杠，其馀皆青云。

公、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夫人，会朝若蚕，各乘其夫之安车，右 ，加交（路） 〔络〕帷裳，皆皂。非公会，不得乘朝车，得乘漆布辎軿车，铜五末。

乘舆大驾，公卿奉引，太仆御，大将军参乘。属车八十一乘，备千乘万骑。西都 行祠天郊，甘泉 备之。官有其注，名曰甘泉 卤簿。东都 唯大行乃大驾。大驾，太仆校驾；法驾，黄门令校驾。

乘舆法驾，（八） 〔公〕卿不在卤簿中。河南 尹、执金吾、雒阳 令奉引，奉车郎御，侍中参乘。属车（四） 〔三〕十六乘。前驱有九斿云罕，凤皇 戟，皮轩鸾旗，皆大夫载。鸾旗者，编羽旄，列系幢旁。民或谓之鸡翘，非也。后有金钲黄钺，黄门鼓车。

古者诸侯威车九乘。秦 灭九国，兼其车服，故大驾属车八十一乘，法驾半之。属车皆皂盖赤里，（木） 〔朱〕 ，戈矛弩 ，尚书、御史所载。最后一车悬豹尾，豹尾以前比省中。

行祠天郊以法驾，祠地、明堂省什三，祠宗庙尤省，谓之小驾。每出，太仆奉驾上卤簿，中常侍、小黄门副；尚书主者，郎令史副；侍御史，兰台令史副。皆执注，以督整车骑，谓之护驾。春秋上陵，尤省于小驾，直事尚书一人从，其馀令以下，皆先行后罢。

轻车，古之战车也。洞朱轮舆，不巾不盖，建矛戟幢麾， 辄弩服。藏在武库。大驾、法驾出，射声校尉、司马（史） 〔吏〕士载，以次属车，在卤簿中。诸车有矛戟，其饰幡斿旗帜皆五采，制度从周礼 。吴孙 兵法 云：“有巾有盖，谓之武刚车。”武刚车者，为先驱。又为属车轻车，为后殿焉。

大使车，立乘，驾驷，赤帷。持节者，重导从：贼曹车、斧车、督车、功曹车皆两；大车，伍伯 弩十二人；辟车四人；从车四乘。无节，单导从，减半。

小使车，不立乘，有 ，赤屏泥油，重绛帷。导无斧车。

近小使车，兰舆赤毂，白盖赤帷。从驺骑四十人。此谓追捕考案，有所敕取者之所乘也。

诸使车皆朱班轮，四辐，赤衡轭。其送葬，白垩已下，洒车而后还。公、卿、中二千石、二千石，郊庙、明堂、祠陵，法出，皆大车，立乘，驾驷。他出，乘安车。

大行载车，其饰如金根车，加施组连璧交络四角，金龙首衔璧，垂五采，析羽流苏前后，云气画帷裳， 文画曲 ，长悬车等。太仆御，驾六布施马。布施马者，淳白骆马也，以黑药灼其身为虎文。既下，马斥卖，车藏城北秘宫，皆不得入城门。当用，太仆考工乃内饰治，礼吉凶不相干也。

公卿以下至县三百石长导从，置门下五吏、贼曹、督盗贼功曹，皆带剑，三车导；主簿、主记，两车为从。县令以上，加导斧车。公乘安车，则前后并马立乘。长安 、雒阳 令及王国都县加前后兵车，亭长，设右 ，驾两。 弩车前伍伯，公八人，中二千石、二千石、六百石皆四人，自四百石以下至二百石皆二人。黄绶，武官伍伯，文官辟车。铃下、侍 、门蘭、部署、街里走卒，皆有程品，多少随所典领。驿马三十里一置，卒皆赤帻绛 云。

古者军出，师旅皆从；秦 省其卒，取其师旅之名焉。公以下至二千石，骑吏四人，千石以下至三百石，县长二人，皆带剑，持 戟为前列，楗弓 九 。诸侯王法驾，官属傅相以下，皆备卤簿，似京都官骑，张弓带 ，遮 出入称（课） 促。列侯，家丞、庶子导从。若会耕祠，主县假给辟车鲜明卒，备其威仪。导从事毕，皆罢所假。

诸车之文：乘舆，倚龙伏虎， 文画辀，龙首鸾衡，重牙班轮，升龙飞铃。皇太子、诸侯王，倚虎伏鹿， 文画辀 ，吉阳筒，朱班轮，鹿文飞铃， 旗九斿降龙。公、列侯，倚鹿伏熊，黑辀，朱班轮，鹿文飞铃，九斿降龙。卿，朱两辀，五斿降龙。二千石以下各从科品。诸辀车以上，轭皆有吉阳筒。

诸马之文：案乘舆，金（ ） 〔 〕方乾，插翟象镳，龙画 ，沫升龙，赤扇汗，青两翅，燕尾。驸马，左右赤珥流苏，飞鸟节，赤膺兼。皇太子或亦如之。王、公、列侯、镂（锡义） 〔钖文〕髦，朱镳朱鹿，朱文，绛扇汗，青翅燕尾。卿以下有 者，缇扇汗，青翅尾，当卢（义） 〔文〕髦，上下皆通。中二千石以上及使者，乃有 驾云。

后汉书志第三十

舆服下

冕冠　长冠　委貌冠　皮弁冠　爵弁冠　通天冠　远游冠　高山冠　进贤冠　法冠　武冠　建华冠　方山冠　巧士冠　却非冠　却敌冠　樊哙冠　术氏冠　 冠　帻　佩　刀　印　黄赤绶　赤绶　绿绶　紫绶　青绶　黑绶　黄绶　青绀纶　后夫人服

上古穴居而野处，衣毛而冒皮，未有制度。后世圣人易之以丝麻，观 翟之文，荣华之色，乃染帛以效之，始作五采，成以为服。见鸟兽有冠角 胡之制，遂作冠冕缨蕤，以为首饰。凡十二章。故易 曰：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仰观象于天，俯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黄帝尧舜 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 。乾 有文，故上衣玄，下裳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缋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绣，以五采章施于五色作服。天子备章，公自山以下，侯伯自华虫以下，子男自藻火以下，卿大夫自粉米以下。至周 而变之，以三辰为 旗。王祭上帝，则大裘而冕；公侯卿大夫之服用九章以下。秦 以战国即天子位，灭去礼学，郊祀之服皆以 玄。汉 承秦 故。至世祖 践柞，都于土中，始修三雍，正兆七郊。显宗 遂就大业，初服旒冕，衣裳文章，赤舄 屦，以祠天地，养三老五更于三雍，于时致治平矣。

天子、三公、九卿、特进侯、侍祠侯，祀天地明堂，皆冠旒冕，衣裳玄上 下。乘舆备文，日月星辰十二章，三公、诸侯用山龙九章，九卿以下用华虫七章，皆备五采，大佩，赤舄 屦，以承大祭。百官执事者，冠长冠，皆柢服。五岳、四渎、山川、宗庙、社稷诸沾秩祠，皆构玄长冠，五郊各如方色云。百官不执事，各服常冠构玄以从。

冕冠，垂旒，前后邃延，玉藻。孝明皇帝永平 二年，初诏有司采周官 、礼记 、尚书皋陶篇 ，乘舆服从欧阳氏 说，公卿以下从大小夏侯氏 说。冕皆广七寸，长尺二寸，前圆后方，朱绿里，玄上，前垂四寸，后垂三寸，系白玉珠为十二旒，以其绶采色为组缨。三公诸侯七旒，青玉为珠；卿大夫五旒，黑玉为珠。皆有前无后，各以其绶采色为组缨，旁垂 纩。郊天地，宗祀，明堂，则冠之。衣裳玉佩备章采，乘舆刺（史） 〔绣〕，公侯九卿以下皆织成，陈留襄邑 献之云。

长冠，一曰斋冠，高七寸，广三寸，促漆 为之，制如板，以竹为里。初，高祖 微时，以竹皮为之，谓之刘氏 冠，楚 冠制也。民谓之鹊尾冠，非也。祀宗庙诸祀则冠之。皆服 玄，绛缘领袖为中衣，绛绔 ，示其赤心奉神也。五郊，衣帻绔 各如其色。此冠高祖 所造，故以为祭服，尊敬之至也。

委貌冠、皮弁冠同制，长七寸，高四寸，制如覆杯，前高广，后卑锐，所谓夏之（母） 〔毋〕追，殷 之章甫者也。委貌以皂绢为之，皮弁以鹿皮为之。行大射礼于辟雍，公卿诸侯大夫行礼者，冠委貌，衣玄端素裳。执事者冠皮弁，衣缁麻衣，皂领袖，下素裳，所谓皮弁素积者也。

爵弁，一名冕。广八寸，长尺二寸，如爵形，前小后大，缯其上似爵头色，有收持笄，所谓夏 收殷 者也。祠天地五郊明堂，云翘舞 乐人服之。礼 曰：“朱干玉 ，冕而舞大夏 。”此之谓也。

通天冠，高九寸，正竖，顶少邪直下为铁卷梁，前有山，展筒为述，乘舆所常服。服衣，深衣制，有袍，随五时色。袍者，或曰周公 抱成王 宴居，故施袍。礼记 “孔子 衣逢掖之衣”。缝掖其袖，合而缝大之，近今袍者也。今下至贱更小史，皆通制袍，单衣，皂缘领袖中衣，为朝服云。

远游冠，制如通天，有展筒横之于前，无山述，诸王所服也。

高山冠，一曰侧注。制如通天，〔顶〕不邪却，直竖，无山述展筒，中外官、谒者、仆射所服。太傅胡广说曰：“高山冠，盖齐 王冠也。秦 灭齐 ，以其君冠赐近臣谒者服之。”

进贤冠，古缁布冠也，文儒者之服也。前高七寸，后高三寸，长八寸。公侯三梁，中二千石以下至博士两梁，自博士以下至小史私学弟子，皆一梁。宗室刘氏 亦两梁冠，示加服也。”

法冠，一曰柱后。高五寸，以 为展筒，铁柱卷，执法者服之，侍御史、廷尉正监平也。或谓之獬豸冠。懈豸神羊，能别曲直，楚王 尝获之，故以为冠。胡广 说曰，春秋左氏传 有南冠而絷者，则楚 冠也。秦 灭楚 ，以其君服赐执法近臣御史服之。”

武冠，一曰武弁大冠，诸武官冠之。侍中、中常侍加黄金 ，附蝉为文，貂尾为饰，谓之“赵惠文 冠”。胡广 说曰：“赵武灵王 效胡 服，以金 饰首，前插貂尾，为贵职。秦 灭赵 ，以其君冠赐近臣。”建武 时，匈奴 内属，世祖 赐南单于衣服，以中常侍惠文冠，中黄门童子佩刀云。

建华冠，以铁为柱卷，贯大铜珠九枚，制似缕鹿。记曰：“知天者冠述，知地者履 。”春秋左传 曰：“郑子臧 好鹬冠。”前圆，以为此则是也。天地、五郊、明堂，育命舞 乐人服之。

方山冠，似进贤，以五采縠为之。祠宗庙，大予 、八佾 、四时 、五行 乐人服之，冠衣各如其行方之色而舞焉。

巧士冠，〔前〕高七寸，要后相通，直竖。不常服，唯郊天，黄门从官四人冠之，在卤簿中，次乘舆车前，以备宦者四星云。

却非冠，制似长冠，下促。宫殿门吏仆射冠之。负赤幡，青翅燕尾，诸仆射幡皆如之。

却敌冠，前高四寸，通长四寸，后高三寸，制似进贤，卫士服之。

樊哙 冠，汉 将樊哙 造次所冠，以入项羽 军。广九寸，高七寸，前后出各四寸，制似冕。司马殿门大难卫士服之。或曰，樊哙 常持铁盾，闻项羽 有意杀汉王 ，哙 裂裳以裹盾，冠之人军门，立汉王 旁，视项羽 。

术氏冠，前圆，吴 制，差池逦迆四重。赵武灵王 好服之。今不施用，官有其图注。

诸冠皆有缨蕤，执事及武吏皆缩缨，垂五寸。

武冠，俗谓之大冠，环缨无蕤，以青系为绲，加双鹖尾，竖左右，为鹖冠云。五官、左右虎贲、羽林、五中郎将、羽林左右监皆冠鹖冠，纱縠单衣。虎贲将虎文绔，白虎文剑佩刀。虎贲武骑皆鹖冠，虎文单衣。襄邑 岁献织成虎文云。鹖者，勇雉也，其斗对一死乃止，故赵武灵王 以表武士，秦 施之焉。

安帝 立皇太子，太子谒高祖庙 、世祖庙 ，门大夫从，冠两梁进贤；洗马冠高山。罢庙，侍御史任方 奏请非乘从时，皆冠一梁，不宜以为常服。事下有司。尚书陈忠 奏：“门大夫职如谏大夫，洗马职如谒者，故皆服其服，先帝之旧也。方 言可寝。”奏可，谒者，古者一名洗马。

古者有冠无帻，其戴也，加首有颃，所以安物。故诗 曰“有 者弁”，此之谓也。三代 之世，法制滋彰，下至战国 ，文武并用。秦 雄诸侯，乃加其武将首饰为绛 ，以表贵贱，其后稍稍作颜题。汉 兴，续其颜，却摞之，施巾连题，却覆之，今丧帻是其制也。名之曰帻。帻者，赜也，头首严赜也。至孝文 乃高颜题，续之为耳，崇其巾为屋，合后施收，上下群臣贵贱皆服之。文者长耳，武者短耳，称其冠也。尚书帻收，方三寸，名曰纳言，示以忠正，显近职也。迎气五郊，各如其色，从章服也。皂衣群吏春服青帻，立夏乃止，助微顺气，尊其方也。武吏常赤帻，成其威也。未冠童子帻无屋者，示未成人也。入学小童帻也句卷屋者，示尚幼少，未远冒也。丧帻却摞，反本礼也。升数如冠，与冠偕也。期丧起耳有收，素帻亦如之，礼轻重有制，变除从渐，文也。

古者君臣佩玉，尊卑有度；上有韨，贵贱有殊。佩，所以章德，服之衷也。韨，所以执事，礼之共也。故礼有其度，威仪之制，三代同之。五霸迭兴，战兵不息，佩非战器，韨非兵旗，于是解去韨佩，留其系璲，以为章表。故诗 曰“ 佩璲”，此之谓也。韨佩既废，秦 乃以采组连结于璲，光明章表，转相结受，故谓之绶。汉 承秦 制，用而弗改，故加之以双印佩刀之饰。至孝明皇帝 ，乃为大佩，冲牙双瑀璜，皆以白玉。乘舆落以白珠，公卿诸侯以采丝，其〔玉〕视冕旒，为祭服云。

佩刀，乘舆黄金通身貂错，半鲛鱼鳞，金漆错，雌黄室，五色 隐室华。诸侯王黄金错，环挟半鲛，黑室。公卿百官皆纯黑，不半鲛。小黄门雌黄室，中黄门朱室，童子皆虎爪文，虎贲黄室虎文，其将白虎文，皆以白珠鲛为 口之饰。乘舆者，加翡翠山，纡婴其侧。

佩双印，长寸二分，方六分。乘舆、诸侯王、公、列侯以白玉，中二千石以下至四百石皆以黑犀，二百石以至私学弟子皆以象牙。上合丝，乘舆以縢贯白珠，赤 蕤，诸侯王以下以 赤丝蕤，縢 各如其印质。刻书文曰：“正月刚卯既决，灵殳四方，赤青白黄，四色是当。帝令祝融 ，以教夔龙 ，庶疫刚瘅，莫我敢当。疾日严卯，帝令夔 化，慎尔周伏，化兹灵殳。既正既直，既觚既方，庶疫刚瘅，莫我敢当。”凡六十六字。

乘舆黄赤绶，四采，黄赤（绀） 缥〔绀〕，淳黄圭，长〔二〕丈九尺九寸，五百首。

诸侯王赤绞，四米，赤黄缥绀，淳赤圭，长二丈一尺，二百首。

太皇太后、皇太后，其绶皆与乘舆同，皇后亦如之。

长公主、天子贵人与诸侯王同绶者，加特也。

诸国贵人、相国皆绿绶，三采，绿紫绀，淳绿圭，长二丈一尺，二百四十首。

公、侯、将军紫绶，二采，紫白，淳紫圭，长丈七尺，百八十首。公主封君服紫绶。

九卿、中二千石、二千石青绶，三采，青白红，淳青圭，长丈七尺，百二十首。自青绶以上， 皆长三尺二寸，与绶同采而首半之。 者，古佩璲也。佩绶相迎受，故曰 。紫绶以上， 绶之间得施玉环 云。

千石、六百石黑绶，三采，青赤绀，淳青圭，长丈六尺，八十首。四百石、三百石长同。

四百石、三百石、二百石黄绶，〔一采〕，淳黄圭，（一采） 长丈五尺，六十首。自黑绶以下， 绶皆长三尺，与绶同采而首半之。

百石青绀（纶） 〔绶〕，一采，宛转缪织〔圭〕，长丈二尺。

凡先合单纺为一系，四系为一扶，五扶为一首，五首成一文，文采淳为一圭。首多者系细，少者系粗，皆广尺六寸。

太皇太后、皇太后人庙服，绀上皂下，蚕，青上缥下，皆深衣制，隐领袖缘以絛。翦 ，簪珥。珥，耳 垂珠也。簪以 瑁为 ，长一尺，端为华胜，上为凤皇爵，以翡翠为毛羽，下有白珠，垂黄金镊。左右一横簪之，以安 结。诸簪珥皆同制，其 有等级焉。

皇后谒庙服，绀上皂下，蚕，青上缥下，皆深衣制，隐领袖缘以絛。假结，步摇，簪珥。步摇以黄金为山题，贯白珠为桂枝相缪，一爵九华，熊、虎、赤罴、天鹿、辟邪、南山 丰大特六兽，诗 所谓“副笄六珈”者。诸爵兽皆以萌翠为毛羽。金题，白珠 绕，以翡翠为华云。

贵人助蚕服，纯缥上下，深衣制。大手结，墨 瑁，又加簪珥。长公主见会衣服，加步摇，公主大手结，皆有簪珥，衣服同制。自公主封君以上皆带绶，以采组为绲带，各如其绶色。黄金辟邪，首为带 ，饰以白珠。

公、卿、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夫人，绀缯 ，黄金龙首衔白珠，鱼须 ，长一尺，为簪珥。入庙佐祭者皂绢上下，助蚕者缥绢上下，皆深衣制，缘。自二千石夫人以上至皇后，皆以蚕衣为朝服。

公主、贵人、妃以上，嫁娶得服锦绮罗縠缯，采十二色，重缘袍。特进、列侯以上锦缯，采十二色。六百石以上重练，采九色，禁丹紫绀。三百石以上五色采，青绛黄红绿。二百石以上四采，青黄红绿。贾人，缃缥而已。

公、列侯以下皆单缘 ，制文绣为祭服。自皇后以下，皆不得服诸古丽圭 闺缘加上之服。建武 、永平 禁绝之，建初 、永元 又复中重，于是世莫能有制其裁者，乃遂绝矣。

凡冠衣诸服，旒冕、长冠、委貌、皮弁、爵弁、建华、方山、巧士，衣裳文绣，赤舄，服 履，大佩，皆为祭服，其馀悉为常用朝服。唯长冠，诸王国谒者以为常朝服云。宗庙以下，祠祀皆冠长冠，皂缯袍单衣，绛缘领袖中衣，绛绔 ，五郊各从其色焉。

赞曰：车辂各庸，旌 异局。冠服致美，佩纷玺玉。敬敬报情，尊尊下欲。孰夸华文，匪豪丽缛。

狱中与诸甥姪书

范晔

吾狂衅覆灭，岂复可言，汝等皆当以罪人弃之。然平生行己在怀，犹应可寻，至于能不，意中所解，汝等或不悉知。

吾少懒学问，晚成人，年三十许政始有向耳。自尔以来，转为心化，推老将至者，亦当未已也。往往有微解，言乃不能自尽。为性不寻注书，心气恶，小苦思便愦闷，口机又不调利，以此无谈功。至于所通解处，皆自得之于胸怀耳。文章转进，但才少思难，所以每于操笔，其所成篇，殆无全称者。

常耻作文士。文患其事尽于形，情急于 ，义牵其旨，韵移其意。虽时有能者，大较多不免此累，政可类工巧图缋，竟无得也。常谓情志所托，故当以意为主，以文传意。以意为主，则其旨必见；以文传意，则其词不流。然后抽其芬芳，振其金石耳。此中情性旨趣，千条百品，屈曲有成理。自谓颇识其数，尝为人言，多不能赏，意或异故也。

性别宫商，识清浊，斯自然也。观古今文人，多不全了此处；纵有会此者，不必从根本中来。言之皆有实证，非为空谈。年少中谢庄 最有其分，手笔差易，文不拘韵故也。吾思乃无定方，特能济难适轻重，所 之分，犹当未尽，但多公家之言，少于事外远致，以此为恨，亦由无意于文名故也。本未关史书，政恒觉其不可解耳。

既造后汉 ，转得统绪。详观古今著述及评论，殆少可意者。班氏 最有高名，既任情无例，不可甲乙辨，后赞于理近无所得，唯志可推耳。博赡不可及之，整理未必愧也。吾杂传论，皆有精意深旨，既有裁味，故约其词句。至于循吏 以下及六夷 诸序论，笔势纵放，实天下之奇作。其中合者，往往不减过秦篇 。尝共比方班氏 所作，非但不愧之而已。欲遍作诸志，前汉 所有者悉令备。虽事不必多，且使见文得尽；又欲因事就卷内发论，以正一代得失，意复未果。赞自是吾文之杰思，殆无一字空设，奇变不穷，同含异体，乃自不知所以称之。此书行，故应有赏音者。纪传例为举其大略耳，诸细意甚多。自古体大而思精，未有此也。恐世人不能尽之，多贵古贱今，所以称情狂言耳。

吾于音乐，听功不及自挥，但所精非雅声为可恨。然至于一绝处，亦复何异邪！其中体趣，言之不尽。弦外之意，虚响之音，不知所从而来。虽少许处，而旨态无极。亦尝以授人，士庶中未有一豪似者。此永不传矣！

吾书虽小小有意，笔势不快。馀竟不成就。每愧此名。

后汉书注补志序

刘昭

臣昭 曰：昔司马迁 作史记 ，爰建八书；班固 因广，是曰十志。天人经纬，帝政纮维，区分源奥，开廓著述，创藏山之秘宝，肇刊石之遐贯，诚有繁于春秋 ，亦自敏于改作。

至乎永平 ，执简东观 ，纪传虽显，书志未闻。推检旧记，先有地理，张衡 欲存炳发，未有成功。灵宪 精远，天文已焕。自蔡邕 大弘鸣条 ，实多绍宣。协妙元卓 ，律历以详；承洽伯始 ，礼仪克举；郊庙社稷，祭祀该明；轮 冠章，车服赡列。于是应 、 缵其业，董巴袭其轨。司马 续书 为八志，律历之篇仍乎洪 、邕 所构，车服之本即依董 、蔡 所立，仪祀得于往制，百官就乎故簿，并籍据前修，以济一家者也。王教之要，国典之源，粲然略备，可得而知矣。既接继班书 ，通其流贯，体裁渊深虽难逾等，序致肤约有伤悬越，后之名史，弗能罢意。叔骏 之书，是为十典，矜缓杀青，竟亦不成。二子平业，俱称丽富，华辙乱亡，典则偕泯，雅言邃义，于是俱绝。沈 、松 因循，尤解功创，时改见句，非更搜求，加艺文以矫前弃，流书品采自近录，初平 、永嘉 图籍焚丧，尘消烟灭，焉识其限，借南晋 之新虚，为东汉 之故实，是以学者亦无取焉。

范晔 后汉 ，良诚跨众氏，序或未周，志遂全阙。国史鸿旷，须寄勤闲，天才富博，犹俟改具。若草昧厥始，无相凭据，穷其身世，少能已毕。迁 有承考之言，固 深资父之力，太初 以前，班 用马史 ，十志所因，实多往制，升入校部，出二十载，续 志昭 表，以助其间，成父述者，夫何易哉！况晔 思杂风尘，心桡成毁，弗克员就，岂以兹乎？夫辞润婉赡，可得起改，核求见事，必应写袭，故序例所论，备精与夺，及语八志，颇褒其美，虽出拔前群，归相沿也。又寻本书当作礼乐志 ，其天文 、五行 、百官 、车服 ，为名则同。此外诸篇，不著纪传，律历 、郡国 ，必依往式。晔遗书自序，应遍作诸志，前汉 有者，悉欲备制，卷中发论，以正得失，书虽未明，其大旨也。曾台云构，所缺过乎榱桷，为山霞高，不终逾乎一 ，郁绝斯作，吁可痛哉！徒怀缵缉，理惭钩远，迺借旧志，注以补之。狭见寡陋，匪同博远，及其所值，微得论列。分为三十卷，以合范史 。求于齐工，孰曰文类；比兹阙恨，庶贤乎已。

昔褚生 补子长 之削少，马氏 接孟坚 之不毕，相成之义，古有之矣。引彼先志，又何猜焉！而岁代逾邈，立言湮散，义存广求，一隅未觌，兼钟律之妙，素揖校雠，参历算之微，有惭证辨，星候秘阻，图纬藏严，是须甄明，每用疑略，时或有见，颇邀傍遇，非览正部，事乖详密。今令行禁止，此书外绝，其有疏漏，谅不足诮。

目录

“中华经典普及文库”出版缘起

出版说明

三国志卷一 魏书一

武帝纪第一

三国志卷二 魏书二

文帝纪第二

三国志卷三 魏书三

明帝纪第三

三国志卷四 魏书四

三少帝纪第四

三国志卷五 魏书五

后妃传第五

三国志卷六 魏书六

董二袁刘传第六

三国志卷七 魏书七

吕布张邈臧洪传第七

三国志卷八 魏书八

二公孙陶四张传第八

三国志卷九 魏书九

诸夏侯曹传第九

三国志卷十 魏书十

荀彧荀攸贾诩传第十

三国志卷十一 魏书十一

袁张凉国田王邴管传第十一

三国志卷十二 魏书十二

崔毛徐何邢鲍司马传第十二

三国志卷十三 魏书十三

钟繇华歆王朗传第十三

三国志卷十四 魏书十四

程郭董刘蒋刘传第十四

三国志卷十五 魏书十五

刘司马梁张温贾传第十五

三国志卷十六 魏书十六

任苏杜郑仓传第十六

三国志卷十七 魏书十七

张乐于张徐传第十七

三国志卷十八 魏书十八

二李臧文吕许典二庞阎传第十八

三国志卷十九 魏书十九

任城陈萧王传第十九

三国志卷二十 魏书二十

武文世王公传第二十

三国志卷二十一 魏书二十一

王卫二刘傅传第二十一

三国志卷二十二 魏书二十二

桓二陈徐卫卢传第二十二

三国志卷二十三 魏书二十三

和常杨杜赵裴传第二十三

三国志卷二十四 魏书二十四

韩崔高孙王传第二十四

三国志卷二十五 魏书二十五

辛毗杨阜高堂隆传第二十五

三国志卷二十六 魏书二十六

满田牵郭传第二十六

三国志卷二十七 魏书二十七

徐胡二王传第二十七

三国志卷二十八 魏书二十八

王毌丘诸葛邓钟传第二十八

三国志卷二十九 魏书二十九

方技传第二十九

三国志卷三十 魏书三十

乌丸鲜卑东夷传第三十

三国志卷三十一 蜀书一

刘二牧传第一

三国志卷三十二 蜀书二

先主传第二

三国志卷三十三 蜀书三

后主传第三

三国志卷三十四 蜀书四

二主妃子传第四

三国志卷三十五 蜀书五

诸葛亮传第五

三国志卷三十六 蜀书六

关张马黄赵传第六

三国志卷三十七 蜀书七

庞统法正传第七

三国志卷三十八 蜀书八

许麋孙简伊秦传第八

三国志卷三十九 蜀书九

董刘马陈董吕传第九

三国志卷四十 蜀书十

刘彭廖李刘魏杨传第十

三国志卷四十一 蜀书十一

霍王向张杨费传第十一

三国志卷四十二 蜀书十二

杜周杜许孟来尹李谯郤传第十二

三国志卷四十三 蜀书十三

黄李吕马王张传第十三

三国志卷四十四 蜀书十四

蒋琬费祎姜维传第十四

三国志卷四十五 蜀书十五

邓张宗杨传第十五

三国志卷四十六 吴书一

孙破虏讨逆传第一

三国志卷四十七 吴书二

吴主传第二

三国志卷四十八 吴书三

三嗣主传第三

三国志卷四十九 吴书四

刘繇太史慈士燮传第四

三国志卷五十 吴书五

妃嫔传第五

三国志卷五十一 吴书六

宗室传第六

三国志卷五十二 吴书七

张顾诸葛步传第七

三国志卷五十三 吴书八

张严程阚薛传第八

三国志卷五十四 吴书九

周瑜鲁肃吕蒙传第九

三国志卷五十五 吴书十

程黄韩蒋周陈董甘凌徐潘丁传第十

三国志卷五十六 吴书十一

朱治朱然吕范朱桓传第十一

三国志卷五十七 吴书十二

虞陆张骆陆吾朱传第十二

三国志卷五十八 吴书十三

陆逊传第十三

三国志卷五十九 吴书十四

吴主五子传第十四

三国志卷六十 吴书十五

贺全吕周钟离传第十五

三国志卷六十一 吴书十六

潘濬陆凯传第十六

三国志卷六十二 吴书十七

是仪胡综传第十七

三国志卷六十三 吴书十八

吴范刘惇赵达传第十八

三国志卷六十四 吴书十九

诸葛滕二孙濮阳传第十九

三国志卷六十五 吴书二十

王楼贺韦华传第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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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经典普及文库”出版缘起

中华民族五千年历史孕育了优秀的中华文化，产生了大量优秀的经典著作。对于中国人，特别是对于当代读者来说，在浩瀚的优秀文化海洋里，哪些是最基本的，哪些是最经典的？换句话说，作为一个中国人最应该知晓、阅读的基本书是什么？作为一个中国家庭最应该拥有并收藏的经典是什么？

多年来，中华书局一直致力于向广大读者提供优秀传统文化经典读本，推出的《史记》、《资治通鉴》等白文普及本图书受到了读者的欢迎和好评。在此基础上，中华书局编辑部推出“中华经典普及文库”。

本套文库有三个特点。第一是经典。入选本文库的都是我国优秀传统文化中的精品，是经史子集中的顶峰，堪称“经典中的经典”。如列“二十四史”之首，被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又如被称为中国传统文化核心的“四书五经”等。第二是精品。中华书局成立一百多年来，以弘扬优秀传统文化为己任，出版了大批由国内一流学者精心校勘整理而成的传统典籍。本套丛书或以中华书局原整理本为底本，或约请著名学者精加整理，从而保证了其学术可靠性、文字准确性，堪称质量上乘的版本。第三是方便。对于广大读者来说，本书最大的特点是阅读方便。众所周知，古代图书中涉及大量古代的人名、地名、书名，即便是专业研究人员，也不是很容易识别的。因此本书保留了古籍整理图书人名、地名下加专名线（_____），书名下加虚线（　　 ）的做法，使读者一目了然，不会因为不熟悉这些专有名词而误读、错读。另外，为了保证阅读的连贯性，删除了原整理本中的古注、校勘记及不便当代读者阅读的部分。可以说，本套丛书是方便现代读者阅读经典巨著的较好的白文普及本。

热忱希望广大读者对这套文库提出批评建议，以便于我们加以改进，将这套旨在为中国人提供基本书的文库编辑好，出版好。

中华书局编辑部

出版说明

《三国志》是我国著名史学家陈寿撰写的史学名著，记载了从魏文帝黄初元年（220）到晋武帝太康元年（280）魏、蜀、吴三国鼎立时期的历史，后代家喻户晓的历史人物曹操、刘备、孙权、诸葛亮、关羽、周瑜等都有记载。

陈寿（233－297），字承祚，巴西安汉（今四川南充）人。曾在蜀汉为官，蜀汉灭亡后，入晋担任过晋平令、著作郎。陈寿是史学家谯周的学生，他在蜀未亡时即注意收集资料。《魏书》、《吴书》的史料来源主要是官修的王沈《魏书》、韦昭《吴书》，私撰的鱼豢《魏略》，《蜀书》因为蜀无史书，主要由他自己采集。

《三国志》得名于魏、蜀、吴的三足鼎立。全书共65卷，其中《魏书》30卷，《蜀书》15卷，《吴书》20卷。虽然陈寿是由蜀汉入晋的，但晋是继承魏统一全国的，所以，只能以《魏书》列前，以“本纪”来记述魏国的帝王，而蜀、吴的帝王只能用“传”这种形式。但叙事手法却与本纪一样。

《三国志》长于叙事，文笔简洁，剪截得当，深受赞许。时人夏侯湛也在写《魏书》，看到陈寿的《三国志》后，就把自己的作品毁掉了。而后人更是推崇，认为它可以与《史记》、《汉书》媲美，因此，其他各家三国史相继消失，只有这部《三国志》流传至今，与《史记》、《汉书》、《后汉书》并称为“前四史”。

由于陈寿写书的时间靠近三国，可以利用的前人成果不多，所以失之简略。在他死后130多年，裴松之受南朝宋文帝的指派，为《三国志》作注。书成后，被文帝赞为“不朽”之作。裴松之的注与原来注史书主要在训诂上下功夫不同，他的注主要是增补史实。据裴松之在《上三国志注表》中介绍，他的注着重4个方面的内容：一是“寿所不载，事宜存录者，则罔不毕取以补其阙”；二是“同说一事而辞有乖离，或出事本异，疑不能判，并皆抄纳以备异闻”；三是“纰谬显然，言不附理，则随违矫正以惩其妄”；四是“时事当否及寿之小失，颇以愚意有所论辩”。简单概括起来，就是补缺、备异、纠谬、评论。据不完全统计，在裴注中，列举引用魏晋人的著作就有200多种，而且这些书大部分已经失传。因此，从史料价值来说，裴注不亚于《三国志》，这也是后人读《三国志》必读裴注的原因。

陈寿《三国志》和裴注不仅在史学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在文学史上也有着突出贡献。作为记载三国时代最原始的资料，它为后代有关三国的文学作品，特别是《三国演义》的创作提供了历史框架和第一手素材。

本书以中华书局1959年点校本《三国志》为底本，并参考了点校本出版后学界关于《三国志》的研究成果，订正了原书中的一些错误，从而保证了其学术可靠性、文字准确性。另外，本书保持了陈寿《三国志》加裴松之注的做法，以帮助读者更加全面的了解三国这段历史。而对于广大读者来说，本书最大的特点是阅读方便。众所周知，《三国志》中涉及大量古代的人名、地名、书名，即便是研究历史的专业人士，也不是很容易识别的。因此本书保留了原点校本人名、地名下加专名线（_____），书名下加虛线（　　 ）的做法，使读者一目了然，不会因为不熟悉这些专有名词而误读、错读。因此，可以说，本书是方便现代读者阅读这部巨著的较好的白文普及本。

中华书局编辑部

二○○六年九月

三国志卷一　魏书一

武帝纪第一

太祖武皇帝 ，沛国 谯 人也，姓曹 ，讳操 ，字孟德 ，汉 相国参 之后。 ① 桓帝 世，曹腾 为中常侍大长秋，封费亭侯 。 ② 养子嵩 嗣，官至太尉，莫能审其生出本末。 ③ 嵩 生太祖 。

① 曹瞒传 曰：太祖 一名吉利 ，小字阿瞒 。

王沈 魏书 曰：其先出于黄帝 。当高阳 世，陆终 之子曰安 ，是为曹 姓。周武王 克殷 ，存先世之后，封曹侠 于邾 。春秋 之世，与于盟会，逮至战国 ，为楚 所灭。子孙分流，或家于沛 。汉高祖 之起，曹参 以功封平阳侯 ，世袭爵土，绝而复绍，至今適嗣国于容城 。

② 司马彪 续汉书 曰：腾 父节 ，字元伟 ，素以仁厚称。邻人有亡豕者，与节 豕相类，诣门认之，节 不与争；后所亡豕自还其家，豕主人大惭，送所认豕，并辞谢节 ，节 笑而受之。由是乡党贵叹焉。长子伯兴 ，次子仲兴 ，次子叔兴 。腾 字季兴 ，少除黄门从官。永宁 元年，邓太后 诏黄门令选中黄门从官年少温谨者配皇太子书，腾 应其选。太子特亲爱腾 ，饮食赏赐与众有异。顺帝 即位，为小黄门，迁至中常侍大长秋。在省闼三十馀年，历事四帝，未尝有过。好进达贤能，终无所毁伤。其所称荐，若陈留 虞放 、边韶 、南阳 延固 、张温 、弘农 张奂 、颍川 堂溪典 等，皆致位公卿，而不伐其善。蜀郡 太守因计吏修敬于腾 ，益州 刺史种暠 于函谷关 搜得其笺，上太守，并奏腾 内臣外交，所不当为，请免官治罪。帝曰：“笺自外来，腾 书不出，非其罪也。”乃寝暠 奏。腾 不以介意，常称叹暠 ，以为暠 得事上之节。暠 后为司徒，语人曰：“今日为公，乃曹常侍 恩也。”腾 之行事，皆此类也。桓帝 即位，以腾 先帝旧臣，忠孝彰著，封费亭侯 ，加位特进。太和 三年，追尊腾 曰高皇帝 。

③ 续汉书 曰：嵩 字巨高 。质性敦慎，所在忠孝。为司隶校尉，灵帝 擢拜大司农、大鸿胪，代崔烈 为太尉。黄初 元年，追尊嵩 曰太皇帝 。

吴 人作曹瞒传 及郭颁 世语 并云：嵩 ，夏侯氏 之子，夏侯惇 之叔父。太祖 于惇 为从父兄弟。

太祖 少机警，有权数，而任侠放荡，不治行业，故世人未之奇也； ① 惟梁国 桥玄 、南阳 何颙 异焉。玄 谓太祖 曰：“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 ② 年二十，举孝廉为郎，除洛阳 北部尉，迁顿丘 令， ③ 征拜议郎。 ④

① 曹瞒传 云：太祖 少好飞鹰走狗，游荡无度，其叔父数言之于嵩 。太祖 患之，后逢叔父于路，乃阳败面喎口；叔父怪而问其故，太祖 曰：“卒中恶风。”叔父以告嵩 。嵩 惊愕，呼太祖 ，太祖 口貌如故。嵩 问曰：“叔父言汝中风，已差乎？”太祖 曰：“初不中风，但失爱于叔父，故见罔耳。”嵩 乃疑焉。自后叔父有所告，嵩 终不复信，太祖 于是益得肆意矣。

② 魏书 曰：太尉桥玄 ，世名知人，睹太祖 而异之，曰：“吾见天下名士多矣，未有若君者也！君善自持。吾老矣！愿以妻子为托。”由是声名益重。

续汉书 曰：玄 字公祖 ，严明有才略，长于人物。

张璠 汉纪 曰：玄 历位中外，以刚断称，谦俭下士，不以王爵私亲。光和 中为太尉，以久病策罢，拜太中大夫，卒，家贫乏产业，柩无所殡。当世以此称为名臣。

世语 曰：玄 谓太祖 曰：“君未有名，可交许子将 。”太祖 乃造子将 ，子将 纳焉，由是知名。

孙盛 异同杂语 云：太祖 尝私入中常侍张让 室，让 觉之；乃舞手戟于庭，逾垣而出。才武绝人，莫之能害。博览群书，特好兵法，抄集诸家兵法，名曰接要 ，又注孙武 十三篇，皆传于世。尝问许子将 ：“我何如人？”子将 不答。固问之，子将 曰：“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太祖 大笑。

③ 曹瞒传 曰：太祖 初入尉廨，缮治四门。造五色棒，县门左右各十馀枚，有犯禁者，不避豪强，皆棒杀之。后数月，灵帝 爱幸小黄门蹇硕 叔父夜行，即杀之。京师敛迹，莫敢犯者。近习宠臣咸疾之，然不能伤，于是共称荐之，故迁为顿丘 令。

④ 魏书 曰：太祖 从妹夫 彊侯 宋奇 被诛，从坐免官。后以能明古学，复征拜议郎。先是大将军窦武 、太傅陈蕃 谋诛阉官，反为所害。太祖 上书陈武 等正直而见陷害，奸邪盈朝，善人壅塞，其言甚切；灵帝 不能用。是后诏书敕三府：举奏州县政理无效，民为作谣言者免罢之。三公倾邪，皆希世见用，货赂并行，强者为怨，不见举奏，弱者守道，多被陷毁。太祖 疾之。是岁以灾异博问得失，因此复上书切谏，说三公所举奏专回避贵戚之意。奏上，天子感悟，以示三府责让之，诸以谣言征者皆拜议郎。是后政教日乱，豪猾益炽，多所摧毁；太祖 知不可匡正，遂不复献言。

光和 末，黄巾 起。拜骑都尉，讨颍川 贼。迁为济南 相，国有十馀县，长吏多阿附贵戚，赃污狼藉，于是奏免其八；禁断淫祀，奸宄逃窜，郡界肃然。 ① 久之，征还为东郡 太守；不就，称疾归乡里。 ②

① 魏书 曰：长吏受取贪饕，依倚贵势，历前相不见举闻；太祖 至，咸皆举免，小大震怖，奸宄遁逃，窜入他郡。政教大行，一郡清平。初，城阳景王 刘章 以有功于汉 ，故其国为立祠，青州 诸郡转相仿效，济南 尤盛，至六百馀祠。贾人或假二千石舆服导从作倡乐，奢侈日甚，民坐贫穷，历世长吏无敢禁绝者。太祖 到，皆毁坏祠屋，止绝官吏民不得祠祀。及至秉政，遂除奸邪鬼神之事，世之淫祀由此遂绝。

② 魏书 曰：於是权臣专朝，贵戚横恣。太祖 不能违道取容，数数干忤，恐为家祸，遂乞留宿卫。拜议郎，常托疾病，辄告归乡里；筑室城外，春夏习读书传，秋冬弋猎，以自娱乐。

顷之，冀州 刺史王芬 、南阳 许攸 、沛国 周旌 等连结豪杰，谋废灵帝 ，立合肥侯 ，以告太祖 ，太祖 拒之。芬 等遂败。 ①

① 司马彪 九州春秋 曰：于是陈蕃 子逸 与术士平原 襄楷 会于芬 坐，楷 曰：“天文不利宦者，黄门、常侍真族灭矣。”逸 喜。芬 曰：“若然者，芬 愿驱除。”于是与攸 等结谋。灵帝 欲北巡河间 旧宅，芬 等谋因此作难，上书言黑山 贼攻劫郡县，求得起兵。会北方有赤气，东西竟天，太史上言“当有阴谋，不宜北行”，帝乃止。敕芬 罢兵，俄而征之。芬 惧，自杀。

魏书 载太祖 拒芬 辞曰：“夫废立之事，天下之至不祥也。古人有权成败、计轻重而行之者，伊尹 、霍光 是也。伊尹 怀至忠之诚，据宰臣之势，处官司之上，故进退废置，计从事立。及至霍光 受托国之任，藉宗臣之位，内因太后秉政之重，外有群卿同欲之势，昌邑 即位日浅，未有贵宠，朝乏谠臣，议出密近，故计行如转圜，事成如摧朽。今诸君徒见曩者之易，未睹当今之难。诸君自度，结众连党，何若七国？合肥 之贵，孰若吴 、楚 ？而造作非常，欲望必克，不亦危乎！”

金城 边章 、韩遂 杀刺史郡守以叛，众十馀万，天下骚动。征太祖 为典军校尉。会灵帝 崩，太子即位，太后临朝。大将军何进 与袁绍 谋诛宦官，太后不听。进 乃召董卓 ，欲以胁太后， ① 卓 未至而进 见杀。卓 到，废帝为弘农王 而立献帝 ，京都大乱。卓 表太祖 为骁骑校尉，欲与计事。太祖 乃变易姓名，间行东归。 ② 出关，过中牟 ，为亭长所疑，执诣县，邑中或窃识之，为请得解。 ③ 卓 遂杀太后及弘农王 。太祖 至陈留 ，散家财，合义兵，将以诛卓 。冬十二月，始起兵于己吾 ， ④ 是岁中平 六年也。

① 魏书 曰：太祖 闻而笑之曰：“阉竖之官，古今宜有，但世主不当假之权宠，使至于此。既治其罪，当诛元恶，一狱吏足矣，何必纷纷召外将乎？欲尽诛之，事必宣露，吾见其败也。”

② 魏书 曰：太祖 以卓 终必覆败，遂不就拜，逃归乡里。从数骑过故人成皋 吕伯奢 ；伯奢 不在，其子与宾客共劫太祖 ，取马及物，太祖 手刃击杀数人。

世语 曰：太祖 过伯奢 。伯奢 出行，五子皆在，备宾主礼。太祖 自以背卓 命，疑其图己，手剑夜杀八人而去。

孙盛 杂记 曰：太祖 闻其食器声，以为图己，遂夜杀之。既而凄怆曰：“宁我负人，毋人负我！”遂行。

③ 世语 曰：中牟 疑是亡人，见拘于县。时掾亦已被卓 书；唯功曹心知是太祖 ，以世方乱，不宜拘天下雄俊，因白令释之。

④ 世语 曰：陈留 孝廉卫兹 以家财资太祖 ，使起兵，众有五千人。

初平 元年春正月，后将军袁术 、冀州 牧韩馥 、 ① 豫州 刺史孔伷 、 ② 兖州 刺史刘岱 、 ③ 河内 太守王匡 、 ④ 勃海 太守袁绍 、陈留 太守张邈 、东郡 太守桥瑁 、 ⑤ 山阳 太守袁遗 、 ⑥ 济北 相鲍信 ⑦ 同时俱起兵，众各数万，推绍 为盟主。太祖 行奋武将军。

① 英雄记 曰：馥 字文节 ，颍川 人。为御史中丞。董卓 举为冀州 牧。于时冀州 民人殷盛，兵粮优足。袁绍 之在勃海 ，馥 恐其兴兵，遣数部从事守之，不得动摇。东郡 太守桥瑁 诈作京师三公移书与州郡，陈卓 罪恶，云见逼迫，无以自救，企望义兵，解国患难。馥 得移，请诸从事问曰：“今当助袁氏 邪，助董卓 邪？”治中从事刘子惠 曰：“今兴兵为国，何谓袁 、董 ！”馥 自知言短而有惭色。子惠 复言：“兵者凶事，不可为首；今宜往视他州，有发动者，然后和之。冀州 于他州不为弱也，他人功未有在冀州 之右者也。”馥 然之。馥 乃作书与绍 ，道卓 之恶，听其举兵。

② 英雄记 曰：伷 字公绪 ，陈留 人。

张璠 汉纪 载郑泰 说卓 云：“孔公绪 能清谈高论，嘘枯吹生。”

③ 岱 ，刘繇 之兄，事见吴志 。

④ 英雄记 曰：匡 字公节 ，泰山 人。轻财好施，以任侠闻。辟大将军何进 府，进 符使，匡 于徐州 发强弩五百西诣京师。会进 败，匡 还州里。起家，拜河内 太守。

谢承 后汉书 曰：匡 少与蔡邕 善。其年为卓 军所败，走还泰山 ，收集劲勇得数千人，欲与张邈 合。匡 先杀执金吾胡母班 。班 亲属不胜愤怒，与太祖 并势，共杀匡 。

⑤ 英雄记 曰：瑁 字元伟 ，玄 族子。先为兖州 刺史，甚有威惠。

⑥ 遗 字伯业 ，绍 从兄。为长安 令。河间 张超 尝荐遗 于太尉朱儁 ，称遗 “有冠世之懿，干时之量。其忠允亮直，固天所纵；若乃包罗载籍，管综百氏，登高能赋，睹物知名，求之今日，邈焉靡俦”。事在超集 。

英雄记 曰：绍 后用遗 为扬州 刺史，为袁术 所败。太祖 称“长大而能勤学者，惟吾与袁伯业 耳”。语在文帝 典论 。

⑦ 信 事见子勋 传。

二月，卓 闻兵起，乃徙天子都长安 。卓 留屯洛阳 ，遂焚宫室。是时绍 屯河内 ，邈 、岱 、瑁 、遗 屯酸枣 ，术 屯南阳 ，屯颍川 ，馥 在邺 。卓 兵强，绍 等莫敢先进。太祖 曰：“举义兵以诛暴乱，大众已合，诸君何疑？向使董卓 闻山 东兵起，倚王室之重，据二周 之险，东向以临天下；虽以无道行之，犹足为患。今焚烧宫室，劫迁天子，海内震动，不知所归，此天亡之时也。一战而天下定矣，不可失也。”遂引兵西，将据成皋 。邈 遣将卫兹 分兵随太祖 。到荥阳 汴水 ，遇卓 将徐荣 ，与战不利，士卒死伤甚多。太祖 为流矢所中，所乘马被创，从弟洪 以马与太祖 ，得夜遁去。荣 见太祖 所将兵少，力战尽日，谓酸枣 未易攻也，亦引兵还。

太祖 到酸枣 ，诸军兵十馀万，日置酒高会，不图进取。太祖 责让之，因为谋曰：“诸君听吾计，使勃海 引河内 之众临孟津 ，酸枣 诸将守成皋 ，据敖仓 ，塞辕 、太谷 ，全制其险；使袁将军 率南阳 之军军丹 、析 ，入武关 ，以震三辅 ：皆高垒深壁，勿与战，益为疑兵，示天下形势，以顺诛逆，可立定也。今兵以义动，持疑而不进，失天下之望，窃为诸君耻之！”邈 等不能用。

太祖 兵少，乃与夏侯惇 等诣扬州 募兵，刺史陈温 、丹杨 太守周昕 与兵四千馀人。还到龙亢 ，士卒多叛。 ① 至铚 、建平 ，复收兵得千馀人，进屯河内 。

① 魏书 曰：兵谋叛，夜烧太祖 帐，太祖 手剑杀数十人，馀皆披靡，乃得出营，其不叛者五百馀人。

刘岱 与桥瑁 相恶，岱 杀瑁 ，以王肱 领东郡 太守。

袁绍 与韩馥 谋立幽州 牧刘虞 为帝，太祖 拒之。 ① 绍 又尝得一玉印，于太祖 坐中举向其肘，太祖 由是笑而恶焉。 ②

① 魏书 载太祖 答绍 曰：“董卓 之罪，暴于四海，吾等合大众、兴义兵而远近莫不响应，此以义动故也。今幼主微弱，制于奸臣，未有昌邑 亡国之衅，而一旦改易，天下其孰安之？诸君北面，我自西向。”

② 魏书 曰：太祖 大笑曰：“吾不听汝也。”绍 复使人说太祖 曰：“今袁公 势盛兵强，二子已长，天下群英，孰逾于此？”太祖 不应。由是益不直绍 ，图诛灭之。

二年春，绍 、馥 遂立虞 为帝，虞 终不敢当。

夏四月，卓 还长安 。

秋七月，袁绍 胁韩馥 ，取冀州 。

黑山 贼于毒 、白绕 、眭固 等眭，申随反 。十馀万众略魏郡 、东郡 ，王肱 不能御，太祖 引兵入东郡 ，击白绕 于濮阳 ，破之。袁绍 因表太祖 为东郡 太守，治东武阳 。

三年春，太祖 军顿丘 ，毒 等攻东武阳 。太祖 乃引兵西入山，攻毒 等本屯。 ① 毒 闻之，弃武阳 还。太祖 要击眭固 ，又击匈奴 於夫罗 于内黄 ，皆大破之。 ②

① 魏书 曰：诸将皆以为当还自救。太祖 曰：“孙膑 救赵 而攻魏 ，耿 欲走西安 攻临菑 。使贼闻我西而还，武阳 自解也；不还，我能败其本屯，虏不能拔武阳 必矣。”遂乃行。

② 魏书 曰：於夫罗 者，南单于子也。中平 中，发匈奴 兵，於夫罗 率以助汉 。会本国反，杀南单于，於夫罗 遂将其众留中国。因天下挠乱，与西河 白波 贼合，破太原 、河内 ，抄略诸郡为寇。

夏四月，司徒王允 与吕布 共杀卓 。卓 将李傕 、郭汜 等杀允 攻布 ，布 败，东出武关 。傕 等擅朝政。

青州 黄巾 众百万入兖州 ，杀任城 相郑遂 ，转入东平 。刘岱 欲击之，鲍信 谏曰：“今贼众百万，百姓皆震恐，士卒无斗志，不可敌也。观贼众群辈相随，军无辎重，唯以钞略为资，今不若畜士众之力，先为固守。彼欲战不得，攻又不能，其势必离散，后选精锐，据其要害，击之可破也。”岱 不从，遂与战，果为所杀。 ① 信 乃与州吏万潜 等至东郡 迎太祖 领兖州 牧。遂进兵击黄巾 于寿张 东。信 力战斗死，仅而破之。 ② 购求信 丧不得，众乃刻木如信 形状，祭而哭焉。追黄巾 至济北 。乞降。冬，受降卒三十馀万，男女百余万口，收其精锐者，号为青州 兵。

① 世语 曰：岱 既死，陈宫 谓太祖 曰：“州今无主，而王命断绝，宫 请说州中，明府寻往牧之，资之以收天下，此霸王之业也。”宫 说别驾、治中曰：“今天下分裂而州无主；曹东郡 ，命世之才也，若迎以牧州，必宁生民。”鲍信 等亦谓之然。

② 魏书 曰：太祖 将步骑千馀人，行视战地，卒抵贼营，战不利，死者数百人，引还。贼寻前进。黄巾 为贼久，数乘胜，兵皆精悍。太祖 旧兵少，新兵不习练，举军皆惧。太祖 被甲婴胄，亲巡将士，明劝赏罚，众乃复奋，承间讨击，贼稍折退。贼乃移书太祖 曰：“昔在济南 ，毁坏神坛，其道乃与中黄太乙 同，似若知道，今更迷惑。汉 行已尽，黄 家当立。天之大运，非君才力所能存也。”太祖 见檄书，呵骂之，数开示降路；遂设奇伏，昼夜会战，战辄禽获，贼乃退走。

袁术 与绍 有隙，术 求援于公孙瓒 ，瓒 使刘备 屯高唐 ，单经 屯平原 ，陶谦 屯发干 ，以逼绍 。太祖 与绍 会击，皆破之。

四年春，军鄄城 。荆州 牧刘表 断术 粮道，术 引军入陈留 ，屯封丘 ，黑山 馀贼及於夫罗 等佐之。术 使将刘详 屯匡亭 。太祖 击详 ，术 救之，与战，大破之。术 退保封丘 ，遂围之，未合，术 走襄邑 ，追到太寿 ，决渠水灌城。走宁陵 ，又追之，走九江 。夏，太祖 还军定陶 。

下邳 阙宣 聚众数千人，自称天子；徐州 牧陶谦 与共举兵，取泰山 华 、费 ，略任城 。秋，太祖 征陶谦 ，下十馀城，谦 守城不敢出。

是岁，孙策 受袁术 使渡江 ，数年间遂有江东 。

兴平 元年春，太祖 自徐州 还。初，太祖 父嵩 ，去官后还谯 ，董卓 之乱，避难琅邪 ，为陶谦 所害，故太祖 志在复仇东伐。 ① 夏，使荀彧 、程昱 守鄄城 ，复征陶谦 ，拔五城，遂略地至东海 。还过郯 ，谦 将曹豹 与刘备 屯郯 东，要太祖 。太祖 击破之，遂攻拔襄贲 ，所过多所残戮。 ②

① 世语 曰：嵩 在泰山 华县 。太祖 令泰山 太守应劭 送家诣兖州 ，劭 兵未至，陶谦 密遣数千骑掩捕。嵩 家以为劭 迎，不设备。谦 兵至，杀太祖 弟德 于门中。嵩 惧，穿后垣，先出其妾，妾肥，不时得出；嵩 逃于厕，与妾俱被害，阖门皆死。劭 惧，弃官赴袁绍 。后太祖 定冀州 ，劭 时已死。

韦曜 吴书 曰：太祖 迎嵩 ，辎重百馀两。陶谦 遣都尉张闿 将骑二百卫送，闿 于泰山 华 、费 间杀嵩 ，取财物，因奔淮南 。太祖 归咎于陶谦 ，故伐之。

② 孙盛 曰：夫伐罪吊民，古之令轨；罪谦 之由，而残其属部，过矣。

会张邈 与陈宫 叛迎吕布 ，郡县皆应。荀彧 、程昱 保鄄城 ，范 、东阿 二县固守，太祖 乃引军还。布 到，攻鄄城 不能下，西屯濮阳 。太祖 曰：“布 一旦得一州，不能据东平 ，断亢父 、泰山 之道，乘险要我，而乃屯濮阳 ，吾知其无能为也。”遂进军攻之。布 出兵战，先以骑犯青州 兵。青州 兵奔，太祖 陈乱，驰突火出，坠马，烧左手掌。司马楼异 扶太祖 上马，遂引去。 ① 未至营止，诸将未与太祖 相见，皆怖。太祖 乃自力劳军，令军中促为攻具，进复攻之，与布 相守百馀日。蝗虫起，百姓大饿，布 粮食亦尽，各引去。

① 袁 献帝春秋 曰：太祖 围濮阳 ，濮阳 大姓田氏 为反间，太祖 得入城。烧其东门，示无反意。及战，军败。布 骑得太祖 而不知是，问曰：“曹操 何在？”太祖 曰：“乘黄马走者是也。”布 骑乃释太祖 而追黄马者。门火犹盛，太祖 突火而出。

秋九月，太祖 还鄄城 。布 到乘氏 ，为其县人李进 所破，东屯山阳 。于是绍 使人说太祖 ，欲连和。太祖 新失兖州 ，军食尽，将许之。程昱 止太祖 ，太祖 从之。冬十月，太祖 至东阿 。

是岁谷一斛五十馀万钱，人相食，乃罢吏兵新募者。陶谦 死，刘备 代之。

二年春，袭定陶 。济阴 太守吴资 保南城，未拔。会吕布 至，又击破之。夏，布 将薛兰 、李封 屯钜野 ，太祖 攻之，布 救兰 ，兰 败，布 走，遂斩兰 等。布 复从东缗 与陈宫 将万馀人来战，时太祖 兵少，设伏，纵奇兵击，大破之。 ① 布 夜走，太祖 复攻，拔定陶 ，分兵平诸县。布 东奔刘备 ，张邈 从布 ，使其弟超 将家属保雍丘 。秋八月，围雍丘 。冬十月，天子拜太祖 兖州 牧。十二月，雍丘 溃，超 自杀，夷邈 三族。邈 诣袁术 请救，为其众所杀，兖州 平，遂东略陈 地。

① 魏书 曰：于是兵皆出取麦，在者不能千人，屯营不固。太祖 乃令妇人守陴，悉兵拒之。屯西有大堤，其南树木幽深。布 疑有伏，乃相谓曰：“曹操 多谲，勿入伏中。”引军屯南十馀里。明日复来，太祖 隐兵堤里，出半兵堤外。布 益进，乃令轻兵挑战，既合，伏兵乃悉乘堤，步骑并进，大破之，获其鼓车，追至其营而还。

是岁，长安 乱，天子东迁，败于曹阳 ，渡河 幸安邑 。

建安 元年春正月，太祖 军临武平 ，袁术 所置陈 相袁嗣 降。

太祖 将迎天子，诸将或疑，荀彧 、程昱 劝之，乃遣曹洪 将兵西迎，卫将军董承 与袁术 将苌奴 拒险，洪 不得进。

汝南 、颍川 黄巾 何仪 、刘辟 、黄邵 、何曼 等，众各数万，初应袁术 ，又附孙坚 。二月，太祖 进军讨破之，斩辟 、邵 等，仪 及其众皆降。天子拜太祖 建德将军，夏六月，迁镇东将军，封费亭侯 。秋七月，杨奉 、韩暹 以天子还洛阳 ， ① 奉 别屯梁 。太祖 遂至洛阳 ，卫京都，暹 遁走。天子假太祖 节钺，录尚书事。 ② 洛阳 残破，董昭 等劝太祖 都许 。九月，车驾出 辕 而东，以太祖 为大将军，封武平侯 。自天子西迁，朝廷日乱，至是宗庙社稷制度始立。 ③

① 献帝春秋 曰：天子初至洛阳 ，幸城西故中常侍赵忠 宅。使张杨 缮治宫室，名殿曰扬安殿 ，八月，帝乃迁居。

② 献帝纪 曰：又领司隶校尉。

③ 张璠 汉纪 曰：初，天子败于曹阳 ，欲浮河 东下。侍中太史令王立 曰：“自去春太白犯镇星于牛斗，过天津，荧惑又逆行守北河，不可犯也。”由是天子遂不北渡河 ，将自轵关 东出。立 又谓宗正刘艾 曰：“前太白守天关，与荧惑会，金火交会，革命之象也。汉 祚终矣，晋 、魏 必有兴者。”立 后数言于帝曰：“天命有去就，五行不常盛，代火者土也，承汉 者魏 也，能安天下者，曹 姓也，唯委任曹氏 而已。”公闻之，使人语立 曰：“知公忠于朝廷，然天道深远，幸勿多言。”

天子之东也，奉 自梁 欲要之，不及。冬十月，公征奉 ，奉 南奔袁术 ，遂攻其梁 屯，拔之。于是以袁绍 为太尉，绍 耻班在公下，不肯受。公乃固辞，以大将军让绍 。天子拜公司空，行车骑将军。是岁用枣祗 、韩浩 等议，始兴屯田。 ①

① 魏书 曰：自遭荒乱，率乏粮谷。诸军并起，无终岁之计，饥则寇略，饱则弃馀，瓦解流离，无敌自破者不可胜数。袁绍 之在河 北，军人仰食桑椹。袁术 在江 、淮 ，取给蒲蠃。民人相食，州里萧条。公曰：“夫定国之术，在于强兵足食，秦 人以急农兼天下，孝武 以屯田定西域 ，此先代之良式也。”是岁乃募民屯田许 下，得谷百万斛。于是州郡例置田官，所在积谷。征伐四方，无运粮之劳，遂兼灭群贼，克平天下。

吕布 袭刘备 ，取下邳 。备 来奔。程昱 说公曰：“观刘备 有雄才而甚得众心，终不为人下，不如早图之。”公曰：“方今收英雄时也，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

张济 自关中 走南阳 。济 死，从子绣 领其众。二年春正月，公到宛 。张绣 降，既而悔之，复反。公与战，军败，为流矢所中，长子昂 、弟子安民 遇害。 ① 公乃引兵还舞阴 ，绣 将骑来钞，公击破之。绣 奔穰 ，与刘表 合。公谓诸将曰：“吾降张绣 等，失不便取其质，以至于此。吾知所以败。诸卿观之，自今已后不复败矣。”遂还许 。 ②

① 魏书 曰：公所乘马名绝影，为流矢所中，伤颊及足，并中公右臂。

世语 曰：昂 不能骑，进马于公，公故免，而昂 遇害。

② 世语 曰：旧制，三公领兵入见，皆交戟叉颈而前。初，公将讨张绣 ，入觐天子，时始复此制。公自此不复朝见。

袁术 欲称帝于淮南 ，使人告吕布 。布 收其使，上其书。术 怒，攻布 ，为布 所破。秋九月，术 侵陈 ，公东征之。术 闻公自来，弃军走，留其将桥蕤 、李丰 、梁纲 、乐就 ；公到，击破蕤 等，皆斩之。术 走渡淮 。公还许 。

公之自舞阴 还也，南阳 章陵 诸县复叛为绣 ，公遣曹洪 击之，不利，还屯叶 ，数为绣 、表 所侵。冬十一月，公自南征，至宛 。 ① 表 将邓济 据湖阳 。攻拔之，生擒济 ，湖阳 降。攻舞阴 ，下之。

① 魏书 曰：临淯水 ，祠亡将士，歔欷流涕，众皆感恸。

三年春正月，公还许 ，初置军师祭酒。三月，公围张绣 于穰 。夏五月，刘表 遣兵救绣 ，以绝军后。 ① 公将引还，绣 兵来追，公军不得进，连营稍前。公与荀彧 书曰：“贼来追吾，虽日行数里，吾策之，到安众 ，破绣 必矣。”到安众 ，绣 与表 兵合守险，公军前后受敌。公乃夜凿险为地道，悉过辎重，设奇兵。会明，贼谓公为遁也，悉军来追。乃纵奇兵步骑夹攻，大破之。秋七月，公还许 。荀彧 问公：“前以策贼必破，何也？”公曰：“虏遏吾归师，而与吾死地战，吾是以知胜矣。”

① 献帝春秋 曰：袁绍 叛卒诣公云：“田丰 使绍 早袭许 ，若挟天子以令诸侯，四海可指麾而定。”公乃解绣 围。

吕布 复为袁术 使高顺 攻刘备 ，公遣夏侯惇 救之，不利。备 为顺 所败。九月，公东征布 。冬十月，屠彭城 ，获其相侯谐 。进至下邳 ，布 自将骑逆击。大破之，获其骁将成廉 。追至城下，布 恐，欲降。陈宫 等沮其计，求救于术 ，劝布 出战，战又败，乃还固守，攻之不下。时公连战，士卒罢，欲还，用荀攸 、郭嘉 计，遂决泗 、沂 水以灌城。月馀，布 将宋宪 、魏续 等执陈宫 ，举城降，生禽布 、宫 ，皆杀之。太山 臧霸 、孙观 、吴敦 、尹礼 、昌豨 各聚众。布 之破刘备 也，霸 等悉从布 。布 败，获霸 等，公厚纳待，遂割青 、徐 二州附于海以委焉，分琅邪 、东海 、北海 为城阳 、利城 、昌虑郡 。

初，公为兖州 ，以东平 毕谌 为别驾。张邈 之叛也，邈 劫谌 母弟妻子；公谢遣之，曰：“卿老母在彼，可去。”谌 顿首无二心，公嘉之，为之流涕。既出，遂亡归。及布 破，谌 生得，众为谌 惧，公曰：“夫人孝于其亲者，岂不亦忠于君乎！吾所求也。”以为鲁 相。 ①

① 魏书 曰：袁绍 宿与故太尉杨彪 、大长秋梁绍 、少府孔融 有隙，欲使公以他过诛之。公曰：“当今天下土崩瓦解，雄豪并起，辅相君长，人怀怏怏，各有自为之心，此上下相疑之秋也，虽以无嫌待之，犹惧未信；如有所除，则谁不自危？且夫起布衣，在尘垢之间，为庸人之所陵陷，可胜怨乎！高祖 赦雍齿 之雠而群情以安，如何忘之？”绍 以为公外托公义，内实离异，深怀怨望。

臣松之 以为杨彪 亦曾为魏武 所困，几至于死，孔融 竟不免于诛灭，岂所谓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哉！非知之难，其在行之，信矣。

四年春二月，公还至昌邑 。张杨 将杨丑 杀杨 ，眭固 又杀丑 ，以其众属袁绍 ，屯射犬 。夏四月，进军临河 ，使史涣 、曹仁 渡河 击之。固 使杨 故长史薛洪 、河内 太守缪尚 留守，自将兵北迎绍 求救，与涣 、仁 相遇犬城 。交战，大破之，斩固 。公遂济河 ，围射犬 。洪 、尚 率众降，封为列侯，还军敖仓 。以魏种 为河内 太守，属以河 北事。

初，公举种 孝廉。兖州 叛，公曰：“唯魏种 且不弃孤也。”及闻种 走，公怒曰：“种 不南走越 、北走胡 ，不置汝也！”既下射犬 ，生禽种 ，公曰：“唯其才也！”释其缚而用之。

是时袁绍 既并公孙瓒 ，兼四州之地，众十馀万，将进军攻许 。诸将以为不可敌，公曰：“吾知绍 之为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忌克而少威，兵多而分画不明，将骄而政令不一，土地虽广，粮食虽丰，适足以为吾奉也。”秋八月，公进军黎阳 ，使臧霸 等入青州 破齐 、北海 、东安 ，留于禁 屯河 上。九月，公还许 ，分兵守官渡 。冬十一月，张绣 率众降，封列侯。十二月，公军官渡 。

袁术 自败于陈 ，稍困，袁谭 自青州 遣迎之。术 欲从下邳 北过，公遣刘备 、朱灵 要之。会术 病死。程昱 、郭嘉 闻公遣备 ，言于公曰：“刘备 不可纵。”公悔，追之不及。备 之未东也，阴与董承 等谋反，至下邳 ，遂杀徐州 刺史车胄 ，举兵屯沛 。遣刘岱 、王忠 击之，不克。 ①

① 献帝春秋 曰：备 谓岱 等曰：“使汝百人来，其无如我何；曹公 自来，未可知耳！”

魏武故事 曰：岱 字公山 ，沛国 人。以司空长史从征伐有功，封列侯。

魏略 曰：王忠 ，扶风 人，少为亭长。三辅 乱，忠 饥乏啖人，随辈南向武关 。值娄子伯 为荆州 遣迎北方客人；忠 不欲去，因率等仵逆击之，夺其兵，聚众千馀人以归公。拜忠 中郎将，从征讨。五官将知忠 尝啖人，因从驾出行，令俳取冢间髑髅系著忠 马鞍，以为欢笑。

庐江 太守刘勋 率众降，封为列侯。

五年春正月，董承 等谋泄，皆伏诛。公将自东征备 ，诸将皆曰：“与公争天下者，袁绍 也。今绍 方来而弃之东，绍 乘人后，若何？”公曰：“夫刘备 ，人杰也，今不击，必为后患。 ① 袁绍 虽有大志，而见事迟，必不动也。”郭嘉 亦劝公，遂东击备 ，破之，生禽其将夏侯博 。备 走奔绍 ，获其妻子。备 将关羽 屯下邳 ，复进攻之，羽 降。昌豨 叛为备 ，又攻破之。公还官渡 ，绍 卒不出。

① 孙盛 魏氏春秋 云：答诸将曰：“刘备 ，人杰也，将生忧寡人。”

臣松之 以为史之记言，既多润色，故前载所述有非实者矣，后之作者又生意改之，于失实也，不亦弥远乎！凡孙盛 制书，多用左氏 以易旧文，如此者非一。嗟乎，后之学者将何取信哉？且魏武 方以天下励志，而用夫差 分死之言，尤非其类。

二月，绍 遣郭图 、淳于琼 、颜良 攻东郡 太守刘延 于白马 ，绍 引兵至黎阳 ，将渡河 。夏四月，公北救延 。荀攸 说公曰：“今兵少不敌，分其势乃可。公到延津 ，若将渡兵向其后者，绍 必西应之，然后轻兵袭白马 ，掩其不备，颜良 可禽也。”公从之。绍 闻兵渡，即分兵西应之。公乃引军兼行趣白马 ，未至十馀里，良 大惊，来逆战。使张辽 、关羽 前登，击破，斩良 。遂解白马 围，徙其民，循河 而西。绍 于是渡河 追公军，至延津 南。公勒兵驻营南阪下，使登垒望之，曰：“可五六百骑。”有顷，复白：“骑稍多，步兵不可胜数。”公曰：“勿复白。”乃令骑解鞍放马。是时，白马 辎重就道。诸将以为敌骑多，不如还保营。荀攸 曰：“此所以饵敌，如何去之！”绍 骑将文丑 与刘备 将五六千骑前后至。诸将复白：“可上马。”公曰：“未也。”有顷，骑至稍多，或分趣辎重。公曰：“可矣。”乃皆上马。时骑不满六百，遂纵兵击，大破之，斩丑 。良 、丑 皆绍 名将也，再战，悉禽，绍 军大震。公还军官渡 。绍 进保阳武 。关羽 亡归刘备 。

八月，绍 连营稍前，依沙 为屯，东西数十里。公亦分营与相当，合战不利。 ① 时公兵不满万，伤者十二三。 ② 绍 复进临官渡 ，起土山地道。公亦于内作之，以相应。绍 射营中，矢如雨下，行者皆蒙楯，众大惧，时公粮少，与荀彧 书，议欲还许 。彧 以为“绍 悉众聚官渡 ，欲与公决胜败。公以至弱当至强，若不能制，必为所乘，是天下之大机也。且绍 ，布衣之雄耳，能聚人而不能用。夫以公之神武明哲而辅以大顺，何向而不济！”公从之。

① 习凿齿 汉晋春秋 曰：许攸 说绍 曰：“公无与操 相攻也。急分诸军持之，而径从他道迎天子，则事立济矣。”绍 不从，曰：“吾要当先围取之。”攸 怒。

② 臣松之 以为魏武 初起兵，已有众五千，自后百战百胜，败者十二三而已矣。但一破黄巾 ，受降卒三十馀万，馀所吞并，不可悉纪；虽征战损伤，未应如此之少也。夫结营相守，异于摧锋决战。本纪云：“绍 众十馀万，屯营东西数十里。”魏太祖 虽机变无方，略不世出，安有以数千之兵，而得逾时相抗者哉？以理而言，窃谓不然。绍 为屯数十里，公能分营与相当，此兵不得甚少，一也。绍 若有十倍之众，理应当悉力围守，使出入断绝，而公使徐晃 等击其运车，公又自出击淳于琼 等，扬旌往还，曾无抵阂，明绍 力不能制，是不得甚少，二也。诸书皆云公坑绍 众八万，或云七万。夫八万人奔散，非八千人所能缚，而绍 之大众皆拱手就戮，何缘力能制之？是不得甚少，三也。将记述者欲以少见奇，非其实录也。按钟繇传 云：“公与绍 相持，繇 为司隶，送马二千馀匹以给军。”本纪及世语 并云公时有骑六百馀匹，繇 马为安在哉？

孙策 闻公与绍 相持，乃谋袭许 ，未发，为刺客所杀。

汝南 降贼刘辟 等叛应绍 ，略许 下。绍 使刘备 助辟 ，公使曹仁 击破之。备 走，遂破辟 屯。

袁绍 运谷车数千乘至，公用荀攸 计，遣徐晃 、史涣 邀击，大破之，尽烧其车。公与绍 相拒连月，虽比战斩将，然众少粮尽，士卒疲乏，公谓运者曰：“却十五日为汝破绍 ，不复劳汝矣。”冬十月，绍 遣车运谷，使淳于琼 等五人将兵万余人送之，宿绍 营北四十里。绍 谋臣许攸 贪财，绍 不能足，来奔，因说公击琼 等。左右疑之，荀攸 、贾诩 劝公。公乃留曹洪 守，自将步骑五千人夜往，会明至。琼 等望见公兵少，出陈门外。公急击之，琼 退保营，遂攻之。绍 遣骑救琼 。左右或言“贼骑稍近，请分兵拒之”。公怒曰：“贼在背后，乃白！”士卒皆殊死战，大破琼 等，皆斩之。 ① 绍 初闻公之击琼 ，谓长子谭 曰：“就彼攻琼 等，吾攻拔其营，彼固无所归矣！”乃使张郃 、高览 攻曹洪 。郃 等闻琼 破，遂来降。绍 众大溃，绍 及谭 弃军走，渡河 。追之不及，尽收其辎重图书珍宝，虏其众。 ② 公收绍 书中，得许 下及军中人书，皆焚之。 ③ 冀州 诸郡多举城邑降者。

① 曹瞒传 曰：公闻攸 来，跣出迎之，抚掌笑曰：“子远 ，卿来，吾事济矣！”既入坐，谓公曰：“袁氏 军盛，何以待之？今有几粮乎？”公曰：“尚可支一岁。”攸 曰：“无是，更言之！”又曰：“可支半岁。”攸 曰：“足下不欲破袁氏 邪，何言之不实也！”公曰：“向言戏之耳。其实可一月，为之奈何？”攸 曰：“公孤军独守，外无救援而粮谷已尽，此危急之日也。今袁氏 辎重有万馀乘，在故市 、乌巢 ，屯军无严备；今以轻兵袭之，不意而至，燔其积聚，不过三日，袁氏 自败也。”公大喜，乃举精锐步骑，皆用袁 军旗帜，衔枚缚马口，夜从间道出，人抱束薪，所历道有问者，语之曰：“袁公 恐曹操 钞略后军，遣兵以益备。”闻者信以为然，皆自若。既至，围屯，大放火，营中惊乱。大破之，尽燔其粮谷宝货，斩督将眭元进 、骑督韩莒子 、吕威璜 、赵睿 等首，割得将军淳于仲简 鼻，未死，杀士卒千馀人，皆取鼻，牛马割唇舌，以示绍 军。将士皆怛惧。时有夜得仲简 ，将以诣麾下，公谓曰：“何为如是？”仲简 曰：“胜负自天，何用为问乎！”公意欲不杀。许攸 曰：“明旦鉴于镜，此益不忘人。”乃杀之。

② 献帝起居注 曰：公上言“大将军邺侯 袁绍 前与冀州 牧韩馥 立故大司马刘虞 ，刻作金玺，遣故任 长毕瑜 诣虞 ，为说命录之数。又绍 与臣书云：‘可都鄄城 ，当有所立。’擅铸金银印，孝廉计吏，皆往诣绍 。从弟济阴 太守叙 与绍 书云：‘今海内丧败，天意实在我家，神应有征，当在尊兄。南兄臣下欲使即位，南兄言，以年则北兄长，以位则北兄重。便欲送玺，会曹操 断道。’绍 宗族累世受国重恩，而凶逆无道，乃至于此。辄勒兵马，与战官渡 ，乘圣朝之威，得斩绍 大将淳于琼 等八人首，遂大破溃。绍 与子谭 轻身迸走。凡斩首七万馀级，辎重财物巨亿。”

③ 魏氏春秋 曰：公云：“当绍 之强，孤犹不能自保，而况众人乎！”

初，桓帝 时有黄星见于楚 、宋 之分，辽东 殷馗 馗，古逵字，见三苍 。 善天文，言后五十岁当有真人起于梁 、沛 之间，其锋不可当。至是凡五十年，而公破绍 ，天下莫敌矣。

六年夏四月，扬兵河 上，击绍 仓亭 军，破之。绍 归，复收散卒，攻定诸叛郡县。九月，公还许 。绍 之未破也，使刘备 略汝南 ，汝南 贼共都 等应之。遣蔡扬 击都 ，不利，为都 所破。公南征备 。备 闻公自行，走奔刘表 ，都 等皆散。

七年春正月，公军谯 ，令曰：“吾起义兵，为天下除暴乱。旧土人民，死丧略尽，国中终日行，不见所识，使吾凄怆伤怀。其举义兵已来，将士绝无后者，求其亲戚以后之，授土田，官给耕牛，置学师以教之。为存者立庙，使祀其先人，魂而有灵，吾百年之后何恨哉！”遂至浚仪 ，治睢阳渠 ，遣使以太牢祀桥玄 。 ① 进军官渡 。

① 褒赏令载公祀文曰：“故太尉桥公 ，诞敷明德，泛爱博容。国念明训，士思令谟。灵幽体翳，邈哉晞矣！吾以幼年，逮升堂室，特以顽鄙之姿，为大君子所纳。增荣益观，皆由奖助，犹仲尼 称不如颜渊 ，李生 之厚叹贾复 。士死知己，怀此无忘。又承从容约誓之言：‘殂逝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车过三步，腹痛勿怪！’虽临时戏笑之言，非至亲之笃好，胡肯为此辞乎？匪谓灵忿，能诒己疾，怀旧惟顾，念之凄怆。奉命东征，屯次乡里，北望贵土，乃心陵墓。裁致薄奠，公其尚飨！”

绍 自军破后，发病欧血，夏五月死。小子尚 代，谭 自号车骑将军，屯黎阳 。秋九月，公征之，连战。谭 、尚 数败退，固守。

八年春三月，攻其郭，乃出战，击，大破之，谭 、尚 夜遁。夏四月，进军邺 。五月还许 ，留贾信 屯黎阳 。

己酉，令曰：“司马法 ‘将军死绥’， ① 故赵括 之母，乞不坐括 。是古之将者，军破于外，而家受罪于内也。自命将征行，但赏功而不罚罪，非国典也。其令诸将出征，败军者抵罪，失利者免官爵。” ②

① 魏书 曰：绥，却也。有前一尺，无却一寸。

② 魏书 载庚申令曰：“议者或以军吏虽有功能，德行不足堪任郡国之选，所谓‘可与适道，未可与权’。管仲 曰：‘使贤者食于能则上尊，斗士食于功则卒轻于死，二者设于国则天下治。’未闻无能之人，不斗之士，并受禄赏，而可以立功兴国者也。故明君不官无功之臣，不赏不战之士；治平尚德行，有事赏功能。论者之言，一似管窥虎欤！”

秋七月，令曰：“丧乱已来，十有五年，后生者不见仁义礼让之风，吾甚伤之。其令郡国各修文学，县满五百户置校官，选其乡之俊造而教学之，庶几先王之道不废，而有以益于天下。”

八月，公征刘表 ，军西平 。公之去邺 而南也，谭 、尚 争冀州 ，谭 为尚 所败，走保平原 。尚 攻之急，谭 遣辛毗 乞降请救。诸将皆疑，荀攸 劝公许之， ① 公乃引军还。冬十月，到黎阳 ，为子整 与谭 结婚。 ② 尚 闻公北，乃释平原 还邺 。东平 吕旷 、吕翔 叛尚 ，屯阳平 ，率其众降，封为列侯。 ③

① 魏书 曰：公云：“我攻吕布 ，表 不为寇，官渡 之役，不救袁绍 ，此自守之贼也，宜为后图。谭 、尚 狡猾，当乘其乱。纵谭 挟诈，不终束手，使我破尚 ，偏收其地，利自多矣。”乃许之。

② 臣松之 案：绍 死至此，过周五月耳。谭 虽出后其伯，不为绍 服三年，而于再期之内以行吉礼，悖矣。魏武 或以权宜与之约言；今云结婚，未必便以此年成礼。

③ 魏书 曰：谭 之围解，阴以将军印绶假旷 。旷 受印送之，公曰：“我固知谭 之有小计也。欲使我攻尚 ，得以其间略民聚众，尚 之破，可得自强以乘我弊也。尚 破我盛，何弊之乘乎？”

九年春正月，济河 ，遏淇水 入白沟 以通粮道。二月，尚 复攻谭 ，留苏由 、审配 守邺 。公进军到洹水 ，由 降。既至，攻邺 ，为土山、地道。武安 长尹楷 屯毛城 ，通上党 粮道。夏四月，留曹洪 攻邺 ，公自将击楷 ，破之而还。尚 将沮鹄 守邯郸 ， ① 又击拔之。易阳 令韩范 、涉 长梁岐 举县降，赐爵关内侯。五月，毁土山、地道，作围堑，决漳水 灌城；城中饿死者过半。秋七月，尚 还救邺 ，诸将皆以为“此归师，人自为战，不如避之”。公曰：“尚 从大道来，当避之；若循西山 来者，此成禽耳。”尚 果循西山 来，临滏水 为营。 ② 夜遣兵犯围，公逆击破走之，遂围其营。未合，尚 惧，遣故豫州 刺史阴夔 及陈琳 乞降，公不许，为围益急。尚 夜遁，保祁山 ，追击之。其将马延 、张 等临陈降，众大溃，尚 走中山 。尽获其辎重，得尚 印绶节钺，使尚 降人示其家，城中崩沮。八月，审配 兄子荣 夜开所守城东门内兵。配 逆战，败，生禽配 ，斩之，邺 定。公临祀绍 墓，哭之流涕；慰劳绍 妻，还其家人宝物，赐杂缯絮，廪食之。 ③

① 沮音菹，河 朔间今犹有此姓。鹄 ，沮授 子也。

② 曹瞒传 曰：遣候者数部前后参之，皆曰“定从西道，已在邯郸 ”。公大喜，会诸将曰：“孤已得冀州 ，诸君知之乎？”皆曰：“不知。”公曰：“诸君方见不久也。”

③ 孙盛 云：昔者先王之为诛赏也，将以惩恶劝善，永彰鉴戒。绍 因世艰危，遂怀逆谋，上议神器，下干国纪。荐社污宅，古之制也，而乃尽哀于逆臣之冢，加恩于饕餮之室，为政之道，于斯踬矣。夫匿怨友人，前哲所耻，税骖旧馆，义无虚涕，苟道乖好绝，何哭之有！昔汉高 失之于项氏 ，魏武 遵谬于此举，岂非百虑之一失也。

初，绍 与公共起兵，绍 问公曰：“若事不辑，则方面何所可据？”公曰：“足下意以为何如？”绍 曰：“吾南据河 ，北阻燕 、代 ，兼戎狄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公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 ①

① 傅子 曰：太祖 又云：“汤 、武 之王，岂同土哉？若以险固为资，则不能应机而变化也。”

九月，令曰：“河 北罹袁氏 之难，其令无出今年租赋！”重豪强兼并之法，百姓喜悦。 ① 天子以公领冀州 牧，公让还兖州 。

① 魏书 载公令曰：“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袁氏 之治也，使豪强擅恣，亲戚兼并；下民贫弱，代出租赋，炫鬻家财，不足应命；审配 宗族，至乃藏匿罪人，为逋逃主。欲望百姓亲附，甲兵强盛，岂可得邪！其收田租亩四升，户出绢二匹、绵二斤而已，他不得擅兴发。郡国守相明检察之，无令强民有所隐藏，而弱民兼赋也。”

公之围邺 也，谭 略取甘陵 、安平 、勃海 、河间 。尚 败，还中山 。谭 攻之，尚 奔故安 ，遂并其众。公遗谭 书，责以负约，与之绝婚，女还，然后进军。谭 惧，拔平原 ，走保南皮 。十二月，公入平原 ，略定诸县。

十年春正月，攻谭 ，破之，斩谭 ，诛其妻子，冀州 平。 ① 下令曰：“其与袁氏 同恶者，与之更始。”令民不得复私仇，禁厚葬，皆一之于法。是月，袁熙 大将焦触 、张南 等叛攻熙 、尚 ，熙 、尚 奔三郡乌丸 。触 等举其县降，封为列侯。初讨谭 时，民亡椎冰， ② 令不得降。顷之，亡民有诣门首者，公谓曰：“听汝则违令，杀汝则诛首，归深自藏，无为吏所获。”民垂泣而去；后竟捕得。

① 魏书 曰：公攻谭 ，旦及日中不决；公乃自执桴鼓，士卒咸奋，应时破陷。

② 臣松之 以为讨谭 时，川渠水冻，使民椎冰以通船，民惮役而亡。

夏四月，黑山 贼张燕 率其众十馀万降，封为列侯。故安 赵犊 、霍奴 等杀幽州 刺史、涿郡 太守。三郡乌丸 攻鲜于辅 于犷平 。 ① 秋八月，公征之，斩犊 等，乃渡潞河 救犷平 ，乌丸 奔走出塞。

① 续汉书 郡国志 曰：犷平 ，县名，属渔阳郡 。

九月，令曰：“阿党比周，先圣所疾也。闻冀州 俗，父子异部，更相毁誉。昔直不疑 无兄，世人谓之盗嫂；第五伯鱼 三娶孤女，谓之挝妇翁；王凤 擅权，谷永 比之申伯 ；王商 忠议，张匡 谓之左道：此皆以白为黑，欺天罔君者也。吾欲整齐风俗，四者不除，吾以为羞。”冬十月，公还邺 。

初，袁绍 以甥高幹 领并州 牧，公之拔邺 ，幹 降，遂以为刺史。闻公讨乌丸 ，乃以州叛，执上党 太守，举兵守壶关口 。遣乐进 、李典 击之，幹 还守壶关城 。十一年春正月，公征幹 。幹 闻之，乃留其别将守城，走入匈奴 ，求救于单于，单于不受。公围壶关 三月，拔之。幹 遂走荆州 ，上洛 都尉王琰 捕斩之。

秋八月，公东征海贼管承 ，至淳于 ，遣乐进 、李典 击破之，承 走入海岛。割东海 之襄贲 、郯 、戚 以益琅邪 ，省昌虑郡 。 ①

① 魏书 载十月乙亥令曰：“夫治世御众，建立辅弼，诫在面从，诗 称‘听用我谋，庶无大悔’，斯实君臣恳恳之求也。吾充重任，每惧失中，频年已来，不闻嘉谋，岂吾开延不勤之咎邪？自今以后，诸掾属治中、别驾，常以月旦各言其失，吾将览焉。”

三郡乌丸 承天下乱，破幽州 ，略有汉 民合十馀万户。袁绍 皆立其酋豪为单于，以家人子为己女，妻焉。辽西 单于蹋顿 尤强，为绍 所厚，故尚 兄弟归之，数入塞为害。公将征之，凿渠，自呼沲 入泒水 ，泒音孤 。名平虏渠 ；又从泃河 口泃音句 。凿入潞河 ，名泉州渠 ，以通海。

十二年春二月，公自淳于 还邺 。丁酉，令曰：“吾起义兵诛暴乱，于今十九年，所征必克，岂吾功哉？乃贤士大夫之力也。天下虽未悉定，吾当要与贤士大夫共定之；而专飨其劳，吾何以安焉！其促定功行封。”于是大封功臣二十馀人，皆为列侯，其馀各以次受封，及复死事之孤，轻重各有差。 ①

① 魏书 载公令曰：“昔赵奢 、窦婴 之为将也，受赐千金，一朝散之，故能济成大功，永世流声。吾读其文，未尝不慕其为人也。与诸将士大夫共从戎事，幸赖贤人不爱其谋，群士不遗其力，是以夷险平乱，而吾得窃大赏，户邑三万。追思窦婴 散金之义，今分所受租与诸将掾属及故戍于陈 、蔡 者，庶以畴答众劳，不擅大惠也。宜差死事之孤，以租谷及之。若年殷用足，租奉毕入，将大与众人悉共飨之。”

将北征三郡乌丸 ，诸将皆曰：“袁尚 ，亡虏耳，夷狄贪而无亲，岂能为尚 用？今深入征之，刘备 必说刘表 以袭许 。万一为变，事不可悔。”惟郭嘉 策表 必不能任备 ，劝公行。夏五月，至无终 。秋七月，大水，傍海道不通，田畴 请为乡导，公从之。引军出卢龙 塞，塞外道绝不通，乃堑山堙谷五百馀里，经白檀 ，历平冈 ，涉鲜卑 庭，东指柳城 。未至二百里，虏乃知之。尚 、熙 与蹋顿 、辽西 单于楼班 、右北平 单于能臣抵之 等将数万骑逆军。八月，登白狼山 ，卒与虏遇，众甚盛。公车重在后，被甲者少，左右皆惧。公登高，望虏陈不整，乃纵兵击之，使张辽 为先锋，虏众大崩，斩蹋顿 及名王已下，胡 、汉 降者二十馀万口。辽东 单于速仆丸 及辽西 、北平 诸豪，弃其种人，与尚 、熙 奔辽东 ，众尚有数千骑。初，辽东 太守公孙康 恃远不服。及公破乌丸 ，或说公遂征之，尚 兄弟可禽也。公曰：“吾方使康 斩送尚 、熙 首，不烦兵矣。”九月，公引兵自柳城 还， ① 康 即斩尚 、熙 及速仆丸 等，传其首。诸将或问：“公还而康 斩送尚 、熙 ，何也？”公曰：“彼素畏尚 等，吾急之则并力，缓之则自相图，其势然也。”十一月至易水 ，代郡 乌丸 行单于普富卢 、上郡 乌丸 行单于那楼 将其名王来贺。

① 曹瞒传 曰：时寒且旱，二百里无复水，军又乏食，杀马数千匹以为粮，凿地入三十馀丈乃得水。既还，科问前谏者，众莫知其故，人人皆惧。公皆厚赏之，曰：“孤前行，乘危以徼幸，虽得之，天所佐也，故不可以为常。诸君之谏，万安之计，是以相赏，后勿难言之。”

十三年春正月，公还邺 ，作玄武池 以肄舟师。 ① 汉 罢三公官，置丞相、御史大夫。夏六月，以公为丞相。 ②

① 肄，以四反。三苍 曰：“肄，习也。”

② 献帝起居注 曰：使太常徐璆 即授印绶。御史大夫不领中丞，置长史一人。

先贤行状 曰：璆字孟玉 ，广陵 人。少履清爽，立朝正色。历任城 、汝南 、东海 三郡，所在化行。被征当还，为袁术 所劫。术 僭号，欲授以上公之位，璆 终不为屈。术 死后，璆 得术 玺，致之汉 朝，拜卫尉太常；公为丞相，以位让璆 焉。

秋七月，公南征刘表 。八月，表 卒，其子琮 代，屯襄阳 ，刘备 屯樊 。九月，公到新野 ，琮 遂降，备 走夏口 。公进军江陵 ，下令荆州 吏民，与之更始。乃论荆州 服从之功，侯者十五人，以刘表 大将文聘 为江夏 太守，使统本兵，引用荆州 名士韩嵩 、邓义 等。 ① 益州 牧刘璋 始受征役，遣兵给军。十二月，孙权 为备 攻合肥 。公自江陵 征备 ，至巴丘 ，遣张憙 救合肥 。权 闻憙 至，乃走。公至赤壁 ，与备 战，不利。于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备 遂有荆州 江 南诸郡。 ②

① 卫恒 四体书势序 曰：上谷 王次仲 善隶书，始为楷法。至灵帝 好书，世多能者。而师宜官 为最，甚矜其能，每书，辄削焚其札。梁鹄 乃益为版而饮之酒，候其醉而窃其札，鹄 卒以攻书至选部尚书。于是公欲为洛阳 令，鹄 以为北部尉。鹄 后依刘表 。及荆州 平，公募求鹄 ，鹄 惧，自缚诣门，署军假司马，使在秘书，以勒书自效。公尝悬著帐中，及以钉壁玩之，谓胜宜官 。鹄 字孟黄 ，安定 人。魏 宫殿题署，皆鹄 书也。

皇甫谧 逸士传 曰：汝南王儁 ，字子文 ，少为范滂 、许章 所识，与南阳岑晊 善。公之为布衣，特爱儁 ；儁 亦称公有治世之具。及袁绍 与弟术 丧母，归葬汝南 ，儁 与公会之，会者三万人。公于外密语儁 曰：“天下将乱，为乱魁者必此二人也。欲济天下，为百姓请命，不先诛此二子，乱今作矣。”儁 曰：“如卿之言，济天下者，舍卿复谁？”相对而笑。儁 为人外静而内明，不应州郡三府之命。公车征，不到，避地居武陵 ，归儁 者一百馀家。帝之都许 ，复征为尚书，又不就。刘表 见绍 强，阴与绍 通，儁 谓表 曰：“曹公 ，天下之雄也，必能兴霸道，继桓 、文 之功者也。今乃释近而就远，如有一朝之急，遥望漠北之救，不亦难乎？”表 不从。儁 年六十四，以寿终于武陵 ，公闻而哀伤。及平荆州 ，自临江 迎丧，改葬于江陵 ，表为先贤也。

② 山阳公载记 曰：公船舰为备 所烧，引军从华容道 步归，遇泥泞，道不通，天又大风，悉使羸兵负草填之，骑乃得过。羸兵为人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众。军既得出，公大喜，诸将问之，公曰：“刘备 ，吾俦也。但得计少晚；向使早放火，吾徒无类矣。”备 寻亦放火而无所及。

孙盛 异同评 曰：按吴志 ，刘备 先破公军，然后权 攻合肥 ，而此记云权 先攻合肥 ，后有赤壁 之事。二者不同，吴志 为是。

十四年春三月，军至谯 ，作轻舟，治水军。秋七月，自涡 入淮 ，出肥水 ，军合肥 。辛未，令曰：“自顷已来，军数征行，或遇疫气，吏士死亡不归，家室怨旷，百姓流离，而仁者岂乐之哉？不得已也。其令死者家无基业不能自存者，县官勿绝廪，长吏存恤抚循，以称吾意。”置扬州 郡县长吏，开芍陂 屯田。十二月，军还谯 。

十五年春，下令曰：“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曷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乎！及其得贤也，曾不出闾巷，岂幸相遇哉？上之人不求之耳。今天下尚未定，此特求贤之急时也。‘孟公绰 为赵 、魏 老则优，不可以为滕 、薛 大夫’。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则齐桓 其何以霸世！今天下得无有被褐怀玉而钓于渭 滨者乎？又得无盗嫂受金而未遇无知 者乎？二三子其佐我明扬仄陋，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冬，作铜雀台 。 ①

① 魏武故事 载公十二月己亥令曰：“孤始举孝廉，年少，自以本非岩穴知名之士，恐为海内人之所见凡愚，欲为一郡守，好作政教，以建立名誉，使世士明知之；故在济南 ，始除残去秽，平心选举，违迕诸常侍。以为强豪所忿，恐致家祸，故以病还。去官之后，年纪尚少，顾视同岁中，年有五十，未名为老，内自图之，从此却去二十年，待天下清，乃与同岁中始举者等耳。故以四时归乡里，于谯 东五十里筑精舍，欲秋夏读书，冬春射猎，求底下之地，欲以泥水自蔽，绝宾客往来之望，然不能得如意。后征为都尉，迁典军校尉，意遂更欲为国家讨贼立功，欲望封侯作征西将军，然后题墓道言‘汉 故征西将军曹侯 之墓’，此其志也。而遭值董卓 之难，兴举义兵。是时合兵能多得耳，然常自损，不欲多之；所以然者，多兵意盛，与强敌争，倘更为祸始。故汴水 之战数千，后还到扬州 更募，亦复不过三千人，此其本志有限也。后领兖州 ，破降黄巾 三十万众。又袁术 僭号于九江 ，下皆称臣，名门曰建号门 ，衣被皆为天子之制，两妇预争为皇后。志计已定，人有劝术 使遂即帝位，露布天下，答言‘曹公 尚在，未可也’。后孤讨禽其四将，获其人众，遂使术 穷亡解沮，发病而死。及至袁绍 据河 北，兵势强盛，孤自度势，实不敌之，但计投死为国，以义灭身，足垂于后。幸而破绍 ，枭其二子。又刘表 自以为宗室，包藏奸心，乍前乍却，以观世事，据有当州，孤复定之，遂平天下。身为宰相，人臣之贵已极，意望已过矣。今孤言此，若为自大，欲人言尽，故无讳耳。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或者人见孤强盛，又性不信天命之事，恐私心相评，言有不逊之志，妄相忖度，每用耿耿。齐桓 、晋文 所以垂称至今日者，以其兵势广大，犹能奉事周 室也。论语 云‘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 ，周 之德可谓至德矣’，夫能以大事小也。昔乐毅 走赵 ，赵王 欲与之图燕 ，乐毅 伏而垂泣，对曰：‘臣事昭王 ，犹事大王；臣若获戾，放在他国，没世然后已，不忍谋赵 之徒隶，况燕 后嗣乎！’胡亥 之杀蒙恬 也，恬 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信于秦 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馀万，其势足以背叛，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忘先王也。’孤每读此二人书，未尝不怆然流涕也。孤祖父以至孤身，皆当亲重之任，可谓见信者矣，以及子桓 兄弟，过于三世矣。孤非徒对诸君说此也，常以语妻妾，皆令深知此意。孤谓之言：‘顾我万年之后，汝曹皆当出嫁，欲令传道我心，使他人皆知之。’孤此言皆肝鬲之要也。所以勤勤恳恳叙心腹者，见周公 有金縢 之书以自明，恐人不信之故。然欲孤便尔委捐所典兵众以还执事，归就武平侯国 ，实不可也。何者？诚恐己离兵为人所祸也。既为子孙计，又己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此所不得为也。前朝恩封三子为侯，固辞不受，今更欲受之，非欲复以为荣，欲以为外援，为万安计。孤闻介推 之避晋 封，申胥 之逃楚 赏，未尝不舍书而叹，有以自省也。奉国威灵，仗钺征伐，推弱以克强，处小而禽大，意之所图，动无违事，心之所虑，何向不济，遂荡平天下，不辱主命，可谓天助汉 室，非人力也。然封兼四县，食户三万，何德堪之！江湖未静，不可让位；至于邑土，可得而辞。今上还阳夏 、柘 、苦 三县户二万，但食武平 万户，且以分损谤议，少减孤之责也。”

十六年春正月， ① 天子命公世子丕 为五官中郎将，置官属，为丞相副。太原 商曜 等以大陵 叛，遣夏侯渊 、徐晃 围破之。张鲁 据汉中 ，三月，遣钟繇 讨之。公使渊 等出河东 与繇 会。

① 魏书 曰：庚辰，天子报：减户五千，分所让三县万五千封三子，植 为平原侯 ，据 为范阳侯 ，豹 为饶阳侯 ，食邑各五千户。

是时关中 诸将疑繇 欲自袭，马超 遂与韩遂 、杨秋 、李堪 、成宜 等叛。遣曹仁 讨之。超 等屯潼关 ，公敕诸将：“关 西兵精悍，坚壁勿与战。”秋七月，公西征， ① 与超 等夹关 而军。公急持之，而潜遣徐晃 、朱灵 等夜渡蒲阪津 ，据河 西为营。公自潼关 北渡，未济，超 赴船急战。校尉丁斐 因放牛马以饵贼，贼乱取牛马，公乃得渡， ② 循河 为甬道而南。贼退，拒渭口 ，公乃多设疑兵，潜以舟载兵入渭 ，为浮桥，夜，分兵结营于渭 南。贼夜攻营，伏兵击破之。超 等屯渭 南，遣信求割河 以西请和，公不许。九月，进军渡渭 。 ③ 超 等数挑战，又不许；固请割地，求送任子，公用贾诩 计，伪许之。韩遂 请与公相见，公与遂 父同岁孝廉，又与遂 同时侪辈，于是交马语移时，不及军事，但说京都旧故，拊手欢笑。既罢，超 等问遂 ：“公何言？”遂 曰：“无所言也。”超 等疑之。 ④ 他日，公又与遂 书，多所点窜，如遂 改定者；超 等愈疑遂 。公乃与克日会战，先以轻兵挑之，战良久，乃纵虎骑夹击，大破之，斩成宜 、李堪 等。遂 、超 等走凉州 ，杨秋 奔安定 ，关中 平。诸将或问公曰：“初，贼守潼关 ，渭 北道缺，不从河东 击冯翊 而反守潼关 ，引日而后北渡，何也？”公曰：“贼守潼关 ，若吾入河东 ，贼必引守诸津，则西河 未可渡，吾故盛兵向潼关 ；贼悉众南守，西河 之备虚，故二将得擅取西河 ；然后引军北渡，贼不能与吾争西河 者，以有二将之军也。连车树栅，为甬道而南， ⑤ 既为不可胜，且以示弱。渡渭 为坚垒，虏至不出，所以骄之也；故贼不为营垒而求割地。吾顺言许之，所以从其意，使自安而不为备，因畜士卒之力，一旦击之，所谓疾雷不及掩耳，兵之变化，固非一道也。”始，贼每一部到，公辄有喜色。贼破之后，诸将问其故。公答曰：“关中 长远，若贼各依险阻，征之，不一二年不可定也。今皆来集，其众虽多，莫相归服，军无適适主，一举可灭，为功差易，吾是以喜。”

① 魏书 曰：议者多言“关 西兵强，习长矛，非精选前锋，则不可以当也”。公谓诸将曰：“战在我，非在贼也。贼虽习长矛，将使不得以刺，诸君但观之耳。”

② 曹瞒传 曰：公将过河 ，前队适渡，超 等奄至，公犹坐胡床不起。张郃 等见事急，共引公入船。河 水急，比渡，流四五里，超 等骑追射之，矢下如雨。诸将见军败，不知公所在，皆惶惧，至见，乃悲喜，或流涕。公大笑曰：“今日几为小贼所困乎！”

③ 曹瞒传 曰：时公军每渡渭 ，辄为超 骑所冲突，营不得立，地又多沙，不可筑垒。娄子伯 说公曰：“今天寒，可起沙为城，以水灌之，可一夜而成。”公从之，乃多作缣囊以运水，夜渡兵作城，比明，城立，由是公军尽得渡渭 。

或疑于时九月，水未应冻。臣松之 按魏书 ：公军八月至潼关 ，闰月北渡河 ，则其年闰八月也，至此容可大寒邪！

④ 魏书 曰：公后日复与遂 等会语，诸将曰：“公与虏交语，不宜轻脱，可为木行马以为防遏。”公然之。贼将见公，悉于马上拜，秦 、胡 观者，前后重沓，公笑谓贼曰：“汝欲观曹公 邪？亦犹人也，非有四目两口，但多智耳！”胡 前后大观。又列铁骑五千为十重陈，精光耀日，贼益震惧。

⑤ 臣松之 案：汉高祖 二年，与楚 战荥阳 京 、索 之间，筑甬道属河 以取敖仓 粟。应劭 曰：“恐敌钞辎重，故筑垣墙如街巷也。”今魏武 不筑垣墙，但连车树栅以扞两面。

冬十月，军自长安 北征杨秋 ，围安定 。秋 降，复其爵位，使留抚其民人。 ① 十二月，自安定 还，留夏侯渊 屯长安 。

① 魏略 曰：杨秋 ，黄初 中迁讨寇将军，位特进，封临泾侯 ，以寿终。

十七年春正月，公还邺 。天子命公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萧何 故事。马超 馀众梁兴 等屯蓝田 ，使夏侯渊 击平之。割河内 之荡阴 、朝歌 、林虑 ，东郡 之卫国 、顿丘 、东武阳 、发干 ，钜鹿 之廮陶 、曲周 、南和 ，广平 之任城 ，赵 之襄国 、邯郸 、易阳 以益魏郡 。

冬十月，公征孙权 。

十八年春正月，进军濡须口 ，攻破权 江 西营，获权 都督公孙阳 ，乃引军还。诏书并十四州，复为九州。夏四月，至邺 。

五月丙申，天子使御史大夫郗虑 持节策命公为魏公 ① 曰：

朕以不德，少遭愍凶，越在西土，迁于唐 、卫 。当此之时，若缀旒然， ② 宗庙乏祀，社稷无位；群凶觊觎，分裂诸夏，率土之民，朕无获焉，即我高祖 之命将坠于地。朕用夙兴假寐，震悼于厥心，曰“惟祖惟父，股肱先正， ③ 其孰能恤朕躬”？乃诱天衷，诞育丞相，保乂我皇家，弘济于艰难，朕实赖之。今将授君典礼，其敬听朕命。

昔者董卓 初兴国难，群后释位以谋王室， ④ 君则摄进，首启戎行，此君之忠于本朝也。后及黄巾 反易天常，侵我三州，延及平民，君又翦之以宁东夏，此又君之功也。韩暹 、杨奉 专用威命，君则致讨，克黜其难，遂迁许都 ，造我京畿，设官兆祀，不失旧物，天地鬼神于是获乂，此又君之功也。袁术 僭逆，肆于淮南 ，慑惮君灵，用丕显谋，蕲阳 之役，桥蕤 授首，棱威南迈，术 以陨溃，此又君之功也。回戈东征，吕布 就戮，乘辕将返，张杨 殂毙，眭固 伏罪，张绣 稽服，此又君之功也。袁绍 逆乱天常，谋危社稷，凭恃其众，称兵内侮，当此之时，王师寡弱，天下寒心，莫有固志，君执大节，精贯白日，奋其武怒，运其神策，致届官渡 ，大歼丑类， ⑤ 俾我国家拯于危坠，此又君之功也。济师洪河 ，拓定四州，袁谭 、高幹 ，咸枭其首，海盗奔迸，黑山 顺轨，此又君之功也。乌丸 三种，崇乱二世，袁尚 因之，逼据塞北，束马县车，一征而灭，此又君之功也。刘表 背诞，不供贡职，王师首路，威风先逝，百城八郡，交臂屈膝，此又君之功也。马超 、成宜 ，同恶相济，滨据河 、潼 ，求逞所欲，殄之渭 南，献馘万计，遂定边境，抚和戎狄，此又君之功也。鲜卑 、丁零 ，重译而至，箄于 、白屋 ，请吏率职，此又君之功也。君有定天下之功，重之以明德，班叙海内，宣美风俗，旁施勤教，恤慎刑狱，吏无苛政，民无怀慝；敦崇帝族，表继绝世，旧德前功，罔不咸秩；虽伊尹 格于皇天，周公 光于四海，方之蔑如也。

朕闻先王并建明德，胙之以土，分之以民，崇其宠章，备其礼物，所以藩卫王室，左右厥世也。其在周成 ，管 、蔡 不静，惩难念功，乃使邵康公 赐齐太公 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 ，南至于穆陵 ，北至于无棣 ，五侯九伯，实得征之，世祚太师，以表东海；爰及襄王 ，亦有楚 人不供王职，又命晋文 登为侯伯，锡以二辂、虎贲、 钺、秬鬯、弓矢，大启南阳 ，世作盟主。故周 室之不坏，繄二国是赖。今君称丕显德，明保朕躬，奉答天命，导扬弘烈，绥爰九域，莫不率俾， ⑥ 功高于伊 、周 ，而赏卑于齐 、晋 ，朕甚恧焉。朕以眇眇之身，托于兆民之上，永思厥艰，若涉渊水，非君攸济，朕无任焉。今以冀州 之河东 、河内 、魏郡 、赵国 、中山 、常山 、钜鹿 、安平 、甘陵 、平原 凡十郡，封君为魏公 。锡君玄土，苴以白茅，爰契尔龟，用建冢社。昔在周 室，毕公 、毛公 入为卿佐，周 、邵 师保出为二伯，外内之任，君实宜之。其以丞相领冀州 牧如故。又加君九锡，其敬听朕命。以君经纬礼律，为民轨仪，使安职业，无或迁志，是用锡君大辂、戎辂各一，玄牡二驷。君劝分务本，穑人昏作， ⑦ 粟帛滞积，大业惟兴，是用锡君衮冕之服，赤舄副焉。君敦尚谦让，俾民兴行，少长有礼，上下咸和，是用锡君轩县之乐，六佾之舞。君翼宣风化，爰发四方，远人革面，华夏充实，是用锡君朱户以居。君研其明哲，思帝所难，官才任贤，群善必举，是用锡君纳陛以登。君秉国之钧，正色处中，纤毫之恶，靡不抑退，是用锡君虎贲之士三百人。君纠虔天刑，章厥有罪， ⑧ 犯关干纪，莫不诛殛，是用锡君 钺各一。君龙骧虎视，旁眺八维，掩讨逆节，折冲四海，是用锡君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君以温恭为基，孝友为德，明允笃诚，感于朕思，是用锡君秬鬯一卣，珪瓒副焉。魏国 置丞相已下群卿百寮，皆如汉 初诸侯王之制。往钦哉，敬服朕命！简恤尔众，时亮庶功，用终尔显德，对扬我高祖 之休命！ ⑨

① 续汉书 曰：虑 字鸿豫 ，山阳 高平 人。少受业于郑玄 ，建安 初为侍中。

虞溥 江表传 曰：献帝 尝特见虑 及少府孔融 ，问融 曰：“鸿豫 何所优长？”融 曰：“可与适道，未可与权。”虑 举笏曰：“融 昔宰北海 ，政散民流，其权安在也！”遂与融 互相长短，以至不睦。公以书和解之。虑 从光禄勋迁为大夫。

② 公羊传 曰：“君若赘旒然。”何休 云：“赘犹缀也。旒，旂旒也。以旒譬者，言为下所执持东西也。”

③ 文侯之命 曰：“亦惟先正。”郑玄 云：“先正，先臣，谓公卿大夫也。”

④ 左氏传 曰：“诸侯释位以间王政。”服虔 曰：“言诸侯释其私政而佐王室。”

⑤ 诗 曰：“致天之届，于牧之野。”郑玄 云：“届，极也。”鸿范 曰：“鲧 则殛死。”

⑥ 盘庚 曰：“绥爰有众。”郑玄 曰：“爰，于也，安隐于其众也。”

君奭 曰：“海隅出日，罔不率俾。”率，循也。俾，使也。四海之隅，日出所照，无不循度而可使也。

⑦ 盘庚 曰：“堕农自安，不昏作劳。”郑玄 云：“昏，勉也。”

⑧ “纠虔天刑”语出国语 ，韦昭 注曰：“纠，察也。虔，敬也。刑，法也。”

⑨ 后汉 尚书左丞潘勖 之辞也。勖 字元茂 ，陈留 中牟 人。

魏书 载公令曰：“夫受九锡，广开土宇，周公 其人也。汉 之异姓八王者，与高祖 俱起布衣，创定王业，其功至大，吾何可比之？”前后三让。于是中军师陵树亭侯 荀攸 、前军师东武亭侯 钟繇 、左军师凉茂 、右军师毛玠 、平虏将军华乡侯 刘勋 、建武将军清苑亭侯 刘若 、伏波将军高安侯 夏侯惇 、扬武将军都亭侯王忠 、奋威将军乐乡侯 刘展 、建忠将军昌乡亭侯 鲜于辅 、奋武将军安国亭侯 程昱 、太中大夫都乡侯贾诩 、军师祭酒千秋亭侯 董昭 、都亭侯薛洪 、南乡亭侯 董蒙 、关内侯王粲 、傅巽 、祭酒王选 、袁涣 、王朗 、张承 、任藩 、杜袭 、中护军国明亭侯 曹洪 、中领军万岁亭侯 韩浩 、行骁骑将军安平亭侯 曹仁 、领护军将军王图 、长史万潜 、谢奂 、袁霸 等劝进曰：“自古三代，胙臣以土，受命中兴，封秩辅佐，皆所以褒功赏德，为国藩卫也。往者天下崩乱，群凶豪起，颠越跋扈之险，不可忍言。明公奋身出命以徇其难，诛二袁 篡盗之逆，灭黄巾 贼乱之类，殄夷首逆，芟拨荒秽，沐浴霜露二十馀年，书契已来，未有若此功者。昔周公 承文 、武 之迹，受已成之业，高枕墨笔，拱揖群后，商 、奄 之勤，不过二年，吕望 因三分有二之形，据八百诸侯之势，暂把旄钺，一时指麾，然皆大启土宇，跨州兼国。周公 八子，并为侯伯，白牡骍刚，郊祀天地，典策备物，拟则王室，荣章宠盛如此之弘也。逮至汉 兴，佐命之臣，张耳 、吴芮 ，其功至薄，亦连城开地，南面称孤。此皆明君达主行之于上，贤臣圣宰受之于下，三代令典，汉 帝明制。今比劳则周 、吕 逸，计功则张 、吴 微，论制则齐 、鲁 重，言地则长沙 多；然则魏国 之封，九锡之荣，况于旧赏，犹怀玉而被褐也。且列侯诸将，幸攀龙骥，得窃微劳，佩紫怀黄，盖以百数，亦将因此传之万世，而明公独辞赏于上，将使其下怀不自安，上违圣朝欢心，下失冠带至望，忘辅弼之大业，信匹夫之细行，攸 等所大惧也。”于是公敕外为章，但受魏郡 。攸 等复曰：“伏见魏国 初封，圣朝发虑，稽谋群寮，然后策命；而明公久违上指，不即大礼。今既虔奉诏命，副顺众望，又欲辞多当少，让九受一，是犹汉 朝之赏不行，而攸 等之请未许也。昔齐 、鲁 之封，奄有东海 ，疆域井赋，四百万家，基隆业广，易以立功，故能成翼戴之勋，立一匡之绩。今魏国 虽有十郡之名，犹减于曲阜 ，计其户数，不能参半，以藩卫王室，立垣树屏，犹未足也。且圣上览亡秦 无辅之祸，惩曩日震荡之艰，托建忠贤，废坠是为，愿明公恭承帝命，无或拒违。”公乃受命。

魏略 载公上书谢曰：“臣蒙先帝厚恩，致位郎署，受性疲怠，意望毕足，非敢希望高位，庶几显达。会董卓 作乱，义当死难，故敢奋身出命，摧锋率众，遂值千载之运，奉役目下。当二袁 炎沸侵侮之际，陛下与臣寒心同忧，顾瞻京师，进受猛敌，常恐君臣俱陷虎口，诚不自意能全首领。赖祖宗灵祐，丑类夷灭，得使微臣窃名其间。陛下加恩，授以上相，封爵宠禄，丰大弘厚，生平之愿，实不望也。口与心计，幸且待罪，保持列侯，遗付子孙，自托圣世，永无忧责。不意陛下乃发盛意，开国备锡，以贶愚臣，地比齐 、鲁 ，礼同藩王，非臣无功所宜膺据。归情上闻，不蒙听许，严诏切至，诚使臣心俯仰逼迫。伏自惟省，列在大臣，命制王室，身非己有，岂敢自私，遂其愚意，亦将黜退，令就初服。今奉疆土，备数藩翰，非敢远期，虑有后世；至于父子相誓终身，灰躯尽命，报塞厚恩。天威在颜，悚惧受诏。”

秋七月，始建魏 社稷宗庙。天子聘公三女为贵人，少者待年于国。 ① 九月，作金虎台 ，凿渠引漳水 入白沟 以通河 。冬十月，分魏郡 为东西部，置都尉。十一月，初置尚书、侍中、六卿。 ②

① 献帝起居注 曰：使使持节行太常大司农安阳亭侯 王邑 ，赍璧、帛、玄 、绢五万匹之邺 纳聘，介者五人，皆以议郎行大夫事，副介一人。

② 魏氏春秋 曰：以荀攸 为尚书令，凉茂 为仆射，毛玠 、崔琰 、常林 、徐奕 、何夔 为尚书，王粲 、杜袭 、卫觊 、和洽 为侍中。

马超 在汉阳 ，复因羌 、胡 为害，氐 王千万 叛应超 ，屯兴国 。使夏侯渊 讨之。

十九年春正月，始耕籍田。南安 赵衢 、汉阳 尹奉 等讨超 ，枭其妻子，超 奔汉中 。韩遂 徙金城 ，入氐 王千万 部，率羌 、胡 万馀骑与夏侯渊 战，击，大破之，遂 走西平 。渊 与诸将攻兴国 ，屠之。省安东 、永阳郡 。

安定 太守毌丘兴 将之官，公戒之曰：“羌 、胡 欲与中国通，自当遣人来，慎勿遣人往。善人难得，必将教羌 、胡 妄有所请求，因欲以自利；不从便为失异俗意，从之则无益事。”兴 至，遣校尉范陵 至羌 中，陵 果教羌 ，使自请为属国都尉。公曰：“吾预知当尔，非圣也，但更事多耳。” ①

① 献帝起居注 曰：使行太常事大司农安阳亭侯 王邑 与宗正刘艾 ，皆持节，介者五人，赍束帛驷马，及给事黄门侍郎、掖庭丞、中常侍二人，迎二贵人于魏公 国。二月癸亥，又于魏公 宗庙授二贵人印绶。甲子，诣魏公 宫延秋门 ，迎贵人升车。魏 遣郎中令、少府、博士、御府乘黄厩令、丞相掾属侍送贵人。癸酉，二贵人至洧仓 中，遣侍中丹 将冗从虎贲前后骆驿往迎之。乙亥，二贵人入宫，御史大夫、中二千石将大夫、议郎会殿中，魏国 二卿及侍中、中郎二人，与汉 公卿并升殿宴。

三月，天子使魏公 位在诸侯王上，改授金玺、赤绂、远游冠。 ①

① 献帝起居注 曰：使左中郎将杨宣 、亭侯裴茂 持节、印授之。

秋七月，公征孙权 。 ①

① 九州春秋 曰：参军傅幹 谏曰：“治天下之大具有二，文与武也；用武则先威，用文则先德，威德足以相济，而后王道备矣。往者天下大乱，上下失序，明公用武攘之，十平其九。今未承王命者，吴 与蜀 也，吴 有长江 之险，蜀 有崇山之阻，难以威服，易以德怀。愚以为可且按甲寝兵，息军养士，分土定封，论功行赏，若此则内外之心固，有功者劝，而天下知制矣。然后渐兴学校，以导其善性而长其义节。公神武震于四海，若修文以济之，则普天之下，无思不服矣。今举十万之众，顿之长江 之滨，若贼负固深藏，则士马不能逞其能，奇变无所用其权，则大威有屈而敌心未能服矣。唯明公思虞舜 舞干戚之义，全威养德，以道制胜。”公不从，军遂无功。幹 字彦材 ，北地 人，终于丞相仓曹属。有子曰玄 。

初，陇西 宋建 自称河首 平汉王 ，聚众枹罕 ，改元，置百官，三十馀年。遣夏侯渊 自兴国 讨之。冬十月，屠枹罕 ，斩建 ，凉州 平。

公自合肥 还。

十一月，汉 皇后伏氏 坐昔与父故屯骑校尉完 书，云帝以董承 被诛怨恨公，辞甚丑恶，发闻，后废黜死，兄弟皆伏法。 ①

① 曹瞒传 曰：公遣华歆 勒兵入宫收后，后闭户匿壁中。歆 坏户发壁，牵后出。帝时与御史大夫郗虑 坐，后被发徒跣过，执帝手曰：“不能复相活邪？”帝曰：“我亦不自知命在何时也。”帝谓虑 曰：“郗公 ，天下宁有是邪！”遂将后杀之，完 及宗族死者数百人。

十二月，公至孟津 。天子命公置旄头，宫殿设钟虡。乙未，令曰：“夫有行之士未必能进取，进取之士未必能有行也。陈平 岂笃行，苏秦 岂守信邪？而陈平 定汉 业，苏秦 济弱燕 。由此言之，士有偏短，庸可废乎！有司明思此义，则士无遗滞，官无废业矣。”又曰：“夫刑，百姓之命也，而军中典狱者或非其人，而任以三军死生之事，吾甚惧之。其选明达法理者，使持典刑。”于是置理曹掾属。

二十年春正月，天子立公中女为皇后。省云中 、定襄 、五原 、朔方郡 ，郡置一县领其民，合以为新兴郡 。

三月，公西征张鲁 ，至陈仓 ，将自武都 入氐 ；氐 人塞道，先遣张郃 、朱灵 等攻破之。夏四月，公自陈仓 以出散关 ，至河池 。氐王 窦茂 众万馀人，恃险不服，五月，公攻屠之。西平 、金城 诸将麴演 、蒋石 等共斩送韩遂 首。 ① 秋七月，公至阳平 。张鲁 使弟卫 与将杨昂 等据阳平关 ，横山筑城十馀里，攻之不能拔，乃引军还。贼见大军退，其守备解散。公乃密遣解 、高祚 等乘险夜袭，大破之，斩其将杨任 ，进攻卫 ，卫 等夜遁，鲁 溃奔巴中 。公军入南郑 ，尽得鲁 府库珍宝。 ② 巴 、汉 皆降。复汉宁郡 为汉中 ；分汉中 之安阳 、西城 为西城郡 ，置太守；分锡 、上庸郡 ，置都尉。

① 典略 曰：遂 字文约 ，始与同郡边章 俱著名西州 。章 为督军从事。遂 奉计诣京师，何进 宿闻其名，特与相见。遂 说进 使诛诸阉人，进 不从，乃求归。会凉州 宋扬 、北宫玉 等反，举章 、遂 为主，章 寻病卒，遂 为扬 等所劫，不得已，遂阻兵为乱，积三十二年，至是乃死，年七十馀矣。

刘艾 灵帝纪 曰：章 ，一名允 。

② 魏书 曰：军自武都 山行千里，升降险阻，军人劳苦；公于是大飨，莫不忘其劳。

八月，孙权 围合肥 ，张辽 、李典 击破之。

九月，巴 七姓夷王朴胡 、 邑侯杜濩 举巴 夷、 民来附， ① 于是分巴郡 ，以胡 为巴东 太守，濩 为巴西 太守，皆封列侯。天子命公承制封拜诸侯守相。 ②

① 孙盛 曰：朴音浮。濩音户。

② 孔衍 汉魏春秋 曰：天子以公典任于外，临事之赏，或宜速疾，乃命公得承制封拜诸侯守相，诏曰：“夫军之大事，在兹赏罚，劝善惩恶，宜不旋时，故司马法 曰‘赏不逾日者，欲民速睹为善之利也’。昔在中兴，邓禹 入关 ，承制拜军祭酒李文 为河东 太守，来歙 又承制拜高峻 为通路将军，察其本传，皆非先请，明临事刻印也，斯则世祖 神明，权达损益，盖所用速示威怀而著鸿勋也。其春秋 之义，大夫出疆，有专命之事，苟所以利社稷安国家而已。况君秉任二伯，师尹九有，实征夷夏，军行藩甸之外，失得在于斯须之间，停赏俟诏以滞世务，固非朕之所图也。自今已后，临事所甄，当加宠号者，其便刻印章假授，咸使忠义得相奖励，勿有疑焉。”

冬十月，始置名号侯至五大夫，与旧列侯、关内侯凡六等，以赏军功。 ①

① 魏书 曰：置名号侯爵十八级，关中侯爵十七级，皆金印紫绶；又置关内外侯十六级，铜印龟纽墨绶；五大夫十五级，铜印环纽，亦墨绶，皆不食租，与旧列侯关内侯凡六等。

臣松之 以为今之虚封盖自此始。

十一月，鲁 自巴中 将其馀众降。封鲁 及五子皆为列侯。刘备 袭刘璋 ，取益州 ，遂据巴中 ；遣张郃 击之。

十二月，公自南郑 还，留夏侯渊 屯汉中 。 ①

① 是行也，侍中王粲 作五言诗以美其事曰：“从军有苦乐，但问所从谁。所从神且武，安得久劳师？相公征关 右，赫怒振天威。一举灭獯 虏，再举服羌 夷。西收边地贼，忽若俯拾遗。陈赏越山岳，酒肉逾川坻。军中多饶饫，人马皆溢肥。徒行兼乘还，空出有馀资。拓土三千里，往反速如飞。歌舞入邺城 ，所愿获无违。”

二十一年春二月，公还邺 。 ① 三月壬寅，公亲耕籍田。 ② 夏五月，天子进公爵为魏王 。 ③ 代郡 乌丸 行单于普富卢 与其侯王来朝。天子命王女为公主，食汤沐邑。秋七月，匈奴 南单于呼厨泉 将其名王来朝，待以客礼，遂留魏 ，使右贤王去卑 监其国。八月，以大理钟繇 为相国。 ④

① 魏书 曰：辛未，有司以太牢告至，策勋于庙，甲午始春祠，令曰：“议者以为祠庙上殿当解履。吾受锡命，带剑不解履上殿。今有事于庙而解履，是尊先公而替王命，敬父祖而简君主，故吾不敢解履上殿也。又临祭就洗，以手拟水而不盥。夫盥以洁为敬，未闻拟而不盥之礼，且‘祭神如神在’，故吾亲受水而盥也。又降神礼讫，下阶就幕而立，须奏乐毕竟，似若不衎烈祖，迟祭不速讫也，故吾坐俟乐阕送神乃起也。受胙纳袖，以授侍中，此为敬恭不终实也，古者亲执祭事，故吾亲纳于袖，终抱而归也。仲尼 曰‘虽违众，吾从下’，诚哉斯言也。”

② 魏书 曰：有司奏：“四时讲武于农隙。汉 承秦 制，三时不讲，唯十月都试车马，幸长水 南门，会五营士为八陈进退，名曰乘之。今金革未偃，士民素习，自今已后，可无四时讲武，但以立秋择吉日大朝车骑，号曰治兵，上合礼名，下承汉 制。”奏可。

③ 献帝传 载诏曰：“自古帝王，虽号称相变，爵等不同，至乎褒崇元勋，建立功德，光启氏姓，延于子孙，庶姓之与亲，岂有殊焉。昔我圣祖 受命，创业肇基，造我区夏，鉴古今之制，通爵等之差，尽封山川以立藩屏，使异姓亲戚，并列土地，据国而王，所以保乂天命，安固万嗣。历世承平，臣主无事。世祖 中兴而时有难易，是以旷年数百，无异姓诸侯王之位。朕以不德，继序弘业，遭率土分崩，群凶纵毒，自西徂东，辛苦卑约。当此之际，唯恐溺入于难，以羞先帝之圣德。赖皇天之灵，俾君秉义奋身，震迅神武，捍朕于艰难，获保宗庙，华夏遗民，含气之伦，莫不蒙焉。君勤过稷 、禹 ，忠侔伊 、周 ，而掩之以谦让，守之以弥恭，是以往者初开魏国 ，锡君土宇，惧君之违命，虑君之固辞，故且怀志屈意，封君为上公，欲以钦顺高义，须俟勋绩。韩遂 、宋建 ，南结巴 、蜀 ，群逆合从，图危社稷，君复命将，龙骧虎奋，枭其元首，屠其窟栖。暨至西征，阳平 之役，亲擐甲胄，深入险阻，芟夷蝥贼，殄其凶丑，荡定西陲，悬旌万里，声教远振，宁我区夏。盖唐 、虞 之盛，三后树功，文 、武 之兴，旦 、奭 作辅，二祖成业，英豪佐命；夫以圣哲之君，事为己任，犹锡土班瑞以报功臣，岂有如朕寡德，仗君以济，而赏典不丰，将何以答神祇、慰万方哉？今进君爵为魏王 ，使使持节行御史大夫、宗正刘艾 奉策玺玄土之社，苴以白茅，金虎符第一至第五，竹使符第一至十。君其正王位，以丞相领冀州 牧如故。其上魏公 玺绶符册。敬服朕命，简恤尔众，克绥庶绩，以扬我祖宗之休命。”魏王 上书三辞，诏三报不许。又手诏曰：“大圣以功德为高美，以忠和为典训，故创业垂名，使百世可希，行道制义，使力行可效，是以勋烈无穷，休光茂著。稷 、契 载元首之聪明，周 、邵 因文 、武 之智用，虽经营庶官，仰叹俯思，其对岂有若君者哉？朕惟古人之功，美之如彼，思君忠勤之绩，茂之如此，是以每将镂符析瑞，陈礼命册，寤寐慨然，自忘守文之不德焉。今君重违朕命，固辞恳切，非所以称朕心而训后世也。其抑志撙节，勿复固辞。”

四体书势序 曰：梁鹄 以公为北部尉。

曹瞒传 曰：为尚书右丞司马建公 所举。及公为王，召建公 到邺 ，与欢饮，谓建公 曰：“孤今日可复作尉否？”建公 曰：“昔举大王时，适可作尉耳。”王大笑。建公 名防 ，司马宣王 之父。

臣松之 案司马彪 序传 ，建公 不为右丞，疑此不然，而王隐 晋书 云赵王 篡位，欲尊祖为帝，博士马平 议称京兆 府君昔举魏武帝 为北部尉，贼不犯界，如此则为有征。

④ 魏书 曰：始置奉常宗正官。

冬十月，治兵， ① 遂征孙权 ，十一月至谯 。

① 魏书 曰：王亲执金鼓以令进退。

二十二年春正月，王军居巢 ，二月，进军屯江 西郝谿 。权 在濡须口 筑城拒守，遂逼攻之，权 退走。三月，王引军还，留夏侯惇 、曹仁 、张辽 等屯居巢 。

夏四月，天子命王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五月，作泮宫。六月，以军师华歆 为御史大夫。 ① 冬十月，天子命王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设五时副车，以五官中郎将丕 为魏 太子。

① 魏书 曰：初置卫尉官。秋八月，令曰：“昔伊挚 、傅说 出于贱人，管仲 ，桓公 贼也，皆用之以兴。萧何 、曹参 ，县吏也，韩信 、陈平 负污辱之名，有见笑之耻，卒能成就王业，声著千载。吴起 贪将，杀妻自信，散金求官，母死不归，然在魏 ，秦 人不敢东向，在楚 则三晋 不敢南谋。今天下得无有至德之人放在民间，及果勇不顾，临敌力战；若文俗之吏，高才异质，或堪为将守；负污辱之名，见笑之行，或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其各举所知，勿有所遗。”

刘备 遣张飞 、马超 、吴兰 等屯下辩 ；遣曹洪 拒之。

二十三年春正月，汉 太医令吉本 与少府耿纪 、司直韦晃 等反，攻许 ，烧丞相长史王必 营， ① 必 与颍川 典农中郎将严匡 讨斩之。 ②

① 魏武故事 载令曰：“领长史王必 ，是吾披荆棘时吏也。忠能勤事，心如铁石，国之良吏也。蹉跌久未辟之，舍骐骥而弗乘，焉遑遑而更求哉？故教辟之，已署所宜，便以领长史统事如故。”

② 三辅决录注 曰：时有京兆 金祎 字德祎 ，自以世为汉 臣，自日 讨莽何罗 ，忠诚显著，名节累叶。睹汉 祚将移，谓可季兴，乃喟然发愤，遂与耿纪 、韦晃 、吉本 、本 子邈 、邈 弟穆 等结谋。纪 字季行 ，少有美名，为丞相掾，王甚敬异之，迁侍中，守少府。邈 字文然 ，穆 字思然 ，以祎 慷慨有日 之风，又与王必 善，因以间之，若杀必 ，欲挟天子以攻魏 ，南援刘备 。时关羽 强盛，而王在邺 ，留必 典兵督许 中事。文然 等率杂人及家僮千馀人夜烧门攻必 ，祎 遣人为内应，射必 中肩。必 不知攻者为谁，以素与祎 善，走投祎 ，夜唤德祎 ，祎 家不知是必 ，谓为文然 等，错应曰：“王长史 已死乎？卿曹事立矣！”必 乃更他路奔。一曰：必 欲投祎 ，其帐下督谓必 曰：“今日事竟知谁门而投入乎？”扶必 奔南城 。会天明，必 犹在，文然 等众散，故败。后十馀日，必 竟以创死。

献帝春秋 曰：收纪 、晃 等，将斩之，纪 呼魏王 名曰：“恨吾不自生意，竟为群儿所误耳！”晃 顿首搏颊，以至于死。山阳公载记 曰：王闻王必 死，盛怒，召汉 百官诣邺 ，令救火者左，不救火者右。众人以为救火者必无罪，皆附左；王以为“不救火者非助乱，救火乃实贼也”。皆杀之。

曹洪 破吴兰 ，斩其将任夔 等。三月，张飞 、马超 走汉中 ，阴平氐 强端 斩吴兰 ，传其首。

夏四月，代郡 、上谷 乌丸 无臣氐 等叛，遣鄢陵侯 彰 讨破之。 ①

① 魏书 载王令曰：“去冬天降疫疠，民有凋伤，军兴于外，垦田损少，吾甚忧之。其令吏民男女：女年七十已上无夫子，若年十二已下无父母兄弟，及目无所见，手不能作，足不能行，而无妻子父兄产业者，廪食终身。幼者至十二止，贫穷不能自赡者，随口给贷。老耄须待养者，年九十已上，复不事，家一人。”

六月，令曰：“古之葬者，必居瘠薄之地。其规西门豹祠 西原上为寿陵，因高为基，不封不树。周礼 冢人掌公墓之地，凡诸侯居左右以前，卿大夫居后，汉 制亦谓之陪陵。其公卿大臣列将有功者，宜陪寿陵，其广为兆域，使足相容。”

秋七月，治兵，遂西征刘备 ，九月，至长安 。

冬十月，宛 守将侯音 等反，执南阳 太守，劫略吏民，保宛 。初，曹仁 讨关羽 ，屯樊城 ，是月使仁 围宛 。

二十四年春正月，仁 屠宛 ，斩音 。 ①

① 曹瞒传 曰：是时南阳 间苦繇役，音 于是执太守东里衮 ，与吏民共反，与关羽 连和。南阳 功曹宗子卿 往说音 曰：“足下顺民心，举大事，远近莫不望风；然执郡将，逆而无益，何不遣之。吾与子共戮力，比曹公 军来，关羽 兵亦至矣。”音 从之，即释遣太守。子卿 因夜逾城亡出，遂与太守收馀民围音 ，会曹仁 军至，共灭之。

夏侯渊 与刘备 战于阳平 ，为备 所杀。三月，王自长安 出斜谷 ，军遮要以临汉中 ，遂至阳平 。备 因险拒守。 ①

① 九州春秋 曰：时王欲还，出令曰“鸡肋”，官属不知所谓。主簿杨修 便自严装，人惊问修：“何以知之？”修 曰：“夫鸡肋，弃之如可惜，食之无所得，以比汉中 ，知王欲还也。”

夏五月，引军还长安 。

秋七月，以夫人卞氏 为王后。遣于禁 助曹仁 击关羽 。八月，汉水 溢，灌禁 军，军没，羽 获禁 ，遂围仁 。使徐晃 救之。

九月，相国钟繇 坐西曹掾魏讽 反免。 ①

① 世语 曰：讽 字子京 ，沛 人，有惑众才，倾动邺都 ，钟繇 由是辟焉。大军未反，讽 潜结徒党，又与长乐卫尉陈祎 谋袭邺 。未及期，祎 惧，告之太子，诛讽 ，坐死者数十人。

王昶 家诫 曰“济阴 魏讽 ”，而此云沛 人，未详。

冬十月，军还洛阳 。 ① 孙权 遣使上书，以讨关羽 自效。王自洛阳 南征羽 ，未至，晃 攻羽 ，破之，羽 走，仁 围解。王军摩陂 。 ②

① 曹瞒传 曰：王更修治北部尉廨，令过于旧。

② 魏略 曰：孙权 上书称臣，称说天命。王以权 书示外曰：“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侍中陈群 、尚书桓阶 奏曰：“汉 自安帝 已来，政去公室，国统数绝，至于今者，唯有名号，尺土一民，皆非汉 有，期运久已尽，历数久已终，非适今日也。是以桓 、灵 之间，诸明图纬者，皆言‘汉 行气尽，黄家当兴’。殿下应期，十分天下而有其九，以服事汉 ，群生注望，遐迩怨叹，是故孙权 在远称臣，此天人之应，异气齐声。臣愚以为虞 、夏 不以谦辞，殷 、周 不吝诛放，畏天知命，无所与让也。”

魏氏春秋 曰：夏侯惇 谓王曰：“天下咸知汉 祚已尽，异代方起。自古已来，能除民害为百姓所归者，即民主也。今殿下即戎三十馀年，功德著于黎庶，为天下所依归，应天顺民，复何疑哉！”王曰：“‘施于有政，是亦为政’。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 矣。”

曹瞒传 及世语 并云桓阶 劝王正位，夏侯惇 以为宜先灭蜀 ，蜀 亡则吴 服，二方既定，然后遵舜 、禹 之轨，王从之。及至王薨，惇 追恨前言，发病卒。

孙盛 评 曰：夏侯惇 耻为汉 官，求受魏 印，桓阶 方惇 ，有义直之节；考其传记，世语 为妄矣。

二十五年春正月，至洛阳 。权 击斩羽 ，传其首。

庚子，王崩于洛阳 ，年六十六。 ① 遗令曰：“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葬毕，皆除服。其将兵屯戍者，皆不得离屯部。有司各率乃职。敛以时服，无藏金玉珍宝。”谥曰武王 。二月丁卯，葬高陵 。 ②

① 世语 曰：太祖 自汉中 至洛阳 ，起建始殿 ，伐濯龙祠 而树血出。

曹瞒传 曰：王使工苏越 徙美梨，掘之，根伤尽出血。越 白状，王躬自视而恶之，以为不祥，还遂寝疾。

② 魏书 曰：太祖 自统御海内，芟夷群丑，其行军用师，大较依孙 、吴 之法，而因事设奇，谲敌制胜，变化如神。自作兵书十万馀言，诸将征伐，皆以新书从事：临事又手为节度，从令者克捷，违教者负败。与虏对陈，意思安闲，如不欲战，然及至决机乘胜，气势盈溢，故每战必克，军无幸胜。知人善察，难眩以伪，拔于禁 、乐进 于行陈之间，取张辽 、徐晃 于亡虏之内，皆佐命立功，列为名将；其馀拔出细微，登为牧守者，不可胜数。是以创造大业，文武并施，御军三十馀年，手不舍书，昼则讲武策，夜则思经传，登高必赋，及造新诗，被之管弦，皆成乐章。才力绝人，手射飞鸟，躬禽猛兽，尝于南皮 一日射雉获六十三头。及造作宫室，缮治器械，无不为之法则，皆尽其意。雅性节俭，不好华丽，后宫衣不锦绣，侍御履不二采，帷帐屏风，坏则补纳，茵蓐取温，无有缘饰。攻城拔邑，得美丽之物，则悉以赐有功，勋劳宜赏，不吝千金，无功望施，分毫不与，四方献御，与群下共之。常以送终之制，袭称之数，繁而无益，俗又过之，故预自制终亡衣服，四箧而已。

傅子 曰：太祖 愍嫁娶之奢僭，公女适人，皆以皂帐，从婢不过十人。

张华 博物志 曰：汉 世，安平 崔瑗 、瑗 子寔 、弘农 张芝 、芝 弟昶 并善草书，而太祖 亚之。桓谭 、蔡邕 善音乐，冯翊 山子道 、王九真 、郭凯 等善围棋，太祖 皆与埒能。又好养性法，亦解方药，招引方术之士，庐江 左慈 、谯郡 华佗 、甘陵 甘始 、阳城 郄俭 无不毕至，又习啖野葛至一尺，亦得少多饮鸩酒。

傅子 曰：汉 末王公，多委王服，以幅巾为雅，是以袁绍 、崔钧 之徒，虽为将帅，皆著缣巾。魏太祖 以天下凶荒，资财乏匮，拟古皮弁，裁缣帛以为帢，合于简易随时之义，以色别其贵贱，于今施行，可谓军容，非国容也。

曹瞒传 曰：太祖 为人佻易无威重，好音乐，倡优在侧，常以日达夕。被服轻绡，身自佩小鞶囊，以盛手巾细物，时或冠帢帽以见宾客。每与人谈论，戏弄言诵，尽无所隐，及欢悦大笑，至以头没杯案中，肴膳皆沾污巾帻，其轻易如此。然持法峻刻，诸将有计画胜出己者，随以法诛之，及故人旧怨，亦皆无馀。其所刑杀，辄对之垂涕嗟痛之，终无所活。初，袁忠 为沛 相，尝欲以法治太祖 ，沛国 桓邵 亦轻之，及在兖州 ，陈留 边让 言议颇侵太祖 ，太祖 杀让 ，族其家，忠 、邵 俱避难交州 ，太祖 遣使就太守士燮 尽族之。桓邵 得出首，拜谢于庭中，太祖 谓曰：“跪可解死邪！”遂杀之。常出军，行经麦中，令“士卒无败麦，犯者死”。骑士皆下马，持麦以相付，于是太祖 马腾入麦中，敕主簿议罪；主簿对以春秋 之义，罚不加于尊。太祖 曰：“制法而自犯之，何以帅下？然孤为军帅，不可自杀，请自刑。”因援剑割发以置地。又有幸姬常从昼寝，枕之卧，告之曰：“须臾觉我。”姬见太祖 卧安，未即寤，及自觉，棒杀之。常讨贼，廪谷不足，私谓主者曰：“如何？”主者曰：“可以小斛以足之。”太祖 曰：“善。”后军中言太祖 欺众，太祖 谓主者曰：“特当借君死以厌众，不然事不解。”乃斩之，取首题徇曰：“行小斛，盗官谷，斩之军门。”其酷虐变诈，皆此类也。

评曰：汉 末，天下大乱，雄豪并起，而袁绍 虎眎四州，强盛莫敌。太祖 运筹演谋，鞭挞宇内，揽申 、商 之法术，该韩 、白 之奇策，官方授材，各因其器，矫情任算，不念旧恶，终能总御皇机，克成洪业者，惟其明略最优也。抑可谓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矣。

三国志卷二　魏书二

文帝纪第二

文皇帝 讳丕 ，字子桓 ，武帝 太子也。中平 四年冬，生于谯 。 ① 建安 十六年，为五官中郎将、副丞相。二十二年，立为魏 太子。 ② 太祖 崩，嗣位为丞相、魏王 。 ③ 尊王后曰王太后。改建安 二十五年为延康 元年。

① 魏书 曰：帝生时，有云气青色而圜如车盖当其上，终日，望气者以为至贵之证，非人臣之气。年八岁，能属文。有逸才，遂博贯古今经传诸子百家之书。善骑射，好击剑。举茂才，不行。

献帝起居注 曰：建安 十三年，为司徒赵温 所辟。太祖 表“温 辟臣子弟，选举故不以实”。使侍中守光禄勋郗虑 持节奉策免温 官。

② 魏略 曰：太祖 不时立太子，太子自疑。是时有高元吕 者，善相人，乃呼问之，对曰：“其贵乃不可言。”问：“寿几何？”元吕 曰：“其寿，至四十当有小苦，过是无忧也。”后无几而立为王太子，至年四十而薨。

③ 袁宏 汉纪 载汉 帝诏曰：“魏 太子丕 ：昔皇天授乃显考以翼我皇家，遂攘除群凶，拓定九州，弘功茂绩，光于宇宙，朕用垂拱负扆二十有馀载。天不慭遗一老，永保余一人，早世潜神，哀悼伤切。丕 奕世宣明，宜秉文武，绍熙前绪。今使使持节御史大夫华歆 奉策诏授丕 丞相印绶、魏王 玺绂，领冀州 牧。方今外有遗虏，遐夷未宾，旗鼓犹在边境，干戈不得韬刃，斯乃播扬洪烈，立功垂名之秋也。岂得修谅 之礼，究曾 、闵 之志哉？其敬服朕命，抑弭忧怀，旁祗厥绪，时亮庶功，以称朕意。於戏，可不勉与！”

元年二月 ① 壬戌，以大中大夫贾诩 为太尉，御史大夫华歆 为相国，大理王朗 为御史大夫。置散骑常侍、侍郎各四人，其宦人为官者不得过诸署令；为金策著令，藏之石室。

① 魏书 载庚戌令曰：“关津所以通商旅，池苑所以御灾荒，设禁重税，非所以便民；其除池籞之禁，轻关津之税，皆复什一。”辛亥，赐诸侯王将相已下大将粟万斛，帛千匹，金银各有差等。遣使者循行郡国，有违理掊克暴虐者，举其罪。

初，汉 熹平 五年，黄龙见谯 ，光禄大夫桥玄 问太史令单飏 ：“此何祥也？”飏 曰：“其国后当有王者兴，不及五十年，亦当复见。天事恒象，此其应也。”内黄 殷登 默而记之。至四十五年，登 尚在。三月，黄龙见谯 ，登 闻之曰：“单飏 之言，其验兹乎！” ①

① 魏书 曰：王召见登 ，谓之曰：“昔成风 闻楚丘 之繇而敬事季友 ，邓晨 信少公 之言而自纳光武 。登 以笃老，服膺占术，记识天道，岂有是乎！”赐登 谷三百斛，遣归家。

己卯，以前将军夏侯惇 为大将军。濊貊 、扶馀 单于、焉耆 、于阗 王皆各遣使奉献。 ①

① 魏书 曰：丙戌，令史官奏修重 、黎 、羲 、和 之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以奉天时。

臣松之 案：魏书 有是言而不闻其职也。丁亥令曰：“故尚书仆射毛玠 、奉常王修 、凉茂 、郎中令袁涣 、少府谢奂 、万潜 、中尉徐奕 、国渊 等，皆忠直在朝，履蹈仁义，并早即世，而子孙陵迟，恻然愍之，其皆拜子男为郎中。”

夏四月丁巳，饶安县 言白雉见。 ① 庚午，大将军夏侯惇 薨。 ②

① 魏书 曰：赐饶安 田租，勃海郡 百户牛酒，大酺三日；太常以太牢祠宗庙。

② 魏书 曰：王素服幸邺 东城门发哀。

孙盛 曰：在礼，天子哭同姓于宗庙门之外。哭于城门，失其所也。

五月戊寅，天子命王追尊皇祖太尉曰太王，夫人丁氏 曰太王后，封王子睿 为武德侯 。 ① 是月，冯翊 山贼郑甘 、王照 率众降，皆封列侯。 ②

① 魏略 曰：以侍中郑称 为武德侯 傅，令曰：“龙渊、太阿出昆吾 之金，和氏 之璧由井里 之田；砻之以砥砺，错之以他山，故能致连城之价，为命世之宝。学亦人之砥砺也。称 笃学大儒，勉以经学辅侯，宜旦夕入侍，曜明其志。”

② 魏书 曰：初，郑甘 、王照 及卢水胡 率其属来降，王得降书以示朝曰：“前欲有令吾讨鲜卑 者，吾不从而降；又有欲使吾及今秋讨卢水胡 者，吾不听，今又降。昔魏武侯 一谋而当，有自得之色，见讥李悝 。吾今说此，非自是也，徒以为坐而降之，其功大于动兵革也。”

酒泉 黄华 、张掖 张进 等各执太守以叛。金城 太守苏则 讨进 ，斩之。华 降。 ①

① 华 后为兖州 刺史，见王凌传 。

六月辛亥，治兵于东郊， ① 庚午，遂南征。 ②

① 魏书 曰：公卿相仪，王御华盖，视金鼓之节。

② 魏略 曰：王将出征，度支中郎将新平 霍性 上疏谏曰：“臣闻文王 与纣 之事，是时天下括囊无咎，凡百君子，莫肯用讯。今大王体则乾坤，广开四聪，使贤愚各建所规。伏惟先王功无与比，而今能言之类，不称为德。故圣人曰‘得百姓之欢心’。兵书曰‘战，危事也’。是以六国力战，强秦 承弊，豳王 不争，周 道用兴。愚谓大王且当委重本朝而守其雌，抗威虎卧，功业可成。而今创基，便复起兵，兵者凶器，必有凶扰，扰则思乱，乱出不意。臣谓此危，危于累卵。昔夏启 隐神三年，易 有‘不远而复’，论 有‘不惮改’。诚愿大王揆古察今，深谋远虑，与三事大夫算其长短。臣沐浴先王之遇，又初改政，复受重任，虽知言触龙鳞，阿谀近福，窃感所诵，危而不持。”奏通，帝怒，遣刺奸就考竟，杀之。既而悔之，追原不及。

秋七月庚辰，令曰：“轩辕 有明台之议，放勋 有衢室之问，皆所以广询于下也。 ① 百官有司，其务以职尽规谏，将率陈军法，朝士明制度，牧守申政事，缙绅考六艺，吾将兼览焉。”

① 管子 曰：黄帝 立明台之议者，上观于兵也；尧 有衢室之问者，下听于民也；舜 有告善之旌，而主不蔽也；禹 立建鼓于朝，而备诉讼也；汤 有总街之廷，以观民非也；武王 有灵台 之囿，而贤者进也：此古圣帝明王所以有而勿失，得而勿忘也。

孙权 遣使奉献。蜀 将孟达 率众降。武都 氐 王杨仆 率种人内附，居汉阳郡 。 ①

① 魏略 载王自手笔令曰：“日前遣使宣国威灵，而达 即来。吾惟春秋 褒仪父 ，即封拜达 ，使还领新城 太守。近复有扶老携幼首向王化者。吾闻夙沙 之民自缚其君以归神农 ，豳国 之众襁负其子而入丰 、镐 ，斯岂驱略迫胁之所致哉？乃风化动其情而仁义感其衷，欢心内发使之然也。以此而推，西南将万里无外，权 、备 将与谁守死乎？”

甲午，军次于谯 ，大飨六军及谯 父老百姓于邑东。 ① 八月，石邑县 言凤皇集。

① 魏书 曰：设伎乐百戏，令曰：“先王云乐其所自生，礼不忘其本。谯 ，霸王之邦，真人本出，其复谯 租税二年。”三老吏民上寿，日夕而罢。丙申，亲祠谯 陵。

孙盛 曰：昔者先王之以孝治天下也，内节天性，外施四海，存尽其敬，亡极其哀，思慕谅 ，寄政冢宰，故曰“三年之丧，自天子达于庶人”；夫然，故在三之义惇，臣子之恩笃，雍熙之化隆，经国之道固，圣人之所以通天地，厚人伦，显至教，敦风俗，斯万世不易之典，百王服膺之制也。是故丧礼素冠，郐 人著庶见之讥，宰予 降期，仲尼 发不仁之叹，子颓 忘戚，君子以为乐祸，鲁侯 易服，春秋 知其不终，岂不以坠至痛之诚心，丧哀乐之大节者哉？故虽三季之末，七雄之弊，犹未有废缞斩于旬朔之间，释麻杖于反哭之日者也。逮于汉文 ，变易古制，人道之纪，一旦而废，缞素夺于至尊，四海散其遏密，义感阙于群后，大化坠于君亲；虽心存贬约，虑在经纶，至于树德垂声，崇化变俗，固以道薄于当年，风颓于百代矣。且武王 载主而牧野 不陈，晋襄 墨缞而三帅为俘，应务济功，服其焉害？魏王 既追汉 制，替其大礼，处莫重之哀而设飨宴之乐，居贻厥之始而坠王化之基，及至受禅，显纳二女，忘其至恤以诬先圣之典，天心丧矣，将何以终！是以知王龄之不遐，卜世之期促也。

冬十月癸卯，令曰：“诸将征伐，士卒死亡者或未收敛，吾甚哀之；其告郡国给槥椟殡敛，槥音卫 。送致其家，官为设祭。” ① 丙午，行至曲蠡 。

① 汉书 高祖 八月令曰：“士卒从军死，为槥。”应劭 曰：“槥，小棺也，今谓之椟。”应璩 百一诗 曰：“槥车在道路，征夫不得休。”陆机 大墓赋 曰：“观细木而闷迟，睹洪椟而念槥。”

汉 帝以众望在魏 ，乃召群公卿士， ① 告祠高庙 。使兼御史大夫张音 持节奉玺绶禅位，册曰：“咨尔魏王 ：昔者帝尧 禅位于虞舜 ，舜 亦以命禹 ，天命不于常，惟归有德。汉 道陵迟，世失其序，降及朕躬，大乱兹昏，群凶肆逆，宇内颠覆。赖武王 神武，拯兹难于四方，惟清区夏，以保绥我宗庙，岂予一人获乂，俾九服实受其赐。今王钦承前绪，光于乃德，恢文武之大业，昭尔考之弘烈。皇灵降瑞，人神告征，诞惟亮采，师锡朕命，佥曰尔度克协于虞舜 ，用率我唐 典，敬逊尔位。於戏！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君其祗顺大礼，飨兹万国，以肃承天命。” ② 乃为坛于繁阳 。庚午，王升坛即阼，百官陪位。事讫，降坛，视燎成礼而反。改延康 为黄初 ，大赦。 ③

① 袁宏 汉纪 载汉 帝诏曰：“朕在位三十有二载，遭天下荡覆，幸赖祖宗之灵，危而复存。然仰瞻天文，俯察民心，炎精之数既终，行运在乎曹氏 。是以前王既树神武之绩，今王又光曜明德以应其期，是历数昭明，信可知矣。夫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故唐尧 不私于厥子，而名播于无穷。朕羡而慕焉，今其追踵尧 典，禅位于魏王 。”

② 献帝传 载禅代众事曰：左中郎将李伏 表魏王 曰：“昔先王初建魏国 ，在境外者闻之未审，皆以为拜王。武都 李庶 、姜合 羁旅汉中 ，谓臣曰：‘必为魏公 ，未便王也。定天下者，魏公 子桓 ，神之所命，当合符谶，以应天人之位。’臣以合 辞语镇南将军张鲁 ，鲁 亦问合 知书所出，合 曰：‘孔子 玉版 也。天子历数，虽百世可知。’是后月馀，有亡人来，写得册文，卒如合 辞。合 长于内学，关右 知名。鲁 虽有怀国之心，沉溺异道变化，不果寤合 之言。后密与臣议策质。国人不协，或欲西通，鲁 即怒曰：‘宁为魏公 奴，不为刘备 上客也。’言发恻痛，诚有由然。合 先迎王师，往岁病亡于邺 。自臣在朝，每为所亲宣说此意，时未有宜，弗敢显言。殿下即位初年，祯祥众瑞，日月而至，有命自天，昭然著见。然圣德洞达，符表豫明，实乾坤挺庆，万国作孚。臣每庆贺，欲言合 验；事君尽礼，人以为谄。况臣名行秽贱，入朝日浅，言为罪尤，自抑而已。今洪泽被四表，灵恩格天地，海内翕习，殊方归服，兆应并集，以扬休命，始终允臧。臣不胜喜舞，谨具表通。”王令曰：“以示外。薄德之人，何能致此，未敢当也；斯诚先王至德通于神明，固非人力也。”

魏王 侍中刘廙 、辛毗 、刘晔 、尚书令桓阶 、尚书陈矫 、陈群 、给事黄门侍郎王毖 、董遇 等言：“臣伏读左中郎将李伏 上事，考图纬之言，以效神明之应，稽之古代，未有不然者也。故尧 称历数在躬，璇玑以明天道；周武 未战而赤乌衔书；汉祖 未兆而神母告符；孝宣 仄微，字成木叶；光武 布衣，名已勒谶。是天之所命以著圣哲，非有言语之声，芬芳之臭，可得而知也，徒县象以示人，微物以效意耳。自汉 德之衰，渐染数世，桓 、灵 之末，皇极不建，暨于大乱，二十馀年。天之不泯，诞生明圣，以济其难，是以符谶先著，以彰至德。殿下践阼未期，而灵象变于上，群瑞应于下，四方不羁之民，归心向义，唯惧在后，虽典籍所传，未若今之盛也。臣妾远近，莫不凫藻。”王令曰：“犁牛之驳似虎，莠之幼似禾，事有似是而非者，今日是已。睹斯言事，良重吾不德。”于是尚书仆射宣告官寮，咸使闻知。

辛亥，太史丞许芝 条魏 代汉 见谶纬于魏王 曰：“易传 曰：‘圣人受命而王，黄龙以戊己日见。’七月四日戊寅，黄龙见，此帝王受命之符瑞最著明者也。又曰：‘初六，履霜，阴始凝也。’又有积虫大穴天子之宫，厥咎然，今蝗虫见，应之也。又曰：‘圣人以德亲比天下，仁恩洽普，厥应麒麟以戊己日至，厥应圣人受命。’又曰：‘圣人清净行中正，贤人福至民从命，厥应麒麟来。’春秋汉含孳 曰：‘汉 以魏 ，魏 以征。’春秋玉版谶 曰：‘代赤者魏公 子。’春秋佐助期 曰：‘汉 以许 昌失天下。’故白马 令李云 上事曰：‘许 昌气见于当涂高，当涂高者当昌于许 。’当涂高者，魏也；象魏者，两观阙是也；当道而高大者魏。魏 当代汉 。今魏 基昌于许 ，汉 征绝于许 ，乃今效见，如李云 之言，许 昌相应也。佐助期 又曰：‘汉 以蒙孙亡。’说者以蒙孙汉 二十四帝，童蒙愚昏，以弱亡。或以杂文为蒙其孙当失天下，以为汉 帝非正嗣，少时为董侯 ，名不正，蒙乱之荒惑，其子孙以弱亡。孝经中黄谶 曰：‘日载东，绝火光。不横一，圣聪明。四百之外，易姓而王。天下归功，致太平，居八甲；共礼乐，正万民，嘉乐家和杂。’此魏王 之姓讳，著见图谶。易运期谶 曰：‘言居东，西有午，两日并光日居下。其为主，反为辅。五八四十，黄气受，真人出。’言午，许字。两日，昌字。汉 当以许 亡，魏 当以许 昌。今际会之期在许 ，是其大效也。易运期 又曰：‘鬼在山，禾女连，王天下。’臣闻帝王者，五行之精；易姓之符，代兴之会，以七百二十年为一轨。有德者过之，至于八百，无德者不及，至四百载。是以周 家八百六十七年，夏 家四百数十年，汉 行夏 正，迄今四百二十六岁。又太祖 受命，数虽起乙未，然其兆征始于获麟。获麟以来七百馀年，天之历数将以尽终。帝王之兴，不常一姓。太微中，黄帝坐常明，而赤帝坐常不见，以为黄家兴而赤家衰，凶亡之渐。自是以来四十馀年，又荧惑失色不明十有馀年。建安 十年，彗星先除紫微，二十三年，复扫太微。新天子气见东南以来，二十三年，白虹贯日，月蚀荧惑，比年己亥、壬子、丙午日蚀，皆水灭火之象也。殿下即位，初践阼，德配天地，行合神明，恩泽盈溢，广被四表，格于上下。是以黄龙数见，凤皇仍翔，麒麟皆臻，白虎效仁，前后献见于郊甸；甘露醴泉，奇兽神物，众瑞并出。斯皆帝王受命易姓之符也。昔黄帝 受命，风后 受河图 ；舜 、禹 有天下，凤皇翔，洛 出书 ；汤 之王，白鸟为符；文王 为西伯，赤鸟衔丹书；武王 伐殷 ，白鱼升舟；高祖 始起，白蛇为征。巨迹瑞应，皆为圣人兴。观汉 前后之大灾，今兹之符瑞，察图谶之期运，揆河 洛 之所甄，未若今大魏 之最美也。夫得岁星者，道始兴。昔武王 伐殷 ，岁在鹑火，有周 之分野也。高祖 入秦 ，五星聚东井，有汉 之分野也。今兹岁星在大梁 ，有魏 之分野也。而天之瑞应，并集来臻，四方归附，襁负而至，兆民欣戴，咸乐嘉庆。春秋大传 曰：‘周公 何以不之鲁 ？盖以为虽有继体守文之君，不害圣人受命而王。’周公 反政，尸子 以为孔子 非之，以为周公 不圣，不为兆民也。京房 作易传 曰：‘凡为王者，恶者去之，弱者夺之。易姓改代，天命应常，人谋鬼谋，百姓与能。’伏惟殿下体尧 舜 之盛明，膺七百之禅代，当汤 武 之期运，值天命之移受，河 洛 所表，图谶所载，昭然明白，天下学士所共见也。臣职在史官，考符察征，图谶效见，际会之期，谨以上闻。”王令曰：“昔周文 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 ，仲尼 叹其至德；公旦 履天子之籍，听天下之断，终然复子明辟，书 美其人。吾虽德不及二圣，敢忘高山景行之义哉？若夫唐尧 、舜 、禹 之迹，皆以圣质茂德处之，故能上和灵祇，下宁万姓，流称今日。今吾德至薄也，人至鄙也，遭遇际会，幸承先王馀业，恩未被四海，泽未及天下，虽倾仓竭府以振魏国 百姓，犹寒者未尽暖，饥者未尽饱。夙夜忧惧，弗敢遑宁，庶欲保全发齿，长守今日，以没于地，以全魏国 ，下见先王，以塞负荷之责。望狭志局，守此而已；虽屡蒙祥瑞，当之战惶，五色无主。若芝 之言，岂所闻乎？心栗手悼，书不成字，辞不宣心。吾闲作诗曰：‘丧乱悠悠过纪，白骨纵横万里，哀哀下民靡恃，吾将佐时整理，复子明辟致仕。’庶欲守此辞以自终，卒不虚言也。宜宣示远近，使昭赤心。”于是侍中辛毗 、刘晔 、散骑常侍傅巽 、卫臻 、尚书令桓阶 、尚书陈矫 、陈群 、给事中博士骑都尉苏林 、董巴 等奏曰：“伏见太史丞许芝 上魏国 受命之符；令书恳切，允执谦让，虽舜 、禹 、汤 、文 ，义无以过。然古先哲王所以受天命而不辞者，诚急遵皇天之意，副兆民之望，弗得已也。且易 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又曰：‘天垂象，见吉凶，圣人则之；河 出图，洛 出书，圣人效之。’以为天文因人而变，至于河 洛 之书，著于洪范 ，则殷 、周 效而用之矣。斯言，诚帝王之明符，天道之大要也。是以由德应录者代兴于前，失道数尽者迭废于后，传 讥苌弘 欲支天之所坏，而说蔡墨 ‘雷乘乾’之说，明神器之存亡，非人力所能建也。今汉 室衰替，帝纲堕坠，天子之诏，歇灭无闻，皇天将舍旧而命新，百姓既去汉 而为魏 ，昭然著明，是可知也。先王拨乱平世，将建洪基；至于殿下，以至德当历数之运，即位以来，天应人事，粲然大备，神灵图籍，兼仍往古，休徵嘉兆，跨越前代；是芝 所取中黄 、运期 姓纬之谶，斯文乃著于前世，与汉 并见。由是言之，天命久矣，非殿下所得而拒之也。神明之意，候望禋享，兆民颙颙，咸注嘉愿，惟殿下览图籍之明文，急天下之公义，辄宣令外内，布告州郡，使知符命著明，而殿下谦虚之意。”令曰：“下四方以明孤款心，是也。至于览馀辞，岂余所谓哉？宁所堪哉？诸卿指论，未若孤自料之审也。夫虚谈谬称，鄙薄所弗当也。且闻比来东征，经郡县，历屯田，百姓面有饥色，衣或裋褐不完，罪皆在孤；是以上惭众瑞，下愧士民。由斯言之，德尚未堪偏王，何言帝者也！宜止息此议，无重吾不德，使逝之后，不愧后之君子。”

癸丑，宣告群寮。督军御史中丞司马懿 、侍御史郑浑 、羊秘 、鲍勋 、武周 等言：“令如左。伏读太史丞许芝 上符命事，臣等闻有唐 世衰，天命在虞 ，虞氏 世衰，天命在夏 ；然则天地之灵，历数之运，去就之符，惟德所在。故孔子 曰：‘凤鸟不至，河 不出图，吾已矣夫！’今汉室 衰，自安 、和 、冲 、质 以来，国统屡绝，桓 、灵 荒淫，禄去公室，此乃天命去就，非一朝一夕，其所由来久矣。殿下践阼，至德广被，格于上下，天人感应，符瑞并臻，考之旧史，未有若今日之盛。夫大人者，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时已至而犹谦让者，舜 、禹 所不为也，故生民蒙救济之惠，群类受育长之施。今八方颙颙，大小注望，皇天乃眷，神人同谋，十分而九以委质，义过周文 ，所谓过恭也。臣妾上下，伏所不安。”令曰：“世之所不足者道义也，所有馀者苟妄也；常人之性，贱所不足，贵所有馀，故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孤虽寡德，庶自免于常人之贵。夫‘石可破而不可夺坚，丹可磨而不可夺赤’。丹石微物，尚保斯质，况吾托士人之末列，曾受教于君子哉？且於陵仲子 以仁为富，柏成子高 以义为贵，鲍焦 感子贡 之言，弃其蔬而槁死，薪者讥季札 失辞，皆委重而弗视。吾独何人？昔周武 ，大圣也，使叔旦 盟胶鬲 于四内 ，使召公 约微子 于共头 ，故伯夷 、叔齐 相与笑之曰：‘昔神农氏 之有天下，不以人之坏自成，不以人之卑自高。’以为周 之伐殷 以暴也。吾德非周武 而义惭夷 、齐 ，庶欲远苟妄之失道，立丹石之不夺，迈於陵 之所富，蹈柏成 之所贵，执鲍焦 之贞至，遵薪者之清节。故曰：‘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吾之斯志，岂可夺哉？”

乙卯，册诏魏王 禅代天下曰：“惟延康 元年十月乙卯，皇帝曰，咨尔魏王 ：夫命运否泰，依德升降，三代卜年，著于春秋 ，是以天命不于常，帝王不一姓，由来尚矣。汉 道陵迟，为日已久，安 、顺 已降，世失其序，冲 、质 短祚，三世无嗣，皇纲肇亏，帝典颓沮。暨于朕躬，天降之灾，遭无妄厄运之会，值炎精幽昧之期。变兴辇毂，祸由阉宦。董卓 乘衅，恶甚浇 、豷 ，劫迁省御，火扑宫庙，遂使九州幅裂，强敌虎争，华夏鼎沸，蝮蛇塞路。当斯之时，尺土非复汉 有，一夫岂复朕民？幸赖武王 德膺符运，奋扬神武，芟夷凶暴，清定区夏，保乂皇家。今王缵承前绪，至德光昭，御衡不迷，布德优远，声教被四海，仁风扇鬼区，是以四方效珍，人神响应，天之历数实在尔躬。昔虞舜 有大功二十，而放勋 禅以天下；大禹 有疏导之绩，而重华 禅以帝位。汉 承尧 运，有传圣之义，加顺灵祇，绍天明命，釐降二女，以嫔于魏 。使使持节行御史大夫事太常音 ，奉皇帝玺绶，王其永君万国，敬御天威，允执其中，天禄永终，敬之哉！”于是尚书令桓阶 等奏曰：“汉氏 以天子位禅之陛下，陛下以圣明之德，历数之序，承汉 之禅，允当天心。夫天命弗可得辞，兆民之望弗可得违，臣请会列侯诸将、群臣陪隶，发玺书，顺天命，具礼仪列奏。”令曰：“当议孤终不当承之意而已。犹猎，还方有令。”

尚书令等又奏曰：“昔尧 、舜 禅于文祖，至汉氏 ，以师征受命，畏天之威，不敢怠遑，便即位行在所之地。今当受禅代之命，宜会百寮群司，六军之士，皆在行位，使咸睹天命。营中促狭，可于平敞之处设坛场，奉答休命。臣辄与侍中常侍会议礼仪，太史官择吉日讫，复奏。”令曰：“吾殊不敢当之，外亦何豫事也！”

侍中刘廙 、常侍卫臻 等奏议曰：“汉氏 遵唐尧 公天下之议，陛下以圣德膺历数之运，天人同欢，靡不得所，宜顺灵符，速践皇阼。问太史丞许芝 ，今月十七日己未直成，可受禅命，辄治坛场之处，所当施行别奏。”令曰：“属出见外便设坛场，斯何谓乎？今当辞让不受诏也。但于帐前发玺书，威仪如常，且天寒，罢作坛士使归。”既发玺书，王令曰：“当奉还玺绶，为让章。吾岂奉此诏承此贶邪？昔尧 让天下于许由 、子州支甫 ，舜 亦让于善卷 、石户之农 、北人无择 ，或退而耕颍 之阳，或辞以幽忧之疾，或远入山林，莫知其处，或携子入海，终身不反，或以为辱，自投深渊；且颜斶 惧太朴之不完，守知足之明分，王子搜 乐丹穴 之潜处，被熏而不出，柳下惠 不以三公之贵易其介，曾参 不以晋 、楚 之富易其仁：斯九士者，咸高节而尚义，轻富而贱贵，故书名千载，于今称焉。求仁得仁，仁岂在远？孤独何为不如哉？义有蹈东海而逝，不奉汉朝 之诏也。亟为上章还玺绶，宣之天下，使咸闻焉。”己未，宣告群僚，下魏 ，又下天下。

辅国将军清苑侯 刘若 等百二十人上书曰：“伏读令书，深执克让，圣意恳恻，至诚外昭，臣等有所不安。何者？石户 、北人 ，匹夫狂狷，行不合义，事不经见者，是以史迁 谓之不然，诚非圣明所当希慕。且有虞 不逆放勋 之禅，夏禹 亦无辞位之语，故传曰：‘舜 陟帝位，若固有之。’斯诚圣人知天命不可逆，历数弗可辞也。伏惟陛下应乾符运，至德发闻，升昭于天，是三灵降瑞，人神以和，休征杂沓，万国响应，虽欲勿用，将焉避之？而固执谦虚，违天逆众，慕匹夫之微分，背上圣之所蹈，违经谶之明文，信百氏之穿凿，非所以奉答天命，光慰众望也。臣等昧死以请，辄整顿坛场，至吉日受命，如前奏，分别写令宣下。”王令曰：“昔柏成子高 辞夏禹 而匿野，颜阖 辞鲁 币而远迹，夫以王者之重，诸侯之贵，而二子忽之，何则？其节高也。故烈士徇荣名，义夫高贞介，虽蔬食瓢饮，乐在其中。是以仲尼 师王骀 ，而子产 嘉申徒 。今诸卿皆孤股肱腹心，足以明孤，而今咸若斯，则诸卿游于形骸之内，而孤求为形骸之外，其不相知，未足多怪。亟为上章还玺绶，勿复纷纷也。”

辅国将军等一百二十人又奏曰：“臣闻符命不虚见，众心不可违，故孔子 曰：‘周公 其为不圣乎？以天下让。是天地日月轻去万物也。’是以舜 向天下，不拜而受命。今火德气尽，炎上数终，帝迁明德，祚隆大魏 。符瑞昭晰，受命既固，光天之下，神人同应，虽有虞 仪凤，成周 跃鱼，方今之事，未足以喻。而陛下违天命以饰小行，逆人心以守私志，上忤皇穹眷命之旨，中忘圣人达节之数，下孤人臣翘首之望，非所以扬圣道之高衢，乘无穷之懿勋也。臣等闻事君有献可替否之道，奉上有逆鳞固争之义，臣等敢以死请。”令曰：“夫古圣王之治也，至德合乾坤，惠泽均造化，礼教优乎昆虫，仁恩洽乎草木，日月所照，戴天履地含气有生之类，靡不被服清风，沐浴玄德；是以金革不起，苛慝不作，风雨应节，祯祥触类而见。今百姓寒者未暖，饥者未饱，鳏者未室，寡者未嫁；权 、备 尚存，未可舞以干戚，方将整以齐斧；戎役未息于外，士民未安于内，耳未闻康哉之歌，目未睹击壤之戏，婴儿未可托于高巢，馀粮未可以宿于田亩：人事未备，至于此也。夜未曜景星，治未通真人，河 未出龙马，山未出象车，蓂荚未植阶庭，萐莆未生庖厨，王母 未献白环，渠搜 未见珍裘：灵瑞未效，又如彼也。昔东户季子 、容成 、大庭 、轩辕 、赫胥 之君，咸得以此就功勒名。今诸卿独不可少假孤精心竭虑，以和天人，以格至理，使彼众事备，群瑞效，然后安乃议此乎，何遽相愧相迫之如是也？速为让章，上还玺绶，无重吾不德也。”

侍中刘廙 等奏曰：“伏惟陛下以大圣之纯懿，当天命之历数，观天象则符瑞著明，考图纬则文义焕炳，察人事则四海齐心，稽前代则异世同归；而固拒禅命，未践尊位，圣意恳恻，臣等敢不奉诏？辄具章遣使者。”奉令曰：“泰伯 三以天下让，人无得而称焉，仲尼 叹其至德，孤独何人？”

庚申，魏王 上书曰：“皇帝陛下：奉被今月乙卯玺书，伏听册命，五内惊震，精爽散越，不知所处。臣前上还相位，退守藩国，圣恩听许。臣虽无古人量德度身自定之志，保己存性，实其私愿。不寤陛下猥损过谬之命，发不世之诏，以加无德之臣。且闻尧 禅重华 ，举其克谐之德，舜 授文命 ，采其齐圣之美，犹下咨四岳，上观璇玑。今臣德非虞 、夏 ，行非二君，而承历数之谘，应选授之命，内自揆抚，无德以称。且许由 匹夫，犹拒帝位，善卷 布衣，而逆虞 诏。臣虽鄙蔽，敢忘守节以当大命，不胜至愿。谨拜章陈情，使行相国永寿少府粪土臣毛宗 奏，并上玺绶。”辛酉，给事中博士苏林 、董巴 上表曰：“天有十二次以为分野，王公之国，各有所属，周 在鹑火，魏 在大梁。岁星行历十二次国，天子受命，诸侯以封。周文王 始受命，岁在鹑火，至武王 伐纣 十三年，岁星复在鹑火，故春秋传 曰：‘武王 伐纣 ，岁在鹑火；岁之所在，即我有周 之分野也。’昔光和 七年，岁在大梁，武王 始受命，于时将讨黄巾 。是岁改年为中平 元年。建安 元年，岁复在大梁，始拜大将军。十三年复在大梁，始拜丞相。今二十五年，岁复在大梁，陛下受命。此魏 得岁与周文王 受命相应。今年青龙在庚子，诗推度灾 曰：‘庚者更也，子者滋也，圣命天下治。’又曰：‘王者布德于子，治成于丑。’此言今年天更命圣人制治天下，布德于民也。魏 以改制天下，与时协矣。颛顼 受命，岁在豕韦，卫 居其地，亦在豕韦，故春秋传 曰：‘卫 ，颛顼 之墟也。’今十月斗之建，则颛顼 受命之分也，始魏 以十月受禅，此同符始祖受命之验也。魏 之氏族，出自颛顼 ，与舜 同祖，见于春秋 世家。舜 以土德承尧 之火，今魏 亦以土德承汉 之火，于行运会于尧 舜 授受之次。臣闻天之去就，固有常分，圣人当之，昭然不疑，故尧 捐骨肉而禅有虞 ，终无吝色，舜 发陇亩而君天下，若固有之，其相受授，间不替漏；天下已传矣，所以急天命，天下不可一日无君也。今汉 期运已终，妖异绝之已审，陛下受天之命，符瑞告征，丁宁详悉，反覆备至，虽言语相喻，无以代此。今既发诏书，玺绶未御，固执谦让，上逆天命，下违民望。臣谨案古之典籍，参以图纬，魏 之行运及天道所在，即尊之验，在于今年此月，昭晰分明。唯陛下迁思易虑，以时即位，显告天帝而告天下，然后改正朔，易服色，正大号，天下幸甚。”令曰：“凡斯皆宜圣德，故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天瑞虽彰，须德而光；吾德薄之人，胡足以当之？今让，冀见听许，外内咸使闻知。”

壬戌，册诏曰：“皇帝问魏王 言：遣宗 奉庚申书到，所称引，闻之。朕惟汉家 世逾二十，年过四百，运周数终，行祚已讫，天心已移，兆民望绝，天之所废，有自来矣。今大命有所厎止，神器当归圣德，违众不顺，逆天不祥。王其体有虞 之盛德，应历数之嘉会，是以祯祥告符，图谶表录，神人同应，受命咸宜。朕畏上帝，致位于王；天不可违，众不可拂。且重华 不逆尧 命，大禹 不辞舜 位，若夫由 、卷 匹夫，不载圣籍，固非皇材帝器所当称慕。今使音 奉皇帝玺绶，王其陟帝位，无逆朕命，以祗奉天心焉。”

于是尚书令桓阶 等奏曰：“今汉 使音 奉玺书到，臣等以为天命不可稽，神器不可渎。周武 中流有白鱼之应，不待师期而大号已建，舜 受大麓，桑荫未移而已陟帝位，皆所以祗承天命，若此之速也。故无固让之义，不以守节为贵，必道信于神灵，符合于天地而已。易 曰：‘其受命如响，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赜，其孰能与于此？’今陛下应期运之数，为皇天所子，而复稽滞于辞让，低回于大号，非所以则天地之道，副万国之望。臣等敢以死请，辄敕有司修治坛场，择吉日，受禅命，发玺绶。”令曰：“冀三让而不见听，何汲汲于斯乎？”

甲子，魏王 上书曰：“奉今月壬戌玺书，重被圣命，伏听册告，肝胆战悸，不知所措。天下神器，禅代重事，故尧 将禅舜 ，纳于大麓，舜 之命禹 ，玄圭告功；烈风不迷，九州攸平，询事考言，然后乃命，而犹执谦让于德不嗣。况臣顽固，质非二圣，乃应天统，受终明诏；敢守微节，归志箕山 ，不胜大愿。谨拜表陈情，使并奉上玺绶。”

侍中刘廙 等奏曰：“臣等闻圣帝不违时，明主不逆人，故易 称通天下之志，断天下之疑。伏惟陛下体有虞 之上圣，承土德之行运，当亢阳明夷之会，应汉氏 祚终之数，合契皇极，同符两仪。是以圣瑞表征，天下同应，历运去就，深切著明；论之天命，无所与议，比之时宜，无所与争。故受命之期，时清日晏，曜灵施光，休气云蒸。是乃天道悦怿，民心欣戴，而仍见闭拒。于礼何居？且群生不可一日无主，神器不可以斯须无统，故臣有违君以成业，下有矫上以立事，臣等敢不重以死请。”王令曰：“天下重器，王者正统，以圣德当之，犹有惧心，吾何人哉？且公卿未至乏主，斯岂小事，且宜以待固让之后，乃当更议其可耳。”

丁卯，册诏魏王 曰：“天讫汉 祚，辰象著明，朕祗天命，致位于王，仍陈历数于诏册，喻符运于翰墨；神器不可以辞拒，皇位不可以谦让，稽于天命，至于再三。且四海不可以一日旷主，万机不可以斯须无统，故建大业者不拘小节，知天命者不系细物，是以舜 受大业之命而无逊让之辞，圣人达节，不亦远乎！今使音 奉皇帝玺绶，王其钦承，以答天下向应之望焉。”

相国华歆 、太尉贾诩 、御史大夫王朗 及九卿上言曰：“臣等被召到，伏见太史丞许芝 、左中郎将李伏 所上图谶、符命，侍中刘廙 等宣叙众心，人灵同谋。又汉朝 知陛下圣化通于神明，圣德参于虞 、夏 ，因瑞应之备至，听历数之所在，遂献玺绶，固让尊号。能言之伦，莫不抃舞，河图 、洛书 ，天命瑞应，人事协于天时，民言协于天叙。而陛下性秉劳谦，体尚克让，明诏恳切，未肯听许，臣妾小人，莫不伊邑。臣等闻自古及今，有天下者不常在乎一姓；考以德势，则盛衰在乎强弱，论以终始，则废兴在乎期运。唐 、虞 历数，不在厥子而在舜 、禹 。舜 、禹 虽怀克让之意迫，群后执玉帛而朝之，兆民怀欣戴而归之，率土扬歌谣而咏之，故其守节之拘，不可得而常处，达节之权，不可得而久避；是以或逊位而不吝，或受禅而不辞，不吝者未必厌皇宠，不辞者未必渴帝祚，各迫天命而不得以已。既禅之后，则唐氏 之子为宾于有虞 ，虞氏 之胄为客于夏代 ，然则禅代之义，非独受之者实应天福，授之者亦与有馀庆焉。汉 自章 、和 之后，世多变故，稍以陵迟，洎乎孝灵 ，不恒其心，虐贤害仁，聚敛无度，政在嬖竖，视民如仇，遂令上天震怒，百姓从风如归；当时则四海鼎沸，既没则祸发宫庭，宠势并竭，帝室遂卑，若在帝舜 之末节，犹择圣代而授之，荆 人抱玉璞，犹思良工而刊之，况汉国 既往，莫之能匡，推器移君，委之圣哲，固其宜也。汉朝 委质，既愿禅礼之速定也，天祚率土，必将有主；主率土者，非陛下其孰能任之？所谓论德无与为比，考功无推让矣。天命不可久稽，民望不可久违，臣等 ，不胜大愿。伏请陛下割伪谦之志，修受禅之礼，副人神之意，慰外内之愿。”令曰：“以德则孤不足，以时则戎虏未灭。若以群贤之灵，得保首领，终君魏国 ，于孤足矣。若孤者，胡足以辱四海？至乎天瑞人事，皆先王圣德遗庆，孤何有焉？是以未敢闻命。”

己巳，魏王 上书曰：“臣闻舜 有宾于四门之勋，乃受禅于陶唐 ，禹 有存国七百之功，乃承禄于有虞 。臣以蒙蔽，德非二圣，猥当天统，不敢闻命。敢屡抗疏，略陈私愿，庶章通紫庭，得全微节，情达宸极，永守本志。而音 重复衔命，申制诏臣，臣实战惕，不发玺书，而音 迫于严诏，不敢复命。愿陛下驰传骋驿，召音 还台。不胜至诚，谨使宗 奉书。”

相国歆 、太尉诩 、御史大夫朗 及九卿奏曰：“臣等伏读诏书，於邑益甚。臣等闻易 称圣人奉天时，论语 云君子畏天命，天命有去就，然后帝者有禅代。是以唐 之禅虞 ，命在尔躬，虞 之顺唐 ，谓之受终；尧 知天命去己，故不得不禅舜 ，舜 知历数在躬，故不敢不受；不得不禅，奉天时也，不敢不受，畏天命也。汉朝 虽承季末陵迟之馀，犹务奉天命以则尧 之道，是以愿禅帝位而归二女。而陛下正于大魏 受命之初，抑虞 、夏 之达节，尚延陵 之让退，而所枉者大，所直者小，所详者轻，所略者重，中人凡士犹为陛下陋之。没者有灵，则重华 必忿愤于苍梧 之神墓，大禹 必郁悒于会稽 之山阴，武王 必不悦于高 陵 之玄宫矣。是以臣等敢以死请。且汉 政在阉宦，禄去帝室七世矣，遂集矢石于其宫殿，而二京为之丘墟。当是之时，四海荡覆，天下分崩，武王 亲衣甲而冠胄，沐雨而栉风，为民请命，则活万国，为世拨乱，则致升平，鸠民而立长，筑宫而置吏，元元无过，罔于前业，而始有造于华夏。陛下即位，光昭文德，以翊武功，勤恤民隐，视之如伤，惧者宁之，劳者息之，寒者以暖，饥者以充，远人以德服，寇敌以恩降，迈恩种德，光被四表；稽古笃睦，茂于放勋 ，网漏吞舟，弘乎周文 。是以布政未期，人神并和，皇天则降甘露而臻四灵，后土则挺芝草而吐醴泉，虎豹鹿兔，皆素其色，雉鸠燕雀，亦白其羽，连理之木，同心之瓜，五采之鱼，珍祥瑞物，杂遝于其间者，无不毕备。古人有言：‘微禹 ，吾其鱼乎！’微大魏 ，则臣等之白骨交横于旷野矣。伏省群臣外内前后章奏，所以陈叙陛下之符命者，莫不条河 洛 之图书，据天地之瑞应，因汉朝 之款诚，宣万方之景附，可谓信矣著矣；三王无以及，五帝无以加。民命之悬于魏 邦，民心之系于魏 政，三十有馀年矣，此乃千世时至之会，万载一遇之秋；达节广度，宜昭于斯际，拘牵小节，不施于此时。久稽天命，罪在臣等。辄营坛场，具礼仪，择吉日，昭告昊天上帝，秩群神之礼，须禋祭毕，会群寮于朝堂，议年号、正朔、服色当施行，上。”复令曰：“昔者大舜 饭糗茹草，将终身焉，斯则孤之前志也。及至承尧 禅，被珍裘，妻二女，若固有之，斯则顺天命也。群公卿士诚以天命不可拒，民望不可违，孤亦曷以辞焉！”

庚午，册诏魏王 曰：“昔尧 以配天之德，秉六合之重，犹睹历运之数，移于有虞 ，委让帝位，忽如遗迹。今天既讫我汉 命，乃眷北顾，帝皇之业，实在大魏 。朕守空名以窃古义，顾视前事，犹有惭德，而王逊让至于三四，朕用惧焉。夫不辞万乘之位者，知命达节之数也，虞 、夏 之君，处之不疑，故勋烈垂于万载，美名传于无穷。今遣守尚书令侍中觊 喻，王其速陟帝位，以顺天人之心，副朕之大愿。”

于是尚书令桓阶 等奏曰：“今汉氏 之命已四至，而陛下前后固辞，臣等伏以为上帝之临圣德，期运之隆大魏 ，斯岂数载？传 称周 之有天下，非甲子之朝，殷 之去帝位，非牧野 之日也，故诗 序商汤 ，追本玄王 之至，述姬周 ，上录后稷 之生，是以受命既固，厥德不回。汉氏 衰废，行次已绝，三辰垂其徵，史官著其验，耆老记先古之占，百姓协歌谣之声。陛下应天受禅，当速即坛场，柴燎上帝，诚不宜久停神器，拒亿兆之愿。臣辄下太史令择元辰，今月二十九日，可登坛受命，请诏三公群卿，具条礼仪别奏。”令曰：“可。”

③ 献帝传 曰：辛未，魏王 登坛受禅，公卿、列侯、诸将、匈奴 单于、四夷朝者数万人陪位，燎祭天地、五岳、四渎，曰：“皇帝臣丕 敢用玄牡昭告于皇皇后帝：汉 历世二十有四，践年四百二十有六，四海困穷，三纲不立，五纬错行，灵祥并见，推术数者，虑之古道，咸以为天之历数，运终兹世，凡诸嘉祥民神之意，比昭有汉 数终之极，魏家 受命之符。汉 主以神器宜授于臣，宪章有虞 ，致位于丕 。丕 震畏天命，虽休勿休。群公庶尹六事之人，外及将士，洎于蛮夷君长，佥曰：‘天命不可以辞拒，神器不可以久旷，群臣不可以无主，万几不可以无统。’丕 祗承皇象，敢不钦承。卜之守龟，兆有大横，筮之三易，兆有革兆，谨择元日，与群寮登坛受帝玺绶，告类于尔大神；唯尔有神，尚飨永吉，兆民之望，祚于有魏 世享。”遂制诏三公：“上古之始有君也，必崇恩化以美风俗，然百姓顺教而刑辟厝焉。今朕承帝王之绪，其以延康 元年为黄初 元年，议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同律度量，承土行，大赦天下；自殊死以下，诸不当得赦，皆赦除之。”

魏氏春秋 曰：帝升坛礼毕，顾谓群臣曰：“舜 、禹 之事，吾知之矣。”

干宝 搜神记 曰：宋 大夫邢史子臣 明于天道，周敬王 之三十七年，景公 问曰：“天道其何祥？”对曰：“后五十年五月丁亥，臣将死；死后五年五月丁卯，吴 将亡；亡后五年，君将终；终后四百年，邾 王天下。”俄而皆如其言。所云邾 王天下者，谓魏 之兴也。邾 ，曹 姓，魏 亦曹 姓，皆邾 之后。其年数则错，未知邢史 失其数邪，将年代久远，注记者传而有谬也？

黄初 元年十一月癸酉，以河内 之山阳 邑万户奉汉 帝为山阳公 ，行汉 正朔，以天子之礼郊祭，上书不称臣，京都有事于太庙，致胙；封公之四子为列侯。追尊皇祖太王曰太皇帝，考武王 曰武皇帝 ，尊王太后曰皇太后。赐男子爵人一级，为父后及孝悌力田人二级。以汉 诸侯王为崇德侯，列侯为关中侯。以颍阴 之繁阳亭 为繁昌县 。封爵增位各有差。改相国为司徒，御史大夫为司空，奉常为太常，郎中令为光禄勋，大理为廷尉，大农为大司农。郡国县邑，多所改易。更授匈奴 南单于呼厨泉 魏 玺绶，赐青盖车、乘舆、宝剑、玉玦。十二月，初营洛阳宫 ，戊午幸洛阳 。 ①

① 臣松之 案：诸书记是时帝居北宫，以建始殿 朝群臣，门曰承明 ，陈思王植 诗曰“谒帝承明 庐”是也。至明帝 时，始于汉 南宫崇德殿 处起太极 、昭阳 诸殿。

魏书 曰：以夏 数为得天，故即用夏 正，而服色尚黄。

魏略 曰：诏以汉 火行也，火忌水，故“洛”去“水”而加“隹”。魏 于行次为土，土，水之牡也，水得土而乃流，土得水而柔，故除“隹”加“水”，变“雒”为“洛”。

是岁，长水 校尉戴陵 谏不宜数行弋猎，帝大怒；陵 减死罪一等。

二年春正月，郊祀天地、明堂。甲戌，校猎至原陵 ，遣使者以太牢祠汉 世祖。乙亥，朝日于东郊。 ① 初令郡国口满十万者，岁察孝廉一人；其有秀异，无拘户口。辛巳，分三公户邑，封子弟各一人为列侯。壬午，复颍川郡 一年田租。 ② 改许县 为许昌县 。以魏郡 东部为阳平郡 ，西部为广平郡 。 ③

① 臣松之 以为礼天子以春分朝日，秋分夕月；寻此年正月郊祀，有月无日，乙亥朝日，则有日无月，盖文之脱也。案明帝 朝日夕月，皆如礼文，故知此纪为误者也。

② 魏书 载诏曰：“颍川 ，先帝所由起兵征伐也。官渡 之役，四方瓦解，远近顾望，而此郡守义，丁壮荷戈，老弱负粮。昔汉祖 以秦中 为国本，光武 恃河内 为王基，今朕复于此登坛受禅，天以此郡翼成大魏 。”

③ 魏略 曰：改长安 、谯 、许昌 、邺 、洛阳 为五都；立石表，西界宜阳 ，北循太行 ，东北界阳平 ，南循鲁阳 ，东界郯 ，为中都 之地。令天下听内徙，复五年，后又增其复。

诏曰：“昔仲尼 资大圣之才，怀帝王之器，当衰周 之末，无受命之运，在鲁 、卫 之朝，教化乎洙 、泗 之上，凄凄焉，遑遑焉，欲屈己以存道，贬身以救世。于时王公终莫能用之，乃退考五代之礼，修素王之事，因鲁 史而制春秋 ，就太师而正雅 颂 ，俾千载之后，莫不宗其文以述作，仰其圣以成谋，咨！可谓命世之大圣，亿载之师表者也。遭天下大乱，百祀堕坏，旧居之庙，毁而不修，褒成 之后，绝而莫继，阙里 不闻讲颂之声，四时不睹蒸尝之位，斯岂所谓崇礼报功，盛德百世必祀者哉！其以议郎孔羡 为宗圣侯 ，邑百户，奉孔子 祀。”令鲁郡 修起旧庙，置百户吏卒以守卫之，又于其外广为室屋以居学者。

三月，加辽东 太守公孙恭 为车骑将军。初复五铢钱。夏四月，以车骑将军曹仁 为大将军。五月，郑甘 复叛，遣曹仁 讨斩之。六月庚子，初祀五岳四渎，咸秩群祀。 ① 丁卯，夫人甄氏 卒。戊辰晦，日有食之，有司奏免太尉，诏曰：“灾异之作，以谴元首，而归过股肱，岂禹 、汤 罪己之义乎？其令百官各虔厥职，后有天地之眚，勿复劾三公。”

① 魏书 ：甲辰，以京师宗庙未成，帝亲祠武皇帝 于建始殿 ，躬执馈奠，如家人之礼。

秋八月，孙权 遣使奉章，并遣于禁 等还。丁巳，使太常邢贞 持节拜权 为大将军，封吴王 ，加九锡。冬十月，授杨彪 光禄大夫。 ① 以谷贵，罢五铢钱。 ② 己卯，以大将军曹仁 为大司马。十二月，行东巡。是岁筑陵云台 。

① 魏书 曰：己亥，公卿朝朔旦，并引故汉 太尉杨彪 ，待以客礼，诏曰：“夫先王制几杖之赐，所以宾礼黄耇褒崇元老也。昔孔光 、卓茂 皆以淑德高年，受兹嘉锡。公故汉 宰臣，乃祖已来，世著名节，年过七十，行不逾矩，可谓老成人矣，所宜宠异以章旧德。其赐公延年杖及冯几；谒请之日，便使杖入，又可使著鹿皮冠。”彪 辞让不听，竟著布单衣、皮弁以见。

续汉书 曰：彪 见汉 祚将终，自以累世为三公，耻为魏 臣，遂称足挛，不复行。积十馀年，帝即王位，欲以为太尉，令近臣宣旨。彪 辞曰：“尝以汉朝 为三公，值世衰乱，不能立尺寸之益，若复为魏 臣，于国之选，亦不为荣也。”帝不夺其意。黄初 四年，诏拜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朝见位次三公，如孔光 故事。彪 上章固让，帝不听，又为门施行马，致吏卒，以优崇之。年八十四，以六年薨。子修 ，事见陈思王传 。

② 魏书 曰：十一月辛未，镇西将军曹真 命众将及州郡兵讨破叛胡 治元多 、卢水 、封赏 等，斩首五万馀级，获生口十万，羊一百一十一万口，牛八万，河西 遂平。帝初闻胡 决水灌显美 ，谓左右诸将曰：“昔隗嚣 灌略阳 ，而光武 因其疲弊，进兵灭之。今胡 决水灌显美 ，其事正相似，破胡 事今至不久。”旬日，破胡 告檄到，上大笑曰：“吾策之于帷幕之内，诸将奋击于万里之外，其相应若合符节。前后战克获虏，未有如此也。”

三年春正月丙寅朔，日有蚀之。庚午，行幸许昌宫 。诏曰：“今之计、孝，古之贡士也；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若限年然后取士，是吕尚 、周晋 不显于前世也。其令郡国所选，勿拘老幼；儒通经术，吏达文法，到皆试用。有司纠故不以实者。” ①

① 魏书 曰：癸亥，孙权 上书，说：“刘备 支党四万人，马二三千匹，出秭归 ，请往扫扑，以克捷为效。”帝报曰：“昔隗嚣 之弊，祸发栒邑 ，子阳 之禽，变起捍关 ，将军其亢厉威武，勉蹈奇功，以称吾意。”

二月，鄯善 、龟兹 、于阗 王各遣使奉献，诏曰：“西戎 即叙，氐 、羌 来王，诗 、书 美之。顷者西域 外夷并款塞内附， ① 其遣使者抚劳之。”是后西域 遂通，置戊己校尉。

① 应劭 汉书注 曰：款，叩也；皆叩塞门来服从。

三月乙丑，立齐公睿 为平原王 ，帝弟鄢陵公彰 等十一人皆为王。初制封王之庶子为乡公，嗣王之庶子为亭侯，公之庶子为亭伯。甲戌，立皇子霖 为河东王 。甲午，行幸襄邑 。夏四月戊申，立鄄城侯植 为鄄城王 。癸亥，行还许昌宫 。五月，以荆 、扬 、江 表八郡为荆州 ，孙权 领牧故也；荆州 江 北诸郡为郢州 。

闰月，孙权 破刘备 于夷陵 。初，帝闻备 兵东下，与权 交战，树栅连营七百馀里，谓群臣曰：“备 不晓兵，岂有七百里营可以拒敌者乎！‘苞原隰险阻而为军者为敌所禽’，此兵忌也。孙权 上事今至矣。”后七日，破备 书到。

秋七月，冀州 大蝗，民饥，使尚书杜畿 持节开仓廪以振之。八月，蜀 大将黄权 率众降。 ①

① 魏书 曰：权 及领南郡 太守史郃 等三百一十八人，诣荆州 刺史奉上所假印绶、棨戟、幢麾、牙门、鼓车。权 等诣行在所，帝置酒设乐，引见于承光殿 。权 、郃 等人人前自陈，帝为论说军旅成败去就之分，诸将无不喜悦。赐权 金帛、车马、衣裘、帷帐、妻妾，下及偏裨皆有差。拜权 为侍中镇南将军，封列侯，即日召使骖乘；及封史郃 等四十二人皆为列侯，为将军郎将百馀人。

九月甲午，诏曰：“夫妇人与政，乱之本也。自今以后，群臣不得奏事太后，后族之家不得当辅政之任，又不得横受茅土之爵；以此诏传后世，若有背违，天下共诛之。” ① 庚子，立皇后郭氏 。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鳏寡笃癃及贫不能自存者赐谷。

① 孙盛 曰：夫经国营治，必凭俊哲之辅，贤达令德，必居参乱之任，故虽周室 之盛，有妇人与焉。然则坤道承天，南面罔二，三从之礼，谓之至顺，至于号令自天子出，奏事专行，非古义也。昔在申 、吕 ，实匡有周 。苟以天下为心，惟德是杖，则亲疏之授，至公一也，何至后族而必斥远之哉？二汉 之季世，王道陵迟，故令外戚凭宠，职为乱阶。此自时昏道丧，运祚将移，纵无王 、吕 之难，岂乏田 、赵 之祸乎？而后世观其若此，深怀酖毒之戒也。至于魏文 ，遂发一概之诏，可谓有识之爽言，非帝者之宏议。

冬十月甲子，表首阳山 东为寿陵，作终制曰：“礼，国君即位为椑，椑音扶历反 。存不忘亡也。 ① 昔尧 葬穀林 ，通树之，禹 葬会稽 ，农不易亩， ② 故葬于山林，则合乎山林。封树之制，非上古也，吾无取焉。寿陵因山为体，无为封树，无立寝殿，造园邑，通神道。夫葬也者，藏也，欲人之不得见也。骨无痛痒之知，冢非栖神之宅，礼不墓祭，欲存亡之不黩也，为棺椁足以朽骨，衣衾足以朽肉而已。故吾营此丘墟不食之地，欲使易代之后不知其处。无施苇炭，无藏金银铜铁，一以瓦器，合古涂车、刍灵之义。棺但漆际会三过，饭含无以珠玉，无施珠襦玉匣，诸愚俗所为也。季孙 以玙璠敛，孔子 历级而救之，譬之暴骸中原。宋公 厚葬，君子谓华元 、乐莒 不臣，以为弃君于恶。汉文帝 之不发，霸陵 无求也；光武 之掘，原陵 封树也。霸陵 之完，功在释之 ；原陵 之掘，罪在明帝 。是释之 忠以利君，明帝 爱以害亲也。忠臣孝子，宜思仲尼 、丘明 、释之 之言，鉴华元 、乐莒 、明帝 之戒，存于所以安君定亲，使魂灵万载无危，斯则贤圣之忠孝矣。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丧乱以来，汉氏 诸陵无不发掘，至乃烧取玉匣金缕，骸骨并尽，是焚如之刑，岂不重痛哉！祸由乎厚葬封树。‘桑 、霍 为我戒’，不亦明乎？其皇后及贵人以下，不随王之国者，有终没皆葬涧西，前又以表其处矣。盖舜 葬苍梧 ，二妃不从，延陵 葬子，远在嬴 、博 ，魂而有灵，无不之也，一涧之间，不足为远。若违今诏，妄有所变改造施，吾为戮尸地下，戮而重戮，死而重死。臣子为蔑死君父，不忠不孝，使死者有知，将不福汝。其以此诏藏之宗庙，副在尚书、秘书、三府。”

① 臣松之 按：礼，天子诸侯之棺，各有重数；棺之亲身者曰椑。

② 吕氏春秋 ：尧 葬于穀林 ，通树之；舜 葬于纪 ，市廛不变其肆；禹 葬会稽 ，不变人徒。

是月，孙权 复叛。复郢州 为荆州 。帝自许昌 南征，诸军兵并进，权 临江 拒守。十一月辛丑，行幸宛 。庚申晦，日有食之。是岁，穿灵芝池 。

四年春正月，诏曰：“丧乱以来，兵革未戢，天下之人，互相残杀。今海内初定，敢有私复仇者皆族之。”筑南巡台于宛 。三月丙申，行自宛 还洛阳宫 。癸卯，月犯心中央大星。 ① 丁未，大司马曹仁 薨。是月大疫。

① 魏书 载丙午诏曰：“孙权 残害民物，朕以寇不可长，故分命猛将三道并征。今征东诸军与权 党吕范 等水战，则斩首四万，获船万艘。大司马据守濡须 ，其所禽获亦以万数。中军、征南，攻围江陵 ，左将军张郃 等舳舻直渡，击其南渚 ，贼赴水溺死者数千人，又为地道攻城，城中外雀鼠不得出入，此几上肉耳！而贼中疠气疾病，夹江 涂地，恐相染污。昔周武 伐殷 ，旋师孟津 ，汉祖 征隗嚣 ，还军高平 ，皆知天时而度贼情也。且成汤 解三面之网，天下归仁。今开江陵 之围，以缓成死之禽。且休力役，罢省繇戍，畜养士民，咸使安息。”

夏五月，有鹈鹕鸟集灵芝池 ，诏曰：“此诗人所谓污泽也。曹诗 ‘刺恭公 远君子而近小人’，今岂有贤智之士处于下位乎？否则斯鸟何为而至？其博举天下俊德茂才、独行君子，以答曹 人之刺。” ①

① 魏书 曰：辛酉，有司奏造二庙，立太皇帝庙，大长秋特进侯与高祖合祭，亲尽以次毁；特立武皇帝 庙，四时享祀，为魏 太祖，万载不毁也。

六月甲戌，任城王彰 薨于京都。甲申，太尉贾诩 薨。太白昼见。是月大雨，伊 、洛 溢流，杀人民，坏庐宅。 ① 秋八月丁卯，以廷尉钟繇 为太尉。 ② 辛未，校猎于荥阳 ，遂东巡。论征孙权 功，诸将已下进爵增户各有差。九月甲辰，行幸许昌宫 。 ③

① 魏书 曰：七月乙未，大军当出，使太常以特牛一告祠于郊。

臣松之 按：魏 郊祀奏中，尚书卢毓 议祀厉殃事云：“具牺牲祭器，如前后师出告郊之礼。”如此，则魏氏 出师，皆告郊也。

② 魏书 曰：有司奏改汉氏 宗庙安世乐 曰正世乐 ，嘉至乐 曰迎灵乐 ，武德乐 曰武颂乐 ，昭容乐 曰昭业乐 ，云翘舞 曰凤翔舞 ，育命舞 曰灵应舞 ，武德舞 曰武颂舞 ，文始舞 曰大韶舞 ，五行舞 曰大武舞 。

③ 魏书 曰：十二月丙寅，赐山阳公 夫人汤沐邑，公女曼 为长乐郡公主 ，食邑各五百户。是冬，甘露降芳林园 。臣松之 按：芳林园 即今华林园 ，齐王芳 即位，改为华林 。

五年春正月，初令谋反大逆乃得相告，其余皆勿听治；敢妄相告，以其罪罪之。三月，行自许昌 还洛阳宫 。夏四月，立太学，制五经课试之法，置春秋穀梁 博士。五月，有司以公卿朝朔望日，因奏疑事，听断大政，论辨得失。秋七月，行东巡，幸许昌宫 。八月，为水军，亲御龙舟，循蔡 、颍 ，浮淮 ，幸寿春 。扬州 界将吏士民，犯五岁刑已下，皆原除之。九月，遂至广陵 ，赦青 、徐 二州，改易诸将守。冬十月乙卯，太白昼见。行还许昌宫 。 ① 十一月庚寅，以冀州 饥，遣使者开仓廪振之。戊申晦，日有食之。

① 魏书 载癸酉诏曰：“近之不绥，何远之怀？今事多而民少，上下相弊以文法，百姓无所措其手足。昔太山 之哭者，以为苛政甚于猛虎，吾备儒者之风，服圣人之遗教，岂可以目玩其辞，行违其诫者哉？广议轻刑，以惠百姓。”

十二月，诏曰：“先王制礼，所以昭孝事祖，大则郊社，其次宗庙，三辰五行，名山大川，非此族也，不在祀典。叔世衰乱，崇信巫史，至乃宫殿之内，户牖之间，无不沃酹，甚矣其惑也。自今，其敢设非祀之祭，巫祝之言，皆以执左道论，著于令典。”是岁穿天渊池 。

六年春二月，遣使者循行许昌 以东尽沛郡 ，问民所疾苦，贫者振贷之。 ① 三月，行幸召陵 ，通讨虏渠 。乙巳，还许昌宫 。并州 刺史梁习 讨鲜 卑 轲比能 ，大破之。辛未，帝为舟师东征。五月戊申，幸谯 。壬戌，荧惑入太微。

① 魏略 载诏曰：“昔轩辕 建四面之号，周武 称‘予有乱臣十人’，斯盖先圣所以体国君民，亮成天工，多贤为贵也。今内有公卿以镇京师，外设牧伯以监四方，至于元戎出征，则军中宜有柱石之贤帅，辎重所在，又宜有镇守之重臣，然后车驾可以周行天下，无内外之虑。吾今当征贼，欲守之积年。其以尚书令颍乡侯 陈群 为镇军大将军，尚书仆射西乡侯 司马懿 为抚军大将军。若吾临江 授诸将方略，则抚军当留许昌 ，督后诸军，录后台文书事；镇军随车驾，当董督众军，录行尚书事；皆假节鼓吹，给中军兵骑六百人。吾欲去江 数里，筑宫室，往来其中，见贼可击之形，便出奇兵击之；若或未可，则当舒六军以游猎，飨赐军士。”

六月，利成郡 兵蔡方 等以郡反，杀太守徐质 。遣屯骑校尉任福 、步兵校尉段昭 与青州 刺史讨平之；其见胁略及亡命者，皆赦其罪。

秋七月，立皇子鉴 为东武阳王 。八月，帝遂以舟师自谯 循涡 入淮 ，从陆道幸徐 。九月，筑东巡台。冬十月，行幸广陵 故城，临江 观兵，戎卒十馀万，旌旗数百里。 ① 是岁大寒，水道冰，舟不得入江 ，乃引还。十一月，东武阳王 鉴 薨。十二月，行自谯 过梁 ，遣使以太牢祀故汉 太尉桥玄 。

① 魏书 载帝于马上为诗曰：“观兵临江 水，水流何汤汤！戈矛成山林，玄甲耀日光。猛将怀暴怒，胆气正从横。谁云江 水广？一苇可以航。不战屈敌虏，戢兵称贤良。古公 宅岐邑 ，实始翦殷商 。孟献 营虎牢 ，郑 人惧稽颡。充国 务耕植，先零 自破亡。兴农淮 、泗 间，筑室都徐方 。量宜运权略，六军咸悦康；岂如东山诗 ，悠悠多忧伤。”

七年春正月，将幸许昌 ，许昌 城南门无故自崩，帝心恶之，遂不入。壬子，行还洛阳宫 。三月，筑九华台 。夏五月丙辰，帝疾笃，召中军大将军曹真 、镇军大将军陈群 、征东大将军曹休 、抚军大将军司马宣王 ，并受遗诏辅嗣主。遣后宫淑媛、昭仪已下归其家。丁巳，帝崩于嘉福殿 ，时年四十。 ① 六月戊寅，葬首阳陵 。自殡及葬，皆以终制从事。 ②

① 魏书 曰：殡于崇华 前殿。

② 魏氏春秋 曰：明帝 将送葬，曹真 、陈群 、王朗 等以暑热固谏，乃止。

孙盛 曰：夫窀穸之事，孝子之极痛也，人伦之道，于斯莫重。故天子七月而葬，同轨毕至。夫以义感之情，犹尽临隧之哀，况乎天性发中，敦礼者重之哉！魏氏 之德，仍世不基矣。昔华元 厚葬，君子以为弃君于恶，群 等之谏，弃孰甚焉！

鄄城侯植 为诔曰：“惟黄初 七年五月十七日，大行皇帝崩，呜呼哀哉！于时天震地骇，崩山陨霜，阳精薄景，五纬错行，百姓呼嗟，万国悲伤，若丧考妣，思慕过唐 ，擗踊郊野，仰想穹苍，佥曰何辜，早世殒丧，呜呼哀哉！悲夫大行，忽焉光灭。永弃万国，云往雨绝。承问荒忽，惛懵哽咽。袖锋抽刃，叹自僵毙。追慕三良，甘心同穴。感惟南风，惟以郁滞。终于偕没，指景自誓。考诸先记，寻之哲言。生若浮寄，唯德可论。朝闻夕逝，孔 志所存。皇虽一没，天禄永延。何以述德？表之素旃。何以咏功？宣之管弦。乃作诔曰：皓皓太素，两仪始分。中和产物，肇有人伦。爰暨三皇，实秉道真。降逮五帝，继以懿纯。三代制作，踵武立勋。季嗣不维，网漏于秦 。崩乐灭学，儒坑礼焚。二世而歼，汉氏 乃因。弗求古训，嬴 政是遵。王纲帝典，阒尔无闻。末光幽昧，道究运迁。乾坤回历，简圣授贤。乃眷大行，属以黎元。龙飞启祚，合契上玄。五行定纪，改号革年。明明赫赫，受命于天。仁风偃物，德以礼宣。祥惟圣质，嶷在幼妍。庶几六典，学不过庭。潜心无罔，抗志青冥。才秀藻朗，如玉之莹。听察无向，瞻睹未形。其刚如金，其贞如琼。如冰之洁，如砥之平。爵公无私，戮违无轻。心镜万机，揽照下情。思良股肱，嘉昔伊 、吕 。搜扬侧陋，举汤 代禹 。拔才岩穴，取士蓬户。唯德是萦，弗拘祢祖。宅土之表，道义是图，弗营厥险，六合是虞。齐契共遵，下以纯民。恢拓规矩，克绍前人。科条品制，褒贬以因。乘殷 之辂，行夏 之辰。金根黄屋，翠葆龙鳞。绋冕崇丽，衡 维新。尊肃礼容，瞩之若神。方牧妙举，钦于恤民。虎将荷节，镇彼四邻。朱旗所剿，九壤被震。畴克不若？孰敢不臣？县旌海表，万里无尘。虏备 凶彻，鸟殪江 岷 。权 若涸鱼，乾腊矫鳞。肃慎 纳贡，越裳 效珍。条支 绝域，侍子内宾。德侪先皇，功侔太古。上灵降瑞，黄初 叔祜。河 龙洛 龟，凌波游下。平钧应绳，神鸾翔舞。数荚阶除，系风扇暑。皓兽素禽，飞走郊野。神钟宝鼎，形自旧土。云英甘露，瀸涂被宇。灵芝冒沼，朱华荫渚。回回凯风，祁祁甘雨。稼穑丰登，我稷我黍。家佩惠君，户蒙慈父。图致太和，洽德全义。将登介山 ，先皇作俪。镌石纪勋，兼录众瑞。方隆封禅，归功天地。宾礼百灵，勋命视规。望祭四岳，燎封奉柴。肃于南郊，宗祀上帝。三牲既供，夏褅秋尝。元侯佐祭，献璧奉璋。鸾舆幽蔼，龙旂太常。爰迄太庙，钟鼓锽锽。颂德咏功，八佾锵锵。皇祖既飨，烈考来享。神具醉止，降兹福祥。天地震荡，大行康之。三辰暗昧，大行光之。皇纮绝维，大行纲之。神器莫统，大行当之。礼乐废弛，大行张之。仁义陆沉，大行扬之。潜龙隐凤，大行翔之。疏狄遐康，大行匡之。在位七载，元功仍举。将永太和，绝迹三五。宜作物师，长为神主。寿终金石，等算东父 。如何奄忽，摧身后土。俾我茕茕，靡瞻靡顾。嗟嗟皇穹，胡宁忍务？呜呼哀哉！明监吉凶，体远存亡。深垂典制，申之嗣皇。圣上虔奉，是顺是将。乃创玄宇，基为首阳 。拟迹穀林 ，追尧 慕唐 。合山同陵，不树不疆。涂车刍灵，珠玉靡藏。百神警侍，来宾幽堂。耕禽田兽，望魂之翔。于是，俟大隧之致功兮，练元辰之淑祯。潜华体于梓宫兮，冯正殿以居灵。顾望嗣之号咷兮，存临者之悲声。悼晏驾之既修兮，感容车之速征。浮飞魂于轻霄兮，就黄墟以灭形。背三光之昭晰兮，归玄宅之冥冥。嗟一往之不反兮，痛 闼之长扃。咨远臣之眇眇兮，感凶讳以怛惊。心孤绝而靡告兮，纷流涕而交颈。思恩荣以横奔兮，阂阙塞之峣峥。顾衰绖以轻举兮，迫关防之我婴。欲高飞而遥憩兮，惮天网之远经。遥投骨于山足兮，报恩养于下庭。慨拊心而自悼兮，惧施重而命轻。嗟微躯之是效兮，甘九死而忘生。几司命之役籍兮，先黄发而陨零。天盖高而察卑兮，冀神明之我听。独郁伊而莫诉兮，追顾景而怜形。奏斯文以写思兮，结翰墨以敷诚。呜呼哀哉！”

初，帝好文学，以著述为务，自所勒成垂百篇。又使诸儒撰集经传，随类相从，凡千余篇，号曰皇览 。 ①

① 魏书 曰：帝初在东宫，疫疠大起，时人凋伤，帝深感叹，与素所敬者大理王朗 书曰：“生有七尺之形，死唯一棺之土，唯立德扬名，可以不朽，其次莫如著篇籍。疫疠数起，士人凋落，余独何人，能全其寿？”故论撰所著典论 、诗赋，盖百馀篇，集诸儒于肃城门 内，讲论大义，侃侃无倦。常嘉汉文帝 之为君，宽仁玄默，务欲以德化民，有贤圣之风。时文学诸儒，或以为孝文 虽贤，其于聪明，通达国体，不如贾谊 。帝由是著太宗论 曰：“昔有苗 不宾，重华 舞以干戚，尉佗 称帝，孝文 抚以恩德，吴王 不朝，锡之几杖以抚其意，而天下赖安；乃弘三章之教，恺悌之化，欲使曩时累息之民，得阔步高谈，无危惧之心。若贾谊 之才敏，筹画国政，特贤臣之器，管 、晏 之姿，岂若孝文 大人之量哉？”三年之中，以孙权 不服，复颁太宗论 于天下，明示不愿征伐也。他日又从容言曰：“顾我亦有所不取于汉文帝 者三：杀薄昭 ；幸邓通 ；慎夫人 衣不曳地，集上书囊为帐帷。以为汉文 俭而无法，舅后之家，但当养育以恩而不当假借以权，既触罪法，又不得不害矣。”其欲秉持中道，以为帝王仪表者如此。

胡冲 吴历 曰：帝以素书所著典论 及诗赋饷孙权 ，又以纸写一通与张昭 。

评曰：文帝 天资文藻，下笔成章，博闻强识，才艺兼该； ① 若加之旷大之度，励以公平之诚，迈志存道，克广德心，则古之贤主，何远之有哉！

① 典论 帝自叙 曰：初平 之元，董卓 杀主鸩后，荡覆王室。是时四海既困中平 之政，兼恶卓 之凶逆，家家思乱，人人自危。山 东牧守，咸以春秋 之义，“卫 人讨州吁 于濮 ”，言人人皆得讨贼。于是大兴义兵，名豪大侠，富室强族，飘扬云会，万里相赴；兖 、豫 之师战于荥阳 ，河内 之甲军于孟津 。卓 遂迁大驾，西都长安 。而山 东大者连郡国，中者婴城邑，小者聚阡陌，以还相吞灭。会黄巾 盛于海岱 ，山寇暴于并 、冀 ，乘胜转攻，席卷而南，乡邑望烟而奔，城郭睹尘而溃，百姓死亡，暴骨如莽。余时年五岁，上以世方扰乱，教余学射，六岁而知射，又教余骑马，八岁而能骑射矣。以时之多故，每征，余常从。建安 初，上南征荆州 ，至宛 ，张绣 降。旬日而反，亡兄孝廉子修 、从兄安民 遇害。时余年十岁，乘马得脱。夫文武之道，各随时而用，生于中平 之季，长于戎旅之间，是以少好弓马，于今不衰；逐禽辄十里，驰射常百步，日多体健，心每不厌。建安 十年，始定冀州 ，濊 、貊 贡良弓，燕 、代 献名马。时岁之暮春，勾芒司节，和风扇物，弓燥手柔，草浅兽肥，与族兄子丹 猎于邺 西，终日手获麞鹿九，雉兔三十。后军南征次曲蠡 ，尚书令荀彧 奉使犒军，见余谈论之末，彧 言：“闻君善左右射，此实难能。”余言：“执事未睹夫项发口纵，俯马蹄而仰月支也。”彧 喜笑曰：“乃尔！”余曰：“埒有常径，的有常所，虽每发辄中，非至妙也。若驰平原，赴丰草，要狡兽，截轻禽，使弓不虚弯，所中必洞，斯则妙矣。”时军祭酒张京 在坐，顾彧 拊手曰“善”。余又学击剑，阅师多矣，四方之法各异，唯京师为善。桓 、灵 之间，有虎贲王越 善斯术，称于京师。河南 史阿 言昔与越 游，具得其法，余从阿 学之精熟。尝与平虏将军刘勋 、奋威将军邓展 等共饮，宿闻展 善有手臂，晓五兵，又称其能空手入白刃。余与论剑良久，谓言将军法非也，余顾尝好之，又得善术，因求与余对。时酒酣耳热，方食芉蔗，便以为杖，下殿数交，三中其臂，左右大笑。展 意不平，求更为之。余言吾法急属，难相中面，故齐臂耳。展 言愿复一交，余知其欲突以取交中也，因伪深进，展 果寻前，余却脚鄛，正截其颡，坐中惊视。余还坐，笑曰：“昔阳庆 使淳于意 去其故方，更授以秘术，今余亦愿邓将军 捐弃故伎，更受要道也。”一坐尽欢。夫事不可自谓己长，余少晓持复，自谓无对；俗名双戟为坐铁室，镶楯为蔽木户；后从陈国 袁敏 学，以单攻复，每为若神，对家不知所出，先日若逢敏 于狭路，直决耳！余于他戏弄之事少所喜，唯弹棋略尽其巧，少为之赋。昔京师先工有马合乡侯 、东方安世 、张公子 ，常恨不得与彼数子者对。上雅好诗书文籍，虽在军旅，手不释卷，每每定省从容，常言人少好学则思专，长则善忘，长大而能勤学者，唯吾与袁伯业 耳。余是以少诵诗、论，及长而备历五经、四部，史 、汉 、诸子百家之言，靡不毕览。

博物志 曰：帝善弹棋，能用手巾角。时有一书生，又能低头以所冠著葛巾角撇棋。

三国志卷三　魏书三

明帝纪第三

明皇帝 讳睿 ，字元仲 ，文帝 太子也。生而太祖 爱之，常令在左右。 ① 年十五，封武德侯 ，黄初 二年为齐公 ，三年为平原王 。以其母诛，故未建为嗣。 ② 七年夏五月，帝病笃，乃立为皇太子。丁巳，即皇帝位，大赦。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诸臣封爵各有差。 ③ 癸未，追谥母甄夫人 曰文昭皇后 。壬辰，立皇弟蕤 为阳平王 。

① 魏书 曰：帝生数岁而有岐嶷之姿。武皇帝 异之，曰：“我基于尔三世矣。”每朝宴会同，与侍中近臣并列帷幄。好学多识，特留意于法理。

② 魏略 曰：文帝 以郭后 无子，诏使子养帝。帝以母不以道终，意甚不平。后不获已，乃敬事郭后 ，旦夕因长御问起居。郭后 亦自以无子，遂加慈爱。文帝 始以帝不悦，有意欲以他姬子京兆王 为嗣，故久不拜太子。

魏末传 曰：帝常从文帝 猎，见子母鹿。文帝 射杀鹿母，使帝射鹿子，帝不从，曰：“陛下已杀其母，臣不忍复杀其子。”因涕泣。文帝 即放弓箭，以此深奇之，而树立之意定。

③ 世语 曰：帝与朝士素不接，即位之后，群下想闻风采。居数日，独见侍中刘晔 ，语尽日。众人侧听，晔 既出，问“何如？”晔 曰：“秦始皇 、汉孝武 之俦，才具微不及耳。”

八月，孙权 攻江夏郡 ，太守文聘 坚守。朝议欲发兵救之，帝曰：“权 习水战，所以敢下船陆攻者，几掩不备也。今已与聘 相持，夫攻守势倍，终不敢久也。”先时遣治书侍御史荀禹 慰劳边方，禹 到，于江夏 发所经县兵及所从步骑千人乘山举火，权 退走。

辛巳，立皇子冏 为清河王 。吴 将诸葛瑾 、张霸 等寇襄阳 ，抚军大将军司马宣王 讨破之，斩霸 ，征东大将军曹休 又破其别将于寻阳 。论功行赏各有差。冬十月，清河王冏 薨。十二月，以太尉钟繇 为太傅，征东大将军曹休 为大司马，中军大将军曹真 为大将军，司徒华歆 为太尉，司空王朗 为司徒，镇军大将军陈群 为司空，抚军大将军司马宣王 为骠骑大将军。

太和 元年春正月，郊祀武皇帝 以配天，宗祀文皇帝 于明堂以配上帝。分江夏 南部，置江夏 南部都尉。西平 麴英 反，杀临羌 令、西都 长，遣将军郝昭 、鹿磐 讨斩之。二月辛未，帝耕于籍田。辛巳，立文昭皇后 寝庙于邺 。丁亥，朝日于东郊。夏四月乙亥，行五铢钱。甲申，初营宗庙。秋八月，夕月于西郊。冬十月丙寅，治兵于东郊。焉耆 王遣子入侍。十一月，立皇后毛氏 。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鰥寡孤独不能自存者赐谷。十二月，封后父毛嘉 为列侯。新城 太守孟达 反，诏骠骑将军司马宣王 讨之。 ①

① 三辅决录 曰：伯郎 ，凉州 人，名不令休。其注曰：伯郎 姓孟 ，名他 ，扶风 人。灵帝 时，中常侍张让 专朝政，让 监奴典护家事。他 仕不遂，乃尽以家财赂监奴，与共结亲，积年家业为之破尽。众奴皆惭，问他 所欲，他 曰：“欲得卿曹拜耳。”奴被恩久，皆许诺。时宾客求见让 者，门下车常数百乘，或累日不得通。他 最后到，众奴伺其至，皆迎车而拜，径将他 车独入。众人悉惊，谓他 与让 善，争以珍物遗他 。他 得之，尽以赂让 ，让 大喜。他 又以蒲桃酒一斛遗让 ，即拜凉州 刺史。他 生达 ，少入蜀 。其处蜀 事迹在刘封传 。

魏略 曰：达 以延康 元年率部曲四千馀家归魏 。文帝 时初即王位，既宿知有达 ，闻其来，甚悦，令贵臣有识察者往观之，还曰“将帅之才也”，或曰“卿相之器也”，王益钦达 。逆与达 书曰：“近日有命，未足达旨，何者？昔伊挚 背商 而归周 ，百里 去虞 而入秦 ，乐毅 感鸱夷以蝉蜕，王遵 识逆顺以去就，皆审兴废之符效，知成败之必然，故丹青画其形容，良史载其功勋。闻卿姿度纯茂，器量优绝，当骋能明时，收名传记。今者翻然濯鳞清流，甚相嘉乐，虚心西望，依依若旧，下笔属辞，欢心从之。昔虞卿 入赵 ，再见取相，陈平 就汉 ，一觐参乘，孤今于卿，情过于往，故致所御马物以昭忠爱。”又曰：“今者海内清定，万里一统，三垂无边尘之警，中夏无狗吠之虞，以是弛罔阔禁，与世无疑，保官空虚，初无质任。卿来相就，当明孤意，慎勿令家人缤纷道路，以亲骇疏也。若卿欲来相见，且当先安部曲，有所保固，然后徐徐轻骑来东。”达 既至谯 ，进见闲雅，才辩过人，众莫不属目。又王近出，乘小辇，执达 手，抚其背戏之曰：“卿得无为刘备 刺客邪？”遂与同载。又加拜散骑常侍，领新城 太守，委以西南之任。时众臣或以为待之太猥，又不宜委以方任。王闻之曰：“吾保其无他，亦譬以蒿箭射蒿中耳。”达 既为文帝 所宠，又与桓阶 、夏侯尚 亲善，及文帝 崩，时桓 、尚 皆卒，达 自以羁旅久在疆场，心不自安。诸葛亮 闻之，阴欲诱达 ，数书招之，达 与相报答。魏兴 太守申仪 与达 有隙，密表达 与蜀 潜通，帝未之信也。司马宣王 遣参军梁几 察之，又劝其入朝。达 惊惧，遂反。

干宝 晋纪 曰：达 初入新城 ，登白马塞 ，叹曰：“刘封 、申耽 ，据金城千里而失之乎！”

二年春正月，宣王 攻破新城 ，斩达 ，传其首。 ① 分新城 之上庸 、武陵 、巫县 为上庸郡 ，锡县 为锡郡 。

① 魏略 曰：宣王 诱达 将李辅 及达 甥邓贤 ，贤 等开门纳军。达 被围旬有六日而败，焚其首于洛阳 四达之衢。

蜀 大将诸葛亮 寇边，天水 、南安 、安定 三郡吏民叛应亮 。 ① 遣大将军曹真 都督关右 ，并进兵。右将军张郃 击亮 于街亭 ，大破之。亮 败走，三郡平。丁未，行幸长安 。 ② 夏四月丁酉，还洛阳宫 。 ③ 赦系囚非殊死以下。乙巳，论讨亮 功，封爵增邑各有差。五月，大旱。六月，诏曰：“尊儒贵学，王教之本也。自顷儒官或非其人，将何以宣明圣道？其高选博士，才任侍中、常侍者。申敕郡国，贡士以经学为先。”秋九月，曹休 率诸军至皖 ，与吴 将陆议 战于石亭 ，败绩。乙酉，立皇子穆 为繁阳王 。庚子，大司马曹休 薨。冬十月，诏公卿近臣举良将各一人。十一月，司徒王朗 薨。十二月，诸葛亮 围陈仓 ，曹真 遣将军费曜 等拒之。 ④ 辽东 太守公孙恭 兄子渊 ，劫夺恭 位，遂以渊 领辽东 太守。

① 魏书 曰：是时朝臣未知计所出，帝曰：“亮 阻山为固，今者自来，既合兵书致人之术；且亮 贪三郡，知进而不知退，今因此时，破亮 必也。”乃部勒兵马步骑五万拒亮 。

② 魏略 载帝露布天下并班告益州 曰：“刘备 背恩，自窜巴蜀 。诸葛亮 弃父母之国，阿残贼之党，神人被毒，恶积身灭。亮 外慕立孤之名，而内贪专擅之实。刘升之 兄弟守空城而已。亮 又侮易益 土，虐用其民，是以利狼 、宕渠 、高定 、青羌 莫不瓦解，为亮 仇敌。而亮 反裘负薪，里尽毛殚，刖趾适屦，刻肌伤骨，反更称说，自以为能。行兵于井底，游步于牛蹄。自朕即位，三边无事，犹哀怜天下数遭兵革，且欲养四海之耆老，长后生之孤幼，先移风于礼乐，次讲武于农隙，置亮 画外，未以为虞。而亮 怀李熊 愚勇之志，不思荆邯 度德之戒，驱略吏民，盗利祁山 。王师方振，胆破气夺，马谡 、高祥 ，望旗奔败。虎臣逐北，蹈尸涉血，亮 也小子，震惊朕师。猛锐踊跃，咸思长驱。朕惟率土莫非王臣，师之所处，荆棘生焉，不欲使千室之邑忠信贞良，与夫淫昏之党，共受涂炭。故先开示，以昭国诚，勉思变化，无滞乱邦。巴蜀 将吏士民诸为亮 所劫迫，公卿已下皆听束手。”

③ 魏略 曰：是时讹言，云帝已崩，从驾群臣迎立雍丘王植 。京师自卞太后 群公尽惧。及帝还，皆私察颜色。卞太后 悲喜，欲推始言者，帝曰：“天下皆言，将何所推？”

④ 魏略 曰：先是，使将军郝昭 筑陈仓城 ；会亮 至，围昭 ，不能拔。昭 字伯道 ，太原 人，为人雄壮，少入军为部曲督，数有战功，为杂号将军，遂镇守河 西十馀年，民夷畏服。亮 围陈仓 ，使昭 乡人靳详 于城外遥说之，昭 于楼上应详 曰：“魏 家科法，卿所练也；我之为人，卿所知也。我受国恩多而门户重，卿无可言者，但有必死耳。卿还谢诸葛 ，便可攻也。”详 以昭 语告亮 ，亮 又使详 重说昭 ，言人兵不敌，无为空自破灭。昭 谓详 曰：“前言已定矣。我识卿耳，箭不识也。”详 乃去。亮 自以有众数万，而昭 兵才千馀人，又度东救未能便到，乃进兵攻昭 ，起云梯冲车以临城。昭 于是以火箭逆射其云梯，梯然，梯上人皆烧死。昭 又以绳连石磨压其冲车，冲车折。亮 乃更为井阑百尺以射城中，以土丸填堑，欲直攀城，昭 又于内筑重墙。亮 又为地突，欲踊出于城里，昭 又于城内穿地横截之。昼夜相攻拒二十馀日，亮 无计，救至，引退。诏嘉昭 善守，赐爵列侯。及还，帝引见慰劳之，顾谓中书令孙资 曰：“卿乡里乃有尔曹快人，为将灼如此，朕复何忧乎？”仍欲大用之。会病亡，遗令戒其子凯 曰：“吾为将，知将不可为也。吾数发冢，取其木以为攻战具，又知厚葬无益于死者也。汝必敛以时服。且人，生有处所耳，死复何在耶？今去本墓远，东西南北，在汝而已。”

三年夏四月，元城王礼 薨。六月癸卯，繁阳王穆 薨。戊申，追尊高祖大长秋曰高皇帝 ，夫人吴氏 曰高皇后 。

秋七月，诏曰：“礼，王后无嗣，择建支子以继大宗，则当纂正统而奉公义，何得复顾私亲哉！汉宣 继昭帝 后，加悼 考以皇号；哀帝 以外藩援立，而董宏 等称引亡秦 ，惑误时朝，既尊恭皇 ，立庙京都，又宠藩妾，使比长信 ，叙昭穆于前殿，并四位于东宫，僭差无度，人神弗祐，而非罪师丹 忠正之谏，用致丁 、傅 焚如之祸，自是之后，相踵行之。昔鲁文 逆祀，罪由夏父 ；宋 国非度，讥在华元 。其令公卿有司，深以前世行事为戒。后嗣万一有由诸侯入奉大统，则当明为人后之义；敢为佞邪导谀时君，妄建非正之号以干正统，谓考为皇，称妣为后，则股肱大臣，诛之无赦。其书之金策，藏之宗庙，著于令典。”

冬十月，改平望观 曰听讼观 。帝常言“狱者，天下之性命也”，每断大狱，常幸观临听之。

初，洛阳 宗庙未成，神主在邺 庙。十一月，庙始成，使太常韩暨 持节迎高皇帝 、太皇帝 、武帝 、文帝 神主于邺 ，十二月己丑至，奉安神主于庙。 ①

① 臣松之 按：黄初 四年，有司奏立二庙，太皇帝 大长秋与文帝 之高祖共一庙，特立武帝 庙，百世不毁。今此无高祖 神主，盖以亲尽毁也。此则魏 初唯立亲庙，祀四室而已。至景初 元年，始定七庙之制。

孙盛 曰：事亡犹存，祭如神在，迎迁神主，正斯宜矣。

癸卯，大月氏王波调 遣使奉献，以调 为亲魏大月氏王 。

四年春二月壬午，诏曰：“世之质文，随教而变。兵乱以来，经学废绝，后生进趣，不由典谟。岂训导未洽，将进用者不以德显乎？其郎吏学通一经，才任牧民，博士课试，擢其高第者，亟用；其浮华不务道本者，皆罢退之。”戊子，诏太傅三公：以文帝 典论 刻石，立于庙门之外。癸巳，以大将军曹真 为大司马，骠骑将军司马宣王 为大将军，辽东 太守公孙渊 为车骑将军。夏四月，太傅钟繇 薨。六月戊子，太皇太后崩。丙申，省上庸郡 。秋七月，武宣 卞后 祔葬于高陵 。诏大司马曹真 、大将军司马宣王 伐蜀 。八月辛巳，行东巡，遣使者以特牛祠中岳。 ① 乙未，幸许昌宫 。九月，大雨，伊 、洛 、河 、汉 水溢，诏真 等班师。冬十月乙卯，行还洛阳宫 。庚申，令：“罪非殊死听赎各有差。”十一月，太白犯岁星。十二月辛未，改葬文昭甄后 于朝阳陵 。丙寅，诏公卿举贤良。

① 魏书 曰：行过繁昌 ，使执金吾臧霸 行太尉事，以特牛祠受禅坛。

臣松之 按：汉纪 章帝 元和 三年，诏高邑县 祠即位坛，五成陌，比腊祠门户。此虽前代已行故事，然为坛以祀天，而坛非神也，今无事于上帝，而致祀于虚坛，求之义典，未详所据。

五年春正月，帝耕于籍田。三月，大司马曹真 薨。诸葛亮 寇天水 ，诏大将军司马宣王 拒之。自去冬十月至此月不雨，辛巳，大雩。夏四月，鲜卑 附义王 轲比能 率其种人及丁零 大人兒禅 诣幽州 贡名马。复置护匈奴 中郎将。秋七月丙子，以亮 退走，封爵增位各有差。 ① 乙酉，皇子殷 生，大赦。

① 魏书 曰：初，亮 出，议者以为亮 军无辎重，粮必不继，不击自破，无为劳兵；或欲自芟上邽 左右生麦以夺贼食，帝皆不从。前后遣兵增宣王 军，又敕使护麦。宣王 与亮 相持，赖得此麦以为军粮。

八月，诏曰：“古者诸侯朝聘，所以敦睦亲亲协和万国也。先帝著令，不欲使诸王在京都者，谓幼主在位，母后摄政，防微以渐，关诸盛衰也。朕惟不见诸王十有二载，悠悠之怀，能不兴思！其令诸王及宗室公侯各将適子一人朝。后有少主、母后在宫者，自如先帝令，申明著于令。”冬十一月乙酉，月犯轩辕大星。戊戌晦，日有蚀之。十二月甲辰，月犯镇星。戊午，太尉华歆 薨。

六年春二月，诏曰：“古之帝王，封建诸侯，所以藩屏王室也。诗 不云乎，‘怀德维宁，宗子维城’。秦 、汉 继周 ，或强或弱，俱失厥中。大魏 创业，诸王开国，随时之宜，未有定制，非所以永为后法也。其改封诸侯王，皆以郡为国。”三月癸酉，行东巡，所过存问高年鰥寡孤独，赐谷帛。乙亥，月犯轩辕大星。夏四月壬寅，行幸许昌宫 。甲子，初进新果于庙。五月，皇子殷 薨，追封谥安平哀王 。秋七月，以卫尉董昭 为司徒。九月，行幸摩陂 ，治许昌宫 ，起景福 、承光殿 。冬十月，殄夷将军田豫 帅众讨吴 将周贺 于成山 ，杀贺 。十一月丙寅，太白昼见。有星孛于翼，近太微上将星。庚寅，陈思王植 薨。十二月，行还许昌宫 。

青龙 元年春正月甲申，青龙见郏 之摩陂 井中。二月丁酉，幸摩陂 观龙，于是改年；改摩陂 为龙陂 ，赐男子爵人二级，鰥寡孤独无出今年租赋。三月甲子，诏公卿举贤良笃行之士各一人。夏五月壬申，诏祀故大将军夏侯惇 、大司马曹仁 、车骑将军程昱 于太祖 庙庭。 ① 戊寅，北海王蕤 薨。闰月庚寅朔，日有蚀之。丁酉，改封宗室女非诸王女皆为邑主。诏诸郡国山川不在祠典者勿祠。六月，洛阳宫 鞠室灾。

① 魏书 载诏曰：“昔先王之礼，于功臣存则显其爵禄，没则祭于大蒸，故汉氏 功臣，祀于庙庭。大魏 元功之臣功勋优著、终始休明者，其皆依礼祀之。”于是以惇 等配飨。

保塞鲜卑 大人步度根 与叛鲜卑 大人轲比能 私通，并州 刺史毕轨 表，辄出军以外威比能 ，内镇步度根 。帝省表曰：“步度根 以为比能 所诱，有自疑心。今轨 出军，适使二部惊合为一，何所威镇乎？”促敕轨 ，以出军者慎勿越塞过句注 也。比诏书到，轨 以进军屯阴馆 ，遣将军苏尚 、董弼 追鲜卑 。比能 遣子将千馀骑迎步度根 部落，与尚 、弼 相遇，战于楼烦 ，二将没。步度根 部落皆叛出塞，与比能 合寇边。遣骁骑将军秦朗 将中军讨之，虏乃走漠北。

秋九月，安定 保塞匈奴 大人胡薄居 姿职 等叛，司马宣王 遣将军胡遵 等追讨，破降之。

冬十月，步度根 部落大人戴胡阿狼泥 等诣并州 降，朗 引军还。 ①

① 魏氏春秋 曰：朗 字元明 ，新兴 人。献帝传 曰：朗 父名宜禄 ，为吕布 使诣袁术 ，术 妻以汉 宗室女。其前妻杜氏 留下邳 。布 之被围，关羽 屡请于太祖 ，求以杜氏 为妻，太祖 疑其有色，及城陷，太祖 见之，乃自纳之。宜禄 归降，以为铚 长。及刘备 走小沛 ，张飞 随之，过谓宜禄 曰：“人取汝妻，而为之长，乃蚩蚩若是邪！随我去乎？”宜禄 从之数里，悔欲还，飞 杀之。朗 随母氏畜于公宫，太祖 甚爱之，每坐席，谓宾客曰：“世有人爱假子如孤者乎？”

魏略 曰：朗 游遨诸侯间，历武 、文 之世而无尤也。及明帝 即位，授以内官，为骁骑将军、给事中，每车驾出入，朗 常随从。时明帝 喜发举，数有以轻微而致大辟者，朗 终不能有所谏止，又未尝进一善人，帝亦以是亲爱；每顾问之，多呼其小字阿稣 ，数加赏赐，为起大第于京城中。四方虽知朗 无能为益，犹以附近至尊，多赂遗之，富均公侯。

世语 曰：朗 子秀 ，劲厉能直言，为晋武帝 博士。

魏略 以朗 与孔桂 俱在佞倖篇 。桂 字叔林 ，天水 人也。建安 初，数为将军杨秋 使诣太祖 ，太祖 表拜骑都尉。桂 性便辟，晓博弈、蹹鞠，故太祖 爱之，每在左右，出入随从。桂 察太祖 意，喜乐之时，因言次曲有所陈，事多见从，数得赏赐，人多馈遗，桂 由此侯服玉食。太祖 既爱桂 ，五官将及诸侯亦皆亲之。其后桂 见太祖 久不立太子，而有意于临菑侯 ，因更亲附临菑侯 而简于五官将，将甚衔之。及太祖 薨，文帝 即王位，未及致其罪。黄初 元年，随例转拜驸马都尉。而桂 私受西域货赂，许为人事。事发，有诏收问，遂杀之。鱼豢 曰：为上者不虚授，处下者不虚受，然后外无伐檀之叹，内无尸素之刺，雍熙之美著，太平之律显矣。而佞倖之徒，但姑息人主，至乃无德而荣，无功而禄，如是焉得不使中正日朘，倾邪滋多乎！以武皇帝 之慎赏，明皇帝 之持法，而犹有若此等人，而况下斯者乎？

十二月，公孙渊 斩送孙权 所遣使张弥 、许晏 首，以渊 为大司马乐浪公 。 ①

① 世语 曰：并州 刺史毕轨 送汉 故度辽 将军范明友 鲜卑 奴，年三百五十岁，言语饮食如常人。奴云：“霍显 ，光 后小妻。明友 妻，光 前妻女。”

博物志 曰：时京邑有一人，失其姓名，食啖兼十许人，遂肥不能动。其父曾作远方长吏，官徙送彼县，令故义传供食之；一二年中，一乡中辄为之俭。

傅子 曰：时太原 发冢破棺，棺中有一生妇人，将出与语，生人也。送之京师，问其本事，不知也。视其冢上树木可三十岁，不知此妇人三十岁常生于地中邪？将一朝欻生，偶与发冢者会也？

二年春二月乙未，太白犯荧惑。癸酉，诏曰：“鞭作官刑，所以纠慢怠也，而顷多以无辜死。其减鞭杖之制，著于令。”三月庚寅，山阳公 薨，帝素服发哀，遣使持节典护丧事。己酉，大赦。夏四月，大疫。崇华殿 灾。丙寅，诏有司以太牢告祠文帝庙 。追谥山阳公 为汉孝献皇帝 ，葬以汉 礼。 ①

① 献帝传 曰：帝变服，率群臣哭之，使使持节行司徒太常和洽 吊祭，又使持节行大司空大司农崔林 监护丧事。诏曰：“盖五帝之事尚矣，仲尼 盛称尧 、舜 巍巍荡荡之功者，以为禅代乃大圣之懿事也。山阳公 深识天禄永终之运，禅位文皇帝 以顺天命。先帝命公行汉 正朔，郊天祀祖以天子之礼，言事不称臣，此舜 事尧 之义也。昔放勋 殂落，四海如丧考妣，遏密八音，明丧葬之礼同于王者也。今有司奏丧礼比诸侯王，此岂古之遗制而先帝之至音哉？今谥公汉孝献皇帝 。”使太尉具以一太牢告祠文帝 庙，曰：“睿 闻夫礼也者，反本修古，不忘厥初，是以先代之君，尊尊亲亲，咸有尚焉。今山阳公 寝疾弃国，有司建言丧纪之礼视诸侯王。睿 惟山阳公 昔知天命永终于己，深观历数允在圣躬，传祚禅位，尊我民主，斯乃陶唐 懿德之事也。黄初 受终，命公于国行汉 正朔，郊天祀祖礼乐制度率乃汉 旧，斯亦舜 、禹 明堂之义也。上考遂初，皇极攸建，允熙克让，莫朗于兹。盖子以继志嗣训为孝，臣以配命钦述为忠，故诗 称‘匪棘其犹，聿追来孝’，书 曰‘前人受命，兹不忘大功’。睿 敢不奉承徽典，以昭皇考之神灵。今追谥山阳公 曰孝献皇帝 ，册赠玺绂。命司徒、司空持节吊祭护丧，光禄、大鸿胪为副，将作大匠、复土将军营成陵墓，及置百官群吏，车旗服章丧葬礼仪，一如汉氏 故事；丧葬所供群官之费，皆仰大司农。立其后嗣为山阳公 ，以通三统，永为魏 宾。”于是赠册曰：“呜呼，昔皇天降戾于汉 ，俾逆臣董卓 ，播厥凶虐，焚灭京都，劫迁大驾。于时六合云扰，奸雄熛起。帝自西京 ，徂唯求定，臻兹洛邑 。畴咨圣贤，聿改乘辕，又迁许昌 ，武皇帝 是依。岁在玄枵，皇师肇征，迄于鹑尾，十有八载，群寇歼殄，九域咸乂。惟帝念功，祚兹魏国 ，大启土宇。爰及文皇帝 ，齐圣广渊，仁声旁流，柔远能迩，殊俗向义，乾精承祚，坤灵吐曜，稽极玉衡，允膺历数，度于轨仪，克厌帝心。乃仰钦七政，俯察五典，弗采四岳之谋，不俟师锡之举，幽赞神明，承天禅位。祚逮朕躬，统承洪业。盖闻昔帝尧 ，元、恺既举，凶族未流，登舜 百揆，然后百揆时序，内平外成，授位明堂，退终天禄，故能冠德百王，表功嵩岳 。自往迄今，弥历七代，岁暨三千，而大运来复，庸命厎绩，纂我民主，作建皇极。念重光，绍咸池，继韶夏，超群后之遐踪，邈商 、周 之惭德，可谓高朗令终，昭明洪烈之懿盛者矣。非夫汉 、魏 与天地合德，与四时合信，动和民神，格于上下，其孰能至于此乎？朕惟孝献 享年不永，钦若顾命，考之典谟。恭述皇考先灵遗意，阐崇弘谥，奉成圣美，以章希世同符之隆，以传亿载不朽之荣。魂而有灵，嘉兹弘休。呜呼哀哉！”八月壬申，葬于山阳国 ，陵曰禅陵 ，置园邑。葬之日，帝制锡衰弁绖，哭之恸。適适孙桂氏乡侯康 ，嗣立为山阳公 。

是月，诸葛亮 出斜谷 ，屯渭南 ，司马宣王 率诸军拒之。诏宣王 ：“但坚壁拒守以挫其锋，彼进不得志，退无与战，久停则粮尽，虏略无所获，则必走矣。走而追之，以逸待劳，全胜之道也。” ①

① 魏氏春秋 曰：亮 既屡遣使交书，又致巾帼妇人之饰，以怒宣王 。宣王 将出战，辛毗 杖节奉诏，勒宣王 及军吏已下，乃止。宣王 见亮 使，唯问其寝食及其事之烦简，不问戎事。使对曰：“诸葛公 夙兴夜寐，罚二十已上，皆亲览焉；所啖食不过数升。”宣王 曰：“亮 体毙矣，其能久乎？”

五月，太白昼见。孙权 入居巢湖 口，向合肥 新城 ，又遣将陆议 、孙韶 各将万馀人入淮 、沔 。六月，征东将军满宠 进军拒之。宠 欲拔新城 守，致贼寿春 ，帝不听，曰：“昔汉光武 遣兵县据略阳 ，终以破隗嚣 ，先帝东置合肥 ，南守襄阳 ，西固祁山 ，贼来辄破于三城之下者，地有所必争也。纵权 攻新城 ，必不能拔。敕诸将坚守，吾将自往征之，比至，恐权 走也。”秋七月壬寅，帝亲御龙舟东征，权 攻新城 ，将军张颖 等拒守力战，帝军未至数百里，权 遁走，议 、韶 等亦退。群臣以为大将军方与诸葛亮 相持未解，车驾可西幸长安 。帝曰：“权 走，亮 胆破，大将军以制之，吾无忧矣。”遂进军幸寿春 ，录诸将功，封赏各有差。八月己未，大曜兵，飨六军，遣使者持节犒劳合肥 、寿春 诸军。辛巳，行还许昌宫 。

司马宣王 与亮 相持，连围积日，亮 数挑战，宣王 坚垒不应。会亮 卒，其军退还。

冬十月乙丑，月犯镇星及轩辕。戊寅，月犯太白。十一月，京都地震，从东南来，隐隐有声，摇动屋瓦。十二月，诏有司删定大辟，减死罪。

三年春正月戊子，以大将军司马宣王 为太尉。己亥，复置朔方郡 。京都大疫。丁巳，皇太后崩。乙亥，陨石于寿光县 。三月庚寅，葬文德郭后 ，营陵于首阳陵 涧西，如终制。 ①

① 顾恺之 启蒙注 曰：魏 时人有开周王 冢者，得殉葬女子，经数日而有气，数月而能语；年可二十。送诣京师，郭太后 爱养之。十馀年，太后崩，哀思哭泣，一年馀而死。

是时，大治洛阳宫 ，起昭阳 、太极殿 ，筑总章观 。百姓失农时，直臣杨阜 、高堂隆 等各数切谏，虽不能听，常优容之。 ①

① 魏略 曰：是年起太极 诸殿，筑总章观 ，高十馀丈，建翔凤于其上；又于芳林园 中起陂池，楫櫂越歌；又于列殿之北，立八坊，诸才人以次序处其中，贵人夫人以上，转南附焉，其秩石拟百官之数。帝常游宴在内，乃选女子知书可付信者六人，以为女尚书，使典省外奏事，处当画可，自贵人以下至尚保，及给掖庭洒扫，习伎歌者，各有千数。通引穀水 过九龙殿 前，为玉井绮栏，蟾蜍含受，神龙吐出。使博士马均 作司南车，水转百戏。岁首建巨兽，鱼龙曼延，弄马倒骑，备如汉 西京 之制，筑阊阖诸门阙外罘罳。太子舍人张茂 以吴 、蜀 数动，诸将出征，而帝盛兴宫室，留意于玩饰，赐与无度，帑藏空竭；又录夺士女前已嫁为吏民妻者，还以配士，既听以生口自赎，又简选其有姿色者内之掖庭，乃上书谏曰：“臣伏见诏书，诸士女嫁非士者，一切录夺，以配战士，斯诚权时之宜，然非大化之善者也。臣请论之。陛下，天之子也，百姓吏民，亦陛下之子也。礼，赐君子小人不同日，所以殊贵贱也。吏属君子，士为小人，今夺彼以与此，亦无以异于夺兄之妻妻弟也，于父母之恩偏矣。又诏书听得以生口年纪、颜色与妻相当者自代，故富者则倾家尽产，贫者举假贷贳，贵买生口以赎其妻；县官以配士为名而实内之掖庭，其丑恶者乃出与士。得妇者未必有欢心，而失妻者必有忧色，或穷或愁，皆不得志。夫君有天下而不得万姓之欢心者，鲜不危殆。且军师在外数千万人，一日之费非徒千金，举天下之赋以奉此役，犹将不给，况复有宫庭非员无录之女，椒房母后之家，赏赐横兴，内外交引，其费半军。昔汉武帝 好神仙，信方士，掘地为海，封土为山，赖是时天下为一，莫敢与争者耳。自衰乱以来，四五十载，马不舍鞍，士不释甲，每一交战，血流丹野，创痍号痛之声，于今未已。犹强寇在疆，图危魏 室。陛下不兢兢业业，念崇节约，思所以安天下者，而乃奢靡是务，中尚方纯作玩弄之物，炫耀后园，建承露之盘，斯诚快耳目之观，然亦足以骋寇仇之心矣。惜乎，舍尧 舜 之节俭，而为汉武 之侈事，臣窃为陛下不取也。愿陛下沛然下诏，万几之事有无益而有损者悉除去之，以所除无益之费，厚赐将士父母妻子之饥寒者，问民所疾而除其所恶，实仓廪，缮甲兵，恪恭以临天下。如是，吴 贼面缚，蜀 虏舆榇，不待诛而自服，太平之路可计日而待也。陛下可无劳神思于海表，军师高枕，战士备员。今群公皆结舌，而臣所以不敢不献瞽言者，臣昔上要言 ，散骑奏臣书，以听谏篇 为善，诏曰‘是也’，擢臣为太子舍人；且臣作书讥为人臣不能谏诤，今有可谏之事而臣不谏，此为作书虚妄而不能言也。臣年五十，常恐至死无以报国，是以投躯没命，冒昧以闻，惟陛下裁察。”书通，上顾左右曰：“张茂 恃乡里故也。”以事付散骑而已。茂 字彦林 ，沛 人。

秋七月，洛阳 崇华殿 灾。八月庚午，立皇子芳 为齐王 ，询 为秦王 。丁巳，行还洛阳宫 。命有司复崇华 ，改名九龙殿 。冬十月己酉，中山王衮 薨。壬申，太白昼见。十一月丁酉，行幸许昌宫 。 ①

① 魏氏春秋 曰：是岁张掖郡 删丹县 金山 玄川溢涌，宝石负图，状象灵龟，广一丈六尺，长一丈七尺一寸，围五丈八寸，立于川西。有石马七，其一仙人骑之，其一羁绊，其五有形而不善成。有玉匣关盖于前，上有玉字，玉玦二，璜一。麒麟在东，凤鸟在南，白虎在西，牺牛在北，马自中布列四面，色皆苍白。其南有五字，曰“上上三天王”；又曰“述大金，大讨曹，金但取之，金立中，大金马一匹在中，大吉开寿，此马甲寅述水”。凡“中”字六，“金”字十；又有若八卦及列宿孛彗之象焉。

世语 曰：又有一鸡象。

搜神记 曰：初，汉 元 、成 之世，先识之士有言曰，魏 年有和，当有开石于西三千馀里，系五马，文曰“大讨曹”。及魏 之初兴也，张掖 之柳谷 ，有开石焉，始见于建安 ，形成于黄初 ，文备于太和 ，周围七寻，中高一仞，苍质素章，龙马、麟鹿、凤皇、仙人之象，粲然咸著，此一事者，魏 、晋 代兴之符也。至晋 泰始 三年，张掖 太守焦胜 上言，以留郡本国图校今石文，文字多少不同，谨具图上。按其文有五马象，其一有人平上帻，执戟而乘之，其一有若马形而不成，其字有“金”，有“中”，有“大司马”，有“王”，有“大吉”，有“正”，有“开寿”，其一成行，曰“金当取之”。

汉晋春秋 曰：氐池县 大柳谷口 夜激波涌溢，其声如雷，晓而有苍石立水中，长一丈六尺，高八尺，白石画文，为十三马，一牛，一鸟，八卦玉玦之象，皆隆起，其文曰“大讨曹，适水中，甲寅”。帝恶其“讨”也，使凿去为“计”，以苍石窒之，宿昔而白石满焉。至晋 初，其文愈明，马象皆焕彻如玉焉。

四年春二月，太白复昼见，月犯太白，又犯轩辕一星，入太微而出。夏四月，置崇文观 ，征善属文者以充之。五月乙卯，司徒董昭 薨。丁巳，肃慎氏 献楛矢。

六月壬申，诏曰：“有虞氏 画象而民弗犯，周 人刑错而不用。朕从百王之末，追望上世之风，邈乎何相去之远？法令滋章，犯者弥多，刑罚愈众，而奸不可止。往者按大辟之条，多所蠲除，思济生民之命，此朕之至意也。而郡国蔽狱，一岁之中尚过数百，岂朕训导不醇，俾民轻罪，将苛法犹存，为之陷阱乎？有司其议狱缓死，务从宽简，及乞恩者，或辞未出而狱以报断，非所以究理尽情也。其令廷尉及天下狱官，诸有死罪具狱以定，非谋反及手杀人，亟语其亲治，有乞恩者，使与奏当文书俱上，朕将思所以全之。其布告天下，使明朕意。”

秋七月，高句骊王 宫 斩送孙权 使胡卫 等首，诣幽州 。甲寅，太白犯轩辕大星。冬十月己卯，行还洛阳宫 。甲申，有星孛于大辰，乙酉，又孛于东方。十一月己亥，彗星见，犯宦者天纪星。十二月癸巳，司空陈群 薨。乙未，行幸许昌宫 。

景初 元年春正月壬辰，山茌县 言黄龙见。茌音仕狸反。 于是有司奏，以为魏 得地统，宜以建丑之月为正。三月，定历改年为孟夏四月。 ① 服色尚黄，牺牲用白，戎事乘黑首白马，建大赤之旂，朝会建大白之旗。 ② 改太和 历曰景初 历。其春夏秋冬孟仲季月虽与正岁不同，至于郊祀、迎气、礿祠、蒸尝、巡狩、蒐田、分至启闭、班宣时令、中气早晚、敬授民事，皆以正岁斗建为历数之序。

① 魏书 曰：初，文皇帝 即位，以受禅于汉 ，因循汉 正朔弗改。帝在东宫著论，以为五帝三王虽同气共祖，礼不相袭，正朔自宜改变，以明受命之运。及即位，优游者久之，史官复著言宜改，乃诏三公、特进、九卿、中郎将、大夫、博士、议郎、千石、六百石博议，议者或不同。帝据古典，甲子诏曰：“夫太极运三辰五星于上，元气转三统五行于下，登降周旋，终则又始。故仲尼 作春秋 ，于三微之月，每月称王，以明三正迭相为首。今推三统之次，魏 得地统，当以建丑之月为正月。考之群艺，厥义章矣。其改青龙 五年三月为景初 元年四月。”

② 臣松之 按：魏 为土行，故服色尚黄。行殷 之时，以建丑为正，故牺牲旂旗一用殷 礼。礼记 云：“夏后氏 尚黑，故戎事乘骊，牲用玄；殷 人尚白，戎事乘翰，牲用白；周 人尚赤，戎事乘 ，牲用骍。”郑玄 云：“夏后氏 以建寅为正，物生色黑；殷 以建丑为正，物牙色白；周 以建子为正，物萌色赤。翰，白色马也，易 曰‘白马翰如’。”周礼巾车职 “建大赤以朝”，“大白以即戎”，此则周 以正色之旗以朝，先代之旗即戎。今魏 用殷 礼，变周 之制，故建大白以朝，大赤即戎。

五月己巳，行还洛阳宫 。己丑，大赦。六月戊申，京都地震。己亥，以尚书令陈矫 为司徒，尚书右仆射卫臻 为司空。丁未，分魏兴 之魏阳 、锡郡 之安富 、上庸 为上庸郡 。省锡郡 ，以锡县 属魏兴郡 。

有司奏：武皇帝 拨乱反正，为魏太祖 ，乐用武始之舞。文皇帝 应天受命，为魏高祖 ，乐用咸熙之舞。帝制作兴治，为魏烈祖 ，乐用章斌之舞。三祖之庙，万世不毁。其馀四庙，亲尽迭毁，如周 后稷 、文 、武 庙祧之制。 ①

① 孙盛 曰：夫谥以表行，庙以存容，皆于既没然后著焉，所以原始要终，以示百世也。未有当年而逆制祖宗，未终而豫自尊显。昔华乐 以厚敛致讥，周 人以豫凶违礼，魏 之群司，于是乎失正。

秋七月丁卯，司徒陈矫 薨。孙权 遣将朱然 等二万人围江夏郡 ，荆州 刺史胡质 等击之，然 退走。初，权 遣使浮海与高句骊 通，欲袭辽东 。遣幽州 刺史毌丘俭 率诸军及鲜卑 、乌丸 屯辽东 南界，玺书征公孙渊 。渊 发兵反，俭 进军讨之，会连雨十日，辽水 大涨，诏俭 引军还。右北平 乌丸 单于寇娄敦 、辽西 乌丸 都督王护留 等居辽东 ，率部众随俭 内附。己卯，诏辽东 将吏士民为渊 所胁略不得降者，一切赦之。辛卯，太白昼见。渊 自俭 还，遂自立为燕王 ，置百官，称绍汉 元年。

诏青 、兖 、幽 、冀 四州大作海船。九月，冀 、兖 、徐 、豫 四州民遇水，遣侍御史循行没溺死亡及失财产者，在所开仓振救之。庚辰，皇后毛氏 卒。冬十月丁未，月犯荧惑。癸丑，葬悼毛后 于愍陵 。乙卯，营洛阳 南委粟山 为圜丘。 ① 十二月壬子冬至，始祀。丁巳，分襄阳 临沮 、宜城 、旍阳 、邔 邔音其己反。 四县，置襄阳 南部都尉。己未，有司奏文昭皇后 立庙京都。分襄阳郡 之鄀叶县 属义阳郡 。 ②

① 魏书 载诏曰：“盖帝王受命，莫不恭承天地以章神明，尊祀世统以昭功德，故先代之典既著，则褅郊祖宗之制备也。昔汉氏 之初，承秦 灭学之后，采摭残缺，以备郊祀，自甘泉 后土、雍 宫五畤，神祇兆位，多不见经，是以制度无常，一彼一此，四百馀年，废无褅祀。古代之所更立者，遂有阙焉。曹氏 系世，出自有虞氏 ，今祀圜丘，以始祖帝舜 配，号圜丘曰皇皇帝天；方丘所祭曰皇皇后地，以舜 妃伊氏 配；天郊所祭曰皇天之神，以太祖武皇帝 配；地郊所祭曰皇地之祇，以武宣后 配；宗祀皇考高祖文皇帝 于明堂，以配上帝。”至晋 泰始 二年，并圜丘、方丘二至之祀于南北郊。

② 魏略 曰：是岁，徙长安 诸钟簴、骆驼、铜人、承露盘。盘折，铜人重不可致，留于霸城 。大发铜铸作铜人二，号曰翁仲，列坐于司马门 外。又铸黄龙、凤皇各一，龙高四丈，凤高三丈馀，置内殿前。起土山于芳林园 西北陬，使公卿群僚皆负土成山，树松竹杂木善草于其上，捕山禽杂兽置其中。

汉晋春秋 曰：帝徙盘，盘折，声闻数十里，金狄或泣，因留霸城 。

魏略 载司徒军议掾河东 董寻 上书谏曰：“臣闻古之直士，尽言于国，不避死亡。故周昌 比高祖 于桀 、纣 ，刘辅 譬赵后 于人婢。天生忠直，虽白刃沸汤，往而不顾者，诚为时主爱惜天下也。建安 以来，野战死亡，或门殚户尽，虽有存者，遗孤老弱。若今宫室狭小，当广大之，犹宜随时，不妨农务，况乃作无益之物，黄龙、凤皇，九龙、承露盘，土山、渊池，此皆圣明之所不兴也，其功参倍于殿舍。三公九卿侍中尚书，天下至德，皆知非道而不敢言者，以陛下春秋方刚，心畏雷霆。今陛下既尊群臣，显以冠冕，被以文绣，载以华舆，所以异于小人；而使穿方举土，面目垢黑，沾体涂足，衣冠了鸟，毁国之光以崇无益，甚非谓也。孔子 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无忠无礼，国何以立！故有君不君，臣不臣，上下不通，心怀郁结，使阴阳不和，灾害屡降，凶恶之徒，因间而起，谁当为陛下尽言事者乎？又谁当干万乘以死为戏乎？臣知言出必死，而臣自比于牛之一毛，生既无益，死亦何损？秉笔流涕，心与世辞。臣有八子，臣死之后，累陛下矣！”将奏，沐浴。既通，帝曰：“董寻 不畏死邪！”主者奏收寻 ，有诏勿问。后为贝丘 令，清省得民心。

二年春正月，诏太尉司马宣王 帅众讨辽东 。 ①

① 干宝 晋纪 曰：帝问宣王 ：“度公孙渊 将何计以待君？”宣王 对曰：“渊 弃城预走，上计也；据辽水 拒大军，其次也；坐守襄平 ，此为成禽耳。”帝曰：“然则三者何出？”对曰：“唯明智审量彼我，乃预有所割弃，此既非渊 所及；又谓今往县远，不能持久，必先拒辽水 ，后守也。”帝曰：“往还几日？”对曰：“往百日，攻百日，还百日，以六十日为休息，如此，一年足矣。”

魏名臣奏 载散骑常侍何曾 表曰：“臣闻先王制法，必于全慎，故建官授任，则置假辅，陈师命将，则立监贰，宣命遣使，则设介副，临敌交刃，则参御右，盖以尽谋思之功，防安危之变也。是以在险当难，则权足相济，陨缺不预，则才足相代，其为固防，至深至远。及至汉氏 ，亦循旧章。韩信 伐赵 ，张耳 为贰；马援 讨越 ，刘隆 副军。前世之迹，著在篇志。今懿 奉辞诛罪，步骑数万，道路回阻，四千馀里，虽假天威，有征无战，寇或潜遁，消散日月，命无常期，人非金石，远虑详备，诚宜有副。今北边诸将及懿 所督，皆为僚属，名位不殊，素无定分，卒有变急，不相镇摄。存不忘亡，圣达所戒，宜选大臣名将威重宿著者，盛其礼秩，遣诣懿 军，进同谋略，退为副佐。虽有万一不虞之灾，军主有储，则无患矣。”毌丘俭志记 云，时以俭 为宣王 副也。

二月癸卯，以大中大夫韩暨 为司徒。癸丑，月犯心距星，又犯心中央大星。夏四月庚子，司徒韩暨 薨。壬寅，分沛国 萧 、相 、竹邑 、符离 、蕲 、铚 、龙亢 、山桑 、洨 、虹 洨音胡交反。虹音绛。 十县为汝阴郡 。宋县 、陈郡苦县 皆属谯郡 。以沛 、杼秋 、公丘 、彭城 丰国 、广戚 ，并五县为沛王国 。庚戌，大赦。五月乙亥，月犯心距星，又犯中央大星。 ① 六月，省渔阳郡 之狐奴县 ，复置安乐县 。

① 魏书 载戊子诏曰：“昔汉高祖 创业，光武 中兴，谋除残暴，功昭四海，而坟陵崩颓，童儿牧竖践蹈其上，非大魏 尊崇所承代之意也。其表高祖 、光武 陵四面百步，不得使民耕牧樵采。”

秋八月，烧当 羌王芒中 、注诣 等叛，凉洲 刺史率诸郡攻讨，斩注诣 首。癸丑，有彗星见张宿。 ①

① 汉晋春秋 曰：史官言于帝曰：“此周 之分野也，洛邑 恶之。”于是大修禳祷之术以厌焉。

魏书 曰：九月，蜀 阴平 太守廖惇 反，攻守善羌 侯宕蕈 营。雍州 刺史郭淮 遣广魏 太守王赟 、南安 太守游奕 将兵讨惇 。淮 上书：“赟 、奕 等分兵夹山东西，围落贼表，破在旦夕。”帝曰：“兵势恶离。”促诏淮 敕奕 诸别营非要处者，还令据便地。诏敕未到，奕 军为惇 所破；赟 为流矢所中死。

丙寅，司马宣王 围公孙渊 于襄平 ，大破之，传渊 首于京都，海东诸郡平。冬十一月，录讨渊 功，太尉宣王 以下增邑封爵各有差。初，帝议遣宣王 讨渊 ，发卒四万人。议臣皆以为四万兵多，役费难供。帝曰：“四千里征伐，虽云用奇，亦当任力，不当稍计役费。”遂以四万人行。及宣王 至辽东 ，霖雨不得时攻，群臣或以为渊 未可卒破，宜诏宣王 还。帝曰：“司马懿 临危制变，擒渊 可计日待也。”卒皆如所策。

壬午，以司空卫臻 为司徒，司隶校尉崔林 为司空。闰月，月犯心中央大星。十二月乙丑，帝寝疾不豫。辛巳，立皇后。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鳏寡孤独谷。以燕王宇 为大将军，甲申免，以武卫将军曹爽 代之。 ①

① 汉晋春秋 曰：帝以燕王宇 为大将军，使与领军将军夏侯献 、武卫将军曹爽 、屯骑校尉曹肇 、骁骑将军秦朗 等对辅政。中书监刘放 、令孙资 久专权宠，为朗 等素所不善，惧有后害，阴图间之，而宇 常在帝侧，故未得有言。甲申，帝气微，宇 下殿呼曹肇 有所议，未还，而帝少间，惟曹爽 独在。放 知之，呼资 与谋。资 曰：“不可动也。”放 曰：“俱入鼎镬，何不可之有？”乃突前见帝，垂泣曰：“陛下气微，若有不讳，将以天下付谁？”帝曰：“卿不闻用燕王 耶？”放 曰：“陛下忘先帝诏敕，藩王不得辅政。且陛下方病，而曹肇 、秦朗 等便与才人侍疾者言戏。燕王 拥兵南面，不听臣等入，此即竖刁 、赵高 也。今皇太子幼弱，未能统政，外有强暴之寇，内有劳怨之民，陛下不远虑存亡，而近系恩旧。委祖宗之业，付二三凡士，寝疾数日，外内壅隔，社稷危殆，而己不知，此臣等所以痛心也。”帝得放 言，大怒曰：“谁可任者？”放 、资 乃举爽 代宇 ，又白宜诏司马宣王 使相参，帝从之。放 、资 出，曹肇 入，泣涕固谏，帝使肇 敕停。肇 出户，放 、资 趋而往，复说止帝，帝又从其言。放 曰：“宜为手诏。”帝曰：“我困笃，不能。”放 即上床，执帝手强作之，遂赍出，大言曰：“有诏免燕王宇 等官，不得停省中。”于是宇 、肇 、献 、朗 相与泣而归第。

初，青龙 三年中，寿春 农民妻自言为天神所下，命为登女，当营卫帝室，蠲邪纳福。饮人以水，及以洗疮，或多愈者。于是立馆后宫，下诏称扬，甚见优宠。及帝疾，饮水无验，于是杀焉。

三年春正月丁亥，太尉宣王 还至河内 ，帝驿马召到，引入卧内，执其手谓曰：“吾疾甚，以后事属君，君其与爽 辅少子。吾得见君，无所恨！”宣王 顿首流涕。 ① 即日，帝崩于嘉福殿 ， ② 时年三十六。 ③ 癸丑，葬高平陵 。 ④

① 魏略 曰：帝既从刘放 计，召司马宣王 ，自力为诏，既封，顾呼宫中常所给使者曰：“辟邪 来！汝持我此诏授太尉也。”辟邪 驰去。先是，燕王 为帝画计，以为关中 事重，宜便道遣宣王 从河内 西还，事以施行。宣王 得前诏，斯须复得后手笔，疑京师有变，乃驰到，入见帝。劳问讫，乃召齐 、秦 二王以示宣王 ，别指齐王 谓宣王 曰：“此是也，君谛视之，勿误也！”又教齐王 令前抱宣王 颈。

魏氏春秋 曰：时太子芳 年八岁，秦王 九岁，在于御侧。帝执宣王 手，目太子曰：“死乃复可忍，朕忍死待君，君其与爽 辅此。”宣王 曰：“陛下不见先帝属臣以陛下乎？”

② 魏书 曰：殡于九龙 前殿。

③ 臣松之 按：魏武 以建安 九年八月定邺 ，文帝 始纳甄后 ，明帝 应以十年生，计至此年正月，整三十四年耳。时改正朔，以故年十二月为今年正月，可强名三十五年，不得三十六也。

④ 魏书 曰：帝容止可观，望之俨然。自在东宫，不交朝臣，不问政事，唯潜思书籍而已。即位之后，褒礼大臣，料简功能，真伪不得相贸，务绝浮华谮毁之端，行师动众，论决大事，谋臣将相，咸服帝之大略。性特强识，虽左右小臣官簿性行，名迹所履，及其父兄子弟，一经耳目，终不遗忘。含垢藏疾，容受直言，听受吏民士庶上书，一月之中至数十百封，虽文辞鄙陋，犹览省究竟，意无厌倦。

孙盛 曰：闻之长老，魏明帝 天资秀出，立发垂地，口吃少言，而沉毅好断。初，诸公受遗辅导，帝皆以方任处之，政自己出。而优礼大臣，开容善直，虽犯颜极谏，无所摧戮，其君人之量如此之伟也。然不思建德垂风，不固维城之基，至使大权偏据，社稷无卫，悲夫！

评曰：明帝 沉毅断识，任心而行，盖有君人之至概焉。于时百姓凋弊，四海分崩，不先聿修显祖，阐拓洪基，而遽追秦皇 、汉武 ，宫馆是营，格之远猷，其殆疾乎！

三国志卷四　魏书四

三少帝纪第四

齐王 讳芳 ，字兰卿 。明帝 无子，养王及秦王询 ；宫省事秘，莫有知其所由来者。 ① 青龙 三年，立为齐王 。景初 三年正月丁亥朔，帝病甚，乃立为皇太子。是日，即皇帝位，大赦。尊皇后曰皇太后。大将军曹爽 、太尉司马宣王 辅政。诏曰：“朕以眇身，继承鸿业，茕茕在疚，靡所控告。大将军、太尉奉受末命，夹辅朕躬，司徒、司空、冢宰、元辅总率百寮，以宁社稷，其与群卿大夫勉勖乃心，称朕意焉。诸所兴作宫室之役，皆以遗诏罢之。官奴婢六十已上，免为良人。”二月，西域 重译献火浣布，诏大将军、太尉临试以示百寮。 ②

① 魏氏春秋 曰：或云任城王楷 子。

② 异物志 曰：斯调国 有火州 ，在南海 中。其上有野火，春夏自生，秋冬自死。有木生于其中而不消也，枝皮更活，秋冬火死则皆枯瘁。其俗常冬采其皮以为布，色小青黑；若尘垢污之，便投火中，则更鲜明也。

傅子 曰：汉桓帝 时，大将军梁冀 以火浣布为单衣，常大会宾客，冀 阳争酒，失杯而污之，伪怒，解衣曰：“烧之。”布得火，炜晔赫然，如烧凡布，垢尽火灭，粲然洁白，若用灰水焉。

搜神记 曰：“昆仑 之墟，有炎火之山，山上有鸟兽草木，皆生于炎火之中，故有火浣布，非此山草木之皮枲，则其鸟兽之毛也。汉 世西域 旧献此布，中间久绝；至魏 初，时人疑其无有。文帝 以为火性酷烈，无含生之气，著之典论 ，明其不然之事，绝智者之听。及明帝 立，诏三公曰：“先帝昔著典论 ，不朽之格言，其刊石于庙门之外及太学，与石经并，以永示来世。”至是西域 使至而献火浣布焉，于是刊灭此论，而天下笑之。

臣松之 昔从征西至洛阳 ，历观旧物，见典论 石在太学者尚存，而庙门外无之，问诸长老，云晋 初受禅，即用魏 庙，移此石于太学，非两处立也。窃谓此言为不然。

又东方朔 神异经 曰：南荒之外有火山，长三十里，广五十里，其中皆生不烬之木，昼夜火烧，得暴风不猛，猛雨不灭。火中有鼠，重百斤，毛长二尺馀，细如丝，可以作布。常居火中，色洞赤，时时出外而色白，以水逐而沃之即死，绩其毛，织以为布。

丁丑诏曰：“太尉体道正直，尽忠三世，南擒孟达 ，西破蜀 虏，东灭公孙渊 ，功盖海内。昔周成 建保傅之官，近汉显宗 崇宠邓禹 ，所以优隆隽乂，必有尊也。其以太尉为太傅，持节统兵都督诸军事如故。”三月，以征东将军满宠 为太尉。夏六月，以辽东 东沓县 吏民渡海居齐郡 界，以故纵城 为新沓县 以居徙民。秋七月，上始亲临朝，听公卿奏事。八月，大赦。冬十月，以镇南将军黄权 为车骑将军。

十二月，诏曰：“烈祖明皇帝 以正月弃背天下，臣子永惟忌日之哀，其复用夏正；虽违先帝通三统之义，斯亦礼制所由变改也。又夏正于数为得天正，其以建寅之月为正始 元年正月，以建丑月为后十二月。”

正始 元年春二月乙丑，加侍中中书监刘放 、侍中中书令孙资 为左右光禄大夫。丙戌，以辽东 汶 、北丰县 民流徙渡海，规齐郡 之西安 、临菑 、昌国 县界为新汶 、南丰县 ，以居流民。

自去冬十二月至此月不雨。丙寅，诏令狱官亟平冤枉，理出轻微；群公卿士谠言嘉谋，各悉乃心。夏四月，车骑将军黄权 薨。秋七月，诏曰：“易 称损上益下，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方今百姓不足而御府多作金银杂物，将奚以为？今出黄金银物百五十种，千八百馀斤，销冶以供军用。”八月，车驾巡省洛阳 界秋稼，赐高年力田各有差。

二年春二月，帝初通论语 ，使太常以太牢祭孔子 于辟雍，以颜渊 配。

夏五月，吴 将朱然 等围襄阳 之樊城 ，太傅司马宣王 率众拒之。 ① 六月辛丑，退，己卯，以征东将军王凌 为车骑将军。冬十二月，南安郡 地震。

① 干宝 晋纪 曰：吴 将全琮 寇芍陂 ，朱然 、孙伦 五万人围樊城 ，诸葛瑾 、步骘 寇柤中 ；琮 已破走而樊 围急。宣王 曰：“柤中 民夷十万，隔在水南，流离无主，樊城 被攻，历月不解，此危事也，请自讨之。”议者咸言：“贼远围樊城 不可拔，挫于坚城之下，有自破之势，宜长策以御之。”宣王 曰：“军志有之：将能而御之，此为縻军；不能而任之，此为覆军。今疆场骚动，民心疑惑，是社稷之大忧也。”六月，督诸军南征，车驾送津阳城门 外。宣王 以南方暑湿，不宜持久，使轻骑挑之，然 不敢动。于是乃令诸军休息洗沐，简精锐，募先登，申号令，示必攻之势。然 等闻之，乃夜遁。追至三州口 ，大杀获。

三年春正月，东平王徽 薨。三月，太尉满宠 薨。秋七月甲申，南安郡 地震。乙酉，以领军将军蒋济 为太尉。冬十二月，魏郡 地震。

四年春正月，帝加元服，赐群臣各有差。夏四月乙卯，立皇后甄氏 ，大赦。五月朔，日有食之，既。秋七月，诏祀故大司马曹真 、曹休 、征南大将军夏侯尚 、太常桓阶 、司空陈群 、太傅钟繇 、车骑将军张郃 、左将军徐晃 、前将军张辽 、右将军乐进 、太尉华歆 、司徒王朗 、骠骑将军曹洪 、征西将军夏侯渊 、后将军朱灵 、文聘 、执金吾臧霸 、破虏将军李典 、立义将军庞德 、武猛校尉典韦 于太祖 庙庭。冬十二月，倭国 女王俾弥呼 遣使奉献。

五年春二月，诏大将军曹爽 率众征蜀 。夏四月朔，日有蚀之。五月癸巳，讲尚书 经通，使太常以太牢祀孔子 于辟雍，以颜渊 配；赐太傅、大将军及侍讲者各有差。丙午，大将军曹爽 引军还。秋八月，秦王询 薨。九月，鲜卑 内附，置辽东属国 ，立昌黎县 以居之。冬十一月癸卯，诏祀故尚书令荀攸 于太祖 庙庭。 ① 己酉，复秦国 为京兆郡 。十二月，司空崔林 薨。

① 臣松之 以为故魏氏 配飨不及荀彧 ，盖以其末年异议，又位非魏 臣故也。至于升程昱 而遗郭嘉 ，先钟繇 而后荀攸 ，则未详厥趣也。徐他 谋逆而许褚 心动，忠诚之至远同于日 ，且潼关 之危，非褚 不济，褚 之功烈有过典 韦 ，今祀韦 而不及褚 ，又所未达也。

齐六年春二月丁卯，南安郡 地震。丙子，以骠骑将军赵俨 为司空；夏六月，俨 薨。八月丁卯，以太常高柔 为司空。癸巳，以左光禄大夫刘放 为骠骑将军，右光禄大夫孙资 为卫将军。冬十一月，祫祭太祖 庙，始祀前所论佐命臣二十一人。十二月辛亥，诏故司徒王朗 所作易传 ，令学者得以课试。乙亥，诏曰：“明日大会群臣，其令太傅乘舆上殿。”

七年春二月，幽州 刺史毌丘俭 讨高句骊 ，夏五月，讨濊貊 ，皆破之。韩那奚 等数十国各率种落降。秋八月戊申，诏曰：“属到市观见所斥卖官奴婢，年皆七十，或癃疾残病，所谓天民之穷者也。且官以其力竭而复鬻之，进退无谓，其悉遣为良民。若有不能自存者，郡县振给之。” ①

① 臣松之 案：帝初即位，有诏“官奴婢六十以上免为良人”。既有此诏，则宜遂为永制。七八年间，而复货年七十者，且七十奴婢及癃疾残病，并非可售之物，而鬻之于市，此皆事之难解。

己酉，诏曰：“吾乃当以十九日亲祠，而昨出已见治道，得雨当复更治，徒弃功夫。每念百姓力少役多，夙夜存心。道路但当期于通利，闻乃挝捶老小，务崇修饰，疲困流离，以至哀叹，吾岂安乘此而行，致馨德于宗庙邪？自今已后，明申敕之。”冬十二月，讲礼记 通，使太常以太牢祀孔子 于辟雍，以颜渊 配。 ①

① 习凿齿 汉晋春秋 曰：是年，吴 将朱然 入柤中 ，斩获数千；柤中 民吏万馀家渡沔 。司马宣王 谓曹爽 曰：“若便令还，必复致寇，宜权留之。”爽 曰：“今不修守沔 南，留民沔 北，非长策也。”宣王 曰：“不然。凡物置之安地则安，危地则危，故兵书曰，成败，形也，安危，势也，形势御众之要，不可不审。设令贼二万人断沔水 ，三万人与沔 南诸军相持，万人陆钞柤中 ，君将何以救之？”爽 不听，卒令还。然 后袭破之。袁淮 言于爽 曰：“吴 楚 之民脆弱寡能，英才大贤不出其土，比技量力，不足与中国相抗，然自上世以来常为中国患者，盖以江 汉 为池，舟楫为用，利则陆钞，不利则入水，攻之道远，中国之长技无所用之也。孙权 自十数年以来，大畋江 北，缮治甲兵，精其守御，数出盗窃，敢远其水，陆次平土，此中国所愿闻也。夫用兵者，贵以饱待饥，以逸击劳，师不欲久，行不欲远，守少则固，力专则强。当今宜捐淮 、汉 以南，退却避之。若贼能入居中央，来侵边境，则随其所短，中国之长技得用矣。若不敢来，则边境得安，无钞盗之忧矣。使我国富兵强，政修民一，陵其国不足为远矣。今襄阳 孤在汉 南，贼循汉 而上，则断而不通，一战而胜，则不攻而自服，故置之无益于国，亡之不足为辱。自江夏 已东，淮南 诸郡，三后已来，其所亡几何以近贼疆界易钞掠之故哉！若徙之淮 北，远绝其间，则民人安乐，何鸣吠之惊乎？”遂不徙。

八年春二月朔，日有蚀之。夏五月，分河东 之汾北 十县为平阳郡 。

秋七月，尚书何晏 奏曰：“善为国者必先治其身，治其身者慎其所习。所习正则其身正，其身正则不令而行；所习不正则其身不正，其身不正则虽令不从。是故为人君者，所与游必择正人，所观览必察正象，放郑 声而弗听，远佞人而弗近，然后邪心不生而正道可弘也。季末 主，不知损益，斥远君子，引近小人，忠良疏远，便辟亵狎，乱生近昵，譬之社鼠；考其昏明，所积以然，故圣贤谆谆以为至虑。舜 戒禹 曰‘邻哉邻哉’，言慎所近也，周公 戒成王 曰‘其朋其朋’，言慎所与也。书 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可自今以后，御幸式乾殿 及游豫后园，皆大臣侍从，因从容戏宴，兼省文书，询谋政事，讲论经义，为万世法。”冬十二月，散骑常侍谏议大夫孔乂 奏曰：“礼，天子之宫，有斲砻之制，无朱丹之饰，宜循礼复古。今天下已平，君臣之分明，陛下但当不懈于位，平公正之心，审赏罚以使之。可绝后园习骑乘马，出必御辇乘车，天下之福，臣子之愿也。”晏 、乂 咸因阙以进规谏。

九年春二月，卫将军中书令孙资 ，癸巳，骠骑将军中书监刘放 ，三月甲午，司徒卫臻 ，各逊位，以侯就第，位特进。四月，以司空高柔 为司徒；光禄大夫徐邈 为司空，固辞不受。秋九月，以车骑将军王凌 为司空。冬十月，大风发屋折树。

嘉平 元年春正月甲午，车驾谒高平陵 。 ① 太傅司马宣王 奏免大将军曹爽 、爽 弟中领军羲 、武卫将军训 、散骑常侍彦 官，以侯就第。戊戌，有司奏收黄门张当 付廷尉，考实其辞，爽 与谋不轨。又尚书丁谧 、邓飏 、何晏 、司隶校尉毕轨 、荆州 刺史李胜 、大司农桓范 皆与爽 通奸谋，夷三族。语在爽传 。丙午，大赦。丁未，以太傅司马宣王 为丞相，固让乃止。 ②

① 孙盛 魏世谱 曰：高平陵 在洛水 南大石山 ，去洛城 九十里。

② 孔衍 汉魏春秋 曰：“诏使太常王肃 册命太傅为丞相，增邑万户，群臣奏事不得称名，如汉 霍光 故事。太傅上书辞让曰：“臣亲受顾命，忧深责重，凭赖天威，摧弊奸凶，赎罪为幸，功不足论。又三公之官，圣王所制，著之典礼。至于丞相，始自秦政 ，汉氏 因之，无复变改。今三公之官皆备，横复宠臣，违越先典，革圣明之经，袭秦 汉 之路，虽在异人，臣所宜正，况当臣身而不固争，四方议者将谓臣何！”书十馀上，诏乃许之，复加九锡之礼。太傅又言：“太祖 有大功大德，汉氏 崇重，故加九锡，此乃历代异事，非后代之君臣所得议也。”又辞不受。

夏四月乙丑，改年。丙子，太尉蒋济 薨。冬十二月辛卯，以司空王凌 为太尉。庚子，以司隶校尉孙礼 为司空。

二年夏五月，以征西将军郭淮 为车骑将军。冬十月，以特进孙资 为骠骑将军。十一月，司空孙礼 薨。十二月甲辰，东海王霖 薨。乙未，征南将军王昶 渡江 ，掩攻吴 ，破之。

三年春正月，荆州 刺史王基 、新城 太守州泰 攻吴 ，破之，降者数千口。二月，置南郡 之夷陵县 以居降附。三月，以尚书令司马孚 为司空。四月甲申，以征南将军王昶 为征南大将军。壬辰，大赦。丙午，闻太尉王凌 谋废帝，立楚王彪 ，太傅司马宣王 东征凌 。五月甲寅，凌 自杀。六月，彪 赐死。秋七月壬戌，皇后甄氏 崩。辛未，以司空司马孚 为太尉。戊寅，太傅司马宣王 薨，以卫将军司马景王 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乙未，葬怀甄后 于太清陵 。庚子，骠骑将军孙资 薨。十一月，有司奏诸功臣应飨食于太祖 庙者，更以官为次，太傅司马宣王 功高爵尊，最在上。十二月，以光禄勋郑冲 为司空。

四年春正月癸卯，以抚军大将军司马景王 为大将军。二月，立皇后张氏 ，大赦。夏五月，鱼二，见于武库屋上。 ① 冬十一月，诏征南大将军王昶 、征东将军胡遵 、镇南将军毌丘俭 等征吴 。十二月，吴 大将军诸葛恪 拒战，大破众军于东关 。不利而还。 ②

① 汉晋春秋 曰：初，孙权 筑东兴堤 以遏巢湖 。后征淮南 ，坏不复修。是岁诸葛恪 帅军更于堤左右结山挟筑两城，使全端 、留略 守之，引军而还。诸葛诞 言于司马景王 曰：“‘致人而不致于人’者，此之谓也。今因其内侵，使文舒 逼江陵 ，仲恭 向武昌 ，以羁吴 之上流，然后简精卒攻两城，比救至，可大获也。”景王 从之。

② 汉晋春秋 曰：毌丘俭 、王昶 闻东军败，各烧屯走。朝议欲贬黜诸将，景王 曰：“我不听公休 ，以至于此。此我过也，诸将何罪？”悉原之。时司马文王 为监军，统诸军，唯削文王 爵而已。是岁，雍州 刺史陈泰 求敕并州 并力讨胡 ，景王 从之。未集，而雁门 、新兴 二郡以为将远役，遂惊反。景王 又谢朝士曰：“此我过也，非玄伯 之责！”于是魏 人愧悦，人思其报。

习凿齿 曰：“司马大将军 引二败以为己过，过消而业隆，可谓智矣。夫民忘其败，而下思其报，虽欲不康，其可得邪？若乃讳败推过，归咎万物，常执其功而隐其丧，上下离心，贤愚解体，是楚 再败而晋 再克也，谬之甚矣！君人者，苟统斯理而以御国，则朝无秕政，身靡留愆，行失而名扬，兵挫而战胜，虽百败可也，况于再乎！

五年夏四月，大赦。五月，吴 太傅诸葛恪 围合肥 新城 ，诏太尉司马孚 拒之。 ① 秋七月，恪 退还。 ②

① 汉晋春秋 曰：是时姜维 亦出围狄道 。司马景王 问虞松 曰：“今东西有事，二方皆急，而诸将意沮，若之何？”松 曰：“昔周亚夫 坚壁昌邑 而吴 楚 自败，事有似弱而强，或似强而弱，不可不察也。今恪 悉其锐众，足以肆暴，而坐守新城 ，欲以致一战耳。若攻城不拔，请战不得，师老众疲，势将自走，诸将之不径进，乃公之利也。姜维 有重兵而县军应恪 ，投食我麦，非深根之寇也。且谓我并力于东，西方必虚，是以径进。今若使关中 诸军倍道急赴，出其不意，殆将走矣。”景王 曰：“善！”乃使郭淮 、陈泰 悉关中 之众，解狄道 之围；敕毌丘俭 等案兵自守，以新城 委吴 。姜维 闻淮 进兵，军食少，乃退屯陇西 界。

② 是时，张特 守新城 。

魏略 曰：特 字子产 ，涿郡 人。先时领牙门，给事镇东诸葛诞 ，诞 不以为能也，欲遣还护军。会毌丘俭 代诞 ，遂使特 屯守合肥 新城 ，及诸葛恪 围城，特 与将军乐方 等三军众合有三千人，吏兵疾病及战死者过半，而恪 起土山急攻，城将陷，不可护。特 乃谓吴 人曰：“今我无心复战也。然魏 法，被攻过百日而救不至者，虽降，家不坐也。自受敌以来，已九十馀日矣。此城中本有四千馀人，而战死者已过半，城虽陷，尚有半人不欲降，我当还为相语之，条名别善恶，明日早送名，且持我印绶去以为信。”乃投其印绶以与之。吴 人听其辞而不取印绶。不攻。顷之，特 还，乃夜彻诸屋材栅，补其缺为二重。明日，谓吴 人曰：“我但有斗死耳！”吴 人大怒，进攻之，不能拔，遂引去。朝廷嘉之，加杂号将军，封列侯，又迁安丰 太守。

八月，诏曰：“故中郎西平 郭脩 ，砥节厉行，秉心不回。乃者蜀 将姜维 寇钞脩 郡，为所执略。往岁伪大将军费祎 驱率群众，阴图窥窬，道经汉寿 ，请会众宾，脩 于广坐之中手刃击祎 ，勇过聂政 ，功逾介子 ，可谓杀身成仁，释生取义者矣。夫追加褒宠，所以表扬忠义；祚及后胤，所以奖劝将来。其追封脩 为长乐乡侯 ，食邑千户，谥曰威侯 ；子袭爵，加拜奉车都尉赐银千酖，绢千匹，以光宠存亡，永垂来世焉。” ①

① 魏氏春秋 曰：脩 字孝先 ，素有业行，著名西州 。姜维 劫之，脩 不为屈。刘禅 以为左将军，脩 欲刺禅 而不得亲近，每因庆贺，且拜且前，为禅 左右所遏，事辄不克，故杀祎 焉。

臣松之 以为古之舍生取义者，必有理存焉，或感恩怀德，投命无悔，或利害有机，奋发以应会，诏所称聂政 、介子 是也。事非斯类，则陷乎妄作矣。魏 之与蜀 ，虽为敌国，非有赵襄 灭智 之仇，燕丹 危亡之急；且刘禅 凡下之主，费祎 中才之相，二人存亡，固无关于兴丧。郭脩 在魏 ，西州 之男子耳，始获于蜀 ，既不能抗节不辱，于魏 又无食禄之责，不为时主所使，而无故规规然糜身于非所，义无所加，功无所立，可谓“折柳樊圃”，其“狂也且”，此之谓也。

自帝即位至于是岁，郡国县道多所置省，俄或还复，不可胜纪。

六年春二月己丑，镇东将军毌丘俭 上言：“昔诸葛恪 围合肥 新城 ，城中遣士刘整 出围传消息，为贼所得，考问所传，语整 曰：‘诸葛公 欲活汝，汝可具服。’整 骂曰：‘死狗，此何言也！我当必死为魏国 鬼，不苟求活，逐汝去也。欲杀我者，便速杀之。’终无他辞。又遣士郑像 出城传消息，或以语恪 ，恪 遣马骑寻围迹索，得像 还。四五人靮头面缚，将绕城表，敕语像 ，使大呼，言‘大军已还洛 ，不如早降。’像 不从其言，更大呼城中曰：‘大军近在围外，壮士努力！’贼以刀筑其口，使不得言，像 遂大呼，令城中闻知。整 、像 为兵，能守义执节，子弟宜有差异。”诏曰：“夫显爵所以褒元功，重赏所以宠烈士。整 、像 召募通使，越蹈重围，冒突白刃，轻身守信，不幸见获，抗节弥厉，扬六军之大势，安城守之惧心，临难不顾，毕志传命。昔解杨 执楚 ，有陨无贰，齐 路中大夫 以死成命，方之整 、像 ，所不能加。今追赐整 、像 爵关中侯，各除士名，使子袭爵，如部曲将死事科。”

庚戌，中书令李丰 与皇后父光禄大夫张缉 等谋废易大臣，以太常夏侯玄 为大将军。事觉，诸所连及者皆伏诛。辛亥，大赦。三月，废皇后张氏 。夏四月，立皇后王氏 ，大赦。五月，封后父奉车都尉王夔 为广明乡侯 、光禄大夫，位特进，妻田氏 为宣阳乡君 。秋九月，大将军司马景王 将谋废帝，以闻皇太后。 ① 甲戌，太后令曰：“皇帝芳 春秋已长，不亲万机，耽淫内宠，沉漫女德，日延倡优，纵其丑谑；迎六宫家人留止内房，毁人伦之叙，乱男女之节；恭孝日亏，悖傲滋甚，不可以承天绪，奉宗庙。使兼太尉高柔 奉策，用一元大武告于宗庙，遣芳 归藩于齐 ，以避皇位。” ② 是日迁居别宫，年二十三。使者持节送卫，营齐王 宫于河内 之重门 ，制度皆如藩国之礼。 ③

① 世语 及魏氏春秋 并云：此秋，姜维 寇陇右 。时安东将军司马文王 镇许昌 ，征还击维 ，至京师，帝于平乐观 以临军过。中领军许允 与左右小臣谋，因文王 辞，杀之，勒其众以退大将军。已书诏于前。文王 入，帝方食栗，优人云午 等唱曰：“青头鸡，青头鸡。”青头鸡者，鸭也。帝惧不敢发。文王 引兵入城，景王 因是谋废帝。

臣松之 案夏侯玄传 及魏略 ，许允 此年春与李丰 事相连。丰 既诛，即出允 为镇北将军，未发，以放散官物收付廷尉，徙乐浪 ，追杀之。允 此秋不得故为领军而建此谋。

② 魏书 曰：是日景王 承皇太后令，诏公卿中朝大臣会议，群臣失色。景王 流涕曰：“皇太后令如是，诸君其若王室何！”咸曰：“昔伊尹 放太甲 以宁殷 ，霍光 废昌邑 以安汉 ，夫权定社稷以济四海，二代行之于古，明公当之于今，今日之事，亦唯公命。”景王 曰：“诸君所以望师 者重，师 安所避之？”于是乃与群臣共为奏永宁宫 曰：“守尚书令太尉长社侯 臣孚 、大将军武阳侯 臣师 、司徒万岁亭侯 臣柔 、司空文阳亭侯 臣冲 、行征西安东将军新城侯 臣昭 、光禄大夫关内侯臣邕 、太常臣晏 、卫尉昌邑侯 臣伟 、太仆臣嶷 、廷尉定陵侯 臣毓 、大鸿胪臣芝、大司农臣祥 、少府臣袤 、永宁卫尉臣桢 、永宁太仆臣阁 、大长秋臣模 、司隶校尉颍昌侯 臣曾 、河南 尹兰陵侯 臣肃 、城门校尉臣虑 、中护军永安亭侯 臣望 、武卫将军安寿亭侯 臣演 、中坚将军平原侯 臣德 、中垒将军昌武亭侯 臣廙 、屯骑校尉关内侯臣陔 、步兵校尉临晋侯 臣建 、射声校尉安阳乡侯 臣温 、越骑校尉睢阳侯 臣初 、长水校尉关内侯臣超 、侍中臣小同 、臣 、臣酆 、博平侯 臣表 、侍中中书监安阳亭侯 臣诞 、散骑常侍臣瓌 、臣仪 、关内侯臣芝 、尚书仆射光禄大夫高乐亭侯 臣毓 、尚书关内侯臣观 、臣嘏 、长合乡侯 臣亮 、臣赞 、臣骞 、中书令臣康 、御史中丞臣钤 、博士臣范 、臣峻 等稽首言：臣等闻天子者，所以济育群生，永安万国，三祖勋烈，光被六合。皇帝即位，纂继洪业，春秋已长，未亲万机，耽淫内宠，沉漫女色，废捐讲学，弃辱儒士，日延小优郭怀 、袁信 等于建始 芙蓉殿 前裸袒游戏，使与保林、女尚等为乱，亲将后宫瞻观。又于广望观 上，使怀 、信 等于观下作辽东 妖妇，嬉亵过度，道路行人掩目，帝于观上以为宴笑。于陵云台 曲中施帷，见九亲妇女，帝临宣曲观，呼怀 、信 使入帷共饮酒。怀 、信 等更行酒，妇女皆醉，戏侮无别。使保林李华 、刘勋 等与怀 、信 等戏，清商令令狐景 呵华 、勋 曰：‘诸女，上左右人，各有官职，何以得尔？’华 、勋 数谗毁景 。帝常喜以弹弹人，以此恚景 ，弹景 不避首目。景 语帝曰：‘先帝持门户急，今陛下日将妃后游戏无度，至乃共观倡优，裸袒为乱，不可令皇太后闻。景 不爱死，为陛下计耳。’帝言：‘我作天子，不得自在邪？太后何与我事！’使人烧铁灼景 ，身体皆烂。甄后 崩后，帝欲立王贵人 为皇后。太后更欲外求，帝恚语景 等：‘魏 家前后立皇后，皆从所爱耳，太后必违我意，知我当往不也？’后卒待张皇后 疏薄。太后遭郃阳君 丧，帝日在后园，倡优音乐自若，不数往定省。清商丞庞熙 谏帝：‘皇太后至孝，今遭重忧，水浆不入口，陛下当数往宽慰，不可但在此作乐。’帝言：‘我自尔，谁能奈我何？’皇太后还北宫，杀张美人 及禺婉 ，帝恚望，语景 等：‘太后横杀我所宠爱，此无复母子恩。’数往至故处啼哭，私使暴室厚殡棺，不令太后知也。每见九亲妇女有美色，或留以付清商。帝至后园竹间戏，或与从官携手共行。熙 曰：‘从官不宜与至尊相提挈。’帝怒，复以弹弹熙 。日游后园，每有外文书入，帝不省，左右曰‘出’，帝亦不索视。太后令帝常在式乾殿 上讲学，不欲，使行来，帝径去；太后来问，辄诈令黄门答言‘在’耳。景 、熙 等畏恐，不敢复止，更共谄媚。帝肆行昏淫，败人伦之叙，乱男女之节，恭孝弥颓，凶德浸盛。臣等忧惧倾覆天下，危坠社稷，虽杀身毙命不足以塞责。今帝不可以承天绪，臣请依汉 霍光 故事，收帝玺绶。帝本以齐王 践祚，宜归藩于齐 。使司徒臣柔 持节，与有司以太牢告祀宗庙。臣谨昧死以闻。”奏可。

③ 魏略 曰：景王 将废帝，遣郭芝 入白太后，太后与帝对坐。芝 谓帝曰：“大将军欲废陛下，立彭城王 据 。”帝乃起去。太后不悦。芝 曰：“太后有子不能教，今大将军意已成，又勒兵于外以备非常，但当顺旨，将复何言！”太后曰：“我欲见大将军，口有所说。”芝 曰：“何可见邪？但当速取玺绶。”太后意折，乃遣傍侍御取玺绶著坐侧。芝 出报景王 ，景王 甚欢。又遣使者授齐王 印绶，当出就西宫。帝受命，遂载王车，与太后别，垂涕，始从太极殿 南出，群臣送者数十人，太尉司马孚 悲不自胜，馀多流涕。王出后，景王 又使使者请玺绶。太后曰：“彭城王 ，我之季叔也，今来立，我当何之！且明皇帝 当绝嗣乎？吾以为高贵乡公 者，文皇帝 之长孙，明皇帝 之弟子，于礼，小宗有后大宗之义，其详议之。”景王 乃更召群臣，以皇太后令示之，乃定迎高贵乡公 。是时太常已发二日，待玺绶于温 。事定，又请玺绶。太后令曰：“我见高贵乡公 ，小时识之，明日我自欲以玺绶手授之。”

丁丑，令曰：“东海王霖 ，高祖文皇帝 之子。霖 之诸子，与国至亲，高贵乡公髦 有大成之量，其以为明皇帝 嗣。” ①

① 魏书 曰：景王 复与群臣共奏永宁宫 曰：“臣等闻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礼，大宗无嗣，则择支子之贤者；为人后者，为之子也。东海定王 子高贵乡公 ，文皇帝 之孙，宜承正统，以嗣烈祖明皇帝 后。率土有赖，万邦幸甚，臣请征公诣洛阳宫 。”奏可。使中护军望 、兼太常河南 尹肃 持节，与少府袤 、尚书亮 、侍中表 等奉法驾，迎公于元城 。

魏世谱 曰：晋 受禅，封齐王 为邵陵县公 。年四十三，泰始 十年薨，谥曰厉公 。

高贵乡公 讳髦 ，字彦士 ，文帝 孙，东海定王霖 子也。正始 五年，封郯县 高贵乡公 。少好学，夙成。齐王 废，公卿议迎立公。十月己丑，公至于玄武馆 ，群臣奏请舍前殿，公以先帝旧处，避止西厢；群臣又请以法驾迎，公不听。庚寅，公入于洛阳 ，群臣迎拜西掖门南，公下舆将答拜，傧者请曰：“仪不拜。”公曰：“吾人臣也。”遂答拜。至止车门下舆。左右曰：“旧乘舆入。”公曰：“吾被皇太后征，未知所为！”遂步至太极东堂 ，见于太后。其日即皇帝位于太极 前殿，百僚陪位者欣欣焉。 ① 诏曰：“昔三祖神武圣德，应天受祚。齐王 嗣位，肆行非度，颠覆厥德。皇太后深惟社稷之重，延纳宰辅之谋，用替厥位，集大命于余一人。以眇眇之身，托于王公之上，夙夜祗畏，惧不能嗣守祖宗之大训，恢中兴之弘业，战战兢兢，如临于谷。今群公卿士股肱之辅，四方征镇宣力之佐，皆积德累功，忠勤帝室；庶凭先祖先父有德之臣，左右小子，用保乂皇家，俾朕蒙 ，垂拱而治。盖闻人君之道，德厚侔天地，润泽施四海，先之以慈爱，示之以好恶，然后教化行于上，兆民听于下。朕虽不德，昧于大道，思与宇内共臻兹路。书 不云乎：‘安民则惠，黎民怀之。’”大赦，改元。减乘舆服御，后宫用度，及罢尚方御府百工技巧靡丽无益之物。

① 魏氏春秋 曰：公神明爽俊，德音宣朗。罢朝，景王 私曰：“上何如主也？”钟会 对曰：“才同陈思 ，武类太祖 。”景王 曰：“若如卿言，社稷之福也。”

正元 元年冬十月壬辰，遣侍中持节分适四方，观风俗，劳士民，察冤枉失职者。癸巳，假大将军司马景王 黄钺，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剑履上殿。戊戌，黄龙见于邺 井中。甲辰，命有司论废立定策之功，封爵、增邑、进位、班赐各有差。

二年春正月乙丑，镇东将军毌丘俭 、扬州 刺史文钦 反。戊寅，大将军司马景王 征之。癸未，车骑将军郭淮 薨。闰月己亥，破钦 于乐嘉 。钦 遁走，遂奔吴 。甲辰，安风津 都尉斩俭 ，传首京都。 ① 壬子，复特赦淮南 士民诸为俭 、钦 所诖误者。以镇南将军诸葛诞 为镇东大将军。司马景王 薨于许昌 。二月丁巳，以卫将军司马文王 为大将军，录尚书事。

① 世语 曰：大将军奉天子征俭 ，至项 ；俭 既破，天子先还。

臣松之 检诸书都无此事，至诸葛诞 反，司马文王 始挟太后及帝与俱行耳。故发诏引汉 二祖及明帝 亲征以为前比，知明帝 已后始有此行也。案张璠 、虞溥 、郭颁 皆晋 之令史，璠 、颁 出为官长，溥 ，鄱阳 内史。璠 撰后汉纪 ，虽似未成，辞藻可观。溥 著江表传 ，亦粗有条贯。惟颁 撰魏晋世语 ，蹇乏全无宫商，最为鄙劣，以时有异事，故颇行于世。干宝 、孙盛 等多采其言以为晋书 ，其中虚错如此者，往往而有之。

甲子，吴 大将孙峻 等众号十万至寿春 ，诸葛诞 拒击破之，斩吴 左将军留赞 ，献捷于京都。三月，立皇后卞氏 ，大赦。夏四月甲寅，封后父卞隆 为列侯。甲戌，以征南大将军王昶 为骠骑将军。秋七月，以征东大将军胡遵 为卫将军，镇东大将军诸葛诞 为征东大将军。

八月辛亥，蜀 大将军姜维 寇狄道 ，雍州 刺史王经 与战洮西 ，经 大败，还保狄道城 。辛未，以长水校尉邓艾 行安西将军，与征西将军陈泰 并力拒维 。戊辰，复遣太尉司马孚 为后继。九月庚子，讲尚书 业终，赐执经亲授者司空郑冲 、侍中郑小同 等各有差。甲辰，姜维 退还。冬十月，诏曰：“朕以寡德，不能式遏寇虐，乃令蜀 贼陆梁边陲。洮西 之战，至取负败，将士死亡，计以千数，或没命战场，冤魂不反，或牵掣虏手，流离异域，吾深痛愍，为之悼心。其令所在郡典农及安抚夷二护军各部大吏慰恤其门户，无差赋役一年；其力战死事者，皆如旧科，勿有所漏。”

十一月甲午，以陇右 四郡及金城 连年受敌，或亡叛投贼，其亲戚留在本土者不安，皆特赦之。癸丑，诏曰：“往者洮西 之战，将吏士民或临陈战亡，或沉溺洮水 ，骸骨不收，弃于原野，吾常痛之。其告征西、安西将军，各令部人于战处及水次钩求尸丧，收敛藏埋，以慰存亡。”

甘露 元年春正月辛丑，青龙见轵县 井中。乙巳，沛王林 薨。 ①

① 魏氏春秋 曰：“二月丙辰，帝宴群臣于太极 东堂，与侍中荀 、尚书崔赞 、袁亮 、钟毓 、给事中中书令虞松 等并讲述礼典，遂言帝王优劣之差。帝慕夏 少康 ，因问 等曰：“有夏 既衰，后相 殆灭，少康 收集夏 众，复禹 之绩，高祖 拔起陇亩，驱帅豪俊，芟夷秦 、项 ，包举寓内，斯二主可谓殊才异略，命世大贤者也。考其功德，谁宜为先？” 等对曰：“夫天下重器，王者天授，圣德应期，然后能受命创业。至于阶缘前绪，兴复旧绩，造之与因，难易不同。少康 功德虽美，犹为中兴之君，与世祖 同流可也。至如高祖 ，臣等以为优。”帝曰：“自古帝王，功德言行，互有高下，未必创业者皆优，绍继者咸劣也。汤 、武 、高祖 虽俱受命，贤圣之分，所觉县殊。少康 、殷宗 中兴之美，夏启 、周成 守文之盛，论德较实，方诸汉祖 ，吾见共优，未闻其劣；顾所遇之时殊，故所名之功异耳。少康 生于灭亡之后，降为诸侯之隶，崎岖逃难，仅以身免，能布其德而兆其谋，卒灭过 、戈 ，克复禹 绩，祀夏 配天，不失旧物，非至德弘仁，岂济斯勋？汉祖 因土崩之势，仗一时之权，专任智力以成功业，行事动静，多违圣检；为人子则数危其亲，为人君则囚系贤相，为人父则不能卫子；身没之后，社稷几倾，若与少康 易时而处，或未能复大禹 之绩也。推此言之，宜高夏康 而下汉祖 矣。诸卿具论详之。”翌日丁巳，讲业既毕， 、亮 等议曰：“三代建国，列土而治，当其衰弊，无土崩之势，可怀以德，难屈以力。逮至战国 ，强弱相兼，去道德而任智力。故秦 之弊可以力争。少康 布德，仁者之英也；高祖 任力，智者之俊也。仁智不同，二帝殊矣。诗 、书 述殷中宗 、高宗 ，皆列大雅，少康 功美过于二宗，其为大雅明矣。少康 为优，宜如诏旨。”赞 、毓 、松 等议曰：“少康 虽积德累仁，然上承大禹 遗泽馀庆，内有虞 、仍 之援，外有靡 、艾 之助，寒浞 谗慝，不德于民，浇 、豷 无亲，外内弃之，以此有国，盖有所因。至于汉祖 ，起自布衣，率乌合之士，以成帝者之业。论德则少康 优，课功则高祖 多，语资则少康 易，校时则高祖 难。”帝曰：“诸卿论少康 因资，高祖 创造，诚有之矣，然未知三代之世，任德济勋如彼之难，秦 、项 之际，任力成功如此之易。且太上立德，其次立功，汉祖 功高，未若少康 盛德之茂也。且夫仁者必有勇，诛暴必用武，少康 武烈之威，岂必降于高祖 哉？但夏 书沦亡，旧文残缺，故勋美阙而罔载，唯有伍员 粗述大略，其言复禹 之绩，不失旧物，祖述圣业，旧章不愆，自非大雅兼才，孰能与于此，向令坟、典具存，行事详备，亦岂有异同之论哉？”于是群臣咸悦服，中书令松 进曰：“少康 之事，去世久远，其文昧如，是以自古及今，议论之士莫有言者，德美隐而不宣。陛下既垂心远鉴，考详古昔，又发德音，赞明少康 之美，使显于千载之上，宜录以成篇，永垂于后。”帝曰：“吾学不博，所闻浅狭，惧于所论，未获其宜；纵有可采，亿则屡中，又不足贵，无乃致笑后贤，彰吾暗昧乎！”于是侍郎钟会 退论次焉。

夏四月庚戌，赐大将军司马文王 衮冕之服，赤舄副焉。

丙辰，帝幸太学，问诸儒曰：“圣人幽赞神明，仰观俯察，始作八卦，后圣重之为六十四，立爻以极数，凡斯大义，罔有不备，而夏 有连山 ，殷 有归藏 ，周 曰周易 ，易 之书，其故何也？”易 博士淳于俊 对曰：“包羲 因燧皇 之图而制八卦，神农 演之为六十四，黄帝 、尧 、舜 通其变，三代随时，质文各繇其事。故易 者，变易也，名曰连山 ，似山出内云气，连天地也；归藏 者，万事莫不归藏于其中也。”帝又曰：“若使包羲 因燧皇 而作易 ，孔子 何以不云燧人氏 没包羲氏 作乎？”俊 不能答。帝又问曰：“孔子 作彖、象，郑玄 作注，虽圣贤不同，其所释经义一也。今彖、象不与经文相连，而注连之，何也？”俊 对曰：“郑玄 合彖、象于经者，欲使学者寻省易了也。”帝曰：“若郑玄 合之，于学诚便，则孔子 曷为不合以了学者乎？”俊 对曰：“孔子 恐其与文王 相乱，是以不合，此圣人以不合为谦。”帝曰：“若圣人以不合为谦，则郑玄 何独不谦邪？”俊 对曰：“古义弘深，圣问奥远，非臣所能详尽。”帝又问曰：“系辞 云‘黄帝 、尧 、舜 垂衣裳而天下治’，此包羲 、神农 之世为无衣裳。但圣人化天下，何殊异尔邪？”俊 对曰：“三皇之时，人寡而禽兽众，故取其羽皮而天下用足，及至黄帝 ，人众而禽兽寡，是以作为衣裳以济时变也。”帝又问：“乾为天，而复为金，为玉，为老马，与细物并邪？”俊 对曰：“圣人取象，或远或近，近取诸物，远则天地。”

讲易 毕，复命讲尚书 。帝问曰：“郑玄 曰‘稽古同天，言尧 同于天也’。王肃 云‘尧 顺考古道而行之’。二义不同，何者为是？”博士庾峻 对曰：“先儒所执，各有乖异，臣不足以定之。然洪范 称‘三人占，从二人之言’。贾 、马 及肃 皆以为‘顺考古道’。以洪范 言之，肃 义为长。”帝曰：“仲尼 言‘唯天为大，唯尧 则之’。尧 之大美，在乎则天，顺考古道，非其至也。今发篇开义以明圣德，而舍其大，更称其细，岂作者之意邪？”峻 对曰：“臣奉遵师说，未喻大义，至于折中，裁之圣思。”次及四岳举鲧 ，帝又问曰：“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思无不周，明无不照，今王肃 云‘尧 意不能明鲧 ，是以试用’。如此，圣人之明有所未尽邪？”峻 对曰：“虽圣人之弘，犹有所未尽，故禹 曰‘知人则哲，惟帝难之’，然卒能改授圣贤，缉熙庶绩，亦所以成圣也。”帝曰：“夫有始有卒，其唯圣人。若不能始，何以为圣？其言‘惟帝难之’，然卒能改授，盖谓知人，圣人所难，非不尽之言也。经 云：‘知人则哲，能官人。’若尧 疑鲧 ，试之九年，官人失叙，何得谓之圣哲？”峻 对曰：“臣窃观经传，圣人行事不能无失，是以尧 失之四凶，周公 失之二叔，仲尼 失之宰予 。”帝曰：“尧 之任鲧 ，九载无成，汩陈五行，民用昏垫。至于仲尼 失之宰予 ，言行之间，轻重不同也。至于周公 、管 、蔡 之事，亦尚书 所载，皆博士所当通也。”峻 对曰：“此皆先贤所疑，非臣寡见所能究论。”次及“有鰥在下曰虞舜 ”，帝问曰：“当尧 之时，洪水为害，四凶在朝，宜速登贤圣济斯民之时也。舜 年在既立，圣德光明，而久不进用，何也？”峻 对曰：“尧 咨嗟求贤，欲逊己位，岳曰‘否德忝帝位’。尧 复使岳扬举仄陋，然后荐舜 。荐舜 之本，实由于尧 ，此盖圣人欲尽众心也。”帝曰：“尧 既闻舜 而不登用，又时忠臣亦不进达，乃使岳扬仄陋而后荐举，非急于用圣恤民之谓也。”峻 对曰：“非臣愚见所能逮及。”

于是复命讲礼记 。帝问曰：“‘太上立德，其次务施报’。为治何由而教化各异，皆修何政而能致于立德，施而不报乎？”博士马照 对曰：“太上立德，谓三皇五帝之世以德化民，其次报施，谓三王之世以礼为治也。”帝曰：“二者致化薄厚不同，将主有优劣邪？时使之然乎？”照 对曰：“诚由时有朴文，故化有薄厚也。” ①

① 帝集 载帝自叙始生祯祥曰：“昔帝王之生，或有祯祥，盖所以彰显神异也。惟予小子，支胤末流，谬为灵祇之所相祐也，岂敢自比于前哲，聊记录以示后世焉。其辞曰：惟正始 三年九月辛未朔，二十五日乙未直成，予生。于时也，天气清明，日月辉光，爰有黄气，烟煴于堂，照曜室宅，其色煌煌。相而论之曰：未者为土，魏 之行也；厥日直成，应嘉名也；烟煴之气，神之精也；无灾无害，蒙神灵也。齐王 不吊，颠覆厥度，群公受予，绍继皇祚。以眇眇之身，质性顽固，未能涉道，而遵大路，临深履冰，涕泗忧惧。古人有云，惧则不亡。伊予小子，曷敢怠荒？庶不忝辱，永奉烝尝。”

傅畅 晋诸公赞 曰：帝常与中护军司马望 、侍中王沈 、散骑常侍裴秀 、黄门侍郎钟会 等讲宴于东堂，并属文论。名秀 为儒林丈人，沈 为文籍先生，望 、会 亦各有名号。帝性急，请召欲速。秀 等在内职，到得及时，以望 在外，特给追锋车，虎贲卒五人，每有集会，望 辄奔驰而至。

五月，邺 及上洛 并言甘露降。夏六月丙午，改元为甘露 。乙丑，青龙见元城县 界井中。秋七月己卯，卫将军胡遵 薨。

癸未，安西将军邓艾 大破蜀 大将姜维 于上邽 ，诏曰：“兵未极武，丑虏摧破，斩首获生，动以万计，自顷战克，无如此者。今遣使者犒赐将士，大会临飨，饮宴终日，称朕意焉。”

八月庚午，命大将军司马文王 加号大都督，奏事不名，假黄钺。癸酉，以太尉司马孚 为太傅。九月，以司徒高柔 为太尉。冬十月，以司空郑冲 为司徒，尚书左仆射卢毓 为司空。

二年春二月，青龙见温县 井中。三月，司空卢毓 薨。

夏四月癸卯，诏曰：“玄菟郡 高显县 吏民反叛，长郑熙 为贼所杀。民王简 负担熙 丧，晨夜星行，远致本州，忠节可嘉。其特拜简 为忠义都尉，以旌殊行。”

甲子，以征东大将军诸葛诞 为司空。

五月辛未，帝幸辟雍，会命群臣赋诗。侍中和逌 、尚书陈骞 等作诗稽留，有司奏免官，诏曰：“吾以暗昧，爱好文雅，广延诗赋，以知得失，而乃尔纷纭，良用反仄。其原逌 等。主者宜敕自今以后，群臣皆当玩习古义，修明经典，称朕意焉。”

乙亥，诸葛诞 不就征，发兵反，杀扬州 刺史乐 。丙子，赦淮南 将吏士民为诞 所诖误者。丁丑，诏曰：“诸葛诞 造为凶乱，荡覆扬州 。昔黥布 逆叛，汉祖 亲戎，隗嚣 违戾，光武 西伐，及烈祖明皇帝 躬征吴 、蜀 ，皆所以奋扬赫斯，震耀威武也。今宜皇太后与朕暂共临戎，速定丑虏，时宁东夏 。”己卯，诏曰：“诸葛诞 造构逆乱，迫胁忠义，平寇将军临渭亭侯 庞会 、骑督偏将军路蕃 ，各将左右，斩门突出，忠壮勇烈，所宜嘉异。其进会 爵乡侯，蕃 封亭侯。”

六月乙巳，诏：“吴 使持节都督夏口 诸军事镇军将军沙羡侯 孙壹 ，贼之枝属，位为上将，畏天知命，深鉴祸福，翻然举众，远归大国，虽微子 去殷 ，乐毅 遁燕 ，无以加之。其以壹 为侍中车骑将军、假节、交州 牧、吴 侯，开府辟召仪同三司，依古侯伯八命之礼，衮冕赤舄，事从丰厚。” ①

① 臣松之 以为壹 畏逼归命，事无可嘉，格以古义，欲盖而弥彰者也。当时之宜，未得远遵式典，固应量才受赏，足以酬其来情而已。至乃光锡八命，礼同台鼎，不亦过乎！于招携致远，又无取焉。何者？若使彼之将守，与时无嫌，终不悦于殊宠，坐生叛心，以叛而愧，辱孰甚焉？如其忧危将及，非奔不免，则必逃死苟存，无希荣利矣，然则高位厚禄何为者哉？魏 初有孟达 、黄权 ，在晋 有孙秀 、孙楷 ；达 、权 爵赏，比壹 为轻，秀 、楷 礼秩，优异尤甚。及至吴 平，而降黜数等，不承权舆，岂不缘在始失中乎？

甲子，诏曰：“今车驾驻项 ，大将军恭行天罚，前临淮浦 。昔相国大司马征讨，皆与尚书俱行，今宜如旧。”乃令散骑常侍裴秀 、给事黄门侍郎钟会 咸与大将军俱行。秋八月，诏曰：“昔燕刺王 谋反，韩谊 等谏而死，汉朝 显登其子。诸葛诞 创造凶乱，主簿宣隆 、部曲督秦 絜 秉节守义，临事固争，为诞 所杀，所谓无比干 之亲而受其戮者。其以隆 、絜 子为骑都尉，加以赠赐，光示远近，以殊忠义。”

九月，大赦。冬十二月，吴 大将全端 、全怿 等率众降。

三年春二月，大将军司马文王 陷寿春城 ，斩诸葛诞 。三月，诏曰：“古者克敌，收其尸以为京观，所以惩昏逆而章武功也。汉孝武 元鼎 中，改桐乡 为闻喜 ，新乡 为获嘉 ，以著南越 之亡。大将军亲总六戎，营据丘头 ，内夷群凶，外殄寇虏，功济兆民，声振四海。克敌之地，宜有令名，其改丘头 为武丘 ，明以武平乱，后世不忘，亦京观二邑之义也。”

夏五月，命大将军司马文王 为相国，封晋公 ，食邑八郡，加之九锡，文王 前后九让乃止。

六月丙子，诏曰：“昔南阳郡 山贼扰攘，欲劫质故太守东里衮 ，功曹应余 独身捍衮 ，遂免于难。余 颠沛殒毙，杀身济君。其下司徒，署余 孙伦 吏，使蒙伏节之报。” ①

① 楚国先贤传 曰：余 字子正 ，天姿方毅，志尚仁义，建安 二十三年为郡功曹。是时吴 、蜀 不宾，疆场多虞。宛 将侯音 扇动山民，保城以叛。余 与太守东里衮 当扰攘之际，迸窜得出。音 即遣骑追逐，去城十里相及，贼便射衮 ，飞矢交流。余 前以身当箭，被七创，因谓追贼曰：“侯音 狂狡，造为凶逆，大军寻至，诛夷在近。谓卿曹本是善人，素无恶心，当思反善，何为受其指挥？我以身代君，以被重创，若身死君全，陨没无恨。”因仰天号哭泣涕，血泪俱下。贼见其义烈，释衮 不害。贼去之后，余 亦命绝。征南将军曹仁 讨平音 ，表余 行状，并修祭醊。太祖 闻之，嗟叹良久，下荆州 复表门闾，赐谷千斛。衮 后为于禁 司马，见魏略 游说传 。

辛卯，大论淮南 之功，封爵行赏各有差。

秋八月甲戌，以骠骑将军王昶 为司空。丙寅，诏曰：“夫养老兴教，三代所以树风化垂不朽也，必有三老、五更以崇至敬，乞言纳诲，著在惇史，然后六合承流，下观而化。宜妙简德行，以充其选。关内侯王祥 ，履仁秉义，雅志淳固。关内侯郑小同 ，温恭孝友，帅礼不忒。其以祥 为三老，小同 为五更。”车驾亲率群司，躬行古礼焉。 ①

① 汉晋春秋 曰：帝乞言于祥 ，祥 对曰：“昔者明王礼乐既备，加之以忠诚，忠诚之发，形于言行。夫大人者，行动乎天地；天且弗违，况于人乎？”祥 事别见吕虔传 。小同 ，郑玄 孙也。玄别传 曰：“玄 有子，为孔融 吏，举孝廉。融 之被围，往赴，为贼所害。有遗腹子，以丁卯日生；而玄 以丁卯岁生，故名曰小同 。”

魏名臣奏 载太尉华 歆 表曰：“臣闻励俗宣化，莫先于表善，班禄叙爵，莫美于显能，是以楚 人思子文 之治，复命其胤，汉 室嘉江公 之德，用显其世。伏见故汉 大司农北海 郑玄 ，当时之学，名冠华夏，为世儒宗。文皇帝 旌录先贤，拜玄 適孙小同 以为郎中，长假在家。小同 年逾三十，少有令质，学综六经，行著乡邑。海 、岱 之人莫不嘉其自然，美其气量。迹其所履，有质直不渝之性，然而恪恭静默，色养其亲，不治可见之美，不竞人间之名，斯诚清时所宜式叙，前后明诏所斟酌而求也。臣老病委顿，无益视听，谨具以闻。”

魏氏春秋 曰：小同 诣司马文王 ，文王 有密疏，未之屏也。如厕还，谓之曰：“卿见吾疏乎？”对曰：“否。”文王 犹疑而鸩之，卒。

郑玄 注文王世子 曰“三老、五更各一人，皆年老更事致仕者也”。注乐记 曰“皆老人更知三德五事者也”。

蔡邕 明堂论 云：“更”应作“叟”，叟，长老之称，字与“更”相似，书者遂误以为“更”。“嫂”字“女”傍“叟”，今亦以为“更”，以此验知应为“叟”也。臣松之 以为邕 谓“更”为“叟”，诚为有似，而诸儒莫之从，未知孰是。

是岁，青龙、黄龙仍见顿丘 、冠军 、阳夏 县界井中。

四年春正月，黄龙二，见宁陵县 界井中。 ① 夏六月，司空王昶 薨。秋七月，陈留王峻 薨。冬十月丙寅，分新城郡 ，复置上庸郡 。十一月癸卯，车骑将军孙壹 为婢所杀。

① 汉晋春秋 曰：是时龙仍见，咸以为吉祥。帝曰：“龙者，君德也。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而数屈于井，非嘉兆也。”仍作潜龙 之诗以自讽，司马文王 见而恶之。

五年春正月朔，日有蚀之。夏四月，诏有司率遵前命，复进大将军司马文王 位为相国，封晋公 ，加九锡。

五月己丑，高贵乡公 卒，年二十。 ① 皇太后令曰：“吾以不德，遭家不造，昔援立东海王 子髦 ，以为明帝 嗣，见其好书疏文章，冀可成济，而情性暴戾，日月滋甚。吾数呵责，遂更忿恚，造作丑逆不道之言以诬谤吾，遂隔绝两宫。其所言道，不可忍听，非天地所覆载。吾即密有令语大将军，不可以奉宗庙，恐颠覆社稷，死无面目以见先帝。大将军以其尚幼，谓当改心为善，殷勤执据。而此儿忿戾，所行益甚，举弩遥射吾宫，祝当令中吾项，箭亲堕吾前。吾语大将军，不可不废之，前后数十。此儿具闻，自知罪重，便图为弑逆，赂遗吾左右人，令因吾服药，密行鸩毒，重相设计。事已觉露，直欲因际会举兵入西宫杀吾，出取大将军，呼侍中王沈 、散骑常侍王业 、 ② 尚书王经 ，出怀中黄素诏示之，言今日便当施行。吾之危殆，过于累卵。吾老寡，岂复多惜馀命邪？但伤先帝遗意不遂，社稷颠覆为痛耳。赖宗庙之灵，沈 、业 即驰语大将军，得先严警，而此儿便将左右出云龙门 ，雷战鼓，躬自拔刃，与左右杂卫共入兵陈间，为前锋所害。此儿既行悖逆不道，而又自陷大祸，重令吾悼心不可言。昔汉 昌邑王 以罪废为庶人，此儿亦宜以民礼葬之，当令内外咸知此儿所行。又尚书王经 ，凶逆无状，其收经 及家属皆诣廷尉。”

① 汉晋春秋 曰：帝见威权日去，不胜其忿。乃召侍中王沈 、尚书王经 、散骑常侍王业 ，谓曰：“司马昭 之心，路人所知也。吾不能坐受废辱，今日当与卿等自出讨之。”王经 曰：“昔鲁昭公 不忿季氏 ，败走失国，为天下笑。今权在其门，为日久矣，朝廷四方皆为之致死，不顾逆顺之理，非一日也。且宿卫空阙，兵甲寡弱，陛下何所资用，而一旦如此，无乃欲除疾而更深之邪！祸殆不测，宜见重详。”帝乃出怀中版令投地，曰：“行之决矣。正使死，何所惧？况不必死邪！”于是入白太后，沈 、业 奔走告文王 ，文王 为之备。帝遂帅僮仆数百，鼓噪而出。文王 弟屯骑校尉伷 入，遇帝于东止车门，左右呵之，伷 众奔走。中护军贾充 又逆帝战于南阙下，帝自用剑。众欲退，太子舍人成济 问充 曰：“事急矣。当云何？”充 曰：“畜养汝等，正谓今日。今日之事，无所问也。”济 即前刺帝，刃出于背。文王 闻，大惊，自投于地曰：“天下其谓我何！”太傅孚 奔往，枕帝股而哭，哀甚，曰：“杀陛下者，臣之罪也。”臣松之 以为习凿齿 书，虽最后出，然述此事差有次第。故先载习 语，以其馀所言微异者次其后。

世语 曰：“王沈 、王业 驰告文王 ，尚书王经 以正直不出，因沈 、业 申意。

晋诸公赞 曰：沈 、业 将出，呼王经 。经 不从，曰：“吾子行矣！”

干宝 晋纪 曰：成济 问贾充 曰：“事急矣。若之何？”充 曰：“公畜养汝等，为今日之事也。夫何疑！”济 曰：“然。”乃抽戈犯跸。

魏氏春秋 曰：戊子夜，帝自将冗从仆射李昭 、黄门从官焦伯 等下陵云台 ，铠仗授兵，欲因际会，自出讨文王 。会雨，有司奏却日，遂见王经 等出黄素诏于怀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今日便当决行此事。”入白太后，遂拔剑升辇，帅殿中宿卫苍头官僮击战鼓，出云龙门 。贾充 自外而入，帝师溃散，犹称天子，手剑奋击，众莫敢逼。充 帅厉将士，骑督成倅 弟成济 以矛进，帝崩于师。时暴雨雷霆，晦冥。

魏末传 曰：贾充 呼帐下督成济 谓曰：“司马 家事若败，汝等岂复有种乎？何不出击！”倅 兄弟二人乃帅帐下人出，顾曰：“当杀邪？执邪？”充 曰：“杀之。”兵交，帝曰：“放仗！”大将军士皆放仗。济 兄弟因前刺帝，帝倒车下。

② 世言 曰：业 ，武陵 人，后为晋 中护军。

庚寅，太傅孚 、大将军文王 、太尉柔 、司徒冲 稽首言：“伏见中令，故高贵乡公 悖逆不道，自陷大祸，依汉 昌邑王 罪废故事，以民礼葬。臣等备位，不能匡救祸乱，式遏奸逆，奉令震悚，肝心悼栗。春秋 之义，王者无外，而书‘襄王 出居于郑 ’，不能事母，故绝之于位也。今高贵乡公 肆行不轨，几危社稷，自取倾覆，人神所绝，葬以民礼，诚当旧典。然臣等伏惟殿下仁慈过隆，虽存大义，犹垂哀矜，臣等之心实有不忍，以为可加恩以王礼葬之。”太后从之。 ①

① 汉晋春秋 曰：丁卯，葬高贵乡公 于洛阳 西北三十里瀍涧 之滨。下车数乘，不设旌旐，百姓相聚而观之，曰：“是前日所杀天子也。”或掩面而泣，悲不自胜。

臣松之 以为若但下车数乘，不设旌旐，何以为王礼葬乎？斯盖恶之过言，所谓“不如是之甚者”。

使使持节行中护军中垒将军司马炎 北迎常道乡公璜 嗣明帝 后。辛卯，群公奏太后曰：“殿下圣德光隆，宁济六合，而犹称令，与藩国同。请自今殿下令书，皆称诏制，如先代故事。”

癸卯，大将军固让相国、晋公 、九锡之宠。太后诏曰：“夫有功不隐，周易 大义，成人之美，古贤所尚，今听所执，出表示外，以章公之谦光焉。”

戊申，大将军文王 上言：“高贵乡公 率将从驾人兵，拔刃鸣金鼓向臣所止；惧兵刃相接，即敕将士不得有所伤害，违令以军法从事。骑督成倅 弟太子舍人济 ，横入兵陈伤公，遂至陨命；辄收济 行军法。臣闻人臣之节，有死无二，事上之义，不敢逃难。前者变故卒至，祸同发机，诚欲委身守死，唯命所裁。然惟本谋乃欲上危皇太后，倾覆宗庙。臣忝当大任，义在安国，惧虽身死，罪责弥重。欲遵伊 、周 之权，以安社稷之难，即骆驿申敕，不得迫近辇舆，而济 遽入陈间，以致大变。哀怛痛恨，五内摧裂，不知何地可以陨坠？科律大逆无道，父母妻子同产皆斩。济 凶戾悖逆，干国乱纪，罪不容诛。辄敕侍御史收济 家属，付廷尉，结正其罪。” ① 太后诏曰：“夫五刑之罪，莫大于不孝。夫人有子不孝，尚告治之，此儿岂复成人主邪？吾妇人不达大义，以谓济 不得便为大逆也。然大将军志意恳切，发言恻怆，故听如所奏。当班下远近，使知本末也。” ②

① 魏氏春秋 曰：“成济 兄弟不即伏罪，袒而升屋，丑言悖慢；自下射之，乃殪。

② 世语 曰：初，青龙 中，石苞 鬻铁于长安 ，得见司马宣王 ，宣王 知焉。后擢为尚书郎，历青州 刺史、镇东将军。甘露 中入朝，当还，辞高贵乡公 ，留中尽日。文王 遣人要令过。文王 问苞 ：“何淹留也？”苞 曰：“非常人也。”明日发至荥阳 ，数日而难作。

六月癸丑，诏曰：“古者人君之为名字，难犯而易讳。今常道乡公 讳字甚难避，其朝臣博议改易，列奏。”

陈留王 讳奂 ，字景明 ，武帝 孙，燕王宇 子也。甘露 三年，封安次县 常道乡公 。高贵乡公 卒，公卿议迎立公。六月甲寅，入于洛阳 ，见皇太后，是日即皇帝位于太极 前殿，大赦，改年，赐民爵及谷帛各有差。

景元 元年夏六月丙辰，进大将军司马文王 位为相国，封晋公 ，增封二郡，并前满十，加九锡之礼，一如前诏；诸群从子弟，其未有侯者皆封亭侯，赐钱千万，帛万匹，文王 固让乃止。己未，故汉献帝 夫人节 薨，帝临于华林园 ，使使持节追谥夫人为献穆皇后 。及葬，车服制度皆如汉 氏故事。癸亥，以尚书右仆射王观 为司空，冬十月，观 薨。

十一月，燕王 上表贺冬至，称臣。诏曰：“古之王者，或有所不臣，王将宜依此义。表不称臣乎！又当为报。夫后大宗者，降其私亲，况所继者重邪！若便同之臣妾，亦情所未安。其皆依礼典处当，务尽其宜。”有司奏，以为“礼莫崇于尊祖，制莫大于正典。陛下稽德期运，抚临万国，绍大宗之重，隆三祖之基。伏惟燕王 体尊戚属，正位藩服，躬秉虔肃，率蹈恭德以先万国；其于正典，阐济大顺，所不得制。圣朝诚宜崇以非常之制，奉以不臣之礼。臣等平议以为燕王 章表，可听如旧式。中诏所施，或存好问，准之义类，则‘燕觌之敬’也，可少顺圣敬，加崇仪称，示不敢斥，宜曰‘皇帝敬问大王侍御’。至于制书，国之正典，朝廷所以辨章公制，宣昭轨仪于天下者也，宜循法，故曰‘制诏燕王 ’。凡诏命、制书、奏事、上书诸称燕王 者，可皆上平。其非宗庙助祭之事，皆不得称王名，奏事、上书、文书及吏民皆不得触王讳，以彰殊礼，加于群后。上遵王典尊祖之制，俯顺圣敬烝烝之心，二者不愆，礼实宜之，可普告施行。”

十二月甲申，黄龙见华阴县 井中。甲午，以司隶校尉王祥 为司空。

二年夏五月朔，日有食之。秋七月，乐浪 外夷韩 、濊貊 各率其属来朝贡。八月戊寅，赵王幹 薨。甲寅，复命大将军进爵晋公 ，加位相国，备礼崇锡，一如前诏；又固辞乃止。

三年春二月，青龙见于轵县 井中。夏四月，辽东郡 言肃慎国 遣使重译入贡，献其国弓三十张，长三尺五寸，楛矢长一尺八寸，石濊三百枚，皮骨铁杂铠二十领，貂皮四百枚。冬十月，蜀大将姜维 寇洮阳 ，镇西将军邓艾 拒之，破维 于侯和 ，维 遁走。是岁，诏祀故军祭酒郭嘉 于太祖 庙廷。

四年春二月，复命大将军进位爵赐一如前诏，又固辞乃止。

夏五月，诏曰：“蜀 ，蕞尔小国，土狭民寡，而姜维 虐用其众，曾无废志；往岁破败之后，犹复耕种沓中 ，刻剥众羌 ，劳役无已，民不堪命。夫兼弱攻昧，武之善经，致人而不致于人，兵家之上略。蜀 所恃赖，唯维 而已，因其远离巢窟，用力为易。今使征西将军邓艾 督帅诸军，趣甘松 、沓中 以罗取维 ，雍州 刺史诸葛绪 督诸军趣武都 、高楼 ，首尾蹴讨。若擒维 ，便当东西并进，扫灭巴 蜀 也。又命镇西将军钟会 由骆谷 伐蜀 。

秋九月，太尉高柔 薨。冬十月甲寅，复命大将军进位爵赐一如前诏。癸卯，立皇后卞氏 ，十一月，大赦。

自邓艾 、钟会 率众伐蜀 ，所至辄克。是月，蜀 主刘禅 诣艾 降，巴 蜀 皆平。十二月庚戌，以司徒郑冲 为太保。壬子，分益州 为梁州 。癸丑，特赦益州 士民，复除租赋之半五年。

乙卯，以征西将军邓艾 为太尉，镇西将军钟会 为司徒。皇太后崩。

咸熙 元年春正月壬戌，槛车征邓艾 。甲子，行幸长安 。壬申，使使者以璧币祀华山 。是月，钟会 反于蜀 ，为众所讨；邓艾 亦见杀。二月辛卯，特赦诸在益 土者。庚申，葬明元郭后 。三月丁丑，以司空王祥 为太尉，征北将军何曾 为司徒，尚书左仆射荀 为司空。己卯，进晋公 爵为王，封十郡，并前二十。 ① 丁亥，封刘禅 为安乐公 。夏五月庚申，相国晋王 奏复五等爵。甲戌，改年。癸未，追命舞阳宣文侯 为晋宣王 ，舞阳忠武侯 为晋景王 。六月，镇西将军卫瓘 上雍州 兵于成都县 获璧玉印各一，印文似“成信”字，依周成王 归禾之义，宣示百官，藏于相国府。 ②

① 汉晋春秋 曰：晋公 既进爵为王，太尉王祥 、司徒何曾 、司空荀 并诣王。 曰：“相王尊重，何侯 与一朝之臣皆已尽敬，今日便当相率而拜，无所疑也。”祥 曰：“相国位势，诚为尊贵，然要是魏 之宰相，吾等魏 之三公；公、王相去，一阶而已，班列大同，安有天子三公可辄拜人者！损魏朝 之望，亏晋王 之德，君子爱人以礼，吾不为也。”及入， 遂拜，而祥 独长揖。王谓祥 曰：“今日然后知君见顾之重！”

② 孙盛 曰：昔公孙述 自以起成都 ，号曰成 。二玉之文，殆述 所作也。

初，自平蜀 之后，吴 寇屯逼永安 ，遣荆 、豫 诸军掎角赴救。七月，贼皆遁退。八月庚寅，命中抚军司马炎 副贰相国事，以同鲁公 拜后之义。

癸巳，诏曰：“前逆臣钟会 构造反乱，聚集征行将士，劫以兵威，始吐奸谋，发言桀逆，逼胁众人，皆使下议，仓卒之际，莫不惊慑。相国左司马夏侯和 、骑士曹属朱抚 时使在成都 ，中领军司马贾辅 、郎中羊琇 各参会 军事；和 、琇 、抚 皆抗节不挠，拒会 凶言，临危不顾，词指正烈。辅 语散将王起 ，说‘会 奸逆凶暴，欲尽杀将士’，又云‘相国已率三十万众西行讨会 ’，欲以称张形势，感激众心。起 出，以辅 言宣语诸军，遂使将士益怀奋励。宜加显宠，以彰忠义。其进和 、辅 爵为乡侯，琇 、抚 爵关内侯。起 宣传辅 言，告令将士，所宜赏异。其以起 为部曲将。”

癸卯，以卫将军司马望 为骠骑将军。九月戊午，以中抚军司马炎 为抚军大将军。

辛未，诏曰：“吴 贼政刑暴虐，赋敛无极。孙休 遣使邓句 ，敕交阯 太守锁送其民，发以为兵。吴 将吕兴 因民心愤怒，又承王师平定巴 蜀 ，即纠合豪杰，诛除句 等，驱逐太守长吏，抚和吏民，以待国命。九真 、日南郡 闻兴 去逆即顺，亦齐心响应，与兴 协同。兴 移书日南 州郡，开示大计，兵临合浦 ，告以祸福；遣都尉唐谱 等诣进乘县 ，因南中都督护军霍弋 上表自陈。又交阯 将吏各上表，言‘兴 创造事业，大小承命。郡有山寇，入连诸郡，惧其计异，各有携贰。权时之宜，以兴 为督交阯 诸军事、上大将军、定安县侯 ，乞赐褒奖，以慰边荒’。乃心款诚，形于辞旨。昔仪父 朝鲁 ，春秋 所美；窦融 归汉 ，待以殊礼。今国威远震，抚怀六合，方包举殊裔，混一四表。兴 首向王化，举众稽服，万里驰义，请吏帅职，宜加宠遇，崇其爵位。既使兴 等怀忠感悦，远人闻之，必皆竞劝。其以兴 为使持节、都督交州 诸军事、南中大将军，封定安县侯 ，得以便宜从事，先行后上。”策命未至，兴 为下人所杀。

冬十月丁亥，诏曰：“昔圣帝明王，静乱济世，保大定功，文武殊涂，勋烈同归。是故或舞干戚以训不庭，或陈师旅以威暴慢。至于爱民全国，康惠庶类，必先修文教，示之轨仪，不得已然后用兵，此盛德之所同也。往者季汉 分崩，九土颠覆，刘备 、孙权 乘间作祸。三祖绥宁中夏，日不暇给，遂使遗寇僭逆历世。幸赖宗庙威灵，宰辅忠武，爰发四方，拓定庸 、蜀 ，役不浃时，一征而克。自顷江 表衰弊，政刑荒暗，巴 、汉 平定，孤危无援，交 、荆 、扬 、越 ，靡然向风。今交阯 伪将吕兴 已帅三郡，万里归命；武陵 邑侯相严 等纠合五县，请为臣妾；豫章 庐陵 山民举众叛吴 ，以助北将军为号。又孙休 病死，主帅改易，国内乖违，人各有心。伪将施绩 ，贼之名臣，怀疑自猜，深见忌恶。众叛亲离，莫有固志，自古及今，未有亡征若此之甚。若六军震曜，南临江 、汉 ，吴会 之域必扶老携幼以迎王师，必然之理也。然兴动大众，犹有劳费，宜告喻威德，开示仁信，使知顺附和同之利。相国参军事徐绍 、水曹掾孙彧 ，昔在寿春 ，并见虏获。绍 本伪南陵 督，才质开壮；彧 ，孙权 支属，忠良见事。其遣绍 南还，以彧 为副，宣扬国命，告喻吴 人，诸所示语，皆以事实，若其觉悟，不损征伐之计，盖庙胜长算，自古之道也。其以绍 兼散骑常侍，加奉车都尉，封都亭侯；彧 兼给事黄门侍郎，赐爵关内侯。绍 等所赐妾及男女家人在此者，悉听自随，以明国恩，不必使还，以开广大信。”

丙午，命抚军大将军新昌乡侯炎 为晋 世子。是岁，罢屯田官以均政役，诸典农皆为太守，都尉皆为令长；劝募蜀 人能内移者，给廪二年，复除二十岁。安弥 、福禄县 各言嘉禾生。

二年春二月甲辰，朐惇县 获灵龟以献，归之于相国府。庚戌，以虎贲张脩 昔于成都 驰马至诸营言钟会 反逆，以至没身，赐脩 弟倚 爵关内侯。夏四月，南深泽县 言甘露降。吴 遣使纪陟 、弘璆 请和。

五月，诏曰：“相国晋王 诞敷神虑，光被四海；震耀武功，则威盖殊荒；流风迈化，则旁洽无外。愍恤江 表，务存济育，戢武崇仁，示以威德。文告所加，承风向慕，遣使纳献，以明委顺，方宝纤珍，欢以效意。而王谦让之至，一皆簿送，非所以慰副初附，从其款愿也。孙皓 诸所献致，其皆还送，归之于王，以协古义。”王固辞乃止。又命晋王 冕十有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金根车、六马，备五时副车，置旄头云罕，乐舞八佾，设钟虡宫县。进王妃为王后，世子为太子，王子、王女、王孙，爵命之号如旧仪。癸未，大赦。秋八月辛卯，相国晋王 薨，壬辰，晋 太子炎 绍封袭位，总摄百揆，备物典册，一皆如前。是月，襄武县 言有大人见，长三丈馀，迹长三尺二寸，白发，著黄单衣，黄巾，柱杖，呼民王始 语云：“今当太平。”九月乙未，大赦。戊午，司徒何曾 为晋 丞相。癸亥，以骠骑将军司马望 为司徒，征东大将军石苞 为骠骑将军，征南大将军陈骞 为车骑将军。乙亥，葬晋文王 。闰月庚辰，康居 、大宛 献名马，归于相国府，以显怀万国致远之勋。

十二月壬戌，天禄永终，历数在晋 。诏群公卿士具仪设坛于南郊，使使者奉皇帝玺绶册，禅位于晋嗣王 ，如汉 魏 故事。甲子，使使者奉策。遂改次于金墉城 ，而终馆于邺 ，时年二十。 ①

① 魏世谱 曰：封帝为陈留王 。年五十八，太安 元年崩，谥曰元皇帝 。

评曰：古者以天下为公，唯贤是与。后代世位，立子以適；若適嗣不继，则宜取旁亲明德，若汉 之文 、宣 者，斯不易之常准也。明帝 既不能然，情系私爱，抚养婴孩，传以大器，托付不专，必参枝族，终于曹爽 诛夷，齐王 替位。高贵公 才慧夙成，好问尚辞，盖亦文帝 之风流也；然轻躁忿肆，自蹈大祸。陈留王 恭己南面，宰辅统政，仰遵前式，揖让而禅，遂飨封大国，作宾于晋 ，比之山阳 ，班宠有加焉。

三国志卷五　魏书五

后妃传第五

易 称“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古先哲王，莫不明后妃之制，顺天地之德，故二妃嫔妫 ，虞 道克隆，任 、姒 配姬 ，周 室用熙，废兴存亡，恒此之由。春秋说 云天子十二女，诸侯九女，考之情理，不易之典也。而末世奢纵，肆其侈欲，至使男女怨旷，感动和气，惟色是崇，不本淑懿，故风教陵迟而大纲毁泯，岂不惜哉！呜呼，有国有家者，其可以永鉴矣！

汉 制，帝祖母曰太皇太后，帝母曰皇太后，帝妃曰皇后，其馀内官十有四等。魏 因汉 法，母后之号，皆如旧制，自夫人以下，世有增损。太祖 建国，始命王后，其下五等：有夫人，有昭仪，有倢伃，有容华，有美人。文帝 增贵嫔、淑媛、修容、顺成、良人。明帝 增淑妃、昭华、修仪；除顺成官。太和 中始复命夫人，登其位于淑妃之上。自夫人以下爵凡十二等：贵嫔、夫人，位次皇后，爵无所视，淑妃位视相国，爵比诸侯王；淑媛位视御史大夫，爵比县公；昭仪比县侯；昭华比乡侯；修容比亭侯；修仪比关内侯；倢伃视中二千石；容华视真二千石；美人视比二千石；良人视千石。

武宣卞皇后 ，琅邪 开阳 人，文帝 母也。本倡家， ① 年二十，太祖 于谯 纳后为妾。后随太祖 至洛 。及董卓 为乱，太祖 微服东出避难。袁术 传太祖 凶问，时太祖 左右至洛 者皆欲归，后止之曰：“曹君 吉凶未可知，今日还家，明日若在，何面目复相见也？正使祸至，共死何苦！”遂从后言。太祖 闻而善之。建安 初，丁夫人 废，遂以后为继室。诸子无母者，太祖 皆令后养之。 ② 文帝 为太子，左右长御贺后曰：“将军拜太子，天下莫不欢喜，后当倾府藏赏赐。”后曰：“王自以丕 年大，故用为嗣，我但当以免无教导之过为幸耳，亦何为当重赐遗乎！”长御还，具以语太祖 。太祖 悦曰：“怒不变容，喜不失节，故是最为难。”

① 魏书 曰：后以汉 延熹 三年十二月己巳生齐郡 白亭 ，有黄气满室移日。父敬侯 怪之，以问卜者王旦 ，旦 曰：“此吉祥也。”

② 魏略 曰：太祖 始有丁夫人 ，又刘夫人 生子修 及清河长公主 。刘 早终，丁 养子修 。子修 亡于穰 ，丁 常言：“将我儿杀之，都不复念！”遂哭泣无节。太祖 忿之，遣归家，欲其意折。后太祖 就见之，夫人方织，外人传云“公至”，夫人踞机如故。太祖 到，抚其背曰：“顾我共载归乎！”夫人不顾，又不应。太祖 却行，立于户外，复云：“得无尚可邪！”遂不应，太祖 曰：“真诀矣。”遂与绝，欲其家嫁之，其家不敢。初，丁夫人 既为嫡，加有子修 ，丁 视后母子不足。后为继室，不念旧恶，因太祖 出行，常四时使人馈遗，又私迎之，延以正坐而己下之，迎来送去，有如昔日。丁 谢曰：“废放之人，夫人何能常尔邪！”其后丁 亡，后请太祖 殡葬，许之，乃葬许城 南。后太祖 病困，自虑不起，叹曰：“我前后行意，于心未曾有所负也。假令死而有灵，子修 若问‘我母所在’，我将何辞以答！”

魏书 曰：后性约俭，不尚华丽，无文绣珠玉，器皆黑漆。太祖 常得名珰数具，命后自选一具，后取其中者，太祖 问其故，对曰：“取其上者为贪，取其下者为伪，故取其中者。”

二十四年，拜为王后，策曰：“夫人卞氏 ，抚养诸子，有母仪之德。今进位王后，太子诸侯陪位，群卿上寿，减国内死罪一等。”二十五年，太祖 崩，文帝 即王位，尊后曰王太后，及践阼，尊后曰皇太后，称永寿宫 。 ① 明帝 即位，尊太后曰太皇太后。

① 魏书 曰：后以国用不足，减损御食，诸金银器物皆去之。东阿王植 ，太后少子，最爱之。后植 犯法，为有司所奏，文帝 令太后弟子奉车都尉兰 持公卿议白太后，太后曰：“不意此儿所作如是，汝还语帝，不可以我故坏国法。”及自见帝，不以为言。

臣松之 案：文帝 梦磨钱，欲使文灭而更愈明，以问周宣。宣 答曰：“此陛下家事，虽意欲尔，而太后不听。”则太后用意，不得如此书所言也。

魏书 又曰：太后每随军征行，见高年白首，辄住车呼问，赐与绢帛，对之涕泣曰：“恨父母不及我时也。”太后每见外亲，不假以颜色，常言“居处当务节俭，不当望赏赐，念自佚也。外舍当怪吾遇之太薄，吾自有常度故也。吾事武帝 四五十年，行俭日久，不能自变为奢，有犯科禁者，吾且能加罪一等耳，莫望钱米恩贷也”。帝为太后弟秉 起第，第成，太后幸第请诸家外亲，设下厨，无异膳。太后左右，菜食粟饭，无鱼肉。其俭如此。

黄初 中，文帝 欲追封太后父母，尚书陈群 奏曰：“陛下以圣德应运受命，创业革制，当永为后式。案典籍之文，无妇人分土命爵之制。在礼典，妇因夫爵。秦 违古法，汉 氏因之，非先王之令典也。”帝曰：“此议是也，其勿施行。以作著诏下藏之台阁，永为后式。”至太和 四年春，明帝 乃追谥太后祖父广 曰开阳恭侯 ，父远 曰敬侯 ，祖母周 封阳都君 及敬侯夫人 ，皆赠印绶。其年五月，后崩。七月，合葬高陵 。

初，太后弟秉 ，以功封都乡侯，黄初 七年进封开阳侯 ，邑千二百户，为昭烈将军。 ① 秉 薨，子兰 嗣。少有才学， ② 为奉车都尉、游击将军，加散骑常侍。兰 薨，子晖 嗣。 ③ 又分秉 爵，封兰 弟琳 为列侯，官至步兵校尉。兰 子隆 女为高贵乡公 皇后，隆 以后父为光禄大夫，位特进，封睢阳乡侯 ，妻王 为显阳乡君 。追封隆 前妻刘 为顺阳乡君 ，后亲母故也。琳 女又为陈留王 皇后，时琳 已没，封琳 妻刘 为广阳乡君 。

① 魏略 曰：初，卞后 弟秉 ，当建安 时得为别部司马，后常对太祖 怨言，太祖答言：“但得与我作妇弟，不为多邪？”后又欲太祖 给其钱帛，太祖 又曰：“但汝盗与，不为足邪？”故讫太祖 世，秉 官不移，财亦不益。

② 魏略 曰：兰 献赋赞述太子德美，太子报曰：“赋者，言事类之所附也，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也，故作者不虚其辞，受者必当其实。兰 此赋，岂吾实哉？昔吾丘寿王 一陈宝鼎，何武 等徒以歌颂，犹受金帛之赐，兰 事虽不谅，义足嘉也。今赐牛一头。”由是遂见亲敬。

③ 魏略 曰：明帝 时，兰 见外有二难，而帝留意于宫室，常因侍从，数切谏。帝虽不能从，犹纳其诚款。后兰 苦酒消渴，时帝信巫女用水方，使人持水赐兰 ，兰 不肯饮。诏问其意，兰 言“治病自当以方药，何信于此”？帝为变色，而兰 终不服。后渴稍甚，以至于亡。故时人见兰 好直言，谓帝面折之而兰 自杀，其实不然。

文昭甄皇后 ，中山无极 人，明帝 母，汉 太保甄邯 后也。世吏二千石。父逸 ，上蔡 令。后三岁失父。 ① 后天下兵乱，加以饥馑，百姓皆卖金银珠玉宝物，时后家大有储谷，颇以买之。后年十馀岁，白母曰：“今世乱而多买宝物，匹夫无罪，怀璧为罪。又左右皆饥乏，不如以谷振给亲族邻里，广为恩惠也。”举家称善，即从后言。 ②

① 魏书 曰：逸 娶常山张氏 ，生三男五女：长男豫 ，早终；次俨 ，举孝廉，大将军掾、曲梁 长；次尧 ，举孝廉；长女姜 ，次脱 ，次道 ，次荣 ，次即后。后以汉 光和 五年十二月丁酉生。每寝寐，家中仿佛见如有人持玉衣覆其上者，常共怪之。逸 薨，加号慕，内外益奇之。后相者刘良 相后及诸子，良 指后曰：“此女贵乃不可言。”后自少至长，不好戏弄。年八岁，外有立骑马戏者，家人诸姊皆上阁观之，后独不行。诸姊怪问之，后答言：“此岂女人之所观邪？年九岁，喜书，视字辄识，数用诸兄笔砚，兄谓后言：“汝当习女工。用书为学，当作女博士邪？”后答言：“闻古者贤女，未有不学前世成败，以为己诫。不知书，何由见之？”

② 魏略 曰：后年十四，丧中兄俨 ，悲哀过制，事寡嫂谦敬，事处其劳，拊养俨 子，慈爱甚笃。后母性严，待诸妇有常，后数谏母：“兄不幸早终，嫂年少守节，顾留一子，以大义言之，待之当如妇，爱之宜如女。”母感后言流涕，便令后与嫂共止，寝息坐起常相随，恩爱益密。

建安 中，袁绍 为中子熙 纳之。熙 出为幽州 ，后留养姑。及冀州 平，文帝 纳后于邺 ，有宠，生明帝 及东乡公主 。 ① 延康 元年正月，文帝 即王位，六月，南征，后留邺 。黄初 元年十月，帝践阼。践阼之后，山阳公 奉二女以嫔于魏 ，郭后 、李 、阴贵人 并爱幸，后愈失意，有怨言。帝大怒，二年六月，遣使赐死，葬于邺 。 ②

① 魏略 曰：熙 出在幽州 ，后留侍姑。及邺城 破，绍 妻及后共坐皇堂上。文帝 入绍 舍，见绍 妻及后，后怖，以头伏姑膝上，绍 妻两手自搏。文帝 谓曰：刘夫人 云何如此？令新妇举头！”姑乃捧后令仰，文帝 就视，见其颜色非凡，称叹之。太祖 闻其意，遂为迎取。

世语 曰：“太祖 下邺 ，文帝 先入袁尚 府，有妇人被发垢面，垂涕立绍 妻刘 后，文帝 问之，刘 答“是熙 妻”，顾擥发髻，以巾拭面，姿貌绝伦。既过，刘 谓后“不忧死矣”！遂见纳，有宠。

魏书 曰：后宠愈隆而弥自挹损，后宫有宠者劝勉之，其无宠者慰诲之，每因闲宴，常劝帝，言“昔黄帝 子孙蕃育，盖由妾媵众多，乃获斯祚耳。所愿广求淑媛，以丰继嗣”。帝心嘉焉。其后帝欲遣任氏 ，后请于帝曰：“任 既乡党名族，德、色，妾等不及也，如何遣之？”帝曰：“任 性狷急不婉顺，前后忿吾非一，是以遣之耳。”后流涕固请曰：“妾受敬遇之恩，众人所知，必谓任 之出，是妾之由。上惧有见私之讥，下受专宠之罪，愿重留意！”帝不听，遂出之。

十六年七月，太祖 征关中 ，武宣皇后 从，留孟津 ，帝居守邺 。时武宣皇后 体小不安，后不得定省，忧怖，昼夜泣涕；左右骤以差问告，后犹不信，曰：“夫人在家，故疾每动，辄历时，今疾便差，何速也？此欲慰我意耳！”忧愈甚。后得武宣皇后 还书，说疾已平复，后乃欢悦。十七年正月，大军还邺 ，后朝武宣皇后 ，望幄座悲喜，感动左右。武宣皇后 见后如此，亦泣，且谓之曰：“新妇谓吾前病如昔时困邪？吾时小小耳，十馀日即差，不当视我颜色乎！”嗟叹曰：“此真孝妇也。”二十一年，太祖 东征，武宣皇后 、文帝 及明帝 、东乡公主 皆从，时后以病留邺 。二十二年九月，大军还，武宣皇后 左右侍御见后颜色丰盈，怪问之曰：“后与二子别久，下流之情，不可为念，而后颜色更盛，何也？”后笑答之曰：“睿 等自随夫人，我当何忧！”后之贤明以礼自持如此。

② 魏书 曰：有司奏建长秋宫 ，帝玺书迎后，诣行在所，后上表曰：“妾闻先代之兴，所以飨国久长，垂祚后嗣，无不由后妃焉。故必审选其人，以兴内教。今践阼之初，诚宜登进贤淑，统理六宫。妾自省愚陋，不任粢盛之事，加以寝疾，敢守微志。”玺书三至而后三让，言甚恳切。时盛暑，帝欲须秋凉乃更迎后。会后疾遂笃，夏六月丁卯，崩于邺 。帝哀痛咨嗟，策赠皇后玺绶。

臣松之 以为春秋 之义，内大恶讳，小恶不书。文帝 之不立甄氏 ，及加杀害，事有明审。魏 史若以为大恶邪，则宜隐而不言，若谓为小恶邪，则不应假为之辞，而崇饰虚文乃至于是，异乎所闻于旧史。推此而言，其称卞 、甄 诸后言行之善，皆难以实论。陈氏 删落，良有以也。

明帝 即位，有司奏请追谥，使司空王朗 持节奉策以太牢告祠于陵，又别立寝庙。 ① 太和 元年三月，以中山 魏昌 之安城乡 户千，追封逸 ，谥曰敬侯 ；適孙像 袭爵。四月，初营宗庙，掘地得玉玺，方一寸九分，其文曰“天子羡思慈亲”，明帝 为之改容，以太牢告庙。又尝梦见后，于是差次舅氏亲疏高下，叙用各有差，赏赐累钜万；以像 为虎贲中郎将。是月，后母薨，帝制缌服临丧，百僚陪位。四年十一月，以后旧陵庳下，使像 兼太尉，持节诣邺 ，昭告后土，十二月，改葬朝阳陵 。像 还，迁散骑常侍。青龙 二年春，追谥后兄俨 曰安城乡穆侯 。夏，吴 贼寇扬州 ，以像 为伏波将军，持节监诸将东征，还，复为射声校尉。三年薨，追赠卫将军，改封魏昌县 ，谥曰贞侯 ；子畅 嗣。又封畅 弟温 、 、艳 皆为列侯。四年，改逸 、俨 本封皆曰魏昌侯 ，谥因故。封俨 世妇刘 为东乡君 ，又追封逸 世妇张 为安喜君 。

① 魏书 载三公奏曰：“盖孝敬之道，笃乎其亲，乃四海所以承化，天地所以明察，是谓生则致其养，殁则光其灵，诵述以尽其美，宣扬以显其名者也。今陛下以圣懿之德，绍承洪业，至孝烝烝，通于神明，遭罹殷忧，每劳谦让。先帝迁神山陵，大礼既备，至于先后，未有显谥。伏惟先后恭让著于幽微，至行显于不言，化流邦国，德侔二南 ，故能膺神灵嘉祥，为大魏 世妃。虽夙年登遐，万载之后，永播融烈，后妃之功莫得而尚也。案谥法：‘圣闻周达曰昭。德明有功曰昭。’昭者，光明之至，盛久而不昧者也。宜上尊谥曰文昭皇后 。”是月，三公又奏曰：“自古周 人始祖后稷 ，又特立庙以祀姜嫄 。今文昭皇后 之于万嗣，圣德至化，岂有量哉！夫以皇家世妃之尊，而克让允恭，固推盛位，神灵迁化，而无寝庙以承享祀，非所以报显德，昭孝敬也。稽之古制，宜依周礼 ，先妣别立寝庙。”并奏可之。

景初 元年夏，有司议定七庙。冬，又奏曰：“盖帝王之兴，既有受命之君，又有圣妃协于神灵，然后克昌厥世，以成王业焉。昔高辛氏 卜其四妃之子皆有天下，而帝挚 、陶唐 、商 、周 代兴。周 人上推后稷 ，以配皇天，追述王初，本之姜嫄 ，特立宫庙，世世享尝，周礼 所谓‘奏夷则，歌中吕，舞大濩 ，以享先妣’者也。诗人颂之曰：‘厥初生民，时维姜嫄 。’言王化之本，生民所由。又曰：‘ 宫有侐，实实枚枚，赫赫姜嫄 ，其德不回。’诗 、礼 所称姬 宗之盛，其美如此。大魏 期运，继于有虞 ，然崇弘帝道，三世弥隆，庙祧之数，实与周 同。今武宣皇后 、文德皇后 各配无穷之祚，至于文昭皇后 膺天灵符，诞育明圣，功济生民，德盈宇宙，开诸后嗣，乃道化之所兴也。寝庙特祀，亦姜嫄 之 宫也，而未著不毁之制，惧论功报德之义，万世或阙焉，非所以昭孝示后世也。文昭 庙宜世世享祀奏乐，与祖庙同，永著不毁之典，以播圣善之风。”于是与七庙议并勒金策，藏之金匮。

帝思念舅氏不已。畅 尚幼，景初 末，以畅 为射声校尉，加散骑常侍，又特为起大第，车驾亲自临之。又于其后园为像 母起观庙，名其里曰渭阳里 ，以追思母氏也。嘉平 三年正月，畅 薨，追赠车骑将军，谥曰恭侯 ；子绍 嗣。太和 六年，明帝 爱女淑 薨，追封谥淑 为平原懿公主 ，为之立庙。取后亡从孙黄 与合葬，追封黄 列侯，以夫人郭氏 从弟德 为之后，承甄氏 姓，封惪 为平原侯 ，袭公主爵。 ① 青龙 中，又封后从兄子毅 及像 弟三人，皆为列侯。毅 数上疏陈时政，官至越骑校尉。嘉平 中，复封畅 子二人为列侯。后兄俨 孙女为齐王 皇后，后父已没，封后母为广乐乡君 。

① 孙盛 曰：于礼，妇人既无封爵之典，况于孩末，而可建以大邑乎？惪 自异族，援继非类，匪功匪亲，而袭母爵，违情背典，于此为甚。陈群 虽抗言，杨阜 引事比并，然皆不能极陈先王之礼，明封建继嗣之义，忠至之辞，犹有阙乎！诗 云：“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宰辅之职，其可略哉！

晋诸公赞 曰：惪 字彦孙 。司马景王 辅政，以女妻德 。妻早亡，文王 复以女继室，即京兆长公主 。景 、文 二王欲自结于郭后 ，是以频繁为婚。德 虽无才学，而恭谨谦顺。甄温 字仲舒 ，与郭建 及德 等皆后族，以事宜见宠。咸熙 初，封郭建 为临渭县公 ，德 广安县公 ，邑皆千八百户。温 本国侯，进为辅国大将军，加侍中，领射声校尉，德 镇军大将军。泰始 元年，晋 受禅，加建 、德 、温 三人位特进。德 为人贞素，加以世祖 姊夫，是以遂贵当世。德 暮年官更转为宗正，迁侍中。太康 中，大司马齐王攸 当之藩，德 与左卫将军王济 共谏请，时人嘉之。世祖 以此望德 ，由此出德 为大鸿胪，加侍中、光禄大夫，寻疾薨，赠中军大将军，开府侍中如故，谥恭公 ，子喜 嗣。喜 精粹有器美，历中书郎、右卫将军、侍中，位至辅国大将军，加散骑常侍。喜与国姻亲，而经赵王伦 、齐王冏 事故，能不豫际会，良由其才短，然亦以退静免之。

文德 郭皇后 ，安平 广宗 人也。祖世长吏。 ① 后少而父永 奇之曰：“此乃吾女中王也。”遂以女王 为字。早失二亲，丧乱流离，没在铜鞮侯 家。太祖 为魏公 时，得入东宫。后有智数，时时有所献纳。文帝 定为嗣，后有谋焉。太子即王位，后为夫人，及践阼，为贵嫔。甄后 之死，由后之宠也。黄初 三年，将登后位，文帝 欲立为后，中郎栈潜 上疏曰：“在昔帝王之治天下，不惟外辅，亦有内助，治乱所由，盛衰从之。故西陵 配黄 ，英 娥 降妫 ，并以贤明，流芳上世。桀 奔南巢 ，祸阶末喜 ；纣 以炮烙，怡悦妲己 。是以圣哲慎立元妃，必取先代世族之家，择其令淑以统六宫，虔奉宗庙，阴教聿修。易 曰：‘家道正而天下定。’由内及外，先王之令典也。春秋 书宗人衅夏 云，无以妾为夫人之礼。齐桓 誓命于葵丘 ，亦曰‘无以妾为妻’。今后宫嬖宠，常亚乘舆。若因爱登后，使贱人暴贵，臣恐后世下陵上替，开张非度，乱自上起也。”文帝 不从，遂立为皇后。 ②

① 魏书 曰：父永 ，官至南郡 太守，谥敬侯 。母姓董氏 ，即堂阳君 ，生三男二女：长男浮 ，高唐 令，次女昱 ，次即后，后弟都 ，弟成 。后以汉 中平 元年三月乙卯生，生而有异常。

② 魏书 曰：后上表谢曰：“妾无皇 、英 釐降之节，又非姜 、任 思齐之伦，诚不足以假充女君之盛位，处中馈之重任。”后自在东宫，及即尊位，虽有异宠，心愈恭肃，供养永寿宫 ，以孝闻。是时柴贵人 亦有宠，后教训奖导之。后宫诸贵人时有过失，常弥覆之，有谴让，辄为帝言其本末，帝或大有所怒，至为之顿首请罪，是以六宫无怨。性俭约，不好音乐，常慕汉 明德 马后 之为人。

后早丧兄弟，以从兄表 继永 后，拜奉车都尉。后外亲刘斐 与他国为婚，后闻之，敕曰：“诸亲戚嫁娶，自当与乡里门户匹敌者，不得因势强与他方人婚也。”后姊子孟武 还乡里，求小妻，后止之。遂敕诸家曰：“今世妇女少，当配将士，不得因缘取以为妾也。宜各自慎，无为罚首。” ①

① 魏书 曰：后常敕戒表 、武 等曰：“汉 氏椒房之家，少能自全者，皆由骄奢，可不慎乎！”

五年，帝东征，后留许昌 永始台 。时霖雨百馀日，城楼多坏，有司奏请移止。后曰：“昔楚昭王 出游，贞姜 留渐台 ，江 水至，使者迎而无符，不去，卒没。今帝在远，吾幸未有是患，而便移止，奈何？”群臣莫敢复言。六年，帝东征吴 ，至广陵 ，后留谯宫 。时表 留宿卫，欲遏水取鱼。后曰：“水当通运漕，又少材木，奴客不在目前，当复私取官竹木作梁遏。今奉车所不足者，岂鱼乎？”

明帝 即位，尊后为皇太后，称永安宫 。太和 四年，诏封表 安阳亭侯 ，又进爵乡侯，增邑并前五百户，迁中垒将军。以表 子详 为骑都尉。其年，帝追谥太后父永 为安阳乡 敬侯 ，母董 为都乡君。迁表 昭德将军，加金紫，位特进，表 第二子训 为骑都尉。及孟武 母卒，欲厚葬，起祠堂，太后止之曰；“自丧乱以来，坟墓无不发掘，皆由厚葬也；首阳陵 可以为法。”青龙 三年春，后崩于许昌 ，以终制营陵，三月庚寅，葬首阳陵 西。 ① 帝进表 爵为观津侯 ，增邑五百，并前千户。迁详 为驸马都尉。四年，追改封永 为观津敬侯 ，世妇董 为堂阳君 。追封谥后兄浮 为梁里亭戴侯 ，都 为武城亭孝侯 ，成 为新乐亭定侯 ，皆使使者奉策，祠以太牢。表 薨，子详 嗣，又分表 爵封详 弟述 为列侯。详 薨，子钊 嗣。

① 魏略 曰：明帝 既嗣立，追痛甄后 之薨，故太后以忧暴崩。甄后 临没，以帝属李夫人 。及太后崩，夫人乃说甄后 见谮之祸，不获大敛，被发覆面，帝哀恨流涕，命殡葬太后，皆如甄后 故事。

汉晋春秋 曰：初，甄后 之诛，由郭后 之宠，及殡，令被发覆面，以糠塞口，遂立郭后 ，使养明帝 。帝知之，心常怀忿，数泣问甄后 死状。郭后 曰：“先帝自杀，何以责问我？且汝为人子，可追雠死父，为前母枉杀后母邪？”明帝 怒，遂逼杀之，敕殡者使如甄后 故事。

魏书 载哀策曰：“维青龙 三年三月壬申，皇太后梓宫启殡，将葬于首阳 之西陵 。哀子皇帝睿 亲奉册祖载，遂亲遣奠，叩心擗踊，号咷仰诉，痛灵魂之迁幸，悲容车之向路，背三光以潜翳，就黄垆而安厝。呜呼哀哉！昔二女妃虞 ，帝道以彰，三母嫔周 ，圣善弥光，既多受祉，享国延长，哀哀慈妣，兴化闺房，龙飞紫极，作合圣皇，不虞中年，暴罹灾殃。愍予小子，茕茕摧伤，魂虽永逝，定省曷望？呜呼哀哉！”

明悼毛皇后 ，河内 人也。黄初 中，以选入东宫，明帝 时为平原王 ，进御有宠，出入与同舆辇。及即帝位，以为贵嫔。太和 元年，立为皇后。后父嘉 ，拜骑都尉，后弟曾 ，郎中。

初，明帝 为王，始纳河内 虞氏 为妃，帝即位，虞氏 不得立为后，太皇卞太后 慰勉焉。虞氏 曰：“曹氏 自好立贱，未有能以义举者也。然后职内事，君听外政，其道相由而成，苟不能以善始，未有能令终者也。殆必由此亡国丧祀矣！”虞氏 遂绌还邺宫 。进嘉 为奉车都尉，曾 骑都尉，宠赐隆渥。顷之，封嘉 博平乡侯 ，迁光禄大夫，曾 驸马都尉。嘉 本典虞车工，卒暴富贵，明帝 令朝臣会其家饮宴，其容止举动甚蚩 ，语辄自谓“侯身”，时人以为笑。 ① 后又加嘉 位特进，曾 迁散骑侍郎。青龙 三年，嘉 薨，追赠光禄大夫，改封安国侯 ，增邑五百，并前千户，谥曰节侯 。四年，追封后母夏 为野王君 。

① 孙盛 曰：古之王者，必求令淑以对扬至德，恢王化于关雎 ，致淳风于麟趾 。及臻三季，并乱兹绪，义以情溺，位由宠昏，贵贱无章，下陵上替，兴衰隆废，皆是物也。魏 自武王 ，暨于烈祖 ，三后之升，起自幽贱，本既卑矣，何以长世？诗 云：“ 兮绤兮，凄其以风。”其此之谓乎！

帝之幸郭元后 也，后爱宠日弛。景初 元年，帝游后园，召才人以上曲宴极乐。元后 曰“宜延皇后”，帝弗许。乃禁左右，使不得宣。后知之，明日，帝见后，后曰：“昨日游宴北园，乐乎？”帝以左右泄之，所杀十馀人。赐后死，然犹加谥，葬愍陵 。迁曾 散骑常侍，后徙为羽林虎贲中郎将、原武 典农。

明元郭皇后 ，西平 人也，世河右 大族。黄初 中，本郡反叛，遂没入宫。明帝 即位，甚见爱幸，拜为夫人。叔父立 为骑都尉，从父芝 为虎贲中郎将。帝疾困，遂立为皇后。齐王 即位，尊后为皇太后，称永宁宫 。追封谥太后父满 为西都定侯 ，以立 子建 绍其爵。封太后母杜 为郃阳君 。芝 迁散骑常侍、长水校尉， ① 立 ，宣德将军，皆封列侯。建 兄德 ，出养甄氏 。德 及建 俱为镇护将军，皆封列侯，并掌宿卫。值三主幼弱，宰辅统政，与夺大事，皆先咨启于太后而后施行。毌丘俭 、钟会 等作乱，咸假其命而以为辞焉。景元 四年十二月崩，五年二月，葬高平陵 西。 ②

① 魏略 曰：诸郭 之中，芝 最壮直。先时自以他功封侯。

② 晋诸公赞 曰：建 字叔始 ，有器局而强问，泰始 中疾薨。子嘏 嗣，为给事中。

评曰：魏 后妃之家，虽云富贵，未有若衰汉 乘非其据，宰割朝政者也。鉴往易轨，于斯为美。追观陈群 之议，栈潜 之论，适足以为百王之规典，垂宪范乎后叶矣。

三国志卷六　魏书六

董二袁刘传第六

董卓 字仲颖 ，陇西 临洮 人也。 ① 少好侠，尝游羌 中，尽与诸豪帅相结。后归耕于野，而豪帅有来从之者，卓 与俱还，杀耕牛与相宴乐。诸豪帅感其意，归相敛，得杂畜千馀头以赠卓 。 ② 汉桓帝 末，以六郡良家子为羽林郎。卓 有才武，旅力少比，双带两鞬，左右驰射。为军司马，从中郎将张奂 征并州 有功，拜郎中，赐缣九千匹，卓 悉以分与吏士。迁广武 令，蜀郡 北部都尉，西域 戊己校尉，免。征 拜并州 刺史、河东 太守， ③ 迁中郎将，讨黄巾 ，军败抵罪。韩遂 等起凉州 ，复为中郎将，西拒遂 。于望垣硖 北，为羌 、胡 数万人所围，粮食乏绝。卓 伪欲捕鱼，堰其还道当所渡水为池，使水渟满数十里，默从堰下过其军而决堰。比羌 、胡 闻知追逐，水已深，不得渡。时六军上陇西 ，五军败绩，卓 独全众而还，屯住扶风 。拜前将军，封 乡侯 ，征为并州 牧。 ④

① 英雄记 曰：卓 父君雅 ，由微官为颍川 纶氏 尉。有三子：长子擢 ，字孟高 ，早卒；次即卓 ；卓 弟旻 字叔颖 。

② 吴书 曰：郡召卓 为吏，使监领盗贼。胡 尝出钞，多虏民人，凉州 刺史成就 辟卓 为从事，使领骑讨捕，大破之，斩获千计。并州 刺史段颎 荐卓 公府，司徒袁隗 辟为掾。

③ 英雄记 曰：卓 数讨羌 、胡 ，前后百馀战。

④ 灵帝纪 曰：中平 五年，征卓 为少府，敕以营吏士属左将军皇甫嵩 ，诣行在所。卓 上言：“凉州 扰乱，鲸鲵未灭，此臣奋发效命之秋。吏士踊跃，恋恩念报，各遮臣车，辞声恳恻，未得即路也。辄且行前将军事，尽心慰恤，效力行陈。”六年，以卓 为并州 牧，又敕以吏兵属皇甫嵩 。卓 复上言：“臣掌戎十年，士卒大小，相狎弥久，恋臣畜养之恩，乐为国家奋一旦之命，乞将之州，效力边陲。”卓 再违诏敕，会为何进 所召。

灵帝 崩，少帝 即位。大将军何进 与司隶校尉袁绍 谋诛诸阉官，太后不从。进 乃召卓 使将兵诣京师，并密令上书曰：“中常侍张让 等窃幸乘宠，浊乱海内。昔赵鞅 兴晋阳 之甲，以逐君侧之恶。臣辄鸣钟鼓如洛阳 ，即讨让 等。”欲以胁迫太后。卓 未至，进 败。 ① 中常侍段珪 等劫帝走小平津 ，卓 遂将其众迎帝于北芒 ，还宫。 ② 时进 弟车骑将军苗 为进 众所杀， ③ 进 、苗 部曲无所属，皆诣卓 。卓 又使吕布 杀执金吾丁原 ，并其众，故京都兵权唯在卓 。 ④

① 续汉书 曰：进 字遂高 ，南阳 人，太后异母兄也。进 本屠家子，父曰真 。真 死后，进 以妹倚黄门得入掖庭，有宠，光和 三年立为皇后，进 由是贵幸。中平 元年，黄巾 起，拜进 大将军。

典略 载卓 表曰：“臣伏惟天下所以有逆不止者，各由黄门常侍张让 等侮慢天常，操擅王命，父子兄弟并据州郡，一书出门，便获千金，京畿诸郡数百万膏腴美田皆属让 等，至使怨气上蒸，妖贼蜂起。臣前奉诏讨於扶罗 ，将士饥乏，不肯渡河 ，皆言欲诣京师先诛阉竖以除民害，从台阁求乞资直。臣随慰抚，以至新安 。臣闻扬汤止沸，不如灭火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养肉，及溺呼船，悔之无及。”

② 张璠 汉纪 曰：帝以八月庚午为诸黄门所劫，步出穀门 ，走至河 上。诸黄门既投河 死，时帝年十四，陈留王 年九岁，兄弟独夜步行欲还宫，暗暝，逐萤火而行，数里，得民家以露车载送。辛未，公卿以下与卓 共迎帝于北芒 阪下。

献帝春秋 曰：先是童谣曰：“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芒 。”卓 时适至，屯显阳苑 。闻帝当还，率众迎帝。

典略 曰：帝望见卓 兵涕泣。群公谓卓 曰：“有诏却兵。”卓 曰：“公诸人为国大臣，不能匡正王室，至使国家播荡，何却兵之有！”遂俱入城。

献帝纪 曰：卓 与帝语，语不可了。乃更与陈留王 语，问祸乱由起；王答，自初至终，无所遗失。卓 大喜，乃有废立意。

英雄记 曰：河南 中部掾闵贡 扶帝及陈留王 上至雒舍 止。帝独乘一马，陈留王 与贡 共乘一马，从雒舍 南行。公卿百官奉迎于北芒 阪下，故太尉崔烈 在前导。卓 将步骑数千来迎，烈 呵使避，卓 骂烈 曰：“昼夜三百里来，何云避，我不能断卿头邪？”前见帝曰：“陛下令常侍小黄门作乱乃尔，以取祸败，为负不小邪？”又趋陈留王 ，曰：“我董卓 也，从我抱来。”乃于贡 抱中取王。

英雄记 曰：一本云王不就卓 抱，卓 与王并马而行也。

③ 英雄记 云：苗 ，太后之同母兄，先嫁朱氏 之子。进 部曲将吴匡 ，素怨苗 不与进 同心，又疑其与宦官通谋，乃令军中曰：“杀大将军者，车骑也。”遂引兵与卓 弟旻 共攻杀苗 于朱爵阙下。

④ 九州春秋 曰：卓 初入洛阳 ，步骑不过三千，自嫌兵少，不为远近所服；率四五日，辄夜遣兵出四城门，明日陈旌鼓而入，宣言云“西兵复入至洛 中”。人不觉，谓卓 兵不可胜数。

先是，进 遣骑都尉太山 鲍信 所在募兵，适至，信 谓绍 曰：“卓 拥强兵，有异志，今不早图，将为所制；及其初至疲劳，袭之可禽也。”绍 畏卓 ，不敢发，信 遂还乡里。

于是以久不雨，策免司空刘弘 而卓 代之，俄迁太尉，假节钺虎贲。遂废帝为弘农王 。寻又杀王及何太后 。立灵帝 少子陈留王 ，是为献帝 。 ① 卓 迁相国，封郿侯 ，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又封卓 母为池阳君 ，置家令、丞。卓 既率精兵来，适值帝室大乱，得专废立，据有武库甲兵，国家珍宝，威震天下。卓 性残忍不仁，遂以严刑胁众，睚眦之隙必报，人不自保。 ② 尝遣军到阳城 。时适二月社，民各在其社下，悉就断其男子头，驾其车牛，载其妇女财物，以所断头系车辕轴，连轸而还洛 ，云攻贼大获，称万岁。入开阳 城门，焚烧其头，以妇女与甲兵为婢妾。至于奸乱宫人公主。其凶逆如此。

① 献帝纪 曰：卓 谋废帝，会群臣于朝堂，议曰：“大者天地，次者君臣，所以为治。今皇帝暗弱，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欲依伊尹 、霍光 故事，立陈留王 ，何如？”尚书卢植 曰：“案尚书 太甲 既立不明，伊尹 放之桐宫 。昌邑王 立二十七日，罪过千馀，故霍光 废之。今上富于春秋，行未有失，非前事之比也。”卓 怒，罢坐，欲诛植 ，侍中蔡邕 劝之，得免。九月甲戌，卓 复大会群臣曰：“太后逼迫永乐太后 ，令以忧死，逆妇姑之礼，无孝顺之节。天子幼质，软弱不君。昔伊尹 放太甲 ，霍光 废昌邑 ，著在典籍，佥以为善。今太后宜如太甲 ，皇帝宜如昌邑 。陈留王 仁孝，宜即尊皇祚。”

献帝起居注 载策曰：“孝灵 皇帝不究高宗 眉寿之祚，早弃臣子。皇帝承绍，海内侧望，而帝天姿轻佻，威仪不恪，在丧慢惰，衰如故焉；凶德既彰，淫秽发闻，损辱神器，忝污宗庙。皇太后教无母仪，统政荒乱。永乐太后 暴崩，众论惑焉。三纲之道，天地之纪，而乃有阙，罪之大者。陈留王协 ，圣德伟茂，规矩邈然，丰下兑上，有尧 图之表；居丧哀戚，言不及邪，岐嶷之性，有周成 之懿。休声美称，天下所闻，宜承洪业，为万世统，可以承宗庙。废皇帝为弘农王 。皇太后还政。”尚书读册毕，群臣莫有言，尚书丁宫 曰：“天祸汉室 ，丧乱弘多。昔祭仲 废忽 立突 ，春秋 大其权。今大臣量宜为社稷计，诚合天人，请称万岁。”卓 以太后见废，故公卿以下不布服，会葬，素衣而已。

② 魏书 曰：卓 所愿无极，语宾客曰：“我相，贵无上也。”

英雄记 曰：卓 欲震威，侍御史扰龙宗 诣卓 白事，不解剑，立挝杀之，京师震动。发何苗 棺，出其尸，枝解节弃于道边。又收苗 母舞阳君 杀之，弃尸于苑枳落中，不复收敛。

初，卓 信任尚书周毖 、城门校尉伍琼 等，用其所举韩馥 、刘岱 、孔伷 、张咨 、张邈 等出宰州郡。而馥 等至官，皆合兵将以讨卓 。卓 闻之，以为毖 、琼 等通情卖己，皆斩之。 ①

① 英雄记 曰：毖 字仲远 ，武威 人。琼 字德瑜 ，汝南 人。

谢承 后汉书 曰：伍孚 字德瑜 ，少有大节，为郡门下书佐。其本邑长有罪，太守使孚 出教，敕曹下督邮收之。孚 不肯受教，伏地仰谏曰：“君虽不君，臣不可不臣，明府奈何令孚 受教，敕外收本邑长乎？更乞授他吏。”太守奇而听之。后大将军何进 辟为东曹属，稍迁侍中、河南 尹、越骑校尉。董卓 作乱，百僚震栗。孚 著小铠，于朝服里挟佩刀见卓 ，欲伺便刺杀之。语阕辞去，卓 送至阁中，孚 因出刀刺之。卓 多力，退却不中，即收孚 。卓 曰：“卿欲反邪？”孚 大言曰：“汝非吾君，吾非汝臣，何反之有？汝乱国篡主，罪盈恶大，今是吾死日，故来诛奸贼耳，恨不车裂汝于市朝以谢天下。”遂杀孚 。

谢承 记孚 字及本郡，则与琼 同，而致死事乃与孚 异也，不知孚 为琼 之别名，为别有伍孚 也？盖未详之。

河内 太守王匡 ，遣泰山 兵屯河阳津 ，将以图卓 。卓 遣疑兵若将于平阴 渡者，潜遣锐众从小平 北渡，绕击其后，大破之津 北，死者略尽。卓 以山 东豪杰并起，恐惧不宁。初平 元年二月，乃徙天子都长安 。焚烧洛阳 宫室，悉发掘陵墓，取宝物。 ① 卓 至西京 ，为太师，号曰尚父。乘青盖金华车，爪画两 ，时人号曰竿摩车。 ② 卓 弟旻 为左将军，封鄠侯 ；兄子璜 为侍中中军校尉典兵；宗族内外并列朝廷。 ③ 公卿见卓 ，谒拜车下，卓 不为礼。召呼三台尚书以下自诣卓 府启事。 ④ 筑郿坞 ，高与长安 城埒，积谷为三十年储， ⑤ 云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尝至郿 行坞，公卿已下祖道于横门 外。横音光。 卓 豫施帐幔饮，诱降北地 反者数百人，于坐中先断其舌，或斩手足，或凿眼，或镬煮之，未死，偃转杯案间，会者皆战栗亡失匕箸，而卓 饮食自若。太史望气，言当有大臣戮死者。故太尉张温 时为卫尉，素不善卓 ，卓 心怨之，因天有变，欲以塞咎，使人言温 与袁 术 交关，遂笞杀之。 ⑥ 法令苛酷，爱憎淫刑，更相被诬，冤死者千数，百姓嗷嗷，道路以目。 ⑦ 悉椎破铜人、钟虡，及坏五铢钱。更铸为小钱，大五分，无文章，肉好无轮郭，不磨 。于是货轻而物贵，谷一斛至数十万。自是后钱货不行。

① 华峤 汉书 曰：卓 欲迁都长安 ，召公卿以下大议。司徒杨彪 曰：“昔盘庚 五迁，殷 民胥怨，故作三篇以晓天下之民。今海内安稳，无故移都，恐百姓惊动，麋沸蚁聚为乱。”卓 曰：“关中 肥饶，故秦 得并吞六国。今徙西京 ，设令关东 豪强敢有动者，以我强兵踧之，可使诣沧海。”彪 曰：“海内动之甚易，安之甚难。又长安 宫室坏败，不可卒复。”卓 曰：“武帝 时居杜陵 南山下，有成瓦窑数千处，引凉州 材木东下以作宫室，为功不难。”卓 意不得，便作色曰：“公欲沮我计邪？边章 、韩约 有书来，欲令朝廷必徙都。若大兵东下，我不能复相救，公便可与袁氏 西行。”彪 曰：“西方自彪 道径也，顾未知天下何如耳！”议罢。卓 敕司隶校尉宣璠 以灾异劾奏，因策免彪 。

续汉书 曰：太尉黄琬 、司徒杨彪 、司空荀爽 俱诣卓 ，卓 言：“昔高祖 都关中 ，十一世后中兴，更都洛阳 。从光武 至今复十一世，案石苞室谶 ，宜复还都长安 。”坐中皆惊愕，无敢应者。彪 曰：“迁都改制，天下大事，皆当因民之心，随时之宜。昔盘庚 五迁，殷 民胥怨，故作三篇以晓之。往者王莽 篡逆，变乱五常，更始 赤眉 之时，焚烧长安 ，残害百姓，民人流亡，百无一在。光武 受命，更都洛 邑，此其宜也。今方建立圣主，光隆汉 祚，而无故捐宫庙，弃园陵，恐百姓惊愕，不解此意，必麋沸蚁聚以致扰乱。石苞室谶 ，妖邪之书，岂可信用？”卓 作色曰：“杨 公欲沮国家计邪？关东 方乱，所在贼起。崤函 险固，国之重防。又陇右 取材，功夫不难。杜陵 南山下有孝武 故陶处，作砖瓦，一朝可办。宫室官府，盖何足言！百姓小民，何足与议。若有前郤，我以大兵驱之，岂得自在。”百寮皆恐怖失色。琬 谓卓 曰：“此大事。杨 公之语，得无重思！”卓 罢坐，即日令司隶奏彪 及琬 ，皆免官。大驾即西。卓 部兵烧洛阳 城外面百里，又自将兵烧南北宫及宗庙、府库、民家，城内扫地殄尽。又收诸富室，以罪恶没入其财物；无辜而死者，不可胜计。

献帝纪 曰：卓 获山 东兵，以猪膏涂布十馀匹，用缠其身，然后烧之，先从足起。获袁绍 豫州 从事李延 ，煮杀之。卓 所爱胡 ，恃宠放纵，为司隶校尉赵谦 所杀。卓 大怒曰：“我爱狗，尚不欲令人呵之，而况人乎！”乃召司隶都官挝杀之。

② 魏书 曰：言其逼天子也。

献帝纪 曰：卓 既为太师，复欲称尚父，以问蔡邕 。邕 曰：“昔武王 受命，太公 为师，辅佐周室 ，以伐无道，是以天下尊之，称为尚父。今公之功德诚为巍巍，宜须关东 悉定，车驾东还，然后议之。”乃止。京师地震，卓 又问邕 。邕 对曰：“地动阴盛，大臣逾制之所致也。公乘青盖车，远近以为非宜。”卓 从之，更乘金华皂盖车也。

③ 英雄记 曰：卓 侍妾怀抱中子，皆封侯，弄以金紫。孙女名白 ，时尚未笄，封为渭阳君 。于郿城 东起坛，从广二丈馀，高五六尺，使白 乘轩金华青盖车，都尉、中郎将、刺史二千石在郿 者，各令乘轩簪笔，为白 导从，之坛上，使兄子璜 为使者授印绶。

④ 山阳公载记 曰：初卓 为前将军，皇甫嵩 为左将军，俱征韩遂 ，各不相下。后卓 征为少府并州 牧，兵当属嵩 ，卓 大怒。及为太师，嵩 为御史中丞，拜于车下。卓 问嵩 ：“义真 服未乎？”嵩 曰：“安知明公乃至于是？”卓 曰：“鸿鹄固有远志，但燕雀自不知耳。”嵩 曰：“昔与明公俱为鸿鹄，不意今日变为凤皇耳。”卓 笑曰：“卿早服，今日可不拜也。”

张璠 汉纪 曰：卓 抵其手谓皇甫嵩 曰：“义真 怖未乎？”嵩 对曰：“明公以德辅朝廷，大庆方至，何怖之有？若淫刑以逞，将天下皆惧，岂独嵩 乎？”卓 默然，遂与嵩 和解。

⑤ 英雄记 曰：郿 去长安 二百六十里。

⑥ 傅子 曰：灵帝 时榜门卖官，于是太尉段颎 、司徒崔烈 、太尉樊陵 、司空张温 之徒，皆入钱上千万下五百万以买三公。颎 数征伐有大功，烈 有北州重名，温 有杰才，陵 能偶时，皆一时显士，犹以货取位，而况于刘嚣 、唐珍 、张颢 之党乎！

风俗通 曰：司隶刘嚣 ，以党诸常侍，致位公辅。

续汉书 曰：唐珍 ，中常侍唐衡 弟。张颢 ，中常侍张奉 弟。

⑦ 魏书 曰：卓 使司隶校尉刘嚣 籍吏民有为子不孝，为臣不忠，为吏不清，为弟不顺，有应此者皆身诛，财物没官。于是爱憎互起，民多冤死。

三年四月，司徒王允 、尚书仆射士孙瑞 、卓 将吕布 共谋诛卓 。是时，天子有疾新愈，大会未央殿 。布 使同郡骑都尉李肃 等，将亲兵十馀人，伪著卫士服守掖门。布 怀诏书。卓 至，肃 等格卓 。卓 惊呼：“布 所在？”布 曰“有诏”，遂杀卓 ，夷三族。主簿田景 前趋卓 尸，布 又杀之；凡所杀三人，馀莫敢动。 ① 长安士庶咸相庆贺，诸阿附卓 者皆下狱死。 ②

① 英雄记 曰：时有谣言曰：“千里艸，何青青，十日卜，犹不生。”又作董逃 之歌。又有道士书布为“吕”字以示卓 ，卓 不知其为吕布 也。卓 当入会，陈列步骑，自营至宫，朝服导引行其中。马踬不前，卓 心怪欲止，布 劝使行，乃衷甲而入。卓 既死，当时日月清净，微风不起。旻 、璜 等及宗族老弱悉在郿 ，皆还，为其群下所斫射。卓 母年九十，走至坞门曰“乞脱我死”，即斩首。袁氏 门生故吏，改殡诸袁 死于郿 者，敛聚董氏 尸于其侧而焚之。暴卓 尸于市。卓 素肥，膏流浸地，草为之丹。守尸吏暝以为大炷，置卓 脐中以为灯，光明达旦，如是积日。后卓 故部曲收所烧者灰，并以一棺棺之，葬于郿 。卓 坞中金有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珠玉锦绮奇玩杂物皆山崇阜积，不可知数。

② 谢承 后汉书 曰：蔡邕 在王允 坐，闻卓 死，有叹惜之音。允 责邕 曰：“卓 ，国之大贼，杀主残臣，天地所不祐，人神所同疾。君为王臣，世受汉 恩，国主危难，曾不倒戈，卓 受天诛，而更嗟痛乎？”便使收付廷尉。邕 谢允 曰：“虽以不忠，犹识大义，古今安危，耳所厌闻，口所常玩，岂当背国而向卓 也？狂瞽之词，谬出患入，愿黥首为刑，以继汉 史。”公卿惜邕 才，咸共谏允 。允 曰：“昔武帝 不杀司马迁 ，使作谤书，流于后世。方今国祚中衰，戎马在郊，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后令吾徒并受谤议。”遂杀邕 。

臣松之 以为蔡邕 虽为卓 所亲任，情必不党。宁不知卓 之奸凶，为天下所毒，闻其死亡，理无叹惜。纵复令然，不应反言于王允 之坐。斯殆谢承 之妄记也。史迁 纪传，博有奇功于世，而云王允 谓孝武 应早杀迁 ，此非识者之言。但迁 为不隐孝武 之失，直书其事耳，何谤之有乎？王允 之忠正，可谓内省不疚者矣，既无惧于谤，且欲杀邕 ，当论邕 应死与不，岂可虑其谤己而枉戮善人哉！此皆诬罔不通之甚者。

张璠 汉纪 曰：初，蔡邕 以言事见徙，名闻天下，义动志士。及还，内宠恶之。邕 恐，乃亡命海滨，往来依太山 羊氏 ，积十年。卓 为太尉，辟为掾，以高第为侍御史治书，三日中遂至尚书。后迁巴东 太守，卓 上留拜侍中，至长安 为左中郎将。卓 重其才，厚遇之，每有朝廷事，常令邕 具草。及允 将杀邕 ，时名士多为之言，允 悔欲止，而邕 已死。

初，卓 女婿中郎将牛辅 典兵别屯陜 ，分遣校尉李傕 、郭汜 、张济 略陈留 、颍川 诸县。卓 死，吕布 使李肃 至陜 ，欲以诏命诛辅 。辅 等逆与肃 战，肃 败走弘农 ，布 诛肃 。 ① 其后辅 营兵有夜叛出者，营中惊，辅 以为皆叛，乃取金宝，独与素所厚攴胡赤儿 等五六人相随，逾城北渡河 ，赤儿 等利其金宝，斩首送长安 。

① 魏书 曰：辅 恇怯失守，不能自安。常把辟兵符，以 锧致其旁，欲以自强。见客，先使相者相之，知有反气与不，又筮知吉凶，然后乃见之。中郎将董越 来就辅 ，辅 使筮之，得兑下离上，筮者曰：“火胜金，外谋内之卦也。”即时杀越 。

献帝纪 云：筮人常为越 所鞭，故因此以报之。

比傕 等还，辅 已败，众无所依，欲各散归。既无赦书，而闻长安 中欲尽诛凉州 人，忧恐不知所为。用贾诩 策，遂将其众而西，所在收兵，比至长安 ，众十馀万， ① 与卓 故部曲樊稠 、李蒙 、王方等合围长安 城。十日城陷，与布 战城中，布 败走。傕 等放兵略长安 老少，杀之悉尽，死者狼籍。诛杀卓 者，尸王允 于市。 ② 葬卓 于郿 ，大风暴雨震卓 墓，水流入藏，漂其棺椁。傕 为车骑将军、池阳侯 ，领司隶校尉、假节。汜 为后将军、美阳侯 。稠 为右将军、万年侯 。傕 、汜 、稠 擅朝政。 ③ 济 为骠骑将军、平阳侯 ，屯弘农 。

① 九州春秋 曰：傕 等在陕 ，皆恐怖，急拥兵自守。胡文才 、杨整脩 皆凉州 大人，而司徒王允 素所不善也。及李傕 之叛，允 乃呼文才 、整脩 使东解释之，不假借以温颜，谓曰：“关东 鼠子欲何为邪？卿往呼之。”于是二人往，实召兵而还。

② 张璠 汉纪 曰：布 兵败，驻马青琐门 外，谓允 曰：“公可以去。”允 曰：“安国家，吾之上愿也，若不获，则奉身以死。朝廷幼主恃我而已，临难苟免，吾不为也。努力谢关东 诸公，以国家为念。”傕 、汜 入长安 城，屯南宫掖门，杀太仆鲁馗 、大鸿胪周奂 、城门校尉崔烈 、越骑校尉王颀 。吏民死者不可胜数。司徒王允 挟天子上宣平 城门避兵，傕 等于城门下拜，伏地叩头。帝谓傕 等曰：“卿无作威福，而乃放兵纵横，欲何为乎？”傕 等曰：“董卓 忠于陛下，而无故为吕布 所杀。臣等为卓 报仇，弗敢为逆也。请事竟，诣廷尉受罪。”允 穷逼出见傕 ，傕 诛允 及妻子宗族十馀人。长安 城中男女大小莫不流涕。允 字子师 ，太原 祁 人也。少有大节，郭泰 见而奇之，曰：“王生 一日千里，王佐之才也。”泰 虽先达，遂与定交。三公并辟，历豫州 刺史，辟荀爽 、孔融 为从事，迁河南 尹、尚书令。及为司徒，其所以扶持王室，甚得大臣之节，自天子以下，皆倚赖焉。卓 亦推信之，委以朝廷。

华峤 曰：夫士以正立，以谋济，以义成，若王允 之推董卓 而分其权，伺其间而弊其罪。当此之时，天下之难解矣，本之皆主于忠义也，故推卓 不为失正，分权不为不义，伺间不为狙诈，是以谋济义成，而归于正也。

③ 英雄记 曰：傕 ，北地 人。汜 ，张掖 人，一名多 。

是岁，韩遂 、马腾 等降，率众诣长安 。以遂 为镇西将军，遣还凉州 ，腾 征西将军，屯郿 。侍中马宇 与谏议大夫种邵 、左中郎将刘范 等谋，欲使腾 袭长安 ，己为内应，以诛傕 等。腾 引兵至长平观 ，宇 等谋泄，出奔槐里 。稠 击腾 ，腾 败走，还凉州 ；又攻槐里 ，宇 等皆死。时三辅 民尚数十万户，傕 等放兵劫略，攻剽城邑，人民饥困，二年间相啖食略尽。 ①

① 献帝纪 曰：是时新迁都，宫人多亡衣服，帝欲发御府缯以与之，李傕 弗欲，曰：“宫中有衣，胡为复作邪？”诏卖厩马百馀匹，御府大司农出杂缯二万匹，与所卖厩马直，赐公卿以下及贫民不能自存者。李傕 曰“我邸阁储偫少”，乃悉载置其营。贾诩 曰“此上意，不可拒”，傕 不从之。

诸将争权，遂杀稠 ，并其众。 ① 汜 与傕 转相疑，战斗长安 中。 ② 傕 质天子于营，烧宫殿城门，略官寺，尽收乘舆服御物置其家。 ③ 傕 使公卿诣汜 请和，汜 皆执之。 ④ 相攻击连月，死者万数。 ⑤

① 九州春秋 曰：马腾 、韩遂 之败，樊稠 追至陈仓 。遂 语稠 曰：“天地反覆，未可知也。本所争者非私怨，王家事耳。与足下州里人，今虽小违，要当大同，欲相与善语以别。邂逅万一不如意，后可复相见乎！”俱却骑前，接马交臂相加，共语良久而别。傕 兄子利 随稠 ，利 还告傕 ，韩 、樊 交马语，不知所道，意爱甚密。傕 以是疑稠 与韩遂 私和而有异意。稠 欲将兵东出关 ，从傕 索益兵。因请稠 会议，便于坐杀稠 。

② 典略 曰：傕 数设酒请汜 ，或留汜 止宿。汜 妻惧傕 与汜 婢妾而夺己爱，思有以离间之。会傕 送馈，妻乃以豉为药，汜 将食，妻曰：“食从外来，倘或有故！”遂摘药示之，曰：“一栖不二雄，我固疑将军之信李公 也。”他日傕 复请汜 ，大醉。汜 疑傕 药之，绞粪汁饮之乃解。于是遂生嫌隙，而治兵相攻。

③ 献帝起居注 曰：初，汜 谋迎天子幸其营，夜有亡告傕 者，傕 使兄子暹 将数千兵围宫，以车三乘迎天子。杨彪 曰：“自古帝王无在人臣家者。举事当合天下心，诸君作此，非是也。”暹 曰：“将军计定矣。”于是天子一乘，贵人伏氏 一乘，贾诩 、左灵 一乘，其馀皆步从。是日，傕 复移乘舆幸北坞 ，使校尉监坞门，内外隔绝。诸侍臣皆有饥色，时盛暑热，人尽寒心。帝求米五斛、牛骨五具以赐左右，傕 曰：“朝 上饭，何用米为？”乃与腐牛骨，皆臭不可食。帝大怒，欲诘责之。侍中杨琦 上封事曰：“傕 ，边鄙之人，习于夷风，今又自知所犯悖逆，常有怏怏之色，欲辅车驾幸黄白城 以纾其愤。臣愿陛下忍之，未可显其罪也。”帝纳之。初，傕 屯黄白城 ，故谋欲徙之。傕 以司徒赵温 不与己同，乃内温 坞中。温 闻傕 欲移乘舆，与傕 书曰：“公前托为董公 报仇，然实屠陷王城，杀戮大臣，天下不可家见而户释也。今争睚眦之隙，以成千钧之仇，民在涂炭，各不聊生，曾不改寤，遂成祸乱。朝廷仍下明诏，欲令和解，诏命不行，恩泽日损，而复欲辅乘舆于黄白城 ，此诚老夫所不解也。于易 ，一过为过，再为涉，三而弗改，灭其顶，凶。不如早共和解，引兵还屯，上安万乘，下全生民，岂不幸甚！”傕 大怒，欲遣人害温 。其从弟应 ，温 故掾也，谏之数日乃止。帝闻温 与傕 书，问侍中常洽 曰：“傕 弗知臧否，温 言太切，可为寒心。”对曰：“李应 已解之矣。”帝乃悦。

④ 华峤 汉书 曰：汜 飨公卿，议欲攻傕 。杨彪 曰：“群臣共斗，一人劫天子，一人质公卿，此可行乎？”汜 怒，欲手刃之，中郎将杨密 及左右多谏，汜 乃归之。

⑤ 献帝起居注 曰：傕 性喜鬼怪左道之术，常有道人及女巫歌讴击鼓下神，祠祭六丁，符劾厌胜之具，无所不为。又于朝廷省门外，为董卓 作神坐，数以牛羊祠之，讫，过省阁问起居，求入见。傕 带三刀，手复与鞭合持一刃。侍中、侍郎见傕 带仗，皆惶恐，亦带剑持刀，先入在帝侧。傕 对帝，或言“明陛下”，或言“明帝”，为帝说郭汜 无状，帝亦随其意答应之。傕 喜，出言“明陛下真贤圣主”，意遂自信，自谓良得天子欢心也。虽然，犹不欲令近臣带剑在帝边，谓人言“此曹子将欲图我邪？而皆持刀也”。侍中李祯 ，傕 州里，素与傕 通，语傕 “所以持刀者，军中不可不尔，此国家故事”。傕 意乃解。天子以谒者仆射皇甫郦 凉州 旧姓，有专对之才，遣令和傕 、汜 。郦 先诣汜 ，汜 受诏命。诣傕 ，傕 不肯，曰：“我有讨吕布 之功，辅政四年，三辅 清静，天下所知也。郭多 ，盗马虏耳，何敢乃欲与吾等邪。必欲诛之。君为凉州 人，观吾方略士众，足办多 不？多 又劫质公卿，所为如是，而君苟欲利郭多 ，李傕 有胆自知之。”郦 答曰：“昔有穷 后羿 恃其善射，不思患难，以至于毙。近董 公之强，明将军目所见，内有王公以为内主，外有董旻 、承 、璜 以为鲠毒，吕布 受恩而反图之，斯须之间，头县竿端，此有勇而无谋也。今将军身为上将，把钺仗节，子孙握权，宗族荷宠，国家好爵而皆据之。今郭多 劫质公卿，将军胁至尊，谁为轻重邪？张济 与郭多 、杨定 有谋，又为冠带所附。杨奉 ，白波 帅耳，犹知将军所为非是，将军虽拜宠之，犹不肯尽力也。”傕 不纳郦 言，而呵之令出。郦 出，诣省门，白傕 不肯从诏，辞语不顺。侍中胡邈 为傕 所幸，呼传诏者令饰其辞。又谓郦 曰：“李将军 于卿不薄，又皇甫公 为太尉，李将军 力也。”郦 答曰：“胡敬才 ，卿为国家常伯，辅弼之臣也，语言如此，宁可用邪？”邈 曰：“念卿失李将军 意，恐不易耳！我与卿何事者？”郦 言：“我累世受恩，身又常在帏幄，君辱臣死，当坐国家，为李傕 所杀，则天命也。”天子闻郦 答语切，恐傕 闻之，便敕遣郦 。郦 裁出营门，傕 遣虎贲王昌 呼之。昌 知郦 忠直，纵令去，还答傕 ，言追之不及。天子使左中郎将李固 持节拜傕 为大司马，在三公之右。傕 自以为得鬼神之力，乃厚赐诸巫。

傕 将杨奉 与傕 军吏宋果 等谋杀傕 ，事泄，遂将兵叛傕 。傕 众叛，稍衰弱。张济 自陕 和解之，天子乃得出，至新丰 、霸陵 间。 ① 郭汜 复欲胁天子还都郿 。天子奔奉 营，奉 击汜 破之。汜 走南山 ，奉 及将军董承 以天子还洛阳 。傕 、汜 悔遣天子，复相与和，追及天子于弘农 之曹阳 。奉 急招河东 故白波 帅韩暹 、胡才 、李乐 等合，与傕 、汜 大战。奉 兵败，傕 等纵兵杀公卿百官，略宫人入弘农 。 ② 天子走陕 ，北渡河 ，失辎重，步行，唯皇后、贵人从，至大阳 ，止人家屋中。 ③ 奉 、暹 等遂以天子都安邑 ，御乘牛车。太尉杨彪 、太仆韩融 近臣从者十馀人。以暹 为征东、才 为征西、乐 征北将军，并与奉 、承 持政。遣融 至弘农 ，与傕 、汜 等连和，还所略宫人公卿百官，及乘舆车马数乘。是时蝗虫起，岁旱无谷，从官食枣菜。 ④ 诸将不能相率，上下乱，粮食尽。奉 、暹 、承 乃以天子还洛阳 。出箕关 ，下轵道 ，张杨 以食迎道路，拜大司马。语在杨传 。天子入洛阳 ，宫室烧尽，街陌荒芜，百官披荆棘，依丘墙间。州郡各拥兵自卫，莫有至者。饥穷稍甚，尚书郎以下，自出樵采，或饥死墙壁间。

① 献帝起居注 曰：初，天子出到宣平门 ，当度桥，汜 兵数百人遮桥问“是天子邪”，车不得前。傕 兵数百人皆持大戟在乘舆车左右，侍中刘艾 大呼云：“是天子也。”使侍中杨琦 高举车帷。帝言诸兵：“汝不却，何敢迫近至尊邪？”汜 等兵乃却。既度桥，士众咸呼万岁。

② 献帝纪 曰：时尚书令士孙瑞 为乱兵所害。

三辅决录注 曰：瑞 字君荣 ，扶风 人，世为学门。瑞 少传家业，博达无所不通，仕历显位。卓 既诛，迁大司农，为国三老。每三公缺，瑞 常在选中。太尉周忠 、皇甫嵩 ，司徒淳于嘉 、赵温 ，司空杨彪 、张喜 等为公，皆辞拜让瑞 。天子都许 ，追论瑞 功，封子萌澹 津亭侯 。萌 字文始 ，亦有才学，与王粲 善。临当就国，粲 作诗以赠萌 ，萌 有答，在粲集 中。

③ 献帝纪 曰：初，议者欲令天子浮河 东下，太尉杨彪 曰：“臣弘农 人，从此已东，有三十六滩，非万乘所当从也。”刘艾 曰：“臣前为陕 令，知其危险，有师犹有倾覆，况今无师，太尉谋是也。”乃止。及当北渡，使李乐 具船。天子步行趋河 岸，岸高不得下，董承 等谋欲以马羁相续以系帝腰，时中宫仆伏德 扶中宫，一手持十匹绢，乃取德 绢连续为辇。行军校尉尚弘 多力，令弘 居前负帝，乃得下登船。其馀不得渡者甚众，复遣船收诸不得渡者，皆争攀船，船上人以刃栎断其指，舟中之指可掬。

④ 魏书 曰：乘舆时居棘篱中，门户无关闭。天子与群臣会，兵士伏篱上观，互相镇压以为笑。诸将专权，或擅笞杀尚书。司隶校尉出入，民兵抵掷之。诸将或遣婢诣省 ，或自赍酒啖，过天子饮，侍中不通，喧呼骂詈，遂不能止。又竞表拜诸营壁民为部曲，求其礼遗。医师、走卒，皆为校尉，御史刻印不供，乃以锥画，示有文字，或不时得也。

太祖 乃迎天子都许 。暹 、奉 不能奉王法，各出奔，寇徐 、扬 间，为刘备 所杀。 ① 董承 从太祖 岁馀，诛。建安 二年，遣谒者仆射裴茂 率关西 诸将诛傕 ，夷三族。 ② 汜 为其将五习 所袭，死于郿 。济 饥饿，至南阳 寇略，为穰 人所杀，从子绣 摄其众。才 、乐 留河东 ，才 为怨家所杀，乐 病死。遂 、腾 自还凉州 ，更相寇。后腾 入为卫尉，子超 领其部曲。十六年，超 与关中诸将及遂 等反，太祖 征破之。语在武纪 。遂 奔金城 ，为其将所杀。超 据汉阳 ，腾 坐夷三族。赵衢 等举义兵讨超 ，超 走汉中 从张鲁 ，后奔刘备 ，死于蜀 。

① 英雄记 曰：备 诱奉 与相见，因于坐上执之。暹 失奉 势孤，时欲走还并州 ，为杼秋 屯帅张宣 所邀杀。

② 典略 曰：傕 头至，有诏高县。

袁绍 字本初 ，汝南 汝阳 人也。高祖父安 ，为汉 司徒。自安 以下四世居三公位，由是势倾天下。 ① 绍 有姿貌威容，能折节下士，士多附之，太祖 少与交焉。以大将军掾为侍御史， ② 稍迁中军校尉，至司隶。

① 华峤 汉书 曰：安 字邵公 ，好学有威重。明帝 时为楚郡 太守，治楚王 狱，所申理者四百馀家，皆蒙全济，安 遂为名臣。章帝 时至司徒，生蜀郡 太守京 。京 弟敞 为司空。京 子汤 ，太尉。汤 四子，长子平 ，平 弟成 ，左中郎将，并早卒；成 弟逢 ，逢弟 隗 ，皆为公。

魏书 曰：自安 以下，皆博爱容众，无所拣择；宾客入其门，无贤愚皆得所欲，为天下所归。绍 即逢 之庶子，术 异母兄也，出后成 为子。

英雄记 曰：成 字文开 ，壮健有部分，贵戚权豪自大将军梁冀 以下皆与结好，言无不从。故京师为作谚曰：“事不谐，问文开 。”

② 英雄记 曰：绍 生而父死，二公爱之。幼使为郎，弱冠除汉阳 长，有清名。遭母丧，服竟，又追行父服，凡在冢庐六年。礼毕，隐居洛阳 ，不妄通宾客，非海内知名，不得相见。又好游侠，与张孟卓 、何伯求 、吴子卿 、许子远 、伍德瑜 等皆为奔走之友。不应辟命。中常侍赵忠 谓诸黄门曰：“袁本初 坐作声价，不应呼召而养死士，不知此儿欲何所为乎？”绍 叔父隗 闻之，责数绍 曰：“汝且破我家！”绍 于是乃起应大将军之命。

臣松之 案：魏书 云“绍 ，逢 之庶子，出后伯父成 ”。如此记所言，则似实成 所生。夫人追服所生，礼无其文，况于所后而可以行之！二书未详孰是。

灵帝 崩，太后兄大将军何进 与绍 谋诛诸阉官， ① 太后不从。乃召董卓 ，欲以胁太后。常侍、黄门闻之，皆诣进 谢，唯所错置。时绍 劝进 便可于此决之，至于再三，而进 不许。令绍 使洛阳 方略武吏，检司诸宦者。又令绍 弟虎贲中郎将术 选温厚虎贲二百人，当入禁中，代持兵黄门陛守门户。中常侍段珪 等矫太后命，召进 入议，遂杀之，宫中乱。 ② 术 将虎贲烧南宫 嘉德殿 青琐门 ，欲以迫出珪 等。珪 等不出，劫帝及帝弟陈留王 走小平津 。绍 既斩宦者所署司隶校尉许相 ，遂勒兵捕诸阉人，无少长皆杀之。或有无须而误死者，至自发露形体而后得免。宦者或有行善自守而犹见及。其滥如此。死者二千馀人。急追珪 等，珪 等悉赴河 死。帝得还宫。

① 续汉书 曰：绍 使客张津 说进 曰：“黄门、常侍秉权日久，又永乐太后 与诸常侍专通财利，将军宜整顿天下，为海内除患。”进 以为然，遂与绍 结谋。

② 九州春秋 曰：初绍 说进 曰：“黄门、常侍累世太盛，威服海内，前窦武 欲诛之而反为所害，但坐言语漏泄，以五营士为兵故耳。五营士生长京师，服畏中人，而窦氏 反用其锋，遂果叛走归黄门，是以自取破灭。今将军以元舅之尊，二府并领劲兵，其部曲将吏，皆英雄名士，乐尽死力，事在掌握，天赞其时也。今为天下诛除贪秽，功勋显著，垂名后世，虽周 之申伯 ，何足道哉？今大行在前殿，将军以诏书领兵卫守，可勿入宫。”进 纳其言，后更狐疑。绍 惧进 之改变，胁进 曰：“今交构已成，形势已露，将军何为不早决之？事留变生，后机祸至。”进 不从，遂败。

董卓 呼绍 ，议欲废帝，立陈留王 。是时绍 叔父隗 为太傅，绍 伪许之，曰：“此大事，出当与太傅议。”卓 曰：“刘氏 种不足复遗。”绍 不应，横刀长揖而去。 ① 绍 既出，遂亡奔冀州 。侍中周毖 、城门校尉伍琼 、议郎何颙 等，皆名士也，卓 信之，而阴为绍 ，乃说卓 曰：“夫废立大事，非常人所及。绍 不达大体，恐惧故出奔，非有他志也。今购之急，势必为变。袁氏 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若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因之而起，则山 东非公之有也。不如赦之，拜一郡守，则绍 喜于免罪，必无患矣。”卓 以为然，乃拜绍 勃海 太守，封邟乡侯 。

① 献帝春秋 曰：卓 欲废帝，谓绍 曰：“皇帝冲暗，非万乘之主。陈留王 犹胜，今欲立之。人有少智，大或痴，亦知复何如，为当且尔；卿不见灵帝 乎？念此令人愤毒！”绍 曰：“汉家 君天下四百许年，恩泽深渥，兆民戴之来久。今帝虽幼冲，未有不善宣闻天下，公欲废適立庶，恐众不从公议也。”卓 谓绍 曰：“竖子！天下事岂不决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尔谓董卓 刀为不利乎！”绍 曰：“天下健者，岂唯董公 ？”引佩刀横揖而出。

臣松之 以为绍 于时与卓 未构嫌隙，故卓 与之谘谋。若但以言议不同，便骂为竖子，而有推刃之心，及绍 复答，屈强为甚，卓 又安能容忍而不加害乎？且如绍 此言，进非亮正，退违诡逊，而显其竞爽之旨，以触哮阚之锋，有志功业者，理岂然哉！此语，妄之甚矣。

绍 遂以勃海 起兵，将以诛卓 。语在武纪 。绍 自号车骑将军，主盟，与冀州 牧韩馥 立幽州 牧刘虞 为帝，遣使奉章诣虞 ，虞 不敢受。后馥 军安平 ，为公孙瓒 所败。瓒 遂引兵入冀州 ，以讨卓 为名，内欲袭馥 。馥 怀不自安。 ① 会卓 西入关 ，绍 还军延津 ，因馥 惶遽，使陈留 高幹 、颍川 荀谌 等说馥 曰：“公孙瓒 乘胜来向南，而诸郡应之。袁军骑 引军东向，此其意不可知，窃为将军危之。”馥 曰：“为之奈何？”谌 曰：“公孙 提燕 、代 之卒，其锋不可当。袁氏 一时之杰，必不为将军下。夫冀州 ，天下之重资也，若两雄并力，兵交于城下，危亡可立而待也。夫袁氏 ，将军之旧，且同盟也，当今为将军计，莫若举冀州 以让袁氏 。袁氏 得冀州 ，则瓒 不能与之争，必厚德将军。冀州 入于亲交，是将军有让贤之名，而身安于泰山 也。愿将军勿疑！”馥 素恇怯，因然其计。馥 长史耿武 、别驾闵纯 、治中李历 谏馥 曰：“冀州 虽鄙，带甲百万，谷支十年。袁绍 孤客穷车，仰我鼻息，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哺乳，立可饿杀。奈何乃欲以州与之？”馥 曰：“吾，袁氏 故吏，且才不如本初 ，度德而让，古人所贵，诸君独何病焉！”从事赵浮 、程奂 请以兵拒之，馥 又不听。乃让绍 ， ② 绍 遂领冀州 牧。

① 英雄记 曰：逢纪 说绍 曰：“将军举大事而仰人资给，不据一州，无以自全。”绍 答云：“冀州 兵强，吾士饥乏，设不能办，无所容立。”纪 曰：“可与公孙瓒 相闻，导使来南，击取冀州 。公孙 必至而馥 惧矣，因使说利害，为陈祸福，馥 必逊让。于此之际，可据其位。”绍 从其言而瓒 果来。

② 九州春秋 曰：馥 遣都督从事赵浮 、程奂 将强弩万张屯河阳 。浮 等闻馥 欲以冀州 与绍 ，自孟津 驰东下。时绍 尚在朝歌 清水口 ，浮 等从后来，船数百艘，众万馀人，整兵鼓夜过绍 营，绍 甚恶之。浮 等到，谓馥 曰：“袁本初 军无斗粮，各已离散，虽有张杨 、於扶罗 新附，未肯为用，不足敌也。小从事等请自以见兵拒之，旬日之间，必土崩瓦解；明将军但当开 高枕，何忧何惧！”馥 不从，乃避位，出居赵忠 故舍。遣子赍冀州 印绶于黎阳 与绍 。

从事沮授 沮音菹。 说绍 曰：“将军弱冠登朝，则播名海内；值废立之际，则忠义奋发；单骑出奔，则董卓 怀怖；济河 而北，则勃海 稽首。振一郡之卒，撮冀州 之众，威震河朔 ，名重天下。虽黄巾 猾乱，黑山 跋扈，举军东向，则青州 可定；还讨黑山 ，则张燕 可灭；回众北首，则公孙 必丧；震胁戎狄，则匈奴 必从。横大河 之北，合四州之地，收英雄之才，拥百万之众，迎大驾于西京 ，复宗庙于洛邑 ，号令天下，以讨未复，以此争锋，谁能敌之？比及数年，此功不难。”绍 喜曰：“此吾心也。”即表授 为监军、奋威将军。 ① 卓 遣执金吾胡母班 、将作大匠吴脩 赍诏书喻绍 ，绍 使河内 太守王匡 杀之。 ② 卓 闻绍 得关东 ，乃悉诛绍 宗族太傅隗 等。当是时，豪侠多附绍 ，皆思为之报，州郡蜂起，莫不假其名。馥 怀惧，从绍 索去，往依张邈 。 ③ 后绍 遣使诣邈 ，有所计议，与邈 耳语。馥 在坐上，谓见图构，无何起至溷自杀。 ④

① 献帝纪 曰：沮授 ，广平 人，少有大志，多权略。仕州别驾，举茂才，历二县令，又为韩馥 别驾，表拜骑都尉。袁绍 得冀州 ，又辟焉。

英雄记 曰：是时年号初平 ，绍 字本初 ，自以为年与字合，必能克平祸乱。

② 汉末名士录 曰：班 字季皮 ，太山 人，少与山阳 度尚 、东平 张邈 等八人并轻财赴义，振济人士，世谓之八厨。

谢承 后汉书 曰：班 ，王匡 之妹夫，董卓 使班 奉诏到河内 ，解释义兵。匡 受袁绍 旨，收班 系狱，欲杀之以徇军。班 与匡 书云：“自古以来，未有下土诸侯举兵向京师者。刘向传 曰‘掷鼠忌器’，器犹忌之，况卓 今处宫阙之内，以天子为藩屏，幼主在宫，如何可讨？仆与太傅马公 、太仆赵岐 、少府阴脩 俱受诏命。关东 诸郡，虽实嫉卓 ，犹以衔奉王命，不敢玷辱。而足下独囚仆于狱，欲以衅鼓，此悖暴无道之甚者也。仆与董卓 有何亲戚，义岂同恶？而足下张虎狼之口，吐长蛇之毒，恚卓 迁怒，何甚酷哉！死，人之所难，然耻为狂夫所害。若亡者有灵，当诉足下于皇天。夫婚姻者祸福之机，今日著矣。曩为一体，今为血仇。亡人子二人，则君之甥，身没之后，慎勿令临仆尸骸也。”匡 得书，抱班 二子而泣。班 遂死于狱。班 尝见太山 府君及河伯，事在搜神记 ，语多不载。

③ 英雄记 曰：绍 以河内 朱汉 为都官从事。汉 先时为馥 所不礼，内怀怨恨，且欲邀迎绍 意，擅发城郭兵围守馥 第，拔刃登屋。馥 走上楼，收得馥 大儿，槌折两脚。绍 亦立收汉 ，杀之。馥 犹忧怖，故报绍 索去。

④ 英雄记 曰：公孙瓒 击青州 黄巾 贼，大破之，还屯广宗 ，改易守令，冀州 长吏无不望风响应，开门受之。绍 自往征瓒 ，合战于界桥 南二十里。瓒 步兵三万馀人为方陈，骑为两翼，左右各五千馀匹，白马义从为中坚，亦分作两校，左射右，右射左，旌旗铠甲，光照天地。绍 令麴义 以八百兵为先登，强弩千张夹承之，绍 自以步兵数万结陈于后。义 久在凉州 ，晓习羌 斗，兵皆骁锐。瓒 见其兵少，便放骑欲陵蹈之。义 兵皆伏楯下不动，未至数十步，乃同时俱起，扬尘大叫，直前冲突，强弩雷发，所中必倒，临陈斩瓒 所署冀州 刺史严纲 甲首千馀级。瓒 军败绩，步骑奔走，不复还营。义 追至界桥 ；瓒 殿兵还战桥上，义 复破之，遂到瓒 营，拔其牙门，营中馀众皆复散走。绍 在后，未到桥十数里，下马发鞍，见瓒 已破，不为设备，惟帐下强弩数十张，大戟士百馀人自随。瓒 部迸骑二千馀匹卒至，便围绍 数重，弓矢雨下。别驾从事田丰 扶绍 欲却入空垣，绍 以兜鍪扑地曰：“大丈夫当前斗死，而入墙间，岂可得活乎？”强弩乃乱发，多所杀伤。瓒 骑不知是绍 ，亦稍引却；会麴义 来迎，乃散去。瓒 每与虏战，常乘白马，追不虚发，数获戎捷，虏相告云“当避白马”。因虏所忌，简其白马数千匹，选骑射之士，号为白马义从；一曰胡 夷健者常乘白马，瓒 有健骑数千，多乘白马，故以号焉。绍 既破瓒 ，引军南到薄落津 ，方与宾客诸将共会，闻魏郡 兵反，与黑山 贼于毒 共覆邺城 ，遂杀太守栗成 。贼十馀部，众数万人，聚会邺中 。坐上诸客有家在邺 者，皆忧怖失色，或起啼泣，绍 容貌不变，自若也。贼陶升 者，故内黄 小吏也，有善心，独将部众逾西城入，闭守州门，不内他贼，以车载绍 家及诸衣冠在州内者，身自捍卫，送到斥丘 乃还。绍 到，遂屯斥丘 ，以陶升 为建义中郎将。乃引军入朝歌 鹿场山 苍岩谷 讨于毒 ，围攻五日，破之，斩毒 及长安 所署冀州 牧壶寿 。遂寻山北行，薄击诸贼左髭丈八 等，皆斩之。又击刘石 、青牛角 、黄龙 、左校 、郭大贤 、李大目 、于氐根 等，皆屠其屯壁，奔走得脱，斩首数万级。绍 复还屯邺 。初平 四年，天子使太傅马日 、太仆赵岐 和解关东 。岐 别诣河 北，绍 出迎于百里上，拜奉帝命。岐 住绍 营，移书告瓒 。瓒 遣使具与绍 书曰：“赵太仆 以周 召 之德，衔命来征，宣扬朝恩，示以和睦，旷若开云见日，何喜如之？昔贾复 、寇恂 亦争士卒，欲相危害，遇光武 之宽，亲俱陛见，同舆共出，时人以为荣。自省边鄙，得与将军共同此福，此诚将军之眷，而瓒 之幸也。”麴义 后恃功而骄恣，绍 乃杀之。

初，天子之立非绍 意，及在河东 ，绍 遣颍川 郭图 使焉。图 还说绍 迎天子都邺 ，绍 不从。 ① 会太祖 迎天子都许 ，收河 南地，关中 皆附。绍 悔，欲令太祖 徙天子都鄄城 以自密近，太祖 拒之。天子以绍 为太尉，转为大将军，封邺侯 ， ② 绍 让侯不受。顷之，击破瓒 于易京 ，并其众。 ③ 出长子谭 为青州 ，沮授 谏绍 ：“必为祸始。”绍 不听，曰：“孤欲令诸儿各据一州也。” ④ 又以中子熙 为幽州 ，甥高幹 为并州 。众数十万，以审配 、逢纪 统军事，田丰 、荀谌 、许攸 为谋主，颜良 、文丑 为将率，简精卒十万，骑万匹，将攻许 。 ⑤

① 献帝传 曰：沮授 说绍 云：“将军累叶辅弼，世济忠义。今朝廷播越，宗庙毁坏，观诸州郡外托义兵，内图相灭，未有存主恤民者。且今州城粗定，宜迎大驾，安宫邺都 ，挟天子而令诸侯，畜士马以讨不庭，谁能御之！”绍 悦，将从之。郭图 、淳于琼 曰：“汉 室陵迟，为日久矣，今欲兴之，不亦难乎！且今英雄据有州郡，众动万计，所谓秦 失其鹿，先得者王。若迎天子以自近，动辄表闻，从之则权轻，违之则拒命，非计之善者也。”授 曰：“今迎朝廷，至义也，又于时宜大计也，若不早图，必有先人者也。夫权不失机，功在速捷，将军其图之！”绍 弗能用。案此书称沮授 之计，则与本传违也。

② 献帝春秋 曰：绍 耻班在太祖 下，怒曰：“曹操 当死数矣，我辄救存之，今乃背恩，挟天子以令我乎！”太祖 闻，而以大将军让于绍 。

③ 典略 曰：自此绍 贡御希慢，私使主簿耿苞 密白曰：“赤德衰尽，袁 为黄 胤，宜顺天意。”绍 以苞 密白事示军府将吏。议者咸以苞 为妖妄宜诛，绍 乃杀苞 以自解。

九州春秋 曰：绍 延征北海 郑玄 而不礼，赵融 闻之曰：“贤人者，君子之望也。不礼贤，是失君子之望也。夫有为之君，不敢失万民之欢心，况于君子乎？失君子之望，难乎以有为矣。”

英雄记 载太祖 作董卓歌 ，辞云：“德行不亏缺，变故自难常。郑康成 行酒，伏地气绝，郭景图 命尽于园桑。”如此之文，则玄 无病而卒。馀书不见，故载录之。

④ 九州春秋 载授 谏辞曰：“世称一兔走衢，万人逐之，一人获之，贪者悉止，分定故也。且年均以贤，德均则卜，古之制也。愿上惟先代成败之戒，下思逐兔分定之义。”绍 曰：“孤欲令四儿各据一州，以观其能。”授 出曰：“祸其始此乎！”谭 始至青州 ，为都督，未为刺史，后太祖 拜为刺史。其土自河 而西，盖不过平原 而已。遂北排田楷 ，东攻孔融 ，曜兵海隅，是时百姓无主，欣戴之矣。然信用群小，好受近言，肆志奢淫，不知稼穑之艰难。华彦 、孔顺 皆奸佞小人也，信以为腹心；王脩 等备官而已。然能接待宾客，慕名敬士。使妇弟领兵在内，至令草窃，市井而外，虏掠田野；别使两将募兵下县，有赂者见免，无者见取，贫弱者多，乃至于窜伏丘野之中，放兵捕索，如猎鸟兽。邑有万户者，著籍不盈数百，收赋纳税，参分不入一。招命贤士，不就；不趋赴军期，安居族党，亦不能罪也。

⑤ 世语 曰：绍 步卒五万，骑八千。孙盛 评曰：案魏武 谓崔琰 曰“昨案贵州户籍，可得三十万众”。由此推之，但冀州 胜兵已如此，况兼幽 、并 及青州 乎？绍 之大举，必悉师而起，十万近之矣。

献帝传 曰：绍 将南师，沮授 、田丰 谏曰：“师出历年，百姓疲弊，仓庾无积，赋役方殷，此国之深忧也。宜先遣使献捷天子，务农逸民；若不得通，乃表曹氏 隔我王路。然后进屯黎阳 ，渐营河 南，益作舟船，缮治器械，分遣精骑，钞其边鄙，令彼不得安，我取其逸。三年之中，事可坐定也。”审配 、郭图 曰：“兵书之法，十围五攻，敌则能战。今以明公之神武，跨河朔 之强众，以伐曹氏 ，譬若覆手，今不时取，后难图也。”授 曰：“盖救乱诛暴，谓之义兵；恃众凭强，谓之骄兵。兵义无敌，骄者先灭。曹氏 迎天子安宫许都 ，今举兵南向，于义则违。且庙胜之策，不在强弱。曹氏 法令既行，士卒精练，非公孙瓒 坐受围者也。今弃万安之术，而兴无名之兵，窃为公惧之！”图 等曰：“武王 伐纣 ，不曰不义，况兵加曹氏 而云无名！且公师武臣力，将士愤怒，人思自骋，而不及时早定大业，虑之失也。夫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此越 之所以霸，吴 之所以亡也。监军之计，计在持牢，而非见时知机之变也。”绍 从之。图 等因是谮授 “监统内外，威震三军，若其浸盛，何以制之？夫臣与主不同者昌，主与臣同者亡，此黄石 之所忌也。且御众于外，不宜知内”。绍 疑焉，乃分监军为三都督，使授 及郭图 、淳于琼 各典一军，遂合而南。

先是，太祖 遣刘备 诣徐州 拒袁术 。术 死，备 杀刺史车胄 ，引军屯沛 。绍 遣骑佐之。太祖 遣刘岱 、王忠 击之，不克。建安 五年，太祖 自东征备 。田丰 说绍 袭太祖 后，绍 辞以子疾，不许。丰 举杖击地曰：“夫遭难遇之机，而以婴儿之病失其会，惜哉！”太祖 至，击破备 ；备 奔绍 。 ①

① 魏氏春秋 载绍 檄州郡文曰：“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曩者强秦 弱主，赵高 执柄，专制朝命，威福由己，终有望夷 之祸，污辱至今。及臻吕后 ，禄 、产 专政，擅断万机，决事省禁，下陵上替，海内寒心。于是绛侯 、朱虚 兴威奋怒，诛夷逆乱，尊立太宗 ，故能道化兴隆，光明显融，此则大臣立权之明表也。司空曹操 ，祖父腾 ，故中常侍，与左悺 、徐璜 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父嵩 ，乞丐携养，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操 赘阉遗丑，本无令德，僄狡锋侠，好乱乐祸。幕府昔统鹰扬，扫夷凶逆。续遇董卓 侵官暴国，于是提剑挥鼓，发命东夏。方收罗英雄，弃瑕录用，故遂与操 参咨策略，谓其鹰犬之才，爪牙可任。至乃愚佻短虑，轻进易退，伤夷折衄，数丧师徒。幕府辄复分兵命锐，修完补辑，表行东郡 太守、兖州 刺史，被以虎文，授以偏师，奖蹙威柄，冀获秦 师一克之报。而操 遂乘资跋扈，肆行酷烈，割剥元元，残贤害善。故九江 太守边让 ，英才俊逸，天下知名，以直言正色，论不阿谄，身首被枭县之戮，妻孥受灰灭之咎。自是士林愤痛，民怨弥重，一夫奋臂，举州同声，故躬破于徐方 ，地夺于吕布 ，彷徨东裔，蹈据无所。幕府唯强干弱枝之义，且不登叛人之党，故复援旌擐甲，席卷赴征，金鼓响震，布 众破沮，拯其死亡之患，复其方伯之任，是则幕府无德于兖 土之民，而有大造于操 也。后会銮驾东反，群虏乱政，时冀州 方有北鄙之警，匪遑离局，故使从事中郎徐勋 就发遣操 ，使缮修郊庙，翼卫幼主。而便放志专行，胁迁省禁，卑侮王官，败法乱纪，坐召三台，专制朝政，爵赏由心，刑戮在口，所爱光五宗，所恶灭三族，群谈者蒙显诛，腹议者蒙隐戮，道路以目，百寮钳口，尚书记朝会，公卿充员品而已。故太尉杨彪 ，历典三司，享国极位，操 因睚眦，被以非罪，榜楚并兼，五毒俱至，触情放慝，不顾宪章。又议郎赵彦 ，忠谏直言，议有可纳，故圣朝含听，改容加锡，操 欲迷夺时权，杜绝言路，擅收立杀，不俟报闻。又梁孝王 ，先帝母弟，坟陵尊显，松柏桑梓，犹宜恭肃，而操 率将校吏士亲临发掘，破棺裸尸，略取金宝，至令圣朝流涕，士民伤怀。又署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堕突，无骸不露。身处三公之官，而行桀虏之态，殄国虐民，毒流人鬼。加其细政苛惨，科防互设，缯缴充蹊，坑井塞路，举手挂网罗，动足蹈机陷，是以兖 、豫 有无聊之民，帝都有吁嗟之怨。历观古今书籍，所载贪残虐烈无道之臣，于操 为甚。幕府方诘外奸，未及整训，加意含覆，冀可弥缝。而操 豺狼野心，潜苞祸谋，乃欲挠折栋梁，孤弱汉室 ，除灭中正，专为枭雄。往岁伐鼓北征，讨公孙瓒 ，强御桀逆，拒围一年。操 因其未破，阴交书命，欲托助王师，以相掩袭，故引兵造河 ，方舟北济。会其行人发露，瓒 亦枭夷，故使锋芒挫缩，厥图不果。屯据敖仓 ，阻河 为固，乃欲以螳螂之斧，御隆车之隧。幕府奉汉 威灵，折冲宇宙，长戟百万，胡骑千群，奋中黄 、育 、获 之材，骋良弓劲弩之势，并州 越太行 ，青州 涉济 、漯 ，大军泛黄河 以角其前，荆州 下宛 、叶 而掎其后，雷震虎步，并集虏庭，若举炎火以焫飞蓬，覆沧海而沃熛炭，有何不消灭者哉？当今汉 道陵迟，纲弛纪绝。操 以精兵七百，围守宫阙，外称陪卫，内以拘执，惧其篡逆之祸，因斯而作。乃忠臣肝脑涂地之秋，烈士立功之会也，可不勖哉！”此陈琳 之辞。

绍 进军黎阳 ，遣颜良 攻刘延 于白马 。沮授 又谏绍 ：“良 性促狭，虽骁勇不可独任。”绍 不听。太祖 救延 ，与良 战，破斩良 。 ① 绍 渡河 ，壁延津 南，使刘备 、文丑 挑战。太祖 击破之，斩丑 ，再战，禽绍 大将。绍 军大震。 ② 太祖 还官渡 。沮授 又曰：“北兵数众而果劲不及南，南谷虚少而货财不及北；南利在于急战，北利在于缓搏。宜徐持久，旷以日月。”绍 不从。连营稍前，逼官渡 ，合战，太祖 军不利，复壁。绍 为高橹，起土山，射营中，营中皆蒙楯，众大惧。太祖 乃为发石车，击绍 楼，皆破，绍 众号曰霹雳车。 ③ 绍 为地道，欲袭太祖 营。太祖 辄于内为长堑以拒之，又遣奇兵袭击绍 运车，大破之，尽焚其谷。太祖 与绍 相持日久，百姓疲乏，多叛应绍 ，军食乏。会绍 遣淳 于琼 等将兵万馀人北迎运车，沮授 说绍 ：“可遣将蒋奇 别为支军于表，以断曹公 之钞。”绍 复不从。琼 宿乌巢 ，去绍 军四十里。太祖 乃留曹洪 守，自将步骑五千，候夜潜往攻琼 。绍 遣骑救之，败走。破琼 等，悉斩之。太祖 还，未至营，绍 将高览 、张郃 等率其众降。绍 众大溃，绍 与谭 单骑退渡河 。馀众伪降，尽坑之。 ④ 沮授 不及绍 渡，为人所执，诣太祖 ， ⑤ 太祖 厚待之。后谋还袁氏 ，见杀。

① 献帝传 曰：绍 临发，沮授 会其宗族，散资财以与之曰：“夫势在则威无不加，势亡则不保一身，哀哉！”其弟宗 曰：“曹公 士马不敌，君何惧焉！”授 曰：“以曹兖州 之明略，又挟天子以为资，我虽克公孙 ，众实疲弊，而将骄主忲，军之破败，在此举也。扬雄 有言，‘六国蚩蚩，为嬴 弱姬 ’，今之谓也。”

② 献帝传 曰：绍 将济河 ，沮授 谏曰：“胜负变化，不可不详。今宜留屯延津 ，分兵官渡 ，若其克获，还迎不晚，设其有难，众弗可还。”绍 弗从。授 临济叹曰：“上盈其志，下务其功，悠悠黄河 ，吾其不反乎！”遂以疾辞。绍 恨之，乃省其所部兵属郭图 。

③ 魏氏春秋 曰：以古有矢石，又传 言“ 动而鼓”。说文 曰：“ ，发石也。”于是造发石车。

④ 张璠 汉纪 曰：杀绍 卒凡八万人。

⑤ 献帝传 云：授 大呼曰：“授 不降也，为军所执耳！”太祖 与之有旧，逆谓授 曰：“分野殊异，遂用圮绝，不图今日乃相禽也！”授 对曰：“冀州 失策，以取奔北。授 智力俱困，宜其见禽耳。”太祖 曰：“本初 无谋，不用君计，今丧乱过纪，国家未定，当相与图之。”授 曰：“叔父、母、弟，县命袁氏 ，若蒙公灵，速死为福。”太祖 叹曰：“孤早相得，天下不足虑。”

初，绍 之南也，田丰 说绍 曰：“曹公 善用兵，变化无方，众虽少，未可轻也，不如以久持之。将军据山河之固，拥四州之众，外结英雄，内修农战，然后简其精锐，分为奇兵，乘虚迭出，以扰河 南，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敌疲于奔命，民不得安业；我未劳而彼已困，不及二年，可坐克也。今释庙胜之策，而决成败于一战，若不如志，悔无及也。”绍 不从。丰 恳谏，绍 怒甚，以为沮众，械系之。绍 军既败，或谓丰 曰：“君必见重。”丰 曰：“若军有利，吾必全，今军败，吾其死矣。”绍 还，谓左右曰：“吾不用田丰 言，果为所笑。”遂杀之。 ① 绍 外宽雅，有局度，忧喜不形于色，而内多忌害，皆此类也。

① 先贤行状 曰：丰 字元皓 ，钜鹿 人，或云勃海 人。丰 天姿瑰杰，权略多奇，少丧亲，居丧尽哀，日月虽过，笑不至矧。博览多识，名重州党。初辟太尉府，举茂才，迁侍御史。阉宦擅朝，英贤被害，丰 乃弃官归家。袁绍 起义，卑辞厚币以招致丰 ，丰 以王室多难，志存匡救，乃应绍 命，以为别驾。劝绍 迎天子，绍 不纳。绍 后用丰 谋，以平公孙瓒 。逢纪 惮丰 亮直，数谗之于绍 ，绍 遂忌丰 。绍 军之败也，土崩奔北，师徒略尽，军皆拊膺而泣曰：“向令田丰 在此，不至于是也。”绍 谓逢纪 曰：“冀州 人闻吾军败，皆当念吾，惟田别驾 前谏止吾，与众不同，吾亦惭见之。”纪 复曰：“丰 闻将军之退，拊手大笑，喜其言之中也。”绍 于是有害丰 之意。初，太祖 闻丰 不从戎，喜曰：“绍 必败矣。”及绍 奔遁，复曰：“向使绍 用田别驾 计，尚未可知也。”

孙盛 曰：观田丰 、沮授 之谋，虽良 、平 何以过之？故君贵审才，臣尚量主；君用忠良，则伯王之业隆，臣奉暗后，则覆亡之祸至：存亡荣辱，常必由兹。丰 知绍 将败，败则己必死，甘冒虎口以尽忠规，烈士之于所事，虑不存己。夫诸侯之臣，义有去就，况丰 与绍 非纯臣乎？诗 云“逝将去汝，适彼乐土”，言去乱邦，就有道可也。

冀州 城邑多叛，绍 复击定之。自军败后发病，七年，忧死。

绍 爱少子尚 ，貌美，欲以为后而未显。 ① 审配 、逢纪 与辛评 、郭图 争权，配 、纪 与尚 比，评 、图 与谭 比。众以谭 长，欲立之。配 等恐谭 立而评 等为己害，缘绍 素意，乃奉尚 代绍 位。谭 至，不得立，自号车骑将军。由是谭 、尚 有隙。太祖 北征谭 、尚 。谭 军黎阳 ，尚 少与谭 兵，而使逢纪 从谭 。谭 求益兵，配 等议不与。谭 怒，杀纪 。 ② 太祖 渡河 攻谭 ，谭 告急于尚 。尚 欲分兵益谭 ，恐谭 遂夺其众，乃使审配 守邺 ，尚 自将兵助谭 ，与太祖 相拒于黎阳 。自九月至二月，大战城下，谭 、尚 败退，入城守。太祖 将围之，乃夜遁。追至邺 ，收其麦，拔阴安 ，引军还许 。太祖 南征荆州 ，军至西平 。谭 、尚 遂举兵相攻，谭 败奔平原 。尚 攻之急，谭 遣辛毗 诣太祖 请救。太祖 乃还救谭 ，十月至黎阳 。 ③ 尚 闻太祖 北，释平原 还邺 。其将吕旷 、吕翔 叛尚 归太祖 ，谭 复阴刻将军印假旷 、翔 。太祖 知谭 诈，与结婚以安之，乃引军还。尚 使审配 、苏由 守邺 ，复攻谭 平原 。太祖 进军将攻邺 ，到洹水 ，去邺 五十里，由 欲为内应，谋泄，与配 战城中，败，出奔太祖 。太祖 遂进攻之，为地道，配 亦于内作堑以当之。配 将冯礼 开突门，内太祖 兵三百馀人，配 觉之，从城上以大石击突中栅门，栅门闭，入者皆没。太祖 遂围之，为堑，周四十里，初令浅，示若可越。配 望而笑之，不出争利。太祖 一夜掘之，广深二丈，决漳水 以灌之，自五月至八月，城中饿死者过半。尚 闻邺 急，将兵万馀人还救之，依西山 来，东至阳平亭 ，去邺 十七里，临滏水 ，举火以示城中，城中亦举火相应。配 出兵城北，欲与尚 对决围。太祖 逆击之，败还，尚 亦破走，依曲漳 为营，太祖 遂围之。未合，尚 惧，遣阴夔 、陈琳 乞降，不听。尚 还走滥口 ，进复围之急，其将马延 等临陈降，众大溃，尚 奔中山 。尽收其辎重，得尚 印绶、节钺及衣物，以示其家，城中崩沮。配 兄子荣 守东门，夜开门内太祖 兵，与配 战城中，生禽配 。配 声气壮烈，终无挠辞，见者莫不叹息。遂斩之。 ④ 高幹 以并州 降，复以幹 为刺史。

① 典论 曰：谭 长而惠，尚 少而美。绍 妻刘氏 爱尚 ，数称其才，绍 亦奇其貌，欲以为后，未显而绍 死。刘氏 性酷妒，绍 死，僵尸未殡，宠妾五人，刘 尽杀之。以为死者有知，当复见绍 于地下，乃髡头墨面以毁其形。尚 又为尽杀死者之家。

② 英雄记 曰：纪 字元图 。初，绍 去董卓 出奔，与许攸 及纪 俱诣冀州 ，绍 以纪 聪达有计策，甚亲信之，与共举事。后审配 任用，与纪 不睦。或有谗配 于绍 ，绍 问纪 ，纪 称“配 天性烈直，古人之节，不宜疑之”。绍 曰：“君不恶之邪？”纪 答曰：“先日所争者私情，今所陈者国事。”绍 善之，卒不废配 。配 由是更与纪 为亲善。

③ 魏氏春秋 载刘表 遗谭 书曰：“天笃降害，祸难殷流，尊公殂殒，四海悼心。贤胤承统，遐迩属望，咸欲展布旅力，以投盟主，虽亡之日，犹存之愿也。何寤青蝇飞于干旍，无极 游于二垒，使股肱分为二体，背膂绝为异身！昔三王五伯，下及战国 ，父子相残，盖有之矣；然或欲以成王业，或欲以定霸功，或欲以显宗主，或欲以固冢嗣，未有弃亲即异，扤其本根，而能崇业济功，垂祚后世者也。若齐襄 复九世之雠，士匄 卒荀偃 之事，是故春秋 美其义，君子称其信。夫伯游 之恨于齐 ，未若太公之忿曹 ；宣子 之承业，未若仁君之继统也。且君子之违难不适仇国，岂可忘先君之怨，弃至亲之好，为万世之戒，遗同盟之耻哉！冀州 不弟之傲，既已然矣；仁君当降志辱身，以匡国为务；虽见憎于夫人，未若郑庄 之于姜氏 ，兄弟之嫌，未若重华 之于象 傲也。然庄公 有大隧之乐，象 受有鼻 之封，愿弃捐前忿，远思旧义，复为母子昆弟如初。”又遗尚 书曰：“知变起辛 、郭 ，祸结同生，追阏伯 、实沈 之踪，忘常棣 死丧之义，亲寻干戈，僵尸流血，闻之哽咽，虽存若亡。昔轩辕 有涿鹿 之战，周武 有商 、奄 之师，皆所以翦除秽害而定王业，非强弱之争，喜怒之忿也。故虽灭亲不为尤，诛兄不伤义。今二君初承洪业，纂继前轨，进有国家倾危之虑，退有先公遗恨之负，当唯义是务，唯国是康。何者？金木水火以刚柔相济，然后克得其和，能为民用。今青州 天性峭急，迷于曲直。仁君度数弘广，绰然有馀，当以大包小，以优容劣，先除曹操 以卒先公之恨，事定之后，乃议曲直之计，不亦善乎！若留神远图，克己复礼，当振旆长驱，共奖王室，若迷而不反，违而无改，则胡夷将有诮让之言，况我同盟，复能戮力为君之役哉？此韩卢 、东郭 自困于前而遗田父之获者也。愤踊鹤望，冀闻和同之声。若其泰也，则袁 族其与汉 升降乎！如其否也，则同盟永无望矣。”谭 、尚 尽不从。

汉晋春秋 载审配 献书于谭 曰：“春秋 之义，国君死社稷，忠臣死王命。苟有图危宗庙，败乱国家，王纲典律，亲疏一也。是以周公 垂泣而蔽管 、蔡 之狱，季友 歔欷而行 叔 之鸩。何则？义重人轻，事不得已也。昔卫灵公 废蒯聩 而立辄 ，蒯聩 为不道，入戚 以篡，卫 师伐之。春秋传 曰：‘以石曼姑 之义，为可以拒之。’是以蒯聩 终获叛逆之罪，而曼姑 永享忠臣之名。父子犹然，岂况兄弟乎！昔先公废绌将军以续贤兄，立我将军以为適嗣，上告祖灵，下书谱牒，先公谓将军为兄子，将军谓先公为叔父，海内远近，谁不备闻？且先公即世之日，我将军斩衰居庐，而将军斋于垩室，出入之分，于斯益明。是时凶臣逢纪 ，妄画蛇足，曲辞谄媚，交乱懿亲，将军奋赫然之怒，诛不旋时，我将军亦奉命承旨，加以淫刑。自是之后，痈疽破溃，骨肉无丝发之嫌，自疑之臣，皆保生全之福。故悉遣强胡，简命名将，料整器械，选择战士，殚府库之财，竭食土之实，其所以供奉将军，何求而不备？君臣相率，共卫旌麾，战为雁行，赋为币主，虽倾仓覆库，翦剥民物，上下欣戴，莫敢告劳。何则？推恋恋忠赤之情，尽家家肝脑之计，唇齿辅车，不相为赐。谓为将军心合意同，混齐一体，必当并威偶势，御寇宁家。何图凶险谗慝之人，造饰无端，诱导奸利，至令将军翻然改图，忘孝友之仁，听豺狼之谋，诬先公废立之言，违近者在丧之位，悖纪纲之理，不顾逆顺之节，横易冀州 之主，欲当先公之继。遂放兵钞拨，屠城杀吏，交尸盈原，裸民满野，或有髡剃发肤，割截支体，冤魂痛于幽冥，创痍号于草棘。又乃图获邺城 ，许赐秦 、胡 ，财物妇女，豫有分界。或闻告令吏士云：‘孤虽有老母，辄使身体完具而已。’闻此言者，莫不惊愕失气，悼心挥涕，使太夫人忧哀愤懑于堂室，我州君臣士友假寐悲叹，无所措其手足；念欲静师拱默以听执事之图，则惧违春秋 死命之节，贻太夫人不测之患，陨先公高世之业。且三军愤慨，人怀私怒，我将军辞不获已，以及馆陶 之役。是时外为御难，内实乞罪，既不见赦，而屠各 二三其心，临陈叛戾。我将军进退无功，首尾受敌，引军奔避，不敢告辞。亦谓将军当少垂亲亲之仁，贶以缓追之惠，而乃寻踪蹑轨，无所逃命。困兽必斗，以干严行，而将军师旅土崩瓦解，此非人力，乃天意也。是后又望将军改往修来，克己复礼，追还孔怀如初之爱；而纵情肆怒，趣破家门，企踵鹤立，连结外仇，散锋放火，播增毒螫，烽烟相望，涉血千里，遗城厄民，引领悲怨，虽欲勿救，恶得已哉！故遂引军东辕，保正疆埸，虽近郊垒，未侵境域，然望旌麾，能不永叹？配 等备先公家臣，奉废立之命。而图 等干国乱家，礼有常刑。故奋敝州之赋，以除将军之疾，若乃天启于心，早行其诛，则我将军匍匐悲号于将军股掌之上，配 等亦袒躬布体以待斧钺之刑。若必不悛，有以国毙，图 头不县，军不旋踵。愿将军详度事宜，锡以环玦。”

典略 曰：谭 得书怅然，登城而泣。既劫于郭图 ，亦以兵锋累交，遂战不解。

④ 先贤行状 曰：配 字正南 ，魏郡 人，少忠烈慷慨，有不可犯之节。袁绍 领冀州 ，委以腹心之任，以为治中别驾，并总幕府。初，谭 之去，皆呼辛毗 、郭图 家得出，而辛评 家独被收。及配 兄子开城门内兵，时配 在城东南角楼上，望见太祖 兵入，忿辛 、郭 坏败冀州 ，乃遣人驰诣邺 狱，指杀仲治 家。是时，辛毗 在军，闻门开，驰走诣狱，欲解其兄家，兄家已死。是日生缚配 ，将诣帐下，辛毗 等逆以马鞭击其头，骂之曰：“奴，汝今日真死矣！”配 顾曰：“狗辈，正由汝曹破我冀州 ，恨不得杀汝也！且汝今日能杀生我邪？”有顷，公引见，谓配 ：“知谁开卿城门？”配 曰：“不知也。”曰：“自卿子荣 耳。”配 曰：“小儿不足用乃至此！”公复谓曰：“曩日孤之行围，何弩之多也？”配 曰：“恨其少耳！”公曰：“卿忠于袁氏 父子，亦自不得不尔也。”有意欲活之。配 既无挠辞，而辛毗 等号哭不已，乃杀之。初，冀州 人张子谦 先降，素与配 不善，笑谓配 曰：“正南 ，卿竟何如我？”配 厉声曰：“汝为降虏，审配 为忠臣，虽死，岂若汝生邪！”临行刑，叱持兵者令北向，曰：“我君在北。”

乐资 山阳公载记 及袁 献帝春秋 并云太祖 兵入城，审配 战于门中，既败，逃于井中，于井获之。

臣松之 以为配 一代之烈士，袁氏 之死臣，岂当数穷之日，方逃身于井，此之难信，诚为易了。不知资 、 之徒竟为何人，未能识别然否，而轻弄翰墨，妄生异端，以行其书。如此之类，正足以诬罔视听，疑误后生矣。实史籍之罪人，达学之所不取者也。

太祖 之围邺 也，谭 略取甘陵 、安平 、勃海 、河间 ，攻尚 于中山 。尚 走故安 从熙 ，谭 悉收其众。太祖 将讨之，谭 乃拔平原 ，并南皮 ，自屯龙凑 。十二月，太祖 军其门，谭 不出，夜遁奔南皮 ，临清河 而屯。十年正月，攻拔之，斩谭 及图 等。熙 、尚 为其将焦触 、张南 所攻，奔辽西 乌丸 。触 自号幽州 刺史，驱率诸郡太守令长，背袁 向曹 ，陈兵数万，杀白马盟，令曰：“违命者斩！”众莫敢语，各以次歃。至别驾韩珩 ，曰：“吾受袁公 父子厚恩，今其破亡，智不能救，勇不能死，于义阙矣；若乃北面于曹氏 ，所弗能为也。”一坐为珩 失色。触 曰：“夫兴大事，当立大义，事之济否，不待一人，可卒珩 志，以励事君。”高幹 叛，执上党 太守，举兵守壶口关 。遣乐进 、李黄 击之，未拔。十一年，太祖 征幹 。幹 乃留其将夏昭 、邓升 守城，自诣匈奴 单于求救，不得，独与数骑亡，欲南奔荆州 ，上洛 都尉捕斩之。 ① 十二年，太祖 至辽西 击乌丸 。尚 、熙 与乌丸 逆军战，败走奔辽东 ，公孙康 诱斩之，送其首。 ② 太祖 高韩珩 节，屡辟不至，卒于家。 ③

① 典略 曰：上洛 都尉王琰 获高幹 ，以功封侯；其妻哭于室，以为琰 富贵将更娶妾媵而夺己爱故也。

② 典略 曰：尚 为人有勇力，欲夺取康 众，与熙 谋曰：“今到，康 必相见，欲与兄手击之，有辽东 犹可以自广也。”康 亦心计曰：“今不取熙 、尚 ，无以为说于国家。”乃先置其精勇于厩中，然后请熙 、尚 。熙 、尚 入，康 伏兵出，皆缚之，坐于冻地。尚 寒，求席，熙 曰：“头颅方行万里，何席之为！”遂斩首。谭 ，字显思 。熙 ，字显奕 。尚 ，字显甫 。

吴书 曰：尚 有弟名买 ，与尚 俱走辽东 。曹瞒传 云：买 ，尚 兄子。未详。

③ 先贤行状 曰：珩 字子佩 ，代郡 人，清粹有雅量。少丧父母，奉养兄姊，宗族称孝悌焉。

袁术 字公路 ，司空逢 子，绍 之从弟也。以侠气闻。举孝廉，除郎中，历职内外，后为折冲校尉、虎贲中郎将。董卓 之将废帝，以术 为后将军；术 亦畏卓 之祸，出奔南阳 。会长沙 太守孙坚 杀南阳 太守张咨 ，术 得据其郡。南阳 户口数百万，而术 奢淫肆欲，征敛无度，百姓苦之。既与绍 有隙，又与刘表 不平而北连公孙瓒 ；绍 与瓒 不和而南连刘表 。其兄弟携贰，舍近交远如此。 ① 引军入陈留 。太祖 与绍 合击，大破术 军。术 以馀从奔九江 ，杀扬州 刺史陈温 ，领其州。 ② 以张勋 、桥蕤 等为大将军。李傕 入长安 ，欲结术 为援，以术 为左将军，封阳翟侯 ，假节，遣太傅马日 因循行拜授。术 夺日 节，拘留不遣。 ③

① 吴书 曰：时议者以灵帝 失道，使天下叛乱，少帝 幼弱，为贼臣所立，又不识母所出。幽州 牧刘虞 宿有德望，绍 等欲立之以安当时，使人报术 。术 观汉室 衰陵，阴怀异志，故外托公义以拒绍 。绍 复与术 书曰：“前与韩文节 共建永世之道，欲海内见再兴之主。今西名有幼君，无血脉之属，公卿以下皆媚事卓 ，安可复信！但当使兵往屯关要，皆自蹙死于西。东立圣君，太平可冀，如何有疑！又室家见戮，不念子胥 ，可复北面乎？违天不祥，愿详思之。”术 答曰：“圣主聪睿，有周成 之质。贼卓 因危乱之际，威服百寮，此乃汉家 小厄之会。乱尚未厌，复欲兴之。乃云今主‘无血脉之属’，岂不诬乎！先人以来，奕世相承，忠义为先。太傅公仁慈恻隐，虽知贼卓 必为祸害，以信徇义，不忍去也。门户灭绝，死亡流漫，幸蒙远近来相赴助，不因此时上讨国贼，下刷家耻，而图于此，非所闻也。又曰‘室家见戮，可复北面’，此卓 所为，岂国家哉？君命，天也，天不可仇，况非君命乎！ 赤心，志在灭卓 ，不识其他。”

② 臣松之 案英雄记 曰：“陈温 字元悌 ，汝南 人。先为扬州 刺史，自病死。袁绍 遣袁遗 领州，败散，奔沛国 ，为兵所杀。袁术 更用陈瑀 为扬州 。瑀 字公玮 ，下邳 人。瑀 既领州，而术 败于封丘 ，南向寿春 ，瑀 拒术 不纳。术 退保阴陵 ，更合军攻瑀 ，瑀 惧走归下邳 。”如此，则温 不为术 所杀，与本传不同。

③ 三辅决录注 曰：日 字翁叔 ，马融 之族子，少传融 业，以才学进。与杨彪 、卢植 、蔡邕 等典校中书，历位九卿，遂登台辅。

献帝春秋 曰：术 从日 借节观之，因夺不还，备军中千馀人，使促辟之。日 谓术 曰：“卿家先世诸公，辟士云何，而言促之，谓公府掾可劫得乎！”从术 求去，而术 留之不遣；既以失节屈辱，忧恚而死。

时沛 相下邳 陈珪 ，故太尉球 弟子也。术 与珪 俱公族子孙，少共交游，书与珪 曰：“昔秦 失其政，天下群雄争而取之，兼智勇者卒受其归。今世事纷扰，复有瓦解之势矣，诚英乂有为之时也。与足下旧交，岂肯左右之乎？若集大事，子实为吾心膂。”珪 中子应 时在下邳 ，术 并胁质应 ，图必致珪 。珪 答书曰：“昔秦 末世，肆暴恣情，虐流天下，毒被生民，下不堪命，故遂土崩。今虽季世，未有亡秦 苛暴之乱也。曹将军 神武应期，兴复典刑，将拨平凶慝，清定海内，信有征矣。以为足下当勠力同心，匡翼汉室 ，而阴谋不轨，以身试祸，岂不痛哉！若迷而知反，尚可以免。吾备旧知，故陈至情，虽逆于耳，骨肉之惠也。欲吾营私阿附，有犯死不能也。”

兴平 二年冬，天子败于曹阳 。术 会群下谓曰：“今刘氏 微弱，海内鼎沸。吾家四世公辅，百姓所归，欲应天顺民，于诸君意如何？”众莫敢对。主簿阎象 进曰：“昔周 自后稷 至于文王 ，积德累功，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 。明公虽奕世克昌，未若有周 之盛，汉室 虽微，未若殷纣 之暴也。”术 嘿然不悦。用河内 张烱 之符命，遂僭号。 ① 以九江 太守为淮南 尹。置公卿，祠南北郊。荒侈滋甚，后宫数百皆服绮縠，馀粱肉， ② 而士卒冻馁，江淮 间空尽，人民相食。术 前为吕布 所破，后为太祖 所败，奔其部曲雷薄 、陈兰 于灊山 ，复为所拒，忧惧不知所出。将归帝号于绍 ，欲至青州 从袁谭 ，发病道死。 ③ 妻子依术 故吏庐江 太守刘勋 ，孙策 破勋 ，复见收视。术 女入孙权 宫，子耀 拜郎中，耀 女又配于权 子奋 。

① 典略 曰：术 以袁 姓出陈 ，陈 ，舜 之后，以土承火，得应运之次。又见谶文云：“代汉 者，当涂高也。”自以名字当之，乃建号称仲氏 。

② 九州春秋 曰：司隶冯方 女，国色也，避乱扬州 ，术 登城见而悦之，遂纳焉，甚爱幸。诸妇害其宠，语之曰：“将军贵人有志节，当时时涕泣忧愁，必长见敬重。”冯氏 以为然，后见术 辄垂涕，术 以有心志，益哀之。诸妇人因共绞杀，悬之厕梁，术 诚以为不得志而死，乃厚加殡敛。

③ 魏书 曰：术 归帝号于绍 曰：“汉 之失天下久矣，天子提挈，政在家门，豪雄角逐，分裂疆宇，此与周 之末年七国分势无异，卒强者兼之耳。加袁氏 受命当王，符瑞炳然。今君拥有四州，民户百万，以强则无与比大，论德则无与比高。曹操 欲扶衰拯弱，安能续绝命救已灭乎？”绍 阴然之。

吴书 曰：术 既为雷薄 等所拒，留住三日，士众绝粮，乃还至江亭 ，去寿春 八十里。问厨下，尚有麦屑三十斛。时盛暑，欲得蜜浆，又无蜜。坐 床上，叹息良久，乃大咤曰：“袁术 至于此乎！”因顿伏床下，呕血斗馀而死。

刘表 字景升 ，山阳 高平 人也。少知名，号八俊。 ① 长八尺馀，姿貌甚伟。以大将军掾为北军中候。灵帝 崩，代王睿 为荆州 刺史。是时山东 兵起，表 亦合兵军襄阳 。 ② 袁术 之在南阳 也，与孙坚 合从，欲袭夺表 州，使坚 攻表 。坚 为流矢所中死，军败，术 遂不能胜表 。李傕 、郭汜 入长安 ，欲连表 为援，乃以表 为镇南将军、荆州 牧，封成武侯 ，假节。天子都许 ，表 虽遣使贡献，然北与袁绍 相结。治中邓羲 谏表 ，表 不听， ③ 羲 辞疾而退，终表 之世。张济 引兵入荆州 界，攻穰城 ，为流矢所中死。荆州 官属皆贺，表 曰：“济 以穷来，主人无礼，至于交锋，此非牧意，牧受吊，不受贺也。”使人纳其众；众闻之喜，遂服从。长沙 太守张羡 叛表 ， ④ 表 围之连年不下。羡 病死，长沙 复立其子怿 ，表 遂攻并怿 ，南收零 、桂 ，北据汉川 ，地方数千里，带甲十馀万。 ⑤

① 张璠 汉纪 曰：表 与同郡人张隐 、薛郁 、王访 、宣靖 、公绪恭 、刘祗 、田林 为八交，或谓之八顾。

汉末名士录 云：表 与汝南 陈翔 字仲麟 、范滂 字孟博 、鲁国 孔昱 字世元 、勃海 苑康 字仲真 、山阳 檀敷 字文友 、张俭 字元节 、南阳 岑晊 字公孝 为八友。

谢承 后汉书 曰：表 受学于同郡王畅 。畅 为南阳 太守，行过乎俭。表 时年十七，进谏曰：“奢不僭上，俭不逼下，盖中庸之道，是故蘧伯玉 耻独为君子。府君若不师孔圣 之明训，而慕夷 齐 之末操，无乃皎然自遗于世！”畅 答曰：“以约，失之者鲜矣。且以矫俗也。”

② 司马彪 战略 曰：刘表 之初为荆州 也，江 南宗贼盛，袁术 屯鲁阳 ，尽有南阳 之众。吴 人苏代 领长沙 太守，贝羽 为华容 长，各阻兵作乱。表 初到，单马入宜城 ，而延中庐 人蒯良 、蒯越 、襄阳 人蔡瑁 与谋。表 曰：“宗贼甚盛，而众不附，袁术 因之，祸今至矣！吾欲征兵，恐不集，其策安出？”良 曰：“众不附者，仁不足也，附而不治者，义不足也；苟仁义之道行，百姓归之如水之趣下，何患所至之不从而问兴兵与策乎？”表 顾问越 ，越 曰：“治平者先仁义，治乱者先权谋。兵不在多，在得人也。袁术 勇而无断，苏代 、贝羽 皆武人，不足虑。宗贼帅多贪暴，为下所患。越 有所素养者，使示之以利，必以众来。君诛其无道，抚而用之。一州之人，有乐存之心，闻君盛德，必襁负而至矣。兵集众附，南据江陵 ，北守襄阳 ，荆州 八郡可传檄而定。术 等虽至，无能为也。”表 曰：“子柔 之言，雍季 之论也。异度 之计，臼犯 之谋也。”遂使越 遣人诱宗贼，至者五十五人，皆斩之。袭取其众，或即授部曲。唯江夏 贼张虎 、陈生 拥众据襄阳 ，表 乃使越 与庞季 单骑往说降之，江 南遂悉平。

③ 汉晋春秋 曰：表 答羲 曰：“内不失贡职，外不背盟主，此天下之达义也。治中独何怪乎？”

④ 英雄记 曰：张羡 ，南阳 人。先作零陵 、桂阳 长，甚得江 、湘 间心，然性屈强不顺。表 薄其为人，不甚礼也。羡 由是怀恨，遂叛表 焉。

⑤ 英雄记 曰：州界群寇既尽，表 乃开立学官，博求儒士，使綦毋闿 、宋忠 等撰五经章句 ，谓之后定 。

太祖 与袁绍 方相持于官渡 ，绍 遣人求助，表 许之而不至，亦不佐太祖 ，欲保江 汉 间，观天下变。从事中郎韩嵩 、别驾刘先 说表 曰：“豪杰并争，两雄相持，天下之重，在于将军。将军若欲有为，起乘其弊可也；若不然，固将择所从。将军拥十万之众，安坐而观望。夫见贤而不能助，请和而不得，此两怨必集于将军，将军不得中立矣。夫以曹公 之明哲，天下贤俊皆归之，其势必举袁绍 ，然后称兵以向江 汉 ，恐将军不能御也。故为将军计者，不若举州以附曹公 ，曹公 必重德将军；长享福祚，垂之后嗣，此万全之策也。”表 大将蒯越 亦劝表 ，表 狐疑，乃遣嵩 诣太祖 以观虚实。嵩 还，深陈太祖 威德，说表 遣子入质。表 疑嵩 反为太祖 说，大怒，欲杀嵩 ，考杀随嵩 行者，知嵩 无他意，乃止。 ① 表 虽外貌儒雅，而心多疑忌，皆此类也。

① 傅子 曰：初表 谓嵩 曰：“今天下大乱，未知所定，曹公 拥天子都许 ，君为我观其衅。”嵩 对曰：“圣达节，次守节。嵩 ，守节者也。夫事君为君，君臣名定，以死守之；今策名委质，唯将军所命，虽赴汤蹈火，死无辞也。以嵩 观之，曹公 至明，必济天下。将军能上顺天子，下归曹公 ，必享百世之利，楚国 实受其祐，使嵩 可也；设计未定，嵩 使京师，天子假嵩 一官，则天子之臣，而将军之故吏耳。在君为君，则嵩 守天子之命，义不得复为将军死也。唯将军重思，无负嵩 。”表 遂使之，果如所言，天子拜嵩 侍中，迁零陵 太守，还称朝廷、曹公 之德也。表 以为怀贰，大会寮属数百人，陈兵见嵩 ，盛怒，持节将斩之，数曰：“韩嵩 敢怀贰邪！”众皆恐，欲令嵩 谢。嵩 不动，谓表 曰：“将军负嵩 ，嵩 不负将军！”具陈前言。表 怒不已，其妻蔡氏 谏之曰：“韩嵩 ，楚国 之望也；且其言直，诛之无辞。”表 乃弗诛而囚之。

刘备 奔表 ，表 厚待之，然不能用。 ① 建安 十三年，太祖 征表 ，未至，表 病死。

① 汉晋春秋 曰：太祖 之始征柳城 ，刘备 说表 使袭许 ，表 不从。及太祖 还，谓备 曰：“不用君言，故失此大会也。”备 曰：“今天下分裂，日寻干戈，事会之来，岂有终极乎？若能应之于后者，则此未足为恨也。”

初，表 及妻爱少子琮 ，欲以为后，而蔡瑁 、张允 为之支党，乃出长子琦 为江夏 太守，众遂奉琮 为嗣。琦 与琮 遂为仇隙。 ① 越 、嵩 及东曹掾傅巽 等说琮 归太祖 ，琮 曰：“今与诸君据全楚 之地，守先君之业，以观天下，何为不可乎？”巽 对曰：“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以人臣而拒人主，逆也；以新造之楚 而御国家，其势弗当也；以刘备 而敌曹公 ，又弗当也。三者皆短，欲以抗王兵之锋，必亡之道也。将军自料何与刘备 ？”琮 曰：“吾不若也。”巽 曰：“诚以刘备 不足御曹公 乎，则虽保楚 之地，不足以自存也；诚以刘备 足御曹公 乎，则备 不为将军下也。愿将军勿疑。”太祖 军到襄阳 ，琮 举州降。备 走奔夏口 。 ②

① 典略 曰：表 疾病，琦 还省疾。琦 性慈孝，瑁 、允 恐琦 见表 ，父子相感，更有托后之意，谓曰：“将军命君抚临江夏 ，为国东藩，其任至重，今释众而来，必见谴怒，伤亲之欢心以增其疾，非孝敬也。”遂遏于户外，使不得见，琦 流涕而去。

② 傅子 曰：巽 字公悌 ，瑰伟博达，有知人鉴。辟公府，拜尚书郎，后客荆州 ，以说刘琮 之功，赐爵关内侯。文帝 时为侍中，太和 中卒。巽 在荆州 ，目庞统 为半英雄，证裴潜 终以清行显；统 遂附刘备 ，见待次于诸葛亮 ，潜 位至尚书令，并有名德。及在魏朝 ，魏讽 以才智闻，巽 谓之必反，卒如其言。巽 弟子嘏 ，别有传。

汉晋春秋 曰：王威 说刘琮 曰：“曹操 得将军既降，刘备 已走，必解弛无备，轻行单进；若给威 奇兵数千，徼之于险，操 可获也。获操 即威震天下，坐而虎步，中夏虽广，可传檄而定，非徒收一胜之功，保守今日而已。此难遇之机，不可失也。”琮 不纳。

搜神记 曰：建安 初，荆州 童谣曰：“八九年间始欲衰，至十三年无孑遗。”言自中平 以来，荆州 独全，及刘表 为牧，民又丰乐，至建安 八年九年当始衰。始衰者，谓刘表 妻死，诸将并零落也。十三年无孑遗者，表 当又死，因以丧破也。是时，华容 有女子忽啼呼云：“荆州 将有大丧。”言语过差，县以为妖言，系狱月馀，忽于狱中哭曰：“刘荆州 今日死。”华容 去州数百里，即遣马吏验视，而刘表 果死，县乃出之。续又歌吟曰：“不意李立 为贵人。”后无几，太祖 平荆州 ，以涿郡 李立 字建贤 为荆州 刺史。

太祖 以琮 为青州 刺史、封列侯。 ① 蒯越 等侯者十五人。越 为光禄勋； ② 嵩 ，大鸿胪； ③ 羲 ，侍中； ④ 先 ，尚书令；其馀多至大官。 ⑤

① 魏武故事 载令曰：“楚 有江 、汉 山川之险，后服先强，与秦 争衡，荆州 则其故地。刘镇南 久用其民矣。身没之后，诸子鼎峙，虽终难全，犹可引日。青州 刺史琮 ，心高志洁，智深虑广，轻荣重义，薄利厚德，蔑万里之业，忽三军之众，笃中正之体，敦令名之誉，上耀先君之遗尘，下图不朽之馀祚；鲍永 之弃并州 ，窦融 之离五郡，未足以喻也。虽封列侯一州之位，犹恨此宠未副其人；而比有笺求还州。监史虽尊，秩禄未优。今听所执，表琮 为谏议大夫，参同军事。”

② 傅子 曰：越 ，蒯通 之后也，深中足智，魁杰有雄姿。大将军何进 闻其名，辟为东曹掾。越 劝进 诛诸阉官，进 犹豫不决。越 知进 必败，求出为汝阳 令，佐刘表 平定境内，表 得以强大。诏书拜章陵 太守，封樊亭侯 。荆州 平，太祖 与荀彧 书曰：“不喜得荆州 ，喜得蒯异度 耳。”建安 十九年卒。临终，与太祖 书，托以门户。太祖 报书曰：“死者反生，生者不愧。孤少所举，行之多矣。魂而有灵，亦将闻孤此言也。”

③ 先贤行状 曰：嵩 字德高 ，义阳 人。少好学，贫不改操。知世将乱，不应三公之命，与同好数人隐居于郦 西山中。黄巾 起，嵩 避难南方，刘表 逼以为别驾，转从事中郎。表 郊祀天地，嵩 正谏不从，渐见违忤。奉使到许 ，事在前注。荆州 平，嵩 疾病，就在所拜授大鸿胪印绶。

④ 羲 ，章陵 人。

⑤ 零陵先贤传 曰：先 字始宗 ，博学强记，尤好黄 老 言，明习汉 家典故。为刘表 别驾，奉章诣许 ，见太祖 。时宾客并会，太祖 问先 ：“刘牧 如何郊天地？”先 对曰：“刘牧 托汉室 肺腑，处牧伯之位，而遭王道未平，群凶塞路，抱玉帛而无所聘 ，修章表而不获达御，是以郊天祀地，昭告赤诚。”太祖 曰：“群凶为谁？”先 曰：“举目皆是。”太祖 曰：“今孤有熊罴之士，步骑十万，奉辞伐罪，谁敢不服？”先 曰：“汉 道陵迟，群生憔悴，既无忠义之士，翼戴天子，绥宁海内，使万邦归德，而阻兵安忍，曰莫己若，即蚩尤 、智伯 复见于今也。”太祖 嘿然。拜先武陵 太守。荆州 平，先 始为汉 尚书，后为魏国 尚书令。

先 甥同郡周不疑 ，字元直 ，零陵 人。先贤传 称不疑 幼有异才，聪明敏达，太祖 欲以女妻之，不疑 不敢当。太祖 爱子仓舒 ，夙有才智，谓可与不疑 为俦。及仓舒 卒，太祖 心忌不疑 ，欲除之。文帝 谏以为不可，太祖 曰：“此人非汝所能驾御也。”乃遣刺客杀之。

挚虞 文章志 曰：不疑 死时年十七，著文论 四首。

世语 曰：表 死后八十馀年，至晋 太康 中，表 冢见发。表 及妻身形如生，芬香闻数里。

评曰：董卓 狼戾贼忍，暴虐不仁，自书契已来，殆未之有也。 ① 袁术 奢淫放肆，荣不终己，自取之也。 ② 袁绍 、刘表 ，咸有威容、器观，知名当世。表 跨蹈汉 南，绍 鹰扬河 朔，然皆外宽内忌，好谋无决，有才而不能用，闻善而不能纳，废嫡立庶，舍礼崇爱，至于后嗣颠蹶，社稷倾覆，非不幸也。昔项羽 背范增 之谋，以丧其王业；绍 之杀田丰 ，乃甚于羽 远矣！

① 英雄记 曰：昔大人见临洮 而铜人铸，临洮 生卓 而铜人毁；世有卓 而大乱作，大乱作而卓 身灭，抑有以也。

② 臣松之 以为桀 、纣 无道，秦 、莽 纵虐，皆多历年所，然后众恶乃著。董卓 自窃权柄，至于陨毙，计其日月，未盈三周，而祸崇山岳，毒流四海。其残贼之性，实豺狼不若。“书契未有”，斯言为当。但评既曰“贼忍”，又云“不仁”，贼忍、不仁，于辞为重。袁术 无毫芒之功，纤介之善，而猖狂于时，妄自尊立，固义夫之所扼腕，人鬼之所同疾。虽复恭俭节用，而犹必覆亡不暇，而评但云“奢淫不终”，未足见其大恶。

三国志卷七　魏书七

吕布张邈臧洪传第七

吕布 字奉先 ，五原郡 九原 人也。以骁武给并州 。刺史丁原 为骑都尉，屯河内 ，以布 为主簿，大见亲待。灵帝 崩，原 将兵诣洛阳 。 ① 与何进 谋诛诸黄门，拜执金吾。进 败，董卓 入京都，将为乱，欲杀原 ，并其兵众。卓 以布 见信于原 ，诱布 令杀原 。布 斩原 首诣卓 ，卓 以布 为骑都尉，甚爱信之，誓为父子。

① 英雄记 曰：原 字建阳 。本出自寒家，为人粗略，有武勇，善骑射。为南县 吏，受使不辞难，有警急，追寇虏，辄在其前。裁知书，少有吏用。

布 便弓马，膂力过人，号为飞将。稍迁至中郎将，封都亭侯。卓 自以遇人无礼，恐人谋己，行止常以布 自卫。然卓 性刚而褊，忿不思难，尝小失意，拔手戟掷布 。布 拳捷避之， ① 为卓 顾谢，卓 意亦解。由是阴怨卓 。卓 常使布 守中 ，布 与卓 侍婢私通，恐事发觉，心不自安。

① 诗 曰：“无拳无勇，职为乱阶。”注：“拳，力也。”

先是，司徒王允 以布 州里壮健，厚接纳之。后布 诣允 ，陈卓 几见杀状。时允 与仆射士孙瑞 密谋诛卓 ，是以告布 使为内应。布 曰：“奈如父子何！”允 曰：“君自姓吕 ，本非骨肉。今忧死不暇，何谓父子？”布 遂许之，手刃刺卓 。语在卓传 。允 以布 为奋武将军，假节，仪比三司，进封温侯 ，共秉朝政。布 自杀卓 后，畏恶凉州 人，凉州 人皆怨。由是李傕 等遂相结还攻长安 城。 ① 布 不能拒，傕 等遂入长安 。卓 死后六旬，布 亦败。 ② 将数百骑出武关 ，欲诣袁术 。

① 英雄记 曰：郭汜 在城北。布 开城门，将兵就汜 ，言“且却兵，但身决胜负”。汜 、布 乃独共对战，布 以矛刺中汜 ，汜 后骑遂前救汜 ，汜 、布 遂各两罢。

② 臣松之 案英雄记 曰：诸书，布 以四月二十三日杀卓 ，六月一日败走，时又无闰，不及六旬。

布 自以杀卓 为术 报仇，欲以德之。术 恶其反覆，拒而不受。北诣袁绍 ，绍 与布 击张燕 于常山 。燕 精兵万馀，骑数千。布 有良马曰赤兔。 ① 常与其亲近成廉 、魏越 等陷锋突陈，遂破燕 军。而求益兵众，将士钞掠，绍 患忌之。布 觉其意，从绍 求去。绍 恐还为己害，遣壮士夜掩杀布 ，不获。事露，布 走河内 ， ② 与张杨 合。绍 令众追之，皆畏布 ，莫敢逼近者。 ③

① 曹瞒传 曰：时人语曰：“人中有吕布 ，马中有赤兔。”

② 英雄记 曰：布 自以有功于袁氏 ，轻傲绍 下诸将，以为擅相署置，不足贵也。布 求还洛 ，绍 假布 领司隶校尉。外言当遣，内欲杀布 。明日当发，绍 遣甲士三十人，辞以送布 。布 使止于帐侧，伪使人于帐中鼓筝。绍 兵卧，布 无何出帐去，而兵不觉。夜半兵起，乱斫布 床被，谓为已死。明日，绍 讯问，知布 尚在，乃闭城门。布 遂引去。

③ 英雄记 曰：杨 及部曲诸将，皆受傕 、汜 购募，共图布 。布 闻之，谓杨 曰：“布 ，卿州里也。卿杀布 ，于卿弱。不如卖布 ，可极得汜 、傕 爵宠。”杨 于是外许汜 、傕 ，内实保护布 。汜 、傕 患之，更下大封诏书，以布 为颍川 太守。

张邈 字孟卓 ，东平 寿张 人也。少以侠闻，振穷救急，倾家无爱，士多归之。太祖 、袁绍 皆与邈 友。辟公府，以高第拜骑都尉，迁陈留 太守。董卓 之乱，太祖 与邈 首举义兵。汴水 之战，邈 遣卫兹 将兵随太祖 。袁绍 既为盟主，有骄矜色，邈 正议责绍 。绍 使太祖 杀邈 ，太祖 不听，责绍 曰：“孟卓 ，亲友也，是非当容之。今天下未定，不宜自相危也。”邈 知之，益德太祖 。太祖 之征陶谦 ，敕家曰：“我若不还，往依孟卓 。”后还，见邈 ，垂泣相对。其亲如此。

吕布 之舍袁绍 从张杨 也，过邈 临别，把手共誓。绍 闻之，大恨。邈 畏太祖 终为绍 击己也，心不自安。兴平 元年，太祖 复征谦 ，邈 弟超 ，与太祖 将陈宫 、从事中郎许汜 、王楷 共谋叛太祖 。宫 说邈 曰：“今雄杰并起，天下分崩，君以千里之众，当四战之地，抚剑顾眄，亦足以为人豪，而反制于人，不以鄙乎！今州军东征，其处空虚，吕布 壮士，善战无前，若权迎之，共牧兖州 ，观天下形势，俟时事之变通，此亦纵横之一时也。”邈 从之。太祖 初使宫 将兵留屯东郡 ，遂以其众东迎布 为兖州 牧，据濮阳 。郡县皆应，唯鄄城 、东阿 、范 为太祖 守。太祖 引军还，与布 战于濮阳 ，太祖 军不利，相持百馀日。是时岁旱、虫蝗、少谷，百姓相食，布 东屯山阳 。二年间，太祖 乃尽复收诸城，击破布 于钜野 。布 东奔刘备 。 ① 邈 从布 ，留超 将家属屯雍丘 。太祖 攻围数月，屠之，斩超 及其家。邈 诣袁术 请救未至，自为其兵所杀。 ②

① 英雄记 曰：布 见备 ，甚敬之，谓备 曰：“我与卿同边地人也。布 见关东 起兵，欲诛董卓 。布 杀卓 东出，关东 诸将无安布 者，皆欲杀布 耳。”请备 于帐中坐妇床上，令妇向拜，酌酒饮食，名备 为弟。备 见布 语言无常，外然之而内不说。

② 献帝春秋 曰：袁术 议称尊号，邈 谓术 曰：“汉 据火德，绝而复扬，德泽丰流，诞生明公。公居轴处中，入则享于上席，出则为众目之所属，华 、霍 不能增其高，渊泉不能同其量，可谓巍巍荡荡，无与为贰。何为舍此而欲称制？恐福不盈眦，祸将溢世。庄周 之称郊祭牺牛，养饲经年，衣以文绣，宰执鸾刀，以入庙门，当此之时，求为孤犊不可得也！”

按本传 ，邈 诣术 ，未至而死。而此云谏称尊号，未详孰是。

备 东击术 ，布 袭取下邳 ，备 还归布 。布 遣备 屯小沛 。布 自称徐州 刺史。 ① 术 遣将纪灵 等步骑三万攻备 ，备 求救于布 。布 诸将谓布 曰：“将军常欲杀备 ，今可假手于术 。”布 曰：“不然。术 若破备 ，则北连太山 诸将，吾为在术 围中，不得不救也。”便严步兵千、骑二百，驰往赴备 。灵 等闻布 至，皆敛兵不敢复攻。布 于沛 西南一里安屯，遣铃下请灵 等，灵 等亦请布 共饮食。布 谓灵 等曰：“玄德 ，布 弟也。弟为诸君所困，故来救之。布 性不喜合斗，但喜解斗耳。”布 令门候于营门中举一只戟，布 言：“诸君观布 射戟小支，一发中者诸君当解去，不中可留决斗。”布 举弓射戟，正中小支。诸将皆惊，言“将军天威也”！明日复欢会，然后各罢。

① 英雄记 曰：布 初入徐州 ，书与袁术 。术 报书曰：“昔董卓 作乱，破坏王室，祸害术 门户，术 举兵关东 ，未能屠裂卓 。将军诛卓 ，送其头首，为术 扫灭仇耻，使术 明目于当世，死生不愧，其功一也。昔将金元休 向兖州 ，甫诣封丘 ，曹操 逆所拒破，流离迸走，几至灭亡。将军破兖州 ，术 复明目于遐迩，其功二也。术 生年已来，不闻天下有刘备 ，备 乃举兵与术 对战；术 凭将军威灵，得以破备 ，其功三也。将军有三大功在术 ，术 虽不敏，奉以生死。将军连年攻战，军粮苦少，今送米二十万斛，迎逢道路，非直此止，当骆驿复致；若兵器战具，它所乏少，大小唯命。”布 得书大喜，遂造下邳 。

典略 曰：元休 名尚 ，京兆 人也。尚 与同郡韦休甫 、第五文休 俱著名，号为三休。尚 ，献帝 初为兖州 刺史，东之郡，而太祖 已临兖州 。尚 南依袁术 。术 僭号，欲以尚 为太尉，不敢显言，私使人讽之，尚 无屈意，术 亦不敢强也。建安 初，尚 逃还，为术 所害。其后尚 丧与太傅马日 丧俱至京师，天子嘉尚 忠烈，为之咨嗟，诏百官吊祭，拜子玮 郎中，而日 不与焉。

英雄记 曰：布 水陆东下，军到下邳 西四十里。备 中郎将丹杨 许耽 夜遣司马章诳 来诣布 ，言“张益德 与下邳 相曹豹 共争，益德 杀豹 ，城中大乱，不相信。丹杨 兵有千人屯西白门 城内，闻将军来东，大小踊跃，如复更生。将军兵向城西门，丹杨 军便开门内将军矣”。布 遂夜进，晨到城下。天明，丹杨 兵悉开门内布 兵。布 于门上坐，步骑放火，大破益德 兵，获备 妻子军资及部曲将吏士家口。建安 元年六月夜半时，布 将河内 郝萌 反，将兵入布 所治下邳 府，诣厅事 外，同声大呼攻 ， 坚不得入。布 不知反者为谁，直牵妇，科头袒衣，相将从溷上排壁出，诣都督高顺 营，直排顺 门入。顺 问：“将军有所隐不？”布 言“河内 儿声”。顺 言“此郝萌 也”。顺 即严兵入府，弓弩并射萌 众；萌 众乱走，天明还故营。萌 将曹性 反萌 ，与对战，萌 刺伤性 ，性 斫萌 一臂。顺 斫萌 首，床舆性 ，送诣布 。布 问性 ，言“萌 受袁术 谋”。“谋者悉谁”？性 言“陈宫 同谋”。时宫 在坐上，面赤，傍人悉觉之。布 以宫 大将，不问也。性 言“萌 常以此问，性 言吕将军 大将有神，不可击也，不意萌 狂惑不止”。布 谓性 曰：“卿健儿也！”善养视之。创愈，使安抚萌 故营，领其众。

术 欲结布 为援，乃为子索布 女，布 许之。术 遣使韩胤 以僭号议告布 ，并求迎妇。沛 相陈珪 恐术 、布 成婚，则徐 、扬 合从，将为国难，于是往说布 曰：“曹公 奉迎天子，辅赞国政，威灵命世，将征四海，将军宜与协同策谋，图太山 之安。今与术 结婚，受天下不义之名，必有累卵之危。”布 亦怨术 初不己受也，女已在涂，追还绝婚，械送韩胤 ，枭首许 市。珪 欲使子登 诣太祖 ，布 不肯遣。会使者至，拜布 左将军。布 大喜，即听登 往，并令奉章谢恩。 ① 登 见太祖 ，因陈布 勇而无计，轻于去就，宜早图之。太祖 曰：“布 ，狼子野心，诚难久养，非卿莫能究其情也。”即增珪 秩中二千石，拜登 广陵 太守。临别，太祖 执登 手曰：“东方之事，便以相付。”令登 阴合部众以为内应。

① 英雄记 曰：初，天子在河东 ，有手笔版书召布 来迎。布 军无畜积，不能自致，遣使上书。朝廷以布 为平东将军，封平陶侯 。使人于山阳 界亡失文字，太祖 又手书厚加慰劳布 ，说起迎天子，当平定天下意，并诏书购捕公孙瓒 、袁术 、韩暹 、杨奉 等。布 大喜，复遣使上书于天子曰：“臣本当迎大驾，知曹操 忠孝，奉迎都许 。臣前与操 交兵，今操 保傅陛下，臣为外将，欲以兵自随，恐有嫌疑，是以待罪徐州 ，进退未敢自宁。”答太祖 曰：“布 获罪之人，分为诛首，手命慰劳，厚见褒奖。重见购捕袁术 等诏书，布 当以命为效。”太祖 更遣奉车都尉王则 为使者，赍诏书，又封平东将军印绶来拜布 。太祖 又手书与布 曰：“山阳屯 送将军所失大封，国家无好金，孤自取家好金更相为作印，国家无紫绶，自取所带紫绶以籍心。将军所使不良。袁术 称天子，将军止之，而使不通章。朝廷信将军，使复重上，以相明忠诚。”布 乃遣登 奉章谢恩，并以一好绶答太祖 。

始，布 因登 求徐州 牧，登 还，布 怒，拔戟斫几曰：“卿父劝吾协同曹公 ，绝婚公路 ；今吾所求无一获，而卿父子并显重，为卿所卖耳！卿为吾言，其说云何？”登 不为动容，徐喻之曰：“登 见曹公 言：‘待将军譬如养虎，当饱其肉，不饱则将噬人。’公曰：‘不如卿言也。譬如养鹰，饥则为用，饱则扬去。’其言如此。”布 意乃解。

术 怒，与韩暹 、杨奉 等连势，遣大将张勋 攻布 。布 谓珪 曰：“今致术 军，卿之由也，为之奈何？”珪 曰：“暹 、奉 与术 ，卒合之军耳，策谋不素定，不能相维持，子登 策之，比之连鸡，势不俱栖，可解离也。”布 用珪 策，遣人说暹 、奉 ，使与己并力共击术 军，军资所有，悉许暹 、奉 。于是暹 、奉 从之，勋 大破败。 ①

① 九州春秋 载布 与暹 、奉 书曰：“二将军拔大驾来东，有元功于国，当书勋竹帛，万世不朽。今袁术 造逆，当共诛讨，奈何与贼臣还共伐布 ？布 有杀董卓 之功，与二将军俱为功臣，可因今共击破术 ，建功于天下，此时不可失也。”暹 、奉 得书，即回计从布 。布 进军，去勋 等营百步，暹 、奉 兵同时并发，斩十将首，杀伤堕水死者不可胜数。英雄记 曰：布 后又与暹 、奉 二军向寿春 ，水陆并进，所过虏略。到钟离 ，大获而还。既渡淮北 ，留书与术 曰：“足下恃军强盛，常言猛将武士，欲相吞灭，每抑止之耳！布 虽无勇，虎步淮南 ，一时之间，足下鼠窜寿春 ，无出头者。猛将武士，为悉何在？足下喜为大言以诬天下，天下之人安可尽诬？古者兵交，使在其间，造策者非布 先唱也。相去不远，可复相闻。”布 渡毕，术 自将步骑五千扬兵淮 上，布 骑皆于水北大咍笑之而还。时有东海 萧建 为琅邪 相，治莒 ，保城自守，不与布 通。布 与建 书曰：“天下举兵，本以诛董卓 耳。布 杀卓 ，来诣关东 ，欲求兵西迎大驾，光复洛京 ，诸将自还相攻，莫肯念国。布 ，五原 人也，去徐州 五千馀里，乃在天西北角，今不来共争天东南之地。莒 与下邳 相去不远，宜当共通。君如自遂以为郡郡作帝，县县自王也！昔乐毅 攻齐 ，呼吸下齐 七十馀城，唯莒 、即墨 二城不下，所以然者，中有田单 故也。布 虽非乐毅 ，君亦非田单 ，可取布 书与智者详共议之。”建 得书，即遣主簿赍笺上礼，贡良马五匹。建 寻为臧霸 所袭破，得建 资实。布 闻之，自将步骑向莒 。高顺 谏曰：“将军躬杀董卓 ，威震夷狄，端坐顾盼，远近自然畏服，不宜轻自出军；如或不捷，损名非小。”布 不从。霸 畏布 钞暴，果登城拒守。布 不能拔，引还下邳 。霸 后复与布 和。

建安 三年，布 复叛为术 ，遣高顺 攻刘备 于沛 ，破之。太祖 遣夏侯惇 救备 ，为顺 所败。太祖 自征布 ，至其城下，遗布 书，为陈祸福。布 欲降，陈宫 等自以负罪深，沮其计。 ① 布 遣人求救于术 ，自将千馀骑出战，败走，还保城，不敢出。 ② 术 亦不能救。布 虽骁猛，然无谋而多猜忌，不能制御其党，但信诸将。诸将各异意自疑，故每战多败。太祖 堑围之三月，上下离心，其将侯成 、宋宪 、魏续 缚陈宫 ，将其众降。 ③ 布 与其麾下登白门楼 。兵围急，乃下降。遂生缚布 ，布 曰：“缚太急，小缓之。”太祖 曰：“缚虎不得不急也。”布 请曰：“明公所患不过于布 ，今已服矣，天下不足忧。明公将步，令布 将骑，则天下不足定也。”太祖 有疑色。刘备 进曰：“明公不见布 之事丁建阳 及董太师 乎！”太祖 颔之。布 因指备 曰：“是儿最叵信者。” ④ 于是缢杀布 。布 与宫 、顺 等皆枭首送许 ，然后葬之。 ⑤

① 献帝春秋 曰：太祖 军至彭城 。陈宫 谓布 ：“宜逆击之，以逸击劳，无不克也。”布 曰：“不如待其来攻，蹙著泗水 中。”及太祖 军攻之急，布 于白门楼 上谓军士曰：“卿曹无相困，我当自首明公。”陈宫 曰：“逆贼曹操 ，何等明公！今日降之，若卵投石，岂可得全也！”

② 英雄记 曰：布 遣许汜 、王楷 告急于术 。术 曰：“布 不与我女，理自当败，何为复来相闻邪？”汜 、楷 曰：“明上今不救布 ，为自败耳！布 破，明上亦破也。”术 时僭号，故呼为明上。术 乃严兵为布 作声援。布 恐术 为女不至，故不遣兵救也，以绵缠女身，缚著马上，夜自送女出与术 ，与太祖 守兵相触，格射不得过，复还城。布 欲令陈宫 、高顺 守城，自将骑断太祖 粮道。布 妻谓曰：“将军自出断曹公 粮道是也。宫 、顺 素不和，将军一出，宫 、顺 必不同心共城守也，如有蹉跌，将军当于何自立乎？愿将军谛计之，无为宫 等所误也。妾昔在长安 ，已为将军所弃，赖得庞舒 私藏妾身耳，今不须顾妾也。”布 得妻言，愁闷不能自决。

魏氏春秋 曰：陈宫 谓布 曰：“曹公 远来，势不能久。若将军以步骑出屯，为势于外，宫 将馀众闭守于内，若向将军，宫 引兵而攻其背，若来攻城，将军为救于外。不过旬日，军食必尽，击之可破。”布 然之。布 妻曰：“昔曹氏 待公台 如赤子，犹舍而来。今将军厚公台 不过于曹公 ，而欲委全城，捐妻子，孤军远出，若一旦有变，妾岂得为将军妻哉！”布 乃止。

③ 九州春秋 曰：初，布 骑将侯成 遣客牧马十五匹，客悉驱马去，向沛城 ，欲归刘备 。成 自将骑逐之，悉得马还。诸将合礼贺成 ，成 酿五六斛酒，猎得十馀头猪，未饮食。先持半猪五斗酒自入诣布 前，跪言：“间蒙将军恩，逐得所失马，诸将来相贺，自酿少酒，猎得猪，未敢饮食，先奉上微意。”布 大怒曰：“布 禁酒，卿酿酒，诸将共饮食作兄弟，共谋杀布 邪？”成 大惧而去，弃所酿酒，还诸将礼。由是自疑，会太祖 围下邳 ，成 遂领众降。

④ 英雄记 曰：布 谓太祖 曰：“布 待诸将厚也，诸将临急皆叛布 耳。”太祖 曰：“卿背妻，爱诸将妇，何以为厚？”布 默然。

献帝春秋 曰：布 问太祖 ：“明公何瘦？”太祖 曰：“君何以识孤？”布 曰：“昔在洛 ，会温氏园 。”太祖 曰：“然。孤忘之矣。所以瘦，恨不早相得故也。”布 曰：“齐桓 舍射钩，使管仲 相；今使布 竭股肱之力，为公前驱，可乎？”布 缚急，谓刘备 曰：“玄德 ，卿为坐客，我为执虏，不能一言以相宽乎？”太祖 笑曰：“何不相语，而诉明使君乎？”意欲活之，命使宽缚。主簿王必 趋进曰：“布 ，勍虏也。其众近在外，不可宽也。”太祖 曰：“本欲相缓，主簿复不听，如之何？”

⑤ 英雄记 曰：顺 为人清白有威严，不饮酒，不受馈遗。所将七百馀兵，号为千人，铠甲斗具皆精练齐整，每所攻击无不破者，名为陷陈营。顺 每谏布 ，言“凡破家亡国，非无忠臣明智者也，但患不见用耳。将军举动，不肯详思，辄喜言误，误不可数也”。布 知其忠，然不能用。布 从郝萌 反后，更疏顺 。以魏续 有外内之亲，悉夺顺 所将兵以与续 。及当攻战，故令顺 将续 所领兵，顺 亦终无恨意。

太祖 之禽宫 也，问宫 欲活老母及女不，宫 对曰：“宫 闻孝治天下者不绝人之亲，仁施四海者不乏人之祀，老母在公，不在宫 也。”太祖 召养其母终其身，嫁其女。 ①

① 鱼氏 典略 曰：陈宫 字公台 ，东郡 人也。刚直烈壮，少与海内知名之士皆相连结。及天下乱，始随太祖 ，后自疑，乃从吕布 ，为布 画策，布 每不从其计。下邳 败，军士执布 及宫 ，太祖 皆见之，与语平生，故布 有求活之言。太祖 谓宫 曰：“公台 ，卿平常自谓智计有馀，今竟何如？”宫 顾指布 曰：“但坐此人不从宫 言，以至于此。若其见从，亦未必为禽也。”太祖 笑曰：“今日之事当云何？”宫 曰：“为臣不忠，为子不孝，死自分也。”太祖 曰：“卿如是，奈卿老母何？”宫 曰：“宫 闻将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老母之存否，在明公也。”太祖 曰：“若卿妻子何？”宫 曰：“宫 闻将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妻子之存否，亦在明公也。”太祖 未复言。宫 曰：“请出就戮，以明军法。”遂趋出，不可止。太祖 泣而送之，宫 不还顾。宫 死后，太祖 待其家皆厚如初。

陈登 者，字元龙 ，在广陵 有威名。又掎角吕布 有功，加伏波将军，年三十九卒。后许汜 与刘备 并在荆州 牧刘表 坐，表 与备 共论天下人，汜 曰：“陈元龙 湖海之士，豪气不除。”备 谓表 曰：“许君 论是非？”表 曰：“欲言非，此君为善士，不宜虚言；欲言是，元龙 名重天下。”备 问汜 ：“君言豪，宁有事邪？”汜 曰：“昔遭乱过下邳 ，见元龙 。元龙 无客主之意，久不相与语，自上大床卧，使客卧下床。”备 曰：“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帝主失所，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 所讳也，何缘当与君语？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何但上下床之间邪？”表 大笑。备 因言曰：“若元龙 文武胆志，当求之于古耳，造次难得比也。” ①

① 先贤行状 曰：登 忠亮高爽，沈深有大略，少有扶世济民之志。博览载籍，雅有文艺，旧典文章，莫不贯综。年二十五，举孝廉，除东阳 长，养耆育孤，视民如伤。是时，世荒民饥，州牧陶谦 表登 为典农校尉，乃巡土田之宜，尽凿溉之利，秔稻丰积。奉使到许 ，太祖 以登 为广陵 太守，令阴合众以图吕布 。登 在广陵 ，明审赏罚，威信宣布。海贼薛州 之群万有馀户，束手归命。未及期年，功化以就，百姓畏而爱之。登 曰：“此可用矣。”太祖 到下邳 ，登 率郡兵为军先驱。时登 诸弟在下邳 城中，布 乃质执登 三弟，欲求和同。登 执意不挠，进围日急。布 刺奸张弘 ，惧于后累，夜将登 三弟出就登 。布 既伏诛，登 以功加拜伏波将军，甚得江 、淮 间欢心，于是有吞灭江 南之志。孙策 遣军攻登 于匡琦城 。贼初到，旌甲覆水，群下咸以今贼众十倍于郡兵，恐不能抗，可引军避之，与其空城。水人居陆，不能久处，必寻引去。登 厉声曰：“吾受国命，来镇此土。昔马文渊 之在斯位，能南平百越 ，北灭群狄 ，吾既不能遏除凶慝，何逃寇之为邪！吾其出命以报国，仗义以整乱，天道与顺，克之必矣。”乃闭门自守，示弱不与战，将士衔声，寂若无人。登 乘城望形势，知其可击。乃申令将士，宿整兵器，昧爽，开南门，引军诣贼营，步骑钞其后。贼周章，方结陈，不得还船。登 手执军鼓，纵兵乘之，贼遂大破，皆弃船迸走。登 乘胜追奔，斩虏以万数。贼忿丧军，寻复大兴兵向登 。登 以兵不敌，使功曹陈矫 求救于太祖 。登 密去城十里治军营处所，令多取柴薪，两束一聚，相去十步，纵横成行，令夜俱起火，火然其聚。城上称庆，若大军到。贼望火惊溃，登 勒兵追奔，斩首万级。迁登 为东城 太守。广陵 吏民佩其恩德，共拔郡随登 。老弱襁负而追之。登 晓语令还，曰：“太守在卿郡，频致吴 寇，幸而克济。诸卿何患无令君乎？”孙权 遂跨有江 外。太祖 每临大江 而叹，恨不早用陈元龙 计，而令封豕养其爪牙。文帝 追美登 功，拜登 息肃 为郎中。

臧洪 字子源 ，广陵 射阳 人也。父旻 ，历匈奴 中郎将、中山 、太原 太守，所在有名。 ① 洪 体貌魁梧，有异于人，举孝廉为郎。时选三署郎以补县长；瑯邪 赵昱 为莒 长，东莱 刘繇 下邑 长，东海 王朗 菑丘 长，洪 即丘 长。灵帝 末，弃官还家，太守张超 请洪 为功曹。

① 谢承 后汉书 曰：旻 有干事才，达于从政，为汉 良吏。初从徐州 从事辟司徒府，除卢奴 令，冀州 举尤异，迁扬州 刺史、丹杨 太守。是时边方有警，羌 、胡 出寇，三府举能，迁旻 匈奴 中郎将。讨贼有功，征拜议郎，还京师。见太尉袁逢 ，逢 问其西域诸国土地、风俗、人物、种数。旻 具答言西域本三十六国，后分为五十五，稍散至百馀国；其国大小，道里近远，人数多少，风俗燥湿，山川、草木、鸟兽、异物名种，不与中国同者，悉口陈其状，手画地形。逢 奇其才，叹息言：“虽班固 作西域传 ，何以加此？”旻 转拜长水 校尉，终太原 太守。

董卓 杀帝，图危社稷，洪 说超 曰：“明府历世受恩，兄弟并据大郡，今王室将危，贼臣未枭，此诚天下义烈报恩效命之秋也。今郡境尚全，吏民殷富，若动枹鼓，可得二万人，以此诛除国贼，为天下倡先，义之大者也。”超 然其言，与洪 西至陈留 ，见兄邈 计事。邈 亦素有心，会于酸枣 ，邈 谓超 曰：“闻弟为郡守，政教威恩，不由己出，动任臧洪 ，洪 者何人？”超 曰：“洪 才略智数优超 ，超 甚爱之，海内奇士也。”邈 即引见洪 ，与语大异之。致之于刘兖州 公山 、孔豫州 公绪 ，皆与洪 亲善。乃设坛场，方共盟誓，诸州郡更相让，莫敢当，咸共推洪 。洪 乃升坛操槃歃血而盟曰：“汉室 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 乘衅纵害，祸加至尊，虐流百姓，大惧沦丧社稷，翦覆四海。兖州 刺史岱 、豫州 刺史伷 、陈留 太守邈 、东郡 太守瑁 、广陵 太守超 等，纠合义兵，并赴国难。凡我同盟，齐心勠力，以致臣节，殒首丧元，必无二志。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鉴之！”洪 辞气慷慨，涕泣横下，闻其言者，虽卒伍厮养，莫不激扬，人思致节。 ① 顷之，诸军莫适先进，而食尽众散。

① 臣松之 案：于时此盟止有刘岱 等五人而已。魏氏春秋 横内刘表 等数人，皆非事实。表 保据江 、汉 ，身未尝出境，何由得与洪 同坛而盟乎？

超 遣洪 诣大司马刘虞 谋，值公孙瓒 之难，至河间 ，遇幽、冀 二州交兵，使命不达。而袁绍 见洪 ，又奇重之，与结分合好。会青州 刺史焦和 卒，绍 使洪 领青州 以抚其众。 ① 洪 在州二年，群盗奔走。绍 叹其能，徙为东郡 太守，治东武阳 。

① 九州春秋 曰：初平 中，焦和 为青州 刺史。是时英雄并起，黄巾 寇暴，和 务及同盟，俱入京畿，不暇为民保障，引军逾河 而西。未久而袁 、曹 二公与卓 将战于荥阳 ，败绩。黄巾 遂广，屠裂城邑。和 不能御，然军器尚利，战士尚众，而耳目侦逻不设，恐动之言妄至，望寇奔走，未尝接风尘交旗鼓也。欲作陷冰丸沈河 ，令贼不得渡，祷祈群神，求用兵必利，蓍筮常陈于前，巫祝不去于侧；入见其清谈干云，出则浑乱，命不可知。州遂萧条，悉与丘墟也。

太祖 围张超 于雍丘 ，超 言：“唯恃臧洪 ，当来救吾。”众人以为袁 、曹 方睦，而洪 为绍 所表用，必不败好招祸，远来赴此。超 曰：“子源 ，天下义士，终不背本者，但恐见禁制，不相及逮耳。”洪 闻之，果徒跣号泣，并勒所领兵，又从绍 请兵马，求欲救超 ，而绍 终不听许。超 遂族灭。洪 由是怨绍 ，绝不与通。绍 兴兵围之，历年不下。绍 令洪 邑人陈琳 书与洪 ，喻以祸福，责以恩义。洪 答曰：

隔阔相思，发于寤寐。幸相去步武之间耳，而以趣舍异规，不得相见，其为怆悢，可为心哉！前日不遗，比辱雅贶，述叙祸福，公私切至。所以不即奉答者，既学薄才钝，不足塞诘；亦以吾子携负侧室，息肩主人，家在东州 ，仆为仇敌。以是事人，虽披中情，堕肝胆，犹身疏有罪，言甘见怪，方首尾不救，何能恤人？且以子之才，穷该典籍，岂将暗于大道，不达余趣哉！然犹复云云者，仆以是知足下之言，信不由衷，将以救祸也。必欲算计长短，辩谘是非，是非之论，言满天下，陈之更不明，不言无所损。又言伤告绝之义，非吾所忍行也，是以捐弃纸笔，一无所答。亦冀遥忖其心，知其计定，不复渝变也。重获来命，援引古今，纷纭六纸，虽欲不言，焉得已哉！

仆小人也，本因行役，寇窃大州，恩深分厚，宁乐今日自还接刃！每登城勒兵，望主人之旗鼓，感故友之周旋，抚弦搦矢，不觉流涕之覆面也。何者？自以辅佐主人，无以为悔。主人相接，过绝等伦。当受任之初，自谓究竟大事，共尊王室。岂悟天子不悦，本州见侵，郡将遘牖里 之厄，陈留 克创兵之谋，谋计栖迟，丧忠孝之名，杖策携背，亏交友之分。揆此二者，与其不得已，丧忠孝之名与亏交友之道，轻重殊涂，亲疏异画，故便收泪告绝。若使主人少垂故人，住者侧席，去者克己，不汲汲于离友，信刑戮以自辅，则仆抗季札 之志，不为今日之战矣。何以效之？昔张景明 亲登坛喢血，奉辞奔走，卒使韩 牧让印，主人得地；然后但以拜章朝主，赐爵获传之故，旋时之间，不蒙观过之贷，而受夷灭之祸。 ① 吕奉先 讨卓 来奔，请兵不获，告去何罪？复见斫刺，滨于死亡。刘子璜 奉使逾时，辞不获命，畏威怀亲，以诈求归，可谓有志忠孝，无损霸道者也；然辄僵毙麾下，不蒙亏除。 ② 仆虽不敏，又素不能原始见终，睹微知著，窃度主人之心，岂谓三子宜死，罚当刑中哉？实且欲一统山 东，增兵讨仇，惧战士狐疑，无以沮劝，故抑废王命以崇承制，慕义者蒙荣，待放者被戮，此乃主人之利，非游士之愿也。故仆鉴戒前人，困穷死战。仆虽下愚，亦尝闻君子之言矣。此实非吾心也，乃主人招焉。凡吾所以背弃国民，用命此城者，正以君子之违，不适敌国故也。是以获罪主人，见攻逾时，而足下更引此义以为吾规，无乃辞同趋异，非君子所为休戚者哉！

吾闻之也，义不背亲，忠不违君，故东宗本州以为亲援，中扶郡将以安社稷，一举二得以徼忠孝，何以为非？而足下欲使吾轻本破家，均君主人。主人之于我也，年为吾兄，分为笃友，道乖告去，以安君亲，可谓顺矣。若子之言，则包胥 宜致命于伍员 ，不当号哭于秦 庭矣。苟区区于攘患，不知言乖乎道理矣。足下或者见城围不解，救兵未至，感婚姻之义，惟平生之好，以屈节而苟生，胜守义而倾覆也。昔晏婴 不降志于白刃，南史 不曲笔以求生，故身著图象，名垂后世，况仆据金城之固，驱士民之力，散三年之畜，以为一年之资，匡困补乏，以悦天下，何图筑室反耕哉！但惧秋风扬尘，伯珪 马首南向，张杨 、飞燕 ，膂力作难，北鄙将告倒县之急，股肱奏乞归之诚耳。主人当鉴我曹辈，反旌退师，治兵邺 垣，何宜久辱盛怒，暴威于吾城下哉？足下讥吾恃黑山 以为救，独不念黄巾 之合从邪！加飞燕 之属悉以受王命矣。昔高祖 取彭越 于钜野 ，光武 创基兆于绿林 ，卒能龙飞中兴，以成帝业，苟可辅主兴化，夫何嫌哉！况仆亲奉玺书，与之从事。

行矣孔璋 ！足下徼利于境外，臧洪 授命于君亲；吾子托身于盟主，臧洪 策名于长安 。子谓余身死而名灭，仆亦笑子生死而无闻焉，悲哉！本同而末离，努力努力，夫复何言！

① 臣松之 案英雄记 云：“袁绍 使张景明 、郭公则 、高元才 等说韩馥 ，使让冀州 。”然则馥 之让位，景明 亦有其功。其馀之事未详。

② 臣松之 案：公孙瓒 表列绍 罪过云：“绍 与故虎牙将军刘勋 首共造兵，勋 仍有效，而以小忿枉害于勋 ，绍 罪七也。”疑此是子璜 也。

绍 见洪 书，知无降意，增兵急攻。城中粮谷以尽，外无强救，洪 自度必不免，呼吏士谓曰：“袁氏 无道，所图不轨，且不救洪 郡将。洪 于大义，不得不死，念诸君无事空与此祸！可先城未败，将妻子出。”将吏士民皆垂泣曰：“明府与袁氏 本无怨隙，今为本朝郡将之故，自致残困，吏民何忍当舍明府去也！”初尚掘鼠煮筋角，后无可复食者。主簿启内厨米三斗，请中分稍以为糜粥，洪 叹曰：“独食此何为！”使作薄粥，众分歠之，杀其爱妾以食将士。将士咸流涕，无能仰视者。男女七八千人相枕而死，莫有离叛。

城陷，绍 生执洪 。绍 素亲洪 ，盛施帏幔，大会诸将见洪 ，谓曰：“臧洪 ，何相负若此！今日服未？”洪 据地瞋目曰：“诸袁 事汉 ，四世五公，可谓受恩。今王室衰弱，无扶翼之意，欲因际会，希冀非望，多杀忠良以立奸威。洪 亲见呼张陈留 为兄，则洪 府君亦宜为弟，同共戮力，为国除害，何为拥众观人屠灭！惜洪 力劣，不能推刃为天下报仇，何谓服乎！”绍 本爱洪 ，意欲令屈服，原之；见洪 辞切，知终不为己用，乃杀之。 ① 洪 邑人陈容 少为书生，亲慕洪 ，随洪 为东郡 丞；城未败，洪 遣出。绍 令在坐，见洪 当死，起谓绍 曰：“将军举大事，欲为天下除暴，而专先诛忠义，岂合天意！臧洪 发举为郡将，奈何杀之！”绍 惭，左右使人牵出，谓曰：“汝非臧洪 俦，空复尔为！”容 顾曰：“夫仁义岂有常，蹈之则君子，背之则小人。今日宁与臧洪 同日而死，不与将军同日而生！”复见杀。在绍 坐者无不叹息，窃相谓曰：“如何一日杀二烈士！”先是，洪 遣司马二人出，求救于吕布 ；比还，城已陷，皆赴敌死。

① 徐众 三国评 曰：洪 敦天下名义，救旧君之危，其恩足以感人情，义足以励薄俗。然袁 亦知己亲友，致位州郡，虽非君臣，且实盟主，既受其命，义不应贰。袁 、曹 方睦，夹辅王室，吕布 反覆无义，志在逆乱，而邈 、超 擅立布 为州牧，其于王法，乃一罪人也。曹公 讨之，袁氏 弗救，未为非理也。洪 本不当就袁 请兵，又不当还为怨雠。为洪 计者，苟力所不足，可奔他国以求赴救，若谋力未展以待事机，则宜徐更观衅，效死于超 。何必誓守穷城而无变通，身死殄民，功名不立，良可哀也！

评曰：吕布 有虓虎之勇，而无英奇之略，轻狡反覆，唯利是视。自古及今，未有若此不夷灭也。昔汉光武 谬于庞萌 ，近魏太祖 亦蔽于张邈 。知人则哲，唯帝难之，信矣！陈登 、臧洪 并有雄气壮节，登 降年夙陨，功业未遂，洪 以兵弱敌强，烈志不立，惜哉！

三国志卷八　魏书八

二公孙陶四张传第八

公孙瓒 字伯珪 ，辽西 令支 人也。令音郎定反。支音其儿反。 为郡门下书佐。有姿仪，大音声，侯太守 器之，以女妻焉， ① 遣诣涿郡 卢植 读经。后复为郡吏。刘太守 坐事征诣廷尉，瓒 为御车，身执徒养。及刘 徙日南 ，瓒 具米肉，于北芒 上祭先人，举觞祝曰：“昔为人子，今为人臣，当诣日南 。日南 瘴气，或恐不还，与先人辞于此。”再拜慷慨而起，时见者莫不邽欷。刘 道得赦还。瓒 以孝廉为郎，除辽东 属国长史。尝从数十骑出行塞，见鲜卑 数百骑，瓒 乃退入空亭中，约其从骑曰：“今不冲之，则死尽矣。”瓒 乃自持矛，两头施刃，驰出刺胡，杀伤数十人，亦亡其从骑半，遂得免。鲜卑 惩艾，后不敢复入塞。迁为涿 令。光和 中，凉州 贼起，发幽州 突骑三千人，假瓒 都督行事传，使将之。军到蓟中 ，渔阳 张纯 诱辽西 乌丸 丘力居 等叛，劫略蓟中 ，自号将军， ② 略吏民攻右北平 、辽西 属国诸城，所至残破。瓒 将所领，追讨纯 等有功，迁骑都尉。属国乌丸 贪至王 率种人诣瓒 降。迁中郎将，封都亭侯，进屯属国，与胡相攻击五六年。丘力居 等钞略青 、徐 、幽 、翼 ，四州被其害，瓒 不能御。

① 典略 曰：瓒 性辩慧，每白事不肯稍入，常总说数曹事，无有忘误，太守奇其才。

② 九州春秋 曰：纯 自号弥天将军 、安定王 。

朝议以宗正东海 刘伯安 既有德义，昔为幽州 刺史，恩信流著，戎狄附之，若使镇抚，可不劳众而定，乃以刘虞 为幽州 牧。 ① 虞 到，遣使至胡中，告以利害，责使送纯 首。丘力居 等闻虞 至，喜，各遣译自归。瓒 害虞 有功，乃阴使人徼杀胡使。胡知其情，间行诣虞 。虞 上罢诸屯兵，但留瓒 将步骑万人屯右北平 。纯 乃弃妻子，逃入鲜卑 ，为其客王政 所杀，送首诣虞 。封政 为列侯。虞 以功即拜太尉，封襄贲侯 。 ② 会董卓 至洛阳 ，迁虞 大司马，瓒 奋武将军，封蓟侯 。

① 吴书 曰：虞 ，东海恭王 之后也。遭世衰乱，又与时主疏远，仕县为户曹吏。以能治身奉职，召为郡吏，以孝廉为郎，累迁至幽州 刺史，转甘陵 相，甚得东土戎狄之心。后以疾归家，常降身隐约，与邑党州闾同乐共恤，等齐有无，不以名位自殊，乡曲咸共宗之。时乡曲有所诉讼，不以诣吏，自投虞 平之；虞 以情理为之论判，皆大小敬从，不以为恨。尝有失牛者，骨体毛色，与虞 牛相似，因以为是，虞 便推与之；后主自得本牛，乃还谢罪。会甘陵 复乱，吏民思虞 治行，复以为甘陵 相，甘陵 大治。征拜尚书令、光禄勋，以公族有礼，更为宗正。

英雄记 曰：虞 为博平 令，治正推平，高尚纯朴，境内无盗贼，灾害不生。时邻县接壤，蝗虫为害，至博平 界，飞过不入。

魏书 曰：虞 在幽州 ，清静俭约，以礼义化民。灵帝 时，南宫 灾，吏迁补州郡者，皆责助治宫钱，或一千万，或二千万，富者以私财办，或发民钱以备之，贫而清慎者，无以充调，或至自杀。灵帝 以虞 清贫，特不使出钱。

② 英雄记 曰：虞 让太尉，因荐卫尉赵谟 、益州 牧刘焉 、豫州 牧黄琬 、南阳 太守羊续 ，并任为公。

关东 义兵起，卓 遂劫帝西迁，征虞 为太傅，道路隔塞，信命不得至。袁绍 、韩馥 议，以为少帝制于奸臣，天下无所归心。虞 ，宗室知名，民之望也，遂推虞 为帝。遣使诣虞 ，虞 终不肯受。绍 等复劝虞 领尚书事，承制封拜，虞 又不听，然犹与绍 等连和。 ① 虞 子和 为侍中，在长安 。天子思东归，使和 伪逃卓 ，潜出武关 诣虞 ，令将兵来迎。和 道经袁术 ，为说天子意。术 利虞 为援，留和 不遣，许兵至俱西，令和 为书与虞 。虞 得和 书，乃遣数千骑诣和 。瓒 知术 有异志，不欲遣兵，止虞 ，虞 不可。瓒 惧术 闻而怨之，亦遣其从弟越 将千骑诣术 以自结，而阴教术 执和 ，夺其兵。由是虞 、瓒 益有隙。和 逃术 来北，复为绍 所留。

① 九州春秋 曰：绍 、馥 使故乐浪 太守甘陵 张岐 赍议诣虞 ，使即尊号。虞 厉声呵岐 曰：“卿敢出此言乎！忠孝之道，既不能济。孤受国恩，天下扰乱，未能竭命以除国耻，望诸州郡烈义之士戮力西面，援迎幼主，而乃妄造逆谋，欲涂污忠臣邪！”

吴书 曰：馥 以书与袁术 ，云帝非孝灵 子，欲依绛 、灌 诛废少主，迎立代王 故事；称虞 功德治行，华夏少二，当今公室枝属，皆莫能及。又云：“昔光武 去定王 五世，以大司马领河 北，耿弇 、冯异 劝即尊号，卒代更始 。今刘公 自恭王 枝别，其数亦五，以大司马领幽州 牧，此其与光武 同。”是时有四星会于箕尾，馥 称谶 云神人将在燕 分。又言济阴 男子王定 得玉印，文曰“虞 为天子”。又见两日出于代郡 ，谓虞 当代立。绍 又别书报术 。是时术 阴有不臣之心，不利国家有长主，外托公义以答拒之。绍 亦使人私报虞 ，虞 以国有正统，非人臣所宜言，固辞不许；乃欲图奔匈奴 以自绝，绍 等乃止。虞 于是奉职修贡，愈益恭肃；诸外国羌 、胡 有所贡献，道路不通，皆为传送，致之京师。

是时，术 遣孙坚 屯阳城 拒卓 ，绍 使周昂 夺其处。术 遣越 与坚 攻昂 ，不胜，越 为流矢所中死。瓒 怒曰：“余弟死，祸起于绍 。”遂出军屯磐河 ，将以报绍 。绍 惧，以所佩勃海 太守印绶授瓒 从弟范 ，遣之郡，欲以结援。范 遂以勃海 兵助瓒 ，破青 、徐 黄巾 ，兵益盛，进军界桥 。 ① 以严纲 为冀州 ，田楷 为青州 ，单经 为兖州 ，置诸郡县。绍 军广川 ，令将麴义 先登与瓒 战，生禽纲 。瓒 军败走勃海 ，与范 俱还蓟 ，于大城东南筑小城，与虞 相近，稍相恨望。

① 典略 载瓒 表绍 罪状曰：“臣闻皇 、羲 以来，始有君臣上下之事，张化以导民，刑罚以禁暴。今行车骑将军袁绍 ，托其先轨，寇窃人爵，既性暴乱，厥行淫秽。昔为司隶校尉，会值国家丧祸之际，太后承摄，何氏 辅政，绍 专为邪媚，不能举直，至令丁原 焚烧孟津 ，招来董卓 ，造为乱根，绍 罪一也。卓 既入雒 而主见质，绍 不能权谲以济君父，而弃置节传，迸窜逃亡，忝辱爵命，背上不忠，绍 罪二也。绍 为勃海 太守，默选戎马，当攻董卓 ，不告父兄，至使太傅门户，太仆母子，一旦而毙，不仁不孝，绍 罪三也。绍 既兴兵，涉历二年，不恤国难，广自封殖，乃多以资粮专为不急，割剥富室，收考责钱，百姓吁嗟，莫不痛怨，绍 罪四也。韩馥 之迫，窃其虚位，矫命诏恩，刻金印玉玺，每下文书，皂囊施检，文曰‘诏书一封，邟乡侯 印’。邟，口浪反。昔新室 之乱，渐以即真，今绍 所施，拟而方之，绍 罪五也。绍 令崔巨业 候视星日，财货赂遗，与共饮食，克期会合，攻钞郡县，此岂大臣所当宜为？绍 罪六也。绍 与故虎牙都尉刘勋 首共造兵，勋 仍有效，又降伏张杨 ，而以小忿枉害于勋 ，信用谗慝，杀害有功，绍 罪七也。绍 又上故上谷 太守高焉 、故甘陵 相姚贡 ，横责其钱，钱不备毕，二人并命，绍 罪八也。春秋 之义，子以母贵。绍 母亲为婢使，绍 实微贱，不可以为人后，以义不宜，乃据丰隆之重任，忝污王爵，损辱袁 宗，绍 罪九也。又长沙 太守孙坚 ，前领豫州 刺史，驱走董卓 ，扫除陵庙，其功莫大；绍 令周昂 盗居其位，断绝坚 粮，令不得入，使卓 不被诛，绍 罪十也。臣又每得后将军袁术 书，云绍 非术 类也。绍 之罪戾，虽南山 之竹不能载。昔姬周 政弱，王道陵迟，天子迁都，诸侯背叛，于是齐桓 立柯亭 之盟，晋文 为践土 之会，伐荆楚 以致菁茅，诛曹 、卫 以彰无礼。臣虽阘茸，名非先贤，蒙被朝恩，当此重任，职在 钺，奉辞伐罪，辄与诸将州郡兵讨绍 等。若事克捷，罪人斯得，庶续桓 、文 忠诚之效，攻战形状，前后续上。”遂举兵与绍 对战，绍 不胜。

虞 惧瓒 为变，遂举兵袭瓒 。虞 为瓒 所败，出奔居庸 。瓒 攻拔居庸 ，生获虞 ，执虞 还蓟 。会卓 死，天子遣使者段训 增虞 邑，督六州；瓒 迁前将军，封易侯 。瓒 诬虞 欲称尊号，胁训 斩虞 。 ① 瓒 上训 为幽州 刺史。瓒 遂骄矜，记过忘善，多所贼害。 ② 虞 从事渔阳 鲜于辅 、齐周 、骑都尉鲜于银 等，率州兵欲报瓒 ，以燕国 阎柔 素有恩信，共推柔 为乌丸 司马。柔 招诱乌丸 、鲜卑 ，得胡、汉数万人，与瓒 所置渔阳 太守邹丹 战于潞 北，大破之，斩丹 。袁绍 又遣麴义 及虞 子和 ，将兵与辅 合击瓒 。瓒 军数败，乃走还易京 固守。 ③ 为围堑十重，于堑里筑京，皆高五六丈，为楼其上；中堑为京，特高十丈，自居焉，积谷三百万斛。 ④ 瓒 曰：“昔谓天下事可指麾而定，今日视之，非我所决，不如休兵，力田畜谷。兵法，百楼不攻。今吾楼橹千重，食尽此谷，足知天下之事矣。”欲以此弊绍 。绍 遣将攻之，连年不能拔。 ⑤ 建安 四年，绍 悉军围之。瓒 遣子求救于黑山 贼，复欲自将突骑直出，傍西南山，拥黑山 之众，陆梁冀州 ，横断绍 后。长史关靖 说瓒 曰：“今将军将士，皆已土崩瓦解，其所以能相守持者，顾恋其居处老小，以将军为主耳。将军坚守旷日，袁绍 要当自退；自退之后，四方之众必复可合也。若将军今舍之而去，军无镇重，易京 之危，可立待也。将军失本，孤在草野，何所成邪！”瓒 遂止不出。 ⑥ 救至，欲内外击绍 。遣人与子书，刻期兵至，举火为应。 ⑦ 绍 候者得其书，如期举火。瓒 以为救兵至，遂出欲战。绍 设伏击，大破之，复还守。绍 为地道，突坏其楼，稍至中京。 ⑧ 瓒 自知必败，尽杀其妻子，乃自杀。 ⑨

① 魏氏春秋 曰：初，刘虞 和辑戎狄，瓒 以胡夷难御，当因不宾而讨之，今加财赏，必益轻汉 ，效一时之名，非久长深虑。故虞 所赏赐，瓒 辄钞夺。虞 数请会，称疾不往。至是战败，虞 欲讨之，告东曹掾右北平 人魏攸 。攸 曰：“今天下引领，以公为归，谋臣爪牙，不可无也。瓒 ，文武才力足恃，虽有小恶，固宜容忍。”乃止。后一年，攸 病死。虞 又与官属议，密令众袭瓒 。瓒 部曲放散在外，自惧败，掘东城门欲走。虞 兵无部伍，不习战，又爱民屋，敕令勿烧。故瓒 得放火，因以精锐冲突。虞 众大溃，奔居庸城 。瓒 攻及家属以还，杀害州府，衣冠善士殆尽。

典略 曰：瓒 曝虞 于市而祝曰：“若应为天子者，天当降雨救之。”时盛暑，竟日不雨，遂杀虞 。

英雄记 曰：虞 之见杀，故常山 相孙瑾 、掾张逸 、张瓒 等忠义愤发，相与就虞 ，骂瓒 极口，然后同死。

② 英雄记 曰：瓒 统内外，衣冠子弟有材秀者，必抑使困在穷苦之地。或问其故，答曰：“今取衣冠家子弟及善士富贵之，皆自以为职当得之，不谢人善也。”所宠遇骄恣者，类多庸儿，若故卜数师刘纬台 、贩缯李移子 、贾人乐何当 等三人，与之定兄弟之誓，自号为伯，谓三人者为仲叔季，富皆巨亿，或取其女以配己子，常称古者曲周 、灌婴 之属以譬也。

③ 英雄记 曰：先是有童谣曰：“燕 南垂，赵 北际，中央不合大如砺，惟有此中可避世。”瓒 以易 当之，乃筑京固守。瓒 别将有为敌所围，义不救也。其言曰：“救一人，使后将恃救不力战；今不救此，后将当念在自勉。”是以袁绍 始北击之时，瓒 南界上别营自度守则不能自固，又知必不见救，是以或自杀其将帅，或为绍 兵所破，遂令绍 军径至其门。

臣松之 以为童谣之言，无不皆验；至如此记，似若无征。谣言之作，盖令瓒 终始保易 ，无事远略。而瓒 因破黄巾 之威，意志张远，遂置三州刺史，图灭袁氏 ，所以致败也。

④ 英雄记 曰：瓒 诸将家家各作高楼，楼以千计。瓒 作铁门，居楼上，屏去左右，婢妾侍侧，汲上文书。

⑤ 汉晋春秋 曰：袁绍 与瓒 书曰：“孤与足下，既有前盟旧要，申之以讨乱之誓，爱过夷 、叔 ，分著丹青，谓为旅力同轨，足踵齐 、晋 ，故解印释绂，以北带南，分割膏腴，以奉执事，此非孤赤情之明验邪？岂寤足下弃烈士之高义，寻祸亡之险踪，辍而改虑，以好易怨，盗遣士马，犯暴豫州 。始闻甲卒在南，亲临战陈，惧于飞矢迸流，狂刃横集，以重足下之祸，徒增孤之咎衅也，故为荐书垦恻，冀可改悔。而足下超然自逸，矜其威诈，谓天罔可吞，豪雄可灭，果令贵弟殒于锋刃之端。斯言犹在于耳，而足下曾不寻讨祸源，克心罪己，苟欲逞其无疆之怒，不顾逆顺之津，匿怨害民，骋于余躬。遂跃马控弦，处我疆土，毒遍生民，辜延白骨。孤辞不获已，以登界桥 之役。是时足下兵气霆震，骏马电发；仆师徒肇合，机械不严，强弱殊科，众寡异论，假天之助，小战大克，遂陵蹑奔背，因垒馆谷，此非天威棐谌，福丰有礼之符表乎？足下志犹未厌，乃复纠合馀烬，率我蛑贼，以焚爇勃海 。孤又不获宁，用及龙河 之师。羸兵前诱，大军未济，而足下胆破众散，不鼓而败，兵众扰乱，君臣并奔。此又足下之为，非孤之咎也。自此以后，祸隙弥深，孤之师旅，不胜其忿，遂至积尸为京，头颅满野，愍彼无辜，未尝不慨然失涕也。后比得足下书，辞意婉约，有改往修来之言。仆既欣于旧好克复，且愍兆民之不宁，每辄引师南驾，以顺简书。弗盈一时，而北边羽檄之文，未尝不至。孤是用痛心疾首，靡所错情。夫处三军之帅，当列将之任，宜令怒如严霜，喜如时雨，臧否好恶，坦然可观。而足下二三其德，强弱易谋，急则曲躬，缓则放逸，行无定端，言无质要，为壮士者固若此乎！既乃残杀老弱，幽 土愤怨，众叛亲离，孑然无党。又乌丸 、濊貊 ，皆足下同州，仆与之殊俗，各奋迅激怒，争为锋锐；又东西鲜卑 ，举踵来附。此非孤德所能招，乃足下驱而致之也。夫当荒危之世，处干戈之险，内违同盟之誓，外失戎狄之心，兵兴州壤，祸发萧墙，将以定霸，不亦难乎！前以西山 陆梁，出兵平讨，会麴义 馀残，畏诛逃命，故遂住大军，分兵扑荡，此兵孤之前行，乃界桥 搴旗拔垒，先登制敌者也。始闻足下镌金纡紫，命以元帅，谓当因兹奋发，以报孟明 之耻，是故战夫引领，竦望旌斾，怪遂含光匿影，寂尔无闻，卒臻屠灭，相为惜之。夫有平天下之怒，希长世之功，权御师徒，带养戎马，叛者无讨，服者不收，威怀并丧，何以立名？今旧京克复，天罔云补，罪人斯亡，忠干翼化，华夏俨然，望於穆之作，将戢干戈，放散牛马，足下独何守区区之土，保军内之广，甘恶名以速朽，亡令德之久长？壮而筹之，非良策也。宜释憾除嫌，敦我旧好。若斯言之玷，皇天是闻。”瓒 不答，而增修戎备。谓关靖 曰：“当今四方虎争，无有能坐吾城下相守经年者明矣。袁本初 其若我何！”

⑥ 英雄记 曰：关靖 字士起 ，太原 人。本酷吏也，谄而无大谋，特为瓒 所信幸。

⑦ 典略 曰：瓒 遣行人文则 赍书告子续 曰：“袁氏 之攻，似若神鬼，鼓角鸣于地中，梯冲舞吾楼上。日穷月蹴，无所聊赖。汝当碎首于张燕 ，速致轻骑，到者当起烽火于北，吾当从内出。不然，吾亡之后，天下虽广，汝欲求安足之地，其可得乎！”

献帝春秋 曰：瓒 梦蓟城 崩，知必败，乃遣间使与续 书。绍 候者得之，使陈琳 更其书曰：“盖闻在昔衰周 之世，僵尸流血，以为不然，岂意今日身当其冲！”其馀语与典略 所载同。

⑧ 英雄记 曰：袁绍 分部攻者掘地为道，穿穴其楼下，稍稍施木柱之，度足达半，便烧所施之柱，楼辄倾倒。

⑨ 汉晋春秋 曰：关靖 曰：“吾闻君子陷人于危，必同其难，岂可独生乎！”乃策马赴绍 军而死。绍 悉送其首于许 。

鲜于辅 将其众奉王命。以辅 为建忠将军，督幽州 六郡。太祖 与袁绍 相拒于官渡 ，阎柔 遣使诣太祖 受事，迁护乌丸 校尉。而辅 身诣太祖 ，拜左度辽 将军，封亭侯，遣还镇抚本州。 ① 太祖 破南皮 ，柔 将部曲及鲜卑 献名马以奉军，从征三郡乌丸 ，以功封关内侯。 ② 辅 亦率其众从。文帝 践阼，拜辅 虎牙将军，柔 度辽 将军，皆进封县侯，位特进。

① 魏略 曰；辅 从太祖 于官渡 。袁绍 破走，太祖 喜，顾谓辅 曰：“如前岁本初 送公孙瓒 头来，孤自视忽然耳，而今克之。此既天意，亦二三子之力。”

② 魏略 曰：太祖 甚爱阎柔 ，每谓之曰：“我视卿如子，亦欲卿视我如父也。”柔 由此自托于五官将，如兄弟。

陶谦 字恭祖 ，丹杨 人。 ① 少好学，为诸生，仕州郡，举茂才，除卢 令， ② 迁幽州 刺史，征拜议郎，参车骑将军张温 军事，西讨韩遂 。 ③ 会徐州 黄巾 起，以谦 为徐州 刺史，击黄巾 ，破走之。董卓 之乱，州郡起兵，天子都长安 ，四方断绝，谦 遣使间行致贡献，迁安东将军、徐州 牧，封溧阳侯 。是时，徐州 百姓殷盛，谷米丰赡，流民多归之。而谦 背道任情：广陵 太守琅邪 赵昱 ，徐 方名士也，以忠直见疏； ④ 曹宏 等，谗慝小人也，谦 亲任之。刑政失和，良善多被其害，由是渐乱。下邳 阙宣 自称天子，谦 初与合从寇钞，后遂杀宣 ，并其众。

① 吴书 曰：谦 父，故馀姚 长。谦 少孤，始以不羁闻于县中。年十四，犹缀帛为幡，乘竹马而戏，邑中儿童皆随之。故苍梧 太守同县甘公 出遇之涂，见其容貌，异而呼之，住车与语，甚悦，因许妻以女。甘公 夫人闻之，怒曰：“妾闻陶 家儿敖戏无度，如何以女许之？”公曰：“彼有奇表，长必大成。”遂妻之。

② 吴书 曰：谦 性刚直，有大节，少察孝廉，拜尚书郎，除舒 令。郡守张磐 ，同郡先辈，与谦 父友，意殊亲之，而谦 耻为之屈。与众还城，因以公事进见，坐罢，磐 常私还入，与谦 饮宴，或拒不为留。常以舞属谦 ，谦 不为起，固强之；及舞，又不转。磐 曰：“不当转邪？”曰：“不可转，转则胜人。”由是不乐，卒以构隙。谦 在官清白，无以纠举，祠灵星，有赢钱五百，欲以臧之。谦 委官而去。

③ 吴书 曰：会西羌 寇边，皇甫嵩 为征西将军，表请武将。召拜谦 扬武都尉，与嵩 征羌 ，大破之。后边章 、韩遂 为乱，司空张温 衔命征讨，又请谦 为参军事，接遇甚厚，而谦 轻其行事，心怀不服。及军罢还，百寮高会，温 属谦 行酒，谦 众辱温 。温 怒，徙谦 于边。或说温 曰：“陶恭祖 本以材略见重于公，一朝以醉饮过失，不蒙容贷，远弃不毛，厚德不终，四方人士安所归望！不如释憾除恨，克复初分，于以远闻德美。”温 然其言，乃追还谦 。谦 至，或人谓谦 曰：“足下轻辱三公，罪自己作，今蒙释宥，德莫厚矣，宜降志卑辞以谢之。”谦 曰：“诺。”又谓温 曰：“陶恭祖 今深自罪责，思在变革。谢天子礼毕，必诣公门。公宜见之，以慰其意。”时温 于宫门见谦 ，谦 仰曰：“谦 自谢朝廷，岂为公邪？”温 曰：“恭祖 痴病尚未除邪？”遂为之置酒，待之如初。

④ 谢承 后汉书 曰：昱 年十三，母尝病，经涉三月。昱 惨戚消瘠，至目不交睫，握粟出卜，祈祷泣血，乡党称其孝。就处士东莞 綦毋君 受公羊传 ，兼该群业。至历年潜志，不窥园圃，亲疏希见其面。时入定省父母，须臾即还。高絜廉正，抱礼而立，清英俨恪，莫干其志；旌善以兴化，殚邪以矫俗。州郡请召，常称病不应。国相檀谟 、陈遵 共召，不起；或兴盛怒，终不回意。举孝廉，除莒 长，宣扬五教，政为国表。会黄巾 作乱，陆梁五郡，郡县发兵，以为先办。徐州 刺史巴祇 表功第一，当受迁赏，昱 深以为耻，委官还家。徐州 牧陶谦 初辟别驾从事，辞疾逊遁。谦 重令扬州 从事会稽 吴范 宣旨，昱 守意不移；欲威以刑罚，然后乃起。举茂才，迁广陵 太守。贼笮融 从临淮 见讨，迸入郡界，昱 将兵拒战，败绩见害。

初平 四年，太祖 征谦 ，攻拔十馀城，至彭城 大战。谦 兵败走，死者万数，泗水 为之不流。谦 退守郯 。太祖 以粮少引军还。 ① 兴平 元年，复东征，略定琅邪 、东海 诸县。谦 恐，欲走归丹阳 。会张邈 叛迎吕布 ，太祖 还击布 ，是岁，谦 病死。 ②

① 吴书 曰：曹公 父于泰山 被杀，归咎于谦 。欲伐谦 而畏其强，乃表令州郡一时罢兵。诏曰：“今海内扰攘，州郡起兵，征夫劳瘁，寇难未弭，或将吏不良，因缘讨捕，侵侮黎民，离害者众；风声流闻，震荡城邑，丘墙惧于横暴，贞良化为群恶，此何异乎抱薪救焚，扇火止沸哉！今四民流移，托身他方，携白首于山野，弃稚子于沟壑，顾故乡而哀叹，向阡陌而流涕，饥厄困苦，亦已甚矣。虽悔往者之迷谬，思奉教于今日，然兵连众结，锋镝布野，恐一朝解散，夕见系虏，是以阻兵屯据，欲止而不敢散也。诏书到，其各罢遣甲士，还亲农桑，惟留常员吏以供官署，慰示远近，咸使闻知。”谦 被诏，乃上书曰：“臣闻怀远柔服，非德不集；克难平乱，非兵不济。是以涿鹿 、阪泉 、三苗 之野有五帝之师，有扈 、鬼方 、商 、奄 四国有王者之伐，自古在昔，未有不扬威以弭乱，震武以止暴者也。臣前初以黄巾 乱治，受策长驱，匪遑启处。虽宪章敕戒，奉宣威灵，敬行天诛，每伐辄克，然妖寇类众，殊不畏死，父兄歼殪，子弟群起，治屯连兵，至今为患。若承命解甲，弱国自虚，释武备以资乱，损官威以益寇，今日兵罢，明日难必至，上忝朝廷宠授之本，下令群凶日月滋蔓，非所以强干弱枝遏恶止乱之务也。臣虽愚蔽，忠恕不昭，抱恩念报，所不忍行。辄勒部曲，申令警备。出芟强寇，惟力是视，入宣德泽，躬奉职事，冀效微劳，以赎罪负。”又曰：“华夏沸扰，于今未弭，包茅不入，职贡多阙，寤寐忧叹，无日敢宁。诚思贡献必至，荐羞获通，然后销锋解甲，臣之愿也。臣前调谷百万斛，已在水次，辄敕兵卫送。”曹公 得谦 上事，知不罢兵。乃进攻彭城 ，多杀人民。谦 引兵击之，青州 刺史田楷 亦以兵救谦 。公引兵还。

臣松之 案：此时天子在长安 ，曹公 尚未秉政。罢兵之诏，不得由曹氏 出。

② 吴书 曰：谦 死时，年六十三，张昭 等为之哀辞曰：“猗欤使君，君侯将军，膺秉懿德，允武允文，体足刚直，守以温仁。令舒 及卢 ，遗爱于民；牧幽 暨徐 ，甘棠是均。憬憬夷 、貊 ，赖侯以清；蠢蠢妖寇，匪侯不宁。唯帝念绩，爵命以章，既牧且侯，启土溧阳 。遂升上将，受号安东，将平世难，社稷是崇。降年不永，奄忽殂薨，丧覆失恃，民知困穷。曾不旬日，五郡溃崩，哀我人斯，将谁仰凭？追思靡及，仰叫皇穹。呜呼哀哉！”谦 二子：商 、应 ，皆不仕。

张杨 字稚叔 ，云中 人也。以武勇给并州 ，为武猛从事。灵帝 末，天下乱，帝以所宠小黄门蹇硕 为西园上军校尉，军京都，欲以御四方，征天下豪杰以为偏裨。太祖 及袁绍 等皆为校尉，属之。 ① 并州 刺史丁原 遣杨 将兵诣硕 ，为假司马。灵帝 崩，硕 为何进 所杀。杨 复为进 所遣，归本州募兵，得千馀人，因留上党 ，击山贼。进 败，董卓 作乱。杨 遂以所将攻上党 太守于壶关 ，不下，略诸县，众至数千人。山 东兵起，欲诛卓 。袁绍 至河内 ，杨 与绍 合，复与匈奴 单于於夫罗 屯漳水 。单于欲叛，绍 、杨 不从。单于执杨 与俱去，绍 使将麴义 追击于邺 南，破之。单于执杨 至黎阳 ，攻破度辽 将军耿祉 军，众复振。卓 以杨 为建义将军、河内 太守。天子之在河东 ，杨 将兵至安邑 ，拜安国将军，封晋阳侯 。杨 欲迎天子还洛 ，诸将不听；杨 还野王 。建安 元年，杨奉 、董承 、韩暹 挟天子还旧京，粮乏。杨 以粮迎道路，遂至洛阳 。谓诸将曰：“天子当与天下共之，幸有公卿大臣，杨 当捍外难，何事京都？”遂还野王 。即拜为大司马。 ② 杨 素与吕布 善。太祖 之围布 ，杨 欲救之，不能。乃出兵东市，遥为之势。其将杨丑 ，杀杨 以应太祖 。杨 将眭固 杀丑 ，将其众，欲北合袁绍 。太祖 遣史涣 邀击，破之于犬城 ，斩固 ，尽收其众也。 ③

① 灵帝纪 曰：以虎贲中郎将袁绍 为中军校尉，屯骑校尉鲍鸿 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 为典军校尉，赵融 、冯芳 为助军校尉，夏牟 、淳于琼 为左右校尉。

② 英雄记 曰；杨 性仁和，无威刑。下人谋反，发觉，对之涕泣，辄原不问。

③ 典略 曰：固 字白兔 ，既杀杨丑 ，军屯射犬 。时有巫诫固 曰：“将军字兔 而此邑名犬 ，兔见犬，其势必惊，宜急移去。”固 不从，遂战死。

公孙度 字升济 ，本辽东 襄平 人也。度 父延 ，避吏居玄菟 ，任度 为郡吏。时玄菟 太守公孙琙 ，子豹 ，年十八岁，早死。度 少时名豹 ，又与琙 子同年，琙 见而亲爱之，遣就师学，为取妻。后举有道，除尚书郎，稍迁冀州 刺史，以谣言免。同郡徐荣 为董卓 中郎将，荐度 为辽东 太守。度 起玄菟 小吏，为辽东郡 所轻。先时，属国公孙昭 守襄平 令，召度 子康 为伍长。度 到官，收昭 ，笞杀于襄平 市。郡中名豪大姓田韶 等宿遇无恩，皆以法诛，所夷灭百馀家，郡中震栗。东伐高句骊 ，西击乌丸 ，威行海外。初平 元年，度 知中国扰攘，语所亲吏柳毅 、阳仪 等曰：“汉 祚将绝，当与诸卿图王耳。” ① 时襄平 延里 社生大石，长丈馀，下有三小石为之足。或谓度 曰：“此汉宣帝 冠石之祥，而里名与先君同。社主土地，明当有土地，而三公为辅也。”度 益喜。故河内 太守李敏 ，郡中知名，恶度 所为，恐为所害，乃将家属入于海。度 大怒，掘其父冢，剖棺焚尸，诛其宗族。 ② 分辽东郡 为辽西中辽郡 ，置太守。越海收东莱 诸县，置营州 刺史。自立为辽东侯 、平州 牧，追封父延 为建义侯 。立汉 二祖庙，承制设坛 于襄平 城南，郊祀天地，藉田，治兵，乘鸾路，九旒，旄头羽骑。太祖 表度 为武威将军，封永宁乡侯 ，度 曰：“我王辽东 ，何永宁 也！”藏印绶武库。度 死，子康 嗣位，以永宁乡侯 封弟恭 。是岁建安 九年也。

① 魏书 曰：度 语毅 、仪 ：“谶书云孙登 当为天子，太守姓公孙 ，字升济 ，升即登也。”

② 晋阳秋 曰：敏 子追求敏 ，出塞，越二十馀年不娶。州里徐邈 责之曰：不孝莫大于无后，何可终身不娶乎！”乃娶妻，生子胤 而遣妻，常如居丧之礼，不胜忧，数年而卒。胤 生不识父母，及有识，蔬食哀戚亦如三年之丧。以祖父不知存亡，设主奉之。由是知名，仕至司徒。

臣松之 案：本传 云敏 将家入海，而复与子相失，未详其故。

十二年，太祖 征三郡乌丸 ，屠柳城 。袁尚 等奔辽东 ，康 斩送尚 首。语在武纪 。封康 襄 平侯 ，拜左将军。康 死，子晃 、渊 等皆小，众立恭 为辽东 太守。文帝 践阼，遣使即拜恭 为车骑将军、假节，封平郭侯 ；追赠康 大司马。

初，恭 病阴消为阉人，劣弱不能治国。太和 二年，渊 胁夺恭 位。明帝 即拜渊 扬烈将军、辽东 太守。渊 遣使南通孙权 ，往来赂遗。 ① 权 遣使张弥 、许晏 等，赍金玉珍宝，立渊 为燕王 。渊 亦恐权 远不可恃，且贪货物，诱致其使，悉斩送弥 、晏 等首， ② 明帝 于是拜渊 大司马，封乐浪公 ，持节、领郡如故。 ③ 使者至，渊 设甲兵为军陈，出见使者，又数对国中宾客出恶言。 ④ 景初 元年，乃遣幽州 刺史毌丘俭 等赍玺书征渊 。渊 遂发兵，逆于辽隧 ，与俭 等战。俭 等不利而还。渊 遂自立为燕王 ，置百官有司。遣使者持节，假鲜卑 单于玺，封拜边民，诱呼鲜卑 ，侵扰北方。 ⑤ 二年春，遣太尉司马宣王 征渊 。六月，军至辽东 。 ⑥ 渊 遣将军卑衍 、杨祚 等步骑数万屯辽隧 ，围堑二十馀里。宣王 军至，令衍 逆战。宣王 遣将军胡遵 等击破之。宣王 令军穿围，引兵东南向，而急东北，即趋襄平 。衍 等恐襄平 无守，夜走。诸军进至首山 ，渊 复遣衍 等迎军殊死战。复击，大破之，遂进军造城下，为围堑。会霖雨三十馀日，辽水 暴长，运船自辽口 径至城下。雨霁，起土山、修橹，为发石连弩射城中。渊 窘急，粮尽，人相食，死者甚多。将军杨祚 等降。八月丙寅夜，大流星长数十丈，从首山 东北坠襄平 城东南。壬午，渊 众溃，与其子修 将数百骑突围东南走，大兵急击之，当流星所坠处，斩渊 父子。城破，斩相国以下首级以千数，传渊 首洛阳 ，辽东 、带方 、乐浪 、玄菟 悉平。

① 吴书 载渊 表权 曰：“臣伏惟遭天地反易，遇无妄之运；王路未夷，倾侧扰攘。自先人以来，历事汉 、魏 ，阶缘际会，为国效节，继世享任，得守藩表，犹知符命未有攸归。每感厚恩，频辱显使，退念人臣交不越境，是以固守所执，拒违前使。虽义无二信，敢忘大恩！陛下镇抚，长存小国，前后裴校尉 、葛都尉 等到，奉被敕诫，圣旨弥密，重纨累素，幽明备著，所以申示之事，言提其耳。臣昼则讴吟，宵则发梦，终身诵之，志不知足。季末凶荒，乾坤否塞，兵革未戢，人民荡析。仰此天命将有眷顾，私从一隅永瞻云日。今魏 家不能采录忠善，褒功臣之后，乃令谗讹得行其志，听幽州 刺史、东莱 太守诳误之言，猥兴州兵，图害臣郡。臣不负魏 ，而魏 绝之。盖闻人臣有去就之分；田饶 适齐 ，乐毅 走赵 ，以不得事主，故保有道之君；陈平 、耿况 ，亦睹时变，卒归于汉 ，勒名帝籍。伏惟陛下德不再出，时不世遇，是以 怀慕自纳，望远视险，有如近易。诚愿神谟蚤定洪业，奋六师之势，收河 、洛 之地，为圣代宗。天下幸甚！”

魏略 曰：国家知渊 两端，而恐辽东 吏民为渊 所误。故公文下辽东 ，因赦之曰：“告辽东 、玄菟 将校吏民：逆贼孙权 遭遇乱阶，因其先人劫略州郡，遂成群凶，自擅江 表。含垢藏疾，冀其可化，故割地王权 ，使南面称孤，位以上将，礼以九命。权 亲叉手，北向稽颡。假人臣之宠，受人臣之荣，未有如权 者也。狼子野心，告令难移，卒归反覆，背恩叛主，滔天逆神，乃敢僭号。恃江湖之险阻，王诛未加。比年已来，复远遣船，越渡大海，多持货物，诳诱边民。边民无知，与之交关。长吏以下，莫肯禁止。至使周贺 浮舟百艘，沈滞津岸，贸迁有无。既不疑拒，赍以名马，又使宿舒 随贺 通好。十室之邑，犹有忠信，陷君于恶，春秋 所书也。今辽东 、玄菟 奉事国朝，纡青拖紫，以千百为数，戴 垂缨，咸佩印绶，曾无匡正纳善之言。龟玉毁于椟，虎兕出于匣，是谁之过欤？国朝为子大夫羞之！昔狐突 有言：‘父教子贰，何以事君？策名委质，贰乃辟也。’今乃阿顺邪谋，胁从奸惑，岂独父兄之教不详，子弟之举习非而已哉！若苗秽害田，随风烈火，芝艾俱焚，安能白别乎？且又此事固然易见，不及鉴古成败，书传所载也。江 南海 北有万里之限，辽东 君臣无怵惕之患，利则义所不利，贵则义所不贵，此为厌安乐之居，求危亡之祸，贱忠贞之节，重背叛之名。蛮 、貊 之长，犹知爱礼，以此事人，亦难为颜！且又宿舒 无罪，挤使入吴 ，奉不义之使，始与家诀，涕泣而行。及至贺 死之日，覆众成山 ，舒 虽脱死，魂魄离身。何所逼迫，乃至于此！今忠臣烈将，咸忿辽东 反覆携贰，皆欲乘桴浮海，期于肆意。朕为天下父母，加念天下新定，既不欲劳动干戈，远涉大川，费役如彼，又悼边陲遗馀黎民，迷误如此，故遣郎中卫慎 、邵瑁 等且先奉诏示意。若股肱忠良，能效节立信以辅时君，反邪就正以建大功，福莫大焉。傥恐自嫌已为恶逆所见染污，不敢倡言，永怀伊戚。其诸与贼使交通，皆赦除之，与之更始。”

② 魏略 载渊 表曰：“臣前遣校尉宿舒 、郎中令孙综 ，甘言厚礼，以诱吴 贼。幸赖天道福助大魏 ，使此贼虏暗然迷惑，违戾群下，不从众谏，承信臣言，远遣船使，多将士卒，来致封拜。臣之所执，得如本志，虽忧罪衅，私怀幸甚。贼众本号万人，舒 、综 伺察，可七八千人，到沓津 。伪使者张弥 、许晏 与中郎将万泰 、校尉裴潜 将吏兵四百馀人，赍文书命服什物，下到臣郡。泰 、潜 别赍致遣货物，欲因市马。军将贺达 、虞咨 领馀众在船所。臣本欲须凉节乃取弥 等，而弥 等人兵众多，见臣不便承受吴 命，意有猜疑。惧其先作，变态妄生，即进兵围取，斩弥 、晏 、泰 、潜 等首级。其吏从兵众，皆士伍小人，给使东西，不得自由，面缚乞降，不忍诛杀，辄听纳受，徙充边城。别遣将韩起 等率将三军，驰行至沓 。使领长史柳远 设宾主礼诱请达 、咨 ，三军潜伏以待其下，又驱群马货物，欲与交市。达 、咨 怀疑不下，使诸市买者五六百人下，欲交市。起 等金鼓始震，锋矢乱发，斩首三百馀级，被创赴水没溺者可二百馀人，其散走山谷，来归降及藏窜饥饿死者，不在数中。得银印、铜印、兵器、资货，不可胜数。谨遣西曹掾公孙珩 奉送贼权 所假臣节、印绶、符策、九锡、什物，及弥 等伪节、印绶、首级。”又曰：“宿舒 、孙综 前到吴 ，贼权 问臣家内小大，舒 、综 对臣有三息，脩 别属亡弟。权 敢奸巧，便擅拜命。谨封送印绶、符策。臣虽无昔人洗耳之风，惭为贼权 污损所加，既行天诛，犹有馀忿。”又曰：“臣父康 ，昔杀权 使，结为仇隙。今乃谲欺，遣使诱致，令权 倾心，虚国竭禄，远命上卿，宠授极位，震动南土，备尽礼数。又权 待舒 、综 ，契阔委曲，君臣上下，毕欢竭情。而令四使见杀，枭示万里，士众流离，屠戮津渚，惭耻远布，痛辱弥天。权 之怨疾，将刻肌骨。若天衰其业，使至丧陨，权 将内伤愤激而死。若期运未讫，将播毒螫，必恐长蛇来为寇害。徐州 诸屯及城阳 诸郡，与相接近，如有船众后年向海门，得其消息，乞速告臣，使得备豫。”又曰：“臣门户受恩，实深实重，自臣承摄即事以来，连被荣宠，殊特无量，分当陨越，竭力致死。而臣狂愚，意计迷暗，不即禽贼，以至见疑。前章表所陈情趣事势，实但欲罢弊此贼，使困自绝，诚不敢背累世之恩，附僭盗之虏也。而后爱憎之人，缘事加诬，伪生节目，卒令明听疑于市虎，移恩改爱，兴动威怒，几至沈没，长为负忝。幸赖慈恩，犹垂三宥，使得补过，解除愆责。如天威远加，不见假借，早当麋碎，辱先废祀，何缘自明，建此微功。臣既喜于事捷，得自申展，悲于畴昔，至此变故，馀怖踊跃，未敢便宁。唯陛下既崇春日生全之仁，除忿塞隙，抑弭纤介，推今亮往，察臣本心，长令抱戴，衔分三泉。”又曰：“臣被服光荣，恩情未报，而以罪衅，自招谴怒，分当即戮，为众社戒。所以越典诡常，伪通于吴 ，诚自念穷迫，报效未立，而为天威督罚所加，长恐奄忽不得自洗。故敢自阙替废于一年，遣使诱吴 ，知其必来。权 之求郡，积有年岁，初无倡答一言之应，今权 得使，来必不疑，至此一举，果如所规，上卿大众，翕赫丰盛，财货赂遗，倾国极位，到见禽取，流离死亡，千有馀人，灭绝不反。此诚暴猾贼之锋，摧矜夸之巧，昭示天下，破损其业，足以惭之矣。臣之 念效于国，虽有非常之过，亦有非常之功，愿陛下原其逾阙之愆，采其毫毛之善，使得国恩，保全终始矣。”

③ 魏名臣奏 载中领军夏侯献 表曰：“公孙渊 昔年敢违王命，废绝计贡者，实挟两端。既恃阻险，又怙孙权 。故敢跋扈，恣睢海外。宿舒 亲见贼权 军众府库，知其弱少不足凭恃，是以决计斩贼之使。又高句丽 、濊貊 与渊 为仇，并为寇钞。今外失吴 援，内有胡寇，心知国家能从陆道，势不得不怀惶惧之心。因斯之时，宜遣使示以祸福。奉车都尉鬷弘 ，武皇帝 时始奉使命，开通道路。文皇帝 即位，欲能使命，遣弘 将妻子还归乡里，赐其车、牛，绢百匹。弘 以受恩，归死国朝，无有还意，乞留妻子，身奉使命。公孙康 遂称臣妾。以弘 奉使称意，赐爵关内侯。弘 性果烈，乃心於国，夙夜拳拳，念自竭效。冠族子孙，少好学问，博通书记，多所关涉，口论速捷，辩而不俗，附依典诰，若出胸臆，加仕本郡，常在人右，彼方士人素所敬服。若当遣使，以为可使弘 行。弘 乃自旧土，习其国俗，为说利害，辩足以动其意，明足以见其事，才足以行之，辞足以见信。若其计从，虽郦生 之降齐王 ，陆贾 之说尉佗 ，亦无以远过也。欲进远路，不宜释骐骥；将已笃疾，不宜废扁鹊 。愿察愚言也。”

④ 吴书 曰：魏 遣使者傅容 、聂夔 拜渊 为乐浪公 。渊 计吏从洛阳 还，语渊 曰：“使者左骏伯 ，使皆择勇力者，非凡人也。”渊 由是疑怖。容 、夔 至，住学馆中。渊 先以步骑围之，乃入受拜。容 、夔 大怖，由是还洛 言状。

⑤ 魏书 曰：渊 知此变非独出俭 ，遂为备。遣使谢吴 ，自称燕王 ，求为与国。然犹令官属上书自直于魏 曰：“大司马长史臣郭昕 、参军臣柳浦 等七百八十九人言：奉被今年七月己卯诏书，伏读恳切，精魄散越，不知身命所当投措！昕 等伏自惟省，蝼蚁小丑，器非时用，遭值千载，被受公孙渊 祖考以来光明之德，惠泽沾渥，滋润荣华，无寸尺之功，有负乘之累；遂蒙褒奖，登名天府，并以驽蹇附龙托骥，纡青拖紫，飞腾云梯，感恩惟报，死不择地。臣等闻明君在上，听政采言，人臣在下，得无隐情。是以因缘诉让，冒犯愬冤。郡在藩表，密迩不羁，平昔三州，转轮费调，以供赏赐，岁用累亿，虚耗中国。然犹跋扈，虔刘边陲，烽火相望，羽檄相逮，城门昼闭，路无行人，州郡兵戈，奔散覆没。渊 祖父度 初来临郡，承受荒残，开日月之光，建神武之略，聚乌合之民，扫地为业，威震耀于殊俗，德泽被于群生。辽 土之不坏，实度 是赖。孔子 曰：‘微管仲 ，吾其被发左衽。’向不遭度 ，则郡早为丘墟，而民系于虏廷矣。遗风馀爱，永存不朽。度 既薨殂，吏民感慕，欣戴子康 ，尊而奉之。康 践统洪绪，克壮徽猷，文昭武烈，迈德种仁；乃心京辇，翼翼虔恭，佐国平乱，效绩纷纭，功隆事大，勋藏王府。度 、康 当值武皇帝 休明之会，合策名之计，夹辅汉室 ，降身委质，卑己事魏 。匪处小厌大，畏而服焉，乃慕托高风，怀仰盛懿也。武皇帝 亦虚心接纳，待以不次，功无巨细，每不见忘。又命之曰：‘海北土地，割以付君，世世子孙，实得有之。’皇天后土，实闻德音。臣庶小大，豫在下风，奉以周旋，不敢失坠。渊 生有兰石之姿，少含恺悌之训，允文允武，忠惠且直；生民钦仰，莫弗怀爱。渊 纂戎祖考，君临万民，为国以礼，淑化流行，独见先睹，罗结遐方，勤王之义，视险如夷，世载忠亮，不陨厥名。孙权 慕义，不远万里，连年遣使，欲自结援，虽见绝杀，不念旧怨，纤纤往来，求成恩好。渊 执节弥固，不为利回，守志匪石，确乎弥坚。犹惧丹心未见保明，乃卑辞厚币，诱致权 使，枭截献馘，以示无二。吴 虽在远，水道通利，举帆便至，无所隔限。渊 不顾敌仇之深，念存人臣之节，绝强吴 之欢，昭事魏 之心，灵祇明鉴，普天咸闻。陛下嘉美洪烈，懿兹武功，诞锡休命，宠亚齐 、鲁 ，下及陪臣，普受介福。诚以天覆之恩，当卒终始，得竭股肱，永保禄位，不虞一旦，横被残酷。惟育养之厚，念积累之效，悲思不遂，痛切见弃，举国号咷，拊膺泣血。夫三军所伐，蛮夷戎狄，骄逸不虔，于是致武，不闻义国反受诛讨。盖圣王之制，五服之域，有不供职，则修文德，而又不至，然后征伐。渊 小心翼翼，恪恭于位，勤事奉上，可谓勉矣。尽忠竭节，还被患祸。小弁 之作，离骚 之兴，皆由此也。就或佞邪，盗言孔甘，犹当清览，憎而知善；谗巧似直，惑乱圣听，尚望文告，使知所由。若信有罪，当垂三宥；若不改寤，计功减降，当在八议。而潜军伺袭，大兵奄至，舞戈长驱，冲击辽 土。犬马恶死，况于人类！吏民昧死，挫辱王师。渊 虽冤枉，方临危殆，犹恃圣恩，怅然重奔，冀必奸臣矫制，妄肆威虐，乃谓臣等曰：‘汉安帝 建光 元年，辽东 属国都尉庞奋 ，受三月乙未诏书，曰收幽州 刺史冯焕 、玄菟 太守姚光 。推案无乙未诏书，遣侍御史幽州 收考奸臣矫制者。今刺史或傥谬承矫制乎？’臣等议：以为刺史兴兵，摇动天下，殆非矫制，必是诏命。渊 乃俯仰叹息，自伤无罪。深惟土地所以养人，窃慕古公 杖策之岐 ，乃欲投冠释绂，逝归林麓。臣等维持，誓之以死，屯守府门，不听所执。而七营虎士，五部蛮夷，各怀素饱，不谋同心，奋臂大呼，排门遁出。近郊农民，释其耨镈，伐薪制梃，改案为橹，奔驰赴难，军旅行成，虽蹈汤火，死不顾生。渊 虽见孤弃，怨而不怒，比遣敕军，勿得干犯，及手书告语，恳恻至诚。而吏士凶悍，不可解散，期于毕命，投死无悔。渊 惧吏士不从教令，乃躬驰骛，自往化解，仅乃止之。一饭之惠，匹夫所死，况渊 累叶信结百姓，恩著民心。自先帝初兴，爰暨陛下，荣渊 累叶，丰功懿德，策名褒扬，辩著廊庙，胜衣举履，诵咏明文，以为口实。埋而掘之，古人所耻。小白 、重耳 ，衰世诸侯，犹慕著信，以隆霸业。诗 美文王 作孚万邦，论语 称仲尼 去食存信；信之为德，固亦大矣。今吴 、蜀 共帝，鼎足而居，天下摇荡，无所统一，臣等每为陛下惧此危心。渊 据金城之固，仗和睦之民，国殷兵强，可以横行。策名委质，守死善道，忠至义尽，为九州表。方今二敌窥窬，未知孰定，是之不戒，而渊 是害。茹柔吐刚，非王者之道也。臣等虽鄙，诚窃耻之。若无天乎，臣一郡吉凶，尚未可知；若云有天，亦何惧焉！臣等闻仕于家者，二世则主之，三世则君之。臣等生于荒裔之土，出于圭窦之中，无大援于魏 ，世隶于公孙氏 ，报生与赐，在于死力。昔蒯通 言直，汉祖 赦其诛；郑詹 辞顺，晋文 原其死。臣等顽愚，不达大节，苟执一介，披露肝胆，言逆龙鳞，罪当万死。惟陛下恢崇抚育，亮其控告，使疏远之臣，永有保恃。”

⑥ 汉晋春秋 曰：公孙渊 自立，称绍汉 元年。闻魏 人将讨，复称臣于吴 ，乞兵北伐以自救。吴 人欲戮其使，羊衜 曰：“不可，是肆匹夫之怒而捐霸王之计也。不如因而厚之，遣奇兵潜往以要其成。若魏 伐渊 不克，而我军远赴，是恩结遐夷，义盖万里；若兵连不解，首尾离隔，则我虏其傍郡，驱略而归，亦足以致天之罚，报雪曩事矣。”权 曰：“善。”乃勒兵大出。谓渊 使曰：“请俟后问，当从简书，必与弟同休戚，共存亡，虽陨于中原，吾所甘心也。”又曰：“司马懿 所向无前，深为弟忧也。”

初，渊 家数有怪，犬冠帻绛衣上屋，炊有小儿蒸死甑中。襄平 北市生肉，长围各数尺，有头目口喙，无手足而动摇。占曰：“有形不成，有体无声，其国灭亡。”始度 以中平 六年据辽东 ，至渊 三世，凡五十年而灭。 ①

① 魏略 曰：始渊 兄晃 为恭 任子，在洛 ，闻渊 劫夺恭 位，谓渊 终不可保，数自表闻，欲令国家讨渊 。帝以渊 已秉权，故因而抚之。及渊 叛，遂以国法系晃 。晃 虽有前言，冀不坐，然内以骨肉，知渊 破则己从及。渊 首到，晃 自审必死，与其子相对啼哭。时上亦欲活之，而有司以为不可，遂杀之。

张燕 ，常山真定 人也，本姓褚 。黄巾 起，燕 合聚少年为群盗，在山泽间转攻，还真定 ，众万馀人。博陵 张牛角 亦起众，自号将兵从事，与燕 合。燕 推牛角 为帅，俱攻瘿陶 。牛角 为飞矢所中，被创且死，令众奉燕 ，告曰：“必以燕 为帅。”牛角 死，众奉燕 ，故改姓张 。燕 剽捍捷速过人，故军中号曰飞燕 。其后人众寝广，常山 、赵郡 、中山 、上党 、河内 诸山谷皆相通，其小帅孙轻 、王当 等，各以部众从燕 ，众至百万，号曰黑山 。灵帝 不能征，河 北诸郡被其害。燕 遣人至京都乞降，拜燕 平难中郎将。 ① 是后，董卓 迁天子于长安 ，天下兵数起，燕 遂以其众与豪杰相结。袁绍 与公孙瓒 争冀州 ，燕 遣将杜长 等助瓒 ，与绍 战，为绍 所败，人众稍散，太祖 将定冀州 ，燕 遣使求佐王师，拜平北将军；率众诣邺 ，封安国亭侯 ，邑五百户。燕 薨，子方 嗣。方 薨，子融 嗣。 ②

① 九州春秋 曰：张角 之反也，黑山 、白波 、黄龙 、左校 、牛角 、五鹿 、羝根 、苦蝤 、刘石 、平汉 、大洪 、司隶 、缘城 、罗市 、雷公 、浮云 、飞燕 、白爵 、杨凤 、于毒 等各起兵，大者二三万，小者不减数千。灵帝 不能讨，乃遣使拜杨凤 为黑山 校尉，领诸山贼，得举孝廉计吏。后遂弥漫，不可复数。

典略 曰：黑山 、黄巾 诸帅，本非冠盖，自相号字，谓骑白马者为张白骑 ，谓轻捷者为张飞燕 ，谓声大者为张雷公 ，其饶须者则自称于羝根 ，其眼大者自称李大目 。

张璠 汉纪 云：又有左校 、郭大贤 、左髭丈八 三部也。

② 陆机 晋惠帝起居注 曰：门下通事令史张林 ，飞燕 之曾孙。林 与赵王伦 为乱，未及周年，位至尚书令、卫将军，封郡公。寻为伦 所杀。

张绣 ，武威 祖厉 人，骠骑将军济 族子也。边章 、韩遂 为乱凉州 ，金城麴胜 袭杀祖厉 长刘隽 。绣 为县吏，间伺杀胜 ，郡内义之。遂招合少年，为邑中豪杰。董卓 败，济 与李傕 等击吕布 ，为卓 报仇。语在卓传 。绣 随济 ，以军功稍迁至建忠将军，封宣威侯 。济 屯弘农 ，士卒饥饿，南攻穰 ，为流矢所中死。绣 领其众，屯宛 ，与刘表 合。太祖 南征，军淯水 ，绣 等举众降。太祖 纳济 妻，绣 恨之。太祖 闻其不悦，密有杀绣 之计。计漏，绣 掩袭太祖 。太祖 军败，二子没。绣 还保穰 ， ① 太祖 比年攻之，不克。太祖 拒袁绍 于官渡 ，绣 从贾诩 计，复以众降。语在诩传 。绣 至，太祖 执其手，与欢晏，为子均 取绣 女，拜扬武将军。官渡 之役，绣 力战有功，迁破羌 将军。从破袁谭 于南皮 ，复增邑凡二千户，是时天下户口减耗，十裁一在，诸将封未有满千户者，而绣 特多。从征乌丸 于柳城 ，未至，薨，谥曰定侯 。 ② 子泉 嗣，坐与魏讽 谋反诛，国除。

① 傅子 曰：绣 有所亲胡车儿 ，勇冠其军。太祖 爱其骁健，手以金与之。绣 闻而疑太祖 欲因左右刺之，遂反。

吴书 曰：绣 降，凌统 用贾诩 计，乞徙军就高道，道由太祖 屯中。绣 又曰：“车少而重，乞得使兵各被甲。”太祖 信绣 ，皆听之。绣 乃严兵入屯，掩太祖 。太祖 不备，故败。

② 魏略 曰：五官将数因请会，发怒曰：“君杀吾兄，何忍持面视人邪！”绣 心不自安，乃自杀。

张鲁 字公祺 ，沛国 丰 人也。祖父陵 ，客蜀 ，学道鹄鸣山 中，造作道书以惑百姓，从受道者出五斗米，故世号米贼 。陵 死，子衡 行其道。衡 死，鲁 复行之。益州 牧刘焉 以鲁 为督义司马，与别部司马张脩 将兵击汉中 太守苏固 ，鲁 遂袭脩 杀之，夺其众。焉 死，子璋 代立，以鲁 不顺，尽杀鲁 母家室。鲁 遂据汉中 ，以鬼道教民，自号“师君”。其来学道者，初皆名“鬼卒”。受本道已信，号“祭酒”。各领部众，多者为治头大祭酒。皆教以诚信不欺诈，有病自首其过，大都与黄巾 相似。诸祭酒皆作义舍，如今之亭传。又置义米肉，县于义舍，行路者量腹取足；若过多，鬼道辄病之。犯法者，三原，然后乃行刑。不置长吏，皆以祭酒为治，民夷便乐之。雄据巴 、汉 垂三十年。 ① 汉 末，力不能征，遂就宠鲁 为镇民中郎将，领汉宁 太守，通贡献而已。民有地中得玉印者，群下欲尊鲁 为汉宁王 。鲁 功曹巴西 阎圃 谏鲁 曰：“汉川 之民，户出十万，财富土沃，四面险固；上匡天子，则为桓 、文 ，次及窦融 ，不失富贵。今承制署置，势足斩断，不烦于王。愿且不称，勿为祸先。”鲁 从之。韩遂 、马超 之乱，关西 民从子午谷 奔之者数万家。

① 典略 曰：熹平 中，妖贼大起，三辅 有骆曜 。光和 中，东方有张角 ，汉中 有张脩 。骆曜 教民缅匿法，角 为太平道，脩 为五斗米道。太平道者，师持九节杖为符祝，教病人叩头思过，因以符水饮之，得病或日浅而愈者，则云此人信道，其或不愈，则为不信道。脩 法略与角 同，加施静室，使病者处其中思过。又使人为奸令祭酒，祭酒主以老子 五千文，使都习，号为奸令。为鬼吏，主为病者请祷。请祷之法，书病人姓名，说服罪之意。作三通，其一上之天，著山上，其一埋之地，其一沉之水，谓之三官手书。使病者家出米五斗以为常，故号曰五斗米师。实无益于治病，但为淫妄，然小人昏愚，竞共事之。后角 被诛，脩 亦亡。及鲁 在汉中 ，因其民信行脩 业，遂增饰之。教使作义舍，以米肉置其中以止行人；又教使自隐，有小过者，当治道百步，则罪除；又依月令，春夏禁杀；又禁酒。流移寄在其地者，不敢不奉。

臣松之 谓张脩 应是张衡 ，非典略 之失，则传写之误。

建安 二十年，太祖 乃自散关 出武都 征之，至阳平关 。鲁 欲举汉中 降，其弟卫 不肯，率众数万人拒关 坚守。太祖 攻破之，遂入蜀 。 ① 鲁 闻阳平 已陷，将稽颡归降，圃 又曰：“今以迫往，功必轻；不如依杜濩 赴朴胡 相拒，然后委质，功必多。”于是乃奔南山 入巴中 。左右欲悉烧宝货仓库，鲁 曰：“本欲归命国家，而意未达。今之走，避锐锋，非有恶意。宝货仓库，国家之有。”遂封藏而去。太祖 入南郑 ，甚嘉之。又以鲁 本有善意，遣人慰喻。鲁 尽将家出，太祖 逆拜鲁 镇南将军，待以客礼，封阆中侯 ，邑万户。封鲁 五子及阎圃 等皆为列侯。 ② 为子彭祖 取鲁 女。鲁 薨，谥之曰原侯 。子富 嗣。 ③

① 魏名臣奏 载董昭 表曰：“武皇帝 承凉州 从事及武都 降人之辞，说张鲁 易攻，阳平 城下南北山相远，不可守也，信以为然。及往临履，不如所闻，乃叹曰：‘他人商度，少如人意。’攻阳平 山上诸屯，既不时拔，士卒伤夷者多。武皇帝 意沮，便欲拔军截山而还，遣故大将军夏侯惇 、将军许褚 呼山上兵还。会前军未还，夜迷惑，误入贼营，贼便退散。侍中辛毗 、刘晔 等在兵后，语惇 、褚 ，言‘官兵已据得贼要屯，贼已散走’。犹不信之。惇 前自见，乃还白武皇帝 ，进兵定之。幸而克获。此近事，吏士所知。”又杨暨 表曰：“武皇帝 始征张鲁 ，以十万之众，身亲临履，指授方略，因就民麦以为军粮。张卫 之守，盖不足言。地险守易，虽有精兵虎将，势不能施。对兵三日，欲抽军还，言‘作军三十年，一朝持与人，如何’。此计已定，天祚大魏 ，鲁 守自坏，因以定之。”

世语 曰：鲁 遣五官掾降，弟卫 横山筑阳平城 以拒，王师不得进。鲁 走巴中 。军粮尽，太祖 将还。西曹掾东郡 郭谌 曰：“不可。鲁 已降，留使既未反，卫 虽不同，偏携可攻。县军深入，以进必克，退必不免。”太祖 疑之。夜有野麋数千突坏卫 营，军大惊。夜，高祚 等误与卫 众遇，祚 等多鸣鼓角会众。卫 惧，以为大军见掩，遂降。

② 臣松之 以为张鲁 虽有善心，要为败而后降，今乃宠以万户，五子皆封侯，过矣。

习凿齿 曰：鲁 欲称王，而阎圃 谏止之，今封圃 为列侯。夫赏罚者，所以惩恶劝善也，苟其可以明轨训于物，无远近幽深矣。今阎圃 谏鲁 勿王，而太祖 追封之，将来之人孰不思顺！塞其本源而末流自止，其此之谓与！若乃不明于此而重燋烂之功，丰爵厚赏止于死战之士，则民利于有乱，俗竞于杀伐，阻兵仗力，干戈不戢矣。太祖 之此封，可谓知赏罚之本，虽汤 武 居之，无以加也。

魏略 曰：黄初 中，增圃 爵邑，在礼请中。后十馀岁病死。

晋书 云：西戎司马阎缵 ，圃 孙也。

③ 魏略 曰：刘雄鸣 者，蓝田 人也。少以采药射猎为事，常居覆车山 下，每晨夜，出行云雾中，以识道不迷，而时人因谓之能为云雾。郭 、李 之乱，人多就之。建安 中，附属州郡，州郡表荐为小将。马超 等反，不肯从，超 破之。后诣太祖 ，太祖 执其手谓之曰：“孤方入关 ，梦得一神人，即卿邪！”乃厚礼之，表拜为将军，遣令迎其部党。部党不欲降，遂劫以反，诸亡命皆往依之，有众数千人，据武关 道口。太祖 遣夏侯渊 讨破之，雄鸣 南奔汉中 。汉中 破，穷无所之，乃复归降。太祖 捉其须曰：“老贼，真得汝矣！”复其官，徙勃海 。时又有程银 、侯选 、李堪 ，皆河东 人也，兴平 之乱，各有众千馀家。建安 十六年，并与马超 合。超 破走，堪 临陈死。银 、选 南入汉中 ，汉中 破，诣太祖 降，皆复官爵。

评曰：公孙瓒 保京，坐待夷灭。度 残暴而不节，渊 仍业以载凶，只足覆其族也。陶谦 昏乱而忧死，张杨 授首于臣下，皆拥据州郡，曾匹夫之不若，固无可论者也。燕 、绣 、鲁 舍群盗，列功臣，去危亡，保宗祀，则于彼为愈焉。

三国志卷九　魏书九

诸夏侯曹传第九

夏侯惇 字元让 ，沛国 谯 人，夏侯婴 之后也。年十四，就师学，人有辱其师者，惇 杀之，由是以烈气闻。太祖 初起，惇 常为裨将，从征伐。太祖 行奋武将军，以惇 为司马，别屯白马 ，迁折冲校尉，领东郡 太守。太祖 征陶谦 ，留惇 守濮阳 。张邈 叛迎吕布 ，太祖 家在鄄城 ，惇 轻军往赴，适与布 会，交战。布 退还，遂入濮阳 ，袭得惇 军辎重。遣将伪降，共执持惇 ，责以宝货，惇 军中震恐。惇 将韩浩 乃勒兵屯惇 营门，召军吏诸将，皆案甲当部不得动，诸营乃定。遂诣惇 所，叱持质者曰：“汝等凶逆，乃敢执劫大将军，复欲望生邪！且吾受命讨贼，宁能以一将军之故，而纵汝乎？”因涕泣谓惇 曰：“当奈国法何！”促召兵击持质者。持质者惶遽叩头，言“我但欲乞资用去耳”！浩 数责，皆斩之。惇 既免，太祖 闻之，谓浩 曰：“卿此可为万世法。”乃著令，自今已后有持质者，皆当并击，勿顾质。由是劫质者遂绝。 ①

① 孙盛 曰：案光武纪 ，建武 九年，盗劫阴贵人 母弟，吏以不得拘质迫盗，盗遂杀之也。然则合击者，乃古制也。自安 、顺 已降，政教陵迟，劫质不避王公，而有司莫能遵奉国宪者，浩 始复斩之，故魏武 嘉焉。

太祖 自徐州 还，惇 从征吕布 ，为流矢所中，伤左目。 ① 复领陈留 、济阴 太守，加建武将军，封高安乡侯 。时大旱，蝗虫起，惇 乃断太寿水 作陂，身自负土，率将士劝种稻，民赖其利。转领河南 尹。太祖 平河北 ，为大将军后拒。邺 破，迁伏波将军，领尹如故，使得以便宜从事，不拘科制。建安 十二年，录惇 前后功，增封邑千八百户，并前二千五百户。二十一年，从征孙权 还，使惇 都督二十六军，留居巢 。赐伎乐名倡，令曰：“魏绛 以和戎 之功，犹受金石之乐，况将军乎！”二十四年，太祖 军于摩陂 ，召惇 常与同载，特见亲重，出入卧内，诸将莫得比也。拜前将军， ② 督诸军还寿春 ，徙屯召陵 。文帝 即王位，拜惇 大将军，数月薨。

① 魏略 曰：时夏侯渊 与惇 俱为将军，军中号惇 为盲夏侯 。惇 恶之，每照镜恚怒，辄扑镜于地。

② 魏书 曰：时诸将皆受魏 官号，惇 独汉 官，乃上疏自陈不当不臣之礼。太祖 曰：“吾闻太上师臣，其次友臣。夫臣者，贵德之人也，区区之魏 ，而臣足以屈君乎？”惇 固请，乃拜为前将军。

惇 虽在军旅，亲迎师受业。性清俭，有馀财辄以分施，不足资之于官，不治产业。谥曰忠侯 。子充 嗣。帝追思惇 功，欲使子孙毕侯，分惇 邑千户，赐惇 七子二孙爵皆关内侯。惇 弟廉 及子楙 素自封列侯。初，太祖 以女妻楙 ，即清河公主 也。楙 历位侍中尚书、安西镇东将军，假节。 ① 充 薨，子廙 嗣。廙 薨，子劭 嗣。 ②

① 魏略 曰：楙 字子林 ，惇 中子也。文帝 少与楙 亲，及即位，以为安西将军、持节，承夏侯渊 处都督关中 。楙 性无武略，而好治生。至太和 二年，明帝 西征，人有白楙 者，遂召还为尚书。楙 在西时，多畜伎妾，公主由此与楙 不和。其后群弟不遵礼度，楙 数切责，弟惧见治，乃共构楙 以诽谤，公主奏之，有诏收楙 。帝意欲杀之，以问长水 校尉京兆 段默 ，默 以为“此必清河公主 与楙 不睦，出于谮构，冀不推实耳。且伏波 与先帝有定天下之功，宜加三思”。帝意解，曰：“吾亦以为然。”乃发诏推问为公主作表者，果其群弟子臧 、子江 所构也。

② 晋阳秋 曰：泰始 二年，高安乡侯 夏侯佐 卒，惇 之孙也，嗣绝。诏曰：“惇 ，魏 之元功，勋书竹帛。昔庭坚 不祀，犹或悼之，况朕受禅于魏 ，而可以忘其功臣哉！宜择惇 近属劭 封之。”

韩浩 者，河内 人。沛国 史涣 与浩 俱以忠勇显。浩 至中护军，涣 至中领军，皆掌禁兵，封列侯。 ①

① 魏书 曰：韩浩 字元嗣 。汉 末起兵，县近山薮，多寇，浩 聚徒众为县藩卫。太守王匡 以为从事，将兵拒董卓 于盟津 。时浩 舅杜阳 为河阴 令，卓 执之，使招浩 ，浩 不从。袁术 闻而壮之，以为骑都尉。夏侯惇 闻其名，请与相见，大奇之，使领兵从征伐。时大议损益，浩 以为当急田。太祖 善之，迁护军。太祖 欲讨柳城 ，领军史涣 以为道远深入，非完计也，欲与浩 共谏。浩 曰：“今兵势强盛，威加四海，战胜攻取，无不如志，不以此时遂除天下之患，将为后忧。且公神武，举无遗策，吾与君为中军主，不宜沮众。”遂从破柳城 ，改其官为中护军，置长史、司马。从讨张鲁 ，鲁 降。议者以浩 智略足以绥边，欲留使都督诸军，镇汉中 。太祖 曰：“吾安可以无护军？”乃与俱还。其见亲任如此。及薨，太祖 愍惜之。无子，以养子荣 嗣。史涣 字公刘 。少任侠，有雄气。太祖 初起，以客从，行中军校尉，从征伐，常监诸将，见亲信，转拜中领军。十四年薨。子静 嗣。

夏侯渊 字妙才 ，惇 族弟也。太祖 居家，曾有县官事，渊 代引重罪，太祖 营救之，得免。 ① 太祖 起兵，以别部司马、骑都尉从，迁陈留 、颍川 太守。及与袁绍 战于官渡 ，行督军校尉。绍 破，使督兖 、豫 、徐 州军粮；时军食少，渊 传馈相继，军以复振。昌狶 反，遣于禁 击之，未拔，复遣渊 与禁 并力，遂击狶 ，降其十馀屯，狶 诣禁 降。渊 还，拜典军校尉。 ② 济南 、乐安 黄巾 徐和 、司马俱 等攻城，杀长吏，渊 将泰山 、齐 、平原 郡兵击，大破之，斩和 ，平诸县，收其粮谷以给军士。十四年，以渊 为行领军。太祖 征孙权 还，使渊 督诸将击庐江 叛者雷绪 ，绪 破，又行征西护军，督徐晃 击太原 贼，攻下二十馀屯，斩贼帅商曜 ，屠其城。从征韩遂 等，战于渭南 。又督朱灵 平隃糜 、 氐 。与太祖 会安定 ，降杨秋 。

① 魏略 曰：时兖 、豫 大乱，渊 以饥乏，弃其幼子，而活亡弟孤女。

② 魏书 曰：渊 为将，赴急疾，常出敌之不意，故军中为之语曰：“典军校尉夏侯渊 ，三日五百，六日一千。”

十七年，太祖 乃还邺 ，以渊 行护军将军，督朱灵 、路招 等屯长安 ，击破南山 贼刘雄 ，降其众。围遂 、超 馀党梁兴 于鄠 ，拔之，斩兴 ，封博昌亭侯 。马超 围凉州 刺史韦康 于冀 ，渊 救康 ，未到，康 败。去冀 二百馀里，超 来逆战，军不利。 氐 反，渊 引军还。十九年，赵衢 、尹奉 等谋讨超 ，姜叙 起兵卤城 以应之。衢 等谲说超 ，使出击叙 ，于后尽杀超 妻子。超 奔汉中 ，还围祁山 。叙 等急求救，诸将议者欲须太祖 节度。渊 曰：“公在邺 ，反覆四千里，比报，叙 等必败，非救急也。”遂行，使张郃 督步骑五千在前，从陈仓 狭道入，渊 自督粮在后。郃 至渭水 上，超 将氐 羌 数千逆郃 。未战，超 走，郃 进军收超 军器械。渊 到，诸县皆已降。韩遂 在显亲 ，渊 欲袭取之，遂 走。渊 收遂 军粮，追至略阳城 ，去遂 二十馀里，诸将欲攻之，或言当攻兴国氐 。渊 以为遂 兵精，兴国 城固，攻不可卒拔，不如击长离 诸羌 。长离 诸羌 多在遂 军，必归救其家。若舍羌 独守则孤，救长离 则官兵得与野战，可必虏也。渊 乃留督将守辎重，轻兵步骑到长离 ，攻烧羌 屯，斩获甚众。诸羌 在遂 军者，各还种落。遂 果救长离 ，与渊 军对陈。诸将见遂 众，恶之，欲结营作堑乃与战。渊 曰：“我转斗千里，今复作营堑，则士众罢弊，不可久。贼虽众，易与耳。”乃鼓之，大破遂 军，得其旌麾，还略阳 ，进军围兴国 。氐 王千万 逃奔马超 ，馀众降。转击高平 屠各 ，皆散走，收其粮谷牛马。乃假渊 节。

初，枹罕 宋建 因凉州 乱，自号河首 平汉王 。太祖 使渊 帅诸将讨建 。渊 至，围枹罕 ，月馀拔之，斩建 及所置丞相已下。渊 别遣张郃 等平河关 ，渡河 入小湟中 ，河 西诸羌 尽降，陇右 平。太祖 下令曰：“宋建 造为乱逆三十馀年，渊 一举灭之，虎步关右 ，所向无前。仲尼 有言：‘吾与尔不如也。’”二十一年，增封三百户，并前八百户。还击武都 氐 羌 下辩 ，收氐 谷十馀万斛。太祖 西征张鲁 ，渊 等将凉州 诸将侯王已下，与太祖 会休亭 。太祖 每引见羌 、胡 ，以渊 畏之。会鲁 降，汉中 平，以渊 行都护将军，督张郃 、徐晃 等平巴郡 。太祖 还邺 ，留渊 守汉中 ，即拜渊 征西将军。二十三年，刘备 军阳平关 ，渊 率诸将拒之，相守连年。二十四年正月，备 夜烧围鹿角。渊 使张郃 护东围，自将轻兵护南围。备 挑郃 战，郃 军不利。渊 分所将兵半助郃 ，为备 所袭，渊 遂战死。谥曰愍侯 。

初，渊 虽数战胜，太祖 常戒曰：“为将当有怯弱时，不可但恃勇也。将当以勇为本，行之以智计；但知任勇，一匹夫敌耳。”

渊 妻，太祖 内妹。长子衡 ，尚太祖 弟海阳哀侯 女，恩宠特隆。衡 袭爵，转封安宁亭侯 。黄初 中，赐中子霸 ，太和 中，赐霸 四弟，爵皆关内侯。霸 ，正始 中为讨蜀 护军右将军，进封博昌亭侯 ，素为曹爽 所厚。闻爽 诛，自疑，亡入蜀 。以渊 旧勋赦霸 子，徙乐浪郡 。 ① 霸 弟威 ，官至兖州 刺史。 ② 威 弟惠 ，乐安 太守。 ③ 惠 弟和 ，河南 尹。 ④ 衡 薨，子绩 嗣，为虎贲中郎将。绩 薨。子褒 嗣。

① 魏略 曰：霸 字仲权 。渊 为蜀 所害，故霸 常切齿，欲有报蜀 意。黄初 中为偏将军。子午 之役，霸 召为前锋，进至兴势 围，安营在曲谷中。蜀 人望知其是霸 也，指下兵攻之。霸 手战鹿角间，赖救至，然后解。后为右将军，屯陇西 ，其养士和戎，并得其欢心。至正始 中，代夏侯儒 为征蜀 护军，统属征西。时征西将军夏侯玄 ，于霸 为从子，而玄 于曹爽 为外弟。及司马宣王 诛曹爽 ，遂召玄 ，玄 来东。霸 闻曹爽 被诛而玄 又征，以为祸必转相及，心既内恐；又霸 先与雍州 刺史郭淮 不和，而淮 代玄 为征西，霸 尤不安。故遂奔蜀 。南趋阴平 而失道，入穷谷中，粮尽，杀马步行，足破，卧岩石下，使人求道，未知何之。蜀 闻之，乃使人迎霸 。初，建安 五年，时霸 从妹年十三四，在本郡，出行樵采，为张飞 所得。飞 知其良家女，遂以为妻，产息女，为刘禅 皇后。故渊 之初亡，飞 妻请而葬之。及霸 入蜀 ，禅 与相见，释之曰：“卿父自遇害于行间耳，非我先人之手刃也。”指其儿子以示之曰：“此夏侯氏 之甥也。”厚加爵宠。

② 世语 曰：威 字季权 ，任侠。贵历荆 、兖 二州刺史。子骏 ，并州 刺史。次庄 ，淮南 太守。庄 子湛 ，字孝若 ，以才博文章，至南阳 相、散骑常侍。庄 ，晋 景阳皇后 姊夫也。由此一门侈盛于时。

③ 文章叙录 曰：惠 字稚权 ，幼以才学见称，善属奏议。历散骑黄门侍郎，与钟毓 数有辩驳，事多见从。迁燕 相、乐安 太守。年三十七卒。

④ 世语 曰：和 字义权 ，清辩有才论。历河南 尹、太常。渊 第三子称 ，第五子荣 。从孙湛 为其序曰：“称 字叔权 。自孺子而好合聚童儿，为之渠帅，戏必为军旅战陈之事，有违者辄严以鞭捶，众莫敢逆。渊 阴奇之，使读项羽传 及兵书，不肯，曰：‘能则自为耳，安能学人？’年十六，渊 与之田，见奔虎，称 驱马逐之，禁之不可，一箭而倒。名闻太祖 ，太祖 把其手喜曰：‘我得汝矣！’与文帝 为布衣之交，每宴会，气陵一坐，辩士不能屈。世之高名者多从之游。年十八卒。弟荣 ，字幼权 。幼聪惠，七岁能属文，诵书日千言，经目辄识之。文帝 闻而请焉。宾客百馀人，人一奏刺，悉书其乡邑名氏，世所谓爵里刺也，客示之，一寓目，使之遍谈，不谬一人。帝深奇之。汉中 之败，荣 年十三，左右提之走，不肯，曰：‘君亲在难，焉所逃死！’乃奋剑而战，遂没陈。”

曹仁 字子孝 ，太祖 从弟也。 ① 少好弓马弋猎。后豪杰并起，仁 亦阴结少年，得千馀人，周旅淮 、泗 之间，遂从太祖 为别部司马，行厉锋校尉。太祖 之破袁术 ，仁 所斩获颇多。从征徐州 ，仁 常督骑，为军前锋。别攻陶谦 将吕由 ，破之，还与大军合彭城 ，大破谦 军。从攻费 、华 、即墨 、开阳 ，谦 遣别将救诸县，仁 以骑击破之。太祖 征吕布 ，仁 别攻句阳 ，拔之，生获布 将刘何 。太祖 平黄巾 ，迎天子都许 ，仁 数有功，拜广阳 太守。太祖 器其勇略，不使之郡，以议郎督骑。太祖 征张绣 ，仁 别徇旁县，虏其男女三千馀人。太祖 军还，为绣 所追，军不利，士卒丧气，仁 率厉将士甚奋，太祖 壮之，遂破绣 。

① 魏书 曰：仁 祖褒 ，颍川 太守。父炽 ，侍中、长水 校尉。

太祖 与袁绍 久相持于官渡 ，绍 遣刘备 徇 彊 诸县，多举众应之。自许 以南，吏民不安，太祖 以为忧。仁 曰：“南方以大军方有目前急，其势不能相救，刘备 以强兵临之，其背叛固宜也。备 新将绍 兵，未能得其用，击之可破也。”太祖 善其言，遂使将骑击备 ，破走之，仁 尽复收诸叛县而还。绍 遣别将韩荀 钞断西道，仁 击荀 于鸡洛山 ，大破之。由是绍 不敢复分兵出。复与史涣 等钞绍 运军，烧其粮谷。

河 北既定，从围壶关 。太祖 令曰：“城拔，皆坑之。”连月不下。仁 言于太祖 曰：“围城必示之活门，所以开其生路也。今公告之必死，将人自为守。且城固而粮多，攻之则士卒伤，守之则引日久；今顿兵坚城之下，以攻必死之虏，非良计也。”太祖 从之，城降。于是录仁 前后功，封都亭侯。

从平荆州 ，以仁 行征南将军，留屯江陵 ，拒吴 将周瑜 。瑜 将数万众来攻，前锋数千人始至，仁 登城望之，乃募得三百人，遣部曲将牛金 逆与挑战。贼多，金 众少，遂为所围。长史陈矫 俱在城上，望见金 等垂没，左右皆失色。仁 意气奋怒甚，谓左右取马来，矫 等共援持之。谓仁 曰：“贼众盛，不可当也。假使弃数百人何苦，而将军以身赴之！”仁 不应，遂被甲上马，将其麾下壮士数十骑出城。去贼百馀步，迫沟，矫 等以为仁 当住沟上，为金 形势也，仁 径渡沟直前，冲入贼围，金 等乃得解。馀众未尽出，仁 复直还突之，拔出金 兵，亡其数人，贼众乃退。矫 等初见仁 出，皆惧，及见仁 还，乃叹曰：“将军真天人也！”三军服其勇。太祖 益壮之，转封安平亭侯 。

太祖 讨马超 ，以仁 行安西将军，督诸将拒潼关 ，破超渭南 。苏伯 、田银 反，以仁 行骁骑将军，都督七军讨银 等，破之。复以仁 行征南将军，假节，屯樊 ，镇荆州 。侯音 以宛 叛，略傍县众数千人，仁 率诸军攻破音 ，斩其首，还屯樊 ，即拜征南将军。关羽 攻樊 ，时汉水 暴溢，于禁 等七军皆没，禁 降羽 。仁 人马数千人守城，城不没者数板。羽 乘船临城，围数重，外内断绝，粮食欲尽，救兵不至。仁 激厉将士，示以必死，将士感之皆无二。徐晃 救至，水亦稍减，晃 从外击羽 ，仁 得溃围出，羽 退走。

仁 少时不修行检，及长为将，严整奉法令，常置科于左右，案以从事。鄢陵侯彰 北征乌丸 ，文帝 在东宫，为书戒彰 曰：“为将奉法，不当如征南邪！”及即王位，拜仁 车骑将军，都督荆 、扬 、益 州诸军事，进封陈侯 ，增邑二千，并前三千五百户。追赐仁 父炽 谥曰陈穆侯 ，置守冢十家。后召还屯宛 。孙权 遣将陈邵 据襄阳 ，诏仁 讨之。仁 与徐晃 攻破邵 ，遂入襄阳 ，使将军高迁 等徙汉 南附化民于汉 北，文帝 遣使即拜仁 大将军。又诏仁 移屯临颍 ，迁大司马，复督诸军据乌江 ，还屯合肥 。黄初 四年薨，谥曰忠侯 。 ① 子泰 嗣，官至镇东将军，假节，转封甯陵侯 。泰 薨，子初 嗣。又分封泰 弟楷 、范 ，皆为列侯，而牛金 官至后将军。

① 魏书 曰：仁 时年五十六。

傅子 曰：曹大司马 之勇，贲 、育 弗加也。张辽 其次焉。

仁 弟纯 ， ① 初以议郎参司空军事，督虎豹骑从围南皮 。袁谭 出战，士卒多死。太祖 欲缓之，纯 曰：“今千里蹈敌，进不能克，退必丧威；且县师深入，难以持久。彼胜而骄，我败而惧，以惧敌骄，必可克也。”太祖 善其言，遂急攻之，谭 败。纯 麾下骑斩谭 首。及北征三郡，纯 部骑获单于欻顿 。以前后功封高陵亭侯 ，邑三百户。从征荆州 ，追刘备 于长坂 ，获其二女辎重，收其散卒。进降江陵 ，从还谯 。建安 十五年薨。文帝 即位，追谥曰威侯 。 ② 子演 嗣，官至领军将军，正元 中进封平乐乡侯 。演 薨，子亮 嗣。

① 英雄记 曰：纯 字子和 。年十四而丧父，与同产兄仁 别居。承父业，富于财，僮仆人客以百数，纯 纲纪督御，不失其理，乡里咸以为能。好学问，敬爱学士，学士多归焉，由是为远近所称。年十八，为黄门侍郎。二十，从太祖 到襄邑 募兵，遂常从征战。

② 魏书 曰：纯 所督虎豹骑，皆天下骁锐，或从百人将补之，太祖 难其帅。纯 以选为督，抚循甚得人心。及卒。有司白选代，太祖 曰：“纯 之比，何可复得！吾独不中督邪？”遂不选。

曹洪 字子廉 ，太祖 从弟也。 ① 太祖 起义兵讨董卓 ，至荥阳 。为卓 将徐荣 所败。太祖 失马，贼追甚急，洪 下，以马授太祖 ，太祖 辞让，洪 曰：“天下可无洪 ，不可无君。”遂步从到汴水 ，水深不得渡，洪 循水得船，与太祖 俱济，还奔谯 。扬州 刺史陈温 素与洪 善，洪 将家兵千馀人，就温 募兵，得庐江 上甲二千人，东到丹杨 复得数千人，与太祖 会龙亢 。太祖 征徐州 ，张邈 举兖州 叛迎吕布 。时大饥荒，洪 将兵在前，先据东平 、范 ，聚粮谷以继军。太祖 讨邈 、布 于濮阳 ，布 破走，遂据东阿 ，转击济阴 、山阳 、中牟 、阳武 、京 、密 十馀县，皆拔之。以前后功拜鹰扬校尉，迁扬武中郎将。天子都许 ，拜洪 谏议大夫。别征刘表 ，破表 别将于舞阳 、阴叶 、堵阳 、博望 ，有功，迁厉锋将军，封国明亭侯 。累从征伐，拜都护将军。文帝 即位，为卫将军，迁骠骑将军，进封野王侯 ，益邑千户，并前二千一百户，位特进；后徙封都阳侯 。

① 魏书 曰：洪 伯父鼎 为尚书令，任洪 为蕲春 长。

始，洪 家富而性吝啬，文帝 少时假求不称，常恨之，遂以舍客犯法，下狱当死。群臣并救莫能得。卞太后 谓郭后 曰：“令曹洪 今日死，吾明日敕帝废后矣。”于是泣涕屡请，乃得免官削爵土。 ① 洪 先帝功臣，时人多为觖望。明帝 即位，拜后将军，更封乐城侯 ，邑千户，位特进，复拜骠骑将军。太和 六年薨，谥曰恭侯 。子馥 ，嗣侯。初，太祖 分洪 户封子震 列侯。洪 族父瑜 ，修慎笃敬，官至卫将军，封列侯。

① 魏略 曰：文帝 收洪 ，时曹真 在左右，请之曰：“今诛洪 ，洪 必以真 为谮也。”帝曰：“我自治之，卿何豫也？”会卞太后 责怒帝，言“梁 、沛 之间，非子廉 无有今日”。诏乃释之。犹尚没入其财产。太后又以为言，后乃还之。初，太祖 为司空时，以己率下，每岁发调，使本县平赀。于时谯 令平洪 赀财与公家等，太祖 曰：“我家赀那得如子廉 耶！”文帝 在东宫，尝从洪 贷绢百匹，洪 不称意。及洪 犯法，自分必死，既得原，喜，上书谢曰：“臣少不由道，过在人伦，长窃非任，遂蒙含贷。性无检度知足之分，而有豺狼无厌之质，老惛倍贪，触突国网，罪迫三千，不在赦宥，当就辜诛，弃诸市朝，犹蒙天恩，骨肉更生。臣仰视天日，愧负灵神，俯惟愆阙，惭愧怖悸，不能雉经以自裁割，谨涂颜阙门，拜章陈情。”

曹休 字文烈 ，太祖 族子也。天下乱，宗族各散去乡里。休 年十馀岁，丧父，独与一客担丧假葬，携将老母，渡江 至吴 。 ① 以太祖 举义兵，易姓名转至荆州 ，间行北归，见太祖 。太祖 谓左右曰：“此吾家千里驹也。”使与文帝 同止，见待如子。常从征伐，使领虎豹骑宿卫。刘备 遣将吴兰 屯下辩 ，太祖 遣曹洪 征之，以休 为骑都尉，参洪 军事。太祖 谓休 曰：“汝虽参军，其实帅也。”洪 闻此令，亦委事于休 。备 遣张飞 屯固山 ，欲断军后。众议狐疑，休 曰：“贼实断道者，当伏兵潜行。今乃先张声势，此其不能也。宜及其未集，促击兰 ，兰 破则飞 自走矣。”洪 从之，进兵击兰 ，大破之，飞 果走。太祖 拔汉中 诸军还长安 ，拜休 中领军。文帝 即王位，为领军将军，录前后功，封东阳亭侯 。夏侯惇 薨，以休 为镇南将军，假节都督诸军事，车驾临送，上乃下舆执手而别。孙权 遣将屯历阳 ，休 到，击破之，又别遣兵渡江 ，烧贼芜湖 营数千家。迁征东将军，领扬州 刺史，进封安阳乡侯 。 ② 帝征孙权 ，以休 为征东大将军，假黄毌，督张辽 等及诸州郡二十馀军，击权 大将吕范 等于洞浦 ，破之。拜扬州 牧。明帝 即位，进封长平侯 。吴 将审惪 屯皖 ，休 击破之，斩惪 首，吴 将韩综 、翟丹 等前后率众诣休 降。增邑四百，并前二千五百户，迁大司马，都督扬州 如故。太和 二年，帝为二道征吴 ，遣司马宣王 从汉水 下，休 督诸军向寻阳 。贼将伪降，休 深入，战不利，退还宿石亭 。军夜惊，士卒乱，弃甲兵辎重甚多。休 上书谢罪，帝遣屯骑校尉杨暨 慰谕，礼赐益隆。休 因此痈发背薨，谥曰壮侯 。子肇 嗣。 ③

① 魏书 曰：休 祖父尝为吴郡 太守。休 于太守舍，见壁上祖父画像，下榻拜涕泣，同坐者皆嘉叹焉。

② 魏书 曰：休 丧母至孝。帝使侍中夺丧服，使饮酒食肉，休 受诏而形体益憔悴。乞归谯 葬母，帝复遣越骑校尉薛乔 奉诏节其忧哀，使归家治丧，一宿便葬，葬讫诣行在所。帝见，亲自宽慰之。其见爱重如此。

③ 世语 曰：肇 字长思 。

肇 有当世才度，为散骑常侍、屯骑校尉。明帝 寝疾，方与燕王宇 等属以后事。帝意寻变，诏肇 以侯归第。正始 中薨，追赠卫将军。子兴 嗣。初，文帝 分休 户三百封肇 弟纂 为列侯，后为殄吴 将军，薨，追赠前将军。 ①

① 张隐 文士传 曰：肇 孙摅 ，字颜远 ，少厉志操，博学有才藻。仕晋 ，辟公府，历洛阳 令，有能名。大司马齐王冏 辅政，摅 与齐 人左思 俱为记室督。从中郎出为襄阳 太守、征南司马。值天下乱，摅 讨贼向吴 ，战败死。

曹真 字子丹 ，太祖 族子也。太祖 起兵，真 父邵 募徒众，为州郡所杀。 ① 太祖 哀真 少孤，收养与诸子同，使与文帝 共止。常猎，为虎所逐，顾射虎，应声而倒。太祖 壮其鸷勇，使将虎豹骑。讨灵丘 贼，拔之，封灵寿亭侯 。以偏将军将兵击刘备 别将于下辩 ，破之，拜中坚将军。从至长安 ，领中领军。是时，夏侯渊 没于阳平 ，太祖 忧之。以真 为征蜀 护军，督徐晃 等破刘备 别将高详 于阳平 。太祖 自至汉中 ，拔出诸军，使真 至武都 迎曹洪 等还屯陈仓 。文帝 即王位，以真 为镇西将军，假节都督雍 、凉州 诸军事。录前后功，进封东乡侯 。张进 等反于酒泉 ，真 遣费曜 讨破之，斩进 等。黄初 三年还京都，以真 为上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假节熛。与夏侯尚 等征孙权 ，击牛渚 屯，破之。转拜中军大将军，加给事中。七年，文帝 寝疾，真 与陈群 、司马宣王 等受遗诏辅政。明帝 即位，进封邵陵侯 ， ② 迁大将军。

① 魏略 曰：真 本姓秦 ，养曹 氏。或云其父伯南 夙与太祖 善。兴平 末，袁术 部党与太祖 攻劫，太祖 出，为寇所追，走入秦氏 ，伯南 开门受之。寇问太祖 所在，答云：“我是也。”遂害之。由此太祖 思其功，故变其姓。

魏书 曰：邵 以忠笃有才智，为太祖 所亲信。初平 中，太祖 兴义兵，邵 募徒众，从太祖 周旋。时豫州 刺史黄琬 欲害太祖 ，太祖 避之而邵 独遇害。

② 臣松之 案：真 父名邵 。封邵陵侯 ，若非书误，则事不可论。

诸葛亮 围祁山 ，南安 、天水 、安定 三郡反应亮 。帝遣真 督诸军军郿 ，遣张郃 击亮 将马谡 ，大破之。安定 民杨条 等略吏民保月支 城，真 进军围之。条 谓其众曰：“大将军自来，吾愿早降耳。”遂自缚出。三郡皆平。真 以亮 惩于祁山 ，后出必从陈仓 ，乃使将军郝昭 、王生 守陈仓 ，治其城。明年春，亮 果围陈仓 ，已有备而不能克。增邑，并前二千九百户。四年，朝洛阳 ，迁大司马，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真 以“蜀 连出侵边境，宜遂伐之，数道并入，可大克也”。帝从其计。真 当发西讨，帝亲临送。真 以八月发长安 ，从子午道 南入。司马宣王 泝汉水 ，当会南郑 。诸军或从斜谷 道，或从武威 入。会大霖雨三十馀日，或栈道断绝，诏真 还军。

真 少与宗人曹遵 、乡人朱赞 并事太祖 。遵 、赞 早亡，真 愍之，乞分所食邑封遵 、赞 子。诏曰：“大司马有叔向 抚孤之仁，笃晏平 久要之分。君子成人之美，听分真 邑赐遵 、赞 子爵关内侯，各百户。”真 每征行，与将士同劳苦，军赏不足，辄以家财班赐，士卒皆愿为用。真 病还洛阳 ，帝自幸其第省疾。真 薨，谥曰元侯 。子爽 嗣。帝追思真 功，诏曰：“大司马蹈履忠节，佐命二祖，内不恃亲戚之宠，外不骄白屋之士，可谓能持盈守位，劳谦其德者也。其悉封真 五子羲 、训 、则 、彦 、皑 皆为列侯。”初，文帝 分真 邑二百户，封真 弟彬 为列侯。

爽 字昭伯 ，少以宗室谨重，明帝 在东宫，甚亲爱之。及即位，为散骑侍郎，累迁城门校尉，加散骑常侍，转武卫将军，宠待有殊。帝寝疾，乃引爽 入卧内，拜大将军，假节毌，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与太尉司马宣王 并受遗诏辅少主。明帝 崩，齐王 即位，加爽 侍中，改封武安侯 ，邑万二千户，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丁谧 画策，使爽 白天子，发诏转宣王 为太傅，外以名号尊之，内欲令尚书奏事，先来由己，得制其轻重也。 ① 爽 弟羲 为中领军，训 武卫将军，彦 散骑常侍侍讲，其馀诸弟，皆以列侯侍从，出入禁闼，贵宠莫盛焉。南阳 何晏 、邓飏 、李胜 、沛国 丁谧 、东平 毕轨 咸有声名，进趣于时，明帝 以其浮华，皆抑黜之；及爽 秉政，乃复进叙，任为腹心。飏 等欲令爽 立威名于天下，劝使伐蜀 ，爽 从其言，宣王 止之不能禁。正始 五年，爽 乃西至长安 ，大发卒六七万人，从骆谷 入。是时，关中 及氐 、羌 转输不能供，牛马骡驴多死，民夷号泣道路。入谷行数百里，贼因山为固，兵不得进。爽 参军杨伟 为爽 陈形势，宜急还，不然将败。 ② 飏 与伟 争于爽 前，伟 曰：“飏 、胜 将败国家事，可斩也。”爽 不悦，乃引军还。 ③

① 魏书 曰：爽 使弟羲 为表曰：“臣亡父真 ，奉事三朝，入备冢宰，出为上将。先帝以臣肺腑遗绪，奖饬拔擢，典兵禁省，进无忠恪积累之行，退无羔羊自公之节。先帝圣体不豫，臣虽奔走，侍疾尝药，曾无精诚翼日之应，猥与太尉懿 俱受遗诏，且惭且惧，靡所厎告。臣闻虞舜 序贤，以稷 、契 为先，成汤 褒功，以伊 、吕 为首，审选博举，优劣得所，斯诚辅世长民之大经，录勋报功之令典，自古以来，未之或阙。今臣虚暗，位冠朝首，顾惟越次，中心愧惕，敢竭愚情，陈写至实。夫天下之达道者三，谓德、爵、齿也。懿 本以高明中正，处上司之位，名足镇众，义足率下，一也。包怀大略，允文允武，仍立征伐之勋，遐迩归功，二也。万里旋斾，亲受遗诏，翼亮皇家，内外所向，三也。加之耆艾，纪纲邦国，体练朝政；论德则过于吉甫 、樊仲 ；课功则逾于方叔 、召虎 ：凡此数者，懿 实兼之。臣抱空名而处其右，天下之人将谓臣以宗室见私，知进而不知退。陛下岐嶷，克明克类，如有以察臣之言，臣以为宜以懿 为太傅、大司马，上昭陛下进贤之明，中显懿 身文武之实，下使愚臣免于谤诮。”于是帝使中书监刘放 、令孙资 为诏曰：“昔吴汉 佐光武 ，有征定四方之功，为大司马，名称于今。太尉体履正直，功盖海内，先帝本以前后欲更其位者辄不弥久，是以迟迟不施行耳。今大将军荐太尉宜为大司马，既合先帝本旨，又放推让，进德尚勋，乃欲明贤良、辩等列、顺长少也。虽旦 、奭 之属，宗师吕望 ，念在引领以处其下，何以过哉！朕甚嘉焉。朕惟先帝固知君子乐天知命，纤芥细疑，不足为忌，当顾柏人 彭亡 之文，故用低佪，有意未遂耳！斯亦先帝敬重大臣，恩爱深厚之至也。昔成王 建保傅之官，近汉显宗 以邓禹 为太傅，皆所以优崇俊乂，必有尊也。其以太尉为太傅。”

② 世语 曰：伟 字世英 ，冯翊 人。明帝 治宫室，伟 谏曰：“今作宫室，斩伐生民墓上松柏，毁坏碑兽石柱，辜及亡人，伤孝子心，不可以为后世之法则。”

③ 汉晋春秋 曰：司马宣王 谓夏侯玄 曰：“春秋 责大德重，昔武皇帝 再入汉中 ，几至大败，君所知也。今兴平 路势至险，蜀 已先据；若进不获战，退见徼绝，覆军必矣。将何以任其责！”玄 惧，言于爽 ，引军退。费祎 进兵据三岭以截爽 ，爽 争崄苦战，仅乃得过。所发牛马运转者，死失略尽，羌 、胡 怨叹，而关右 悉虚耗矣。

初，爽 以宣王 年德并高，恒父事之，不敢专行。及晏 等进用，咸共推戴，说爽 以权重不宜委之于人。乃以晏 、飏 、谧 为尚书，晏 典选举，轨 司隶校尉，胜 河南 尹，诸事希复由宣王 。宣王 遂称疾避爽 。 ① 晏 等专政，共分割洛阳 、野王 典农部桑田数百顷，及坏汤沐地以为产业，承势窃取官物，因缘求欲州郡。有司望风，莫敢忤旨。晏 等与廷尉卢毓 素有不平，因毓 吏微过，深文致毓 法，使主者先收毓 印绶，然后奏闻。其作威如此。爽 饮食车服，拟于乘舆；尚方珍玩，充牣其家；妻妾盈后庭，又私取先帝才人七八人，及将吏、师工、鼓吹、良家子女三十三人，皆以为伎乐。诈作诏书，发才人五十七人送邺台 ，使先帝倢伃教习为伎。擅取太乐乐器，武库禁兵。作窟室，绮疏四周，数与晏 等会其中，纵酒作乐。羲 深以为大忧，数谏止之。又著书三篇，陈骄淫盈溢之致祸败，辞旨甚切，不敢斥爽 ，托戒诸弟以示爽 。爽 知其为己发也，甚不悦。羲 或时以谏喻不纳，涕泣而起。宣王 密为之备。九年冬，李胜 出为荆州 刺史，往诣宣王 。宣王 称疾困笃，示以羸形。胜 不能觉，谓之信然。 ②

① 初，宣王 以爽 魏 之肺腑，每推先之，爽 以宣王 名重，亦引身卑下，当时称焉。丁谧 、毕轨 等既进用，数言于爽 曰：“宣王 有大志而甚得民心，不可以推诚委之。”由是爽 恒猜防焉。礼貌虽存，而诸所兴造，皆不复由宣王 。宣王 力不能争，且惧其祸，故避之。

② 魏末传 曰：爽 等令胜 辞宣王 ，并伺察焉。宣王 见胜 ，胜 自陈无他功劳，横蒙特恩，当为本州，诣 拜辞，不悟加恩，得蒙引见。宣王 令两婢侍边，持衣，衣落；复上指口，言渴求饮，婢进粥，宣王 持杯饮粥，粥皆流出沾胸。胜 愍然，为之涕泣，谓宣王 曰：“今主上尚幼，天下恃赖明公。然众情谓明公方旧风疾发，何意尊体乃尔！”宣王 徐更宽言，才令气息相属，说：“年老沉疾，死在旦夕。君当屈并州 ，并州 近胡 ，好善为之，恐不复相见，如何！”胜 曰：“当还忝本州，非并州 也。”宣王 乃复阳为昏谬，曰：“君方到并州 ，努力自爱！”错乱其辞，状如荒语。胜 复曰：“当忝荆州 ，非并州 也。”宣王 乃若微悟者，谓胜 曰：“懿 年老，意荒忽，不解君言。今还为本州刺史，盛德壮烈，好建功勋。今当与君别，自顾气力转微，后必不更会，因欲自力，设薄主人，生死共别。令师 、昭 兄弟结君为友，不可相舍去，副懿 区区之心。”因流涕哽咽。胜 亦长叹，答曰：“辄当承教，须待敕命。”胜 辞出，与爽 等相见，说：“太傅语言错误，口不摄杯，指南为北。又云吾当作并州 ，吾答言当还为荆州 ，非并州 也。徐徐与语，有识人时，乃知当还为荆州 耳。又欲设主人祖送。不可舍去，宜须待之。”更向爽 等垂泪云：“太傅患不可复济，令人怆然。”

十年正月，车驾朝高平陵 ，爽 兄弟皆从。 ① 宣王 部勒兵马，先据武库，遂出屯洛水 浮桥。奏爽 曰：“臣昔从辽东 还，先帝诏陛下、秦王 及臣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后事为念。臣言‘二祖亦属臣以后事，此自陛下所见，无所忧苦，万一有不如意，臣当以死奉明诏’。黄门令董箕 等，才人侍疾者，皆所闻知。今大将军爽 背弃顾命，败乱国典，内则僭拟，外专威权；破坏诸营，尽据禁兵，群官要职，皆置所亲；殿中宿卫，历世旧人皆复斥出，欲置新人以树私计；根据槃互，纵恣日甚。外既如此，又以黄门张当 为都监，专共交关，看察至尊，候伺神器，离间二宫，伤害骨肉。天下汹汹，人怀危惧，陛下但为寄坐，岂得久安！此非先帝诏陛下及臣升御床之本意也。臣虽朽迈，敢忘往言？昔赵高 极意，秦氏 以灭；吕 、霍 早断，汉 祚永世。此乃陛下之大鉴，臣受命之时也。太尉臣济 、尚书令臣孚 等，皆以爽 为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永宁宫 。皇太后 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 、羲 、训 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臣辄力疾将兵屯洛水 浮桥，伺察非常。” ②

① 世语 曰：爽 兄弟先是数俱出游，桓范 谓曰：“总万机，典禁兵，不宜并出，若有闭城门，谁复内入者？”爽 曰：“谁敢尔邪！”由此不复并行。至是乃尽出也。

② 世语 曰：初，宣王 勒兵从阙下趋武库，当爽 门，人逼车住。爽 妻刘 怖，出至厅事，谓帐下守督曰：“公在外。今兵起，如何？”督曰：“夫人勿忧。”乃上门楼，引弩注箭欲发。将孙谦 在后牵止之曰：“天下事未可知！”如此者三，宣王 遂得过去。

爽 得宣王 奏事，不通，迫窘不知所为。 ① 大司农沛国 桓范 闻兵起，不应太后召，矫诏开平昌门 ，拔取剑戟，略将门候，南奔爽 。宣王 知，曰：“范 画策，爽 必不能用范 计。”范 说爽 使车驾幸许昌 ，招外兵。爽 兄弟犹豫未决，范 重谓羲 曰：“当今日，卿门户求贫贱复可得乎？且匹夫持质一人，尚欲望活，今卿与天子相随，令于天下，谁敢不应者？”羲 犹不能纳。侍中许允 、尚书陈泰 说爽 ，使早自归罪。爽 于是遣允 、泰 诣宣王 ，归罪请死，乃通宣王 奏事。 ② 遂免爽 兄弟，以侯还第。 ③

① 干宝 晋纪 曰：爽 留车驾宿伊水 南，伐木为鹿角，发屯甲兵数千人以为卫。

魏末传 曰：宣王 语弟孚 ，陛下在外不可露宿，促送帐幔、太官食具诣行在所。

② 干宝 晋书 曰：桓范 出赴爽 ，宣王 谓蒋济 曰：“智囊往矣。”济 曰：“范 则智矣，驽马恋栈豆，爽 必不能用也。”

世语 曰：宣王 使许允 、陈泰 解语爽 ，蒋济 亦与书达宣王 之旨，又使爽 所信殿中校尉尹大目 谓爽 ，唯免官而已，以洛水 为誓。爽 信之，罢兵。

魏氏春秋 曰：爽 既罢兵，曰：“我不失作富家翁。”范 哭曰：“曹子丹 佳人，生汝兄弟，犊耳！何图今日坐汝等族灭矣！”

③ 魏末传 曰：爽 兄弟归家。敕洛阳 县发民八百人，使尉部围爽 第四角，角作高楼，令人在上望视爽 兄弟举动。爽 计穷愁闷，持弹到后园中，楼上人便唱言“故大将军东南行！”爽 还厅事上，与兄弟共议，未知宣王 意深浅，作书与宣王 曰：“贱子爽 哀惶恐怖，无状招祸，分受屠灭。前遣家人迎粮，于今未反，数日乏匮，当烦见饷，以继旦夕。”宣王 得书大惊，即答书曰：“初不知乏粮，甚怀踧踖。令致米一百斛，并肉脯、盐豉、大豆。”寻送。爽 兄弟不达变数，即便喜欢，自谓不死。

初，张当 私以所择才人张 、何 等与爽 。疑其有奸，收当 治罪。当 陈爽 与晏 等阴谋反逆，并先习兵，须三月中欲发，于是收晏 等下狱。会公卿朝臣廷议，以为“春秋 之义，‘君亲无将，将而必诛’。爽 以支属，世蒙殊宠，亲受先帝握手遗诏，托以天下，而包藏祸心，蔑弃顾命，乃与晏 、飏 及当 等谋图神器，范 党同罪人，皆为大逆不道”。于是收爽 、羲 、训 、晏 、飏 、谧 、轨 、胜 、范 、当 等，皆伏诛，夷三族。 ① 嘉平 中，绍功臣世，封真 族孙熙 为新昌亭侯 ，邑三百户，以奉真 后。 ②

① 魏略 曰：邓飏 字玄茂 ，邓禹 后也。少得士名于京师。明帝 时为尚书郎，除洛阳 令，坐事免，拜中郎，又入兼中书郎。初，飏 与李胜 等为浮华友，及在中书，浮华事发，被斥出，遂不复用。正始 初，乃出为颍川 太守，转大将军长史，迁侍中尚书。飏 为人好货，前在内职，许臧艾 授以显官，艾 以父妾与飏 ，故京师为之语曰：“以官易妇邓玄茂 。”每所荐达，多如此比。故何晏 选举不得人，颇由飏 之不公忠，遂同其罪，盖由交友非其才。

丁谧 ，字彦靖 。父斐 ，字文侯 。初，斐 随太祖 ，太祖 以斐 乡里，特饶爱之。斐 性好货，数请求犯法，辄得原宥。为典军校尉，总摄内外，每所陈说，多见从之。建安 末，从太祖 征吴 。斐 随行，自以家牛羸困，乃私易官牛，为人所白，被收送狱，夺官。其后太祖 问斐 曰：“文侯 ，印绶所在？”斐 亦知见戏，对曰：“以易饼耳。”太祖 笑，顾谓左右曰：“东曹毛掾 数白此家，欲令我重治，我非不知此人不清，良有以也。我之有斐 ，譬如人家有盗狗而善捕鼠，盗虽有小损，而完我囊贮。”遂复斐 官，听用如初。后数岁，病亡。谧 少不肯交游，但博观书传。为人沈毅，颇有才略。太和 中，常住邺 ，借人空屋，居其中。而诸王亦欲借之，不知谧 已得，直开门入。谧 望见王，交脚卧而不起，而呼其奴客曰：“此何等人？促呵使去。”王怒其无礼，还具上言。明帝 收谧 ，系邺 狱，以其功臣子，原出。后帝闻其有父风，召拜度支郎中。曹爽 宿与相亲，时爽 为武卫将军，数为帝称其可大用。会帝崩，爽 辅政，乃拔谧 为散骑常侍，遂转尚书。谧 为人外似疏略，而内多忌。其在台阁，数有所弹驳，台中患之，事不得行。又其意轻贵，多所忽略，虽与何晏 、邓飏 等同位，而皆少之，唯以势屈于爽 。爽 亦敬之，言无不从。故于时谤书，谓“台中有三狗，二狗崖柴不可当，一狗凭默 作疽囊”。三狗，谓何 、邓 、丁 也。默 者，爽 小字也。其意言三狗皆欲啮人，而谧 尤甚也。奏使郭太后 出居别宫，及遣乐安王 使北诣邺 ，又遣文钦 令还淮南 ，皆谧 之计。司马 宣王 由是特深恨之。毕轨 ，字昭先 。父字子礼 ，建安 中为典农校尉。轨 以才能，少有名声。明帝 在东宫时，轨 在文学中。黄初 末，出为长史。明帝 即位，入为黄门郎，子尚公主，居处殷富。迁并州 刺史。其在并州 ，名为骄豪。时杂虏数为暴，害吏民，轨 辄出军击鲜卑 轲比能 ，失利。中护军蒋济 表曰：“毕轨 前失，既往不咎，但恐是后难可以再。凡人材有长短，不可强成。轨 文雅志意，自为美器。今失并州 ，换置他州，若入居显职，不毁其德，于国事实善。此安危之要，唯圣恩察之。”至正始 中，入为中护军，转侍中尚书，迁司隶校尉。素与曹爽 善，每言于爽 ，多见从之。

李胜 字公昭 。父休 字子朗 ，有智略。张鲁 前为镇北将军，休 为司马，家南郑 。时汉中 有甘露降，子朗 见张鲁 精兵数万人，有四塞之固，遂建言赤气久衰，黄家当兴，欲鲁 举号，鲁 不听。会鲁 破，太祖 以其劝鲁 内附，赐爵关内侯，署散官骑从，诣邺 。至黄初 中，仕历上党 、钜鹿 二郡太守，后以年老还，拜议郎。胜 少游京师，雅有才智，与曹爽 善。明帝 禁浮华，而人白胜 堂有四窗八达，各有主名。用是被收，以其所连引者多，故得原，禁锢数岁。帝崩，曹爽 辅政，胜 为洛阳 令。夏侯玄 为征西将军，以胜 为长史。玄 亦宿与胜 厚。骆谷 之役，议从胜 出，由是司马宣王 不悦于胜 。累迁荥阳 太守、河南 尹。胜 前后所宰守，未尝不称职，为尹岁馀，厅事前屠苏坏，令人更治之，小材一枚激堕，正挝受符吏石虎 头，断之。后旬日，迁为荆州 刺史，未及之官而败也。

桓范 字元则 ，世为冠族。建安 末，入丞相府。延康 中，为羽林左监。以有文学，与王象 等典集皇览 。明帝 时为中领军尚书，迁征虏将军、东中郎将，使持节都督青 、徐 诸军事，治下邳 。与徐州 刺史邹岐 争屋，引节欲斩岐 ，为岐 所奏，不直，坐免还。复为兖州 刺史，怏怏不得意。又闻当转为冀州 牧。是时冀州 统属镇北，而镇北将军吕昭 才实仕进，本在范 后。范 谓其妻仲长 曰：“我宁作诸卿，向三公长跪耳，不能为吕子展 屈也。”其妻曰：“君前在东，坐欲擅斩徐州 刺史，众人谓君难为作下，今复羞为吕 屈，是复难为作上也。”范 忿其言触实，乃以刀环撞其腹。妻时怀孕，遂堕胎死。范 亦竟称疾，不赴冀州 。正始 中拜大司农。范 前在台阁，号为晓事，及为司农，又以清省称。范 尝抄撮汉书 中诸杂事，自以意斟酌之，名曰世要论 。蒋济 为太尉，尝与范 会社下，群卿列坐有数人，范 怀其所撰，欲以示济 ，谓济 当虚心观之。范 出其书以示左右，左右传之示济 ，济 不肯视，范 心恨之。因论他事，乃发怒谓济 曰：“我祖薄德，公辈何似邪？”济 性虽强毅，亦知范 刚毅，睨而不应，各罢。范 于沛郡 ，仕次在曹真 后。于时曹爽 辅政，以范 乡里老宿，于九卿中特敬之，然不甚亲也。及宣王 起兵，闭城门，以范 为晓事，乃指召之，欲使领中领军。范 欲应召，而其子谏之，以为车驾在外，不如南出。范 疑有顷，儿又促之。范 欲去而司农丞吏皆止范 。范 不从，乃突出至平昌 城门，城门已闭。门候司蕃 ，故范 举吏也，范 呼之，举手中版以示之，矫曰：“有诏召我，卿促开门！”蕃 欲求见诏书，范 呵之，言“卿非我故吏邪，何以敢尔”？乃开之。范 出城，顾谓蕃 曰：“太傅图逆，卿从我去！”蕃 徒行不能及，遂避侧。范 南见爽 ，劝爽 兄弟以天子诣许昌 ，征四方以自辅。爽 疑，羲 又无言。范 自谓羲 曰：“事昭然，卿用读书何为邪！于今日卿等门户倒矣！”俱不言。范 又谓羲 曰：“卿别营近在阙南，洛阳 典农治在城外，呼召如意。今诣许昌 ，不过中宿，许昌 别库，足相被假；所忧当在谷食，而大司农印章在我身。”羲 兄弟默然不从，甲夜至五鼓，爽 乃投刀于地，谓诸从驾群臣曰：“我度太傅意，亦不过欲令我兄弟向己也。我独有以不合于远近耳！”遂进谓帝曰：“陛下作诏免臣官，报皇太后令。”范 知爽 首免而己必坐唱义也。范 乃曰：“老子今兹坐卿兄弟族矣！”爽 等既免，帝还宫，遂令范 随从。到洛水 浮桥北，望见宣王 ，下车叩头而无言。宣王 呼范 姓曰：“桓大夫 何为尔邪！”车驾入宫，有诏范 还复位。范 诣阙拜章谢，待报。会司蕃 诣鸿胪自首，具说范 前临出所道。宣王 乃忿然曰：“诬人以反，于法何应？”主者曰：“科律，反受其罪。”乃收范 于阙下。时人持范 甚急，范 谓部官曰：“徐之，我亦义士耳。”遂送廷尉。

世语 曰：初，爽 梦二虎衔雷公，雷公若二升碗，放著庭中。爽 恶之，以问占者，灵台丞马训 曰：“忧兵。”训 退，告其妻曰：“爽 将以兵亡，不出旬日。”

汉晋春秋 曰：安定 皇甫谧 以九年冬梦至洛阳 ，自庙出，见车骑甚众，以物呈庙云：“诛大将军曹爽 。”寤而以告其邑人，邑人曰：“君欲作曹 人之梦乎！朝无公孙彊 如何？且爽 兄弟典重兵，又权尚书事，谁敢谋之？”谧 曰：“爽 无叔振铎 之请，苟失天机则离矣，何恃于彊 ？昔汉 之阎显 ，倚母后之尊，权国威命，可谓至重矣，阉人十九人一旦尸之，况爽 兄弟乎？”

世语 曰：初，爽 出，司马鲁芝 留在府，闻有事，将营骑斫津门 出赴爽 。爽 诛，擢为御史中丞。及爽 解印绶，将出，主簿杨综 止之曰：“公挟主握权，舍此以至东市乎？”爽 不从。有司奏综 导爽 反，宣王 曰：“各为其主也。”宥之，以为尚书郎。芝 字世英 ，扶风 人也。以后仕进至特进光禄大夫。综 字初伯 ，后为安东将军司马文王 长史。

臣松之 案：夏侯湛 为芝 铭及干宝 晋纪 并云爽 既诛，宣王 即擢芝 为并州 刺史，以综 为安东参军。与世语 不同。

② 干宝 晋纪 曰：蒋济 以曹真 之勋力，不宜绝祀，故以熙 为后。济 又病其言之失信于爽 ，发病卒。

晏 ，何进 孙也。母尹氏 ，为太祖 夫人。晏 长于宫省，又尚公主，少以才秀知名，好老 庄 言，作道德论 及诸文赋著述凡数十篇。 ①

① 晏 字平叔 。魏略 曰：太祖 为司空时，纳晏 母并收养晏 ，其时秦宜禄 儿阿苏 亦随母在公家，并见宠如公子。苏 即朗 也。苏 性谨慎，而晏 无所顾惮，服饰拟于太子，故文帝 特憎之，每不呼其姓字，尝谓之为“假子”。晏 尚主，又好色，故黄初 时无所事任。及明帝 立，颇为冗官。至正始 初，曲合于曹爽 ，亦以才能，故爽 用为散骑侍郎，迁侍中尚书。晏 前以尚主，得赐爵为列侯，又其母在内，晏 性自喜，动静粉白不去手，行步顾影。晏 为尚书，主选举，其宿与之有旧者，多被拔擢。

魏末传 曰：晏 妇金乡公主 ，即晏 同母妹。公主贤，谓其母沛王太妃 曰：“晏 为恶日甚，将何保身？”母笑曰：“汝得无妒晏 邪！”俄而晏 死。有一男，年五六岁，宣王 遣人录之。晏 母归藏其子王宫中，向使者搏颊，乞白活之，使者具以白宣王 。宣王 亦闻晏 妇有先见之言，心常嘉之；且为沛王 故，特原不杀。

魏氏春秋 曰：初，夏侯玄 、何晏 等名盛于时，司马景王 亦预焉。晏 尝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夏侯泰初 是也；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司马子元 是也；惟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吾闻其语，未见其人。”盖欲以神况诸己也。初，宣王 使晏 与治爽 等狱。晏 穷治党与，冀以获宥。宣王 曰：“凡有八族。”晏 疏丁 、邓 等七姓。宣王 曰：“未也。”晏 穷急，乃曰：“岂谓晏 乎！”宣王 曰：“是也。”乃收晏 。

臣松之 案：魏末传 云晏 取其同母妹为妻，此搢绅所不忍言，虽楚王 之妻媦，不是甚也已。设令此言出于旧史，犹将莫之或信，况底下之书乎！案诸王公传 ，沛王 出自杜夫人 所生。晏 母姓尹 ，公主若与沛王 同生，焉得言与晏 同母？

皇甫谧 列女传 曰：爽 从弟文叔 ，妻谯郡 夏侯文宁 之女，名令女 。文叔 早死，服阕，自以年少无子，恐家必嫁己，乃断发以为信。其后，家果欲嫁之，令女 闻，即复以刀截两耳，居止常依爽 。及爽 被诛，曹氏 尽死。令女 叔父上书与曹氏 绝婚，强迎令女 归。时文宁 为梁 相，怜其少，执义，又曹氏 无遗类，冀其意沮，乃微使人讽之。令女 叹且泣曰：“吾亦惟之，许之是也。”家以为信，防之少懈。令女 于是窃入寝室，以刀断鼻，蒙被而卧。其母呼与语，不应，发被视之，血流满床席。举家惊惶，奔往视之，莫不酸鼻。或谓之曰：“人生世间，如轻尘栖弱草耳，何至辛苦乃尔！且夫家夷灭已尽，守此欲谁为哉？”令女 曰：“闻仁者不以盛衰改节，义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 前盛之时，尚欲保终，况今衰亡，何忍弃之！禽兽之行，吾岂为乎？”司马宣王 闻而嘉之，听使乞子字养，为曹氏 后，名显于世。

夏侯尚 字伯仁 ，渊 从子也。文帝 与之亲友。 ① 太祖 定冀州 ，尚 为军司马，将骑从征伐，后为五官将文学。魏国 初建，迁黄门侍郎。代郡 胡叛，遣鄢陵侯彰 征讨之，以尚 参彰 军事，定代 地，还。太祖 崩于洛阳 ，尚 持节，奉梓宫还邺 。并录前功，封平陵亭侯 ，拜散骑常侍，迁中领军。文帝 践阼，更封平陵乡侯 ，迁征南将军，领荆州 刺史，假节都督南方诸军事。尚 奏：“刘备 别军在上庸 ，山道险难，彼不我虞，若以奇兵潜行，出其不意，则独克之势也。”遂勒诸军击破上庸 ，平三郡九县，迁征南大将军。孙权 虽称藩，尚 益修攻讨之备，权 后果有贰心。黄初 三年，车驾幸宛 ，使尚 率诸军与曹真 共围江陵 。权 将诸葛瑾 与尚 军对江 ，瑾 渡入江 中渚，而分水军于江 中。尚 夜多持油船，将步骑万馀人，于下流潜渡，攻瑾 诸军，夹江 烧其舟船，水陆并攻，破之。城未拔，会大疫，诏敕尚 引诸军还。益封六百户，并前千九百户，假毌，进为牧。荆州 残荒，外接蛮夷，而与吴 阻汉水 为境，旧民多居江 南。尚 自上庸 通道，西行七百馀里，山民蛮夷多服从者，五六年间，降附数千家。五年，徙封昌陵乡侯 。尚 有爱妾嬖幸，宠夺適室；適室，曹氏 女也，故文帝 遣人绞杀之。尚 悲感，发病恍惚，既葬埋妾，不胜思见，复出视之。文帝 闻而恚之曰：“杜袭 之轻薄尚 ，良有以也。”然以旧臣，恩宠不衰。六年，尚 疾笃，还京都，帝数临幸，执手涕泣。尚 薨，谥曰悼侯 。 ② 子玄 嗣。又分尚 户三百，赐尚 弟子奉 爵关内侯。

① 魏书 曰：尚 有筹画智略，文帝 器之，与为布衣之交。

② 魏书 载诏曰：“尚 自少侍从，尽诚竭节，虽云异姓，其犹骨肉，是以入为腹心，出当爪牙。智略深敏，谋谟过人，不幸早殒，命也奈何！赠征南大将军、昌陵侯 印绶。”

玄 字太初 。少知名，弱冠为散骑黄门侍郎。尝进见，与皇后弟毛曾 并坐，玄 耻之，不悦形之于色。明帝 恨之，左迁为羽林监。正始 初，曹爽 辅政。玄 ，爽 之姑子也。累迁散骑常侍、中护军。 ①

① 世语 曰：玄 世名知人，为中护军，拔用武官，参戟牙门，无非俊杰，多牧州典郡。立法垂教，于今皆为后式。

太傅司马宣王 问以时事，玄 议以为：“夫官才用人，国之柄也，故铨衡专于台阁，上之分也，孝行存乎闾巷，优劣任之乡人，下之叙也。夫欲清教审选，在明其分叙，不使相涉而已。何者？上过其分，则恐所由之不本，而干势驰骛之路开；下逾其叙，则恐天爵之外通，而机权之门多矣。夫天爵下通，是庶人议柄也；机权多门，是纷乱之原也。自州郡中正品度官才之来，有年载矣，缅缅纷纷，未闻整齐，岂非分叙参错，各失其要之所由哉！若令中正但考行伦辈，伦辈当行均，斯可官矣。何者？夫孝行著于家门，岂不忠恪于在官乎？仁恕称于九族，岂不达于为政乎？义断行于乡党，岂不堪于事任乎？三者之类，取于中正，虽不处其官名，斯任官可知矣。行有大小，比有高下，则所任之流，亦涣然明别矣。奚必使中正干铨衡之机于下，而执机柄者有所委仗于上，上下交侵，以生纷错哉？且台阁临下，考功校否，众职之属，各有官长，旦夕相考，莫究于此；闾阎之议，以意裁处，而使匠宰失位，众人驱骇，欲风俗清静，其可得乎？天台县远，众所绝意。所得至者，更在侧近，孰不修饰以要所求？所求有路，则修己家门者，已不如自达于乡党矣。自达乡党者，已不如自求之于州邦矣。苟开之有路，而患其饰真离本，虽复严责中正，督以刑罚，犹无益也。岂若使各帅其分，官长则各以其属能否献之台阁，台阁则据官长能否之第，参以乡闾德行之次，拟其伦比，勿使偏颇。中正则唯考其行迹，别其高下，审定辈类，勿使升降。台阁总之，如其所简，或有参错，则其责负自在有司。官长所第，中正辈拟，比随次率而用之，如其不称，责负在外。然则内外相参，得失有所，互相形检，孰能相饰？斯则人心定而事理得，庶可以静风俗而审官才矣。”又以为：“古之建官，所以济育群生，统理民物也，故为之君长以司牧之。司牧之主，欲一而专，一则官任定而上下安，专则职业修而事不烦。夫事简业修，上下相安而不治者，未之有也。先王建万国，虽其详未可得而究，然分疆画界，各守土境，则非重累羁绊之体也。下考殷 、周 五等之叙，徒有小大贵贱之差，亦无君官臣民而有二统互相牵制者也。夫官统不一，则职业不修；职业不修，则事何得而简？事之不简，则民何得而静？民之不静，则邪恶并兴，而奸伪滋长矣。先王达其如此，故专其职司而一其统业。始自秦 世，不师圣道，私以御职，奸以待下；惧宰官之不修，立监牧以董之，畏督监之容曲，设司察以纠之；宰牧相累，监察相司，人怀异心，上下殊务。汉 承其绪，莫能匡改。魏室 之隆，日不暇及，五等之典，虽难卒复，可粗立仪准以一治制。今之长吏，皆君吏民，横重以郡守，累以刺史。若郡所摄，唯在大较，则与州同，无为再重。宜省郡守，但任刺史；刺史职存则监察不废，郡吏万数，还亲农业，以省烦费，丰财殖谷，一也。大县之才，皆堪郡守，是非之讼，每生意异，顺从则安，直己则争。夫和羹之美，在于合异，上下之益，在能相济，顺从乃安，此琴瑟一声也，荡而除之，则官省事简，二也。又干郡之吏，职监诸县，营护党亲，乡邑旧故，如有不副，而因公掣顿，民之困弊，咎生于此，若皆并合，则乱原自塞，三也。今承衰弊，民人凋落，贤才鲜少，任事者寡，郡县良吏，往往非一，郡受县成，其剧在下，而吏之上选，郡当先足，此为亲民之吏，专得底下，吏者民命，而常顽鄙，今如并之，吏多选清良者造职，大化宣流，民物获宁，四也。制使万户之县，名之郡守，五千以上，名之都尉，千户以下，令长如故，自长以上，考课迁用，转以能升，所牧亦增，此进才效功之叙也，若经制一定，则官才有次，治功齐明，五也。若省郡守，县皆径达，事不拥隔，官无留滞，三代之风，虽未可必，简一之化，庶几可致，便民省费，在于此矣。”又以为：“文质之更用，犹四时之迭兴也，王者体天理物，必因弊而济通之，时弥质则文之以礼，时泰侈则救之以质。今承百王之末，秦汉 馀流，世俗弥文，宜大改之以易民望。今科制自公、列侯以下，位从大将军以上，皆得服绫锦、罗绮、纨素、金银饰镂之物，自是以下，杂彩之服，通于贱人，虽上下等级，各示有差，然朝臣之制，已得侔至尊矣，玄黄之采，已得通于下矣。欲使市不鬻华丽之色，商不通难得之货，工不作雕刻之物，不可得也。是故宜大理其本，准度古法，文质之宜，取其中则，以为礼度。车舆服章，皆从质朴，禁除末俗华丽之事，使干朝之家，有位之室，不复有锦绮之饰，无兼采之服，纤巧之物，自上以下，至于朴素之差，示有等级而已，勿使过一二之觉。若夫功德之赐，上恩所特加，皆表之有司，然后服用之。夫上之化下，犹风之靡草。朴素之教兴于本朝，则弥侈之心自消于下矣。”

宣王 报书曰；“审官择人，除重官，改服制，皆大善。礼乡闾本行，朝廷考事，大指如所示。而中间一相承习，卒不能改。秦 时无刺史，但有郡守长吏。汉 家虽有刺史，奉六条而已，故刺史称传车，其吏言从事，居无常治，吏不成臣，其后转更为官司耳。昔贾谊 亦患服制，汉文 虽身服弋绨，犹不能使上下如意。恐此三事，当待贤能然后了耳。”玄 又书曰：“汉文 虽身衣弋绨，而不革正法度，内外有僭拟之服，宠臣受无限之赐，由是观之，似指立在身之名，非笃齐治制之意也。今公侯命世作宰，追踪上古，将隆至治，抑末正本，若制定于上，则化行于众矣。夫当宜改之时，留殷勤之心，令发之日，下之应也犹响寻声耳，犹垂谦谦，曰‘待贤能’，此伊 周 不正殷 姬 之典也。窃未喻焉。”

顷之，为征西将军，假节都督雍 、凉州 诸军事。 ① 与曹爽 共兴骆谷 之役，时人讥之。爽 诛，征玄 为大鸿胪，数年徙太常。玄 以爽 抑绌，内不得意。中书令李丰 虽宿为大将军司马景王 所亲待，然私心在玄 ，遂结皇后父光禄大夫张缉 ，谋欲以玄 辅政。丰 既内握权柄，子尚公主，又与缉 俱冯翊 人，故缉 信之。丰 阴令弟兖州 刺史翼 求入朝，欲使将兵入，并力起。会翼 求朝，不听。嘉平 六年二月，当拜贵人，丰 等欲因御临轩，诸门有陛兵，诛大将军，以玄 代之，以缉 为骠骑将军。丰 密语黄门监苏铄 、永宁 署令乐敦 、冗从仆射刘贤 等曰：“卿诸人居内，多有不法，大将军严毅，累以为言，张当 可以为诫。”铄 等皆许以从命。 ② 大将军微闻其谋，请丰 相见，丰 不知而往，即杀之。 ③ 事下有司，收玄 、缉 、铄 、敦 、贤 等送廷尉。 ④ 廷尉钟毓 奏：“丰 等谋迫胁至尊，擅诛冢宰，大逆无道，请论如法。”于是会公卿朝臣廷尉议，咸以为“丰 等各受殊宠，典综机密，缉 承外戚椒房之尊，玄 备世臣，并居列位，而包藏祸心，构图凶逆，交关阉竖，授以奸计，畏惮天威，不敢显谋，乃欲要君胁上，肆其诈虐，谋诛良辅，擅相建立，将以倾覆京室，颠危社稷。毓 所正皆如科律，报毓 施行”。诏书：“齐长公主 ，先帝遗爱，原其三子死命。”于是丰 、玄 、缉 、敦 、贤 等皆夷三族， ⑤ 其馀亲属徙乐浪郡 。玄 格量弘济，临斩东市，颜色不变，举动自若，时年四十六。 ⑥ 正元 中，绍功臣世，封尚 从孙本 为昌陵亭侯 ，邑三百户，以奉尚 后。

① 魏略 曰：玄 既迁，司马景王 代为护军。护军总统诸将，任主武官选举，前后当此官者，不能止货赂。故蒋济 为护军时，有谣言“欲求牙门，当得千匹；百人督，五百匹”。宣王 与济 善，间以问济 ，济 无以解之，因戏曰：“洛中 市买，一钱不足则不行。”遂相对欢笑。玄 代济 ，故不能止绝人事。及景王 之代玄 ，整顿法令，人莫犯者。

② 魏书 曰：玄 素贵，以爽 故废黜，居常怏怏不得意。中书令李丰 与玄 及后父光禄大夫张缉 阴谋为乱，缉 与丰 同郡，倾巧人也，以东莞 太守召，为后家，亦不得意，故皆同谋。初，丰 自以身处机密，息韬 又以列侯给事中，尚齐长公主 ，有内外之重，心不自安。密谓韬 曰：“玄 既为海内重人，加以当大任，年时方壮而永见废，又亲曹爽 外弟，于大将军有嫌。吾得玄 书，深以为忧。缉 有才用，弃兵马大郡，还坐家巷。各不得志，欲使汝以密计告之。”缉 尝病创卧，丰 遣韬 省病，韬 屏人语缉 曰：“韬 尚公主，父子在机近，大将军秉事，常恐不见明信，太常亦怀深忧。君侯虽有后父之尊，安危未可知，皆与韬 家同虑者也，韬 父欲与君侯谋之。”缉 默然良久曰：“同舟之难，吾焉所逃？此大事，不捷即祸及宗族。”韬 于是往报丰 。密语黄门监苏铄 等，苏铄 等答丰 ：“惟君侯计。”丰 言曰：“今拜贵人，诸营兵皆屯门。陛下临轩，因此便共迫胁，将群寮人兵，就诛大将军。卿等当共密白此意。”铄 等曰：“陛下傥不从人，奈何？”丰 等曰：“事有权宜，临时若不信听，便当劫将去耳。那得不从？”铄 等许诺。丰 曰：“此族灭事，卿等密之。事成，卿等皆当封侯常侍也。”丰 复密以告玄 、缉 。缉 遣子邈 与丰 相结，同谋起事。

世语 曰：丰 遣子韬 以谋报玄 ，玄 曰“宜详之耳”，而不以告也。

③ 世语 曰：大将军闻丰 谋，舍人王羕 请以命请丰 。“丰 若无备，情屈势迫，必来，若不来，羕 一人足以制之；若知谋泄，以众挟轮，长戟自卫，径入云龙门 ，挟天子登凌云台 ，台上有三千人仗，鸣鼓会众，如此，羕 所不及也”。大将军乃遣羕 以车迎之。丰 见劫迫，随羕 而至。

魏氏春秋 曰：大将军责丰 ，丰 知祸及，遂正色曰：“卿父子怀奸，将倾社稷，惜吾力劣，不能相禽灭耳！”大将军怒，使勇士以刀环筑丰 腰，杀之。

魏略 曰：丰 字安国 ，故卫尉李义 子也。黄初 中，以父任召随军。始为白衣时，年十七八，在邺下 名为清白，识别人物，海内翕然，莫不注意。后随军在许昌 ，声称日隆。其父不愿其然，遂令闭门，敕使断客。初，明帝 在东宫，丰 在文学中。及即尊位，得吴 降人，问“江东 闻中国名士为谁”？降人云：“闻有李安国 者是。”时丰 为黄门郎，明帝 问左右安国 所在，左右以丰 对。帝曰：“丰 名乃被于吴 越 邪？”后转骑都尉、给事中。帝崩后，为永宁太仆，以名过其实，能用少也。正始 中，迁侍中尚书仆射。丰 在台省，常多托疾，时台制，疾满百日当解禄，丰 疾未满数十日，辄暂起，已复卧，如是数岁。初，丰 子韬 以选尚公主，丰 虽外辞之，内不甚惮也。丰 弟翼 及伟 ，仕数岁间，并历郡守。丰 尝于人中显诫二弟，言当用荣位为□。及司马宣王 久病，伟 为二千石，荒于酒，乱新平 、扶风 二郡而丰 不召，众人以为恃宠。曹爽 专政，丰 依违二公间，无有适莫，故于时有谤书曰：“曹爽 之势热如汤，太傅父子冷如浆，李丰 兄弟如游光。”其意以为丰 虽外示清净，而内图事，有似于游光也。及宣王 奏诛爽 ，住车阙下，与丰 相闻，丰 怖遽气索，足委地不能起。至嘉平 四年宣王 终后，中书令缺，大将军咨问朝臣：“谁可补者？”或指向丰 。丰 虽知此非显选，而自以连婚国家，思附至尊，因伏不辞，遂奏用之。丰 为中书二岁，帝比每独召与语，不知所说。景王 知其议己，请丰 ，丰 不以实告，乃杀之。其事秘。丰 前后仕历二朝，不以家计为意，仰俸廪而已。韬 虽尚公主，丰 常约敕不得有所侵取，时得赐钱帛，辄以外施亲族；及得赐宫人，多与子弟，而丰 皆以与诸外甥。及死后，有司籍其家，家无馀积。

魏氏春秋 曰：夜送丰 尸付廷尉，廷尉钟毓 不受，曰：“非法官所治也。”以其状告，且敕之，乃受。帝怒，将问丰 死意，太后惧，呼帝入，乃止。遣使收翼 。

世语 曰：翼 后妻，散骑常侍荀廙 姊，谓翼 曰：“中书事发，可及书未至赴吴 ，何为坐取死亡！左右可共同赴水火者谁？”翼 思未答，妻曰：“君在大州，不知可与同死生者，去亦不免。”翼 曰：“二儿小，吾不去。今但从坐，身死，二儿必免。”果如翼 言。翼 子斌 ，杨骏 外甥也。晋惠帝 初，为河南 尹，与骏 俱死，见晋书 。

④ 世语 曰：玄 至廷尉，不肯下辞。廷尉钟毓 自临治玄 。玄 正色责毓 曰：“吾当何辞？卿为令史责人也，卿便为吾作。”毓 以其名士，节高不可屈，而狱当竟，夜为作辞，令与事相附，流涕以示玄 。玄 视，颔之而已。毓 弟会 ，年少于玄 ，玄 不与交，是日于毓 坐狎玄 ，玄 不受。

孙盛 杂语 曰：玄 在囹圄，会 因欲狎而友玄 ，玄 正色曰：“钟君 何相逼如此也！”

⑤ 魏书 曰：丰 子韬 ，以尚主，赐死狱中。

⑥ 魏略 曰：玄 自从西还，不交人事，不蓄华妍。

魏氏春秋 曰：初，夏侯霸 将奔蜀 ，呼玄 欲与之俱。玄 曰：“吾岂苟存自客于寇虏乎？”遂还京师。太傅薨，许允 谓玄 曰：“无复忧矣。”玄 叹曰：“士宗 ，卿何不见事乎？此人犹能以通家年少遇我，子元 、子上 不吾容也。”玄 尝著乐毅 、张良 及本无 、肉刑论 ，辞旨通远，咸传于世。玄 之执也，卫将军司马文王 流涕请之，大将军曰：“卿忘会赵司空 葬乎？”先是，司空赵俨 薨，大将军兄弟会葬，宾客以百数，玄 时后至，众宾客咸越席而迎，大将军由是恶之。臣松之 案：曹爽 以正始 五年伐蜀 ，时玄 已为关中 都督，至十年，爽 诛灭后，方还洛 耳。案少帝纪 ，司空赵俨 以六年亡，玄 则无由得会俨 葬，若云玄 入朝，纪、传又无其事。斯近妄不实。

初，中领军高阳 许允 与丰 、玄 亲善。先是有诈作尺一诏书，以玄 为大将军，允 为太尉，共录尚书事。有何人天未明乘马以诏版付允 门吏，曰“有诏”，因便驰走。允 即投书烧之，不以开呈司马景王 。后丰 等事觉，徙允 为镇北将军，假节督河 北诸军事。未发，以放散官物，收付廷尉，徙乐浪 ，道死。 ①

① 魏略 曰：允 字士宗 ，世冠族。父据 ，仕历典农校尉、郡守。允 少与同郡崔赞 俱发名于冀州 ，召入军。明帝 时为尚书选曹郎，与陈国 袁侃 对，同坐职事，皆收送狱，诏旨严切，当有死者，正直者为重。允 谓侃 曰：“卿，功臣之子，法应八议，不忧死也。”侃 知其指，乃为受重。允 刑竟复吏，出为郡守，稍迁为侍中尚书中领军。允 闻李丰 等被收，欲往见大将军，已出门，回遑不定，中道还取裤，丰 等已收讫。大将军闻允 前遽，怪之曰：“我自收丰 等，不知士大夫何为匆匆乎？”是时朝臣遽者多耳，而众人咸以为意在允 也。会镇北将军刘静 卒，朝廷以允 代静 。已受节传，出止外舍。大将军与允 书曰：“镇北虽少事，而都典一方，念足下震华鼓，建朱节，历本州，此所谓著绣昼行也。”允 心甚悦，与台中相闻，欲易其鼓吹旌旗。其兄子素颇闻众人说允 前见嫌意，戒允 “但当趣耳，用是为邪”！允 曰：“卿俗士不解，我以荣国耳，故求之。”帝以允 当出，乃诏会群臣，群臣皆集，帝特引允 以自近；允 前为侍中，顾当与帝别，涕泣歔欷。会讫，罢出，诏促允 令去。会有司奏允 前擅以厨钱谷乞诸俳及其官属，故遂收送廷尉，考问竟，减死徙边。允 以嘉平 六年秋徙，妻子不得自随，行道未到，以其年冬死。

魏氏春秋 曰：允 为吏部郎，选郡守。明帝 疑其所用非次，召入，将加罪。允 妻阮氏 跣出，谓曰：“明主可以理夺，难以情求。”允 颔之而入。帝怒诘之，允 对曰：“某郡太守虽限满文书先至，年限在后，某守虽后，日限在前。”帝前取事视之，乃释遣出。望其衣败，曰：“清吏也。”赐之。允 之出为镇北也，喜谓其妻曰：“吾知免矣！”妻曰：“祸见于此，何免之有？”允 善相印，将拜，以印不善，使更刻之，如此者三。允 曰：“印虽始成而已被辱。”问送印者，果怀之而坠于厕。相印书 曰：“相印法本出陈长文 ，长文 以语韦仲将 ，印工杨利 从仲将 受法，以语许士宗 。利 以法术占吉凶，十可中八九。仲将 问长文 ‘从谁得法’？长文 曰：‘本出汉 世，有相印 、相笏经 ，又有鹰经 、牛经 、马经 。印工宗养 以法语程申伯 ，是故有一十二家相法传于世。’”允 妻阮氏 贤明而丑，允 始见愕然，交礼毕，无复入意。妻遣婢觇之，云“有客姓桓 ”，妻曰：“是必桓範 ，将劝使入也。”既而範 果劝之。允 入，须臾便起，妻捉裾留之。允 顾谓妇曰：“妇有四德，卿有其几？”妇曰：“新妇所乏唯容。士有百行，君有其几？”许 曰：“皆备。”妇曰：“士有百行，以德为首，君好色不好德，何谓皆备？”允 有惭色，知其非凡，遂雅相亲重。生二子，奇 、猛 ，少有令闻。允 后为景王 所诛，门生走入告其妇，妇正在机，神色不变，曰：“早知尔耳。”门生欲藏其子，妇曰：“无预诸儿事。”后移居墓所，景王 遣钟会 看之，若才艺德能及父，当收。儿以语母，母答：“汝等虽佳，才具不多，率胸怀与会 语，便自无忧，不须极哀，会 止便止。又可多少问朝事。”儿从之。会 反命，具以状对，卒免其祸，皆母之教也。虽会 之识鉴，而输贤妇之智也。果庆及后嗣，追封子孙而已。

世语 曰：允 二子：奇 字子泰 ，猛 字子豹 ，并有治理才学。晋 元康 中，奇 为司隶校尉，猛 幽州 刺史。

傅畅 晋诸公赞 曰：猛 礼乐儒雅，当时最优。奇 子遐 ，字思祖 ，以清尚称，位至侍中。猛 子式 ，字仪祖 ，有才干，至濮阳 内史、平原 太守。

清河王经 亦与允 俱称冀州 名士。甘露 中为尚书，坐高贵乡公 事诛。始经 为郡守，经 母谓经 曰：“汝田家子，今仕至二千石，物太过不祥，可以止矣。”经 不能从，历二州刺史，司隶校尉，终以致败。 ① 允 友人同郡崔赞 ，亦尝以处世太盛戒允 云。 ②

① 世语 曰：经 字彦纬 ，初为江夏 太守。大将军曹爽 附绢二十匹令交市于吴 ，经 不发书，弃官归。母问归状，经 以实对。母以经 典兵马而擅去对，送吏杖经 五十，爽 闻，不复罪。经 为司隶校尉，辟河内 向雄 为都官从事，王业 之出，不申经 意以及难。经 刑于东市，雄 哭之，感动一市。刑及经 母，雍州 故吏皇甫晏 以家财收葬焉。

汉晋春秋 曰：经 被收，辞母。母颜色不变，笑而应曰：“人谁不死？往所以不止汝者，恐不得其所也。以此并命，何恨之有哉？”晋武帝 太始 元年诏曰：“故尚书王经 ，虽身陷法辟，然守志可嘉。门户堙没，意常愍之，其赐经 孙郎中。”

② 荀绰 冀州记 曰：赞 子洪 ，字良伯 ，清恪有匪躬之志，为晋 吏部尚书、大司农。

评曰：夏侯 、曹氏 ，世为婚姻，故惇 、渊 、仁 、洪 、休 、尚 、真 等并以亲旧肺腑，贵重于时，左右勋业，咸有效劳。爽 德薄位尊，沈溺盈溢，此固大易 所著，道家所忌也。玄 以规格局度，世称其名，然与曹爽 中外缱绻；荣位如斯，曾未闻匡弼其非，援致良才。举兹以论，焉能免之乎！

三国志卷十　魏书十

荀彧荀攸贾诩传第十

荀彧 字文若 ，颍川 颍阴 人也。祖父淑 ，字季和 ，朗陵 令。当汉 顺 、桓 之间，知名当世。有子八人，号曰八龙。彧 父绲 ，济南 相。叔父爽 ，司空。 ①

① 续汉书 曰：淑 有高才，王畅 、李膺 皆以为师，为朗陵 侯相，号称神君。

张璠 汉纪 曰：淑 博学有高行，与李固 、李膺 同志友善，拔李昭 于小吏，友黄叔度 于幼童。以贤良方正征，对策讥切梁氏 ，出补朗陵 侯相，卒官。八子：俭 、绲 、靖 、焘 、诜 、爽 、肃 、旉 。音敷。 爽 字慈明 ，幼好学，年十二，通春秋 、论语 ，耽思经典，不应征命，积十数年。董卓 秉政，复征爽 ，爽 欲遁去，吏持之急。诏下郡，即拜平原 相。行至苑陵 ，又追拜光禄勋。视事三日，策拜司空。爽 起自布衣，九十五日而至三公。淑 旧居西豪里 ，县令苑康 曰昔高阳氏 有才子八人，署其里为高阳里 。靖 字叔慈 ，亦有至德，名几亚爽 ，隐居终身。

皇甫谧 逸士传 ：或问许子将 ，靖 与爽 孰贤？子将 曰：“二人皆玉也，慈明 外朗，叔慈 内润。”

彧 年少时，南阳 何颙 异之，曰：“王佐才也。” ① 永汉 元年，举孝廉，拜守宫令。董卓 之乱，求出补吏。除亢父 令，遂弃官归，谓父老曰：“颍川 ，四战之地也，天下有变，常为兵冲，宜亟去之，无久留。”乡人多怀土犹豫，会冀州 牧同郡韩馥 遣骑迎之，莫有随者，彧 独将宗族至冀州 。而袁绍 已夺馥 位，待彧 以上宾之礼。彧 弟谌 及同郡辛评 、郭图 ，皆为绍 所任。彧 度绍 终不能成大事，时太祖 为奋武将军，在东郡 ，初平 二年，彧 去绍 从太祖 。太祖 大悦曰：“吾之子房 也。”以为司马，时年二十九。是时，董卓 威陵天下，太祖 以问彧 ，彧 曰：“卓 暴虐已甚，必以乱终，无能为也。”卓 遣李傕 等出关东 ，所过虏略，至颍川 、陈留 而还。乡人留者多见杀略。明年，太祖 领兖州 牧，后为镇东将军，彧 常以司马从。兴平 元年，太祖 征陶谦 ，任彧 留事。会张邈 、陈宫 以兖州 反，潜迎吕布 。布 既至，邈 乃使刘翊 告彧 曰：“吕将军 来助曹使君 击陶谦 ，宜亟供其军食。”众疑惑。彧 知邈 为乱，即勒兵设备，驰召东郡 太守夏侯惇 ，而兖州 诸城皆应布 矣。时太祖 悉军攻谦 ，留守兵少，而督将大吏多与邈 、宫 通谋。惇 至，其夜诛谋叛者数十人，众乃定。豫州 刺史郭贡 帅众数万来至城下，或言与吕布 同谋，众甚惧。贡 求见彧 ，彧 将往。惇 等曰：“君，一州镇也，往必危，不可。”彧 曰：“贡 与邈 等，分非素结也，今来速，计必未定；及其未定说之，纵不为用，可使中立，若先疑之，彼将怒而成计。”贡 见彧 无惧意，谓鄄城 未易攻，遂引兵去。又与程昱 计，使说范 、东阿 ，卒全三城，以待太祖 。太祖 自徐州 还击布 濮阳 ，布 东走。二年夏，太祖 军乘氏 ，大饥，人相食。

① 典略 曰：中常侍唐衡 欲以女妻汝南 傅公明 ，公明 不娶，转以与彧 。父绲 慕衡 势，为彧 娶之。彧 为论者所讥。臣松之 案：汉纪 云唐衡 以桓帝 延熹 七年死，计彧 于时年始二岁，则彧 婚之日，衡 之没久矣。慕势之言为不然也。臣松之 又以为绲 八龙之一，必非苟得者也，将有逼而然，何云慕势哉？昔郑忽 以违齐 致讥，隽生 以拒霍 见美，致讥在于失援，见美嘉其虑远，并无交至之害，故得各全其志耳。至于阉竖用事，四海屏气；左悺 、唐衡 ，杀生在口。故于时谚云“左 回天，唐 独坐”，言威权莫二也。顺之则六亲以安，忤违则大祸立至；斯诚以存易亡，蒙耻期全之日。昔蒋诩 姻于王氏 ，无损清高之操，绲 之此婚，庸何伤乎！

陶谦 死，太祖 欲遂取徐州 ，还乃定布 。彧 曰：“昔高祖 保关中 ，光武 据河内 ，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足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故虽有困败而终济大业。将军本以兖州 首事，平山 东之难，百姓无不归心悦服。且河 、济 ，天下之要地也，今虽残坏，犹易以自保，是亦将军之关中 、河内 也，不可以不先定。今以破李封 、薛兰 ，若分兵东击陈宫 ，宫 必不敢西顾，以其间勒兵收熟麦，约食畜谷，一举而布 可破也。破布 ，然后南结扬州 ，共讨袁术 ，以临淮 、泗 。若舍布 而东，多留兵则不足用，少留兵则民皆保城，不得樵采。布 乘虚寇暴，民心益危，唯鄄城 、范 、卫 可全，其馀非己之有，是无兖州 也。若徐州 不定，将军当安所归乎？且陶谦 虽死，徐州 未易亡也。彼惩往年之败，将惧而结亲，相为表里。今东方皆以收麦，必坚壁清野以待将军，将军攻之不拔，略之无获，不出十日，则十万之众未战而自困耳。 ① 前讨徐州 ，威罚实行， ② 其子弟念父兄之耻，必人自为守，无降心，就能破之，尚不可有也。夫事固有弃此取彼者，以大易小可也，以安易危可也，权一时之势，不患本之不固可也。今三者莫利，愿将军熟虑之。”太祖 乃止。大收麦，复与布 战，分兵平诸县。布 败走，兖州 遂平。

① 臣松之 以为于时徐州 未平，兖州 又叛，而云十万之众，虽是抑抗之言，要非寡弱之称。益知官渡 之役，不得云兵不满万也。

② 曹瞒传 云：自京师遭董卓 之乱，人民流移东出，多依彭城 间。遇太祖 至，坑杀男女数万口于泗水 ，水为不流。陶谦 帅其众军武原 ，太祖 不得进。引军从泗 南攻取虑 、睢陵 、夏丘 诸县，皆屠之；鸡犬亦尽，墟邑无复行人。

建安 元年，太祖 击破黄巾 。汉献帝 自河 东还洛阳 。太祖 议奉迎都许 ，或以山 东未平，韩暹 、杨奉 新将天子到洛阳 ，北连张杨 ，未可卒制。彧 劝太祖 曰：“昔晋文 纳周襄王 而诸侯景从，高祖 东伐为义帝 缟素而天下归心。自天子播越，将军首唱义兵，徒以山 东扰乱，未能远赴关右 ，然犹分遣将帅，蒙险通使，虽御难于外，乃心无不在王室，是将军匡天下之素志也。今车驾旋轸，东京 榛芜，义士有存本之思，百姓感旧而增哀。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民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雄杰，大略也；扶弘义以致英俊，大德也。天下虽有逆节，必不能为累，明矣。韩暹 、杨奉 其敢为害！若不时定，四方生心，后虽虑之，无及。”太祖 遂至洛阳 ，奉迎天子都许 。天子拜太祖 大将军，进彧 为汉 侍中，守尚书令。常居中持重， ① 太祖 虽征伐在外，军国事皆与彧 筹焉。 ② 太祖 问彧 ：“谁能代卿为我谋者？”彧 言“荀攸 、钟繇 ”。先是，彧 言策谋士，进戏志才 。志才 卒，又进郭嘉 。太祖 以彧 为知人，诸所进达皆称职，唯严象 为扬州 ，韦康 为凉州 ，后败亡。 ③

① 典略 曰：彧 折节下士，坐不累席。其在台阁，不以私欲挠意。彧 有群从一人，才行实薄，或谓彧 ：“以君当事，不可不以某为议郎邪？”彧 笑曰：“官者所以表才也，若如来言，众人其谓我何邪！”其持心平正皆类此。

② 典略 曰：彧 为人伟美。又平原祢衡传 曰：衡 字正平 ，建安 初，自荆州 北游许都 ，恃才傲逸，臧否过差，见不如己者不与语，人皆以是憎之。唯少府孔融 高贵其才，上书荐之曰：“淑质贞亮，英才卓荦。初涉艺文，升堂睹奥；目所一见，辄诵于口，耳所暂闻，不忘于心。性与道合，思若有神。弘羊 心计，安世 默识，以衡 准之，诚不足怪。”衡 时年二十四。是时许都 虽新建，尚饶人士。衡 尝书一刺怀之，字漫灭而无所适。或问之曰：“何不从陈长文 、司马伯达 乎？”衡 曰：“卿欲使我从屠沽儿辈也！”又问曰：“当今许 中，谁最可者？”衡 曰：“大儿有孔文举 ，小儿有杨德祖 。”又问：“曹公 、荀令君 、赵荡寇 皆足盖世乎？”衡 称曹公 不甚多；又见荀 有仪容，赵 有腹尺，因答曰：“文若 可借面吊丧，稚长 可使监厨请客。”其意以为荀 但有貌，赵 健啖肉也。于是众人皆切齿。衡 知众不悦，将南还荆州 。装束临发，众人为祖道，先设供帐于城南，自共相诫曰：“衡 数不逊，今因其后到，以不起报之。”及衡 至，众人皆坐不起，衡 乃号咷大哭。众人问其故，衡 曰：“行尸柩之间，能不悲乎？”衡 南见刘表 ，表 甚礼之。将军黄祖 屯夏口 ，祖 子射 与衡 善，随到夏口 。祖 嘉其才，每在坐，席有异宾，介使与衡 谈。后衡 骄蹇，答祖 言俳优饶言，祖 以为骂己也，大怒，顾伍伯捉头出。左右遂扶以去，拉而杀之。

臣松之 以本传不称彧 容貌，故载典略 与衡传 以见之。又潘勖 为彧 碑文，称彧 “瓌姿奇表”。张衡 文士传 曰：孔融 数荐衡 于太祖 ，欲与相见，而衡 疾恶之，意常愤懑。因狂疾不肯往，而数有言论。太祖 闻其名，图欲辱之，乃录为鼓史。后至八月朝，大宴，宾客并会。时鼓史击鼓过，皆当脱其故服，易着新衣。次衡 ，衡 击为渔阳 参挝，容态不常，音节殊妙。坐上宾客听之，莫不慷慨。过不易衣，吏呵之，衡 乃当太祖 前，以次脱衣，裸身而立，徐徐乃著裈帽毕，复击鼓参挝，而颜色不怍。太祖 大笑，告四坐曰：“本欲辱衡 ，衡 反辱孤。”至今有渔阳 参挝，自衡 造也。融 深责数衡 ，并宣太祖 意，欲令与太祖 相见。衡 许之，曰：“当为卿往。”至十月朝，融 先见太祖 ，说“衡 欲求见”。至日晏，衡 著布单衣， 布履，坐太祖 营门外，以杖捶地，数骂太祖 。太祖 敕外厩急具精马三匹，并骑二人，谓融 曰：“祢衡 竖子，乃敢尔！孤杀之无异于雀鼠，顾此人素有虚名，远近所闻，今日杀之，人将谓孤不能容。今送与刘表 ，视卒当何如？”乃令骑以衡 置马上，两骑扶送至南阳 。

傅子 曰：衡 辩于言而克于论，见荆州 牧刘表 日，所以自结于表 者甚至，表 悦之以为上宾。衡 称表 之美盈口，而论表 左右不废绳墨。于是左右因形而谮之，曰：“衡 称将军之仁，西伯 不过也，唯以为不能断；终不济者，必由此也。”是言实指表 智短，而非衡 所言也。表 不详察，遂疏衡 而逐之。衡 以交绝于刘表 ，智穷于黄祖 ，身死名灭，为天下笑者，谮之者有形也。

③ 三辅决录注 曰：象 字文则 ，京兆 人。少聪博，有胆智。以督军御史中丞诣扬州 讨袁术 ，会术 病卒，因以为扬州 刺史。建安 五年，为孙策 庐江 太守李术 所杀，时年三十八。象 同郡赵岐 作三辅决录 ，恐时人不尽其意，故隐其书，唯以示象 。

康 字元将 ，亦京兆 人。孔融 与康 父端 书曰：“前日元将 来，渊才亮茂，雅度弘毅，伟世之器也。昨日仲将 又来，懿性贞实，文敏笃诚，保家之主也。不意双珠，近出老蚌，甚珍贵之。”端 从凉州 牧徵为太仆，康 代为凉州 刺史，时人荣之。后为马超 所围，坚守历时，救军不至，遂为超 所杀。仲将 名诞 ，见刘邵传 。

自太祖 之迎天子也，袁绍 内怀不服。绍 既并河 朔，天下畏其强。太祖 方东忧吕布 ，南拒张绣 ，而绣 败太祖 军于宛 。绍 益骄，与太祖 书，其辞悖慢。太祖 大怒，出入动静变于常，众皆谓以失利于张绣 故也。钟繇 以问彧 ，彧 曰：“公之聪明，必不追咎往事，殆有他虑。”则见太祖 问之，太祖 乃以绍 书示彧 ，曰：“今将讨不义，而力不敌，何如？”彧 曰：“古之成败者，诚有其才，虽弱必强，苟非其人，虽强易弱，刘 、项 之存亡，足以观矣。今与公争天下者，唯袁绍 尔。绍 貌外宽而内忌，任人而疑其心，公明达不拘，唯才所宜，此度胜也。绍 迟重少决，失在后机，公能断大事，应变无方，此谋胜也。绍 御军宽缓，法令不立，士卒虽众，其实难用，公法令既明，赏罚必行，士卒虽寡，皆争致死，此武胜也。绍 凭世资，从容饰智，以收名誉，故士之寡能好问者多归之，公以至仁待人，推诚心不为虚美，行己谨俭，而与有功者无所吝惜，故天下忠正效实之士咸愿为用，此德胜也。夫以四胜辅天子，扶义征伐，谁敢不从？绍 之强其何能为！”太祖 悦。彧 曰：“不先取吕布 ，河 北亦未易图也。”太祖 曰：“然。吾所惑者，又恐绍 侵扰关中 ，乱羌 、胡 ，南诱蜀汉 ，是我独以兖 、豫 抗天下六分之五也。为将奈何？”彧 曰：“关中 将帅以十数，莫能相一，唯韩遂 、马超 最强。彼见山 东方争，必各拥众自保。今若抚以恩德，遣使连和，相持虽不能久安，比公安定山 东，足以不动。钟繇 可属以西事。则公无忧矣。”

三年，太祖 既破张绣 ，东禽吕布 ，定徐州 ，遂与袁绍 相拒。孔融 谓彧 曰：“绍 地广兵强；田丰 、许攸 ，智计之士也，为之谋；审配 、逢纪 ，尽忠之臣也，任其事；颜良 、文醜 ，勇冠三军，统其兵：殆难克乎！”彧 曰：“绍 兵虽多而法不整。田丰 刚而犯上，许攸 贪而不治。审配 专而无谋，逢纪 果而自用，此二人留知后事，若攸 家犯其法，必不能纵也，不纵，攸 必为变。颜良 、文醜 ，一夫之勇耳，可一战而禽也。”五年，与绍 连战。太祖 保官渡 ，绍 围之。太祖 军粮方尽，书与彧 ，议欲还许 以引绍 。彧 曰：“今军食虽少，未若楚 、汉 在荥阳 、成皋 间也。是时刘 、项 莫肯先退，先退者势屈也。公以十分居一之众，画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太祖 乃住。遂以奇兵袭绍 别屯，斩其将淳于琼 等，绍 退走。审配 以许攸 家不法，收其妻子，攸 怒叛绍 ；颜良 、文醜 临阵授首；田丰 以谏见诛：皆如彧 所策。

六年，太祖 就谷东平 之安民 ，粮少，不足与河 北相支，欲因绍 新破，以其间击讨刘表 。彧 曰：“今绍 败，其众离心，宜乘其困，遂定之；而背兖 、豫 ，远师江 、汉 ，若绍 收其馀烬，承虚以出人后，则公事去矣。”太祖 复次于河 上。绍 病死。太祖 渡河 ，击绍 子谭 、尚 ，而高幹 、郭援 侵略河 东，关右 震动，钟繇 帅马腾 等击破之。语在繇传 。八年，太祖 录彧 前后功，表封彧 为万岁亭侯 。 ① 九年，太祖 拔邺 ，领冀州 牧。或说太祖 “宜复古置九州，则冀州 所制者广大，天下服矣”。太祖 将从之，彧 言曰：“若是，则冀州 当得河东 、冯翊 、扶风 、西河 、幽 、并 之地，所夺者众。前日公破袁尚 ，禽审配 ，海内震骇，必人人自恐不得保其土地，守其兵众也；今使分属冀州 ，将皆动心。且人多说关右 诸将以闭关之计；今闻此，以为必以次见夺。一旦生变，虽有守善者，转相胁为非，则袁尚 得宽其死，而袁谭 怀贰，刘表 遂保江 、汉 之间，天下未易图也。愿公急引兵先定河 北，然后修复旧京，南临荆州 ，责贡之不入，则天下咸知公意。人人自安。天下大定，乃议古制，此社稷长久之利也。”太祖 遂寝九州议。

① 彧别传 载太祖 表曰：“臣闻虑为功首，谋为赏本，野绩不越庙堂，战多不逾国勋。是故曲阜 之锡，不后营丘 ，萧何 之土，先于平阳 。珍策重计，古今所尚。侍中守尚书令彧 ，积德累行，少长无悔，遭世纷扰，怀忠念治。臣自始举义兵，周游征伐，与彧 戮力同心，左右王略，发言授策，无施不效。彧 之功业，臣由以济，用披浮云，显光日月。陛下幸许 ，彧 左右机近，忠恪祗顺，如履薄冰，研精极锐，以抚庶事。天下之定，彧 之功也。宜享高爵，以彰元勋。”彧 固辞无野战之劳，不通太祖 表。太祖 与彧 书曰：“与君共事已来，立朝廷，君之相为匡弼，君之相为举人，君之相为建计，君之相为密谋，亦以多矣。夫功未必皆野战也，愿君勿让。”彧 乃受。

是时荀攸 常为谋主。彧 兄衍 以监军校尉守邺 ，都督河 北事。太祖 之征袁尚 也，高幹 密遣兵谋袭邺 ，衍 逆觉，尽诛之，以功封列侯。 ① 太祖 以女妻彧 长子恽 ，后称安阳公主 。彧 及攸 并贵重，皆谦冲节俭，禄赐散之宗族知旧，家无馀财。十二年，复增彧 邑千户，合二千户。 ②

① 荀氏家传 曰：衍 字休若 ，彧 第三兄。彧 第四兄谌 ，字友若 ，事见袁绍传 。陈群 与孔融 论汝 、颍 人物，群 曰：“荀文若 、公达 、休若 、友若 、仲豫 ，当今并无对。”衍 子绍 ，位至太仆。绍 子融 ，字伯雅 ，与王弼 、钟会 俱知名，为洛阳 令，参大将军军事，与弼 、会 论易 、老 义，传于世。谌 子闳 ，字仲茂 ，为太子文学掾。时有甲乙疑论，闳 与钟繇 、王朗 、袁涣 议各不同。文帝 与繇 书曰“袁 、王 国士，更为唇齿，荀闳 劲悍，往来锐师，真君侯之勍敌，左右之深忧也”。终黄门侍郎。闳 从孙辉 字景文 ，太子中庶子，亦知名。与贾充 共定音律，又作易集解 。仲豫 名悦 ，朗陵 长俭 之少子，彧 从父兄也。

张璠 汉纪 称悦 清虚沈静，善于著述。建安 初为秘书监侍中，被诏删汉书 作汉纪 三十篇，因事以明臧否，致有典要；其书大行于世。

② 彧别传 曰：太祖 又表曰：“昔袁绍 侵入郊甸，战于官渡 。时兵少粮尽，图欲还许 ，书与彧 议，彧 不听臣。建宜住之便，恢进讨之规，更起臣心，易其愚虑，遂摧大逆，覆取其众。此彧 睹胜败之机，略不世出也。及绍 破败，臣粮亦尽，以为河 北未易图也，欲南讨刘表 。彧 复止臣，陈其得失，臣用反旆，遂吞凶族，克平四州。向使臣退于官渡 ，绍 必鼓行而前，有倾覆之形，无克捷之势。后若南征，委弃兖 、豫 ，利既难要，将失本据。彧 之二策，以亡为存，以祸致福，谋殊功异，臣所不及也。是以先帝贵指纵之功，薄搏获之赏；古人尚帷幄之规，下攻拔之捷。前所赏录，未副彧 巍巍之勋，乞重平议，畴其户邑。”彧 深辞让，太祖 报之曰：“君之策谋，非但所表二事。前后谦沖，欲慕鲁连先生 乎？此圣人达节者所不贵也。昔介子推 有言‘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君密谋安众，光显于孤者以百数乎！以二事相还而复辞之，何取谦亮之多邪！”太祖 欲表彧 为三公，彧 使荀攸 深让，至于十数，太祖 乃止。

太祖 将伐刘表 ，问彧 策安出，彧 曰：“今华夏已平，南土知困矣。可显出宛 、叶 而间行轻进，以掩其不意。”太祖 遂行。会表 病死，太祖 直趋宛 、叶 如彧 计，表 子琮 以州逆降。

十七年，董昭 等谓太祖 宜进爵国公，九锡备物，以彰殊勋，密以谘彧 。彧 以为太祖 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太祖 由是心不能平。会征孙权 ，表请彧 劳军于谯 ，因辄留彧 ，以侍中光禄大夫持节，参丞相军事。太祖 军至濡须 ，彧 疾留寿春 ，以忧薨，时年五十。谥曰敬侯 。明年，太祖 遂为魏公 矣。 ①

① 魏氏春秋 曰：太祖 馈彧 食，发之乃空器也，于是饮药而卒。咸熙 二年，赠彧 太尉。

彧别传 曰：彧 自为尚书令，常以书陈事，临薨，皆焚毁之，故奇策密谋不得尽闻也。是时征役草创，制度多所兴复，彧 尝言于太祖 曰：“昔舜 分命禹 、稷 、契 、皋陶 以揆庶绩，教化征伐，并时而用。及高祖 之初，金革方殷，犹举民能善教训者，叔孙通 习礼仪于戎旅之间，世祖 有投戈讲艺、息马论道之事，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今公外定武功，内兴文学，使干戈戢睦，大道流行，国难方弭，六礼俱治，此姬旦 宰周 之所以速平也。既立德立功，而又兼立言，诚仲尼 述作之意；显制度于当时，扬名于后世，岂不盛哉！若须武事毕而后制作，以稽治化，于事未敏。宜集天下大才通儒，考论六经，刊定传记，存古今之学，除其烦重，以一圣真，并隆礼学，渐敦教化，则王道两济。”彧 从容与太祖 论治道，如此之类甚众，太祖 常嘉纳之。彧 德行周备，非正道不用心，名重天下，莫不以为仪表，海内英隽咸宗焉。司马宣王 常称书传远事，吾自耳目所从闻见，逮百数十年间，贤才未有及荀令君 者也。前后所举者，命世大才，邦邑则荀攸 、钟繇 、陈群 ，海内则司马宣王 ，及引致当世知名郗虑 、华歆 、王朗 、荀悦 、杜袭 、辛毗 、赵俨 之俦，终为卿相，以十数人。取士不以一揆，戏志才 、郭嘉 等有负俗之讥，杜畿 简傲少文，皆以智策举之，终各显名。荀攸 后为魏 尚书令，亦推贤进士。太祖 曰：“二荀令 之论人，久而益信，吾没世不忘。”钟繇 以为颜子 既没，能备九德，不贰其过，唯荀彧 然。或问繇 曰：“君雅重荀君 ，比之颜子 ，自以不及，可得闻乎？”曰：“夫明君师臣，其次友之。以太祖 之聪明，每有大事，常先谘之荀君 ，是则古师友之义也。吾等受命而行，犹或不尽，相去顾不远邪！”

献帝春秋 曰：董承 之诛，伏后 与父完 书，言司空杀董承 ，帝方为报怨。完 得书以示彧 ，彧 恶之，久隐而不言。完 以示妻弟樊普 ，普 封以呈太祖 ，太祖 阴为之备。彧 后恐事觉，欲自发之，因求使至邺 ，劝太祖 以女配帝。太祖 曰：“今朝廷有伏后 ，吾女何得以配上，吾以微功见录，位为宰相，岂复赖女宠乎！”彧 曰：“伏后 无子，性又凶邪，往常与父书，言辞丑恶，可因此废也。”太祖 曰：“卿昔何不道之？”彧 阳惊曰：“昔已尝为公言也。”太祖 曰：“此岂小事而吾忘之！”彧 又惊曰：“诚未语公邪！昔公在官渡 与袁绍 相持，恐增内顾之念，故不言尔。”太祖 曰：“官渡 事后何以不言？”彧 无对，谢阙而已。太祖 以此恨彧 ，而外含容之，故世莫得知。至董昭 建立魏公 之议，彧 意不同，欲言之于太祖 。及赍玺书犒军，饮飨礼毕，彧 留请间。太祖 知彧 欲言封事，揖而遣之，彧 遂不得言。彧 卒于寿春 ，寿春 亡者告孙权 ，言太祖 使彧 杀伏后 ，彧 不从，故自杀。权 以露布于蜀 ，刘备 闻之，曰：“老贼不死，祸乱未已。”臣松之 案献帝春秋 云彧 欲发伏后 事而求使至邺 ，而方诬太祖 云“昔已尝言”。言既无徵，回托以官渡 之虞，俯仰之间，辞情顿屈，虽在庸人，犹不至此，何以玷累贤哲哉！凡诸云云，皆出自鄙俚，可谓以吾侪之言而厚诬君子者矣。袁 虚罔之类，此最为甚也。

子恽 ，嗣侯，官至虎贲中郎将。初，文帝 与平原侯植 并有拟论，文帝 曲礼事彧 。及彧 卒，恽 又与植 善，而与夏侯尚 不穆，文帝 深恨恽 。恽 早卒，子甝 、霬 ，音翼。 以外甥故犹宠待。恽 弟俣 ，御史中丞，俣 弟诜 ，大将军从事中郎，皆知名，早卒。 ① 诜 弟 ，咸熙 中为司空。 ② 恽 子甝 嗣，为散骑常侍，进爵广阳乡侯 ，年三十薨。子 嗣。 ③ 霬 官至中领军，薨，谥曰贞侯 ，追赠骠骑将军。子恺 嗣。霬 妻，司马景王 、文王 之妹也，二王皆与亲善。咸熙 中，开建五等，霬 以著勋前朝，改封恺 南顿子 。 ④

① 荀氏家传 曰：恽 字长倩 ，俣 字叔倩 ，诜 字曼倩 ，俣 子寓 ，字景伯 。世语 曰：寓 少与裴楷 、王戎 、杜默 俱有名京邑，仕晋 ，位至尚书，名见显著。子羽 嗣，位至尚书。

② 晋阳秋 曰： 字景倩 ，幼为姊夫陈群 所异。博学洽闻，意思慎密。司马宣王 见 ，奇之，曰：“荀令君 之子也。近见袁侃 ，亦曜卿 之子也。”擢拜散骑侍郎。 佐命晋室 ，位至太尉，封临淮康公 。尝难钟会 “易 无互体”，见称于世。 弟粲 ，字奉倩 。何劭 为粲 传曰：粲 字奉倩 。粲 诸兄并以儒术论议，而粲 独好言道，常以为子贡 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然则六籍虽存，固圣人之糠秕。粲 兄俣 难曰：“易 亦云圣人立象以尽意，系辞焉以尽言，则微言胡为不可得而闻见哉？”粲 答曰：“盖理之微者，非物象之所举也。今称立象以尽意，此非通于意外者也，系辞焉以尽言，此非言乎系表者也；斯则象外之意，系表之言，固蕴而不出矣。”及当时能言者不能屈也。又论父彧 不如从兄攸 。彧 立德高整，轨仪以训物，而攸 不治外形，慎密自居而已。粲 以此言善攸 ，诸兄怒而不能回也。太和 初，到京邑与傅嘏 谈。嘏 善名理而粲 尚玄远，宗致虽同，仓卒时或有格而不相得意。裴徽 通彼我之怀，为二家骑驿，顷之，粲 与嘏 善。夏侯玄 亦亲。常谓嘏 、玄 曰：“子等在世涂间，功名必胜我，但识劣我耳！”嘏 难曰：“能盛功名者，识也。天下孰有本不足而末有馀者邪？”粲 曰：“功名者，志局之所奖也。然则志局自一物耳，固非识之所独济也。我以能使子等为贵，然未必齐子等所为也。”粲 常以妇人者，才智不足论，自宜以色为主。骠骑将军曹洪 女有美色，粲 于是娉焉，容服帷帐甚丽，专房欢宴。历年后，妇病亡，未殡，傅嘏 往喭粲 ；粲 不哭而神伤。嘏 问曰：“妇人才色并茂为难。子之娶也，遗才而好色。此自易遇，今何哀之甚？”粲 曰：“佳人难再得！顾逝者不能有倾国之色，然未可谓之易遇。”痛悼不能已，岁馀亦亡，时年二十九。粲 简贵，不能与常人交接，所交皆一时俊杰。至葬夕，赴者裁十馀人，皆同时知名士也，哭之，感动路人。

③ 荀氏家传 曰： 字温伯 ，为羽林右监，早卒。 子崧 ，字景猷 。晋阳秋 称崧 少有志操，雅好文学，考义和爱，在朝恪勤，位至左右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崧 子羡 ，字令则 ，清和有才。尚公主，少历显位，年二十八为北中郎将，徐 、兖 二州刺史，假节都督徐 、兖 、青 三州诸军事。在任十年，遇疾解职，卒于家，追赠骠骑将军。羡 孙伯子 ，今御史中丞也。

④ 荀氏家传 曰：恺 ，晋武帝 时为侍中。

干宝 晋纪 曰：武帝 使侍中荀 、和峤 俱至东宫，观察太子。 还称太子德识进茂，而峤 云圣质如初。孙盛 曰“遣荀勖 ”，其馀语则同。

臣松之 案和峤 为侍中，荀 亡没久矣。荀勖 位亚台司，不与峤 同班，无缘方称侍中。二书所云，皆为非也。考其时位，恺 实当之。恺 位至征西大将军。恺 兄憺 ，少府。弟悝 ，护军将军，追赠车骑大将军。

荀攸 字公达 ，彧 从子也。祖父昙 ，广陵 太守。 ① 攸 少孤。及昙 卒，故吏张权 求守昙 墓。攸 年十三，疑之，谓叔父衢 曰：“此吏有非常之色，殆将有奸！”衢 寤，乃推问，果杀人亡命。由是异之。 ② 何进 秉政，征海内名士攸 等二十馀人。攸 到，拜黄门侍郎。董卓 之乱，关东 兵起，卓 徙都长安 。攸 与议郎郑泰 、何颙 、侍中种辑 、越骑校尉伍琼 等谋曰：“董卓 无道，甚于桀 纣 ，天下皆怨之，虽资强兵，实一匹夫耳。今直刺杀之以谢百姓，然后据淆 、函 ，辅王命，以号令天下，此桓 文 之举也。”事垂就而觉，收颙 、攸 系狱，颙 忧惧自杀， ③ 攸 言语饮食自若，会卓 死得免。 ④ 弃官归，复辟公府，举高第，迁任城 相，不行。攸 以蜀 汉 险固，人民殷盛，乃求为蜀郡 太守，道绝不得至，驻荆州 。

① 荀氏家传 曰：昙 字元智 。兄昱 ，字伯脩 。张璠 汉纪 称昱 、昙 并杰俊有殊才。昱 与李膺 、王畅 、杜密 等号为八俊，位至沛 相。攸 父彝 ，州从事。彝 于彧 为从祖兄弟。

② 魏书 曰：攸 年七八岁，衢 曾醉，误伤攸 耳，而攸 出入游戏，常避护不欲令衢 见。衢 后闻之，乃惊其夙智如此。

荀氏家传 曰：衢 子祈 ，字伯旗 ，与族父愔 俱著名。祈 与孔融 论肉刑，愔 与孔融 论圣人优劣，并在融集 。祈 位至济阴 太守；愔 后征有道，至丞相祭酒。

③ 张璠 汉纪 曰：颙 字伯求 ，少与郭泰 、贾彪 等游学洛阳 ，泰 等与同风好。颙 显名太学，于是中朝名臣太傅陈蕃 、司隶李膺 等皆深接之。及党事起，颙 亦名在其中，乃变名姓亡匿汝南 间，所至皆交结其豪杰。颙 既奇太祖 而知荀彧 ，袁绍 慕之，与为奔走之友。是时天下士大夫多遇党难，颙 常岁再三私入洛阳 ，从绍 计议，为诸穷窘之士解释患祸。而袁术 亦豪侠，与绍 争名。颙 未常造术 ，术 深恨之。

汉末名士录 曰：术 常于众坐数颙 三罪，曰：“王德弥 先觉隽老，名德高亮，而伯求 疏之，是一罪也。许子远 凶淫之人，性行不纯，而伯求 亲之，是二罪也。郭 、贾 寒窭，无他资业，而伯求 肥马轻裘，光耀道路，是三罪也。”陶丘洪 曰：“王德弥 大贤而短于济时，许子远 虽不纯而赴难不惮濡足。伯求 举善则以德弥 为首，济难则以子远 为宗。且伯求 尝为虞伟高 手刃复仇，义名奋发。其怨家积财巨万，文马百驷，而欲使伯求 羸牛疲马，顿伏道路，此为披其胸而假仇敌之刃也。”术 意犹不平。后与南阳 宗承 会于阙下，术 发怒曰：“何伯求 ，凶德也，吾当杀之。”承 曰：“何生 英俊之士，足下善遇之，使延令名于天下。”术 乃止。后党禁除解，辟司空府。每三府掾属会议，颙 策谋有馀，议者皆自以为不及。迁北军中候，董卓 以为长史。后荀彧 为尚书令，遣人迎叔父司空爽 丧，使并置颙 尸，而葬之于爽 冢傍。

④ 魏书 云攸 使人说卓 得免，与此不同。

太祖 迎天子都许 ，遗攸 书曰：“方今天下大乱，智士劳心之时也，而顾观变蜀汉 ，不已久乎！”于是征攸 为汝南 太守，入为尚书。太祖 素闻攸 名，与语大悦，谓荀彧 、钟繇 曰：“公达 ，非常人也，吾得与之计事，天下当何忧哉！”以为军师。建安 三年，从征张绣 。攸 言于太祖 曰：“绣 与刘表 相恃为强，然绣 以游军仰食于表 ，表 不能供也，势必离。不如缓军以待之，可诱而致也；若急之，其势必相救。”太祖 不从，遂进军之穰 ，与战。绣 急，表 果救之。军不利。太祖 谓攸 曰：“不用君言至是。”乃设奇兵复战，大破之。

是岁，太祖 自宛 征吕布 ， ① 至下邳 ，布 败退固守，攻之不拔，连战，士卒疲，太祖 欲还。攸 与郭嘉 说曰：“吕布 勇而无谋，今三战皆北，其锐气衰矣。三军以将为主，主衰则军无奋意。夫陈宫 有智而迟，今及布 气之未复，宫 谋之未定，进急攻之，布 可拔也。”乃引沂 、泗 灌城，城溃，生禽布 。

① 魏书 曰：议者云表 、绣 在后而还袭吕布 ，其危必也。攸 以为表 、绣 新破，势不敢动。布 骁猛，又恃袁术 ，若纵横淮 、泗 间，豪杰必应之。今乘其初叛，众心未一，往可破也。太祖 曰：“善。”比行，布 以败刘备 ，而臧霸 等应之。

后从救刘延 于白马 ，攸 画策斩颜良 。语在武纪 。太祖 拔白马 还，遣辎重循河 而西。袁绍 渡河 追，卒与太祖 遇。诸将皆恐，说太祖 还保营，攸 曰：“此所以禽敌，奈何去之！”太祖 目攸 而笑。遂以辎重饵贼，贼竞奔之，陈乱。乃纵步骑击，大破之，斩其骑将文醜 ，太祖 遂与绍 相拒于官渡 。军食方尽，攸 言于太祖 曰：“绍 运车旦暮至，其将韩瓌 锐而轻敌，击可破也。” ① 太祖 曰：“谁可使？”攸 曰：“徐晃 可。”乃遣晃 及史涣 邀击破走之，烧其辎重。会许攸 来降，言绍 遣淳于琼 等将万馀兵迎运粮，将骄卒惰，可要击也。众皆疑，唯攸 与贾诩 劝太祖 。太祖 乃留攸 及曹洪 守。太祖 自将攻破之，尽斩琼 等。绍 将张郃 、高览 烧攻橹降，绍 遂弃军走。郃 之来，洪 疑不敢受，攸 谓洪 曰：“郃 计不用，怒而来，君何疑？”乃受之。

① 臣松之 案诸书，韩 或作韩猛 ，或云韩若 ，未详孰是。

七年，从讨袁谭 、尚 于黎阳 。明年，太祖 方征刘表 ，谭 、尚 争冀州 。谭 遣辛毗 乞降请救，太祖 将许之，以问群下。群下多以为表 强，宜先平之，谭 、尚 不足忧也。攸 曰：“天下方有事，而刘表 坐保江 、汉 之间，其无四方志可知矣。袁 氏据四州之地，带甲十万，绍 以宽厚得众，借使二子和睦以守其成业，则天下之难未息也。今兄弟遘恶，此势不两全。若有所并则力专，力专则难图也。及其乱而取之，天下定矣，此时不可失也。”太祖 曰：“善。”乃许谭 和亲，遂还击破尚 。其后谭 叛，从斩谭 于南皮 。冀州 平，太祖 表封攸 曰：“军师荀攸 ，自初佐臣，无征不从，前后克敌，皆攸 之谋也。”于是封陵树亭侯 。十二年，下令大论功行封，太祖 曰：“忠正密谋，抚宁内外，文若 是也。公达 其次也。”增邑四百，并前七百户， ① 转为中军师。魏国 初建，为尚书令。

① 魏书 曰：太祖 自柳城 还，过攸 舍，称述攸 前后谋谟劳勋，曰：“今天下事略已定矣，孤愿与贤士大夫共飨其劳。昔高祖 使张子房 自择邑三万户，今孤亦欲君自择所封焉。”

攸 深密有智防，自从太祖 征伐，常谋谟帷幄，时人及子弟莫知其所言。 ① 太祖 每称曰：“公达 外愚内智，外怯内勇，外弱内强，不伐善，无施劳，智可及，愚不可及，虽颜子 、甯武 不能过也。”文帝 在东宫，太祖 谓曰：“荀公达 ，人之师表也，汝当尽礼敬之。”攸 曾病，世子问病，独拜床下，其见尊异如此。攸 与钟繇 善，繇 言：“我每有所行，反覆思惟，自谓无以易；以咨公达 ，辄复过人意。”公达 前后凡画奇策十二，唯繇 知之。繇 撰集未就，会薨，故世不得尽闻也。 ② 攸 从征孙权 ，道薨。太祖 言则流涕。 ③

① 魏书 曰：攸 姑子辛韬 曾问攸 说太祖 取冀州 时事。攸 曰：“佐治 为袁谭 乞降，王师自往平之，吾何知焉？”自是韬 及内外莫敢复问军国事也。

② 臣松之 案：攸 亡后十六年，钟繇 乃卒，撰攸 奇策，亦有何难？而年造八十，犹云未就，遂使攸 从征机策之谋不传于世，惜哉！

③ 魏书 曰：时建安 十九年，攸 年五十八。计其年大彧 六岁。

魏书 载太祖 令曰：“孤与荀公达 周游二十馀年，无毫毛可非者。”又曰：“荀公达 真贤人也，所谓‘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孔子 称‘晏平仲 善与人交，久而敬之’，公达 即其人也。”

傅子 曰：或问近世大贤君子，答曰：“荀令君 之仁，荀军师 之智，斯可谓近世大贤君子矣。荀令君 仁以立德，明以举贤，行无谄黩，谋能应机。孟轲 称‘五百年而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命世者’，其荀令君 乎！太祖 称‘荀令君 之进善，不进不休，荀军师 之去恶，不去不止’也。”

长子缉 ，有攸 风，早没。次子適 嗣，无子，绝。黄初 中，绍封攸 孙彪 为陵树亭侯 ，邑三百户，后转封丘阳亭侯 。正始 中，追谥攸 曰敬侯 。

贾诩 字文和 ，武威 姑臧 人也。少时人莫知，唯汉阳 阎忠 异之，谓诩 有良 、平 之奇。 ① 察孝廉为郎，疾病去官，西还至汧 ，道遇叛氐 ，同行数十人皆为所执。诩 曰：“我段公 外孙也，汝别埋我，我家必厚赎之。”时太尉段颎 ，昔久为边将，威震西土，故诩 假以惧氐 。氐 果不敢害，与盟而送之，其馀悉死。诩 实非段 甥，权以济事，咸此类也。

① 九州春秋 曰：中平 元年，车骑将军皇甫嵩 既破黄巾 ，威震天下。阎忠 时罢信都令 ，说嵩 曰：“夫难得而易失者时也，时至而不旋踵者机也，故圣人常顺时而动，智者必因机以发。今将军遭难得之运，蹈易解之机，而践运不抚，临机不发，将何以享大名乎？”嵩 曰：“何谓也？”忠 曰：“天道无亲，百姓与能，故有高人之功者，不受庸主之赏。今将军授钺于初春，收功于末冬，兵动若神，谋不再计，旬月之间，神兵电扫，攻坚易于折枯，摧敌甚于汤雪，七州席卷，屠三十六方，夷黄巾 之师，除邪害之患，或封户刻石，南向以报德，威震本朝，风驰海外。是以群雄回首，百姓企踵，虽汤武 之举，未有高于将军者。身建高人之功，北面以事庸主，将何以图安？”嵩 曰：“心不忘忠，何为不安？”忠 曰：“不然。昔韩信 不忍一餐之遇，而弃三分之利，拒蒯通 之忠，忽鼎跱之势，利剑已揣其喉，乃叹息而悔，所以见烹于儿女也。今主势弱于刘 、项 ，将军权重于淮阴 ，指麾可以振风云，叱咤足以兴雷电；赫然奋发，因危抵颓，崇恩以绥前附，振武以临后服；征冀 方之士，动七州之众，羽檄先驰于前，大军震响于后，蹈迹漳河 ，饮马孟津 ，举天网以网罗京都，诛阉宦之罪，除群怨之积忿，解久危之倒悬。如此则攻守无坚城，不招必影从，虽儿童可使奋空拳以致力，女子可使其褰裳以用命，况厉智能之士，因迅风之势，则大功不足合，八方不足同也。功业已就，天下已顺，乃燎于上帝，告以天命，混齐六合，南面以制，移神器于己家，推亡汉 以定祚，实神机之至决，风发之良时也。夫木朽不雕，世衰难佐，将军难欲委忠难佐之朝，雕画朽败之木，犹逆坂而走丸，必不可也。方今权宦群居，同恶如市，主上不自由，诏命出左右。如有至聪不察，机事不先，必婴后悔，亦无及矣。”嵩 不从，忠 乃亡去。

英雄记 曰：凉州 贼王国 等起兵，共劫忠 为主，统三十六部，号车骑将军。忠 感慨发病而死。

董卓 之入洛阳 ，诩 以太尉掾为平津 都尉，迁讨虏校尉。卓 婿中郎将牛辅 屯陕 ，诩 在辅 军。卓 败，辅 又死，众恐惧，校尉李傕 、郭汜 、张济 等欲解散，间行归乡里。诩 曰：“闻长安 中议欲尽诛凉州 人，而诸君弃众单行，即一亭长能束君矣。不如率众而西，所在收兵，以攻长安 ，为董公 报仇，幸而事济，奉国家以征天下，若不济，走未后也。”众以为然。傕 乃西攻长安 。语在卓传 。 ① 后诩 为左冯翊 ，傕 等欲以功侯之，诩 曰：“此救命之计，何功之有！”固辞不受。又以为尚书仆射，诩 曰：“尚书仆射，官之师长，天下所望，诩 名不素重，非所以服人也。纵诩 昧于荣利，奈国朝何！”乃更拜诩 尚书，典选举，多所匡济，傕 等亲而惮之。 ② 会母丧去官，拜光禄大夫。傕 、汜 等斗长安 中， ③ 傕 复请诩 为宣义将军。 ④ 傕 等和，出天子，祐护大臣，诩 有力焉。 ⑤ 天子既出，诩 上还印绶。是时将军段煨 屯华阴 ， ⑥ 与诩 同郡，遂去傕 托煨 。诩 素知名，为煨 军所望。煨 内恐其见夺，而外奉诩 礼甚备，诩 愈不自安。

① 臣松之 以为传 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然则不仁之言，理必反是。夫仁功难著，而乱源易成，是故有祸机一发而殃流百世者矣。当是时，元恶既枭，天地始开，致使厉阶重结，大梗殷流，邦国遘殄悴之哀，黎民婴周 馀之酷，岂不由贾诩 片言乎？诩 之罪也，一何大哉！自古兆乱，未有如此之甚。

② 献帝纪 曰：郭汜 、樊稠 与傕 互相违戾，欲斗者数矣。诩 辄以道理责之，颇受诩 言。

魏书 曰：诩 典选举，多选旧名以为令仆，论者以此多诩 。

③ 献帝纪 曰：傕 等与诩 议，迎天子置其营中。诩 曰：“不可。胁天子，非义也。”傕 不听。张绣 谓诩 曰：“此中不可久处，君胡不去？”诩 曰：“吾受国恩，义不可背。卿自行，我不能也。”

④ 献帝纪 曰：傕 时召羌 、胡 数千人，先以御物缯采与之，又许以宫人妇女，欲令攻郭汜 。羌 、胡 数来窥省门，曰：“天子在中邪！李将军 许我宫人美女，今皆安在？”帝患之，使诩 为之方计。诩 乃密呼羌 、胡 大帅饮食之，许以封爵重宝，于是皆引去。傕 由此衰弱。

⑤ 献帝纪 曰：天子既东，而李傕 来追，王师败绩。司徒赵温 、太常王伟 、卫尉周忠 、司隶荣邵 皆为傕 所嫌，欲杀之。诩 谓傕 曰：“此皆天子大臣，卿奈何害之？”傕 乃止。

⑥ 典略 称煨 在华阴 时，修农事，不虏略。天子东还，煨 迎道贡遗周急。

献帝纪 曰：后以煨 为大鸿胪光禄大夫，建安 十四年，以寿终。

张绣 在南阳 ，诩 阴结绣 ，绣 遣人迎诩 。诩 将行，或谓诩 曰：“煨 待君厚矣，君安去之？”诩 曰：“煨 性多疑，有忌诩 意，礼虽厚，不可恃，久将为所图。我去必喜，又望吾结大援于外，必厚吾妻子。绣 无谋主，亦愿得诩 ，则家与身必俱全矣。”诩 遂往，绣 执子孙礼，煨 果善视其家。诩 说绣 与刘表 连和。 ① 太祖 比征之，一朝引军退，绣 自追之。诩 谓绣 曰：“不可追也，追必败。”绣 不从，进兵交战，大败而还。诩 谓绣 曰：“促更追之，更战必胜。”绣 谢曰：“不用公言，以至于此。今已败，奈何复追？”诩 曰：“兵势有变，亟往必利。”绣 信之，遂收散卒赴追，大战，果以胜还。问诩 曰：“绣 以精兵追退军，而公曰必败；退以败卒击胜兵，而公曰必克。悉如公言，何其反而皆验也？”诩 曰：“此易知耳。将军虽善用兵，非曹公 敌也。军虽新退，曹公 必自断后；追兵虽精，将既不敌，彼士亦锐，故知必败。曹公 攻将军无失策，力未尽而退，必国内有故；已破将军，必轻军速进，纵留诸将断后，诸将虽勇，亦非将军敌，故虽用败兵而战必胜也。”绣 乃服。是后，太祖 拒袁绍 于官渡 ，绍 遣人招绣 ，并与诩 书结援。绣 欲许之，诩 显于绣 坐上谓绍 使曰：“归谢袁本初 ，兄弟不能相容，而能容天下国士乎？”绣 惊惧曰：“何至于此！”窃谓诩 曰：“若此，当何归？”诩 曰：“不如从曹公 。”绣 曰：“袁 强曹 弱，又与曹 为仇，从之如何？”诩 曰：“此乃所以宜从也。夫曹公 奉天子以令天下，其宜从一也。绍 强盛，我以少众从之，必不以我为重。曹公 众弱，其得我必喜，其宜从二也。夫有霸王之志者，固将释私怨，以明德于四海，其宜从三也。愿将军无疑！”绣 从之，率众归太祖 。太祖 见之，喜，执诩 手曰：“使我信重于天下者，子也。”表诩 为执金吾，封都亭侯，迁冀州 牧。冀州 未平，留参司空军事。袁绍 围太祖 于官渡 ，太祖 粮方尽，问诩 计焉出，诩 曰：“公明胜绍 ，勇胜绍 ，用人胜绍 ，决机胜绍 ，有此四胜而半年不定者，但顾万全故也。必决其机，须臾可定也。”太祖 曰：“善。”乃并兵出，围击绍 三十馀里营，破之。绍 军大溃，河 北平。太祖 领冀州 牧，徙诩 为太中大夫。建安 十三年，太祖 破荆州 ，欲顺江 东下。诩 谏曰：“明公昔破袁氏 ，今收汉南 ，威名远著，军势既大；若乘旧楚 之饶，以飨吏士，抚安百姓，使安土乐业，则可不劳众而江东 稽服矣。”太祖 不从，军遂无利。 ② 太祖 后与韩遂 、马超 战于渭南 ，超 等索割地以和，并求任子。诩 以为可伪许之。又问诩 计策，诩 曰：“离之而已。”太祖 曰：“解。”一承用诩 谋。语在武纪 。卒破遂 、超 ，诩 本谋也。

① 傅子 曰：诩 南见刘表 ，表 以客礼待之。诩 曰：“表 ，平世三公才也；不见事变，多疑无决，无能为也。”

② 臣松之 以为诩 之此谋，未合当时之宜。于时韩 、马 之徒尚狼顾关右 ，魏武 不得安坐郢都 以威怀吴会 ，亦已明矣。彼荆州 者，孙 、刘 之所必争也。荆 人服刘主 之雄姿，惮孙权 之武略，为日既久，诚非曹氏 诸将所能抗御。故曹仁 守江陵 ，败不旋踵，何抚安之得行，稽服之可期？将此既新平江 、汉 ，威慑扬 、越 ，资刘表 水战之具，藉荆 楚 楫棹之手，实震荡之良会，廓定之大机。不乘此取吴 ，将安俟哉？至于赤壁 之败，盖有运数。实由疾疫大兴，以损凌厉之锋，凯风自南，用成焚如之势。天实为之，岂人事哉？然则魏武 之东下，非失算也。诩 之此规，为无当矣。魏武 后克平张鲁 ，蜀 中一日数十惊，刘备 虽斩之而不能止，由不用刘晔 之计，以失席卷之会，斤石既差，悔无所及，即亦此事之类也。世咸谓刘 计为是，即愈见贾 言之非也。

是时，文帝 为五官将，而临菑侯植 才名方盛，各有党与，有夺宗之议。文帝 使人问诩 自固之术，诩 曰：“愿将军恢崇德度，躬素士之业，朝夕孜孜，不违子道。如此而已。”文帝 从之，深自砥砺。太祖 又尝屏除左右问诩 ，诩 嘿然不对。太祖 曰：“与卿言而不答，何也？”诩 曰：“属适有所思，故不即对耳。”太祖 曰：“何思？”诩 曰：“思袁本初 、刘景升 父子也。”太祖 大笑，于是太子遂定。诩 自以非太祖 旧臣，而策谋深长，惧见猜疑，阖门自守，退无私交，男女嫁娶，不结高门，天下之论智计者归之。

文帝 即位，以诩 为太尉， ① 进爵魏寿乡侯 ，增邑三百，并前八百户。又分邑二百，封小子访 为列侯。以长子穆 为驸马都尉。帝问诩 曰：“吾欲伐不从命以一天下，吴 、蜀 何先？”对曰：“攻取者先兵权，建本者尚德化。陛下应期受禅，抚临率土，若绥之以文德而俟其变，则平之不难矣。吴 、蜀 虽蕞尔小国，依阻山水，刘备 有雄才，诸葛亮 善治国，孙权 识虚实，陆议 见兵势，据险守要，泛舟江湖，皆难卒谋也。用兵之道，先胜后战，量敌论将，故举无遗策。臣窃料群臣，无备 、权 对，虽以天威临之，未见万全之势也。昔舜 舞干戚而有苗 服，臣以为当今宜先文后武。”文帝 不纳。后兴江陵 之役，士卒多死。诩 年七十七，薨，谥曰肃侯 。子穆 嗣，历位郡守。穆 薨，子模 嗣。 ②

① 魏略 曰：文帝 得诩 之对太祖 ，故即位首登上司。

荀勖别传 曰：晋 司徒阙，武帝 问其人于勖 。答曰：“三公具瞻所归，不可用非其人。昔魏文帝 用贾诩 为三公，孙权 笑之。”

② 世语 曰：模 ，晋惠帝 时为散骑常侍、护军将军，模 子胤 ，胤 弟龛 ，从弟疋 ，皆至大官，并显于晋 也。

评曰：荀彧 清秀通雅，有王佐之风，然机鉴先识，未能充其志也。 ① 荀攸 、贾诩 ，庶乎算无遗策，经达权变，其良 、平 之亚欤！ ②

① 世之论者，多讥彧 协规魏氏 ，以倾汉 祚；君臣易位，实彧 之由。虽晚节立异，无救运移；功既违义，识亦疚焉。陈氏 此评，盖亦同乎世识。臣松之 以为斯言之作，诚未得其远大者也。彧 岂不知魏武 之志气，非衰汉 之贞臣哉？良以于时王道既微，横流已极，雄豪虎视，人怀异心，不有拨乱之资，仗顺之略，则汉室 之亡忽诸，黔首之类殄矣。夫欲翼赞时英，一匡屯运，非斯人之与而谁与哉？是故经纶急病，若救身首，用能动于崄中，至于大亨，苍生蒙舟航之接，刘 宗延二纪之祚，岂非荀生 之本图，仁恕之远致乎？及至霸业既隆，翦汉 迹著，然后亡身殉节，以申素情，全大正于当年，布诚心于百代，可谓任重道远，志行义立。谓之未充，其殆诬欤！

② 臣松之 以为列传之体，以事类相从。张子房 青云之士，诚非陈平 之伦。然汉 之谋臣，良 、平 而已。若不共列，则馀无所附，故前史合之，盖其宜也。魏氏 如诩 之俦，其比幸多。诩 不编程 、郭 之篇，而与二荀 并列，失其类矣。且攸 、诩 之为人，其犹夜光之与蒸烛乎！其照虽均，质则异焉。今荀 、贾 之评，共同一称，尤失区别之宜也。

三国志卷十一　魏书十一

袁张凉国田王邴管传第十一

袁涣 字曜卿 ，陈郡 扶乐 人也。父滂 ，为汉 司徒。 ① 当时诸公子多越法度，而涣 清静，举动必以礼。郡命为功曹，郡中奸吏皆自引去。后辟公府，举高第，迁侍御史。除谯 令，不就。刘备 之为豫州 ，举涣 茂才。后避地江 、淮 间，为袁术 所命。术 每有所咨访，涣 常正议，术 不能抗，然敬之不敢不礼也。顷之，吕布 击术 于阜陵 ，涣 往从之，遂复为布 所拘留。布 初与刘备 和亲，后离隙。布 欲使涣 作书詈辱备 ，涣 不可，再三强之，不许。布 大怒，以兵胁涣 曰：“为之则生，不为则死。”涣 颜色不变，笑而应之曰：“涣 闻唯德可以辱人，不闻以骂。使彼固君子邪，且不耻将军之言，彼诚小人邪，将复将军之意，则辱在此不在于彼。且涣 他日之事刘将军 ，犹今日之事将军也，如一旦去此，复骂将军，可乎？”布 惭而止。

① 袁宏 汉纪 曰：滂 字公熙 ，纯素寡欲，终不言人之短。当权宠之盛，或以同异致祸，滂 独中立于朝，故爱憎不及焉。

布 诛，涣 得归太祖 。 ① 涣 言曰：“夫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鼓之以道德，征之以仁义，兼抚其民而除其害。夫然，故可与之死而可与之生。自大乱以来十数年矣，民之欲安，甚于倒悬，然而暴乱未息者，何也？意者政失其道欤！涣 闻明君善于救世，故世乱则齐之以义，时伪则镇之以朴；世异事变，治国不同，不可不察也。夫制度损益，此古今之不必同者也。若夫兼爱天下而反之于正，虽以武平乱而济之以德，诚百王不易之道也。公明哲超世，古之所以得其民者，公既勤之矣，今之所以失其民者，公既戒之矣，海内赖公，得免于危亡之祸，然而民未知义，其惟公所以训之，则天下幸甚！”太祖 深纳焉。拜为沛 南部都尉。

① 袁氏世纪 曰：布 之破也，陈群 父子时亦在布 之军，见太祖 皆拜。涣 独高揖不为礼，太祖 甚严惮之。时太祖 又给众官车各数乘，使取布 军中物，唯其所欲。众人皆重载，唯涣 取书数百卷，资粮而已。众人闻之，大惭。涣 谓所亲曰：“脱我以行陈，令军发足以为行粮而已，不以此为我有。由是厉名也，大悔恨之。”太祖 益以此重焉。

是时新募民开屯田，民不乐，多逃亡。涣 白太祖 曰：“夫民安土重迁，不可卒变，易以顺行，难以逆动，宜顺其意，乐之者乃取，不欲者勿强。”太祖 从之，百姓大悦。迁为梁 相。涣 每敕诸县：“务存鰥寡高年，表异孝子贞妇。常谈曰‘世治则礼详，世乱则礼简’，全在斟酌之间耳。方今虽扰攘，难以礼化，然在吾所以为之。”为政崇教训，恕思而后行，外温柔而内能断。 ① 以病去官，百姓思之。后征为谏议大夫、丞相军祭酒。前后得赐甚多，皆散尽之，家无所储，终不问产业，乏则取之于人，不为皦察之行，然时人服其清。

① 魏书 曰：穀熟 长吕岐 善朱渊 、爰津 ，遣使行学还，召用之，与相见，出署渊 师友祭酒，津 决疑祭酒。渊 等因各归家，不受署。岐 大怒，将吏民收渊 等，皆杖杀之，议者多非焉。涣 教勿劾，主簿孙徽 等以为“渊 等罪不足死，长吏无专杀之义，孔子 称‘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谓之师友而加大戮，刑名相伐，不可以训。”涣 教曰：“主簿以不请为罪，此则然矣。谓渊 等罪不足死，则非也。夫师友之名，古今有之。然有君之师友，有士大夫之师友。夫君置师友之官者，所以敬其臣也；有罪加于刑焉，国之法也。今不论其罪而谓之戮师友，斯失之矣。主簿取弟子戮师之名，而加君诛臣之实，非其类也。夫圣哲之治，观时而动，故不必循常，将有权也。间者世乱，民陵其上，虽务尊君卑臣，犹或未也，而反长世之过，不亦谬乎！”遂不劾。

魏国 初建，为郎中令，行御史大夫事。涣 言于太祖 曰：“今天下大难已除，文武并用，长久之道也。以为可大收篇籍，明先圣之教，以易民视听，使海内斐然向风，则远人不服可以文德来之。”太祖 善其言。时有传刘备 死者，群臣皆贺；涣 以尝为备 举吏，独不贺。居官数年卒，太祖 为之流涕，赐谷二千斛，一教“以太仓谷千斛赐郎中令之家”，一教“以垣下谷千斛与曜卿 家”，外不解其意。教曰：“以太仓谷者，官法也；以垣下谷者，亲旧也。”又帝闻涣 昔拒吕布 之事，问涣 从弟敏 ：“涣 勇怯何如？”敏 对曰：“涣 貌似和柔，然其临大节，处危难，虽贲育 不过也。”涣 子侃 ，亦清粹闲素，有父风，历位郡守尚书。 ①

① 袁氏世纪 曰：涣 有四子，侃 、 、奥 、准 。侃 字公然 ，论议清当，柔而不犯，善与人交。在废兴之间，人之所趣务者，常谦退不为也。时人以是称之。历位黄门选部郎，号为清平。稍迁至尚书，早卒。 字宣厚 ，精辩有机理，好道家之言，少被病，未官而卒。奥 字公荣 ，行足以厉俗，言约而理当，终于光禄勋。准 字孝尼 ，忠信公正，不耻下问，唯恐人之不胜己。以世事多险，故常恬退而不敢求进。著书十馀万言，论治世之务，为易 、周官 、诗 传，及论五经滞义，圣人之微言，以传于世。此准 之自序也。

荀绰 九州记 称准 有俊才，泰始 中为给事中。袁氏 子孙世有名位，贵达至今。

初，涣 从弟霸 ，公恪有功干，魏 初为大司农，及同郡何夔 并知名于时。而霸 子亮 ，夔 子曾 ，与侃 复齐声友善。亮 贞固有学行，疾何晏 、邓飏 等，著论以讥切之，位至河南 尹、尚书。 ① 霸 弟徽 ，以儒素称。遭天下乱，避难交州 。司徒辟，不至。 ② 徽 弟敏 ，有武艺而好水功，官至河堤谒者。

① 晋诸公赞 曰：亮 子粲 ，字仪祖 ，文学博识，累为儒官，至尚书。

② 袁宏 汉纪 曰：初，天下将乱，涣 慨然叹曰：“汉 室陵迟，乱无日矣。苟天下扰攘，逃将安之？若天未丧道，民以义存，唯强而有礼，可以庇身乎！”徽 曰：“古人有言，‘知机其神乎’！见机而作，君子所以元吉也。天理盛衰，汉 其亡矣！夫有大功必有大事，此又君子之所深识，退藏于密者也。且兵革既兴，外患必众，徽 将远迹山海，以求免身。”及乱作，各行其志。

张范 字公仪 ，河内 脩武 人也。祖父歆 ，为汉 司徒。父延 ，为太尉。太傅袁隗 欲以女妻范 ，范 辞不受。性恬静乐道，忽于荣利，征命无所就。弟承 字公先 ，亦知名，以方正征，拜议郎，迁伊阙 都尉。董卓 作乱，承 欲合徒众与天下共诛卓 。承 弟昭 时为议郎，适从长安 来，谓承 曰：“今欲诛卓 ，众寡不敌，且起一朝之谋，战阡陌之民，士不素抚，兵不练习，难以成功。卓 阻兵而无义，固不能久；不若择所归附，待时而动，然后可以如志。”承 然之，乃解印绶间行归家，与范 避地扬州 。袁术 备礼招请，范 称疾不往，术 不强屈也。遣承 与相见，术 问曰：“昔周室 陵迟，则有桓 、文 之霸；秦 失其政，汉 接而用之。今孤以土地之广，士民之众，欲徼福齐桓 ，拟迹高祖 ，何如？”承 对曰：“在德不在强。夫能用德以同天下之欲，虽由匹夫之资，而兴霸王之功，不足为难。若苟僭拟，干时而动，众之所弃，谁能兴之？”术 不悦。是时，太祖 将征冀州 ，术 复问曰：“今曹公 欲以弊兵数千，敌十万之众，可谓不量力矣！子以为何如？”承 乃曰：“汉 德虽衰，天命未改，今曹公 挟天子以令天下，虽敌百万之众可也。”术 作色不怿，承 去之。

太祖 平冀州 ，遣使迎范 。范 以疾留彭城 ，遣承 诣太祖 ，太祖 表以为谏议大夫。范 子陵 及承 子戬 为山 东贼所得，范 直诣贼请二子，贼以陵 还范 。范 谢曰：“诸君相还儿厚矣。夫人情虽爱其子，然吾怜戬 之小，请以陵 易之。”贼义其言，悉以还范 。太祖 自荆州 还，范 得见于陈 ，以为议郎，参丞相军事，甚见敬重。太祖 征伐，常令范 及邴原 留，与世子居守。太祖 谓文帝 ：“举动必谘此二人。”世子执子孙礼。救恤穷乏，家无所馀，中外孤寡皆归焉。赠遗无所逆，亦终不用，及去，皆以还之。建安 十七年卒。魏国 初建，承 以丞相参军祭酒领赵郡 太守，政化大行。太祖 将西征，征承 参军事，至长安 ，病卒。 ①

① 魏书 曰：文帝 即位，以范 子参 为郎中。承 孙邵 ，晋 中护军，与舅杨骏 俱被诛。事见晋书 。

凉茂 字伯方 ，山阳 昌邑 人也。少好学，论议常据经典，以处是非。太祖 辟为司空掾，举高第，补侍御史。时泰山 多盗贼，以茂 为泰山 太守，旬月之间，襁负而至者千馀家。 ① 转为乐浪 太守。公孙度 在辽东 ，擅留茂 ，不遣之官，然茂 终不为屈。度 谓茂 及诸将曰：“闻曹公 远征，邺 无守备，今吾欲以步卒三万，骑万匹，直指邺 ，谁能御之？”诸将皆曰：“然。” ② 又顾谓茂 曰：“于君意何如？”茂 答曰：“比者海内大乱，社稷将倾，将军拥十万之众，安坐而观成败，夫为人臣者，固若是邪！曹公 忧国家之危败，愍百姓之苦毒，率义兵为天下诛残贼，功高而德广，可谓无二矣。以海内初定，民始安集，故未责将军之罪耳！而将军乃欲称兵西向，则存亡之效，不崇朝而决。将军其勉之！”诸将闻茂 言，皆震动。良久。度 曰：“凉君 言是也。”后征还为魏郡 太守、甘陵 相，所在有绩。文帝 为五官将，茂 以选为长史，迁左军师。魏国 初建，迁尚书仆射，后为中尉奉常。文帝 在东宫，茂 复为太子太傅，甚见敬礼。卒官。 ③

① 博物记 曰：襁，织缕为之，广八寸，长尺二，以约小儿于背上，负之而行。

② 臣松之 案此传云公孙度 闻曹公 远征，邺 无守备，则太祖 定邺 后也。案度传 ，度 以建安 九年卒，太祖 亦以此年定邺 ，自后远征，唯有北征柳城 耳。征柳城 之年，度 已不复在矣。

③ 英雄记 曰：茂 名在八友中。

国渊 字子尼 ，乐安盖 人也。师事郑玄 。 ① 后与邴原 、管宁 等避乱辽东 。 ② 既还旧土，太祖 辟为司空掾属，每于公朝论议，常直言正色，退无私焉。太祖 欲广置屯田，使渊 典其事。渊 屡陈损益，相土处民，计民置吏，明功课之法，五年中仓廪丰实，百姓竞劝乐业。太祖 征关中 ，以渊 为居府长史，统留事。田银 、苏伯 反河间 ，银 等既破，后有馀党，皆应伏法。渊 以为非首恶，请不行刑。太祖 从之，赖渊 得生者千馀人。破贼文书，旧以一为十，及渊 上首级，如其实数。太祖 问其故，渊 曰：“夫征讨外寇，多其斩获之数者，欲以大武功，且示民听也。河间 在封域之内，银 等叛逆，虽克捷有功，渊 窃耻之。”太祖 大悦，迁魏郡 太守。

① 玄别传 曰：渊 始未知名，玄 称之曰：“国子尼 ，美才也，吾观其人，必为国器。”

② 魏书 曰：渊 笃学好古，在辽东 ，常讲学于山岩，士人多推慕之，由此知名。

时有投书诽谤者，太祖 疾之，欲必知其主。渊 请留其本书，而不宣露。其书多引二京赋 ，渊 敕功曹曰：“此郡既大，今在都辇，而少学问者。其简开解年少，欲遣就师。”功曹差三人，临遣引见，训以“所学未及，二京赋 ，博物之书也，世人忽略，少有其师，可求能读者从受之。”又密喻旨。旬日得能读者，遂往受业。吏因请使作笺，比方其书，与投书人同手。收摄案问，具得情理。迁太仆。居列卿位，布衣蔬食，禄赐散之旧故宗族，以恭俭自守，卒官。 ①

① 魏书 曰：太祖 以其子泰 为郎。

田畴 字子泰 ，右北平 无终 人也。好读书，善击剑。初平 元年，义兵起，董卓 迁帝于长安 。幽州 牧刘虞 叹曰：“贼臣作乱，朝廷播荡，四海俄然，莫有固志。身备宗室遗老，不得自同于众。今欲奉使展效臣节，安得不辱命之士乎？”众议咸曰：“田畴 虽年少，多称其奇。”畴 时年二十二矣。虞 乃备礼请与相见，大悦之，遂署为从事，具其车骑。将行，畴 曰：“今道路阻绝，寇虏纵横，称官奉使，为众所指名。愿以私行，期于得达而已。”虞 从之。畴 乃归，自选其家客与年少之勇壮慕从者二十骑俱往。虞 自出祖而遣之。 ① 既取道，畴 乃更上西关 ，出塞，傍北山 ，直趣朔方 ，循间径去，遂至长安 致命。诏拜骑都尉。畴 以为天子方蒙尘未安，不可以荷佩荣宠，固辞不受。朝廷高其义。三府并辟，皆不就。得报，驰还，未至，虞 已为公孙瓒 所害。畴 至，谒祭虞 墓，陈发章表，哭泣而去。瓒 闻之大怒，购求获畴 ，谓曰：“汝何自哭刘虞 墓，而不送章报于我也？”畴 答曰：“汉 室衰 ，人怀异心，唯刘公 不失忠节。章报所言，于将军未美，恐非所乐闻，故不进也。且将军方举大事以求所欲，既灭无罪之君，又仇守义之臣，诚行此事，则燕 、赵 之士将皆蹈东海而死耳，岂忍有从将军者乎！”瓒 壮其对，释不诛也。拘之军下，禁其故人莫得与通。或说瓒 曰：“田畴 义士，君弗能礼，而又囚之，恐失众心。”瓒 乃纵遣畴 。

① 先贤行状 曰：畴 将行，引虞 密与议。畴 因说虞 曰：“今帝王幼弱，奸臣擅命，表上须报，惧失事机。且公孙瓒 阻兵安忍，不早图之，必有后悔。”虞 不听。

畴 得北归，率举宗族他附从数百人，扫地而盟曰：“君仇不报，吾不可以立于世！”遂入徐无山 中，营深险平敞地而居，躬耕以养父母。百姓归之，数年间至五千馀家。畴 谓其父老曰：“诸君不以畴 不肖，远来相就。众成都邑，而莫相统一，恐非久安之道，愿推择其贤长者以为之主。”皆曰：“善。”同佥推畴 。畴 曰：“今来在此，非苟安而已，将图大事，复怨雪耻。窃恐未得其志，而轻薄之徒自相侵侮，偷快一时，无深计远虑。畴 有愚计，愿与诸君共施之，可乎？”皆曰：“可。”畴 乃为约束相杀伤、犯盗、诤讼之法，法重者至死，其次抵罪，二十馀条。又制为婚姻嫁娶之礼，兴举学校讲授之业，班行其众，众皆便之，至道不拾遗。北边翕然服其威信，乌丸 、鲜卑 并各遣译使致贡遗，畴 悉抚纳，令不为寇。袁绍 数遣使招命，又即授将军印，因安辑所统，畴 皆拒不受。绍 死，其子尚 又辟焉，畴 终不行。

畴 常忿乌丸 昔多贼杀其郡冠盖，有欲讨之意而力未能。建安 十二年，太祖 北征乌丸 ，未至，先遣使辟畴 ，又命田豫 喻指。畴 戒其门下趣治严。门人谓曰：“昔袁公 慕君，礼命五至，君义不屈；今曹公 使一来而君若恐弗及者，何也？”畴 笑而应之曰：“此非君所识也。”遂随使者到军，署司空户曹掾，引见谘议。明日出令曰：“田子泰 非吾所宜吏者。”即举茂才，拜为蓨 令，不之官，随军次无终 。时方夏水雨，而滨海洿下，泞滞不通，虏亦遮守蹊要，军不得进。太祖 患之，以问畴 。畴 曰：“此道，秋夏每常有水，浅不通车马，深不载舟船，为难久矣。旧北平郡 治在平冈 ，道出卢龙 ，达于柳城 ；自建武 以来，陷坏断绝，垂二百载，而尚有微径可从。今虏将以大军当由无终 ，不得进而退，懈弛无备。若嘿回军，从卢龙口 越白檀 之险，出空虚之地，路近而便，掩其不备，蹋顿 之首可不战而禽也。”太祖 曰：“善。”乃引军还，而署大木表于水侧路傍曰：“方今暑夏，道路不通，且俟秋冬，乃复进军。”虏候骑见之，诚以为大军去也。太祖 令畴 将其众为乡导，上徐无山 ，出卢龙 ，历平冈 ，登白狼堆 ，去柳城 二百馀里，虏乃惊觉。单于身自临陈，太祖 与交战，遂大斩获，追奔逐北，至柳城 。军还入塞，论功行封，封畴 亭侯，邑五百户。 ① 畴 自以始为居难，率众遁逃，志义不立，反以为利，非本意也，固让。太祖 知其至心，许而不夺。 ②

① 先贤行状 载太祖 表论畴 功曰：“文雅优备，忠武又著，和于抚下，慎于事上，量时度理，进退合义。幽州 始扰，胡、汉交萃，荡析离居，靡所依怀。畴 率宗人避难于无终山 ，北拒卢龙 ，南守要害，清静隐约，耕而后食，人民化从，咸共资奉。及袁绍 父子威力加于朔野，远结乌丸 ，与为首尾，前后召畴 ，终不陷挠。后臣奉命，军次易县 ，畴 长驱自到，陈讨胡之势，犹广武 之建燕 策，薛公 之度淮南 。又使部曲持臣露布，出诱胡众，汉 民或因亡来，乌丸 闻之震荡。王旅出塞，涂由山中九百馀里，畴 帅兵五百，启导山谷，遂灭乌丸 ，荡平塞表。畴 文武有效，节义可嘉，诚应宠赏，以旌其美。”

② 魏书 载太祖 令曰：“昔伯成 弃国，夏后 不夺，将欲使高尚之士，优贤之主，不止于一世也。其听畴 所执。”

辽东 斩送袁尚 首，令“三军敢有哭之者斩”。畴 以尝为尚 所辟，乃往吊祭。太祖 亦不问。 ① 畴 尽将其家属及宗人三百馀家居邺 。太祖 赐畴 车马穀帛，皆散之宗族知旧。从征荆州 还，太祖 追念畴 功殊美，恨前听畴 之让，曰：“是成一人之志，而亏王法大制也。”于是乃复以前爵封畴 。 ② 畴 上疏陈诚，以死自誓。太祖 不听，欲引拜之，至于数四，终不受。有司劾畴 狷介违道，苟立小节，宜免官加刑。太祖 重其事，依违者久之。乃下世子及大臣博议，世子以畴 同于子文 辞禄，申胥 逃赏，宜勿夺以优其节。尚书令荀彧 、司隶校尉钟繇 亦以为可听。 ③ 太祖 犹欲侯之。畴 素与夏侯惇 善，太祖 语惇 曰：“且往以情喻之，自从君所言，无告吾意也。”惇 就畴 宿，如太祖 所戒。畴 揣知其指，不复发言。惇 临去，乃拊畴 背曰：“田君 ，主意殷勤，曾不能顾乎！”畴 答曰：“是何言之过也！畴 ，负义逃窜之人耳，蒙恩全活，为幸多矣。岂可卖卢龙 之塞，以易赏禄哉？纵国私畴 ，畴 独不愧于心乎？将军雅知畴 者，犹复如此，若必不得已，请愿效死刎首于前。”言未卒，涕泣横流。惇 具答太祖 。太祖 喟然知不可屈，乃拜为议郎。年四十六卒。子又早死。文帝 践阼，高畴 德义，赐畴 从孙续 爵关内侯，以奉其嗣。

① 臣松之 以为田畴 不应袁绍 父子之命，以其非正也。故尽规魏祖 ，建卢龙 之策。致使袁尚 奔迸，授首辽东 ，皆畴 之由也。既以明其为贼，胡为复吊祭其首乎？若以尝被辟命，义在其中，则不应为人设谋，使其至此也。畴 此举，止，良为进退无当，与王脩 哭袁谭 ，貌同而心异也。

② 先贤行状 载太祖 命曰：“蓨 令田畴 ，至节高尚，遭值州里戎夏交乱，引身深山，研精味道，百姓从之，以成都邑。袁 贼之盛，命召不屈。慷慨守志，以徼真主。及孤奉诏征定河 北，遂服幽都 ，将定胡寇，时加礼命。畴 即受署，陈建攻胡蹊路所由，率齐山民，一时向化，开塞导送，供承使役，路近而便，令虏不意。斩蹋顿 于白狼 ，遂长驱于柳城 ，畴 有力焉。及军入塞，将图其功，表封亭侯，食邑五百，而畴 恳恻，前后辞赏。出入三载，历年未赐，此为成一人之高，甚违王典，失之多矣。宜从表封，无久留吾过。”

③ 魏书 载世子议曰：“昔薳敖 逃禄，传载其美，所以激浊世，励贪夫，贤于尸录素餐之人也。故可得而小，不可得而毁。至于田畴 ，方斯近矣。免官加刑，于法为重。”

魏略 载教曰：“昔夷 、齐 弃爵而讥武王 ，可谓愚暗，孔子 犹以为‘求仁得仁’。畴 之所守，虽不合道，但欲清高耳。使天下悉如畴 志，即墨翟 兼爱尚同之事，而老耼 使民结绳之道也。外议虽善，为复使令司隶以决之。”

魏书 载荀彧 议，以为“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期于为善而已。故匹夫守志，圣人各因而成之”。钟繇 以为“原思 辞粟，仲尼 不与，子路 拒牛，谓之止善，虽可以激清励浊，犹不足多也。畴 虽不合大义，有益推让之风，宜如世子议。”臣松之 案吕氏春秋 ：“鲁国 之法，鲁 人有为臣妾于诸侯，有能赎之者取其金于府。子贡 赎人而辞不取金，孔子 曰：‘赐 失之矣。自今以来鲁 人不赎矣。’子路 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 受之。孔子 曰：‘鲁 人必拯溺矣。’”案此语不与繇 所引者相应，未详为繇 之事误邪，而事将别有所出耳？

王脩 字叔治 ，北海营陵 人也。年七岁丧母。母以社日亡，来岁邻里社，脩 感念母，哀甚。邻里闻之，为之罢社。年二十，游学南阳 ，止张奉 舍。奉 举家得疾病，无相视者，脩 亲隐恤之，病愈乃去。初平 中，北海 相孔融 召以为主簿，守高密 令。高密 孙氏 素豪侠，人客数犯法。民有相劫者，贼入孙氏 ，吏不能执。脩 将吏民围之，孙氏 拒守，吏民畏惮不敢近。脩 令吏民：“敢有不攻者与同罪。”孙氏 惧，乃出贼。由是豪强慑服。举孝廉，脩 让邴原 ，融 不听。 ① 时天下乱，遂不行。顷之，郡中有反者。脩 闻融 有难，夜往奔融 。贼初发，融 谓左右曰：“能冒难来，唯王脩 耳！”言终而脩 至。复署功曹。时胶东 多贼寇，复令脩 守胶东 令。胶东 人公沙卢 宗强，自为营堑，不肯应发调。脩 独将数骑径入其门，斩卢 兄弟，公沙氏 惊愕莫敢动。脩 抚慰其馀，由是寇少止。融 每有难，脩 虽休归在家，无不至。融 常赖脩 以免。

① 融集 有融 答脩 教曰：“原 之贤也，吾已知之矣。昔高阳氏 有才子八人，尧 不能用，舜 实举之。原 可谓不患无位之士。以遗后贤，不亦可乎！”脩 重辞，融 答曰：“掾清身絜己，历试诸难，谋而鲜过，惠训不倦。余嘉乃勋，应乃懿德，用升尔于王庭，其可辞乎！”

袁谭 在青州 ，辟脩 为治中从事，别驾刘献 数毁短脩 。后献 以事当死，脩 理之，得免。时人益以此多焉。袁绍 又辟脩 除即墨 令，后复为谭 别驾。绍 死，谭 、尚 有隙。尚 攻谭 ，谭 军败，脩 率吏民往救谭 。谭 喜曰：“成吾军者，王别驾 也。”谭 之败，刘询 起兵漯阴 ，诸城皆应。谭 叹息曰：“今举州背叛，岂孤之不德邪！”脩 曰：“东莱 太守管统 虽在海表，此人不反，必来。”后十馀日，统 果弃其妻子来赴谭 ，妻子为贼所杀，谭 更以统 为乐安 太守。谭 复欲攻尚 ，脩 谏曰：“兄弟还相攻击，是败亡之道也。”谭 不悦，然知其志节。后又问脩 ：“计安出？”脩 曰：“夫兄弟者，左右手也。譬人将斗而断其右手，而曰‘我必胜’，若是者可乎？夫弃兄弟而不亲，天下其谁亲之！属有谗人，固将交斗其间，以求一朝之利，愿明使君塞耳勿听也。若斩佞臣数人，复相亲睦，以御四方，可以横行天下。”谭 不听，遂与尚 相攻击，请救于太祖 。太祖 既破冀州 ，谭 又叛。太祖 遂引军攻谭 于南皮 。脩 时运粮在乐安 ，闻谭 急，将所领兵及诸从事数十人往赴谭 。至高密 ，闻谭 死，下马号哭曰：“无君焉归？”遂诣太祖 ，乞收葬谭 尸。太祖 欲观脩 意，默然不应。脩 复曰：“受袁氏 厚恩，若得收敛谭 尸，然后就戮，无所恨。”太祖 嘉其义，听之。 ① 以脩 为督军粮，还乐安 。谭 之破，诸城皆服，唯管统 以乐安 不从命。太祖 命脩 取统 首，脩 以统 亡国之忠臣，因解其缚，使诣太祖 。太祖 悦而赦之。袁氏 政宽，在职势者多畜聚。太祖 破邺 ，籍没审配 等家财物赀以万数。及破南皮 ，阅脩 家，谷不满十斛，有书数百卷。太祖 叹曰：“士不妄有名。”乃礼辟为司空掾，行司金中郎将，迁魏郡 太守。为治，抑强扶弱，明赏罚，百姓称之。 ② 魏国 既建，为大司农郎中令。太祖 议行肉刑，脩 以为时未可行，太祖 采其议。徙为奉常。其后严才 反，与其徒属数十人攻掖门。脩 闻变，召车马未至，便将官属步至宫门。太祖 在铜爵台 望见之，曰：“彼来者必王叔治 也。”相国钟繇 谓脩 ：“旧，京城有变，九卿各居其府。”脩 曰：“食其禄，焉避其难？居府虽旧，非赴难之义。”顷之，病卒官。子忠 ，官至东莱 太守、散骑常侍。初，脩 识高柔 于弱冠，异王基 于幼童，终皆远至，世称其知人。 ③

① 傅子 曰：太祖 既诛袁谭 ，枭其首，令曰：“敢哭之者戮及妻子。”于是王叔治 、田子泰 相谓曰：“生受辟命，亡而不哭，非义也。畏死忘义，何以立世？”遂造其首而哭之，哀动三军。军正白行其戮，太祖 曰：“义士也。”赦之。

臣松之 案田畴传 ，畴 为袁尚 所辟，不被谭 命。傅子 合而言之，有违事实。

② 魏略 曰：脩 为司金中郎将，陈黄白异议，因奏记曰：“脩 闻枳棘之林，无梁柱之质；涓流之水，无洪波之势。是以在职七年，忠谠不昭于时，功业不见于事，欣于所受，俯惭不报，未尝不长夜起坐，中饭释餐。何者？力少任重，不堪而惧也。谨贡所议如左。”太祖 甚然之，乃与脩 书曰：“君澡身浴德，流声本州，忠能成绩，为世美谈，名实相副，过人甚远。孤以心知君，至深至熟，非徒耳目而已也。察观先贤之论，多以盐铁之利，足赡军国之用。昔孤初立司金之官，念非屈君，馀无可者。故与君教曰：‘昔遏父 陶正，民赖其器用，及子妫满 ，建侯于陈 ；近桑弘羊 ，位至三公。此君元龟之兆先告者也’，是孤用君之本言也，或恐众人未晓此意。自是以来，在朝之士，每得一显选，常举君为首，及闻袁军师 众贤之议，以为不宜越君。然孤执心将有所厎，以军师之职，间于司金，至于建功，重于军师。孤之精诚，足以达君；君之察孤，足以不疑。但恐傍人浅见，以蠡测海，为蛇画足，将言前后百选，辄不用之，而使此君沉滞冶官。张甲李乙，尚犹先之，此主人意待之不优之效也。孤惧有此空声冒实，淫蛙乱耳。假有斯事，亦庶钟期 不失听也；若其无也，过备何害？昔宣帝 察少府萧望之 才任宰相，故复出之，令为冯翊 。从正卿往，似于左迁。上使侍中宣意曰：‘君守平原 日浅，故复试君三辅 ，非有所间也。’孤揆先主中宗 之意，诚备此事。既君崇勋业以副孤意。公叔文子 与君俱升，独何人哉！”后无几而迁魏郡 太守。

③ 王隐 晋书 曰：脩 一子，名仪 ，字朱表 ，高亮雅直。司马文王 为安东，仪 为司马。东关 之败，文王 曰：“近日之事，谁任其咎？”仪 曰：“责在军帅。”文王 怒曰：“司马欲委罪于孤邪？”遂杀之。子裒 ，字伟元 。少立操尚，非礼不动。身长八尺四寸，容貌绝异。痛父不以命终，绝世不仕。立屋墓侧，以教授为务。旦夕常至墓前拜，辄悲号断绝。墓前有一柏树，裒 常所攀援，涕泣所著，树色与凡树不同。读诗 至“哀哀父母，生我劳悴”，未尝不反覆流涕，泣下沾襟。家贫躬耕，计口而田，度身而蚕。诸生有密为裒 刈麦者，裒 遂弃之；自是莫敢复佐刈者。裒 门人为本县所役，求裒 为属，裒 曰：“卿学不足以庇身，吾德薄不足以荫卿，属之何益？且吾不捉笔已四十年。”乃步担乾饭，儿负盐豉，门徒从者千馀人。安丘 令以为见己，整衣出迎之于门。裒 乃下道至土牛，磬折而立，云：“门生为县所役，故来送别。”执手涕泣而去。令即放遣诸生，一县以为耻。同县管彦 ，少有才力，未知名，裒 独以为当自达，常友爱之；男女各始生，共许为婚。彦 果为西夷校尉。裒 后更以女嫁人，彦 弟馥 问裒 ，裒 曰：“吾薄志毕愿，山薮自处，姊妹皆远，吉凶断绝，以此自誓。贤兄子葬父于帝都，此则洛阳 之人也，岂吾欲婚之本指邪？”馥 曰：“嫂，齐 人也。当还临淄 。”裒 曰：“安有葬父河南 ，随母还齐 ！用意如此，何婚之有？”遂不婚。

邴春 者，根矩 之后也。少立志操，寒苦自居，负笈游学，身不停家，乡邑翕然，以为能系其先也。裒 以为春 性险狭，慕名意多，终必不成，及后春 果无学业，流离远外，有识以此归之。裒 常以为人所行，其当归于善道，不可以己所能而责人所不能也。有致遗者，皆不受。及洛都 倾覆，寇贼蜂起，裒 宗亲悉欲移江 东，裒 恋坟垅。贼大盛，乃南达泰山郡 。裒 思土不肯去，贼害之。

汉晋春秋 曰：裒 与济南 刘兆 字延世 ，俱以不仕显名。裒 以父为文王 所滥杀，终身不应征聘，未尝西向坐，以示不臣于晋 也。

魏略纯固传 以脂习 、王脩 、庞淯 、文聘 、成公英 、郭宪 、单固 七人为一传。其脩 、淯 、聘 三人自各有传，成公英 别见张既传 ，单固 见王凌传 ，馀习 、宪 二人列于脩传 后也。

脂习 字元升 ，京兆 人也。中平 中仕郡，公府辟，举高第，除太医令。天子西迁及东诣许昌 ，习 常随从。与少府孔融 亲善。太祖 为司空，威德日盛，而融 故以旧意，书疏倨傲。习 常责融 ，欲令改节，融 不从。会融 被诛，当时许 中百官先与融 亲善者，莫敢收恤，而习 独往抚而哭之曰：“文举 ，卿舍我死，我当复与谁语者？”哀叹无已。太祖 闻之，收习 ，欲理之，寻以其事直见原，徙许 东土桥下。习 后见太祖 ，陈谢前愆。太祖 呼其字曰：“元升 ，卿故慷慨！”因问其居处，以新移徙，赐谷百斛。至黄初 ，诏欲用之，以其年老，然嘉其敦旧，有栾布 之节，赐拜中散大夫。还家，年八十馀卒。

郭宪 字幼简 ，西平 人，为其郡右姓。建安 中为郡功曹，州辟不就，以仁笃为一郡所归。至十七年，韩约 失众，从羌 中还，依宪 。众人多欲取约 以徼功，而宪 皆责怒之，言：“人穷来归我，云何欲危之？”遂拥护厚遇之。其后约 病死，而田乐 、阳逵 等就斩约 头，当送之。逵 等欲条疏宪 名，宪 不肯在名中，言我尚不忍生图之，岂忍取死人以要功乎？逵 等乃止。时太祖 方攻汉中 ，在武都 ，而逵 等送约 首到。太祖 宿闻宪 名，及视条疏，怪不在中，以问逵 等，逵 具以情对。太祖 叹其志义，乃并表列与逵 等并赐爵关内侯，由是名震陇右 。黄初 元年病亡。正始 初，国家追嘉其事，复赐其子爵关内侯。

邴原 字根矩 ，北海 朱虚 人也。少与管宁 俱以操尚称，州府辟命皆不就。黄巾 起，原 将家属入海，住郁洲山 中。时孔融 为北海 相，举原 有道。原 以黄巾 方盛，遂至辽东 ，与同郡刘政 俱有勇略雄气。辽东 太守公孙度 畏恶欲杀之，尽收捕其家，政 得脱。度 告诸县：“敢有藏政 者与同罪。”政 窘急，往投原 ， ① 原 匿之月馀，时东莱 太史慈 当归，原 因以政 付之。既而谓度 曰：“将军前日欲杀刘政 ，以其为己害。今政 已去，君之害岂不除哉！”度 曰：“然。”原 曰：“君之畏政 者，以其有智也。今政 已免，智将用矣，尚奚拘政 之家？不若赦之，无重怨。”度 乃出之。原 又资送政 家，皆得归故郡。原 在辽东 ，一年中往归原 居者数百家，游学之士，教授之声，不绝。

① 魏氏春秋 曰：政 投原 曰：“穷鸟入怀。”原 曰：“安知斯怀之可入邪？”

后得归，太祖 辟为司空掾。原 女早亡，时太祖 爱子仓舒 亦没，太祖 欲求合葬，原 辞曰：“合葬，非礼也。原 之所以自容于明公，公之所以待原 者，以能守训典而不易也。若听明公之命，则是凡庸也，明公焉以为哉？”太祖 乃止，徙署丞相征事。 ① 崔琰 为东曹掾，记让曰：“征事邴原 、议郎张范 ，皆秉德纯懿，志行忠方，清静足以厉俗，贞固足以干事，所谓龙翰凤翼，国之重宝。举而用之，不仁者远。”代凉茂 为五官将长史，闭门自守，非公事不出。太祖 征吴 ，原 从行，卒。 ②

① 献帝起居注 曰：建安 十五年，初置征事二人，原 与平原 王烈 俱以选补。

② 原别传 曰：原 十一而丧父，家贫，早孤。邻有书舍，原 过其旁而泣。师问曰：“童子何悲？”原 曰：“孤者易伤，贫者易感。夫书者，必皆具有父兄者，一则羡其不孤，二则羡其得学，心中恻然而为涕零也。”师亦哀原 之言而为之泣曰：“欲书可耳！”答曰：“无钱资。”师曰：“童子苟有志，我徒相教，不求资也。”于是遂就书。一冬之间，诵孝经 、论语 。自在童龀之中，嶷然有异。及长，金玉其行。欲远游学，诣安丘 孙崧 。崧 辞曰：“君乡里郑君 ，君知之乎？”原 答曰：“然。”崧 曰：“郑君 学览古今，博闻强识，钩深致远，诚学者之师模也。君乃舍之，蹑屣千里，所谓以郑 为东家丘 者也。君似不知而曰然者，何？”原 曰：“先生之说，诚可谓苦药良针矣；然犹未达仆之微趣也。人各有志，所规不同，故乃有登山而采玉者，有入海而采珠者，岂可谓登山者不知海之深，入海者不知山之高哉！君谓仆以郑 为东家丘 ，君以仆为西家愚夫邪？”崧 辞谢焉。又曰：“兖 、豫 之士，吾多所识，未有若君者；当以书相分。”原 重其意，难辞之，持书而别。原 心以为求师启学，志高者通，非若交游待分而成也。书何为哉？乃藏书于家而行。原 旧能饮酒，自行之后，八九年间，酒不向口。单步负笈，苦身持力，至陈留 则师韩子助 ，颍川 则宗陈仲弓 ，汝南 则交范孟博 ，涿郡 则亲卢子幹 。临别，师友以原 不饮酒，会米肉送原 。原 曰：“本能饮酒，但以荒思废业，故断之耳。今当远别，因见贶饯，可一饮宴。”于是共坐饮酒，终日不醉。归以书还孙崧 ，解不致书之意。后为郡所召，署功曹主簿。时鲁国 孔融 在郡，教选计当任公卿之才，乃以郑玄 为计掾，彭璆 为计吏，原 为计佐。融 有所爱一人，常盛嗟叹之。后恚望，欲杀之，朝吏皆请。时其人亦在坐，叩头流血，而融 意不解。原 独不为请。融 谓原 曰：“众皆请而君何独不？”原 对曰：“明府于某，本不薄也，常言岁终当举之，此所谓‘吾一子’也。如是，朝吏受恩未有在某前者矣，而今乃欲杀之。明府爱之，则引而方之于子，憎之，则推之欲危其身。原 愚，不知明府以何爱之？以何恶之？”融 曰：“某生于微门，吾成就其兄弟，拔擢而用之；某今孤负恩施。夫善则进之，恶则诛之，固君道也。往者应仲远 为泰山 太守，举一孝廉，旬月之间而杀之。夫君人者，厚薄何常之有！”原 对曰：“仲远 举孝廉，杀之，其义焉在？夫孝廉，国之俊选也。举之若是，则杀之非也；若杀之是，则举之非也。诗 云：‘彼己之子，不遂其媾。’盖讥之也。语 云：‘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仲远 之惑甚矣。明府奚取焉？”融 乃大笑曰：“吾直戏耳！”原 又曰：“君子于其言，出乎身，加乎民；言行，君子之枢机也。安有欲杀人而可以为戏者哉？”融 无以答。是时汉朝 陵迟，政以贿成，原 乃将家人入郁洲山 中。郡举有道，融 书喻原 曰：“修性保贞，清虚守高，危邦不入，久潜乐土。王室多难，西迁镐京 。圣朝劳谦，畴咨隽乂。我徂求定，策命恳恻。国之将陨，嫠不恤纬，家之将亡，缇萦 跋涉，彼匹妇也，犹执此义。实望根矩 ，仁为己任，授手援溺，振民于难。乃或晏晏居息，莫我肯顾，谓之君子，固如此乎！根矩 ，根矩 ，可以来矣！”原 遂到辽东 。辽东 多虎，原 之邑落独无虎患。原 尝行而得遗钱，拾以系树枝，此钱既不见取，而系钱者愈多。问其故，答者谓之神树。原 恶其由己而成淫祀，乃辨之，于是里中遂敛其钱以为社供。后原 欲归乡里，止于三山 。孔融 书曰：“随会 在秦 ，贾季 在翟 ，谘仰靡所，叹息增怀。顷知来至，近在三山 。诗 不云乎，‘来归自镐 ，我行永久’。今遣五官掾，奉问榜人舟楫之劳，祸福动静告慰。乱阶未已，阻兵之雄，若棋弈争枭。”原 于是遂复反还。积十馀年，后乃遁还。南行已数日，而度 甫觉。度 知原 之不可复追也，因曰：“邴君 所谓云中白鹤，非鹑 之网所能罗矣。又吾自遣之，勿复求也。”遂免危难。自反国土，原 于是讲述礼乐，吟咏诗书，门徒数百，服道数十。时郑玄 博学洽闻，注解典籍，故儒雅之士集焉。原 亦自以高远清白，颐志澹泊，口无择言，身无择行，故英伟之士向焉。是时海内清议，云青州 有邴 、郑 之学。魏太祖 为司空，辟原 署东 祭酒。太祖 北伐三郡单于，还住昌国 ，燕士大夫。酒酣，太祖 曰：“孤反，邺 守诸君必将来迎，今日明旦，度皆至矣。其不来者，独有邴祭酒 耳！”言讫未久，而原 先至。门下通谒，太祖 大惊喜，揽履而起，远出迎原 曰：“贤者诚难测度！孤谓君将不能来，而远自屈，诚副饥虚之心。”谒讫而出，军中士大夫诣原 者数百人。太祖 怪而问之，时荀文若 在坐，对曰：“独可省问邴原 耳！”太祖 曰：“此君名重，乃亦倾士大夫心？”文若 曰：“此一世异人，士之精藻，公宜尽礼以待之。”太祖 曰：“固孤之宿心也。”自是之后，见敬益重。原 虽在军历署，常以病疾，高枕里巷，终不当事，又希会见。河内 张范 ，名公之子也，其志行有与原 符，甚相亲敬。令曰：“邴原 名高德大，清规邈世，魁然而峙，不为孤用。闻张子 颇欲学之，吾恐造之者富，随之者贫也。”魏 太子为五官中郎将，天下向慕，宾客如云，而原 独守道持常，自非公事不妄举动。太祖 微使人从容问之，原 曰：“吾闻国危不事冢宰，君老不奉世子，此典制也。”于是乃转五官长史，令曰：“子弱不才，惧其难正，贪欲相屈，以匡励之。虽云利贤，能不恧恧！”太子燕会，众宾百数十人，太子建议曰：“君父各有笃疾，有药一丸，可救一人，当救君邪，父邪？”众人纷纭，或父或君。时原 在坐，不与此论。太子谘之于原 ，原 悖然对曰：“父也。”太子亦不复难之。

是后大鸿胪钜鹿 张泰 、河南 尹扶风 庞迪 以清贤称， ① 永宁 太仆东郡 张阁 以简质闻。 ②

① 荀绰 冀州记 曰：钜鹿 张貔 ，字邵虎 。祖父泰 ，字伯阳 ，有名于魏 。父邈 ，字叔辽 ，辽东 太守。著名自然好学论 ，在嵇康集 。为人弘深有远识，恢恢然，使求之者莫之能测也。宦历二宫，元康 初为城阳 太守，未行而卒。

② 杜恕 著家戒 称阁 曰：“张子台 ，视之似鄙朴人，然其心中不知天地间何者为美，何者为好，敦然似如与阴阳合德者。作人如此，自可不富贵，然而患祸当何从而来？世有高亮如子台 者，皆多力慕，体之不如也。”

管宁 字幼安 ，北海 朱虚 人也。 ① 年十六丧父，中表愍其孤贫，咸共赠赗，悉辞不受，称财以送终。长八尺，美须眉。与平原 华歆 、同县邴原 相友，俱游学于异国，并敬善陈仲弓 。天下大乱，闻公孙度 令行于海外，遂与原 及平原 王烈 等至于辽东 。度 虚馆以候之。既往见度 ，乃庐于山谷。时避难者多居郡南，而宁 居北，示无迁志，后渐来从之。太祖 为司空，辟宁 ，度 子康 绝命不宣。 ②

① 傅子 曰：齐 相管仲 之后也。昔田氏 有齐 而管氏 去之，或适鲁 ，或适楚 。汉 兴有管少卿 为燕 令，始家朱虚 ，世有名节，九世而生宁 。

② 傅子 曰：宁 往见度 ，语惟经典，不及世事。还乃因山为庐，凿坏为室。越海避难者，皆来就之而居，旬月而成邑。遂讲诗 、书 ，陈俎豆，饰威仪，明礼让，非学者无见也。由是度 安其贤，民化其德。邴原 性刚直，清议以格物，度 已下心不安之。宁 谓原 曰：“潜龙以不见成德，言非其时，皆招祸之道也。”密遣令西还。度 庶子康 代居郡，外以将军太守为号，而内实有王心，卑己崇礼，欲官宁 以自镇辅，而终莫敢发言，其敬惮如此。

皇甫谧 高士传 曰：宁 所居屯落，会井汲者，或男女杂错，或争井斗阋。宁 患之，乃多买器，分置井傍，汲以待之，又不使知。来者得而怪之，问知宁 所为，乃各相责，不复斗讼。邻有牛暴宁 田者，宁 为牵牛着凉处，自为饮食，过于牛主。牛主得牛，大惭，若犯严刑。是以左右无斗讼之声，礼让移于海表。

王烈 者，字彦方 ，于时名闻在原 、宁 之右。辞公孙度 长史，商贾自秽。太祖 命为丞相掾征事，未至，卒于海表。 ①

① 先贤行状 曰：烈 通识达道，秉义不回。以颍川 陈太丘 为师，二子为友。时颍川 荀 慈明 、贾伟节 、李元礼 、韩元长 皆就陈君 学，见烈 器业过人，叹服所履，亦与相亲。由是英名著于海内。道成德立，还归旧庐，遂遭父丧，泣泪三年。遇岁饥馑，路有饿殍，烈 乃分釜庾之储，以救邑里之命。是以宗族称孝，乡党归仁。以典籍娱心，育人为务，遂建学校，敦崇庠序。其诱人也，皆不因其性气，诲之以道，使之从善远恶。益者不自觉，而大化隆行，皆成宝器。门人出入，容止可观，时在市井，行步有异，人皆别之。州闾成风，咸竞为善。时国中有盗牛者，牛主得之。盗者曰：“我邂逅迷惑，从今已后将为改过。子既已赦宥，幸无使王烈 闻之。”人有以告烈 者，烈 以布一端遗之。或问：“此人既为盗，畏君闻之，反与之布，何也？”烈 曰：“昔秦穆公 ，人盗其骏马食之，乃赐之酒。盗者不爱其死，以救穆公 之难。今此盗人能悔其过，惧吾闻之，是知耻恶。知耻恶，则善心将生，故与布劝为善也。”间年之中，行路老父担重，人代担行数十里，欲至家，置而去，问姓名，不以告。顷之，老父复行，失剑于路。有人行而遇之，欲置而去，惧后人得之，剑主于是永失，欲取而购募，或恐差错，遂守之。至暮，剑主还见之，前者代担人也。老父揽其袂，问曰：“子前者代吾担，不得姓名，今子复守吾剑于路，未有若子之仁，请子告吾姓名，吾将以告王烈 。”乃语之而去。老父以告烈 ，烈 曰：“世有仁人，吾未之见。”遂使人推之，乃昔时盗牛人也。烈 叹曰：“韶乐九成，虞 宾以和：人能有感，乃至于斯也！”遂使国人表其闾而异之。时人或讼曲直，将质于烈 ，或至涂而反，或望庐而还，皆相推以直，不敢使烈 闻之。时国主皆亲骖乘适烈 私馆，畴谘政令。察孝廉，三府并辟，皆不就。会董卓 作乱，避地辽东 ，躬秉农器，编于四民，布衣蔬食，不改其乐。东域之人，奉之若君。时衰世弊，识真者少，朋党之人，互相谗谤。自避世在东国者，多为人所害，烈 居之历年，未尝有患。使辽东 强不凌弱，众不暴寡，商贾之人，市不二价。太祖 累征召，辽东 为解而不遣。以建安 二十三年寝疾，年七十八而终。

中国少安，客人皆还，唯宁 晏然若将终焉。黄初 四年，诏公卿举独行君子，司徒华歆 荐宁 。文帝 即位，征宁 ，遂将家属浮海还郡，公孙恭 送之南郊，加赠服物。自宁 之东也，度 、康 、恭 前后所资遗，皆受而藏诸。既已西渡，尽封还之。 ① 诏以宁 为太中大夫，固辞不受。 ② 明帝 即位，太尉华歆 逊位让宁 ， ③ 遂下诏曰：“太中大夫管宁 ，耽怀道德，服膺六艺，清虚足以侔古，廉白可以当世。曩遭王道衰缺，浮海遁居，大魏 受命，则襁负而至，斯盖应龙潜升之道，圣贤用舍之义。而黄初 以来，征命屡下，每辄辞疾，拒违不至。岂朝廷之政，与生殊趣，将安乐山林，往而不能反乎！夫以姬公 之圣，而耇德不降，则鸣鸟弗闻。 ④ 以秦 穆 之贤，犹思询乎黄发。况朕寡德，曷能不愿闻道于子大夫哉！今以宁 为光禄勋。礼有大伦，君臣之道，不可废也。望必速至，称朕意焉。”又诏青州 刺史曰：“宁 抱道怀贞，潜翳海隅，比下征书，违命不至，盘桓利居，高尚其事。虽有素履幽人之贞，而失考父 兹恭之义，使朕虚心引领历年，其何谓邪？徒欲怀安，必肆其志，不惟古人亦有翻然改节以隆斯民乎！日逝月除，时方已过，澡身浴德，将以曷为？仲尼 有言：‘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哉！’其命别驾从事郡丞掾，奉诏以礼发遣宁 诣行在所，给安车、吏从、茵蓐、道上厨食，上道先奏。”宁 称草莽臣上疏曰：“臣海滨孤微，罢农无伍，禄运幸厚。横蒙陛下纂承洪绪，德侔三皇 ，化溢有唐 。久荷渥泽，积祀一纪，不能仰答陛下恩养之福。沈委笃痾，寝疾弥留，逋违臣隶颠倒之节，夙宵战怖，无地自厝。臣元年十一月被公车司马令所下州郡，八月甲申诏书征臣，更赐安车、衣被、茵蓐，以礼发遣，光宠并臻，优命屡至，怔营竦息，悼心失图。思自陈闻，申展愚情，而明诏抑割，不令稍修章表，是以郁滞，讫于今日。诚谓乾覆，恩有纪极，不意灵润，弥以隆赫。奉今年二月被州郡所下三年十二月辛酉诏书，重赐安车、衣服，别驾从事与郡功曹以礼发遣，又特被玺书，以臣为光禄勋，躬秉劳谦，引喻周 、秦 ，损上益下。受诏之日，精魄飞散，靡所投死。臣重自省揆，德非园 、绮 而蒙安车之荣，功无窦融 而蒙玺封之宠，楶棁驽下，荷栋梁之任，垂没之命，获九棘之位，惧有朱博 鼓妖之眚。又年疾日侵，有加无损，不任扶舆进路以塞元责，望慕阊阖，徘徊阙庭，谨拜章陈情，乞蒙哀省，抑恩听放，无令骸骨填于衢路。”自黄初 至于青龙 ，征命相仍，常以八月赐牛酒。诏书问青州 刺史程喜 ：“宁 为守节高乎，审老疾尪顿邪？”喜 上言：“宁 有族人管贡 为州吏，举宁 邻比，臣常使经营消息。贡 说：‘宁 常著皂帽、布襦袴、布裙，随时单复，出入闺庭，能自任杖，不须扶持。四时祠祭，辄自力强，改加衣服，著絮巾，故在辽东 所有白布单衣，亲荐馔馈，跪拜成礼。宁 少而丧母，不识形象，常特加觞，泫然流涕。又居宅离水七八十步，夏时诣水中澡洒手足，窥于园圃。’臣揆宁 前后辞让之意，独自以生长潜逸，耆艾智衰，是以栖迟，每执谦退。此宁 志行所欲必全，不为守高。” ⑤

① 傅子 曰：是时康 又已死，嫡子不立而立弟恭 ，恭 懦弱，而康 孽子渊 有隽才。宁 曰：“废嫡立庶，下有异心，乱之所由起也。”乃将家属乘海即受征。宁 在辽东 ，积三十七年乃归，其后渊 果袭夺恭 位，叛国家而南连吴 ，僭号称王，明帝 使相国宣文侯 征灭之。辽东 之死者以万计，如宁 所筹。宁 之归也，海中遇暴风，船皆没，唯宁 乘船自若。时夜风晦冥，船人尽惑，莫知所泊。望见有火光，辄趣之，得岛。岛无居人，又无火烬，行人咸异焉，以为神光之祐也。皇甫谧 曰：“积善之应也。”

② 傅子 曰：宁 上书天子，且以疾辞，曰：“臣闻傅说 发梦，以感殷 宗，吕尚 启兆，以动周文 ，以通神之才悟于圣主，用能匡佐帝业，克成大勋。臣之器朽，实非其人。虽贪清时，释体蝉蜕。内省顽病，日薄西山。唯陛下听野人山薮之愿，使一老者得尽微命。”书奏，帝亲览焉。

③ 傅子 曰：司空陈群 又荐宁 曰：“臣闻王者显善以消恶，故汤 举伊尹 ，不仁者远。伏见征士北海 管宁 ，行为世表，学任人师，清俭足以激浊，贞正足以矫时。前虽征命，礼未优备。昔司空荀爽 ，家拜光禄，先儒郑玄 ，即授司农，若加备礼，庶必可致。至延西序，坐而论道，必能昭明古今，有益大化。”

④ 尚书君奭 曰：“耇造德不降，我则鸣鸟不闻，矧曰其有能格。”郑玄 曰：“耇，老也。造，成也。诗云：‘小子有造。’老成德之人，不降志与我并在位，则鸣鸟之声不得闻，况乃曰有能德格于天者乎！言必无也。鸣鸟谓凤也。”

⑤ 高士传 曰：管宁 自越海及归，常坐一木榻，积五十馀年，未尝箕股，其榻上当膝处皆穿。

正始 二年，太仆陶丘一 、永宁 卫尉孟观 、侍中孙邕 、中书侍郎王基 荐宁 曰：

臣闻龙凤隐耀，应德而臻，明哲潜遁，俟时而动。是以 鸣岐 ，周 道隆兴，四皓 为佐，汉 帝用康。伏见太中大夫管宁 ，应二仪之中和，总九德之纯懿，含章素质，冰絜渊清，玄虚澹泊，与道逍遥；娱心黄老 ，游志六艺，升堂入室，究其阃奥，韬古今于胸怀，包道德之机要。中平 之际，黄巾 陆梁，华夏倾荡，王纲弛顿。遂避时难，乘桴越海，羁旅辽东 三十馀年。在乾之姤，匿景藏光，嘉遁养浩，韬韫儒墨，潜化傍流，畅于殊俗。

黄初 四年，高祖文皇帝 畴谘群公，思求隽喭，故司徒华歆 举宁 应选，公车特征，振翼遐裔，翻然来翔。行遇屯厄，遭罹疾病，即拜太中大夫。烈祖明皇帝 嘉美其德，登为光禄勋。宁 疾弥留，未能进道。今宁 旧疾已瘳，行年八十，志无衰倦。环堵筚门，偃息穷巷，饭鬻糊口，并日而食，吟咏诗 书 ，不改其乐。困而能通，遭难必济，经危蹈险，不易其节，金声玉色，久而弥彰。揆其终始，殆天所祚，当赞大魏 ，辅亮雍熙。兖职有阙，群下属望。昔高宗 刻象，营求贤哲，周文 启龟，以卜良佐。况宁 前朝所表，名德已著，而久栖迟，未时引致，非所以奉遵明训，继成前志也。陛下践阼，纂承洪绪。圣敬日跻，超越周成 。每发德音，动谘师傅。若继二祖招贤故典，宾礼俊迈，以广缉熙，济济之化，侔于前代。

宁 清高恬泊，拟迹前轨，德行卓绝，海内无偶。历观前世玉帛所命，申公 、枚乘 、周党 、樊英 之俦，测其渊源，览其清浊，未有厉俗独行若宁 者也。诚宜束帛加璧，备礼征聘，仍授几杖，延登东序，敷陈坟素，坐而论道，上正璇玑，协和皇极，下阜群生，彝伦攸叙，必有可观，光益大化。若宁 固执匪石，守志箕山 ，追迹洪崖 ，参踪巢 、许 。斯亦圣朝同符唐 、虞 ，优贤扬历，垂声千载。 ① 虽出处殊涂，俯仰异体，至于兴治美俗，其揆一也。

① 今文尚书 曰“优贤扬历”，谓扬其所历试。左思 魏都赋 曰“优贤著于扬历”也。

于是特具安车蒲轮，束帛加璧聘焉。会宁 卒，时年八十四。拜子邈 郎中，后为博士。初，宁 妻先卒，知故劝更娶，宁 曰：“每省曾子 、王骏 之言，意常嘉之，岂自遭之而违本心哉？” ①

① 傅子 曰：宁 以衰乱之时，世多妄变氏族者，违圣人之制，非礼命姓之意，故著氏姓论 以原本世系，文多不载。每所居姻亲、知旧、邻里有困穷者，家储虽不盈担石，必分以赡救之。与人子言，教以孝；与人弟言，训以悌；言及人臣，诲以忠。貌甚恭，言甚顺，观其行，邈然若不可及，即之熙熙然，甚柔而温，因其事而导之于善，是以渐之者无不化焉。宁 之亡，天下知与不知，闻之无不嗟叹。醇德之所感若此，不亦至乎！

时钜鹿 张臶 ，字子明 ，颍川 胡昭 ，字孔明 ，亦养志不仕。臶 少游太学，学兼内外，后归乡里。袁绍 前后辟命，不应，移居上党 。并州 牧高幹 表除乐平 令，不就，徙遁常山 ，门徒且数百人，迁居任县 。太祖 为丞相，辟，不诣。太和 中，诏求隐学之士能消灾复异者，郡累上臶 ，发遣，老病不行。广平 太守卢毓 到官三日，纲纪白承前致版谒臶 。毓 教曰：“张先生 所谓上不事天子，下不友诸侯者也。此岂版谒所可光饰哉！”但遣主簿奉书致羊酒之礼。青龙 四年辛亥诏书：“张掖郡 玄川溢涌，激波奋荡，宝石负图，状像灵龟，宅于川西，嶷然磐峙，仓质素章，麟凤龙马，焕炳成形，文字告命，粲然著明。太史令高堂隆 上言：古皇圣帝所未尝蒙，实有魏 之祯命，东序之世宝。” ① 事颁天下。任 令于绰 连赍以问臶 ，臶 密谓绰 曰：“夫神以知来，不追已往，祯祥先见而后废兴从之。汉 已久亡，魏 已得之，何所追兴征祥乎！此石，当今之变异而将来之祯瑞也。”正始 元年，戴 之鸟，巢臶 门阴。臶 告门人曰：“夫戴 阳鸟，而巢门阴，此凶祥也。”乃援琴歌咏，作诗二篇，旬日而卒，时年一百五岁。是岁，广平 太守王肃 至官，教下县曰：“前在京都，闻张子明 ，来至问之，会其已亡，致痛惜之。此君笃学隐居，不与时竞，以道乐身。昔绛县老人 屈在泥涂，赵孟 升之，诸侯用睦。愍其耄勤好道，而不蒙荣宠，书到，遣吏劳问其家，显题门户，务加殊异，以慰既往，以劝将来。”

① 尚书顾命篇 曰：“大玉、夷玉、天球、河图 在东序。”注曰：“河图 ，图出于河 ，帝王圣者之所受。”

胡昭 始避地冀州 ，亦辞袁绍 之命，遁还乡里。太祖 为司空丞相，频加礼辟。昭 往应命，既至，自陈一介野生，无军国之用，归诚求去。太祖 曰：“人各有志，出处异趣，勉卒雅尚，义不相屈。”昭 乃转居陆浑山 中，躬耕乐道，以经籍自娱。闾里敬而爱之。 ① 建安 二十三年，陆浑 长张固 被书调丁夫，当给汉中 。百姓恶惮远役，并怀扰扰。民孙狼 等因兴兵杀县主簿，作为叛乱，县邑残破。固 率将十馀吏卒，依昭 住止，招集遗民，安复社稷。狼 等遂南附关羽 。羽 授印给兵，还为寇贼，到陆浑 南长乐亭 ，自相约誓，言：“胡居士 贤者也，一不得犯其部落。”一川赖昭 ，咸无怵惕。天下安辑，徙宅宜阳 。 ② 正始 中，骠骑将军赵俨 、尚书黄休 、郭彝 、散骑常侍荀 、钟毓 、太仆庾嶷 、 ③ 弘农 太守何桢 等 ④ 递荐昭 曰：“天真高絜，老而弥笃。玄虚静素，有夷 、皓 之节。宜蒙征命，以励风俗。” ⑤ 至嘉平 二年，公车特征，会卒，年八十九。拜子纂 郎中。初，昭 善史书，与钟繇 、邯郸淳 、卫 、韦诞 并有名，尺牍之迹，动见模楷焉。 ⑥

① 高士传 曰：初，晋宣帝 为布衣时，与昭 有旧。同郡周生 等谋害帝，昭 闻而步陟险，邀生 于崤 、渑 之间，止生 ，生 不肯。昭 泣与结诚，生 感其义，乃止。昭 因与斫枣树共盟而别。昭 虽有阴德于帝，口终不言，人莫知之。信行著于乡党。建安 十六年，百姓闻马超 叛，避兵入山者千馀家，饥乏，渐相劫略，昭 常逊辞以解之，是以寇难消息，众咸宗焉。故其所居部落中，三百里无相侵暴者。

② 高士传 曰：幽州 刺史杜恕 尝过昭 所居草庐之中，言事论理，辞意谦敬，恕 甚重焉。太尉蒋济 辟，不就。

③ 案庾氏谱 ：嶷 字劭然 ，颍川 人。子 字玄默 ，晋 尚书、阳翟子 。嶷 弟遁 ，字德先 ，太中大夫。遁 胤嗣克昌，为世盛门。侍中峻 、河南 尹纯 ，皆遁 之子，豫州 牧长史 ，遁 之孙，太尉文康公亮 、司空冰 皆遁 之曾孙，贵达至今。

④ 文士传 曰：桢 字元幹 ，庐江 人，有文学器干，容貌甚伟。历幽州 刺史、廷尉，入晋 为尚书光禄大夫。桢 子龛 ，后将军；勖 ，车骑将军；恽 ，豫州 刺史；其馀多至大官。自后累世昌阜，司空文穆公充 ，恽 之孙也，贵达至今。

⑤ 高士传 曰：朝廷以戎车未息，征命之事，且须后之，昭 以故不即征。后 、休 复与庾嶷 荐昭 ，有诏访于本州评议。侍中韦诞 驳曰：“礼贤征士，王政之所重也，古者考行于乡。今 等位皆常伯纳言，嶷 为卿佐，足以取信。附下罔上，忠臣之所不行也。昭 宿德耆艾，遗逸山林，诚宜嘉异。”乃从诞 议也。

⑥ 傅子 曰：胡徵君 怡怡无不爱也，虽仆隶，必加礼焉。外同乎俗，内秉纯絜，心非其好，王公不能屈，年八十而不倦于书籍者，吾于胡徵君 见之矣。

时有隐者焦先 ，河东 人也。魏略 曰：先 字孝然 。中平 末，白波 贼起。时先 年二十馀，与同郡侯武阳 相随。武阳 年小，有母，先 与相扶接，避白波 ，东客扬州 取妇。建安 初来西还，武阳 诣大阳 占户，先 留陕 界。至十六年，关中 乱。先 失家属，独窜于河 渚间，食草饮水，无衣履。时大阳 长朱南 望见之，谓为亡士，欲遣船捕取。武阳 语县：“此狂痴人耳！”遂注其籍。给廪，日五升。后有疫病，人多死者，县常使埋藏，童儿竖子皆轻易之。然其行不践邪径，必循阡陌；及其捃拾，不取大穗；饥不苟食，寒不苟衣，结草以为裳，科头徒跣。每出，见妇人则隐翳，须去乃出。自作一瓜牛庐，净扫其中。营木为床，布草蓐其上。至天寒时，构火以自炙，呻吟独语。饥则出为人客作，饱食而已，不取其直。又出于道中，邂逅与人相遇，辄下道藏匿。或问其故，常言“草茅之人，与狐兔同群”。不肯妄语。太和 、青龙 中，尝持一杖南渡浅河 水，辄独云未可也，由是人颇疑其不狂。至嘉平 中，太守贾穆 初之官，故过其庐。先 见穆 再拜。穆 与语，不应；与食，不食。穆 谓之曰：“国家使我来为卿作君，我食卿，卿不肯食，我与卿语，卿不应我，如是，我不中为卿作君，当去耳！”先 乃曰：“宁有是邪？”遂不复语。其明年，大发卒将伐吴 。有窃问先 ：“今讨吴 何如？”先 不肯应，而谬歌曰：“祝衂祝衂，非鱼非肉，更相追逐，本心为当杀牂羊，更杀其羖 邪！”郡人不知其谓。会诸军败，好事者乃推其意，疑牂羊谓吴 ，羖 谓魏 ，于是后人佥谓之隐者也。议郎河东 董经 特嘉异节，与先 非故人，密往观之。经 到，乃奋其白须，为如与之有旧者，谓曰：“阿先 阔乎！念共避白波 时不？”先 熟视而不言。经 素知其昔受武阳 恩，因复曰：“念武阳 不邪？”先 乃曰：“已报之矣。”经 又复挑欲与语，遂不肯复应。后岁馀病亡，时年八十九矣。

高士传 曰：世莫知先 所出。或言生乎汉 末，自陕 居大阳 ，无父母兄弟妻子。见汉 室衰，乃自绝不言。及魏 受禅，常结草为庐于河 之湄，独止其中。冬夏恒不着衣，卧不设席，又无草蓐，以身亲土，其体垢污皆如泥漆，五形尽露，不行人间。或数日一食，欲食则为人赁作，人以衣衣之，乃使限功受直，足得一食辄去，人欲多与，终不肯取，亦有数日不食时。行不由邪径，目不与女子逆视。口未尝言，虽有惊急，不与人语。遗以食物皆不受。河东 太守杜恕 尝以衣服迎见，而不与语。司马景王 闻而使安定 太守董经 因事过视，又不肯语，经 以为大贤。其后野火烧其庐，先 因露寝。遭冬雪大至，先 袒卧不移，人以为死，就视如故，不以为病，人莫能审其意。度年可百岁馀乃卒。或问皇甫谧 曰：“焦先 何人？”曰：“吾不足以知之也。考之于表，可略而言矣。夫世之所常趣者荣味也，形之所不可释者衣裳也，身之所不可离者室宅也，口之所不能已者言语也，心之不可绝者亲戚也。今焦先 弃荣味，释衣服，离室宅，绝亲戚，闭口不言，旷然以天地为栋宇，暗然合至道之前，出群形之表，入玄寂之幽，一世之人不足以挂其意，四海之广不能以回其顾，妙乎与夫三皇之先者同矣。结绳已来，未及其至也，岂群言之所能仿佛，常心之所得测量哉！彼行人所不能行，堪人所不能堪，犯寒暑不以伤其性，居旷野不以恐其形，遭惊急不以迫其虑，离荣爱不以累其心，损视听不以污其耳目，舍足于不损之地，居身于独立之处，延年历百，寿越期颐，虽上识不能尚也。自羲皇 已来，一人而已矣！”

魏氏春秋 曰：故梁州 刺史耿黼 以先 为“仙人也”，北地 傅玄 谓之“性同禽兽”，并为之传，而莫能测之。

魏略 又载扈累 及寒贫 者。累 字伯重 ，京兆 人也。初平 中，山 东人有青牛先生 者，字正方 ，客三辅 。晓知星历、风角、鸟情。常食青葙芫华。年似如五六十者，人或亲识之，谓其已百馀岁矣。初，累 年四十馀，随正方 游学，人谓之得其术。有妇，无子。建安 十六年，三辅 乱，又随正方 南入汉中 。汉中 坏，正方 入蜀 ，累 与相失，随徙民诣邺 ，遭疾疫丧其妇。至黄初 元年，又徙诣洛阳 ，遂不复娶妇。独居道侧，以 砖为障，施一厨床，食宿其中。昼日潜思，夜则仰视星宿，吟咏内书。人或问之，闭口不肯言。至嘉平 中，年八九十，裁若四五十者。县官以其孤老，给廪日五升。五升不足食，颇行佣作以裨粮，粮尽复出，人与不取。食不求美，衣弊缊故，后一二年病亡。寒贫 者，本姓石 ，字德林 ，安定 人也。建安 初，客三辅 。是时长安 有宿儒栾文博 者，门徒数千，德林 亦就学，始精诗 、书 。后好内事，于众辈中最玄默。至十六年，关中 乱，南入汉中 。初不治产业，不畜妻孥，常读老子 五千文及诸内书，昼夜吟咏。到二十五年，汉中 破，随众还长安 ，遂痴愚不复识人。食不求味，冬夏常衣弊布连结衣。体如无所胜，目如无所见。独居穷巷小屋，无亲里。人与之衣食，不肯取。郡县以其鳏穷，给廪日五升，食不足，颇行乞，乞不取多。人问其姓字，又不肯言，故因号之曰寒贫 也。或素有与相知者，往存恤之，辄拜跪，由是人谓其不痴。车骑将军郭淮 以意气呼之，问其所欲，亦不肯言。淮 因与脯糒及衣，不取其衣，取其脯一朐、糒一升而止。

臣松之 案魏略 云：焦先 及杨沛 ，并作瓜牛庐，止其中。以为瓜当作蜗；蜗牛，螺虫之有角者也，俗或呼为黄犊。先 等作圜舍，形如蜗牛蔽，故谓之蜗牛庐。庄子 曰：“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 ，有国于右角者曰蛮氏 ，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谓此物也。

评曰：袁涣 、邴原 、张范 躬履清蹈，进退以道， ① 盖是贡禹 、两龚 之匹。凉茂 、国渊 亦其次也。张承 名行亚范 ，可谓能弟矣。田畴 抗节，王脩 忠贞，足以矫俗；管宁 渊雅高尚，确然不拔；张臶 、胡昭 阖门守静，不营当世：故并录焉。

① 臣松之 以为蹈犹履也，“躬履清蹈”，近非言乎！

三国志卷十二　魏书十二

崔毛徐何邢鲍司马传第十二

崔琰 字季珪 ，清河 东武城 人也。少朴讷，好击剑，尚武事。年二十三，乡移为正，始感激，读论语 、韩诗 。至年二十九，乃结公孙方 等就郑玄 受学。学未期，徐州 黄巾 贼攻破北海 ，玄 与门人到不其山 避难。时谷籴县乏，玄 罢谢诸生。琰 既受遣，而寇盗充斥，西道不通。于是周旋青 、徐 、兖 、豫 之郊，东下寿春 ，南望江 、湖。自去家四年乃归，以琴书自娱。

大将军袁绍 闻而辟之。时士卒横暴，掘发丘陇，琰 谏曰：“昔孙卿 有言：‘士不素教，甲兵不利，虽汤 武 不能以战胜。’今道路暴骨，民未见德，宜敕郡县掩骼埋胔，示憯怛之爱，追文王 之仁。”绍 以为骑都尉。后绍 治兵黎阳 ，次于延津 ，琰 复谏曰：“天子在许 ，民望助顺，不如守境述职，以宁区宇。”绍 不听，遂败于官渡 。及绍 卒，二子交争，争欲得琰 。琰 称疾固辞，由是获罪，幽于囹圄，赖阴夔 、陈琳 营救得免。

太祖 破袁氏 ，领冀州 牧，辟琰 为别驾从事，谓琰 曰：“昨案户籍，可得三十万众，故为大州也。”琰 对曰：“今天下分崩，九州幅裂，二袁 兄弟亲寻干戈，冀 方蒸庶暴骨原野。未闻王师仁声先路，存问风俗，救其涂炭，而校计甲兵，唯此为先，斯岂鄙州士女所望于明公哉！”太祖 改容谢之。于时宾客皆伏失色。

太祖 征并州 ，留琰 傅文帝 于邺 。世子仍出田猎，变易服乘，志在驱逐。琰 书谏曰：“盖闻盘于游田，书 之所戒，鲁隐 观鱼，春秋 讥之，此周 、孔 之格言，二经之明义。殷 鉴夏后 ，诗 称不远，子卯不乐，礼 以为忌，此又近者之得失，不可不深察也。袁 族富强，公子宽放，盘游滋侈，义声不闻，哲人君子，俄有色斯之志，熊罴壮士，堕于吞噬之用，固所以拥徒百万，跨有河 朔，无所容足也。今邦国殄瘁，惠康未洽，士女企踵，所思者德。况公亲御戎马，上下劳惨，世子宜遵大路，慎以行正，思经国之高略，内鉴近戒，外扬远节，深惟储副，以身为宝。而猥袭虞旅之贱服，忽驰骛而陵险，志雉兔之小娱，忘社稷之为重，斯诚有识所以恻心也。唯世子燔翳捐褶，以塞众望，不令老臣获罪于天。”世子报曰：“昨奉嘉命，惠示雅数，欲使燔翳捐褶。翳已坏矣，褶亦去焉。后有此比，蒙复诲诸。”

太祖 为丞相，琰 复为东西曹掾属征事。初授东曹时，教曰：“君有伯夷 之风，史鱼 之直，贪夫慕名而清，壮士尚称而厉，斯可以率时者已。故授东曹，往践厥职。”魏国 初建，拜尚书。时未立太子，临菑侯植 有才而爱。太祖 狐疑，以函令密访于外。唯琰 露板答曰：“盖闻春秋 之义，立子以长，加五官将仁孝聪明，宜承正统。琰 以死守之。”植 ，琰 之兄女婿也。太祖 贵其公亮，喟然叹息， ① 迁中尉。

① 世语 曰：植 妻衣绣，太祖 登台见之，以违制命，还家赐死。

琰 声姿高畅，眉目疏朗，须长四尺，甚有威重，朝士瞻望，而太祖 亦敬惮焉。 ① 琰 尝荐钜鹿 杨训 ，虽才好不足，而清贞守道，太祖 即礼辟之。后太祖 为魏王 ，训 发表称赞功伐，褒述盛德。时人或笑训 希世浮伪，谓琰 为失所举。琰 从训 取表草视之，与训 书曰：“省表，事佳耳！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琰 本意讥论者好谴呵而不寻情理也。有白琰 此书傲世怨谤者，太祖 怒曰：“谚言‘生女耳’，‘耳’非佳语。‘会当有变时’，意指不逊。”于是罚琰 为徒隶，使人视之，辞色不挠。太祖 令曰：“琰 虽见刑，而通宾客，门若市人，对宾客虬须直视，若有所瞋。”遂赐琰 死。 ②

① 先贤行状 曰：琰 清忠高亮，雅识经远，推方直道，正色于朝。魏氏 初载，委授铨衡，总齐清议，十有馀年。文武群才，多所明拔。朝廷归高，天下称平。

② 魏略 曰：人得琰 书，以裹帻笼，行都道中。时有与琰 宿不平者，遥见琰 名著帻笼，从而视之，遂白之。太祖 以为琰 腹诽心谤，乃收付狱，髠刑输徒。前所白琰 者又复白之云：“琰 为徒，虬须直视，心似不平。”时太祖 亦以为然，遂欲杀之。乃使清公大吏往经营琰 ，敕吏曰：“三日期消息。”琰 不悟，后数日，吏故白琰 平安。公忿然曰：“崔琰 必欲使孤行刀锯乎！”吏以是教告琰 ，琰 谢吏曰：“我殊不宜，不知公意至此也！”遂自杀。

始琰 与司马朗 善，晋宣王 方壮，琰 谓朗 曰：“子之弟，聪哲明允，刚断英跱，殆非子之所及也。” ① 朗 以为不然，而琰 每秉此论。琰 从弟林 ，少无名望，虽姻族犹多轻之，而琰 常曰：“此所谓大器晚成者也，终必远至。”涿郡 孙礼 、卢毓 始入军府，琰 又名之曰：“孙 疏亮亢烈，刚简能断，卢 清警明理，百炼不消，皆公才也。”后林 、礼 、毓 咸至鼎辅。及琰 友人公孙方 、宋阶 早卒，琰 抚其遗孤，恩若己子。其鉴识笃义，类皆如此。 ②

① 臣松之 案：“跱”或作“特”，窃谓“英特”为是也。

② 魏略 曰：明帝 时，崔林 尝与司空陈群 共论冀州 人士，称琰 为首。群 以“智不存身”贬之。林 曰：“大丈夫为有邂逅耳，即如卿诸人，良足贵乎！”

初，太祖 性忌，有所不堪者，鲁国 孔融 、 ① 南阳 许攸 、 ② 娄圭 ，皆以恃旧不虔见诛。 ③ 而琰 最为世所痛惜，至今冤之。 ④

① 融 字文举 。续汉书 曰：融 ，孔子 二十世孙也。高祖父尚 ，钜鹿 太守。父宙 ，太山 都尉。融 幼有异才。时河南 尹李膺 有重名，敕门下简通宾客，非当世英贤及通家子孙弗见也。融 年十馀岁，欲观其为人，遂造膺 门，语门者曰：“我，李君 通家子孙也。”膺 见融 ，问曰：“高明父祖，尝与仆周旋乎？”融 曰：“然。先君孔子 与君先人李老君 ，同德比义而相师友，则融 与君累世通家也。”众坐奇之，佥曰：“异童子也。”太中大夫陈炜 后至，同坐以告炜 ，炜 曰：“人小时了了者，大亦未必奇也。”融 答曰：“即如所言，君之幼时，岂实慧乎！”膺 大笑，顾谓曰：“高明长大，必为伟器。”山阳 张俭 ，以中正为中常侍侯览 所忿疾，览 为刊章下州郡捕俭 。俭 与融 兄褒 有旧，亡投褒 。遇褒 出，时融 年十六，俭 以其少，不告也。融 知俭 长者，有窘迫色，谓曰：“吾独不能为君主邪！”因留舍藏之。后事泄，国相以下密就掩捕，俭 得脱走，登时收融 及褒 送狱。融 曰：“保纳藏舍者融 也，融 当坐之。”褒 曰：“彼来求我，罪我之由，非弟之过，我当坐之。”兄弟争死，郡县疑不能决，乃上谳，诏书令褒 坐焉。融 由是名震远近，与平原 陶丘洪 、陈留 边让 ，并以俊秀，为后进冠盖。融 持论经理不及让 等，而逸才宏博过之。司徒大将军辟举高第，累迁北军中候、虎贲中郎将、北海 相，时年三十八。承黄巾 残破之后，修复城邑，崇学校，设庠序，举贤才，显儒士。以彭璆 为方正，邴原 为有道，王脩 为孝廉。告高密县 为郑玄 特立一乡，名为郑公乡 。又国人无后，及四方游士有死亡者，皆为棺木而殡葬之。郡人甄子然 孝行知名，早卒，融 恨不及之，乃令配食县社。其礼贤如此。在郡六年，刘备 表融 领青州 刺史。建安 元年，征还为将作大匠，迁少府。每朝会访对，辄为议主，诸卿大夫寄名而已。

司马彪 九州春秋 曰：融 在北海 ，自以智能优赡，溢才命世，当时豪俊皆不能及。亦自许大志，且欲举军曜甲，与群贤要功，自于海岱 结殖根本，不肯碌碌如平居郡守，事方伯、赴期会而已。然其所任用，好奇取异，皆轻剽之才。至于稽古之士，谬为恭敬，礼之虽备，不与论国事也。高密 郑玄 ，称之郑公 ，执子孙礼。及高谈教令，盈溢官曹，辞气温雅，可玩而诵。论事考实，难可悉行。但能张磔网罗，其自理甚疏。租赋少稽，一朝杀五部督邮。奸民污吏，猾乱朝市，亦不能治。幽州 精兵乱，至徐州 ，卒到城下，举国皆恐。融 直出说之，令无异志。遂与别校谋夜覆幽州 ，幽州 军败，悉有其众。无几时，还复叛亡。黄巾 将至，融 大饮醇酒，躬自上马，御之涞水 之上。寇令上部与融 相拒，两翼径涉水，直到所治城。城溃，融 不得入，转至南县，左右稍叛。连年倾覆，事无所济，遂不能保鄣四境，弃郡而去。后徙徐州 ，以北海 相自还领青州 刺史，治郡北陲。欲附山 东，外接辽东 ，得戎马之利，建树根本，孤立一隅，不与共也。于时曹 、袁 、公孙 共相首尾，战士不满数百，谷不至万斛。王子法 、刘孔慈 凶辩小才，信为腹心。左丞祖 、刘义逊 清俊之士，备在坐席而已，言此民望，不可失也。丞祖 劝融 自托强国，融 不听而杀之。义逊 弃去。遂为袁谭 所攻，自春至夏，城小寇众，流矢雨集。然融 凭几安坐，读书论议自若。城坏众亡，身奔山 东，室家为谭 所虏。

张璠 汉纪 曰：融 在郡八年，仅以身免。帝初都许 ，融 以为宜略依旧制，定王畿，正司隶所部为千里之封，乃引公卿上书言其义。是时天下草创，曹 、袁 之权未分，融 所建明，不识时务。又天性气爽，颇推平生之意，狎侮太祖 。太祖 制酒禁，而融 书啁之曰：“天有酒旗之星，地列酒泉 之郡，人有旨酒之德，故尧 不饮千钟，无以成其圣。且桀纣 以色亡国，今令不禁婚姻也。”太祖 外虽宽容，而内不能平。御史大夫郗虑 知旨，以法免融 官。岁馀，拜太中大夫。虽居家失势，而宾客日满其门，爱才乐酒，常叹曰：“坐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吾无忧矣。”虎贲士有貌似蔡邕 者，融 每酒酣，辄引与同坐，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其好士如此。

续汉书 曰：太尉杨彪 与袁术 婚姻，术 僭号，太祖 与彪 有隙，因是执彪 ，将杀焉。融 闻之，不及朝服，往见太祖 曰：“杨公 累世清德，四叶重光，周书 ‘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况以袁氏 之罪乎？易 称‘积善馀庆’，但欺人耳。”太祖 曰：“国家之意也。”融 曰：“假使成王 欲杀召公 ，则周公 可得言不知邪？今天下缨 搢绅之士所以瞻仰明公者，以明公聪明仁智，辅相汉朝 ，举直措枉，致之雍熙耳。今横杀无辜，则海内观听，谁不解体？孔融 鲁国 男子，明日便当褰衣而去，不复朝矣。”太祖 意解，遂理出彪 。

魏氏春秋 曰：袁绍 之败也，融 与太祖 书曰：“武王 伐纣 ，以妲己 赐周公 。”太祖 以融 学博，谓书传所纪。后见，问之，对曰：“以今度之，想其当然耳！”十三年，融 对孙权 使，有讪谤之言，坐弃市。二子年八岁，时方弈棋，融 被收，端坐不起。左右曰：“而父见执，不起何也？”二子曰：“安有巢毁而卵不破者乎！”遂俱见杀。融 有高名清才，世多哀之。太祖 惧远近之议也，乃令曰：“太中大夫孔融 既伏其罪矣，然世人多采其虚名，少于核实，见融 浮艳，好作变异，眩其诳诈，不复察其乱俗也。此州人说平原 祢衡 受传融 论，以为父母与人无亲，譬若缻器，寄盛其中，又言若遭饥馑，而父不肖，宁赡活馀人。融 违天反道，败伦乱理，虽肆市朝，犹恨其晚。更以此事列上，宣示诸军将校掾属，皆使闻见。”

世语 曰：融 二子，皆龆龀。融 见收，顾谓二子曰：“何以不辞？”二子俱曰：“父尚如此，复何所辞！”以为必俱死也。

臣松之 以为世语 云融 二子不辞，知必俱死，犹差可安。如孙盛 之言，诚所未譬。八岁小儿，能玄了祸福，聪明特达，卓然既远，则其忧乐之情，宜其有过成人，安有见父收执而曾无变容，弈棋不起，若在暇豫者乎？昔申生 就命，言不忘父，不以己身将死而废念父之情也。父安犹尚若兹，而况于颠沛哉？盛 以此为美谈，无乃贼夫人之子与！盖由好奇情多，而不知言之伤理。

② 魏略 曰：攸 字子远 ，少与袁绍 及太祖 善。初平 中随绍 在冀州 ，尝在坐席言议。官渡 之役，谏绍 勿与太祖 相攻，语在绍传 。绍 自以强盛，必欲极其兵势。攸 知不可为谋，乃亡诣太祖 。绍 破走，及后得冀州 ，攸 有功焉。攸 自恃勋劳，时与太祖 相戏，每在席，不自限齐，至呼太祖 小字，曰：“某甲，卿不得我，不得冀州 也。”太祖 笑曰：“汝言是也。”然内嫌之。其后从行出邺 东门，顾谓左右曰：“此家非得我，则不得出入此门也。”人有白者，遂见收之。

③ 魏略 曰：娄圭 字子伯 ，少与太祖 有旧。初平 中在荆州 北界合众，后诣太祖 。太祖 以为大将，不使典兵，常在坐席言议。及河 北平定，随在冀州 。其后太祖 从诸子出游，子伯 时亦随从。子伯 顾谓左右曰：“此家父子，如今日为乐也。”人有白者，太祖 以为有腹诽意，遂收治之。

吴书 曰：子伯 少有猛志，尝叹息曰：“男儿居世，会当得数万兵千匹骑著后耳！”侪辈笑之。后坐藏亡命，被系当死，得逾狱出，捕者追之急，子伯 乃变衣服如助捕者，吏不能觉，遂以得免。会天下义兵起，子伯 亦合众与刘表 相依。后归曹公 ，遂为所用，军国大计常与焉。刘表 亡，曹公 向荆州 。表 子琮 降，以节迎曹公 ，诸将皆疑诈，曹 公以问子伯 。子伯 曰：“天下扰攘，各贪王命以自重，今以节来，是必至诚。”曹公 曰：“大善。”遂进兵。宠秩子伯 ，家累千金，曰：“娄子伯 富乐于孤，但势不如孤耳！”从破马超 等，子伯 功为多。曹公 常叹曰：“子伯 之计，孤不及也。”后与南郡 习授 同载，见曹公 出，授 曰：“父子如此，何其快耶！”子伯 曰：“居世间，当自为之，而但观他人乎！”授 乃白之，遂见诛。

鱼豢 曰：古人有言曰：“得鸟者，罗之一目也，然张一目之罗，终不得鸟矣。鸟能远飞，远飞者，六翮之力也，然无众毛之助，则飞不远矣。”以此推之，大魏 之作，虽有功臣，亦未必非兹辈胥附之由也。

④ 世语 曰：琰 兄孙谅 ，字士文 ，以简素称，仕晋 为尚书大鸿胪。荀绰 冀州记 云谅 即琰 之孙也。

毛玠 字孝先 ，陈留 平丘 人也。少为县吏，以清公称。将避乱荆州 ，未至，闻刘表 政令不明，遂往鲁阳 。太祖 临兖州 ，辟为治中从事。玠 语太祖 曰：“今天下分崩，国主迁移，生民废业，饥馑流亡，公家无经岁之储，百姓无安固之志，难以持久。今袁绍 、刘表 ，虽士民众强，皆无经远之虑，未有树基建本者也。夫兵义者胜，守位以财，宜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畜军资，如此则霸王之业可成也。”太祖 敬纳其言，转幕府功曹。

太祖 为司空丞相，玠 尝为东曹掾，与崔琰 并典选举。其所举用，皆清正之士，虽于时有盛名而行不由本者，终莫得进。务以俭率人，由是天下之士莫不以廉节自励，虽贵宠之臣，舆服不敢过度。太祖 叹曰：“用人如此，使天下人自治，吾复何为哉！”文帝 为五官将，亲自诣玠 ，属所亲眷。玠 答曰：“老臣以能守职，幸得免戾，今所说人非迁次，是以不敢奉命。”大军还邺 ，议所并省。玠 请谒不行，时人惮之，咸欲省东曹。乃共白曰：“旧西曹为上，东曹为次，宜省东曹。”太祖 知其情，令曰：“日出于东，月盛于东，凡人言方，亦复先东，何以省东曹？”遂省西曹。初，太祖 平柳城 ，班所获器物，特以素屏风素冯几赐玠 ，曰：“君有古人之风，故赐君古人之服。”玠 居显位，常布衣蔬食，抚育孤兄子甚笃，赏赐以振施贫族，家无所馀。迁右军师。魏国 初建，为尚书仆射，复典选举。 ① 时太子未定，而临菑侯植 有宠，玠 密谏曰：“近者袁绍 以嫡庶不分，覆宗灭国。废立大事，非所宜闻。”后群僚会，玠 起更衣，太祖 目指曰：“此古所谓国之司直，我之周昌 也。”

① 先贤行状 曰：玠 雅亮公正，在官清恪。其典选举，拔贞实，斥华伪，进逊行，抑阿党。诸宰官治民功绩不著而私财丰足者，皆免黜停废，久不选用。于时四海翕然，莫不励行。至乃长吏还者，垢面羸衣，常乘柴车。军吏入府，朝服徒行。人拟壶飧之絜，家象濯缨之操，贵者无秽欲之累，贱者绝奸货之求，吏絜于上，俗移乎下，民到于今称之。

崔琰 既死，玠 内不悦。后有白玠 者：“出见黥面反者，其妻子没为官奴婢，玠 言曰‘使天不雨者盖此也’。”太祖 大怒，收玠 付狱。大理钟繇 诘玠 曰：“自古圣帝明王，罪及妻子。书 云：‘左不共左，右不共右，予则孥戮女。’司寇之职，男子入于罪隶，女子入于舂稿。汉 律，罪人妻子没为奴婢，黥面。汉 法所行黥墨之刑，存于古典。今真奴婢祖先有罪，虽历百世，犹有黥面供官，一以宽良民之命，二以宥并罪之辜。此何以负于神明之意，而当致旱？案典谋，急恒寒若，舒恒燠若，宽则亢阳，所以为旱。玠 之吐言，以为宽邪，以为急也？急当阴霖，何以反旱？成汤 圣世，野无生草，周宣 令主，旱魃为虐。亢旱以来，积三十年，归咎黥面，为相值不？卫 人伐邢 ，师兴而雨，罪恶无征，何以应天？玠 讥谤之言，流于下民，不悦之声，上闻圣听。玠 之吐言，势不独语，时见黥面，凡为几人？黥面奴婢，所识知邪？何缘得见，对之叹言？时以语谁？见答云何？以何日月？于何处所？事已发露，不得隐欺，具以状对。”玠 曰：“臣闻萧生 缢死，困于石显 ；贾子 放外，谗在绛 、灌 ；白起 赐剑于杜邮 ；晁错 致诛于东市；伍员 绝命于吴都 ：斯数子者，或妒其前，或害其后。臣垂龆执简，累勤取官，职在机近，人事所窜。属臣以私，无势不绝，语臣以冤，无细不理。人情淫利，为法所禁，法禁于利，势能害之。青蝇横生，为臣作谤，谤臣之人，势不在他。昔王叔 、陈生 争正王廷，宣子 平理，命举其契，是非有宜，曲直有所，春秋 嘉焉，是以书之。臣不言此，无有时、人。说臣此言，必有征要。乞蒙宣子 之辨，而求王叔 之对。若臣以曲闻，即刑之日，方之安驷之赠；赐剑之来，比之重赏之惠。谨以状对。”时桓阶 、和洽 进言救玠 。玠 遂免黜，卒于家。 ① 太祖 赐棺器钱帛，拜子机 郎中。

① 孙盛 曰：魏武 于是失政刑矣。易 称“明折庶狱”，传 有“举直措枉”，庶狱明则国无怨民，枉直当则民无不服，未有征青蝇之浮声，信浸润之谮诉，可以允厘四海，惟清缉熙者也。昔者汉高 狱萧何 ，出复相之，玠 之一责，永见摈放，二主度量，岂不殊哉！

徐奕 字季才 ，东莞 人也。避难江 东，孙策 礼命之。奕 改姓名，微服还本郡。太祖 为司空，辟为掾属，从西征马超 。超 破，军还。时关中 新服，未甚安，留奕 为丞相长史，镇抚西京 ，西京 称其威信。转为雍州 刺史，复还为东曹属。丁仪 等见宠于时，并害之，而奕 终不为动。 ① 出为魏郡 太守。太祖 征孙权 ，徙为留府长史，谓奕 曰：“君之忠亮，古人不过也，然微太严。昔西门豹 佩韦以自缓，夫能以柔弱制刚强者，望之于君也。今使君统留事，孤无复还顾之忧也。”魏国 既建，为尚书，复典选举，迁尚书令。

① 魏书 曰：或谓奕 曰：“夫以史鱼 之直，孰与蘧伯玉 之智？丁仪 方贵重，宜思所以下之。”奕 曰：“以公明圣，仪 岂得久行其伪乎！且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也，子宁以他规我。”

傅子 曰：武皇帝 ，至明也。崔琰 、徐奕 ，一时清贤，皆以忠信显于魏朝 ；丁仪 间之，徐奕 失位而崔琰 被诛。

太祖 征汉中 ，魏讽 等谋反，中尉杨俊 左迁。太祖 叹曰：“讽 所以敢生乱心，以吾爪牙之臣无遏奸防谋者故也。安得如诸葛丰 者，使代俊 乎！”桓阶 曰：“徐奕 其人也。”太祖 乃以奕 为中尉，手令曰：“昔楚 有子玉 ，文公 为之侧席而坐；汲黯 在朝，淮南 为之折谋。诗 称‘邦之司直’，君之谓与！”在职数月，疾笃乞退，拜谏议大夫，卒。 ①

① 魏书 曰：文帝 每与朝臣会同，未尝不嗟叹，思奕 之为人。奕 无子，诏以其族子统 为郎中，以奉奕 后。

何夔 字叔龙 ，陈郡 阳夏 人也。曾祖父熙 ，汉安帝 时官至车骑将军。 ① 夔 幼丧父，与母兄居，以孝友称。长八尺三寸，容貌矜严。 ② 避乱淮南 。后袁术 至寿春 ，辟之，夔 不应，然遂为术 所留。久之，术 与桥蕤 俱攻围蕲阳 ，蕲阳 为太祖 固守。术 以夔 彼郡人，欲胁令说蕲阳 。夔 谓术 谋臣李业 曰：“昔柳下惠 闻伐国之谋而有忧色，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斯言何为至于我哉’！”遂遁匿灊山 。术 知夔 终不为己用，乃止。术 从兄山阳 太守遗 母，夔 从姑也，是以虽恨夔 而不加害。

① 华峤 汉书 曰：熙 字孟孙 ，少有大志，不拘小节。身长八尺五寸，体貌魁梧，善为容仪。举孝廉，为谒者，赞拜殿中，音动左右。和帝 伟之，历位司隶校尉、大司农。永初 三年，南单于 与乌丸 俱反，以熙 行车骑将军征之，累有功。乌丸 请降，单于 复称臣如旧。会熙 暴疾卒。

② 魏书 曰：汉 末阉宦用事，夔 从父衡 为尚书，有直言，由是在党中，诸父兄皆禁锢。夔 叹曰：“天地闭，贤人隐。”故不应宰司之命。

建安 二年，夔 将还乡里，度术 必急追，乃间行得免，明年到本郡。顷之，太祖 辟为司空掾属。时有传袁术 军乱者，太祖 问夔 曰：“君以为信不？”夔 对曰：“天之所助者顺，人之所助者信。术 无信顺之实，而望天人之助，此不可以得志于天下。夫失道之主，亲戚叛之，而况于左右乎！以夔 观之，其乱必矣。”太祖 曰：“为国失贤则亡。君不为术 所用；乱，不亦宜乎！”太祖 性严，掾属公事，往往加杖；夔 常畜毒药，誓死无辱，是以终不见及。 ① 出为城父 令。 ② 迁长广 太守。郡滨山海，黄巾 未平，豪杰多背叛，袁谭 就加以官位。长广 县人管承 ，徒众三千馀家，为寇害。议者欲举兵攻之。夔 曰：“承 等非生而乐乱也，习于乱，不能自还，未被德教，故不知反善。今兵迫之急，彼恐夷灭，必并力战。攻之既未易拔，虽胜，必伤吏民。不如徐喻以恩德，使容自悔，可不烦兵而定。”乃遣郡丞黄珍 往，为陈成败，承 等皆请服。夔 遣吏成弘 领校尉，长广 县丞等郊迎奉牛酒，诣郡。牟平 贼从钱 ，众亦数千，夔 率郡兵与张辽 共讨定之。东牟 人王营 ，众三千馀家，胁昌阳县 为乱。夔 遣吏王钦 等，授以计略，使离散之。旬月皆平定。

① 孙盛 曰：夫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是以上下休嘉，道光化洽。公府掾属，古之造士也，必擢时隽，搜扬英逸，得其人则论道之任隆，非其才则覆 之患至。苟有疵衅，刑黜可也。加其捶扑之罚，肃以小惩之戒，岂“导之以德，齐之以礼”之谓与！然士之出处，宜度德投趾；可不之节，必审于所蹈。故高尚之徒，抗心于青云之表，岂王侯之所能臣，名器之所羁绁哉！自非此族，委身世涂，否泰荣辱，制之由时，故箕子 安于孥戮，柳下 夷于三黜，萧何 、周勃 亦在缧绁，夫岂不辱，君命故也。夔 知时制，而甘其宠，挟药要君，以避微耻。诗 云“唯此褊心”，何夔 其有焉。放之，可也；宥之，非也。

② 魏书 曰：自刘备 叛后，东南多变。太祖 以陈群 为酂 令，夔 为城父 令，诸县皆用名士以镇抚之，其后吏民稍定。

是时太祖 始制新科下州郡，又收租税绵绢。夔 以郡初立，近以师旅之后，不可卒绳以法，乃上言曰：“自丧乱已来，民人失所，今虽小安，然服教日浅。所下新科，皆以明罚敕法，齐一大化也。所领六县，疆域初定，加以饥馑，若一切齐以科禁，恐或有不从教者。有不从教者不得不诛，则非观民设教随时之意也。先王辨九服之赋以殊远近，制三典之刑以平治乱，愚以为此郡宜依远域新邦之典，其民间小事，使长吏临时随宜，上不背正法，下以顺百姓之心。比及三年，民安其业，然后齐之以法，则无所不至矣。”太祖 从其言。征还，参丞相军事。海贼郭祖 寇暴乐安 、济南 界，州郡苦之。太祖 以夔 前在长广 有威信，拜乐安 太守。到官数月，诸城悉平。

入为丞相东曹掾。夔 言于太祖 曰：“自军兴以来，制度草创，用人未详其本，是以各引其类，时忘道德。夔 闻以贤制爵，则民慎德；以庸制禄，则民兴功。以为自今所用，必先核之乡闾，使长幼顺叙，无相逾越。显忠直之赏，明公实之报，则贤不肖之分，居然别矣。又可修保举故不以实之令，使有司别受其负。在朝之臣，时受教与曹并选者，各任其责。上以观朝臣之节，下以塞争竞之源，以督群下，以率万民，如是则天下幸甚。”太祖 称善。魏国 既建，拜尚书仆射。 ① 文帝 为太子，以凉茂 为太傅，夔 为少傅；特命二傅与尚书东曹并选太子诸侯官属。茂 卒，以夔 代茂 。每月朔，太傅入见太子，太子正法服而礼焉；他日无会仪。夔 迁太仆，太子欲与辞，宿戒供，夔 无往意；乃与书请之，夔 以国有常制，遂不往。其履正如此。然于节俭之世，最为豪汰。文帝 践阼，封成阳亭侯 ，邑三百户。疾病，屡乞逊位。诏报曰：“盖礼贤亲旧，帝王之常务也。以亲则君有辅弼之勋焉，以贤则君有醇固之茂焉。夫有阴德者必有阳报，今君疾虽未瘳，神明听之矣。君其即安，以顺朕意。”薨，谥曰靖侯 。子曾 嗣，咸熙 中为司徒。 ②

① 魏书 曰：时丁仪 兄弟方进宠，仪 与夔 不合。尚书傅巽 谓夔 曰：“仪 不相好已甚，子友毛玠 ，玠 等仪 已害之矣。子宜少下之！”夔 曰：“为不义适足害其身，焉能害人？且怀奸佞之心，立于明朝，其得久乎！”夔 终不屈志，仪 后果以凶伪败。

② 干宝 晋纪 曰：曾 字颖考 。正元 中为司隶校尉。时毌丘俭 孙女适刘氏 ，以孕系廷尉。女母荀 ，为武卫将军荀 所表活，既免，辞诣廷尉，乞为官婢以赎女命。曾 使主簿程咸 为议，议曰：“大魏 承秦 、汉 之弊，未及革制。所以追戮已出之女，诚欲殄丑类之族也。若已产育，则成他家之母。于防则不足惩奸乱之源，于情则伤孝子之思，男不御罪于他族，而女独婴戮于二门，非所以哀矜女弱，均法制之大分也。臣以为在室之女，可从父母之刑，既醮之妇，使从夫家之戮。”朝廷从之，乃定律令。

晋诸公赞 曰：曾 以高雅称，加性纯孝，位至太宰，封朗陵县公 。年八十馀薨，谥曰元公 。子邵 嗣。邵 字敬祖 ，才识深博，有经国体仪。位亦至太宰，谥康公 。子蕤 嗣。邵 庶兄遵 ，字思祖 ，有干能。少经清职，终于太仆。遵 子绥 ，字伯蔚 ，亦以干事称。永嘉 中为尚书，为司马越 所杀。傅子 称曾 及荀 曰：“以文王 之道事其亲者，其颍昌 何侯 乎！其荀侯 乎！古称曾 、闵 ，今曰荀 、何 。内尽其心以事其亲，外崇礼让以接天下。孝子，百世之宗；仁人，天下之令也。有能行仁孝之道者，君子之仪表矣。”

邢颙 字子昂 ，河间 鄚 人也。举孝廉，司徒辟，皆不就。易姓字，适右北平 ，从田畴 游。积五年，而太祖 定冀州 。颙 谓畴 曰：“黄巾 起来二十馀年，海内鼎沸，百姓流离。今闻曹公 法令严。民厌乱矣，乱极则平。请以身先。”遂装还乡里。田畴 曰：“邢颙 ，民之先觉也。”乃见太祖 ，求为乡导以克柳城 。

太祖 辟颙 为冀州 从事，时人称之曰：“德行堂堂邢子昂 。”除广宗 长，以故将丧弃官。有司举正，太祖 曰：“颙 笃于旧君，有一致之节。”勿问也。更辟司空掾，除行唐 令，劝民农桑，风化大行。入为丞相门下督，迁左冯翊 ，病，去官。是时，太祖 诸子高选官属，令曰：“侯家吏，宜得渊深法度如邢颙 辈。”遂以为平原侯植 家丞。颙 防闲以礼，无所屈挠，由是不合。庶子刘桢 书谏植 曰：“家丞邢颙 ，北土之彦，少秉高节，玄静澹泊，言少理多，真雅士也。桢 诚不足同贯斯人，并列左右。而桢 礼遇殊特，颙 反疏简，私惧观者将谓君侯习近不肖，礼贤不足，采庶子之春华，忘家丞之秋实。为上招谤，其罪不小，以此反侧。”后参丞相军事，转东曹掾。初，太子未定，而临菑侯植 有宠，丁仪 等并赞翼其美。太祖 问颙 ，颙 对曰：“以庶代宗，先世之戒也。愿殿下深重察之！”太祖 识其意，后遂以为太子少傅，迁太傅。文帝 践阼，为侍中尚书仆射，赐爵关内侯，出为司隶校尉，徙太常。黄初 四年薨。子友 嗣。 ①

① 晋诸公赞 曰：颙 曾孙乔 ，字曾伯 。有体量局干，美于当世。历清职。元康 中，与刘涣 俱为尚书吏部郎，稍迁至司隶校尉。

鲍勋 字叔业 ，泰山 平阳 人也，汉 司隶校尉鲍宣 九世孙。宣 后嗣有从上党 徙泰山 者，遂家焉。勋 父信 ，灵帝 时为骑都尉，大将军何进 遣东募兵。后为济北 相，协规太祖 ，身以遇害。语在董卓传 、武帝纪 。 ① 建安 十七年，太祖 追录信 功，表封勋 兄邵 新都亭侯 。 ② 辟勋 丞相掾。 ③

① 魏书 曰：信 父丹 ，官至少府侍中，世以儒雅显。少有大节，宽厚爱人，沈毅有谋。大将军何进 辟拜骑都尉，遣归募兵，得千馀人，还到成皋 而进 已遇害。信 至京师，董卓 亦始到。信 知卓 必为乱，劝袁绍 袭卓 ，绍 畏卓 不敢发。语在绍传 。信 乃引军还乡里，收徒众二万，骑七百，辎重五千馀乘。是岁，太祖 始起兵于己吾 ，信 与弟韬 以兵应太祖 。太祖 与袁绍 表信 行破虏将军，韬 裨将军。时绍 众最盛，豪杰多向之。信 独谓太祖 曰：“夫略不世出，能总英雄以拨乱反正者，君也。苟非其人，虽强必毙。君殆天之所启！”遂深自结纳，太祖 亦亲异焉。汴水 之败，信 被疮，韬 在陈战亡。绍 劫夺韩馥 位，遂据冀州 。信 言于太祖 曰：“奸臣乘衅，荡覆王室，英雄奋节，天下响应者，义也。今绍 为盟主，因权专利，将自生乱，是复有一卓 也。若抑之，则力不能制，祗以遘难，又何能济？且可规大河 之南，以待其变。”太祖 善之。太祖 为东郡 太守，表信 为济北 相。会黄巾 大众入州界，刘岱 欲与战，信 止之，岱 不从，遂败。语在武纪 。太祖 以贼恃胜而骄，欲设奇兵挑击之于寿张 。先与信 出行战地，后步军未至，而卒与贼遇，遂接战。信 殊死战，以救太祖 ，太祖 仅得溃围出，信 遂没，时年四十一。虽遭乱起兵，家本修儒，治身至俭，而厚养将士，居无馀财，士以此归之。

② 魏书 曰：邵 有父风，太祖 嘉之，加拜骑都尉，使持节。邵 薨，子融 嗣。

③ 魏书 曰：勋 清白有高节，知名于世。

二十二年，立太子，以勋 为中庶子。徙黄门侍郎，出为魏郡 西部都尉。太子郭夫人 弟为曲周 县吏，断盗官布，法应弃市。太祖 时在谯 ，太子留邺 ，数手书为之请罪。勋 不敢擅纵，具列上。勋 前在东宫，守正不挠，太子固不能悦，及重此事，恚望滋甚。会郡界休兵有失期者，密敕中尉奏免勋 官。久之，拜侍御史。延康 元年，太祖 崩，太子即王位，勋 以驸马都尉兼侍中。

文帝 受禅，勋 每陈“今之所急，唯在军农，宽惠百姓。台榭苑囿，宜以为后”。文帝 将出游猎，勋 停车上疏曰：“臣闻五帝三王，靡不明本立教，以孝治天下。陛下仁圣恻隐，有同古烈。臣冀当继踪前代，令万世可则也。如何在谅毌之中，修驰骋之事乎！臣冒死以闻，唯陛下察焉。”帝手毁其表而竞行猎，中道顿息，问侍臣曰：“猎之为乐，何如八音也？”侍中刘晔 对曰：“猎胜于乐。”勋 抗辞曰：“夫乐，上通神明，下和人理，隆治致化，万邦咸喭。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况猎，暴华盖于原野，伤生育之至理，栉风沐雨，不以时隙哉？昔鲁隐 观渔于棠 ，春秋 讥之。虽陛下以为务，愚臣所不愿也。”因奏：“刘晔 佞谀不忠，阿顺陛下过戏之言。昔梁丘据 取媚于遄台 ，晔 之谓也。请有司议罪以清皇朝。”帝怒作色，罢还，即出勋 为右中郎将。

黄初 四年，尚书令陈群 、仆射司马宣王 并举勋 为宫正，宫正即御史中丞也。帝不得已而用之，百寮严惮，罔不肃然。六年秋，帝欲征吴 ，群臣大议，勋 面谏曰：“王师屡征而未有所克者，盖以吴 、蜀 唇齿相依，凭阻山水，有难拔之势故也。往年龙舟飘荡，隔在南岸，圣躬蹈危，臣下破胆。此时宗庙几至倾覆，为百世之戒。今又劳兵袭远，日费千金，中国虚耗，令黠虏玩威，臣窃以为不可。”帝益忿之，左迁勋 为治书执法。

帝从寿春 还，屯陈留郡 界。太守孙邕 见，出过勋 。时营垒未成，但立标埒，邕 邪行不从正道，军营令史刘曜 欲推之，勋 以堑垒未成，解止不举。大军还洛阳 ，曜 有罪，勋 奏绌遣，而曜 密表勋 私解邕 事。诏曰：“勋 指鹿作马，收付廷尉。”廷尉法议：“正刑五岁。”三官驳：“依律罚金二斤。”帝大怒曰：“勋 无活分，而汝等敢纵之！收三官已下付刺奸，当令十鼠同穴。”太尉钟繇 、司徒华歆 、镇军大将军陈群 、侍中辛毗 、尚书卫臻 、守廷尉高柔 等并表“勋 父信 有功于太祖 ”，求请勋 罪。帝不许，遂诛勋 。勋 内行既修，廉而能施，死之日，家无馀财。后二旬，文帝 亦崩，莫不为勋 叹恨。

司马芝 字子华 ，河内 温 人也。少为书生，避乱荆州 ，于鲁阳山 遇贼，同行者皆弃老弱走，芝 独坐守老母。贼至，以刃临芝 ，芝 叩头曰：“母老，唯在诸君！”贼曰：“此孝子也，杀之不义。”遂得免害，以鹿车推载母。居南方十馀年，躬耕守节。

太祖 平荆州 ，以芝 为菅 长。时天下草创，多不奉法。郡主簿刘节 ，旧族豪侠，宾客千馀家，出为盗贼，入乱吏治。顷之，芝 差节 客王同 等为兵，掾史据白：“节 家前后未尝给繇，若至时藏匿，必为留负。”芝 不听，与节 书曰：“君为大宗，加股肱郡，而宾客每不与役，既众庶怨望，或流声上闻。今调同 等为兵，幸时发遣。”兵已集郡，而节 藏同 等，因令督邮以军兴诡责县，县掾史穷困，乞代同 行。芝 乃驰檄济南 ，具陈节 罪。太守郝光 素敬信芝 ，即以节 代同 行，青州 号芝 “以郡主簿为兵”。迁广平 令。征虏将军刘勋 ，贵宠骄豪，又芝 故郡将，宾客子弟在界数犯法。勋 与芝 书，不著姓名，而多所属托，芝 不报其书，一皆如法。后勋 以不轨诛，交关者皆获罪，而芝 以见称。 ①

① 魏略 曰：勋 字子台 ，琅邪 人。中平 末，为沛国 建平 长，与太祖 有旧。后为庐江 太守，为孙策 所破，自归太祖 ，封列侯，遂从在散伍议中。勋 兄为豫州 刺史，病亡。兄子威 ，又代从政。勋 自恃与太祖 有宿，日骄慢，数犯法，又诽谤。为李申成 所白，收治，并免威 官。

迁大理正。有盗官练置都厕上者，吏疑女工，收以付狱。芝 曰：“夫刑罪之失，失在苛暴。今赃物先得而后讯其辞，若不胜掠，或至诬服。诬服之情，不可以折狱。且简而易从，大人之化也。不失有罪，庸世之治耳。今宥所疑，以隆易从之义，不亦可乎！”太祖 从其议。历甘陵 、沛 、阳平 太守，所在有绩。黄初 中，入为河南 尹，抑强扶弱，私请不行。会内官欲以事托芝 ，不敢发言，因芝 妻伯父董昭 。昭 犹惮芝 ，不为通。芝 为教与群下曰：“盖君能设教，不能使吏必不犯也。吏能犯教，而不能使君必不闻也。夫设教而犯，君之劣也；犯教而闻，吏之祸也。君劣于上，吏祸于下，此政事所以不理也。可不各勉之哉！”于是下吏莫不自励。门下循行尝疑门干盗簪，干辞不符，曹执为狱。芝 教曰：“凡物有相似而难分者，自非离娄 ，鲜能不惑。就其实然，循行何忍重惜一簪，轻伤同类乎！其寝勿问。”

明帝 即位，赐爵关内侯。顷之，特进曹洪 乳母当 ，与临汾公主 侍者共事无涧 神 ① 系狱。卞太后 遣黄门诣府传令，芝 不通，辄敕洛阳 狱考竟，而上疏曰：“诸应死罪者，皆当先表须报。前制书禁绝淫祀以正风俗，今当 等所犯妖刑，辞语始定，黄门吴达 诣臣，传太皇太后令。臣不敢通，惧有救护，速闻圣听，若不得已，以垂宿留。由事不早竟，是臣之罪，是以冒犯常科，辄敕县考竟，擅行刑戮，伏须诛罚。”帝手报曰：“省表，明卿至心，欲奉诏书，以权行事，是也。此乃卿奉诏之意，何谢之有？后黄门复往，慎勿通也。”芝 居官十一年，数议科条所不便者。其在公卿间，直道而行。会诸王来朝，与京都人交通，坐免。

① 臣松之 案：无涧 ，山名，在洛阳 东北。

后为大司农。先是诸典农各部吏民，末作治生，以要利入。芝 奏曰：“王者之治，崇本抑末，务农重谷。王制 ：‘无三年之储，国非其国也。’管子区言 以积谷为急。方今二虏未灭，师旅不息，国家之要，惟在谷帛。武皇帝 特开屯田之官，专以农桑为业。建安 中，天下仓廪充实，百姓殷足。自黄初 以来，听诸典农治生，各为部下之计，诚非国家大体所宜也。夫王者以海内为家，故传 曰：‘百姓不足，君谁与足！’富足之由，在于不失天时而尽地力。今商旅所求，虽有加倍之显利，然于一统之计，已有不赀之损，不如垦田益一亩之收也。夫农民之事田，自正月耕种，耘锄条桑，耕熯种麦，获刈筑场，十月乃毕。治廪系桥，运输租赋，除道理梁，墐涂室屋，以是终岁，无日不为农事也。今诸典农，各言‘留者为行者宗田计，课其力，势不得不尔。不有所废，则当素有馀力。’臣愚以为不宜复以商事杂乱，专以农桑为务，于国计为便。”明帝 从之。

每上官有所召问，常先见掾史，为断其意故，教其所以答塞之状，皆如所度。芝 性亮直，不矜廉隅。与宾客谈论，有不可意，便面折其短，退无异言。卒于官，家无馀财，自魏 迄今为河南 尹者莫及芝 。

芝 亡，子岐 嗣，从河南 丞转廷尉正，迁陈留 相。梁郡 有系囚，多所连及，数岁不决。诏书徙狱于岐 属县，县请豫治牢具。岐 曰：“今囚有数十，既巧诈难符，且已倦楚毒，其情易见。岂当复久处囹圄邪！”及囚至，诘之，皆莫敢匿诈，一朝决竟，遂超为廷尉。是时大将军爽 专权，尚书何晏 、邓飏 等为之辅翼。南阳 圭泰 尝以言迕指，考系廷尉。飏 讯狱，将致泰 重刑。岐 数飏 曰：“夫枢机大臣，王室之佐，既不能辅化成德，齐美古人，而乃肆其私忿，枉论无辜。使百姓危心，非此焉在？”飏 于是惭怒而退。岐 终恐久获罪，以疾去官。居家未期而卒，年三十五。子肇 嗣。 ①

① 肇 ，晋 太康 中为冀州 刺史、尚书，见百官名 。

评曰：徐奕 、何夔 、邢颙 贵尚峻厉，为世名人。毛玠 清公素履，司马芝 忠亮不倾，庶乎不吐刚茹柔。崔琰 高格最优，鲍勋 秉正无亏，而皆不免其身，惜哉！大雅 贵“既明且哲”，虞书 尚“直而能温”，自非兼才，畴克备诸！

三国志卷十三　魏书十三

钟繇华歆王朗传第十三

钟繇 字元常 ，颍川 长社 人也。 ① 尝与族父瑜 俱至洛阳 ，道遇相者，曰：“此童有贵相，然当厄于水，努力慎之！”行未十里，度桥，马惊，堕水几死。瑜 以相者言中，益贵繇 ，而供给资费，使得专学。举孝廉， ② 除尚书郎、阳陵 令，以疾去。辟三府，为廷尉正、黄门侍郎。是时，汉帝 在西京 ，李傕 、郭汜 等乱长安 中，与关东 断绝。太祖 领兖州 牧，始遣使上书。 ③ 傕 、汜 等以为“关东 欲自立天子，今曹操 虽有使命，非其至实”，议留太祖 使，拒绝其意。繇 说傕 、汜 等曰：“方今英雄并起，各矫命专制，唯曹兖州 乃心王室，而逆其忠款，非所以副将来之望也。”傕 、汜 等用繇 言，厚加答报，由是太祖 使命遂得通。太祖 既数听荀彧 之称繇 ，又闻其说傕 、汜 ，益虚心。后傕 胁天子，繇 与尚书郎韩斌 同策谋。天子得出长安 ，繇 有力焉。拜御史中丞，迁侍中尚书仆射，并录前功封东武亭侯 。

① 先贤行状 曰：钟皓 字季明 ，温良笃慎，博学诗律，教授门生千有馀人，为郡功曹。时太丘 长陈寔 为西门亭 长，皓 深独敬异。寔 少皓 十七岁。常礼待与同分义。会辟公府，临辞，太守问：“谁可代君？”皓 曰：“明府欲必得其人，西门亭 长可用。”寔 曰：“钟君 似不察人为意，不知何独识我？”皓 为司徒掾，公出，道路泥泞，导从恶其相洒，去公车绝远。公椎轼言：“司徒今日为独行耳！”还府向 ，铃下不扶，令揖掾属，公奋手不顾。时举府掾属皆投劾出，皓 为西曹掾，即开府门分布晓语已出者，曰：“臣下不能得自直于君，若司隶举绳墨，以公失宰相之礼，又不胜任，诸君终身何所任邪？”掾属以故皆止。都官果移西曹掾，问空府去意，皓 召都官吏，以见掾属名示之，乃止。前后九辟三府，迁南乡 、林虑 长，不之官。时郡中先辈为海内所归者，苍梧 太守定陵 陈稚叔 、故黎阳 令颍阴 荀淑 及皓 。少府李膺 常宗此三人，曰：“荀君 清识难尚，陈 、钟 至德可师。”膺 之姑为皓 兄之妻，生子觐 ，与膺 年齐，并有令名。觐 又好学慕古，有退让之行。为童幼时，膺 祖太尉脩 言：“觐 似我家性，国有道不废，国无道免于刑戮者也。”复以膺 妹妻之。觐 辟州宰，未尝屈就。膺 谓觐 曰：“孟轲 以为人无好恶是非之心，非人也。弟于人何太无皂白邪！”觐 尝以膺 之言白皓 ，皓 曰：“元礼 ，祖公在位，诸父并盛，韩公 之甥，故得然耳。国武子 好招人过，以为怨本，今岂其时！保身全家，汝道是也。”觐 早亡，膺 虽荷功名，位至卿佐，而卒陨身世祸。皓 年六十九，终于家。皓 二子迪 、敷 ，并以党锢不仕。繇 则迪 之孙。

② 谢承 后汉书 曰：南阳 阴脩 为颍川 太守，以旌贤擢俊为务，举五官掾张仲 方正，察功曹钟繇 、主簿荀彧 、主记掾张礼 、贼曹掾杜祐 、孝廉荀攸 、计吏郭图 为吏，以光国朝。

③ 世语 曰：太祖 遣使从事王必 致命天子。

时关中 诸将马腾 、韩遂 等，各拥强兵相与争。太祖 方有事山 东，以关右 为忧。乃表繇 以侍中守司隶校尉，持节督关 中诸军，委之以后事，特使不拘科制。繇 至长安 ，移书腾 、遂 等，为陈祸福，腾 、遂 各遣子入侍。太祖 在官渡 ，与袁绍 相持，繇 送马二千馀匹给军。太祖 与繇 书曰：“得所送马，甚应其急。关右 平定，朝廷无西顾之忧，足下之勋也。昔萧何 镇守关中 ，足食成军，亦适当尔。”其后匈奴 单于作乱平阳 ，繇 帅诸军围之，未拔；而袁尚 所置河东 太守郭援 到河东 ，众甚盛。诸将议欲释之去，繇 曰：“袁氏 方强，援 之来，关中 阴与之通，所以未悉叛者，顾吾威名故耳。若弃而去，示之以弱，所在之民，谁非寇仇？纵吾欲归，其得至乎！此为未战先自败也。且援 刚愎好胜，必易吾军，若渡汾 为营，及其未济击之，可大克也。”张既 说马腾 会击援 ，腾 遣子超 将精兵逆之。援 至，果轻渡汾 ，众止之，不从。济水未半，击，大破之， ① 斩援 ，降单于。语在既传 。其后河东 卫固 作乱，与张晟 、张琰 及高幹 等并为寇，繇 又率诸将讨破之。 ② 自天子西迁，洛阳 人民单尽，繇 徙关中 民，又招纳亡叛以充之，数年间民户稍实。太祖 征关中 ，得以为资，表繇 为前军师。

① 司马彪 战略 曰：袁尚 遣高幹 、郭援 将兵数万人，与匈奴 单于寇河东 ，遣使与马腾 、韩遂 等连和，腾 等阴许之。傅幹 说腾 曰：“古人有言‘顺道者昌，逆德者亡’。曹公 奉天子诛暴乱，法明国治，上下用命，有义必赏，无义必罚，可谓顺道矣。袁氏 背王命，驱胡虏以陵中国，宽而多忌，仁而无断，兵虽强，实失天下心，可谓逆德矣。今将军既事有道，不尽其力，阴怀两端，欲以坐观成败，吾恐成败既定，奉辞责罪，将军先为诛首矣。”于是腾 惧。幹 曰：“智者转祸为福。今曹公 与袁氏 相持，而高幹 、郭援 独制河东 ，曹公 虽有万全之计，不能禁河东 之不危也。将军诚能引兵讨援 ，内外击之，其势必举。是将军一举，断袁氏 之臂，解一方之急，曹公 必重德将军。将军功名，竹帛不能尽载也。唯将军审所择！”腾 曰：“敬从教。”于是遣子超 将精兵万馀人，并将遂 等兵，与繇 会击援 等，大破之。

② 魏略 曰：诏征河东 太守王邑 。邑 以天下未定，心不愿征，而吏民亦恋邑 ，郡掾卫固 及中郎将范先 等各诣繇 求乞邑 。而诏已拜杜畿 为太守，畿 已入界。繇 不听先 等，促邑 交符。邑 佩印绶，径从河 北诣许 自归。繇 时治在洛阳 ，自以威禁失督司之法，乃上书自劾曰：“臣前上言故镇北将军领河东 太守安阳亭侯 王邑 巧辟治官，犯突科条，事当推劾，检实奸诈。被诏书当如所纠。以其归罪，故加宽赦。又臣上言吏民大小，各怀顾望，谓邑 当还，拒太守杜畿 ，今皆反悔，共迎畿 之官。谨案文书，臣以空虚，被蒙拔擢，入充近侍，兼典机衡，忝膺重任，总统偏方。既无德政以惠民物，又无威刑以检不恪，至使邑 违犯诏书，郡掾卫固 诳迫吏民，讼诉之言，交驿道路，渐失其礼，不虔王命。今虽反悔，丑声流闻，咎皆用繇 威刑不摄。臣又疾病，前后历年，气力日微，尸素重禄，旷废职任，罪明法正。谨按侍中守司隶校尉东武亭侯 钟繇 ，幸得蒙恩，以斗筲之才，仍见拔擢，显从近密，衔命督使。明知诏书深疾长吏政教宽弱，检下无刑，久病淹滞，众职荒顿，法令失张。邑 虽违科，当必绳正法，既举文书，操弹失理，至乃使邑 远诣阙廷。隳忝使命，挫伤爪牙。而固 诳迫吏民，拒畿 连月，今虽反悔，犯顺失正，海内凶赫，罪一由繇 威刑暗弱。又繇 久病，不任所职，非繇 大臣当所宜为。繇 轻慢宪度，不畏诏令，不与国同心，为臣不忠，无所畏忌，大为不敬。又不承用诏书，奉诏不谨。又聪明蔽塞，为下所欺，弱不胜任。数罪谨以劾，臣请法车征诣廷尉治繇 罪，大鸿胪削爵土。臣久婴笃疾，涉夏盛剧，命县呼吸，不任部官。辄以文书付功曹从事马適 议，免冠徒跣，伏须罪诛。”诏不听。

魏国 初建，为大理，迁相国。文帝 在东宫，赐繇 五熟釜，为之铭曰：“于赫有魏 ，作汉 藩辅。厥相惟钟 ，实干心膂。靖恭夙夜，匪遑安处。百寮师师，楷兹度矩。” ① 数年，坐西曹掾魏讽 谋反，策罢就第。 ② 文帝 即王位，复为大理。及践阼，改为廷尉，进封崇高乡侯 。迁太尉，转封平阳乡侯 。时司徒华歆 、司空王朗 ，并先世名臣。文帝 罢朝，谓左右曰：“此三公者，乃一代之伟人也，后世殆难继矣！” ③ 明帝 即位，进封定陵侯 ，增邑五百，并前千八百户，迁太傅。繇 有膝疾，拜起不便。时华歆 亦以高年疾病，朝见皆使载舆车，虎贲舁上殿就坐。是后三公有疾，遂以为故事。

① 魏略 曰：繇 为相国，以五熟釜鼎范因太子铸之，釜成，太子与繇 书曰：“昔有黄 三鼎，周 之九宝，咸以一体使调一味，岂若斯釜五味时芳？盖鼎之烹饪，以飨上帝，以养圣贤，昭德祈福，莫斯之美。故非大人，莫之能造；故非斯器，莫宜盛德。今之嘉釜，有逾兹美。夫周 之尸臣 ，宋 之考父 ，卫 之孔悝 ，晋 之魏颗 ，彼四臣者，并以功德勒名钟鼎。今执事寅亮大魏 ，以隆圣化。堂堂之德，于斯为盛。诚太常之所宜铭，彝器之所宜勒。故作斯铭，勒之釜口，庶可赞扬洪美，垂之不朽。”

臣松之 按汉书 郊祀志 ，孝宣 时，美阳 得鼎，京兆 尹张敞 上议曰：“按鼎有刻书曰：‘王命尸臣，官此栒 邑。赐尔鸾旗，黼黻琱戈。尸臣拜手稽首曰敢对扬天子丕显休命！’此殆周 之所以褒赐大臣，大臣子孙刻铭其先功，藏之于宫庙也。”考父 铭见左氏传 ，孔悝 铭在礼记 ，事显故不载。国语 曰：“昔克潞 之役，秦 来图败晋 功，魏颗 以其身追秦 师于辅氏 ，亲止杜回 ；其勒铭于景 钟，至于今不遗类，其子孙不可不兴也。”太子所称四铭者也。

魏略 曰：后太祖 征汉中 ，太子在孟津 ，闻繇 有玉玦，欲得之而难公言。密使临菑侯 转因人说之，繇 即送之。太子与繇 书曰：“夫玉以比德君子，见美诗人。晋 之垂棘，鲁 之玙璠，宋 之结绿，楚 之和 璞，价越万金，贵重都城，有称畴昔，流声将来。是以垂棘出晋 ，虞 、虢 双禽；和 璧入秦 ，相如 抗节。窃见玉书，称美玉白若截肪，黑譬纯漆，赤拟鸡冠，黄侔蒸栗。侧闻斯语，未睹厥状。虽德非君子，义无诗人，高山景行，私所慕仰。然四宝邈焉以远，秦 、汉 未闻有良匹。是以求之旷年，未遇厥真，私愿不果，饥渴未副。近见南阳 宗惠叔 称君侯昔有美玦，闻之惊喜，笑与抃俱。当自白书，恐传言未审，是以令舍弟子建 因荀仲茂 转言鄙旨。乃不忽遗，厚见周称，邺 骑既到，宝玦初至，捧跪发匣，烂然满目。猥以蒙鄙之姿，得观希世之宝，不烦一介之使，不损连城之价，既有秦昭 章台 之观，而无蔺生 诡夺之诳。嘉贶益腆，敢不钦承！”繇 报书曰：“昔忝近任，并得赐玦。尚方耆老，颇识旧物。名其符采，必得处所。以为执事有珍此者，是以鄙之，用未奉贡。幸而纡意，实以悦怿。在昔和氏 ，殷勤忠笃，而繇 待命，是怀愧耻。”

② 魏略 曰：孙权 称臣，斩送关羽 。太子书报繇 ，繇 答书曰：“臣同郡故司空荀爽 言：‘人当道情，爱我者一何可爱！憎我者一何可憎！’顾念孙权 ，了更娬媚。”太子又书曰：“得报，知喜南方。至于荀公 之清谈，孙权 之娬媚，执书嗢噱，不能离手。若权 复黠，当折以汝南 许劭 月旦之评。权 优游二国，俯仰荀 、许 ，亦已足矣。”

③ 陆氏 异林 曰：繇 尝数月不朝会，意性异常，或问其故，云：“常有好妇来，美丽非凡。”问者曰：“必是鬼物，可杀之。”妇人后往，不即前，止户外。繇 问何以，曰：“公有相杀意。”繇 曰：“无此。”乃勤勤呼之，乃入。繇 意恨，有不忍之心，然犹斫之伤髀。妇人即出，以新绵拭血竟路。明日使人寻迹之，至一大冢，木中有好妇人，形体如生人，著白练衫，丹绣 裆，伤左髀，以 裆中绵拭血。叔父清河 太守说如此。清河 ，陆云 也。

初，太祖 下令，使平议死刑可宫割者。繇 以为“古之肉刑，更历圣人，宜复施行，以代死刑”。议者以为非悦民之道，遂寝。及文帝 临飨群臣，诏谓“大理欲复肉刑，此诚圣王之法。公卿当善共议”。议未定，会有军事，复寝。太和 中，繇 上疏曰：“大魏 受命，继踪虞 、夏 。孝文 革法，不合古道。先帝圣德，固天所纵，坟典之业，一以贯之。是以继世，仍发明诏，思复古刑，为一代法。连有军事，遂未施行。陛下远追二祖遗意，惜斩趾可以禁恶，恨入死之无辜，使明习律令，与群臣共议。出本当右趾而入大辟者，复行此刑。书 云：‘皇帝清问下民，鰥寡有辞于苗 。’此言尧 当除蚩尤 、有苗 之刑，先审问于下民之有辞者也。若今蔽狱之时，讯问三槐、九棘、群吏、万民，使如孝景 之令，其当弃市，欲斩右趾者许之。其黥、劓、左趾、宫刑者，自如孝文 ，易以髡、笞。能有奸者，率年二十至四五十，虽斩其足，犹任生育。今天下人少于孝文 之世，下计所全，岁三千人。张苍 除肉刑，所杀岁以万计。臣欲复肉刑，岁生三千人。子贡 问能济民可谓仁乎？子 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 、舜 其犹病诸！’又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若诚行之，斯民永济。”书奏，诏曰：“太傅学优才高，留心政事，又于刑理深远。此大事，公卿群僚善共平议。”司徒王朗 议，以为“繇 欲轻减大辟之条，以增益刖刑之数，此即起偃为竖，化尸为人矣。然臣之愚，犹有未合微异之意。夫五刑之属，著在科律，自有减死一等之法，不死即为减。施行已久，不待远假斧凿于彼肉刑，然后有罪次也。前世仁者，不忍肉刑之惨酷，是以废而不用。不用已来，历年数百。今复行之，恐所减之文未彰于万民之目，而肉刑之问已宣于寇雠之耳，非所以来远人也。今可按繇 所欲轻之死罪，使减死之髡、刖。嫌其轻者，可倍其居作之岁数。内有以生易死不訾之恩，外无以刖易 骇耳之声。”议者百馀人，与朗 同者多。帝以吴 、蜀 未平，且寝。 ①

① 袁宏 曰：夫民心乐全而不能常全，盖利用之物悬于外，而嗜欲之情动于内也。于是有进取贪竞之行，希求放肆之事。进取不已，不能充其嗜欲，则苟且侥幸之所生也；希求无厌，无以惬其欲，则奸伪忿怒之所兴也。先王知其如此，而欲救其弊，或先德化以陶其心；其心不化，然后加以刑辟。书 曰：“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汝作司徒而敬敷五教。蛮夷猾夏，寇贼奸宄。汝作士，五刑有服。”然则德、刑之设，参而用之者也。三代相因，其义详焉。周礼 ：“使墨者守门，劓者守关，宫者守内，刖者守囿。”此肉刑之制可得而论者也。荀卿 亦云，杀人者死，伤人者刑，百王之所同，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夫杀人者死，而相杀者不已，是大辟可以惩未杀，不能使天下无杀也。伤人者刑，而害物者不息，是黥、劓可以惧未刑，不能使天下无刑也。故将欲止之，莫若先以德化。夫罪过彰著，然后入于刑辟，是将杀人者不必死，欲伤人者不必刑。纵而弗化，则陷于刑辟。故刑之所制，在于不可移之地。礼教则不然，明其善恶，所以潜劝其情，消之于未杀也；示之耻辱，所以内愧其心，治之于未伤也。故过微而不至于著，罪薄而不及于刑。终入罪辟者，非教化之所得也，故虽残一物之生，刑一人之体，是除天下之害，夫何伤哉！率斯道也，风化可以渐淳，刑罚可以渐少，其理然也。苟不能化其心，而专任刑罚，民失义方，动罹刑网，求世休和，焉可得哉？周 之成 、康 ，岂按三千之文而致刑错之美乎？盖德化渐渍，致斯有由也。汉 初惩酷刑之弊，务宽厚之论，公卿大夫，相与耻言人过。文帝 登朝，加以玄默。张武 受赂，赐金以愧其心；吴王 不朝，崇礼以训其失。是以吏民乐业，风流笃厚，断狱四百，几致刑措，岂非德刑兼用已然之效哉？世之欲言刑罚之用，不先德教之益，失之远矣。今大辟之罪，与古同制。免死已下，不过五岁，既释钳锁，复得齿于人伦。是以民无耻恶，数为奸盗，故刑徒多而乱不治也。苟教之所去，罚当其罪，一离刀锯，没身不齿，邻里且犹耻之，而况于乡党乎？而况朝廷乎？如此，则夙沙 、赵高 之俦，无施其恶矣。古者察其言，观其行，而善恶彰焉。然则君子之去刑辟，固已远矣。过误不幸，则八议之所宥也。若夫卞和 、史迁 之冤，淫刑之所及也。苟失其道，或不免于大辟，而况肉刑哉！汉书 ：“斩右趾及杀人先自言告，吏坐受赇，守官物而即盗之，皆弃市。”此班固 所谓当生而令死者也。今不忍刻截之惨，而安剿绝之悲，此最治体之所先，有国所宜改者也。

太和 四年，繇 薨。帝素服临吊，谥曰成侯 。 ① 子毓 嗣。初，文帝 分毓 户邑，封繇 弟演 及子劭 、孙豫 列侯。

① 魏书 曰：有司议谥，以为繇 昔为廷尉，辨理刑狱，决嫌明疑，民无怨者，由于 、张 之在汉 也。诏曰：“太傅功高德茂，位为师保，论行赐谥，常先依此，兼叙廷尉于 、张 之德耳。”乃策谥曰成侯 。

毓 字稚叔 。年十四为散骑侍郎，机捷谈笑，有父风。太和 初，蜀 相诸葛亮 围祁山 ，明帝 欲西征，毓 上疏曰：“夫策贵庙胜，功尚帷幄，不下殿堂之上，而决胜千里之外。车驾宜镇守中土，以为四方威势之援。今大军西征，虽有百倍之威，于关中 之费，所损非一。且盛暑行师，诗人所重，实非至尊动轫之时也。”迁黄门侍郎。时大兴洛阳 宫室，车驾便幸许昌 ，天下当朝正许昌 。许昌 逼狭，于城南以毡为殿，备设鱼龙曼延，民罢劳役。毓 谏，以为“水旱不时，帑藏空虚，凡此之类，可须丰年”。又上“宜复关内 开荒地，使民肆力于农”。事遂施行。正始 中，为散骑常侍。大将军曹爽 盛夏兴军伐蜀 ，蜀 拒守，军不得进。爽 方欲增兵，毓 与书曰：“窃以为庙胜之策，不临矢石；王者之兵，有征无战。诚以干戚可以服有苗 ，退舍足以纳原 寇，不必纵吴汉 于江关 ，骋韩信 于井陉 也。见可而进，知难而退，盖自古之政。惟公侯详之！”爽 无功而还。后以失爽 意，徙侍中，出为魏郡 太守。爽 既诛，入为御史中丞、侍中廷尉。听君父已没，臣子得为理谤，及士为侯，其妻不复配嫁，毓 所创也。

正元 中，毌丘俭 、文钦 反，毓 持节至扬 、豫州 班行赦令，告谕士民，还为尚书。诸葛诞 反，大将军司马文王 议自诣寿春 讨诞 。会吴 大将孙壹 率众降，或以为“吴 新有衅，必不能复出军。东兵已多，可须后问”。毓 以为“夫论事料敌，当以己度人。今诞 举淮南 之地以与吴国 ，孙壹 所率，口不至千，兵不过三百。吴 之所失，盖为无几。若寿春 之围未解，而吴国 之内转安，未可必其不出也。”大将军曰：“善。”遂将毓 行。 ① 淮南 既平，为青州 刺史，加后将军，迁都督徐州 诸军事，假节，又转都督荆州 。景元 四年薨，追赠车骑将军，谥曰惠侯 。子骏 嗣。毓 弟会 ，自有传。

① 臣松之 以为诸葛诞 举淮南 以与吴 ，孙壹 率三百人以归魏 ，谓吴 有衅，本非有理之言。毓 之此议，盖何足称耳！

华歆 字子鱼 ，平原 高唐 人也。高唐 为齐 名都，衣冠无不游行市里。歆 为吏，休沐出府，则归家阖门。议论持平，终不毁伤人。 ① 同郡陶丘洪 亦知名，自以明见过歆 。时王芬 与豪杰谋废灵帝 。语在武纪 。 ② 芬 阴呼歆 、洪 共定计，洪 欲行，歆 止之曰：“夫废立大事，伊 、霍 之所难。芬 性疏而不武，此必无成，而祸将及族。子其无往！”洪 从歆 言而止。后芬 果败，洪 乃服。举孝廉，除郎中，病，去官。灵帝 崩，何进 辅政，征河南 郑泰 、颍川 荀攸 及歆 等。歆 到，为尚书郎。董卓 迁天子长安 ，歆 求出为下邽 令，病不行，遂从蓝田 至南阳 。 ③ 时袁术 在穰 ，留歆 。歆 说术 使进军讨卓 ，术 不能用。歆 欲弃去，会天子使太傅马日 安集关东 ，日 辟歆 为掾。东至徐州 ，诏即拜歆 豫章 太守，以为政清静不烦，吏民感而爱之。 ④ 孙策 略地江东 ，歆 知策 善用兵，乃幅巾奉迎。策 以其长者，待以上宾之礼。 ⑤ 后策 死。太祖 在官渡 ，表天子征歆 。孙权 欲不遣，歆 谓权 曰：“将军奉王命，始交好曹公 ，分义未固，使仆得为将军效心，岂不有益乎？今空留仆，是为养无用之物，非将军之良计也。”权 悦，乃遣歆 。宾客旧人送之者千馀人，赠遗数百金。歆 皆无所拒，密各题识，至临去，悉聚诸物，谓诸宾客曰：“本无拒诸君之心，而所受遂多。念单车远行，将以怀璧为罪，愿宾客为之计。”众乃各留所赠，而服其德。

① 魏略 曰：歆 与北海 邴原 、管宁 俱游学，三人相善，时人号三人为“一龙”，歆 为龙头，原 为龙腹，宁 为龙尾。

臣松之 以为邴根矩 之徽猷懿望，不必有愧华公 ，管幼安 含德高蹈，又恐弗当为尾。魏略 此言，未可以定其先后也。

② 魏书 称芬 有大名于天下。

③ 华峤 谱叙 曰：歆 少以高行显名。避西京 之乱，与同志郑泰 等六七人，间步出武关 。道遇一丈夫独行，愿得俱，皆哀欲许之。歆 独曰：“不可。今已在危险之中，祸福患害，义犹一也。无故受人，不知其义。既以受之，若有进退，可中弃乎！”众不忍，卒与俱行。此丈夫中道堕井，皆欲弃之。歆 曰：“已与俱矣，弃之不义。”相率共还出之，而后别去。众乃大义之。

④ 魏略 曰：扬州 刺史刘繇 死，其众愿奉歆 为主。歆 以为因时擅命，非人臣之宜。众守之连月，卒谢遣之，不从。

⑤ 胡冲 吴历 曰：孙策 击豫章 ，先遣虞翻 说歆 。歆 答曰：“歆 久在江 表，常欲北归；孙会稽 来，吾便去也。”翻 还报策 ，策 乃进军。歆 葛巾迎策 ，策 谓歆 曰：“府君年德名望，远近所归；策 年幼稚，宜修子弟之礼。”便向歆 拜。

华峤 谱叙 曰：孙策 略有扬州 ，盛兵徇豫章 ，一郡大恐。官属请出郊迎，教曰：“无然。”策 稍进，复白发兵，又不听。及策 至，一府皆造阁，请出避之。乃笑曰：“今将自来，何遽避之？”有顷，门下白曰：“孙将军 至。”请见，乃前与歆 共坐，谈议良久，夜乃别去。义士闻之，皆长叹息而心自服也。策 遂亲执子弟之礼，礼为上宾。是时四方贤士大夫避地江南 者甚众，皆出其下，人人望风。每策 大会，坐上莫敢先发言，歆 时起更衣，则论议 哗。歆 能剧饮，至石馀不乱，众人微察，常以其整衣冠为异，江 南号之曰“华独坐 ”。

虞溥 江表传 曰：孙策 在椒丘 ，遣虞翻 说歆 。翻 既去，歆 请功曹刘壹 入议。壹 劝歆 住城，遣檄迎军。歆 曰：“吾虽刘刺史 所置，上用，犹是剖符吏也。今从卿计，恐死有馀责矣。”壹 曰：“王景兴 既汉朝 所用，且尔时会稽 人众盛强，犹见原恕，明府何虑？”于是夜逆作檄，明旦出城，遣吏赍迎。策 便进军，与歆 相见，待以上宾，接以朋友之礼。

孙盛 曰：夫大雅之处世也，必先审隐显之期，以定出处之分，否则括囊以保其身，泰则行义以达其道。歆 既无夷 、皓 韬邈之风，又失王臣匪躬之操，故挠心于邪儒之说，交臂于陵肆之徒，位夺于一竖，节堕于当时。昔许 、蔡 失位，不得列于诸侯；州公 实来，鲁 人以为贱耻。方之于歆 ，咎孰大焉！

歆 至，拜议郎，参司空军事，入为尚书，转侍中，代荀彧 为尚书令。太祖 征孙权 ，表歆 为军师。魏国 既建，为御史大夫。文帝 即王位，拜相国，封安乐乡侯 。及践阼，改为司徒。 ① 歆 素清贫，禄赐以振施亲戚故人，家无担石之储。公卿尝并赐没入生口，唯歆 出而嫁之。帝叹息， ② 下诏曰：“司徒，国之俊老，所与和阴阳理庶事也。今大官重膳，而司徒蔬食，甚无谓也。”特赐御衣，及为其妻子男女皆作衣服。 ③ 三府议：“举孝廉，本以德行，不复限以试经。”歆 以为“丧乱以来，六籍堕废，当务存立，以崇王道。夫制法者，所以经盛衰。今听孝廉不以经试，恐学业遂从此而废。若有秀异，可特征用。患于无其人，何患不得哉？”帝从其言。

① 魏书 曰：文帝 受禅，歆 登坛相仪，奉皇帝玺绶，以成受命之礼。

华峤 谱叙 曰：文帝 受禅，朝臣三公已下并受爵位，歆 以形色忤时，徙为司徒，而不进爵。魏文帝 久不怿，以问尚书令陈群 曰：“我应天受禅，百辟群后，莫不人人悦喜，形于声色，而相国及公独有不怡者，何也？”群 起离席长跪曰：“臣与相国曾臣汉朝 ，心虽悦喜，义形其色，亦惧陛下实应且憎。”帝大悦，遂重异之。

② 孙盛 曰：盛 闻庆赏威刑，必宗于主，权宜宥恕，出自人君。子路 私馈，仲尼 毁其食器；田氏 盗施，春秋 著以为讥。斯褒贬之成言，已然之显义也。孥戮之家，国刑所肃，受赐之室，乾施所加，若在哀矜，理无偏宥。歆 居股肱之任，同元首之重，则当公言皇朝，以彰天泽，而默受嘉赐，独为君子，既犯作福之嫌，又违必去之义，可谓匹夫之仁，蹈道则未也。

魏书 曰：歆 性周密，举动详慎。常以为人臣陈事，务以讽谏合道为贵，就有所言，不敢显露，故其事多不见载。

华峤 谱叙 曰：歆 淡于财欲，前后宠赐，诸公莫及，然终不殖产业。陈群 常叹曰：“若华公 ，可谓通而不泰，清而不介者矣。”

傅子 曰：敢问今之君子？曰：“袁郎中 积德行俭，华太尉 积德居顺，其智可及也，其清不可及也。事上以忠，济下以仁，晏婴 、行父 何以加诸？”

③ 魏书 曰：又赐奴婢五十人。

黄初 中，诏公卿举独行君子，歆 举管宁 ，帝以安车征之。明帝 即位，进封博平侯 ，增邑五百户，并前千三百户，转拜太尉。 ① 歆 称病乞退，让位于宁 。帝不许。临当大会，乃遣散骑常侍缪袭 奉诏喻指曰：“朕新莅庶事，一日万几，惧听断之不明。赖有德之臣，左右朕躬，而君屡以疾辞位。夫量主择君，不居其朝，委荣弃禄，不究其位，古人固有之矣，顾以为周公 、伊尹 则不然。絜身徇节，常人为之，不望之于君。君其力疾就会，以惠予一人。将立席几筵，命百官总己，以须君到，朕然后御坐。”又诏袭 ：“须歆 必起，乃还。”歆 不得已，乃起。

① 列异传 曰：歆 为诸生时，尝宿人门外。主人妇夜产。有顷，两吏诣门，便辟易却，相谓曰：“公在此。”踌躇良久，一吏曰：“籍当定，奈何得住？”乃前向歆 拜，相将入。出并行，共语曰：“当与几岁？”一人曰：“当三岁。”天明，歆 去。后欲验其事，至三岁，故往问儿消息，果已死。歆 乃自知当为公。

臣松之 按晋阳秋 说魏舒 少时寄宿事，亦如之。以为理无二人俱有此事，将由传者不同。今宁信列异 。

太和 中，遣曹真 从子午道 伐蜀 ，车驾东幸许昌 。歆 上疏曰：“兵乱以来，过逾二纪。大魏 承天受命，陛下以圣德当成 康 之隆，宜弘一代之治，绍三王之迹。虽有二贼负险延命，苟圣化日跻，远人怀德，将襁负而至。夫兵不得已而用之，故戢而时动。臣诚愿陛下先留心于治道，以征伐为后事。且千里运粮，非用兵之利；越险深入，无独克之功。如闻今年征役，颇失农桑之业。为国者以民为基，民以衣食为本。使中国无饥寒之患，百姓无离土之心，则天下幸甚，二贼之衅，可坐而待也。臣备位宰相，老病日笃，犬马之命将尽，恐不复奉望銮盖，不敢不竭臣子之怀，唯陛下裁察！”帝报曰：“君深虑国计，朕甚嘉之。贼凭恃山川，二祖劳于前世，犹不克平，朕岂敢自多，谓必灭之哉！诸将以为不一探取，无由自弊，是以观兵以窥其衅。若天时未至，周 武还师，乃前事之鉴，朕敬不忘所戒。”时秋大雨，诏真 引军还。太和 五年，歆 薨，谥曰敬侯 。 ① 子表 嗣。初，文帝 分歆 户邑，封歆 弟缉 列侯。表 ，咸熙 中为尚书。 ②

① 魏书 云：歆 时年七十五。

② 华峤 谱叙 曰：歆 有三子。表 字伟容 ，年二十馀为散骑侍郎。时同僚诸郎共平尚书事，年少，并兼厉锋气，要召名誉。尚书事至，或有不便，故遗漏不视，及传书者去，即入深文论驳。惟表 不然，事来有不便，辄与尚书共论尽其意，主者固执，不得已，然后共奏议。司空陈群 等以此称之。仕晋 ，历太子少傅、太常。称疾致仕，拜光禄大夫。性清淡，常虑天下退理。司徒李胤 、司隶王弘 等常称曰：“若此人者，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中子博 ，历三县内史，治有名迹。少子周 ，黄门侍郎、常山 太守，博学有文思。中年遇疾，终于家。表 有三子。长子廙 ，字长骏 。

晋诸公赞 曰：廙 有文翰，历位尚书令、太子少傅，追赠光禄大夫开府。峤 字叔骏 ，有才学，撰后汉书 ，世称为良史。为秘书监、尚书。澹 字玄骏 ，最知名，为河南 尹。廙 三子。昆 字敬伦 ，清粹有检，为尚书。荟 字敬叔 。世语 称荟 贵正。恒 字敬则 ，以通理称。昆 ，尚书；荟 ，河南 尹；恒 ，左光禄大夫开府。澹 子轶 ，字彦夏 。有当世才志，为江州 刺史。

王朗 字景兴 ，东海 郯 人也。以通经，拜郎中，除菑丘 长。师太尉杨赐 ，赐 薨，弃官行服。举孝廉，辟公府，不应。徐州 刺史陶谦 察朗 茂才。时汉帝 在长安 ，关东 兵起，朗 为谦 治中，与别驾赵昱 等说谦 曰：“春秋 之义，求诸侯莫如勤王。今天子越在西京 ，宜遣使奉承王命。”谦 乃遣昱 奉章至长安 。天子嘉其意，拜谦 安东将军。以昱 为广陵 太守，朗 会稽 太守。 ① 孙策 渡江 略地。朗 功曹虞翻 以为力不能拒，不如避之。朗 自以身为汉 吏，宜保城邑，遂举兵与策 战，败绩，浮海至东冶 。策 又追击，大破之。朗 乃诣策 。策 以朗 儒雅，诘让而不害。 ② 虽流移穷困，朝不谋夕，而收恤亲旧，分多割少，行义甚著。

① 朗家传 曰：会稽 旧祀秦始皇 ，刻木为像，与夏禹 同庙。朗 到官，以为无德之君，不应见祀，于是除之。居郡四年，惠爱在民。

② 献帝春秋 曰：孙策 率军如闽 、越 讨朗 。朗 泛舟浮海，欲走交州 ，为兵所逼，遂诣军降。策 令使者诘朗 曰：“问逆贼故会稽 太守王朗 ：朗 受国恩当官，云何不惟报德，而阻兵安忍？大军征讨，幸免枭夷，不自扫屏，复聚党众，屯住郡境。远劳王诛，卒不悟顺。捕得云降，庶以欺诈，用全首领，得尔与不，具以状对。”朗 称禽虏，对使者曰：“朗 以琐才，误窃朝私，受爵不让，以遘罪网。前见征讨，畏死苟免。因治人物，寄命须臾。又迫大兵，惶怖北引。从者疾患，死亡略尽。独与老母，共乘一 。流矢始交，便弃 就俘，稽颡自首于征役之中。朗 惶惑不达，自称降虏。缘前迷谬，被诘惭惧。朗 愚浅驽怯，畏威自惊。又无良介，不早自归。于破亡之中，然后委命下隶。身轻罪重，死有馀辜。申脰就鞅，蹴足入绊，叱咤听声，东西惟命。”

太祖 表征之，朗 自曲阿 展转江海，积年乃至。 ① 拜谏议大夫，参司空军事。 ② 魏国 初建，以军祭酒领魏郡 太守，迁少府、奉常、大理。务在宽恕，罪疑从轻。钟繇 明察当法，俱以治狱见称。 ③

① 朗 被征未至。孔融 与朗 书曰：“世路隔塞，情问断绝，感怀增思。前见章表，知寻汤 武 罪己之迹，自投东裔同鲧 之罚，览省未周，涕陨潸然。主上宽仁，贵德宥过。曹公 辅政，思贤并立。策书屡下，殷勤款至。知乂舟浮海，息驾广陵 ，不意黄熊突出羽渊 也。谈笑有期，勉行自爱！”

汉晋春秋 曰：孙策 之始得朗 也，谴让之。使张昭 私问朗 ，朗 誓不屈，策 忿而不敢害也，留置曲阿 。建安 三年，太祖 表征朗 ，策 遣之。太祖 问曰：“孙策 何以得至此邪？”朗 曰：“策 勇冠一世，有俊才大志。张子布 ，民之望也，北面而相之。周公瑾 ，江淮 之杰，攘臂而为其将。谋而有成，所规不细，终为天下大贼，非徒狗盗而已。”

② 朗家传 曰：朗 少与沛国 名士刘阳 交友。阳 为莒 令，年三十而卒，故后世鲜闻。初，阳 以汉室 渐衰，知太祖 有雄才，恐为汉 累，意欲除之而事不会。及太祖 贵，求其嗣子甚急。其子惶窘，走伏无所。阳 亲旧虽多，莫敢藏者。朗 乃纳受积年，及从会稽 还，又数开解。太祖 久乃赦之，阳 门户由是得全。

③ 魏略 曰：太祖 请同会，啁朗 曰：“不能效君昔在会稽 折粳米饭也。”朗 仰而叹曰：“宜适难值！”太祖 问：“云何？”朗 曰：“如朗 昔者，未可折而折；如明公今日，可折而不折也。”太祖 以孙权 称臣遣贡谘朗 ，朗 答曰：“孙权 前笺，自诡躬讨虏以补前愆，后疏称臣，以明无二。牙兽屈膝，言鸟告欢，明珠、南金，远珍必至。情见乎辞，效著乎功。三江五湖，为沼于魏 ，西吴 东越 ，化为国民。鄢 、郢 既拔，荆门 自开。席卷巴 、蜀 ，形势已成。重休累庆，杂沓相随。承旨之日，抚掌击节。情之畜者，辞不能宣。”

文帝 即王位，迁御史大夫，封安陵亮侯 。上疏劝育民省刑曰：“兵起已来三十馀年，四海荡覆，万国殄瘁。赖先王芟除寇贼，扶育孤弱，遂令华夏复有纲纪。鸠集兆民，于兹魏 土，使封鄙之内，鸡鸣狗吠，达于四境，蒸庶欣欣，喜遇升平。今远方之寇未宾，兵戎之役未息，诚令复除足以怀远人，良宰足以宣德泽，阡陌咸修，四民殷炽，必复过于曩时而富于平日矣。易 称敕法，书 著祥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慎法狱之谓也。昔曹相国 以狱市为寄，路温舒 疾治狱之吏。夫治狱者得其情，则无冤死之囚；丁壮者得尽地力，则无饥馑之民；穷老者得仰食仓廪，则无 饿之殍；嫁娶以时，则男女无怨旷之恨；胎养必全，则孕者无自伤之哀；新生必复，则孩者无不育之累；壮而后役，则幼者无离家之思；二毛不戎，则老者无顿伏之患。医药以疗其疾，宽繇以乐其业，威罚以抑其强，恩仁以济其弱，赈贷以赡其乏。十年之后，既笄者必盈巷。二十年之后，胜兵者必满野矣。”

及文帝 践阼，改为司空，进封乐平乡侯 。 ① 时帝颇出游猎，或昏夜还宫。朗 上疏曰：“夫帝王之居，外则饰周卫，内则重禁门，将行则设兵而后出幄，称警而后践墀，张弧而后登舆，清道而后奉引，遮列而后转毂，静室而后息驾，皆所以显至尊，务戒慎，垂法教也。近日车驾出临捕虎，日昃而行，及昏而反，违警跸之常法，非万乘之至慎也。”帝报曰：“览表，虽魏绛 称虞 箴以讽晋悼 ，相如 陈猛兽以戒汉武 ，未足以喻。方今二寇未殄，将帅远征，故时入原野以习戎备。至于夜还之戒，已诏有司施行。” ②

① 魏名臣奏 载朗 节省奏曰：“诏问所宜损益，必谓东京 之事也。若夫西京 云阳 、汾阴 之大祭，千有五百之群，祀通天 之台，入阿房 之宫，斋必百日，养牺五载，牛则三千其重，玉则七千其器；文绮以饰重席，童女以蹈舞缀；酿酎必贯三时而后成，乐人必三千四百而后备；内宫美人数至近千，学官博士弟子七千馀人；中厩则 驸马六万馀匹，外牧则扈养三万而马十之；执金吾从骑六百，走卒倍焉；太常行陵赤车千乘，太官赐官奴婢六千，长安 城内治民为政者三千，中二千石蔽罪断刑者二十有五狱。政充事猥，威仪繁富，隆于三代，近过礼中。夫所以极奢者，大抵多受之于秦 馀。既违茧栗悫诚之本，扫地简易之指，又失替质而损文、避泰而从约之趣。岂夫当今隆兴盛明之时，祖述尧 舜 之际，割奢务俭之政，除繁崇省之令，详刑慎罚之教，所宜希慕哉？及夫寝庙日一太牢之祀，郡国并立宗庙之法，丞相御史大夫官属吏从之数，若此之辈，既已屡改于哀 、平 之前，不行光武 之后矣。谨按图牒所改奏，在天地及五帝、六宗、宗庙、社稷，既已因前代之兆域矣。夫天地则扫地而祭，其馀则皆坛而埒之矣。明堂所以祀上帝，灵台所以观天文，辟雍所以修礼乐，太学所以集儒林，高禖所以祈休祥，又所以察时务，扬教化。稽古先民，开诞庆祚，旧时皆在国之阳，并高栋夏屋，足以肄飨射，望云物。七郊虽尊祀尚质，犹皆有门宇便坐，足以避风雨。可须军罢年丰，以渐修治。旧时虎贲羽林五营兵，及卫士并合，虽且万人，或商贾惰游子弟，或农野谨钝之人；虽有乘制之处，不讲戎陈，既不简练，又希更寇，虽名实不副，难以备急。有警而后募兵，军行而后运粮，或乃兵既久屯，而不务营佃，不修器械，无有贮聚，一隅驰羽檄，则三面并荒扰，此亦汉氏 近世之失而不可式者也。当今诸夏已安，而巴 蜀 在画外。虽未得偃武而韬甲，放马而戢兵，宜因年之大丰，遂寄军政于农事。吏士小大，并勤稼穑，止则成井里于广野，动则成校队于六军，省其暴繇，赡其衣食。易 称‘悦以使民，民忘其劳；悦以犯难，民忘其死’，今之谓矣。粮畜于食，勇畜于势，虽坐曜烈威而众未动，画外之蛮，必复稽颡以求改往而效用矣。若畏威效用，不战而定，则贤于交兵而后威立，接刃而后功成远矣。若奸凶不革，遂迷不反，犹欲以其所虐用之民，待大魏 投命报养之士，然后徐以前歌后舞乐征之众，临彼倒戟折矢乐服之群，伐腐摧枯，未足以为喻。”

② 王朗集 载朗 为大理时上“主簿赵郡 张登 ，昔为本县主簿，值黑山 贼围郡，登 与县长王雋 帅吏兵七十二人直往赴救，与贼交战，吏兵散走。雋 殆见害，登 手格一贼，以全雋 命。又守长夏逸 ，为督邮所枉，登 身受考掠，理逸 之罪。义济二君，宜加显异”。太祖 以所急者多，未遑擢叙。至黄初 初，朗 又与太尉钟繇 连名表闻，兼称登 在职勤劳。诏曰：“登 忠义彰著，在职功勤。名位虽卑，直亮宜显。饔膳近任，当得此吏。今以登 为太官令。”

初，建安 末，孙权 始遣使称藩，而与刘备 交兵。诏议“当兴师与吴 并取蜀 不？”朗 议曰：“天子之军，重于华 、岱 ，诚宜坐曜天威，不动若山。假使权 亲与蜀 贼相持，搏战旷日，智均力敌，兵不速决，当须军兴以成其势者，然后宜选持重之将，承寇贼之要，相时而后动，择地而后行，一举更无馀事。今权 之师未动，则助吴 之军无为先征。且雨水方盛，非行军动众之时。”帝纳其计。黄初 中，鹈鹕集灵芝池 ，诏公卿举独行君子。朗 荐光禄大夫杨彪 ，且称疾，让位于彪 。帝乃为彪 置吏卒，位次三公。诏曰：“朕求贤于君而未得，君乃翻然称疾，非徒不得贤，更开失贤之路，增玉铉之倾。无乃‘居其室，出其言不善’，见违于君子乎！君其勿有后辞。”朗 乃起。

孙权 欲遣子登 入侍，不至。是时车驾徙许昌 ，大兴屯田，欲举军东征。朗 上疏曰：“昔南越 守善，婴齐 入侍，遂为冢嗣，还君其国。康居 骄黠，情不副辞，都护奏议以为宜遣侍子，以黜无礼。且吴濞 之祸，萌于子入，隗嚣 之叛，亦不顾子。往者闻权 有遣子之言而未至，今六军戒严，臣恐舆人未畅圣旨，当谓国家愠于登 之逋留，是以为之兴师。设师行而登 乃至，则为所动者至大，所致者至细，犹未足以为庆。设其傲狠，殊无入志，惧彼舆论之未畅者，并怀伊邑。臣愚以为宜敕别征诸将，各明奉禁令，以慎守所部。外曜烈威，内广耕稼，使泊然若山，澹然若渊，势不可动，计不可测。”是时，帝以成军遂行，权 子不至，车驾临江 而还。 ①

① 魏书 曰：车驾既还，诏三公曰：“三世为将，道家所忌。穷兵黩武，古有成戒。况连年水旱，士民损耗，而功作倍于前，劳役兼于昔，进不灭贼，退不和民。夫屋漏在上，知之在下，然迷而知反，失道不远，过而能改，谓之不过。今将休息，栖备 高山，沉权 九渊，割除摈弃，投之画外。车驾当以今月中旬到谯 ，淮 、汉 众军，亦各还反，不腊西归矣。”

明帝 即位，进封兰陵侯 ，增邑五百，并前千二百户。使至邺 省文昭皇后 陵，见百姓或有不足。是时方营修宫室，朗 上疏曰：“陛下即位已来，恩诏屡布，百姓万民莫不欣欣。臣顷奉使北行，往反道路，闻众徭役，其可得蠲除省减者甚多。愿陛下重留日昃之听，以计制寇。昔大禹 将欲拯天下之大患，故乃先卑其宫室，俭其衣食，用能尽有九州，弼成五服。勾践 欲广其御儿 之疆， ① 馘夫差 于姑苏 ，故亦约其身以及家，俭其家以施国，用能囊括五湖，席卷三江，取威中国，定霸华夏。汉 之文 、景 亦欲恢弘祖业，增崇洪绪，故能割意于百金之台，昭俭于弋绨之服，内减太官而不受贡献，外省徭赋而务农桑，用能号称升平，几致刑错。孝武 之所以能奋其军势，拓其外境，诚因祖考畜积素足，故能遂成大功。霍去病 ，中才之将，犹以匈奴 未灭，不治第宅。明恤远者略近，事外者简内。自汉 之初及其中兴，皆于金革略寝之后，然后凤阙猥闶，德阳 并起。今当建始 之前足用列朝会，崇华 之后足用序内官，华林 、天渊 足用展游宴，若且先成阊阖 之象魏，使足用列远人之朝贡者，修城池，使足用绝逾越，成国险，其馀一切，且须丰年。一以勤耕农为务，习戎备为事，则国无怨旷，户口滋息，民充兵强，而寇戎不宾，缉熙不足，未之有也。”转为司徒。

① 御儿 ，吴 界边戍之地名。

时屡失皇子，而后宫就馆者少，朗 上疏曰：“昔周文 十五而有武王 ，遂享十子之祚，以广诸姬 之胤。武王 既老而生成王 ，成王 是以鲜于兄弟。此二王者，各树圣德，无以相过，比其子孙之祚，则不相如。盖生育有早晚，所产有众寡也。陛下既德祚兼彼二圣，春秋高于姬文 育武 之时矣，而子发 未举于椒兰之奥房，藩王未繁于掖庭之众室。以成王 为喻，虽未为晚，取譬伯邑 ，则不为夙。周礼 六宫内官百二十人，而诸经常说，咸以十二为限，至于秦 汉 之末，或以千百为数矣。然虽弥猥，而就时于吉馆者或甚鲜，明‘百斯男’之本，诚在于一意，不但在于务广也。老臣 ，愿国家同祚于轩辕 之五五，而未及周文 之二五，用为伊邑。且少小常苦被褥泰温，泰温则不能便柔肤弱体，是以难可防护，而易用感慨。若常令少小之缊袍，不至于甚厚，则必咸保金石之性，而比寿于南山矣。”帝报曰：“夫忠至者辞笃，爱重者言深。君既劳思虑，又手笔将顺，三复德音，欣然无量。朕继嗣未立，以为君忧，钦纳至言，思闻良规。”朗 著易 、春秋 、孝经 、周官 传，奏议论记，咸传于世。 ① 太和 二年薨，谥曰成侯 。子肃 嗣。初，文帝 分朗 户邑，封一子列侯，朗 乞封兄子详 。

① 魏略 曰：朗 本名严 ，后改为朗 。魏书 曰：朗 高才博雅，而性严整慷慨，多威仪，恭俭节约，自婚姻中表礼贽无所受。常讥世俗有好施之名，而不恤穷贱，故用财以周急为先。

肃 字子雍 。年十八，从宋忠 读太玄 ，而更为之解。 ① 黄初 中，为散骑黄门侍郎。太和 三年，拜散骑常侍。四年，大司马曹真 征蜀 ，肃 上疏曰：“前志有之，‘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此谓平涂之行军者也。又况于深入阻险，凿路而前，则其为劳必相百也。今又加之以霖雨，山坂峻滑，众逼而不展，粮县而难继，实行军者之大忌也。闻曹真 发已逾月而行裁半谷，治道功夫，战士悉作。是贼偏得以逸而待劳，乃兵家之所惮也。言之前代，则武王 伐纣 ，出关而复还；论之近事，则武 、文 征权 ，临江 而不济。岂非所谓顺天知时，通于权变者哉！兆民知圣上以水雨艰剧之故，休而息之，后日有衅，乘而用之，则所谓‘悦以犯难，民忘其死者’矣。”于是遂罢。又上疏：“宜遵旧礼，为大臣发哀，荐果宗庙。”事皆施行。又上疏陈政本曰：“除无事之位，损不急之禄，止浮食之费，并从容之官；使官必有职，职任其事，事必受禄，禄代其耕，乃往古之常式，当今之所宜也。官寡而禄厚，则公家之费鲜，进仕之志劝。各展才力，莫相倚仗。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能之与否，简在帝心。是以唐 、虞 之设官分职，申命公卿，各以其事，然后惟龙 为纳言，犹今尚书也，以出内帝命而已。夏 、殷 不可得而详。甘誓 曰‘六事之人’，明六卿亦典事者也。周官 则备矣，五日视朝，公卿大夫并进，而司士辨其位焉。其记 曰：‘坐而论道，谓之王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及汉 之初，依拟前代，公卿皆亲以事升朝。故高祖 躬追反走之周昌 ，武帝 遥可奉奏之汲黯 ，宣帝 使公卿五日一朝，成帝 始置尚书五人。自是陵迟，朝礼遂阙。可复五日视朝之仪，使公卿尚书各以事进。废礼复兴，光宣圣绪，诚所谓名美而实厚者也。”

① 肃 父朗 与许靖 书云：肃 生于会稽 。

青龙 中，山阳公 薨，汉 主也。肃 上疏曰：“昔唐 禅虞 ，虞 禅夏 ，皆终三年之丧，然后践天子之尊。是以帝号无亏，君礼犹存。今山阳公 承顺天命，允答民望，进禅大魏 ，退处宾位。公之奉魏 ，不敢不尽节。魏 之待公，优崇而不臣。既至其薨，榇敛之制，舆徒之饰，皆同之于王者，是故远近归仁，以为盛美。且汉 总帝皇之号，号曰皇帝。有别称帝，无别称皇，则皇是其差轻者也。故当高祖 之时，土无二王，其父见在而使称皇，明非二王之嫌也。况今以赠终，可使称皇以配其谥。”明帝 不从，使称皇，乃追谥曰汉孝献皇帝 。 ①

① 孙盛 曰：化合神者曰皇，德合天者曰帝。是故三皇创号，五帝次之。然则皇之为称，妙于帝矣。肃 谓为轻，不亦谬乎！

臣松之 以为上古谓皇皇后帝，次言三、五，先皇后帝，诚如盛 言。然汉氏 诸帝，虽尊父为皇，其实则贵而无位，高而无民，比之于帝，得不谓之轻乎！魏 因汉 礼，名号无改。孝献 之崩，岂得远考古义？肃 之所云，盖就汉 制而为言耳。谓之为谬，乃是讥汉 ，非难肃 也。

后肃 以常侍领秘书监，兼崇文观祭酒。景初 间，宫室盛兴，民失农业，期信不敦，刑杀仓卒。肃 上疏曰：“大魏 承百王之极，生民无几，干戈未戢，诚宜息民而惠之以安静遐迩之时也。夫务畜积而息疲民，在于省徭役而勤稼穑。今宫室未就，功业未讫，运漕调发，转相供奉。是以丁夫疲于力作，农者离其南亩，种谷者寡，食谷者众，旧谷既没，新谷莫继。斯则有国之大患，而非备豫之长策也。今见作者三四万人，九龙 可以安圣体，其内足以列六宫，显阳 之殿，又向将毕，惟泰极 已前，功夫尚大，方向盛寒，疾疢或作。诚愿陛下发德音，下明诏，深愍役夫之疲劳，厚矜兆民之不赡，取常食廪之士，非急要者之用，选其丁壮，择留万人，使一期而更之，咸知息代有日，则莫不悦以即事，劳而不怨矣。计一岁有三百六十万夫，亦不为少。当一岁成者，听且三年。分遣其馀，使皆即农，无穷之计也。仓有溢粟，民有馀力：以此兴功，何功不立？以此行化，何化不成？夫信之于民，国家大宝也。仲尼 曰：‘自古皆有死，民非信不立。’夫区区之晋国 ，微微之重耳 ，欲用其民，先示以信，是故原 虽将降，顾信而归，用能一战而霸，于今见称。前车驾当幸洛阳 ，发民为营，有司命以营成而罢。既成，又利其功力，不以时遣。有司徒营其目前之利，不顾经国之体。臣愚以为自今以后，倘复使民，宜明其令，使必如期。若有事以次，宁复更发，无或失信。凡陛下临时之所行刑，皆有罪之吏，宜死之人也。然众庶不知，谓为仓卒。故愿陛下下之于吏而暴其罪。钧其死也，无使污于宫掖而为远近所疑。且人命至重，难生易杀，气绝而不续者也，是以圣贤重之。孟轲 称杀一无辜以取天下，仁者不为也。汉 时有犯跸惊乘舆马者，廷尉张释之 奏使罚金，文帝 怪其轻，而释之 曰：‘方其时，上使诛之则已。今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之，天下用法皆为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臣以为大失其义，非忠臣所宜陈也。廷尉者，天子之吏也，犹不可以失平，而天子之身，反可以惑谬乎？斯重于为己，而轻于为君，不忠之甚也。周公 曰：‘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工诵之，士称之。’言犹不戏，而况行之乎？故释之 之言不可不察，周公 之戒不可不法也。”又陈“诸鸟兽无用之物，而有刍谷人徒之费，皆可蠲除。”

帝尝问曰：“汉桓帝 时，白马 令李云 上书言：‘帝者，谛也。是帝欲不谛。’当何得不死？”肃 对曰：“但为言失逆顺之节。原其本意，皆欲尽心，念存补国。且帝者之威，过于雷霆，杀一匹夫，无异蝼蚁。宽而宥之，可以示容受切言，广德宇于天下。故臣以为杀之未必为是也。”帝又问：“司马迁 以受刑之故，内怀隐切，著史记 非贬孝武 ，令人切齿。”对曰：“司马迁 记事，不虚美，不隐恶。刘向 、扬雄 服其善叙事，有良史之才，谓之实录。汉武帝 闻其述史记 ，取孝景 及己本纪览之，于是大怒，削而投之。于今此两纪有录无书。后遭李陵 事，遂下迁 蚕室。此为隐切在孝武 ，而不在于史迁 也。”

正始 元年，出为广平 太守。公事征还，拜议郎。顷之，为侍中，迁太常。时大将军曹爽 专权，任用何晏 、邓飏 等。肃 与太尉蒋济 、司农桓范 论及时政，肃 正色曰：“此辈即弘恭 、石显 之属，复称说邪！”爽 闻之，戒何晏 等曰：“当共慎之！公卿已比诸君前世恶人矣。”坐宗庙事免。后为光禄勋。时有二鱼长尺，集于武库之屋，有司以为吉祥。肃 曰：“鱼生于渊而亢于屋，介鳞之物失其所也。边将其殆有弃甲之变乎？”其后果有东关 之败。徙为河南 尹。嘉平 六年，持节兼太常，奉法驾，迎高贵乡公 于元城 。是岁，白气经天，大将军司马景王 问肃 其故，肃 答曰：“此蚩尤 之旗也，东南其有乱乎？君若修己以安百姓，则天下乐安者归德，唱乱者先亡矣。”明年春，镇东将军毌丘俭 、扬州 刺史文钦 反，景王 谓肃 曰：“霍光 感夏侯胜 之言，始重儒学之士，良有以也。安国宁主，其术焉在？”肃 曰：“昔关羽 率荆州 之众，降于禁 于汉 滨，遂有北向争天下之志。后孙权 袭取其将士家属，羽 士众一旦瓦解。今淮 南将士父母妻子皆在内州，但急往御卫，使不得前，必有关羽 土崩之势矣。”景王 从之，遂破俭 、钦 。后迁中领军，加散骑常侍，增邑三百，并前二千二百户。甘露 元年薨，门生缞绖者以百数。追赠卫将军，谥曰景侯 。子恽 嗣。恽 薨，无子，国绝。景元 四年，封肃 子恂 为兰陵侯 。咸熙 中，开建五等，以肃 著勋前朝，改封恂 为氶子 。 ①

① 世语 曰：恂 字良夫 ，有通识，在朝忠正。历河南 尹、侍中，所居有称。乃心存公，有匪躬之节。鬲 令袁毅 馈以骏马，知其贪财，不受。毅 竟以黩货而败。建立二学，崇明五经，皆恂 所建。卒时年四十馀，赠车骑将军。肃 女适司马文王 ，即文明皇后 ，生晋武帝 、齐献王攸 。

晋诸公赞 曰：恂 兄弟八人。其达者，虔 字恭祖 ，以功干见称，位至尚书。弟恺 ，字君夫 ，少有才力而无行检，与卫尉石崇 友善，俱以豪侈竞于世，终于后将军。虔 子康 、隆 ，仕亦宦达，为后世所重。

初，肃 善贾 、马 之学，而不好郑氏 ，采会同异，为尚书 、诗 、论语 、三礼 、左氏 解，及撰定父朗 所作易传 ，皆列于学官。其所论驳朝廷典制、郊祀、宗庙、丧纪、轻重，凡百馀篇。时乐安 孙叔然 ， ① 受学郑玄 之门，人称东州大儒。征为秘书监，不就。肃 集圣证论 以讥短玄 ，叔然 驳而释之，及作周易 、春秋例 ，毛诗 、礼记 、春秋三传 、国语 、尔雅 诸注，又著书十馀篇。自魏 初征士燉煌 周生烈 ， ② 明帝 时大司农弘农 董遇 等，亦历注经传，颇传于世。 ③

① 臣松之 案叔然 与晋武帝 同名，故称其字。

② 臣松之 案此人姓周生 ，名烈 。何晏 论语集解 有烈 义例 ，馀所著述，见晋武帝 中经簿 。

③ 魏略 曰：遇 字季直 ，性质讷而好学。兴平 中，关中 扰乱，与兄季中 依将军段煨 。采稆负贩，而常挟持经书，投间习读。其兄笑之而遇 不改。及建安 初，王纲小设，郡举孝廉，稍迁黄门侍郎。是时，汉帝 委政太祖 ，遇 旦夕侍讲，为天子所爱信。至二十二年，许 中百官矫制，遇 虽不与谋，犹被录诣邺 ，转为冗散。常从太祖 西征，道由孟津 ，过弘农王 冢。太祖 疑欲谒，顾问左右，左右莫对，遇 乃越第进曰：“春秋 之义，国君即位未逾年而卒，未成为君。弘农王 即阼既浅，又为暴臣所制，降在藩国，不应谒。”太祖 乃过。黄初 中，出为郡守。明帝 时，入为侍中、大司农。数年，病亡。初，遇 善治老子 ，为老子 作训注。又善左氏传 ，更为作朱墨别异。人有从学者，遇 不肯教，而云“必当先读百遍”。言“读书百遍而义自见”。从学者云：“苦渴无日。”遇 言“当以三馀”。或问三馀之意，遇 言“冬者岁之馀，夜者日之馀，阴雨者时之馀也”。由是诸生少从遇 学，无传其朱墨者。

世语 曰：遇 子绥 ，位至秘书监，亦有才学。齐王冏 功臣董艾 ，即绥 之子也。

魏略 以遇 及贾洪 、邯郸淳 、薛夏 、隗禧 、苏林 、乐详 等七人为儒宗，其序曰：“从初平 之元，至建安 之末，天下分崩，人怀苟且，纲纪既衰，儒道尤甚。至黄初 元年之后，新主乃复始扫除太学之灰炭，补旧石碑之缺坏，备博士之员录，依汉 甲乙以考课。申告州郡，有欲学者，皆遣诣太学。太学始开，有弟子数百人。至太和 、青龙 中，中外多事，人怀避就。虽性非解学，多求诣太学。太学诸生有千数，而诸博士率皆麄疏，无以教弟子。弟子本亦避役，竟无能习学，冬来春去，岁岁如是。又虽有精者，而台阁举格太高，加不念统其大义，而问字指墨法点注之间，百人同试，度者未十。是以志学之士，遂复陵迟，而末求浮虚者各竞逐也。正始 中，有诏议圜丘，普延学士。是时郎官及司徒领吏二万馀人，虽复分布，见在京师者尚且万人，而应书与议者略无几人。又是时朝堂公卿以下四百馀人，其能操笔者未有十人，多皆相从饱食而退。嗟夫！学业沈陨，乃至于此。是以私心常区区贵乎数公者，各处荒乱之际，而能守志弥敦者也。”

贾洪 字叔业 ，京兆 新丰 人也。好学有才，而特精于春秋左传 。建安 初，仕郡，举计掾，应州辟。时州中自参军事以下百馀人，唯洪 与冯翊 严苞 文通 才学最高。洪 历守三县令，所在辄开除厩舍，亲授诸生。后马超 反，超 劫洪 ，将诣华阴 ，使作露布。洪 不获已，为作之。司徒钟繇 在东，识其文，曰：“此贾洪 作也。”及超 破走，太祖 召洪 署军谋掾。犹以其前为超 作露布文，故不即叙。晚乃出为阴泉 长。延康 中，转为白马王 相。善能谈戏。王彪 亦雅好文学，常师宗之，过于三卿。数岁病亡，亡时年五十馀，时人为之恨仕不至二千石。而严苞 亦历守二县，黄初 中，以高才入为秘书丞，数奏文赋，文帝 异之。出为西平 太守，卒官。

薛夏 字宣声 ，天水 人也。博学有才。天水 旧有姜 、阎 、任 、赵 四姓，常推于郡中，而夏 为单家，不为降屈。四姓欲共治之，夏 乃游逸，东诣京师。太祖 宿闻其名，甚礼遇之。后四姓又使囚遥引夏 ，关移颍川 ，收捕系狱。时太祖 已在冀州 ，闻夏 为本郡所质，抚掌曰：“夏 无罪也。汉阳 儿辈直欲杀之耳！”乃告颍川 使理出之，召署军谋掾。文帝 又嘉其才，黄初 中为秘书丞，帝每与夏 推论书传，未尝不终日也。每呼之不名，而谓之薛君 。夏 居甚贫，帝又顾其衣薄，解所御服袍赐之。其后征东将军曹休 来朝，时帝方与夏 有所咨论，而外启休 到，帝引入。坐定，帝顾夏 言之于休 曰：“此君，秘书丞天水 薛宣声 也，宜共谈。”其见遇如此。寻欲用之，会文帝 崩。至太和 中，尝以公事移兰台。兰台自以台也，而秘书署耳，谓夏 为不得移也，推使当有坐者。夏 报之曰：“兰台为外台，秘书为内阁，台、阁，一也，何不相移之有？”兰台屈无以折。自是之后，遂以为常。后数岁病亡，敕其子无还天水 。

隗禧 字子牙 ，京兆 人也。世单家。少好学。初平 中，三辅 乱，禧 南客荆州 ，不以荒扰，担负经书，每以采稆馀日，则诵习之。太祖 定荆州 ，召署军谋掾。黄初 中，为谯王 郎中。王宿闻其儒者，常虚心从学。禧 亦敬恭以授王，由是大得赐遗。以病还，拜郎中。年八十馀，以老处家，就之学者甚多。禧 既明经，又善星官，常仰瞻天文，叹息谓鱼豢 曰：“天下兵戈尚犹未息，如之何？”豢 又常从问左氏传 ，禧 答曰：“欲知幽微莫若易 ，人伦之纪莫若礼 ，多识山川草木之名莫若诗 ，左氏 直相斫书耳，不足精意也。”豢 因从问诗 ，禧 说齐 、韩 、鲁 、毛 四家义，不复执文，有如讽诵。又撰作诸经解数十万言，未及缮写而得聋，后数岁病亡也。

其邯郸淳 事在王粲传 ，苏林 事在刘邵 、高堂隆传 ，乐详 事在杜畿传 。

鱼豢 曰：学之资于人也，其犹蓝之染于素乎！故虽仲尼 ，犹曰“吾非生而知之者，”况凡品哉！且世人所以不贵学者，必见夫有“诵诗三百而不能专对于四方”故也。余以为是则下科耳，不当顾中庸以上，材质适等，而加之以文乎！今此数贤者，略余之所识也。检其事能，诚不多也。但以守学不辍，乃上为帝王所嘉，下为国家名儒，非由学乎？由是观之，学其胡可以已哉！

评曰：钟繇 开达理干，华歆 清纯德素，王朗 文博富赡，诚皆一时之俊伟也。魏氏 初祚，肇登三司，盛矣夫！王肃 亮直多闻，能析薪哉！ ①

① 刘寔 以为肃 方于事上而好下佞己，此一反也。性嗜荣贵而不求苟合，此二反也。吝惜财物而治身不秽，此三反也。

三国志卷十四　魏书十四

程郭董刘蒋刘传第十四

程昱 字仲德 ，东郡 东阿 人也。长八尺三寸，美须髯。黄巾 起，县丞王度 反应之，烧仓库。县令逾城走，吏民负老幼东奔渠丘山 。昱 使人侦视度 ，度 等得空城不能守，出城西五六里止屯。昱 谓县中大姓薛房 等曰：“今度 等得城郭不能居，其势可知。此不过欲虏掠财物，非有坚甲利兵攻守之志也。今何不相率还城而守之？且城高厚，多谷米，今若还求令，共坚守，度 必不能久，攻可破也。”房 等以为然。吏民不肯从，曰：“贼在西，但有东耳。”昱 谓房 等：“愚民不可计事。”乃密遣数骑举幡于东山上，令房 等望见，大呼言“贼已至”，便下山趣城，吏民奔走随之，求得县令，遂共城守。度 等来攻城，不能下，欲去。昱 率吏民开城门急击之，度 等破走。东阿 由此得全。

初平 中，兖州 刺史刘岱 辟昱 ，昱 不应。是时岱 与袁绍 、公孙瓒 和亲，绍 令妻子居岱 所，瓒 亦遣从事范方 将骑助岱 。后绍 与瓒 有隙。瓒 击破绍 军，乃遣使语岱 ，令遣绍 妻子，使与绍 绝。别敕范方 ：“若岱 不遣绍 家，将骑还。吾定绍 ，将加兵于岱 。”岱 议连日不决，别驾王彧 白岱 ：“程昱 有谋，能断大事。”岱 乃召见昱 ，问计，昱 曰：“若弃绍 近援而求瓒 远助，此假人于越 以救溺子之说也。夫公孙瓒 ，非袁绍 之敌也。今虽坏绍 军，然终为绍 所禽。夫趣一朝之权而不虑远计，将军终败。”岱 从之。范方 将其骑归，未至，瓒 大为绍 所破。岱 表昱 为骑都尉，昱 辞以疾。

刘岱 为黄巾 所杀。太祖 临兖州 ，辟昱 。昱 将行，其乡人谓曰：“何前后之相背也！”昱 笑而不应。太祖 与语，说之，以昱 守寿张 令。太祖 征徐州 ，使昱 与荀彧 留守鄄城 。张邈 等叛迎吕布 ，郡县响应，唯鄄城 、范 、东阿 不动。布 军降者，言陈宫 欲自将兵取东阿 ，又使氾嶷 取范 ，吏民皆恐。彧 谓昱 曰：“今兖州 反，唯有此三城。宫 等以重兵临之，非有以深结其心，三城必动。君，民之望也，归而说之，殆可！”昱 乃归，过范 ，说其令靳允 曰：“闻吕布 执君母弟妻子，孝子诚不可为心！今天下大乱，英雄并起，必有命世，能息天下之乱者，此智者所详择也。得主者昌，失主者亡。陈宫 叛迎吕布 而百城皆应，似能有为，然以君观之，布 何如人哉！夫布 ，粗中少亲，刚而无礼，匹夫之雄耳。宫 等以势假合，不能相君也。兵虽众，终必无成。曹使君 智略不世出，殆天所授！君必固范 ，我守东阿 ，则田单 之功可立也。孰与违忠从恶而母子俱亡乎？唯君详虑之！”允 流涕曰：“不敢有二心。”时氾嶷 已在县，允 乃见嶷 ，伏兵刺杀之，归勒兵守。 ① 昱 又遣别骑绝仓亭津 ，陈宫 至，不得渡。昱 至东阿 ，东阿 令枣祗 已率厉吏民，拒城坚守。又兖州 从事薛悌 与昱 协谋，卒完三城，以待太祖 。太祖 还，执昱 手曰：“微子之力，吾无所归矣。”乃表昱 为东平 相，屯范 。 ②

① 徐众 评 曰：允 于曹公 ，未成君臣。母，至亲也，于义应去。昔王陵 母为项羽 所拘，母以高祖 必得天下，因自杀以固陵 志。明心无所系，然后可得成事人尽死之节。卫 公子开方 仕齐 ，积年不归，管仲 以为不怀其亲，安能爱君，不可以为相。是以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允 宜先救至亲。徐庶 母为曹公 所得，刘备 乃遣庶 归，欲为天下者恕人子之情也。曹公 亦宜遣允 。

② 魏书 曰：昱 少时常梦上泰山 ，两手捧日。昱 私异之，以语荀彧 。及兖州 反，赖昱 得完三城。于是彧 以昱 梦白太祖 。太祖 曰：“卿当终为吾腹心。”昱 本名立 ，太祖 乃加其上“日”，更名昱 也。

太祖 与吕布 战于濮阳 ，数不利。蝗虫起，乃各引去。于是袁绍 使人说太祖 连和，欲使太祖 遣家居邺 。太祖 新失兖州 ，军食尽，将许之。时昱 使适还，引见，因言曰：“窃闻将军欲遣家，与袁绍 连和，诚有之乎？”太祖 曰：“然。”昱 曰：“意者将军殆临事而惧，不然何虑之不深也！夫袁绍 据燕 、赵 之地，有并天下之心，而智不能济也。将军自度能为之下乎？将军以龙虎之威，可为韩 、彭 之事邪？今兖州 虽残，尚有三城。能战之士，不下万人。以将军之神武，与文若 、昱 等，收而用之，霸王之业可成也。愿将军更虑之！”太祖 乃止。 ①

① 魏略 载昱 说太祖 曰：“昔田横 ，齐 之世族，兄弟三人更王，据千里之地，拥百万之众，与诸侯并南面称孤。既而高祖 得天下，而横 顾为降虏。当此之时，横 岂可为心哉！”太祖 曰：“然。此诚丈夫之至辱也。”昱 曰：“昱 愚，不识大旨，以为将军之志，不如田横 。田横 ，齐 一壮士耳，犹羞为高祖 臣。今闻将军欲遣家往邺 ，将北面而事袁绍 。夫以将军之聪明神武，而反不羞为袁绍 之下，窃为将军耻之！”其后语与本传略同。

天子都许 ，以昱 为尚书。兖州 尚未安集，复以昱 为东中郎将，领济阴 太守，都督兖州 事。刘备 失徐州 ，来归太祖 。昱 说太祖 杀备 ，太祖 不听。语在武纪 。后又遣备 至徐州 要击袁术 ，昱 与郭嘉 说太祖 曰：“公前日不图备 ，昱 等诚不及也。今借之以兵，必有异心。”太祖 悔，追之不及。会术 病死，备 至徐州 ，遂杀车胄 ，举兵背太祖 。顷之，昱 迁振威将军。袁绍 在黎阳 ，将南渡。时昱 有七百兵守鄄城 ，太祖 闻之，使人告昱 ，欲益二千兵。昱 不肯，曰：“袁绍 拥十万众，自以所向无前，今见昱 兵少，必轻易，不来攻。若益昱 兵，过则不可不攻，攻之必克，徒两损其势。愿公无疑！”太祖 从之。绍 闻昱 兵少，果不往。太祖 谓贾诩 曰：“程昱 之胆，过于贲 、育 。”昱 收山泽亡命，得精兵数千人，乃引军与太祖 会黎阳 ，讨袁谭 、袁尚 。谭 、尚 破走，拜昱 奋武将军，封安国亭侯 。太祖 征荆州 ，刘备 奔吴 。论者以为孙权 必杀备 ，昱 料之曰：“孙权 新在位，未为海内所惮。曹公 无敌于天下，初举荆州 ，威震江 表，权 虽有谋，不能独当也。刘备 有英名，关羽 、张飞 皆万人敌也，权 必资之以御我。难解势分，备 资以成，又不可得而杀也。”权 果多与备 兵，以御太祖 。是后中夏渐平，太祖 拊昱 背曰：“兖州 之败，不用君言，吾何以至此？”宗人奉牛酒大会，昱 曰：“知足不辱，吾可以退矣。”乃自表归兵，阖门不出。 ①

① 魏书 曰：太祖 征马超 ，文帝 留守，使昱 参军事。田银 、苏伯 等反河间 ，遣将军贾信 讨之。贼有千馀人请降，议者皆以为宜如旧法，昱 曰：“诛降者，谓在扰攘之时，天下云起，故围而后降者不赦，以示威天下，开其利路，使不至于围也。今天下略定，且在邦域之中，此必降之贼，杀之无所威惧，非前日诛降之意。臣以为不可诛也；纵诛之，宜先启闻。”众议者曰：“军事有专，无请。”昱 不答。文帝 起入，特引见昱 曰：“君有所不尽邪？”昱 曰：“凡专命者，谓有临时之急，呼吸之间者耳。今此贼制在贾信 之手，无朝夕之变，故老臣不愿将军行之也。”文帝 曰：“君虑之善。”即白太祖 ，太祖 果不诛。太祖 还，闻之甚说，谓昱 曰：“君非徒明于军计，又善处人父子之间。”

昱 性刚戾，与人多迕。人有告昱 谋反，太祖 赐待益厚。魏国 既建，为卫尉，与中尉邢贞 争威仪，免。文帝 践阼，复为卫尉，进封安乡侯 ，增邑三百户，并前八百户。分封少子延 及孙晓 列侯。方欲以为公，会薨，帝为流涕，追赠车骑将军，谥曰肃侯 。 ① 子武 嗣。武 薨，子克 嗣。克 薨，子良 嗣。

① 魏书 曰：昱 时年八十。

世语 曰：初，太祖 乏食，昱 略其本县，供三日粮，颇杂以人脯，由是失朝望，故位不至公。

晓 ，嘉平 中为黄门侍郎。 ① 时校事放横，晓 上疏曰：“周礼 云：‘设官分职，以为民极。’春秋传 曰：‘天有十日，人有十等。’愚不得临贤，贱不得临贵。于是并建圣哲，树之风声。明试以功，九载考绩。各修厥业，思不出位。故栾书 欲拯晋侯 ，其子不听；死人横于街路，邴吉 不问。上不责非职之功，下不务分外之赏，吏无兼统之势，民无二事之役，斯诚为国要道，治乱所由也。远览典志，近观秦 汉 ，虽官名改易，职司不同，至于崇上抑下，显分明例，其致一也。初无校事之官干与庶政者也。昔武皇帝 大业草创，众官未备，而军旅勤苦，民心不安，乃有小罪，不可不察，故置校事，取其一切耳，然检御有方，不至纵恣也。此霸世之权宜，非帝王之正典。其后渐蒙见任，复为疾病，转相因仍，莫正其本。遂令上察宫庙，下摄众司，官无局业，职无分限，随意任情，唯心所适。法造于笔端，不依科诏；狱成于门下，不顾覆讯。其选官属，以谨慎为粗疏，以 为贤能。其治事，以刻暴为公严，以循理为怯弱。外则托天威以为声势，内则聚群奸以为腹心。大臣耻与分势，含忍而不言，小人畏其锋芒，郁结而无告。至使尹模 公于目下肆其奸慝；罪恶之著，行路皆知，纤恶之过，积年不闻。既非周礼 设官之意，又非春秋 十等之义也。今外有公卿将校总统诸署，内有侍中尚书综理万机，司隶校尉督察京辇，御史中丞董摄宫殿，皆高选贤才以充其职，申明科诏以督其违。若此诸贤犹不足任，校事小吏，益不可信。若此诸贤各思尽忠，校事区区，亦复无益。若更高选国士以为校事，则是中丞司隶重增一官耳。若如旧选，尹模 之奸今复发矣。进退推算，无所用之。昔桑弘羊 为汉 求利，卜式 以为独烹弘羊 ，天乃可雨。若使政治得失必感天地，臣恐水旱之灾，未必非校事之由也。曹恭公 远君子，近小人，国风 托以为刺。卫献公 舍大臣，与小臣谋，定姜 谓之有罪。纵令校事有益于国，以礼义言之，尚伤大臣之心，况奸回暴露，而复不罢，是衮阙不补，迷而不返也。”于是遂罢校事官。晓 迁汝南 太守，年四十馀薨。 ②

① 世语 曰：晓 字季明 ，有通识。

② 晓别传 曰：晓 大著文章多亡失，今之存者不能十分之一。

郭嘉 字奉孝 ，颍川 阳翟 人也。 ① 初，北见袁绍 ，谓绍 谋臣辛评 、郭图 曰：“夫智者审于量主，故百举百全而功名可立也。袁公 徒欲效周公 之下士，而未知用人之机。多端寡要，好谋无决，欲与共济天下大难，定霸王之业，难矣！”于是遂去之。先是时，颍川 戏志才 ，筹画士也，太祖 甚器之。早卒。太祖 与荀彧 书曰：“自志才 亡后，莫可与计事者。汝 、颍 固多奇士，谁可以继之？”彧 荐嘉 。召见，论天下事。太祖 曰：“使孤成大业者，必此人也。”嘉 出，亦喜曰：“真吾主也。”表为司空军祭酒。 ②

① 傅子 曰：嘉 少有远量。汉 末天下将乱。自弱冠匿名迹，密交结英隽，不与俗接，故时人多莫知，惟识达者奇之。年二十七，辟司徒府。

② 傅子 曰：太祖 谓嘉 曰：“本初 拥冀州 之众，青 、并 从之，地广兵强，而数为不逊。吾欲讨之，力不敌，如何？”对曰：“刘 、项 之不敌，公所知也。汉祖 唯智胜；项羽 虽强，终为所禽。嘉 窃料之，绍 有十败，公有十胜，虽兵强，无能为也。绍 繁礼多仪，公体任自然，此道胜一也。绍 以逆动，公奉顺以率天下，此义胜二也。汉 末政失于宽，绍 以宽济宽，故不摄，公纠之以猛而上下知制，此治胜三也。绍 外宽内忌，用人而疑之，所任唯亲戚子弟，公外易简而内机明，用人无疑，唯才所宜，不间远近，此度胜四也。绍 多谋少决，失在后事，公策得辄行，应变无穷，此谋胜五也。绍 因累世之资，高议揖让以收名誉，士之好言饰外者多归之，公以至心待人，推诚而行，不为虚美，以俭率下，与有功者无所吝，士之忠正远见而有实者皆愿为用，此德胜六也。绍 见人饥寒，恤念之形于颜色，其所不见，虑或不及也，所谓妇人之仁耳，公于目前小事，时有所忽，至于大事，与四海接，恩之所加，皆过其望，虽所不见，虑之所周，无不济也，此仁胜七也。绍 大臣争权，谗言惑乱，公御下以道，浸润不行，此明胜八也。绍 是非不可知，公所是进之以礼，所不是正之以法，此文胜九也。绍 好为虚势，不知兵要，公以少克众，用兵如神，军人恃之，敌人畏之，此武胜十也。”太祖 笑曰：“如卿所言，孤何德以堪之也！”嘉 又曰：“绍 方北击公孙瓒 ，可因其远征，东取吕布 。不先取布 ，若绍 为寇，布 为之援，此深害也。”太祖 曰：“然。”

征吕布 ，三战破之，布 退固守。时士卒疲倦，太祖 欲引军还，嘉 说太祖 急攻之，遂禽布 。语在荀攸传 。 ①

① 傅子 曰：太祖 欲引军还，嘉 曰：“昔项籍 七十馀战，未尝败北，一朝失势而身死国亡者，恃勇无谋故也。今布 每战辄破，气衰力尽，内外失守。布 之威力不及项籍 ，而困败过之，若乘胜攻之，此成禽也。”太祖 曰：“善。”

魏书 曰：刘备 来奔，以为豫州 牧。或谓太祖 曰：“备 有英雄志，今不早图，后必为患。”太祖 以问嘉 ，嘉 曰：“有是。然公提剑起义兵，为百姓除暴，推诚仗信以招俊杰，犹惧其未也。今备 有英雄名，以穷归己而害之，是以害贤为名，则智士将自疑，回心择主，公谁与定天下？夫除一人之患，以沮四海之望，安危之机，不可不察！”太祖 笑曰：“君得之矣。”

傅子 曰：初，刘备 来降，太祖 以客礼待之，使为豫州 牧。嘉 言于太祖 曰：“备 有雄才而甚得众心。张飞 、关羽 者，皆万人之敌也，为之死用。嘉 观之，备 终不为人下，其谋未可测也。古人有言：‘一日纵敌，数世之患。’宜早为之所。”是时，太祖 奉天子以号令天下，方招怀英雄以明大信，未得从嘉 谋。会太祖 使备 要击袁术 ，嘉 与程昱 俱驾而谏太祖 曰：“放备 ，变作矣！”时备 已去，遂举兵以叛。太祖 恨不用嘉 之言。

案魏书 所云，与傅子 正反也。

孙策 转斗千里，尽有江东 ，闻太祖 与袁绍 相持于官渡 ，将渡江 北袭许 。众闻皆惧，嘉 料之曰：“策 新并江东 ，所诛皆英豪雄杰，能得人死力者也。然策 轻而无备，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中原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耳。以吾观之，必死于匹夫之手。”策 临江 未济，果为许贡 客所杀。 ①

① 傅子 曰：太祖 欲速征刘备 ，议者惧军出，袁绍 击其后，进不得战而退失所据。语在武纪 。太祖 疑，以问嘉 。嘉 劝太祖 曰：“绍 性迟而多疑，来必不速。备 新起，众心未附，急击之必败。此存亡之机，不可失也。”太祖 曰：“善。”遂东征备 。备 败奔绍 ，绍 果不出。

臣松之 案武纪 ，决计征备 ，量绍 不出，皆出自太祖 。此云用嘉 计，则为不同。又本传称嘉 料孙策 轻佻，必死于匹夫之手，诚为明于见事。然自非上智，无以知其死在何年也。今正以袭许 年死，此盖事之偶合。

从破袁绍 ，绍 死，又从讨谭 、尚 于黎阳 ，连战数克。诸将欲乘胜遂攻之，嘉 曰：“袁绍 爱此二子，莫適立也。有郭图 、逢纪 为之谋臣，必交斗其间，还相离也。急之则相持，缓之而后争心生。不如南向荆州 若征刘表 者，以待其变；变成而后击之，可一举定也。”太祖 曰：“善。”乃南征。军至西平 ，谭 、尚 果争冀州 。谭 为尚 军所败，走保平原 ，遣辛毗 乞降。太祖 还救之，遂从定邺 。又从攻谭 于南皮 ，冀州 平。封嘉 洧阳亭侯 。 ①

① 傅子 曰：河 北既平，太祖 多辟召青 、冀 、幽 、并 知名之士，渐臣使之，以为省事掾属。皆嘉 之谋也。

太祖 将征袁尚 及三郡乌丸 ，诸下多惧刘表 使刘备 袭许 以讨太祖 ，嘉 曰：“公虽威震天下，胡恃其远，必不设备。因其无备，卒然击之，可破灭也。且袁绍 有恩于民夷，而尚 兄弟生存。今四州之民，徒以威附，德施未加，舍而南征，尚 因乌丸 之资，招其死主之臣，胡人一动，民夷俱应，以生蹋顿 之心，成觊觎之计，恐青 、冀 非己之有也。表 ，坐谈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备 ，重任之则恐不能制，轻任之则备 不为用，虽虚国远征，公无忧矣。”太祖 遂行。至易 ，嘉 言曰：“兵贵神速。今千里袭人，辎重多，难以趣利，且彼闻之，必为备；不如留辎重，轻兵兼道以出，掩其不意。”太祖 乃密出卢龙塞 ，直指单于庭。虏卒闻太祖 至，惶怖合战。大破之，斩蹋顿 及名王已下。尚 及兄熙 走辽东 。

嘉 深通有算略，达于事情。太祖 曰：“唯奉孝 为能知孤意。”年三十八，自柳城 还，疾笃，太祖 问疾者交错。及薨，临其丧，哀甚，谓荀攸 等曰：“诸君年皆孤辈也，唯奉孝 最少。天下事竟，欲以后事属之，而中年夭折，命也夫！”乃表曰：“军祭酒郭嘉 ，自从征伐，十有一年。每有大议，临敌制变。臣策未决，嘉 辄成之。平定天下，谋功为高。不幸短命，事业未终。追思嘉 勋，实不可忘。可增邑八百户，并前千户。” ① 谥曰贞侯 。子奕 嗣。 ②

① 魏书 载太祖 表曰：“臣闻褒忠宠贤，未必当身，念功惟绩，恩隆后嗣。是以楚 宗孙叔 ，显封厥子；岑彭 既没，爵及支庶。故军祭酒郭嘉 ，忠良渊淑，体通性达。每有大议，发言盈庭，执中处理，动无遗策。自在军旅，十有馀年，行同骑乘，坐共幄席，东禽吕布 ，西取眭固 ，斩袁谭 之首，平朔土之众，逾越险塞，荡定乌丸 ，震威辽东 ，以枭袁尚 。虽假天威，易为指麾，至于临敌，发扬誓命，凶逆克殄，勋实由嘉 。方将表显，短命早终。上为朝廷悼惜良臣，下自毒恨丧失奇佐。宜追增嘉 封，并前千户，褒亡为存，厚往劝来也。”

② 魏书 称奕 通达见理。奕 字伯益 ，见王昶 家诫 。

后太祖 征荆州 还，于巴丘 遇疾疫，烧船，叹曰：“郭奉孝 在，不使孤至此。” ① 初，陈群 非嘉 不治行检，数廷诉嘉 ，嘉 意自若。太祖 愈益重之，然以群 能持正，亦悦焉。 ② 奕 为太子文学，早薨。子深 嗣。深 薨，子猎 嗣。 ③

① 傅子 曰：太祖 又云：“哀哉奉孝 ！痛哉奉孝 ！惜哉奉孝 ！”

② 傅子 曰：太祖 与荀彧 书，追伤嘉 曰：“郭奉孝 年不满四十，相与周旋十一年，阻险艰难，皆共罹之。又以其通达，见世事无所凝滞，欲以后事属之，何意卒尔失之，悲痛伤心。今表增其子满千户，然何益亡者，追念之感深。且奉孝 乃知孤者也；天下人相知者少，又以此痛惜。奈何奈何！”又与彧 书曰：“追惜奉孝 ，不能去心。其人见时事兵事，过绝于人。又人多畏病，南方有疫，常言‘吾往南方，则不生还’。然与共论计，云当先定荆 。此为不但见计之忠厚，必欲立功分，弃命定。事人心乃尔，何得使人忘之！”

③ 世语 曰：嘉 孙敞 ，字泰中 ，有才识，位散骑常侍。

董昭 字公仁 ，济阴 定陶 人也。举孝廉，除廮陶 长、柏人 令，袁绍 以为参军事。绍 逆公孙瓒 于界桥 ，钜鹿 太守李邵 及郡冠盖，以瓒 兵强，皆欲属瓒 。绍 闻之，使昭 领钜鹿 。问：“御以何术？”对曰：“一人之微，不能消众谋，欲诱致其心，唱与同议，及得其情，乃当权以制之耳。计在临时，未可得言。”时郡右姓孙伉 等数十人专为谋主，惊动吏民。昭 至郡，伪作绍 檄告郡云：“得贼罗候安平 张吉 辞，当攻钜鹿 ，贼故孝廉孙伉 等为应，檄到收行军法，恶止其身，妻子勿坐。”昭 案檄告令，皆即斩之。一郡惶恐，乃以次安慰，遂皆平集。事讫白绍 ，绍 称善。会魏郡 太守栗攀 为兵所害，绍 以昭 领魏郡 太守。时郡界大乱，贼以万数，遣使往来，交易市买。昭 厚待之，因用为间，乘虚掩讨，辄大克破。二日之中，羽檄三至。

昭 弟访 ，在张邈 军中。邈 与绍 有隙，绍 受谗将致罪于昭 。昭 欲诣汉献帝 ，至河内 ，为张杨 所留。因杨 上还印绶，拜骑都尉。时太祖 领兖州 ，遣使诣杨 ，欲令假涂西至长安 ，杨 不听。昭 说杨 曰：“袁 、曹 虽为一家，势不久群。曹 今虽弱，然实天下之英雄也，当故结之。况今有缘，宜通其上事，并表荐之；若事有成，永为深分。”杨 于是通太祖 上事，表荐太祖 。昭 为太祖 作书与长安 诸将李傕 、郭汜 等，各随轻重致殷勤。杨 亦遣使诣太祖 。太祖 遗杨 犬马金帛，遂与西方往来。天子在安邑 ，昭 从河内 往，诏拜议郎。

建安 元年，太祖 定黄巾 于许 ，遣使诣河东 。会天子还洛阳 ，韩暹 、杨奉 、董承 及杨 各违戾不和。昭 以奉 兵马最强而少党援，作太祖 书与奉 曰：“吾与将军闻名慕义，便推赤心。今将军拔万乘之艰难，反之旧都，翼佐之功，超世无畴，何其休哉！方今群凶猾夏，四海未宁，神器至重，事在维辅；必须众贤以清王轨，诚非一人所能独建。心腹四支，实相恃赖，一物不备，则有阙焉。将军当为内主，吾为外援。今吾有粮，将军有兵，有无相通，足以相济，死生契阔，相与共之。”奉 得书喜悦，语诸将军曰：“兖州 诸军近在许 耳，有兵有粮，国家所当依仰也。”遂共表太祖 为镇东将军，袭父爵费亭侯 ；昭 迁符节令。

太祖 朝天子于洛阳 ，引昭 并坐，问曰：“今孤来此，当施何计？”昭 曰：“将军兴义兵以诛暴乱，入朝天子，辅翼王室，此五伯之功也。此下诸将，人殊意异，未必服从，今留匡弼，事势不便，惟有移驾幸许 耳。然朝廷播越，新还旧京，远近跂望，冀一朝获安。今复徙驾，不厌众心。夫行非常之事，乃有非常之功，愿将军算其多者。”太祖 曰：“此孤本志也。杨奉 近在梁 耳，闻其兵精，得无为孤累乎？”昭 曰：“奉 少党援，将独委质。镇东、费亭 之事，皆奉 所定，又闻书命申束，足以见信。宜时遣使厚遗答谢，以安其意。说‘京都无粮，欲车驾暂幸鲁阳 ，鲁阳 近许 ，转运稍易，可无县乏之忧’。奉 为人勇而寡虑，必不见疑，比使往来，足以定计。奉 何能为累！”太祖 曰：“善。”即遣使诣奉 。徙大驾至许 。奉 由是失望，与韩暹 等到定陵 钞暴。太祖 不应，密往攻其梁 营，降诛即定。奉 、暹 失众，东降袁术 。三年，昭 迁河南 尹。时张杨 为其将杨醜 所杀，杨 长史薛洪 ，河内 太守缪尚 城守待绍 救。太祖 令昭 单身入城，告喻洪 、尚 等，即日举众降。以昭 为冀州 牧。

太祖 令刘备 拒袁术 ，昭 曰：“备 勇而志大，关羽 、张飞 为之羽翼，恐备 之心未可得论也！”太祖 曰：“吾已许之矣。”备 到下邳 ，杀徐州 刺史车胄 ，反。太祖 自征备 ，徙昭 为徐州 牧。袁绍 遣将颜良 攻东郡 ，又徙昭 为魏郡 太守，从讨良 。良 死后，进围邺城 。袁绍 同族春卿 为魏郡 太守，在城中，其父元长 在扬州 ，太祖 遣人迎之。昭 书与春卿 曰：“盖闻孝者不背亲以要利，仁者不忘君以徇私，志士不探乱以徼幸，智者不诡道以自危。足下大君，昔避内难，南游百越 ，非疏骨肉，乐彼吴会 ，智者深识，独或宜然。曹公 愍其守志清恪，离群寡俦，故特遣使江东 ，或迎或送，今将至矣。就令足下处偏平之地，依德义之主，居有泰山 之固，身为乔 松 之偶，以义言之，犹宜背彼向此，舍民趣父也。且邾仪父 始与隐公 盟，鲁 人嘉之，而不书爵，然则王所未命，爵尊不成，春秋 之义也。况足下今日之所托者乃危乱之国，所受者乃矫诬之命乎？苟不逞之与群，而厥父之不恤，不可以言孝。忘祖宗所居之本朝，安非正之奸职，难可以言忠。忠孝并替，难以言智。又足下昔日为曹公 所礼辟，夫戚族人而疏所生，内所寓而外王室，怀邪禄而叛知己，远福祚而近危亡，弃明义而收大耻，不亦可惜邪！若能翻然易节，奉帝养父，委身曹公 ，忠孝不坠，荣名彰矣。宜深留计，早决良图。”邺 既定，以昭 为谏议大夫。后袁尚 依乌丸 蹋顿 ，太祖 将征之。患军粮难致，凿平虏 、泉州 二渠入海通运，昭 所建也。太祖 表封千秋亭侯 ，转拜司空军祭酒。

后昭 建议：“宜修古建封五等。”太祖 曰：“建设五等者，圣人也，又非人臣所制，吾何以堪之？”昭 曰：“自古以来，人臣匡世，未有今日之功。有今日之功，未有久处人臣之势者也。今明公耻有惭德而未尽善，乐保名节而无大责，德美过于伊 、周 ，此至德之所极也。然太甲 、成王 未必可遭，今民难化，甚于殷 、周 ，处大臣之势，使人以大事疑己，诚不可不重虑也。明公虽迈威德，明法术，而不定其基，为万世计，犹未至也。定基之本，在地与人，宜稍建立，以自藩卫。明公忠节颖露，天威在颜，耿弇 床下之言，朱英 无妄之论，不得过耳。昭 受恩非凡，不敢不陈。” ① 后太祖 遂受魏公 、魏王 之号，皆昭 所创。

① 献帝春秋 曰：昭 与列侯诸将议，以丞相宜进爵国公，九锡备物，以彰殊勋；书与荀彧 曰：“昔周旦 、吕望 ，当姬氏 之盛，因二圣之业，辅翼成王 之幼，功勋若彼，犹受上爵，锡土开宇。末世田单 ，驱强齐 之众，报弱燕 之怨，收城七十，迎复襄王 ；襄王 加赏于单 ，使东有掖邑 之封，西有菑上 之虞。前世录功，浓厚如此。今曹公 遭海内倾覆，宗庙焚灭，躬擐甲胄，周旋征伐，栉风沐雨，且三十年，芟夷群凶，为百姓除害，使汉室 复存，刘氏 奉祀。方之曩者数公，若太山 之与丘垤，岂同日而论乎？今徒与列将功臣，并侯一县，此岂天下所望哉！”

及关羽 围曹仁 于樊 ，孙权 遣使辞以“遣兵西上，欲掩取羽 江陵 、公安 累重。羽 失二城，必自奔走，樊 军之围，不救自解。乞密不漏，令羽 有备”。太祖 诘群臣，群臣咸言宜当密之。昭 曰：“军事尚权，期于合宜。宜应权 以密，而内露之。羽 闻权 上，若还自护，围则速解，便获其利。可使两贼相对衔持，坐待其弊。秘而不露，使权 得志，非计之上。又，围中将吏不知有救，计粮怖惧，倘有他意，为难不小。露之为便。且羽 为人强梁，自恃二城守固，必不速退。”太祖 曰：“善。”即敕救将徐晃 以权 书射著围里及羽 屯中，围里闻之，志气百倍。羽 果犹豫。权 军至，得其二城，羽 乃破败。

文帝 即王位，拜昭 将作大匠。及践阼，迁大鸿胪，进封右乡侯 。二年，分邑百户，赐昭 弟访 爵关内侯，徙昭 为侍中。三年，征东大将军曹休 临江 在洞浦口 ，自表：“愿将锐卒虎步江 南，因敌取资，事必克捷；若其无臣，不须为念。”帝恐休 便渡江 ，驿马诏止。时昭 侍侧，因曰：“窃见陛下有忧色，独以休 济江 故乎？今者渡江 ，人情所难，就休 有此志，势不独行，当须诸将。臧霸 等既富且贵，无复他望，但欲终其天年，保守禄祚而已，何肯乘危自投死地，以求徼幸？苟霸 等不进，休 意自沮。臣恐陛下虽有敕渡之诏，犹必沉吟，未便从命也。”是后无几，暴风吹贼船，悉诣休 等营下，斩首获生，贼遂迸散。诏敕诸军促渡。军未时进，贼救船遂至。

大驾幸宛 ，征南大将军夏侯尚 等攻江陵 ，未拔。时江 水浅狭，尚 欲乘船将步骑入渚中安屯，作浮桥，南北往来，议者多以为城必可拔。昭 上疏曰：“武皇帝 智勇过人，而用兵畏敌，不敢轻之若此也。夫兵好进恶退，常然之数。平地无险，犹尚艰难，就当深入，还道宜利，兵有进退，不可如意。今屯渚中，至深也；浮桥而济，至危也；一道而行，至狭也：三者兵家所忌，而今行之。贼频攻桥，误有漏失，渚中精锐，非魏 之有，将转化为吴 矣。臣私戚之，忘寝与食，而议者怡然不以为忧，岂不惑哉！加江 水向长，一旦暴增，何以防御？就不破贼，尚当自完。奈何乘危，不以为惧？事将危矣，惟陛下察之！”帝悟昭 言，即诏尚 等促出。贼两头并前，官兵一道引去，不时得泄，将军石建 、高迁 仅得自免。军出旬日，江 水暴长。帝曰：“君论此事，何其审也！正使张 、陈 当之，何以复加。”五年，徙封成都乡侯 ，拜太常。其年，徙光禄大夫、给事中。从大驾东征，七年还，拜太仆。明帝 即位，进爵乐平侯 ，邑千户，转卫尉。分邑百户，赐一子爵关内侯。

太和 四年，行司徒事，六年，拜真。昭 上疏陈末流之弊曰：“凡有天下者，莫不贵尚敦朴忠信之士，深疾虚伪不真之人者，以其毁教乱治，败俗伤化也。近魏讽 则伏诛建安 之末，曹伟 则斩戮黄初 之始。伏惟前后圣诏，深疾浮伪，欲以破散邪党，常用切齿；而执法之吏皆畏其权势，莫能纠擿，毁坏风俗，侵欲滋甚。窃见当今年少，不复以学问为本，专更以交游为业；国士不以孝悌清修为首，乃以趋势游利为先。合党连群，互相褒叹，以毁訾为罚戮，用党誉为爵赏，附己者则叹之盈言，不附者则为作瑕衅。至乃相谓‘今世何忧不度邪，但求人道不勤，罗之不博耳；又何患其不知己矣，但当吞之以药而柔调耳’。又闻或有使奴客名作在职家人，冒之出入，往来禁奥，交通书疏，有所探问。凡此诸事，皆法之所不取，刑之所不赦，虽讽 、伟 之罪，无以加也。”帝于是发切诏，斥免诸葛诞 、邓飏 等。昭 年八十一薨，谥曰定侯 。子胄 嗣。胄 历位郡守、九卿。

刘晔 字子扬 ，淮南 成惪 人，惪音德。 汉 光武 子阜陵王延 后也。父普 ，母脩 ，产涣 及晔 。涣 九岁，晔 七岁，而母病困。临终，戒涣 、晔 以普 之侍人，有谄害之性。“身死之后，惧必乱家。汝长大能除之，则吾无恨矣。”晔 年十三，谓兄涣 曰：“亡母之言，可以行矣。”涣 曰：“那可尔！”晔 即入室杀侍者，径出拜墓。舍内大惊，白普 。普 怒，遣人追晔 。晔 还拜谢曰：“亡母顾命之言，敢受不请擅行之罚。”普 心异之，遂不责也。汝南 许劭 名知人，避地扬州 ，称晔 有佐世之才。

扬 士多轻侠狡桀，有郑宝 、张多 、许乾 之属，各拥部曲。宝 最骁果，才力过人，一方所惮。欲驱略百姓越赴江 表，以晔 高族名人，欲强逼晔 使唱导此谋。晔 时年二十馀，心内忧之，而未有缘。会太祖 遣使诣州，有所案问。晔 往见，为论事势，要将与归，驻止数日。宝 果从数百人赍牛酒来候使，晔 令家僮将其众坐中门外，为设酒饭；与宝 于内宴饮。密勒健儿，令因行觞而斫宝 。宝 性不甘酒，视候甚明，觞者不敢发。晔 因自引取佩刀斫杀宝 ，斩其首以令其军，云：“曹公 有令，敢有动者，与宝 同罪。”众皆惊怖，走还营。营有督将精兵数千，惧其为乱，晔 即乘宝 马，将家僮数人，诣宝 营门，呼其渠帅，喻以祸福，皆叩头开门内晔 。晔 抚慰安怀，咸悉悦服，推晔 为主。晔 睹汉室 渐微，己为支属，不欲拥兵；遂委其部曲与庐江 太守刘勋 。勋 怪其故，晔 曰：“宝 无法制，其众素以钞略为利，仆宿无资，而整齐之，必怀怨难久，故相与耳。”时勋 兵强于江 、淮 之间。孙策 恶之，遣使卑辞厚币，以书说勋 曰：“上缭 宗民，数欺下国，忿之有年矣。击之，路不便，愿因大国伐之。上缭 甚实，得之可以富国，请出兵为外援。”勋 信之，又得策 珠宝、葛越，喜悦。外内尽贺，而晔 独否。勋 问其故，对曰：“上缭 虽小，城坚池深，攻难守易，不可旬日而举，则兵疲于外，而国内虚。策 乘虚而袭我，则后不能独守。是将军进屈于敌，退无所归。若军必出，祸今至矣。”勋 不从。兴兵伐上缭 ，策 果袭其后。勋 穷踧，遂奔太祖 。

太祖 至寿春 ，时庐江 界有山贼陈策 ，众数万人，临险而守。先时遣偏将致诛，莫能禽克。太祖 问群下，可伐与不？咸云：“山峻高而溪谷深隘，守易攻难；又无之不足为损，得之不足为益。”晔 曰：“策 等小竖，因乱赴险，遂相依为强耳，非有爵命威信相伏也。往者偏将资轻，而中国未夷，故策 敢据险以守。今天下略定，后伏先诛。夫畏死趋赏，愚知所同，故广武君 为韩信 画策，谓其威名足以先声后实而服邻国也。岂况明公之德，东征西怨，先开赏募，大兵临之，令宣之日，军门启而虏自溃矣。”太祖 笑曰：“卿言近之！”遂遣猛将在前，大军在后，至则克策 ，如晔 所度。太祖 还，辟晔 为司空仓曹掾。 ①

① 傅子 曰：太祖 征晔 及蒋济 、胡质 等五人，皆扬州 名士。每舍亭传，未曾不讲所以见重；内论国邑先贤、御贼固守、行军进退之宜，外料敌之变化、彼我虚实、战争之术，夙夜不解。而晔 独卧车中，终不一言。济 怪而问之，晔 答曰：“对明主非精神不接，精神可学而得乎？”及见太祖 ，太祖 果问扬州 先贤，贼之形势。四人争对，待次而言，再见如此，太祖 每和悦，而晔 终不一言。四人笑之。后一见太祖 止无所复问，晔 乃设远言以动太祖 ，太祖 适知便止。若是者三。其旨趣以为远言宜征精神，独见以尽其机，不宜于猥坐说也。太祖 已探见其心矣，坐罢，寻以四人为令，而授晔 以心腹之任；每有疑事，辄以函问晔 ，至一夜数十至耳。

太祖 征张鲁 ，转晔 为主簿。既至汉中 ，山峻难登，军食颇乏。太祖 曰：“此妖妄之国耳，何能为有无？吾军少食，不如速还。”便自引归，令晔 督后诸军，使以次出。晔 策鲁 可克，加粮道不继，虽出，军犹不能皆全，驰白太祖 ：“不如致攻。”遂进兵，多出弩以射其营。鲁 奔走，汉中 遂平。晔 进曰：“明公以步卒五千，将诛董卓 ，北破袁绍 ，南征刘表 ，九州百郡，十并其八，威震天下，势慑海外。今举汉中 ，蜀 人望风，破胆失守，推此而前，蜀 可传檄而定。刘备 ，人杰也，有度而迟，得蜀 日浅，蜀 人未恃也。今破汉中 ，蜀 人震恐，其势自倾。以公之神明，因其倾而压之，无不克也。若小缓之，诸葛亮 明于治而为相，关羽 、张飞 勇冠三军而为将，蜀 民既定，据险守要，则不可犯矣。今不取，必为后忧。”太祖 不从， ① 大军遂还。晔 自汉中 还，为行军长史，兼领军。延康 元年，蜀 将孟达 率众降。达 有容止才观，文帝 甚器爱之，使达 为新城 太守，加散骑常侍。晔 以为“达 有苟得之心，而恃才好术，必不能感恩怀义。新城 与吴 、蜀 接连，若有变态，为国生患”。文帝 竟不易，后达 终于叛败。 ②

① 傅子 曰：居七日，蜀 降者说：“蜀 中一日数十惊，备 虽斩之而不能安也。”太祖 延问晔 曰：“今尚可击不？”晔 曰：“今已小定，未可击也。”

② 傅子 曰：初，太祖 时，魏讽 有重名，自卿相以下皆倾心交之。其后孟达 去刘备 归文帝 ，论者多称有乐毅 之量。晔 一见讽 、达 而皆云必反，卒如其言。

黄初 元年，以晔 为侍中，赐爵关内侯。诏问群臣令料刘备 当为关羽 出报吴 不。众议咸云：“蜀 ，小国耳，名将唯羽 。羽 死军破，国内忧惧，无缘复出。”晔 独曰：“蜀 虽狭弱，而备 之谋欲以威武自强，势必用众以示其有馀。且关羽 与备 ，义为君臣，恩犹父子；羽 死不能为兴军报敌，于终始之分不足。”后备 果出兵击吴 。吴 悉国应之，而遣使称藩。朝臣皆贺，独晔 曰：“吴 绝在江 、汉 之表，无内臣之心久矣。陛下虽齐德有虞 ，然丑虏之性，未有所感。因难求臣，必难信也。彼必外迫内困，然后发此使耳，可因其穷，袭而取之。夫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不可不察也。”备 军败退，吴 礼敬转废，帝欲兴众伐之，晔 以为“彼新得志，上下齐心，而阻带江湖，必难仓卒”。帝不听。 ① 五年，幸广陵 泗口 ，命荆 、扬州 诸军并进。会群臣，问：“权 当自来不？”咸曰：“陛下亲征，权 恐怖，必举国而应。又不敢以大众委之臣下，必自将而来。”晔 曰：“彼谓陛下欲以万乘之重牵己，而超越江湖者在于别将，必勒兵待事，未有进退也。”大驾停住积日，权 果不至，帝乃旋师。云：“卿策之是也。当念为吾灭二贼，不可但知其情而已。”

① 傅子 曰：孙权 遣使求降，帝以问晔 。晔 对曰：“权 无故求降，必内有急。权 前袭杀关羽 ，取荆州 四郡，备 怒，必大兴师伐之。外有强寇，众心不安，又恐中国承其衅而伐之，故委地求降，一以却中国之兵，二则假中国之援，以强其众而疑敌人。权 善用兵，见策知变，其计必出于此。今天下三分，中国十有其八。吴 、蜀 各保一州，阻山依水，有急相救，此小国之利也。今还自相攻，天亡之也。宜大兴师，径渡江 袭其内。蜀 攻其外，我袭其内，吴 之亡不出旬月矣。吴 亡则蜀 孤。若割吴 半，蜀 固不能久存，况蜀 得其外，我得其内乎！”帝曰：“人称臣降而伐之，疑天下欲来者心，必以为惧，其殆不可！孤何不且受吴 降，而袭蜀 之后乎？”对曰：“蜀 远吴 近，又闻中国伐之，便还军，不能止也。今备 已怒，故兴兵击吴 ，闻我伐吴 ，知吴 必亡，必喜而进与我争割吴 地，必不改计抑怒救吴 ，必然之势也。”帝不听，遂受吴 降，即拜权 为吴王 。晔 又进曰：“不可。先帝征伐，天下十兼其八，威震海内，陛下受禅即真，德合天地，声暨四远，此实然之势，非卑臣颂言也。权 虽有雄才，故汉 骠骑将军南昌侯 耳，官轻势卑。士民有畏中国心，不可强迫与成所谋也。不得已受其降，可进其将军号，封十万户侯，不可即以为王也。夫王位，去天子一阶耳，其礼秩服御相乱也。彼直为侯，江 南士民未有君臣之义也。我信其伪降，就封殖之，崇其位号，定其君臣，是为虎傅翼也。权 既受王位，却蜀 兵之后，外尽礼事中国，使其国内皆闻之，内为无礼以怒陛下。陛下赫然发怒，兴兵讨之，乃徐告其民曰：‘我委身事中国，不爱珍货重宝，随时贡献，不敢失臣礼也，无故伐我，必欲残我国家，俘我民人子女以为僮隶仆妾。’吴 民无缘不信其言也。信其言而感怒，上下同心，战加十倍矣。”又不从。遂即拜权 为吴王 。权 将陆议 大败刘备 ，杀其兵八万馀人，备 仅以身免。权 外礼愈卑，而内行不顺，果如晔 言。

明帝 即位，进爵东亭侯 ，邑三百户。诏曰：“尊严祖考，所以崇孝表行也；追本敬始，所以笃教流化也。是以成汤 、文 、武 ，实造商 、周 ，诗 、书 之义，追尊稷 、契 ，歌颂有娀 、姜嫄 之事，明盛德之源流，受命所由兴也。自我魏室 之承天序，既发迹于高皇 、太皇帝 ，而功隆于武皇 、文皇帝 。至于高皇 之父处士君，潜修德让，行动神明，斯乃乾坤所福飨，光灵所从来也。而精神幽远，号称罔记，非所谓崇孝重本也。其令公卿已下，会议号谥。”晔 议曰：“圣帝孝孙之欲褒崇先祖，诚无量已。然亲疏之数，远近之降，盖有礼纪，所以割断私情，克成公法，为万世式也。周王 所以上祖后稷 者，以其佐唐 有功，名在祀典故也。至于汉氏 之初，追谥之义，不过其父。上比周室 ，则大魏 发迹自高皇 始；下论汉氏 ，则追谥之礼不及其祖。此诚往代之成法，当今之明义也。陛下孝思中发，诚无已已，然君举必书，所以慎于礼制也。以为追尊之义，宜齐高皇 而已。”尚书卫臻 与晔 议同，事遂施行。辽东 太守公孙渊 夺叔父位，擅自立，遣使表状。晔 以为公孙氏 汉 时所用，遂世官相承，水则由海，陆则阻山，外连胡夷，绝远难制，而世权日久。今若不诛，后必生患。若怀贰阻兵，然后致诛，于事为难。不如因其新立，有党有仇，先其不意，以兵临之，开设赏募，可不劳师而定也。后渊 竟反。

晔 在朝，略不交接时人。或问其故，晔 答曰：“魏室 即阼尚新，智者知命，俗或未咸。仆在汉 为支叶，于魏 备腹心，寡偶少徒，于宜未失也。”太和 六年，以疾拜太中大夫。有间，为大鸿胪，在位二年逊位，复为太中大夫，薨。谥曰景侯 。子 嗣。 ① 少子陶 ，亦高才而薄行，官至平原 太守。 ②

① 傅子 曰：晔 事明皇帝 ，又大见亲重。帝将伐蜀 ，朝臣内外皆曰“不可”。晔 入与帝议，因曰“可伐”；出与朝臣言，因曰“不可伐”。晔 有胆智，言之皆有形。中领军杨暨 ，帝之亲臣，又重晔 ，持不可伐蜀 之议最坚，每从内出，辄过晔 ，晔 讲不可之意。后暨 从驾行天渊池 ，帝论伐蜀 事，暨 切谏。帝曰：“卿书生，焉知兵事！”暨 谦谢曰：“臣出自儒生之末，陛下过听，拔臣群萃之中，立之六军之上，臣有微心，不敢不尽言。臣言诚不足采，侍中刘晔 先帝谋臣，常曰蜀 不可伐。”帝 曰：“晔 与吾言蜀 可伐。”暨 曰：“晔 可召质也。”诏召晔 至，帝问晔 ，终不言。后独见，晔 责帝曰：“伐国，大谋也，臣得与闻大谋，常恐眯梦漏泄以益臣罪，焉敢向人言之？夫兵，诡道也，军事未发，不厌其密也。陛下显然露之，臣恐敌国已闻之矣。”于是帝谢之。晔 见出，责暨 曰：“夫钓者中大鱼，则纵而随之，须可制而后牵，则无不得也。人主之威，岂徒大鱼而已！子诚直臣，然计不足采，不可不精思也。”暨 亦谢之。晔 能应变持两端如此。或恶晔 于帝曰：“晔 不尽忠，善伺上意所趋而合之。陛下试与晔 言，皆反意而问之，若皆与所问反者，是晔 常与圣意合也。复每问皆同者，晔 之情必无所逃矣。”帝如言以验之，果得其情，从此疏焉。晔 遂发狂，出为大鸿胪，以忧死。谚曰“巧诈不如拙诚”，信矣。以晔 之明智权计，若居之以德义，行之以忠信，古之上贤，何以加诸？独任才智，不与世士相经纬，内不推心事上，外困于俗，卒不能自安于天下，岂不惜哉！

② 王弼传 曰：淮南 人刘陶 ，善论纵横，为当时所推。

傅子 曰：陶 字季冶 ，善名称，有大辩。曹爽 时为选部郎，邓飏 之徒称之以为伊 吕 。当此之时，其人意陵青云，谓玄 曰：“仲尼 不圣。何以知其然？智者图国；天下群愚，如弄一丸于掌中，而不能得天下。”玄 以其言大惑，不复详难也。谓之曰：“天下之质，变无常也。今见卿穷！”爽 之败，退居里舍，乃谢其言之过。

干宝 晋纪 曰：毌丘俭 之起也，大将军以问陶 ，陶 答依违。大将军怒曰：“卿平生与吾论天下事，至于今日而更不尽乎？”乃出为平原 太守，又追杀之。

蒋济 字子通 ，楚国 平阿 人也。仕郡计吏、州别驾。建安 十三年，孙权 率众围合肥 。时大军征荆州 ，遇疾疫，唯遣将军张喜 单将千骑，过领汝南 兵以解围，颇复疾疫。济 乃密白刺史伪得喜 书，云步骑四万已到雩娄 ，遣主簿迎喜 。三部使赍书语城中守将，一部得入城，二部为贼所得。权 信之，遽烧围走，城用得全。明年使于谯 ，太祖 问济 曰：“昔孤与袁本初 对官渡 ，徙燕 、白马 民，民不得走，贼亦不敢钞。今欲徙淮南 民，何如？”济 对曰：“是时兵弱贼强，不徙必失之。自破袁绍 ，北拔柳城 ，南向江 、汉 ，荆州 交臂，威震天下，民无他志。然百姓怀土，实不乐徙，惧必不安。”太祖 不从，而江 、淮 间十馀万众，皆惊走吴 。后济 使诣邺 ，太祖 迎见大笑曰：“本但欲使避贼，乃更驱尽之。”拜济 丹阳 太守。大军南征还，以温恢 为扬州 刺史，济 为别驾。令曰：“季子 为臣，吴 宜有君。今君还州，吾无忧矣。”民有诬告济 为谋叛主率者，太祖 闻之，指前令与左将军于禁 、沛 相封仁 等曰：“蒋济 宁有此事！有此事，吾为不知人也。此必愚民乐乱，妄引之耳。”促理出之。辟为丞相主簿西曹属。令曰：“舜 举皋陶 ，不仁者远；臧否得中，望于贤属矣。”关羽 围樊 、襄阳 。太祖 以汉帝 在许 ，近贼，欲徙都。司马 宣王 及济 说太祖 曰：“于禁 等为水所没，非战攻之失，于国家大计未足有损。刘备 、孙权 ，外亲内疏，关羽 得志，权 必不愿也。可遣人劝蹑其后，许割江 南以封权 ，则樊 围自解。”太祖 如其言。权 闻之，即引兵西袭公安 、江陵 。羽 遂见禽。

文帝 即王位，转为相国长史。及践阼，出为东中郎将。济 请留，诏曰：“高祖 歌曰‘安得猛士守四方’！天下未宁，要须良臣以镇边境。如其无事，乃还鸣玉，未为后也。”济 上万机论 ，帝善之。入为散骑常侍。时有诏，诏征南将军夏侯尚 曰：“卿腹心重将，特当任使。恩施足死，惠爱可怀。作威作福，杀人活人。”尚 以示济 。济 既至，帝问曰：“卿所闻见天下风教何如？”济 对曰：“未有他善，但见亡国之语耳。”帝忿然作色而问其故，济 具以答，因曰：“夫‘作威作福’，书 之明诫。‘天子无戏言’，古人所慎。惟陛下察之！”于是帝意解，遣追取前诏。黄初 三年，与大司马曹仁 征吴 ，济 别袭羡谿 。仁 欲攻濡须 洲中，济 曰：“贼据西岸，列船上流，而兵入洲中，是为自内地狱，危亡之道也。”仁 不从，果败。仁 薨，复以济 为东中郎将，代领其兵。诏曰：“卿兼资文武，志节慷慨，常有超越江湖吞吴会 之志，故复授将率之任。”顷之，征为尚书。车驾幸广陵 ，济 表水道难通，又上三州论 以讽帝。帝不从，于是战船数千皆滞不得行。议者欲就留兵屯田，济 以为东近湖，北临淮 ，若水盛时，贼易为寇，不可安屯。帝从之，车驾即发。还到精湖 ，水稍尽，尽留船付济 。船本历适数百里中，济 更凿地作四五道，蹴船令聚；豫作土豚遏断湖水，皆引后船，一时开遏入淮 中，帝还洛阳 ，谓济 曰：“事不可不晓。吾前决谓分半烧船于山阳池 中，卿于后致之，略与吾俱至谯 。又每得所陈，实入吾意。自今讨贼计画，善思论之。”

明帝 即位，赐爵关内侯。大司马曹休 帅军向皖 ，济 表以为“深入虏地，与权 精兵对，而朱然 等在上流，乘休 后，臣未见其利也”。军至皖 ，吴 出兵安陵 ，济 又上疏曰：“今贼示形于西，必欲并兵图东，宜急诏诸军往救之。”会休 军已败，尽弃器仗辎重退还。吴 欲塞夹石 ，遇救兵至，是以官军得不没。迁为中护军。时中书监、令号为专任，济 上疏曰：“大臣太重者国危，左右太亲者身蔽，古之至戒也。往者大臣秉事，外内扇动。陛下卓然自览万机，莫不祗肃。夫大臣非不忠也，然威权在下，则众心慢上，势之常也。陛下既已察之于大臣，愿无忘于左右。左右忠正远虑，未必贤于大臣，至于便辟取合，或能工之。今外所言，辄云中书，虽使恭慎不敢外交，但有此名，犹惑世俗。况实握事要，日在目前，倘因疲倦之间有所割制，众臣见其能推移于事，即亦因时而向之。一有此端，因当内设自完，以此众语，私招所交，为之内援。若此，臧否毁誉，必有所兴，功负赏罚，必有所易；直道而上者或壅，曲附左右者反达。因微而入，缘形而出，意所狎信，不复猜觉。此宜圣智所当早闻，外以经意，则形际自见。或恐朝臣畏言不合而受左右之怨，莫适以闻。臣窃亮陛下潜神默思，公听并观，若事有未尽于理而物有未周于用，将改曲易调，远与黄 、唐 角功，近昭武 、文 之迹，岂近习而已哉！然人君犹不可悉天下事以适己明，当有所付。三官任一臣，非周公旦 之忠，又非管夷吾 之公，则有弄机败官之弊。当今柱石之士虽少，至于行称一州，智效一官，忠信竭命，各奉其职，可并驱策，不使圣明之朝有专吏之名也。”诏曰：“夫骨鲠之臣，人主之所仗也。济 才兼文武，服勤尽节，每军国大事，辄有奏议，忠诚奋发，吾甚壮之。”就迁为护军将军，加散骑常侍。 ①

① 司马彪 战略 曰：太和 六年，明帝 遣平州 刺史田豫 乘海渡，幽州 刺史王雄 陆道，并攻辽东 。蒋济 谏曰：“凡非相吞之国，不侵叛之臣，不宜轻伐。伐之而不制，是驱使为贼。故曰‘虎狼当路，不治狐狸。先除大害，小害自已’。今海表之地，累世委质，岁选计考，不乏职贡。议者先之，正使一举便克，得其民不足益国，得其财不足为富；倘不如意，是为结怨失信也。”帝不听，豫 行竟无成而还。

景初 中，外勤征役，内务宫室，怨旷者多，而年谷饥俭。济 上疏曰：“陛下方当恢崇前绪，光济遗业，诚未得高枕而治也。今虽有十二州，至于民数，不过汉 时一大郡。二贼未诛，宿兵边陲，且耕且战，怨旷积年。宗庙宫室，百事草创，农桑者少，衣食者多，今其所急，唯当息耗百姓，不至甚弊。弊攰之民，倘有水旱，百万之众，不为国用。凡使民必须农隙，不夺其时。夫欲大兴功之君，先料其民力而燠休之。句践 养胎以待用，昭王 恤病以雪仇，故能以弱燕 服强齐 ，羸越 灭劲吴 。今二敌不攻不灭，不事即侵，当身不除，百世之责也。以陛下圣明神武之略，舍其缓者，专心讨贼，臣以为无难矣。又欢娱之耽，害于精爽；神太用则竭，形太劳则弊。愿大简贤妙，足以充‘百斯男’者。其冗散未齿，且悉分出，务在清静。”诏曰：“微护军，吾弗闻斯言也。” ①

① 汉晋春秋 曰：公孙渊 闻魏 将来讨，复称臣于孙权 ，乞兵自救。帝问济 ：“孙权 其救辽东 乎？”济 曰：“彼知官备以固，利不可得，深入则非力所能，浅入则劳而无获；权 虽子弟在危，犹将不动，况异域之人，兼以往者之辱乎！今所以外扬此声者，谲其行人疑于我，我之不克，冀折后事已耳。然沓渚 之间，去渊 尚远，若大军相持，事不速决，则权 之浅规，或能轻兵掩袭，未可测也。”

齐王 即位，徙为领军将军，进爵昌陵亭侯 ， ① 迁太尉。初，侍中高堂隆 论郊祀事，以魏 为舜 后，推舜 配天。济 以为舜 本姓妫 ，其苗曰田 ，非曹 之先，著文以追诘隆 。 ② 是时，曹爽 专政，丁谧 、邓飏 等轻改法度。会有日蚀变，诏群臣问其得失，济 上疏曰：“昔大舜 佐治，戒在比周；周公 辅政，慎于其朋；齐侯 问灾，晏婴 对以布惠；鲁君 问异，臧孙 答以缓役。应天塞变，乃实人事。今二贼未灭，将士暴露已数十年，男女怨旷，百姓贫苦。夫为国法度，惟命世大才，乃能张其纲维以垂于后，岂中下之吏所宜改易哉？终无益于治，适足伤民，望宜使文武之臣各守其职，率以清平，则和气祥瑞可感而致也。”以随太傅司马宣王 屯洛水 浮桥，诛曹爽 等，进封都乡侯，邑七百户。济 上疏曰：“臣忝宠上司，而爽 敢苞藏祸心，此臣之无任也。太傅奋独断之策，陛下明其忠节，罪人伏诛，社稷之福也。夫封宠庆赏，必加有功。今论谋则臣不先知，语战则非臣所率，而上失其制，下受其弊。臣备宰司，民所具瞻，诚恐冒赏之渐自此而兴，推让之风由此而废。”固辞，不许。 ③ 是岁薨，谥曰景侯 。 ④ 子秀 嗣。秀 薨，子凯 嗣。咸熙 中，开建五等，以济 著勋前朝，改封凯 为下蔡子 。

① 列异传 曰：济 为领军，其妇梦见亡儿涕泣曰：“死生异路，我生时为卿相子孙，今在地下为泰山 伍伯，憔悴困辱，不可复言。今太庙西讴士孙阿 ，今见召为泰山 令，愿母为白侯，属阿 令转我得乐处。”言讫，母忽然惊寤，明日以白济 。济 曰：“梦为尔耳，不足怪也。”明日暮，复梦曰：“我来迎新君，止在庙下。未发之顷，暂得来归。新君明日日中当发，临发多事，不复得归，永辞于此。侯气强，难感悟，故自诉于母，愿重启侯，何惜不一试验之？”遂道阿 之形状，言甚备悉。天明，母重启侯：“虽云梦不足怪，此何太适适？亦何惜不一验之？”济 乃遣人诣太庙下，推问孙阿 ，果得之，形状证验悉如儿言。济 涕泣曰：“几负吾儿！”于是乃见孙阿 ，具语其事。阿 不惧当死，而喜得为泰山 令，惟恐济 言不信也。曰：“若如节下言，阿 之愿也。不知贤子欲得何职？”济 曰：“随地下乐者与之。”阿 曰：“辄当奉教。”乃厚赏之，言讫遣还。济 欲速知其验，从领军门至庙下，十步安一人，以传阿 消息。辰时传阿 心痛，巳时传阿 剧，日中传阿 亡。济 泣曰：“虽哀吾儿之不幸，且喜亡者有知。”后月馀，儿复来语母曰：“已得转为录事矣。”

② 臣松之 案蒋济 立郊议 称曹腾碑文 云“曹氏 族出自邾 ”，魏书 述曹氏 胤绪亦如之。魏武 作家传 ，自云曹叔 振铎 之后。故陈思王 作武帝诔 曰：“于穆武皇 ，胄稷 胤周 。”此其不同者也。及至景初 ，明帝 从高堂隆 议，谓魏 为舜 后，后魏 为禅晋文 ，称“昔我皇祖有虞 ”，则其异弥甚。寻济 难隆 ，及与尚书缪袭 往反，并有理据，文多不载。济 亦未能定氏族所出，但谓“魏 非舜 后而横祀非族，降黜太祖 ，不配正天，皆为缪妄”。然于时竟莫能正。济 又难：郑玄 注祭法 云“有虞 以上尚德，褅郊祖宗，配用有德，自夏 已下，稍用其姓氏”。济 曰：“夫虬龙神于獭，獭自祭其先，不祭虬龙也。骐 白虎仁于豺，豺自祭其先，不祭骐虎也。如玄 之说，有虞 已上，豺獭之不若邪？臣以为祭法所云，见疑学者久矣，郑玄 不考正其违而就通其义。”济 豺獭之譬，虽似俳谐，然其义旨，有可求焉。

③ 孙盛 曰：蒋济 之辞邑，可谓不负心矣。语曰“不为利回，不为义疚”，蒋济 其有焉。

④ 世语 曰：初，济 随司马宣王 屯洛水 浮桥，济 书与曹爽 ，言宣王 旨“惟免官而已”，爽 遂诛灭。济 病其言之失信，发病卒。

刘放 字子弃 ，涿郡 人，汉 广阳 顺王 子西乡侯宏 后也。历郡纲纪，举孝廉。遭世大乱，时渔阳 王松 据其土，放 往依之。太祖 克冀州 ，放 说松 曰：“往者董卓 作逆，英雄并起，阻兵擅命，人自封殖，惟曹公 能拔拯危乱，翼戴天子，奉辞伐罪，所向必克。以二袁 之强，守则淮南 冰消，战则官渡 大败；乘胜席卷，将清河朔，威刑既合，大势以见。速至者渐福，后服者先亡，此乃不俟终日驰骛之时也。昔黥布 弃南面之尊，仗剑归汉 ，诚识废兴之理，审去就之分也。将军宜投身委命，厚自结纳。”松 然之。会太祖 讨袁谭 于南皮 ，以书招松 ，松 举雍奴 、泉州 、安次 以附之。放 为松 答太祖 书，其文甚丽。太祖 既善之，又闻其说，由是遂辟放 。建安 十年，与松 俱至。太祖 大悦，谓放 曰：“昔班彪 依窦融 而有河西 之功，今一何相似也！”乃以放 参司空军事，历主簿记室，出为郃阳 、祋祤 、祋音都活反。祤音诩。 赞 令。

魏国 既建，与太原 孙资 俱为秘书郎。先是，资 亦历县令，参丞相军事。 ① 文帝 即位，放 、资 转为左右丞。数月，放 徙为令。黄初 初，改秘书为中书，以放 为监，资 为令，各加给事中；放 赐爵关内侯，资 为关中侯，遂掌机密。三年，放 进爵魏 寿亭侯 ，资 关内侯。明帝 即位，尤见宠任，同加散骑常侍；进放 爵西乡侯 ，资 乐阳亭侯 。 ② 太和 末，吴 遣将周贺 浮海诣辽东 ，招诱公孙渊 。帝欲邀讨之，朝议多以为不可。惟资 决行策，果大破之，进爵左乡侯 。 ③ 放 善为书檄，三祖诏命有所招喻，多放 所为。青龙 初，孙权 与诸葛亮 连和，欲俱出为寇。边候得权 书，放 乃改易其辞，往往换其本文而傅合之，与征东将军满宠 ，若欲归化，封以示亮 。亮 腾与吴 大将步骘 等，骘 等以见权 。权 惧亮 自疑，深自解说。是岁，俱加侍中、光禄大夫。 ④ 景初 二年，辽东 平定，以参谋之功，各进爵，封本县，放 方城侯 ，资 中都侯 。

① 资别传 曰：资 字彦龙 。幼而岐嶷，三岁丧二亲，长于兄嫂。讲业太学，博览传记，同郡王允 一见而奇之。太祖 为司空，又辟资 。会兄为乡人所害，资 手刃报仇，乃将家属避地河东 ，故遂不应命。寻复为本郡所命，以疾辞。友人河东 贾逵 谓资 曰：“足下抱逸群之才，值旧邦倾覆，主将殷勤，千里延颈，宜崇古贤桑梓之义。而久盘桓，拒违君命，斯犹曜和 璧于秦王 之庭，而塞以连城之价耳。窃为足下不取也！”资 感其言，遂往应之。到署功曹，举计吏。尚书令荀彧 见资 ，叹曰：“北州承丧乱已久，谓其贤智零落，今日乃复见孙计君 乎！”表留以为尚书郎。辞以家难，得还河东 。

② 资别传 曰：诸葛亮 出在南郑 ，时议者以为可因大发兵，就讨之，帝意亦然，以问资 。资 曰：“昔武皇帝 征南郑 ，取张鲁 ，阳平 之役，危而后济。又自往拔出夏侯渊 军，数言‘南郑 直为天狱中，斜谷道 为五百里石穴耳’，言其深险，喜出渊 军之辞也。又武皇帝 圣于用兵，察蜀 贼栖于山岩，视吴 虏窜于江湖，皆挠而避之，不责将士之力，不争一朝之忿，诚所谓见胜而战，知难而退也。今若进军就南郑 讨亮 ，道既险阻，计用精兵又转运镇守南方四州遏御水贼，凡用十五六万人，必当复更有所发兴。天下骚动，费力广大，此诚陛下所宜深虑。夫守战之力，力役参倍。但以今日见兵，分命大将据诸要险，威足以震摄强寇，镇静疆埸，将士虎睡，百姓无事。数年之间，中国日盛，吴 蜀 二虏必自罢弊。”帝由是止。时吴 人彭绮 又举义江 南，议者以为因此伐之，必有所克。帝问资 ，资 曰：“鄱阳 宗人前后数有举义者，众弱谋浅，旋辄乖散。昔文皇帝 尝密论贼形势，言洞浦 杀万人，得船千万，数日间船人复会；江陵 被围历月，权 裁以千数百兵住东门，而其土地无崩解者。是有法禁，上下相奉持之明验也。以此推绮 ，惧未能为权 腹心大疾也。”绮 果寻败亡。

③ 魏氏春秋 曰：乌丸 校尉田豫 帅西部鲜卑 泄归尼 等出塞，讨轲比能 、智郁筑鞬 ，破之，还至马邑 故城，比能 帅三万骑围豫 。帝闻之，计未有所出，如中书省以问监，令。令孙资 对曰：“上谷 太守阎志 ，柔 弟也，为比能 素所归信。令驰诏使说比能 ，可不劳师而自解矣。”帝从之，比能 果释豫 而还。

④ 资别传 曰：是时，孙权 、诸葛亮 号称剧贼，无岁不有军征。而帝总摄群下，内图御寇之计，外规庙胜之画，资 皆管之。然自以受腹心，常让事于帝曰：“动大众，举大事，宜与群下共之；既以示明，且于探求为广。”既朝臣会议，资 奏当其是非，择其善者推成之，终不显己之德也。若众人有谴过及爱憎之说，辄复为请解，以塞谮润之端。如征东将军满宠 、凉州 刺史徐邈 ，并有谮毁之者，资 皆盛陈其素行，使卒无纤介。宠 、邈 得保其功名者，资 之力也。初，资 在邦邑，名出同类之右。乡人司空掾田豫 、梁 相宗艳 皆妒害之，而杨丰 党附豫 等，专为资 构造谤端，怨隙甚重。资 既不以为言，而终无恨意。豫 等惭服，求释宿憾，结为婚姻。资 谓之曰：“吾无憾心，不知所释。此为卿自薄之，卿自厚之耳！”乃为长子宏 取其女。及当显位，而田豫 老疾在家。资 遇之甚厚，又致其子于本郡，以为孝廉。而杨丰 子后为尚方吏，帝以职事谴怒，欲致之法，资 请活之。其不念旧恶如此。

其年，帝寝疾，欲以燕王宇 为大将军，及领军将军夏侯献 、武卫将军曹爽 、屯骑校尉曹肇 、骁骑将军秦朗 共辅政。宇 性恭良，陈诚固辞。帝引见放 、资 ，入卧内，问曰：“燕王 正尔为？”放 、资 对曰：“燕王 实自知不堪大任故耳。”帝曰：“曹爽 可代宇 不？”放 、资 因赞成之。又深陈宜速召太尉司马宣王 ，以纲维皇室。帝纳其言，即以黄纸授放 作诏。放 、资 既出，帝意复变，诏止宣王 勿使来。寻更见放 、资 曰：“我自召太尉，而曹肇 等反使吾止之，几败吾事！”命更为诏，帝独召爽 与放 、资 俱受诏命，遂免宇 、献 、肇 、朗 官。太尉亦至，登床受诏，然后帝崩。 ① 齐王 即位，以放 、资 决定大谋，增邑三百，放 并前千一百，资 千户；封爱子一人亭侯，次子骑都尉，馀子皆郎中。正始 元年，更加放 左光禄大夫，资 右光禄大夫，金印紫绶，仪同三司。六年，放 转骠骑，资 卫将军，领监、令如故。七年，复封子一人亭侯，各年老逊位，以列侯朝朔望，位特进。 ② 曹爽 诛后，复以资 为侍中，领中书令。嘉平 二年，放 薨，谥曰敬侯 。子正 嗣。 ③ 资 复逊位归第，就拜骠骑将军，转侍中，特进如故。三年薨，谥曰贞侯 。子宏 嗣。

① 世语 曰：放 、资 久典机任，献 、肇 心内不平。殿中有鸡栖树，二人相谓：“此亦久矣，其能复几？”指谓放 、资 。放 、资 惧，乃劝帝召宣王 。帝作手诏，令给使辟邪 至，以授宣王 。宣王 在汲 ，献 等先诏令于轵关 西还长安 ，辟邪 又至，宣王 疑有变，呼辟邪 具问，乃乘追锋车驰至京师。帝问放 、资 ：“谁可与太尉对者？”放 曰：“曹爽 。”帝曰：“堪其事不？”爽 在左右，流汗不能对。放 蹑其足，耳之曰：“臣以死奉社稷。”曹肇 弟纂 为大将军司马，燕王 颇失指。肇 出，纂 见，惊曰：“上不安，云何悉共出？宜还。”已暮，放 、资 宣诏宫门，不得复内肇 等，罢燕王 。肇 明日至门，不得入，惧，诣廷尉，以处事失宜免。帝谓献 曰：“吾已差，便出。”献 流涕而出，亦免。案世语 所云树置先后，与本传 不同。

资别传 曰：帝诏资 曰：“吾年稍长，又历观书传中，皆叹息无所不念。图万年后计，莫过使亲人广据职势，兵任又重。今射声校尉缺，久欲得亲人，谁可用者？”资 曰：“陛下思深虑远，诚非愚臣所及。书传所载，皆圣听所究，向使汉高 不知平 、勃 能安刘氏 ，孝武 不识金 、霍 付属以事，殆不可言！文皇帝 始召曹真 还时，亲诏臣以重虑，及至晏驾，陛下即阼，犹有曹休 外内之望，赖遭日月，御勒不倾，使各守分职，纤介不间。以此推之，亲臣贵戚，虽当据势握兵，宜使轻重素定。若诸侯典兵，力均衡平，宠齐爱等，则不相为服；不相为服，则意有异同。今五营所领见兵，常不过数百，选授校尉，如其辈类，为有畴匹。至于重大之任，能有所维纲者，宜以圣恩简择，如平 、勃 、金 、霍 、刘章 等一二人，渐殊其威重，使相镇固，于事为善。”帝曰：“然。如卿言，当为吾远虑所图。今日可参平 、勃 ，侔金 、霍 ，双刘章 者，其谁哉？”资 曰：“臣闻知人则哲，惟帝难之。唐 虞 之圣，凡所进用，明试以功。陈平 初事汉祖 ，绛 、灌 等谤平 有受金盗嫂之罪。周勃 以吹箫引强，始事高祖 ，亦未知名也；高祖 察其行迹，然后知可付以大事。霍光 给事中二十馀年，小心谨慎，乃见亲信。日 夷狄，以至孝质直，特见擢用，左右尚曰‘妄得一胡儿而重贵之’。平 、勃 虽安汉 嗣，其终，勃 被反名，平 劣自免于吕须 之谗。上官桀 、桑弘羊 与霍光 争权，几成祸乱。此诚知人之不易，为臣之难也。又所简择，当得陛下所亲，当得陛下所信，诚非愚臣之所能识别。”

臣松之 以为孙 、刘 于时号为专任，制断机密，政事无不综。资 、放 被托付之问，当安危所断，而更依违其对，无有适莫。受人亲任，理岂得然？案本传及诸书并云放 、资 称赞曹爽 ，劝召宣王 ，魏 室之亡，祸基于此。资 之别传，出自其家，欲以是言掩其大失，然恐负国之玷，终莫能磨也。

② 资别传 曰：大将军爽 专事，多变易旧章。资 叹曰：“吾累世蒙宠，加以豫闻属托，今纵不能匡弼时事，可以坐受素餐之禄邪？”遂固称疾。九年二月，乃赐诏曰：“君掌机密三十馀年，经营庶事，勋著前朝。暨朕统位，动赖良谋。是以曩者增崇宠章，同之三事，外帅群官，内望谠言。属以年耆疾笃，上还印绶，前后郑重，辞旨恳切。天地以大顺成德，君子以善恕成仁，重以职事违夺君志，今听所执，赐钱百万，使兼光禄勋少府亲策诏君养疾于第。君其勉进医药，颐神和气，以永无疆之祚。置舍人官骑，加以日秩肴酒之膳焉。”

③ 臣松之 案头责子羽 曰：士卿刘许 字文生 ，正 之弟也。与张华 六人，并称文辞可观，意思详序。晋惠帝 世，许 为越骑校尉。

放 才计优资 ，而自修不如也。放 、资 既善承顺主上，又未尝显言得失，抑辛毗 而助王思 ，以是获讥于世。然时因群臣谏诤，扶赞其义，并时密陈损益，不专导谀言云。及咸熙 中，开建五等，以放 、资 著勋前朝，改封正 方城子 ，宏 离石子 。 ①

① 案孙氏谱 ：宏 为南阳 太守。宏 子楚 ，字子荆 。晋阳秋 曰：楚 乡人王济 ，豪俊公子也，为本州大中正。访问关求楚 品状，济 曰：“此人非卿所能名。”自状之曰：“天才英博，亮拔不群。”楚 位至讨虏护军、冯翊 太守。楚 子洵 ，颍川 太守。洵 子盛 ，字安国 ，给事中，秘书监。盛 从父弟绰 ，字兴公 ，廷尉正。楚 及盛 、绰 ，并有文藻，盛 又善言名理，诸所论著，并传于世。

评曰：程昱 、郭嘉 、董昭 、刘晔 、蒋济 才策谋略，世之奇士，虽清治德业，殊于荀攸 ，而筹画所料，是其伦也。刘放 文翰，孙资 勤慎，并管喉舌，权闻当时，雅亮非体，是故讥谀之声，每过其实矣。

三国志卷十五　魏书十五

刘司马梁张温贾传第十五

刘馥 字元颖 ，沛国 相 人也。避乱扬州 ，建安 初，说袁术 将戚寄 、秦翊 ，使率众与俱诣太祖 。太祖 悦之，司徒辟为掾。后孙策 所置庐江 太守李述 攻杀扬州 刺史严象 ，庐江 梅乾 、雷绪 、陈兰 等聚众数万在江 、淮 间，郡县残破。太祖 方有袁绍 之难，谓馥 可任以东南之事，遂表为扬州 刺史。

馥 既受命，单马造合肥 空城，建立州治，南怀绪 等，皆安集之，贡献相继。数年中恩化大行，百姓乐其政，流民越江山而归者以万数。于是聚诸生，立学校，广屯田，兴治芍陂 及茄陂 、七门 、吴塘 诸堨以溉稻田，官民有畜。又高为城垒，多积木石，编作草苫数千万枚，益贮鱼膏数千斛，为战守备。

建安 十三年卒。孙权 率十万众攻围合肥 城百馀日，时天连雨，城欲崩，于是以苫蓑覆之，夜然脂照城外，视贼所作而为备，贼以破走。扬州 士民益追思之，以为虽董安于 之守晋阳 ，不能过也。及陂塘之利，至今为用。

馥 子靖 ，黄初 中从黄门侍郎迁庐江 太守，诏曰；“卿父昔为彼州，今卿复据此郡，可谓克负荷者也。”转在河内 ，迁尚书，赐爵关内侯，出为河南 尹。散骑常侍应璩 书与靖 曰：“入作纳言，出临京任。富民之术，日引月长。藩落高峻，绝穿窬之心。五种别出，远水火之灾。农器必具，无失时之阙。蚕麦有苫备之用，无雨湿之虞。封符指期，无流连之吏。鰥寡孤独，蒙廪振之实。加之以明擿幽微，重之以秉宪不挠；有司供承王命，百里垂拱仰办。虽昔赵 、张 、三王 之治，未足以方也。”靖 为政类如此。初虽如碎密，终于百姓便之，有馥 遗风。母丧去官，后为大司农卫尉，进封广陆亭侯 ，邑三百户。上疏陈儒训之本曰：“夫学者，治乱之轨仪，圣人之大教也。自黄初 以来，崇立太学二十馀年，而寡有成者，盖由博士选轻，诸生避役，高门子弟，耻非其伦，故无学者。虽有其名而无其人，虽设其教而无其功。宜高选博士，取行为人表，经任人师者，掌教国子。依遵古法，使二千石以上子孙，年从十五，皆入太学。明制黜陟荣辱之路，其经明行修者，则进之以崇德；荒教废业者，则退之以惩恶；举善而教不能则劝，浮华交游，不禁自息矣。阐弘大化，以绥未宾；六合承风，远人来格。此圣人之教，致治之本也。”后迁镇北将军，假节都督河 北诸军事。靖 以为“经常之大法，莫善于守防，使民夷有别”。遂开拓边守，屯据险要。又修广戾陵渠 大堨，水溉灌蓟 南北；三更种稻，边民利之。嘉平 六年薨，追赠征北将军，进封建成乡侯 ，谥曰景侯 。子熙 嗣。 ①

① 晋阳秋 曰：刘弘 字叔和 ，熙 之弟也。弘 与晋世祖 同年，居同里，以旧恩屡登显位。自靖 至弘 ，世不旷名，而有政事才。晋 西朝之末，弘 为车骑大将军开府，荆州 刺史，假节都督荆 、交 、广州 诸军事，封新城郡公 。其在江 、汉 ，值王室多难，得专命一方，尽其器能。推诚群下，厉以公义，简刑狱，务农桑。每有兴发，手书郡国，丁宁款密，故莫不感悦，颠倒奔赴，咸曰“得刘公 一纸书，贤于十部从事也”。时帝在长安 ，命弘 得选用宰守。征士武陵 伍朝 高尚其事，牙门将皮初 有勋江 汉 ，弘 上朝 为零陵 太守，初 为襄阳 太守。诏书以襄阳 显郡，初 资名轻浅，以弘 婿夏侯陟 为襄阳 。弘 曰：“夫统天下者当与天下同心，治一国者当与一国推实。吾统荆州 十郡，安得十女婿，然后为治哉！”乃表“陟 姻亲，旧制不得相监临事，初 勋宜见酬”。报听之，众益服其公当。广汉 太守辛冉 以天子蒙尘，四方云扰，进从横计于弘 。弘 怒斩之，时人莫不称善。

晋诸公赞 曰：于时天下虽乱，荆州 安全。弘 有刘景升 保有江 汉 之志，不附太傅司马越 。越 甚衔之。会弘 病卒。子璠 ，北中郎将。

司马朗 字伯达 ，河内 温 人也。 ① 九岁，人有道其父字者，朗 曰：“慢人亲者，不敬其亲者也。”客谢之。十二，试经为童子郎，监试者以其身体壮大，疑朗 匿年，劾问。朗 曰：“朗 之内外，累世长大，朗 虽稚弱，无仰高之风，损年以求早成，非志所为也。”监试者异之。后关东 兵起，故冀州 刺史李邵 家居野王 ，近山险，欲徙居温 。朗 谓邵 曰：“唇齿之喻，岂唯虞 、虢 ，温 与野王 即是也；今去彼而居此，是为避朝亡之期耳。且君，国人之望也，今寇未至而先徙，带山之县必骇，是摇动民之心而开奸宄之原也，窃为郡内忧之。”邵 不从。边山之民果乱，内徙，或为寇钞。

① 司马彪 序传 曰：朗 祖父儁 ，字元异 ，博学好古，倜傥有大度。长八尺三寸，腰带十围，仪状魁岸，与众有异，乡党宗族咸景附焉。位至颍川 太守。父防 ，字建公 ，性质直公方，虽闲居宴处，威仪不忒。雅好汉书 名臣列传，所讽诵者数十万言。少仕州郡，历官洛阳 令、京兆尹 ，以年老转拜骑都尉。养志闾巷，阖门自守。诸子虽冠成人，不命曰进不敢进，不命曰坐不敢坐，不指有所问不敢言，父子之间肃如也。年七十一，建安 二十四年终。有子八人，朗 最长，次即晋宣皇帝 也。

是时董卓 迁天子都长安 ，卓 因留洛阳 。朗 父防 为治书御史，当徙西，以四方云扰，乃遣朗 将家属还本县。或有告朗 欲逃亡者，执以诣卓 ，卓 谓朗 曰：“卿与吾亡儿同岁，几大相负！”朗 因曰：“明公以高世之德，遭阳九之会，清除群秽，广举贤士，此诚虚心垂虑，将兴至治也。威德以隆，功业以著，而兵难日起，州郡鼎沸，郊境之内，民不安业，捐弃居产，流亡藏窜，虽四关设禁，重加刑戮，犹不绝息，此朗 之所以于邑也。愿明公监观往事，少加三思，即荣名并于日月，伊 、周 不足侔也。”卓 曰：“吾亦悟之，卿言有意！” ①

① 臣松之 案朗 此对，但为称述卓 功德，末相箴诲而已。了不自申释，而卓 便云“吾亦悟之，卿言有意”！客主之辞如为不相酬塞也。

朗 知卓 必亡，恐见留，即散财物以赂遗卓 用事者，求归乡里。到谓父老曰：“董卓 悖逆，为天下所仇，此忠臣义士奋发之时也。郡与京都境壤相接，洛 东有成皋 ，北界大河 ，天下兴义兵者若未得进，其势必停于此。此乃四分五裂战争之地，难以自安，不如及道路尚通，举宗东到黎阳 。黎阳 有营兵，赵威孙 乡里旧婚，为监营谒者，统兵马，足以为主。若后有变，徐复观望未晚也。”父老恋旧，莫有从者，惟同县赵咨 ，将家属俱与朗 往焉。后数月，关东 诸州郡起兵，众数十万，皆集荥阳 及河内 。诸将不能相一，纵兵钞掠，民人死者且半。久之，关东 兵散，太祖 与吕布 相持于濮阳 ，朗 乃将家还温 。时岁大饥，人相食，朗 收恤宗族，教训诸弟，不为衰世解业。

年二十二，太祖 辟为司空掾属，除成皋 令，以病去，复为堂阳 长。其治务宽惠，不行鞭杖，而民不犯禁。先时，民有徙充都内者，后县调当作船，徙民恐其不办，乃相率私还助之，其见爱如此。迁元城 令，入为丞相主簿。朗 以为天下土崩之势，由秦 灭五等之制，而郡国无搜狩习战之备故也。今虽五等未可复行，可令州郡并置兵，外备四夷，内威不轨，于策为长。又以为宜复井田。往者以民各有累世之业，难中夺之，是以至今。今承大乱之后，民人分散，土业无主，皆为公田，宜及此时复之。议虽未施行，然州郡领兵，朗 本意也。迁兖州 刺史，政化大行，百姓称之。虽在军旅，常粗衣恶食，俭以率下。雅好人伦典籍，乡人李觌 等盛得名誉，朗 常显贬下之；后觌 等败，时人服焉。钟繇 、王粲 著论云：“非圣人不能致太平。”朗 以为“伊 、颜 之徒虽非圣人，使得数世相承，太平可致”。 ① 建安 二十二年，与夏侯惇 、臧霸 等征吴 。到居巢 ，军士大疫，朗 躬巡视，致医药。遇疾卒，时年四十七。遗命布衣幅巾，敛以时服，州人追思之。 ② 明帝 即位，封朗 子遗 昌武亭侯 ，邑百户。朗 弟孚 又以子望 继朗 后。遗 薨，望 子洪 嗣。 ③

① 魏书 曰：文帝 善朗 论，命秘书录其文。

孙盛 曰：繇 既失之，朗 亦未为得也。昔“汤 举伊尹 ，而不仁者远矣”。易 称“颜氏 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由此而言，圣人之与大贤，行藏道一，舒卷斯同，御世垂风，理无降异；升泰之美，岂俟积世哉？“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又曰“不践迹，亦不入于室”。数世之论，其在斯乎！方之大贤，固有间矣。

② 魏书 曰：朗 临卒，谓将士曰：“刺史蒙国厚恩，督司万里，微功未效，而遭此疫疠，既不能自救，辜负国恩。身没之后，其布衣幅巾，敛以时服，勿违吾志也。”

③ 晋诸公赞 曰：望 字子初 ，孚 之长子。有才识，早知名。咸熙 中位至司徒，入晋 封义阳王 ，迁太尉、大司马。时孚 为太宰，父子居上公位，自中代以来未之有也。洪 字孔业 ，封河间王 。

初朗 所与俱徙赵咨 ，官至太常，为世好士。 ①

① 咨 字君初 。子酆 字子仲 ，晋骠骑将军，封东平陵公 。并见百官名 。

梁习 字子虞 ，陈郡 柘 人也，为郡纲纪。太祖 为司空，辟召为漳 长，累转乘氏 、海西 、下邳 令，所在有治名。还为西曹令史，迁为属。并 土新附，习 以别部司马领并州 刺史。时承高幹 荒乱之馀，胡狄在界，张雄跋扈，吏民亡叛，入其部落；兵家拥众，作为寇害，更相扇动，往往棋跱。习 到官，诱谕招纳，皆礼召其豪右，稍稍荐举，使诣幕府；豪右已尽，乃次发诸丁强以为义从；又因大军出征，分请以为勇力。吏兵已去之后，稍移其家，前后送邺 ，凡数万口；其不从命者，兴兵致讨，斩首千数，降附者万计。单于恭顺，名王稽颡，部曲服事供职，同于编户。边境肃清，百姓布野，勤劝农桑，令行禁止。贡达名士，咸显于世，语在常林传 。太祖 嘉之，赐爵关内侯，更拜为真。长老称咏，以为自所闻识，刺史未有及习 者。建安 十八年，州并属冀州 ，更拜议郎、西部 都督从事，统属冀州 ，总故部曲。又使于上党 取大材供邺 宫室。习 表置屯田都尉二人，领客六百夫，于道次耕种菽粟，以给人牛之费。后单于入侍，西北无虞，习 之绩也。 ① 文帝 践阼，复置并州 ，复为刺史，进封申门亭侯 ，邑百户；政治常为天下最。太和 二年，征拜大司农。习 在州二十馀年，而居处贫穷，无方面珍物，明帝 异之，礼赐甚厚。四年，薨，子施 嗣。

① 魏略 曰：鲜卑 大人育延 ，常为州所畏，而一旦将其部落五千馀骑诣习 ，求互市。习 念不听则恐其怨，若听到州下，又恐为所略，于是乃许之往与会空城中交市。遂敕郡县，自将治中以下军往就之。市易未毕，市吏收缚一胡。延 骑皆惊，上马弯弓围习 数重，吏民惶怖不知所施。习 乃徐呼市吏，问缚胡意，而胡实侵犯人。习 乃使译呼延 ，延 到，习 责延 曰：“汝胡自犯法，吏不侵汝，汝何为使诸骑惊骇邪？”遂斩之，馀胡破胆不敢动。是后无寇虏。至二十二年，太祖 拔汉中 诸军还到长安 ，因留骑督太原 乌丸王 鲁昔 ，使屯池阳 ，以备卢水 。昔 有爱妻，住在晋阳 。昔 既思之，又恐遂不得归，乃以其部五百骑叛还并州 ，留其馀骑置山谷间，而单骑独入晋阳 ，盗取其妻。已出城，州郡乃觉；吏民又畏昔 善射，不敢追。习 乃令从事张景 ，募鲜卑 使逐昔 。昔 马负其妻，重骑行迟，未及与其众合，而为鲜卑 所射死。始太祖 闻昔 叛，恐其为乱于北边；会闻已杀之，大喜，以习 前后有策略，封为关内侯。

初，济阴 王思 与习 俱为西曹令史。思 因直日白事，失太祖 指。太祖 大怒，教召主者，将加重辟。时思 近出，习 代往对，已被收执矣，思 乃驰还，自陈己罪，罪应受死。太祖 叹习 之不言，思 之识分，曰：“何意吾军中有二义士乎？” ① 后同时擢为刺史，思 领豫州 。思 亦能吏，然苛碎无大体，官至九卿，封列侯。 ②

① 臣松之 以为习 与王思 ，同寮而已，亲非骨肉，义非刎颈，而以身代思 ，受不测之祸。以之为义，无乃乖先哲之雅旨乎！史迁 云“死有重于太山 ，有轻于鸿毛”，故君子不为苟存，不为苟亡。若使思 不引分，主不加恕，则所谓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习 之死义者，岂其然哉！

② 魏略 苛吏传 曰：思 与薛悌 、郤嘉 俱从微起，官位略等。三人中，悌 差挟儒术，所在名为闲省。嘉 与思 事行相似。文帝 诏曰：“薛悌 驳吏，王思 、郤嘉 纯吏也，各赐关内侯，以报其勤。”思 为人虽烦碎，而晓练文书，敬贤礼士，倾意形势，亦以是显名。正始 中，为大司农，年老目瞑，瞋怒无度，下吏嗷然不知何据。性少信，时有吏父病笃，近在外舍，自白求假。思 疑其不实，发怒曰：“世有思妇病母者，岂此谓乎！”遂不与假。吏父明日死，思 无恨意。其为刻薄类如此。思 又性急，尝执笔作书，蝇集笔端，驱去复来，如是再三。思 恚怒，自起逐蝇不能得，还取笔掷地，蹋坏之。时有丹阳 施畏 、鲁郡 倪 、南阳 胡业 亦为刺史、郡守，时人谓之苛暴。又有高阳 刘类 ，历位宰守，苛慝尤甚，以善修人事，不废于世。嘉平 中，为弘农 太守。吏二百余人，不与休假，专使为不急。过无轻重，辄捽其头，又乱杖挝之，牵出复入，如是数四。乃使人掘地求钱，所在市里，皆有孔穴。又外托简省，每出行，阳敕督邮不得使官属曲修礼敬，而阴识不来者，辄发怒中伤之。性又少信，每遣大吏出，辄使小吏随覆察之，白日常自于墙壁间窥闪，夜使干廉察诸曹，复以干不足信，又遣铃下及奴婢使转相检验。尝案行，宿止民家。民家二狗逐猪，猪惊走，头插栅间，号呼良久。类 以为外之吏擅共饮食，不复征察，便使伍百曳五官掾孙弼 入，顿头责之。弼 以实对，类 自愧不详，因托问以他事。民尹昌 ，年垂百岁，闻类 出行，当经过，谓其儿曰：“扶我迎府君，我欲陈恩。”儿扶昌 在道左，类 望见，呵其儿曰：“用是死人，使来见我。”其视人无礼，皆此类也。旧俗，民谤官长者有三不肯，谓迁、免与死也。类 在弘农 ，吏民患之，乃题其门曰：“刘府君 有三不肯。”类 虽闻之，犹不能自改。其后安东将军司 马文王 西征，路经弘农 ，弘农 人告类 荒耄不任宰郡，乃召入为五官中郎将。

张既 字德容 ，冯翊 高陵 人也。年十六，为郡小吏。 ① 后历右职，举孝廉，不行。太祖 为司空，辟，未至，举茂才，除新丰 令，治为三辅 第一。袁尚 拒太祖 于黎阳 ，遣所置河东 太守郭援 ，并州 刺史高幹 及匈奴 单于取平阳 ，发使西与关中 诸将合从。司隶校尉钟繇 遣既 说将军马腾 等，既 为言利害，腾 等从之。腾 遣子超 将兵万馀人，与繇 会击幹 、援 ，大破之，斩援 首。幹 及单于皆降。其后幹 复举并州 反。河内 张晟 众万馀人无所属，寇崤 、渑 间，河东 卫固 、弘农 张琰 各起兵以应之。太祖 以既 为议郎，参繇 军事，使西征诸将马腾 等，皆引兵会击晟 等，破之。斩琰 、固 首，幹 奔荆州 。封既 武始亭侯 。太祖 将征荆州 ，而腾 等分据关中 。太祖 复遣既 喻腾 等，令释部曲求还。腾 已许之而更犹豫，既 恐为变，乃移诸县促储偫，二千石郊迎。腾 不得已，发东。太祖 表腾 为卫尉，子超 为将军，统其众。后超 反，既 从太祖 破超 于华阴 ，西定关右 。以既 为京兆 尹，招怀流民，兴复县邑，百姓怀之。魏国 既建，为尚书，出为雍州 刺史。太祖 谓既 曰：“还君本州，可谓衣绣昼行矣。”从征张鲁 ，别从散关 入讨叛氐 ，收其麦以给军食。鲁 降，既 说太祖 拔汉中 民数万户以实长安 及三辅 。其后与曹洪 破吴兰 于下辩 ，又与夏侯渊 讨宋建 ，别攻临洮 、狄道 ，平之。是时，太祖 徙民以充河 北，陇西 、天水 、南安 民相恐动，扰扰不安，既 假三郡人为将吏者休课，使治屋宅，作水碓，民心遂安。太祖 将拔汉中 守，恐刘备 北取武都氐 以逼关中 ，问既 。既 曰：“可劝使北出就穀以避贼，前至者厚其宠赏，则先者知利，后必慕之。”太祖 从其策，乃自到汉中 引出诸军，令既 之武都 ，徙氐 五万馀落出居扶风 、天水 界。 ②

① 魏略 曰：既 世单家，为人有容仪。少小工书疏，为郡门下小吏，而家富。自惟门寒，念无以自达，乃常畜好刀笔及版奏，伺诸大吏有乏者辄给与，以是见识焉。

② 三辅决录注 曰：既 为儿童，郡功曹游殷 察异之，引既 过家，既 敬诺。殷 先归，敕家具设宾馔。及既 至，殷 妻笑曰：“君其悖乎！张德容 童昏小儿，何异客哉！”殷 曰：“卿勿怪，乃方伯之器也。”殷 遂与既 论霸王之略。飨讫，以子楚 托之；既 谦不受，殷 固托之。既 以殷 邦之宿望，难违其旨，乃许之。殷 先与司隶校尉胡轸 有隙，轸 诬构杀殷 。殷 死月馀，轸 得疾患，目精脱，但言“伏罪，伏罪，游功曹 将鬼来”。于是遂死。于时关中 称曰：“生有知人之明，死有贵神之灵。”子楚 字仲允 ，为蒲阪 令。太祖 定关中 时，汉兴郡 缺，太祖 以问既 ，既 称楚 才兼文武，遂以为汉兴 太守。后转陇西 。

魏略 曰：楚 为人慷慨，历位宰守，所在以恩德为治，不好刑杀。太和 中，诸葛亮 出陇右 ，吏民骚动。天水 、南安 太守各弃郡东下，楚 独据陇西 ，召会吏民，谓之曰：“太守无恩德。今蜀 兵至，诸郡吏民皆已应之，此亦诸卿富贵之秋也。太守本为国家守郡，义在必死，卿诸人便可取太守头持往。”吏民皆涕泪，言“死生当与明府同，无有二心。”楚 复言：“卿曹若不愿，我为卿画一计。今东二郡已去，必将寇来，但可共坚守。若国家救到，寇必去，是为一郡守义，人人获爵宠也。若官救不到，蜀 攻日急，尔乃取太守以降，未为晚也。”吏民遂城守。而南安 果将蜀 兵，就攻陇西 。楚 闻贼到，乃遣长史马颙 出门设陈，而自于城上晓谓蜀 帅，言：“卿能断陇 ，使东兵不上，一月之中，则陇西 吏人不攻自服；卿若不能，虚自疲弊耳。”使颙 鸣鼓击之，蜀 人乃去。后十馀日，诸军上陇 ，诸葛亮 破走。南安 、天水 皆坐应亮 破灭，两郡守各获重刑，而楚 以功封列侯，长史掾属皆赐拜。帝嘉其治，诏特听朝，引上殿。楚 为人短小而大声，自为吏，初不朝觐，被诏登阶，不知仪式。帝令侍中赞引，呼“陇西 太守前”，楚 当言“唯”，而大应称“诺”。帝顾之而笑，遂劳勉之。罢会，自表乞留宿卫，拜驸马都尉。楚 不学问，而性好游遨音乐。乃畜歌者，琵琶、筝、箫，每行来将以自随。所在樗蒲、投壶，欢欣自娱。数岁，复出为北地 太守，年七十馀卒。

是时，武威颜俊 、张掖 和鸾 、酒泉 黄华 、西平 演 等并举郡反，自号将军，更相攻击。俊 遣使送母及子诣太祖 为质，求助。太祖 问既 ，既 曰：“俊 等外假国威，内生傲悖，计定势足，后即反耳。今方事定蜀 ，且宜两存而斗之，犹卞庄子 之刺虎，坐收其毙也。”太祖 曰：“善。”岁馀，鸾 遂杀俊 ，武威 王秘 又杀鸾 。是时不置凉州 ，自三辅 拒西域 ，皆属雍州 。文帝 即王位，初置凉州 ，以安定 太守邹岐 为刺史。张掖 张进 执郡守举兵拒岐 ，黄华 、 演 各逐故太守，举兵以应之。既 进兵为护羌 校尉苏则 声势，故则 得以有功。既 进爵都乡侯。凉州 卢水 胡 伊健妓妾 、治元多 等反，河西 大扰。帝忧之，曰：“非既 莫能安凉州 。”乃召邹岐 ，以既 代之。诏曰：“昔贾复 请击郾 贼 ，光武 笑曰：‘执金吾击郾 ，吾复何忧？’卿谋略过人，今则其时。以便宜从事，勿复先请。”遣护军夏侯儒 、将军费曜 等继其后。既 至金城 ，欲渡河 ，诸将守以为“兵少道险，未可深入”。既 曰：“道虽险，非井陉 之隘，夷狄乌合，无左车 之计，今武威 危急，赴之宜速。”遂渡河 。贼七千馀骑逆拒军于鹯阴口 ，既 扬声军由鹯阴 ，乃潜由且次 出至武威 。胡以为神，引还显美 。既 已据武威 ，曜 乃至，儒 等犹未达。既 劳赐将士，欲进军击胡。诸将皆曰：“士卒疲倦，虏众气锐，难与争锋。”既 曰：“今军无见粮，当因敌为资。若虏见兵合，退依深山，追之则道险穷饿，兵还则出候寇钞。如此，兵不得解，所谓‘一日纵敌，患在数世’也。”遂前军显美 。胡骑数千，因大风欲放火烧营，将士皆恐。既 夜藏精卒三千人为伏，使参军成公英 督千馀骑挑战，敕使阳退。胡果争奔之，因发伏截其后，首尾进击，大破之，斩首获生以万数。 ① 帝甚悦，诏曰：“卿逾河 历险，以劳击逸，以寡胜众，功过南仲 ，勤逾吉甫 。此勋非但破胡，乃永宁河右 ，使吾长无西顾之念矣。”徙封西乡侯 ，增邑二百，并前四百户。

① 魏略 曰：成公英 ，金城 人也。中平 末，随韩约 为腹心。建安 中，约 从华阴 破走，还湟中 ，部党散去，唯英 独从。

典略 曰：韩遂 在湟中 ，其婿阎行 欲杀遂 以降，夜攻遂 ，不下。遂 叹息曰：“丈夫困厄，祸起婚姻乎！”谓英 曰：“今亲戚离叛，人众转少，当从羌 中西南诣蜀 耳。”英 曰：“兴军数十年，今虽罢败，何有弃其门而依于人乎！”遂 曰：“吾年老矣，子欲何施？”英 曰：“曹公 不能远来，独夏侯 尔。夏侯 之众，不足以追我，又不能久留；且息肩于羌 中，以须其去。招呼故人，绥会羌 、胡 ，犹可以有为也。”遂 从其计，时随从者男女尚数千人。遂 宿有恩于羌 ，羌 卫护之。及夏侯渊 还，使阎行 留后。乃合羌 、胡 数万将攻行 ，行 欲走，会遂 死，英 降太祖 。太祖 见英 甚喜，以为军师，封列侯。从行出猎，有三鹿走过前，公命英 射之，三发三中，皆应弦而倒。公抵掌谓之曰：“但韩文约 可为尽节，而孤独不可乎？”英 乃下马而跪曰：“不欺明公。假使英 本主人在，实不来此也。”遂流涕哽咽。公嘉其敦旧，遂亲敬之。延康 、黄初 之际，河西 有逆谋。诏遣英 佐凉州 平陇右 ，病卒。

魏略 曰：阎行 ，金城 人也，后名艳 ，字彦明 ，少有健名，始为小将，随韩约 。建安 初，约 与马腾 相攻击。腾 子超 亦号为健。行 尝刺超 ，矛折，因以折矛挝超 项，几杀之。至十四年，为约 所使诣太祖 ，太祖 厚遇之，表拜犍为 太守。行 因请令其父入宿卫，西还见约 ，宣太祖 教云：“谢文约 ：卿始起兵时，自有所逼，我所具明也。当早来，共匡辅国朝。”行 因谓约 曰：“行 亦为将军兴军以来三十馀年，民兵疲瘁，所处又狭，宜早自附。是以前在邺 ，自启当令老父诣京师，诚谓将军亦宜遣一子，以示丹赤。”约 曰：“且可复观望数岁中！”后遂遣其子，与行 父母俱东。会约 西讨张猛 ，留行 守旧营，而马超 等结反谋，举约 为都督。及约 还，超 谓约 曰：“前钟司隶 任超 使取将军，关东 人不可复信也。今超 弃父，以将军为父，将军亦当弃子，以超 为子。”行 谏约 ，不欲令与超 合。约 谓行 曰：“今诸将不谋而同，似有天数。”乃东诣华阴 。及太祖 与约 交马语，行 在其后，太祖 望谓行 曰：“当念作孝子。”及超 等破走，行 随约 还金城 。太祖 闻行 前意，故但诛约 子孙在京师者。乃手书与行 曰：“观文约 所为，使人笑来。吾前后与之书，无所不说，如此何可复忍！卿父谏议，自平安也。虽然，牢狱之中，非养亲之处，且又官家亦不能久为人养老也。”约 闻行 父独在，欲使并遇害，以一其心，乃强以少女妻行 ，行 不获已。太祖 果疑行 。会约 使行 别领西平郡 。遂勒其部曲，与约 相攻击。行 不胜，乃将家人东诣太祖 。太祖 表拜列侯。

酒泉 苏衡 反，与羌 豪邻戴 及丁令胡 万馀骑攻边县。既 与夏侯儒 击破之，衡 及邻戴 等皆降。遂上疏请与儒 治左城，筑鄣塞，置烽侯、邸阁以备胡 。 ① 西羌 恐，率众二万馀落降。其后西平 光 等杀其郡守，诸将欲击之，既 曰：“唯光 等造反，郡人未必悉同。若便以军临之，吏民羌 胡 必谓国家不别是非，更使皆相持著，此为虎傅翼也。光 等欲以羌 胡 为援，今先使羌 胡 钞击，重其赏募，所虏获者皆以畀之。外沮其势，内杂其交，必不战而定。”乃檄告谕诸羌 ，为光 等所诖误者原之；能斩贼帅送首者当加封赏。于是光 部党斩送光 首，其馀咸安堵如故。

① 魏略 曰：儒 字俊林 ，夏侯尚 从弟。初为鄢陵侯彰 骁骑司马，□□为征南将军，都督荆 、豫州 。正始 二年，朱然 围樊城 ，城中守将乙修 等求救甚急。儒 进屯邓塞 ，以兵少不敢进，但作鼓吹，设导从，去然 六七里，翱翔而还，使修 等遥见之，数数如是。月馀，及太傅到，乃俱进，然 等走。时谓儒 为怯，或以为晓以少疑众，得声救之宜。儒 犹以此召还，为太仆。

既 临二州十馀年，政惠著闻，其所礼辟扶风 庞延 、天水 杨阜 、安定 胡遵 、酒泉 庞淯 、燉煌 张恭 、周生烈 等，终皆有名位。 ① 黄初 四年薨。诏曰：“昔荀桓子 立勋翟土 ，晋侯 赏以千室之邑；冯异 输力汉朝 ，光武 封其二子。故凉州 刺史张既 ，能容民畜众，使群羌 归土，可谓国之良臣。不幸薨陨，朕甚愍之，其赐小子翁归 爵关内侯。”明帝 即位，追谥曰肃侯 。子缉 嗣。

① 魏略 曰：初，既 为郡小吏，功曹徐英 尝自鞭既 三十。英 字伯济 ，冯翊 著姓，建安 初为蒲阪 令。英 性刚爽，自见族氏胜既 ，于乡里名行在前，加以前辱既 ，虽知既 贵显，终不肯求于既 。既 虽得志，亦不顾计本原，犹欲与英 和。尝因醉欲亲狎英 ，英 故抗意不纳。英 由此遂不复进用。故时人善既 不挟旧怨，而壮英 之不挠。

缉 以中书郎稍迁东莞 太守。嘉平 中，女为皇后，征拜光禄大夫，位特进，封妻向 为安城 乡君 。缉 与中书令李丰 同谋，诛。语在夏侯玄传 。 ①

① 魏略 曰：缉 字敬仲 ，太和 中为温 令，名有治能。会诸葛亮 出，缉 上便宜，诏以问中书令孙资 ，资 以为有筹略，遂召拜骑都尉，遣参征蜀 军。军罢，入为尚书郎，以称职为明帝 所识。帝以为缉 之材能，多所堪任，试呼相者相之。相者云：“不过二千石。”帝曰：“何材如是而位止二千石乎？”及在东莞 ，领兵数千人。缉 性吝于财而矜于势，一旦以女征去郡，还坐里舍，悒悒躁扰。数为国家陈击吴 、蜀 形势，又尝对司马大将军 料诸葛恪 虽得胜所边土，见诛不久。大将军问其故，缉 云：“威震其主，功盖一国，欲不死可得乎？”及恪 从合肥 还，吴 果杀之。大将军闻恪 死，谓众人曰：“诸葛恪 多辈耳！近张敬仲 县论恪 ，以为必见杀，今果然如此。敬仲 之智为胜恪 也。”缉 与李丰 通家，又居相侧近。丰 时取急出，子藐 往见之，有所咨道。丰 被收，事与缉 连，遂收送廷尉，赐死狱中，其诸子皆并诛。缉 孙殷 ，晋 永兴 中为梁州 刺史，见晋书 。

温恢 字曼基 ，太原 祁 人也。父恕 ，为涿郡 太守，卒。恢 年十五，送丧还归乡里，内足于财。恢 曰：“世方乱，安以富为？”一朝尽散，振施宗族。州里高之，比之郇越 。举孝廉，为廪丘 长，鄢陵 、广川 令，彭城 、鲁 相，所在见称。入为丞相主簿，出为扬州 刺史。太祖 曰：“甚欲使卿在亲近，顾以为不如此州事大。故书 云：‘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得无当得蒋济 为治中邪？”时济 见为丹杨 太守，乃遣济 还州。又语张辽 、乐进 等曰：“杨州 刺史晓达军事，动静与共咨议。”

建安 二十四年，孙权 攻合肥 ，是时诸州皆屯戍。恢 谓兖州 刺史裴潜 曰：“此间虽有贼，不足忧，而畏征南方有变。今水生而子孝 县军，无有远备。关羽 骁锐，乘利而进，必将为患。”于是有樊城 之事。诏书召潜 及豫州 刺史吕贡 等，潜 等缓之。恢 密语潜 曰；“此必襄阳 之急欲赴之也。所以不为急会者，不欲惊动远众。一二日必有密书促卿进道，张辽 等又将被召。辽 等素知王意，后召前至，卿受其责矣！”潜 受其言，置辎重，更为轻装速发，果被促令。辽 等寻各见召，如恢 所策。

文帝 践阼，以恢 为侍中，出为魏郡 太守。数年，迁凉州 刺史，持节领护羌 校尉。道病卒，时年四十五。诏曰：“恢 有柱石之质，服事先帝，功勤明著。及为朕执事，忠于王室，故授之以万里之任，任之以一方之事。如何不遂，吾甚愍之！”赐恢 子生 爵关内侯。生 早卒，爵绝。

恢 卒后，汝南 孟建 为凉州 刺史，有治名，官至征东将军。 ①

① 魏略 曰：建 字公威 ，少与诸葛亮 俱游学。亮 后出祁山 ，答司马宣王 书，使杜子绪 宣意于公威 也。

贾逵 字梁道 ，河东 襄陵 人也。自为儿童，戏弄常设部伍，祖父习 异之，曰：“汝大必为将率。”口授兵法数万言。 ① 初为郡吏，守绛邑 长。郭援 之攻河东 ，所经城邑皆下，逵 坚守，援 攻之不拔，乃召单于并军急攻之。城将溃，绛 父老与援 要，不害逵 。绛 人既溃，援 闻逵 名，欲使为将，以兵劫之，逵 不动。左右引逵 使叩头，逵 叱之曰：“安有国家长吏为贼叩头！”援 怒，将斩之。绛 吏民闻将杀逵 ，皆乘城呼曰：“负要杀我贤君，宁俱死耳！”左右义逵 ，多为请，遂得免。 ② 初，逵 过皮氏 ，曰：“争地先据者胜。”及围急，知不免，乃使人间行送印绶归郡，且曰“急据皮氏 ”。援 既并绛 众，将进兵。逵 恐其先得皮氏 ，乃以他计疑援 谋人祝奥 ，援 由是留七日。郡从逵 言，故得无败。 ③

① 魏略 曰：逵 世为著姓，少孤家贫，冬常无裤，过其妻兄柳孚 宿，其明无何，著孚 裤去，故时人谓之通健。

② 魏略 曰：援 捕得逵 ，逵 不肯拜，谓援 曰：“王府君 临郡积年，不知足下曷为者也？”援 怒曰：“促斩之。”诸将覆护，乃囚于壶关 ，闭著土窖中，以车轮盖上，使人固守。方将杀之，逵 从窖中谓守者曰：“此间无健儿邪，而当使义士死此中乎？”时有祝公道 者，与逵 非故人，而适闻其言，怜其守正危厄，乃夜盗往引出，折械遣去，不语其姓名。

③ 孙资别传 曰：资 举河东 计吏，到许 ，荐于相府曰：“逵 在绛邑 ，帅厉吏民，与贼郭援 交战，力尽而败，为贼所俘，挺然直志，颜辞不屈；忠言闻于大众，烈节显于当时，虽古之直发据鼎，罔以加也。其才兼文武，诚时之利用。”

魏略 曰：郭援 破后，逵 乃知前出己者为祝公道 。公道 ，河南 人也。后坐他事，当伏法。逵 救之，力不能解，为之改服焉。

后举茂才，除渑池 令。高幹 之反，张琰 将举兵以应之。逵 不知其谋，往见琰 。闻变起，欲还，恐见执，乃为琰 画计，如与同谋者，琰 信之。时县寄治蠡城 ，城堑不固，逵 从琰 求兵修城。诸欲为乱者皆不隐其谋，故逵 得尽诛之。遂修城拒琰 。琰 败，逵 以丧祖父去官，司徒辟为掾，以议郎参司隶军事。太祖 征马超 ，至弘农 ，曰“此西道之要”，以逵 领弘农 太守。召见计事，大悦之，谓左右曰：“使天下二千石悉如贾逵 ，吾何忧？”其后发兵，逵 疑屯田都尉藏亡民。都尉自以不属郡，言语不顺。逵 怒，收之，数以罪，挝折脚，坐免。然太祖 心善逵 ，以为丞相主簿。 ① 太祖 征刘备 ，先遣逵 至斜谷 观形势。道逢水衡，载囚人数十车，逵 以军事急，辄竟重者一人，皆放其馀。太祖 善之，拜谏议大夫，与夏侯尚 并掌军计。太祖 崩洛阳 ，逵 典丧事。 ② 时鄢陵侯彰 行越骑将军，从长安 来赴，问逵 先王玺绶所在。逵 正色曰：“太子在邺 ，国有储副。先王玺绶，非君侯所宜问也。”遂奉梓宫还邺 。

① 魏略 曰：太祖 欲征吴 而大霖雨，三军多不愿行。太祖 知其然，恐外有谏者，教曰：“今孤戒严，未知所之，有谏者死。”逵 受教，谓其同寮三主簿曰：“今实不可出，而教如此，不可不谏也。”乃建谏草以示三人，三人不获已，皆署名，入白事。太祖 怒，收逵 等。当送狱，取造意者，逵 即言“我造意”，遂走诣狱。狱吏以逵 主簿也，不即著械。谓狱吏曰：“促械我。尊者且疑我在近职，求缓于卿，今将遣人来察我。”逵 著械适讫，而太祖 果遣家中人就狱视逵 。既而教曰：“逵 无恶意，原复其职。”始，逵 为诸生，略览大义，取其可用。最好春秋左传 ，及为牧守，常自课读之，月常一遍。逵 前在弘农 ，与典农校尉争公事，不得理，乃发愤生瘿，后所病稍大，自启愿欲令医割之。太祖 惜逵 忠，恐其不活，教“谢主簿，吾闻‘十人割瘿九人死’”。逵 犹行其意，而瘿愈大。逵 本名衢 ，后改为逵 。

② 魏略 曰：时太子在邺 ，鄢陵侯 未到，士民颇苦劳役，又有疾疠，于是军中骚动。群寮恐天下有变，欲不发丧。逵 建议为不可秘，乃发哀，令内外皆入临，临讫，各安叙不得动。而青州 军擅击鼓相引去。众人以为宜禁止之，不从者讨之。逵 以为“方大丧在殡，嗣王未立，宜因而抚之”。乃为作长檄，告所在给其廪食。

文帝 即王位，以邺 县户数万在都下，多不法，乃以逵 为邺 令。月馀，迁魏郡 太守。 ① 大军出征，复为丞相主簿祭酒。逵 尝坐人为罪，王曰：“叔向 犹十世宥之，况逵 功德亲在其身乎？”从至黎阳 ，津渡者乱行，逵 斩之，乃整。至谯 ，以逵 为豫州 刺史。 ② 是时天下初复，州郡多不摄。逵 曰：“州本以御史出监诸郡，以六条诏书察长吏二千石已下，故其状皆言严能鹰扬有督察之才，不言安静宽仁有恺悌之德也。今长吏慢法，盗贼公行，州知而不纠，天下复何取正乎？”兵曹从事受前刺史假，逵 到官数月，乃还；考竟其二千石以下阿纵不如法者，皆举奏免之。帝曰：“逵 真刺史矣。”布告天下，当以豫州 为法。赐爵关内侯。

① 魏略 曰：初，魏郡 官属颇以公事期会有所急切，会闻逵 当为郡，举府皆诣县门外。及迁书到，逵 出门，而郡官属悉当门，谒逵 于车下。逵 抵掌曰：“诣治所，何宜如是！”

② 魏略 曰：逵 为豫州 。逵 进曰：“臣守天门，出入六年，天门始开，而臣在外。唯殿下为兆民计，无违天人之望。”

州南与吴 接，逵 明斥候，缮甲兵，为守战之备，贼不敢犯。外修军旅，内治民事，遏鄢 、汝 ，造新陂，又断山溜长溪水，造小弋阳陂 ，又通运渠二百馀里，所谓贾侯渠 者也。黄初 中，与诸将并征吴 ，破吕范 于洞浦 ，进封阳里亭侯 ，加建威将军。明帝 即位，增邑二百户，并前四百户。时孙权 在东关 ，当豫州 南，去江 四百馀里。每出兵为寇，辄西从江夏 ，东从卢江 。国家征伐，亦由淮 、沔 。是时州军在项 ，汝南 、弋阳 诸郡，守境而已。权 无北方之虞，东西有急，并军相救，故常少败。逵 以为宜开直道临江 ，若权 自守，则二方无救；若二方无救，则东关 可取。乃移屯潦口 ，陈攻取之计，帝善之。

吴 将张婴 、王崇 率众降。太和 二年，帝使逵 督前将军满宠 、东莞 太守胡质 等四军，从西阳 直向东关 ，曹休 从皖 ，司马宣王 从江陵 。逵 至五将山 ，休 更表贼有请降者，求深入应之。诏宣王 驻军，逵 东与休 合进。逵 度贼无东关 之备，必并军于皖 ；休 深入与贼战，必败。乃部署诸将，水陆并进，行二百里，得生贼，言休 战败，权 遣兵断夹石 。诸将不知所出，或欲待后军。逵 曰：“休 兵败于外，路绝于内，进不能战，退不得还，安危之机，不及终日。贼以军无后继，故至此；今疾进，出其不意，此所谓先人以夺其心也，贼见吾兵必走。若待后军，贼已断险，兵虽多何益！”乃兼道进军，多设旗鼓为疑兵，贼见逵 军，遂退。逵 据夹石 ，以兵粮给休 ，休 军乃振。初，逵 与休 不善。黄初 中，文帝 欲假逵 节，休 曰：“逵 性刚，素侮易诸将，不可为督。”帝乃止。及夹石 之败，微逵 ，休 军几无救也。 ①

① 魏略 曰：休 怨逵 进迟，乃呵责逵 ，遂使主者敕豫州 刺史往拾弃仗。逵 恃心直，谓休 曰：“本为国家作豫州 刺史，不来相为拾弃仗也。”乃引军还。遂与休 更相表奏，朝廷虽知逵 直，犹以休 为宗室任重，两无所非也。

魏书 云：休 犹挟前意，欲以后期罪逵 ，逵 终无言，时人益以此多逵 。

习凿齿 曰：夫贤人者，外身虚己，内以下物，嫌忌之名，何由而生乎？有嫌忌之名者，必与物为对，存胜负于己身者也。若以其私憾败国殄民，彼虽倾覆，于我何利？我苟无利，乘之曷为？以是称说，臧获之心耳。今忍其私忿而急彼之忧，冒难犯危而免之于害，使功显于明君，惠施于百姓，身登于君子之涂，义愧于敌人之心，虽豺虎犹将不觉所复，而况于曹休 乎？然则济彼之危，所以成我之胜，不计宿憾，所以服彼之心，公义既成，私利亦弘，可谓善争矣。在于未能忘胜之流，不由于此而能济胜者，未之有也。

会病笃，谓左右曰：“受国厚恩，恨不斩孙权 以下见先帝。丧事一不得有所修作。”薨，谥曰肃侯 。 ① 子充 嗣。豫州 吏民追思之，为刻石立祠。青龙 中，帝东征，乘辇入逵 祠，诏曰：“昨过项 ，见贾逵 碑像，念之怆然。古人有言，患名之不立，不患年之不长。逵 存有忠勋，没而见思，可谓死而不朽者矣。其布告天下，以劝将来。” ② 充 ，咸熙 中为中护军。 ③

① 魏书 曰：逵 时年五十五。

② 魏略 曰：甘露 二年，车驾东征，屯项 ，复入逵 祠下，诏曰：“逵 没有遗爱，历世见祠。追闻风烈，朕甚嘉之。昔先帝东征，亦幸于此，亲发德音，褒扬逵 美，徘徊之心，益有慨然！夫礼贤之义，或扫其坟墓，或修其门闾，所以崇敬也。其扫除祠堂，有穿漏者补治之。”

③ 晋诸公赞 曰：充 字公闾 ，甘露 中为大将军长史。高贵乡公 之难，司马文王 赖充 以免。为晋室 元功之臣，位至太宰，封鲁公 。谥曰武公 。

魏略列传 以逵 及李孚 、杨沛 三人为一卷，今列孚 、沛 二人继逵 后耳。

孚 字子宪 ，钜鹿 人也。兴平 中，本郡人民饥困。孚 为诸生，当种薤，欲以成计。有从索者，亦不与一茎，亦不自食，故时人谓能行意。后为吏。建安 中，袁尚 领冀州 ，以孚 为主簿。后尚 与其兄谭 争斗，尚 出军诣平原 ，留别驾审配 守邺城 ，孚 随尚 行。会太祖 围邺 ，尚 还欲救邺 。行未到，尚 疑邺 中守备少，复欲令配 知外动止，与孚 议所遣。孚 答尚 言：“今使小人往，恐不足以知外内，且恐不能自达。孚 请自往。”尚 问孚 ：“当何所得？”孚 曰：“闻邺 围甚坚，多人则觉，以为直当将三骑足矣。”尚 从其计。孚 自选温信者三人，不语所之，皆敕使具脯粮，不得持兵仗，各给快马。遂辞尚 来南，所在止亭传。及到梁淇 ，使从者斫问事杖三十枚，系著马边，自著平上帻，将三骑，投暮诣邺 下。是时大将军虽有禁令，而刍牧者多。故孚 因此夜到，以鼓一中，自称都督，历北围，循表而东，从东围表，又循围而南，步步呵责守围将士，随轻重行其罚。遂历太祖 营前，径南过，从南围角西折，当章门 ，复责怒守围者，收缚之。因开其围，驰到城下，呼城上人，城上人以绳引，孚 得入。配 等见孚 ，悲喜，鼓噪称万岁。守围者以状闻，太祖 笑曰：“此非徒得入也，方且复得出。”孚 事讫欲得还，而顾外围必急，不可复冒。谓己使命当速反，乃阴心计，请配 曰：“今城中谷少，无用老弱为也，不如驱出之以省谷也。”配 从其计，乃复夜简别得数千人，皆使持白幡，从三门并出降。又使人人持火，孚 乃无何将本所从作降人服，随辈夜出。时守围将士，闻城中悉降，火光照曜。但共观火，不复视围。孚 出北门，遂从西北角突围得去。其明，太祖 闻孚 已得出，抵掌笑曰：“果如吾言也。”孚 北见尚 ，尚 甚欢喜。会尚 不能救邺 ，破走至中山 ，而袁谭 又追击尚 ，尚 走。孚 与尚 相失，遂诣谭 ，复为谭 主簿，东还平原 。太祖 进攻谭 ，谭 战死。孚 还城，城中虽必降，尚扰乱未安。孚 权宜欲得见太祖 ，乃骑诣牙门，称冀州 主簿李孚 欲口白密事。太祖 见之，孚 叩头谢。太祖 问其所白，孚 言“今城中强弱相陵，心皆不定，以为宜令新降为内所识信者宣传明教”。公谓孚 曰：“卿便还宣之。”孚 跪请教，公曰：“便以卿意宣也。”孚 还入城，宣教“各安故业，不得相侵陵”。城中以安，乃还报命，公以孚 为良足用也。会为所间，裁署冗散。出守解 长，名为严能。稍迁至司隶校尉，时年七十馀矣，其于精断无衰，而术略不损于故。终于阳平 太守。孚 本姓冯 ，后改为李 。

杨沛 字孔渠 ，冯翊 万年 人也。初平 中，为公府令史，以牒除为新郑 长。兴平 末，人多饥穷，沛 课民益畜乾椹，收 豆，阅其有馀以补不足，如此积得千馀斛，藏在小仓。会太祖 为兖州 刺史，西迎天子，所将千馀人皆无粮。过新郑 ，沛 谒见，乃皆进乾椹。太祖 甚喜。及太祖 辅政，迁沛 为长社 令。时曹洪 宾客在县界，征调不肯如法，沛 先挝折其脚，遂杀之。由此太祖 以为能。累迁九江 、东平 、乐安 太守，并有治迹。坐与督军争斗，髠刑五岁。输作未竟，会太祖 出征在谯 ，闻邺 下颇不奉科禁，乃发教选邺 令，当得严能如杨沛 比，故沛 从徒中起为邺 令。已拜，太祖 见之，问曰：“以何治邺 ？”沛 曰：“竭尽心力，奉宣科法。”太祖 曰：“善。”顾谓坐席曰：“诸君，此可畏也。”赐其生口十人，绢百匹，既欲以励之，且以报乾椹也。沛 辞去，未到邺 ，而军中豪右曹洪 、刘勋 等畏沛 名，遣家骑驰告子弟，使各自检敕。沛 为令数年，以功能转为护羌 都尉。十六年，马超 反，大军西讨，沛 随军，都督孟津 渡事。太祖 已南过，其馀未毕，而中黄门前渡，忘持行轩，私北还取之，从吏求小船，欲独先渡。吏呵不肯，黄门与吏争言。沛 问黄门：“有疏邪？”黄门云：“无疏。”沛 怒曰：“何知汝不欲逃邪？”遂使人捽其头，与杖欲捶之，而逸得去，衣帻皆裂坏，自诉于太祖 。太祖 曰：“汝不死为幸矣。”由是声名益振。及关中 破，代张既 领京兆 尹。黄初 中，儒雅并进，而沛 本以事能见用，遂以议郎冗散里巷。沛 前后宰历城守，不以私计介意，又不肯以事贵人，故身退之后，家无馀积。治疾于家，借舍从儿，无他奴婢。后占河南 几阳亭 部荒田二顷，起瓜牛庐，居止其中，其妻子冻饿。沛 病亡，乡人亲友及故吏民为殡葬也。

评曰：自汉 季以来，刺史总统诸郡，赋政于外，非若曩时司察之而已。太祖 创基，迄终魏 业，此皆其流称誉有名实者也。咸精达事机，威恩兼著，故能肃齐万里，见述于后也。

三国志卷十六　魏书十六

任苏杜郑仓传第十六

任峻 字伯达 ，河南 中牟 人也。汉 末扰乱，关东 皆震。中牟 令杨原 愁恐，欲弃官走。峻 说原 曰：“董卓 首乱，天下莫不侧目，然而未有先发者，非无其心也，势未敢耳。明府若能唱之，必有和者。”原 曰：“为之奈何？”峻 曰：“今关东 有十馀县，能胜兵者不减万人，若权行河南 尹事，总而用之，无不济矣。”原 从其计，以峻 为主簿。峻 乃为原 表行尹事，使诸县坚守，遂发兵。会太祖 起关东 ，入中牟 界，众不知所从，峻 独与同郡张奋 议，举郡以归太祖 。峻 又别收宗族及宾客家兵数百人，愿从太祖 。太祖 大悦，表峻 为骑都尉，妻以从妹，甚见亲信。太祖 每征伐，峻 常居守以给军。是时岁饥旱，军食不足，羽林监颍川 枣祗 建置屯田，太祖 以峻 为典农中郎将，募百姓屯田于许 下，得谷百万斛，郡国列置田官，数年中所在积粟，仓廪皆满。官渡 之战，太祖 使峻 典军器粮运。贼数寇钞绝粮道，乃使千乘为一部，十道方行，为复陈以营卫之，贼不敢近。军国之饶，起于枣祗 而成于峻 。 ① 太祖 以峻 功高，乃表封为都亭侯，邑三百户，迁长水 校尉。

① 魏武故事 载令曰：“故陈留 太守枣祗 ，天性忠能。始共举义兵，周旋征讨。后袁绍 在冀州 ，亦贪祗 ，欲得之。祗 深附托于孤，使领东阿 令。吕布 之乱，兖州 皆叛，惟范 、东阿 完在，由祗 以兵据城之力也。后大军粮乏，得东阿 以继，祗 之功也。及破黄巾 定许 ，得贼资业，当兴立屯田，时议者皆言当计牛输谷，佃科以定。施行后，祗 白以为僦牛输谷，大收不增谷，有水旱灾除，大不便。反覆来说，孤犹以为当如故，大收不可复改易。祗 犹执之，孤不知所从，使与荀令君 议之。时故军祭酒侯声 云：‘科取官牛，为官田计。如祗 议，于官便，于客不便。’声 怀此云云，以疑令君 。祗 犹自信，据计画还白，执分田之术。孤乃然之，使为屯田都尉，施设田业。其时岁则大收，后遂因此大田，丰足军用，摧灭群逆，克定天下，以隆王室。祗 兴其功，不幸早没，追赠以郡，犹未副之。今重思之，祗 宜受封，稽留至今，孤之过也。祗 子处中 ，宜加封爵，以祀祗 为不朽之事。”

文士传 曰：祗 本姓棘 ，先人避难，易为枣 。孙据 ，字道彦 ，晋 冀州 刺史。据 子嵩 ，字台产 ，散骑常侍。并有才名，多所著述。嵩 兄腆 ，字玄方 ，襄城 太守，亦有文采。

峻 宽厚有度而见事理，每有所陈，太祖 多善之。于饥荒之际，收恤朋友孤遗，中外贫宗，周急继乏，信义见称。建安 九年薨，太祖 流涕者久之。子先 嗣。先 薨，无子，国除。文帝 追录功臣，谥峻 曰成侯 。复以峻 中子览 为关内侯。

苏则 字文师 ，扶风 武功 人也。少以学行闻，举孝廉茂才，辟公府，皆不就。起家为酒泉 太守，转安定 、武都 ， ① 所在有威名。太祖 征张鲁 ，过其郡，见则 悦之，使为军导。鲁 破，则 绥定下辩 诸氐 ，通河西 道，徙为金城 太守。是时丧乱之后，吏民流散饥穷，户口损耗，则 抚循之甚谨。外招怀羌 胡 ，得其牛羊，以养贫老。与民分粮而食，旬月之间，流民皆归，得数千家。乃明为禁令，有干犯者辄戮，其从教者必赏。亲自教民耕种，其岁大丰收，由是归附者日多。李越 以陇西 反，则 率羌 胡 围越 ，越 即请服。太祖 崩，西平 演 叛，称护羌 校尉。则 勒兵讨之。演 恐，乞降。文帝 以其功，加则 护羌 校尉，赐爵关内侯。 ②

① 魏书 曰：则 刚直疾恶，常慕汲黯 之为人。

魏略 曰：则 世为著姓，兴平 中，三辅 乱，饥穷，避难北地 。客安定 ，依富室师亮 。亮 待遇不足，则 慨然叹曰：“天下会安，当不久尔，必还为此郡守，折庸辈士也。”后与冯翊 吉茂 等隐于郡南太白山 中，以书籍自娱。及为安定 太守，而师亮 等皆欲逃走。则 闻之，豫使人解语，以礼报之。

② 魏名臣奏 载文帝 令问雍州 刺史张既 曰：“试守金城 太守苏则 ，既有绥民平夷之功，闻又出军西定湟中 ，为河西 作声势，吾甚嘉之。则 之功效，为可加爵邑未邪？封爵重事，故以问卿。密白意，且勿宣露也。”既 答曰：“金城郡 ，昔为韩遂 所见屠剥，死丧流亡，或窜戎狄，或陷寇乱，户不满五百。则 到官，内抚雕残，外鸠离散，今见户千馀。又梁烧 杂种羌 ，昔与遂 同恶，遂 毙之后，越出障塞。则 前后招怀，归就郡者三千馀落，皆恤以威恩，为官效用。西平 演 等倡造邪谋，则 寻出军，临其项领，演 即归命送质，破绝贼粮。则 既有恤民之效，又能和戎狄，尽忠效节。遭遇圣明，有功必录。若则 加爵邑，诚足以劝忠臣，励风俗也。”

后演 复结旁郡为乱，张掖 张进 执太守杜通 ，酒泉 黄华 不受太守辛机 ，进 、华 皆自称太守以应之。又武威 三种胡 并寇钞，道路断绝。武威 太守毌丘兴 告急于则 。时雍 、凉 诸豪皆驱略羌 胡 以从进 等，郡人咸以为进 不可当。又将军郝昭 、魏平 先是各屯守金城 ，亦受诏不得西度。则 乃见郡中大吏及昭 等与羌 豪帅谋曰：“今贼虽盛，然皆新合，或有胁从，未必同心；因衅击之，善恶必离，离而归我，我增而彼损矣。既获益众之实，且有倍气之势，率以进讨，破之必矣。若待大军，旷日持久，善人无归，必合于恶，善恶既合，势难卒离。虽有诏命，违而合权，专之可也。”于是昭 等从之，乃发兵救武威 ，降其三种胡 ，与兴 击进 于张掖 。演 闻之，将步骑三千迎则 ，辞来助军，而实欲为变。则 诱与相见，因斩之，出以徇军，其党皆散走。则 遂与诸军围张掖 ，破之，斩进 及其支党，众皆降。演 军败，华 惧，出所执乞降，河西 平。乃还金城 。进封都亭侯，邑三百户。

征拜侍中，与董昭 同寮。昭 尝枕则 膝卧，则 推下之，曰：“苏则 之膝，非佞人之枕也。”初，则 及临菑侯植 闻魏氏 代汉 ，皆发服悲哭，文帝 闻植 如此，而不闻则 也。帝在洛阳 ，尝从容言曰：“吾应天受禅，而闻有哭者，何也？”则 谓为见问，须髯悉张，欲正论以对。侍中傅巽 掐音苦洽反。 则 曰：“不谓卿也。”于是乃止。 ① 文帝 问则 曰：“前破酒泉 、张掖 ，西域 通使，燉煌 献径寸大珠，可复求市益得不？”则 对曰：“若陛下化洽中国，德流沙漠，即不求自至，求而得之，不足贵也。”帝默然。后则 从行猎，槎桎拔，失鹿，帝大怒，踞胡床拔刀，悉收督吏，将斩之。则 稽首曰：“臣闻古之圣王不以禽兽害人，今陛下方隆唐尧 之化，而以猎戏多杀群吏，愚臣以为不可。敢以死请！”帝曰：“卿，直臣也。”遂皆赦之。然以此见惮。黄初 四年，左迁东平 相。未至，道病薨，谥曰刚侯 。子怡 嗣。怡 薨，无子，弟愉 袭封。愉 ，咸熙 中为尚书。 ②

① 魏略 曰：旧仪，侍中亲省起居，故俗谓之执虎子。始则 同郡吉茂 者，是时仕甫历县令，迁为冗散。茂 见则 ，嘲之曰：“仕进不止执虎子。”则 笑曰：“我诚不能效汝蹇蹇驱鹿车驰也。”初，则 在金城 ，闻汉帝 禅位，以为崩也，乃发丧；后闻其在，自以不审，意颇默然。临菑侯植 自伤失先帝意，亦怨激而哭。其后文帝 出游，追恨临菑 ，顾谓左右曰：“人心不同，当我登大位之时，天下有哭者。”时从臣知帝此言，有为而发也，而则 以为为己，欲下马谢。侍中傅巽 目之，乃悟。

孙盛 曰：夫士不事其所非，不非其所事，趣舍出处，而岂徒哉！则 既策名新朝，委质异代，而方怀二心生忿，欲奋爽言，岂大雅君子去就之分哉？诗 云：“士也罔极，二三其德。”士之二三，犹丧妃偶，况人臣乎？

② 愉 字休豫 ，历位太常光禄大夫，见晋百官名 。山涛 启事 称愉 忠笃有智意。

臣松之 案愉 子绍 ，字世嗣 ，为吴王 师。石崇 妻，绍 之女兄也。绍 有诗在金谷集 。绍 弟慎 ，左卫将军。

杜畿 字伯侯 ，京兆 杜陵 人也。 ① 少孤，继母苦之，以孝闻。年二十，为郡功曹，守郑县 令。县囚系数百人，畿 亲临狱，裁其轻重，尽决遣之，虽未悉当，郡中奇其年少而有大意也。举孝廉，除汉中 府丞。会天下乱，遂弃官客荆州 ，建安 中乃还。荀彧 进之太祖 ， ② 太祖 以畿 为司空司直，迁护羌 校尉，使持节，领西平 太守。 ③

① 傅子 曰：畿 ，汉 御史大夫杜延年 之后。延年 父周 ，自南阳 徙茂陵 ，延年 徙杜陵 ，子孙世居焉。

② 傅子 曰：畿 自荆州 还，后至许 ，见侍中耿纪 ，语终夜。尚书令荀彧 与纪 比屋，夜闻畿 言，异之，旦遣人谓纪 曰：“有国士而不进，何以居位？”既见畿 ，知之如旧相识者，遂进畿 于朝。

③ 魏略 曰：畿 少有大志。在荆州 数岁，继母亡后，以三辅 开通，负其母丧北归。道为贼所劫略，众人奔走，畿 独不去。贼射之，畿 请贼曰：“卿欲得财耳，今我无物，用射我何为邪？”贼乃止。畿 到乡里，京兆 尹张时 ，河东 人也，与畿 有旧，署为功曹。尝嫌其阔达，不助留意于诸事，言此家疏诞，不中功曹也。畿 窃云：“不中功曹，中河东 守也。”

太祖 既定河 北，而高幹 举并州 反。时河东 太守王邑 被征，河东 人卫固 、范先 外以请邑 为名，而内实与幹 通谋。太祖 谓荀彧 曰：“关西 诸将，恃险与马，征必为乱。张晟 寇淆 、渑 间，南通刘表 ，固 等因之，吾恐其为害深。河东 被山带河，四邻多变，当今天下之要地也。君为我举萧何 、寇恂 以镇之。”彧 曰：“杜畿 其人也。” ① 于是追拜畿 为河东 太守。固 等使兵数千人绝陕津 ，畿 至不得渡。太祖 遣夏侯惇 讨之，未至。或谓畿 曰：“宜须大兵。”畿 曰：“河东 有三万户，非皆欲为乱也。今兵迫之急，欲为善者无主，必惧而听于固 。固 等势专，必以死战。讨之不胜，四邻应之，天下之变未息也；讨之而胜，是残一郡之民也。且固 等未显绝王命，外以请故君为名，必不害新君。吾单车直往，出其不意。固 为人多计而无断，必伪受吾。吾得居郡一月，以计縻之，足矣。”遂诡道从郖津 度。郖音豆。 ② 范先 欲杀畿 以威众。 ③ 且观畿 去就，于门下斩杀主簿已下三十馀人，畿 举动自若。于是固 曰：“杀之无损，徒有恶名；且制之在我。”遂奉之。畿 谓卫固 、范先 曰：“卫 、范 ，河东 之望也，吾仰成而已。然君臣有定义，成败同之，大事当共平议。”以固 为都督，行丞事，领功曹；将校吏兵三千馀人，皆范先 督之。固 等喜，虽阳事畿 ，不以为意，固 欲大发兵，畿 患之，说固 曰：“夫欲为非常之事，不可动众心。今大发兵，众必扰，不如徐以赀募兵。”固 以为然，从之，遂为赀调发，数十日乃定，诸将贪多应募而少遣兵。又入喻固 等曰：“人情顾家，诸将掾史，可分遣休息，急缓召之不难。”固 等恶逆众心，又从之。于是善人在外，阴为己援；恶人分散，各还其家，则众离矣。会白骑 攻东垣 ，高幹 入濩泽 ，上党 诸县杀长吏，弘农 执郡守，固 等密调兵未至。畿 知诸县附己，因出，单将数十骑，赴张 辟拒守，吏民多举城助畿 者，比数十日，得四千馀人，固 等与幹 、晟 共攻畿 ，不下，略诸县，无所得。会大兵至，幹 、晟 败，固 等伏诛，其馀党与皆赦之，使复其居业。

① 傅子 曰：彧 称畿 勇足以当大难，智能应变，其可试之。

② 魏略 曰：初，畿 与卫固 少相狎侮，固 尝轻畿 。畿 尝与固 博而争道，畿 尝谓固 曰：“仲坚 ，我今作河东 也。”固 褰衣骂之。及畿 之官，而固 为郡功曹。张时 故任京兆 。畿 迎司隶，与时 会华阴 ，时 、畿 相见，于仪当各持版。时 叹曰：“昨日功曹，今为郡将也！”

③ 傅子 曰：先 云：“既欲为虎而恶食人肉，失所以为虎矣。今不杀，必为后患。”

是时天下郡县皆残破，河东 最先定，少耗减。畿 治之，崇宽惠，与民无为。民尝辞讼，有相告者，畿 亲见为陈大义，遣令归谛思之，若意有所不尽，更来诣府。乡邑父老自相责怒曰：“有君如此，奈何不从其教？”自是少有辞讼。班下属县，举孝子、贞妇、顺孙，复其繇役，随时慰勉之。渐课民畜牸牛、草马，下逮鸡豚犬豕，皆有章程。百姓勤农，家家丰实。畿 乃曰：“民富矣，不可不教也。”于是冬月修戎讲武，又开学宫，亲自执经教授，郡中化之。 ①

① 魏略 曰：博士乐详 ，由畿 而升。至今河东 特多儒者，则畿 之由矣。

韩遂 、马超 之叛也，弘农 、冯翊 多举县邑以应之。河东 虽与贼接，民无异心。太祖 西征至蒲阪 ，与贼夹渭 为军，军食一仰河东 。及贼破，馀畜二十馀万斛。太祖 下令曰：“河东 太守杜畿 ，孔子 所谓‘禹 ，吾无间然矣’。增秩中二千石。”太祖 征汉中 ，遣五千人运，运者自率勉曰：“人生有一死，不可负我府君。”终无一人逃亡，其得人心如此。 ① 魏国 既建，以畿 为尚书。事平，更有令曰：“昔萧何 定关中 ，寇恂 平河内 ，卿有其功，间将授卿以纳言之职；顾念河东 吾股肱郡，充实之所，足以制天下，故且烦卿卧镇之。”畿 在河东 十六年，常为天下最。

① 杜氏新书 曰：平虏将军刘勋 ，为太祖 所亲，贵震朝廷。尝从畿 求大枣，畿 拒以他故。后勋 伏法，太祖 得其书，叹曰：“杜畿 可谓‘不媚于灶’者也。”称畿 功美，以下州郡，曰：“昔仲尼 之于颜子 ，每言不能不叹，既情爱发中，又宜率马以骥。今吾亦冀众人仰高山，慕景行也。”

文帝 即王位，赐爵关内侯，征为尚书。及践阼，进封丰乐亭侯 ，邑百户， ① 守司隶校尉。帝征吴 ，以畿 为尚书仆射，统留事。其后帝幸许昌 ，畿 复居守。受诏作御楼船，于陶河 试船，遇风没。帝为之流涕， ② 诏曰：“昔冥 勤其官而水死，稷 勤百谷而山死。 ③ 故尚书仆射杜畿 ，于孟津 试船，遂至覆没，忠之至也。朕甚愍焉。”追赠太仆，谥曰戴侯 。子恕 嗣。 ④

① 魏略 曰：初畿 在郡，被书录寡妇。是时他郡或有已自相配嫁，依书皆录夺，啼哭道路。畿 但取寡者，故所送少；及赵俨 代畿 而所送多。文帝 问畿 ：“前君所送何少，今何多也？”畿 对曰：“臣前所录皆亡者妻，今俨 送生人妇也。”帝及左右顾而失色。

② 魏氏春秋 曰：初，畿 尝见童子谓之曰：“司命使我召子。”畿 固请之，童子曰：“今将为君求相代者。君其慎勿言！”言卒，忽然不见。至此二十年矣，畿 乃言之。其日而卒，时年六十二。

③ 韦昭 国语注 称毛诗传 曰：“冥 ，契 六世孙也，为夏 水官，勤于其职而死于水。稷 ，周 弃 也，勤播百谷，死于黑水 之山。”

④ 傅子 曰：畿 与太仆李恢 、东安 太守郭智 有好。恢 子丰 交结英俊，以才智显于天下。智 子冲 有内实而无外观，州里弗称也。畿 为尚书仆射，二人各修子孙礼见畿 。既退，畿 叹曰：“孝懿 无子；非徒无子，殆将无家。君谋 为不死也，其子足继其业。”时人皆以畿 为误。恢 死后，丰 为中书令，父子兄弟皆诛；冲 为代郡 太守，卒继父业；世乃服畿 知人。

魏略 曰李丰 父名义 ，与此不同，义 盖恢 之别名也。

恕 字务伯 ，太和 中为散骑黄门侍郎。 ① 恕 推诚以质，不治饰，少无名誉。及在朝，不结交援，专心向公。每政有得失，常引纲维以正言，于是侍中辛毗 等器重之。

① 杜氏新书 曰：恕 少与冯翊 李丰 俱为父任，总角相善。及各成人，丰 砥砺名行以要世誉，而恕 诞节直意，与丰 殊趣。丰 竟驰名一时，京师之士多为之游说。而当路者或以丰 名过其实，而恕 被褐怀玉也。由此为丰 所不善。恕 亦任其自然，不力行以合时。丰 以显仕朝廷，恕 犹居家自若。明帝 以恕 大臣子，擢拜散骑侍郎，数月，转补黄门侍郎。

时公卿以下大议损益，恕 以为“古之刺史，奉宣六条，以清静为名，威风著称，今可勿令领兵，以专民事”。俄而镇北将军吕昭 又领冀州 ， ① 乃上疏曰：

帝王之道，莫尚乎安民；安民之术，在于丰财。丰财者，务本而节用也。方今二贼未灭，戎车亟驾，此自熊虎之士展力之秋也。然搢绅之儒，横加荣慕，扼腕抗论，以孙 、吴 为首，州郡牧守，咸共忽恤民之术，修将率之事。农桑之民，竞干戈之业，不可谓务本。帑藏岁虚而制度岁广，民力岁衰而赋役岁兴，不可谓节用。今大魏 奄有十二州之地，而承丧乱之弊，计其户口不如往昔一州之民，然而二方僭逆，北虏未宾，三边遘难，绕天略帀；所以统一州之民，经营九州之地，其为艰难，譬策羸马以取道里，岂可不加意爱惜其力哉？以武皇帝 之节俭，府藏充实，犹不能十州拥兵；郡且二十也。今荆 、扬 、青 、徐 、幽 、并 、雍 、凉 缘边诸州皆有兵矣，其所恃内充府库外制四夷者，惟兖 、豫 、司 、冀 而已。臣前以州郡典兵，则专心军功，不勤民事，宜别置将守，以尽治理之务；而陛下复以冀州 宠秩吕昭 。冀州 户口最多，田多恳辟，又有桑枣之饶，国家征求之府，诚不当复任以兵事也。若以北方当须镇守，自可专置大将以镇安之。计所置吏士之费，与兼官无异。然昭 于人才尚复易；中朝苟乏人，兼才者势不独多。以此推之，知国家以人择官，不为官择人也。官得其人，则政平讼理；政平故民富实，讼理故囹圄空虚。陛下践阼，天下断狱百数十人，岁岁增多，至五百馀人矣。民不益多，法不益峻。以此推之，非政教陵迟，牧守不称之明效欤？往年牛死，通率天下十能损二；麦不半收，秋种未下。若二贼游魂于疆埸，飞刍挽粟，千里不及。究此之术，岂在强兵乎？武士劲卒愈多，愈多愈病耳。夫天下犹人之体，腹心充实，四支虽病，终无大患；今兖 、豫 、司 、冀 亦天下之腹心也。是以愚臣 ，实愿四州之牧守，独修务本之业，以堪四支之重。然孤论难持，犯欲难成，众怨难积，疑似难分，故累载不为明主所察。凡言此者，类皆疏贱；疏贱之言，实未易听。若使善策必出于亲贵，亲贵固不犯四难以求忠爱，此古今之所常患也。

① 世语 曰：昭 字子展 ，东平 人。长子巽 ，字长悌 ，为相国掾，有宠于司马文王 。次子安 ，字仲悌 ，与嵇康 善，与康 俱被诛。次子粹 ，字季悌 ，河南 尹。粹 子预 ，字景虞 ，御史中丞。

时又大议考课之制，以考内外众官。恕 以为用不尽其人，虽才且无益，所存非所务，所务非世要。上疏曰：

书 称“明试以功，三考黜陟”，诚帝王之盛制。使有能者当其官，有功者受其禄，譬犹乌获 之举千钧，良 、乐 之选骥足也。虽历六代而考绩之法不著，关七圣而课试之文不垂，臣诚以为其法可粗依，其详难备举故也。语曰：“世有乱人而无乱法。”若使法可专任，则唐 、虞 可不须稷 、契 之佐，殷 、周 无贵伊 、吕 之辅矣。今奏考功者，陈周 、汉 之法为，缀京房 之本旨，可谓明考课之要矣。于以崇揖让之风，兴济济之治，臣以为未尽善也。其欲使州郡考士，必由四科，皆有事效，然后察举，试辟公府，为亲民长吏，转以功次补郡守者，或就增秩赐爵，此最考课之急务也。臣以为便当显其身，用其言，使具为课州郡之法，法具施行，立必信之赏，施必行之罚。至于公卿及内职大臣，亦当俱以其职考课之也。

古之三公，坐而论道，内职大臣，纳言补阙，无善不纪，无过不举。且天下至大，万机至众，诚非一明所能遍照。故君为元首，臣作股肱，明其一体相须而成也。是以古人称廊庙之材，非一木之支；帝王之业，非一士之略。由是言之，焉有大臣守职辨课可以致雍熙者哉！且布衣之交，犹有务信誓而蹈水火，感知己而披肝胆，徇声名而立节义者；况于束带立朝，致位卿相，所务者非特匹夫之信，所感者非徒知己之惠，所徇者岂声名而已乎！

诸蒙宠禄受重任者，不徒欲举明主于唐 、虞 之上而已；身亦欲厕稷 、契 之列。是以古人不患于念治之心不尽，患于自任之意不足，此诚人主使之然也。唐 、虞 之君，委任稷 、契 、夔 、龙 而责成功，及其罪也，殛鲧 而放四凶。今大臣亲奉明诏，给事目下，其有夙夜在公，恪勤特立，当官不挠贵势，执平不阿所私，危言危行以处朝廷者，自明主所察也。若尸禄以为高，拱默以为智，当官苟在于免负，立朝不忘于容身，絜行逊言以处朝廷者，亦明主所察也。诚使容身保位，无放退之辜，而尽节在公，抱见疑之势，公义不修而私议成俗，虽仲尼 为谋，犹不能尽一才，又况于世俗之人乎！今之学者，师商 、韩 而上法术，竞以儒家为迂阔，不周世用，此最风俗之流弊，创业者之所致慎也。

后考课竟不行。 ①

① 杜氏新书 曰：时李丰 为常侍，黄门郎袁侃 见转为吏部郎，荀俣 出为东郡 太守，三人皆恕 之同班友善。

乐安 廉昭 以才能拔擢，颇好言事。恕 上疏极谏曰：

伏见尚书郎廉昭 奏左丞曹璠 以罚当关不依诏，坐判问。又云“诸当坐者别奏”。尚书令陈矫 自奏不敢辞罚，亦不敢以处重为恭，意至恳恻。臣窃悯然为朝廷惜之！夫圣人不择世而兴，不易民而治，然而生必有贤智之佐者，盖进之以道，率之以礼故也。古之帝王之所以能辅世长民者，莫不远得百姓之欢心，近尽群臣之智力。诚使今朝任职之臣皆天下之选，而不能尽其力，不可谓能使人；若非天下之选，亦不可谓能官人。陛下忧劳万机，或亲灯火，而庶事不康，刑禁日弛，岂非股肱不称之明效欤？原其所由，非独臣有不尽忠，亦主有不能使。百里奚 愚于虞 而智于秦 ，豫让 苟容中行 而著节智伯 ，斯则古人之明验矣。今臣言一朝皆不忠，是诬一朝也；然其事类，可推而得。陛下感帑藏之不充实，而军事未息，至乃断四时之赋衣，薄御府之私谷，帅由圣意，举朝称明，与闻政事密勿大臣，宁有恳恳忧此者乎？

骑都尉王才 ，幸乐人孟思 所为不法，振动京都，而其罪状发于小吏，公卿大臣初无一言。自陛下践阼以来，司隶校尉、御史中丞宁有举纲维以督奸宄，使朝廷肃然者邪？若陛下以为今世无良才，朝廷乏贤佐，岂可追望稷 、契 之遐踪，坐待来世之俊乂乎！今之所谓贤者，尽有大官而享厚禄矣，然而奉上之节未立，向公之心不一者，委任之责不专，而俗多忌讳故也。臣以为忠臣不必亲，亲臣不必忠。何者？以其居无嫌之地而事得自尽也。今有疏者毁人不实其所毁，而必曰私报所憎，誉人不实其所誉，而必曰私爱所亲，左右或因之以进憎爱之说。非独毁誉有之，政事损益，亦皆有嫌。陛下当思所以阐广朝臣之心，笃厉有道之节，使之自同古人，望与竹帛耳。反使如廉昭 者扰乱其间，臣惧大臣遂将容身保位，坐观得失，为来世戒也！

昔周公 戒鲁侯 曰“无使大臣怨乎不以”，不言贤愚，明皆当世用也。尧 数舜 之功，称去四凶，不言大小，有罪则去也。今者朝臣不自以为不能，以陛下为不任也；不自以为不智，以陛下为不问也。陛下何不遵周公 之所以用，大舜 之所以去？使侍中、尚书坐则侍帷幄，行则从华辇，亲对诏问，所陈必达，则群臣之行，能否皆可得而知；忠能者进，暗劣者退，谁敢依违而不自尽？以陛下之圣明，亲与群臣论议政事，使群臣人得自尽，人自以为亲，人思所以报，贤愚能否，在陛下之所用。以此治事，何事不办？以此建功，何功不成？每有军事，诏书常曰：“谁当忧此者邪？吾当自忧耳。”近诏又曰：“忧公忘私者必不然，但先公后私即自办也。”伏读明诏，乃知圣思究尽下情，然亦怪陛下不治其本而忧其末也。人之能否，实有本性，虽臣亦以为朝臣不尽称职也。明主之用人也，使能者不敢遗其力，而不能者不得处非其任。选举非其人，未必为有罪也；举朝共容非其人，乃为怪耳。陛下知其不尽力也，而代之忧其职，知其不能也，而教之治其事，岂徒主劳而臣逸哉？虽圣贤并世，终不能以此为治也。

陛下又患台阁禁令之不密，人事请属之不绝，听伊尹作迎客出入之制，选司徒更恶吏以守寺门，威禁由之，实未得为禁之本也。昔汉安帝 时，少府窦嘉 辟廷尉郭躬 无罪之兄子，犹见举奏，章劾纷纷。近司隶校尉孔羡 辟大将军狂悖之弟，而有司嘿尔，望风希指，甚于受属。选举不以实，人事之大者也。 ① 嘉 有亲戚之宠，躬 非社稷重臣，犹尚如此；以今况古，陛下自不督必行之罚以绝阿党之原耳。伊尹之制，与恶吏守门，非治世之具也。使臣之言少蒙察纳，何患于奸不削灭，而养若昭 等乎！

夫纠擿奸宄，忠事也，然而世憎小人行之者，以其不顾道理而苟求容进也。若陛下不复考其终始，必以违众忤世为奉公，密行白人为尽节，焉有通人大才而更不能为此邪？诚顾道理而弗为耳。使天下皆背道而趋利，则人主之所最病者，陛下将何乐焉，胡不绝其萌乎！夫先意承旨以求容美，率皆天下浅薄无行义者，其意务在于适人主之心而已，非欲治天下安百姓也。陛下何不试变业而示之，彼岂执其所守以违圣意哉？夫人臣得人主之心，安业也；处尊显之官，荣事也；食千钟之禄，厚实也。人臣虽愚，未有不乐此而喜干迕者也，迫于道，自强耳。诚以为陛下当怜而佑之，少委任焉，如何反录昭 等倾侧之意，而忽若人者乎？今者外有伺隙之寇，内有贫旷之民，陛下当大计天下之损益，政事之得失，诚不可以怠也。

恕 在朝八年，其论议亢直，皆此类也。

① 臣松之 案大将军，司马 宣王 也。晋书 云：“宣王 第五弟，名通 ，为司隶从事。”疑恕 所云狂悖者。通 子顺 ，封龙阳亭侯 。晋 初受禅，以不达天命，守节不移，削爵土，徙武威 。

出为弘农 太守，数岁转赵 相， ① 以疾去官。 ② 起家为河东 太守，岁馀，迁淮北 都督护军，复以疾去。恕 所在，务存大体而已，其树惠爱，益得百姓欢心，不及于畿 。顷之，拜御史中丞。恕 在朝廷，以不得当世之和，故屡在外任。复出为幽州 刺史，加建威将军，使持节，护乌丸 校尉。时征北将军程喜 屯蓟 ，尚书袁侃 等戒恕 曰：“程申伯 处先帝之世，倾田国让 于青州 。足下今俱杖节，使共屯一城，宜深有以待之。”而恕 不以为意。至官未期，有鲜卑 大人儿，不由关塞，径将数十骑诣州，州斩所从来小子一人，无表言上。喜 于是劾奏恕 ，下廷尉，当死。以父畿 勤事水死，免为庶人，徙章武郡 ，是岁嘉平 元年。 ③ 恕 倜傥任意，而思不防患，终致此败。

① 魏书 曰：恕 在弘农 ，宽和有惠爱。及迁，以孟康 代恕 为弘农 。康 字公休 ，安平 人。黄初 中，以于郭后 有外属，并受九亲赐拜，遂转为散骑侍郎。是时，散骑皆以高才英儒充其选，而康 独缘妃嫱杂在其间，故于时皆共轻之，号为阿九 。康 既才敏，因在冗官，博读书传，后遂有所弹驳，其文义雅而切要，众人乃更加意。正始 中，出为弘农 ，领典农校尉。康 到官，清己奉职，嘉善而矜不能，省息狱讼，缘民所欲，因而利之。郡领吏二百馀人，涉春遣休，常四分遣一。事无宿诺，时出案行，皆豫敕督邮平水，不得令属官遣人探候，修设曲敬。又不欲烦损吏民，常豫敕吏卒，行各持镰，所在自刈马草，不止亭传，露宿树下，又所从常不过十馀人。郡带道路，其诸过宾客，自非公法无所出给；若知旧造之，自出于家。康 之始拜，众人虽知其有志量，以其未尝宰牧，不保其能也；而康 恩泽治能乃尔，吏民称歌焉。嘉平 末，从渤海 太守征入为中书令，后转为监。

② 杜氏新书 曰：恕 遂去京师，营宜阳 一泉坞 ，因其垒 之固，小大家焉。明帝 崩时，人多为恕 言者。

③ 杜氏新书 曰：喜 欲恕 折节谢己，讽司马宋权 示之以微意。恕 答权 书曰：“况示委曲。夫法天下事，以善意相待，无不致快也；以不善意相待，无不致嫌隙也。而议者言，凡人天性皆不善，不当待以善意，更堕其调中。仆得此辈，便欲归蹈沧海乘桴耳，不能自谐在其间也。然以年五十二，不见废弃，颇亦遭明达君子亮其本心；若不见亮，使人刳心著地，正与数斤肉相似，何足有所明，故终不自解说。程征北 功名宿著，在仆前甚多，有人出征北 乎！若令下官事无大小，咨而后行，则非上司弹绳之意；若咨而不从，又非上下相顺之宜。故推一心，任一意，直而行之耳。杀胡之事，天下谓之是邪，是仆谐也；呼为非邪，仆自受之，无所怨咎。程征北 明之亦善，不明之亦善，诸君子自共为其心耳，不在仆言也。”喜 于是遂深文劾恕 。

初，恕 从赵郡 还，陈留 阮武 亦从清河 太守征，俱自薄廷尉。谓恕 曰：“相观才性可以由公道而持之不厉，器能可以处大官而求之不顺，才学可以述古今而志之不一，此所谓有其才而无其用。今向闲暇，可试潜思，成一家言。”在章武 ，遂著体论 八篇。 ① 又著兴性论 一篇，盖兴于为己也。四年，卒于徙所。

① 杜氏新书 曰：以为人伦之大纲，莫重于君臣；立身之基本，莫大于言行；安上理民，莫精于政法；胜残去杀，莫善于用兵。夫礼也者，万物之体也，万物皆得其体，无有不善，故谓之体论 。

甘露 二年，河东 乐详 年九十馀，上书讼畿 之遗绩，朝廷感焉。诏封恕 子预 为丰乐亭侯 ，邑百户。 ①

① 魏略 曰：乐详 字文载 。少好学，建安 初，详 闻公车司马令南郡 谢该 善左氏传 ，乃从南阳 步涉诣许 ，从该 问疑难诸要，今左氏乐氏问七十二事 ，详 所撰也。所问既了而归乡里，时杜畿 为太守，亦甚好学，署详 文学祭酒，使教后进，于是河东 学业大兴。至黄初 中，征拜博士。于时太学初立，有博士十馀人，学多褊狭，又不熟悉，略不亲教，备员而已。惟详 五业并授，其或难解，质而不解，详 无愠色，以杖画地，牵譬引类，至忘寝食，以是独擅名于远近。详 学既精悉，又善推步三五，别受诏与太史典定律历。太和 中，转拜骑都尉。详 学优能少，故历三世，竟不出为宰守。至正始 中，以年老罢归于舍，本国宗族归之，门徒数千人。

恕 奏议论驳皆可观，掇其切世大事著于篇。 ①

① 杜氏新书 曰：恕 弟理 ，字务仲 。少而机察精要，畿 奇之，故名之曰理 。年二十一而卒。弟宽 ，字务叔 。清虚玄静，敏而好古。以名臣门户，少长京师，而笃志博学，绝于世务，其意欲探赜索隐，由此显名，当涂之士多交焉。举孝廉，除郎中。年四十二而卒。经传之义，多所论驳，皆草创未就，惟删集礼记 及春秋左氏传 解，今存于世。预 字元凯 ，司马宣王 女婿。王隐 晋书 称预 智谋渊博，明于理乱，常称“德者非所以企及，立功立言，所庶几也”。大观群典，谓公羊 、穀梁 ，诡辨之言。又非先儒说左氏 未究丘明 意，而横以二传乱之。乃错综微言，著春秋左氏经传集解 ，又参考众家，谓之释例 ，又作盟会图 、春秋长历 ，备成一家之学，至老乃成。尚书郎挚虞 甚重之，曰：“左丘明 本为春秋 作传，而左传 遂自孤行；释例 本为传设，而所发明何但左传 ，故亦孤行。”预 有大功名于晋室 ，位至征南大将军，开府，封当阳侯 ，食邑八千户。子锡 ，字世嘏 ，尚书左丞。

晋诸公赞 曰：嘏 有器局。预 从兄斌 ，字世将 ，亦有才望，为黄门郎，为赵王 伦 所枉杀。嘏 子乂 ，字洪治 。少有令名，为丹阳 丞，早卒。阮武 者，亦拓落大才也。案阮氏谱 ：武 父谌 ，字士信 ，征辟无所就，造三礼图 传于世。

杜氏新书 曰：武 字文业 ，阔达博通，渊雅之士。位止清河 太守。武 弟炳 ，字叔文 ，河南 尹。精意医术，撰药方一部。炳 子坦 ，字弘舒 ，晋 太子少傅，平东将军。坦 弟柯 ，字士度 。

荀绰 兖州记 曰：坦 出绍伯父，亡，次兄当袭爵，父爱柯 ，言名传之，遂承封，时幼小，不能让，及长悔恨，遂幅巾而居，后虽出身，未尝释也。性纯笃闲雅，好礼无违，存心经诰，博学洽闻。选为濮阳王 文学，迁领军长史，丧官。王衍 时为领军，哭之甚恸。

郑浑 字文公 ，河南开封 人也。高祖父众 ，众 父兴 ，皆为名儒。 ① 浑 兄泰 ，与荀攸 等谋诛董卓 ，为扬州 刺史，卒。 ② 浑 将泰 小子袤 避难淮南 ，袁术 宾礼甚厚。浑 知术 必败。时华歆 为豫章 太守，素与泰 善，浑 乃渡江 投歆 。太祖 闻其笃行，召为掾，复迁下蔡 长、邵陵 令。天下未定，民皆剽轻，不念产殖；其生子无以相活，率皆不举。浑 所在夺其渔猎之具，课使耕桑，又兼开稻田，重去子之法。民初畏罪，后稍丰给，无不举赡；所育男女，多以郑为字。辟为丞相掾属，迁左冯翊 。

① 续汉书 曰：兴 字少赣 ，谏议大夫。众 字子师 ，大司农。

② 张璠 汉纪 曰：泰 字公业 。少有才略，多谋计，知天下将乱，阴交结豪杰。家富于财，有田四百顷，而食常不足，名闻山 东。举孝廉，三府辟，公车征，皆不就。何进 辅政，征用名士，以泰 为尚书侍郎，加奉车都尉。进 将诛黄门，欲召董卓 为助，泰 谓进 曰：“董卓 强忍寡义，志欲无餍，若借之朝政，授之大事，将肆其心以危朝廷。以明公之威德，据阿衡之重任，秉意独断，诛除有罪，诚不待卓 以为资援也。且事留变生，其鉴不远。”又为陈时之要务，进 不能用，乃弃官去。谓颍川 人荀攸 曰：“何公 未易辅也。”进 寻见害，卓 果专权，废帝。关东 义兵起，卓 会议大发兵，群寮咸惮卓 ，莫敢忤旨。泰 恐其强，益将难制，乃曰：“夫治在德，不在兵也。”卓 不悦曰：“如此，兵无益邪？”众人莫不变容，为泰 震栗。泰 乃诡辞对曰：“非以无益，以山 东不足加兵也。今山 东议欲起兵，州郡相连，人众相动，非不能也。然中国自光武 以来，无鸡鸣狗吠之警，百姓忘战日久；仲尼 有言‘不教民战，是谓弃之’，虽众不能为害，一也。明公出自西州 ，少为国将，闲习军事，数践战场，名称当世；以此威民，民怀慑服，二也。袁本初 公卿子弟，生处京师，体长妇人；张孟卓 东平 长者，坐不窥堂；孔公绪 能清谈高论，嘘枯吹生，无军帅之才，负霜露之勤；临锋履刃，决敌雌雄，皆非明公敌，三也。察山 东之士，力能跨马控弦，勇等孟贲 ，捷齐庆忌 ，信有聊城 之守，策有良平 之谋；可任以偏师，责以成功，未闻有其人者，四也。就有其人，王爵不相加，妇姑位不定，各恃众怙力，将人人棋跱，以观成败，不肯同心共胆，率徒旅进，五也。关 西诸郡，北接上党 、太原 、冯翊 、扶风 、安定 ，自顷以来，数与胡战，妇女载戟挟矛，弦弓负矢，况其悍夫；以此当山 东忘战之民，譬驱群羊向虎狼，其胜可必，六也。且天下之权勇，今见在者不过并 、凉 、匈奴 屠各 、湟中 义从、八种西羌 ，皆百姓素所畏服，而明公权以为爪牙，壮夫震栗，况小丑乎！七也。又明公之将帅，皆中表腹心，周旋日久，自三原 、硖口 以来，恩信醇著，忠诚可远任，智谋可特使，以此当山 东解后之虚诞，实不相若，八也。夫战有三亡：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今明公秉国政平，讨夷凶宦，忠义克立；以三德待于三亡，奉辞伐罪，谁人敢御？九也。东州 有郑康成 ，学该古今，儒生之所以集；北海 邴根矩 ，清高直亮，群士之楷式。彼诸将若询其计画，案典校之强弱，燕 、赵 、齐 、梁 非不盛，终见灭于秦 ，吴 、楚 七国非不众，而不敢逾荥阳 ，况今德政之赫赫，股肱之邦良，欲造乱以徼不义者，必不相然赞，成其凶谋，十也。若十事少有可采，无事征兵以惊天下，使患役之民，相聚为非，弃德恃众，以轻威重。”卓 乃悦，以泰 为将军，统诸军击关东 。或谓卓 曰：“郑泰 智略过人，而结谋山 东，今资之士马，使就其党，窃为明公惧之。”卓 收其兵马，留拜议郎。后又与王允 谋共诛卓 ，泰 脱身自武关 走，东归。后将军袁术 以为扬州 刺史，未至官，道卒，时年四十一。

时梁兴 等略吏民五千馀家为寇钞，诸县不能御，皆恐惧，寄治郡下。议者悉以为当移就险，浑 曰：“兴 等破散，窜在山阻。虽有随者，率胁从耳。今当广开降路，宣喻恩信。而保险自守，此示弱也。”乃聚敛吏民，治城郭，为守御之备。遂发民逐贼，明赏罚，与要誓，其所得获，十以七赏。百姓大悦，皆愿捕贼，多得妇女、财物。贼之失妻子者，皆还求降。浑 责其得他妇女，然后还其妻子，于是转相寇盗，党与离散。又遣吏民有恩信者，分布山谷告喻，出者相继，乃使诸县长吏各还本治以安集之。兴 等惧，将馀众聚鄜城 。太祖 使夏侯渊 就助郡击之，浑 率吏民前登，斩兴 及其支党。又贼靳富 等，胁将夏阳 长、邵陵 令并其吏民入硙山 ，浑 复讨击破富 等，获二县长吏，将其所略还。及赵青龙 者，杀左内史程休 ，浑 闻，遣壮士就枭其首。前后归附四千馀家，由是山贼皆平，民安产业。转为上党 太守。

太祖 征汉中 ，以浑 为京兆 尹。浑 以百姓新集，为制移居之法，使兼复者与单轻者相伍，温信者与孤老为比，勤稼穑，明禁令，以发奸者。由是民安于农，而盗贼止息。及大军入汉中 ，运转军粮为最。又遣民田汉中 ，无逃亡者。太祖 益嘉之，复入为丞相掾。文帝 即位，为侍御史，加驸马都尉，迁阳平 、沛郡 二太守。郡界下湿，患水涝，百姓饥乏。浑 于萧 、相 二县界，兴陂遏，开稻田。郡人皆以为不便，浑 曰：“地势洿下，宜溉灌，终有鱼稻经久之利，此丰民之本也。”遂躬率吏民，兴立功夫，一冬间皆成。比年大收，顷亩岁增，租入倍常，民赖其利，刻石颂之，号曰郑陂 。转为山阳 、魏郡 太守，其治放此。又以郡下百姓，苦乏材木，乃课树榆为篱，并益树五果；榆皆成藩，五果丰实。入魏郡 界，村落齐整如一，民得财足用饶。明帝 闻之，下诏称述，布告天下。迁将作大匠。浑 清素在公，妻子不免于饥寒。及卒，以子崇 为郎中。 ①

① 晋阳秋 曰：泰 子袤 ，字林叔 。泰 与华歆 、荀攸 善。见袤 曰：“郑公业 为不亡矣。”初为临菑侯 文学，稍迁至光禄大夫。泰始 七年，以袤 为司空，固辞不受，终于家。子默 ，字思玄 。

晋诸公赞 曰：默 遵守家业，以笃素称，位至太常。默 弟质 、舒 、诩 ，皆为卿。默 子球 ，清直有理识，尚书右仆射、领选。球 弟豫 ，为尚书。

仓慈 字孝仁 ，淮南 人也。始为郡吏。建安 中，太祖 开募屯田于淮南 ，以慈 为绥集都尉。黄初 末，为长安 令，清约有方，吏民畏而爱之。太和 中，迁燉煌 太守。郡在西陲，以丧乱隔绝，旷无太守二十岁，大姓雄张，遂以为俗。前太守尹奉 等，循故而已，无所匡革。慈 到，抑挫权右，抚恤贫羸，甚得其理。旧大族田地有馀，而小民无立锥之土；慈 皆随口割赋，稍稍使毕其本直。先是属城狱讼众猥，县不能决，多集治下；慈 躬往省阅，料简轻重，自非殊死，但鞭杖遣之，一岁决刑曾不满十人。又常日西域 杂胡欲来贡献，而诸豪族多逆断绝；既与贸迁，欺诈侮易，多不得分明。胡常怨望，慈 皆劳之。欲诣洛 者，为封过所，欲从郡还者，官为平取，辄以府见物与共交市，使吏民护送道路，由是民夷翕然称其德惠。数年卒官，吏民悲感如丧亲戚，图画其形，思其遗像。及西域 诸胡闻慈 死，悉共会聚于戊己校尉及长吏治下发哀，或有以刀画面，以明血诚，又为立祠，遥共祠之。 ①

① 魏略 曰：天水 王迁 ，承代慈 ，虽循其迹，不能及也。金城 赵基 承迁 后，复不如迁 。至嘉平 中，安定 皇甫隆 代基 为太守。初，燉煌 不甚晓田，常灌溉滀水，使极濡洽，然后乃耕。又不晓作耧犁，用水，及种，人牛功力既费，而收谷更少。隆 到，教作耧犁，又教衍溉，岁终率计，其所省庸力过半，得谷加五。又燉煌 俗，妇人作裙，挛缩如羊肠，用布一匹；隆 又禁改之，所省复不訾。故燉煌 人以为隆 刚断严毅不及于慈 ，至于勤恪爱惠，为下兴利，可以亚之。

自太祖 迄于咸熙 ，魏郡 太守陈国 吴瓘 、清河 太守乐安 任燠 、京兆 太守济北 颜斐 、弘农 太守太原 令狐邵 、济南 相鲁国 孔乂 ，或哀矜折狱，或推诚惠爱，或治身清白，或擿奸发伏，咸为良二千石。 ①

① 瓘 、燠 事行无所见。魏略 曰：颜斐 字文林 。有才学。丞相召为太子洗马，黄初 初转为黄门侍郎，后为京兆 太守。始，京兆 从马超 破后，民人多不专于农殖，又历数四二千石，取解目前，亦不为民作久远计。斐 到官，乃令属县整阡陌，树桑果。是时民多无车牛，斐 又课民以闲月取车材，使转相教匠作车。又课民无牛者，令畜猪狗，卖以买牛。始者民以为烦，一二年间，家家有丁车、大牛。又起文学，听吏民欲读书者，复其小徭。又于府下起菜园，使吏役闲 治。又课民当输租时，车牛各因便致薪两束，为冬寒冰炙笔砚。于是风化大行，吏不烦民，民不求吏。京兆 与冯翊 、扶风 接界，二郡道路既秽塞，田畴又荒莱，人民饥冻，而京兆 皆整顿开明，丰富常为雍州 十郡最。斐 又清己，仰奉而已，于是吏民恐其迁转也。至青龙 中，司马宣王 在长安 立军市，而军中吏士多侵侮县民，斐 以白宣王 。宣王 乃发怒召军市候，便于斐 前杖一百。时长安 典农与斐 共坐，以为斐 宜谢，乃私推筑斐 。斐 不肯谢，良久乃曰：“斐 意观明公受分陕 之任，乃欲一齐众庶，必非有所左右也。而典农窃见推筑，欲令斐 谢；假令斐 谢，是更为不得明公意也。”宣王 遂严持吏士。自是之后，军营、郡县各得其分。后数岁，迁为平原 太守，吏民啼泣遮道，车不得前，步步稽留，十馀日乃出界，东行至崤 而疾困，斐 素心恋京兆 ，其家人从者见斐 病甚，劝之，言：“平原 当自勉励作健。”斐 曰：“我心不愿平原 ，汝曹等呼我，何不言京兆 邪？”遂卒，还平原 。京兆 闻之，皆为流涕，为立碑，于今称颂之。

令狐邵 字孔叔 。父仕汉 ，为乌丸 校尉。建安 初，袁氏 在冀州 ，邵 去本郡家居邺 。九年，暂出到武安 毛城 中。会太祖 破邺 ，遂围毛城 。城破，执邵 等辈十馀人，皆当斩。太祖 阅见之，疑其衣冠也，问其祖考，而识其父，乃解放，署军谋掾。仍历宰守，后徙丞相主薄，出为弘农 太守。所在清如冰雪，妻子希至官省；举善而教，恕以待人，不好狱讼，与下无忌。是时，郡无知经者，乃历问诸吏，有欲远行就师，辄假遣，令诣河东 就乐详 学经，粗明乃还，因设文学。由是弘农 学业转兴。至黄初 初，征拜羽林郎，迁虎贲中郎将，三岁，病亡。始，邵 族子愚 ，为白衣时，常有高志，众人谓愚 必荣令狐 氏，而邵 独以为“愚 性倜傥，不修德而愿大，必灭我宗”。愚 闻邵 言，其心不平。及邵 为虎贲郎将，而愚 仕进已多所更历，所在有名称。愚 见邵 ，因从容言次，微激之曰：“先时闻大人谓愚 为不继，愚 今竟云何邪？”邵 熟视而不答也。然私谓其妻子曰：“公治 性度犹如故也。以吾观之，终当败灭。但不知我久当坐之不邪？将逮汝曹耳！”邵 没之后，十馀年间，愚 为兖州 刺史，果与王凌 谋废立，家属诛灭。邵 子华 ，时为弘农 郡丞，以属疏得不坐。

案孔氏谱 ：孔乂 字元儁 ，孔子 之后。曾祖畴 ，字元矩 ，陈 相。汉桓帝 立老子 庙于苦县 之赖乡 ，画孔子 象于壁；畴 为陈 相，立孔子 碑于像前，今见存。乂 父祖皆二千石，乂 为散骑常侍，上疏规谏。语在三少帝纪 。至大鸿胪。子恂 字士信 ，晋 平东将军卫尉也。

评曰：任峻 始兴义兵，以归太祖 ，辟土殖谷，仓庾盈溢，庸绩致矣。苏则 威以平乱，既政事之良，又矫矫刚直，风烈足称。杜畿 宽猛克济，惠以康民。郑浑 、仓慈 ，恤理有方。抑皆魏代 之名守乎！恕 屡陈时政，经论治体，盖有可观焉。

三国志卷十七　魏书十七

张乐于张徐传第十七

张辽 字文远 ，雁门 马邑 人也。本聂壹 之后，以避怨变姓。少为郡吏。汉 末，并州 刺史丁原 以辽 武力过人，召为从事，使将兵诣京都。何进 遣诣河 北募兵，得千馀人。还，进 败，以兵属董卓 。卓 败，以兵属吕布 ，迁骑都尉。布 为李傕 所败，从布 东奔徐州 ，领鲁 相，时年二十八。太祖 破吕布 于下邳 ，辽 将其众降，拜中郎将，赐爵关内侯。数有战功，迁裨将军。袁绍 破，别遣辽 定鲁国 诸县。与夏侯渊 围昌豨 于东海 ，数月粮尽，议引军还，辽 谓渊 曰：“数日已来，每行诸围，豨 辄属目视辽 。又其射矢更稀，此必豨 计犹豫，故不力战。辽 欲挑与语，倘可诱也？”乃使谓豨 曰：“公有命，使辽 传之。”豨 果下与辽 语，辽 为说“太祖 神武，方以德怀四方，先附者受大赏”。豨 乃许降。辽 遂单身上三公山 ，入豨 家，拜妻子。豨 欢喜，随诣太祖 。太祖 遣豨 还，责辽 曰：“此非大将法也。”辽 谢曰：“以明公威信著于四海，辽 奉圣旨，豨 必不敢害故也。”从讨袁谭 、袁尚 于黎阳 ，有功，行中坚将军。从攻尚 于邺 ，尚 坚守不下。太祖 还许 ，使辽 与乐进 拔阴安 ，徙其民河 南。复从攻邺 ，邺 破，辽 别徇赵国 、常山 ，招降缘山诸贼及黑山 孙轻 等。从攻袁谭 ，谭 破，别将徇海滨，破辽东 贼柳毅 等。还邺 ，太祖 自出迎辽 ，引共载，以辽 为荡寇将军。复别击荆州 ，定江夏 诸县，还屯临颍 ，封都亭侯。从征袁尚 于柳城 ，卒与虏遇，辽 劝太祖 战，气甚奋，太祖 壮之，自以所持麾授辽 。遂击，大破之，斩单于蹋顿 。 ①

① 傅子 曰：太祖 将征柳城 ，辽 谏曰：“夫许 ，天下之会也。今天子在许 ，公远北征，若刘表 遣刘备 袭许 ，据之以号令四方，公之势去矣。”太祖 策表 必不能任备 ，遂行也。

时荆州 未定，复遣辽 屯长社 。临发，军中有谋反者，夜惊乱起火，一军尽扰。辽 谓左右曰：“勿动。是不一营尽反，必有造变者，欲以动乱人耳。”乃令军中，其不反者安坐。辽 将亲兵数十人，中陈而立。有顷定，即得首谋者杀之。陈兰 、梅成 以氐 六县叛，太祖 遣于禁 、臧霸 等讨成 ，辽 督张郃 、牛盖 等讨兰 。成 伪降禁 ，禁 还。成 遂将其众就兰 ，转入灊山 。灊 中有天柱山 ，高峻二十馀里，道险狭，步径裁通，兰 等壁其上。辽 欲进，诸将曰：“兵少道险，难用深入。”辽 曰：“此所谓一与一，勇者得前耳。”遂进到山下安营，攻之，斩兰 、成 首，尽虏其众。太祖 论诸将功，曰：“登天山 ，履峻险，以取兰 、成 ，荡寇功也。”增邑，假节。

太祖 既征孙权 还，使辽 与乐进 、李典 等将七千馀人屯合肥 。太祖 征张鲁 ，教与护军薛悌 ，署函边曰“贼至乃发”。俄而权 率十万众围合肥 ，乃共发教，教曰：“若孙权 至者，张 、李 将军出战；乐 将军守，护军勿得与战。”诸将皆疑。辽 曰：“公远征在外，比救至，彼破我必矣。是以教指及其未合逆击之，折其盛势，以安众心，然后可守也。成败之机，在此一战，诸君何疑？”李典 亦与辽 同。于是辽 夜募敢从之士，得八百人，椎牛飨将士，明日大战。平旦，辽 被甲持戟，先登陷陈，杀数十人，斩二将，大呼自名，冲垒入，至权 麾下。权 大惊，众不知所为，走登高冢，以长戟自守。辽 叱权 下战，权 不敢动，望见辽 所将众少，乃聚围辽 数重。辽 左右麾围，直前急击，围开，辽 将麾下数十人得出，馀众号呼曰：“将军弃我乎！”辽 复还突围，拔出馀众。权 人马皆披靡，无敢当者。自旦战至日中，吴 人夺气，还修守备，众心乃安，诸将咸服。权 守合肥 十馀日，城不可拔，乃引退。辽 率诸军追击，几复获权 。太祖 大壮辽 ，拜征东将军。 ① 建安 二十一年，太祖 复征孙权 ，到合肥 ，循行辽 战处，叹息者良久。乃增辽 兵，多留诸军，徙屯居巢 。

① 孙盛 曰：夫兵固诡道，奇正相资，若乃命将出征，推毂委权，或赖率然之形，或凭掎角之势，群帅不和，则弃师之道也。至于合肥 之守，县弱无援，专任勇者则好战生患，专任怯者则惧心难保。且彼众我寡，必怀贪墯；以致命之兵，击贪墯之卒，其势必胜；胜而后守，守则必固。是以魏武 推选方员，参以同异，为之密教，节宣其用；事至而应，若合符契，妙矣夫！

关羽 围曹仁 于樊 ，会权 称藩，召辽 及诸军悉还救仁 。辽 未至，徐晃 已破关羽 ，仁 围解。辽 与太祖 会摩陂 。辽 军至，太祖 乘辇出劳之，还屯陈郡 。文帝 即王位，转前将军。 ① 分封兄汎 及一子列侯。孙权 复叛，遣辽 还屯合肥 ，进辽 爵都乡侯。给辽 母舆车，及兵马送辽 家诣屯，敕辽 母至，导从出迎。所督诸军将吏皆罗拜道侧，观者荣之。文帝 践阼，封晋阳侯 ，增邑千户，并前二千六百户。黄初 二年，辽 朝洛阳宫 ，文帝 引辽 会建始殿 ，亲问破吴 意状。帝叹息顾左右曰：“此亦古之召虎 也。”为起第舍，又特为辽 母作殿，以辽 所从破吴 军应募步卒，皆为虎贲。孙权 复称藩。辽 还屯雍丘 ，得疾。帝遣侍中刘晔 将太医视疾，虎贲问消息，道路相属。疾未瘳，帝迎辽 就行在所，车驾亲临，执其手，赐以御衣，太官日送御食。疾小差，还屯。孙权 复叛，帝遣辽 乘舟，与曹休 至海陵 ，临江 。权 甚惮焉，敕诸将：“张辽 虽病，不可当也，慎之！”是岁，辽 与诸将破权 将吕范 。辽 病笃，遂薨于江都 。帝为流涕，谥曰刚侯 。子虎 嗣。六年，帝追念辽 、典 在合肥 之功，诏曰：“合肥之役，辽 、典 以步卒八百，破贼十万，自古用兵，未之有也。使贼至今夺气，可谓国之爪牙矣。其分辽 、典 邑各百户，赐一子爵关内侯。”虎 为偏将军，薨。子统 嗣。

① 魏书 曰：王赐辽 帛千匹，谷万斛。

乐进 字文谦 ，阳平 卫国 人也。容貌短小，以胆烈从太祖 ，为帐下吏。遣还本郡募兵，得千馀人，还为军假司马、陷陈都尉。从击吕布 于濮阳 ，张超 于雍丘 ，桥甤 于苦 ，皆先登有功，封广昌亭侯 。从征张绣 于安众 ，围吕布 于下邳 ，破，别将击眭固 于射犬 ，攻刘备 于沛 ，皆破之，拜讨寇校尉。渡河 攻获嘉 ，还，从击袁绍 于官渡 ，力战，斩绍 将淳于琼 。从击谭 、尚 于黎阳 ，斩其大将严敬 ，行游击将军。别击黄巾 ，破之，定乐安郡 。从围邺 ，邺 定，从击袁谭 于南皮 ，先登，入谭 东门。谭 败，别攻雍奴 ，破之。建安 十一年，太祖 表汉帝 ，称进 及于禁 、张辽 曰：“武力既弘，计略周备，质忠性一，守执节义，每临战攻，常为督率，奋强突固，无坚不陷，自援枹鼓，手不知倦。又遣别征，统御师旅，抚众则和，奉令无犯，当敌制决，靡有遗失。论功纪用，宜各显宠。”于是禁 为虎威；进 ，折冲；辽 ，荡寇将军。

进 别征高幹 ，从北道入上党 ，回出其后。幹 等还守壶关 ，连战斩首。幹 坚守未下，会太祖 自征之，乃拔。太祖 征管承 ，军淳于 ，遣进 与李典 击之。承 破走，逃入海岛，海滨平。荆州 未服，遣屯阳翟 。后从平荆州 ，留屯襄阳 ，击关羽 、苏非 等，皆走之，南郡 诸县山谷蛮夷诣进 降。又讨刘备临沮 长杜普 、旌阳 长梁大 ，皆大破之。后从征孙权 ，假进 节。太祖 还，留进 与张辽 、李典 屯合肥 ，增邑五百，并前凡千二百户。以进 数有功，分五百户，封一子列侯；进 迁右将军。建安 二十三年薨，谥曰威侯 。子 嗣。 果毅有父风，官至扬州 刺史。诸葛诞 反，掩袭杀 ，诏悼惜之，追赠卫尉，谥曰愍侯 。子肇 嗣。

于禁 字文则 ，泰山 钜平 人也。黄巾 起，鲍信 招合徒众，禁 附从焉。及太祖 领兖州 ，禁 与其党俱诣为都伯，属将军王朗 。朗 异之，荐禁 才任大将军。太祖 召见与语，拜军司马，使将兵诣徐州 ，攻广戚 ，拔之，拜陷陈都尉。从讨吕布 于濮阳 ，别破布 二营于城南，又别将破高雅 于须昌 。从攻寿张 、定陶 、离狐 ，围张超 于雍丘 ，皆拔之。从征黄巾 刘辟 、黄邵 等，屯版梁 ，邵 等夜袭太祖 营，禁 帅麾下击破之，斩邵 等，尽降其众。迁平虏校尉。从围桥蕤 于苦 ，斩蕤 等四将。从至宛 ，降张绣 。绣 复叛，太祖 与战不利，军败，还舞阴 。是时军乱，各间行求太祖 ，禁 独勒所将数百人，且战且引，虽有死伤不相离。虏追稍缓，禁 徐整行队，鸣鼓而还。未至太祖 所，道见十馀人被创裸走，禁 问其故，曰：“为青州 兵所劫。”初，黄巾 降，号青州 兵，太祖 宽之，故敢因缘为略。禁 怒，令其众曰：“青州 兵同属曹公 ，而还为贼乎！”乃讨之，数之以罪。青州 兵遽走诣太祖 自诉。禁 既至，先立营垒，不时谒太祖 。或谓禁 ：“青州 兵已诉君矣，宜促诣公辨之。”禁 曰：“今贼在后，追至无时，不先为备，何以待敌？且公聪明，谮诉何缘！”徐凿堑安营讫，乃入谒，具陈其状。太祖 悦，谓禁 曰：“淯水 之难，吾其急也，将军在乱能整，讨暴坚垒，有不可动之节，虽古名将，何以加之！”于是录禁 前后功，封益寿亭侯 。复从攻张绣 于穰 ，禽吕布 于下邳 ，别与史涣 、曹仁 攻眭固 于射犬 ，破斩之。

太祖 初征袁绍 ，绍 兵盛，禁 愿为先登。太祖 壮之，乃遣步卒二千人，使禁 将，守延津 以拒绍 ，太祖 引军还官渡 。刘备 以徐州 叛，太祖 东征之。绍 攻禁 ，禁 坚守，绍 不能拔。复与乐进 等将步骑五千，击绍 别营，从延津 西南缘河 至汲 、获嘉 二县，焚烧保聚三十馀屯，斩首获生各数千，降绍 将何茂 、王摩 等二十馀人。太祖 复使禁 别将屯原武 ，击绍 别营于杜氏津 ，破之。迁裨将军，后从还官渡 。太祖 与绍 连营，起土山相对。绍 射营中，士卒多死伤，军中惧。禁 督守土山，力战，气益奋。绍 破，迁偏将军。冀州 平。昌豨 复叛，遣禁 征之。禁 急进攻豨 ；豨 与禁 有旧，诣禁 降。诸将皆以为豨 已降，当送诣太祖 ，禁 曰：“诸君不知公常令乎！围而后降者不赦。夫奉法行令，事上之节也。豨 虽旧友，禁 可失节乎！”自临与豨 决，陨涕而斩之。是时太祖 军淳于 ，闻而叹曰：“豨 降不诣吾而归禁 ，岂非命耶！”益重禁 。 ① 东海 平，拜禁 虎威将军。后与臧霸 等攻梅成 ，张辽 、张郃 等讨陈兰 。禁 到，成 举众三千馀人降。既降复叛，其众奔兰 。辽 等与兰 相持，军食少，禁 运粮前后相属，辽 遂斩兰 、成 。增邑二百户，并前千二百户。是时，禁 与张辽 、乐进 、张郃 、徐晃 俱为名将，太祖 每征伐，咸递行为军锋，还为后拒；而禁 持军严整，得贼财物，无所私入，由是赏赐特重。然以法御下，不甚得士众心。太祖 常恨朱灵 ，欲夺其营。以禁 有威重，遣禁 将数十骑，赍令书，径诣灵 营夺其军，灵 及其部众莫敢动；乃以灵 为禁 部下督，众皆震服，其见惮如此。迁左将军，假节钺，分邑五百户，封一子列侯。

① 臣松之 以为围而后降，法虽不赦；囚而送之，未为违命。禁 曾不为旧交希冀万一，而肆其好杀之心，以戾众人之议，所以卒为降虏，死加恶谥，宜哉。

建安 二十四年，太祖 在长安 ，使曹仁 讨关羽 于樊 ，又遣禁 助仁 。秋，大霖雨，汉水 溢，平地水数丈，禁 等七军皆没。禁 与诸将登高望水，无所回避，羽 乘大船就攻禁 等，禁 遂降，惟庞惪 不屈节而死。太祖 闻之，哀叹者久之，曰：“吾知禁 三十年，何意临危处难，反不如庞惪 邪！”会孙权 禽羽 ，获其众，禁 复在吴 。文帝 践阼，权 称藩，遣禁 还。帝引见禁 ，须发皓白，形容憔悴，泣涕顿首。帝慰谕以荀林父 、孟明视 故事， ① 拜为安远将军。欲遣使吴 ，先令北诣邺 谒高陵 。帝使豫于陵屋画关羽 战克、庞惪 愤怒、禁 降服之状。禁 见，惭恚发病薨。子圭 嗣封益寿亭侯 。谥禁 曰厉侯 。

① 魏书 载制曰：“昔荀林父 败绩于邲 ，孟明 丧师于郩 ，秦 、晋 不替，使复其位。其后晋 获狄 土，秦 霸西戎 ，区区小国，犹尚若斯，而况万乘乎？樊城 之败，水灾暴至，非战之咎，其复禁 等官。”

张郃 字儁乂 ，河间 鄚 人也。汉 末应募讨黄巾 ，为军司马，属韩馥 。馥 败，以兵归袁绍 。绍 以郃 为校尉，使拒公孙瓒 。瓒 破，郃 功多，迁宁国中郎将。太祖 与袁绍 相拒于官渡 ， ① 绍 遣将淳于琼 等督运屯乌巢 ，太祖 自将急击之。郃 说绍 曰：“曹公 兵精，往必破琼 等；琼 等破，则将军事去矣，宜急引兵救之。”郭图 曰：“郃 计非也。不如攻其本营，势必还，此为不救而自解也。”郃 曰：“曹公 营固，攻之必不拔，若琼 等见禽，吾属尽为虏矣。”绍 但遣轻骑救琼 ，而以重兵攻太祖 营，不能下。太祖 果破琼 等，绍 军溃。图 惭，又更谮郃 曰：“郃 快军败，出言不逊。”郃 惧，乃归太祖 。 ②

① 汉晋春秋 曰：郃 说绍 曰：“公虽连胜，然勿与曹公 战也，密遣轻骑钞绝其南，则兵自败矣。”绍 不从之。

② 臣松之 案武纪 及袁绍传 并云袁绍 使张郃 、高览 攻太祖 营，郃 等闻淳于琼 破，遂来降，绍 众于是大溃。是则缘郃 等降而后绍 军坏也。至如此传，为绍 军先溃，惧郭图 之谮，然后归太祖 ，为参错不同矣。

太祖 得郃 甚喜，谓曰：“昔子胥 不早寤，自使身危，岂若微子 去殷 、韩信 归汉 邪？”拜郃 偏将军，封都亭侯。授以众，从攻邺 ，拔之。又从击袁谭 于渤海 ，别将军围雍奴 ，大破之。从讨柳城 ，与张辽 俱为军锋，以功迁平狄将军。别征东莱 ，讨管承 ，又与张辽 讨陈兰 、梅成 等，破之。从破马超 、韩遂 于渭南 。围安定 ，降杨秋 。与夏侯渊 讨鄜 贼梁兴 及武都氐 。又破马超 ，平宋建 。太祖 征张鲁 ，先遣郃 督诸军讨兴和氐 王窦茂 。太祖 从散关 入汉中 ，又先遣郃 督步卒五千于前通路。至阳平 ，鲁 降，太祖 还，留郃 与夏侯渊 等守汉中 ，拒刘备 。郃 别督诸军，降巴东 、巴西 二郡，徙其民于汉中 。进军宕渠 ，为备 将张飞 所拒，引还南郑 。拜荡寇将军。刘备 屯阳平 ，郃 屯广石 。备 以精卒万馀，分为十部，夜急攻郃 。郃 率亲兵搏战，备 不能克。其后备 于走马谷 烧都围，渊 救火，从他道与备 相遇，交战，短兵接刃。渊 遂没，郃 还阳平 。 ① 当是时，新失元帅，恐为备 所乘，三军皆失色。渊 司马郭淮 乃令众曰：“张将军 ，国家名将，刘备 所惮；今日事急，非张将军 不能安也。”遂推郃 为军主。郃 出，勒兵安陈，诸将皆受郃 节度，众心乃定。太祖 在长安 ，遣使假郃 节。太祖 遂自至汉中 ，刘备 保高山不敢战。太祖 乃引出汉中 诸军，郃 还屯陈仓 。

① 魏略 曰：渊 虽为都督，刘备 惮郃 而易渊 。及杀渊 ，备 曰：“当得其魁，用此何为邪！”

文帝 即王位，以郃 为左将军，进爵都乡侯。及践阼，进封鄚侯 。诏郃 与曹真 讨安定卢水胡 及东羌 ，召郃 与真 并朝许 宫，遣南与夏侯尚 击江陵 。郃 别督诸军渡江 ，取洲上屯坞。明帝 即位，遣南屯荆州 ，与司马宣王 击孙权 别将刘阿 等，追至祁口 ，交战，破之。诸葛亮 出祁山 。加郃 位特进，遣督诸军，拒亮 将马谡 于街亭 。谡 依阻南山 ，不下据城。郃 绝其汲道，击，大破之。南安 、天水 、安定郡 反应亮 ，郃 皆破平之。诏曰：“贼亮 以巴蜀 之众，当虓虎之师。将军被坚执锐，所向克定，朕甚嘉之。益邑千户，并前四千三百户。”司马宣王 治水军于荆州 ，欲顺沔 入江 伐吴 ，诏郃 督关中 诸军往受节度。至荆州 ，会冬水浅，大船不得行，乃还屯方城 。诸葛亮 复出，急攻陈仓 ，帝驿马召郃 到京都。帝自幸河南城 ，置酒送郃 ，遣南北军士三万及分遣武卫、虎贲使卫郃 ，因问郃 曰：“迟将军到，亮 得无已得陈仓 乎！”郃 知亮 县军无谷，不能久攻，对曰：“比臣未到，亮 已走矣；屈指计亮 粮不至十日。”郃 晨夜进至南郑 ，亮 退。诏郃 还京都，拜征西车骑将军。

郃 识变数，善处营陈，料战势地形，无不如计，自诸葛亮 皆惮之。郃 虽武将而爱乐儒士，尝荐同乡卑湛 经明行修，诏曰：“昔祭遵 为将，奏置五经大夫，居军中，与诸生雅歌投壶。今将军外勒戎旅，内存国朝。朕嘉将军之意，今擢湛 为博士。”

诸葛亮 复出祁山 ，诏郃 督诸将西至略阳 ，亮 还保祁山 ，郃 追至木门 ，与亮 军交战，飞矢中郃 右膝，薨， ① 谥曰壮侯 。子雄 嗣。郃 前后征伐有功，明帝 分郃 户，封郃 四子列侯。赐小子爵关内侯。

① 魏略 曰：亮 军退，司马宣王 使郃 追之，郃 曰：“军法，围城必开出路，归军勿追。”宣王 不听。郃 不得已，遂进。蜀 军乘高布伏，弓弩乱发，矢中郃 髀。

徐晃 字公明 ，河东 杨 人也。为郡吏，从车骑将军杨奉 讨贼有功，拜骑都尉。李傕 、郭汜 之乱长安 也，晃 说奉 ，令与天子还洛阳 ，奉 从其计。天子渡河 至安邑 ，封晃 都亭侯。及到洛阳 ，韩暹 、董承 日争斗，晃 说奉 令归太祖 ；奉 欲从之，后悔。太祖 讨奉 于梁 ，晃 遂归太祖 。

太祖 授晃 兵，使击卷 、卷音墟权反。 原武 贼，破之，拜裨将军。从征吕布 ，别降布 将赵庶 、李邹 等。与史涣 斩眭固 于河内 。从破刘备 ，又从破颜良 ，拔白马 ，进至延津 ，破文醜 ，拜偏将军。与曹洪 击 彊 贼祝臂 ，破之，又与史涣 击袁绍 运车于故市 ，功最多，封都亭侯。太祖 既围邺 ，破邯郸 ，易阳 令韩范 伪以城降而拒守，太祖 遣晃 攻之。晃 至，飞矢城中，为陈成败。范 悔，晃 辄降之。既而言于太祖 曰：“二袁 未破，诸城未下者倾耳而听，今日灭易阳 ，明日皆以死守，恐河 北无定时也。愿公降易阳 以示诸城，则莫不望风。”太祖 善之。别讨毛城 ，设伏兵掩击，破三屯。从破袁谭 于南皮 ，讨平原 叛贼，克之。从征蹋顿 ，拜横野将军。从征荆州 ，别屯樊 ，讨中庐 、临沮 、宜城 贼。又与满宠 讨关羽 于汉津 ，与曹仁 击周瑜 于江陵 。十五年，讨太原 反者，围大陵 ，拔之，斩贼帅商曜 。韩遂 、马超 等反关右 ，遣晃 屯汾阴 以抚河东 ，赐牛酒，令上先人墓。太祖 至潼关 ，恐不得渡，召问晃 。晃 曰：“公盛兵于此，而贼不复别守蒲坂 ，知其无谋也。今假臣精兵 ① 渡蒲坂津 ，为军先置，以截其里，贼可擒也。”太祖 曰：“善。”使晃 以步骑四千人渡津。作堑栅未成，贼梁兴 夜将步骑五千馀人攻晃 ，晃 击走之，太祖 军得渡。遂破超 等，使晃 与夏侯渊 平隃麋 、汧 诸氐 ，与太祖 会安定 。太祖 还邺 ，使晃 与夏侯渊 平鄜 、夏阳 馀贼，斩梁兴 ，降三千馀户。从征张鲁 。别遣晃 讨攻椟 、仇夷 诸山氐 ，皆降之。迁平寇将军。解将军张顺 围。击贼陈福 等三十馀屯，皆破之。

① 臣松之 云：案晃 于时未应称臣，传写者误也。

太祖 还邺 ，留晃 与夏侯渊 拒刘备 于阳平 。备 遣陈式 等十馀营绝马鸣阁道 ，晃 别征破之，贼自投山谷，多死者。太祖 闻，甚喜，假晃 节，令曰：“此阁道，汉中 之险要咽喉也。刘备 欲断绝外内，以取汉中 。将军一举，克夺贼计，善之善者也。”太祖 遂自至阳平 ，引出汉中 诸军。复遣晃 助曹仁 讨关羽 ，屯宛 。会汉水 暴溢，于禁 等没。羽 围仁 于樊 ，又围将军吕常 于襄阳 。晃 所将多新卒，以羽 难与争锋，遂前至阳陵陂 屯。太祖 复还，遣将军徐商 、吕建 等诣晃 ，令曰：“须兵马集至，乃俱前。”贼屯偃城 。晃 到，诡道作都堑，示欲截其后，贼烧屯走。晃 得偃城 ，两面连营，稍前，去贼围三丈所。未攻，太祖 前后遣殷署 、朱盖 等凡十二营诣晃 。贼围头 有屯，又别屯四冢 。晃 扬声当攻围头 屯，而密攻四冢 。羽 见四冢 欲坏，自将步骑五千出战，晃 击之，退走，遂追陷与俱入围，破之，或自投沔水 死。太祖 令曰：“贼围堑鹿角十重，将军致战全胜，遂陷贼围，多斩首虏。吾用兵三十馀年，及所闻古之善用兵者，未有长驱径入敌围者也。且樊 、襄阳 之在围，过于莒 、即墨 ，将军之功，逾孙武 、穰苴 。”晃 振旅还摩陂 ，太祖 迎晃 七里，置酒大会。太祖 举巵酒劝晃 ，且劳之曰：“全樊 、襄阳 ，将军之功也。”时诸军皆集，太祖 案行诸营，士卒咸离陈观，而晃 军营整齐，将士驻陈不动。太祖 叹曰：“徐将军 可谓有周亚夫 之风矣。”

文帝 即王位，以晃 为右将军，进封逯乡侯 。及践阼，进封杨侯 。与夏侯尚 讨刘备 于上庸 ，破之。以晃 镇阳平 ，徙封阳平侯 。明帝 即位，拒吴 将诸葛瑾 于襄阳 。增邑二百，并前三千一百户。病笃，遗令敛以时服。

性俭约畏慎，将军常远斥候，先为不可胜，然后战，追奔争利，士不暇食。常叹曰：“古人患不遭明君，今幸遇之，当以功自效，何用私誉为！”终不广交援。太和 元年薨，谥曰壮侯 。子盖 嗣。盖 薨，子霸 嗣。明帝 分晃 户，封晃 子孙二人列侯。

初，清河 朱灵 为袁绍 将。太祖 之征陶谦 ，绍 使灵 督三营助太祖 ，战有功。绍 所遣诸将各罢归，灵 曰：“灵 观人多矣，无若曹公 者，此乃真明主也。今已遇，复何之？”遂留不去。所将士卒慕之，皆随灵 留。灵 后遂为好将，名亚晃 等，至后将军，封高唐亭侯 。 ①

① 九州春秋 曰：初，清河 季雍 以鄃 叛袁绍 而降公孙瓒 ，瓒 遣兵卫之。绍 遣灵 攻之。灵 家在城中，瓒 将灵 母弟置城上，诱呼灵 。灵 望城涕泣曰：“丈夫一出身与人，岂复顾家耶！”遂力战拔之，生擒雍 而灵 家皆死。

魏书 曰：灵 字文博 。太祖 既平冀州 ，遣灵 将新兵五千人骑千匹守许 南。太祖 戒之曰：“冀州 新兵，数承宽缓，暂见齐整，意尚怏怏。卿名先有威严，善以道宽之，不然即有变。”灵 至阳翟 ，中郎将程昂 等果反，即斩昂 ，以状闻。太祖 手书曰：“兵中所以为危险者，外对敌国，内有奸谋不测之变。昔邓禹 中分光武 军西行，而有宗歆 、冯愔 之难，后将二十四骑还洛阳 ，禹 岂以是减损哉？来书恳恻，多引咎过，未必如所云也。”文帝 即位，封灵鄃侯 ，增其户邑。诏曰：“将军佐命先帝，典兵历年，威过方 、邵 ，功逾绛 、灌 。图籍所美，何以加焉？朕受天命，帝有海内，元功之将，社稷之臣，皆朕所与同福共庆，传之无穷者也。今封隃侯 。富贵不归故乡，如夜行衣绣。若平常所志，愿勿难言。”灵 谢曰：“高唐 ，宿所愿。”于是更封高唐侯 ，薨，谥曰威侯 。子术嗣。

评曰：太祖 建兹武功，而时之良将，五子为先。于禁 最号毅重，然弗克其终。张郃 以巧变为称，乐进 以骁果显名，而鉴其行事，未副所闻。或注记有遗漏，未如张辽 、徐晃 之备详也。

三国志卷十八　魏书十八

二李臧文吕许典二庞阎传第十八

李典 字曼成 ，山阳 钜野 人也。典 从父乾 ，有雄气，合宾客数千家在乘氏 。初平 中，以众随太祖 ，破黄巾 于寿张 ，又从击袁术 ，征徐州 。吕布 之乱，太祖 遣乾 还乘氏 ，慰劳诸县。布 别驾薛兰 、治中李封 招乾 ，欲俱叛，乾 不听，遂杀乾 。太祖 使乾 子整 将乾 兵，与诸将击兰 、封 。兰 、封 破，从平兖州 诸县有功，稍迁青州 刺史。整 卒，典 徙颍阴 令，为中郎将，将整 军， ① 迁离狐 太守。

① 魏书 曰：典 少好学，不乐兵事，乃就师读春秋左氏传 ，博观群书。太祖 善之，故试以治民之政。

时太祖 与袁绍 相拒官渡 ，典 率宗族及部曲输谷帛供军。绍 破，以典 为裨将军，屯安民 。太祖 击谭 、尚 于黎阳 ，使典 与程昱 等以船运军粮。会尚 遣魏郡 太守高蕃 将兵屯河 上，绝水道，太祖 敕典 、昱 ：“若船不得过，下从陆道。”典 与诸将议曰：“蕃 军少甲而恃水，有懈怠之心，击之必克。军不内御；苟利国家，专之可也，宜亟击之。”昱 亦以为然。遂北渡河 ，攻蕃 ，破之，水道得通。刘表 使刘备 北侵，至叶 ，太祖 遣典 从夏侯惇 拒之。备 一旦烧屯去，惇 率诸军追击之，典 曰：“贼无故退，疑必有伏。南道狭窄，草木深，不可追也。”惇 不听，与于禁 追之，典 留守。惇 等果入贼伏里，战不利，典 往救，备 望见救至，乃散退。从围邺 ，邺 定，与乐进 围高幹 于壶关 ，击管承 于长广 ，皆破之。迁捕虏将军，封都亭侯。典 宗族部曲三千馀家，居乘氏 ，自请愿徙诣魏郡 。太祖 笑曰：“卿欲慕耿纯 邪？”典 谢曰：“典 驽怯功微，而爵宠过厚，诚宜举宗陈力；加以征伐未息，宜实郊遂之内，以制四方，非慕纯 也。”遂徙部曲宗族万三千馀口居邺 。太祖 嘉之，迁破虏将军。与张辽 、乐进 屯合肥 ，孙权 率众围之，辽 欲奉教出战。进 、典 、辽 皆素不睦，辽 恐其不从，典 慨然曰：“此国家大事，顾君计何如耳，吾可以私憾而忘公义乎！”乃率众与辽 破走权 。增邑百户，并前三百户。

典 好学问，贵儒雅，不与诸将争功。敬贤士大夫，恂恂若不及，军中称其长者。年三十六薨，子祯 嗣。文帝 践阼，追念合肥 之功，增祯 邑百户，赐典 一子爵关内侯，邑百户；谥典 曰愍侯 。

李通 字文达 ，江夏平春 人也。 ① 以侠闻于江 、汝 之间。与其郡人陈恭 共起兵于朗陵 ，众多归之。时有周直 者，众二千馀家，与恭 、通 外和内违。通 欲图杀直 而恭 难之。通 知恭无断，乃独定策，与直 克会，酒酣杀直 。众人大扰，通 率恭 诛其党帅，尽并其营。后恭 妻弟陈郃 ，杀恭 而据其众。通 攻破郃 军，斩郃 首以祭恭 墓。又生禽黄巾 大帅吴霸 而降其属。遭岁大饥，通 倾家振施，与士分糟糠，皆争为用，由是盗贼不敢犯。

① 魏略 曰：通 小字万亿 。

建安 初，通 举众诣太祖 于许 。拜通 振威中郎将，屯汝南 西界。太祖 讨张绣 ，刘表 遣兵以助绣 ，太祖 军不利。通 将兵夜诣太祖 ，太祖 得以复战，通 为先登，大破绣 军。拜裨将军，封建功侯 。分汝南 二县，以通 为阳安 都尉。通 妻伯父犯法，朗陵 长赵俨 收治，致之大辟。是时杀生之柄，决于牧守，通 妻子号泣以请其命。通 曰：“方与曹公 戮力，义不以私废公。”嘉俨 执宪不阿，与为亲交。太祖 与袁绍 相拒于官渡 。绍 遣使拜通 征南将军，刘表 亦阴招之，通 皆拒焉。通 亲戚部曲流涕曰：“今孤危独守，以失大援，亡可立而待也，不如亟从绍 。”通 按剑以叱之曰：“曹公 明哲，必定天下。绍 虽强盛，而任使无方，终为之虏耳。吾以死不贰。”即斩绍 使，送印绶诣太祖 。又击群贼瞿恭 、江宫 、沈成 等，皆破残其众，送其首。遂定淮 、汝 之地。改封都亭侯，拜汝南 太守。时贼张赤 等五千馀家聚桃山 ，通 攻破之。刘备 与周瑜 围曹仁 于江陵 ，别遣关羽 绝北道。通 率众击之，下马拔鹿角入围，且战且前，以迎仁 军，勇冠诸将。通 道得病薨，时年四十二。追增邑二百户，并前四百户。文帝 践阼，谥曰刚侯 。诏曰：“昔袁绍 之难，自许 、蔡 以南，人怀异心。通 秉义不顾，使携贰率服，朕甚嘉之。不幸早薨，子基 虽已袭爵，未足酬其庸勋。基 兄绪 ，前屯樊城 ，又有功。世笃其劳，其以基 为奉义中郎将，绪 平虏中郎将，以宠异焉。” ①

① 王隐 晋书 曰：绪 子秉 ，字玄胄 ，有俊才，为时所贵，官至秦州 刺史。秉 尝答司马文王 问，因以为家诫 曰：“昔侍坐于先帝，时有三长吏俱见。临辞出，上曰：‘为官长当清，当慎，当勤，修此三者，何患不治乎？’并受诏，既出，上顾谓吾等曰：‘相诫敕正当尔不？’侍坐众贤，莫不赞善。上又问曰：‘必不得已，于斯三者何先？’或对曰：‘清固为本。’次复问吾，对曰：‘清慎之道，相须而成，必不得已，慎乃为大。夫清者不必慎，慎者必自清，亦由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是以易 称括囊无咎，藉用白茅，皆慎之至也。’上曰：‘卿言得之耳。可举近世能慎者谁乎？’诸人各未知所对，吾乃举故太尉荀景倩 、尚书董仲连 、仆射王公仲 并可谓为慎。上曰：‘此诸人者，温恭朝夕，执事有恪，亦各其慎也。然天下之至慎，其惟阮嗣宗 乎！每与之言，言及玄远，而未曾评论时事，臧否人物，真可谓至慎矣。’吾每思此言，亦足以为明诫。凡人行事，年少立身，不可不慎，勿轻论人，勿轻说事，如此则悔吝何由而生，患祸无从而至矣。”

秉 子重 ，字茂曾 。少知名，历位吏部郎、平阳 太守。晋诸公赞 曰：重 以清尚称。相国赵王伦 以重望取为右司马。重 以伦 将为乱，辞疾不就。伦 逼之不已，重 遂不复自活，至于困笃，扶曳受拜，数日卒，赠散骑常侍。重 二弟，尚 字茂仲 ，矩 字茂约 ，永嘉 中并典郡；矩 至江州 刺史。重 子式 ，字景则 ，官至侍中。

臧霸 字宣高 ，泰山 华 人也。父戒 ，为县狱掾，据法不听太守欲所私杀。太守大怒，令收戒 诣府，时送者百馀人。霸 年十八，将客数十人径于费 西山 中要夺之，送者莫敢动，因与父俱亡命东海 ，由是以勇壮闻。黄巾 起，霸 从陶谦 击破之，拜骑都尉。遂收兵于徐州 ，与孙观 、吴敦 、尹礼 等并聚众，霸 为帅，屯于开阳 。太祖 之讨吕布 也，霸 等将兵助布 。既禽布 ，霸 自匿。太祖 募索得霸 ，见而悦之，使霸 招吴敦 、尹礼 、孙观 、观 兄康 等，皆诣太祖 。太祖 以霸 为琅邪 相，敦 利城 、礼 东莞 、观 北海 、康 城阳 太守，割青 、徐 二州，委之于霸 。太祖 之在兖州 ，以徐翕 、毛晖 为将。兖州 乱，翕 、晖 皆叛。后兖州 定，翕 、晖 亡命投霸 。太祖 语刘备 ，令语霸 送二人首。霸 谓备 曰：“霸 所以能自立者，以不为此也。霸 受公生全之恩，不敢违命。然王霸之君可以义告，愿将军为之辞。”备 以霸 言白太祖 ，太祖 叹息，谓霸 曰：“此古人之事而君能行之，孤之愿也。”乃皆以翕 、晖 为郡守。时太祖 方与袁绍 相拒，而霸 数以精兵入青州 ，故太祖 得专事绍 ，不以东方为念。太祖 破袁谭 于南皮 ，霸 等会贺。霸 因求遣子弟及诸将父兄家属诣邺 ，太祖 曰：“诸君忠孝，岂复在是！昔萧何 遣子弟入侍，而高祖 不拒，耿纯 焚室舆榇以从，而光武 不逆，吾将何以易之哉！”东州扰攘，霸 等执义征暴，清定海岱 ，功莫大焉，皆封列侯。霸 为都亭侯，加威虏将军。又与于禁 讨昌豨 ，与夏侯渊 讨黄巾 馀贼徐和 等，有功，迁徐州 刺史。沛国 武周 为下邳 令，霸 敬异周 ，身诣令舍。部从事 不法，周 得其罪，便收考竟，霸 益以善周 。从讨孙权 ，先登，再入巢湖 ，攻居巢 ，破之。张辽 之讨陈兰 ，霸 别遣至皖 ，讨吴 将韩当 ，使权 不得救兰 。当 遣兵逆霸 ，霸 与战于逢龙 ，当 复遣兵邀霸 于夹石 ，与战破之，还屯舒 。权 遣数万人乘船屯舒口 ，分兵救兰 ，闻霸 军在舒 ，遁还。霸 夜追之，比明，行百馀里，邀贼前后击之。贼窘急，不得上船，赴水者甚众。由是贼不得救兰 ，辽 遂破之。霸 从讨孙权 于濡须口 ，与张辽 为前锋，行遇霖雨，大军先及，水遂长，贼船稍进，将士皆不安。辽 欲去，霸 止之曰：“公明于利钝，宁肯捐吾等邪？”明日果有令。辽 至，以语太祖 。太祖 善之，拜扬威将军，假节。后权 乞降，太祖 还，留霸 与夏侯惇 等屯居巢 。

文帝 即王位，迁镇东将军，进爵武安乡侯 ，都督青州 诸军事。及践阼，进封开阳侯 ，徙封良成侯 。与曹休 讨吴 贼，破吕范 于洞浦 ，征为执金吾，位特进。每有军事，帝常咨访焉。 ① 明帝 即位，增邑五百，并前三千五百户。薨，谥曰威侯 。子艾 嗣。 ② 艾 官至青州 刺史、少府。艾 薨，谥曰恭侯 。子权 嗣。霸 前后有功，封子三人列侯，赐一人爵关内侯。 ③

① 魏略 曰：霸 一名奴寇 。孙观 名婴子 。吴敦 名黯奴 。尹礼 名卢儿 。建安 二十四年，霸 遣别军在洛 。会太祖 崩，霸 所部及青州 兵，以为天下将乱，皆鸣鼓擅去。文帝 即位，以曹休 都督青 、徐 ，霸 谓休 曰：“国家未肯听霸 耳！若假霸 步骑万人，必能横行江 表。”休 言之于帝，帝疑霸 军前擅去，今意壮乃尔！遂东巡，因霸 来朝而夺其兵。

② 魏书 曰：艾 少以才理称，为黄门郎，历位郡守。

③ 霸 一子舜 ，字太伯 ，晋 散骑常侍，见武帝百官名 。此百官名 ，不知谁所撰也，皆有题目，称舜 “才颖条畅，识赞时宜”也。

而孙观 亦至青州 刺史，假节，从太祖 讨孙权 ，战被创，薨。子毓 嗣，亦至青州 刺史。 ①

① 魏书 曰：孙观 字仲台 ，泰山 人。与臧霸 俱起，讨黄巾 ，拜骑都尉。太祖 破吕布 ，使霸 招观 兄弟，皆厚遇之。与霸 俱战伐，观 常为先登，征定青 、徐 群贼，功次于霸 ，封吕都亭侯 。康 亦以功封列侯。与太祖 会南皮 ，遣子弟入居邺 ，拜观 偏将军，迁青州 刺史。从征孙权 于濡须口 ，假节。攻权 ，为流矢所中，伤左足，力战不顾，太祖 劳之曰：“将军被创深重，而猛气益奋，不当为国爱身乎？”转振威将军，创甚，遂卒。

文聘 字仲业 ，南阳 宛 人也，为刘表 大将，使御北方。表 死，其子琮 立。太祖 征荆州 ，琮 举州降，呼聘 欲与俱，聘 曰：“聘 不能全州，当待罪而已。”太祖 济汉 ，聘 乃诣太祖 ，太祖 问曰：“来何迟邪？”聘 曰：“先日不能辅弼刘荆州 以奉国家，荆州 虽没，常愿据守汉川 ，保全土境，生不负于孤弱，死无愧于地下，而计不得已，以至于此。实怀悲惭，无颜早见耳。”遂欷歔流涕。太祖 为之怆然，曰：“仲业 ，卿真忠臣也。”厚礼待之。授聘 兵，使与曹纯 追讨刘备 于长阪 。太祖 先定荆州 ，江夏 与吴 接，民心不安，乃以聘 为江夏 太守，使典北兵，委以边事，赐爵关内侯。 ① 与乐进 讨关羽 于寻口 ，有功，进封延寿亭侯 ，加讨逆将军。又攻羽 重辎于汉津 ，烧其船于荆城 。文帝 践阼，进爵长安乡侯 ，假节。与夏侯尚 围江陵 ，使聘 别屯沔口 ，止石梵 ，自当一队，御贼有功，迁后将军，封新野侯 。孙权 以五万众自围聘 于石阳 ，甚急。聘 坚守不动，权 住二十馀日乃解去。聘 追击破之。 ② 增邑五百户，并前千九百户。

① 孙盛 曰：资父事君，忠孝道一。臧霸 少有孝烈之称，文聘 著垂泣之诚，是以魏武 一面，委之以二方之任，岂直壮武见知于仓卒之间哉！

② 魏略 曰：孙权 尝自将数万众卒至。时大雨，城栅崩坏，人民散在田野，未及补治。聘 闻权 到，不知所施，乃思惟莫若潜默可以疑之。乃敕城中人使不得见，又自卧舍中不起。权 果疑之，语其部党曰：“北方以此人忠臣也，故委之以此郡，今我至而不动，此不有密图，必当有外救。”遂不敢攻而去。魏略 此语，与本传 反。

聘 在江夏 数十年，有威恩，名震敌国，贼不敢侵。分聘 户邑封聘 子岱 为列侯，又赐聘 从子厚 爵关内侯。聘 薨，谥曰壮侯 。岱 又先亡，聘 养子休 嗣。卒，子武 嗣。

嘉平 中，谯郡 桓禺 为江夏 太守，清俭有威惠，名亚于聘 。

吕虔 字子恪 ，任城 人也。太祖 在兖州 ，闻虔 有胆策，以为从事，将家兵守湖陆 。襄贲 校尉杜松 部民炅母 等作乱，与昌豨 通。太祖 以虔 代松 。虔 到，招诱炅母 渠率及同恶数十人，赐酒食。简壮士伏其侧，虔 察炅母 等皆醉，使伏兵尽格杀之。抚其馀众，群贼乃平。太祖 以虔 领泰山 太守。郡接山海，世乱，闻民人多藏窜。袁绍 所置中郎将郭祖 、公孙犊 等数十辈，保山为寇，百姓苦之。虔 将家兵到郡，开恩信，祖 等党属皆降服，诸山中亡匿者尽出安土业。简其强者补战士，泰山 由是遂有精兵，冠名州郡。济南 黄巾 徐和 等，所在劫长吏，攻城邑。虔 引兵与夏侯渊 会击之，前后数十战，斩首获生数千人。太祖 使督青州 诸郡兵以讨东莱 群贼李条 等，有功。太祖 令曰：“夫有其志，必成其事，盖烈士之所徇也。卿在郡以来，禽奸讨暴，百姓获安，躬蹈矢石，所征辄克。昔寇恂 立名于汝 、颍 ，耿弇 建策于青 、兖 ，古今一也。”举茂才，加骑都尉，典郡如故。虔 在泰山 十数年，甚有威惠。文帝 即王位，加裨将军，封益寿亭侯 ，迁徐州 刺史，加威虏将军。请琅邪 王祥 为别驾，民事一以委之，世多其能任贤。 ① 讨利城 叛贼，斩获有功。明帝 即位，徙封万年亭侯 ，增邑二百，并前六百户。虔 薨，子翻 嗣。翻 薨，子桂 嗣。

① 孙盛 杂语 曰：祥 字休徵 。性至孝，后母苛虐，每欲危害祥 ，祥 色养无怠。盛寒之月，后母曰：“吾思食生鱼。”祥 脱衣，将剖冰求之，少顷，坚冰解，下有鱼跃出，因奉以供，时人以为孝感之所致也。供养三十馀年，母终乃仕，以淳诚贞粹见重于时。

王隐 晋书 曰：祥 始出仕，年过五十矣，稍迁至司隶校尉。高贵乡公 入学，以祥 为三老，迁司空太尉。司马文王 初为晋王 ，司空荀 要祥 尽敬，祥 不从。语在三少帝纪 。晋武 践阼，拜祥 为太保，封雎陵公 。泰始 四年，年八十九薨。祥 弟览 ，字玄通 ，光禄大夫。晋诸公赞 称览 率素有至行。览 子孙繁衍，颇有贤才相系，奕世之盛，古今少比焉。

许褚 字仲康 ，谯国 谯 人也。长八尺馀，腰大十围，容貌雄毅，勇力绝人。汉 末，聚少年及宗族数千家，共坚壁以御寇。时汝南葛陂 贼万馀人攻褚 壁，褚 众少不敌，力战疲极。兵矢尽，乃令壁中男女，聚治石如 斗者置四隅。褚 飞石掷之，所值皆摧碎。贼不敢进。粮乏，伪与贼和，以牛与贼易食，贼来取牛，牛辄奔还。褚 乃出陈前，一手逆曳牛尾，行百馀步。贼众惊，遂不敢取牛而走。由是淮 、汝 、陈 、梁 间，闻皆畏惮之。

太祖 徇淮 、汝 ，褚 以众归太祖 。太祖 见而壮之曰：“此吾樊哙 也。”即日拜都尉，引入宿卫。诸从褚 侠客，皆以为虎士。从征张绣 ，先登，斩首万计，迁校尉。从讨袁绍 于官渡 。时常从士徐他 等谋为逆，以褚 常侍左右，惮之不敢发。伺褚 休下日，他 等怀刀入。褚 至下舍心动，即还侍。他 等不知，入帐见褚 ，大惊愕。他 色变，褚 觉之，即击杀他 等。太祖 益亲信之，出入同行，不离左右。从围邺 ，力战有功，赐爵关内侯。从讨韩遂 、马超 于潼关 。太祖 将北渡，临济河 ，先渡兵，独与褚 及虎士百馀人留南岸断后。超 将步骑万馀人，来奔太祖 军，矢下如雨。褚 白太祖 ，贼来多，今兵渡已尽，宜去，乃扶太祖 上船。贼战急，军争济，船重欲没。褚 斩攀船者，左手举马鞍蔽太祖 。船工为流矢所中死，褚 右手并溯船，仅乃得渡。是日，微褚 几危。其后太祖 与遂 、超 等单马会语，左右皆不得从，唯将褚 。超 负其力，阴欲前突太祖 ，素闻褚 勇，疑从骑是褚 。乃问太祖 曰：“公有虎侯 者安在？”太祖 顾指褚 ，褚 瞋目盻之。超 不敢动，乃各罢。后数日会战，大破超 等，褚 身斩首级，迁武卫中郎将。武卫之号，自此始也。军中以褚 力如虎而痴，故号曰虎痴 ；是以超 问虎侯 ，至今天下称焉，皆谓其姓名也。

褚 性谨慎奉法，质重少言。曹仁 自荆州 来朝谒，太祖 未出，入与褚 相见于殿外。仁 呼褚 入便坐语，褚 曰：“王将出。”便还入殿，仁 意恨之。或以责褚 曰：“征南 宗室重臣，降意呼君，君何故辞？”褚 曰：“彼虽亲重，外藩也。褚 备内臣，众谈足矣，入室何私乎？”太祖 闻，愈爱待之，迁中坚将军。太祖 崩，褚 号泣欧血。文帝 践阼，进封万岁亭侯 ，迁武卫将军，都督中军宿卫禁兵，甚亲近焉。初，褚 所将为虎士者从征伐，太祖 以为皆壮士也，同日拜为将，其后以功为将军封侯者数十人，都尉、校尉百馀人，皆剑客也。明帝 即位，进封牟乡侯 ，邑七百户，赐子爵一人关内侯。褚 薨，谥曰壮侯 。子仪 嗣。褚 兄定 ，亦以军功为振威将军，都督徼道虎贲。太和 中，帝思褚 忠孝，下诏褒赞，复赐褚 子孙二人爵关内侯。仪 为钟会 所杀。泰始 初，子综 嗣。

典韦 ，陈留 己吾 人也。形貌魁梧，旅力过人，有志节任侠。襄邑 刘氏 与睢阳 李永 为仇，韦 为报之。永 故富春 长，备卫甚谨。韦 乘车载鸡酒，伪为候者，门开，怀匕首入杀永 ，并杀其妻，徐出，取车上刀戟，步去。永 居近市，一市尽骇。追者数百，莫敢近。行四五里，遇其伴，转战得脱。由是为豪杰所识。初平 中，张邈 举义兵，韦 为士，属司马赵宠 。牙门旗长大，人莫能胜，韦 一手建之，宠 异其才力。后属夏侯惇 ，数斩首有功，拜司马。太祖 讨吕布 于濮阳 。布 有别屯在濮阳 西四五十里，太祖 夜袭，比明破之。未及还，会布 救兵至，三面掉战。时布 身自搏战，自旦至日昳数十合，相持急。太祖 募陷陈，韦 先占，将应募者数十人，皆重衣两铠，弃楯，但持长矛撩戟。时西面又急，韦 进当之，贼弓弩乱发，矢至如雨，韦 不视，谓等人曰：“虏来十步，乃白之。”等人曰：“十步矣。”又曰：“五步乃白。”等人惧，疾言“虏至矣”！韦 手持十馀戟，大呼起，所抵无不应手倒者。布 众退。会日暮，太祖 乃得引去。拜韦 都尉，引置左右，将亲兵数百人，常绕大帐。韦 既壮武，其所将皆选卒，每战斗，常先登陷陈。迁为校尉。性忠至谨重，常昼立侍终日，夜宿帐左右，稀归私寝。好酒食，饮啖兼人，每赐食于前，大饮长歠，左右相属，数人益乃供，太祖 壮之。韦 好持大双戟与长刀等，军中为之语曰：“帐下壮士有典君 ，提一双戟八十斤。”

太祖 征荆州 ，至宛 ，张绣 迎降。太祖 甚悦，延绣 及其将帅，置酒高会。太祖 行酒，韦 持大斧立后，刃径尺，太祖 所至之前，韦 辄举斧目之。竟酒，绣 及其将帅莫敢仰视。后十馀日，绣 反，袭太祖 营，太祖 出战不利，轻骑引去。韦 战于门中，贼不得入。兵遂散从他门并入。时韦 校尚有十馀人，皆殊死战，无不一当十。贼前后至稍多，韦 以长戟左右击之，一叉入，辄十馀矛摧。左右死伤者略尽。韦 被数十创，短兵接战，贼前搏之。韦 双挟两贼击杀之，馀贼不敢前。韦 复前突贼，杀数人，创重发，瞋目大骂而死。贼乃敢前，取其头，传观之，覆军就视其躯。太祖 退住舞阴 ，闻韦 死，为流涕，募间取其丧，亲自临哭之，遣归葬襄邑 ，拜子满 为郎中。车驾每过，常祠以中牢。太祖 思韦 ，拜满 为司马，引自近。文帝 即王位，以满 为都尉，赐爵关内侯。

庞德 字令明 ，南安 狟道 人也。狟音桓。 少为郡吏州从事。初平 中，从马腾 击反羌 叛氐 ，数有功，稍迁至校尉。建安 中，太祖 讨袁谭 、尚 于黎阳 ，谭 遣郭援 、高幹 等略取河东 ，太祖 使钟繇 率关中 诸将讨之。德 随腾 子超 拒援 、幹 于平阳 ，德 为军锋，进攻援 、幹 ，大破之，亲斩援 首。 ① 拜中郎将，封都亭侯。后张白骑 叛于弘农 ，德 复随腾 征之，破白骑 于两郩 间。每战，常陷陈却敌，勇冠腾 军。后腾 征为卫尉，德 留属超 。太祖 破超 于渭南 ，德 随超 亡入汉阳 ，保冀城 。后复随超 奔汉中 ，从张鲁 。太祖 定汉中 ，德 随众降。太祖 素闻其骁勇，拜立义将军，封关门亭侯 ，邑三百户。

① 魏略 曰：德 手斩一级，不知是援 。战罢之后，众人皆言援 死而不得其首。援 ，钟繇 之甥。德 晚后于鞬中出一头，繇 见之而哭。德 谢繇 ，繇 曰：“援 虽我甥，乃国贼也。卿何谢之？”

侯音 、卫开 等以宛 叛，德 将所领与曹仁 共攻拔宛 ，斩音 、开 ，遂南屯樊 ，讨关羽 。樊 下诸将以德 兄在汉中 ，颇疑之。 ① 德 常曰：“我受国恩，义在效死。我欲身自击羽 。今年我不杀羽 ，羽 当杀我。”后亲与羽 交战，射羽 中额。时德 常乘白马，羽 军谓之白马将军 ，皆惮之。仁 使德 屯樊 北十里，会天霖雨十馀日，汉水 暴溢，樊 下平地五六丈，德 与诸将避水上堤。羽 乘船攻之，以大船四面射堤上。德 被甲持弓，箭不虚发。将军董衡 、部曲将董超 等欲降，德 皆收斩之。自平旦力战至日过中，羽 攻益急，矢尽，短兵接战。德 谓督将成何 曰：“吾闻良将不怯死以苟免，烈士不毁节以求生，今日，我死日也。”战益怒，气愈壮，而水浸盛，吏士皆降。德 与麾下将一人，五伯二人，弯弓傅矢，乘小船欲还仁 营。水盛船覆，失弓矢，独抱船覆水中，为羽 所得，立而不跪。羽 谓曰：“卿兄在汉中 ，我欲以卿为将，不早降何为？”德 骂羽 曰：“竖子，何谓降也！魏王 带甲百万，威振天下。汝刘备 庸才耳，岂能敌邪！我宁为国家鬼，不为贼将也。”遂为羽 所杀。太祖 闻而悲之，为之流涕，封其二子为列侯。文帝 即王位，乃遣使就德 墓赐谥，策曰：“昔先轸 丧元，王蠋 绝脰，陨身徇节，前代美之。惟侯戎昭果毅，蹈难成名，声溢当时，义高在昔，寡人愍焉，谥曰壮侯 。”又赐子会 等四人爵关内侯，邑各百户。会 勇烈有父风，官至中卫将军，封列侯。 ②

① 魏略 曰：德 从兄名柔 ，时在蜀 。

② 王隐 蜀记 曰：钟会 平蜀 ，前后鼓吹，迎德 尸丧还葬邺 ，冢中身首如生。

臣松之 案德 死于樊城 ，文帝 即位，又遣使至德 墓所，则其尸丧不应在蜀 。此王隐 之虚说也。

庞淯 字子异 ，酒泉 表氏 人也。初以凉州 从事守破羌 长，会武威 太守张猛 反，杀刺史邯郸商 ，猛 令曰：“敢有临商 丧，死不赦。”淯 闻之，弃官，昼夜奔走，号哭丧所讫，诣猛 门，衷匕首，欲因见以杀猛 。猛 知其义士，敕遣不杀，由是以忠烈闻。 ① 太守徐揖 请为主簿。后郡人黄昂 反，围城。淯 弃妻子，夜逾城出围，告急于张掖 、燉煌 二郡。初疑未肯发兵，淯 欲伏剑，二郡感其义，遂为兴兵。军未至而郡城邑已陷，揖 死。淯 乃收敛揖 丧，送还本郡，行服三年乃还。太祖 闻之，辟为掾属。文帝 践阼，拜驸马都尉，迁西海 太守，赐爵关内侯。后征拜中散大夫，薨。子曾 嗣。

① 魏略 曰：猛 兵欲来缚淯 ，猛 闻之，叹曰：“猛 以杀刺史为罪。此人以至忠为名，如又杀之，何以劝一州履义之士邪！”遂使行服。

典略 曰：张猛 字叔威 ，本燉煌 人也。猛 父奂 ，桓帝 时仕历郡守、中郎将、太常，遂居华阴 ，终因葬焉。建安 初，猛 仕郡为功曹，是时河 西四郡以去凉州 治远，隔以河 寇，上书求别置州。诏以陈留 人邯郸商 为雍州 刺史，别典四郡。时武威 太守缺，诏又以猛 父昔在河 西有威名，乃以猛 补之。商 、猛 俱西。初，猛 与商 同岁，每相戏侮，及共之官，行道更相责望。暨到，商 欲诛猛 。猛 觉之，遂勒兵攻商 。商 治舍与猛 侧近，商 闻兵至，恐怖登屋，呼猛 字曰：“叔威 ，汝欲杀我耶？然我死者有知，汝亦族矣。请和解，尚可乎？”猛 因呼曰：“来。”商 逾屋就猛 ，猛 因责数之，语毕，以商 属督邮。督邮录商 ，闭置传舍。后商 欲逃，事觉，遂杀之。是岁建安 十四年也。至十五年，将军韩遂 自上讨猛 ，猛 发兵遣军东拒。其吏民畏遂 ，乃反共攻猛 。初奂 为武威 太守时，猛 方在孕。母梦带奂 印绶，登楼而歌，旦以告奂 。奂 讯占梦者，曰：“夫人方生男，后当复临此郡，其必死官乎！”及猛 被攻，自知必死，曰：“使死者无知则已矣，若有知，岂使吾头东过华阴 历先君之墓乎？”乃登楼自烧而死。

初，淯 外祖父赵安 为同县李寿 所杀，淯 舅兄弟三人同时病死，寿 家喜。淯 母娥 自伤父仇不报，乃帏车袖剑，白日刺寿 于都亭前，讫，徐诣县，颜色不变，曰：“父仇已报，请受戮。”禄福 长尹嘉 解印绶纵娥 ，娥 不肯去，遂强载还家。会赦得免，州郡叹贵，刊石表闾。 ①

① 皇甫谧 列女传 曰：酒泉 烈女庞娥亲 者，表氏 庞子夏 之妻，禄福 赵君安 之女也。君安 为同县李寿 所杀，娥亲 有男弟三人，皆欲报仇，寿 深以为备。会遭灾疫，三人皆死。寿 闻大喜，请会宗族，共相庆贺，云：“赵氏 强壮已尽，唯有女弱，何足复忧！”防备懈弛。娥亲 子淯 出行，闻寿 此言，还以启娥亲 。娥亲 既素有报仇之心，及闻寿 言，感激愈深，怆然陨涕曰：“李寿 ，汝莫喜也，终不活汝！戴履天地，为吾门户，吾三子之羞也。焉知娥亲 不手刃杀汝，而自侥幸邪？”阴市名刀，挟长持短，昼夜哀酸，志在杀寿 。寿 为人凶豪，闻娥亲 之言，更乘马带刀，乡人皆畏惮之。比邻有徐氏 妇，忧娥亲 不能制，恐逆见中害，每谏止之，曰：“李寿 ，男子也，凶恶有素，加今备卫在身。赵 虽有猛烈之志，而强弱不敌。邂逅不制，则为重受祸于寿 ，绝灭门户，痛辱不轻也。愿详举动，为门户之计。”娥亲 曰：“父母之仇，不同天地共日月者也。李寿 不死，娥亲 视息世间，活复何求！今虽三弟早死，门户泯绝，而娥亲 犹在，岂可假手于人哉！若以卿心况我，则李寿 不可得杀；论我之心，寿 必为我所杀明矣。”夜数磨砺所持刀讫，扼腕切齿，悲涕长叹，家人及邻里咸共笑之。娥亲 谓左右曰：“卿等笑我，直以我女弱不能杀寿 故也。要当以寿 颈血污此刀刃，令汝辈见之。”遂弃家事，乘鹿车伺寿 。至光和 二年二月上旬，以白日清时，于都亭之前，与寿 相遇，便下车扣寿 马，叱之。寿 惊愕，回马欲走。娥亲 奋刀斫之，并伤其马。马惊，寿 挤道边沟中。娥亲 寻复就地斫之，探中树兰，折所持刀。寿 被创未死，娥亲 因前欲取寿 所佩刀杀寿 ，寿 护刀瞋目大呼，跳梁而起。娥亲 乃挺身奋手，左抵其额，右樁其喉，反覆盘旋，应手而倒。遂拔其刀以截寿 头，持诣都亭，归罪有司，徐步诣狱，辞颜不变。时禄福 长汉阳 尹嘉 不忍论娥亲 ，即解印绶去官，弛法纵之。娥亲 曰：“仇塞身死，妾之明分也。治狱制刑，君之常典也。何敢贪生以枉官法？”乡人闻之，倾城奔往，观者如堵焉，莫不为之悲喜慷慨嗟叹也。守尉不敢公纵，阴语使去，以便宜自匿。娥亲 抗声大言曰：“枉法逃死，非妾本心。今仇人已雪，死则妾分，乞得归法以全国体。虽复万死，于娥亲 毕足，不敢贪生为明廷负也。”尉故不听所执，娥亲 复言曰：“匹妇虽微，犹知宪制。杀人之罪，法所不纵。今既犯之，义无可逃。乞就刑戮，陨身朝市，肃明王法，娥亲 之愿也。”辞气愈厉，面无惧色。尉知其难夺，强载还家。凉州 刺史周洪 、酒泉 太守刘班 等并共表上，称其烈义，刊石立碑，显其门闾。太常弘农 张奂 贵尚所履，以束帛二十端礼之。海内闻之者，莫不改容赞善，高大其义。故黄门侍郎安定 梁宽 追述娥亲 ，为其作传。玄晏先生 以为父母之仇，不与共天地，盖男子之所为也。而娥亲 以女弱之微，念父辱之酷痛，感仇党之凶言，奋剑仇颈，人马俱摧，塞亡父之怨魂，雪三弟之永恨，近古已来，未之有也。诗 云“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娥亲 之谓也。

阎温 字伯俭 ，天水 西城 人也。以凉州 别驾守上邽 令。马超 走奔上邽 ，郡人任养 等举众迎之。温 止之，不能禁，乃驰还州。超 复围州所治冀城 甚急，州乃遣温 密出，告急于夏侯渊 。贼围数重，温 夜从水中潜出。明日，贼见其迹，遣人追遮之，于显亲 界得温 ，执还诣超 。超 解其缚，谓曰：“今成败可见，足下为孤城请救而执于人手，义何所施？若从吾言，反谓城中，东方无救，此转祸为福之计也。不然，今为戮矣。”温 伪许之，超 乃载温 诣城下。温 向城大呼曰：“大军不过三日至，勉之！”城中皆泣，称万岁。超 怒数之曰：“足下不为命计邪？”温 不应。时超 攻城久不下，故徐诱温 ，冀其改意。复谓温 曰：“城中故人，有欲与吾同者不？”温 又不应。遂切责之，温 曰：“夫事君有死无贰，而卿乃欲令长者出不义之言，吾岂苟生者乎？”超 遂杀之。

先是，河 右扰乱，隔绝不通，燉煌 太守马艾 卒官，府又无丞。功曹张恭 素有学行，郡人推行长史事，恩信甚著，乃遣子就 东诣太祖 ，请太守。时酒泉 黄华 、张掖 张进 各据其郡，欲与恭 并势。就 至酒泉 ，为华 所拘执，劫以白刃。就 终不回，私与恭 疏曰：“大人率厉燉煌 ，忠义显然，岂以就 在困厄之中而替之哉？昔乐羊 食子，李通 覆家，经国之臣，宁怀妻孥邪？今大军垂至，但当促兵以掎之耳；愿不以下流之爱，使就 有恨于黄壤也。”恭 即遣从弟华 攻酒泉 沙头 、乾齐 二县。恭 又连兵寻继华 后，以为首尾之援。别遣铁骑二百，迎吏官属，东缘酒泉 北塞，径出张掖 北河，逢迎太守尹奉 。于是张进 须黄华 之助；华 欲救进 ，西顾恭 兵，恐急击其后，遂诣金城 太守苏则 降。就 竟平安。奉 得之官。黄初 二年，下诏褒扬，赐恭 爵关内侯，拜西域 戊己校尉。数岁征还，将授以侍臣之位，而以子就 代焉。恭 至燉煌 ，固辞疾笃。太和 中卒，赠执金吾。就 后为金城 太守，父子著称于西州 。 ①

① 世语 曰：就 子 ，字祖文 ，弘毅有干正，晋武帝 世为广汉 太守。王濬 在益州 ，受中制募兵讨吴 ，无虎符， 收濬 从事列上，由此召 还。帝责 ：“何不密启而便收从事？” 曰：“蜀汉 绝远，刘备 尝用之。辄收，臣犹以为轻。”帝善之。官至匈奴 中郎将。 子固 ，字元安 ，有 风，为黄门郎，早卒。 ，一本作勃 。

魏略勇侠传 载孙宾硕 、祝公道 、杨阿若 、鲍出 等四人，宾硕 虽汉 人，而鱼豢 编之魏 书，盖以其人接魏 ，事义相类故也。论其行节，皆庞 、阎 之流。其祝公道 一人，已见贾逵传 。今列宾硕 等三人于后。

孙宾硕 者，北海 人也，家素贫。当汉桓帝 时，常侍左悺 、唐衡 等权侔人主。延熹 中，衡 弟为京兆 虎牙都尉，秩比二千石，而统属郡。衡 弟初之官，不修敬于京兆 尹，入门不持版，郡功曹赵息 呵廊下曰：“虎牙仪如属城，何得放臂入府门？”促收其主簿。衡 弟顾促取版，既入见尹，尹欲修主人，敕外为市买。息 又启云：“衡悺 子弟，来为虎牙，非德选，不足为特酤买，宜随中舍菜食而已。”及其到官，遣吏奉笺谢尹，息 又敕门，言“无常见此无阴儿辈子弟邪，用其笺记为通乎？”晚乃通之，又不得即令报。衡 弟皆知之，甚恚，欲灭诸赵 。因书与衡 ，求为京兆 尹，旬月之间，得为之。息 自知前过，乃逃走。时息 从父仲台 ，见为凉州 刺史，于是衡 为诏征仲台 ，遣归。遂诏中都官及郡部督邮，捕诸赵 尺儿以上，及仲台 皆杀之，有藏者与同罪。时息 从父岐 为皮氏 长，闻有家祸，因从官舍逃，走之河间 ，变姓字，又转诣北海 ，著絮巾布裤，常于市中贩胡饼。宾硕 时年二十馀，乘犊车，将骑入市。观见岐 ，疑其非常人也。因问之曰：“自有饼邪，贩之邪？”岐 曰：“贩之。”宾硕 曰：“买几钱？卖几钱？”岐 曰：“买三十，卖亦三十。”宾硕 曰：“视处士之望，非似卖饼者，殆有故！”乃开车后户，顾所将两骑，令下马扶上之。时岐 以为是唐氏 耳目也，甚怖，面失色。宾硕 闭车后户，下前襜，谓之曰：“视处士状貌，既非贩饼者，加今面色变动，即不有重怨，则当亡命。我北海 孙宾硕 也，阖门百口，又有百岁老母在堂，势能相度者也，终不相负，必语我以实。”岐 乃具告之。宾硕 遂载岐 驱归。住车门外，先入白母，言：“今日出，得死友在外，当来入拜。”乃出，延岐 入，椎牛钟酒，快相娱乐。一二日，因载著别田舍，藏置复壁中。后数岁，唐衡 及弟皆死。岐 乃得出，还本郡。三府并辟，展转仕进，至郡守、刺史、太仆，而宾硕 亦从此显名于东国，仕至青州 刺史。初平 末，宾硕 以东方饥荒，南客荆州 。至兴平 中，赵岐 以太仆持节使安慰天下，南诣荆州 ，乃复与宾硕 相遇，相对流涕。岐 为刘表 陈其本末，由是益礼宾硕 。顷之，宾硕 病亡，岐 在南，为行丧也。

杨阿若 后名丰 ，字伯阳 ，酒泉 人。少游侠，常以报仇解怨为事，故时人为之号曰：“东市相斫杨阿若 ，西市相斫杨阿若 。”至建安 年中，太守徐揖 诛郡中强族黄氏 。时黄昂 得脱在外，乃以其家粟金数斛，募众得千馀人以攻揖 。揖 城守。丰 时在外，以昂 为不义，乃告揖 ，捐妻子走诣张掖 求救。会张掖 又反，杀太守，而昂 亦陷城杀揖 ，二郡合势。昂 恚丰 不与己同，乃重募取丰 ，欲令张掖 以麻系其头，生致之。丰 遂逃走。武威 太守张猛 假丰 为都尉，使赍檄告酒泉 ，听丰 为揖 报仇。丰 遂单骑入南羌 中，合众得千馀骑，从乐涫 南山中出，指趋郡城。未到三十里，皆令骑下马，曳柴扬尘。酒泉 郡人望见尘起，以为东大兵到，遂破散。昂 独走出，羌 捕得昂 ，丰 谓昂 曰：“卿前欲生系我颈，今反为我所系，云何？”昂 惭谢，丰 遂杀之。时黄华 在东，又还领郡。丰 畏华 ，复走依燉煌 。至黄初 中，河 西兴复，黄华 降，丰 乃还郡。郡举孝廉，州表其义勇，诏即拜驸马都尉。后二十馀年，病亡。

鲍出 字文才 ，京兆 新丰 人也。少游侠。兴平 中，三辅 乱，出 与老母兄弟五人家居本县，以饥饿，留其母守舍，相将行采蓬实，合得数升，使其二兄初 、雅 及其弟成 持归，为母作食，独与小弟在后采蓬。初 等到家，而啖人贼数十人已略其母，以绳贯其手掌，驱去。初 等怖恐，不敢追逐。须臾，出 从后到，知母为贼所略，欲追贼。兄弟皆云：“贼众，当如何？”出 怒曰：“有母而使贼贯其手，将去煮啖之，用活何为？”乃攘臂结衽独追之，行数里及贼。贼望见出 ，乃共布列待之。出 到，回从一头斫贼四五人。贼走，复合聚围出 ，出 跳越围斫之，又杀十馀人。时贼分布，驱出 母前去。贼连击出 ，不胜，乃走与前辈合。出 复追击之，还见其母与比舍妪同贯相连，出 遂复奋击贼。贼问出 曰：“卿欲何得？”出 责数贼，指其母以示之，贼乃解还出 母。比舍妪独不解，遥望出 求哀。出 复斫贼，贼谓出 曰：“已还卿母，何为不止？”出 又指求哀妪：“此我嫂也。”贼复解还之。出 得母还，遂相扶侍，客南阳 。建安 五年，关中 始开，出 来北归，而其母不能步行，兄弟欲共舆之。出 以舆车历山险危，不如负之安稳，乃以笼盛其母，独自负之，到乡里。乡里士大夫嘉其孝烈，欲荐州郡，郡辟召出 ，出 曰：“田民不堪冠带。”至青龙 中，母年百馀岁乃终，出 时年七十馀，行丧如礼，于今年八九十，才若五六十者。

鱼豢 曰：昔孔子 叹颜回 ，以为三月不违仁者，盖观其心耳，孰如孙 、祝 菜色于市里，颠倒于牢狱，据有实事哉？且夫濮阳 周氏 不敢匿迹，鲁 之朱家 不问情实，是何也？惧祸之及，且心不安也。而太史公 犹贵其竟脱季布 ，岂若二贤，厥义多乎？今故远收孙 、祝 ，而近录杨 、鲍 ，既不欲其泯灭，且敦薄俗。至于鲍出 ，不染礼教，心痛意发，起于自然，迹虽在编户，与笃烈君子何以异乎？若夫杨阿若 ，少称任侠，长遂蹈义，自西徂东，摧讨逆节，可谓勇而有仁者也。

评曰：李典 贵尚儒雅，义忘私隙，美矣。李通 、臧霸 、文聘 、吕虔 镇卫州郡，并著威惠。许褚 、典韦 折冲左右，抑亦汉 之樊哙 也。庞德 授命叱敌，有周苛 之节。庞淯 不惮伏剑，而诚感邻国。阎温 向城大呼，齐解 、路 之烈焉。

三国志卷十九　魏书十九

任城陈萧王传第十九

任城威王彰 ，字子文 。少善射御，膂力过人，手格猛兽，不避险阻。数从征伐，志意慷慨。太祖 尝抑之曰：“汝不念读书慕圣道，而好乘汗马击剑，此一夫之用，何足贵也！”课彰 读诗 、书 ，彰 谓左右曰：“丈夫一为卫 、霍 ，将十万骑驰沙漠，驱戎狄，立功建号耳，何能作博士邪？”太祖 尝问诸子所好，使各言其志。彰 曰：“好为将。”太祖 曰：“为将奈何？”对曰：“被坚执锐，临难不顾，为士卒先；赏必行，罚必信。”太祖 大笑。建安 二十一年，封鄢陵侯 。

二十三年，代郡 乌丸 反，以彰 为北中郎将，行骁骑将军。临发，太祖 戒彰 曰：“居家为父子，受事为君臣，动以王法从事，尔其戒之！”彰 北征，入涿郡 界，叛胡数千骑卒至。时兵马未集，唯有步卒千人，骑数百匹。用田豫 计，固守要隙，虏乃退散。彰 追之，身自搏战，射胡骑，应弦而倒者前后相属。战过半日，彰 铠中数箭，意气益厉，乘胜逐北，至于桑乾 ， ① 去代 二百馀里。长史诸将皆以为新涉远，士马疲顿，又受节度，不得过代 ，不可深进，违令轻敌。彰 曰：“率师而行，唯利所在，何节度乎？胡走未远，追之必破。从令纵敌，非良将也。”遂上马，令军中：“后出者斩。”一日一夜与虏相及，击，大破之，斩首获生以千数。彰 乃倍常科大赐将士，将士无不悦喜。时鲜卑 大人轲比能 将数万骑观望强弱，见彰 力战，所向皆破，乃请服。北方悉平。时太祖 在长安 ，召彰 诣行在所。彰 自代 过邺 ，太子谓彰 曰：“卿新有功，今西见上，宜勿自伐，应对常若不足者。”彰 到，如太子言，归功诸将。太祖 喜，持彰 须曰：“黄须儿竟大奇也！” ②

① 臣松之 案桑乾县 属代郡 ，今北虏居之，号为索干 之都。

② 魏略 曰：太祖 在汉中 ，而刘备 栖于山头，使刘封 下挑战。太祖 骂曰：“卖履舍儿，长使假子拒汝公乎！待呼我黄须来，令击之。”乃召彰 。彰 晨夜进道，西到长安 而太祖 已还，从汉中 而归。彰 须黄，故以呼之。

太祖 东还，以彰 行越骑将军，留长安 。太祖 至洛阳 ，得疾，驿召彰 ，未至，太祖 崩。 ① 文帝 即王位，彰 与诸侯就国。 ② 诏曰：“先王之道，庸勋亲亲，并建母弟，开国承家，故能藩屏大宗，御侮厌难。彰 前受命北伐，清定朔土，厥功茂焉。增邑五千，并前万户。”黄初 二年，进爵为公。三年，立为任城王 。四年，朝京都，疾薨于邸，谥曰威 。 ③ 至葬，赐銮辂、龙旗，虎贲百人，如汉 东平王 故事。子楷 嗣，徙封中牟 。五年，改封任城县 。太和 六年，复改封任城国 ，食五县二千五百户。青龙 三年，楷 坐私遣官属诣中尚方作禁物，削县二千户。正始 七年，徙封济南 ，三千户。正元 、景元 初，连增邑，凡四千四百户。 ④

① 魏略 曰：彰 至，谓临菑侯植 曰：“先王召我者，欲立汝也。”植 曰：“不可。不见袁氏 兄弟乎！”

② 魏略 曰：太子嗣立，既葬，遣彰 之国。始彰 自以先王见任有功，冀因此遂见授用，而闻当随例，意甚不悦，不待遣而去。时以鄢陵 塉薄，使治中牟 。及帝受禅，因封为中牟王 。是后大驾幸许昌 ，北州诸侯上下，皆畏彰 之刚严；每过中牟 ，不敢不速。

③ 魏氏春秋 曰：初，彰 问玺绶，将有异志，故来朝不即得见。彰 忿怒暴薨。

④ 楷 ，泰始 初为崇化 少府，见百官名 。

陈思王植 字子建 。年十岁馀，诵读诗 、论 及辞赋数十万言，善属文。太祖 尝视其文，谓植 曰：“汝倩人邪？”植 跪曰：“言出为论，下笔成章，顾当面试，奈何倩人？”时邺 铜爵台 新成，太祖 悉将诸子登台，使各为赋。植 援笔立成，可观，太祖 甚异之。 ① 性简易，不治威仪。舆马服饰，不尚华丽。每进见难问，应声而对，特见宠爱。建安 十六年，封平原侯 。十九年，徙封临菑侯 。太祖 征孙权 ，使植 留守邺 ，戒之曰：“吾昔为顿邱 令，年二十三。思此时所行，无悔于今。今汝年亦二十三矣，可不勉与！”植 既以才见异，而丁仪 、丁廙 、杨脩 等为之羽翼。太祖 狐疑，几为太子者数矣。而植 任性而行，不自彫励，饮酒不节。文帝 御之以术，矫情自饰，宫人左右，并为之说，故遂定为嗣。二十二年，增植 邑五千，并前万户。植 尝乘车行驰道中，开司马门 出。太祖 大怒，公车令坐死。由是重诸侯科禁，而植 宠日衰。 ② 太祖 既虑终始之变，以杨脩 颇有才策，而又袁氏 之甥也，于是以罪诛脩 。植 益内不自安。 ③ 二十四年，曹仁 为关羽 所围。太祖 以植 为南中郎将，行征虏将军，欲遣救仁 ，呼有所敕戒。植 醉不能受命，于是悔而罢之。 ④

① 阴澹 魏纪 载植 赋曰“从明后而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临漳水 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天云垣其既立兮，家愿得而获逞。扬仁化于宇内兮，尽肃恭于上京。惟桓 文 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休矣美矣！惠泽远扬。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晖光。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年寿于东王”云云。太祖 深异之。

② 魏武故事 载令曰：“始者谓子建 ，儿中最可定大事。”又令曰：“自临菑侯植 私出，开司马门 至金门 ，令吾异目视此儿矣。”又令曰：“诸侯长史及帐下吏，知吾出辄将诸侯行意否？从子建 私开司马门 来，吾都不复信诸侯也。恐吾适出，便复私出，故摄将行。不可恒使吾以谁为心腹也！”

③ 典略 曰：杨脩 字德祖 ，太尉彪 子也。谦恭才博。建安 中，举孝廉，除郎中，丞相请署仓曹属主簿。是时，军国多事，脩 总知外内，事皆称意。自魏 太子已下，并争与交好。又是时临菑侯植 以才捷爱幸，来意投脩 ，数与脩 书，书曰：“数日不见，思子为劳；想同之也。仆少好辞赋，迄至于今二十有五年矣。然今世作者，可略而言也。昔仲宣 独步于汉 南，孔璋 鹰扬于河 朔，伟长 擅名于青 土，公幹 振藻于海隅，德琏 发迹于大魏 ，足下高视于上京 。当此之时，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家家自谓抱荆山 之玉也。吾王于是设天网以该之，顿八纮以掩之，今尽集兹国矣。然此数子，犹不能飞翰绝迹，一举千里也。以孔璋 之才，不闲辞赋，而多自谓与司马长卿 同风，譬画虎不成还为狗者也。前为书啁之，反作论盛道仆赞其文。夫钟期 不失听，于今称之。吾亦不敢妄叹者，畏后之嗤余也。世人著述，不能无病。仆常好人讥弹其文；有不善者，应时改定。昔丁敬礼 尝作小文，使仆润饰之，仆自以才不能过若人，辞不为也。敬礼 云：‘卿何所疑难乎！文之佳丽，吾自得之。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邪？’吾常叹此达言，以为美谈。昔尼父 之文辞，与人通流；至于制春秋 ，游 、夏 之徒不能错一字。过此而言不病者，吾未之见也。盖有南威 之容，乃可以论于淑媛；有龙渊之利，乃可以议于割断。刘季绪 才不逮于作者，而好诋呵文章，掎摭利病。昔田巴 毁五帝 ，罪三王 ，呰五伯 于稷下 ，一旦而服千人，鲁连 一说，使终身杜口。刘生 之辩未若田氏 ，今之仲连 求之不难，可无叹息乎！人各有所好尚。兰茞荪蕙之芳，众人之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咸池 、六英 之发，众人所乐，而墨翟 有非之之论：岂可同哉！今往仆少小所著词赋一通相与。夫街谈巷说，必有可采，击辕之歌，有应风雅，匹夫之思，未易轻弃也。辞赋小道，固未足以揄扬大义，彰示来世也。昔扬子云 ，先朝执戟之臣耳，犹称‘壮夫不为’也；吾虽薄德，位为藩侯，犹庶几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岂徒以翰墨为勋绩，辞颂为君子哉？若吾志不果，吾道不行，亦将采史官之实录，辩时俗之得失，定仁义之衷，成一家之言，虽未能藏之名山，将以传之同好，此要之白首，岂可以今日论乎！其言之不怍，恃惠子 之知我也。明早相迎，书不尽怀。”脩 答曰：“不侍数日，若弥年载，岂独爱顾之隆，使系仰之情深邪！损辱来命，蔚矣其文。诵读反覆，虽风 、雅 、颂 ，不复过也。若仲宣 之擅江 表，陈氏 之跨冀 域，徐 、刘 之显青 、豫 ，应生 之发魏国 ，斯皆然矣。至如脩 者，听采风声，仰德不暇，目周章于省览，何惶骇于高视哉？伏惟君侯，少长贵盛，体旦 、发 之质，有圣善之教。远近观者，徒谓能宣昭懿德，光赞大业而已，不谓复能兼览传记，留思文章。今乃含王 超陈 ，度越数子；观者骇视而拭目，听者倾首而耸耳；非夫体通性达，受之自然，其谁能至于此乎？又尝亲见执事握牍持笔，有所造作，若成诵在心，借书于手，曾不斯须少留思虑。仲尼 日月，无得逾焉。脩 之仰望，殆如此矣。是以对鹖而辞，作暑赋 弥日而不献，见西施 之容，归憎其貌者也。伏想执事不知其然，猥受顾赐，教使刊定。春秋 之成，莫能损益。吕氏 、淮南 ，字直千金；然而弟子钳口，市人拱手者，圣贤卓荦，固所以殊绝凡庸也。今之赋颂，古诗之流，不更孔公 ，风雅无别耳。脩 家子云 ，老不晓事，强著一书，悔其少作。若此，仲山 、周旦 之徒，则皆有愆乎！君侯忘圣贤之显迹，述鄙宗之过言，窃以为未之思也。若乃不忘经国之大美，流千载之英声，铭功景钟，书名竹帛，此自雅量素所蓄也，岂与文章相妨害哉？辄受所惠，窃备蒙瞍诵歌而已。敢忘惠施 ，以忝庄氏 ！季绪 琐琐，何足以云。”其相往来，如此甚数。植 后以骄纵见疏，而植 故连缀脩 不止，脩 亦不敢自绝。至二十四年秋，公以脩 前后漏泄言教，交关诸侯，乃收杀之。脩 临死，谓故人曰：“我固自以死之晚也。”其意以为坐曹植 也。脩 死后百馀日而太祖 薨，太子立，遂有天下。初，脩 以所得王髦 剑奉太子，太子常服之。及即尊位，在洛阳 ，从容出宫，追思脩 之过薄也，抚其剑，驻车顾左右曰：“此杨德祖 昔所说王髦 剑也。髦 今焉在？”及召见之，赐髦 谷帛。

挚虞 文章志 曰：刘季绪 名脩 ，刘表 子。官至东安 太守。著诗、赋、颂六篇。

臣松之 案吕氏春秋 曰：“人有臭者，其兄弟妻子皆莫能与居，其人自苦而居海上。海上人有悦其臭者，昼夜随之而不能去。”此植 所云“逐臭之夫”也。田巴 事出鲁连子 ，亦见皇览 ，文多故不载。

世语 曰：脩 年二十五，以名公子有才能，为太祖 所器。与丁仪 兄弟，皆欲以植 为嗣。太子患之，以车载废簏，内朝歌 长吴质 与谋。脩 以白太祖 ，未及推验。太子惧，告质 ，质 曰：“何患？明日复以簏受绢车内以惑之，脩 必复重白，重白必推，而无验，则彼受罪矣。”世子从之，脩 果白，而无人，太祖 由是疑焉。脩 与贾逵 、王凌 并为主簿，而为植 所友。每当就植 ，虑事有阙，忖度太祖 意，豫作答教十馀条，敕门下，教出以次答。教裁出，答已入，太祖 怪其捷，推问始泄。太祖 遣太子及植 各出邺城 一门，密敕门不得出，以观其所为。太子至门，不得出而还。脩 先戒植 ：“若门不出侯，侯受王命，可斩守者。”植 从之。故脩 遂以交构赐死。脩 子嚣 ，嚣 子準 ，皆知名于晋 世。嚣 ，泰始 初为典军将军，受心膂之任，早卒。準 字始丘 ，惠帝 末为冀州 刺史。

荀绰 冀州记 曰：準 见王纲不振，遂纵酒，不以官事为意，逍遥卒岁而已。成都王 知準 不治，犹以其为名士，惜而不责，召以为军谋祭酒。府散停家，关东 诸侯议欲以準 补三事，以示怀贤尚德之举。事未施行而卒。準 子峤 字国彦 ，髦 字士彦 ，并为后出之俊。準 与裴 、乐广 善，遣往见之。 性弘方，爱峤 之有高韵，谓準 曰：“峤 当及卿，然髦 小减也。”广 性清淳，爱髦 之有神检，谓準 曰：“峤 自及卿，然髦 尤精出。”準 叹曰：“我二儿之优劣，乃裴 、乐 之优劣也。”评者以为峤 虽有高韵，而神检不逮，广 言为得。傅畅 云：“峤 似準 而疏。”峤 弟俊 ，字惠彦 ，最清出。峤 、髦 皆为二千石。俊 ，太傅掾。

④ 魏氏春秋 曰：植 将行，太子饮焉，逼而醉之。王召植 ，植 不能受王命，故王怒也。

文帝 即王位，诛丁仪 、丁廙 并其男口。 ① 植 与诸侯并就国。黄初 二年，监国谒者灌均 希指，奏“植 醉酒悖慢，劫胁使者”。有司请治罪，帝以太后故，贬爵安乡侯 。 ② 其年改封鄄城侯 。三年，立为鄄城王 ，邑二千五百户。

① 魏略 曰：丁仪 字正礼 ，沛郡 人也。父冲 ，宿与太祖 亲善，时随乘舆。见国家未定，乃与太祖 书曰：“足下平生常喟然有匡佐之志，今其时矣。”是时张杨 适还河内 ，太祖 得其书，乃引军迎天子东诣许 ，以冲 为司隶校尉。后数来过诸将饮，酒美不能止，醉烂肠死。太祖 以冲 前见开导，常德之。闻仪 为令士，虽未见，欲以爱女妻之，以问五官将。五官将曰：“女人观貌，而正礼 目不便，诫恐爱女未必悦也。以为不如与伏波 子祎 。”太祖 从之。寻辟仪 为掾，到与论议，嘉其才朗，曰：“丁掾 ，好士也，即使其两目盲，尚当与女，何况但眇？是吾儿误我。”时仪 亦恨不得尚公主，而与临菑侯 亲善，数称其奇才。太祖 既有意欲立植 ，而仪 又共赞之。及太子立，欲治仪 罪，转仪 为右刺奸掾，欲仪 自裁而仪 不能。乃对中领军夏侯尚 叩头求哀，尚 为涕泣而不能救。后遂因职事收付狱，杀之。

廙 字敬礼 ，仪 之弟也。文士传 曰：廙 少有才姿，博学洽闻。初辟公府，建安 中为黄门侍郎。廙 尝从容谓太祖 曰：“临菑侯 天性仁孝，发于自然，而聪明智达，其殆庶几。至于博学渊识，文章绝伦。当今天下之贤才君子，不问少长，皆愿从其游而为之死，实天所以钟福于大魏 ，而永授无穷之祚也。”欲以劝动太祖 。太祖 答曰：“植 ，吾爱之，安能若卿言！吾欲立之为嗣，何如？”廙 曰：“此国家之所以兴衰，天下之所以存亡，非愚劣琐贱者所敢与及。廙 闻知臣莫若于君，知子莫若于父。至于君不论明暗，父不问贤愚，而能常知其臣子者何？盖由相知非一事一物，相尽非一旦一夕。况明公加之以圣哲，习之以人子。今发明达之命，吐永安之言，可谓上应天命，下合人心，得之于须臾，垂之于万世者也。廙 不避斧钺之诛，敢不尽言！”太祖 深纳之。

② 魏书 载诏曰：“植 ，朕之同母弟。朕于天下无所不容，而况植 乎？骨肉之亲，舍而不诛，其改封植 。”

四年，徙封雍丘王 。其年，朝京都。上疏曰：

臣自抱衅归藩，刻肌刻骨，追思罪戾，昼分而食，夜分而寝。诚以天罔不可重离，圣恩难可再恃。窃感相鼠 之篇，无礼遄死之义，形影相吊，五情愧赧。以罪弃生，则违古贤“夕改”之劝，忍活苟全，则犯诗人“胡颜”之讥。伏惟陛下德象天地，恩隆父母，施畅春风，泽如时雨。是以不别荆棘者，庆云之惠也；七子均养者，尸鸠之仁也；舍罪责功者，明君之举也；矜愚爱能者，慈父之恩也：是以愚臣徘徊于恩泽而不能自弃者也。

前奉诏书，臣等绝朝，心离志绝，自分黄耇无复执珪之望。不图圣诏猥垂齿召，至止之日，驰心辇毂。僻处西馆，未奉阙廷，踊跃之怀，瞻望反仄。谨拜表献诗二篇，其辞曰：“於穆显考，时惟武皇 ，受命于天，宁济四方。朱旗所拂，九土披攘，玄化滂流，荒服来王。超商 越周 ，与唐 比踪。笃生我皇，奕世载聪，武则肃烈，文则时雍，受禅炎汉 ，临君万邦。万邦既化，率由旧则；广命懿亲，以藩王国。帝曰尔侯，君兹青 土，奄有海滨，方周 于鲁 ，车服有辉，旗章有叙，济济隽乂，我弼我辅。伊予小子，恃宠骄盈，举挂时网，动乱国经。作藩作屏，先轨是堕，傲我皇使，犯我朝仪。国有典刑，我削我绌，将置于理，元凶是率。明明天子，时笃同类，不忍我刑，暴之朝肆，违彼执宪，哀予小子。改封兖 邑，于河 之滨，股肱弗置，有君无臣，荒淫之阙，谁弼予身？茕茕仆夫，于彼冀 方，嗟予小子，乃罹斯殃。赫赫天子，恩不遗物，冠我玄冕，要我朱绂。朱绂光大，使我荣华，剖符授玉，王爵是加。仰齿金玺，俯执圣策，皇恩过隆，祗承怵惕。咨我小子，顽凶是婴，逝惭陵墓，存愧阙廷。匪敢慠德，实恩是恃，威灵改加，足以没齿。昊天罔极，性命不图，常惧颠沛，抱罪黄垆。愿蒙矢石，建旗东岳，庶立豪氂，微功自赎。危躯授命，知足免戾，甘赴江 、湘 ，奋戈吴 、越 。天启其衷，得会京畿，迟奉圣颜，如渴如饥。心之云慕，怆矣其悲，天高听卑，皇肯照微！”又曰：“肃承明诏，应会皇都，星陈夙驾，秣马脂车。命彼掌徒，肃我征旅，朝发鸾台，夕宿兰渚。芒芒原隰，祁祁士女，经彼公田，乐我稷黍。爰有樛木，重阴匪息；虽有糇粮，饥不遑食。望城不过，面邑匪游，仆夫警策，平路是由。玄驷蔼蔼，扬镳 沫；流风翼衡，轻云承盖。涉涧之滨，缘山之隈，遵彼河浒，黄阪是阶。西济关谷，或降或升； 骖倦路，再寝再兴。将朝圣皇，匪敢晏宁；弭节长骛，指日遄征。前驱举燧，后乘抗旌；轮不辍运，鸾无废声。爰暨帝室，税此西墉；嘉诏未赐，朝觐莫从。仰瞻城阈，俯惟阙廷；长怀永慕，忧心如酲。”

帝嘉其辞义，优诏答勉之。 ①

① 魏略 曰：初植 未到关 ，自念有过，宜当谢帝。乃留其从官著关东 ，单将两三人微行，入见清河长公主 ，欲因主谢。而关吏以闻，帝使人逆之，不得见。太后以为自杀也，对帝泣。会植 科头负 ，徒跣诣阙下，帝及太后乃喜。及见之，帝犹严颜色，不与语，又不使冠履。植 伏地泣涕，太后为不乐。诏乃听复王服。

魏氏春秋 曰：是时待遇诸国法峻。任城王 暴薨，诸王既怀友于之痛。植 及白马王彪 还国，欲同路东归，以叙隔阔之思，而监国使者不听。植 发愤告离而作诗曰：“谒帝承明庐，逝将归旧疆。清晨发皇邑，日夕过首阳 。伊 、洛 旷且深，欲济川无梁。泛舟越洪涛，怨彼东路长。回顾恋城阙，引领情内伤。大谷 何寥廓，山树郁苍苍。霖雨泥我涂，流潦浩从横。中逵绝无轨，改辙登高冈。修阪造云日，我马玄以黄。玄黄犹能进，我思郁以纡。郁纡将何念？亲爱在离居。本图相与偕，中更不克俱。鸱枭鸣衡轭，豺狼当路衢；苍蝇间白黑，谗巧反亲疏。欲还绝无蹊，擥辔止踟蹰。踟蹰亦何留，相思无终极。秋风发微凉，寒蝉鸣我侧。原野何萧条，白日忽西匿。孤兽走索群，衔草不遑食。归鸟赴高林，翩翩厉羽翼。感物伤我怀，抚心长叹息。叹息亦何为，天命与我违。奈何念同生，一往形不归！孤魂翔故域，灵柩寄京师。存者勿复过，亡没身自衰。人生处一世，忽若朝露晞。年在桑榆间，影响不能追。自顾非金石，咄咤令心悲。心悲动我神，弃置莫复陈。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恩爱苟不亏，在远分日亲。何必同衾帱，然后展殷勤。仓卒骨肉情，能不怀苦辛？苦辛何虑思，天命信可疑。虚无求列仙，松子 久吾欺。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离别永无会，执手将何时？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收涕即长涂，援笔从此辞。”

六年，帝东征，还过雍丘 ，幸植 宫，增户五百。太和 元年，徙封浚仪 。二年，复还雍丘 。植 常自愤怨，抱利器而无所施，上疏求自试曰：

臣闻士之生世，入则事父，出则事君；事父尚于荣亲，事君贵于兴国。故慈父不能爱无益之子，仁君不能畜无用之臣。夫论德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量能而受爵者，毕命之臣也。故君无虚授，臣无虚受；虚授谓之谬举，虚受谓之尸禄，诗 之“素餐”所由作也。昔二虢 不辞两国之任，其德厚也；旦 、奭 不让燕 、鲁 之封，其功大也。今臣蒙国重恩，三世于今矣。正值陛下升平之际，沐浴圣泽，潜润德教，可谓厚幸矣。而窃位东藩，爵在上列，身被轻暖，口厌百味，目极华靡，耳倦丝竹者，爵重禄厚之所致也。退念古之受爵禄者，有异于此，皆以功勤济国，辅主惠民。今臣无德可述，无功可纪，若此终年无益国朝，将挂风人“彼其”之讥。是以上惭玄冕，俯愧朱绂。

方今天下一统，九州晏如，而顾西有违命之蜀 ，东有不臣之吴 ，使边境未得脱甲，谋士未得高枕者，诚欲混同宇内以致太和也。故启 灭有扈 而夏 功昭，成 克商 、奄 而周 德著。今陛下以圣明统世，将欲卒文 、武 之功，继成 、康 之隆，简贤授能，以方叔 、召虎 之臣镇御四境，为国爪牙者，可谓当矣。然而高鸟未挂于轻缴，渊鱼未县于钩饵者，恐钓射之术或未尽也。昔耿弇 不俟光武 ，亟击张步 ，言不以贼遗于君父。故车右伏剑于鸣毂，雍门 刎首于齐 境，若此二士，岂恶生而尚死哉？诚忿其慢主而陵君也。 ① 夫君之宠臣，欲以除患兴利；臣之事君，必以杀身靖乱，以功报主也。昔贾谊 弱冠，求试属国，请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终军 以妙年使越 ，欲得长缨缨其王，羁致北阙。此二臣，岂好为夸主而耀世哉？志或郁结，欲逞其才力，输能于明君也。昔汉武 为霍去病 治第，辞曰：“匈奴 未灭，臣无以家为！”夫忧国忘家，捐躯济难，忠臣之志也。今臣居外，非不厚也，而寝不安席，食不遑味者，伏以二方未克为念。

伏见先武皇帝 武臣宿将，年耆即世者有闻矣。虽贤不乏世，宿将旧卒，犹习战陈，窃不自量，志在效命，庶立毛发之功，以报所受之恩。若使陛下出不世之诏，效臣锥刀之用，使得西属大将军，当一校之队，若东属大司马，统偏舟之任，必乘危蹈险，骋舟奋骊，突刃触锋，为士卒先。虽未能禽权 馘亮 ，庶将虏其雄率，歼其丑类，必效须臾之捷，以灭终身之愧，使名挂史笔，事列朝策。虽身分蜀 境，首县吴 阙，犹生之年也。如微才弗试，没世无闻，徒荣其躯而丰其体，生无益于事，死无损于数，虚荷上位而忝重禄，禽息鸟视，终于白首，此徒圈牢之养物，非臣之所志也。流闻东军失备，师徒小衂，辍食弃餐，奋袂攘衽，抚剑东顾，而心已驰于吴会 矣。

臣昔从先武皇帝 南极赤岸 ，东临沧海，西望玉门 ，北出玄塞 ，伏见所以行军用兵之势，可谓神妙矣。故兵者不可豫言，临难而制变者也。志欲自效于明时，立功于圣世。每览史籍，观古忠臣义士，出一朝之命，以徇国家之难，身虽屠裂，而功铭著于鼎钟，名称垂于竹帛，未尝不拊心而叹息也。臣闻明主使臣，不废有罪。故奔北败军之将用，秦 、鲁 以成其功； ② 绝缨盗马之臣赦，楚 、赵 以济其难。 ③ 臣窃感先帝早崩，威王 弃世，臣独何人，以堪长久！常恐先朝露，填沟壑，坟土未干，而身名并灭。臣闻骐骥长鸣，则伯乐 照其能；卢狗悲号，则韩国 知其才。是以效之齐 、楚 之路，以逞千里之任；试之狡兔之捷，以验搏噬之用。今臣志狗马之微功，窃自惟度，终无伯乐 、韩国 之举，是以于邑而窃自痛者也。

夫临博而企竦，闻乐而窃抃者，或有赏音而识道也。昔毛遂 ，赵 之陪隶，犹假锥囊之喻，以寤主立功，何况巍巍大魏 多士之朝，而无慷慨死难之臣乎！夫自衒自媒者，士女之丑行也。干时求进者，道家之明忌也。而臣敢陈闻于陛下者，诚与国分形同气，忧患共之者也。冀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荧烛末光增辉日月，是以敢冒其丑而献其忠。 ④

① 刘向 说苑 曰：越 甲至齐 ，雍门狄 请死之。齐王 曰：“鼓铎之声未闻，矢石未交，长兵未接，子何务死？知为人臣之礼邪？”雍门狄 对曰：“臣闻之，昔者王田于囿，左毂鸣，车右请死之，王曰：‘子何为死？’车右曰：‘为其鸣吾君也。’王曰：‘左毂鸣者，此工师之罪也。子何事之有焉？’车右对曰：‘吾不见工师之乘，而见其鸣吾君也。’遂刎颈而死。有是乎？”王曰：“有之。”雍门狄 曰：“今越 甲至，其鸣吾君，岂左毂之下哉？车右可以死左毂，而臣独不可以死越 甲邪？”遂刎颈而死。是日，越 人引军而退七十里，曰：“齐王 有臣，钧如雍门狄 ，疑使越 社稷不血食。”遂归。齐王 葬雍门狄 以上卿之礼。

② 臣松之 案：秦 用败军之将，事显，故不注。鲁连 与燕 将书曰：“曹子 为鲁 将，三战三北而亡地五百里，向使曹子 计不反顾，义不旋踵，刎颈而死，则亦不免为败军之将矣。曹子 弃三北之耻，而退与鲁君 计。桓公 朝天子，会诸侯，曹子 以一剑之任，披桓公 之心于坛坫之上，颜色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加吴 、越 。”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节也。

③ 臣松之 案：楚庄 掩绝缨之罪，事亦显，故不书。秦穆公 有赦盗马事，赵 则未闻。盖以秦 亦赵 姓，故互文以避上“秦”字也。

④ 魏略 曰：植 虽上此表，犹疑不见用，故曰：“夫人贵生者，非贵其养体好服，终竟年寿也，贵在其代天而理物也。夫爵禄者，非虚张者也，有功德然后应之，当矣。无功而爵厚，无德而禄重，或人以为荣，而壮夫以为耻。故太上立德，其次立功，盖功德者所以垂名也。名者不灭，士之所利，故孔子 有夕死之论，孟轲 有弃生之义。彼一圣一贤，岂不愿久生哉？志或有不展也。是用喟然求试，必立功也。呜呼！言之未用，欲使后之君子知吾意者也。”

三年，徙封东阿 。五年，复上疏求存问亲戚，因致其意曰：

臣闻天称其高者，以无不覆；地称其广者，以无不载；日月称其明者，以无不照；江海称其大者，以无不容。故孔子 曰：“大哉尧 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 则之。”夫天德之于万物，可谓弘广矣。盖尧 之为教，先亲后疏，自近及远。其传 曰：“克明峻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及周 之文王 亦崇厥化，其诗 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是以雍雍穆穆，风人咏之。昔周公 吊管 、蔡 之不咸，广封懿亲以藩屏王室，传 曰：“周 之宗盟，异姓为后。”诚骨肉之恩爽而不离，亲亲之义实在敦固，未有义而后其君，仁而遗其亲者也。

伏惟陛下资帝唐 钦明之德，体文王 翼翼之仁，惠洽椒房，恩昭九族，群后百寮，番休递上，执政不废于公朝，下情得展于私室，亲理之路通，庆吊之情展，诚可谓恕己治人，推惠施恩者矣。至于臣者，人道绝绪，禁锢明时，臣窃自伤也。不敢过望交气类，修人事，叙人伦。近且婚媾不通，兄弟乖绝，吉凶之问塞，庆吊之礼废，恩纪之违，甚于路人，隔阂之异，殊于胡越 。今臣以一切之制，永无朝觐之望，至于注心皇极，结情紫闼，神明知之矣。然天实为之，谓之何哉！退唯诸王常有戚戚具尔之心，愿陛下沛然垂诏，使诸国庆问，四节得展，以叙骨肉之欢恩，全怡怡之笃义。妃妾之家，膏沐之遗，岁得再通，齐义于贵宗，等惠于百司，如此，则古人之所叹，风雅之所咏，复存于圣世矣。

臣伏自惟省，无锥刀之用。及观陛下之所拔授，若以臣为异姓，窃自料度，不后于朝士矣。若得辞远游，戴武弁，解朱组，佩青绂，驸马、奉车，趣得一号，安宅京室，执鞭珥笔，出从华盖，入侍辇毂，承答圣问，拾遗左右，乃臣丹诚之至愿，不离于梦想者也。远慕鹿鸣 君臣之宴，中咏常棣 匪他之诫，下思伐木 友生之义，终怀蓼莪 罔极之哀；每四节之会，块然独处，左右惟仆隶，所对惟妻子，高谈无所与陈，发义无所与展，未尝不闻乐而拊心，临觞而叹息也。臣伏以为犬马之诚不能动人，譬人之诚不能动天。崩城、陨霜，臣初信之，以臣心况，徒虚语耳。若葵藿之倾叶太阳，虽不为之回光，然向之者诚也。窃自比于葵藿，若降天地之施，垂三光之明者，实在陛下。

臣闻文子 曰：“不为福始，不为祸先。”今之否隔，友于同忧，而臣独倡言者，窃不愿于圣世使有不蒙施之物。有不蒙施之物，必有惨毒之怀，故柏舟 有“天只”之怨，谷风 有“弃予”之叹。故伊尹 耻其君不为尧 舜 ，孟子 曰：“不以舜 之所以事尧 事其君者，不敬其君者也。”臣之愚蔽，固非虞 、伊 ，至于欲使陛下崇光被时雍之美，宣缉熙章明之德者，是臣慺慺之诚，窃所独守，实怀鹤立企伫之心。敢复陈闻者，冀陛下倘发天聪而垂神听也。

诏报曰：“盖教化所由，各有隆弊，非皆善始而恶终也，事使之然。故夫忠厚仁极草木，则行苇 之诗作；恩泽衰薄，不亲九族，则角弓 之章刺。今令诸国兄弟，情理简怠，妃妾之家，膏沐疏略，朕纵不能敦而睦之，王援古喻义备悉矣，何言精诚不足以感通哉？夫明贵贱，崇亲亲，礼贤良，顺少长，国之纲纪，本无禁固诸国通问之诏也，矫枉过正，下吏惧谴，以至于此耳。已敕有司，如王所诉。”

植 复上疏陈审举之义，曰：

臣闻天地协气而万物生，君臣合德而庶政成；五帝之世非皆智，三季之末非皆愚，用与不用，知与不知也。既时有举贤之名，而无得贤之实，必各援其类而进矣。谚曰：“相门有相，将门有将。”夫相者，文德昭者也；将者，武功烈者也。文德昭，则可以匡国朝，致雍熙，稷 、契 、夔 、龙 是也；武功烈，则所以征不庭，威四夷，南仲 、方叔 是矣。昔伊尹 之为媵臣，至贱也，吕尚 之处屠钓，至陋也，及其见举于汤武 、周文 ，诚道合志同，玄谟神通，岂复假近习之荐，因左右之介哉。书 曰：“有不世之君，必能用不世之臣；用不世之臣，必能立不世之功。”殷 周 二王是矣。若夫龌龊近步，遵常守故，安足为陛下言哉？故阴阳不和，三光不畅，官旷无人，庶政不整者，三司之责也。疆埸骚动，方隅内侵，没军丧众，干戈不息者，边将之忧也。岂可虚荷国宠而不称其任哉？故任益隆者负益重，位益高者责益深，书 称“无旷庶官”，诗 有“职思其忧”，此其义也。

陛下体天真之淑圣，登神机以继统，冀闻康哉 之 ，偃武行文之美。而数年以来，水旱不时，民困衣食，师徒之发，岁岁增调，加东有覆败之军，西有殪没之将，至使蚌蛤浮翔于淮 、泗 ， 哗于林木。臣每念之，未尝不辍食而挥餐，临觞而搤腕矣。昔汉文 发代 ，疑朝有变，宋昌 曰：“内有朱虚 、东牟 之亲，外有齐 、楚 、淮南 、琅邪 ，此则磐石之宗，愿王勿疑。”臣伏惟陛下远览姬文 二虢 之援，中虑周成 召 、毕 之辅，下存宋昌 磐石之固。昔骐骥之于吴 阪，可谓困矣，及其伯乐 相之，孙邮 御之，形体不劳而坐取千里。盖伯乐 善御马，明君善御臣；伯乐 驰千里，明君致太平；诚任贤使能之明效也。若朝司惟良，万机内理，武将行师，方难克弭。陛下可得雍容都城，何事劳动銮驾，暴露于边境哉？

臣闻“羊质虎皮，见草则悦，见豺则战，忘其皮之虎也”。今置将不良，有似于此。故语曰：“患为之者不知，知之者不得为也。”昔乐毅 奔赵 ，心不忘燕 ；廉颇 在楚 ，思为赵 将。臣生乎乱，长乎军，又数承教于武皇帝 ，伏见行师用兵之要，不必取孙 、吴 而暗与之合。窃揆之于心，常愿得一奉朝觐，排金门，蹈玉陛，列有职之臣，赐须臾之间，使臣得一散所怀，摅舒蕴积，死不恨矣。

被鸿胪所下发士息书，期会甚急。又闻豹尾已建，戎轩鹜驾，陛下将复劳玉躬，扰挂神思。臣诚竦息，不遑宁处。愿得策马执鞭，首当尘露，撮风后 之奇，接孙 、吴 之要，追慕卜商 起予左右，效命先驱，毕命轮毂，虽无大益，冀有小补。然天高听远，情不上通，徒独望青云而拊心，仰高天而叹息耳。屈平 曰：“国有骥而不知乘，焉皇皇而更索！”昔管 、蔡 放诛，周 、召 作弼；叔鱼 陷刑，叔向 匡国。三监之衅，臣自当之；二南之辅，求必不远。华宗贵族，藩王之中，必有应斯举者。故传 曰：“无周公 之亲，不得行周公 之事。”唯陛下少留意焉。

近者汉氏 广建藩王，丰则连城数十，约则餐食祖祭而已，未若姬周 之树国，五等之品制也。若扶苏 之谏始皇 ，淳于越 之难周青臣 ，可谓知时变矣。夫能使天下倾耳注目者，当权者是矣，故谋能移主，威能慑下。豪右执政，不在亲戚；权之所在，虽疏必重，势之所去，虽亲必轻，盖取齐 者田 族，非吕 宗也。分晋 者赵 、魏 ，非姬 姓也。唯陛下察之。苟吉专其位，凶离其患者，异姓之臣也。欲国之安，祈家之贵，存共其荣，没同其祸者，公族之臣也。今反公族疏而异姓亲，臣窃惑焉。

臣闻孟子 曰：“君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今臣与陛下践冰履炭，登山浮涧，寒温燥湿，高下共之，岂得离陛下哉？不胜愤懑，拜表陈情。若有不合，乞且藏之书府，不便灭弃，臣死之后，事或可思。若有豪厘少挂圣意者，乞出之朝堂，使夫博古之士，纠臣表之不合义者。如是，则臣愿足矣。

帝辄优文答报。 ①

① 魏略 曰：是后大发士息，及取诸国士。植 以近前诸国士息已见发，其遗孤稚弱，在者无几，而复被取，乃上书曰：“臣闻古者圣君，与日月齐其明，四时等其信，是以戮凶无重，赏善无轻，怒若惊霆，喜若时雨，恩不中绝，教无二可，以此临朝，则臣下知所死矣。受任在万里之外，审主之所授官，必己之所以投命，虽有构会之徒，泊然不以为惧者，盖君臣相信之明效也。昔章子 为齐 将，人有告之反者，威王 曰：‘不然。’左右曰：‘王何以明之？’王曰：‘闻章子 改葬死母；彼尚不欺死父，顾当叛生君乎？’此君之信臣也。昔管仲 亲射桓公 ，后幽囚从鲁 槛车载，使少年挽而送齐 。管仲 知桓公 之必用己，惧鲁 之悔，谓少年曰：‘吾为汝唱，汝为和，声和声，宜走。’于是管仲 唱之，少年走而和之，日行数百里，宿昔而至。至则相齐 ，此臣之信君也。臣初受封，策书曰：‘植 受兹青 社，封于东土，以屏翰皇家，为魏 藩辅。’而所得兵百五十人，皆年在耳顺，或不逾矩，虎贲官骑及亲事凡二百馀人。正复不老，皆使年壮，备有不虞，检校乘城，顾不足以自救，况皆复耄耋罢曳乎？而名为魏 东藩，使屏翰王室，臣窃自羞矣。就之诸国，国有士子，合不过五百人，伏以为三军益损，不复赖此。方外不定，必当须办者，臣愿将部曲倍道奔赴，夫妻负襁，子弟怀粮，蹈锋履刃，以徇国难，何但习业小儿哉？愚诚以挥涕增河，鼷鼠饮海，于朝万无损益，于臣家计甚有废损。又臣士息前后三送，兼人已竭。惟尚有小儿，七八岁已上，十六七已还，三十馀人。今部曲皆年耆，卧在床席，非糜不食，眼不能视，气息裁属者，凡三十七人；疲瘵风靡，疣盲聋聩者，二十三人。惟正须此小儿，大者可备宿卫，虽不足以御寇，粗可以警小盗；小者未堪大使，为可使耘 秽草，驱护鸟雀。休候人则一事废，一日猎则众业散，不亲自经营则功不摄；常自躬亲，不委下吏而已。陛下圣仁，恩诏三至，士子给国，长不复发。明诏之下，有若皦日，保金石之恩，必明神之信，画然自固，如天如地。定习业者并复见送，晻若昼晦，怅然失图。伏以为陛下既爵臣百寮之右，居藩国之任，为置卿士，屋名为宫，冢名为陵，不使其危居独立，无异于凡庶。若柏成 欣于野耕，子仲 乐于灌园；蓬户茅牖，原宪 之宅也；陋巷箪瓢，颜子 之居也：臣才不见效用，常慨然执斯志焉。若陛下听臣悉还部曲，罢官属，省监官，使解玺释绂，追柏成 、子仲 之业，营颜渊 、原宪 之事，居子臧 之庐，宅延陵 之室。如此，虽进无成功，退有可守，身死之日，犹松 、乔 也。然伏度国朝终未肯听臣之若是，固当羁绊于世绳，维系于禄位，怀屑屑之小忧，执无已之百念，安得荡然肆志，逍遥于宇宙之外哉？此愿未从，陛下必欲崇亲亲，笃骨肉，润白骨而荣枯木者，惟遂仁德以副前恩诏。”皆遂还之。

其年冬，诏诸王朝六年正月。其二月，以陈 四县封植 为陈王 ，邑三千五百户。植 每欲求别见独谈，论及时政，幸冀试用，终不能得。既还，怅然绝望。时法制，待藩国既自峻迫，寮属皆贾竖下才，兵人给其残老，大数不过二百人。又植 以前过，事事复减半，十一年中而三徙都，常汲汲无欢，遂发疾薨，时年四十一。 ① 遗令薄葬。以小子志 ，保家之主也，欲立之。初，植 登鱼山 ，临东阿 ，喟然有终焉之心，遂营为墓。子志 嗣，徙封济北王 。景初 中诏曰：“陈思王 昔虽有过失，既克己慎行，以补前阙，且自少至终，篇籍不离于手，诚难能也。其收黄初 中诸奏植 罪状，公卿已下议尚书、秘书、中书三府、大鸿胪者皆削除之。撰录植 前后所著赋颂诗铭杂论凡百馀篇，副藏内外。”志 累增邑，并前九百九十户。 ②

① 植 常为琴瑟调歌，辞曰：“吁嗟此转蓬，居世何独然！长去本根逝，夙夜无休闲。东西经七陌，南北越九阡，卒遇回风起，吹我入云间。自谓终天路，忽焉下沉渊。惊飚接我出，故归彼中田。当南而更北，谓东而反西，宕宕当何依，忽亡而复存。飘飖周八泽，连翩历五山，流转无恒处，谁知吾苦艰？愿为中林草，秋随野火燔，糜灭岂不痛，愿与根荄连。”

孙盛 曰：异哉，魏氏 之封建也！不度先王之典，不思藩屏之术，违敦睦之风，背维城之义。汉 初之封，或权侔人主，虽云不度，时势然也。魏氏 诸侯，陋同匹夫，虽惩七国，矫枉过也。且魏 之代汉 ，非积德之由，风泽既微，六合未一，而彫翦枝干，委权异族，势同瘣木，危若巢幕，不嗣忽诸，非天丧也。五等之制，万世不易之典。六代兴亡，曹冏 论之详矣。

② 志别传 曰：志 字允恭 ，好学有才行。晋武帝 为中抚军，迎常道乡公 于邺 ，志 夜与帝相见，帝与语，从暮至旦，甚器之。及受禅，改封鄄城公 。发诏以志 为乐平 太守，历章武 、赵郡 ，迁散骑常侍、国子博士，后转博士祭酒。及齐王攸 当之藩，下礼官议崇锡之典，志 叹曰：“安有如此之才，如此之亲，而不得树本助化，而远出海隅者乎？”乃建议以谏，辞旨甚切。帝大怒，免志 官。后复为散骑常侍。志 遭母忧，居丧尽哀，因得疾病，喜怒失常，太康 九年卒，谥曰定公 。

萧怀王熊 ，早薨。黄初 二年追封谥萧怀公 。太和 三年，又追封爵为王。青龙 二年，子哀王炳 嗣，食邑二千五百户。六年薨，无子，国除。

评曰：任城 武艺壮猛，有将领之气。陈思 文才富艳，足以自通后叶，然不能克让远防，终致携隙。传 曰“楚 则失之矣，而齐 亦未为得也”，其此之谓欤！ ①

① 鱼豢 曰：谚言“贫不学俭，卑不学恭”，非人性分也，势使然耳。此实然之势，信不虚矣。假令太祖 防遏植 等，在于畴昔，此贤之心，何缘有窥望乎？彰 之挟恨，尚无所至。至于植 者，岂能兴难？乃令杨脩 以倚注遇害，丁仪 以希意族灭，哀夫！余每览植 之华采，思若有神。以此推之，太祖 之动心，亦良有以也。

三国志卷二十　魏书二十

武文世王公传第二十

武皇帝 二十五男：卞皇后 生文皇帝 、任城威王彰 、陈思王植 、萧怀王熊 ，刘夫人 生丰愍王昂 、相殇王铄 ，环夫人 生邓哀王冲 、彭城王据 、燕王宇 ，杜夫人 生沛穆王林 、中山恭王衮 ，秦夫人 生济阳怀王玹 、陈留恭王峻 ，尹夫人 生范阳闵王矩 ，王昭仪 生赵王幹 ，孙姬 生临邑殇公子上 、楚王彪 、刚殇公子勤 ，李姬 生穀城殇公子乘 、郿戴公子整 、灵殇公子京 ，周姬 生樊安公均 ，刘姬 生广宗殇公子棘 ，宋姬 生东平灵王徽 ，赵姬 生乐陵王茂 。

丰愍王昂 字子脩 。弱冠举孝廉。随太祖 南征，为张绣 所害。无子。黄初 二年追封，谥曰丰悼公 。三年，以樊安公均 子琬 奉昂 后，封中都公 。其年徙封长子公 。五年，追加昂 号曰丰悼王 。太和 三年改昂 谥曰愍王 。嘉平 六年，以琬 袭昂 爵为丰王 。正元 、景元 中，累增邑，并前二千七百户。琬 薨，谥曰恭王 。子廉 嗣。

相殇王铄 ，早薨，太和 三年追封谥。青龙 元年，子愍王潜 嗣，其年薨。二年，子怀王偃 嗣，邑二千五百户，四年薨。无子，国除。正元 二年，以乐陵王茂 子阳都乡公竦 继铄 后。

邓哀王冲 字仓舒 。少聪察岐嶷，生五六岁，智意所及，有若成人之智。时孙权 曾致巨象，太祖 欲知其斤重，访之群下，咸莫能出其理。冲 曰：“置象大船之上，而刻其水痕所至，称物以载之，则校可知矣。”太祖 大悦，即施行焉。时军国多事，用刑严重。太祖 马鞍在库，而为鼠所啮，库吏惧必死，议欲面缚首罪，犹惧不免。冲 谓曰：“待三日中，然后自归。”冲 于是以刀穿单衣，如鼠啮者，谬为失意，貌有愁色。太祖 问之，冲 对曰：“世俗以为鼠啮衣者，其主不吉。今单衣见啮，是以忧戚。”太祖 曰：“此妄言耳，无所苦也。”俄而库吏以啮鞍闻，太祖 笑曰：“儿衣在侧，尚啮，况鞍县柱乎？”一无所问。冲 仁爱识达，皆此类也。凡应罪戮，而为冲 微所辨理，赖以济宥者，前后数十。 ① 太祖 数对群臣称述，有欲传后意。年十三，建安 十三年疾病，太祖 亲为请命。及亡，哀甚。文帝 宽喻太祖 ，太祖 曰：“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 ② 言则流涕，为聘甄氏 亡女与合葬，赠骑都尉印绶，命宛侯据 子琮 奉冲 后。二十二年，封琮 为邓侯 。黄初 二年，追赠谥冲 曰邓哀侯 ，又追加号为公。 ③ 三年，进琮 爵，徙封冠军公 。四年，徙封己氏公 。太和 五年，加冲 号曰邓哀王 。景初 元年，琮 坐于中尚方作禁物，削户三百，贬爵为都乡侯。三年，复为己氏公 。正始 七年，转封平阳公 。景初 、正元 、景元 中，累增邑，并前千九百户。

① 魏书 曰：冲 每见当刑者，辄探睹其冤枉之情而微理之。及勤劳之吏，以过误触罪，常为太祖 陈说，宜宽宥之。辨察仁爱，与性俱生，容貌姿美，有殊于众，故特见宠异。

臣松之 以“容貌姿美”一类之言，而分以为三，亦叙属之一病也。

② 孙盛 曰：春秋 之义，立嫡以长不以贤。冲 虽存也犹不宜立，况其既没，而发斯言乎？诗 云：“无易由言。”魏武 其易之也。

③ 魏书 载策曰：“惟黄初 二年八月丙午，皇帝曰：咨尔邓哀侯冲 ，昔皇天钟美于尔躬，俾聪哲之才，成于弱年。当永享显祚，克成厥终。如何不禄，早世夭昏！朕承天序，享有四海，并建亲亲，以藩王室，惟尔不逮斯荣，且葬礼未备。追悼之怀，怆然攸伤。今迁葬于高陵 ，使使持节兼谒者仆射郎中陈承 ，追赐号曰邓公 ，祠以太牢。魂而有灵，休兹宠荣。呜呼哀哉！”

魏略 曰：文帝 常言：“家兄孝廉，自其分也。若使仓舒 在，我亦无天下。”

彭城王据 ，建安 十六年封范阳侯 。二十二年，徙封宛侯 。黄初 二年，进爵为公。三年，为章陵王 ，其年徙封义阳 。文帝 以南方下湿，又以环太妃彭城 人，徙封彭城 。又徙封济阴 。五年，诏曰：“先王建国，随时而制。汉祖 增秦 所置郡，至光武 以天下损耗，并省郡县。以今比之，益不及焉。其改封诸王，皆为县王。”据 改封定陶县 。太和 六年，改封诸王，皆以郡为国，据 复封彭城 。景初 元年，据 坐私遣人诣中尚方作禁物，削县二千户。 ① 三年，复所削户邑。正元 、景元 中累增邑，并前四千六百户。

① 魏书 载玺书曰：“制诏彭城王 ：有司奏，王遣司马董和 ，赍珠玉来到京师中尚方，多作禁物，交通工官，出入近署，逾侈非度，慢令违制，绳王以法。朕用怃然，不宁于心。王以懿亲之重，处藩辅之位，典籍日陈于前，勤诵不辍于侧。加雅素奉修，恭肃敬慎，务在蹈道，孜孜不衰，岂忘率意正身，考终厥行哉？若然小疵，或谬于细人，忽不觉悟，以斯为失耳。书 云：‘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古人垂诰，乃至于此，故君子思心无斯须远道焉。常虑所以累德者而去之，则德明矣；开心所以为塞者而通之，则心夷矣；慎行所以为尤者而修之，则行全矣：三者，王之所能备也。今诏有司宥王，削县二千户，以彰八柄与夺之法。昔羲 、文 作易 ，著休复之语，仲尼 论行，既过能改。王其改行，茂昭斯义，率意无怠。”

燕王宇 字彭祖 。建安 十六年，封都乡侯。二十二年，改封鲁阳侯 。黄初 二年，进爵为公。三年，为下邳王 。五年，改封单父县 。太和 六年，改封燕王 。明帝 少与宇 同止，常爱异之。及即位，宠赐与诸王殊。青龙 三年，征入朝。景初 元年，还邺 。二年夏，复征诣京都。冬十二月，明帝 疾笃，拜宇 为大将军，属以后事。受署四日，宇 深固让；帝意亦变，遂免宇 官。三年夏，还邺 。景初 、正元 、景元 中，累增邑，并前五千五百户。常道乡公奂 ，宇 之子，入继大宗。

沛穆王林 ，建安 十六年封饶阳侯 。二十二年，徙封谯 。黄初 二年，进爵为公。三年，为谯王 。五年，改封谯县 。七年，徙封鄄城 。太和 六年，改封沛 。景初 、正元 、景元 中，累增邑，并前四千七百户。林 薨，子纬 嗣。 ①

① 案嵇氏谱 ：嵇康 妻，林 子之女也。

中山恭王衮 ，建安 二十一年封平乡侯 。少好学，年十馀岁能属文。每读书，文学左右常恐以精力为病，数谏止之，然性所乐，不能废也。二十二年，徙封东乡侯 ，其年又改封赞侯 。黄初 二年，进爵为公，官属皆贺，衮 曰：“夫生深宫之中，不知稼穑之艰难，多骄逸之失。诸贤既庆其休，宜辅其阙。”每兄弟游娱，衮 独覃思经典。文学防辅相与言曰：“受诏察公举错，有过当奏，及有善，亦宜以闻，不可匿其美也。”遂共表称陈衮 美。衮 闻之，大惊惧，责让文学曰：“修身自守，常人之行耳，而诸君乃以上闻，是适所以增其负累也。且如有善，何患不闻，而遽共如是，是非益我者。”其戒慎如此。三年，为北海王 。其年，黄龙见邺 西漳水 ，衮 上书赞颂。诏赐黄金十斤，诏曰：“昔唐叔 归禾，东平 献颂，斯皆骨肉赞美，以彰懿亲。王研精坟典，耽味道真，文雅焕炳，朕甚嘉之。王其克慎明德，以终令闻。”四年，改封赞王 。七年，徙封濮阳 。太和 二年就国，尚约俭，教敕妃妾纺绩织纴，习为家人之事。五年冬，入朝。六年，改封中山 。

初，衮 来朝，犯京都禁。青龙 元年，有司奏衮 。诏曰：“王素敬慎，邂逅至此，其以议亲之典议之。”有司固执。诏削县二，户七百五十。 ① 衮 忧惧，戒敕官属愈谨。帝嘉其意，二年，复所削县。三年秋，衮 得疾病，诏遣太医视疾，殿中、虎贲赍手诏、赐珍膳相属，又遣太妃、沛王林 并就省疾。衮 疾困，敕令官属曰：“吾寡德忝宠，大命将尽。吾既好俭，而圣朝著终诰之制，为天下法。吾气绝之日，自殡及葬，务奉诏书。昔卫 大夫蘧瑗 葬濮阳 ，吾望其墓，常想其遗风，愿托贤灵以弊发齿，营吾兆域，必往从之。礼 ：男子不卒妇人之手。亟以时成东堂。”堂成，名之曰遂志之堂 ，舆疾往居之。又令世子曰：“汝幼少，未闻义方，早为人君，但知乐，不知苦；不知苦，必将以骄奢为失也。接大臣，务以礼。虽非大臣，老者犹宜答拜。事兄以敬，恤弟以慈。兄弟有不良之行，当造膝谏之；谏之不从，流涕喻之；喻之不改，乃白其母。若犹不改，当以奏闻，并辞国土。与其守宠罹祸，不若贫贱全身也。此亦谓大罪恶耳，其微过细故，当掩覆之。嗟尔小子，慎修乃身，奉圣朝以忠贞，事太妃以孝敬。闺闱之内，奉令于太妃；阃阈之外，受教于沛王 。无怠乃心，以慰予灵。”其年薨。诏沛王林 留讫葬，使大鸿胪持节典护丧事，宗正吊祭，赠赗甚厚。凡所著文章二万馀言，才不及陈思王 而好与之侔。子孚 嗣。景初 、正元 ，景元 中，累增邑，并前三千四百户。

① 魏书 载玺书曰：“制诏中山王 ：有司奏，王乃者来朝，犯交通京师之禁。朕惟亲亲之恩，用寝吏议。然法者，所与天下共也，不可得废。今削王县二，户七百五十。夫克己复礼，圣人称仁，朝过夕改，君子与之。王其戒诸，无贰咎悔也。”

济阳怀王玹 ，建安 十六年封西乡侯 。早薨，无子。二十年，以沛王林 子赞 袭玹 爵邑，早薨，无子。文帝 复以赞 弟壹 绍玹 后。黄初 二年，改封济阳侯 。四年，进爵为公。太和 四年，追进玹 爵，谥曰怀公 。六年，又进号曰怀王 ，追谥赞 曰西乡哀侯 。壹 薨，谥曰悼公 。子恒 嗣。景初 、正元 、景元 中，累增邑，并前千九百户。

陈留恭王峻 字子安 ，建安 二十一年封郿侯 。二十二年，徙封襄邑 。黄初 二年，进爵为公。三年，为陈留王 。五年，改封襄邑县 。太和 六年，又封陈留 。甘露 四年薨。子澳 嗣。景初 、正元 、景元 中，累增邑，并前四千七百户。

范阳闵王矩 ，早薨，无子。建安 二十二年，以樊安公均 子敏 奉矩 后，封临晋侯 。黄初 三年，追封谥矩 为范阳闵公 。五年，改封敏 范阳王 。七年，徙封句阳 ，太和 六年，追进矩 号曰范阳闵王 ，改封敏 琅邪王 。景初 、正元 、景元 中，累增邑，并前三千四百户。敏 薨，谥曰原王 。子焜 嗣。

赵王幹 ，建安 二十年封高平亭侯 。二十二年，徙封赖亭侯 。其年改封弘农侯 。黄初 二年，进爵，徙封燕公 。 ① 三年，为河间王 。五年，改封乐城县 。七年，徙封钜鹿 。太和 六年，改封赵王 。幹 母有宠于太祖 。及文帝 为嗣，幹 母有力。文帝 临崩，有遗诏，是以明帝 常加恩意。青龙 二年，私通宾客，为有司所奏，赐幹 玺书诫诲之，曰：“易 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诗 著‘大车惟尘’之诫。自太祖 受命创业，深睹治乱之源，鉴存亡之机，初封诸侯，训以恭慎之至言，辅以天下之端士，常称马援 之遗诫，重诸侯宾客交通之禁，乃使与犯妖恶同。夫岂以此薄骨肉哉？徒欲使子弟无过失之愆，士民无伤害之悔耳。高祖 践阼，祗慎万机，申著诸侯不朝之令。朕感诗人常棣 之作，嘉采菽 之义，亦缘诏文曰‘若有诏得诣京都’，故命诸王以朝聘之礼。而楚 、中山 并犯交通之禁，赵宗 、戴捷 咸伏其辜。近东平王 复使属官殴寿张 吏，有司举奏，朕裁削县。今有司以曹纂 、王乔 等因九族时节，集会王家，或非其时，皆违禁防。朕惟王幼少有恭顺之素，加受先帝顾命，欲崇恩礼，延乎后嗣，况近在王之身乎？且自非圣人，孰能无过？已诏有司宥王之失。古人有言：‘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弗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焉。’叔父兹率先圣之典，以纂乃先帝之遗命，战战兢兢，靖恭厥位，称朕意焉。”景初 、正元 、景元 中，累增邑，并前五千户。

① 魏略 曰：幹 一名良 。良 本陈 妾子，良 生而陈氏 死，太祖 令王夫人 养之。良 年五岁而太祖 疾困，遗令语太子曰：“此儿三岁亡母，五岁失父，以累汝也。”太子由是亲待，隆于诸弟。良 年小，常呼文帝 为阿翁，帝谓良 曰：“我，汝兄耳。”文帝 又愍其如是，每为流涕。

臣松之 案：如传以母贵贱为次，不计兄弟之年，故楚王彪 年虽大，传在幹 后。寻朱建平传 ，知彪 大幹 二十岁。

临邑殇公子上 ，早薨。太和 五年，追封谥。无后。

楚王彪 字朱虎 。建安 二十一年，封寿春侯 。黄初 二年，进爵，徙封汝阳公 。三年，封弋阳王 。其年徙封吴王 。五年，改封寿春县 。七年，徙封白马 。太和 五年冬，朝京都。六年，改封楚 。初，彪 来朝，犯禁，青龙 元年，为有司所奏，诏削县三，户千五百。二年，大赦，复所削县。景初 三年，增户五百，并前三千户。嘉平 元年，兖州 刺史令狐愚 与太尉王凌 谋迎彪 都许昌 。语在凌传 。乃遣傅及侍御史就国案验，收治诸相连及者。廷尉请征彪 治罪。于是依汉 燕王旦 故事，使兼廷尉大鸿胪持节赐彪 玺书切责之，使自图焉。 ① 彪 乃自杀。妃及诸子皆免为庶人，徙平原 。彪 之官属以下及监国谒者，坐知情无辅导之义，皆伏诛。国除为淮南郡 。正元 元年诏曰：“故楚王彪 ，背国附奸，身死嗣替，虽自取之，犹哀矜焉。夫含垢藏疾，亲亲之道也，其封彪 世子嘉 为常山 真定王 。”景元 元年，增邑，并前二千五百户。 ②

① 孔衍 汉魏春秋 载玺书曰：“夫先王行赏不遗仇雠，用戮不违亲戚，至公之义也。故周公 流涕而决二叔之罪，孝武 伤怀而断昭平 之狱，古今常典也。惟王，国之至亲，作藩于外，不能祗奉王度，表率宗室，而谋于奸邪，乃与太尉王凌 、兖州 刺史令狐愚 构通逆谋，图危社稷，有悖忒之心，无忠孝之意。宗庙有灵，王其何面目以见先帝？朕深痛王自陷罪辜，既得王情，深用怃然。有司奏王当就大理，朕惟公族甸师之义，不忍肆王市朝，故遣使者赐书。王自作孽，匪由于他，燕刺 之事，宜足以观。王其自图之！”

② 臣松之 案：嘉 入晋 ，封高邑公 。元康 中，与石崇 俱为国子博士。嘉 后为东莞 太守，崇 为征虏将军，监青 、徐 军事，屯于下邳 ，嘉 以诗遗崇 曰：“文武应时用，兼才在明哲。嗟嗟我石生 ，为国之俊杰。入侍于皇闼，出则登九列。威检肃青 、徐 ，风发宣吴 裔。畴昔谬同位，情至过鲁 、卫 。分离逾十载，思远心增结。愿子鉴斯诚，寒暑不逾契。”崇 答曰：“昔常接羽仪，俱游青云中，敦道训胄子，儒化涣以融，同声无异响，故使恩爱隆。岂惟敦初好，款分在令终。孔 不陋九夷，老氏 适西戎。逍遥沧海隅，可以保王躬。世事非所务，周公 不足梦。玄寂令神王，是以守至冲。”王隐 晋书 载吏部郎李重 启云：“魏氏 宗室屈滞，每圣恩所存。东莞 太守曹嘉 ，才干学义，不及志 、翕 ，而良素修洁，性业逾之；又已历二郡。臣以为优先代之后，可以嘉 为员外散骑侍郎。”

刚殇公子勤 ，早薨。太和 五年追封谥。无后。

穀城殇公子乘 ，早薨。太和 五年追封谥。无后。

郿戴公子整 ，奉从叔父郎中绍 后。建安 二十二年，封郿侯 。二十三年薨，无子。黄初 二年追进爵，谥曰戴公 。以彭城王据 子范 奉整 后。三年，封平氏侯 。四年，徙封成武 。太和 三年，进爵为公。青龙 三年薨。谥曰悼公 。无后。四年，诏以范 弟东安乡公阐 为郿公 ，奉整 后。正元 、景元 中，累增邑，并前千八百户。

灵殇公子京 ，早薨。太和 五年追封谥。无后。

樊安公均 ，奉叔父蓟恭公彬 后。建安 二十二年，封樊侯 。二十四年薨。子抗 嗣。黄初 二年，追进公爵，谥曰安公 。三年，徙封抗蓟公 。四年，徙封屯留公 。景初 元年薨，谥曰定公 。子谌 嗣。景初 、正元 、景元 中，累增邑，并前千九百户。

广宗殇公子棘 ，早薨。太和 五年追封谥。无后。

东平灵王徽 ，奉叔父朗陵哀侯玉 后。建安 二十二年，封历城侯 。黄初 二年，进爵为公。三年，为庐江王 。四年，徙封寿张王 。五年，改封寿张县 。太和 六年，改封东平 。青龙 二年，徽 使官属挝寿张县 吏，为有司所奏。诏削县一，户五百。其年复所削县。正始 三年薨。子翕 嗣。景初 、正元 、景元 中，累增邑，并前三千四百户。 ①

① 臣松之 案：翕 入晋 ，封廪丘公 。魏 宗室之中，名次鄄城公 。至泰始 二年，翕 遣世子琨 奉表来朝。诏曰：“翕 秉德履道，魏 宗之良。今琨 远至，其假世子印绶，加骑都尉，赐服一具，钱十万，随才叙用。”翕 撰解寒食散方 ，与皇甫谧 所撰并行于世。

乐陵王茂 ，建安 二十二年封万岁亭侯 。二十三年，改封平舆侯 。黄初 三年，进爵，徙封乘氏公 。七年，徙封中丘 。茂 性慠佷，少无宠于太祖 。及文帝 世，又独不王。太和 元年，徙封聊城公 ，其年为王。诏曰：“昔象 之为虐至甚，而大舜 犹侯之有庳 。近汉 氏淮南 、阜陵 ，皆为乱臣逆子，而犹或及身而复国，或至子而锡土。有虞 建之于上古，汉文 、明 、章 行之乎前代，斯皆敦叙亲亲之厚义也。聊城公茂 少不闲礼教，长不务善道。先帝以为古之立诸侯也，皆命贤者，故姬 姓有未必侯者，是以独不王茂 。太皇太后数以为言。如闻茂 顷来少知悔昔之非，欲修善将来。君子与其进，不保其往也。今封茂 为聊城王 ，以慰太皇太后下流之念。”六年，改封曲阳王 。正始 三年，东平灵王 薨，茂 称嗌痛，不肯发哀，居处出入自若。有司奏除国土，诏削县一，户五百。五年，徙封乐陵 ，诏以茂 租奉少，诸子多，复所削户，又增户七百。嘉平 、正元 、景元 中，累增邑，并前五千户。

文皇帝 九男：甄氏皇后 生明帝 ，李贵人 生赞哀王协 ，潘淑媛 生北海悼王蕤 ，朱淑媛 生东武阳怀王鉴 ，仇昭仪 生东海定王霖 ，徐姬 生元城哀王礼 ，苏姬 生邯郸怀王邕 ，张姬 生清河悼王贡 ，宋姬 生广平哀王俨 。

赞哀王协 ，早薨。太和 五年追封谥曰经殇公 。青龙 二年，更追改号谥。三年，子殇王寻 嗣。景初 三年，增户五百，并前三千户。正始 九年薨。无子。国除。

北海悼王蕤 ，黄初 七年，明帝 即位，立为阳平县王 。太和 六年，改封北海 。青龙 元年薨。二年，以琅邪王 子赞 奉蕤 后，封昌乡公 。景初 二年，立为饶安王 。正始 七年，徙封文安 。正元 、景元 中，累增邑，并前三千五百户。

东武阳怀王鉴 ，黄初 六年立。其年薨。青龙 三年赐谥。无子。国除。

东海定王霖 ，黄初 三年立为河东王 。六年，改封馆陶县 。明帝 即位，以先帝遗意，爱宠霖 异于诸国。而霖 性粗暴，闺门之内，婢妾之间，多所残害。太和 六年，改封东海 。嘉平 元年薨。子启 嗣。景初 、正元 、景元 中，累增邑，并前六千二百户。高贵乡公髦 ，霖 之子也，入继大宗。

元城哀王礼 ，黄初 二年封秦公 ，以京兆郡 为国。三年，改为京兆王 。六年，改封元城王 。太和 三年薨。五年，以任城王楷 子悌 嗣礼 后。六年，改封梁王 。景初 、正元 、景元 中，累增邑，并前四千五百户。

邯郸怀王邕 ，黄初 二年封淮南公 ，以九江郡 为国。三年，进为淮南王 。四年，改封陈 。六年，改封邯郸 。太和 三年薨。五年，以任城王楷 子温 嗣邕 后。六年，改封鲁阳 。景初 、正元 、景元 中，累增邑，并前四千四百户。

清河悼王贡 ，黄初 三年封。四年薨。无子。国除。

广平哀王俨 ，黄初 三年封。四年薨。无子。国除。

评曰：魏氏 王公，既徒有国土之名，而无社稷之实，又禁防壅隔，同于囹圄；位号靡定，大小岁易；骨肉之恩乖，常棣 之义废。为法之弊，一至于此乎！ ①

① 袁子 曰：魏 兴，承大乱之后，民人损减，不可则以古始。于是封建侯王，皆使寄地空名，而无其实。王国使有老兵百馀人，以卫其国。虽有王侯之号，而乃侪为匹夫。县隔千里之外，无朝聘之仪，邻国无会同之制。诸侯游猎不得过三十里，又为设防辅监国之官以伺察之。王侯皆思为布衣而不能得。既违宗国藩屏之义，又亏亲戚骨肉之恩。

魏氏春秋 载宗室曹冏 上书曰：“臣闻古之王者，必建同姓以明亲亲，必树异姓以明贤贤。故传 曰‘庸勋亲亲，昵近尊贤’；书 曰‘克明俊德，以亲九族’；诗 云‘怀德维宁，宗子维城’。由是观之，非贤无与兴功，非亲无与辅治。夫亲亲之道，专用则其渐也微弱；贤贤之道，偏任则其弊也劫夺。先圣知其然也，故博求亲疏而并用之；近则有宗盟藩卫之固，远则有仁贤辅弼之助，盛则有与共其治，衰则有与守其土，安则有与享其福，危则有与同其祸。夫然，故能有其国家，保其社稷，历纪长久，本枝百世也。今魏 尊尊之法虽明，亲亲之道未备。诗 不云乎，‘鹡鸰在原，兄弟急难’。以斯言之，明兄弟相救于丧乱之际，同心于忧祸之间，虽有阋墙之忿，不忘御侮之事。何则？忧患同也。今则不然，或任而不重，或释而不任，一旦疆埸称警，关门反拒，股肱不扶，胸心无卫。臣窃惟此，寝不安席，思献丹诚，贡策朱阙。谨撰合所闻，叙论成败。论曰：昔夏 、殷 、周 历世数十，而秦 二世而亡。何则？三代之君，与天下共其民，故天下同其忧。秦王 独制其民，故倾危而莫救。夫与民共其乐者，人必忧其忧；与民同其安者，人必拯其危。先王知独治之不能久也，故与人共治之；知独守之不能固也，故与人共守之。兼亲疏而两用，参同异而并建。是以轻重足以相镇，亲疏足以相卫，并兼路塞，逆节不生。及其衰也，桓 、文 帅礼；苞茅不贡，齐 师伐楚 ；宋 不城周 ，晋 戮其宰。王纲弛而复张，诸侯傲而复肃。二霸之后，浸以陵迟。吴 、楚 凭江 ，负固方城 ，虽心希九鼎，而畏迫宗姬 ，奸情散于胸怀，逆谋消于唇吻；斯岂非信重亲戚，任用贤能，枝叶硕茂，本根赖之与？自此之后，转相攻伐；吴 并于越 ，晋 分为三，鲁 灭于楚 ，郑 兼于韩 。暨于战国 ，诸姬 微矣，惟燕 、卫 独存，然皆弱小，西迫强秦 ，南畏齐 、楚 ，忧惧灭亡，匪遑相恤。至于王赧 ，降为庶人，犹枝干相持，得居虚位，海内无主，四十馀年。秦 据势胜之地，骋谲诈之术，征伐关东 ，蚕食九国，至于始皇 ，乃定天位。旷日若彼，用力若此，岂非深固根蒂不拔之道乎？易 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周 德其可谓当之矣。秦 观周 之弊，以为小弱见夺，于是废五等之爵，立郡县之官，弃礼乐之教，任苛刻之政；子弟无尺寸之封，功臣无立锥之地，内无宗子以自毗辅，外无诸侯以为藩卫，仁心不加于亲戚，惠泽不流于枝叶；譬犹芟刈股肱，独任胸腹，浮舟江海，捐弃楫棹，观者为之寒心，而始皇 晏然自以为关中 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岂不悖哉！是时淳于越 谏曰：‘臣闻殷 、周 之王，封子弟功臣千有馀岁。今陛下君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 六卿之臣，而无辅弼，何以相救？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始皇 听李斯 偏说而绌其议，至于身死之日，无所寄付，委天下之重于凡夫之手，托废立之命于奸臣之口，至令赵高 之徒，诛 宗室。胡亥 少习刻薄之教，长遵凶父之业，不能改制易法，宠任兄弟，而乃师谭申 、商 ，谘谋赵高 ；自幽深宫，委政谗贼，身残望夷 ，求为黔首，岂可得哉？遂乃郡国离心，众庶溃叛，胜 、广 倡之于前，刘 、项 弊之于后。向使始皇 纳淳于 之策，抑李斯 之论，割裂州国，分王子弟，封三代之后，报功臣之劳，士有常君，民有定主，枝叶相扶，首尾为用，虽使子孙有失道之行，时人无汤 、武 之贤，奸谋未发，而身已屠戮，何区区之陈 、项 而复得措其手足哉？故汉祖 奋三尺之剑，驱乌集之众，五年之中，遂成帝业。自开辟以来，其兴立功勋，未有若汉祖 之易也。夫伐深根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理势然也。汉 监秦 之失，封殖子弟，及诸吕 擅权，图危刘氏 ，而天下所以不倾动，百姓所以不易心者，徒以诸侯强大，盘石胶固，东牟 、朱虚 受命于内，齐 、代 、吴 、楚 作卫于外故也。向使高祖 踵亡秦 之法，忽先王之制，则天下已传，非刘氏 有也。然高祖 封建，地过古制，大者跨州兼郡，小者连城数十，上下无别，权侔京室，故有吴 、楚 七国之患。贾谊 曰：‘诸侯强盛，长乱起奸。夫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令海内之势，若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则下无背叛之心，上无诛伐之事。’文帝 不从。至于孝景 ，猥用晁错 之计，削黜诸侯，亲者怨恨，疏者震恐，吴 、楚 倡谋，五国从风。兆发高帝 ，衅钟文 、景 ，由宽之过制，急之不渐故也。所谓末大必折，尾大难掉。尾同于体，犹或不从，况乎非体之尾，其可掉哉？武帝 从主父 之策，下推恩之令，自是之后，齐 分为七，赵 分为六，淮南 三割，梁 、代 五分，遂以陵迟，子孙微弱，衣食租税，不预政事，或以酎金免削，或以无后国除。至于成帝 ，王氏 擅朝。刘向 谏曰：‘臣闻公族者，国之枝叶；枝叶落则本根无所庇荫。方今同姓疏远，母党专政，排摈宗室，孤弱公族，非所以保守社稷，安固国嗣也。’其言深切，多所称引，成帝 虽悲伤叹息而不能用。至于哀 、平 ，异姓秉权，假周公 之事，而为田常 之乱，高拱而窃天位，一朝而臣四海。汉 宗室王侯，解印释绂，贡奉社稷，犹惧不得为臣妾，或乃为之符命，颂莽 恩德，岂不哀哉！由斯言之，非宗子独忠孝于惠 、文 之间，而叛逆于哀 、平 之际也，徒权轻势弱，不能有定耳。赖光武皇帝 挺不世之姿，禽王莽 于已成，绍汉 嗣于既绝，斯岂非宗子之力也？而曾不监秦 之失策，袭周 之旧制，踵王国之法，而徼幸无疆之期。至于桓 、灵 ，阉竖执衡，朝无死难之臣，外无同忧之国，君孤立于上，臣弄权于下，本末不能相御，身首不能相使。由是天下鼎沸，奸凶并争，宗庙焚为灰烬，宫室变为榛薮，居九州之地，而身无所安处，悲夫！魏太祖武皇帝 躬圣明之资，兼神武之略，耻王纲之废绝，愍汉室 之倾覆，龙飞谯 、沛 ，凤翔兖 、豫 ，扫除凶逆，翦灭鲸鲵，迎帝西京 ，定都颍邑 ，德动天地，义感人神。汉氏 奉天，禅位大魏 。大魏 之兴，于今二十有四年矣，观五代之存亡而不用其长策，睹前车之倾覆而不改于辙迹；子弟王空虚之地，君有不使之民，宗室窜于闾阎，不闻邦国之政，权均匹夫，势齐凡庶；内无深根不拔之固，外无盘石宗盟之助，非所以安社稷，为万世之业也。且今之州牧、郡守，古之方伯、诸侯，皆跨有千里之土，兼军武之任，或比国数人，或兄弟并据；而宗室子弟曾无一人间厕其间，与相维持，非所以强干弱枝，备万一之虞也。今之用贤，或超为名都之主，或为偏师之帅，而宗室有文者必限小县之宰，有武者必置百人之上，使夫廉高之士，毕志于衡轭之内，才能之人，耻与非类为伍，非所以劝进贤能褒异宗室之礼也。夫泉竭则流涸，根朽则叶枯；枝繁者荫根，条落者本孤。故语曰‘百足之虫，至死不僵’，以扶之者众也。此言虽小，可以譬大。且墉基不可仓卒而成，威名不可一朝而立，皆为之有渐，建之有素。譬之种树，久则深固其本根，茂盛其枝叶，若造次徙于山林之中，植于宫阙之下，虽壅之以黑坟，暖之以春日，犹不救于枯槁，而何暇繁育哉？夫树犹亲戚，土犹士民，建置不久，则轻下慢上，平居犹惧其离叛，危急将若之何？是以圣王安而不逸，以虑危也，存而设备，以惧亡也。故疾风卒至而无摧拔之忧，天下有变而无倾危之患矣。”冏 ，中常侍兄叔兴 之后，少帝 族祖也。是时天子幼稚，冏 冀以此论感悟曹爽 ，爽 不能纳。

三国志卷二十一　魏书二十一

王卫二刘傅传第二十一

王粲 字仲宣 ，山阳 高平 人也。曾祖父龚 ，祖父畅 ，皆为汉 三公。 ① 父谦 ，为大将军何进 长史。进 以谦 名公之胄，欲与为婚，见其二子，使择焉。谦 弗许。以疾免，卒于家。

① 张璠 汉纪 曰：龚 字伯宗 ，有高名于天下。顺帝 时为太尉。初，山阳 太守薛勤 丧妻不哭，将殡，临之曰：“幸不为夭，复何恨哉？”及龚 妻卒，龚 与诸子并杖行服，时人或两讥焉。畅 字叔茂 名在八俊。灵帝 时为司空，以水灾免，而李膺 亦免归故郡，二人以直道不容当时。天下以畅 、膺 为高士，诸危言危行之徒皆推宗之，愿涉其流，惟恐不及。会连有灾异，而言事者皆言三公非其人，宜因其变，以畅 、膺 代之，则祯祥必至。由是宦竖深怨之，及膺 诛死而畅 遂废，终于家。

献帝 西迁，粲 徙长安 ，左中郎将蔡邕 见而奇之。时邕 才学显著，贵重朝廷，常车骑填巷，宾客盈坐。闻粲 在门，倒屣迎之。粲 至，年既幼弱，容状短小，一坐尽惊。邕 曰：“此王公 孙也，有异才，吾不如也。吾家书籍文章，尽当与之。”年十七，司徒辟，诏除黄门侍郎，以西京 扰乱，皆不就。乃之荆州 依刘表 。表 以粲 貌寝而体弱通侻，不甚重也。 ① 表 卒。粲 劝表 子琮 ，令归太祖 。 ② 太祖 辟为丞相掾，赐爵关内侯。太祖 置酒汉 滨，粲 奉觞贺曰：“方今袁绍 起河 北，仗大众，志兼天下，然好贤而不能用，故奇士去之。刘表 雍容荆楚 ，坐观时变，自以为西伯 可规。士之避乱荆州 者，皆海内之俊杰也；表 不知所任，故国危而无辅。明公定冀州 之日，下车即缮其甲卒，收其豪杰而用之，以横行天下；及平江 、汉 ，引其贤俊而置之列位，使海内回心，望风而愿治，文武并用，英雄毕力，此三王之举也。”后迁军谋祭酒。魏国 既建，拜侍中。博物多识，问无不对。时旧仪废弛，兴造制度，粲 恒典之。 ③

① 臣松之 曰：貌寝，谓貌负其实也。通侻者，简易也。

② 文士传 载粲 说琮 曰：“仆有愚计，愿进之于将军，可乎？”琮 曰：“吾所愿闻也。”粲 曰：“天下大乱，豪杰并起，在仓卒之际，强弱未分，故人各各有心耳。当此之时，家家欲为帝王，人人欲为公侯。观古今之成败，能先见事机者，则恒受其福。今将军自度，何如曹公 邪？”琮 不能对。粲 复曰：“如粲 所闻，曹公 故人杰也。雄略冠时，智谋出世，摧袁氏 于官渡 ，驱孙权 于江 外，逐刘备 于陇右 ，破乌丸 于白登 ，其馀枭夷荡定者，往往如神，不可胜计。今日之事，去就可知也。将军能听粲 计，卷甲倒戈，应天顺命，以归曹公 ，曹公 必重德将军。保己全宗，长享福祚，垂之后嗣，此万全之策也。粲 遭乱流离，托命此州，蒙将军父子重顾，敢不尽言！”琮 纳其言。

臣松之 案：孙权 自此以前，尚与中国和同，未尝交兵，何云“驱权 于江 外”乎？魏武 以十三年征荆州 ，刘备 却后数年方入蜀 ，备 身未尝涉于关 、陇 。而于征荆州 之年，便云逐备 于陇右 ，既已乖错；又白登 在平城 ，亦魏武 所不经，北征乌丸 ，与白登 永不相豫。以此知张骘 假伪之辞，而不觉其虚之自露也。凡骘 虚伪妄作，不可覆疏，如此类者，不可胜纪。

③ 挚虞 决疑要注 曰：汉 末丧乱，绝无玉珮。魏 侍中王粲 识旧珮，始复作之。今之玉珮，受法于粲 也。

初，粲 与人共行，读道边碑，人问曰：“卿能 诵乎？”曰：“能。”因使背而诵之，不失一字。观人围棋，局坏，粲 为覆之。棋者不信，以帊盖局，使更以他局为之。用相比校，不误一道。其强记默识如此。性善算，作算术，略尽其理。善属文，举笔便成，无所改定，时人常以为宿构；然正复精意覃思，亦不能加也。 ① 著诗、赋、论、议垂六十篇。建安 二十一年，从征吴 。二十二年春，道病卒，时年四十一。粲 二子，为魏讽 所引，诛。后绝。 ②

① 典略 曰：粲 才既高，辩论应机。钟繇 、王朗 等虽名为魏 卿相，至于朝廷奏议，皆阁笔不能措手。

② 文章志 曰：太祖 时征汉中 ，闻粲 子死，叹曰：“孤若在，不使仲宣 无后。”

始文帝 为五官将，及平原侯 植 皆好文学。粲 与北海 徐幹 字伟长 、广陵 陈琳 字孔璋 、陈留 阮瑀 字元瑜 、汝南 应玚 字德琏 、玚，音徒哽反，一音畅。 东平 刘桢 字公幹 并见友善。

幹 为司空军谋祭酒掾属，五官将文学。 ①

① 先贤行状 曰：幹 清玄体道，六行修备，聪识洽闻，操翰成章，轻官忽禄，不耽世荣。建安 中，太祖 特加旌命，以疾休息。后除上艾 长，又以疾不行。

琳 前为何进 主簿。进 欲诛诸宦官，太后不听，进 乃召四方猛将，并使引兵向京城，欲以劫恐太后。琳 谏进 曰：“易 称‘即鹿无虞’。谚有‘掩目捕雀’。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况国之大事，其可以诈立乎？今将军总皇威，握兵要，龙骧虎步，高下在心；以此行事，无异于鼓洪炉以燎毛发。但当速发雷霆，行权立断，违经合道，天人顺之；而反释其利器，更征于他。大兵合聚，强者为雄，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只为乱阶。”进 不纳其言，竟以取祸。琳 避难冀州 ，袁绍 使典文章。袁氏 败，琳 归太祖 。太祖 谓曰：“卿昔为本初 移书，但可罪状孤而已，恶恶止其身，何乃上及父祖邪？”琳 谢罪，太祖 爱其才而不咎。

瑀 少受学于蔡邕 。建安 中都护曹洪 欲使掌书记，瑀 终不为屈。太祖 并以琳 、瑀 为司空军谋祭酒，管记室， ① 军国书檄，多琳 、瑀 所作也。 ② 琳 徙门下督，瑀 为仓曹掾属。

① 文士传 曰：太祖 雅闻瑀 名，辟之，不应，连见逼促，乃逃入山中。太祖 使人焚山，得瑀 ，送至，召入。太祖 时征长安 ，大延宾客，怒瑀 不与语，使就技人列。瑀 善解音，能鼓琴，遂抚弦而歌，因造歌曲曰：“奕奕天门开，大魏 应期运。青盖巡九州，在东西人怨。士为知己死，女为悦者玩。恩义苟敷畅，他人焉能乱？”为曲既捷，音声殊妙，当时冠坐，太祖 大悦。

臣松之 案鱼氏 典略 、挚虞 文章志 并云瑀 建安 初辞疾避役，不为曹洪 屈。得太祖 召，即投杖而起。不得有逃入山中，焚之乃出之事也。

又典略 载太祖 初征荆州 ，使瑀 作书与刘备 ，及征马超 ，又使瑀 作书与韩遂 ，此二书今具存。至长安 之前，遂 等破走，太祖 始以十六年得入关耳。而张骘 云初得瑀 时太祖 在长安 ，此又乖戾。瑀 以十七年卒，太祖 十八年策为魏公 ，而云瑀 歌舞辞称“大魏 应期运”，愈知其妄。又其辞云“他人焉能乱”，了不成语。瑀 之吐属，必不如此。

② 典略 曰：琳 作诸书及檄，草成呈太祖 。太祖 先苦头风，是日疾发，卧读琳 所作，翕然而起曰：“此愈我病。”数加厚赐。太祖 尝使瑀 作书与韩遂 ，时太祖 适近出，瑀 随从，因于马上具草，书成呈之。太祖 揽笔欲有所定，而竟不能增损。

玚 、桢 各被太祖 辟为丞相掾属。玚 转为平原侯 庶子，后为五官将文学。 ① 桢 以不敬被刑，刑竟署吏。 ② 咸著文赋数十篇。

① 华峤 汉书 曰：玚 祖奉 ，字世叔 。才敏善讽诵，故世称“应世叔 读书，五行俱下”。著后序 十馀篇，为世儒者。延熹 中，至司隶校尉。子劭 字仲远 ，亦博学多识，尤好事。诸所撰述风俗通 等，凡百馀篇，辞虽不典，世服其博闻。

续汉书 曰：劭 又著中汉辑叙 、汉官仪 及礼仪故事 ，凡十一种，百三十六卷。朝廷制度，百官仪氏，所以不亡者，由劭 记之。官至泰山 太守。劭 弟珣 ，字季瑜 ，司空掾，即玚 之父。

② 文士传 曰：桢 父名梁 ，字曼山 ，一名恭 。少有清才，以文学见贵，终于野王 令。

典略 曰：文帝 尝赐桢 廓落带，其后师死，欲借取以为像，因书嘲桢 云：“夫物因人为贵。故在贱者之手，不御至尊之侧。今虽取之，勿嫌其不反也。”桢 答曰：“桢 闻荆山 之璞，曜元后之宝；随侯 之珠，烛众士之好；南垠之金，登窈窕之首； 貂之尾，缀侍臣之帻：此四宝者，伏朽石之下，潜污泥之中，而扬光千载之上，发彩畴昔之外，亦皆未能初自接于至尊也。夫尊者所服，卑者所修也；贵者所御，贱者所先也。故夏屋初成而大匠先立其下，嘉禾始熟而农夫先尝其粒。恨桢 所带，无他妙饰，若实殊异，尚可纳也。”桢 辞旨巧妙皆如是，由是特为诸公子所亲爱。其后太子尝请诸文学，酒酣坐欢，命夫人甄氏 出拜。坐中众人咸伏，而桢 独平视。太祖 闻之，乃收桢，减死输作。

瑀 以十七年卒。幹 、琳 、玚 、桢 二十二年卒。文帝 书与元城 令吴质 曰：“昔年疾疫，亲故多离其灾，徐 、陈 、应 、刘 ，一时俱逝。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鲜能以名节自立。而伟长 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 之志，可谓彬彬君子矣。著中论 二十馀篇，辞义典雅，足传于后。德琏 常斐然有述作意，其才学足以著书，美志不遂，良可痛惜！孔璋 章表殊健，微为繁富。公幹 有逸气，但未遒耳。元瑜 书记翩翩，致足乐也。仲宣 独自善于辞赋，惜其体弱，不起其文；至于所善，古人无以远过也。昔伯牙 绝弦于钟期 ，仲尼 覆醢于子路 ，痛知音之难遇，伤门人之莫逮也。诸子但为未及古人，自一时之俊也。” ①

① 典论 曰：今之文人，鲁国 孔融 、广陵 陈琳 、山阳 王粲 、北海 徐幹 、陈留 阮瑀 、汝南 应玚 、东平 刘桢 ，斯七子者，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咸自以骋骐骥于千里，仰齐足而并驰。粲 长于辞赋。幹 时有逸气，然非粲 匹也。如粲 之初征 、登楼 、槐赋 、征思 ，幹 之玄猿 、漏卮 、圆扇 、橘赋 ，虽张 、蔡 不过也，然于他文未能称是。琳 、瑀 之章表书记，今之俊也。应玚 和而不壮，刘桢 壮而不密。孔融 体气高妙，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理不胜辞，至于杂以嘲戏；及其所善，扬 、班 之俦也。

自颍川 邯郸淳 、 ① 繁钦 、繁，音婆。 ② 陈留 路粹 、 ③ 沛国 丁仪 、丁廙 、弘农 杨脩 、河内 荀纬 等，亦有文采，而不在此七人之例。 ④

① 魏略 曰：淳 一名竺 ，字子叔 。博学有才章，又善苍 、雅 、虫、篆、许氏 字指。初平 时，从三辅 客荆州 。荆州 内附，太祖 素闻其名，召与相见，甚敬异之。时五官将博延英儒，亦宿闻淳 名，因启淳 欲使在文学官属中。会临菑侯植 亦求淳 ，太祖 遣淳 诣植 。植 初得淳 甚喜，延入坐，不先与谈。时天暑热，植 因呼常从取水自澡讫，傅粉。遂科头拍袒，胡舞五椎锻，跳丸击剑，诵俳优小说数千言讫，谓淳 曰：“邯郸生 何如邪？”于是乃更著衣帻，整仪容，与淳 评说混元造化之端，品物区别之意，然后论羲皇 以来贤圣名臣烈士优劣之差，次颂古今文章赋诔及当官政事宜所先后，又论用武行兵倚伏之势。乃命厨宰，酒炙交至，坐席默然，无与伉者。及暮，淳 归，对其所知叹植 之材，谓之“天人”。而于时世子未立，太祖 俄有意于植 ，而淳 屡称植 材，由是五官将颇不悦。及黄初 初，以淳 为博士给事中。淳 作投壶赋 千馀言奏之，文帝 以为工，赐帛千匹。

② 典略 曰：钦 字休伯 ，以文才机辩，少得名于汝 、颍 。钦 既长于书记，又善为诗赋。其所与太子书，记喉转意，率皆巧丽。为丞相主簿。建安 二十三年卒。

③ 典略 曰：粹 字文蔚 ，少学于蔡邕 。初平 中，随车驾至三辅 。建安 初，以高才与京兆 严像 擢拜尚书郎。像 以兼有文武，出为扬州 刺史。粹 后为军谋祭酒，与陈琳 、阮瑀 等典记室。及孔融 有过，太祖 使粹 为奏，承指数致融 罪，其大略言：“融 昔在北海 ，见王室不宁，招合徒众，欲图不轨，言‘我大圣之后也，而灭于宋 。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又云：“融 为九列，不遵朝仪，秃巾微行，唐突宫掖。又与白衣祢衡 言论放荡，衡 与融 更相赞扬。衡 谓融 曰：‘仲尼 不死也。’融 答曰：‘颜渊 复生。’”凡说融 诸如此辈，辞语甚多。融 诛之后，人睹粹 所作，无不嘉其才而畏其笔也。至十九年，粹 转为秘书令，从大军至汉中 ，坐违禁贱请驴伏法。太子素与粹 善，闻其死，为之叹惜。及即帝位，特用其子为长史。

鱼豢 曰：寻省往者，鲁连 、邹阳 之徒，援譬引类，以解缔结，诚彼时文辩之俊也。今览王 、繁 、阮 、陈 、路 诸人前后文旨，亦何昔不若哉？其所以不论者，时世异耳。余又窃怪其不甚见用，以问大鸿胪卿韦仲将 。仲将 云：“仲宣 伤于肥戆，休伯 都无格检，元瑜 病于体弱，孔璋 实自粗疏，文蔚 性颇忿鸷，如是彼为，非徒以脂烛自煎糜也，其不高蹈，盖有由矣。然君子不责备于一人，譬之朱漆，虽无桢幹，其为光泽亦壮观也。”

④ 仪 、廙 、脩 事，并在陈思王传 。荀勖 文章叙录 曰：纬 字公高 。少喜文学。建安 中，召署军谋掾、魏 太子庶子，稍迁至散骑常侍、越骑校尉。年四十二，黄初 四年卒。

玚 弟璩 ，璩 子贞 ，咸以文章显。璩 官至侍中。贞 咸熙 中参相国军事。 ①

① 文章叙录 曰：璩 字休琏 ，博学好属文，善为书记。文 、明帝 世，历官散骑常侍。齐王 即位，稍迁侍中、大将军长史。曹爽 秉政，多违法度，璩 为诗以讽焉。其言虽颇谐合，多切时要，世共传之。复为侍中，典著作。嘉平 四年卒，追赠卫尉。贞 字吉甫 ，少以才闻，能谈论。正始 中，夏侯玄 盛有名势，贞 尝在玄 坐作五言诗，玄 嘉玩之。举高第，历显位。晋武帝 为抚军大将军，以贞 参军事。晋 室践阼，迁太子中庶子、散骑常侍。又以儒学与太尉荀 撰定新礼，事未施行。泰始 五年卒。贞 弟纯 。纯 子绍 ，永嘉 中为黄门侍郎，为司马越 所杀。纯 弟秀 。秀 子詹 ，镇南大将军、江州 刺史。

瑀 子籍 ，才藻艳逸，而倜傥放荡，行己寡欲，以庄周 为模则。官至步兵校尉。 ①

① 籍 字嗣宗 。魏氏春秋 曰：籍 旷达不羁，不拘礼俗。性至孝，居丧虽不率常检，而毁几至灭性。兖州 刺史王昶 请与相见，终日不得与言，昶 叹赏之，自以不能测也。太尉蒋济 闻而辟之，后为尚书郎、曹爽 参军，以疾归田里。岁馀，爽 诛，太傅及大将军乃以为从事中郎。后朝论以其名高，欲显崇之，籍 以世多故，禄仕而已，闻步兵校尉缺，厨多美酒，营人善酿酒，求为校尉，遂纵酒昏酣，遗落世事。尝登广武 ，观楚 、汉 战处，乃叹曰：“时无英才，使竖子成名乎！”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籍 少时尝游苏门山 ，苏门山 有隐者，莫知名姓，有竹实数斛、臼杵而已。籍 从之，与谈太古无为之道，及论五帝三王之义，苏门生 萧然曾不经听。籍 乃对之长啸，清韵响亮，苏门生 逌尔而笑。籍 既降，苏门生 亦啸，若鸾凤之音焉。至是，籍 乃假苏门先生 之论以寄所怀。其歌曰：“日没不周 西，月出丹渊 中。阳精蔽不见，阴光代为雄。亭亭在须臾，厌厌将复隆。富贵俯仰间，贫贱何必终。”又叹曰：“天地解兮六合开，星辰陨兮日月颓，我腾而上将何怀？”籍 口不论人过，而自然高迈，故为礼法之士何曾 等深所雠疾。大将军司马文王 常保持之，卒以寿终。子浑 字长成 。世语 曰：浑 以闲澹寡欲知名京邑，为太子庶子。早卒。

时又有谯郡 嵇康 ，文辞壮丽，好言老 、庄 ，而尚奇任侠。至景元 中，坐事诛。 ①

① 康 字叔夜 。案嵇氏谱 ：康 父昭 ，字子远 ，督军粮治书侍御史。兄喜 ，字公穆 ，晋 扬州 刺史、宗正。喜 为康 传曰：“家世儒学，少有俊才，旷迈不群，高亮任性，不修名誉，宽简有大量。学不师授，博洽多闻，长而好老 、庄 之业，恬静无欲。性好服食，尝采御上药。善属文论，弹琴咏诗，自足于怀抱之中。以为神仙者，禀之自然，非积学所致。至于导养得理，以尽性命，若安期 、彭祖 之伦，可以善求而得也；著养生篇 。知自厚者所以丧其所生，其求益者必失其性，超然独达，遂放世事，纵意于尘埃之表。撰录上古以来圣贤、隐逸、遁心、遗名者，集为传赞，自混沌至于管宁 ，凡百一十有九人，盖求之于宇宙之内，而发之乎千载之外者矣。故世人莫得而名焉。”

虞预 晋书 曰：康 家本姓奚 ，会稽 人。先自会稽 迁于谯 之乂县 ，改为嵇氏 ，取“稽”字之上，加“山”以为姓，盖以志其本也。一曰乂 有嵇山 ，家于其侧，遂氏焉。

魏氏春秋 曰：康 寓居河内 之山阳县 ，与之游者，未尝见其喜愠之色。与陈留 阮籍 、河内 山涛 、河南 向秀 、籍 兄子咸 、琅邪 王戎 、沛 人刘伶 相与友善，游于竹林，号为七贤。钟会 为大将军所昵，闻康 名而造之。会 ，名公子，以才能贵幸，乘肥衣轻，宾从如云。康 方箕踞而锻，会 至，不为之礼。康 问会 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会 曰：“有所闻而来，有所见而去。”会 深衔之。大将军尝欲辟康 。康 既有绝世之言，又从子不善，避之河东 ，或云避世。及山涛 为选曹郎，举康 自代，康 答书拒绝，因自说不堪流俗，而非薄汤 、武 。大将军闻而怒焉。初，康 与东平 吕昭 子巽 及巽 弟安 亲善。会巽 淫安 妻徐氏 ，而诬安 不孝，囚之。安 引康 为证，康 义不负心，保明其事，安 亦至烈，有济世志力。钟会 劝大将军因此除之，遂杀安 及康 。康 临刑自若，援琴而鼓，既而叹曰：“雅音于是绝矣！”时人莫不哀之。初，康 采药于汲郡 共 北山中，见隐者孙登 。康 欲与之言，登 默然不对。逾时将去，康 曰：“先生竟无言乎？”登 乃曰：“子才多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及遭吕安 事，为诗自责曰：“欲寡其过，谤议沸腾。性不伤物，频致怨憎。昔惭柳下 ，今愧孙登 。内负宿心，外赧良朋。”康 所著诸文论六七万言，皆为世所玩咏。

康别传 云：孙登 谓康 曰：“君性烈而才俊，其能免乎？”称康 临终之言曰：“袁孝尼 尝从吾学广陵散 ，吾每固之不与。广陵散 于今绝矣！”与盛 所记不同。

又晋阳秋 云：康 见孙登 ，登 对之长啸，逾时不言。康 辞还，曰：“先生竟无言乎？”登 曰：“惜哉！”此二书皆孙盛 所述，而自为殊异如此。

康集目录 曰：登 字公和 ，不知何许人，无家属，于汲县 北山土窟中得之。夏则编草为裳，冬则被发自覆。好读易 鼓琴，见者皆亲乐之。每所止家，辄给其衣服食饮，得无辞让。

世语 曰：毌丘俭 反，康 有力，且欲起兵应之，以问山涛 ，涛 曰：“不可。”俭 亦已败。

臣松之 案本传 云康 以景元 中坐事诛，而干宝 、孙盛 、习凿齿 诸事，皆云正元 二年，司马文王 反自乐嘉 ，杀嵇康 、吕安 。盖缘世语 云康 欲举兵应毌丘俭 ，故谓破俭 便应杀康 也。其实不然。山涛 为选官，欲举康 自代，康 书告绝，事之明审者也。案涛行状 ，涛 始以景元 二年除吏部郎耳。景元 与正元 相较七八年，以涛行状 检之，如本传 为审。又钟会传 亦云会 作司隶校尉时诛康 ；会 作司隶，景元 中也。干宝 云吕安 兄巽 善于钟会 ，巽 为相国掾，俱有宠于司马文王 ，故遂抵安 罪。寻文王 以景元 四年钟 、邓 平蜀 后，始授相国位；若巽 为相国掾时陷安 ，焉得以破毌丘俭 年杀嵇 、吕 ？此又干宝 之疏谬，自相违伐也。

康 子绍 ，字延祖 ，少知名。山涛 启以为秘书郎，称绍 平简温敏，有文思，又晓音，当成济者。帝曰：“绍 如此，便可以为丞，不足复为郎也。”遂历显位。

晋诸公赞 曰：绍 与山涛 子简 、弘农 杨准 同好友善，而绍 最有忠正之情。以侍中从惠帝 北伐成都王 ，王师败绩，百官皆走，惟绍 独以身捍卫，遂死于帝侧。故累见褒崇，追赠太尉，谥曰忠穆公 。

景初 中，下邳 桓威 出自孤微，年十八而著浑舆经 ，依道以见意。从齐国 门下书佐、司徒署吏，后为安成 令。

吴质 ，济阴 人，以文才为文帝 所善，官至振威将军，假节都督河 北诸军事，封列侯。 ①

① 魏略 曰：质 字季重 ，以才学通博，为五官将及诸侯所礼爱；质 亦善处其兄弟之间，若前世楼君卿 之游五侯矣。及河 北平定，五官将为世子，质 与刘桢 等并在坐席。桢 坐谴之际，质 出为朝歌 长，后迁元城 令。其后大军西征，太子南在孟津 小城，与质 书曰：“季重 无恙！途路虽局，官守有限，愿言之怀，良不可任。足下所治僻左、书问致简，益用增劳。每念昔日南皮 之游，诚不可忘。既妙思六经，逍遥百氏，弹棋闲设，终以博弈，高谈娱心，哀筝顺耳。驰骛北场，旅食南馆，浮甘瓜于清泉，沈朱李于寒水。皦日既没，继以朗月，同乘并载，以游后园，舆轮徐动，宾从无声，清风夜起，悲笳微吟，乐往哀来，凄然伤怀。余顾而言，兹乐难常，足下之徒，咸以为然。今果分别，各在一方。元瑜 长逝，化为异物，每一念至，何时可言？方今蕤宾纪辰，景风扇物，天气和暖，众果具繁。时驾而游，北遵河 曲，从者鸣笳以启路，文学托乘于后车，节同时异，物是人非，我劳如何！今遣骑到邺 ，故使枉道相过。行矣，自爱！”二十三年，太子又与质 书曰：“岁月易得，别来行复四年。三年不见，东山 犹叹其远，况乃过之，思何可支？虽书疏往反，未足解其劳结。昔年疾疫，亲故多离其灾，徐 、陈 、应 、刘 ，一时俱逝，痛何可言邪！昔日游处，行则同舆，止则接席，何尝须臾相失！每至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当此之时，忽然不自知乐也。谓百年己分，长共相保，何图数年之间，零落略尽，言之伤心。顷撰其遗文，都为一集。观其姓名，已为鬼录，追思昔游，犹在心目，而此诸子化为粪壤，可复道哉！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鲜能以名节自立。而伟长 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 之志，可谓彬彬君子矣。著中论 二十馀篇，成一家之业，辞义典雅，足传于后，此子为不朽矣。德琏 常斐然有述作意，才学足以著书，美志不遂，良可痛惜。间历观诸子之文，对之抆泪，既痛逝者，行自念也。孔璋 章表殊健，微为繁富。公幹 有逸气，但未遒耳，至其五言诗，妙绝当时。元瑜 书记翩翩，致足乐也。仲宣 独自善于辞赋，惜其体弱，不足起其文。至于所善，古人无以远过也。昔伯牙 绝弦于钟期 ，仲尼 覆醢于子路 ，愍知音之难遇，伤门人之莫逮也。诸子但为未及古人，自一时之俊也，今之存者已不逮矣。后生可畏，来者难诬，然吾与足下不及见也。行年已长大，所怀万端，时有所虑，至乃通夕不瞑。何时复类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头耳。光武 言‘年已三十，在军十年，所更非一’，吾德虽不及，年与之齐。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无众星之明，假日月之光，动见观瞻，何时易邪？恐永不复得为昔日游也。少壮真当努力，年一过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秉烛夜游，良有以也。顷何以自娱？颇复有所造述不？东望于邑，裁书叙心。”

臣松之 以本传虽略载太子此书，美辞多被删落，今故悉取魏略 所述以备其文。太子即王位，又与质 书曰：“南皮 之游，存者三人，烈祖 龙飞，或将或侯。今惟吾子，栖迟下仕，从我游处，独不及门。瓶罄罍耻，能无怀愧。路不云远，今复相闻。”初，曹真 、曹休 亦与质 等俱在渤海 游处，时休 、真 亦以宗亲并受爵封，出为列将，而质 故为长史。王顾质 有望，故称二人以慰之。始质 为单家，少游遨贵戚间，盖不与乡里相沈浮。故虽已出官，本国犹不与之士名。及魏 有天下，文帝 征质 ，与车驾会洛阳 。到，拜北中郎将，封列侯，使持节督幽 、并 诸军事，治信都 。太和 中，入朝。质 自以不为本郡所饶，谓司徒董昭 曰：“我欲溺乡里耳。”昭 曰：“君且止，我年八十，不能老为君溺攒也。”

世语 曰：魏王 尝出征，世子及临菑侯植 并送路侧。植 称述功德，发言有章，左右属目，王亦悦焉。世子怅然自失，吴质 耳曰：“王当行，流涕可也。”及辞，世子泣而拜，王及左右咸歔欷，于是皆以植 辞多华，而诚心不及也。质别传 曰：帝尝召质 及曹休 欢会，命郭后 出见质 等。帝曰：“卿仰谛视之。”其至亲如此。质 黄初 五年朝京师，诏上将军及特进以下皆会质 所，大官给供具。酒酣，质 欲尽欢。时上将军曹真 性肥，中领军朱铄 性瘦，质 召优，使说肥瘦。真 负贵，耻见戏，怒谓质 曰：“卿欲以部曲将遇我邪？”骠骑将军曹洪 、轻车将军王忠 言：“将军必欲使上将军服肥，即自宜为瘦。”真 愈恚，拔刀瞋目，言：“俳敢轻脱，吾斩尔。”遂骂坐。质 案剑曰：“曹子丹 ，汝非屠几上肉，吴质 吞尔不摇喉，咀尔不摇牙，何敢恃势骄邪？”铄 因起曰：“陛下使吾等来乐卿耳，乃至此邪！”质 顾叱之曰：“朱铄 ，敢坏坐！”诸将军皆还坐。铄 性急，愈恚，还拔剑斩地。遂便罢也。及文帝 崩，质 思慕作诗曰：“怆怆怀殷忧，殷忧不可居。徙倚不能坐，出入步踟蹰。念蒙圣主恩，荣爵与众殊。自谓永终身，志气甫当舒。何意中见弃，弃我归黄垆。茕茕靡所恃，泪下如连珠。随没无所益，身死名不书。慷慨自 俛，庶几烈丈夫。”太和 四年，入为侍中。时司空陈群 录尚书事，帝初亲万机，质 以辅弼大臣，安危之本，对帝盛称骠骑将军司马懿 ，忠智至公，社稷之臣也。陈群 从容之士，非国相之才，处重任而不亲事。帝甚纳之。明日，有切诏以督责群 ，而天下以司空不如长文 ，即群 ，言无实也。质 其年夏卒。质 先以怙威肆行，谥曰丑侯 。质 子应 仍上书论枉，至正元 中乃改谥威侯 。应 字温舒 ，晋 尚书。应 子康 ，字子仲 ，知名于时，亦至大位。

卫觊 字伯儒 ，河东 安邑 人也。少夙成，以才学称。太祖 辟为司空掾属，除茂陵 令、尚书郎。太祖 征袁绍 ，而刘表 为绍 援，关中 诸将又中立。益州 牧刘璋 与表 有隙，觊 以治书侍御史使益州 ，令璋 下兵以缀表 军。至长安 ，道路不通，觊 不得进，遂留镇关中 。时四方大有还民，关中 诸将多引为部曲，觊 书与荀彧 曰：“关中 膏腴之地，顷遭荒乱，人民流入荆州 者十万馀家，闻本土安宁，皆企望思归。而归者无以自业，诸将各竞招怀，以为部曲。郡县贫弱，不能与争，兵家遂强。一旦变动，必有后忧。夫盐，国之大宝也，自乱来散放，宜如旧置使者监卖，以其直益市犁牛。若有归民，以供给之。勤耕积粟，以丰殖关中 。远民闻之，必日夜竞还，又使司隶校尉留治关中 以为之主，则诸将日削，官民日盛，此强本弱敌之利也。”彧 以白太祖 。太祖 从之，始遣谒者仆射监盐官，司隶校尉治弘农 。关中 服从，乃白召觊 还，稍迁尚书。 ① 魏国 既建，拜侍中，与王粲 并典制度。文帝 即王位，徙为尚书。顷之，还汉朝 为侍郎，劝赞禅代之义，为文诰之诏。文帝 践阼，复为尚书，封阳吉亭侯 。

① 魏书 曰：初，汉朝 迁移，台阁旧事散乱。自都许 之后，渐有纲纪，觊 以古义多所正定。是时关西 诸将，外虽怀附，内未可信。司隶校尉钟繇 求以三千兵入关 ，外托讨张鲁 ，内以胁取质任。太祖 使荀彧 问觊 ，觊 以为“西方诸将，皆竖夫屈起，无雄天下意，苟安乐目前而已。今国家厚加爵号，得其所志，非有大故，不忧为变也。宜为后图。若以兵入关中 ，当讨张鲁 ，鲁 在深山，道径不通，彼必疑之；一相惊动，地险众强，殆难为虑”！彧 以觊 议呈太祖 。太祖 初善之，而以繇 自典其任，遂从繇 议。兵始进而关右 大叛，太祖 自亲征，仅乃平之，死者万计。太祖 悔不从觊 议，由是益重觊 。

明帝 即位，进封闅乡侯 ，三百户。闅音闻。 觊 奏曰：“九章之律，自古所传，断定刑罪，其意微妙。百里长吏，皆宜知律。刑法者，国家之所贵重，而私议之所轻贱；狱吏者，百姓之所县命，而选用者之所卑下。王政之弊，未必不由此也。请置律博士，转相教授。”事遂施行。时百姓凋匮而役务方殷，觊 上疏曰：“夫变情厉性，强所不能，人臣言之既不易，人主受之又艰难。且人之所乐者富贵显荣也，所恶者贫贱死亡也，然此四者，君上之所制也，君爱之则富贵显荣，君恶之则贫贱死亡；顺指者爱所由来，逆意者恶所从至也。故人臣皆争顺指而避逆意，非破家为国，杀身成君者，谁能犯颜色，触忌讳，建一言，开一说哉？陛下留意察之，则臣下之情可见矣。今议者多好悦耳，其言政治则比陛下于尧 舜 ，其言征伐则比二虏于狸鼠。臣以为不然。昔汉文 之时，诸侯强大，贾谊 累息以为至危。况今四海之内，分而为三，群士陈力，各为其主。其来降者，未肯言舍邪就正，咸称迫于困急，是与六国分治，无以为异也。当今千里无烟，遗民困苦，陛下不善留意，将遂凋弊不可复振。礼，天子之器必有金玉之饰，饮食之肴必有八珍之味，至于凶荒，则彻膳降服。然则奢俭之节，必视世之丰约也。武皇帝 之时，后宫食不过一肉，衣不用锦绣，茵蓐不缘饰，器物无丹漆，用能平定天下，遗福子孙。此皆陛下之所亲览也。当今之务，宜君臣上下，并用筹策，计校府库，量入为出。深思句践 滋民之术，由恐不及，而尚方所造金银之物，渐更增广，工役不辍，侈靡日崇，帑藏日竭。昔汉武 信求神仙之道，谓当得云表之露以餐玉屑，故立仙掌以承高露。陛下通明，每所非笑。汉武 有求于露，而由尚见非，陛下无求于露而空设之；不益于好而糜费功夫，诚皆圣虑所宜裁制也。”觊 历汉 、魏 ，时献忠言，率如此。

受诏典著作，又为魏官仪 ，凡所撰述数十篇。好古文、鸟篆、隶草，无所不善。建安 末，尚书右丞河南 潘勖 ， ① 黄初 时，散骑常侍河内 王象 ，亦与觊 并以文章显。 ② 觊 薨，谥曰敬侯 。子瓘 嗣。瓘 咸熙 中为镇西将军。 ③

① 文章志 曰：勖 字元茂 ，初名芝 ，改名勖 ，后避讳。或曰勖 献帝 时为尚书郎，迁右丞。诏以勖 前在二千石曹，才敏兼通，明习旧事，敕并领本职，数加特赐。二十年，迁东海 相。未发，留拜尚书左丞。其年病卒，时年五十馀。魏公 九锡策命，勖 所作也。勖 子满 ，平原 太守，亦以学行称。

满 子尼 ，字正叔 。尼别传 曰：尼 少有清才，文辞温雅。初应州辟，后以父老归供养。居家十馀年，父终，晚乃出仕。尼 尝赠陆机 诗，机 答之，其四句曰：“猗欤潘生 ，世笃其藻，仰仪前文，丕隆祖考。”位终太常。

尼 从父岳 ，字安仁 。岳别传 曰：岳 美姿容，夙以才颖发名。其所著述，清绮绝伦。为黄门侍郎，为孙秀 所杀。尼 、岳 文翰，并见重于世。

尼 从子滔 ，字汤仲 。晋诸公赞 ：滔 以博学才量为名。永嘉 末，为河南 尹，遇害。

② 王象 事别见杨俊传 。

③ 晋阳秋 曰：瓘 字伯玉 。清贞有名理，少为傅嘏 所知。弱冠为尚书郎，遂历位内外，为晋 尚书令、司空、太保。惠帝 初辅政，为楚王玮 所害。

世语 曰：瓘 与扶风 内史燉煌 索靖 并善草书。瓘 子恒 ，字巨山 ，黄门侍郎。恒 子玠 ，字叔宝 ，有盛名，为太子洗马，早卒。

刘廙 字恭嗣 ，南阳 安众 人也。年十岁，戏于讲堂上，颍川 司马德操 拊其头曰：“孺子，孺子，‘黄中通理’，宁自知不？”廙 兄望之 ，有名于世，荆州 牧刘表 辟为从事。而其友二人，皆以谗毁，为表 所诛。望之 又以正谏不合，投传告归。廙 谓望之 曰：“赵 杀鸣 、犊 ，仲尼 回轮。 ① 今兄既不能法柳下惠 和光同尘于内，则宜模范蠡 迁化于外。坐而自绝于时，殆不可也！”望之 不从，寻复见害。廙 惧，奔扬州 ， ② 遂归太祖 。太祖 辟为丞相掾属，转五官将文学。文帝 器之，命廙 通草书。廙 答书曰：“初以尊卑有逾，礼之常分也。是以贪守区区之节，不敢修草。必如严命，诚知劳谦之素，不贵殊异若彼之高，而惇白屋如斯之好，苟使郭隗 不轻于燕 ，九九不忽于齐 ，乐毅 自至，霸业以隆。 ③ 亏匹夫之节，成巍巍之美，虽愚不敏，何敢以辞？”魏国 初建，为黄门侍郎。

① 刘向 新序 曰：赵简子 欲专天下，谓其相曰：“赵 有犊犨 ，晋 有铎鸣 ，鲁 有孔丘 ，吾杀三人者，天下可王也。”于是乃召犊犨 、铎鸣 而问政焉，已即杀之。使使者聘孔子 于鲁 ，以胖牛肉迎于河上。使者谓船人曰：“孔子 即上船，中河必流而杀之。”孔子 至，使者致命，进胖牛之肉。孔子 仰天而叹曰：“美哉水乎，洋洋乎，使丘 不济此水者，命也夫！”子路 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孔子 曰：“夫犊犨 、铎鸣 ，晋国 之贤大夫也，赵简子 未得意之时，须而后从政，及其得意也，杀之。黄龙不反于涸泽，凤皇不离其罻罗。故刳胎焚林，则麒麟不臻；覆巢破卵，则凤皇不翔；竭泽而渔，则龟龙不见。鸟兽之于不仁，犹知避之，况丘 乎？故虎啸而谷风起，龙兴而景云见，击庭钟于外，而黄钟应于内。夫物类之相感，精神之相应，若响之应声，影之象形，故君子违伤其类者。今彼已杀吾类矣，何为之此乎？”于是遂回车不渡而还。

② 廙别传 载廙 道路为笺谢刘表 曰：“考匊 过蒙分遇荣授之显，未有管 、狐 、桓 、文 之烈，孤德陨命，精诚不遂。兄望之 见礼在昔，既无堂构昭前之绩，中规不密，用坠祸辟。斯乃明神弗祐，天降之灾。悔吝之负，哀号靡及。廙 之愚浅，言行多违，惧有浸润三至之间。考匊 之爱已衰，望之 之责犹存，必伤天慈既往之分，门户殪灭，取笑明哲。是用迸窜，永涉川路，即日到庐江 寻阳 。昔钟仪 有南音之操，椒举 有班荆之思，虽远犹迩，敢忘前施？”

傅子 曰：表 既杀望之 ，荆州 士人皆自危也。夫表 之本心，于望之 不轻也，以直迕情，而谗言得入者，以无容直之度也。据全楚 之地，不能以成功者，未必不由此也。夷 、叔 迕武王 以成名，丁公 顺高祖 以受戮，二主之度远也。若不远其度，惟褊心是从，难乎以容民畜众矣。

③ 战国策 曰：有以九九求见齐桓公 ，桓公 不纳。其人曰：“九九小术，而君纳之，况大于九九者乎？”于是桓公 设庭燎之礼而见之。居无几，隰朋 自远而至，齐 遂以霸。

太祖 在长安 ，欲亲征蜀 ，廙 上疏曰：“圣人不以智轻俗，王者不以人废言。故能成功于千载者，必以近察远，智周于独断者，不耻于下问，亦欲博采必尽于众也。且韦弦非能言之物，而圣贤引以自匡。臣才智 浅，愿自比于韦弦。昔乐毅 能以弱燕 破大齐 ，而不能以轻兵定即墨 者，夫自为计者虽弱必固，欲自溃者虽强必败也。自殿下起军以来，三十馀年，敌无不破，强无不服。今以海内之兵，百胜之威，而孙权 负险于吴 ，刘备 不宾于蜀 。夫夷狄之臣，不当冀州 之卒，权 、备 之籍，不比袁绍 之业，然本初 以亡，而二寇未捷，非 弱于今而智武于昔也。斯自为计者，与欲自溃者异势耳。故文王 伐崇 ，三驾不下，归而修德，然后服之。秦 为诸侯，所征必服，及兼天下，东向称帝，匹夫大呼而社稷用隳。是力毙于外，而不恤民于内也。臣恐边寇非六国之敌，而世不乏才，土崩之势，此不可不察也。天下有重得，有重失：势可得而我勤之，此重得也；势不可得而我勤之，此重失也。于今之计，莫若料四方之险，择要害之处而守之，选天下之甲卒，随方面而岁更焉。殿下可高枕于广夏，潜思于治国；广农桑，事从节约，修之旬年，则国富民安矣。”太祖 遂进前而报廙 曰：“非但君当知臣，臣亦当知君。今欲使吾坐行西伯 之德，恐非其人也。”

魏讽 反，廙 弟伟 为讽 所引，当相坐诛。太祖 令曰：“叔向 不坐弟虎 ，古之制也。”特原不问， ① 徙署丞相仓曹属。廙 上疏谢曰：“臣罪应倾宗，祸应覆族。遭乾坤之灵，值时来之运，扬汤止沸，使不燋烂；起烟于寒灰之上，生华于已枯之木。物不答施于天地，子不谢生于父母，可以死效，难用笔陈。” ② 廙 著书数十篇，及与丁仪 共论刑礼，皆传于世。文帝 即王位，为侍中，赐爵关内侯。黄初 二年卒。 ③ 无子。帝以弟子阜 嗣。 ④

① 廙别传 曰：初，廙 弟伟 与讽 善，廙 戒之曰：“夫交友之美，在于得贤，不可不详。而世之交者，不审择人，务合党众，违先圣人交友之义，此非厚己辅仁之谓也。吾观魏讽 ，不修德行，而专以鸠合为务，华而不实，此直搅世沽名者也。卿其慎之，勿复与通。”伟 不从，故及于难。

② 廙别传 载廙 表论治道曰：“昔者周 有乱臣十人，有妇人焉，九人而已，孔子 称‘才难，不其然乎’！明贤者难得也。况乱弊之后，百姓凋尽，士之存者盖亦无几。股肱大职，及州郡督司，边方重任，虽备其官，亦未得人也。此非选者之不用意，盖才匮使之然耳。况于长吏以下，群职小任，能皆简练备得其人也？其计莫如督之以法。不尔而数转易，往来不已，送迎之烦，不可胜计。转易之间，辄有奸巧，既于其事不省，而为政者亦以其不得久安之故，知惠益不得成于己，而苟且之可免于患，皆将不念尽心于恤民，而梦想于声誉，此非所以为政之本意也。今之所以为黜陟者，近颇以州郡之毁誉，听往来之浮言耳。亦皆得其事实而课其能否也？长吏之所以为佳者，奉法也，忧公也，恤民也。此三事者，或州郡有所不便，往来者有所不安。而长吏执之不已，于治虽得计，其声誉未为美；屈而从人，于治虽失计，其声誉必集也。长吏皆知黜陟之在于此也，亦何能不去本而就末哉？以为长吏皆宜使小久，足使自展。岁课之能，三年总计，乃加黜陟。课之皆当以事，不得依名。事者，皆以户口率其垦田之多少，及盗贼发兴，民之亡叛者，为得负之计。如此行之，则无能之吏，修名无益；有能之人，无名无损。法之一行，虽无部司之监，奸誉妄毁，可得而尽。”事上，太祖 甚善之。

③ 廙别传 云：时年四十二。

④ 案刘氏谱 ：阜 字伯陵 ，陈留 太守。阜 子乔 ，字仲彦 。

晋阳秋 曰：乔 有赞世志力。惠帝 末，为豫州 刺史。乔 胄胤丕显，贵盛至今。

刘劭 字孔才 ，广平 邯郸 人也。建安 中，为计吏，诣许 。太史上言：“正旦当日蚀。”劭 时在尚书令荀彧 所，坐者数十人，或云当废朝，或云宜却会。劭 曰：“梓慎 、裨灶 ，古之良史，犹占水火，错失天时。礼记 曰诸侯旅见天子，及门不得终礼者四，日蚀在一。然则圣人垂制，不为变异豫废朝礼者，或灾消异伏，或推术谬误也。”彧 善其言。敕朝会如旧，日亦不蚀。 ①

① 晋 永和 中，廷尉王彪之 与扬州 刺史殷浩 书曰：“太史上元日合朔，谈者或有疑，应却会与不？昔建元 元年，亦元日合朔，庾车骑 写刘孔才 所论以示八座。于时朝议有谓孔才 所论为不得礼议，荀令 从之，是胜人之一失也。何者？礼 云，诸侯旅见天子，入门不得终礼而废者四：太庙火，日蚀，后之丧，雨沾服失容。寻此四事之指，自谓诸侯虽已入门而卒暴有之，则不得终礼。非为先存其事，而徼幸史官推术错谬，故不豫废朝礼也。夫三辰有灾，莫大日蚀，史官告谴，而无惧容，不修豫防之礼，而废消救之术，方大飨华夷，君臣相庆，岂是将处天灾罪己之谓？且检之事实，合朔之仪，至尊静躬殿堂，不听政事，冕服御坐门闼之制，与元会礼异。自不得兼行，则当权其事宜。合朔之礼，不轻于元会。元会有可却之准，合朔无可废之义。谓应依建元 故事，却元会。”浩 从之，竟却会。

御史大夫郗虑 辟劭 ，会虑 免，拜太子舍人，迁秘书郎。黄初 中，为尚书郎、散骑侍郎。受诏集五经群书，以类相从，作皇览 。明帝 即位，出为陈留 太守，敦崇教化，百姓称之。征拜骑都尉，与议郎庾嶷 、荀诜 等定科令，作新律 十八篇，著律略论 。迁散骑常侍。时闻公孙渊 受孙权 燕王 之号，议者欲留渊 计吏，遣兵讨之。劭 以为“昔袁尚 兄弟归渊 父康 ，康 斩送其首，是渊 先世之效忠也。又所闻虚实，未可审知。古者要荒未服，修德而不征，重劳民也。宜加宽贷，使有以自新”。后渊 果斩送权 使张弥 等首。劭 尝作赵都赋 ，明帝 美之，诏劭 作许都 、洛都赋 。时外兴军旅，内营宫室，劭 作二赋，皆讽谏焉。

青龙 中，吴 围合肥 ，时东方吏士皆分休，征东将军满宠 表请中军兵，并召休将士，须集击之。劭 议以为“贼众新至，心专气锐。宠 以少人自战其地，若便进击，不必能制。宠 求待兵，未有所失也。以为可先遣步兵五千，精骑三千，军前发，扬声进道，震曜形势。骑到合肥 ，疏其行队，多其旌鼓，曜兵城下，引出贼后，拟其归路，要其粮道。贼闻大军来，骑断其后，必震怖遁走，不战自破贼矣”。帝从之。兵比至合肥 ，贼果退还。

时诏书博求众贤。散骑侍郎夏侯惠 荐劭 曰：“伏见常侍刘劭 ，深忠笃思，体周于数，凡所错综，源流弘远，是以群才大小，咸取所同而斟酌焉。故性实之士服其平和良正，清静之人慕其玄虚退让，文学之士嘉其推步详密，法理之士明其分数精比，意思之士知其沈深笃固，文章之士爱其著论属辞，制度之士贵其化略较要，策谋之士赞其明思通微，凡此诸论，皆取适己所长而举其支流者也。臣数听其清谈，览其笃论，渐渍历年，服膺弥久，实为朝廷奇其器量。以为若此人者，宜辅翼机事，纳谋帏幄，当与国道俱隆，非世俗所常有也。惟陛下垂优游之听，使劭 承清闲之欢，得自尽于前，则德音上通，辉耀日新矣。” ①

① 臣松之 以为凡相称荐，率多溢美之辞，能不违中者或寡矣。惠 之称劭 云“玄虚退让”及“明思通微”，近于过也。

景初 中，受诏作都官考课 。劭 上疏曰：“百官考课，王政之大较，然而历代弗务，是以治典阙而未补，能否混而相蒙。陛下以上圣之宏略，愍王纲之弛颓，神虑内鉴，明诏外发。臣奉恩旷然，得以启矇，辄作都官考课 七十二条，又作说略 一篇。臣学寡识浅，诚不足以宣畅圣旨，著定典制。”又以为宜制礼作乐，以移风俗，著乐论 十四篇，事成未上。会明帝 崩，不施行。正始 中，执经讲学，赐爵关内侯。凡所撰述，法论 、人物志 之类百馀篇。卒，追赠光禄勋。子琳 嗣。

劭 同时东海 缪袭 亦有才学，多所述叙，官至尚书、光禄勋。 ①

① 先贤行状 曰：缪斐 字文雅 。该览经传，事亲色养。征博士，六辟公府。汉帝 在长安 ，公卿博举名儒。时举斐 任侍中，并无所就。即袭 父也。

文章志 曰：袭 字熙伯 。辟御史大夫府，历事魏 四世。正始 六年，年六十卒。子悦 字孔怿 ，晋 光禄大夫。袭 孙绍 、播 、征 、胤 等，并皆显达。

袭 友人山阳 仲长统 ，汉 末为尚书郎，早卒。著昌言 ，词佳可观省。 ①

① 袭 撰统 昌言 表，称统 字公理 ，少好学，博涉书记，赡于文辞。年二十馀，游学青 、徐 、并 、冀 之间，，与交者多异之。并州 刺史高幹 素贵有名，招致四方游士，多归焉。统 过幹 ，幹 善待遇之，访以世事。统 谓幹 曰：“君有雄志而无雄才，好士而不能择人，所以为君深戒也。”幹 雅自多，不纳统 言。统 去之，无几而幹 败。并 、冀 之士，以是识统 。大司农常林 与统 共在上党 ，为臣道统 性倜傥，敢直言，不矜小节，每列郡命召，辄称疾不就。默语无常，时人或谓之狂。汉 帝在许 ，尚书令荀彧 领典枢机，好士爱奇，闻统 名，启召以为尚书郎。后参太祖 军事，复还为郎。延康 元年卒，时年四十馀。统 每论说古今世俗行事，发愤叹息，辄以为论，名曰昌言 ，凡二十四篇。

散骑常侍陈留 苏林 、 ① 光禄大夫京兆 韦诞 、 ② 乐安 太守谯国 夏侯惠 、 ③ 陈郡 太守任城 孙该 、 ④ 郎中令河东 杜挚 等亦著文赋，颇传于世。 ⑤

① 魏略 曰：林 字孝友 ，博学，多通古今字指，凡诸书传文间危疑，林 皆释之。建安 中，为五官将文学，甚见礼待。黄初 中，为博士给事中。文帝 作典论 所称苏林 者是也。以老归第，国家每遣人就问之，数加赐遗。年八十馀卒。

② 文章叙录 曰：诞 字仲将 ，太仆端 之子。有文才，善属辞章。建安 中，为郡上计吏，特拜郎中，稍迁侍中中书监，以光禄大夫逊位，年七十五卒于家，初，邯郸淳 、卫觊 及诞 并善书，有名。觊 孙恒 撰四体书势 ，其序古文曰：“自秦 用篆书，焚烧先典，而古文绝矣。汉武帝 时，鲁恭王 坏孔子 宅，得尚书 、春秋 、论语 、孝经 ，时人已不复知有古文，谓之科斗书，汉 世秘藏，希得见之。魏 初传古文者，出于邯郸淳 。敬侯 写淳 尚书 ，后以示淳 ，而淳 不别。至正始 中，立三字石经，转失淳 法。因科斗之名，遂效其法。太康 元年，汲县 民盗发魏襄王 冢，得策书十馀万言。案敬侯 所书，犹有仿佛。”敬侯 谓觊 也。其序篆书曰：“秦 时李斯 号为工篆，诸山及铜人铭皆斯 书也。汉 建初 中，扶风 曹喜 少异于斯 而亦称善。邯郸淳 师焉，略究其妙。韦诞 师淳 而不及也。太和 中，诞 为武都 太守，以能书留补侍中，魏氏 宝器铭题皆诞 书云。汉 末又有蔡邕 采斯 、喜 之法，为古今杂形，然精密简理不如淳 也。”其序录隶书，已略见武纪 。又曰：“师宜官 为大字，邯郸淳 为小字。梁鹄 谓淳 得次仲 法，然鹄 之用笔尽其势矣。”其序草书曰：“汉 兴而有草书，不知作者姓名。至章帝 时，齐 相杜度 号善作篇，后有崔瑗 、崔寔 亦皆称工，杜氏 结字甚安而书体微瘦，崔氏 甚得笔势而结字小疏。弘农 张伯英 者因而转精其巧。凡家之衣帛，必书而后练之，临池学书，池水尽黑。下笔必为楷则，号‘怱怱不暇草’，寸纸不见遗，至今世人尤宝之，韦仲将 谓之草圣。伯英 弟文舒 者，次伯英 。又有姜孟颍 、梁孔达 、田彦和 及韦仲将 之徒，皆伯英 弟子，有名于世，然殊不及文舒 也。”

③ 惠 ，渊 子。事在渊传 。

④ 文章叙录 曰：该 字公达 。强志好学。年二十，上计掾，召为郎中。著魏书 。迁博士司徒右长史，复还入著作。景元 二年卒官。

⑤ 文章叙录 曰：挚 字德鲁 。初上笳赋 ，署司徒军谋吏。后举孝廉，除郎中，转补校书。挚 与毌丘俭 乡里相亲，故为诗与俭 ，求仙人药一丸，欲以感切俭 求助也。其诗曰：“骐骥马不试，婆娑槽枥间。壮士志未伸，坎轲多辛酸。伊挚 为媵臣，吕望 身操竿；夷吾 困商贩，宁戚 对牛叹；食其 处监门，淮阴 饥不餐；买臣 老负薪，妻畔呼不还，释之 宦十年，位不增故官。才非八子伦，而与齐其患。无知 不在此，袁盎 未有言。被此笃病久，荣卫动不安，闻有韩众 药，信来给一丸。”俭 答曰：“凤鸟翔京邑，哀鸣有所思。才为圣世出，德音何不怡！八子未遭遇，今者遭明时。胡康 出垄亩，杨伟 无根基，飞腾冲云天，奋迅协光熙。骏骥骨法异，伯乐 观知之，但当养羽翮，鸿举必有期。体无纤微疾，安用问良医？联翩轻栖集，还为燕雀嗤。韩众 药虽良，或更不能治。悠悠千里情，薄言答嘉诗。信心感诸中，中实不在辞。”挚 竟不得迁，卒于秘书。

庐江何 氏家传 曰：明帝 时，有谯 人胡康 ，年十五，以异才见送，又陈损益，求试剧县。诏特引见。众论翕然，号为神童。诏付秘书，使博览典籍。帝以问秘书丞何祯 ：“康 才何如？”祯 答曰：“康 虽有才，性质不端，必有负败。”后果以过见谴。

臣松之 案：魏朝 自微而显者，不闻胡康 ；疑是孟康 。康 事见杜恕传 。杨伟 见曹爽传 。

傅嘏 字兰石 ，北地 泥阳 人，傅介子 之后也。伯父巽 ，黄初 中为侍中尚书。 ① 嘏 弱冠知名， ② 司空陈群 辟为掾。时散骑常侍刘劭 作考课法，事下三府。嘏 难劭 论曰：“盖闻帝制宏深，圣道奥远，苟非其才，则道不虚行，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暨乎王略亏颓而旷载罔缀，微言既没，六籍泯玷。何则？道弘致远而众才莫晞也。案劭 考课论，虽欲寻前代黜陟之文，然其制度略以阙亡。礼之存者，惟有周 典，外建侯伯，藩屏九服，内立列司，筦齐六职，土有恒贡，官有定则，百揆均任，四民殊业，故考绩可理而黜陟易通也。大魏 继百王之末，承秦 、汉 之烈，制度之流，靡所修采。自建安 以来，至于青龙 ，神武拨乱，肇基皇祚，扫除凶逆，芟夷遗寇，旌旗卷舒，日不暇给。及经邦治戎，权法并用，百官群司，军国通任，随时之宜，以应政机。以古施今，事杂义殊，难得而通也。所以然者，制宜经远，或不切近，法应时务，不足垂后。夫建官均职，清理民物，所以立本也；循名考实，纠励成规，所以治末也。本纲未举而造制未呈，国略不崇而考课是先，惧不足以料贤愚之分，精幽明之理也。昔先王之择才，必本行于州闾，讲道于庠序，行具而谓之贤，道修则谓之能。乡老献贤能于王，王拜受之，举其贤者，出使长之，科其能者，入使治之，此先王收才之义也。方今九州之民，爰及京城，未有六乡之举，其选才之职，专任吏部。案品状则实才未必当，任薄伐则德行未为叙，如此则殿最之课，未尽人才。述综王度，敷赞国式，体深义广，难得而详也。”

① 傅子 曰：嘏 祖父睿 ，代郡 太守。父充 ，黄门侍郎。

② 傅子 曰：是时何晏 以材辩显于贵戚之间，邓飏 好变通，合徒党，鬻声名于闾阎，而夏侯玄 以贵臣子少有重名，为之宗主，求交于嘏 而不纳也。嘏 友人荀粲 ，有清识远心，然犹怪之。谓嘏 曰：“夏侯泰初 一时之杰，虚心交子，合则好成，不合则怨至。二贤不睦，非国之利，此蔺相如 所以下廉颇 也。”嘏 答之曰：“泰初 志大其量，能合虚声而无实才。何平叔 言远而情近，好辩而无诚，所谓利口覆邦国之人也。邓玄茂 有为而无终，外要名利，内无关钥，贵同恶异，多言而妒前；多言多衅，妒前无亲。以吾观此三人者，皆败德也。远之犹恐祸及，况昵之乎？”

正始 初，除尚书郎，迁黄门侍郎。时曹爽 秉政，何晏 为吏部尚书，嘏 谓爽 弟羲 曰：“何平叔 外静而内銛巧，好利，不念务本。吾恐必先惑子兄弟，仁人将远，而朝政废矣。”晏 等遂与嘏 不平，因微事以免嘏 官。起家拜荥阳 太守，不行。太傅司马宣王 请为从事中郎。曹爽 诛，为河南 尹， ① 迁尚书。嘏 常以为“秦 始罢侯置守，设官分职，不与古同。汉 、魏 因循，以至于今。然儒生学士，咸欲错综以三代之礼，礼弘致远，不应时务，事与制违，名实未附，故历代而不至于治者，盖由是也。欲大改定官制，依古正本，今遇帝室多难，未能革易”。

① 傅子 曰：河南 尹内掌帝都，外统京畿，兼古六乡六遂之士。其民异方杂居，多豪门大族，商贾胡貊，天下四会，利之所聚，而奸之所生。前尹司马芝 ，举其纲而太简，次尹刘静 ，综其目而太密，后尹李胜 ，毁常法以收一时之声。嘏 立司马氏 之纲统，裁刘氏 之网目以经纬之，李氏 所毁以渐补之。郡有七百吏，半非旧也。河南 俗党五官掾功曹典选职，皆授其本国人，无用异邦人者，嘏 各举其良而对用之，官曹分职，而后以次考核之。其治以德教为本，然持法有恒，简而不可犯，见理识情，狱讼不加 楚而得其实。不为小惠，有所荐达及大有益于民事，皆隐其端迹，若不由己出。故当时无赫赫之名，吏民久而后安之。

时论者议欲自伐吴 ，三征献策各不同。诏以访嘏 ，嘏 对曰：“昔夫差 陵齐 胜晋 ，威行中国，终祸姑苏 ；齐闵 兼土拓境，辟地千里，身蹈颠覆。有始不必善终，古之明效也。孙权 自破关羽 并荆州 之后，志盈欲满，凶宄以极，是以宣文侯 深建宏图大举之策。今权 以死，托孤于诸葛恪 。若矫权 苛暴，蠲其虐政，民免酷烈，偷安新惠，外内齐虑，有同舟之惧，虽不能终自保完，犹足以延期挺命于深江 之外矣。而议者或欲泛舟径济，横行江 表；或欲四道并进，攻其城垒；或欲大佃疆埸，观衅而动：诚皆取贼之常计也。然自治兵以来，出入三载，非掩袭之军也。贼之为寇，几六十年矣，君臣伪立，吉凶共患，又丧其元帅，上下忧危，设令列船津要，坚城据险，横行之计，其殆难捷。惟进军大佃，最差完牢。兵出民表，寇钞不犯；坐食积谷，不烦运士；乘衅讨袭，无远劳费：此军之急务也。昔樊哙 愿以十万之众，横行匈奴 ，季布 面折其短。今欲越长江 ，涉虏庭，亦向时之喻也。未若明法练士，错计于全胜之地，振长策以御敌之馀烬，斯必然之数也。” ① 后吴 大将诸葛恪 新破东关 ，乘胜扬声欲向青 、徐 ，朝廷将为之备。嘏 议以为“淮 海非贼轻行之路，又昔孙权 遣兵入海，漂浪沉溺，略无孑遗，恪 岂敢倾根竭本，寄命洪流，以徼乾没乎？ ② 恪 不过遣偏率小将素习水军者，乘海溯淮 ，示动青 、徐 ，恪 自并兵来向淮南 耳”。后恪 果图新城 ，不克而归。

① 司马彪 战略 载嘏 此对，详于本传，今悉载之以尽其意。彪 曰：嘉平 四年四月，孙权 死。征南大将军王昶 、征东将军胡遵 ，镇南将军毌丘俭 等表请征吴 。朝廷以三征计异，诏访尚书傅嘏 ，嘏 对曰：“昔夫差 胜齐 陵晋 ，威行中国，不能以免姑苏 之祸；齐闵 辟土兼国，开地千里，不足以救颠覆之败：有始不必善终，古事之明效也。孙权 自破蜀 兼平荆州 之后，志盈欲满，罪戮忠良，诛及胤嗣，元凶已极。相国宣文侯 先识取乱侮亡之义，深建宏图大举之策。今权 已死，托孤于诸葛恪 。若矫权 苛暴，蠲其虐政，民免酷烈，偷安新惠，外内齐虑，有同舟之惧，虽不能终自保完，犹足以延期挺命于深江 之表矣。昶 等或欲泛舟径渡，横行江 表，收民略地，因粮于寇；或欲四道并进，临之以武，诱间携贰，待其崩坏；或欲进军大佃，逼其项领，积谷观衅，相时而动：凡此三者，皆取贼之常计也。然施之当机，则功成名立，苟不应节，必贻后患。自治兵已来，出入三载，非掩袭之军也。贼丧元帅，利存退守，若撰饰舟楫，罗船津要，坚城清野，以防卒攻，横行之计，殆难必施。贼之为寇，几六十年，君臣伪立，吉凶同患，若恪 蠲其弊，天去其疾，崩溃之应，不可卒待。今边壤之守，与贼相远，贼设罗落，又持重密，间谍不行，耳目无闻。夫军无耳目，校察未详，而举大众以临巨险，此为希幸徼功，先战而后求胜，非全军之长策也。唯有进军大佃，最差完牢。可诏昶 、遵 等择地居险，审所错置，及令三方一时前守。夺其肥壤，使还耕瘠土，一也；兵出民表，寇钞不犯，二也；招怀近路，降附日至，三也；罗落远设，间构不来，四也；贼退其守，罗落必浅，佃作易之，五也；坐食积谷，士不运输，六也；衅隙时闻，讨袭速决，七也；凡此七者，军事之急务也。不据则贼擅便资，据之则利归于国，不可不察也。夫屯垒相逼，形势已交，智勇得陈，巧拙得用，策之而知得失之计，角之而知有馀不足，虏之情伪，将焉所逃？夫以小敌大，则役烦力竭，以贫敌富，则敛重财匮。故‘敌逸能劳之，饱能饥之’，此之谓也。然后盛众厉兵以震之，参惠倍赏以招之，多方广似以疑之。由不虞之道，以闲其不戒；比及三年，左提右挈，虏必冰散瓦解，安受其弊，可坐算而得也。昔汉 氏历世常患匈奴 ，朝臣谋士早朝晏罢，介胄之将则陈征伐，搢绅之徒咸言和亲，勇奋之士思展搏噬。故樊哙 愿以十万之众横行匈奴 ，季布 面折其短。李信 求以二十万独举楚 人，而果辱秦 军。今诸将有陈越江 陵险，独步虏庭，即亦向时之类也。以陛下圣德，辅相忠贤，法明士练，错计于全胜之地，振长策以御之，虏之崩溃，必然之数。故兵法曰：‘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若释庙胜必然之理，而行万一不必全之路，诚愚臣之所虑也。故谓大佃而逼之计最长。”时不从嘏 言。其年十一月，诏昶 等征吴 。五年正月，诸葛恪 拒战，大破众军于东关 。

② 汉书 张汤传 曰：汤 始为小吏，乾没，与长安 富贾田甲 、鱼翁叔 之属交私。服虔 说曰：“乾没，射成败也。”如淳 曰：“得利为乾，失利为没。”

臣松之 以虔 直以乾没为射成败，而不说乾没之义，于理犹为未畅。淳 以得利为乾，又不可了。愚谓乾读宜为乾燥之乾。盖谓有所徼射，不计乾燥之与沈没而为之。

嘏 常论才性同异，钟会 集而论之。 ① 嘉平 末，赐爵关内侯。高贵乡公 即尊位，进封武乡亭侯 。正元 二年春，毌丘俭 、文钦 作乱。或以司马景王 不宜自行，可遣太尉孚 往，惟嘏 及王肃 劝之。景王 遂行。 ② 以嘏 守尚书仆射，俱东。俭 、钦 破败，嘏 有谋焉。及景王 薨，嘏 与司马文王 径还洛阳 ，文王 遂以辅政。语在钟会传 。 ③ 会 由是有自矜色，嘏 戒之曰：“子志大其量，而勋业难为也，可不慎哉！”嘏 以功进封阳乡侯 ，增邑六百户，并前千二百户。是岁薨，时年四十七，追赠太常，谥曰元侯 。 ④ 子祗 嗣。咸熙 中开建五等，以嘏 著勋前朝，改封祗 泾原子 。 ⑤

① 傅子 曰：嘏 既达治好正，而有清理识要，好论才性，原本精微，鲜能及之。司隶校尉钟会 年甚少，嘏 以明智交会 。臣松之 案：傅子 前云嘏 了夏侯 之必败，不与之交，而此云与钟会 善。愚以为夏侯玄 以名重致患，衅由外至；钟会 以利动取败，祸自己出。然则夏侯 之危兆难睹，而钟氏 之败形易照也。嘏 若了夏侯 之必危，而不见钟会 之将败，则为识有所蔽，难以言通；若皆知其不终，而情有彼此，是为厚薄由于爱憎，奚豫于成败哉？以爱憎为厚薄，又亏于雅体矣。傅子 此论，非所以益嘏 也。

② 汉晋春秋 曰：嘏 固劝景王 行，景王 未从。嘏 重言曰：“淮 、楚 兵劲，而俭 等负力远斗，其锋未易当也。若诸将战有利钝，大势一失，则公事败矣。”是时景王 新割目瘤，创甚，闻嘏 言，蹶然而起曰：“我请舆疾而东。”

③ 世语 曰：景王 疾甚，以朝政授傅嘏 ，嘏 不敢受。及薨，嘏 秘不发丧，以景王 命召文王 于许昌 ，领公军焉。

孙盛 评 曰：晋 宣 、景 、文 王之相魏 也，权重相承，王业基矣。岂蕞尔傅嘏 所宜间厕？世语 所云，斯不然矣。

④ 傅子 曰：初，李丰 与嘏 同州，少有显名，早历大官，内外称之，嘏 又不善也。谓同志曰：“丰 饰伪而多疑，矜小失而昧于权利，若处庸庸者可也，自任机事，遭明者必死。”丰 后为中书令，与夏侯玄 俱祸，卒如嘏 言。嘏 自少与冀州 刺史裴徽 、散骑常侍荀 善，徽 、 早亡。又与镇北将军何曾 、司空陈泰 、尚书仆射荀 、后将军钟毓 并善，相与综朝事，俱为名臣。

⑤ 晋诸公赞 曰：祗 字子庄 ，嘏 少子也。晋 永嘉 中至司空。祗 子宣 ，字世弘 。

世语 称宣 以公正知名，位至御史中丞。宣 弟畅 ，字世道 ，秘书丞，没在胡中。著晋诸公赞 及晋公卿礼秩故事 。

评曰：昔文帝 、陈王 以公子之尊，博好文采，同声相应，才士并出，惟粲 等六人最见名目。而粲 特处常伯之官，兴一代之制，然其冲虚德宇，未若徐幹 之粹也。卫觊 亦以多识典故，相时王之式。刘劭 该览学籍，文质周洽。刘廙 以清鉴著，傅嘏 用才达显云。 ①

① 臣松之 以为傅嘏 识量名辈，实当时高流。而此评但云“用才达显”，既于题目为拙，又不足以见嘏 之美也。

三国志卷二十二　魏书二十二

桓二陈徐卫卢传第二十二

桓阶 字伯绪 ，长沙 临湘 人也。 ① 仕郡功曹。太守孙坚 举阶 孝廉，除尚书郎。父丧还乡里。会坚 击刘表 战死，阶 冒难诣表 乞坚 丧，表 义而与之。后太祖 与袁绍 相拒于官渡 ，表 举州以应绍 。阶 说其太守张羡 曰：“夫举事而不本于义，未有不败者也。故齐桓 率诸侯以尊周 ，晋文 逐叔带 以纳王。今袁氏 反此，而刘牧 应之，取祸之道也。明府必欲立功明义，全福远祸，不宜与之同也。”羡 曰：“然则何向而可？”阶 曰：“曹公 虽弱，仗义而起，救朝廷之危，奉王命而讨有罪，孰敢不服？今若举四郡保三江以待其来，而为之内应，不亦可乎！”羡 曰：“善。”乃举长沙 及旁三郡以拒表 ，遣使诣太祖 。太祖 大悦。会绍 与太祖 连战，军未得南。而表 急攻羡 ，羡 病死。城陷，阶 遂自匿。久之，刘表 辟为从事祭酒，欲妻以妻妹蔡氏 。阶 自陈已结婚，拒而不受，因辞疾告退。

① 魏书 曰：阶 祖父超 ，父胜 ，皆历典州郡。胜 为尚书，著名南方。

太祖 定荆州 ，闻其为张羡 谋也，异之，辟为丞相掾主簿，迁赵郡 太守。魏国 初建，为虎贲中郎将侍中。时太子未定，而临菑侯植 有宠。阶 数陈文帝 德优齿长，宜为储副，公规密谏，前后恳至。 ① 又毛玠 、徐奕 以刚蹇少党，而为西曹掾丁仪 所不善，仪 屡言其短，赖阶 左右以自全保。其将顺匡救，多此类也。迁尚书，典选举。曹仁 为关羽 所围，太祖 遣徐晃 救之，不解。太祖 欲自南征，以问群下。群下皆谓：“王不亟行，今败矣。”阶 独曰：“大王以仁 等为足以料事势不也？”曰：“能。”“大王恐二人遗力邪？”曰：“不。”“然则何为自往？”曰：“吾恐虏众多，而晃 等势不便耳。”阶 曰：“今仁 等处重围之中而守死无贰者，诚以大王远为之势也。夫居万死之地，必有死争之心；内怀死争，外有强救，大王案六军以示馀力，何忧于败而欲自往？”太祖 善其言，驻军于摩陂 。贼遂退。

① 魏书 称阶 谏曰：“今太子仁冠群子，名昭海内，仁圣达节，天下莫不闻；而大王甫以植 而问臣，臣诚惑之。”于是太祖 知阶 笃于守正，深益重焉。

文帝 践阼，迁尚书令，封高乡亭侯 ，加侍中。阶 疾病，帝自临省，谓曰：“吾方托六尺之孤，寄天下之命于卿。勉之！”徙封安乐乡侯 ，邑六百户，又赐阶 三子爵关内侯。祐 以嗣子不封，病卒，又追赠关内侯。后阶 疾笃，遣使者即拜太常，薨，帝为之流涕，谥曰贞侯 。子嘉 嗣。以阶 弟纂 为散骑侍郎，赐爵关内侯。嘉 尚升迁亭公主 ，会嘉平 中，以乐安 太守与吴 战于东关 ，军败，没，谥曰壮侯 。子翊 嗣。 ①

① 世语 曰：阶 孙陵 ，字元徽 ，有名于晋武帝 世，至荥阳 太守，卒。

陈群 字长文 ，颍川 许昌 人也。祖父寔 ，父纪 ，叔父谌 ，皆有盛名。 ① 群 为儿时，寔 常奇异之，谓宗人父老曰：“此儿必兴吾宗。”鲁国 孔融 高才倨傲，年在纪 、群 之间，先与纪 友，后与群 交，更为纪 拜，由是显名。刘备 临豫州 ，辟群 为别驾。时陶谦 病死，徐州 迎备 ，备 欲往，群 说备 曰：“袁术 尚强，今东，必与之争。吕布 若袭将军之后，将军虽得徐州 ，事必无成。”备 遂东，与袁术 战。布 果袭下邳 ，遣兵助术 ，大破备 军，备 恨不用群 言。举茂才，除柘 令，不行，随纪 避难徐州 。属吕布 破，太祖 辟群 为司空西曹掾属。时有荐乐安 王模 、下邳 周逵 者，太祖 辟之。群 封还教，以为模 、逵 秽德，终必败，太祖 不听。后模 、逵 皆坐奸宄诛，太祖 以谢群 。群 荐广陵 陈矫 、丹阳 戴乾 ，太祖 皆用之。后吴 人叛，乾 忠义死难，矫 遂为名臣，世以群 为知人。除萧 、赞 、长平 令，父卒去官。后以司徒掾举高第，为治书侍御史，转参丞相军事。魏国 既建，迁为御史中丞。

① 寔 字仲弓 ，纪 字元方 ，谌 字季方 。魏书 曰：寔 德冠当时，纪 、谌 并名重于世。寔 为太丘 长，遭党锢，隐居荆山 ，远近宗师之。灵帝 崩，何进 辅政，引用天下名士，征寔 ，欲以为参军，以老病，遂不屈节。谌 为司空掾，早卒。纪 历位平原 相、侍中、大鸿胪，著书数十篇，世谓之陈子 。寔 之亡也，司空荀爽 、太仆令韩融 并制缌麻，执子孙礼。四方至者车数千乘，自太原 郭泰 等无不造门。

傅子 曰：寔 亡，天下致吊，会其葬者三万人，制缞麻者以百数。

先贤行状 曰：大将军何进 遣属吊祠，谥曰文范先生 。于时，寔 、纪 高名并著，而谌 又配之，世号曰三君。每宰府辟命，率皆同时，羔雁成群，丞掾交至。豫州 百姓皆图画寔 、纪 、谌 之形象。

时太祖 议复肉刑，令曰：“安得通理君子达于古今者，使平斯事乎！昔陈鸿胪 以为死刑有可加于仁恩者，正谓此也。御史中丞能申其父之论乎？”群 对曰：“臣父纪 以为汉 除肉刑而增加笞，本兴仁恻而死者更众，所谓名轻而实重者也。名轻则易犯，实重则伤民。书 曰：‘惟敬五刑，以成三德。’易 著劓、刖、灭趾之法，所以辅政助教，惩恶息杀也。且杀人偿死，合于古制；至于伤人，或残毁其体而裁翦毛发，非其理也。若用古刑，使淫者下蚕室，盗者刖其足，则永无淫放穿窬之奸矣。夫三千之属，虽未可悉复，若斯数者，时之所患，宜先施用。汉 律所杀殊死之罪，仁所不及也，其馀逮死者，可以刑杀。如此，则所刑之与所生足以相贸矣。今以笞死之法易不杀之刑，是重人支体而轻人躯命也。”时钟繇 与群 议同，王朗 及议者多以为未可行。太祖 深善繇 、群 言，以军事未罢，顾众议，故且寝。

群 转为侍中，领丞相东西曹掾。在朝无适无莫，雅杖名义，不以非道假人。文帝 在东宫，深敬器焉，待以交友之礼，常叹曰：“自吾有回 ，门人日以亲。”及即王位，封群 昌武亭侯 ，徙为尚书。制九品官人之法，群 所建也。及践阼，迁尚书仆射，加侍中，徙尚书令，进爵颍乡侯 。帝征孙权 ，至广陵 ，使群 领中领军。帝还，假节，都督水军。还许昌 ，以群 为镇军大将军，领中护军，录尚书事。帝寝疾，群 与曹真 、司马宣王 等并受遗诏辅政。明帝 即位，进封颍阴侯 ，增邑五百，并前千三百户，与征东大将军曹休 、中军大将军曹真 、抚军大将军司马宣王 并开府。顷之，为司空，故录尚书事。

是时，帝初莅政，群 上疏曰：“诗 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又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道自近始，而化洽于天下。自丧乱已来，干戈未戢，百姓不识王教之本，惧其陵迟已甚。陛下当盛魏 之隆，荷二祖之业，天下想望至治，唯有以崇德布化，惠恤黎庶，则兆民幸甚。夫臣下雷同，是非相蔽，国之大患也。若不和睦则有雠党，有雠党则毁誉无端，毁誉无端则真伪失实，不可不深防备，有以绝其源流。”太和 中，曹真 表欲数道伐蜀 ，从斜谷 入。群 以为“太祖 昔到阳平 攻张鲁 ，多收豆麦以益军粮，鲁 未下而食犹乏。今既无所因，且斜谷 阻险，难以进退，转运必见钞截，多留兵守要，则损战士，不可不熟虑也”。帝从群 议。真 复表从子午道 。群 又陈其不便，并言军事用度之计。诏以群 议下真 ，真 据之遂行。会霖雨积日，群 又以为宜诏真 还，帝从之。

后皇女淑 薨，追封谥平原懿公主 。群 上疏曰：“长短有命，存亡有分。故圣人制礼，或抑或致，以求厥中。防 墓有不修之俭，嬴 、博 有不归之魂。夫大人动合天地，垂之无穷，又大德不逾闲，动为师表故也。八岁下殇，礼所不备，况未期月，而以成人礼送之，加为制服，举朝素衣，朝夕哭临，自古已来，未有此比。而乃复自往视陵，亲临祖载。愿陛下抑割无益有损之事，但悉听群臣送葬，乞车驾不行，此万国之至望也。闻车驾欲幸摩陂 ，实到许昌 ，二宫上下，皆悉俱东，举朝大小，莫不惊怪。或言欲以避衰，或言欲于便处移殿舍，或不知何故。臣以为吉凶有命，祸福由人，移徙求安，则亦无益。若必当移避，缮治金墉城 西宫，及孟津 别宫，皆可权时分止。可无举宫暴露野次，废损盛节蚕农之要。又贼地闻之，以为大衰。加所烦费，不可计量。且吉士贤人，当盛衰，处安危，秉道信命，非徙其家以宁，乡邑从其风化，无恐惧之心。况乃帝王万国之主，静则天下安，动则天下扰；行止动静，岂可轻脱哉？”帝不听。

青龙 中，营治宫室，百姓失农时。群 上疏曰：“禹 承唐 、虞 之盛，犹卑宫室而恶衣服，况今丧乱之后，人民至少，比汉 文 、景 之时，不过一大郡。 ① 加边境有事，将士劳苦，若有水旱之患，国家之深忧也。且吴 、蜀 未灭，社稷不安。宜及其未动，讲武劝农，有以待之。今舍此急而先宫室，臣惧百姓遂困，将何以应敌？昔刘备 自成都 至白水 ，多作传舍，兴费人役，太祖 知其疲民也。今中国劳力，亦吴 、蜀 之所愿。此安危之机也，惟陛下虑之。”帝答曰：“王者宫室，亦宜并立。灭贼之后，但当罢守耳，岂可复兴役邪？是故君之职，萧何 之大略也。”群 又曰：“昔汉祖 唯与项羽 争天下，羽 已灭，宫室烧焚，是以萧何 建武库、太仓，皆是要急，然犹非其壮丽。今二虏未平，诚不宜与古同也。 ② 夫人之所欲，莫不有辞，况乃天王，莫之敢违。前欲坏武库，谓不可不坏也；后欲置之，谓不可不置也。若必作之，固非臣下辞言所屈；若少留神，卓然回意，亦非臣下之所及也。汉明帝 欲起德阳殿 ，钟离意 谏，即用其言，后乃复作之；殿成，谓群臣曰：‘钟离 尚书在，不得成此殿也。’夫王者岂惮一臣，盖为百姓也。今臣曾不能少凝圣听，不及意 远矣。”帝于是有所减省。

① 臣松之 案：汉书 地理志 云：元始 二年，天下户口最盛，汝南郡 为大郡，有三十馀万户。则文 、景 之时不能如是多也。案晋太康三年地记 ，晋 户有三百七十七万，吴 、蜀 户不能居半。以此言之，魏 虽始承丧乱，方晋 亦当无乃大殊。长文 之言，于是为过。

② 孙盛 曰：周礼 ，天子之宫，有斲礲之制。然质文之饰，与时推移。汉 承周 、秦 之弊，宜敦简约之化，而何 崇饰宫室，示侈后嗣。此乃武帝 千门万户所以大兴，岂无所复增之谓邪？况乃魏氏 方有吴 、蜀 之难，四海罹涂炭之艰，而述萧何 之过议，以为令轨，岂不惑于大道而昧得失之辨哉？使百代之君，眩于奢俭之中，何 之由矣。诗 云：“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其斯之谓乎！

初，太祖 时，刘廙 坐弟与魏讽 谋反，当诛。群 言之太祖 ，太祖 曰：“廙 ，名臣也，吾亦欲赦之。”乃复位。廙 深德群 ，群 曰：“夫议刑为国，非为私也；且自明主之意，吾何知焉？”其弘博不伐，皆此类也。青龙 四年薨，谥曰靖侯 。子泰 嗣。帝追思群 功德，分群 户邑，封一子列侯。 ①

① 魏书 曰：群 前后数密陈得失，每上封事，辄削其草，时人及其子弟莫能知也。论者或讥群 居位拱默，正始 中诏撰群臣上书，以为名臣奏议 ，朝士乃见群 谏事，皆叹息焉。

袁子 曰：或云“故少府杨阜 岂非忠臣哉？见人主之非，则勃然怒而触之，与人言未尝不道也，岂非所谓‘王臣謇謇，匪躬之故’者欤”！答曰：“然可谓直士，忠则吾不知也。夫仁者爱人，施于君谓之忠，施于亲谓之孝。忠孝者，其本一也。故仁爱之至者，君亲有过，谏而不入，求之反覆，不得已而言，不忍宣也。今为人臣，见人主失道，直诋其非而播扬其恶，可谓直士，未为忠臣也。故司空陈群 则不然，其谈论终日，未尝言人主之非；书数十上而外人不知。君子谓群 于是乎长者矣。”

泰 字玄伯 。青龙 中，除散骑侍郎。正始 中，徙游击将军，为并州 刺史，加振威将军，使持节，护匈奴 中郎将，怀柔夷民，甚有威惠。京邑贵人多寄宝货，因泰 市奴婢，泰 皆挂之于壁，不发其封，及征为尚书，悉以还之。嘉平 初，代郭淮 为雍州 刺史，加奋威将军。蜀 大将军姜维 率众依 山 筑二城，使牙门将句安 、李歆 等守之，聚羌胡 质任等寇逼诸郡。征西将军郭淮 与泰 谋所以御之，泰 曰：“ 城 虽固，去蜀 险远，当须运粮。羌 夷患维 劳役，必未肯附。今围而取之，可不血刃而拔其城；虽其有救，山道阻险，非行兵之地也。”淮 从泰计 ，使泰 率讨蜀 护军徐质 、南安 太守邓艾 等进兵围之，断其运道及城外流水。安 等挑战，不许，将士困窘，分粮聚雪以稽日月。维 果来救，出自牛头山 ，与泰 相对。泰 曰：“兵法贵在不战而屈人。今绝牛头 ，维 无反道，则我之禽也。”敕诸军各坚垒勿与战，遣使白淮 ，欲自南渡白水 ，循水而东，使淮 趣牛头 ，截其还路，可并取维 ，不惟安 等而已。淮 善其策，进率诸军军洮水 。维 惧，遁走，安 等孤县，遂皆降。

淮 薨，泰 代为征西将军，假节都督雍 、凉 诸军事。后年，雍州 刺史王经 白泰 ，云姜维 、夏侯霸 欲三道向祁山 、石营 、金城 ，求进兵为翅 ，使凉州 军至枹罕 ，讨蜀 护军向祁山 。泰 量贼势终不能三道，且兵势恶分，凉州 未宜越境，报经 ：“审其定问，知所趣向，须东西势合乃进。”时维 等将数万人至枹罕 ，趣狄道 。泰 敕经 进屯狄道 ，须军到，乃规取之。泰 进军陈仓 。会经 所统诸军于故关 与贼战不利，经 辄渡洮 。泰 以经 不坚据狄道 ，必有他变，并遣五营在前，泰 率诸军继之。经 已与维 战，大败，以万馀人还保狄道 城，馀皆奔散。维 乘胜围狄道 。泰 军上邽 ，分兵守要，晨夜进前。邓艾 、胡奋 、王秘 亦到，即与艾 、秘 等分为三军，进到陇西 。艾 等以为“王经 精卒破衄于西，贼众大盛，乘胜之兵既不可当，而将军以乌合之卒，继败军之后，将士失气，陇 右倾荡。古人有言：‘蝮蛇螫手，壮士解其腕。’孙子 曰：‘兵有所不击，地有所不守。’盖小有所失而大有所全故也。今陇 右之害，过于蝮蛇，狄道 之地，非徒不守之谓。姜维 之兵，是所辟之锋。不如割险自保，观衅待弊，然后进救，此计之得者也。”泰 曰：“姜维 提轻兵深入，正欲与我争锋原野，求一战之利。王经 当高壁深垒，挫其锐气。今乃与战，使贼得计，走破王经 ，封之狄道 。若维 以战克之威，进兵东向，据栎阳 积谷之实，放兵收降，招纳羌 、胡 ，东争关 、陇 ，传檄四郡，此我之所恶也。而维 以乘胜之兵，挫峻城之下，锐气之卒，屈力致命，攻守势殊，客主不同。兵书云‘修橹 辒，三月乃成，拒堙三月而后已’。诚非轻军远入，维 之诡谋仓卒所办。县军远侨，粮谷不继，是我速进破贼之时也，所谓疾雷不及掩耳，自然之势也。洮水 带其表，维 等在其内，今乘高据势，临其项领，不战必走。寇不可纵，围不可久，君等何言如此？”遂进军度高城岭 ，潜行，夜至狄道 东南高山上，多举烽火，鸣鼓角。狄道 城中将士见救者至，皆愤踊。维 始谓官救兵当须众集乃发，而卒闻已至，谓有奇变宿谋，上下震惧。自军之发陇西 也，以山道深险，贼必设伏。泰 诡从南道，维 果三日施伏。 ① 定军潜行，卒出其南，维 乃缘山突至，泰 与交战，维 退还。凉州 军从金城 南至沃干阪 。泰 与经 共密期，当共向其还路，维 等闻之，遂遁，城中将士得出。经 叹曰：“粮不至旬，向不应机，举城屠裂，覆丧一州矣。”泰 慰劳将士，前后遣还，更差军守，并治城垒，还屯上邽 。

① 臣松之 案：此传云“谓救兵当须众集，而卒闻已至，谓有奇变，上下震惧”，此则救至出于不意。若不知救至，何故伏兵深险乃经三日乎？设伏相伺，非不知之谓。此皆语之不通也。

初，泰 闻经 见围，以州军将士素皆一心，加得保城，非维 所能卒倾。表上进军晨夜速到还。众议以经 奔北，城不足自固，维 若断凉州 之道，兼四郡民夷，据关 、陇 之险，敢能没经 军而屠陇右 。宜须大兵四集，乃致攻讨。大将军司马文王 曰：“昔诸葛亮 常有此志，卒亦不能。事大谋远，非维 所任也。且城非仓卒所拔，而粮少为急，征西速救，得上策矣。”泰 每以一方有事，辄以虚声扰动天下，故希简白上事，驿书不过六百里。司马文王 语荀 曰：“玄伯 沈勇能断，荷方伯之重，救将陷之城，而不求益兵，又希简上事，必能办贼故也。都督大将，不当尔邪！”

后征泰 为尚书右仆射，典选举，加侍中光禄大夫。吴 大将孙峻 出淮 、泗 。以泰 为镇军将军，假节都督淮 北诸军事，诏徐州 监军已下受泰 节度。峻 退，军还，转为左仆射。诸葛诞 作乱寿春 ，司马文王 率六军军丘头 ，泰 总署行台。司马景王 、文王 皆与泰 亲友，及沛国 武陔 亦与泰 善。文王 问陔 曰：“玄伯 何如其父司空也？”陔 曰：“通雅博畅，能以天下声教为己任者，不如也；明统简至，立功立事，过之。”泰 前后以功增邑二千六百户，赐子弟一人亭侯，二人关内侯。景元 元年薨，追赠司空，谥曰穆侯 。 ① 子恂 嗣。恂 薨，无嗣。弟温 绍封。咸熙 中开建五等，以泰 著勋前朝，改封温 为慎子 。 ②

① 干宝 晋纪 曰：高贵乡公 之杀，司马文王 会朝臣谋其故。太常陈泰 不至，使其舅荀 召之。 至，告以可否。泰 曰：“世之论者，以泰 方于舅，今舅不如泰 也。”子弟内外咸共逼之，垂涕而入。王待之曲室，谓曰：“玄伯 ，卿何以处我？”对曰：“诛贾充 以谢天下。”文王 曰：“为我更思其次。”泰 曰：“泰 言惟有进于此，不知其次。”文王 乃不更言。

魏氏春秋 曰：帝之崩也，太傅司马孚 、尚书右仆射陈泰 枕帝尸于股，号哭尽哀。时大将军入于禁中，泰 见之悲恸，大将军亦对之泣，谓曰：“玄伯 ，其如我何？”泰 曰：“独有斩贾充 ，少可以谢天下耳。”大将军久之曰：“卿更思其他。”泰 曰：“岂可使泰 复发后言。”遂呕血薨。

臣松之 案本传，泰 不为太常，未详干宝 所由知之。孙盛 改易泰 言，虽为小胜。然检盛 言诸所改易，皆非别有异闻，率更自以意制，多不如旧。凡记言之体，当使若出其口。辞胜而违实，固君子所不取，况复不胜而徒长虚妄哉？案博物记 曰：太丘 长陈寔 、寔 子鸿胪纪 、纪 子司空群 、群 子泰 四世，于汉 、魏 二朝并有重名，而其德渐渐小减。时人为其语曰：“公惭卿，卿惭长。”

② 案陈氏谱 ：群 之后，名位遂微。谌 孙佐 ，官至青州 刺史。佐 弟坦 ，廷尉。佐 子准 ，太尉，封广陵郡公 。准 弟戴 、徵 及从弟堪 ，并至大位。准 孙逵 ，字林道 ，有誉江左 ，为西中郎将，追赠卫将军。

陈矫 字季弼 ，广陵 东阳 人也。避乱江东 及东城 ，辞孙策 、袁术 之命，还本郡。太守陈登 请为功曹，使矫 诣许 ，谓曰：“许 下论议，待吾不足；足下相为观察，还以见诲。”矫 还曰：“闻远近之论，颇谓明府骄而自矜。”登 曰：“夫闺门雍穆，有德有行，吾敬陈元方 兄弟；渊清玉絜，有礼有法，吾敬华子鱼 ；清修疾恶，有识有义，吾敬赵元达 ；博闻强记，奇逸卓荦，吾敬孔文举 ；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吾敬刘玄德 ：所敬如此，何骄之有！馀子琐琐，亦焉足录哉？”登 雅意如此，而深敬友矫 。

郡为孙权 所围于匡奇 ，登 令矫 求救于太祖 。矫 说太祖 曰：“鄙郡虽小，形便之国也，若蒙救援，使为外藩，则吴 人剉谋，徐方 永安，武声远震，仁爱滂流，未从之国，望风景附，崇德养威，此王业也。”太祖 奇矫 ，欲留之。矫 辞曰：“本国倒县，本奔走告急，纵无申胥 之效，敢忘弘演 之义乎？” ① 太祖 乃遣赴救。吴 军既退，登 多设间伏，勒兵追奔，大破之。

① 刘向 新序 曰：齐桓公 求婚于卫 ，卫 不与，而嫁于许 。卫 为狄 所伐，桓公 不救，至于国灭君死。懿公 尸为狄 人所食，惟有肝在。懿公 有臣曰弘演 ，适使反，致命于肝曰：“君为其内，臣为其外。”乃刳腹内肝而死。齐桓公 曰：“卫 有臣若此而尚灭，寡人无有，亡无日矣！”乃救卫 ，定其君。

太祖 辟矫 为司空掾属，除相 令，征南长史，彭城 、乐陵 太守，魏郡 西部都尉。曲周 民父病，以牛祷，县结正弃市。矫 曰：“此孝子也。”表赦之。迁魏郡 太守。时系囚千数，至有历年。矫 以为周 有三典之制，汉 约三章之法，今惜轻重之理，而忽久系之患，可谓谬矣。悉自览罪状，一时论决。大军东征，入为丞相长史。军还，复为魏郡 ，转西曹属。从征汉中 ，还为尚书。行前未到邺 ，太祖 崩洛阳 ，群臣拘常，以为太子即位，当须诏命。矫 曰：“王薨于外，天下惶惧。太子宜割哀即位，以系远近之望。且又爱子在侧，彼此生变，则社稷危矣。”即具官备礼，一日皆办。明旦，以王后令，策太子即位，大赦荡然。文帝 曰：“陈季弼 临大节，明略过人，信一时之俊杰也。”帝即践阼，转署吏部，封高陵亭侯 ，迁尚书令。明帝 即位，进爵东乡侯 ，邑六百户。车驾尝卒至尚书门，矫 跪问帝曰：“陛下欲何之？”帝曰：“欲案行文书耳。”矫 曰：“此自臣职分，非陛下所宜临也。若臣不称其职，则请就黜退。陛下宜还。”帝惭，回车而反。其亮直如此。 ① 加侍中光禄大夫，迁司徒。景初 元年薨，谥曰贞侯 。 ②

① 世语 曰：刘晔 以先进见幸，因谮矫 专权。矫 惧，以问长子本 ，本 不知所出。次子骞 曰：“主上明圣，大人大臣，今若不合，不过不作公耳。”后数日，帝见矫 ，矫 又问二子，骞 曰：“陛下意解，故见大人也。”既入，尽日，帝曰：“刘晔 构君，朕有以迹君；朕心故已了。”以金五 授之，矫 辞。帝曰：“岂以为小惠？君已知朕心，顾君妻子未知故也。”帝忧社稷，问矫 ：“司马公 忠正，可谓社稷之臣乎？”矫 曰：“朝廷之望；社稷，未知也。”

② 魏氏春秋 曰：矫 本刘氏 子，出嗣舅氏而婚于本族。徐宣 每非之，庭议其阙。太祖 惜矫 才量，欲拥全之，乃下令曰：“丧乱已来，风教彫薄，谤议之言，难用褒贬。自建安 五年已前，一切勿论。其以断前诽议者，以其罪罪之。”

子本 嗣，历位郡守、九卿。所在操纲领，举大体，能使群下自尽。有统御之才，不亲小事，不读法律而得廷尉之称，优于司马岐 等，精练文理。迁镇北将军，假节都督河 北诸军事。薨，子粲 嗣。本 弟骞 ，咸熙 中为车骑将军。 ①

① 案晋书 曰：骞 字休渊 ，为晋 佐命功臣，至太傅，封高平郡公 。

初，矫 为郡功曹，使过泰山 。泰山 太守东郡 薛悌 异之，结为亲友。戏谓矫 曰：“以郡吏而交二千石，邻国君屈从陪臣游，不亦可乎！”悌 后为魏郡 及尚书令，皆承代矫 云。 ①

① 世语 曰：悌 字孝威 。年二十二，以兖州 从事为泰山 太守。初，太祖 定冀州 ，以悌 及东平 王国 为左右长史，后至中领军，并悉忠贞练事，为世吏表。

徐宣 字宝坚 ，广陵 海西 人也。避乱江东 ，又辞孙策 之命，还本郡。与陈矫 并为纲纪，二人齐名而私好不协，然俱见器于太守陈登 ，与登 并心于太祖 。海西 、淮浦 二县民作乱，都尉卫弥 、令梁习 夜奔宣 家，密送免之。太祖 遣督军扈质 来讨贼，以兵少不进。宣 潜见责之，示以形势，质 乃进破贼。太祖 辟为司空掾属，除东缗 、发干 令，迁齐郡 太守，入为门下督，从到寿春 。会马超 作乱，大军西征，太祖 见官属曰：“今当远征，而此方未定，以为后忧，宜得清公大德以镇统之。”乃以宣 为左护军，留统诸军。还，为丞相东曹掾，出为魏郡 太守。太祖 崩洛阳 ，群臣入殿中发哀。或言可易诸城守，用谯 、沛 人。宣 厉声曰：“今者远近一统，人怀效节，何必谯 、沛 ，而沮宿卫者心。”文帝 闻曰：“所谓社稷之臣也。”帝既践阼，为御史中丞，赐爵关内侯，徙城门校尉，旬月迁司隶校尉，转散骑常侍。从至广陵 ，六军乘舟，风浪暴起，帝船回倒，宣 病在后，陵波而前，群寮莫先至者。帝壮之，迁尚书。

明帝 即位，封津阳亭侯 ，邑二百户。中领军桓范 荐宣 曰：“臣闻帝王用人，度世授才，争夺之时，以策略为先，分定之后，以忠义为首。故晋文 行舅犯 之计而赏雍季 之言， ① 高祖 用陈平 之智而托后于周勃 也。窃见尚书徐宣 ，体忠厚之行，秉直亮之性；清雅特立，不拘世俗；确然难动，有社稷之节；历位州郡，所在称职。今仆射缺，宣 行掌后事；腹心任重，莫宜宣 者。”帝遂以宣 为左仆射，后加侍中光禄大夫。车驾幸许昌 ，总统留事。帝还，主者奏呈文书。诏曰：“吾省与仆射何异？”竟不视。尚方令坐猥见考竟，宣 上疏陈威刑大过，又谏作宫殿穷尽民力，帝皆手诏嘉纳。宣 曰：“七十有县车之礼，今已六十八，可以去矣。”乃固辞疾逊位，帝终不许。青龙 四年薨，遗令布衣疏巾，敛以时服。诏曰：“宣 体履至实，直内方外，历在三朝，公亮正色，有托孤寄命之节，可谓柱石臣也。常欲倚以台辅，未及登之，惜乎大命不永！其追赠车骑将军，葬如公礼。”谥曰贞侯 。子钦 嗣。

① 吕氏春秋 曰：昔晋文公 将与楚 人战于城濮 ，召咎犯 而问曰：“楚 众我寡，奈何而可？”咎犯 对曰：“臣闻繁礼之君，不足于文，繁战之君，不足于诈，君亦诈之而已。”文公 以咎犯 言告雍季 ，雍季 曰：“竭泽而渔，岂不得鱼，而明年无鱼。焚薮而田，岂不得兽，而明年无兽。诈伪之道，虽今偷可，后将无复，非长术也。”文公 用咎犯 之言，而败楚 人于城濮 。反而为赏，雍季 在上。左右谏曰：“城濮 之功，咎犯 之谋也。君用其言而后其身，或者不可乎！”文公 曰：“雍季 之言，百代之利也；咎犯 之言，一时之务也。焉有以一时之务，先百代之利乎？”

卫臻 字公振 ，陈留 襄邑 人也。父兹 ，有大节，不应三公之辟。太祖 之初至陈留 ，兹 曰：“平天下者，必此人也。”太祖 亦异之，数诣兹 议大事。从讨董卓 ，战于荥阳 而卒。太祖 每涉郡境，辄遣使祠焉。 ① 夏侯惇 为陈留 太守，举臻 计吏，命妇出宴，臻 以为“末世之俗，非礼之正”。惇 怒，执臻 ，既而赦之。后为汉 黄门侍郎。东郡 朱越 谋反，引臻 。太祖 令曰：“孤与卿君同共举事，加钦令问。始闻越 言，固自不信。及得荀令君 书，具亮忠诚。”会奉诏命，聘贵人于魏 ，因表留臻 参丞相军事。追录臻 父旧勋，赐爵关内侯，转为户曹掾。文帝 即王位，为散骑常侍。及践阼，封安国亭侯 。时群臣并颂魏 德，多抑损前朝。臻 独明禅授之义，称扬汉 美。帝数目臻 曰：“天下之珍，当与山阳 共之。”迁尚书，转侍中吏部尚书。帝幸广陵 ，行中领军，从。征东大将军曹休 表得降贼辞，“孙权 已在濡须口 ”。臻 曰：“权 恃长江 ，未敢抗衡，此必畏怖伪辞耳。”考核降者，果守将诈所作也。

① 先贤行状 曰：兹 字子许 。不为激诡之行，不徇流俗之名；明虑渊深，规略宏远。为车骑将军何苗 所辟，司徒杨彪 再加旌命。董卓 作乱，汉 室倾荡，太祖 到陈留 ，始与兹 相见，遂同盟，计兴武事。兹 答曰：“乱生久矣，非兵无以整之。”且言“兵之兴者，自今始矣”。深见废兴，首赞弘谋。合兵三千人，从太祖 入荥阳 ，力战终日，失利，身殁。

郭林宗传 曰：兹 弱冠与同郡圈文生 俱称盛德。林宗 与二人共至市，子许 买物，随价雠直，文生 訾呵，减价乃取。林宗 曰：“子许 少欲，文生 多情，此二人非徒兄弟，乃父子也。”后文生 以秽货见损，兹 以烈节垂名。

明帝 即位，进封康乡侯 ，后转为右仆射，典选举如前，加侍中。中护军蒋济 遗臻 书曰：“汉祖 遇亡虏为上将，周武 拔渔父为太师；布衣厮养，可登王公，何必守文，试而后用？”臻 答曰：“古人遗智慧而任度量，须考绩而加黜陟；今子同牧野 于成 、康 ，喻断蛇于文 、景 ，好不经之举，开拔奇之津，将使天下驰骋而起矣。”诸葛亮 寇天水 ，臻 奏：“宜遣奇兵入散关 ，绝其粮道。”乃以臻 为征蜀 将军，假节督诸军事，到长安 ，亮 退。还，复职，加光禄大夫。是时，帝方隆意于殿舍，臻 数切谏。及殿中监擅收兰台令史，臻 奏案之。诏曰：“殿舍不成，吾所留心，卿推之何？”臻 上疏曰：“古制侵官之法，非恶其勤事也，诚以所益者小，所堕者大也。臣每察校事，类皆如此，惧群司将遂越职，以至陵迟矣。”亮 又出斜谷 ；征南上：“朱然 等军已过荆城 。”臻 曰：“然 ，吴 之骁将，必下从权 ，且为势以缀征南耳。”权 果召然 入居巢 ，进攻合肥 。帝欲自东征，臻 曰：“权 外示应亮 ，内实观望。且合肥 城固，不足为虑。车驾可无亲征，以省六军之费。”帝到寻阳 而权 竟退。

幽州 刺史毌丘俭 上疏曰：“陛下即位已来，未有可书。吴 、蜀 恃险，未可卒平，聊可以此方无用之士克定辽东 。”臻 曰：“俭 所陈皆战国细术，非王者之事也。吴 频岁称兵，寇乱边境，而犹案甲养士，未果寻致讨者，诚以百姓疲劳故也。且渊 生长海表，相承三世，外抚戎夷，内修战射，而俭 欲以偏军长驱，朝至夕卷，知其妄矣。”俭 行军遂不利。

臻 迁为司空，徙司徒。正始 中，进爵长垣侯 ，邑千户，封一子列侯。初，太祖 久不立太子，而方奇贵临菑侯 。丁仪 等为之羽翼，劝臻 自结，臻 以大义拒之。及文帝 即位，东海王霖 有宠，帝问臻 ：“平原侯 何如？”臻 称明德美而终不言。曹爽 辅政，使夏侯玄 宣指，欲引臻 入守尚书令，及为弟求婚，皆不许。固乞逊位。诏曰：“昔干木 偃息，义压强秦 ；留侯 颐神，不忘楚 事。谠言嘉谋，望不吝焉。”赐宅一区，位特进，秩如三司。薨，追赠太尉，谥曰敬侯 。子烈 嗣。咸熙 中为光禄勋。 ①

① 臣松之 案旧事及傅咸集 ，烈 终于光禄勋。烈 二弟京 、楷 ，皆二千石。楷 子权 ，字伯舆 。晋 大司马汝南王亮 辅政，以权 为尚书郎。傅咸 与亮 笺曰：“卫伯舆 贵妃兄子，诚有才章，应作台郎，然未得东宫官属。东宫官属，前患杨骏 ，亲理塞路，今有伯舆 ，复越某作郎。一犬吠形，群犬吠声，惧于群吠，遂至回听。”权 作左思 吴都赋 叙及注，叙粗有文辞，至于为注，了无所发明，直为尘秽纸墨，不合传写也。

卢毓 字子家 ，涿郡 涿 人也。父植 ，有名于世。 ① 毓 十岁而孤，遇本州乱，二兄死难。当袁绍 、公孙瓒 交兵，幽 冀 饥荒，养寡嫂孤兄子，以学行见称。文帝 为五官将，召毓 署门下贼曹。崔琰 举为冀州 主簿。时天下草创，多逋逃，故重士亡法，罪及妻子。亡士妻白 等，始适夫家数日，未与夫相见，大理奏弃市。毓 驳之曰：“夫女子之情，以接见而恩生，成妇而义重。故诗 云‘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我心则夷’。又礼 ‘未庙见之妇而死，归葬女氏之党，以未成妇也’。今白 等生有未见之悲，死有非妇之痛，而吏议欲肆之大辟，则若同牢合卺之后，罪何所加？且记 曰‘附从轻’，言附人之罪，以轻者为比也。又书 云‘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恐过重也。苟以白 等皆受礼聘，已入门庭，刑之为可，杀之为重。”太祖 曰：“毓 执之是也。又引经典有意，使孤叹息。”由是为丞相法曹议令史，转西曹议令史。

① 续汉书 曰：植 字子幹 。少事马融 ，与郑玄 同门相友。植 刚毅有大节，常喟然有济世之志，不苟合取容，不应州郡命召。建宁 中，征博士，出补九江 太守，以病去官。作尚书章句 、礼记解诂 。稍迁侍中、尚书。张角 起，以植 为北中郎将征角 ，失利抵罪。顷之，复以为尚书。张让 劫少帝 奔小平津 ，植 手剑责数让 等，让 等皆放兵，垂泣谢罪，遂自杀。董卓 议欲废帝，众莫敢对，植 独正言，语在卓传 。植 以老病去位，隐居上谷 军都山 ，初平 三年卒。太祖 北征柳城 ，过涿郡 ，令告太守曰：“故北中郎将卢植 ，名著海内，学为儒宗，士之楷模，乃国之桢幹也。昔武王 入殷 ，封商容 之闾，郑 丧子产 而仲尼 陨涕。孤到此州，嘉其馀风。春秋 之义，贤者之后，有异于人。敬遣丞掾修坟墓，并致薄醊，以彰厥德。”植 有四子，毓 最小。

魏国 既建，为吏部郎。文帝 践阼，徙黄门侍郎，出为济阴 相，梁 、谯 二郡太守。帝以谯 旧乡，故大徙民充之，以为屯田。而谯 土地 瘠，百姓穷困，毓 愍之，上表徙民于梁国 就沃衍，失帝意。虽听毓 所表，心犹恨之，遂左迁毓 ，使将徙民为睢阳 典农校尉。毓 心在利民，躬自临视，择居美田，百姓赖之。迁安平 、广平 太守，所在有惠化。

青龙 二年，入为侍中。先是，散骑常侍刘劭 受诏定律，未就。毓 上论古今科律之意，以为法宜一正，不宜有两端，使奸吏得容情。及侍中高堂隆 数以宫室事切谏，帝不悦，毓 进曰：“臣闻君明则臣直，古之圣王恐不闻其过，故有敢谏之鼓。近臣尽规，此乃臣等所以不及隆 。隆 诸生，名为狂直，陛下宜容之。”在职三年，多所驳争。诏曰：“官人秩才，圣帝所难，必须良佐，进可替否。侍中毓 禀性贞固，心平体正，可谓明试有功，不懈于位者也。其以毓 为吏部尚书。”使毓 自选代，曰：“得如卿者乃可。”毓 举常侍郑冲 ，帝曰：“文和 ，吾自知之，更举吾所未闻者。”乃举阮武 、孙邕 ，帝于是用邕 。

前此诸葛诞 、邓飏 等驰名誉，有四聪八达之诮，帝疾之。时举中书郎，诏曰：“得其人与否，在卢生 耳。选举莫取有名，名如画地作饼，不可啖也。”毓 对曰：“名不足以致异人，而可以得常士。常士畏教慕善，然后有名，非所当疾也。愚臣既不足以识异人，又主者正以循名案常为职，但当有以验其后。故古者敷奏以言，明试以功。今考绩之法废，而以毁誉相进退，故真伪浑杂，虚实相蒙。”帝纳其言，即诏作考课法。会司徒缺，毓 举处士管宁 ，帝不能用。更问其次，毓 对曰：“敦笃至行，则太中大夫韩暨 ；亮直清方，则司隶校尉崔林 ；贞固纯粹，则太常常林 。”帝乃用暨 。毓 于人及选举，先举性行，而后言才。黄门李丰 尝以问毓 ，毓 曰：“才所以为善也，故大才成大善，小才成小善。今称之有才而不能为善，是才不中器也。”丰 等服其言。

齐王 即位，赐爵关内侯。时曹爽 秉权，将树其党，徙毓 仆射，以侍中何晏 代毓 。顷之，出毓 为廷尉，司隶毕轨 又枉奏免官。众论多讼之，乃以毓 为光禄勋。爽 等见收，太傅司马宣王 使毓 行司隶校尉，治其狱。复为吏部尚书，加奉车都尉，封高乐亭侯 ，转为仆射，故典选举，加光禄大夫。高贵乡公 即位，进封大梁乡侯 。封一子亭侯。毌丘俭 作乱，大将军司马景王 出征，毓 纲纪后事，加侍中。正元 三年，疾病，逊位。迁为司空，固推骠骑将军王昶 、光禄大夫王观 、司隶校尉王祥 。诏使使者即授印绶，进爵封容城侯 ，邑二千三百户。甘露 二年薨，谥曰成侯 。孙藩 嗣。毓 子钦 、珽 ，咸熙 中钦 为尚书，珽 泰山 太守。 ①

① 世语 曰：钦 字子若 ，珽 字子笏 。钦 泰始 中为尚书仆射，领选，咸宁 四年卒，追赠卫将军，开府。

虞预 晋书 曰：钦 少居名位，不顾财利，清虚淡泊，动修礼典。同郡张华 ，家单少孤，不为乡邑所知，惟钦 贵异焉。钦 子浮 ，字子云 。

晋诸公赞 曰：张华 博识多闻，无物不知。浮 高朗经博，有美于华 ，起家太子舍人，病疽，截手，遂废。朝廷器重之，就家以为国子博士，迁祭酒。永平 中为秘书监。珽 及子皓 、志 并至尚书。志 子谌 ，字子谅 。温峤 表称谌 清出有文思。

谌别传 曰：谌 善著文章。洛阳 倾覆，北投刘琨 ，琨 以为司空从事中郎。琨 败，谌 归段末波 。元帝 之初，累召为散骑中书侍郎，不得南赴。永和 六年，卒于胡中，子孙过江 。妖贼帅卢循 ，谌 之曾孙。

评曰：桓阶 识睹成败，才周当世。陈群 动仗名义，有清流雅望；泰 弘济简至，允克堂构矣。魏 世事统台阁，重内轻外，故八座尚书，即古六卿之任也。陈 、徐 、卫 、卢 ，久居斯位，矫 、宣 刚断骨鲠，臻 、毓 规鉴清理，咸不忝厥职云。

三国志卷二十三　魏书二十三

和常杨杜赵裴传第二十三

和洽 字阳士 ，汝南 西平 人也。举孝廉，大将军辟，皆不就。袁绍 在冀州 ，遣使迎汝南 士大夫。洽 独以“冀州 土平民强，英桀所利，四战之地。本初 乘资，虽能强大，然雄豪方起，全未可必也。荆州 刘表 无他远志，爱人乐士，土地险阻，山夷民弱，易依倚也”。遂与亲旧俱南从表 ，表 以上客待之。洽 曰：“所以不从本初 ，辟争地也。昏世之主，不可黩近，久而阽危， ① 必有谗慝间其中者。”遂南度武陵 。

① 臣松之 案汉书 文纪 曰“阽于死亡”，食货志 曰“阽危若是”，注曰：“阽音盐，如屋檐，近边欲堕之意也。”一曰“临危曰阽”。

太祖 定荆州 ，辟为丞相掾属。时毛玠 、崔琰 并以忠清干事，其选用先尚俭节。洽 言曰：“天下大器，在位与人，不可以一节检也。俭素过中，自以处身则可，以此节格物，所失或多。今朝廷之议，吏有著新衣、乘好车者，谓之不清；长吏过营，形容不饰，衣裘敝坏者，谓之廉洁。至令士大夫故污辱其衣，藏其舆服；朝府大吏，或自挈壶餐以入官寺。夫立教观俗，贵处中庸，为可继也。今崇一概难堪之行以检殊涂，勉而为之，必有疲瘁。古之大教，务在通人情而已。凡激诡之行，则容隐伪矣。” ①

① 孙盛 曰：昔先王御世，观民设教，虽质文因时，损益代用，至于车服礼秩，贵贱等差，其归一揆。魏 承汉 乱，风俗侈泰，诚宜仰思古制，训以约简，使奢不陵肆，俭足中礼，进无蜉蝣之刺，退免采莫之讥；如此则治道隆而颂声作矣。夫矫枉过正则巧伪滋生，以克训下则民志险隘，非圣王所以陶化民物，闲邪存诚之道。和洽 之言，于是允矣。

魏国 既建，为侍中。后有白毛玠 谤毁太祖 ，太祖 见近臣，怒甚。洽 陈玠 素行有本，求案实其事。罢朝，太祖 令曰：“今言事者白玠 不但谤吾也，乃复为崔琰 觖望。此损君臣恩义，妄为死友怨叹，殆不可忍也。昔萧 、曹 与高祖 并起微贱，致功立勋。高祖 每在屈笮，二相恭顺，臣道益彰，所以祚及后世也。和侍中 比求实之，所以不听，欲重参之耳。”洽 对曰：“如言事者言，玠 罪过深重，非天地所覆载。臣非敢曲理玠 以枉大伦也，以玠 出群吏之中，特见拔擢，显在首职，历年荷宠，刚直忠公，为众所惮，不宜有此。然人情难保，要宜考核，两验其实。今圣恩垂含垢之仁，不忍致之于理，更使曲直之分不明，疑自近始。”太祖 曰：“所以不考，欲两全玠 及言事者耳。”洽 对曰：“玠 信有谤上之言，当肆之市朝；若玠 无此，言事者加诬大臣以误主听；二者不加检核，臣窃不安。”太祖 曰：“方有军事，安可受人言便考之邪？狐射姑 刺阳处父 于朝，此为君之诫也。”

太祖 克张鲁 ，洽 陈便宜以时拔军徙民，可省置守之费。太祖 未纳，其后竟徙民弃汉中 。出为郎中令。文帝 践阼，为光禄勋，封安城亭侯 。明帝 即位，进封西陵乡侯 ，邑二百户。

太和 中，散骑常侍高堂隆 奏：“时风不至，而有休废之气，必有司不勤职事以失天常也。”诏书谦虚引咎，博谘异同。洽 以为“民稀耕少，浮食者多。国以民为本，民以谷为命。故废一时之农，则失育命之本。是以先王务蠲烦费，以专耕农。自春夏以来，民穷于役，农业有废，百姓嚣然，时风不至，未必不由此也。消复之术，莫大于节俭。太祖 建立洪业，奉师徒之费，供军赏之用，吏士丰于资食，仓府衍于谷帛，由不饰无用之宫，绝浮华之费。方今之要，固在息省劳烦之役，损除他馀之务，以为军戎之储。三边守御，宜在备豫。料贼虚实，蓄士养众，算庙胜之策，明攻取之谋，详询众庶以求厥中。若谋不素定，轻弱小敌，军人数举，举而无庸，所谓‘悦武无震’，古人之诫也。”

转为太常，清贫守约，至卖田宅以自给。明帝 闻之，加赐谷帛。薨，谥曰简侯 。子离 嗣。离音離 。离 弟逌 ，才爽开济，官至廷尉、吏部尚书。 ①

① 晋诸公赞 曰：和峤 字长舆 ，逌 之子也。少知名，以雅重称。常慕其舅夏侯玄 之为人，厚自封植，嶷然不群。于黄门郎迁中书令，转尚书。愍怀太子 初立，以峤 为少保，加散骑常侍。家产丰富，拟于王公，而性至俭吝。峤 同母弟郁 ，素无名，峤 轻侮之，以此为损。卒于官，赠光禄大夫。郁 以公强当世，致位尚书令。

洽 同郡许混 者，许劭 子也。清醇有鉴识，明帝 时为尚书。 ①

① 劭 字子将 。汝南先贤传 曰：召陵 谢子微 ，高才远识，见劭 年十八时，乃叹息曰：“此则希世出众之伟人也。”劭 始发明樊子昭 于鬻帻之肆，出虞永贤 于牧竖，召李淑才 乡闾之间，擢郭子瑜 鞍马之吏，援杨孝祖 ，举和阳士 ，兹六贤者，皆当世之令懿也。其馀中流之士，或举之于淹滞，或显之乎童齿，莫不赖劭 顾叹之荣。凡所拔育，显成令德者，不可殚记。其探擿伪行，抑损虚名，则周 之单襄 ，无以尚也。劭 宗人许栩 ，沉没荣利，致位司徒。举宗莫不匍匐栩 门，承风而驱，官以贿成，惟劭 不过其门。广陵 徐孟玉 来临汝南 ，闻劭 高名，请为功曹。饕餮放流，絜士盈朝。袁绍 公族好名，为濮阳 长，弃官来还，有副车从骑，将入郡界，绍 乃叹曰：“吾之舆服，岂可使许子将 见之乎？”遂单车而归。辟公府掾，拜鄢陵 令，方正征，皆不就。避乱江 南，所历之国，必翔而后集。终于豫章 ，时年四十六。有子曰混 ，显名魏 世。

常林 字伯槐 ，河内 温 人也。年七岁，有父党造门，问林 ：“伯先 在否？汝何不拜！”林 曰：“虽当下客，临子字父，何拜之有？”于是咸共嘉之。 ① 太守王匡 起兵讨董卓 ，遣诸生于属县微伺吏民罪负，便收之，考责钱谷赎罪，嵇迟则夷灭宗族，以崇威严。林 叔父挝客，为诸生所白，匡 怒收治，举宗惶怖，不知所责多少，惧系者不救。林 往见匡 同县胡母彪 曰：“王府君 以文武高才，临吾鄙郡。鄙郡表里山河，土广民殷，又多贤能，惟所择用。今主上幼冲，贼臣虎据，华夏震栗，雄才奋用之秋也。若欲诛天下之贼，扶王室之微，智者望风，应之若响，克乱在和，何征不捷。苟无恩德，任失其人，覆亡将至，何暇匡翼朝廷，崇立功名乎？君其藏之！”因说叔父见拘之意。彪 即书责匡 ，匡 原林 叔父。林 乃避地上党 ，耕种山阿。当时旱蝗，林 独丰收，尽呼比邻，升斗分之。依故河间 太守陈延 壁。陈 、冯 二姓，旧族冠冕。张杨 利其妇女，贪其资货。林 率其宗族，为之策谋。见围六十馀日，卒全堡壁。

① 魏略 曰：林 少单贫。虽贫，自非手力，不取之于人。性好学，汉 末为诸生，带经耕 。其妻常自馈饷之，林 虽在田野，其相敬如宾。

并州 刺史高幹 表为骑都尉，林 辞不受。后刺史梁习 荐州界名士林 及杨俊 、王凌 、王象 、荀纬 ，太祖 皆以为县长。林 宰南和 ，治化有成，超迁博陵 太守、幽州 刺史，所在有绩。文帝 为五官将，林 为功曹。太祖 西征，田银 、苏伯 反，幽 、冀 扇动。文帝 欲亲自讨之，林 曰：“昔忝博陵 ，又在幽州 ，贼之形势，可料度也。北方吏民，乐安厌乱，服化已久，守善者多。银 、伯 犬羊相聚，智小谋大，不能为害。方今大军在远，外有强敌，将军为天下之镇也，轻动远举，虽克不武。”文帝 从之，遣将往伐，应时克灭。

出为平原 太守、魏郡 东部都尉，入为丞相东曹属。魏国 既建，拜尚书。文帝 践阼，迁少府，封乐阳亭侯 ， ① 转大司农。明帝 即位，进封高阳乡侯 ，徙光禄勋太常。晋宣王 以林 乡邑耆德，每为之拜。或谓林 曰：“司马公 贵重，君宜止之。”林 曰：“司马公 自欲敦长幼之叙，为后生之法。贵非吾之所畏，拜非吾之所制也。”言者踧踖而退。 ② 时论以林 节操清峻，欲致之公辅，而林 遂称疾笃。拜光禄大夫。年八十三，薨，追赠骠骑将军，葬如公礼，谥曰贞侯 。子 嗣，为泰山 太守，坐法诛。 弟静 绍封。 ③

① 魏略 曰：林 性既清白，当官又严。少府寺与鸿胪对门，时崔林 为鸿胪。崔 性阔达，不与林 同，数数闻林 挝吏声，不以为可。林 夜挝吏，不胜痛，叫呼敖敖彻曙。明日，崔 出门，与林 车相遇，乃啁林 曰：“闻卿为廷尉，乐邪？”林 不觉答曰：“不也。”崔 曰：“卿不为廷尉，昨夜何故考囚乎？”林 大惭，然不能自止。

② 魏略 曰：初，林 少与司马京兆 善。太傅每见林 ，辄欲跪。林 止之曰：“公尊贵矣，止也！”及司徒缺，太傅有意欲以林 补之。案魏略 此语，与本传反。臣松之 以为林 之为人，不畏权贵者也。论其然否，谓本传为是。

③ 案晋书 ，诸葛诞 反，大将军东征， 坐称疾，为司马文王 所法。

魏略 以林 及吉茂 、沐並 、时苗 四人为清介传 。

吉茂 字叔畅 ，冯翊 池阳 人也，世为著姓。好书，不耻恶衣恶食，而耻一物之不知。建安 初，关中 始平，茂 与扶风 苏则 共入武功 南山 ，隐处精思数岁。州举茂才，除临汾 令，居官清静，吏民不忍欺。转为武德侯 庶子。二十二年，坐其宗人吉本 等起事被收。先是科禁内学及兵书，而茂 皆有，匿不送官。及其被收，不知当坐本 等，顾谓其左右曰：“我坐书也。”会钟相国 证茂 、本 服第已绝，故得不坐。后以茂 为武陵 太守，不之官。转酂 相，以国省，拜议郎。景初 中病亡。自茂 修行，从少至长，冬则被裘，夏则裋褐，行则步涉，食则茨藿，臣役妻子，室如悬磬。其或馈遗，一不肯受。虽不以此高人，亦心疾不义而贵且富者。先时国家始制九品，各使诸郡选置中正，差叙自公卿以下，至于郎吏，功德材行所任。茂 同郡护羌 校尉王琰 ，前数为郡守，不名为清白。而琰 子嘉 仕历诸县，亦复为通人。嘉 时还为散骑郎，冯翊郡 移嘉 为中正。嘉 叙茂 虽在上第，而状甚下，云：“德优能少。”茂 愠曰：“痛乎，我效汝父子冠帻劫人邪！”初，茂 同产兄黄 ，以十二年中从公府掾为长陵 令。是时科禁长吏擅去官，而黄 闻司徒赵温 薨，自以为故吏，违科奔丧，为司隶钟繇 所收，遂伏法。茂 时为白衣，始有清名于三辅 ，以为兄坐追义而死，怨怒不肯哭。至岁终，繇 举茂 。议者以为茂 必不就，及举既到而茂 就之，故时人或以茂 为畏繇 ，或以茂 为髦士也。

沐並 字德信 ，河间 人也。少孤苦，袁绍 父子时，始为名吏。有志介，尝过姊，姊为杀鸡炊黍而不留也。然为人公果，不畏强御，丞相召署军谋掾。黄初 中，为成皋 令。校事刘肇 出过县，遣人呼县吏，求索稿谷。是时蝗旱，官无有见。未办之间，肇 人从入並 之 下，呴呼骂吏。並 怒，因 履提刀而出，多从吏卒，欲收肇 。肇 觉知驱走，具以状闻。有诏：“肇 为牧司爪牙吏，而並 欲收缚，无所忌惮，自恃清名邪？”遂收欲杀之。髠决减死，刑竟复吏，由是放散十馀年。至正始 中，为三府长史。时吴 使朱然 、诸葛瑾 攻围樊城 ，遣船兵于岘山 东斫材，牂牁 人兵作食，有先熟者呼后熟者，言：“共食来。”后熟者答言：“不也。”呼者曰：“汝欲作沐德信 邪？”其名流布，播于异域如此。虽自华夏，不知者以为前世人也。为长史八年，晚出为济阴 太守，召还，拜议郎。年六十馀，自虑身无常，豫作终制，戒其子以俭葬，曰；“告云 、仪 等：夫礼者，生民之始教，而百世之中庸也。故力行者则为君子，不务者终为小人，然非圣人莫能履其从容也。是以富贵者有骄奢之过，而贫贱者讥于固陋，于是养生送死，苟窃非礼。由斯观之，阳虎 玙璠，甚于暴骨，桓魋 石椁，不如速朽。此言儒学拨乱反正、鸣鼓矫俗之大义也，未是夫穷理尽性、陶冶变化之实论也。若能原始要终，以天地为一区，万物为刍狗，该览玄通，求形景之宗，同祸福之素，一死生之命，吾有慕于道矣。夫道之为物，惟恍惟忽，寿为欺魄，夭为凫没，身沦有无，与神消息，含悦阴阳，甘梦太极。奚以棺椁为牢，衣裳为缠？尸系地下，长幽桎梏，岂不哀哉！昔庄周 阔达，无所适莫；又杨王孙 裸体，贵不久容耳。至夫末世，缘生怨死之徒，乃有含珠鳞柙，玉床象衽，杀人以徇；圹穴之内，锢以纻絮，藉以蜃炭，千载僵燥，托类神仙。于是大教陵迟，竞于厚葬，谓庄子 为放荡，以王孙 为戮尸，岂复识古有衣薪之鬼，而野有狐狸之胔乎哉？吾以材质滓浊，污于清流。昔忝国恩，历试宰守，所在无效，代匠伤指，狼跋首尾，无以雪耻。如不可求，从吾所好。今年过耳顺，奄忽无常，苟得获没，即以吾身袭于王孙 矣。上冀以赎市朝之逋罪，下以亲道化之灵祖。顾尔幼昏，未知臧否，若将逐俗，抑废吾志，私称从令，未必为孝；而犯魏颗 听治之贤，尔为弃父之命，谁或矜之！使死而有知，吾将尸视。”至嘉平 中，病甚。临困，又敕豫掘埳。戒气绝，令二人举尸即埳，绝哭泣之声，止妇女之送，禁吊祭之宾，无设抟治粟米之奠。又戒后亡者不得入藏，不得封树。妻子皆遵之。

时苗 字德胄 ，钜鹿 人也。少清白，为人疾恶。建安 中，入丞相府。出为寿春 令，令行风靡。扬州 治在其县，时蒋济 为治中。苗 以初至往谒济 ，济 素嗜酒，适会其醉，不能见苗 。苗 恚恨还，刻木为人，署曰“酒徒蒋济 ”，置之墙下，旦夕射之。州郡虽知其所为不恪，然以其履行过人，无若之何。又其始之官，乘薄 音饭 。车，黄牸牛，布被囊。居官岁馀，牛生一犊。及其去，留其犊，谓主簿曰：“令来时本无此犊，犊是淮 南所生有也。”群吏曰：“六畜不识父，自当随母。”苗 不听，时人皆以为激，然由此名闻天下。还为太官令，领其郡中正，定九品，于叙人才不能宽，然纪人之短，虽在久远，衔之不置。如所忿蒋济 者，仕进至太尉，济 不以苗 前毁己为嫌，苗 亦不以济 贵更屈意。为令数岁，不肃而治。迁典农中郎将。年七十馀，以正始 中病亡也。

杨俊 字季才 ，河内 获嘉 人也。受学陈留 边让 ，让 器异之。俊 以兵乱方起，而河内 处四达之衢，必为战场，乃扶持老弱诣京 、密 山间，同行者百馀家。俊 振济贫乏，通共有无。宗族知故为人所略作奴仆者凡六家，俊 皆倾财赎之。司马宣王 年十六七，与俊 相遇，俊 曰：“此非常之人也。”又司马朗 早有声名，其族兄芝 ，众未之知，惟俊 言曰：“芝 虽夙望不及朗 ，实理但有优耳。”俊 转避地并州 。本郡王象 ，少孤特，为人仆隶，年十七八，见使牧羊而私读书，因被箠楚。俊 嘉其才质，即赎象 著家，聘娶立屋，然后与别。

太祖 除俊 曲梁 长，入为丞相掾属，举茂才，安陵 令，迁南阳 太守。宣德教，立学校，吏民称之。徙为征南军师。魏国 既建，迁中尉。太祖 征汉中 ，魏讽 反于邺 ，俊 自劾诣行在所。俊 以身方罪免，笺辞太子。太子不悦，曰：“杨中尉 便去，何太高远邪！”遂被书左迁平原 太守。文帝 践阼，复在南阳 。时王象 为散骑常侍，荐俊 曰：“伏见南阳 太守杨俊 ，秉纯粹之茂质，履忠肃之弘量，体仁足以育物，笃实足以动众，克长后进，惠训不倦，外宽内直，仁而有断。自初弹冠，所历垂化，再守南阳 ，恩德流著，殊邻异党，襁负而至。今境守清静，无所展其智能，宜还本朝，宣力辇毂，熙帝之载。”

俊 自少及长，以人伦自任。同郡审固 、陈留 卫恂 本皆出自兵伍，俊 资拔奖致，咸作佳士；后固 历位郡守，恂 御史、县令，其明鉴行义多此类也。初，临菑侯 与俊 善，太祖 適嗣未定，密访群司。俊 虽并论文帝 、临菑 才分所长，不適有所据当，然称临菑 犹美，文帝 常以恨之。黄初 三年，车驾至宛 ，以市不丰乐，发怒收俊 。尚书仆射司马宣王 、常侍王象 、荀纬 请俊 ，叩头流血，帝不许。俊 曰：“吾知罪矣。”遂自杀。众冤痛之。 ①

① 世语 曰：俊 二孙：览 字公质 ，汝阴 太守；猗 字公彦 ，尚书：晋 东海王 越 舅也。览 子沈 ，字宣弘 ，散骑常侍。

魏略 曰：王象 字羲伯 。既为俊 所知拔，果有才志。建安 中，与同郡荀纬 等俱为魏 太子所礼待。及王粲 、陈琳 、阮瑀 、路粹 等亡后，新出之中，惟象 才最高。魏 有天下，拜象 散骑侍郎，迁为常侍，封列侯。受诏撰皇览 ，使象 领秘书监。象 从延康 元年始撰集，数岁成，藏于秘府，合四十馀部，部有数十篇，通合八百馀万字。象 既性器和厚，又文采温雅，用是京师归美，称为儒宗。车驾南巡，未到宛 ，有诏百官不得干豫郡县。及车驾到，而宛 令不解诏旨，闭市门。帝闻之，忿然曰：“吾是寇邪？”乃收宛 令及太守杨俊 。诏问尚书：“汉明帝 杀几二千石？”时象 见诏文，知俊 必不免。乃当帝前叩头，流血竟面，请俊 减死一等。帝不答，欲释入禁中。象 引帝衣，帝顾谓象 曰：“我知杨俊 与卿本末耳。今听卿，是无我也。卿宁无俊 邪？无我邪？”象 以帝言切，乃缩手。帝遂入，决俊 法，然后乃出。象 自恨不能济俊 ，遂发病死。

杜袭 字子绪 ，颍川 定陵 人也。曾祖父安 ，祖父根 ，著名前世。 ① 袭 避乱荆州 ，刘表 待以宾礼。同郡繁钦 数见奇于表 ，袭 喻之曰：“吾所以与子俱来者，徒欲龙蟠幽薮，待时凤翔。岂谓刘牧 当为拨乱之主，而规长者委身哉？子若见能不已，非吾徒也。吾其与子绝矣！”钦 慨然曰：“请敬受命。”袭 遂南适长沙 。

① 先贤行状 曰：安 年十岁，名称乡党。至十三，入太学，号曰神童。既名知人，清高绝俗。洛阳 令周纡 数候安 ，安 常逃避不见。时贵戚慕安 高行，多有与书者，辄不发，以虑后患，常凿壁藏书。后诸与书者果有大罪，推捕所与交通者，吏至门，安 乃发壁出书，印封如故，当时皆嘉其虑远。三府并辟，公车特征，拜宛 令。先是宛 有报雠者，其令不忍致理，将与俱亡。县中豪强有告其处者，致捕得。安 深疾恶之，到官治戮，肆之于市。惧有司绳弹，遂自免。后征拜巴郡 太守，率身正下，以礼化俗。以病卒官，时服薄敛，素器不漆，子自将车。州郡贤之，表章坟墓。根 举孝廉，除郎中。时和熹邓后 临朝，外戚横恣，安帝 长大，犹未归政。根 乃与同时郎上书直谏，邓后 怒，收根 等伏诛。诛者皆绢囊盛，于殿上扑地。执法者以根 德重事公，默语行事人，使不加力。诛讫，车载城外，根 以扑轻得苏息，遂闭目不动摇。经三日，乃密起逃窜，为宜城 山中酒家客，积十五年，酒家知其贤，常厚敬待。邓后 崩，安帝 谓根 久死。以根 等忠直，普下天下，录见诛者子孙。根 乃自出，征诣公车，拜符节令。或问根 ：“往日遭难，天下同类知故不少，何至自苦历年如此？”根 答曰：“周旋人间，非绝迹之处。邂逅发露，祸及亲知，故不为也。”迁济阴 太守，以德让为政，风移俗改。年七十八以寿终，棺不加漆，敛以时服。长吏下车，常先诣安 、根 墓致祠。

建安 初，太祖 迎天子都许 。袭 逃还乡里，太祖 以为西鄂 长。县滨南境，寇贼纵横。时长吏皆敛民保城郭，不得农业。野荒民困，仓庾空虚。袭 自知恩结于民，乃遣老弱各分散就田业，留丁强备守，吏民欢悦。会荆州 出步骑万人来攻城，袭 乃悉召县吏民任拒守者五十馀人，与之要誓。其亲戚在外欲自营护者，恣听遣出；皆叩头愿致死。于是身执矢石，率与戮力。吏民感恩，咸为用命。临陈斩数百级，而袭 众死者三十馀人，其馀十八人尽被创，贼得入城。袭 帅伤痍吏民决围得出，死丧略尽，而无反背者。遂收散民，徙至摩陂 营，吏民慕而从之如归。 ①

① 九州春秋 曰：建安 六年，刘表 攻西鄂 ，西鄂 长杜子绪 帅县男女婴城而守。时南阳 功曹柏孝长 亦在城中，闻兵攻声，恐惧，入室闭户，牵被覆头。相攻半日，稍敢出面。其明，侧立而听。二日，往出户问消息。至四五日，乃更负楯亲斗，语子绪 曰：“勇可习也。”

司隶钟繇 表拜议郎参军事。荀彧 又荐袭 ，太祖 以为丞相军祭酒。魏国 既建，为侍中，与王粲 、和洽 并用。粲 强识博闻，故太祖 游观出入，多得骖乘，至其见敬不及洽 、袭 。袭 尝独见，至于夜半。粲 性躁竞，起坐曰：“不知公对杜袭 道何等也？”洽 笑答曰：“天下事岂有尽邪？卿昼侍可矣，悒悒于此，欲兼之乎！”后袭 领丞相长史，随太祖 到汉中 讨张鲁 。太祖 还，拜袭 驸马都尉，留督汉中 军事。绥怀开导，百姓自乐出徙洛 、邺 者，八万馀口。夏侯渊 为刘备 所没，军丧元帅，将士失色。袭 与张郃 、郭淮 纠摄诸军事，权宜以郃 为督，以一众心，三军遂定。太祖 东还，当选留府长史，镇守长安 ，主者所选多不当，太祖 令曰：“释骐骥而不乘，焉皇皇而更索？”遂以袭 为留府长史，驻关中 。

时将军许攸 拥部曲，不附太祖 而有慢言。太祖 大怒，先欲伐之。群臣多谏：“可招怀攸 ，共讨强敌。”太祖 横刀于膝，作色不听。袭 入欲谏，太祖 逆谓之曰：“吾计以定，卿勿复言。”袭 曰：“若殿下计是邪，臣方助殿下成之；若殿下计非邪，虽成宜改之。殿下逆臣，令勿言之，何待下之不阐乎？”太祖 曰：“许攸 慢吾，如何可置乎？”袭 曰：“殿下谓许攸 何如人邪？”太祖 曰：“凡人也。”袭 曰：“夫惟贤知贤，惟圣知圣，凡人安能知非凡人邪？方今豺狼当路而狐狸是先，人将谓殿下避强攻弱，进不为勇，退不为仁。臣闻千钧之弩不为鼷鼠发机，万石之钟不以莛撞起音，今区区之许攸 ，何足以劳神武哉？”太祖 曰：“善。”遂厚抚攸 ，攸 即归服。时夏侯尚 昵于太子，情好至密。袭 谓尚 非益友，不足殊待，以闻太祖 。文帝 初甚不悦，后乃追思。语在尚传 。其柔而不犯，皆此类也。

文帝 即王位，赐爵关内侯。及践阼，为督军粮御史，封武平亭侯 ，更为督军粮执法，入为尚书。明帝 即位，进封平阳乡侯 。诸葛亮 出秦川 ，大将军曹真 督诸军拒亮 ，徙袭 为大将军军师，分邑百户赐兄基 爵关内侯。真 薨，司马宣王 代之，袭 复为军师，增邑三百，并前五百五十户。以疾征还，拜太中大夫。薨，追赠少府。谥曰定侯 。子会 嗣。

赵俨 字伯然 ，颍川 阳翟 人也。避乱荆州 ，与杜袭 、繁钦 通财同计，合为一家。太祖 始迎献帝 都许 ，俨 谓钦 曰：“曹镇东 应期命世，必能匡济华夏，吾知归矣。”建安 二年，年二十七，遂扶持老弱诣太祖 ，太祖 以俨 为朗陵 长。县多豪猾，无所畏忌。俨 取其尤甚者，收缚案验，皆得死罪。俨 既囚之，乃表府解放，自是威恩并著。时袁绍 举兵南侵，遣使招诱豫州 诸郡，诸郡多受其命。惟阳安郡 不动，而都尉李通 急录户调。俨 见通 曰：“方今天下未集，诸郡并叛，怀附者复收其绵绢，小人乐乱，能无遗恨！且远近多虞，不可不详也。”通 曰：“绍 与大将军相持甚急，左右郡县背叛乃尔。若绵绢不调送，观听者必谓我顾望，有所须待也。”俨 曰：“诚亦如君虑；然当权其轻重，小缓调，当为君释此患。”乃书与荀彧 曰：“今阳安郡 当送绵绢，道路艰阻，必致寇害。百姓困穷，邻城并叛，易用倾荡，乃一方安危之机也。且此郡人执守忠节，在险不贰。微善必赏，则为义者劝。善为国者，藏之于民。以为国家宜垂慰抚，所敛绵绢，皆俾还之。”彧 报曰：“辄白曹公 ，公文下郡，绵绢悉以还民。”上下欢喜，郡内遂安。

入为司空掾属主簿。 ① 时于禁 屯颍阴 ，乐进 屯阳翟 ，张辽 屯长社 ，诸将任气，多共不协；使俨 并参三军，每事训喻，遂相亲睦。太祖 征荆州 ，以俨 领章陵 太守，徙都督护军，护于禁 、张辽 、张郃 、朱灵 、李典 、路招 、冯楷 七军。复为丞相主簿，迁扶风 太守。太祖 徙出故韩遂 、马超 等兵五千馀人，使平难将军殷署 等督领，以俨 为关中 护军，尽统诸军。羌 虏数来寇害，俨 率署 等追到新平 ，大破之。屯田客吕并 自称将军，聚党据陈仓 ，俨 复率署 等攻之，贼即破灭。

① 魏略 曰：太祖 北拒袁绍 ，时远近无不私遗笺记，通意于绍 者。俨 与领阳安 太守李通 同治，通 亦欲遣使。俨 为陈绍 必败意，通 乃止。及绍 破走，太祖 使人搜阅绍 记室，惟不见通 书疏，阴知俨 必为之计，乃曰：“此必赵伯然 也。”

臣松之 案魏武纪 ：破绍 后，得许 下军中人书，皆焚之。若故使人搜阅，知其有无，则非所以安人情也。疑此语为不然。

时被书差千二百兵往助汉中 守，署 督送之。行者卒与室家别，皆有忧色。署 发后一日，俨 虑其有变，乃自追至斜谷口 ，人人慰劳，又深戒署 。还宿雍州 刺史张既 舍。署 军复前四十里，兵果叛乱，未知署 吉凶。而俨 自随步骑百五十人，皆与叛者同部曲，或婚姻，得此问，各惊，被甲持兵，不复自安。俨 欲还，既 等以为“今本营党已扰乱，一身赴之无益，可须定问”。俨 曰：“虽疑本营与叛者同谋，要当闻行者变，乃发之。又有欲善不能自定，宜及犹豫，促抚宁之。且为之元帅，既不能安辑，身受祸难，命也。”遂去。行三十里止，放马息，尽呼所从人，喻以成败，慰励恳切。皆慷慨曰：“死生当随护军，不敢有二。”前到诸营，各召料简诸奸结叛者八百馀人，散在原野，惟取其造谋魁率治之，馀一不问。郡县所收送，皆放遣，乃即相率还降。俨 密白：“宜遣将诣大营，请旧兵镇守关中 。”太祖 遣将军刘柱 将二千人，当须到乃发遣，而事露，诸营大骇，不可安喻。俨 谓诸将曰：“旧兵既少，东兵未到，是以诸营图为邪谋。若或成变，为难不测。因其狐疑，当令早决。”遂宣言当差留新兵之温厚者千人镇守关中 ，其馀悉遣东。便见主者，内诸营兵名籍，案累重，立差别之。留者意定，与俨 同心。其当去者亦不敢动，俨 一日尽遣上道，因使所留千人，分布罗落之。东兵寻至，乃复胁喻，并徙千人，令相及共东，凡所全致二万馀口。 ①

① 孙盛 曰：盛 闻为国以礼，民非信不立。周成 不弃桐叶之言，晋文 不违伐原 之誓，故能隆刑措之道，建一匡之功。俨 既诈留千人，使效心力，始虽权也，宜以信终。兵威既集，而又逼徙。信义丧矣，何以临民？

关羽 围征南将军曹仁 于樊 。俨 以议郎参仁 军事南行，与平寇将军徐晃 俱前。既到，羽 围仁 遂坚，馀救兵未到。晃 所督不足解围，而诸将呵责晃 促救。俨 谓诸将曰：“今贼围素固，水潦犹盛。我徒卒单少，而仁隔绝不得同力，此举适所以弊内外耳。当今不若前军逼围，遣谍通仁 ，使知外救，以励将士。计北军不过十日，尚足坚守。然后表里俱发，破贼必矣。如有缓救之戮，余为诸军当之。”诸将皆喜，便作地道，箭飞书与仁 ，消息数通，北军亦至，并势大战。羽 军既退，舟船犹据沔水 ，襄阳 隔绝不通，而孙权 袭取羽 辎重，羽 闻之，即走南还。仁 会诸将议，咸曰：“今因羽 危惧，必可追禽也。”俨 曰：“权 邀羽 连兵之难，欲掩制其后，顾羽 还救，恐我承其两疲，故顺辞求效，乘衅因变，以观利钝耳。今羽 已孤迸，更宜存之以为权 害。若深入追北，权 则改虞于彼，将生患于我矣。王必以此为深虑。”仁 乃解严。太祖 闻羽 走，恐诸将追之，果疾敕仁 ，如俨 所策。

文帝 即王位，为侍中。顷之，拜驸马都尉，领河东 太守，典农中郎将。黄初 三年，赐爵关内侯。孙权 寇边，征东大将军曹休 统五州军御之，征俨 为军师。权 众退，军还，封宜土亭侯 ，转为度支中郎将，迁尚书。从征吴 ，到广陵 ，复留为征东军师。明帝 即位，进封都乡侯，邑六百户，监荆州 诸军事，假节。会疾，不行，复为尚书，出监豫州 诸军事，转大司马军师，入为大司农。齐王 即位，以俨 监雍 、凉 诸军事，假节，转征蜀 将军，又迁征西将军，都督雍 、凉 。正始 四年，老疾求还，征为骠骑将军， ① 迁司空。薨，谥曰穆侯 。子亭 嗣。初，俨 与同郡辛毗 、陈群 、杜袭 并知名，号曰辛 、陈 、杜 、赵 云。

① 魏略 曰：旧故四征有官厨财籍，迁转之际，无不因缘。而俨 叉手上车，发到霸上 ，忘持其常所服药。雍州 闻之，乃追送杂药材数箱，俨 笑曰：“人言语殊不易，我偶问所服药耳，何用是为邪？”遂不取。

裴潜 字文行 ，河东 闻喜 人也。 ① 避乱荆州 ，刘表 待以宾礼。潜 私谓所亲王粲 、司马芝 曰：“刘牧 非霸王之才，乃欲西伯 自处，其败无日矣。”遂南适长 沙 。太祖 定荆州 ，以潜 参丞相军事，出历三县令，入为仓曹属。太祖 问潜 曰：“卿前与刘备 俱在荆州 ，卿以备 才略何如？”潜 曰：“使居中国，能乱人而不能为治也。若乘间守险，足以为一方主。”

① 魏略 曰：潜 世为著姓。父茂 ，仕灵帝 时，历县令、郡守、尚书。建安 初，以奉使率导关中 诸将讨李傕 有功，封列侯。潜 少不修细行，由此为父所不礼。

时代郡 大乱，以潜 为代郡 太守。乌丸 王及其大人，凡三人，各自称单于，专制郡事。前太守莫能治正，太祖 欲授潜 精兵以镇讨之。潜 辞曰：“代郡 户口殷众，士马控弦，动有万数。单于自知放横日久，内不自安。今多将兵往，必惧而拒境，少将则不见惮。宜以计谋图之，不可以兵威迫也。”遂单车之郡。单于惊喜。潜 抚之以静。单于以下脱帽稽颡，悉还前后所掠妇女、器械、财物。潜 案诛郡中大吏与单于为表里者郝温 、郭端 等十馀人，北边大震，百姓归心。在代 三年，还为丞相理曹掾，太祖 褒称治代 之功，潜 曰：“潜 于百姓虽宽，于诸胡为峻。今计者必以潜 为理过严，而事加宽惠；彼素骄恣，过宽必弛，既弛又将摄之以法，此讼争所由生也。以势料之，代 必复叛。”于是太祖 深悔还潜 之速。后数十日，三单于反问至，乃遣鄢陵侯彰 为骁骑将军征之。

潜 出为沛国 相，迁兖州 刺史。太祖 次摩陂 ，叹其军陈齐整，特加赏赐。文帝 践阼，入为散骑常侍。出为魏郡 、颍川 典农中郎将，奏通贡举，比之郡国，由是农官进仕路泰。迁荆州 刺史，赐爵关内侯。明帝 即位，入为尚书。出为河南 尹，转太尉军师、大司农，封清阳亭侯 ，邑二百户。入为尚书令，奏正分职，料简名实，出事使断官府者百五十馀条。丧父去官，拜光禄大夫。正始 五年薨，追赠太常，谥曰贞侯 。 ① 子秀 嗣。遗令俭葬，墓中惟置一坐，瓦器数枚，其馀一无所设。秀 ，咸熙 中为尚书仆射。 ②

① 魏略 曰：时远近皆云当为公，会病亡。始潜 自感所生微贱，无舅氏，又为父所不礼，即折节仕进，虽多所更历，清省恪然。每之官，不将妻子。妻子贫乏，织藜芘以自供。又潜 为兖州 时，尝作一胡床，及其去也，留以挂柱。又以父在京师，出入薄 车；群弟之田庐，常步行；家人小大或并日而食；其家教上下相奉，事有似于石奋 。其履检校度，自魏 兴少能及者。潜 为人材博，有雅容，然但如此而已，终无所推进，故世归其絜而不宗其馀。

② 文章叙录 曰：秀 字季彦 。弘通博济，八岁能属文，遂知名。大将军曹爽 辟。丧父服终，推财与兄弟。年二十五，迁黄门侍郎。爽 诛，以故吏免。迁卫国 相，累迁散骑常侍、尚书仆射令、光禄大夫。咸熙 中，晋文王 始建五等，命秀 典为制度，封广川侯 。晋室 受禅，进左光禄大夫，改封钜鹿公 ，迁司空。著易 及乐 论，又画地域图 十八篇，传行于世。盟会图 及典治官制 皆未成。年四十八，泰始 七年薨，谥元公 ，配食宗庙。少子 ，字逸民 ，袭封。

荀绰 冀州记 曰： 为人弘雅有远识，博学稽古，履行高整，自少知名。历位太子中庶子、侍中尚书。元康 末，为尚书左仆射。赵王伦 以其望重，畏而恶之，知其不与贾氏 同心，犹被枉害。

臣松之 案陆机 惠帝起居注 称“ 雅有远量，当朝名士也”，又曰“民之望也”。 理具渊博，赡于论难，著崇有 、贵无 二论，以矫虚诞之弊，文辞精富，为世名论。子嵩 ，字道文 。荀绰 称嵩 有父祖风。为中书郎，早卒。 从父弟邈 ，字景声 ，有隽才，为太傅司马越 从事中郎，假节监中外营诸军事。

潜 少弟徽 ，字文季 ，冀州 刺史。有高才远度，善言玄妙。事见荀粲 、傅嘏 、王弼 、管辂 诸传。徽 长子黎 ，字伯宗 ，一名演 ，游击将军。次康 ，字仲豫 ，太子左卫率。次楷 ，字叔则 ，侍中中书令、光禄大夫、开府。次绰 ，字季舒 ，黄门侍郎，早卒，追赠长水 校尉。康 、楷 、绰 皆为名士，而楷 才望最重。

晋诸公赞 曰：康 有弘量，绰 以明达为称，楷 少与琅邪 王戎 俱为掾发名，钟会 致之大将军司马文王 曰：“裴楷 清通，王戎 简要。”文王 即辟为掾，进历显位。谢鲲 为乐广传 ，称楷 隽朗有识具，当时独步。黎 子苞 ，秦州 刺史。康 子纯 ，黄门侍郎。次盾 ，徐州 刺史。次郃 ，有器望。晋元帝 为安东将军，郃 为长史，侍中王旷 与司马越 书曰：“裴郃 在此，虽不治事，然识量弘淹，此下人士大敬附之。”次廓 ，中垒将军。楷 子瓒 ，中书郎。次宪 ，豫州 刺史。绰 子遐 ，太傅主簿。瓒 、遐 并有盛名，早卒。

晋诸公赞 称宪 有清识。

魏略列传 以徐福 、严幹 、李义 、张既 、游楚 、梁习 、赵俨 、裴潜 、韩宣 、黄朗 十人共卷，其既 、习 、俨 、潜 四人自有传，徐福 事在诸葛亮传 ，游楚 事在张既传 。馀幹 等四人载之于后。

严幹 字公仲 ，李义 字孝懿 ，皆冯翊 东县人也。冯翊 东县旧无冠族，故二人并单家，其器性皆重厚。当中平 末，同年二十馀，幹 好击剑，义 好办护丧事。冯翊 甲族桓 、田 、吉 、郭 及故侍中郑文信 等，颇以其各有器实，共纪识之。会三辅 乱，人多流宕，而幹 、义 不去，与诸知故相浮沈，采樵自活。逮建安 初，关中 始开。诏分冯翊 西数县为左内史郡 ，治高陵 ；以东数县为本郡，治临晋 。义 于县分当西属，义 谓幹 曰：“西县儿曹，不可与争坐席，今当共作方床耳。”遂相附结，皆仕东郡 为右职。司隶辟幹 ，不至。岁终，郡举幹 孝廉，义 上计掾。义 留京师，为平陵 令，迁冗从仆射，遂历显职。逮魏 封十郡，请义 以为军祭酒，又为魏 尚书左仆射。及文帝 即位，拜谏议大夫、执金吾卫尉，卒官。义 子丰 ，字宣国 ，见夏侯玄传 。幹 以孝廉拜蒲阪 令，病，去官。复举至孝，为公车司马令。为州所请，诏拜议郎，还参州事。会以建策捕高幹 ，又追录前讨郭援 功，封武乡侯 ，迁弘农 太守。及马超 反，幹 郡近超 ，民人分散。超 破，为汉阳 太守。迁益州 刺史，以道不通，黄初 中，转为五官中郎将。明帝 时，迁永安 太仆，数岁卒。始李义 以直道推诚于人，故于时陈群 等与之齐好。虽无他材力，而终仕进不顿踬。幹 从破乱之后，更折节学问，特善春秋公羊 。司隶钟繇 不好公羊 而好左氏 ，谓左氏 为太官，而谓公羊 为卖饼家，故数与幹 共辩析长短。繇 为人机捷，善持论，而幹 讷口，临时屈无以应。繇 谓幹 曰：“公羊高 竟为左丘明 服矣。”幹 曰：“直故吏为明使君服耳，公羊 未肯也。”

韩宣 字景然 ，勃海 人也。为人短小。建安 中，丞相召署军谋掾，宂散在邺 。尝于邺 出入宫，于东掖门内与临菑侯植 相遇。时天新雨，地有泥潦。宣 欲避之，阂潦不得去。乃以扇自障，住于道边。植 嫌宣 既不去，又不为礼，乃驻车，使其常从问宣 何官？宣 云：“丞相军谋掾也。”植 又问曰：“应得唐突列侯否？”宣 曰：“春秋 之义，王人虽微，列于诸侯之上，未闻宰士而为下土诸侯礼也。”植 又曰：“即如所言，为人父吏，见其子应有礼否？”宣 又曰：“于礼，臣、子一例也，而宣 年又长。”植 知其枝柱难穷，乃释去，具为太子言，以为辩。黄初 中，为尚书郎，尝以职事当受罚于殿前，已缚束，杖未行。文帝 辇过，问：“此为谁？”左右对曰：“尚书郎勃海 韩宣 也。”帝追念前临菑侯 所说，乃寤曰：“是子建 所道韩宣 邪！”特原之，遂解其缚。时天大寒，宣 前以当受杖，豫脱袴，缠裈面缚；及其原，裈腰不下，乃趋而去。帝目而送之，笑曰：“此家有瞻谛之士也。”后出为清河 、东郡 太守。明帝 时，为尚书大鸿胪，数岁卒。宣 前后当官，在能否之间，然善以己恕人。始南阳 韩暨 以宿德在宣 前为大鸿胪，暨 为人贤，及宣 在后亦称职，故鸿胪中为之语曰：“大鸿胪，小鸿胪，前后治行曷相如。”案本志，宣 名都不见，惟魏略 有此传，而世语 列于名臣之流。

黄朗 字文达 ，沛郡 人也。为人弘通有性实。父为本县卒，朗 感其如此，抗志游学，由是为方国及其郡士大夫所礼异。特与东平 右姓王惠阳 为硕交，惠阳 亲拜朗 母于床下。朗 始仕黄初 中，为长吏，迁长安 令，会丧母不赴，复为魏 令，迁襄城 典农中郎将、涿郡 太守。以明帝 时疾病卒。始朗 为君长，自以父故，常忌不呼铃下伍伯，而呼其姓字，至于忿怒，亦终不言。朗 既仕至二千石，而惠阳 亦历长安 令、酒泉 太守。故时人谓惠阳 外似粗疏而内坚密，能不顾朗 之本末，事朗 母如己母，为通度也。

鱼豢 曰：世称君子之德其犹龙乎，盖以其善变也。昔长安 市侩有刘仲始 者，一为市吏所辱，乃感激，蹋其尺折之，遂行学问，经明行修，流名海内。后以有道征，不肯就，众人归其高。余以为前世偶有此耳，而今徐 、严 复参之，若皆非似龙之志也，其何能至于此哉？李 推至道，张 工度主，韩 见识异，黄 能拔萃，各著根于石上，而垂阴乎千里，亦未为易也。游翁 慷慨，展布腹心，全躯保郡，见延帝王，又放陆生 ，优游宴戏，亦一实也。梁 、赵 及裴 ，虽张杨不足，至于检己，老而益明，亦难能也。

评曰：和洽 清和干理，常林 素业纯固，杨俊 人伦行义，杜袭 温粹识统，赵俨 刚毅有度，裴潜 平恒贞干，皆一世之美士也。至林 能不系心于三司，以大夫告老，美矣哉！

三国志卷二十四　魏书二十四

韩崔高孙王传第二十四

韩暨 字公至 ，南阳 堵阳 人也。 ① 同县豪右陈茂 ，谮暨 父兄，几至大辟。暨 阳不以为言，庸赁积资，阴结死士，遂追呼寻禽茂 ，以首祭父墓，由是显名。举孝廉，司空辟，皆不就。乃变名姓，隐居避乱鲁阳 山中。山民合党，欲行寇掠。暨 散家财以供牛酒，请其渠帅，为陈安危。山民化之，终不为害。避袁术 命召，徙居山都 之山。荆州 牧刘表 礼辟，遂遁逃，南居孱陵 界，所在见敬爱，而表 深恨之。暨 惧，应命，除宜城 长。

① 楚国先贤传 曰：暨 ，韩王信 之后。祖术 ，河东 太守。父纯 ，南郡 太守。

太祖 平荆州 ，辟为丞相士曹属。后迁乐陵 太守，徙监冶谒者。旧时冶，作马排，蒲拜反。为排以吹炭。 每一熟石用马百匹；更作人排，又费功力；暨 乃因长流为水排，计其利益，三倍于前。在职七年，器用充实。制书褒叹，就加司金都尉，班亚九卿。文帝 践阼，封宜城亭侯 。黄初 七年，迁太常，进封南乡亭侯 ，邑二百户。

时新都洛阳 ，制度未备，而宗庙主祏音石。 ① 皆在邺都 。暨 奏请迎邺 四庙神主，建立洛阳 庙，四时蒸尝，亲奉粢盛。崇明正礼，废去淫祀，多所匡正。在官八年，以疾逊位。景初 二年春，诏曰：“太中大夫韩暨 ，澡身浴德，志节高絜，年逾八十，守道弥固，可谓纯笃，老而益劭者也。其以暨 为司徒。”夏四月薨，遗令敛以时服，葬为土藏。谥曰恭侯 。 ② 子肇 嗣。肇 薨，子邦 嗣。 ③

① 春秋传 曰：命我先人典司宗祏。注曰：“宗庙所以藏主石室者。”

② 楚国先贤传 曰：暨 临终遗言曰：“夫俗奢者，示之以俭，俭则节之以礼。历见前代送终过制，失之甚矣。若尔曹敬听吾言，敛以时服，葬以土藏，穿毕便葬，送以瓦器，慎勿有增益。”又上疏曰：“生有益于民，死犹不害于民。况臣备位台司，在职日浅，未能宣扬圣德以广益黎庶。寝疾弥留，奄即幽冥。方今百姓农务，不宜劳役，乞不令洛阳 吏民供设丧具。惧国典有常，使臣私愿不得展从，谨冒以闻，惟蒙哀许。”帝得表嗟叹，乃诏曰：“故司徒韩暨 ，积德履行，忠以立朝，至于黄发，直亮不亏。既登三事，望获毗辅之助，如何奄忽，天命不永！曾参 临没，易箦以礼；晏婴 尚俭，遣车降制。今司徒知命，遗言恤民，必欲崇约，可谓善始令终者也。其丧礼所设，皆如故事，勿有所阙。特赐温明、秘器，衣一称，五时朝服，玉具剑佩。”

③ 楚国先贤传 曰：邦 字长林 。少有才学。晋武帝 时为野王 令，有称绩。为新城 太守，坐举野王 故吏为新城 计吏，武帝 大怒，遂杀邦 。暨 次子繇 ，高阳 太守。繇 子洪 ，侍御史。洪 子寿 ，字德贞 。

晋诸公赞 曰：自暨 已下，世治素业，寿 能敦尚家风，性尤忠厚。早历清职，惠帝 践阼，为散骑常侍，迁守河南 尹。病卒，赠骠骑将军。寿 妻贾充 女。充 无后，以寿 子谧 为嗣，弱冠为秘书监侍中，性骄佚而才出众。少子蔚 ，亦有器望，并为赵王伦 所诛。韩氏 遂灭。

崔林 字德儒 ，清河 东武城 人也。少时晚成，宗族莫知，惟从兄琰 异之。太祖 定冀州 ，召除邬 长，贫无车马，单步之官。太祖 征壶关 ，问长吏德政最者，并州 刺史张陟 以林 对，于是擢为冀州 主簿，徙署别驾、丞相掾属。魏国 既建，稍迁御史中丞。

文帝 践阼，拜尚书，出为幽州 刺史。北中郎将吴质 统河 北军事，涿郡 太守王雄 谓林 别驾曰：“吴中郎将 ，上所亲重，国之贵臣也。仗节统事，州郡莫不奉笺致敬，而崔使君 初不与相闻。若以边塞不修斩卿，使君宁能护卿邪？”别驾具以白林 ，林 曰：“刺史视去此州如脱屣，宁当相累邪？此州与胡虏接，宜镇之以静，扰之则动其逆心，特为国家生北顾忧，以此为寄。”在官一期，寇窃寝息； ① 犹以不事上司，左迁河间 太守，清论多为林 怨也。 ②

① 案王氏谱 ：雄 字元伯 ，太保祥 之宗也。

魏名臣奏 载安定 太守孟达 荐雄 曰：“臣闻明君以求贤为业，忠臣以进善为效，故易 称‘拔茅连茹’，传 曰‘举尔所知’。臣不自量，窃慕其义。臣昔以人乏，谬充备部职。时涿郡 太守王雄 为西部从事，与臣同僚。雄 天性良固，果而有谋。历试三县，政成人和。及在近职，奉宣威恩，怀柔有术，清慎持法。臣往年出使，经过雄 郡。自说特受陛下拔擢之恩，常励节精心，思投命为效。言辞激扬，情趣款恻。臣虽愚 ，不识真伪，以谓雄 才兼资文武，忠烈之性，逾越伦辈。今涿郡 领户三千，孤寡之家，参居其半，北有守兵藩卫之固，诚不足舒雄 智力，展其勤干也。臣受恩深厚，无以报国，不胜慺慺浅见之情，谨冒陈闻。”诏曰：“昔萧何 荐韩信 ，邓禹 进吴汉 ，惟贤知贤也。雄 有胆智技能文武之姿，吾宿知之。今便以参散骑之选，方使少在吾门下知指归，便大用之矣。天下之士，欲使皆先历散骑，然后出据州郡，是吾本意也。”雄 后为幽州 刺史。子浑 ，凉州 刺史。次乂 ，平北将军。司徒安丰侯戎 ，浑 之子。太尉武陵侯衍 、荆州 刺史澄 ，皆乂 之子。

② 魏名臣奏 载侍中辛毗 奏曰：“昔桓阶 为尚书令，以崔林 非尚书才，迁以为河间 太守。”与此传不同。

迁大鸿胪。龟兹王 遣侍子来朝，朝廷嘉其远至，褒赏其王甚厚。馀国各遣子来朝，间使连属，林 恐所遣或非真的，权取疏属贾胡，因通使命，利得印绶，而道路护送，所损滋多。劳所养之民，资无益之事，为夷狄所笑，此曩时之所患也。乃移书燉煌 喻指，并录前世待遇诸国丰约故事，使有恒常。明帝 即位，赐爵关内侯，转光禄勋、司隶校尉。属郡皆罢非法除过员吏。林 为政推诚，简存大体，是以去后每辄见思。

散骑常侍刘劭 作考课论 ，制下百僚。林 议曰：“案周官 考课，其文备矣，自康王 以下，遂以陵迟，此即考课之法存乎其人也。及汉 之季，其失岂在乎佐吏之职不密哉？方今军旅，或猥或卒，备之以科条，申之以内外，增减无常，固难一矣。且万目不张举其纲，众毛不整振其领。皋陶 仕虞 ，伊尹 臣殷 ，不仁者远。五帝三王未必如一，而各以治乱。易 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太祖 随宜设辟，以遗来今，不患不法古也。以为今之制度，不为疏阔，惟在守一勿失而已。若朝臣能任仲山甫 之重，式是百辟，则孰敢不肃？”

景初 元年，司徒、司空并缺，散骑侍郎孟康 荐林 曰：“夫宰相者，天下之所瞻效，诚宜得秉忠履正本德仗义之士，足为海内所师表者。窃见司隶校尉崔林 ，禀自然之正性，体高雅之弘量。论其所长以比古人，忠直不回则史鱼 之俦，清俭守约则季文 之匹也。牧守州郡，所在而治，及为外司，万里肃齐，诚台辅之妙器，衮职之良才也。”后年遂为司空，封安阳亭侯 ，邑六百户。三公封列侯，自林 始也。 ① 顷之，又进封安阳乡侯 。

① 臣松之 以为汉 封丞相邑，为荀悦 所讥。魏 封三公，其失同也。

鲁 相上言：“汉 旧立孔子 庙，褒成侯 岁时奉祠，辟雍行礼，必祭先师，王家出谷，春秋祭祀。今宗圣侯 奉嗣，未有命祭之礼，宜给牲牢，长吏奉祀，尊为贵神。”制三府议，博士傅祗 以春秋传 言立在祀典，则孔子 是也。宗圣 适足继绝世，章盛德耳。至于显立言，崇明德，则宜如鲁 相所上。林 议以为“宗圣侯 亦以王命祀，不为未有命也。周武王 封黄帝 、尧 、舜 之后，及立三恪，禹 、汤 之世，不列于时，复特命他官祭也。今周公 已上，达于三皇，忽焉不祀，而其礼经亦存其言。今独祀孔子 者，以世近故也。以大夫之后，特受无疆之祀，礼过古帝，义逾汤 、武 ，可谓崇明报德矣，无复重祀于非族也。” ①

① 臣松之 以为孟轲 称宰我 之辞曰：“以予观夫子，贤于尧 舜 远矣。”又曰：“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 者也。”斯非通贤之格言，商较之定准乎！虽妙极则同，万圣犹一，然淳薄异时，质文殊用，或当时则荣，没则已焉，是以遗风所被，实有深浅。若乃经纬天人，立言垂制，百王莫之能违，彝伦资之以立，诚一人而已耳。周 监二代，斯文为盛。然于六经之道，未能及其精致。加以圣贤不兴，旷年五百，道化陵夷，宪章殆灭，若使时无孔 门，则周 典几乎息矣。夫能光明先王之道，以成万世之功，齐天地之无穷，等日月之久照，岂不有逾于群圣哉？林 曾无史迁 洞想之诚，梅真 慷慨之志，而守其蓬心以塞明义，可谓多见其不知量也。

明帝 又分林 邑，封一子列侯。正始 五年薨，谥曰孝侯 。子述 嗣。 ①

① 晋诸公赞 曰：述 弟随 ，晋 尚书仆射。为人亮济。赵王伦 篡位，随 与其事。伦 败，随 亦废锢而卒。林 孙玮 ，性率而疏，至太子右卫率也。初，林 识拔同郡王经 于民伍之中，卒为名士，世以此称之。

高柔 字文惠 ，陈留 圉 人也。父靖 ，为蜀郡 都尉。 ① 柔 留乡里，谓邑中曰：“今者英雄并起，陈留 四战之地也。曹将军 虽据兖州 ，本有四方之图，未得安坐守也。而张府君 先得志于陈留 ，吾恐变乘间作也，欲与诸君避之。”众人皆以张邈 与太祖 善，柔 又年少，不然其言。柔 从兄幹 ，袁绍 甥也， ② 在河 北呼柔 ，柔 举宗从之。会靖 卒于西州，时道路艰涩，兵寇纵横，而柔 冒艰险诣蜀 迎丧，辛苦荼毒，无所不尝，三年乃还。

① 陈留耆旧传 曰：靖 高祖父固 ，不仕王莽 世，为淮阳 太守所害，以烈节垂名。固 子慎 ，字孝甫 。敦厚少华，有沈深之量。抚育孤兄子五人，恩义甚笃。琅邪 相何英 嘉其行履，以女妻焉。英 即车骑将军熙 之父也。慎 历二县令、东莱 太守。老病归家，草屋蓬户，瓮缶无储。其妻谓之曰：“君累经宰守，积有年岁，何能不少为储畜以遗子孙乎？”慎 曰：“我以勤身清名为之基，以二千石遗之，不亦可乎！”子式 ，至孝，常尽力供养。永初 中，螟蝗为害，独不食式 麦，圉 令周彊 以表州郡。太守杨舜 举式 孝子，让不行。后以孝廉为郎。次子昌 ，昌 弟赐 ，并为刺史、郡守。式 子弘 ，孝廉。弘 生靖 。

② 谢承 后汉书 曰：幹 字元才 。才志弘邈，文武秀出。父躬 ，蜀郡 太守。祖赐 ，司隶校尉。

案陈留耆旧传 及谢承 书，幹 应为柔 从父，非从兄也。未知何者为误。

太祖 平袁氏 ，以柔 为菅 长。县中素闻其名，奸吏数人，皆自引去。柔 教曰：“昔邴吉 临政，吏尝有非，犹尚容之。况此诸吏，于吾未有失乎！其召复之。”咸还，皆自励，咸为佳吏。高幹 既降，顷之以并州 叛。柔 自归太祖 ，太祖 欲因事诛之，以为刺奸令史；处法允当，狱无留滞，辟为丞相仓曹属。 ① 太祖 欲遣钟繇 等讨张鲁 ，柔 谏，以为今猥遣大兵，西有韩遂 、马超 ，谓为己举，将相扇动作逆，宜先招集三辅 ，三辅 苟平，汉中 可传檄而定也。繇 入关 ，遂 、超 等果反。

① 魏氏春秋 曰：柔 既处法平允，又夙夜匪懈，至拥膝抱文书而寝。太祖 尝夜微出，观察诸吏，见柔 ，哀之，徐解裘覆柔 而去。自是辟焉。

魏国 初建，为尚书郎。转拜丞相理曹掾，令曰：“夫治定之化，以礼为首。拨乱之政，以刑为先。是以舜 流四凶族，皋陶 作士。汉祖 除秦 苛法，萧何 定律。掾清识平当，明于宪典，勉恤之哉！”鼓吹宋金 等在合肥 亡逃。旧法，军征士亡，考竟其妻子。太祖 患犹不息，更重其刑。金 有母妻及二弟皆给官，主者奏尽杀之。柔 启曰：“士卒亡军，诚在可疾，然窃闻其中时有悔者。愚谓乃宜贷其妻子，一可使贼中不信，二可使诱其还心。正如前科，固已绝其意望，而猥复重之，柔 恐自今在军之士，见一人亡逃，诛将及己，亦且相随而走，不可复得杀也。此重刑非所以止亡，乃所以益走耳。”太祖 曰：“善。”即止不杀金 母、弟，蒙活者甚众。

迁为颍川 太守，复还为法曹掾。时置校事卢洪 、赵达 等，使察群下，柔 谏曰：“设官分职，各有所司。今置校事，既非居上信下之旨。又达 等数以僧爱擅作威福，宜检治之。”太祖 曰：“卿知达 等，恐不如吾也。要能刺举而辨众事，使贤人君子为之，则不能也。昔叔孙通 用群盗，良有以也。”达 等后奸利发，太祖 杀之以谢于柔 。

文帝 践阼，以柔 为治书侍御史，赐爵关内侯，转加治书执法。民间数有诽谤妖言，帝疾之，有妖言辄杀，而赏告者。柔 上疏曰：“今妖言者必戮，告之者辄赏。既使过误无反善之路，又将开凶狡之群相诬罔之渐，诚非所以息奸省讼，缉熙治道也。昔周公 作诰，称殷 之祖宗，咸不顾小人之怨。在汉 太宗 ，亦除妖言诽谤之令。臣愚以为宜除妖谤赏告之法，以降天父养物之仁。”帝不即从，而相诬告者滋甚。帝乃下诏：“敢以诽谤相告者，以所告者罪罪之。”于是遂绝。校事刘慈 等，自黄初 初数年之间，举吏民奸罪以万数，柔 皆请惩虚实；其馀小小挂法者，不过罚金。四年，迁为廷尉。

魏 初，三公无事，又希与朝政。柔 上疏曰：“天地以四时成功，元首以辅弼兴治；成汤 仗阿衡 之佐，文 、武 凭旦 、望 之力，逮至汉 初，萧 、曹 之俦并以元勋代作心膂，此皆明王圣主任臣于上，贤相良辅股肱于下也。今公辅之臣，皆国之栋梁，民所具瞻，而置之三事，不使知政，遂各偃息养高，鲜有进纳，诚非朝廷崇用大臣之义，大臣献可替否之谓也。古者刑政有疑，辄议于槐棘之下。自今之后，朝有疑议及刑狱大事，宜数以咨访三公。三公朝朔望之日，又可特延入，讲论得失，博尽事情，庶有裨起天听，弘益大化。”帝嘉纳焉。

帝以宿嫌，欲枉法诛治书执法鲍勋 ，而柔 固执不从诏命。帝怒甚，遂召柔 诣台；遣使者承指至廷尉考竟勋 ，勋 死乃遣柔 还寺。

明帝 即位，封柔 延寿亭侯 。时博士执经，柔 上疏曰：“臣闻遵道重学，圣人洪训；褒文崇儒，帝者明义。昔汉 末陵迟，礼乐崩坏，雄战虎争，以战陈为务，遂使儒林之群，幽隐而不显。太祖 初兴，愍其如此，在于拨乱之际，并使郡县立教学之官。高祖 即位，遂阐其业，兴复辟雍，州立课试，于是天下之士，复闻庠序之教，亲俎豆之礼焉。陛下临政，允迪睿哲，敷弘大猷，光济先轨，虽夏启 之承基，周成 之继业，诚无以加也。然今博士皆经明行修，一国清选，而使迁除限不过长，惧非所以崇显儒术，帅励怠惰也。孔子 称‘举善而教不能则劝’，故楚 礼申公 ，学士锐精，汉 隆卓茂 ，搢绅竞慕。臣以为博士者，道之渊薮，六艺所宗，宜随学行优劣，待以不次之位。敦崇道教，以劝学者，于化为弘。”帝纳之。

后大兴殿舍，百姓劳役；广采众女，充盈后宫；后宫皇子连夭，继嗣未育。柔 上疏曰：“二虏狡猾，潜自讲肄，谋动干戈，未图束手；宜畜养将士，缮治甲兵，以逸待之。而顷兴造殿舍，上下劳扰；若使吴 、蜀 知人虚实，通谋并势，复俱送死，甚不易也。昔汉文 惜十家之资，不营小台之娱；去病 虑匈奴 之害，不遑治第之事。况今所损者非惟百金之费，所忧者非徒北狄之患乎？可粗成见所营立，以充朝宴之仪。乞罢作者，使得就农。二方平定，复可徐兴。昔轩辕 以二十五子，传祚弥远；周室 以姬国 四十，历年滋多。陛下聪达，穷理尽性，而顷皇子连多夭逝，熊罢之祥又未感应。群下之心，莫不悒戚。周礼 ，天子后妃以下百二十人，嫔嫱之仪，既以盛矣。窃闻后庭之数，或复过之，圣嗣不昌，殆能由此。臣愚以为可妙简淑媛，以备内官之数，其馀尽遣还家。且以育精养神，专静为宝。如此，则螽斯之征，可庶而致矣。”帝报曰：“知卿忠允，乃心王室，辄克昌言；他复以闻。”

时猎法甚峻。宜阳 典农刘龟 窃于禁内射兔，其功曹张京 诣校事言之。帝匿京 名，收龟 付狱。柔 表请告者名，帝大怒曰：“刘龟 当死，乃敢猎吾禁地。送龟 廷尉，廷尉便当考掠，何复请告者主名，吾岂妄收龟 邪？”柔 曰：“廷尉，天下之平也，安得以至尊喜怒而毁法乎？”重复为奏，辞指深切。帝意寤，乃下京 名。即还讯，各当其罪。

时制，吏遭大丧者，百日后皆给役。有司徒吏解弘 遭父丧，后有军事，受敕当行，以疾病为辞。诏怒曰：“汝非曾 、闵 ，何言毁邪？”促收考竟。柔 见弘 信甚羸劣，奏陈其事，宜加宽贷。帝乃诏曰：“孝哉弘 也！其原之。”

初，公孙渊 兄晃 ，为叔父恭 任内侍，先渊 未反，数陈其变。及渊 谋逆，帝不忍市斩，欲就狱杀之。柔 上疏曰：“书 称‘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此王制之明典也。晃 及妻子，叛逆之类，诚应枭县，勿使遗育。而臣窃闻晃 先数自归，陈渊 祸萌，虽为凶族，原心可恕。夫仲尼 亮司马牛 之忧，祁奚 明叔向 之过，在昔之美义也。臣以为晃 信有言，宜贷其死；苟自无言，便当市斩。今进不赦其命，退不彰其罪，闭著囹圄，使自引分，四方观国，或疑此举也。”帝不听，竟遣使赍金屑饮晃 及其妻子，赐以棺、衣，殡敛于宅。 ①

① 孙盛 曰：闻五帝无诰誓之文，三王无盟祝之事，然则盟誓之文，始自三季，质任之作，起于周 微。夫贞夫之一，则天地可动，机心内萌，则鸥鸟不下。况信不足焉而祈物之必附，猜生于我而望彼之必怀，何异挟冰求温，抱炭希凉者哉？且夫要功之伦，陵肆之类，莫不背情任计，昧利忘亲，纵怀慈孝之爱，或虑倾身之祸。是以周 、郑 交恶，汉高 请羹，隗嚣 捐子，马超 背父，其为酷忍如此之极也，安在其因质委诚，取任永固哉？世主若能远览先王闲邪之至道，近鉴狡肆徇利之凶心，胜之以解网之仁，致之以来苏之惠，耀之以雷霆之威，润之以时雨之施，则不恭可敛衽于一朝，炰哮可屈膝于象魏矣。何必拘厥亲以来其情，逼所爱以制其命乎？苟不能然，而仗夫计术，笼之以权数，检之以一切，虽览一室而庶征于四海，法生鄙局，冀或半之暂益。自不得不有不忍之刑，以遂孥戮之罚，亦犹渎盟由乎一人，而云俾坠其师，无克遗育之言耳。岂得复引四罪不及之典，司马牛 获宥之义乎？假令任者皆不保其父兄，辄有二三之言，曲哀其意而悉活之，则长人子危亲自存之悖。子弟虽质，必无刑戮之忧，父兄虽逆，终无剿绝之虑。柔 不究明此术非盛王之道，宜开张远义，蠲此近制，而陈法内之刑以申一人之命，可谓心存小善，非王者之体。古者杀人之中，又有仁焉。刑之于狱，未为失也。

臣松之 以为辨章事理，贵得当时之宜，无为虚唱大言而终归无用。浮诞之论，不切于实，犹若画魑魅之象，而踬于犬马之形也。质任之兴，非仿近世，况三方鼎峙，辽东 偏远，羁其亲属以防未然，不为非矣。柔 谓晃 有先言之善，宜蒙原心之宥。而盛 责柔 不能开张远理，蠲此近制。不达此言竟为何谓？若云猜防为非，质任宜废，是谓应大明先王之道，不预任者生死也。晃 之为任，历年已久，岂得于杀活之际，方论至理之本。是何异丛棘既繁，事须判决，空论刑措之美，无闻当不之实哉？其为迂阔，亦已甚矣。汉高 事穷理迫，权以济亲，而总之酷忍之科，既已大有所诬。且自古以来，未有子弟妄告父兄以图全身者，自存之悖，未之或闻。晃 以兄告弟，而其事果验。谓晃 应杀，将以遏防。若言之亦死，不言亦死，岂不杜归善之心，失正刑之中哉？若赵括 之母，以先请获免，钟会 之兄，以密言全子，古今此比，盖为不少。晃 之前言，事同斯例，而独遇否闭，良可哀哉！

是时，杀禁地鹿者身死，财产没官，有能觉告者厚加赏赐。柔 上疏曰：“圣王之御世，莫不以广农为务，俭用为资。夫农广则谷积，用俭则财畜，畜财积谷而有忧患之虞者，未之有也。古者，一夫不耕，或为之饥；一妇不织，或为之寒。中间已来，百姓供给众役，亲田者既减，加顷复有猎禁，群鹿犯暴，残食生苗，处处为害，所伤不赀。民虽障防，力不能御。至如荥阳 左右，周数百里，岁略不收，元元之命，实可矜伤。方今天下生财者甚少，而麋鹿之损者甚多。卒有兵戎之役，凶年之灾，将无以待之。惟陛下览先圣之所念，愍稼穑之艰难，宽放民间，使得捕鹿，遂除其禁，则众庶久济，莫不悦豫矣。” ①

① 魏名臣奏 载柔 上疏曰：“臣深思陛下所以不早取此鹿者，诚欲使极蕃息，然后大取以为军国之用。然臣窃以为今鹿但有日耗，终无从得多也。何以知之？今禁地广轮且千馀里，臣下计无虑其中有虎大小六百头，狼有五百头，狐万头。使大虎一头三日食一鹿，一虎一岁百二十鹿，是为六百头虎一岁食七万二千头鹿也。使十狼日共食一鹿，是为五百头狼一岁共食万八千头鹿。鹿子始生，未能善走，使十狐一日共食一子，比至健走一月之间，是为万狐一月共食鹿子三万头也。大凡一岁所食十二万头。其雕鹗所害，臣置不计。以此推之，终无从得多，不如早取之为便也。”

顷之，护军营士窦礼 近出不还。营以为亡，表言逐捕，没其妻盈 及男女为官奴婢。盈 连至州府，称冤自讼，莫有省者。乃辞诣廷尉。柔 问曰：“汝何以知夫不亡？”盈 垂泣对曰：“夫少单特，养一老妪为母，事甚恭谨，又哀儿女，抚视不离，非是轻狡不顾室家者也。”柔 重问曰：“汝夫不与人有怨雠乎？”对曰：“夫良善，与人无雠。”又曰：“汝夫不与人交钱财乎？”对曰：“尝出钱与同营士焦子文 ，求不得。”时子文 适坐小事系狱，柔 乃见子文 ，问所坐。言次，曰：“汝颇曾举人钱不？”子文 曰：“自以单贫，初不敢举人钱物也。”柔 察子文 色动，遂曰：“汝昔举窦礼 钱，何言不邪？”子文 怪知事露，应对不次。柔 曰：“汝已杀礼 ，便宜早服。”子文 于是叩头，具首杀礼 本末，埋藏处所。柔 便遣吏卒，承子文 辞往掘礼 ，即得其尸。诏书复盈 母子为平民。班下天下，以礼 为戒。

在官二十三年，转为太常，旬日迁司空，后徙司徒。太傅司马宣王 奏免曹爽 ，皇太后诏召柔 假节行大将军事，据爽 营。太傅谓柔 曰：“君为周勃 矣。”爽 诛，进封万岁乡侯 。高贵乡公 即位，进封安国侯 ，转为太尉。常道乡公 即位，增邑并前四千，前后封二子亭侯。景元 四年，年九十薨，谥曰元侯 。孙浑 嗣。咸熙 中，开建五等，以柔 等著勋前朝，改封浑昌陆子 。 ①

① 晋诸公赞 曰：柔 长子儁 ，大将军掾，次诞 ，历三州刺史、太仆。诞 放率不伦，而决烈过人。次光 ，字宣茂 ，少习家业，明练法理。晋武帝 世，为黄沙御史，与中丞同，迁守廷尉，后即真。兄诞 与光 异操，谓光 小节，常轻侮之，而光 事诞 愈谨。终于尚书令。追赠司空。

孙礼 字德达 ，涿郡 容城 人也。太祖 平幽州 ，召为司空军谋掾。初丧乱时，礼 与母相失，同郡马台 求得礼 母，礼 推家财尽以与台 。台 后坐法当死，礼 私导令逾狱自首，既而曰：“臣无逃亡之义。”径诣刺奸主簿温恢 。恢 嘉之，具白太祖 ，各减死一等。

后除河间郡 丞，稍迁荥阳 都尉。鲁 中贼数百人，保固险阻，为民作害；乃徙礼 为鲁 相。礼 至官，出俸谷，发吏民，募首级，招纳降附，使还为间，应时平泰。历山阳 、平原 、平昌 、琅邪 太守。从大司马曹休 征吴 于夹石 ，礼 谏以为不可深入，不从而败。迁阳平 太守，入为尚书。

明帝 方修宫室，而节气不和，天下少谷。礼 固争罢役，诏曰：“敬纳谠言，促遣民作。”时李惠 监作，复奏留一月，有所成讫。礼 径至作所，不复重奏，称诏罢民，帝奇其意而不责也。

帝猎于大石山 ，虎趋乘舆，礼 便投鞭下马，欲奋剑斫虎，诏令礼 上马。明帝 临崩之时，以曹爽 为大将军，宜得良佐，于床下受遗诏，拜礼 大将军长史，加散骑常侍。礼 亮直不挠，爽 弗便也，以为扬州 刺史，加伏波将军，赐爵关内侯。吴 大将全琮 帅数万众来侵寇，时州兵休使，在者无几。礼 躬勒卫兵御之，战于芍陂 ，自旦及暮，将士死伤过半。礼 犯蹈白刃，马被数创，手秉枹鼓，奋不顾身，贼众乃退。诏书慰劳，赐绢七百匹。礼 为死事者设祀哭临，哀号发心，皆以绢付亡者家，无以入身。

征拜少府，出为荆州 刺史，迁冀州 牧。太傅司马宣王 谓礼 曰：“今清河 、平原 争界八年，更二刺史，靡能决之；虞 、芮 待文王 而了，宜善令分明。”礼 曰：“讼者据墟墓为验，听者以先老为正，而老者不可加以榎楚，又墟墓或迁就高敞，或徙避仇雠。如今所闻，虽皋陶 犹将为难。若欲使必也无讼，当以烈祖 初封平原 时图决之。何必推古问故，以益辞讼？昔成王 以桐叶戏叔虞 ，周公 便以封之。今图藏在天府，便可于坐上断也，岂待到州乎？”宣王 曰：“是也。当别下图。”礼 到，案图宜属平原 。而曹爽 信清河 言，下书云：“图不可用，当参异同。”礼 上疏曰：“管仲 霸者之佐，其器又小，犹能夺伯氏骈邑 ，使没齿无怨言。臣受牧伯之任，奉圣朝明图，验地著之界，界实以王翁河 为限；而鄃 以马丹候 为验，诈以鸣犊河 为界。假虚讼诉，疑误台阁。窃闻众口铄金，浮石沈木，三人成市虎，慈母投其杼。今二郡争界八年，一朝决之者，缘有解书图画，可得寻案擿校也。平原在两河，向东上，其间有爵堤 ，爵堤 在高唐 西南，所争地在高唐 西北，相去二十馀里。可谓长叹息流涕者也。案解与图奏而鄃 不受诏，此臣软弱不胜其任，臣亦何颜尸禄素餐。辄束带著履，驾车待放。”爽 见礼 奏，大怒。劾礼 怨望，结刑五岁。在家期年，众人多以为言，除城门校尉。

时匈奴 王刘靖 部众强盛，而鲜卑 数寇边，乃以礼 为并州 刺史，加振武将军，使持节，护匈奴 中郎将。往见太傅司马宣王 ，有忿色而无言。宣王 曰：“卿得并州 ，少邪？恚理分界失分乎？今当远别，何不欢也！”礼 曰：“何明公言之乖细也！礼 虽不德，岂以官位往事为意邪？本谓明公齐踪伊 、吕 ，匡辅魏室 ，上报明帝 之托，下建万世之勋。今社稷将危，天下凶凶，此礼 之所以不悦也。”因涕泣横流。宣王 曰：“且止，忍不可忍。”爽 诛后，入为司隶校尉，凡临七郡五州，皆有威信。迁司空，封大利亭侯 ，邑一百户。礼 与卢毓 同郡时辈，而情好不睦。为人虽互有长短，然名位略齐云。嘉平 二年薨，谥曰景侯 。孙元 嗣。

王观 字伟台 ，东郡廪丘 人也。少孤贫励志，太祖 召为丞相文学掾，出为高唐 、阳泉 、酂 、任 令，所在称治。文帝 践阼，入为尚书郎、廷尉监，出为南阳 、涿郡 太守。涿 北接鲜卑 ，数有寇盗，观 令边民十家已上，屯居，筑京候。时或有不愿者，观 乃假遣朝吏，使归助子弟，不与期会，但敕事讫各还。于是吏民相率不督自劝，旬日之中，一时俱成。守御有备，寇钞以息。明帝 即位，下诏书使郡县条为剧、中、平者。主者欲言郡为中平，观 教曰：“此郡滨近外虏，数有寇害，云何不为剧邪？”主者曰：“若郡为外剧，恐于明府有任子。”观 曰：“夫君者，所以为民也。今郡在外剧，则于役条当有降差。岂可为太守之私而负一郡之民乎？”遂言为外剧郡，后送任子诣邺 。时观 但有一子而又幼弱。其公心如此。观 治身清素，帅下以俭，僚属承风，莫不自励。

明帝 幸许昌 ，召观 为治书侍御史，典行台狱。时多有仓卒喜怒，而观 不阿意顺指。太尉司马宣王 请观 为从事中郎，迁为尚书，出为河南 尹，徙少府。大将军曹爽 使材官张达 斫家屋材，及诸私用之物，观 闻知，皆录夺以没官。少府统三尚方御府内藏玩弄之宝，爽 等奢放，多有干求，惮观 守法，乃徙为太仆。司马宣王 诛爽 ，使观 行中领军，据爽 弟羲 营，赐爵关内侯，复为尚书，加驸马都尉。高贵乡公 即位，封中乡亭侯 。顷之，加光禄大夫，转为右仆射。常道乡公 即位，进封阳乡侯 ，增邑千户，并前二千五百户。迁司空，固辞，不许，遣使即第拜授。就官数日，上送印绶，辄自舆归里舍。薨于家，遗令藏足容棺，不设明器，不封不树。谥曰肃侯 。子悝 嗣。咸熙 中，开建五等，以观 著勋前朝，改封悝 胶 东子 。

评曰：韩暨 处以静居行化，出以任职流称；崔林 简朴知能；高柔 明于法理；孙礼 刚断伉厉；王观 清劲贞白：咸克致公辅。及暨 年过八十，起家就列；柔 保官二十年，元老终位；比之徐邈 、常林 ，于兹为疚矣。

三国志卷二十五　魏书二十五

辛毗杨阜高堂隆传第二十五

辛毗 字佐治 ，颍川 阳翟 人也。其先建武 中，自陇西 东迁。毗 随兄评 从袁绍 。太祖 为司空，辟毗 ，毗 不得应命。及袁尚 攻兄谭 于平原 ，谭 使毗 诣太祖 求和。 ① 太祖 将征荆州 ，次于西平 。毗 见太祖 致谭 意，太祖 大悦。后数日，更欲先平荆州 ，使谭 、尚 自相弊。他日置酒，毗 望太祖 色，知有变，以语郭嘉 。嘉 白太祖 ，太祖 谓毗 曰：“谭 可信？尚 必可克不？”毗 对曰：“明公无问信与诈也，直当论其势耳。袁氏 本兄弟相伐，非谓他人能间其间，乃谓天下可定于己也。今一旦求救于明公，此可知也。显甫 见显思 困而不能取，此力竭也。兵革败于外，谋臣诛于内，兄弟谗阋，国分为二；连年战伐，而介胄生虮虱，加以旱蝗，饥馑并臻，国无囷仓，行无裹粮，天灾应于上，人事困于下，民无愚智，皆知土崩瓦解，此乃天亡尚 之时也。兵法称有石城汤池带甲百万而无粟者，不能守也。今往攻邺 ，尚 不还救，即不能自守。还救，即谭 踵其后。以明公之威，应困穷之敌，击疲弊之寇，无异迅风之振秋叶矣。天以袁尚 与明公，明公不取而伐荆州 。荆州 丰乐，国未有衅。仲虺 有言：‘取乱侮亡。’方今二袁 不务远略而内相图，可谓乱矣；居者无食，行者无粮，可谓亡矣。朝不谋夕，民命靡继，而不绥之，欲待他年；他年或登，又自知亡而改修厥德，失所以用兵之要矣。今因其请救而抚之，利莫大焉。且四方之寇，莫大于河 北；河 北平，则六军盛而天下震。”太祖 曰：“善。”乃许谭 平，次于黎阳 。明年攻邺 ，克之，表毗 为议郎。

① 英雄记 曰：谭 、尚 战于外门，谭 军败奔北。郭图 说谭 曰：“今将军国小兵少，粮匮势弱，显甫 之来，久则不敌。愚以为可呼曹公 来击显甫 。曹公 至，必先攻邺 ，显甫 还救。将军引兵而西，自邺 以北皆可虏得。若显甫 军破，其兵奔亡，又可敛取以拒曹公 。曹公 远侨而来，粮饷不继，必自逃去。比此之际，赵国 以北皆我之有，亦足与曹公 为对矣。不然，不谐。”谭 始不纳，后遂从之。问图 ：“谁可使？”图 答：“辛佐治 可。”谭 遂遣毗 诣太祖 。

久之，太祖 遣都护曹洪 平下辩 ，使毗 与曹休 参之，令曰：“昔高祖 贪财好色，而良 、平 匡其过失。今佐治 、文烈 忧不轻矣。”军还，为丞相长史。

文帝 践阼，迁侍中，赐爵关内侯。时议改正朔。毗 以魏氏 遵舜 、禹 之统，应天顺民；至于汤 、武 ，以战伐定天下，乃改正朔。孔子 曰“行夏 之时”，左氏传 曰“夏 数为得天正”，何必期于相反。帝善而从之。

帝欲徙冀州 士家十万户实河南 。时连蝗民饥，群司以为不可，而帝意甚盛。毗 与朝臣俱求见，帝知其欲谏，作色以见之，皆莫敢言。毗 曰：“陛下欲徙士家，其计安出？”帝曰：“卿谓我徙之非邪？”毗 曰：“诚以为非也。”帝曰：“吾不与卿共议也。”毗 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置之左右，厕之谋议之官，安得不与臣议邪！臣所言非私也，乃社稷之虑也，安得怒臣！”帝不答，起入内；毗 随而引其裾，帝遂奋衣不还，良久乃出，曰：“佐治 ，卿持我何太急邪？”毗 曰：“今徙，既失民心，又无以食也。”帝遂徙其半。尝从帝射雉，帝曰：“射雉乐哉！”毗 曰：“于陛下甚乐，而于群下甚苦。”帝默然，后遂为之稀出。

上军大将军曹真 征朱然 于江陵 ，毗 行军师。还，封广平亭侯 。帝欲大兴军征吴 ，毗 谏曰：“吴 、楚 之民，险而难御，道隆后服，道洿先叛，自古患之，非徒今也。今陛下祚有海内，夫不宾者，其能久乎？昔尉佗 称帝，子阳 僭号，历年未几，或臣或诛。何则，违逆之道不久全，而大德无所不服也。方今天下新定，土广民稀。夫庙算而后出军，犹临事而惧，况今庙算有阙而欲用之，臣诚未见其利也。先帝屡起锐师，临江而旋。今六军不增于故，而复循之，此未易也。今日之计，莫若修范蠡 之养民，法管仲 之寄政，则充国 之屯田，明仲尼 之怀远；十年之中，强壮未老，童龀胜战，兆民知义，将士思奋，然后用之，则役不再举矣。”帝曰：“如卿意，更当以虏遗子孙邪？”毗 对曰：“昔周文王 以纣 遗武王 ，唯知时也。苟时未可，容得已乎！”帝竟伐吴 ，至江 而还。

明帝 即位，进封颍乡侯 ，邑三百户。时中书监刘放 、令孙资 见信于主，制断时政，大臣莫不交好，而毗 不与往来。毗 子敞 谏曰：“今刘 、孙 用事，众皆影附，大人宜小降意，和光同尘；不然必有谤言。”毗 正色曰：“主上虽未称聪明，不为 劣。吾之立身，自有本末。就与刘 、孙 不平，不过令吾不作三公而已，何危害之有？焉有大丈夫欲为公而毁其高节者邪？”冗从仆射毕轨 表言：“尚书仆射王思 精勤旧吏，忠亮计略不如辛毗 ，毗 宜代思 。”帝以访放 、资 ，放 、资 对曰：“陛下用思 者，诚欲取其效力，不贵虚名也。毗 实亮直，然性刚而专，圣虑所当深察也。”遂不用。出为卫尉。

帝方修殿舍，百姓劳役，毗 上疏曰：“窃闻诸葛亮 讲武治兵，而孙权 市马辽东 ，量其意指，似欲相左右。备豫不虞，古之善政，而今者宫室大兴，加连年谷麦不收。诗云：‘民亦劳止，迄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唯陛下为社稷计。”帝报曰：“二虏未灭而治宫室，直谏者立名之时也。夫王者之都，当及民劳兼办，使后世无所复增，是萧何 为汉 规摹之略也。今卿为魏 重臣，亦宜解其大归。”帝又欲平北芒 ，令于其上作台观，则见孟津 。毗 谏曰：“天地之性，高高下下，今而反之，既非其理；加以损费人功，民不堪役。且若九河盈溢，洪水为害，而丘陵皆夷，将何以御之？”帝乃止。 ①

① 魏略 曰：诸葛亮 围祁山 ，不克，引退。张郃 追之，为流矢所中死。帝惜郃 ，临朝而叹曰：“蜀 未平而郃 死，将若之何！”司空陈群 曰：“郃 诚良将，国所依也。”毗 心以为郃 虽可惜，然已死，不当内弱主意，而示外以不大也。乃持群 曰：“陈公 ，是何言欤！当建安 之末，天下不可一日无武皇帝 也，及委国祚，而文皇帝 受命。黄初 之世，亦谓不可无文皇帝 也，及委弃天下，而陛下龙兴。今国内所少，岂张郃 乎？”陈群 曰：“亦诚如辛毗 言。”帝笑曰：“陈公 可谓善变矣。”

臣松之 以为拟人必于其伦，取譬宜引其类，故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毗 欲弘广主意，当举若张辽 之畴，安有于一将之死而可以祖宗为譬哉？非所宜言，莫过于兹。进违其类，退似谄佞，佐治 刚正之体，不宜有此。魏略 既已难信，习氏 又从而载之，窃谓斯人受诬不少。

青龙 二年，诸葛亮 率众出渭 南。先是，大将军司马宣王 数请与亮 战，明帝 终不听。是岁恐不能禁，乃以毗 为大将军军师，使持节；六军皆肃，准毗 节度，莫敢犯违。 ① 亮 卒，复还为卫尉。薨，谥曰肃侯 。子敞 嗣，咸熙 中为河内 太守。 ②

① 魏略 曰：宣王 数数欲进攻，毗 禁不听。宣王 虽能行意，而每屈于毗 。

② 世语 曰：敞 字泰雍 ，官至卫尉。毗 女宪英 ，适太常泰山 羊耽 ，外孙夏侯湛 为其传曰：“宪英 聪明有才鉴。初文帝 与陈思王 争为太子，既而文帝 得立，抱毗 颈而喜曰：‘辛 君知我喜不？’毗 以告宪英 ，宪英 叹曰：‘太子代君主宗庙社稷者也。代君不可以不戚，主国不可以不惧，宜戚而喜，何以能久？魏 其不昌乎！’弟敞 为大将军曹爽 参军。司马宣王 将诛爽 ，因爽 出，闭城门。大将军司马鲁芝 将爽 府兵，犯门斩关，出城门赴爽 ，来呼敞 俱去。敞 惧，问宪英 曰：‘天子在外，太傅闭城门，人云将不利国家，于事可得尔乎？’宪英 曰：‘天下有不可知，然以吾度之，太傅殆不得不尔！明皇帝 临崩，把太傅臂，以后事付之，此言犹在朝士之耳。且曹爽 与太傅俱受寄托之任，而独专权势，行以骄奢，于王室不忠，于人道不直，此举不过以诛曹爽 耳。’敞 曰：‘然则事就乎？’宪英 曰：‘得无殆就！爽 之才非太傅之偶也。’敞 曰：‘然则敞 可以无出乎？’宪英 曰：‘安可以不出。职守，人之大义也。凡人在难，犹或恤之；为人执鞭而弃其事，不祥，不可也。且为人死，为人任，亲昵之职也，从众而已。’敞 遂出。宣王 果诛爽 。事定之后，敞 叹曰：‘吾不谋于姊，几不获于义。’逮钟会 为镇西将军，宪英 谓从子羊祜 曰：‘钟士季 何故西出？’祜 曰：‘将为灭蜀 也。’宪英 曰：‘会 在事纵恣，非持久处下之道，吾畏其有他志也。’祜 曰：‘季母勿多言。’其后会 请子琇 为参军，宪英 忧曰：他日见钟会 之出，吾为国忧之矣。今日难至吾家，此国之大事，必不得止也。’琇 固请司马文王 ，文王 不听。宪英 语琇 曰：‘行矣，戒之！古之君子，入则致孝于亲，出则致节于国，在职思其所司，在义思其所立，不遗父母忧患而已。军旅之间，可以济者，其惟仁恕乎！汝其慎之！’琇 竟以全身。宪英 年至七十有九，泰始 五年卒。”

杨阜 字义山 ，天水 冀 人也。 ① 以州从事为牧韦端 使诣许 ，拜安定 长史。阜 还，关 右诸将问袁 、曹 胜败孰在，阜 曰：“袁公 宽而不断，好谋而少决；不断则无威，少决则失后事，今虽强，终不能成大业。曹公 有雄才远略，决机无疑，法一而兵精，能用度外之人，所任各尽其力，必能济大事者也。”长史非其好，遂去官。而端 征为太仆，其子康 代为刺史，辟阜 为别驾。察孝廉，辟丞相府，州表留参军事。

① 魏略 曰：阜 少与同郡尹奉 次曾 、赵昂 伟章 俱发名，伟章 、次曾 与阜 俱为凉州 从事。

马超 之战败渭南 也，走保诸戎。太祖 追至安定 ，而苏伯 反河间 ，将引军东还。阜 时奉使，言于太祖 曰：“超 有信 、布 之勇，甚得羌 、胡 心，西州畏之。若大军还，不严为之备，陇 上诸郡非国家之有也。”太祖 善之，而军还仓卒，为备不周。超 率诸戎渠帅以击陇 上郡县，陇 上郡县皆应之，惟冀城 奉州郡以固守。超 尽兼陇右 之众，而张鲁 又遣大将杨昂 以助之，凡万馀人，攻城。阜 率国士大夫及宗族子弟胜兵者千馀人，使从弟岳 于城上作偃月营，与超 接战，自正月至八月拒守而救兵不至。州遣别驾阎温 循水潜出求救，为超 所杀，于是刺史、太守失色，始有降超 之计。阜 流涕谏曰：“阜 等率父兄子弟以义相励，有死无二；田单 之守，不固于此也。弃垂成之功，陷不义之名，阜 以死守之。”遂号哭。刺史、太守卒遣人请和，开城门迎超 。超 入，拘岳 于冀 ，使杨昂 杀刺史、太守。

阜 内有报超 之志，而未得其便。顷之，阜 以丧妻求葬假。阜 外兄姜叙 屯历城 。阜 少长叙 家，见叙 母及叙 ，说前在冀 中时事，歔欷悲甚。叙 曰：“何为乃尔？”阜 曰：“守城不能完，君亡不能死，亦何面目以视息于天下！马超 背父叛君，虐杀州将，岂独阜 之忧责，一州士大夫皆蒙其耻。君拥兵专制而无讨贼心，此赵盾 所以书弑君也。超 强而无义，多衅易图耳。”叙 母慨然，敕叙 从阜 计。计定，外与乡人姜隐 、赵昂 、尹奉 、姚琼 、孔信 、武都 人李俊 、王灵 结谋，定讨超 约，使从弟谟 至冀 语岳 ，并结安定 梁宽 、南安 赵衢 、庞恭 等。约誓既明，十七年九月，与叙 起兵于卤城 。超 闻阜 等兵起，自将出。而衢 、宽 等解岳 ，闭冀 城门，讨超 妻子。超 袭历城 ，得叙 母。叙 母骂之曰：“汝背父之逆子，杀君之桀贼，天地岂久容汝，而不早死，敢以面目视人乎！”超 怒，杀之。阜 与超 战，身被五创，宗族昆弟死者七人。超 遂南奔张鲁 。

陇右 平定，太祖 封讨超 之功，侯者十一人，赐阜 爵关内侯。阜 让曰：“阜 君存无扞难之功，君亡无死节之效，于义当绌，于法当诛；超 又不死，无宜苟荷爵禄。”太祖 报曰：“君与群贤共建大功，西土之人以为美谈。子贡 辞赏，仲尼 谓之止善。君其剖心以顺国命。姜叙 之母，劝叙 早发，明智乃尔，虽杨敞 之妻盖不过此。贤哉，贤哉！良史记录，必不坠于地矣。” ①

① 皇甫谧 列女传 曰；姜叙 母者，天水 姜伯奕 之母也。建安 中，马超 攻冀 ，害凉州 刺史韦康 ，州人凄然，莫不感愤。叙 为抚夷将军，拥兵屯历 。叙 姑子杨阜 ，故为康 从事，同等十馀人，皆略属超 ，阴相结为康 报仇，未有间。会阜 妻死，辞超 宁归西 ，因过至历 ，候叙 母，说康 被害及冀 中之难，相对泣良久。姜叙 举室感悲，叙 母曰：“咄！伯奕 ，韦使君 遇难，岂一州之耻，亦汝之负，岂独义山 哉？汝无顾我，事淹变生。人谁不死？死国，忠义之大者。但当速发，我自为汝当之，不以馀年累汝也。”因敕叙 与阜 参议，许诺，分人使语乡里尹奉 、赵昂 及安定 梁宽 等，令叙 先举兵叛超 ，超 怒，必自来击叙 ，宽 等因从后闭门。约誓以定，叙 遂进兵入卤 ，昂 、奉 守祁山 。超 闻，果自出击叙 ，宽 等从后闭冀 门，超 失据。过卤 ，叙 守卤 。超 因进至历 ，历 中见超 往，以为叙 军还。又传闻超 以走奔汉中 ，故历 无备。及超 入历 ，执叙 母，母怒骂超 。超 被骂大怒，即杀叙 母及其子，烧城而去。阜 等以状闻，太祖 甚嘉之，手令褒扬，语如本传。

臣松之 案：谧 称阜 为叙 姑子，而本传云叙 为阜 外兄，与今名内外为不同。谧 又载赵昂 妻曰：赵昂 妻异 者，故益州 刺史天水 赵伟璋 妻，王氏 女也。昂 为羌道 令，留异 在西 。会同郡梁双 反，攻破西城 ，害异 两男。异 女英 ，年六岁，独与异 在城中。异 见两男已死，又恐为双 所侵，引刀欲自刎，顾英 而叹曰：“身死尔弃，当谁恃哉！吾闻西施 蒙不絜之服，则人掩鼻，况我貌非西施 乎？”乃以溷粪涅麻而被之，鲜食瘠形，自春至冬。双 与州郡和，异 竟以是免难。昂 遣吏迎之，未至三十里，止谓英 曰：“妇人无符信保傅，则不出房闱。昭姜 沈流，伯姬 待烧，每读其传，心壮其节。今吾遭乱不能死，将何以复见诸姑？所以偷生不死，惟怜汝耳。今官舍已近，吾去汝死矣。”遂饮毒药而绝。时适有解毒药良汤，撅口灌之，良久乃苏。建安 中，昂 转参军事，徙居冀 。会马超 攻冀 ，异 躬著布 ，佐昂 守备，又悉脱所佩环、黼黻以赏战士。及超 攻急，城中饥困，刺史韦康 素仁，悯吏民伤残，欲与超 和。昂 谏不听，归以语异 ，异 曰：“君有争臣，大夫有专利之义；专不为非也。焉知救兵不到关陇 哉？当共勉卒高勋，全节致死，不可从也。”比昂 还，康 与超 和。超 遂背约害康 ，又劫昂 ，质其嫡子月 于南郑 。欲要昂 以为己用，然心未甚信。超 妻杨 闻异 节行，请与宴终日。异 欲信昂 于超 以济其谋，谓杨 曰：“昔管仲 入齐 ，立九合之功；由余 适秦 ，穆公 成霸。方今社稷初定，治乱在于得人，凉州 士马，乃可与中夏争锋，不可不详也。”杨 深感之，以为忠于己，遂与异 重相接结。昂 所以得信于超 ，全功免祸者，异 之力也。及昂 与杨阜 等结谋讨超 ，告异 曰：“吾谋如是，事必万全，当奈月 何？”异 厉声应曰：“忠义立于身，雪君父之大耻，丧元不足为重，况一子哉？夫项托 、颜渊 ，岂复百年，贵义存耳。”昂 曰：“善。”遂共闭门逐超 ，超 奔汉中 ，从张鲁 得兵还。异 复与昂 保祁山 ，为超 所围，三十日救兵到，乃解。超 卒杀异 子月 。凡自冀城 之难，至于祁山 ，昂 出九奇，异 辄参焉。

太祖 征汉中 ，以阜 为益州 刺史。还，拜金城 太守，未发，转武都 太守。郡滨蜀汉 ，阜 请依龚遂 故事，安之而已。会刘备 遣张飞 、马超 等从沮 道趣下辩 ，而氏 雷定 等七部万馀落反应之。太祖 遣都护曹洪 御超 等，超 等退还。洪 置酒大会，令女倡著罗縠之衣，蹋鼓，一坐皆笑。阜 厉声责洪 曰：“男女之别，国之大节，何有于广坐之中裸女人形体！虽桀 、纣 之乱，不甚于此。”遂奋衣辞出。洪 立罢女乐，请阜 还坐，肃然惮焉。

及刘备 取汉中 以逼下辩 ，太祖 以武都 孤远，欲移之，恐吏民恋土。阜 威信素著，前后徙民、氏 ，使居京兆 、扶风 、天水 界者万馀户，徙郡小槐里 ，百姓襁负而随之。为政举大纲而已，下不忍欺也。文帝 问侍中刘晔 等：“武都 太守何如人也？”皆称阜 有公辅之节。未及用，会帝崩。在郡十馀年，征拜城门校尉。

阜 常见明帝 著绣 ，被缥绫半褎，阜 问帝曰：“此于礼何法服也？”帝默然不答，自是不法服不以见阜 。

迁将作大匠。时初治宫室，发美女以充后庭，数出入弋猎。秋，大雨震电，多杀鸟雀。阜 上疏曰：“臣闻明主在上，群下尽辞。尧 、舜 圣德，求非索谏；大禹 勤功，务卑宫室；成汤 遭旱，归咎责己；周文 刑于寡妻，以御家邦；汉文 躬行节俭，身衣弋绨：此皆能昭令问，贻厥孙谋者也。伏惟陛下奉武皇帝 开拓之大业，守文皇帝 克终之元绪，诚宜思齐往古圣贤之善治，总观季世放荡之恶政。所谓善治者，务俭约、重民力也；所谓恶政者，从心恣欲，触情而发也。惟陛下稽古世代之初所以明赫，及季世所以衰弱至于泯灭，近览汉 末之变，足以动心诫惧矣。曩使桓 、灵 不废高祖 之法，文 、景 之恭俭，太祖 虽有神武，于何所施其能邪？而陛下何由处斯尊哉？今吴 、蜀 未定，军旅在外，愿陛下动则三思，虑而后行，重慎出入，以往鉴来，言之若轻，成败甚重。顷者天雨，又多卒暴，雷电非常，至杀鸟雀。天地神明，以王者为子也，政有不当，则见灾谴。克己内讼，圣人所记。惟陛下虑患无形之外，慎萌纤微之初，法汉孝文 出惠帝 美人，令得自嫁；顷所调送小女，远闻不令，宜为后图。诸所缮治，务从约节。书 曰：‘九族既睦，协和万国。’事思厥宜，以从中道，精心计谋，省息费用。吴 、蜀 以定，尔乃上安下乐，九亲熙熙。如此以往，祖考心欢，尧 舜 其犹病诸。今宜开大信于天下，以安众庶，以示远人。”时雍丘王植 怨于不齿，藩国至亲，法禁峻密，故阜 又陈九族之义焉。诏报曰：“间得密表，先陈往古明王圣主，以讽 政，切至之辞，款诚笃实。退思补过，将顺匡救，备至悉矣。览思苦言，吾甚嘉之。”

后迁少府。是时大司马曹真 伐蜀 ，遇雨不进。阜 上疏曰：“昔文王 有赤乌之符，而犹日昃不暇食；武王 白鱼入舟，君臣变色。而动得吉瑞，犹尚忧惧，况有灾异而不战竦者哉？今吴 、蜀 未平，而天屡降变，陛下宜深有以专精应答，侧席而坐，思示远以德，绥迩以俭。间者诸军始进，便有天雨之患，稽阂山险，以积日矣。转运之劳，担负之苦，所费以多，若有不继，必违本图。传 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徒使六军困于山谷之间，进无所略，退又不得，非主兵之道也。武王 还师，殷 卒以亡，知天期也。今年凶民饥，宜发明诏损膳减服，技巧珍玩之物，皆可罢之。昔邵信臣 为少府于无事之世，而奏罢浮食；今者军用不足，益宜节度。”帝即召诸军还。

后诏大议政治之不便于民者，阜 议以为：“致治在于任贤，兴国在于务农。若舍贤而任所私，此忘治之甚者也。广开宫馆，高为台榭，以妨民务，此害农之甚者也。百工不敦其器，而竞作奇巧，以合上欲，此伤本之甚者也。孔子 曰：‘苛政甚于猛虎。’今守功文俗之吏，为政不通治体，苟好烦苛，此乱民之甚者也。当今之急，宜去四甚，并诏公卿郡国，举贤良方正敦朴之士而选用之，此亦求贤之一端也。”

阜 又上疏欲省宫人诸不见幸者，乃召御府吏问后宫人数。吏守旧令，对曰：“禁密，不得宣露。”阜 怒，杖吏一百，数之曰：“国家不与九卿为密，反与小吏为密乎？”帝闻而愈敬惮阜 。

帝爱女淑 ，未期而夭，帝痛之甚，追封平原公主 ，立庙洛阳 ，葬于南陵 。将自临送，阜 上疏曰：“文皇帝 、武宣皇后 崩，陛下皆不送葬，所以重社稷、备不虞也。何至孩抱之赤子而可送葬也哉？”帝不从。

帝既新作许 宫，又营洛阳 宫殿观阁。阜 上疏曰：“尧 尚茅茨而万国安其居，禹 卑宫室而天下乐其业；及至殷 、周 ，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古之圣帝明王，未有极宫室之高丽以彫弊百姓之财力者也。桀 作璇室、象廊，纣 为倾宫 、鹿台 ，以丧其社稷，楚灵 以筑章华 而身受其祸；秦始皇 作阿房 而殃及其子，天下叛之，二世而灭。夫不度万民之力，以从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当以尧 、舜 、禹 、汤 、文 、武 为法则，夏桀 、殷纣 、楚灵 、秦皇 为深诫。高高在上，实监后德。慎守天位，以承祖考，巍巍大业，犹恐失之。不夙夜敬止，允恭恤民，而乃自暇自逸，惟宫台是侈是饰，必有颠覆危亡之祸。易 曰：‘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王者以天下为家，言丰屋之祸，至于家无人也。方今二虏合从，谋危宗庙，十万之军，东西奔赴，边境无一日之娱；农夫废业，民有饥色。陛下不以是为忧，而营作宫室，无有已时。使国亡而臣可以独存，臣又不言也； ① 君作元首，臣为股肱，存亡一体，得失同之。孝经 曰：‘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臣虽驽怯，敢忘争臣之义？言不切至，不足以感寤陛下。陛下不察臣言，恐皇祖烈考之祚，将坠于地。使臣身死有补万一，则死之日，犹生之年也。谨叩棺沐浴，伏俟重诛。”奏御，天子感其忠言，手笔诏答。每朝廷会议，阜 常侃然以天下为己任。数谏争，不听，乃屡乞逊位，未许。会卒，家无馀财。孙豹 嗣。

① 臣松之 以为忠至之道，以亡己为理。是以匡救其恶，不为身计。而阜 表云“使国亡而臣可以独存，臣又不言也”，此则发愤为己，岂为国哉？斯言也，岂不伤谠烈之义，为一表之病乎！

高堂隆 字升平 ，泰山 平阳 人，鲁 高堂生 后也。少为诸生，泰山 太守薛悌 命为督邮。郡督军与悌 争论，名悌 而呵之。隆 按剑叱督军曰：“昔鲁定 见侮，仲尼 历阶；赵 弹秦 筝，相如 进缶。临臣名君，义之所讨也。”督军失色，悌 惊起止之。后去吏，避地济南 。

建安 十八年，太祖 召为丞相军议掾，后为历城侯 徽 文学，转为相。徽 遭太祖 丧，不哀，反游猎驰骋；隆 以义正谏，甚得辅导之节。黄初 中，为堂阳 长，以选为平原王 傅。王即尊位，是为明帝 。以隆 为给事中、博士、驸马都尉。帝初践阼，群臣或以为宜飨会，隆 曰：“唐 、虞 有遏密之哀，高宗 有不言之思，是以至德雍熙，光于四海。”以为不宜为会，帝敬纳之。迁陈留 太守。犊民酉牧 ，年七十馀，有至行，举为计曹掾；帝嘉之，特除郎中以显焉。征隆 为散骑常侍，赐爵关内侯。 ①

① 魏略 曰：太史上汉 历不及天时，因更推步弦望朔晦，为太和 历。帝以隆 学问优深，于天文又精，乃诏使隆 与尚书郎杨伟 、太史待诏骆禄 参共推校。伟 、禄 是太史，隆 故据旧历更相劾奏，纷纭数岁，伟 称禄 得日蚀而月晦不尽，隆 不得日蚀而月晦尽，诏从太史。隆 所争虽不得，而远近犹知其精微也。

青龙 中，大治殿舍，西取长安 大钟。隆 上疏曰：“昔周景王 不仪刑文 、武 之明德，忽公旦 之圣制，既铸大钱，又作大钟，单穆公 谏而弗听，泠州鸠 对而弗从，遂迷不反，周 德以衰，良史记焉，以为永鉴。然今之小人，好说秦 、汉 之奢靡以荡圣心，求取亡国不度之器，劳役费损，以伤德政，非所以兴礼乐之和，保神明之休也。”是日，帝幸上方，隆 与卞兰 从。帝以隆 表授兰 ，使难隆 曰：“兴衰在政，乐何为也？化之不明，岂钟之罪？”隆 曰：“夫礼乐者，为治之大本也。故箫韶九成，凤皇来仪，雷鼓六变，天神以降，政是以平，刑是以错，和之至也。新声发响，商辛 以陨，大钟既铸，周景 以弊，存亡之机，恒由斯作，安在废兴之不阶也？君举必书，古之道也，作而不法，何以示后？圣王乐闻其阙，故有箴规之道；忠臣愿竭其节，故有匪躬之义也。”帝称善。

迁侍中，犹领太史令。崇华殿 灾，诏问隆 ：“此何咎？于礼，宁有祈禳之义乎？”隆 对曰：“夫灾变之发，皆所以明教诫也，惟率礼修德，可以胜之。易传 曰：‘上不俭，下不节，孽火烧其室。’又曰：‘君高其台，天火为灾。’此人君苟饰宫室，不知百姓空竭，故天应之以旱，火从高殿起也。上天降鉴，故谴告陛下；陛下宜增崇人道，以答天意。昔太戊 有桑穀生于朝，武丁 有雊雉登于鼎，皆闻灾恐惧，侧身修德，三年之后，远夷朝贡，故号曰中宗 、高宗 。此则前代之明鉴也。今案旧占，灾火之发，皆以台榭宫室为诫。然今宫室之所以充广者，实由宫人猥多之故。宜简择留其淑懿，如周 之制，罢省其馀。此则祖己 之所以训高宗 ，高宗 之所以享远号也。”诏问隆 ：“吾闻汉武帝 时，柏梁 灾，而大起宫殿以厌之，其义云何？”隆 对曰：“臣闻西京 ‘柏梁 既灾，越 巫陈方，建章 是经，以厌火祥’。乃夷 越 之巫所为，非圣贤之明训也。五行志 曰：‘柏梁 灾，其后有江充 巫蛊卫太子 事。’如志 之言，越 巫建章 无所厌也。孔子 曰：‘灾者修类应行，精祲相感，以戒人君。’是以圣主睹灾责躬，退而修德，以消复之。今宜罢散民役。宫室之制，务从约节，内足以待风雨，外足以讲礼仪。清埽所灾之处，不敢于此有所立作，萐莆、嘉禾必生此地，以报陛下虔恭之德。岂可疲民之力，竭民之财！实非所以致符瑞而怀远人也。”帝遂复崇华殿 ，时郡国有九龙见，故改曰九龙殿 。

陵霄阙 始构，有鹊巢其上，帝以问隆 ，对曰：“诗 云‘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今兴宫室，起陵霄阙 ，而鹊巢之，此宫室未成身不得居之象也。天意若曰，宫室未成，将有他姓制御之，斯乃上天之戒也。夫天道无亲，惟与善人，不可不深防，不可不深虑。厦 、商 之季，皆继体也，不钦承上天之明命，惟谗谄是从，废德适欲，故其亡也忽焉。太戊 、武丁 ，睹灾竦惧，祗承天戒，故其兴也勃焉。今若休罢百役，俭以足用，增崇德政，动遵帝则，除普天之所患，兴兆民之所利，三王可四，五帝可六，岂惟殷 宗转祸为福而已哉！臣备腹心，苟可以繁祉圣躬，安存社稷，臣虽灰身破族，犹生之年也。岂惮忤逆之灾，而令陛下不闻至言乎？”于是帝改容动色。

是岁，有星孛于大辰。隆 上疏曰：“凡帝王徙都立邑，皆先定天地社稷之位，敬恭以奉之。将营宫室，则宗庙为先，厩库为次，居室为后。今圜丘、方泽、南北郊、明堂、社稷，神位未定，宗庙之制又未如礼，而崇饰居室，士民失业。外人咸云宫人之用，与兴戎军国之费，所尽略齐。民不堪命，皆有怨怒。书 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舆人作颂，则向以五福，民怒吁嗟，则威以六极，言天之赏罚，随民言，顺民心也。是以临政务在安民为先，然后稽古之化，格于上下，自古及今，未尝不然也。夫采椽卑宫，唐 、虞 、大禹 之所以垂皇风也；玉台琼室，夏癸 、商辛 之所以犯昊天也。今之宫室，实违礼度，乃更建立九龙 ，华饰过前。天彗章灼，始起于房心，犯帝坐而干紫微，此乃皇天子爱陛下，是以发教戒之象，始卒皆于尊位，殷勤郑重，欲必觉寤陛下；斯乃慈父恳切之训，宜崇孝子祗耸之礼，以率先天下，以昭示后昆，不宜有忽，以重天怒。”

时军国多事，用法深重。隆 上疏曰：“夫拓迹垂统，必俟圣明，辅世匡治，亦须良佐，用能庶绩其凝而品物康犨也。夫移风易俗，宣明道化，使四表同风，回首面内，德教光熙，九服慕义，固非俗吏之所能也。今有司务纠刑书，不本大道，是以刑用而不措，俗弊而不敦。宜崇礼乐，班叙明堂，修三雍、大射、养老，营建郊庙，尊儒士，举逸民，表章制度，改正朔，易服色，布恺悌，尚俭素，然后备礼封禅，归功天地，使雅颂之声盈于六合，缉熙之化混于后嗣。斯盖至治之美事，不朽之贵业也。然九域之内，可揖让而治，尚何忧哉！不正其本而救其末，譬犹棼丝，非政理也。可命群公卿士通儒，造具其事，以为典式。”隆 又以为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异器械，自古帝王所以神明其政，变民耳目，故三春称王，明三统也。于是敷演旧章，奏而改焉。帝从其议，改青龙 五年春三月为景初 元年孟夏四月，服色尚黄，牺牲用白，从地正也。

迁光禄勋。帝愈增崇宫殿，雕饰观阁，凿太行 之石英，采穀城 之文石，起景阳山 于芳林 之园，建昭阳殿 于太极 之北，铸作黄龙凤皇奇伟之兽，饰金墉 、陵云台 、陵霄阙 。百役繁兴，作者万数，公卿以下至于学生，莫不展力，帝乃躬自掘土以率之。而辽东 不朝。悼皇后 崩。天作淫雨，冀州 水出，漂没民物。隆 上疏切谏曰：

盖“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然则士民者，乃国家之镇也；谷帛者，乃士民之命也。谷帛非造化不育，非人力不成。是以帝耕以劝农，后桑以成服，所以昭事上帝，告虔报施也。昔在伊唐 ，世值阳九厄运之会，洪水滔天，使鲧 治之，绩用不成，乃举文命 ，随山刊木，前后历年二十二载。灾眚之甚，莫过于彼，力役之兴，莫久于此，尧 、舜 君臣，南面而已。禹 敷九州，庶士庸勋，各有等差，君子小人，物有服章。今无若时之急，而使公卿大夫并与厮徒共供事役，闻之四夷，非嘉声也，垂之竹帛，非令名也。是以有国有家者，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妪煦养育，故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上下劳役，疾病凶荒，耕稼者寡，饥馑荐臻，无以卒岁；宜加愍恤，以救其困。

臣观在昔书籍所载，天人之际，未有不应也。是以古先哲王，畏上天之明命，循阴阳之逆顺，矜矜业业，惟恐有违。然后治道用兴，德与神符，灾异既发，惧而修政，未有不延期流祚者也。爰及末叶，暗君荒主，不崇先王之令轨，不纳正士之直言，以遂其情志，恬忽变戒，未有不寻践祸难，至于颠覆者也。

天道既著，请以人道论之。夫六情五性，同在于人，嗜欲廉贞，各居其一。及其动也，交争于心。欲强质弱，则纵滥不禁；精诚不制，则放溢无极。夫情之所在，非好则美，而美好之集，非人力不成，非谷帛不立。情苟无极，则人不堪其劳，物不充其求。劳求并至，将起祸乱。故不割情，无以相供。仲尼 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由此观之，礼义之制，非苟拘分，将以远害而兴治也。

今吴 、蜀 二贼，非徒白地小虏、聚邑之寇，乃据险乘流，跨有士众，僭号称帝，欲与中国争衡。今若有人来告，权 、禅 并修德政，复履清俭，轻省租赋，不治玩好，动咨耆贤，事遵礼度。陛下闻之，岂不惕然恶其如此，以为难卒讨灭，而为国忧乎？若使告者曰，彼二贼并为无道，崇侈无度，役其士民，重其征赋，下不堪命，吁嗟日甚。陛下闻之，岂不勃然忿其困我无辜之民，而欲速加之诛，其次，岂不幸彼疲弊而取之不难乎？苟如此，则可易心而度，事义之数亦不远矣。

且秦始皇 不筑道德之基，而筑阿房 之宫，不忧萧墙之变，而修长城 之役。当其君臣为此计也，亦欲立万世之业，使子孙长有天下，岂意一朝匹夫大呼，而天下倾覆哉？故臣以为使先代之君知其所行必将至于败，则弗为之矣。是以亡国之主自谓不亡，然后至于亡；贤圣之君自谓将亡，然后至于不亡。昔汉文帝 称为贤主，躬行约俭，惠下养民，而贾谊 方之，以为天下倒悬，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叹息者三。况今天下凋弊，民无儋石之储，国无终年之畜，外有强敌，六军暴边，内兴土功，州郡骚动，若有寇警，则臣惧版筑之士不能投命虏庭矣。

又，将吏奉禄，稍见折减，方之于昔，五分居一；诸受休者又绝廪赐，不应输者今皆出半：此为官入兼多于旧，其所出与参少于昔。而度支经用，更每不足，牛肉小赋，前后相继。反而推之，凡此诸费，必有所在。且夫禄赐谷帛，人主所以惠养吏民而为之司命者也，若今有废，是夺其命矣。既得之而又失之，此生怨之府也。周礼 ，大府掌九赋之财，以给九式之用，入有其分，出有其所，不相干乘而用各足。各足之后，乃以式贡之馀，供王玩好。又上用财，必考于司会。会音脍。 今陛下所与共坐廊庙治天下者，非三司九列，则台阁近臣，皆腹心造膝，宜在无讳。若见丰省而不敢以告，从命奔走，惟恐不胜，是则具臣，非鲠辅也。昔李斯 教秦二世 曰：“为人主而不恣睢，命之曰天下桎梏。”二世 用之，秦 国以覆，斯 亦灭族。是以史迁 议其不正谏，而为世诫。

书奏，帝览焉，谓中书监、令曰：“观隆 此奏，使朕惧哉！”

隆 疾笃，口占上疏曰：

曾子 有疾，孟敬子 问之。曾子 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臣寝疾病，有增无损，常惧奄忽，忠款不昭。臣之丹诚，岂惟曾子 ，愿陛下少垂省览！涣然改往事之过谬，勃然兴来事之渊塞，使神人向应，殊方慕义，四灵效珍，玉衡曜精，则三王可迈，五帝可越，非徒继体守文而已也。

臣常疾世主莫不思绍尧 、舜 、汤 、武 之治，而蹈踵桀 、纣 、幽 、厉 之迹，莫不蚩笑季世惑乱亡国之主，而不登践虞 、夏 、殷 、周 之轨。悲夫！以若所为，求若所致，犹缘木求鱼，煎水作冰，其不可得，明矣。寻观三代之有天下也，圣贤相承，历载数百，尺土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万国咸宁，九有有截；鹿台 之金，巨桥 之粟，无所用之，仍旧南面，夫何为哉！然癸 、辛 之徒，恃其旅力，知足以拒谏，才足以饰非，谄谀是尚，台观是崇，淫乐是好，倡优是说，作靡靡之乐，安濮 上之音。上天不蠲，眷然回顾，宗国为墟，下夷于隶，纣 县白旗，桀 放鸣条 ；天子之尊，汤 、武 有之，岂伊异人，皆明王之胄也。且当六国之时，天下殷炽，秦 既兼之，不修圣道，乃构阿房 之宫，筑长城 之守，矜夸中国，威服百蛮，天下震竦，道路以目；自谓本枝百叶，永垂洪晖，岂寤二世而灭，社稷崩圮哉？近汉孝武 乘文 、景 之福，外攘夷狄，内兴宫殿，十馀年间，天下嚣然。乃信越 巫，怼天迁怒，起建章 之宫，千门万户，卒致江充 妖蛊之变，至于宫室乖离，父子相残，殃咎之毒，祸流数世。

臣观黄初 之际，天兆其戒，异类之鸟，育长燕巢，口爪胸赤，此魏 室之大异也，宜防鹰扬之臣于萧墙之内。可选诸王，使君国典兵，往往棋跱，镇抚皇畿，翼亮帝室。昔周 之东迁，晋 、郑 是依，汉 吕 之乱，实赖朱虚 ，斯盖前代之明鉴。夫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咏德政，则延期过历，下有怨叹，掇录授能。由此观之，天下之天下，非独陛下之天下也。臣百疾所钟，气力稍微，辄自舆出，归还里舍，若遂沈沦，魂而有知，结草以报。

诏曰：“生廉追伯夷 ，直过史鱼 ，执心坚白，謇謇匪躬，如何微疾未除，退身里舍？昔邴吉 以阴德，疾除而延寿；贡禹 以守节，疾笃而济愈。生其强饭专精以自持。”隆 卒，遗令薄葬，敛以时服。 ①

① 习凿齿 曰：高堂隆 可谓忠臣矣。君侈每思谏其恶，将死不忘忧社稷，正辞动于昏主，明戒验于身后，謇谔足以励物，德音没而弥彰，可不谓忠且智乎！诗 云：“听用我谋，庶无大悔。”又曰：“曾是莫听，大命以倾。”其高堂隆 之谓也。

初，太和 中，中护军蒋济 上疏曰“宜遵古封禅”。诏曰：“闻济 斯言，使吾汗出流足。”事寝历岁，后遂议修之，使隆 撰其礼仪。帝闻隆 没，叹息曰：“天不欲成吾事，高堂生 舍我亡也。”子琛 嗣爵。

始，景初 中，帝以苏林 、秦静 等并老，恐无能传业者。乃诏曰：“昔先圣既没，而其遗言馀教，著于六艺。六艺之文，礼又为急，弗可斯须离者也。末俗背本，所由来久。故闵子 讥原伯 之不学，荀卿 丑秦 世之坑儒，儒学既废，则风化曷由兴哉？方今宿生巨儒，并各年高，教训之道，孰为其继？昔伏生 将老，汉文帝 嗣以晁错 ；穀梁 寡畴，宣帝 承以十郎。其科郎吏高才解经义者三十人，从光禄勋隆 、散骑常侍林 、博士静 ，分受四经三礼，主者具为设课试之法。夏侯胜 有言：‘士病不明经术，经术苟明，其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今学者有能究极经道，则爵禄荣宠，不期而至。可不勉哉！”数年，隆 等皆卒，学者遂废。

初，任城 栈潜 ，太祖 世历县令， ① 尝督守邺城 。时文帝 为太子，耽乐田猎，晨出夜还。潜 谏曰：“王公设险以固其国，都城禁卫，用戒不虞。大雅 云：‘宗子维城，无俾城坏。’又曰：‘犹之未远，是用大谏。’若逸于游田，晨出昏归，以一日从禽之娱，而忘无垠之衅，愚窃惑之。”太子不悦，然自后游出差简。黄初 中，文帝 将立郭贵嫔 为皇后，潜 上疏谏，语在后妃传 。明帝 时，众役并兴，戚属疏斥，潜 上疏曰：“天生蒸民而树之君，所以覆焘群生，熙育兆庶，故方制四海匪为天子，裂土分疆匪为诸侯也。始自三皇，爰暨唐 、虞 ，咸以博济加于天下，醇德以洽，黎元赖之。三王既微，降逮于汉 ，治日益少，丧乱弘多，自时厥后，亦罔克乂。太祖 浚哲神武，芟除暴乱，克复王纲，以开帝业。文帝 受天明命，廓恢皇基，践阼七载，每事未遑。陛下圣德，纂承洪绪，宜崇晏晏，与民休息。而方隅匪宁，征夫远戍，有事海外，县旌万里，六军骚动，水陆转运，百姓舍业，日费千金。大兴殿舍，功作万计，徂来 之松，刊山穷谷，怪石珷玞，浮于河 、淮 ，都圻之内，尽为甸服，当供稿秸銍粟之调，而为苑囿择禽之府，盛林莽之秽，丰鹿兔之薮；伤害农功，地繁茨棘，灾疫流行，民物大溃，上减和气，嘉禾不植。臣闻文王 作丰 ，经始勿亟，百姓子来，不日而成。灵沼 、灵囿 ，与民共之。今宫观崇侈，彫镂极妙，忘有虞 之总期，思殷辛 之琼室，禁地千里，举足投网，丽拟阿房 ，役百乾谿 ，臣恐民力彫尽，下不堪命也。昔秦 据淆函 以制六合，自以德高三皇，功兼五帝，欲号谥至万叶，而二世颠覆，愿为黔首，由枝干既扤，本实先拔也。盖圣王之御世也，克明俊德，庸勋亲亲；俊乂在官，则功业可隆，亲亲显用，则安危同忧；深根固本，并为干翼，虽历盛衰，内外有辅。昔成王 幼冲，未能莅政，周 、吕 、召 、毕 ，并在左右；今既无卫侯 、康叔 之监，分陕 所任，又非旦 、奭 。东宫未建，天下无副。愿陛下留心关塞，永保无极，则海内幸甚。”后为燕 中尉，辞疾不就，卒。

① 潜 字彦皇 ，见应璩 书林 。

评曰：辛毗 、杨阜 ，刚亮公直，正谏匪躬，亚乎汲黯 之高风焉。高堂隆 学业修明，志在匡君，因变陈戒，发于恳诚，忠矣哉！及至必改正朔，俾魏 祖虞 ，所谓意过其通者欤！

三国志卷二十六　魏书二十六

满田牵郭传第二十六

满宠 字伯宁 ，山阳 昌邑 人也。年十八，为郡督邮。时郡内李朔 等各拥部曲，害于平民，太守使宠 纠焉。朔 等请罪，不复钞略。守高平 令。县人张苞 为郡督邮，贪秽受取，干乱吏政。宠 因其来在传舍，率吏卒出收之，诘责所犯，即日考竟，遂弃官归。

太祖 临兖州 ，辟为从事。及为大将军，辟署西曹属，为许 令。时曹洪 宗室亲贵，有宾客在界，数犯法，宠 收治之。洪 书报宠 ，宠 不听。洪 白太祖 ，太祖 召许 主者。宠 知将欲原，乃速杀之。太祖 喜曰：“当事不当尔邪？”故太尉杨彪 收付县狱，尚书令荀彧 、少府孔融 等并属宠 ：“但当受辞，勿加考掠。”宠 一无所报，考讯如法。数日，求见太祖 ，言之曰：“杨彪 考讯无他辞语。当杀者宜先彰其罪；此人有名海内，若罪不明，必大失民望，窃为明公惜之。”太祖 即日赦出彪 。初，彧 、融 闻考掠彪 ，皆怒，及因此得了，更善宠 。 ①

① 臣松之 以为杨公 积德之门，身为名臣，纵有愆负，犹宜保祐，况淫刑所滥，而可加其楚掠乎？若理应考讯，荀 、孔 二贤岂其妄有相请属哉？宠 以此为能，酷吏之用心耳。虽有后善，何解前虐？

时袁绍 盛于河 朔，而汝南 绍 之本郡，门生宾客布在诸县，拥兵拒守。太祖 忧之，以宠 为汝南 太守。宠 募其服从者五百人，率攻下二十馀壁，诱其未降渠帅，于坐上杀十馀人，一时皆平。得户二万，兵二千人，令就田业。

建安 十三年，从太祖 征荆州 。大军还，留宠 行奋威将军，屯当阳 。孙权 数扰东陲，复召宠 还为汝南 太守，赐爵关内侯。关羽 围襄阳 ，宠 助征南将军曹仁 屯樊城 拒之，而左将军于禁 等军以霖雨水长为羽 所没。羽 急攻樊城 ，樊城 得水，往往崩坏，众皆失色。或谓仁 曰：“今日之危，非力所支。可及羽 围未合，乘轻船夜走，虽失城，尚可全身。”宠 曰：“山水速疾，冀其不久。闻羽 遣别将已在郏 下，自许 以南，百姓扰扰，羽 所以不敢遂进者，恐吾军掎其后耳。今若遁去，洪河 以南，非复国家有也；君宜待之。”仁 曰：“善。”宠 乃沈白马，与军人盟誓。会徐晃 等救至，宠 力战有功，羽 遂退。进封安昌亭侯 。文帝 即王位，迁扬武将军。破吴 于江陵 有功，更拜伏波将军，屯新野 。大军南征，到精湖 ，宠 帅诸军在前，与贼隔水相对。宠 敕诸将曰：“今夕风甚猛，贼必来烧军，宜为其备。”诸军皆警。夜半，贼果遣十部伏夜来烧，宠 掩击破之，进封南乡侯 。黄初 三年，假宠 节钺。五年，拜前将军。明帝 即位，进封昌邑侯 。太和 二年，领豫州 刺史。三年春，降人称吴 大严，扬声欲诣江 北猎，孙权 欲自出。宠 度其必袭西阳 而为之备，权 闻之，退还。秋，使曹休 从庐江 南入合肥 ，令宠 向夏口 。宠 上疏曰：“曹休 虽明果而希用兵，今所从道，背湖旁江 ，易进难退，此兵之洼地也。若入无彊口 ，宜深为之备。”宠 表未报，休 遂深入。贼果从无彊口 断夹石 ，要休 还路。休 战不利，退走。会朱灵 等从后来断道，与贼相遇。贼惊走，休 军乃得还。是岁休 薨，宠 以前将军代都督扬州 诸军事。汝南 兵民恋慕，大小相率，奔随道路，不可禁止。护军表上，欲杀其为首者。诏使宠 将亲兵千人自随，其馀一无所问。四年，拜宠 征东将军。其冬，孙权 扬声欲至合肥 ，宠 表召兖 、豫 诸军，皆集。贼寻退还，被诏罢兵。宠 以为今贼大举而还，非本意也，此必欲伪退以罢吾兵，而倒还乘虚，掩不备也，表不罢兵。后十馀日，权 果更来，到合肥城 ，不克而还。其明年，吴 将孙布 遣人诣扬州 求降，辞云：“道远不能自致，乞兵见迎。”刺史王凌 腾布 书，请兵马迎之。宠 以为必诈，不与兵，而为凌 作报书曰：“知识邪正，欲避祸就顺，去暴归道，甚相嘉尚。今欲遣兵相迎，然计兵少则不足相卫，多则事必远闻。且先密计以成本志，临时节度其宜。”宠 会被书当入朝，敕留府长史：“若凌 欲往迎，勿与兵也。”凌 于后索兵不得，乃单遣一督将步骑七百人往迎之。布 夜掩击，督将迸走，死伤过半。初，宠 与凌 共事不平，凌 支党毁宠 疲老悖谬，故明帝 召之。既至，体气康强，见而遣还。 ① 宠 屡表求留，诏报曰：“昔廉颇 强食，马援 据鞍，今君未老而自谓已老，何与廉 、马 之相背邪？其思安边境，惠此中国。”

① 世语 曰：王凌 表宠 年过耽酒，不可居方任。帝将召宠 ，给事中郭谋 曰：“宠 为汝南 太守、豫州 刺史二十馀年，有勋方岳。及镇淮南 ，吴 人惮之。若不如所表，将为所窥。可令还朝，问以方事以察之。”帝从之。宠 既至，进见，饮酒至一石不乱。帝慰劳之，遣还。

明年，吴 将陆逊 向庐江 ，论者以为宜速赴之。宠 曰：“庐江 虽小，将劲兵精，守则经时。又贼舍船二百里来，后尾空县，尚欲诱致，今宜听其遂进，但恐走不可及耳。”整军趋杨宜口 。贼闻大兵东下，即夜遁。时权 岁有来计。青龙 元年，宠 上疏曰：“合肥城 南临江 湖，北远寿春 ，贼攻围之，得据水为势；官兵救之，当先破贼大辈，然后围乃得解。贼往甚易，而兵往救之甚难，宜移城内之兵，其西三十里，有奇险可依，更立城以固守，此为引贼平地而掎其归路，于计为便。”护军将军蒋济 议，以为：“既示天下以弱，且望贼烟火而坏城，此为未攻而自拔。一至于此，劫略无限，必以淮 北为守。”帝未许。宠 重表曰：“孙子 言，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以弱不能，骄之以利，示之以慑。此为形实不必相应也。又曰‘善动敌者形之’。今贼未至而移城却内，此所谓形而诱之也。引贼远水，择利而动，举得于外，则福生于内矣。”尚书赵咨 以宠 策为长，诏遂报听。其年，权 自出，欲围新城 ，以其远水，积二十日不敢下船。宠 谓诸将曰：“权 得吾移城，必于其众中有自大之言，今大举来欲要一切之功，虽不敢至，必当上岸耀兵以示有馀。”乃潜遣步骑六千，伏肥城 隐处以待之。权 果上岸耀兵，宠 伏军卒起击之，斩首数百，或有赴水死者。明年，权 自将号十万，至合肥新城 。宠 驰往赴，募壮士数十人，折松为炬，灌以麻油，从上风放火，烧贼攻具，射杀权 弟子孙泰 。贼于是引退。三年春，权 遣兵数千家佃于江 北。至八月，宠 以为田向收熟，男女布野，其屯卫兵去城远者数百里，可掩击也。遣长史督三军循江 东下，摧破诸屯，焚烧谷物而还。诏美之，因以所获尽为将士赏。

景初 二年，以宠 年老征还，迁为太尉。宠 不治产业，家无馀财。诏曰：“君典兵在外，专心忧公，有行父 、祭遵 之风。赐田十顷，谷五百斛，钱二十万，以明清忠俭约之节焉。”宠 前后增邑，凡九千六百户，封子孙二人亭侯。正始 三年薨，谥曰景侯 。子伟 嗣。伟 以格度知名，官至卫尉。 ①

① 世语 曰：伟 字公衡 。伟 子长武 ，有宠 风，年二十四，为大将军掾。高贵乡公 之难，以掾守阊阖掖门，司马文王 弟安阳亭侯幹 欲入。幹 妃，伟 妹也。长武 谓幹 曰：“此门近，公且来，无有入者，可从东掖门。”幹 遂从之。文王 问幹 入何迟，幹 言其故。参军王羡 亦不得入，恨之。既而羡 因王左右启王，满 掾断门不内人，宜推劾。寿春 之役，伟 从文王 至许 ，以疾不进。子从，求还省疾，事定乃从归，由此内见恨。收长武 考死杖下，伟 免为庶人。时人冤之。伟 弟子奋 ，晋 元康 中至尚书令、司隶校尉。宠 、伟 、长武 、奋 ，皆长八尺。

荀绰 冀州记 曰：奋 性清平，有识检。

晋诸公赞 曰：奋 体量通雅，有宠 风也。

田豫 字国让 ，渔阳 雍奴 人也。刘备 之奔公孙瓒 也，豫 时年少，自托于备 ，备 甚奇之。备 为豫州 刺史，豫 以母老求归，备 涕泣与别，曰：“恨不与君共成大事也。”

公孙瓒 使豫 守东州 令，瓒 将王门 叛瓒 ，为袁绍 将万馀人来攻。众惧欲降。豫 登城谓门 曰：“卿为公孙 所厚而去，意有所不得已也；今还作贼，乃知卿乱人耳。夫挈瓶之智，守不假器，吾既受之矣；何不急攻乎？”门 惭而退。瓒 虽知豫 有权谋而不能任也。瓒 败而鲜于辅 为国人所推，行太守事，素善豫 ，以为长史。时雄杰并起，辅 莫知所从。豫 谓辅 曰：“终能定天下者，必曹氏 也。宜速归命，无后祸期。”辅 从其计，用受封宠。太祖 召豫 为丞相军谋掾，除颍 阴 、朗陵 令，迁弋阳 太守，所在有治。

鄢陵侯彰 征代郡 ，以豫 为相。军次易 北，虏伏骑击之，军人扰乱，莫知所为。豫 因地形，回车结圜陈，弓弩持满于内，疑兵塞其隙。胡不能进，散去。追击，大破之，遂前平代 ，皆豫 策也。

迁南阳 太守。先时，郡人侯音 反，众数千人在山中为群盗，大为郡患。前太守收其党与五百馀人，表奏皆当死。豫 悉见诸系囚，慰谕，开其自新之路，一时破械遣之。诸囚皆叩头，愿自效，即相告语，群贼一朝解散，郡内清静。具以状上，太祖 善之。

文帝 初，北狄强盛，侵扰边塞，乃使豫 持节护乌丸 校尉，牵招 、解 并护鲜卑 。自高柳 以东，濊貊 以西，鲜卑 数十部，比能 、弥加 、素利 割地统御，各有分界；乃共要誓，皆不得以马与中国市。豫 以戎狄为一，非中国之利，乃先搆离之，使自为仇敌，互相攻伐。素利 违盟，出马千匹与官，为比能 所攻，求救于豫 。豫 恐遂相兼并，为害滋深，宜救善讨恶，示信众狄。单将锐卒，深入虏庭，胡人众多，钞军前后，断截归路。豫 乃进军，去虏十馀里结屯营，多聚牛马粪然之，从他道引去。胡见烟火不绝，以为尚在，去，行数十里乃知之。追豫 到马城 ，围之十重，豫 密严，使司马建旌旗，鸣鼓吹，将步骑从南门出，胡人皆属目往赴之。豫 将精锐自北门出，鼓噪而起，两头俱发，出虏不意，虏众散乱，皆弃弓马步走，追讨二十馀里，僵尸蔽地。又乌丸 王骨进 桀黠不恭，豫 因出塞案行，单将麾下百馀骑入进 部。进 逆拜，遂使左右斩进 ，显其罪恶以令众。众皆怖慑不敢动，便以进 弟代进 。自是胡人破胆，威震沙漠。山贼高艾 ，众数千人，寇钞，为幽 、冀 害，豫 诱使鲜卑 素利部 斩艾 ，传首京都。封豫 长乐亭侯 。为校尉九年，其御夷狄，恒摧抑兼并，乖散强猾。凡逋亡奸宄，为胡作计不利官者，豫 皆构刺搅离，使凶邪之谋不遂，聚居之类不安。事业未究，而幽州 刺史王雄 支党欲令雄 领乌丸 校尉，毁豫 乱边，为国生事。遂转豫 为汝南 太守，加殄夷将军。

太和 末，公孙渊 以辽东 叛，帝欲征之而难其人，中领军杨暨 举豫 应选。 ① 乃使豫 以本官督青州 诸军，假节，往讨之。会吴 贼遣使与渊 相结，帝以贼众多，又以渡海，诏豫 使罢军。豫 度贼船垂还，岁晚风急，必畏漂浪，东随无岸，当赴成山 。成山 无藏船之处，辄便循海，案行地势，及诸山岛，徼截险要，列兵屯守。自入成山 ，登汉武 之观。贼还，果遇恶风，船皆触山沈没，波荡著岸，无所逃窜，尽虏其众。初，诸将皆笑于空地待贼，及贼破，竞欲与谋，求入海钩取浪船。豫 惧穷虏死战，皆不听。初，豫 以太守督青州 ，青州 刺史程喜 内怀不服，军事之际，多相违错。喜 知帝宝爱明珠，乃密上：“豫 虽有战功而禁令宽弛，所得器仗珠金甚多，放散皆不纳官。”由是功不见列。

① 臣松之 案：暨 字休先 ，荥阳 人，事见刘晔传 。暨 子肇 ，晋 荆州 刺史。山涛 启事 称肇 有才能。肇 子潭 字道元 ，次歆 字公嗣 ，潭 子彧 字长文 ，次经 字仲武 ，皆见潘岳集 。

后孙权 号十万众攻新城 ，征东将军满宠 欲率诸军救之。豫 曰：“贼悉众大举，非徒投射小利，欲质新城 以致大军耳。宜听使攻城，挫其锐气，不当与争锋也。城不可拔，众必罢怠；罢怠然后击之，可大克也。若贼见计，必不攻城，势将自走。若便进兵，适入其计。又大军相向，当使难知，不当使自画也。”豫 辄上状，天子从之。会贼遁走。后吴 复来寇，豫 往拒之，贼即退。诸军夜惊，云：“贼复来！”豫 卧不起，令众“敢动者斩”。有顷，竟无贼。

景初 末，增邑三百，并前五百户。正始 初，迁使持节护匈奴 中郎将，加振威将军，领并州 刺史。外胡 闻其威名，相率来献。州界宁肃，百姓怀之。征为卫尉。屡乞逊位，太傅司马宣王 以为豫 克壮，书喻未听。豫 书答曰：“年过七十而以居位，譬犹钟鸣漏尽而夜行不休，是罪人也。”遂固称疾笃。拜太中大夫，食卿禄。年八十二薨。子彭祖 嗣。 ①

① 魏略 曰：豫 罢官归，居魏县 。会汝南 遣健步诣征北，感豫 宿恩，过拜之。豫 为杀鸡炊黍，送诣至陌头，谓之曰：“罢老，苦汝来过。无能有益，若何？”健步愍其贫羸，流涕而去，还为故吏民说之。汝南 为具资数千匹，遣人饷豫 ，豫 一不受。会病亡，戒其妻子曰：“葬我必于西门豹祠 边。”妻子难之，言：“西门豹 古之神人，那可葬于其边乎？”豫 言：“豹 所履行与我敌等耳，使死而有灵，必与我善。”妻子从之。汝南 闻其死也，悲之，既为画像，又就为立碑铭。

豫 清俭约素，赏赐皆散之将士。每胡、狄私遗，悉簿藏官，不入家；家常贫匮。虽殊类，咸高豫 节。 ① 嘉平 六年，下诏褒扬，赐其家钱谷。语在徐邈传 。

① 魏略 曰：鲜卑 素利 等数来客见，多以牛马遗豫 ；豫 转送官。胡以为前所与豫 物显露，不如持金。乃密怀金三十斤，谓豫 曰：“愿避左右，我欲有所道。”豫 从之，胡因跪曰：“我见公贫，故前后遗公牛马，公辄送官，今密以此上公，可以为家资。”豫 张袖受之，答其厚意。胡去之后，皆悉付外，具以状闻。于是诏褒之曰：“昔魏绛 开怀以纳戎赂，今卿举袖以受狄金，朕甚嘉焉。”乃即赐绢五百匹。豫 得赐，分以其半藏小府，后胡复来，以半与之。

牵招 字子经 ，安平 观津 人也。年十馀岁，诣同县乐隐 受学。后隐 为车骑将军何苗 长史，招 随卒业。值京都乱，苗 、隐 见害，招 俱与隐 门生史路 等触蹈锋刃，共殡敛隐 尸，送丧还归。道遇寇钞，路 等皆悉散走。贼欲斫棺取钉，招 垂泪请赦。贼义之，乃释而去。由此显名。

冀州 牧袁绍 辟为督军从事，兼领乌丸 突骑。绍 舍人犯令，招 先斩乃白，绍 奇其意而不见罪也。绍 卒，又事绍 子尚 。建安 九年，太祖 围邺 。尚 遣招 至上党 ，督致军粮。未还，尚 破走，到中山 。时尚 外兄高幹 为并州 刺史，招 以并州 左有恒山 之险，右有大河 之固，带甲五万，北阻强胡 ，劝幹 迎尚 ，并力观变。幹 既不能，而阴欲害招 。招 闻之，间行而去，道隔不得追尚 ，遂东诣太祖 。太祖 领冀州 ，辟为从事。

太祖 将讨袁谭 ，而柳城 乌丸 欲出骑助谭 。太祖 以招 尝领乌丸 ，遣诣柳城 。到，值峭王 严，以五千骑当遣诣谭 。又辽东 太守公孙康 自称平州 牧，遣使韩忠 赍单于印绶往假峭王 。峭王 大会群长，忠 亦在坐。峭王 问招 ：“昔袁公 言受天子之命，假我为单于；今曹公 复言当更白天子，假我真单于；辽东 复持印绶来。如此，谁当为正？”招 答曰：“昔袁公 承制，得有所拜假；中间违错，天子命曹公 代之，言当白天子，更假真单于，是也。辽东 下郡，何得擅称拜假也？”忠 曰：“我辽东 在沧海之东，拥兵百万，又有扶馀 、濊貊 之用；当今之势，强者为右，曹操 独何得为是也？”招 呵忠 曰：“曹公 允恭明哲，翼戴天子，伐叛柔服，宁静四海，汝君臣顽嚚，今恃险远，背违王命，欲擅拜假，侮弄神器，方当屠戮，何敢慢易咎毁大人？”便捉忠 头顿筑，拔刀欲斩之。峭王 惊怖，徒跣抱招 ，以救请忠 ，左右失色。招 乃还坐，为峭王 等说成败之效，祸福所归。皆下席跪伏，敬受敕教，便辞辽东 之使，罢所严骑。

太祖 灭谭 于南皮 ，署招 军谋掾，从讨乌丸 。至柳城 ，拜护乌丸 校尉。还邺 ，辽东 送袁尚 首，县在马市，招 睹之悲感，设祭头下。太祖 义之，举为茂才。从平汉中 ，太祖 还，留招 为中护军。事罢，还邺 ，拜平虏校尉，将兵督青 、徐州 郡诸军事，击东莱 贼，斩其渠率，东土宁静。

文帝 践阼，拜招 使持节护鲜卑 校尉，屯昌平 。是时，边民流散山泽，又亡叛在鲜卑 中者，处有千数。招 广布恩信，招诱降附。建义中郎将公孙集 等，率将部曲，咸各归命；使还本郡。又怀来鲜卑 素利 、弥加 等十馀万落，皆令款塞。

大军欲征吴 ，召招 还，至，值军罢，拜右中郎将，出为雁门 太守。郡在边陲，虽有候望之备，而寇钞不断。招 既教民战陈，又表复乌丸 五百馀家租调，使备鞍马，远遣侦候。虏每犯塞，勒兵逆击，来辄摧破，于是吏民胆气日锐，荒野无虞。又搆间离散，使虏更相猜疑。鲜卑 大人步度根 、泄归泥 等与轲比能 为隙，将部落三万馀家诣郡附塞。敕令还击比能 ，杀比能 弟苴罗侯 ，及叛乌丸 归义侯 王同 、王寄 等，大结怨雠。是以招 自出，率将归泥 等讨比能 于云中 故郡，大破之。招 通河西 鲜卑 附头等十馀万家，缮治陉 北故上馆城 ，置屯戍以镇内外，夷虏大小，莫不归心，诸叛亡虽亲戚不敢藏匿，咸悉收送。于是野居晏闭，寇贼静息。招 乃简选有才识者，诣太学受业，还相授教，数年中庠序大兴。郡所治广武 ，井水咸苦，民皆担辇远汲流水，往返七里。招 准望地势，因山陵之宜，凿原开渠，注水城内，民赖其益。

明帝 即位，赐爵关内侯。太和 二年，护乌丸 校尉田豫 出塞，为轲比能 所围于故马邑城 ，移招 求救。招 即整勒兵马，欲赴救豫 。并州 以常宪禁招 ，招 以为节将见围，不可拘于吏议，自表辄行。又并驰布羽檄，称陈形势，云当西北掩取虏家，然后东行，会诛虏身。檄到，豫 军踊跃。又遗一通于虏蹊要，虏即恐怖，种类离散。军到故平城 ，便皆溃走。比能 复大合骑来，到故平州 塞北。招 潜行扑讨，大斩首级。招 以蜀 虏诸葛亮 数出，而比能 狡猾，能相交通，表为防备，议者以为县远，未之信也。会亮 时在祁山 ，果遣使连结比能 。比能 至故北地 石城 ，与相首尾。帝乃诏招 ，使从便宜讨之。时比能 已还漠南，招 与刺史毕轨 议曰：“胡 虏迁徙无常。若劳师远追，则迟速不相及。若欲潜袭，则山溪艰险，资粮转运，难以密办。可使守新兴 、雁门 二牙门，出屯陉 北，外以镇抚，内令兵田，储畜资粮，秋冬马肥，州郡兵合，乘衅征讨，计必全克。”未及施行，会病卒。招 在郡十二年，威风远振。其治边之称，次于田豫 ，百姓追思之。而渔阳 傅容 在雁门 有名绩，继招 后，在辽东 又有事功云。

招 子嘉 嗣。次子弘 ，亦猛毅有招 风，以陇西 太守随邓艾 伐蜀 有功，咸熙 中为振威护军。嘉 与晋 司徒李胤 同母，早卒。 ①

① 按晋书 ：弘 后为扬州 、凉州 刺史，以果烈死事于边。嘉 子秀 ，字成叔 。

荀绰 冀州记 曰：秀 有隽才，性豪侠有气，弱冠得美名。于太康 中为卫瓘 、崔洪 、石崇 等所提携，以新安 令博士为司空从事中郎。与帝舅黄门侍郎王恺 素相轻侮。恺 讽司隶荀恺 ，令都官诬奏秀 夜在道中载高平国 守士田兴 妻。秀 即表诉被诬陷之由，论恺 秽行，文辞尤厉。于时朝臣虽多证明，秀 名誉由是而损。后张华 请为长史，稍迁至尚书。河间王 以秀 为平北将军，假节，在冯翊 遇害。世人玩其辞赋，惜其材干。

郭淮 字伯济 ，太原 阳曲 人也。 ① 建安 中举孝廉，除平原 府丞。文帝 为五官将，召淮 署为门下贼曹，转为丞相兵曹议令史，从征汉中 。太祖 还，留征西将军夏侯渊 拒刘备 ，以淮 为渊 司马。渊 与备 战，淮 时有疾不出。渊 遇害，军中扰扰，淮 收散卒，推荡寇将军张郃 为军主，诸营乃定。其明日，备 欲渡汉水 来攻。诸将议众寡不敌，备 便乘胜，欲依水为陈以拒之。淮 曰：“此示弱而不足挫敌，非算也。不如远水为陈，引而致之，半济而后击，备 可破也。”既陈，备 疑不渡，淮 遂坚守，示无还心。以状闻，太祖 善之，假郃 节，复以淮 为司马。文帝 即王位，赐爵关内侯，转为镇西长史。又行征羌 护军，护左将军张郃 、冠军将军杨秋 讨山贼郑甘 、卢水 叛胡 ，皆破平之。关中 始定，民得安业。

① 按郭氏 谱：淮 祖全 ，大司农；父缊 ，雁门 太守。

黄初 元年，奉使贺文帝 践阼，而道路得疾，故计远近为稽留。及群臣欢会，帝正色责之曰：“昔禹 会诸侯于涂山 ，防风 后至，便行大戮。今溥天同庆而卿最留迟，何也？”淮 对曰：“臣闻五帝先教，导民以德，夏后 政衰，始用刑辟。今臣遭唐 虞 之世，是以自知免于防风 之诛也。”帝悦之，擢领雍州 刺史，封射阳亭侯 ，五年为真。安定羌 大帅辟蹏 反，讨破降之。每羌 、胡 来降，淮 辄先使人推问其亲理，男女多少，年岁长幼；及见，一二知其款曲，讯问周至，咸称神明。

太和 二年，蜀 相诸葛亮 出祁山 ，遣将军马谡 至街亭 ，高详 屯列柳城 。张郃 击谡 ，淮 攻详 营，皆破之。又破陇西 名羌 唐蹏 于枹罕 ，加建威将军。五年，蜀 出卤城 。是时，陇右 无谷，议欲关中 大运，淮 以威恩抚循羌 、胡 ，家使出谷，平其输调，军食用足，转扬武将军。青龙 二年，诸葛亮 出斜谷 ，并田于兰坑 。是时司马宣王 屯渭 南；淮 策亮 必争北原，宜先据之，议者多谓不然。淮 曰：“若亮 跨渭 登原，连兵北山，隔绝陇 道，摇荡民、夷，此非国之利也。”宣王 善之，淮 遂屯北原。堑垒未成，蜀 兵大至，淮 逆击之。后数日，亮 盛兵西行，诸将皆谓欲攻西围，淮 独以为此见形于西，欲使官兵重应之，必攻阳遂 耳。其夜果攻阳遂 ，有备不得上。

正始 元年，蜀 将姜维 出陇西 。淮 遂进军，追至彊中 ，维 退，遂讨羌 迷当 等，按抚柔氐 三千馀落，拔徙以实关中 。迁左将军。凉州 休屠胡 梁元碧 等，率种落二千馀家附雍州 。淮 奏请使居安定 之高平 ，为民保障，其后因置西州 都尉。转拜前将军，领州如故。

五年，夏侯玄 伐蜀 ，淮 督诸军为前锋。淮 度势不利，辄拔军出，故不大败。还假淮 节。八年，陇西 、南安 、金城 、西平 诸羌 饿何 、烧戈 、伐同 、蛾遮塞 等相结叛乱，攻围城邑，南招蜀 兵，凉州 名胡 治无戴 复叛应之。讨蜀 护军夏侯霸 督诸军屯为翅 。淮 军始到狄道 ，议者佥谓宜先讨定枹罕 ，内平恶羌 ，外折贼谋。淮 策维 必来攻霸 ，遂入沨中 ，转南迎霸 。维 果攻为翅 ，会淮 军适至，维 遁退。进讨叛羌 ，斩饿何 、烧戈 ，降服者万馀落。九年，遮塞 等屯河关 、白土 故城，据河 拒军。淮 见形上流，密于下渡兵据白土城 ，击，大破之。治无戴 围武威 ，家属留在西海 。淮 进军趋西海 ，欲掩取其累重，会无戴 折还，与战于龙夷 之北，破走之。令居 恶虏在石头山 之西，当大道止，断绝王使。淮 还过讨，大破之。姜维 出石营 ，从彊川 ，乃西迎治无戴 ，留阴平 太守廖化 于成重山 筑城，敛破羌 保质。淮 欲分兵取之。诸将以维 众西接强胡 ，化 以据险，分军两持，兵势转弱，进不制维 ，退不拔化 ，非计也，不如合而俱西，及胡 、蜀 未接，绝其内外，此伐交之兵也。淮 曰：“今往取化 ，出贼不意，维 必狼顾。比维 自致，足以定化 ，且使维 疲于奔命。兵不远西，而胡 交自离，此一举而两全之策也。”乃别遣夏侯霸 等追维 于沓中 ，淮 自率诸军就攻化 等。维 果驰还救化 ，皆如淮 计。进封都乡侯。

嘉平 元年，迁征西将军，都督雍 、凉 诸军事。是岁，与雍州 刺史陈泰 协策，降蜀 牙门将句安 等于翅 上。二年，诏曰：“昔汉川 之役，几至倾覆。淮临危济难，功书王府。在关右 三十馀年，外征寇虏，内绥民夷。比岁以来，摧破廖化 ，禽虏句安 ，功绩显著，朕甚嘉之。今以淮 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持节、都督如故。”进封阳曲侯 ，邑凡二千七百八十户，分三百户，封一子亭侯。 ① 正元 二年薨，追赠大将军，谥曰贞侯 。子统 嗣。统 官至荆州 刺史，薨。子正 嗣。咸熙 中，开建五等，以淮 著勋前朝，改封汾阳子 。 ②

① 世语 曰：淮 妻，王凌 之妹。凌 诛，妹当从坐，御史往收。督将及羌 、胡 渠帅数千人叩头请淮 表留妻，淮不从。妻上道，莫不流涕，人人扼腕，欲劫留之。淮 五子叩头流血请淮 ，淮 不忍视，乃命左右追妻。于是追者数千骑，数日而还。淮 以书白司马宣王 曰：“五子哀母，不惜其身；若无其母，是无五子；无五子，亦无淮 也。今辄追还，若于法未通，当受罪于主者，觐展在近。”书至，宣王 亦宥之。

② 晋诸公赞 曰：淮 弟配 ，字仲南 ，有重名，位至城阳 太守。裴秀 、贾充 皆配 女婿。子展 ，字泰舒 。有器度干用，历职著绩，终于太仆。次弟豫 ，字泰宁 ，相国参军，知名，早卒。女适王衍 。配 弟镇 ，字季南 ，谒者仆射。镇 子奕 ，字泰业 。山涛启事 称奕 高简有雅量，历位雍州 刺史、尚书。

评曰：满宠 立志刚毅，勇而有谋。田豫 居身清白，规略明练。牵招 秉义壮烈，威绩显著。郭淮 方策精详，垂问秦 、雍 。而豫 位止小州，招 终于郡守，未尽其用也。

三国志卷二十七　魏书二十七

徐胡二王传第二十七

徐邈 字景山 ，燕国 蓟 人也。太祖 平河 朔，召为丞相军谋掾，试守奉高 令，入为东曹议令史。魏国 初建，为尚书郎。时科禁酒，而邈 私饮至于沈醉。校事赵达 问以曹事，邈 曰：“中圣人。”达 白之太祖 ，太祖 甚怒。度辽 将军鲜于辅 进曰：“平日醉客谓酒清者为圣人，浊者为贤人，邈 性修慎，偶醉言耳。”竟坐得免刑。后领陇西 太守，转为南安 。文帝 践阼，历谯 相，平阳 、安平 太守，颍川 典农中郎将，所在著称，赐爵关内侯。车驾幸许昌 ，问邈 曰：“颇复中圣人不？”邈 对曰：“昔子反 毙于穀阳 ，御叔 罚于饮酒，臣嗜同二子，不能自惩，时复中之。然宿瘤以丑见传，而臣以醉见识。”帝大笑，顾左右曰：“名不虚立。”迁抚军大将军军师。

明帝 以凉州 绝远，南接蜀 寇，以邈 为凉州 刺史，使持节领护羌 校尉。至，值诸葛亮 出祁山 ，陇右 三郡反，邈 辄遣参军及金城 太守等击南安 贼，破之。河 右少雨，常苦乏谷，邈 上修武威 、酒泉 盐池以收虏谷，又广开水田，募贫民佃之，家家丰足，仓库盈溢。乃支度州界军用之馀，以市金帛犬马，通供中国之费。以渐收敛民间私仗，藏之府库。然后率以仁义，立学明训，禁厚葬，断淫祀，进善黜恶，风化大行，百姓归心焉。西域 流通，荒戎入贡，皆邈 勋也。讨叛羌 柯吾 有功，封都亭侯，邑三百户，加建威将军。邈 与羌 、胡 从事，不问小过；若犯大罪，先告部帅，使知，应死者乃斩以徇，是以信服畏威。赏赐皆散与将士，无入家者，妻子衣食不充；天子闻而嘉之，随时供给其家。弹邪绳枉，州界肃清。

正始 元年，还为大司农。迁为司隶校尉，百寮敬惮之。公事去官。后为光禄大夫，数岁即拜司空，邈 叹曰：“三公论道之官，无其人则缺，岂可以老病忝之哉？”遂固辞不受。嘉平 元年，年七十八，以大夫薨于家，用公礼葬，谥曰穆侯 。子武 嗣。六年，朝廷追思清节之士，诏曰：“夫显贤表德，圣王所重；举善而教，仲尼 所美。故司空徐邈 、征东将军胡质 、卫尉田豫 皆服职前朝，历事四世，出统戎马，入赞庶政，忠清在公，忧国忘私，不营产业，身没之后，家无馀财，朕甚嘉之。其赐邈 等家谷二千斛，钱三十万，布告天下。”邈 同郡韩观 曼游 ，有鉴识器干，与邈 齐名，而在孙礼 、卢毓 先，为豫州 刺史，甚有治功，卒官。 ① 卢钦 著书，称邈 曰：“徐公 志高行絜，才博气猛。其施之也，高而不狷，絜而不介，博而守约，猛而能宽。圣人以清为难，而徐公 之所易也。”或问钦 ：“徐公 当武帝 之时，人以为通，自在凉州 及还京师，人以为介，何也？”钦 答曰：“往者毛孝先 、崔季珪 等用事，贵清素之士，于时皆变易车服以求名高，而徐公 不改其常，故人以为通。比来天下奢靡，转相仿效，而徐公 雅尚自若，不与俗同，故前日之通，乃今日之介也。是世人之无常，而徐公 之有常也。”

① 魏名臣奏 载黄门侍郎杜恕 表，称：“韩观 、王昶 ，信有兼才，高官重任，不但三州。”

胡质 字文德 ，楚国 寿春 人也。少与蒋济 、朱绩 俱知名于江 、淮 间，仕州郡。蒋济 为别驾，使见太祖 。太祖 问曰：“胡通达 ，长者也，宁有子孙不？”济 曰：“有子曰质 ，规模大略不及于父，至于精良综事过之。” ① 太祖 即召质 为顿丘 令。县民郭政 通于从妹，杀其夫程他 ，郡吏冯谅 系狱为证。政 与妹皆耐掠隐抵，谅 不胜痛，自诬，当反其罪。质 至官，察其情色，更详其事，检验具服。

① 案胡氏谱 ：通达 名敏 ，以方正征。

入为丞相东曹议令史，州请为治中。将军张辽 与其护军武周 有隙。辽 见刺史温恢 求请质 ，质 辞以疾。辽 出谓质 曰：“仆委意于君，何以相辜如此？”质 曰：“古人之交也，取多知其不贪，奔北知其不怯，闻流言而不信，故可终也。武伯南 身为雅士，往者将军称之不容于口，今以睚眦之恨，乃成嫌隙。睚，五卖反。眦，士卖反。 况质 才薄，岂能终好？是以不愿也。”辽 感言，复与周 平。 ①

① 虞预 晋书 曰：周 字伯南 ，沛国 竹邑 人。位至光禄大夫。子陔 ，字元夏 。陔 及二弟韶 、茂 ，皆总角见称，并有器望，虽乡人诸父，未能觉其多少。时同郡刘公荣 ，名知人，尝造周 。周 谓曰：“卿有知人之明，欲使三儿见卿，卿为目高下，以效郭 、许 之听可乎？”公荣 乃自诣陔 兄弟，与共言语，观其举动。出语周 曰：“君三子皆国士也。元夏 器量最优，有辅佐之风，展力仕宦，可为亚公。叔夏 、季夏 ，不减常伯、纳言也。”陔 少出仕宦，历职内外，泰始 初为吏部尚书，迁左仆射、右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卒于官。陔 以在魏 已为大臣，本非佐命之数，怀逊让，不得已而居位，故在官职，无所荷任，夙夜思恭而已。终始全洁，当世以为美谈。韶 历二官吏部郎。山涛启事 称韶 清白有诚，终于散骑常侍。茂 至侍中、尚书。颍川荀恺 ，宣帝 外孙，世祖 姑子，自负贵戚，要与茂 交。茂 拒而不答，由是见怒。元康 元年，杨骏 被诛。恺 时为尚书仆射，以茂 骏 之姨弟，陷为骏 党，遂枉见杀，众咸冤痛之。

太祖 辟为丞相属。黄初 中，徙吏部郎，为常山 太守，迁任东莞 。士卢显 为人所杀，质 曰：“此士无雠而有少妻，所以死乎！”悉见其比居年少，书吏李若 见问而色动，遂穷诘情状。若 即自首，罪人斯得。每军功赏赐，皆散之于众，无入家者。在郡九年，吏民便安，将士用命。

迁荆州 刺史，加振威将军，赐爵关内侯。吴 大将朱然 围樊城 ，质 轻军赴之。议者皆以为贼盛不可迫，质 曰：“樊城 卑下，兵少，故当进军为之外援；不然，危矣。”遂勒兵临围，城中乃安。迁征东将军，假节都督青 、徐 诸军事。广农积谷，有兼年之储，置东征台，且佃且守。又通渠诸郡，利舟楫，严设备以待敌。海边无事。

性沉实内察，不以其节检物，所在见思。嘉平 二年薨，家无馀财，惟有赐衣书箧而已。军师以闻，追进封阳陵亭侯 ，邑百户，谥曰贞侯 。子威 嗣。六年，诏书褒述质 清行，赐其家钱谷。语在徐邈传 。威 ，咸熙 中官至徐州 刺史， ① 有殊绩，历三郡守，所在有名。卒于安定 。

① 晋阳秋 曰：威 字伯虎 。少有志尚，厉操清白。质 之为荆州 也，威 自京都省之。家贫，无车马童仆，威 自驱驴单行，拜见父。停厩中十馀日，告归。临辞，质 赐绢一匹，为道路粮，威 跪曰：“大人清白，不审于何得此绢？”质 曰：“是吾俸禄之馀，故以为汝粮耳。”威 受之，辞归。每至客舍，自放驴，取樵炊爨，食毕，复随旅进道，往还如是。质 帐下都督，素不相识，先其将归，请假还家，阴资装百馀里要之，因与为伴，每事佐助经营之，又少进饮食，行数百里。威 疑之，密诱问，乃知其都督也，因取向所赐绢答谢而遣之。后因他信，具以白质 。质 杖其都督一百，除吏名。其父子清慎如此。于是名誉著闻，历位宰牧。晋 武帝 赐见，论边事，语及平生。帝叹其父清，谓威 曰：“卿清孰与父清？”威 对曰：“臣不如也。”帝曰；“以何为不如？”对曰：“臣父清恐人知，臣清恐人不知，是臣不如者远也。”官至前将军、青州 刺史。太康 元年卒，追赠镇东将军。威 弟罴 ，字季象 ，征南将军；威 子奕 ，字次孙 ，平东将军；并以洁行垂名。

王昶 字文舒 ，太原 晋阳 人也。 ① 少与同郡王凌 俱知名。凌 年长，昶 兄事之。文帝 在东宫，昶 为太子文学，迁中庶子。文帝 践阼，徙散骑侍郎，为洛阳 典农。时都畿树木成林，昶 斫开荒莱，勤劝百姓，垦田特多。迁兖州 刺史。明帝 即位，加扬烈将军，赐爵关内侯。昶 虽在外任，心存朝廷，以为魏 承秦 、汉 之弊，法制苛碎，不大釐改国典以准先王之风，而望治化复兴，不可得也。乃著治论 ，略依古制而合于时务者二十馀篇，又著兵书 十馀篇，言奇正之用， ② 青龙 中奏之。

① 案王氏谱 ：昶 伯父柔 ，字叔优 ；父泽 ，字季道 。

郭林宗传 曰：叔优 、季道 幼少之时，闻林宗 有知人之鉴，共往候之，请问才行所宜，以自处业。林宗 笑曰：“卿二人皆二千石才也，虽然，叔优 当以仕宦显，季道 宜以经术进，若违才易务，亦不至也。”叔优 等从其言。叔优 至北中郎将，季道 代郡 太守。

② 孙子兵法 曰：兵以正合，以奇胜；奇正还相生，若循环之无端。

其为兄子及子作名字，皆依谦实，以见其意，故兄子默 字处静 ，沈 字处道 ，其子浑 字玄冲 ，深 字道冲 。遂书戒之曰：

夫人为子之道，莫大于宝身全行，以显父母。此三者人知其善，而或危身破家，陷于灭亡之祸者，何也？由所祖习非其道也。夫孝敬仁义，百行之首，行之而立，身之本也。孝敬则宗族安之，仁义则乡党重之，此行成于内，名著于外者矣。人若不笃于至行，而背本逐末，以陷浮华焉，以成朋党焉；浮华则有虚伪之累，朋党则有彼此之患。此二者之戒，昭然著明，而循覆车滋众，逐末弥甚，皆由惑当时之誉，昧目前之利故也。夫富贵声名，人情所乐，而君子或得而不处，何也？恶不由其道耳。患人知进而不知退，知欲而不知足，故有困辱之累，悔吝之咎。语曰：“如不知足，则失所欲。”故知足之足常足矣。览往事之成败，察将来之吉凶，未有干名要利，欲而不厌，而能保世持家，永全福禄者也。欲使汝曹立身行己，遵儒者之教，履道家之言，故以玄默冲虚为名，欲使汝曹顾名思义，不敢违越也。古者盘 有铭，几杖有诫，俯仰察焉，用无过行；况在己名，可不戒之哉！夫物速成则疾亡，晚就则善终。朝华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隆寒不衰。是以大雅君子恶速成，戒阙党 也。若范匄 对秦 客而武子 击之，折其委笄，恶其掩人也。 ① 夫人有善鲜不自伐，有能者寡不自矜，伐则掩人，矜则陵人。掩人者人亦掩之，陵人者人亦陵之。故三郤 为戮于晋 ，王叔 负罪于周 ，不惟矜善自伐好争之咎乎？故君子不自称，非以让人，恶其盖人也。夫能屈以为伸，让以为得，弱以为强，鲜不遂矣。夫毁誉，爱恶之原而祸福之机也，是以圣人慎之。孔子 曰：“吾之于人，谁毁谁誉；如有所誉，必有所试。”又曰：“子贡 方人。赐 也贤乎哉，我则不暇。”以圣人之德，犹尚如此，况庸庸之徒而轻毁誉哉？

昔伏波将军马援 戒其兄子，言：“闻人之恶，当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而闻，口不可得而言也。”斯戒至矣。 ② 人或毁己，当退而求之于身。若己有可毁之行，则彼言当矣；若己无可毁之行，则彼言妄矣。当则无怨于彼，妄则无害于身，又何反报焉？且闻人毁己而忿者，恶丑声之加人也，人报者滋甚，不如默而自修己也。谚曰：“救寒莫如重裘，止谤莫如自修。”斯言信矣。若与是非之士，凶险之人，近犹不可，况与对校乎？其害深矣。夫虚伪之人，言不根道，行不顾言，其为浮浅较可识别；而世人惑焉，犹不检之以言行也。近济阴 魏讽 、山阳 曹伟 皆以倾邪败没，荧惑当世，挟持奸慝，驱动后生。虽刑于 钺，大为烱戒，然所污染，固以众矣。可不慎与！ ③

若夫山林之士，夷 、叔 之伦，甘长饥于首阳 ，安赴火于緜山 ，虽可以激贪励俗，然圣人不可为，吾亦不愿也。今汝先人世有冠冕，惟仁义为名，守慎为称，孝悌于闺门，务学于师友。吾与时人从事，虽出处不同，然各有所取。颍川 郭伯益 ，好尚通达，敏而有知。其为人弘旷不足，轻贵有馀；得其人重之如山，不得其人忽之如草。吾以所知亲之昵之，不愿儿子为之。 ④ 北海 徐伟长 ，不治名高，不求苟得，澹然自守，惟道是务。其有所是非，则托古人以见其意，当时无所褒贬。吾敬之重之，愿儿子师之。东平 刘公幹 ，博学有高才，诚节有大意，然性行不均，少所拘忌，得失足以相补。吾爱之重之，不愿儿子慕之。 ⑤ 乐安 任昭先 ，淳粹履道，内敏外恕，推逊恭让，处不避洿，怯而义勇，在朝忘身。吾友之善之，愿儿子遵之。 ⑥ 若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汝其庶几举一隅耳。及其用财先九族，其施舍务周急，其出入存故老，其论议贵无贬，其进仕尚忠节，其取人务实道，其处世戒骄淫，其贫贱慎无戚，其进退念合宜，其行事加九思，如此而已。吾复何忧哉？

① 国语 曰：范文子 暮退于朝，武子 曰：“何暮也？”对曰：“有秦 客廋辞于朝，大夫莫之能对也，吾知三焉。”武子 怒曰：“大夫非不能也，让父兄也。尔童子而三掩人于朝，吾不在，晋国 亡无日也。”击之以杖，折其委笄。臣松之 案：对秦 客者，范燮 也。此云范匄 ，盖误也。

② 臣松之 以为援 之此诫，可谓切至之言，不刊之训也。凡道人过失，盖谓居室之愆，人未之知，则由己而发者也。若乃行事，得失已暴于世，因其善恶，即以为诫，方之于彼，则有愈焉。然援 诫称龙伯高 之美，言杜季良 之恶，致使事彻时主，季良 以败。言之伤人，孰大于此？与其所诫，自相违伐。

③ 世语 曰：黄初 中，孙权 通章表。伟 以白衣登江 上，与权 交书求赂，欲以交结京师，故诛之。

④ 伯益 名奕 ，郭嘉 之子。

⑤ 臣松之 以为文舒 复拟则文渊 ，显言人之失。魏讽 、曹伟 ，事陷恶逆，著以为诫，差无可尤。至若郭伯益 、刘公幹 ，虽其人皆往，善恶有定；然既友之于昔，不宜复毁之于今，而乃形于翰墨，永传后叶，于旧交则违久要之义，于子孙则扬人前世之恶。于夫鄙怀，深所不取。善乎东方 之诫子也，以首阳 为拙，柳下 为工，寄旨古人，无伤当时。方之马 、王 ，不亦远哉！

⑥ 昭先 名嘏 。别传 曰：嘏 ，乐安 博昌 人。世为著姓，夙智性成，故乡人为之语曰：“蒋氏 翁，任氏 童。”父旐 ，字子 ，以至行称。汉 末，黄巾 贼起，天下饥荒，人民相食。寇到博昌 ，闻旐 姓字，乃相谓曰：“宿闻任子 ，天下贤人也。今虽作贼，那可入其乡邪？”遂相帅而去。由是声闻远近，州郡并招举孝廉，历酸枣 、祝阿 令。嘏 八岁丧母，号泣不绝声，自然之哀，同于成人，故幼以至性见称。年十四始学，疑不再问，三年中诵五经，皆究其义，兼包群言，无不综览，于时学者号之神童。遂遇荒乱，家贫卖鱼，会官税鱼，鱼贵数倍，嘏 取直如常。又与人共买生口，各雇八匹。后生口家来赎，时价直六十匹。共买者欲随时价取赎，嘏 自取本价八匹。共买者惭，亦还取本价。比居者擅耕嘏 地数十亩种之，人以语嘏 ，嘏 曰：“我自以借之耳。”耕者闻之，惭谢还地。及邑中争讼，皆诣嘏 质之，然后意厌。其子弟有不顺者，父兄窃数之曰：“汝所行，岂可令任君 知邪！”其礼教所化，率皆如此。会太祖 创业，召海内至德，嘏 应其举，为临菑侯 庶子、相国东曹属、尚书郎。文帝 时，为黄门侍郎。每纳忠言，辄手书怀本，自在禁省，归书不封。帝嘉其淑慎，累迁东郡 、赵郡 、河东 太守，所在化行，有遗风馀教。嘏 为人淳粹恺悌，虚己若不足，恭敬如有畏。其修身履义，皆沈默潜行，不显其美，故时人少得称之。著书三十八篇，凡四万馀言。嘏 卒后，故吏东郡 程威 、赵国 刘固 、河东 上官崇 等，录其事行及所著书奏之。诏下秘书，以贯群言。

青龙 四年，诏“欲得有才智文章，谋虑渊深，料远若近，视昧而察，筹不虚运，策弗徒发，端一小心，清修密静，乾乾不解，志尚在公者，无限年齿，勿拘贵贱，卿校已上各举一人”。太尉司马宣王 以昶 应选。正始 中，转在徐州 ，封武观 亭侯 ，迁征南将军，假节都督荆 、豫 诸军事。昶 以为国有常众，战无常胜；地有常险，守无常势。今屯宛 ，去襄阳 三百馀里，诸军散屯，船在宣池 ，有急不足相赴，乃表徙治新野 ，习水军于二州，广农垦殖，仓谷盈积。

嘉平 初，太傅司马宣王 既诛曹爽 ，乃奏博问大臣得失。昶 陈治略五事：其一，欲崇道笃学，抑绝浮华，使国子入太学而修庠序；其二，欲用考试，考试犹准绳也，未有舍准绳而意正曲直，废黜陟而空论能否也；其三，欲令居官者久于其职，有治绩则就增位赐爵；其四，欲约官实禄，励以廉耻，不使与百姓争利；其五，欲绝侈靡，务崇节俭，令衣服有章，上下有叙，储谷畜帛，反民于朴。诏书褒赞。因使撰百官考课事，昶 以为唐虞 虽有黜陟之文，而考课之法不垂。周 制冢宰之职，大计群吏之治而诛赏，又无校比之制。由此言之，圣主明于任贤，略举黜陟之体，以委达官之长，而总其统纪，故能否可得而知也。其大指如此。

二年，昶 奏：“孙权 流放良臣，適适庶分争，可乘衅而制吴 、蜀 ；白帝 、夷陵 之间，黔 、巫 、秭 归 、房陵 皆在江 北，民夷与新城郡 接，可袭取也。”乃遣新城 太守州泰 袭巫 、秭归 、房陵 ，荆州 刺史王基 诣夷陵 ，昶 诣江陵 ，两岸引竹 为桥，渡水击之。贼奔南岸，凿七道并来攻。于是昶 使积弩同时俱发，贼大将施绩 夜遁入江陵 城，追斩数百级。昶 欲引致平地与合战，乃先遣五军案大道发还，使贼望见以喜之，以所获铠马甲首，驰环城以怒之，设伏兵以待之。绩 果追军，与战，克之。绩 遁走，斩其将钟离茂 、许旻 ，收其甲首旗鼓珍宝器仗，振旅而还。王基 、州泰 皆有功。于是迁昶 征南大将军、仪同三司，进封京陵侯 。毌丘俭 、文钦 作乱，引兵拒俭 、钦 有功，封二子亭侯、关内侯，进位骠骑将军。诸葛诞 反，昶 据夹石 以逼江陵 ，持施绩 、全熙 使不得东。诞 既诛，诏曰：“昔孙膑 佐赵 ，直凑大梁 。西兵骤进，亦所以成东征之势也。”增邑千户，并前四千七百户，迁司空，持节、都督如故。甘露 四年薨，谥曰穆侯 。子浑 嗣，咸熙 中为越骑校尉。 ①

① 案晋书 ：浑 自越骑入晋 ，累居方任，平吴 有功，封一子江陵侯 ，位至司徒。浑 子济 ，字武子 ，有隽才令望，为河南 尹、太仆。早卒，追赠骠骑将军。浑 弟深 ，冀州 刺史。深 弟湛 ，字处冲 ，汝南 太守。湛 子承 ，字安期 ，东海 内史。承 子述 ，字怀祖 ，尚书令、卫将军。述 子坦之 ，字文度 ，北中郎将，徐 、兖 二州刺史。昶 诸子中，湛 最有德誉，而承 亦自为名士，述 及坦之 并显重于世，为时盛门云。自湛 已下事，见晋阳秋 也。

王基 字伯舆 ，东莱 曲城 人也。少孤，与叔父翁 居。翁 抚养甚笃，基 亦以孝称。年十七，郡召为吏，非其好也，遂去，入琅邪 界游学。黄初 中，察孝廉，除郎中。是时青 土初定，刺史王凌 特表请基 为别驾，后召为秘书郎，凌 复请还。顷之，司徒王朗 辟基 ，凌 不遣。朗 书劾州曰：“凡家臣之良，则升于公辅，公臣之良，则入于王职，是故古者侯伯有贡士之礼。今州取宿卫之臣，留秘阁之吏，所希闻也。”凌 犹不遣。凌 流称青 土，盖亦由基 协和之辅也。大将军司马 宣王 辟基 ，未至，擢为中书侍郎。

明帝 盛修宫室，百姓劳瘁。基 上疏曰：“臣闻古人以水喻民，曰‘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故在民上者，不可以不戒惧。夫民逸则虑易，苦则思难，是以先王居之以约俭，俾不至于生患。昔颜渊 云东野子 之御，马力尽矣而求进不已，是以知其将败。今事役劳苦，男女离旷，愿陛下深察东野 之弊，留意舟水之喻，息奔驷于未尽，节力役于未困。昔汉 有天下，至孝文 时唯有同姓诸侯，而贾谊 忧之曰：‘置火积薪之下而寝其上，因谓之安也。’今寇贼未殄，猛将拥兵，检之则无以应敌，久之则难以遗后，当盛明之世，不务以除患，若子孙不竞，社稷之忧也。使贾谊 复起，必深切于曩时矣。”

散骑常侍王肃 著诸经传解及论定朝仪，改易郑玄 旧说，而基 据持玄 义，常与抗衡。迁安平 太守，公事去官。大将军曹爽 请为从事中郎，出为安丰 太守。郡接吴 寇，为政清严有威惠，明设防备，敌不敢犯。加讨寇将军。吴 尝大发众集建业 ，扬声欲入攻扬州 ，刺史诸葛诞 使基 策之。基 曰：“昔孙权 再至合肥 ，一至江夏 ，其后全琮 出庐江 ，朱然 寇襄阳 ，皆无功而还。今陆逊 等已死，而权 年老，内无贤嗣，中无谋主。权 自出则惧内衅卒起，痈疽发溃；遣将则旧将已尽，新将未信。此不过欲补定支党，还自保护耳。”后权 竟不能出。时曹爽 专柄，风化陵迟，基 著时要论 以切世事。以疾征还，起家为河南 尹，未拜，爽 伏诛，基 尝为爽 官属，随例罢。

其年为尚书，出为荆州 刺史，加扬烈将军，随征南王昶 击吴 。基 别袭步协 于夷陵 ，协 闭门自守。基 示以攻形，而实分兵取雄父 邸阁，收米三十馀万斛，虏安北将军谭正 ，纳降数千口。于是移其降民，置夷陵县 。赐爵关内侯。基 又表城上昶 ，徙江夏 治之，以逼夏口 ，由是贼不敢轻越江 。明制度，整军农，兼修学校，南方称之。时朝廷议欲伐吴 ，诏基 量进趣之宜。基 对曰：“夫兵动而无功，则威名折于外，财用穷于内，故必全而后用也。若不资通川聚粮水战之备，则虽积兵江 内，无必渡之势矣。今江陵 有沮 、漳 二水，溉灌膏腴之田以千数。安陆 左右，陂池沃衍。若水陆并农，以实军资，然后引兵诣江陵 、夷陵 ，分据夏口 ，顺沮 、漳 ，资水浮谷而下。贼知官兵有经久之势，则拒天诛者意沮，而向王化者益固。然后率合蛮夷以攻其内，精卒劲兵以讨其外，则夏口 以上必拔，而江 外之郡不守。如此，吴 、蜀 之交绝，交绝而吴 禽矣。不然，兵出之利，未可必矣。”于是遂止。

司马景王 新统政，基 书戒之曰：“天下至广，万机至猥，诚不可不矜矜业业，坐而待旦也。夫志正则众邪不生，心静则众事不躁，思虑审定则教令不烦，亲用忠良则远近协服。故知和远在身，定众在心。许允 、傅嘏 、袁侃 、崔赞 皆一时正士，有直质而无流心，可与同政事者也。”景王 纳其言。

高贵乡公 即尊位，进封常乐亭侯 。毌丘俭 、文钦 作乱，以基 为行监军、假节，统许昌 军，适与景王 会于许昌 。景王 曰：“君筹俭 等何如？”基 曰：“淮南 之逆，非吏民思乱也，俭 等诳胁迫惧，畏目下之戮，是以尚群聚耳。若大兵临逼，必土崩瓦解，俭 、钦 之首，不终朝而县于军门矣。”景王 曰：“善。”乃令基 居军前。议者咸以俭 、钦 慓悍，难与争锋。诏基 停驻。基 以为：“俭 等举军足以深入，而久不进者，是其诈伪已露，众心疑沮也。今不张示威形以副民望，而停军高垒，有似畏懦，非用兵之势也。若或虏略民人，又州郡兵家为贼所得者，更怀离心；俭 等所迫胁者，自顾罪重，不敢复还，此为错兵无用之地，而成奸宄之源。吴 寇因之，则淮南 非国家之有，谯 、沛 、汝 、豫 危而不安，此计之大失也。军宜速进据南顿 ，南顿 有大邸阁，计足军人四十日粮。保坚城，因积谷，先人有夺人之心，此平贼之要也。”基 屡请，乃听进据 水 。既至，复言曰：“兵闻拙速，未睹工迟之久。方今外有强寇，内有叛臣，若不时决，则事之深浅未可测也。议者多欲将军持重。将军持重是也，停军不进非也。持重非不行之谓也，进而不可犯耳。今据坚城，保壁垒，以积实资虏，县运军粮，甚非计也。”景王 欲须诸军集到，犹尚未许。基 曰：“将在军，君令有所不受。彼得则利，我得亦利，是谓争城，南顿 是也。”遂辄进据南顿 ，俭 等从项 亦争欲往，发十馀里，闻基 先到，复还保项 。时兖州 刺史邓艾 屯乐嘉 ，俭 使文钦 将兵袭艾 。基 知其势分，进兵逼项 ，俭 众遂败。钦 等已平，迁镇南将军，都督豫州 诸军事，领豫州 刺史，进封安乐乡侯 。上疏求分户二百，赐叔父子乔 爵关内侯，以报叔父拊育之德。有诏特听。

诸葛诞 反，基 以本官行镇东将军，都督扬 、豫 诸军事。时大军在项 ，以贼兵精，诏基 敛军坚垒。基 累启求进讨。会吴 遣朱异 来救诞 ，军于安城 。基 又被诏引诸军转据北山 ，基 谓诸将曰：“今围垒转固，兵马向集，但当精修守备以待越逸，而更移兵守险，使得放纵，虽有智者不能善后矣。”遂守便宜上疏曰：“今与贼家对敌，当不动如山。若迁移依险，人心摇荡，于势大损。诸军并据深沟高垒，众心皆定，不可倾动，此御兵之要也。”书奏，报听。大将军司马文王 进屯丘头 ，分部围守，各有所统。基 督城东城南二十六军，文王 敕军吏入镇南部界，一不得有所遣。城中食尽，昼夜攻垒，基 辄拒击，破之。寿春 既拔，文王 与基 书曰：“初议者云云，求移者甚众，时未临履，亦谓宜然。将军深算利害，独秉固志，上违诏命，下拒众议，终至制敌禽贼，虽古人所述，不是过也。”文王 欲遣诸将轻兵深入，招迎唐咨 等子弟，因衅有荡覆吴 之势。基 谏曰；“昔诸葛恪 乘东关 之胜，竭江 表之兵，以围新城 ，城既不拔，而众死者太半。姜维 因洮 上之利，轻兵深入，粮饷不继，军覆上邽 。夫大捷之后，上下轻敌，轻敌则虑难不深。今贼新败于外，又内患未弭，是其修备设虑之时也。且兵出逾年，人有归志，今俘馘十万，罪人斯得，自历代征伐，未有全兵独克如今之盛者也。武皇帝 克袁绍 于官渡 ，自以所获已多，不复追奔，惧挫威也。”文王 乃止。以淮南 初定，转基 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 诸军事，进封东武侯 。基 上疏固让，归功参佐，由是长史司马等七人皆侯。

是岁，基 母卒，诏秘其凶问，迎基 父豹 丧合葬洛阳 ，追赠豹 北海 太守。甘露 四年，转为征南将军，都督荆州 诸军事。常道乡公 即尊位，增邑千户，并前五千七百户。前后封子二人亭侯、关内侯。

景元 二年，襄阳 太守表吴 贼邓由 等欲来归化，基 被诏，当因此震荡江 表。基 疑其诈，驰驿陈状。且曰：“嘉平 以来，累有内难，当今之务，在于镇安社稷，绥宁百姓，未宜动众以求外利。”文王 报书曰：“凡处事者，多曲相从顺，鲜能确然共尽理实。诚感忠爱，每见规示，辄敬依来指。”后由 等竟不降。 ①

① 司马彪 战略 载基 此事，详于本传。曰：“景元 二年春三月，襄阳 太守胡烈 表上‘吴 贼邓由 、李光 等，同谋十八屯，欲来归化，遣将张吴 、邓生 ，并送质任。克期欲令郡军临江 迎拔’。大将军司马文王 启闻。诏征南将军王基 部分诸军，使烈 督万人径造沮水 ，荆州 、义阳 南屯宜城 ，承书夙发。若由 等如期到者，便当因此震荡江 表。基 疑贼诈降，诱致官兵，驰驿止文王 ，说由 等可疑之状。‘且当清澄，未宜便举重兵深入应之’。又曰：‘夷陵 东道，当由车御，至赤岸 乃得渡沮 ，西道当出箭溪口 ，乃趣平土，皆山险狭，竹木丛蔚，卒有要害，弩马不陈。今者筋角弩弱，水潦方降，废盛农之务，徼难必之利，此事之危者也。昔子午 之役，兵行数百里而值霖雨，桥阁破坏，后粮腐败，前军县乏。姜维 深入，不待辎重，士众饥饿，覆军上邽 。文钦 、唐咨 ，举吴 重兵，昧利寿春 ，身没不反。此皆近事之鉴戒也。嘉平 以来，累有内难。当今之宜，当镇安社稷，抚宁上下，力农务本，怀柔百姓，未宜动众以求外利也。得之未足为多，失之伤损威重。’文王 累得基 书，意疑。寻敕诸军已上道者，且权停住所在，须后节度。基 又言于文王 曰：‘昔汉祖 纳郦生 之说，欲封六国，寤张良 之谋，而趣销印。基 谋虑浅短，诚不及留侯 ，亦惧襄阳 有食其 之谬。’文王 于是遂罢军严，后由 等果不降。”

是岁基 薨，追赠司空，谥曰景侯 。子徽 嗣，早卒。咸熙 中，开建五等，以基 著勋前朝，改封基 孙廙 ，而以东武 馀邑赐一子爵关内侯。晋 室践阼，下诏曰：“故司空王基 既著德立勋，又治身清素，不营产业，久在重任，家无私积，可谓身没行显，足用励俗者也。其以奴婢二人赐其家。”

评曰：徐邈 清尚弘通，胡质 素业贞粹，王昶 开济识度，王基 学行坚白，皆掌统方任，垂称著绩。可谓国之良臣，时之彦士矣。

三国志卷二十八　魏书二十八

王毌丘诸葛邓钟传第二十八

王淩 字彦云 ，太原 祁 人也。叔父允 ，为汉 司徒，诛董卓 。卓 将李傕 、郭汜 等为卓 报仇，入长安 ，杀允 ，尽害其家。淩 及兄晨 ，时年皆少，逾城得脱，亡命归乡里。淩 举孝廉，为发干 长， ① 稍迁至中山 太守，所在有治，太祖 辟为丞相掾属。

① 魏略 曰：淩 为长，遇事，髠刑五岁，当道扫除。时太祖 车过，问此何徒，左右以状对。太祖 曰：“此子师 兄子也，所坐亦公耳。”于是主者选为骁骑主簿。

文帝 践阼，拜散骑常侍，出为兖州 刺史，与张辽 等至广陵 讨孙权 。临江 ，夜大风，吴 将吕范 等船漂至北岸。淩 与诸将逆击，捕斩首虏，获舟船，有功，封宜城亭侯 ，加建武将军，转在青州 。是时海滨乘丧乱之后，法度未整。淩 布政施教，赏善罚恶，甚有纲纪，百姓称之，不容于口。后从曹休 征吴 ，与贼遇于夹石 ，休 军失利，淩 力战决围，休 得免难。仍徙为扬 、豫州 刺史，咸得军民之欢心。始至豫州 ，旌先贤之后，求未显之士，各有条教，意义甚美。初，淩 与司马朗 、贾逵 友善，及临兖 、豫 ，继其名迹。正始 初，为征东将军，假节都督扬州 诸军事。二年，吴 大将全琮 数万众寇芍陂 ，淩 率诸军逆讨，与贼争塘，力战连日，贼退走。进封南乡侯 ，邑千三百五十户。迁车骑将军、仪同三司。

是时，淩 外甥令狐愚 以才能为兖州 刺史，屯平阿 。舅甥并典兵，专淮南 之重。淩 就迁为司空。司马宣王 既诛曹爽 ，进淩 为太尉，假节钺。淩 、愚 密协计，谓齐王 不任天位，楚王彪 长而才，欲迎立彪 都许昌 。嘉平 元年九月，愚 遣将张式 至白马 ，与彪 相问往来。淩 又遣舍人劳精 诣洛阳 ，语子广 。广 言：“废立大事，勿为祸先。” ① 其十一月，愚 复遣式 诣彪 ，未还，会愚 病死。 ② 二年，荧惑守南斗，淩 谓：“斗中有星，当有暴贵者。” ③ 三年春，吴 贼塞涂水 。淩 欲因此发，大严诸军，表求讨贼；诏报不听。淩 阴谋滋甚，遣将军杨弘 以废立事告兖州 刺史黄华 ，华 、弘 连名以白太傅司马宣王 。宣王 将中军乘水道讨淩 ，先下赦赦淩 罪，又将尚书广 东，使为书喻淩 ，大军掩至百尺 逼淩 。淩 自知势穷，乃乘船单出迎宣王 ，遣掾王彧 谢罪，送印绶、节钺。军到丘头 ，淩 面缚水次。宣王 承诏遣主簿解缚反服，见淩 ，慰劳之，还印绶、节钺，遣步骑六百人送还京都。淩 至项 ，饮药死。 ④ 宣王 遂至寿春 。张式 等皆自首，乃穷治其事。彪 赐死，诸相连者悉夷三族。 ⑤ 朝议咸以为春秋 之义，齐 崔杼 、郑归生 皆加追戮，陈尸斲棺，载在方策。淩 、愚 罪宜如旧典。乃发淩 、愚 冢，剖棺，暴尸于所近市三日，烧其印绶、朝服，亲土埋之。 ⑥ 进弘 、华 爵为乡侯。广 有志尚学行，死时年四十馀。 ⑦

① 汉晋春秋 曰：淩 、愚 谋，以帝幼制于强臣，不堪为主，楚王彪 长而才，欲迎立之，以兴曹氏 。淩 使人告广 ，广 曰：“凡举大事，应本人情。今曹爽 以骄奢失民，何平叔 虚而不治，丁 、毕 、桓 、邓 虽并有宿望，皆专竞于世。加变易朝典，政令数改，所存虽高而事不下接，民习于旧，众莫之从。故虽势倾四海，声震天下，同日斩戮，名士减半，而百姓安之，莫或之哀，失民故也。今懿 情虽难量，事未有逆，而擢用贤能，广树胜己，修先朝之政令，副众心之所求。爽 之所以为恶者，彼莫不必改，夙夜匪懈，以恤民为先。父子兄弟，并握兵要，未易亡也。”淩 不从。

臣松之 以为如此言之类，皆前史所不载，而犹出习氏 。且制言法体不似于昔，疑悉凿齿 所自造者也。

② 魏书 曰：愚 字公治 ，本名浚 ，黄初 中，为和戎护军。乌丸 校尉田豫 讨胡有功，小违节度，愚 以法绳之。帝怒，械系愚 ，免官治罪，诏曰“浚 何愚”！遂以名之。正始 中，为曹爽 长史，后出为兖州 刺史。

魏略 曰：愚 闻楚王彪 有智勇。初东郡 有讹言云：“白马河 出妖马，夜过官牧边鸣呼，众马皆应，明日见其迹，大如斛，行数里，还入河中。”又有谣言：“白马素羁西南驰，其谁乘者朱虎骑。”楚王 小字朱虎 ，故愚 与王淩 阴谋立楚王 。乃先使人通意于王，言“使君谢王，天下事不可知，愿王自爱”！彪 亦阴知其意，答言“谢使君，知厚意也。”

③ 魏略 曰：淩 闻东平 民浩详 知星，呼问详 。详 疑淩 有所挟，欲悦其意，不言吴 当有死丧，而言淮南 楚 分也，今吴 、楚 同占，当有王者兴。故淩 计遂定。

④ 魏略 载淩 与太傅书曰：“卒闻神军密发，已在百尺 ，虽知命穷尽，迟于相见，身首分离，不以为恨，前后遣使，有书未得还报，企踵西望，无物以譬。昨遣书之后，便乘船来相迎，宿丘头 ，旦发于浦口 ，奉被露布赦书，又得二十三日况，累纸诲示，闻命惊愕，五内失守，不知何地可以自处。仆久忝朝恩，历试无效，统御戎马，董齐东夏，事有阙废，中心犯义，罪在三百，妻子同县，无所祷矣。不图圣恩天覆地载，横蒙视息，复睹日月。亡甥令狐愚 携惑群小之言，仆即时呵抑，使不得竟其语。既人已知，神明所鉴，夫非事无阴，卒至发露，知此枭夷之罪也。生我者父母，活我者子也。”又重曰：“身陷刑罪，谬蒙赦宥。今遣掾送印绶，顷至，当如诏书自缚归命。虽足下私之，官法有分。”及到，如书。太傅使人解其缚。淩 既蒙赦，加怙旧好，不复自疑，径乘小船自趣太傅。太傅使人逆止之，住船淮 中，相去十馀丈。淩 知见外，乃遥谓太傅曰：“卿直以折简召我，我当敢不至邪？而乃引军来乎！”太傅曰：“以卿非肯逐折简者故也。”淩 曰：“卿负我！”太傅曰：“我宁负卿，不负国家。”遂使人送来西。淩 自知罪重，试索棺钉，以观太傅意，太傅给之。淩 行到项 ，夜呼掾属与决曰：“行年八十，身名并灭邪！”遂自杀。

干宝 晋纪 曰：淩 到项 ，见贾逵 祠在水侧，淩 呼曰：“贾梁道 ，王淩 固忠于魏 之社稷者，唯尔有神，知之。”其年八月，太傅有疾，梦淩 、逵 为疠，甚恶之，遂薨。

⑤ 魏略 载：山阳 单固 ，字恭夏 ，为人有器实。正始 中，兖州 刺史令狐愚 与固 父伯龙 善，辟固 ，欲以为别驾。固 不乐为州吏，辞以疾。愚 礼意愈厚，固 不欲应。固 母夏侯氏 谓固 曰：“使君与汝父久善，故命汝不止，汝亦故当仕进，自可往耳。”固 不获已，遂往，与兼治中从事杨康 并为愚 腹心。后愚 与王淩 通谋，康 、固 皆知其计。会愚 病，康 应司徒召诣洛阳 ，固 亦以疾解禄。康 在京师露其事，太傅乃东取王淩 。到寿春 ，固 见太傅，太傅问曰：“卿知其事为邪？”固 对不知。太傅曰：“且置近事。问卿，令狐 反乎？”固 又曰无。而杨康 白，事事与固 连。遂收捕固 及家属，皆系廷尉，考实数十，固 故云无有。太傅录杨康 ，与固 对相诘。固 辞穷，乃骂康 曰：“老庸既负使君，又灭我族，顾汝当活邪！”辞定，事上，须报，廷尉以旧皆听得与其母妻子相见。固 见其母，不仰视，其母知其惭也，字谓之曰：“恭夏 ，汝本自不欲应州郡也，我强故耳。汝为人吏，自当尔耳。此自门户衰，我无恨也。汝本意与我语。”固 终不仰，又不语，以至于死。初，杨康 自以白其事，冀得封拜，后以辞颇参错，亦并斩。临刑，俱出狱，固 又骂康 曰：“老奴，汝死自分耳。若令死者有知，汝何面目以行地下也。”

⑥ 干宝 晋纪 曰：兖州 武吏东平 马隆 ，托为愚 家客，以私财更殡葬，行服三年，种植松柏。一州之士愧之。

⑦ 魏氏春秋 曰：广 字公渊 。弟飞枭 、金虎 ，并才武过人。太傅尝从容问蒋济 ，济 曰：“淩 文武俱赡，当今无双。广 等志力，有美于父耳。”退而悔之，告所亲曰：“吾此言，灭人门宗矣。”

魏末传 曰：凌 少子字明山 ，最知名。善书，多技艺，人得其书，皆以为法。走向太原 ，追军及之，时有飞鸟集桑树，随枝低卬，举弓射之即倒，追人乃止不复进。明山 投亲家食，亲家告吏，乃就执之。

毌丘俭 字仲恭 ，河东 闻喜 人也。父兴 ，黄初 中为武威 太守，伐叛柔服，开通河 右，名次金城 太守苏则 。讨贼张进 及讨叛胡 有功，封高阳乡侯 。 ① 入为将作大匠。俭 袭父爵，为平原侯 文学。明帝 即位，为尚书郎，迁羽林监。以东宫之旧，甚见亲待。出为洛阳 典农。时取农民以治宫室，俭 上疏曰：“臣愚以为天下所急除者二贼，所急务者衣食。诚使二贼不灭，士民饥冻，虽崇美宫室，犹无益也。”迁荆州 刺史。

① 魏名臣奏 载雍州 刺史张既 表曰：“河 右遐远，丧乱弥久，武威 当诸郡路道喉辖之要，加民夷杂处，数有兵难。领太守毌丘兴 到官，内抚吏民，外怀羌 、胡 ，卒使柔附，为官效用。黄华 、张进 初图逆乱，扇动左右，兴 志气忠烈，临难不顾，为将校民夷陈说祸福，言则涕泣。于时男女万口，咸怀感激，形毁发乱，誓心致命。寻率精兵踧胁张掖 ，济拔领太守杜通 、西海 太守张睦 。张掖 番和 、骊靬 二县吏民及郡杂胡 弃恶诣兴 ，兴 皆安恤，使尽力田。兴 每所历，尽竭心力，诚国之良吏。殿下即位，留心万机，苟有毫毛之善，必有赏录，臣伏缘圣旨，指陈其事。”

青龙 中，帝图讨辽东 ，以俭 有干策，徙为幽州 刺史，加度辽 将军，使持节，护乌丸 校尉。率幽州 诸军至襄平 ，屯辽隧 。右北平 乌丸 单于寇娄敦 、辽西 乌丸 都督率众王护 留 等，昔随袁尚 奔辽东 者，率众五千馀人降。寇娄敦 遣弟阿罗槃 等诣阙朝贡，封其渠率二十馀人为侯、王，赐舆马缯采各有差。公孙渊 逆与俭 战，不利，引还。明年，帝遣太尉司马宣王 统中军及俭 等众数万讨渊 ，定辽东 。俭 以功进封安邑侯 ，食邑三千九百户。

正始 中，俭 以高句骊 数侵叛，督诸军步骑万人出玄菟 ，从诸道讨之。句骊王 宫 将步骑二万人，进军沸流水 上，大战梁口 ，梁音渴。 宫 连破走。俭 遂束马悬车，以登丸都 ，屠句骊 所都，斩获首虏以千数。句骊 沛者名得来 ，数谏宫 ， ① 宫 不从其言。得来 叹曰：“立见此地将生蓬蒿。”遂不食而死，举国贤之。俭 令诸军不坏其墓，不伐其树，得其妻子，皆放遣之。宫 单将妻子逃窜。俭 引军还。六年，复征之，宫 遂奔买沟 。俭 遣玄菟 太守王颀 追之， ② 过沃沮 千有馀里，至肃慎氏 南界，刻石纪功，刊丸都 之山，铭不耐 之城。诸所诛纳八千馀口，论功受赏，侯者百馀人。穿山溉灌，民赖其利。

① 臣松之 按东夷传 ：沛者，句骊国 之官名。

② 世语 曰：颀 字孔硕 ，东莱 人，晋 永嘉 中大贼王弥 ，颀 之孙。

迁左将军，假节监豫州 诸军事，领豫州 刺史，转为镇南将军。诸葛诞 战于东关 ，不利，乃令诞 、俭 对换。诞 为镇南，都督豫州 。俭 为镇东，都督扬州 。吴 太傅诸葛恪 围合肥新城 ，俭 与文钦 御之，太尉司马孚 督中军东解围，恪 退还。

初，俭 与夏侯玄 、李丰 等厚善。扬州 刺史前将军文钦 ，曹爽 之邑人也，骁果粗猛，数有战功，好增虏获，以徼宠赏，多不见许，怨恨日甚。俭 以计厚待钦 ，情好欢洽。钦 亦感戴，投心无贰。正元 二年正月，有彗星数十丈，西北竟天，起于吴 、楚 之分。俭 、钦 喜，以为己祥。遂矫太后诏，罪状大将军司马景王 ，移诸郡国，举兵反。迫胁淮南 将守诸别屯者，及吏民大小，皆入寿春 城，为坛于城西，歃血称兵为盟，分老弱守城，俭 、钦 自将五六万众渡淮 ，西至项 。俭 坚守，钦 在外为游兵。 ①

① 俭 、钦 等表曰：“故相国懿 ，匡辅魏 室，历事忠贞，故烈祖明皇帝 授以寄托之任。懿 戮力尽节，以宁华夏。又以齐王 聪明，无有秽德，乃心勤尽忠以辅上，天下赖之。懿 欲讨灭二虏以安宇内，始分军粮，克时同举，未成而薨。齐王 以懿 有辅己大功，故遂使师 承统懿 业，委以大事。而师 以盛年在职，无疾托病，坐拥强兵，无有臣礼，朝臣非之，义士讥之，天下所闻，其罪一也。懿 造计取贼，多舂军粮，克期有日。师 为大臣，当除国难，又为人子，当卒父业。哀声未绝而便罢息，为臣不忠，为子不孝，其罪二也。贼退过东关 ，坐自起众，三征同进，丧众败绩，历年军实，一旦而尽，致使贼来，天下骚动，死伤流离，其罪三也。贼举国悉众，号五十万，来向寿春 ，图诣洛阳 ，会太尉孚 与臣等建计，乃杜塞要险，不与争锋，还固新城 。淮南 将士，冲锋履刃，昼夜相守，勤瘁百日，死者涂地，自魏 有军已来，为难苦甚，莫过于此。而师 遂意自由，不论封赏，权势自在，无所领录，其罪四也。故中书令李丰 等，以师 无人臣节，欲议退之。师 知而请丰 ，其夕拉杀，载尸埋棺。丰 等为大臣，帝王腹心，擅加酷暴，死无罪名，师 有无君之心，其罪五也。懿 每叹说齐王 自堪人主，君臣之义定。奉事以来十有五载，始欲归政，按行武库，诏问禁兵不得妄出。师 自知奸慝，人神所不祐，矫废君主，加之以罪。孚 ，师 之叔父，性甚仁孝，追送齐王 ，悲不自胜。群臣皆怒而师 怀忍，不顾大义，其罪六也。又故光禄大夫张缉 ，无罪而诛，夷其妻子，并及母后，逼恐至尊，强催督遣，临时哀愕，莫不伤痛；而师 称庆，反以欢喜，其罪七也。陛下践阼，聪明神武，事经圣心，欲崇省约，天下闻之，莫不欢庆；而师 不自改悔，修复臣礼，而方征兵募士，毁坏宫内，列侯自卫。陛下即阼，初不朝觐。陛下欲临幸师 舍以省其疾，复拒不通，不奉法度，其罪八也。近者领军许允 当为镇北，以厨钱给赐，而师 举奏加辟，虽云流徙，道路饿杀，天下闻之，莫不哀伤，其罪九也。三方之守，一朝阙废，多选精兵，以自营卫，五营领兵，阙而不补，多载器杖，充聚本营，天下所闻，人怀愤怨，讹言盈路，以疑海内，其罪十也。多休守兵，以占高第，以空虚四表，欲擅强势，以逞奸心，募取屯田，加其复赏，阻兵安忍，坏乱旧法。合聚诸藩王公以著邺 ，欲悉诛之，一旦举事废主。天不长恶，使目肿不成，其罪十一也。臣等先人皆随从太祖武皇帝 征讨凶暴，获成大功，与高祖文皇帝 即受汉 禅，开国承家，犹尧 舜 相传也。臣与安丰 护军郑翼 、庐江 护军吕宣 、太守张休 、淮南 太守丁尊 、督守合肥 护军王休 等议，各以累世受恩，千载风尘，思尽躯命，以完全社稷安主为效。斯义苟立，虽焚妻子，吞炭漆身，死而不恨也。按师 之罪，宜加大辟，以彰奸慝。春秋 之义，一世为善，十世宥之。懿 有大功，海内所书，依古典议，废师 以侯就第。弟昭 ，忠肃宽明，乐善好士，有高世君子之度，忠诚为国，不与师 同。臣等碎首所保，可以代师 辅导圣躬。太尉孚 ，忠孝小心，所宜亲宠，授以保傅。护军散骑常侍望 ，忠公亲事，当官称能，远迎乘舆，有宿卫之功，可为中领军。春秋 之义，大义灭亲，故周公 诛弟，石碏 戮子，季友 鸩兄，上为国计，下全宗族。殛鲧 用禹 ，圣人明典，古今所称。乞陛下下臣等所奏，朝堂博议。臣言当道，使师 逊位避贤者，罢兵去备，如三皇旧法，则天下协同。若师 负势恃众不自退者，臣等率将所领，昼夜兼行，惟命是授。臣等今日所奏，惟欲使大魏 永存，使陛下得行君意，远绝亡之祸，百姓安全，六合一体，使忠臣义士，不愧于三皇五帝耳。臣恐兵起，天下扰乱，臣辄上事，移三征及州郡国典农，各安慰所部吏民，不得妄动，谨具以状闻。惟陛下爱养精神，明虑危害，以宁海内。师 专权用势，赏罚自由，闻臣等举众，必下诏禁绝关津，使驿书不通，擅复征调，有所收捕。此乃师 诏，非陛下诏书，在所皆不得复承用。臣等道远，惧文书不得皆通，辄临时赏罚，以便宜从事，须定表上也。”

大将军统中外军讨之，别使诸葛诞 督豫州 诸军从安风津 拟寿春 ，征东将军胡遵 督青 、徐 诸军出于谯 、宋 之间，绝其归路。大将军屯汝阳 ，使监军王基 督前锋诸军据南顿 以待之。令诸军皆坚壁勿与战。俭 、钦 进不得斗，退恐寿春 见袭，不得归，计穷不知所为。淮 南将士，家皆在北，众心沮散，降者相属，惟淮 南新附农民为之用。大将军遣兖州 刺史邓艾 督泰山 诸军万馀人至乐嘉 ，示弱以诱之，大将军寻自洙 至。钦 不知，果夜来欲袭艾 等，会明，见大军兵马盛，乃引还。 ① 大将军纵骁骑追击，大破之，钦 遁走。是日，俭 闻钦 战败，恐惧夜走，众溃。比至慎县 ，左右人兵稍弃俭 去，俭 独与小弟秀 及孙重 藏水边草中。安风津 都尉部民张属 就射杀俭 ，传首京都。属 封侯。秀 、重 走入吴 。将士诸为俭 、钦 所迫胁者，悉归降。 ②

① 魏氏 春秋 曰：钦 中子俶 ，小名鸯 。年尚幼，勇力绝人，谓钦 曰：“及其未定，击之可破也。”于是分为二队，夜夹攻军。俶 率壮士先至，大呼大将军，军中震扰。钦 后期不应。会明，俶 退，钦 亦引还。

魏末传 曰：殿中人姓尹 ，字大目 ，小为曹氏 家奴，常侍在帝侧，大将军将俱行。大目 知大将军一目已突出，启云：“文钦 本是明公腹心，但为人所误耳，又天子乡里。大目 昔为文钦 所信，乞得追解语之，令还与公复好。”大将军听遣大目 单身往，乘大马，被铠胄，追文钦 ，遥相与语。大目 心实欲曹氏 安，谬言：“君侯何苦若不可复忍数日中也！”欲使钦 解其旨。钦 殊不悟，乃更厉声骂大目 ：“汝先帝家人，不念报恩，而反与司马师 作逆；不顾上天，天不祐汝！”乃张弓傅矢欲射大目 ，大目 涕泣曰：“世事败矣，善自努力也。”

② 钦 与郭淮 书曰：“大将军昭伯 与太傅俱受顾命，登床把臂，托付天下，此远近所知。后以势利，乃绝其祀，及其亲党，皆一时之俊，可为痛心，奈何奈何！公侯恃与大司马公恩亲分著，义贯金石，当此之时，想益毒痛，有不可堪也。王太尉 嫌其专朝，潜欲举兵，事竟不捷，复受诛夷，害及楚王 ，想甚追恨。太傅既亡，然其子师 继承父业，肆其虐暴，日月滋甚，放主弑后，残戮忠良，包藏祸心，遂至篡弑。此可忍也，孰不可忍？钦 以名义大故，事君有节，忠愤内发，忘寝与食，无所吝顾也。会毌丘子邦 自与父书，腾说公侯，尽事主之义，欲奋白发，同符太公 ，惟须东问，影响相应，闻问之日，能不慷慨！是以不顾妻孥之痛，即与毌丘镇东 举义兵三万馀人，西趋京师，欲扶持王室，扫除奸逆。企踵西望，不得声问，鲁 望高子 ，不足喻急。夫当仁不让，况救君之难，度道远艰，故不果期要耳。然同舟共济，安危势同，祸痛已连，非言饰所解，自公侯所明也。共事曹氏 ，积信魏朝 ，行道之人，皆所知见。然在朝之士，冒利偷生，烈士所耻，公侯所贱，贾竖所不忍为也，况当涂之士邪？军屯住项 ，小人以闰月十六日别进兵，就于乐 嘉 城讨师 ，师 之徒众，寻时崩溃，其所斩截，不复訾原，但当长驱径至京师，而流言先至，毌丘 不复详之，更谓小人为误，诸军便尔瓦解。毌丘 还走，追寻释解，无所及。小人还项 ，复遇王基 等十二军追寻毌丘 ，进兵讨之，即时克破，所向全胜，要那后无继何？孤军梁昌，进退失所，还据寿春 ，寿春 复走，狼狈踬阂，无复他计，惟当归命大吴 ，借兵乞食，继踵伍员 耳。不若，仆隶如何快心，复君之仇，永使曹氏 少享血食，此亦大国之所祐念也。想公侯不使程婴 、杵臼 擅名于前代，而使大魏 独无鹰扬之士与？今大吴 敦崇大义，深见愍悼。然仆于国大分连接，远同一势，日欲俱举，瓜分中国，不愿偏取以为己有。公侯必欲共忍帅胸怀，宜广大势，恐秦川 之卒不可孤举。今者之计，宜屈己伸人，托命归汉 ，东西俱举，尔乃可克定师 党耳。深思鄙言，若愚计可从，宜使汉 军克制期要，使六合校考，与周 、召 同封，以托付儿孙。此亦非小事也，大丈夫宁处其落落，是以远呈忠心，时望嘉应。”时郭淮 已卒，钦 未知，故有此书。

世语 曰：毌丘俭 之诛，党与七百馀人，传侍御史杜友 治狱，惟举首事十人，馀皆奏散。友 字季子 ，东郡 人，仕晋 冀州 刺史、河南 尹。子默 ，字世玄 ，历吏部郎、卫尉。

俭 子甸 为治书侍御史，先时知俭 谋将发，私出将家属逃走新安 灵山 上。别攻下之，夷俭 三族。 ①

① 世语 曰：甸 字子邦 ，有名京邑。齐王 之废也，甸 谓俭 曰：“大人居方岳重任，国倾覆而晏然自守，将受四海之责。”俭 然之。大将军恶其为人也。及俭 起兵，问屈 所在，云不来无能为也。俭 初起兵，遣子宗 四人入吴 。太康 中，吴 平，宗 兄弟皆还中国。宗 字子仁 ，有俭 风，至零陵 太守。宗 子奥 ，巴东 监军、益州 刺史。

习凿齿 曰：毌丘俭 感明帝 之顾命，故为此役。君子谓毌丘俭 事虽不成，可谓忠臣矣。夫竭节而赴义者我也，成之与败者时也，我苟无时，成何可必乎？忘我而不自必，乃所以为忠也。古人有言：“死者复生，生者不愧。”若毌丘俭 可谓不愧也。

钦 亡入吴 ，吴 以钦 为都护、假节、镇北大将军、幽州 牧、谯侯 。 ①

① 钦 降吴 表曰：“禀命不幸，常隶魏国 ，两绝于天。虽侧伏隅都，自知无路。司马师 滔天作逆，废害二主，辛 、癸 、高 、莽 ，恶不足喻。钦 累世受魏 恩，乌鸟之情，窃怀愤踊，在三之义，期于弊仆。前与毌丘俭 、郭淮 等俱举义兵，当共讨师 ，扫除凶孽，诚臣 愚管所执。智虑浅薄，微节不骋，进无所依，悲痛切心。退惟不能扶翼本朝，抱愧俯仰，靡所自厝。冒缘古义，固有所归，庶假天威，得展万一，僵仆之日，亦所不恨。辄相率将，归命圣化，惭偷苟生，非辞所陈。谨上还所受魏 使持节、前将军、山桑侯 印绶。临表惶惑，伏须罪诛。”

魏书 曰：钦 字仲若 ，谯郡 人。父稷 ，建安 中为骑将，有勇力。钦 少以名将子，材武见称。魏讽 反，钦 坐与讽 辞语相连，及下狱，掠笞数百，当死，太祖 以稷 故赦之。太和 中，为五营校督，出为牙门将。钦 性刚暴无礼，所在倨傲陵上，不奉官法，辄见奏遣，明帝 抑之。后复以为淮南 牙门将，转为庐江 太守、鹰扬将军。王淩 奏钦 贪残，不宜抚边，求免官治罪，由是征钦 还。曹爽 以钦 乡里，厚养待之，不治钦 事。复遣还庐江 ，加冠军将军，贵宠逾前。钦 以故益骄，好自矜伐，以壮勇高人，颇得虚名于三军。曹爽 诛后，进钦 为前将军以安其心，后代诸葛诞 为扬州 刺史。自曹爽 之诛，钦 常内惧，与诸葛诞 相恶，无所与谋。会诞 去兵，毌丘俭 往，乃阴共结谋。战败走，昼夜间行，追者不及，遂得入吴 ，孙峻 厚待之。钦 虽在他国，不能屈节下人，自吕据 、朱异 等诸大将皆憎疾之，惟峻 常左右之。

诸葛诞 字公休 ，琅邪 阳都 人，诸葛丰 后也。初以尚书郎为荥阳 令， ① 入为吏部郎。人有所属托，辄显其言而承用之，后有当否，则公议其得失以为褒贬，自是群僚莫不慎其所举。累迁御史中丞尚书，与夏侯 玄 、邓飏 等相善，收名朝廷，京都翕然。言事者以诞 、飏 等修浮华，合虚誉，渐不可长。明帝 恶之，免诞 官。 ② 会帝崩，正始 初，玄 等并在职。复以诞 为御史中丞尚书，出为扬州 刺史，加昭武将军。

① 魏氏春秋 曰：诞 为郎，与仆射杜畿 试船陶河 ，遭风覆没，诞 亦俱溺。虎贲浮河救诞 ，诞 曰：“先救杜侯 。”诞 飘于岸，绝而复苏。

② 世语 曰：是时，当世俊士散骑常侍夏侯玄 、尚书诸葛诞 、邓飏 之徒，共相题表，以玄 、畴 四人为四聪，诞 、备 八人为八达，中书监刘放 子熙 、孙资 子密 、吏部尚书卫臻 子烈 三人，咸不及比，以父居势位，容之为三豫，凡十五人。帝以构长浮华，皆免官废锢。

王淩 之阴谋也，太傅司马宣王 潜军东伐，以诞 为镇东将军、假节都督扬州 诸军事，封山阳亭侯 。诸葛恪 兴东关 ，遣诞 督诸军讨之，与战，不利。还，徙为镇南将军。

后毌丘俭 、文钦 反，遣使诣诞 ，招呼豫州 士民。诞 斩其使，露布天下，令知俭 、钦 凶逆。大将军司马景王 东征，使诞 督豫州 诸军，渡安风津 向寿春 。俭 、钦 之破也，诞 先至寿春 。寿春 中十馀万口，闻俭 、钦 败，恐诛，悉破城门出，流迸山泽，或散走入吴 。以诞 久在淮南 ，乃复以为镇东大将军、仪同三司、都督扬州 。吴 大将孙峻 、吕据 、留赞 等闻淮南 乱，会文钦 往，乃帅众将钦 径至寿春 ；时诞 诸军已至，城不可攻，乃走。诞 遣将军蒋班 追击之，斩赞 ，传首，收其印节。进封高平侯 ，邑三千五百户，转为征东大将军。

诞 既与玄 、飏 等至亲，又王淩 、毌丘俭 累见夷灭，惧不自安，倾帑藏振施以结众心，厚养亲附及扬州 轻侠者数千人为死士。 ① 甘露 元年冬，吴 贼欲向徐堨 ，计诞 所督兵马足以待之，而复请十万众守寿春 ，又求临淮 筑城以备寇，内欲保有淮南 。朝廷微知诞 有自疑心，以诞 旧臣，欲入度之。二年五月，征为司空。诞 被诏书，愈恐，遂反。召会诸将，自出攻扬州 刺史乐 ，杀之。 ② 敛淮 南及淮 北郡县屯田口十馀万官兵，扬州 新附胜兵者四五万人，聚谷足一年食，闭城自守。遣长史吴纲 将小子靓 至吴 请救。 ③ 吴 人大喜，遣将全怿 、全端 、唐咨 、王祚 等，率三万众，密与文钦 俱来应诞 。以诞 为左都护、假节、大司徒、骠骑将军、青州 牧、寿春侯 。是时镇南将军王基 始至，督诸军围寿春 ，未合。咨 、钦 等从城东北，因山乘险，得将其众突入城。

① 魏书 曰：诞 赏赐过度。有犯死罪者，亏制以活之。

② 世语 曰：司马文王 既秉朝政，长史贾充 以为宜遣参佐慰劳四征，于是遣充 至寿春 。充 还启文王 ：“诞 再在扬州 ，有威名，民望所归。今征，必不来，祸小事浅；不征，事迟祸大。”乃以为司空。书至，诞 曰：“我作公当在王文舒 后，今便为司空！不遣使者，健步赍书，使以兵付乐 ，此必 所为。”乃将左右数百人至扬州 ，扬州 人欲闭门，诞 叱曰：“卿非我故吏邪！”径入， 逃上楼，就斩之。

魏末传 曰：贾充 与诞 相见，谈说时事，因谓诞 曰：“洛 中诸贤，皆愿禅代，君所知也。君以为云何？”诞 厉色曰：“卿非贾豫州 子？世受魏 恩，如何负国，欲以魏 室输人乎？非吾所忍闻。若洛 中有难，吾当死之。”充 默然。诞 既被征，请诸牙门置酒饮宴，呼牙门从兵，皆赐酒令醉，谓众人曰：“前作千人铠仗始成，欲以击贼，今当还洛 ，不复得用，欲暂出，将见人游戏，须臾还耳；诸君且止。”乃严鼓将士七百人出。乐 闻之，闭州门。诞 历南门宣言曰：“当还洛 邑，暂出游戏，扬州 何为闭门见备？”前至东门，东门复闭，乃使兵缘城攻门，州人悉走，因风放火，焚其府库，遂杀 。诞 表曰：“臣受国重任，统兵在东。扬州 刺史乐 专诈，说臣与吴 交通，又言被诏当代臣位，无状日久。臣奉国命，以死自立，终无异端。忿 不忠，辄将步骑七百人，以今月六日讨 ，即日斩首，函头驿马传送。若圣朝明臣，臣即魏 臣；不明臣，臣即吴 臣。不胜发愤有日，谨拜表陈愚，悲感泣血，哽咽断绝，不知所如，乞朝廷察臣至诚。”

臣松之 以为魏末传 所言，率皆鄙陋。疑诞表言曲，不至于此也。

③ 世语 曰：黄初 末，吴 人发长沙王 吴芮 冢，以其砖于临湘 为孙坚 立庙。芮 容貌如生，衣服不朽。后豫发者见吴纲 曰：“君何类长沙王 吴芮 ，但微短耳。”纲 瞿然曰：“是先祖也，君何由见之？”见者言所由，纲 曰：“更葬否？”答曰：“即更葬矣。”自芮 之卒年至冢发，四百馀年，纲 ，芮 之十六世孙矣。

六月，车驾东征，至项 。大将军司马文王 督中外诸军二十六万众，临淮 讨之。大将军屯丘头 。使基 及安东将军陈骞 等四面合围，表里再重，堑垒甚峻。又使监军石苞 督兖州 刺史州泰 等，简锐卒为游军，备外寇。钦 等数出犯围，逆击走之。吴 将朱异 再以大众来迎诞 等，渡黎浆水 ，泰 等逆与战，每摧其锋。孙綝 以异 战不进，怒而杀之。城中食转少，外救不至，众无所恃。将军蒋班 、焦彝 ，皆诞 爪牙计事者也，弃诞 ，逾城自归大将军。 ① 大将军乃使反间，以奇变说全怿 等，怿 等率众数千人开门来出。城中震惧，不知所为。

① 汉晋春秋 曰：蒋班 、焦彝 言于诸葛诞 曰：“朱异 等以大众来而不能进，孙 杀异 而归江 东，外以发兵为名，而内实坐须成败，其归可见矣。今宜及众心尚固，士卒思用，并力决死，攻其一面，虽不能尽克，犹可有全者。”文钦 曰：“江 东乘战胜之威久矣，未有难北方者也。况公今举十馀万之众内附，而钦 与全端 等皆同居死地，父子兄弟尽在江 表，就孙 不欲，主上及其亲戚岂肯听乎？且中国无岁无事，军民并疲，今守我一年，势力已困，异图生心，变故将起，以往准今，可计日而望也。”班 、彝 固劝之，钦 怒，而诞 欲杀班 。二人惧，且知诞 之必败也，十一月，乃相携而降。

三年正月，诞 、钦 、咨 等大为攻具，昼夜五六日攻南围，欲决围而出。 ① 围上诸军，临高以发石车火箭逆烧破其攻具，弩矢及石雨下，死伤者蔽地，血流盈堑。复还入城，城内食转竭，降出者数万口。钦 欲尽出北方人，省食，与吴 人坚守，诞 不听，由是争恨。钦 素与诞 有隙，徒以计合，事急愈相疑。钦 见诞 计事，诞 遂杀钦 。钦 子鸯 及虎 将兵在小城中，闻钦 死，勒兵驰赴之，众不为用。鸯 、虎 单走，逾城出，自归大将军。军吏请诛之，大将军令曰：“钦 之罪不容诛，其子固应当戮，然鸯 、虎 以穷归命，且城未拔，杀之是坚其心也。”乃赦鸯 、虎 ，使将兵数百骑驰巡城，呼语城内云：“文钦 之子犹不见杀，其馀何惧？”表鸯 、虎 为将军，各赐爵关内侯。城内喜且扰，又日饥困，诞 、咨 等智力穷。大将军乃自临围，四面进兵，同时鼓噪登城，城内无敢动者。诞 窘急，单乘马，将其麾下突小城门出。大将军司马胡奋 部兵逆击，斩诞 ，传首，夷三族。诞 麾下数百人，坐不降见斩，皆曰：“为诸葛公 死，不恨。”其得人心如此。 ② 唐咨 、王祚 及诸裨将皆面缚降，吴 兵万众，器仗军实山积。

① 汉晋春秋 曰：文钦 曰：“蒋班 、焦彝 谓我不能出而走，全端 、全怿 又率众逆降，此敌无备之时也，可以战矣。”诞 及唐咨 等皆以为然，遂共悉众出攻。

② 干宝 晋纪 曰：数百人拱手为列，每斩一人，辄降之，竟不变，至尽，时人比之田横 。吴 将于诠 曰：“大丈夫受命其主，以兵救人，既不能克，又束手于敌，吾弗取也。”乃免胄冒陈而死。

初围寿春 ，议者多欲急攻之，大将军以为：“城固而众多，攻之必力屈，若有外寇，表里受敌，此危道也。今三叛相聚于孤城之中，天其或者将使同就戮，吾当以全策縻之，可坐而制也。”诞 以二年五月反，三年二月破灭。六军按甲，深沟高垒，而诞 自困，竟不烦攻而克。 ① 及破寿春 ，议者又以为淮 南仍为叛逆，吴 兵室家在江 南，不可纵，宜悉坑之。大将军以为古之用兵，全国为上，戮其元恶而已。吴 兵就得亡还，适可以示中国之弘耳。一无所杀，分布三河近郡以安处之。

① 干宝 晋纪 曰：初，寿春 每岁雨潦，淮水 溢，常淹城邑。故文王 之筑围也，诞 笑之曰：“是固不攻而自败也。”及大军之攻，亢旱逾年。城既陷，是日大雨，围垒皆毁。诞 子靓 ，字仲思 ，吴 平还晋 。靓 子恢 ，字道明 ，位至尚书令，追赠左光禄大夫开府。

唐咨 本利城 人。黄初 中，利城郡 反，杀太守徐箕 ，推咨 为主。文帝 遣诸军讨破之，咨 走入海，遂亡至吴 ，官至左将军，封侯、持节。诞 、钦 屠戮，咨 亦生禽，三叛皆获，天下快焉。 ① 拜咨 安远将军，其馀裨将咸假号位，吴 众悦服。江 东感之，皆不诛其家。其淮 南将吏士民诸为诞 所胁略者，惟诛其首逆，馀皆赦之，听鸯 、虎 收敛钦 丧，给其车牛，致葬旧墓。 ②

① 傅子 曰：宋建 椎牛祷赛，终自焚灭。文钦 日祠祭事天，斩于人手。诸葛诞 夫妇聚会神巫，淫祀求福，伏尸淮 南，举族诛夷。此天下所共见，足为明鉴也。

② 习凿齿 曰：自是天下畏威怀德矣。君子谓司马大将军 于是役也，可谓能以德攻矣。夫建业者异矣，各有所尚，而不能兼并也。故穷武之雄毙于不仁，存义之国丧于懦退，今一征而禽三叛，大虏吴 众，席卷淮浦 ，俘馘十万，可谓壮矣。而未及安坐，丧王基 之功，种惠吴 人，结异类之情，宠鸯 葬钦 ，忘畴昔之隙，不咎诞 众，使扬 士怀愧，功高而人乐其成，业广而敌怀其德，武昭既敷，文算又洽，推此道也，天下其孰能当之哉？丧王基 ，语在基传 。

鸯 一名俶 。晋诸公赞 曰，俶 后为将军，破凉州 虏，名闻天下。太康 中为东夷校尉、假节。当之职，入辞武帝 ，帝见而恶之，托以他事免俶 官。东安公繇 ，诸葛诞 外孙，欲杀俶 ，因诛杨骏 ，诬俶 谋逆，遂夷三族。

邓艾 字士载 ，义阳 棘阳 人也。少孤，太祖 破荆州 ，徙汝南 ，为农民养犊。年十二，随母至颍川 ，读故太丘 长陈寔 碑文，言“文为世范，行为士则”，艾 遂自名范 ，字士则 。后宗族有与同者，故改焉。为都尉学士，以口吃，不得作干佐。为稻田守丛草吏。同郡吏父怜其家贫，资给甚厚，艾 初不称谢。每见高山大泽，辄规度指画军营处所，时人多笑焉。后为典农纲纪，上计吏，因使见太尉司马宣王 。宣王 奇之，辟之为掾， ① 迁尚书郎。

① 世语 曰：邓艾 少为襄城 典农部民，与石苞 皆年十二三。谒者阳翟 郭玄信 ，武帝 监军郭诞 元奕 之子。建安 中，少府吉本 起兵许都 ，玄信 坐被刑在家，从典农司马求人御，以艾 、苞 与御，行十馀里，与语，悦之，谓二人皆当远至为佐相。艾 后为典农功曹，奉使诣宣王 ，由此见知，遂被拔擢。

时欲广田畜谷，为灭贼资，使艾 行陈 、项 已东至寿春 。艾 以为“田良水少，不足以尽地利，宜开河渠，可以引水浇溉，大积军粮，又通运漕之道”。乃著济河论 以喻其指。又以为“昔破黄巾 ，因为屯田，积谷于许都 以制四方。今三隅已定，事在淮 南，每大军征举，运兵过半，功费巨亿，以为大役。陈 、蔡 之间，土下田良，可省许昌 左右诸稻田，并水东下。令淮 北屯二万人，淮 南三万人，十二分休，常有四万人，且田且守。水丰常收三倍于西，计除众费，岁完五百万斛以为军资。六七年间，可积三千万斛于淮 上，此则十万之众五年食也。以此乘吴 ，无往而不克矣。”宣王 善之，事皆施行。正始 二年，乃开广漕渠，每东南有事，大军兴众，泛舟而下，达于江 、淮 ，资食有储而无水害，艾 所建也。

出参征西军事，迁南安 太守。嘉平 元年，与征西将军郭淮 拒蜀 偏将军姜维 。维 退，淮 因西击羌 。艾 曰：“贼去未远，或能复还，宜分诸军以备不虞。”于是留艾 屯白水 北。三日，维 遣廖化 自白水 南向艾 结营。艾 谓诸将曰：“维 今卒还，吾军人少，法当来渡而不作桥。此维 使化 持吾，令不得还。维 必自东袭取洮城 。”洮城 在水北，去艾 屯六十里。艾 即夜潜军径到，维 果来渡，而艾 先至据城，得以不败。赐爵关内侯，加讨寇将军，后迁城阳 太守。

是时并州 右贤王刘豹 并为一部，艾 上言曰：“戎狄兽心，不以义亲，强则侵暴，弱则内附，故周宣 有 狁 之寇，汉祖 有平城 之围。每匈奴 一盛，为前代重患。自单于在外，莫能牵制长卑。诱而致之，使来入侍。由是羌夷 失统，合散无主。以单于在内，万里顺轨。今单于之尊日疏，外土之威浸重，则胡 虏不可不深备也。闻刘豹 部有叛胡 ，可因叛割为二国，以分其势。去卑 功显前朝，而子不继业，宜加其子显号，使居雁门 。离国弱寇，追录旧勋，此御边长计也。”又陈：“羌 胡 与民同处者，宜以渐出之，使居民表崇廉耻之教，塞奸宄之路。”大将军司马景王 新辅政，多纳用焉。迁汝南 太守，至则寻求昔所厚己吏父，久已死，遣吏祭之，重遗其母，举其子与计吏。艾 所在，荒野开辟，军民并丰。

诸葛恪 围合肥新城 ，不克，退归。艾 言景王 曰：“孙权 已没，大臣未附，吴 名宗大族，皆有部曲，阻兵仗势，足以建命。恪 新秉国政，而内无其主，不念抚恤上下以立根基，竞于外事，虐用其民，悉国之众，顿于坚城，死者万数，载祸而归，此恪 获罪之日也。昔子胥 、吴起 、商鞅 、乐毅 皆见任时君，主没而败。况恪 才非四贤，而不虑不患，其亡可待也。”恪 归，果见诛。迁兖州 刺史，加振威将军。上言曰：“国之所急，惟农与战，国富则兵强，兵强则战胜。然农者，胜之本也。孔子 曰‘足食足兵’，食在兵前也。上无设爵之劝，则下无财畜之功。今使考绩之赏，在于积粟富民，则交游之路绝，浮华之原塞矣。”

高贵乡公 即尊位，进封方城亭侯 。毌丘俭 作乱，遣健步赍书，欲疑惑大众，艾 斩之，兼道进军，先趣乐嘉城 ，作浮桥。司马景王 至，遂据之。文钦 以后大军破败于城下，艾 追之至丘头 。钦 奔吴 。吴 大将军孙峻 等号十万众，将渡江 ，镇东将军诸葛诞 遣艾 据肥阳 ，艾 以与贼势相远，非要害之地，辄移屯附亭 ，遣泰山 太守诸葛绪 等于黎浆 拒战，遂走之。其年征拜长水 校尉。以破钦 等功，进封方城乡侯 ，行安西将军。解雍州 刺史王经 围于狄道 ，姜维 退驻钟提 ，乃以艾 为安西将军，假节、领护东羌 校尉。议者多以为维 力已竭，未能更出。艾 曰：“洮西 之败，非小失也；破军杀将，仓廪空虚，百姓流离，几于危亡。今以策言之，彼有乘胜之势，我有虚弱之实，一也。彼上下相习，五兵犀利，我将易兵新，器杖未复，二也。彼以船行，吾以陆军，劳逸不同，三也。狄道 、陇西 、南安 、祁山 ，各当有守，彼专为一，我分为四，四也。从南安 、陇西 ，因食羌谷，若趣祁山 ，熟麦千顷，为之县饵，五也。贼有黠数，其来必矣。”顷之，维 果向祁山 ，闻艾 已有备，乃回从董亭 趣南安 ，艾 据武城山 以相持。维 与艾 争险，不克，其夜，渡渭 东行，缘山趣上邽 ，艾 与战于段谷 ，大破之。甘露 元年诏曰：“逆贼姜维 连年狡黠，民夷骚动，西土不宁。艾 筹画有方，忠勇奋发，斩将十数，馘首千计；国威震于巴 、蜀 ，武声扬于江 、岷 。今以艾 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 诸军事，进封邓侯 。分五百户封子忠 为亭侯。”二年，拒姜维 于长城 ，维 退还。迁征西将军，前后增邑凡六千六百户。景元 三年，又破维 于侯和 ，维 却保沓中 。四年秋，诏诸军征蜀 ，大将军司马文王 皆指授节度，使艾 与维 相缀连；雍州 刺史诸葛绪 要维 ，令不得归。艾 遣天水 太守王颀 等直攻维 营，陇西 太守牵弘 等邀其前，金城 太守杨欣 等诣甘松 。维 闻钟会 诸军已入汉中 ，引退还。欣 等追蹑于彊川口 ，大战，维 败走。闻雍州 已塞道，屯桥头 ，从孔函谷 入北道，欲出雍州 后。诸葛绪 闻之，却还三十里。维 入北道三十馀里，闻绪 军却，寻还，从桥头 过，绪 趣截维 ，较一日不及。维 遂东引，还守剑阁 。钟会 攻维 未能克。艾 上言：“今贼摧折，宜遂乘之，从阴平 由邪径经汉德阳亭 趣涪 ，出剑阁 西百里，去成都 三百馀里，奇兵冲其腹心。剑阁 之守必还赴涪 ，则会 方轨而进；剑阁 之军不还，则应涪 之兵寡矣。军志有之曰：‘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今掩其空虚，破之必矣。”

冬十月，艾 自阴平 道行无人之地七百馀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山高谷深，至为艰险，又粮运将匮，频于危殆。艾 以毡自裹，推转而下。将士皆攀木缘崖，鱼贯而进。先登至江由 ，蜀 守将马邈 降。蜀 卫将军诸葛瞻 自涪 还绵竹 ，列陈待艾 。艾 遣子惠唐亭侯 忠 等出其右，司马师纂 等出其左。忠 、纂 战不利，并退还，曰：“贼未可击。”艾 怒曰：“存亡之分，在此一举，何不可之有？”乃叱忠 、纂 等，将斩之。忠 、纂 驰还更战，大破之，斩瞻 及尚书张遵 等首，进军到雒 。刘禅 遣使奉皇帝玺绶，为笺诣艾 请降。

艾 至成都 ，禅 率太子诸王及群臣六十馀人面缚舆榇诣军门，艾 执节解缚焚榇，受而宥之。检御将士，无所虏略，绥纳降附，使复旧业，蜀 人称焉。辄依邓禹 故事，承制拜禅 行骠骑将军，太子奉车、诸王驸马都尉。蜀 群司各随高下拜为王官，或领艾 官属。以师纂 领益州 刺史，陇西 太守牵弘 等领蜀 中诸郡。使于绵竹 筑台以为京观，用彰战功。士卒死事者，皆与蜀 兵同共埋藏。艾 深自矜伐，谓蜀 士大夫曰：“诸君赖遭某，故得有今日耳。若遇吴汉 之徒，已殄灭矣。”又曰：“姜维 自一时雄儿也，与某相值，故穷耳。”有识者笑之。

十二月，诏曰：“艾 曜威奋武，深入虏庭，斩将搴旗，枭其鲸鲵，使僭号之主，稽首系颈，历世逋诛，一朝而平。兵不逾时，战不终日，云彻席卷，荡定巴 蜀 。虽白起 破强楚 ，韩信 克劲赵 ，吴汉 禽子阳 ，亚夫 灭七国，计功论美，不足比勋也。其以艾 为太尉，增邑二万户，封子二人亭侯，各食邑千户。” ① 艾 言司马文王 曰：“兵有先声而后实者，今因平蜀 之势以乘吴 ，吴 人震恐，席卷之时也。然大举之后，将士疲劳，不可便用，且徐缓之；留陇右 兵二万人，蜀 兵二万人，煮盐兴冶，为军农要用，并作舟船，豫顺流之事，然后发使告以利害，吴 必归化，可不征而定也。今宜厚刘禅 以致孙休 ，安士民以来远人，若便送禅 于京都，吴 以为流徙，则于向化之心不劝。宜权停留，须来年秋冬，比尔吴 亦足平。以为可封禅 为扶风王 ，锡其资财，供其左右。郡有董卓坞 ，为之宫舍。爵其子为公侯，食郡内县，以显归命之宠。开广陵 、城阳 以待吴 人，则畏威怀德，望风而从矣。”文王 使监军卫瓘 喻艾 ：“事当须报，不宜辄行。”艾 重言曰：“衔命征行，奉指授之策，元恶既服；至于承制拜假，以安初附，谓合权宜。今蜀 举众归命，地尽南海 ，东接吴会 ，宜早镇定。若待国命，往复道途，延引日月。春秋 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今吴 未宾，势与蜀 连，不可拘常以失事机。兵法，进不求名，退不避罪，艾 虽无古人之节，终不自嫌以损于国也。”钟会 、胡烈 、师纂 等皆白艾 所作悖逆，变衅以结。诏书槛车征艾 。 ②

① 袁子 曰：诸葛亮 ，重人也，而骤用蜀 兵，此知小国弱民难以久存也。今国家一举而灭蜀 ，自征伐之功，未有如此之速者也。方邓艾 以万人入江由 之危险，钟会 以二十万众留剑阁 而不得进，三军之士已饥，艾 虽战胜克将，使刘禅 数日不降，则二将之军难以反矣。故功业如此之难也。国家前有寿春 之役，后有灭蜀 之劳，百姓贫而仓忲虚，故小国之虑，在于时立功以自存，大国之虑，在于既胜而力竭，成功之后，戒惧之时也。

② 魏氏春秋 曰：艾 仰天叹曰：“艾 忠臣也，一至此乎？白起 之酷，复见于今日矣。”

艾 父子既囚，钟会 至成都 ，先送艾 ，然后作乱。会 已死，艾 本营将士追出艾 槛车，迎还。瓘 遣田续 等讨艾 ，遇于绵竹 西，斩之。子忠 与艾 俱死。馀子在洛阳 者悉诛，徙艾 妻子及孙于西域 。 ①

① 汉晋春秋 曰：初艾 之下江由 也，以续 不进，欲斩，既而舍之。及瓘 遣续 ，谓曰：“可以报江由 之辱矣。”杜预 言于众曰：“伯玉 其不免乎！身为名士，位望已高，既无德音，又不御下以正，是小人而乘君子之器，将何以堪其责乎？”瓘 闻之，不俟驾而谢。

世语 曰：师纂 亦与艾 俱死。纂 性急少恩，死之日体无完皮。

初，艾 当伐蜀 ，梦坐山上而有流水，以问殄虏护军爰邵 。邵 曰：“按易 卦，山上有水曰蹇 。蹇 繇曰：‘蹇 利西南，不利东北。’孔子 曰：‘蹇 利西南，往有功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往必克蜀 ，殆不还乎！”艾 怃然不乐。 ①

① 荀绰 冀州记 曰：邵 起自干吏，位至卫尉。长子翰 ，河东 太守。中子敞 ，大司农。少子倩 ，字君幼 ，宽厚有器局，勤于当世，历位冀州 刺史、太子右卫率。翰 子俞 ，字世都 ，清贞贵素，辩于论议，采公孙龙 之辞以谈微理。少有能名，辟太尉府，稍历显位，至侍中中书令，迁为监。

臣松之 按：蹇 彖辞云“蹇 利西南，往得中也”，不云“有功”；下云“利见大人，往有功也”。

泰始 元年，晋 室践阼，诏曰：“昔太尉王淩 谋废齐王 ，而王竟不足以守位。征西将军邓艾 ，矜功失节，实应大辟。然被书之日，罢遣人众，束手受罪，比于求生遂为恶者，诚复不同。今大赦得还，若无子孙者听使立后，令祭祀不绝。”三年，议郎段灼 上疏理艾 曰：“艾 心怀至忠而荷反逆之名，平定巴 蜀 而受夷灭之诛，臣窃悼之。惜哉，言艾 之反也！艾 性刚急，轻犯雅俗，不能协同朋类，故莫肯理之。臣敢言艾 不反之状。昔姜维 有断陇右 之志，艾 修治备守，积谷强兵。值岁凶旱，艾 为区种，身被乌衣，手执耒耜，以率将士。上下相感，莫不尽力。艾 持节守边，所统万数，而不难仆虏之劳，士民之役，非执节忠勤，孰能若此？故落门 、段谷 之战，以少击多，摧破强贼。先帝知其可任，委艾 庙胜，授以长策。艾 受命忘身，束马悬车，自投死地，勇气陵云，士众乘势，使刘禅 君臣面缚，叉手屈膝。艾 功名以成，当书之竹帛，传祚万世。七十老公，反欲何求！艾 诚恃养育之恩，心不自疑，矫命承制，权安社稷；虽违常科，有合古义，原心定罪，本在可论。钟会 忌艾 威名，搆成其事。忠而受诛，信而见疑，头县马市，诸子并斩，见之者垂泣，闻之者叹息。陛下龙兴，阐弘大度，释诸嫌忌，受诛之家，不拘叙用。昔秦 民怜白起 之无罪，吴 人伤子胥 之冤酷，皆为立祠。今天下民人为艾 悼心痛恨，亦犹是也。臣以为艾 身首分离，捐弃草土，宜收尸丧，还其田宅。以平蜀 之功，绍封其孙，使阖棺定谥，死无馀恨。赦冤魂于黄泉，收信义于后世，葬一人而天下慕其行，埋一魂而天下归其义，所为者寡而悦者众矣。”九年，诏曰：“艾 有功勋，受罪不逃刑，而子孙为民隶，朕常愍之。其以嫡孙朗 为郎中。”

艾 在西时，修治障塞，筑起城坞。泰始 中，羌 虏大叛，频杀刺史，凉州 道断。吏民安全者，皆保艾 所筑坞焉。 ①

① 世语 曰：咸宁 中，积射将军樊震 为西戎牙门，得见辞，武帝 问震 所由进，震 自陈曾为邓艾 伐蜀 时帐下将，帝遂寻问艾 ，震 具申艾 之忠，言之流涕。先是以艾 孙朗 为丹水 令，由此迁为定陵 令。次孙千秋 有时望，光禄大夫王戎 辟为掾。永嘉 中，朗 为新都 太守，未之官，在襄阳 失火，朗 及母妻子举室烧死，惟子韬 子行 得免。千秋 先卒，二子亦烧死。

艾 州里时辈南阳 州泰 ，亦好立功业，善用兵，官至征虏将军、假节都督江 南诸军事。景元 二年薨，追赠卫将军，谥曰壮侯 。 ①

① 世语 曰：初，荆州 刺史裴潜 以泰 为从事，司马宣王 镇宛 ，潜 数遣诣宣王 ，由此为宣王 所知。及征孟达 ，泰 又导军，遂辟泰 。泰 频丧考、妣、祖，九年居丧，宣王 留缺待之，至，三十六日，擢为新城 太守。宣王 为泰 会，使尚书锺繇 调泰 ：“君释褐登宰府，三十六日拥麾盖，守兵马郡；乞儿乘小车，一何驶乎？”泰 曰：“诚有此。君，名公之子，少有文采，故守吏职；猕猴骑土牛，又何迟也！”众宾咸悦。后历兖 、豫州 刺史，所在有筹算绩效。

钟会 字士季 ，颍川 长社 人，太傅繇 小子也。少敏惠夙成。 ① 中护军蒋济 著论，谓“观其眸子，足以知人。”会 年五岁，繇 遣见济 ，济 甚异之，曰：“非常人也。”及壮，有才数技艺，而博学精练名理，以夜续昼，由是获声誉。正始 中，以为秘书郎，迁尚书中书侍郎。 ② 高贵乡公 即尊位，赐爵关内侯。

① 会 为其母传曰：“夫人张氏 ，字昌蒲 ，太原 兹氏 人，太傅定陵成侯 之命妇也。世长吏二千石。夫人少丧父母，充成侯 家，修身正行，非礼不动，为上下所称述。贵妾孙氏 ，摄嫡专家，心害其贤，数谗毁无所不至。孙氏 辨博有智巧，言足以饰非成过，然竟不能伤也。及妊娠，愈更嫉妒，乃置药食中，夫人中食，觉而吐之，瞑眩者数日。或曰：‘何不向公言之？’答曰：‘嫡庶相害，破家危国，古今以为鉴诫。假如公信我，众谁能明其事？彼以心度我，谓我必言，固将先我；事由彼发，顾不快耶！’遂称疾不见。孙氏 果谓成侯 曰：‘妾欲其得男，故饮以得男之药，反谓毒之！’成侯 曰：‘得男药佳事，暗于食中与人，非人情也。’遂讯侍者具服，孙氏 由是得罪出。成侯 问夫人何能不言，夫人言其故，成侯 大惊，益以此贤之。黄初 六年，生会 ，恩宠愈隆。成侯 既出孙氏 ，更纳正嫡贾氏 。”

臣松之 按：钟繇 于时老矣，而方纳正室。盖礼 所云宗子虽七十无无主妇之义也。

魏氏春秋 曰：会 母见宠于繇 ，繇 为之出其夫人。卞太后 以为言，文帝 诏繇 复之。繇 恚愤，将引鸩，弗获，餐椒致噤，帝乃止。

② 世语 曰：司马景王 命中书令虞松 作表，再呈辄不可意，命松 更定。以经时，松 思竭不能改，心苦之，形于颜色。会 察其有忧，问松 ，松 以实答。会 取视，为定五字。松 悦服，以呈景王 ，王曰：“不当尔邪，谁所定也？”松 曰：“钟会 。向亦欲启之，会公见问，不敢饕其能。”王曰：“如此，可大用，可令来。”会 问松 王所能，松 曰：“博学明识，无所不贯。”会 乃绝宾客，精思十日，平旦入见，至鼓二乃出。出后，王独拊手叹息曰：“此真王佐材也！”

松 字叔茂 ，陈留 人，九江 太守边让 外孙。松 弱冠有才，从司马宣王 征辽东 ，宣王 命作檄，及破贼，作露布。松 从还，宣王 辟为掾，时年二十四，迁中书郎，遂至太守。松 子濬 ，字显弘 ，晋 廷尉。

臣松之 以为钟会 名公之子，声誉夙著，弱冠登朝，已历显位，景王 为相，何容不悉，而方于定虞松 表然后乃蒙接引乎？设使先不相识，但见五字而便知可大用，虽圣人其犹病诸，而况景王 哉？

毌丘俭 作乱，大将军司马景王 东征，会 从，典知密事，卫将军司马文王 为大军后继。景王 薨于许昌 ，文王 总统六军，会 谋谟帷幄。时中诏敕尚书傅嘏 ，以东南新定，权留卫将军屯许昌 为内外之援，令嘏 率诸军还。会 与嘏 谋，使嘏 表上，辄与卫将军俱发，还到雒水 南屯住。于是朝廷拜文王 为大将军、辅政，会 迁黄门侍郎，封东武亭侯 ，邑三百户。

甘露 二年，征诸葛诞 为司空，时会 丧宁在家，策诞 必不从命，驰白文王 。文王 以事已施行，不复追改。 ① 及诞 反，车驾住项 ，文王 至寿春 ，会 复从行。

① 会 时遭所生母丧。其母传曰：“夫人性矜严，明于教训，会 虽童稚，勤见规诲。年四岁授孝经 ，七岁诵论语 ，八岁诵诗 ，十岁诵尚书 ，十一诵易 ，十二诵春秋左氏传 、国语 ，十三诵周礼 、礼记 ，十四诵成侯 易记 ，十五使入太学问四方奇文异训。谓会 曰：‘学猥则倦，倦则意怠；吾惧汝之意怠，故以渐训汝，今可以独学矣。’雅好书籍，涉历众书，特好易 、老子 ，每读易 孔子 说鸣鹤在阴、劳谦君子、籍用白茅、不出户庭之义，每使会 反复读之，曰：‘易 三百馀爻，仲尼 特说此者，以谦恭慎密，枢机之发，行己至要，荣身所由故也，顺斯术已往，足为君子矣。’正始 八年，会 为尚书郎，夫人执会 手而诲之曰：‘汝弱冠见叙，人情不能不自足，则损在其中矣，勉思其戒！’是时大将军曹爽 专朝政，日纵酒沉醉，会 兄侍中毓 宴还，言其事。夫人曰：‘乐则乐矣，然难久也。居上不骄，制节谨度，然后乃无危溢之患。今奢僭若此，非长守富贵之道。’嘉平 元年，车驾朝高平陵 ，会 为中书郎，从行。相国宣文侯 始举兵，众人恐惧，而夫人自若。中书令刘放 、侍郎卫瓘 、夏侯和 等家皆怪问：‘夫人一子在危难之中，可能无忧？’答曰：‘大将军奢僭无度，吾常疑其不安。太傅义不危国，必为大将军举耳。吾儿在帝侧何忧？闻且出兵无他重器，其势必不久战。’果如其言，一时称明。会 历机密十馀年，颇豫政谋。夫人谓曰：‘昔范氏 少子为赵简子 设伐邾 之计，事从民悦，可谓功矣。然其母以为乘伪作诈，末业鄙事，必不能久。其识本深远，非近人所言，吾常乐其为人。汝居心正，吾知免矣。但当修所志以辅益时化，不忝先人耳。常言人谁能皆体自然，但力行不倦，抑亦其次。虽接鄙贱，必以言信。取与之间，分画分明。’或问：‘此无乃小乎？’答曰：‘君子之行，皆积小以致高大，若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此乃小人之事耳。希通慕大者，吾所不好。’会 自幼少，衣不过青绀，亲营家事，自知恭俭。然见得思义，临财必让。会 前后赐钱帛数百万计，悉送供公家之用，一无所取。年五十有九，甘露 二年二月暴疾薨。比葬，天子有手诏，命大将军高都侯 厚加赗赠，丧事无巨细，一皆供给。议者以为公侯有夫人，有世妇，有妻，有妾，所谓外命妇也。依春秋 成风 、定姒 之义，宜崇典礼，不能总称妾名，于是称成侯 命妇。殡葬之事，有取于古制，礼也。”

初，吴 大将全琮 ，孙权 之婚亲重臣也，琮 子怿 、孙静 、从子端 、翩 、缉 等，皆将兵来救诞 。怿 兄子辉 、仪 留建业 ，与其家内争讼，携其母，将部曲数十家渡江 ，自归文王 。会 建策，密为辉 、仪 作书，使辉 、仪 所亲信赍入城告怿 等，说吴 中怒怿 等不能拔寿春 ，欲尽诛诸将家，故逃来归命。怿 等恐惧，遂将所领开东城门出降，皆蒙封宠，城中由是乖离。寿春 之破，会 谋居多，亲待日隆，时人谓之子房 。军还，迁为太仆，固辞不就。以中郎在大将军府管记室事，为腹心之任。以讨诸葛诞 功，进爵陈侯 ，屡让不受。诏曰：“会 典综军事，参同计策，料敌制胜，有谋谟之勋，而推宠固让，辞指款实，前后累重，志不可夺。夫成功不处，古人所重，其听会 所执，以成其美。”迁司隶校尉。虽在外司，时政损益，当世与夺，无不综典。嵇康 等见诛，皆会 谋也。

文王 以蜀 大将姜维 屡扰边陲，料蜀 国小民疲，资力单竭，欲大举图蜀 。惟会 亦以为蜀 可取，豫共筹度地形，考论事势。景元 三年冬，以会 为镇西将军、假节都督关中 诸军事。文王 敕青 、徐 、兖 、豫 、荆 、扬 诸州，并使作船，又令唐咨 作浮海大船，外为将伐吴 者。四年秋，乃下诏使邓艾 、诸葛绪 各统诸军三万馀人，艾 趣甘松 、沓中 连缀维 ，绪 趣武街 、桥头 绝维 归路。会 统十馀万众，分从斜谷 、骆谷 入。先命牙门将许仪 在前治道，会 在后行，而桥穿，马足陷，于是斩仪 。仪 者，许褚 之子，有功王室，犹不原贷。诸军闻之，莫不震竦。蜀 令诸围皆不得战，退还汉 、乐 二城守。魏兴 太守刘钦 趣子午谷 ，诸军数道平行，至汉中 。蜀 监军王含 守乐城 ，护军蒋斌 守汉城 ，兵各五千。会 使护军荀恺 、前将军李辅 各统万人，恺 围汉城 ，辅 围乐城 。会 径过，西出阳安口 ，遣人祭诸葛亮 之墓。使护军胡烈 等行前，攻破关城 ，得库藏积谷。姜维 自沓中 还，至阴平 ，合集士众，欲赴关城 。未到，闻其已破，退趣白水 ，与蜀 将张翼 、廖化 等合守剑阁 拒会 。会 移檄蜀 将吏士民曰：

往者汉 祚衰微，率土分崩，生民之命，几于泯灭。太祖 武皇帝 神武圣哲，拔乱反正，拯其将坠，造我区夏。高祖文皇帝 应天顺民，受命践阼。烈祖明皇帝 奕世重光，恢拓洪业。然江山之外，异政殊俗，率土齐民未蒙王化，此三祖所以顾怀遗恨也。今主上圣德钦明，绍隆前绪，宰辅忠肃明允，劬劳王室，布政垂惠而万邦协和，施德百蛮而肃慎 致贡。悼彼巴 蜀 ，独为匪民，愍此百姓，劳役未已。是以命授六师，龚行天罚，征西、雍州 、镇西诸军，五道并进。古之行军，以仁为本，以义治之；王者之师，有征无战；故虞舜 舞干戚而服有苗 ，周武 有散财、发廪、表闾之义。今镇西奉辞衔命，摄统戎重，庶弘文告之训，以济元元之命，非欲穷武极战，以快一朝之政，故略陈安危之要，其敬听话言。

益州先主 以命世英才，兴兵朔野，困踬冀 、徐 之郊，制命绍 、布 之手，太祖 拯而济之，与隆大好。中更背违，弃同即异，诸葛孔明 仍规秦川 ，姜伯约 屡出陇右 ，劳动我边境，侵扰我氐 、羌 ，方国家多故，未遑修九伐之征也。今边境乂清，方内无事，畜力待时，并兵一向，而巴 蜀 一州之众，分张守备，难以御天下之师。段谷 、侯和 沮伤之气，难以敌堂堂之陈。比年以来，曾无宁岁，征夫勤瘁，难以当子来之民。此皆诸贤所亲见也。蜀 相壮 见禽于秦 ，公孙述 授首于汉 ，九州之险，是非一姓。此皆诸贤所备闻也。明者见危于无形，智者规祸于未萌，是以微子 去商 ，长为周 宾，陈平 背项 ，立功于汉 。岂晏安酖毒，怀禄而不变哉？今国朝隆天覆之恩，宰辅弘宽恕之德，先惠后诛，好生恶杀。往者吴 将孙壹 举众内附，位为上司，宠秩殊异。文钦 、唐咨 为国大害，叛主仇贼，还为戎首。咨 困逼禽获，钦 二子还降，皆将军、封侯；咨 与闻国事。壹 等穷踧归命，犹加盛宠，况巴 蜀 贤知见机而作者哉！诚能深鉴成败，邈然高蹈，投迹微子 之踪，错身陈平 之轨，则福同古人，庆流来裔，百姓士民，安堵旧业，农不易亩，市不回肆，去累卵之危，就永安之福，岂不美与！若偷安旦夕，迷而不反，大兵一发，玉石皆碎，虽欲悔之，亦无及已。其详择利害，自求多福，各具宣布，咸使闻知。

邓艾 追姜维 到阴平 ，简选精锐，欲从汉 德阳 入江由 、左儋道 诣绵竹 ，趣成都 ，与诸葛绪 共行。绪 以本受节度邀姜维 ，西行非本诏，遂进军前向白水 ，与会 合。会 遣将军田章 等从剑阁 西，径出江由 。未至百里，章 先破蜀 伏兵三校，艾 使章 先登。遂长驱而前。会 与绪 军向剑阁 ，会 欲专军势，密白绪 畏懦不进，槛车征还。军悉属会 ， ① 进攻剑阁 ，不克，引退，蜀 军保险拒守。艾 遂至绵竹 ，大战，斩诸葛瞻 。维 等闻瞻 已破，率其众东入于巴 。会 乃进军至涪 ，遣胡烈 、田续 、庞会 等追维 。艾 进军向成都 ，刘禅 诣艾 降，遣使敕维 等令降于会 。维 至广汉 郪县 ，令兵悉放器仗，送节传于胡烈 ，便从东道诣会 降。会 上言曰：“贼姜维 、张翼 、廖化 、董厥 等逃死遁走，欲趣成都 。臣辄遣司马夏侯咸 、护军胡烈 等，经从剑阁 ，出新都 、大渡 截其前，参军爰 、将军句安 等蹑其后，参军皇甫闿 、将军王买 等从涪 南出冲其腹，臣据涪县 为东西势援。维 等所统步骑四五万人，擐甲厉兵，塞川填谷，数百里中首尾相继，凭恃其众，方轨而西。臣敕咸 、闿 等令分兵据势，广张罗罔，南杜走吴 之道，西塞成都 之路，北绝越逸之径，四面云集，首尾并进，蹊路断绝，走伏无地。臣又手书申喻，开示生路，群寇困逼，知命穷数尽，解甲投戈，面缚委质，印绶万数，资器山积。昔舜 舞干戚，有苗 自服；牧野 之师，商 旅倒戈：有征无战，帝王之盛业。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用兵之令典。陛下圣德，侔踪前代，翼辅忠明，齐轨公旦 ，仁育群生，义征不 ，殊俗向化，无思不服，师不逾时，兵不血刃，万里同风，九州共贯。臣辄奉宣诏命，导扬恩化，复其社稷，安其闾伍，舍其赋调，弛其征役，训之德礼以移其风，示之轨仪以易其俗，百姓欣欣，人怀逸豫，后来其苏，义无以过。”会 于是禁检士众不得钞略，虚己诱纳，以接蜀 之群司，与维 情好欢甚。 ② 十二月诏曰：“会 所向摧弊，前无强敌，缄制众城，罔罗迸逸。蜀 之豪帅，面缚归命，谋无遗策，举无废功。凡所降诛，动以万计，全胜独克，有征无战。拓平西夏，方隅清晏。其以会 为司徒，进封县侯，增邑万户。封子二人亭侯，邑各千户。”

① 按百官名 ：绪 入晋 为太常崇礼卫尉。子冲 ，廷尉。

荀绰 兖州记 曰：冲 子诠 ，字德林 ，玫 字仁林 ，并知名显达。诠 ，兖州 刺史。玫 ，侍中御史中丞。

② 世语 曰：夏侯霸 奔蜀 ，蜀 朝问“司马公 如何德”？霸 曰：“自当作家门。”“京师俊士”？曰：“有钟士季 ，其人管朝政，吴 、蜀 之忧也。”

汉晋春秋 曰：初，夏侯霸 降蜀 ，姜维 问之曰：“司马懿 既得彼政，当复有征伐之志不？”霸 曰：“彼方营立家门，未遑外事。有钟士季 者，其人虽少，终为吴 、蜀 之忧，然非非常之人亦不能用也。”后十五年而会 果灭蜀 。

按习凿齿 此言，非出他书，故采用世语 而附益也。

会 内有异志，因邓艾 承制专事，密白艾 有反状， ① 于是诏书槛车征艾 。司马文王 惧艾 或不从命，敕会 并进军成都 ，监军卫瓘 在会 前行，以文王 手笔令宣喻艾 军，艾 军皆释仗，遂收艾 入槛车。会 所惮惟艾 ，艾 既禽而会 寻至，独统大众，威震西土。自谓功名盖世，不可复为人下，加猛将锐卒皆在己手，遂谋反。欲使姜维 等皆将蜀 兵出斜谷 ，会 自将大众随其后。既至长安 ，令骑士从陆道，步兵从水道顺流浮渭 入河 ，以为五日可到孟津 ，与骑会洛阳 ，一旦天下可定也。会 得文王 书云：“恐邓艾 或不就征，今遣中护军贾充 将步骑万人径入斜谷 ，屯乐城 ，吾自将十万屯长安 ，相见在近。”会 得书，惊呼所亲语之曰：“但取邓艾 ，相国知我能独办之；今来大重，必觉我异矣，便当速发。事成，可得天下；不成，退保蜀汉 ，不失作刘备 也。我自淮南 以来，画无遗策，四海所共知也。我欲持此安归乎！”会 以五年正月十五日至，其明日，悉请护军、郡守、牙门骑督以上及蜀 之故官，为太后发丧于蜀 朝堂。矫太后遗诏，使会 起兵废文王 ，皆班示坐上人，使下议讫，书版署置，更使所亲信代领诸军。所请群官，悉闭著益州 诸曹屋中，城门宫门皆闭，严兵围守。会 帐下督丘建 本属胡烈 ，烈 荐之文王 ，会 请以自随，任爱之。建 愍烈 独坐，启会 ，使听内一亲兵出取饮食，诸牙门随例各内一人。烈 绐语亲兵及疏与其子曰：“丘建 密说消息，会 已作大坑，白棓棓与棒同。 数千，欲悉呼外兵入，人赐白 ，苦洽反。 拜为散将，以次棓杀坑中。”诸牙门亲兵亦咸说此语，一夜传相告，皆遍。或谓会 ：“可尽杀牙门骑督以上。”会 犹豫未决。十八日日中，烈 军兵与烈 儿雷鼓出门，诸军兵不期皆鼓噪出，曾无督促之者，而争先赴城。时方给与姜维 铠杖，白外有匈匈声，似失火，有顷，白兵走向城。会 惊，谓维 曰：“兵来似欲作恶，当云何？”维 曰：“但当击之耳。”会 遣兵悉杀所闭诸牙门郡守，内人共举机以柱门，兵斫门，不能破。斯须，门外倚梯登城，或烧城屋，蚁附乱进，矢下如雨，牙门、郡守各缘屋出，与其卒兵相得。姜维 率会 左右战，手杀五六人，众既格斩维 ，争赴杀会 。会 时年四十，将士死者数百人。 ②

① 世语 曰：会 善效人书，于剑阁 要艾 章表白事，皆易其言，令辞指悖傲，多自矜伐。又毁文王 报书，手作以疑之也。

② 晋诸公赞 曰：胡烈 儿名渊 ，字世元 ，遵 之孙也。遵 ，安定 人，以才兼文武，累居藩镇，至车骑将军。子奋 ，字玄威 ，亦历方任。女为晋武帝 贵人，有宠。太康 中，以奋 为尚书仆射，加镇军大将军、开府。弟广 ，字宣祖 ，少府。次烈 ，字玄武 ，秦州 刺史。次岐 ，字玄嶷 ，并州 刺史。广 子喜 ，凉州 刺史。渊 小字鹞鸱 ，时年十八，既杀会 救父，名震远近。后赵王伦 篡位，三王兴义，伦 使渊 与张泓 将兵御齐王 ，屡破齐 军。会成都 战克，渊 乃归降伏法。

初，艾 为太尉，会 为司徒，皆持节、都督诸军如故，咸未受命而毙。会 兄毓 ，以四年冬薨，会 竟未知问。会 兄子邕 ，随会 与俱死。会 所养兄子毅 及峻 、辿 敕连反。 等下狱，当伏诛。司马文王 表天子下诏曰：“峻 等祖父繇 ，三祖之世，极位台司，佐命立勋，飨食庙庭。父毓 ，历职内外，干事有绩。昔楚 思子文 之治，不灭鬭氏 之祀。晋 录成宣 之忠，用存赵氏 之后。以会 、邕 之罪，而绝繇 、毓 之类，吾有愍然！峻 、辿 兄弟特原，有官爵者如故。惟毅 及邕 息伏法。”或曰，毓 曾密启司马文王 ，言会 挟术难保，不可专任，故宥峻 等云。 ①

① 汉晋春秋 曰：文王 嘉其忠亮，笑答毓 曰：“若如卿言，必不以及宗矣。”

初，文王 欲遣会 伐蜀 ，西曹属邵悌 求见曰：“今遣锺会 率十馀万众伐蜀 ，愚谓会 单身无重任，不若使馀人行。”文王 笑曰：“我宁当复不知此耶？蜀 为天下作患，使民不得安息，我今伐之如指掌耳，而众人皆言蜀 不可伐。夫人心豫怯则智勇并竭，智勇并竭而强使之，适为敌禽耳。惟锺会 与人意同，今遣会 伐蜀 ，必可灭蜀 。灭蜀 之后，就如卿所虑，当何所能一办耶？凡败军之将不可以语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与图存，心胆以破故也。若蜀 以破，遗民震恐，不足与图事；中国将士各自思归，不肯与同也。若作恶，祗自灭族耳。卿不须忧此，慎莫使人闻也。”及会 白邓艾 不轨，文王 将西，悌 复曰：“锺会 所统，五六倍于邓艾 ，但可敕会 取艾 ，不足自行。”文王 曰：“卿忘前时所言邪，而更云可不须行乎？虽尔，此言不可宣也。我要自当以信义待人，但人不当负我，我岂可先人生心哉！近日贾护军 问我，言：‘颇疑锺会 不？’我答言：‘如今遣卿行，宁可复疑卿邪？’贾 亦无以易我语也。我到长安 ，则自了矣。”军至长安 ，会 果已死，咸如所策。 ①

① 按咸熙元年百官名 ：邵悌 字元伯 ，阳平 人。

汉晋春秋 曰：文王 闻锺会 功曹向雄 之收葬会 也，召而责之曰：“往者王经 之死，卿哭于东市而我不问，今锺会 躬为叛逆而又辄收葬，若复相容，其如王法何！”雄 曰：“昔先王掩骼埋胔，仁流朽骨，当时岂先卜其功罪而后收葬哉？今王诛既加，于法已备，雄 感义收葬，教亦无阙。法立于上，教弘于下，以此训物，雄 曰可矣！何必使雄 背死违生，以立于时。殿下雠对枯骨，捐之中野，百岁之后，为臧获所笑，岂仁贤所掩哉？”王悦，与宴谈而遣之。

习凿齿 曰：向伯茂 可谓勇于蹈义也，哭王经 而哀感市人，葬锺会 而义动明主，彼皆忠烈奋劲，知死而往，非存生也。况使经 、会 处世，或身在急难，而有不赴者乎？故寻其奉死之心，可以见事生之情，览其忠贞之节，足以愧背义之士矣。王加礼而遣，可谓明达。

会 尝论易 无互体、才性同异。及会 死后，于会 家得书二十篇，名曰道论 ，而实刑名家也，其文似会 。初，会 弱冠与山阳 王弼 并知名。弼 好论儒道，辞才逸辩，注易 及老子 ，为尚书郎，年二十馀卒。 ①

① 弼 字辅嗣 。何劭 为其传曰：弼 幼而察慧，年十馀，好老氏 ，通辩能言。父业 ，为尚书郎。时裴徽 为吏部郎，弼 未弱冠，往造焉。徽 一见而异之，问弼 曰：“夫无者诚万物之所资也，然圣人莫肯致言，而老子 申之无已者何？”弼 曰：“圣人体无，无又不可以训，故不说也。老子 是有者也，故恒言无所不足。”寻亦为傅嘏 所知。于时何晏 为吏部尚书，甚奇弼 ，叹之曰：“仲尼 称后生可畏，若斯人者，可与言天人之际乎！”正始 中，黄门侍郎累缺。晏 既用贾充 、裴秀 、朱整 ，又议用弼 。时丁谧 与晏 争衡，致高邑 王黎 于曹爽 ，爽 用黎 。于是以弼 补台郎。初除，觐爽 ，请间，爽 为屏左右，而弼 与论道，移时无所他及，爽 以此嗤之，时爽 专朝政，党与共相进用，弼 通 不治名高。寻黎 无几时病亡，爽 用王沈 代黎 ，弼 遂不得在门下，晏 为之叹恨。弼 在台既浅，事功亦雅非所长，益不留意焉。淮南 人刘陶 善论纵横，为当时所推。每与弼 语，常屈弼 。弼 天才卓出，当其所得，莫能夺也。性和理，乐游宴，解音律，善投壶。其论道傅会文辞，不如何晏 ，自然有所拔得，多晏 也。颇以所长笑人，故时为士君子所疾。弼 与钟会 善，会 论议以校练为家，然每服弼 之高致。何晏 以为圣人无喜怒哀乐，其论甚精，锺会 等述之。弼 与不同，以为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体冲和以通无，五情同故不能无哀乐以应物，然则圣人之情，应物而无累于物者也。今以其无累，便谓不复应物，失之多矣。弼 注易 ，颍川 人荀融 难弼 大衍义 。弼 答其意，白书以戏之曰：“夫明足以寻极幽微，而不能去自然之性。颜子 之量，孔父 之所预在，然遇之不能无乐，丧之不能无哀。又常狭斯人，以为未能以情从理者也，而今乃知自然之不可革。足下之量，虽已定乎胸怀之内，然而隔逾旬朔，何其相思之多乎？故知尼父 之于颜子 ，可以无大过矣。”弼 注老子 ，为之指略，致有理统。著道略论 ，注易 ，往往有高丽言。太原 王济 好谈，病老 、庄 ，常云：“见弼 易注 ，所悟者多。”然弼 为人浅而不识物情，初与王黎 、荀融 善，黎 夺其黄门郎，于是恨黎 ，与融 亦不终。正始 十年，曹爽 废，以公事免。其秋遇疠疾亡，时年二十四，无子绝嗣。弼 之卒也，晋景王 闻之，嗟叹者累日，其为高识所惜如此。

孙盛 曰：易 之为书，穷神知化，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世之注解，殆皆妄也。况弼 以傅会之辨而欲笼统玄旨者乎？故其叙浮义则丽辞溢目，造阴阳则妙颐无间，至于六爻变化，群象所效，日时岁月，五气相推，弼 皆摈落，多所不关。虽有可观者焉，恐将泥夫大道。

博物记 曰：初，王粲 与族兄凯 俱避地荆州 ，刘表 欲以女妻粲 ，而嫌其形陋而用率，以凯 有风貌，乃以妻凯 。凯 生业 ，业 即刘表 外孙也。蔡邕 有书近万卷，末年载数车与粲 ，粲 亡后，相国掾魏讽 谋反，粲 子与焉，既被诛，邕 所与书悉入业 。业 字长绪 ，位至谒者仆射。子宏 字正宗 ，司隶校尉。宏 ，弼 之兄也。

魏氏春秋 曰：文帝 既诛粲 二子，以业 嗣粲 。

评曰：王淩 风节格尚，毌丘俭 才识拔干，诸葛诞 严毅威重，钟会 精练策数，咸以显名，致兹荣任，而皆心大志迂，不虑祸难，变如发机，宗族涂地，岂不谬惑邪！邓艾 矫然强壮，立功立事，然 于防患，咎败旋至，岂远知乎诸葛恪 而不能近自见，此盖古人所谓目论者也。 ①

① 史记 曰：越王 无疆 与中国争强，当楚威王 时，越 北伐齐 ，齐威王 使人说越 云，越王 不纳。齐 使者曰：“幸也，越 之不亡也。吾不贵其用智之如目，目见毫毛而不自见其睫也。今王知晋 之失计，不自知越 之过，是目论也。”

三国志卷二十九　魏书二十九

方技传第二十九

华佗 字元化 ，沛国 谯 人也，一名旉 。 ① 游学徐 土，兼通数经。沛 相陈珪 举孝廉，太尉黄琬 辟，皆不就。晓养性之术，时人以为年且百岁而貌有壮容。又精方药，其疗疾，合汤不过数种，心解分剂，不复称量，煮熟便饮，语其节度，舍去辄愈。若当灸，不过一两处，每处不过七八壮，病亦应除。若当针，亦不过一两处，下针言“当引某许，若至，语人”。病者言“已到”，应便拔针，病亦行差。若病结积在内，针药所不能及，当须刳割者，便饮其麻沸散，须臾便如醉死无所知，因破取。病若在肠中，便断肠湔洗，缝腹膏摩，四五日差，不痛，人亦不自寤，一月之间，即平复矣。

① 臣松之 案：古“敷”字与“專专”相似，写书者多不能别。寻佗 字元化 ，其名宜为旉 也。

故甘陵相 夫人有娠六月，腹痛不安，佗 视脉，曰：“胎已死矣。”使人手摸知所在，在左则男，在右则女。人云“在左”，于是为汤下之，果下男形，即愈。

县吏尹世 苦四支烦，口中乾，不欲闻人声，小便不利。佗 曰：“试作热食，得汗则愈；不汗，后三日死。”即作热食而不汗出，佗 曰：“藏气已绝于内，当啼泣而绝。”果如佗 言。

府吏兒寻 、李延 共止，俱头痛身热，所苦正同。佗 曰：“寻 当下之，延 当发汗。”或难其异，佗 曰：“寻 外实，延 内实，故治之宜殊。”即各与药，明旦并起。

盐渎 严昕 与数人共候佗 ，适至，佗 谓昕 曰：“君身中佳否？”昕 曰：“自如常。”佗 曰：“君有急病见于面，莫多饮酒。”坐毕归，行数里，昕 卒头眩堕车，人扶将还，载归家，中宿死。

故督邮顿子献 得病已差，诣佗 视脉，曰：“尚虚，未得复，勿为劳事，御内即死。临死，当吐舌数寸。”其妻闻其病除，从百馀里来省之，止宿交接，中间三日发病，一如佗 言。

督邮徐毅 得病，佗 往省之。毅 谓佗 曰：“昨使医曹吏刘租 针胃管讫，便苦咳嗽，欲卧不安。”佗 曰：“刺不得胃管，误中肝也，食当日减，五日不救。”遂如佗 言。

东阳 陈叔山 小男二岁得疾，下利常先啼，日以羸困。问佗 ，佗 曰：“其母怀躯，阳气内养，乳中虚冷，儿得母寒，故令不时愈。”佗 与四物女宛丸，十日即除。

彭城夫人 夜之厕，虿螫其手，呻呼无赖。佗 令温汤近热，渍手其中，卒可得寐，但旁人数为易汤，汤令暖之，其旦即愈。

军吏梅平 得病，除名还家，家居广陵 ，未至二百里，止亲人舍。有顷，佗 偶至主人许，主人令佗 视平 ，佗 谓平 曰：“君早见我，可不至此。今疾已结，促去可得与家相见，五日卒。”应时归，如佗 所刻。

佗 行道，见一人病咽塞，嗜食而不得下，家人车载欲往就医。佗 闻其呻吟，驻车往视，语之曰：“向来道边有卖饼家蒜韲大酢，从取三升饮之，病自当去。”即如佗 言，立吐蛇一枚，悬车边，欲造佗 。佗 尚未还，小儿戏门前，逆见，自相谓曰：“似逢我公，车边病是也。”疾者前入坐，见佗 北壁悬此蛇辈约以十数。

又有一郡守病，佗 以为其人盛怒则差，乃多受其货而不加治，无何弃去，留书骂之。郡守果大怒，令人追捉杀佗 。郡守子知之，属使勿逐。守瞋恚既甚，吐黑血数升而愈。

又有一士大夫不快，佗 云：“君病深，当破腹取。然君寿亦不过十年，病不能杀君，忍病十岁，寿俱当尽，不足故自刳裂。”士大夫不耐痛痒，必欲除之。佗 遂下手，所患寻差，十年竟死。

广陵 太守陈登 得病，胸中烦懑，面赤不食。佗 脉之曰：“府君胃中有虫数升，欲成内疽，食腥物所为也。”即作汤二升，先服一升，斯须尽服之。食顷，吐出三升许虫，赤头皆动，半身是生鱼脍也，所苦便愈。佗 曰：“此病后三期当发，遇良医乃可济救。”依期果发动，时佗 不在，如言而死。

太祖 闻而召佗 ，佗 常在左右。太祖 苦头风，每发，心乱目眩，佗 针鬲，随手而差。 ①

① 佗别传 曰：有人病两脚躄不能行，舆诣佗 ，佗 望见云：“已饱针灸服药矣，不复须看脉。”便使解衣，点背数十处，相去或一寸，或五寸，纵邪不相当。言灸此各十壮，灸创愈即行。后灸处夹脊一寸，上下行端直均调，如引绳也。

李将军 妻病甚，呼佗 视脉，曰：“伤娠而胎不去。”将军言：“闻实伤娠，胎已去矣。”佗 曰：“案脉，胎未去也。”将军以为不然。佗舍去，妇稍小差。百馀日复动，更呼佗 ，佗 曰：“此脉故事有胎。前当生两儿，一儿先出，血出甚多，后儿不及生。母不自觉，旁人亦不寤，不复迎，遂不得生。胎死，血脉不复归，必燥著母脊，故使多脊痛。今当与汤，并针一处，此死胎必出。”汤针既加，妇痛急如欲生者。佗 曰：“此死胎久枯，不能自出，宜使人探之。”果得一死男，手足完具，色黑，长可尺所。

佗 之绝技，凡此类也。然本作士人，以医见业，意常自悔，后太祖 亲理，得病笃重，使佗 专视。佗 曰：“此近难济，恒事攻治，可延岁月。”佗 久远家思归，因曰：“当得家书，方欲暂还耳。”到家，辞以妻病，数乞期不反。太祖 累书呼，又敕郡县发遣。佗 恃能厌食事，犹不上道。太祖 大怒，使人往检。若妻信病，赐小豆四十斛，宽假限日；若其虚诈，便收送之。于是传付许 狱，考验首服。荀彧 请曰：“佗 术实工，人命所悬，宜含宥之。”太祖 曰：“不忧，天下当无此鼠辈耶？”遂考竟佗 。佗 临死，出一卷书与狱吏，曰：“此可以活人。”吏畏法不受，佗 亦不强，索火烧之。佗 死后，太祖 头风未除。太祖 曰：“佗 能愈此。小人养吾病，欲以自重，然吾不杀此子，亦终当不为我断此根原耳。”及后爱子仓舒 病困，太祖 叹曰：“吾悔杀华佗 ，令此儿彊死也。”

初，军吏李成 苦咳嗽，昼夜不寤，时吐脓血，以问佗 。佗 言：“君病肠臃，咳之所吐，非从肺来也。与君散两钱，当吐二升馀脓血讫，快自养，一月可小起，好自将爱，一年便健。十八岁当一小发，服此散，亦行复差。若不得此药，故当死。”复与两钱散。成 得药，去五六岁，亲中人有病如成 者，谓成 曰：“卿今强健，我欲死，何忍无急去药， ① 以待不祥？先持贷我，我差，为卿从华佗 更索。”成 与之。已故到谯 ，适值佗 见收，匆匆不忍从求。后十八岁，成 病竟发，无药可服，以至于死。 ②

① 臣松之 案：古语以藏为去。

② 佗别传 曰：人有在青龙 中见山阳 太守广陵 刘景宗 ，景宗 说中平 日数见华佗 ，其治病手脉之候，其验若神。琅琊 刘勋 为河内 太守，有女年几二十，左脚膝里上有疮，痒而不痛。疮愈数十日复发，如此七八年，迎佗 使视，佗 曰：“是易治之。当得稻糠黄色犬一头，好马二匹。”以绳系犬颈，使走马牵犬，马极辄易，计马走三十馀里，犬不能行，复令步人拖曳，计向五十里。乃以药饮女，女即安卧不知人。因取大刀断犬腹近后脚之前，以所断之处向疮口，令去二三寸。停之须臾，有若蛇者从疮中而出，便以铁椎横贯蛇头。蛇在皮中动摇良久，须臾不动，乃牵出，长三尺所，纯是蛇，但有眼处而无童子，又逆鳞耳。以膏散著疮中，七日愈。又有人苦头眩，头不得举，目不得视，积年。佗 使悉解衣倒悬，令头去地一二寸，濡布拭身体，令周帀，候视诸脉，尽出五色。佗 令弟子数人以铍刀决脉，五色血尽，视赤血，乃下，以膏摩被覆，汗自出周帀，饮以亭历犬血散，立愈。又有妇人长病经年，世谓寒热注病者。冬十一月中，佗 令坐石槽中，平旦用寒水汲灌，云当满百。始七八灌，会战欲死，灌者惧，欲止。佗 令满数。将至八十灌，热气乃蒸出，嚣嚣高二三尺。满百灌，佗 乃使然火温床，厚覆，良久汗洽出，著粉，汗燥便愈。又有人病腹中半切痛，十馀日中，鬓眉堕落。佗 曰：“是脾半腐，可刳腹养治也。”使饮药令卧，破腹就视，脾果半腐坏。以刀断之，刮去恶肉，以膏傅疮，饮之以药，百日平复。

广陵 吴普 、彭城 樊阿 皆从佗 学。普 依准佗 治，多所全济。佗 语普 曰：“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尔。动摇则谷气得消，血脉流通，病不得生，譬犹户枢不朽是也。是以古之仙者为导引之事，熊颈鸱顾，引挽腰体，动诸关节，以求难老。吾有一术，名五禽之戏，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鸟，亦以除疾，并利蹄足，以当导引。体中不快，起作一禽之戏，沾濡汗出，因上著粉，身体轻便，腹中欲食。”普 施行之，年九十馀，耳目聪明，齿牙完坚。阿 善针术。凡医咸言背及胸藏之间不可妄针，针之不过四分，而阿 针背入一二寸，巨阙胸藏针下五六寸，而病辄皆瘳。阿 从佗 求可服食益于人者，佗 授以漆叶青黏散。漆叶屑一升，青黏屑十四两，以是为率，言久服去三虫，利五藏，轻体，使人头不白。阿 从其言，寿百馀岁。漆叶处所而有，青黏生于丰 、沛 、彭城 及朝歌 云。 ①

① 佗别传 曰：青黏者，一名地节，一名黄芝，主理五藏，益精气。本出于迷入山者，见仙人服之，以告佗 。佗 以为佳，辄语阿 ，阿 又秘之。近者人见阿 之寿而气力强盛，怪之，遂责阿 所服，因醉乱误道之。法一施，人多服者，皆有大验。

文帝 典论 论郤俭 等事曰：“颍川 郤俭 能辟谷，饵伏苓。甘陵 甘始 亦善行气，老有少容。庐江 左慈 知补导之术。并为军吏。初，俭 之至，市伏苓价暴数倍。议郎安平 李覃 学其辟谷，餐伏苓，饮寒水，中泄利，殆至陨命。后始 来，众人无不鸱视狼顾，呼吸吐纳。军谋祭酒弘农 董芬 为之过差，气闭不通，良久乃苏。左慈 到，又竞受其补导之术，至寺人严峻 ，往从问受。阉竖真无事于斯术也，人之逐声，乃至于是。光和 中，北海 王和平 亦好道术，自以当仙。济南 孙邕 少事之，从至京师。会和平 病死，邕 因葬之东陶 ，有书百馀卷，药数囊，悉以送之。后弟子夏荣 言其尸解。邕 至今恨不取其宝书仙药。刘向 惑于鸿宝 之说，君游 眩于子政 之言，古今愚谬，岂唯一人哉！”

东阿王 作辩道论 曰：“世有方士，吾王悉所招致，甘陵 有甘始 ，庐江 有左慈 ，阳城 有郤俭 。始 能行气导引，慈 晓房中之术，俭 善辟谷，悉号三百岁。卒所以集之于魏国 者，诚恐斯人之徒，接奸宄以欺众，行妖慝以惑民，岂复欲观神仙于瀛洲 ，求安期 于海岛，释金辂而履云舆，弃六骥而美飞龙哉？自家王与太子及余兄弟咸以为调笑，不信之矣。然始 等知上遇之有恒，奉不过于员吏，赏不加于无功，海岛难得而游，六黻难得而佩，终不敢进虚诞之言，出非常之语。余尝试郤俭 绝谷百日，躬与之寝处，行步起居自若也。夫人不食七日则死，而俭 乃如是。然不必益寿，可以疗疾而不惮饥馑焉。左慈 善修房内之术，差可终命，然自非有志至精，莫能行也。甘始 者，老而有少容，自诸术士咸共归之。然始 辞繁寡实，颇有怪言。余常辟左右，独与之谈，问其所行，温颜以诱之，美辞以导之，始 语余：‘吾本师姓韩 字世雄 ，尝与师于南海 作金，前后数四，投数万斤金于海。’又言：‘诸梁 时，西域 胡 来献香罽、腰带、割玉刀，时悔不取也。’又言：‘车师 之西国。儿生，擘背出脾，欲其食少而弩行也。’又言：‘取鲤鱼五寸一双，合其一煮药，俱投沸膏中，有药者奋尾鼓鳃，游行沉浮，有若处渊，其一者已熟而可啖。’余时问：‘言率可试不？’言：‘是药去此逾万里，当出塞；始 不自行不能得也。’言不尽于此，颇难悉载，故粗举其巨怪者。始 若遭秦始皇 、汉武帝 ，则复为徐巿 、栾大 之徒也。”

杜夔 字公良 ，河南 人也。以知音为雅乐郎，中平 五年，疾去官。州郡司徒礼辟，以世乱奔荆州 。荆州 牧刘表 令与孟曜 为汉 主合雅乐，乐备，表 欲庭观之，夔 谏曰：“今将军号为天子合乐，而庭作之，无乃不可乎！”表 纳其言而止。后表 子琮 降太祖 ，太祖 以夔 为军谋祭酒，参太乐事，因令创制雅乐。

夔 善钟律，聪思过人，丝竹八音，靡所不能，惟歌舞非所长。时散郎邓静 、尹齐 善咏雅乐，歌师尹胡 能歌宗庙郊祀之曲，舞师冯肃 、服养 晓知先代诸舞，夔 总统研精，远考诸经，近采故事，教习讲肄，备作乐器，绍复先代古乐，皆自夔 始也。

黄初 中，为太乐令、协律都尉。汉 铸钟工柴玉 巧有意思，形器之中，多所造作，亦为时贵人见知。夔 令玉 铸铜钟，其声均清浊多不如法，数毁改作。玉 甚厌之，谓夔 清浊任意，颇拒捍夔 。夔 、玉 更相白于太祖 ，太祖 取所铸钟，杂错更试，然后知夔 为精而玉 之妄也，于是罪玉 及诸子，皆为养马士。文帝 爱待玉 ，又尝令夔 与左 等于宾客之中吹笙鼓琴，夔 有难色，由是帝意不悦。后因他事系夔 ，使 等就学，夔 自谓所习者雅，仕宦有本，意犹不满，遂黜免以卒。

弟子河南 邵登 、张泰 、桑馥 ，各至太乐丞，下邳 陈颃 司律中郎将。自左延年 等虽妙于音，咸善郑 声，其好古存正莫及夔 。 ①

① 时有扶风 马钧 ，巧思绝世。傅玄 序之曰：“马先生 ，天下之名巧也，少而游豫，不自知其为巧也。当此之时，言不及巧，焉可以言知乎？为博士居贫，乃思绫机之变，不言而世人知其巧矣。旧绫机五十综者五十蹑，六十综者六十蹑，先生患其丧功费日，乃皆易以十二蹑。其奇文异变，因感而作者，犹自然之成形，阴阳之无穷，此轮扁 之对不可以言言者，又焉可以言校也。先生为给事中，与常侍高堂隆 、骁骑将军秦朗 争论于朝，言及指南车，二子谓古无指南车，记言之虚也。先生曰：‘古有之，未之思耳，夫何远之有！’二子哂之曰：‘先生名钧 字德衡 ，钧者器之模，而衡者所以定物之轻重；轻重无准而莫不模哉！’先生曰：‘虚争空言，不如试之易效也。’于是二子遂以白明帝 ，诏先生作之，而指南车成。此一异也，又不可以言者也，从是天下服其巧矣。居京都，城内有地，可以为园，患无水以灌之，乃作翻车，令童儿转之，而灌水自覆，更入更出，其巧百倍于常。此二异也。其后人有上百戏者，能设而不能动也。帝以问先生：‘可动否？’对曰：‘可动。’帝曰：‘其巧可益否？’对曰：‘可益。’受诏作之。以大木雕构，使其形若轮，平地施之，潜以水发焉。设为女乐舞象，至令木人击鼓吹箫；作山岳，使木人跳丸掷剑，缘 倒立，出入自在；百官行署，舂磨斗鸡，变巧百端。此三异也。先生见诸葛亮 连弩，曰：‘巧则巧矣，未尽善也。’言作之可令加五倍。又患发石车，敌人之于楼边县湿牛皮，中之则堕，石不能连属而至。欲作一轮，县大石数十，以机鼓轮为常，则以断县石飞击敌城，使首尾电至。尝试以车轮县瓴甓数十，飞之数百步矣。有裴子 者，上国之士也，精通见理，闻而哂之。乃难先生，先生口屈不对。裴子 自以为难得其要，言之不已。傅子 谓裴子 曰：‘子所长者言也，所短者巧也。马氏 所长者巧也，所短者言也。以子所长，击彼所短，则不得不屈。以子所短，难彼所长，则必有所不解者矣。夫巧，天下之微事也，有所不解而难之不已，其相击刺，必已远矣。心乖于内，口屈于外，此马氏 所以不对也。’傅子 见安乡侯 ，言及裴子 之论，安乡侯 又与裴子 同。傅子 曰：‘圣人具体备物，取人不以一揆也：有以神取之者，有以言取之者，有以事取之者。有以神取之者，不言而诚心先达，德行颜渊 之伦是也。以言取之者，以变辩是非，言语宰我 、子贡 是也。以事取之者，若政事冉有 、季路 ，文学子游 、子夏 。虽圣人之明尽物，如有所用，必有所试，然则试冉 、季 以政，试游 、夏 以学矣。游 、夏 犹然，况自此而降者乎！何者？悬言物理，不可以言尽也，施之于事，言之难尽而试之易知也。今若马氏 所欲作者，国之精器，军之要用也。费十寻之木，劳二人之力，不经时而是非定。难试易验之事而轻以言抑人异能，此犹以己智任天下之事，不易其道以御难尽之物，此所以多废也。马氏 所作，因变而得是，则初所言者不皆是矣。其不皆是，因不用之，是不世之巧无由出也。夫同情者相妒，同事者相害，中人所不能免也。故君子不以人害人，必以考试为衡石；废衡石而不用，此美玉所以见诬为石，荆 和 所以抱璞而哭之也。’于是安乡侯 悟，遂言之武安侯 ，武安侯 忽之，不果试也。此既易试之事，又马氏 巧名已定，犹忽而不察，况幽深之才，无名之璞乎？后之君子其鉴之哉！马先生 之巧，虽古公输般 、墨翟 、王爾 ，近汉 世张平子 ，不能过也。公输般 、墨翟 皆见用于时，乃有益于世。平子 虽为侍中，马先生 虽给事省中，俱不典工官，巧无益于世。用人不当其才，闻贤不试以事，良可恨也。”裴子 者，裴秀 。安乡侯 者，曹羲 。武安侯 者，曹爽 也。

朱建平 ，沛国 人也。善相术，于闾巷之间，效验非一。太祖 为魏公 ，闻之，召为郎。文 帝为五官将，坐上会客三十馀人，文帝 问己年寿，又令遍相众宾。建平 曰：“将军当寿八十，至四十时当有小厄，愿谨护之。”谓夏侯威 曰：“君四十九位为州牧，而当有厄，厄若得过，可年至七十，致位公辅。”谓应璩 曰：“君六十二位为常伯，而当有厄，先此一年，当独见一白狗，而旁人不见也。”谓曹彪 曰：“君据藩国，至五十七当厄于兵，宜善防之。”

初，颍川 荀攸 、钟繇 相与亲善。攸 先亡，子幼。繇 经纪其门户，欲嫁其妾。与人书曰：“吾与公达 曾共使朱建平 相，建平 曰：‘荀君 虽少，然当以后事付锺君 。’吾时啁之曰：‘惟当嫁卿阿骛 耳。’何意此子竟早陨没，戏言遂验乎！今欲嫁阿骛 ，使得善处。追思建平 之妙，虽唐举 、许负 何以复加也！”

文帝 黄初 七年，年四十，病困，谓左右曰：“建平 所言八十，谓昼夜也，吾其决矣。”顷之，果崩。夏侯威 为兖州 刺史，年四十九，十二月上旬得疾，念建平 之言，自分必死，豫作遗令及送丧之备，咸使素办。至下旬转差，垂以平复。三十日日昃，请纪纲大吏设酒，曰：“吾所苦渐平，明日鸡鸣，年便五十，建平 之戒，真必过矣。”威 罢客之后，合瞑疾动，夜半遂卒。璩 六十一为侍中，直省内，欻见白狗，问之众人，悉无见者。于是数聚会，并急游观田里，饮宴自娱，过期一年，六十三卒。曹彪 封楚王 ，年五十七，坐与王凌 通谋，赐死。凡说此辈，无不如言，不能具详，故粗记数事。惟相司空王昶 、征北将军程喜 、中领军王肃 有蹉跌云。肃 年六十二，疾笃，众医并以为不愈。肃 夫人问以遗言，肃 云：“建平 相我逾七十，位至三公，今皆未也，将何虑乎！”而肃 竟卒。

建平 又善相马。文帝 将出，取马外入，建平 道遇之，语曰：“此马之相，今日死矣。”帝将乘马，马恶衣香，惊啮文帝 膝，帝大怒，即便杀之。建平 黄初 中卒。

周宣 字孔和 ，乐安 人也。为郡吏。太守杨沛 梦人曰：“八月一日曹公 当至，必与君杖，饮以药酒。”使宣 占之。是时黄巾 贼起，宣 对曰：“夫杖起弱者，药治人病，八月一日，贼必除灭。”至期，贼果破。

后东平 刘桢 梦蛇生四足，穴居门中，使宣 占之，宣 曰：“此为国梦，非君家之事也。当杀女子而作贼者。”顷之，女贼郑 、姜 遂俱夷讨，以蛇女子之祥，足非蛇之所宜故也。

文帝 问宣 曰：“吾梦殿屋两瓦堕地，化为双鸳鸯，此何谓也？”宣 对曰：“后宫当有暴死者。”帝曰：“吾诈卿耳！”宣 对曰：“夫梦者意耳，苟以形言，便占吉凶。”言未毕，而黄门令奏宫人相杀。无几，帝复问曰：“我昨夜梦青气自地属天。”宣 对曰：“天下当有贵女子冤死。”是时，帝已遣使赐甄后 玺书，闻宣 言而悔之，遣人追使者不及。帝复问曰：“吾梦摩钱文，欲令灭而更愈明，此何谓邪？”宣 怅然不对。帝重问之，宣 对曰：“此自陛下家事，虽意欲尔而太后不听，是以文欲灭而明耳。”时帝欲治弟植 之罪，逼于太后，但加贬爵。以宣 为中郎，属太史。

尝有问宣 曰：“吾昨夜梦见刍狗，其占何也？”宣 答曰：“君欲得美食耳！”有顷，出行，果遇丰膳。后又问宣 曰：“昨夜复梦见刍狗，何也？”宣 曰：“君欲堕车折脚，宜戒慎之。”顷之，果如宣 言。后又问宣 ：“昨夜复梦见刍狗，何也？”宣 曰：“君家欲失火，当善护之。”俄遂火起。语宣 曰：“前后三时，皆不梦也。聊试君耳，何以皆验邪？”宣 对曰：“此神灵动君使言，故与真梦无异也。”又问宣 曰：“三梦刍狗而其占不同，何也？”宣 曰：“刍狗者，祭神之物。故君始梦，当得饮食也。祭祀既讫，则刍狗为车所轹，故中梦当堕车折脚也。刍狗既车轹之后，必载以为樵，故后梦忧失火也。”宣 之叙梦，凡此类也。十中八九，世以比建平 之相矣。其馀效故不次列。明帝 末卒。

管辂 字公明 ，平原 人也。容貌粗丑，无威仪而嗜酒，饮食言戏，不择非类，故人多爱之而不敬也。 ①

① 辂别传 曰：辂 年八九岁，便喜仰视星辰，得人辄问其名，夜不肯寐。父母常禁之，犹不可止。自言“我年虽小，然眼中喜视天文。”常云：“家鸡野鹄，犹尚知时，况于人乎？”与邻比儿共戏土壤中，辄画地作天文及日月星辰。每答言说事，语皆不常，宿学耆人不能折之，皆知其当有大异之才。及成人，果明周易 ，仰观、风角、占、相之道，无不精微。体性宽大，多所含受；憎己不仇，爱己不褒，每欲以德报怨。常谓：“忠孝信义，人之根本，不可不厚；廉介细直，士之浮饰，不足为务也。”自言：“知我者稀，则我贵矣，安能断江 、汉 之流，为激石之清？乐与季主 论道，不欲与渔父同舟，此吾志也。”其事父母孝，笃兄弟，顺爱士友，皆仁和发中，终无所阙。臧否之士，晚亦服焉。父为琅琊 即丘 长，时年十五，来至官舍读书。始读诗 、论语 及易 本，便开渊布笔，辞义斐然。于时黉上有远方及国内诸生四百馀人，皆服其才也。琅邪 太守单子春 雅有材度，闻辂 一黉之俊，欲得见，辂 父即遣辂 造之。大会宾客百馀人，坐上有能言之士，辂 问子春 ：“府君名士，加有雄贵之姿，辂 既年少，胆未坚刚，若欲相观，惧失精神，请先饮三升清酒，然后言之。”子春 大喜，便酌三升清酒，独使饮之。酒尽之后，问子春 ：“今欲与辂 为对者，若府君四坐之士邪？”子春 曰：“吾欲自与卿旗鼓相当。”辂 言：“始读诗 、论 、易 本，学问微浅，未能上引圣人之道，陈秦 、汉 之事，但欲论金木水火土鬼神之情耳。”子春 言：“此最难者，而卿以为易邪？”于是唱大论之端，遂经于阴阳，文采葩流，枝叶横生，少引圣籍，多发天然。子春 及众士互共攻劫，论难锋起，而辂 人人答对，言皆有馀。至日向暮，酒食不行。子春 语众人曰：“此年少盛有才器，听其言论，正似司马犬子 游猎之赋，何其磊落雄壮，英神以茂，必能明天文地理变化之数，不徒有言也。”于是发声徐州 ，号之神童。

父为利漕 ，利漕 民郭恩 兄弟三人，皆得躄疾，使辂 筮其所由。辂 曰：“卦中有君本墓，墓中有女鬼，非君伯母，当叔母也。昔饥荒之世，当有利其数升米者，排著井中，啧啧有声，推一大石，下破其头，孤魂冤痛，自诉于天。”于是恩 涕泣服罪。 ①

① 辂别传 曰：利漕 民郭恩 ，字义博 ，有才学，善周易 、春秋 ，又能仰观。辂 就义博 读易 ，数十日中，意便开发，言难逾师。于此分蓍下卦，用思精妙，占黉上诸生疾病死亡贫富丧衰，初无差错，莫不惊怪，谓之神人也。又从义博 学仰观，三十日中通夜不卧，语义博 ：“君但相语墟落处所耳，至于推运会，论灾异，自当出吾天分。”学未一年，义博 反从辂 问易 及天文事要。义博 每听辂 语，未尝不推几慷慨。自言“登闻君至论之时，忘我笃疾，明暗之不相逮，何其远也”！义博 设主人，独请辂 ，具告辛苦，自说：“兄弟三人俱得躄疾，不知何故？试相为作卦，知其所由。若有咎殃者，天道赦人，当为吾祈福于神明，勿有所爱。兄弟俱行，此为更生。”辂 便作卦，思之未详。会日夕，因留宿，至中夜，语义博 曰：“吾以此得之。”既言其事，义博 悲涕沾衣，曰：“皇汉 之末，实有斯事。君不名主，讳也。我不得言，礼也。兄弟躄来三十馀载，脚如棘子，不可复治，但愿不及子孙耳。”辂 言火形不绝，水形无馀，不及后也。

广平 刘奉林 妇病困，已买棺器。时正月也，使辂 占，曰：“命在八月辛卯日日中之时。”林 谓必不然，而妇渐差，至秋发动，一如辂 言。 ①

① 辂别传 曰：“鲍子春 为列人 令，有明思才理，与辂 相见，曰：“闻君为刘奉林 卜妇死亡日，何其详妙！试为论其意义。”辂 论爻象之旨，说变化之义，若规圆矩方，无不合也。子春 自言：“吾少好谭易 ，又喜分蓍，可谓盲者欲视白黑，聋者欲听清浊，苦而无功也。听君语后，自视体中，真为愦愦者也。”

辂 往见安平 太守王基 ，基 令作卦，辂 曰：“当有贱妇人，生一男儿，堕地便走入灶中死。又床上当有一大蛇衔笔，小大共视，须臾去之也。又乌来入室中，与燕共斗，燕死，乌去。有此三怪。”基 大惊，问其吉凶。辂 曰：“直客舍久远，魑魅魍魉为怪耳。儿生便走，非能自走，直宋无忌 之妖将其入灶也。大蛇衔笔，直老书佐耳。乌与燕斗，直老铃下耳。今卦中见象而不见其凶，知非妖咎之征，自无所忧也。”后卒无患。 ①

① 辂别传 曰：基 与辂 共论易 ，数日中，大以为喜乐，语辂 言：“俱相闻善卜，定共清论，君一时异才，当上竹帛也。”辂 为基 出卦。知其无咎，因谓基 曰：“昔高宗 之鼎，非雉所鸲，殷 之阶庭，非木所生，而野鸟一鸲，武丁 为高宗 ，桑锧暂生，太戊 以兴。焉知三事不为吉祥，愿府君安身养德，从容光大，勿以知神奸污累天真。”

时信都 令家妇女惊恐，更互疾病，使辂 筮之。辂 曰：“君北堂西头，有两死男子，一男持矛，一男持弓箭，头在壁内，脚在壁外。持矛者主刺头，故头重痛不得举也。持弓箭者主射胸腹，故心中悬痛不得饮食也。昼则浮游，夜来病人，故使惊恐也。”于是掘徙骸骨，家中皆愈。 ①

① 辂别传 曰：王基 即遣信都 令迁掘其室中，入地八尺，果得二棺，一棺中有矛，一棺中有角弓及箭，箭久远，木皆消烂，但有铁及角完耳。及徙骸骨，去城一十里埋之，无复疾病。基 曰：“吾少好读易 ，玩之以久，不谓神明之数，其妙如此。”便从辂 学易 ，推论天文。辂 每开变化之象，演吉凶之兆，未尝不纤微委曲，尽其精神。基 曰：“始闻君言，如何可得，终以皆乱，此自天授，非人力也。”于是藏周易 ，绝思虑，不复学卜筮之事。辂 乡里乃太原 问辂 ：“君往者为王府君 论怪，云老书佐为蛇，老铃下为乌，此本皆人，何化之微贱乎？为见于爻象，出君意乎？”辂 言：“苟非性与天道，何由背爻象而任胸心者乎？夫万物之化，无有常形，人之变异，无有常体，或大为小，或小为大，固无优劣。夫万物之化，一例之道也。是以夏鲧 ，天子之父，赵王如意 ，汉祖 之子，而鲧 为黄熊，如意 为苍狗，斯亦至尊之位而为黔喙之类也。况蛇者协辰巳之位，乌者栖太阳之精，此乃腾黑之明象，白日之流景，如书佐、铃下，各以微躯化为蛇、乌，不亦过乎！”

清河 王经 去官还家，辂 与相见。经 曰：“近有一怪，大不喜之，欲烦作卦。”卦成，辂 曰：“爻吉，不为怪也。君夜在堂户前，有一流光如燕爵者，入君怀中，殷殷有声，内神不安，解衣彷徉，招呼妇人，觅索馀光。”经 大笑曰：“实如君言。”辂 曰：“吉，迁官之征也，其应行至。”顷之，经 为江夏 太守。 ①

① 辂别传 曰：经 欲使辂 卜，而有疑难之言。辂 笑而答之曰：“君侯州里达人，何言之鄙！昔司马 季主 有言，夫卜者必法天地，象四时，顺仁义。伏羲 作八卦，周文王 三百八十四爻，而天下治。病者或以愈，且死或以生，患或以免，事或以成，嫁女娶妻或以生长，岂直数千钱哉？以此推之，急务也。苟道之明，圣贤不让，况吾小人，敢以为难！”彦纬 敛手谢辂 ：“前言戏之耳。”于是辂 为作卦，其言皆验。经 每论辂 ，以为得龙云之精，能养和通幽者，非徒合会之才也。

辂 又至郭恩 家，有飞鸠来在梁头，鸣甚悲。辂 曰：“当有老公从东方来，携豚一头，酒一壶。主人虽喜，当有小故。”明日果有客，如所占。恩 使客节酒、戒肉、慎火，而射鸡作食，箭从树间激中数岁女子手，流血惊怖。 ①

① 辂别传 曰：义博 从辂 学鸟鸣之候，辂 言君虽好道，天才既少，又不解音律，恐难为师也。辂 为说八风之变，五音之数，以律吕为众鸟之商，六甲为时日之端，反覆谴曲，出入无穷。义博 静然沉思，驰精数日，卒无所得。义博 言：“才不出位，难以追征于此。”遂止。

辂 至安德 令刘长仁 家，有鸣鹊来在 屋上，其声甚急。辂 曰：“鹊言东北有妇昨杀夫，牵引西家人夫离娄，候不过日在虞渊之际，告者至矣。”到时，果有东北同伍民来告，邻妇手杀其夫，诈言西家人与夫有嫌，来杀我婿。 ①

① 辂别传 曰：勃海 刘长仁 有辩才，初虽闻辂 能晓鸟鸣，后每见难辂 曰：“夫生民之音曰言，鸟兽之声曰鸣，故言者则有知之贵灵，鸣者则无知之贱名，何由以鸟鸣为语，乱神明之所异也？孔子 曰‘吾不与鸟兽同群’，明其贱也。”辂 答曰：“夫天虽有大象而不能言，故运星精于上，流神明于下，验风云以表异，役鸟兽以通灵。表异者必有浮沉之候，通灵者必有宫商之应，是以宋襄 失德，六 并退，伯姬 将焚，鸟唱其灾，四国未火，融风已发，赤鸟夹日，殃在荆楚 。此乃上天之所使，自然之明符。考之律吕则音声有本，求之人事则吉凶不失。昔在秦祖 ，以功受封，葛卢 听音，著在春秋 ，斯皆典谟之实，非圣贤之虚名也。商 之将兴，由一燕卵也。文王 受命，丹鸟衔书，此乃圣人之灵祥，周 室之休祚，何贱之有乎？夫鸟鸣之听，精在鹑火，妙在八神，自非斯伦，犹子路 之于死生也。”长仁 言：“君辞虽茂，华而不实，未敢之信。”须臾有鸣鹊之验，长仁 乃服。

辂 至列人 典农王弘直 许，有飘风高三尺馀，从申上来，在庭中幢幢回转，息以复起，良久乃止。直 以问辂 ，辂 曰：“东方当有马吏至，恐父哭子，如何！”明日胶东 吏到，直 子果亡。直 问其故，辂 曰：“其日乙卯，则长子之候也。木落于申，斗建申，申破寅，死丧之候也。日加午而风发，则马之候也。离为文章，则吏之候也。申未为虎，虎为大人，则父之候也。”有雄雉飞来，登直 内铃柱头，直 大以不安，令辂 作卦，辂 曰：“到五月必迁。”时三月也，至期，直 果为勃海 太守。 ①

① 辂别传 曰：辂 又曰：“夫风以时动，爻以象应，时者神之驱使，象者时之形表，一时其道，不足为难。”王弘直 亦大学问，有道术，皆不能精。问辂 ：“风之推变，乃可尔乎？”辂 言：“此但风之毛发，何足为异？若夫列宿不守，众神乱行，八风横起，怒气电飞，山崩石飞，树木摧倾，扬尘万里，仰不见天，鸟兽藏窜，兆民骇惊，于是使梓慎 之徒，登高台，望风气，分灾异，刻期日，然后知神思遐幽，灵风可惧。”

馆陶 令诸葛原 迁新兴 太守，辂 往祖饯之，宾客并会。原 自起取燕卵、蜂窠、 著器中，使射覆。卦成，辂 曰：“第一物，含气须变，依乎宇堂，雄雌以形，翅翼舒张，此燕卵也。第二物，家室倒悬，门户众多，藏精育毒，得秋乃化，此蜂窠也。第三物，觳觫长足，吐丝成罗，寻网求食，利在昏夜，此 也。”举坐惊喜。 ①

① 辂别传 曰：诸葛原 字景春 ，亦学士。好卜筮，数与辂 共射覆，不能穷之。景春 与辂 有荣辱之分，因辂 饯之，大有高谭之客。诸人多闻其善卜、仰观，不知其有大异之才，于是先与辂 共论圣人著作之原，又叙五帝、三王受命之符。辂 解景春 微旨，遂开张战地，示以不固，藏匿孤虚，以待来攻。景春 奔北，军师摧衄，自言吾睹卿旌旗，城池已坏也。其欲战之士，于此鸣鼓角，举云梯，弓弩大起，牙旗雨集。然后登城曜威，开门受敌，上论五帝，如江 如汉 ，下论三王，如翮如翰；其英者若春华之俱发，其攻者若秋风之落叶。听者眩惑，不达其义，言者收声，莫不心服，虽白起 之坑赵 卒，项羽 之塞濉水 ，无以尚之。于时客皆欲面缚衔璧，求束手于军鼓之下。辂 犹总干山立，未便许之。至明日离别之际，然后有腹心始终、一时海内俊士八九人矣。蔡元才 在朋友中最有清才，在众人中言：“本闻卿作狗，何意为龙？”辂 言：“潜阳未变，非卿所知，焉有狗耳得闻龙声乎！”景春 言：“今当远别，后会何期？且复共一射覆。”辂 占既皆中。景春 大笑，“卿为我论此卦意，纾我心怀”。辂 为开爻散理，分赋形象，言征辞合，妙不可述。景春 及众客莫不言听后论之美，胜于射覆之乐。景春 与辂 别，戒以二事，言：“卿性乐酒，量虽温克，然不可保，宁当节之。卿有水镜 之才，所见者妙，仰观虽神，祸如膏火，不可不慎。持卿睿才，游于云汉之间，不忧不富贵也。”辂 言：“酒不可极，才不可尽，吾欲持酒以礼，持才以愚，何患之有也？”

辂 族兄孝国 ，居在斥丘 ，辂 往从之，与二客会。客去后，辂 谓孝国 曰：“此二人天庭及口耳之间同有凶气，异变俱起，双魂无宅， ① 流魂于海，骨归于家，少许时当并死也。”复数十日，二人饮酒醉，夜共载车，牛惊下道入漳河 中，皆即溺死也。

① 辂别传 曰：辂 又曰：“厚味腊毒，天精幽夕，坎为棺椁，兑为丧车。”

当此之时，辂 之邻里，外户不闭，无相偷窃者。清河 太守华表 ，召辂 为文学掾。安平 赵孔曜 荐辂 于冀州 刺史裴徽 曰：“辂 雅性宽大，与世无忌，仰观天文则同妙甘公 、石申 ，俯览周易 则齐思季主 。今明使君方垂神幽薮，留精九皋，辂 宜蒙阴和之应，得及羽仪之时。”徽 于是辟为文学从事，引与相见，大善友之。徙部钜鹿 ，迁治中别驾。

初应州召，与弟季儒 共载，至武城 西，自卦吉凶，语儒 云：“当在故城中见三狸，尔者乃显。”前到河 西故城角，正见三狸共踞城侧，兄弟并喜。正始 九年举秀才。 ①

① 辂别传 曰：辂 为华清河 所召，为北黉文学，一时士友无不叹慕。安平 赵孔曜 ，明敏有思识，与辂 有管 、鲍 之分，故从发干 来，就郡黉上与辂 相见，言：“卿腹中汪汪，故时死人半，今生人无双，当去俗腾飞，翱翔昊苍，云何在此？闻卿消息，使吾食不甘味也。冀州 裴使君 才理清明，能释玄虚，每论易 及老 、庄 之道，未尝不注精于严 、瞿 之徒也。又眷吾意重，能相明信者。今当故往，为卿陈感虎开石之诚。”辂 言：“吾非四渊之龙，安能使白日昼阴？卿若能动东风，兴朝云，吾志所不让也。”于是遂至冀州 见裴使君 。使君言：“君颜色何以消减于故邪？”孔曜 言：“体中无药石之疾，然见清河郡 内有一骐骥，拘絷后厩历年，去王良 、伯乐 百八十里，不得骋天骨，起风尘，以此憔悴耳。”使君言：“骐骥今何在也？”孔曜 言：“平原 管辂 字公明 ，年三十六，雅性宽大，与世无忌，可谓士雄。仰观天文则能同妙甘公 、石申 ，俯览周易 则能思齐季主 ，游步道术，开神无穷，可谓士英。抱荆山 之璞，怀夜光之宝，而为清河郡 所录北黉文学，可为痛心疾首也。使君方欲流精九皋，垂神幽薮，欲令明主不独治，逸才不久滞，高风遐被，莫不草靡，宜使辂 特蒙阴和之应，得及羽仪之时，必能翼宣隆化，扬声九围也。”裴使君 闻言，则慷慨曰：“何乃尔邪！虽在大州，未见异才可用释人郁闷者，思还京师，得共论道耳，况草间自有清妙之才乎？如此便相为取之，莫使骐骥更为凡马，荆山 反成凡石。”即檄召辂 为文学从事。一相见，清论终日，不觉罢倦。天时大热，移床在庭前树下，乃至鸡向晨，然后出。再相见，便转为钜鹿 从事。三见，转治中。四见，转为别驾。至十月，举为秀才。辂 辞裴使君 ，使君言：“何 、邓 二尚书，有经国才略，于物理无不精也。何尚书 神明精微，言皆巧妙，巧妙之志，殆破秋毫，君当慎之！自言不解易 九事，必当以相问。比至洛 ，宜善精其理也。”辂言：“何 若巧妙，以攻难之才，游形之表，未入于神。夫入神者，当步天元，推阴阳，探玄虚，极幽明，然后览道无穷，未暇细言。若欲差次老 、庄 而参爻、象，爱微辩而兴浮藻，可谓射侯之巧，非能破秋毫之妙也。若九事皆至义者，不足劳思也。若阴阳者，精之以久。辂 去之后，岁朝当有时刑大风，风必摧破树木。若发于乾者，必有天威，不足共清谭者。”

十二月二十八日，吏部尚书何晏 请之，邓飏 在晏 许。晏 谓辂 曰：“闻君著爻神妙，试为作一卦，知位当至三公不？”又问：“连梦见青蝇数十头，来在鼻上，驱之不肯去，有何意故？”辂 曰：“夫飞鸮，天下贱鸟，及其在林食椹，则怀我好音，况辂 心非草木，敢不尽忠？昔元、凯之弼重华 ，宣惠慈和，周公 之翼成王 ，坐而待旦，故能流光六合，万国咸宁。此乃履道休应，非卜筮之所明也。今君侯位重山岳，势若雷电，而怀德者鲜，畏威者众，殆非小心翼翼多福之仁。又鼻者艮，此天中之山， ① 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今青蝇臭恶，而集之焉。位峻者颠，轻豪者亡，不可不思害盈之数，盛衰之期。是故山在地中曰谦，雷在天上曰壮；谦则裒多益寡，壮则非礼不履。未有损己而不光大，行非而不伤败。愿君侯上追文王 六爻之旨，下思尼父 彖象之义，然后三公可决，青蝇可驱也。”飏 曰：“此老生之常谭。”辂 答曰：“夫老生者见不生，常谭者见不谭。”晏 曰：“过岁更当相见。” ② 辂 还邑舍，具以此言语舅氏，舅氏责辂 言太切至。辂 曰：“与死人语，何所畏邪？”舅大怒，谓辂 狂悖。岁朝，西北大风，尘埃蔽天，十馀日，闻晏 、飏 皆诛，然后舅氏乃服。 ③

① 臣松之 案：相书谓鼻之所在为天中。鼻有山象，故曰“天中之山”也。

② 辂别传 曰：辂 为何晏 所请，果共论易 九事，九事皆明。晏 曰：“君论阴阳，此世无双。”时邓飏 与晏 共坐，飏 言：“君见谓善易 ，而语初不及易 中辞义，何故也？”辂 寻声答之曰：“夫善易 者不论易 也。”晏 含笑而赞之“可谓要言不烦也。”因请辂 为卦。辂 既称引鉴戒，晏 谢之曰：“知几其神乎，古人以为难；交疏而吐其诚，今人以为难。今君一面而尽二难之道，可谓明德惟馨。诗 不云乎，‘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③ 辂别传 曰：舅夏大夫 问辂 ：“前见何 、邓 之日，为已有凶气未也？”辂 言：“与祸人共会，然后知神明交错；与吉人相近，又知圣贤求精之妙。夫邓 之行步，则筋不束骨，脉不制肉，起立倾倚，若无手足，谓之鬼躁。何 之视候，则魂不守宅，血不华色，精爽烟浮，容若槁木，谓之鬼幽。故鬼躁者为风所收，鬼幽者为火所烧，自然之符，不可以蔽也。”辂 后因得休，裴使君 问：“何平叔 一代才名，其实何如？”辂 曰：“其才若盆盎之水，所见者清，所不见者浊。神在广博，志不务学，弗能成才。欲以盆盎之水，求一山之形，形不可得，则智由此惑。故说老 、庄 则巧而多华，说易 生义则美而多伪；华则道浮，伪则神虚；得上才则浅而流绝，得中才则游精而独出，辂 以为少功之才也。”裴使君 曰：“诚如来论。吾数与平叔 共说老 、庄 及易 ，常觉其辞妙于理，不能折之。又时人吸习，皆归服之焉，益令不了。相见得清言，然后灼灼耳。”

始辂 过魏郡 太守钟毓 ，共论易 义，辂 因言“卜可知君生死之日”。毓 使筮其生日月，如言无蹉跌。毓 大愕然，曰：“君可畏也。死以付天，不以付君。”遂不复筮。毓 问辂 ：“天下当太平否？”辂 曰：“方今四九天飞，利见大人，神武升建，王道文明，何忧不平？”毓 未解辂 言，无几，曹爽 等诛，乃觉寤云。 ①

① 辂别传 云：魏郡 太守钟毓 ，清逸有才，难辂 易 二十馀事，自以为难之至精也。辂 寻声投响，言无留滞，分张爻象，义皆殊妙。毓 即谢辂 。辂 卜知毓 生日月，毓 愕然曰：“圣人运神通化，连属事物，何聪明乃尔！”辂 言：“幽明同化，死生一道，悠悠太极，终而复始。文王 损命，不以为忧，仲尼 曳杖，不以为惧，绪烦蓍筮，宜尽其意。”毓 曰：“生者好事，死者恶事，哀乐之分，吾所不能齐，且以付天，不以付君也。”石苞 为邺 典农，与辂 相见，问曰：“闻君乡里翟文耀 能隐形，其事可信乎？”辂 言：“此但阴阳蔽匿之数，苟得其数，则四岳可藏，河海可逃。况以七尺之形，游变化之内，散云雾以幽身，布金水以灭迹，术足数成，不足为难。”苞 曰：“欲闻其妙，君且善论其数也。”辂 言：“夫物不精不为神，数不妙不为术，故精者神之所合，妙者智之所遇，合之几微，可以性通，难以言论。是故鲁班 不能说其手，离朱 不能说其目。非言之难，孔子 曰‘书不尽言’，言之细也，‘言不尽意’，意之微也，斯皆神妙之谓也。请举其大体以验之。夫白日登天，运景万里，无物不照，及其入地，一炭之光，不可得见。三五盈月，清耀烛夜，可以远望，及其在昼，明不如镜。今逃日月者必阴阳之数，阴阳之数通于万类，鸟兽犹化，况于人乎！夫得数者妙，得神者灵，非徒生者有验，死亦有征。是以杜伯 乘火气以流精，彭生 托水变以立形。是故生者能出亦能入，死者能显亦能幽，此物之精气，化之游魂，人鬼相感，数使之然也。”苞 曰：“目见阴阳之理，不过于君，君何以不隐？”辂 曰：“夫陵虚之鸟，爱其清高，不愿江 、汉 之鱼；渊沼之鱼，乐其濡湿，不易腾风之鸟：由性异而分不同也。仆自欲正身以明道，直己以亲义，见数不以为异，知术不以为奇，夙夜研几，孳孳温故，而素隐行怪，未暇斯务也。”

平原 太守刘邠 取印囊及山鸡毛著器中，使筮。辂 曰：“内方外圆，五色成文，含宝守信，出则有章，此印囊也。高岳岩岩，有鸟朱身，羽翼玄黄，鸣不失晨，此山鸡毛也。”邠 曰：“此郡官舍，连有变怪，使人恐怖，其理何由？”辂 曰：“或因汉 末之乱，兵马扰攘，军尸流血，污染丘山，故因昏夕，多有怪形也。明府道德高妙，自天祐之，愿安百禄，以光休宠。” ①

① 辂别传 曰：故郡将刘邠 字令元 ，清和有思理，好易 而不能精。与辂 相见，意甚喜欢，自说注易 向讫也。辂 言：“今明府欲劳不世之神，经纬大道，诚富美之秋。然辂 以为注易 之急，急于水火；水火之难，登时之验，易 之清浊，延于万代，不可不先定其神而后垂明思也。自旦 至今，听采圣论，未有易 之一分，易 安可注也！辂 不解古之圣人，何以处乾位于西北，坤位于西南。夫乾坤者天地之象，然天地至大，为神明君父，覆载万物，生长无首，何以安处二位与六卦同列？乾之象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夫统者，属也。尊莫大焉，何由有别位也？”邠 依易系词 ，诸为之理以为注，不得其要。辂 寻声下难，事皆穷析。曰：“夫乾坤者，易之祖宗，变化之根源，今明府论清浊者有疑，疑则无神，恐非注易 之符也。”辂 于此为论八卦之道及爻象之精，大论开廓，众化相连。邠 所解者，皆以为妙，所不解者，皆以为神。自说：“欲注易 八年，用思勤苦，历载靡宁，定相得至论，此才不及易 ，不爱久劳，喜承雅言，如此相为高枕偃息矣。”欲从辂 学射覆，辂 言：“今明府以虚神于注易 ，亦宜绝思于灵蓍。灵蓍者，二仪之明数，阴阳之幽契，施之于道则定天下吉凶，用之于术则收天下毫纤。纤微，未可以为易 也。”邠 曰：“以为术者易 之近数，欲求其端耳。若如来论，何事于斯？”留辂 五日，不遑恤官，但共清谭。邠 自言：“数与何平叔 论易 及老 、庄 之道，至于精神遐流，与化周旋，清若金水，郁若山林，非君侣也。”邠 又曰：“此郡官舍，连有变怪，变怪多形，使人怖恐，君似当达此数者，其理何由也？”辂 言：“此郡所以名平原 者，本有原，山无木石，与地自然；含阴不能吐云，含阳不能激风，阴阳虽弱，犹有微神；微神不真，多聚凶奸，以类相求，魍魉成群。或因汉 末兵马扰攘，军尸流血，污染丘岳，强魂相感，变化无常，故因昏夕之时，多有怪形也。昔夏禹 文明，不怪于黄龙，周武 信时，不惑于暴风，今明府道德高妙，神不惧妖，自天 之，吉无不利，愿安百禄以光休宠也。”邠 曰：“听雅论为近其理，每有变怪，辄闻鼓角声音，或见弓剑形象。夫以土山之精，伯有 之魂，实能合会，干犯明灵也。”邠 问辂 ：“易 言刚健笃实，辉光日新，斯为同不也？”辂 曰：“不同之名，朝旦为辉，日中为光。”

晋诸公赞 曰：邠 本名炎 ，犯晋 太子讳，改为邠 。位至太子仆。子粹 ，字纯嘏 ，侍中。次宏 ，字终嘏 ，太常。次汉 ，字仲嘏 ，光禄大夫。汉 清冲有贵识，名亚乐广 。宏 子咸 ，徐州 刺史。次耽 ，晋陵 内史。耽 子恢 ，字真长 ，尹丹杨 ，为中兴名士也。

清河 令徐季龙 使人行猎，令辂 筮其所得。辂 曰：“当获小兽，复非食禽，虽有爪牙，微而不强，虽有文章，蔚而不明，非虎非雉，其名曰狸。”猎人暮归，果如辂 言。季龙 取十三种物，著大箧中，使辂 射。云：“器中藉藉有十三种物。”先说鸡子，后道蚕蛹，遂一一名之，惟以梳为枇耳。 ①

① 辂别传 曰：清河 令徐季龙 ，字开明 ，有才机。与辂 相见，共论龙动则景云起，虎啸则谷风至，以为火星者龙，参星者虎，火出则云应，参出则风到，此乃阴阳之感化，非龙虎之所致也。辂 言：“夫论难当先审其本，然后求其理，理失则机谬，机谬则荣辱之主。若以参星为虎，则谷风更为寒霜之风，寒霜之风非东风之名。是以龙者阳精，以潜为阴，幽灵上通，和气感神，二物相扶，故能兴云。夫虎者，阴精而居于阳，依木长啸，动于巽林，二气相感，故能运风。若磁石之取铁，不见其神而金自来，有征应以相感也。况龙有潜飞之化，虎有文明之变，招云召风，何足为疑？”季龙 言：“夫龙之在渊，不过一井之底，虎之悲啸，不过百步之中，形气浅弱，所通者近，何能 景云而驰东风？”辂 言：“君不见阴阳燧在掌握之中，形不出手，乃上引太阳之火，下引太阴之水，嘘吸之间，烟景以集。苟精气相感，县象应乎二燧；苟不相感，则二女同居，志不相得。自然之道，无有远近。”季龙 言：“世有军事，则感鸡雉先鸣，其道何由？复有他占，惟在鸡雉而已？”辂 言：“贵人有事，其应在天，在天则日月星辰也。兵动民忧，其应在物，在物则山林鸟兽也。夫鸡者兑之畜，金者兵之精，雉者离之鸟，兽者武之神，故太白扬辉则鸡鸣，荧惑流行则雉惊，各感数而动。又兵之神道，布在六甲，六甲推移，其占无常。是以晋 柩牛呴，果有西军，鸿嘉 石鼓，鸣则有兵，不专近在于鸡雉也。”季龙 言：“鲁昭公 八年，有石言于晋 ，师旷 以为作事不时，怨 动于民，则有非言之物而言，于理为合不？”辂 言：“晋平 奢泰，崇饰宫室，斩伐林木，残破金石，民力既尽，怨及山泽，神痛人感，二精并作，金石同气，则兑为口舌，口舌之妖，动于灵石。传曰轻百姓，饰城郭，则金不从革，此之谓也。”季龙 钦嘉，留辂 经数日。辂 占猎既验，季龙 曰：“君虽神妙，但不多藏物耳，何能皆得之？”辂 言：“吾与天地参神，蓍龟通灵，抱日月而游杳冥，极变化而览未然，况兹近物，能蔽聪明？”季龙 大笑，“君既不谦，又念穷在近矣”。辂 言：“君尚未识谦言，焉能论道？夫天地者则乾坤之卦，蓍龟者则卜筮之数，日月者离坎之象，变化者阴阳之爻，杳冥者神化之源，未然者则幽冥之先，此皆周易 之纪纲，何仆之不谦？”季龙 于是取十三种物，欲以穷之，辂 射之皆中。季龙 乃叹曰：“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岂此之谓乎！”

辂 随军西行，过毌丘俭 墓下，倚树哀吟，精神不乐。人问其故，辂 曰：“林木虽茂，无形可久；碑诔虽美，无后可守。玄武藏头，苍龙无足，白虎衔尸，朱雀悲哭，四危以备，法当灭族。不过二载，其应至矣。”卒如其言。后得休，过清河 倪太守 。时天旱，倪 问辂 雨期，辂 曰：“今夕当雨。”是日旸燥，昼无形似，府丞及令在坐，咸谓不然。到鼓一中，星月皆没，风云并起，竟成快雨。于是倪 盛修主人礼，共为欢乐。 ①

① 辂别传 曰：辂 与倪清河 相见，既刻雨期，倪 犹未信。辂 曰：“夫造化之所以为神，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十六日壬子，直满，毕星中已有水气，水气之发，动于卯辰，此必至之应也。又天昨檄召五星，宣布星符，刺下东井，告命南箕，使召雷公、电母、风伯、雨师，群岳吐阴，众川激精，云汉垂泽，蛟龙含灵，烨烨朱电，吐咀杳冥，殷殷雷声，嘘吸雨灵，习习谷风，六合皆同，欬唾之间，品物流形。天有常期，道有自然，不足为难也。”倪 曰：“谭高信寡，相为忧之。”于是便留辂 ，往请府丞及清河 令。若夜雨者当为啖二百斤犊肉，若不雨当住十日。辂 曰：“言念费损！”至日向暮，了无云气，众人并嗤辂 。辂 言：“树上已有少女微风，树间又有阴鸟和鸣。又少男风起，众鸟和翔，其应至矣。”须臾，果有艮风鸣鸟。日未入，东南有山云楼起。黄昏之后，雷声动天。到鼓一中，星月皆没，风云并兴，玄气四合，大雨河倾。倪 调辂 言：“误中耳，不为神也。”辂 曰：“误中与天期，不亦工乎！”

正元 二年，弟辰 谓辂 曰：“大将军待君意厚，冀当富贵乎？”辂 长叹曰：“吾自知有分直耳，然天与我才明，不与我年寿，恐四十七八间，不见女嫁儿娶妇也。若得免此，欲作洛阳 令，可使路不拾遗，枹鼓不鸣。但恐至太山 治鬼，不得治生人，如何！”辰 问其故，辂 曰：“吾额上无生骨，眼中无守精，鼻无梁柱，脚无天根，背无三甲，腹无三壬，此皆不寿之验。又吾本命在寅，加月食夜生，天有常数，不可得讳，但人不知耳。吾前后相当死者过百人，略无错也。”是岁八月，为少府丞。明年二月卒，年四十八。 ①

① 辂别传 曰：既有明才，遭朱阳之运，于时名势赫奕，若火猛风疾。当途之士，莫不枝附叶连。宾客如云，无多少皆为设食。宾无贵贱，候之以礼。京城纷纷，非徒归其名势而已，然亦怀其德焉。向不夭命，辂 之荣华，非世所测也。弟辰 尝欲从辂 学卜及仰观事，辂 言：“卿不可教耳。夫卜非至精不能见其数，非至妙不能睹其道，孝经 、诗 、论 ，足为三公，无用知之也。”于是遂止。子弟无能传其术者。辰 叙曰：“夫晋 、魏 之士，见辂 道术神妙，占候无错，以为有隐书及象甲之数。辰 每观辂 书传，惟有易林 、风角 及鸟鸣 、仰观星书 三十馀卷，世所共有。然辂 独在少府官舍，无家人子弟随之，其亡没之际，好奇不哀丧者，盗辂 书，惟馀易林 、风角 及鸟鸣书 还耳。夫术数有百数十家，其书有数千卷，书不少也。然而世鲜名人，皆由无才，不由无书也。裴冀州 、何 、邓 二尚书及乡里刘太常 、颍川 兄弟，以辂 禀受天才，明阴阳之道，吉凶之情，一得其源，遂涉其流，亦不为难，常归服之。辂 自言与此五君共语使人精神清发，昏不暇寐。自此以下，殆白日欲寝矣。又自言当世无所愿，欲得与鲁 梓慎 、郑 裨灶 、晋卜偃 、宋 子韦 、楚 甘公 、魏 石申 共登灵台，披神图，步三光，明灾异，运蓍龟，决狐疑，无所复恨也。辰 不以暗浅，得因孔怀之亲，数与辂 有所谘论。至于辨人物，析臧否，说近义，弹曲直，拙而不工也。若敷皇 、羲 之典，扬文 、孔 之辞，周流五曜，经纬三度，口满声溢，微言风集，若仰眺飞鸿，漂漂兮景没，若俯临深溪，杳杳兮精绝；逼以攻难，而失其端，欲受学求道，寻以迷昏，无不扼腕椎指，追响长叹也。昔京房 虽善卜及风律之占，卒不免祸，而辂 自知四十八当亡，可谓明哲相殊。又京房 目见遘谗之党，耳听青蝇之声，面谏不从，而犹道路纷纭。辂 处魏 、晋 之际，藏智以朴，卷舒有时，妙不见求，愚不见遗，可谓知几相邈也。京房 上不量万乘之主，下不避佞谄之徒，欲以天文、洪范，利国利身，困不能用，卒陷大刑，可谓枯龟之馀智，膏烛之末景，岂不哀哉！世人多以辂 畴之京房 ，辰 不敢许也。至于仰察星辰，俯定吉凶，远期不失年岁，近期不失日月，辰 以甘 、石 之妙不先也。射覆名物，见术流速，东方朔 不过也。观骨形而审贵贱，览形色而知生死，许负 、唐举 不超也。若夫疏风气而探微候，听鸟鸣而识神机，亦一代之奇也。向使辂 官达，为宰相大臣，膏腴流于明世，华曜列乎竹帛，使幽验皆举，秘言不遗，千载之后，有道者必信而贵之，无道者必疑而怪之；信者以妙过真，夫妙与神合者，得神则无所惑也。恨辂 才长命短，道贵时贱，亲贤遐潜，不宣于良史，而为鄙弟所见追述，既自暗浊，又从来久远，所载卜占事，虽不识本卦，捃拾残馀，十得二焉。至于仰观灵曜，说魏 、晋 兴衰，及五运浮沉，兵革灾异，十不收一。无源何以成河？无根何以垂荣？虽秋菊可采，不及春英，临文慷慨，伏用哀惭。将来君子，幸以高明求其义焉。往孟荆州 为列人 典农，尝问亡兄，昔东方朔 射覆得何卦，正知守宫、蜥蜴二物者。亡兄于此为安卦生象，辞喻交错，微义豪起，变化相推，会于辰巳，分别龙蛇，各使有理。言绝之后，孟荆州 长叹息曰：‘吾闻君论，精神腾跃，殆欲飞散，何其汪汪乃至于斯邪！’”

臣松之 案：辰 所称乡里刘太常 者，谓刘寔 也。辰 撰辂 传，寔 时为太常，颍川 则寔 弟智 也。寔 、智 并以儒学为名，无能言之。世语 称寔 博辩，犹不足以并裴 、何 之流也。又案辂 自说，云“本命在寅”，则建安 十五年生也。至正始 九年，应三十九，而传云三十六，以正元 三年卒，应四十七，传云四十八，皆为不相应也。近有阎续伯 者，名缵 ，该微通物，有良史风。为天下补缀遗脱，敢以所闻列于篇左。皆从受之于大人先哲，足以取信者，冀免虚诬之讥云尔。尝受辰 传所谓刘太常 者曰：“辂 始见闻，由于为邻妇卜亡牛，云当在西面穷墙中，县头上向。教妇人令视诸丘冢中，果得牛。妇人因以为藏己牛，告官案验，乃知以术知，故裴冀州 遂闻焉。”又云：“路中小人失妻者，辂 为卜，教使明旦于东阳城门 中伺担豚人牵与共斗。具如其言，豚逸走，即共追之。豚入人舍，突破主人瓮，妇从瓮中出。”刘侯 云甚多此类，辰 所载才十一二耳。刘侯 云：“辰 ，孝廉才也。”中书令史纪玄龙 ，辂 乡里人，云：“辂 在田舍，尝候远邻，主人患数失火。辂 卜，教使明日于南陌上伺，当有一角巾诸生，驾黑牛故车，必引留，为设宾主，此能消之。即从辂 戒。诸生有急求去，不听，遂留当宿，意大不安，以为图己。主人罢入，生乃把刀出门，倚两薪积间，侧立假寐。欻有一小物直来过前，如兽，手中持火，以口吹之。生惊，举刀斫，正断要，视之则狐。自此主人不复有灾。”前长广 太守陈承祐 口受城门校尉华长骏 语云：“昔其父为清河 太守时，召辂 作吏，骏 与少小，后以乡里，遂加恩意，常与同载周旋，具知其事。云诸要验，三倍于传。辰 既短才，又年县小，又多在田舍，故益不详。辰 仕宦至州主簿、部从事，太康 之初物故。”骏 又云：“辂 卜亦不悉中，十得七八，骏 问其故，辂 云：‘理无差错，来卜者或言不足以宣事实，故使尔。’华城门夫人 者，魏 故司空涿郡 卢公 女也，得疾，连年不差。华 家时居西城下南缠里中，三厩在其东南。辂 卜当有师从东方来，自言能治，便听使之，必得其力。后无何，有南征厩驺，当充甲卒，来诣卢公 ，占能治女郎。公即表请留之，专使其子将诣华氏 疗疾，初用散药，后复用丸治，寻有效，即奏除驺名，以补太医。”又云：“随辂 父在利漕 时，有治下屯民捕鹿者，其晨行还，见毛血，人取鹿处来诣厩告辂 ，辂 为卦语云：‘此有盗者，是汝东巷中第三家也。汝径往门前，伺无人时，取一瓦子，密发其碓屋东头第七椽，以瓦著下，不过明日食时，自送还汝。’其夜，盗者父病头痛，壮热烦疼，然亦来诣辂 卜。辂 为发祟，盗者具服。辂 令担皮肉藏还著故处，病当自愈。乃密教鹿主往取。又语使复往如前，举椽弃瓦。盗父病差。又都尉治内史有失物者，辂 使明晨于寺门外看，当逢一人，使指天画地，举手四向，自当得之。暮果获于故处矣。”

评曰：华佗 之医诊，杜夔 之声乐，朱建平 之相术，周宣 之相梦，管辂 之术筮，诚皆玄妙之殊巧，非常之绝技矣。昔史迁 著扁鹊 、仓公 、日者之传，所以广异闻而表奇事也。故存录云尔。

三国志卷三十　魏书三十

乌丸鲜卑东夷传第三十

书 载“蛮夷猾夏”，诗 称“猃狁 孔炽”，久矣其为中国患也。秦 、汉 以来，匈奴 久为边害。孝武 虽外事四夷，东平两越 、朝鲜 ，西讨贰师 、大宛 ，开邛苲 、夜郎 之道，然皆在荒服之外，不能为中国轻重。而匈奴 最逼于诸夏，胡 骑南侵则三边受敌，是以屡遣卫 、霍 之将，深入北伐，穷追单于，夺其饶衍之地。后遂保塞称藩，世以衰弱。建安 中，呼厨泉 南单于入朝，遂留内侍，使右贤王抚其国，而匈奴 折节，过于汉 旧。然乌丸 、鲜卑 稍更强盛，亦因汉 末之乱，中国多事，不遑外讨，故得擅漠 南之地，寇暴城邑，杀略人民，北边仍受其困。会袁绍 兼河 北，乃抚有三郡乌丸 ，宠其名王而收其精骑。其后尚 、熙 又逃于蹋顿 。蹋顿 又骁武，边长老皆比之冒顿 ，恃其阻远，敢受亡命，以雄百蛮。太祖 潜师北伐，出其不意，一战而定之，夷狄慑服，威振朔土。遂引乌丸 之众服从征讨，而边民得用安息。后鲜卑 大人轲比能 复制御群狄，尽收匈奴 故地，自云中 、五原 以东抵辽水 ，皆为鲜卑 庭。数犯塞寇边，幽 、并 苦之。田豫 有马城 之围，毕轨 有陉北 之败。青龙 中，帝乃听王雄 ，遣剑客刺之。然后种落离散，互相侵伐，强者远遁，弱者请服。由是边陲差安，漠 南少事，虽时颇钞盗，不能复相扇动矣。乌丸 、鲜卑 即古所谓东胡 也。其习俗、前事，撰汉 记者已录而载之矣。故但举汉 末魏 初以来，以备四夷之变云。 ①

① 魏书 曰：乌丸 者，东胡 也。汉 初，匈奴 冒顿 灭其国，馀类保乌丸山 ，因以为号焉。俗善骑射，随水草放牧，居无常处，以穹庐为宅，皆东向。日弋猎禽兽，食肉饮酪，以毛毳为衣。贵少贱老，其性悍骜，怒则杀父兄，而终不害其母，以母有族类，父兄以己为种，无复报者故也。常推募勇健能理决斗讼相侵犯者为大人，邑落各有小帅，不世继也。数百千落自为一部，大人有所召呼，刻木为信，邑落传行，无文字，而部众莫敢违犯。氏姓无常，以大人健者名字为姓。大人已下，各自畜牧治产，不相徭役。其嫁娶皆先私通，略将女去，或半岁百日，然后遣媒人送马牛羊以为聘娶之礼。婿随妻归，见妻家无尊卑，旦起皆拜，而不自拜其父母。为妻家仆役二年，妻家乃厚遣送女，居处财物，一出妻家。故其俗从妇人计，至战斗时，乃自决之。父子男女，相对蹲踞，悉髠头以为轻便。妇人至嫁时乃养发，分为髻，著句决，饰以金碧，犹中国有冠步摇也。父兄死，妻后母执嫂；若无执嫂者，则己子以亲之次妻伯叔焉，死则归其故夫。俗识鸟兽孕乳，时以四节，耕种常用布谷鸣为候。地宜青穄、东墙，东墙似蓬草，实如葵子，至十月熟。能作白酒，而不知作麴糵。米常仰中国。大人能作弓矢鞍勒，锻金铁为兵器，能刺韦作文绣，织缕毡 。有病，知以艾灸，或烧石自熨，烧地卧上，或随痛病处，以刀决脉出血，及祝天地山川之神，无针药。贵兵死，敛尸有棺，始死则哭，葬则歌舞相送。肥养犬，以采绳婴牵，并取亡者所乘马、衣物、生时服饰，皆烧以送之。特属累犬，使护死者神灵归乎赤山 。赤山 在辽东 西北数千里，如中国人以死之魂神归泰山 也。至葬日，夜聚亲旧员坐，牵犬马历位，或歌哭者，掷肉与之，使二人口颂咒文，使死者魂神径至，历险阻，勿令横鬼遮护，达其赤山 ，然后杀犬马、衣物烧之。敬鬼神，祠天地日月星辰山川，及先大人有健名者，亦同祠以牛羊，祠毕皆烧之。饮食必先祭。其约法，违大人言死，盗不止死。其相残杀，令部落自相报，相报不止，诣大人平之，有罪者出其牛羊以赎死命，乃止。自杀其父兄无罪。其亡叛为大人所捕者，诸邑落不肯受，皆逐使至雍狂 地。地无山，有沙漠、流水、草木，多蝮蛇，在丁令 之西南，乌孙 之东北，以穷困之。自其先为匈奴 所破之后，人众孤弱，为匈奴 臣服，常岁输牛马羊，过时不具，辄虏其妻子。至匈奴 壹衍鞮 单于时，乌丸 转强，发掘匈奴 单于冢，将以报冒顿 所破之耻。壹衍鞮 单于大怒，发二万骑以击乌丸 。大将军霍光 闻之，遣度辽 将军范明友 将三万骑出辽东 追击匈奴 。比明友 兵至，匈奴 已引去。乌丸 新被匈奴 兵，乘其衰弊，遂进击乌丸 ，斩首六千馀级，获三王首还。后数复犯塞，明友 辄征破之。至王莽 末，并与匈奴 为寇。光武 定天下，遣伏波将军马援 将三千骑，从五原关 出塞征之，无利，而杀马千馀匹。乌丸 遂盛，钞击匈奴 ，匈奴 转徙千里，漠 南地空。建武 二十五年，乌丸 大人郝旦 等九千馀人率众诣阙，封其渠帅为侯王者八十馀人，使居塞内，布列辽东属国 、辽西 、右北平 、渔阳 、广阳 、上谷 、代郡 、雁门 、太原 、朔方 诸郡界，招来种人，给其衣食，置校尉以领护之，遂为汉 侦备，击匈奴 、鲜卑 。至永平 中，渔阳 乌丸 大人钦志贲 帅种人叛，鲜卑 还为寇害，辽东 太守祭肜 募杀志贲 ，遂破其众。至安帝 时，渔阳 、右北平 、雁门 乌丸 率众王无何 等复与鲜卑 、匈奴 合，钞略代郡 、上谷 、涿郡 、五原 ，乃以大司农何熙 行车骑将军，左右羽林五营士，发缘边七郡黎阳 营兵合二万人击之。匈奴 降，鲜卑 、乌丸 各还塞外。是后，乌丸 稍复亲附，拜其大人戎末廆 为都尉。至顺帝 时，戎末廆 率将王侯咄归 、去延 等从乌丸 校尉耿晔 出塞击鲜卑 有功，还皆拜为率众王，赐束帛。

汉 末，辽西 乌丸 大人丘力居 ，众五千馀落，上谷 乌丸 大人难楼 ，众九千馀落，各称王，而辽东属国 乌丸 大人苏仆延 ，众千馀落，自称峭王 ，右北平 乌丸 大人乌延 ，众八百馀落，自称汗鲁王 ，皆有计策勇健。中山 太守张纯 叛入丘力居 众中，自号弥天安定王 ，为三郡乌丸 元帅，寇略青 、徐 、幽 、冀 四州，杀略吏民。灵帝 末，以刘虞 为幽州 牧，募胡 斩纯 首，北州乃定。后丘力居 死，子楼班 年小，从子蹋顿 有武略，代立，总摄三王部，众皆从其教令。袁绍 与公孙瓒 连战不决，蹋顿 遣使诣绍 求和亲，助绍 击瓒 ，破之。绍 矫制赐蹋顿 、峭王 、汗鲁王 印绶，皆以为单于。 ①

① 英雄记 曰：绍 遣使即拜乌丸 三王为单于，皆安车、华盖、羽旄、黄屋、左纛。版文曰：“使持节大将军督幽 、青 、并 领冀州 牧邟乡侯 绍 ，承制诏辽东属国 率众王颁下 、乌丸 辽西 率众王蹋顿 、右北平 率众王汗卢 ：维乃祖慕义迁善，款塞内附，北捍 狁 ，东拒濊貊 ，世守北陲，为百姓保障，虽时侵犯王略，命将徂征厥罪，率不旋时，悔愆变改，方之外夷，最又聪惠者也。始有千夫长、百夫长以相统领，用能悉乃心，克有勋力于国家，稍受王侯之命。自我王室多故。公孙瓒 作难，残夷厥土之君，以侮天慢主，是以四海之内，并执干戈以卫社稷。三王奋气裔土，忿奸忧国，控弦与汉 兵为表里，诚甚忠孝，朝所嘉焉。然而虎兕长蛇，相随塞路，王官爵命，否而无闻。夫有勋不赏，俾勤者怠。今遣行谒者杨林 ，赍单于玺绶车服，以对尔劳。其各绥静部落，教以谨慎，无使作凶作慝。世复尔祀位，长为百蛮长。厥有咎有不臧者，泯于尔禄，而丧于乃庸，可不勉乎！乌桓 单于都护部众，左右单于受其节度，他如故事。”

后楼班 大，峭王 率其部众奉楼班 为单于，蹋顿 为王。然蹋顿 多画计策。广阳 阎柔 ，少没乌丸 、鲜卑 中，为其种所归信。柔 乃因鲜卑 众，杀乌丸 校尉邢举 代之，绍 因宠慰以安北边。后袁尚 败奔蹋顿 ，凭其势，复图冀州 。会太祖 平河 北，柔 帅鲜卑 、乌丸 归附，遂因以柔 为校尉，犹持汉 使节，治广甯 如旧。建安 十一年，太祖 自征蹋顿 于柳城 ，潜军诡道，未至百馀里，虏乃觉。尚 与蹋顿 将众逆战于凡城 ，兵马甚盛。太祖 登高望虏陈，抑军未进，观其小动，乃击破其众，临陈斩蹋顿 首，死者被野。速附丸 、楼班 、乌延 等走辽东 ，辽东 悉斩，传送其首。其馀遗迸皆降。及幽州 、并州 柔 所统乌丸 万馀落，悉徙其族居中国，帅从其侯王大人种众与征伐。由是三郡乌丸 为天下名骑。 ①

① 魏略 曰：景初 元年秋，遣幽州 刺史毌丘俭 率众军讨辽东 。右北平 乌丸 单于寇娄敦 、辽西 乌丸都督率众王护留叶 ，昔随袁尚 奔辽 西，闻俭 军至，率众五千馀人降。寇娄敦 遣弟阿罗槃 等诣阙朝贡，封其渠帅三十馀为王，赐舆马缯采各有差。

鲜卑 ① 步度根 既立，众稍衰弱，中兄扶罗韩 亦别拥众数万为大人。建安 中，太祖 定幽州 ，步度根 与轲比能 等因乌丸 校尉阎柔 上贡献。后代郡 乌丸 能臣氐 等叛，求属扶罗韩 ，扶罗韩 将万馀骑迎之。到桑乾 ，氐 等议，以为扶罗韩 部威禁宽缓，恐不见济。更遣人呼轲比能 。比能 即将万馀骑到，当共盟誓。比能 便于会上杀扶罗韩 ，扶罗韩 子泄归泥 及部众悉属比能 。比能 自以杀归泥 父，特又善遇之。步度根 由是怨比能 。文帝 践阼，田豫 为乌丸 校尉，持节并护鲜卑 ，屯昌平 。步度根 遣使献马，帝拜为王。后数与轲比能 更相攻击，步度根 部众稍寡弱，将其众万馀落保太原 、雁门郡 。步度根 乃使人招呼泄归泥 曰：“汝父为比能 所杀，不念报仇，反属怨家。今虽厚待汝，是欲杀汝计也。不如还我，我与汝是骨肉至亲，岂与仇等？”由是归泥 将其部落逃归步度根 ，比能 追之弗及。至黄初 五年，步度根 诣阙贡献，厚加赏赐，是后一心守边，不为寇害，而轲比能 众遂强盛。明帝 即位，务欲绥和戎狄，以息征伐，羁縻两部而已。至青龙 元年，比能 诱步度根 深结和亲，于是步度根 将泄归泥 及部众悉保比能 ，寇钞并州 ，杀略吏民。帝遣骁骑将军秦朗 征之，归泥 叛比能 ，将其部众降，拜归义王 ，赐幢麾、曲盖、鼓吹，居并州 如故。步度根 为比能 所杀。

① 魏书 曰：鲜卑 亦东胡 之馀也，别保鲜卑山 ，因号焉。其言语习俗与乌丸 同。其地东接辽水 ，西当西城 。常以季春大会，作乐水上，嫁女娶妇，钺头饮宴。其兽异于中国者，野马、羱羊、端牛。端牛角为弓，世谓之角端者也。又有貂、豽、 子，皮毛柔蠕，故天下以为名裘。鲜卑 自为冒顿 所破，远窜辽东 塞外，不与馀国争衡，未有名通于汉 ，而自与乌丸 相接。至光武 时，南北单于更相攻伐，匈奴 损耗，而鲜卑 遂盛，建武 三十年，鲜卑 大人於仇贲 率种人诣阙朝贡，封於仇贲 为王。永平 中，祭肜 为辽东 太守，诱赂鲜卑 ，使斩叛乌丸 钦志贲 等首，于是鲜卑 自燉煌 、酒泉 以东邑落大人，皆诣辽东 受赏赐，青 、徐 二州给钱，岁二亿七千万以为常。和帝 时，鲜卑 大都护校尉廆 帅部众从乌丸 校尉任尚 击叛者，封校尉廆 为率众王。殇帝 延平 中，鲜卑 乃东入塞，杀渔阳 太守张显。安帝 时，鲜卑 大人燕荔阳 入朝，汉 赐鲜卑王 印绶，赤车参驾，止乌丸 校尉所治甯 下。通胡 市，筑南北两部质宫，受邑落质者百二十部。是后或反或降，或与匈奴 、乌丸 相攻击。安帝 末，发缘边步骑二万馀人，屯列冲要。后鲜卑 八九千骑穿代郡 及马城塞 入害长吏，汉 遣度辽 将军邓遵 、中郎将马续 出塞追破之。鲜卑 大人乌伦 、其至鞬 等七千馀人诣遵 降，封乌伦 为王，其至鞬 为侯，赐采帛。遵 去后，其至鞬 复反，围乌丸 校尉于马城 ，度辽 将军耿夔 及幽州 刺史救解之。其至鞬 遂盛，控弦数万骑，数道入塞，趣五原 曼 ，攻匈奴 南单于 ，杀左奥鞬日逐王 。顺帝 时，复入塞，杀代郡 太守。汉 遣黎阳 营兵屯中山 ，缘边郡兵屯塞下，调五营弩帅令教战射，南单于 将步骑万馀人助汉 击却之。后乌丸 校尉耿晔 将率众王出塞击鲜卑 ，多斩首虏，于是鲜卑 三万馀落，诣辽东 降。匈奴 及北单于 遁逃后，馀种十馀万落，诣辽东 杂处，皆自号鲜卑 兵。投鹿侯 从匈奴 军三年，其妻在家，有子。投鹿侯 归，怪欲杀之。妻言：“尝昼行闻雷震，仰天视而电入其口，因吞之，遂妊身，十月而产，此子必有奇异，且长之。”投鹿侯 固不信。妻乃语家，令收养焉，号檀石槐 ，长大勇健，智略绝众。年十四五，异部大人卜贲邑 钞取其外家牛羊，檀石槐 策骑追击，所向无前，悉还得所亡。由是部落畏服，施法禁，平曲直，莫敢犯者，遂推以为大人。檀石槐 既立，乃为庭于高柳 北三百馀里弹汗山 啜仇水 上，东西部大人皆归焉。兵马甚盛，南钞汉 边，北拒丁令 ，东却夫馀 ，西击乌孙 ，尽据匈奴 故地，东西万二千馀里，南北七千馀里，网罗山川、水泽、盐池甚广。汉 患之，桓帝 时使匈奴 中郎将张奂 征之，不克。乃更遣使者赍印绶，即封檀石槐 为王，欲与和亲。檀石槐 拒不肯受，寇钞滋甚。乃分其地为中东西三部。从右北平 以东至辽 ，东接夫馀 、濊貊 为东部，二十馀邑，其大人曰弥加 、阙机 、素利 、槐头 。从右北平 以西至上谷 为中部，十馀邑，其大人曰柯最 、阙居 、慕容 等，为大帅。从上谷 以西至燉煌 ，西接乌孙 为西部，二十馀邑，其大人曰置鞬落罗 、日律推演 、宴荔游 等，皆为大帅，而制属檀石槐 。至灵帝 时，大钞略幽 、并 二州。缘边诸郡，无岁不被其毒。熹平 六年，遣护乌丸 校尉夏育 ，破鲜卑 中郎将田宴 ，匈奴 中郎将臧旻 与南单于 出雁门塞 ，三道并进，径二千馀里征之。檀石槐 帅部众逆击，旻 等败走，兵马还者什一而已。鲜卑 众日多，田畜射猎，不足给食。后檀石槐 乃案行乌侯秦水 ，广袤数百里，渟不流，中有鱼而不能得。闻汗 人善捕鱼，于是檀石槐 东击汗国 ，得千馀家，徙置乌侯秦水 上，使捕鱼以助粮。至于今，乌侯秦水 上有汗 人数百户。檀石槐 年四十五死，子和连 代立。和连 材力不及父，而贪淫，断法不平，众叛者半。灵帝 末年数为寇钞，攻北地 ，北地 庶人善弩射者射中和连 ，和连 即死。其子骞曼 小，兄子魁头 代立。魁头 既立后，骞曼 长大，与魁头 争国，众遂离散。魁头 死，弟步度根 代立。自檀石槐 死后，诸大人遂世相袭也。

轲比能 本小种鲜卑 ，以勇健，断法平端，不贪财物，众推以为大人。部落近塞，自袁绍 据河 北，中国人多亡叛归之，教作兵器铠楯，颇学文字。故其勒御部众，拟则中国，出入弋猎，建立旌麾，以鼓节为进退。建安 中，因阎柔 上贡献。太祖 西征关中 ，田银 反河间 ，比能 将三千馀骑随柔 击破银 。后代郡 乌丸 反，比能 复助为寇害，太祖 以鄢陵侯彰 为骁骑将军，北征，大破之。比能 走出塞，后复通贡献。延康 初，比能 遣使献马，文帝 亦立比能 为附义王 。黄初 二年，比能 出诸魏 人在鲜卑 者五百馀家，还居代郡 。明年，比能 帅部落大人小子代郡 乌丸 修武卢 等三千馀骑，驱牛马七万馀口交市，遣魏 人千馀家居上谷 。后与东部鲜卑 大人素利 及步度根 三部争斗，更相攻击。田豫 和合，使不得相侵。五年，比能 复击素利 ，豫 帅轻骑径进掎其后。比能 使别小帅琐奴 拒豫 ，豫 进讨，破走之，由是怀贰。乃与辅国将军鲜于辅 书曰：“夷狄不识文字，故校尉阎柔 保我于天子。我与素利 为仇，往年攻击之，而田校尉 助素利 。我临陈使琐奴 往，闻使君来，即便引军退。步度根 数数钞盗，又杀我弟，而诬我以钞盗。我夷狄虽不知礼义，兄弟子孙受天子印绶，牛马尚知美水草，况我有人心邪！将军当保明我于天子。”辅 得书以闻，帝复使豫 招纳安慰。比能 众遂强盛，控弦十馀万骑。每钞略得财物，均平分付，一决目前，终无所私，故得众死力，馀部大人皆敬惮之，然犹未能及檀石槐 也。

太和 二年，豫遣译夏舍 诣比能 女婿郁筑鞬 部，舍 为鞬 所杀。其秋，豫 将西部鲜卑 蒲头 、泄归泥 出塞讨郁筑鞬 ，大破之。还至马城 ，比能 自将三万骑围豫 七日。上谷 太守阎志 ，柔 之弟也，素为鲜卑 所信。志 往解喻，即解围去。后幽州 刺史王雄 并领校尉，抚以恩信。比能 数款塞，诣州奉贡献。至青龙 元年，比能 诱纳步度根 ，使叛并州 ，与结和亲，自勒万骑迎其累重于陉 北。并州 刺史毕轨 遣将军苏尚 、董弼 等击之，比能 遣子将骑与尚 等会战于楼烦 ，临陈害尚 、弼 。至三年中，雄 遣勇士韩龙 刺杀比能 ，更立其弟。

素利 、弥加 、厥机 皆为大人，在辽西 、右北平 、渔阳 塞外，道远初不为边患，然其种众多于比能 。建安 中，因阎柔 上贡献，通市，太祖 皆表宠以为王。厥机 死，又立其子沙末汗 为亲汉王 。延康 初，又各遣使献马。文帝 立素利 、弥加 为归义王 。素利 与比能 更相攻击。太和 二年，素利 死。子小，以弟成律归 为王，代摄其众。

书 称“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其九服之制，可得而言也。然荒域之外，重译而至，非足迹车轨所及，未有知其国俗殊方者也。自虞 暨周 ，西戎有白环之献，东夷有肃慎 之贡，皆旷世而至，其遐远也如此。及汉 氏遣张骞 使西域 ，穷河 源，经历诸国，遂置都护以总领之，然后西域 之事具存，故史官得详载焉。魏 兴，西域 虽不能尽至，其大国龟兹 、于寘 、康居 、乌孙 、疏勒 、月氏 、 善 、车师 之属，无岁不奉朝贡，略如汉 氏故事。而公孙渊 仍父祖三世有辽东 ，天子为其绝域，委以海外之事，遂隔断东夷，不得通于诸夏。景初 中，大兴师旅，诛渊 ，又潜军浮海，收乐浪 、带方 之郡，而后海表谧然，东夷屈服。其后高句丽 背叛，又遣偏师致讨，穷追极远，逾乌丸 、骨都 ，过沃沮 ，践肃慎 之庭，东临大海。长老说有异面之人，近日之所出，遂周观诸国，采其法俗，小大区别，各有名号，可得详纪。虽夷狄之邦，而俎豆之象存。中国失礼，求之四夷，犹信。故撰次其国，列其同异，以接前史之所未备焉。

夫馀 在长城 之北，去玄菟 千里，南与高句丽 ，东与挹娄 ，西与鲜卑 接，北有弱水 ，方可二千里。户八万，其民土著，有宫室、仓库、牢狱。多山陵、广泽，于东夷之域最平敞。土地宜五谷，不生五果。其人粗大，性强勇谨厚，不寇钞。国有君王，皆以六畜名官，有马加、牛加、猪加、狗加、大使、大使者、使者。邑落有豪民，名下户皆为奴仆。诸加别主四出，道大者主数千家，小者数百家。食饮皆用俎豆，会同、拜爵、洗爵，揖让升降。以殷 正月祭天，国中大会，连日饮食歌舞，名曰迎鼓，于是时断刑狱，解囚徒。在国衣尚白，白布大袂，袍、裤，履革鞜。出国则尚缯绣锦罽，大人加狐狸、狖白、黑貂之裘，以金银饰帽。译人传辞，皆跪，手据地窃语。用刑严急，杀人者死，没其家人为奴婢。窃盗一责十二。男女淫，妇人妒，皆杀之。尤憎妒，已杀，尸之国南山上，至腐烂。女家欲得，输牛马乃与之。兄死妻嫂，与匈奴 同俗。其国善养牲，出名马、赤玉、貂狖、美珠。珠大者如酸枣。以弓矢刀矛为兵，家家自有铠仗。国之耆老自说古之亡人。作城栅皆员，有似牢狱。行道昼夜无老幼皆歌，通日声不绝。有军事亦祭天，杀牛观蹄以占吉凶，蹄解者为凶，合者为吉。有敌，诸加自战，下户俱担粮饮食之。其死，夏月皆用冰。杀人殉葬，多者百数。厚葬，有椁无棺。 ①

① 魏略 曰：其俗停丧五月，以久为荣。其祭亡者，有生有熟。丧主不欲速而他人强之，常诤引以此为节。其居丧，男女皆纯白，妇人着布面衣，去环珮，大体与中国相仿佛也。

夫馀 本属玄菟 。汉 末，公孙度 雄张海东，威服外夷，夫馀王 尉仇台 更属辽东 。时句丽 、鲜卑 强，度 以夫馀 在二虏之间，妻以宗女。尉仇台 死，简位居 立。无適子，有孽子麻余 。位居 死，诸加共立麻余 。牛加兄子名位居 ，为大使，轻财善施，国人附之，岁岁遣使诣京都贡献。正始 中，幽州 刺史毌丘俭 讨句丽 ，遣玄菟 太守王颀 诣夫余 ，位居 遣大加郊迎，供军粮。季父牛加有二心，位居 杀季父父子，籍没财物，遣使簿敛送官。旧夫馀 俗，水旱不调，五谷不熟，辄归咎于王，或言当易，或言当杀。麻余 死，其子依虑 年六岁，立以为王。汉 时，夫馀 王葬用玉匣，常豫以付玄菟郡 ，王死则迎取以葬。公孙渊 伏诛，玄菟 库犹有玉匣一具。今夫馀 库有玉璧、珪、瓒数代之物，传世以为宝，耆老言先代之所赐也。 ① 其印文言“濊王 之印”，国有故城名濊城 ，盖本濊貊 之地，而夫馀 王其中，自谓“亡人”，抑有以也。 ②

① 魏略 曰：其国殷富，自先世以来，未尝破坏。

② 魏略 曰：旧志又言，昔北方有高离 之国者，其王者侍婢有身，王欲杀之，婢云：“有气如鸡子来下，我故有身。”后生子，王捐之于溷中，猪以喙嘘之，徙至马闲，马以气嘘之，不死。王疑以为天子也，乃令其母收畜之，名曰东明 ，常令牧马。东明 善射，王恐夺其国也，欲杀之。东明 走，南至施掩水 ，以弓击水，鱼鳖浮为桥，东明 得度，鱼鳖乃解散，追兵不得渡。东明 因都王夫馀 之地。

高句丽 在辽东 之东千里，南与朝鲜 、濊貊 ，东与沃沮 ，北与夫馀 接。都于丸都 之下，方可二千里，户三万。多大山深谷，无原泽。随山谷以为居，食涧水。无良田，虽力佃作，不足以实口腹。其俗节食，好治宫室，于所居之左右立大屋，祭鬼神，又祀灵星、社稷。其人性凶急，喜寇钞。其国有王，其官有相加、对卢、沛者、古雏加、主簿、优台丞、使者、皂衣先人，尊卑各有等级。东夷旧语以为夫馀 别种，言语诸事，多与夫馀 同，其性气衣服有异。本有五族，有涓奴部 、绝奴部 、顺奴部 、灌奴部 、桂娄部 。本涓奴部 为王，稍微弱，今桂娄部 代之。汉 时赐鼓吹技人，常从玄菟郡 受朝服衣帻，高句丽 令主其名籍。后稍骄恣，不复诣郡，于东界筑小城，置朝服衣帻其中，岁时来取之，今胡 犹名此城为帻沟溇 。沟溇 者，句丽 名城也。其置官，有对卢则不置沛者，有沛者则不置对卢。王之宗族，其大加皆称古雏加。涓奴部 本国主，今虽不为王，适统大人，得称古雏加，亦得立宗庙，祠灵星、社稷。绝奴部 世与王婚，加古雏之号。诸大加亦自置使者、皂衣先人，名皆达于王，如卿大夫之家臣，会同坐起，不得与王家使者、皂衣先人同列。其国中大家不佃作，坐食者万馀口，下户远担米粮鱼盐供给之。其民喜歌舞，国中邑落，暮夜男女群聚，相就歌戏。无大仓库，家家自有小仓，名之为桴京。其人絜清自喜，善藏酿。跪拜申一脚，与夫馀 异，行步皆走。以十月祭天，国中大会，名曰东盟。其公会，衣服皆锦绣金银以自饰。大加主簿头著帻，如帻而无馀，其小加著折风，形如弁。其国东有大穴，名隧穴，十月国中大会，迎隧神还于国东上祭之，置木隧于神坐。无牢狱，有罪诸加评议，便杀之，没入妻子为奴婢。其俗作婚姻，言语已定，女家作小屋于大屋后，名婿屋，婿暮至女家户外，自名跪拜，乞得就女宿，如是者再三，女父母乃听使就小屋中宿，傍顿钱帛，至生子已长大，乃将妇归家。其俗淫。男女已嫁娶，便稍作送终之衣。厚葬，金银财币，尽于送死，积石为封，列种松柏。其马皆小，便登山。国人有气力，习战斗，沃沮 、东濊 皆属焉。又有小水 貊 。句丽 作国，依大水而居，西安平县 北有小水，南流入海，句丽 别种依小水作国，因名之为小水貊 ，出好弓，所谓貊 弓是也。

王莽 初发高句丽 兵以伐胡 ，不欲行，彊迫遣之，皆亡出塞为寇盗。辽西 大尹田谭 追击之，为所杀。州郡县归咎于句丽侯 騊 ，严尤 奏言：“貊 人犯法，罪不起于騊 ，且宜安慰，今猥被之大罪，恐其遂反。”莽 不听，诏尤 击之。尤 诱期句丽侯 騊 至而斩之，传送其首诣长安 。莽 大悦，布告天下，更名高句丽 为下句丽 。当此时为侯国，汉 光武帝 八年，高句丽王 遣使朝贡，始见称王。

至殇 、安 之间，句丽王 宫 数寇辽东 ，更属玄菟 。辽东 太守蔡风 、玄菟 太守姚光 以宫 为二郡害，兴师伐之。宫 诈降请和，二郡不进。宫 密遣军攻玄菟 ，焚烧候城，入辽 隧，杀吏民。后宫 复犯辽东 ，蔡风 轻将吏士追讨之，军败没。

宫 死，子伯固 立。顺 、桓 之间，复犯辽东 ，寇新安 、居乡 ，又攻西安平 ，于道上杀带方 令，略得乐浪 太守妻子。灵帝 建宁 二年，玄菟 太守耿临 讨之，斩首虏数百级，伯固 降，属辽东 。熹平 中，伯固 乞属玄菟 。公孙度 之雄海东也，伯固 遣大加优居 、主簿然人 等助度 击富山 贼，破之。

伯固 死，有二子，长子拔奇 ，小子伊夷模 。拔奇 不肖，国人便共立伊夷模 为王。自伯固 时，数寇辽东 ，又受亡胡 五百馀家。建安 中，公孙康 出军击之，破其国，焚烧邑落。拔奇 怨为兄而不得立，与涓奴 加各将下户三万馀口诣康 降，还住沸流水 。降胡 亦叛伊夷模 ，伊夷模 更作新国，今日所在是也。拔奇 遂往辽东 ，有子留句丽国 ，今古雏加驳位居 是也。其后复击玄菟 ，玄菟 与辽东 合击，大破之。

伊夷模 无子，淫灌奴部 ，生子名位宫 。伊夷模 死，立以为王，今句丽王 宫 是也。其曾祖名宫 ，生能开目视，其国人恶之，及长大，果凶虐，数寇钞，国见残破。今王生堕地，亦能开目视人，句丽 呼相似为位，似其祖，故名之为位宫 。位宫 有力勇，便鞍马，善猎射。景初 二年，太尉司马宣王 率众讨公孙渊 ，宫 遣主簿大加将数千人助军。正始 三年，宫 寇西安平 ，其五年，为幽州 刺史毌丘俭 所破。语在俭传 。

东沃沮 在高句丽 盖马 大山之东，滨大海而居。其地形东北狭，西南长，可千里，北与挹娄 、夫馀 ，南与濊貊 接。户五千，无大君王，世世邑落，各有长帅。其言语与句丽 大同，时时小异。汉 初，燕 亡人卫满 王朝鲜 ，时沃沮 皆属焉。汉武帝 元封 二年，伐朝鲜 ，杀满 孙右渠 ，分其地为四郡，以沃沮城 为玄菟郡 。后为夷貊所侵，徙郡句丽 西北，今所谓玄菟 故府是也。沃沮 还属乐浪 。汉 以土地广远。在单单大领 之东，分置东部都尉，治不耐城 ，别主领东七县，时沃沮 亦皆为县。汉 建武 六年，省边郡，都尉由此罢。其后皆以其县中渠帅为县侯，不耐 、华丽 、沃沮 诸县皆为侯国。夷狄更相攻伐，唯不耐濊侯 至今犹置功曹、主簿诸曹，皆濊 民作之。沃沮 诸邑落渠帅，皆自称三老，则故县国之制也。国小，迫于大国之间，遂臣属句丽 。句丽 复置其中大人为使者，使相主领，又使大加统责其租税，貊布、鱼、盐、海中食物，千里担负致之，又送其美女以为婢妾，遇之如奴仆。

其土地肥美，背山向海，宜五谷，善田种。人性质直强勇，少牛马，便持矛步战。食饮居处，衣服礼节，有似句丽 。 ① 其葬作大木椁，长十馀丈，开一头作户。新死者皆假埋之，才使覆形，皮肉尽，乃取骨置椁中。举家皆共一椁，刻木如生形，随死者为数。又有瓦鬲，置米其中，编县之于椁户边。

① 魏略 曰：其嫁娶之法，女年十岁，已相设许。婿家迎之，长养以为妇。至成人，更还女家。女家责钱，钱毕，乃复还婿。

毌丘俭 讨句丽 ，句丽王宫 奔沃沮 ，遂进师击之。沃沮 邑落皆破之，斩获首虏三千馀级，宫 奔北沃沮 。北沃沮 一名置沟娄 ，去南沃沮 八百馀里。其俗南北皆同，与挹娄 接。挹娄 喜乘船寇钞，北沃沮 畏之，夏月恒在山岩深穴中为守备，冬月冰冻，船道不通，乃下居村落。王颀 别遣追讨宫 ，尽其东界。问其耆老“海东复有人不”，耆老言国人尝乘船捕鱼，遭风见吹数十日，东得一岛，上有人，言语不相晓，其俗常以七月取童女沈海。又言有一国亦在海中，纯女无男。又说得一布衣，从海中浮出，其身如中人衣，其两袖长三丈。又得一破船，随波出在海岸边，有一人项中复有面，生得之，与语不相通，不食而死。其域皆在沃沮 东大海中。

挹娄 在夫馀 东北千馀里，滨大海，南与北沃沮 接，未知其北所极。其土地多山险。其人形似夫馀 ，言语不与夫馀 、句丽 同。有五谷、牛、马、麻布。人多勇力，无大君长，邑落各有大人。处山林之间，常穴居，大家深九梯，以多为好。土气寒，剧于夫馀 。其俗好养猪，食其肉，衣其皮。冬以猪膏涂身，厚数分，以御风寒。夏则裸袒，以尺布隐其前后，以蔽形体。其人不絜，作溷在中央，人围其表居。其弓长四尺，力如弩，矢用楛，长尺八寸，青石为镞，古之肃慎氏 之国也。善射，射人皆入目。矢施毒，人中皆死。出赤玉、好貂，今所谓挹娄 貂是也。自汉 已来，臣属夫馀 ，夫馀 责其租赋重，以黄初 中叛之。夫馀 数伐之，其人众虽少，所在山险，邻国人畏其弓矢，卒不能服也。其国便乘船寇盗，邻国患之。东夷饮食类皆用俎豆，唯挹娄 不，法俗最无纲纪也。

濊 南与辰韩 ，北与高句丽 、沃沮 接，东穷大海，今朝鲜 之东皆其地也。户二万。昔箕子 既适朝鲜 ，作八条之教以教之，无门户之闭而民不为盗。其后四十馀世，朝鲜侯 准 僭号称王。陈胜 等起，天下叛秦 ，燕 、齐 、赵 民避地朝鲜 数万口。燕 人卫满 ，魋结夷服，复来王之。汉武帝 伐灭朝鲜 ，分其地为四郡。自是之后，胡 、汉 稍别。无大君长，自汉 已来，其官有侯邑君、三老，统主下户。其耆老旧自谓与句丽 同种。其人性愿悫，少嗜欲，有廉耻，不请匄。言语法俗大抵与句丽 同，衣服有异。男女衣皆著曲领，男子系银花广数寸以为饰。自单单大山领 以西属乐浪 ，自领以东七县，都尉主之，皆以濊 为民。后省都尉，封其渠帅为侯，今不耐濊 皆其种也。汉 末更属句丽 。其俗重山川，山川各有部分，不得妄相涉入。同姓不婚。多忌讳，疾病死亡辄捐弃旧宅，更作新居。有麻布，蚕桑作绵。晓候星宿，豫知年岁丰约。不以珠玉为宝。常用十月节祭天，昼夜饮酒歌舞，名之为舞天，又祭虎以为神。其邑落相侵犯，辄相罚责生口牛马，名之为责祸。杀人者偿死。少寇盗。作矛长三丈，或数人共持之，能步战。乐浪 檀弓出其地。其海出班鱼皮，土地饶文豹，又出果下马，汉桓 时献之。 ①

① 臣松之 按：果下马高三尺，乘之可于果树下行，故谓之果下。见博物志 、魏都赋 。

正始 六年，乐浪 太守刘茂 、带方 太守弓遵 以领东濊 属句丽 ，兴师伐之，不耐侯 等举邑降。其八年，诣阙朝贡，诏更拜不耐濊王 。居处杂在民间，四时诣郡朝谒。二郡有军征赋调，供给役使，遇之如民。

韩 在带方 之南，东西以海为限，南与倭 接，方可四千里。有三种，一曰马韩 ，二曰辰韩 ，三曰弁韩 。辰韩 者，古之辰国 也。马韩 在西。其民土著，种植，知蚕桑，作绵布。各有长帅，大者自名为臣智，其次为邑借，散在山海间，无城郭。有爰襄国 、牟水国 、桑外国 、小石索国 、大石索国 、优休牟涿国 、臣 沽国 、伯济国 、速卢不斯国 、日华国 、古诞者国 、古离国 、怒蓝国 、月支国 、咨离牟卢国 、素谓乾国 、古爰国 、莫卢国 、卑离国 、占离卑国 、臣衅国 、支侵国 、狗卢国 、卑弥国 、监奚卑离国 、古蒲国 、致利鞠国 、冉路国 、儿林国 、驷卢国 、内卑离国 、感奚国 、万卢国 、辟卑离国 、臼斯乌旦国 、一离国 、不弥国 、支半国 、狗素国 、捷卢国 、牟卢卑离国 、臣苏涂国 、莫卢国 、古腊国 、临素半国 、臣云新国 、如来卑离国 、楚山涂卑离国 、一难国 、狗奚国 、不云国 、不斯 邪国 、爰池国 、乾马国 、楚离国 ，凡五十馀国。大国万馀家，小国数千家，总十馀万户。辰王 治月支国 。臣智或加优呼臣云遣支报安邪踧支 臣离儿不例拘邪秦支廉之号。其官有魏率善、邑君、归义侯、中郎将、都尉、伯长。

侯准 既僭号称王，为燕 亡人卫满 所攻夺， ① 将其左右宫人走入海，居韩 地，自号韩王 。 ② 其后绝灭，今韩 人犹有奉其祭祀者。汉 时属乐浪郡 ，四时朝谒。 ③

① 魏略 曰：昔箕子 之后朝鲜侯 ，见周 衰，燕 自尊为王，欲东略地，朝鲜侯 亦自称为王，欲兴兵逆击燕 以尊周 室。其大夫礼 谏之，乃止。使礼 西说燕 ，燕 止之，不攻。后子孙稍骄虐，燕 乃遣将秦开 攻其西方，取地二千馀里，至满番汗 为界，朝鲜 遂弱。及秦 并天下，使蒙恬 筑长城 ，到辽东 。时朝鲜王 否 立，畏秦 袭之，略服属秦 ，不肯朝会。否 死，其子准 立。二十馀年而陈 、项 起，天下乱，燕 、齐 、赵 民愁苦，稍稍亡往准 ，准 乃置之于西方。及汉 以卢绾 为燕王 ，朝鲜 与燕 界于 水 。及绾 反，入匈奴 ，燕 人卫满 亡命，为胡 服，东度 水 ，诣准 降，说准 求居西界，收中国亡命为朝鲜 藩屏。准 信宠之，拜为博士，赐以圭，封之百里，令守西边。满 诱亡党，众稍多，乃诈遣人告准 ，言汉 兵十道至，求入宿卫，遂还攻准 。准 与满 战，不敌也。

② 魏略 曰：其子及亲留在国者，因冒姓韩氏 。准 王海中，不与朝鲜 相往来。

③ 魏略 曰：初，右渠 未破时，朝鲜 相历溪卿 以谏右渠 不用，东之辰国 ，时民随出居者二千馀户。亦与朝鲜 贡蕃不相往来。至王莽 地皇 时，廉斯鑡 为辰韩 右渠帅，闻乐浪 土地美，人民饶乐，亡欲来降。出其邑落，见田中驱雀男子一人，其语非韩 人。问之，男子曰：“我等汉 人，名户来 ，我等辈千五百人伐材木，为韩 所击得，皆断发为奴，积三年矣。”鑡 曰：“我当降汉 乐浪 ，汝欲去不？”户来 曰：“可。”鑡 因将户来 出诣含资县 ，县言郡，郡即以鑡 为译，从芩中 乘大船入辰韩 ，逆取户来 。降伴辈尚得千人，其五百人已死。鑡 时晓谓辰韩 ：“汝还五百人。若不者，乐浪 当遣万兵乘船来击汝。”辰韩 曰：“五百人已死，我当出赎直耳。”乃出辰韩 万五千人，弁韩 布万五千匹，鑡 收取直还，郡表鑡 功义，赐冠帻、田宅，子孙数世，至安帝 延光 四年时，故受复除。

桓 、灵 之末，韩濊 强盛，郡县不能制，民多流入韩国 。建安 中，公孙康 分屯有县 以南荒地为带方郡 ，遣公孙模 、张敞 等收集遗民，兴兵伐韩濊 ，旧民稍出，是后倭 韩 遂属带方 。景初 中，明帝 密遣带方 太守刘昕 、乐浪 太守鲜于嗣 越海定二郡，诸韩国 臣智加赐邑君印绶，其次与邑长。其俗好衣帻，下户诣郡朝谒，皆假衣帻，自服印绶衣帻千有馀人。部从事吴林 以乐浪 本统韩国 ，分割辰韩 八国以与乐浪 ，吏译转有异同，臣智激韩 忿，攻带方郡 崎离营 。时太守弓遵 、乐浪 太守刘茂 兴兵伐之，遵 战死，二郡遂灭韩 。

其俗少纲纪，国邑虽有主帅，邑落杂居，不能善相制御。无跪拜之礼。居处作草屋土室，形如冢，其户在上，举家共在中，无长幼男女之别。其葬有椁无棺，不知乘牛马，牛马尽于送死。以璎珠为财宝，或以缀衣为饰，或以悬颈垂耳，不以金银锦绣为珍。其人性强勇，魁头露紒，如炅兵，衣布袍，足履革 蹋。其国中有所为及官家使筑城郭，诸年少勇健者，皆凿脊皮，以大绳贯之，又以丈许木锸之，通日嚾呼作力，不以为痛，既以劝作，且以为健。常以五月下种讫，祭鬼神，群聚歌舞，饮酒昼夜无休。其舞，数十人俱起相随，踏地低昂，手足相应，节奏有似铎舞。十月农功毕，亦复如之。信鬼神，国邑各立一人主祭天神，名之天君。又诸国各有别邑，名之为苏涂。立大木，悬铃鼓，事鬼神。诸亡逃至其中，皆不还之，好作贼。其立苏涂之义，有似浮屠，而所行善恶有异。其北方近郡诸国差晓礼俗，其远处直如囚徒奴婢相聚。无他珍宝。禽兽草木略与中国同。出大栗，大如梨。又出细尾鸡，其尾皆长五尺馀。其男子时时有文身。又有州胡 在马韩 之西海中大岛上，其人差短小，言语不与韩 同，皆髡头如鲜卑 ，但衣韦，好养牛及猪。其衣有上无下，略如裸势。乘船往来，市买韩 中。

辰韩 在马韩 之东，其耆老传世，自言古之亡人避秦 役来适韩国 ，马韩 割其东界地与之。有城栅。其言语不与马韩 同，名国为邦，弓为弧，贼为寇，行酒为行觞。相呼皆为徒，有似秦 人，非但燕 、齐 之名物也。名乐浪 人为阿残；东方人名我为阿，谓乐浪 人本其残馀人。今有名之为秦韩 者。始有六国，稍分为十二国。

弁辰 亦十二国，又有诸小别邑，各有渠帅，大者名臣智，其次有险侧，次有樊濊，次有杀奚，次有邑借。有已柢国 、不斯国 、弁辰弥离弥冻国 、弁辰接涂国 、勤耆国 、难弥离弥冻国 、弁辰古资弥冻国 、弁辰古淳是国 、冉奚国 、弁辰半路国 、弁辰乐奴国 、军弥国 、弁辰弥乌邪马国 、如湛国 、弁辰甘路国 、户路国 、州鲜国 、马延国 、弁辰狗邪国 、弁辰走漕马国 、弁辰安邪国 、弁辰渎卢国 、斯卢国 、优由国 。弁 、辰韩 合二十四国，大国四五千家，小国六七百家，总四五万户。其十二国属辰王 。辰王 常用马韩 人作之，世世相继。辰王 不得自立为王。 ① 土地肥美，宜种五谷及稻，晓蚕桑，作缣布，乘驾牛马。嫁娶礼俗，男女有别。以大鸟羽送死，其意欲使死者飞扬。 ② 国出铁，韩 、濊 、倭 皆从取之。诸市买皆用铁，如中国用钱，又以供给二郡。俗喜歌舞饮酒。有瑟，其形似筑，弹之亦有音曲。儿生，便以石厌其头，欲其褊。今辰韩 人皆褊头。男女近倭 ，亦文身。便步战，兵仗与马韩 同。其俗，行者相逢，皆住让路。

① 魏略 曰：明其为流移之人，故为马韩 所制。

② 魏略 曰：其国作屋，横累木为之，有似牢狱也。

弁辰 与辰韩 杂居，亦有城郭。衣服居处与辰韩 同。言语法俗相似，祠祭鬼神有异，施灶皆在户西。其渎卢国 与倭 接界。十二国亦有王，其人形皆大。衣服絜清，长发。亦作广幅细布。法俗特严峻。

倭 人在带方 东南大海之中，依山岛为国邑。旧百馀国，汉 时有朝见者，今使译所通三十国。从郡至倭 ，循海岸水行，历韩国 ，乍南乍东，到其北岸狗邪韩国 ，七千馀里，始度一海，千馀里至对马国 。其大官曰卑狗，副曰卑奴母离。所居绝岛，方可四百馀里，土地山险，多深林，道路如禽鹿径。有千馀户，无良田，食海物自活，乘船南北市籴。又南渡一海千馀里，名曰瀚海 ，至一大国，官亦曰卑狗，副曰卑奴母离。方可三百里，多竹木丛林，有三千许家，差有田地，耕田犹不足食，亦南北市籴。又渡一海，千馀里至末卢国 ，有四千馀户，滨山海居，草木茂盛，行不见前人。好捕鱼鳆，水无深浅，皆沈没取之。东南陆行五百里，到伊都国 ，官曰尔支，副曰泄谟觚、柄渠觚。有千馀户，世有王，皆统属女王国 ，郡使往来常所驻。东南至奴国 百里，官曰兕马觚，副曰卑奴母离，有二万馀户。东行至不弥国 百里，官曰多模，副曰卑奴母离，有千馀家。南至投马国 ，水行二十日，官曰弥弥，副曰弥弥那利，可五万馀户。南至邪马壹国 ，女王之所都，水行十日，陆行一月。官有伊支马，次曰弥马升，次曰弥马获支，次曰奴佳鞮，可七万馀户。自女王国 以北，其户数道里可得略载，其馀旁国远绝，不可得详。次有斯马国 ，次有已百支国 ，次有伊邪国 ，次有都支国 ，次有弥奴国 ，次有好古都国 ，次有不呼国 ，次有姐奴国 ，次有对苏国 ，次有苏奴国 ，次有呼邑国 ，次有华奴苏奴国 ，次有鬼国 ，次有为吾国 ，次有鬼奴国 ，次有邪马国 ，次有躬臣国 ，次有巴利国 ，次有支惟国 ，次有乌奴国 ，次有奴国 ，此女王境界所尽。其南有狗奴国 ，男子为王，其官有狗古智卑狗，不属女王。自郡至女王国 万二千馀里。

男子无大小皆黥面文身。自古以来，其使诣中国，皆自称大夫。夏后少康 之子封于会稽 ，断发文身以避蛟龙之害。今倭 水人好沈没捕鱼蛤，文身亦以厌大鱼水禽，后稍以为饰。诸国文身各异，或左或右，或大或小，尊卑有差。计其道里，当在会稽 、东冶 之东。其风俗不淫，男子皆露紒，以木绵招头。其衣横幅，但结束相连，略无缝。妇人被发屈紒，作衣如单被，穿其中央，贯头衣之。种禾稻、纻麻、蚕桑、缉绩，出细纻、缣绵。其地无牛马虎豹羊鹊。兵用矛、楯、木弓。木弓短下长上，竹箭或铁镞或骨镞，所有无与儋耳 、朱崖 同。倭 地温暖，冬夏食生菜，皆徒跣。有屋室，父母兄弟卧息异处，以朱丹涂其身体，如中国用粉也。食饮用笾豆，手食。其死，有棺无椁，封土作冢。始死停丧十馀日，当时不食肉，丧主哭泣，他人就歌舞饮酒。已葬，举家诣水中澡浴，以如练沐。其行来渡海诣中国，恒使一人，不梳头，不去虮虱，衣服垢污，不食肉，不近妇人，如丧人，名之为持衰。若行者吉善，共顾其生口财物；若有疾病，遭暴害，便欲杀之，谓其持衰不谨。出真珠、青玉。其山有丹，其木有柟、杼、豫樟、楺枥、投橿、乌号、枫香，其竹筱竿、桃支。有姜、桔、椒、蘘荷，不知以为滋味。有猕猴、黑雉。其俗举事行来，有所云为，辄灼骨而卜，以占吉凶，先告所卜，其辞如令龟法，视火坼占兆。其会同坐起，父子男女无别，人性嗜酒。 ① 见大人所敬，但搏手以当跪拜。其人寿考，或百年，或八九十年。其俗，国大人皆四五妇。下户或二三妇。妇人不淫，不妒忌。不盗窃，少诤讼。其犯法，轻者没其妻子，重者灭其门户。及宗族尊卑，各有差序，足相臣服。收租赋。有邸阁。国国有市，交易有无，使大倭 监之。自女王国 以北，特置一大率，检察诸国，诸国畏惮之。常治伊都国 ，于国中有如刺史。王遣使诣京都、带方郡 、诸韩国 ，及郡使倭国 ，皆临津搜露，传送文书赐遗之物诣女王，不得差错。下户与大人相逢道路，逡巡入草；传辞说事，或蹲或跪，两手据地，为之恭敬。对应声曰噫，比如然诺。

① 魏略 曰：其俗不知正岁四节，但计春耕秋收为年纪。

其国本亦以男子为王，住七八十年，倭国 乱，相攻伐历年，乃共立一女子为王，名曰卑弥呼 ，事鬼道，能惑众，年已长大，无夫婿，有男弟佐治国。自为王以来，少有见者。以婢千人自侍，唯有男子一人给饮食，传辞出入。居处宫室楼观，城栅严设，常有人持兵守卫。

女王国 东渡海千馀里，复有国，皆倭 种。又有侏儒国 在其南，人长三四尺，去女王四千馀里。又有裸国 、黑齿国 复在其东南，船行一年可至。参问倭 地，绝在海中洲岛之上，或绝或连，周旋可五千馀里。

景初 二年六月，倭女王 遣大夫难升米 等诣郡，求诣天子朝献，太守刘夏 遣吏将送诣京都。其年十二月，诏书报倭女王 曰：“制诏亲魏倭王 卑弥呼 ：带方 太守刘夏 遣使送汝大夫难升米 、次使都市牛利 奉汝所献男生口四人，女生口六人，班布二匹二丈，以到。汝所在逾远，乃遣使贡献，是汝之忠孝，我甚哀汝。今以汝为亲魏倭王 ，假金印紫绶，装封付带方 太守假授汝。其绥抚种人，勉为孝顺。汝来使难升米 、牛利 涉远，道路勤劳，今以难升米 为率善中郎将，牛利 为率善校尉，假银印青绶，引见劳赐遣还。今以绛地交龙锦五匹、 ① 绛地绉粟罽十张、茜绛五十匹、绀青五十匹，答汝所献贡直。又特赐汝绀地句文锦三匹、细班华罽五张、白绢五十匹、金八两、五尺刀二口、铜镜百枚、真珠、铅丹各五十斤，皆装封付难升米 、牛利 还到录受。悉可以示汝国中人，使知国家哀汝，故郑重赐汝好物也。”

① 臣松之 以为地应为绨，汉文帝 著皂衣谓之弋绨是也。此字不体，非魏朝 之失，则传写者误也。

正始 元年，太守弓遵 遣建忠校尉梯 等奉诏书印绶诣倭国 ，拜假倭王 ，并赍昭赐金、帛、锦罽、刀、镜、采物，倭王 因使上表答谢恩诏。其四年，倭王 复遣使大夫伊声耆 、掖邪狗 等八人，上献生口、倭锦、绛青缣、绵衣、帛布、丹木、 、短弓矢。掖邪狗 等壹拜率善中郎将印绶。其六年，诏赐倭 难升米 黄幢，付郡假授。其八年，太守王颀 到官。倭女王 卑弥呼 与狗奴国 男王卑弥弓呼 素不和，遣倭 载斯 、乌越 等诣郡说相攻击状。遣塞曹掾史张政 等因赍诏书、黄幢，拜假难升米 为檄告喻之。卑弥呼 以死，大作冢，径百馀步，徇葬者奴婢百馀人。更立男王，国中不服，更相诛杀，当时杀千馀人。复立卑弥呼 宗女壹与 ，年十三为王，国中遂定。政 等以檄告喻壹与 ，壹与 遣倭 大夫率善中郎将掖邪狗 等二十人送政 等还，因诣台，献上男女生口三十人，贡白珠五千，孔青大句珠二枚，异文杂锦二十匹。

评曰：史 、汉 著朝鲜 、两越 ，东京 撰录西羌 。魏 世匈奴 遂衰，更有乌丸 、鲜卑 ，爰及东夷 ，使译时通，记述随事，岂常也哉！ ①

① 魏略 西戎传 曰：氐 人有王，所从来久矣。自汉 开益州 ，置武都郡 ，排其种人，分窜山谷间，或在福禄 ，或在汧 、陇 左右。其种非一，称槃瓠 之后，或号青氐 ，或号白氐 ，或号蚺氐 ，此盖虫之类而处中国，人即其服色而名之也。其自相号曰盍稚 ，各有王侯，多受中国封拜。近去建安 中，兴国氐王 阿贵 、白项氐王 千万 各有部落万馀，至十六年，从马超 为乱。超 破之后，阿贵 为夏侯渊 所攻灭，千万 西南入蜀 ，其部落不能去，皆降。国家分徙其前后两端者，置扶风 美阳 ，今之安夷 、抚夷 二部护军所典是也。其本守善，分留天水 、南安 界，今之广魏郡 所守是也。其俗，语不与中国同，及羌 杂胡 同，各自有姓，姓如中国之姓矣。其衣服尚青绛。俗能织布，善田种，畜养豕牛马驴骡。其妇人嫁时著衽露，其缘饰之制有似羌 ，衽露有似中国袍。皆编发。多知中国语，由与中国错居故也。其自还种落间，则自氐 语。其嫁娶有似于羌 ，此盖乃昔所谓西戎 在于街 、冀 、豲道 者也。今虽都统于郡国，然故自有王侯在其虚落间。又故武都 地阴平街 左右，亦有万馀落。赀虏 ，本匈奴 也，匈奴 名奴婢为赀。始建武 时，匈奴 衰，分去，其奴婢亡匿在金城 、武威 、酒泉 北黑水 、西河 东西，畜牧逐水草，钞盗凉州 ，部落稍多，有数万，不与东部鲜卑 同也。其种非一，有大胡 ，有丁令 ，或颇有羌 杂处，由本亡奴婢故也。当汉 、魏 之际，其大人有檀柘 ，死后，其枝大人南近在广魏 、令居 界，有秃瑰来 数反，为凉州 所杀。今有劭提 ，或降来，或遁去，常为西州 道路患也。

燉煌 西域 之南山中，从婼羌 西至葱领 数千里，有月氏 馀种葱茈羌 、白马 、黄牛羌 ，各有酋豪，北与诸国接，不知其道里广狭。传闻黄牛羌 各有种类，孕身六月生，南与白马羌 邻。西域 诸国，汉 初开其道，时有三十六，后分为五十馀。从建武 以来，更相吞灭，于今有二十道。从燉煌 玉门关 入西域 ，前有二道，今有三道。从玉门关 西出，经婼羌 转西，越葱领 ，经县度 ，入大月氏 ，为南道。从玉门关 西出，发都护井 ，回三陇沙 北头，经居卢仓 ，从沙西井 转西北，过龙堆 ，到故楼兰 ，转西诣龟兹 ，至葱领 ，为中道。从玉门关 西北出，经横坑 ，辟三陇沙 及龙堆 ，出五船 北，到车师 界戊己校尉所治高昌 ，转西与中道合龟兹 ，为新道。凡西域 所出，有前史已具详，今故略说。南道西行，且志国 、小宛国 、精绝国 、楼兰国 皆并属鄯善 也。戎卢国 、捍弥国 、渠勒国 、皮山国 皆并属于寘 。罽宾国 、大夏国 、高附国 、天竺国 皆并属大月氏 。

临儿国 ，浮屠经 云其国王生浮屠 。浮屠 ，太子也。父曰屑头邪 ，母云莫邪 。浮屠 身服色黄，发青如青丝，乳青毛，蛉赤如铜。始莫邪 梦白象而孕，及生，从母左胁出，生而有结，堕地能行七步。此国在天竺 城中。天竺 又有神人，名沙律 。昔汉 哀帝 元寿 元年，博士弟子景卢 受大月氏王 使伊存 口受浮屠经 曰复立 者其人也。浮屠 所载临蒲塞、桑门、伯闻、疏问、白疏间、比丘、晨门，皆弟子号也。浮屠 所载与中国老子经 相出入，盖以为老子 西出关 ，过西域 之天竺 ，教胡 。浮屠 属弟子别号，合有二十九，不能详载，故略之如此。

东离国 一名礼惟特 ，一名沛隶王 ，在天竺 东南三千馀里，其地卑湿暑热。其王治沙奇城 ，有别城数十，人民怯弱，月氏 、天竺 击服之。其地东西南北数千里，人民男女皆长一丈八尺，乘象、橐驼以战，今月氏 役税之。

盘越国 一名汉越王 ，在天竺 东南数千里，与益部 相近，其人小与中国人等，蜀 人贾似至焉。南道而西极转东南尽矣。

中道西行尉梨国 、危须国 、山王国 皆并属焉耆 ，姑墨国 、温宿国 、尉头国 皆并属龟兹也 。桢中国 、莎车国 、竭石国 、渠沙国 、西夜国 、依耐国 、满犁国 、亿若国 、榆令国 、捐毒国 、休修国 、琴国 皆并属疏勒 。自是以西，大宛 、安息 、条支 、乌弋 。乌弋 一名排特 ，此四国次在西，本国也，无增损。前世谬以为条支 在大秦 西，今其实在东。前世又谬以为强于安息 ，今更役属之，号为安息 西界。前世又谬以为弱水 在条支 西，今弱水 在大秦 西。前世又谬以为从条支 西行二百馀日，近日所入，今从大秦 西近日所入。

大秦国 一号犁靬 ，在安息 、条支 西大海之西，从安息 界安谷城 乘船，直截海西，遇风利二月到，风迟或一岁，无风或三岁。其国在海西，故俗谓之海西 。有河出其国，西又有大海。海西有迟散城 ，从国下直北至乌丹城 ，西南又渡一河，乘船一日乃过。西南又渡一河，一日乃过。凡有大都三，却从安谷城 陆道直北行之海北，复直西行之海西，复直南行经之乌迟散城 ，渡一河，乘船一日乃过。周回绕海，凡当渡大海六日乃到其国。国有小城邑合四百馀，东西南北数千里。其王治滨侧河海，以石为城郭。其土地有松、柏、槐、梓、竹、苇、杨柳、梧桐、百草。民俗，田种五谷，畜乘有马、骡、驴、骆驼。桑蚕。俗多奇幻，口中出火，自缚自解，跳十二丸巧妙。其国无常主，国中有灾异，辄更立贤人以为王，而生放其故王，王亦不敢怨。其俗人长大平正，似中国人而胡 服。自云本中国一别也，常欲通使于中国，而安息 图其利，不能得过。其俗能胡 书。其制度，公私宫室为重屋，旌旗击鼓，白盖小车，邮驿亭置如中国。从安息 绕海北到其国，人民相属，十里一亭，三十里一置，终无盗贼。但有猛虎、狮子为害，行道不群则不得过。其国置小王数十，其王所治城周回百馀里，有官曹文书。王有五宫，一宫间相去十里，其王平旦之一宫听事，至日暮一宿，明日复至一宫，五日一周。置三十六将，每议事，一将不至则不议也。王出行，常使从人持一韦囊自随，有白言者，受其辞投囊中，还宫乃省为决理。以水晶作宫柱及器物。作弓矢。其别枝封小国，曰泽散王 ，曰驴分王 ，曰且兰王 ，曰贤督王 ，曰汜复王 ，曰于罗王 ，其馀小王国甚多，不能一一详之也。国出细 。作金银钱，金钱一当银钱十。有织成细布，言用水羊毳，名曰海西布。此国六畜皆出水，或云非独用羊毛也，亦用木皮或野茧丝作，织成氍毹、毾 、罽帐之属皆好，其色又鲜于海东诸国所作也。又常利得中国丝，解以为胡绫，故数与安息 诸国交市于海中。海水苦不可食，故往来者希到其国中。山出九色次玉石，一曰青，二曰赤，三曰黄，四曰白，五曰黑，六曰绿，七曰紫，八曰红，九曰绀。今伊吾山 中有九色石，即其类。阳嘉 三年时，疏勒王 臣槃 献海西 青石、金带各一。又今西域旧图 云罽宾 、条支 诸国出琦石，即次玉石也。大秦 多金、银、铜、铁、铅、锡、神龟、白马、朱髦、骇鸡犀、玳瑁、玄熊、赤螭、辟毒鼠、大贝、车渠、玛瑙、南金、翠爵、羽翮、象牙、符采玉、明月珠、夜光珠、真白珠、虎珀、珊瑚、赤白黑绿黄青绀缥红紫十种流离、璆琳、琅玕、水精、玫瑰、雄黄、雌黄、碧、五色玉、黄白黑绿紫红绛绀金黄缥留黄十种氍毹、五色毾 、五色九色首下毾 、金缕绣、杂色绫、金涂布、绯持布、发陆布、绯持渠布、火浣布、阿罗得布、巴则布、度代布、温宿布、五色桃布、绛地金织帐、五色斗帐、一微木、二苏合、狄提、迷迷、兜纳、白附子、薰陆、郁金、芸胶、薰草木十二种香。大秦 道既从海北陆通，又循海而南，与交趾 七郡外夷比，又有水道通益州 、永昌 ，故永昌 出异物。前世但论有水道，不知有陆道，今其略如此，其民人户数不能备详也。自葱领 西，此国最大，置诸小王甚多，故录其属大者矣。

泽散王 属大秦 ，其治在海中央，北至驴分 ，水行半岁，风疾时一月到，最与安息 安谷城 相近，西南诣大秦 都不知里数。驴分王 属大秦 ，其治去大秦 都二千里。从驴分 城西之大秦 渡海，飞桥长二百三十里，渡海道西南行，绕海直西行。且兰王 属大秦 。从思陶国 直南渡河，乃直西行之且兰 三千里。道出河南，乃西行，从且兰 复直西行之汜复国 六百里。南道会汜复 ，乃西南之贤督国 。且兰 、汜复 直南，乃有积石 ，积石 南乃有大海，出珊瑚，真珠。且兰 、汜复 、斯宾 阿蛮 北有一山，东西行。大秦 、海西 东各有一山，皆南北行。贤督王 属大秦 ，其治东北去汜复 六百里。汜复王 属大秦 ，其治东北去于罗 三百四十里渡海也。于罗 属大秦 ，其治在汜复 东北，渡河，从于罗 东北又渡河，斯罗 东北又渡河。斯罗国 属安息 ，与大秦 接也。大秦 西有海水，海水西有河水，河水西南北行有大山，西有赤水 ，赤水 西有白玉山 ，白玉山 有西王母 ，西王母 西有修流沙，流沙西有大夏国 、坚沙国 、属繇国 、月氏国 ，四国西有黑水 ，所传闻西之极矣。

北新道西行，至东且弥国 、西且弥国 、单桓国 、毕陆国 、蒲陆国 、乌贪国 ，皆并属车师 后部王。王治于赖城 ，魏 赐其王壹多杂 守魏 侍中，号大都尉，受魏王 印。转西北则乌孙 、康居 ，本国无增损也。北乌伊别国 在康居 北，又有柳国 ，又有岩国 ，又有奄蔡国 一名阿兰 ，皆与康居 同俗。西与大秦 东南与康居 接。其国多名貂，畜牧逐水草，临大泽，故时羁属康居 ，今不属也。

呼得国 在葱岭北 ，乌孙 西北，康居 东北，胜兵万馀人，随畜牧，出好马，有貂。坚昆国 在康居 西北，胜兵三万人，随畜牧，亦多貂，有好马。丁令国 在康居 北，胜兵六万人，随畜牧，出名鼠皮，白昆子、青昆子皮。此上三国，坚昆 中央，俱去匈奴 单于庭安习水 七千里，南去车师 六国五千里，西南去康居 界三千里，西去康居 王治八千里。或以为此丁令 即匈奴 北丁令 也，而北丁令 在乌孙 西，似其种别也。又匈奴 北有浑窳国 ，有屈射国 ，有丁令国 ，有隔昆国 ，有新梨国 ，明北海 之南自复有丁令 ，非此乌孙 之西丁令 也。乌孙 长老言北丁令 有马胫国 ，其人音声似雁骛，从膝以上身头，人也，膝以下生毛，马胫马蹄，不骑马而走疾马，其为人勇健敢战也。短人国 在康居 西北，男女皆长三尺，人众甚多，去奄 蔡 诸国甚远。康居 长老传闻常有商度此国，去康居 可万馀里。

鱼豢 议曰：俗以为营廷之鱼不知江海之大，浮游之物不知四时之气，是何也？以其所在者小与其生之短也。余今氾览外夷大秦 诸国，犹尚旷若发蒙矣，况夫邹衍 之所推出，大易 、太玄 之所测度乎！徒限处牛蹄之涔，又无彭祖 之年，无缘托景风以迅游，载 褭以遐观，但劳眺乎三辰，而飞思乎八荒耳。

三国志卷三十一　蜀书一

刘二牧传第一

刘焉 字君郎 ，江夏 竟陵 人也，汉 鲁恭王 之后裔，章帝 元和 中徙封竟陵 ，支庶家焉。焉 少仕州郡，以宗室拜中郎，后以师祝公 丧去官。 ① 居阳城山 ，积学教授，举贤良方正，辟司徒府，历雒阳 令、冀州 刺史、南阳 太守、宗正、太常。焉 睹灵帝 政治衰缺，王室多故，乃建议言：“刺史、太守，货赂为官，割剥百姓，以致离叛。可选清名重臣以为牧伯，镇安方夏。”焉 内求交阯 牧，欲避世难。议未即行，侍中广汉 董扶 私谓焉 曰：“京师将乱，益州 分野有天子气。”焉 闻扶 言，意更在益州 。会益州 刺史郤俭 赋敛烦扰，谣言远闻， ② 而并州 杀刺史张壹 ，凉州 杀刺史耿鄙 ，焉 谋得施。出为监军使者，领益州 牧，封阳城侯 ，当收俭 治罪； ③ 扶 亦求为蜀郡 西部属国都尉，及太仓令巴西 赵韪 去官，俱随焉 。 ④

① 臣松之 案：祝公 ，司徒祝恬 也。

② 俭 ，郤正 祖也。

③ 续汉书 曰：是时用刘虞 为幽州 ，刘焉 为益州 ，刘表 为荆州 ，贾琮 为冀州 。虞 等皆海内清名之士，或从列卿尚书以选为牧伯，各以本秩居任。旧典：传车参驾，施赤为帷裳。

臣松之 按：灵帝 崩后，义军起，孙坚 杀荆州 刺史王叡 ，然后刘表 为荆州 ，不与焉 同时也。

汉灵帝纪 曰：帝引见焉 ，宣示方略，加以赏赐，敕焉 为益州 刺史：“前刺史刘隽 、郤俭 皆贪残放滥，取受狼籍，元元无聊，呼嗟充野，焉 到便收摄行法，以示万姓，勿令漏露，使痈疽决溃，为国生梗。”焉 受命而行，以道路不通，住荆州 东界。

④ 陈寿 益部耆旧传 曰：董扶 字茂安 。少从师学，兼通数经，善欧阳 尚书 ，又事聘士杨厚 ，究极图谶。遂至京师，游览太学，还家讲授，弟子自远而至。永康 元年，日有蚀之，诏举贤良方正之士，策问得失。左冯翊赵谦 等举扶 ，扶 以病不诣，遥于长安 上封事，遂称疾笃归家。前后宰府十辟，公车三征，再举贤良方正、博士、有道皆不就，名称尤重。大将军何进 表荐扶 曰：“资游 、夏 之德，述孔氏 之风，内怀焦 、董 消复之术。方今并 、凉 骚扰，西戎蠢叛，宜敕公车特召，待以异礼，谘谋奇策。”于是灵帝 征扶 ，即拜侍中。在朝称为儒宗，甚见器重。求为蜀郡 属国都尉。扶 出一岁而灵帝 崩，天下大乱。后去官，年八十二卒于家。始扶 发辞抗论，益部 少双，故号曰至止 ，言人莫能当，所至而谈止也。后丞相诸葛亮 问秦宓 以扶 所长，宓 曰：“董扶 褒秋毫之善，贬纤芥之恶。”

是时益州 逆贼马相 、赵祗 等于绵竹县 自号黄巾 ，合聚疲役之民，一二日中得数千人，先杀绵竹 令李升 ，吏民翕集，合万馀人，便前破雒县 ，攻益州 杀俭 ，又到蜀郡 、犍为 ，旬月之间，破坏三郡。相 自称天子，众以万数。州从事贾龙 领家兵数百人在犍为 东界，摄敛吏民，得千馀人，攻相 等，数日破走，州界清静。龙 乃选吏卒迎焉 。焉 徙治绵竹 ，抚纳离叛，务行宽惠，阴图异计。张鲁 母始以鬼道，又有少容，常往来焉 家，故焉 遣鲁 为督义司马，住汉中 ，断绝谷阁，杀害汉 使。焉 上书言米贼 断道，不得复通，又托他事杀州中豪强王咸 、李权 等十馀人，以立威刑。 ① 犍为 太守任岐 及贾龙 由此反攻焉 ，焉 击杀岐 、龙 。 ②

① 益部耆旧杂记 曰：李权 字伯豫 ，为临邛 长。子福 。见犍为 杨戏 辅臣赞 。

② 英雄记 曰：刘焉 起兵，不与天下讨董卓 ，保州自守。犍为 太守任岐 自称将军，与从事陈超 举兵击焉 ，焉 击破之。董卓 使司徒赵谦 将兵向州，说校尉贾龙 ，使引兵还击焉 ，焉 出青羌 与战，故能破杀。岐 、龙 等皆蜀郡 人。

焉 意渐盛，造作乘舆车具千馀乘。荆州 牧刘表 表上焉 有似子夏 在西河 疑圣人之论。时焉 子范 为左中郎将，诞 治书御史，璋 为奉车都尉，皆从献帝 在长安 ， ① 惟叔子别部司马瑁 素随焉 。献帝 使璋 晓谕焉 ，焉 留璋 不遣。 ② 时征西将军马腾 屯郿 而反，焉 及范 与腾 通谋，引兵袭长安 。范 谋泄，奔槐里 ，腾 败，退还凉州 ，范 应时见杀，于是收诞 行刑。 ③ 议郎河南 庞羲 与焉 通家，乃募将焉 诸孙入蜀 。时焉 被天火烧城，车具荡尽，延及民家。焉 徙治成都 ，既痛其子，又感祅灾，兴平 元年，痈疽发背而卒。州大吏赵韪 等贪璋 温仁，共上璋 为益州 刺史，诏书因以为监军使者，领益州 牧，以韪 为征东中郎将，率众击刘表 。 ④

① 英雄记 曰：范 父焉 为益州 牧，董卓 所征发，皆不至。收范 兄弟三人，锁械于郿坞 ，为阴狱以系之。

② 典略 曰：时璋 为奉车都尉，在京师。焉 托疾召璋 ，璋 自表省焉 ，焉 遂留璋 不还。

③ 英雄记 曰：范 从长安 亡之马腾 营，从焉 求兵。焉 使校尉孙肇 将兵往助之，败于长安 。

④ 英雄记 曰：焉 死，子璋 代为刺史。会长安 拜颍川 扈瑁 为刺史，入汉中 。荆州 别驾刘阖 ，璋 将沈弥 、娄发 、甘宁 反，击璋 不胜，走入荆州 。璋 使赵韪 进攻荆州 ，屯朐 。上蠢，下如振反。

璋 ，字季玉 ，既袭焉 位，而张鲁 稍骄恣，不承顺璋 ，璋 杀鲁 母及弟，遂为仇敌。璋 累遣庞羲 等攻鲁 ，数为所破。鲁 部曲多在巴西 ，故以羲 为巴西 太守，领兵御鲁 。 ① 后羲 与璋 情好携隙，赵韪 称兵内向，众散见杀，皆由璋 明断少而外言入故也。 ② 璋 闻曹公 征荆州 ，已定汉中 ，遣河内 阴溥 致敬于曹公 。加璋 振威将军，兄瑁 平寇将军。瑁 狂疾物故。 ③ 璋 复遣别驾从事蜀郡 张肃 送叟 兵三百人并杂御物于曹公 ，曹公 拜肃 为广汉 太守。璋 复遣别驾张松 诣曹公 ，曹公 时已定荆州 ，走先主 ，不复存录松 ，松 以此怨。会曹公 军不利于赤壁 ，兼以疫死。松 还，疵毁曹公 ，劝璋 自绝， ④ 因说璋 曰：“刘豫州 ，使君之肺腑，可与交通。”璋 皆然之，遣法正 连好先主 ，寻又令正 及孟达 送兵数千助先主 守御，正 遂还。后松 复说璋 曰：“今州中诸将庞羲 、李异 等皆恃功骄豪，欲有外意，不得豫州 ，则敌攻其外，民攻其内，必败之道也。”璋 又从之，遣法正 请先主 。璋 主簿黄权 陈其利害，从事广汉 王累 自倒县于州门以谏，璋 一无所纳，敕在所供奉先主 ，先主 入境如归。先主 至江州 ，北由垫江 水垫音徒协反。 诣涪 ，音浮。 去成都 三百六十里，是岁建安 十六年也。璋 率步骑三万馀人，车乘帐幔，精光曜日，往就与会；先主 所将将士，更相之适，欢饮百馀日。璋 资给先主 ，使讨张鲁 ，然后分别。 ⑤

① 英雄记 曰：庞羲 与璋 有旧，又免璋 诸子于难，故璋 厚德羲 ，以羲 为巴西 太守，遂专权势。

② 英雄记 曰；先是，南阳 、三辅 人流入益州 数万家，收以为兵，名曰东州兵。璋 性宽柔，无威略，东州人侵暴旧民，璋 不能禁，政令多阙，益州 颇怨。赵韪 素得人心，璋 委任之。韪 因民怨谋叛，乃厚赂荆州 请和，阴结州中大姓，与俱起兵，还击璋 。蜀郡 、广汉 、犍为 皆应韪 。璋 驰入成都 城守，东州人畏韪 ，咸同心并力助璋 ，皆殊死战，遂破反者，进攻韪 于江州 。韪 将庞乐 、李异 反杀韪 军，斩韪 。

汉献帝春秋 曰：汉 朝闻益州 乱，遣五官中郎将牛亶 为益州 刺史；征璋 为卿，不至。

③ 臣松之 案：魏 台访“物故”之义，高堂隆 答曰：“闻之先师：物，无也；故，事也；言无复所能于事也。”

④ 汉晋春秋 曰：张松 见曹公 ，曹公 方自矜伐，不存录松 。松 归，乃劝璋 自绝。

习凿齿 曰：昔齐桓 一矜其功而叛者九国，曹操 暂自骄伐而天下三分，皆勤之于数十年之内而弃之于俯仰之顷，岂不惜乎！是以君子劳谦日昃，虑以下人，功高而居之以让，势尊而守之以卑。情近于物，故虽贵而人不厌其重；德洽群生，故业广而天下愈欣其庆。夫然，故能有其富贵，保其功业，隆显当时，传福百世，何骄矜之有哉！君子是以知曹操 之不能遂兼天下者也。

⑤ 吴书 曰：璋 以米二十万斛，骑千匹，车千乘，缯絮锦帛，以资送刘备 。

明年，先主 至葭萌 ，还兵南向，所在皆克。十九年，进围成都 数十日，城中尚有精兵三万人，谷帛支一年，吏民咸欲死战。璋 言：“父子在州二十馀年，无恩德以加百姓。百姓攻战三年，肌膏草野者，以璋 故也，何心能安！”遂开城出降，群下莫不流涕。先主 迁璋 于南郡 公安 ，尽归其财物及故佩振威将军印绶。孙权 杀关羽 ，取荆州 ，以璋 为益州 牧，驻秭归 。璋 卒，南中豪率雍闿 据益郡 反，附于吴 。权 复以璋 子阐 为益州 刺史，处交 、益 界首。丞相诸葛亮 平南土，阐 还吴 ，为御史中丞。 ① 初，璋 长子循 妻，庞羲 女也。先主 定蜀 ，羲 为左将军司马，璋 时从羲 启留循 ，先主 以为奉车中郎将。是以璋 二子之后，分在吴 、蜀 。

① 吴书 曰：阐 一名纬 ，为人恭恪，轻财爱义，有仁让之风，后疾终于家。

评曰：昔魏豹 闻许负 之言则纳薄姬 于室， ① 刘歆 见图谶之文则名字改易，终于不免其身，而庆钟二主。此则神明不可虚要，天命不可妄冀，必然之验也。而刘焉 闻董扶 之辞则心存益 土，听相者之言则求婚吴 氏，遽造舆服，图窃神器，其惑甚矣。璋 才非人雄，而据土乱世，负乘致寇，自然之理，其见夺取，非不幸也。 ②

① 孔衍 汉魏春秋 曰：许负 ，河内 温县 之妇人，汉高祖 封为明雌亭侯。

臣松之 以为今东人呼母为负，衍 以许负 为妇人，如为有似，然汉高祖 时封皆列侯，未有乡亭之爵，疑此封为不然。

② 张璠 曰：刘璋 愚弱而守善言，斯亦宋襄公 、徐偃王 之徒，未为无道之主也。张松 、法正 ，虽君臣之义不正，然固以委名附质，进不显陈事势，若韩嵩 、刘先 之说刘表 ，退不告绝奔亡，若陈平 、韩信 之去项羽 ，而两端携贰，为谋不忠，罪之次也。

三国志卷三十二　蜀书二

先主传第二

先主 姓刘 ，讳备 ，字玄德 ，涿郡 涿县 人，汉景帝 子中山靖王 胜 之后也。胜 子贞 ，元狩 六年封涿县 陆城亭侯 ，坐酎金失侯，因家焉。 ① 先主 祖雄 ，父弘 ，世仕州郡。雄 举孝廉，官至东郡 范 令。

① 典略 曰：备 本临邑侯 枝属也。

先主 少孤，与母贩履织席为业。舍东南角篱上有桑树生高五丈馀，遥望见童童如小车盖，往来者皆怪此树非凡，或谓当出贵人。 ① 先主 少时，与宗中诸小儿于树下戏，言：“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叔父子敬 谓曰：“汝勿妄语，灭吾门也！”年十五，母使行学，与同宗刘德然 、辽西 公孙瓒 俱事故九江 太守同郡卢植 。德然 父元起 常资给先主 ，与德然 等。元起 妻曰：“各自一家，何能常尔邪！”起 曰：“吾宗中有此儿，非常人也。”而瓒 深与先主 相友。瓒 年长，先主 以兄事之。先主 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身长七尺五寸，垂手下膝，顾自见其耳。少语言，善下人，喜怒不形于色。好交结豪侠，年少争附之。中山 大商张世平 、苏双 等赀累千金，贩马周旋于涿郡 ，见而异之，乃多与之金财。先主 由是得用合徒众。

① 汉晋春秋 曰：涿 人李定 云：“此家必出贵人。”

灵帝 末，黄巾 起，州郡各举义兵，先主 率其属从校尉邹靖 讨黄巾 贼有功，除安喜 尉。 ① 督邮以公事到县，先主 求谒，不通，直入缚督邮，杖二百，解绶系其颈着马枊，五葬反。 弃官亡命。 ② 顷之，大将军何进 遣都尉毌丘毅 诣丹杨 募兵，先主 与俱行，至下邳 遇贼，力战有功，除为下密 丞。复去官。后为高唐 尉，迁为令。 ③ 为贼所破，往奔中郎将公孙瓒 ，瓒 表为别部司马，使与青州 刺史田楷 以拒冀州 牧袁绍 。数有战功，试守平原 令，后领平原 相。郡民刘平 素轻先主 ，耻为之下，使客刺之。客不忍刺，语之而去。其得人心如此。 ④

① 典略 曰：平原 刘子平 知备 有武勇，时张纯 反叛，青州 被诏，遣从事将兵讨纯 ，过平原 ，子平 荐备 于从事，遂与相随，遇贼于野，备 中创阳死，贼去后，故人以车载之，得免。后以军功，为中山 安喜 尉。

② 典略 曰：其后州郡被诏书，其有军功为长吏者，当沙汰之，备 疑在遣中。督邮至县，当遣备 ，备 素知之。闻督邮在传舍，备 欲求见督邮，督邮称疾不肯见备 ，备 恨之，因还治，将吏卒更诣传舍，突入门，言“我被府君密教收督邮”。遂就床缚之，将出到界，自解其绶以系督邮颈，缚之著树，鞭杖百馀下，欲杀之。督邮求哀，乃释去之。

③ 英雄记 云：灵帝 末年，备 尝在京师，后与曹公 俱还沛国 ，募召合众。会灵帝 崩，天下大乱，备 亦起军从讨董卓 。

④ 魏书 曰：刘平 结客刺备 ，备 不知而待客甚厚，客以状语之而去。是时人民饥馑，屯聚钞暴。备 外御寇难，内丰财施，士之下者，必与同席而坐，同簋而食，无所简择。众多归焉。

袁绍 攻公孙瓒 ，先主 与田楷 东屯齐 。曹公 征徐州 ，徐州 牧陶谦 遣使告急于田楷 ，楷 与先主 俱救之。时先主 自有兵千馀人及幽州 乌丸 杂胡骑，又略得饥民数千人。既到，谦 以丹杨 兵四千益先主 ，先主 遂去楷 归谦 。谦 表先主 为豫州 刺史，屯小沛 。谦 病笃，谓别驾麋竺 曰：“非刘备 不能安此州也。”谦 死，竺 率州人迎先主 ，先主 未敢当。下邳 陈登 谓先主 曰：“今汉 室陵迟，海内倾覆，立功立事，在于今日。彼州殷富，户口百万，欲屈使君抚临州事。”先主 曰：“袁公路 近在寿春 ，此君四世五公，海内所归，君可以州与之。”登 曰：“公路 骄豪，非治乱之主。今欲为使君合步骑十万，上可以匡主济民，成五霸之业，下可以割地守境，书功于竹帛。若使君不见听许，登 亦未敢听使君也。”北海 相孔融 谓先主 曰：“袁公路 岂忧国忘家者邪？冢中枯骨，何足介意。今日之事，百姓与能，天与不取，悔不可追。”先主 遂领徐州 。 ① 袁术 来攻先主 ，先主 拒之于盱眙 、淮阴 。曹公 表先主 为镇东将军，封宜城亭侯 ，是岁建安 元年也。先主 与术 相持经月，吕布 乘虚袭下邳 。下邳 守将曹豹 反，间迎布 。布 虏先主 妻子，先主 转军海西 。 ② 杨奉 、韩暹 寇徐 、扬 间，先主 邀击，尽斩之。先主 求和于吕布 ，布 还其妻子。先主 遣关羽 守下邳 。

① 献帝春秋 曰：陈登 等遣使诣袁绍 曰：“天降灾沴，祸臻鄙州，州将殂殒，生民无主，恐惧奸雄一旦承隙，以贻盟主日昃之忧，辄共奉故平原 相刘备 府君以为宗主，永使百姓知有依归。方今寇难纵横，不遑释甲，谨遣下吏奔告于执事。”绍 答曰：“刘玄德 弘雅有信义，今徐州 乐戴之，诚副所望也。”

② 英雄记 曰：备 留张飞 守下邳 ，引兵与袁术 战于淮阴 石亭 ，更有胜负。陶谦 故将曹豹 在下邳 ，张飞 欲杀之。豹 众坚营自守，使人招吕布 。布 取下邳 ，张飞 败走。备 闻之，引兵还，比至下邳 ，兵溃。收散卒东取广陵 ，与袁术 战，又败。

先主 还小沛 ， ① 复合兵得万馀人。吕布 恶之，自出兵攻先主 ，先主 败走归曹公 。曹公 厚遇之，以为豫州 牧。将至沛 收散卒，给其军粮，益与兵使东击布 。布 遣高顺 攻之，曹公 遣夏侯惇 往，不能救，为顺 所败，复虏先主 妻子送布 。曹公 自出东征， ② 助先主 围布 于下邳 ，生禽布 。先主 复得妻子，从曹公 还许 。表先主 为左将军，礼之愈重，出则同舆，坐则同席。袁术 欲经徐州 北就袁绍 ，曹公 遣先主 督朱灵 、路招 要击术 。未至，术 病死。

① 英雄记 曰：备 军在广陵 ，饥饿困踧，吏士大小自相啖食，穷饿侵逼，欲还小沛 ，遂使吏请降布 。布 令备 还州，并势击术 。具刺史车马童仆，发遣备 妻子部曲家属于泗水 上，祖道相乐。

魏书 曰：诸将谓布 曰：“备 数反覆难养，宜早图之。”布 不听，以状语备 。备 心不安而求自托，使人说布 ，求屯小沛 ，布 乃遣之。

② 英雄记 曰：建安 三年春，布 使人赍金欲诣河内 买马，为备 兵所钞。布 由是遣中郎将高顺 、北地 太守张辽 等攻备 。九月，遂破沛城 ，备 单身走，获其妻息。十月，曹公 自征布 ，备 于梁国 界中与曹公 相遇，遂随公俱东征。

先主 未出时，献帝 舅车骑将军董承 ① 辞受帝衣带中密诏，当诛曹公 。先主 未发。是时曹公 从容谓先主 曰：“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 耳。本初 之徒，不足数也。”先主 方食，失匕箸。 ② 遂与承 及长水 校尉种辑 、将军吴子兰 、王子服 等同谋。会见使，未发。事觉，承 等皆伏诛。 ③

① 臣松之 案：董承 ，汉灵帝 母董太后 之侄，于献帝 为丈人。盖古无丈人之名，故谓之舅也。

② 华阳国志 云：于时正当雷震，备 因谓操 曰：“圣人云‘迅雷风烈必变’，良有以也。一震之威，乃可至于此也！”

③ 献帝起居注 曰：承 等与备 谋未发，而备 出。承 谓服 曰：“郭多 有数百兵，坏李傕 数万人，但足下与我同不耳！昔吕不韦 之门，须子楚 而后高，今吾与子由是也。”服 曰：“惶惧不敢当，且兵又少。”承 曰：“举事讫，得曹公 成兵，顾不足邪？”服 曰：“今京师岂有所任乎？”承 曰：“长水 校尉种辑 、议郎吴硕 是我腹心办事者。”遂定计。

先主 据下邳 。灵 等还，先主 乃杀徐州 刺史车胄 ，留关羽 守下邳 ，而身还小沛 。 ① 东海 昌霸 反，郡县多叛曹公 为先主 ，众数万人，遣孙乾 与袁绍 连和，曹公 遣刘岱 、王忠 击之，不克。五年，曹公 东征先主 ，先主 败绩。 ② 曹公 尽收其众，虏先主 妻子，并禽关羽 以归。

① 胡冲 吴历 曰：曹公 数遣亲近密觇诸将有宾客酒食者，辄因事害之。备 时闭门，将人种芜菁，曹公 使人窥门。既去，备 谓张飞 、关羽 曰：“吾岂种菜者乎？曹公 必有疑意，不可复留。”其夜开后栅，与飞 等轻骑俱去，所得赐遗衣服，悉封留之，乃往小沛 收合兵众。

臣松之 案：魏武帝 遣先主 统诸将要击袁术 ，郭嘉 等并谏，魏武 不从，其事显然，非因种菜遁逃而去。如胡冲 所云，何乖僻之甚乎！

② 魏书 曰：是时，公方有急于官渡 ，乃分留诸将屯官渡 ，自勒精兵征备 。备 初谓公与大敌连，不得东，而候骑卒至，言曹公 自来。备 大惊，然犹未信。自将数十骑出望公军，见麾旌，便弃众而走。

先主 走青州 。青州 刺史袁谭 ，先主 故茂才也，将步骑迎先主 。先主 随谭 到平原 ，谭 驰使白绍 。绍 遣将道路奉迎，身去邺 二百里，与先主 相见。 ① 驻月馀日，所失亡士卒稍稍来集。曹公 与袁绍 相拒于官渡 ，汝南 黄巾 刘辟 等叛曹公 应绍 。绍 遣先主 将兵与辟 等略许 下。关羽 亡归先主 。曹公 遣曹仁 将兵击先主 ，先主 还绍 军，阴欲离绍 ，乃说绍 南连荆州 牧刘表 。绍 遣先主 将本兵复至汝南 ，与贼龚都 等合，众数千人。曹公 遣蔡阳 击之，为先主 所杀。

① 魏书 曰：备 归绍 ，绍 父子倾心敬重。

曹公 既破绍 ，自南击先主 。先主 遣麋竺 、孙乾 与刘表 相闻，表 自郊迎，以上宾礼待之，益其兵，使屯新野 。荆州 豪杰归先主 者日益多，表 疑其心，阴御之。 ① 使拒夏侯惇 、于禁 等于博望 。久之，先主 设伏兵，一旦自烧屯伪遁，惇 等追之，为伏兵所破。

① 九州春秋 曰：备 住荆州 数年，尝于表 坐起至厕，见髀里肉生，慨然流涕。还坐，表 怪问备 ，备 曰：“吾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消。今不复骑，髀里肉生。日月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

世语 曰：备 屯樊城 ，刘表 礼焉，惮其为人，不甚信用。曾请备 宴会，蒯越 、蔡瑁 欲因会取备 ，备 觉之，伪如厕，潜遁出。所乘马名的卢 ，骑的卢 走，堕襄阳 城西檀溪 水中，溺不得出。备 急曰：“的卢 ：今日厄矣，可努力！”的卢 乃一踊三丈，遂得过，乘桴渡河，中流而追者至，以表 意谢之，曰：“何去之速乎！”

孙盛 曰：此不然之言。备 时羁旅，客主势殊，若有此变，岂敢晏然终表 之世而无衅故乎？此皆世俗妄说，非事实也。

十二年，曹公 北征乌丸 ，先主 说表 袭许 ，表 不能用。 ① 曹公 南征表 ，会表 卒， ② 子琮 代立，遣使请降。先主 屯樊 ，不知曹公 卒至，至宛 乃闻之，遂将其众去。过襄阳 ，诸葛亮 说先主 攻琮 ，荆州 可有。先主 曰：“吾不忍也。” ③ 乃驻马呼琮 ，琮 惧不能起。琮 左右及荆州 人多归先主 。 ④ 比到当阳 ，众十馀万，辎重数千两，日行十馀里，别遣关羽 乘船数百艘，使会江陵 。或谓先主 曰：“宜速行保江陵 ，今虽拥大众，被甲者少，若曹公 兵至，何以拒之？”先主 曰：“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 ⑤

① 汉晋春秋 曰；曹公 自柳城 还，表 谓备 曰：“不用君言，故为失此大会。”备 曰：“今天下分裂，日寻干戈，事会之来，岂有终极乎？若能应之于后者，则此未足为恨也。”

② 英雄记 曰：表 病，上备 领荆州 刺史。

魏书 曰：表 病笃，托国于备 ，顾谓曰：“我儿不才，而诸将并零落，我死之后，卿便摄荆州 。”备 曰：“诸子自贤，君其忧病。”或劝备 宜从表 言，备 曰：“此人待我厚，今从其言，人必以我为薄，所不忍也。”

臣松之 以为表 夫妻素爱琮 ，舍適立庶，情计久定，无缘临终举荆州 以授备 ，此亦不然之言。

③ 孔衍 汉魏春秋 曰：刘琮 乞降，不敢告备 。备 亦不知，久之乃觉，遣所亲问琮 。琮 令宋忠 诣备 宣旨。是时曹公 在宛 ，备 乃大惊骇，谓忠 曰：“卿诸人作事如此，不早相语，今祸至方告我，不亦太剧乎！”引刀向忠 曰：“今断卿头，不足以解忿，亦耻大丈夫临别复杀卿辈！”遣忠 去，乃呼部曲议。或劝备 劫将琮 及荆州 吏士径南到江陵 ，备 答曰：“刘荆州 临亡托我以孤遗，背信自济，吾所不为，死何面目以见刘荆州 乎！”

④ 典略 曰：备 过辞表 墓，遂涕泣而去。

⑤ 习凿齿 曰：先主 虽颠沛险难而信义愈明，势逼事危而言不失道。追景升 之顾，则情感三军；恋赴义之士，则甘与同败。观其所以结物情者，岂徒投醪抚寒含蓼问疾而已哉！其终济大业，不亦宜乎！

曹公 以江陵 有军实，恐先主 据之，乃释辎重，轻军到襄阳 。闻先主 已过，曹公 将精骑五千急追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馀里，及于当阳 之长坂 。先主 弃妻子，与诸葛亮 、张飞 、赵云 等数十骑走，曹公 大获其人众辎重。先主 斜趋汉津 ，适与羽 船会，得济沔 ，遇表 长子江夏 太守琦 众万馀人，与俱到夏口 。先主 遣诸葛亮 自结于孙权 ， ① 权 遣周瑜 、程普 等水军数万，与先主 并力， ② 与曹公 战于赤壁 ，大破之，焚其舟船。先主 与吴 军水陆并进，追到南郡 ，时又疾疫，北军多死，曹公 引归。 ③

① 江表传 曰：孙权 遣鲁肃 吊刘表 二子，并令与备 相结。肃 未至而曹公 已济汉津 。肃 故进前，与备 相遇于当阳 。因宣权 旨，论天下事势，致殷勤之意。且问备 曰：“豫州 今欲何至？”备 曰：“与苍梧 太守吴巨 有旧，欲往投之。”肃 曰：“孙讨虏 聪明仁惠，敬贤礼士，江 表英豪，咸归附之，已据有六郡，兵精粮多，足以立事。今为君计，莫若遣腹心使自结于东，崇连和之好，共济世业，而云欲投吴巨 ，巨 是凡人，偏在远郡，行将为人所并，岂足托乎？”备 大喜，进住鄂县 ，即遣诸葛亮 随肃 诣孙权 ，结同盟誓。

② 江表传 曰：备 从鲁肃 计，进住鄂县 之樊口 。诸葛亮 诣吴 未还，备 闻曹公 军下，恐惧，日遣逻吏于水次候望权 军。吏望见瑜 船，驰往白备 ，备 曰：“何以知非青 徐 军邪？”吏对曰：“以船知之。”备 遣人慰劳之。瑜 曰：“有军任，不可得委署，傥能屈威，诚副其所望。”备 谓关羽 、张飞 曰：“彼欲致我，我今自结托于东而不往，非同盟之意也。”乃乘单舸往见瑜 ，问曰：“今拒曹公 ，深为得计。战卒有几？”瑜 曰：“三万人。”备 曰：“恨少。”瑜 曰：“此自足用，豫州 但观瑜 破之。”备 欲呼鲁肃 等共会语，瑜 曰：“受命不得妄委署，若欲见子敬 ，可别过之。又孔明 已俱来，不过三两日到也。”备 虽深愧异瑜 ，而心未许之能必破北军也，故差池在后，将二千人与羽 、飞 俱，未肯系瑜 ，盖为进退之计也。

孙盛 曰：刘备 雄才，处必亡之地，告急于吴 ，而获奔助，无缘复顾望江 渚而怀后计。江表传 之言，当是吴 人欲专美之辞。

③ 江表传 曰：周瑜 为南郡 太守，分南岸地以给备 。备 别立营于油江口 ，改名为公安 。刘表 吏士见从北军，多叛来投备 。备 以瑜 所给地少，不足以安民，复从权 借荆州 数郡。

先主 表琦 为荆州 刺史，又南征四郡。武陵 太守金旋 、长沙 太守韩玄 、桂阳 太守赵范 、零陵 太守刘度 皆降。 ① 庐江 雷绪 率部曲数万口稽颡。琦 病死，群下推先主 为荆州 牧，治公安 。权 稍畏之，进妹固好。先主 至京 见权 ，绸缪恩纪。 ② 权 遣使云欲共取蜀 ，或以为宜报听许，吴 终不能越荆 有蜀 ，蜀 地可为己有。荆州 主簿殷观 进曰：“若为吴 先驱，进未能克蜀 ，退为吴 所乘，即事去矣。今但可然赞其伐蜀 ，而自说新据诸郡，未可兴动，吴 必不敢越我而独取蜀 。如此进退之计，可以收吴 、蜀 之利。”先主 从之，权 果辍计。迁观 为别驾从事。 ③

① 三辅决录注 曰：金旋 字元机 ，京兆 人，历位黄门郎，汉阳 太守，征拜议郎，迁中郎将，领武陵 太守，为备 所攻劫死。子祎 ，事见魏武本纪 。

② 山阳公载记 曰：备 还，谓左右曰：“孙车骑 长上短下，其难为下，吾不可以再见之。”乃昼夜兼行。

臣松之 案：魏书 载刘备 与孙权 语，与蜀志 述诸葛亮 与权 语正同。刘备 未破魏 军之前，尚未与孙权 相见，不得有此说。故知蜀志 为是。

③ 献帝春秋 曰：孙权 欲与备 共取蜀 ，遣使报备 曰：“米贼 张鲁 居王巴 、汉 ，为曹操 耳目，规图益州 。刘璋 不武，不能自守。若操 得蜀 ，则荆州 危矣。今欲先攻取璋 ，进讨张鲁 ，首尾相连，一统吴 、楚 ，虽有十操 ，无所忧也。”备 欲自图蜀 ，拒答不听，曰：“益州 民富强，土地险阻，刘璋 虽弱，足以自守。张鲁 虚伪，未必尽忠于操 。今暴师于蜀 、汉 ，转运于万里，欲使战克攻取，举不失利，此吴起 不能定其规，孙武 不能善其事也。曹操 虽有无君之心，而有奉主之名，议者见操 失利于赤壁 ，谓其力屈，无复远志也。今操 三分天下已有其二，将欲饮马于沧海，观兵于吴会 ，何肯守此坐须老乎？今同盟无故自相攻伐，借枢于操 ，使敌承其隙，非长计也。”权 不听，遣孙瑜 率水军住夏口 。备 不听军过，谓瑜 曰：“汝欲取蜀 ，吾当被发入山，不失信于天下也。”使关羽 屯江陵 ，张飞 屯秭归 ，诸葛亮 据南郡 ，备 自住孱陵 。权 知备 意，因召瑜 还。

十六年，益州 牧刘璋 遥闻曹公 将遣钟繇 等向汉中 讨张鲁 ，内怀恐惧。别驾从事蜀郡 张松 说璋 曰：“曹公 兵强无敌于天下，若因张鲁 之资以取蜀 土，谁能御之者乎？”璋 曰：“吾固忧之而未有计。”松 曰：“刘豫州 ，使君之宗室而曹公 之深仇也，善用兵，若使之讨鲁 ，鲁 必破。鲁 破，则益州 强，曹公 虽来，无能为也。”璋 然之，遣法正 将四千人迎先主 ，前后赂遗以巨亿计。正 因陈益州 可取之策。 ① 先主 留诸葛亮 、关羽 等据荆州 ，将步卒数万人入益州 。至涪 ，璋 自出迎，相见甚欢。张松 令法正 白先主 ，及谋臣庞统 进说，便可于会所袭璋 。先主 曰：“此大事也，不可仓卒。”璋 推先主 行大司马，领司隶校尉；先主 亦推璋 行镇西大将军，领益州 牧。璋 增先主 兵，使击张鲁 ，又令督白水 军。先主 并军三万馀人，车甲器械资货甚盛。是岁，璋 还成都 。先主 北到葭萌 ，未即讨鲁 ，厚树恩德，以收众心。

① 吴书 曰：备 前见张松 ，后得法正 ，皆厚以恩意接纳，尽其殷勤之欢。因问蜀 中阔狭，兵器府库人马众寡，及诸要害道里远近，松 等具言之，又画地图山川处所，由是尽知益州 虚实也。

明年，曹公 征孙权 ，权 呼先主 自救。先主 遣使告璋 曰：“曹公 征吴 ，吴 忧危急。孙氏 与孤本为唇齿，又乐进 在青泥 与关羽 相拒，今不往救羽 ，进 必大克，转侵州界，其忧有甚于鲁 。鲁 自守之贼，不足虑也。”乃从璋 求万兵及资实，欲以东行，璋 但许兵四千，其馀皆给半。 ① 张松 书与先主 及法正 曰：“今大事垂可立，如何释此去乎！”松 兄广汉 太守肃 ，惧祸逮己，白璋 发其谋。于是璋 收斩松 ，嫌隙始构矣。 ② 璋 敕关戍诸将文书勿复关通先主 。先主 大怒，召璋 白水 军督杨怀 ，责以无礼，斩之。乃使黄忠 、卓膺 勒兵向璋 。先主 径至关中，质诸将并士卒妻子，引兵与忠 、膺 等进到涪 ，据其城。璋 遣刘 、冷苞 、张任 、邓贤 等拒先主 于涪 ， ③ 皆破败，退保绵竹 。璋 复遣李严 督绵竹 诸军，严 率众降先主 。先主 军益强，分遣诸将平下属县，诸葛亮 、张飞 、赵云 等将兵泝流定白帝 、江州 、江阳 ，惟关羽 留镇荆州 。先主 进军围雒 ；时璋 子循 守城，被攻且一年。

① 魏书 曰：备 因激怒其众曰：“吾为益州 征强敌，师徒勤瘁，不遑宁居；今积帑藏之财而恡于赏功，望士大夫为出死力战，其可得乎！”

② 益部耆旧杂记 曰：张肃 有威仪，容貌甚伟。松 为人短小，放荡不治节操，然识达精果，有才干。刘璋 遣诣曹公 ，曹公 不甚礼；公主簿杨脩 深器之，白公辟松 ，公不纳。脩 以公所撰兵书示松 ，松 宴饮之间一看便暗诵。脩 以此益异之。

③ 益部耆旧杂记 曰：张任 ，蜀郡 人，家世寒门。少有胆勇，有志节，仕州为从事。

十九年夏，雒城 破， ① 进围成都 数十日，璋 出降。 ② 蜀 中殷盛丰乐，先主 置酒大飨士卒，取蜀 城中金银分赐将士，还其谷帛。先主 复领益州 牧，诸葛亮 为股肱，法正 为谋主，关羽 、张飞 、马超 为爪牙，许靖 、麋竺 、简雍 为宾友。及董和 、黄权 、李严 等本璋 之所授用也，吴壹 、费观 等又璋 之婚亲也，彭羕 又璋 之所排摈也，刘巴 者宿昔之所忌恨也，皆处之显任，尽其器能。有志之士，无不竞劝。

① 益部耆旧杂记 曰：刘璋 遣张任 、刘 率精兵拒捍先主 于涪 ，为先主 所破，退与璋 子循 守雒城 。任 勒兵出于雁桥 ，战复败。禽任 。先主 闻任 之忠勇，令军降之，任 厉声曰：“老臣终不复事二主矣。”乃杀之。先主 叹惜焉。

② 傅子 曰：初，刘备 袭蜀 ，丞相掾赵戬 曰：“刘备 其不济乎？拙于用兵，每战则败，奔亡不暇，何以图人？蜀 虽小区，险固四塞，独守之国，难卒并也。”征士傅幹 曰：“刘备 宽仁有度，能得人死力。诸葛亮 达治知变，正而有谋，而为之相；张飞 、关羽 勇而有义，皆万人之敌，而为之将：此三人者，皆人杰也。以备 之略，三杰佐之，何为不济也？”典略 曰：赵戬 ，字叔茂 ，京兆 长陵 人也。质而好学，言称诗 书 ，爱恤于人，不论疏密。辟公府，入为尚书选部郎。董卓 欲以所私并充台阁，戬 拒不听。卓 怒，召戬 欲杀之，观者皆为戬 惧，而戬 自若。及见卓 ，引辞正色，陈说是非，卓 虽凶戾，屈而谢之。迁平陵 令。故将王允 被害，莫敢近者，戬 弃官收敛之。三辅 乱，戬 客荆州 ，刘表 以为宾客。曹公 平荆州 ，执戬 手曰：“何相见之晚也！”遂辟为掾。后为五官将司马，相国钟繇 长史，年六十馀卒。

二十年，孙权 以先主 已得益州 ，使使报欲得荆州 。先主 言：“须得凉州 ，当以荆州 相与。”权 忿之，乃遣吕蒙 袭夺长沙 、零陵 、桂阳 三郡。先主 引兵五万下公安 ，令关羽 入益阳 。是岁，曹公 定汉中 ，张鲁 遁走巴西 。先主 闻之，与权 连和，分荆州 江夏 、长沙 、桂阳 东属；南郡 、零陵 、武陵 西属，引军还江州 。遣黄权 将兵迎张鲁 ，张鲁 已降曹公 。曹公 使夏侯渊 、张郃 屯汉中 ，数数犯暴巴 界。先主 令张飞 进兵宕渠 ，与郃 等战于瓦口 ，破郃 等，郃 收兵还南郑 。先主 亦还成都 。

二十三年，先主 率诸将进兵汉中 。分遣将军吴兰 、雷铜 等入武都 ，皆为曹公 军所没。先主 次于阳平关 ，与渊 、郃 等相拒。

二十四年春，自阳平 南渡沔水 ，缘山稍前，于定军 兴势 作营。渊 将兵来争其地。先主 命黄忠 乘高鼓噪攻之，大破渊 军，斩渊 及曹公 所署益州 刺史赵颙 等。曹公 自长安 举众南征。先主 遥策之曰：“曹公 虽来，无能为也，我必有汉川 矣。”及曹公 至，先主 敛众拒险，终不交锋，积月不拔，亡者日多。夏，曹公 果引军还，先主 遂有汉中 。遣刘封 、孟达 、李平 等攻申耽 于上庸 。

秋，群下上先主 为汉中王 ，表于汉帝 曰：“平西将军都亭侯臣马超 、左将军长史领镇军将军臣许靖 、营司马臣庞羲 、议曹从事中郎军议中郎将臣射援 、 ① 军师将军臣诸葛亮 、荡寇将军汉寿亭侯 臣关羽 、征虏将军新亭侯 臣张飞 、征西将军臣黄忠 、镇远将军臣赖恭 、扬武将军臣法正 、兴业将军臣李严 等一百二十人上言曰：昔唐尧 至圣而四凶在朝，周成 仁贤而四国作难，高后 称制而诸吕 窃命，孝昭 幼冲而上官 逆谋，皆冯世宠，藉履国权，穷凶极乱，社稷几危。非大舜 、周公 、朱虚 、博陆 ，则不能流放禽讨，安危定倾。伏惟陛下诞姿圣德，统理万邦，而遭厄运不造之艰。董卓 首难，荡覆京畿，曹操 阶祸，窃执天衡；皇后太子，鸩杀见害，剥乱天下，残毁民物。久令陛下蒙尘忧厄，幽处虚邑。人神无主，遏绝王命，厌昧皇极，欲盗神器。左将军领司隶校尉豫 、荆 、益 三州牧宜城亭侯 备 ，受朝爵秩，念在输力，以殉国难。睹其机兆，赫然愤发，与车骑将军董承 同谋诛操 ，将安国家，克宁旧都。会承 机事不密，令操 游魂得遂长恶，残泯海内。臣等每惧王室大有阎乐 之祸，小有定安 之变， ② 夙夜惴惴，战慄累息。昔在虞书 ，敦序九族，周 监二代，封建同姓，诗 著其义，历载长久。汉 兴之初，割裂疆土，尊王子弟，是以卒折诸吕 之难，而成太宗 之基。臣等以备 肺腑枝叶，宗子藩翰，心存国家，念在弭乱。自操 破于汉中 ，海内英雄望风蚁附，而爵号不显，九锡未加，非所以镇卫社稷，光昭万世也。奉辞在外，礼命断绝。昔河西 太守梁统 等值汉 中兴，限于山河，位同权均，不能相率，咸推窦融 以为元帅，卒立效绩，摧破隗嚣 。今社稷之难，急于陇 、蜀 ，操 外吞天下，内残群寮，朝廷有萧墙之危，而御侮未建，可为寒心。臣等辄依旧典，封备 汉中王 ，拜大司马，董齐六军，纠合同盟，扫灭凶逆。以汉中 、巴 、蜀 、广汉 、犍为 为国，所署置依汉 初诸侯王故典。夫权宜之制，苟利社稷，专之可也。然后功成事立，臣等退伏矫罪，虽死无恨。”遂于沔阳 设坛场，陈兵列众，群臣陪位，读奏讫，御王冠于先主 。

① 三辅决录注 曰：援 字文雄 ，扶风 人也。其先本姓谢 ，与北地 诸谢 同族。始祖谢服 为将军出征，天子以谢服 非令名，改为射 ，子孙氏焉。兄坚 ，字文固 ，少有美名，辟公府，为黄门侍郎。献帝 之初，三辅 饥乱，坚 去官，与弟援 南入蜀 依刘璋 ，璋 以坚 为长史。刘备 代璋 ，以坚 为广汉 、蜀郡 太守。援 亦少有名行，太尉皇甫嵩 贤其才而以女妻之，丞相诸葛亮 以援 为祭酒，迁从事中郎，卒官。

② 赵高 使阎乐 杀二世 。王莽 废孺子 以为定安公 。

先主 上言汉 帝曰：“臣以具臣之才，荷上将之任，董督三军，奉辞于外，不能扫除寇难，靖匡王室，久使陛下圣教陵迟，六合之内，否而未泰，惟忧反侧，疢如疾首。曩者董卓 造为乱阶，自是之后，群凶纵横，残剥海内。赖陛下圣德威灵，人神同应，或忠义奋讨，或上天降罚，暴逆并殪，以渐冰消。惟独曹操 ，久未枭除，侵擅国权，恣心极乱，臣昔与车骑将军董承 图谋讨操 ，机事不密，承 见陷害，臣播越失据，忠义不果。遂得使操 穷凶极逆，主后戮杀，皇子鸩害。虽纠合同盟，念在奋力，懦弱不武，历年未效。常恐殒没，孤负国恩，寤寐永叹，夕惕若厉。今臣群寮以为在昔虞书 敦叙九族，庶明励翼， ① 五帝 损益，此道不废。周 监二代，并建诸姬 ，实赖晋 、郑 夹辅之福。高祖 龙兴，尊王子弟，大启九国，卒斩诸吕 ，以安大宗。今操 恶直丑正，实繁有徒，包藏祸心，篡盗已显。既宗室微弱，帝族无位，斟酌古式，依假权宜，上臣大司马汉中王 。臣伏自三省，受国厚恩，荷任一方，陈力未效，所获已过，不宜复忝高位以重罪谤。群寮见逼，迫臣以义。臣退惟寇贼不枭，国难未已，宗庙倾危，社稷将坠，成臣忧责碎首之负。若应权通变，以宁靖圣朝，虽赴水火，所不得辞，敢虑常宜，以防后悔。辄顺众议，拜受印玺，以崇国威。仰惟爵号，位高宠厚，俯思报效，忧深责重，惊怖累息，如临于谷。尽力输诚，奖厉六师，率齐群义，应天顺时，扑讨凶逆，以宁社稷，以报万分。谨拜章因驿上还所假左将军、宜城亭侯 印绶。”于是还治成都 。拔魏延 为都督，镇汉中 。 ② 时关羽 攻曹公 将曹仁 ，禽于禁 于樊 。俄而孙权 袭杀羽 ，取荆州 。

① 郑玄 注 曰：庶，众也；励，作也；叙，次序也。序九族而亲之，以众明作羽翼之臣也。

② 典略 曰：备 于是起馆舍，筑亭障，从成都 至白水关 ，四百馀区。

二十五年，魏文帝 称尊号，改年曰黄初 。或传闻汉帝 见害，先主 乃发丧制服，追谥曰孝愍皇帝 。是后在所并言众瑞，日月相属，故议郎阳 泉侯刘豹 、青衣侯向举 、偏将军张裔 、黄权 、大司马属殷纯 、益州 别驾从事赵莋 、治中从事杨洪 、从事祭酒何宗 、议曹从事杜琼 、劝学从事张爽 、尹默 、谯周 等上言：“臣闻河图 、洛书 ，五经谶、纬，孔子 所甄，验应自远。谨案洛书甄曜度 曰：‘赤三日德昌，九世会备，合为帝际。’洛书宝号命 曰：‘天度帝道备称皇，以统握契，百成不败。’洛书录运期 曰：‘九侯七杰争命民炊骸，道路籍籍履人头，谁使主者玄且来。’孝经钩命决录 曰：‘帝三建九会备。’臣父群 未亡时，言西南数有黄气，直立数丈，见来积年，时时有景云祥风，从璿玑下来应之，此为异瑞。又二十二年中，数有气如旗，从西竟东，中天而行，图 、书 曰‘必有天子出其方’。加是年太白、荧惑、填星，常从岁星相追。近汉 初兴，五星从岁星谋；岁星主义，汉 位在西，义之上方，故汉 法常以岁星候人主。当有圣主起于此州，以致中兴。时许 帝尚存，故群下不敢漏言。顷者荧惑复追岁星，见在胃昴毕；昴毕为天纲，经 曰‘帝星处之，众邪消亡’。圣讳豫睹，推揆期验，符合数至，若此非一。臣闻圣王先天而天不违，后天而奉天时，故应际而生，与神合契。愿大王应天顺民，速即洪业，以宁海内。”

太傅许靖 、安汉将军麋竺 、军师将军诸葛亮 、太常赖恭 、光禄勋黄柱 、少府王谋 等上言：“曹丕 篡弑，湮灭汉室 ，窃据神器，劫迫忠良，酷烈无道。人鬼忿毒，咸思刘氏 。今上无天子，海内惶惶，靡所式仰。群下前后上书者八百馀人，咸称述符瑞，图、谶明征。间黄龙见武阳 赤水 ，九日乃去。孝经援神契 曰‘德至渊泉则黄龙见’，龙者，君之象也。易 乾九五‘飞龙在天’，大王当龙升，登帝位也。又前关羽 围樊 、襄阳 ，襄阳 男子张嘉 、王休 献玉玺，玺潜汉水 ，伏于渊泉，晖景烛耀，灵光彻天。夫汉 者，高祖 本所起定天下之国号也，大王袭先帝轨迹，亦兴于汉中 也。今天子玉玺神光先见，玺出襄阳 ，汉水 之末，明大王承其下流，授与大王以天子之位，瑞命符应，非人力所致。昔周 有乌鱼之瑞，咸曰休哉。二祖受命，图 、书 先著，以为征验。今上天告祥，群儒英俊，并起河 、洛 ，孔子 谶、记，咸悉具至。伏惟大王出自孝景皇帝 中山靖王 之胄，本支百世，乾祇降祚，圣姿硕茂，神武在躬，仁覆积德，爱人好士，是以四方归心焉。考省灵图 ，启发谶、纬，神明之表，名讳昭著。宜即帝位，以纂二祖，绍嗣昭穆，天下幸甚。臣等谨与博士许慈 、议郎孟光 ，建立礼仪，择令辰，上尊号。”即皇帝位于成都 武担 之南。 ① 为文曰：“惟建安 二十六年四月丙午，皇帝备 敢用玄牡，昭告皇天上帝后土神祇：汉 有天下，历数无疆。曩者王莽 篡盗，光武皇帝 震怒致诛，社稷复存。今曹操 阻兵安忍，戮杀主后，滔天泯夏，罔顾天显。操 子丕 ，载其凶逆，窃居神器。群臣将士以为社稷堕废，备 宜修之，嗣武二祖，龚行天罚。备 惟否德，惧忝帝位。询于庶民，外及蛮夷君长，佥曰‘天命不可以不答，祖业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无主’。率土式望，在备 一人。备 畏天明命，又惧汉 阼将湮于地，谨择元日，与百寮登坛，受皇帝玺绶。修燔瘗，告类于天神，惟神飨祚于汉 家，永绥四海！” ②

① 蜀本纪 曰：武都 有丈夫化为女子，颜色美好，盖山精也。蜀王 娶以为妻，不习水土，疾病欲归国，蜀王 留之，无几物故。蜀王 发卒之武都 担土，于成都 郭中葬，盖地数亩，高十丈，号曰武担 也。

臣松之 案：武担 ，山名，在成都 西北，盖以乾位在西北，故就之以即阼。

② 魏书 曰：备 闻曹公 薨，遣掾韩冉 奉书吊，并致赙赠之礼。文帝 恶其因丧求好，敕荆州 刺史斩冉 ，绝使命。

典略 曰：备 遣军谋掾韩冉 赍书吊，并贡锦布。冉 称疾，住上庸 。上庸 致其书，适会受终，有诏报答以引致之。备 得报书，遂称制。

章武 元年夏四月，大赦，改年。以诸葛亮 为丞相，许靖 为司徒。置百官，立宗庙，祫祭高皇帝 以下。 ① 五月，立皇后吴氏 ，子禅 为皇太子。六月，以子永 为鲁王 ，理 为梁王 。车骑将军张飞 为其左右所害。初，先主 忿孙权 之袭关羽 ，将东征，秋七月，遂帅诸军伐吴 。孙权 遣书请和，先主 盛怒不许，吴 将陆议 、李异 、刘阿 等屯巫 、秭归 ；将军吴班 、冯习 自巫 攻破异 等，军次秭归 ，武陵 五谿 蛮夷遣使请兵。

① 臣松之 以为先主 虽云出自孝景 ，而世数悠远，昭穆难明，既绍汉 祚，不知以何帝为元祖以立亲庙。于时英贤作辅，儒生在官，宗庙制度，必有宪章，而载记阙略，良可恨哉！

二年春正月，先主 军还秭归 ，将军吴班 、陈式 水军屯夷陵 ，夹江 东西岸。二月，先主 自秭归 率诸将进军，缘山截岭，于夷道 猇亭 猇，许交反。 驻营，自佷山 佷，音恒。 通武陵 ，遣侍中马良 安慰五谿 蛮夷，咸相率响应。镇北将军黄权 督江 北诸军，与吴 军相拒于夷陵 道。夏六月，黄气见自秭归 十馀里中，广数十丈。后十馀日，陆议 大破先主 军于猇亭 ，将军冯习 、张南 等皆没。先主 自猇亭 还秭归 ，收合离散兵，遂弃船舫，由步道还鱼复 ，改鱼复县 曰永安 。吴 遣将军李异 、刘阿 等踵蹑先主 军，屯驻南山 。秋八月，收兵还巫 。司徒许靖 卒。冬十月，诏丞相亮 营南北郊于成都 。孙权 闻先主 住白帝 ，甚惧，遣使请和。先主 许之，遣太中大夫宗玮 报命。冬十二月，汉嘉 太守黄元 闻先主 疾不豫，举兵拒守。

三年春二月，丞相亮 自成都 到永安 。三月，黄元 进兵攻临邛县 。遣将军陈曶 音笏。 讨元 ，元 军败，顺流下江，为其亲兵所缚，生致成都 ，斩之。先主 病笃，托孤于丞相亮 ，尚书令李严 为副。夏四月癸巳，先主 殂于永安宫 ，时年六十三。 ①

① 诸葛亮集 载先主 遗诏敕后主 曰：“朕初疾但下痢耳，后转杂他病，殆不自济。人五十不称夭，年已六十有馀，何所复恨，不复自伤，但以卿兄弟为念。射君 到，说丞相叹卿智量，甚大增修，过于所望，审能如此，吾复何忧！勉之，勉之！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于人。汝父德薄，勿效之。可读汉书 、礼记 ，闲暇历观诸子及六韬 、商君书 ，益人意智。闻丞相为写申 、韩 、管子 、六韬 一通已毕，未送，道亡，可自更求闻达。”临终时，呼鲁王 与语：“吾亡之后，汝兄弟父事丞相，令卿与丞相共事而已。”

亮 上言于后主 曰：“伏惟大行皇帝迈仁树德，覆焘无疆，昊天不吊，寝疾弥留，今月二十四日奄忽升遐，臣妾号啕，若丧考妣。乃顾遗诏，事惟大宗，动容损益；百寮发哀，满三日除服，到葬期复如礼；其郡国太守、相、都尉、县令长，三日便除服。臣亮 亲受敕戒，震畏神灵，不敢有违。臣请宣下奉行。”五月，梓宫自永安 还成都 ，谥曰昭烈皇帝 。秋，八月，葬惠陵 。 ①

① 葛洪 神仙传 曰：仙人李意其 ，蜀 人也。传世见之，云是汉文帝 时人。先主 欲伐吴 ，遣人迎意其 。意其 到，先主 礼敬之，问以吉凶。意其 不答而求纸笔，画作兵马器仗数十纸已，便一一以手裂坏之，又画作一大人，掘地埋之，便径去。先主 大不喜。而自出军征吴 ，大败还，忿耻发病死，众人乃知其意。其画作大人而埋之者，即是言先主 死意。

评曰：先主 之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盖有高祖 之风，英雄之器焉。及其举国托孤于诸葛亮 ，而心神无贰，诚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也。机权干略，不逮魏武 ，是以基宇亦狭。然折而不挠，终不为下者，抑揆彼之量必不容己，非唯竞利，且以避害云尔。

三国志卷三十三　蜀书三

后主传第三

后主 讳禅 ，字公嗣 ，先主 子也。建安 二十四年，先主 为汉中王 ，立为王太子。及即尊号，册曰：“惟章武 元年五月辛巳，皇帝若曰：太子禅 ，朕遭汉 运艰难，贼臣篡盗，社稷无主，格人群正，以天明命，朕继大统。今以禅 为皇太子，以承宗庙，祗肃社稷。使使持节丞相亮 授印绶，敬听师傅，行一物而三善皆得焉，可不勉与！” ① 三年夏四月，先主 殂于永安宫 。五月，后主 袭位于成都 ，时年十七。尊皇后曰皇太后。大赦，改元。是岁魏 黄初 四年也。 ②

① 礼记 曰：行一物而三善者，惟世子而已，其齿于学之谓也。郑玄 曰：物犹事也。

② 魏略 曰：初备 在小沛 ，不意曹公 卒至，遑遽弃家属，后奔荆州 。禅 时年数岁，窜匿，随人西入汉中 ，为人所卖。及建安 十六年，关中 破乱，扶风 人刘括 避乱入汉中 ，买得禅 ，问知其良家子，遂养为子，与娶妇，生一子。初禅 与备 相失时，识其父字玄德 。比舍人有姓简 者，及备 得益州 而简 为将军，备 遣简 到汉中 ，舍都邸。禅 乃诣简 ，简 相检讯，事皆符验。简 喜，以语张鲁 ，鲁 为洗沐送诣益州 ，备 乃立以为太子。初备 以诸葛亮 为太子太傅，及禅 立，以亮 为丞相，委以诸事，谓亮 曰：“政由葛氏 ，祭则寡人。”亮 亦以禅 未闲于政，遂总内外。

臣松之 案：二主妃子传 曰“后主 生于荆州 ”，后主传 云“初即帝位，年十七”，则建安 十二年生也。十三年败于长阪 ，备 弃妻子走，赵云传 曰“云 身抱弱子以免”，即后主 也。如此，备 与禅 未尝相失也。又诸葛亮 以禅 立之明年领益州 牧，其年与主簿杜微 书曰“朝廷今年十八”，与禅 传相应，理当非虚。而鱼豢 云备 败于小沛 ，禅 时年始生，及奔荆州 ，能识其父字玄德 ，计当五六岁。备 败于小沛 时，建安 五年也，至禅 初立，首尾二十四年，禅 应过三十矣。以事相验，理不得然。此则魏略 之妄说，乃至二百馀言，异也！又案诸书记及诸葛亮集 ，亮 亦不为太子太傅。

建兴 元年夏，牂牁 太守朱褒 拥郡反。 ① 先是，益州郡 有大姓雍闿 反，流太守张裔 于吴 ，据郡不宾，越雋 夷王高定 亦背叛。是岁，立皇后张氏 。遣尚书郎邓芝 固好于吴 ，吴王 孙权 与蜀 和亲使聘，是岁通好。

① 魏氏春秋 曰：初，益州 从事常房 行部，闻褒 将有异志，收其主簿案问，杀之。褒 怒，攻杀房 ，诬以谋反。诸葛亮 诛房 诸子，徙其四弟于越雋 ，欲以安之。褒 犹不悛改，遂以郡叛应雍闿 。

臣松之 案：以为房 为褒 所诬，执政所宜澄察，安有妄杀不辜以悦奸慝？斯殆妄矣！

二年春，务农殖谷，闭关息民。

三年春三月，丞相亮 南征四郡，四郡皆平。改益州郡 为建宁郡 ，分建宁 、永昌郡 为云南郡 ，又分建宁 、牂牁 为兴古郡 。十二月，亮 还成都 。

四年春，都护李严 自永安 还住江州 ，筑大城。 ①

① 今巴郡 故城是。

五年春，丞相亮 出屯汉中 ，营沔 北阳平 石马 。 ①

① 诸葛亮集 载禅 三月下诏曰：“朕闻天地之道，福仁而祸淫；善积者昌，恶积者丧，古今常数也。是以汤 、武 修德而王，桀 、纣 极暴而亡。曩者汉 祚中微，网漏凶慝，董卓 造难，震荡京畿。曹操 阶祸，窃执天衡，残剥海内，怀无君之心。子丕 孤竖，敢寻乱阶，盗据神器，更姓改物，世济其凶。当此之时，皇极幽昧，天下无主，则我帝命陨越于下。昭烈皇帝 体明睿之德，光演文武，应乾坤之运，出身平难，经营四方，人鬼同谋，百姓与能。兆民欣戴。奉顺符谶，建位易号，丕承天序，补弊兴衰，存复祖业，诞膺皇纲，不坠于地。万国未定，早世遐殂。朕以幼冲，继统鸿基，未习保傅之训，而婴祖宗之重。六合壅否，社稷不建，永惟所以，念在匡救，光载前绪，未有攸济，朕甚惧焉。是以夙兴夜寐，不敢自逸，每从菲薄以益国用，劝分务穑以阜民财，授方任能以参其听，断私降意以养将士。欲奋剑长驱，指讨凶逆，朱旗未举，而丕 复陨丧，斯所谓不燃我薪而自焚也。残类馀丑，又支天祸，恣睢河 、洛 ，阻兵未弭。诸葛丞相 弘毅忠壮，忘身忧国，先帝托以天下，以勖朕躬。今授之以旄钺之重，付之以专命之权，统领步骑二十万众，董督元戎，龚行天罚，除患宁乱，克复旧都，在此行也。昔项籍 总一强众，跨州兼土，所务者大，然卒败垓下 ，死于东城 ，宗族焚如，为笑千载，皆不以义，陵上虐下故也。今贼效尤，天人所怨，奉时宜速，庶凭炎精祖宗威灵相助之福，所向必克。吴王 孙权 同恤灾患，潜军合谋，掎角其后。凉州 诸国王各遣月支 、康居 胡 侯支富 、康植 等二十馀人诣受节度，大军北出，便欲率将兵马，奋戈先驱。天命既集，人事又至，师贞势并，必无敌矣。夫王者之兵，有征无战，尊而且义，莫敢抗也，故鸣条 之役，军不血刃，牧野 之师，商 人倒戈。今旍麾首路，其所经至，亦不欲穷兵极武。有能弃邪从正，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者，国有常典，封宠大小，各有品限。及魏 之宗族、支叶、中外，有能规利害、审逆顺之数，来诣降者，皆原除之。昔辅果 绝亲于智氏 ，而蒙全宗之福；微子 去殷 ，项伯 归汉 ，皆受茅土之庆。此前世之明验也。若其迷沈不反，将助乱人，不式王命，戮及妻孥，罔有攸赦。广宣恩威，贷其元帅，吊其残民。他如诏书律令，丞相其露布天下，使称朕意焉。”

六年春，亮 出攻祁山 ，不克。冬，复出散关 ，围陈仓 ，粮尽退。魏 将王双 率军追亮 ，亮 与战，破之，斩双 ，还汉中 。

七年春，亮 遣陈式 攻武都 、阴平 ，遂克定二郡。冬，亮 徙府营于南山 下原上，筑汉 、乐 二城。是岁，孙权 称帝，与蜀 约盟，共交分天下。

八年秋，魏 使司马懿 由西城 ，张郃 由子午 ，曹真 由斜谷 ，斜，余奢反。 欲攻汉中 。丞相亮 待之于城固 、赤阪 ，大雨道绝，真 等皆还。是岁，魏延 破魏 雍州 刺史郭淮 于阳谿 。徙鲁王 永 为甘陵王 ，梁王 理 为安平王 ，皆以鲁 、梁 在吴 分界故也。

九年春二月，亮 复出军围祁山 ，始以木牛运。魏 司马懿 、张郃 救祁山 。夏六月，亮 粮尽退军，郃 追至青封 ，与亮 交战，被箭死。秋八月，都护李平 废徙梓潼郡 。 ①

① 汉晋春秋 曰：冬十月，江阳 至江州 有鸟从江 南飞渡江 北，不能达，堕水死者以千数。

十年，亮 休士劝农于黄沙 ，作流马木牛毕，教兵讲武。

十一年冬，亮 使诸军运米，集于斜谷口 ，治斜谷 邸阁。是岁，南夷刘胄 反，将军马忠 破平之。

十二年春二月，亮 由斜谷 出，始以流马运。秋八月，亮 卒于渭滨 。征西大将军魏延 与丞相长史杨仪 争权不和，举兵相攻，延 败走；斩延 首，仪 率诸军还成都 。大赦。以左将军吴壹 为车骑将军，假节督汉中 。以丞相留府长史蒋琬 为尚书令，总统国事。

十三年春正月，中军师杨仪 废徙汉嘉郡 。夏四月，进蒋琬 位为大将军。

十四年夏四月，后主 至湔 ， ① 登观阪 ，看汶水 之流，旬日还成都 。徙武都氐 王苻健 及氐 民四百馀户于广都 。

① 臣松之 案：湔 ，县名也，属蜀郡 ，音翦。

十五年夏六月，皇后张氏 薨。

延熙 元年春正月，立皇后张氏 。大赦，改元。立子璿 为太子，子瑶 为安定王 。冬十一月，大将军蒋琬 出屯汉中 。

二年春三月，进蒋琬 位为大司马。

三年春，使越雋 太守张嶷 平定越雋郡 。

四年冬十月，尚书令费祎 至汉中 ，与蒋琬 谘论事计，岁尽还。

五年春正月，监军姜维 督偏军，自汉中 还屯涪县 。

六年冬十月，大司马蒋琬 自汉中 还，住涪 。十一月，大赦。以尚书令费祎 为大将军。

七年闰月，魏 大将军曹爽 、夏侯玄 等向汉中 ，镇北大将军王平 拒兴势 围，大将军费祎 督诸军往赴救，魏 军退。夏四月，安平王理 卒。秋九月，祎 还成都 。

八年秋八月，皇太后薨。十二月，大将军费祎 至汉中 ，行围守。

九年夏六月，费祎 还成都 。秋，大赦。冬十一月，大司马蒋琬 卒。 ①

① 魏略 曰：琬 卒，禅 乃自摄国事。

十年，凉州 胡 王白虎文 、治无戴 等率众降，卫将军姜维 迎逆安抚，居之于繁县 。是岁，汶山 平康 夷反，维 往讨，破平之。

十一年夏五月，大将军费祎 出屯汉中 。秋，涪陵属国 民夷反，车骑将军邓芝 往讨，皆破平之。

十二年春正月，魏 诛大将军曹爽 等，右将军夏侯霸 来降。夏四月，大赦。秋，卫将军姜维 出攻雍州 ，不克而还。将军句安 、李韶 降魏 。

十三年，姜维 复出西平 ，不克而还。

十四年夏，大将军费祎 还成都 。冬，复北驻汉寿 。大赦。

十五年，吴王 孙权 薨。立子琮 为西河王 。

十六年春正月，大将军费祎 为魏 降人郭循 所杀于汉寿 。夏四月，卫将军姜维 复率众围南安 ，不克而还。

十七年春正月，姜维 还成都 。大赦。夏六月，维 复率众出陇西 。冬，拔狄道 、河关 、临洮 三县民，居于绵竹 、繁县 。

十八年春，姜维 还成都 。夏，复率诸军出狄道 ，与魏 雍州 刺史王经 战于洮西 ，大破之。经 退保狄道城 ，维 却住钟题 。

十九年春，进姜维 位为大将军，督戎马，与镇西将军胡济 期会上邽 ，济 失誓不至。秋八月，维 为魏 大将军邓艾 所破于上邽 。维 退军还成都 。是岁，立子瓒 为新平王 。大赦。

二十年，闻魏 大将军诸葛诞 据寿春 以叛，姜维 复率众出骆谷 ，至芒水 。是岁大赦。

景耀 元年，姜维 还成都 。史官言景星见，于是大赦，改年。宦人黄皓 始专政。吴 大将军孙 废其主亮 ，立琅邪王 休 。

二年夏六月，立子谌 为北地王 ，恂 为新兴王 ，虔 为上党王 。

三年秋九月，追谥故将军关羽 、张飞 、马超 、庞统 、黄忠 。

四年春三月，追谥故将军赵云 。冬十月，大赦。

五年春正月，西河王 琮 卒。是岁，姜维 复率众出侯和 ，为邓艾 所破，还住沓中 。

六年夏，魏 大兴徒众，命征西将军邓艾 、镇西将军钟会 、雍州 刺史诸葛绪 数道并攻。于是遣左右车骑将军张翼 、廖化 、辅国大将军董厥 等拒之。大赦。改元为炎兴 。冬，邓艾 破卫将军诸葛瞻 于绵竹 。用光禄大夫谯周 策，降于艾 ，奉书曰：“限分江 、汉 ，遇值深远，阶缘蜀 土，斗绝一隅，干运犯冒，渐苒历载，遂与京畿攸隔万里。每惟黄初 中，文皇帝 命虎牙将军鲜于辅 ，宣温密之诏，申三好之恩，开示门户，大义炳然，而否德暗弱，窃贪遗绪，俯仰累纪，未率大教。天威既震，人鬼归能之数，怖骇王师，神武所次，敢不革面，顺以从命！辄敕群帅投戈释甲，官府帑藏一无所毁。百姓布野，馀粮栖亩，以俟后来之惠，全元元之命。伏惟大魏 布德施化，宰辅伊 、周 ，含覆藏疾。谨遣私署侍中张绍 、光禄大夫谯周 、驸马都尉邓良 奉赍印绶，请命告诚，敬输忠款，存亡敕赐，惟所裁之。舆榇在近，不复缕陈。”是日，北地王谌 伤国之亡，先杀妻子，次以自杀。 ① 绍 、良 与艾 相遇于雒县 。艾 得书，大喜，即报书， ② 遣绍 、良 先还。艾 至城北，后主 舆榇自缚，诣军垒门。艾 解缚焚榇，延请相见。 ③ 因承制拜后主 为骠骑将军。诸围守悉被后主 敕，然后降下。艾 使后主 止其故宫，身往造焉。资严未发，明年春正月，艾 见收。钟会 自涪 至成都 作乱。会 既死，蜀 中军众钞略，死丧狼籍，数日乃安集。

① 汉晋春秋 曰：后主 将从谯周 之策，北地王谌 怒曰：“若理穷力屈，祸败必及，便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同死社稷，以见先帝可也。”后主 不纳，遂送玺绶。是日，谌 哭于昭烈 之庙，先杀妻子，而后自杀，左右无不为涕泣者。

② 王隐 蜀记 曰：艾 报书云：“王纲失道，群英并起，龙战虎争，终归真主，此盖天命去就之道也。自古圣帝，爰逮汉 、魏 ，受命而王者，莫不在乎中土。河 出图 ，洛 出书 ，圣人则之，以兴洪业，其不由此，未有不颠覆者也。隗嚣 凭陇 而亡，公孙述 据蜀 而灭，此皆前世覆车之鉴也。圣上明哲，宰相忠贤，将比隆黄 轩 ，侔功往代。衔命来征，思闻嘉响，果烦来使，告以德音，此非人事，岂天启哉！昔微子 归周 ，实为上宾，君子豹变，义存大易 ，来辞谦冲，以礼舆榇，皆前哲归命之典也。全国为上，破国次之，自非通明智达，何以见王者之义乎！”禅 又遣太常张峻 、益州 别驾汝超 受节度，遣太仆蒋显 有命敕姜维 。又遣尚书郎李虎 送士民簿，领户二十八万，男女口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吏四万人，米四十馀万斛，金银各二千斤，锦绮彩绢各二十万匹，馀物称此。

③ 晋诸公赞 曰：刘禅 乘骡车诣艾 ，不具亡国之礼。

后主 举家东迁，既至洛阳 ，策命之曰：“惟景元 五年三月丁亥，皇帝临轩，使太常嘉 命刘禅 为安乐县公 。於戏，其进听朕命！盖统天载物，以咸宁为大，光宅天下，以时雍为盛。故孕育群生者，君人之道也，乃顺承天者，坤元之义也。上下交畅，然后万物协和，庶类获 。乃者汉氏 失统，六合震扰。我太祖 承运龙兴，弘济八极，是用应天顺民，抚有区夏。于时乃考因群杰虎争，九服不静，乘间阻远，保据庸蜀 ，遂使西隅殊封，方外壅隔。自是以来，干戈不戢，元元之民，不得保安其性，几将五纪。朕永惟祖考遗志，思在绥缉四海，率土同轨，故爰整六师，耀威梁 、益 。公恢崇德度，深秉大正，不惮屈身委质，以爱民全国为贵，降心回虑，应机豹变，履信思顺，以享左右无疆之休，岂不远欤！朕嘉与君公长飨显禄，用考咨前训，开国胙土，率遵旧典，锡兹玄牡，苴以白茅，永为魏 藩辅，往钦哉！公其祗服朕命，克广德心，以终乃显烈。”食邑万户，赐绢万匹，奴婢百人，他物称是。子孙为三都尉封侯者五十馀人。尚书令樊建 、侍中张绍 、光禄大夫谯周 、秘书令郤正 、殿中督张通 并封列侯。 ① 公泰始 七年薨于洛阳 。 ②

① 汉晋春秋 曰：司马文王 与禅 宴，为之作故蜀 技，旁人皆为之感怆，而禅 喜笑自若。王谓贾充 曰：“人之无情，乃可至于是乎！虽使诸葛亮 在，不能辅之久全，而况姜维 邪？”充 曰：“不如是，殿下何由并之。”他日，王问禅 曰：“颇思蜀 否？”禅 曰：“此间乐，不思蜀 。”郤正 闻之，求见禅 曰：“若王后问，宜泣而答曰‘先人坟墓远在陇 、蜀 ，乃心西悲，无日不思’，因闭其目。”会王复问，对如前，王曰：“何乃似郤正 语邪！”禅 惊视曰：“诚如尊命。”左右皆笑。

② 蜀记 云：谥曰思公 ，子恂 嗣。

评曰：后主 任贤相则为循理之君，惑阉竖则为昏暗之后，传曰“素丝无常，唯所染之”，信矣哉！礼，国君继体，逾年改元，而章武 之三年，则革称建兴 ，考之古义，体理为违。又国不置史，注记无官，是以行事多遗，灾异靡书。诸葛亮 虽达于为政，凡此之类，犹有未周焉。然经载十二而年名不易，军旅屡兴而赦不妄下，不亦卓乎！自亮 没后，兹制渐亏，优劣著矣。 ①

① 华阳国志 曰：丞相亮 时，有言公惜赦者，亮 答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故匡衡 、吴汉 不愿为赦。先帝亦言吾周旋陈元方 、郑康成 间，每见启告，治乱之道悉矣，曾不语赦也。若刘景升 、季玉 父子，岁岁赦宥，何益于治！”

臣松之 以为“赦不妄下”，诚为可称，至于“年名不易”，犹所未达。案建武 、建安 之号，皆久而不改，未闻前史以为美谈。“经载十二”，盖何足云？岂别有他意，求之未至乎！亮 殁后，延熙 之号，数盈二十，“兹制渐亏”，事又不然也。

三国志卷三十四　蜀书四

二主妃子传第四

先主甘皇后 ，沛 人也。先主 临豫州 ，住小沛 ，纳以为妾。先主 数丧嫡室，常摄内事。随先主 于荆州 ，产后主 。值曹公 军至，追及先主 于当阳 长阪 ，于时困逼，弃后及后主 ，赖赵云 保护，得免于难。后卒，葬于南郡 。章武 二年，追谥皇思夫人 ，迁葬于蜀 ，未至而先主 殂陨。丞相亮 上言：“皇思夫人 履行修仁，淑慎其身。大行皇帝昔在上将，嫔妃作合，载育圣躬，大命不融。大行皇帝存时，笃义垂恩，念皇思夫人 神柩在远飘飖，特遣使者奉迎。会大行皇帝崩，今皇思夫人 神柩以到，又梓宫在道，园陵将成，安厝有期。臣辄与太常臣赖恭 等议：礼记 曰：‘立爱自亲始，教民孝也；立敬自长始，教民顺也。’不忘其亲，所由生也。春秋 之义，母以子贵。昔高皇帝 追尊太上昭灵夫人 为昭灵皇后 ，孝和皇帝 改葬其母梁贵人 ，尊号曰恭怀皇后 ，孝愍皇帝 亦改葬其母王夫人 ，尊号曰灵怀皇后 。今皇思夫人 宜有尊号，以慰寒泉之思，辄与恭 等案谥法，宜曰昭烈皇后 。诗 曰：‘谷则异室，死则同穴。’ ① 故昭烈皇后 宜与大行皇帝合葬，臣请太尉告宗庙，布露天下，具礼仪别奏。”制曰可。

① 礼 云：上古无合葬，中古后因时方有。

先主穆皇后 ，陈留 人也。兄吴壹 ，少孤，壹 父素与刘焉 有旧，是以举家随焉 入蜀 。焉 有异志，而闻善相者相后当大贵。焉 时将子瑁 自随，遂为瑁 纳后。瑁 死，后寡居。先主 既定益州 ，而孙夫人 还吴 ， ① 群下劝先主 聘后。先主 疑与瑁 同族，法正 进曰：“论其亲疏，何与晋文 之于子圉 乎？”于是纳后为夫人。 ② 建安 二十四年，立为汉中王后 。章武 元年夏五月，策曰：“朕承天命，奉至尊，临万国。今以后为皇后，遣使持节丞相亮 授玺绶，承宗庙，母天下，皇后其敬之哉！”建兴 元年五月，后主 即位，尊后为皇太后，称长乐宫 。壹 官至车骑将军，封县侯。延熙 八年，后薨，合葬惠陵 。 ③

① 汉晋春秋 云：先主 入益州 ，吴 遣迎孙夫人 。夫人欲将太子归吴 ，诸葛亮 使赵云 勒兵断江 留太子，乃得止。

② 习凿齿 曰：夫婚姻，人伦之始，王化之本，匹夫犹不可以无礼，而况人君乎？晋文 废礼行权，以济其业，故子犯 曰，有求于人，必先从之，将夺其国，何有于妻，非无故而违礼教者也。今先主 无权事之逼，而引前失以为譬，非导其君以尧 、舜 之道者。先主 从之，过矣。

③ 孙盛 蜀世谱 曰：壹 孙乔 ，没李雄 中三十年，不为雄 屈也。

后主敬哀皇后 ，车骑将军张飞 长女也。章武 元年，纳为太子妃，建兴 元年，立为皇后。十五年薨，葬南陵 。

后主张皇后 ，前后敬哀 之妹也。建兴 十五年，入为贵人。延熙 元年春正月，策曰：“朕统承大业，君临天下，奉郊庙社稷。今以贵人为皇后，使行丞相事左将军向朗 持节授玺绶。勉修中馈，恪肃禋祀，皇后其敬之哉！”咸熙 元年，随后主 迁于洛阳 。 ①

① 汉晋春秋 曰：魏 以蜀 宫人赐诸将之无妻者，李昭仪 曰：“我不能二三屈辱。”乃自杀。

刘永 字公寿 ，先主 子，后主 庶弟也。章武 元年六月，使司徒靖 立永 为鲁王 ，策曰：“小子永 ，受兹青土。朕承天序，继统大业，遵修稽古，建尔国家，封于东土，奄有龟蒙 ，世为藩辅。呜呼，恭朕之诏！惟彼鲁 邦，一变适道，风化存焉。人之好德，世兹懿美。王其秉心率礼，绥尔士民，是飨是宜，其戒之哉！”建兴 八年，改封为甘陵王 。初，永 憎宦人黄皓 ，皓 既信任用事，谮构永 于后主 ，后主 稍疏外永 ，至不得朝见者十馀年。咸熙 元年，永 东迁洛阳 ，拜奉车都尉，封为乡侯。

刘理 字奉孝 ，亦后主 庶弟也，与永 异母。章武 元年六月，使司徒靖 立理 为梁王 ，策曰：“小子理 ，朕统承汉 序，祗顺天命，遵修典秩，建尔于东，为汉 藩辅。惟彼梁 土，畿甸之邦，民狎教化，易导以礼。往悉乃心，怀保黎庶，以永尔国，王其敬之哉！”建兴 八年，改封理 为安平王 。延熙 七年卒，谥曰悼王 。子哀王胤 嗣，十九年卒。子殇王承 嗣，二十年卒。景耀 四年诏曰：“安平王 ，先帝所命。三世早夭，国嗣颓绝，朕用伤悼。其以武邑侯辑 袭王位。”辑 ，理 子也，咸熙 元年，东迁洛阳 ，拜奉车都尉，封乡侯。

后主 太子璿 ，字文衡 。母王贵人 ，本敬哀张皇后 侍人也。延熙 元年正月策曰：“在昔帝王，继体立嗣，副贰国统，古今常道。今以璿 为皇太子，昭显祖宗之威命，使行丞相事左将军朗 持节授印绶。其勉修茂质，祗恪道义，谘询典礼，敬友师傅，斟酌众善，翼成尔德，可不务修以自勖哉！”时年十五。景耀 六年冬，蜀 亡。咸熙 元年正月，钟会 作乱于成都 ，璿 为乱兵所害。 ①

① 孙盛 蜀世谱 曰：璿 弟，瑶 、琮 、瓒 、谌 、恂 、璩 六人。蜀 败，谌 自杀，馀皆内徙。值永嘉 大乱，子孙绝灭。唯永 孙玄 奔蜀 ，李雄 伪署安乐公 以嗣禅 后。永和 三年讨李势 ，盛 参戎行，见玄 于成都 也。

评曰：易 称有夫妇然后有父子，夫人伦之始，恩纪之隆，莫尚于此矣。是故纪录，以究一国之体焉。

三国志卷三十五　蜀书五

诸葛亮传第五

诸葛亮 字孔明 ，琅邪 阳都 人也。汉 司隶校尉诸葛丰 后也。父珪 ，字君贡 ，汉 末为太山郡 丞。亮 早孤，从父玄 为袁术 所署豫章 太守，玄 将亮 及亮 弟均 之官。会汉朝 更选朱皓 代玄 。玄 素与荆州 牧刘表 有旧，往依之。 ① 玄 卒，亮 躬畊陇亩，好为梁父吟 。 ② 身长八尺，每自比于管仲 、乐毅 ，时人莫之许也。惟博陵 崔州平 、颍川 徐庶 元直 与亮 友善，谓为信然。 ③

① 献帝春秋 曰：初，豫章 太守周术 病卒，刘表 上诸葛玄 为豫章 太守，治南昌 。汉朝 闻周术 死，遣朱皓 代玄 。皓 从扬州 刺史刘繇 求兵击玄 ，玄 退屯西城 ，皓 入南昌 。建安 二年正月，西城 民反，杀玄 ，送首诣繇 。此书所云，与本传不同。

② 汉晋春秋 曰：亮 家于南阳 之邓县 ，在襄阳 城西二十里，号曰隆中 。

③ 按崔氏谱 ：州平 ，太尉烈 子，均 之弟也。

魏略 曰：亮 在荆州 ，以建安 初与颍川 石广元 、徐元直 、汝南 孟公威 等俱游学，三人务于精熟，而亮 独观其大略。每晨夜从容，常抱膝长啸，而谓三人曰：“卿三人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也。”三人问其所至，亮 但笑而不言。后公威 思乡里，欲北归，亮 谓之曰：“中国饶士大夫，遨游何必故乡邪！”

臣松之 以为魏略 此言，谓诸葛亮 为公威 计者可也，若谓兼为己言，可谓未达其心矣。老氏 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凡在贤达之流，固必兼而有焉。以诸葛亮 之鉴识，岂不能自审其分乎？夫其高吟俟时，情见乎言，志气所存，既已定于其始矣。若使游步中华，骋其龙光，岂夫多士所能沈翳哉！委质魏氏 ，展其器能，诚非陈长文 、司马仲达 所能颉颃，而况于馀哉！苟不患功业不就，道之不行，虽志恢宇宙而终不北向者，盖以权御已移，汉 祚将倾，方将翊赞宗杰，以兴微继绝克复为己任故也。岂其区区利在边鄙而已乎！此相如 所谓“鹍鹏已翔于辽廓，而罗者犹视于薮泽”者矣。公威 名建 ，在魏 亦贵达。

时先主 屯新野 。徐庶 见先主 ，先主 器之，谓先主 曰：“诸葛孔明 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 ① 先主 曰：“君与俱来。”庶 曰：“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将军宜枉驾顾之。”由是先主 遂诣亮 ，凡三往，乃见。因屏人曰：“汉 室倾颓，奸臣窃命，主上蒙尘。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而智术短浅，遂用猖蹶，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亮 答曰：“自董卓 已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 比于袁绍 ，则名微而众寡，然操 遂能克绍 ，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 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 据有江东 ，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 北据汉 、沔 ，利尽南海 ，东连吴会 ，西通巴 、蜀 ，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 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 因之以成帝业。刘璋 暗弱，张鲁 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 、益 ，保其岩阻，西和诸戎 ，南抚夷越 ，外结好孙权 ，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 之军以向宛 、洛 ，将军身率益州 之众出于秦川 ，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 室可兴矣。”先主 曰：“善！”于是与亮 情好日密。关羽 、张飞 等不悦，先主 解之曰：“孤之有孔明 ，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羽 、飞 乃止。 ②

① 襄阳记 曰：刘备 访世事于司马德操 。德操 曰：“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此间自有伏龙、凤雏。”备 问为谁，曰：“诸葛孔明 、庞士元 也。”

② 魏略 曰：刘备 屯于樊城 。是时曹公 方定河 北，亮 知荆州 次当受敌，而刘表 性缓，不晓军事。亮 乃北行见备 ，备 与亮 非旧，又以其年少，以诸生意待之。坐集既毕，众宾皆去，而亮 独留，备 亦不问其所欲言。备 性好结毦，时适有人以髦牛尾与备 者，备 因手自结之。亮 乃进曰：“明将军当复有远志，但结毦而已邪！”备 知亮 非常人也，乃投毦而答曰：“是何言与！我聊以忘忧耳。”亮 遂言曰：“将军度刘镇南 孰与曹公 邪？”备 曰：“不及。”亮 又曰：“将军自度何如也？”备 曰：“亦不如。”曰：“今皆不及，而将军之众不过数千人，以此待敌，得无非计乎！”备 曰：“我亦愁之，当若之何？”亮 曰：“今荆州 非少人也，而著籍者寡，平居发调，则人心不悦；可语镇南 ，令国中凡有游户，皆使自实，因录以益众可也。”备 从其计，故众遂强。备 由此知亮 有英略，乃以上客礼之。九州春秋 所言亦如之。

臣松之 以为亮 表云“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则非亮 先诣备 ，明矣。虽闻见异辞，各生彼此，然乖背至是，亦良为可怪。

刘表 长子琦 ，亦深器亮 。表 受后妻之言，爱少子琮 ，不悦于琦 。琦 每欲与亮 谋自安之术，亮 辄拒塞，未与处画。琦 乃将亮 游观后园，共上高楼，饮宴之间，令人去梯，因谓亮 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入于吾耳，可以言未？”亮 答曰：“君不见申生 在内而危，重耳 在外而安乎？”琦 意感悟，阴规出计。会黄祖 死，得出，遂为江夏 太守。俄而表 卒，琮 闻曹公 来征，遣使请降。先主 在樊 闻之，率其众南行，亮 与徐庶 并从，为曹公 所追破，获庶 母。庶 辞先主 而指其心曰：“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乱矣，无益于事，请从此别。”遂诣曹公 。 ①

① 魏略 曰：庶 先名福 ，本单家子，少好任侠击剑。中平 末，尝为人报仇，白垩突面，被发而走，为吏所得，问其姓字，闭口不言。吏乃于车上立柱维磔之，击鼓以令于市鄽，莫敢识者，而其党伍共篡解之，得脱。于是感激，弃其刀戟，更疏巾单衣，折节学问。始诣精舍，诸生闻其前作贼，不肯与共止。福 乃卑躬早起，常独扫除，动静先意，听习经业，义理精熟。遂与同郡石韬 相亲爱。初平 中，中州兵起，乃与韬 南客荆州 ，到，又与诸葛亮 特相善。及荆州 内附，孔明 与刘备 相随去，福 与韬 俱来北。至黄初 中，韬 仕历郡守、典农校尉，福 至右中郎将、御史中丞。逮大和 中，诸葛亮 出陇右 ，闻元直 、广元 仕财如此，叹曰：“魏 殊多士邪！何彼二人不见用乎？”庶 后数年病卒，有碑在彭城 ，今犹存焉。

先主 至于夏口 ，亮 曰：“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 。”时权 拥军在柴桑 ，观望成败。亮 说权 曰：“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据有江东 ，刘豫州 亦收众汉南 ，与曹操 并争天下。今操 芟夷大难，略已平矣，遂破荆州 ，威震四海。英雄无所用武，故豫州 遁逃至此。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 、越 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当，何不案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权 曰：“苟如君言，刘豫州 何不遂事之乎？”亮 曰：“田横 ，齐 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 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乎！”权 勃然曰：“吾不能举全吴 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 莫可以当曹操 者，然豫州 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亮 曰：“豫州 军虽败于长阪 ，今战士还者及关羽 水军精甲万人，刘琦 合江夏 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 之众，远来疲弊，闻追豫州 ，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馀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 缟’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军’。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 之民附操 者，逼兵势耳，非心服也。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 协规同力，破操 军必矣。操 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 、吴 之势强，鼎足之形成矣。成败之机，在于今日。”权 大悦，即遣周瑜 、程普 、鲁肃 等水军三万，随亮 诣先主 ，并力拒曹公 。 ① 曹公 败于赤壁 ，引军归邺 。先主 遂收江 南，以亮 为军师中郎将，使督零陵 、桂阳 、长沙 三郡，调其赋税，以充军实。 ②

① 袁子 曰：张子布 荐亮 于孙权 ，亮 不肯留。人问其故，曰：“孙将军 可谓人主，然观其度，能贤亮 而不能尽亮 ，吾是以不留。”

臣松之 以为袁孝尼 著文立论，甚重诸葛 之为人，至如此言则失之殊远。观亮 君臣相遇，可谓希世一时，终始之分，谁能间之？宁有中违断金，甫怀择主，设使权 尽其量，便当翻然去就乎？葛生 行己，岂其然哉！关羽 为曹公 所获，遇之甚厚，可谓能尽其用矣，犹义不背本，曾谓孔明 之不若云长 乎！

② 零陵先贤传 云：亮 时住临烝 。

建安 十六年，益州 牧刘璋 遣法正 迎先主 ，使击张鲁 。亮 与关羽 镇荆州 。先主 自葭萌 还攻璋 ，亮 与张飞 、赵云 等率众溯江 ，分定郡县，与先主 共围成都 。成都 平，以亮 为军师将军，署左将军府事。先主 外出，亮 常镇守成都 ，足食足兵。二十六年，群下劝先主 称尊号，先主 未许，亮 说曰：“昔吴汉 、耿弇 等初劝世祖 即帝位，世祖 辞让，前后数四，耿纯 进言曰：‘天下英雄喁喁，冀有所望。如不从议者，士大夫各归求主，无为从公也。’世祖 感纯 言深至，遂然诺之。今曹 氏篡汉 ，天下无主，大王刘 氏苗族，绍世而起，今即帝位，乃其宜也。士大夫随大王久勤苦者，亦欲望尺寸之功如纯 言耳。”先主 于是即帝位，策亮 为丞相曰：“朕遭家不造，奉承大统，兢兢业业，不敢康宁，思靖百姓，惧未能绥。於戏！丞相亮 其悉朕意，无怠辅朕之阙，助宣重光，以照明天下，君其勖哉！”亮 以丞相录尚书事，假节。张飞 卒后，领司隶校尉。 ①

① 蜀记 曰：晋 初扶风王骏 镇关中 ，司马高平 刘宝 、长史荥阳 桓隰 诸官属士大夫共论诸葛亮 ，于时谭者多讥亮 托身非所，劳困蜀 民，力小谋大，不能度德量力。金城 郭冲 以为亮 权智英略，有逾管 、晏 ，功业未济，论者惑焉，条亮 五事隐没不闻于世者，宝 等亦不能复难。扶风王 慨然善冲 之言。

臣松之 以为亮 之异美，诚所愿闻，然冲 之所说，实皆可疑，谨随事难之如左：

其一事曰：亮 刑法峻急，刻剥百姓，自君子小人咸怀怨叹，法正 谏曰：“昔高祖 入关，约法三章，秦 民知德，今君假借威力，跨据一州，初有其国，未垂惠抚；且客主之义，宜相降下，愿缓刑弛禁，以慰其望。”亮 答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 以无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 因之，可以弘济。刘璋 暗弱，自焉 已来有累世之恩，文法羁縻，互相承奉，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蜀 土人士，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渐以陵替；宠之以位，位极则贱，顺之以恩，恩竭则慢。所以致弊，实由于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荣恩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要，于斯而著。”难曰：案法正 在刘主 前死，今称法正 谏，则刘主 在也。诸葛 职为股肱，事归元首，刘主 之世，亮 又未领益州 ，庆赏刑政，不出于己。寻冲 所述亮 答，专自有其能，有违人臣自处之宜。以亮 谦顺之体，殆必不然。又云亮 刑法峻急，刻剥百姓，未闻善政以刻剥为称。

其二事曰：曹公 遣刺客见刘备 ，方得交接，开论伐魏 形势，甚合备 计。稍欲亲近，刺者尚未得便会，既而亮 入，魏 客神色失措。亮 因而察之，亦知非常人。须臾，客如厕，备 谓亮 曰：“向得奇士，足以助君补益。”亮 问所在，备 曰：“起者其人也。”亮 徐叹曰：“观客色动而神惧，视低而忤数，奸形外漏，邪心内藏，必曹氏 刺客也。”追之，已越墙而走。难曰：凡为刺客，皆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也。刘主 有知人之鉴，而惑于此客，则此客必一时之奇士也。又语诸葛 云“足以助君补益”，则亦诸葛 之流亚也。凡如诸葛 之俦，鲜有为人作刺客者矣，时主亦当惜其器用，必不投之死地也。且此人不死，要应显达为魏 ，竟是谁乎？何其寂蔑而无闻！

章武 三年春，先主 于永安 病笃，召亮 于成都 ，属以后事，谓亮 曰：“君才十倍曹丕 ，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先主 又为诏敕后主 曰：“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 ① 建兴 元年，封亮 武乡侯 ，开府治事。顷之，又领益州 牧。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 。南中诸郡，并皆叛乱，亮 以新遭大丧，故未便加兵，且遣使聘吴 ，因结和亲，遂为与国。 ②

① 孙盛 曰：夫杖道扶义，体存信顺，然后能匡主济功，终定大业。语曰弈者举棋不定犹不胜其偶，况量君之才否而二三其节，可以摧服强邻囊括四海者乎？备 之命亮 ，乱孰甚焉！世或有谓备 欲以固委付之诚，且以一蜀 人之志。君子曰，不然，苟所寄忠贤，则不须若斯之诲，如非其人，不宜启篡逆之涂。是以古之顾命，必贻话言；诡伪之辞，非托孤之谓。幸值刘禅 暗弱，无猜险之性，诸葛 威略，足以检卫异端，故使异同之心无由自起耳。不然，殆生疑隙不逞之衅。谓之为权，不亦惑哉！

② 亮集 曰：是岁，魏 司徒华歆 、司空王朗 、尚书令陈群 、太史令许芝 、谒者仆射诸葛璋 各有书与亮 ，陈天命人事，欲使举国称藩。亮 遂不报书，作正议 曰：“昔在项羽 ，起不由德，虽处华夏，秉帝者之势，卒就汤镬，为后永戒。魏 不审鉴，今次之矣；免身为幸，戒在子孙。而二三子各以耆艾之齿，承伪指而进书，有若崇 、竦 称莽 之功，亦将逼于元祸苟免者邪！昔世祖 之创迹旧基，奋羸卒数千，摧莽 强旅四十馀万于昆阳 之郊。夫据道讨淫，不在众寡。及至孟德 ，以其谲胜之力，举数十万之师，救张郃 于阳平 ，势穷虑悔，仅能自脱，辱其锋锐之众，遂丧汉中 之地，深知神器不可妄获，旋还未至，感毒而死。子桓 淫逸，继之以篡。纵使二三子多逞苏 、张 诡靡之说，奉进 兜 滔天之辞，欲以诬毁唐帝 ，讽解禹 、稷 ，所谓徒丧文藻烦劳翰墨者矣。夫大人君子之所不为也。又军诫 曰：‘万人必死，横行天下。’昔轩辕氏 整卒数万，制四方，定海内，况以数十万之众，据正道而临有罪，可得干拟者哉！”

三年春，亮 率众南征， ① 其秋悉平。军资所出，国以富饶， ② 乃治戎讲武，以俟大举。五年，率诸军北驻汉中 ，临发，上疏曰：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 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 、费祎 、董允 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 ，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 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陈和睦，优劣得所。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 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 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 、灵 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 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 ，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 ③ 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 ，深入不毛。 ④ 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 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 、祎 、允 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 、祎 、允 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遂行，屯于沔阳 。 ⑤

① 诏赐亮 金 钺一具，曲盖一，前后羽葆鼓吹各一部，虎贲六十人。事在亮集 。

② 汉晋春秋 曰：亮 至南中，所在战捷。闻孟获 者，为夷 、汉 所服，募生致之。既得，使观于营陈之间，问曰：“此军何如？”获 对曰：“向者不知虚实，故败。今蒙赐观看营陈，若只如此，即定易胜耳。”亮 笑，纵使更战，七纵七禽，而亮 犹遣获 。获 止不去，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遂至滇池 。南中平，皆即其渠率而用之。或以谏亮 ，亮 曰：“若留外人，则当留兵，兵留则无所食，一不易也；加夷 新伤破，父兄死丧，留外人而无兵者，必成祸患，二不易也；又夷 累有废杀之罪，自嫌衅重，若留外人，终不相信，三不易也；今吾欲使不留兵，不运粮，而纲纪粗定，夷 、汉 粗安故耳。”

③ 臣松之 按：刘备 以建安 十三年败，遣亮 使吴 ，亮 以建兴 五年抗表北伐，自倾覆至此整二十年。然则备 始与亮 相遇，在败军之前一年时也。

④ 汉书地理志 曰：泸惟水 出牂牁郡 句町县 。

⑤ 郭冲 三事曰：亮 屯于阳平 ，遣魏延 诸军并兵东下，亮 惟留万人守城。晋宣帝 率二十万众拒亮 ，而与延 军错道，径至前，当亮 六十里所，侦候白宣帝 说亮 在城中兵少力弱。亮 亦知宣帝 垂至，已与相逼，欲前赴延 军，相去又远，回迹反追，势不相及，将士失色，莫知其计。亮 意气自若，敕军中皆卧旗息鼓，不得妄出菴幔，又令大开四城门，埽地却洒。宣帝 常谓亮 持重，而猥见势弱，疑其有伏兵，于是引军北趣山。明日食时，亮 谓参佐拊手大笑曰：“司马懿 必谓吾怯，将有强伏，循山走矣。”候逻还白，如亮 所言。宣帝 后知，深以为恨。难曰：案阳平 在汉中 。亮 初屯阳平 ，宣帝 尚为荆州 都督，镇宛城 ，至曹真 死后，始与亮 于关中 相抗御耳。魏 尝遣宣帝 自宛 由西城 伐蜀 ，值霖雨，不果。此之前后，无复有于阳平 交兵事。就如冲 言，宣帝 既举二十万众，已知亮 兵少力弱，若疑其有伏兵，正可设防持重，何至便走乎？案魏延传 云：“延 每随亮 出，辄欲请精兵万人，与亮 异道会于潼关 ，亮 制而不许；延 常谓亮 为怯，叹己才用之不尽也。”亮 尚不以延 为万人别统，岂得如冲 言，顿使将重兵在前，而以轻弱自守乎？且冲 与扶风王 言，显彰宣帝 之短，对子毁父，理所不容，而云“扶风王 慨然善冲 之言”，故知此书举引皆虚。

六年春，扬声由斜谷道 取郿 ，使赵云 、邓芝 为疑军，据箕谷 ，魏 大将军曹真 举众拒之。亮 身率诸军攻祁山 ，戎陈整齐，赏罚肃而号令明，南安 、天水 、安定 三郡叛魏 应亮 ，关中 响震。 ① 魏明帝 西镇长安 ，命张郃 拒亮 ，亮 使马谡 督诸军在前，与郃 战于街亭 。谡 违亮 节度，举动失宜，大为郃 所破。亮 拔西县 千馀家，还于汉中 ， ② 戮谡 以谢众。上疏曰：“臣以弱才，叨窃非据，亲秉旄钺以厉三军，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惧，至有街亭 违命之阙，箕谷 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无方。臣明不知人，恤事多暗，春秋 责帅，臣职是当。请自贬三等，以督厥咎。”于是以亮 为右将军，行丞相事，所总统如前。 ③

① 魏略 曰：始，国家以蜀 中惟有刘备 。备 既死，数岁寂然无声，是以略无备预；而卒闻亮 出，朝野恐惧，陇右 、祁山 尤甚，故三郡同时应亮 。

② 郭冲 四事曰：亮 出祁山 ，陇西 、南安 二郡应时降，围天水 ，拔冀城 ，虏姜维 ，驱略士女数千人还蜀 。人皆贺亮 ，亮 颜色愀然有戚容，谢曰：“普天之下，莫非汉 民，国家威力未举，使百姓困于豺狼之吻。一夫有死，皆亮 之罪，以此相贺，能不为愧。”于是蜀 人咸知亮 有吞魏 之志，非惟拓境而已。难曰：亮 有吞魏 之志久矣，不始于此众人方知也，且于时师出无成，伤缺而反者众，三郡归降而不能有。姜维 ，天水 之匹夫耳，获之则于魏 何损，拔西县 千家，不补街亭 所丧，以何为功，而蜀 人相贺乎？

③ 汉晋春秋 曰：或劝亮 更发兵者，亮 曰：“大军在祁山 、箕谷 ，皆多于贼，而不能破贼为贼所破者，则此病不在兵少也，在一人耳。今欲减兵省将，明罚思过，校变通之道于将来；若不能然者，虽兵多何益！自今已后，诸有忠虑于国，但勤攻吾之阙，则事可定，贼可死，功可 足而待矣。”于是考微劳，甄烈壮，引咎责躬，布所失于天下，厉兵讲武，以为后图，戎士简练，民忘其败矣。亮 闻孙权 破曹休 ，魏 兵东下，关中 虚弱。十一月，上言曰：“先帝虑汉 、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 ，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得偏全于蜀都 ，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也，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高帝 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 ，谋臣不如良 、平 ，而欲以长计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 、王朗 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 坐大，遂并江东 ，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 智计殊绝于人，其用兵也，仿佛孙 、吴 ，然困于南阳 ，险于乌巢 ，危于祁连 ，逼于黎阳 ，几败北山 ，殆死潼关 ，然后伪定一时耳，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 五攻昌霸 不下，四越巢湖 不成，任用李服 而李服 图之，委夏侯 而夏侯 败亡，先帝每称操 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 ，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 、阳群 、马玉 、阎芝 、丁立 、白寿 、刘郃 、邓铜 等及曲长屯将七十馀人，突将、无前、窦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馀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今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 ，当此时，曹操 拊手谓，天下以定。然后先帝东连吴 、越 ，西取巴 、蜀 ，举兵北征，夏侯 授首，此操 之失计而汉 事将成也。然后吴 更违盟，关羽 毁败，秭归 蹉跌，曹丕 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于是有散关 之役。此表，亮集 所无，出张俨 默记 。

冬，亮 复出散关 ，围陈仓 ，曹真 拒之，亮 粮尽而还。魏 将王双 率骑追亮 ，亮 与战，破之，斩双 。七年，亮 遣陈式 攻武都 、阴平 。魏 雍州 刺史郭淮 率众欲击式 ，亮 自出至建威 ，淮 退还，遂平二郡。诏策亮 曰：“街亭 之役，咎由马谡 ，而君引愆，深自贬抑，重违君意，听顺所守。前年耀师，馘斩王双 ；今岁爰征，郭淮 遁走；降集氐 、羌 ，兴复二郡，威镇凶暴，功勋显然。方今天下骚扰，元恶未枭，君受大任，干国之重，而久自挹损，非所以光扬洪烈矣。今复君丞相，君其勿辞。” ①

① 汉晋春秋 曰：是岁，孙权 称尊号，其群臣以并尊二帝来告。议者咸以为交之无益，而名体弗顺，宜显明正义，绝其盟好。亮 曰：“权 有僭逆之心久矣，国家所以略其衅情者，求掎角之援也。今若加显绝，仇我必深，便当移兵东伐，与之角力，须并其土，乃议中原。彼贤才尚多，将相缉穆，未可一朝定也。顿兵相持，坐而须老，使北贼得计，非算之上者。昔孝文 卑辞匈奴 ，先帝优与吴 盟，皆应权通变，弘思远益，非匹夫之为忿者也。今议者咸以权 利在鼎足，不能并力，且志望以满，无上岸之情，推此，皆似是而非也。何者？其智力不侔，故限江 自保；权 之不能越江 ，犹魏 贼之不能渡汉 ，非力有馀而利不取也。若大军致讨，彼高当分裂其地以为后规，下当略民广境，示武于内，非端坐者也。若就其不动而睦于我，我之北伐，无东顾之忧，河 南之众不得尽西，此之为利，亦已深矣。权 僭之罪，未宜明也。”乃遣卫尉陈震 庆权 正号。

九年，亮 复出祁山 ，以木牛运， ① 粮尽退军，与魏 将张郃 交战，射杀郃 。 ② 十二年春，亮 悉大众由斜谷 出，以流马运，据武功 五丈原 ，与司马宣王 对于渭南 。亮 每患粮不继，使己志不申，是以分兵屯田，为久驻之基。耕者杂于渭 滨居民之间，而百姓安堵，军无私焉。 ③ 相持百馀日。其年八月，亮 疾病，卒于军，时年五十四。 ④ 及军退，宣王 案行其营垒处所，曰：“天下奇才也！” ⑤

① 汉晋春秋 曰：亮 围祁山 ，招鲜卑 轲比能 ，比能 等至故北地 石城 以应亮 。于是魏 大司马曹真 有疾，司马宣王 自荆州 入朝，魏明帝 曰：“西方事重，非君莫可付者。”乃使西屯长安 ，督张郃 、费曜 、戴陵 、郭淮 等。宣王 使曜 、陵 留精兵四千守上邽 ，馀众悉出，西救祁山 。郃 欲分兵驻雍 、郿 ，宣王 曰：“料前军能独当之者，将军言是也；若不能当而分为前后，此楚 之三军所以为黥布 禽也。”遂进。亮 分兵留攻，自逆宣王 于上邽 。郭淮 、费曜 等徼亮 ，亮 破之，因大芟刈其麦，与宣王 遇于上邽 之东，敛兵依险，军不得交，亮 引而还。宣王 寻亮 至于卤城 。张郃 曰：“彼远来逆我，请战不得，谓我利在不战，欲以长计制之也。且祁山 知大军以在近，人情自固，可止屯于此，分为奇兵，示出其后，不宜进前而不敢逼，坐失民望也。今亮 县军食少，亦行去矣。”宣王 不从，故寻亮 。既至，又登山掘营，不肯战。贾栩 、魏平 数请战，因曰：“公畏蜀 如虎，奈天下笑何！”宣王 病之。诸将咸请战。五月辛巳，乃使张郃 攻无当监何平 于南围，自案中道向亮 。亮 使魏延 、高翔 、吴班 赴拒，大破之，获甲首三千级，玄铠五千领，角弩三千一百张，宣王 还保营。

② 郭冲 五事曰：魏明帝 自征蜀 ，幸长安 ，遣宣王 督张郃 诸军，雍 、凉 劲卒三十馀万，潜军密进，规向剑阁 。亮 时在祁山 ，旌旗利器，守在险要，十二更下，在者八万。时魏 军始陈，番兵适交，参佐咸以贼众强盛，非力不制，宜权停下兵一月，以并声势。亮 曰：“吾闻统武行师，以大信为本，得原 失信，古人所惜；去者束装以待期，妻子鹤望而计日，虽临征难，义所不废。”皆催遣令去。于是去者感悦，愿留一战，住者愤踊，思致死命。相谓曰：“诸葛公 之恩，死犹不报也。”临战之日，莫不拔刃争先，以一当十，杀张郃 ，却宣王 ，一战大克，此信之由也。难曰：臣松之 案：亮 前出祁山 ，魏明帝 身至长安 耳，此年不复自来。且亮 大军在关 、陇 ，魏 人何由得越亮 径向剑阁 ？亮 既在战场，本无久住之规，而方休兵还蜀 ，皆非经通之言。孙盛 、习凿齿 搜求异同，罔有所遗，而并不载冲 言，知其乖剌多矣。

③ 汉晋春秋 曰：亮 自至，数挑战。宣王 亦表固请战。使卫尉辛毗 持节以制之。姜维 谓亮 曰：“辛佐治 仗节而到，贼不复出矣。”亮 曰：“彼本无战情，所以固请战者，以示武于其众耳。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苟能制吾，岂千里而请战邪！”

魏氏春秋 曰：亮 使至，问其寝食及其事之烦简，不问戎事。使对曰：“诸葛公 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皆亲擥焉；所啖食不至数升。”宣王 曰：“亮 将死矣。”

④ 魏书 曰：亮 粮尽势穷，忧恚欧血，一夕烧营遁走，入谷，道发病卒。

汉晋春秋 曰：亮 卒于郭氏坞 。

晋阳秋 曰：有星赤而芒角，自东北西南流，投于亮 营，三投再还，往大还小。俄而亮 卒。

臣松之 以为亮 在渭 滨，魏 人蹑迹，胜负之形，未可测量，而云欧血，盖因亮 自亡而自夸大也。夫以孔明 之略，岂为仲达 欧血乎？及至刘琨 丧师，与晋元帝 笺亦云“亮 军败欧血”，此则引虚记以为言也。其云入谷而卒，缘蜀 人入谷发丧故也。

⑤ 汉晋春秋 曰：杨仪 等整军而出，百姓奔告宣王 ，宣王 追焉。姜维 令仪 反旗鸣鼓，若将向宣王 者，宣王 乃退，不敢逼。于是仪 结陈而去，入谷然后发丧。宣王 之退也，百姓为之谚曰：“死诸葛 走生仲达 。”或以告宣王 ，宣王 曰：“吾能料生，不便料死也。”

亮 遗命葬汉中 定军山 ，因山为坟，冢足容棺，敛以时服，不须器物。诏策曰：“惟君体资文武，明睿笃诚，受遗托孤，匡辅朕躬，继绝兴微，志存靖乱；爰整六师，无岁不征，神武赫然，威镇八荒，将建殊功于季汉 ，参伊 、周 之巨勋。如何不吊，事临垂克，遘疾陨丧！朕用伤悼，肝心若裂。夫崇德序功，纪行命谥，所以光昭将来，刊载不朽。今使使持节左中郎将杜琼 ，赠君丞相武乡侯 印绶，谥君为忠武侯 。魂而有灵，嘉兹宠荣。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初，亮 自表后主 曰：“成都 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馀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馀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及卒，如其所言。

亮 性长于巧思，损益连弩，木牛流马，皆出其意；推演兵法，作八陈图，咸得其要云。 ① 亮 言教书奏多可观，别为一集。

① 魏氏春秋 曰：亮 作八务、七戒、六恐、五惧，皆有条章，以训厉臣子。又损益连弩，谓之元戎，以铁为矢，矢长八寸，一弩十矢俱发。

亮集 载作木牛流马法曰：“木牛者，方腹曲头，一脚四足，头入领中，舌著于腹。载多而行少，宜可大用，不可小使；特行者数十里，群行者二十里也。曲者为牛头，双者为牛脚，横者为牛领，转者为牛足，覆者为牛背，方者为牛腹，垂者为牛舌，曲者为牛肋，刻者为牛齿，立者为牛角，细者为牛鞅，摄者为牛鞦轴。牛仰双辕，人行六尺，牛行四步。载一岁粮，日行二十里，而人不大劳。流马尺寸之数，肋长三尺五寸，广三寸，厚二寸二分，左右同。前轴孔分墨去头四寸，径中二寸。前脚孔分墨二寸，去前轴孔四寸五分，广一寸，前杠孔去前脚孔分墨二寸七分，孔长二寸，广一寸。后轴孔去前杠分墨一尺五分，大小与前同。后脚孔分墨去后轴孔三寸五分，大小与前同。后杠孔去后脚孔分墨二寸七分，后载克去后杠孔分墨四寸五分。前杠长一尺八寸，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后杠与等版方囊二枚，厚八分，长二尺七寸，高一尺六寸五分，广一尺六寸，每枚受米二斛三斗。从上杠孔去肋下七寸，前后同。上杠孔去下杠孔分墨一尺三寸，孔长一寸五分，广七分，八孔同。前后四脚，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形制如象，靬长四寸，径面四寸三分。孔径中三脚杠，长二尺一寸，广一寸五分，厚一寸四分，同杠耳。”

景耀 六年春，诏为亮 立庙于沔阳 。 ① 秋，魏 镇西将军钟会 征蜀 ，至汉川 ，祭亮 之庙，令军士不得于亮 墓所左右刍牧樵采。亮 弟均 ，官至长水 校尉。亮 子瞻 ，嗣爵。 ②

① 襄阳记 曰：亮 初亡，所在各求为立庙，朝议以礼秩不听，百姓遂因时节私祭之于道陌上。言事者或以为可听立庙于成都 者，后主 不从。步兵校尉习隆 、中书郎向充 等共上表曰：“臣闻周 人怀召伯 之德，甘棠为之不伐；越王 思范蠡 之功，铸金以存其像。自汉 兴以来，小善小德而图形立庙者多矣。况亮 德范遐迩，勋盖季世，王室之不坏，实斯人是赖，而蒸尝止于私门，庙像阙而莫立，使百姓巷祭，戎夷野祀，非所以存德念功，述追在昔者也。今若尽顺民心，则渎而无典，建之京师，又逼宗庙，此圣怀所以惟疑也。臣愚以为宜因近其墓，立之于沔阳 ，使所亲属以时赐祭，凡其臣故吏欲奉祠者，皆限至庙。断其私祀，以崇正礼。”于是始从之。

② 襄阳记 曰：黄承彦 者，高爽开列，为沔南 名士，谓诸葛孔明 曰：“闻君择妇；身有丑女，黄头黑色，而才堪相配。”孔明 许，即载送之。时人以为笑乐，乡里为之谚曰：“莫作孔明 择妇，正得阿承 丑女。”

诸葛氏集目录

开府作牧第一

权制第二

南征第三

北出第四

计算第五

训厉第六

综核上第七

综核下第八

杂言上第九

杂言下第十

贵和第十一

兵要第十二

传运第十三

与孙权书第十四

与诸葛瑾书第十五

与孟达书第十六

废李平第十七

法检上第十八

法检下第十九

科令上第二十

科令下第二十一

军令上第二十二

军令中第二十三

军令下第二十四

右二十四篇，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

臣寿 等言：臣前在著作郎，侍中领中书监济北侯 臣荀勖 、中书令关内侯臣和峤 奏，使臣定故蜀 丞相诸葛亮 故事。亮 毗佐危国，负阻不宾，然犹存录其言，耻善有遗，诚是大晋 光明至德，泽被无疆，自古以来，未之有伦也。辄删除复重，随类相从，凡为二十四篇，篇名如右。

亮 少有逸群之才，英霸之器，身长八尺，容貌甚伟，时人异焉。遭汉 末扰乱，随叔父玄 避难荆州 ，躬耕于野，不求闻达。时左将军刘备 以亮 有殊量，乃三顾亮 于草庐之中；亮 深谓备 雄姿杰出，遂解带写诚，厚相结纳。及魏武帝 南征荆州 ，刘琮 举州委质，而备 失势众寡，无立锥之地。亮 时年二十七，乃建奇策，身使孙权 ，求援吴会 。权 既宿服仰备 ，又睹亮 奇雅，甚敬重之，即遣兵三万人以助备 。备 得用与武帝 交战，大破其军，乘胜克捷，江 南悉平。后备 又西取益州 。益州 既定，以亮 为军师将军。备 称尊号，拜亮 为丞相，录尚书事。及备 殂没，嗣子幼弱，事无巨细，亮 皆专之。于是外连东吴 ，内平南越 ，立法施度，整理戎旅，工械技巧，物究其极，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无恶不惩，无善不显，至于吏不容奸，人怀自厉，道不拾遗，强不侵弱，风化肃然也。

当此之时，亮 之素志，进欲龙骧虎视，苞括四海，退欲跨陵边疆，震荡宇内。又自以为无身之日，则未有能蹈涉中原、抗衡上国者，是以用兵不戢，屡耀其武。然亮 才，于治戎为长，奇谋为短，理民之干，优于将略。而所与对敌，或值人杰，加众寡不侔，攻守异体，故虽连年动众，未能有克。昔萧何 荐韩信 ，管仲 举王子城父 ，皆忖己之长，未能兼有故也。亮 之器能政理，抑亦管 、萧 之亚匹也，而时之名将无城父 、韩信 ，故使功业陵迟，大义不及邪？盖天命有归，不可以智力争也。

青龙 二年春，亮 帅众出武功 ，分兵屯田，为久驻之基。其秋病卒，黎庶追思，以为口实。至今梁 、益 之民，咨述亮 者，言犹在耳，虽甘棠 之咏召公 ，郑 人之歌子产 ，无以远譬也。孟轲 有云：“以逸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人，虽死不忿。”信矣！论者或怪亮 文彩不艳，而过于丁宁周至。臣愚以为咎繇 大贤也，周公 圣人也，考之尚书 ，咎繇 之谟略而雅，周公 之诰烦而悉。何则？咎繇 与舜 、禹 共谈，周公 与群下矢誓故也。亮 所与言，尽众人凡士，故其文指不得及远也。然其声教遗言，皆经事综物，公诚之心，形于文墨，足以知其人之意理，而有补于当世。

伏惟陛下迈踪古圣，荡然无忌，故虽敌国诽谤之言，咸肆其辞而无所革讳，所以明大通之道也。谨录写上诣著作。臣寿 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泰始 十年二月一日癸巳，平阳侯 相臣陈寿 上。

乔 字伯松 ，亮 兄瑾 之第二子也，本字仲慎 。与兄元逊 俱有名于时，论者以为乔 才不及兄，而性业过之。初，亮 未有子，求乔 为嗣，瑾 启孙权 遣乔 来西，亮 以乔 为己適子，故易其字焉。拜为驸马都尉，随亮 至汉中 。 ① 年二十五，建兴 六年卒。子攀 ，官至行护军翊武将军，亦早卒。诸葛恪 见诛于吴 ，子孙皆尽，而亮 自有胄裔，故攀 还复为瑾 后。

① 亮 与兄瑾 书曰：“乔 本当还成都 ，今诸将子弟皆得传运，思惟宜同荣辱。今使乔 督五六百兵，与诸子弟传于谷中。”书在亮集 。

瞻 字思远 。建兴 十二年，亮 出武功 ，与兄瑾 书曰：“瞻 今已八岁，聪慧可爱，嫌其早成，恐不为重器耳。”年十七，尚公主，拜骑都尉。其明年为羽林中郎将，屡迁射声校尉、侍中、尚书仆射，加军师将军。瞻 工书画，强识念，蜀 人追思亮 ，咸爱其才敏。每朝廷有一善政佳事，虽非瞻 所建倡，百姓皆传相告曰：“葛侯 之所为也。”是以美声溢誉，有过其实。景耀 四年，为行都护卫将军，与辅国大将军南乡侯 董厥 并平尚书事。六年冬，魏 征西将军邓艾 伐蜀 ，自阴平 由景谷道 旁入。瞻 督诸军至涪 停住，前锋破，退还，住绵竹 。艾 遣书诱瞻 曰：“若降者必表为琅邪王 。”瞻 怒，斩艾 使。遂战，大败，临陈死，时年三十七。众皆离散，艾 长驱至成都 。瞻 长子尚 ，与瞻 俱没。 ① 次子京 及攀 子显 等，咸熙 元年内移河东 。 ②

① 干宝 曰：瞻 虽智不足以扶危，勇不足以拒敌，而能外不负国，内不改父之志，忠孝存焉。

华阳国志 曰：尚 叹曰：“父子荷国重恩，不早斩黄皓 ，以致倾败，用生何为！”乃驰赴魏 军而死。

② 案诸葛氏谱 云：京 字行宗 。

晋泰始起居注 载诏曰：“诸葛亮 在蜀 ，尽其心力，其子瞻 临难而死义，天下之善一也。其孙京 ，随才署吏。”后为郿 令。

尚书仆射山涛 启事 曰：“郿 令诸葛京 ，祖父亮 ，遇汉 乱分隔，父子在蜀 ，虽不达天命，要为尽心所事。京 治郿 自复有称，臣以为宜以补东宫舍人，以明事人之理，副梁 、益 之论。”京 位至江州 刺史。

董厥 者，丞相亮 时为府令史，亮 称之曰：“董令史 ，良士也。吾每与之言，思慎宜适。”徙为主簿。亮 卒后，稍迁至尚书仆射，代陈祗 为尚书令，迁大将军，平台事，而义阳 樊建 代焉。 ① 延熙 十四年，以校尉使吴 ，值孙权 病笃，不自见建 。权 问诸葛恪 曰：“樊建 何如宗豫 也？”恪 对曰：“才识不及豫 ，而雅性过之。”后为侍中，守尚书令。自瞻 、厥 、建 统事，姜维 常征伐在外，宦人黄皓 窃弄机柄，咸共将护，无能匡矫， ② 然建 特不与皓 和好往来。蜀 破之明年春，厥 、建 俱诣京都，同为相国参军，其秋并兼散骑常侍，使蜀 慰劳。 ③

① 案晋百官表 ：董厥 字龚袭 ，亦义阳 人。建 字长元 。

② 孙盛 异同记 曰：瞻 、厥 等以维 好战无功，国内疲弊，宜表后主 ，召还为益州 刺史，夺其兵权；蜀 长老犹有瞻 表以阎宇 代维 故事。晋 永和 三年，蜀 史常璩 说蜀 长老云：“陈寿 尝为瞻 吏，为瞻 所辱，故因此事归恶黄皓 ，而云瞻 不能匡矫也。”

③ 汉晋春秋 曰：樊建 为给事中，晋武帝 问诸葛亮 之治国，建 对曰：“闻恶必改，而不矜过，赏罚之信，足感神明。”帝曰：“善哉！使我得此人以自辅，岂有今日之劳乎！”建 稽首曰：“臣窃闻天下之论，皆谓邓艾 见枉，陛下知而不理，此岂冯唐 之所谓‘虽得颇 、牧 而不能用’者乎！”帝笑曰：“吾方欲明之，卿言起我意。”于是发诏治艾 焉。

评曰：诸葛亮 之为相国也，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庶事精练，物理其本，循名责实，虚伪不齿；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可谓识治之良才，管 、萧 之亚匹矣。然连年动众，未能成功，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 ①

① 袁子 曰：或问诸葛亮 何如人也，袁子 曰：张飞 、关羽 与刘备 俱起，爪牙腹心之臣，而武人也。晚得诸葛亮 ，因以为佐相，而群臣悦服，刘备 足信、亮 足重故也。及其受六尺之孤，摄一国之政，事凡庸之君，专权而不失礼，行君事而国人不疑，如此即以为君臣百姓之心欣戴之矣。行法严而国人悦服，用民尽其力而下不怨。及其兵出入如宾，行不寇，刍荛者不猎，如在国中。其用兵也，止如山，进退如风，兵出之日，天下震动，而人心不忧。亮 死至今数十年，国人歌思，如周 人之思召公 也，孔子 曰“雍 也可使南面”，诸葛亮 有焉。又问诸葛亮 始出陇右 ，南安 、天水 、安定 三郡人反应之，若亮 速进，则三郡非中国之有也，而亮 徐行不进；既而官兵上陇 ，三郡复，亮 无尺寸之功，失此机，何也？袁子 曰：蜀 兵轻锐，良将少，亮 始出，未知中国强弱，是以疑而尝之；且大会者不求近功，所以不进也。曰：何以知其疑也？袁子 曰：初出迟重，屯营重复，后转降未进兵欲战，亮 勇而能斗，三郡反而不速应，此其疑征也。曰：何以知其勇而能斗也？袁子 曰：亮 之在街亭 也，前军大破，亮 屯去数里，不救；官兵相接，又徐行，此其勇也。亮 之行军，安静而坚重；安静则易动，坚重则可以进退。亮 法令明，赏罚信，士卒用命，赴险而不顾，此所以能斗也。曰：亮 率数万之众，其所兴造，若数十万之功，是其奇者也。所至营垒、井灶、圊溷、藩篱、障塞皆应绳墨，一月之行，去之如始至，劳费而徒为饰好，何也？袁子 曰：蜀 人轻脱，亮 故坚用之。曰：何以知其然也？袁子 曰：亮 治实而不治名，志大而所欲远，非求近速者也。曰：亮 好治官府、次舍、桥梁、道路，此非急务，何也？袁子 曰：小国贤才少，故欲其尊严也。亮 之治蜀 ，田畴辟，仓廩实，器械利，蓄积饶，朝会不华，路无醉人。夫本立故末治，有馀力而后及小事，此所以劝其功也。曰：子之论诸葛亮 ，则有证也。以亮 之才而少其功，何也？袁子 曰：亮 ，持本者也，其于应变，则非所长也，故不敢用其短。曰：然则吾子美之，何也？袁子 曰：此固贤者之远矣，安可以备体责也。夫能知所短而不用，此贤者之大也；知所短则知所长矣。夫前识与言而不中，亮 之所不用也，此吾之所谓可也。

吴 大鸿胪张俨 作默记 ，其述佐篇 论亮 与司马宣王 书曰：汉 朝倾覆，天下崩坏，豪杰之士，竞希神器。魏 氏跨中土，刘 氏据益州 ，并称兵海内，为世霸主。诸葛 、司马 二相，遭值际会，托身明主，或收功于蜀汉 ，或册名于伊 、洛 。丕 、备 既没，后嗣继统，各受保阿之任，辅翼幼主，不负然诺之诚，亦一国之宗臣，霸王之贤佐也。历前世以观近事，二相优劣，可得而详也。孔明 起巴 、蜀 之地，蹈一州之士，方之大国，其战士人民，盖有九分之一也，而以贡贽大吴 ，抗对北敌，至使耕战有伍，刑法整齐，提步卒数万，长驱祁山 ，慨然有饮马河 、洛 之志。仲达 据天下十倍之地，仗兼并之众，据牢城，拥精锐，无禽敌之意，务自保全而已，使彼孔明 自来自去。若此人不亡，终其志意，连年运思，刻日兴谋，则凉 、雍 不解甲，中国不释鞍，胜负之势，亦已决矣。昔子产 治郑 ，诸侯不敢加兵，蜀相 其近之矣。方之司马 ，不亦优乎！或曰，兵者凶器，战者危事也，有国者不务保安境内，绥静百姓，而好开辟土地，征伐天下，未为得计也。诸葛丞相 诚有匡佐之才，然处孤绝之地，战士不满五万，自可闭关守险，君臣无事。空劳师旅，无岁不征，未能进咫尺之地，开帝王之基，而使国内受其荒残，西土苦其役调。魏 司马懿 才用兵众，未易可轻，量敌而进，兵家所慎；若丞相必有以策之，则未见坦然之勋，若无策以裁之，则非明哲之谓，海内归向之意也。余窃疑焉，请闻其说。答曰：盖闻汤 以七十里、文王 以百里之地而有天下，皆用征伐而定之。揖让而登王位者，惟舜 、禹 而已。今蜀 、魏 为敌战之国，势不俱王，自操 、备 时，强弱县殊，而备 犹出兵阳平 ，禽夏侯渊 。羽 围襄阳 ，将降曹仁 ，生获于禁 ，当时北边大小忧惧，孟德 身出南阳 ，乐进 、徐晃 等为救，围不即解，故蒋子通 言彼时有徙许 渡河 之计，会国家袭取南郡 ，羽 乃解军。玄德 与操 ，智力多少，士众众寡，用兵行军之道，不可同年而语，犹能暂以取胜，是时又无大吴 掎角之势也。今仲达 之才，减于孔明 ，当时之势，异于曩日，玄德 尚与抗衡，孔明 何以不可出军而图敌邪？昔乐毅 以弱燕 之众，兼从五国之兵，长驱强齐 ，下七十馀城。今蜀汉 之卒，不少燕 军，君臣之接，信于乐毅 ，加以国家为唇齿之援，东西相应，首尾如蛇，形势重大，不比于五国之兵也，何惮于彼而不可哉？夫兵以奇胜，制敌以智，土地广狭，人马多少，未可偏恃也。余观彼治国之体，当时既肃整，遗教在后，及其辞意恳切，陈进取之图，忠谋謇謇，义形于主，虽古之管 、晏 ，何以加之乎？

蜀记 曰：晋 永兴 中，镇南将军刘弘 至隆中 ，观亮 故宅，立碣表闾，命太傅掾犍为 李兴 为文曰：“天子命我，于沔 之阳，听鼓鼙而永思，庶先哲之遗光，登隆山 以远望，轼诸葛 之故乡。盖神物应机，大器无方，通人靡滞，大德不常。故谷风发而驺虞啸，云雷升而潜鳞骧；挚 解褐于三聘，尼 得招而褰裳，管 豹变于受命，贡 感激以回庄，异徐生 之摘宝，释卧龙于深藏，伟刘氏 之倾盖，嘉吾子之周行。夫有知己之主，则有竭命之良，固所以三分我汉 鼎，跨带我边荒，抗衡我北面，驰骋我魏 疆者也。英哉吾子，独含天灵。岂神之祗，岂人之精？何思之深，何德之清！异世通梦，恨不同生。推子八陈，不在孙 、吴 ，木牛之奇，则非般 模，神弩之功，一何微妙！千井齐甃，又何秘要！昔在颠 、夭 ，有名无迹，孰若吾侪，良筹妙画？臧文 既没，以言见称，又未若子，言行并征。夷吾 反坫，乐毅 不终，奚比于尔，明哲守冲。临终受寄，让过许由 ，负乂莅事，民言不流。刑中于郑 ，教美于鲁 ，蜀 民知耻，河 、渭 安堵。匪皋 则伊 ，宁彼管 、晏 ，岂徒圣宣 ，慷慨屡叹！昔尔之隐，卜惟此宅，仁智所处，能无规廓。日居月诸，时殒其夕，谁能不殁，贵有遗格。惟子之勋，移风来世，咏歌馀典，懦夫将厉。遐哉邈矣，厥规卓矣，凡若吾子，难可究已。畴昔之乖，万里殊涂；今我来思，觌尔故墟。汉高 归魂于丰 、沛 ，太公 五世而反周 ，想罔两以仿佛，冀影响之有馀。魂而有灵，岂其识诸！

王隐 晋书 云：李兴 ，密 之子；一名安 。

三国志卷三十六　蜀书六

关张马黄赵传第六

关羽 字云长 ，本字长生 ，河东 解 人也。亡命奔涿郡 。先主 于乡里合徒众，而羽 与张飞 为之御侮。先主 为平原 相，以羽 、飞 为别部司马，分统部曲。先主 与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而稠人广坐，侍立终日，随先主 周旋，不避艰险。 ① 先主 之袭杀徐州 刺史车胄 ，使羽 守下邳 城，行太守事， ② 而身还小沛 。

① 蜀记 曰：曹公 与刘备 围吕布 于下邳 ，关羽 启公，布 使秦宜禄 行求救，乞娶其妻，公许之。临破，又屡启于公。公疑其有异色，先遣迎看，因自留之，羽 心不自安。此与魏氏春秋 所说无异也。

② 魏书 云：以羽 领徐州 。

建安 五年，曹公 东征，先主 奔袁绍 。曹公 禽羽 以归，拜为偏将军，礼之甚厚。绍 遣大将颜良 攻东郡 太守刘延 于白马 ，曹公 使张辽 及羽 为先锋击之。羽 望见良 麾盖，策马刺良 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绍 诸将莫能当者，遂解白马 围。曹公 即表封羽 为汉寿亭侯 。初，曹公 壮羽 为人，而察其心神无久留之意，谓张辽 曰：“卿试以情问之。”既而辽 以问羽 ，羽 叹曰：“吾极知曹公 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 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吾要当立效以报曹公 乃去。”辽 以羽 言报曹公 ，曹公 义之。 ① 及羽 杀颜良 ，曹公 知其必去，重加赏赐。羽 尽封其所赐，拜书告辞，而奔先主 于袁 军。左右欲追之，曹公 曰：“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②

① 傅子 曰：辽 欲白太祖 ，恐太祖 杀羽 ，不白，非事君之道，乃叹曰：“公，君父也；羽 ，兄弟耳。”遂白之。太祖 曰：“事君不忘其本，天下义士也。度何时能去？”辽 曰：“羽 受公恩，必立效报公而后去也。”

② 臣松之 以为曹公 知羽 不留而心嘉其志，去不遣追以成其义，自非有王霸之度，孰能至于此乎？斯实曹公 之休美。

从先主 就刘表 。表 卒，曹公 定荆州 ，先主 自樊 将南渡江 ，别遣羽 乘船数百艘会江陵 。曹公 追至当阳 长阪 ，先主 斜趣汉津 ，适与羽 船相值，共至夏口 。 ① 孙权 遣兵佐先主 拒曹公 ，曹公 引军退归。先主 收江 南诸郡，乃封拜元勋，以羽 为襄阳 太守、荡寇将军，驻江 北。先主 西定益州 ，拜羽 董督荆州 事。羽 闻马超 来降，旧非故人，羽 书与诸葛亮 ，问超 人才可谁比类。亮 知羽 护前，乃答之曰：“孟起 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黥 、彭 之徒，当与益德 并驱争先，犹未及髯 之绝伦逸群也。”羽 美须髯，故亮 谓之髯 。羽 省书大悦，以示宾客。

① 蜀记 曰：初，刘备 在许 ，与曹公 共猎。猎中，众散，羽 劝备 杀公，备 不从。及在夏口 ，飘飖江 渚，羽 怒曰：“往日猎中，若从羽 言，可无今日之困。”备 曰：“是时亦为国家惜之耳；若天道辅正，安知此不为福邪！”

臣松之 以为备 后与董承 等结谋，但事泄不克谐耳，若为国家惜曹公 ，其如此言何。羽 若果有此劝而备 不肯从者，将以曹公 腹心亲戚，实繁有徒，事不宿构，非造次所行；曹 虽可杀，身必不免，故以计而止，何惜之有乎！既往之事，故托为雅言耳。

羽 尝为流矢所中，贯其左臂，后创虽愈，每至阴雨，骨常疼痛，医曰：“矢镞有毒，毒入于骨，当破臂作创，刮骨去毒，然后此患乃除耳。”羽 便伸臂令医劈之。时羽 适请诸将饮食相对，臂血流离，盈于盘器，而羽 割炙引酒，言笑自若。

二十四年，先主 为汉中王 ，拜羽 为前将军，假节钺。是岁，羽 率众攻曹仁 于樊 。曹公 遣于禁 助仁 。秋，大霖雨，汉水 泛溢，禁 所督七军皆没。禁 降羽 ，羽 又斩将军庞德 。梁 、郏 、陆浑 群盗或遥受羽 印号，为之支党，羽 威震华夏。曹公 议徙许都 以避其锐，司马宣王 、蒋济 以为关羽 得志，孙权 必不愿也。可遣人劝权 蹑其后，许割江 南以封权 ，则樊 围自解。曹公 从之。先是，权 遣使为子索羽 女，羽 骂辱其使，不许婚，权 大怒。 ① 又南郡 太守麋芳 在江陵 ，将军士仁 屯公安 ，素皆嫌羽 轻己。自羽 之出军，芳 、仁 供给军资，不悉相救。羽 言“还当治之”，芳 、仁 咸怀惧不安。于是权 阴诱芳 、仁 ，芳 、仁 使人迎权 。而曹公 遣徐晃 救曹仁 ， ② 羽 不能克，引军退还。权 已据江陵 ，尽虏羽 士众妻子，羽 军遂散。权 遣将逆击羽 ，斩羽 及子平 于临沮 。 ③

① 典略 曰：羽 围樊 ，权 遣使求助之，敕使莫速进，又遣主簿先致命于羽 。羽 忿其淹迟，又自已得于禁 等，乃骂曰：“狢子敢尔，如使樊城 拔，吾不能灭汝邪！”权 闻之，知其轻己，伪手书以谢羽 ，许以自往。

臣松之 以为荆 、吴 虽外睦，而内相猜防，故权 之袭羽 ，潜师密发。按吕蒙传 云：“伏精兵于 之中，使白衣摇橹，作商贾服。”以此言之，羽 不求助于权 ，权 必不语羽 当往也。若许相援助，何故匿其形迹乎？

② 蜀记 曰：羽 与晃 宿相爱，遥共语，但说平生，不及军事。须臾，晃 下马宣令：“得关云长 头，赏金千斤。”羽 惊怖，谓晃 曰：“大兄，是何言邪！”晃 曰：“此国之事耳。”

③ 蜀记 曰：权 遣将军击羽 ，获羽 及子平 。权 欲活羽 以敌刘 、曹 ，左右曰：“狼子不可养，后必为害。曹公 不即除之，自取大患，乃议徙都。今岂可生！”乃斩之。

臣松之 按吴书 ：孙权 遣将潘璋 逆断羽 走路，羽 至即斩，且临沮 去江陵 二三百里，岂容不时杀羽 ，方议其生死乎？又云“权 欲活羽 以敌刘 、曹 ”，此之不然，可以绝智者之口。

吴历 曰：权 送羽 首于曹公 ，以诸侯礼葬其尸骸。

追谥羽 曰壮缪侯 。 ① 子兴 嗣。兴 字安国 ，少有令问，丞相诸葛亮 深器异之。弱冠为侍中、中监军，数岁卒。子统 嗣，尚公主，官至虎贲中郎将。卒，无子，以兴 庶子彝 续封。 ②

① 蜀记 曰：羽 初出军围樊 ，梦猪啮其足，语子平 曰：“吾今年衰矣，然不得还！”

江表传 曰：羽 好左氏传 ，讽诵略皆上口。

② 蜀记 曰：庞德 子会 ，随钟 、邓 伐蜀 ，蜀 破，尽灭关 氏家。

张飞 字益德 ，涿郡 人也，少与关羽 俱事先主 。羽 年长数岁，飞 兄事之。先主 从曹公 破吕布 ，随还许 ，曹公 拜飞 为中郎将。先主 背曹公 依袁绍 、刘表 。表 卒，曹公 入荆州 ，先主 奔江 南。曹公 追之，一日一夜，及于当阳 之长阪 。先主 闻曹公 卒至，弃妻子走，使飞 将二十骑拒后。飞 据水断桥，瞋目横矛曰：“身是张益德 也，可来共决死！”敌皆无敢近者，故遂得免。先主 既定江 南，以飞 为宜都 太守、征虏将军，封新亭侯 ，后转在南郡 。先主 入益州 ，还攻刘璋 ，飞 与诸葛亮 等泝流而上，分定郡县。至江州 ，破璋 将巴郡 太守严颜 ，生获颜 。飞 呵颜 曰：“大军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战？”颜 答曰：“卿等无状，侵夺我州，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飞 怒，令左右牵去斫头，颜 色不变，曰：“斫头便斫头，何为怒邪！”飞 壮而释之，引为宾客。 ① 飞 所过战克，与先主 会于成都 。益州 既平，赐诸葛亮 、法正 、飞 及关羽 金各五百斤，银千斤，钱五千万，锦千匹，其馀颁赐各有差，以飞 领巴西 太守。

① 华阳国志 曰：初，先主 入蜀 ，至巴郡 ，颜 拊心叹曰：“此所谓独坐穷山，放虎自卫也！”

曹公 破张鲁 ，留夏侯渊 、张郃 守汉川 。郃 别督诸军下巴西 ，欲徙其民于汉中 ，进军宕渠 、蒙头 、 石 ，与飞 相拒五十馀日。飞 率精卒万馀人，从他道邀郃 军交战，山道迮狭，前后不得相救，飞 遂破郃 。郃 弃马缘山，独与麾下十馀人从间道退，引军还南郑 ，巴 土获安。先主 为汉中王 ，拜飞 为右将军、假节。章武 元年，迁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进封西乡侯 ，策曰：“朕承天序，嗣奉洪业，除残靖乱，未烛厥理。今寇虏作害，民被荼毒，思汉 之士，延颈鹤望。朕用怛然，坐不安席，食不甘味，整军诰誓，将行天罚。以君忠毅，侔踪召虎 ，名宣遐迩，故特显命，高墉进爵，兼司于京。其诞将天威，柔服以德，伐叛以刑，称朕意焉。诗 不云乎，‘匪疚匪棘，王国来极。肇敏戎功，用锡尔祉’。可不勉欤！”

初，飞 雄壮威猛，亚于关羽 ，魏 谋臣程昱 等咸称羽 、飞 万人之敌也。羽 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飞 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先主 常戒之曰：“卿刑杀既过差，又日鞭挝健儿，而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飞 犹不悛。先主 伐吴 ，飞 当率兵万人，自阆中 会江州 。临发，其帐下将张达 、范彊 杀飞 ，持其首，顺流而奔孙权 。飞 营都督表报先主 ，先主 闻飞 都督之有表也，曰：“噫！飞 死矣。”追谥飞 曰桓侯 。长子苞 ，早夭。次子绍 嗣，官至侍中尚书仆射。苞 子遵 为尚书，随诸葛瞻 于绵竹 ，与邓艾 战，死。

马超 字孟起 ，扶风 茂陵 人也。父腾 ，灵帝 末与边章 、韩遂 等俱起事于西州 。初平 三年，遂 、腾 率众诣长安 。汉朝 以遂 为镇西将军，遣还金城 ，腾 为征西将军，遣屯郿 。后腾 袭长安 ，败走，退还凉州 。司隶校尉钟繇 镇关中 ，移书遂 、腾 ，为陈祸福。腾 遣超 随繇 讨郭援 、高幹 于平阳 ，超 将庞德 亲斩援 首。后腾 与韩遂 不和，求还京畿。于是征为卫尉，以超 为偏将军，封都亭侯，领腾 部曲。 ①

① 典略 曰：腾 字寿成 ，马援 后也。桓帝 时，其父字子硕 ，尝为天水 兰干 尉。后失官，因留陇西 ，与羌 错居。家贫无妻，遂娶羌 女，生腾 。腾 少贫无产业，常从彰山 中斫材木，负贩诣城市，以自供给。腾 为人长八尺馀，身体洪大，面鼻雄异，而性贤厚，人多敬之。灵帝 末，凉州 刺史耿鄙 任信奸吏，民王国 等及氐 、羌 反叛。州郡募发民中有勇力者，欲讨之，腾 在募中。州郡异之，署为军从事，典领部众。讨贼有功，拜军司马，后以功迁偏将军，又迁征西将军，常屯汧 、陇 之间。初平 中，拜征东将军。是时，西州 少谷，腾 自表军人多乏，求就谷于池阳 ，遂移屯长平 岸头。而将王承 等恐腾 为己害，乃攻腾 营。时腾 近出无备，遂破走，西上。会三辅 乱，不复来东，而与镇西将军韩遂 结为异姓兄弟，始甚相亲，后转以部曲相侵入，更为仇敌。腾 攻遂 ，遂 走，合众还攻腾 ，杀腾 妻子，连兵不解。建安 之初，国家纲纪殆弛，乃使司隶校尉钟繇 、凉州 牧韦端 和解之。征腾 还屯槐里 ，转拜为前将军，假节，封槐里侯 。北备胡 寇，东备白 骑，待士进贤，矜救民命，三辅 甚安爱之。十三年，征为卫尉，腾 自见年老，遂入宿卫。初，曹公 为丞相，辟腾 长子超 ，不就。超 后为司隶校尉督军从事，讨郭援 ，为飞矢所中，乃以囊囊其足而战，破斩援 首。诏拜徐州 刺史，后拜谏议大夫。及腾 之入，因诏拜为偏将军，使领腾 营。又拜超 弟休 奉车都尉，休 弟铁 骑都尉，徙其家属皆诣邺 ，惟超 独留。

超 既统众，遂与韩遂 合从，及杨秋 、李堪 、成宜 等相结，进军至潼关 。曹公 与遂 、超 单马会语，超 负其多力，阴欲突前捉曹公 ，曹公 左右将许褚 瞋目盻之，超 乃不敢动。曹公 用贾诩 谋，离间超 、遂 ，更相猜疑，军以大败。 ① 超 走保诸戎 ，曹公 追至安定 ，会北方有事，引军东还。杨阜 说曹公 曰：“超 有信 、布 之勇，甚得羌 、胡 心。若大军还，不严为其备，陇 上诸郡非国家之有也。”超 果率诸戎 以击陇 上郡县，陇 上郡县皆应之，杀凉州 刺史韦康 ，据冀 城，有其众。超 自称征西将军，领并州 牧，督凉州 军事。康 故吏民杨阜 、姜叙 、梁宽 、赵衢 等，合谋击超 。阜 、叙 起于卤城 ，超 出攻之，不能下；宽 、衢 闭冀 城门，超 不得入。进退狼狈，乃奔汉中 依张鲁 。鲁 不足与计事，内怀于邑，闻先主 围刘璋 于成都 ，密书请降。 ②

① 山阳公载记 曰：初，曹公 军在蒲阪 ，欲西渡，超 谓韩遂 曰：“宜于渭 北拒之，不过二十日，河东 谷尽，彼必走矣。”遂 曰：“可听令渡，蹙于河 中，顾不快耶！”超 计不得施。曹公 闻之曰：“马 儿不死，吾无葬地也。”

② 典略 曰：建安 十六年，超 与关中 诸将侯选 、程银 、李堪 、张横 、梁兴 、成宜 、马玩 、杨秋 、韩遂 等，凡十部，俱反，其众十万，同据河 、潼 ，建列营陈。是岁，曹公 西征，与超 等战于河 、渭 之交，超 等败走。超 至安定 ，遂奔凉州 。诏收灭超 家属。超 复败于陇 上。后奔汉中 ，张鲁 以为都讲祭酒，欲妻之以女，或谏鲁 曰：“有人若此不爱其亲，焉能爱人？”鲁 乃止。初，超 未反时，其小妇弟种 留三辅 ，及超 败，种 先入汉中 。正旦，种 上寿于超 ，超 捶胸吐血曰：“阖门百口，一旦同命，今二人相贺邪？”后数从鲁 求兵，欲北取凉州 ，鲁 遣往，无利。又鲁 将杨白 等欲害其能，超 遂从武都 逃入氐 中，转奔往蜀 。是岁建安 十九年也。

先主 遣人迎超 ，超 将兵径到城下。城中震怖，璋 即稽首， ① 以超 为平西将军，督临沮 ，因为前都亭侯。 ② 先主 为汉中王 ，拜超 为左将军，假节。章武 元年，迁骠骑将军，领凉州 牧，进封斄乡侯 ，策曰：“朕以不德，获继至尊，奉承宗庙。曹操 父子，世载其罪，朕用惨怛，疢如疾首。海内怨愤，归正反本，暨于氐 、羌 率服，獯鬻 慕义。以君信著北土，威武并昭，是以委任授君，抗飏虓虎，兼董万里，求民之瘼。其明宣朝化，怀保远迩，肃慎赏罚，以笃汉 祜，以对于天下。”二年卒，时年四十七。临没上疏曰：“臣门宗二百馀口，为孟德 所诛略尽，惟有从弟岱 ，当为微宗血食之继，深托陛下，馀无复言。”追谥超 曰威侯 ，子承 嗣。岱 位至平北将军，进爵陈仓侯 。超 女配安平王理 。 ③

① 典略 曰：备 闻超 至，喜曰：“我得益州 矣。”乃使人止超 ，而潜以兵资之。超 到，令引军屯城北，超 至未一旬而成都 溃。

② 山阳公载记 曰：超 因见备 待之厚，与备 言，常呼备 字，关羽 怒，请杀之。备 曰：“人穷来归我，卿等怒，以呼我字故而杀之，何以示于天下也！”张飞 曰：“如是，当示之以礼。”明日大会，请超 入，羽 、飞 并杖刀立直，超 顾坐席，不见羽 、飞 ，见其直也，乃大惊，遂一不复呼备 字。明日叹曰：“我今乃知其所以败。为呼人主字，几为关羽 、张飞 所杀。”自后乃尊事备 。

臣松之 按以为超 以穷归备 ，受其爵位，何容傲慢而呼备 字？且备 之入蜀 ，留关羽 镇荆州 ，羽 未尝在益 土也。故羽 闻马超 归降，以书问诸葛亮 “超 人才可谁比类”，不得如书所云。羽 焉得与张飞 立直乎？凡人行事，皆谓其可也，知其不可，则不行之矣。超 若果呼备 字，亦谓于理宜尔也。就令羽 请杀超 ，超 不应闻，但见二子立直，何由便知以呼字之故，云几为关 、张 所杀乎？言不经理，深可忿疾也。袁 、乐资 等诸所记载，秽杂虚谬，若此之类，殆不可胜言也。

③ 典略 曰：初超 之入蜀 ，其庶妻董 及子秋 ，留依张鲁 。鲁 败，曹公 得之，以董 赐阎圃 ，以秋 付鲁 ，鲁 自手杀之。

黄忠 字汉升 ，南阳 人也。荆州 牧刘表 以为中郎将，与表 从子磐 共守长沙 攸县 。及曹公 克荆州 ，假行裨将军，仍就故任，统属长沙 太守韩玄 。先主 南定诸郡，忠 遂委质，随从入蜀 。自葭萌 受任，还攻刘璋 ，忠 常先登陷陈，勇毅冠三军。益州 既定，拜为讨虏将军。建安 二十四年，于汉中 定军山 击夏侯渊 。渊 众甚精，忠 推锋必进，劝率士卒，金鼓振天，欢声动谷，一战斩渊 ，渊 军大败。迁征西将军。是岁，先主 为汉中王 ，欲用忠 为后将军，诸葛亮 说先主 曰：“忠 之名望，素非关 、马 之伦也，而今便令同列。马 、张 在近，亲见其功，尚可喻指；关 遥闻之，恐必不悦，得无不可乎！”先主 曰：“吾自当解之。”遂与羽 等齐位，赐爵关内侯。明年卒，追谥刚侯 。子叙 ，早没，无后。

赵云 字子龙 ，常山 真定 人也。本属公孙瓒 ，瓒 遣先主 为田楷 拒袁绍 ，云 遂随从，为先主 主骑。 ① 及先主 为曹公 所追于当阳 长阪 ，弃妻子南走，云 身抱弱子，即后主 也，保护甘夫人 ，即后主 母也，皆得免难。迁为牙门将军。先主 入蜀 ，云 留荆州 。 ②

① 云别传 曰：云 身长八尺，姿颜雄伟，为本郡所举，将义从吏兵诣公孙瓒 。时袁绍 称冀州 牧，瓒 深忧州人之从绍 也，善云 来附，嘲云 曰：“闻贵州人皆愿袁氏 ，君何独回心，迷而能反乎？”云 答曰：“天下讻讻，未知孰是，民有倒县之厄，鄙州论议，从仁政所在，不为忽袁公 私明将军也。”遂与瓒 征讨。时先主 亦依托瓒 ，每接纳云 ，云 得深自结托。云 以兄丧，辞瓒 暂归，先主 知其不反，捉手而别，云 辞曰：“终不背德也。”先主 就袁绍 ，云 见于邺 。先主 与云 同床眠卧，密遣云 合募得数百人，皆称刘左将军 部曲，绍 不能知。遂随先主 至荆州 。

② 云别传 曰：初，先主 之败，有人言云 已北去者，先主 以手戟擿之曰：“子龙 不弃我走也。”顷之，云 至。从平江 南，以为偏将军，领桂阳 太守，代赵範 。範 寡嫂曰樊氏 ，有国色，範 欲以配云 。云 辞曰：“相与同姓，卿兄犹我兄。”固辞不许。时有人劝云 纳之，云 曰：“範 迫降耳，心未可测；天下女不少。”遂不取。 果逃走，云 无纤介。先是，与夏侯惇 战于博望 ，生获夏侯兰 。兰 是云 乡里人，少小相知，云 白先主 活之，荐兰 明于法律，以为军正。云 不用自近，其慎虑类如此。先主 入益州 ，云 领留营司马。此时先主 孙夫人 以权 妹骄豪，多将吴 吏兵，纵横不法。先主 以云 严重，必能整齐，特任掌内事。权 闻备 西征，大遣舟船迎妹，而夫人内欲将后主 还吴 ，云 与张飞 勒兵截江 ，乃得后主 还。

先主 自葭萌 还攻刘璋 ，召诸葛亮 。亮 率云 与张飞 等俱泝江 西上，平定郡县。至江州 ，分遣云 从外水上江阳 ，与亮 会于成都 。成都 既定，以云 为翊军将军。 ① 建兴 元年，为中护军、征南将军，封永昌亭侯 ，迁镇东将军。五年，随诸葛亮 驻汉中 。明年，亮 出军，扬声由斜谷道 ，曹真 遣大众当之。亮 令云 与邓芝 往拒，而身攻祁山 。云 、芝 兵弱敌强，失利于箕谷 ，然敛众固守，不至大败。军退，贬为镇军将军。 ②

① 云别传 曰：益州 既定，时议欲以成都 中屋舍及城外园地桑田分赐诸将。云 驳之曰：“霍去病 以匈奴 未灭，无用家为，今国贼非但匈奴 ，未可求安也。须天下都定，各反桑梓，归耕本土，乃其宜耳。益州 人民，初罹兵革，田宅皆可归还，令安居复业，然后可役调，得其欢心。”先主 即从之。夏侯渊 败，曹公 争汉中 地，运米北山下，数千万囊。黄忠 以为可取，云 兵随忠 取米。忠 过期不还，云 将数十骑轻行出围，迎视忠 等。值曹公 扬兵大出，云 为公前锋所击，方战，其大众至，势逼，遂前突出陈，且斗且却。公军败，已复合，云 陷敌，还趣围。将张著 被创，云 复驰马还营迎著 。公军追至围，此时沔阳 长张翼 在云 围内，翼 欲闭门拒守，而云 入营，更大开门，偃旗息鼓。公军疑云 有伏兵，引去。云 雷鼓震天，惟以戎弩于后射公军，公军惊骇，自相蹂践，堕汉水 中死者甚多。先主 明旦自来至云 营围视昨战处，曰：“子龙 一身都是胆也。”作乐饮宴至暝，军中号云 为虎威将军。孙权 袭荆州 ，先主 大怒，欲讨权 。云 谏曰：“国贼是曹操 ，非孙权 也，且先灭魏 ，则吴 自服。操 身虽毙，子丕 篡盗，当因众心，早图关中 ，居河 、渭 上流以讨凶逆，关东 义士必裹粮策马以迎王师。不应置魏 ，先与吴 战；兵势一交，不得卒解也。”先主 不听，遂东征，留云 督江州 。先主 失利于秭归 ，云 进兵至永安 ，吴 军已退。

② 云别传 曰：亮 曰：“街亭 军退，兵将不复相录，箕谷 军退，兵将初不相失，何故？”芝 答曰：“云 身自断后，军资什物，略无所弃，兵将无缘相失。”云 有军资馀绢，亮 使分赐将士，云 曰：“军事无利，何为有赐？其物请悉入赤岸 府库，须十月为冬赐。”亮 大善之。

七年卒，追谥顺平侯 。

初，先主 时，惟法正 见谥；后主 时，诸葛亮 功德盖世，蒋琬 、费祎 荷国之重，亦见谥；陈祗 宠待，特加殊奖，夏侯霸 远来归国，故复得谥；于是关羽 、张飞 、马超 、庞统 、黄忠 及云 乃追谥，时论以为荣。 ① 云 子统 嗣，官至虎贲中郎，督行领军。次子广 ，牙门将，随姜维 沓中 ，临陈战死。

① 云别传 载后主 诏曰：“云 昔从先帝，功绩既著。朕以幼冲，涉涂艰难，赖恃忠顺，济于危险。夫谥所以叙元勋也，外议云 宜谥。”大将军姜维 等议，以为云 昔从先帝，劳绩既著，经营天下，遵奉法度，功效可书。当阳 之役，义贯金石。忠以卫上，君念其赏；礼以厚下，臣忘其死。死者有知，足以不朽；生者感恩，足以殒身。谨按谥法，柔贤慈惠曰顺，执事有班曰平，克定祸乱曰平，应谥云 曰顺平侯 。

评曰：关羽 、张飞 皆称万人之敌，为世虎臣。羽 报效曹公 ，飞 义释严颜 ，并有国士之风。然羽 刚而自矜，飞 暴而无恩，以短取败，理数之常也。马超 阻戎负勇，以覆其族，惜哉！能因穷致泰，不犹愈乎！黄忠 、赵云 强挚壮猛，并作爪牙，其灌 、滕 之徒欤？

三国志卷三十七　蜀书七

庞统法正传第七

庞统 字士元 ，襄阳 人也。少时朴钝，未有识者。颍川 司马徽 清雅有知人鉴，统 弱冠往见徽 ，徽 采桑于树上，坐统 在树下，共语自昼至夜。徽 甚异之，称统 当为南州 士之冠冕，由是渐显。 ① 后郡命为功曹。性好人伦，勤于长养。每所称述，多过其才，时人怪而问之，统 答曰：“当今天下大乱，雅道陵迟，善人少而恶人多。方欲兴风俗，长道业，不美其谭即声名不足慕企，不足慕企而为善者少矣。今拔十失五，犹得其半，而可以崇迈世教，使有志者自励，不亦可乎？”吴 将周瑜 助先主 取荆州 ，因领南郡 太守。瑜 卒，统 送丧至吴 ，吴 人多闻其名。及当西还，并会昌门 ，陆绩 、顾劭 、全琮 皆往。统 曰：“陆子 可谓驽马有逸足之力，顾子 可谓驽牛能负重致远也。” ② 谓全琮 曰：“卿好施慕名，有似汝南 樊子昭 。 ③ 虽智力不多，亦一时之佳也。”绩 、劭 谓统 曰：“使天下太平，当与卿共料四海之士。”深与统 相结而还。

① 襄阳记 曰：诸葛孔明 为卧龙，庞士元 为凤雏，司马德操 为水镜，皆庞德公 语也。德公 ，襄阳 人。孔明 每至其家，独拜床下，德公 初不令止。德操 尝造德公 ，值其渡沔 ，上祀先人墓，德操 径入其室，呼德公 妻子，使速作黍，“徐元直 向云有客当来就我与庞公 谭。”其妻子皆罗列拜于堂下，奔走供设。须臾，德公 还，直入相就，不知何者是客也。德操 年小德公 十岁，兄事之，呼作庞公 ，故世人遂谓庞公 是德公 名，非也。德公 子山民 ，亦有令名，娶诸葛孔明 小姊，为魏 黄门吏部郎，早卒。子涣 ，字世文 ，晋 太康 中为牂牁 太守。统 ，德公 从子也，少未有识者，惟德公 重之，年十八，使往见德操 。德操 与语，既而叹曰：“德公 诚知人，此实盛德也。”

② 张勃 吴录 曰：或问统 曰：“如所目，陆子 为胜乎？”统 曰：“驽马虽精，所致一人耳。驽牛一日行三十里，所致岂一人之重哉！”劭 就统 宿，语，因问：“卿名知人，吾与卿孰愈？”统 曰：“陶冶世俗，甄综人物，吾不及卿；论帝王之秘策，揽倚伏之要最，吾似有一日之长。”劭 安其言而亲之。

③ 蒋济 万机论 云许子将 褒贬不平，以拔樊子昭 而抑许文休 。刘晔 曰：“子昭 拔自贾竖，年至耳顺，退能守静，进能不苟。”济 答曰：“子昭 诚自长幼完洁，然观其臿齿牙，树颊胲，吐唇吻，自非文休 敌也。”胲音改。

先主 领荆州 ，统 以从事守耒阳 令，在县不治，免官。吴将鲁肃 遗先主 书曰：“庞士元 非百里才也，使处治中、别驾之任，始当展其骥足耳。”诸葛亮 亦言之于先主 ，先主 见与善谭，大器之，以为治中从事。 ① 亲待亚于诸葛亮 ，遂与亮 并为军师中郎将。 ② 亮 留镇荆州 。统 随从入蜀 。

① 江表传 曰：先主 与统 从容宴语，问曰：“卿为周公瑾 功曹，孤到吴 ，闻此人密有白事，劝仲谋 相留，有之乎？在君为君，卿其无隐。”统 对曰：“有之。”备 叹息曰：“孤时危急，当有所求，故不得不往，殆不免周瑜 之手！天下智谋之士，所见略同耳。时孔明 谏孤莫行，其意独笃，亦虑此也。孤以仲谋 所防在北，当赖孤为援，故决意不疑。此诚出于险涂，非万全之计也。”

② 九州春秋 曰：统 说备 曰：“荆州 荒残，人物殚尽，东有吴 孙 ，北有曹氏 ，鼎足之计，难以得志。今益州 国富民强，户口百万，四部兵马，所出必具，宝货无求于外，今可权借以定大事。”备 曰：“今指与吾为水火者，曹操 也，操 以急，吾以宽；操 以暴，吾以仁；操 以谲，吾以忠；每与操 反，事乃可成耳。今以小故而失信义于天下者，吾所不取也。”统 曰：“权变之时，固非一道所能定也。兼弱攻昧，五伯之事。逆取顺守，报之以义，事定之后，封以大国，何负于信？今日不取，终为人利耳。”备 遂行。

益州 牧刘璋 与先主 会涪 ，统 进策曰：“今因此会，便可执之，则将军无用兵之劳而坐定一州也。”先主 曰：“初入他国，恩信未著，此不可也。”璋 既还成都 ，先主 当为璋 北征汉中 ，统 复说曰：“阴选精兵，昼夜兼道，径袭成都 ；璋 既不武，又素无预备，大军卒至，一举便定，此上计也。杨怀 、高沛 ，璋 之名将，各仗强兵，据守关头 ，闻数有笺谏璋 ，使发遣将军还荆州 。将军未至，遣与相闻，说荆州 有急，欲还救之，并使装束，外作归形；此二子既服将军英名，又喜将军之去，计必乘轻骑来见，将军因此执之，进取其兵，乃向成都 ，此中计也。退还白帝 ，连引荆州 ，徐还图之，此下计也。若沈吟不去，将致大困，不可久矣。”先主 然其中计，即斩怀 、沛 ，还向成都 ，所过辄克。于涪 大会，置酒作乐，谓统 曰：“今日之会，可谓乐矣。”统 曰：“伐人之国而以为欢，非仁者之兵也。”先主 醉，怒曰：“武王 伐纣 ，前歌后舞，非仁者邪？卿言不当，宜速起出！”于是统 逡巡引退。先主 寻悔，请还。统 复故位，初不顾谢，饮食自若。先主 谓曰：“向者之论，阿谁为失？”统 对曰：“君臣俱失。”先主 大笑，宴乐如初。 ①

① 习凿齿 曰：夫霸王者，必体仁义以为本，仗信顺以为宗，一物不具，则其道乖矣。今刘备 袭夺璋 土，权以济业，负信违情，德义俱愆，虽功由是隆，宜大伤其败，譬断手全躯，何乐之有？庞统 惧斯言之泄宣，知其君之必悟，故众中匡其失，而不修常谦之道，矫然太当，尽其蹇谔之风。夫上失而能正，是有臣也，纳胜则无执，是从理也；有臣则陛隆堂高，从理则群策毕举；一言而三善兼明，暂谏而义彰百代，可谓达乎大体矣。若惜其小失而废其大益，矜此过言，自绝远谠，能成业济务者，未之有也。

臣松之 以为谋袭刘璋 ，计虽出于统 ，然违义成功，本由诡道，心既内疚，则欢情自戢，故闻备 称乐之言，不觉率尔而对也。备 酣宴失时，事同乐祸，自比武王 ，曾无愧色，此备 有非而统 无失，其云“君臣具失”，盖分谤之言耳。习氏 所论，虽大旨无乖，然推演之辞，近为流宕也。

进围雒县 ，统 率众攻城，为流矢所中，卒，时年三十六。先主 痛惜，言则流涕。拜统 父议郎，迁谏议大夫，诸葛亮 亲为之拜。追赐统 爵关内侯，谥曰靖侯 。统 子宏 ，字巨师 ，刚简有臧否，轻傲尚书令陈祗 ，为祗 所抑，卒于涪陵 太守。统 弟林 ，以荆州 治中从事参镇北将军黄权 征吴 ，值军败，随权 入魏 ，魏 封列侯，至钜鹿 太守。 ①

① 襄阳记 曰：林 妇，同郡习祯 妹。祯 事在杨戏 辅臣赞 。曹公 之破荆州 ，林 妇与林 分隔，守养弱女十有馀年，后林 随黄权 降魏 ，始复集聚。魏文帝 闻而贤之，赐床帐衣服，以显其义节。

法正 字孝直 ，扶风 郿 人也。祖父真 ，有清节高名。 ① 建安 初，天下饥荒，正 与同郡孟达 俱入蜀 依刘璋 ，久之为新都 令，后召署军议校尉。既不任用，又为其州邑俱侨客者所谤无行，志意不得。益州 别驾张松 与正 相善，忖璋 不足与有为，常窃叹息。松 于荆州 见曹公 还，劝璋 绝曹公 而自结先主 。璋 曰：“谁可使者？”松 乃举正 ，正 辞让，不得已而往。正 既还，为松 称说先主 有雄略，密谋协规，愿共戴奉，而未有缘。后因璋 闻曹公 欲遣将征张鲁 之有惧心也，松 遂说璋 宜迎先主 ，使之讨鲁 ，复令正 衔命。正 既宣旨，阴献策于先主 曰：“以明将军之英才，乘刘牧 之懦弱；张松 ，州之股肱，以响应于内；然后资益州 之殷富，冯天府之险阻，以此成业，犹反掌也。”先主 然之，泝江 而西，与璋 会涪 。北至葭萌 ，南还取璋 。

① 三辅决录注 曰：真 字高卿 ，少明五经 ，兼通谶纬，学无常师，名有高才。常幅巾见扶风 守，守曰：“哀公 虽不肖，犹臣仲尼 ，柳下惠 不去父母之邦，欲相屈为功曹何如？”真 曰：“以明府见待有礼，故四时朝觐，若欲吏使之，真 将在北山之北南山之南矣。”扶风 守遂不敢以为吏。初，真 年未弱冠，父在南郡 ，步往候父，已欲去，父留之待正旦，使观朝吏会。会者数百人，真 于窗中窥其与父语。毕，问真 “孰贤”？真 曰：“曹掾胡广 有公卿之量。”其后广 果历九卿三公之位，世以服真 之知人。前后征辟，皆不就，友人郭正 等美之，号曰玄德先生 。年八十九，中平 五年卒。正 父衍 ，字季谋 ，司徒掾、廷尉左监。

郑度 说璋 曰： ① “左将军县军袭我，兵不满万，士众未附，野谷是资，军无辎重。其计莫若尽驱巴西 、梓潼 民内涪水 以西，其仓廩野谷，一皆烧除，高垒深沟，静以待之。彼至，请战，勿许，久无所资，不过百日，必将自走。走而击之，则必禽耳。”先主 闻而恶之，以问正 。正 曰：“终不能用，无可忧也。”璋 果如正 言，谓其群下曰：“吾闻拒敌以安民，未闻动民以避敌也。”于是黜度 ，不用其计。及军围雒城 ，正 笺与璋 曰：“正 受性无术，盟好违损，惧左右不明本末，必并归咎，蒙耻没身，辱及执事，是以捐身于外，不敢反命。恐圣听秽恶其声，故中间不有笺敬，顾念宿遇，瞻望悢悢。然惟前后披露腹心，自从始初以至于终，实不藏情，有所不尽，但愚暗策薄，精诚不感，以致于此耳。今国事已危，祸害在速，虽捐放于外，言足憎尤，犹贪极所怀，以尽馀忠。明将军本心，正 之所知也，实为区区不欲失左将军之意，而卒至于是者，左右不达英雄从事之道，谓可违信黩誓，而以意气相致，日月相迁，趋求顺耳悦目，随阿遂指，不图远虑为国深计故也。事变既成，又不量强弱之势，以为左将军县远之众，粮谷无储，欲得以多击少，旷日相持。而从关至此，所历辄破，离宫别屯，日自零落。雒 下虽有万兵，皆坏陈之卒，破军之将，若欲争一旦之战，则兵将势力，实不相当。各欲远期计粮者，今此营守已固，谷米已积，而明将军土地日削，百姓日困，敌对遂多，所供远旷。愚意计之，谓必先竭，将不复以持久也。空尔相守，犹不相堪，今张益德 数万之众，已定巴东 ，入犍为 界，分平资中 、德阳 ，三道并侵，将何以御之？本为明将军计者，必谓此军县远无粮，馈运不及，兵少无继。今荆州 道通，众数十倍，加孙车骑 遣弟及李异 、甘宁 等为其后继。若争客主之势，以土地相胜者，今此全有巴东 ，广汉 、犍为 ，过半已定，巴西 一郡，复非明将军之有也。计益州 所仰惟蜀 ，蜀 亦破坏；三分亡二，吏民疲困，思为乱者十户而八；若敌远则百姓不能堪役，敌近则一旦易主矣。广汉 诸县，是明比也。又鱼复 与关头 实为益州 福祸之门，今二门悉开，坚城皆下，诸军并破，兵将俱尽，而敌家数道并进，已入心腹，坐守都 、雒 ，存亡之势，昭然可见。斯乃大略，其外较耳，其馀屈曲，难以辞极也。以正 下愚，犹知此事不可复成，况明将军左右明智用谋之士，岂当不见此数哉？旦夕偷幸，求容取媚，不虑远图，莫肯尽心献良计耳。若事穷势迫，将各索生，求济门户，展转反覆，与今计异，不为明将军尽死难也，而尊门犹当受其忧。正 虽获不忠之谤，然心自谓不负圣德，顾惟分义，实窃痛心。左将军从本举来，旧心依依，实无薄意。愚以为可图变化，以保尊门。”

① 华阳图志 曰：度 ，广汉 人，为州从事。

十九年，进围成都 ，璋 蜀郡 太守许靖 将逾城降，事觉，不果。璋 以危亡在近，故不诛靖 。璋 既稽服，先主 以此薄靖 不用也。正 说曰：“天下有获虚誉而无其实者，许靖 是也。然今主公始创大业，天下之人不可户说，靖 之浮称，播流四海，若其不礼，天下之人以是谓主公为贱贤也。宜加敬重，以眩远近，追昔燕王 之待郭隗 。”先主 于是乃厚待靖 。 ① 以正 为蜀郡 太守、扬武将军，外统都畿，内为谋主。一餐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擅杀毁伤己者数人。或谓诸葛亮 曰：“法正 于蜀郡 太纵横，将军宜启主公，抑其威福。”亮 答曰：“主公之在公安 也，北畏曹公 之强，东惮孙权 之逼，近则惧孙夫人 生变于肘腋之下；当斯之时，进退狼跋，法孝直 为之辅翼，令翻然翱翔，不可复制，如何禁止法正 使不得行其意邪！”初，孙权 以妹妻先主 ，妹才捷刚猛，有诸兄之风，侍婢百馀人，皆亲执刀侍立，先主 每入，衷心常凛凛；亮 又知先主 雅爱信正 ，故言如此。 ②

① 孙盛 曰：夫礼贤崇德，为邦之要道，封墓式闾，先王之令轨，故必以体行英邈，高义盖世，然后可以延视四海，振服群黎。苟非其人，道不虚行。靖 处室则友于不穆，出身则受位非所，语信则夷险易心，论识则殆为衅首，安在其可宠先而有以感致者乎？若乃浮虚是崇，偷薄斯荣，则秉直仗义之士，将何以礼之？正 务眩惑之术，违贵尚之风，譬之郭隗 ，非其伦矣。

臣松之 以为郭隗 非贤，犹以权计蒙宠，况文休 名声夙著，天下谓之英伟，虽末年有瑕，而事不彰彻，若不加礼，何以释远近之惑乎？法正 以靖 方隗 ，未为不当，而盛 以封墓式闾为难，何其迂哉！然则燕昭 亦非，岂唯刘翁 ？至于友于不穆，失由子将 ，寻蒋济 之论，知非文休 之尤。盛 又讥其受位非所，于董卓 。卓 初秉政，显擢贤俊，受其策爵者森然皆是。文休 为选官，在卓 未至之前，后迁中丞，不为超越。以此为贬，则荀爽 、陈纪 之俦皆应摈弃于世矣。

② 孙盛 曰：夫威福自下，亡家害国之道，刑纵于宠，毁政乱理之源，安可以功臣而极其陵肆，嬖幸而藉其国柄者哉？故颠颉 虽勤，不免违命之刑，杨干 虽亲，犹加乱行之戮，夫岂不爱，王宪故也。诸葛氏 之言，于是乎失政刑矣。

二十二年，正 说先主 曰：“曹操 一举而降张鲁 ，定汉中 ，不因此势以图巴 、蜀 ，而留夏侯渊 、张郃 屯守，身遽北还，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也，必将内有忧逼故耳。今策渊 、郃 才略，不胜国之将帅，举众往讨，则必可克。克之之日，广农积谷，观衅伺隙，上可以倾覆寇敌，尊奖王室，中可以蚕食雍 、凉 ，广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为持久之计。此盖天以与我，时不可失也。”先主 善其策，乃率诸将进兵汉中 ，正 亦从行。二十四年，先主 自阳平 南渡沔水 ，缘山稍前，于定军 兴势 作营。渊 将兵来争其地。正 曰：“可击矣。”先主 命黄忠 乘高鼓噪攻之，大破渊 军，渊 等授首。曹公 西征，闻正 之策，曰：“吾故知玄德 不办有此，必为人所教也。” ①

① 臣松之 以为蜀 与汉中 ，其由唇齿也。刘主 之智，岂不及此？将计略未展，正 先发之耳。夫听用嘉谋以成功业，霸王之主，谁不皆然？魏武 以为人所教，亦岂劣哉！此盖耻恨之馀辞，非测实之当言也。

先主 立为汉中王 ，以正 为尚书令、护军将军。明年卒，时年四十五。先主 为之流涕者累日。谥曰翼侯 。赐子邈 爵关内侯，官至奉军都尉、汉阳 太守。诸葛亮 与正 ，虽好尚不同，以公义相取。亮 每奇正 智术。先主 既即尊号，将东征孙权 以复关羽 之耻，群臣多谏，一不从。章武 二年，大军败绩，还住白帝 。亮 叹曰：“法孝直 若在，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就复东行，必不倾危矣。” ①

① 先主 与曹公 争，势有不便，宜退，而先主 大怒不肯退，无敢谏者。矢下如雨，正 乃往当先主 前，先主 云：“孝直 避箭。”正 曰：“明公亲当矢石，况小人乎？”先主 乃曰：“孝直 ，吾与汝俱去。”遂退。

评曰：庞统 雅好人流，经学思谋，于时荆 、楚 谓之高俊。法正 著见成败，有奇画策算，然不以德素称也。拟之魏 臣，统 其荀彧 之仲叔，正 其程 、郭 之俦俪邪？

三国志卷三十八　蜀书八

许麋孙简伊秦传第八

许靖 字文休 ，汝南 平舆 人。少与从弟劭 俱知名，并有人伦臧否之称，而私情不协。劭 为郡功曹，排摈靖 不得齿叙，以马磨自给。颍川 刘翊 为汝南 太守，乃举靖 计吏，察孝廉，除尚书郎，典选举。灵帝 崩，董卓 秉政，以汉阳 周毖 为吏部尚书，与靖 共谋议，进退天下之士，沙汰秽浊，显拔幽滞。进用颍川 荀爽 、韩融 、陈纪 等为公、卿、郡守，拜尚书韩馥 为冀州 牧，侍中刘岱 为兖州 刺史，颍川 张咨 为南阳 太守，陈留 孔伷 为豫州 刺史，东郡 张邈 为陈留 太守，而迁靖 巴郡 太守，不就，补御史中丞。馥 等到官，各举兵还向京都，欲以诛卓 。卓 怒毖 曰：“诸君言当拔用善士，卓 从君计，不欲违天下人心。而诸君所用人，至官之日，还来相图。卓 何用相负！”叱毖 令出，于外斩之。靖 从兄陈 相玚 ，又与伷 合规，靖 惧诛，奔伷 。 ① 伷 卒，依扬州 刺史陈祎 。祎 死，吴郡 都尉许贡 、会稽 太守王朗 素与靖 有旧，故往保焉。靖 收恤亲里，经纪振赡，出于仁厚。

① 蜀记 云：靖 后自表曰：“党贼求生，情所不忍；守官自危，死不成义。窃念古人当难诡常，权以济其道。”

孙策 东渡江 ，皆走交州 以避其难，靖 身坐岸边，先载附从，疏亲悉发，乃从后去，当时见者莫不叹息。既至交阯 ，交阯 太守士燮 厚加敬待。陈国 袁徽 以寄寓交州 ，徽 与尚书令荀彧 书曰：“许文休 英才伟士，智略足以计事。自流宕已来，与群士相随，每有患急，常先人后己，与九族中外同其饥寒。其纪纲同类，仁恕恻隐，皆有效事，不能复一二陈之耳。”钜鹿 张翔 ① 衔王命使交部 ，乘势募靖 ，欲与誓要，靖 拒而不许。靖 与曹公 书曰：

世路戎夷，祸乱遂合，驽怯偷生，自窜蛮貊，成阔十年，吉凶礼废。昔在会稽 ，得所贻书，辞旨款密，久要不忘。迫于袁术 方命圮族，扇动群逆，津涂四塞，虽县心北风，欲行靡由。正礼 师退，术 兵前进，会稽 倾覆，景兴 失据，三江五湖，皆为虏庭。临时困厄，无所控告。便与袁沛 、邓子孝 等浮涉沧海，南至交州 。经历东瓯 、闽 、越 之国，行经万里，不见汉 地，漂薄风波，绝粮茹草，饥殍荐臻，死者大半。既济南海 ，与领守兒孝德 相见，知足下忠义奋发，整饬元戎，西迎大驾，巡省中岳。承此休问，且悲且 ，即与袁沛 及徐元贤 复共严装，欲北上荆州 。会苍梧 诸县夷 、越 蜂起，州府倾覆，道路阻绝，元贤 被害，老弱并杀。靖 寻循渚岸五千馀里，复遇疾疠，伯母陨命，并及群从，自诸妻子，一时略尽。复相扶侍，前到此郡，计为兵害及病亡者，十遗一二。生民之艰，辛苦之甚，岂可具陈哉！ ② 惧卒颠仆，永为亡虏，忧瘁惨惨，忘寝与食。欲附奉朝贡使，自获济通，归死阙庭，而荆州 水陆无津，交部 驿使断绝。欲上益州 ，复有峻防，故官长吏，一不得入。前令交阯 太守士威彦 ，深相分托于益州 兄弟，又靖 亦自与书，辛苦恳恻，而复寂寞，未有报应。虽仰瞻光灵，延颈企踵，何由假翼自致哉？

知圣主允明，显授足下专征之任，凡诸逆节，多所诛讨，想力竞者一心，顺从者同规矣。又张子云 昔在京师，志匡王室，今虽临荒域，不得参与本朝，亦国家之藩镇，足下之外援也。 ③ 若荆 、楚 平和，王泽南至，足下忽有声命于子云 ，勤见保属，令得假途由荆州 出，不然，当复相绍介于益州 兄弟，使相纳受。倘天假其年，人缓其祸，得归死国家，解逋逃之负，泯躯九泉，将复何恨！若时有险易，事有利钝，人命无常，陨没不达者，则永衔罪责，入于裔土矣。

昔营邱 翼周 ，杖钺专征，博陆 佐汉 ，虎贲警跸。 ④ 今日足下扶危持倾，为国柱石，秉师望 之任，兼霍光 之重，五侯九伯，制御在手，自古及今，人臣之尊未有及足下者也。夫爵高者忧深，禄厚者责重。足下据爵高之任，当责重之地，言出于口，即为赏罚，意之所存，便为祸福。行之得道，即社稷用宁；行之失道，即四方散乱。国家安危，在于足下；百姓之命，县于执事。自华及夷，颙颙注望。足下任此，岂可不远览载籍废兴之由，荣辱之机，弃忘旧恶，宽和群司，审量五材，为官择人？苟得其人，虽仇必举；苟非其人，虽亲不授。以宁社稷，以济下民，事立功成，则系音于管 ，勒勋于金石，愿君勉之！为国自重，为民自爱。

翔 恨靖 之不自纳，搜索靖 所寄书疏，尽投之于水。

① 万机论 云：翔 字元凤 。

② 臣松之 以为孔子 称“贤者避世，其次避地”，盖贵其识见安危，去就得所也。许靖 羇客会稽 ，闾阎之士，孙策 之来，于靖 何为？而乃泛万里之海，入疫疠之乡，致使尊弱涂炭，百罹备经，可谓自贻矣。谋臣若斯，难以言智。孰若安时处顺，端拱吴 、越 ，与张昭 、张纮 之俦同保元吉者哉？

③ 子云 名津 ，南阳 人，为交州 刺史。见吴志 。

④ 汉书霍光传 曰：“光 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称警跸。”未详虎贲所出也。

后刘璋 遂使使招靖 ，靖 来入蜀 。璋 以靖 为巴郡 、广汉 太守。南阳 宋仲子 于荆州 与蜀郡 太守王商 书曰：“文休 倜傥瑰玮，有当世之具，足下当以为指南。” ① 建安 十六年，转在蜀郡 。 ② 十九年，先主 克蜀 ，以靖 为左将军长史。先主 为汉中王 ，靖 为太傅。及即尊号，策靖 曰：“朕获奉洪业，君临万国，夙宵惶惶，惧不能绥。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汝作司徒，其敬敷五教，在宽。君其勖哉！秉德无怠，称朕意焉。”

① 益部耆旧传 曰：商 字文表 ，广汉 人，以才学称，声问著于州里。刘璋 辟为治中从事。是时王涂隔绝，州之牧伯犹七国之诸侯也，而璋 懦弱多疑，不能党信大臣。商 奏记谏璋 ，璋 颇感悟。初，韩遂 与马腾 作乱关中 ，数与璋 父焉 交通信，至腾 子超 复与璋 相闻，有连蜀 之意。商 谓璋 曰：“超 勇而不仁，见得不思义，不可以为唇齿。老子 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今之益部 ，士美民丰，宝物所出，斯乃狡夫所欲倾覆，超 等所以西望也。若引而近之，则由养虎，将自遗患矣。”璋 从其言，乃拒绝之。荆州 牧刘表 及儒者宋忠 咸闻其名，遗书与商 叙致殷勤。许靖 号为臧否，至蜀 ，见商 而称之曰：“设使商 生于华夏，虽王景兴 无以加也。”璋 以商 为蜀郡 太守。成都 禽坚 有至孝之行，商 表其墓，追赠孝廉。又与严君平 、李弘 立祠作铭，以旌先贤。修学广农，百姓便之。在郡十载，卒于官，许靖 代之。

② 山阳公载记 曰：建安 十七年，汉 立皇子熙 为济阴王 ，懿 为山阳王 ，敦 为东海王 。靖 闻之曰：“‘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其孟德 之谓乎！”

靖 虽年逾七十，爱乐人物，诱纳后进，清谈不倦。丞相诸葛亮 皆为之拜。章武 二年卒。子钦 ，先靖 夭没。钦 子游 ，景耀 中为尚书。始靖 兄事颍川 陈纪 ，与陈郡 袁涣 、平原 华歆 、东海 王朗 等亲善，歆 、朗 及纪 子群 ，魏 初为公辅大臣，咸与靖 书，申陈旧好，情义款至，文多故不载。 ①

① 魏略 ：王朗 与文休 书曰：“文休 足下：消息平安，甚善甚善。岂意脱别三十馀年而无相见之缘乎！诗人比一日之别于岁月，岂况悠悠历累纪之年者哉！自与子别，若没而复浮，若绝而复连者数矣。而今而后，居升平之京师，攀附于飞龙之圣主；侪辈略尽，幸得老与足下并为遗种之叟，而相去数千里，加有邅蹇之隔，时闻消息于风声，托旧情于思想，眇眇异处，与异世无以异也。往者随军到荆州 ，见邓子孝 、桓元将 ，粗闻足下动静，云夫子既在益州 ，执职领郡，德素规矩，老而不堕。是时侍宿武皇帝 于江陵 刘景升 听事之上，共道足下于通夜，拳拳饥渴，诚无已也。自天子在东宫，及即位之后，每会群贤，论天下髦隽之见在者，岂独人尽易为英，士鲜易取最，故乃猥以原壤 之朽质，感夫子之情听；每叙足下，以为谋首，岂其注意，乃复过于前世，书 曰‘人惟求旧’，易 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刘将军 之与大魏 ，兼而两之，总此二义。前世邂逅，以同为睽，非武皇帝 之旨；顷者蹉跌，其泰而否，亦非足下之意也。深思书 、易 之义，利结分于宿好，故遣降者送吴 所献致名马、貂、罽，得因无嫌。道初开通，展叙旧情，以达声问。久阔情慉，非夫笔墨所能写陈，亦想足下同其志念。今者，亲生男女凡有几人？年并几何？仆连失一男一女，今有二男：大儿名肃 ，年二十九，生于会稽 ；小儿裁岁馀。临书怆悢，有怀缅然。”

又曰：“过闻‘受终于文祖’之言于尚书 。又闻‘历数在躬，允执其中’之文于论语 。岂自意得于老耄之齿，正值天命受于圣主之会，亲见三让之弘辞，观众瑞之总集，睹升堂穆穆之盛礼，瞻燔燎焜曜之青烟；于时忽自以为处唐 、虞 之运，际于紫微之天庭也。徒慨不得携子之手，共列于廿有二子之数，以听有唐 ‘钦哉’之命也。子虽在裔土，想亦极目而回望，侧耳而遐听，延颈而鹤立也。昔汝南 陈公 初拜，不依故常，让上卿于李元礼 。以此推之，吾宜退身以避子位也。苟得避子以窃让名，然后缓带委质，游谈于平 、勃 之间，与子共陈往时避地之艰辛，乐酒酣宴，高谈大噱，亦足遗忧而忘老。捉笔陈情，随以喜笑。”

又曰：“前夏有书而未达，今重有书，而并致前问。皇帝既深悼刘将军 之早世，又愍其孤之不易，又惜使足下孔明 等士人气类之徒，遂沈溺于羌 夷异种之间，永与华夏乖绝，而无朝聘中国之期缘，瞻睎故土桑梓之望也，故复运慈念而劳仁心，重下明诏以发德音，申敕朗 等，使重为书与足下等。以足下聪明，揆殷勤之圣意，亦足悟海岱 之所常在，知百川之所宜注矣。昔伊尹 去夏 而就殷 ，陈平 违楚 而归汉 ，犹曜德于阿衡，著功于宰相。若足下能弼人之遗孤，定人之犹豫，去非常之伪号，事受命之大魏 ，客主兼不世之荣名，上下蒙不朽之常耀，功与事并，声与勋著，考其绩效，足以超越伊 、吕 矣。既承诏旨，且服旧之情，情不能已。若不言足下之所能，陈足下之所见，则无以宣明诏命，弘光大之恩，叙宿昔梦想之思。若天启众心，子导蜀 意，诚此意有携手之期。若险路未夷，子谋不从，则惧声问或否，复面何由！前后二书，言每及斯，希不切然有动于怀。足下周游江湖，以暨南海，历观夷俗，可谓遍矣；想子之心，结思华夏，可谓深矣。为身择居，犹愿中土；为主择安，岂可以不系意于京师，而持疑于荒裔乎？详思愚言，速示还报也。”

麋竺 字子仲 ，东海 朐 人也。祖世货殖，僮客万人，赀产钜亿。 ① 后徐州 牧陶谦 辟为别驾从事。谦 卒，竺 奉谦 遗命，迎先主 于小沛 。建安 元年，吕布 乘先主 之出拒袁术 ，袭下邳 ，虏先主 妻子。先主 转军广陵 海西 ，竺 于是进妹于先主 为夫人，奴客二千，金银货币以助军资；于时困匮，赖此复振。后曹公 表竺 领嬴郡 太守， ② 竺 弟芳 为彭城 相，皆去官，随先主 周旋。先主 将适荆州 ，遣竺 先与刘表 相闻，以竺 为左将军从事中郎。益州 既平，拜为安汉将军，班在军师将军之右。竺 雍容敦雅，而干翮非所长。是以待之以上宾之礼，未尝有所统御。然赏赐优宠，无与为比。

① 搜神记 曰：竺 尝从洛 归，未达家数十里，路傍见一妇人，从竺 求寄载。行可数里，妇谢去，谓竺 曰：“我天使也，当往烧东海 麋竺 家，感君见载，故以相语。”竺 因私请之，妇曰：“不可得不烧。如此，君可驰去，我当缓行，日中火当发。”竺 乃还家，遽出财物，日中而火大发。

② 曹公集 载公表曰：“泰山 郡界广远，旧多轻悍，权时之宜，可分五县为嬴郡 ，拣选清廉以为守将。偏将军麋竺 ，素履忠贞，文武昭烈，请以竺 领嬴郡 太守，抚慰吏民。”

芳 为南郡 太守，与关羽 共事，而私好携贰，叛迎孙权 ，羽 因覆败。竺 面缚请罪，先主 慰谕以兄弟罪不相及，崇待如初。竺 惭恚发病，岁馀卒。子威 ，官至虎贲中郎将。威 子照 ，虎骑监。自竺 至照 ，皆便弓马，善射御云。

孙乾 字公祐 ，北海 人也。先主 领徐州 ，辟为从事， ① 后随从周旋。先主 之背曹公 ，遣乾 自结袁绍 ，将适荆州 ，乾 又与麋竺 俱使刘表 ，皆如意指。后表 与袁尚 书，说其兄弟分争之变，曰：“每与刘左将军 、孙公祐 共论此事，未尝不痛心入骨，相为悲伤也。”其见重如此。先主 定益州 ，乾 自从事中郎为秉忠将军，见礼次麋竺 ，与简雍 同等。顷之，卒。

① 郑玄传 云：玄 荐乾 于州，乾 被辟命，玄 所举也。

简雍 字宪和 ，涿郡 人也。少与先主 有旧，随从周旋。先主 至荆州 ，雍 与麋竺 、孙乾 同为从事中郎，常为谈客，往来使命。先主 入益州 ，刘璋 见雍 ，甚爱之。后先主 围成都 ，遣雍 往说璋 ，璋 遂与雍 同舆而载，出城归命。先主 拜雍 为昭德将军。优游风议，性简傲跌宕，在先主 坐席，犹箕踞倾倚，威仪不肃，自纵适；诸葛亮 已下则独擅一榻，项枕卧语，无所为屈。时天旱禁酒，酿者有刑。吏于人家索得酿具，论者欲令与作酒者同罚。雍 与先主 游观，见一男女行道，谓先主 曰：“彼人欲行淫，何以不缚？”先主 曰：“卿何以知之？”雍 对曰：“彼有其具，与欲酿者同。”先主 大笑，而原欲酿者。雍 之滑稽，皆此类也。 ①

① 或曰：雍 本姓耿 ，幽州 人语谓耿为简，遂随音变之。

伊籍 字机伯 ，山阳 人。少依邑人镇南将军刘表 。先主 之在荆州 ，籍 常往来自托。表 卒，遂随先主 南渡江 ，从入益州 。益州 既定，以籍 为左将军从事中郎，见待亚于简雍 、孙乾 等。遣东使于吴 ，孙权 闻其才辩，欲逆折以辞。籍 适入拜，权 曰：“劳事无道之君乎？”籍 即对曰：“一拜一起，未足为劳。”籍 之机捷，类皆如此，权 甚异之。后迁昭文将军，与诸葛亮 、法正 、刘巴 、李严 共造蜀科 ；蜀科 之制，由此五人焉。

秦宓 字子勑 ，广汉 绵竹 人也。少有才学，州郡辟命，辄称疾不往。奏记州牧刘焉 ，荐儒士任定祖 曰：“昔百里 、蹇叔 以耆艾而定策，甘罗 、子奇 以童冠而立功，故书 美黄发，而易 称颜渊 ，固知选士用能，不拘长幼，明矣。乃者以来，海内察举，率多英隽而遗旧齿，众论不齐，异同相半，此乃承平之翔步，非乱世之急务也。夫欲救危抚乱，修己以安人，则宜卓荦超伦，与时殊趣，震惊邻国，骇动四方，上当天心，下合人意；天人既和，内省不疚，虽遭凶乱，何忧何惧！昔楚 叶公 好龙，神龙下之，好伪彻天，何况于真？今处士任安 ，仁义直道，流名四远，如令见察；则一州斯服。昔汤 举伊尹 ，不仁者远，何武 贡二龚 ，双名竹帛，故贪寻常之高而忽万仞之嵩，乐面前之饰而忘天下之誉，斯诚往古之所重慎也。甫欲凿石索玉，剖蚌求珠，今乃随 、和 炳然，有如皎日，复何疑哉！诚知昼不操烛，日有馀光，但愚情区区，贪陈所见。” ①

① 益部耆旧传 曰：安 ，广汉 人。少事聘士杨厚 ，究极图籍，游览京师，还家讲授，与董扶 俱以学行齐声。郡请功曹，州辟治中别驾，终不久居。举孝廉茂才，太尉载辟，除博士，公车征，皆称疾不就。州牧刘焉 表荐安 味精道度，厉节高邈，揆其器量，国之元宝，宜处弼疑之辅，以消非常之咎。玄 之礼，所宜招命。王涂隔塞，遂无聘命。年七十九，建安 七年卒，门人慕仰，为立碑铭。后丞相亮 问秦宓 以安 所长，宓 曰：“记人之善，忘人之过。”

刘璋 时，宓 同郡王商 为治中从事，与宓 书曰：“贫贱困苦，亦何时可以终身！卞和 衒玉以燿世，宜一来，与州尊相见。”宓 答书曰：“昔尧 优许由 ，非不弘也，洗其两耳；楚 聘庄周 ，非不广也，执竿不顾。易 曰‘确乎其不可拔’，夫何衒之有？且以国君之贤，子为良辅，不以是时建萧 、张 之策，未足为智也。仆得曝背乎陇亩之中，诵颜氏 之箪瓢，咏原宪 之蓬户，时翱翔于林泽，与沮 、溺 之等俦，听玄猿之悲吟，察鹤鸣于九皋，安身为乐，无忧为福，处空虚之名，居不灵之龟，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斯乃仆得志之秋也，何困苦之戚焉！”后商 为严君平 、李弘 立祠，宓 与书曰：“疾病伏匿，甫知足下为严 、李 立祠，可谓厚党勤类者也。观严 文章，冠冒天下，由 、夷 逸操，山岳不移，使扬子 不叹，固自昭明。如李仲元 不遭法言 ，令名必沦，其无虎豹之文故也，可谓攀龙附凤者矣。如扬子云 潜心著述，有补于世，泥蟠不滓，行参圣师，于今海内，谈咏厥辞。邦有斯人，以耀四远，怪子替兹，不立祠堂。蜀 本无学士，文翁 遣相如 东受七经，还教吏民，于是蜀 学比于齐 、鲁 。故地里志 曰：‘文翁 倡其教，相如 为之师。’汉 家得士，盛于其世；仲舒 之徒，不达封禅，相如 制其礼。夫能制礼造乐，移风易俗，非礼所秩有益于世者乎！虽有王孙 之累，犹孔子 大齐桓 之霸，公羊 贤叔术 之让。仆亦善长卿 之化，宜立祠堂，速定其铭。”

先是，李权 从宓 借战国策 ，宓 曰：“战国 纵横，用之何为？”权 曰：“仲尼 、严平 ，会聚众书，以成春秋 、指归 之文，故海以合流为大，君子以博识为弘。”宓 报曰：“书非史记周 图，仲尼 不采；道非虚无自然，严平 不演。海以受淤，岁一荡清；君子博识，非礼不视。今战国 反覆仪 、秦 之术，杀人自生，亡人自存，经之所疾。故孔子 发愤作春秋 ，大乎居正，复制孝经 ，广陈德行。杜渐防萌，预有所抑，是以老氏 绝祸于未萌，岂不信邪！成汤 大圣，睹野鱼而有猎逐之失，定公 贤者，见女乐而弃朝事， ① 若此辈类，焉可胜陈。道家法曰：‘不见所欲，使心不乱。’是故天地贞观，日月贞明；其直如矢，君子所履。洪范 记灾，发于言貌，何战国 之谲权乎哉！”

① 臣松之 案：书传鲁定公 无善可称。宓 谓之贤者，浅学所未达也。

或谓宓 曰：“足下欲自比于巢 、许 、四皓 ，何故扬文藻见瓌颖乎？”宓 答曰：“仆文不能尽言，言不能尽意，何文藻之有扬乎！昔孔子 三见哀公 ，言成七卷，事盖有不可嘿嘿也。 ① 接舆 行且歌，论家以光篇；渔父 咏沧浪，贤者以耀章。此二人者，非有欲于时者也。夫虎生而文炳，凤生而五色，岂以五采自饰画哉？天性自然也。盖河 、洛 由文兴，六经由文起，君子懿文德，采藻其何伤！以仆之愚，犹耻革子成 之误，况贤于己者乎！” ②

① 刘向 七略 曰：孔子 三见哀公 ，作三朝记 七篇，今在大戴礼 。臣松之 案：中经部 有孔子三朝 八卷，一卷目录，馀者所谓七篇。

② 臣松之 案：今论语 作棘子成 。子成 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屈于子贡 之言，故谓之误也。

先主 既定益州 ，广汉 太守夏侯纂 请宓 为师友祭酒，领五官掾，称曰仲父 。宓 称疾，卧在第舍，纂 将功曹古朴 、主簿王普 ，厨膳即宓 第宴谈，宓 卧如故。纂 问朴 曰：“至于贵州养生之具，实绝馀州矣，不知士人何如馀州也？”朴 对曰：“乃自先汉 以来，其爵位者或不如馀州耳，至于著作为世师式，不负于馀州也。严君平 见黄 、老 作指归 ，扬雄 见易 作太玄 ，见论语 作法言 ，司马相如 为武帝 制封禅之文，于今天下所共闻也。”纂 曰：“仲父 何如？”宓 以簿击颊， ① 曰：“愿明府勿以仲父 之言假于小草，民请为明府陈其本纪。蜀 有汶阜 之山，江 出其腹，帝以会昌，神以建福，故能沃野千里。 ② 淮 、济 四渎，江 为其首，此其一也。禹 生石纽 ，今之汶山郡 是也。 ③ 昔尧 遭洪水，鲧 所不治，禹 疏江 决河 ，东注于海，为民除害，生民已来功莫先者，此其二也。天帝布治房心，决政参伐，参伐则益州 分野，三皇 乘祗车出谷口 ，今之斜谷 是也。 ④ 此便鄙州之阡陌，明府以雅意论之，何若于天下乎？”于是纂 逡巡无以复答。

① 簿，手版也。

② 河图括地象 曰：岷山 之地。上为东井络，帝以会昌，神以建福，上为天井。

左思 蜀都赋 曰：远则岷山 之精，上为井络，天地运期而会昌，景福肸蠁而兴作。

③ 帝王世纪 曰：鲧 纳有莘氏 女曰志 ，是为脩己 。上山行，见流星贯昴，梦接意感，又吞神珠，臆圮胸折，而生禹 于石纽 。

谯周 蜀本纪 曰：禹 本汶山 广柔县 人也，生于石纽 ，其地名刳儿坪 ，见世帝纪 。

④ 蜀记 曰：三皇 乘祗车出谷口 。未详宓 所由知为斜谷 也。

益州 辟宓 为从事祭酒。先主 即称尊号，将东征吴 ，宓 陈天时必无其利，坐下狱幽闭，然后贷出。建兴 二年，丞相亮 领益州 牧，选宓 迎为别驾，寻拜左中郎将、长水 校尉。吴 遣使张温 来聘，百官皆往饯焉。众人皆集而宓 未往，亮 累遣使促之，温 曰：“彼何人也？”亮 曰：“益州 学士也。”及至，温 问曰：“君学乎？”宓 曰：“五尺童子皆学，何必小人！”温 复问曰：“天有头乎？”宓 曰：“有之。”温 曰：“在何方也？”宓 曰：“在西方。诗 曰：‘乃眷西顾。’以此推之，头在西方。”温 曰：“天有耳乎？”宓 曰：“天处高而听卑，诗 云：‘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若其无耳，何以听之？”温 曰：“天有足乎？”宓 曰：“有。诗 云：‘天步艰难，之子不犹。’若其无足，何以步之？”温 曰：“天有姓乎？”宓 曰：“有。”温 曰：“何姓？”宓 曰：“姓刘 。”温 曰：“何以知之？”答曰：“天子姓刘 ，故以此知之。”温 曰：“日生于东乎？”宓 曰：“虽生于东而没于西。”答问如响，应声而出，于是温 大敬服。宓 之文辩，皆此类也。迁大司农，四年卒。初宓 见帝系之文，五帝 皆同一族，宓 辨其不然之本。又论皇帝王霸豢龙之说，甚有通理。谯允南 少时数往谘访，纪录其言于春秋然否论 ，文多故不载。

评曰：许靖 夙有名誉，既以笃厚为称，又以人物为意，虽行事举动，未悉允当，蒋济 以为“大较廊庙器”也。 ① 麋竺 、孙乾 、简雍 、伊籍 ，皆雍容风议，见礼于世。秦宓 始慕肥遁之高，而无若愚之实。然专对有馀，文藻壮美，可谓一时之才士矣。

① 万机论 论许子将 曰：许文休 者，大较廊庙器也，而子将 贬之。若实不贵之，是不明也；诚令知之，盖善人也。

三国志卷三十九　蜀书九

董刘马陈董吕传第九

董和 字幼宰 ，南郡 枝江 人也，其先本巴郡 江州 人。汉 末，和 率宗族西迁，益州 牧刘璋 以为牛鞞 、音髀 江原 长、成都 令。蜀 土富实，时俗奢侈，货殖之家，侯服玉食，婚姻葬送，倾家竭产。和 躬率以俭，恶衣蔬食，防遏逾僭，为之轨制，所在皆移风变善，畏而不犯。然县界豪强惮和 严法，说璋 转和 为巴东 属国都尉。吏民老弱相携乞留和 者数千人。璋 听留二年，还迁益州 太守，其清约如前。与蛮夷从事，务推诚心，南土爱而信之。

先主 定蜀 ，征和 为掌军中郎将，与军师将军诸葛亮 并署左将军大司马府事，献可替否，共为欢交。自和 居官食禄，外牧殊域，内干机衡，二十馀年，死之日家无儋石之财。亮 后为丞相，教与群下曰：“夫参署者，集众思广忠益也。若远小嫌，难相违覆，旷阙损矣。违覆而得中，犹弃弊跷而获珠玉。然人心苦不能尽，惟徐元直 处兹不惑，又董幼宰 参署七年，事有不至，至于十反，来相启告。苟能慕元直 之十一，幼宰 之殷勤，有忠于国，则亮 可少过矣。”又曰：“昔初交州平 ，屡闻得失，后交元直 ，勤见启诲，前参事于幼宰 ，每言则尽，后从事于伟度 ，数有谏止；虽姿性鄙暗，不能悉纳，然与此四子终始好合，亦足以明其不疑于直言也。”其追思和 如此。 ①

① 伟度 者，姓胡 ，名济 ，义阳 人。为亮 主簿，有忠荩之效，故见褒述。亮 卒，为中典军，统诸军，封成阳亭侯 ，迁中监军前将军，督汉中 ，假节领兖州 刺史，至右骠骑将军。济 弟博 ，历长水 校尉尚书。

刘巴 字子初 ，零陵 烝阳 人也。少知名， ① 荆州 牧刘表 连辟，及举茂才，皆不就。表 卒，曹公 征荆州 。先主 奔江 南，荆 、楚 群士从之如云，而巴 北诣曹公 。曹公 辟为掾，使招纳长沙 、零陵 、桂阳 。 ② 会先主 略有三郡，巴 不得反使，遂远适交阯 ， ③ 先主 深以为恨。

① 零陵先贤传 曰：巴 祖父曜 ，苍梧 太守。父祥 ，江夏 太守、荡寇将军。时孙坚 举兵讨董卓 ，以南阳 太守张咨 不给军粮，杀之。祥 与同心，南阳 士民由此怨祥 ，举兵攻之，与战，败亡。刘表 亦素不善祥 ，拘巴 ，欲杀之，数遣祥 故所亲信人密诈谓巴 曰：“刘牧 欲相危害，可相随逃之。”如此再三，巴 辄不应。具以报表 ，表 乃不杀巴 。年十八，郡署户曹史主记主簿。刘先 欲遣周不疑 就巴 学，巴 答曰：“昔游荆北 ，时涉师门，记问之学，不足纪名，内无杨朱 守静之术，外无墨翟 务时之风，犹天之南箕，虚而不用。赐书乃欲令贤甥摧鸾凤之艳，游燕雀之宇，将何以启明之哉？愧于‘有若无，实若虚’，何以堪之！”

② 零陵先贤传 曰：曹公 败于乌林 ，还北时，欲遣桓阶 ，阶 辞不如巴 。巴 谓曹公 曰：“刘备 据荆州 ，不可也。”公曰：“备 如相图，孤以六军继之也。”

③ 零陵先贤传 云：巴 往零陵 ，事不成，欲游交州 道还京师。时诸葛亮 在临烝 ，巴 与亮 书曰：“乘危历险，到值思义之民，自与之众，承天之心，顺物之性，非余身谋所能劝动。若道穷数尽，将托命于沧海，不复顾荆州 矣。”亮 追谓曰：“刘公 雄才盖世，据有荆 土，莫不归德，天人去就，已可知矣。足下欲何之？”巴 曰：“受命而来，不成当还，此其宜也。足下何言邪！”

巴 复从交阯 至蜀 。 ① 俄而先主 定益州 ，巴 辞谢罪负，先主 不责。 ② 而诸葛孔明 数称荐之，先主 辟为左将军西曹掾。 ③ 建安 二十四年，先主 为汉中王 ，巴 为尚书，后代法正 为尚书令。躬履清俭，不治产业，又自以归附非素，惧见猜嫌，恭默守静，退无私交，非公事不言。 ④ 先主 称尊号，昭告于皇天上帝后土神祇，凡诸文诰策命，皆巴 所作也。章武 二年卒。卒后，魏 尚书仆射陈群 与丞相诸葛亮 书，问巴 消息，称曰刘 君子初 ，甚敬重焉。 ⑤

① 零陵先贤传 曰：巴 入交阯 ，更姓为张 。与交阯 太守士燮 计义不合，乃由牂牁 道去为益州郡 所拘留。太守欲杀之。主簿曰：“此非常人，不可杀也。”主簿请自送至州，见益州 牧刘璋 ，璋 父焉 昔为巴 父祥 所举孝廉，见巴 惊喜，每大事辄以咨访。

臣松之 案：刘焉 在汉灵帝 时已经宗正太常，出为益州 牧，祥 始以孙坚 作长沙 时为江夏 太守，不得举焉 为孝廉，明也。

② 零陵先贤传 曰：璋 遣法正 迎刘备 ，巴 谏曰：“备 ，雄人也，入必为害，不可内也。”既入，巴 复谏曰：“若使备 讨张鲁 ，是放虎于山林也。”璋 不听。巴 闭门称疾。备 攻成都 ，令军中曰：“其有害巴 者，诛及三族。”及得巴 ，甚喜。

③ 零陵先贤传 曰：张飞 尝就巴 宿，巴 不与语，飞 遂忿恚。诸葛亮 谓巴 曰：“张飞 虽实武人，敬慕足下。主公今方收合文武，以定大事；足下虽天素高亮，宜少降意也。”巴 曰：“大丈夫处世，当交四海英雄，如何与兵子共语乎？”备 闻之，怒曰：“孤欲定天下，而子初 专乱之。其欲还北，假道于此，岂欲成孤事邪？”备 又曰：“子初 才智绝人，如孤，可任用之，非孤者难独任也。”亮 亦曰：“运筹策于帷幄之中，吾不如子初 远矣！若提枹鼓，会军门，使百姓喜勇，当与人议之耳。”初攻刘璋 ，备 与士众约：“若事定，府库百物，孤无预焉。”及拔成都 ，士众皆舍干戈，赴诸藏竞取宝物。军用不足，备 甚忧之。巴 曰：“易耳，但当铸直百钱，平诸物贾，令吏为官市。”备 从之，数月之间，府库充实。

④ 零陵先贤传 曰：是时中夏人情未一，闻备 在蜀 ，四方延颈。而备 锐意欲即真，巴 以为如此示天下不广，且欲缓之。与主簿雍茂 谏备 ，备 以他事杀茂 ，由是远人不复至矣。

⑤ 零陵先贤传 曰：辅吴 将军张昭 尝对孙权 论巴 褊阨，不当拒张飞 太甚。权 曰：“若令子初 随世沈浮，容悦玄德 ，交非其人，何足称为高士乎？”

马良 字季常 ，襄阳 宜城 人也。兄弟五人，并有才名，乡里为之谚曰：“马氏 五常，白眉最良。”良 眉中有白毛，故以称之。先主 领荆州 ，辟为从事。及先主 入蜀 ，诸葛亮 亦从后往，良 留荆州 ，与亮 书曰：“闻雒城 已拔，此天祚也。尊兄应期赞世，配业光国，魄兆见矣。 ① 夫变用雅虑，审贵垂明，于以简才，宜适其时。若乃和光悦远，迈德天壤，使时闲于听，世服于道，齐高妙之音，正郑 、卫 之声，并利于事，无相夺伦，此乃管絃之至，牙 、旷 之调也。虽非钟期 ，敢不击节！”先主 辟良 为左将军掾。

① 臣松之 以为良 盖与亮 结为兄弟，或相与有亲；亮 年长，良 故呼亮 为尊兄耳。

后遣使吴 ，良 谓亮 曰：“今衔国命，协穆二家，幸为良 介于孙将军 。”亮 曰：“君试自为文。”良 即为草曰：“寡君遣掾马良 通聘继好，以绍昆吾 、豕韦 之勋。其人吉士，荆楚 之令，鲜于造次之华，而有克终之美，愿降心存纳，以慰将命。”权 敬待之。

先主 称尊号，以良 为侍中。及东征吴 ，遣良 入武陵 招纳五溪 蛮夷，蛮夷渠帅皆受印号，咸如意指。会先主 败绩于夷陵 ，良 亦遇害。先主 拜良 子秉 为骑都尉。

良 弟谡 ，字幼常 ，以荆州 从事随先主 入蜀 ，除绵竹 成都 令、越嶲 太守。才器过人，好论军计，丞相诸葛亮 深加器异。先主 临薨谓亮 曰：“马谡 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君其察之！”亮 犹谓不然，以谡 为参军，每引见谈论，自昼达夜。 ①

① 襄阳记 曰：建兴 三年，亮 征南中，谡 送之数千里。亮 曰：“虽共谋之历年，今可更惠良规。”谡 对曰：“南中恃其险远，不服久矣，虽今日破之，明日复反耳。今公方倾国北伐以事强贼。彼知官势内虚，其叛亦速。若殄尽遗类以除后患，既非仁者之情，且又不可仓卒也。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愿公服其心而已。”亮 纳其策，赦孟获 以服南方。故终亮 之世，南方不敢复反。

建兴 六年，亮 出军向祁山 ，时有宿将魏延 、吴壹 等，论者皆言以为宜令为先锋，而亮 违众拔谡 ，统大众在前，与魏 将张郃 战于街亭 ，为郃 所破，士卒离散。亮 进无所据，退军还汉中 。谡 下狱物故，亮 为之流涕。良 死时年三十六，谡 年三十九。 ①

① 襄阳记 曰：谡 临终与亮 书曰：“明公视谡 犹子，谡 视明公犹父，愿深惟殛鲧 兴禹 之义，使平生之交不亏于此，谡 虽死无恨于黄壤也。”于时十万之众为之垂涕。亮 自临祭，待其遗孤若平生。蒋琬 后诣汉中 ，谓亮 曰：“昔楚 杀得臣 ，然后文公 喜可知也。天下未定而戮智计之士，岂不惜乎！”亮 流涕曰：“孙武 所以能制胜于天下者，用法明也。是以杨干 乱法，魏绛 戮其仆。四海分裂，兵交方始，若复废法，何用讨贼邪！”

习凿齿 曰：诸葛亮 之不能兼上国也，岂不宜哉！夫晋 人规林父 之后济，故废法而收功；楚成 暗得臣 之益己，故杀之以重败。今蜀 僻陋一方，才少上国，而杀其俊杰，退收驽下之用，明法胜才，不师三败之道，将以成业，不亦难乎！且先主 诫谡 之不可大用，岂不谓其非才也？亮 受诫而不获奉承，明谡 之难废也。为天下宰匠，欲大收物之力，而不量才节任，随器付业；知之大过，则违明主之诫，裁之失中，即杀有益之人，难乎其可与言智者也。

陈震 字孝起 ，南阳 人也。先主 领荆州 牧，辟为从事，部诸郡，随先主 入蜀 。蜀 既定，为蜀郡 北部都尉，因易郡名，为汶山 太守，转在犍为 。建兴 三年，入拜尚书，迁尚书令，奉命使吴 。七年，孙权 称尊号，以震 为卫尉，贺权 践阼，诸葛亮 与兄瑾 书曰：“孝起 忠纯之性，老而益笃，及其赞述东西，欢乐和合，有可贵者。”震 入吴 界，移关候曰：“东之与西，驿使往来，冠盖相望，申盟初好，日新其事。东尊应保圣祚，告燎受符，剖判土宇，天下响应，各有所归。于此时也，以同心讨贼，则何寇不灭哉！西朝君臣，引领欣赖。震 以不才，得充下使，奉聘叙好，践界踊跃，入则如归。献子 适鲁 ，犯其山讳，春秋 讥之。望必启告，使行人睦焉。即日张旍诰众，各自约誓。顺流漂疾，国典异制，惧或有违，幸必斟诲，示其所宜。”震 到武昌 ，孙权 与震 升坛歃盟，交分天下：以徐 、豫 、幽 、青 属吴 ，并 、凉 、冀 、兖 属蜀 ，其司州 之土，以函谷关 为界。震 还，封城阳亭侯 。九年，都护李平 坐诬罔废；诸葛亮 与长史蒋琬 、侍中董允 书曰：“孝起 前临至吴 ，为吾说正方 腹中有鳞甲，乡党以为不可近。吾以为鳞甲者但不当犯之耳，不图复有苏 、张 之事出于不意。可使孝起 知之。”十三年，震 卒。子济 嗣。

董允 字休昭 ，掌军中郎将和 之子也。先主 立太子，允 以选为舍人，徙洗马。后主 袭位，迁黄门侍郎。丞相亮 将北征，住汉中 ，虑后主 富于春秋，朱紫难别，以允 秉心公亮，欲任以宫省之事。上疏曰：“侍中郭攸之 、费祎 、侍郎董允 等，先帝简拔以遗陛下，至于斟酌规益，进尽忠言，则其任也。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若无兴德之言，则戮允 等以彰其慢。”亮 寻请祎 为参军，允 迁为侍中，领虎贲中郎将，统宿卫亲兵。攸之 性素和顺，备员而已。 ① 献纳之任，允 皆专之矣。允 处事为防制，甚尽匡救之理。后主 常欲采择以充后宫，允 以为古者天子后妃之数不过十二，今嫔嫱已具，不宜增益，终执不听。后主 益严惮之。尚书令蒋琬 领益州 刺史，上疏以让费祎 及允 ，又表“允 内侍历年，翼赞王室，宜赐爵土以褒勋劳。”允 固辞不受。后主 渐长大，爱宦人黄皓 。皓 便辟佞慧，欲自容入。允 常上则正色匡主，下则数责于皓 。皓 畏允 ，不敢为非。终允 之世，皓 位不过黄门丞。

① 楚国先贤传 曰：攸之 ，南阳 人，以器业知名于时。

允 尝与尚书令费祎 、中典军胡济 等共期游宴，严驾已办，而郎中襄阳 董恢 诣允 修敬。恢 年少官微，见允 停出，逡巡求去，允 不许，曰：“本所以出者，欲与同好游谈也，今君已自屈，方展阔积，舍此之谈，就彼之宴，非所谓也。”乃命解骖，祎 等罢驾不行。其守正下士，凡此类也。 ① 延熙 六年，加辅国将军。七年，以侍中守尚书令，为大将军费祎 副贰。九年，卒。 ②

① 襄阳记 曰：董恢 字休绪 ，襄阳 人。入蜀 ，以宣信中郎副费祎 使吴 。孙权 尝大醉问祎 曰：“杨仪 、魏延 ，牧竖小人也。虽尝有鸣吠之益于时务，然既已任之，势不得轻，若一朝无诸葛亮 ，必为祸乱矣。诸君愦愦，曾不知防虑于此，岂所谓贻厥孙谋乎？”祎 愕然四顾视，不能即答。恢 目祎 曰：“可速言仪 、延 之不协起于私忿耳，而无黥 、韩 难御之心也。今方扫除强贼，混一区夏，功以才成，业由才广，若舍此不任，防其后患，是犹备有风波而逆废舟楫，非长计也。”权 大笑乐。诸葛亮 闻之，以为知言。还未满三日，辟为丞相府属，迁巴郡 太守。

臣松之 案：汉晋春秋 亦载此语，不云董恢 所教，辞亦小异，此二书俱出习氏 而不同若此。本传云“恢 年少官微”，若已为丞相府属，出作巴郡 ，则官不微矣。以此疑习氏 之言为不审的也。

② 华阳国志 曰：时蜀 人以诸葛亮 、蒋琬 、费祎 及允 为四相，一号四英也。

陈祗 代允 为侍中，与黄皓 互相表里，皓 始预政事。祗 死后，皓 从黄门令为中常侍、奉车都尉，操弄威柄，终至覆国。蜀 人无不追思允 。及邓艾 至蜀 ，闻皓 奸险，收闭，将杀之，而皓 厚赂艾 左右，得免。

祗 字奉宗 ，汝南 人，许靖 兄之外孙也。少孤，长于靖 家。弱冠知名，稍迁至选曹郎，矜厉有威容。多技艺，挟数术，费祎 甚异之，故超继允 内侍。吕乂 卒，祗 又以侍中守尚书令，加镇军将军，大将军姜维 虽班在祗 上，常率众在外，希亲朝政。祗 上承主指，下接阉竖，深见信爱，权重于维 。景耀 元年卒，后主 痛惜，发言流涕，乃下诏曰：“祗 统职一纪，柔嘉惟则，干肃有章，和义利物，庶绩允明。命不融远，朕用悼焉。夫存有令问，则亡加美谥，谥曰忠侯 。”赐子粲 爵关内侯，拔次子裕 为黄门侍郎。自祗 之有宠，后主 追怨允 日深，谓为自轻，由祗 媚兹一人，皓 构间浸润故耳。允 孙宏 ，晋 巴西 太守。 ①

① 臣松之 以为陈群 子泰 ，陆逊 子抗 ，传皆以子系父，不别载姓，及王肃 、杜恕 、张承 、顾劭 之流，莫不皆然，惟董允 独否，未详其意。当以允 名位优重，事迹逾父故邪？夏侯玄 、陈表 并有骍角之美，而亦如泰 者，魏书 总名此卷云诸夏侯曹传 ，故不复稍加品藻。陈武 与表 俱至偏将军，以位不相过故也。

吕乂 字季阳 ，南阳 人也。父常 ，送故将刘焉 入蜀 ，遂不得还。乂 少孤，好读书鼓琴。初，先主 定益州 ，置盐府校尉，较盐铁之利，后校尉王连 请乂 及南阳 杜祺 、南乡 刘幹 等并为典曹都尉。乂 迁新都 、绵竹 令，乃心隐卹，百姓称之，为一州诸城之首。迁巴西 太守。丞相诸葛亮 连年出军，调发诸郡，多不相救，乂 募取兵五千人诣亮 ，慰喻检制，无逃窜者。徙为汉中 太守，兼领督农，供继军粮。亮 卒，累迁广汉 、蜀郡 太守。蜀郡 一都之会，户口众多，又亮 卒之后，士伍亡命，更相重冒，奸巧非一。乂 到官，为之防禁，开喻劝导，数年之中，漏脱自出者万馀口。后入为尚书，代董允 为尚书令，众事无留，门无停宾。乂 历职内外，治身俭约，谦靖少言，为政简而不烦，号为清能；然持法刻深，好用文俗吏，故居大官，名声损于郡县。延熙 十四年卒。子辰 ，景耀 中为成都 令。辰 弟雅 ，谒者。雅 清厉有文才，著格论 十五篇。

杜祺 历郡守监军大将军司马，刘幹 官至巴西 太守，皆与乂 亲善，亦有当时之称，而俭素守法，不及于乂 。

评曰：董和 蹈羔羊之素，刘巴 履清尚之节，马良 贞实，称为令士，陈震 忠恪，老而益笃，董允 匡主，义形于色，皆蜀 臣之良矣。吕乂 临郡则垂称，处朝则被损，亦黄 、薛 之流亚矣。

三国志卷四十　蜀书十

刘彭廖李刘魏杨传第十

刘封 者，本罗侯 寇氏 之子，长沙 刘氏 之甥也。先主 至荆州 ，以未有继嗣，养封 为子。及先主 入蜀 ，自葭萌 还攻刘璋 ，时封 年二十馀，有武艺，气力过人，将兵俱与诸葛亮 、张飞 等泝流西上，所在战克。益州 既定，以封 为副军中郎将。

初，刘璋 遣扶风 孟达 副法正 ，各将兵二千人，使迎先主 ，先主 因令达 并领其众，留屯江陵 。蜀 平后，以达 为宜都 太守。建安 二十四年，命达 从秭归 北攻房陵 ，房陵 太守蒯祺 为达 兵所害。达 将进攻上庸 ，先主 阴恐达 难独任，乃遣封 自汉中 乘沔水 下统达 军，与达 会上庸 。上庸 太守申耽 举众降，遣妻子及宗族诣成都 。先主 加耽 征北将军，领上庸 太守员乡侯 如故，以耽 弟仪 为建信将军、西城 太守，迁封 为副军将军。自关羽 围樊城 、襄阳 ，连呼封 、达 ，令发兵自助。封 、达 辞以山郡初附，未可动摇，不承羽 命。会羽 覆败，先主 恨之。又封 与达 忿争不和，封 寻夺达 鼓吹。达 既惧罪，又忿恚封 ，遂表辞先主 ，率所领降魏 。 ① 魏文帝 善达 之姿才容观，以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封平阳亭侯 。合房陵 、上庸 、西城 三郡为新城郡 ，以达 领新城 太守。遣征南将军夏侯尚 、右将军徐晃 与达 共袭封 。达 与封 书曰：

古人有言：‘疏不间亲，新不加旧。’此谓上明下直，谗慝不行也。若乃权君谲主，贤父慈亲，犹有忠臣蹈功以罹祸，孝子抱仁以陷难，种 、商 、白起 、孝己 、伯奇 ，皆其类也。其所以然，非骨肉好离，亲亲乐患也。或有恩移爱易，亦有谗间其间，虽忠臣不能移之于君，孝子不能变之于父者也。势利所加，改亲为仇，况非亲亲乎！故申生 、卫伋 、御寇 、楚建 稟受形之气，当嗣立之正，而犹如此。今足下与汉中王 ，道路之人耳，亲非骨血而据势权，义非君臣而处上位，征则有偏任之威，居则有副军之号，远近所闻也。自立阿斗 为太子已来，有识之人相为寒心。如使申生 从子舆 之言，必为太伯 ；卫伋 听其弟之谋，无彰父之讥也。且小白 出奔，入而为霸；重耳 逾垣，卒以克复。自古有之，非独今也。

夫智贵免祸，明尚夙达，仆揆汉中王 虑定于内，疑生于外矣；虑定则心固，疑生则心惧，乱祸之兴作，未曾不由废立之间也。私怨人情，不能不见，恐左右必有以间于汉中王 矣。然则疑成怨闻，其发若践机耳。今足下在远，尚可假息一时；若大军遂进，足下失据而还，窃相为危之。昔微子 去殷 ，智果 别族，违难背祸，犹皆如斯。 ② 今足下弃父母而为人后，非礼也；知祸将至而留之，非智也；见正不从而疑之，非义也。自号为丈夫，为此三者，何所贵乎？以足下之才，弃身来东，继嗣罗侯 ，不为背亲也；北面事君，以正纲纪，不为弃旧也；怒不致乱，以免危亡，不为徒行也。加陛下新受禅命，虚心侧席，以德怀远，若足下翻然内向，非但与仆为伦，受三百户封，继统罗国 而已，当更剖符大邦，为始封之君。陛下大军，金鼓以震，当转都宛 、邓 ；若二敌不平，军无还期。足下宜因此时早定良计。易 有‘利见大人’，诗 有‘自求多福’，行矣。今足下勉之，无使狐突 闭门不出。

封 不从达 言。

① 魏略 载达 辞先主 表曰：“伏惟殿下将建伊 、吕 之业，追桓 、文 之功，大事草创，假势吴 、楚 ，是以有为之士深睹归趣。臣委质已来，愆戾山积，臣犹自知，况于君乎！今王朝以兴，英俊鳞集，臣内无辅佐之器，外无将领之才，列次功臣，诚自愧也。臣闻范蠡 识微，浮于五湖 ；咎犯 谢罪，逡巡于河 上。夫际会之间，请命乞身。何则？欲絜去就之分也。况臣卑鄙，无元功巨勋，自系于时，窃慕前贤，早思远耻。昔申生 至孝见疑于亲，子胥 至忠见诛于君，蒙恬 拓境而被大刑，乐毅 破齐 而遭谗佞，臣每读其书，未尝不慷慨流涕，而亲当其事，益以伤绝。何者？荆州 覆败，大臣失节，百无一还。惟臣寻事，自致房陵 、上庸 ，而复乞身，自放于外。伏想殿下圣恩感悟，愍臣之心，悼臣之举。臣诚小人，不能始终，知而为之，敢谓非罪！臣每闻交绝无恶声，去臣无怨辞，臣过奉教于君子，愿君王勉之也。”

② 国语 曰：智宣子 将以瑶 为后，智果 曰：“不如霄 也。”宣子 曰：“霄 也佷。”对曰：“霄 也佷在面，瑶 之贤于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美须长大则贤，射御足力则贤，技艺毕给则贤，巧文辩惠则贤，强毅果敢则贤，如是而甚不仁；以五者贤陵人，而不仁行之，其谁能待之！若果立瑶 也，智 宗必灭。”不听。智果 别族于太史氏为辅氏 。及智氏 亡，惟辅果 在焉。

申仪 叛封 ，封 破走还成都 。申耽 降魏 ，魏 假耽 怀集将军，徙居南阳 ，仪 魏兴 太守，封员乡侯 ，屯洵口 。 ① 封 既至，先主 责封 之侵陵达 ，又不救羽 。诸葛亮 虑封 刚猛，易世之后终难制御，劝先主 因此除之。于是赐封 死，使自裁。封 叹曰：“恨不用孟子度 之言！”先主 为之流涕。达 本字子敬 ，避先主 叔父敬 ，改之。 ②

① 魏略 曰：申仪 兄名耽 ，字义举 。初在西平 、上庸 间聚众数千家，后与张鲁 通，又遣使诣曹公 ，曹公 加其号为将军，因使领上庸 都尉。至建安 末，为蜀 所攻，以其郡西属。黄初 中，仪 复来还，诏即以兄故号加仪 ，因拜魏兴 太守，封列侯。太和 中，仪 与孟达 不和，数上言达 有贰心于蜀 ，及达 反，仪 绝蜀 道，使救不到。达 死后，仪 诣宛 见司马宣王 ，宣王 劝使来朝。仪 至京师，诏转拜仪 楼船将军，在礼请中。

② 封 子林 为牙门将，咸熙 元年内移河东 。达 子兴 为议督军，是岁徙还扶风 。

彭羕 字永年 ，广汉 人。身长八尺，容貌甚伟。姿性骄傲，多所轻忽，惟敬同郡秦子勑 ，荐之于太守许靖 曰：“昔高宗 梦傅说 ，周文 求吕尚 ，爰及汉祖 ，纳食其 于布衣，此乃帝王之所以倡业垂统，缉熙厥功也。今明府稽古皇极，允执神灵，体公刘 之德，行勿翦之惠，清庙 之作于是乎始，褒贬之义于是乎兴，然而六翮未之备也。伏见处士绵竹 秦宓 ，膺山甫 之德，履隽生 之直，枕石漱流，吟咏缊袍，偃息于仁义之途，恬惔于浩然之域，高概节行，守真不亏，虽古人潜遁，蔑以加旃。若明府能招致此人，必有忠谠落落之誉，丰功厚利，建迹立勋，然后纪功于王府，飞声于来世，不亦美哉！”

羕 仕州，不过书佐，后又为众人所谤毁于州牧刘璋 ，璋 髡钳羕 为徒隶。会先主 入蜀 ，泝流北行。羕 欲纳说先主 ，乃往见庞统 。统 与羕 非故人，又适有宾客，羕 径上统 床卧，谓统 曰：“须客罢当与卿善谈。”统 客既罢，往就羕 坐，羕 又先责统 食，然后共语，因留信宿，至于经日。统 大善之，而法正 宿自知羕 ，遂并致之先主 。先主 亦以为奇，数令羕 宣传军事，指授诸将，奉使称意，识遇日加。成都 既定，先主 领益州 牧，拔羕 为治中从事。羕 起徒步，一朝处州人之上，形色嚣然，自矜得遇滋甚。诸葛亮 虽外接待羕 ，而内不能善，屡密言先主 ，羕 心大志广，难可保安。先主 既敬信亮 ，加察羕 行事，意以稍疏，左迁羕 为江阳 太守。

羕 闻当远出，私情不悦，往诣马超 。超 问羕 曰：“卿才具秀拔，主公相待至重，谓卿当与孔明 、孝直 诸人齐足并驱，宁当外授小郡，失人本望乎？”羕 曰：“老革荒悖，可复道邪！” ① 又谓超 曰：“卿为其外，我为其内，天下不足定也。”超 羁旅归国，常怀危惧，闻羕 言大惊，默然不答。羕 退，具表羕 辞，于是收羕 付有司。

① 扬雄 方言 曰：悈、鳃、乾、都、耇、革，老也。郭璞 注曰：皆老者皮毛枯瘁之形也。

臣松之 以为皮去毛曰革。古者以革为兵，故语称兵革，革犹兵也。祎 骂备 为老革，犹言老兵也。

羕 于狱中与诸葛亮 书曰：“仆昔有事于诸侯，以为曹操 暴虐，孙权 无道，振威 暗弱，其惟主公有霸王之器，可与兴业致治，故乃翻然有轻举之志。会公来西，仆因法孝直 自衒鬻，庞统 斟酌其间，遂得诣公于葭萌 ，指掌而谭，论治世之务，讲霸王之义，建取益州 之策，公亦宿虑明定，即相然赞，遂举事焉。仆于故州不免凡庸，忧于罪罔，得遭风云激矢之中，求君得君，志行名显，从布衣之中擢为国士，盗窃茂才。分子之厚，谁复过此。 ① 羕 一朝狂悖，自求菹醢，为不忠不义之鬼乎！先民有言，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咽喉，愚夫不为也。况仆颇别菽麦者哉！所以有怨望意者，不自度量，苟以为首兴事业，而有投江阳 之论，不解主公之意，意卒感激，颇以被酒，侻失‘老’语。此仆之下愚薄虑所致，主公实未老也。且夫立业，岂在老少，西伯 九十，宁有衰志，负我慈父，罪有百死。至于内外之言，欲使孟起 立功北州，戮力主公，共讨曹操 耳，宁敢有他志邪？孟起 说之是也，但不分别其间，痛人心耳。昔每与庞统 共相誓约，庶托足下末踪，尽心于主公之业，追名古人，载勋竹帛。统 不幸而死，仆败以取祸。自我堕之，将复谁怨！足下，当世伊 、吕 也，宜善与主公计事，济其大猷。天明地察，神祇有灵，复何言哉！贵使足下明仆本心耳。行矣努力，自爱，自爱！”羕 竟诛死，时年三十七。

① 臣松之 以为“分子之厚”者，祎 言刘主 分儿子厚恩，施之于己，故其书后语云“负我慈父，罪有百死”也。

廖立 廖音理救反。 字公渊 ，武陵 临沅 人。先主 领荆州 牧，辟为从事，年未三十，擢为长沙 太守。先主 入蜀 ，诸葛亮 镇荆 土，孙权 遣使通好于亮 ，因问士人皆谁相经纬者，亮 答曰：“庞统 、廖立 ，楚 之良才，当赞兴世业者也。”建安 二十年，权 遣吕蒙 奄袭南三郡，立 脱身走，自归先主 。先主 素识待之，不深责也，以为巴郡 太守。二十四年，先主 为汉中王 ，征立 为侍中。后主 袭位，徙长水 校尉。

立 本意，自谓才名宜为诸葛亮 之贰，而更游散在李严 等下，常怀怏怏。后丞相掾李邵 、蒋琬 至，立 计曰：“军当远出，卿诸人好谛其事。昔先帝不取汉中 ，走与吴 人争南三郡，卒以三郡与吴 人，徒劳役吏士，无益而还。既亡汉中 ，使夏侯渊 、张郃 深入于巴 ，几丧一州。后至汉中 ，使关侯 身死无孑遗，上庸 覆败，徒失一方。是羽 怙恃勇名，作军无法，直以意突耳，故前后数丧师众也。如向朗 、文恭 ，凡俗之人耳。恭 作治中无纲纪；朗 昔奉马良 兄弟，谓为圣人，今作长史，素能合道。中郎郭演长 ，从人者耳，不足与经大事，而作侍中。今弱世也，欲任此三人，为不然也。王连 流俗，苟作掊克，使百姓疲弊，以致今日。”邵 、琬 具白其言于诸葛亮 。亮 表立 曰：“长水 校尉廖立 ，坐自贵大，臧否群士，公言国家不任贤达而任俗吏，又言万人率者皆小子也；诽谤先帝，疵毁众臣。人有言国家兵众简练，部伍分明者，立 举头视屋，愤咤作色曰：‘何足言！’凡如是者不可胜数。羊之乱群，犹能为害，况立 托在大位，中人以下识真伪邪？” ① 于是废立 为民，徙汶山郡 。立 躬率妻子耕殖自守，闻诸葛亮 卒，垂泣叹曰：“吾终为左衽矣！”后监军姜维 率偏军经汶山 ，诣立 ，称立 意气不衰，言论自若。立 遂终徙所。妻子还蜀 。

① 亮集 有亮 表曰：“立 奉先帝无忠孝之心，守长沙 则开门就敌，领巴郡 则有暗昧衎茸其事，随大将军则诽谤讥诃，侍梓宫则挟刃断人头于梓宫之侧。陛下即位之后，普增职号，立 随比为将军，面语臣曰：‘我何宜在诸将军中！不表我为卿，上当在五校！’臣答：‘将军者，随大比耳。至于卿者，正方 亦未为卿也。且宜处五校。’自是之后，怏怏怀恨。”诏曰：“三苗 乱政，有虞 流宥，廖立 狂惑，朕不忍刑，亟徙不毛之地。”

李严 字正方 ，南阳 人也。少为郡职吏，以才干称。荆州 牧刘表 使历诸郡县。曹公 入荆州 时，严 宰秭归 ，遂西诣蜀 ，刘璋 以为成都 令，复有能名。建安 十八年，署严 为护军，拒先主 于绵竹 。严 率众降先主 ，先主 拜严 裨将军。成都 既定，为犍为 太守、兴业将军。二十三年，盗贼马秦 、高胜 等起事于郪 ，音淒 。合聚部伍数万人，到资中县 。时先主 在汉中 ，严 不更发兵，但率将郡士五千人讨之，斩秦 、胜 等首。枝党星散，悉复民籍。又越嶲 夷率高定 遣军围新道县 ，严 驰往赴救，贼皆破走。加辅汉 将军，领郡如故。章武 二年，先主 征严 诣永安宫 ，拜尚书令。三年，先主 疾病，严 与诸葛亮 并受遗诏辅少主；以严 为中都护，统内外军事，留镇永安 。建兴 元年，封都乡侯，假节，加光禄勋。四年，转为前将军。以诸葛亮 欲出军汉中 ，严 当知后事，移屯江州 ，留护军陈到 驻永安 ，皆统属严 。严 与孟达 书曰：“吾与孔明 俱受寄托，忧深责重，思得良伴。”亮 亦与达 书曰：“部分如流，趋舍罔滞，正方 性也。”其见贵重如此。 ① 八年，迁骠骑将军。以曹真 欲三道向汉川 ，亮 命严 将二万人赴汉中 。亮 表严 子丰 为江州 都督督军，典严 后事。亮 以明年当出军，命严 以中都护署府事。严 改名为平 。

① 诸葛亮集 有严 与亮 书，劝亮 宜受九锡，进爵称王。亮 答书曰：“吾与足下相知久矣，可不复相解！足下方诲以光国，戒之以勿拘之道，是以未得默已。吾本东方下士，误用于先帝，位极人臣，禄赐百亿，今讨贼未效，知己未答，而方宠齐 、晋 ，坐自贵大，非其义也。若灭魏 斩叡 ，帝还故居，与诸子并升，虽十命可受，况于九邪！”

九年春，亮 军祁山 ，平 催督运事。秋夏之际，值天霖雨，运粮不继，平 遣参军狐忠 、督军成藩 喻指，呼亮 来还；亮 承以退军。平 闻军退，乃更阳惊，说“军粮饶足，何以便归”，欲以解己不办之责，显亮 不进之衍也。又表后主 ，说“军伪退，欲以诱贼与战”。亮 具出其前后手笔书疏本末，平 违错章灼。平 辞穷情竭，首谢罪负。于是亮 表平 曰：“自先帝崩后，平 所在治家，尚为小惠，安身求名，无忧国之事。臣当北出，欲得平 兵以镇汉中 ，平 穷难纵横，无有来意，而求以五郡为巴州 刺史。去年臣欲西征，欲令平 主督汉中 ，平 说司马懿 等开府辟召。臣知平 鄙情，欲因行之际逼臣取利也，是以表平 子丰 督主江州 ，隆崇其遇，以取一时之务。平 至之日，都委诸事，群臣上下皆怪臣待平 之厚也。正以大事未定，汉 室倾危，伐平 之短，莫若褒之。然谓平 情在于荣利而已，不意平 心颠倒乃尔。若事稽留，将致祸败，是臣不敏，言多增咎。” ① 乃废平 为民，徙梓潼郡 。 ② 十二年，平 闻亮 卒，发病死。平 常冀亮 当自补复，策后人不能，故以激愤也。 ③ 丰 官至朱提 太守。 ④

① 亮 公文上尚书曰：“平 为大臣，受恩过量，不思忠报，横造无端，危耻不办，迷罔上下，论狱弃科，导人为奸，情狭志狂，若无天地。自度奸露，嫌心遂生，闻军临至，西向托疾还沮 、漳 ，军临至沮 ，复还江阳 ，平 参军狐忠 勤谏乃止。今篡贼未灭，社稷多难，国事惟和，可以克捷，不可苞含，以危大业。辄与行中军师车骑将军都乡侯臣刘琰 ，使持节前军师征西大将军领凉州 刺史南郑侯 臣魏延 、前将军都亭侯臣袁 、左将军领荆州 刺史高阳乡侯 臣吴壹 、督前部右将军玄乡侯 臣高翔 、督后部后将军安乐亭侯 臣吴班 、领长史绥军将军臣杨仪 、督左部行中监军扬武将军臣邓芝 、行前监军征南将军臣刘巴 、行中护军偏将军臣费祎 、行前护军偏将军汉成亭侯 臣许允 、行左护军笃信中郎将臣丁咸 、行右护军偏将军臣刘敏 、行护军征南将军当阳亭侯 臣姜维 、行中典军讨虏将军臣上官雝 、行中参军昭武中郎将臣胡济 、行参军建义将军臣阎晏 、行参军偏将军臣爨习 、行参军裨将军臣杜义 、行参军武略中郎将臣杜祺 、行参军绥戎都尉臣盛勃 、领从事中郎武略中郎将臣樊岐 等议，辄解平 任，免官禄、节传、印绶、符策，削其爵土。”

② 诸葛亮 又与平 子丰 教曰：“吾与君父子戮力以奖汉 室，此神明所闻，非但人知之也。表都护典汉中 ，委君于东关 者，不与人议也。谓至心感动，终始可保，何图中乖乎！昔楚 卿屡绌，亦乃克复，思道则福，应自然之数也。愿宽慰都护，勤追前阙。今虽解任，形业失故，奴婢宾客百数十人，君以中郎参军居府，方之气类，犹为上家。若都护思负一意，君与公琰 推心从事者，否可复通，逝可复还也。详思斯戒，明吾用心，临书长叹，涕泣而已。”

③ 习凿齿 曰：昔管仲 夺伯氏 骈邑三百，没齿而无怨言，圣人以为难。诸葛亮 之使廖立 垂泣，李平 致死，岂徒无怨言而已哉！夫水至平而邪者取法，镜至明而丑者无怒，水镜之所以能穷物而无怨者，以其无私也。水镜无私，犹以免谤，况大人君子怀乐生之心，流矜恕之德，法行于不可不用，刑加乎自犯之罪，爵之而非私，诛之而不怒，天下有不服者乎！诸葛亮 于是可谓能用刑矣，自秦 、汉 以来未之有也。

④ 苏林 汉书音义 曰：朱音铢；提音如北方人名匕曰提也。

刘琰 字威硕 ，鲁国 人也。先主 在豫州 ，辟为从事，以其宗姓，有风流，善谈论，厚亲待之，遂随从周旋，常为宾客。先主 定益州 ，以琰 为固陵 太守。后主 立，封都乡侯，班位每亚李严 ，为卫尉中军师后将军，迁车骑将军。然不豫国政，但领兵千馀，随丞相亮 讽议而已。车服饮食，号为侈靡，侍婢数十，皆能为声乐，又悉教诵读鲁灵光殿赋 。建兴 十年，与前军师魏延 不和，言语虚诞，亮 责让之。琰 与亮 笺谢曰：“琰 稟性空虚，本薄操行，加有酒荒之病，自先帝以来，纷纭之论，殆将倾覆。颇蒙明公本其一心在国，原其身中秽垢，扶持全济，致其禄位，以至今日。间者迷醉，言有违错，慈恩含忍，不致之于理，使得全完，保育性命。虽必克己责躬，改过投死，以誓神灵；无所用命，则靡寄颜。”于是亮 遣琰 还成都 ，官位如故。

琰 失志慌惚。十二年正月，琰 妻胡氏 入贺太后，太后令特留胡氏 ，经月乃出。胡氏 有美色，琰 疑其与后主 有私，呼五百挝胡 ，至于以履搏面，而后弃遣。胡 具以告言琰 ，琰 坐下狱。有司议曰：“卒非挝妻之人，面非受履之地。”琰 竟弃市。自是大臣妻母朝庆遂绝。

魏延 字文长 ，义阳 人也。以部曲随先主 入蜀 ，数有战功，迁牙门将军。先主 为汉中王 ，迁治成都 ，当得重将以镇汉川 ，众论以为必在张飞 ，飞 亦以心自许。先主 乃拔延 为督汉中 镇远将军，领汉中 太守，一军尽惊。先主 大会群臣，问延 曰：“今委卿以重任，卿居之欲云何？”延 对曰：“若曹操 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先主 称善，众咸壮其言。先主 践尊号，进拜镇北将军。建兴 元年，封都亭侯。五年，诸葛亮 驻汉中 ，更以延 为督前部，领丞相司马、凉州 刺史，八年，使延 西入羌中 ，魏 后将军费瑶 、雍州 刺史郭淮 与延 战于阳谿 ，延 大破淮 等，迁为前军师征西大将军，假节，进封南郑侯 。

延 每随亮 出，辄欲请兵万人，与亮 异道会于潼关 ，如韩信 故事，亮 制而不许。延 常谓亮 为怯，叹恨己才用之不尽。 ① 延 既善养士卒，勇猛过人，又性矜高，当时皆避下之，唯杨仪 不假借延 ，延 以为至忿，有如水火。十二年，亮 出北谷口 ，延 为前锋。出亮 营十里，延 梦头上生角，以问占梦赵直 ，直 诈延 曰：“夫麒麟有角而不用，此不战而贼欲自破之象也。”退而告人曰：“角之为字，刀下用也；头上用刀，其凶甚矣。”

① 魏略 曰：“夏侯楙 为安西将军，镇长安 。亮 于南郑 与群下计议，延 曰：“闻夏侯楙 少，主婿也，怯而无谋。今假延 精兵五千，负粮五千，直从褒中 出，循秦岭 而东，当子午 而北，不过十日可到长安 。楙 闻延 奄至，必乘船逃走。长安 中惟有御史、京兆 太守耳，横门 邸阁与散民之谷足周食也。比东方相合聚，尚二十许日，而公从斜谷 来，必足以达。如此，则一举而咸阳 以西可定矣。”亮 以为此县危，不如安从坦道，可以平取陇右 ，十全必克而无虞，故不用延 计。

秋，亮 病困，密与长史杨仪 、司马费祎 、护军姜维 等作身殁之后退军节度，令延 断后，姜维 次之；若延 或不从命，军便自发。亮 适卒，秘不发丧，仪 令祎 往揣延 意指。延 曰：“丞相虽亡，吾自见在。府亲官属便可将丧还葬，吾自当率诸军击贼，云何以一人死废天下之事邪？且魏延 何人，当为杨仪 所部勒，作断后将乎！”因与祎 共作行留部分，令祎 手书与己连名，告下诸将。祎 绐延 曰：“当为君还解杨长史 ，长史文吏，稀更军事，必不违命也。”祎 出门驰马而去，延 寻悔，追之已不及矣。延 遣人觇仪 等，遂使欲案亮 成规，诸营相次引军还。延 大怒，攙仪 未发，率所领径先南归，所过烧绝阁道。延 、仪 各相表叛逆，一日之中，羽檄交至。后主 以问侍中董允 、留府长史蒋琬 ，琬 、允 咸保仪 疑延 。仪 等槎山通道，昼夜兼行，亦断延 后。延 先至，据南谷口 ，遣兵逆击仪 等，仪 等令何平 在前御延 。平 叱延 先登曰：“公亡，身尚未寒，汝辈何敢乃尔！”延 士众知曲在延 ，莫为用命，军皆散。延 独与其子数人逃亡，奔汉中 。仪 遣马岱 追斩之，致首于仪 ，仪 起自踏之，曰：“庸奴！复能作恶不？”遂夷延 三族。初，蒋琬 率宿卫诸营赴难北行，行数十里，延 死问至，乃旋。原延 意不北降魏 而南还者，但欲除杀仪 等。平日诸将素不同，冀时论必当以代亮 。本指如此。不便背叛。 ①

① 魏略 曰：诸葛亮 病，谓延 等云：“我之死后，但谨自守，慎勿复来也。”令延 摄行己事，密持丧去。延 遂匿之，行至褒口 ，乃发丧。亮 长史杨仪 宿与延 不和，见延 摄行军事，惧为所害。乃张言延 欲举众北附，遂率其众攻延 。延 本无此心，不战军走，追而杀之。臣松之 以为此盖敌国传闻之言，不得与本传争审。

杨仪 字威公 ，襄阳 人也。建安 中，为荆州 刺史傅群 主簿，背群 而诣襄阳 太守关羽 。羽 命为功曹，遣奉使西诣先主 。先主 与语论军国计策，政治得失，大悦之，因辟为左将军兵曹掾。及先主 为汉中王 ，拔仪 为尚书。先主 称尊号，东征吴 ，仪 与尚书令刘巴 不睦，左迁遥署弘农 太守。建兴 三年，丞相亮 以为参军，署府事，将南行。五年，随亮 汉中 。八年，迁长史，加绥军将军。亮 数出军，仪 常规画分部，筹度粮谷，不稽思虑，斯须便了。军戎节度，取办于仪 。亮 深惜仪 之才干，凭魏延 之骁勇，常恨二人之不平，不忍有所偏废也。十二年，随亮 出屯谷口 。亮 卒于敌场。仪 既领军还，又诛讨延 ，自以为功勋至大，宜当代亮 秉政，呼都尉赵正 以周易 筮之，卦得家人 ，默然不悦。而亮 平生密指，以仪 性狷狭，意在蒋琬 ，琬 遂为尚书令、益州 刺史。仪 至，拜为中军师，无所统领，从容而已。

初，仪 为先主 尚书，琬 为尚书郎，后虽俱为丞相参军长史，仪 每从行，当其劳剧，自惟年宦先琬 ，才能逾之，于是怨愤形于声色，叹咤之音发于五内。时人畏其言语不节，莫敢从也，惟后军师费祎 往慰省之。仪 对祎 恨望，前后云云，又语祎 曰：“往者丞相亡没之际，吾若举军以就魏氏 ，处世宁当落度如此邪！令人追悔不可复及。”祎 密表其言。十三年，废仪 为民，徙汉嘉郡 。仪 至徙所，复上书诽谤，辞指激切，遂下郡收仪 。仪 自杀，其妻子还蜀 。 ①

① 楚国先贤传 云：“仪 兄虑 ，字威方 。少有德行，为江 南冠冕。州郡礼召，诸公辟请，皆不能屈。年十七，夭，乡人号曰德行杨君 。

评曰：刘封 处嫌疑之地，而思防不足以自卫。彭羕 、廖立 以才拔进，李严 以干局达，魏延 以勇略任，杨仪 以当官显，刘琰 旧仕，并咸贵重。览其举措，迹其规矩，招祸取咎，无不自己也。

三国志卷四十一　蜀书十一

霍王向张杨费传第十一

霍峻 字仲邈 ，南郡 枝江 人也。兄笃 ，于乡里合部曲数百人。笃 卒，荆州 牧刘表 令峻 摄其众。表 卒，峻 率众归先主 ，先主 以峻 为中郎将。先主 自葭萌 南还袭刘璋 ，留峻 守葭萌 城。张鲁 遣将杨帛 诱峻 ，求共守城，峻 曰：“小人头可得，城不可得。”帛 乃退去。后璋 将扶禁 、向存 等帅万馀人由阆水 上，攻围峻 ，且一年，不能下。峻 城中兵才数百人，伺其怠隙，选精锐出击，大破之，即斩存 首。先主 定蜀 ，嘉峻 之功，乃分广汉 为梓潼郡 ，以峻 为梓潼 太守、裨将军。在官三年，年四十卒，还葬成都 。先主 甚悼惜，乃诏诸葛亮 曰：“峻 既佳士，加有功于国，欲行酹。”遂亲率群僚临会吊祭，因留宿墓上，当时荣之。

子弋 ，字绍先 ，先主 末年为太子舍人。后主 践阼，除谒者。丞相诸葛亮 北驻汉中 ，请为记室，使与子乔 共周旋游处。亮 卒，为黄门侍郎。后主 立太子璿 ，以弋 为中庶子。璿 好骑射，出入无度，弋 援引古义，尽言规谏，甚得切磋之体。后为参军庲降 屯副贰都督，又转护军，统事如前。时永昌郡 夷獠恃险不宾，数为寇害，乃以弋 领永昌 太守，率偏军讨之，遂斩其豪帅，破坏邑落，郡界宁静。迁监军翊军将军，领建宁 太守，还统南郡 事。景耀 六年，进号安南将军。是岁，蜀 并于魏 。弋 与巴东 领军襄阳 罗宪 各保全一方，举以内附，咸因仍前任，宠待有加。 ①

① 汉晋春秋 曰：霍弋 闻魏 军来，弋 欲赴成都 ，后主 以备敌既定，不听。及成都 不守，弋 素服号哭，大临三日。诸将咸劝宜速降，弋 曰：“今道路隔塞，未详主之安危，大故去就，不可苟也。若主上与魏 和，见遇以礼，则保境而降，不晚也。若万一危辱，吾将以死拒之，何论迟速邪！”得后主 东迁之问，始率六郡将守上表曰：“臣闻人生于三，事之如一，惟难所在，则致其命。今臣国败主附，守死无所，是以委质，不敢有贰。”晋文王 善之，又拜南中都督，委以本任。后遣将兵救援吕兴 ，平交阯 、日南 、九真 三郡，功封列侯，进号崇赏焉。弋 孙彪 ，晋 越嶲 太守。

襄阳记 曰：罗宪 字令则 。父蒙 ，避乱于蜀 ，官至广汉 太守。宪 少以才学知名，年十三能属文。后主 立太子，为太子舍人，迁庶子、尚书吏部郎，以宣信校尉再使于吴 ，吴 人称美焉。时黄皓 预政，众多附之，宪 独不与同，皓 恚，左迁巴东 太守。时右大将军阎宇 都督巴东 ，为领军，后主 拜宪 为宇 副贰。魏 之伐蜀 ，召宇 西还，留宇 二千人，令宪 守永安城 。寻闻成都 败，城中扰动，江 边长吏皆弃城走，宪 斩称成都 乱者一人，百姓乃定。得后主 委质问至，乃帅所统临于都亭三日。吴 闻蜀 败，起兵西上，外托救援，内欲袭宪 。宪 曰：“本朝倾覆，吴 为唇齿，不恤我难而徼其利，背盟违约。且汉 已亡，吴 何得久，宁能为吴 降虏乎！”保城缮甲，告誓将士，厉以节义，莫不用命。吴 闻钟 、邓 败，百城无主，有兼蜀 之志，而巴东 固守，兵不得过，使步协 率众而西。宪 临江 拒射，不能御，遣参军杨宗 突围北出，告急安东将军陈骞 ，又送文武印绶、任子诣晋王 。协 攻城，宪 出与战，大破其军。孙休 怒，复遣陆抗 等帅众三万人增宪 之围。被攻凡六月日而救援不到，城中疾病大半。或说宪 奔走之计，宪 曰：“夫为人主，百姓所仰，危不能安，急而弃之，君子不为也，毕命于此矣。”陈骞 言于晋王 ，遣荆州 刺史胡烈 救宪 ，抗 等引退。晋王 即委前任，拜宪 凌江 将军，封万年亭侯 。会武陵 四县举众叛吴 ，以宪 为武陵 太守巴东 监军。泰始 元年改封西鄂县侯 。宪 遣妻子居洛阳 ，武帝 以子袭 为给事中。三年冬，入朝，进位冠军将军、假节。四年三月，从帝宴于华林园 ，诏问蜀 大臣子弟，后问先辈宜时叙用者，宪 荐蜀郡 常忌 、杜轸 、寿良 、巴西 陈寿 、南郡 高轨 、南阳 吕雅 、许国 、江夏 费恭 、琅邪 诸葛京 、汝南 陈裕 ，即皆叙用，咸显于世。宪 还，袭取吴 之巫城 ，因上伐吴 之策。宪 方亮严正，待士不倦，轻财好施，不治产业。六年薨，赠安南将军，谥曰烈侯 。子袭 ，以凌江 将军领部曲，早卒，追赠广汉 太守。袭 子徽 ，顺阳 内史，永嘉 五年为王如 所杀。此作“献”，名与本传不同，未详孰是也。

王连 字文仪 ，南阳 人也。刘璋 时入蜀 ，为梓潼 令。先主 起事葭萌 ，进军来南，连 闭城不降，先主 义之，不强逼也。及成都 既平，以连 为什邡 令，转在广都 ，所居有绩。迁司盐校尉，较盐铁之利，利入甚多，有裨国用，于是简取良才以为官属，若吕乂 、杜祺 、刘幹 等，终皆至大官，自连 所拔也。迁蜀都 太守、兴业将军，领盐府如故。建兴 元年，拜屯骑校尉，领丞相长史，封平阳亭侯 。时南方诸郡不宾，诸葛亮 将自征之，连 谏以为“此不毛之地，疫疠之乡，不宜以一国之望，冒险而行”。亮 虑诸将才不及己，意欲必往，而连 言辄恳至，故停留者久之。会连 卒。子山 嗣，官至江阳 太守。

向朗 字巨达 ，襄阳 宜城 人也。 ① 荆州 牧刘表 以为临沮 长。表 卒，归先主 。先主 定江 南，使朗 督秭归 、夷道 、巫 、夷陵 四县军民事。蜀 既平，以朗 为巴西 太守，顷之转任牂牁 ，又徙房陵 。后主 践阼，为步兵校尉，代王连 领丞相长史。丞相亮 南征，朗 留统后事。五年，随亮 汉中 。朗 素与马谡 善，谡 逃亡，朗 知情不举，亮 恨之，免官还成都 。数年，为光禄勋，亮 卒后徙左将军，追论旧功，封显明亭侯 ，位特进。初，朗 少时虽涉猎文学，然不治素检，以吏能见称。自去长史，优游无事垂三十年， ② 乃更潜心典籍，孜孜不倦。年逾八十，犹手自校书，刊定谬误，积聚篇卷，于时最多。开门接宾，诱纳后进，但讲论古义，不干时事，以是见称。上自执政，下及童冠，皆敬重焉。延熙 十年卒。 ③ 子条 嗣，景耀 中为御史中丞。 ④

① 襄阳记 曰：朗 少师事司马德操 ，与徐元直 、韩德高 、庞士元 皆亲善。

② 臣松之 案：朗 坐马谡 免长史，则建兴 六年中也。朗 至延熙 十年卒，整二十年耳，此云“三十”，字之误也。

③ 襄阳记 曰：朗 遗言戒子曰：“传 称师克在和不在众，此言天地和则万物生，君臣和则国家平，九族和则动得所求，静得所安，是以圣人守和，以存以亡也。吾，楚国 之小子耳，而早丧所天，为二兄所诱养，使其性行不随禄利以堕，今但贫耳；贫非人患，惟和为贵，汝其勉之！”

④ 襄阳记 曰：条 字文豹 ，亦博学多识，入晋 为江阳 太守、南中军司马。

朗 兄子宠 ，先主 时为牙门将。秭归 之败，宠 营特完。建兴 元年封都亭侯，后为中部督，典宿卫兵。诸葛亮 当北行，表与后主 曰：“将军向宠 ，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论举宠 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陈和睦，优劣得所也。”迁中领军。延熙 三年，征汉嘉 蛮夷，遇害。宠 弟充 ，历射声校尉尚书。 ①

① 襄阳记 曰：魏 咸熙 元年六月，镇西将军卫瓘 至于成都 ，得璧玉印各一枚，文似“成信”字，魏 人宣示百官，藏于相国府。充 闻之曰：“吾闻谯周 之言，先帝讳备 ，其训具也，后主 讳禅 ，其训授也，如言刘 已具矣，当授与人也。今中抚军名炎 ，而汉 年极于炎兴 ，瑞出成都 ，而藏之于相国府，此殆天意也。”是岁，拜充 为梓潼 太守，明年十二月而晋武帝 即尊位，炎兴 于是乎征焉。

孙盛 曰：昔公孙述 自以起成都 ，号曰成氏 ，二玉之文，殆述 所作乎！

张裔 字君嗣 ，蜀郡 成都 人也。治公羊春秋 ，博涉史 、汉 。汝南 许文休 入蜀 ，谓裔 干理敏捷，是中夏钟元常 之伦也。刘璋 时，举孝廉，为鱼复 长，还州署从事，领帐下司马。张飞 自荆州 由垫江 入，璋 授裔 兵，拒张飞 于德阳 陌下 ，军败，还成都 。为璋 奉使诣先主 ，先主 许以礼其君而安其人也，裔 还，城门乃开。先主 以裔 为巴郡 太守，还为司金中郎将，典作农战之器。先是，益州郡 杀太守正昂 ，耆率雍闿 恩信著于南土，使命周旋，远通孙权 。乃以裔 为益州 太守，径往至郡。闿 遂趦趄不宾，假鬼教曰：“张府君 如瓠壶，外虽泽而内实粗，不足杀，令缚与吴 。”于是遂送裔 于权 。

会先主 薨，诸葛亮 遣邓芝 使吴 ，亮 令芝 言次可从权 请裔 。裔 自至吴 数年，流徙伏匿，权 未之知也，故许芝 遣裔 。裔 临发，权 乃引见，问裔 曰：“蜀 卓氏 寡女，亡奔司马相如 ，贵土风俗何以乃尔乎？”裔 对曰：“愚以为卓氏 之寡女，犹贤于买臣 之妻。”权 又谓裔 曰：“君还，必用事西朝，终不作田父于闾里也，将何以报我？”裔 对曰：“裔 负罪而归，将委命有司。若蒙徼幸得全首领，五十八已前父母之年也，自此已后大王之赐也。”权 言笑欢悦，有器裔 之色。裔 出 ，深悔不能阳愚，即便就船，倍道兼行。权 果追之，裔 已入永安 界数十里，追者不能及。

既至蜀 ，丞相亮 以为参军，署府事，又领益州 治中从事。亮 出驻汉中 ，裔 以射声校尉领留府长史，常称曰：“公赏不遗远，罚不阿近，爵不可以无功取，刑不可以贵势免，此贤愚之所以佥忘其身者也。”其明年，北诣亮 谘事，送者数百，车乘盈路，裔 还书与所亲曰：“近者涉道，昼夜接宾，不得宁息，人自敬丞相长史，男子张君嗣 附之，疲倦欲死。”其谈啁流速，皆此类也。 ① 少与犍为 杨恭 友善，恭 早死，遗孤未数岁，裔 迎留，与分屋而居，事恭 母如母。恭 之子息长大，为之娶妇，买田宅产业，使立门户。抚恤故旧，振赡衰宗，行义甚至。加辅汉 将军，领长史如故。建兴 八年卒。子毣 嗣，毣音忙角反，见字林 ，曰“毣，思貌也”。 历三郡守监军。毣 弟郁 ，太子中庶子。

① 臣松之 以为谈啁贵于机捷，书疏可容留意。今因书疏之巧，以著谈啁之速，非其理也。

杨洪 字季休 ，犍为 武阳 人也。刘璋 时历部诸郡。先主 定蜀 ，太守李严 命为功曹。严 欲徙郡治舍，洪 固谏不听，遂辞功曹，请退。严 欲荐洪 于州，为蜀部 从事。先主 争汉中 ，急书发兵，军师将军诸葛亮 以问洪 ，洪 曰：“汉中 则益州 咽喉，存亡之机会，若无汉中 则无蜀 矣，此家门之祸也。方今之事，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发兵何疑？”时蜀郡 太守法正 从先主 北行，亮 于是表洪 领蜀郡 太守，众事皆办，遂使即真。顷之，转为益州 治中从事。

先主 既称尊号，征吴 不克，还住永安 。汉嘉 太守黄元 素为诸葛亮 所不善，闻先主 疾病，惧有后患，举郡反，烧临邛 城。时亮 东行省疾，成都 单虚，是以元 益无所惮。洪 即启太子，遣其亲兵，使将军陈曶 、郑绰 讨元 。众议以为元 若不能围成都 ，当由越嶲 据南中 。洪 曰：“元 素性凶暴，无他恩信，何能办此？不过乘水东下，冀主上平安，面缚归死；如其有异，奔吴 求活耳。敕曶 、绰 但于南安 峡口遮即便得矣。”曶 、绰 承洪 言，果生获元 。洪 建兴 元年赐爵关内侯，复为蜀郡 太守、忠节将军，后为越骑校尉，领郡如故。

五年，丞相亮 北住汉中 ，欲用张裔 为留府长史，问洪 何如？洪 对曰：“裔 天姿明察，长于治剧，才诚堪之，然性不公平，恐不可专任，不如留向朗 。朗 情伪差少，裔 随从目下，效其器能，于是两善。”初，裔 少与洪 亲善。裔 流放在吴 ，洪 临裔 郡，裔 子郁 给郡吏，微过受罚，不特原假。裔 后还闻之，深以为恨，与洪 情好有损。及洪 见亮 出，至裔 许，具说所言。裔 答洪 曰：“公留我了矣，明府不能止。”时人或疑洪 意自欲作长史，或疑洪 知裔 自嫌，不愿裔 处要职，典后事也。后裔 与司盐校尉岑述 不和，至于忿恨。亮 与裔 书曰：“君昔在陌下 ，营坏，吾之用心，食不知味；后流迸南海 ，相为悲叹，寝不安席；及其来还，委付大任，同奖王室，自以为与君古之石交也。石交之道，举仇以相益，割骨肉以相明，犹不相谢也，况吾但委意于元俭 ，而君不能忍邪？”论者由是明洪 无私。

洪 少不好学问，而忠清款亮，忧公如家，事继母至孝。六年卒官。始洪 为李严 功曹，严 未去犍为 而洪 已为蜀郡 。洪 迎门下书佐何祗 ，有才策功干，举郡吏，数年为广汉 太守，时洪 亦尚在蜀郡 。是以西土咸服诸葛亮 能尽时人之器用也。 ①

① 益部耆旧传 杂记 曰：每朝会，祗 次洪 坐。嘲祗 曰：“君马何驶？”祗 曰：“故吏马不敢驶，但明府未著鞭耳。”众传之以为笑。

祗 字君肃 ，少寒贫，为人宽厚通济，体甚壮大，又能饮食，好声色，不持节俭，故时人少贵之者。尝梦井中生桑，以问占梦赵直 ，直 曰：“桑非井中之物，会当移植；然桑字四十下八，君寿恐不过此。”祗 笑言“得此足矣”。初仕郡，后为督军从事。时诸葛亮 用法峻密，阴闻祗 游戏放纵，不勤所职，尝奄往录狱。众人咸为祗 惧。祗 密闻之，夜张灯火见囚，读诸解状。诸葛 晨往，祗 悉已暗诵，答对解释，无所凝滞，亮 甚异之。出补成都 令，时郫县 令缺，以祗 兼二县。二县户口猥多，切近都治，饶诸奸秽，每比人，常眠睡，值其觉寤，辄得奸诈，众咸畏祗 之发摘，或以为有术，无敢欺者。使人投算，祗 听其读而心计之，不差升合，其精如此。汶山 夷不安，以祗 为汶山 太守，民夷服信。迁广汉 。后夷反叛，辞曰：“令得前何府君 ，乃能安我耳！”时难复屈祗 ，拔祗 族人为之，汶山 复得安。转祗 为犍为 。年四十八卒，如直 所言。后有广汉 王离 ，字伯元 ，亦以才干显。为督军从事，推法平当，稍迁，代祗 为犍为 太守，治有美绩，虽聪明不及祗 ，而文采过之也。

费诗 字公举 ，犍为 南安 人也。刘璋 时为绵竹 令，先主 攻绵竹 时，诗 先举城降。成都 既定，先主 领益州 牧，以诗 为督军从事，出为牂牁 太守，还为州前部司马。先主 为汉中王 ，遣诗 拜关羽 为前将军，羽 闻黄忠 为后将军，羽 怒曰：“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不肯受拜。诗 谓羽 曰：“夫立王业者，所用非一。昔萧 、曹 与高祖 少小亲旧，而陈 、韩 亡命后至，论其班列，韩 最居上，未闻萧 、曹 以此为怨。今汉王 以一时之功，隆崇于汉升 ，然意之轻重，宁当与君侯齐乎！且王与君侯，譬犹一体，同休等戚，祸福共之，愚为君侯，不宜计官号之高下，爵禄之多少为意也。仆一介之使，衔命之人，君侯不受拜，如是便还，但相为惜此举动，恐有后悔耳！”羽 大感悟，遽即受拜。

后群臣议欲推汉中王 称尊号，诗 上疏曰：“殿下以曹操 父子逼主篡位，故乃羇旅万里，纠合士众，将以讨贼。今大敌未克，而先自立，恐人心疑惑。昔高祖 与楚 约，先破秦 者王。及屠咸阳 ，获子婴 ，犹怀推让，况今殿下未出门庭，便欲自立邪！愚臣诚不为殿下取也。”由是忤指，左迁部永昌 从事。 ① 建兴 三年，随诸葛亮 南行，归至汉阳县 ，降人李鸿 来诣亮 ，亮 见鸿 ，时蒋琬 与诗 在坐。鸿 曰：“间过孟达 许，适见王冲 从南来，言往者达 之去就，明公切齿，欲诛达 妻子，赖先主 不听耳。达 曰：‘诸葛亮 见顾有本末，终不尔也。’尽不信冲 言，委仰明公，无复已已。”亮 谓琬 、诗 曰：“还都当有书与子度 相闻。”诗 进曰：“孟达 小子，昔事振威 不忠，后又背叛先主 ，反覆之人，何足与书邪！”亮 默然不答。亮 欲诱达 以为外援，竟与达 书曰：“往年南征，岁末乃还，适与李鸿 会于汉阳 ，承知消息，慨然永叹，以存足下平素之志，岂徒空托名荣，贵为乖离乎！呜呼孟子 ，斯实刘封 侵陵足下，以伤先主 待士之义。又鸿 道王冲 造作虚语，云足下量度吾心，不受冲 说。寻表明之言，追平生之好，依依东望，故遣有书。”达 得亮 书，数相交通，辞欲叛魏 。魏 遣司马宣王 征之，即斩灭达 。亮 亦以达 无款诚之心，故不救助也。蒋琬 秉政，以诗 为谏议大夫，卒于家。

① 习凿齿 曰：夫创本之君，须大定而后正己，纂统之主，俟速建以系众心，是故惠公 朝虏而子圉 夕立，更始 尚存而光武 举号，夫岂忘主徼利，社稷之故也。今先主 纠合义兵，将以讨贼。贼强祸大，主没国丧，二祖之庙，绝而不祀，苟非亲贤，孰能绍此？嗣祖配天，非咸阳 之譬，杖正讨逆，何推让之有？于此时也，不知速尊有德以奉大统，使民欣反正，世睹旧物，杖顺者齐心，附逆者同惧，可谓暗惑矣。其黜降也宜哉！

臣松之 以为凿齿 论议，惟此论最善。

王冲 者，广汉 人也。为牙门将，统属江州 督李严 。为严 所疾，惧罪降魏 。魏 以冲 为乐陵 太守。 ①

① 孙盛 蜀世谱 曰：诗 子立 ，晋 散骑常侍。自后益州 诸费 有名位者，多是诗 之后也。

评曰：霍峻 孤城不倾，王连 固节不移，向朗 好学不倦，张裔 肤敏应机，杨洪 乃心忠公，费诗 率意而言，皆有可纪焉。以先主 之广济，诸葛 之准绳，诗 吐直言，犹用陵迟，况庸后乎哉！

三国志卷四十二　蜀书十二

杜周杜许孟来尹李谯郤传第十二

杜微 字国辅 ，梓潼 涪 人也。少受学于广汉 任安 。刘璋 辟为从事，以疾去官。及先主 定蜀 ，微 常称聋，闭门不出。建兴 二年，丞相亮 领益州 牧，选迎皆妙简旧德，以秦宓 为别驾，五梁 为功曹，微 为主簿。微 固辞，舆而致之。既致，亮 引见微 ，微 自陈谢。亮 以微 不闻人语，于坐上与书曰：“服闻德行，饥渴历时，清浊异流，无缘咨觏。王元泰 、李伯仁 、王文仪 、杨季休 、丁君幹 、李永南 兄弟、文仲宝 等，每叹高志，未见如旧。猥以空虚，统领贵州，德薄任重，惨惨忧虑。朝廷今年始十八，天姿仁敏，爱德下士。天下之人思慕汉 室，欲与君因天顺民，辅此明主，以隆季兴之功，著勋于竹帛也。以谓贤愚不相为谋，故自割绝，守劳而已，不图自屈也。”微 自乞老病求归，亮 又与书答曰：“曹丕 篡弑，自立为帝，是犹土龙刍狗之有名也。欲与群贤因其邪伪，以正道灭之。怪君未有相诲，便欲求还于山野。丕 又大兴劳役，以向吴 、楚 。今因丕 多务，且以闭境勤农，育养民物，并治甲兵，以待其挫，然后伐之，可使兵不战民不劳而天下定也。君但当以德辅时耳，不责君军事，何为汲汲欲求去乎！”其敬微 如此。拜为谏议大夫，以从其志。

五梁 者，字德山 ，犍为 南安 人也，以儒学节操称。从议郎迁谏议大夫、五官中郎将。

周群 字仲直 ，巴西 阆中 人也。父舒 ，字叔布 ，少学术于广汉 杨厚 ，名亚董扶 、任安 。数被征，终不诣，时人有问：“春秋谶 曰代汉 者当涂高，此何谓也？”舒 曰：“当涂高者，魏 也。”乡党学者私传其语。群 少受学于舒 ，专心候业。于庭中作小楼，家富多奴，常令奴更直于楼上视天灾，才见一气，即白群 ，群 自上楼观之，不避晨夜，故凡有气候，无不见之者，是以所言多中。州牧刘璋 ，辟以为师友从事。 ① 先主 定蜀 ，署儒林校尉。先主 欲与曹公 争汉中 ，问群 ，群 对曰：“当得其地，不得其民也。若出偏军，必不利，当戒慎之！”时州后部司马蜀郡 张裕 亦晓占候，而天才过群 ， ② 谏先主 曰：“不可争汉中 ，军必不利。”先主 竟不用裕 言，果得地而不得民也。遣将军吴兰 、雷铜 等入武都 ，皆没不还，悉如群 言。于是举群 茂才。

① 续汉书 曰：建安 七年，越嶲 有男子化为女人，时群 言哀帝 时亦有此，将易代之祥也。至二十五年，献帝 果封于山阳 。十二年十月，有星孛于鹑尾，荆州 分野，群 以为荆州 牧将死而失土。明年秋，刘表 卒，曹公 平荆州 。十七年十二月，星孛于五诸侯，群 以为西方专据土地者皆将失土。是时，刘璋 据益州 ，张鲁 据汉中 ，韩遂 据凉州 ，宋建 据枹罕 。明年冬，曹公 遣偏将击凉州 。十九年，获宋建 ，韩遂 逃于羌中 ，被杀。其年秋，璋 失益州 。二十年秋，曹公 攻汉中 ，张鲁 降。

② 裕 字南和 。

裕 又私语人曰：“岁在庚子，天下当易代，刘氏 祚尽矣。主公得益州 ，九年之后，寅卯之间当失之。”人密白其言。初，先主 与刘璋 会涪 时，裕 为璋 从事，侍坐。其人饶须，先主 嘲之曰：“昔吾居涿县 ，特多毛 姓，东西南北皆诸毛 也，涿 令称曰‘诸毛 绕涿 居乎’！”裕 即答曰：“昔有作上党潞 长，迁为涿 令者，去官还家，时人与书，欲署潞 则失涿 ，欲署涿 则失潞 ，乃署曰‘潞涿君 ’。”先主 无须，故裕 以此及之。先主 常衔其不逊，加忿其漏言，乃显裕 谏争汉中 不验，下狱，将诛之。诸葛亮 表请其罪，先主 答曰：“芳兰生门，不得不乂。”裕 遂弃市。后魏氏 之立，先主 之薨，皆如裕 所刻。又晓相术，每举镜视面，自知刑死，未尝不扑之于地也。

群 卒，子巨 颇传其术。

杜琼 字伯瑜 ，蜀郡 成都 人也。少受学于任安 ，精究安 术。刘璋 时辟为从事。先主 定益州 ，领牧，以琼 为议曹从事。后主 践阼，拜谏议大夫，迁左中郎将、大鸿胪、太常。为人静默少言，阖门自守，不与世事。蒋琬 、费祎 等皆器重之。虽学业入深，初不视天文有所论说。后进通儒谯周 常问其意，琼 答曰：“欲明此术甚难，须当身视，识其形色，不可信人也。晨夜苦剧，然后知之，复忧漏泄，不如不知，是以不复视也。”周 因问曰：“昔周徵君 以为当涂高者魏 也，其义何也？”琼 答曰：“魏，阙名也，当涂而高，圣人取类而言耳。”又问周 曰：“宁复有所怪邪？”周 曰：“未达也。”琼 又曰：“古者名官职不言曹；始自汉 已来，名官尽言曹，吏言属曹，卒言侍曹，此殆天意也。”琼 年八十馀，延熙 十三年卒。著韩诗章句 十馀万言，不教诸子，内学无传业者。周 缘琼 言，乃触类而长之曰：“春秋传 著晋穆侯 名太子曰仇 ，弟曰成师 。师服 曰：‘异哉君之名子也！嘉耦曰妃，怨耦曰仇，今君名太子曰仇 ，弟曰成师 ，始兆乱矣，兄其替乎？’其后果如服 言。及汉灵帝 名二子曰史侯 、董侯 ，既立为帝，后皆免为诸侯，与师服 言相似也。先主讳备 ，其训具也，后主讳禅 ，其训授也，如言刘 已具矣，当授与人也；意者甚于穆侯 、灵帝 之名子。”后宦人黄皓 弄权于内，景耀 五年，宫中大树无故自折，周 深忧之，无所与言，乃书柱曰：“众而大，期之会，具而授，若何复？”言曹者众也。魏者大也，众而大，天下其当会也，具而授，如何复有立者乎？蜀 既亡，咸以周 言为验。周 曰：“此虽己所推寻，然有所因，由杜君 之辞而广之耳，殊无神思独至之异也。”

许慈 字仁笃 ，南阳 人也。师事刘熙 ，善郑氏 学，治易 、尚书 、三礼 、毛诗 、论语 。建安 中，与许靖 等俱自交州 入蜀 。时又有魏郡 胡潜 ，字公兴 ，不知其所以在益 土。潜 虽学不沾洽，然卓荦强识，祖宗制度之仪，丧纪五服之数，皆指掌画地，举手可采。先主 定蜀 ，承丧乱历纪，学业衰废，乃鸠合典籍，沙汰众学，慈 、潜 并为学士，与孟光 、来敏 等典掌旧文。值庶事草创，动多疑议，慈 、潜 更相克伐，谤讟忿争，形于声色；书籍有无，不相通借，时寻楚挞，以相震 。 ，虚晚反。 其矜己妒彼，乃至于此。先主 愍其若斯，群僚大会，使倡家假为二子之容，效其讼阋之状，酒酣乐作，以为嬉戏，初以辞义相难，终以刀杖相屈，用感切之。潜 先没，慈 后主 世稍迁至大长秋，卒。 ① 子勋 传其业，复为博士。

① 孙盛 曰：蜀 少人士，故慈 、潜 等并见载述。

孟光 字孝裕 ，河南 洛阳 人，汉 太尉孟郁 之族。 ① 灵帝 末为讲部吏。献帝 迁都长安 ，遂逃入蜀 ，刘焉 父子待以客礼。博物识古，无书不览，尤锐意三史，长于汉 家旧典。好公羊 春秋 而讥呵左氏 ，每与来敏 争此二义，光 常 咋。 音奴交反。 音休袁反。 咋音徂格反。先主 定益州 ，拜为议郎，与许慈 等并掌制度。后主 践阼，为符节令、屯骑校尉、长乐少府，迁大司农。延熙 九年秋，大赦，光 于众中责大将军费祎 曰：“夫赦者，偏枯之物，非明世所宜有也。衰弊穷极，必不得已，然后乃可权而行之耳。今主上仁贤，百僚称职，有何旦夕之危，倒悬之急，而数施非常之恩，以惠奸宄之恶乎？又鹰隼始击，而更原宥有罪，上犯天时，下违人理。老夫耄朽，不达治体，窃谓斯法难以经久，岂具瞻之高美，所望于明德哉。”祎 但顾谢踧踖而已。光 之指摘痛痒，多如是类，故执政重臣，心不能悦，爵位不登；每直言无所回避，为世所嫌。太常广汉 镡承 、 ② 光禄勋河东 裴儁 等，年资皆在光 后，而登据上列，处光 之右，盖以此也。 ③

① 续汉书 曰：郁 ，中常侍孟贲 之弟。

② 华阳国志 曰：承 字公文 ，历郡守少府。

③ 傅畅 裴氏家记 曰：儁 字奉先 ，魏 尚书令潜 弟也。儁 姊夫为蜀 中长史，儁 送之，时年十馀岁，遂遭汉 末大乱，不复得还。既长知名，为蜀 所推重也。子越 ，字令绪 ，为蜀 督军。蜀 破，迁还洛阳 ，拜议郎。

后进文士秘书郎郤正 数从光 谘访，光 问正 太子所习读并其情性好尚，正 答曰：“奉亲虔恭，夙夜匪懈，有古世子之风；接待群僚，举动出于仁恕。”光 曰：“如君所道，皆家户所有耳；吾今所问，欲知其权略智调何如也。”正 曰：“世子之道，在于承志竭欢，既不得妄有所施为，且智调藏于胸怀，权略应时而发，此之有无，焉可豫设也？”光 解正 慎宜，不为放谈，乃曰：“吾好直言，无所回避，每弹射利病，为世人所讥嫌；省君意亦不甚好吾言，然语有次。今天下未定，智意为先，智意虽有自然，然亦可力强致也。此储君读书，宁当效吾等竭力博识以待访问，如博士探策讲试以求爵位邪！当务其急者。”正 深谓光 言为然。后光 坐事免官，年九十馀卒。

来敏 字敬达 ，义阳 新野 人，来歙 之后也。父艳 ，为汉 司空。 ① 汉 末大乱，敏 随姊奔荆州 ，姊夫黄琬 是刘璋 祖母之侄，故璋 遣迎琬 妻，敏 遂俱与姊入蜀 ，常为璋 宾客。涉猎书籍，善左氏 春秋 ，尤精于仓 、雅 训诂，好是正文字。先主 定益州 ，署敏 典学校尉，及立太子，以为家令。后主 践阼，为虎贲中郎将。丞相亮 住汉中 ，请为军祭酒、辅军将军，坐事去职。 ② 亮 卒后，还成都 为大长秋，又免，后累迁为光禄大夫，复坐过黜。前后数贬削，皆以语言不节，举动违常也。时孟光 亦以枢机不慎，议论干时，然犹愈于敏 ，俱以其耆宿学士见礼于世。而敏 荆楚 名族，东宫旧臣，特加优待，是故废而复起。后以敏 为执慎将军，欲令以官重自警戒也。年九十七，景耀 中卒。子忠 ，亦博览经学，有敏 风，与尚书向充 等并能协赞大将军姜维 。维 善之，以为参军。

① 华峤 后汉书 曰：艳 好学下士，开馆养徒众。少历显位，灵帝 时位至司空。

② 亮集 有教曰：“将军来敏 对上官显言‘新人有何功德而夺我荣资与之邪？诸人共憎我，何故如是’？敏 年老狂悖，生此怨言。昔成都 初定，议者以为来敏 乱群，先帝以新定之际，故遂含容，无所礼用。后刘子初 选以为太子家令，先帝不悦而不忍拒也。后主上即位，吾暗于知人，遂复擢为将军祭酒，违议者之审见，背先帝所疏外，自谓能以敦厉薄俗，帅之以义。今既不能，表退职，使闭门思衍。”

尹默 字思潜 ，梓潼 涪 人也。益部 多贵今文而不崇章句，默 知其不博，乃远游荆州 ，从司马德操 、宋仲子 等受古学。皆通诸经史，又专精于左氏 春秋 ，自刘歆 条例，郑众 、贾逵 父子、陈元 、服虔 注说，咸略诵述，不复按本。先主 定益州 ，领牧，以为劝学从事。及立太子，以默 为仆，以左氏传 授后主 。后主 践阼，拜谏议大夫。丞相亮 住汉中 ，请为军祭酒。亮 卒，还成都 ，拜太中大夫，卒。子宗 传其业，为博士。 ①

① 宋仲子 后在魏 。

魏略 曰：其子与魏讽 谋反，伏诛。魏 太子答王朗 书曰：“昔石厚 与州吁 游，父碏 知其与乱；韩子 昵田苏 ，穆子 知其好仁：故君子游必有方，居必就士，诚有以也。嗟乎！宋忠 无石子 先识之明，老罹此祸。今虽欲愿行灭亲之诛，立纯臣之节，尚可得邪！”

李 字钦仲 ，梓潼 涪 人也。父仁 ，字德贤 ，与同县尹默 俱游荆州 ，从司马徽 、宋忠 等学。 具传其业，又从默 讲论义理，五经、诸子，无不该览，加博好技艺，算术、卜数，医药、弓弩、机械之巧，皆致思焉。始为州书佐、尚书令史。延熙 元年，后主 立太子，以 为庶子，迁为仆。转中散大夫、右中郎将，犹侍太子。太子爱其多知，甚悦之。然体轻脱，好戏啁，故世不能重也。著古文易 、尚书 、毛诗 、三礼 、左氏传 、太玄指归 ，皆依准贾 、马 ，异于郑 玄。与王氏 殊隔，初不见其所述，而意归多同。景耀 中卒。时又有汉中 陈术 ，字申伯 ，亦博学多闻，著释问 七篇、益部耆旧传 及志 ，位历三郡太守。

谯周 字允南 ，巴西 西充国 人也。父 ，字荣始 ，治尚书 ，兼通诸经及图、纬。州郡辟请，皆不应，州就假师友从事。周 幼孤，与母兄同居。既长，耽古笃学，家贫未尝问产业，诵读典籍，欣然独笑，以忘寝食。研精六经 ，尤善书札。颇晓天文，而不以留意；诸子文章非心所存，不悉遍视也。身长八尺，体貌素朴，性推诚不饰，无造次辩论之才，然潜识内敏。

建兴 中，丞相亮 领益州 牧，命周 为劝学从事。 ① 亮 卒于敌庭，周 在家闻问，即便奔赴，寻有诏书禁断，惟周 以速行得达。大将军蒋琬 领刺史，徙为典学从事，总州之学者。

① 蜀记 曰：周 初见亮 ，左右皆笑。既出，有司请推笑者，亮 曰：“孤尚不能忍，况左右乎！”

后主 立太子，以周 为仆，转家令。时后主 颇出游观，增广声乐。周 上疏谏曰：“昔王莽 之败，豪杰并起，跨州据郡，欲弄神器，于是贤才智士思望所归，未必以其势之广狭，惟其德之薄厚也。是故于时更始 、公孙述 及诸有大众者多已广大，然莫不快情恣欲，怠于为善，游猎饮食，不恤民物。世祖 初入河北 ，冯异 等劝之曰：‘当行人所不能为。’遂务理冤狱，节俭饮食，动遵法度，故北州歌叹，声布四远。于是邓禹 自南阳 追之，吴汉 、寇恂 未识世祖 ，遥闻德行，遂以权计举渔阳 、上谷 突骑迎于广阿 。其馀望风慕德者邳肜 、耿纯 、刘植 之徒，至于舆病赍棺， 负而至者，不可胜数，故能以弱为强，屠王郎 ，吞铜马 ，折赤眉 而成帝业也。及在洛阳 ，尝欲小出，车驾已御，铫期 谏曰：‘天下未宁，臣诚不愿陛下细行数出。’即时还车。及征隗嚣 ，颍川 盗起，世祖 还洛阳 ，但遣寇恂 往，恂 曰：‘颍川 以陛下远征，故奸猾起叛，未知陛下还，恐不时降；陛下自临，颍川 贼必即降。’遂至颍川 ，竟如恂 言。故非急务，欲小出不敢，至于急务，欲自安不为，故帝者之欲善也如此！故传 曰‘百姓不徒附’，诚以德先之也。今汉 遭厄运，天下三分，雄哲之士思望之时也。陛下天姿至孝，丧逾三年，言及陨涕，虽曾 闵 不过也。敬贤任才，使之尽力，有逾成 康 。故国内和一，大小戮力，臣所不能陈。然臣不胜大愿，愿复广人所不能者。夫挽大重者，其用力苦不众，拔大艰者，其善术苦不广，且承事宗庙者，非徒求福祐，所以率民尊上也。至于四时之祀，或有不临，池苑之观，或有仍出，臣之愚滞，私不自安。夫忧责在身者，不暇尽乐，先帝之志，堂构未成，诚非尽乐之时。愿省减乐官、后宫所增造，但奉修先帝所施，下为子孙节俭之教。”徙为中散大夫，犹侍太子。

于时军旅数出，百姓彫瘁，周 与尚书令陈祗 论其利害，退而书之，谓之仇国论 。其辞曰：“因馀之国 小，而肇建之国 大，并争于世而为仇敌。因馀之国 有高贤卿 者，问于伏愚子 曰：‘今国事未定，上下劳心，往古之事，能以弱胜强者，其术何如？’伏愚子 曰：‘吾闻之，处大无患者恒多慢，处小有忧者恒思善；多慢则生乱，思善则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 养民，以少取多，勾践 卹众，以弱毙强，此其术也。’贤卿 曰：‘曩者项 强汉 弱，相与战争，无日宁息，然项羽 与汉 约分鸿沟 为界，各欲归息民；张良 以为民志既定，则难动也，寻帅追羽 ，终毙项氏 ，岂必由文王 之事乎？肇建之国 方有疾疢，我因其隙，陷其边陲，觊增其疾而毙之也。’伏愚子 曰：‘当殷 、周 之际，王侯世尊，君臣久固，民习所专；深根者难拔，据固者难迁。当此之时，虽汉祖 安能杖剑鞭马而取天下乎？当秦 罢侯置守之后，民疲秦 役，天下土崩，或岁改主，或月易公，鸟惊兽骇，莫知所从，于是豪强并争，虎裂狼分，疾搏者获多，迟后者见吞。今我与肇建 皆传国易世矣，既非秦 末鼎沸之时，实有六国 并据之势，故可为文王 ，难为汉祖 。夫民疲劳则骚扰之兆生，上慢下暴则瓦解之形起，谚曰：“射幸数跌，不如审发。”是故智者不为小利移目，不为意似改步，时可而后动，数合而后举，故汤 、武 之师不再战而克，诚重民劳而度时审也。如遂极武黩征，土崩势生，不幸遇难，虽有智者将不能谋之矣。若乃奇变纵横，出入无间，冲波截辙，超谷越山，不由舟楫而济盟津者，我愚子也，实所不及。’”

后迁光禄大夫，位亚九列。周 虽不与政事，以儒行见礼，时访大议，辄据经以对，而后生好事者亦咨问所疑焉。

景耀 六年冬，魏 大将军邓艾 克江由 ，长驱而前。而蜀 本谓敌不便至，不作城守调度，及闻艾 已入平，百姓扰扰，皆迸山野，不可禁制。后主 使群臣会议，计无所出。或以为蜀 之与吴 ，本为和国，宜可奔吴 ；或以为南中 七郡，阻险斗绝，易以自守，宜可奔南。惟周 以为：“自古已来，无寄他国为天子者也，今若入吴 ，固当臣服。且政理不殊，则大能吞小，此数之自然也。由此言之，则魏 能并吴 ，吴 不能并魏 明矣。等为小称臣，孰与为大？再辱之耻，何与一辱？且若欲奔南，则当早为之计，然后可果；今大敌以近，祸败将及，群小之心，无一可保，恐发足之日，其变不测，何至南之有乎！”群臣或难周 曰：“今艾 以不远，恐不受降，如之何？”周 曰：“方今东吴 未宾，事势不得不受，受之之后，不得不礼。若陛下降魏 ，魏 不裂土以封陛下者，周 请身诣京都，以古义争之。”众人无以易周 之理。

后主 犹疑于入南，周 上疏曰：“或说陛下以北兵深入，有欲适南之计，臣愚以为不安。何者？南方远夷之地，平常无所供为，犹数反叛，自丞相亮 南征，兵势逼之，穷乃幸从。是后供出官赋，取以给兵，以为愁怨，此患国之人也。今以穷迫，欲往依恃，恐必复反叛，一也。北兵之来，非但取蜀 而已，若奔南方，必因人势衰，及时赴追，二也。若至南方，外当拒敌，内供服御，费用张广，他无所取，耗损诸夷必甚，甚必速叛，三也。昔王郎 以邯郸 僭号，时世祖 在信都 ，畏逼于郎 ，欲弃还关中 。邳肜 谏曰：‘明公西还，则邯郸 城民不肯捐父母，背城王，而千里送公，其亡叛可必也。’世祖 从之，遂破邯郸 。今北兵至，陛下南行，诚恐邳肜 之言复信于今，四也。愿陛下早为之图，可获爵土；若遂适南，势穷乃服，其祸必深。易 曰：‘亢之为言，知得而不知丧，知存而不知亡；知得失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言圣人知命而不苟必也。故尧 、舜 以子不善，知天有授，而求授人；子虽不肖，祸尚未萌，而迎授与人，况祸以至乎！故微子 以殷 王之昆，面缚衔璧而归武王 ，岂所乐哉，不得已也。”于是遂从周 策。刘氏 无虞，一邦蒙赖，周 之谋也。 ①

① 孙绰 评曰：谯周 说后主 降魏 ，可乎？曰：自为天子而乞降请命，何耻之深乎！夫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先君正魏 之篡，不与同天矣。推过于其父，俯首而事仇，可谓苟存，岂大居正之道哉！

孙盛 曰：春秋 之义，国君死社稷，卿大夫死位，况称天子而可辱于人乎！周 谓万乘之君偷生苟免，亡礼希利，要冀微荣，惑矣。且以事势言之，理有未尽。何者？禅 虽庸主，实无桀 、纣 之酷，战虽屡北，未有土崩之乱，纵不能君臣固守，背城借一，自可退次东鄙以思后图。是时罗宪 以重兵据白帝 ，霍弋 以强卒镇夜郎 。蜀 土险狭，山水峻隔，绝 激湍，非步卒所涉。若悉取舟楫，保据江州 ，征兵南中，乞师东国，如此则姜 、廖 五将自然云从，吴 之三师承命电赴，何投寄之无所而虑于必亡邪？魏 师之来，褰国大举，欲追则舟楫靡资，欲留则师老多虞。且屈伸有会，情势代起，徐因思奋之民，以攻骄惰之卒，此越王 所以败阖闾 ，田单 所以摧骑劫 也，何为匆匆遽自囚虏，下坚壁于敌人，致斫石之至恨哉？葛生 有云：“事之不济则已耳，安能复为之下！”壮哉斯言，可以立懦夫之志矣。观古燕 、齐 、荆 、越 之败，或国覆主灭，或鱼县鸟窜，终能建功立事，康复社稷，岂曰天助，抑亦人谋也。向使怀苟存之计，纳谯周 之言，何邦基之能构，令名之可获哉？禅 既暗主，周 实驽臣，方之申包 、田单 、范蠡 、大夫种 ，不亦远乎！

时晋文王 为魏 相国，以周 有全国之功，封阳城亭侯 。又下书辟周 ，周 发至汉中 ，困疾不进。咸熙 二年夏，巴郡 文立 从洛阳 还蜀 ，过见周 。周 语次，因书版示立 曰：“典午忽兮，月酉没兮。”典午者谓司马 也，月酉者谓八月也，至八月而文王 果崩。 ① 晋 室践阼，累下诏所在发遣周 。周 遂舆疾诣洛 ，泰始 三年至。以疾不起，就拜骑都尉，周 乃自陈无功而封，求还爵土，皆不听许。

① 华阳国志 曰：文立 字广休 ，少治毛诗 、三礼 ，兼通群书。刺史费祎 命为从事，入为尚书郎，复辟祎 大将军东曹掾，稍迁尚书。蜀 并于魏 ，梁州 建，首为别驾从事，举秀才。晋 泰始 二年，拜济阴 太守。迁太子中庶子。立 上言：“故蜀 大官及尽忠死事者子孙，虽仕郡国，或有不才，同之齐民为剧；又诸葛亮 、蒋琬 、费祎 等子孙流徙中畿，各宜量才叙用，以慰巴 、蜀 之心，倾吴 人之望。”事皆施行。转散骑常侍，献可替否，多所补纳。稍迁卫尉，中朝服其贤雅，为时名卿。咸宁 末卒。立 章奏诗赋论颂凡数十篇。

五年，予尝为本郡中正，清定事讫，求休还家，往与周 别。周 语予曰：“昔孔子 七十二、刘向 、扬雄 七十一而没，今吾年过七十，庶慕孔子 遗风，可与刘 、扬 同轨，恐不出后岁，必便长逝，不复相见矣。”疑周 以术知之，假此而言也。六年秋，为散骑常侍，疾笃不拜，至冬卒。 ① 凡所著述，撰定法训 、五经论 、古史考 之属百馀篇。 ② 周 三子，熙 、贤 、同 。少子同 颇好周 业，亦以忠笃质素为行，举孝廉，除锡 令、东宫洗马，召不就。 ③

① 晋阳秋 载诏曰：“朕甚悼之，赐朝服一具，衣一袭，钱十五万。”周 息熙 上言，周 临终属熙 曰：“久抱疾，未曾朝见，若国恩赐朝服衣物者，勿以加身。当还旧墓，道险行难，豫作轻棺。殡敛已毕，上还所赐。”诏还衣服，给棺直。

② 益部耆旧传 曰：益州 刺史董荣 图画周 像于州学，命从事李通 颂之曰：“抑抑谯侯 ，好古述儒，宝道怀真，鉴世盈虚，雅名美迹，终始是书。我后钦贤，无言不誉，攀诸前哲，丹青是图。嗟尔来叶，鉴兹显模。”

③ 周 长子熙 。熙 子秀 ，字元彦 。晋阳秋 曰：秀 性清静，不交于世，知将大乱，豫绝人事，从兄弟及诸亲里不与相见。州郡辟命，及李雄 盗蜀 ，安车征秀 ，又雄 叔父骧 、骧 子寿 辟命，皆不应。常冠鹿皮，躬耕山薮。永和 三年，安西将军桓温 平蜀 ，表荐秀 曰：臣闻大朴既亏，则高尚之标显；道丧时昏，则忠贞之义彰。故有洗耳投渊以振玄邈之风，亦有秉心矫迹以惇在三之节。是以上代之君，莫不崇重斯轨，所以笃俗训民，静一流竞。伏惟大晋 应符御世，运无常通，时有屯蹇，神州丘墟，三方圮裂，兔 绝响于中林，白驹 无闻于空谷，斯有识之所悼心，大雅之所叹息者也。陛下圣德嗣兴，方恢天绪。臣昔奉役，有事西土，鲸鲵既县，思宣大化；访诸故老，搜扬潜逸，庶武罗 于羿 、浞 之墟，想王蠋 于亡齐 之境。窃闻巴西 谯秀 ，植操贞固，抱德肥遁，扬清渭 波。于时皇极遘道消之会，群黎蹈颠沛之艰，中华有顾瞻之哀，幽谷无迁乔之望；凶命屡招，奸威仍逼，身寄虎吻，危同朝露，而能抗节玉立，誓不降辱，杜门绝迹，不面伪庭，进免龚胜 亡身之祸，退无薛方 诡对之讥；虽园 、绮 之棲商 、洛 ，管宁 之默辽海 ，方之于秀 ，殆无以过。于今西土，以为美谈。夫旌德礼贤，化道之所先，崇表殊节，圣哲之上务。方今六合未康，豺狼当路，遗黎偷薄，义声弗闻，益宜振起道义之徒，以敦流遁之弊。若秀 蒙薄帛之征，足以镇静颓风，轨训嚣俗；幽遐仰流，九服知化矣。”及萧敬 叛乱，避难宕渠川 中，乡人宗族冯依者以百数。秀 年八十，众人以其笃老，欲代之负担，秀 拒曰：“各有老弱，当先营救。吾气力自足堪此，不以垂朽之年累诸君也。”后十馀年，卒于家。

郤正 字令先 ，河南 偃师 人也。祖父俭 ，灵帝 末为益州 刺史，为盗贼所杀。会天下大乱，故正 父揖 因留蜀 。揖 为将军孟达 营都督，随达 降魏 ，为中书令史。正 本名纂 。少以父死母嫁，单茕只立，而安贫好学，博览坟籍。弱冠能属文，入为秘书吏，转为令史，迁郎，至令。性澹于荣利，而尤耽意文章，自司马 、王 、扬 、班 、傅 、张 、蔡 之俦遗文篇赋，及当世美书善论，益部 有者，则钻凿推求，略皆寓目。自在内职，与宦人黄皓 比屋周旋，经三十年。皓 从微至贵，操弄威权，正 既不为皓 所爱，亦不为皓 所憎，是以官不过六百石，而免于忧患。

依则先儒，假文见意，号曰释讥 ，其文继于崔骃 达旨 。其辞曰：

或有讥余者曰：“闻之前记，夫事与时并，名与功偕，然则名之与事，前哲之急务也。是故创制作范，匪时不立，流称垂名，匪功不记，名必须功而乃显，事亦俟时以行止，身没名灭，君子所耻。是以达人研道，探赜索微，观天运之符表，考人事之盛衰，辩者驰说，智者应机，谋夫演略，武士奋威，云合雾集，风激电飞，量时揆宜，用取世资，小屈大申，存公忽私，虽尺枉而寻直，终扬光以发辉也。今三方鼎跱，九有未 ，悠悠四海，婴丁祸败，嗟道义之沈塞，愍生民之颠沛，此诚圣贤拯救之秋，烈士树功之会也。吾子以高朗之才，珪璋之质，兼览博窥，留心道术，无远不致，无幽不悉；挺身取命，干兹奥秘，踌躇紫闼，喉舌是执，九考不移，有入无出， ① 究古今之真伪，计时务之得失。虽时献一策，偶进一言，释彼官责，慰此素飱，固未能输竭忠款，尽沥胸肝，排方入直，惠彼黎元，俾吾徒草鄙并有闻焉也。盍亦绥衡缓辔，回轨易涂，舆安驾肆，思马斯徂，审厉揭以投济，要夷庚之赫怃，播秋兰以芳世，副吾徒之披图，不亦盛与！”

余闻而叹曰：“呜呼，有若云乎邪！夫人心不同，实若其面，子虽光丽，既美且艳，管窥筐举，守厥所见，未可以言八纮之形埒，信万事之精练也。”

或人率尔，仰而扬衡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

余应之曰：“虞帝 以面从为戒，孔圣 以悦己为尤，若子之言，良我所思，将为吾子论而释之。昔在鸿荒，矇昧肇初，三皇应 ，五帝承符，爰暨夏 、商 ，前典攸书。姬 衰道缺，霸者翼扶，嬴 氏惨虐，吞嚼八区，于是从横云起，狙诈如星，奇衺蜂动，智故萌生；或饰真以仇伪，或挟邪以干荣，或诡道以要上，或鬻技以自矜；背正崇邪，弃直就佞，忠无定分，义无常经。故鞅 法穷而慝作，斯 义败而奸成，吕 门大而宗灭，韩 辩立而身刑。夫何故哉？利回其心，宠耀其目，赫赫龙章，铄铄车服，媮幸苟得，如反如仄，淫邪荒迷，恣睢自极，和鸾未调而身在辕侧，庭宁未践而栋折榱覆。天收其精，地缩其泽，人吊其躬，鬼芟其 。初升高岡，终陨幽壑，朝含荣润，夕为枯魄。是以贤人君子，深图远虑，畏彼咎戾，超然高举，宁曳尾于涂中，秽浊世之休誉。彼岂轻主慢民，而忽于时务哉？盖易 著行止之戒，诗 有靖恭之叹，乃神之听之而道使之然也。

自我大汉 ，应天顺民，政治之隆，皓若阳春，俯宪坤典，仰式乾文，播皇泽以熙世，扬茂化之 醇，君臣履度，各守厥真；上垂询纳之弘，下有匡救之责，士无虚华之宠，民有一行之迹，粲乎 ，尚此忠益。然而道有隆窳，物有兴废，有声有寂，有光有翳。朱阳否于素秋，玄阴抑于孟春，羲和逝而望舒系，运气匿而耀灵陈。冲 、质 不永，桓 、灵 坠败，英雄云布，豪杰盖世，家挟殊议，人怀异计，故从横者欻披其胸，狙诈者暂吐其舌也。

今天纲已缀，德树西邻，丕显祖之宏视，縻好爵于士人，兴五教以训俗，丰九德以济民，肃明祀以礿祭，几皇道以辅真。虽跱者未一，伪者未分，圣人垂戒，盖均无贫；故君臣协美于朝，黎庶欣戴于野，动若重规，静若疊矩。济济伟彦，元凯 之伦也，有过必知，颜子 之仁也。侃侃庶政，冉 、季 之治也，鹰扬鸷腾，伊 、望 之事也；总群俊之上略，含薛氏 之三计，敷张 、陈 之秘策，故力征以勤世，援华英而不遑，岂暇修枯箨于榛秽哉！

然吾不才，在朝累纪，托身所天，心焉是恃。乐沧海之广深，叹嵩岳 之高跱，闻仲尼 之赞商 ，感乡校之益己，彼平仲 之和羹，亦进可而替否；故矇冒瞽说，时有攸献，譬遒人之有采于市闾，游童之吟咏乎疆畔，庶以增广福祥，输力规谏。若其合也，则以暗协明，进应灵符；如其违也，自我常分，退守己愚。进退任数，不矫不诬，循性乐天，夫何恨诸？此其所以既入不出，有而若无者也。狭屈氏 之常醒，浊渔父之必醉，溷柳季 之卑辱，褊夷 叔 之高怼。合不以得，违不以失，得不充诎，失不惨悸；不乐前以顾轩，不就后以虑轾，不鬻誉以干泽，不辞愆以忌绌。何责之释？何飱之卹？何方之排？何直之入？九考不移，固其所执也。

方今朝士山积，髦俊成群，犹鳞介之潜乎巨海，毛羽之集乎邓林 ，游禽逝不为之尠，浮鲂臻不为之殷。且阳灵幽于唐 叶，阴精应于商 时，阳盱 请而洪灾息，桑林 祷而甘泽滋。 ② 行止有道，启塞有期。我师遗训，不怨不尤，委命恭己，我又何辞？辞穷路单，将反初节，综坟典之流芳，寻孔氏 之遗艺，缀微辞以存道，宪先轨而投制，韪叔肸 之优游，美疎氏 之遐逝，收止足以言归，泛皓然以容裔，欣环堵以恬娱，免咎悔于斯世，顾兹心之未泰，惧末涂之泥滞，仍求激而增愤，肆中怀以告誓。昔九方 考精于至贵，秦牙 沈思于殊形； ③ 薛烛 察宝以飞誉 ④ ，瓠 梁托 以流声； ⑤ 齐 隶拊髀以济文 ， ⑥ 楚 客潜寇以保荆 ； ⑦ 雍门 援琴而挟说， ⑧ 韩哀 秉辔而驰名； ⑨ 卢敖 翱翔乎玄阙，若士竦身于云清。 ⑩ 余实不能齐技于数子，故乃静然守己而自宁。”

① 尚书 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九考则二十七年。

② 淮南子 曰：禹 为水，以身请于阳盱 之河，汤 苦旱，以身祷于桑林 之际，圣人之忧民，如此其明也。

吕氏春秋 曰：昔殷汤 克夏桀 而天下大旱，五年不收，汤 乃以身祷于桑林 曰：“余一人有罪，无及万方，万方有罪，在余一人，无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伤民之命。”汤 于是剪其发， 其爪，自以为牺牲，用祈福于上帝。民乃甚悦。雨乃大至。

③ 淮南子 曰：秦穆公 谓伯乐 曰：“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对曰：“良马者，可以形容筋骨相也。相天下之马者，若灭若没，若失若亡，其一若此马者，绝尘却辙。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马而不可告以天下之马。天下之马，臣有所与共儋 采薪九方堙 ，此其相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穆公 见之，使之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马矣，在于沙丘。”穆公 曰：“何马也？”对曰：“牝而黄。”使人往取之，牡而骊。穆公 不悦，召伯乐 而问之曰：“败矣，子之所使求马者也！毛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伯乐 喟然太息曰：“一至此乎！是乃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堙 之所观者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而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彼之所相者，乃有贵乎马者。”马至，而果天下之马也。

淮南子 又曰：伯乐 、寒风 、秦牙 、葛青 ，所相各异，其知马一也；盖九方 观其精，秦牙 察其形。

④ 越绝书 曰：“昔越王句践 有宝剑五枚，闻于天下。客有能相剑者名薛烛 ，王召而问之：“吾有宝剑五，请以示子。”乃取豪曹、巨阙，薛烛 曰：“皆非也。”又取纯钩、湛卢，烛 曰：“观其剑钞，烂烂如列宿之行，观其光，浑浑如水之将溢于塘，观其文，涣涣如冰将释，此所谓纯钩邪？”王曰：“是也。”王曰：“客有直之者，有市之乡三，骏马千匹，千户之都二，可乎？”薛 烛曰：“不可。当造此剑之时，赤堇 之山破而出锡，若邪 之溪涸而出铜，雨师扫洒，雷公击鼓，太一 下观，天精下之，欧冶 乃因天之精，悉其伎巧，一曰纯钩，二曰湛卢。今赤堇 之山已合，若邪 之溪深而不测，欧冶子 已死，虽倾城量金，珠玉竭河，独不得此一物。有市之乡三，骏马千匹，千户之都二，亦何足言与！”

⑤ 淮南子 曰：瓠巴 鼓瑟而 鱼听之。又曰：瓠 梁之歌可随也，而以歌者不可为也。

⑥ 臣松之 曰：按此谓孟尝君 田文 下坐客，能作鸡鸣以济其厄者也。凡作鸡鸣，必先拊髀，以效鸡之拊翼也。

⑦ 淮南子 曰：楚 将子发 好求技道之士。楚 有善为偷者，往见曰：“闻君求技道之士，臣偷也，愿以技备一卒。”子发 闻之，衣不及带，冠不暇正，出见而礼之。左右谏曰：“偷者，天下之盗也，何为礼之？”君曰：“此非左右之所得与。”后无几何，齐 兴兵伐楚 。子发 将师以当之，兵三却。楚 贤大夫皆尽其计而悉其诚，齐 师愈强。于是卒偷进请曰：“臣有薄技，愿为君行之。”君曰“诺”。偷即夜出，解齐 将军之帐，而献之子发 。子发 使人归之，曰：“卒有出采薪者，得将军之帐，使使归于执事。”明日又复往取枕，子发 又使归之。明日又复往取簪，子发 又使归之。齐 师闻之大骇，将军与军吏谋曰：“今日不去，楚 军恐取吾头矣！”即旋师而去。

⑧ 桓谭 新论 曰：雍门周 以琴见，孟尝君 曰：“先生鼓琴，亦能令文 悲乎？”对曰：“臣之所能令悲者，先贵而后贱，昔富而今贫，摈压穷巷，不交四邻；不若身材高妙，怀质抱真，逢谗罹谤，怨结而不得信；不若交欢而结爱，无怨而生离，远赴绝国，无相见期；不若幼无父母，壮无妻儿，出以野泽为邻，入用堀穴为家，困于朝夕，无所假贷；若此人者，但闻飞乌之号，秋风鸣条，则伤心矣，臣一为之援琴而长太息，未有不 恻而涕泣者也。今若足下，居则广厦高堂，连闼洞房，下罗帷，来清风；倡优在前，谄谀侍侧，扬激楚，舞郑 妾，流声以娱耳，练色以淫目；水戏则舫龙舟，建羽旗，鼓钓乎不测之渊；野游则登平原，驰广囿，强弩下高鸟，勇士格猛兽；置酒娱乐，沈醉忘归：方此之时，视天地曾不若一指，虽有善鼓琴，未能动足下也。”孟尝君 曰：“固然！”雍门周 曰：“然臣窃为足下有所常悲。夫角帝而困秦 者君也，连五国而伐楚 者又君也。天下未尝无事，不从即衡；从成则楚 王，衡成则秦 帝。夫以秦 、楚 之强而报弱薛 ，犹磨萧斧而伐朝菌也，有识之士，莫不为足下寒心。天道不常盛，寒暑更进退，千秋万岁之后，宗庙必不血食；高台既已倾，曲池又已平，坟墓生荆棘，狐狸穴其中，游儿牧竖踯躅其足而歌其上曰：‘孟尝君 之尊贵，亦犹若是乎！’”于是孟尝君 喟然太息，涕泪承睫而未下。雍门周 引琴而鼓之，徐动宫徵，叩角羽，终而成曲，孟尝君 遂歔欷而就之曰：“先生鼓琴，令文 立若亡国之人也。”

⑨ 吕氏春秋 曰：韩哀 作御。

王褒 圣主得贤臣颂 曰：及至驾啮膝，参乘旦，王良 执靶，韩哀 附舆，纵驰骋骛，忽如景靡，过都越国，蹶如历块，追奔电，逐遗风，周流八极，万里一息，何其辽哉！人马相得也。

⑩ 淮南子 曰：卢敖 游乎北海，经乎太阴，入乎玄阙，至于蒙毂之上，见一士焉，深目而玄准，戾颈而鸢肩，丰上而杀下，轩轩然方迎风而舞，顾见卢敖 慢然下其臂，遁逃乎碑下。卢敖 俯而视之，方卷龟壳而食合梨。卢敖 乃与之语曰：“惟敖 为背群离党，穷观于六合之外者，非敖 而已乎！敖 幼而好游，长不喻解，周行四极，惟北阴之不窥，今卒睹夫子于是，子殆可与敖 为交乎！”若士者 然而笑曰：“嘻乎！子中州民，宁肯而远至此？此犹光乎日月而戴列星，阴阳之所行，四时之所生，此其比夫不名之地，犹突奥也。若我南游乎罔 之野，北息于沈墨之乡，西穷冥冥之党，东贯鸿濛之光，此其下无地而上无天，听焉无闻，视焉则眴，此其外犹有沈沈之汜，其馀一举而千万里，吾犹未能之在。今子游始至于此，乃语穷观，岂不亦远哉！然子处矣，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上，吾不可以久。”若士举臂而竦身，遂入云中。卢敖 仰而视之，弗见乃止，曰：“吾比夫子也，犹黄鹄之与壤虫，终日行不离咫尺，自以为远，不亦悲哉！”

景耀 六年，后主 从谯周 之计，遣使请降于邓艾 ，其书，正 所造也。明年正月，钟会 作乱成都 ，后主 东迁洛阳 ，时扰攘仓卒，蜀 之大臣无翼从者，惟正 及殿中督汝南 张通 ，舍妻子单身随侍。后主 赖正 相导宜适，举动无阙，乃慨然叹息，恨知正 之晚。时论嘉之。赐爵关内侯。泰始 中，除安阳 令，迁巴西 太守。泰始 八年诏曰：“正 昔在成都 ，颠沛守义，不违忠节，及见受用，尽心干事，有治理之绩，其以正 为巴西 太守。”咸宁 四年卒。凡所著述诗论赋之属，垂百篇。

评曰：杜微 修身隐静，不役当世，庶几夷 、皓 之槩。周群 占天有征，杜琼 沈默慎密，诸生之纯也。许 、孟 、来 、李 ，博涉多闻，尹默 精于左氏 ，虽不以德业为称，信皆一时之学士。谯周 词理渊通，为世硕儒，有董 、扬 之规，郤正 文辞灿烂，有张 、蔡 之风，加其行止，君子有取焉。二子处晋 事少，在蜀 事多，故著于篇。 ①

① 张璠 以为谯周 所陈降魏 之策，盖素料刘禅 懦弱，心无害戾，故得行也。如遇忿肆之人，虽无他算，然矜殉鄙耻，或发怒妄诛，以立一时之威，快其斯须之意者，此亦夷灭之祸云。

三国志卷四十三　蜀书十三

黄李吕马王张传第十三

黄权 字公衡 ，巴西 阆中 人也。少为郡吏，州牧刘璋 召为主簿。时别驾张松 建议，宜迎先主 ，使伐张鲁 。权 谏曰：“左将军有骁名，今请到，欲以部曲遇之，则不满其心，欲以宾客礼待，则一国不容二君。若客有泰山 之安，则主有累卵之危。可但闭境，以待河 清。”璋 不听，竟遣使迎先主 ，出权 为广汉 长。及先主 袭取益州 ，将帅分下郡县，郡县望风景附，权 闭城坚守，须刘璋 稽服，乃诣降先主 。先主 假权 偏将军。 ① 及曹公 破张鲁 ，鲁 走入巴中 ，权 进曰：“若失汉中 ，则三巴 不振，此为割蜀 之股臂也。”于是先主 以权 为护军，率诸将迎鲁 。鲁 已还南郑 ，北降曹公 ，然卒破杜濩 、朴胡 ，杀夏侯渊 ，据汉中 ，皆权 本谋也。

① 徐众 评 曰：权 既忠谏于主，又闭城拒守，得事君之礼。武王 下车，封比干 之墓，表商容 之闾，所以大显忠贤之士，而明示所贵之旨。先主 假权 将军，善矣，然犹薄少，未足彰忠义之高节，而大劝为善者之心。

先主 为汉中王 ，犹领益州 牧，以权 为治中从事。及称尊号，将东伐吴 ，权 谏曰：“吴 人悍战，又水军顺流，进易退难，臣请为先驱以尝寇，陛下宜为后镇。”先主 不从，以权 为镇北将军，督江 北军以防魏 师；先主 自在江 南。及吴 将军陆议 乘流断围，南军败绩，先主 引退。而道隔绝，权 不得还，故率将所领降于魏 。有司执法，白收权 妻子。先主 曰：“孤负黄权 ，权 不负孤也。”待之如初。 ①

① 臣松之 以为汉武 用虚罔之言，灭李陵 之家，刘主 拒宪司所执，宥黄权 之室，二主得失县邈远矣。诗 云“乐只君子，保艾尔后”，其刘主 之谓也。

魏文帝 谓权 曰：“君舍逆效顺，欲追踪陈 、韩 邪？”权 对曰：“臣过受刘主 殊遇，降吴 不可，还蜀 无路，是以归命。且败军之将，免死为幸，何古人之可慕也！”文帝 善之，拜为镇南将军，封育阳侯 ，加侍中，使之陪乘。蜀 降人或云诛权 妻子，权 知其虚言，未便发丧， ① 后得审问，果如所言。及先主 薨问至，魏 群臣咸贺而权 独否。文帝 察权 有局量，欲试惊之，遣左右诏权 ，未至之间，累催相属，马使奔驰，交错于道，官属侍从莫不碎魄，而权 举止颜色自若。后领益州 刺史，徙占河南 。大将军司马宣王 深器之，问权 曰：“蜀 中有卿辈几人？”权 笑而答曰：“不图明公见顾之重也！”宣王 与诸葛亮 书曰：“黄公衡 ，快士也，每坐起叹述足下，不去口实。”景初 三年，蜀 延熙 二年，权 迁车骑将军、仪同三司。 ② 明年卒，谥曰景侯 。子邕 嗣。邕 无子，绝。

① 汉魏春秋 曰：文帝 诏令发丧，权 答曰：“臣与刘 、葛 推诚相信，明臣本志。疑惑未实，请须后问。”

② 蜀记 曰：魏明帝 问权 ：“天下鼎立，当以何地为正？”权 对曰：“当以天文为正。往者荧惑守心而文皇帝 崩，吴 、蜀 二主平安，此其征也。”

权 留蜀 子崇 ，为尚书郎，随卫将军诸葛瞻 拒邓艾 。到涪县 ，瞻 盘桓未进，崇 屡劝瞻 宜速行据险，无令敌得入平地。瞻 犹与未纳，崇 至于流涕。会艾 长驱而前，瞻 却战至绵竹 ，崇 帅厉军士，期于必死，临陈见杀。

李恢 字德昂 ，建宁 俞元 人也。仕郡督邮，姑夫爨习 为建伶 令，有违犯之事，恢 坐习 免官。太守董和 以习 方土大姓，寝而不许。 ① 后贡恢 于州，涉道未至，闻先主 自葭萌 还攻刘璋 。恢 知璋 之必败，先主 必成，乃托名郡使，北诣先主 ，遇于绵竹 。先主 嘉之，从至雒城 ，遣恢 至汉中 交好马超 ，超 遂从命。成都 既定，先主 领益州 牧，以恢 为功曹书佐主簿。后为亡虏所诬，引恢 谋反，有司执送，先主 明其不然，更迁恢 为别驾从事。章武 元年，庲降 都督邓方 卒，先主 问恢 ：“谁可代者？”恢 对曰：“人之才能，各有长短，故孔子 曰‘其使人也器之’。且夫明主在上，则臣下尽情，是以先零 之役，赵充国 曰‘莫若老臣’。臣窃不自揆，惟陛下察之。”先主 笑曰：“孤之本意，亦已在卿矣。”遂以恢 为庲降 都督，使持节领交州 刺史，住平夷县 。 ②

① 华阳国志 曰：习 后官至领军。

② 臣松之 讯之蜀 人，云庲降 地名，去蜀 二千馀里，时未有宁州 ，号为南中 ，立此职以总摄之。晋 泰始 中，始分为宁州 。

先主 薨，高定 恣睢于越嶲 ，雍闿 跋扈于建宁 ，朱褒 反叛于牂牁 。丞相亮 南征，先由越嶲 ，而恢 案道向建宁 。诸县大相纠合，围恢 军于昆明 。时恢 众少敌倍，又未得亮 声息，绐谓南人曰：“官军粮尽，欲规退还，吾中间久斥乡里，乃今得旋，不能复北，欲还与汝等同计谋，故以诚相告。”南人信之，故围守怠缓。于是恢 出击，大破之，追奔逐北，南至槃江 ，东接牂牁 ，与亮 声势相连。南土平定，恢 军功居多，封汉兴亭侯 ，加安汉 将军。后军还，南夷复叛，杀害守将。恢 身往扑讨，乂尽恶类，徙其豪帅于成都 ，赋出叟 、濮 耕牛战马金银犀革，充继军资，于时费用不乏。

建兴 七年，以交州 属吴 ，解恢 刺史。更领建宁 太守，以还居本郡。徙居汉中 ，九年卒。子遗 嗣。恢 弟子球 ，羽林右部督，随诸葛瞻 拒邓艾 ，临陈授命，死于绵竹 。

吕凯 字季平 ，永昌 不韦 人也。 ① 仕郡五官掾功曹。时雍闿 等闻先主 薨于永安 ，骄黠滋甚。都护李严 与闿 书六纸，解喻利害，闿 但答一纸曰：“盖闻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今天下鼎立，正朔有三，是以远人惶惑，不知所归也。”其桀慢如此。闿 又降于吴 ，吴 遥署闿 为永昌 太守。永昌 既在益州郡 之西，道路壅塞，与蜀 隔绝，而郡太守改易，凯 与府丞蜀郡 王伉 帅厉吏民，闭境拒闿 。闿 数移檄永昌 ，称说云云。凯 答檄曰：“天降丧乱，奸雄乘衅，天下切齿，万国悲悼，臣妾大小，莫不思竭筋力，肝脑涂地，以除国难。伏惟将军世受汉 恩，以为当躬聚党众，率先启行，上以报国家，下不负先人，书功竹帛，遗名千载。何期臣仆吴 越 ，背本就末乎？昔舜 勤民事，陨于苍梧 ，书籍嘉之，流声无穷。崩于江浦，何足可悲！文 、武 受命，成王 乃平。先帝龙兴，海内望风，宰臣聪睿，自天降康。而将军不睹盛衰之纪，成败之符，譬如野火在原，蹈履河冰，火灭冰泮，将何所依附？曩者将军先君雍侯 ，造怨而封，窦融 知兴，归志世祖 ，皆流名后叶，世歌其美。今诸葛 丞相英才挺出，深睹未萌，受遗托孤，翊赞季兴，与众无忌，录功忘瑕。将军若能翻然改图，易迹更步，古人不难追，鄙土何足宰哉！盖闻楚国 不恭，齐桓 是责，夫差 僭号，晋 人不长，况臣于非主，谁肯归之邪？窃惟古义，臣无越境之交，是以前后有来无往。重承告示，发愤忘食，故略陈所怀，惟将军察焉。”凯 威恩内著，为郡中所信，故能全其节。

① 孙盛 蜀世谱 曰：初，秦 徙吕不韦 子弟宗族于蜀汉 。汉武帝 时，开西南夷，置郡县，徙吕氏 以充之，因曰不韦县 。

及丞相亮 南征讨闿 ，既发在道，而闿 已为高定 部曲所杀。亮 至南，上表曰：“永昌郡 吏吕凯 、府丞王伉 等，执忠绝域，十有馀年，雍闿 、高定 逼其东北，而凯 等守义不与交通。臣不意永昌 风俗敦直乃尔！”以凯 为云南 太守，封阳迁亭侯 。会为叛夷所害，子祥 嗣。而王伉 亦封亭侯，为永昌 太守。 ①

① 蜀世谱 曰：吕祥 后为晋 南夷校尉，祥 子及孙世为永昌 太守。李雄 破宁州 ，诸吕 不肯附，举郡固守。王伉 等亦守正节。

马忠 字德信 ，巴西 阆中 人也。少养外家，姓狐 ，名笃 ，后乃复姓，改名忠 。为郡吏，建安 末举孝廉，除汉昌 长。先主 东征，败绩猇亭 ，巴西 太守阎芝 发诸县兵五千人以补遗阙，遣忠 送往。先主 已还永安 ，见忠 与语，谓尚书令刘巴 曰：“虽亡黄权 ，复得狐笃 ，此为世不乏贤也。”建兴 元年，丞相亮 开府，以忠 为门下督。三年，亮 入南，拜忠 牂牁 太守。郡丞朱褒 反。叛乱之后，忠 抚育卹理，甚有威惠。八年，召为丞相参军，副长史蒋琬 署留府事。又领州治中从事。明年，亮 出祁山 ，忠 诣亮 所，经营戎事。军还，督将军张嶷 等讨汶山郡 叛羌 。十一年，南夷豪帅刘胄 反，扰乱诸郡。征庲降 都督张翼 还，以忠 代翼 。忠 遂斩胄 ，平南土，加忠 监军奋威将军，封博阳亭侯 。初，建宁郡 杀太守正昂 ，缚太守张裔 于吴 ，故都督常驻平夷县 。至忠 ，乃移治味县 ，处民夷之间。又越嶲郡 亦久失土地，忠 率将太守张嶷 开复旧郡，由此就加安南将军，进封彭乡侯 。延熙 五年还朝，因至汉中 ，见大司马蒋琬 ，宣传诏旨，加拜镇南大将军。七年春，大将军费祎 北御魏 敌，留忠 成都 ，平尚书事。祎 还，忠 乃归南。十二年卒，子脩 嗣。 ①

① 脩 弟恢 。恢 子义 ，晋 建宁 太守。

忠 为人宽济有度量，但诙啁大笑，忿怒不形于色。然处事能断，威恩并立，是以蛮夷畏而爱之。及卒，莫不自致丧庭，流涕尽哀，为之立庙祀，迄今犹在。

张表 ，时名士，清望逾忠 。阎宇 ，宿有功干，于事精勤。继踵在忠 后，其威风称绩，皆不及忠 。 ①

① 益部耆旧传 曰：张表 ，肃 子也。

华阳国志 云：表 ，张松 子，未详。阎宇 字文平 ，南郡 人也。

王平 字子均 ，巴西 宕渠 人也。本养外家何氏 ，后复姓王 。随杜濩 、朴胡 诣洛阳 ，假校尉，从曹公 征汉中 ，因降先主 ，拜牙门将、裨将军。建兴 六年，属参军马谡 先锋。谡 舍水上山，举措烦扰，平 连规谏谡 ，谡 不能用，大败于街亭 。众尽星散，惟平 所领千人，鸣鼓自持，魏 将张郃 疑其伏兵，不往逼也。于是平 徐徐收合诸营遗迸，率将士而还。丞相亮 既诛马谡 及将军张休 、李盛 ，夺将军黄袭 等兵，平 特见崇显，加拜参军，统五部兼当营事，进位讨寇将军，封亭侯。九年，亮 围祁山 ，平 别守南围。魏 大将军司马宣王 攻亮 ，张郃 攻平 ，平 坚守不动，郃 不能克。十二年，亮 卒于武功 ，军退还，魏延 作乱，一战而败，平 之功也。迁后典军、安汉 将军，副车骑将军吴壹 住汉中 ，又领汉中 太守。十五年，进封安汉侯 ，代壹 督汉中 。延熙 元年，大将军蒋琬 住沔阳 ，平 更为前护军，署琬 府事。六年，琬 还住涪 ，拜平 前监军、镇北大将军，统汉中 。

七年春，魏 大将军曹爽 率步骑十馀万向汉川 ，前锋已在骆谷 。时汉中 守兵不满三万，诸将大惊。或曰：“今力不足以拒敌，听当固守汉 、乐 二城，遇贼令入，比尔间，涪 军足得救关。”平 曰：“不然。汉中 去涪 垂千里。贼若得关，便为祸也。今宜先遣刘护军 、杜参军 据兴势 ，平 为后拒；若贼分向黄金 ，平 率千人下自临之，比尔间，涪 军行至，此计之上也。”惟护军刘敏 与平 意同，即便施行。涪 诸军及大将军费祎 自成都 相继而至，魏 军退还，如平 本策。是时，邓芝 在东，马忠 在南，平 在北境，咸著名迹。

平 生长戎旅，手不能书，其所识不过十字，而口授作书，皆有意理。使人读史 、汉 诸纪传，听之，备知其大义，往往论说不失其指。遵履法度，言不戏谑，从朝至夕，端坐彻日， 无武将之体，然性狭侵疑，为人自轻，以此为损焉。十一年卒，子训 嗣。

初，平 同郡汉昌 句扶 句古候反 忠通宽厚，数有战功，功名爵位亚平 ，官至左将军，封宕渠侯 。 ①

① 华阳国志 曰：后张翼 、廖化 并为大将军，时人语曰：“前有王 、句 ，后有张 、廖 。”

张嶷 字伯岐 ，巴郡 南充国 人也。 ① 弱冠为县功曹。先主 定蜀 之际，山寇攻县，县长捐家逃亡，嶷 冒白刃，携负夫人，夫人得免。由是显名，州召为从事。时郡内士人龚禄 、姚伷 位二千石，当世有声名，皆与嶷 友善。建兴 五年，丞相亮 北住汉中 ，广汉 绵竹 山贼张慕 等钞盗军资，劫掠吏民，嶷 以都尉将兵讨之。嶷 度其鸟散，难以战禽，乃诈与和亲，克期置酒。酒酣，嶷 身率左右，因斩慕 等五十馀级，渠帅悉殄。寻其馀类，旬日清泰。后得疾病困笃，家素贫匮，广汉 太守蜀郡 何祗 ，名为通厚，嶷 宿与疏阔，乃自舆诣祗 ，托以治疾。祗 倾财医疗，数年除愈。其党道信义皆此类也。拜为牙门将，属马忠 ，北讨汶山 叛羌 ，南平四郡蛮夷，辄有筹画战克之功。 ② 十四年，武都氐 王苻健 请降，遣将军张尉 往迎，过期不到，大将军蒋琬 深以为念。嶷 平之曰：“苻健 求附款至，必无他变，素闻健 弟狡黠，又夷狄不能同功，将有乖离，是以稽留耳。”数日，问至，健 弟果将四百户就魏 ，独健 来从。

① 益部耆旧传 曰：嶷 出自孤微，而少有通壮之节。

② 益部耆旧传 曰：嶷 受兵马三百人，随马忠 讨叛羌 。嶷 别督数营在先，至他里 。邑所在高峻，嶷 随山立上四五里。羌 于要厄作石门，于门上施床，积石于其上，过者下石槌击之，无不糜烂。嶷 度不可得攻，乃使译告晓之曰：“汝汶山 诸种反叛，伤害良善，天子命将讨灭恶类。汝等若稽颡过军，资给粮费，福禄永隆，其报百倍。若终不从，大兵致诛，雷击电下，虽追悔之，亦无益也。”耆帅得命，即出诣嶷 ，给粮过军。军前讨馀种，馀种闻他里 已下，悉恐怖失所，或迎军出降，或奔窜山谷，放兵攻击，军以克捷。后南夷刘胄 又反，以马忠 为督庲降 讨胄 ，嶷 复属焉，战斗常冠军首，遂斩胄 。平南事讫，牂牁 兴古 獠种复反，忠 令嶷 领诸营往讨，嶷 内招降得二千人，悉传诣汉中 。

初，越嶲郡 自丞相亮 讨高定 之后，叟夷 数反，杀太守龚禄 、焦璜 ，是后太守不敢之郡，只住安上县 ，去郡八百馀里，其郡徒有名而已。时论欲复旧郡，除嶷 为越嶲 太守，嶷 将所领往之郡，诱以恩信，蛮夷皆服，颇来降附。北徼捉马 最骁劲，不承节度，嶷 乃往讨，生缚其帅魏狼 ，又解纵告喻，使招怀馀类。表拜狼 为邑侯，种落三千馀户皆安土供职。诸种闻之，多渐降服，嶷 以功赐爵关内侯。

苏祁 邑君冬逢 、逢 弟隗渠 等，已降复反。嶷 诛逢 。逢 妻，旄牛 王女，嶷 以计原之。而渠 逃入西徼。渠 刚猛捷悍，为诸种深所畏惮，遣所亲二人诈降嶷 ，实取消息。嶷 觉之，许以重赏，使为反间，二人遂合谋杀渠 。渠 死，诸种皆安。又斯都 耆帅李求承 ，昔手杀龚禄 ，嶷 求募捕得，数其宿恶而诛之。

始嶷 以郡郛宇颓坏，更筑小坞。在官三年，徙还故郡，缮治城郭，夷种男女莫不致力。

定莋 、台登 、卑水 三县去郡三百馀里，旧出盐铁及漆，而夷徼久自固食。嶷 率所领夺取，署长吏焉。嶷 之到定莋 ，定莋 率豪狼岑 ，槃木 王舅，甚为蛮夷所信任，忿嶷 自侵，不自来诣。嶷 使壮士数十直往收致，挞而杀之，持尸还种，厚加赏赐，喻以狼岑 之恶，且曰：“无得妄动，动即殄矣！”种类咸面缚谢过。嶷 杀牛飨宴，重申恩信，遂获盐铁，器用周赡。

汉嘉郡 界旄牛夷 种类四千馀户，其率狼路 ，欲为姑婿冬逢 报怨，遣叔父離 将逢 众相度形势。嶷 逆遣亲近赍牛酒劳赐，又令離 逆逢 妻宣畅意旨。離 既受赐，并见其姊，姊弟欢悦，悉率所领将诣嶷 ，嶷 厚加赏待，遣还。旄牛 由是辄不为患。

郡有旧道，经旄牛 中至成都 ，既平且近；自旄牛 绝道，已百馀年，更由安上 ，既险且远。嶷 遣左右赍货币赐路 ，重令路 姑喻意，路 乃率兄弟妻子悉诣嶷 ，嶷 与盟誓，开通旧道，千里肃清，复古亭驿。奏封路 为旄牛 毗王 ，遣使将路 朝贡。后主 于是加嶷 抚戎将军，领郡如故。

嶷 初见费祎 为大将军，恣性泛爱，待信新附太过，嶷 书戒之曰：“昔岑彭 率师，来歙 杖节咸见害于刺客，今明将军位尊权重，宜鉴前事，少以为警。”后祎 果为魏 降人郭脩 所害。

吴 太傅诸葛恪 以初破魏 军，大兴兵众以图攻取。侍中诸葛瞻 ，丞相亮 之子，恪 从弟也，嶷 与书曰：“东主初崩，帝实幼弱，太傅受寄托之重，亦何容易！亲以周公 之才，犹有管 、蔡 流言之变，霍光 受任，亦有燕 、盖 、上官 逆乱之谋，赖成 、昭 之明，以免斯难耳。昔每闻东主杀生赏罚，不任下人，又今以垂没之命，卒召太傅，属以后事，诚实可虑。加吴 、楚 剽急，乃昔所记，而太傅离少主，履敌庭，恐非良计长算之术也。虽云东家纲纪肃然，上下辑睦，百有一失，非明者之虑邪？取古则今，今则古也，自非郎君进忠言于太傅，谁复有尽言者也！旋军广农，务行德惠，数年之中，东西并举，实为不晚，愿深采察。”恪 竟以此夷族。嶷 识见多如是类。

在郡十五年，邦域安穆。屡乞求还，乃征诣成都 。民夷恋慕，扶毂泣涕，过旄牛 邑，邑君襁负来迎，及追寻至蜀郡 界，其督相率随嶷 朝贡者百馀人。嶷 至，拜荡寇将军，慷慨壮烈，士人咸多贵之，然放荡少礼，人亦以此讥焉， ① 是岁延熙 十七年也。魏 狄道 长李简 密书请降，卫将军姜维 率嶷 等因简 之资以出陇西 。 ② 既到狄道 ，简 悉率城中吏民出迎军。军前与魏 将徐质 交锋，嶷 临陈陨身，然其所杀伤亦过倍。既亡，封长子瑛 西乡侯，次子护雄 袭爵。南土越嶲 民夷闻嶷 死，无不悲泣，为嶷 立庙，四时水旱辄祀之。 ③

① 益部耆旧传 曰：时车骑将军夏侯霸 谓嶷 曰：“虽与足下疏阔，然托心如旧，宜明此意。”嶷 答曰：“仆未知子，子未知我，大道在彼，何云托心乎！愿三年之后徐陈斯言。”有识之士以为美谈。

② 益部耆旧传 曰：嶷 风湿固疾，至都寖笃，扶杖然后能起。李简 请降，众议狐疑，而嶷 曰必然。姜维 之出，时论以嶷 初还，股疾不能在行中，由是嶷 自乞肆力中原，致身敌庭。临发，辞后主 曰：“臣当值圣明，受恩过量，加以疾病在身，常恐一朝陨没，辜负荣遇。天不违愿，得豫戎事。若凉州 克定，臣为藩表守将；若有未捷，杀身以报。”后主 慨然为之流涕。

③ 益部耆旧传 曰：余观张嶷 仪貌辞令，不能骇人，而其策略足以入算，果烈足以立威，为臣有忠诚之节，处类有亮直之风，而动必顾典，后主 深崇之。虽古之英士，何以远逾哉！

蜀世谱 曰：嶷 孙奕 ，晋 梁州 刺史。

评曰：黄权 弘雅思量，李恢 公亮志业，吕凯 守节不回，马忠 扰而能毅， ① 王平 忠勇而严整，张嶷 识断明果，咸以所长，显名发迹，遇其时也。

① 尚书 曰：扰而毅。郑玄 注曰：扰，驯也。致果曰毅。

三国志卷四十四　蜀书十四

蒋琬费祎姜维传第十四

蒋琬 字公琰 ，零陵 湘乡 人也。弱冠与外弟泉陵 刘敏 俱知名。琬 以州书佐随先主 入蜀 ，除广都 长。先主 尝因游观奄至广都 ，见琬 众事不理，时又沈醉，先主 大怒，将加罪戮。军师将军诸葛亮 请曰：“蒋琬 ，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也。其为政以安民为本，不以修饰为先，愿主公重加察之。”先主 雅敬亮 ，乃不加罪，仓卒但免官而已。琬 见推之后，夜梦有一牛头在门前，流血滂沱，意甚恶之，呼问占梦赵直 。直 曰：“夫见血者，事分明也。牛角及鼻，‘公’字之象，君位必当至公，大吉之征也。”顷之，为什邡 令。先主 为汉中王 ，琬 入为尚书郎。建兴 元年，丞相亮 开府，辟琬 为东曹掾。举茂才，琬 固让刘邕 、阴化 、庞延 、廖淳 ，亮 教答曰：“思惟背亲舍德，以殄百姓，众人既不隐于心，实又使远近不解其义，是以君宜显其功举，以明此选之清重也。”迁为参军。五年，亮 住汉中 。琬 与长史张裔 统留府事。八年，代裔 为长史，加抚军将军。亮 数外出，琬 常足食足兵以相供给。亮 每言：“公琰 托志忠雅，当与吾共赞王业者也。”密表后主 曰：“臣若不幸，后事宜以付琬 。”

亮 卒，以琬 为尚书令，俄而加行都护，假节，领益州 刺史，迁大将军，录尚书事，封安阳亭侯 。时新丧元帅，远近危悚。琬 出类拔萃，处群僚之右，既无戚容，又无喜色，神守举止，有如平日，由是众望渐服。延熙 元年，诏琬 曰：“寇难未弭，曹叡 骄凶，辽东 三郡苦其暴虐，遂相纠结，与之离隔。叡 大兴众役，还相攻伐。曩秦 之亡，胜 、广 首难，今有此变，斯乃天时。君其治严，总帅诸军屯住汉中 ，须吴 举动，东西掎角，以乘其衅。”又命琬 开府，明年就加为大司马。

东曹掾杨戏 素性简略，琬 与言论，时不应答。或欲构戏 于琬 曰：“公与戏 语而不见应，戏 之慢上，不亦甚乎！”琬 曰：“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面从后言，古人之所诫也。戏 欲赞吾是耶，则非其本心，欲反吾言，则显吾之非，是以默然，是戏 之快也。”又督农杨敏 曾毁琬 曰：“作事愦愦，诚非及前人。”或以白琬 ，主者请推治敏 ，琬 曰：“吾实不如前人，无可推也。”主者重据听不推，则乞问其愦愦之状。琬 曰：“苟其不如，则事不当理，事不当理，则愦愦矣。复何问邪？”后敏 坐事系狱，众人犹惧其必死，琬 心无适莫，得免重罪。其好恶存道，皆此类也。

琬 以为昔诸葛亮 数窥秦川 ，道险运艰，竟不能克，不若乘水东下。乃多作舟船，欲由汉 、沔 袭魏兴 、上庸 。会旧疾连动，未时得行。而众论咸谓如不克捷，还路甚难，非长策也。于是遣尚书令费祎 、中监军姜维 等喻指。琬 承命上疏曰：“芟秽弭难，臣职是掌。自臣奉辞汉中 ，已经六年，臣既暗弱，加婴疾疢，规方无成，夙夜忧惨。今魏 跨带九州，根蒂滋蔓，平除未易。若东西并力，首尾掎角，虽未能速得如志，且当分裂蚕食，先摧其支党。然吴 期二三，连不克果，俯仰惟艰，实忘寝食。辄与费祎 等议，以凉州 胡 塞之要，进退有资，贼之所惜；且羌 、胡 乃心思汉 如渴，又昔偏军入羌 ，郭淮 破走，算其长短，以为事首，宜以姜维 为凉州 刺史。若维 征行，衔持河右 ，臣当帅军为维 镇继。今涪 水陆四通，惟急是应，若东北有虞，赴之不难。”由是琬 遂还住涪 。疾转增剧，至九年卒，谥曰恭 。

子斌 嗣，为绥武将军、汉城 护军。魏 大将军钟会 至汉城 ，与斌 书曰：“巴 蜀 贤智文武之士多矣，至于足下、诸葛思远 ，譬诸草木，吾气类也。桑梓之敬，古今所敦。西到，欲奉瞻尊大君公侯墓，当洒扫坟茔，奉祠致敬。愿告其所在！”斌 答书曰：“知惟臭味意眷之隆，雅托通流，未拒来谓也。亡考昔遭疾疢，亡于涪县 ，卜云其吉，遂安厝之。知君西迈，乃欲屈驾修敬坟墓。视予犹父，颜子 之仁也，闻命感怆，以增情思。”会 得斌 书报，嘉叹意义，及至涪 ，如其书云。

后主 既降邓艾 ，斌 诣会 于涪 ，待以交友之礼。随会 至成都 ，为乱兵所杀。斌 弟显 ，为太子仆，会 亦爱其才学，与斌 同时死。

刘敏 ，左护军、扬威将军，与镇北大将军王平 俱镇汉中 。魏 遣大将军曹爽 袭蜀 时，议者或谓但可守城，不出拒敌，必自引退。敏 以为男女布野，农谷栖亩，若听敌入，则大事去矣。遂帅所领与平 据兴势 ，多张旗帜，弥 百馀里。会大将军费祎 从成都 至，魏 军即退，敏 以功封云亭侯 。

费祎 字文伟 ，江夏 鄳 人也。鄳音盲。 少孤，依族父伯仁 。伯仁 姑，益州 牧刘璋 之母也。璋 遣使迎仁 ，仁 将祎 游学入蜀 。会先主 定蜀 ，祎 遂留益 土，与汝南 许叔龙 、南郡 董允 齐名。时许靖 丧子，允 与祎 欲共会其葬所。允 白父和 请车，和 遣开后鹿车给之。允 有难载之色，祎 便从前先上。及至丧所，诸葛亮 及诸贵人悉集，车乘甚鲜，允 犹神色未泰，而祎 晏然自若。持车人还，和 问之，知其如此，乃谓允 曰：“吾常疑汝于文伟 优劣未别也，而今而后，吾意了矣。”

先主 立太子，祎 与允 俱为舍人，迁庶子。后主 践位，为黄门侍郎。丞相亮 南征还，群寮于数十里逢迎，年位多在祎 右，而亮 特命祎 同载，由是众人莫不易观。亮 以初从南归，以祎 为昭信校尉使吴 。孙权 性既滑稽，嘲啁无方，诸葛恪 、羊祎 等才博果辩，论难锋至，祎 辞顺义笃，据理以答，终不能屈。 ① 权 甚器之，谓祎 曰：“君天下淑德，必当股肱蜀 朝，恐不能数来也。” ② 还，迁为侍中。亮 北住汉中 ，请祎 为参军。以奉使称旨，频烦至吴 。建兴 八年，转为中护军，后又为司马。值军师魏延 与长史杨仪 相憎恶，每至并坐争论，延 或举刃拟仪 ，仪 泣涕横集。祎 常入其坐间，谏喻分别，终亮 之世，各尽延 、仪 之用者，祎 匡救之力也。亮 卒，祎 为后军师。顷之，代蒋琬 为尚书令。 ③ 琬 自汉中 还涪 ，祎 迁大将军，录尚书事。

① 祎别传 曰：孙权 每别酌好酒以饮祎 ，视其已醉，然后问以国事，并论当世之务，辞难累至。祎 辄辞以醉，退而撰次所问，事事条答，无所遗失。

② 祎别传 曰：权 乃以手中常所执宝刀赠之，祎 答曰：“臣以不才，何以堪明命？然刀所以讨不庭、禁暴乱者也，但愿大王勉建功业，同奖汉室 ，臣虽暗弱，终不负东顾。”

③ 祎别传 曰：于时军国多事，公务烦猥，祎 识悟过人，每省读书记，举目暂视，已究其意旨，其速数倍于人，终亦不忘。常以朝晡听事，其间接纳宾客，饮食嬉戏，加之博弈，每尽人之欢，事亦不废。董允 代祎 为尚书令，欲 祎 之所行，旬日之中，事多愆滞。允 乃叹曰：“人才力相县若此甚远，此非吾之所及也。听事终日，犹有不暇尔。”

延熙 七年，魏 军次于兴势 ，假祎 节，率众往御之。光禄大夫来敏 至祎 许别，求共围棋。于时羽檄交驰，人马擐甲，严驾已讫，祎 与敏 留意对戏，色无厌倦。敏 曰：“向聊观试君耳！君信可人，必能办贼者也。”祎 至，敌遂退，封成乡侯 。 ① 琬 固让州职，祎 复领益州 刺史。祎 当国功名，略与琬 比。 ② 十一年，出住汉中 。自琬 及祎 ，虽自身在外，庆赏刑威，皆遥先谘断，然后乃行，其推任如此。后十四年夏，还成都 ，成都 望气者云都邑无宰相位，故冬复北屯汉寿 。延熙 十五年，命祎 开府。十六年岁首大会，魏 降人郭循 在坐。祎 欢饮沈醉，为循 手刃所害，谥曰敬侯 。子承 嗣，为黄门侍郎。承 弟恭 ，尚公主。 ③ 祎 长女配太子璿 为妃。

① 殷基 通语 曰：司马懿 诛曹爽 ，祎 设甲乙论平其是非。甲以为曹爽 兄弟凡品庸人，苟以宗子枝属，得蒙顾命之任，而骄奢僭逸，交非其人，私树朋党，谋以乱国。懿 奋诛讨，一朝殄尽，此所以称其任，副士民之望也。乙以为懿 感曹仲 付己不一，岂爽 与相干？事势不专，以此阴成疵瑕。初无忠告侃尔之训，一朝屠戮，搀其不意，岂大人经国笃本之事乎！若爽 信有谋主之心，大逆已构，而发兵之日，更以芳 委爽 兄弟。懿 父子从后闭门举兵，蹙而向芳 ，必无悉宁，忠臣为君深虑之谓乎？以此推之，爽 无大恶明矣。若懿 以爽 奢僭，废之刑之可也，灭其尺口，被以不义，绝子丹 血食，及何晏 子魏 之亲甥，亦与同戮，为僭滥不当矣。

② 祎别传 曰：祎 雅性谦素，家不积财。儿子皆令布衣素食，出入不从车骑，无异凡人。

③ 祎别传 曰：恭 为尚书郎，显名当世，早卒。

姜维 字伯约 ，天水 冀 人也。少孤，与母居。好郑氏 学。 ① 仕郡上计掾，州辟为从事。以父冏 昔为郡功曹，值羌 、戎 叛乱，身卫郡将，没于战场，赐维 官中郎，参本郡军事。建兴 六年，丞相诸葛亮 军向祁山 ，时天水 太守适出案行。维 及功曹梁绪 、主簿尹赏 、主记梁虔 等从行。太守闻蜀 军垂至，而诸县响应，疑维 等皆有异心，于是夜亡保上邽 。维 等觉太守去，追迟，至城门，城门已闭，不纳。维 等相率还冀 ，冀 亦不入维 。维 等乃俱诣诸葛亮 。会马谡 败于街亭 ，亮 拔将西县 千馀家及维 等还，故维 遂与母相失。 ② 亮 辟维 为仓曹掾，加奉义将军，封当阳亭侯 ，时年二十七。亮 与留府长史张裔 、参军蒋琬 书曰：“姜伯约 忠勤时事，思虑精密，考其所有，永南 、季常 诸人不如也。其人，凉州 上士也。”又曰：“须先教中虎步兵五六千人。姜伯约 甚敏于军事，既有胆义，深解兵意。此人心存汉室 ，而才兼于人，毕教军事，当遣诣宫，觐见主上。” ③ 后迁中监军征西将军。

① 傅子 曰：维 为人好立功名，阴养死士，不修布衣之业。

② 魏略 曰：天水 太守马遵 将维 及诸官属随雍州 刺史郭淮 偶自西 至洛门 案行，会闻亮 已到祁山 ，淮 顾遵 曰：“是欲不善！”遂驱东还上邽 。遵 念所治冀县 界在西偏，又恐吏民乐乱，遂亦随淮 去。时维 谓遵 曰：“明府当还冀 。”遵 谓维 等曰：“卿诸人叵复信，皆贼也。”各自行。维 亦无如遵 何，而家在冀 ，遂与郡吏上官子脩 等还冀 。冀 中吏民见维 等大喜，便推令见亮 。二人不获已，乃共诣亮 。亮 见，大悦。未及遣迎冀 中人，会亮 前锋为张郃 、费繇 等所破，遂将维 等却缩。维 不得还，遂入蜀 。诸军攻冀 ，皆得维 母妻子，亦以维 本无去意，故不没其家，但系保官以延之。此语与本传不同。

③ 孙盛 杂记 曰：初，姜维 诣亮 ，与母相失，复得母书，令求当归。维 曰：“良田百顷，不在一亩，但有远志，不在当归也。”

十二年，亮 卒，维 还成都 ，为右监军辅汉 将军，统诸军，进封平襄侯 。延熙 元年，随大将军蒋琬 住汉中 。琬 既迁大司马，以维 为司马，数率偏军西入。六年，迁镇西大将军，领凉州 刺史。十年，迁卫将军，与大将军费祎 共录尚书事。是岁，汶山 平康夷 反，维 率众讨定之。又出陇西 、南安 、金城 界，与魏 大将军郭淮 、夏侯霸 等战于洮西 。胡 王治无戴 等举部落降，维 将还安处之。十二年，假维 节，复出西平 ，不克而还。维 自以练西方风俗，兼负其才武，欲诱诸羌 、胡 以为羽翼，谓自陇 以西可断而有也。每欲兴军大举，费祎 常裁制不从，与其兵不过万人。 ①

① 汉晋春秋 曰：费祎 谓维 曰：“吾等不如丞相亦已远矣；丞相犹不能定中夏，况吾等乎！且不如保国治民，敬守社稷，如其功业，以俟能者，无以为希冀徼幸而决成败于一举。若不如志，悔之无及。”

十六年春，祎 卒。夏，维 率数万人出石营 ，经董亭 ，围南安 ，魏 雍州 刺史陈泰 解围至洛门 ，维 粮尽退还。明年，加督中外军事。复出陇西 ，守狄道 长李简 举城降。进围襄武 ，与魏 将徐质 交锋，斩首破敌，魏 军败退。维 乘胜多所降下，拔河关 、狄道 、临洮 三县民还。后十八年，复与车骑将军夏侯霸 等俱出狄道 ，大破魏 雍州 刺史王经 于洮西 ，经 众死者数万人。经 退保狄道 城，维 围之。魏 征西将军陈泰 进兵解围，维 却住钟题 。

十九年春，就迁维 为大将军。更整勒戎马，与镇西大将军胡济 期会上邽 ，济 失誓不至，故维 为魏 大将邓艾 所破于段谷 ，星散流离，死者甚众。众庶由是怨讟，而陇 已西亦骚动不宁，维 谢过引负，求自贬削。为后将军，行大将军事。

二十年，魏 征东大将军诸葛诞 反于淮南 ，分关中 兵东下。维 欲乘虚向秦川 ，复率数万人出骆谷 ，径至沈岭 。时长城 积谷甚多而守兵乃少，闻维 方到，众皆惶惧。魏 大将军司马望 拒之，邓艾 亦自陇右 ，皆军于长城 。维 前住芒水 ，皆倚山为营。望 、艾 傍渭 坚围，维 数下挑战，望 、艾 不应。景耀 元年，维 闻诞 破败，乃还成都 。复拜大将军。

初，先主 留魏延 镇汉中 ，皆实兵诸围以御外敌，敌若来攻，使不得入。及兴势 之役，王平 捍拒曹爽 ，皆承此制。维 建议，以为错守诸围，虽合周易 “重门”之义，然适可御敌，不获大利。不若使闻敌至，诸围皆敛兵聚谷，退就汉 、乐 二城，使敌不得入平，且重关镇守以捍之。有事之日，令游军并进以伺其虚。敌攻关不克，野无散谷，千里县粮，自然疲乏。引退之日，然后诸城并出，与游军并力搏之，此殄敌之术也。于是令督汉中 胡济 却住汉寿 ，监军王含 守乐城 ，护军蒋斌 守汉城 ，又于西安 、建威 、武卫 、石门 、武城 、建昌 、临远 皆立围守。

五年，维 率众出汉 、侯和 ，为邓艾 所破，还住沓中 。维 本羁旅托国，累年攻战，功绩不立，而宦官黄皓 等弄权于内，右大将军阎宇 与皓 协比，而皓 阴欲废维 树宇 。维 亦疑之，故自危惧，不复还成都 。 ① 六年，维 表后主 ：“闻钟会 治兵关中 ，欲规进取，宜并遣张冀 、廖化 督诸军分护阳安关口 、阴平桥头 以防未然。”皓 征信鬼巫，谓敌终不自致，启后主 寝其事，而群臣不知。及钟会 将向骆谷 ，邓艾 将入沓中 ，然后乃遣右车骑廖化 诣沓中 为维 援，左车骑张翼 、辅国大将军董厥 等诣阳安关口 以为诸围外助。比至阴平 ，闻魏 将诸葛绪 向建威 ，故住待之。月馀，维 为邓艾 所摧，还住阴平 。钟会 攻围汉 、乐 二城，遣别将进攻关口 ，蒋舒 开城出降，傅佥 格斗而死。 ② 会 攻乐城 ，不能克，闻关口 已下，长驱而前。翼 、厥 甫至汉寿 ，维 、化 亦舍阴平 而退，适与翼 、厥 合，皆退保剑阁 以拒会 。会 与维 书曰：“公侯以文武之德，怀迈世之略，功济巴 、汉 ，声畅华夏，远近莫不归名。每惟畴昔，尝同大化，吴札 、郑乔 ，能喻斯好。”维 不答书，列营守险。会 不能克，粮运县远，将议还归。

① 华阳国志 曰：维 恶黄皓 恣擅，启后主 欲杀之。后主 曰：“皓 趋走小臣耳，往董允 切齿，吾常恨之，君何足介意！”维 见皓 枝附叶连，惧于失言，逊辞而出。后主 敕皓 诣维 陈谢。维 说皓 求沓中 种麦，以避内逼耳。

② 汉晋春秋 曰：蒋舒 将出降，乃诡谓傅佥 曰：“今贼至不击而闭城自守，非良图也。”佥 曰：“受命保城，惟全为功，今违命出战，若丧师负国，死无益矣。”舒 曰：“子以保城获全为功，我以出战克敌为功，请各行其志。”遂率众出。佥 谓其战也，至阴平 ，以降胡烈 。烈 乘虚袭城，佥 格斗而死，魏 人义之。

蜀记 曰：蒋舒 为武兴 督，在事无称。蜀 命人代之，因留舒 助汉中 守。舒 恨，故开城出降。

而邓艾 自阴平 由景谷道 傍入，遂破诸葛瞻 于绵竹 。后主 请降于艾 ，艾 前据成都 。维 等初闻瞻 破，或闻后主 欲固守成都 ，或闻欲东入吴 ，或闻欲南入建宁 ，于是引军由广汉 、郪 道以审虚实。寻被后主 敕令，乃投戈放甲，诣会 于涪 军前，将士咸怒，拔刀斫石。 ①

① 干宝 晋纪 云：会 谓维 曰：“来何迟也？”维 正色流涕曰：“今日见此为速矣！”会 甚奇之。

会 厚待维 等，皆权还其印号节盖。会 与维 出则同舆，坐则同席，谓长史杜预 曰：“以伯约 比中土名士，公休 、太初 不能胜也。” ① 会 既构邓艾 ，艾 槛车征，因将维 等诣成都 ，自称益州 牧以叛。 ② 欲授维 兵五万人，使为前驱。魏 将士愤怒，杀会 及维 ，维 妻子皆伏诛。 ③

① 世语 曰：时蜀 官属皆天下英俊，无出维 右。

② 汉晋春秋 曰：会 阴怀异图，维 见而知其心，谓可构成扰乱以图克复也，乃诡说会 曰：“闻君自淮南 已来，算无遗策，晋 道克昌，皆君之力。今复定蜀 ，威德振世，民高其功，主畏其谋，欲以此安归乎！夫韩信 不背汉 于扰攘，以见疑于既平，大夫种 不从范蠡 于五湖 ，卒伏剑而妄死，彼岂暗主愚臣哉？利害使之然也。今君大功既立，大德已著，何不法陶朱公 泛舟绝迹，全功保身，登峨嵋 之岭，而从赤松 游乎？”会 曰：“君言远矣，我不能行，且为今之道，或未尽于此也。”维 曰：“其他则君智力之所能，无烦于老夫矣。”由是情好欢甚。

华阳国志 曰：维 教会 诛北来诸将，既死，徐欲杀会 ，尽坑魏 兵，还复蜀 祚，密书与后主 曰：“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孙盛 晋阳秋 曰：盛 以永和 初从安西将军平蜀 ，见诸故老，及姜维 既降之后密与刘禅 表疏，说欲伪服事钟会 ，因杀之以复蜀 土，会事不捷，遂至泯灭，蜀 人于今伤之。盛 以为古人云，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其将至，其姜维 之谓乎！邓艾 之入江由 ，士众鲜少，维 进不能奋节绵竹 之下，退不能总帅五将，拥卫蜀主 ，思后图之计，而乃反覆于逆顺之间，希违情于难冀之会，以衰弱之国，而屡观兵于三秦 ，已灭之邦，冀理外之奇举，不亦暗哉！

臣松之 以为盛 之讥维 ，又为不当。于时钟会 大众既造剑阁 ，维 与诸将列营守险，会 不得进，已议还计，全蜀 之功，几乎立矣。但邓艾 诡道傍入，出于其后，诸葛瞻 既败，成都 自溃。维 若回军救内，则会 乘其背。当时之势，焉得两济？而责维 不能奋节绵竹 ，拥卫蜀主 ，非其理也。会 欲尽坑魏 将以举大事，授维 重兵，使为前驱。若令魏 将皆死，兵事在维 手，杀会 复蜀 ，不为难矣。夫功成理外，然后为奇，不可以事有差牙，而抑谓不然。设使田单 之计，邂逅不会，复可谓之愚暗哉！

③ 世语 曰：维 死时见剖，胆如升大。

郤正 著论论维 曰：“姜伯约 据上将之重，处群臣之右，宅舍弊薄，资财无馀，侧室无妾媵之亵，后庭无声乐之娱，衣服取供，舆马取备，饮食节制，不奢不约，官给费用，随手消尽；察其所以然者，非以激贪厉浊，抑情自割也，直谓如是为足，不在多求。凡人之谈，常誉成毁败，扶高抑下，咸以姜维 投厝无所，身死宗灭，以是贬削，不复料擿，异乎春秋 褒贬之义矣。如姜维 之乐学不倦，清素节约，自一时之仪表也。” ①

① 孙盛 曰：异哉郤氏 之论也！夫士虽百行，操业万殊，至于忠孝义节，百行之冠冕也。姜维 策名魏室 ，而外奔蜀朝 ，违君徇利，不可谓忠；捐亲苟免，不可谓孝；害加旧邦，不可谓义；败不死难，不可谓节；且德政未敷而疲民以逞，居御侮之任而致敌丧守，于夫智勇，莫可云也；凡斯六者，维 无一焉。实有魏 之逋臣，亡国之乱相，而云人之仪表，斯亦惑矣。纵维 好书而微自藻洁，岂异夫盗者分财之义，而程 、郑 降阶之善也？

臣松之 以为郤正 此论，取其可称，不谓维 始终行事皆可准则也。所云“一时仪表”，止在好学与俭素耳。本传及魏略 皆云维 本无叛心，以急逼归蜀 。盛 相讥贬，惟可责其背母。馀既过苦，又非所以难郤正 也。

维 昔所俱至蜀 ，梁绪 官至大鸿胪，尹赏 执金吾，梁虔 大长秋，皆先蜀 亡没。

评曰：蒋琬 方整有威重，费祎 宽济而博爱，咸承诸葛 之成规，因循而不革，是以边境无虞，邦家和一，然犹未尽治小之宜，居静之师也。 ① 姜维 粗有文武，志立功名，而玩众黩旅，明断不周，终致陨毙。老子 有云：“治大国者犹烹小鲜。”况于区区蕞尔，而可屡扰乎哉？ ②

① 臣松之 以为蒋 、费 为相，克遵画一，未尝徇功妄动，有所亏丧，外却骆谷 之师，内保宁缉之实，治小之宜，居静之理，何以过于此哉！今讥其未尽而不著其事，故使览者不知所谓也。

② 干宝 曰：姜维 为蜀 相，国亡主辱弗之死，而死于钟会 之乱，惜哉！非死之难，处死之难也。是以古之烈士，见危授命，投节如归，非不爱死也，固知命之不长而惧不得其所也。

三国志卷四十五　蜀书十五

邓张宗杨传第十五

邓芝 字伯苗 ，义阳 新野 人，汉 司徒禹 之后也。汉 末入蜀 ，未见知待。时益州 从事张裕 善相，芝 往从之，裕 谓芝 曰：“君年过七十，位至大将军，封侯。”芝 闻巴西 太守庞羲 好士，往依焉。先主 定益州 ，芝 为郫 邸阁督。先主 出至郫 ，与语，大奇之，擢为郫 令，迁广汉 太守。所在清严有治绩，入为尚书。

先主 薨于永安 。先是，吴王孙权 请和，先主 累遣宋玮 、费祎 等与相报答。丞相诸葛亮 深虑权 闻先主 殂陨，恐有异计，未知所如。芝 见亮 曰：“今主上幼弱，初在位，宜遣大使重申吴 好。”亮 答之曰：“吾思之久矣，未得其人耳，今日始得之。”芝 问其人为谁？亮 曰：“即使君也。”乃遣芝 修好于权 。权 果狐疑，不时见芝 ，芝 乃自表请见权 曰：“臣今来亦欲为吴 ，非但为蜀 也。”权 乃见之，语芝 曰：“孤诚愿与蜀 和亲，然恐蜀主 幼弱，国小势逼，为魏 所乘，不自保全，以此犹豫耳。”芝 对曰：“吴 、蜀 二国四州之地，大王命世之英，诸葛亮 亦一时之杰也。蜀 有重险之固，吴 有三江 之阻，合此二长，共为唇齿，进可并兼天下，退可鼎足而立，此理之自然也。大王今若委质于魏 ，魏 必上望大王之入朝，下求太子之内侍，若不从命，则奉辞伐叛，蜀 必顺流见可而进，如此，江 南之地非复大王之有也。”权 默然良久曰：“君言是也。”遂自绝魏 ，与蜀 连和，遣张温 报聘于蜀 。蜀 复令芝 重往，权 谓芝 曰：“若天下太平，二主分治，不亦乐乎！”芝 对曰：“夫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如并魏 之后，大王未深识天命者也，君各茂其德，臣各尽其忠，将提枹鼓，则战争方始耳。”权 大笑曰：“君之诚款，乃当尔邪！”权 与亮 书曰：“丁厷 掞 张， ① 阴化 不尽；和合二国，唯有邓芝 。”及亮 北住汉中 ，以芝 为中监军、扬武将军。亮 卒，迁前军师前将军，领兖州 刺史，封阳武亭侯 ，顷之为督江州 。权 数与芝 相闻，馈遗优渥。延熙 六年，就迁为车骑将军，后假节。十一年，涪陵 国人杀都尉反叛，芝 率军征讨，即枭其渠帅，百姓安堵。 ② 十四年卒。

① 掞音夷念反，或作艳。臣松之 案汉书 礼乐志 曰“长离前掞光耀明”。左思 蜀都赋 “摛藻掞天庭”。孙权 盖谓丁厷 之言多浮艳也。

② 华阳国志 曰；芝 征涪陵 ，见玄猿缘山。芝 性好弩，手自射猿，中之。猿拔其箭，卷木叶塞其创。芝 曰：“嘻，吾违物之性，其将死矣！”一曰：芝 见猿抱子在树上，引弩射之，中猿母，其子为拔箭，以木叶塞创。芝 乃叹息，投弩水中，自知当死。

芝 为将军二十馀年，赏罚明断，善卹卒伍。身之衣食资仰于官，不苟素俭，然终不治私产，妻子不免饥寒，死之日家无馀财。性刚简，不饰意气，不得士类之和。于时人少所敬贵，唯器异姜维 云。子良 ，袭爵，景耀 中为尚书左选郎，晋朝 广汉 太守。

张翼 字伯恭 ，犍为 武阳 人也。高祖父司空浩 ，曾祖父广陵 太守纲 ，皆有名迹。 ① 先主 定益州 ，领牧，翼 为书佐。建安 末，举孝廉，为江阳 长，徙涪陵 令，迁梓潼 太守，累迁至广汉 、蜀郡 太守。建兴 九年，为庲降 都督、绥南中郎将。翼 性持法严，不得殊俗之欢心。耆率刘胄 背叛作乱，翼 举兵讨胄 。胄 未破，会被征当还，群下咸以为宜便驰骑即罪，翼 曰：“不然。吾以蛮夷蠢动，不称职故还耳，然代人未至，吾方临战场，当运粮积谷，为灭贼之资，岂可以黜退之故而废公家之务乎？”于是统摄不懈，代到乃发。马忠 因其成基以破殄胄 ，丞相亮 闻而善之。亮 出武功 ，以翼 为前军都督，领扶风 太守。亮 卒，拜前领军，追论讨刘胄 功，赐爵关内侯。延熙 元年，入为尚书，稍迁督建威，假节，进封都亭侯，征西大将军。

① 益部耆旧传 曰：浩 字叔明 ，治律、春秋 ，游学京师，与广汉 镡粲 、汉中 李郃 、蜀郡 张霸 共结为友善。大将军邓骘 辟浩 ，稍迁尚书仆射，出为彭城 相，荐隐士闾丘邈 等，征拜廷尉。延光 三年，安帝 议废太子，唯浩 与太常桓焉 、太仆来历 议以为不可。顺帝 初立，拜浩 司空，年八十三卒。

续汉书 曰：纲 字文纪 ，少以三公子经明行修举孝廉，不就；司徒辟，以高第为侍御史。汉安 元年，拜光禄大夫，与侍中杜乔 等八人同日受诏，持节分出，案行天下贪廉，墨绶有罪便收，刺史二千石以驿表闻，威惠清忠，名振郡国，号曰八隽。是时，大将军梁冀 侵扰百姓，乔 等七人皆奉命四出，唯纲 独埋车轮于洛阳 都亭不去，曰：“豺狼当路，安问狐狸？”遂上书曰：“大将军梁冀 、河南 尹不疑 ，蒙外戚之援，荷国厚恩，以刍荛之姿，安居阿保，不能敷扬五教，翼赞日月，而专为封豕长蛇，肆其贪饕，甘心好货，纵恣无厌，多树谄谀以害忠良，诚天威所不赦，大辟所宜加也。谨条其无君之心十五事于左，皆忠臣之所切齿也。”书奏御，京师震悚。时冀 妹为皇后，内宠方盛，冀 兄弟权重于人主，顺帝 虽知纲 言不诬，然无心治冀 。冀 深恨纲 。会广陵 贼张婴 等众数万人杀刺史二千石，冀 欲陷纲 ，乃讽尚书以纲 为广陵 太守；若不为婴 所杀，则欲以法中之。前太守往，辄多请兵，及纲 受拜，诏问当得兵马几何，纲 对曰无用兵马，遂单车之官，径诣婴 垒门，示以祸福。婴 大惊惧，走欲闭门。纲 又于门外罢遣吏兵，留所亲者十馀人，以书语其长老素为婴 所信者，请与相见，问以本变，因示以诏恩，使还请婴 。婴 见纲 意诚，即出见纲 。纲 延置上坐，问其疾苦，礼毕，乃谓之曰：“前后二千石，多非其人，杜塞国恩，肆其私求。乡郡远，天子不能朝夕闻也，故民人相聚以避害。二千石信有罪矣；为之者乃非义也。忠臣不欺君以自荣，孝子不损父以求福，天子圣仁，欲文德以来之，故使太守来，思以爵禄相荣，不愿以刑也。今诚转祸为福之时也；若闻义不服，天子赫然发怒，大兵云合，岂不危乎！宜深计其利害。”婴 闻，泣曰：“荒裔愚人，数为二千石所侵枉，不堪其困，故遂相聚偷生。明府仁及草木，乃婴 等更生之泽，但恐投兵之日，不免孥戮耳。”纲 曰：“岂其然乎！要之以天地，誓之以日月，方当相显以爵位，何祸之有乎？”婴 曰：“苟赦其罪，得全首领以就农亩，则抱戴没齿，爵禄非所望也。”婴 虽为大贼，起于狂暴，自以为必死，及得纲 言，旷然开明，乃辞还营。明日，遂将所部万馀人，与妻子面缚诣纲 降。纲 悉释缚慰纳，谓婴 曰：“卿诸人一旦解散，方垂荡然，当条名上之，必受封赏。”婴 曰：“乞归故业，不愿以秽名污明时也。”纲 以其至诚，乃各从其意，亲为安处居宅。子弟欲为吏者，随才任职，欲为民者，劝以农桑，田业并丰，南州晏然。论功，纲 当封，为冀所遏绝，故不得侯。天子美其功，征欲用之，婴 等上书乞留。在郡二岁，建康 元年，病，卒官，时年三十六。婴 等三百馀人，皆衰杖送纲 丧至洛阳 ，葬讫，为起冢立祠，四时奉祭，思慕如丧考妣。天子追念不已，下诏褒扬，除一子为郎。

十八年，与卫将军姜维 俱还成都 。维 议复出军，唯翼 廷争，以为国小民劳，不宜黩武。维 不听，将翼 等行，进翼 位镇南大将军。维 至狄道 ，大破魏 雍州 刺史王经 ，经 众死于洮水 者以万计。翼 曰：“可止矣，不宜复进，进或毁此大功。”维 大怒，曰：“为蛇画足。”维 竟围经 于狄道 ，城不能克。自翼 建异论，维 心与翼 不善，然常牵率同行，翼 亦不得已而往。景耀 二年，迁左车骑将军，领冀州 刺史。六年，与维 咸在剑阁 ，共诣降钟会 于涪 ，明年正月，随会 至成都 ，为乱兵所杀。 ①

① 华阳国志 曰：翼 子微 ，笃志好学，官至广汉 太守。

宗预 字德艳 ，南阳 安众 人也。建安 中，随张飞 入蜀 。建兴 初，丞相亮 以为主簿，迁参军右中郎将。及亮 卒，吴 虑魏 或承衰取蜀 ，增巴丘 守兵万人，一欲以为救援，二欲以事分割也。蜀 闻之，亦益永安 之守，以防非常。预 将命使吴 ，孙权 问预 曰：“东之与西，譬犹一家，而闻西更增白帝 之守，何也？”预 对曰：“臣以为东益巴丘 之戍，西增白帝 之守，皆事势宜然，俱不足以相问也。”权 大笑，嘉其抗直，甚爱待之，见敬亚于邓芝 、费祎 。迁为侍中，徙尚书。延熙 十年，为屯骑校尉。时车骑将军邓芝 自江州 还，来朝，谓预 曰：“礼，六十不服戎，而卿甫受兵，何也？”预 答曰：“卿七十不还兵，我六十何为不受邪？” ① 芝 性骄傲，自大将军费祎 等皆避下之，而预 独不为屈。预 复东聘吴 ，孙权 捉预 手，涕泣而别曰：“君每衔命结二国之好。今君年长，孤亦衰老，恐不复相见！”遗预 大珠一斛， ② 乃还。迁后将军，督永安 ，就拜征西大将军，赐爵关内侯。景耀 元年，以疾征还成都 。后为镇军大将军，领兖州 刺史。时都护诸葛瞻 初统朝事，廖化 过预 ，欲与预 共诣瞻 许。预 曰：“吾等年逾七十，所窃已过，但少一死耳，何求于年少辈而屑屑造门邪？”遂不往。

① 臣松之 以为芝 以年啁预 ，是不自顾。然预 之此答，触人所忌。载之记牒，近为烦文。

② 吴历 曰：预 临别，谓孙权 曰：“蜀 土僻小，虽云邻国，东西相赖，吴 不可无蜀 ，蜀 不可无吴 ，君臣凭恃，唯陛下重垂神虑。”又自说“年老多病，恐不复得奉圣颜”。

孙盛 曰：夫帝王之保，唯道与义，道义既建，虽小可大，殷 、周 是也。苟任诈力，虽强必败，秦 、项 是也。况乎居偏鄙之城，恃山水之固，而欲连横万里，永相资赖哉？昔九国建合从之计，而秦 人卒并六合；嚣 、述 营辅车之谋，而光武 终兼陇 、蜀 。夫以九国之强，陇 、汉 之大，莫能相救，坐观屠覆。何者？道德之基不固，而强弱之心难一故也。而云“吴 不可无蜀 ，蜀 不可无吴 ”，岂不谄哉！

廖化 字元俭 ，本名淳 ，襄阳 人也。为前将军关羽 主簿，羽 败，属吴 。思归先主 ，乃诈死，时人谓为信然，因携持老母昼夜西行。会先主 东征，遇于秭归 。先主 大悦，以化 为宜都 太守。先主 薨，为丞相参军，后为督广武 ，稍迁至右车骑将军，假节，领并州 刺史，封中乡侯 ，以果烈称。官位与张翼 齐，而在宗预 之右。 ①

① 汉晋春秋 曰：景耀 五年，姜维 率众出狄道 ，廖化 曰：“‘兵不戢，必自焚’，伯约 之谓也。智不出敌，而力少于寇，用之无厌，何以能立？诗云‘不自我先，不自我后’，今日之事也。”

咸熙 元年春，化 、预 俱内徙洛阳 ，道病卒。

杨戏 字文然 ，犍为 武阳 人也。少与巴西 程祁 公弘 、巴郡 杨汰 季儒 、蜀郡 张表 伯达 并知名。戏 每推祁 以为冠首，丞相亮 深识之。戏 年二十馀，从州书佐为督军从事，职典刑狱，论法决疑，号为平当，府辟为属主簿。亮 卒，为尚书右选部郎，刺史蒋琬 请为治中从事史。琬 以大将军开府，又辟为东曹掾，迁南中郎参军，副贰庲降 都督，领建宁 太守。以疾征还成都 ，拜护军监军，出领梓潼 太守，入为射声校尉，所在清约不烦。延熙 二十年，随大将军姜维 出军至芒水 。戏 素心不服维 ，酒后言笑，每有傲弄之辞。维 外宽内忌，意不能堪，军还，有司承旨奏戏 ，免为庶人。后景耀 四年卒。

戏 性虽简惰省略，未尝以甘言加人，过情接物。书符指事，希有盈纸。然笃于旧故，居诚存厚。与巴西 韩俨 、黎韬 童幼相亲厚，后俨 痼疾废顿，韬 无行见捐，戏 经纪振卹，恩好如初。又时人谓谯周 无当世才，少归敬者，唯戏 重之，尝称曰：“吾等后世，终自不如此长儿也。”有识以此贵戏 。

张表 有威仪风观，始名位与戏 齐，后至尚书，督庲降 后将军，先戏 没。祁 、汰 各早死。 ①

① 戏 同县后进有李密 者，字令伯 。华阳国志 曰：密 祖父光 ，朱提 太守。父早亡。母何氏 ，更适人。密 见养于祖母。治春秋左氏传 ，博览多所通涉，机警辩捷。事祖母以孝闻，其侍疾则泣涕侧息，日夜不解带，膳饮汤药，必自口尝。本郡礼命不应，州辟从事，尚书郎，大将军主簿，太子洗马，奉使聘吴 。吴主 问蜀 马多少，对曰：“官用有馀，人间自足。”吴主 与群臣泛论道义，谓宁为人弟，密 曰：“愿为人兄矣。”吴主 曰：“何以为兄？”密 曰：“为兄供养之日长。”吴主 及群臣皆称善。蜀 平后，征西将军邓艾 闻其名，请为主簿，及书招，欲与相见，皆不往。以祖母年老，心在色养。晋武帝 立太子，征为太子洗马，诏书累下，郡县逼遣，于是密 上书曰：“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 ，愍臣孤弱，躬见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伯叔，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朞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童，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而刘 早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曾废离。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 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 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刘 病日笃，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愍，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仕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猥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 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亦无以终馀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敢废远。臣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 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养刘 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臣之辛苦，非徒蜀 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愿陛下矜愍愚诚，听臣微志，庶刘 侥幸，保卒馀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武帝 览表曰：“密 不空有名也。”嘉其诚款，赐奴婢二人，下郡县供养其祖母奉膳。及祖母卒，服终，从尚书郎为河内 温县 令，政化严明。中山 诸王每过温县 ，必责求供给，温 吏民患之。及密 至，中山王 过县，欲求刍茭薪蒸，密 笺引高祖 过沛 ，宾礼老幼，桑梓之供，一无烦扰，“伏惟明王孝思惟则，动识先戒，本国望风，式歌且舞，诛求之碎，所未闻命。”自后诸王过，不敢有烦。陇西王 司马子舒 深敬友密 ，而贵势之家惮其公直。密 去官，为州大中正，性方直，不曲意势位。后失荀勖 、张华 指，左迁汉中 太守，诸王多以为冤。一年去官，年六十四卒。著述理论 十篇，安东将军胡熊 与皇甫士安 并善之。

戏 以延熙 四年著季汉辅臣赞 ，其所颂述，今多载于蜀书 ，是以记之于左。自此之后卒者，则不追谥，故或有应见称纪而不在乎篇者也。其戏 之所赞而今不作传者，余皆注疏本末于其辞下，可以觕知其仿佛云尔。

昔文王 歌德，武王 歌兴，夫命世之主，树身行道，非唯一时，亦由开基植绪，光于来世者也。自我中汉 之末，王纲弃柄，雄豪并起，役殷难结，生人涂地。于是世主感而虑之，初自燕 、代 则仁声洽著，行自齐 、鲁 则英风播流，寄业荆 、郢 则臣主归心，顾援吴 、越 则贤愚赖风，奋威巴 、蜀 则万里肃震，厉师庸 、汉 则元寇敛迹，故能承高祖 之始兆，复皇汉 之宗祀也。然而奸凶怼险，天征未加，犹孟津 之翔师，复须战于鸣条 也。天禄有终，奄忽不豫。虽摄归一统，万国合从者，当时俊 扶携翼戴，明德之所怀致也，盖济济有可观焉。遂乃并述休风，动于后听。其辞曰：

皇帝遗植，爰滋八方，别自中山 ，灵精是钟，顺期挺生，杰起龙骧。始于燕 、代 ，伯豫 君荆 ，吴 、越 凭赖，望风请盟，挟巴 跨蜀 ，庸 汉 以并。乾坤复秩，宗祀惟宁，蹑基履迹，播德芳声。华夏思美，西伯 其音，开庆来世，历载攸兴。　　赞昭烈皇帝

忠武 英高，献策江 滨，攀吴 连蜀 ，权我世真。受遗阿衡，整武齐文，敷陈德教，理物移风，贤愚竞心，佥忘其身。诞静邦内，四裔以绥，屡临敌庭，实耀其威，研精大国，恨于未夷。　　赞诸葛丞相

司徒清风，是咨是臧，识爱人伦，孔音锵锵。　　赞许司徒

关 、张 赳赳，出身匡世，扶翼携上，雄壮虎烈。藩屏左右，翻飞电发，济于艰难，赞主洪业，侔迹韩 、耿 ，齐声双德。交待无礼，并致奸慝，悼惟轻虑，陨身匡国。　　赞关云长 、张益德

骠骑奋起，连横合从，首事三秦 ，保据河 、潼 。宗计于朝，或异或同，敌以乘衅，家破军亡。乖道反德，托凤攀龙。　　赞马孟起

翼侯 良谋，料世兴衰，委质于主，是训是谘，暂思经算，睹事知机。　　赞法孝直

军师美至，雅气晔晔，致命明主，忠情发臆，惟此义宗，亡身报德。　　赞庞士元

将军敦壮，摧锋登难，立功立事，于时之干。　　赞黄汉升

掌军清节，亢然恒常，谠言惟司，民思其纲。　　赞董幼宰

安远强志，允休允烈，轻财果壮，当难不惑，以少御多，殊方保业。　　赞邓孔山

孔山 名方 ，南郡 人也。以荆州 从事随先主 入蜀 。蜀 既定，为犍为 属国都尉，因易郡名，为朱提 太守，选为安远将军、庲降 都督，住南昌 县。章武 二年卒。失其行事，故不为传。

扬威才干，欷歔文武，当官理任，衎衎辩举，图殖财施，有义有叙。　　赞费宾伯

宾伯 名观 ，江夏 鄳 人也。刘璋 母，观 之族姑，璋 又以女妻观 。观 建安 十八年参李严 军，拒先主 于绵竹 ，与严 俱降。先主 既定益州 ，拜为裨将军，后为巴郡 太守、江州 都督，建兴 元年封都亭侯，加振威将军。观 为人善于交接。都护李严 性自矜高，护军辅匡 等年位与严 相次，而严 不与亲亵；观 年少严 二十馀岁，而与严 通狎如时辈云。年三十七卒。失其行事，故不为传。

屯骑主旧，固节不移，既就初命，尽心世规，军资所恃，是辨是裨。　　赞王文仪

尚书清尚，敕行整身，抗志存义，味览典文，倚其高风，好侔古人。　　赞刘子初

安汉 雍容，或婚或宾，见礼当时，是谓循臣。　　赞麋子仲

少府修慎，鸿胪明真，谏议隐行，儒林天文，宣班大化，或首或林。　　赞王元泰 、何彦英 、杜辅国 、周仲直

王元泰 名谋 ，汉嘉 人也。有容止操行。刘璋 时，为巴郡 太守，还为州治中从事。先主 定益州 ，领牧，以为别驾。先主 为汉中王 ，用荆楚 宿士零陵 赖恭 为太常，南阳 黄柱 为光禄勋，谋 为少府；建兴 初，赐爵关内侯，后代赖恭 为太常。恭 、柱 、谋 皆失其行事，故不为传。恭 子厷 ，为丞相西曹令史，随诸葛亮 于汉中 ，早夭，亮 甚惜之，与留府长史参军张裔 、蒋琬 书曰：“令史失赖厷 ，掾属丧杨颙 ，为朝中损益多矣。”颙 亦荆州 人也。后大将军蒋琬 问张休 曰：“汉嘉 前辈有王元泰 ，今谁继者？”休 对曰：“至于元泰 ，州里无继，况鄙郡乎！”其见重如此。 ①

① 襄阳记 曰：杨颙 字子昭 ，杨仪 宗人也。入蜀 ，为巴郡 太守，丞相诸葛亮 主簿。亮 尝自校簿书，颙 直入谏曰：“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请为明公以作家譬之。今有人使奴执耕稼，婢典炊爨，鸡主司晨，犬主吠盗，牛负重载，马涉远路，私业无旷，所求皆足，雍容高枕，饮食而已，忽一旦尽欲以身亲其役，不复付任，劳其体力，为此碎务，形疲神困，终无一成。岂其智之不如奴婢鸡狗哉？失为家主之法也。是故古人称坐而论道谓之三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故邴吉 不问横道死人而忧牛喘，陈平 不肯知钱谷之数，云自有主者，彼诚达于位分之体也。今明公为治，乃躬自校簿书，流汗竟日，不亦劳乎！”亮 谢之。后为东曹属典选举。颙 死，亮 垂泣三日。

何彦英 名宗 ，蜀郡 郫 人也。事广汉 任安 学，精究安 术，与杜琼 同师而名问过之。刘璋 时，为犍为 太守。先主 定益州 ，领牧，辟为从事祭酒。后援引图、谶，劝先主 即尊号，践阼之后，迁为大鸿胪。建兴 中卒。失其行事，故不为传。子双 ，字汉偶 。滑稽谈笑，有淳于髡 、东方朔 之风。为双柏 长。早卒。

车骑高劲，惟其泛爱，以弱制强，不陷危坠。　　赞吴子远

子远 名壹 ，陈留 人也。随刘焉 入蜀 。刘璋 时，为中郎将，将兵拒先主 于涪 ，诣降。先主 定益州 ，以壹 为护军讨逆将军，纳壹 妹为夫人。章武 元年，为关中 都督。建兴 八年，与魏延 入南安 界，破魏 将费瑶 ，徙亭侯，进封高阳乡侯 ，迁左将军。十二年，丞相亮 卒，以壹 督汉中 ，车骑将军，假节，领雍州 刺史，进封济阳侯 。十五年卒。失其行事，故不为传。壹 族弟班 ，字元雄 ，大将军何进 官属吴匡 之子也。以豪侠称，官位常与壹 相亚。先主 时，为领军。后主 世，稍迁至骠骑将军，假节，封绵竹侯 。

安汉 宰南，奋击旧乡，翦除芜秽，惟刑以张，广迁蛮 、濮 ，国用用强。　　赞李德昂

辅汉 惟聪，既机且惠，因言远思，切问近对，赞时休美，和我业世。　　赞张君嗣

镇北敏思，筹画有方，导师禳秽，遂事成章。偏任东隅，末命不祥，哀悲本志，放流殊疆。　　赞黄公衡

越骑惟忠，厉志自祗，职于内外，念公忘私。　　赞杨季休

征南厚重，征西忠克，统时选士，猛将之烈。　　赞赵子龙 、陈叔至

叔至 名到 ，汝南 人也。自豫州 随先主 ，名位常亚赵云 ，俱以忠勇称。建兴 初，官至永安 都督、征西将军，封亭侯。

镇南粗强，监军尚笃，并豫戎任，任自封裔。　　赞辅元弼 、刘南和

辅元弼 名匡 ，襄阳 人也。随先主 入蜀 。益州 既定，为巴郡 太守。建兴 中，徙镇南，为右将军，封中乡侯 。

刘南和 名邕 ，义阳 人也。随先主 入蜀 。益州 既定，为江阳 太守。建兴 中，稍迁至监军后将军，赐爵关内侯，卒。子式 嗣。少子武 ，有文，与樊建 齐名，官亦至尚书。

司农性才，敷述允章，藻丽辞理，斐斐有光。　　赞秦子勑

正方 受遗，豫闻后纲，不陈不佥，造此异端，斥逐当时，任业以丧。　　赞李正方

文长 刚粗，临难受命，折冲外御，镇保国境。不协不和，忘节言乱，疾终惜始，实惟厥性。　　赞魏文长

威公 狷狭，取异众人；闲则及理，逼则伤侵；舍顺入凶，大易 之云。　　赞杨威公

季常 良宝，文经 勤类，士元 言规，处仁 闻计，孔休 、文祥 ，或才或臧，播播述志，楚 之兰芳。　　赞马季常 、卫文经 、韩士元 、张处仁 、殷孔休 、习文祥

文经 、士元 ，皆失其名实、行事、郡县。处仁 本名存 ，南阳 人也。以荆州 从事随先主 入蜀 ，南次至雒 ，以为广汉 太守。存 素不服庞统 ，统 中矢卒，先主 发言嘉叹，存 曰：“统 虽尽忠可惜，然违大雅之义。”先主 怒曰：“统 杀身成仁，更为非也？”免存 官。顷之，病卒。失其行事，故不为传。

孔休 名观 ，为荆州 主簿别驾从事，见先主传 。失其郡县。文祥 名祯 ，襄阳 人也。随先主 入蜀 ，历雒 、郫 令，广汉 太守。子忠 ，官至尚书郎。 ①

① 襄阳记 曰：习祯 有风流，善谈论，名亚庞统 ，而在马良 之右。子忠 ，亦有名。忠 子隆 ，为步兵校尉，掌校秘书。

国山 休风，永南 耽思；盛衡 、承伯 ，言藏言时；孙德 果锐，伟南 笃常；德绪 、义彊 ，志壮气刚。济济修志，蜀 之芬香。　　赞王国山 、李永南 、马盛衡 、马承伯 、李孙德 、李伟南 、龚德绪 、王义彊

国山 名甫 ，广汉 郪 人也。好人流言议。刘璋 时，为州书佐。先主 定蜀 后，为绵竹 令，还为荆州 议曹从事。随先主 征吴 ，军败于秭归 ，遇害。子祐 ，有父风，官至尚书右选郎。

永南 名邵 ，广汉 郪 人也。先主 定蜀 后，为州书佐部从事。建兴 元年，丞相亮 辟为西曹掾。亮 南征，留邵 为治中从事，是岁卒。 ①

① 华阳国志 曰：邵 兄邈 ，字汉南 ，刘璋 时为牛鞞 长。先主 领牧，为从事，正旦命行酒，得进见，让先主 曰：“振威以将军宗室肺腑，委以讨贼，元功未效，先寇而灭；邈 以将军之取鄙州，甚为不宜也。”先主 曰：“知其不宜，何以不助之？”邈 曰：“匪不敢也，力不足耳。”有司将杀之，诸葛亮 为请，得免。久之，为犍为 太守、丞相参军、安汉 将军。建兴 六年，亮 西征，马谡 在前败绩，亮 将杀之，邈 谏以“秦 赦孟明 ，用伯西戎 ，楚 诛子玉 ，二世不竞”，失亮 意，还蜀 。十二年，亮 卒，后主 素服发哀三日，邈 上疏曰：“吕禄 、霍禹 未必怀反叛之心，孝宣 不好为杀臣之君，直以臣惧其逼，主畏其威，故奸萌生。亮 身杖强兵，狼顾虎视，五大不在边，臣常危之。今亮 殒没，盖宗族得全，西戎 静息，大小为庆。”后主 怒，下狱诛之。

盛衡 名勋 ，承伯 名齐 ，皆巴西 阆中 人也。勋 ，刘璋 时为州书佐，先主 定蜀 ，辟为左将军属，后转州别驾从事，卒。齐 为太守张飞 功曹。飞 贡之先主 ，为尚书郎。建兴 中，从事丞相掾，迁广汉 太守，复为参军。亮 卒，为尚书。勋 、齐 皆以才干自显见，归信于州党，不如姚伷 。伷 字子绪 ，亦阆中 人。先主 定益州 后，为功曹书佐。建兴 元年，为广汉 太守。丞相亮 北驻汉中 ，辟为掾。并进文武之士，亮 称曰：“忠益者莫大于进人，进人者各务其所尚；今姚 掾并存刚柔，以广文武之用，可谓博雅矣，愿诸掾各希此事，以属其望。”迁为参军。亮 卒，稍迁为尚书仆射。时人服其真诚笃粹。延熙 五年卒，在作赞之后。

孙德 名福 ，梓潼 涪 人也。先主 定益州 后，为书佐、西充国 长、成都 令。建兴 元年，徙巴西 太守，为江州 督、扬威将军，入为尚书仆射，封平阳亭侯 。延熙 初，大将军蒋琬 出征汉中 ，福 以前监军领司马，卒。 ①

① 益部耆旧杂记 曰：诸葛亮 于武功 病笃，后主 遣福 省侍，遂因谘以国家大计。福 往具宣圣旨，听亮 所言，至别去数日，忽驰思未尽其意，遂却骑驰还见亮 。亮 语福 曰：“孤知君还意。近日言语，虽弥日有所不尽，更来一决耳。君所问者，公琰 其宜也。”福 谢：“前实失不谘请公，如公百年后，谁可任大事者？故辄还耳。乞复请，蒋琬 之后，谁可任者？”亮 曰：“文伟 可以继之。”又复问其次，亮 不答。福 还，奉使称旨。福 为人精识果锐，敏于从政。子骧 ，字叔龙 ，亦有名，官至尚书郎、广汉 太守。

伟南 名朝 ，永南 兄。郡功曹，举孝廉，临邛 令，入为别驾从事。随先主 东征吴 ，章武 二年卒于永安 。 ①

① 益部耆旧杂记 曰：朝 又有一弟，早亡，各有才望，时人号之李氏 三龙。

华阳国志 曰：群下上先主 为汉中王 ；其文，朝 所造也。

臣松之 案耆旧 所记，以朝 、邵 及早亡者为三龙。邈 之狂直，不得在此数。

德绪 名禄 ，巴西 安汉 人也。先主 定益州 ，为郡从事牙门将。建兴 三年，为越嶲 太守，随丞相亮 南征，为蛮夷所害，时年三十一。弟衡 ，景耀 中为领军。义彊 名士 ，广汉 郪 人，国山 从兄也。从先主 入蜀 后，举孝廉，为符节 长，迁牙门将，出为宕渠 太守，徙在犍为 。会丞相亮 南征，转为益州 太守，将南行，为蛮夷所害。

休元 轻寇，损时致害，文进 奋身，同此颠沛，患生一人，至于弘大。　　赞冯休元 、张文进

休元 名习 ，南郡 人。随先主 入蜀 。先主 东征吴 ，习 为领军，统诸军，大败于猇亭 。

文进 名南 ，亦自荆州 随先主 入蜀 ，领兵从先主 征吴 ，与习 俱死。时又有义阳 傅肜 ，先主 退军，断后拒战，兵人死尽，吴 将语肜 令降，肜 骂曰：“吴 狗！何有汉 将军降者！”遂战死。拜子佥 为左中郎，后为关中 都督，景耀 六年，又临危授命。论者嘉其父子奕世忠义。 ①

① 蜀记 载晋武帝 诏曰：“蜀 将军傅佥 ，前在关城，身拒官军，致死不顾。佥 父肜 ，复为刘备 战亡。天下之善一也。岂由彼此以为异？”佥 息著 、募 ，后没入奚官，免为庶人。

江阳 刚烈，立节明君，兵合遇寇，不屈其身，单夫只役，陨命于军。　　赞程季然

季然 名畿 ，巴西 阆中 人也。刘璋 时为汉昌 长。县有 人，种类刚猛，昔高祖 以定关中 。巴西 太守庞羲 以天下扰乱，郡宜有武卫，颇招合部曲。有谗于璋 ，说羲 欲叛者，璋 阴疑之。羲 闻，甚惧，将谋自守，遣畿 子郁 宣旨，索兵自助。畿 报曰：“郡合部曲，本不为叛，虽有交构，要在尽诚；若必以惧，遂怀异志，非畿 之所闻。”并敕郁 曰：“我受州恩，当为州牧尽节。汝为郡吏，当为太守效力，不得以吾故有异志也。”羲 使人告畿 曰：“尔子在郡，不从太守，家将及祸！”畿 曰：“昔乐羊 为将，饮子之羹，非父子无恩，大义然也。今虽复羹子，吾必饮之。”羲 知畿 必不为己，厚陈谢于璋 以致无咎。璋 闻之，迁畿 江阳 太守。先主 领益州 牧，辟为从事祭酒。后随先主 征吴 ，遇大军败绩，泝江 而还，或告之曰：“后追已至，解船轻去，乃可以免。”畿 曰：“吾在军，未曾为敌走，况从天子而见危哉！”追人遂及畿 船，畿 身执戟战，敌船有覆者。众大至，共击之，乃死。

公弘 后生，卓尔奇精，夭命二十，悼恨未呈。　　赞程公弘

公弘 ，名祁 ，季然 之子也。

古之奔臣，礼有来逼，怨兴司官，不顾大德，靡有匡救，倍成奔北，自绝于人，作笑二国。　　赞糜芳 、士仁 、郝普 、潘濬

糜芳 字子方 ，东海 人也，为南郡 太守，士仁 字君义 ，广阳 人也，为将军，住公安 ，统属关羽 ；与羽 有隙，叛迎孙权 。郝普 字子太 ，义阳 人。先主 自荆州 入蜀 ，以普 为零陵 太守。为吴 将吕蒙 所谲，开城诣蒙 。潘濬 字承明 ，武陵 人也。先主 入蜀 ，以为荆州 治中，典留州事，亦与关羽 不穆。孙权 袭羽 ，遂入吴 。普 至廷尉，濬 至太常，封侯。 ①

① 益部耆旧杂记 载王嗣 、常播 、卫继 三人，皆刘氏 王蜀 时人，故录于篇。

王嗣 字承宗 ，犍为 资中 人也。其先，延熙 世以功德显著。举孝廉，稍迁西安 围督、汶山 太守，加安远将军。绥集羌 、胡 ，咸悉归服，诸种素桀恶者皆来首降，嗣 待以恩信，时北境得以宁静。大将军姜维 每出北征，羌 、胡 出马牛羊毡毦及义谷裨军粮，国赖其资。迁镇军，故领郡。后从维 北征，为流矢所伤，数月卒。戎夷会葬，赠送数千人，号呼涕泣。嗣 为人美厚笃至，众所爱信。嗣 子及孙，羌 、胡 见之如骨肉，或结兄弟，恩至于此。

常播 字文平 ，蜀郡 江原 人也。播 仕县主簿功曹。县长广都 朱游 ，建兴 十五年中被上官诬劾以逋没官谷，当论重罪。播 诣狱讼争，身受数千杖，肌肤刻烂，毒痛惨至，更历三狱，幽闭二年有馀。每将考掠，吏先验问，播 不答，言“但急行罚，无所多问”！辞终不挠，事遂分明。长免刑戮。时唯主簿杨玩 亦证明其事，与播 辞同。众咸嘉播 忘身为君，节义抗烈。举孝廉，除郪 长，年五十馀卒。书于旧德传 ，后县令颍川 赵敦 图其像，赞颂之。

卫继 字子业 ，汉嘉 严道 人也。兄弟五人。继 父为县功曹。继 为儿时，与兄弟随父游戏庭寺中，县长蜀郡 成都 张君 无子，数命功曹呼其子省弄，甚怜爱之。张 因言宴之间，语功曹欲乞继 ，功曹即许之，遂养为子。继 敏达夙成，学识通博，进仕州郡，历职清显。而其馀兄弟四人，各无堪当世者，父恒言己之将衰，张明府 将盛也。时法禁以异姓为后，故复为卫氏 。屡迁拜奉车都尉、大尚书，忠笃信厚，为众所敬。钟会 之乱，遇害成都 。

评曰：邓芝 坚贞简亮，临官忘家，张冀 亢姜维 之锐，宗预 御孙权 之严，咸有可称。杨戏 商略，意在不群，然智度有短，殆罹世难云。

三国志卷四十六　吴书一

孙破虏讨逆传第一

孙坚 字文台 ，吴郡 富春 人，盖孙武 之后也。 ① 少为县吏。年十七，与父共载船至钱唐 ，会海贼胡玉 等从匏里 上掠取贾人财物，方于岸上分之，行旅皆住，船不敢进。坚 谓父曰：“此贼可击，请讨之。”父曰：“非尔所图也。”坚 行操刀上岸，以手东西指麾，若分部人兵以罗遮贼状。贼望见，以为官兵捕之，即委财物散走。坚 追，斩得一级以还；父大惊。由是显闻，府召署假尉。会稽 妖贼许昌 起于句章 ，自称阳明皇帝 ， ② 与其子韶 扇动诸县，众以万数。坚 以郡司马募召精勇，得千馀人，与州郡合讨破之。是岁，熹平 元年也。刺史臧旻 列上功状，诏书除坚 盐渎 丞，数岁徙盱眙 丞，又徙下邳 丞。 ③

① 吴书 曰：坚 世仕吴 ，家于富春 ，葬于城东。冢上数有光怪，云气五色，上属于天，曼延数里。众皆往观视。父老相谓曰：“是非凡气，孙氏 其兴矣！”及母怀妊坚 ，梦肠出绕吴 昌门 ，寤而惧之，以告邻母。邻母曰：“安知非吉征也。”坚 生，容貌不凡，性阔达，好奇节。

② 灵帝纪 曰：昌 以其父为越王 也。

③ 江表传 曰：坚 历佐三县，所在有称，吏民亲附。乡里知旧，好事少年，往来者常数百人，坚 接抚待养，有若子弟焉。

中平 元年，黄巾 贼帅张角 起于魏郡 ，托有神灵，遣八使以善道教化天下，而潜相连结，自称黄天泰平 。三月甲子，三十六方一旦俱发，天下响应，燔烧郡县，杀害长吏。 ① 汉 遣车骑将军皇甫 嵩 、中郎将朱儁 将兵讨击之。儁 表请坚 为佐军司马，乡里少年随在下邳 者皆愿从。坚 又募诸商旅及淮 、泗 精兵，合千许人，与儁 并力奋击，所向无前。 ② 汝 、颍 贼困迫，走保宛 城。坚 身当一面，登城先入，众乃蚁附，遂大破之。儁 具以状闻上，拜坚 别部司马。 ③

① 献帝春秋 曰：角 称天公将军 ，角 弟宝 称地公将军 ，宝 弟梁 称人公将军 。

② 吴书 曰：坚 乘胜深入，于西华 失利。坚 被创堕马，卧草中。军众分散，不知坚 所在。坚 所骑骢马驰还营，踣地呼鸣，将士随马于草中得坚 。坚 还营十数日，创少愈，乃复出战。

③ 续汉书 曰：儁 字公伟 ，会稽 人，少好学，为郡功曹，察孝廉，举进士。汉 朝以讨黄巾 功拜车骑将军，累迁河南 尹。董卓 见儁 ，外甚亲纳，而心忌之，儁 亦阴备焉。关 东兵起，卓 议移都，儁 辄止卓 。卓 虽惮儁 ，然贪其名重，乃表拜太仆以自副。儁 被召不肯受拜，因进曰：“国不宜迁，必孤天下望，成山东之结，臣不见其可也。”有司诘曰：“召君受拜而君拒之，不问徙事而君陈之，何也？”儁 曰：“副相国，非臣所堪也。迁都非计，臣之所急也。辞所不堪，进臣所急，臣之所宜也。”有司曰：“迁都之事，初无此计也，就有，未露，何所受闻？”儁 曰：“相国董卓 为臣说之，臣闻之于相国。”有司不能屈，朝廷称服焉。后为太尉。李傕 、郭汜 相攻，劫质天子公卿，儁 性刚，即发病而卒。

边章 、韩遂 作乱凉州 ，中郎将董卓 拒讨无功。中平 三年，遣司空张温 行车骑将军，西讨章 等。温 表请坚 与参军事，屯长安 。温 以诏书召卓 ，卓 良久乃诣温 。温 责让卓 ，卓 应对不顺。坚 时在坐，前耳语谓温 曰：“卓 不怖罪而鸱张大语，宜以召不时至，陈军法斩之。”温 曰：“卓 素著威名于陇 蜀 之间，今日杀之，西行无依。”坚 曰：“明公亲率王兵，威震天下，何赖于卓 ？观卓 所言，不假明公，轻上无礼，一罪也。章 、遂 跋扈经年，当以时进讨，而卓 云未可，沮军疑众，二罪也。卓 受任无功，应召稽留，而轩昂自高，三罪也。古之名将，仗钺临众，未有不断斩以示威者也，是以穰苴 斩庄贾 ，魏绛 戮杨干 。今明公垂意于卓 ，不即加诛，亏损威刑，于是在矣。”温 不忍发举，乃曰：“君且还，卓 将疑人。”坚 因起出。章 、遂 闻大兵向至，党众离散，皆乞降。军还，议者以军未临敌，不断功赏，然闻坚 数卓 三罪，劝温 斩之，无不叹息。拜坚 议郎。时长沙 贼区星 自称将军，众万馀人，攻围城邑，乃以坚 为长沙 太守。到郡亲率将士，施设方略，旬月之间，克破星 等。 ① 周朝 、郭石 亦帅徒众起于零 、桂 ，与星 相应。遂越境寻讨，三郡肃然。汉 朝录前后功，封坚 乌程侯 。 ②

① 魏书 曰：坚 到郡，郡中震服，任用良吏。敕吏曰：“谨遇良善，治官曹文书，必循治，以盗贼付太守。”

② 吴录 曰：是时庐江 太守陆康 从子作宜春 长，为贼所攻，遣使求救于坚 。坚 整严救之。主簿进谏，坚 答曰：“太守无文德，以征伐为功，越界攻讨，以全异国。以此获罪，何愧海内乎？”乃进兵往救，贼闻而走。

灵帝 崩，卓 擅朝政，横恣京城。诸州郡并兴义兵，欲以讨卓 。 ① 坚 亦举兵。荆州 刺史王叡 素遇坚 无礼，坚 过杀之。 ② 比至南阳 ，众数万人。南阳 太守张咨 闻军至，晏然自若。 ③ 坚 以牛酒礼咨 ，咨 明日亦答诣坚 。酒酣，长沙 主簿入白坚 ：“前移南阳 ，而道路不治，军资不具，请收主簿推问意故。”咨 大惧欲去，兵陈四周不得出。有顷，主簿复入白坚 ：“南阳 太守稽停义兵，使贼不时讨，请收出案军法从事。”便牵咨 于军门斩之。郡中震栗，无求不获。 ④ 前到鲁阳 ，与袁术 相见。术 表坚 行破虏将军，领豫州 刺史。遂治兵于鲁阳 城。当进军讨卓 ，遣长史公仇称 将兵从事还州督促军粮。施帐幔于城东门外，祖道送称 ，官属并会。卓 遣步骑数万人逆坚 ，轻骑数十先到。坚 方行酒谈笑，敕部曲整顿行陈，无得妄动。后骑渐益，坚 徐罢坐，导引入城，乃谓左右曰：“向坚 所以不即起者，恐兵相蹈藉，诸君不得入耳。”卓 兵见坚 士众甚整，不敢攻城，乃引还。 ⑤ 坚 移屯梁 东，大为卓 军所攻，坚 与数十骑溃围而出。坚 常著赤罽帻，乃脱帻令亲近将祖茂 著之。卓 骑争逐茂 ，故坚 从间道得免。茂 困迫，下马，以帻冠冢间烧柱，因伏草中。卓 骑望见，围绕数重，定近觉是柱，乃去。坚 复相收兵，合战于阳人 ，大破卓 军，枭其都督华雄 等。是时，或间坚 于术 ，术 怀疑，不运军粮。 ⑥ 阳人 去鲁阳 百馀里，坚 夜驰见术 ，画地计校，曰：“所以出身不顾，上为国家讨贼，下慰将军家门之私仇。坚 与卓 非有骨肉之怨也，而将军受谮润之言，还相嫌疑！” ⑦ 术 踧踖，即调发军粮。坚 还屯。卓 惮坚 猛壮，乃遣将军李傕 等来求和亲，令坚 列疏子弟任刺史、郡守者，许表用之。坚 曰：“卓 逆天无道，荡覆王室，今不夷汝三族，县示四海，则吾死不瞑目，岂将与乃和亲邪？”复进军大谷 ，拒雒 九十里。 ⑧ 卓 寻徙都西入关 ，焚烧雒邑 。坚 乃前入至雒 ，修诸陵，平塞卓 所发掘。 ⑨ 讫，引军还，住鲁阳 。 ⑩

① 江表传 曰：坚 闻之，拊膺叹曰：“张公 昔从吾言，朝廷今无此难也。”

② 案王氏谱 ，叡 字通耀 ，晋 太保祥 伯父也。

吴录 曰：叡 先与坚 共击零 、桂 贼，以坚 武官，言颇轻之。及叡 举兵欲讨卓 ，素与武陵 太守曹寅 不相能，扬言当先杀寅 。寅 惧，诈作案行使者光禄大夫温毅 檄，移坚 ，说叡 罪过，令收行刑讫，以状上。坚 即承檄勒兵袭叡 。叡 闻兵至，登楼望之，遣问欲何为，坚 前部答曰：“兵久战劳苦，所得赏，不足以为衣服，诣使君更乞资直耳。”叡 曰：“刺史岂有所吝？”便开库藏，使自入视之，知有所遗不。兵进及楼下，叡 见坚 ，惊曰：“兵自求赏，孙府君 何以在其中？”坚 曰：“被使者檄诛君。”叡 曰：“我何罪？”坚 曰：“坐无所知。”叡 穷迫，刮金饮之而死。

③ 英雄记 曰：咨 字子议 ，颍川 人，亦知名。

献帝春秋 曰：袁术 表坚 假中郎将。坚 到南阳 ，移檄太守请军粮。咨 以问纲纪，纲纪曰：“坚 邻郡二千石，不应调发。”咨 遂不与。

④ 吴历 曰：初坚 至南阳 ，咨 既不给军粮，又不肯见坚 。坚 欲进兵，恐有后患，乃诈得急疾，举军震惶，迎呼巫医，祷祀山川。遣所亲人说咨 ，言病困，欲以兵付咨 。咨 闻之，心利其兵，即将步骑五六百人诣营省坚 。坚 卧与相见。无何，卒然而起，按剑骂咨 ，遂执斩之。此语与本传不同。

⑤ 英雄记 曰：初坚 讨董卓 ，到梁县 之阳人 。卓 亦遣兵步骑五千迎之，陈郡 太守胡轸 为大督护，吕布 为骑督，其馀步骑将校都督者甚众。轸 字文才 ，性急，预宣言曰：“今此行也，要当斩一青绶，乃整齐耳。”诸将闻而恶之。军到广成 ，去阳人 城数十里。日暮，士马疲极，当止宿，又本受卓 节度宿广成 ，秣马饮食，以夜进兵，投晓攻城。诸将恶惮轸 ，欲贼败其事，布 等宣言“阳人 城中贼已走，当追寻之；不然失之矣”，便夜进军。城中守备甚设，不可掩袭。于是吏士饥渴，人马甚疲，且夜至，又无堑垒。释甲休息，而布 又宣言相惊，云“城中贼出来”。军众扰乱奔走，皆弃甲，失鞍马。行十馀里，定无贼，会天明，便还，拾取兵器，欲进攻城。城守已固，穿堑已深，轸 等不能攻而还。

⑥ 江表传 曰：或谓术 曰“坚 若得洛 ，不可复制，此为除狼而得虎也”，故术 疑之。

⑦ 江表传 载坚 语曰：“大勋垂捷而军粮不继，此吴起 所以叹泣于西河 ，乐毅 所以遗恨于垂成也。愿将军深思之。”

⑧ 山阳公载记 曰：卓 谓长史刘艾 曰：“关东 军败数矣，皆畏孤，无能为也。惟孙坚 小戆，颇能用人，当语诸将，使知忌之。孤昔与周慎 西征，慎 围边 、韩 于金城 。孤语张温 ，求引所将兵为慎 作后驻。温 不听。孤时上言其形势，知慎 必不克。台今有本末。事未报，温 又使孤讨先零 叛羌 ，以为西方可一时荡定。孤皆知其不然而不得止，遂行，留别部司马刘靖 将步骑四千屯安定 ，以为声势。叛羌 便还，欲截归道，孤小击辄开，畏安定 有兵故也。虏谓安定 当数万人，不知但靖 也。时又上章言状，而孙坚 随周慎 行，谓慎 求将万兵造金城 ，使慎 以二万作后驻，边 、韩 城中无宿谷，当于外运，畏慎 大兵，不敢轻与坚 战，而坚 兵足以断其运道，儿曹用必还羌 谷中，凉州 或能定也。温 既不能用孤，慎 又不用坚 ，自攻金城 ，坏其外垣，驰使语温 ，自以克在旦夕，温 时亦自以计中也。而渡辽儿果断葵园 ，慎 弃辎重走，果如孤策。台以此封孤都乡侯。坚 以佐军司马，所见与人同，自为可耳。”艾 曰：“坚 虽时见计，故自不如李傕 、郭汜 。闻在美阳亭 北，将千骑步与虏合，殆死，亡失印绶，此不为能也。”卓 曰：“坚 时乌合义从，兵不如虏精，且战有利钝。但当论山 东大势，终无所至耳。”艾 曰：“山 东儿驱略百姓，以作寇逆，其锋不如人，坚甲利兵强弩之用又不如人，亦安得久？”卓 曰：“然，但杀二袁 、刘表 、孙坚 ，天下自服从孤耳。”

⑨ 江表传 曰：旧京空虚，数百里中无烟火。坚 前入城，惆怅流涕。

吴书 曰：坚 入洛 ，扫除汉 宗庙，祠以太牢。坚 军城南甄官井 上，旦有五色气，举军惊怪，莫有敢汲。坚 令人入井，探得汉 传国玺，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方圜四寸，上纽交五龙，上一角缺。初，黄门张让 等作乱，劫天子出奔，左右分散，掌玺者以投井中。

山阳公载记 曰：袁术 将僭号，闻坚 得传国玺，乃拘坚 夫人而夺之。

江表传 曰：案汉献帝起居注 云“天子从河 上还，得六玺于阁上”，又太康 之初孙晧 送金玺六枚，无有玉，明其伪也。

虞喜 志林 曰：天子六玺者，文曰“皇帝之玺”、“皇帝行玺”、“皇帝信玺”、“天子之玺”、“天子行玺”、“天子信玺”。此六玺所封事异，故文字不同。献帝起居注 云“从河 上还，得六玉玺于阁上”，此之谓也。传国玺者，乃汉高祖 所佩秦皇帝 玺，世世传受，号曰传国玺。案传国玺不在六玺之数，安得总其说乎？应氏 汉官 、皇甫 世纪 ，其论六玺，文义皆符。汉 宫传国玺，文曰“受命于天，既寿且康”。“且康”“永昌”，二字为错，未知两家何者为得。金玉之精，率有光气，加以神器秘宝，辉耀益彰，盖一代之奇观，将来之异闻，而以不解之故，强谓之伪，不亦诬乎！陈寿 为破虏传 亦除此说，俱惑起居注 ，不知六玺殊名，与传国为七者也。吴 时无能刻玉，故天子以金为玺。玺虽以金，于文不异。吴 降而送玺者送天子六玺，曩所得玉玺，乃古人遗印，不可施用。天子之玺，今以无有为难，不通其义者耳。

臣松之 以为孙坚 于兴义之中最有忠烈之称，若得汉 神器而潜匿不言，此为阴怀异志，岂所谓忠臣者乎？吴 史欲以为国华，而不知损坚 之令德。如其果然，以传子孙，纵非六玺之数，要非常人所畜，孙晧 之降，亦不得但送六玺，而宝藏传国也。受命于天，奚取于归命之堂，若如喜 言，则此玺今尚在孙 门。匹夫怀璧，犹曰有罪，而况斯物哉！

⑩ 吴录 曰：是时关东 州郡，务相兼并以自强大。袁绍 遣会稽 周 为豫州 刺史，来袭取州。坚 慨然叹曰：“同举义兵，将救社稷。逆贼垂破而各若此，吾当谁与戮力乎！”言发涕下。 字仁明 ，周昕 之弟也。

会稽典录 曰：初曹公 兴义兵，遣人要 ， 即收合兵众，得二千人，从公征伐，以为军师。后与坚 争豫州 ，屡战失利。会次兄九江 太守昂 为袁术 所攻， 往助之。军败，还乡里，为许贡 所害。

初平 三年，术 使坚 征荆州 ，击刘表 。表 遣黄祖 逆于樊 、邓 之间。坚 击破之，追渡汉水 ，遂围襄阳 ，单马行岘山 ，为祖 军士所射杀。 ① 兄子贲 ，帅将士众就术 ，术 复表贲 为豫州 刺史。

① 典略 曰：坚 悉其众攻表 ，表 闭门，夜遣将黄祖 潜出发兵。祖 将兵欲还，坚 逆与战。祖 败走，窜岘山 中。坚 乘胜夜追祖 ，祖 部兵从竹木间暗射坚 ，杀之。

吴录 曰：坚 时年三十七。

英雄记 曰：坚 以初平 四年正月七日死。

又云：刘表 将吕公 将兵缘山向坚 ，坚 轻骑寻山讨公 。公 兵下石，中坚 头，应时脑出物故。其不同如此也。

坚 四子：策 、权 、翊 、匡 。权 既称尊号，谥坚 曰武烈皇帝 。 ①

① 吴录 曰：尊坚 庙曰始祖，墓曰高陵 。

志林 曰：坚 有五子：策 、权 、翊 、匡 ，吴氏 所生；少子朗 ，庶生也，一名仁 。

策 字伯符 。坚 初兴义兵，策 将母徙居舒 ，与周瑜 相友，收合士大夫，江 、淮 间人咸向之。 ① 坚 薨，还葬曲阿 。已乃渡江 居江都 。 ②

① 江表传 曰：坚 为朱儁 所表，为佐军，留家著寿春 。策 年十馀岁，已交结知名，声誉发闻。有周瑜 者，与策 同年，亦英达夙成，闻策 声闻，自舒 来造焉。便推结分好，义同断金，劝策 徙居舒 ，策 从之。

② 魏书 曰：策 当嗣侯，让与弟匡 。

徐州 牧陶谦 深忌策 。策 舅吴景 ，时为丹杨 太守，策 乃载母徙曲阿 ，与吕范 、孙河 俱就景 ，因缘召募得数百人。兴平 元年，从袁术 。术 甚奇之，以坚 部曲还策 。 ① 太傅马日 杖节安集关东 ，在寿春 以礼辟策 ，表拜怀义校尉，术 大将乔蕤 、张勋 皆倾心敬焉。术 常叹曰：‘使术 有子如孙郎 ，死复何恨！”策 骑士有罪，逃入术 营，隐于内厩。策 指使人就斩之，讫，诣术 谢。术 曰：“兵人好叛，当共疾之，何为谢也？”由是军中益畏惮之。术 初许策 为九江 太守，已而更用丹杨 陈纪 。后术 欲攻徐州 ，从庐江 太守陆康 求米三万斛。康 不与，术 大怒。策 昔曾诣康 ，康 不见，使主簿接之。策 尝衔恨。术 遣策 攻康 ，谓曰：“前错用陈纪 ，每恨本意不遂。今若得康 ，庐江 真卿有也。”策 攻康 ，拔之，术 复用其故吏刘勋 为太守，策 益失望。先是，刘繇 为扬州 刺史，州旧治寿春 。寿春 ，术 已据之，繇 乃渡江治曲阿 。时吴景 尚在丹杨 ，策 从兄贲 又为丹杨 都尉，繇 至，皆迫逐之。景 、贲 退舍历阳 。繇 遣樊能 、于麋 东屯横江津 ，张英 屯当利口 ，以距术 。术 自用故吏琅邪 惠衢 为扬州 刺史，更以景 为督军中郎将，与贲 共将兵击英 等，连年不克。策 乃说术 ，乞助景 等平定江东 。 ② 术 表策 为折冲校尉，行殄寇将军，兵财千馀，骑数十匹，宾客愿从者数百人。比至历阳 ，众五六千。策 母先自曲阿 徙于历阳 ，策 又徙母阜陵 ，渡江 转斗，所向皆破，莫敢当其锋，而军令整肃，百姓怀之。 ③

① 吴历 曰：初策 在江都 时，张纮 有母丧。策 数诣纮 ，咨以世务，曰：“方今汉 祚中微，天下扰攘，英雄俊杰各拥众营私，未有能扶危济乱者也。先君与袁氏 共破董卓 ，功业未遂，卒为黄祖 所害。策 虽暗稚，窃有微志，欲从袁扬州 求先君馀兵，就舅氏于丹杨 ，收合流散，东据吴会 ，报仇雪耻，为朝廷外藩。君以为何如？”纮 答曰：“既素空劣，方居衰绖之中，无以奉赞盛略。”策 曰：“君高名播越，远近怀归。今日事计，决之于君，何得不纡虑启告，副其高山之望？若微志得展，血仇得报，此乃君之勋力，策 心所望也。”因涕泣横流，颜色不变。纮 见策 忠壮内发，辞令慷慨，感其志言，乃答曰：“昔周 道陵迟，齐 、晋 并兴；王室已宁，诸侯贡职。今君绍先侯之轨，有骁武之名，若投丹杨 ，收兵吴会 ，则荆 、扬 可一，仇敌可报。据长江 ，奋威德，诛除群秽，匡辅汉室 ，功业侔于桓 、文 ，岂徒外藩而已哉？方今世乱多难，若功成事立，当与同好俱南济也。”策 曰：“一与君同符合契，有永固之分，今便行矣，以老母弱弟委付于君，策 无复回顾之忧。”

江表传 曰：策 径到寿春 见袁术 ，涕泣而言曰：“亡父昔从长沙 入讨董卓 ，与明使君会于南阳 ，同盟结好；不幸遇难，勋业不终。策 感惟先人旧恩，欲自凭结，愿明使君垂察其诚。”术 甚贵异之，然未肯还其父兵。术 谓策 曰：“孤始用贵舅为丹杨 太守，贤从伯阳 为都尉，彼精兵之地，可还依召募。”策 遂诣丹杨 依舅，得数百人，而为泾县 大帅祖郎 所袭，几至危殆。于是复往见术 ，术 以坚 馀兵千馀人还策 。

② 江表传 曰：策 说术 云：“家有旧恩在东，愿助舅讨横江 ；横江 拔，因投本土召募，可得三万兵，以佐明使君匡济汉室 。”术 知其恨，而以刘繇 据曲阿 ，王朗 在会稽 ，谓策 未必能定，故许之。

③ 江表传 曰：策 渡江 攻繇 牛渚营 ，尽得邸阁粮谷、战具，是岁兴平 二年也。时彭城 相薛礼 、下邳 相笮融 依繇 为盟主，礼 据秣陵城 ，融 屯县南。策 先攻融 ，融 出兵交战，斩首五百馀级，融 即闭门不敢动。因渡江 攻礼 ，礼 突走，而樊 能 、于麋 等复合众袭夺牛渚屯 。策 闻之，还攻破能 等，获男女万馀人。复下攻融 ，为流矢所中，伤股，不能乘马，因自舆还牛渚营 。或叛告融 曰：“孙郎 被箭已死。”融 大喜，即遣将于兹 向策 。策 遣步骑数百挑战，设伏于后，贼出击之，锋刃未接而伪走，贼追入伏中，乃大破之，斩首千馀级。策 因往到融 营下，令左右大呼曰：“孙郎 竟云何！”贼于是惊怖夜遁。融 闻策 尚在，更深沟高垒，缮治守备。策 以融 所屯地势险固，乃舍去，攻破繇 别将于海陵 ，转攻湖孰 、江乘 ，皆下之。

策 为人，美姿颜，好笑语，性阔达听受，善于用人，是以士民见者，莫不尽心，乐为致死。刘繇 弃军遁逃，诸郡守皆捐城郭奔走。 ① 吴 人严白虎 等众各万馀人，处处屯聚。吴景 等欲先击破虎 等，乃至会稽 。策 曰：“虎 等群盗，非有大志，此成禽耳。”遂引兵渡浙江 ，据会稽 ，屠东冶 ，乃攻破虎 等。 ② 尽更置长吏，策 自领会稽 太守，复以吴景 为丹杨 太守，以孙 贲 为豫章 太守；分豫章 为庐陵郡 ，以贲 弟辅 为庐陵 太守，丹杨 朱治 为吴郡 太守。彭城 张昭 、广陵 张纮 、秦松 、陈端 等为谋主。 ③ 时袁术 僭号，策 以书责而绝之。 ④ 曹公 表策 为讨逆将军，封为吴侯 。 ⑤ 后术 死，长史杨弘 、大将张勋 等将其众欲就策 ，庐江 太守刘勋 要击，悉虏之，收其珍宝以归。策 闻之，伪与勋 好盟。勋 新得术 众，时豫章 上缭 宗民万馀家在江 东，策 劝勋 攻取之。勋 既行，策 轻军晨夜袭拔庐江 ，勋 众尽降，勋 独与麾下数百人自归曹公 。 ⑥ 是时袁绍 方强，而策 并江东 ，曹公 力未能逞，且欲抚之。 ⑦ 乃以弟女配策 小弟匡 ，又为子章 取贲 女，皆礼辟策 弟权 、翊 ，又命扬州 刺史严象 举权 茂才。

① 江表传 曰：策 时年少，虽有位号，而士民皆呼为孙郎 。百姓闻孙郎 至，皆失魂魄；长吏委城郭，窜伏山草。及至，军士奉令，不敢虏略，鸡犬菜茹，一无所犯，民乃大悦，竞以牛酒诣军。刘繇 既走，策 入曲阿 劳赐将士，遣将陈宝 诣阜陵 迎母及弟。发恩布令，告诸县：“其刘繇 、笮融 等故乡部曲来降首者，一无所问；乐从军者，一身行，复除门户；不乐者，勿强也。”旬日之间，四面云集，得见兵二万馀人，马千馀匹，威震江东 ，形势转盛。

② 吴录 曰：时有乌程 邹他 、钱铜 及前合浦 太守嘉兴 王晟 等，各聚众万馀或数千。引兵扑讨，皆攻破之。策 母吴氏 曰：“晟 与汝父有升堂见妻之分，今其诸子兄弟皆已枭夷，独馀一老翁，何足复惮乎？”乃舍之，馀咸族诛。策 自讨虎 ，虎 高垒坚守，使其弟舆 请和。许之。舆 请独与策 会面约。既会，策 引白刃斫席，舆 体动，策 笑曰：“闻卿能坐跃，剿捷不常，聊戏卿耳！”舆 曰：“我见刃乃然。”策 知其无能也，乃以手戟投之，立死。舆 有勇力，虎 众以其死也，甚惧。进攻破之。虎 奔馀杭 ，投许昭 于虏中。程普 请击昭 ，策 曰：“许昭 有义于旧君，有诚于故友，此丈夫之志也。”乃舍之。

臣松之 案：许昭 有义于旧君，谓济盛宪 也，事见后注。有诚于故友，则受严白虎 也。

③ 江表传 曰：策 遣奉正都尉刘由 、五官掾高承 奉章诣许 ，拜献方物。

④ 吴录 载策 使张纮 为书曰：“盖上天垂司过之星，圣王建敢谏之鼓，设非谬之备，急箴阙之言，何哉？凡有所长，必有所短也。去冬传有大计，无不悚惧；旋知供备贡献，万夫解惑。顷闻建议，复欲追遵前图，即事之期，便有定月。益使怃然，想是流妄；设其必尔，民何望乎？曩日之举义兵也，天下之士所以响应者，董卓 擅废置，害太后、弘农王 ，略烝宫人，发掘园陵，暴逆至此，故诸州郡雄豪闻声慕义。神武外振，卓 遂内歼。元恶既毙，幼主东顾，俾保傅宣命，欲令诸军振旅，然河 北通谋黑山 ，曹操 放毒东徐 ，刘表 称乱南荆 ，公孙瓒 炰烋北幽 ，刘繇 决力江 浒，刘备 争盟淮 隅：是以未获承命 弓戢戈也。今备 、繇 既破，操 等饥馁，谓当与天下合谋，以诛丑类。舍而不图，有自取之志，非海内所望，一也。昔成汤 伐桀 ，称有夏 多罪；武王 伐纣 ，曰殷 有罪罚重哉。此二王者，虽有圣德，宜当君世；如使不遭其时，亦无繇兴矣。幼主非有恶于天下，徒以春秋尚少，胁于强臣，若无过而夺之，惧未合于汤 、武 之事，二也。卓 虽狂狡，至废主自与，亦犹未也，而天下闻其桀虐，攘臂同心而疾之，以中土希战之兵，当边地劲悍之虏，所以斯须游魂也。今四方之人，皆玩敌而便战斗矣，可得而胜者，以彼乱而我治，彼逆而我顺也。见当世之纷若，欲大举以临之，适足趣祸，三也。天下神器，不可虚干，必须天赞与人力也。殷汤 有白鸠之祥，周武 有赤乌之瑞，汉高 有星聚之符，世祖 有神光之征，皆因民困悴于桀 、纣 之政，毒苦于秦 、莽 之役，故能芟去无道，致成其志。今天下非患于幼主，未见受命之应验，而欲一旦卒然登即尊号，未之或有，四也。天子之贵，四海之富，谁不欲焉？义不可，势不得耳。陈胜 、项籍 、王莽 、公孙述 之徒，皆南面称孤，莫之能济。帝王之位，不可横冀，五也。幼主岐嶷，若除其逼，去其鲠，必成中兴之业。夫致主于周成 之盛，自受旦 、奭 之美，此诚所望于尊明也。纵使幼主有他改异，犹望推宗室之谱属，论近亲之贤良，以绍刘 统，以固汉 宗。皆所以书功金石，图形丹青，流庆无穷，垂声管弦。舍而不为，为其难者，想明明之素，必所不忍，六也。五世为相，权之重，势之盛，天下莫得而比焉。忠贞者必曰宜夙夜思惟，所以扶国家之踬顿，念社稷之危殆，以奉祖考之志，以报汉室 之恩。其忽履道之节而强进取之欲者，将曰天下之人非家吏则门生也，孰不从我？四方之敌非吾匹则吾役也，谁能违我？盍乘累世之势，起而取之哉？二者殊数，不可不详察，七也。所贵于圣哲者，以其审于机宜，慎于举措。若难图之事，难保之势，以激群敌之气，以生众人之心，公义故不可，私计又不利，明哲不处，八也。世人多惑于图纬而牵非类，比合文字以悦所事，苟以阿上惑众，终有后悔者，自往迄今，未尝无之，不可不深择而熟思，九也。九者，尊明所见之馀耳，庶备起予，补所遗忘。忠言逆耳，幸留神听！”典略 云张昭 之辞。臣松之 以为张昭 虽名重，然不如纮 之文也，此书必纮 所作。

⑤ 江表传 曰：建安 二年夏，汉朝 遣议郎王 奉戊辰诏书曰：“董卓 逆乱，凶国害民。先将军坚 念在平讨，雅意未遂，厥美著闻。策 遵善道，求福不回。今以策 为骑都尉，袭爵乌程侯 ，领会稽 太守。”又诏敕曰：“故左将军袁术 不顾朝恩，坐创凶逆，造合虚伪，欲因兵乱，诡诈百姓，始闻其言以为不然。定得使持节平东将军领徐州 牧温侯布 上术 所造惑众妖妄，知术 鸱枭之性，遂其无道，修治王宫，署置公卿，郊天祀地，残民害物，为祸深酷。布 前后上策 乃心本朝，欲还讨术 ，为国效节，乞加显异。夫悬赏俟功，惟勤是与，故便宠授，承袭前邑，重以大郡，荣耀兼至，是策 输力竭命之秋也。其亟与布 及行吴郡 太守安东将军陈瑀 戮力一心，同时赴讨。”策 自以统领兵马，但以骑都尉领郡为轻，欲得将军号，乃使人讽 ， 便承制假策 明汉 将军。是时，陈瑀 屯海西 ，策 奉诏治严，当与布 、瑀 参同形势。行到钱唐 ，瑀 阴图袭策 ，遣都尉万演 等密渡江，使持印传三十馀纽与贼丹杨 、宣城 、泾 、陵阳 、始安 、黟 、歙 诸险县大帅祖郎 、焦已 及吴郡 乌程 严白虎 等，使为内应，伺策 军发，欲攻取诸郡。策 觉之，遣吕范 、徐逸 攻瑀 于海西 ，大破瑀 ，获其吏士妻子四千人。

山阳公载记 曰：瑀 单骑走冀州 ，自归袁绍 ，绍 以为故安 都尉。

吴录 载策 上表谢曰：“臣以固陋，孤特边陲。陛下广播高泽，不遗细节，以臣袭爵，兼典名郡。仰荣顾宠，所不克堪。兴平 二年十二月二十日，于吴郡 曲阿 得袁术 所呈表，以臣行殄寇将军；至被诏书，乃知诈擅。虽辄捐废，犹用悚悸。臣年十七，丧失所怙，惧有不任堂构之鄙，以忝析薪之戒，诚无去病 十八建功，世祖 列将弱冠佐命。臣初领兵，年未弱冠，虽驽懦不武，然思竭微命。惟术 狂惑，为恶深重。臣凭威灵，奉辞伐罪，庶必献捷，以报所授。”臣松之 案：本传云孙坚 以初平 三年卒，策 以建安 五年卒，策 死时年二十六，计坚 之亡，策 应十八，而此表云十七，则为不符。张璠 汉纪 及吴历 并以坚 初平 二年死，此为是而本传误也。

江表传 曰：建安 三年，策 又遣使贡方物，倍于元年所献。其年，制书转拜讨逆将军，改封吴侯 。

⑥ 江表传 曰：策 被诏敕，与司空曹公 ，卫将军董承 、益州 牧刘璋 等并力讨袁术 、刘表 。军严当进，会术 死，术 从弟胤 、女婿黄猗 等畏惧曹公 ，不敢守寿春 ，乃共舁术 棺柩，扶其妻子及部曲男女，就刘勋 于皖城 。勋 粮食少，无以相振，乃遣从弟偕 告籴于豫章 太守华歆 。歆 郡素少谷，遣吏将偕 就海昏 上缭 ，使诸宗帅共出三万斛米以与偕 。偕 往历月，才得数千斛。偕 乃报勋 ，具说形状，使勋 来袭取之。勋 得偕 书，使潜军到海昏 邑下。宗帅知之，空壁逃匿，勋 了无所得。时策 西讨黄祖 ，行及石城 ，闻勋 轻身诣海昏 ，便分遣从兄贲 、辅 率八千人于彭泽 待勋 ，自与周瑜 率二万人步袭皖城 ，即克之，得术 百工及鼓吹部曲三万馀人，并术 、勋 妻子。表用汝南 李术 为庐江 太守，给兵三千人以守皖 ，皆徙所得人东诣吴 。贲 、辅 又于彭泽 破勋 。勋 走入楚江 ，从寻阳 步上到置马亭 ，闻策 等已克皖 ，乃投西塞 。至沂 ，筑垒自守，告急于刘表 ，求救于黄祖 。祖 遣太子射 船军五千人助勋 。策 复就攻，大破勋 。勋 与偕 北归曹公 ，射 亦遁走。策 收得勋 兵二千馀人，船千艘，遂前进夏口 攻黄祖 。时刘表 遣从子虎 、南阳 韩晞 将长矛五千，来为黄祖 前锋。策 与战，大破之。

吴录 载策 表曰：“臣讨黄祖 ，以十二月八日到祖 所屯沙羡县 。刘表 遣将助祖 ，并来趣臣。臣以十一日平旦部所领江夏 太守行建威中郎将周瑜 、领桂阳 太守行征虏中郎将吕范 、领零陵 太守行荡寇中郎将程普 、行奉业校尉孙权 、行先登校尉韩当 、行武锋校尉黄盖 等同时俱进。身跨马擽陈，手击急鼓，以齐战势。吏士奋激，踊跃百倍，心精意果，各竞用命。越渡重堑，迅疾若飞。火放上风，兵激烟下，弓弩并发，流矢雨集，日加辰时，祖 乃溃烂。锋刃所截，猋火所焚，前无生寇，惟祖 迸走。获其妻息男女七人，斩虎 、韩晞 已下二万馀级，其赴水溺者一万馀口，船六千馀艘，财物山积。虽表 未禽，祖 宿狡猾，为表 腹心，出作爪牙，表 之鸱张，以祖 气息，而祖 家属部曲，扫地无馀，表 孤特之虏，成鬼行尸。诚皆圣朝神武远振，臣讨有罪，得效微勤。”

⑦ 吴历 曰：曹公 闻策 平定江 南，意甚难之，常呼“猘儿难与争锋也”。

建安 五年，曹公 与袁绍 相拒于官渡 ，策 阴欲袭许 ，迎汉帝 ， ① 密治兵，部署诸将。未发，会为故吴郡 太守许贡 客所杀。先是，策 杀贡 ，贡 小子与客亡匿江 边。策 单骑出，卒与客遇，客击伤策 。 ② 创甚，请张昭 等谓曰：“中国方乱，夫以吴 、越 之众，三江 之固，足以观成败。公等善相吾弟！”呼权 佩以印绶，谓曰：“举江东 之众，决机于两陈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 ，我不如卿。”至夜卒，时年二十六。 ③

① 吴录 曰：时有高岱 者，隐于馀姚 ，策 命出使会稽 丞陆昭 逆之，策 虚己候焉。闻其善左传 ，乃自玩读，欲与论讲。或谓之曰：“高岱 以将军但英武而已，无文学之才，若与论传 而或云不知者，则某言符矣。”又谓岱 曰：“孙将军 为人，恶胜己者，若每问，当言不知，乃合意耳。如皆辨义，此必危殆。”岱 以为然，及与论传 ，或答不知。策 果怒，以为轻己，乃囚之。知交及时人皆露坐为请。策 登楼，望见数里中填满。策 恶其收众心，遂杀之。岱 字孔文 ，吴郡 人也，受性聪达，轻财贵义。其友士拔奇，取于未显，所友八人，皆世之英伟也。太守盛宪 以为上计，举孝廉。许贡 来领郡，岱 将宪 避难于许昭 家，求救于陶谦 。谦 未即救，岱 憔悴泣血，水浆不入口。谦 感其忠壮，有申包胥 之义，许为出军，以书与贡 。岱 得谦 书以还，而贡 已囚其母。吴 人大小皆为危竦，以贡 宿忿，往必见害。岱 言在君则为君，且母在牢狱，期于当往，若得入见，事自当解。遂通书自白，贡 即与相见。才辞敏捷，好自陈谢。贡 登时出其母。岱 将见贡 ，语友人张允 、沈 令豫具船，以贡 必悔，当追逐之。出便将母乘船易道而逃。贡 须臾遣人追之，令追者若及于船，江上便杀之，已过则止。使与岱 错道，遂免。被诛时，年三十馀。

江表传 曰：时有道士琅邪 于吉 ，先寓居东方，往来吴会 ，立精舍，烧香读道书，制作符水以治病，吴会 人多事之。策 尝于郡城门楼上，集会诸将宾客，吉 乃盛服杖小函，漆画之，名为仙人铧，趋度门下。诸将宾客三分之二下楼迎拜之，掌宾者禁呵不能止。策 即令收之。诸事之者，悉使妇女入见策 母，请救之。母谓策 曰：“于先生 亦助军作福，医护将士，不可杀之。”策 曰：“此子妖妄，能幻惑众心，远使诸将不复相顾君臣之礼，尽委策 下楼拜之，不可不除也。”诸将复连名通白事陈乞之，策 曰：“昔南阳 张津 为交州 刺史，舍前圣典训，废汉 家法律，尝著绛帕头，鼓琴烧香，读邪俗道书，云以助化，卒为南夷所杀。此甚无益，诸君但未悟耳。今此子已在鬼 ，勿复费纸笔也。”即催斩之，县首于市。诸事之者，尚不谓其死而云尸解焉，复祭祀求福。

志林 曰：初顺帝 时，琅邪 宫崇 诣阙上师于吉 所得神书于曲阳 泉水上，白素朱界，号太平青领道 ，凡百馀卷。顺帝 至建安 中，五六十岁，于吉 是时近已百年，年在耄悼，礼不加刑。又天子巡狩，问百年者，就而见之，敬齿以亲爱，圣王之至教也。吉 罪不及死，而暴加酷刑，是乃谬诛，非所以为美也。喜 推考桓王 之薨，建安 五年四月四日。是时曹 、袁 相攻，未有胜负。案夏侯元让 与石威则 书，袁绍 破后也。书云：“授孙贲 以长沙 ，业张津 以零 、桂 。”此为桓王 于前亡，张津 于后死，不得相让，譬言津 之死意矣。

臣松之 案：太康 八年，广州 大中正王范 上交广二州春秋 。建安 六年，张津 犹为交州 牧。江表传 之虚如志林 所云。

搜神记 曰：策 欲渡江 袭许 ，与吉 俱行。时大旱，所在熇厉。策 催诸将士使速引船，或身自早出督切，见将吏多在吉 许，策 因此激怒，言：“我为不如于吉 邪，而先趋务之？”便使收吉 。至，呵问之曰：“天旱不雨，道途艰涩，不时得过，故自早出，而卿不同忧戚，安坐船中作鬼物态，败吾部伍，今当相除。”令人缚置地上暴之，使请雨，若能感天日中雨者，当原赦，不尔行诛。俄而云气上蒸，肤寸而合，比至日中，大雨总至，溪涧盈溢。将士喜悦，以为吉 必见原，并往庆慰，策 遂杀之。将士哀惜，共藏其尸。天夜，忽更兴云覆之；明旦往视，不知所在。

案江表传 、搜神记 于吉 事不同，未详孰是。

② 江表传 曰：广陵 太守陈登 治射阳 ，登 即瑀 之从兄子也。策 前西征，登 阴复遣间使，以印绶与严白虎 馀党，图为后害，以报瑀 见破之辱。策 归，复讨登 。军到丹徒 ，须待运粮。策 性好猎，将步骑数出。策 驱驰逐鹿，所乘马精骏，从骑绝不能及。初，吴郡 太守许贡 上表于汉帝 曰：“孙策 骁雄，与项籍 相似，宜加贵宠，召还京邑。若被诏不得不还，若放于外必作世患。”策 候吏得贡 表，以示策 。策 请贡 相见，以责让贡 。贡 辞无表，策 即令武士绞杀之。贡 奴客潜民间，欲为贡 报仇。猎日，卒有三人即贡 客也。策 问：“尔等何人？”答云：“是韩当 兵，在此射鹿耳。”策 曰：“当 兵吾皆识之，未尝见汝等。”因射一人，应弦而倒。馀二人怖急，便举弓射策 ，中颊。后骑寻至，皆刺杀之。

九州春秋 曰：策 闻曹公 北征柳城 ，悉起江 南之众，自号大司马，将北袭许 ，恃其勇，行不设备，故及于难。

孙盛 异同评 曰：凡此数书，各有所失。孙策 虽威行江 外，略有六郡，然黄祖 乘其上流，陈登 间其心腹，且深险强宗，未尽归复，曹 、袁 虎争，势倾山海，策 岂暇远师汝 、颍 ，而迁帝于吴 、越 哉？斯盖庸人之所鉴见，况策 达于事势者乎？又案袁绍 以建安 五年至黎阳 ，而策 以四月遇害，而志 云策 闻曹公 与绍 相拒于官渡 ，谬矣。伐登 之言，为有证也。

又江表传 说策 悉识韩当 军士，疑此为诈，便射杀一人。夫三军将士或有新附，策 为大将，何能悉识？以所不识，便射杀之，非其论也。又策 见杀在五年，柳城 之役在十二年，九州春秋 乖错尤甚矣。

臣松之 案：傅子 亦云曹公 征柳城 ，将袭许 。记述若斯，何其疏哉！然孙盛 所讥，未为悉是。黄祖 始被策 破，魂气未反，且刘表 君臣本无兼并之志，虽在上流，何办规拟吴会 ？策 之此举，理应先图陈登 ，但举兵所在，不止登 而已。于时强宗骁帅，祖郎 、严虎 之徒，禽灭已尽，所馀山越 ，盖何足虑？然则策 之所规，未可谓之不暇也。若使策 志获从，大权在手，淮 、泗 之间，所在皆可都，何必毕志江 外，其当迁帝于扬 、越 哉？案魏武纪 ，武帝 以建安 四年已出屯官渡 ，乃策 未死之前，久与袁绍 交兵，则国志 所云不为谬也。许贡 客，无闻之小人，而能感识恩遇，临义忘生，卒然奋发，有侔古烈矣。诗 云：“君子有徽猷，小人与属。”贡 客其有焉。

③ 吴历 曰：策 既被创，医言可治，当好自将护，百日勿动。策 引镜自照，谓左右曰：“面如此，尚可复建功立事乎？”椎几大奋，创皆分裂，其夜卒。

搜神记 曰：策 既杀于吉 ，每独坐，仿佛见吉 在左右，意深恶之，颇有失常。后治创方差，而引镜自照，见吉 在镜中，顾而弗见，如是再三，因扑镜大叫，创皆崩裂，须臾而死。

权 称尊号，追谥策 曰长沙桓王 ，封子绍 为吴侯 ，后改封上虞侯 。绍 卒，子奉 嗣。孙晧 时，讹言谓奉 当立，诛死。

评曰：孙坚 勇挚刚毅，孤微发迹，导温 戮卓 ，山陵杜塞，有忠壮之烈。策 英气杰济，猛锐冠世，览奇取异，志陵中夏。然皆轻佻果躁，陨身致败。且割据江东 ，策 之基兆也，而权 尊崇未至，子止侯爵，于义俭矣。 ①

① 孙盛 曰：孙氏 兄弟皆明略绝群。创基立事，策 之由也，且临终之日，顾命委权 。夫意气之间，犹有刎颈，况天伦之笃爱，豪达之英鉴，岂吝名号于既往，违本情之至实哉？抑将远思虚盈之数，而慎其名器者乎？夫正本定名，为国之大防；杜绝疑贰，消衅之良谟。是故鲁隐 矜义，终致羽父 之祸；宋宣 怀仁，卒有殇公 之哀。皆心存小善，而不达经纶之图；求誉当年，而不思贻厥之谋。可谓轻千乘之国，蹈道则未也。孙氏 因扰攘之际，得奋其纵横之志，业非积德之基，邦无磐石之固，势一则禄祚可终，情乖则祸乱尘起，安可不防微于未兆，虑难于将来？壮哉！策 为首事之君，有吴 开国之主；将相在列，皆其旧也，而嗣子弱劣，析薪弗荷，奉之则鲁桓 、田巿 之难作，崇之则与夷 、子冯 之祸兴。是以正名定本，使贵贱殊邈，然后国无陵肆之责，后嗣罔猜忌之嫌，群情绝异端之论，不逞杜觊觎之心；于情虽违，于事虽俭，至于括囊远图，永保维城，可谓为之于其未有，治之于其未乱者也。陈氏 之评，其未达乎！

三国志卷四十七　吴书二

吴主传第二

孙权 字仲谋 。兄策 既定诸郡，时权 年十五，以为阳羡 长。 ① 郡察孝廉，州举茂才，行奉义校尉。汉 以策 远修职贡，遣使者刘琬 加锡命。琬 语人曰：“吾观孙氏 兄弟虽各才秀明达，然皆禄祚不终，惟中弟孝廉，形貌奇伟，骨体不恒，有大贵之表，年又最寿，尔试识之。”

① 江表传 曰：坚 为下邳 丞时，权 生，方颐大口，目有精光，坚 异之，以为有贵象。及坚 亡，策 起事江东 ，权 常随从。性度弘朗，仁而多断，好侠养士，始有知名，侔于父兄矣。每参同计谋，策 甚奇之，自以为不及也。每请会宾客，常顾权 曰：“此诸君，汝之将也。”

建安 四年，从策 征庐江 太守刘勋 。勋 破，进讨黄祖 于沙羡 。

五年，策 薨，以事授权 ，权 哭未及息。策 长史张昭 谓权 曰：“孝廉，此宁哭时邪？且周公 立法而伯禽 不师，非欲违父，时不得行也。 ① 况今奸宄竞逐，豺狼满道，乃欲哀亲戚，顾礼制，是犹开门而揖盗，未可以为仁也。”乃改易权 服，扶令上马，使出巡军。是时惟有会稽 、吴郡 、丹杨 、豫章 、庐陵 ，然深险之地犹未尽从，而天下英豪布在州郡，宾旅寄寓之士以安危去就为意，未有君臣之固。张昭 、周瑜 等谓权 可与共成大业，故委心而服事焉。曹公 表权 为讨虏将军，领会稽 太守，屯吴 ，使丞之郡行文书事。待张昭 以师傅之礼，而周瑜 、程普 、吕范 等为将率。招延俊秀，聘求名士，鲁肃 、诸葛瑾 等始为宾客。分部诸将，镇抚山越 ，讨不从命。 ②

① 臣松之 按礼记 曾子问 子夏 曰：“三年之丧，金革之事无避也者，礼与？初有司与？”孔子 曰：“吾闻诸老乂 曰，昔者鲁公 伯禽 有为为之也。”郑玄 注曰：“周 人卒哭而致事。时有徐戎 作难，伯禽 卒哭而征之，急王事也。”昭 所云“伯禽 不师”，盖谓此也。

② 江表传 曰：初策 表用李术 为庐江 太守，策 亡之后，术 不肯事权 ，而多纳其亡叛。权 移书求索，术 报曰：“有德见归，无德见叛，不应复还。”权 大怒，乃以状白曹公 曰：“严刺史 昔为公所用，又是州举将，而李术 凶恶，轻犯汉 制，残害州司，肆其无道，宜速诛灭，以惩丑类。今欲讨之，进为国朝扫除鲸鲵，退为举将报塞怨仇，此天下达义，夙夜所甘心。术 必惧诛，复诡说求救。明公所居，阿衡之任，海内所瞻，愿敕执事，勿复听受。”是岁举兵攻术 于皖 城。术 闭门自守，求救于曹公 。曹公 不救。粮食乏尽，妇女或丸泥而吞之。遂屠其城，枭术 首，徙其部曲三万馀人。

七年，权 母吴氏 薨。

八年，权 西伐黄祖 ，破其舟军，惟城未克，而山寇 复动。还过豫章 ，使吕范 平鄱阳 ，程普 讨乐安 ，太史慈 领海昏 ，韩当 、周泰 、吕蒙 等为剧县令长。

九年，权 弟丹杨 太守翊 为左右所害，以从兄瑜 代翊 。 ①

① 吴录 曰：是时权 大会官寮，沈友 有所是非，令人扶出，谓曰：“人言卿欲反。”友 知不得脱，乃曰：“主上在许 ，有无君之心者，可谓非反乎？”遂杀之。友 字子正 ，吴郡 人。年十一，华歆 行风俗，见而异之，因呼曰：“沈郎 ，可登车语乎？”友 逡巡却曰：“君子讲好，会宴以礼，今仁义陵迟，圣道渐坏，先生衔命，将以裨补先王之教，整齐风俗，而轻脱威仪，犹负薪救火，无乃更崇其炽乎！”歆 惭曰：“自桓 、灵 以来，虽多英彦，未有幼童若此者。”弱冠博学，多所贯综，善属文辞。兼好武事，注孙子兵法 。又辩于口，每所至，众人皆默然，莫与为对，咸言其笔之妙，舌之妙，刀之妙，三者皆过绝于人。权 以礼聘，既至，论王霸之略，当时之务，权 敛容敬焉。陈荆州 宜并之计，纳之。正色立朝，清议峻厉，为庸臣所谮，诬以谋反。权 亦以终不为己用，故害之，时年二十九。

十年，权 使贺齐 讨上饶 ，分为建平县 。

十二年，西征黄祖 ，虏其人民而还。

十三年春，权 复征黄祖 ，祖 先遣舟兵拒军，都尉吕蒙 破其前锋，而凌统 、董袭 等尽锐攻之，遂屠其城。祖 挺身亡走，骑士冯则 追枭其首，虏其男女数万口。是岁，使贺齐 讨黟 、歙 ，黟音伊。歙音摄。 分歙 为始新 、新定 、 ① 犁阳 、休阳 县， ② 以六县为新都郡 。荆州 牧刘表 死，鲁肃 乞奉命吊表 二子，且以观变。肃 未到，而曹公 已临其境，表 子琮 举众以降。刘备 欲南济江 ，肃 与相见，因传权 旨，为陈成败。备 进住夏口 ，使诸葛亮 诣权 ，权 遣周瑜 、程普 等行。是时曹公 新得表 众，形势甚盛，诸议者皆望风畏惧，多劝权 迎之。 ③ 惟瑜 、肃 执拒之议，意与权 同。瑜 、普 为左右督，各领万人，与备 俱进，遇于赤壁 ，大破曹公 军。公烧其馀船引退，士卒饥疫，死者大半。备 、瑜 等复追至南郡 ，曹公 遂北还，留曹仁 、徐晃 于江陵 ，使乐进 守襄阳 。时甘宁 在夷陵 ，为仁 党所围，用吕蒙 计，留凌统 以拒仁 ，以其半救宁 ，军以胜反。权 自率众围合肥 ，使张昭 攻九江 之当涂 。昭 兵不利，权 攻城逾月不能下。曹公 自荆州 还，遣张喜 将骑赴合肥 。未至，权 退。

① 吴录 曰：晋 改新定 为遂安 。

② 吴录 曰：晋 改休阳 为海宁 。

③ 江表传 载曹公 与权 书曰：“近者奉辞伐罪，旄麾南指，刘琮 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权 得书以示群臣，莫不向震失色。

十四年，瑜 、仁 相守岁馀，所杀伤甚众。仁 委城走。权 以瑜 为南郡 太守。刘备 表权 行车骑将军，领徐州 牧。备 领荆州 牧，屯公安 。

十五年，分豫章 为鄱阳 郡；分长沙 为汉昌郡 ，以鲁肃 为太守，屯陆口 。

十六年，权 徙治秣陵 。明年，城石头 ，改秣陵 为建业 。闻曹公 将来侵，作濡须坞 。

十八年正月，曹公 攻濡须 ，权 与相拒月馀。曹公 望权 军，叹其齐肃，乃退。 ① 初，曹公 恐江 滨郡县为权 所略，征令内移。民转相惊，自庐江 、九江 、蕲春 、广陵 户十馀万皆东渡江 ，江 西遂虚，合肥 以南惟有皖城 。

① 吴历 曰：曹公 出濡须 ，作油船，夜渡洲上。权 以水军围取，得三千馀人，其没溺者亦数千人。权 数挑战，公坚守不出。权 乃自来，乘轻船，从濡须口 入公军。诸将皆以为是挑战者，欲击之。公曰：“此必孙权 欲身见吾军部伍也。”敕军中皆精严，弓弩不得妄发。权 行五六里，回还作鼓吹。公见舟船器仗军伍整肃，喟然叹曰：“生子当如孙仲谋 ，刘景升 儿子若豚犬耳！”权 为笺与曹公 ，说：“春水方生，公宜速去。”别纸言：“足下不死，孤不得安。”曹公 语诸将曰：“孙权 不欺孤。”乃徹军还。

魏略 曰：权 乘大船来观军，公使弓弩乱发，箭著其船，船偏重将覆，权 因回船，复以一面受箭，箭均船平，乃还。

十九年五月，权 征皖城 。闰月，克之，获庐江 太守朱光 及参军董和 ，男女数万口。是岁刘备 定蜀 。权 以备 已得益州 ，令诸葛瑾 从求荆州 诸郡。备 不许，曰：“吾方图凉州 ，凉州 定，乃尽以荆州 与吴 耳。”权 曰：“此假而不反，而欲以虚辞引岁。”遂置南三郡长吏，关羽 尽逐之。权 大怒，乃遣吕蒙 督鲜于丹 、徐忠 、孙规 等兵二万取长沙 、零陵 、桂阳 三郡，使鲁肃 以万人屯巴丘 ① 以御关羽 。权 住陆口 ，为诸军节度。蒙 到，二郡皆服，惟零陵 太守郝普 未下。会备 到公安 ，使关羽 将三万兵至益阳 ，权 乃召蒙 等使还助肃 。蒙 使人诱普 ，普 降，尽得三郡将守，因引军还，与孙皎 、潘璋 并鲁肃 兵并进，拒羽 于益阳 。未战，会曹公 入汉中 ，备 惧失益州 ，使使求和。权 令诸葛瑾 报，更寻盟好，遂分荆州 长沙 、江夏 、桂阳 以东属权 ，南郡 、零陵 、武陵 以西属备 。备 归，而曹公 已还。权 反自陆口 ，遂征合肥 。合肥 未下，徹军还。兵皆就路，权 与凌统 、甘宁 等在津 北为魏 将张辽 所袭，统 等以死捍权 ，权 乘骏马越津桥 得去。 ②

① 巴丘 今曰巴陵 。

② 献帝春秋 曰：张辽 问吴 降人：“向有紫髯将军，长上短下，便马善射，是谁？”降人答曰：“是孙会稽 。”辽 及乐进 相遇，言不早知之，急追自得，举军叹恨。

江表传 曰：权 乘骏马上津桥 ，桥南已见徹，丈馀无版。谷利 在马后，使权 持鞍缓控，利 于后著鞭，以助马势，遂得超度。权 既得免，即拜利 都亭侯。谷利 者，本左右给使也，以谨直为亲近监，性忠果亮烈，言不苟且，权 爱信之。

二十一年冬，曹公 次于居巢 ，遂攻濡须 。

二十二年春，权 令都尉徐详 诣曹公 请降，公报使修好，誓重结婚。

二十三年十月，权 将如吴 ，亲乘马射虎于庱亭 。庱音摅陵反。 马为虎所伤，权 投以双戟，虎却废，常从张世 击以戈，获之。

二十四年，关羽 围曹仁 于襄阳 ，曹公 遣左将军于禁 救之。会汉水 暴起，羽 以舟兵尽虏禁 等步骑三万送江陵 ，惟城未拔。权 内惮羽 ，外欲以为己功，笺与曹公 ，乞以讨羽 自效。曹公 且欲使羽 与权 相持以斗之，驿传权 书，使曹仁 以弩射示羽 。羽 犹豫不能去。闰月，权 征羽 ，先遣吕蒙 袭公安 ，获将军士仁 。蒙 到南郡 ，南郡 太守麋芳 以城降。蒙 据江陵 ，抚其老弱，释于禁 之囚。陆逊 别取宜都 ，获秭归 、枝江 、夷道 ，还屯夷陵 ，守峡口 以备蜀 。关羽 还当阳 ，西保麦城 。权 使诱之。羽 伪降，立幡旗为象人于城上，因遁走，兵皆解散，尚十馀骑。权先使朱然 、潘璋 断其径路。十二月，璋 司马马忠 获羽 及其子平 、都督赵累 等于章乡 ，遂定荆州 。是岁大疫，尽除荆州 民租税。曹公 表权 为骠骑将军，假节领荆州 牧，封南昌侯 。权 遣校尉梁寓 奉贡于汉 ，及令王惇 市马，又遣朱光 等归。 ①

① 魏略 曰：梁寓 字孔儒 ，吴 人也。权 遣寓 观望曹公 ，曹公 因以为掾，寻遣还南。

二十五年春正月，曹公 薨，太子丕 代为丞相魏王 ，改年为延康 。秋，魏 将梅敷 使张俭 求见抚纳。南阳 阴 、酂 、筑阳 、筑音逐。 山都 、中庐 五县民五千家来附。冬，魏 嗣王称尊号，改元为黄初 。二年四月，刘备 称帝于蜀 。 ① 权 自公安 都鄂 ，改名武昌 ，以武昌 、下雉 、寻阳 、阳新 、柴桑 、沙羡 六县为武昌郡 。五月，建业 言甘露降。八月，城武昌 ，下令诸将曰：“夫存不忘亡，安必虑危，古之善教。昔雋不疑 汉 之名臣，于安平之世而刀剑不离于身，盖君子之于武备，不可以已。况今处身疆畔，豺狼交接，而可轻忽不思变难哉？顷闻诸将出入，各尚谦约，不从人兵，甚非备虑爱身之谓。夫保己遗名，以安君亲，孰与危辱？宜深警戒，务崇其大，副孤意焉。”自魏文帝 践阼，权 使命称藩，及遣于禁 等还。十一月，策命权 曰：“盖圣王之法，以德设爵，以功制禄；劳大者禄厚，德盛者礼丰。故叔旦 有夹辅之勋，太公 有鹰扬之功，并启土宇，并受备物，所以表章元功，殊异贤哲也。近汉高祖 受命之初，分裂膏腴以王八姓，斯则前世之懿事，后王之元龟也。朕以不德，承运革命，君临万国，秉统天机，思齐先代，坐而待旦。惟君天资忠亮，命世作佐，深睹历数，达见废兴，远遣行人，浮于潜汉 。 ② 望风影附，抗疏称藩，兼纳纤 南方之贡，普遣诸将来还本朝，忠肃内发，款诚外昭，信著金石，义盖山河，朕甚嘉焉。今封君为吴王 ，使使持节太常高平 侯贞 ，授君玺绶策书、金虎符第一至第五、左竹使符第一至第十，以大将军使持节督交州 ，领荆州 牧事，锡君青土，苴以白茅，对扬朕命，以尹东夏。其上故骠骑将军南昌侯 印绶符策。今又加君九锡，其敬听后命。以君绥安东南，纲纪江 外，民夷安业，无或携贰，是用锡君大辂、戎辂各一，玄牡二驷。君务财劝农，仓库盈积，是用锡君衮冕之服，赤 副焉。君化民以德，礼教兴行，是用锡君轩 之乐。君宣导休风，怀柔百越 ，是用锡君朱户以居。君运其才谋，官方任贤，是用锡君纳陛以登。君忠勇并奋，清除奸慝，是用锡君虎贲之士百人。君振威陵迈，宣力荆南 ，枭灭凶丑，罪人斯得，是用锡君 钺各一。君文和于内，武信于外，是用锡君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君以忠肃为基，恭俭为德，是用锡君秬鬯一卣，圭瓒副焉。钦哉！敬敷训典，以服朕命，以勖相我国家，永终尔显烈。” ③ 是岁，刘备 帅军来伐，至巫山 、秭归 ，使使诱导武陵 蛮夷，假与印传，许之封赏。于是诸县及五谿 民皆反为蜀 。权 以陆逊 为督，督朱然 、潘璋 等以拒之。遣都尉赵咨 使魏 。魏帝 问曰：“吴王 何等主也？”咨 对曰：“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也。”帝问其状，咨 曰：“纳鲁肃 于凡品，是其聪也；拔吕蒙 于行陈，是其明也；获于禁 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荆州 而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据三州虎视于天下，是其雄也；屈身于陛下，是其略也。” ④ 帝欲封权 子登 ，权 以登 年幼，上书辞封，重遣西曹掾沈珩 陈谢，并献方物。 ⑤ 立登 为王太子。 ⑥

① 魏略 曰：权 闻魏文帝 受禅而刘备 称帝，乃呼问知星者，己分野中星气何如，遂有僭意。而以位次尚少，无以威众，又欲先卑而后踞之，为卑则可以假宠，后踞则必致讨，致讨然后可以怒众，众怒然后可以自大，故深绝蜀 而专事魏 。

② 禹贡 曰：沱 、潜 既道，注曰：“水自江 出为沱 ，汉 为潜 。”

③ 江表传 曰：权 群臣议，以为宜称上将军九州伯，不应受魏 封。权 曰：“九州伯，于古未闻也。昔沛公 亦受项羽 拜为汉王 ，此盖时宜耳，复何损邪？”遂受之。

孙盛 曰：“昔伯夷 、叔齐 不屈有周 ，鲁仲连 不为秦 民。夫以匹夫之志，犹义不辱，况列国之君三分天下，而可二三其节，或臣或否乎？余观吴 、蜀 ，咸称奉汉 ，至于汉 代，莫能固秉臣节，君子是以知其不能克昌厥后，卒见吞于大国也。向使权 从群臣之议，终身称汉 将，岂不义悲六合，仁感百世哉！”

④ 吴书 曰：咨 字德度 ，南阳 人，博闻多识，应对辩捷，权 为吴王 ，擢中大夫，使魏 。魏文帝 善之，嘲咨 曰：“吴王 颇知学乎？”咨 曰：“吴王 浮江 万艘，带甲百万，任贤使能，志存经略，虽有馀闲，博览书传历史，藉采奇异，不效诸生寻章摘句而已。”帝曰：“吴 可征不？”咨 对曰：“大国有征伐之兵，小国有备御之固。”又曰：“吴 难魏 不？”咨 曰：“带甲百万，江 、汉 为池，何难之有？”又曰：“吴 如大夫者几人？”咨 曰：“聪明特达者八九十人，如臣之比，车载斗量，不可胜数。”咨 频载使北，魏 人敬异。权 闻而嘉之，拜骑都尉。咨 言曰：“观北方终不能守盟，今日之计，朝廷承汉 四百之际，应东南之运，宜改年号，正服色，以应天顺民。”权 纳之。

⑤ 吴书 曰：珩 字仲山 ，吴郡 人，少综经艺，尤善春秋 内、外传。权 以珩 有智谋，能专对，乃使至魏 。魏文帝 问曰：“吴 嫌魏 东向乎？”珩 曰：“不嫌。”曰：“何以？”曰：“信恃旧盟，言归于好，是以不嫌。若魏 渝盟，自有豫备。”又问：“闻太子当来，宁然乎？”珩 曰：“臣在东朝，朝不坐，宴不与，若此之议，无所闻也。”文帝 善之，乃引珩 自近，谈语终日。珩 随事响应，无所屈服。珩 还言曰：“臣密参侍中刘晔 ，数为贼设奸计，终不久悫。臣闻兵家旧论，不恃敌之不我犯，恃我之不可犯，今为朝廷虑之。且当省息他役，惟务农桑以广军资；修缮舟车，增作战具，令皆兼盈；抚养兵民，使各得其所；揽延英俊，奖励将士，则天下可图矣。”以奉使有称，封永安乡侯 ，官至少府。

⑥ 江表传 曰：是岁魏文帝 遣使求雀头香、大贝、明珠、象牙、犀角、瑇瑁、孔雀、翡翠、斗鸭、长鸣鸡。群臣奏曰：“荆 、扬 二州，贡有常典，魏 所求珍玩之物非礼也，宜勿与。”权 曰：“昔惠施 尊齐 为王，客难之曰：‘公之学去尊，今王齐 ，何其倒也？’惠子 曰：‘有人于此，欲击其爱子之头，而石可以代之，子头所重而石所轻也，以轻代重，何为不可乎？’方有事于西北，江 表元元，恃主为命，非我爱子邪？彼所求者，于我瓦石耳，孤何惜焉？彼在谅 之中，而所求若此，宁可与言礼哉！”皆具以与之。

黄武 元年春正月，陆逊 部将军宋谦 等攻蜀 五屯，皆破之，斩其将。三月，鄱阳 言黄龙见。蜀 军分据险地，前后五十馀营，逊 随轻重以兵应拒，自正月至闰月，大破之，临陈所斩及投兵降首数万人。刘备 奔走，仅以身免。 ①

① 吴历 曰：权 以使聘魏 ，具上破备 获印绶及首级、所得土地，并表将吏功勤宜加爵赏之意。文帝 报使，致 子裘、明光铠、 马，又以素书所作典论 及诗赋与权 。

魏书 载诏答曰：“老虏边窟，越险深入，旷日持久，内迫罢弊，外困智力，故见身于鸡头 ，分兵拟西陵 ，其计不过谓可转足前迹以摇动江东 。根未著地，摧折其支，虽未刳备 五脏，使身首分离，其所降诛，亦足使虏部众凶惧。昔吴汉 先烧荆门 ，后发夷陵 ，而子阳 无所逃其死；来歙 始袭略阳 ，文叔 喜之，而知隗嚣 无所施其巧。今讨此虏，正似其事，将军勉建方略，务全独克。”

初，权 外托事魏 ，而诚心不款。魏 欲遣侍中辛毗 、尚书桓阶 往与盟誓，并征任子，权 辞让不受。秋九月，魏 乃命曹休 、张辽 、臧霸 出洞口 ，曹仁 出濡须 ，曹真 、夏侯尚 、张郃 、徐晃 围南郡 。权 遣吕范 等督五军，以舟军拒休 等，诸葛瑾 、潘璋 、杨粲 救南郡 ，朱桓 以濡须 督拒仁 。时扬 、越 蛮夷多未平集，内难未弭，故权 卑辞上书，求自改厉，“若罪在难除，必不见置，当奉还土地民人，乞寄命交州 ，以终馀年。”文帝 报曰：“君生于扰攘之际，本有从横之志，降身奉国，以享兹祚。自君策名已来，贡献盈路。讨备 之功，国朝仰成。埋而掘之，古人之所耻。 ① 朕之与君，大义已定，岂乐劳师远临江汉 ？廊庙之议，王者所不得专；三公上君过失，皆有本末。朕以不明，虽有曾 母投杼之疑，犹冀言者不信，以为国福。故先遣使者犒劳，又遣尚书、侍中践修前言，以定任子。君遂设辞，不欲使进，议者怪之。 ② 又前都尉浩周 劝君遣子，乃实朝臣交谋，以此卜君，君果有辞，外引隗嚣 遣子不终，内喻窦融 守忠而已。世殊时异，人各有心。浩周 之还，口陈指麾，益令议者发明众嫌，终始之本，无所据仗，故遂俯仰从群臣议。今省上事，款诚深至，心用慨然，凄怆动容。即日下诏，敕诸军但深沟高垒，不得妄进。若君必效忠节，以解疑议，登 身朝到，夕召兵还。此言之诚，有如大江 ！” ③ 权 遂改年，临江 拒守。冬十一月，大风，范 等兵溺死者数千，馀军还江 南。曹休 使臧霸 以轻船五百、敢死万人袭攻徐陵 ，烧攻城车，杀略数千人。将军全琮 、徐盛 追斩魏 将尹卢 ，杀获数百。十二月，权 使太中大夫郑泉 聘刘备 于白帝 ，始复通也。 ④ 然犹与魏文帝 相往来，至后年乃绝。是岁改夷陵 为西陵 。

① 国语 曰：狸埋之，狸掘之，是以无成功。

② 魏略 载魏 三公奏曰：“臣闻枝大者披心，尾大者不掉，有国有家之所慎也。昔汉 承秦 弊，天下新定，大国之王，臣节未尽，以萧 、张 之谋不备录之，至使六王前后反叛，已而伐之，戎车不辍。又文 、景 守成，忘战戢役，骄纵吴 、楚 ，养虺成蛇，既为社稷大忧，盖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吴王 孙权 ，幼竖小子，无尺寸之功，遭遇兵乱，因父兄之绪，少蒙翼卵昫伏之恩，长含鸱枭反逆之性，背弃天施，罪恶积大。复与关羽 更相觇伺，逐利见便，挟为卑辞。先帝知权 奸以求用，时以于禁 败于水灾，等当讨羽 ，因以委权 。先帝委裘下席，权 不尽心，诚在恻怛，欲因大丧，寡弱王室，希托董桃 传先帝令，乘未得报许，擅取襄阳 ，及见驱逐，乃更折节。邪辟之态，巧言如流，虽重驿累使，发遣禁 等，内包隗嚣 顾望之奸，外欲缓诛，支仰蜀 贼。圣朝含弘，既加不忍，优而赦之，与之更始，猥乃割地王之，使南面称孤，兼官累位，礼备九命，名马百驷，以成其势，光宠显赫，古今无二。权 为犬羊之姿，横被虎豹之文，不思靖力致死之节，以报无量不世之恩。臣每见所下权 前后章表，又以愚意采察权 旨，自以阻带江湖，负固不服，狃 累世，诈伪成功，上有尉佗 、英布 之计，下诵伍被 屈强之辞，终非不侵不叛之臣。以为晁错 不发削弱王侯之谋，则七国同衡，祸久而大；蒯通 不决袭历下 之策，则田横 自虑，罪深变重。臣谨考之周礼 九伐之法，平权 凶恶，逆节萌生，见罪十五。昔九黎 乱德，黄帝 加诛；项羽 罪十，汉祖 不舍。权 所犯罪衅明白，非仁恩所养，宇宙所容。臣请免权 官，鸿胪削爵土，捕治罪。敢有不从，移兵进讨，以明国典好恶之常，以静三州元元之苦。”其十五条，文多不载。

③ 魏略 曰：浩周 字孔异 ，上党 人。建安 中仕为萧 令，至徐州 刺史。后领护于禁 军，军没，为关羽 所得。权 袭羽 ，并得周 ，甚礼之。及文帝 即王位，权 乃遣周 ，为笺魏王 曰：“昔讨关羽 ，获于将军 ，即白先王，当发遣之。此乃奉款之心，不言而发。先王未深留意，而谓权 中间复有异图，愚情 ，用未果决。遂值先王委离国祚，殿下承统，下情始通。公私契阔，未获备举，是令本誓未即昭显。梁寓 传命，委曲周至，深知殿下以为意望。权 之赤心，不敢有他，愿垂明恕，保权 所执。谨遣浩周 、东里衮 ，至情至实，皆周 等所具。”又曰：“权 本性空薄，文武不昭，昔承父兄成军之绪，得为先王所见奖饰，遂因国恩，抚绥东土。而中间寡虑，庶事不明，畏威忘德，以取重戾。先王恩仁，不忍遐弃，既释其宿罪，且开明信。虽致命虏廷，枭获关羽 ，功效浅薄，未报万一。事业未究，先王即世。殿下践阼，威仁流迈，私惧情愿未蒙昭察。梁寓 来到，具知殿下不遂疏远，必欲抚录，追本先绪。权 之得此，欣然踊跃，心开目明，不胜其庆。权 世受宠遇，分义深笃，今日之事，永执一心，惟察 ，重垂含覆。”又曰：“先王以权 推诚已验，军当引还，故除合肥 之守，著南北之信，令权 长驱不复后顾。近得守将周泰 、全琮 等白事，过月六日，有马步七百，径到横江 ，又督将马和 复将四百人进到居巢 ，琮 等闻有兵马渡江 ，视之，为兵马所击，临时交锋，大相杀伤。卒得此问，情用恐惧。权 实在远，不豫闻知，约敕无素，敢谢其罪。又闻张征东 、朱横海 今复还合肥 ，先王盟要，由来未久，且权 自度未获罪衅，不审今者何以发起，牵军远次？事业未讫，甫当为国讨除贼备 ，重闻斯问，深使失图。凡远人所恃，在于明信，愿殿下克卒前分，开示坦然，使权 誓命，得卒本规。凡所愿言，周 等所当传也。”初东里衮 为于禁 军司马，前与周 俱没，又俱还到，有诏皆见之。帝问周 等，周 以为权 必臣服，而东里衮 谓其不可必服。帝悦周 言，以为有以知之。是岁冬，魏王 受汉 禅，遣使以权 为吴王 ，诏使周 与使者俱往。周 既致诏命，时与权 私宴，谓权 曰：“陛下未信王遣子入侍也，周 以阖门百口明之。”权 因字谓周 曰：“浩孔异 ，卿乃以举家百口保我，我当何言邪？”遂流涕沾襟。及与周 别，又指天为誓。周 还之后，权 不遣子而设辞，帝乃久留其使。到八月，权 上书谢，又与周 书曰：“自道路开通，不忘修意。既新奉国命加知起居，假归河 北，故使情问不获果至。望想之劳，曷云其已。孤以空暗，分信不昭，中间招罪，以取弃绝，幸蒙国恩，复见赦宥，喜乎与君克卒本图。传不云乎，虽不能始，善终可也。”又曰：“昔君之来，欲令遣子入侍，于时倾心欢以承命，徒以登 年幼，欲假年岁之间耳。而赤情未蒙昭信，遂见讨责，常用惭怖。自顷国恩，复加开导，忘其前愆，取其后效，喜得因此寻竟本誓。前已有表具说遣子之意，想君假还，已知之也。”又曰：“今子当入侍，而未有妃耦，昔君念之，以为可上连缀宗室若夏侯氏 ，虽中间自弃，常奉戢在心。当垂宿念，为之先后，使获攀龙附骥，永自固定。其为分惠，岂有量哉！如是欲遣孙长绪 与小儿俱入，奉行礼聘，成之在君。”又曰：“小儿年弱，加教训不足，念当与别，为之缅然，父子恩情，岂有已邪！又欲遣张子布 追辅护之。孤性无馀，凡所欲为，今尽宣露。惟恐赤心不先畅达，是以具为君说之，宜明所以。”于是诏曰：“权 前对浩周 ，自陈不敢自远，乐委质长为外臣，又前后辞旨，头尾击地，此鼠子自知不能保尔许地也。又今与周 书，请以十二月遣子，复欲遣孙长绪 、张子布 随子俱来，彼二人皆权 股肱心腹也。又欲为子于京师求妇，此权 无异心之明效也。”帝既信权 甘言，且谓周 为得其真，而权 但华伪，竟无遣子意。自是之后，帝既彰权 罪，周 亦见疏远，终身不用。

④ 江表传 曰：权 云：“近得玄德 书，已深引咎，求复旧好。前所以名西为蜀 者，以汉帝 尚存故耳，今汉 已废，自可名为汉中王 也。”

吴书 曰：郑泉 字文渊 ，陈郡 人。博学有奇志，而性嗜酒，其闲居每曰：“愿得美酒满五百斛船，以四时甘脆置两头，反覆没饮之，惫即住而啖肴膳。酒有斗升减，随即益之，不亦快乎！”权 以为郎中。尝与之言：“卿好于众中面谏，或失礼敬，宁畏龙鳞乎？”对曰：“臣闻君明臣直，今值朝廷上下无讳，实恃洪恩，不畏龙鳞。”后侍 ，权 乃怖之，使提出付有司促治罪。泉 临出屡顾，权 呼还，笑曰：“卿言不畏龙鳞，何以临出而顾乎？”对曰：“实恃恩覆，知无死忧，至当出 ，感惟威灵，不能不顾耳。”使蜀 ，刘备 问曰：“吴王 何以不答吾书，得无以吾正名不宜乎？”泉 曰：“曹操 父子陵轹汉室 ，终夺其位。殿下既为宗室，有维城之责，不荷戈执殳为海内率先，而于是自名，未合天下之议，是以寡君未复书耳。”备 甚惭恧。泉 临卒，谓同类曰：“必葬我陶家之侧，庶百岁之后化而成土，幸见取为酒壶，实获我心矣。”

二年春正月，曹真 分军据江陵 中州。是月，城江夏 山。改四分，用乾象历。 ① 三月，曹仁 遣将军常彫 等，以兵五千，乘油船，晨渡濡须 中州。仁 子泰 因引军急攻朱桓 ，桓 兵拒之，遣将军严圭 等击破彫 等。是月，魏 军皆退。夏四月，权 群臣劝即尊号，权 不许。 ② 刘备 薨于白帝 。 ③ 五月，曲阿 言甘露降。先是戏口 守将晋宗 杀将王直 ，以众叛如魏 ，魏 以为蕲春 太守，数犯边境。六月，权 令将军贺齐 督糜芳 、刘邵 等袭蕲春 ，邵 等生虏宗 。冬十一月，蜀 使中郎将邓芝 来聘。 ④

① 江表传 曰：权 推五德之运，以为土行用未祖辰腊。

志林 曰：土行以辰腊，得其数矣。土盛于戌，而以未祖，其义非也。土生于未，故未为坤初。是以月令 ：建未之月，祀黄精于郊，祖用其盛。今祖用其始，岂应运乎？

② 江表传 曰：权 辞让曰：“汉 家堙替，不能存救，亦何心而竞乎？”群臣称天命符瑞，固重以请。权 未之许，而谓将相曰：“往年孤以玄德 方向西鄙，故先命陆逊 选众以待之。闻北部分，欲以助孤，孤内嫌其有挟，若不受其拜，是相折辱而趣其速发，便当与西俱至，二处受敌，于孤为剧，故自抑按，就其封王。低屈之趣，诸君似未之尽，今故以此相解耳。”

③ 吴书 曰：权 遣立信都尉冯熙 聘于蜀 ，吊备 丧也。熙 字子柔 ，颍川 人，冯异 之后也。权 之为车骑，熙 历东曹掾，使蜀 还，为中大夫。后使于魏 ，文帝 问曰：“吴王 若欲修宿好，宜当厉兵江关， 旍巴 蜀 ，而闻复遣修好，必有变故。”熙 曰：“臣闻西使直报问，且以观衅，非有谋也。”又曰：“闻吴 国比年灾旱，人物凋损，以大夫之明，观之何如？”熙 对曰：“吴王 体量聪明，善于任使，赋政施役，每事必咨，教养宾旅，亲贤爱士，赏不择怨仇，而罚必加有罪，臣下皆感恩怀德，惟忠与义。带甲百万，谷帛如山，稻田沃野，民无饥岁，所谓金城汤池，强富之国也。以臣观之，轻重之分，未可量也。”帝不悦，以陈群 与熙 同郡，使群 诱之，啖以重利。熙 不为回。送至摩陂 ，欲困苦之。后又召还，未至，熙 惧见迫不从，必危身辱命，乃引刀自刺。御者觉之，不得死。权 闻之，垂涕曰：“此与苏武 何异？”竟死于魏 。

④ 吴历 曰：蜀 致马二百匹，锦千端，及方物。自是之后，聘使往来以为常。吴 亦致方土所出，以答其厚意焉。

三年夏，遣辅义中郎将张温 聘于蜀 。秋八月，赦死罪。九月，魏文帝 出广陵 ，望大江 ，曰“彼有人焉，未可图也”，乃还。 ①

① 干宝 晋纪 曰：魏文帝 之在广陵 ，吴 人大骇，乃临江 为疑城，自石头 至于江乘 ，车以木桢，衣以苇席，加采饰焉，一夕而成。魏 人自江 西望，甚惮之，遂退军。权 令赵达 算之，曰：“曹丕 走矣，虽然，吴 衰庚子岁。”权 曰：“几何？”达 屈指而计之，曰：“五十八年。”权 曰：“今日之忧，不暇及远，此子孙事也。”

吴录 曰：是岁蜀 主又遣邓芝 来聘，重结盟好。权 谓芝 曰：“山民作乱，江 边守兵多徹，虑曹丕 乘空弄态，而反求和。议者以为内有不暇，幸来求和，于我有利，宜当与通，以自辨定。恐西州 不能明孤赤心，用致嫌疑。孤土地边外，间隙万端，而长江 巨海，皆当防守。丕 观衅而动，惟不见便，宁得忘此，复有他图。”

四年夏五月，丞相孙邵 卒。 ① 六月，以太常顾雍 为丞相。 ② 皖口 言木连理。冬十二月，鄱阳 贼彭绮 自称将军，攻没诸县，众数万人。是岁地连震。 ③

① 吴录 曰：邵 字长绪 ，北海 人，长八尺。为孔融 功曹，融 称曰“廊庙才也”。从刘繇 于江东 。及权 统事，数陈便宜，以为应纳贡聘，权 即从之。拜庐江 太守，迁车骑长史。黄武 初为丞相，威远将军，封阳羡侯 。张温 、暨艳 奏其事，邵 辞位请罪，权 释令复职，年六十三卒。

志林 曰：吴 之创基，邵 为首相，史无其传，窃常怪之。尝问刘声叔 。声叔 ，博物君子也，云：“推其名位，自应立传。项竣 、丁孚 时已有注记，此云与张惠恕 不能。后韦氏 作史，盖惠恕 之党，故不见书。”

② 吴书 曰：以尚书令陈化 为太常。化 字元耀 ，汝南 人，博览众书，气干刚毅，长七尺九寸，雅有威容。为郎中令使魏 ，魏文帝 因酒酣，嘲问曰：“吴 、魏 峙立，谁将平一海内者乎？”化 对曰：“易 称帝出乎震，加闻先哲知命，旧说紫盖黄旗，运在东南。”帝曰：“昔文王 以西伯王天下，岂复在东乎？”化 曰：“周 之初基，太伯 在东，是以文王 能兴于西。”帝笑，无以难，心奇其辞。使毕当还，礼送甚厚。权 以化 奉命光国，拜犍为 太守，置官属。顷之，迁太常，兼尚书令。正色立朝，敕子弟废田业，绝治产，仰官廪禄，不与百姓争利。妻早亡，化 以古事为鉴，乃不复娶。权 闻而贵之，以其年壮，敕宗正妻以宗室女，化 固辞以疾，权 不违其志。年出七十，乃上疏乞骸骨，遂爰居章安 ，卒于家。长子炽 ，字公熙 ，少有志操，能计算。卫将军全琮 表称炽 任大将军，赴召，道卒。

③ 吴录 曰：是冬魏文帝 至广陵 ，临江 观兵，兵有十馀万，旌旗弥数百里，有渡江 之志。权 严设固守。时大寒冰，舟不得入江 。帝见波涛汹涌，叹曰：“嗟呼！固天所以隔南北也！”遂归。孙韶 又遣将高寿 等率敢死之士五百人于径路夜要之，帝大惊，寿 等获副车羽盖以还。

五年春，令曰：“军兴日久，民离农畔，父子夫妇，不听相恤，孤甚愍之。今北虏缩窜，方外无事，其下州郡，有以宽息。”是时陆逊 以所在少谷，表令诸将增广农亩。权 报曰：“甚善。今孤父子亲自受田，车中八牛以为四耦，虽未及古人，亦欲与众均等其劳也。”秋七月，权 闻魏文帝 崩，征江夏 ，围石阳 ，不克而还。苍梧 言凤皇见。分三郡恶地十县置东安郡 ， ① 以全琮 为太守，平讨山越 。冬十月，陆逊 陈便宜，劝以施德缓刑，宽赋息调。又云：“忠谠之言，不能极陈，求容小臣，数以利闻。”权 报曰：“夫法令之设，欲以遏恶防邪，儆戒未然也，焉得不有刑罚以威小人乎？此为先令后诛，不欲使有犯者耳。君以为太重者，孤亦何利其然，但不得已而为之耳。今承来意，当重谘谋，务从其可。且近臣有尽规之谏，亲戚有补察之箴，所以匡君正主明忠信也。书 载‘予违汝弼，汝无面从’，孤岂不乐忠言以自裨补邪？而云‘不敢极陈’，何得为忠谠哉？若小臣之中，有可纳用者，宁得以人废言而不采择乎？但谄媚取容，虽暗亦所明识也。至于发调者，徒以天下未定，事以众济。若徒守江东 ，修崇宽政，兵自足用，复用多为？顾坐自守可陋耳。若不豫调，恐临时未可便用也。又孤与君分义特异，荣戚实同，来表云不敢随众容身苟免，此实甘心所望于君也。”于是令有司尽写科条，使郎中褚逢 赍以就逊 及诸葛瑾 ，意所不安，令损益之。是岁，分交州 置广州 ，俄复旧。 ②

① 吴录 曰：郡治富春 也。

② 江表传 曰：权 于武昌 新装大船，名为长安 ，试泛之钓台圻 。时风大盛，谷利 令柂工取樊口 。权 曰：“当张头取罗州 。”利 拔刀向柂工曰：“不取樊口 者斩。”工即转柂入樊口 ，风遂猛不可行，乃还。权 曰：“阿利 畏水何怯也？”利 跪曰：“大王万乘之主，轻于不测之渊，戏于猛浪之中，船楼装高，邂逅颠危，奈社稷何？是以利 辄敢以死争。”权 于是贵重之，自此后不复名之，常呼曰谷 。

六年春正月，诸将获彭绮 。闰月，韩当 子综 以其众降魏 。

七年春三月，封子虑 为建昌侯 。罢东安郡 。夏五月，鄱阳 太守周鲂 伪叛，诱魏 将曹休 。秋八月，权 至皖口 ，使将军陆逊 督诸将大破休 于石亭 。大司马吕范 卒。是岁，改合浦 为珠官郡 。 ①

① 江表传 曰：是岁将军翟丹 叛如魏 。权 恐诸将畏罪而亡，乃下令曰：“自今诸将有重罪三，然后议。”

黄龙 元年春，公卿百司皆劝权 正尊号。夏四月，夏口 、武昌 并言黄龙、凤凰见。丙申，南郊即皇帝位， ① 是日大赦，改年。追尊父破虏将军坚 为武烈皇帝 ，母吴氏 为武烈皇后 ，兄讨逆将军策 为长沙桓王 。吴王 太子登 为皇太子。将吏皆进爵加赏。初，兴平 中，吴 中童谣曰：“黄金车，班兰耳，闿昌门 ，出天子。” ② 五月，使校尉张刚 、管笃 之辽东 。六月，蜀 遣卫尉陈震 庆权 践位。权 乃参分天下，豫 、青 、徐 、幽 属吴 ，兖 、冀 、并 、凉 属蜀 。其司州 之土，以函谷关 为界，造为盟曰：“天降丧乱，皇纲失叙，逆臣乘衅，劫夺国柄，始于董卓 ，终于曹操 ，穷凶极恶，以覆四海，至令九州幅裂，普天无统，民神痛怨，靡所戾止。及操 子丕 ，桀逆遗丑，荐作奸回，偷取天位。而叡 么麽，寻丕 凶迹，阻兵盗土，未伏厥诛。昔共工 乱象而高辛 行师，三苗 干度而虞舜 征焉。今日灭叡 ，禽其徒党，非汉 与吴 ，将复谁任？夫讨恶翦暴，必声其罪，宜先分裂，夺其土地，使士民之心，各知所归。是以春秋 晋侯 伐卫 ，先分其田以畀宋 人，斯其义也。且古建大事，必先盟誓，故周礼 有司盟之官，尚书 有告誓之文，汉 之与吴 ，虽信由中，然分土裂境，宜有盟约。诸葛丞相 德威远著，翼戴本国，典戎在外，信感阴阳，诚动天地，重复结盟，广诚约誓，使东西士民咸共闻知。故立坛杀牲，昭告神明，再歃加书，副之天府。天高听下，灵威棐谌，司慎司盟，群神群祀，莫不临之。自今日汉 、吴 既盟之后，戮力一心，同讨魏 贼，救危恤患，分灾共庆，好恶齐之，无或携贰。若有害汉 ，则吴 伐之；若有害吴 ，则汉 伐之。各守分土，无相侵犯。传之后叶，克终若始。凡百之约，皆如载书。信言不艳，实居于好。有渝此盟，创祸先乱，违贰不协，慆慢天命，明神上帝是讨是督，山川百神是纠是殛，俾坠其师，无克祚国。于尔大神，其明鉴之！”秋九月，权 迁都建业 ，因故府不改馆，征上大将军陆逊 辅太子登 ，掌武昌 留事。

① 吴录 载权 告天文曰：“皇帝臣权 敢用玄牡昭告于皇皇后帝：汉 享国二十有四世，历年四百三十有四，行气数终，禄祚运尽，普天弛绝，率土分崩。孽臣曹丕 遂夺神器，丕 子叡 继世作慝，淫名乱制。权 生于东南，遭值期运，承乾秉戎，志在平世，奉辞行罚，举足为民。群臣将相，州郡百城，执事之人，咸以为天意已去于汉 ，汉 氏已绝祀于天，皇帝位虚，郊祀无主。休征嘉瑞，前后杂沓，历数在躬，不得不受。权 畏天命，不敢不从，谨择元日，登坛燎祭，即皇帝位。惟尔有神飨之，左右有吴 ，永终天禄。”

② 昌门 ，吴 西郭门，夫差 所作。

二年春正月，魏 作合肥新城 。诏立都讲祭酒，以教学诸子。遣将军卫温 、诸葛直 将甲士万人浮海求夷洲 及亶洲 。亶洲 在海中，长老传言秦始皇帝 遣方士徐福 将童男童女数千人入海，求蓬莱 神山及仙药，止此洲不还。世相承有数万家，其上人民，时有至会稽 货布，会稽 东县人海行，亦有遭风流移至亶洲 者。所在绝远，卒不可得至，但得夷洲 数千人还。

三年春二月，遣太常潘濬 率众五万讨武陵 蛮夷。卫温 、诸葛直 皆以违诏无功，下狱诛。夏，有野蚕成茧，大如卵。由拳 野稻自生，改为禾兴 县。中郎将孙布 诈降以诱魏 将王凌 ，凌 以军迎布 。冬十月，权 以大兵潜伏于阜陵 俟之，凌 觉而走。会稽 南始平 言嘉禾生。十二月丁卯，大赦，改明年元也。

嘉禾 元年春正月，建昌侯虑 卒。三月，遣将军周贺 、校尉裴潜 乘海之辽东 。秋九月，魏 将田豫 要击，斩贺 于成山 。冬十月，魏 辽东 太守公孙渊 遣校尉宿舒 、阆中 令孙综 称藩于权 ，并献貂马。权 大悦，加渊 爵位。 ①

① 江表传 曰：是冬，群臣以权 未郊祀，奏议曰：“顷者嘉瑞屡臻，远国慕义，天意人事，前后备集，宜修郊祀，以承天意。”权 曰：“郊祀当于土中，今非其所，于何施此？”重奏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者以天下为家。昔周文 、武 郊于酆 、镐 ，非必土中。”权 曰：“武王 伐纣 ，即阼于镐京 ，而郊其所也。文王 未为天子，立郊于酆 ，见何经典？”复书曰：“伏见汉书郊祀志 ，匡衡 奏徙甘泉 河东 ，郊于长安 ，言文王 郊于酆 。”权 曰：“文王 性谦让，处诸侯之位，明未郊也。经传无明文，匡衡 俗儒意说，非典籍正义，不可用也。”

志林 曰：吴王 纠驳郊祀之奏，追贬匡衡 ，谓之俗儒。凡在见者，莫不慨然以为统尽物理，达于事宜。至于稽之典籍，乃更不通。毛氏 之说云：“尧 见天因邰 而生后稷 ，故国之于邰 ，命使事天。”故诗 曰：“后稷 肇祀，庶无罪悔，以迄于今。”言自后稷 以来皆得祭天，犹鲁 人郊祀也。是以棫朴 之作，有积燎之薪。文王 郊酆 ，经有明文，匡衡 岂俗，而枉之哉？文王 虽未为天子，然三分天下而有其二，伐崇 戡黎 ，祖伊 奔告。天既弃殷 ，乃眷西顾，太伯 三让，以有天下。文王 为王，于义何疑？然则匡衡 之奏，有所未尽。按世宗 立甘泉 、汾阴 之祠，皆出方士之言，非据经典者也。方士以甘泉 、汾阴 黄帝 祭天地之处，故孝武 因之，遂立二时。汉 治长安 ，而甘泉 在北，谓就乾位，而衡 云“武帝 居甘泉 ，祭于南宫”，此既误矣。祭汾阴 在水之脽，呼为泽中，而衡 云“东之少阳”，失其本意。此自吴 事，于传无非，恨无辨正之辞，故矫之云。脽，音谁，见汉书音义 。

二年春正月，诏曰：“朕以不德，肇受元命，夙夜兢兢，不遑假寝。思平世难，救济黎庶，上答神祇，下慰民望。是以眷眷，勤求俊杰，将与戮力，共定海内。苟在同心，与之偕老。今使持节督幽州 领青州 牧辽东 太守燕王 ，久胁贼虏，隔在一方，虽乃心于国，其路靡缘。今因天命，远遣二使，款诚显露，章表殷勤，朕之得此，何喜如之！虽汤 遇伊尹 ，周 获吕望 ，世祖 未定而得河 右，方之今日，岂复是过？普天一统，于是定矣。书 不云乎，‘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大赦天下，与之更始，其明下州郡，咸使闻知。特下燕国 ，奉宣诏恩，令普天率土备闻斯庆。”三月，遣舒 、综 还，使太常张弥 、执金吾许晏 、将军贺达 等将兵万人，金宝珍货，九锡备物，乘海授渊 。 ① 举朝大臣，自丞相雍 已下皆谏，以为渊 未可信，而宠待太厚，但可遣吏兵数百护送舒 、综 ，权 终不听。 ② 渊 果斩弥 等，送其首于魏 ，没其兵资。权 大怒，欲自征渊 ， ③ 尚书仆射薛综 等切谏乃止。是岁，权 向合肥 新城 ，遣将军全琮 征六安 ，皆不克还。 ④

① 江表传 载权 诏曰：“故魏 使持节车骑将军辽东 太守平乐侯 ：天地失序，皇极不建，元恶大憝，作害于民，海内分崩，群生堙灭，虽周 馀黎民，靡有孑遗，方之今日，乱有甚焉。朕受历数，君临万国，夙夜战战，念在弭难，若涉渊水，罔知攸济。是以把旄仗钺，翦除凶虐，自东徂西，靡遑宁处，苟力所及，民无灾害。虽贼虏遗种，未伏辜诛，犹系囚枯木，待时而毙。惟将军天姿特达，兼包文武，观时睹变，审于去就，逾越险阻，显致赤心，肇建大计，为天下先，元勋巨绩，侔于古人。虽昔窦融 背弃陇右 ，卒占河西 ，以定光武 ，休名美实，岂复是过？钦嘉雅尚，朕实欣之。自古圣帝明王，建化垂统，以爵褒德，以禄报功；功大者禄厚，德盛者礼崇。故周公 有夹辅之劳，太师有鹰扬之功，并启土宇，兼爱备物。今将军规万年之计，建不世之略，绝僭逆之虏，顺天人之肃，济成洪业，功无与比，齐 鲁 之事，奚足言哉！诗 不云乎，‘无言不雠，无德不报’。今以幽 、青 二州十七郡百七十县，封君为燕王 ，使持节守太常张弥 授君玺绶策书、金虎符第一至第五、竹使符第一至第十。锡君玄土，苴以白茅，爰契尔龟，用锡冢社。方有戎事，典统兵马，以大将军曲盖麾幢，督幽州 、青州 牧辽东 太守如故。今加君九锡，其敬听后命。以君三世相承，保绥一方，宁集四郡，训及异俗，民夷安业，无或携贰，是用锡君大辂、戎辂、玄牡二驷。君务在劝农，啬人成功，仓库盈积，官民俱丰，是用锡君衮冕之服，赤舄副焉。君正化以听，敬下以礼，敦义崇谦，内外咸和，是用锡君轩 之乐。君宣导休风，怀保边远，远人回面，莫不影附，是用锡君朱户以居。君运其才略，官方任贤，显直错枉，群善必举，是用锡君虎贲之士百人。君戎马整齐，威震遐方，纠虔天刑，彰厥有罪，是用锡君 钺各一。君文和于内，武信于外，禽讨逆节，折冲掩难，是用锡君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君忠勤有效，温恭为德，明允笃诚，感于朕心，是用锡君秬鬯一卣，珪瓒副焉。钦哉！敬兹训典，寅亮天工，相我国家，永终尔休。”

② 臣松之 以为权 愎谏违众，信渊 意了，非有攻伐之规，重复之虑。宣达锡命，乃用万人，是何不爱其民，昏虐之甚乎？此役也，非惟暗塞，实为无道。

③ 江表传 载权 怒曰：“朕年六十，世事难易，靡所不尝，近为鼠子所前却，令人气涌如山。不自截鼠子头以掷于海，无颜复临万国。就令颠沛，不以为恨。”

④ 吴书 曰：初，张弥 、许晏 等俱到襄平 ，官属从者四百许人。渊 欲图弥 、晏 ，先分其人众，置辽东 诸县，以中使秦旦 、张群 、杜德 、黄疆 等及吏兵六十人，置玄菟郡 。玄菟郡 在辽东 北，相去二百里，太守王赞 领户二百，兼重可三四百人。旦 等皆舍于民家，仰其饮食。积四十许日，旦 与疆 等议曰：“吾人远辱国命，自弃于此，与死亡何异？今观此郡，形势甚弱。若一旦同心，焚烧城郭，杀其长吏，为国报耻，然后伏死，足以无恨。孰与偷生苟活长为囚虏乎？”疆 等然之。于是阴相约结，当用八月十九日夜发。其日中时，为部中张松 所告，赞 便会士众闭城门。旦 、群 、德 、疆 等皆逾城得走。时群 病疽创著膝，不及辈旅，德 常扶接与俱，崎岖山谷。行六七百里，创益困，不复能前，卧草中，相守悲泣。群 曰：“吾不幸创甚，死亡无日，卿诸人宜速进道，冀有所达。空相守，俱死于穷谷之中，何益也？”德 曰：“万里流离，死生共之，不忍相委。”于是推旦 、疆 使前，德 独留守群 ，采菜果食之。旦 、疆 别数日，得达句骊 ，因宣诏于句骊王宫 及其主簿，诏言有赐为辽东 所攻夺。宫 等大喜，即受诏，命使人随旦 还迎群 、德 。其年，宫 遣皂衣二十五人送旦 等还，奉表称臣，贡貂皮千枚，鹖鸡皮十具。旦 等见权 ，悲喜不能自胜。权 义之，皆拜校尉。间一年，遣使者谢宏 、中书陈恂 拜宫 为单于，加赐衣物珍宝。恂 等到安平口 ，先遣校尉陈奉 前见宫 ，而宫 受魏幽州 刺史讽旨，令以吴 使自效。奉 闻之，倒还。宫 遣主簿笮咨 、带固 等出安平 ，与宏 相见。宏 即缚得三十馀人质之，宫 于是谢罪，上马数百匹。宏 乃遣咨 、固 奉诏书赐物与宫 。是时宏 船小，载马八十匹而还。

三年春正月，诏曰：“兵久不辍，民困于役，岁或不登。其宽诸逋，勿复督课。”夏五月，权 遣陆逊 、诸葛瑾 等屯江夏 、沔口 ，孙韶 、张承 等向广陵 、淮阳 ，权 率大众围合肥 新城 。是时蜀 相诸葛亮 出武功 ，权 谓魏明帝 不能远出，而帝遣兵助司马宣王 拒亮 ，自率水军东征。未至寿春 ，权 退还，孙韶 亦罢。秋八月，以诸葛恪 为丹杨 太守，讨山越 。九月朔，陨霜伤谷。冬十一月，太常潘濬 平武陵 蛮夷，事毕，还武昌 。诏复曲阿 为云阳 ，丹徒 为武进 。庐陵 贼李桓 、罗厉 等为乱。

四年夏，遣吕岱 讨桓 等。秋七月，有雹。魏 使以马求易珠玑、翡翠、瑇瑁，权 曰：“此皆孤所不用，而可得马，何苦而不听其交易？”

五年春，铸大钱，一当五百。诏使吏民输铜，计铜畀直。设盗铸之科。二月，武昌 言甘露降于礼宾殿 。辅吴 将军张昭 卒。中郎将吾粲 获李桓 ，将军唐咨 获罗厉 等。自十月不雨，至于夏。冬十月，彗星见于东方。鄱阳 贼彭旦 等为乱。

六年春正月，诏曰：“夫三年之丧，天下之达制，人情之极痛也；贤者割哀以从礼，不肖者勉而致之。世治道泰，上下无事，君子不夺人情，故三年不逮孝子之门。至于有事，则杀礼以从宜，要绖而处事。故圣人制法，有礼无时则不行。遭丧不奔非古也，盖随时之宜，以义断恩也。前故设科，长吏在官，当须交代，而故犯之，虽随纠坐，犹已废旷。方事之殷，国家多难，凡在官司，宜各尽节，先公后私，而不恭承，甚非谓也。中外群僚，其更平议，务令得中，详为节度。”顾谭 议，以为“奔丧立科，轻则不足以禁孝子之情，重则本非应死之罪，虽严刑益设，违夺必少。若偶有犯者，加其刑则恩所不忍，有减则法废不行。愚以为长吏在远，苟不告语，势不得知。比选代之间，若有传者，必加大辟，则长吏无废职之负，孝子无犯重之刑”。将军胡综 议，以为“丧纪之礼，虽有典制，苟无其时，所不得行。方今戎事军国异容，而长吏遭丧，知有科禁，公敢干突，苟念闻忧不奔之耻，不计为臣犯禁之罪，此由科防本经所致。忠节在国，孝道立家，出身为臣，焉得兼之？故为忠臣不得为孝子。宜定科文，示以大辟，若故违犯，有罪无赦。以杀止杀，行之一人，其后必绝”。丞相雍 奏从大辟。其后吴 令孟宗 丧母奔赴，已而自拘于武昌 以听刑。陆逊 陈其素行，因为之请，权 乃减宗 一等，后不得以为比，因此遂绝。二月，陆逊 讨彭旦 等，其年，皆破之。冬十月，遣卫将军全琮 袭六安 ，不克。诸葛恪 平山越 事毕，北屯庐江 。

赤乌 元年春，铸当千大钱。夏，吕岱 讨庐陵 贼，毕，还陆口 。秋八月，武昌 言麒麟见。有司奏言麒麟者太平之应，宜改年号。诏曰：“间者赤乌集于殿前，朕所亲见，若神灵以为嘉祥者，改年宜以赤乌 为元。”群臣奏曰：“昔武王 伐纣 ，有赤乌之祥，君臣观之，遂有天下，圣人书策载述最详者，以为近事既嘉，亲见又明也。”于是改年。步夫人 卒，追赠皇后。初，权 信任校事吕壹 ，壹 性苛惨，用法深刻。太子登 数谏，权 不纳，大臣由是莫敢言。后壹 奸罪发露伏诛，权 引咎责躬，乃使中书郎袁礼 告谢诸大将，因问时事所当损益。礼 还，复有诏责数诸葛瑾 、步骘 、朱然 、吕岱 等曰：“袁礼 还，云与子瑜 、子山 、义封 、定公 相见，并以时事当有所先后，各自以不掌民事，不肯便有所陈，悉推之伯言 、承明 。伯言 、承明 见礼 ，泣涕恳恻，辞旨辛苦，至乃怀执危怖，有不自安之心。闻此怅然，深自刻怪。何者？夫惟圣人能无过行，明者能自见耳。人之举措，何能悉中，独当己有以伤拒众意，忽不自觉，故诸君有嫌难耳；不尔，何缘乃至于此乎？自孤兴军五十年，所役赋凡百皆出于民。天下未定，孽类犹存，士民勤苦，诚所贯知。然劳百姓，事不得已耳。与诸君从事，自少至长，发有二色，以谓表里足以明露，公私分计，足用相保。尽言直谏，所望诸君；拾遗补阙，孤亦望之。昔卫武公 年过志壮，勤求辅弼，每独叹责。 ① 且布衣韦带，相与交结，分成好合，尚污垢不异。今日诸君与孤从事，虽君臣义存，犹谓骨肉不复是过。荣福喜戚，相与共之。忠不匿情，智无遗计，事统是非，诸君岂得从容而已哉！同船济水，将谁与易？齐桓 诸侯之霸者耳，有善管子 未尝不叹，有过未尝不谏，谏而不得，终谏不止。今孤自省无桓公 之德，而诸君谏诤未出于口，仍执嫌难。以此言之，孤于齐桓 良优，未知诸君于管子 何如耳？久不相见，因事当笑。共定大业，整齐天下，当复有谁？凡百事要所当损益，乐闻异计，匡所不逮。”

① 江表传 曰：权 又云：“天下无粹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众之所积也。夫能以驳致纯，不惟积乎？故能用众力，则无敌于天下矣；能用众智，则无畏于圣人矣。”

二年春 ① 三月，遣使者羊衜 、郑胄 、将军孙怡 之辽东 ，击魏 守将张持 、高虑 等，虏得男女。 ② 零陵 言甘露降。夏五月，城沙羡 。冬十月，将军蒋秘 南讨夷贼。秘 所领都督廖式 杀临贺 太守严纲 等，自称平南将军，与弟潜 共攻零陵 、桂阳 ，及摇动交州 、苍梧 、 林 诸郡，众数万人。遣将军吕岱 、唐咨 讨之，岁馀皆破。

① 江表传 载权 正月诏曰：“郎吏者，宿卫之臣，古之命士也。间者所用颇非其人。自今选三署皆依四科，不得以虚辞相饰。”

② 文士传 曰：胄 字敬先 ，沛国 人。父札 ，才学博达，权 为骠骑将军，以札 为从事中郎，与张昭 、孙邵 共定朝仪。胄 其少子，有文武姿局，少知名，举贤良，稍迁建安 太守。吕壹 宾客于郡犯法，胄 收付狱，考竟。壹 怀恨，后密谮胄 。权 大怒，召胄 还，潘濬 、陈表 并为请，得释。后拜宣信校尉，往救公孙渊 ，已为魏 所破，还迁执金吾。子丰 ，字曼季 ，有文学操行，与陆云 善，与云 诗相往反。司空张华 辟，未就，卒。

臣松之 闻孙怡 者，东州人，非权 之宗也。

三年春正月，诏曰：“盖君非民不立，民非谷不生。顷者以来，民多征役，岁又水旱，年谷有损，而吏或不良，侵夺民时，以致饥困。自今以来，督军郡守，其谨察非法，当农桑时，以役事扰民者，举正以闻。”夏四月，大赦，诏诸郡县治城郭，起谯楼，穿堑发渠，以备盗贼。冬十一月，民饥，诏开仓廪以赈贫穷。

四年春正月，大雪，平地深三尺，鸟兽死者大半。夏四月，遣卫将军全琮 略淮南 ，决芍陂 ，烧安城 邸阁，收其人民。威北将军诸葛恪 攻六安 。琮 与魏 将王凌 战于芍陂 ，中郎将秦晃 等十馀人战死。车骑将军朱然 围樊 ，大将军诸葛瑾 取柤中 。 ① 五月，太子登 卒。是月，魏 太傅司马宣王 救樊 。六月，军还。闰月，大将军瑾 卒。秋八月，陆逊 城邾 。

① 汉晋春秋 曰：零陵 太守殷礼 言于权 曰：“今天弃曹氏 ，丧诛累见，虎争之际而幼童莅事。陛下身自御戎，取乱侮亡，宜涤荆 、扬 之地，举强羸之数，使强者执戟，羸者转运，西命益州 军于陇右 ，授诸葛瑾 、朱然 大众，指事襄阳 ，陆逊 、朱桓 别征寿春 ，大驾入淮阳 ，历青 、徐 。襄阳 、寿春 困于受敌，长安 以西务对蜀 军，许 、洛 之众势必分离；掎角瓦解，民必内应，将帅对向，或失便宜；一军败绩，则三军离心，便当秣马脂车，陵蹈城邑，乘胜逐北，以定华夏。若不悉军动众，循前轻举，则不足大用，易于屡退。民疲威消，时往力竭，非出兵之策也。”权 弗能用之。

五年春正月，立子和 为太子，大赦，改禾兴 为嘉兴 。百官奏立皇后及四王，诏曰：“今天下未定，民物劳瘁，且有功者或未录，饥寒者尚未恤，猥割土壤以丰子弟，崇爵位以宠妃妾，孤甚不取。其释此议。”三月，海盐县 言黄龙见。夏四月，禁进献御，减太官膳。秋七月，遣将军聂友 、校尉陆凯 以兵三万讨珠崖 、儋耳 。是岁大疫，有司又奏立后及诸王。八月，立子霸 为鲁王 。

六年春正月，新都 言白虎见。诸葛恪 征六安 ，破魏 将谢顺 营，收其民人。冬十一月，丞相顾雍 卒。十二月，扶南王 范旃 遣使献乐人及方物。是岁，司马宣王 率军入舒 ，诸葛恪 自皖 迁于柴桑 。

七年春正月，以上大将军陆逊 为丞相。秋，宛陵 言嘉禾生。是岁，步骘 、朱然 等各上疏云：“自蜀 还者，咸言欲背盟与魏 交通，多作舟船，缮治城郭。又蒋琬 守汉中 ，闻司马懿 南向，不出兵乘虚以掎角之，反委汉中 ，还近成都 。事已彰灼，无所复疑，宜为之备。”权 揆其不然，曰：“吾待蜀 不薄，聘享盟誓，无所负之，何以致此？又司马懿 前来入舒 ，旬日便退，蜀 在万里，何知缓急而便出兵乎？昔魏 欲入汉川 ，此间始严，亦未举动，会闻魏 还而止，蜀 宁可复以此有疑邪？又人家治国，舟船城郭，何得不护？今此间治军，宁复欲以御蜀 邪？人言苦不可信，朕为诸君破家保之。”蜀 竟自无谋，如权 所筹。 ①

① 江表传 载权 诏曰：“督将亡叛而杀其妻子，是使妻去夫，子弃父，甚伤义教，自今勿杀也。”

八年春二月，丞相陆逊 卒。夏，雷霆犯宫门柱，又击南津 大桥楹。茶陵县 鸿水溢出，流漂居民二百馀家。秋七月，将军马茂 等图逆，夷三族。 ① 八月，大赦。遣校尉陈勋 将屯田及作士三万人凿句容 中道，自小其 至云阳 西城，通会市，作邸阁。

① 吴历 曰：茂 本淮南 钟离 长，而为王凌 所失，叛归吴 ，吴 以为征西将军、九江 太守、外部督，封侯，领千兵。权 数出苑中，与公卿诸将射。茂 与兼符节令朱贞 、无难督虞钦 、牙门将朱志 等合计，伺权 在苑中，公卿诸将在门未入，令贞 持节称诏，悉收缚之；茂 引兵入苑击权 ，分据宫中及石头 坞，遣人报魏 。事觉，皆族之。

九年春二月，车骑将军朱然 征魏 柤中 ，斩获千馀。夏四月，武昌 言甘露降。秋九月，以骠骑将军步骘 为丞相，车骑将军朱然 为左大司马，卫将军全琮 为右大司马，镇南将军吕岱 为上大将军，威北将军诸葛恪 为大将军。 ①

① 江表传 曰：是岁，权 诏曰：“谢宏 往日陈铸大钱，云以广贷，故听之。今闻民意不以为便，其省息之，铸为器物，官勿复出也。私家有者，敕以输藏，计畀其直，勿有所枉也。”

十年春正月，右大司马全琮 卒。 ① 二月，权 适南宫。三月，改作太初宫 ，诸将及州郡皆义作。 ② 夏五月，丞相步骘 卒。冬十月，赦死罪。

① 江表传 曰：是岁权 遣诸葛壹 伪叛以诱诸葛诞 ，诞 以步骑一万迎壹 于高山 。权 出涂中 ，遂至高山 ，潜军以待之。诞 觉而退。

② 江表传 载权 诏曰：“建业宫 乃朕从京 来所作将军府寺耳，材柱率细，皆以腐朽，常恐损坏。今未复西，可徙武昌宫 材瓦，更缮治之。”有司奏言曰：“武昌宫 已二十八岁，恐不堪用，宜下所在通更伐致。”权 曰：“大禹 以卑宫为美，今军事未已，所在多赋，若更通伐，妨损农桑。徙武昌 材瓦，自可用也。”

十一年春正月，朱然 城江陵 。二月，地仍震。 ① 三月，宫成。夏四月，雨雹，云阳 言黄龙见。五月，鄱阳 言白虎仁。 ② 诏曰：“古者圣王积行累善，修身行道，以有天下，故符瑞应之，所以表德也。朕以不明，何以臻兹？书 云‘虽休勿休’，公卿百司，其勉修所职，以匡不逮。”

① 江表传 载权 诏曰：“朕以寡德，过奉先祀，莅事不聪，获谴灵祇，夙夜祗戒，若不终日。群僚其各厉精，思朕过失，勿有所讳。”

② 瑞应图 曰：白虎仁者，王者不暴虐，则仁虎不害也。

十二年春三月，左大司马朱然 卒。四月，有两乌衔鹊堕东馆。丙寅，骠骑将军朱据 领丞相，燎鹊以祭。 ①

① 吴录 曰：六月戊戌，宝鼎出临平湖 。八月癸丑，白鸠见于章安 。

十三年夏五月，日至，荧惑入南斗，秋七月，犯魁第二星而东。八月，丹杨 、句容 及故鄣 、宁国 诸山崩，鸿水溢。诏原逋责，给贷种食。废太子和 ，处故鄣 。鲁王霸 赐死。冬十月，魏 将文钦 伪叛以诱朱异 ，权 遣吕据 就异 以迎钦 。异 等持重，钦 不敢进。十一月，立子亮 为太子。遣军十万，作堂邑 涂塘 以淹北道。十二月，魏 大将军王昶 围南郡 ，荆州 刺史王基 攻西陵 ，遣将军戴烈 、陆凯 往拒之，皆引还。 ① 是岁，神人授书，告以改年、立后。

① 庾阐 扬都赋 注曰：烽火以炬置孤山头，皆缘江 相望，或百里，或五十、三十里，寇至则举以相告，一夕可行万里。孙权 时合暮举火于西陵 ，鼓三竟，达吴郡 南沙 。

太元 元年夏五月，立皇后潘氏 ，大赦，改年。初临海 罗阳县 有神，自称王表 。 ① 周旋民间，语言饮食，与人无异，然不见其形。又有一婢，名纺绩 。是月，遣中书郎李崇 赍辅国将军罗阳王 印绶迎表 。表 随崇 俱出，与崇 及所在郡守令长谈论，崇 等无以易。所历山川，辄遣婢与其神相闻。秋七月，崇 与表 至，权 于苍龙门 外为立第舍，数使近臣赍酒食往。表 说水旱小事，往往有验。 ② 秋八月朔，大风，江海涌溢，平地深八尺，吴 高陵 松柏斯拔，郡城南门飞落。冬十一月，大赦。权 祭南郊还，寝疾。 ③ 十二月，驿征大将军恪 ，拜为太子太傅。诏省徭役，减征赋，除民所患苦。

① 吴录 曰：罗阳 今安固县 。

② 孙盛 曰：盛 闻国将兴，听于民；国将亡，听于神。权 年老志衰，谗臣在侧，废嫡立庶，以妾为妻，可谓多凉德矣。而伪设符命，求福妖邪，将亡之兆，不亦显乎！

③ 吴录 曰：权 得风疾。

二年春正月，立故太子和 为南阳王 ，居长沙 ；子奋 为齐王 ，居武昌 ；子休 为琅邪王 ，居虎林 。二月，大赦，改元为神凤 。皇后潘氏 薨。诸将吏数诣王表 请福，表 亡去。夏四月，权 薨，时年七十一，谥曰大皇帝 。秋七月，葬蒋陵 。 ①

① 傅子 曰：孙策 为人明果独断，勇盖天下，以父坚 战死，少而合其兵将以报仇，转斗千里，尽有江 南之地，诛其名豪，威行邻国。及权 继其业，有张子布 以为腹心，有陆议 、诸葛瑾 、步骘 以为股肱，有吕范 、朱然 以为爪牙，分任授职，乘间伺隙，兵不妄动，故战少败而江 南安。

评曰：孙权 屈身忍辱，任才尚计，有句践 之奇，英人之杰矣。故能自擅江 表，成鼎峙之业。然性多嫌忌，果于杀戮，暨臻末年，弥以滋甚。至于谗说殄行，胤嗣废毙， ① 岂所谓贻厥孙谋以燕翼子者哉？其后叶陵迟，遂致覆国，未必不由此也。 ②

① 马融 注尚书 曰：殄，绝也，绝君子之行。

② 臣松之 以为孙权 横废无罪之子，虽为兆乱，然国之倾覆，自由暴晧 。若权 不废和 ，晧 为世適，终至灭亡，有何异哉？此则丧国由于昏虐，不在于废黜也。设使亮 保国祚，休 不早死，则晧 不得立。晧 不得立，则吴 不亡矣。

三国志卷四十八　吴书三

三嗣主传第三

孙亮 字子明 ，权 少子也。权 春秋高，而亮 最少，故尤留意。姊全公主 尝谮太子和 子母，心不自安，因倚权 意，欲豫自结，数称述全尚 女，劝为亮 纳。赤乌 十三年，和 废，权 遂立亮 为太子，以全氏 为妃。

太元 元年夏，亮 母潘氏 立为皇后。冬，权 寝疾，征大将军诸葛恪 为太子太傅，会稽 太守滕胤 为太常，并受诏辅太子。明年四月，权 薨，太子即尊号，大赦，改元。是岁，于魏 嘉平 四年也。

建兴 元年闰月，以恪 为帝太傅，胤 为卫将军领尚书事，上大将军吕岱 为大司马，诸文武在位皆进爵班赏，冗官加等。冬十月，太傅恪 率军遏巢湖 ，巢音祖了反。 城东兴 ，使将军全端 守西城，都尉留略 守东城。十二月朔丙申，大风雷电，魏 使将军诸葛诞 、胡遵 等步骑七万围东兴 ，将军王昶 攻南郡 ，毌丘俭 向武昌 。甲寅，恪 以大兵赴敌。戊午，兵及东兴 ，交战，大破魏 军，杀将军韩综 、桓嘉 等。是月，雷雨，天灾武昌 端门；改作端门，又灾内殿。 ①

① 臣松之 案：孙权 赤乌 十年，诏徙武昌宫 材瓦，以缮治建康宫 ，而此犹有端门内殿。

吴录 云：诸葛恪 有迁都意，更起武昌宫 。今所灾者恪 所新作。

二年春正月丙寅，立皇后全氏 ，大赦。庚午，王昶 等皆退。二月，军还自东兴 ，大行封赏。三月，恪 率军伐魏 。夏四月，围新城 ，大疫，兵卒死者大半。秋八月，恪 引军还。冬十月，大飨。武卫将军孙峻 伏兵杀恪 于殿堂。大赦。以峻 为丞相，封富春侯 。十一月，有大鸟五见于春申 ，改明年元。

五凤 元年夏，大水。秋，吴侯英 谋杀峻 ，觉，英 自杀。冬十一月，星茀于斗、牛。 ①

① 江表传 曰：是岁交阯 稗草化为稻。

二年春正月，魏 镇东大将军毌丘俭 、前将军文钦 以淮南 之众西入，战于乐嘉 。闰月壬辰，峻 及骠骑将军吕据 、左将军留赞 率兵袭寿春 ，军及东兴 ，闻钦 等败。壬寅，兵进于橐皋 ，钦 诣峻 降，淮南 馀众数万口来奔。魏 诸葛诞 入寿春 ，峻 引军还。二月，及魏 将军曹珍 遇于高亭 ，交战，珍 败绩。留赞 为诞 别将蒋班 所败于菰陂 ，赞 及将军孙楞 、蒋修 等皆遇害。三月，使镇南将军朱异 袭安丰 ，不克。秋七月，将军孙仪 、张怡 、林恂 等谋杀峻 ，发觉，仪 自杀，恂 等伏辜。阳羡 离里山 大石自立。使卫尉冯朝 城广陵 ，拜将军吴穰 为广陵 太守，留略 为东海 太守。是岁大旱。十二月，作太庙。以冯朝 为监军使者，督徐州 诸军事，民饥，军士怨畔。

太平 元年春 ① 二月朔，建业 火。峻 用征北大将军文钦 计，将征魏 。八月，先遣钦 及骠骑将军吕据 、车骑将军刘纂 、镇南将军朱异 、前将军唐咨 军自江都 入淮 、泗 。九月丁亥，峻 卒，以从弟偏将军 为侍中、武卫将军，领中外诸军事，召还据 等。据 闻 代峻 ，大怒。己丑，大司马吕岱 卒。壬辰，太白犯南斗。据 、钦 、咨 等表荐卫将军滕胤 为丞相， 不听。癸卯，更以胤 为大司马，代吕岱 驻武昌 。据 引兵还，欲讨 。 遣使以诏书告喻钦 、咨 等，使取据 。冬十月丁未，遣孙宪 及丁奉 、施宽 等以舟兵逆据 于江都 ，遣将军刘丞 督步骑攻胤 。胤 兵败夷灭。己酉，大赦，改年。辛亥，获吕据 于新州 。十一月，以 为大将军、假节，封永宁侯 。孙宪 与将军王惇 谋杀 ，事觉， 杀惇 ，迫宪 令自杀。十二月，使五官中郎将刁玄 告乱于蜀 。

① 吴历 曰：正月，为权 立庙，称太祖庙 。

二年春二月甲寅，大雨，震电。乙卯，雪，大寒。以长沙 东部为湘东郡 ，西部为衡阳郡 ，会稽 东部为临海郡 ，豫章 东部为临川郡 。夏四月，亮 临正殿，大赦，始亲政事。 所表奏，多见难问，又科兵子弟年十八已下十五已上，得三千馀人，选大将子弟年少有勇力者为之将帅。亮 曰：“吾立此军，欲与之俱长。”日于苑中习焉。 ①

① 吴历 曰：亮 数出中书视孙权 旧事，问左右侍臣：“先帝数有特制，今大将军问事，但令我书可邪！”亮 后出西苑，方食生梅，使黄门至中藏取蜜渍梅，蜜中有鼠矢，召问藏吏，藏吏叩头。亮 问吏曰：“黄门从汝求蜜邪？”吏曰：“向求，实不敢与。”黄门不服，侍中刁玄 、张邠 启：“黄门、藏吏辞语不同，请付狱推尽。”亮 曰：“此易知耳。”令破鼠矢，矢里燥。亮 大笑谓玄 、邠 曰：“若矢先在蜜中，中外当俱湿，今外湿里燥，必是黄门所为。”黄门首服，左右莫不惊悚。

江表传 曰：亮 使黄门以银碗并盖就中藏吏取交州 所献甘蔗饧。黄门先恨藏吏，以鼠矢投饧中，启言藏吏不谨。亮 呼吏持饧器入，问曰：“此器既盖之，且有掩覆，无缘有此，黄门将有恨于汝邪？”吏叩头曰：“尝从某求宫中莞席，宫席有数，不敢与。”亮 曰：“必是此也。”覆问黄门，具首伏。即于目前加髡鞭，斥付外署。

臣松之 以为鼠矢新者，亦表里皆湿。黄门取新矢则无以得其奸也，缘遇燥矢，故成亮 之慧。然犹谓吴历 此言，不如江表传 为实也。

五月，魏 征东大将军诸葛诞 以淮南 之众保寿春 城，遣将军朱成 称臣上疏，又遣子靓 、长史吴纲 诸牙门子弟为质。六月，使文钦 、唐咨 、全端 等步骑三万救诞 。朱异 自虎林 率众袭夏口 ，夏口 督孙壹 奔魏 。秋七月， 率众救寿春 ，次于镬里 ，朱异 至自夏口 ， 使异 为前部督，与丁奉 等将介士五万解围。八月，会稽 南部反，杀都尉。鄱阳 、新都 民为乱，廷尉丁密 、步兵校尉郑胄 、将军钟离牧 率军讨之。朱异 以军士乏食引还， 大怒，九月朔己巳，杀异 于镬里 。辛未， 自镬里 还建业 。甲申，大赦。十一月，全绪 子祎 、仪 以其母奔魏 。十二月，全端 、怿 等自寿春城 诣司马文王 。

三年春正月，诸葛诞 杀文钦 。三月，司马文王 克寿春 ，诞 及左右战死，将吏已下皆降。秋七月，封故齐王奋 为章安侯 。诏州郡伐宫材。自八月沈阴不雨四十馀日。亮 以 专恣，与太常全尚 ，将军刘丞 谋诛 。九月戊午， 以兵取尚 ，遣弟恩 攻杀丞 于苍龙门 外，召大臣会宫门，黜亮 为会稽王 ，时年十六。

孙休 字子烈 ，权 第六子。年十三，从中书郎射慈 、郎中盛沖 受学。太元 二年正月，封琅邪王 ，居虎林 。四月，权 薨，休 弟亮 承统，诸葛恪 秉政，不欲诸王在滨江 兵马之地，徙休 于丹杨郡 。太守李衡 数以事侵休 ，休 上书乞徙他郡，诏徙会稽 。居数岁，梦乘龙上天，顾不见尾，觉而异之。孙亮 废，己未，孙 使宗正孙楷 与中书郎董朝 迎休 。休 初闻问，意疑，楷 、朝 具述 等所以奉迎本意，留一日二夜，遂发。十月戊寅，行至曲阿 ，有老公干休 叩头曰：“事久变生，天下喁喁，愿陛下速行。”休 善之，是日进及布塞亭 。武卫将军恩 行丞相事，率百僚以乘舆法驾迎于永昌亭 ，筑宫，以武帐为便殿，设御座。己卯，休 至，望便殿止住，使孙楷 先见恩 。楷 还，休 乘辇进，群臣再拜称臣。休 升便殿，谦不即御坐，止东厢。户曹尚书前即阶下赞奏，丞相奉玺符。休 三让，群臣三请。休 曰：“将相诸侯咸推寡人，寡人敢不承受玺符。”群臣以次奉引，休 就乘舆，百官陪位， 以兵千人迎于半野，拜于道侧，休 下车答拜。即日，御正殿，大赦，改元。是岁，于魏 甘露 三年也。

永安 元年冬十月壬午，诏曰：“夫褒德赏功，古今通义。其以大将军 为丞相、荆州 牧，增食五县。武卫将军恩 为御史大夫、卫将军、中军督，封县侯。威远将军据 为右将军、县侯。偏将军幹 杂号将军、亭侯。长水 校尉张布 辅导勤劳，以布 为辅义将军，封永康侯 。董朝 亲迎，封为乡侯。”又诏曰：“丹杨 太守李衡 ，以往事之嫌，自拘有司。夫射钩斩袪，在君为君，遣衡 还郡，勿令自疑。” ① 己丑，封孙晧 为乌程侯 ，晧 弟德 钱唐侯 ，谦 永安侯 。 ②

① 襄阳记 曰：衡 字叔平 ，本襄阳 卒家子也，汉 末入吴 为武昌 庶民。闻羊衜 有人物之鉴，往干之，衜 曰：“多事之世，尚书剧曹郎才也。”是时校事吕壹 操弄权柄，大臣畏逼，莫有敢言，衜 曰：“非李衡 无能困之者。”遂共荐为郎。权 引见，衡 口陈壹 奸短数千言，权 有愧色。数月，壹 被诛，而衡 大见显擢。后常为诸葛恪 司马，干恪 府事。恪 被诛，求为丹杨 太守。时孙休 在郡治，衡 数以法绳之。妻习氏 每谏衡 ，衡 不从。会休 立，衡 忧惧，谓妻曰：“不用卿言，以至于此。”遂欲奔魏 。妻曰：“不可。君本庶民耳，先帝相拔过重，既数作无礼，而复逆自猜嫌，逃叛求活，以此北归，何面见中国人乎？”衡 曰：“计何所出？”妻曰：“琅邪王 素好善慕名，方欲自显于天下，终不以私嫌杀君明矣。可自囚诣狱，表列前失，显求受罪。如此，乃当逆见优饶，非但直活而已。”衡 从之，果得无患，又加威远将军，授以祎戟。衡 每欲治家，妻辄不听，后密遣客十人于武陵 龙阳 汜洲 上作宅，种甘橘千株。临死，敕儿曰：“汝母恶我治家，故穷如是。然吾州里有千头木奴，不责汝衣食，岁上一匹绢，亦可足用耳。”衡 亡后二十馀日，儿以白母，母曰：“此当是种甘橘也，汝家失十户客来七八年，必汝父遣为宅。汝父恒称太史公 言，‘江陵 千树橘，当封君家’。吾答曰：‘且人患无德义，不患不富，若贵而能贫，方好耳，用此何为！’”吴 末，衡 甘橘成，岁得绢数千匹，家道殷足。晋咸康 中，其宅址枯树犹在。

② 江表传 曰：群臣奏立皇后、太子，诏曰：“朕以寡德，奉承洪业，莅事日浅，恩泽未敷，加后妃之号，嗣子之位，非所急也。”有司又固请，休 谦虚不许。

十一月甲午，风四转五复，蒙雾连日。 一门五侯皆典禁兵，权倾人主，有所陈述，敬而不违，于是益恣。休 恐其有变，数加赏赐。丙申，诏曰：“大将军忠款内发，首建大计以安社稷，卿士内外，咸赞其议，并有勋劳。昔霍光 定计，百僚同心，无复是过。亟案前日与议定策告庙人名，依故事应加爵位者，促施行之。”戊戌，诏曰：“大将军掌中外诸军事，事统烦多，其加卫将军御史大夫恩 侍中，与大将军分省诸事。”壬子，诏曰：“诸吏家有五人三人兼重为役，父兄在都，子弟给郡县吏，既出限米，军出又从，至于家事无经护者，朕甚愍之。其有五人三人为役，听其父兄所欲留，为留一人，除其米限，军出不从。”又曰：“诸将吏奉迎陪位在永昌亭 者，皆加位一级。”顷之，休 闻 逆谋，阴与张布 图计。十二月戊辰腊，百僚朝贺，公卿升殿，诏武士缚 ，即日伏诛。己巳，诏以左将军张布 讨奸臣，加布 为中军督，封布 弟惇 为都亭侯，给兵三百人，惇 弟恂 为校尉。

诏曰：“古者建国，教学为先，所以道世治性，为时养器也。自建兴 以来，时事多故，吏民颇以目前趋务，去本就末，不循古道。夫所尚不惇，则伤化败俗。其案古置学官，立五经博士，核取应选，加其宠禄；科见吏之中及将吏子弟有志好者，各令就业。一岁课试，差其品第，加以位赏。使见之者乐其荣，闻之者羡其誉。以敦王化，以隆风俗。”

二年春正月，震电。三月，备九卿官，诏曰：“朕以不德，托于王公之上，夙夜战战，忘寝与食。今欲偃武修文，以崇大化。推此之道，当由士民之赡，必须农桑。管子 有言：‘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夫一夫不耕，有受其饥，一妇不织，有受其寒；饥寒并至而民不为非者，未之有也。自顷年已来，州郡吏民及诸营兵，多违此业，皆浮船长江 ，贾作上下，良田渐废，见谷日少，欲求大定，岂可得哉？亦由租入过重，农人利薄，使之然乎！今欲广开田业，轻其赋税，差科强羸，课其田亩，务令优均，官私得所，使家给户赡，足相供养，则爱身重命，不犯科法，然后刑罚不用，风俗可整。以群僚之忠贤，若尽心于时，虽太古盛化，未可卒致，汉文 升平，庶几可及。及之则臣主俱荣，不及则损削侵辱，何可从容俯仰而已？诸卿尚书，可共咨度，务取便佳。田桑已至，不可后时。事定施行，称朕意焉。”

三年春三月，西陵 言赤乌见。秋，用都尉严密 议，作浦里塘 。会稽郡 谣言王亮 当还为天子，而亮 宫人告亮 使巫祷祠，有恶言。有司以闻，黜为候官侯 ，遣之国。道自杀，卫送者伏罪。 ① 以会稽 南部为建安郡 ，分宜都 置建平郡 。 ②

① 吴录 曰：或云休 鸩杀之。至晋 太康 中，吴 故少府丹杨 戴颙 迎亮 丧，葬之赖乡 。

② 吴历 曰：是岁得大鼎于建德县 。

四年夏五月，大雨，水泉涌溢。秋八月，遣光禄大夫周奕 、石伟 巡行风俗，察将吏清浊，民所疾苦，为黜陟之诏。 ① 九月，布山 言白龙见。是岁，安吴 民陈焦 死，埋之，六日更生，穿土中出。

① 楚国先贤传 曰：石伟 字公操 ，南郡 人。少好学，修节不怠，介然独立，有不可夺之志。举茂才、贤良方正，皆不就。孙休 即位，特征伟 ，累迁至光禄勋。及晧 即位，朝政昏乱，伟 乃辞老耄痼疾乞身，就拜光禄大夫。吴 平，建威将军王戎 亲诣伟 。太康 二年，诏曰：“吴 故光禄大夫石伟 ，秉志清白，皓首不渝，虽处危乱，廉节可纪。年已过迈，不堪远涉，其以伟 为议郎，加二千石秩，以终厥世。”伟 遂阳狂及盲，不受晋 爵。年八十三，太熙 元年卒。

五年春二月，白虎门 北楼灾。秋七月，始新 言黄龙见。八月壬午，大雨震电，水泉涌溢。乙酉，立皇后朱氏 。戊子，立子 为太子，大赦。 ① 冬十月，以卫将军濮阳兴 为丞相，廷尉丁密 、光禄勋孟宗 为左右御史大夫。休 以丞相兴 及左将军张布 有旧恩，委之以事，布 典宫省，兴 关军国。休 锐意于典籍，欲毕览百家之言，尤好射雉，春夏之间常晨出夜还，唯此时舍书，休 欲与博士祭酒韦曜 、博士盛沖 讲论道艺，曜 、沖 素皆切直，布 恐入侍，发其阴失，令己不得专，因妄饰说以拒遏之。休 答曰：“孤之涉学，群书略遍，所见不少也；其明君暗主，奸臣贼子，古今贤愚成败之事，无不览也。今曜 等入，但欲与论讲书耳，不为从曜 等始更受学也。纵复如此，亦何所损？君特当以曜 等恐道臣下奸变之事，以此不欲令入耳。如此之事，孤已自备之，不须曜 等然后乃解也。此都无所损，君意特有所忌故耳。”布 得诏陈谢，重自序述，又言惧妨政事。休 答曰：“书籍之事，患人不好，好之无伤也。此无所为非，而君以为不宜，是以孤有所及耳。政务学业，其流各异，不相妨也。不图君今日在事，更行此于孤也，良所不取。”布 拜表叩头，休 答曰：“聊相开悟耳，何至叩头乎！如君之忠诚，远近所知。往者所以相感，今日之巍巍也。诗 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终之实难，君其终之。”初休 为王时，布 为左右将督，素见信爱，及至践阼，厚加宠待，专擅国势，多行无礼，自嫌瑕短，惧曜 、沖 言之，故尤患忌。休 虽解此旨，心不能悦，更恐其疑惧，竟如布 意，废其讲业，不复使沖 等入。是岁使察战到交阯 调孔爵、大猪。 ②

① 吴录 载休 诏曰：“人之有名，以相纪别，长为作字，惮其名耳。礼，名子欲令难犯易避，五十称伯仲，古或一字。今人竞作好名好字，又令相配，所行不副，此瞽字伯明者也，孤尝哂之。或师友父兄所作，或自己为；师友尚可，父兄犹非，自为最不谦。孤今为四男作名字：太子名 ， 音如湖水湾澳之湾，字 ， 音如迄今之迄；次子名 ， 音如兕觥之觥，字 ， 音如玄 首之 ；次子名壾 ，壾音如草莽之莽，字昷 ，昷音如举物之举；次子名 ， 音如褒衣下宽大之褒，字 ， 音如有所拥持之拥。此都不与世所用者同，故钞旧文会合作之。夫书八体损益，因事而生，今造此名字，既不相配，又字但一，庶易弃避，其普告天下，使咸闻知。”

臣松之 以为传 称“名以制义，义以出礼，礼以体政，政以正民。是以政成而民听，易则生乱”。斯言之作，岂虚也哉！休 欲令难犯，何患无名，而乃造无况之字，制不典之音，违明诰于前修，垂嗤 于后代，不亦异乎！是以坟土未乾而妻子夷灭。师服 之言，于是乎征矣。

② 臣松之 按：察战吴 官名号，今扬都 有察战巷 。

六年夏四月，泉陵 言黄龙见。五月，交阯郡 吏吕兴 等反，杀太守孙谞 。谞 先是科郡上手工千馀人送建业 ，而察战至，恐复见取，故兴 等因此扇动兵民，招诱诸夷也。冬十月，蜀 以魏 见伐来告。癸未，建业 石头小城 火，烧西南百八十丈。甲申，使大将军丁奉 督诸军向魏 寿春 ，将军留平 别诣施绩 于南郡 ，议兵所向，将军丁封 、孙异 如沔中 ，皆救蜀 。蜀 主刘禅 降魏 问至，然后罢。吕兴 既杀孙谞 ，使使如魏 ，请太守及兵。丞相兴 建取屯田万人以为兵。分武陵 为天门郡 。 ①

① 吴历 曰：是岁青龙见于长沙 ，白燕见于慈胡 ，赤雀见于豫章 。

七年春正月，大赦。二月，镇军将军陆抗 、抚军将军步协 、征西将军留平 、建平 太守盛曼 ，率众围蜀 巴东 守将罗宪 。夏四月，魏 将新附督王稚 浮海入句章 ，略长吏赀财及男女二百馀口。将军孙越 徼得一船，获三十人。秋七月，海贼破海盐 ，杀司盐校尉骆秀 。使中书郎刘川 发兵庐陵 。豫章 民张节 等为乱，众万馀人。魏 使将军胡烈 步骑二万侵西陵 ，以救罗宪 ，陆抗 等引军退。复分交州 置广州 。壬午，大赦。癸未，休 薨， ① 时年三十，谥曰景皇帝 。 ②

① 江表传 曰：休 寝疾，口不能言，乃手书呼丞相濮阳兴 入，令子 出拜之。休 把兴 臂，而指 以托之。

② 葛洪 抱朴子 曰：吴景帝 时，戍将于广陵 掘诸冢，取版以治城，所坏甚多。复发一大冢，内有重阁，户扇皆枢转可开闭，四周为徼道通车，其高可以乘马。又铸铜为人数十枚，长五尺，皆大冠朱衣，执剑列侍灵座，皆刻铜人背后石壁，言殿中将军，或言侍郎、常侍。似公王之冢。破其棺，棺中有人，发已班白，衣冠鲜明，面体如生人。棺中云母厚尺许，以白玉璧三十枚藉尸。兵人辈共举出死人，以倚冢壁。有一玉长一尺许，形似冬瓜，从死人怀中透出堕地。两耳及鼻孔中，皆有黄金如枣许大，此则骸骨有假物而不朽之效也。

孙晧 字元宗 ，权 孙，和 子也，一名彭祖 ，字晧宗 。孙休 立，封晧 为乌程侯 ，遣就国。西湖 民景养 相晧 当大贵，晧 阴喜而不敢泄。休 薨，是时蜀 初亡，而交阯 携叛，国内震惧，贪得长君。左典军万彧 昔为乌程 令，与晧 相善，称晧 才识明断，是长沙桓王 之畴也，又加之好学，奉遵法度，屡言之于丞相濮阳兴 、左将军张布 。兴 、布 说休 妃太后朱 ，欲以晧 为嗣。朱 曰：“我寡妇人，安知社稷之虑，苟吴 国无陨，宗庙有赖可矣。”于是遂迎立晧 ，时年二十三。改元，大赦。是岁，于魏 咸熙 元年也。

元兴 元年八月，以上大将军施绩 、大将军丁奉 为左右大司马，张布 为骠骑将军，加侍中，诸增位班赏，一皆如旧。九月，贬太后为景皇后 ，追谥父和 曰文皇帝 ，尊母何 为太后。十月，封休 太子 为豫章王 ，次子汝南王 ，次子梁王 ，次子陈王 ，立皇后滕氏 。 ① 晧 既得志，粗暴骄盈，多忌讳，好酒色，大小失望。兴 、布 窃悔之。或以谮晧 ，十一月，诛兴 、布 。十二月，孙休 葬定陵 。封后父滕牧 为高密侯 ， ② 舅何洪 等三人皆列侯。是岁，魏 置交阯 太守之郡。晋文帝 为魏 相国，遣昔吴 寿春 城降将徐绍 、孙彧 衔命赍书，陈事势利害，以申喻晧 。 ③

① 江表传 曰：晧 初立，发优诏，恤士民，开仓廪，振贫乏，科出宫女以配无妻，禽兽扰于苑者皆放之。当时翕然称为明主。

② 吴历 曰：牧 本名密 ，避丁密 ，改名牧 ，丁密 避牧 ，改名为固 。

③ 汉晋春秋 载晋文王 与晧 书曰：“圣人称有君臣然后有上下礼义，是故大必字小，小必事大，然后上下安服，群生获所。逮至末涂，纯德既毁，剿民之命，以争强于天下，违礼顺之至理，则仁者弗由也。方今主上圣明，覆帱无外，仆备位宰辅，属当国重。唯华夏乖殊，方隅圮裂，六十馀载，金革亟动，无年不战，暴骸丧元，困悴罔定，每用悼心，坐以待旦。将欲止戈兴仁，为百姓请命，故分命偏师，平定蜀汉 ，役未经年，全军独克。于时猛将谋夫，朝臣庶士，咸以奉天时之宜，就既征之军，藉吞敌之势，宜遂回旗东指，以临吴 境。舟师泛江 ，顺流而下，陆军南辕，取径四郡，兼成都 之械，漕巴汉 之粟，然后以中军整旅，三方云会，未及浃辰，可使江 表厎平，南夏顺轨。然国朝深惟伐蜀 之举，虽有静难之功，亦悼蜀 民独罹其害，战于绵竹 者，自元帅以下并受斩戮，伏尸蔽地，血流丹野。一之于前，犹追恨不忍，况重之于后乎？是故旋师按甲，思与南邦共全百姓之命。夫料力忖势，度资量险，远考古昔废兴之理，近鉴西蜀 安危之效，隆德保祚，去危即顺，屈己以宁四海者，仁哲之高政也；履危偷安，陨德覆祚，而不称于后世者，非智者之所居也。今朝廷遣徐绍 、孙彧 献书喻怀，若书御于前，必少留意，回虑革算，结欢弭兵，共为一家，惠矜吴会 ，施及中土，岂不泰哉！此昭 心之大愿也，敢不承受。若不获命，则普天率土，期于大同，虽重干戈，固不获已也。”

甘露 元年三月，晧 遣使随绍 、彧 报书曰：“知以高世之才，处宰辅之任，渐导之功，勤亦至矣。孤以不德，阶承统绪，思与贤良共济世道，而以壅隔未有所缘，嘉意允著，深用依依。今遣光禄大夫纪陟 、五官中郎将弘璆 宣明至怀。” ① 绍 行到濡须 ，召还杀之，徙其家属建安 ，始有白绍 称美中国者故也。夏四月，蒋陵 言甘露降，于是改年大赦。秋七月，晧 逼杀景后 朱氏 ，亡不在正殿，于苑中小屋治丧，众知其非疾病，莫不痛切。又送休 四子于吴 小城，寻复追杀大者二人。九月，从西陵 督步阐 表，徙都武昌 ，御史大夫丁固 、右将军诸葛靓 镇建业 。陟 、璆 至洛 ，遇晋文帝 崩，十一月，乃遣还。晧 至武昌 ，又大赦。以零陵南部 为始安郡 ，桂阳 南部 为始兴郡 。十二月，晋 受禅。

① 江表传 曰：晧 书两头言白，称名言而不著姓。

吴录 曰：陟 字子上 ，丹杨 人。初为中书郎，孙峻 使诘南阳王和 ，令其引分。陟 密使令正辞自理，峻 怒。陟 惧，闭门不出。孙休 时，父亮 为尚书令，而陟 为中书令，每朝会，诏以屏风隔其座。出为豫章 太守。

干宝 晋纪 曰：陟 、璆 奉使如魏 ，入境而问讳，入国而问俗。寿春 将王布 示之马射，既而问之曰：“吴 之君子亦能斯乎？”陟 曰：“此军人骑士肄业所及，士大夫君子未有为之者矣。”布 大惭。既至，魏帝 见之，使傧问曰：“来时吴王 何如？”陟 对曰：“来时皇帝临轩，百寮陪位，御膳无恙。”晋文王 飨之，百寮毕会，使傧者告曰：“某者安乐公 也，某者匈奴 单于也。”陟 曰：“西主失土，为君王所礼，位同三代，莫不感义，匈奴 边塞难羁之国，君王怀之，亲在坐席，此诚威恩远著。”又问：“吴 之戍备几何？”对曰：“自西陵 以至江都 ，五千七百里。”又问曰：“道里甚远，难为坚固？”对曰：“疆界虽远，而其险要必争之地，不过数四，犹人虽有八尺之躯靡不受患，其护风寒亦数处耳。”文王 善之，厚为之礼。

臣松之 以为人有八尺之体靡不受患，防护风寒岂唯数处？取譬若此，未足称能。若曰譬如金城万雉，所急防者四门而已。方陟 此对，不犹愈乎！

吴录 曰：晧 以诸父与和 相连及者，家属皆徙东冶 ，唯陟 以有密旨，特封子孚 都亭侯。孚 弟瞻 ，字思远 ，入仕晋 骠骑将军。弘璆 ，曲阿 人，弘咨 之孙，权 外甥也。璆 后至中书令、太子少傅。

宝鼎 元年正月，遣大鸿胪张俨 、五官中郎将丁忠 吊祭晋文帝 。及还，俨 道病死。 ① 忠 说晧 曰：“北方守战之具不设，弋阳 可袭而取。”晧 访群臣，镇西大将军陆凯 曰：“夫兵不得已而用之耳，且三国鼎立已来，更相侵伐，无岁宁居。今强敌新并巴蜀 ，有兼土之实，而遣使求亲，欲息兵役，不可谓其求援于我。今敌形势方强，而欲徼幸求胜，未见其利也。”车骑将军刘纂 曰：“天生五才，谁能去兵？谲诈相雄，有自来矣。若其有阙，庸可弃乎？宜遣间谍，以观其势。”晧 阴纳纂 言，且以蜀 新平，故不行，然遂自绝。八月，所在言得大鼎，于是改年，大赦。以陆凯 为左丞相，常侍万彧 为右丞相。冬十月，永安 山贼施但 等聚众数千人， ② 劫晧 庶弟永安侯 谦 出乌程 ，取孙和 陵上鼓吹曲盖。比至建业 ，众万馀人。丁固 、诸葛靓 逆之于牛屯 ，大战，但 等败走。获谦 ，谦 自杀。 ③ 分会稽 为东阳郡 ，分吴 、丹杨 为吴兴郡 。 ④ 以零陵北部 为邵陵郡 。十二月，晧 还都建业 ，卫将军滕牧 留镇武昌 。

① 吴录 曰：俨 字子节 ，吴 人也。弱冠知名，历显位，以博闻多识，拜大鸿胪。使于晋 ，晧 谓俨 曰：“今南北通好，以君为有出境之才，故相屈行。”对曰：“皇皇者华，蒙其荣耀，无古人延誉之美，磨厉锋锷，思不寻命。”既至，车骑将军贾充 、尚书令裴秀 、侍中荀勖 等欲慠以所不知而不能屈。尚书仆射羊祜 、尚书何桢 并结缟带之好。

② 吴录 曰：永安 今武康县 也。

③ 汉晋春秋 曰：初望气者云荆州 有王气破扬州 而建业宫 不利，故晧 徙武昌 ，遣使者发民掘荆州 界大臣名家冢与山冈连者以厌之。既闻但 反，自以为徙土得计也。使数百人鼓噪入建业 ，杀但 妻子，云天子使荆州 兵来破扬州 贼，以厌前气。

④ 晧 诏曰：“古者分土建国，所以褒赏贤能，广树藩屏。秦 毁五等为三十六郡，汉室 初兴，闿立乃至百王，因事制宜，盖无常数也。今吴郡 阳羡 、永安 、馀杭 、临水 及丹杨 故鄣 、安吉 、原乡 、於潜 诸县，地势水流之便，悉注乌程 ，既宜立郡以镇山越 ，且以藩卫明陵 ，奉承大祭，不亦可乎！其亟分此九县为吴兴郡 ，治乌程 。”

二年春，大赦。右丞相万彧 上镇巴丘 。夏六月，起显明宫 ， ① 冬十二月，晧 移居之。是岁，分豫章 、庐陵 、长沙 为安成郡 。

① 太康三年地记 曰：吴 有太初宫 ，方三百丈，权 所起也。昭明宫 方五百丈，晧 所作也。避晋 讳，故曰显明 。

吴历 云：显明 在太初 之东。

江表传 曰：晧 营新宫，二千石以下皆自入山督摄伐木。又破坏诸营，大开园囿，起土山楼观，穷极伎巧，功役之费以亿万计。陆凯 固谏，不从。

三年春二月，以左右御史大夫丁固 、孟仁 为司徒、司空。 ① 秋九月，晧 出东关 ，丁奉 至合肥 。是岁，遣交州 刺史刘俊 、前部督脩则 等入击交阯 ，为晋 将毛炅 等所破，皆死，兵散还合浦 。

① 吴书 曰：初，固 为尚书，梦松树生其腹上，谓人曰：“松字十八公也，后十八岁，吾其为公乎！”卒如梦焉。

建衡 元年春正月，立子瑾 为太子，及淮阳 、东平王 。冬十月，改年，大赦。十一月，左丞相陆凯 卒。遣监军虞汜 、威南将军薛珝 、苍梧 太守陶璜 由荆州 ，监军李勖 、督军徐存 从建安 海道，皆就合浦 击交阯 。

二年春，万彧 还建业 。李勖 以建安 道不通利，杀导将冯斐 ，引军还。三月，天火烧万馀家，死者七百人。夏四月，左大司马施绩 卒。殿中列将何定 白：“少府李勖 枉杀冯斐 ，擅徹军退还。”勖 及徐存 家属皆伏诛。秋九月，何定 将兵五千人上夏口 猎。都督孙秀 奔晋 。是岁大赦。

三年春正月晦，晧 举大众出华里 ，晧 母及妃妾皆行，东观令华覈 等固争，乃还。 ① 是岁，汜 、璜 破交阯 ，禽杀晋 所置守将，九真 、日南 皆还属。 ② 大赦，分交阯 为新昌郡 。诸将破扶严 ，置武平郡 。以武昌 督范慎 为太尉。右大司马丁奉 、司空孟仁 卒。 ③ 西苑言凤凰集，改明年元。

① 江表传 曰：初丹杨 刁玄 使蜀 ，得司马徽 与刘廙 论运命历数事。玄 诈增其文以诳国人曰：“黄旗紫盖见于东南，终有天下者，荆 、扬 之君乎！”又得中国降人，言寿春 下有童谣曰“吴 天子当上”。晧 闻之，喜曰：“此天命也。”即载其母妻子及后宫数千人，从牛渚 陆道西上，云青盖入洛阳 ，以顺天命。行遇大雪，道涂陷坏，兵士被甲持仗，百人共引一车，寒冻殆死。兵人不堪，皆曰：“若遇敌便当倒戈耳。”晧 闻之，乃还。

② 汉晋春秋 曰：初霍弋 遣杨稷 、毛炅 等戍，与之誓曰：“若贼围城，未百日而降者，家属诛；若过百日而城没者，刺史受其罪。”稷 等日未满而粮尽，乞降于璜 。璜 不许，而给粮使守。吴 人并谏，璜 曰：“霍弋 已死，无能来者，可须其粮尽，然后乃受，使彼来无罪，而我取有义，内训吾民，外怀邻国，不亦可乎！”稷 、炅 粮尽，救不至，乃纳之。

华阳国志 曰：稷 ，犍为 人。炅 ，建宁 人。稷 等城中食尽，死亡者半，将军王约 反降，吴 人得入城，获稷 、炅 ，皆囚之。孙晧 使送稷 下都，稷 至合浦 ，欧血死。晋 追赠交州 刺史。初，毛炅 与吴 军战，杀前部督脩则 。陶璜 等以炅 壮勇，欲赦之。而则 子允 固求杀炅 ，炅 亦不为璜 等屈，璜 等怒，面缚炅 诘之，曰：“晋 贼！”炅 厉声曰：“吴 狗，何等为贼？”吴 人生剖其腹，允 割其心肝，骂曰：“庸复作贼？”炅 犹骂不止，曰：“尚欲斩汝孙晧 ，汝父何死狗也！”乃斩之。晋武帝 闻而哀矜，即诏使炅 长子袭爵，馀三子皆关内侯。此与汉晋春秋 所说不同。

③ 吴录 曰：仁 字恭武 ，江夏 人也，本名宗 ，避晧 字，易焉。少从南阳 李肃 学。其母为作厚褥大被，或问其故，母曰：“小儿无德致客，学者多贫，故为广被，庶可得与气类接也。”其读书夙夜不懈，肃 奇之，曰：“卿宰相器也。”初为骠骑将军朱据 军吏，将母在营。既不得志，又夜雨屋漏，因起涕泣，以谢其母，母曰：“但当勉之，何足泣也？”据 亦稍知之，除为监池司马。自能结网，手以捕鱼，作鲊寄母，母因以还之，曰：“汝为鱼官，而以鲊寄我，非避嫌也。”迁吴 令。时皆不得将家之官，每得时物，来以寄母，常不先食。及闻母亡，犯禁委官，语在权 传。特为减死一等，复使为官，盖优之也。

楚国先贤传 曰：宗 母嗜笋，冬节将至。时笋尚未生，宗 入竹林哀叹，而笋为之出，得以供母，皆以为至孝之所致感。累迁光禄勋，遂至公矣。

凤皇 元年秋八月，徵西陵 督步阐 。阐 不应，据城降晋 。遣乐乡 都督陆抗 围取阐 ，阐 众悉降。阐 及同计数十人皆夷三族。大赦。是岁右丞相万彧 被谴忧死，徙其子弟于庐陵 。 ① 何定 奸秽发闻，伏诛。晧 以其恶似张布 ，追改定 名为布 。 ②

① 江表传 曰：初晧 游华里 ，彧 与丁奉 、留平 密谋曰：“此行不急，若至华里 不归，社稷事重，不得不自还。”此语颇泄。晧 闻知，以彧 等旧臣，且以计忍而阴衔之。后因会，以毒酒饮彧 ，传酒人私减之。又饮留平 ，平 觉之，服他药以解，得不死。彧 自杀。平 忧懑，月馀亦死。

② 江表传 曰：定 ，汝南 人，本孙权 给使也，后出补吏。定 佞邪僭媚，自表先帝旧人，求还内侍，晧 以为楼下都尉，典知酤籴事，专为威福。而晧 信任，委以众事。定 为子求少府李勖 女，不许。定 挟忿谮勖 于晧 ，晧 尺口诛之，焚其尸。定 又使诸将各上好犬，皆千里远求，一犬至直数千匹。御犬率具缨，直钱一万。一犬一兵，养以捕兔供厨。所获无几。吴 人皆归罪于定 ，而晧 以为忠勤，赐爵列侯。

吴历 曰：中书郎奚熙 谮宛陵 令贺惠 。惠 ，劭 弟也。遣使者徐粲 讯治，熙 又谮粲 顾护不即决断。晧 遣使就宛陵 斩粲 ，收惠 付狱。会赦得免。

二年春三月，以陆抗 为大司马。司徒丁固 卒。秋九月，改封淮阳 为鲁 ，东平 为齐 ，又封陈留 、章陵 等九王，凡十一王，王给三千兵。大赦。晧 爱妾或使人至市劫夺百姓财物，司市中郎将陈声 ，素晧 幸臣也，恃晧 宠遇，绳之以法。妾以愬晧，晧 大怒，假他事烧锯断声 头，投其身于四望 之下。是岁，太尉范慎 卒。

三年，会稽 妖言章安侯 奋 当为天子。临海 太守奚熙 与会稽 太守郭诞 书，非论国政。诞 但白熙 书，不白妖言，送付建安 作船。 ① 遣三郡督何植 收熙 ，熙 发兵自卫，断绝海道。熙 部曲杀熙 ，送首建业 ，夷三族。秋七月，遣使者二十五人分至州郡，科出亡叛。大司马陆抗 卒。自改年及是岁，连大疫。分 林 为桂林郡 。

① 会稽邵氏家传 曰：邵畴 字温伯 ，时为诞 功曹。诞 被收，惶遽无以自明。畴 进曰：“畴 今自在，畴 之事，明府何忧？”遂诣吏自列，云不白妖言，事由于己，非府君罪。吏上畴 辞，晧 怒犹盛。畴 虑诞 卒不免，遂自杀以证之。临亡，置辞曰：“畴 生长边陲，不闲教道，得以门资，厕身本郡，逾越侪类，位极朝右，不能赞扬盛化，养之以福。今妖讹横兴，干国乱纪，畴 噂 之语，本非事实，虽家诵人咏，不足有虑。天下重器，而匹夫横议，疾其丑声，不忍闻见，欲含垢藏疾，不彰之翰笔，镇躁归静，使之自息。愚心勤勤，每执斯旨，故诞 屈其所是，默以见从。此之为愆，实由于畴 。谨不敢逃死，归罪有司，唯乞天鉴，特垂清察。”吏收畴 丧，得辞以闻，晧 乃免诞 大刑，送付建安 作船。畴 亡时，年四十。晧 嘉畴 节义，诏郡县图形庙堂。

天册 元年，吴郡 言掘地得银，长一尺，广三分，刻上有年月字，于是大赦，改年。

天玺 元年，吴郡 言临平湖 自汉 末草秽壅塞，今更开通。长老相传，此湖塞，天下乱，此湖开，天下平。又于湖边得石函，中有小石，青白色，长四寸，广二寸馀，刻上作皇帝字，于是改年，大赦。会稽 太守车浚 、湘东 太守张咏 不出算缗，就在所斩之，徇首诸郡。 ① 秋八月，京 下督孙楷 降晋 。鄱阳 言历阳 山石文理成字，凡二十，云“楚 九州渚，吴 九州都，扬州 士，作天子，四世治，太平始”。 ② 又吴兴 阳羡 山有空石，长十馀丈，名曰石室，在所表为大瑞。乃遣兼司徒董朝 、兼太常周处 至阳羡县 ，封禅国山 。改明年元，大赦，以协石文。

① 江表传 曰：浚 在公清忠，值郡荒旱，民无资粮，表求振贷。晧 谓浚 欲树私恩，遣人枭首。又尚书熊睦 见晧 酷虐，微有所谏，晧 使人以刀环撞杀之，身无完肌。

② 江表传 曰：历阳县 有石山临水，高百丈，其三十丈所，有七穿骈罗，穿中色黄赤，不与本体相似，俗相传谓之石印。又云，石印封发，天下当太平。下有祠屋，巫祝言石印神有三郎 。时历阳 长表上言石印发，晧 遣使以太牢祭历山 。巫言，石印三郎 说“天下方太平”。使者作高梯，上看印文，诈以朱书石作二十字，还以启晧 。晧 大喜曰：“吴 当为九州作都、渚乎！从大皇帝逮孤四世矣，太平之主，非孤复谁？”重遣使，以印绶拜三郎 为王，又刻石立铭，褒赞灵德，以答休祥。

天纪 元年夏，夏口 督孙慎 出江夏 、汝南 ，烧略居民。初，驺子张俶 多所谮白，累迁为司直中郎将，封侯，甚见宠爱，是岁奸情发闻，伏诛。 ①

① 江表传 曰：俶 父，会稽 山阴 县卒也，知俶 不良，上表云：“若用俶 为司直，有罪乞不从坐。”晧 许之。俶 表立弹曲二十人，专纠司不法，于是爱恶相攻，互相谤告。弹曲承言，收系囹圄，听讼失理，狱以贿成。人民穷困，无所措手足。俶 奢淫无厌，取小妻三十馀人，擅杀无辜，众奸并发，父子俱见车裂。

二年秋七月，立成纪 、宣威 等十一王，王给三千兵，大赦。

三年夏，郭马 反。马 本合浦 太守脩允 部曲督。允 转桂林 太守，疾病，住广州 ，先遣马 将五百兵至郡安抚诸夷。允 死，兵当分给，马 等累世旧军，不乐离别。晧 时又科实广州 户口，马 与部曲将何典 、王族 、吴述 、殷兴 等因此恐动兵民，合聚人众，攻杀广州 督虞授 。马 自号都督交 、广 二州诸军事、安南将军，兴 广州 刺史，述 南海 太守。典 攻苍梧 ，族 攻始兴 。 ① 八月，以军师张悌 为丞相，牛渚 都督何植 为司徒。执金吾滕循 为司空，未拜，转镇南将军，假节领广州 牧，率万人从东道讨马 ，与族 遇于始兴 ，未得前。马 杀南海 太守刘略 ，逐广州 刺史徐旗 。晧 又遣徐陵 督陶濬 将七千人从西道，命交州 牧陶璜 部伍所领及合浦 、 林 诸郡兵，当与东西军共击马 。

① 汉晋春秋 曰：先是，吴 有说谶者曰：“吴 之败，兵起南裔，亡吴 者公孙 也。”晧 闻之，文武职位至于卒伍有姓公孙 者，皆徙于广州 ，不令停江 边。及闻马 反，大惧曰：“此天亡也。”

有鬼目菜生工人黄耈 家，依缘枣树，长丈馀，茎广四寸，厚三分。又有买菜生工人吴平 家，高四尺，厚三分，如枇杷形，上广尺八寸，下茎广五寸，两边生叶绿色。东观案图，名鬼目作芝草，买菜作平虑草，遂以生耈 为侍芝郎，平 为平虑郎，皆银印青绶。

冬，晋 命镇东大将军司马伷 向涂中 ，安东将军王浑 、扬州 刺史周浚 向牛渚 ，建威将军王戎 向武昌 ，平南将军胡奋 向夏口 ，镇南将军杜预 向江陵 ，龙骧将军王濬 、广武将军唐彬 浮江 东下，太尉贾充 为大都督，量宜处要，尽军势之中。陶濬 至武昌 ，闻北军大出，停驻不前。

初，晧 每宴会群臣，无不咸令沈醉。置黄门郎十人，特不与酒，侍立终日，为司过之吏。宴罢之后，各奏其阙失，迕视之咎，谬言之愆，罔有不举。大者即加威刑，小者辄以为罪。后宫数千，而采择无已。又激水入宫，宫人有不合意者，辄杀流之。或剥人之面，或凿人之眼。岑昬 险谀贵幸，致位九列，好兴功役，众所患苦。是以上下离心，莫为晧 尽力，盖积恶已极，不复堪命故也。 ①

① 吴 平后，晋 侍中庾 峻 等问晧 侍中李仁 曰：“闻吴 主披人面，刖人足，有诸乎？”仁 曰：“以告者过也。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盖此事也，若信有之，亦不足怪。昔唐 、虞 五刑，三代七辟，肉刑之制，未为酷虐。晧 为一国之主，秉杀生之柄，罪人陷法，加之以惩，何足多罪！夫受尧 诛者不能无怨，受桀 赏者不能无慕，此人情也。”又问曰：“云归命侯 乃恶人横睛逆视，皆凿其眼，有诸乎？”仁 曰：“亦无此事，传之者谬耳。曲礼 曰视天子由袷以下，视诸侯由颐以下，视大夫由衡，视士则平面，得游目五步之内；视上于衡则傲，下于带则忧，旁则邪。以礼视瞻，高下不可不慎，况人君乎哉？视人君相迕，是乃礼所谓傲慢；傲慢则无礼，无礼则不臣，不臣则犯罪，犯罪则陷不测矣。正使有之，将有何失？”凡仁 所答，峻 等皆善之，文多不悉载。

四年春，立中山 、代 等十一王，大赦。濬 、彬 所至，则土崩瓦解，靡有御者。预 又斩江陵 督伍延 ，浑 复斩丞相张悌 、丹杨 太守沈莹 等，所在战克。 ①

① 干宝 晋纪 曰：吴 丞相军师张悌 、护军孙震 、丹杨 太守沈莹 帅众三万济江 ，围成阳 都尉张乔 于杨荷桥 ，众才七千，闭栅自守，举白接告降。吴 副军师诸葛靓 欲屠之，悌 曰：“强敌在前，不宜先事其小；且杀降不祥。”靓 曰：“此等以救兵未至而力少，故且伪降以缓我，非来伏也。因其无战心而尽坑之，可以成三军之气。若舍之而前，必为后患。”悌 不从，抚之而进。与讨吴 护军张翰 、扬州 刺史周浚 成陈相对。沈莹 领丹杨 锐卒刀楯五千，号曰青巾兵，前后屡陷坚陈，于是以驰淮南 军，三冲不动。退引乱，薛胜 、蒋班 因其乱而乘之，吴 军以次土崩，将帅不能止，张乔 又出其后，大败吴 军于版桥 ，获悌 、震 、莹 等。

襄阳记 曰：悌 字巨先 ，襄阳 人，少有名理，孙休 时为屯骑校尉。魏 伐蜀 ，吴 人问悌 曰：“司马氏 得政以来，大难屡作，智力虽丰，而百姓未服也。今又竭其资力，远征巴 蜀 ，兵劳民疲而不知恤，败于不暇，何以能济？昔夫差 伐齐 ，非不克胜，所以危亡，不忧其本也，况彼之争地乎！”悌 曰：“不然。曹操 虽功盖中夏，威震四海，崇诈杖术，征伐无已，民畏其威，而不怀其德也。丕 、叡 承之，系以惨虐，内兴宫室，外惧雄豪，东西驰驱，无岁获安，彼之失民，为日久矣。司马懿 父子，自握其柄，累有大功，除其烦苛而布其平惠，为之谋主而救其疾，民心归之，亦已久矣。故淮南 三叛而腹心不扰，曹髦 之死，四方不动，摧坚敌如折枯，荡异同如反掌，任贤使能，各尽其心，非智勇兼人，孰能如之？其威武张矣，本根固矣，群情服矣，奸计立矣。今蜀 阉宦专朝，国无政令，而玩戎黩武，民劳卒弊，竞于外利，不修守备。彼强弱不同，智算亦胜，因危而伐，殆其克乎！若其不克，不过无功，终无退北之忧，覆军之虑也，何为不可哉？昔楚 剑利而秦昭 惧，孟明 用而晋 人忧，彼之得志，故我之大患也。”吴 人笑其言，而蜀 果降于魏 。晋 来伐吴 ，晧 使悌 督沈莹 、诸葛靓 ，率众三万渡江 逆之。至牛渚 ，沈莹 曰：“晋 治水军于蜀 久矣，今倾国大举，万里齐力，必悉益州 之众浮江 而下。我上流诸军，无有戒备，名将皆死，幼少当任，恐边江 诸城，尽莫能御也。晋 之水军，必至于此矣！宜畜众力，待来一战。若胜之日，江 西自清，上方虽坏，可还取之。今渡江 逆战，胜不可保，若或摧丧，则大事去矣。”悌 曰：“吴 之将亡，贤愚所知，非今日也。吾恐蜀 兵来至此，众心必骇惧，不可复整。今宜渡江 ，可用决战力争。若其败丧，则同死社稷，无所复恨。若其克胜，则北敌奔走，兵势万倍，便当乘威南上，逆之中道，不忧不破也。若如子计，恐行散尽，相与坐待敌到，君臣俱降，无复一人死难者，不亦辱乎！”遂渡江 战，吴 军大败。诸葛靓 与五六百人退走，使过迎悌 ，悌 不肯去，靓 自往牵之，谓曰：“巨先 ，天下存亡有大数，岂卿一人所知，如何故自取死为？”悌 垂涕曰：“仲思 ，今日是我死日也。且我作儿童时，便为卿家丞相所拔，常恐不得其死，负名贤知顾。今以身徇社稷，复何遁邪？莫牵曳之如是。”靓 流涕放之，去百馀步，已见为晋 军所杀。

吴录 曰：悌 少知名，及处大任，希合时趣，将护左右，清论讥之。

搜神记 曰：临海 松阳 人柳荣 从悌 至杨府 ，荣 病死船中二日，时军已上岸，无有埋之者，忽然大呼，言“人缚军师！人缚军师！”声激扬，遂活。人问之，荣 曰：“上天北斗门下卒见人缚张悌 ，意中大愕，不觉大呼，言‘何以缚张军 师 。’门下人怒荣 ，叱逐使去。荣 便去，怖惧，口馀声发扬耳。”其日，悌 战死。荣 至晋元帝 时犹在。

三月丙寅，殿中亲近数百人叩头请晧 杀岑昬 ，晧 惶愦从之。 ①

① 干宝 晋纪 曰：晧 殿中亲近数百人叩头请晧 曰：“北军日近，而兵不举刃，陛下将如之何！”晧 曰：“何故？”对曰：“坐岑昬 。”晧 独言：“若尔，当以奴谢百姓。”众因曰：“唯！”遂并起收昬 。晧 骆驿追止，已屠之也。

戊辰，陶濬 从武昌 还，即引见，问水军消息，对曰：“蜀 船皆小，今得二万兵，乘大船战，自足击之。”于是合众，授濬 节钺。明日当发，其夜众悉逃走。而王濬 顺流将至，司马伷 、王浑 皆临近境。晧 用光禄勋薛莹 、中书令胡沖 等计，分遣使奉书于濬 、伷 、浑 曰：“昔汉室 失统，九州分裂，先人因时，略有江 南，遂分阻山川，与魏 乖隔。今大晋 龙兴，德覆四海。暗劣偷安，未喻天命。至于今者，猥烦六军，衡盖路次，远临江 渚，举国震惶，假息漏刻。敢缘天朝含弘光大，谨遣私署太常张夔 等奉所佩印绶，委质请命，惟垂信纳，以济元元。” ①

① 江表传 载晧 将败与舅何植 书曰：“昔大皇帝 以神武之略，奋三千之卒，割据江 南，席卷交 、广 ，开拓洪基，欲祚之万世。至孤末德，嗣守成绪，不能怀集黎元，多为咎阙，以违天度。暗昧之变，反谓之祥，致使南蛮逆乱，征讨未克。闻晋 大众，远来临江 ，庶竭劳瘁，众皆摧退，而张悌 不反，丧军过半。孤甚愧怅，于今无聊。得陶濬 表云武昌 以西，并复不守。不守者，非粮不足，非城不固，兵将背战耳。兵之背战，岂怨兵邪？孤之罪也。天文 变于上，士民愤叹于下，观此事势，危如累卵，吴 祚终讫，何其局哉！天匪亡吴 ，孤所招也。瞑目黄壤，当复何颜见四帝乎！公其勖勉奇谟，飞笔以闻。”晧 又遗群臣书曰：“孤以不德，忝继先轨。处位历年，政教凶勃，遂令百姓久困涂炭，至使一朝归命有道，社稷倾覆，宗庙无主，惭愧山积，没有馀罪。自惟空薄，过偷尊号，才琐质秽，任重王公，故周易 有折鼎之诫，诗人有彼其之讥。自居宫室，仍抱笃疾，计有不足，思虑失中，多所荒替。边侧小人，因生酷虐，虐毒横流，忠顺被害。暗昧不觉，寻其壅蔽，孤负诸君，事已难图，覆水不可收也。今大晋 平治四海，劳心务于擢贤，诚是英俊展节之秋也。管仲 极仇，桓公 用之，良 、平 去楚 ，入为汉 臣，舍乱就理，非不忠也。莫以移朝改朔，用损厥志。嘉勖休尚，爱敬动静。夫复何言，投笔而已！”

壬申，王濬 最先到，于是受晧 之降，解缚焚榇，延请相见。 ① 伷 以晧 致印绶于己，遣使送晧 。晧 举家西迁，以太康 元年五月丁亥集于京邑。四月甲申，诏曰：“孙晧 穷迫归降，前诏待之以不死，今晧 垂至，意犹愍之，其赐号为归命侯 。进给衣服车乘，田三十顷，岁给谷五千斛，钱五十万，绢五百匹，绵五百斤。”晧 太子瑾 拜中郎，诸子为王者，拜郎中。 ② 五年，晧 死于洛阳 。 ③

① 晋阳秋 曰：濬 收其图籍，领州四，郡四十三，县三百一十三，户五十二万三千，吏三万二千，兵二十三万，男女口二百三十万，米谷二百八十万斛，舟船五千馀艘，后宫五千馀人。

② 搜神记 曰：吴 以草创之国，信不坚固，边屯守将，皆质其妻子，名曰保质。童子少年，以类相与嬉游者，日有十数。永安 二年三月，有一异儿，长四尺馀，年可六七岁，衣青衣，来从群儿戏，诸儿莫之识也。皆问曰：“尔谁家小儿，今日忽来？”答曰：“见尔群戏乐，故来耳。”详而视之，眼有光芒， 外射。诸儿畏之，重问其故。儿乃答曰：“尔恶我乎？我非人也，乃荧惑星也。将有以告尔：三公 ，司马 如。”诸儿大惊，或走告大人，大人驰往观之。儿曰：“舍尔去乎！”竦身而跃，即以化矣。仰面视之，若引一匹练以登天。大人来者，犹及见焉，飘飘渐高，有顷而没。时吴 政峻急，莫敢宣也。后五年而蜀 亡，六年而晋 兴，至是而吴 灭，司马 如矣。

干宝 晋纪 曰：王濬 治船于蜀 ，吾彦 取其流柹以呈孙晧 ，曰：“晋 必有攻吴 之计，宜增建平 兵。建平 不下，终不敢渡江 。”晧 弗从。陆抗 之克步阐 ，晧 意张大，乃使尚广 筮并天下，遇同人 之颐 ，对曰：“吉。庚子岁，青盖当入洛阳 。”故晧 不修其政，而恒有窥上国之志。是岁也实在庚子。

③ 吴录 曰：晧 以四年十二月死，时年四十二，葬河南县 界。

评曰：孙亮 童孺而无贤辅，其替位不终，必然之势也。休 以旧爱宿恩，任用兴 、布 ，不能拔进良才，改弦易张，虽志善好学，何益救乱乎？又使既废之亮 不得其死，友于之义薄矣。晧 之淫刑所滥，陨毙流黜者，盖不可胜数。是以群下人人惴恐，皆日日以冀，朝不谋夕。其荧惑、巫祝，交致祥瑞，以为至急。昔舜 、禹 躬稼，至圣之德，犹或矢誓众臣，予违女弼，或拜昌言，常若不及。况晧 凶顽，肆行残暴，忠谏者诛，谗谀者进，虐用其民，穷淫极侈，宜腰首分离，以谢百姓。既蒙不死之诏，复加归命 之宠，岂非旷荡之恩，过厚之泽也哉！ ①

① 孙盛 曰：夫古之立君，所以司牧群黎，故必仰协乾坤，覆焘万物；若乃淫虐是纵，酷被群生，则天殛之，剿绝其祚，夺其南面之尊，加其独夫之戮。是故汤 、武 抗钺，不犯不顺之讥；汉高 奋剑，而无失节之议。何者？诚四海之酷仇，而人神之所摈故也。况晧 罪为逋寇，虐过辛 、癸 ，枭首素旗，犹不足以谢冤魂，洿室荐社，未足以纪暴迹，而乃优以显命，宠锡仍加，岂龚行天罚，伐罪吊民之义乎？是以知僭逆之不惩，而凶酷之莫戒。诗 云：“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聊谮犹然，矧僭虐乎？且神旗电扫，兵临伪窟，理穷势迫，然后请命，不赦之罪既彰，三驱之义又塞，极之权道，亦无取焉。

陆机 著辨亡论 ，言吴 之所以亡，其上篇曰：“昔汉氏 失御，奸臣窃命，祸基京畿，毒遍宇内，皇纲弛紊，王室遂卑。于是群雄蜂骇，义兵四合，吴 武烈皇帝 慷慨下国，电发荆南 ，权略纷纭，忠勇伯世。威棱则夷羿 震荡，兵交则丑虏授馘，遂扫清宗祊，蒸禋皇祖。于时云兴之将带州，飙起之师跨邑，哮阙之群风驱，熊罴之族雾集，虽兵以义合，同盟戮力，然皆包藏祸心，阻兵怙乱，或师无谋律，丧威稔寇，忠规武节，未有若此其著者也。武烈 既没，长沙桓王 逸才命世，弱冠秀发，招揽遗老，与之述业。神兵东驱，奋寡犯众，攻无坚城之将，战无交锋之虏。诛叛柔服而江 外厎定，饬法修师而威德翕赫，宾礼名贤而张昭 为之雄，交御豪俊而周瑜 为之杰。彼二君子，皆弘敏而多奇，雅达而聪哲，故同方者以类附，等契者以气集，而江东 盖多士矣。将北伐诸华，诛 干纪，旋皇舆于夷庚，反帝座于紫闼，挟天子以令诸侯，清天步而归旧物。戎车既次，群凶侧目，大业未就，中世而陨。用集我大皇帝 ，以奇踪袭于逸轨，睿心发乎令图，从政咨于故实，播宪稽乎遗风，而加之以笃固，申之以节俭，畴咨俊茂，好谋善断，束帛旅于丘园，旌命交于涂巷。故豪彦寻声而响臻，志士希光而影骛，异人辐辏，猛士如林。于是张昭 为师傅，周瑜 、陆公 、鲁肃 、吕蒙 之畴入为腹心，出作股肱；甘宁 、凌统 、程普 、贺齐 、朱桓 、朱然 之徒奋其威，韩当 、潘璋 、黄盖 、蒋钦 、周泰 之属宣其力；风雅则诸葛瑾 、张承 、步骘 以声名光国，政事则顾雍 、潘濬 、吕范 、吕岱 以器任干职，奇伟则虞翻 、陆绩 、张温 、张惇 以讽议举正，奉使则赵咨 、沈珩 以敏达延誉，术数则吴范 、赵达 以 祥协德，董袭 、陈武 杀身以卫主，骆统 、刘基 强谏以补过，谋无遗算，举不失策。故遂割据山川，跨制荆 、吴 ，而与天下争衡矣。魏氏 尝藉战胜之威，率百万之师，浮邓塞 之舟，下汉阴 之众，羽楫万计，龙跃顺流，锐骑千旅，虎步原隰，谋臣盈室，武将连衡，喟然有吞江 浒之志，一宇宙之气。而周瑜 驱我偏师，黜之赤壁 ，丧旗乱辙，仅而获免，收迹远遁。汉王 亦冯帝王之号，率巴 、汉 之民，乘危骋变，结垒千里，志报关羽 之败，图收湘 西之地。而我陆公 亦挫之西陵 ，覆师败绩，困而后济，绝命永安 。续以濡须 之寇，临川摧锐，蓬笼 之战，孑轮不反。由是二邦之将，丧气摧锋，势衂财匮，而吴 藐然坐乘其弊，故魏 人请好，汉氏 乞盟，遂跻天号，鼎峙而立。西屠庸 蜀 之郊，北裂淮 汉 之涘，东苞百越 之地，南括群蛮之表。于是讲八代之礼，搜三王之乐，告类上帝，拱揖群后。虎臣毅卒，循江 而守，长戟劲铩，望飙而奋。庶尹尽规于上，四民展业于下，化协殊裔，风衍遐圻。乃俾一介行人，抚巡外域，巨象逸骏，扰于外闲，明珠玮宝，辉于内府，珍瑰重迹而至，奇玩应响而赴， 轩骋于南荒，冲 息于朔野，齐民免干戈之患，戎马无晨服之虞，而帝业固矣。大皇 既殁，幼主莅朝，奸回肆虐。景皇 聿兴，虔修遗宪，政无大阙，守文之良主也。降及归命 之初，典刑未灭，故老犹存。大司马陆公 以文武熙朝，左丞相陆凯 以謇谔尽规，而施绩 、范慎 以威重显，丁奉 、钟离斐 以武毅称，孟宗 、丁固 之徒为公卿，楼玄 、贺劭 之属掌机事，元首虽病，股肱犹良。爰及末叶，群公既丧，然后黔首有瓦解之志，皇家有土崩之衅，历命应化而微，王师蹑运而发，卒散于陈，民奔于邑，城池无藩篱之固，山川无沟阜之势，非有工输 云梯之械，智伯 灌激之害，楚子 筑室之围，燕 人济西 之队，军未浃辰而社稷夷矣。虽忠臣孤愤，烈士死节，将奚救哉？夫曹 、刘 之将非一世之选，向时之师无曩日之众，战守之道抑有前符，险阻之利俄然未改，而成败贸理，古今诡趣，何哉？彼此之化殊，授任之才异也。”

其下篇曰：“昔三方之王也，魏 人据中夏，汉氏 有岷 、益 ，吴 制荆 、扬 而奄交 、广 。曹氏 虽功济诸华，虐亦深矣，其民怨矣。刘公 因险饰智，功已薄矣，其俗陋矣。吴桓王 基之以武，太祖 成之以德，聪明睿达，懿度深远矣。其求贤如不及，恤民如稚子，接士尽盛德之容，亲仁罄丹府之爱。拔吕蒙 于戎行，识潘濬 于系虏。推诚信士，不恤人之我欺；量能授器，不患权之我逼。执鞭鞠躬，以重陆公 之威；悉委武卫，以济周瑜 之师。卑宫菲食，以丰功臣之赏；披怀虚己，以纳谟士之算。故鲁肃 一面而自托，士燮 蒙险而效命。高张公 之德而省游田之娱，贤诸葛 之言而割情欲之欢，感陆公 之规而除刑政之烦，奇刘基 之议而作三爵之誓，屏气跼蹐以伺子明 之疾，分滋损甘以育凌统 之孤，登坛慷慨归鲁肃 之功，削投恶言信子瑜 之节。是以忠臣竞尽其谋，志士咸得肆力，洪规远略，固不厌夫区区者也。故百官苟合，庶务未遑。初都建业 ，群臣请备礼秩，天子辞而不许，曰：‘天下其谓朕何！’宫室舆服，盖慊如也。爰及中叶，天人之分既定，百度之缺粗修，虽 化懿纲，未齿乎上代，抑其体国经民之具，亦足以为政矣。地方几万里，带甲将百万，其野沃，其民练，其财丰，其器利，东负沧海，西阻险塞，长江 制其区宇，峻山带其封域，国家之利，未见有弘于兹者矣。借使中才守之以道，善人御之有术，敦率遗宪，勤民谨政，循定策，守常险，则可以长世永年，未有危亡之患。或曰，吴 、蜀 唇齿之国，蜀 灭则吴 亡，理则然矣。夫蜀 盖藩援之与国，而非吴 人之存亡也。何则？其郊境之接，重山积险，陆无长毂之径；川厄流迅，水有惊波之艰。虽有锐师百万，启行不过千夫；轴舻千里，前驱不过百舰。故刘氏 之伐，陆公 喻之长蛇，其势然也。昔蜀 之初亡，朝臣异谋，或欲积石以险其流，或欲机械以御其变。天子总群议而谘之大司马陆公 ，陆公 以四渎天地之所以节宣其气，固无可遏之理，而机械则彼我之所共，彼若弃长技以就所屈，即荆 、扬 而争舟楫之用，是天赞我也，将谨守峡口以待禽耳。逮步 阐 之乱，凭保城以延强寇，重资币以诱群蛮。于时大邦之众，云翔电发， 旌江 介，筑垒遵渚 ，襟带要害，以止吴 人之西，而巴 汉 舟师，沿江东下。陆公 以偏师三万，北据东坑 ，深沟高垒，案甲养威。反虏踠迹待戮，而不敢北窥生路，强寇败绩宵遁，丧师大半，分命锐师五千，西御水军，东西同捷，献俘万计。信哉贤人之谋，岂欺我哉！自是烽燧罕警，封域寡虞。陆公 没而潜谋兆，吴 衅深而六师骇。夫太康 之役，众未盛乎曩日之师，广州 之乱，祸有愈乎向时之难，而邦家颠覆，宗庙为墟。呜呼！人之云亡，邦国殄瘁，不其然与！易 曰‘汤 武 革命顺乎天’，玄 曰‘乱不极则治不形’，言帝王之因天时也。古人有言，曰‘天时不如地利’，易 曰‘王侯设险以守其国’，言为国之恃险也。又曰‘地利不如人和’，‘在德不在险’，言守险之由人也。吴 之兴也，参而由焉，孙卿 所谓合其参者也。及其亡也，恃险而已，又孙卿 所谓舍其参者也。夫四州之氓非无众也，大江 之南非乏俊也，山川之险易守也，劲利之器易用也，先政之业易循也，功不兴而祸遘者何哉？所以用之者失也。故先王达经国之长规，审存亡之至数，恭己以安百姓，敦惠以致人和，宽冲以诱俊乂之谋，慈和以结士民之爱。是以其安也，则黎元与之同庆；及其危也，则兆庶与之共患。安与众同庆，则其危不可得也；危与下共患，则其难不足恤也。夫然，故能保其社稷而固其土宇，麦秀无悲殷 之思，黍离无愍周 之感矣。”

三国志卷四十九　吴书四

刘繇太史慈士燮传第四

刘繇 字正礼 ，东莱 牟平 人也。齐孝王 少子封牟平侯 ，子孙家焉。繇 伯父宠 ，为汉 太尉。 ① 繇 兄岱 ，字公山 ，历位侍中，兖州 刺史。 ②

① 续汉书 曰：繇 祖父本 ，师受经传，博学群书，号为通儒。举贤良方正，为般 长，卒官。宠 字祖荣 ，受父业，以经明行修，举孝廉，光禄察四行，除东平陵 令。视事数年，以母病弃官，百姓士民攀舆拒轮，充塞道路，车不得前，乃止亭，轻服潜遁，归修供养。后辟大将军府，稍迁会稽 太守，正身率下，郡中大治。征入为将作大匠。山阴 县民去治数十里有若邪 中在山谷间，五六老翁年皆七八十，闻宠 迁，相率共送宠 ，人赍百钱。宠 见，劳来曰：“父老何乃自苦远来！”皆对曰：“山谷鄙老，生未尝至郡县。他时吏发求不去，民间或夜不绝狗吠，竟夕民不得安。自明府下车以来，狗不夜吠，吏稀至民间，年老遭值圣化，今闻当见弃去，故戮力来送。”宠 谢之，为选受一大钱，故会稽 号宠 为取一钱太守。其清如是。宠 前后历二郡，八居九列，四登三事。家不藏贿，无重宝器，恒菲饮食，薄衣服，弊车羸马，号为窭陋。三去相位，辄归本土。往来京师，常下道脱骖过，人莫知焉。宠 尝欲止亭，亭吏止之曰：“整顿传舍，以待刘公 ，不可得止。”宠 因过去。其廉俭皆此类也。以老病卒于家。

② 续汉书 曰：繇 父舆 ，一名方 ，山阳 太守。岱 、繇 皆有隽才。

英雄记 称岱 孝悌仁恕，以虚己受人。

繇 年十九，从父韪 为贼所劫质，繇 篡取以归，由是显名。举孝廉，为郎中，除下邑 长。时郡守以贵戚托之，遂弃官去。州辟部济南 ，济南 相中常侍子，贪秽不循，繇 奏免之。平原 陶丘洪 荐繇 ，欲令举茂才。刺史曰：“前年举公山 ，奈何复举正礼 乎？”洪 曰：“若明使君用公山 于前，擢正礼 于后，所谓御二龙于长涂，骋骐骥于千里，不亦可乎！”会辟司空掾，除侍御史，不就。避乱淮浦 ，诏书以为扬州 刺史。时袁术 在淮南 ，繇 畏惮，不敢之州。欲南渡江 ，吴 景 、孙贲 迎置曲阿 。术 图为僭逆，攻没诸郡县。繇 遣樊能 、张英 屯江 边以拒之，以景 、贲 术 所授用，乃迫逐使去。于是术 乃自置扬州 刺史，与景 、贲 并力攻英 、能 等，岁馀不下。汉 命加繇 为牧，振武将军，众数万人。孙策 东渡，破英 、能 等。繇 奔丹徒 ， ① 遂泝江 南保豫章 ，驻彭泽 。笮融 先至，笮音壮力反。 杀太守朱晧 ， ② 入居郡中。繇 进讨融 ，为融 所破，更复招合属县，攻破融 。融 败走入山，为民所杀。繇 寻病卒，时年四十二。

① 袁宏 汉纪 曰：刘繇 将奔会稽 ，许子将 曰：“会稽 富实，策 之所贪，且穷在海隅，不可往也。不如豫章 ，北连豫 壤，西接荆州 。若收合吏民，遣使贡献，与曹兖州 相闻，虽有袁公路 隔在其间，其人豺狼，不能久也。足下受王命，孟德 、景升 必相救济。”繇 从之。

② 献帝春秋 曰：是岁，繇 屯彭泽 ，又使融 助晧 讨刘表 所用太守诸葛玄 。许子将 谓繇 曰：“笮融 出军，不顾名义者也。朱文明 善推诚以信人，宜使密防之。”融 到，果诈杀晧 ，代领郡事。

笮融 者，丹杨 人，初聚众数百，往依徐州 牧陶谦 。谦 使督广陵 、彭城 运漕，遂放纵擅杀，坐断三郡委输以自入。乃大起浮图祠，以铜为人，黄金涂身，衣以锦采，垂铜槃九重，下为重楼阁道，可容三千馀人，悉课读佛经，令界内及旁郡人有好佛者听受道，复其他役以招致之，由此远近前后至者五千馀人户。每浴佛，多设酒饭，布席于路，经数十里，民人来观及就食且万人，费以巨亿计。曹公 攻陶谦 ，徐 土骚动，融 将男女万口，马三千匹，走广陵 ，广陵 太守赵昱 待以宾礼。先是，彭城 相薛礼 为陶谦 所逼，屯秣陵 。融 利广陵 之众，因酒酣杀昱 ，放兵大略，因载而去。过杀礼 ，然后杀晧 。

后策 西伐江夏 ，还过豫章 ，收载繇 丧，善遇其家。王朗 遗策 书曰：“刘正礼 昔初临州，未能自达，实赖尊门为之先后，用能济江 成治，有所处定。践境之礼，感分结意，情在终始。后以袁氏 之嫌，稍更乖剌。更以同盟，还为仇敌，原其本心，实非所乐。康宁之后，常愿渝平更成，复践宿好。一尔分离，款意不昭，奄然殂陨，可为伤恨！知敦以厉薄，德以报怨，收骨育孤，哀亡愍存，捐既往之猜，保六尺之托，诚深恩重分，美名厚实也。昔鲁 人虽有齐 怨，不废丧纪，春秋 善之，谓之得礼，诚良史之所宜藉，乡校之所叹闻。正礼 元子，致有志操，想必有以殊异。威盛刑行，施之以恩，不亦优哉！”

繇 长子基 ，字敬舆 ，年十四，居繇 丧尽礼，故吏馈饷，皆无所受。 ① 姿容美好，孙权 爱敬之。权 为骠骑将军，辟东曹掾，拜辅义校尉、建忠中郎将。权 为吴王 ，迁基 大农。权 尝宴饮，骑都尉虞翻 醉酒犯忤，权 欲杀之，威怒甚盛，由基 谏争，翻 以得免。权 大暑时，尝于船中宴饮，于船楼上值雷雨，权 以盖自覆，又命覆基 ，馀人不得也。其见待如此。徙郎中令。权 称尊号，改为光禄勋，分平尚书事。年四十九卒。后权 为子霸 纳基 女，赐第一区，四时宠赐，与全 、张 比。基 二弟，铄 、尚 ，皆骑都尉。

① 吴书 曰：基 遭多难，婴丁困苦，潜处味道，不以为戚。与群弟居，常夜卧早起，妻妾希见其面。诸弟敬惮，事之犹父。不妄交游，门无杂宾。

太史慈 字子义 ，东莱 黄 人也。少好学，仕郡奏曹史。会郡与州有隙，曲直未分，以先闻者为善。时州章已去，郡守恐后之，求可使者。慈 年二十一，以选行，晨夜取道，到洛阳 ，诣公车门，见州吏始欲求通。慈 问曰：“君欲通章邪？”吏曰：“然。”问：“章安在？”曰：“车上。”慈 曰：“章题署得无误邪？取来视之。”吏殊不知其东莱 人也，因为取章。慈 已先怀刀，便截败之。吏踊跃大呼，言“人坏我章”！慈 将至车间，与语曰：“向使君不以章相与，吾亦无因得败之，是为吉凶祸福等耳，吾不独受此罪。岂若默然俱出去，可以存易亡，无事俱就刑辟。”吏言：“君为郡败吾章，已得如意，欲复亡为？”慈 答曰：“初受郡遣，但来视章通与未耳。吾用意太过，乃相败章。今还，亦恐以此见谴怒，故俱欲去尔。”吏然慈 言，即日俱去。慈 既与出城，因遁还通郡章。州家闻之，更遣吏通章，有司以格章之故不复见理，州受其短。由是知名，而为州家所疾。恐受其祸，乃避之辽东 。

北海 相孔融 闻而奇之，数遣人讯问其母，并致饷遗。时融 以黄巾 寇暴，出屯都昌 ，为贼管亥 所围。慈 从辽东 还，母谓慈 曰：“汝与孔北海 未尝相见，至汝行后，赡恤殷勤，过于故旧，今为贼所围，汝宜赴之。”慈 留三日，单步径至都昌 。时围尚未密，夜伺间隙，得入见融 ，因求兵出斫贼。融 不听，欲待外救，未有至者，而围日逼。融 欲告急平原 相刘备 ，城中人无由得出，慈 自请求行。融 曰：“今贼围甚密，众人皆言不可，卿意虽壮，无乃实难乎？”慈 对曰：“昔府君倾意于老母，老母感遇，遣慈 赴府君之急，固以慈 有可取，而来必有益也。今众人言不可，慈 亦言不可，岂府君爱顾之义，老母遣慈 之意邪？事已急矣，愿府君无疑。”融 乃然之。于是严行蓐食，须明，便带鞬摄弓上马，将两骑自随，各作一的持之，开门直出。外围下左右人并惊骇，兵马互出。慈 引马至城下堑内，植所持的各一，出射之，射之毕，径入门。明晨复如此，围下人或起或卧，慈 复植的，射之毕，复入门。明晨复出如此，无复起者，于是下鞭马直突围中驰去。比贼觉知，慈 行已过，又射杀数人，皆应弦而倒，故无敢追者。遂到平原 ，说备 曰：“慈 ，东莱 之鄙人也，与孔北海 亲非骨肉，比非乡党，特以名志相好，有分灾共患之义。今管亥 暴乱，北海 被围，孤穷无援，危在旦夕。以君有仁义之名，能救人之急，故北海 区区，延颈恃仰，使慈 冒白刃，突重围，从万死之中自托于君，惟君所以存之。”备 敛容答曰：“孔北海 知世间有刘备 邪！”即遣精兵三千人随慈 。贼闻兵至，解围散走。融 既得济，益奇贵慈 ，曰：“卿吾之少友也。”事毕，还启其母，母曰：“我喜汝有以报孔北海 也。”

扬州 刺史刘繇 与慈 同郡，慈 自辽东 还，未与相见，暂渡江 到曲阿 见繇 ，未去，会孙策 至。或劝繇 可以慈 为大将军，繇 曰：“我若用子义 ，许子将 不当笑我邪？”但使慈 侦视轻重。时独与一骑卒遇策 。策 从骑十三，皆韩当 、宋谦 、黄盖 辈也。慈 便前斗，正与策 对。策 刺慈 马，而擥得慈 项上手戟 ，慈 亦得策 兜鍪。会两家兵骑并各来赴，于是解散。

慈 当与繇 俱奔豫章 ，而遁于芜湖 ，亡入山中，称丹杨 太守。是时，策 已平定宣城 以东，惟泾 以西六县未服。慈 因进住泾县 ，立屯府，大为山越 所附。策 躬自攻讨，遂见囚执。策 即解缚，捉其手曰：“宁识神亭 时邪？若卿尔时得我云何？”慈 曰：“未可量也。”策 大笑曰：“今日之事，当与卿共之。” ① 即署门下督，还吴 授兵，拜折冲中郎将。后刘繇 亡于豫章 ，士众万馀人未有所附，策 命慈 往抚安焉。 ② 左右皆曰：“慈 必北去不还。”策 曰：“子义 舍我，当复与谁？”饯送昌门 ，把腕别曰：“何时能还？”答曰：“不过六十日。”果如期而反。 ③

① 吴历 云：慈 于神亭 战败，为策 所执。策 素闻其名，即解缚请见，咨问进取之术。慈 答曰：“破军之将，不足与论事。”策 曰：“昔韩信 定计于广武 ，今策 决疑于仁者，君何辞焉？”慈 曰：“州军新破，士卒离心，若傥分散，难复合聚；欲出宣恩安集，恐不合尊意。”策 长跪答曰：“诚本心所望也。明日中，望君来还。”诸将皆疑，策 曰：“太史子义 ，青州 名士，以信义为先，终不欺策 。”明日，大请诸将，豫设酒食，立竿视影。日中而慈 至，策 大悦，常与参论诸军事。臣松之 案：吴历 云慈 于神亭 战败，为策 所得，与本传大异，疑为谬误。

江表传 曰：策 谓慈 曰：“闻卿昔为太守劫州章，赴文举 ，请诣玄德 ，皆有烈义，天下智士也，但所托未得其人。射钩斩祛，古人不嫌。孤是卿知己，勿忧不如意也。”出教曰：“龙欲腾翥，先阶尺木者也。”

② 江表传 曰：策 谓慈 曰：“刘牧 往责吾为袁氏 攻庐江 ，其意颇猥，理恕不足。何者？先君手下兵数千馀人，尽在公路 许。孤志在立事，不得不屈意于公路 ，求索故兵，再往才得千馀人耳。仍令孤攻庐江 ，尔时事势，不得不为行。但其后不遵臣节，自弃作邪僭事，谏之不从。丈夫义交，苟有大故，不得不离，孤交求公路 及绝之本末如此。今刘繇 丧亡，恨不及其生时与共论辩。今儿子在豫章 ，不知华子鱼 待遇何如，其故部曲复依随之否？卿则州人，昔又从事，宁能往视其儿子，并宣孤意于其部曲？部曲乐来者便与俱来，不乐来者且安慰之。并观察子鱼 所以牧御方规何似，视庐陵 、鄱阳 人民亲附之否？卿手下兵，宜将多少，自由意。”慈 对曰：“慈 有不赦之罪，将军量同桓 、文 ，待遇过望。古人报生以死，期于尽节，没而后已。今并息兵，兵不宜多，将数十人，自足以往还也。”

③ 江表传 曰：策 初遣慈 ，议者纷纭，谓慈 未可信，或云与华子鱼 州里，恐留彼为筹策，或疑慈 西托黄祖 ，假路还北，多言遣之非计。策 曰：“诸君语皆非也，孤断之详矣。太史子义 虽气勇有胆烈，然非纵横之人。其心有士谟，志经道义，贵重然诺，一以意许知己，死亡不相负，诸君勿复忧也。”慈 从豫章 还，议者乃始服。慈 见策 曰：“华子鱼 良德也，然非筹略才，无他方规，自守而已。又丹杨 僮芝 自擅庐陵 ，诈言被诏书为太守。鄱阳 民帅别立宗部，阻兵守界，不受子鱼 所遣长吏，言‘我以别立郡，须汉 遣真太守来，当迎之耳’。子鱼 不但不能谐庐陵 、鄱阳 ，近自海昬 有上缭 壁，有五六千家相结聚作宗伍，惟输租布于郡耳，发召一人遂不可得，子鱼 亦睹视之而已。”策 拊掌大笑，乃有兼并之志矣。顷之，遂定豫章 。

刘表 从子磐 ，骁勇，数为寇于艾 、西安 诸县。策 于是分海昬 、建昌 左右六县，以慈 为建昌 都尉，治海昬 ，并督诸将拒磐 。磐 绝迹不复为寇。

慈 长七尺七寸，美须髯，猿臂善射，弦不虚发。尝从策 讨麻 保 贼，贼于屯里缘楼上行詈，以手持楼棼，慈 引弓射之，矢贯手著棼，围外万人莫不称善。其妙如此。曹公 闻其名，遗慈 书，以箧封之，发省无所道，而但贮当归。孙权 统事，以慈 能制磐 ，遂委南方之事。年四十一，建安 十一年卒。 ① 子亨 ，官至越骑校尉。 ②

① 吴书 曰：慈 临亡，叹息曰：“丈夫生世，当带七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今所志未从，奈何而死乎！”权 甚悼惜之。

② 吴书 曰：亨 字元复 ，历尚书、吴郡 太守。

士燮 字威彦 ，苍梧 广信 人也。其先本鲁国 汶阳 人，至王莽 之乱，避地交州 。六世至燮 父赐 ，桓帝 时为日南 太守。燮 少游学京师，事颍川 刘子奇 ，治左氏春秋 。察孝廉，补尚书郎，公事免官。父赐 丧阕后，举茂才，除巫 令，迁交阯 太守。

弟壹 ，初为郡督邮。刺史丁宫 征还京都，壹 侍送勤恪，宫 感之，临别谓曰：“刺史若待罪三事，当相辟也。”后宫 为司徒，辟壹 。比至，宫 已免，黄琬 代为司徒，甚礼遇壹 。董卓 作乱，壹 亡归乡里。 ① 交州 刺史朱符 为夷贼所杀，州郡扰乱。燮 乃表壹 领合浦 太守，次弟徐闻 令 领九真 太守， 音于鄙反，见字林 。 弟武 ，领南海 太守。

① 吴书 曰：琬 与卓 相害，而壹 尽心于琬 ，甚有声称。卓 恶之，乃署教曰：“司徒掾士壹 ，不得除用。”故历年不迁。会卓 入关，壹 乃亡归。

燮 体器宽厚，谦虚下士，中国士人往依避难者以百数。耽玩春秋 ，为之注解。陈国 袁徽 与尚书令荀彧 书曰：“交阯 士府君 既学问优博，又达于从政，处大乱之中，保全一郡，二十馀年疆埸无事，民不失业，羁旅之徒，皆蒙其庆，虽窦融 保河西 ，曷以加之？官事小阕，辄玩习书传，春秋左氏传 尤简练精微，吾数以咨问传中诸疑，皆有师说，意思甚密。又尚书 兼通古今，大义详备。闻京师古今之学，是非忿争，今欲条左氏 、尚书 长义上之。”其见称如此。

燮 兄弟并为列郡，雄长一州，偏在万里，威尊无上。出入鸣钟磬，备具威仪，笳箫鼓吹，车骑满道，胡人夹毂焚烧香者常有数十。妻妾乘辎乂，子弟从兵骑，当时贵重，震服百蛮，尉他 不足逾也。 ① 武 先病没。

① 葛洪 神仙传 曰：燮 尝病死，已三日，仙人董奉 以一丸药与服，以水含之，捧其头摇消之，食顷，即开目动手，颜色渐复，半日能起坐，四日复能语，遂复常。奉 字君异 ，候官 人也。

朱符 死后，汉 遣张津 为交州 刺史，津 后又为其将区景 所杀，而荆州 牧刘表 遣零陵 赖恭 代津 。是时苍梧 太守史璜 死，表 又遣吴巨 代之，与恭 俱至。汉 闻张津 死，赐燮 玺书曰：“交州 绝域，南带江海，上恩不宣，下义壅隔，知逆贼刘表 又遣赖恭 窥看南土，今以燮 为绥南中郎将，董督七郡，领交阯 太守如故。”后燮 遣吏张旻 奉贡诣京都，是时天下丧乱，道路断绝，而燮 不废贡职，特复下诏拜安远将军，封龙度亭侯 。

后巨 与恭 相失，举兵逐恭 ，恭 走还零陵 。建安 十五年，孙权 遣步骘 为交州 刺史。骘 到，燮 率兄弟奉承节度。而吴巨 怀异心，骘 斩之。权 加燮 为左将军。建安 末年，燮 遣子 入质，权 以为武昌 太守，燮 、壹 诸子在南者，皆拜中郎将。燮 又诱导益州 豪姓雍闿 等，率郡人民使遥东附，权 益嘉之，迁卫将军，封龙编侯 ，弟壹 偏将军，都乡侯。燮 每遣使诣权 ，致杂香细葛，辄以千数，明珠、大贝、流离、翡翠、瑇瑁、犀、象之珍，奇物异果，蕉、邪、龙眼之属，无岁不至。壹 时贡马凡数百匹。权 辄为书，厚加宠赐，以答慰之。燮 在郡四十馀岁，黄武 五年，年九十卒。

权 以阯 远，乃分合浦 以北为广州 ，吕岱 为刺史；阯 以南为交州 ，戴良 为刺史。又遣陈时 代燮 为阯 太守。岱 留南海 ，良 与时 俱前行到合浦 ，而燮 子徽 自署阯 太守，发宗兵拒良 。良 留合浦 。阯 桓邻 ，燮 举吏也，叩头谏徽 使迎良 ，徽 怒，笞杀邻 。邻 兄治 子发 又合宗兵击徽 ，徽 闭门城守，治 等攻之数月不能下，乃约和亲，各罢兵还。而吕岱 被诏诛徽 ，自广州 将兵昼夜驰入，过合浦 ，与良 俱前。壹 子中郎将匡 与岱 有旧，岱 署匡 师友从事，先移书阯 ，告喻祸福，又遣匡 见徽 ，说令服罪，虽失郡守，保无他忧。岱 寻匡 后至，徽 兄祗 ，弟幹 、颂 等六人肉袒奉迎。岱 谢令复服，前至郡下。明旦早施帐幔，请徽 兄弟以次入，宾客满坐。岱 起，拥节读诏书，数徽 罪过，左右因反缚以出，即皆伏诛，传首诣武昌 。 ① 壹 、 、匡 后出，权 原其罪，及燮 质子 ，皆免为庶人。数岁，壹 、 坐法诛。 病卒，无子，妻寡居，诏在所月给俸米，赐钱四十万。

① 孙盛 曰：夫柔远能迩，莫善于信；保大定功，莫善于义。故齐桓 创基，德彰于柯 会；晋文 始伯，义显于伐原 。故能九合一匡，世主夏盟，令问长世，贻范百王。吕岱 师友士匡 ，使通信誓，徽 兄弟肉袒，推心委命，岱 因灭之，以要功利，君子是以知孙权 之不能远略，而吕氏 之祚不延者也。

评曰：刘繇 藻厉名行，好尚臧否，至于扰攘之时，据万里之土，非其长也。太史慈 信义笃烈，有古人之分。士燮 作守南越 ，优游终世，至子不慎，自贻凶咎，盖庸才玩富贵而恃阻险，使之然也。

三国志卷五十　吴书五

妃嫔传第五

孙破虏 吴夫人 ，吴主权 母也。本吴 人，徙钱唐 ，早失父母，与弟景 居。孙坚 闻其才貌，欲娶之。吴氏 亲戚嫌坚 轻狡，将拒焉，坚 甚以惭恨。夫人谓亲戚曰：“何爱一女以取祸乎？如有不遇，命也。”于是遂许为婚，生四男一女。 ①

① 搜神记 曰：初，夫人孕而梦月入其怀，既而生策 。及权 在孕，又梦日入其怀，以告坚 曰：“昔妊策 ，梦月入我怀，今也又梦日入我怀，何也？”坚 曰：“日月者阴阳之精，极贵之象，吾子孙其兴乎！”

景 常随坚 征伐有功，拜骑都尉。袁术 上景 领丹杨 太守，讨故太守周昕 ，遂据其郡。孙策 与孙河 、吕范 依景 ，合众共讨泾县 山贼祖郎 ，郎 败走。会为刘繇 所迫，景 复北依术 ，术 以为督军中郎将，与孙贲 共讨樊能 、于麋 于横江 ，又击笮融 、薛礼 于秣陵 。时策 被创牛渚 ，降贼复反，景 攻讨，尽禽之。从讨刘繇 ，繇 奔豫章 ，策 遣景 、贲 到寿春 报术 。术 方与刘备 争徐州 ，以景 为广陵 太守。术 后僭号，策 以书喻术 ，术 不纳，便绝江 津，不与通，使人告景 。景 即委郡东归，策 复以景 为丹杨 太守。汉 遣议郎王 音普。 衔命南行，表景 为扬武将军，领郡如故。

及权 少年统业，夫人助治军国，甚有补益。 ① 建安 七年，临薨，引见张昭 等，属以后事，合葬高陵 。 ②

① 会稽典录 曰：策 功曹魏腾 ，以迕意见谴，将杀之，士大夫忧恐，计无所出。夫人乃倚大井而谓策 曰：“汝新造江南 ，其事未集，方当优贤礼士，舍过录功。魏功曹 在公尽规，汝今日杀之，则明日人皆叛汝。吾不忍见祸之及，当先投此井中耳。”策 大惊，遽释腾 。夫人智略权谲，类皆如此。

② 志林 曰：按会稽 贡举簿，建安 十二年到十三年阙，无举者，云府君遭忧，此则吴后 以十二年薨也。八年九年皆有贡举，斯甚分明。

八年，景 卒官，子奋 授兵为将，封新亭侯 ，卒。 ① 子安 嗣，安 坐党鲁王霸 死。奋 弟祺 嗣， ② 封都亭侯，卒。子纂 嗣。纂 妻即滕胤 女也，胤 被诛，并遇害。

① 吴书 曰：权 征荆州 ，拜奋 吴郡 都督，以镇东方。

② 吴书 曰：祺 与张温 、顾谭 友善，权 令关平辞讼事。

吴主权 谢夫人 ，会稽 山阴 人也。父 ，汉 尚书郎、徐 令。 ① 权 母吴 ，为权 聘以为妃，爱幸有宠。后权 纳姑孙徐氏 ，欲令谢 下之，谢 不肯，由是失志，早卒。后十馀年，弟承 拜五官郎中，稍迁长沙 东部都尉、武陵 太守，撰后汉书 百馀卷。 ②

① 子承 撰后汉书 ，称 幼以仁孝为行，明达有令才。 弟贞 ，履蹈法度，笃学尚义，举孝廉，建昌 长，卒官。

② 会稽典录 曰：承 字伟平 ，博学洽闻，尝所知见，终身不忘。子崇 扬威将军，崇 弟勖 吴郡 太守，并知名。

吴主权 徐夫人 ，吴郡 富春 人也。祖父真 ，与权 父坚 相亲，坚 以妹妻真 ，生琨 。琨 少仕州郡，汉 末扰乱，去吏，随坚 征伐有功，拜偏将军。坚 薨，随孙策 讨樊能 、于麋 等于横江 ，击张英 于当利口 ，而船少，欲驻军更求。琨 母时在军中，谓琨 曰：“恐州家多发水军来逆人，则不利矣，如何可驻邪？宜伐芦苇以为泭，佐船渡军。” ① 琨 具启策 ，策 即行之，众悉俱济，遂破英 ，击走笮融 、刘繇 ，事业克定。策 表琨 领丹杨 太守，会吴景 委广陵 来东，复为丹杨 守， ② 琨 以督军中郎将领兵，从破庐江 太守李术 ，封广德侯 ，迁平虏将军。后从讨黄祖 ，中流矢卒。

① 泭音敷。郭璞 注方言 曰：“泭，水中 也。”

② 江表传 曰：初，袁术 遣从弟胤 为丹杨 ，策 令琨 讨而代之。会景 还，以景 前在丹杨 ，宽仁得众，吏民所思，而琨 手下兵多，策 嫌其太重，且方攻伐，宜得琨 众，乃复用景 ，召琨 还吴 。

琨 生夫人，初适同郡陆尚 。尚 卒，权 为讨虏将军在吴 ，聘以为妃，使母养子登 。后权 迁移，以夫人妒忌，废处吴 。积十馀年，权 为吴王 及即尊号，登 为太子，群臣请立夫人为后，权 意在步氏 ，卒不许。后以疾卒。兄矫 ，嗣父琨 侯，讨平山越 ，拜偏将军，先夫人卒，无子。弟祚 袭封，亦以战功至芜湖 督、平魏将军。

吴主权 步夫人 ，临淮 淮阴 人也，与丞相骘 同族。汉 末，其母携将徙庐江 ，庐江 为孙策 所破，皆东渡江 ，以美丽得幸于权 ，宠冠后庭。生二女，长曰鲁班 ，字大虎 ，前配周瑜 子循 ，后配全琮 ；少曰鲁育 ，字小虎 ，前配朱据 ，后配刘纂 。 ①

① 吴历 曰：纂 先尚权 中女，早卒，故又以小虎 为继室。

夫人性不妒忌，多所推进，故久见爱待。权 为王及帝，意欲以为后，而群臣议在徐氏 ，权 依违者十馀年，然宫内皆称皇后，亲戚上疏称中宫。及薨，臣下缘权 指，请追正名号，乃赠印绶，策命曰：“惟赤乌 元年闰月戊子，皇帝曰：呜呼皇后，惟后佐命，共承天地。虔恭夙夜，与朕均劳。内教修整，礼义不愆。宽容慈惠，有淑懿之德。民臣 望，远近归心。朕以世难未夷，大统未一，缘后雅志，每怀谦损。是以于时未授名号，亦必谓后降年有永，永与朕躬对扬天休。不寤奄忽，大命近止。朕恨本意不早昭显，伤后殂逝，不终天禄。愍悼之至，痛于厥心。今使使持节丞相醴陵侯雍 ，奉策授号，配食先后。魂而有灵，嘉其宠荣。呜呼哀哉！”葬于蒋陵 。

吴主权 王夫人 ，琅 邪人也。 ① 夫人以选入宫，黄武 中得幸，生和 ，宠次步氏 。步氏 薨后，和 立为太子，权 将立夫人为后，而全公主 素憎夫人，稍稍谮毁。及权 寝疾，言有喜色，由是权 深责怒，以忧死。和 子晧 立，追尊夫人曰大懿皇后 ，封三弟皆列侯。

① 吴书 曰：夫人父名卢九 。

吴主权 王夫人 ，南阳 人也，以选入宫，嘉禾 中得幸，生休 。及和 为太子，和 母贵重，诸姬有宠者，皆出居外。夫人出公安 ，卒，因葬焉。休 即位，遣使追尊曰敬怀皇后 ，改葬敬陵 。王氏 无后，封同母弟文雍 为亭侯。

吴主权 潘夫人 ，会稽 句章 人也。父为吏，坐法死。夫人与姊俱输织室，权 见而异之，召充后宫。得幸有娠，梦有以龙头授己者，己以蔽膝受之，遂生亮 。赤乌 十三年，亮 立为太子，请出嫁夫人之姊，权 听许之。明年，立夫人为皇后。性险妒容媚，自始至卒，谮害袁夫人 等甚众。 ① 权 不豫，夫人使问中书令孙弘 吕后 专制故事。侍疾疲劳，因以羸疾，诸宫人伺其昬卧，共缢杀之，托言中恶。后事泄，坐死者六七人。权 寻薨，合葬蒋陵 。孙亮 即位，以夫人姊婿谭绍 为骑都尉，授兵。亮 废，绍 与家属送本郡庐陵 。

① 吴录 曰：袁夫人 者，袁术 女也，有节行而无子。权 数以诸姬子与养之，辄不育。及步 夫人 薨，权 欲立之。夫人自以无子，固辞不受。

孙亮 全夫人 ，全尚 女也。从祖母公主爱之，每进见辄与俱。及潘夫人 母子有宠，全主 自以与孙和 母有隙，乃劝权 为潘氏 男亮 纳夫人，亮 遂为嗣。夫人立为皇后，以尚 为城门校尉，封都亭侯，代滕胤 为太常、卫将军，进封永平侯 ，录尚书事。时全氏 侯有五人，并典兵马，其馀为侍郎、骑都尉，宿卫左右，自吴 兴，外戚贵盛莫及。及魏 大将诸葛诞 以寿春 来附，而全怿 、全端 、全祎 、全仪 等并因此际降魏 ，全熙 谋泄见杀，由是诸全 衰弱。会孙 废亮 为会稽王 ，后又黜为候官侯 ，夫人随之国，居候官 ，尚 将家属徙零陵 ，追见杀。 ①

① 吴录 曰：亮 妻惠解有容色，居候官 ，吴 平乃归，永宁 中卒。

孙休 朱夫人 ，朱据 女，休 姊公主所生也。 ① 赤乌 末，权 为休 纳以为妃。休 为琅邪王 ，随居丹杨 。建兴 中，孙峻 专政，公族皆患之。全尚 妻即峻 姊，故惟全主 祐焉。初，孙和 为太子时，全主 谮害王夫人 ，欲废太子，立鲁王 ，朱主 不听，由是有隙。五凤 中，孙仪 谋杀峻 ，事觉被诛。全主 因言朱主 与仪 同谋，峻 枉杀朱主 。休 惧，遣夫人还建业 ，执手泣别。既至，峻 遣还休 。太平 中，孙亮 知朱主 为全主 所害，问朱主 死意？全主 惧曰：“我实不知，皆据 二子熊 、损 所白。”亮 杀熊 、损 。损 妻是峻 妹也，孙 益忌亮 ，遂废亮 ，立休 。永安 五年，立夫人为皇后。休 卒，群臣尊夫人为皇太后。孙晧 即位月馀，贬为景皇后 ，称安定宫 。甘露 元年七月，见逼薨，合葬定陵 。 ②

① 臣松之 以为休 妻其甥，事同汉惠 。荀悦 讥之已当，故不复广言。

② 搜神记 曰：孙峻 杀朱主 ，埋于石子冈 。归命 即位，将欲改葬之。冢墓相亚，不可识别，而宫人颇识主亡时所著衣服，乃使两巫各住一处以伺其灵，使察鉴之，不得相近。久时，二人俱白：见一女人年可三十馀，上著青锦束头，紫白袷裳，丹绨丝履，从石子冈 上半冈，而以手抑膝长太息，小住须臾，进一冢上便住，徘徊良久，奄然不见。二人之言，不谋而同，于是开冢，衣服如之。

孙和 何姬 ，丹杨 句容 人也。父遂 ，本骑士。孙权 尝游幸诸营，而姬观于道中，权 望见异之，命宦者召入，以赐子和 。生男，权 喜，名之曰彭祖 ，即晧 也。太子和 既废，后为南阳王 ，居长沙 。孙亮 即位，孙峻 辅政。峻 素媚事全主 ，全主 与和 母有隙，遂劝峻 徙和 居新都 ，遣使赐死，嫡妃张氏 亦自杀。何姬 曰：“若皆从死，谁当养孤？”遂拊育晧 ，及其三弟。晧 即位，尊和 为昭献皇帝 ， ① 何姬 为昭献皇后 ，称升平宫 ，月馀，进为皇太后。封弟洪 永平侯 ，蒋 溧阳侯 ，植 宣城侯 。洪 卒，子邈 嗣，为武陵 监军，为晋 所杀。植 官至大司徒。吴 末昬乱，何氏 骄僭，子弟横放，百姓患之。故民讹言“晧 久死，立者何氏 子”云。 ②

① 吴录 曰：晧 初尊和 为昭献皇帝 ，俄改曰文皇帝 。

② 江表传 曰：晧 以张布 女为美人，有宠，晧 问曰：“汝父所在？”答曰：“贼以杀之。”晧 大怒，棒杀之。后思其颜色，使巧工刻木作美人形象，恒置座侧。问左右：“布 复有女否？”答曰：“布 大女适故卫尉冯朝 子纯 。”即夺纯 妻入宫，大有宠，拜为左夫人，昼夜与夫人房宴，不听朝政，使尚方以金作华燧、步摇、假髻以千数。令宫人著以相扑，朝成夕败，辄出更作，工匠因缘偷盗，府藏为空。会夫人死，晧 哀愍思念，葬于苑中，大作冢，使工匠刻柏作木人，内冢中以为兵卫，以金银珍玩之物送葬，不可称计。已葬之后，晧 治丧于内，半年不出。国人见葬太奢丽，皆谓晧 已死，所葬者是也。晧 舅子何都 颜状似晧 ，云都 代立。临海 太守奚熙 信讹言，举兵欲还诛都 ，都 叔父植 时为备海督，击杀熙 ，夷三族，讹言乃息，而人心犹疑。

孙晧 滕夫人 ，故太常胤 之族女也。胤 夷灭，夫人父牧 ，以疏远徙边郡。孙休 即位，大赦，得还，以牧 为五官中郎。晧 既封乌程侯 ，聘牧 女为妃。晧 即位，立为皇后，封牧 高密侯 ，拜卫将军，录尚书事。后朝士以牧 尊戚，颇推令谏争。而夫人宠渐衰，晧 滋不悦，晧 母何 恒左右之。又太史言，于运历，后不可易，晧 信巫觋，故得不废，常供养升平宫 。牧 见遣居苍梧 郡 ，虽爵位不夺，其实裔也，遂道路忧死。长秋 官僚，备员而已，受朝贺表疏如故。而晧 内诸宠姬，佩皇后玺绂者多矣。 ① 天纪 四年，随晧 迁于洛阳 。

① 江表传 曰：晧 又使黄门备行州郡，科取将吏家女。其二千石大臣子女，皆当岁岁言名，年十五六一简阅，简阅不中，乃得出嫁。后宫千数，而采择无已。

评曰：易 称“正家而天下定”。诗 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诚哉，是言也！远观齐桓 ，近察孙权 ，皆有识士之明，杰人之志，而嫡庶不分，闺庭错乱，遗笑古今，殃流后嗣。由是论之，惟以道义为心、平一为主者，然后克免斯累邪！

三国志卷五十一　吴书六

宗室传第六

孙静 字幼台 ，坚 季弟也。坚 始举事，静 纠合乡曲及宗室五六百人以为保障，众咸附焉。策 破刘繇 ，定诸县，进攻会稽 ，遣人请静 ，静 将家属与策 会于钱唐 。是时太守王朗 拒策 于固陵 ，策 数度水战，不能克。静 说策 曰：“朗 负阻城守，难可卒拔。查渎 南去此数十里，查音祖加反。 而道之要径也，宜从彼据其内，所谓攻其无备、出其不意者也。吾当自帅众为军前队，破之必矣。”策 曰：“善。”乃诈令军中曰：“顷连雨水浊，兵饮之多腹痛，令促具罂缶数百口澄水。”至昏暮，罗以然火诳朗 ，便分军夜投查渎 道，袭高迁屯 。 ① 朗 大惊，遣故丹杨 太守周昕 等帅兵前战。策 破昕 等，斩之，遂定会稽 。 ② 表拜静 为奋武校尉，欲授之重任，静 恋坟墓宗族，不乐出仕，求留镇守。策 从之。权 统事，就迁昭义中郎将，终于家。有五子，暠 、瑜 、皎 、奂 、谦 。暠 三子：绰 、超 、恭 。超 为偏将军。恭 生峻 。绰 生 。

① 臣松之 案：今永兴县 有高迁桥 。

② 会稽典录 曰：昕 字大明 。少游京师，师事太傅陈蕃 ，博览群书，明于风角，善推灾异。辟太尉府，举高第，稍迁丹杨 太守。曹公 起义兵，昕 前后遣兵万馀人助公征伐。袁术 之在淮南 也，昕 恶其淫虐，绝不与通。

献帝春秋 曰：袁术 遣吴景 攻昕 ，未拔，景 乃募百姓敢从周昕 者死不赦。昕 曰：“我则不德，百姓何罪？”遂散兵，还本郡。

瑜 字仲异 ，以恭义校尉始领兵众。是时宾客诸将多江 西人，瑜 虚心绥抚，得其欢心。建安 九年，领丹杨 太守，为众所附，至万馀人。加绥远将军。十一年，与周瑜 共讨麻 、保 二屯，破之。后从权 拒曹公 于濡须 ，权 欲交战，瑜 说权 持重，权 不从，军果无功。迁奋威将军，领郡如故，自溧阳 徙屯牛渚 。瑜 以永安 人饶助 为襄安 长，无锡 人颜连 为居巢 长，使招纳庐江 二郡，各得降附。济阴 人马普 笃学好古，瑜 厚礼之，使二府将吏子弟数百人就受业，遂立学官，临飨讲肄。是时诸将皆以军务为事，而瑜 好乐坟典，虽在戎旅，诵声不绝。年三十九，建安 二十年卒。瑜 五子：弥 、熙 、耀 、曼 、纮 。曼 至将军，封侯。

孙皎 字叔朗 ，始拜护军校尉，领众二千馀人。是时曹公 数出濡须 ，皎 每赴拒，号为精锐。迁都护征虏将军，代程普 督夏口 。黄盖 及兄瑜 卒，又并其军。赐沙羡 、云杜 、南新市 、竟陵 为奉邑，自置长吏。轻财能施，善于交结，与诸葛瑾 至厚，委庐江 刘靖 以得失，江夏 李允 以众事，广陵 吴硕 、河南 张梁 以军旅，而倾心亲待，莫不自尽。皎 尝遣兵候获魏 边将吏美女以进皎 ，皎 更其衣服送还之，下令曰：“今所诛者曹氏 ，其百姓何罪？自今以往，不得击其老弱。”由是江 淮 间多归附者。尝以小故与甘宁 忿争，或以谏宁 ，宁 曰：“臣子一例，征虏虽公子，何可专行侮人邪！吾值明主，但当输效力命，以报所天，诚不能随俗屈曲矣。”权 闻之，以书让皎 曰：“自吾与北方为敌，中间十年，初时相持年小，今者且三十矣。孔子 言‘三十而立’，非但谓五经也。授卿以精兵，委卿以大任，都护诸将于千里之外，欲使如楚 任昭奚恤 ，扬威于北境，非徒相使逞私志而已。近闻卿与甘兴霸 饮，因酒发作，侵陵其人，其人求属吕蒙 督中。此人虽粗豪，有不如人意时，然其较略大丈夫也。吾亲之者，非私之也。我亲爱之，卿疏憎之；卿所为每与吾违，其可久乎？夫居敬而行简，可以临民；爱人多容，可以得众。二者尚不能知，安可董督在远，御寇济难乎？卿行长大，特受重任，上有远方瞻望之视，下有部曲朝夕从事，何可恣意有盛怒邪？人谁无过，贵其能改，宜追前愆，深自咎责。今故烦诸葛子瑜 重宣吾意。临书摧怆，心悲泪下。”皎 得书，上疏陈谢，遂与宁 结厚。后吕蒙 当袭南郡 ，权 欲令皎 与蒙 为左右部大督，蒙 说权 曰：“若至尊以征虏能，宜用之；以蒙 能，宜用蒙 。昔周瑜 、程普 为左右部督，共攻江陵 ，虽事决于瑜 ，普 自恃久将，且俱是督，遂共不睦，几败国事，此目前之戒也。”权 寤，谢蒙 曰：“以卿为大督，命皎 为后继。”禽关羽 ，定荆州 ，皎 有力焉。建安 二十四年卒。权 追录其功，封子胤 为丹杨侯 。胤 卒，无子。弟晞 嗣，领兵，有罪自杀，国除。弟咨 、弥 、仪 皆将军，封侯。咨 羽林督，仪 无难督。咨 为滕胤 所杀，仪 为孙峻 所害。

孙奂 字季明 。兄皎 既卒，代统其众，以扬武中郎将领江 夏 太守。在事一年，遵皎 旧迹，礼刘靖 、李允 、吴硕 、张梁 及江夏 闾举 等，并纳其善。奂 讷于造次而敏于当官，军民称之。黄武 五年，权 攻石阳 ，奂 以地主，使所部将军鲜于丹 帅五千人先断淮 道，自帅吴硕 、张梁 五千人为军前锋，降高城 ，得三将。大军引还，权 诏使在前住，驾过其军，见奂 军陈整齐，权 叹曰：“初吾忧其迟钝，今治军，诸将少能及者，吾无忧矣。”拜扬威将军，封沙羡侯 。吴硕 、张梁 皆裨将军，赐爵关内侯。 ① 奂 亦爱乐儒生，复命部曲子弟就业，后仕进朝廷者数十人。年四十，嘉禾 三年卒。子承 嗣，以昭武中郎将代统兵，领郡。赤乌 六年卒，无子，封承 庶弟壹 奉奂 后，袭业为将。孙峻 之诛诸葛恪 也，壹 与全熙 、施绩 攻恪 弟公安 督融 ，融 自杀。壹 从镇南迁镇军，假节督夏口 。及孙 诛滕胤 、吕据 ，据 、胤 皆壹 之妹夫也，壹 弟封 又知胤 、据 谋，自杀。 遣朱异 潜袭壹 。异 至武昌 ，壹 知其攻己，率部曲千馀口过将胤 妻奔魏 。魏 以壹 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封吴侯 ，以故主芳 贵人邢氏 妻之。邢 美色妒忌，下不堪命，遂共杀壹 及邢氏 。壹 入魏 三年死。

① 江表传 曰：初权 在武昌 ，欲还都建业 ，而虑水道溯流二千里，一旦有警，不相赴及，以此怀疑。及至夏口 ，于坞中大会百官议之，诏曰：“诸将吏勿拘位任，其有计者，为国言之。”诸将或陈宜立栅栅夏口 ，或言宜重设铁锁者，权 皆以为非计。时梁 为小将，未有知名，乃越席而进曰：“臣闻香饵引泉鱼，重币购勇士，今宜明树赏罚之信，遣将入沔 ，与敌争利，形势既成，彼不敢干也。使武昌 有精兵万人，付智略者任将，常使严整。一旦有警，应声相赴。作甘水 城，轻舰数千，诸所宜用，皆使备具。如此开门延敌，敌自不来矣。”权 以梁 计为最得，即超增梁 位。后稍以功进至沔中 督。

孙贲 字伯阳 。父羌 字圣台 ，坚 同产兄也。贲 早失二亲，弟辅 婴孩，贲 自赡育，友爱甚笃。为郡督邮守长。坚 于长沙 举义兵，贲 去吏从征伐。坚 薨，贲 摄帅馀众，扶送灵柩。后袁术 徙寿春 ，贲 又依之。术 从兄绍 用会稽 周昂 为九江 太守，绍 与术 不协，术 遣贲 攻破昂 于阴陵 。术 表贲 领豫州 刺史，转丹杨 都尉，行征虏将军，讨平山越 。为扬州 刺史刘繇 所迫逐，因将士众还住历阳 。顷之，术 复使贲 与吴景 共击樊能 、张英 等，未能拔。及策 东渡，助贲 、景 破英 、能 等，遂进击刘繇 。繇 走豫章 。策 遣贲 、景 还寿春 报术 ，值术 僭号，署置百官，除贲 九江 太守。贲 不就，弃妻孥还江 南。 ① 时策 已平吴 、会 二郡，贲 与策 征庐江 太守刘勋 、江夏 太守黄祖 ，军旋，闻繇 病死，过定豫章 ，上贲 领太守， ② 后封都亭侯。建安 十三年，使者刘隐 奉诏拜贲 为征虏将军，领郡如故。在官十一年卒。子邻 嗣。

① 江表传 曰：袁术 以吴景 守广陵 ，策 族兄香 亦为术 所用，作汝南 太守，而令贲 为将军，领兵在寿春 。策 与景 等书曰：“今征江东 ，未知二三君意云何耳？”景 即弃守归，贲 困而后免，香 以道远独不得还。

吴书 曰：香 字文阳 。父孺 ，字仲孺 ，坚 再从弟也，仕郡主簿功曹。香 从坚 征伐有功，拜郎中。后为袁术 驱驰，加征南将军，死于寿春 。

② 江表传 曰：时丹杨 僮芝 自署庐陵 太守，策 留贲 弟辅 领兵住南昌 ，策 谓贲 曰：“兄今据豫章 ，是扼僮芝 咽喉而守其门户矣。但当伺其形便，因令国仪 杖兵而进，使公瑾 为作势援，一举可定也。”后贲 闻芝 病，即如策 计。周瑜 到巴丘 ，辅 遂得进据庐陵 。

邻 年九岁，代领豫章 ，进封都乡侯。 ① 在郡垂二十年，讨平叛贼，功绩修理。召还武昌 ，为绕帐督。时太常潘濬 掌荆州 事，重安 长陈留 舒燮 有罪下狱，濬 尝失燮 ，欲置之于法。论者多为有言，濬 犹不释。邻 谓濬 曰：“舒伯膺 兄弟争死，海内义之，以为美谭，仲膺 又有奉国旧意。今君杀其子弟，若天下一统，青盖北巡，中州士人必问仲膺 继嗣，答者云潘承明 杀燮 ，于事何如？”濬 意即解，燮 用得济。 ② 邻 迁夏口 沔中 督、威远将军，所居任职。赤乌 十二年卒。子苗 嗣。苗 弟旅 及叔父安 、熙 、绩 ，皆历列位。 ③

① 吴书 曰：邻 字公达 ，雅性精敏，幼有令誉。

② 博物志 曰：仲膺 名邵 。初，伯膺 亲友为人所杀，仲膺 为报怨。事觉，兄弟争死，皆得免。袁术 时，邵 为阜陵 长。亦见江表传 。

③ 吴历 曰：邻 又有子曰述 ，为武昌 督，平荆州 事。震 ，无难督。谐 ，城门校尉。歆 ，乐乡 督。震 后御晋 军，与张悌 俱死。贲 曾孙惠 ，字德施 。

惠别传 曰：惠 好学有才智，晋 永宁 元年，赴齐王 冏 义，以功封晋兴侯 ，辟大司马贼曹属。冏 骄矜僭侈，天下失望。惠 献言于冏 ，讽以五难、四不可，劝令委让万机，归藩青 岱 ，辞甚深切。冏 不能纳，顷之果败。成都王 颖 召为大将军参军。是时颖 将有事于长沙 ，以陆机 为前锋都督。惠 与机 乡里亲厚，忧其致祸，谓之曰：“子盍让都督于王粹 乎？”机 曰：“将谓吾避贼首鼠，更速其害。”机 寻被戮，二弟云 、耽 亦见杀，惠 甚伤恨之。永兴 元年，乘舆幸邺 ，司空东海王越 治兵下邳 ，惠 以书干越 ，诡其姓名，自称南岳逸民 秦秘之 ，勉以勤王匡世之略，辞义甚美。越 省其书，榜题道衢，招求其人。惠 乃出见，越 即以为记室参军，专掌文疏，豫参谋议。每造书檄，越 或驿马催之，应命立成，皆有辞旨。累迁显职，后为广武将军、安丰 内史。年四十七卒。惠 文翰凡数十首。

孙辅 字国仪 ，贲 弟也，以扬武校尉佐孙策 平三郡。策 讨丹杨 七县，使辅 西屯历阳 以拒袁术 ，并招诱馀民，鸠合遗散。又从策 讨陵阳 ，生得祖郎 等。 ① 策 西袭庐江 太守刘勋 ，辅 随从，身先士卒，有功。策 立辅 为庐陵 太守，抚定属城，分置长吏。迁平南将军，假节领交州 刺史。遣使与曹公 相闻，事觉，权 幽系之。 ② 数岁卒。子兴 、昭 、伟 、昕 ，皆历列位。

① 江表传 曰：策 既平定江东 ，逐袁胤 。袁术 深怨策 ，乃阴遣间使赍印绶典丹杨 宗帅陵阳 祖郎 等，使激动山越 ，大合众，图共攻策 。策 自率将士讨郎 ，生获之。策 谓郎 曰：“尔昔袭击孤，斫孤马鞍，今创军立事，除弃宿恨，惟取能用，与天下通耳。非但汝，汝莫恐怖。”郎 叩头谢罪。即破械，赐衣服，署门下贼曹。及军还，郎 与太史慈 俱在前导军，人以为荣。

② 典略 曰：辅 恐权 不能保守江东 ，因权 出行东冶 ，乃遣人赍书呼曹公 。行人以告，权 乃还，伪若不知，与张昭 共见辅 ，权 谓辅 曰：“兄厌乐邪，何为呼他人？”辅 云无是。权 因投书与昭 ，昭 示辅 ，辅 惭无辞。乃悉斩辅 亲近，分其部曲，徙辅 置东。

孙翊 字叔弼 ，权 弟也，骁悍果烈，有兄策 风。太守朱治 举孝廉，司空辟。 ① 建安 八年，以偏将军领丹杨 太守，时年二十。后卒为左右边鸿 所杀，鸿 亦即诛。 ②

① 典略 曰：翊 名俨 ，性似策 。策 临卒，张昭 等谓策 当以兵属俨 ，而策 呼权 ，佩以印绶。

② 吴历 载翊 妻徐 节行，宜与妫览 等事相次，故列于后孙韶传 中。

子松 为射声校尉、都乡侯。 ① 黄龙 三年卒。蜀 丞相诸葛亮 与兄瑾 书曰：“既受东朝厚遇，依依于子弟。又子乔 良器，为之恻怆。见其所与亮 器物，感用流涕。”其悼松 如此，由亮 养子乔 咨述故云。

① 吴录 曰：松 善与人交，轻财好施。镇巴丘 ，数咨陆逊 以得失。尝有小过，逊 面责松 ，松 意色不平，逊 观其少释，谓曰：“君过听不以某鄙，数见访及，是以承来意进尽言，便变色，何也？”松 笑曰：“属亦自忿行事有此，岂有望邪！”

孙匡 字季佐 ，翊 弟也。举孝廉茂才，未试用，卒，时年二十馀。 ① 子泰 ，曹氏 之甥也，为长水 校尉。嘉禾 三年，从权 围新城 ，中流矢死。泰 子秀 为前将军、夏口 督。秀 公室至亲，握兵在外，晧 意不能平。建衡 二年，晧 遣何定 将五千人至夏口 猎。先是，民间佥言秀 当见图，而定 远猎，秀 遂惊，夜将妻子亲兵数百人奔晋 。晋 以秀 为骠骑将军、仪同三司，封会稽公 。 ②

① 江表传 曰：曹休 出洞口 ，吕范 率军御之。时匡 为定武中郎将，违范 令放火，烧损茅芒，以乏军用，范 即启送匡 还吴 。权 别其族为丁氏 ，禁固终身。

臣松之 案本传曰：“匡 未试用卒，时年二十馀。”而江表传 云吕范 在洞口 ，匡 为定武中郎将。既为定武，非为未试用。且孙坚 以初平 二年卒，洞口 之役在黄初 三年，坚 卒至此合三十一年，匡 时若尚在，本传不得云卒时年二十馀也。此盖权 别生弟朗 ，江表传 误以为匡 也。朗 之名位见三朝录 及虞喜 志林 也。

② 江表传 曰：晧 大怒，追改秀 姓曰厉 。

干宝 晋纪 曰：秀 在晋朝 ，初闻晧 降，群臣毕贺，秀 称疾不与，南向流涕曰：“昔讨逆弱冠以一校尉创业，今后主举江 南而弃之，宗庙山陵，于此为墟。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朝廷美之。

晋诸公赞 曰：吴 平，降为伏波将军，开府如故。永宁 中卒，追赠骠骑、开府。子俭 ，字仲节 ，给事中。

孙韶 字公礼 。伯父河 ，字伯海 ，本姓俞氏 ，亦吴 人也。孙策 爱之，赐姓为孙 ，列之属籍。 ① 后为将军，屯京城 。

① 吴书 曰：河 ，坚 族子也，出后姑俞氏 ，后复姓为孙 。河 质性忠直，讷言敏行，有气干，能服勤。少从坚 征讨，常为前驱，后领左右兵，典知内事，待以腹心之任。又从策 平定吴 、会 ，从权 讨李术 ，术 破，拜威寇中郎将，领庐江 太守。

初，孙权 杀吴郡 太守盛宪 ， ① 宪 故孝廉妫览 、戴员 亡匿山中，孙翊 为丹杨 ，皆礼致之。览 为大都督督兵，员 为郡丞。及翊 遇害，河 驰赴宛陵 ，责怒览 、员 ，以不能全翊，令使奸变得施。二人议曰：“伯海 与将军疏远，而责我乃耳。讨虏若来，吾属无遗矣。”遂杀河 ，使人北迎扬州 刺史刘馥 ，令住历阳 ，以丹杨 应之。会翊 帐下徐元 、孙高 、傅婴 等杀览 、员 。 ②

① 会稽典录 曰：宪 字孝章 ，器量雅伟，举孝廉，补尚书郎，稍迁吴郡 太守，以疾去官。孙策 平定吴 、会 ，诛其英豪，宪 素有高名，策 深忌之。初，宪 与少府孔融 善，融 忧其不免祸，乃与曹公 书曰：“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公为始满，融 又过二，海内知识，零落殆尽，惟会稽 盛孝章 尚存。其人困于孙氏 ，妻孥湮没，单孑独立，孤危愁苦，若使忧能伤人，此子不得复永年矣。春秋传 曰：‘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 不能救，则桓公 耻之。’今孝章 实丈夫之雄也，天下谭士依以扬声，而身不免于幽执，命不期于旦夕，是吾祖不当复论损益之友，而朱穆 所以绝交也。公诚能驰一介之使，加咫尺之书，则孝章 可致，友道可弘也。今之少年，喜谤前辈，或能讥平皮柄反。孝章 ；孝章 要为有天下大名，九牧之民所共称叹。燕君 市骏马之骨，非欲以骋道里，乃当以招绝足也。惟公匡复汉室 ，宗社将绝，又能正之，正之之术，实须得贤。珠玉无胫而自至者，以人好之也，况贤者之有足乎？昭王 筑台以尊郭隗 ，隗 虽小才，而逢大遇，竟能发明主之至心，故乐毅 自魏 往，剧辛 自赵 往，邹衍 自齐 往。向使郭隗 倒 而王不解，临溺而王不拯，则士亦将高翔远引，莫有北首燕 路者矣。凡所称引，自公所知，而有云者，欲公崇笃斯义也，因表不悉。”由是征为骑都尉。制命未至，果为权 所害。子匡 奔魏 ，位至征东司马。

② 吴历 曰：妫览 、戴员 亲近边洪 等，数为翊 所困，常欲叛逆，因吴 主出征，遂其奸计。时诸县令长并会见翊 ，翊 以妻徐氏 颇晓卜，翊 入语徐 ：“吾明日欲为长吏作主人，卿试卜之。”徐 言：“卦不能佳，可须异日。”翊 以长吏来久，宜速遣，乃大请宾客。翊 出入常持刀，尔时有酒色，空手送客，洪 从后斫翊 ，郡中扰乱，无救翊 者，遂为洪 所杀，迸走入山。徐氏 购募追捕，中宿乃得，览 、员 归罪杀洪 。诸将皆知览 、员 所为，而力不能讨。览 入居军府中，悉取翊 嫔妾及左右侍御，欲复取徐 。恐逆之见害，乃绐之曰：“乞须晦日设祭除服。”时月垂竟，览 听须祭毕。徐 潜使所亲信语翊 亲近旧将孙高 、傅婴 等，说：“览 已虏略婢妾，今又欲见逼，所以外许之者，欲安其意以免祸耳。欲立微计，愿二君哀救。”高 、婴 涕泣答言：“受府君恩遇，所以不即死难者，以死无益，欲思惟事计，事计未立，未敢启夫人耳。今日之事，实夙夜所怀也。”乃密呼翊 时侍养者二十馀人，以徐 意语之，共盟誓，合谋。到晦日，设祭，徐氏 哭泣尽哀毕，乃除服，薰香沐浴，更于他室，安施帏帐，言笑欢悦，示无戚容。大小凄怆，怪其如此。览 密觇视，无复疑意。徐 呼高 、婴 与诸婢罗住户内，使人报览 ，说已除凶即吉，惟府君敕命。览 盛意入，徐 出户拜。览 适得一拜，徐 便大呼：“二君可起！”高 、婴 俱出，共得杀览 ，馀人即就外杀员 。夫人乃还缞绖，奉览 、员 首以祭翊 墓。举军震骇，以为神异。吴 主续至，悉族诛览 、员 馀党，擢高 、婴 为牙门，其馀皆加赐金帛，殊其门户。

韶 年十七，收河 馀众，缮治京城 ，起楼橹，修器备以御敌。权 闻乱，从椒丘 还，过定丹杨 ，引军归吴 。夜至京城 下营，试攻惊之，兵皆乘城传檄备警，欢声动地，颇射外人，权 使晓喻乃止。明日见韶 ，甚器之，即拜承烈校尉，统河 部曲，食曲阿 、丹徒 二县，自置长吏，一如河 旧。后为广陵 太守、偏将军。权 为吴王 ，迁扬威将军，封建德侯 。权 称尊号，为镇北将军。韶 为边将数十年，善养士卒，得其死力。常以警疆埸远斥候为务，先知动静而为之备，故鲜有负败。青 、徐 、汝 、沛 颇来归附，淮南 滨江 屯候皆徹兵远徙，徐 、泗 、江 、淮 之地，不居者各数百里。自权 西征，还都武昌 ，韶 不进见者十馀年。权 还建业 ，乃得朝觐。权 问青 、徐 诸屯要害，远近人马众寡，魏 将帅姓名，尽具识之，有问咸对。身长八尺，仪貌都雅。权 欢悦曰：“吾久不见公礼 ，不图进益乃尔。”加领幽州 牧、假节。赤乌 四年卒。子越 嗣，至右将军。越 兄楷 武卫大将军、临成侯 ，代越 为京 下督。楷 弟异 至领军将军，奕 宗正卿，恢 武陵 太守。天玺 元年，征楷 为宫下 镇骠骑将军。初永安 贼施但 等劫晧 弟谦 ，袭建业 ，或白楷 二端不即赴讨者，晧 数遣诘楷 。楷 常惶怖，而卒被召，遂将妻子亲兵数百人归晋 ，晋 以为车骑将军，封丹杨侯 。 ①

① 晋诸公赞 曰：吴 平，降为渡辽 将军，永安 元年卒。

吴录 曰：楷 处事严整不如孙秀 ，而人间知名，过也。

孙桓 字叔武 ，河 之子也。 ① 年二十五，拜安东中郎将，与陆逊 共拒刘备 。备 军众甚盛，弥山盈谷，桓 投刀奋命，与逊 戮力，备 遂败走。桓 斩上夔 道，截其径要。备 逾山越险，仅乃得免，忿恚叹曰：“吾昔初至京城 ，桓 尚小儿，而今迫孤乃至此也！”桓 以功拜建武将军，封丹徒侯 ，下督牛渚 ，作横江坞 ，会卒。 ②

① 吴书 曰：河 有四子。长助 ，曲阿 长。次谊 ，海盐 长。并早卒。次桓 ，仪容端正，器怀聪朗，博学强记，能论议应对，权 常称为宗室颜渊 ，擢为武卫都尉。从讨关羽 于华容 ，诱羽 馀党，得五千人，牛马器械甚众。

② 吴书 曰：桓 弟俊 ，字叔英 ，性度恢弘，才经文武，为定武中郎将，屯戍薄落 ，赤乌 十三年卒。长子建 袭爵，平虏将军。少子慎 ，镇南将军。慎 子丞 ，字显世 。

文士传 曰：丞 好学，有文章，作萤火赋 行于世。为黄门侍郎，与顾荣 俱为侍臣。归命 世内侍多得罪尤，惟荣 、丞 独获全。常使二人记事，丞 答顾 问，乃下诏曰：“自今已后，用侍郎皆当如今宗室丞 、顾荣 畴也。”吴 平赴洛 ，为范阳涿 令，甚有称绩。永安 中，陆机 为成都王 大都督，请丞 为司马，与机 俱被害。

评曰：夫亲亲恩义，古今之常。宗子维城，诗人所称。况此诸孙，或赞兴初基，或镇据边陲，克堪厥任，不忝其荣者乎！故详著云。

三国志卷五十二　吴书七

张顾诸葛步传第七

张昭 字子布 ，彭城 人也。少好学，善隶书，从白侯 子安 受左氏春秋 ，博览众书，与琅邪 赵昱 、东海 王朗 俱发名友善。弱冠察孝廉，不就，与朗 共论旧君讳事，州里才士陈琳 等皆称善之。 ① 刺史陶谦 举茂才，不应，谦 以为轻己，遂见拘执。昱 倾身营救，方以得免。汉 末大乱，徐 方士民多避难扬 土，昭 皆南渡江 。孙策 创业，命昭 为长史、抚军中郎将，升堂拜母，如比肩之旧，文武之事，一以委昭 。 ② 昭 每得北方士大夫书疏，专归美于昭 ，昭 欲嘿而不宣则惧有私，宣之则恐非宜，进退不安。策 闻之，欢笑曰：“昔管仲 相齐 ，一则仲父 ，二则仲父 ，而桓公 为霸者宗。今子布 贤，我能用之，其功名独不在我乎！”

① 时汝南 主簿应劭 义宜为旧君讳，论者皆互有异同，事在风俗通 。昭 著论曰：“客有见大国之议，士君子之论，云起元建武 已来，旧君名讳五十六人，以为后生不得协也。取乎经论，譬诸行事，义高辞丽，甚可嘉羡。愚意褊浅，窃有疑焉。盖乾坤剖分，万物定形，肇有父子君臣之经。故圣人顺天之性，制礼尚敬，在三之义，君实食之，在丧之哀，君亲临之，厚莫重焉，恩莫大焉，诚臣子所尊仰，万夫所天恃，焉得而同之哉？然亲亲有衰，尊尊有杀，故礼 服上不尽高祖，下不尽玄孙。又传 记四世而缌麻，服之穷也；五世袒免，降杀同姓也；六世而亲属竭矣。又曲礼 有不逮事之义则不讳，不讳者，盖名之谓，属绝之义，不拘于协，况乃古君五十六哉！邾子 会盟，季友 来归，不称其名，咸书字者，是时鲁 人嘉之也。何解臣子为君父讳乎？周穆王 讳满 ，至定王 时有王孙满 者，其为大夫，是臣协君也。又厉王 讳胡 ，及庄王 之子名胡 ，其比众多。夫类事建议，经有明据，传有征案，然后进攻退守，万无奔北，垂示百世，永无咎失。今应劭 虽上尊旧君之名，而下无所断齐，犹归之疑云。曲礼 之篇，疑事无质，观省上下，阙义自证，文辞可为，倡而不法，将来何观？言声一放，犹拾沈也，过辞在前，悔其何追！”

② 吴书 曰：策 得昭 甚悦，谓曰：“吾方有事四方，以士人贤者上，吾于子不得轻矣。”乃上为校尉，待以师友之礼。

策 临亡，以弟权 托昭 ，昭 率群僚立而辅之。 ① 上表汉室 ，下移属城，中外将校，各令奉职。权 悲感未视事，昭 谓权 曰：“夫为人后者，贵能负荷先轨，克昌堂构，以成勋业也。方今天下鼎沸，群盗满山，孝廉何得寝伏哀戚，肆匹夫之情哉？”乃身自扶权 上马，陈兵而出，然后众心知有所归。昭 复为权 长史，授任如前。 ② 后刘备 表权 行车骑将军，昭 为军师。权 每田猎，常乘马射虎，虎常突前攀持马鞍。昭 变色而前曰：“将军何有当尔？夫为人君者，谓能驾御英雄，驱使群贤，岂谓驰逐于原野，校勇于猛兽者乎？如有一旦之患，奈天下笑何？”权 谢昭 曰：“年少虑事不远，以此惭君。”然犹不能已，乃作射虎车，为方目，间不置盖，一人为御，自于中射之。时有逸群之兽，辄复犯车，而权 每手击以为乐。昭 虽谏争，常笑而不答。魏 黄初 二年，遣使者邢贞 拜权 为吴王 。贞 入门，不下车。昭 谓贞 曰：“夫礼无不敬，故法无不行。而君敢自尊大，岂以江 南寡弱，无方寸之刃故乎！”贞 即遽下车。拜昭 为绥远将军，封由拳侯 。 ③ 权 于武昌 ，临钓台，饮酒大醉。权 使人以水洒群臣曰：“今日酣饮，惟醉堕台中，乃当止耳。”昭 正色不言，出外车中坐。权 遣人呼昭 还，谓曰：“为共作乐耳，公何为怒乎？”昭 对曰：“昔纣 为糟丘酒池长夜之饮，当时亦以为乐，不以为恶也。”权 默然，有惭色，遂罢酒。初，权 当置丞相，众议归昭 。权 曰：“方今多事，职统者责重，非所以优之也。”后孙邵 卒，百寮复举昭 ，权 曰：“孤岂为子布 有爱乎？领丞相事烦，而此公性刚，所言不从，怨咎将兴，非所以益之也。”乃用顾雍 。

① 吴历 曰：策 谓昭 曰：“若仲谋 不任事者，君便自取之。正复不克捷，缓步西归，亦无所虑。”

② 吴书 曰：是时天下分裂，擅命者众。孙策 莅事日浅，恩泽未洽，一旦倾陨，士民狼狈，颇有同异。及昭 辅权 ，绥抚百姓，诸侯宾旅寄寓之士，得用自安。权 每出征，留昭 镇守，领幕府事。后黄巾 贼起，昭 讨平之。权 征合肥 ，命昭 别讨匡琦 ，又督领诸将，攻破豫章 贼率周凤 等于南城 。自此希复将帅，常在左右，为谋谟臣。权 以昭 旧臣，待遇尤重。

③ 吴录 曰：昭 与孙绍 、滕胤 、郑礼 等，采周 、汉 ，撰定朝仪。

权 既称尊号，昭 以老病，上还官位及所统领。 ① 更拜辅吴 将军，班亚三司，改封娄侯 ，食邑万户。在里宅无事，乃著春秋左氏传解 及论语注 。权 尝问卫尉严畯 ：“宁念小时所闇书不？”畯 因诵孝经 “仲尼 居”。昭 曰：“严畯 鄙生，臣请为陛下诵之。”乃诵“君子之事上”，咸以昭 为知所诵。

① 江表传 曰：权 既即尊位，请会百官，归功周瑜 。昭 举笏欲褒赞功德，未及言，权 曰：“如张公 之计，今已乞食矣。”昭 大惭，伏地流汗。昭 忠謇亮直，有大臣节，权 敬重之，然所以不相昭 者，盖以昔驳周瑜 、鲁肃 等议为非也。

臣松之 以为张昭 劝迎曹公 ，所存岂不远乎？夫其扬休正色，委质孙氏 ，诚以厄运初遘，涂炭方始，自策 及权 ，才略足辅，是以尽诚匡弼，以成其业，上藩汉室 ，下保民物；鼎峙之计，本非其志也。曹公 仗顺而起，功以义立，冀以清一诸华，拓平荆 郢 ，大定之机，在于此会。若使昭 议获从，则六合为一，岂有兵连祸结，遂为战国 之弊哉！虽无功于孙氏 ，有大当于天下矣。昔窦融 归汉 ，与国升降；张鲁 降魏 ，赏延于世。况权 举全吴 ，望风顺服，宠灵之厚，其可测量哉！然则昭 为人谋，岂不忠且正乎！

昭 每朝见，辞气壮厉，义形于色，曾以直言逆旨，中不进见。后蜀 使来，称蜀 德美，而群臣莫拒，权 叹曰：“使张公 在坐，彼不折则废，安复自夸乎？”明日，遣中使劳问，因请见昭 。昭 避席谢，权 跪止之。昭 坐定，仰曰：“昔太后、桓王 不以老臣属陛下，而以陛下属老臣，是以思尽臣节，以报厚恩，使泯没之后，有可称述，而意虑浅短，违逆盛旨，自分幽沦，长弃沟壑，不图复蒙引见，得奉帷幄。然臣愚心所以事国，志在忠益，毕命而已。若乃变心易虑，以偷荣取容，此臣所不能也。”权 辞谢焉。

权 以公孙渊 称藩，遣张弥 、许晏 至辽东 拜渊 为燕王 ，昭 谏曰：“渊 背魏 惧讨，远来求援，非本志也。若渊 改图，欲自明于魏 ，两使不反，不亦取笑于天下乎？”权 与相反覆，昭 意弥切。权 不能堪，案刀而怒曰：“吴国 士人入宫则拜孤，出宫则拜君，孤之敬君，亦为至矣，而数于众中折孤，孤尝恐失计。”昭 熟视权 曰：“臣虽知言不用，每竭愚忠者，诚以太后临崩，呼老臣于床下，遗诏顾命之言故在耳。”因涕泣横流。权 掷刀致地，与昭 对泣。然卒遣弥 、晏 往。昭 忿言之不用，称疾不朝。权 恨之，土塞其门，昭 又于内以土封之。渊 果杀弥 、晏 。权 数慰谢昭 ，昭 固不起，权 因出过其门呼昭 ，昭 辞疾笃。权 烧其门，欲以恐之，昭 更闭户。权 使人灭火，住门良久，昭 诸子共扶昭 起，权 载以还宫，深自克责。昭 不得已，然后朝会。 ①

① 习凿齿 曰：张昭 于是乎不臣矣！夫臣人者，三谏不从则奉身而退，身苟不绝，何忿怼之有？且秦穆 违谏，卒霸西戎，晋文 暂怒，终成大业。遗誓以悔过见录，狐偃 无怨绝之辞，君臣道泰，上下俱荣。今权 悔往之非而求昭 ，后益回虑降心，不远而复，是其善也。昭 为人臣，不度权 得道，匡其后失，夙夜匪懈，以延来誉，乃追忿不用，归罪于君，闭户拒命，坐待焚灭，岂不悖哉！

昭 容貌矜严，有威风，权 常曰：“孤与张公 言，不敢妄也。”举邦惮之。年八十一，嘉禾 五年卒。遗令幅巾素棺，敛以时服。权 素服临吊，谥曰文侯 。 ① 长子承 已自封侯，少子休 袭爵。

① 典略 曰：余曩闻刘荆州 尝自作书欲与孙伯符 ，以示祢正平 ，正平 蚩之，言：“如是为欲使孙策 帐下儿读之邪，将使张子布 见乎？”如正平 言，以为子布 之才高乎？虽然，犹自蕴藉典雅，不可谓之无笔迹也。加闻吴 中称谓之仲父 ，如此，其人信一时之良干，恨其不于嵩岳 等资，而乃播殖于会稽 。

昭 弟子奋 年二十，造作攻城大攻车，为步骘 所荐。昭 不愿曰：“汝年尚少，何为自委于军旅乎？”奋 对曰：“昔童汪 死难，子奇 治阿 ，奋 实不才耳，于年不为少也。”遂领兵为将军，连有功效，至半州 都督，封乐乡亭侯 。

承 字仲嗣 ，少以才学知名，与诸葛瑾 、步骘 、严畯 相友善。权 为骠骑将军，辟西曹掾，出为长沙西部 都尉。讨平山 寇，得精兵万五千人。后为濡须 都督、奋威将军，封都乡侯，领部曲五千人。承 为人壮毅忠谠，能甄识人物，拔彭城 蔡款 、南阳 谢景 于孤微童幼，后并为国士，款 至卫尉，景 豫章 太守。 ① 又诸葛恪 年少时，众人奇其英才，承 言终败诸葛氏 者元逊也 。勤于长进，笃于物类，凡在庶几之流，无不造门。年六十七，赤乌 七年卒，谥曰定侯 。子震 嗣。初，承 丧妻，昭 欲为索诸葛瑾 女，承 以相与有好，难之，权 闻而劝焉，遂为婿。 ② 生女，权 为子和 纳之。权 数令和 修敬于承 ，执子婿之礼。震 诸葛恪 诛时亦死。

① 吴录 曰：款 字文德 ，历位内外，以清贞显于当世。后以卫尉领中书令，封留侯 。二子，条 、机 。条 孙晧 时位至尚书令、太子少傅。机 为临川 太守。谢景 事在孙登传 。

② 臣松之 案：承 与诸葛瑾 同以赤乌 中卒，计承 年小瑾 四岁耳。

休 字叔嗣 ，弱冠与诸葛恪 、顾谭 等俱为太子登 僚友，以汉书 授登 。 ① 从中庶子转为右弼都尉。权 常游猎，迨暮乃归，休 上疏谏戒，权 大善之，以示于昭 。及登 卒后，为侍中，拜羽林都督，平三典军事，迁扬武将军。为鲁王霸 友党所谮，与顾谭 、承 俱以芍陂 论功事，休 、承 与典军陈恂 通情，诈增其伐，并徙交州 。中书令孙弘 佞伪险诐，休 素所忿， ② 弘 因是谮诉，下诏书赐休 死，时年四十一。

① 吴书 曰：休 进授，指摘文义，分别事物，并有章条。每升堂宴饮，酒酣乐作，登 辄降意与同欢乐。休 为人解达，登 甚爱之，常在左右。

② 吴录 云：弘 ，会稽 人也。

顾雍 字元叹 ，吴郡 吴 人也。 ① 蔡伯喈 从朔方 还，尝避怨于吴 ，雍 从学琴书。 ② 州郡表荐，弱冠为合肥 长，后转在娄 、曲阿 、上虞 ，皆有治迹。孙权 领会稽 太守，不之郡，以雍 为丞，行太守事，讨除寇贼，郡界宁静，吏民归服。数年，入为左司马。权 为吴王 ，累迁大理奉常，领尚书令，封阳遂乡侯 ，拜侯还寺，而家人不知，后闻乃惊。

① 吴录 曰：雍 曾祖父奉 ，字季鸿 ，颍川 太守。

② 江表传 曰：雍 从伯喈 学，专一清静，敏而易教。伯喈 贵异之，谓曰：“卿必成致，今以吾名与卿。”故雍 与伯喈 同名，由此也。

吴录 曰：雍 字元叹 ，言为蔡雍 之所叹，因以为字焉。

黄武 四年，迎母于吴 。既至，权 临贺之，视拜其母于庭，公卿大臣毕会，后太子又往庆焉。雍 为人不饮酒，寡言语，举动时当。权 尝叹曰：“顾君 不言，言必有中。”至饮宴欢乐之际，左右恐有酒失而雍 必见之，是以不敢肆情。权 亦曰：“顾公 在坐，使人不乐。”其见惮如此。是岁，改为太常，进封醴陵侯 ，代孙邵 为丞相，平尚书事。其所选用文武将吏各随能所任，心无適莫。时访逮民间，及政职所宜，辄密以闻。若见纳用，则归之于上，不用，终不宣泄。权 以此重之。然于公朝有所陈及，辞色虽顺而所执者正。权 尝咨问得失，张昭 因陈听采闻，颇以法令太稠，刑罚微重，宜有所蠲损。权 默然，顾问雍 曰：“君以为何如？”雍 对曰：“臣之所闻，亦如昭 所陈。”于是权 乃议狱轻刑。 ① 久之，吕壹 、秦博 为中书，典校诸官府及州郡文书。壹 等因此渐作威福，遂造作榷酤障管之利，举罪纠奸，纤介必闻，重以深案丑诬，毁短大臣，排陷无辜，雍 等皆见举白，用被谴让。后壹 奸罪发露，收系廷尉。雍 往断狱，壹 以囚见，雍 和颜色，问其辞状，临出，又谓壹 曰：“君意得无欲有所道？”壹 叩头无言。时尚书郎怀叙 面詈辱壹 ，雍 责叙 曰：“官有正法，何至于此！” ②

① 江表传 曰：权 常令中书郎诣雍 ，有所咨访。若合雍 意，事可施行，即与相反覆，究而论之，为设酒食。如不合意，雍 即正色改容，默然不言，无所施设，即退告。权 曰：“顾公 欢悦，是事合宜也；其不言者，是事未平也，孤当重思之。”其见敬信如此。江 边诸将，各欲立功自效，多陈便宜，有所掩袭。权 以访雍 ，雍 曰：“臣闻兵法戒于小利，此等所陈，欲邀功名而为其身，非为国也，陛下宜禁制。苟不足以曜威损敌，所不宜听也。”权 从之。军国得失，行事可不，自非面见，口未尝言之。

② 江表传 曰：权 嫁从女，女顾氏 甥，故请雍 父子及孙谭 ，谭 时为选曹尚书，见任贵重。是日，权 极欢。谭 醉酒，三起舞，舞不知止。雍 内怒之。明日，召谭 ，诃责之曰：“君王以含垢为德，臣下以恭谨为节。昔萧何 、吴汉 并有大功，何 每见高帝 ，似不能言；汉 奉光武 ，亦信恪勤。汝之于国，宁有汗马之劳，可书之事邪？但阶门户之资，遂见宠任耳，何有舞不复知止？虽为酒后，亦由恃恩忘敬，谦虚不足。损吾家者必尔也。”因背向壁卧，谭 立过一时，乃见遣。

徐众 评 曰：雍 不以吕壹 见毁之故，而和颜悦色，诚长者矣。然开引其意，问所欲道，此非也。壹 奸险乱法，毁伤忠贤，吴国 寒心，自太子登 、陆逊 已下，切谏不能得，是以潘濬 欲因会手剑之，以除国患，疾恶忠主，义形于色，而今乃发起令言。若壹 称枉邪，不申理，则非录狱本旨；若承辞而奏之，吴主 傥以敬丞相所言，而复原宥，伯言 、承明 不当悲慨哉！怀叙 本无私恨，无所为嫌，故詈辱之，疾恶意耳，恶不仁者，其为仁也。季武子 死，曾点 倚其门而歌；子晳 创发，子产 催令自裁。以此言之，雍 不当责怀叙 也。

雍 为相十九年，年七十六，赤乌 六年卒。初疾微时，权 令医赵泉 视之，拜其少子济 为骑都尉。雍 闻，悲曰：“泉 善别死生，吾必不起，故上欲及吾目见济 拜也。”权 素服临吊，谥曰肃侯 。长子邵 早卒，次子裕 有笃疾，少子济 嗣，无后，绝。永安 元年，诏曰：“故丞相雍 ，至德忠贤，辅国以礼，而侯统废绝，朕甚愍之。其以雍 次子裕 袭爵为醴陵侯 ，以明著旧勋。” ①

① 吴录 曰：裕 一名穆 ，终宜都 太守。裕 子荣 。

晋书 曰：荣 字彦先 ，为东南名士，仕吴 为黄门郎，在晋 历显位。元帝 初镇江东 ，以荣 为军司马，礼遇甚重。卒，表赠侍中、骠骑将军、仪同三司。荣 兄子禺 ，字孟著 ，少有名望，为散骑侍郎，早卒。

吴书 曰：雍 母弟徽 。字子叹 ，少游学，有唇吻。孙权 统事，闻徽 有才辩，召署主簿。尝近出行，见营军将一男子至市行刑，问之何罪，云盗百钱，徽 语使住。须臾，驰诣阙陈启：“方今畜养士众以图北虏，视此兵丁壮健儿，且所盗少，愚乞哀原。”权 许而嘉之。转东曹掾。或传曹公 欲东，权 谓徽 曰：“卿孤腹心，今传孟德 怀异意，莫足使揣之，卿为吾行。”拜辅义都尉，到北与曹公 相见。公具问境内消息，徽 应对婉顺，因说江东 大丰，山薮宿恶，皆慕化为善，义出作兵。公笑曰：“孤与孙将军 一结婚姻，共辅汉室 ，义如一家，君何为道此？”徽 曰：“正以明公与主将义固磐石，休戚共之，必欲知江 表消息，是以及耳。”公厚待遣还。权 问：“定云何？”徽 曰：“敌国隐情，卒难探察，然徽 潜采听，方与袁谭 交争，未有他意。”乃拜徽 巴东 太守，欲大用之，会卒。子裕 ，字季则 ，少知名，位至镇东将军。雍 族人悌 ，字子通 ，以孝悌廉正闻于乡党。年十五为郡吏，除郎中，稍迁偏将军。权 末年，嫡庶不分，悌 数与骠骑将军朱据 共陈祸福，言辞切直，朝廷惮之。待妻有礼，常夜入晨出，希见其面。尝疾笃，妻出省之，悌 命左右扶起，冠帻加袭，起对，趣令妻还，其贞洁不渎如此。悌 父向 历四县令，年老致仕，悌 每得父书，常洒扫，整衣服，更设几筵，舒书其上，拜跪读之，每句应诺，毕，复再拜。若父有疾耗之问至，则临书垂涕，声语哽咽。父以寿终，悌 饮浆不入口五日。权 为作布衣一袭，皆摩絮著之，强令悌 释服。悌 虽以公议自割，犹以不见父丧，常画壁作棺柩象，设神座于下，每对之哭泣，服未阕而卒。悌 四子：彦 、礼 、谦 、秘 。秘 ，晋 交州 刺史。秘 子众 ，尚书仆射。

邵 字孝则 ，博览书传，好乐人伦。少与舅陆绩 齐名，而陆逊 、张敦 、卜静 等皆亚焉。 ① 自州郡庶几及四方人士，往来相见，或言议而去，或结厚而别，风声流闻，远近称之。权 妻以策 女。年二十七，起家为豫章 太守。下车祀先贤徐孺子 之墓，优待其后；禁其淫祀非礼之祭者。小吏资质佳者，辄令就学，择其先进，擢置右职，举善以教，风化大行。初，钱唐 丁谞 出于役伍，阳羡 张秉 生于庶民，乌程 吴粲 、云阳 殷礼 起乎微贱，邵 皆拔而友之，为立声誉。秉 遭大丧，亲为制服结绖。邵 当之豫章 ，发在近路，值秉 疾病，时送者百数，邵 辞宾客曰：“张仲节 有疾，苦不能来别，恨不见之，暂还与诀，诸君少时相待。”其留心下士，惟善所在，皆此类也。谞 至典军中郎，秉 云阳 太守，礼 零陵 太守， ② 粲 太子少傅。世以邵 为知人。在郡五年，卒官，子谭 、承 云。

① 吴录 曰：敦 字叔方 ，静 字玄风 ，并吴郡 人。敦 德量渊懿，清虚淡泊，又善文辞。孙权 为车骑将军，辟西曹掾，转主簿，出补海昬 令，甚有惠化，年三十二卒。卜静 终于剡 令。

② 礼 子基 作通语 曰：礼 字德嗣 ，弱不好弄，潜识过人。少为郡吏，年十九，守吴县 丞。孙权 为王，召除郎中。后与张温 俱使蜀 ，诸葛亮 甚称叹之。稍迁至零陵 太守，卒官。

文士传 曰：礼 子基 ，无难督，以才学知名，著通语 数十篇。有三子。巨 字元大 ，有才器，初为吴 偏将军，统家部曲，城夏口 ，吴 平后，为苍梧 太守。少子祐 ，字庆元 ，吴郡 太守。

谭 字子默 ，弱冠与诸葛恪 等为太子四友，从中庶子转辅正都尉。 ① 赤乌 中，代恪 为左节度。 ② 每省簿书，未尝下筹，徒屈指心计，尽发疑谬，下吏以此服之。加奉车都尉。薛综 为选曹尚书，固让谭 曰：“谭 心精体密，贯道达微，才照人物，德允众望，诚非愚臣所可越先。”后遂代综 。祖父雍 卒数月，拜太常，代雍 平尚书事。是时鲁王霸 有盛宠，与太子和 齐衡，谭 上疏曰：“臣闻有国有家者，必明嫡庶之端，异尊卑之礼，使高下有差，阶级逾邈，如此则骨肉之恩生，觊觎之望绝。昔贾谊 陈治安之计，论诸侯之势，以为势重，虽亲必有逆节之累，势轻，虽疏必有保全之祚。故淮南 亲弟，不终飨国，失之于势重也；吴芮 疏臣，传祚长沙 ，得之于势轻也。昔汉文帝 使慎夫人 与皇后同席，袁盎 退夫人之座，帝有怒色，及盎 辨上下之仪，陈人彘之戒，帝既悦怿，夫人亦悟。今臣所陈，非有所偏，诚欲以安太子而便鲁王 也。”由是霸 与谭 有隙。时长公主婿卫将军全琮 子寄 为霸 宾客，寄 素倾邪，谭 所不纳。先是，谭 弟承 与张休 俱北征寿春 ，全琮 时为大都督，与魏 将王凌 战于芍陂 ，军不利，魏 兵乘胜陷没五营将秦晃 军，休 、承 奋击之，遂驻魏 师。时琮 群子绪 、端 亦并为将，因敌既住，乃进击之，凌 军用退。时论功行赏，以为驻敌之功大，退敌之功小，休 、承 并为杂号将军，绪 、端 偏裨而已。寄 父子益恨，共构会谭 。 ③ 谭 坐徙交州 ，幽而发愤，著新言 二十篇。其知难篇 盖以自悼伤也。见流二年，年四十二，卒于交阯 。

① 陆机 为谭 传曰：宣太子 正位东宫，天子方隆训导之义，妙简俊彦，讲学左右。时四方之杰毕集，太傅诸葛恪 等雄奇盖众，而谭 以清识绝伦，独见推重。自太尉范慎 、谢景 、羊徽 之徒，皆以秀称其名，而悉在谭 下。

② 吴书 曰：谭 初践官府，上疏陈事，权 辍食称善，以为过于徐详 。雅性高亮，不修意气，或以此望之。然权 鉴其能，见待甚隆，数蒙赏赐，特见召请。

③ 吴录 曰：全琮 父子屡言芍陂 之役为典军陈恂 诈增张休 、顾承 之功，而休 、承 与恂 通情。休 坐系狱，权 为谭 故，沉吟不决，欲令谭 谢而释之。及大会，以问谭 ，谭 不谢，而曰：“陛下，谗言其兴乎！”

江表传 曰：有司奏谭 诬罔大不敬，罪应大辟。权 以雍 故，不致法，皆徙之。

承 字子直 ，嘉禾 中与舅陆瑁 俱以礼征。权 赐丞相雍 书曰：“贵孙子直 ，令问休休，至与相见，过于所闻，为君嘉之。”拜骑都尉，领羽林兵。后为吴郡西部 都尉，与诸葛恪 等共平山越 ，别得精兵八千人，还屯军章坑 ，拜昭义中郎将，入为侍中。芍陂 之役，拜奋威将军，出领京 下督。数年，与兄谭 、张休 等俱徙交州 ，年三十七卒。

诸葛瑾 字子瑜 ，琅邪 阳都 人也。 ① 汉 末避乱江东 。值孙策 卒，孙权 姊婿曲阿 弘咨 见而异之，荐之于权 ，与鲁肃 等并见宾待，后为权 长史，转中司马。建安 二十年，权 遣瑾 使蜀 通好刘备 ，与其弟亮 俱公会相见，退无私面。

① 吴书 曰：其先葛氏 ，本琅邪 诸县 人，后徙阳都 。阳都 先有姓葛 者，时人谓之诸葛 ，因以为氏。瑾 少游京师，治毛诗 、尚书 、左氏春秋 。遭母忧，居丧至孝，事继母恭谨，甚得人子之道。

风俗通 曰：葛婴 为陈涉 将军，有功而诛，孝文帝 追录，封其孙诸县侯 ，因并氏焉。此与吴书 所说不同。

与权 谈说谏喻，未尝切愕，微见风彩，粗陈指归，如有未合，则舍而及他，徐复托事造端，以物类相求，于是权 意往往而释。吴 郡太守朱治 ，权 举将也，权 曾有以望之，而素加敬，难自诘让，忿忿不解。瑾 揣知其故，而不敢显陈，乃乞以意私自问，遂于权 前为书，泛论物理，因以己心遥往忖度之。毕，以呈权 ，权 喜，笑曰：“孤意解矣。颜氏 之德，使人加亲，岂谓此邪？”权 又怪校尉殷模 ，罪至不测。群下多为之言，权 怒益甚，与相反覆，惟瑾 默然，权 曰：“子瑜 何独不言？”瑾 避席曰：“瑾 与殷模 等遭本州倾覆，生类殄尽。弃坟墓，携老弱，披草莱，归圣化，在流隶之中，蒙生成之福，不能躬相督厉，陈答万一，至令模 孤负恩惠，自陷罪戾。臣谢过不暇，诚不敢有言。”权 闻之怆然，乃曰：“特为君赦之。”

后从讨关羽 ，封宣城侯 ，以绥南将军代吕蒙 领南郡 太守，住公安 。刘备 东伐吴 ，吴王 求和，瑾 与备 笺曰“奄闻旗鼓来至白帝 ，或恐议臣以吴王 侵取此州，危害关羽 ，怨深祸大，不宜答和，此用心于小，未留意于大者也。试为陛下论其轻重，及其大小。陛下若抑威损忿，暂省瑾 言者，计可立决，不复咨之于群后也。陛下以关羽 之亲何如先帝？荆州 大小孰与海内？俱应仇疾，谁当先后？若审此数，易于反掌”。 ① 时或言瑾 别遣亲人与备 相闻，权 曰：“孤与子瑜 有死生不易之誓，子瑜 之不负孤，犹孤之不负子瑜 也。” ② 黄武 元年，迁左将军，督公安 ，假节，封宛陵侯 。 ③

① 臣松之 云：以为刘后 以庸蜀 为关河，荆楚 为维翰，关羽 扬兵沔 、汉 ，志陵上国，虽匡主定霸，功未可必，要为威声远震，有其经略。孙权 潜包祸心，助魏 除害，是为翦宗子勤王之师，纾曹公 移都之计，拯汉 之规，于兹而止。义旗所指，宜其在孙氏 矣。瑾 以大义责备 ，答之何患无辞；且备 、羽 相与，有若四体，股肱横亏，愤痛已深，岂此奢阔之书所能回驻哉？载之于篇，实为辞章之费。

② 江表传 曰：瑾 之在南郡 ，人有密谗瑾 者。此语颇流闻于外，陆逊 表保明瑾 无此，宜以散其意。权 报曰：“子瑜 与孤从事积年，恩如骨肉，深相明究，其为人非道不行，非义不言。玄德 昔遣孔明 至吴 ，孤尝语子瑜 曰：‘卿与孔明 同产，且弟随兄，于义为顺，何以不留孔明 ？孔明 若留从卿者，孤当以书解玄德 ，意自随人耳。’子瑜 答孤言：‘弟亮 以失身于人，委质定分，义无二心。弟之不留，犹瑾 之不往也。’其言足贯神明。今岂当有此乎？孤前得妄语文疏，即封示子瑜 ，并手笔与子瑜 ，即得其报，论天下君臣大节一定之分。孤与子瑜 ，可谓神交，非外言所间也。知卿意至，辄封来表，以示子瑜 ，使知卿意。”

③ 吴录 曰：曹真 、夏侯尚 等围朱然 于江陵 ，又分据中州，瑾 以大兵为之救援。瑾 性弘缓，推道理，任计画，无应卒倚伏之术，兵久不解，权 以此望之。及春水生，潘璋 等作水城于上流，瑾 进攻浮桥，真 等退走。虽无大勋，亦以全师保境为功。

虞翻 以狂直流徙，惟瑾 屡为之说。翻 与所亲书曰：“诸葛 敦仁，则天活物，比蒙清论，有以保分。恶积罪深，见忌殷重，虽有祁老 之救，德无羊舌 ，解释难冀也。”

瑾 为人有容貌思度，于时服其弘雅。权 亦重之，大事咨访。又别咨瑾 曰：“近得伯言 表，以为曹丕 已死，毒乱之民，当望旌瓦解，而更静然。闻皆选用忠良，宽刑罚，布恩惠，薄赋省役，以悦民心，其患更深于操 时。孤以为不然。操 之所行，其惟杀伐小为过差，及离间人骨肉，以为酷耳。至于御将，自古少有。丕 之于操 ，万不及也。今叡 之不如丕 ，犹丕 不如操 也。其所以务崇小惠，必以其父新死，自度衰微，恐困苦之民一朝崩沮，故强屈曲以求民心，欲以自安住耳，宁是兴隆之渐邪！闻任陈长文 、曹子丹 辈，或文人诸生，或宗室戚臣，宁能御雄才虎将以制天下乎？夫威柄不专，则其事乖错，如昔张耳 、陈馀 ，非不敦睦，至于秉势，自还相贼，乃事理使然也。又长文 之徒，昔所以能守善者，以操 笮其头，畏操 威严，故竭心尽意，不敢为非耳。逮丕 继业，年已长大，承操 之后，以恩情加之，用能感义。今叡 幼弱，随人东西，此曹等辈，必当因此弄巧行态，阿党比周，各助所附。如此之日，奸谗并起，更相陷怼，转成嫌贰。一尔已往，群下争利，主幼不御，其为败也焉得久乎？所以知其然者，自古至今，安有四五人把持刑柄，而不离刺转相蹄啮者也！强当陵弱，弱当求援，此乱亡之道也。子瑜 ，卿但侧耳听之，伯言 常长于计校，恐此一事小短也。” ①

① 臣松之 以为魏明帝 一时明主，政自己出，孙权 此论，竟为无征，而史载之者，将以主幼国疑，威柄不一，乱亡之形，有如权 言，宜其存录以为鉴戒。或当以虽失之于明帝 ，而事著于齐王 ，齐王 之世，可不谓验乎！不敢显斥，抑足表之微辞。

权 称尊号，拜大将军、左都护，领豫州 牧。及吕壹 诛，权 又有诏切磋瑾 等，语在权 传。瑾 辄因事以答，辞顺理正。瑾 子恪 ，名盛当世，权 深器异之；然瑾 常嫌之，谓非保家之子，每以忧戚。 ① 赤乌 四年，年六十八卒，遗命令素棺敛以时服，事从省约。恪 已自封侯，故弟融 袭爵，摄兵业驻公安 ， ② 部曲吏士亲附之。疆外无事，秋冬则射猎讲武，春夏则延宾高会，休吏假卒，或不远千里而造焉。每会辄历问宾客，各言其能，乃合榻促席，量敌选对，或有博 弈，或有摴蒱，投壶弓弹，部别类分，于是甘果继进，清酒徐行，融 周流观览，终日不倦。融 父兄质素，虽在军旅，身无采饰；而融 锦罽文绣，独为奢绮。孙权 薨，徙奋威将军。后恪 征淮南 ，假融 节，令引军入沔 ，以击西兵。恪 既诛，遣无难督施宽 就将军施绩 、孙壹 、全熙 等取融 。融 卒闻兵士至，惶惧犹豫，不能决计，兵到围城，饮药而死，三子皆伏诛。 ③

① 吴书 曰：初，瑾 为大将军，而弟亮 为蜀 丞相，二子恪 、融 皆典戎马，督领将帅，族弟诞 又显名于魏 ，一门三方为冠盖，天下荣之。瑾 才略虽不及弟，而德行尤纯。妻死不改娶，有所爱妾，生子不举，其笃慎皆如此。

② 吴书 曰：融 字叔长 ，生于宠贵，少而骄乐，学为章句，博而不精，性宽容，多技艺，数以巾褐奉朝请，后拜骑都尉。赤乌 中，诸郡出部伍，新都 都尉陈表 、吴郡 都尉顾承 各率所领人会佃毗陵 ，男女各数万口。表 病死，权 以融 代表 ，后代父瑾 领摄。

③ 江表传 曰：先是，公安 有灵鼍鸣，童谣曰：“白鼍鸣，龟背平，南郡 城中可长生，守死不去义无成。”及恪 被诛，融 果刮金印龟，服之而死。

步骘 字子山 ，临淮 淮阴 人也。 ① 世乱，避难江 东，单身穷困，与广陵 卫旌 同年相善，俱以种瓜自给，昼勤四体，夜诵经传。 ②

① 吴书 曰：晋 有大夫杨 食采于步 ，后有步叔 ，与七十子师事仲尼 。秦 汉 之际有为将军者，以功封淮阴侯 ，骘 其后也。

② 吴书 曰：骘 博研道艺，靡不贯览，性宽雅沈深，能降志辱身。

会稽 焦征羌 ，郡之豪族， ① 人客放纵。骘 与旌 求食其地，惧为所侵，乃共修刺奉瓜，以献征羌 。征羌 方在内卧，驻之移时，旌 欲委去，骘 止之曰：“本所以来，畏其强也；而今舍去，欲以为高，只结怨耳。”良久，征羌 开牖见之，身隐几坐帐中，设席致地，坐骘 、旌 于牖外，旌 愈耻之，骘 辞色自若。征羌 作食，身享大案，殽膳重沓，以小盘饭与骘 、旌 ，惟菜茹而已。旌 不能食，骘 极饭致饱乃辞出。旌 怒骘 曰：“何能忍此？”骘 曰：“吾等贫贱，是以主人以贫贱遇之，固其宜也，当何所耻？” ②

① 吴录 曰：征羌 名矫 ，尝为征羌 令。

② 吴录 曰：卫旌 字子旗 ，官至尚书。

孙权 为讨虏将军，召骘 为主记， ① 除海盐 长，还辟车骑将军东曹掾。 ② 建安 十五年，出领鄱阳 太守。岁中，徙交州 刺史、立武中郎将，领武射吏千人，便道南行。明年，追拜使持节、征南中郎将。刘表 所置苍梧 太守吴巨 阴怀异心，外附内违。骘 降意怀诱，请与相见，因斩徇之，威声大震。士燮 兄弟，相率供命，南土之宾，自此始也。益州 大姓雍闿 等杀蜀 所署太守正昂 ，与燮 相闻，求欲内附。骘 因承制遣使宣恩抚纳，由是加拜平戎将军，封广信侯 。

① 吴书 曰：岁馀，骘 以疾免，与琅邪 诸葛瑾 、彭城 严畯 俱游吴 中，并著声名，为当时英俊。

② 吴书 曰：权 为徐州 牧，以骘 为治中从事，举茂才。

延康 元年，权 遣吕岱 代骘 ，骘 将交州 义士万人出长沙 。会刘备 东下，武陵 蛮夷蠢动，权 遂命骘 上益阳 。备 既败绩，而零 、桂 诸郡犹相惊扰，处处阻兵，骘 周旋征讨，皆平之。黄武 二年，迁右将军左护军，改封临湘侯 。五年，假节，徙屯沤口 。

权 称尊号，拜骠骑将军，领冀州 牧。是岁，都督西陵 ，代陆逊 抚二境，顷以冀州 在蜀 分，解牧职。时权 太子登 驻武昌 ，爱人好善，与骘 书曰：“夫贤人君子，所以兴隆大化，佐理时务者也。受性暗蔽，不达道数，虽实区区欲尽心于明德，归分于君子，至于远近士人，先后之宜，犹或缅焉，未之能详。传 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斯其义也，岂非所望于君子哉！”骘 于是条于时事业在荆州 界者，诸葛瑾 、陆逊 、朱然 、程普 、潘濬 、裴玄 、夏侯承 、卫旌 、李肃 、 ① 周条 、石幹 十一人，甄别行状，因上疏奖劝曰：“臣闻人君不亲小事，百官有司各任其职。故舜 命九贤，则无所用心，弹五弦之琴，咏南风之诗，不下堂庙而天下治也。齐桓 用管仲 ，被发载车，齐国 既治，又致匡合。近汉 高祖 擥三杰以兴帝业，西楚 失雄俊以丧成功。汲黯 在朝，淮南 寝谋；郅都 守边，匈奴 窜迹。故贤人所在，折冲万里，信国家之利器，崇替之所由也。方今王化未被于汉 北，河 、洛 之滨尚有僭逆之丑，诚擥英雄拔俊任贤之时也。愿明太子重以经意，则天下幸甚。”

① 吴书 曰：肃 字伟恭 ，南阳 人。少以才闻，善论议，臧否得中，甄奇录异，荐述后进，题目品藻，曲有条贯，众人以此服之。权 擢以为选曹尚书，选举号为得才。求出补吏，为桂阳 太守，吏民悦服。征为卿。会卒，知与不知，并痛惜焉。

后中书吕壹 典校文书，多所纠举，骘 上疏曰：“伏闻诸典校擿抉细微，吹毛求瑕，重案深诬，辄欲陷人以成威福；无罪无辜，横受大刑，是以使民跼天蹐地，谁不战栗？昔之狱官，惟贤是任，故皋陶 作士，吕侯 赎刑，张 、于 廷尉，民无冤枉，休泰之祚，实由此兴。今之小臣，动与古异，狱以贿成，轻忽人命，归咎于上，为国速怨。夫一人吁嗟，王道为亏，甚可仇疾。明德慎罚，哲人惟刑，书传所美。自今蔽狱，都下则宜谘顾雍 ，武昌 则陆逊 、潘濬 ，平心专意，务在得情，骘 党神明，受罪何恨？”又曰：“天子父天母地，故宫室百官，动法列宿。若施政令，钦顺时节，官得其人，则阴阳和平，七曜循度。至于今日，官寮多阙，虽有大臣，复不信任，如此天地焉得无变？故频年枯旱，亢阳之应也。又嘉禾 六年五月十四日，赤乌 二年正月一日及二十七日，地皆震动。地阴类，臣之象，阴气盛故动，臣下专政之故也。夫天地见异，所以警悟人主，可不深思其意哉！”又曰：“丞相顾雍 、上大将军陆逊 、太常潘濬 ，忧深责重，志在竭诚，夙夜兢兢，寝食不宁，念欲安国利民，建久长之计，可谓心膂股肱，社稷之臣矣。宜各委任，不使他官监其所司，责其成效，课其负殿。此三臣者，思虑不到则已，岂敢专擅威福欺负所天乎？”又曰：“ 赏以显善，设刑以威奸，任贤而使能，审明于法术，则何功而不成，何事而不辨，何听而不闻，何视而不睹哉？若今郡守百里，皆各得其人，共相经纬，如是，庶政岂不康哉！窃闻诸县并有备吏，吏多民烦，俗以之弊。但小人因缘衔命，不务奉公而作威福，无益视听，更为民害，愚以为可一切罢省。”权 亦觉悟，遂诛吕壹 。骘 前后荐达屈滞，救解患难，书数十上。权 虽不能悉纳，然时采其言，多蒙济赖。 ①

① 吴录 云：骘 表言曰：“北降人王潜 等说，北相部伍，图以东向，多作布囊，欲以盛沙塞江，以大向荆州 。夫备不豫设，难以应卒，宜为之防。”权 曰：“此曹衰弱，何能有图？必不敢来。若不如孤言，当以牛千头，为君作主人。”后见吕岱 、诸葛恪 为说骘 所言，云：“每读步骘 表，辄失笑。此江 与开辟俱生，宁有可以沙囊塞理也！”

赤乌 九年，代陆逊 为丞相，犹诲育门生，手不释书，被服居处有如儒生。然门内妻妾服饰奢绮，颇以此见讥。在西陵 二十年，邻敌敬其威信。性宽弘得众，喜怒不形于声色，而外内肃然。

十年卒，子协 嗣，统骘 所领，加抚军将军。协 卒，子玑 嗣侯。协 弟阐 ，继业为西陵 督，加昭武将军，封西亭侯 。凤皇 元年，召为绕帐督。阐 累世在西陵 ，卒被征命，自以失职，又惧有谗祸，于是据城降晋 。遣玑 与弟璿 诣洛阳 为任，晋 以阐 为都督西陵 诸军事、卫将军、仪同三司，加侍中，假节领交州 牧，封宜都公 ；玑 监江陵 诸军事、左将军，加散骑常侍，领庐陵 太守，改封江陵侯 ；璿 给事中、宣威将军，封都乡侯。命车骑将军羊祜 、荆州 刺史杨肇 往赴救阐 。孙晧 使陆抗 西行，祜 等遁退。抗 陷城，斩阐 等，步氏 泯灭，惟璿 绍祀。

颍川 周昭 著书称步骘 及严畯 等曰：“古今贤士大夫所以失名丧身倾家害国者，其由非一也，然要其大归，总其常患，四者而已。急论议一也，争名势二也，重朋党三也，务欲速四也。急论议则伤人，争名势则败友，重朋党则蔽主，务欲速则失德，此四者不除，未有能全也。当世君子能不然者，亦比有之，岂独古人乎！然论其绝异，未若顾豫章 、诸葛使君 、步丞相 、严卫尉 、张奋威 之为美也。论语 言‘夫子恂恂然善诱人’，又曰‘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豫章 有之矣。‘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使君体之矣。‘恭而安，威而不猛’，丞相履之矣。学不求禄，心无苟得，卫尉、奋威蹈之矣。此五君者，虽德实有差，轻重不同，至于趣舍大检，不犯四者，俱一揆也。昔丁谞 出于孤家，吾粲 由于牧竖，豫章 扬其善，以并陆 、全 之列，是以人无幽滞而风俗厚焉。使君、丞相、卫尉三君，昔以布衣俱相友善，诸论者因各叙其优劣。初，先卫尉，次丞相，而后有使君也；其后并事明主，经营世务，出处之才有不同，先后之名须反其初，此世常人所决勤薄也。至于三君分好，卒无亏损，岂非古人交哉！又鲁横江 昔杖万兵，屯据陆口 ，当世之美业也，能与不能，孰不愿焉？而横江 既亡，卫尉应其选，自以才非将帅，深辞固让，终于不就。后徙九列，迁典八座，荣不足以自曜，禄不足以自奉。至于二君，皆位为上将，穷富极贵。卫尉既无求欲，二君又不称荐，各守所志，保其名好。孔子 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斯有风矣。又奋威 之名，亦三君之次也，当一方之戍，受上将之任，与使君、丞相不异也。然历国事，论功劳，实有先后，故爵位之荣殊焉。而奋威 将处此，决能明其部分，心无失道之欲，事无充诎之求，每升朝堂，循礼而动，辞气謇謇，罔不惟忠。叔嗣 虽亲贵，言忧其败，蔡文至 虽疏贱，谈称其贤。女配太子，受礼若吊，慷忾之趋，惟笃人物，成败得失，皆如所虑，可谓守道见机，好古之士也。若乃经国家，当军旅，于驰骛之际，立霸王之功，此五者未为过人。至其纯粹履道，求不苟得，升降当世，保全名行，邈然绝俗，实有所师。故粗论其事，以示后之君子。”周昭 者字恭远 ，与韦曜 、薛莹 、华覈 并述吴书 ，后为中书郎，坐事下狱，覈 表救之，孙休 不听，遂伏法云。

评曰：张昭 受遗辅佐，功勋克举，忠謇方直，动不为己；而以严见惮，以高见外，既不处宰相，又不登师保，从容闾巷，养老而已，以此明权 之不及策 也。顾雍 依杖素业，而将之智局，故能究极荣位。诸葛瑾 、步骘 并以德度规检见器当世，张承 、顾邵 虚心长者，好尚人物，周昭 之论，称之甚美，故详录焉。谭 献纳在公，有忠贞之节。休 、承 修志，咸庶为善。爱恶相攻，流播南裔，哀哉！

三国志卷五十三　吴书八

张严程阚薛传第八

张纮 字子纲 ，广陵 人。游学京都， ① 还本郡，举茂才，公府辟，皆不就， ② 避难江东 。孙策 创业，遂委质焉。表为正议校尉， ③ 从讨丹杨 。策 身临行陈，纮 谏曰：“夫主将乃筹谟之所自出，三军之所系命也，不宜轻脱，自敌小寇。愿麾下重天授之姿，副四海之望，无令国内上下危惧。”

① 吴书 曰：纮 入太学，事博士韩宗 ，治京氏 易 、欧阳 尚书 ，又于外黄 从濮阳闿 受韩诗 及礼记 、左氏春秋 。

② 吴书 曰：大将军何进 、太尉朱儁 、司空荀爽 三府辟为掾，皆称疾不就。

③ 吴书 曰：纮 与张昭 并与参谋，常令一人居守，一人从征讨。后吕布 袭取徐州 ，因为之牧，不欲令纮 与策 从事。追举茂才，移书发遣纮 。纮 心恶布 ，耻为之屈。策 亦重惜纮 ，欲以自辅，答记不遣，曰：“海产明珠，所在为宝，楚 虽有才，晋 实用之。英伟君子，所游见珍，何必本州哉？”

建安 四年，策 遣纮 奉章至许 宫，留为侍御史。少府孔融 等皆与亲善。 ① 曹公 闻策 薨，欲因丧伐吴 。纮 谏，以为乘人之丧，既非古义，若其不克，成仇弃好，不如因而厚之。曹公 从其言，即表权 为讨虏将军，领会稽 太守。曹公 欲令纮 辅权 内附，出纮 为会稽东部 都尉。 ②

① 吴书 曰：纮 至，与在朝公卿及知旧述策 材略绝异，平定三郡，风行草偃，加以忠敬款诚，乃心王室。时曹公 为司空，欲加恩厚，以悦远人，至乃优文褒崇，改号加封，辟纮 为掾，举高第，补侍御史，后以纮 为九江 太守。纮 心恋旧恩，思还反命，以疾固辞。

② 吴书 曰：权 初承统，春秋方富，太夫人以方外多难，深怀忧劳，数有优令辞谢，付属以辅助之义。纮 辄拜笺答谢，思惟补察。每有异事密计及章表书记，与四方交结，常令纮 与张昭 草创撰作。纮 以破虏 有破走董卓 ，扶持汉室 之勋；讨逆 平定江 外，建立大业，宜有纪颂以昭公义。既成，呈权 ，权 省读悲感，曰：“君真识孤家门阀阅也。”乃遣纮 之部。或以纮 本受北任，嫌其志趣不止于此，权 不以介意。初，琅邪 赵昱 为广陵 太守，察纮 孝廉，昱 后为笮融 所杀，纮 甚伤愤，而力不能讨。昱 门户绝灭，及纮 在东部，遣主簿至琅邪 设祭，并求亲戚为之后，以书属琅邪 相臧宣 ，宣 以赵 宗中五岁男奉昱 祀，权 闻而嘉之。及讨江夏 ，以东部少事，命纮 居守，遥领所职。孔融 遗纮 书曰：“闻大军西征，足下留镇。不有居者，谁守社稷？深固折冲，亦大勋也。无乃李广 之气，仓发益怒，乐一当单于，以尽馀愤乎？南北并定，世将无事，孙叔 投戈，绛 、灌 俎豆，亦在今日，但用离析，无缘会面，为愁叹耳。道直途清，相见岂复难哉？”权 以纮 有镇守之劳，欲论功加赏。纮 厚自挹损，不敢蒙宠，权 不夺其志。每从容侍燕，微言密指，常有以规讽。

江表传 曰：初，权 于群臣多呼其字，惟呼张昭 曰张公 ，纮 曰东部 ，所以重二人也。

后权 以纮 为长史，从征合肥 。 ① 权 率轻骑将往突敌，纮 谏曰：“夫兵者凶器，战者危事也。今麾下恃盛壮之气，忽强暴之虏，三军之众，莫不寒心，虽斩将搴旗，威震敌场，此乃偏将之任，非主将之宜也。愿抑贲 、育 之勇，怀霸王之计。”权 纳纮 言而止。既还，明年将复出军，纮 又谏曰：“自古帝王受命之君，虽有皇灵佐于上，文德播于下，亦赖武功以昭其勋。然而贵于时动，乃后为威耳。今麾下值四百之厄，有扶危之功，宜且隐息师徒，广开播殖，任贤使能，务崇宽惠，顺天命以行诛，可不劳而定也。”于是遂止不行。纮 建计宜出都秣陵 ，权 从之。 ② 令还吴 迎家，道病卒。临困，授子靖 留笺曰：“自古有国有家者，咸欲修德政以比隆盛世，至于其治，多不馨香。非无忠臣贤佐，暗于治体也，由主不胜其情，弗能用耳。夫人情惮难而趋易，好同而恶异，与治道相反。传 曰‘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言善之难也。人君承奕世之基，据自然之势，操八柄之威，甘易同之欢， ③ 无假取于人；而忠臣挟难进之术，吐逆耳之言，其不合也，不亦宜乎！离则有衅，巧辩缘间，眩于小忠，恋于恩爱，贤愚杂错，长幼失叙，其所由来，情乱之也。故明君悟之，求贤如饥渴，受谏而不厌，抑情损欲，以义割恩，上无偏谬之授，下无希冀之望。宜加三思，含垢藏疾，以成仁覆之大。”时年六十卒。权 省书流涕。

① 吴书 曰：合肥 城久不拔，纮 进计曰：“古之围城，开其一面，以疑众心。今围之甚密，攻之又急，诚惧并命戮力。死战之寇，固难卒拔，及救未至，可小宽之，以观其变。”议者不同。会救骑至，数至围下，驰骋挑战。

② 江表传 曰：纮 谓权 曰：“秣陵 ，楚威王 所置，名为金陵 。地势冈阜连石头 ，访问故老，云昔秦始皇 东巡会稽 经此县，望气者云金陵 地形有王者都邑之气，故掘断连冈，改名秣陵 。今处所具存，地有其气，天之所命，宜为都邑。”权 善其议，未能从也。后刘备 之东，宿于秣陵 ，周观地形，亦劝权 都之。权 曰：“智者意同。”遂都焉。

献帝春秋 云：刘备 至京 ，谓孙权 曰：“吴 去此数百里，即有警急，赴救为难，将军无意屯京 乎？”权 曰：“秣陵 有小江百馀里，可以安大船，吾方理水军，当移据之。”备 曰：“芜湖 近濡须 ，亦佳也。”权 曰：“吾欲图徐州 ，宜近下也。”

臣松之 以为秣陵 之与芜湖 ，道里所校无几，于北侵利便，亦有何异？而云欲窥徐州 ，贪秣陵 近下，非其理也。诸书皆云刘备 劝都秣陵 ，而此独云权 自欲都之，又为虚错。

③ 周礼 太宰职曰：以八柄诏王驭群臣。一曰爵，以驭其贵。二曰禄，以驭其富。三曰予，以驭其幸。四曰置，以驭其行。五曰生，以驭其福。六曰夺，以驭其贫。七曰废，以驭其罪。八曰诛，以驭其过。

纮 著诗赋铭诔十馀篇。 ① 子玄 ，官至南郡 太守、尚书。 ② 玄 子尚 ， ③ 孙晧 时为侍郎，以言语辩捷见知，擢为侍中、中书令。晧 使尚 鼓琴，尚 对曰：“素不能。”敕使学之。后宴言次说琴之精妙，尚 因道“晋平公 使师旷 作清角，旷 言吾君德薄，不足以听之”。晧 意谓尚 以斯喻己，不悦。后积他事下狱，皆追以此为诘， ④ 送建安 作船。久之，又就加诛。

① 吴书 曰：纮 见柟榴枕，爱其文，为作赋。陈琳 在北见之，以示人曰：“此吾乡里张子纲 所作也。”后纮 见陈琳 作武库赋 、应机论 ，与琳 书深叹美之。琳 答曰：“自仆在河 北，与天下隔，此间率少于文章，易为雄伯，故使仆受此过差之谭，非其实也。今景兴 在此，足下与子布 在彼，所谓小巫见大巫，神气尽矣。”纮 既好文学，又善楷篆，与孔融 书，自书。融 遗纮 书曰：“前劳手笔，多篆书。每举篇见字，欣然独笑，如复睹其人也。”

② 江表传 曰：玄 清介有高行，而才不及纮 。

③ 江表传 称尚 有俊才。

④ 环氏 吴纪 曰：晧 尝问：“诗 云‘泛彼柏舟’，惟柏中舟乎？”尚 对曰：“诗 言‘桧楫松舟’，则松亦中舟也。”又问：“鸟之大者惟鹤，小者惟雀乎？”尚 对曰：“大者有秃鹙，小者有鹪鹩。”晧 性忌胜己，而尚 谈论每出其表，积以致恨。后问：“孤饮酒以方谁？”尚 对曰：“陛下有百觚之量。”晧 云：“尚 知孔丘 之不王，而以孤方之！”因此发怒收尚 。尚书岑昬 率公卿已下百馀人，诣宫叩头请，尚 罪得减死。

初，纮 同郡秦松 字文表 ，陈端 字子正 ，并与纮 见待于孙策 ，参与谋谟。各早卒。

严畯 字曼才 ，彭城 人也。少耽学，善诗 、书 、三礼 ，又好说文 。避乱江东 ，与诸葛瑾 、步骘 齐名友善。性质直纯厚，其于人物，忠告善道，志存补益。张昭 进之于孙权 ，权 以为骑都尉、从事中郎。及横江将军鲁肃 卒，权 以畯 代肃 ，督兵万人，镇据陆 口。众人咸为畯 喜，畯 前后固辞：“朴素书生，不闲军事，非才而据，咎悔必至。”发言慷慨，至于流涕， ① 权 乃听焉。世嘉其能以实让。权 为吴王 ，及称尊号，畯 尝为卫尉，使至蜀 ，蜀 相诸葛亮 深善之。不畜禄赐，皆散之亲戚知故，家常不充。广陵 刘颖 与畯 有旧，颖 精学家巷，权 闻征之，以疾不就。其弟略 为零陵 太守，卒官，颖 往赴丧，权 知其诈病，急驿收录。畯 亦驰语颖 ，使还谢权 。权 怒废畯 ，而颖 得免罪。久之，以畯 为尚书令，后卒。 ②

① 志林 曰：权 又试畯 骑，上马堕鞍。

② 吴书 曰：畯 时年七十八，二子凯 、爽 。凯 官至升平少府。

畯 著孝经传 、潮水论 ，又与裴玄 、张承 论管仲 、季路 ，皆传于世。玄 字彦黄 ，下邳 人也，亦有学行，官至太中大夫。问子钦 齐桓 、晋文 、夷 、惠 四人优劣，钦 答所见，与玄 相反覆，各有文理。钦 与太子登 游处，登 称其翰采。

程秉 字德枢 ，汝南 南顿 人也。逮事郑玄 ，后避乱交州 ，与刘熙 考论大义，遂博通五经。士燮 命为长史。权 闻其名儒，以礼征；秉 既到，拜太子太傅。黄武 四年，权 为太子登 娉周瑜 女，秉 守太常，迎妃于吴 ，权 亲幸秉 船，深见优礼。既还，秉 从容进说登 曰：“婚姻人伦之始，王教之基，是以圣王重之，所以率先众庶，风化天下，故诗 美关雎 ，以为称首。愿太子尊礼教于闺房，存周南 之所咏，则道化隆于上，颂声作于下矣。”登 笑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诚所赖于傅君也。”

病卒官。著周易摘 、尚书驳 、论语弼 ，凡三万馀言。秉 为傅时，率更令河南 徵崇 亦笃学立行云。 ①

① 吴录 曰：崇 字子和 ，治易 、春秋左氏传 ，兼善内术。本姓李 ，遭乱更姓，遂隐于会稽 ，躬耕以求其志。好尚者从学，所教不过数人辄止，欲令其业必有成也。所交结如丞相步骘 等，咸亲焉。严畯 荐崇 行足以厉俗，学足以为师。初见太子登 ，以疾赐不拜。东宫官僚皆从谘询。太子数访以异闻。年七十而卒。

阚泽 字德润 ，会稽 山阴 人也。家世农夫，至泽 好学，居贫无资，常为人佣书，以供纸笔，所写既毕，诵读亦遍。追师论讲，究览群籍，兼通历数，由是显名。察孝廉，除钱唐 长，迁郴 令。孙权 为骠骑将军，辟补西曹掾；及称尊号，以泽 为尚书。嘉禾 中，为中书令，加侍中。赤乌 五年，拜太子太傅，领中书如故。

泽 以经传文多，难得尽用，乃斟酌诸家，刊约礼 文及诸注说以授二宫，为制行出入及见宾仪，又著乾象历注 以正时日。每朝廷大议，经典所疑，辄谘访之。以儒学勤劳，封都乡侯。性谦恭笃慎，宫府小吏，呼召对问，皆为抗礼。人有非短，口未尝及，容貌似不足者，然所闻少穷。权 尝问：“书传篇赋，何者为美？”泽 欲讽喻以明治乱，因对贾谊 过秦论 最善，权 览读焉。初，以吕壹 奸罪发闻，有司穷治，奏以大辟，或以为宜加焚裂，用彰元恶。权 以访泽 ，泽 曰：“盛明之世，不宜复有此刑。”权 从之。又诸官司有所患疾，欲增重科防，以检御臣下，泽 每曰“宜依礼、律”，其和而有正，皆此类也。 ① 六年冬卒，权 痛惜感悼，食不进者数日。

① 吴录 曰：虞翻 称泽 曰：“阚 生矫杰，盖蜀 之扬雄 。”又曰：“阚子 儒术德行，亦今之仲舒 也。”初，魏文帝 即位，权 尝从容问群臣曰：“曹丕 以盛年即位，恐孤不能及之，诸卿以为何如？”群臣未对，泽 曰：“不及十年，丕 其没矣，大王勿忧也。”权 曰：“何以知之？”泽 曰：“以字言之，不十为丕，此其数也。”文帝 果七年而崩。

臣松之 计孙权 年大文帝 五岁，其为长幼也微矣。

泽 州里先辈丹杨 唐固 亦修身积学，称为儒者，著国语 、公羊 、穀梁传 注，讲授常数十人。权 为吴王 ，拜固 议郎，自陆逊 、张温 、骆统 等皆拜之。黄武 四年为尚书仆射，卒。 ①

① 吴录 曰：固 字子正 ，卒时年七十馀矣。

薛综 字敬文 ，沛郡 竹邑 人也。 ① 少依族人避地交州 ，从刘熙 学。士燮 既附孙权 ，召综 为五官中郎将，除合浦 、交阯 太守。时交 土始开，刺史吕岱 率师讨伐，综 与俱行，越海南征，及到九真 。事毕还都，守谒者仆射。西使张奉 于权 前列尚书阚泽 姓名以嘲泽 ，泽 不能答。综 下行酒，因劝酒曰：“蜀 者何也？有犬为独，无犬为蜀，横目苟身，虫入其腹。” ② 奉 曰：“不当复列君吴 邪？”综 应声曰：“无口为天，有口为吴，君临万邦，天子之都。”于是众坐喜笑，而奉 无以对。其枢机敏捷，皆此类也。 ③

① 吴录 曰：其先齐孟尝君 封于薛 。秦 灭六国，而失其祀，子孙分散。汉祖 定天下，过齐 ，求孟尝 后，得其孙陵 、国 二人，欲复其封。陵 、国 兄弟相推，莫適受，乃去之竹邑 ，因家焉，故遂氏薛 。自国 至综 ，世典州郡，为著姓。综 少明经，善属文，有秀才。

② 臣松之 见诸书本“苟身”或作“句身”，以为既云“横目”，则宜曰“句身”。

③ 江表传 曰：费祎 聘于吴 ，陛见，公卿侍臣皆在坐。酒酣，祎 与诸葛恪 相对嘲难，言及吴 、蜀 。祎 问曰：“蜀字云何？”恪 曰：“有水者濁，无水者蜀。横目苟身，虫入其腹。”祎 复问：“吴字云何？”恪 曰：“无口者天，有口者吴，下临沧海，天子帝都。”与本传不同。

吕岱 从交州 召出，综惧 继岱 者非其人，上疏曰：“昔帝舜 南巡，卒于苍梧 。秦 置桂林 、南海 、象郡 ，然则四国之内属也，有自来矣。赵佗 起番禺 ，怀服百越 之君，珠官 之南是也。汉武帝 诛吕嘉 ，开九郡，设交阯 刺史以镇监之。山川长远，习俗不齐，言语同异，重译乃通，民如禽兽，长幼无别，椎结徒跣，贯头左衽，长吏之设，虽有若无。自斯以来，颇徙中国罪人杂居其间，稍使学书，粗知言语，使驿往来，观见礼化。及后锡光 为交阯 ，任延 为九真 太守，乃教其耕犁，使之冠履；为设媒官，始知聘娶；建立学校，导之经义。由此已降，四百馀年，颇有似类。自臣昔客始至之时，珠崖 除州县嫁娶，皆须八月引户，人民集会之时，男女自相可适，乃为夫妻，父母不能止。交阯 糜泠 、九真 都宠 二县，皆兄死弟妻其嫂，世以此为俗，长吏恣听，不能禁制。日南郡 男女倮体，不以为羞。由此言之，可谓虫豸，有 面目耳。然而土广人众，阻险毒害，易以为乱，难使从治。县官羁縻，示令威服，田户之租赋，裁取供办，贵致远珍名珠、香药、象牙、犀角、瑇瑁、珊瑚、琉璃、鹦鹉、翡翠、孔雀、奇物，充备宝玩，不必仰其赋入，以益中国也。然在九甸之外，长吏之选，类不精核。汉 时法宽，多自放恣，故数反违法。珠崖 之废，起于长吏睹其好发，髡取为髲。及臣所见，南海 黄盖 为日南 太守，下车以供设不丰，挝杀主簿，仍见驱逐。九真 太守儋萌 为妻父周京 作主人，并请大吏，酒酣作乐，功曹番歆 起舞属京 ，京 不肯起，歆 犹迫强，萌 忿杖歆 ，亡于郡内。歆 弟苗 帅众攻府，毒矢射萌 ，萌 至物故。交阯 太守士燮 遣兵致讨，卒不能克。又故刺史会稽 朱符 ，多以乡人虞褒 、刘彦 之徒分作长吏，侵虐百姓，强赋于民，黄鱼一枚收稻一斛，百姓怨叛，山贼并出，攻州突郡。符 走入海，流离丧亡。次得南阳 张津 ，与荆州 牧刘表 为隙，兵弱敌强，岁岁兴军，诸将厌患，去留自在。津 小检摄，威武不足，为所陵侮，遂至杀没。后得零陵赖恭 ，先辈仁谨，不晓时事。表 又遣长沙 吴巨 为苍梧 太守。巨 武夫轻悍，不为恭 所服，辄相怨恨，逐出恭 ，求步骘 。是时津 故将夷廖 、钱博 之徒尚多，骘 以次 治，纲纪适定，会仍召出。吕岱 既至，有士氏 之变。越 军南征，平讨之日，改置长吏，章明王纲，威加万里，大小承风。由此言之，绥边抚裔，实有其人。牧伯之任，既宜清能，荒流之表，祸福尤甚。今日交州 虽名粗定，尚有高凉 宿贼；其南海 、苍梧 、 林 、珠官 四郡界未绥，依作寇盗，专为亡叛逋逃之薮。若岱 不复南，新刺史宜得精密，检摄八郡，方略智计，能稍稍以渐治高凉 者，假其威宠，借之形势，责其成效，庶几可补复。如但中人，近守常法，无奇数异术者，则群恶日滋，久远成害。故国之安危，在于所任，不可不察也。窃惧朝廷忽轻其选，故敢竭愚情，以广圣思。”

黄龙 三年，建昌侯虑 为镇军大将军，屯半州 ，以综 为长史，外掌众事，内授书籍。虑 卒，入守贼曹尚书，迁尚书仆射。时公孙渊 降而复叛，权 盛怒，欲自亲征。综 上疏谏曰：“夫帝王者，万国之元首，天下之所系命也。是以居则重门击柝以戒不虞，行则清道案节以养威严，盖所以存万安之福，镇四海之心。昔孔子 疾时，托乘桴浮海之语，季由 斯喜，拒以无所取才。汉元帝 欲御楼船，薛广德 请刎颈以血染车。何则？水火之险至危，非帝王所宜涉也。谚 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况万乘之尊乎？今辽东 戎貊小国，无城池之固，备御之术，器械铢钝，犬羊无政，往必禽克，诚如明诏。然其方土寒埆，谷稼不殖，民习鞍马，转徙无常。卒闻大军之至，自度不敌，鸟惊兽骇，长驱奔窜，一人匹马，不可得见，虽获空地，守之无益，此不可一也。加又洪流滉瀁，有成山 之难，海行无常，风波难免，倏忽之间，人船异势。虽有尧 舜 之德，智无所施，贲 育 之勇，力不得设，此不可二也。加以郁雾冥其上，咸水蒸其下，善生流肿，转相洿染，凡行海者，稀无斯患，此不可三也。天生神圣，显以符瑞，当乘平丧乱，康此民物；嘉祥日集，海内垂定，逆虏凶虐，灭亡在近。中国一平，辽东 自毙，但当拱手以待耳。今乃违必然之图，寻至危之阻，忽九州之固，肆一朝之忿，既非社稷之重计，又开辟以来所未尝有，斯诚群僚所以倾身侧息，食不甘味，寝不安席者也。惟陛下抑雷霆之威，忍赫斯之怒，遵乘桥之安，远履冰之险，则臣子赖祉，天下幸甚。”时群臣多谏，权 遂不行。

正月乙未，权 敕综 祝祖不得用常文，综 承诏，卒造文义，信辞粲烂。权 曰：“复为两头，使满三也。”综 复再祝，辞令皆新，众咸称善。赤乌 三年，徙选曹尚书。五年，为太子少傅，领选职如故。 ① 六年春，卒。凡所著诗赋难论数万言，名曰私载 ，又定五宗图述 、二京解 ，皆传于世。

① 吴书 曰：后权 赐综 紫绶囊，综 陈让紫色非所宜服，权 曰：“太子年少，涉道日浅，君当博之以文，约之以礼，茅土之封，非君而谁？”是时综 以名儒居师傅之位，仍兼选举，甚为优重。

子珝 ，官至威南将军，征交阯 还，道病死。 ① 珝 弟莹 ，字道言 ，初为秘府中书郎，孙休 即位，为散骑中常侍。数年，以病去官。孙晧 初，为左执法，迁选曹尚书，及立太子，又领少傅。建衡 三年，晧 追叹莹 父综 遗文，且命莹 继作。莹 献诗曰：“惟臣之先，昔仕于汉 ，奕世绵绵，颇涉台观。暨臣父综 ，遭时之难，卯金失御，邦家毁乱。适兹乐土，庶存孑遗，天启其心，东南是归。厥初流隶，困于蛮垂。大皇开基，恩德远施。特蒙招命，拯擢泥污，释放巾褐，受职剖符。作守合浦 ，在海之隅，迁入京辇，遂升机枢。枯瘁更荣，绝统复纪，自微而显，非愿之始。亦惟宠遇，心存足止。重值文皇 ，建号东宫，乃作少傅，光华益隆。明明圣嗣，至德谦崇，礼遇兼加，惟渥惟丰。哀哀先臣，念竭其忠，洪恩未报，委世以终。嗟臣蔑贱，惟昆及弟，幸生幸育，托综 遗体。过庭既训，顽蔽难启。堂构弗克，志存耦耕。岂悟圣朝，仁泽流盈。追录先臣，愍其无成，是济是拔，被以殊荣。珝 忝千里，受命南征，旌旗备物，金革扬声。及臣斯陋，实暗实微，既显前轨，人物之机；复傅东宫，继世荷辉，才不逮先，是忝是违。乾德博好，文雅是贵，追悼亡臣，冀存遗类。如何愚胤，曾无仿佛！瞻彼旧宠，顾此顽虚，孰能忍愧，臣实与居。夙夜反侧，克心自论，父子兄弟，累世蒙恩，死惟结草，生誓杀身，虽则灰陨，无报万分。”

① 汉晋春秋 曰：孙休 时，珝 为五官中郎将，遣至蜀 求马。及还，休 问蜀 政得失，对曰：“主暗而不知其过，臣下容身以求免罪，入其朝不闻正言，经其野民皆菜色。臣闻燕雀处堂，子母相乐，自以为安也，突决栋焚，而燕雀怡然不知祸之将及，其是之谓乎！”

是岁，何定 建议凿圣谿 以通江淮 ，晧 令莹 督万人往，遂以多盘石难施功，罢还，出为武昌 左部督。后定 被诛，晧 追圣谿 事，下莹 狱，徙广州 。右国史华覈 上疏曰：“臣闻五帝三王皆立史官，叙录功美，垂之无穷。汉 时司马迁 、班固 ，咸命世大才，所撰精妙，与六经俱传。大吴 受命，建国南土。大皇帝 末年，命太史令丁孚 、郎中项峻 始撰吴书 。孚 、峻 俱非史才，其所撰作，不足纪录。至少帝 时，更差韦曜 、周昭 、薛莹 、梁广 及臣五人，访求往事，所共撰立，备有本末。昭 、广 先亡，曜 负恩蹈罪，莹 出为将，复以过徙，其书遂委滞，迄今未撰奏。臣愚浅才劣，适可为莹 等记注而已，若使撰合，必袭孚 、峻 之迹，惧坠大皇帝 之元功，损当世之盛美。莹 涉学既博，文章尤妙，同寮之中，莹 为冠首。今者见吏，虽多经学，记述之才，如莹 者少，是以 为国惜之。实欲使卒垂成之功，编于前史之末。奏上之后，退填沟壑，无所复恨。”晧 遂召莹 还，为左国史。顷之，选曹尚书同郡缪祎 以执意不移，为群小所疾，左迁衡阳 太守。既拜，又追以职事见诘责，拜表陈谢。因过诣莹 ，复为人所白，云祎 不惧罪，多将宾客会聚莹 许。乃收祎 下狱，徙桂阳 ，莹 还广州 。未至，召莹 还，复职。是时法政多谬，举措烦苛，莹 每上便宜，陈缓刑简役，以济育百姓，事或施行。迁光禄勋。天纪 四年，晋 军征晧 ，晧 奉书于司马伷 、王浑 、王濬 请降，其文，莹 所造也。莹 既至洛阳 ，特先见叙，为散骑常侍，答问处当，皆有条理。 ① 太康 三年卒。著书八篇，名曰新议 。 ②

① 干宝 晋纪 曰：武帝 从容问莹 曰：“孙晧 之所以亡者何也？”莹 对曰：“归命侯 臣晧 之君吴 也，昵近小人，刑罚妄加，大臣大将，无所亲信，人人忧恐，各不自保，危亡之衅，实由于此。”帝遂问吴 士存亡者之贤愚，莹 各以状对。

② 王隐 晋书 曰：莹 子兼 ，字令长 ，清素有器宇，资望故如上国，不似吴 人。历位二宫丞相长史。元帝 践阼，累迁丹杨 尹、尚书，又为太子少傅。自综 至兼 ，三世傅东宫。

评曰：张纮 文理意正，为世令器，孙策 待之亚于张昭 ，诚有以也。严 、程 、阚生 ，一时儒林也。至畯 辞荣济旧，不亦长者乎！薛综 学识规纳，为吴 良臣。及莹 纂蹈，允有先风，然于暴酷之朝，屡登显列，君子殆诸。

三国志卷五十四　吴书九

周瑜鲁肃吕蒙传第九

周瑜 字公瑾 ，庐江 舒 人也。从祖父景 ，景 子忠 ，皆为汉 太尉。 ① 父异 ，洛阳 令。

① 谢承 后汉书 曰：景 字仲嚮 ，少以廉能见称，以明学察孝廉，辟公府。后为豫州 刺史，辟汝南 陈蕃 为别驾，颍川 李膺 、荀绲 、杜密 、沛国 朱寓 为从事，皆天下英俊之士也。稍迁至尚书令，遂登太尉。

张璠 汉纪 曰：景 父荣 ，章 、和 世为尚书令。初景 历位牧守，好善爱士，每岁举孝廉，延请入，上后堂，与家人宴会，如此者数四。及赠送既备，又选用其子弟，常称曰：“移臣作子，于政何有？”先是，司徒韩 为河内 太守，在公无私，所举一辞而已，后亦不及其门户，曰：“我举若可矣，不令恩偏称一家也。”当时论者，或两讥焉。

瑜 长壮有姿貌。初，孙坚 兴义兵讨董卓 ，徙家于舒 。坚 子策 与瑜 同年，独相友善，瑜 推道南大宅以舍策 ，升堂拜母，有无通共。瑜 从父尚 为丹杨 太守，瑜 往省之。会策 将东渡，到历阳 ，驰书报瑜 ，瑜 将兵迎策 。策 大喜曰：“吾得卿，谐也。”遂从攻横江 、当利 ，皆拔之。乃渡江击秣陵 ，破笮融 、薛礼 ，转下湖孰 、江乘 ，进入曲阿 ，刘繇 奔走，而策 之众已数万矣。因谓瑜 曰：“吾以此众取吴会 平山越 已足。卿还镇丹杨 。”瑜 还。顷之，袁术 遣从弟胤 代尚 为太守，而瑜 与尚 俱还寿春 。术 欲以瑜 为将，瑜 观术 终无所成，故求为居巢 长，欲假塗东归，术 听之。遂自居巢 还吴 。是岁，建安 三年也。策 亲自迎瑜 ，授建威中郎将，即与兵二千人，骑五十匹。 ① 瑜 时年二十四，吴中 皆呼为周郎 。以瑜 恩信著于庐江 ，出备牛渚 ，后领春穀 长。顷之，策 欲取荆州 ，以瑜 为中护军，领江夏 太守，从攻皖 ，拔之。时得桥公 两女，皆国色也。策 自纳大桥 ，瑜 纳小桥 。 ② 复进寻阳 ，破刘勋 ，讨江夏 ，还定豫章 、庐陵 ，留镇巴丘 。 ③

① 江表传 曰：策 又给瑜 鼓吹，为治馆舍，赠赐莫与为比。策 令曰：“周公瑾 英俊异才，与孤有总角之好，骨肉之分。如前在丹杨 ，发众及船粮以济大事，论德酬功，此未足以报者也。”

② 江表传 曰：策 从容戏瑜 曰：“桥公 二女虽流离，得吾二人作婿，亦足为欢。”

③ 臣松之 案：孙策 于时始得豫章 、庐陵 ，尚未能得定江夏 。瑜 之所镇，应在今巴丘县 也，与后所卒巴丘 处不同。

五年，策 薨，权 统事。瑜 将兵赴丧，遂留吴 ，以中护军与长史张昭 共掌众事。 ① 十一年，督孙瑜 等讨麻 、保 二屯，枭其渠帅，囚俘万馀口，还备宫亭 。江夏 太守黄祖 遣将邓龙 将兵数千人入柴桑 ，瑜 追讨击，生虏龙 送吴 。十三年春，权 讨江夏 ，瑜 为前部大督。

① 江表传 曰：曹公 新破袁绍 ，兵威日盛，建安 七年，下书责权 质任子。权 召群臣会议，张昭 、秦松 等犹豫不能决，权 意不欲遣质，乃独将瑜 诣母前定议，瑜 曰：“昔楚国 初封于荆山 之侧，不满百里之地，继嗣贤能，广土开境，立基于郢 ，遂据荆 扬 ，至于南海 ，传业延祚，九百馀年。今将军承父兄馀资，兼六郡之众，兵精粮多，将士用命，铸山为铜，煮海为盐，境内富饶，人不思乱，泛舟举帆，朝发夕到，士风劲勇，所向无敌，有何逼迫，而欲送质？质一入，不得不与曹氏 相首尾，与相首尾，则命召不得不往，便见制于人也。极不过一侯印，仆从十馀人，车数乘，马数匹，岂与南面称孤同哉？不如勿遣，徐观其变。若曹氏 能率义以正天下，将军事之未晚。若图为暴乱，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将军韬勇抗威，以待天命，何送质之有！”权 母曰：“公瑾 议是也。公瑾 与伯符 同年，小一月耳，我视之如子也，汝其兄事之。”遂不送质。

其年九月，曹公 入荆州 ，刘琮 举众降，曹公 得其水军，船步兵数十万，将士闻之皆恐。权 延见群下，问以计策。议者咸曰：“曹公 豺虎也，然托名汉 相，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 者，长江 也。今操 得荆州 ，奄有其地，刘表 治水军，蒙冲斗舰，乃以千数，操 悉浮以沿江 ，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 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愚谓大计不如迎之。”瑜 曰：“不然。操 虽托名汉 相，其实汉 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 ，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 除残去秽。况操 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请为将军筹之：今使北土已安，操 无内忧，能旷日持久，来争疆埸，又能与我校胜负于船楫间乎？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马超 、韩遂 尚在关 西，为操 后患。且舍鞍马，仗舟楫，与吴 越 争衡，本非中国所长。又今盛寒，马无藳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 皆冒行之。将军禽操 ，宜在今日。瑜 请得精兵三万人，进住夏口 ，保为将军破之。”权 曰：“老贼欲废汉 自立久矣，徒忌二袁 、吕布 、刘表 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 ①

① 江表传 曰：权 拔刀斫前奏案曰：“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操 者，与此案同！”及会罢之夜，瑜 请见曰：“诸人徒见操 书，言水步八十万，而各恐慑，不复料其虚实，便开此议，甚无谓也。今以实校之，彼所将中国人，不过十五六万，且军已久疲，所得表 众，亦极七八万耳，尚怀狐疑。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众，众数虽多，甚未足畏。得精兵五万，自足制之，愿将军勿虑。”权 抚背曰：“公瑾 ，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 、文表 诸人，各顾妻子，挟持私虑，深失所望，独卿与子敬 与孤同耳，此天以卿二人赞孤也。五万兵难卒合，已选三万人，船粮战具俱办，卿与子敬 、程公 便在前发，孤当续发人众，多载资粮，为卿后援。卿能办之者诚决，邂逅不如意，便还就孤，孤当与孟德 决之。”

臣松之 以为建计拒曹公 ，实始鲁肃 。于时周瑜 使鄱阳 ，肃 劝权 呼瑜 ，瑜 使鄱阳 还，但与肃 暗同，故能共成大勋。本传直云，权 延见群下，问以计策，瑜 摆拨众人之议，独言抗拒之计，了不云肃 先有谋，殆为攘肃 之善也。

时刘备 为曹公 所破，欲引南渡江 ，与鲁肃 遇于当阳 ，遂共图计，因进住夏口 ，遣诸葛亮 诣权 。权 遂遣瑜 及程普 等与备 并力逆曹公 ，遇于赤壁 。时曹公 军众已有疾病，初一交战，公军败退，引次江 北。瑜 等在南岸。瑜 部将黄盖 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然观操 军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乃取蒙冲斗舰数十艘，实以薪草，膏油灌其中，裹以帷幕，上建牙旗，先书报曹公 ，欺以欲降。 ① 又豫备走舸，各系大船后，因引次俱前。曹公 军吏士皆延颈观望，指言盖 降。盖 放诸船，同时发火。时风盛猛，悉延烧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甚众，军遂败退，还保南郡 。 ② 备 与瑜 等复共追。曹公 留曹仁 等守江陵城 ，径自北归。

① 江表传 载盖 书曰：“盖 受孙氏 厚恩，常为将帅，见遇不薄。然顾天下事有大势，用江东 六郡山越 之人，以当中国百万之众，众寡不敌，海内所共见也。东方将吏，无有愚智，皆知其不可，惟周瑜 、鲁肃 偏怀浅戆，意未解耳。今日归命，是其实计。瑜 所督领，自易摧破。交锋之日，盖 为前部，当因事变化，效命在近。”曹公 特见行人，密问之，口敕曰：“但恐汝诈耳。盖 若信实，当授爵赏，超于前后也。”

② 江表传 曰：至战日，盖 先取轻利舰十舫，载燥荻枯柴积其中，灌以鱼膏，赤幔覆之，建旌旗龙幡于舰上。时东南风急，因以十舰最著前，中江举帆，盖 举火白诸校，使众兵齐声大叫曰：“降焉！”操 军人皆出营立观。去北军二里馀，同时发火，火烈风猛，往船如箭，飞埃绝烂，烧尽北船，延及岸边营柴。瑜 等率轻锐寻继其后，雷鼓大进，北军大坏，曹公 退走。

瑜 与程普 又进南郡 ，与仁 相对，各隔大江 。兵未交锋， ① 瑜 即遣甘宁 前据夷陵 。仁 分兵骑别攻围宁 。宁 告急于瑜 。瑜 用吕蒙 计，留凌统 以守其后，身与蒙 上救宁 。宁 围既解，乃渡屯北岸，克期大战。瑜 亲跨马擽陈，会流矢中右胁，疮甚，便还。后仁 闻瑜 卧未起，勒兵就陈。瑜 乃自兴，案行军营，激扬吏士，仁 由是遂退。

① 吴录 曰：备 谓瑜 云：“仁 守江陵城 ，城中粮多，足为疾害。使张益德 将千人随卿，卿分二千人追我，相为从夏水 截仁 后，仁 闻吾入必走。”瑜 以二千人益之。

权 拜瑜 偏将军，领南郡 太守。以下雋 、汉昌 、刘阳 、州陵 为奉邑，屯据江陵 。刘备 以左将军领荆州 牧，治公安 。备 诣京 见权 ，瑜 上疏曰：“刘备 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 、张飞 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愚谓大计宜徙备 置吴 ，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 者得挟与攻战，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资业之，聚此三人，俱在疆埸，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权 以曹公 在北方，当广揽英雄，又恐备 难卒制，故不纳。

是时刘璋 为益州 牧，外有张鲁 寇侵，瑜 乃诣京 见权 曰：“今曹操 新折衄，方忧在腹心，未能与将军连兵相事也。乞与奋威 俱进取蜀 ，得蜀 而并张鲁 ，因留奋威 固守其地，好与马超 结援。瑜 还与将军据襄阳 以蹙操 ，北方可图也。”权 许之。瑜 还江陵 ，为行装，而道于巴丘 病卒， ① 时年三十六。权 素服举哀，感动左右。丧当还吴 ，又迎之芜湖 ，众事费度，一为供给。后著令曰：“故将军周瑜 、程普 ，其有人客，皆不得问。”初瑜 见友于策 ，太妃又使权 以兄奉之。是时权 位为将军，诸将宾客为礼尚简，而瑜 独先尽敬，便执臣节。性度恢廓，大率为得人，惟与程普 不睦。 ②

① 臣松之 案，瑜 欲取蜀 ，还江陵 治严，所卒之处，应在今之巴陵 ，与前所镇巴丘 ，名同处异也。

② 江表传 曰：普 颇以年长，数陵侮瑜 。瑜 折节容下，终不与校。普 后自敬服而亲重之，乃告人曰：“与周公瑾 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时人以其谦让服人如此。初曹公 闻瑜 年少有美才，谓可游说动也，乃密下扬州 ，遣九江 蒋幹 往见瑜 。幹 有仪容，以才辩见称，独步江 、淮 之间，莫与为对。乃布衣葛巾，自托私行诣瑜 。瑜 出迎之，立谓幹 曰：“子翼 良苦，远涉江湖为曹氏 作说客邪？”幹 曰：“吾与足下州里，中间别隔，遥闻芳烈，故来叙阔，并观雅规，而云说客，无乃逆诈乎？”瑜 曰：“吾虽不及夔 、旷 ，闻弦赏音，足知雅曲也。”因延幹 入，为设酒食。毕，遣之曰：“适吾有密事，且出就馆，事了，别自相请。”后三日，瑜 请幹 与周观营中，行视仓库军资器仗讫，还宴饮，示之侍者服饰珍玩之物，因谓幹 曰：“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行计从，祸福共之，假使苏 张 更生，郦叟 复出，犹抚其背而折其辞，岂足下幼生所能移乎？”幹 但笑，终无所言。幹 还，称瑜 雅量高致，非言辞所间。中州之士，亦以此多之。刘备 之自京 还也，权 乘飞云大船，与张昭 、秦松 、鲁肃 等十馀人共追送之，大宴会叙别。昭 、肃 等先出，权 独与备 留语，因言次，叹瑜 曰：“公瑾 文武筹略，万人之英，顾其器量广大，恐不久为人臣耳。”瑜 之破魏 军也，曹公 曰：“孤不羞走。”后书与权 曰：“赤壁 之役，值有疾病，孤烧船自退，横使周瑜 虚获此名。”瑜 威声远著，故曹公 、刘备 咸欲疑谮之。及卒，权 流涕曰：“公瑾 有王佐之资，今忽短命，孤何赖哉！”后权 称尊号，谓公卿曰：“孤非周公瑾 ，不帝矣。”

瑜 少精意于音乐，虽三爵之后，其有阙误，瑜 必知之，知之必顾，故时人谣曰：“曲有误，周郎 顾。”

瑜 两男一女。女配太子登 。男循 尚公主，拜骑都尉，有瑜 风，早卒。循 弟胤 ，初拜兴业都尉，妻以宗女，授兵千人，屯公安 。黄龙 元年，封都乡侯，后以罪徙庐陵郡 。赤乌 二年，诸葛瑾 、步骘 连名上疏曰：“故将军周瑜 子胤 ，昔蒙粉饰，受封为将，不能养之以福，思立功效，至纵情欲，招速罪辟。臣窃以瑜 昔见宠任，入作心膂，出为爪牙，衔命出征，身当矢石，尽节用命，视死如归，故能摧曹操 于乌林 ，走曹仁 于郢都 ，扬国威德，华夏是震，蠢尔蛮荆，莫不宾服，虽周 之方叔 ，汉 之信 、布 ，诚无以尚也。夫折冲捍难之臣，自古帝王莫不贵重，故汉高帝 封爵之誓曰‘使黄河 如带，太山 如砺，国以永存，爰及苗裔’；申以丹书，重以盟诅，藏于宗庙，传于无穷，欲使功臣之后，世世相踵，非徒子孙，乃关苗裔，报德明功，勤勤恳恳，如此之至，欲以劝戒后人，用命之臣，死而无悔也。况于瑜 身没未久，而其子胤 降为匹夫，益可悼伤。窃惟陛下钦明稽古，隆于兴继，为胤 归诉，乞匄馀罪，还兵复爵，使失旦之鸡，复得一鸣，抱罪之臣，展其后效。”权 答曰：“腹心旧勋，与孤协事，公瑾 有之，诚所不忘。昔胤 年少，初无功劳，横受精兵，爵以侯将，盖念公瑾 以及于胤 也。而胤 恃此，酗淫自恣，前后告喻，曾无悛改。孤于公瑾 ，义犹二君，乐胤 成就，岂有已哉？迫胤 罪恶，未宜便还，且欲苦之，使自知耳。今二君勤勤援引汉高 河山之誓，孤用恧然。虽德非其畴，犹欲庶几，事亦如尔，故未顺旨。以公瑾 之子，而二君在中间，苟使能改，亦何患乎！”瑾 、骘 表比上，朱然 及全琮 亦俱陈乞，权 乃许之。会胤 病死。

瑜 兄子峻 ，亦以瑜 元功为偏将军，领吏士千人。峻 卒，全琮 表峻 子护 为将。权 曰：“昔走曹操 ，拓有荆州 ，皆是公瑾 ，常不忘之。初闻峻 亡，仍欲用护 ，闻护 性行危险，用之适为作祸，故便止之。孤念公瑾 ，岂有已乎？”

鲁肃 字子敬 ，临淮 东城 人也。生而失父，与祖母居。家富于财，性好施与。尔时天下已乱，肃 不治家事，大散财货，摽卖田地，以赈穷弊结士为务，甚得乡邑欢心。

周瑜 为居巢 长，将数百人故过候肃 ，并求资粮。肃 家有两囷米，各三千斛，肃 乃指一囷与周瑜 ，瑜 益知其奇也，遂相亲结，定侨 、札 之分。袁术 闻其名，就署东城 长。肃 见术 无纲纪，不足与立事，乃携老弱将轻侠少年百馀人，南到居巢 就瑜 。瑜 之东渡，因与同行， ① 留家曲阿 。会祖母亡，还葬东城 。

① 吴书 曰：肃 体貌魁奇，少有壮节，好为奇计。天下将乱，乃学击剑骑射，招聚少年，给其衣食，往来南山中射猎，阴相部勒，讲武习兵。父老咸曰：“鲁氏 世衰，乃生此狂儿！”后雄杰并起，中州扰乱，肃 乃命其属曰：“中国失纲，寇贼横暴，淮 、泗 间非遗种之地，吾闻江东 沃野万里，民富兵强，可以避害，宁肯相随俱至乐土，以观时变乎？”其属皆从命。乃使细弱在前，强壮在后，男女三百馀人行。州追骑至，肃 等徐行，勒兵持满，谓之曰：“卿等丈夫，当解大数。今日天下兵乱，有功弗赏，不追无罚，何为相逼乎？”又自植盾，引弓射之，矢皆洞贯。骑既嘉肃 言，且度不能制，乃相率还。肃 渡江 往见策 ，策 亦雅奇之。

刘子扬 与肃 友善，遗肃 书曰：“方今天下豪杰并起，吾子姿才，尤宜今日。急还迎老母，无事滞于东城 。近郑宝 者，今在巢湖 ，拥众万馀，处地肥饶，庐江 间人多依就之，况吾徒乎？观其形势，又可博集，时不可失，足下速之。”肃 答然其计。葬毕还曲阿 ，欲北行。会瑜 已徙肃 母到吴 ，肃 具以状语瑜 。时孙策 已薨，权 尚住吴 ，瑜 谓肃 曰：“昔马援 答光武 云‘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今主人亲贤贵士，纳奇录异，且吾闻先哲秘论，承运代刘氏 者，必兴于东南，推步事势，当其历数，终构帝基，以协天符，是烈士攀龙附凤驰骛之秋。吾方达此，足下不须以子扬 之言介意也。”肃 从其言。瑜 因荐肃 才宜佐时，当广求其比，以成功业，不可令去也。

权 即见肃 ，与语甚悦之。众宾罢退，肃 亦辞出，乃独引肃 还，合榻对饮。因密议曰：“今汉室 倾危，四方云扰，孤承父兄馀业，思有桓 文 之功。君既惠顾，何以佐之？”肃 对曰：“昔高帝 区区欲尊事义帝 而不获者，以项羽 为害也。今之曹操 ，犹昔项羽 ，将军何由得为桓 文 乎？肃 窃料之，汉室 不可复兴，曹操 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 ，以观天下之衅。规模如此，亦自无嫌。何者？北方诚多务也。因其多务，剿除黄祖 ，进伐刘表 ，竟长江 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帝 之业也。”权 曰：“今尽力一方，冀以辅汉 耳，此言非所及也。”张昭 非肃 谦下不足，颇訾毁之，云肃 年少粗疏，未可用。权 不以介意，益贵重之，赐肃 母衣服帏帐，居处杂物，富拟其旧。

刘表 死，肃 进说曰：“夫荆楚 与国邻接，水流顺北，外带江汉 ，内阻山陵，有金城之固，沃野万里，士民殷富，若据而有之，此帝王之资也。今表 新亡，二子素不辑睦，军中诸将，各有彼此。加刘备 天下枭雄，与操 有隙，寄寓于表 ，表 恶其能而不能用也。若备 与彼协心，上下齐同，则宜抚安，与结盟好；如有离违，宜别图之，以济大事。肃 请得奉命吊表 二子，并慰劳其军中用事者，及说备 使抚表 众，同心一意，共治曹操 ，备 必喜而从命。如其克谐，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为操 所先。”权 即遣肃 行。到夏口 ，闻曹公 已向荆州 ，晨夜兼道。比至南郡 ，而表 子琮 已降曹公 ，备 惶遽奔走，欲南渡江 。肃 径迎之，到当阳 长阪 ，与备 会，宣腾权 旨，及陈江东 强固，劝备 与权 并力。备 甚欢悦。时诸葛亮 与备 相随，肃 谓亮 曰“我子瑜 友也”，即共定交。备 遂到夏口 ，遣亮 使权 ，肃 亦反命。 ①

① 臣松之 案：刘备 与权 并力，共拒中国，皆肃 之本谋。又语诸葛亮 曰“我子瑜 友也”，则亮 已亟闻肃 言矣。而蜀书 亮传 曰：“亮 以连横之略说权 ，权 乃大喜。”如似此计始出于亮 。若二国史官，各记所闻，竞欲称扬本国容美，各取其功。今此二书，同出一人，而舛互若此，非载述之体也。

会权 得曹公 欲东之问，与诸将议，皆劝权 迎之，而肃 独不言。权 起更衣，肃 追于宇下，权 知其意，执肃 手曰：“卿欲何言？”肃 对曰：“向察众人之议，专欲误将军，不足与图大事。今肃 可迎操 耳，如将军，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肃 迎操 ，操 当以肃 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 ，欲安所归？愿早定大计，莫用众人之议也。”权 叹息曰：“此诸人持议，甚失孤望；今卿廓开大计，正与孤同，此天以卿赐我也。” ①

① 魏书 及九州春秋 曰：曹公 征荆州 ，孙权 大惧，鲁肃 实欲劝权 拒曹公 ，乃激说权 曰：“彼曹公 者，实严敌也，新并袁绍 ，兵马甚精，乘战胜之威，伐丧乱之国，克可必也。不如遣兵助之，且送将军家诣邺 ；不然，将危。”权 大怒，欲斩肃 ，肃 因曰：“今事已急，即有他图，何不遣兵助刘备 ，而欲斩我乎？”权 然之，乃遣周瑜 助备 。

孙盛 曰：吴书 及江表传 ，鲁肃 一见孙权 便说拒曹公 而论帝王之略，刘表 之死也，又请使观变，无缘方复激说劝迎曹公 也。又是时劝迎者众，而云独欲斩肃 ，非其论也。

时周瑜 受使至鄱阳 ，肃 劝追召瑜 还。遂任瑜 以行事，以肃 为赞军校尉，助画方略。曹公 破走，肃 即先还，权 大请诸将迎肃 。肃 将入 拜，权 起礼之，因谓曰：“子敬 ，孤持鞍下马相迎，足以显卿未？”肃 趋进曰：“未也。”众人闻之，无不愕然。就坐，徐举鞭言曰：“愿至尊威德加乎四海，总括九州，克成帝业，更以安车软轮征肃 ，始当显耳。”权 抚掌欢笑。

后备 诣京 见权 ，求都督荆州 ，惟肃 劝权 借之，共拒曹公 。 ① 曹公 闻权 以土地业备 ，方作书，落笔于地。

① 汉晋春秋 曰：吕范 劝留备 ，肃 曰：“不可。将军虽神武命世，然曹公 威力实重，初临荆州 ，恩信未洽，宜以借备 ，使抚安之。多操 之敌，而自为树党，计之上也。”权 即从之。

周瑜 病困，上疏曰：“当今天下，方有事役，是瑜 乃心夙夜所忧，愿至尊先虑未然，然后康乐。今既与曹操 为敌，刘备 近在公安 ，边境密迩，百姓未附，宜得良将以镇抚之。鲁肃 智略足任，乞以代瑜 。瑜 陨踣之日，所怀尽矣。” ① 即拜肃 奋武校尉，代瑜 领兵。瑜 士众四千馀人，奉邑四县，皆属焉。令程普 领南郡 太守。肃 初住江陵 ，后下屯陆口 ，威恩大行，众增万馀人，拜汉昌 太守、偏将军。十九年，从权 破皖城 ，转横江将军。

① 江表传 载：初瑜 疾困，与权 笺曰：“瑜 以凡才，昔受讨逆 殊特之遇，委以腹心，遂荷荣任，统御兵马，志执鞭弭，自效戎行。规定巴 蜀 ，次取襄阳 ，凭赖威灵，谓若在握。至以不谨，道遇暴疾，昨自医疗，日加无损。人生有死，修短命矣，诚不足惜，但恨微志未展，不复奉教命耳。方今曹公 在北，疆埸未静，刘备 寄寓，有似养虎，天下之事，未知终始，此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虑之日也。鲁肃 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傥或可采，瑜 死不朽矣。”案此笺与本传所载，意旨虽同，其辞乖异耳。

先是，益州 牧刘璋 纲维颓弛，周瑜 、甘宁 并劝权 取蜀 ，权 以咨备 ，备 内欲自规，乃伪报曰：“备 与璋 托为宗室，冀凭英灵，以匡汉朝 。今璋 得罪左右，备 独竦惧，非所敢闻，愿加宽贷。若不获请，备 当放发归于山林。”后备 西图璋 ，留关羽 守，权 曰：“猾虏乃敢挟诈！”及羽 与肃 邻界，数生狐疑，疆埸纷错，肃 常以欢好抚之。备 既定益州 ，权 求长沙 、零 、桂 ，备 不承旨，权 遣吕蒙 率众进取。备 闻，自还公安 ，遣羽 争三郡。肃 住益阳 ，与羽 相拒。肃 邀羽 相见，各驻兵马百步上，但诸将军单刀俱会。肃 因责数羽 曰：“国家区区本以土地借卿家者，卿家军败远来，无以为资故也。今已得益州 ，既无奉还之意，但求三郡，又不从命。”语未究竟，坐有一人曰：“夫土地者，惟德所在耳，何常之有！”肃 厉声呵之，辞色甚切。羽 操刀起谓曰：“此自国家事，是人何知！”目使之去。 ① 备 遂割湘水 为界，于是罢军。

① 吴书 曰：肃 欲与羽 会语，诸将疑恐有变，议不可往。肃 曰：“今日之事，宜相开譬。刘备 负国，是非未决，羽 亦何敢重欲干命！”乃趋就羽 。羽 曰：“乌林 之役，左将军身在行间，寝不脱介，戮力破魏 ，岂得徒劳，无一块壤，而足下来欲收地邪？”肃 曰：“不然。始与豫州 观于长阪 ，豫州 之众不当一校，计穷虑极，志势摧弱，图欲远窜，望不及此。主上矜愍豫州 之身，无有处所，不爱土地士人之力，使有所庇荫以济其患，而豫州 私独饰情，愆德隳好。今已藉手于西州矣，又欲翦并荆州 之土，斯盖凡夫所不忍行，而况整领人物之主乎！肃 闻贪而弃义，必为祸阶。吾子属当重任，曾不能明道处分，以义辅时，而负恃弱众以图力争，师曲为老，将何获济？”羽 无以答。

肃 年四十六，建安 二十二年卒。权 为举哀，又临其葬。诸葛亮 亦为发哀。 ① 权 称尊号，临坛，顾谓公卿曰：“昔鲁子敬 尝道此，可谓明于事势矣。”

① 吴书 曰：肃 为人方严，寡于玩饰，内外节俭，不务俗好。治军整顿，禁令必行，虽在军陈，手不释卷。又善谈论，能属文辞，思度弘远，有过人之明。周瑜 之后，肃 为之冠。

肃 遗腹子淑 既壮，濡须 督张承 谓终当到至。永安 中，为昭武将军、都亭侯、武昌 督。建衡 中，假节，迁夏口 督。所在严整，有方干。凤皇 三年卒。子睦 袭爵，领兵马。

吕蒙 字子明 ，汝南 富陂 人也。少南渡，依姊夫邓当 。当 为孙策 将，数讨山越 。蒙 年十五六，窃随当 击贼，当 顾见大惊，呵叱不能禁止。归以告蒙 母，母恚欲罚之，蒙 曰：“贫贱难可居，脱误有功，富贵可致。且不探虎穴，安得虎子？”母哀而舍之。时当 职吏以蒙 年小轻之，曰：“彼竖子何能为？此欲以肉喂虎耳。”他日与蒙 会，又蚩辱之。蒙 大怒，引刀杀吏，出走，逃邑子郑长 家。出因校尉袁雄 自首，承间为言，策 召见奇之，引置左右。

数岁，邓当 死，张昭 荐蒙 代当 ，拜别部司马。权 统事，料诸小将兵少而用薄者，欲并合之。蒙 阴赊贳，为兵作绛衣行縢，及简日，陈列赫然，兵人练习，权 见之大悦，增其兵。从讨丹杨 ，所向有功，拜平北都尉，领广德 长。

从征黄祖 ，祖 令都督陈就 逆以水军出战。蒙 勒前锋，亲枭就 首，将士乘胜，进攻其城。祖 闻就 死，委城走，兵追禽之。权 曰：“事之克，由陈就 先获也。”以蒙 为横野中郎将，赐钱千万。

是岁，又与周瑜 、程普 等西破曹公 于乌林 ，围曹仁 于南郡 。益州 将袭肃 举军来附，瑜 表以肃 兵益蒙 ，蒙 盛称肃 有胆用，且慕化远来，于义宜益不宜夺也。权 善其言，还肃 兵。瑜 使甘宁 前据夷陵 ，曹仁 分众攻宁 ，宁 困急，使使请救。诸将以兵少不足分，蒙 谓瑜 、普 曰：“留凌公绩 ，蒙 与君行，解围释急，势亦不久，蒙 保公绩 能十日守也。”又说瑜 分遣三百人柴断险道，贼走可得其马。瑜 从之。军到夷陵 ，即日交战，所杀过半。敌夜遁去，行遇柴道，骑皆舍马步走。兵追蹙击，获马三百匹，方船载还。于是将士形势自倍，乃渡江 立屯，与相攻击，曹仁 退走，遂据南郡 ，抚定荆州 。还，拜偏将军，领寻阳 令。

鲁肃 代周瑜 ，当之陆口 ，过蒙 屯下。肃 意尚轻蒙 ，或说肃 曰：“吕 将军功名日显，不可以故意待也，君宜顾之。”遂往诣蒙 。酒酣，蒙 问肃 曰：“君受重任，与关羽 为邻，将何计略，以备不虞？”肃 造次应曰：“临时施宜。”蒙 曰：“今东西虽为一家，而关羽 实熊虎也，计安可不豫定？”因为肃 画五策。肃 于是越席就之，拊其背曰：“吕子明 ，吾不知卿才略所及乃至于此也。”遂拜蒙 母，结友而别。 ①

① 江表传 曰：初，权 谓蒙 及蒋钦 曰：“卿今并当涂掌事，宜学问以自开益。”蒙 曰：“在军中常苦多务，恐不容复读书。”权 曰：“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邪？但当令涉猎见往事耳。卿言多务孰若孤，孤少时历诗 、书 、礼记 、左传 、国语 ，惟不读易 。至统事以来，省三史、诸家兵书，自以为大有所益。如卿二人，意性朗悟，学必得之，事当不为乎？宜急读孙子 、六韬 、左传 、国语 及三史。孔子 言‘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光武 当兵马之务，手不释卷。孟德 亦自谓老而好学。卿何独不自勉勖邪？”蒙 始就学，笃志不倦，其所览见，旧儒不胜。后鲁肃 上代周瑜 ，过蒙 言议，常欲受屈。肃 拊蒙 背曰：“吾谓大弟但有武略耳，至于今者，学识英博，非复吴 下阿蒙 。”蒙 曰：“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大兄今论，何一称穰侯 乎。兄今代公瑾 ，既难为继，且与关羽 为邻。斯人长而好学，读左传 略皆上口，梗亮有雄气，然性颇自负，好陵人。今与为对，当有单复以鄉待之。”密为肃 陈三策，肃 敬受之，秘而不宣。权 常叹曰：“人长而进益，如吕蒙 、蒋钦 ，盖不可及也。富贵荣显，更能折节好学，耽悦书传，轻财尚义，所行可迹，并作国士，不亦休乎！”

时蒙 与成当 、宋定 、徐顾 屯次比近，三将死，子弟幼弱，权 悉以兵并蒙 。蒙 固辞，陈启顾 等皆勤劳国事，子弟虽小，不可废也。书三上，权 乃听。蒙 于是又为择师，使辅导之，其操心率如此。

魏 使庐江 谢奇 为蕲春 典农，屯皖 田乡，数为边寇。蒙 使人诱之，不从，则伺隙袭击，奇 遂缩退，其部伍孙子才 、宋豪 等，皆携负老弱，诣蒙 降。后从权 拒曹公 于濡须 ，数进奇计，又劝权 夹水口立坞，所以备御甚精， ① 曹公 不能下而退。

① 吴录 曰：权 欲作坞，诸将皆曰：“上岸击贼，洗足入船，何用坞为？”吕蒙 曰：“兵有利钝，战无百胜，如有邂逅，敌步骑蹙人，不暇及水，其得入船乎？”权 曰：“善。”遂作之。

曹公 遣朱光 为庐江 太守，屯皖 ，大开稻田，又令间人招诱鄱阳 贼帅，使作内应。蒙 曰：“皖 田肥美，若一收孰，彼众必增，如是数岁，操 态见矣，宜早除之。”乃具陈其状。于是权 亲征皖 ，引见诸将，问以计策。 ① 蒙 乃荐甘宁 为升城督，督攻在前，蒙 以精锐继之。侵晨进攻，蒙 手执桴鼓，士卒皆腾踊自升，食时破之。既而张辽 至夹石 ，闻城已拔，乃退。权 嘉其功，即拜庐江 太守，所得人马皆分与之，别赐寻阳 屯田六百人，官属三十人。蒙 还寻阳 ，未期而庐陵 贼起，诸将讨击不能禽，权 曰：“鸷鸟累百，不如一鹗。”复令蒙 讨之。蒙 至，诛其首恶，馀皆释放，复为平民。

① 吴书 曰：诸将皆劝作土山，添攻具，蒙 趋进曰：“治攻具及土山，必历日乃成，城备既修，外救必至，不可图也。且乘雨水以入，若留经日，水必向尽，还道艰难，蒙 窃危之。今观此城，不能甚固，以三军锐气，四面并攻，不移时可拔，及水以归，全胜之道也。”权 从之。

是时刘备 令关羽 镇守，专有荆 土，权 命蒙 西取长沙 、零 、桂 三郡。蒙 移书二郡，望风归服，惟零陵 太守郝普 城守不降。而备 自蜀 亲至公安 ，遣羽 争三郡。权 时住陆口 ，使鲁肃 将万人屯益阳 拒羽 ，而飞书召蒙 ，使舍零陵 ，急还助肃 。初，蒙 既定长沙 ，当之零陵 ，过酃 ，载南阳 邓玄之 ，玄之 者郝普 之旧也，欲令诱普 。及被书当还，蒙 秘之，夜召诸将，授以方略，晨当攻城，顾请玄之 曰：“郝子太 闻世间有忠义事，亦欲为之，而不知时也。左将军在汉中 ，为夏侯渊 所围。关羽 在南郡 ，今至尊身自临之。近者破樊 本屯，救酃 ，逆为孙规 所破。此皆目前之事，君所亲见也。彼方首尾倒悬，救死不给，岂有馀力复营此哉？今吾士卒精锐，人思致命，至尊遣兵，相继于道。今子太 以旦夕之命，待不可望之救，犹牛蹄中鱼，冀赖江 汉 ，其不可恃亦明矣。若子太 必能一士卒之心，保孤城之守，尚能稽延旦夕，以待所归者，可也。今吾计力度虑，而以攻此，曾不移日，而城必破，城破之后，身死何益于事，而令百岁老母，戴白受诛，岂不痛哉？度此家不得外问，谓援可恃，故至于此耳。君可见之，为陈祸福。”玄之 见普 ，具宣蒙 意，普 惧而听之。玄之 先出报蒙 ，普 寻后当至。蒙 豫敕四将，各选百人，普 出，便入守城门。须臾普 出，蒙 迎执其手，与俱下船。语毕，出书示之，因拊手大笑。普 见书，知备 在公安 ，而羽 在益阳 ，惭恨入地。蒙 留孙皎 ，委以后事，即日引军赴益阳 。刘备 请盟，权 乃归普 等，割湘水 ，以零陵 还之。以寻阳 、阳新 为蒙 奉邑。

师还，遂征合肥 ，既徹兵，为张辽 等所袭，蒙 与凌统 以死捍卫。后曹公 又大出濡须 ，权 以蒙 为督，据前所立坞，置强弩万张于其上，以拒曹公 。曹公 前锋屯未就，蒙 攻破之，曹公 引退。拜蒙 左护军、虎威将军。

鲁肃 卒，蒙 西屯陆口 ，肃 军人马万馀尽以属蒙 。又拜汉昌 太守，食下雋 、刘阳 、汉昌 、州陵 。与关羽 分土接境，知羽 骁雄，有并兼心，且居国上流，其势难久。初，鲁肃 等以为曹公 尚存，祸难始构，宜相辅协，与之同仇，不可失也，蒙 乃密陈计策曰：“令征虏 守南郡 ，潘璋 住白帝 ，蒋钦 将游兵万人，循江 上下，应敌所在，蒙 为国家前据襄阳 ，如此，何忧于操 ，何赖于羽 ？且羽 君臣，矜其诈力，所在反覆，不可以腹心待也。今羽 所以未便东向者，以至尊圣明，蒙 等尚存也。今不于强壮时图之，一旦僵仆，欲复陈力，其可得邪？”权 深纳其策，又聊复与论取徐州 意，蒙 对曰：“今操 远在河 北，新破诸袁 ，抚集幽 、冀 ，未暇东顾。徐 土守兵，闻不足言，往自可克。然地势陆通，骁骑所骋，至尊今日得徐州 ，操 后旬必来争，虽以七八万人守之，犹当怀忧。不如取羽 ，全据长江 ，形势益张。”权 尤以此言为当。及蒙 代肃 ，初至陆口 ，外倍修恩厚，与羽 结好。

后羽 讨樊 ，留兵将备公安 、南郡 。蒙 上疏曰：“羽 讨樊 而多留备兵，必恐蒙 图其后故也。蒙 常有病，乞分士众还建业 ，以治疾为名。羽 闻之，必撤备兵，尽赴襄阳 。大军浮江 ，昼夜驰上，袭其空虚，则南郡 可下，而羽 可禽也。”遂称病笃，权 乃露檄召蒙 还，阴与图计。羽 果信之，稍撤兵以赴樊 。魏 使于禁 救樊 ，羽 尽禽禁 等，人马数万，托以粮乏，擅取湘关 米。权 闻之，遂行，先遣蒙 在前。蒙 至寻阳 ，尽伏其精兵 中，使白衣摇橹，作商贾人服，昼夜兼行，至羽 所置江 边屯候，尽收缚之，是故羽 不闻知。遂到南郡 ，士仁 、麋芳 皆降。 ① 蒙 入据城，尽得羽 及将士家属，皆抚慰，约令军中不得干历人家，有所求取。蒙 麾下士，是汝南 人，取民家一笠，以覆官铠，官铠虽公，蒙 犹以为犯军令，不可以乡里故而废法，遂垂涕斩之。于是军中震栗，道不拾遗。蒙 旦暮使亲近存恤耆老，问所不足，疾病者给医药，饥寒者赐衣粮。羽 府藏财宝，皆封闭以待权 至。羽 还，在道路，数使人与蒙 相闻，蒙 辄厚遇其使，周游城中，家家致问，或手书示信。羽 人还，私相参讯，咸知家门无恙，见待过于平时，故羽 吏士无斗心。会权 寻至，羽 自知孤穷，乃走麦城 ，西至漳乡 ，众皆委羽 而降。权 使朱然 、潘璋 断其径路，即父子俱获，荆州 遂定。

① 吴书 曰：将军士仁 在公安 拒守，蒙 令虞翻 说之。翻 至城门，谓守者曰：“吾欲与汝将军语。”仁 不肯相见。乃为书曰：“明者防祸于未萌，智者图患于将来，知得知失，可与为人，知存知亡，足别吉凶。大军之行，斥候不及施，烽火不及举，此非天命，必有内应。将军不先见时，时至又不应之，独守萦带之城而不降，死战则毁宗灭祀，为天下讥笑。吕虎威 欲径到南郡 ，断绝陆道，生路一塞，案其地形，将军为在箕舌上耳，奔走不得免，降则失义，窃为将军不安，幸熟思焉。”仁 得书，流涕而降。翻 谓蒙 曰：“此谲兵也，当将仁 行，留兵备城。”遂将仁 至南郡 。南郡 太守麋芳 城守，蒙 以仁 示之，遂降。

吴录 曰：初，南郡 城中失火，颇焚烧军器。羽 以责芳 ，芳 内畏惧，权 闻而诱之，芳 潜相和。及蒙 攻之，乃以牛酒出降。

以蒙 为南郡 太守，封孱陵侯 ， ① 赐钱一亿，黄金五百斤。蒙 固辞金钱，权 不许。封爵未下，会蒙 疾发，权 时在公安 ，迎置内殿，所以治护者万方，募封内有能愈蒙 疾者，赐千金。时有针加，权 为之惨慽，欲数见其颜色，又恐劳动，常穿壁瞻之，见小能下食则喜，顾左右言笑，不然则咄唶，夜不能寐。病中瘳，为下赦令，群臣毕贺。后更增笃，权 自临视，命道士于星辰下为之请命。年四十二，遂卒于内殿。时权 哀痛甚，为之降损。蒙 未死时，所得金宝诸赐尽付府藏，敕主者命绝之日皆上还，丧事务约。权 闻之，益以悲感。

① 江表传 曰：权 于公安 大会，吕蒙 以疾辞，权 笑曰：“禽羽 之功，子明 谋也，今大功已捷，庆赏未行，岂邑邑邪？”乃增给步骑鼓吹，敕选虎威将军官属，并南郡 、庐江 二郡威仪。拜毕还营，兵马导从，前后鼓吹，光耀于路。

蒙 少不修书传，每陈大事，常口占为笺疏。常以部曲事为江夏 太守蔡遗 所白，蒙 无恨意。及豫章 太守顾邵 卒，权 问所用，蒙 因荐遗 奉职佳吏，权 笑曰：“君欲为祁奚 耶？”于是用之。甘宁 粗暴好杀，既常失蒙 意，又时违权 令，权 怒之，蒙 辄陈请：“天下未定，斗将如宁 难得，宜容忍之。”权 遂厚宁 ，卒得其用。

蒙 子霸 袭爵，与守冢三百家，复田五十顷。霸 卒，兄琮 袭侯。琮 卒，弟睦 嗣。

孙权 与陆逊 论周瑜 、鲁肃 及蒙 曰：“公瑾 雄烈，胆略兼人，遂破孟德 ，开拓荆州 ，邈焉难继，君今继之。公瑾 昔要子敬 来东，致达于孤，孤与宴语，便及大略帝王之业，此一快也。后孟德 因获刘琮 之势，张言方率数十万众水步俱下。孤普请诸将，咨问所宜，无适先对，至子布 、文表 ，俱言宜遣使修檄迎之，子敬 即驳言不可，劝孤急呼公瑾 ，付任以众，逆而击之，此二快也。且其决计策意，出张 苏 远矣；后虽劝吾借玄德 地，是其一短，不足以损其二长也。周公 不求备于一人，故孤忘其短而贵其长，常以比方邓禹 也。又子明 少时，孤谓不辞剧易，果敢有胆而已；及身长大，学问开益，筹略奇至，可以次于公瑾 ，但言议英发不及之耳。图取关羽 ，胜于子敬 。子敬 答孤书云：‘帝王之起，皆有驱除，羽 不足忌。’此子敬 内不能办，外为大言耳，孤亦恕之，不苟责也。然其作军屯营，不失令行禁止，部界无废负，路无拾遗，其法亦美也。”

评曰：曹公 乘汉 相之资，挟天子而扫群桀，新荡荆城 ，仗威东夏，于时议者莫不疑贰。周瑜 、鲁肃 建独断之明，出众人之表，实奇才也。吕蒙 勇而有谋，断识军计，谲郝普 ，禽关羽 ，最其妙者。初虽轻果妄杀，终于克己，有国士之量，岂徒武将而已乎！孙权 之论，优劣允当，故载录焉。

三国志卷五十五　吴书十

程黄韩蒋周陈董甘凌徐潘丁传第十

程普 字德谋 ，右北平 土垠 人也。初为州郡吏，有容貌计略，善于应对。从孙坚 征伐，讨黄巾 于宛 、邓 ，破董卓 于阳人 ，攻城野战，身被创夷。

坚 薨，复随孙策 在淮南 ，从攻庐江 ，拔之，还俱东渡。策 到横江 、当利 ，破张英 、于麋 等，转下秣陵 、湖孰 、句容 、曲阿 ，普 皆有功，增兵二千，骑五十匹。进破乌程 、石木 、波门 、陵传 、馀杭 ，普 功为多。策 入会稽 ，以普 为吴郡 都尉，治钱唐 。后徙丹杨 都尉，居石城 。复讨宣城 、泾 、安吴 、陵阳 、春穀 诸贼，皆破之。策 尝攻祖郎 ，大为所围，普 与一骑共蔽捍策 ，驱马疾呼，以矛突贼，贼披，策 因随出。后拜荡寇中郎将，领零陵 太守，从讨刘勋 于寻阳 ，进攻黄祖 于沙羡 ，还镇石城 。

策 薨，与张昭 等共辅孙权 ，遂周旋三郡，平讨不服。又从征江夏 ，还过豫章 ，别讨乐安 。乐安 平定，代太史慈 备海昬 ，与周瑜 为左右督，破曹公 于乌林 ，又进攻南郡 ，走曹仁 。拜裨将军，领江夏 太守，治沙羡 ，食四县。

先出诸将，普 最年长，时人皆呼程公 。性好施与，喜士大夫。周瑜 卒，代领南郡 太守。权 分荆州 与刘备 ，普 复还领江夏 ，迁荡寇将军，卒。 ① 权 称尊号，追论普 功，封子咨 为亭侯。

① 吴书 曰：普 杀叛者数百人，皆使投火，即日病疠，百馀日卒。

黄盖 字公覆 ，零陵 泉陵 人也。 ① 初为郡吏，察孝廉，辟公府。孙坚 举义兵，盖 从之。坚 南破山 贼，北走董卓 ，拜盖 别部司马。坚 薨，盖 随策 及权 ，擐甲周旋，蹈刃屠城。

① 吴书 曰：故南阳 太守黄子廉 之后也，枝叶分离，自祖迁于零陵 ，遂家焉。盖 少孤，婴丁凶难，辛苦备尝，然有壮志，虽处贫贱，不自同于凡庸，常以负薪馀间，学书疏，讲兵事。

诸山越 不宾，有寇难之县，辄用盖 为守长。石城 县吏，特难检御，盖 乃署两掾，分主诸曹。教曰：“令长不德，徒以武功为官，不以文吏为称。今贼寇未平，有军旅之务，一以文书委付两掾，当检摄诸曹，纠擿谬误。两掾所署，事入诺出，若有奸欺，终不加以鞭杖，宜各尽心，无为众先。”初皆怖威，夙夜恭职；久之，吏以盖 不视文书，渐容人事。盖 亦嫌外懈怠，时有所省，各得两掾不奉法数事。乃悉请诸掾吏，赐酒食，因出事诘问。两掾辞屈，皆叩头谢罪。盖 曰：“前已相敕，终不以鞭杖相加，非相欺也。”遂杀之。县中震栗。后转春 穀 长，寻阳 令。凡守九县，所在平定。迁丹杨 都尉，抑强扶弱，山越 怀附。

盖 姿貌严毅，善于养众，每所征讨，士卒皆争为先。建安 中，随周瑜 拒曹公 于赤壁 ，建策火攻，语在瑜 传。 ① 拜武锋中郎将。武陵 蛮夷反乱，攻守城邑，乃以盖 领太守。时郡兵才五百人，自以不敌，因开城门，贼半入，乃击之，斩首数百，馀皆奔走，尽归邑落。诛讨魁帅，附从者赦之。自春讫夏，寇乱尽平，诸幽邃巴 、醴 、由 、诞 邑侯君长，皆改操易节，奉礼请见，郡境遂清。后长沙 益阳县 为山贼所攻，盖 又平讨。加偏将军，病卒于官。

① 吴书 曰：赤壁 之役，盖 为流矢所中，时寒堕水，为吴 军人所得，不知其盖 也，置厕床中。盖 自强以一声呼韩当 ，当 闻之，曰：“此公覆 声也。”向之垂涕，解易其衣，遂以得生。

盖 当官决断，事无留滞，国人思之。 ① 及权 践阼，追论其功，赐子柄 爵关内侯。

① 吴书 曰：又图画盖 形，四时祠祭。

韩当 字义公 ，辽西 令支 人也。令音郎定反。支音巨儿反。 以便弓马，有膂力，幸于孙坚 ，从征伐周旋，数犯危难，陷敌擒虏，为别部司马。 ① 及孙策 东渡，从讨三郡，迁先登校尉，授兵二千，骑五十匹。从征刘勋 ，破黄祖 ，还讨鄱阳 ，领乐安 长，山越 畏服。后以中郎将与周瑜 等拒破曹公 ，又与吕蒙 袭取南郡 ，迁偏将军，领永昌 太守。宜都 之役，与陆逊 、朱然 等共攻蜀 军于涿乡 ，大破之，徙威烈将军，封都亭侯。曹真 攻南郡 ，当 保东南。在外为帅，厉将士同心固守，又敬望督司，奉遵法令，权 善之。黄武 二年，封石城侯 ，迁昭武将军，领冠军 太守，后又加都督之号。将敢死及解烦兵万人，讨丹杨 贼，破之。会病卒，子综 袭侯领兵。

① 吴书 曰：当 勤苦有功，以军旅陪隶，分于英豪，故爵位不加。终于坚 世，为别部司马。

其年，权 征石阳 ，以综 有忧，使守武昌 ，而综 淫乱不轨。权 虽以父故不问，综 内怀惧， ① 载父丧，将母家属部曲男女数千人奔魏 。魏 以为将军，封广阳侯 。数犯边境，杀害人民，权 常切齿。东兴 之役，综 为前锋，军败身死，诸葛恪 斩送其首，以白权 庙。

① 吴书 曰：综 欲叛，恐左右不从，因讽使劫略，示欲饶之，转相放效，为行旅大患。后因诈言被诏，以部曲为寇盗见诘让，云“将吏以下，当并收治”，又言恐罪自及。左右因曰：“惟当去耳。”遂共图计，以当葬父，尽呼亲戚姑姊，悉以嫁将吏，所幸婢妾，皆赐与亲近，杀牛饮酒歃血，与共盟誓。

蒋钦 字公奕 ，九江 寿春 人也。孙策 之袭袁术 ，钦 随从给事。及策 东渡，拜别部司马，授兵。与策 周旋，平定三郡，又从定豫章 。调授葛阳 尉，历三县长，讨平盗贼，迁西部都尉。会稽 冶 贼吕合 、秦狼 等为乱，钦 将兵讨击，遂禽合 、狼 ，五县平定，徙讨越 中郎将，以经拘 、昭阳 为奉邑。贺齐 讨黟 贼，钦 督万兵，与齐 并力，黟 贼平定。从征合肥 ，魏 将张辽 袭权 于津 北，钦 力战有功，迁荡寇将军，领濡须 督。后召还都，拜右护军，典领辞讼。

权 尝入其堂内，母疏帐缥被，妻妾布裙。权 叹其在贵守约，即敕御府为母作锦被，改易帷帐，妻妾衣服悉皆锦绣。

初，钦 屯宣城 ，尝讨豫章 贼。芜湖 令徐盛 收钦 屯吏，表斩之，权 以钦 在远不许，盛 由是自嫌于钦 。曹公 出濡须 ，钦 与吕蒙 持诸军节度。盛 常畏钦 因事害己，而钦 每称其善。盛 既服德，论者美焉。 ①

① 江表传 曰：权 谓钦 曰：“盛 前白卿，卿今举盛 ，欲慕祁奚 邪？”钦 对曰：“臣闻公举不挟私怨，盛 忠而勤强，有胆略器用，好万人督也。今大事未定，臣当助国求才，岂敢挟私恨以蔽贤乎！”权 嘉之。

权 讨关羽 ，钦 督水军入沔 ，还，道病卒。权 素服举哀，以芜湖 民二百户、田二百顷，给钦 妻子。子壹 封宣城侯 ，领兵拒刘备 有功，还赴南郡 ，与魏 交战，临陈卒。壹 无子，弟休 领兵，后有罪失业。

周泰 字幼平 ，九江 下蔡 人也。与蒋钦 随孙策 为左右，服事恭敬，数战有功。策 入会稽 ，署别部司马，授兵。权 爱其为人，请以自给。策 讨六县山 贼，权 住宣城 ，使士自卫，不能千人，意尚忽略，不治围落，而山 贼数千人卒至。权 始得上马，而贼锋刃已交于左右，或斫中马鞍，众莫能自定。惟泰 奋激，投身卫权 ，胆气倍人，左右由泰 并能就战。贼既解散，身被十二创，良久乃苏。是日无泰 ，权 几危殆。策 深德之，补春穀 长。后从攻皖，及讨江夏 ，还过豫章 ，复补宜春 长，所在皆食其征赋。

从讨黄祖 有功。后与周瑜 、程普 拒曹公 于赤壁 ，攻曹仁 于南郡 。荆州 平定，将兵屯岑 。曹公 出濡须 ，泰 复赴击，曹公 退，留督濡须 ，拜平虏将军。时朱然 、徐盛 等皆在所部，并不伏也，权 特为案行至濡须坞 ，因会诸将，大为酣乐，权 自行酒到泰 前，命泰 解衣，权 手自指其创痕，问以所起。泰 辄记昔战斗处以对，毕，使复服，欢 极夜。其明日，遣使者授以御盖。 ① 于是盛 等乃伏。

① 江表传 曰：权 把其臂，因流涕交连，字之曰：“幼平 ，卿为孤兄弟战如熊虎，不惜躯命，被创数十，肤如刻画，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委卿以兵马之重乎！卿吴 之功臣，孤当与卿同荣辱，等休戚。幼平 意快为之，勿以寒门自退也。”即敕以己常所用御帻青缣盖赐之。坐罢，住驾，使泰 以兵马导从出，鸣鼓角作鼓吹。

后权 破关羽 ，欲进图蜀 ，拜泰 汉中 太守、奋威将军，封陵阳侯 。黄武 中卒。

子邵 以骑都尉领兵。曹仁 出濡须 ，战有功，又从攻破曹休 ，进位裨将军，黄龙 二年卒。弟承 领兵袭侯。

陈武 字子烈 ，庐江 松滋 人。孙策 在寿春 ，武 往修谒，时年十八，长七尺七寸，因从渡江 ，征讨有功，拜别部司马。策 破刘勋 ，多得庐江 人，料其精锐，乃以武 为督，所向无前。及权 统事，转督五校。仁厚好施，乡里远方客多依托之。尤为权 所亲爱，数至其家。累有功劳，进位偏将军。建安 二十年，从击合肥 ，奋命战死。权 哀之，自临其葬。 ①

① 江表传 曰：权 命以其爱妾殉葬，复客二百家。

孙盛 曰：昔三良从穆 ，秦 师以之不征；魏 妾既出，杜回 以之僵仆。祸福之报，如此之效也。权 仗计任术，以生从死，世祚之促，不亦宜乎！

子修 有武 风，年十九，权 召见奖厉，拜别部司马，授兵五百人。时诸新兵多有逃叛，而修 抚循得意，不失一人。权 奇之，拜为校尉。建安 末，追录功臣后，封修 都亭侯，为解烦督。黄龙 元年卒。

弟表 ，字文奥 ，武 庶子也，少知名，与诸葛恪 、顾谭 、张休 等并侍东宫，皆共亲友。尚书暨艳 亦与表 善，后艳 遇罪，时人咸自营护，信厚言薄，表 独不然，士以此重之。從太子中庶子，拜翼正都尉。兄修 亡后，表 母不肯事修 母，表 谓其母曰：“兄不幸早亡，表 统家事，当奉嫡母。母若能为表 屈情，承顺嫡母者，是至愿也；若母不能，直当出别居耳。”表 于大义公正如此。由是二母感寤雍穆。表 以父死敌场，求用为将，领兵五百人。表 欲得战士之力，倾意接待，士皆爱附，乐为用命。时有盗官物者，疑无难士施明 。明 素壮悍，收考极毒，惟死无辞，廷尉以闻。权 以表 能得健儿之心，诏以明 付表 ，使自以意求其情实。表 便破械沐浴，易其衣服，厚设酒食，欢以诱之。明 乃首服，具列支党。表 以状闻。权 奇之，欲全其名，特为赦明 ，诛戮其党。迁表 为无难右部督，封都亭侯，以继旧爵。表 皆陈让，乞以传修 子延 ，权 不许。嘉禾 三年，诸葛恪 领丹杨 太守，讨平山越 ，以表 领新安 都尉，与恪 参势。初，表 所受赐复人得二百家，在会稽 新安 县。表 简视其人，皆堪好兵，乃上疏陈让，乞以还官，充足精锐。诏曰：“先将军有功于国，国家以此报之，卿何得辞焉？”表 乃称曰：“今除国贼，报父之仇，以人为本。空枉此劲锐以为僮仆，非表 志也。”皆辄料取以充部伍。所在以闻，权 甚嘉之。下郡县，料正户羸民以补其处。表 在官三年，广开降纳，得兵万馀人。事捷当出，会鄱阳 民吴遽 等为乱，攻没城郭，属县摇动，表 便越界赴讨，遽 以破败，遂降。陆逊 拜表 偏将军，进封都乡侯，北屯章阬 。年三十四卒。家财尽于养士，死之日，妻子露立，太子登 为起屋宅。子敖 年十七，拜别部司马，授兵四百人。敖 卒，修 子延 复为司马代敖 。延 弟永 ，将军，封侯。始施明 感表 ，自变行为善，遂成健将，致位将军。

董袭 字元代 ，会稽 馀姚 人，长八尺，武力过人。 ① 孙策 入郡，袭 迎于高迁亭 ，策 见而伟之，到署门下贼曹。时山阴 宿贼黄龙罗 、周勃 聚党数千人，策 自出讨，袭 身斩罗 、勃 首，还拜别部司马，授兵数千，迁扬武都尉。从策 攻皖 ，又讨刘勋 于寻阳 ，伐黄祖 于江夏 。

① 谢承 后汉书 称袭 志节慷慨，武毅英烈。

策 薨，权 年少，初统事，太妃忧之，引见张昭 及袭 等，问江东 可保安否，袭 对曰：“江东 地势，有山川之固，而讨逆 明府，恩德在民。讨虏 承基，大小用命，张昭 秉众事，袭 等为爪牙，此地利人和之时也，万无所忧。”众皆壮其言。

鄱阳 贼彭虎 等众数万人，袭 与凌统 、步骘 、蒋钦 各别分讨。袭 所向辄破，虎 等望见旌旗，便散走，旬日尽平，拜威越 校尉，迁偏将军。

建安 十三年，权 讨黄祖 。祖 横两蒙冲挟守沔口 ，以栟闾大绁系石为矴，上有千人，以弩交射，飞矢雨下，军不得前。袭 与凌统 俱为前部，各将敢死百人，人被两铠，乘大舸船，突入蒙冲里。袭 身以刀断两绁，蒙冲乃横流，大兵遂进。祖 便开门走，兵追斩之。明日大会，权 举觞属袭 曰：“今日之会，断绁之功也。”

曹公 出濡须 ，袭 从权 赴之，使袭 督五楼船住濡须口 。夜卒暴风，五楼船倾覆，左右散走舸，乞使袭 出。袭 怒曰：“受将军任，在此备贼，何等委去也，敢复言此者斩！”于是莫敢干。其夜船败，袭 死。权 改服临殡，供给甚厚。

甘宁 字兴霸 ，巴郡 临江 人也。 ① 少有气力，好游侠，招合轻薄少年，为之渠帅；群聚相随，挟持弓弩，负毦带铃，民闻铃声，即知是宁 。 ② 人与相逢，及属城长吏，接待隆厚者乃与交欢；不尔，即放所将夺其资货，于长吏界中有所贼害，作其发负，至二十馀年。止不攻劫，颇读诸子，乃往依刘表 ，因居南阳 ，不见进用，后转托黄祖 ，祖 又以凡人畜之。 ③

① 吴书 曰：宁 本南阳 人，其先客于巴郡 。宁 为吏举计掾，补蜀 郡丞，顷之，弃官归家。

② 吴书 曰：宁 轻侠杀人，藏舍亡命，闻于郡中。其出入，步则陈车骑，水则连轻舟，侍从被文绣，所如光道路，住止常以缯锦维舟，去或割弃，以示奢也。

③ 吴书 曰：宁 将僮客八百人就刘表 。表 儒人，不习军事。时诸英豪各各起兵，宁 观表 事势，终必无成，恐一朝土崩，并受其祸，欲东入吴 。黄祖 在夏口 ，军不得过，乃留依祖 ，三年，祖 不礼之。权 讨祖 ，祖 军败奔走，追兵急，宁 以善射，将兵在后，射杀校尉凌操 。祖 既得免，军罢还营，待宁 如初。祖 都督苏飞 数荐宁 ，祖 不用，令人化诱其客，客稍亡。宁 欲去，恐不获免，独忧闷不知所出。飞 知其意，乃要宁 ，为之置酒，谓曰：“吾荐子者数矣，主不能用。日月逾迈，人生几何，宜自远图，庶遇知己。”宁 良久乃曰：“虽有其志，未知所由。”飞 曰：“吾欲白子为邾 长，于是去就，孰与临版转丸乎？”宁 曰：“幸甚。”飞 白祖 ，听宁 之县。招怀亡客并义从者，得数百人。

于是归吴 。周瑜 、吕蒙 皆共荐达，孙权 加异，同于旧臣。宁 陈计曰：“今汉 祚日微，曹操 弥 ，终为篡盗。南荆 之地，山陵形便，江川流通，诚是国之西势也。宁 已观刘表 ，虑既不远，儿子又劣，非能承业传基者也。至尊当早规之，不可后操 。图之之计，宜先取黄祖 。祖 今年老，昏耄已甚，财谷并乏，左右欺弄，务于货利，侵求吏士，吏士心怨，舟船战具，顿废不修，怠于耕农，军无法伍。至尊今往，其破可必。一破祖 军，鼓行而西，西据楚关 ，大势弥广，即可渐规巴蜀 。”权 深纳之。张昭 时在坐，难曰：“吴 下业业，若军果行，恐必致乱。”宁 谓昭 曰：“国家以萧何 之任付君，君居守而忧乱，奚以希慕古人乎？”权 举酒属宁 曰：“兴霸 ，今年行讨，如此酒矣，决以付卿。卿但当勉建方略，令必克祖 ，则卿之功，何嫌张长史 之言乎。”权 遂西，果禽祖 ，尽获其士众。遂授宁 兵，屯当口 。 ①

① 吴书 曰：初，权 破祖 ，先作两函，欲以盛祖 及苏飞 首。飞 令人告急于宁 ，宁 曰：“飞 若不言，吾岂忘之？”权 为诸将置酒，宁 下席叩头，血涕交流，为权 言：“飞 畴昔旧恩，宁 不值飞 ，固已损骸于沟壑，不得致命于麾下。今飞 罪当夷戮，特从将军乞其首领。”权 感其言，谓曰：“今为君致之，若走去何？”宁 曰：“飞 免分裂之祸，受更生之恩，逐之尚必不走，岂当图亡哉！若尔，宁 头当代入函。”权 乃赦之。

后随周瑜 拒破曹公 于乌林 。攻曹仁 于南郡 ，未拔，宁 建计先径进取夷陵 ，往即得其城，因入守之。时手下有数百兵，并所新得，仅满千人。曹仁 乃令五六千人围宁 。宁 受攻累日，敌设高楼，雨射城中，士众皆惧，惟宁 谈笑自若。遣使报瑜 ，瑜 用吕蒙 计，帅诸将解围。后随鲁肃 镇益阳 ，拒关羽 。羽 号有三万人，自择选锐士五千人，投县上流十馀里浅濑，云欲夜涉渡。肃 与诸将议。宁 时有三百兵，乃曰：“可复以五百人益吾，吾往对之，保羽 闻吾欬唾，不敢涉水，涉水即是吾禽。”肃 便选千兵益宁 ，宁 乃夜往。羽 闻之，住不渡，而结柴营，今遂名此处为关羽濑 。权 嘉宁 功，拜西陵 太守，领阳新 、下雉 两县。

后从攻皖 ，为升城督。宁 手持练，身缘城，为吏士先，卒破获朱光 。计功，吕蒙 为最，宁 次之，拜折冲将军。

后曹公 出濡须 ，宁 为前部督，受敕出斫敌前营。权 特赐米酒众殽，宁 乃料赐手下百馀人食。食毕，宁 先以银碗酌酒，自饮两碗，乃酌与其都督。都督伏，不肯时持。宁 引白削置膝上，呵谓之曰：“卿见知于至尊，孰与甘宁 ？甘宁 尚不惜死，卿何以独惜死乎？”都督见宁 色厉，即起拜持酒，通酌兵各一银碗。至二更时，衔枚出斫敌。敌惊动，遂退。宁 益贵重，增兵二千人。 ①

① 江表传 曰：“曹公 出濡须 ，号步骑四十万，临江 饮马。权 率众七万应之，使宁 领三千人为前部督。权 密敕宁 ，使夜入魏 军。宁 乃选手下健儿百馀人，径诣曹公 营下，使拔鹿角，逾垒入营，斩得数十级。北军惊骇鼓噪，举火如星，宁 已还入营，作鼓吹，称万岁。因夜见权 ，权 喜曰：“足以惊骇老子否？聊以观卿胆耳。”即赐绢千匹，刀百口。权 曰：“孟德 有张辽 ，孤有兴霸 ，足相敌也。”停住月馀，北军便退。

宁 虽粗猛好杀，然开爽有计略，轻财敬士，能厚养健儿，健儿亦乐为用命。建安 二十年，从攻合肥 ，会疫疾，军旅皆已引出，唯车下虎士千馀人，并吕蒙 、蒋钦 、凌统 及宁 ，从权 逍遥津 北。张辽 觇望知之，即将步骑奄至。宁 引弓射敌，与统 等死战。宁 厉声问鼓吹何以不作，壮气毅然，权 尤嘉之。 ①

① 吴书 曰：凌统 怨宁 杀其父操 ，宁 常备统 ，不与相见。权 亦命统 不得仇之。尝于吕蒙 舍会，酒酣，统 乃以刀舞。宁 起曰：“宁 能双戟舞。”蒙 曰：“宁 虽能，未若蒙 之巧也。”因操刀持楯，以身分之。后权 知统 意，因令宁 将兵，遂徙屯于半州 。

宁 厨下儿曾有过，走投吕蒙 。蒙 恐宁 杀之，故不即还。后宁 赍礼礼蒙 母，临当与升堂，乃出厨下儿还宁 。宁 许蒙 不杀。斯须还船，缚置桑树，自挽弓射杀之。毕，敕船人更增舸缆，解衣卧船中。蒙 大怒，击鼓会兵，欲就船攻宁 。宁 闻之，故卧不起。蒙 母徒跣出谏蒙 曰：“至尊待汝如骨肉，属汝以大事，何有以私怒而欲攻杀甘宁 ？宁 死之日，纵至尊不问，汝是为臣下非法。”蒙 素至孝，闻母言，即豁然意释，自至宁 船，笑呼之曰：“兴霸 ，老母待卿食，急上！”宁 涕泣歔欷曰：“负卿。”与蒙 俱还见母，欢宴竟日。

宁 卒，权 痛惜之。子瓌 ，以罪徙会稽 ，无几死。

凌统 字公绩 ，吴郡 馀杭 人也。父操 ，轻侠有胆气，孙策 初兴，每从征伐，常冠军履锋。守永平 长，平治山越 ，奸猾敛手，迁破贼校尉。及权 统事，从讨江夏 。入夏口 ，先登，破其前锋，轻舟独进，中流矢死。

统 年十五，左右多称述者，权 亦以操 死国事，拜统 别部司马，行破贼都尉，使摄父兵。后从击山 贼，权 破保屯 先还，馀麻屯 万人，统 与督张异 等留攻围之，克日当攻。先期，统 与督陈勤 会饮酒，勤 刚勇任气，因督祭酒，陵轹一坐，举罚不以其道。统 疾其侮慢，面折不为用。勤 怒詈统 ，及其父操 ，统 流涕不答，众因罢出。勤 乘酒凶悖，又于道路辱统 。统 不忍，引刀斫勤 ，数日乃死。及当攻屯，统 曰：“非死无以谢罪。”乃率厉士卒，身当矢石，所攻一面，应时披坏，诸将乘胜，遂大破之。还，自拘于军正。权 壮其果毅，使得以功赎罪。

后权 复征江夏 ，统 为前锋，与所厚健儿数十人共乘一船，常去大兵数十里。行入右江，斩黄祖 将张硕 ，尽获船人。还以白权 ，引军兼道，水陆并集。时吕蒙 败其水军，而统 先搏其城，于是大获。权 以统 为承烈都尉，与周瑜 等拒破曹公 于乌林 ，遂攻曹仁 ，迁为校尉。虽在军旅，亲贤接士，轻财重义，有国士之风。

又从破皖 ，拜荡寇中郎将，领沛 相。与吕蒙 等西取三郡，反自益阳 ，从往合肥 ，为右部督。时权 徹军，前部已发，魏 将张辽 等奄至津 北。权 使追还前兵，兵去已远，势不相及，统 率亲近三百人陷围，扶捍权 出。敌已毁桥，桥之属者两版，权 策马驱驰，统 复还战，左右尽死，身亦被创，所杀数十人，度权 已免，乃还。桥败路绝，统 被甲潜行。权 既御船，见之惊喜。统 痛亲近无反者，悲不自胜。权 引袂拭之，谓曰：“公绩 ，亡者已矣，苟使卿在，何患无人？” ① 拜偏将军，倍给本兵。

① 吴书 曰：统 创甚，权 遂留统 于舟，尽易其衣服。其创赖得卓氏 良药，故得不死。

时有荐同郡盛暹 于权 者，以为梗概大节，有过于统 ，权 曰：“且令如统 足矣。”后召暹 夜至，时统 已卧，闻之，摄衣出门，执其手以入。其爱善不害如此。

统 以山中人尚多壮悍，可以威恩诱也，权 令东占且讨之，命敕属城，凡统 所求，皆先给后闻。统 素爱士，士亦慕焉。得精兵万馀人，过本县，步入寺门，见长吏怀三版，恭敬尽礼，亲旧故人，恩意益隆。事毕当出，会病卒，时年四十九。权 闻之，拊床起坐，哀不能自止，数日减膳，言及流涕，使张承 为作铭诔。

二子烈 、封 ，年各数岁，权 内养于宫，爱待与诸子同，宾客进见，呼示之曰：“此吾虎子也。”及八九岁，令葛光 教之读书，十日一令乘马。追录统 功，封烈 亭侯，还其故兵。后烈 有罪免，封 复袭爵领兵。 ①

① 孙盛 曰：观孙权 之养士也，倾心竭思，以求其死力，泣周泰 之夷，殉陈武 之妾，请吕蒙 之命，育凌统 之孤，卑曲苦志，如此之勤也。是故虽令德无闻，仁泽罔著，而能屈强荆 吴 ，僭拟年岁者，抑有由也。然霸王之道，期于大者远者，是以先王建德义之基，恢信顺之宇，制经略之纲，明贵贱之序，易简而其亲可久，体全而其功可大，岂委璅近务，邀利于当年哉？语 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其是之谓乎！

徐盛 字文嚮 ，琅邪 莒 人也。遭乱，客居吴 ，以勇气闻。孙权 统事，以为别部司马，授兵五百人，守柴桑 长，拒黄祖 。祖 子射 ，尝率数千人下攻盛 。盛 时吏士不满二百，与相拒击，伤射 吏士千馀人。已乃开门出战，大破之。射 遂绝迹不复为寇。权 以为校尉、芜湖 令。复讨临城 南阿山 贼有功，徙中郎将，督校兵。

曹公 出濡须 ，从权 御之。魏 尝大出横江 ，盛 与诸将俱赴讨。时乘蒙冲，遇迅风，船落敌岸下，诸将恐惧，未有出者，盛 独将兵，上突斫敌，敌披退走，有所伤杀，风止便还，权 大壮之。

及权 为魏 称藩，魏 使邢贞 拜权 为吴王 。权 出都亭候贞 ，贞 有骄色，张昭 既怒，而盛 忿愤，顾谓同列曰：“盛 等不能奋身出命，为国家并许 洛 ，吞巴 蜀 ，而令吾君与贞 盟，不亦辱乎！”因涕泣横流。贞 闻之，谓其旅曰：“江东 将相如此，非久下人者也。”

后迁建武将军，封都亭侯，领庐江 太守，赐临城县 为奉邑。刘备 次西陵 ，盛 攻取诸屯，所向有功。曹休 出洞口 ，盛 与吕范 、全琮 渡江 拒守。遭大风，船人多丧，盛 收馀兵，与休 夹江 。休 使兵将就船攻盛 ，盛 以少御多，敌不能克，各引军退。迁安东将军，封芜湖侯 。

后魏文帝 大出，有渡江 之志，盛 建计从建业 筑围，作薄落，围上设假楼，江 中浮船。诸将以为无益，盛 不听，固立之。文帝 到广陵 ，望围愕然，弥漫数百里，而江 水盛长，便引军退。诸将乃伏。 ①

① 干宝 晋纪 所云疑城，已注孙权传 。

魏氏春秋 云：文帝 叹曰：“魏 虽有武骑千群，无所用也。”

黄武 中卒。子楷 ，袭爵领兵。

潘璋 字文珪 ，东郡 发干 人也。孙权 为阳羡 长，始往随权 。性博荡嗜酒，居贫，好赊酤，债家至门，辄言后豪富相还。权 奇爱之，因使召募，得百馀人，遂以为将。讨山 贼有功，署别部司马。后为吴 大市刺奸，盗贼断绝，由是知名，迁豫章 西安 长。刘表 在荆州 ，民数被寇，自璋 在事，寇不入境。比县建昌 起为贼乱，转领建昌 ，加武猛校尉，讨治恶民，旬月尽平，召合遗散，得八百人，将还建业 。

合肥 之役，张辽 奄至，诸将不备，陈武 斗死，宋谦 、徐盛 皆披走，璋 身次在后，便驰进，横马斩谦 、盛 兵走者二人，兵皆还战。权 甚壮之，拜偏将军，遂领百校，屯半州 。

权 征关羽 ，璋 与朱然 断羽 走道，到临沮 ，住夹石 。璋 部下司马马忠 禽羽 ，并羽 子平 、都督赵累 等。权 即分宜都 巫 、秭归 二县为固 陵郡 ，拜璋 为太守、振威将军，封溧阳侯 。甘宁 卒，又并其军。刘备 出夷陵 ，璋 与陆逊 并力拒之，璋 部下斩备 护军冯习 等，所杀伤甚众，拜平北将军、襄阳 太守。

魏 将夏侯尚 等围南郡 ，分前部三万人作浮桥，渡百里洲 上，诸葛瑾 、杨粲 并会兵赴救，未知所出，而魏 兵日渡不绝。璋 曰：“魏 势始盛，江 水又浅，未可与战。”便将所领，到魏 上流五十里，伐苇数百万束，缚作大筏，欲顺流放火，烧败浮桥。作筏适毕，伺水长当下，尚 便引退。璋 下备陆口 。权 称尊号，拜右将军。

璋 为人粗猛，禁令肃然，好立功业，所领兵马不过数千，而其所在常如万人。征伐止顿，便立军市，他军所无，皆仰取足。然性奢泰，末年弥甚，服物僭拟。吏兵富者，或杀取其财物，数不奉法。监司举奏，权 惜其功而辄原不问。嘉禾 三年卒。子平 ，以无行徙会稽 。璋 妻居建业 ，赐田宅，复客五十家。

丁奉 字承渊 ，庐江 安丰 人也。少以骁勇为小将，属甘宁 、陆逊 、潘璋 等。数随征伐，战斗常冠军。每斩将搴旗，身被创夷。稍迁偏将军。孙亮 即位，为冠军将军，封都亭侯。

魏遣诸葛诞 、胡遵 等攻东兴 ，诸葛恪 率军拒之。诸将皆曰：“敌闻太傅自来，上岸必遁走。”奉 独曰：“不然。彼动其境内，悉许 、洛 兵大举而来，必有成规，岂虚还哉？无恃敌之不至，恃吾有以胜之。”及恪 上岸，奉 与将军唐咨 、吕据 、留赞 等，俱从山西上。奉 曰：“今诸军行迟，若敌据便地，则难与争锋矣。”乃辟诸军使下道，帅麾下三千人径进。时北风，奉 举帆二日至，遂据徐塘 。天寒雪，敌诸将置酒高会，奉 见其前部兵少，相谓曰：“取封侯爵赏，正在今日！”乃使兵解铠著胄，持短兵。敌人从而笑焉，不为设备。奉 纵兵斫之，大破敌前屯。会据 等至，魏 军遂溃。迁灭寇将军，进封都乡侯。

魏 将文钦 来降，以奉 为虎威将军，从孙峻 至寿春 迎之，与敌追军战于高亭 。奉 跨马持矛，突入其陈中，斩首数百，获其军器。进封安丰侯 。

太平 二年，魏 大将军诸葛诞 据寿春 来降，魏 人围之。遣朱异 、唐咨 等往救，复使奉 与黎斐 解围。奉 为先登，屯于黎浆 ，力战有功，拜左将军。

孙休 即位，与张布 谋，欲诛孙 ，布 曰：“丁奉 虽不能吏书，而计略过人，能断大事。”休 召奉 告曰：“ 秉国威，将行不轨，欲与将军诛之。”奉 曰：“丞相兄弟友党甚盛，恐人心不同，不可卒制，可因腊会，有陛下兵以诛之也。”休 纳其计，因会请 ，奉 与张布 目左右斩之。迁大将军，加左右都护。永安 三年，假节领徐州 牧。六年，魏 伐蜀 ，奉 率诸军向寿春 ，为救蜀 之势。蜀 亡，军还。

休 薨，奉 与丞相濮阳兴 等从万彧 之言，共迎立孙晧 ，迁右大司马左军师。宝鼎 三年，晧 命奉 与诸葛靓 攻合肥 。奉 与晋 大将石苞 书，构而间之，苞 以征还。建衡 元年，奉 复帅众治徐塘 ，因攻晋 穀阳 。穀阳 民知之，引去，奉 无所获。晧 怒，斩奉 导军。三年，卒。奉 贵而有功，渐以骄矜，或有毁之者，晧 追以前出军事，徙奉 家于临川 。奉 弟封 ，官至后将军，先奉 死。

评曰：凡此诸将，皆江 表之虎臣，孙氏 之所厚待也。以潘璋 之不修，权 能忘过记功，其保据东南，宜哉！陈表 将家支庶，而与胄子名人比翼齐衡，拔萃出类，不亦美乎！

三国志卷五十六　吴书十一

朱治朱然吕范朱桓传第十一

朱治 字君理 ，丹杨 故鄣 人也。初为县吏，后察孝廉，州辟从事，随孙坚 征伐。中平 五年，拜司马，从讨长沙 、零 、桂 等三郡贼周朝 、苏马 等，有功，坚 表治 行都尉。从破董卓 于阳人 ，入洛阳 。表治 行督军校尉，特将步骑，东助徐州牧 陶谦 讨黄巾 。

会坚 薨，治 扶翼策 ，依就袁术 。后知术 政德不立，乃劝策 还平江东 。时太傅马日 在寿春 ，辟治 为掾，迁吴郡 都尉。是时吴景 已在丹杨 ，而策 为术 攻庐江 ，于是刘繇 恐为袁 、孙 所并，遂构嫌隙。而策 家门尽在州下，治 乃使人于曲阿 迎太妃及权 兄弟，所以供奉辅护，甚有恩纪。治 从钱唐 欲进到吴 ，吴郡 太守许贡 拒之于由拳 ，治 与战，大破之。贡 南就山贼严白虎 ，治 遂入郡，领太守事。策 既走刘繇 ，东定会稽 。

权 年十五，治 举为孝廉。后策 薨，治 与张昭 等共尊奉权 。建安 七年，权 表治 为吴郡 太守，行扶义将军，割娄 、由拳 、无锡 、毗陵 为奉邑，置长吏。征讨夷越 ，佐定东南，禽截黄巾 馀类陈败 、万秉 等。黄武 元年，封毗陵侯 ，领郡如故。二年，拜安国将军，金印紫绶，徙封故鄣 。

权 历位上将，及为吴王 ，治 每进见，权 常亲迎，执版交拜，飨宴赠赐，恩敬特隆，至从行吏，皆得奉贽私觌，其见异如此。

初，权 弟翊 ，性峭急，喜怒快意，治 数责数，谕以道义。权 从兄豫章 太守贲 ，女为曹公 子妇，及曹公 破荆州 ，威震南土，贲 畏惧，欲遣子入质。治 闻之，求往见贲 ，为陈安危， ① 贲 由此遂止。

① 江表传 载治 说贲 曰：“破虏将军 昔率义兵入讨董卓 ，声冠中夏，义士壮之。讨逆 继世，廓定六郡，特以君侯骨肉至亲，器为时生，故表汉朝 ，剖符大郡，兼建将校，仍关综两府，荣冠宗室，为远近所瞻。加讨虏 聪明神武，继承洪业，揽结英雄，周济世务，军众日盛，事业日隆，虽昔萧王 之在河北 ，无以加也，以克成王基，应运东南。故刘玄德 远布腹心，求见拯救，此天下所共知也。前在东闻道路之言，云将军有异趣，良用怃然。今曹公 阻兵，倾覆汉室 ，幼帝流离，百姓元元未知所归。而中国萧条，或百里无烟，城邑空虚，道殣相望，士叹于外，妇怨乎室，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以此料之，岂能越长江 与我争利哉？将军当斯时也，而欲背骨肉之亲，违万安之计，割同气之肤，啖虎狼之口，为一女子，改虑易图，失机毫厘，差以千里，岂不惜哉！”

权 常叹治 忧勤王事。性俭约，虽在富贵，车服惟供事。权 优异之，自令督军御史典属城文书，治 领四县租税而已。然公族子弟及吴 四姓多出仕郡，郡吏常以千数，治 率数年一遣诣王府，所遣数百人，每岁时献御，权 答报过厚。是时丹杨 深地，颇有奸叛，亦以年向老，思恋土风，自表屯故鄣 ，镇抚山越 。诸父老故人，莫不诣门，治 皆引进，与共饮宴，乡党以为荣。在故鄣 岁馀，还吴 。黄武 三年卒，在郡三十一年，年六十九。

子才 ，素为校尉领兵，既嗣父爵，迁偏将军。 ① 才 弟纪 ，权 以策 女妻之，亦以校尉领兵。纪 弟纬 、万岁 ，皆早夭。才 子琬 ，袭爵为将，至镇西将军。

① 吴书 曰：才 字君业 ，为人精敏，善骑射，权 爱异之，常侍从游戏。少以父任为武卫校尉，领兵随从征伐，屡有功捷。本郡议者以才 少处荣贵，未留意于乡党，才 乃叹曰：“我初为将，谓跨马蹈敌，当身履锋，足以扬名，不知乡党复追迹其举措乎！”于是更折节为恭，留意于宾客，轻财尚义，施不望报，又学兵法，名声始闻于远近。会疾卒。

朱然 字义封 ，治 姊子也，本姓施氏 。初治 未有子，然 年十三，乃启策 乞以为嗣。策 命丹杨郡 以羊酒召然 ，然 到吴 ，策 优以礼贺。

然 尝与权 同学书，结恩爱。至权 统事，以然 为馀姚 长，时年十九。后迁山阴 令，加折冲校尉，督五县。权 奇其能，分丹杨 为临川郡 ，然 为太守， ① 授兵二千人。会山贼盛起，然 平讨，旬月而定。曹公 出濡须 ，然 备大坞 及三关屯 ，拜偏将军。建安 二十四年，从讨关羽 ，别与潘璋 到临沮 禽羽 ，迁昭武将军，封西安乡侯 。

① 臣松之 案：此郡寻罢，非今临川郡 。

虎威将军吕蒙 病笃，权 问曰：“卿如不起，谁可代者？”蒙 对曰：“朱然 胆守有馀，愚以为可任。”蒙 卒，权 假然 节，镇江陵 。黄武 元年，刘备 举兵攻宜都 ，然 督五千人与陆逊 并力拒备 。然 别攻破备 前锋，断其后道，备 遂破走。拜征北将军，封永安侯 。

魏 遣曹真 、夏侯尚 、张郃 等攻江陵 ，魏文帝 自住宛 ，为其势援，连屯围城。权 遣将军孙盛 督万人备州上，立围坞，为然 外救。郃 渡兵攻盛 ，盛 不能拒，即时却退，郃 据州上围守，然 中外断绝。权 遣潘璋 、杨粲 等解围而围不解。时然 城中兵多肿病，堪战者裁五千人。真 等起土山，凿地道，立楼橹临城，弓矢雨注，将士皆失色，然 晏如而无恐意，方厉吏士，伺间隙攻破两屯。魏 攻围然 凡六月日，未退。江陵 令姚泰 领兵备城北门，见外兵盛，城中人少，谷食欲尽，因与敌交通，谋为内应。垂发，事觉，然 治戮泰 。尚 等不能克，乃徹攻退还。由是然 名震于敌国，改封当阳侯 。

六年，权 自率众攻石阳 ，及至旋师，潘璋 断后。夜出错乱，敌追击璋 ，璋 不能禁。然 即还住拒敌，使前船得引极远，徐乃后发。黄龙 元年，拜车骑将军、右护军，领兖州 牧。顷之，以兖州 在蜀 分，解牧职。

嘉禾 三年，权 与蜀 克期大举，权 自向新城 ，然 与全琮 各受斧钺，为左右督。会吏士疾病，故未攻而退。

赤乌 五年，征柤中 ， ① 魏 将蒲忠 、胡质 各将数千人，忠 要遮险隘，图断然 后，质 为忠 继援。时然 所督兵将先四出，闻问不暇收合，便将帐下见兵八百人逆掩。忠 战不利，质 等皆退。 ② 九年，复征柤中 ，魏 将李兴 等闻然 深入，率步骑六千断然 后道，然 夜出逆之，军以胜反。先是，归义马茂 怀奸，觉诛，权 深忿之。然 临行上疏曰：“马茂 小子，敢负恩养。臣今奉天威，事蒙克捷，欲令所获，震耀远近，方舟塞江，使足可观，以解上下之忿。惟陛下识臣先言，责臣后效。”权 时抑表不出。然 既献捷，群臣上贺，权 乃举酒作乐，而出然 表曰：“此家前初有表，孤以为难必，今果如其言，可谓明于见事也。”遣使拜然 为左大司马、右军师。

① 襄阳记 曰：柤音如租税之租。柤中 在上黄 界，去襄阳 一百五十里。魏 时夷王 梅敷 兄弟三人，部曲万馀家屯此，分布在中庐 宜城 西山鄢 、沔 二谷中，土地平敞，宜桑麻，有水陆良田，沔 南之膏腴沃壤，谓之柤中 。

② 孙氏 异同评 曰：魏书 及江表传 云，然 以景初 元年、正始 二年再出为寇，所破胡质 、蒲忠 在景初 元年。魏志 承魏书 ，依违不说质 等为然 所破，而直云然 退耳。吴志 说赤乌 五年，于魏 为正始 三年，魏 将蒲忠 与朱然 战，忠 不利，质 等皆退。按魏少帝纪 及孙权传 ，是岁并无事，当是陈寿 误以吴嘉禾 六年为赤乌 五年耳。

然 长不盈七尺，气候分明，内行修絜，其所文采，惟施军器，馀皆质素。终日钦钦，常存战场，临急胆定，尤过绝人，虽世无事，每朝夕严鼓，兵在营者，咸行装就队，以此玩敌，使不知所备，故出辄有功。诸葛瑾 子融 ，步骘 子协 ，虽各袭任，权 特复使然 总为大督。又陆逊 亦卒，功臣名将存者惟然 ，莫与比隆。寝疾二年，后渐增笃，权 昼为减膳，夜为不寐，中使医药口食之物，相望于道。然 每遣使表疾病消息，权 辄召见，口自问讯，入赐酒食，出送布帛。自创业功臣疾病，权 意之所钟，吕蒙 、凌统 最重，然 其次矣。年六十八，赤乌 十二年卒，权 素服举哀，为之感恸。子绩 嗣。

绩 字公绪 ，以父任为郎，后拜建忠都尉。叔父才 卒，绩 领其兵，随太常潘濬 讨五溪 ，以胆力称。迁偏将军营下督，领盗贼事，持法不倾。鲁王霸 注意交绩 ，尝至其廨，就之坐，欲与结好，绩 下地住立，辞而不当。然 卒，绩 袭业，拜平魏 将军，乐乡 督。明年，魏 征南将军王昶 率众攻江陵 城，不克而退。绩 与奋威将军诸葛融 书曰：“昶 远来疲困，马无所食，力屈而走，此天助也。今追之力少，可引兵相继，吾欲破之于前，足下乘之于后，岂一人之功哉，宜同断金之义。”融 答许绩 。绩 便引兵及昶 于纪南 ，纪南 去城三十里，绩 先战胜而融 不进，绩 后失利。权 深嘉绩 ，盛责怒融 ，融 兄大将军恪 贵重，故融 得不废。初绩 与恪 、融 不平，及此事变，为隙益甚。建兴 元年，迁镇东将军。二年春，恪 向新城 ，要绩 并力，而留置半州 ，使融 兼其任。冬，恪 、融 被害，绩 复还乐乡 ，假节。太平 二年，拜骠骑将军。孙 秉政，大臣疑贰，绩 恐吴 必扰乱，而中国乘衅，乃密书结蜀 ，使为并兼之虑。蜀 遣右将军阎宇 将兵五千，增白帝 守，以须绩 之后命。永安 初，迁上大将军、都护督，自巴丘 上迄西陵 。元兴 元年，就拜左大司马。初，然 为治 行丧竟，乞复本姓，权 不许，绩 以五凤 中表还为施氏 ，建衡 二年卒。

吕范 字子衡 ，汝南 细阳 人也。少为县吏，有容观姿貌。邑人刘氏 ，家富女美，范 求之。女母嫌，欲勿与，刘氏 曰：“观吕子衡 宁当久贫者邪？”遂与之婚。后避乱寿春 ，孙策 见而异之，范 遂自委昵，将私客百人归策 。时太妃在江都 ，策 遣范 迎之。徐州 牧陶谦 谓范 为袁氏 觇候，讽县掠考范 ，范 亲客健儿篡取以归。时唯范 与孙河 常从策 ，跋涉辛苦，危难不避，策 亦亲戚待之，每与升堂，饮宴于太妃前。

后从策 攻破庐江 ，还俱东渡，到横江 、当利 ，破张英 、于麋 ，下小丹杨 、湖孰 ，领湖孰 相。策 定秣陵 、曲阿 ，收笮融 、刘繇 馀众，增范 兵二千，骑五十匹。后领宛陵 令，讨破丹杨 贼，还吴 ，迁都督。 ①

① 江表传 曰：策 从容独与范 棋，范 曰：“今将军事业日大，士众日盛，范 在远，闻纲纪犹有不整者，范 愿暂领都督，佐将军部分之。”策 曰：“子衡 ，卿既士大夫，加手下已有大众，立功于外，岂宜复屈小职，知军中细碎事乎！”范 曰：“不然。今舍本土而托将军者，非为妻子也，欲济世务。犹同舟涉海，一事不牢，即俱受其败。此亦范 计，非但将军也。”策 笑，无以答。范 出，更释褠，著袴褶，执鞭，诣 下启事，自称领都督，策 乃授传，委以众事。由是军中肃睦，威禁大行。

是时下邳 陈瑀 自号吴郡 太守，住海西 ，与强族严白虎 交通。策 自将讨虎 ，别遣范 与徐逸 攻瑀 于海西 ，枭其大将陈牧 。 ① 又从攻祖郎 于陵阳 ，太史慈 于勇里 。七县平定，拜征虏中郎将，征江夏 ，还平鄱阳 。

① 九州春秋 曰：初平 三年，扬州 刺史陈祎 死，袁术 使瑀 领扬州 牧。后术 为曹公 所败于封丘 ，南人叛瑀 ，瑀 拒之。术 走阴陵 ，好辞以下瑀 ，瑀 不知权，而又怯，不即攻术 。术 于淮北 集兵向寿春 。瑀 惧，使其弟公琰 请和于术 。术 执之而进，瑀 走归下邳 。

策 薨，奔丧于吴 。后权 复征江夏 ，范 与张昭 留守。

曹公 至赤壁 ，与周瑜 等俱拒破之，拜裨将军，领彭泽 太守，以彭泽 、柴桑 、历阳 为奉邑。刘备 诣京 见权 ，范 密请留备 。后迁平南将军，屯柴桑 。

权 讨关羽 ，过范 馆，谓曰：“昔早从卿言，无此劳也。今当上取之，卿为我守建业 。”权 破羽 还，都武昌 ，拜范 建威将军，封宛陵侯 ，领丹杨 太守，治建业 ，督扶州 以下至海，转以溧阳 、怀安 、宁国 为奉邑。

曹休 、张辽 、臧霸 等来伐，范 督徐盛 、全琮 、孙韶 等，以舟师拒休 等于洞口 ，迁前将军，假节，改封南昌侯 。时遭大风，船人覆溺，死者数千，还军，拜扬州 牧。

性好威仪，州民如陆逊 、全琮 及贵公子，皆修敬虔肃，不敢轻脱。其居处服饰，于时奢靡，然勤事奉法，故权 悦其忠，不怪其侈。 ①

① 江表传 曰：人有白范 与贺齐 奢丽夸绮，服饰僭拟王者，权 曰：“昔管仲 逾礼，桓公 优而容之，无损于霸。今子衡 、公苗 ，身无夷吾 之失，但其器械精好，舟车严整耳，此适足作军容，何损于治哉？”告者乃不敢复言。

初策 使范 典主财计，权 时年少，私从有求，范 必关白，不敢专许，当时以此见望。权 守阳羡 长，有所私用，策 或料覆，功曹周谷 辄为傅著簿书，使无谴问。权 临时悦之，及后统事，以范 忠诚，厚见信任，以谷 能欺更簿书，不用也。

黄武 七年，范 迁大司马，印绶未下，疾卒。权 素服举哀，遣使者追赠印绶。及还都建业 ，权 过范 墓呼曰：“子衡 ！”言及流涕，祀以太牢。 ①

① 江表传 曰：初，权 移都建业 ，大会将相文武，时谓严畯 曰：“孤昔叹鲁子敬 比邓禹 ，吕子衡 方吴汉 ，闻卿诸人未平此论，今定云何？”畯 退席曰：“臣未解指趣，谓肃 、范 受饶，褒叹过实。”权 曰：“昔邓仲华 初见光武 ，光武 时受更始 使，抚河 北，行大司马事耳，未有帝王志也。禹 劝之以复汉 业，是禹 开初议之端矣。子敬 英爽有殊略，孤始与一语，便及大计，与禹 相似，故比之。吕子衡 忠笃亮直，性虽好奢，然以忧公为先，不足为损，避袁术 自归于兄，兄作大将，别领部曲，故忧兄事，乞为都督，办护修整，加之恪勤，与吴汉 相类，故方之。皆有指趣，非孤私之也。”畯 乃服。

范 长子先卒，次子据 嗣。据 字世议 ，以父任为郎，后范 寝疾，拜副军校尉，佐领军事。范 卒，迁安军中郎将。数讨山 贼，诸深恶剧地，所击皆破。随太常潘濬 讨五谿 ，复有功。朱然 攻樊 ，据 与朱异 破城外围，还拜偏将军，入补马闲右部督，迁越骑校尉。太元 元年，大风，江 水溢流，渐淹城门，权 使视水，独见据 使人取大船以备害。权 嘉之，拜荡魏 将军。权 寝疾，以据 为太子右部督。太子即位，拜右将军。魏 出东兴 ，据 赴讨有功。明年，孙峻 杀诸葛恪 ，迁据 为骠骑将军，平西宫事。五凤 二年，假节，与峻 等袭寿春 ，还遇魏 将曹珍 ，破之于高亭 。太平 元年，帅师侵魏 ，未及淮 ，闻孙峻 死，以从弟 自代，据 大怒，引军还，欲废 。 闻之，使中书奉诏，诏文钦 、刘纂 、唐咨 等使取据 ，又遣从兄宪 以都下兵逆据 于江都 。左右劝据 降魏 ，据 曰：“耻为叛臣。”遂自杀。夷三族。

朱桓 字休穆 ，吴郡 吴 人也。孙权 为将军，桓 给事幕府，除馀姚 长。往遇疫疠，谷食荒贵，桓 分部良吏，隐亲医药，飱粥相继，士民感戴之。迁荡寇校尉，授兵二千人，使部伍吴 、会 二郡，鸠合遗散，期年之间，得万馀人。后丹杨 、鄱阳 山贼蜂起，攻没城郭，杀略长吏，处处屯聚。桓 督领诸将，周旋赴讨，应皆平定。稍迁裨将军，封新城亭侯 。

后代周泰 为濡须 督。黄武 元年，魏 使大司马曹仁 步骑数万向濡须 ，仁 欲以兵袭取州上，伪先扬声，欲东攻羡溪 。桓 分兵将赴羡溪 ，既发，卒得仁 进军拒濡须 七十里问。桓 遣使追还羡溪 兵，兵未到而仁 奄至。时桓 手下及所部兵，在者五千人，诸将业业，各有惧心，桓 喻之曰：“凡两军交对，胜负在将，不在众寡。诸君闻曹仁 用兵行师，孰与桓 邪？兵法所以称客倍而主人半者，谓俱在平原，无城池之守，又谓士众勇怯齐等故耳。今人既非智勇，加其士卒甚怯，又千里步涉，人马罢困，桓 与诸军，共据高城，南临大江 ，北背山陵，以逸待劳，为主制客，此百战百胜之势也。虽曹丕 自来，尚不足忧，况仁 等邪！”桓 因偃旗鼓，外示虚弱，以诱致仁 。仁 果遣其子泰 攻濡须 城，分遣将军常雕 督诸葛虔 、王双 等，乘油船别袭中洲 。中洲 者，部曲妻子所在也。仁 自将万人留橐皋 ，复为泰 等后拒。桓 部兵将攻取油船，或别击雕 等，桓 等身自拒泰 ，烧营而退，遂枭雕 ，生虏双 ，送武昌 ，临陈斩溺，死者千馀。权 嘉桓 功，封嘉兴侯 ，迁奋武将军，领彭城 相。

黄武 七年，鄱阳 太守周鲂 谲诱魏 大司马曹休 ，休 将步骑十万至皖城 以迎鲂 。时陆逊 为元帅，全琮 与桓 为左右督，各督三万人击休 。休 知见欺，当引军还，自负众盛，邀于一战。桓 进计曰：“休 本以亲戚见任，非智勇名将也。今战必败，败必走，走当由夹石 、挂车 ，此两道皆险厄，若以万兵柴路，则彼众可尽，而休 可生虏，臣请将所部以断之。若蒙天威，得以休 自效，便可乘胜长驱，进取寿春 ，割有淮南 ，以规许 、洛 ，此万世一时，不可失也。”权 先与陆逊 议，逊 以为不可，故计不施行。

黄龙 元年，拜桓 前将军，领青州 牧，假节。嘉禾 六年，魏 庐江 主簿吕习 请大兵自迎，欲开门为应。桓 与卫将军全琮 俱以师迎。既至，事露，军当引还。城外有溪水，去城一里所，广三十馀丈，深者八九尺，浅者半之，诸军勒兵渡去，桓 自断后。时庐江 太守李膺 整严兵骑，欲须诸军半渡，因迫击之。及见桓 节盖在后，卒不敢出，其见惮如此。

是时全琮 为督，权 又令偏将军胡综 宣传诏命，参与军事。琮 以军出无获，议欲部分诸将，有所掩袭。桓 素气高，耻见部伍，乃往见琮 ，问行意，感激发怒，与琮 校计。琮 欲自解，因曰：“上自令胡综 为督，综 意以为宜尔。”桓 愈恚恨，还乃使人呼综 。综 至军门，桓 出迎之，顾谓左右曰：“我纵手，汝等各自去。”有一人旁出，语综 使还。桓 出，不见综 ，知左右所为，因斫杀之。桓 佐军进谏，刺杀佐军，遂托狂发，诣建业 治病。权 惜其功能，故不罪。 ① 使子异 摄领部曲，令医视护，数月复遣还中洲 。权 自出祖送，谓曰：“今寇虏尚存，王塗未一，孤当与君共定天下，欲令君督五万人专当一面，以图进取，想君疾未复发也。”桓 曰：“天授陛下圣姿，当君临四海，猥重任臣，以除奸逆，臣疾当自愈。” ②

① 孙盛 曰：书 云臣无作威作福，作威作福，则凶于而家，害于而国。桓 之贼忍，殆虎狼也，人君且犹不可，况将相乎？语曰，得一夫而失一国，纵罪亏刑，失孰大焉！

② 吴录 曰：桓 奉觞曰：“臣当远去，愿一捋陛下须，无所复恨。”权 冯几前席，桓 进前捋须曰：“臣今日真可谓捋虎须也。”权 大笑。

桓 性护前，耻为人下，每临敌交战，节度不得自由，辄嗔恚愤激。然轻财贵义，兼以强识，与人一面，数十年不忘，部曲万口，妻子尽识之。爱养吏士，赡护六亲，俸禄产业，皆与共分。及桓 疾困，举营忧戚。年六十二，赤乌 元年卒。吏士男女，无不号慕。又家无馀财，权 赐盐五千斛以周丧事。子异 嗣。

异 字季文 ，以父任除郎， ① 后拜骑都尉，代桓 领兵。赤乌 四年，随朱然 攻魏 樊城 ，建计破其外围，还拜偏将军。魏 庐江 太守文钦 营住六安 ，多设屯砦，置诸道要，以招诱亡叛，为边寇害。异 乃身率其手下二千人，掩破钦 七屯，斩首数百，迁扬武将军。权 与论攻战，辞对称意。权 谓异 从父骠骑将军据 曰：“本知季文 胆定，见之复过所闻。”十三年，文钦 诈降，密书与异 ，欲令自迎。异 表呈钦 书，因陈其伪，不可便迎。权 诏曰：“方今北土未一，钦 云欲归命，宜且迎之。若嫌其有谲者，但当设计网以罗之，盛重兵以防之耳。”乃遣吕据 督二万人，与异 并力，至北界，钦 果不降。建兴 元年，迁镇南将军。是岁魏 遣胡遵 、诸葛诞 等出东兴 ，异 督水军攻浮梁，坏之，魏 军大破。 ② 太平 二年，假节，为大都督，救寿春 围，不解。还军，为孙 所枉害。 ③

① 文士传 曰：张惇 子纯 与张俨 及异 俱童少，往见骠骑将军朱据 。据 闻三人才名，欲试之，告曰：“老鄙相闻，饥渴甚矣。夫 以迅骤为功，鹰隼以轻疾为妙，其为吾各赋一物，然后乃坐。”俨 乃赋犬曰：“守则有威，出则有获，韩 卢、宋 鹊，书名竹帛。”纯 赋席曰：“席以冬设，簟为夏施，揖让而坐，君子攸宜。”异 赋弩曰：“南岳 之干，锺山 之铜，应机命中，获隼高墉。”三人各随其目所见而赋之，皆成而后坐，据 大欢悦。

② 吴书 曰：异 又随诸葛恪 围新城 ，城既不拔，异 等皆言宜速还豫章 ，袭石头城 ，不过数日可拔。恪 以书晓异 ，异 投书于地曰：“不用我计，而用傒子言！”恪 大怒，立夺其兵，遂废还建业 。

③ 吴书 曰： 要异 相见，将往，恐陆抗 止之，异 曰：“子通 ，家人耳，当何所疑乎！”遂往。 使力人于坐上取之。异 曰：“我吴国 忠臣，有何罪乎？”乃拉杀之。

评曰：朱治 、吕范 以旧臣任用，朱然 、朱桓 以勇烈著闻，吕据 、朱异 、施绩 咸有将领之才，克绍堂构。若范 、桓 之越隘，得以吉终，至于据 、异 无此之尤而反罹殃者，所遇之时殊也。

三国志卷五十七　吴书十二

虞陆张骆陆吾朱传第十二

虞翻 字仲翔 ，会稽 馀姚 人也， ① 太守王朗 命为功曹。孙策 征会稽 ，翻 时遭父丧，衰绖诣府门，朗 欲就之，翻 乃脱衰入见，劝朗 避策 。朗 不能用，拒战败绩，亡走浮海。翻 追随营护，到东部 候官 ，候官 长闭城不受，翻 往说之，然后见纳。 ② 朗 谓翻 曰：“卿有老母，可以还矣。” ③ 翻 既归，策 复命为功曹，待以交友之礼，身诣翻 第。 ④

① 吴书 曰：翻 少好学，有高气。年十二，客有候其兄者，不过翻 ，翻 追与书曰：“仆闻虎魄不取腐芥，磁石不受曲针，过而不存，不亦宜乎？”客得书奇之，由是见称。

② 吴书 曰：翻 始欲送朗 到广陵 ，朗 惑王方平 记，言“疾来邀我，南岳相求”，故遂南行。既至候官 ，又欲投交州 ，翻 谏朗 曰：“此妄书耳，交州 无南岳 ，安所投乎？”乃止。

③ 翻别传 曰：朗 使翻 见豫章 太守华歆 ，图起义兵。翻 未至豫章 ，闻孙策 向会稽 ，翻 乃还。会遭父丧，以臣使有节，不敢过家，星行追朗 至候官 。朗 遣翻 还，然后奔丧。而传云孙策 之来，翻 衰绖诣府门，劝朗 避策 ，则为大异。

④ 江表传 曰：策 书谓翻 曰：“今日之事，当与卿共之，勿谓孙策 作郡吏相待也。”

策 好驰骋游猎，翻 谏曰：“明府用乌集之众，驱散附之士，皆得其死力，虽汉高帝 不及也。至于轻出微行，从官不暇严，吏卒常苦之。夫君人者不重则不威，故白龙鱼服，困于豫且 ，白蛇自放，刘季 害之，愿少留意。”策 曰：“君言是也。然时有所思，端坐悒悒，有裨谌 草创之计，是以行耳。” ①

① 吴书 曰：策 讨山越 ，斩其渠帅，悉令左右分行逐贼，独骑与翻 相得山中。翻 问左右安在，策 曰：“悉行逐贼。”翻 曰：“危事也！”令策 下马：“此草深，卒有惊急，马不及萦策，但牵之，执弓矢以步。翻 善用矛，请在前行。”得平地，劝策 乘马。策 曰：“卿无马奈何？”答曰：“翻 能步行，日可二百里，自征讨以来，吏卒无及翻 者，明府试跃马，翻 能疏步随之。”行及大道，得一鼓吏，策 取角自鸣之，部曲识声，小大皆出，遂从周旋，平定三郡。

江表传 曰：策 讨黄祖 ，旋军欲过取豫章 ，特请翻 语曰：“华子鱼 自有名字，然非吾敌也。加闻其战具甚少，若不开门让城，金鼓一震，不得无所伤害，卿便在前具宣孤意。”翻 即奉命辞行，径到郡，请被褠葛巾与歆 相见，谓歆 曰：“君自料名声之在海内，孰与鄙郡故王府君 ？”歆 曰：“不及也。”翻 曰：“豫章 资粮多少，器仗精否，士民勇果孰与鄙郡？”又曰：“不如也。”翻 曰：“讨逆将军 智略超世，用兵如神，前走刘扬州 ，君所亲见，南定鄙郡，亦君所闻也。今欲守孤城，自料资粮，已知不足，不早为计，悔无及也。今大军已次椒丘 ，仆便还去，明日日中迎檄不到者，与君辞矣。”翻 既去，歆 明旦出城，遣吏迎策 。策 既定豫章 ，引军还吴 ，飨赐将士，计功行赏，谓翻 曰：“孤昔再至寿春 ，见马日 ，及与中州士大夫会，语我东方人多才耳，但恨学问不博，语议之间，有所不及耳。孤意犹谓未耳。卿博学洽闻，故前欲令卿一诣许 ，交见朝士，以折中国妄语儿。卿不愿行，便使子纲 ；恐子纲 不能结儿辈舌也。”翻 曰：“翻 是明府家宝，而以示人，人倘留之，则去明府良佐，故前不行耳。”策 笑曰：“然。”因曰：“孤有征讨事，未得还府，卿复以功曹为吾萧何 ，守会稽 耳。”后三日，便遣翻 还郡。

臣松之 以为王 、华 二公于扰攘之时，抗猛锐之锋，俱非所能。歆 之名德，实高于朗 ，而江表传 述翻 说华 ，云“海内名声，孰与于王 ”，此言非也。然王 公拒战，华 逆请服，实由孙策 初起，名微众寡，故王 能举兵，岂武胜哉？策 后威力转盛，势不可敌，华 量力而止，非必用仲翔 之说也。若使易地而居，亦华 战王 服耳。

按吴历 载翻 谓歆 曰：“窃闻明府与王府君 齐名中州，海内所宗，虽在东垂，常怀瞻仰。”歆 答曰：“孤不如王会稽 。”翻 复问：“不审豫章 精兵，何如会稽 ？”对曰：“大不如也。”翻 曰：“明府言不如王会稽 ，谦光之谭耳；精兵不如会稽 ，实如尊教。”因述孙策 才略殊异，用兵之奇，歆 乃答云当去。翻 出，歆 遣吏迎策 。二说有不同，此说为胜也。

翻 出为富春 长。策 薨，诸长吏并欲出赴丧，翻 曰：“恐邻县山 民或有奸变，远委城郭，必致不虞。”因留制服行丧。诸县皆效之，咸以安宁。 ① 后翻 州举茂才，汉 召为侍御史，曹公 为司空辟，皆不就。 ②

① 吴书 曰：策 薨，权 统事。定武中郎将暠 ，策 之从兄也，屯乌程 ，整帅吏士，欲取会稽 。会稽 闻之，使民守城以俟嗣主之命，因令人告谕暠 。

会稽典录 载翻 说暠 曰：“讨逆 明府，不竟天年。今摄事统众，宜在孝廉，翻 已与一郡吏士，婴城固守，必欲出一旦之命，为孝廉除害，惟执事图之。”于是暠 退。

臣松之 案：此二书所说策 亡之时，翻 犹为功曹，与本传不同。

② 吴书 曰：翻 闻曹公 辟，曰：“盗跖 欲以馀财污良家邪？”遂拒不受。

翻 与少府孔融 书，并示以所著易注 。融 答书曰：“闻延陵 之理乐，睹吾子之治易 ，乃知东南之美者，非徒会稽 之竹箭也。又观象云物，察应寒温，原其祸福，与神合契，可谓探赜穷通者也。”会稽东部 都尉张纮 又与融 书曰：“虞仲翔 前颇为论者所侵，美宝为质，彫摩益光，不足以损。”

孙权 以为骑都尉。翻 数犯颜谏争，权 不能悦，又性不协俗，多见谤毁，坐徙丹杨 泾县 。吕蒙 图取关羽 ，称疾还建业 ，以翻 兼知医术，请以自随，亦欲因此令翻 得释也。后蒙 举军西上，南郡 太守麋芳 开城出降。蒙 未据郡城而作乐沙上，翻 谓蒙 曰：“今区区一心者麋 将军也，城中之人岂可尽信，何不急入城持其管籥乎？”蒙 即从之。时城中有伏计，赖翻 谋不行。关羽 既败，权 使翻 筮之，得兑 下坎 上，节 ，五爻变之临 ，翻 曰：“不出二日，必当断头。”果如翻 言。权 曰：“卿不及伏羲 ，可与东方朔 为比矣。”

魏 将于禁 为羽 所获，系在城中，权 至释之，请与相见。他日，权 乘马出，引禁 并行，翻 呵禁 曰：“尔降虏，何敢与吾君齐马首乎！”欲抗鞭击禁 ，权 呵止之。后权 于楼船会群臣饮，禁 闻乐流涕，翻 又曰：“汝欲以伪求免邪？”权 怅然不平。 ①

① 吴书 曰：后权 与魏 和，欲遣禁 还归北，翻 复谏曰：“禁 败数万众，身为降虏，又不能死。北习军政，得禁 必不如所规。还之虽无所损，犹为放盗，不如斩以令三军，示为人臣有二心者。”权 不听。群臣送禁 ，翻 谓禁 曰：“卿勿谓吴 无人，吾谋适不用耳。”禁 虽为翻 所恶，然犹盛叹翻 ，魏文帝 常为翻 设虚坐。

权 既为吴王 ，欢宴之末，自起行酒，翻 伏地阳醉，不持。权 去，翻 起坐。权 于是大怒，手剑欲击之，侍坐者莫不惶遽，惟大农刘基 起抱权 谏曰：“大王以三爵之后杀善士，虽翻 有罪，天下孰知之？且大王以能容贤畜众，故海内望风，今一朝弃之，可乎？”权 曰：“曹孟德 尚杀孔文举 ，孤于虞翻 何有哉？”基 曰：“孟德 轻害士人，天下非之。大王躬行德义，欲与尧 、舜 比隆，何得自喻于彼乎？”翻 由是得免。权 因敕左右，自今酒后言杀，皆不得杀。

翻 尝乘船行，与麋芳 相逢，芳 船上人多欲令翻 自避，先驱曰：“避将军船！”翻 厉声曰：“失忠与信，何以事君？倾人二城，而称将军，可乎？”芳 阖户不应而遽避之。后翻 乘车行，又经芳 营门，吏闭门，车不得过。翻 复怒曰：“当闭反开，当开反闭，岂得事宜邪？”芳 闻之，有惭色。

翻 性疏直，数有酒失。权 与张昭 论及神仙，翻 指昭 曰：“彼皆死人，而语神仙，世岂有仙人邪！”权 积怒非一，遂徙翻 交州 。虽处罪放，而讲学不倦，门徒常数百人。 ① 又为老子 、论语 、国语 训注，皆传于世。 ②

① 翻别传 曰：权 即尊号，翻 因上书曰：“陛下膺明圣之德，体舜 、禹 之孝，历运当期，顺天济物。奉承策命，臣独抃舞。罪弃两绝，拜贺无阶，仰瞻宸极，且喜且悲。臣伏自刻省，命轻雀鼠，性 毫厘，罪恶莫大，不容于诛，昊天罔极，全宥九载，退当念戮，频受生活，复偷视息。臣年耳顺，思咎忧愤，形容枯悴，发白齿落，虽未能死，自悼终没，不见宫阙百官之富，不睹皇舆金轩之饰，仰观巍巍众民之谣，傍听钟鼓侃然之乐，永陨海隅，弃骸绝域，不胜悲慕，逸豫大庆，悦以忘罪。”

② 翻别传 曰：翻 初立易 注，奏上曰：“臣闻六经之始，莫大阴阳，是以伏羲 仰天 象，而建八卦，观变动六爻为六十四，以通神明，以类万物。臣高祖父故零陵 太守光 ，少治孟氏 易 ，曾祖父故平舆 令成 ，缵述其业，至臣祖父凤 为之最密。臣亡考故日南 太守歆 ，受本于凤 ，最有旧书，世传其业，至臣五世。前人通讲，多玩章句，虽有秘说，于经疏阔。臣生遇世乱，长于军旅，习经于桴鼓之间，讲论于戎马之上，蒙先师之说，依经立注。又臣郡吏陈桃 梦臣与道士相遇，放发被鹿裘，布易 六爻，烧其三以饮臣，臣乞尽吞之。道士言易 道在天，三爻足矣。岂臣受命，应当知经！所览诸家解不离流俗，义有不当实，辄悉改定，以就其正。孔子 曰：‘乾元用九而天下治。’圣人南面，盖取诸离，斯诚天子所宜协阴阳致麟凤之道矣。谨正书副上，惟不罪戾。”翻 又奏曰：“经之大者，莫过于易 。自汉 初以来，海内英才，其读易 者，解之率少。至孝灵 之际，颍川 荀谞 号为知易 ，臣得其注，有愈俗儒，至所说西南得朋，东北丧朋，颠倒反逆，了不可知。孔子 叹易 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以美大衍四象之作，而上为章首，尤可怪笑。又南郡 太守马融 ，名有俊才，其所解释，复不及谞 。孔子 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岂不其然！若乃北海 郑玄 ，南阳 宋忠 ，虽各立注，忠 小差玄 而皆未得其门，难以示世。”又奏郑玄 解尚书 违失事目：“臣闻周公 制礼以辨上下，孔子 曰‘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是故尊君卑臣，礼之大司也。伏见故征士北海 郑玄 所注尚书 ，以顾命 康王 执瑁，古‘ ’似‘同’，从误作‘同’，既不觉定，复训为杯，谓之酒杯；成王 疾困凭几，洮颒为濯，以为浣衣成事，‘洮’字虚更作‘濯’，以从其非；又古大篆‘ ’字读当为‘柳’，古‘柳’‘ ’同字，而以为昧；‘分北三苗’，‘北’古‘别’字，又训北，言北犹别也。若此之类，诚可怪也。玉人职曰天子执瑁以朝诸侯，谓之酒杯；天子颒面，谓之浣衣；古篆‘ ’字，反以为昧。甚违不知盖阙之义。于此数事，误莫大焉，宜命学官定此三事。又马融 训注亦以为同者大同天下，今经益‘金’就作‘铜’字，诂训言天子副玺，虽皆不得，犹愈于玄 。然此不定，臣没之后，而奋乎百世，虽世有知者，怀谦莫或奏正。又玄 所注五经，违义尤甚者百六十七事，不可不正。行乎学校，传乎将来，臣窃耻之。”翻 放弃南方，云“自恨疏节，骨体不媚，犯上获罪，当长没海隅，生无可与语，死以青蝇为吊客，使天下一人知己者，足以不恨。”以典籍自慰，依易 设象，以占吉凶。又以宋氏 解玄颇有缪错，更为立法，并著明杨 、释宋 以理其滞。

臣松之 案：翻 云“古大篆‘ ’字读当言‘柳’，古‘柳’‘ ’同字”，窃谓翻 言为然。故“刘”“留”“聊”“柳”同用此字，以从声故也，与日辰“卯”字字同音异。然汉书 王莽传 论卯金刀，故以为日辰之“卯”，今未能详正。然世多乱之，故翻 所说云。荀谞 ，荀爽 之别名。

初，山阴 丁览 ，太末 徐陵 ，或在县吏之中，或众所未识，翻 一见之，便与友善，终咸显名。 ①

① 会稽典录 曰：览 字孝连 ，八岁而孤，家又单微，清身立行，用意不苟，推财从弟，以义让称。仕郡至功曹，守始平 长。为人精微洁净，门无杂宾。孙权 深贵待之，未及擢用，会病卒，甚见痛惜，殊其门户。览 子固 ，字子贱 ，本名密 ，避滕密 ，改作固 。固 在襁褓中，阚泽 见而异之，曰：“此儿后必致公辅。”固 少丧父，独与母居，家贫守约，色养致敬，族弟孤弱，与同寒温。翻 与固 同僚书曰：“丁子贱 塞渊好德，堂构克举，野无遗薪，斯之为懿，其美优矣。令德之后，惟此君嘉耳。”历显位，孙休 时固 为左御史大夫，孙晧 即位，迁司徒。晧 悖虐，固 与陆凯 、孟宗 同心忧国，年七十六卒。子弥 ，字钦远 ，仕晋 ，至梁州 刺史。孙潭 ，光禄大夫。徐陵 字元大 ，历三县长，所在著称，迁零陵 太守。时朝廷俟以列卿之位，故翻 书曰：“元大 受上卿之遇，叔向 在晋 ，未若于今。”其见重如此。陵 卒，僮客土田或见侵夺，骆统 为陵 家讼之，求与丁览 、卜清 等为比，权 许焉。陵 子平 ，字伯先 ，童龀知名，翻 甚爱之，屡称叹焉。诸葛恪 为丹杨 太守，讨山越 ，以平 威重思虑，可与效力，请平 为丞，稍迁武昌 左部督，倾心接物，士卒皆为尽力。初，平 为恪 从事，意甚薄，及恪 辅政，待平 益疏。恪 被害，子建 亡走，为平 部曲所得，平 使遣去，别为佗军所获。平 两妇归宗，敬奉情过乎厚。其行义敦笃，皆此类也。

在南十馀年，年七十卒。 ① 归葬旧墓，妻子得还。 ②

① 吴书 曰：翻 虽在徙弃，心不忘国，常忧五谿 宜讨，以辽东 海绝，听人使来属，尚不足取，今去人财以求马，既非国利，又恐无获。欲谏不敢，作表以示吕岱 ，岱 不报，为爱憎所白，复徙苍梧 猛陵 。

江表传 曰：后权 遣将士至辽东 ，于海中遭风，多所没失，权 悔之，乃令曰：“昔赵简子 称诸君之唯唯，不如周舍 之谔谔。虞翻 亮直，善于尽言，国之周舍 也。前使翻 在此，此役不成。促下问交州 ，翻 若尚存者，给其人船，发遣还都；若以亡者，送丧还本郡，使儿子仕宦。”会翻 已终。

② 会稽典录 曰：孙亮 时，有山阴 朱育 ，少好奇字，凡所特达，依体象类，造作异字千名以上。仕郡门下书佐。太守濮阳兴 正旦宴见掾吏，言次，问：“太守昔闻朱颍川 问士于郑召公 ，韩吴郡 问士于刘圣博 ，王景兴 问士于虞仲翔 ，尝见郑 、刘 二答而未睹仲翔 对也。钦闻国贤，思睹盛美有日矣，书佐宁识之乎？”育 对曰：“往过习之。昔初平 末年，王府君 以渊妙之才，超迁临郡，思贤嘉善，乐采名俊，问功曹虞翻 曰：‘闻玉出昆山 ，珠生南海 ，远方异域，各生珍宝。且曾闻士人叹美贵邦，旧多英俊，徒以远于京畿，含香未越耳。功曹雅好博古，宁识其人邪？’翻 对曰：‘夫会稽 上应牵牛之宿，下当少阳之位，东渐巨海，西通五湖，南畅无垠，北渚浙江 ，南山攸居，实为州镇，昔禹 会群臣，因以命之。山有金木鸟兽之殷，水有鱼盐珠蚌之饶，海岳精液，善生俊异，是以忠臣继踵，孝子连闾，下及贤女，靡不育焉。’王府君 笑曰：‘地势然矣，士女之名可悉闻乎？’翻 对曰：‘不敢及远，略言其近者耳。往者孝子句章 董黯 ，尽心色养，丧致其哀，单身林野，鸟兽归怀，怨亲之辱，白日报仇，海内闻名，昭然光著。太中大夫山阴 陈嚣 ，渔则化盗，居则让邻，感侵退藩，遂成义里，摄养车妪 ，行足厉俗，自扬子云 等上书荐之，粲然传世。太尉山阴 郑公 ，清亮质直，不畏强御。鲁 相山阴 钟离意 ，禀殊特之姿，孝家忠朝，宰县相国，所在遗惠，故取养有君子之謩，鲁国 有丹书之信。及陈宫 、费齐 皆上契天心，功德治状，记在汉 籍。有道山阴 赵晔 ，征士上虞 王充 ，各洪才渊懿，学究道源，著书垂藻，骆驿百篇，释经传之宿疑，解当世之槃结，或上穷阴阳之奥秘，下摅人情之归极。交阯 刺史上虞 綦毋俊 ，拔济一郡，让爵土之封。决曹掾上虞 孟英 ，三世死义。主簿句章 梁宏 ，功曹史馀姚 驷勋 ，主簿句章 郑云 ，皆敦终始之义，引罪免居。门下督盗贼馀姚 伍隆 ， 莫候反。主簿任光 ，章安 小吏黄他 ，身当白刃，济君于难。扬州 从事句章 王修 ，委身授命，垂声来世。河内 太守上虞 魏少英 ，遭世屯蹇，忘家忧国，列在八俊，为世英彦。尚书乌伤 杨乔 ，桓帝 妻以公主，辞疾不纳。近故太尉上虞 朱公 ，天姿聪亮，钦明神武，策无失谟，征无遗虑，是以天下义兵，思以为首。上虞 女子曹娥 ，父溺江流，投水而死，立石碑纪，炳然著显。’王府君 曰：‘是既然矣，颍川 有巢 、许 之逸轨，吴 有太伯 之三让，贵郡虽士人纷纭，于此足矣。’翻 对曰：‘故先言其近者耳，若乃引上世之事，及抗节之士，亦有其人。昔越王翳 让位，逃于巫山 之穴，越 人薰而出之，斯非太伯 之俦邪？且太伯 外来之君，非其地人也。若以外来言之，则大禹 亦巡于此而葬之矣。鄞 大里 黄公 ，洁己暴秦 之世，高祖 即阼，不能一致，惠帝 恭让，出则济难。征士馀姚 严遵 ，王莽 数聘，抗节不行，光武 中兴，然后俯就，矫手不拜，志陵云日。皆著于传籍，较然彰明，岂如巢 、许 ，流俗遗谭，不见经传者哉？’王府君 笑曰：‘善哉话言也！贤矣，非君不著。太守未之前闻也。’”濮阳 府君曰：“御史所云，既闻其人，亚斯已下，书佐宁识之乎？”育 曰：“瞻仰景行，敢不识之？近者太守上虞 陈业 ，洁身清行，志怀霜雪，贞亮之信，同操柳下 ，遭汉 中微，委官弃禄，遁迹黟 歙 ，以求其志，高邈妙踪，天下所闻，故桓文林 遗之尺牍之书，比竟三高。其聪明大略，忠直謇谔，则侍御史馀姚 虞翻 、偏将军乌伤 骆统 。其渊懿纯德，则太子少傅山阴 阚泽 ，学通行茂，作帝师儒。其雄姿武毅，立功当世，则后将军贺齐 ，勋成绩著。其探极秘术，言合神明，则太史令上虞 吴范 。其文章之士，立言粲盛，则御史中丞句章 任奕 ，鄱阳 太守章安 虞翔 ，各驰文檄，晔若春荣。处士 卢叙 ，弟犯公宪，自杀乞代。吴宁 斯敦 、山阴 祁庚 、上虞 樊正 ，咸代父死罪。其女则松阳 柳朱 、永宁 翟素 ，或一醮守节，丧身不顾，或遭寇劫贼，死不亏行。皆近世之事，尚在耳目。”府君曰：“皆海内之英也。吾闻秦始皇 二十五年，以吴越 地为会稽郡 ，治吴 。汉 封诸侯王，以何年复为郡，而分治于此？”育 对曰：“刘贾 为荆王 ，贾 为英布 所杀，又以刘濞 为吴王 。景帝 四年，濞 反诛，乃复为郡，治于吴 。元鼎 五年，除东越 ，因以其地为治，并属于此，而立东部都尉，后徙章安 。阳朔 元年，又徙治鄞 ，或有寇害，复徙句章 。到永建 四年，刘府君 上书，浙江 之北，以为吴郡 ，会稽 还治山阴 。自永建 四年岁在己巳，以至今年，积百二十九岁。”府君称善。是岁，吴 之太平 三年，岁在丁丑。育 后仕朝，常在台阁，为东观令，遥拜清河 太守，加位侍中，推刺占射，文艺多通。

翻 有十一子，第四子汜 最知名，永安 初，从选曹郎为散骑中常侍，后为监军使者，讨扶严 ，病卒。 ① 汜 弟忠 ，宜都 太守； ② 耸 ，越骑校尉，累迁廷尉，湘东 、河间 太守； ③ 昺 ，廷尉尚书，济阴 太守。 ④

① 会稽典录 曰：汜 字世洪 ，生南海 ，年十六，父卒，还乡里。孙 废幼主，迎立琅邪王休 。休 未至， 欲入宫，图为不轨，召百官会议，皆惶怖失色，徒唯唯而已。汜 对曰：“明公为国伊 周 ，处将相之位，擅废立之威，将上安宗庙，下惠百姓，大小踊跃，自以伊 霍 复见。今迎王未至，而欲入宫，如是，群下摇荡，众听疑惑，非所以永终忠孝，扬名后世也。” 不怿，竟立休 。休 初即位，汜 与贺邵 、王蕃 、薛莹 俱为散骑中常侍。以讨扶严 功拜交州 刺史、冠军将军、馀姚侯 ，寻卒。

② 会稽典录 曰：忠 字世方 ，翻 第五子。贞固干事，好识人物，造吴郡 陆机 于童龀之年，称上虞 魏迁 于无名之初，终皆远致，为著闻之士。交同县王岐 于孤宦之族，仕进先至宜都 太守，忠 乃代之。晋 征吴 ，忠 与夷道 监陆晏 、晏 弟中夏 督景 坚守不下，城溃被害。忠 子谭 ，字思奥 。

晋阳秋 称谭 清贞有检操，外如退弱，内坚正有胆干。仕晋 ，历位内外，终于卫将军，追赠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

③ 会稽典录 曰：耸 字世龙 ，翻 第六子也。清虚无欲，进退以礼，在吴 历清官，入晋 ，除河间 相，王素闻耸 名，厚敬礼之。耸 抽引人物，务在幽隐孤陋之中。时王岐 难耸 ，以高士所达，必合秀异，耸 书与族子察 曰：“世之取士，曾不招未齿于丘园，索良才于总猥，所誉依已成，所毁依已败，此吾所以叹息也。”耸 疾俗丧祭无度，弟昺 卒，祭以少牢，酒饭而已，当时族党并遵行之。

④ 会稽典录 曰：昺 字世文 ，翻 第八子也。少有倜傥之志，仕吴 黄门郎，以捷对见异，超拜尚书侍中。晋 军来伐，遣昺 持节都督武昌 已上诸军事，昺 先上还节盖印绶，然后归顺。在济 阴 ，抑强扶弱，甚著威风。

陆绩 字公纪 ，吴郡 吴 人也。父康 ，汉 末为庐江 太守。 ① 绩 年六岁，于九江 见袁术 。术 出橘，绩 怀三枚，去，拜辞堕地，术 谓曰：“陆郎 作宾客而怀橘乎？”绩 跪答曰：“欲归遗母。”术 大奇之。孙策 在吴 ，张昭 、张纮 、秦松 为上宾，共论四海未泰，须当用武治而平之，绩 年少末坐，遥大声言曰：“昔管夷吾 相齐桓公 ，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用兵车。孔子 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今论者不务道德怀取之术，而惟尚武，绩 虽童蒙，窃所未安也。”昭 等异焉。

① 谢承 后汉书 曰：康 字季宁 ，少惇孝悌，勤修操行，太守李肃 察孝廉。肃 后坐事伏法，康 敛尸送丧还颍川 ，行服，礼终，举茂才，历三郡太守，所在称治，后拜庐江 太守。

绩 容貌雄壮，博学多识，星历算数无不该览。虞翻 旧齿名盛，庞统 荆州 令士，年亦差长，皆与绩 友善。孙权 统事，辟为奏曹掾，以直道见惮，出为 林 太守，加偏将军，给兵二千人。绩 既有躄疾，又意存儒雅，非其志也。虽有军事，著述不废，作浑天图 ，注易 释玄 ，皆传于世。豫自知亡日，乃为辞曰：“有汉 志士吴郡 陆绩 ，幼敦诗 、书 ，长玩礼 、易 ，受命南征，遘疾逼厄，遭命不永，呜呼悲隔！”又曰：“从今已去，六十年之外，车同轨，书同文，恨不及见也。”年三十二卒。长子宏 ，会稽南部 都尉，次子睿 ，长水 校尉。 ①

① 绩 于 林 所生女，名曰 生 ，适张温 弟白 。姚信集 有表称之曰：“臣闻唐 、虞 之政，举善而教，旌德擢异，三王所先，是以忠臣烈士，显名国朝，淑妇贞女，表迹家闾。盖所以阐崇化业，广殖清风，使苟有令性，幽明俱著，苟怀懿姿，士女同荣。故王蠋 建寒松之节而齐王 表其里，义姑 立殊绝之操而鲁侯 高其门。臣窃见故 林 太守陆绩 女子 生 ，少履贞特之行，幼立匪石之节，年始十三，适同郡张白 。侍庙三月，妇礼未卒，白 遭罹家祸，迁死异郡。 生 抗声昭节，义形于色，冠盖交横，誓而不许，奉白 姊妹 之中，蹈履水火，志怀霜雪，义心固于金石，体信贯于神明，送终以礼，邦士慕则。臣闻昭德以行，显行以爵，苟非名爵，则劝善不严，故士之有诔，鲁 人志其勇，杞 妇见书，齐 人哀其哭。乞蒙圣朝，斟酌前训，上开天聪，下垂坤厚，褒 生 以义姑之号，以厉两髦之节，则皇风穆畅，士女改视矣。”

张温 字惠恕 ，吴郡 吴 人也。父允 ，以轻财重士，名显州郡，为孙权 东曹掾，卒。温 少修节操，容貌奇伟。权 闻之，以问公卿曰：“温 当今与谁为比？”大农刘基 曰：“可与全琮 为辈。”太常顾雍 曰：“基 未详其为人也。温 当今无辈。”权 曰：“如是，张允 不死也。”征到延见，文辞占对，观者倾竦，权 改容加礼。罢出，张昭 执其手曰：“老夫托意，君宜明之。”拜议郎、选曹尚书，徙太子太傅，甚见信重。

时年三十二，以辅义中郎将使蜀 。权 谓温 曰：“卿不宜远出，恐诸葛孔明 不知吾所以与曹氏 通意，故屈卿行。若山越 都除，便欲大构于丕 。行人之义，受命不受辞也。”温 对曰：“臣入无腹心之规，出无专对之用，惧无张老 延誉之功，又无子产 陈事之效。然诸葛亮 达见计数，必知神虑屈申之宜，加受朝廷天覆之惠，推亮 之心，必无疑贰。”温 至蜀 ，诣阙拜章曰：“昔高宗 以谅暗昌殷 祚于再兴，成王 以幼沖隆周 德于太平，功冒溥天，声贯罔极。今陛下以聪明之姿，等契往古，总百揆于良佐，参列精之炳燿，遐迩望风，莫不欣赖。吴国 勤任旅力，清澄江浒，愿与有道平一宇内，委心协规，有如河水，军事凶烦，使役乏少，是以忍鄙倍之羞，使下臣温 通致情好。陛下敦崇礼义，未便耻忽。臣自远境，及即近郊，频蒙劳来，恩诏辄加，以荣自惧，悚怛若惊。谨奉所赍函书一封。”蜀 甚贵其才。还，顷之，使入豫章 部伍出兵，事业未究。

权 既阴衔温 称美蜀 政，又嫌其声名大盛，众庶炫惑，恐终不为己用，思有以中伤之，会暨艳 事起，遂因此发举。艳 字子休 ，亦吴郡 人也，温 引致之，以为选曹郎，至尚书。艳 性狷厉，好为清议，见时郎署混浊淆杂，多非其人，欲臧否区别，贤愚异贯。弹射百僚，核选三署，率皆贬高就下，降损数等，其守故者十未能一，其居位贪鄙，志节污卑者，皆以为军吏，置营府以处之。而怨愤之声积，浸润之谮行矣。竞言艳 及选曹郎徐彪 ， ① 专用私情，爱憎不由公理。艳 、彪 皆坐自杀。温 宿与艳 、彪 同意，数交书疏，闻问往还，即罪温 。权 幽之有司，下令曰：“昔令召张温 ，虚己待之，既至显授，有过旧臣，何图凶丑，专挟异心。昔暨艳 父兄，附于恶逆，寡人无忌，故进而任之，欲观艳 何如。察其中间，形态果见。而温 与之结连死生，艳 所进退，皆温 所为头角，更相表里，共为腹背，非温 之党，即就疵瑕，为之生论。又前任温 董督三郡，指 吏客及残馀兵，时恐有事，欲令速归，故授棨戟，奖以威柄。乃便到豫章 ，表讨宿恶，寡人信受其言，特以绕帐、帐下、解烦兵五千人付之。后闻曹丕 自出淮 、泗 ，故豫敕温 有急便出，而温 悉内诸将，布于深山，被命不至。赖丕 自退，不然，已往岂可深计。又殷礼 者，本占候召，而温 先后乞将到蜀 ，扇扬异国，为之谭论。又礼 之还，当亲本职，而令守尚书户曹郎，如此署置，在温 而已。又温 语贾原 ，当荐卿作御史，语蒋康 ，当用卿代贾原 ，专衒贾国恩，为己形势。揆其奸心，无所不为。不忍暴于市朝，今斥还本郡，以给厮吏。呜呼温 也，免罪为幸！”

① 吴录 曰：彪 字仲虞 ，广陵 人也。

将军骆统 表理温 曰：“伏惟殿下，天生明德，神启圣心，招髦秀于四方，署俊乂于宫朝。多士既受普笃之恩，张温 又蒙最隆之施。而温 自招罪谴，孤负荣遇，念其如此，诚可悲疚。然臣周旋之间，为国观听，深知其状，故密陈其理。温 实心无他情，事无逆迹，但年纪尚少，镇重尚浅，而戴赫烈之宠，体卓伟之才，亢臧否之谭，效褒贬之议。于是务势者妒其宠，争名者嫉其才，玄默者非其谭，瑕衅者讳其议，此臣下所当详辨，明朝所当究察也。昔贾谊 ，至忠之臣也，汉文 ，大明之君也，然而绛 、灌 一言，贾谊 远退。何者？疾之者深，谮之者巧也。然而误闻于天下，失彰于后世，故孔子 曰‘为君难，为臣不易’也。温 虽智非从横，武非虓虎，然其弘雅之素，英秀之德，文章之采，论议之辨，卓跞冠群，炜晔曜世，世人未有及之者也。故论温 才即可惜，言罪则可恕。若忍威烈之赦盛德，宥贤才以敦大业，固明朝之休光，四方之丽观也。国家之于暨艳 ，不内之忌族，犹等之平民，是故先见用于朱治 ，次见举于众人，中见任于明朝，亦见交于温 也。君臣之义，义之最重，朋友之交，交之最轻者也。国家不嫌于艳 为最重之义，是以温 亦不嫌与艳 为最轻之交也。时世宠之于上，温 窃亲之于下也。夫宿恶之民，放逸山险，则为劲寇，将置平土，则为健兵，故温 念在欲取宿恶，以除劲寇之害，而增健兵之锐也。但自错落，功不副言。然计其送兵，以比许晏 ，数之多少，温 不减之，用之强羸，温 不下之，至于迟速，温 不后之，故得及秋冬之月，赴有警之期，不敢忘恩而遗力也。温 之到蜀 ，共誉殷礼 ，虽臣无境外之交，亦有可原也。境外之交，谓无君命而私相从，非国事而阴相闻者也；若以命行，既修君好，因叙己情，亦使臣之道也。故孔子 使邻国，则有私觌之礼；季子 聘诸夏，亦有燕谭之义也。古人有言，欲知其君，观其所使，见其下之明明，知其上之赫赫。温 若誉礼 ，能使彼叹之，诚所以昭我臣之多良，明使之得其人，显国美于异境，扬君命于他邦。是以晋 赵文子 之盟于宋 也，称随会 于屈建 ；楚 王孙圉 之使于晋 也，誉左史于赵鞅 。亦向他国之辅，而叹本邦之臣，经传美之以光国，而不讥之以外交也。王靖 内不忧时，外不趋事，温 弹之不私，推之不假，于是与靖 遂为大怨，此其尽节之明验也。靖 兵众之势，干任之用，皆胜于贾原 、蒋康 ，温 尚不容私以安于靖 ，岂敢卖恩以协原 、康 邪？又原 在职不勤，当事不堪，温 数对以丑色，弹以急声；若其诚欲卖恩作乱，则亦不必贪原 也。凡此数者，校之于事既不合，参之于众亦不验。臣窃念人君虽有圣哲之姿，非常之智，然以一人之身，御兆民之众，从层宫之内，瞰四国之外，照群下之情，求万机之理，犹未易周也，固当听察群下之言，以广聪明之烈。今者人非温 既殷勤，臣是温 又契阔，辞则俱巧，意则俱至，各自言欲为国，谁其言欲为私，仓卒之间，犹难即别。然以殿下之聪睿，察讲论之曲直，若潜神留思，纤粗研核，情何嫌而不宣，事何昧而不昭哉？温 非亲臣，臣非爱温 者也。昔之君子，皆抑私忿，以增君明。彼独行之于前，臣耻废之于后，故遂发宿怀于今日，纳愚言于圣听，实尽心于明朝，非有念于温 身也。”权 终不纳。

后六年，温 病卒。二弟祗 、白 ，亦有才名，与温 俱废。 ①

① 会稽典录 曰：馀姚 虞俊 叹曰：“张惠恕 才多智少，华而不实，怨之所聚，有覆家之祸，吾见其兆矣。”诸葛亮 闻俊 忧温 ，意未之信，及温 放黜，亮 乃叹俊 之有先见。亮 初闻温 败，未知其故，思之数日，曰：“吾已得之矣，其人于清浊太明，善恶太分。”

臣松之 以为庄周 云“名者公器也，不可以多取”，张温 之废，岂其取名之多乎！多之为弊，古贤既知之矣。是以远见之士，退藏于密，不使名浮于德，不以华伤其实，既不能被褐韫宝，挫廉逃誉，使才映一世，声盖人上，沖用之道，庸可暂替！温 则反之，能无败乎？权 既疾温 名盛，而骆统 方骤言其美，至云“卓跞冠群，炜晔曜世，世人未有及之者也”。斯何异燎之方盛，又 膏以炽之哉！

文士传 曰：温 姊妹三人皆有节行，为温 事，已嫁者皆见录夺。其中妹先適顾承 ，官以许嫁丁氏 ，成婚有日，遂饮药而死。吴朝 嘉叹，乡人图画，为之赞颂云。

骆统 字公绪 ，会稽 乌伤 人也。父俊 ，官至陈 相，为袁术 所害。 ① 统 母改適，为华歆 小妻，统 时八岁，遂与亲客归会稽 。其母送之，拜辞上车，面而不顾，其母泣涕于后。御者曰：“夫人犹在也。”统 曰：“不欲增母思，故不顾耳。”事適母甚谨。时饥荒，乡里及远方客多有困乏，统 为之饮食衰少。其姊仁爱有行，寡归无子，见统 甚哀之，数问其故。统 曰：“士大夫糟糠不足，我何心独饱！”姊曰：“诚如是，何不告我，而自苦若此？”乃自以私粟与统 ，又以告母，母亦贤之，遂使分施，由是显名。

① 谢承 后汉书 曰：俊 字孝远 ，有文武才干，少为郡吏，察孝廉，补尚书郎，擢拜陈 相。值袁术 僭号，兄弟忿争，天下鼎沸，群贼并起。陈 与比界，奸慝四布，俊 厉威武，保疆境，贼不敢犯。养济百姓，灾害不生，岁获丰稔。后术 军众饥困，就俊 求粮。俊 疾恶术 ，初不应答。术 怒，密使人杀俊 。

孙权 以将军领会稽 太守，统 年二十，试为乌程 相，民户过万，咸叹其惠理。权 嘉之，召为功曹，行骑都尉，妻以从兄辅 女。统 志在补察，苟所闻见，夕不待旦。常劝权 以尊贤接士，勤求损益，飨赐之日，可人人别进，问其燥湿，加以密意，诱谕使言，察其志趣，令皆感恩戴义，怀欲报之心。权 纳用焉。出为建忠中郎将，领武射吏三千人。及凌统 死，复领其兵。

是时征役繁数，重以疫疠，民户损耗，统 上疏曰：“臣闻君国者，以据疆土为强富，制威福为尊贵，曜德义为荣显，永世胤为丰祚。然财须民生，强赖民力，威恃民势，福由民殖，德俟民茂，义以民行，六者既备，然后应天受祚，保族宜邦。书 曰：‘众非后无能胥以宁，后非众无以辟四方。’推是言之，则民以君安，君以民济，不易之道也。今强敌未殄，海内未乂，三军有无已之役，江境有不释之备，征赋调数，由来积纪，加以殃疫死丧之灾，郡县荒虚，田畴芜旷，听闻属城，民户浸寡，又多残老，少有丁夫，闻此之日，心若焚燎。思寻所由，小民无知，既有安土重迁之性，且又前后出为兵者，生则困苦无有温饱，死则委弃骸骨不反，是以尤用恋本畏远，同之于死。每有征发，羸谨居家重累者先见输送。小有财货，倾居行赂，不顾穷尽。轻剽者则迸入险阻，党就群恶。百姓虚竭，嗷然愁扰，愁扰则不营业，不营业则致穷困，致穷困则不乐生，故口腹急，则奸心动而携叛多也。又闻民间，非居处小能自供，生产儿子，多不起养；屯田贫兵，亦多弃子。天则生之，而父母杀之，既惧干逆和气，感动阴阳。且惟殿下开基建国，乃无穷之业也，强邻大敌非造次所灭，疆埸常守非期月之戍，而兵民减耗，后生不育，非所以历远年，致成功也。夫国之有民，犹水之有舟，停则以安，扰则以危，愚而不可欺，弱而不可胜，是以圣王重焉，祸福由之，故与民消息，观时制政。方今长吏亲民之职，惟以办具为能，取过目前之急，少复以恩惠为治，副称殿下天覆之仁，勤恤之德者。官民政俗，日以凋弊，渐以陵迟，势不可久。夫治疾及其未笃，除患贵其未深，愿殿下少以万机馀闲，留神思省，补复荒虚，深图远计，育残馀之民，阜人财之用，参曜三光，等崇天地。臣统 之大愿，足以死而不朽矣。”权 感统 言，深加意焉。

以随陆逊 破蜀 军于宜都 ，迁偏将军。黄武 初，曹仁 攻濡须 ，使别将常雕 等袭中洲 ，统 与严圭 共拒破之，封新阳亭侯 ，后为濡须 督。数陈便宜，前后书数十上，所言皆善，文多故不悉载。尤以占募在民间长恶败俗，生离叛之心，急宜绝置，权 与相反覆，终遂行之。年三十六，黄武 七年卒。

陆瑁 字子璋 ，丞相逊 弟也。少好学笃义。陈国 陈融 、陈留 濮阳逸 、沛郡 蒋纂 、广陵 袁迪 等，皆单贫有志，就瑁 游处， ① 瑁 割少分甘，与同丰约。及同郡徐原 ，爰居会稽 ，素不相识，临死遗书，托以孤弱，瑁 为起立坟墓，收导其子。又瑁 从父绩 早亡，二男一女，皆数岁以还，瑁 迎摄养，至长乃别。州郡辟举，皆不就。

① 迪 孙晔 ，字思光 ，作献帝春秋 ，云迪 与张纮 等俱过江 ，迪 父绥 为太傅掾，张超 之讨董卓 ，以绥 领广陵 事。

时尚书暨艳 盛明臧否，差断三署，颇扬人暗昧之失，以显其谪。瑁 与书曰：“夫圣人嘉善矜愚，忘过记功，以成美化。加今王业始建，将一大统，此乃汉高 弃瑕录用之时也，若令善恶异流，贵汝 颍 月旦之评，诚可以厉俗明教，然恐未易行也。宜远模仲尼 之泛爱，中则郭泰 之弘济，近有益于大道也。”艳 不能行，卒以致败。

嘉禾 元年，公车征瑁 ，拜议郎、选曹尚书。孙权 忿公孙渊 之巧诈反覆，欲亲征之，瑁 上疏谏曰：“臣闻圣王之御远夷，羁縻而已，不常保有，故古者制地，谓之荒服，言慌惚无常，不可保也。今渊 东夷小丑，屏在海隅，虽托人面，与禽兽无异。国家所为不爱货宝远以加之者，非嘉其德义也，诚欲诱纳愚弄，以规其马耳。渊 之骄黠，恃远负命，此乃荒貊常态，岂足深怪？昔汉 诸帝亦尝锐意以事外夷，驰使散货，充满西域 ，虽时有恭从，然其使人见害，财货并没，不可胜数。今陛下不忍 之忿，欲越巨海，身践其土，群臣愚议，窃谓不安。何者？北寇与国，壤地连接，苟有间隙，应机而至。夫所以越海求马，曲意于渊 者，为赴目前之急，除腹心之疾也，而更弃本追末，捐近治远，忿以改规，激以动众，斯乃猾虏所愿闻，非大吴 之至计也。又兵家之术，以功役相疲，劳逸相待，得失之间，所觉辄多。且沓渚 去渊 ，道里尚远，今到其岸，兵势三分，使强者进取，次当守船，又次运粮，行人虽多，难得悉用；加以单步负粮，经远深入，贼地多马，邀截无常。若渊 狙诈，与北未绝，动众之日，唇齿相济。若实孑然无所凭赖，其畏怖远迸，或难卒灭。使天诛稽于朔野，山 虏承间而起，恐非万安之长虑也。”权 未许。

瑁 重上疏曰：“夫兵革者，固前代所以诛暴乱，威四夷也，然其役皆在奸雄已除，天下无事，从容庙堂之上，以馀议议之耳。至于中夏鼎沸，九域槃互之时，率须深根固本，爱力惜费，务自休养，以待邻敌之阙，未有正于此时，舍近治远，以疲军旅者也。昔尉佗 叛逆，僭号称帝，于时天下乂安，百姓殷阜，带甲之数，粮食之积，可谓多矣，然汉文 犹以远征不易，重兴师旅，告喻而已。今凶桀未殄，疆埸犹警，虽蚩尤 、鬼方 之乱，故当以缓急差之，未宜以渊 为先。愿陛下抑威住计，暂宁六师，潜神嘿规，以为后图，天下幸甚。”权 再览瑁 书，嘉其词理端切，遂不行。

初，瑁 同郡闻人敏 见待国邑，优于宗修 ，惟瑁 以为不然，后果如其言。

赤乌 二年，瑁 卒。子喜 亦涉文籍，好人伦，孙晧 时为选曹尚书。 ①

① 吴录 曰：喜 字文仲 ，瑁 第二子也，入晋 为散骑常侍。瑁 孙晔 ，字士光 ，至车骑将军、仪同三司。晔 弟玩 ，字士瑶 。晋阳秋 称玩 器量淹雅，位至司空，追赠太尉。

吾粲 字孔休 ，吴郡 乌程 人也。 ① 孙河 为县长，粲 为小吏，河 深奇之。河 后为将军，得自选长吏，表粲 为曲阿 丞，迁为长史，治有名迹。虽起孤微，与同郡陆逊 、卜静 等比肩齐声矣。孙权 为车骑将军，召为主簿，出为山阴 令，还为参军校尉。

① 吴录 曰：粲 生数岁，孤城 妪见之，谓其母曰：“是儿有卿相之骨。”

黄武 元年，与吕范 、贺齐 等俱以舟师拒魏 将曹休 于洞口 。值天大风，诸船绠绁断绝，漂没著岸，为魏 军所获，或覆没沈溺，其大船尚存者，水中生人皆攀缘号呼，他吏士恐船倾没，皆以戈矛撞击不受。粲 与黄渊 独令船人以承取之，左右以为船重必败，粲 曰：“船败，当俱死耳！人穷，奈何弃之。”粲 、渊 所活者百馀人。

还，迁会稽 太守，召处士谢谭 为功曹，谭 以疾不诣，粲 教曰：“夫应龙以屈伸为神，凤皇以嘉鸣为贵，何必隐形于天外，潜鳞于重渊者哉？”粲 募合人众，拜昭义中郎将，与吕岱 讨平山越 ，入为屯骑校尉、少府，迁太子太傅。遭二宫之变，抗言执正，明嫡庶之分，欲使鲁王霸 出驻夏口 ，遣杨竺 不得令在都邑。又数以消息语陆逊 ，逊 时驻武昌 ，连表谏争。由此为霸 、竺 等所谮害，下狱诛。

朱据 字子范 ，吴郡 吴 人也。有姿貌膂力，又能论难。黄武 初，征拜五官郎中，补侍御史。是时选曹尚书暨艳 ，疾贪污在位，欲沙汰之。据 以为天下未定，宜以功覆过，弃瑕取用，举清厉浊，足以沮劝，若一时贬黜，惧有后咎。艳 不听，卒败。

权 咨嗟将率，发愤叹息，追思吕蒙 、张温 ，以为据 才兼文武，可以继之，由是拜建义校尉，领兵屯湖孰 。黄龙 元年，权 迁都建业 ，征据 尚公主，拜左将军，封云阳侯 。谦虚接士，轻财好施，禄赐虽丰而常不足用。嘉禾 中，始铸大钱，一当五百。后据 部曲应受三万缗，工王遂 诈而受之，典校吕壹 疑据 实取，考问主者，死于杖下，据 哀其无辜，厚棺敛之。壹 又表据 吏为据 隐，故厚其殡。权 数责问据 ，据 无以自明，藉草待罪。数月，典军吏刘助 觉，言王遂 所取，权 大感寤，曰：“朱据 见枉，况吏民乎？”乃穷治壹 罪，赏助 百万。

赤乌 九年，迁骠骑将军。遭二宫构争，据 拥护太子，言则恳至，义形于色，守之以死， ① 遂左迁新都 郡丞。未到，中书令孙弘 谮润据 ，因权 寝疾，弘 为诏书追赐死，时年五十七。孙亮 时，二子熊 、损 各复领兵，为全公主 所谮，皆死。永安 中，追录前功，以熊 子宣 袭爵云阳侯 ，尚公主。孙晧 时，宣 至骠骑将军。

① 殷基 通语 载据 争曰：“臣闻太子国之本根，雅性仁孝，天下归心，今卒责之，将有一朝之虑。昔晋献 用骊姬 而申生 不存，汉武 信江充 而戾太子 冤死。臣窃惧太子不堪其忧，虽立思子之宫，无所复及矣。”

评曰：虞翻 古之狂直，固难免乎末世，然权 不能容，非旷宇也。陆绩 之于扬 玄 ，是仲尼 之左丘明 ，老聃 之严周 矣；以瑚琏之器，而作守南越 ，不亦贼夫人欤！张温 才藻俊茂，而智防未备，用致艰患。骆统 抗明大义，辞切理至，值权 方闭不开。陆瑁 笃义规谏，君子有称焉。吾粲 、朱据 遭罹屯蹇，以正丧身，悲夫！

三国志卷五十八　吴书十三

陆逊传第十三

陆逊 字伯言 ，吴郡 吴 人也。本名议 ，世江东 大族。 ① 逊 少孤，随从祖庐江 太守康 在官。袁术 与康 有隙，将攻康 ，康 遣逊 及亲戚还吴 。逊 年长于康 子绩 数岁，为之纲纪门户。

① 陆氏世颂 曰：逊 祖纡 ，字叔盘 ，敏淑有思学，守城门校尉。父骏 ，字季才 ，淳懿信厚，为邦族所怀，官至九江 都尉。

孙权 为将军，逊 年二十一，始仕幕府，历东西曹令史，出为海昌 屯田都尉，并领县事。 ① 县连年亢旱，逊 开仓谷以振贫民，劝督农桑，百姓蒙赖。时吴 、会稽 、丹杨 多有伏匿，逊 陈便宜，乞与募焉。会稽 山贼大帅潘临 ，旧为所在毒害，历年不禽。逊 以手下召兵，讨治深险，所向皆服，部曲已有二千馀人。鄱阳 贼帅尤突 作乱，复往讨之，拜定威校尉，军屯利浦 。

① 陆氏祠堂像赞 曰：海昌 ，今盐官县 也。

权 以兄策 女配逊 ，数访世务，逊 建议曰：“方今英雄棋跱，豺狼窥望，克敌宁乱，非众不济。而山 寇旧恶，依阻深地。夫腹心未平，难以图远，可大部伍，取其精锐。”权 纳其策，以为帐下右部督。会丹杨 贼帅费栈 受曹公 印绶，扇动山越 ，为作内应，权 遣逊 讨栈 。栈 支党多而往兵少，逊 乃益施牙幢，分布鼓角，夜潜山谷间，鼓噪而前，应时破散。遂部伍东三郡，强者为兵，羸者补户，得精卒数万人，宿恶荡除，所过肃清，还屯芜湖 。

会稽 太守淳于式 表逊 枉取民人，愁扰所在。逊 后诣都，言次，称式 佳吏，权 曰：“式 白君而君荐之，何也？”逊 对曰：“式 意欲养民，是以白逊 。若逊 复毁式 以乱圣听，不可长也。”权 曰：“此诚长者之事，顾人不能为耳。”

吕蒙 称疾诣建业 ，逊 往见之，谓曰：“关羽 接境，如何远下，后不当可忧也？”蒙 曰：“诚如来言，然我病笃。”逊 曰：“羽 矜其骁气，陵轹于人。始有大功，意骄志逸，但务北进，未嫌于我，有相闻病，必益无备。今出其不意，自可禽制。下见至尊，宜好为计。”蒙 曰：“羽 素勇猛，既难为敌，且已据荆州 ，恩信大行，兼始有功，胆势益盛，未易图也。”蒙 至都，权 问：“谁可代卿者？”蒙 对曰：“陆逊 意思深长，才堪负重，观其规虑，终可大任。而未有远名，非羽 所忌，无复是过。若用之，当令外自韬隐，内察形便，然后可克。”权 乃召逊 ，拜偏将军右部督代蒙 。

逊 至陆口 ，书与羽 曰：“前承观衅而动，以律行师，小举大克，一何巍巍！敌国败绩，利在同盟，闻庆拊节，想遂席卷，共奖王纲。近以不敏，受任来西，延慕光尘，思廪良规。”又曰：“于禁 等见获，遐迩欣叹，以为将军之勋足以长世，虽昔晋文 城濮 之师，淮阴 拔赵 之略，蔑以尚兹。闻徐晃 等少骑驻旌，窥望麾葆。操 猾虏也，忿不思难，恐潜增众，以逞其心。虽云师老，犹有骁悍。且战捷之后，常苦轻敌，古人杖术，军胜弥警，愿将军广为方计，以全独克。仆书生疏迟，忝所不堪，喜邻威德，乐自倾尽，虽未合策，犹可怀也。傥明注仰，有以察之。”羽 览逊 书，有谦下自托之意，意大安，无复所嫌。逊 具启形状，陈其可禽之要。权 乃潜军而上，使逊 与吕蒙 为前部，至即克公安 、南郡 。逊 径进，领宜都 太守，拜抚边将军，封华亭侯 。备 宜都 太守樊友 委郡走，诸城长吏及蛮夷君长皆降。逊 请金银铜印，以假授初附。是岁建安 二十四年十一月也。

逊 遣将军李异 、谢旌 等将三千人，攻蜀 将詹晏 、陈凤 。异 将水军，旌 将步兵，断绝险要，即破晏 等，生降得凤 。又攻房陵 太守邓辅 、南乡 太守郭睦 ，大破之。秭归 大姓文布 、邓凯 等合夷兵数千人，首尾西方。逊 复部旌 讨破布 、凯 。布 、凯 脱走，蜀 以为将。逊 令人诱之，布 帅众还降。前后斩获招纳，凡数万计。权 以逊 为右护军、镇西将军，进封娄侯 。 ①

① 吴书 曰：权 嘉逊 功德，欲殊显之，虽为上将军列侯，犹欲令历本州举命，乃使扬州 牧吕范 就辟别驾从事，举茂才。

时荆州 士人新还，仕进或未得所，逊 上疏曰：“昔汉高 受命，招延英异，光武 中兴，群俊毕至，苟可以熙隆道教者，未必远近。今荆州 始定，人物未达，臣愚 ，乞普加覆载抽拔之恩，令并获自进，然后四海延颈，思归大化。”权 敬纳其言。

黄武 元年，刘备 率大众来向西界，权 命逊 为大都督、假节，督朱然 、潘璋 、宋谦 、韩当 、徐盛 、鲜于丹 、孙桓 等五万人拒之。备 从巫峡 、建平 连围至夷陵 界，立数十屯，以金锦爵赏诱动诸夷，使将军冯习 为大督，张南 为前部，辅匡 、赵融 、廖淳 、傅肜 等各为别督，先遣吴班 将数千人于平地立营，欲以挑战。诸将皆欲击之，逊 曰：“此必有谲，且观之。” ① 备 知其计不可，乃引伏兵八千，从谷中出。逊 曰：“所以不听诸君击班 者，揣之必有巧故也。”逊 上疏曰：“夷陵 要害，国之关限，虽为易得，亦复易失。失之非徒损一郡之地，荆州 可忧。今日争之，当令必谐。备 干天常，不守窟穴，而敢自送。臣虽不材，凭奉威灵，以顺讨逆，破坏在近。寻备 前后行军，多败少成，推此论之，不足为戚。臣初嫌之，水陆俱进，今反舍船就步，处处结营，察其布置，必无他变。伏愿至尊高枕，不以为念也。”诸将并曰：“攻备 当在初，今乃令入五六百里，相衔持经七八月，其诸要害皆以固守，击之必无利矣。”逊 曰：“备 是猾虏，更尝事多，其军始集，思虑精专，未可干也。今住已久，不得我便，兵疲意沮，计不复生，掎角此寇，正在今日。”乃先攻一营，不利。诸将皆曰：“空杀兵耳。”逊 曰：“吾已晓破之之术。”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一尔势成，通率诸军同时俱攻，斩张南 、冯习 及胡 王沙摩柯 等首，破其四十馀营。备 将杜路 、刘宁 等穷逼请降。备 升马鞍山 ，陈兵自绕。逊 督促诸军四面蹙之，土崩瓦解，死者万数。备 因夜遁，驿人自担烧铙铠断后，仅得入白帝城 。其舟船器械，水步军资，一时略尽，尸骸漂流，塞江 而下。备 大惭恚，曰：“吾乃为逊 所折辱，岂非天邪！”

① 吴书 曰：诸将并欲迎击备 ，逊 以为不可，曰：“备 举军东下，锐气始盛，且乘高守险，难可卒攻，攻之纵下，犹难尽克，若有不利，损我大势，非小故也。今但且奖厉将士，广施方略，以观其变。若此间是平原旷野，当恐有颠沛交驰之忧，今缘山行军，势不得展，自当罢于木石之间，徐制其弊耳。”诸将不解，以为逊 畏之，各怀愤恨。

初，孙桓 别讨备 前锋于夷道 ，为备 所围，求救于逊 。逊 曰：“未可。”诸将曰：“孙安东 公族，见围已困，奈何不救？”逊 曰：“安东 得士众心，城牢粮足，无可忧也。待吾计展，欲不救安东 ，安东 自解。”及方略大施，备 果奔溃。桓 后见逊 曰：“前实怨不见救，定至今日，乃知调度自有方耳。”

当御备 时，诸将军或是孙策 时旧将，或公室贵戚，各自矜恃。不相听从。逊 案剑曰：“刘备 天下知名，曹操 所惮，今在境界，此强对也。诸君并荷国恩，当相辑睦，共翦此虏，上报所受，而不相顺，非所谓也。仆虽书生，受命主上。国家所以屈诸君使相承望者，以仆有尺寸可称，能忍辱负重故也。各任其事，岂复得辞！军令有常，不可犯矣。”及至破备 ，计多出逊 ，诸将乃服。权 闻之，曰：“君何以初不启诸将违节度者邪？”逊 对曰：“受恩深重，任过其才。又此诸将或任腹心，或堪爪牙，或是功臣，皆国家所当与共克定大事者。臣虽驽懦，窃慕相如 、寇恂 相下之义，以济国事。”权 大笑称善，加拜逊 辅国将军，领荆州 牧，即改封江陵侯 。

又备 既住白帝 ，徐盛 、潘璋 、宋谦 等各竞表言备 必可禽，乞复攻之。权 以问逊 ，逊 与朱然 、骆统 以为曹丕 大合士众，外托助国讨备 ，内实有奸心，谨决计辄还。无几，魏 军果出，三方受敌也。 ①

① 吴录 曰：刘备 闻魏 军大出，书与逊 云：“贼今已在江陵 ，吾将复东，将军谓其能然不？”逊 答曰：“但恐军新破，创痍未复，始求通亲，且当自补，未暇穷兵耳。若不惟算，欲复以倾覆之馀，远送以来者，无所逃命。”

备 寻病亡，子禅 袭位，诸葛亮 秉政，与权 连和。时事所宜，权 辄令逊 语亮 ，并刻权 印，以置逊 所。权 每与禅 、亮 书，常过示逊 ，轻重可否，有所不安，便令改定，以印封行之。

七年，权 使鄱阳 太守周鲂 谲魏 大司马曹休 ，休 果举众入皖 ，乃召逊 假黄钺，为大都督，逆休 。 ① 休 既觉知，耻见欺诱，自恃兵马精多，遂交战。逊 自为中部，令朱桓 、全琮 为左右翼，三道俱进，果冲休 伏兵，因驱走之，追亡逐北，径至夹石 ，斩获万馀，牛马骡驴车乘万两，军资器械略尽。休 还，疽发背死。诸军振旅过武昌 ，权 令左右以御盖覆逊 ，入出殿门，凡所赐逊 ，皆御物上珍，于时莫与为比。遣还西陵 。

① 陆机 为逊铭 曰：魏 大司马曹休 侵我北鄙，乃假公黄钺，统御六师及中军禁卫而摄行王事，主上执鞭，百司屈膝。吴录 曰：假逊 黄钺，吴王 亲执鞭以见之。

黄龙 元年，拜上大将军、右都护。是岁，权 东巡建业 ，留太子、皇子及尚书九官，征逊 辅太子，并掌荆州 及豫章 三郡事，董督军国。时建昌侯 虑 于堂前作斗鸭栏，颇施小巧，逊 正色曰：“君侯宜勤览经典以自新益，用此何为？”虑 即时毁徹之。射声校尉松 于公子中最亲，戏兵不整，逊 对之髡其职吏。南阳 谢景 善刘廙 先刑后礼之论，逊 呵景 曰：“礼之长于刑久矣，廙 以细辩而诡先圣之教，皆非也。君今侍东宫，宜遵仁义以彰德音，若彼之谈，不须讲也。”

逊 虽身在外，乃心于国，上疏陈时事曰：“臣以为科法严峻，下犯者多。顷年以来，将吏罹罪，虽不慎可责，然天下未一，当图进取，小宜恩贷，以安下情。且世务日兴，良能为先，自非奸秽入身，难忍之过，乞复显用，展其力效。此乃圣王忘过记功，以成王业。昔汉高 舍陈平 之愆，用其奇略，终建勋祚，功垂千载。夫峻法严刑，非帝王之隆业；有罚无恕，非怀远之弘规也。”

权 欲遣偏师取夷州 及朱崖 ，皆以谘逊 ，逊 上疏曰：“臣愚以为四海未定，当须民力，以济时务。今兵兴历年，见众损减，陛下忧劳圣虑，忘寝与食，将远规夷州 ，以定大事。臣反覆思惟，未见其利，万里袭取，风波难测，民易水土，必致疾疫，今驱见众，经涉不毛，欲益更损，欲利反害。又珠崖 绝险，民犹禽兽，得其民不足济事，无其兵不足亏众。今江东 见众，自足图事，但当畜力而后动耳。昔桓王 创基，兵不一旅，而开大业。陛下承运，拓定江 表。臣闻治乱讨逆，须兵为威，农桑衣食，民之本业，而干戈未戢，民有饥寒。臣愚以为宜育养士民，宽其租赋，众克在和，义以劝勇，则河 渭 可平，九有一统矣。”权 遂征夷州 ，得不补失。

及公孙渊 背盟，权 欲往征，逊 上疏曰：“渊 凭险恃固，拘留大使，名马不献，实可仇忿。蛮夷猾夏，未染王化，鸟窜荒裔，拒逆王师，至令陛下爰赫斯怒，欲劳万乘泛轻越海，不虑其危而涉不测。方今天下云扰，群雄虎争，英豪踊跃，张声大视。陛下以神武之姿，诞膺期运，破操 乌林 ，败备 西陵 ，禽羽 荆州 ，斯三虏者当世雄杰，皆摧其锋。圣化所绥，万里草偃，方荡平华夏，总一大猷。今不忍小忿，而发雷霆之怒，违垂堂之戒，轻万乘之重，此臣之所惑也。臣闻志行万里者，不中道而辍足；图四海者，匪怀细以害大。强寇在境，荒服未庭，陛下乘桴远征，必致窥 ，戚至而忧，悔之无及。若使大事时捷，则渊 不讨自服；今乃远惜辽东 众之与马，奈何独欲捐江东 万安之本业而不惜乎？乞息六师，以威大虏，早定中夏，垂耀将来。”权 用纳焉。

嘉禾 五年，权 北征，使逊 与诸葛瑾 攻襄阳 。逊 遣亲人韩扁 赍表奉报，还，遇敌于沔中 ，钞逻得扁 。瑾 闻之甚惧，书与逊 云：“大驾已旋，贼得韩扁 ，具知吾阔狭。且水干，宜当急去。”逊 未答，方催人种葑豆，与诸将弈棋射戏如常。瑾 曰：“伯言 多智略，其当有以。”自来见逊 ，逊 曰：“贼知大驾以旋，无所复戚，得专力于吾。又已守要害之处，兵将意动，且当自定以安之，施设变术，然后出耳。今便示退，贼当谓吾怖，仍来相蹙，必败之势也。”乃密与瑾 立计，令瑾 督舟船，逊 悉上兵马，以向襄阳 城。敌素惮逊 ，遽还赴城。瑾 便引船出，逊 徐整部伍，张拓声势，步趋船，敌不敢干。军到白围 ，托言住猎，潜遣将军周峻 、张梁 等击江夏 新市 、安陆 、石阳 ，石阳 市盛，峻 等奄至，人皆捐物入城。城门噎不得关，敌乃自斫杀己民，然后得阖。斩首获生，凡千馀人。 ① 其所生得，皆加营护，不令兵士干扰侵侮。将家属来者，使就料视。若亡其妻子者，即给衣粮，厚加慰劳，发遣令还，或有感慕相携而归者。邻境怀之， ② 江夏 功曹赵濯 、弋阳 备 将裴生 及夷 王梅颐 等，并帅支党来附逊 。逊 倾财帛，周赡经恤。

① 臣松之 以为逊 虑孙权 以退，魏 得专力于己，既能张拓形势，使敌不敢犯，方舟顺流，无复怵惕矣，何为复潜遣诸将，奄袭小县，致令市人骇奔，自相伤害？俘馘千人，未足损魏 ，徒使无辜之民横罹荼酷，与诸葛 渭滨 之师，何其殊哉！用兵之道既违，失律之凶宜应，其祚无三世，及孙而灭，岂此之馀殃哉！

② 臣松之 以为此无异残林覆巢而全其遗 ，曲惠小仁，何补大虐？

又魏 江夏 太守逯式 逯音录。 兼领兵马，颇作边害，而与北旧将文聘 子休 宿不协。逊 闻其然，即假作答式 书云：“得报恳恻，知与休 久结嫌隙，势不两存，欲来归附，辄以密呈来书表闻，撰众相迎。宜潜速严，更示定期。”以书置界上，式 兵得书以见式 ，式 惶惧，遂自送妻子还洛 。由是吏士不复亲附，遂以免罢。 ①

① 臣松之 以为边将为害，盖其常事，使逯式 得罪，代者亦复如之，自非狡焉思肆，将成大患，何足亏损雅虑，尚为小诈哉？以斯为美，又所不取。

六年，中郎将周祗 乞于鄱阳 召募，事下问逊 。逊 以为此郡民易动难安，不可与召，恐致贼寇。而祗 固陈取之，郡民吴遽 等果作贼杀祗 ，攻没诸县。豫章 、庐陵 宿恶民，并应遽 为寇。逊 自闻，辄讨即破，遽 等相率降，逊 料得精兵八千馀人，三郡平。

时中书典校吕壹 ，窃弄权柄，擅作威福，逊 与太常潘濬 同心忧之，言至流涕。后权 诛壹 ，深以自责，语在权 传。

时谢渊 、谢厷 等各陈便宜，欲兴利改作， ① 以事下逊 。逊 议曰：“国以民为本，强由民力，财由民出。夫民殷国弱，民瘠国强者，未之有也。故为国者，得民则治，失之则乱，若不受利，而令尽用立效，亦为难也。是以诗 叹‘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乞垂圣恩，宁济百姓，数年之间，国用少丰，然后更图。”

① 会稽典录 曰：谢渊 字休德 ，少修德操，躬秉耒耜，既无戚容，又不易虑，由是知名。举孝廉，稍迁至建武将军，虽在戎旅，犹垂意人物。骆统 子名秀 ，被门庭之谤，众论狐疑，莫能证明。渊 闻之叹息曰：“公绪 早夭，同盟所哀。闻其子志行明辩，而被暗昧之谤，望诸夫子烈然高断，而各怀迟疑，非所望也。”秀 卒见明，无复瑕玷，终为显士，渊 之力也。

吴历 称云，谢厷 才辩有计术。

赤乌 七年，代顾雍 为丞相，诏曰：“朕以不德，应期践运，王塗未一，奸宄充路，夙夜战惧，不遑鉴寐。惟君天资聪睿，明德显融，统任上将，匡国弭难。夫有超世之功者，必应光大之宠；怀文武之才者，必荷社稷之重。昔伊尹 隆汤 ，吕尚 翼周 ，内外之任，君实兼之。今以君为丞相，使使持节守太常傅常 授印绶。君其茂昭明德，修乃懿绩，敬服王命，绥靖四方。於乎！总司三事，以训群寮，可不敬与！君其勖之。其州牧都护领武昌 事如故。”

先是，二宫并阙，中外职司，多遣子弟给侍。全琮 报逊 ，逊 以为子弟苟有才，不忧不用，不宜私出以要荣利；若其不佳，终为取祸。且闻二宫势敌，必有彼此，此古人之厚忌也。琮 子寄 ，果阿附鲁王 ，轻为交构。逊 书与琮 曰：“卿不师日 ，而宿留阿寄 ，终为足下门户致祸矣。”琮 既不纳，更以致隙。及太子有不安之议，逊 上疏陈：“太子正统，宜有盘石之固，鲁王 藩臣，当使宠秩有差，彼此得所，上下获安。谨叩头流血以闻。”书三四上，及求诣都，欲口论適庶之分，以匡得失。既不听许，而逊 外生顾谭 、顾承 、姚信 ，并以亲附太子，枉见流徙。太子太傅吾粲 坐数与逊 交书，下狱死。权 累遣中使责让逊 ，逊 愤恚致卒，时年六十三，家无馀财。

初，暨艳 造营府之论，逊 谏戒之，以为必祸。又谓诸葛恪 曰：“在我前者，吾必奉之同升；在我下者，则扶持之。今观君气陵其上，意蔑乎下，非安德之基也。”又广陵 杨竺 少获声名，而逊 谓之终败，劝竺 兄穆 令与别族。其先睹如此。长子延 早夭，次子抗 袭爵。孙休 时，追谥逊 曰昭侯 。

抗 字幼节 ，孙策 外孙也。逊 卒时，年二十，拜建武校尉，领逊 众五千人，送葬东还，诣都谢恩。孙权 以杨竺 所白逊 二十事问抗 ，禁绝宾客，中使临诘，抗 无所顾问，事事条答，权 意渐解。赤乌 九年，迁立节中郎将，与诸葛恪 换屯柴桑 。抗 临去，皆更缮完城围，葺其墙屋，居庐桑果，不得妄败。恪 入屯，俨然若新。而恪 柴桑 故屯，颇有毁坏，深以为惭。太元 元年，就都治病。病差当还，权 涕泣与别，谓曰：“吾前听用谗言，与汝父大义不笃，以此负汝。前后所问，一焚灭之，莫令人见也。”建兴 元年，拜奋威将军。太平 二年，魏 将诸葛诞 举寿春 降，拜抗 为柴桑 督，赴寿春 ，破魏 牙门将偏将军，迁征北将军。永安 二年，拜镇军将军，都督西陵 ，自关羽 至白帝 。三年，假节。孙晧 即位，加镇军大将军，领益州 牧。建衡 二年，大司马施绩 卒，拜抗 都督信陵 、西陵 、夷道 、乐乡 、公安 诸军事，治乐乡 。

抗 闻都下政令多阙，忧深虑远，乃上疏曰：“臣闻德均则众者胜寡，力侔则安者制危，盖六国所以兼并于强秦 ，西楚 所以北面于汉高 也。今敌跨制九服，非徒关右 之地；割据九州，岂但鸿沟 以西而已。国家外无连国之援，内非西楚 之强，庶政陵迟，黎民未乂，而议者所恃，徒以长川峻山，限带封域，此乃守国之末事，非智者之所先也。臣每远惟战国 存亡之符，近览刘氏 倾覆之衅，考之典籍，验之行事，中夜抚枕，临餐忘食。昔匈奴 未灭，去病 辞馆；汉 道未纯，贾生 哀泣。况臣王室之出，世荷光宠，身名否泰，与国同戚，死生契阔，义无苟且，夙夜忧怛，念至情惨。夫事君之义犯而勿欺，人臣之节匪躬是殉，谨陈时宜十七条如左。”十七条失本，故不载。

时何定 弄权，阉官预政；抗 上疏曰：“臣闻开国承家，小人勿用，靖谮庸回，唐 书攸戒，是以雅人所以怨刺，仲尼 所以叹息也。春秋 已来，爰及秦 、汉 ，倾覆之衅，未有不由斯者也。小人不明理道，所见既浅，虽使竭情尽节，犹不足任，况其奸心素笃，而憎爱移易哉？苟患失之，无所不至。今委以聪明之任，假以专制之威，而冀雍熙之声作，肃清之化立，不可得也。方今见吏，殊才虽少，然或冠冕之胄，少渐道教，或清苦自立，资能足用，自可随才授职，抑黜群小，然后俗化可清，庶政无秽也。”

凤皇 元年，西陵 督步阐 据城以叛，遣使降晋 。抗 闻之，日部分诸军，令将军左奕 、吾彦 、蔡贡 等径赴西陵 ，敕军营更筑严围，自赤溪 至故市 ，内以围阐 ，外以御寇，昼夜催切，如敌以至，众甚苦之。诸将咸谏曰：“今及三军之锐，亟以攻阐 ，比晋 救至，阐 必可拔。何事于围，而以弊士民之力乎？”抗 曰：“此城处势既固，粮谷又足，且所缮修备御之具，皆抗 所宿规。今反身攻之，既非可卒克，且北救必至，至而无备，表里受难，何以御之？”诸将咸欲攻阐 ，抗 每不许。宜都 太守雷谭 言至恳切，抗 欲服众，听令一攻。攻果无利，围备始合。晋 车骑将军羊祜 率师向江陵 ，诸将咸以抗 不宜上，抗 曰：“江陵 城固兵足，无所忧患。假令敌没江陵 ，必不能守，所损者小。如使西陵 槃结，则南山群夷皆当扰动，则所忧虑，难可竟言也。吾宁弃江陵 而赴西陵 ，况江陵 牢固乎？”初，江陵 平衍，道路通利，抗 敕江陵 督张咸 作大堰遏水，渐渍平中，以绝寇叛。祜 欲因所遏水，浮船运粮，扬声将破堰以通步军。抗 闻，使咸 亟破之。诸将皆惑，屡谏不听。祜 至当阳 ，闻堰败，乃改船以车运，大费损功力。晋 巴东 监军徐胤 率水军诣建平 ，荆州 刺史杨肇 至西陵 。抗 令张咸 固守其城；公安 督孙遵 巡南岸御祜 ；水军督留虑 、镇西将军朱琬 拒胤 ；身率三军，凭围对肇 。将军朱乔 、营都督俞赞 亡诣肇 。抗 曰：“赞 军中旧吏，知吾虚实者，吾常虑夷兵素不简练，若敌攻围，必先此处。”即夜易夷民，皆以旧将充之。明日，肇 果攻故夷兵处，抗 命旋军击之，矢石雨下，肇 众伤死者相属。肇 至经月，计屈夜遁。抗 欲追之，而虑阐 畜力项领，伺视间隙，兵不足分，于是但鸣鼓戒众，若将追者。肇 众凶惧，悉解甲挺走，抗 使轻兵蹑之，肇 大破败，祜 等皆引军还。抗 遂陷西陵 城，诛夷阐 族及其大将吏，自此以下，所请赦者数万口。修治城围，东还乐乡 ，貌无矜色，谦沖如常，故得将士欢心。 ①

① 晋阳秋 曰：抗 与羊祜 推侨 、札 之好。抗 尝遗祜 酒，祜 饮之不疑。抗 有疾，祜 馈之药，抗 亦推心服之。于时以为华元 、子反 复见于今。

汉晋春秋 曰：羊祜 既归，增修德信，以怀吴 人。陆抗 每告其边戍曰：“彼专为德，我专为暴，是不战而自服也。各保分界，无求细益而已。”于是吴 、晋 之间，馀粮栖亩而不犯，牛马逸而入境，可宣告而取也。沔 上猎，吴 获晋 人先伤者，皆送而相还。抗 尝疾，求药于祜 ，祜 以成合与之，曰：“此上药也，近始自作，未及服，以君疾急，故相致。”抗 得而服之，诸将或谏，抗 不答。孙晧 闻二境交和，以诘于抗 ，抗 日：“夫一邑一乡，不可以无信义之人，而况大国乎？臣不如是，正足以彰其德耳，于祜 无伤也。”或以祜 、抗 为失臣节，两讥之。

习凿齿 曰：夫理胜者天下之所保，信顺者万人之所宗，虽大猷既丧，义声久沦，狙诈驰于当涂，权略周乎急务，负力从横之人，臧获牧竖之智，未有不凭此以创功，舍兹而独立者也。是故晋文 退舍，而原城 请命；穆子 围鼓 ，训之以力；冶夫献策，而费 人斯归；乐毅 缓攻，而风烈长流。观其所以服物制胜者，岂徒威力相诈而已哉！自今三家鼎足四十有馀年矣，吴 人不能越淮 、沔 而进取中国，中国不能陵长江 以争利者，力均而智侔，道不足以相倾也。夫残彼而利我，未若利我而无残；振武以惧物，未若德广而民怀。匹夫犹不可以力服，而况一国乎？力服犹不如以德来，而况不制乎？是以羊祜 恢大同之略，思五兵之则，齐其民人，均其施泽，振义网以罗强吴 ，明兼爱以革暴俗，易生民之视听，驰不战乎江 表。故能德音悦畅，而襁负云集，殊邻异域，义让交弘，自吴 之遇敌，未有若此者也。抗 见国小主暴，而晋 德弥昌，人积兼己之善，而己无固本之规，百姓怀严敌之德，阖境有弃主之虑，思所以镇定民心，缉宁外内，奋其危弱，抗权上国者，莫若亲行斯道，以侔其胜。使彼德靡加吾，而此善流闻，归重邦国，弘明远风，折冲于枕席之上，校胜于帷幄之内，倾敌而不以甲兵之力，保国而不浚沟池之固，信义感于寇仇，丹怀体于先日。岂设狙诈以危贤，徇己身之私名，贪外物之重我，暗服之而不备者哉！由是论之，苟守局而保疆，一卒之所能；协数以相危，小人之近事；积诈以防物，臧获之馀虑；威胜以求安，明哲之所贱。贤人君子所以拯世垂范，舍此而取彼者，其道良弘故也。

加拜都护。闻武昌 左部督薛莹 征下狱，抗 上疏曰：“夫俊乂者，国家之良宝，社稷之贵资，庶政所以伦叙，四门所以穆清也。故大司农楼玄 、散骑中常侍王蕃 、少府李勖 ，皆当世秀颖，一时显器，既蒙初宠，从容列位，而并旋受诛殛，或圮族替祀，或投弃荒裔。盖周礼 有赦贤之辟，春秋 有宥善之义。书 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而蕃 等罪名未定，大辟以加，心经忠义，身被极刑，岂不痛哉！且已死之刑，固无所识，至乃焚烁流漂，弃之水滨，惧非先王之正典，或甫侯 之所戒也。是以百姓哀耸，士民同戚。蕃 、勖 永已，悔亦靡及，诚望陛下赦召玄 出，而顷闻薛莹 卒见逮录。莹 父综 纳言先帝，傅弼文皇 ，及莹 承基，内厉名行，今之所坐，罪在可宥。臣惧有司未详其事，如复诛戮，益失民望，乞垂天恩，原赦莹 罪，哀矜庶狱，清澄刑网，则天下幸甚！”

时师旅仍动，百姓疲弊，抗 上疏曰：“臣闻易 贵随时，传 美观衅，故有夏 多罪而殷汤 用师，纣 作淫虐而周武 授钺。苟无其时，玉台 有忧伤之虑，孟津 有反旆之军。今不务富国强兵，力农畜谷，使文武之才效展其用，百揆之署无旷厥职，明黜陟以厉庶尹，审刑赏以示劝沮，训诸司以德，而抚百姓以仁，然后顺天乘运，席卷宇内，而听诸将徇名，穷兵黩武，动费万计，士卒彫瘁，寇不为衰，而我已大病矣！今争帝王之资，而昧十百之利，此人臣之奸便，非国家之良策也。昔齐 鲁 三战，鲁 人再克而亡不旋踵。何则？大小之势异也。况今师所克获，不补所丧哉？且阻兵无众，古之明鉴，诚宜暂息进取小规，以畜士民之力，观衅伺隙，庶无悔吝。”

二年春，就拜大司马、荆州 牧。三年夏，疾病，上疏曰：“西陵 、建平 ，国之蕃表，既处下流，受敌二境。若敌泛舟顺流，舳舻千里，星奔电迈，俄然行至，非可恃援他部以救倒县也。此乃社稷安危之机，非徒封疆侵陵小害也。臣父逊 昔在西垂陈言，以为西陵 国之西门，虽云易守，亦复易失。若有不守，非但失一郡，则荆州 非吴 有也。如其有虞，当倾国争之。臣往在西陵 ，得涉逊 迹，前乞精兵三万，而主者循常，未肯差赴。自步阐 以后，益更损耗。今臣所统千里，受敌四处，外御强对，内怀百蛮，而上下见兵财有数万，羸弊日久，难以待变。臣愚以为诸王幼沖，未统国事，可且立傅相，辅导贤姿，无用兵马，以妨要务。又黄门竖宦，开立占募，兵民怨役，逋逃入占。乞特诏简阅，一切料出，以补疆埸受敌常处，使臣所部足满八万，省息众务，信其赏罚，虽韩 、白 复生，无所展巧。若兵不增，此制不改，而欲克谐大事，此臣之所深戚也。若臣死之后，乞以西方为属。愿陛下思览臣言，则臣死且不朽。”

秋遂卒，子晏 嗣。晏 及弟景 、玄 、机 、云 ，分领抗 兵。晏 为裨将军、夷道 监。天纪 四年，晋 军伐吴 ，龙骧将军王濬 顺流东下，所至辄克，终如抗 虑。景 字士仁 ，以尚公主拜骑都尉，封毗陵侯 ，既领抗 兵，拜偏将军、中夏 督，澡身好学，著书数十篇也。 ① 二月壬戌，晏 为王濬 别军所杀。癸亥，景 亦遇害，时年三十一。景 妻，孙晧 適妹，与景 俱张承 外孙也。 ②

① 文士传 曰：陆景 母张承 女，诸葛恪 外生。恪 诛，景 母坐见黜。景 少为祖母所育养，及祖母亡，景 为之心丧三年。

② 景 弟机 ，字士衡 ，云 字士龙 。

机云别传 曰：晋 太康 末，俱入洛 ，造司空张华 ，华 一见而奇之，曰：“伐吴 之役，利在获二俊。”遂为之延誉，荐之诸公。太傅杨骏 辟机 为祭酒，转太子洗马、尚书著作郎。云 为吴王 郎中令，出宰浚仪 ，甚有惠政，吏民怀之，生为立祠。后并历显位。机 天才绮练，文藻之美，独冠于时。云 亦善属文，清新不及机 ，而口辩持论过之。于时朝廷多故，机 、云 并自结于成都王 颖 。颖 用机 为平原 相，云 清河 内史。寻转云 右司马，甚见委仗。无几而与长沙王 构隙，遂举兵攻洛 ，以机 行后将军，督王粹 、牵秀 等诸军二十万，士龙 著南征赋 以美其事。机 吴 人，羁旅单宦，顿居群士之右，多不厌服。机 屡战失利，死散过半。初，宦人孟玖 ，颖 所嬖幸，乘宠豫权，云 数言其短，颖 不能纳，玖 又从而毁之。是役也，玖 弟超 亦领众配机 ，不奉军令。机 绳之以法，超 宣言曰陆机 将反。及牵秀 等谮机 于颖 ，以为持两端，玖 又构之于内，颖 信之，遣收机 ，并收云 及弟耽 ，并伏法。机 兄弟既江南 之秀，亦著名诸夏，并以无罪夷灭，天下痛惜之。机 文章为世所重，云 所著亦传于世。初，抗 之克步阐 也，诛及婴孩，识道者尤之曰：“后世必受其殃！”及机 之诛，三族无遗，孙惠 与朱诞 书曰：“马援 择君，凡人所闻，不意三陆 相携暴朝，杀身伤名，可为悼叹。”事亦并在晋书 。

评曰：刘备 天下称雄，一世所惮，陆逊 春秋方壮，威名未著，摧而克之，罔不如志。予既奇逊 之谋略，又叹权 之识才，所以济大事也。及逊 忠诚恳至，忧国亡身，庶几社稷之臣矣。抗 贞亮筹干，咸有父风，奕世载美，具体而微，可谓克构者哉！

三国志卷五十九　吴书十四

吴主五子传第十四

孙登 字子高 ，权 长子也。魏 黄初 二年，以权 为吴王 ，拜登 东中郎将，封万户侯，登 辞侯不受。是岁，立登 为太子，选置师傅，铨简秀士，以为宾友，于是诸葛恪 、张休 、顾谭 、陈表 等以选入，侍讲诗书，出从骑射。权 欲登 读汉书 ，习知近代之事，以张昭 有师法，重烦劳之，乃令休 从昭 受读，还以授登 。登 待接寮属，略用布衣之礼，与恪 、休 、谭 等或同舆而载，或共帐而寐。太傅张温 言于权 曰：“夫中庶子官最亲密，切问近对，宜用隽德。”于是乃用表 等为中庶子。后又以庶子礼拘，复令整巾侍坐。黄龙 元年，权 称尊号，立为皇太子，以恪 为左辅，休 右弼，谭 为辅正，表 为翼正都尉，是为四友，而谢景 、范慎 、刁玄 、羊衜 等皆为宾客，衜音道。 于是东宫号为多士。 ①

① 吴录 曰：慎 字孝敬 ，广陵 人，竭忠知己之君，缠绵三益之友，时人荣之。著论二十篇，名曰矫非 。后为侍中，出补武昌 左部督，治军整顿。孙晧 移都，甚惮之，诏曰：“慎 勋德俱茂，朕所敬凭，宜登上公，以副众望。”以为太尉。慎 自恨久为将，遂托老耄。军士恋之，举营为之陨涕。凤凰 三年卒，子耀 嗣。玄 ，丹杨 人。衜 ，南阳 人。

吴书 曰：衜 初为中庶子。年二十。时廷尉监隐蕃 交结豪杰，自卫将军全琮 等皆倾心敬待，惟衜 及宣诏郎豫章 杨迪 拒绝不与通，时人咸怪之。而蕃 后叛逆，众乃服之。

江表传 曰：登 使侍中胡综 作宾友目 曰：“英才卓越，超逾伦匹，则诸葛恪 。精识时机，达幽究微，则顾谭 。凝辨宏达，言能释结，则谢景 。究学甄微，游 夏 同科，则范慎 。”衜 乃私驳综 曰：“元逊 才而疏，子嘿 精而狠，叔发 辨而浮，孝敬 深而狭。”所言皆有指趣。而衜 卒以此言见咎，不为恪 等所亲。后四人皆败，吴 人谓衜 之言有征。位至桂阳 太守，卒。

权 迁都建业 ，征上大将军陆逊 辅登 镇武昌 ，领宫府留事。登 或射猎，当由径道，常远避良田，不践苗稼，至所顿息，又择空间之地，其不欲烦民如此。尝乘马出，有弹丸过，左右求之。有一人操弹佩丸，咸以为是，辞对不服，从者欲捶之，登 不听，使求过丸，比之非类，乃见释。又失盛水金马盂，觉得其主，左右所为，不忍致罚，呼责数之，长遣归家，敕亲近勿言。后弟虑 卒，权 为之降损，登 昼夜兼行，到赖乡 ，自闻，即时召见。见权 悲泣，因谏曰：“虑 寝疾不起，此乃命也。方今朔土未一，四海喁喁，天戴陛下，而以下流之念，减损大官殽馔，过于礼制，臣窃忧惶。”权 纳其言，为之加膳。住十馀日，欲遣西还，深自陈乞，以久离定省，子道有阙，又陈陆逊 忠勤，无所顾忧，权 遂留焉。嘉禾 三年，权 征新城 ，使登 居守，总知留事。时年谷不丰，颇有盗贼，乃表定科令，所以防御，甚得止奸之要。

初，登 所生庶贱，徐夫人 少有母养之恩，后徐氏 以妒废处吴 ，而步夫人 最宠。步氏 有赐，登 不敢辞，拜受而已。徐氏 使至，所赐衣服，必沐浴服之。登 将拜太子，辞曰：“本立而道生，欲立太子，宜先立后。”权 曰：“卿母安在？”对曰：“在吴 。”权 默然。 ①

① 吴书 曰：弟和 有宠于权 ，登 亲敬，待之如兄，常有欲让之心。

立凡二十一年，年三十三卒。临终，上疏曰：“臣以无状，婴抱笃疾，自省微劣，惧卒陨毙。臣不自惜，念当委离供养，埋胔后土，长不复奉望宫省，朝觐日月，生无益于国，死贻陛下重戚，以此为哽结耳。臣闻死生有命，长短自天，周晋 、颜回 有上智之才，而尚夭折，况臣愚陋，年过其寿，生为国嗣，没享荣祚，于臣已多，亦何悲恨哉！方今大事未定，逋寇未讨，万国喁喁，系命陛下，危者望安，乱者仰治。愿陛下弃忘臣身，割下流之恩，修黄 老 之术，笃养神光，加羞珍膳，广开神明之虑，以定无穷之业，则率土幸赖，臣死无恨也。皇子和 仁孝聪哲，德行清茂，宜早建置，以系民望。诸葛恪 才略博达，器任佐时。张休 、顾谭 、谢景 ，皆通敏有识断，入宜委腹心，出可为爪牙。范慎 、华融 矫矫壮节，有国士之风。羊衜 辩捷，有专对之材。刁玄 优弘，志履道真。裴钦 博记，翰采足用。蒋修 、虞翻 ，志节分明。凡此诸臣，或宜廊庙，或任将帅，皆练时事，明习法令，守信固义，有不可夺之志。此皆陛下日月所照，选置臣官，得与从事，备知情素，敢以陈闻。臣重惟当今方外多虞，师旅未休，当厉六军，以图进取。军以人为众，众以财为宝，窃闻郡县颇有荒残，民物凋弊，奸乱萌生，是以法令繁滋，刑辟重切。臣闻为政听民，律令与时推移，诚宜与将相大臣详择时宜，博采众议，宽刑轻赋，均息力役，以顺民望。陆逊 忠勤于时，出身忧国，謇謇在公，有匪躬之节。诸葛瑾 、步骘 、朱然 、全琮 、朱据 、吕岱 、吾粲 、阚泽 、严畯 、张承 、孙怡 忠于为国，通达治体。可令陈上便宜，蠲除苛烦，爱养士马，抚循百姓。五年之外，十年之内，远者归复，近者尽力，兵不血刃，而大事可定也。臣闻‘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故子囊 归终，遗言戒时，君子以为忠，岂况臣登 ，其能已乎？愿陛下留意听采，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既绝而后书闻，权 益以摧感，言则陨涕。是岁，赤乌 四年也。谢景 时为豫章 太守，不胜哀情，弃官奔赴，拜表自劾。权 曰：“君与太子从事，异于他吏。”使中使慰劳，听复本职，发遣还郡。谥登 曰宣太子 。 ①

① 吴书 曰：初葬句容 ，置园邑，奉守如法，后三年改葬蒋陵 。

子璠 、希 ，皆早卒，次子英 ，封吴侯 。五凤 元年，英 以大将军孙峻 擅权，谋诛峻 ，事觉自杀，国除。 ①

① 吴历 曰：孙和 以无罪见杀，众庶皆怀愤叹，前司马桓虑 因此招合将吏，欲共杀峻 立英 ，事觉，皆见杀，英 实不知。

谢景 者字叔发 ，南阳 宛 人。在郡有治迹，吏民称之，以为前有顾劭 ，其次即景 。数年卒官。

孙虑 字子智 ，登 弟也。少敏惠有才艺，权 器爱之。黄武 七年，封建昌侯 。后二年，丞相雍 等奏虑 性聪体达，所尚日新，比方近汉 ，宜进爵称王，权 未许。久之，尚书仆射存 上疏曰：“帝王之兴，莫不褒崇至亲，以光群后，故鲁 卫 于周 ，宠冠诸侯，高帝 五王，封列于汉 ，所以藩屏本朝，为国镇卫。建昌侯 虑 禀性聪敏，才兼文武，于古典制，宜正名号。陛下谦光，未肯如旧，群寮大小，咸用于邑。方今奸寇恣睢，金鼓未弭，腹心爪牙，惟亲与贤。辄与丞相雍 等议，咸以虑 宜为镇军大将军，授任偏方，以光大业。”权 乃许之，于是假节开府，治半州 。 ① 虑 以皇子之尊，富于春秋，远近嫌其不能留意。及至临事，遵奉法度，敬纳师友，过于众望。年二十，嘉禾 元年卒。无子，国除。

① 吴书 载权 诏曰：“期运扰乱，凶邪肆虐，威罚有序，干戈不戢。以虑 气志休懿，武略夙昭，必能为国佐定大业，故授以上将之位，显以殊特之荣，宠以兵马之势，委以偏方之任。外欲威振敌虏，厌难万里，内欲镇抚远近，慰恤将士，诚虑 建功立事竭命之秋也。虑 其内修文德，外经武训，持盈若冲，则满而不溢。敬慎乃心，无忝所受。”

孙和 字子孝 ，虑 弟也。少以母王 有宠见爱，年十四，为置宫卫，使中书令阚泽 教以书艺。好学下士，甚见称述。赤乌 五年，立为太子，时年十九。阚泽 为太傅，薛综 为少傅，而蔡颖 、张纯 、封俌 、严维 等皆从容侍从。 ①

① 吴书 曰：和 少岐嶷有智意，故权 尤爱幸，常在左右，衣服礼秩雕玩珍异之赐，诸子莫得比焉。好文学，善骑射，承师涉学，精识聪敏，尊敬师傅，爱好人物。颖 等每朝见进贺，和 常降意，欢以待之。讲校经义，综察是非，及访谘朝臣，考绩行能，以知优劣，各有条贯。后诸葛壹 伪叛以诱魏 将诸葛诞 ，权 潜军待之。和 以权 暴露外次，又战者凶事，常忧劳憯怛，不复会同饮食，数上谏，戒令持重，务在全胜，权 还，然后敢安。

张纯 字元基 ，敦 之子。吴录 曰：纯 少厉操行，学博才秀，切问捷对，容止可观。拜郎中，补广德 令，治有异绩，擢为太子辅义都尉。

是时有司颇以条书问事，和 以为奸妄之人，将因事错意，以生祸心，不可长也，表宜绝之。又都督刘宝 白庶子丁晏 ，晏 亦白宝 ，和 谓晏 曰：“文武在事，当能几人，因隙构薄，图相危害，岂有福哉？”遂两释之，使之从厚。常言当世士人宜讲修术学，校习射御，以周世务，而但交游博弈以妨事业，非进取之谓。后群寮侍宴，言及博弈，以为妨事费日而无益于用，劳精损思而终无所成，非所以进德修业，积累功绪者也。且志士爱日惜力，君子慕其大者，高山景行，耻非其次。夫以天地长久，而人居其间，有白驹过隙之喻，年齿一暮，荣华不再。凡所患者，在于人情所不能绝，诚能绝无益之欲以奉德义之涂，弃不急之务以修功业之基，其于名行，岂不善哉？夫人情犹不能无嬉娱，嬉娱之好，亦在于饮宴琴书射御之间，何必博弈，然后为欢。乃命侍坐者八人，各著论以矫之。于是中庶子韦曜 退而论奏，和 以示宾客。时蔡颖 好弈，直事在署者颇学焉，故以此讽之。

是后王夫人 与全公主 有隙。权 尝寝疾，和 祠祭于庙，和 妃叔父张休 居近庙，邀和 过所居。全公主 使人觇视，因言太子不在庙中，专就妃家计议；又言王夫人 见上寝疾，有喜色。权 由是发怒，夫人忧死，而和 宠稍损，惧于废黜。鲁王霸 觊觎滋甚，陆逊 、吾粲 、顾谭 等数陈適庶之义，理不可夺，全寄 、杨竺 为鲁王霸 支党，谮诉日兴。粲 遂下狱诛，谭 徙交州 。权 沈吟者历年， ① 后遂幽闭和 。于是骠骑将军朱据 、尚书仆射屈晃 率诸将吏泥头自缚，连日诣阙请和 。权 登白爵观 见，甚恶之，敕据 、晃 等无事衎衎。权 欲废和 立亮 ，无难督陈正 、五营督陈象 上书，称引晋献公 杀申生 ，立奚齐 ，晋国 扰乱，又据 、晃 固谏不止。权 大怒，族诛正 、象 ，据 、晃 牵入殿，杖一百， ② 竟徙和 于故鄣 ，群司坐谏诛放者十数。众咸冤之。 ③

① 殷基 通语 曰：初权 既立和 为太子，而封霸 为鲁王 ，初拜犹同宫室，礼秩未分。群公之议，以为太子、国王上下有序，礼秩宜异，于是分宫别僚，而隙端开矣。自侍御宾客造为二端，仇党疑贰，滋延大臣。丞相陆逊 、大将军诸葛恪 、太常顾谭 、骠骑将军朱据 、会稽 太守滕胤 、大都督施绩 、尚书丁密 等奉礼而行，宗事太子，骠骑将军步骘 、镇南将军吕岱 、大司马全琮 、左将军吕据 、中书令孙弘 等附鲁王 ，中外官僚将军大臣举国中分。权 患之，谓侍中孙峻 曰：“子弟不睦，臣下分部，将有袁氏 之败，为天下笑。一人立者，安得不乱？”于是有改嗣之规矣。

臣松之 以为袁绍 、刘表 谓尚 、琮 为贤，本有传后之意，异于孙权 既以立和 而复宠霸 ，坐生乱阶，自构家祸，方之袁 、刘 ，昏悖甚矣。步骘 以德度著称，为吴 良臣，而阿附于霸 ，事同杨竺 ，何哉？和 既正位，適庶分定，就使才德不殊，犹将义不党庶，况霸 实无闻，而和 为令嗣乎？夫邪僻之人，岂其举体无善，但一为不善，众美皆亡耳。骘 若果有此事，则其馀不足观矣！吕岱 、全琮 之徒，盖所不足论耳。

② 吴历 曰：晃 入，口谏曰：“太子仁明，显闻四海。今三方鼎跱，实不宜摇动太子，以生众心。愿陛下少垂圣虑，老臣虽死，犹生之年。”叩头流血，辞气不挠。权 不纳晃 言，斥还田里。孙晧 即位，诏曰：“故仆射屈晃 ，志匡社稷，忠谏亡身。封晃 子绪 为东阳亭侯 ，弟幹 、恭 为立义都尉。”绪 后亦至尚书仆射。晃 ，汝南 人，见胡冲 答问 。

吴书 曰：张纯 亦尽言极谏，权 幽之，遂弃市。

③ 吴书 曰：权 寝疾，意颇感寤，欲征和 还立之，全公主 及孙峻 、孙弘 等固争之，乃止。

太元 二年正月，封和 为南阳王 ，遣之长沙 。 ① 四月，权 薨，诸葛恪 秉政。恪 即和 妃张 之舅也。妃使黄门陈迁 之建业 上疏中宫，并致问于恪 。临去，恪 谓迁 曰：“为我达妃，期当使胜他人。”此言颇泄。又恪 有徙都意，使治武昌 宫，民间或言欲迎和 。及恪 被诛，孙峻 因此夺和 玺绶，徙新都 ，又遣使者赐死。和 与妃张 辞别，张 曰：“吉凶当相随，终不独生活也。”亦自杀，举邦伤焉。

① 吴书 曰：和 之长沙 ，行过芜湖 ，有鹊巢于帆樯，故宫寮闻之皆忧惨，以为樯末倾危，非久安之象。或言鹊巢 之诗有“积行累功以致爵位”之言，今王至德茂行，复受国土，傥神灵以此告寤人意乎？

孙休 立，封和 子晧 为乌程侯 ，自新都 之本国。休 薨，晧 即阼，其年追谥父和 曰文皇帝 ，改葬明陵 ，置园邑二百家，令、丞奉守。后年正月，又分吴郡 、丹杨 九县为吴兴郡 ，治乌程 ，置太守，四时奉祠。有司奏言，宜立庙京邑 。宝鼎 二年七月，使守大匠薛珝 营立寝堂，号曰清庙。十二月，遣守丞相孟仁 、太常姚信 等备官僚中军步骑二千人，以灵舆法驾，东迎神于明陵 。晧 引见仁 ，亲拜送于庭。 ① 灵舆当至，使孙相陆凯 奉三牲祭于近郊，晧 于金城外露宿。明日，望拜于东门之外。其翌日，拜庙荐祭，歔欷悲感。比七日三祭，倡技昼夜娱乐。有司奏言“祭不欲数，数则黩，宜以礼断情”，然后止。 ②

① 吴书 曰：比仁 还，中使手诏，日夜相继，奉问神灵起居动止。巫觋言见和 被服，颜色如平日，晧 悲喜涕泪，悉召公卿尚书诣阙门下受赐。

② 吴历 曰：和 四子：晧 、德 、谦 、俊 。孙休 即位，封德 钱唐侯 ，谦 永安侯 ，俊 拜骑都尉。晧 在武昌 ，吴兴 施但 因民之不堪命，聚万馀人，劫谦 ，将至秣陵 ，欲立之。未至三十里住，择吉日，但 遣使以谦 命诏丁固 、诸葛靓 。靓 即斩其使。但 遂前到九里 ，固 、靓 出击，大破之。但 兵裸身无铠甲，临陈皆披散。谦 独坐车中，遂生获之。固 不敢杀，以状告晧 ，晧 酖之，母子皆死。俊 ，张承 外孙，聪明辨惠，为远近所称，晧 又杀之。

孙霸 字子威 ，和 弟也。和 为太子，霸 为鲁王 ，宠爱崇特，与和 无殊。顷之，和 、霸 不穆之声闻于权 耳，权 禁断往来，假以精学。督军使者羊衜 上疏曰：“臣闻古之有天下者，皆先显别適庶，封建子弟，所以尊重祖宗，为国藩表也。二宫拜授，海内称宜，斯乃大吴 兴隆之基。顷闻二宫并绝宾客，远近悚然，大小失望。窃从下风，听采众论，咸谓二宫智达英茂，自正名建号，于今三年，德行内著，美称外昭，西北二隅，久所服闻。谓陛下当副顺遐迩所以归德，勤命二宫宾延四远，使异国闻声，思为臣妾。今既未垂意于此，而发明诏，省夺备卫，抑绝宾客，使四方礼敬，不复得通，虽实陛下敦尚古义，欲令二宫专志于学，不复顾虑观听小宜，期于温故博物而已，然非臣下倾企喁喁之至愿也。或谓二宫不遵典式，此臣所以寝息不宁。就如所嫌，犹宜补察，密加斟酌，不使远近得容异言。臣惧积疑成谤，久将宣流，而西北二隅，去国不远，异同之语，易以闻达。闻达之日，声论当兴，将谓二宫有不顺之愆，不审陛下何以解之？若无以解异国，则亦无以释境内。境内守疑，异国兴谤，非所以育巍巍，镇社稷也。愿陛下早发优诏，使二宫周旋礼命如初，则天清地晏，万国幸甚矣。”

时全寄 、吴安 、孙奇 、杨竺 等阴共附霸 ，图危太子。谮毁既行，太子以败，霸 亦赐死。流竺 尸于江，兄穆 以数谏戒竺 ，得免大辟，犹徙南州。霸 赐死后，又诛寄 、安 、奇 等，咸以党霸 构和 故也。

霸 二子，基 、壹 。五凤 中，封基 为吴侯 ，壹 宛陵侯 。基 侍孙亮 在内，太平 二年，盗乘御马，收付狱。亮 问侍中刁玄 曰：“盗乘御马罪云何？”玄 对曰：“科应死。然鲁王 早终，惟陛下哀原之。”亮 曰：“法者，天下所共，何得阿以亲亲故邪？当思惟可以释此者，奈何以情相迫乎？”玄 曰：“旧赦有大小，或天下，亦有千里、五百里赦，随意所及。”亮 曰：“解人不当尔邪！”乃赦宫中，基 以得免。孙晧 即位，追和 、霸 旧隙，削基 、壹 爵土，与祖母谢姬 俱徙会稽 乌伤县 。

孙奋 字子扬 ，霸 弟也，母曰仲姬 。太元 二年，立为齐王 ，居武昌 。权 薨，太傅诸葛恪 不欲诸王处江 滨兵马之地，徙奋 于豫章 。奋 怒，不从命，又数越法度。恪 上笺谏曰：“帝王之尊，与天同位，是以家天下，臣父兄，四海之内，皆为臣妾。仇雠有善，不得不举，亲戚有恶，不得不诛，所以承天理物，先国后身，盖圣人立制，百代不易之道也。昔汉 初兴，多王子弟，至于太强，辄为不轨，上则几危社稷，下则骨肉相残，其后惩戒，以为大讳。自光武 以来，诸王有制，惟得自娱于宫内，不得临民，干与政事，其与交通，皆有重禁，遂以全安，各保福祚。此则前世得失之验也。近袁绍 、刘表 各有国土，土地非狭，人众非弱，以適庶不分，遂灭其宗祀。此乃天下愚智，所共嗟痛。大行皇帝览古戒今，防芽遏萌，虑于千载。是以寝疾之日，分遣诸王，各早就国，诏策殷勤，科禁严峻，其所戒敕，无所不至，诚欲上安宗庙，下全诸王，使百世相承，无凶国害家之悔也。大王宜上惟太伯 顺父之志，中念河间献王 、东海王 彊 恭敬之节，下当裁抑骄恣荒乱以为警戒。而闻顷至武昌 以来，多违诏敕，不拘制度，擅发诸将兵治护宫室。又左右常从有罪过者，当以表闻，公付有司，而擅私杀，事不明白。大司马吕岱 亲受先帝诏敕，辅导大王，既不承用其言，令怀忧怖。华锜 先帝近臣，忠良正直，其所陈道，当纳用之，而闻怒锜 ，有收缚之语。又中书杨融 ，亲受诏敕，所当恭肃，云‘正自不听禁，当如我何’？闻此之日，大小惊怪，莫不寒心。里语曰：‘明镜所以昭形，古事所以知今。’大王宜深以鲁王 为戒，改易其行，战战兢兢，尽敬朝廷，如此则无求不得。若弃忘先帝法教，怀轻慢之心，臣下宁负大王，不敢负先帝遗诏，宁为大王所怨疾，岂敢忘尊主之威，而令诏敕不行于藩臣邪？此古今正义，大王所照知也。夫福来有由，祸来有渐，渐生不忧，将不可悔。向使鲁王 早纳忠直之言，怀惊惧之虑，享祚无穷，岂有灭亡之祸哉？夫良药苦口，惟疾者能甘之；忠言逆耳，惟达者能受之。今者恪 等 欲为大王除危殆于萌芽，广福庆之基原，是以不自知言至，愿蒙三思。”

奋 得笺惧，遂移南昌 ，游猎弥甚，官属不堪命。及恪 诛，奋 下住芜湖 ，欲至建业 观变。傅相谢慈 等谏奋 ，奋 杀之。 ① 坐废为庶人，徙章安县 。太平 三年，封为章安侯 。 ②

① 慈 字孝宗 ，彭城 人，见礼论 ，撰丧服图 及变除 行于世。

② 江表传 载亮 诏曰：“齐王 奋 前坐杀吏，废为庶人，连有赦令，独不见原，纵未宜复王，何以不侯？又诸孙 兄弟作将，列在江 渚，孤有兄独尔云何？”有司奏可，就拜为侯。

建衡 二年，孙晧 左夫人 王氏 卒。晧 哀念过甚，朝夕哭临，数月不出，由是民间或谓晧 死，讹言奋 与上虞侯 奉 当有立者。奋 母仲姬 墓在豫章 ，豫章 太守张俊 疑其或然，扫除坟茔。晧 闻之，车裂俊 ，夷三族，诛奋 及其五子，国除。 ①

① 江表传 曰：豫章 吏十人乞代俊 死，晧 不听。奋 以此见疑，本在章安 ，徙还吴城 禁锢，使男女不得通婚，或年三十四十不得嫁娶。奋 上表乞自比禽兽，使男女自相配偶。晧 大怒，遣察战赍药赐奋 ，奋 不受药，叩头千下，曰：“老臣自将儿子治生求活，无豫国事，乞丐馀年。”晧 不听，父子皆饮药死。

臣松之 案：建衡 二年至奋 之死，孙晧 即位，尚犹未久。若奋 未被疑之前，儿女年二十左右，至奋 死时，不得年三十四十也。若先已长大，自失时未婚娶，则不由晧 之禁锢矣。此虽欲增晧 之恶，然非实理。

评曰：孙登 居心所存，足为茂美之德。虑 、和 并有好善之姿，规自砥砺，或短命早终，或不得其死，哀哉！霸 以庶干適，奋 不遵轨度，固取危亡之道也。然奋 之诛夷，横遇飞祸矣。

三国志卷六十　吴书十五

贺全吕周钟离传第十五

贺齐 字公苗 ，会稽 山阴 人也。 ① 少为郡吏，守剡 长。县吏斯从 轻侠为奸，齐 欲治之，主簿谏曰：“从 ，县大族，山越 所附，今日治之，明日寇至。”齐 闻大怒，便立斩从 。从 族党遂相纠合，众千馀人，举兵攻县。齐 率吏民，开城门突击，大破之，威震山越 。后太末 、丰浦 民反，转守太末 长，诛恶养善，期月尽平。

① 虞预 晋书 曰：贺氏 本姓庆氏 。齐 伯父纯 ，儒学有重名，汉安帝 时为侍中、江夏 太守，去官，与江夏 黄琼 、广汉 杨厚 俱公车征。避安帝 父孝德皇 讳，改为贺氏 。齐 父辅 ，永宁 长。

建安 元年，孙策 临郡，察齐 孝廉。时王朗 奔东冶 ，候官 长商升 为朗 起兵。策 遣永宁 长韩晏 领南部都尉，将兵讨升 ，以齐 为永宁 长。晏 为升 所败，齐 又代晏 领都尉事。升 畏齐 威名，遣使乞盟。齐 因告喻，为陈祸福，升 遂送上印绶，出舍求降。贼帅张雅 、詹彊 等不愿升 降，反共杀升 ，雅 称无上将军，彊 称会稽 太守。贼盛兵少，未足以讨，齐 住军息兵。雅 与女婿何雄 争势两乖，齐 令越 人因事交构，遂致疑隙，阻兵相图。齐 乃进讨，一战大破雅 ，彊 党震惧，率众出降。

候官 既平，而建安 、汉兴 、南平 复乱，齐 进兵建安 ，立都尉府，是岁八年也。郡发属县五千兵，各使本县长将之，皆受齐 节度。贼洪明 、洪进 、苑御 、吴免 、华当 等五人，率各万户，连屯汉兴 ，吴五 姓吴，名五。 六千户别屯大潭 ，邹临 六千户别屯盖竹 ，同出馀汗 。音干。 军讨汉兴 ，经馀汗 。齐 以为贼众兵少，深入无继，恐为所断，令松阳 长丁蕃 留备馀汗 。蕃 本与齐 邻城，耻见部伍，辞不肯留。齐 乃斩蕃 ，于是军中震栗，无不用命。遂分兵留备，进讨明 等，连大破之。临陈斩明 ，其免 、当 、进 、御 皆降。转击盖竹 ，军向大潭 ，二将又降。凡讨治斩首六千级，名帅尽禽，复立县邑，料出兵万人，拜为平东校尉。十年，转讨上饶 ，分以为建平县 。

十三年，迁威武中郎将，讨丹阳 黟 、歙 。时武彊 、叶乡 、东阳 、丰浦 四乡先降，齐 表言以叶乡 为始新县 。而歙 贼帅金奇 万户屯安勒山 ，毛甘 万户屯乌聊山 ，黟帅陈仆 、祖山 等二万户屯林历山 。林历山 四面壁立，高数十丈，径路危狭，不容刀楯，贼临高下石，不可得攻。军住经日，将吏患之。齐 身出周行，观视形便，阴募轻捷士，为作铁弋，密于隐险贼所不备处，以弋拓堑为缘道，夜令潜上，乃多 布以援下人，得上百数人，四面流布，俱鸣鼓角，齐 勒兵待之。贼夜闻鼓声四合，谓大军悉已得上，惊惧惑乱，不知所为，守路备险者，皆走还依众。大军因是得上，大破仆 等，其馀皆降，凡斩首七千。 ① 齐 复表分歙 为新定 、黎阳 、休阳 。并黟 、歙 凡六县，权 遂割为新都郡 ，齐 为太守，立府于始新 ，加偏将军。

① 抱朴子 曰：昔吴 遣贺将军 讨山 贼，贼中有善禁者，每当交战，官军刀剑不得拔，弓弩射矢皆还自向，辄致不利。贺将军 长情有思，乃曰：“吾闻金有刃者可禁，虫有毒者可禁，其无刃之物，无毒之虫，则不可禁。彼必是能禁吾兵者也，必不能禁无刃物矣。”乃多作劲木白棓，选有力精卒五千人为先登，尽捉棓。彼山 贼恃其有善禁者，了不严备。于是官军以白棓击之，彼禁者果不复行，所击杀者万计。

十六年，吴郡 馀杭 民郎稚 合宗起贼，复数千人，齐 出讨之，即复破稚 ，表言分馀杭 为临水县 。 ① 被命诣所在，及当还郡，权 出祖道，作乐舞象。 ② 赐齐 軿车骏马，罢坐住驾，使齐 就车。齐 辞不敢，权 使左右扶齐 上车，令导吏卒兵骑，如在郡仪。权 望之笑曰：“人当努力，非积行累勤，此不可得。”去百馀步乃旋。

① 吴录 曰：晋 改为临安 。

② 吴书 曰：权 谓齐 曰：“今定天下，都中国，使殊俗贡珍，狡兽率舞，非君谁与？”齐 曰：“殿下以神武应期，廓开王业，臣幸遭际会，得驱驰风尘之下，佐助末行，效鹰犬之用，臣之愿也。若殊俗贡珍，狡兽率舞，宜在圣德，非臣所能。”

十八年，豫章东部 民彭材 、李玉 、王海 等起为贼乱，众万馀人。齐 讨平之，诛其首恶，馀皆降服。拣其精健为兵，次为县户。迁奋武将军。

二十年，从权 征合肥 。时城中出战，徐盛 被创失矛，齐 引兵拒击，得盛 所失。 ①

① 江表传 曰：权 征合肥 还，为张辽 所掩袭于津 北，几至危殆。齐 时率三千兵在津 南迎权 。权 既入大船，会诸将饮宴，齐 下席涕泣而言曰：“至尊人主，常当持重。今日之事，几至祸败，群下震怖，若无天地，愿以此为终身诫。”权 自前收其泪曰：“大惭！谨以克心，非但书诸绅也。”

二十一年，鄱阳 民尤突 受曹公 印绶，化民为贼，陵阳 、始安 、泾县 皆与突 相应。齐 与陆逊 讨破突 ，斩首数千，馀党震服，丹杨 三县皆降，料得精兵八千人。拜安东将军，封山阴侯 ，出镇江 上，督扶州 以上至皖 。

黄武 初，魏 使曹休 来伐，齐 以道远后至，因住新市 为拒。会洞口 诸军遭风流溺，所亡中分，将士失色，赖齐 未济，偏军独全，诸将倚以为势。

齐 性奢绮，尤好军事，兵甲器械极为精好，所乘船雕刻丹镂，青盖绛襜，干橹戈矛，葩瓜文画，弓弩矢箭，咸取上材，蒙冲斗舰之属，望之若山。休 等惮之，遂引军还。迁后将军，假节领徐州 牧。

初，晋宗 为戏口 将，以众叛如魏 ，还为蕲春 太守，图袭安乐 ，取其保质。权 以为耻忿，因军初罢，六月盛夏，出其不意，诏齐 督麋芳 、鲜于丹 等袭蕲春 ，遂生虏宗 。后四年卒，子达 及弟景 皆有令名，为佳将。 ①

① 会稽典录 曰：景 为灭贼校尉，御众严而有恩，兵器精饰，为当时冠绝，早卒。达 颇任气，多所犯迕，故虽有征战之劳，而爵位不至，然轻财贵义，胆烈过人。子质 ，位至虎牙将军。景 子邵 ，别有传。

全琮 字子璜 ，吴郡 钱唐 人也。父柔 ，汉灵帝 时举孝廉，补尚书郎右丞，董卓 之乱，弃官归，州辟别驾从事，诏书就拜会稽东部 都尉。孙策 到吴 ，柔 举兵先附，策 表柔 为丹杨 都尉。孙权 为车骑将军，以柔 为长史，徙桂阳 太守。柔 尝使琮 赍米数千斛到吴 ，有所市易。琮 至，皆散用，空船而还。柔 大怒，琮 顿首曰：“愚以所市非急，而士大夫方有倒 之患，故便振赡，不及启报。”柔 更以奇之。 ① 是时中州 士人避乱而南，依琮 居者以百数，琮 倾家给济，与共有无，遂显名远近。后权 以为奋威校尉，授兵数千人，使讨山越 。因开募召，得精兵万馀人，出屯牛渚 ，稍迁偏将军。

① 徐众 评 曰：礼 ，子事父无私财，又不敢私施，所以避尊上也。弃命专财而以邀名，未尽父子之礼。

臣松之 以为子路 问“闻斯行诸”？子 曰“有父兄在”。琮 辄散父财，诚非子道，然士类县命，忧在朝夕，权其轻重，以先人急，斯亦冯煖 市义、汲黯 振救之类，全谓邀名，或负其心。

建安 二十四年，刘备 将关羽 围樊 、襄阳 ，琮 上疏陈羽 可讨之计，权 时已与吕蒙 阴议袭之，恐事泄，故寝琮 表不答。及禽羽 ，权 置酒公安 ，顾谓琮 曰：“君前陈此，孤虽不相答，今日之捷，抑亦君之功也。”于是封阳华亭侯 。

黄武 元年，魏 以舟军大出洞口 ，权 使吕范 督诸将拒之，军营相望。敌数以轻船钞击，琮 常带甲仗兵，伺候不休。顷之，敌数千人出江 中，琮 击破之，枭其将军尹卢 。迁琮 绥南将军，进封钱唐侯 。四年，假节领九江 太守。

七年，权 到皖 ，使琮 与辅国将军陆逊 击曹休 ，破之于石亭 。是时丹杨 、吴 、会 山民复为寇贼，攻没属县，权 分三郡险地为东安郡 ，琮 领太守。 ① 至，明赏罚，招诱降附，数年中，得万馀人。权 召琮 还牛渚 ，罢东安郡 。 ② 黄龙 元年，迁卫将军、左护军、徐州 牧， ③ 尚公主。

① 吴录 曰：琮 时治富春 。

② 江表传 曰：琮 还，经过钱唐 ，修祭坟墓，麾幢节盖，曜于旧里，请会邑人平生知旧、宗族六亲，施散惠与，千有馀万，本土以为荣。

③ 吴书 曰：初，琮 为将甚勇决，当敌临难，奋不顾身。及作督帅，养威持重，每御军，常任计策，不营小利。

江表传 曰：权 使子登 出征，已出军，次于安乐 ，群臣莫敢谏。琮 密表曰：“古来太子未尝偏征也，故从曰抚军，守曰监国。今太子东出，非古制也，臣窃忧疑。”权 即从之，命登 旋军，议者咸以为琮 有大臣之节也。

嘉禾 二年，督步骑五万征六安 ，六安 民皆散走，诸将欲分兵捕之。琮 曰：“夫乘危徼幸，举不百全者，非国家大体也。今分兵捕民，得失相半，岂可谓全哉？纵有所获，犹不足以弱敌而副国望也。如或邂逅，亏损非小，与其获罪，琮 宁以身受之，不敢徼功以负国也。”

赤乌 九年，迁右大司马、左军师。为人恭顺，善于承颜纳规，言辞未尝切迕。初，权 将围珠崖 及夷州 ，皆先问琮 ，琮 曰：“以圣朝之威，何向而不克？然殊方异域，隔绝障海，水土气毒，自古有之，兵入民出，必生疾病，转相污染，往者惧不能反，所获何可多致？猥亏江岸之兵，以冀万一之利，愚臣犹所不安。”权 不听。军行经岁，士众疾疫死者十有八九，权 深悔之。后言次及之，琮 对曰：“当是时，群臣有不谏者，臣以为不忠。”

琮 既亲重，宗族子弟并蒙宠贵，赐累千金，然犹谦虚接士，貌无骄色。十二年卒，子怿 嗣。后袭业领兵，救诸葛诞 于寿春 ，出城先降，魏 以为平东将军，封临湘侯 。怿 兄子祎 、仪 、静 等亦降魏 ，皆历郡守列侯。 ①

① 吴书 曰：琮 长子绪 ，幼知名，奉朝请，出授兵，稍迁扬武将军、牛渚 督。孙亮 即位，迁镇北将军。东关 之役，绪 与丁奉 建议引兵先出，以破魏 军，封一子亭侯，年四十四卒。次子寄 ，坐阿党鲁王霸 赐死。小子吴 ，孙权 外孙，封都乡侯。

吕岱 字定公 ，广陵 海陵 人也，为郡县吏，避乱南渡。孙权 统事，岱 诣幕府，出守吴 丞。权 亲断诸县仓库及囚系，长丞皆见，岱 处法应问，甚称权 意，召署录事，出补馀姚 长，召募精健，得千馀人。会稽 东冶 五县贼吕合 、秦狼 等为乱，权 以岱 为督军校尉，与将军蒋钦 等将兵讨之，遂禽合 、狼 ，五县平定，拜昭信中郎将。 ①

① 吴书 曰：建安 十六年，岱 督郎将尹异 等，以兵二千人西诱汉中 贼帅张 鲁 到汉兴 城 ，鲁 嫌疑断道，事计不立，权 遂召岱 还。

建安 二十年，督孙茂 等十将从取长沙 三郡。又安成 、攸 、永新 、茶陵 四县吏共入阴山城 ，合众拒岱 ，岱 攻围，即降，三郡克定。权 留岱 镇长沙 。安成 长吴砀 及中郎将袁龙 等首尾关羽 ，复为反乱。砀 据攸县 ，龙 在醴陵 。权 遣横江将军鲁肃 攻攸 ，砀 得突走。岱 攻醴陵 ，遂禽斩龙 ，迁庐陵 太守。

延康 元年，代步骘 为交州 刺史。到州，高凉 贼帅钱博 乞降，岱 因承制，以博 为高凉西部 都尉。又 林 夷贼攻围郡县，岱 讨破之。是时桂阳 浈阳 贼王金 合众于南海 界上，首乱为害，权 又诏岱 讨之，生缚金 ，传送诣都，斩首获生凡万馀人。迁安南将军，假节，封都乡侯。

交阯 太守士燮 卒，权 以燮 子徽 为安远将军，领九真 太守，以校尉陈时 代燮 。岱 表分海南 三郡为交州 ，以将军戴良 为刺史，海东 四郡为广州 ，岱 自为刺史。遣良 与时 南入，而徽 不承命，举兵戍海口 以拒良 等。岱 于是上疏请讨徽 罪，督兵三千人晨夜浮海。或谓岱 曰：“徽 藉累世之恩，为一州所附，未易轻也。”岱 曰：“今徽 虽怀逆计，未虞吾之卒至，若我潜军轻举，掩其无备，破之必也。稽留不速，使得生心，婴城固守，七郡百蛮，云合响应，虽有智者，谁能图之？”遂行，过合浦 ，与良 俱进。徽 闻岱 至，果大震怖，不知所出，即率兄弟六人肉袒迎岱 。岱 皆斩送其首。徽 大将甘醴 、桓治 等率吏民攻岱 ，岱 奋击大破之，进封番禺侯 。于是除广州 ，复为交州 如故。岱 既定交州 ，复进讨九真 ，斩获以万数。又遣从事南宣国化，暨徼外扶南 、林邑 、堂明 诸王，各遣使奉贡。权 嘉其功，进拜镇南将军。

黄龙 三年，以南土清定，召岱 还屯长沙 沤口 。 ① 会武陵 蛮夷蠢动，岱 与太常潘濬 共讨定之。嘉禾 三年，权 令岱 领潘璋 士众，屯陆口 ，后徙蒲圻 。四年，庐陵 贼李桓 、路合 、会稽 东冶 贼随春 、南海 贼罗厉 等一时并起。权 复诏岱 督刘纂 、唐咨 等分部讨击，春 即时首降，岱 拜春 偏将军，使领其众，遂为列将，桓 、厉 等皆见斩获，传首诣都。权 诏岱 曰：“厉 负险作乱，自致枭首；桓 凶狡反覆，已降复叛。前后讨伐，历年不禽，非君规略，谁能枭之？忠武之节，于是益著。元恶既除，大小震慑，其馀细类，扫地族矣。自今已去，国家永无南顾之虞，三郡晏然，无怵惕之惊，又得恶民以供赋役，重用叹息。赏不逾月，国之常典，制度所宜，君其裁之。”

① 王隐 交广记 曰：吴 后复置广州 ，以南阳 滕脩 为刺史。或语脩 虾须长一丈，脩 不信，其人后故至东海 ，取虾须长四丈四尺，封以示脩 ，脩 乃服之。

潘濬 卒，岱 代濬 领荆州 文书，与陆逊 并在武昌 ，故督蒲圻 。顷之，廖式 作乱，攻围城邑，零陵 、苍梧 、 林 诸郡骚扰，岱 自表辄行，星夜兼路。权 遣使追拜岱 交州 牧，及遣诸将唐咨 等骆驿相继，攻讨一年破之，斩式 及遣诸所伪署临贺 太守费杨 等，并其支党，郡县悉平，复还武昌 。时年已八十，然体素精勤，躬亲王事。奋威将军张承 与岱 书曰：“昔旦 奭 翼周 ，二南 作歌，今则足下与陆子 也。忠勤相先，劳谦相让，功以权成，化与道合，君子叹其德，小人悦其美。加以文书鞅掌，宾客终日，罢不舍事，劳不言倦，又知上马辄自超乘，不由跨蹑，如此足下过廉颇 也，何其事事快也。周易 有之，礼言恭，德言盛，足下何有尽此美耶！”及陆逊 卒，诸葛恪 代逊 ，权 乃分武昌 为两部，岱 督右部，自武昌 上至蒲圻 。迁上大将军，拜子凯 副军校尉，监兵蒲圻 。孙亮 即位，拜大司马。

岱 清身奉公，所在可述。初在交州 ，历年不饷家，妻子饥乏。权 闻之叹息，以让群臣曰：“吕岱 出身万里，为国勤事，家门内困，而孤不早知。股肱耳目，其责安在？”于是加赐钱米布绢，岁有常限。

始，岱 亲近吴郡 徐原 ，慷慨有才志，岱 知其可成，赐巾褠，与共言论，后遂荐拔，官至侍御史。原 性忠壮，好直言，岱 时有得失，原 辄谏诤，又公论之，人或以告岱 ，岱 叹曰：“是我所以贵德渊 者也。”及原 死，岱 哭之甚哀，曰：“德渊 ，吕岱 之益友，今不幸，岱 复于何闻过？”谈者美之。

太平 元年，年九十六卒，子凯 嗣。遗令殡以素棺，疏巾布褠，葬送之制，务从约俭，凯 皆奉行之。

周鲂 字子鱼 ，吴郡 阳羡 人也。少好学，举孝廉，为宁国 长，转在怀安 。钱唐 大帅彭式 等蚁聚为寇，以鲂 为钱唐侯 相，旬月之间，斩式 首及其支党，迁丹杨西部 都尉。黄武 中，鄱阳 大帅彭绮 作乱，攻没属城，乃以鲂 为鄱阳 太守，与胡综 戮力攻讨，遂生禽绮 ，送诣武昌 ，加昭义校尉。被命密求山中旧族名帅为北敌所闻知者，令谲挑魏 大司马扬州牧 曹休 。鲂 答，恐民帅小丑不足仗任，事或漏泄，不能致休 ，乞遣亲人赍笺七条以诱休 ：

其一曰：“鲂 以千载徼幸，得备州民，远隔江川，敬恪未显，瞻望云景，天实为之。精诚微薄，名位不昭，虽怀焦渴，曷缘见明？狐死首丘，人情恋本，而逼所制，奉觌礼违。每独矫首西顾，未尝不寤寐劳叹，展转反侧也。今因隙穴之际，得陈宿昔之志，非神启之，岂能致此！不胜翘企，万里托命。谨遣亲人董岑 、邵南 等托叛奉笺。时事变故，列于别纸，惟明公君侯垂日月之光，照远民之趣，永令归命者有所戴赖。”

其二曰：“鲂 远在边隅，江汜分绝，恩泽教化，未蒙抚及，而于山谷之间，遥陈所怀，惧以大义，未见信纳。夫物有感激，计因变生，古今同揆。鲂 仕东典郡，始愿已获，铭心立报，永矣无贰。岂图顷者中被横谴，祸在漏刻，危于投卵，进有离合去就之宜，退有诬罔枉死之咎，虽志行轻微，存没一节，顾非其所，能不怅然！敢缘古人，因知所归，拳拳输情，陈露肝膈。乞降春天之润，哀拯其急，不复猜疑，绝其委命。事之宣泄，受罪不测，一则伤慈损计，二则杜绝向化者心，惟明使君远览前世，矜而愍之，留神所质，速赐秘报。鲂 当候望举动，俟须向应。”

其三曰：“鲂 所代故太守广陵 王靖 ，往者亦以郡民为变，以见谴责，靖 勤自陈释，而终不解，因立密计，欲北归命，不幸事露，诛及婴孩。鲂 既目见靖 事，且观东主一所非薄，婳不复厚，虽或暂舍，终见翦除。今又令鲂 领郡者，是欲责后效，必杀鲂 之趣也。虽尚视息，忧惕焦灼，未知躯命，竟在何时。人居世间，犹白驹过隙，而常抱危怖，其可言乎！惟当陈愚，重自披尽，惧以卑贱，未能采纳。愿明使君少垂详察，忖度其言。今此郡民，虽外名降首，而故在山草，看伺空隙，欲复为乱，为乱之日，鲂 命讫矣。东主顷者潜部分诸将，图欲北进。吕范 、孙韶 等入淮 ，全琮 、朱桓 趋合肥 ，诸葛瑾 、步骘 、朱然 到襄阳 ，陆议 、潘璋 等讨梅敷 。东主中营自掩石阳 ，别遣从弟孙奂 治安陆城 ，修立邸阁，辇赀运粮，以为军储，又命诸葛亮 进指关西 ，江 边诸将无复在者，才留三千所兵守武昌 耳。若明使君以万兵从皖 南首江 渚，鲂 便从此率厉吏民，以为内应。此方诸郡，前后举事，垂成而败者，由无外援使其然耳；若北军临境，传檄属城，思咏之民，谁不企踵？愿明使君上观天时，下察人事，中参蓍龟，则足昭往言之不虚也。”

其四曰：“所遣董岑 、邵南 少长家门，亲之信之，有如儿子，是以特令赍笺，托叛为辞，目语心计，不宣唇齿，骨肉至亲，无有知者。又已敕之，到州当言往降，欲北叛来者得传之也。鲂 建此计，任之于天，若其济也，则有生全之福；邂逅泄漏，则受夷灭之祸。常中夜仰天，告誓星辰。精诚之微，岂能上感，然事急孤穷，惟天是诉耳。遣使之日，载生载死，形存气亡，魄爽怳惚。私恐使君未深保明，岑 、南 二人可留其一，以为后信。一赍教还，教还故当言悔叛还首。东主有常科，悔叛还者，皆自原罪。如是彼此俱塞，永无端原。 命西望，涕笔俱下。”

其五曰：“鄱阳 之民，实多愚劲，帅之赴役，未即应人，倡之为变，闻声响抃。今虽降首，盘节未解，山栖草藏，乱心犹存，而今东主图兴大众，举国悉出，江 边空旷，屯坞虚损，惟有诸刺奸耳。若因是际而骚动此民，一旦可得便会，然要恃外援，表里机互，不尔以往，无所成也。今使君若从皖 道进住江 上，鲂 当从南对岸历口 为应。若未径到江 岸，可住百里 上，令此间民知北军在彼，即自善也。此间民非苦饥寒而甘兵寇，苦于征讨，乐得北属，但穷困举事，不时见应，寻受其祸耳。如使石阳 及青 、徐 诸军首尾相衔，牵缀往兵，使不得速退者，则善之善也。鲂 生在江 、淮 ，长于时事，见其便利，百举百捷，时不再来，敢布腹心。”

其六曰：“东主致恨前者不拔石阳 ，今此后举，大合新兵，并使潘濬 发夷民，人数甚多，闻豫设科条，当以新羸兵置前，好兵在后，攻城之日，云欲以羸兵填堑，使即时破，虽未能然，是事大趣也。私恐石阳 城小，不能久留往兵，明使君速垂救济，诚宜疾密。王靖 之变，其鉴不远。今鲂 归命，非复在天，正在明使君耳。若见救以往，则功可必成，如见救不时，则与靖 等同祸。前彭绮 时，闻旌麾在逢龙 ，此郡民大小欢喜，并思立效。若留一月日间，事当大成，恨去电速，东得增众专力讨绮 ，绮 始败耳。愿使君深察此言。”

其七曰：“今举大事，自非爵号无以劝之，乞请将军、侯印各五十纽，郎将印百纽，校尉、都尉印各二百纽，得以假授诸魁帅，奖厉其志，并乞请幢麾数十，以为表帜，使山 兵吏民，目瞻见之，知去就之分已决，承引所救画定。又彼此降叛，日月有人，阔狭之间，辄得闻知。今之大事，事宜神密，若省鲂 笺，乞加隐秘。伏知智度有常，防虑必深，鲂 怀忧震灼，启事蒸仍，乞未罪怪。”

鲂 因别为密表曰：“方北有逋寇，固阻河 洛 ，久稽王诛，自擅朔土，臣曾不能吐奇举善，上以光赞洪化，下以输展万一，忧心如捣，假寐忘寝。圣朝天覆，含臣无效，猥发优命，敕臣以前诱致贼休 ，恨不如计。令于郡界求山谷魁帅为北贼所闻知者，令与北通。臣伏思惟，喜怖交集，窃恐此人不可卒得，假使得之，惧不可信，不如令臣谲休 ，于计为便。此臣得以经年之冀愿，逢值千载之一会，辄自督竭，竭尽顽蔽，撰立笺草以诳诱休 者，如别纸。臣知无古人单复之术，加卒奉大略，伀矇狼狈，惧以轻愚，忝负特施，豫怀忧灼。臣闻唐尧 先天而天弗违，博询刍荛，以成盛勋。朝廷神谟，欲必致休 于步度之中，灵赞圣规，休 必自送，使六军囊括，虏无孑遗，威风电迈，天下幸甚。谨拜表以闻，并呈笺草，惧于浅局，追用悚息。”被报施行。休 果信鲂 ，帅步骑十万，辎重满道，径来入皖 。鲂 亦合众，随陆逊 横截休 ，休 幅裂瓦解，斩获万计。

鲂 初建密计时，频有郎官奉诏诘问诸事，鲂 乃诣部郡门下，因下发谢，故休 闻之，不复疑虑。事捷军旋，权 大会诸将欢宴，酒酣，谓鲂 曰：“君下发载义，成孤大事，君之功名，当书之竹帛。”加裨将军，赐爵关内侯。 ①

① 徐众 评 曰：夫人臣立功效节，虽非一塗，然各有分也。为将执桴鼓，则有必死之义，志守则有不假器之义，死必得所，义在不苟。鲂 为郡守，职在治民，非君所命，自占诱敌，髡剔发肤，以徇功名，虽事济受爵，非君子所美。

贼帅董嗣 负阻劫钞，豫章 、临川 并受其害。 ① 吾粲 、唐咨 尝以三千兵攻守，连月不能拔。鲂 表乞罢兵，得以便宜从事。鲂 遣间谍，授以方策，诱狙杀嗣 。嗣 弟怖惧，诣武昌 降于陆逊 ，乞出平地，自改为善，由是数郡无复忧惕。

① 臣松之 案：孙亮 太平 二年始立临川郡 ，是时未有临川 。

鲂 在郡十三年卒，赏善罚恶，威恩并行。子处 ，亦有文武材干，天纪 中为东观令、无难督。 ①

① 虞预 晋书 曰：处 入晋 ，为御史中丞，多所弹纠，不避强御。齐万年 反，以处 为建威将军，西征，众寡不敌，处 临陈慷慨，奋不顾身，遂死于战场，追赠平西将军。处 子 、札 ，皆有才力，中兴之初，并见宠任。其诸子侄悉处列位，为扬 土豪右，而札 凶淫放恣，为百姓所苦。泰宁 中，王敦 诛之，灭其族。

钟离牧 字子幹 ，会稽 山阴 人，汉 鲁 相意 七世孙也。 ① 少爰居永兴 ，躬自垦田，种稻二十馀亩。临熟，县民有识认之，牧 曰：“本以田荒，故垦之耳。”遂以稻与县人。县长闻之，召民系狱，欲绳以法，牧 为之请。长曰：“君慕承宫 ，自行义事， ② 仆为民主，当以法率下，何得寝公宪而从君邪？”牧 曰：“此是郡界，缘君意顾，故来暂住。今以少稻而杀此民，何心复留？”遂出装，还山阴 ，长自往止之，为释系民。民惭惧，率妻子舂所取稻得六十斛米，送还牧 ，牧 闭门不受。民输置道旁，莫有取者。牧 由此发名。 ③

① 会稽典录 曰：牧 父绪 ，楼船都尉，兄骃 ，上计吏，少与同郡谢赞 、吴郡 顾谭 齐名。牧 童龀时号为迟讷，骃 常谓人曰：“牧 必胜我，不可轻也。”时人皆以为不然。

② 续汉书 曰：宫 字少子 ，琅邪 人，尝在蒙阴山 中耕种禾黍，临熟，人就认之，宫 便推与而去，由是发名，位至左中郎将、侍中。

③ 徐众 评 曰：牧 蹈长者之规。问者曰：“如牧 所行，犯而不校，又从而救之，直而不有，又还而不受，可不谓之仁让乎哉？”答曰：“异乎吾所闻。原宪 之问于孔子 曰：‘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乎？’孔子 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今小民不展四体，而认人之稻，不仁甚矣，而牧 推而与之，又救其罪，斯为让非其义，所救非人，非所谓恶不仁者。苟不恶不仁，安得为仁哉！苍梧浇 娶妻而美，让于其兄；尾生 笃信，水至不去而死；直躬 好直，证父攘羊；申鸣 奉法，尽忠于君而执其父。忠信直让，此四行者，圣贤之所贵也。然不贵苍梧 之让，非让道也；不取尾生 之信，非信所也；不许直躬 之直，非直体也；不嘉申鸣 之忠，非忠意也。今牧 犯而不校，还而不取，可以为难矣，未得为仁让也。夫圣人以德报德，以直报怨，而牧 欲以德报怨，非也。必不得已，二者何从？吾从孔子 也。”

赤乌 五年，从郎中补太子辅义都尉，迁南海 太守。 ① 还为丞相长史，转司直，迁中书令。会建安 、鄱阳 、新都 三郡山 民作乱，出牧 为监军使者，讨平之。贼帅黄乱 、常俱 等出其部伍，以充兵役。封秦亭侯 ，拜越骑校尉。

① 会稽典录 曰：高凉 贼率仍弩 等破略百姓，残害吏民，牧 越界扑讨，旬日降服。又揭阳县 贼率曾夏 等众数千人，历十馀年，以侯爵杂缯千匹，下书购募，绝不可得。牧 遣使慰譬，登皆首服，自改为良民。始兴 太守羊衜 与太常滕胤 书曰：“钟离子幹 吾昔知之不熟，定见其在南海 ，威恩部伍，智勇分明，加操行清纯，有古人之风。”其见贵如此。在郡四年，以疾去职。

永安 六年，蜀 并于魏 ，武陵 五谿 夷与蜀 接界，时论惧其叛乱，乃以牧 为平魏 将军，领武陵 太守，往之郡。魏 遣汉葭 县长郭纯 试守武陵 太守，率涪陵 民入蜀 迁陵 界，屯于赤沙 ，诱致诸夷邑君，或起应纯 ，又进攻酉阳 县，郡中震惧。牧 问朝吏曰：“西蜀 倾覆，边境见侵，何以御之？”皆对曰：“今二县山险，诸夷阻兵，不可以军惊扰，惊扰则诸夷盘结。宜以渐安，可遣恩信吏宣教慰劳。”牧 曰：“不然。外境内侵，诳诱人民，当及其根柢未深而扑取之，此救火贵速之势也。”敕外趣严，掾史沮议者便行军法。抚夷将军高尚 说牧 曰：“昔潘太常 督兵五万，然后以讨五谿 夷耳。是时刘氏 连和，诸夷率化，今既无往日之援，而郭纯 已据迁陵 ，而明府以三千兵深入，尚 未见其利也。”牧 曰：“非常之事，何得循旧？”即率所领，晨夜进道，缘山险行，垂二千里，从塞上，斩恶民怀异心者魁帅百馀人及其支党凡千馀级，纯 等散，五谿 平。迁公安 督、扬武将军，封都乡侯，徙濡须 督。 ① 复以前将军假节，领武陵 太守。卒官。家无馀财，士民思之。子祎 嗣，代领兵。 ②

① 会稽典录 曰：牧 之在濡须 ，深以进取可图，而不敢陈其策，与侍中东观令朱育 宴，慨然叹息。育 谓牧 恨于策爵未副，因谓牧 曰：“朝廷诸君，以际会坐取高官，亭侯功无与比，不肯在人下，见顾者犹以于邑，况于侯也！”牧 笑而答曰：“卿之所言，未获我心也。马援 有言，人当功多而赏薄。吾功不足录，而见宠已过当，岂以为恨？国家不深相知，而见害朝人，是以默默不敢有所陈。若其不然，当建进取之计，以报所受之恩，不徒自守而已，愤叹以此也。”育 复曰：“国家已自知侯，以侯之才，无为不成。愚谓自可陈所怀。”牧 曰：“武安君 谓秦王 云：‘非成业难，得贤难；非得贤难，用之难；非用之难，任之难。’武安君 欲为秦王 并兼六国，恐授事而不见任，故先陈此言。秦王 既许而不能，卒陨将成之业，赐剑杜邮 。今国家知吾，不如秦王 之知武安 ，而害吾者有过范睢 。大皇帝 时，陆丞相 讨鄱阳 ，以二千人授吾，潘太常 讨武陵 ，吾又有三千人，而朝廷下议，弃吾于彼，使江 渚诸督，不复发兵相继。蒙国威灵自济，今日何为常。向使吾不料时度宜，苟有所陈，至见委以事，不足兵势，终有败绩之患，何无不成之有？”

② 会稽典录 曰：牧 次子盛 ，亦履恭让，为尚书郎。弟徇 领兵为将，拜偏将军，戍西陵 ，与监军使者唐盛 论地形势，谓宜城信陵 为建平 援，若不先城，敌将先入。盛 以施绩 、留平 ，智略名将，屡经于彼，无云当城之者，不然徇 计。后半年，晋 果遣将修信陵 城。晋 军平吴 ，徇 领水军督，临阵战死。

评曰：山越 好为叛乱，难安易动，是以孙权 不遑外御，卑词魏氏 。凡此诸臣，皆克宁内难，绥静邦域者也。吕岱 清恪在公；周鲂 谲略多奇；钟离牧 蹈长者之规；全琮 有当世之才，贵重于时，然不检奸子，获讥毁名云。

三国志卷六十一　吴书十六

潘濬陆凯传第十六

潘濬 字承明 ，武陵 汉寿 人也。弱冠从宋仲子 受学。 ① 年未三十，荆州 牧刘表 辟为部江夏 从事。时沙羡 长赃秽不修，濬 按杀之，一郡震竦。后为湘乡 令，治甚有名。刘备 领荆州 ，以濬 为治中从事。备 入蜀 ，留典州事。

① 吴书 曰：濬 为人聪察，对问有机理，山阳 王粲 见而贵异之。由是知名，为郡功曹。

孙权 杀关羽 ，并荆 土，拜濬 辅军中郎将，授以兵。 ① 迁奋威将军，封常迁亭侯 。 ② 权 称尊号，拜为少府，进封刘阳侯 ， ③ 迁太常。五谿 蛮夷叛乱盘结，权 假濬 节，督诸军讨之。信赏必行，法不可干，斩首获生，盖以万数，自是群蛮衰弱，一方宁静。 ④

① 江表传 曰：权 克荆州 ，将吏悉皆归附，而濬 独称疾不见。权 遣人以床就家舆致之，濬 伏面著床席不起，涕泣交横，哀咽不能自胜。权 慰劳与语，呼其字曰：“承明 ，昔观丁父 ，鄀 俘也，武王 以为军帅；彭仲爽 ，申 俘也，文王 以为令尹。此二人，卿荆国 之先贤也，初虽见囚，后皆擢用，为楚 名臣。卿独不然，未肯降意，将以孤异古人之量邪？”使亲近以手巾拭其面，濬 起下地拜谢。即以为治中，荆州 诸军事一以谘之。武陵 部从事樊伷 诱导诸夷，图以武陵 属刘备 ，外白差督督万人往讨之。权 不听，特召问濬 ，濬 答：“以五千兵往，足可以擒伷 。”权 曰：“卿何以轻之？”濬 曰：“伷 是南阳 旧姓，颇能弄唇吻，而实无辩论之才。臣所以知之者，伷 昔尝为州人设馔，比至日中，食不可得，而十馀自起，此亦侏儒观一节之验也。”权 大笑而纳其言，即遣濬 将五千往，果斩平之。

② 吴书 曰：芮玄 卒，濬 并领玄 兵，屯夏口 。玄 字文表 ，丹杨 人。父祉 ，字宣嗣 ，从孙坚 征伐有功，坚 荐祉 为九江 太守，后转吴郡 ，所在有声。玄 兄良 ，字文鸾 ，随孙策 平定江 东，策 以为会稽东部 都尉，卒，玄 领良 兵，拜奋武中郎将，以功封溧阳侯 。权 为子登 拣择淑媛，群臣咸称玄 父祉 兄良 并以德义文武显名三世，故遂娉玄 女为妃焉。黄武 五年卒，权 甚愍惜之。

③ 江表传 曰：权 数射雉，濬 谏权 ，权 曰：“相与别后，时时暂出耳，不复如往日之时也。”濬 曰：“天下未定，万机务多，射雉非急，弦绝括破，皆能为害，乞特为臣故息置之。”濬 出，见雉翳故在，乃手自撤坏之。权 由是自绝，不复射雉。

④ 吴书 曰：骠骑将军步骘 屯沤口 ，求召募诸郡以增兵。权 以问濬 ，濬 曰：“豪将在民间，耗乱为害，加骘 有名势，在所所媚，不可听也。”权 从之。中郎将豫章 徐宗 ，有名士也，尝到京师，与孔融 交结，然儒生诞节，部曲宽纵，不奉节度，为众作殿，濬 遂斩之。其奉法不惮私议，皆此类也。归义隐蕃 ，以口辩为豪杰所善，濬 子翥 亦与周旋，馈饷之。濬 闻大怒，疏责翥 曰：“吾受国厚恩，志报以命，尔辈在都，当念恭顺，亲贤慕善，何故与降虏交，以粮饷之？在远闻此，心震面热，惆怅累旬。疏到，急就往使受杖一百，促责所饷。”当时人咸怪濬 ，而蕃 果图叛诛夷，众乃归服。

江表传 曰：时濬 姨兄零陵 蒋琬 为蜀 大将军，或有间濬 于武陵 太守卫旌 者，云濬 遣密使与琬 相闻，欲有自托之计。旌 以启权 ，权 曰：“承明 不为此也。”即封旌 表以示于濬 ，而召旌 还，免官。

先是，濬 与陆逊 俱驻武昌 ，共掌留事，还复故。时校事吕壹 操弄威柄，奏按丞相顾雍 、左将军朱据 等，皆见禁止。黄门侍郎谢祎 语次问壹 ：“顾公 事何如？”壹 答：“不能佳。”祎 又问：“若此公免退，谁当代之？”壹 未答祎 ，祎 曰：“得无潘太常 得之乎？”壹 良久曰：“君语近之也。”祎 谓曰：“潘太常 常切齿于君，但道远无因耳。今日代顾公 ，恐明日便击君矣。”壹 大惧，遂解散雍 事。濬 求朝，诣建业 ，欲尽辞极谏。至，闻太子登 已数言之而不见从，濬 乃大请百寮，欲因会手刃杀壹 ，以身当之，为国除患。壹 密闻知，称疾不行。濬 每进见，无不陈壹 之奸险也。由此壹 宠渐衰，后遂诛戮。权 引咎责躬，因诮让大臣，语在权 传。

赤乌 二年，濬 卒，子翥 嗣。濬 女配建昌侯 孙虑 。 ①

① 吴书 曰：翥 字文龙 ，拜骑都尉，后代领兵，早卒。翥 弟祕 ，权 以姊陈氏 女妻之，调湘乡 令。

襄阳记 曰：襄阳 习温 为荆州 大公平。大公平，今之州都。祕 过辞于温 ，问曰：“先君昔曰君侯当为州里议主，今果如其言，不审州里谁当复相代者？”温 曰：“无过于君也。”后祕 为尚书仆射，代温 为公平，甚得州里之誉。

陆凯 字敬风 ，吴郡 吴 人，丞相逊 族子也。黄武 初为永兴 、诸暨 长，所在有治迹，拜建武都尉，领兵。虽统军众，手不释书。好太玄 ，论演其意，以筮辄验。赤乌 中，除儋耳 太守，讨朱崖 ，斩获有功，迁为建武校尉。五凤 二年，讨山贼陈毖 于零陵 ，斩毖 克捷，拜巴丘 督、偏将军，封都乡侯，转为武昌 右部督。与诸将共赴寿春 ，还，累迁荡魏 、绥远将军。孙休 即位，拜征北将军，假节领豫州 牧。孙晧 立，迁镇西大将军，都督巴丘 ，领荆州 牧，进封嘉兴侯 。孙晧 与晋 平，使者丁忠 自北还，说晧 弋阳 可袭，凯 谏止，语在晧传 。宝鼎 元年，迁左丞相。

晧 性不好人视己，群臣侍见，皆莫敢迕。凯 说晧 曰：“夫君臣无不相识之道，若卒有不虞，不知所赴。”晧 听凯 自视。

晧 徙都武昌 ，扬 土百姓泝流供给，以为患苦，又政事多谬，黎元穷匮。凯 上疏曰：

臣闻有道之君，以乐乐民；无道之君，以乐乐身。乐民者，其乐弥长；乐身者，不乐而亡。夫民者，国之根也，诚宜重其食，爱其命。民安则君安，民乐则君乐。自顷年以来，君威伤于桀 纣 ，君明暗于奸雄，君惠闭于群孽。无灾而民命尽，无为而国财空，辜无罪，赏无功，使君有谬误之愆，天为作妖。而诸公卿媚上以求爱，困民以求饶，导君于不义，败政于淫俗，臣窃为痛心。今邻国交好，四边无事，当务息役养士，实其廪库，以待天时。而更倾动天心，骚扰万姓，使民不安，大小呼嗟，此非保国养民之术也。

臣闻吉凶在天，犹影之在形，响之在声也，形动则影动，形止则影止，此分数乃有所系，非在口之所进退也。昔秦 所以亡天下者，但坐赏轻而罚重，政刑错乱，民力尽于奢侈，目眩于美色，志浊于财宝，邪臣在位，贤哲隐藏，百姓业业，天下苦之，是以遂有覆巢破卵之忧。汉 所以强者，躬行诚信，听谏纳贤，惠及负薪，躬请岩穴，广采博察，以成其谋。此往事之明证也。

近者汉 之衰末，三家鼎立，曹 失纲纪，晋 有其政。又益州 危险，兵多精强，闭门固守，可保万世，而刘氏 与夺乖错，赏罚失所，君恣意于奢移，民力竭于不急，是以为晋 所伐，君臣见虏。此目前之明验也。

臣暗于大理，文不及义，智慧浅劣，无复冀望，窃为陛下惜天下耳。臣谨奏耳目所闻见，百姓所为烦苛，刑政所为错乱，愿陛下息大功，损百役，务宽荡，忽苛政。

又武昌 土地，实危险而塉确，非王都安国养民之处，船泊则沈漂，陵居则峻危，且童谣言：“宁饮建业 水，不食武昌 鱼；宁还建业 死，不止武昌 居。”臣闻翼星为变，荧惑作妖，童谣之言，生于天心，乃以安居而比死，足明天意，知民所苦也。

臣闻国无三年之储，谓之非国，而今无一年之畜，此臣下之责也。而诸公卿位处人上，禄延子孙，曾无致命之节，匡救之术，苟进小利于君，以求容媚，荼毒百姓，不为君计也。自从孙弘 造义兵以来，耕种既废，所在无复输入，而分一家父子异役，廪食日张，畜积日耗，民有离散之怨，国有露根之渐，而莫之恤也。民力困穷，鬻卖儿子，调赋相仍，日以疲极，所在长吏，不加隐括，加有监官，既不爱民，务行威势，所在骚扰，更为烦苛，民苦二端，财力再耗，此为无益而有损也。愿陛下一息此辈，矜哀孤弱，以镇抚百姓之心。此犹鱼鳖得免毒螫之渊，鸟兽得离罗网之纲，四方之民襁负而至矣。如此，民可得保，先王之国存焉。

臣闻五音令人耳不聪，五色令人目不明，此无益于政，有损于事者也。自昔先帝时，后宫列女，及诸织络，数不满百，米有畜积，货财有馀。先帝崩后，幼 、景 在位，更改奢侈，不蹈先迹。伏闻织络及诸徒坐，乃有千数，计其所长，不足为国财，然坐食官廪，岁岁相承，此为无益，愿陛下料出赋嫁，给与无妻者。如此，上应天心，下合地意，天下幸甚。

臣闻殷汤 取士于商贾，齐桓 取士于车辕，周武 取士于负薪，大汉 取士于奴仆。明王圣主取士以贤，不拘卑贱，故其功德洋溢，名流竹素，非求颜色而取好服、捷口、容悦者也。臣伏见当今内宠之臣，位非其人，任非其量，不能辅国匡时，群党相扶，害忠隐贤。愿陛下简文武之臣，各勤其官，州牧督将，藩镇方外，公卿尚书，务修仁化，上助陛下，下拯黎民，各尽其忠，拾遗万一，则康哉之歌作，刑错之理清。愿陛下留神思臣愚言。

时殿上列将何定 佞巧便辟，贵幸任事，凯 面责定 曰：“卿见前后事主不忠，倾乱国政，宁有得以寿终者邪！何以专为佞邪，秽尘天听？宜自改厉。不然，方见卿有不测之祸矣。”定 大恨凯 ，思中伤之，凯 终不以为意，乃心公家，义形于色，表疏皆指事不饰，忠恳内发。

建衡 元年，疾病，晧 遣中书令董朝 问所欲言，凯 陈：“何定 不可任用，宜授外任，不宜委以国事。奚熙 小吏，建起浦里 田，欲复严密 故迹，亦不可听。姚信 、楼玄 、贺邵 、张悌 、郭逴 、薛莹 、滕修 及族弟喜 、抗 ，或清白忠勤，或姿才卓茂，皆社稷之桢干，国家之良辅，愿陛下重留神思，访以时务，各尽其忠，拾遗万一。”遂卒，时年七十二。

子祎 ，初为黄门侍郎，出领部曲，拜偏将军。凯 亡后，入为太子中庶子。右国史华覈 表荐祎 曰：“祎 体质之刚，器干强固，董率之才，鲁肃 不过。及被召当下，径还赴都，道由武昌 ，曾不回顾，器械军资，一无所取，在戎果毅，临财有节。夫夏口 ，贼之冲要，宜选名将以镇戍之，臣窃思惟，莫善于祎 。”

初，晧 常衔凯 数犯颜忤旨，加何定 谮构非一，既以重臣，难绳以法，又陆抗 时为大将在疆埸，故以计容忍。抗 卒后，竟徙凯 家于建安 。

或曰宝鼎 元年十二月，凯 与大司马丁奉 、御史大夫丁固 谋，因晧 谒庙，欲废晧 立孙休 子。时左将军留平 领兵先驱，故密语平 ，平 拒而不许，誓以不泄，是以所图不果。太史郎陈苗 奏晧 久阴不雨，风气回逆，将有阴谋，晧 深警惧云。 ①

① 吴录 曰：旧拜庙，选兼大将军领三千兵为卫，凯 欲因此兵以图之，令选曹白用丁奉 。晧 偶不欲，曰：“更选。”凯 令执据，虽暂兼，然宜得其人。晧 曰：“用留平 。”凯 令其子祎 以谋语平 。平 素与丁奉 有隙，祎 未及得宣凯 旨，平 语祎 曰：“闻野猪入丁奉 营，此凶征也。”有喜色。祎 乃不敢言，还，因具启凯 ，故辍止。

予连从荆 、扬 来者得凯 所谏晧 二十事，博问吴 人，多云不闻凯 有此表。又按其文殊甚切直，恐非晧 之所能容忍也。或以为凯 藏之箧笥，未敢宣行，病困，晧 遣董朝 省问欲言，因以付之。虚实难明，故不著于篇，然爱其指擿晧事，足为后戒，故钞列于凯 传左云。

晧 遣亲近赵钦 口诏报凯 前表曰：“孤动必遵先帝，有何不平？君所谏非也。又建业 宫不利，故避之，而西宫室宇摧朽，须谋移都，何以不可徙乎？”凯 上疏曰：

臣窃见陛下执政以来，阴阳不调，五星失晷，职司不忠，奸党相扶，是陛下不遵先帝之所致。 ① 夫王者之兴，受之于天，修之由德，岂在宫乎？而陛下不谘之公辅，便盛意驱驰，六军流离悲惧，逆犯天地，天地以灾，童歌其谣。纵令陛下一身得安，百姓愁劳，何以用治？此不遵先帝一也。

臣闻有国以贤为本，夏 杀龙逢 ，殷 获伊挚 ，斯前世之明效，今日之师表也。中常侍王蕃 黄中通理，处朝忠謇，斯社稷之重镇，大吴 之龙逢 也，而陛下忿其苦辞，恶其直对，枭之殿堂，尸骸暴弃。邦内伤心，有识悲悼，咸以吴国 夫差 复存。先帝亲贤，陛下反之，是陛下不遵先帝二也。

臣闻宰相国之柱也，不可不强，是故汉 有萧 、曹 之佐，先帝有顾 、步 之相。而万彧 琐才凡庸之质，昔从家隶，超步紫闼，于彧 已丰，于器已溢，而陛下爱其细介，不访大趣，荣以尊辅，越尚旧臣。贤良愤惋，智士赫咤，是不遵先帝三也。

先帝爱民过于婴孩，民无妻者以妾妻之，见单衣者以帛给之，枯骨不收而取埋之。而陛下反之，是不遵先帝四也。

昔桀 纣 灭由妖妇，幽 厉 乱在嬖妾，先帝鉴之，以为身戒，故左右不置淫邪之色，后房无旷积之女。今中宫万数，不备嫔嫱，外多鳏夫，女吟于中。风雨逆度，正由此起，是不遵先帝五也。

先帝忧劳万机，犹惧有失。陛下临阼以来，游戏后宫，眩惑妇女，乃令庶事多旷，下吏容奸，是不遵先帝六也。

先帝笃尚朴素，服不纯丽，宫无高台，物不雕饰，故国富民充，奸盗不作。而陛下征调州郡，竭民财力，土被玄黄，宫有朱紫，是不遵先帝七也。

先帝外仗顾 、陆 、朱 、张 ，内近胡综 、薛综 ，是以庶绩雍熙，邦内清肃。今者外非其任，内非其人，陈声 、曹辅 ，斗筲小吏，先帝之所弃，而陛下幸之，是不遵先帝八也。

先帝每宴见群臣，抑损醇 ，臣下终日无失慢之尤，百寮庶尹，并展所陈。而陛下拘以视瞻之敬，惧以不尽之酒。夫酒以成礼，过则败德，此无异商辛 长夜之饮也，是不遵先帝九也。

昔汉 之桓 、灵 ，亲近宦竖，大失民心。今高通 、詹廉 、羊度 ，黄门小人，而陛下赏以重爵，权以战兵。若江 渚有难，烽燧互起，则度 等之武不能御侮明也，是不遵先帝十也。

今宫女旷积，而黄门复走州郡，条牒民女，有钱则舍，无钱则取，怨呼道路，母子死诀，是不遵先帝十一也。

先帝在时，亦养诸王太子，若取乳母，其夫复役，赐与钱财，给其资粮，时遣归来，视其弱息。今则不然，夫妇生离，夫故作役，儿从后死，家为空户，是不遵先帝十二也。

先帝叹曰：“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衣其次也，三者，孤存之于心。”今则不然，农桑并废，是不遵先帝十三也。

先帝简士，不拘卑贱，任之乡闾，效之于事，举者不虚，受者不妄。今则不然，浮华者登，朋党者进，是不遵先帝十四也。

先帝战士，不给他役，使春惟知农，秋惟收稻，江 渚有事，责其死效。今之战士，供给众役，廪赐不赡，是不遵先帝十五也。

夫赏以劝功，罚以禁邪，赏罚不中，则士民散失。今江 边将士，死不见哀，劳不见赏，是不遵先帝十六也。

今在所监司，已为烦猥，兼有内使，扰乱其中，一民十吏，何以堪命？昔景帝 时，交阯 反乱，实由兹起，是为遵景帝 之阙，不遵先帝十七也。

夫校事，吏民之仇也。先帝末年，虽有吕壹 、钱钦 ，寻皆诛夷，以谢百姓。今复张立校曹，纵吏言事，是不遵先帝十八也。

先帝时，居官者咸久于其位，然后考绩黜陟。今州县职司，或莅政无几，便征召迁转，迎新送旧，纷纭道路，伤财害民，于是为甚，是不遵先帝十九也。

先帝每察竟解之奏，常留心推按，是以狱无冤囚，死者吞声。今则违之，是不遵先帝二十也。

若臣言可录，藏之盟府；如其虚妄，治臣之罪。愿陛下留意。 ②

① 江表传 载凯 此表曰：“臣拜受明诏，心与气结。陛下何心之难悟，意不聪之甚也！”

② 江表传 曰：晧 所行弥暴，凯 知其将亡，上表曰：“臣闻恶不可积，过不可长；积恶长过，丧乱之源也。是以古人惧不闻非，故设进善之旌，立敢谏之鼓。武公 九十，思闻警戒，诗 美其德，士悦其行。臣察陛下无思警戒之义，而有积恶之渐，臣深忧之，此祸兆见矣。故略陈其要，写尽愚怀。陛下宜克己复礼，述修前德，不可捐弃臣言，而放奢意。意奢情至，吏日欺民；民离则上不信下，下当疑上，骨肉相克，公子相奔。臣虽愚，暗于天命，以心审之，败不过二十稔也。臣常忿亡国之人夏桀 、殷纣 ，亦不可使后人复忿陛下也。臣受国恩，奉朝三世，复以馀年，值遇陛下，不能循俗，与众沈浮。若比干 、伍员 ，以忠见戮，以正见疑，自谓毕足，无所馀恨，灰身泉壤，无负先帝，愿陛下九思，社稷存焉。”初，晧 始起宫，凯 上表谏，不听，凯 重表曰：“臣闻宫功当起，夙夜反侧，是以频烦上事，往往留中，不见省报，于邑叹息，企想应罢。昨食时，被诏曰：‘君所谏，诚是大趣，然未合鄙意，如何？此宫殿不利，宜当避之，乃可以妨劳役，长坐不利宫乎？父之不安，子亦何倚？’臣拜纸诏，伏读一周，不觉气结于胸，而涕泣雨集也。臣年已六十九，荣禄已重，于臣过望，复何所冀？所以勤勤数进苦言者，臣伏念大皇帝 创基立业，劳苦勤至，白发生于鬓肤，黄耇被于甲胄。天下始静，晏驾早崩，自含息之类，能言之伦，无不歔欷，如丧考妣。幼主嗣统，柄在臣下，军有连征之费，民有凋残之损。贼臣干政，公家空竭。今强敌当涂，西州倾覆，孤罢之民，宜当畜养，广力肆业，以备有虞。且始徙都，属有军征，战士流离，州郡骚扰，而大功复起，征召四方，斯非保国致治之渐也。臣闻为人主者，禳灾以德，除咎以义。故汤 遭大旱，身祷桑林，荧惑守心，宋景 退殿，是以旱魃销亡，妖星移舍。今宫室之不利，但当克己复礼，笃汤 、宋 之至道，愍黎庶之困苦，何忧宫之不安，灾之不销乎？陛下不务修德，而务筑宫室，若德之不修，行之不贵，虽殷辛 之瑶台 ，秦皇 之阿房 ，何止而不丧身覆国，宗庙作墟乎？夫兴土功，高台榭，既致水旱，民又多疾，其不疑也。为父长安，使子无倚，此乃子离于父，臣离于陛下之象也。臣子一离，虽念克骨，茅茨不翦，复何益焉？是以大皇帝 居于南宫，自谓过于阿房 。故先朝大臣，以为宫室宜厚，备卫非常，大皇帝 曰：‘逆虏游魂，当爱育百姓，何聊趣于不急？’然臣下恳恻，由不获已，故裁调近郡，苟副众心，比当就功，犹豫三年。当此之时，寇钞慑威，不犯我境，师徒奔北，且西阻岷 、汉 ，南州无事，尚犹冲让，未肯筑宫，况陛下危侧之世，又乏大皇帝 之德，可不虑哉？愿陛下留意，臣不虚言。”

胤 字敬宗 ，凯 弟也。始为御史、尚书选曹郎，太子和 闻其名，待以殊礼。会全寄 、杨竺 等阿附鲁王霸 ，与和 分争，阴相谮构，胤 坐收下狱，楚毒备至，终无他辞。 ①

① 吴录 曰：太子自惧黜废，而鲁王 觊觎益甚。权 时见杨竺 ，辟左右而论霸 之才，竺 深述霸 有文武英姿，宜为嫡嗣，于是权 乃许立焉。有给使伏于床下，具闻之，以告太子。胤 当至武昌 ，往辞太子。太子不见，而微服至其车上，与共密议，欲令陆逊 表谏。既而逊 有表极谏，权 疑竺 泄之，竺 辞不服。权 使竺 出寻其由，竺 白顷惟胤 西行，必其所道。又遣问逊 何由知之，逊 言胤 所述。召胤 考问，胤 为太子隐曰：“杨竺 向臣道之。”遂共为狱。竺 不胜痛毒，服是所道。初权 疑竺 泄之，及服，以为果然，乃斩竺 。

后为衡阳 督军都尉。赤乌 十一年，交阯 九真 夷贼攻没城邑，交部 骚动。以胤 为交州 刺史、安南校尉。胤 入南界，喻以恩信，务崇招纳，高凉 渠帅黄吴 等支党三千馀家皆出降。引军而南，重宣至诚，遗以财币。贼帅百馀人，民五万馀家，深幽不羁，莫不稽颡，交 域清泰。就加安南将军。复讨苍梧 建陵 贼，破之，前后出兵八千馀人，以充军用。

永安 元年，征为西陵 督，封都亭侯，后转在虎林 。中书丞华覈 表荐胤 曰：“胤 天姿聪朗，才通行洁，昔历选曹，遗迹可纪。还在交州 ，奉宣朝恩，流民归附，海隅肃清。苍梧 、南海 ，岁有暴风瘴气之害，风则折木，飞砂转石，气则雾郁，飞鸟不经。自胤 至州，风气绝息，商旅平行，民无疾疫，田稼丰稔。州治临海，海流秋咸，胤 又畜水，民得甘食。惠风横被，化感人神，遂凭天威，招合遗散。至被诏书当出，民感其恩，以忘恋土，负老携幼，甘心景从，众无携贰，不烦兵卫。自诸将合众，皆胁之以威，未有如胤 结以恩信者也。衔命在州，十有馀年，宾带殊俗，宝玩所生，而内无粉黛附珠之妾，家无文甲犀象之珍，方之今臣，实难多得。宜在辇毂，股肱王室，以赞唐 虞 康哉之颂。江 边任轻，不尽其才，虎林 选督，堪之者众。若召还都，宠以上司，则天工毕修，庶绩咸熙矣。”

胤 卒，子式 嗣，为柴桑 督、扬武将军。天策 元年，与从兄祎 俱徙建安 。天纪 二年，召还建业 ，复将军、侯。

评曰：潘濬 公清割断，陆凯 忠壮质直，皆节概梗梗，有大丈夫格业。胤 身絜事济，著称南土，可谓良牧矣。

三国志卷六十二　吴书十七

是仪胡综传第十七

是仪 字子羽 ，北海 营陵 人也。本姓氏 ，初为县吏，后仕郡，郡相孔融 嘲仪 ，言“氏”字“民”无上，可改为“是”，乃遂改焉。 ① 后依刘繇 ，避乱江东 。繇 军败，仪 徙会稽 。

① 徐众 评 曰：古之建姓，或以所生，或以官号，或以祖名，皆有义体，以明氏族。故曰胙之以土而命之氏，此先王之典也，所以明本重始，彰示功德，子孙不忘也。今离文析字，横生忌讳，使仪 易姓，忘本诬祖，不亦谬哉！教人易姓，从人改族，融 既失之，仪 又不得也。

孙权 承摄大业，优文征仪 。到见亲任，专典机密，拜骑都尉。

吕蒙 图袭关羽 ，权 以问仪 ，仪 善其计，劝权 听之。从讨羽 ，拜忠义校尉。仪 陈谢，权 令曰：“孤虽非赵简子 ，卿安得不自屈为周舍 邪？”

既定荆州 ，都武昌 ，拜裨将军，后封都亭侯，守侍中。欲复授兵，仪 自以非材，固辞不受。黄武 中，遣仪 之皖 就将军刘邵 ，欲诱致曹休 。休 到，大破之，迁偏将军，入阙省尚书事，外总平诸官，兼领辞讼，又令教诸公子书学。

大驾东迁，太子登 留镇武昌 ，使仪 辅太子。太子敬之，事先咨询，然后施行。进封都乡侯。后从太子还建业 ，复拜侍中、中执法，平诸官事、领辞讼如旧。典校郎吕壹 诬白故江夏 太守刁嘉 谤讪国政，权 怒，收嘉 系狱，悉验问。时同坐人皆怖畏壹 ，并言闻之，仪 独云无闻。于是见穷诘累日，诏旨转厉，群臣为之屏息。仪 对曰：“今刀锯已在臣颈，臣何敢为嘉 隐讳，自取夷灭，为不忠之鬼！顾以闻知当有本末。”据实答问，辞不倾移。权 遂舍之，嘉 亦得免。 ①

① 徐众 评 曰：是仪 以羁旅异方，客仕吴朝 ，值谗邪殄行，当严毅之威，命 漏刻，祸急危机，不雷同以害人，不苟免以伤义，可谓忠勇公正之士，虽祁奚 之免叔向 ，庆忌 之济朱云 ，何以尚之？忠不谄君，勇不慑耸，公不存私，正不党邪，资此四德，加之以文敏，崇之以谦约，履之以和顺，保傅二宫，存身爱名，不亦宜乎！

蜀 相诸葛亮 卒，权 垂心西州，遣仪 使蜀 申固盟好。奉使称意，后拜尚书仆射。

南 、鲁 二宫初立，仪 以本职领鲁王 傅。仪 嫌二宫相近切，乃上疏曰：“臣窃以鲁王 天挺懿德，兼资文武，当今之宜，宜镇四方，为国藩辅。宣扬德美，广耀威灵，乃国家之良规，海内所瞻望。但臣言辞鄙野，不能究尽其意。愚以二宫宜有降杀，正上下之序，明教化之本。”书三四上。为傅尽忠，动辄规谏；事上勤，与人恭。

不治产业，不受施惠，为屋舍财足自容。邻家有起大宅者，权 出望见，问起大室者谁，左右对曰：“似是仪 家也。”权 曰：“仪 俭，必非也。”问果他家。其见知信如此。

服不精细，食不重膳，拯赡贫困，家无储蓄。权 闻之，幸仪 舍，求视蔬饭，亲尝之，对之叹息，即增俸赐，益田宅。仪 累辞让，以恩为戚。

时时有所进达，未尝言人之短。权 常责仪 以不言者，无所是非，仪 对曰：“圣主在上，臣下守职，惧于不称，实不敢以愚管之言，上干天听。”

事国数十年，未尝有过。吕壹 历白将相大臣，或一人以罪闻者数四，独无以白仪 。权 叹曰：“使人尽如是仪 ，当安用科法为？”

及寝疾，遗令素棺，敛以时服，务从省约，年八十一卒。

胡综 字伟则 ，汝南 固始 人也。少孤，母将避难江东 。孙策 领会稽 太守，综 年十四，为门下循行，留吴 与孙权 共读书。策 薨，权 为讨虏将军，以综 为金曹从事，从讨黄祖 ，拜鄂 长。权 为车骑将军，都京 ，召综 还，为书部，与是仪 、徐详 俱典军国密事。刘备 下白帝 ，权 以见兵少，使综 料诸县，得六千人，立解烦两部，详 领左部、综 领右部督。吴 将晋宗 叛归魏 ，魏 以宗 为蕲春 太守，去江 数百里，数为寇害。权 使综 与贺齐 轻行掩袭，生虏得宗 ，加建武中郎将。魏 拜权 为吴王 ，封综 、仪 、详 皆为亭侯。

黄武 八年夏，黄龙见夏口 ，于是权 称尊号，因瑞改元。又作黄龙大牙，常在中军，诸军进退，视其所向，命综 作赋曰：

乾坤肇立，三才是生。狼弧垂象，实惟兵精。圣人观法，是效是营，始作器械，爰求厥成。黄 、农 创代，拓定皇基，上顺天心，下息民灾。高辛 诛共 ，舜 征有苗 ，启 有甘 师，汤 有鸣条 。周 之牧野 ，汉 之垓下 ，靡不由兵，克定厥绪。明明大吴 ，实天生德，神武是经，惟皇之极。乃自在昔，黄 、虞 是祖，越历五代，继世在下。应期受命，发迹南土，将恢大繇，革我区夏。乃律天时，制为神军，取象太一，五将三门；疾则如电，迟则如云，进止有度，约而不烦。四灵既布，黄龙处中，周制日月，实曰太常，桀然特立，六军所望。仙人在上，鉴观四方，神实使之，为国休祥。军欲转向，黄龙先移，金鼓不鸣，寂然变施，暗谟若神，可谓秘奇。在昔周 室，赤乌衔书，今也大吴 ，黄龙吐符。合契河 洛 ，动与道俱，天赞人和，佥曰惟休。

蜀 闻权 践阼，遣使重申前好。综 为盟文，文义甚美，语在权 传。

权 下都建业 ，详 、综 并为侍中，进封乡侯，兼左右领军。时魏 降人或云魏 都督河 北振威将军吴质 ，颇见猜疑，综 乃伪为质 作降文三条：

其一曰：“天纲弛绝，四海分崩，群生憔悴，士人播越，兵寇所加，邑无居民，风尘烟火，往往而处，自三代以来，大乱之极，未有若今时者也。臣质 志薄，处时无方，系于土壤，不能翻飞，遂为曹氏 执事戎役，远处河朔 ，天衢隔绝，虽望风慕义，思托大命，愧无因缘，得展其志。每往来者，窃听风化，伏知陛下齐德乾坤，同明日月，神武之姿，受之自然，敷演皇极，流化万里，自江 以南，户受覆焘。英雄俊杰，上达之士，莫不心歌腹咏，乐在归附者也。今年六月末，奉闻吉日，龙兴践阼，恢弘大繇，整理天纲，将使遗民，睹见定主。昔武王 伐殷 ，殷 民倒戈；高祖 诛项 ，四面楚 歌。方之今日，未足以喻。臣质 不胜昊天至愿，谨遣所亲同郡黄定 恭行奉表，及托降叛，间关求达，其欲所陈，载列于左。”

其二曰：“昔伊尹 去夏 入商 ，陈平 委楚 归汉 ，书功竹帛，遗名后世，世主不谓之背诞者，以为知天命也。臣昔为曹氏 所见交接，外托君臣，内如骨肉，恩义绸缪，有合无离，遂受偏方之任，总河 北之军。当此之时，志望高大，永与曹氏 同死俱生，惟恐功之不建，事之不成耳。及曹氏 之亡，后嗣继立，幼冲统政，谗言弥兴。同侪者以势相害，异趣者得间其言，而臣受性简略，素不下人，视彼数子，意实迫之，此亦臣之过也。遂为邪议所见构会，招致猜疑，诬臣欲叛。虽识真者保明其心，世乱谗胜，馀嫌犹在，常惧一旦横受无辜，忧心孔疚，如履冰炭。昔乐毅 为燕昭王 立功于齐 ，惠王 即位，疑夺其任，遂去燕 之赵 ，休烈不亏。彼岂欲二三其德，盖畏功名不建，而惧祸之将及也。昔遣魏郡 周光 以贾贩为名，托叛南诣，宣达密计。时以仓卒，未敢便有章表，使光 口传而已。以为天下大归可见，天意所在，非吴 复谁？此方之民，思为臣妾，延颈举踵，惟恐兵来之迟耳。若使圣恩少加信纳，当以河 北承望王师，款心赤实，天日是鉴。而光 去经年，不闻咳唾，未审此意竟得达不？瞻望长叹，日月以几，鲁 望高子 ，何足以喻！又臣今日见待稍薄，苍蝇之声，绵绵不绝，必受此祸，迟速事耳。臣私度陛下未垂明慰者，必以臣质 贯穿仁义之道，不行若此之事，谓光 所传，多虚少实，或谓此中有他消息，不知臣质 构谗见疑，恐受大害也。且臣质 若有罪之日，自当奔赴鼎镬，束身待罪，此盖人臣之宜也。今日无罪，横见谮毁，将有商鞅 、白起 之祸。寻惟事势，去亦宜也。死而弗义，不去何为！乐毅 之出，吴起 之走，君子伤其不遇，未有非之者也。愿陛下推古况今，不疑怪于臣质 也。又念人臣获罪，当如伍员 奉己自效，不当徼幸因事为利。然今与古，厥势不同，南北悠远，江湖隔绝，自不举事，何得济免！是以忘志士之节，而思立功之义也。且臣质 又以曹氏 之嗣，非天命所在，政弱刑乱，柄夺于臣，诸将专威于外，各自为政，莫或同心，士卒衰耗，帑藏空虚，纲纪毁废，上下并昏，想前后数得降叛，具闻此问。兼弱攻昧，宜应天时，此实陛下进取之秋，是以区区敢献其计。今若内兵淮 、泗 ，据有下邳 ，荆 、扬 二州，闻声响应，臣从河 北席卷而南，形势一连，根牙永固。关西 之兵系于所卫，青 、徐 二州不敢徹守，许 、洛 馀兵众不满万，谁能来东与陛下争者？此诚千载一会之期，可不深思而熟计乎！及臣所在，既自多马，加以羌胡常以三四月中美草时，驱马来出，隐度今者，可得三千馀匹。陛下出军，当投此时，多将骑士来就马耳。此皆先定所一二知。凡两军不能相究虚实，今此间实羸，易可克定，陛下举动，应者必多。上定洪业，使普天一统，下令臣质 建非常之功，此乃天也。若不见纳，此亦天也。愿陛下思之，不复多陈。”

其三曰：“昔许子远 舍袁 就曹 ，规画计较，应见纳受，遂破袁 军，以定曹 业。向使曹氏 不信子远 ，怀疑犹豫，不决于心，则今天下袁氏 有也。愿陛下思之。间闻界上将阎浮 、赵楫 欲归大化，唱和不速，以取破亡。今臣款款，远授其命，若复怀疑，不时举动，令臣孤绝，受此厚祸，即恐天下雄夫烈士欲立功者，不敢复托命陛下矣。愿陛下思之。皇天后土，实闻其言。”此文既流行，而质 已入为侍中矣。

二年，青州 人隐蕃 归吴 ，上书曰：“臣闻纣 为无道，微子 先出；高祖 宽明，陈平 先入。臣年二十二，委弃封域，归命有道，赖蒙天灵，得自全致。臣至止有日，而主者同之降人，未见精别，使臣微言妙旨，不得上达。于邑三叹，曷惟其已。谨诣阙拜章，乞蒙引见。”权 即召入。蕃 谢答问，及陈时务，甚有辞观。综 时侍坐，权 问何如，综 对曰：“蕃 上书，大语有似东方朔 ，巧捷诡辩有似祢衡 ，而才皆不及。”权 又问可堪何官，综 对曰：“未可以治民，且试以都辇小职。”权 以蕃 盛论刑狱，用为廷尉监。左将军朱据 、廷尉郝普 称蕃 有王佐之才，普 尤与之亲善，常怨叹其屈。后蕃 谋叛，事觉伏诛， ① 普 见责自杀。据 禁止，历时乃解。拜综 偏将军，兼左执法，领辞讼。辽东 之事，辅吴 将军张昭 以谏权 言辞切至，权 亦大怒，其和协彼此，使之无隙，综 有力焉。

① 吴录 曰：蕃 有口才，魏明帝 使诈叛如吴 ，令求作廷尉职，重案大臣以离间之。既为廷尉监，众人以据 、普 与蕃 亲善，常车马云集，宾客盈堂。及至事觉，蕃 亡走，捕得，考问党与，蕃 无所言。吴主 使将入，谓曰：“何乃以肌肉为人受毒乎？”蕃 曰：“孙君 ，丈夫图事，岂有无伴！烈士死，不足相牵耳。”遂闭口而死。

吴历 曰：权 问普 ：“卿前盛称蕃 ，又为之怨望朝廷，使蕃 反叛，皆卿之由。”

性嗜酒，酒后欢呼极意，或推引杯觞，搏击左右。权 爱其才，弗之责也。

凡自权 统事，诸文诰策命，邻国书符，略皆综 之所造也。初以内外多事，特立科，长吏遭丧，皆不得去，而数有犯者。权 患之，使朝臣下议。综 议以为宜定科文，示以大辟，行之一人，其后必绝。遂用综 言，由是奔丧乃断。

赤乌 六年卒，子冲 嗣。冲 平和有文干，天纪 中为中书令。 ①

① 吴录 曰：冲 后仕晋 尚书郎、吴郡 太守。

徐详 者字子明 ，吴郡 乌程 人也，先综 死。

评曰：是仪 、徐详 、胡综 ，皆孙权 之时干兴事业者也。仪 清恪贞素，详 数通使命，综 文采才用，各见信任，辟之广夏，其榱椽之佐乎！

三国志卷六十三　吴书十八

吴范刘惇赵达传第十八

吴范 字文则 ，会稽上虞 人也。以治历数，知风气，闻于郡中。举有道，诣京都，世乱不行。会孙权 起于东南，范 委身服事，每有灾祥，辄推数言状，其术多效，遂以显名。

初，权 在吴 ，欲讨黄祖 ，范 曰：“今兹少利，不如明年。明年戊子，荆州刘表 亦身死国亡。”权 遂征祖 ，卒不能克。明年，军出，行及寻阳 ，范 见风气，因诣船贺，催兵急行，至即破祖 ，祖 得夜亡。权 恐失之，范 曰：“未远，必生禽祖 。”至五更中，果得之。刘表 竟死，荆州 分割。

及壬辰岁，范 又白言：“岁在甲午，刘备 当得益州 。”后吕岱 从蜀 还，遇之白帝 ，说备 部众离落，死亡且半，事必不克。权 以难范 ，范 曰：“臣所言者天道也，而岱 所见者人事耳。”备 卒得蜀 。

权 与吕蒙 谋袭关羽 ，议之近臣，多曰不可。权 以问范 ，范 曰：“得之。”后羽 在麦城 ，使使请降。权 问范 曰：“竟当降否？”范 曰：“彼有走气，言降诈耳。”权 使潘璋 邀其径路，觇候者还，白羽 已去。范 曰：“虽去不免。”问其期，曰：“明日日中。”权 立表下漏以待之。及中不至，权 问其故，范 曰：“时尚未正中也。”顷之，有风动帷，范 拊手曰：“羽 至矣。”须臾，外称万岁，传言得羽 。

后权 与魏 为好，范 曰：“以风气言之，彼以貌来，其实有谋，宜为之备。”刘备 盛兵西陵 ，范 曰：“后当和亲。”终皆如言。其占验明审如此。

权 以范 为骑都尉，领太史令，数从访问，欲知其决。范 秘惜其术，不以至要语权 。权 由是恨之。 ①

① 吴录 曰：范 独心计，所以见重者术，术亡则身弃矣，故终不言。

初，权 为将军时，范 尝白言江南 有王气，亥子之间有大福庆。权 曰：“若终如言，以君为侯。”及立为吴王 ，范 时侍宴，曰：“昔在吴中 ，尝言此事，大王识之邪？”权 曰：“有之。”因呼左右，以侯绶带范 。范 知权 欲以厌当前言，辄手推不受。及后论功行封，以范 为都亭侯。诏临当出，权 恚其爱道于己也，削除其名。

范 为人刚直，颇好自称，然与亲故交接有终始。素与魏滕 同邑相善。滕 尝有罪，权 责怒甚严，敢有谏者死，范 谓滕 曰：“与汝偕死。”滕 曰：“死而无益，何用死为？”范 曰：“安能虑此，坐观汝邪？”乃髡头自缚诣门下，使铃下以闻。铃下不敢，曰：“必死，不敢白。”范 曰：“汝有子邪？”曰：“有。”曰：“使汝为吴范 死，子以属我。”铃下曰：“诺。”乃排 入。言未卒，权 大怒，欲便投以戟。逡巡走出，范 因突入，叩头流血，言与涕并。良久，权 意释，乃免滕 。滕 见范 谢曰：“父母能生长我，不能免我于死。丈夫相知，如汝足矣，何用多为！” ①

① 会稽典录 曰：滕 字周林 ，祖父河内 太守朗 ，字少英 ，列在八俊。滕 性刚直，行不苟合，虽遭困逼，终不回挠。初亦迕策 ，几殆，赖太妃救得免，语见妃嫔传。历历阳 、鄱阳 、山阴 三县令，鄱阳 太守。

黄武 五年，范 病卒。长子先死，少子尚幼，于是业绝。权 追思之，募三州有能举知术数如吴范 、赵达 者，封千户侯，卒无所得。 ①

① 吴录 曰：范 先知其死日，谓权 曰：“陛下某日当丧军师。”权 曰：“吾无军师，焉得丧之？”范 曰：“陛下出军临敌，须臣言而后行，臣乃陛下之军师也。”至其日果卒。

臣松之 案，范 死时，权 未称帝，此云陛下，非也。

刘惇 字子仁 ，平原 人也。遭乱避地，客游庐陵 ，事孙辅 。以明天官达占数显于南土。每有水旱寇贼，皆先时处期，无不中者。辅 异焉，以为军师，军中咸敬事之，号曰神明。

建安 中，孙权 在豫章 ，时有星变，以问惇 ，惇 曰：“灾在丹杨 。”权 曰：“何如？”曰：“客胜主人，到某日当得问。”是时边鸿 作乱，卒如惇 言。

惇 于诸术皆善，尤明太乙，皆能推演其事，穷尽要妙，著书百馀篇，名儒刁玄 称以为奇。惇 亦宝爱其术，不以告人，故世莫得而明也。

赵达 ，河南 人也。少从汉 侍中单甫 受学，用思精密，谓东南有王者气，可以避难，故脱身渡江 。治九宫一算之术，究其微旨，是以能应机立成，对问若神，至计飞蝗，射隐伏，无不中效。或难达 曰：“飞者固不可校，谁知其然，此殆妄耳。”达 使其人取小豆数斗，播之席上，立处其数，验覆果信。尝过知故，知故为之具食。食毕，谓曰：“仓卒乏酒，又无嘉肴，无以叙意，如何？”达 因取盘中只箸，再三从横之，乃言：“卿东壁下有美酒一斛，又有鹿肉三斤，何以辞无？”时坐有他宾，内得主人情，主人惭曰：“以卿善射有无，欲相试耳，竟效如此。”遂出酒酣饮。又有书简上作千万数，著空仓中封之，令达 算之。达 处如数，云：“但有名无实。”其精微若是。

达 宝惜其术，自阚泽 、殷礼 皆名儒善士，亲屈节就学，达 秘而不告。太史丞公孙滕 少师事达 ，勤苦累年，达 许教之者有年数矣，临当喻语而辄复止。滕 他日赍酒具，候颜色，拜跪而请，达 曰：“吾先人得此术，欲图为帝王师，至仕来三世，不过太史郎，诚不欲复传之。且此术微妙，头乘尾除，一算之法，父子不相语。然以子笃好不倦，今真以相授矣。”饮酒数行，达 起取素书两卷，大如手指，达 曰：“当写读此，则自解也。吾久废，不复省之，今欲思论一过，数日当以相与。”滕 如期往，至乃阳求索书，惊言失之，云：“女婿昨来，必是渠所窃。”遂从此绝。

初，孙权 行师征伐，每令达 有所推步，皆如其言。权 问其法，达 终不语，由此见薄，禄位不至。 ①

① 吴书 曰：初，权 即尊号，令达 算作天子之后，当复几年。达 曰：“高祖 建元十二年，陛下倍之。”权 大喜，左右称万岁。果如达 言。

达 常笑谓诸星气风术者曰：“当回算帷幕，不出户牖以知天道，而反昼夜暴露以望气祥，不亦难乎！”闲居无为，引算自校，乃叹曰：“吾算讫尽某年月日，其终矣。”达 妻数见达 效，闻而哭泣。达 欲弭妻意，乃更步算，言：“向者谬误耳，尚未也。”后如期死。权 闻达 有书，求之不得，乃录问其女，及发棺无所得，法术绝焉。 ①

① 吴录 曰：皇象 字休明 ，广陵 江都 人。幼工书。时有张子并 、陈梁甫 能书。甫 恨逋，并 恨峻，象 斟酌其间，甚得其妙，中国善书者不能及也。严武 字子卿 ，卫尉畯 再从子也，围棋莫与为辈。宋寿 占梦，十不失一。曹不兴 善画，权 使画屏风，误落笔点素，因就以作蝇。既进御，权 以为生蝇，举手弹之。孤城郑妪 能相人，及范 、惇 、达 八人，世皆称妙，谓之八绝云。

晋阳秋 曰：吴 有葛衡 字思真 ，明达天官，能为机巧，作浑天，使地居于中，以机动之，天转而地止，以上应晷度。

评曰：三子各于其术精矣，其用思妙矣，然君子等役心神，宜于大者远者，是以有识之士，舍彼而取此也。 ①

① 孙盛 曰：夫玄览未然，逆鉴来事，虽裨灶 、梓慎 其犹病诸，况术之下此者乎？吴史 书达 知东南当有王气，故轻举济江 。魏 承汉 绪，受命中畿，达 不能豫睹兆萌，而流窜吴越 。又不知吝术之鄙，见薄于时，安在其能逆睹天道而审帝王之符瑞哉？昔圣王观天地之文，以画八卦之象，故 成于蓍策，变化形乎六爻，是以三易 虽殊，卦繇理一，安有回转一筹，可以钩深测隐，意对逆占，而能遂知来物者乎？流俗好异，妄设神奇，不幸之中，仲尼 所弃，是以君子志其大者，无所取诸。

臣松之 以为盛 云“君子志其大者，无所取诸”，故评家之旨，非新声也。其馀所讥，则皆为非理。自中原酷乱，至于建安 ，数十年间，生民殆尽，比至小康，皆百死之馀耳。江 左虽有兵革，不能如中国之甚也，焉知达 不算其安危，知祸有多少，利在东南，以全其身乎？而责不知魏氏 将兴，流播吴越 ，在京房 之筹，犹不能自免刑戮，况达 但以秘术见薄，在悔吝之间乎！古之道术，盖非一方，探赜之功，岂惟六爻，苟得其要，则可以易而知之矣，回转一筹，胡足怪哉？达 之推算，穷其要妙以知幽测隐，何愧于古！而以裨 、梓 限之，谓达 为妄，非笃论也。

抱朴子 曰：时有葛仙公 者，每饮酒醉，常入人家门前陂水中卧，竟日乃出。曾从吴主 别，到洌州 ，还遇大风，百官船多没，仙公 船亦沉沦，吴主 甚怅恨。明日使人钩求公船，而登高以望焉。久之，见公步从水上来，衣履不沾，而有酒色。既见而言曰：“臣昨侍从而伍子胥 见请，暂过设酒，忽忽不得，即委之。”又有姚光 者，有火术。吴主 身临试之，积荻数千束，使光 坐其上，又以数千束荻裹之，因猛风而燔之。荻了尽，谓光 当以化为烬，而光 端坐灰中，振衣而起，把一卷书。吴主 取其书视之，不能解也。

又曰：吴景帝 有疾，求觋视者，得一人。景帝 欲试之，乃杀鹅而埋于苑中，架小屋，施床几，以妇人屐履服物著其上，乃使觋视之。告曰：“若能说此冢中鬼妇人形状者，当加赏而即信矣。”竟日尽夕无言，帝推问之急，乃曰：“实不见有鬼，但见一头白鹅立墓上，所以不即白之，疑是鬼神变化作此相，当候其真形。而定无复移易，不知何故，不敢不以实上闻。”景帝 乃厚赐之。然则鹅死亦有鬼也。

葛洪 神仙传 曰：仙人介象 ，字元则 ，会稽 人，有诸方术。吴主 闻之，征象 到武昌 ，甚敬贵之，称为介君 ，为起宅，以御帐给之，赐遗前后累千金，从象 学蔽形之术。试还后宫，及出殿门，莫有见者。又使象 作变化，种瓜菜百果，皆立生可食。吴主 共论鲙鱼何者最美，象 曰：“鲻鱼为上。”吴主 曰：“论近道鱼耳，此出海中，安可得邪？”象 曰：“可得耳。”乃令人于殿庭中作方坎，汲水满之，并求钩。象 起饵之，垂纶于坎中。须臾，果得鲻鱼。吴主 惊喜，问象 曰：“可食不？”象 曰：“故为陛下取以作生鲙，安敢取不可食之物！”乃使厨下切之。吴主 曰：“闻蜀 使来，得蜀 姜作齑甚好，恨尔时无此。”象 曰：“蜀 姜岂不易得，愿差所使者，并付直。”吴主 指左右一人，以钱五十付之。象 书一符，以著青竹杖中，使行人闭目骑杖，杖止，便买姜讫，复闭目。此人承其言骑杖，须臾止，已至成都 ，不知是何处，问人，人言是蜀 市中，乃买姜。于时吴 使张温 先在蜀 ，既于市中相识，甚惊，便作书寄其家。此人买姜毕，捉书负姜，骑杖闭目，须臾已还到吴 ，厨下切鲙适了。

臣松之 以为葛洪 所记，近为惑众，其书文颇行世，故撮取数事，载之篇末也。神仙之术，讵可测量，臣之臆断，以为惑众，所谓夏虫不知冷冰耳。

三国志卷六十四　吴书十九

诸葛滕二孙濮阳传第十九

诸葛恪 字元逊 ，瑾 长子也。少知名。 ① 弱冠拜骑都尉，与顾谭 、张休 等侍太子登 讲论道艺，并为宾友。从中庶子转为左辅都尉。

① 江表传 曰：恪 少有才名，发藻岐嶷，辩论应机，莫与为对。权 见而奇之，谓瑾 曰：“蓝田 生玉，真不虚也。”

吴录 曰：恪 长七尺六寸，少须眉，折 广额，大口高声。

恪 父瑾 面长似驴，孙权 大会群臣，使人牵一驴入，长检其面，题曰诸葛子瑜 。恪 跪曰：“乞请笔益两字。”因听与笔。恪 续其下曰“之驴”。举坐欢笑，乃以驴赐恪 。他日复见，权 问恪 曰：“卿父与叔父孰贤？”对曰：“臣父为优。”权 问其故，对曰：“臣父知所事，叔父不知，以是为优。”权 又大噱。命恪 行酒，至张昭 前，昭 先有酒色，不肯饮，曰：“此非养老之礼也。”权 曰：“卿其能令张公 辞屈，乃当饮之耳。”恪 难昭 曰：“昔师尚父 九十，秉旄仗钺，犹未告老也。今军旅之事，将军在后，酒食之事，将军在先，何谓不养老也？”昭 卒无辞，遂为尽爵。后蜀 使至，群臣并会，权 谓使曰：“此诸葛恪 雅好骑乘，还告丞相，为致好马。”恪 因下谢，权 曰：“马未至而谢何也？”恪 对曰：“夫蜀 者陛下之外厩，今有恩诏，马必至也，安敢不谢？”恪 之才捷，皆此类也。 ① 权 甚异之，欲试以事，令守节度。节度掌军粮谷，文书繁猥，非其好也。 ②

① 恪 别传 曰：权 尝飨蜀 使费祎 ，先逆敕群臣：“使至，伏食勿起。”祎 至，权 为辍食，而群下不起。祎 啁之曰：“凤皇来翔，骐 吐哺，驴骡无知，伏食如故。”恪 答曰：“爰植梧桐，以待凤皇，有何燕雀，自称来翔？何不弹射，使还故乡！”祎 停食饼，索笔作麦赋，恪 亦请笔作磨赋，咸称善焉。权 尝问恪 ：“顷何以自娱，而更肥泽？”恪 对曰：“臣闻富润屋，德润身，臣非敢自娱，修己而已。”又问：“卿何如滕胤 ？”恪 答曰：“登阶蹑履，臣不如胤 ；回筹转策，胤 不如臣。”恪 尝献权 马，先 其耳。范慎 时在坐，嘲恪 曰：“马虽大畜，禀气于天，今残其耳，岂不伤仁？”恪 答曰：“母之于女，恩爱至矣，穿耳附珠，何伤于仁？”太子尝嘲恪 ：“诸葛元逊 可食马矢。”恪 曰：“愿太子食鸡卵。”权 曰：“人令卿食马矢，卿使人食鸡卵何也？”恪 曰：“所出同耳。”权 大笑。

江表传 曰：曾有白头鸟集殿前，权 曰：“此何鸟也？”恪 曰：“白头翁也。”张昭 自以坐中最老，疑恪 以鸟戏之，因曰：“恪 欺陛下，未尝闻鸟名白头翁者，试使恪 复求白头母。”恪 曰：“鸟名鹦母，未必有对，试使辅吴 复求鹦父。”昭 不能答，坐中皆欢笑。

② 江表传 曰：权 为吴王 ，初置节度官，使典掌军粮，非汉 制也。初用侍中偏将军徐详 ，详 死，将用恪 。诸葛亮 闻恪 代详 ，书与陆逊 曰：“家兄年老，而恪 性疏，今使典主粮谷，粮谷军之要最，仆虽在远，窃用不安。足下特为启至尊转之。”逊 以白权 ，即转恪 领兵。

恪 以丹杨 山险，民多果劲，虽前发兵，徒得外县平民而已，其馀深远，莫能禽尽，屡自求乞为官出之，三年可得甲士四万。众议咸以丹杨 地势险阻，与吴郡 、会稽 、新都 、鄱阳 四郡邻接，周旋数千里，山谷万重，其幽邃民人，未尝入城邑，对长吏，皆仗兵野逸，白首于林莽。逋亡宿恶，咸共逃窜。山出铜铁，自铸甲兵。俗好武习战，高尚气力，其升山赴险，抵突丛棘，若鱼之走渊，猨狖之腾木也。时观间隙，出为寇盗，每致兵征伐，寻其窟藏。其战则蜂至，败则鸟窜，自前世以来，不能羁也。皆以为难。恪 父瑾 闻之，亦以事终不逮，叹曰：“恪 不大兴吾家，将大赤吾族也。”恪 盛陈其必捷。权 拜恪 抚越 将军，领丹杨 太守，授棨戟武骑三百。拜毕，命恪 备威仪，作鼓吹，导引归家，时年三十二。

恪 到府，乃移书四郡属城长吏，令各保其疆界，明立部伍，其从化平民，悉令屯居。乃分内诸将，罗兵幽阻，但缮藩篱，不与交锋，候其谷稼将熟，辄纵兵芟刈，使无遗种。旧谷既尽，新田不收，平民屯居，略无所入，于是山民饥穷，渐出降首。恪 乃复敕下曰：“山 民去恶从化，皆当抚慰，徙出外县，不得嫌疑，有所执拘。”臼阳 长胡伉 得降民周遗 ，遗 旧恶民，困迫暂出，内图叛逆，伉 缚送诸府。恪 以伉 违教，遂斩以徇，以状表上。民闻伉 坐执人被戮，知官惟欲出之而已，于是老幼相携而出，岁期，人数皆如本规。恪 自领万人，馀分给诸将。

权 嘉其功，遣尚书仆射薛综 劳军。综 先移恪 等曰：“山越 恃阻，不宾历世，缓则首鼠，急则狼顾。皇帝赫然，命将西征，神策内授，武师外震。兵不染锷，甲不沾汗。元恶既枭，种党归义，荡涤山薮，献戎十万。野无遗寇，邑罔残奸。既埽凶慝，又充军用。藜蓧稂莠，化为善草。魑魅魍魉，更成虎士。虽实国家威灵之所加，亦信元帅临履之所致也。虽诗 美执讯，易 嘉折首，周 之方 、召 ，汉 之卫 、霍 ，岂足以谈？功轶古人，勋超前世。主上欢然，遥用叹息。感四牡 之遗典，思饮至之旧章。故遣中台近官，迎致犒赐，以旌茂功，以慰劬劳。”拜恪 威北将军，封都乡侯。恪 乞率众佃庐江 皖口 ，因轻兵袭舒 ，掩得其民而还。复远遣斥候，观相径要，欲图寿春 ，权 以为不可。

赤乌 中，魏 司马宣王 谋欲攻恪 ，权 方发兵应之，望气者以为不利，于是徙恪 屯于柴桑 。与丞相陆逊 书曰：“杨敬叔 传述清论，以为方今人物凋尽，守德业者不能复几，宜相左右，更为辅车，上熙国事，下相珍惜。又疾世俗好相谤毁，使已成之器，中有损累；将进之徒，意不欢笑。闻此喟然，诚独击节。愚以为君子不求备于一人，自孔氏 门徒大数三千，其见异者七十二人，至于子张 、子路 、子贡 等七十之徒，亚圣之德，然犹各有所短，师 辟由 喭，赐 不受命，岂况下此而无所阙？且仲尼 不以数子之不备而引以为友，不以人所短弃其所长也。加以当今取士，宜宽于往古，何者？时务从横，而善人单少，国家职司，常苦不充。苟令性不邪恶，志在陈力，便可奖就，骋其所任。若于小小宜适，私行不足，皆宜阔略，不足缕责。且士诚不可纤论苛克，苛克则彼贤圣犹将不全，况其出入者邪？故曰以道望人则难，以人望人则易，贤愚可知。自汉 末以来，中国士大夫如许子将 辈，所以更相谤讪，或至于祸，原其本起，非为大仇，惟坐克己不能尽如礼，而责人专以正义。夫己不如礼，则人不服。责人以正义，则人不堪。内不服其行，外不堪其责，则不得不相怨。相怨一生，则小人得容其间。得容其间，则三至之言，浸润之谮，纷错交至，虽使至明至亲者处之，犹难以自定，况已为隙，且未能明者乎？是故张 、陈 至于血刃，萧 、朱 不终其好，本由于此而已。夫不舍小过，纤微相责，久乃至于家户为怨，一国无复全行之士也。”恪 知逊 以此嫌己，故遂广其理而赞其旨也。会逊 卒，恪 迁大将军，假节，驻武昌 ，代逊 领荆州 事。

久之，权 不豫，而太子少，乃征恪 以大将军领太子太傅，中书令孙弘 领少傅。权 疾困，召恪 、弘 及太常滕胤 、将军吕据 、侍中孙峻 ，属以后事。 ①

① 吴书 曰：权 寝疾，议所付托。时朝臣咸皆注意于恪 ，而孙峻 表恪 器任辅政，可付大事。权 嫌恪 刚很自用，峻 以当今朝臣皆莫及，遂固保之，乃征恪。后引恪 等见卧内，受诏床下，权 诏曰：“吾疾困矣，恐不复相见，诸事一以相委。”恪 歔欷流涕曰：“臣等皆受厚恩，当以死奉诏，愿陛下安精神，损思虑，无以外事为念。”权 诏有司诸事一统于恪 ，惟杀生大事然后以闻。为治第馆，设陪卫。群官百司拜揖之仪，各有品叙。诸法令有不便者，条列以闻，权 辄听之。中外翕然，人怀欢欣。

翌日，权 薨。弘 素与恪 不平，惧为恪 所治，秘权 死问，欲矫诏除恪 。峻 以告恪 ，恪 请弘 咨事，于坐中诛之，乃发丧制服。与弟公安 督融 书曰：“今月十六日乙未，大行皇帝委弃万国，群下大小，莫不伤悼。至吾父子兄弟，并受殊恩，非徒凡庸之隶，是以悲恸，肝心圮裂。皇太子以丁酉践尊号，哀喜交并，不知所措。吾身受顾命，辅相幼主，窃自揆度，才非博陆 而受姬公 负图之托，惧忝丞相辅汉 之效，恐损先帝委付之明，是以忧惭惶惶，所虑万端。且民恶其上，动见瞻观，何时易哉？今以顽钝之姿，处保傅之位，艰多智寡，任重谋浅，谁为唇齿？近汉 之世，燕 、盖 交遘，有上官 之变，以身值此，何敢怡豫邪？又弟所在，与贼犬牙相错，当于今时整顿军具，率厉将士，警备过常，念出万死，无顾一生，以报朝廷，无忝尔先。又诸将备守各有境界，犹恐贼虏闻讳，恣睢寇窃。边邑诸曹，已别下约敕，所部督将，不得妄委所戍，径来奔赴。虽怀怆怛不忍之心，公义夺私，伯禽 服戎，若苟违戾，非徒小故。以亲正疏，古人明戒也。”恪 更拜太傅。于是罢视听，息校官，原逋责，除关税，事崇恩泽，众莫不悦。恪 每出入，百姓延颈，思见其状。

初，权 黄龙 元年迁都建业 ，二年筑东兴堤 遏湖水。后征淮南 ，败以内船，由是废不复修。恪 以建兴 元年十月会众于东兴 ，更作大堤，左右结山侠筑两城，各留千人，使全端 、留略 守之，引军而还。魏 以吴 军入其疆土，耻于受侮，命大将胡遵 、诸葛诞 等率众七万，欲攻围两坞，图坏堤遏。恪 兴军四万，晨夜赴救。遵 等敕其诸军作浮桥度，陈于堤上，分兵攻两城。城在高峻，不可卒拔。恪 遣将军留赞 、吕据 、唐咨 、丁奉 为前部。时天寒雪，魏 诸将会饮，见赞 等兵少，而解置铠甲，不持矛戟。但兜鍪刀楯，倮身缘遏，大笑之，不即严兵。兵得上，便鼓噪乱斫。魏 军惊扰散走，争渡浮桥，桥坏绝，自投于水，更相蹈藉。乐安 太守桓嘉 等同时并没，死者数万。故叛将韩综 为魏 前军督，亦斩之。获车乘牛马驴骡各数千，资器山积，振旅而归。进封恪阳都侯 ，加荆 扬 州牧，督中外诸军事，赐金一百斤，马二百匹，缯布各万匹。

恪 遂有轻敌之心，以十二月战克，明年春，复欲出军。 ① 诸大臣以为数出罢劳，同辞谏恪 ，恪 不听。中散大夫蒋延 或以固争，扶出。

① 汉晋春秋 曰：恪 使司马李衡 往蜀 说姜维 ，令同举，曰：“古人有言，圣人不能为时，时至亦不可失也。今敌政在私门，外内猜隔，兵挫于外，而民怨于内，自曹操 以来，彼之亡形未有如今者也。若大举伐之，使吴 攻其东，汉 入其西，彼救西则东虚，重东则西轻，以练实之军，乘虚轻之敌，破之必矣。”维 从之。

恪 乃著论谕众意曰：“夫天无二日，土无二王，王者不务兼并天下而欲垂祚后世，古今未之有也。昔战国 之时，诸侯自恃兵强地广，互有救援，谓此足以传世，人莫能危。恣情从怀，惮于劳苦，使秦 渐得自大，遂以并之，此既然矣。近者刘景升 在荆州 ，有众十万，财谷如山，不及曹操 尚微，与之力竞，坐观其强大，吞灭诸袁 。北方都定之后，操 率三十万众来向荆州 ，当时虽有智者，不能复为画计，于是景升 儿子，交臂请降，遂为囚虏。凡敌国欲相吞，即仇雠欲相除也。有仇而长之，祸不在己，则在后人，不可不为远虑也。昔伍子胥 曰：‘越 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 其为沼乎！’夫差 自恃强大，闻此邈然，是以诛子胥 而无备越 之心，至于临败悔之，岂有及乎？越 小于吴 ，尚为吴 祸，况其强大者邪？昔秦 但得关西 耳，尚以并吞六国 ，今贼皆得秦 、赵 、韩 、魏 、燕 、齐 九州之地，地悉戎马之乡，士林之薮。今以魏 比古之秦 ，土地数倍；以吴 与蜀 比古六国，不能半之。然今所以能敌之，但以操 时兵众，于今适尽，而后生者未悉长大，正是贼衰少未盛之时。加司马懿 先诛王凌 ，续自陨毙，其子幼弱，而专彼大任，虽有智计之士，未得施用。当今伐之，是其厄会。圣人急于趋时，诚谓今日。若顺众人之情，怀偷安之计，以为长江 之险可以传世，不论魏 之终始，而以今日遂轻其后，此吾所以长叹息者也。自古以来，务在产育，今者贼民岁月繁滋，但以尚小，未可得用耳。若复十数年后，其众必倍于今，而国家劲兵之地，皆已空尽，唯有此见众可以定事。若不早用之，端坐使老，复十数年，略当损半，而见子弟数不足言。若贼众一倍，而我兵损半，虽复使伊 、管 图之，未可如何。今不达远虑者，必以此言为迂。夫祸难未至而豫忧虑，此固众人之所迂也。及于难至，然后顿颡，虽有智者，又不能图。此乃古今所病，非独一时。昔吴 始以伍员 为迂，故难至而不可救。刘景升 不能虑十年之后，故无以诒其子孙。今恪 无具臣之才，而受大吴 萧 、霍 之任，智与众同，思不经远，若不及今日为国斥境，俯仰年老，而仇敌更强，欲刎颈谢责，宁有补邪？今闻众人或以百姓尚贫，欲务闲息，此不知虑其大危，而爱其小勤者也。昔汉祖 幸已自有三秦 之地，何不闭关守险，以自娱乐，空出攻楚 ，身被创痍，介胄生虮蝨，将士厌困苦，岂甘锋刃而忘安宁哉？虑于长久不得两存者耳！每览荆邯 说公孙述 以进取之图，近见家叔父表陈与贼争竞之计，未尝不喟然叹息也。夙夜反侧，所虑如此，故聊疏愚言，以达二三君子之末。若一朝陨殁，志画不立，贵令来世知我所忧，可思于后。”众皆以恪 此论欲必为之辞，然莫敢复难。

丹杨 太守聂友 素与恪 善，书谏恪 曰：“大行皇帝本有遏东关 之计，计未施行。今公辅赞大业，成先帝之志，寇远自送，将士凭赖威德，出身用命，一旦有非常之功，岂非宗庙神灵社稷之福邪！宜且案兵养锐，观衅而动。今乘此势，欲复大出，天时未可。而苟任盛意，私心以为不安。”恪 题论后，为书答友 曰：“足下虽有自然之理，然未见大数。熟省此论，可以开悟矣。”于是违众出军，大发州郡二十万众，百姓骚动，始失人心。

恪 意欲曜威淮南 ，驱略民人，而诸将或难之曰：“今引军深入，疆埸之民，必相率远遁，恐兵劳而功少，不如止围新城 。新城 困，救必至，至而图之，乃可大获。”恪 从其计，回军还围新城 。攻守连月，城不拔。士卒疲劳，因暑饮水，泄下流肿，病者大半，死伤涂地。诸营吏日白病者多，恪 以为诈，欲斩之，自是莫敢言。恪 内惟失计，而耻城不下，忿形于色。将军朱异 有所是非，恪 怒，立夺其兵。都尉蔡林 数陈军计，恪 不能用，策马奔魏 。魏 知战士罢病，乃进救兵。恪 引军而去。士卒伤病，流曳道路，或顿仆坑壑，或见略获，存亡忿痛，大小呼嗟。而恪 晏然自若。出住江 渚一月，图起田于浔阳 ，诏召相衔，徐乃旋师。由此众庶失望，而怨黩兴矣。

秋八月军还，陈兵导从，归入府馆。即召中书令孙嘿 ，厉声谓曰：“卿等何敢妄数作诏？”嘿 惶惧辞出，因病还家。恪 征行之后，曹所奏署令长职司，一罢更选，愈治威严，多所罪责，当进见者，无不竦息。又改易宿卫，用其亲近，复敕兵严，欲向青 、徐 。

孙峻 因民之多怨，众之所嫌，构恪 欲为变，与亮 谋，置酒请恪 。恪 将见之夜，精爽扰动，通夕不寐。明将盥漱，闻水腥臭，侍者授衣，衣服亦臭。恪 怪其故，易衣易水，其臭如初，意惆怅不悦。严毕趋出，犬衔引其衣，恪 曰：“犬不欲我行乎？”还坐，顷刻乃复起，犬又衔其衣，恪 令从者逐犬，遂升车。

初，恪 将征淮南 ，有孝子著缞衣入其 中，从者白之，令外诘问，孝子曰：“不自觉入。”时中外守备，亦悉不见，众皆异之。出行之后，所坐厅事屋栋中折。自新城 出住东兴 ，有白虹见其船；还拜蒋陵 ，白虹复绕其车。

及将见，驻车宫门，峻 已伏兵于帷中，恐恪 不时入，事泄，自出见恪 曰：“使君若尊体不安，自可须后，峻 当具白主上。”欲以尝知恪 。恪 答曰：“当自力入。”散骑常侍张约 、朱恩 等密书与恪 曰：“今日张设非常，疑有他故。”恪 省书而去。未出路门，逢太常滕胤 ，恪 曰：“卒腹痛，不任入。”胤 不知峻 阴计，谓恪 曰：“君自行旋未见，今上置酒请君，君已至门，宜当力进。”恪 踌躇而还，剑履上殿，谢亮 ，还坐。设酒，恪 疑未饮，峻 因曰：“使君病未善平，当有常服药酒，自可取之。”恪 意乃安，别饮所赍酒。 ① 酒数行，亮 还内。峻 起如厕，解长衣，著短服，出曰：“有诏收诸葛恪 ！” ② 恪 惊起，拔剑未得，而峻 刀交下。张约 从旁斫峻 ，裁伤左手，峻 应手斫约 ，断右臂。武卫之士皆趋上殿，峻 云：“所取者恪 也，今已死。”悉令复刃，乃除地更饮。 ③

① 吴历 曰：张约 、朱恩 密疏告恪 ，恪 以示滕胤 ，胤 劝恪 还，恪 曰：“峻 小子何能为邪！但恐因酒食中人耳。”乃以药酒入。

孙盛 评 曰：恪 与胤 亲厚，约 等疏非常大事，势应示胤 ，共谋安危。然恪 性强梁，加素侮峻 ，自不信，故入，岂胤 微劝，便为之冒祸乎？吴历 为长。

② 吴录 曰：峻 提刀称诏收恪 ，亮 起立曰：“非我所为！非我所为！”乳母引亮 还内。

吴历 云：峻 先引亮 入，然后出称诏。与本传同。

臣松之 以为峻 欲称诏，宜如本传及吴历 ，不得如吴录 所言。

③ 搜神记 曰：恪 入，已被杀，其妻在室，语使婢曰：“汝何故血臭？”婢曰：“不也。”有顷愈剧，又问婢曰：“汝眼目视瞻，何以不常？”婢蹶然起跃，头至于栋，攘臂切齿而言曰：“诸葛公 乃为孙峻 所杀！”于是大小知恪 死矣，而吏兵寻至。

志林 曰：初权 病笃，召恪 辅政。临去，大司马吕岱 戒之曰：“世方多难，子每事必十思”恪 答曰：“昔季文子 三思而后行，夫子 曰‘再思可矣’，今君令恪 十思，明恪 之劣也。”岱 无以答，当时咸谓之失言。虞喜 曰：夫托以天下至重也，以人臣行主威至难也，兼二至而管万机，能胜之者鲜矣。自非采纳群谋，询于刍荛，虚己受人，恒若不足，则功名不成，勋绩莫著。况吕侯 国之元耆，智度经远，而甫以十思戒之，而便以示劣见拒，此元逊 之疏，乃机神不俱者也。若因十思之义，广咨当世之务，闻善速于雷动，从谏急于风移，岂得陨首殿堂，死凶竖之刃？世人奇其英辩，造次可观，而哂吕侯 无对为陋，不思安危终始之虑，是乐春藻之繁华，而忘秋实之甘口也。昔魏 人伐蜀 ，蜀 人御之，精严垂发，六军云扰，士马擐甲，羽檄交驰，费祎 时为元帅，荷国任重，而与来敏 围棋，意无厌倦。敏 临别谓祎 ：“君必能办贼者也。”言其明略内定，貌无忧色，况长宁 以为君子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且蜀 为蕞尔之国，而方向大敌，所规所图，唯守与战，何可矜己有馀，晏然无戚？斯乃性之宽简，不防细微，卒为降人郭修 所害，岂非兆见于彼而祸成于此哉？往闻长宁 之甄文伟 ，今睹元逊 之逆吕侯 ，二事体同，故并而载之，可以镜诫于后，永为世鉴。

先是，童谣曰：“诸葛恪 ，芦苇单衣蔑钩落，于何相求成子 。”成子 者，反语石子冈 也。建业 南有长陵，名曰石子冈 ，葬者依焉。钩落者，校饰革带，世谓之钩络带。恪 果以苇席裹其身而篾束其腰，投之于此冈。 ①

① 吴录 曰：恪 时年五十一。

恪 长子绰 ，骑都尉，以交关鲁王 事，权 遣付恪 ，令更教诲，恪 鸩杀之。中子竦 ，长水 校尉。少子建 ，步兵校尉。闻恪 诛，车载其母而走。峻 遣骑督刘承 追斩竦 于白都 。建 得渡江 ，欲北走魏 ，行数十里，为追兵所逮。恪 外甥都乡侯张震 及常侍朱恩 等，皆夷三族。

初，竦 数谏恪 ，恪 不从，常忧惧祸。及亡，临淮 臧均 表乞收葬恪 曰：“臣闻震雷电激，不崇一朝，大风冲发，希有极日，然犹继以云雨，因以润物，是则天地之威，不可经日浃辰，帝王之怒，不宜讫情尽意。臣以狂愚，不知忌讳，敢冒破灭之罪，以邀风雨之会。伏念故太傅诸葛恪 得承祖考风流之烈，伯叔诸父遭汉 祚尽，九州鼎立，分托三方，并履忠勤，熙隆世业。爰及于恪 ，生长王国，陶育圣化，致名英伟，服事累纪，祸心未萌，先帝委以伊 、周 之任，属以万机之事。恪 素性刚愎，矜己陵人，不能敬守神器，穆静邦内，兴功暴师，未期三出，虚耗士民，空竭府藏，专擅国宪，废易由意，假刑劫众，大小屏息。侍中武卫将军都乡侯俱受先帝嘱寄之诏，见其奸虐，日月滋甚，将恐荡摇宇宙，倾危社稷，奋其威怒，精贯昊天，计虑先于神明，智勇百于荆 、聂 ，躬持白刃，枭恪 殿堂，勋超朱虚 ，功越东牟 。国之元害，一朝大除，驰首徇示，六军喜踊，日月增光，风尘不动，斯实宗庙之神灵，天人之同验也。今恪 父子三首， 市积日，观者数万，詈声成风。国之大刑，无所不震，长老孩幼，无不毕见。人情之于品物，乐极则哀生，见恪 贵盛，世莫与贰，身处台辅，中间历年，今之诛夷，无异禽兽，观讫情反，能不憯然！且已死之人，与土壤同域，凿掘斫刺，无所复加。愿圣朝稽则乾坤，怒不极旬，使其乡邑若故吏民，收以士伍之服，惠以三寸之棺。昔项籍 受殡葬之施，韩信 获收敛之恩，斯则汉高 发神明之誉也。惟陛下敦三皇之仁，垂哀矜之心，使国泽加于辜戮之骸，复受不已之恩，于以扬声遐方，沮劝天下，岂不弘哉！昔栾布 矫命彭越 ，臣窃恨之，不先请主上，而专名以肆情，其得不诛，实为幸耳。今臣不敢章宣愚情，以露天恩，谨伏手书，冒昧陈闻，乞圣朝哀察。”于是亮 、峻 听恪 故吏敛葬，遂求之于石子冈 。 ①

① 江表传 曰：朝臣有乞为恪 立碑以铭其勋绩者，博士盛冲 以为不应。孙休 曰：“盛夏出军，士卒伤损，无尺寸之功，不可谓能；受托孤之任，死于竖子之手，不可谓智。冲 议为是。”遂寝。

始恪 退军还，聂友 知其将败，书与滕胤 曰：“当人强盛，河山可拔，一朝羸缩，人情万端，言之悲叹。”恪 诛后，孙峻 忌友 ，欲以为 林 太守，友 发病忧死。友 字文悌 ，豫章 人也。 ①

① 吴录 曰：友 有唇吻，少为县吏。虞翻 徙交州 ，县令使友 送之，翻 与语而奇焉，为书与豫章 太守谢斐 ，令以为功曹。郡时见有功曹，斐 见之，问曰：“县吏聂友 ，可堪何职？”对曰：“此人县间小吏耳，犹可堪曹佐。”斐 曰：“论者以为宜作功曹，君其避之。”乃用为功曹。使至都，诸葛恪 友之。时论谓顾子嘿 、子直 ，其间无所复容，恪 欲以友 居其间，由是知名。后为将，讨儋耳 ，还拜丹杨 太守，年五十三卒。

滕胤 字承嗣 ，北海 剧 人也。伯父耽 ，父胄 ，与刘繇 州里通家，以世扰乱，渡江 依繇 。孙权 为车骑将军，拜耽 右司马，以宽厚称，早卒，无嗣。胄 善属文，权 待以宾礼，军国书疏，常令损益润色之，亦不幸短命。权 为吴王 ，追录旧恩，封胤 都亭侯。少有节操，美容仪。 ① 弱冠尚公主。年三十，起家为丹杨 太守，徙吴郡 、会稽 ，所在见称。 ②

① 吴书 曰：胤 年十二，而孤单茕立，能治身厉行。为人白晰，威仪可观。每正朔朝贺修勤，在位大臣见者，无不叹赏。

② 吴书 曰：胤 上表陈及时宜，及民间优劣，多所匡弼。权 以胤 故，增重公主之赐，屡加存问。胤 每听辞讼，断罪法，察言观色，务尽情理。人有穷冤悲苦之言，对之流涕。

太元 元年，权 寝疾，诣都，留为太常，与诸葛恪 等俱受遗诏辅政。孙亮 即位，加卫将军。

恪 将悉众伐魏 ，胤 谏恪 曰：“君以丧代之际，受伊 、霍 之托，入安本朝，出摧强敌，名声振于海内，天下莫不震动，万姓之心，冀得蒙君而息。今猥以劳役之后，兴师出征，民疲力屈，远主有备。若攻城不克，野略无获，是丧前劳而招后责也。不如案甲息师，观隙而动。且兵者大事，事以众济，众苟不悦，君独安之？”恪 曰：“诸云不可者，皆不见计算，怀居苟安者也，而子复以为然，吾何望焉？夫以曹芳 暗劣，而政在私门，彼之臣民，固有离心。今吾因国家之资，藉战胜之威，则何往而不克哉！”以胤 为都下督，掌统留事。胤 白日接宾客，夜省文书，或通晓不寐。 ①

① 吴书 曰：胤 宠任弥高，接士愈勤，表奏书疏，皆自经意，不以委下。

孙峻 字子远 ，孙坚 弟静 之曾孙也。静 生暠 。暠 生恭 ，为散骑侍郎。恭 生峻 。少便弓马，精果胆决。孙权 末，徙武卫都尉，为侍中。权 临薨，受遗辅政，领武卫将军，故典宿卫，封都乡侯。既诛诸葛恪 ，迁丞相大将军，督中外诸军事，假节，进封富春侯 。滕胤 以恪 子竦 妻父辞位，峻 曰：“鲧 禹 罪不相及，滕侯 何为？”峻 、胤 虽内不沾洽，而外相包容，进胤 爵高密侯 ，共事如前。 ①

① 吴录 曰：群臣上奏，共推峻 为太尉，议胤 为司徒。时有媚峻 者，以为大统宜在公族，若滕胤 为亚公，声名素重，众心所附，不可贰也。乃表以峻 为丞相，又不置御史大夫，士人皆失望矣。

峻 素无重名，骄矜险害，多所刑杀，百姓嚣然。又奸乱宫人，与公主鲁班 私通。五凤 元年，吴侯 英 谋杀峻 ，英 事泄死。

二年，魏 将毌丘俭 、文钦 以众叛，与魏 人战于乐嘉 ，峻 帅骠骑将军吕据 、左将军留赞 袭寿春 ，会钦 败降，军还。 ① 是岁，蜀 使来聘，将军孙仪 、张怡 、林恂 等欲因会杀峻 。事泄，仪 等自杀，死者数十人，并及公主鲁育 。

① 吴书 曰：留赞 字正明 ，会稽长山 人。少为郡吏，与黄巾 贼帅吴桓 战，手斩得桓 。赞 一足被创，遂屈不伸。然性烈，好读兵书及三史，每览古良将战攻之势，辄对书独叹，因呼诸近亲谓曰：“今天下扰乱，英豪并起，历观前世，富贵非有常人，而我屈躄在闾巷之间，存亡无以异。今欲割引吾足，幸不死而足申，几复见用，死则已矣。”亲戚皆难之。有间，赞 乃以刀自割其筋，血流滂沱，气绝良久。家人惊怖，亦以既尔，遂引申其足。足申创愈，以得蹉步。凌统 闻之，请与相见，甚奇之，乃表荐赞 ，遂被试用。累有战功，稍迁屯骑校尉。时事得失，每常规谏，好直言不阿旨，权 以此惮之。诸葛恪 征东兴 ，赞 为前部，合战先陷陈，大败魏 师，迁左将军。孙峻 征淮南 ，授赞 节，拜左护军。未至寿春 ，道路病发，峻 令赞 将车重先还。魏 将蒋班 以步骑四千追赞 。赞 病困，不能整陈，知必败，乃解曲盖印绶付弟子以归，曰：“吾自为将，破敌搴旗，未尝负败。今病困兵羸，众寡不敌，汝速去矣，俱死无益于国，适所以快敌耳。”弟子不肯受，拔刀欲斫之，乃去。初，赞 为将，临敌必先被发叫天，因抗音而歌，左右应之，毕乃进战，战无不克。及败，叹曰：“吾战有常术，今病困若此，固命也！”遂被害，时年七十三，众庶痛惜焉。二子略 ，平 ，并为大将。

峻 欲城广陵 ，朝臣知其不可城，而畏之莫敢言。唯滕胤 谏止，不从，而功竟不就。

其明年，文钦 说峻 征魏 ，峻 使钦 与吕据 、车骑将军刘纂 、镇南将军朱异 、前将军唐咨 自江都 入淮 、泗 ，以图青 、徐 。峻 与胤 至石头 ，因饯之，领从者百许人入据 营。据 御军齐整，峻 恶之，称心痛去，遂梦为诸葛恪 所击，恐惧发病死，时年三十八，以后事付 。

孙 字子通 ，与峻 同祖。 父绰 为安民都尉。 始为偏将军，及峻 死，为侍中武卫将军，领中外诸军事，代知朝政。吕据 闻之大恐，与诸督将连名，共表荐滕胤 为丞相， 更以胤 为大司马，代吕岱 驻武昌 。据 引兵还，使人报胤 ，欲共废 。 闻之，遣从兄虑 将兵逆据 于江都 ，使中使敕文钦 、刘纂 、唐咨 等合众击据 ，遣侍中左将军华融 、中书丞丁晏 告胤 取据 ，并喻胤 宜速去意。胤 自以祸及，因留融 、晏 ，勒兵自卫，召典军杨崇 、将军孙咨 ，告以 为乱，迫融 等使有书难 。 不听，表言胤 反，许将军刘丞 以封爵，使率兵骑急攻围胤 。胤 又劫融 等，使诈诏发兵。融 等不从，胤 皆杀之。 ① 胤 颜色不变，谈笑若常。或劝胤 引兵至苍龙门 ，将士见公出，必皆委 就公。时夜已半，胤 恃与据 期，又难举兵向宫，乃约令部曲，说吕侯 以在近道，故皆为胤 尽死，无离散者。时大风，比晓，据 不至。 兵大会，遂杀胤 及将士数十人，夷胤 三族。 ②

① 文士传 曰：华融 字德蕤 ，广陵江都 人。祖父避乱，居山阴 蕊山 下。时皇象 亦寓居山阴 ，吴都 张温 来就象 学，欲得所舍。或告温 曰：“蕊山 下有华德蕤 者，虽年少，美有令志，可舍也。”温 遂止融 家，朝夕谈讲。俄而温 为选部尚书，乃擢融 为太子庶子，遂知名显达。融 子谞 ，黄门郎，与融 并见害，次子谭 ，以才辩称，晋 秘书监。

② 臣松之 以为孙 虽凶虐，与滕胤 宿无嫌隙，胤 若且顺 意，出镇武昌 ，岂徒免当时之祸，仍将永保元吉，而犯机触害，自取夷灭，悲夫！

迁大将军，假节，封永宁侯 ，负贵倨傲，多行无礼。初，峻 从弟虑 与诛诸葛恪 之谋，峻 厚之，至右将军、无难督，授节盖，平九官事。 遇虑 薄于峻 时，虑 怒，与将军王惇 谋杀 。 杀惇 ，虑 服药死。

魏 大将军诸葛诞 举寿春 叛，保城请降。吴 遣文钦 、唐咨 、全端 、全怿 等帅三万人救之。魏 镇南将军王基 围诞 ，钦 等突围入城。魏 悉中外军二十馀万增诞 之围。朱异 帅三万人屯安丰城 ，为文钦 势。魏兖州 刺史州泰 拒异 于阳渊 ，异 败退，为泰 所追，死伤二千人。 于是大发卒出屯镬里 ，复遣异 率将军丁奉 、黎斐 等五万人攻魏 ，留辎重于都陆 。异 屯黎浆 ，遣将军任度 、张震 等募勇敢六千人，于屯西六里为浮桥夜渡，筑偃月垒。为魏 监军石苞 及州泰 所破，军却退就高。异 复作车箱围趣五木城 。苞 、泰 攻异 ，异 败归，而魏太山 太守胡烈 以奇兵五千诡道袭都陆 ，尽焚异 资粮。 授兵三万人使异 死战，异 不从， 斩之于镬里 ，而遣弟恩 救，会诞 败引还。 既不能拔出诞 ，而丧败士众，自戮名将，莫不怨之。

以孙亮 始亲政事，多所难问，甚惧。还建业 ，称疾不朝，筑室于朱雀桥 南，使弟威远将军据 入苍龙 宿卫，弟武卫将军恩 、偏将军干 、长水 校尉闿 分屯诸营，欲以专朝自固。亮 内嫌 ，乃推鲁育 见杀本末，责怒虎林 督朱熊 、熊 弟外部督朱损 不匡正孙峻 ，乃令丁奉 杀熊 于虎林 ，杀损 于建业 。 入谏不从，亮 遂与公主鲁班 、太常全尚 、将军刘承 议诛 。亮 妃， 从姊女也，以其谋告 。 率众夜袭全尚 ，遣弟恩 杀刘承 于苍龙门 外，遂围宫。 ① 使光禄勋孟宗 告庙废亮 ，召群司议曰：“少帝荒病昏乱，不可以处大位，承宗庙，以告先帝废之。诸君若有不同者，下异议。”皆震怖，曰：“唯将军令。” 遣中书郎李崇 夺亮 玺绶，以亮 罪状班告远近。尚书桓彝 不肯署名， 怒杀之。 ②

① 江表传 曰：亮 召全尚 息黄门侍郎纪 密谋，曰：“孙 专势，轻小于孤。孤见敕之，使速上岸，为唐咨 等作援，而留湖中，不上岸一步。又委罪朱异 ，擅杀功臣，不先表闻。筑第桥南，不复朝见。此为自在，无复所畏，不可久忍。今规取之，卿父作中军都督，使密严整士马，孤当自出临桥，帅宿卫虎骑、左右无难一时围之。作版诏敕 所领皆解散，不得举手，正尔自得之。卿去，但当使密耳。卿宣诏语卿父，勿令卿母知之，女人既不晓大事，且 同堂姊，邂逅泄漏，误孤非小也。”纪 承诏，以告尚 ，尚 无远虑，以语纪 母。母使人密语 。 夜发严兵废亮 ，比明，兵已围宫。亮 大怒，上马，带鞬执弓欲出，曰：“孤大皇帝 之適子，在位已五年，谁敢不从者？”侍中近臣及乳母共牵攀止之，乃不得出，叹咤二日不食，骂其妻曰：“尔父愦愦，败我大事！”又呼纪 ，纪 曰：“臣父奉诏不谨，负上，无面目复见。”因自杀。

孙盛 曰：亮 传称亮 少聪慧，势当先与纪 谋，不先令妻知也。江表传 说漏泄有由，于事为详矣。

② 汉晋春秋 曰：彝 ，魏 尚书令阶 之弟。

吴录 曰：晋武帝 问薛莹 吴 之名臣，莹 对称彝 有忠贞之节。

典军施正 劝 征立琅邪王 休 ， 从之，遣宗正楷 奉书于休 曰：“ 以薄才，见授大任，不能辅导陛下。顷月以来，多所造立，亲近刘承 ，悦于美色，发吏民妇女，料其好者，留于宫内，取兵子弟十八已下三千馀人，习之苑中，连日续夜，大小呼嗟，败坏藏中矛戟五千馀枚，以作戏具。朱据 先帝旧臣，子男熊 、损 皆承父之基，以忠义自立，昔杀小主，自是大主所创，帝不复精其本末，便杀熊 、损 ，谏不见用，诸下莫不侧息。帝于宫中作小船三百馀艘，成以金银，师工昼夜不息。太常全尚 ，累世受恩，不能督诸宗亲，而全端 等委城就魏 。尚 位过重，曾无一言以谏陛下，而与敌往来，使传国消息，惧必倾危社稷。推案旧典，运集大王，辄以今月二十七日擒尚 斩承 。以帝为会稽王 ，遣楷 奉迎。百寮喁喁，立住道侧。”

遣将军孙耽 送亮 之国，徙尚 于零陵 ，迁公主于豫章 。 意弥溢，侮慢民神，遂烧大桥头伍子胥庙 ，又坏浮屠祠，斩道人。休 既即位，称草莽臣，诣阙上书曰：“臣伏自省，才非干国，因缘肺腑，位极人臣，伤锦败驾，罪负彰露，寻愆惟阙，夙夜忧惧。臣闻天命棐谌，必就有德，是以幽 厉 失度，周宣 中兴，陛下圣德，纂承大统，宜得良辅，以协雍熙，虽尧 之盛，犹求稷 契 之佐，以协明圣之德。古人有言：‘陈力就列，不能者止。’臣虽自展竭，无益度政，谨上印绶节钺，退还田里，以避贤路。”休 引见慰喻。又下诏曰：“朕以不德，守藩于外，值兹际会，群公卿士，暨于朕躬，以奉宗庙。朕用怃然，若涉渊水。大将军忠计内发，扶危定倾，安康社稷，功勋赫然。昔汉孝宣 践阼，霍光 尊显，褒德赏功，古今之通义也。其以大将军为丞相、荆州 牧，食五县。”恩 为御史大夫、卫将军，据 右将军，皆县侯。幹 杂号将军、亭侯。闿 亦封亭侯。 一门五侯，皆典禁兵，权倾人主，自吴国 朝臣未尝有也。

奉牛酒诣休 ，休 不受，赍诣左将军张布 ；酒酣，出怨言曰：“初废少主时，多劝吾自为之者。吾以陛下贤明，故迎之。帝非我不立，今上礼见拒，是与凡臣无异，当复改图耳。”布 以言闻休 ，休 衔之，恐其有变，数加赏赐，又复加恩 侍中，与 分省文书。或有告 怀怨侮上欲图反者，休 执以付 ， 杀之，由是愈惧，因孟宗 求出屯武昌 ，休 许焉，尽敕所督中营精兵万馀人，皆令装载，所取武库兵器，咸令给与。 ① 将军魏邈 说休 曰“ 居外必有变”，武卫士施朔 又告“ 欲反有征”。休 密问张布 ，布 与丁奉 谋于会杀 。

① 吴历 曰： 求中书两郎，典知荆州 诸军事，主者奏中书不应外出，休 特听之，其所请求，一皆给与。

永安 元年十二月丁卯，建业 中谣言明会有变， 闻之，不悦。夜大风发木扬沙， 益恐。戊辰腊会， 称疾。休 强起之，使者十馀辈，不得已，将入，众止焉。 曰：“国家屡有命，不可辞。可豫整兵，令府内起火，因是可得速还。”遂入，寻而火起， 求出，休 曰：“外兵自多，不足烦丞相也。” 起离席，奉 、布 目左右缚之。 叩首曰：“愿徙交州 。”休 曰：“卿何以不徙滕胤 、吕据 ？” 复曰：“愿没为官奴。”休 曰：“何不以胤 、据 为奴乎！”遂斩之。以 首令其众曰：“诸与 同谋皆赦。”放仗者五千人。闿 乘船欲北降，追杀之。夷三族。发孙峻 棺，取其印绶， 其木而埋之，以杀鲁育 等故也。

死时年二十八。休 耻与峻 、 同族，特除其属籍，称之曰故峻 、故 云。休 又下诏曰：“诸葛恪 、滕胤 、吕据 盖以无罪为峻 、 兄弟所见残害，可为痛心，促皆改葬，各为祭奠。其罹恪 等事见远徙者，一切召还。”

濮阳兴 字子元 ，陈留 人也。父逸 ，汉 末避乱江东 ，官至长沙 太守。 ① 兴 少有士名，孙权 时除上虞 令，稍迁至尚书左曹，以五官中郎将使蜀 ，还为会稽 太守。时琅邪王 休 居会稽 ，兴 深与相结。及休 即位，征兴 为太常卫将军、平军国事，封外黄侯 。

① 逸 事见陆瑁 传。

永安 三年，都尉严密 建丹杨 湖田，作浦里塘 。诏百官会议，咸以为用功多而田不保成，唯兴 以为可成。遂会诸兵民就作，功佣之费不可胜数，士卒死亡，或自贼杀，百姓大怨之。

兴 迁为丞相，与休 宠臣左将军张布 共相表里，邦内失望。

七年七月，休 薨。左典军万彧 素与乌程侯孙晧 善，乃劝兴 、布 ，于是兴 、布 废休 適子而迎立晧 。晧 既践阼，加兴 侍中，领青州 牧。俄彧 谮兴 、布 追悔前事。十一月朔入朝，晧 因收兴 、布 ，徙广州 ，道追杀之，夷三族。

评曰：诸葛恪 才气干略，邦人所称，然骄且吝，周公 无观，况在于恪 ？矜己陵人，能无败乎！若躬行所与陆逊 及弟融 之书，则悔吝不至，何尤祸之有哉？滕胤 厉修士操，遵蹈规矩，而孙峻 之时犹保其贵，必危之理也。峻 、 凶竖盈溢，固无足论者。濮阳兴 身居宰辅，虑不经国，协张布 之邪，纳万彧 之说，诛夷其宜矣。

三国志卷六十五　吴书二十

王楼贺韦华传第二十

王蕃 字永元 ，庐江 人也。博览多闻，兼通术艺。始为尚书郎，去官。孙休 即位，与贺邵 、薛莹 、虞汜 俱为散骑中常侍，皆加驸马都尉。时论清之。遣使至蜀 ，蜀 人称焉，还为夏口 监军。

孙晧 初，复入为常侍，与万彧 同官。彧 与晧 有旧，俗士挟侵，谓蕃 自轻。又中书丞陈声 ，晧 之嬖臣，数谮毁蕃 。蕃 体气高亮，不能承颜顺指，时或迕意，积以见责。

甘露 二年，丁忠 使晋 还，晧 大会群臣，蕃 沈醉顿伏，晧 疑而不悦， 蕃 出外。顷之请还，酒亦不解。蕃 性有威严，行止自若，晧 大怒，呵左右于殿下斩之。卫将军滕牧 、征西将军留平 请，不能得。 ①

① 江表传 曰：晧 用巫史之言，谓建业 宫不利，乃西巡武昌 ，仍有迁都之意，恐群臣不从，乃大请会，赐将吏。问蕃 “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其义云何”？蕃 思惟未答，即于殿上斩蕃 。出登来山 ，使亲近将掷蕃 首，作虎跳狼争咋啮之，头皆碎坏，欲以示威，使众不敢犯也。此与本传不同。

吴录 曰：晧 每于会，因酒酣，辄令侍臣嘲谑公卿，以为笑乐。万彧 既为右丞相，蕃 嘲彧 曰：“鱼潜于渊，出水煦沫。何则？物有本性，不可横处非分也。彧 出自溪谷，羊质虎皮，虚受光赫之宠，跨越三九之位，犬马犹能识养，将何以报厚施乎？”彧 曰：“唐虞 之朝无谬举之才，造父 之门无驽蹇之质，蕃 上诬明选，下讪桢干，何伤于日月，适多见其不知量耳。”

臣松之 按本传云丁忠 使晋 还，晧 为大会，于会中杀蕃 ，检忠 从北还在此年之春，彧 时尚未为丞相，至秋乃为相耳。吴录 所言为乖互不同。

丞相陆凯 上疏曰：“常侍王蕃 黄中通理，知天知物，处朝忠蹇，斯社稷之重镇，大吴 之龙逢 也。昔事景皇 ，纳言左右，景皇 钦嘉，叹为异伦。而陛下忿其苦辞，恶其直对，枭之殿堂，尸骸暴弃，郡内伤心，有识悲悼。”其痛蕃 如此。蕃 死时年三十九，晧 徙蕃 家属广州 。二弟著 、延 皆作佳器，郭马 起事，不为马 用，见害。

楼玄 字承先 ，沛郡蕲 人也。孙休 时为监农御史。孙晧 即位，与王蕃 、郭逴 、万彧 俱为散骑中常侍，出为会稽 太守，入为大司农。旧禁中主者自用亲近人作之，彧 陈亲密近职，宜用好人，晧 因敕有司，求忠清之士，以应其选，遂用玄 为宫下镇 禁中候，主殿中事。玄 从九卿持刀侍卫，正身率众，奉法而行，应对切直，数迕晧 意，渐见责怒。后人诬白玄 与贺邵 相逢，驻共耳语大笑，谤讪政事，遂被诏诘责，送付广州 。

东观令华覈 上疏曰：“臣窃以治国之体，其犹治家。主田野者，皆宜良信。又宜得一人总其条目，为作维纲，众事乃理。论语 曰：‘无为而治者其舜 也与！恭己正南面而已。’言所任得其人，故优游而自逸也。今海内未定，天下多事，事无大小，皆当关闻，动经御坐，劳损圣虑。陛下既垂意博古，综极艺文，加勤心好道，随节致气，宜得闲静以展神思，呼翕清淳，与天同极。臣夙夜思惟，诸吏之中，任干之事，足委仗者，无胜于楼玄 。玄 清忠奉公，冠冕当世，众服其操，无与争先。夫清者则心平而意直，忠者惟正道而履之，如玄 之性，终始可保，乞陛下赦玄 前愆，使得自亲，擢之宰司，责其后效，使为官择人，随才授任，则舜 之恭己，近亦可得。”晧 疾玄 名声，复徙玄 及子据 ，付交阯 将张奕 ，使以战自效，阴别敕奕 令杀之。据 到交阯 ，病死。玄 一身随奕 讨贼，持刀步涉，见奕 辄拜，奕 未忍杀。会奕 暴卒，玄 殡敛奕 ，于器中见敕书，还便自杀。 ①

① 江表传 曰：晧 遣将张奕 追赐玄 鸩，奕 以玄 贤者，不忍即宣诏致药，玄 阴知之，谓奕 曰：“当早告玄 ，玄 何惜邪？”即服药死。

臣松之 以玄 之清高，必不以安危易操，无缘骤拜张奕 ，以亏其节。且祸机既发，岂百拜所免？江表传 所言，于理为长。

贺邵 字兴伯 ，会稽 山阴 人也。 ① 孙休 即位，从中郎为散骑中常侍，出为吴郡 太守。孙晧 时，入为左典军，迁中书令，领太子太傅。

① 吴书 曰：邵 ，贺齐 之孙，景 之子。

晧 凶暴骄矜，政事日弊。邵 上疏谏曰：

古之圣王，所以潜处重闱之内而知万里之情，垂拱衽席之上，明照八极之际者，任贤之功也。陛下以至德淑姿，统承皇业，宜率身履道，恭奉神器，旌贤表善，以康庶政。自顷年以来，朝列纷错，真伪相贸，上下空任，文武旷位，外无山岳之镇，内无拾遗之臣；佞谀之徒拊翼天飞，干弄朝威，盗窃荣利，而忠良排坠，信臣被害。是以正士摧方，而庸臣苟媚，先意承旨，各希时趣，人执反理之评，士吐诡道之论，遂使清流变浊，忠臣结舌。陛下处九天之上，隐百重之室，言出风靡，令行景从，亲洽宠媚之臣，日闻顺意之辞，将谓此辈实贤，而天下已平也。臣心所不安，敢不以闻。

臣闻兴国之君乐闻其过，荒乱之主乐闻其誉；闻其过者过日消而福臻，闻其誉者誉日损而祸至。是以古之人君，揖让以进贤，虚己以求过，譬天位于乘奔，以虎尾为警戒。至于陛下，严刑法以禁直辞，黜善士以逆谏臣，眩耀毁誉之实，沈沦近习之言。昔高宗 思佐，梦寐得贤，而陛下求之如忘，忽之如遗。故常侍王蕃 忠恪在公，才任辅弼，以醉酒之间加之大戮。近鸿胪葛奚 ，先帝旧臣，偶有逆迕，昏醉之言耳，三爵之后，礼所不讳，陛下猥发雷霆，谓之轻慢，饮之醇酒，中毒陨命。自是之后，海内悼心，朝臣失图，仕者以退为幸，居者以出为福，诚非所以保光洪绪，熙隆道化也。

又何定 本趋走小人，仆隶之下，身无锱铢之行，能无鹰犬之用，而陛下爱其佞媚，假其威柄，使定 恃宠放恣，自擅威福，口正国议，手弄天机，上亏日月之明，下塞君子之路。夫小人求入，必进奸利，定 间妄兴事役，发江 边戍兵以驱麋鹿，结 山陵，芟夷林莽，殚其九野之兽，聚于重围之内，上无益时之分，下有损耗之费。而兵士罢于运送，人力竭于驱逐，老弱饥冻，大小怨叹。臣窃观天变，自比年以来阴阳错谬，四时逆节，日食地震，中夏陨霜，参之典籍，皆阴气陵阳，小人弄势之所致也。臣尝览书传，验诸行事，灾祥之应，所为寒栗。昔高宗 修己以消鼎雉之异，宋景 崇德以退荧惑之变，愿陛下上惧皇天谴告之诮，下追二君攘灾之道，远览前代任贤之功，近寤今日谬授之失，清澄朝位，旌叙俊乂，放退佞邪，抑夺奸势，如是之辈，一勿复用，广延淹滞，容受直辞，祗承乾指，敬奉先业，则大化光敷，天人望塞也。

传 曰：“国之兴也，视民如赤子；其亡也，以民为草芥。”陛下昔韬神光，潜德东夏，以圣哲茂姿，龙飞应天，四海延颈，八方拭目，以成 康 之化必隆于旦夕也。自登位以来，法禁转苛，赋调益繁；中宫内竖，分布州郡，横兴事役，竞造奸利；百姓罹杼轴之困，黎民罢无已之求，老幼饥寒，家户菜色，而所在长吏，迫畏罪负，严法峻刑，苦民求办。是以人力不堪，家户离散，呼嗟之声，感伤和气。又江 边戍兵，远当以拓土广境，近当以守界备难，宜特优育，以待有事，而征发赋调，烟至云集，衣不全裋褐，食不赡朝夕，出当锋镝之难，入抱无聊之慼。是以父子相弃，叛者成行。愿陛下宽赋除烦，振恤穷乏，省诸不急，荡禁约法，则海内乐业，大化普洽。夫民者国之本，食者民之命也，今国无一年之储，家无经月之畜，而后宫之中坐食者万有馀人。内有离旷之怨，外有损耗之费，使库廪空于无用，士民饥于糟糠。

又北敌注目，伺国盛衰，陛下不恃己之威德，而怙敌之不来，忽四海之困穷，而轻虏之不为难，诚非长策庙胜之要也。昔大皇帝 勤身苦体，创基南夏，割据江山，拓土万里，虽承天赞，实由人力也。馀庆遗祚，至于陛下，陛下宜勉崇德器，以光前烈，爱民养士，保全先轨，何可忽显祖之功勤，轻难得之大业，忘天下之不振，替兴衰之巨变哉？臣闻否泰无常，吉凶由人，长江 之限不可久恃，苟我不守，一苇可航也。昔秦 建皇帝之号，据殽 函 之阻，德化不修，法政苛酷，毒流生民，忠臣杜口，是以一夫大呼，社稷倾覆。近刘氏 据三关之险，守重山之固，可谓金城石室，万世之业，任授失贤，一朝丧没，君臣系颈，共为羁仆。此当世之明鉴，目前之炯戒也。愿陛下远考前事，近鉴世变，丰基强本，割情从道，则成 康 之治兴，而圣祖之祚隆矣。

书奏，晧 深恨之。邵 奉公贞正，亲近所惮。乃共谮邵 与楼玄 谤毁国事，俱被诘责。玄 见送南州 ，邵 原复职。后邵 中恶风，口不能言，去职数月，晧 疑其托疾，收付酒藏，掠考千所，邵 卒无一语，竟见杀害，家属徙临海 。并下诏诛玄 子孙，是岁天册 元年也，邵 年四十九。 ①

① 邵 子循 ，字彦先 。

虞预 晋书 曰：循 丁家祸，流放海滨，吴 平，还乡里。节操高厉，童龀不群，言行举动，必以礼让。好学博闻，尤善三礼 。举秀才，除阳羡 、武康 令。顾荣 、陆机 、陆云 表荐循 曰：“伏见吴兴 武康 令贺循 德量邃茂，才鉴清远，服膺道素，风操凝峻，历践三城，刑政肃穆，守职下县，编名凡萃，出自新邦，朝无知己，恪居遐外，志不自营，年时倏忽，而邈无阶绪，实州党愚智所为怅然。臣等并以凡才，累授饰进，被服恩泽，忝豫朝末，知良士后时，而守局无言，惧有蔽贤之咎，是以不胜愚管，谨冒死表闻。”久之，召为太子舍人。石冰 破扬州 ，循 亦合众，事平，杜门不出。陈敏 作乱，以循 为丹杨 内史，循 称疾固辞，敏 不敢逼。于时江东 豪右无不受敏 爵位，惟循 与同郡朱诞 不挂贼网。后除吴国 内史，不就。元皇帝 为镇东将军，请循 为军司马，帝为晋王 ，以循 为中书令，固让不受，转太常，领太子太傅。时朝廷初建，动有疑议，宗庙制度皆循 所定，朝野谘询，为一时儒宗。年六十，太兴 二年卒。追赠司空，谥曰穆 。循 诸所著论，并传于世。子隰 ，临海 太守。

韦曜 字弘嗣 ，吴郡 云阳 人也。 ① 少好学，能属文，从丞相掾，除西安 令，还为尚书郎，迁太子中庶子。

① 曜 本名昭 ，史为晋 讳，改之。

时蔡颖 亦在东宫，性好博弈，太子和 以为无益，命曜 论之。其辞曰：

盖闻君子耻当年而功不立，疾没世而名不称，故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是以古之志士，悼年齿之流迈而惧名称之不立也，故勉精厉操，晨兴夜寐，不遑宁息，经之以岁月，累之以日力，若甯越 之勤，董生 之笃，渐渍德义之渊，栖迟道艺之域。且以西伯 之圣，姬公 之才，犹有日昃待旦之劳，故能隆兴周 道，垂名亿载，况在臣庶，而可以已乎？历观古今立功名之士，皆有累积殊异之迹，劳身苦体，契阔勤思，平居不堕其业，穷困不易其素，是以卜式 立志于耕牧，而黄霸 受道于囹圄，终有荣显之福，以成不朽之名。故山甫 勤于夙夜，而吴汉 不离公门，岂有游惰哉？

今世之人多不务经术，好玩博弈，废事弃业，忘寝与食，穷日尽明，继以脂烛。当其临局交争，雌雄未决，专精锐意，心劳体倦，人事旷而不修，宾旅阙而不接，虽有太牢之馔，韶 夏 之乐，不暇存也。至或赌及衣物，徙棋易行，廉耻之意弛，而忿戾之色发，然其所志不出一枰之上，所务不过方罫之间，胜敌无封爵之赏，获地无兼土之实。技非六艺，用非经国；立身者不阶其术，征选者不由其道。求之于战陈，则非孙 、吴 之伦也；考之于道艺，则非孔氏 之门也；以变诈为务，则非忠信之事也；以劫杀为名，则非仁者之意也；而空妨日废业，终无补益。是何异设木而击之，置石而投之哉！且君子之居室也勤身以致养，其在朝也竭命以纳忠，临事且犹旰食，而何博弈之足耽？夫然，故孝友之行立，贞纯之名彰也。

方今大吴 受命，海内未平，圣朝乾乾，务在得人，勇略之士则受熊虎之任，儒雅之徒则处龙凤之署，百行兼苞，文武并骛，博选良才，旌简髦俊，设程试之科，垂金爵之赏，诚千载之嘉会，百世之良遇也。当世之士，宜勉思至道，爱功惜力，以佐明时，使名书史籍，勋在盟府，乃君子之上务，当今之先急也。

夫一木之枰孰与方国之封？枯棋三百孰与万人之将？衮龙之服，金石之乐，足以兼棋局而贸博弈矣。假令世士移博弈之力而用之于诗书，是有颜 、闵 之志也；用之于智计，是有良 、平 之思也；用之于资货，是有猗顿 之富也；用之于射御，是有将帅之备也。如此则功名立而鄙贱远矣。

和 废后，为黄门侍郎。孙亮 即位，诸葛恪 辅政，表曜 为太史令，撰吴书 ，华覈 、薛莹 等皆与参同。孙休 践阼，为中书郎、博士祭酒。命曜 依刘向 故事，校定众书。又欲延曜 侍讲，而左将军张布 近习宠幸，事行多玷，惮曜 侍讲儒士，又性精确，惧以古今警戒休 意，固争不可。休 深恨布 ，语在休传 。然曜 竟止不入。

孙晧 即位，封高陵亭侯 ，迁中书仆射，职省，为侍中，常领左国史。时所在承指数言瑞应。晧 以问曜 ，曜 答曰：“此人家筐箧中物耳。”又晧 欲为父和 作纪，曜 执以和 不登帝位，宜名为传。如是者非一，渐见责怒。曜 益忧惧，自陈衰老，求去侍、史二官，乞欲成所造书，以从业别有所付，晧 终不听。时有疾病，医药监护，持之愈急。

晧 每飨宴，无不竟日，坐席无能否率以七升为限，虽不悉入口，皆浇灌取尽。曜 素饮酒不过二升，初见礼异时，常为裁减，或密赐茶荈以当酒，至于宠衰，更见逼强，辄以为罪。又于酒后使侍臣难折公卿，以嘲弄侵克，发摘私短以为欢。时有愆过，或误犯晧 讳，辄见收缚，至于诛戮。曜 以为外相毁伤，内长尤恨，使不济济，非佳事也，故但示难问经义言论而已。晧 以为不承用诏命，意不忠尽，遂积前后嫌忿，收曜 付狱，是岁凤皇 二年也。

曜 因狱吏上辞曰：“囚荷恩见哀，无与为比，曾无芒 有以上报，孤辱恩宠，自陷极罪。念当灰灭，长弃黄泉，愚情 ，窃有所怀，贪令上闻。囚昔见世间有古历注，其所纪载既多虚无，在书籍者亦复错谬。囚寻按传记，考合异同，采摭耳目所及，以作洞纪 ，起自庖犧 ，至于秦 、汉 ，凡为三卷，当起黄武 以来，别作一卷，事尚未成。又见刘熙 所作释名 ，信多佳者，然物类众多，难得详究，故时有得失，而爵位之事，又有非是。愚以官爵，今之所急，不宜乖误。囚自忘至微，又作官职训 及辩释名 各一卷，欲表上之。新写始毕，会以无状，幽囚待命，泯没之日，恨不上闻，谨以先死列状，乞上言秘府，于外料取，呈内以闻。追惧浅蔽，不合天听，抱怖雀息，乞垂哀省。”

曜 冀以此求免，而晧 更怪其书之垢故，又以诘曜 。曜 对曰：“囚撰此书，实欲表上，惧有误谬，数数省读，不觉点污。被问寒战，形气呐吃。谨追辞叩头五百下，两手自搏。”而华覈 连上疏救曜 曰：“曜 运值千载，特蒙哀识，以其儒学，得与史官，貂蝉内侍，承合天问，圣朝仁笃，慎终追远，迎神之际，垂涕敕曜 。曜 愚惑不达，不能敷宣陛下大舜 之美，而拘系史官，使圣趣不叙，至行不彰，实曜 愚蔽当死之罪。然臣 ，见曜 自少勤学，虽老不倦，探综坟典，温故知新，及意所经识古今行事，外吏之中少过曜 者。昔李陵 为汉 将，军败不还而降匈奴 ，司马迁 不加疾恶，为陵 游说，汉武帝 以迁 有良史之才，欲使毕成所撰，忍不加诛，书卒成立，垂之无穷。今曜 在吴 ，亦汉 之史迁 也。伏见前后符瑞彰著，神指天应，继出累见，一统之期，庶不复久。事平之后，当观时设制，三王不相因礼，五帝不相沿乐，质文殊涂，损益异体，宜得曜 辈依准古义，有所改立。汉氏 承秦 ，则有叔孙通 定一代之仪，曜 之才学亦汉通 之次也。又吴书 虽已有头角，叙赞未述。昔班固 作汉书 ，文辞典雅，后刘珍 、刘毅 等作汉记 ，远不及固 ，叙传尤劣。今吴书 当垂千载，编次诸史，后之才士论次善恶，非得良才如曜 者，实不可使阙不朽之书。如臣顽蔽，诚非其人。曜 年已七十，馀数无几，乞赦其一等之罪，为终身徒，使成书业，永足传示，垂之百世。谨通进表，叩头百下。”晧 不许，遂诛曜 ，徙其家零陵 。子隆 ，亦有文学也。

华覈 字永先 ，吴郡 武进 人也。始为上虞 尉、典农都尉，以文学入为秘府郎，迁中书丞。

蜀 为魏 所并，覈 诣宫门发表曰：“间闻贼众蚁聚向西境，西境艰险，谓当无虞。定闻陆抗 表至，成都 不守，臣主播越，社稷倾覆。昔卫 为翟 所灭而桓公 存之，今道里长远，不可救振，失委附之土，弃贡献之国，臣以草芥，窃怀不宁。陛下圣仁，恩泽远抚，卒闻如此，必垂哀悼。臣不胜忡怅之情，谨拜表以闻。”

孙晧 即位，封徐陵亭侯 。宝鼎 二年，晧 更营新宫，制度弘广，饰以珠玉，所费甚多。是时盛夏兴工，农守并废，覈 上疏谏曰：

臣闻汉文 之世，九州晏然，秦 民喜去惨毒之苛政，归刘氏 之宽仁，省役约法，与之更始，分王子弟以藩汉室 ，当此之时，皆以为泰山 之安，无穷之基也。至于贾谊 ，独以为可痛哭及流涕者三，可为长叹息者六，乃曰当今之势何异抱火于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而谓之安。其后变乱，皆如其言。臣虽下愚，不识大伦，窃以曩时之事，揆今之势。

谊 曰复数年间，诸王方刚，汉 之傅相称疾罢归，欲以此为治，虽尧 舜 不能安。今大敌据九州之地，有大半之众，习攻战之馀术，乘戎马之旧势，欲与中国争相吞之计，其犹楚 汉 势不两立，非徒汉 之诸王淮南 、济北 而已。谊 之所欲痛哭，比今为缓，抱火卧薪之喻，于今而急。大皇帝 览前代之如彼，察今势之如此，故广开农桑之业，积不訾之储，恤民重役，务养战士，是以大小感恩，各思竭命。期运未至，早弃万国。自是之后，强臣专政，上诡天时，下违众议，亡安存之本，邀一时之利，数兴军旅，倾竭府藏，兵劳民困，无时获安。今之存者乃创夷之遗众，哀苦之馀民耳。遂使军资空匮，仓廪不实，布帛之赐，寒暑不周，重以失业，家户不赡。而北积谷养民，专心向东，无复他警。蜀 为西藩，土地险固，加承先主 统御之术，谓其守御足以长久，不图一朝，奄至倾覆。唇亡齿寒，古人所惧。交州 诸郡，国之南土，交阯 、九真 二郡已没，日南 孤危，存亡难保，合浦 以北，民皆摇动，因连避役，多有离叛，而备戍减少，威镇转轻，常恐呼吸复有变故。昔海虏窥窬东县，多得离民，地习海行，狃于往年，钞盗无日，今胸背有嫌，首尾多难，乃国朝之厄会也。诚宜住建立之役，先备豫之计，勉垦殖之业，为饥乏之救。惟恐农时将过，东作向晚，有事之日，整严未办。若舍此急，尽力功作，卒有风尘不虞之变，当委版筑之役，应烽燧之急，驱怨苦之众，赴白刃之难，此乃大敌所因为资也。如但固守，旷日持久，则军粮必乏，不待接刃，而战士已困矣。

昔太戊 之时，桑穀生庭，惧而修德，怪消殷 兴。荧惑守心，宋 以为灾，景公 下从瞽史之言，而荧惑退舍，景公 延年。夫修德于身而感异类，言发于口而通神明，臣以愚蔽，误忝近署，不能翼宣仁泽以感灵祇，仰惭俯愧，无所投处。退伏思惟，荧惑桑穀之异，天示二主，至如他馀锱介之妖，近是门庭小神所为，验之天地，无有他变，而征祥符瑞前后屡臻，明珠既觌，白雀继见，万亿之祚，实灵所挺，以九域为宅，天下为家，不与编户之民转徙同也。又今之宫室，先帝所营，卜土立基，非为不祥。又杨市 土地与宫连接，若大功毕竟，舆驾迁住，门行之神，皆当转移，犹恐长久未必胜旧。屡迁不可，留则有嫌，此乃愚臣所以夙夜为忧灼也。臣省月令 ，季夏之月，不可以兴土功，不可以会诸侯，不可以起兵动众，举大事必有大殃。今虽诸侯不会，诸侯之军与会无异。六月戊己，土行正王，既不可犯，加又农月，时不可失。昔鲁隐公 夏城中丘 ，春秋 书之，垂为后戒。今筑宫为长世之洪基，而犯天地之大禁，袭春秋 之所书，废敬授之上务，臣以愚管，窃所未安。

又恐所召离民，或有不至，讨之则废役兴事，不讨则日月滋蔓。若悉并到，大众聚会，希无疾病。且人心安则念善，苦则怨叛。江 南精兵，北土所难，欲以十卒当东一人。天下未定，深可忧惜之。如此宫成，死叛五千，则北军之众更增五万，若到万人，则倍益十万，病者有死亡之损，叛者传不善之语，此乃大敌所以欢喜也。今当角力中原，以定强弱，正于际会，彼益我损，加以劳困，此乃雄夫智士所以深忧。

臣闻先王治国无三年之储，曰国非其国，安宁之世戒备如此，况敌强大而忽农忘畜。今虽颇种殖，间者大水沈没，其馀存者当须耘获，而长吏怖期，上方诸郡，身涉山林，尽力伐材，废农弃务，士民妻孥羸小，垦殖又薄，若有水旱则永无所获。州郡见米，当待有事，冗食之众，仰官供济。若上下空乏，运漕不供，而北敌犯疆，使周 、召 更生，良 、平 复出，不能为陛下计明矣。臣闻君明者臣忠，主圣者臣直，是以 ，昧犯天威，乞垂哀省。

书奏，晧 不纳。后迁东观令，领右国史，覈 上疏辞让，晧 答曰：“得表，以东观儒林之府，常讲校文艺，处定疑难，汉 时皆名学硕儒乃任其职，乞更选英贤。闻之。以卿研精坟典，博览多闻，可谓悦礼乐敦诗书者也。当飞翰骋藻，光赞时事，以越杨 、班 、张 、蔡 之畴，怪乃谦光，厚自菲薄，宜勉修所职，以迈先贤，勿复纷纷。”

时仓廪无储，世俗滋侈，覈 上疏曰：“今寇虏充斥，征伐未已，居无积年之储，出无应敌之畜，此乃有国者所宜深忧也。夫财谷所生，皆出于民，趋时务农，国之上急。而都下诸官，所掌别异，各自下调，不计民力，辄与近期。长吏畏罪，昼夜催民，委舍佃事，遑赴会日，定送到都，或蕴积不用，而徒使百姓消力失时。到秋收月，督其限入，夺其播殖之时，而责其今年之税，如有逋悬，则籍没财物，故家户贫困，衣食不足。宜暂息众役，专心农桑。古人称一夫不耕，或受其饥，一女不织，或受其寒，是以先王治国，惟农是务。军兴以来，已向百载，农人废南亩之务，女工停机杼之业。推此揆之，则蔬食而长饥，薄衣而履冰者，固不少矣。臣闻主之所求于民者二，民之所望于主者三。二谓求其为己劳也，求其为己死也。三谓饥者能食之，劳者能息之，有功者能赏之。民以致其二事而主失其三望者，则怨心生而功不建。今帑藏不实，民劳役猥，主之二求已备，民之三望未报。且饥者不待美馔而后饱，寒者不俟狐貉而后温，为味者口之奇，文绣者身之饰也。今事多而役繁，民贫而俗奢，百工作无用之器，妇人为绮靡之饰，不勤麻枲，并绣文黼黻，转相仿效，耻独无有。兵民之家，犹复逐俗，内无儋石之储，而出有绫绮之服，至于富贾商贩之家，重以金银，奢恣尤甚。天下未平，百姓不赡，宜一生民之原，丰谷帛之业，而弃功于浮华之巧，妨日于侈靡之事，上无尊卑等级之差，下有耗财物力之损。今吏士之家，少无子女，多者三四，少者一二，通令户有一女，十万家则十万人，人织绩一岁一束，则十万束矣。使四疆之内同心戮力，数年之间，布帛必积。恣民五色，惟所服用，但禁绮绣无益之饰。且美貌者不待华采以崇好，艳姿者不待文绮以致爱，五采之饰，足以丽矣。若极粉黛，穷盛服，未必无丑妇；废华采，去文绣，未必无美人也。若实如论，有之无益废之无损者，何爱而不暂禁以充府藏之急乎？此救乏之上务，富国之本业也，使管 、晏 复生，无以易此。汉 之文 、景 ，承平继统，天下已定，四方无虞，犹以雕文之伤农事，锦绣之害女红，开富国之利，杜饥寒之本。况今六合分乖，豺狼充路，兵不离疆，甲不解带，而可以不广生财之原，充府藏之积哉？”

晧 以覈年老，敕令草表，覈 不敢。又敕作草文，停立待之。覈 为文曰：“咨覈 小臣，草芥凡庸。遭眷值圣，受恩特隆。越从朽壤，蝉蜕朝中。熙光紫闼，青璅是凭。毖挹清露，沐浴凯风。效无丝氂，负阙山崇。滋润含垢，恩贷累重。秽质被荣，局命得融。欲报罔极，委之皇穹。圣恩雨注，哀弃其尤。猥命草对，润被下愚。不敢达敕，惧速罪诛。冒承诏命，魂逝形留。”

覈 前后陈便宜，及贡荐良能，解释罪过，书百馀上，皆有补益，文多不悉载。天册 元年以微谴免，数岁卒。曜 、覈 所论事章疏，咸传于世也。

评曰：薛莹 称王蕃 器量绰异，弘博多通；楼玄 清白节操，才理条畅；贺邵 厉志高洁，机理清要；韦曜 笃学好古，博见群籍，有记述之才。胡冲 以为玄 、邵 、蕃 一时清妙，略无优劣。必不得已，玄 宜在先，邵 当次之。华覈 文赋之才，有过于曜 ，而典诰不及也。予观覈 数献良规，期于自尽，庶几忠臣矣。然此数子，处无妄之世而有名位，强死其理，得免为幸耳。

总目录

出版说明

资治通鉴（一）

资治通鉴（二）

资治通鉴（三）

资治通鉴（四）

资治通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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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资治通鉴》是司马光及其助手刘攽、刘恕、范祖禹等根据大量的史料编纂而成的一部编年体史书，记载了上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下讫后周世宗显德六年（公元959年）共1362年的历史。书中描绘了战国至五代期间的历史发展脉络，探讨了秦、汉、晋、隋、唐等统一的王朝和战国七雄、魏蜀吴三国、五胡十六国、南北朝、五代十国等几十个政权的盛衰之由，生动地刻画了帝王将相们的为政治国、待人处世之道，以及他们在历史旋涡中的生死悲欢。时至今日，《资治通鉴》仍是一本了解和学习中国历史的必读之书。

司马光（1019—1086），字君实，陕州夏县（今山西夏县）人。他爱好历史，出仕以后，仍治史不懈。治平三年（1066年），司马光撰成一部战国至秦共八卷本的编年史，名为《通志》，进呈宋英宗，英宗命其设局续修。此后，司马光无论在政治上如何进退沉浮，书局一直随身而设。1067年神宗即位，开经筵，司马光进读《通志》，神宗以其“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命名为《资治通鉴》。王安石行新政时，司马光竭力反对，被任命为枢密副使而坚辞不就，于熙宁三年（1070年）出知永兴军（今陕西西安）。次年退居洛阳，专心编撰《资治通鉴》，至元丰七年（1084年）成书。从治平三年开局，至此共用了19年的时间。

作为一部编年体史书，《资治通鉴》以年月为经，以事实为纬，将复杂的史事，多样的人物，生动而又形象地表现出来。修撰本书时所参考的资料非常广泛，除正史外，采用杂史达二三百家。司马光本人史学造诣精深，协助他修书的人与他志同道合而又各有所长，他们对于全书的体例、史料的考订、文章的剪裁乃至句法的锤炼要求极严，事事不肯稍有忽视。《资治通鉴》博约得宜，体例精严，文字简练，记事周详，具有很高的历史价值。成书900多年来，一向为历史学者所推崇，同时，它又有很高的文学价值，长期以来为众多的文人学士所诵习。

本书以中华书局点校本《资治通鉴》为底本，保证了其学术可靠性、文字准确性。书中继承了点校本所取得的整理成果，此外，对误、漏和不规范的标点根据情况进行了一定的改动；根据胡三省的注文和章钰的校记，在文字上有所增改。为保持行文流畅，以上改动均不注明。

对于广大读者来说，本书最大的特点是方便阅读。为此，删除了原点校本中司马光的考异、胡三省的注文、附注的章钰的校记。众所周知，《资治通鉴》中涉及大量的人名、地名、书名，即便是专业人士，也难以很容易地识别。因此，本书特别保留了原点校本人名、地名下加专名线（　　 ），书名下加双下划线（　　 ）的做法，使读者一目了然，不会因为不熟悉这些专有名词而误读、错读。可以说，本书是历史爱好者阅读这部巨著的极好的白文普及本。

中华书局编辑部

2006年12月

注：本书□同原版纸书

资治通鉴（一）

目录

资治通鉴卷第一

资治通鉴卷第二

资治通鉴卷第三

资治通鉴卷第四

资治通鉴卷第五

资治通鉴卷第六

资治通鉴卷第七

资治通鉴卷第八

资治通鉴卷第九

资治通鉴卷第十

资治通鉴卷第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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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卷第一

周纪一

威烈王

二十三年（戊寅，前403）

1　初命晋 大夫魏斯 、赵籍 、韩虔 为诸侯。

臣光 曰：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何谓礼？纪纲是也。何谓分？君、臣是也。何谓名？公、侯、卿、大夫是也。

夫以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受制于一人，虽有绝伦之力，高世之智，莫不奔走而服役者，岂非以礼为之纪纲哉！是故天子统三公，三公率诸侯，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贵以临贱，贱以承贵。上之使下犹心腹之运手足，根本之制支叶，下之事上犹手足之卫心腹，支叶之庇本根，然后能上下相保而国家治安。故曰天子之职莫大于礼也。

文王 序易 ，以乾 、坤 为首。孔子 系之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言君臣之位犹天地之不可易也。春秋 抑诸侯，尊王室，王人虽微，序于诸侯之上，以是见圣人于君臣之际未尝不惓惓也。非有桀 、纣 之暴，汤 、武 之仁，人归之，天命之，君臣之分当守节伏死而已矣。是故以微子 而代纣 则成汤 配天矣，以季札 而君吴 则太伯 血食矣，然二子宁亡国而不为者，诚以礼之大节不可乱也。故曰礼莫大于分也。

夫礼，辨贵贱，序亲疏，裁群物，制庶事，非名不著，非器不形；名以命之，器以别之，然后上下粲然有伦，此礼之大经也。名器既亡，则礼安得独在哉！昔仲叔于奚 有功于卫 ，辞邑而请繁缨，孔子 以为不如多与之邑。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政亡则国家从之。卫 君待孔子 而为政，孔子 欲先正名，以为名不正则民无所措手足。夫繁缨，小物也，而孔子 惜之；正名，细务也，而孔子 先之：诚以名器既乱则上下无以相保故也。夫事未有不生于微而成于著，圣人之虑远，故能谨其微而治之，众人之识近，故必待其著而后救之；治其微则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则竭力而不能及也。易 曰：“履霜坚冰至”，书 曰：“一日二日万几”，谓此类也。故曰分莫大于名也。

呜呼！幽 、厉 失德，周 道日衰，纲纪散坏，下陵上替，诸侯专征，大夫擅政，礼之大体什丧七八矣，然文 、武 之祀犹绵绵相属者，盖以周 之子孙尚能守其名分故也。何以言之？昔晋文公 有大功于王室，请隧于襄王 ，襄王 不许，曰：“王章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恶也。不然，叔父有地而隧，又何请焉！”文公 于是惧而不敢违。是故以周 之地则不大于曹 、滕 ，以周 之民则不众于邾 、莒 ，然历数百年，宗主天下，虽以晋 、楚 、齐 、秦 之强不敢加者，何哉？徒以名分尚存故也。至于季氏 之于鲁 ，田常 之于齐 ，白公 之于楚 ，智伯 之于晋 ，其势皆足以逐君而自为，然而卒不敢者，岂其力不足而心不忍哉，乃畏奸名犯分而天下共诛之也。今晋 大夫暴蔑其君，剖分晋国 ，天子既不能讨，又宠秩之，使列于诸侯，是区区之名分复不能守而并弃之也。先王之礼于斯尽矣！

或者以为当是之时，周 室微弱，三晋 强盛，虽欲勿许，其可得乎！是大不然。夫三晋 虽强，苟不顾天下之诛而犯义侵礼，则不请于天子而自立矣。不请于天子而自立，则为悖逆之臣，天下苟有桓 、文 之君，必奉礼义而征之。今请于天子而天子许之，是受天子之命而为诸侯也，谁得而讨之！故三晋 之列于诸侯，非三晋 之坏礼，乃天子自坏之也。

呜呼！君臣之礼既坏矣，则天下以智力相雄长，遂使圣贤之后为诸侯者，社稷无不泯绝，生民之类糜灭几尽，岂不哀哉！

2　初，智 宣子 将以瑶 为后，智果 曰：“不如宵 也。瑶之贤于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美鬓长大则贤，射御足力则贤，伎艺毕给则贤，巧文辩惠则贤，强毅果敢则贤；如是而甚不仁。夫以其五贤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谁能待之？若果立瑶 也，智 宗必灭。”弗听。智果 别族于太史，为辅氏 。

赵 简子 之子，长曰伯鲁 ，幼曰无恤 。将置后，不知所立，乃书训戒之辞于二简，以授二子曰：“谨识之！”三年而问之，伯鲁 不能举其辞；求其简，已失之矣。问无恤 ，诵其辞甚习；求其简，出诸袖中而奏之。于是简子 以无恤 为贤，立以为后。

简子 使尹铎 为晋阳 ，请曰：“以为茧丝乎？抑为保障乎？”简子 曰：“保障哉！”尹铎 损其户数。简子 谓无恤 曰：“晋国 有难，而无以尹铎 为少，无以晋阳 为远，必以为归。”

及智宣子 卒，智襄子 为政，与韩康子 、魏桓子 宴于蓝台 。智伯 戏康子 而侮段规 。智国 闻之，谏曰：“主不备难，难必至矣！”智伯 曰：“难将由我。我不为难，谁敢兴之！”对曰：“不然。夏书 有之：‘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夫君子能勤小物，故无大患。今主一宴而耻人之君相，又弗备，曰‘不敢兴难’，无乃不可乎！蚋、蚁、蜂、虿，皆能害人，况君相乎！”弗听。

智伯 请地于韩康子 ，康子 欲弗与。段规 曰：“智伯 好利而愎，不与，将伐我；不如与之。彼狃于得地，必请于他人；他人不与，必向之以兵，然后我得免于患而待事之变矣。”康子 曰：“善。”使使者致万家之邑于智伯 。智伯 悦。又求地于魏桓子 ，桓子 欲弗与。任章 曰：“何故弗与？”桓子 曰：“无故索地，故弗与。”任章 曰：“无故索地，诸大夫必惧；吾与之地，智伯 必骄。彼骄而轻敌，此惧而相亲；以相亲之兵待轻敌之人，智氏 之命必不长矣。周书 曰：‘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主不如与之，以骄智伯 ，然后可以择交而图智氏 矣，奈何独以吾为智氏 质乎！”桓子 曰：“善。”复与之万家之邑一。

智伯 又求蔡 、皋狼 之地于赵襄子 ，襄子 弗与。智伯 怒，帅韩 、魏 之甲以攻赵氏 。襄子 将出，曰：“吾何走乎？”从者曰：“长子 近，且城厚完。”襄子 曰：“民罢力以完之，又毙死以守之，其谁与我！”从者曰：“邯郸 之仓库实。”襄子 曰：“浚民之膏泽以实之，又因而杀之，其谁与我！其晋阳 乎，先主之所属也，尹铎 之所宽也，民必和矣。”乃走晋阳 。

三家以国人围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沉灶产蛙，民无叛意。智伯 行水，魏桓子 御，韩康子 骖乘。智伯 曰：“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国也。”桓子 肘康子 ，康子 履桓子 之跗，以汾水 可以灌安邑 ，绛水 可以灌平阳 也。 疵 谓智伯 曰：“韩 、魏 必反矣。”智伯 曰：“子何以知之？” 疵 曰：“以人事知之。夫从韩 、魏 之兵以攻赵 ，赵 亡，难必及韩 、魏 矣。今约胜赵 而三分其地，城不没者三版，人马相食，城降有日，而二子无喜志，有忧色，是非反而何？”明日，智伯 以 疵 之言告二子，二子曰：“此夫谗人欲为赵氏 游说，使主疑于二家而懈于攻赵氏 也。不然，夫二家岂不利朝夕分赵氏 之田，而欲为危难不可成之事乎！”二子出， 疵 入曰：“主何以臣之言告二子也？”智伯 曰：“子何以知之？”对曰：“臣见其视臣端而趋疾，知臣得其情故也。”智伯 不悛。 疵 请使于齐 。

赵襄子 使张孟谈 潜出见二子，曰：“臣闻唇亡则齿寒。今智伯 帅韩 、魏 以攻赵 ，赵 亡则韩 、魏 为之次矣。”二子曰：“我心知其然也；恐事未遂而谋泄，则祸立至矣。”张孟谈 曰：“谋出二主之口，入臣之耳，何伤也！”二子乃潜与张孟谈 约，为之期日而遣之。襄子 夜使人杀守堤之吏，而决水灌智伯 军。智伯 军救水而乱，韩 、魏 翼而击之，襄子 将卒犯其前，大败智伯 之众，遂杀智伯 ，尽灭智氏 之族。唯辅果 在。

臣光 曰：智伯 之亡也，才胜德也。夫才与德异，而世俗莫之能辨，通谓之贤，此其所以失人也。夫聪察强毅之谓才，正直中和之谓德。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云梦 之竹，天下之劲也；然而不矫揉，不羽括，则不能以入坚。棠谿 之金，天下之利也；然而不镕范，不砥砺，则不能以击强。是故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凡取人之术，苟不得圣人、君子而与之，与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何则？君子挟才以为善，小人挟才以为恶。挟才以为善者，善无不至矣；挟才以为恶者，恶亦无不至矣。愚者虽欲为不善，智不能周，力不能胜，譬如乳狗搏人，人得而制之。小人智足以遂其奸，勇足以决其暴，是虎而翼者也，其为害岂不多哉！夫德者人之所严，而才者人之所爱；爱者易亲，严者易疏，是以察者多蔽于才而遗于德。自古昔以来，国之乱臣，家之败子，才有馀而德不足，以至于颠覆者多矣，岂特智伯 哉！故为国为家者苟能审于才德之分而知所先后，又何失人之足患哉！

3　三家分智氏 之田。赵襄子 漆智伯 之头，以为饮器。智伯 之臣豫让 欲为之报仇，乃诈为刑人，挟匕首，入襄子 宫中涂厕。襄子 如厕心动，索之，获豫让 。左右欲杀之，襄子 曰：“智伯 死无后，而此人欲为报仇，真义士也，吾谨避之耳。”乃舍之。豫让 又漆身为癞，吞炭为哑。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行见其友，其友识之，为之泣曰：“以子之才，臣事赵孟 ，必得近幸。子乃为所欲为，顾不易邪？何乃自苦如此？求以报仇，不亦难乎！”豫让 曰：“既已委质为臣，而又求杀之，是二心也。凡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者也。”襄子 出，豫让 伏于桥下。襄子 至桥，马惊；索之，得豫让 ，遂杀之。

襄子 为伯鲁 之不立也，有子五人，不肯置后。封伯鲁 之子于代，曰代成君 ，早卒；立其子浣 为赵氏 后。襄子 卒，弟桓子 逐浣 而自立；一年卒。赵氏 之人曰：“桓子 立非襄主 意。”乃共杀其子，复迎浣 而立之，是为献子 。献子 生籍 ，是为烈侯 。魏斯 者，魏桓子 之孙也，是为文侯 。韩康子 生武子 ；武子 生虔 ，是为景侯 。

魏文侯 以卜子夏 、田子方 为师。每过段干木 之庐必式。四方贤士多归之。

文侯 与群臣饮酒，乐，而天雨，命驾将适野。左右曰：“今日饮酒乐，天又雨，君将安之？”文侯 曰：“吾与虞人期猎，虽乐，岂可无一会期哉！”乃往，身自罢之。

韩 借师于魏 以伐赵 ，文侯 曰：“寡人与赵 ，兄弟也，不敢闻命。”赵 借师于魏 以伐韩 ，文侯 应之亦然。二国皆怒而去。已而知文侯 以讲于己也，皆朝于魏 。魏 于是始大于三晋 ，诸侯莫能与之争。

使乐羊 伐中山 ，克之；以封其子击 。文侯 问于群臣曰：“我何如主？”皆曰：“仁君。”任座 曰：“君得中山 ，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何谓仁君！”文侯 怒，任座 趋出。次问翟璜 ，对曰：“仁君。”文侯 曰：“何以知之？”对曰：“臣闻君仁则臣直。向者任座 之言直，臣是以知之。”文侯 悦，使翟璜 召任座 而反之，亲下堂迎之，以为上客。

文侯 与田子方 饮，文侯 曰：“钟声不比乎？左高。”田子方 笑。文侯 曰：“何笑？”子方 曰：“臣闻之，君明乐官，不明乐音。今君审于音，臣恐其聋于官也。”文侯 曰：“善。”

子击 出，遭田子方 于道，下车伏谒。子方 不为礼。子击 怒，谓子方 曰：“富贵者骄人乎？贫贱者骄人乎？”子方 曰：“亦贫贱者骄人耳，富贵者安敢骄人！国君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失其国者未闻有以国待之者也，失其家者未闻有以家待之者也。夫士贫贱者，言不用，行不合，则纳履而去耳，安往而不得贫贱哉！”子击 乃谢之。

文侯 谓李克 曰：“先生尝有言曰：‘家贫思良妻；国乱思良相。’今所置非成 则璜 ，二子何如？”对曰：“卑不谋尊，疏不谋戚。臣在阙门之外，不敢当命。”文侯 曰：“先生临事勿让！”克 曰：“君弗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 哉！”文侯 曰：“先生就舍，吾之相定矣。”李克 出，见翟璜 。翟璜 曰：“今者闻君召先生而卜相，果谁为之？”克 曰：“魏成 。”翟璜 忿然作色曰：“西河 守吴起 ，臣所进也。君内以邺 为忧，臣进西门豹 。君欲伐中山 ，臣进乐羊 。中山 已拔，无使守之，臣进先生。君之子无傅，臣进屈侯 鲋 。以耳目之所睹记，臣何负于魏成 ！”李克 曰：“子言克 于子之君者，岂将比周以求大官哉？君问相于克 ，克 之对如是。所以知君之必相魏成 者，魏成 食禄千钟，什九在外，什一在内；是以东得卜子夏 、田子方 、段干木 。此三人者，君皆师之；子所进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恶得与魏成 比也！”翟璜 逡巡再拜曰：“璜 ，鄙人也，失对，愿卒为弟子！”

吴起 者，卫 人，仕于鲁 。齐 人伐鲁 ，鲁 人欲以为将，起 取齐 女为妻，鲁 人疑之，起 杀妻以求将，大破齐 师。或谮之鲁侯 曰：“起 始事曾参 ，母死不奔丧，曾参 绝之；今又杀妻以求为君将。起 ，残忍薄行人也！且以鲁国 区区而有胜敌之名，则诸侯图鲁 矣。”起 恐得罪，闻魏文侯 贤，乃往归之。文侯 问诸李克 ，李克 曰：“起 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穰苴 弗能过也。”于是文侯 以为将，击秦 ，拔五城。

起 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 为吮之。卒母闻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母曰：“非然也。往年吴公 吮其父疽，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吴公 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4　燕湣公 薨，子僖公 立。

二十四年（己卯，前402）

1　王崩，子安王 骄 立。

2　盗杀楚声王 ，国人立其子悼王 。

安王

元年（庚辰，前401）

1　秦 伐魏 ，至阳孤 。

二年（辛巳，前400）

1　魏 、韩 、赵 伐楚 ，至桑丘 。

2　郑 围韩 阳翟 。

3　韩景侯 薨，子烈侯 取 立。

4　赵烈侯 薨，国人立其弟武侯 。

5　秦简公 薨，子惠公 立。

三年（壬午，前399）

1　王子定 奔晋 。

2　虢山 崩，壅河 。

四年（癸未，前398）

1　楚 围郑 。郑 人杀其相驷子阳 。

五年（甲申，前397）

1　日有食之。

2　三月，盗杀韩 相侠累 。侠累 与濮阳 严仲子 有恶。仲子 闻轵 人聂政 之勇，以黄金百溢为政 母寿，欲因以报仇。政 不受，曰：“老母在，政 身未敢以许人也！”及母卒，仲子 乃使政 刺侠累 。侠累 方坐府上，兵卫甚众，聂政 直入上阶，刺杀侠累 ，因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韩 人暴其尸于市，购问，莫能识。其姊嫈 闻而往，哭之曰：“是轵 深井里 聂政 也！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妾奈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遂死于政 尸之旁。

六年（乙酉，前396）

1　郑 驷子阳 之党弑 公 ，而立其弟乙 ，是为康公 。

2　宋悼公 薨，子休公 田 立。

八年（丁亥，前394）

1　齐 伐鲁 ，取最 。

2　郑 负黍 叛，复归韩 。

九年（戊子，前393）

1　魏 伐郑 。

2　晋烈公 薨，子孝公 倾 立。

十一年（庚寅，前391）

1　秦 伐韩 宜阳 ，取六邑。

2　初，田常 生襄子 盘 ，盘 生庄子 白 ，白 生太公 和 。是岁，齐 田和 迁齐康公 于海上，使食一城，以奉其先祀。

十二年（辛卯，前390）

1　秦 、晋 战于武城 。

2　齐 伐魏 ，取襄阳 。

3　鲁 败齐 师于平陆 。

十三年（壬辰，前389）

1　秦 侵晋 。

2　齐 田和 会魏文侯 、楚 人、卫 人于浊泽 ，求为诸侯。魏文侯 为之请于王及诸侯，王许之。

十五年（甲午，前387）

1　秦 伐蜀 ，取南郑 。

2　魏文侯 薨，太子击 立，是为武侯 。

武侯 浮西河 而下，中流顾谓吴起 曰：“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国 之宝也！”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 ，左洞庭 ，右彭蠡 ；德义不修，禹 灭之。夏桀 之居，左河济 ，右泰华 ，伊阙 在其南，羊肠 在其北；修政不仁，汤 放之。商纣 之国，左孟门 ，右太行 ，常山 在其北，大河 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 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皆敌国也！”武侯 曰：“善。”

魏 置相，相田文 。吴起 不悦，谓田文 曰：“请与子论功可乎？”田文 曰：“可。”起 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 ？”文 曰：“不如子。”起 曰：“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 ？”文 曰：“不如子。”起 曰：“守西河 ，秦 兵不敢东乡，韩 、赵 宾从，子孰与起 ？”文 曰：“不如子。”起 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居吾上，何也？”文 曰：“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子乎，属之我乎？”起 默然良久曰：“属之子矣！”

久之，魏 相公叔 尚主而害吴起 。公叔 之仆曰：“起 易去也。起 为人刚劲自喜。子先言于君曰：‘吴起 ，贤人也，而君之国小，臣恐起 之无留心也。君盍试延以女，起 无留心，则必辞矣。’子因与起 归而使公主辱子，起 见公主之贱子也，必辞，则子之计中矣。”公叔 从之，吴起 果辞公主。魏武侯 疑之而未信，起 惧诛，遂奔楚 。

楚悼王 素闻其贤，至则任之为相。起 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要在强兵，破游说之言从横者。于是南平百越 ，北却三晋 ，西伐秦 ，诸侯皆患楚 之强；而楚 之贵戚大臣多怨吴起 者。

3　秦惠公 薨，子出公 立。

4　赵武侯 薨，国人复立烈侯 之太子章 ，是为敬侯 。

5　韩烈侯 薨，子文侯 立。

十六年（乙未，前386）

1　初命齐 大夫田和 为诸侯。

2　赵 公子朝 作乱，奔魏 ；与魏 袭邯郸 ，不克。

十七年（丙申，前385）

1　秦 庶长改 逆献公 于河西 而立之；杀出子 及其母，沉之渊旁。

2　齐 伐鲁 。

3　韩 伐郑 ，取阳城 ；伐宋 ，执宋公 。

4　齐太公 薨，子桓公 午 立。

十九年（戊戌，前383）

1　魏 败赵 师于兔台 。

二十年（己亥，前382）

1　日有食之，既。

二十一年（庚子，前381）

1　楚悼王 薨。贵戚大臣作乱，攻吴起 ；起 走之王尸而伏之。击起 之徒因射刺起 ，并中王尸。既葬，肃王 即位，使令尹尽诛为乱者；坐起 夷宗者七十馀家。

二十二年（辛丑，前380）

1　齐 伐燕 ，取桑丘 。魏 、韩 、赵 伐齐 ，至桑丘 。

二十三年（壬寅，前379）

1　赵 袭卫 ，不克。

2　齐康公 薨，无子，田氏 遂并齐 而有之。

是岁，齐桓公 亦薨，子威王 因齐 立。

二十四年（癸卯，前378）

1　狄 败魏 师于浍 。

2　魏 、韩 、赵 伐齐 ，至灵丘 。

3　晋孝公 薨，子靖公 俱酒 立。

二十五年（甲辰，前377）

1　蜀 伐楚 ，取兹方 。

2　子思 言苟变 于卫侯 曰：“其才可将五百乘。”公曰：“吾知其可将；然变 也尝为吏，赋于民而食人二鸡子，故弗用也。”子思 曰：“夫圣人之官人，犹匠之用木也，取其所长，弃其所短；故杞梓连抱而有数尺之朽，良工不弃。今君处战国之世，选爪牙之士，而以二卵弃干城之将，此不可使闻于邻国也。”公再拜曰：“谨受教矣！”

卫侯 言计非是，而群臣和者如出一口。子思 曰：“以吾观卫 ，所谓‘君不君，臣不臣’者也！”公丘懿子 曰：“何乃若是？”子思 曰：“人主自臧，则众谋不进。事是而臧之，犹却众谋，况和非以长恶乎！夫不察事之是非而悦人赞己， 莫甚焉；不度理之所在而阿谀求容，谄莫甚焉。君暗臣谄，以居百姓之上，民不与也。若此不已，国无类矣！”

子思 言于卫侯 曰：“君之国事将日非矣！”公曰：“何故？”对曰：“有由然焉。君出言自以为是，而卿大夫莫敢矫其非；卿大夫出言亦自以为是，而士庶人莫敢矫其非。君臣既自贤矣，而群下同声贤之，贤之则顺而有福，矫之则逆而有祸，如此则善安从生！诗 曰：‘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抑亦似君之君臣乎！”

3　鲁穆公 薨，子共公 奋 立。

4　韩文侯 薨，子哀侯 立。

二十六年（乙巳，前376）

1　王崩，子烈王 喜 立。

2　魏 、韩 、赵 共废晋靖公 为家人而分其地。

烈王

元年（丙午，前375）

1　日有食之。

2　韩 灭郑 ，因徙都之。

3　赵敬侯 薨，子成侯 种 立。

三年（戊申，前373）

1　燕 败齐 师于林狐 。

鲁 伐齐 ，入阳关 。

魏 伐齐 ，至博陵 。

2　燕僖公 薨，子桓公 立。

3　宋休公 薨，子辟公 立。

4　卫慎公 薨，子声公 训 立。

四年（己酉，前372）

1　赵 伐卫 ，取都鄙七十三。

2　魏 败赵 师于北蔺 。

五年（庚戌，前371）

1　魏 伐楚 ，取鲁阳 。

2　韩 严遂 弑哀侯 ，国人立其子懿侯 。初，哀侯 以韩廆 为相而爱严遂 ，二人甚相害也。严遂 令人刺韩廆 于朝，廆 走哀侯 ，哀侯 抱之；人刺韩廆 ，兼及哀侯 。

3　魏武侯 薨，不立太子，子罃 与公中缓 争立，国内乱。

六年（辛亥，前370）

1　齐威王 来朝。是时周室 微弱，诸侯莫朝，而齐 独朝之，天下以此益贤威王 。

2　赵 伐齐 ，至鄄 。

3　魏 败赵 师于怀 。

4　齐威王 召即墨 大夫，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 也，毁言日至。然吾使人视即墨 ，田野辟，人民给，官无事，东方以宁；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助也！”封之万家。召阿 大夫，语之曰：“自子守阿 ，誉言日至。吾使人视阿 ，田野不辟，人民贫馁。昔日赵 攻鄄 ，子不救；卫 取薛陵 ，子不知；是子厚币事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 大夫及左右尝誉者。于是群臣耸惧，莫敢饰诈，务尽其情。齐国 大治，强于天下。

5　楚肃王 薨，无子，立其弟良夫 ，是为宣王 。

6　宋辟公 薨，子剔成 立。

七年（壬子，前369）

1　日有食之。

2　王崩，弟扁 立，是为显王 。

3　魏 大夫王错 出奔韩 。公孙颀 谓韩懿侯 曰：“魏 乱，可取也。”懿侯 乃与赵成侯 合兵伐魏 ，战于浊泽 ，大破之，遂围魏 。成侯 曰：“杀罃 ，立公中缓 ，割地而退，我二国之利也。”懿侯 曰：“不可。杀魏君 ，暴也；割地而退，贪也。不如两分之。魏 分为两，不强于宋 、卫 ，则我终无魏 患矣。”赵 人不听。懿侯 不悦，以其兵夜去。赵成侯 亦去。罃 遂杀公中缓 而立，是为惠王 。

太史公 曰：魏惠王 所以身不死、国不分者，二国之谋不和也。若从一家之谋，魏 必分矣。故曰：“君终，无適子，其国可破也。”

资治通鉴卷第二

周纪二

显王

元年（癸丑，前368）

1　齐 伐魏 ，取观津 。

2　赵 侵齐 ，取长城。

三年（乙卯，前366）

1　魏 、韩 会于宅阳 。

2　秦 败魏 师、韩 师于洛阳 。

四年（丙辰，前365）

1　魏 伐宋 。

五年（丁巳，前364）

1　秦献公 败三晋 之师于石门 ，斩首六万。王赐以黼黻之服。

七年（己未，前362）

1　魏 败韩 师、赵 师于浍 。

2　秦 、魏 战于少梁 ，魏 师败绩；获魏 公孙痤 。

3　卫声公 薨，子成侯 速 立。

4　燕桓公 薨，子文公 立。

5　秦献公 薨，子孝公 立，孝公 生二十一年矣。是时河 、山 以东强国六，淮 、泗 之间小国十馀，楚 、魏 与秦 接界。魏 筑长城，自郑 滨洛 以北有上郡 ；楚 自汉中 ，南有巴 、黔中 ：皆以夷翟遇秦 ，摈斥之，不得与中国之会盟。于是孝公 发愤，布德修政，欲以强秦 。

八年（庚申，前361）

1　孝公 下令国中曰：“昔我穆公 ，自岐 、雍 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 乱，以河 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光美。会往者厉 、躁 、简公 、出子 之不宁，国家内忧，未遑外事。三晋 攻夺我先君河西 地，丑莫大焉。献公 即位，镇抚边境，徙治栎阳 ，且欲东伐，复穆公 之故地，修穆公 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 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于是卫 公孙鞅 闻是令下，乃西入秦 。

公孙鞅 者，卫 之庶孙也，好刑名之学。事魏 相公叔痤 ，痤 知其贤，未及进。会病，魏惠王 往问之曰：“公叔 病如有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 曰：“痤 之中庶子卫鞅 ，年虽少，有奇才，愿君举国而听之！”王嘿然。公叔 曰：“君即不听用鞅 ，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 召鞅 谢曰：“吾先君而后臣，故先为君谋，后以告子。子必速行矣！”鞅 曰：“君不能用子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子之言杀臣乎！”卒不去。王出，谓左右曰：“公叔 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卫鞅 也！既又劝寡人杀之，岂不悖哉！”卫鞅 既至秦 ，因嬖臣景监 以求见孝公 ，说以富国强兵之术；公大悦，与议国事。

十年（壬戌，前359）

1　卫鞅 欲变法，秦 人不悦。卫鞅 言于秦孝公 曰：“夫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甘龙 曰：“不然，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卫鞅 曰：“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公曰：“善。”以卫鞅 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令民为什伍而相收司、连坐，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不告奸者与降敌同罚。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乃下令。

令行期年，秦 民之国都言新令之不便者以千数。于是太子犯法。卫鞅 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 ，黥其师公孙贾 。明日，秦 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国 道不拾遗，山无盗贼，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秦 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卫鞅 曰：“此皆乱法之民也！”尽迁之于边。其后民莫敢议令。

臣光 曰：夫信者，人君之大宝也。国保于民，民保于信；非信无以使民，非民无以守国。是故古之王者不欺四海，霸者不欺四邻，善为国者不欺其民，善为家者不欺其亲。不善者反之，欺其邻国，欺其百姓，甚者欺其兄弟，欺其父子。上不信下，下不信上，上下离心，以至于败。所利不能药其所伤，所获不能补其所亡，岂不哀哉！昔齐桓公 不背曹沫 之盟，晋文公 不贪伐原 之利，魏文侯 不弃虞人之期，秦孝公 不废徙木之赏。此四君者道非粹白，而商君 尤称刻薄，又处战攻之世，天下趋于诈力，犹且不敢忘信以畜其民，况为四海治平之政者哉！

2　韩懿侯 薨，子昭侯 立。

十一年（癸亥，前358）

1　秦 败韩 师于西山 。

十二年（甲子，前357）

1　魏 、韩 会于鄗 。

十三年（乙丑，前356）

1　赵 、燕 会于阿 。

2　赵 、齐 、宋 会于平陆 。

十四年（丙寅，前355）

1　齐威王 、魏惠王 会田于郊。惠王 曰：“齐 亦有宝乎？”威王 曰：“无有。”惠王 曰：“寡人国虽小，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岂以齐 大国而无宝乎？”威王 曰：“寡人之所以为宝者与王异。吾臣有檀子 者，使守南城 ，则楚 人不敢为寇，泗 上十二诸侯皆来朝。吾臣有盼子 者，使守高唐 ，则赵 人不敢东渔于河 。吾吏有黔夫 者，使守徐州 ，则燕 人祭北门，赵 人祭西门，徙而从者七千馀家。吾臣有种首 者，使备盗贼，则道不拾遗。此四臣者，将照千里，岂特十二乘哉！”惠王 有惭色。

2　秦孝公 、魏惠王 会于杜平 。

3　鲁共公 薨，子康公 毛 立。

十五年（丁卯，前354）

1　秦 败魏 师于元里 ，斩首七千级，取少梁 。

2　魏 惠王 伐赵 ，围邯郸 。楚王 使景舍 救赵 。

十六年（戊辰，前353）

1　齐威王 使田忌 救赵 。

初，孙膑 与庞涓 俱学兵法，庞涓 仕魏 为将军，自以能不及孙膑 ，乃召之；至，则以法断其两足而黥之，欲使终身废弃。齐 使者至魏 ，孙膑 以刑徒阴见，说齐 使者；齐 使者窃载与之齐 。田忌 善而客待之，进于威王 。威王 问兵法，遂以为师。于是威王 谋救赵 ，以孙膑 为将；辞以刑馀之人不可，乃以田忌 为将而孙子 为师，居辎车中，坐为计谋。

田忌 欲引兵之赵 。孙子 曰：“夫解杂乱纷纠者不控拳，救斗者不搏撠，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今梁 、赵 相攻，轻兵锐卒必竭于外，老弱疲于内；子不若引兵疾走魏 都，据其街路，冲其方虚，彼必释赵 以自救：是我一举解赵 之围而收弊于魏 也。”田忌 从之。十月，邯郸 降魏 。魏 师还，与齐 战于桂陵 ，魏 师大败。

2　韩 伐东周 ，取陵观 、廪丘 。

3　楚 昭奚恤 为相。江乙 言于楚王 曰：“人有爱其狗者，狗尝溺井，其邻人见，欲入言之，狗当门而噬之。今昭奚恤 常恶臣之见，亦犹是也。且人有好扬人之善者，王曰：‘此君子也’，近之；好扬人之恶者，王曰：‘此小人也’，远之。然则且有子弑其父、臣弑其主者，而王终己不知也。何者？以王好闻人之美而恶闻人之恶也。”王曰：“善，寡人愿两闻之。”

十七年（己巳，前352）

1　秦 大良造伐魏 。

2　诸侯围魏 襄陵 。

十八年（庚午，前351）

1　秦 卫鞅 围魏 固阳 ，降之。

2　魏 人归赵 邯郸 。与赵 盟漳水 上。

3　韩昭侯 以申不害 为相。

申不害 者，郑 之贱臣也，学黄 、老 、刑名，以干昭侯 。昭侯 用为相，内修政教，外应诸侯，十五年，终申子 之身，国治兵强。

申子 尝请仕其从兄，昭侯 不许，申子 有怨色。昭侯 曰：“所为学于子者，欲以治国也。今将听子之谒而废子之术乎，已其行子之术而废子之请乎？子尝教寡人修功劳，视次第；今有所私求，我将奚听乎？”申子 乃辟舍请罪曰：“君真其人也！”

昭侯 有弊袴，命藏之。侍者曰：“君亦不仁者矣，不赐左右而藏之！”昭侯 曰：“吾闻明主爱一颦一笑，颦有为颦，笑有为笑。今袴岂特颦笑哉！吾必待有功者。”

十九年（辛未，前350）

1　秦 商鞅 筑冀阙宫庭于咸阳 ，徙都之。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并诸小乡聚，集为一县，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废井田，开阡陌。平斗、桶、权、衡、丈、尺。

2　秦 、魏 遇于彤 。

3　赵成侯 薨，公子緤 与太子争立；緤 败，奔韩 。

二十一年（癸酉，前348）

1　秦 商鞅 更为赋税法，行之。

二十二年（甲戌，前347）

1　赵 公子范 袭邯郸 ，不胜而死。

二十三年（乙亥，前346）

1　齐 杀其大夫牟 。

2　鲁康公 薨，子景公 偃 立。

3　卫 更贬号曰侯，服属三晋 。

二十五年（丁丑，前344）

1　诸侯会于京师。

二十六年（戊寅，前343）

1　王致伯于秦 ，诸侯皆贺秦 。秦孝公 使公子少官 帅师会诸侯于逢泽 以朝王。

二十八年（庚辰，前341）

1　魏 庞涓 伐韩 。韩 请救于齐 。齐威王 召大臣而谋曰：“蚤救孰与晚救？”成侯 曰：“不如勿救。”田忌 曰：“弗救则韩 且折而入于魏 ，不如蚤救之。”孙膑 曰：“夫韩 、魏 之兵未弊而救之，是吾代韩 受魏 之兵，顾反听命于韩 也。且魏 有破国之志，韩 见亡，必东面而愬于齐 矣。吾因深结韩 之亲而晚承魏 之弊，则可受重利而得尊名也。”王曰：“善。”乃阴许韩 使而遣之。韩 因恃齐 ，五战不胜，而东委国于齐 。

齐 因起兵，使田忌 、田婴 、田盼 将之，孙子 为师，以救韩 ，直走魏 都。庞涓 闻之，去韩 而归。魏 人大发兵，以太子申 为将，以御齐 师。孙子 谓田忌 曰：“彼三晋 之兵素悍勇而轻齐 ，齐 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兵法 ：‘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乃使齐 军入魏 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二万灶。庞涓 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齐 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乃弃其步军，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孙子 度其行，暮当至马陵 ，马陵 道狭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庞涓 死此树下！”于是令齐 师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日暮见火举而俱发。庞涓 果夜到斫木下，见白书，以火烛之，读未毕，万弩俱发，魏 师大乱相失。庞涓 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齐 因乘胜大破魏 师，虏太子申 。

2　成侯 邹忌 恶田忌 ，使人操十金，卜于市，曰：“我，田忌 之人也。我为将三战三胜，欲行大事，可乎？”卜者出，因使人执之。田忌 不能自明，率其徒攻临淄 ，求成侯 ；不克，出奔楚 。

二十九年（辛巳，前340）

1　卫鞅 言于秦孝公 曰：“秦 之与魏 ，譬若人有腹心之疾，非魏 并秦 ，秦 即并魏 。何者？魏 居岭厄之西，都安邑 ，与秦 界河 ，而独擅山 东之利，利则西侵秦 ，病则东收地。今以君之贤圣，国赖以盛；而魏 往年大破于齐 ，诸侯畔之，可因此时伐魏 。魏 不支秦 ，必东徙，然后秦 据河 、山 之固，东乡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公从之，使卫鞅 将兵伐魏 。魏 使公子卬 将而御之。

军既相距，卫鞅 遗公子卬 书曰：“吾始与公子欢；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 、魏 之民。”公子卬 以为然，乃相与会；盟已，饮，而卫鞅 伏甲士，袭虏公子卬 ，因攻魏 师，大破之。

魏惠王 恐，使使献河西 之地于秦 以和。因去安邑 ，徙都大梁 。乃叹曰：“吾恨不用公叔 之言！”

秦 封卫鞅 商於 十五邑。号曰商君 。

2　齐 、赵 伐魏 。

3　楚宣王 薨，子威王 商 立。

三十一年（癸未，前338）

1　秦孝公 薨，子惠文王 立。公子虔 之徒告商君 欲反，发吏捕之。商君 亡之魏 ；魏 人不受，复内之秦 。商君 乃与其徒之商於 ，发兵北击郑 。秦 人攻商君 ，杀之，车裂以徇，尽灭其家。

初，商君 相秦 ，用法严酷，尝临渭 论囚，渭水 尽赤。为相十年，人多怨之。赵良 见商君 ，商君 问曰：“子观我治秦 孰与五羖大夫 贤？”赵良 曰：“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可乎？”商君 曰：“诺。”赵良 曰：“五羖大夫 ，荆 之鄙人也，穆公 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国 莫敢望焉。相秦 六七年而东伐郑 ，三置晋 君，一救荆 祸。其为相也，劳不坐乘，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从车乘，不操干戈。五羖大夫 死，秦国 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今君之见也，因嬖人景监 以为主；其从政也，凌轹公族，残伤百姓。公子虔 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懽 而黥公孙贾 。诗 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持矛而操 戟者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书 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此数者，非恃德也。君之危若朝露，而尚贪商於 之富，宠秦国 之政，畜百姓之怨。秦王 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秦国 之所以收君者岂其微哉！”商君 弗从。居五月而难作。

三十二年（甲申，前337）

1　韩 申不害 卒。

三十三年（乙酉，前336）

1　宋 太丘 社亡。

2　邹 人孟轲 见魏惠王 ，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有以利吾国乎？”孟子 曰：“君何必曰利，仁义而已矣！君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曰：“善。”

初，孟子 师子思 ，尝问牧民之道何先。子思 曰：“先利之。”孟子 曰：“君子所以教民者，亦仁义而已矣，何必利！”子思 曰：“仁义固所以利之也。上不仁则下不得其所，上不义则下乐为诈也，此为不利大矣。故易 曰：‘利者，义之和也。’又曰：‘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此皆利之大者也。”

臣光 曰：子思 、孟子 之言，一也。夫唯仁者为知仁义之为利，不仁者不知也。故孟子 对梁王 直以仁义而不及利者，所与言之人异故也。

三十四年（丙戌，前335）

1　秦 伐韩 ，拔宜阳 。

三十五年（丁亥，前334）

1　齐王 、魏王 会于徐州 以相王。

2　韩昭侯 作高门，屈宜臼 曰：“君必不出此门。何也？不时。吾所谓时者，非时日也。夫人固有利、不利时。往者君尝利矣，不作高门。前年秦 拔宜阳 ，今年旱，君不以此时恤民之急而顾益奢，此所谓时诎举赢者也。故曰不时。”

3　越王 无彊 伐齐 。齐王 使人说之以伐齐 不如伐楚 之利。越王 遂伐楚 。楚 人大败之，乘胜尽取吴 故地，东至于浙江 。越 以此散，诸公族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滨于海上，朝服于楚 。

三十六年（戊子，前333）

1　楚王 伐齐 ，围徐州 。

2　韩 高门成。昭侯 薨，子宣惠王 立。

3　初，洛阳 人苏秦 说秦王 以兼天下之术，秦王 不用其言。苏秦 乃去，说燕文 公 曰：“燕 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赵 之为蔽其南也。且秦 之攻燕 也，战于千里之外；赵 之攻燕 也，战于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愿大王与赵 从亲，天下为一，则燕国 必无患矣。”

文公 从之，资苏秦 车马，以说赵肃侯 曰：“当今之时，山 东之建国莫强于赵 ，秦 之所害亦莫如赵 。然而秦 不敢举兵伐赵 者，畏韩 、魏 之议其后也。秦 之攻韩 、魏 也，无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蚕食之，傅国都而止。韩 、魏 不能支秦 ，必入臣于秦 ；秦 无韩 、魏 之规则祸中于赵 矣。臣以天下地图案之，诸侯之地五倍于秦 ，料度诸侯之卒十倍于秦 。六国为一，并力西乡而攻秦 ，秦 必破矣。夫衡人者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与秦 ，秦 成则其身富荣，国被秦 患而不与其忧，是以衡人日夜务以秦 权恐愒诸侯，以求割地。故愿大王熟计之也！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 、魏 、齐 、楚 、燕 、赵 为从亲以畔秦 ，令天下之将相会于洹水 之上，通质结盟，约曰：‘秦 攻一国，五国各出锐师，或桡秦 ，或救之。有不如约者，五国共伐之！’诸侯从亲以摈秦 ，秦 甲必不敢出于函谷 以害山 东矣。”肃侯 大说，厚待苏秦 ，尊宠赐赉之，以约于诸侯。

会秦 使犀首 伐魏 ，大败其师四万馀人，禽将龙贾 ，取雕阴 ，且欲东兵。苏秦 恐秦 兵至赵 而败从约，念莫可使用于秦 者，乃激怒张仪 ，入之于秦 。

张仪 者，魏 人，与苏秦 俱事鬼谷先生 ，学纵横之术，苏秦 自以为不及也。仪 游诸侯无所遇，困于楚 ，苏秦 故召而辱之。仪 恐，念诸侯独秦 能苦赵 ，遂入秦 。苏秦 阴遣其舍人赍金币资仪 ，仪 得见秦王 。秦王 说之，以为客卿。舍人辞去，曰：“苏君 忧秦 伐赵 败从约，以为非君莫能得秦 柄；故激怒君，使臣阴奉给君资，尽苏君 之计谋也。”张仪 曰：“嗟乎，此吾在术中而不悟，吾不及苏君 明矣。为吾谢苏君 ，苏君 之时，仪 何敢言！”

于是苏秦 说韩宣惠王 曰：“韩 地方九百馀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强弓、劲弩、利剑皆从韩 出。韩 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以韩 卒之勇，被坚甲，蹠劲弩，带利剑，一人当百，不足言也。大王事秦 ，秦 必求宜阳 、成皋 ；今兹效之，明年复求割地。与则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受后祸。且大王之地有尽而秦 求无已，以有尽之地逆无已之求，此所谓市怨结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鄙谚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夫以大王之贤，挟强韩 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韩王 从其言。

苏秦 说魏王 曰：“大王之地方千里，地名虽小，然而田舍庐庑之数，曾无所刍牧。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绝， 殷殷，若有三军之众。臣窃量大王之国不下楚 。今窃闻大王之卒，武士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车六百乘，骑五千匹；乃听于群臣之说，而欲臣事秦 ！故敝邑赵王 使臣效愚计，奉明约，在大王之诏诏之。”魏王 听之。

苏秦 说齐王 曰：“齐 四塞之国，地方二千馀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三军之良，五家之兵，进如锋矢，战如雷霆，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泰山 、绝清河 、涉渤海 者也。临淄 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不下户三男子，不待发于远县，而临淄 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临淄 甚富而实，其民无不斗鸡、走狗、六博、阘鞠。临淄 之涂，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挥汗成雨。夫韩 、魏 之所以重畏秦 者，为与秦 接境壤也。兵出而相当，不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 、魏 战而胜秦 ，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则国已危亡随其后；是故韩 、魏 之所以重与秦 战而轻为之臣也。今秦 之攻齐 则不然，倍韩 、魏 之地，过卫 阳晋 之道，经乎亢父 之险，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比行，百人守险，千人不敢过也。秦 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 、魏 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喝、骄矜而不敢进，则秦 之不能害齐 亦明矣。夫不深料秦 之无奈齐 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群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 之名而有强国之实，臣是故愿大王少留意计之！”齐王 许之。

乃西南说楚威王 曰：“楚 ，天下之强国也，地方六千馀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秦 之所害莫如楚 ，楚 强则秦 弱，秦 强则楚 弱，其势不两立。故为大王计，莫如从亲以孤秦 。臣请令山 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明诏；委社稷，奉宗庙，练士厉兵，在大王之所用之。故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 ，衡合则楚 割地以事秦 ，此两策者相去远矣，大王何居焉？”楚王 亦许之。

于是苏秦 为从约长，并相六国，北报赵 ，车骑辎重拟于王者。

4　齐威王 薨，子宣王 辟彊 立；知成侯 卖田忌 ，乃召而复之。

5　燕文公 薨，子易王 立。

6　卫成侯 薨，子平侯 立。

三十七年（己丑，前332）

1　秦惠王 使犀首 欺齐 、魏 ，与共伐赵 ，以败从约。赵肃侯 让苏秦 ，苏秦 恐，请使燕 ，必报齐 。苏秦 去赵 而从约皆解。赵 人决河 水以灌齐 、魏 之师，齐 、魏 之师乃去。

2　魏 以阴晋 为和于秦 ，实华阴 。

3　齐王 伐燕 ，取十城；已而复归之。

三十九年（辛卯，前330）

1　秦 伐魏 ，围焦 、曲沃 。魏 入少梁 、河西 地于秦 。

四十年（壬辰，前329）

1　秦 伐魏 ，渡河 ，取汾阴 、皮氏 ，拔焦 。

2　楚威王 薨，子怀王 槐 立。

3　宋公 剔成 之弟偃 袭攻剔成 ；剔成 奔齐 ，偃 自立为君。

四十一年（癸巳，前328）

1　秦 公子华 、张仪 帅师围魏 蒲阳 ，取之。张仪 言于秦王 ，请以蒲阳 复与魏 ，而使公子繇 质于魏 。仪 因说魏王 曰：“秦 之遇魏 甚厚，魏 不可以无礼于秦 。”魏 因尽入上郡 十五县以谢焉。张仪 归而相秦 。

四十二年（甲午，前327）

1　秦 县义渠 ，以其君为臣。

2　秦 归焦 、曲沃 于魏 。

四十三年（乙未，前326）

1　赵肃侯 薨，子武灵王 立；置博闻师三人，左、右司过三人，先问先君贵臣肥义 ，加其秩。

四十四年（丙申，前325）

1　夏，四月戊午，秦 初称王。

2　卫平侯 薨，子嗣君 立。卫 有胥靡亡之魏 ，因为魏王 之后治病。嗣君 闻之，请以五十金买之。五反，魏 不与，乃以左氏 易之。左右谏曰：“夫以一都买一胥靡，可乎？”嗣君 曰：“非子所知也！夫治无小，乱无大。法不立，诛不必，虽有十左氏 ，无益也。法立，诛必，失十左氏 ，无害也。”魏王 闻之曰：“人主之欲，不听之不祥。”因载而往，徒献之。

四十五年（丁酉，前324）

1　秦 张仪 帅师伐魏 ，取陕 。

2　苏秦 通于燕文公 之夫人，易王 知之。苏秦 恐，乃说易王 曰：“臣居燕 不能使燕 重，而在齐 则燕 重。”易王 许之。乃伪得罪于燕 而奔齐 ，齐宣王 以为客卿。苏秦 说齐王 高宫室，大苑囿，以明得意，欲以敝齐 而为燕 。

四十六年（戊戌，前323）

1　秦 张仪 及齐 、楚 之相会 桑 。

2　韩 、燕 皆称王。赵武灵王 独不肯，曰：“无其实，敢处其名乎！”令国人谓己曰君。

四十七年（己亥，前322）

1　秦 张仪 自 桑 还而免相，相魏 ，欲令魏 先事秦 而诸侯效之；魏王 不听。秦王 伐魏 ，取曲沃 、平周 ，复阴厚张仪 益甚。

四十八年（庚子，前321）

1　王崩，子慎靓王 定 立。

2　燕易王 薨，子哙 立。

3　齐王 封田婴 于薛 ，号曰靖郭君 。靖郭君 言于齐王 曰：“五官之计，不可不日听而数览也。”王从之；已而厌之，悉以委靖郭君 。靖郭君 由是得专齐 之权。

靖郭君 欲城薛 ，客谓靖郭君 曰：“君不闻海大鱼乎？网不能止，钩不能牵，荡而失水，则蝼蚁制焉。今夫齐 ，亦君之水也。君长有齐 ，奚以薛 为！苟为失齐 ，虽隆薛 之城到于天，庸足恃乎！”乃不果城。

靖郭君 有子四十人，其贱妾之子曰文 。文 通傥饶智略，说靖郭君 以散财养士。靖郭君 使文 主家待宾客，宾客争誉其美，皆请靖郭君 以文 为嗣。靖郭君 卒，文 嗣为薛公 ，号曰孟尝君 。孟尝君 招致诸侯游士及有罪亡人，皆舍业厚遇之，存救其亲戚，食客常数千人，各自以为孟尝君 亲己，由是孟尝君 之名重天下。

臣光 曰：君子之养士，以为民也。易 曰：“圣人养贤，以及万民。”夫贤者，其德足以敦化正俗，其才足以顿纲振纪，其明足以烛微虑远，其强足以结仁固义；大则利天下，小则利一国。是以君子丰禄以富之，隆爵以尊之；养一人而及万人者，养贤之道也。今孟尝君 之养士也，不恤智愚，不择臧否，盗其君之禄，以立私党，张虚誉，上以侮其君，下以蠹其民，是奸人之雄也，乌足尚哉！书 曰：“受 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此之谓也。

4　孟尝君 聘于楚 ，楚王 遗之象床。登徒直 送之，不欲行，谓孟尝君 门人公孙戌 曰：“象床之直千金，苟伤之毫发，则卖妻子不足偿也。足下能使仆无行者，有先人之宝剑，愿献之。”公孙戌 许诺，入见孟尝君 曰：“小国所以皆致相印于君者，以君能振达贫穷，存亡继绝，故莫不悦君之义，慕君之廉也。今始至楚 而受象床，则未至之国将何以待君哉！”孟尝君 曰：“善。”遂不受。公孙戌 趋去，未至中闺，孟尝君 召而反之，曰：“子何足之高，志之扬也？”公孙戌 以实对。孟尝君 乃书门版曰：“有能扬文 之名，止文 之过，私得宝于外者，疾入谏！”

臣光 曰：孟尝君 可谓能用谏矣。苟其言之善也，虽怀诈谖之心，犹将用之，况尽忠无私以事其上乎！诗 云：“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孟尝君 有焉。

5　韩宣惠王 欲两用公仲 、公叔 为政，问于缪留 。对曰：“不可。晋 用六卿而国分；齐简公 用陈成子 及阚止 而见杀；魏 用犀首 、张仪 而西河 之外亡。今君两用之，其多力者内树党，其寡力者藉外权。群臣有内树党以骄主，有外为交以削地，君之国危矣。”

资治通鉴卷第三

周纪三

慎靓王

元年（辛丑，前320）

1　卫 更贬号曰君。

二年（壬寅，前319）

1　秦 伐韩 ，取鄢 。

2　魏惠王 薨，子襄王 立。孟子 入见而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吾对曰：‘定于一。’‘孰能一之？’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孰能与之？’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

三年（癸卯，前318）

1　楚 、赵 、魏 、韩 、燕 同伐秦 ，攻函谷关 。秦 人出兵逆之，五国之师皆败走。

2　宋 初称王。

四年（甲辰，前317）

1　秦 败韩 师于脩鱼 ，斩首八万级，虏其将 、申差 于浊泽 。诸侯振恐。

2　齐 大夫与苏秦 争宠，使人刺秦 ，杀之。

3　张仪 说魏襄王 曰：“梁 地方不至千里，卒不过三十万，地四平，无名山大川之限，卒戍楚 、韩 、齐 、赵 之境，守亭、障者不过十万，梁 之地势固战场也。夫诸侯之约从，盟于洹水 之上，结为兄弟以相坚也。今亲兄弟同父母，尚有争钱财相杀伤，而欲恃反覆苏秦 之馀谋，其不可成亦明矣。大王不事秦 ，秦 下兵攻河外 ，据卷 衍、酸枣 ，劫卫 ，取阳晋 ，则赵 不南，赵 不南则梁 不北，梁 不北则从道绝，从道绝则大王之国欲毋危不可得也。故愿大王审定计议，且赐骸骨。”魏王 乃倍从约，而因仪 以请成于秦 。张仪 归，复相秦 。

4　鲁景公 薨，子平公 旅 立。

五年（乙巳，前316）

1　巴 、蜀 相攻击，俱告急于秦 。秦惠王 欲伐蜀 ，以为道险狭难至，而韩 又来侵，犹豫未能决。司马错 请伐蜀 。张仪 曰：“不如伐韩 。”王曰：“请闻其说。”仪 曰：“亲魏 ，善楚 ，下兵三川 ，攻新城 、宜阳 ，以临二周 之郊，据九鼎，按图籍，挟天子以令于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 、周室 ，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翟，去王业远矣。”司马错 曰：“不然。臣闻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地小民贫，故臣愿先从事于易。夫蜀 ，西僻之国而戎翟之长也，有桀 、纣 之乱；以秦 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得其地足以广国，取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焉。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四海而天下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今攻韩 ，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请论其故：周 ，天下之宗室也。齐 ，韩 之与国也。周 自知失九鼎，韩 自知亡三川 ，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 、赵 而求解乎楚 、魏 ，以鼎与楚 ，以地与魏 ，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谓危也。不如伐蜀 完。”王从错 计，起兵伐蜀 ；十月取之。贬蜀王 ，更号为侯；而使陈庄 相蜀 。蜀 既属秦 ，秦 以益强，富厚，轻诸侯。

2　苏秦 既死，秦 弟代 、厉 亦以游说显于诸侯。燕 相子之 与苏代 婚，欲得燕 权。苏代 使于齐 而还，燕王 哙 问曰：“齐王 其霸乎？”对曰：“不能。”王曰：“何故？”对曰：“不信其臣。”于是燕王 专任子之 。鹿毛寿 谓燕王 曰：“人之谓尧 贤者，以其能让天下也。今王以国让子之 ，是王与尧 同名也。”燕王 因属国于子之 ，子之 大重。或曰：“禹 荐益 而以启 人为吏，及老而以启 为不足任天下，传之于益 。启 与交党攻益 ，夺之，天下谓禹 名传天下于益 而实令启 自取之。今王言属国于子之 而吏无非太子人者，是名属子之 而实太子用事也。”王因收印绶，自三百石吏已上而效之子之 。子之 南面行王事，而哙 老，不听政，顾为臣，国事皆决于子之 。

六年（丙午，前315）

1　王崩，子赧王 延 立。

赧王上

元年（丁未，前314）

1　秦 人侵义渠 ，得二十五城。

2　魏 人叛秦 。秦 人伐魏 ，取曲沃 而归其人。又败韩 于岸门 ，韩 太子仓 入质于秦 以和。

3　燕 子之 为王三年，国内大乱。将军市被 与太子平 谋攻子之 。齐王 令人谓太子曰：“寡人闻太子将饬君臣之义，明父子之位，寡人之国唯太子所以令之。”太子因要党聚众，使市被 攻子之 ，不克。市被 反攻太子。搆难数月，死者数万人，百姓恫恐。齐王 令章子 将五都之兵，因北地之众以伐燕 。燕 士卒不战，城门不闭。齐 人取子之 ，醢之，遂杀燕王 哙 。

齐王 问孟子 曰：“或谓寡人勿取燕 ，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于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孟子 对曰：“取之而燕 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 是也。取之而燕 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 是也。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

诸侯将谋救燕 。齐王 谓孟子 曰：“诸侯多谋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对曰：“臣闻七十里为政于天下者，汤 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书 曰：‘徯我后，后来其苏。’今燕 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若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齐 之强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动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谋于燕 众，置君而后去之，则犹可及止也。”齐王 不听。

已而燕 人叛。王曰：“吾甚惭于孟子 。”陈贾 曰：“王无患焉。”乃见孟子 ，曰：“周公 何人也？”曰：“古圣人也。”陈贾 曰：“周公 使管叔 监商 ，管叔 以商 畔也。周公 知其将畔而使之与？”曰：“不知也。”陈贾 曰：“然则圣人亦有过与？”曰：“周公 ，弟也，管叔 ，兄也，周公 之过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

4　是岁，齐宣王 薨，子湣王 地 立。

二年（戊申，前313）

1　秦 右更疾 伐赵 ，拔蔺 ，虏其将庄豹 。

2　秦王 欲伐齐 ，患齐 、楚 之从亲，乃使张仪 至楚 ，说楚王 曰：“大王诚能听臣，闭关绝约于齐 ，臣请献商於 之地六百里，使秦 女得为大王箕帚之妾，秦 、楚 嫁女娶妇，长为兄弟之国。”楚王 说而许之。群臣皆贺，陈轸 独吊。王怒曰：“寡人不兴师而得六百里地，何吊也？”对曰：“不然。以臣观之，商於 之地不可得而齐 、秦 合，齐 、秦 合则患必至矣。”王曰：“有说乎？”对曰：“夫秦 之所以重楚 者，以其有齐 也。今闭关绝约于齐 则楚 孤，秦 奚贪夫孤国而与之商於 之地六百里！张仪 至秦 ，必负王。是王北绝齐 交，西生患于秦 也，两国之兵必俱至。为王计者，不若阴合而阳绝于齐 ，使人随张仪 ，苟与吾地，绝齐 未晚也。”王曰：“愿陈子 闭口，毋复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张仪 ，厚赐之。遂闭关绝约于齐 ，使一将军随张仪 至秦 。

张仪 详堕车，不朝三月。楚王 闻之，曰：“仪 以寡人绝齐 未甚邪？”乃使勇士宋遗 借宋 之符，北骂齐王 。齐王 大怒，折节以事秦 ，齐 、秦 之交合。张仪 乃朝，见楚 使者曰：“子何不受地？从某至某，广袤六里。”使者怒，还报楚王 。楚王 大怒，欲发兵而攻秦 。陈轸 曰：“轸 可发口言乎？攻之不如因赂之以一名都，与之并力而攻齐 ，是我亡地于秦 ，取偿于齐 也。今王已绝于齐 而责欺于秦 ，是吾合齐 、秦 之交而来天下之兵也，国必大伤矣！”楚王 不听，使屈匄 帅师伐秦 。秦 亦发兵使庶长章 击之。

三年（己酉，前312）

1　春，秦 师及楚 战于丹阳 ，楚 师大败；斩甲士八万，虏屈匄 及列侯、执珪七十馀人，遂取汉中郡 。楚王 悉发国内兵以复袭秦 ，战于蓝田 ，楚 师大败。韩 、魏 闻楚 之困，南袭楚 ，至邓 。楚 人闻之，乃引兵归，割两城以请平于秦 。

2　燕 人共立太子平 ，是为昭 王。昭王 于破燕 之后。吊死问孤，与百姓同甘苦，卑身厚币以招贤者。谓郭隗 曰：“齐 因孤之国乱而袭破燕 ，孤极知燕 小力少，不足以报；然诚得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先生视可者，得身事之！”郭隗 曰：“古之人君有以千金使涓人求千里马者，马已死，买其首五百金而返。君大怒，涓人曰：‘死马且买之，况生者乎！马今至矣。’不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今王必欲致士，先从隗 始，况贤于隗 者，岂远千里哉！”于是昭王 为隗 改筑宫而师事之。于是士争趣燕 ：乐毅 自魏 往，剧辛 自赵 往。昭王 以乐毅 为亚卿，任以国政。

3　韩宣惠王 薨，子襄王 仓 立。

四年（庚戌，前311）

1　蜀 相杀蜀侯 。

2　秦惠王 使人告楚怀王 ，请以武关 之外易黔中 地。楚王 曰：“不愿易地，愿得张仪 而献黔中 地。”张仪 闻之，请行。王曰：“楚 将甘心于子，奈何行？”张仪 曰：“秦 强楚 弱，大王在，楚 不宜敢取臣。且臣善其嬖臣靳尚 ，靳尚 得事幸姬郑袖 ，袖 之言，王无不听者。”遂往。楚王 囚，将杀之。靳尚 谓郑袖 曰：“秦王 甚爱张仪 ，将以上庸 六县及美女赎之。王重地尊秦 ，秦 女必贵而夫人斥矣。”于是郑袖 日夜泣于楚王 曰：“臣各为其主耳。今杀张仪 ，秦 必大怒。妾请子母俱迁江 南，毋为秦 所鱼肉也！”王乃赦张仪 而厚礼之。张仪 因说楚王 曰：“夫为从者无以异于驱群羊而攻猛虎，不格明矣。今王不事秦 ，秦 劫韩 驱梁 而攻楚 ，则楚 危矣。秦 西有巴 、蜀 ，治船积粟，浮岷江 而下，一日行五百馀里，不至十日而拒扞关 ，扞关 惊则从境以东尽城守矣，黔中 、巫郡 非王之有。秦 举甲出武关 ，则北地绝。秦 兵之攻楚 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 待诸侯之救在半岁之外，夫待弱国之救，忘强秦 之祸，此臣所为大王患也。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令秦 、楚 长为兄弟之国，无相攻伐。”楚王 已得张仪 而重出黔中 地，乃许之。

张仪 遂之韩 ，说韩王 曰：“韩 地险恶山居，五谷所生，非菽而麦，国无二岁之食；见卒不过二十万。秦 被甲百馀万。山 东之士被甲蒙胄以会战，秦 人捐甲徒裼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夫战孟贲 、乌获 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无异垂千钧之重于鸟卵之上，必无幸矣。大王不事秦 ，秦 下甲据宜阳 ，塞成皋 ，则王之国分矣，鸿台 之宫，桑 林之苑，非王之有也。为大王计，莫如事秦 以攻楚 ，以转祸而悦秦 ，计无便于此者！”韩王 许之。

张仪 归报，秦王 封以六邑，号武信君 。复使东说齐王 曰：“从人说大王者必曰：‘齐 蔽于三晋 ，地广民众，兵强士勇，虽有百秦 ，将无奈齐 何。’大王贤其说而不计其实。今秦 、楚 嫁女娶妇，为昆弟之国；韩 献宜阳 ；梁 效河外 ；赵王 入朝，割河间 以事秦 。大王不事秦 ，秦 驱韩 、梁 攻齐 之南地，悉赵 兵，渡清河 ，指博关 ，临菑 、即墨 非王之有也！国一日见攻，虽欲事秦 ，不可得也！”齐王 许张仪 。

张仪 去，西说赵王 曰：“大王收率天下以摈秦 ，秦 兵不敢出函谷关 十五年。大王之威行于山 东，敝邑恐惧，缮甲厉兵，力田积粟，愁居慑处，不敢动摇，唯大王有意督过之也。今以大王之力，举巴 、蜀 ，并汉中 ，包两周 ，守白马 之津。秦 虽僻远，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秦 有敝甲凋兵军于渑池 ，愿渡河 ，逾漳 ，据番吾 ，会邯郸 之下，愿以甲子合战，正殷纣 之事。谨使使臣先闻左右。今楚 与秦 为昆弟之国，而韩 、梁 称东藩之臣，齐 献鱼盐之地，此断赵 之右肩也。夫断右肩而与人斗，失其党而孤居，求欲毋危得乎！今秦 发三将军，其一军塞午道 ，告齐 使渡清河 ，军于邯郸 之东，一军军成皋 ，驱韩 、梁 军于河外 ，一军军于渑池 ，约四国为一以攻赵 ，赵 服必四分其地。臣窃为大王计，莫如与秦王 面相约而口相结，常为兄弟之国也。”赵王 许之。

张仪 乃北之燕 ，说燕王 曰：“今赵王 已入朝，效河间 以事秦 。大王不事秦 ，秦 下甲云中 、九原 ，驱赵 而攻燕 ，则易水 、长城非大王之有也！且今时齐 、赵 之于秦 ，犹郡县也，不敢妄举师以攻伐。今王事秦 ，长无齐 、赵 之患矣。”燕王 请献常山 之尾五城以和。

张仪 归报，未至咸阳 ，秦惠王 薨，子武王 立。武王 自为太子时，不说张仪 ；及即位，群臣多毁短之。诸侯闻仪 与秦王 有隙，皆畔衡，复合从。

五年（辛亥，前310）

1　张仪 说秦 武王 曰：“为王计者，东方有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也。臣闻齐王 甚憎臣，臣之所在，齐 必伐之。臣愿乞其不肖之身以之梁 ，齐 必伐梁 ，齐 、梁 交兵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 ，入三川 ，挟天子，案图籍，此王业也！”王许之。齐王 果伐梁 ，梁王 恐。张仪 曰：“王勿患也！请令齐 罢兵。”乃使其舍人之楚 ，借使谓齐王 曰：“甚矣王之托仪 于秦 也！”齐王 曰：“何故？”楚 使者曰：“张仪 之去秦 也固与秦王 谋矣，欲齐 、梁 相攻而令秦 取三川 也。今王果伐梁 ，是王内罢国而外伐与国，而信仪 于秦王 也。”齐王 乃解兵还。张仪 相魏 一岁，卒。

仪 与苏秦 皆以纵横之术游诸侯，致位富贵，天下争慕效之。又有魏 人公孙衍 者，号曰犀首 ，亦以谈说显名。其馀苏代 、苏厉 、周最 、楼缓 之徒，纷纭遍于天下，务以辩诈相高，不可胜纪；而仪 、秦 、衍 最著。

孟子 论之曰：或谓：“公孙衍 张仪 岂不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孟子 曰：“是恶足为大丈夫哉！君子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正道，得志则与民由之，不得志则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诎，是之谓大丈夫。”

扬子 法言 曰：或问：“仪 、秦 学乎鬼谷 术而习乎纵横言，安中国者各十馀年，是夫？”曰：“诈人也，圣人恶诸。”曰：“孔子 读而仪 、秦 行，何如也？”曰：“甚矣凤鸣而鸷翰也！”“然则子贡 不为欤？”曰：“乱而不解，子贡 耻诸。说而不富贵，仪 、秦 耻诸。”或曰：“仪 、秦 其才矣乎，迹不蹈已？”曰：“昔在任人，帝而难之。不以才乎？才乎才，非吾徒之才也！”

2　秦王 使甘茂 诛蜀 相庄 。

3　秦王 、魏王 会于临晋 。

4　赵武灵王 纳吴广 之女孟姚 ，有宠，是为惠后 。生子何 。

六年（壬子，前309）

1　秦 初置丞相，以樗里疾 为右丞相。

七年（癸丑，前308）

1　秦 、魏 会于应 。

2　秦王 使甘茂 约魏 以伐韩 ，而令向寿 辅行。甘茂 令向寿 还，谓王曰：“魏 听臣矣，然愿王勿伐！”王迎甘茂 于息壤 而问其故。对曰：“宜阳 大县，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行千里，攻之难。鲁 人有与曾参 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其母织自若也。及三人告之，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而走。臣之贤不若曾参 ，王之信臣又不如其母，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魏文侯 令乐羊 将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反而论功，文侯 示之谤书一箧。乐羊 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君之力也！’今臣，羁旅之臣也，樗里子 、公孙奭 挟韩 而议之，王必听之，是王欺魏王 而臣受公仲侈 之怨也。”王曰：“寡人弗听也，请与子盟！”乃盟于息壤 。秋，甘茂 、庶长封 帅师伐宜阳 。

八年（甲寅，前307）

1　甘茂 攻宜阳 ，五月而不拔。樗里子 、公孙奭 果争之。秦王 召甘茂 ，欲罢兵。甘茂 曰：“息壤 在彼。”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以佐甘茂 ，斩首六万，遂拔宜阳 。韩 公仲侈 入谢于秦 以请平。

2　秦武王 好以力戏，力士任鄙 、乌获 、孟说 皆至大官。八月，王与孟说 举鼎，绝脉而薨；族孟说 。武王 无子，异母弟稷 为质于燕 ，国人逆而立之，是为昭襄王 。昭襄王 母芈八子 ，楚 女也，实宣太后 。

3　赵武灵王 北略中山 之地，至房子 ，遂至代 ，北至无穷 ，西至河 ，登黄华 之上。与肥义 谋胡 服骑射以教百姓，曰：“愚者所笑，贤者察焉。虽驱世以笑我，胡 地、中山 ，吾必有之！”遂胡 服。

国人皆不欲，公子成 称疾不朝。王使人请之曰：“家听于亲，国听于君。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公叔不服，吾恐天下议己也。制国有常，利民为本；从政有经，令行为上。明德先论于贱，而从政先信于贵，故愿慕公叔之义以成胡 服之功也。”公子成 再拜稽首曰：“臣闻中国者，圣贤之所教也，礼乐之所用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则效也。今王舍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道，逆人之心，臣愿王孰图之也！”使者以报。王自往请之，曰：“吾国东有齐 、中山 ，北有燕 、东胡 ，西有楼烦 、秦 、韩 之边。今无骑射之备，则何以守之哉？先时中山 负齐 之强兵，侵暴吾地，系累吾民，引水围鄗 ；微社稷之神灵，则鄗 几于不守也。先君丑之，故寡人变服骑射，欲以备四境之难，报中山 之怨。而叔顺中国之俗，恶变服之名，以忘鄗 事之丑，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子成 听命，乃赐胡 服；明日服而朝。于是始出胡 服令，而招骑射焉。

九年（乙卯，前306）

1　秦 昭王 使向寿 平宜阳 ，而使樗里子 、甘茂 伐魏 。甘茂 言于王，以武遂 复归之韩 。向寿 、公孙奭 争之，不能得，由此怨谗甘茂 。茂 惧，辍伐魏 蒲阪 ，亡去。樗里子 与魏 讲而罢兵。甘茂 奔齐 。

2　赵王 略中山 地，至宁葭 ；西略胡 地，至榆中 。林胡王 献马。归，使楼缓 之秦 ，仇液 之韩 ，王贲 之楚 ，富丁 之魏 ，赵爵 之齐 ；代 相赵固 主胡 ，致其兵。

3　楚王 与齐 、韩 合从。

十年（丙辰，前305）

1　彗星见。

2　赵王 伐中山 ，取丹丘 、爽阳 、鸿之塞 ，又取鄗 、石邑 、封龙 、东垣 。中山 献四邑以和。

3　秦 宣太后 异父弟曰穰侯 魏冉 ，同父弟曰华阳君 芈戎 ；王之同母弟曰高陵君 、泾阳君 。魏冉 最贤，自惠王 、武王 时，任职用事。武王 薨，诸弟争立，唯魏冉 力能立昭王 。昭王 即位，以魏冉 为将军，卫咸阳 。是岁，庶长壮 及大臣、诸公子谋作乱，魏冉 诛之；及惠文后 皆不得良死，悼武王后 出居于魏 ，王兄弟不善者，魏冉 皆灭之。王少，宣太后 自治事，任魏冉 为政，威震秦国 。

十一年（丁巳，前304）

1　秦王 、楚王 盟于黄棘 ；秦 复与楚 上庸 。

十二年（戊午，前303）

1　彗星见。

2　秦 取魏 蒲阪 、晋阳 、封陵 ；又取韩 武遂 。

3　齐 、韩 、魏 以楚 负其从亲，合兵伐楚 。楚王 使太子横 为质于秦 以请救。秦 客卿通 将兵救楚 ，三国引兵去。

十三年（己未，前302）

1　秦王 、魏王 、韩太子 婴 会于临晋 ，韩太子 至咸阳 而归；秦 复与魏 蒲阪 。

2　秦 大夫有私与楚太子 斗者，太子杀之，亡归。

十四年（庚申，前301）

1　日有食之，既。

2　秦 人取韩 穰 。

3　蜀 守煇 叛秦 ，秦 司马错 往诛之。

4　秦 庶长奂 会韩 、魏 、齐 兵伐楚 ，败其师于重丘 ，杀其将唐昩 ；遂取重丘 。

5　赵王 伐中山 ，中山君 奔齐 。

十五年（辛酉，前300）

1　秦 泾阳君 为质于齐 。

2　秦 华阳君 伐楚 ，大破楚 师，斩首三万，杀其将景缺 ，取楚 襄城 。楚王 恐，使太子为质于齐 以请平。

3　秦 樗里疾 卒，以赵 人楼缓 为丞相。

4　赵武灵王 爱少子何 ，欲及其生而立之。

十六年（壬戌，前299）

1　五月戊申，大朝东宫，传国于何 。王庙见礼毕，出临朝，大夫悉为臣。肥义 为相国，并傅王。武灵王 自号“主父 ”。主父 欲使子治国，身胡 服，将士大夫西北略胡 地。将自云中 、九原 南袭咸阳 ，于是诈自为使者，入秦 ，欲以观秦 地形及秦王 之为人。秦王 不知，已而怪其状甚伟，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主父 行已脱关矣，审问之，乃主父 也。秦 人大惊。

2　齐王 、魏王 会于韩 。

3　秦 人伐楚 ，取八城。秦王 遗楚王 书曰：“始寡人与王约为兄弟，盟于黄棘 ，太子入质，至欢也。太子陵杀寡人之重臣，不谢而亡去。寡人诚不胜怒，使兵侵君王之边。今闻君王乃令太子质于齐 以求平。寡人与楚 接境，婚姻相亲；而今秦 、楚 不欢，则无以令诸侯。寡人愿与君王会武关 ，面相约，结盟而去，寡人之愿也！”

楚王 患之，欲往恐见欺，欲不往恐秦 益怒。昭睢 曰：“毋行而发兵自守耳！秦 ，虎狼也，有并诸侯之心，不可信也！”怀王 之子兰 劝王行，王乃入秦 。秦王 令一将军诈为王，伏兵武关 ，楚王 至则闭关劫之，与俱西，至咸阳 ，朝章台 ，如藩臣礼，要以割巫 、黔中郡 。楚王 欲盟，秦王 欲先得地。楚王 怒曰：“秦 诈我，而又强要我以地！”因不复许。秦 人留之。

楚 大臣患之，乃相与谋曰：“吾王在秦 不得还，要以割地，而太子为质于齐 ；齐 、秦 合谋，则楚 无国矣。”欲立王子之在国者。昭睢 曰：“王与太子俱困于诸侯，今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不宜！”乃诈赴于齐 。齐湣王 召群臣谋之，或曰：“不若留太子以求楚 之淮 北。”齐 相曰：“不可！郢中 立王，是吾抱空质而行不义于天下也。”其人曰：“不然，郢中 立王，因与其新王市曰：‘予我下东国 ，吾为王杀太子。不然，将与三国共立之。’”齐王 卒用其相计而归楚 太子。楚 人立之。

4　秦王 闻孟尝君 之贤，使泾阳君 为质于齐 以请。孟尝君 来入秦 ，秦王 以为丞相。

十七年（癸亥，前298）

1　或谓秦王 曰：“孟尝君 相秦 ，必先齐 而后秦 ；秦 其危哉！”秦王 乃以楼缓 为相，囚孟尝君 ，欲杀之。孟尝君 使人求解于秦王 幸姬，姬曰：“愿得君狐白裘。”孟尝君 有狐白裘，已献之秦王 ，无以应姬求。客有善为狗盗者，入秦 藏中，盗狐白裘以献姬。姬乃为之言于王而遣之。王后悔，使追之。孟尝君 至关，关法，鸡鸣而出客，时尚蚤，追者将至，客有善为鸡鸣者，野鸡闻之皆鸣。孟尝君 乃得脱归。

2　楚 人告于秦 曰：“赖社稷神灵，国有王矣！”秦王 怒，发兵出武关 击楚 ，斩首五万，取十六城。

3　赵王 封其弟为平原君 。平原君 好士，食客尝数千人。有公孙龙 者，善为坚白同异之辩，平原君 客之。孔穿 自鲁 适赵 ，与公孙龙 论臧三耳，龙 甚辩析。子高 弗应，俄而辞出，明日复见平原君 。平原君 曰：“畴昔公孙 之言信辩也，先生以为何如？”对曰：“然。几能令臧三耳矣。虽然，实难！仆愿得又问于君：今谓三耳甚难而实非也，谓两耳甚易而实是也，不知君将从易而是者乎，其亦从难而非者乎？”平原君 无以应。明日，谓公孙龙 曰：“公无复与孔子高 辩事也！其人理胜于辞；公辞胜于理，终必受诎。”

邹衍 过赵 ，平原君 使与公孙龙 论白马非马之说。邹子 曰：“不可。夫辩者，别殊类使不相害，序异端使不相乱。抒意通指，明其所谓，使人与知焉，不务相迷也。故胜者不失其所守，不胜者得其所求。若是，故辩可为也。及至烦文以相假，饰辞以相惇，巧譬以相移，引人使不得及其意，如此害大道。夫缴纫争言而竞后息，不能无害君子，衍 不为也。”座皆称善。公孙龙 由是遂诎。

资治通鉴卷第四

周纪四

赧王中

十八年（甲子，前297）

1　楚怀王 亡归。秦 人觉之，遮楚 道。怀王 从间道走赵 。赵主父 在代 ，赵 人不敢受。怀王 将走魏 ，秦 人追及之，以归。

2　鲁平公 薨，子缗公 贾 立。

十九年（乙丑，前296）

1　楚怀王 发病，薨于秦 ，秦 人归其丧。楚 人皆怜之，如悲亲戚。诸侯由是不直秦 。

2　齐 、韩 、魏 、赵 、宋 同击秦 ，至盐氏 而还。秦 与韩 武遂 、与魏 封陵 以和。

3　赵主父 行新地，遂出代 ；西遇楼烦王 于西河 而致其兵。

4　魏襄王 薨，子昭王 立。

5　韩襄王 薨，子釐王 咎 立。

二十年（丙寅，前295）

1　秦 尉错 伐魏 襄城 。

2　赵主父 与齐 、燕 共灭中山 ，迁其王于肤施 。归，行赏，大赦，置酒，酺五日。

3　赵主父 封其长子章 于代 ，号曰安阳君 。

安阳君 素侈，心不服其弟。主父 使田不礼 相之。李兑 谓肥义 曰：“公子章 强壮而志骄，党众而欲大，田不礼 忍杀而骄，二人相得，必有阴谋。夫小人有欲，轻虑浅谋，徒见其利，不顾其害，难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势大，乱之所始而祸之所集也。子何不称疾毋出而传政于公子成 ，毋为祸梯，不亦可乎！”肥义 曰：“昔者主父 以王属义 也，曰：‘毋变而度，毋易而虑，坚守一心，以殁而世！’义 再拜受命而籍之。今畏不礼 之难而忘吾籍，变孰大焉！谚曰：‘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乎！子则有赐而忠我矣。虽然，吾言已在前矣，终不敢失！”李兑 曰：“诺，子勉之矣！吾见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

李兑 数见公子成 以备田不礼 。肥义 谓信期 曰：“公子章 与田不礼 声善而实恶，内得主而外为暴，矫令以擅一旦之命，不难为也。今吾忧之，夜而忘寐，饥而忘食，盗出入不可以不备。自今以来，有召王者必见吾面，我将以身先之，无故而后王可入也。”信期 曰：“善。”

主父 使惠文王 朝群臣而自从旁窥之，见其长子傫然也，反北面为臣，诎于其弟，心怜之，于是乃欲分赵 而王公子章 于代 。计未决而辍。主父 及王游沙丘 ，异宫，公子章 、田不礼 以其徒作乱，诈以主父 令召王。肥义 先入，杀之。高信 即与王战。公子成 与李兑 自国至，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难，杀公子章 及田不礼 ，灭其党。公子成 为相，号安平君 ；李兑 为司寇。是时惠文王 少，成 、兑 专政。

公子章 之败也，往走主父 ；主父 开之。成 、兑 因围主父 。公子章 死，成 、兑 谋曰：“以章 故，围主父 ；即解兵，吾属夷矣！”乃遂围之，令：“宫中人后出者夷！”宫中人悉出。主父 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雀 而食之。三月馀，饿死沙丘宫 。主父 定死，乃发丧赴诸侯。主父 初以长子章 为太子，后得吴娃 ，爱之，为不出者数岁。生子何 ，乃废太子章 而立之。吴娃 死，爱弛；怜故太子，欲两王之，犹豫未决，故乱起。

4　秦 楼缓 免相，魏冉 代之。

二十一年（丁卯，前294）

1　秦 败魏 师于解 。

二十二年（戊辰，前293）

1　韩 公孙喜 、魏 人伐秦 。穰侯 荐左更白起 于秦王 以代向寿 将兵，败魏 师、韩 师于伊阙 ，斩首二十四万级，虏公孙喜 ，拔五城。秦王 以白起 为国尉。

2　秦王 遗楚王 书曰：“楚 倍秦 ，秦 且率诸侯伐楚 ，愿王之饬士卒，得一乐战！”楚王 患之，乃复与秦 和亲。

二十三年（己巳，前292）

1　楚襄王 迎妇于秦 。

臣光 曰：甚哉秦 之无道也，杀其父而劫其子；楚 之不竞也，忍其父而婚其雠！呜呼，楚 之君诚得其道，臣诚得其人，秦 虽强，乌得陵之哉！善乎荀卿 论之曰：“夫道，善用之则百里之地可以独立，不善用之则楚 六千里而为雠人役。”故人主不务得道而广有其势，是其所以危也。

2　秦 魏冉 谢病免，以客卿烛寿 为丞相。

二十四年（庚午，前291）

1　秦 伐韩 ，拔宛 。

秦 烛寿 免。魏冉 复为丞相，封于穰 与陶 ，谓之穰侯 。又封公子巿 于宛 ，公子悝 于邓 。

二十五年（辛未，前290）

1　魏 入河东 地四百里、韩 入武遂 地二百里于秦 。

2　魏芒卯 始以诈见重。

二十六年（壬申，前289）

1　秦 大良造白起 、客卿错 伐魏 ，至轵 ，取城大小六十一。

二十七年（癸酉，前288）

1　冬，十月，秦王 称西帝 ，遣使立齐王 为东帝 ，欲约与共伐赵 。苏代 自燕 来，齐王 曰：“秦 使魏冉 致帝，子以为何如？”对曰：“愿王受之而勿称也。秦 称之，天下安之，王乃称之，无后也。秦 称之，天下恶之，王因勿称，以收天下，此大资也。且伐赵 孰与伐桀宋 利？今王不如释帝以收天下之望，发兵以伐桀宋 ，宋 举则楚 、赵 、梁 、卫 皆惧矣。是我以名尊秦 而令天下憎之，所谓以卑为尊也。”齐王 从之，称帝二日而复归之。十二月，吕礼 自齐 入秦 。秦王 亦去帝，复称王。

2　秦 攻赵 ，拔杜阳 。

二十八年（甲戌，前287）

1　秦 攻赵 ，拔新垣 、曲阳 。

二十九年（乙亥，前286）

1　秦 司马错 击魏 河内 。魏 献安邑 以和，秦 出其人归之魏 。

2　秦 败韩 师于夏山 。

3　宋 有雀生 于城之陬。史占之曰：“吉。小而生巨，必霸天下。”宋康王 喜，起兵灭滕 ，伐薛 ，东败齐 ，取五城，南败楚 ，取地三百里，西败魏 军，与齐 、魏 为敌国，乃愈自信其霸。欲霸之亟成，故射天笞地，斩社稷而焚灭之，以示威服鬼神。为长夜之饮于室中，室中人呼万岁，则堂上之人应之，堂下之人又应之，门外之人又应之，以至于国中，无敢不呼万岁者。天下之人谓之“桀宋 ”。齐湣王 起兵伐之，民散，城不守，宋王 奔魏 ，死于温 。

三十年（丙子，前285）

1　秦王 会楚王 于宛 ，会赵王 于中阳 。

2　秦 蒙武 击齐 ，拔九城。

3　齐湣王 既灭宋 而骄，乃南侵楚 ，西侵三晋 ，欲并二周 ，为天子。狐咺 正议，斫之檀衢 。陈举 直言，杀之东闾 。

燕昭王 日夜抚循其人，益以富实，乃与乐毅 谋伐齐 。乐毅 曰：“齐 ，霸国之馀业也，地大人众，未易独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约赵 及楚 、魏 。”于是使乐毅 约赵 ，别使使者连楚 、魏 ，且令赵 秦 以伐齐 之利。诸侯害齐王 之骄暴，皆争合谋与燕 伐齐 。

三十一年（丁丑，前284）

1　燕王 悉起兵，以乐毅 为上将军。秦 尉斯离 帅师与三晋 之师会之。赵王 以相国印授乐毅 ，乐毅 并将秦 、魏 、韩 、赵 之兵以伐齐 。齐湣王 悉国中之众以拒之，战于济 西，齐 师大败。乐毅 还秦 、韩 之师，分魏 师以略宋 地，部赵 师以收河间 。身率燕 师，长驱逐北。剧辛 曰：“齐 大而燕 小，赖诸侯之助以破其军，宜及时攻取其边城以自益，此长久之利也。今过而不攻，以深入为名，无损于齐 ，无益于燕 而结深怨，后必悔之。”乐毅 曰：“齐王 伐功矜能，谋不逮下，废黜贤良，信任谄谀，政令戾虐，百姓怨怼。今军皆破亡，若因而乘之，其民必叛，祸乱内作，则齐 可图也。若不遂乘之，待彼悔前之非，改过恤下而抚其民，则难虑也。”遂进军深入。齐 人果大乱失度，湣王 出走。乐毅 入临淄 ，取宝物、祭器，输之于燕 。燕王 亲至济 上劳军，行赏飨士；封乐毅 为昌国君 ，遂使留徇齐 城之未下者。

齐王 出亡之卫 ，卫 君辟宫舍之，称臣而共具。齐王 不逊，卫 人侵之。齐王 去奔邹 、鲁 ，有骄色；邹 、鲁 弗内，遂走莒 。楚 使淖齿 将兵救齐 ，因为齐 相。淖齿 欲与燕 分齐 地，乃执湣王 而数之曰：“千乘 、博昌 之间，方数百里，雨血沾衣，王知之乎？”曰：“知之。”“嬴 、博 之间，地坼及泉，王知之乎？”曰：“知之。”“有人当阙而哭者，求之不得，去则闻其声，王知之乎？”曰：“知之。”淖齿 曰：“天雨血沾衣者，天以告也；地坼及泉者，地以告也；有人当阙而哭者，人以告也。天、地、人皆告矣，而王不知诫焉，何得无诛！”遂弑王于鼓里 。

荀子 论之曰：国者，天下之利势也。得道以持之，则大安也，大荣也，积美之源也。不得道以持之，则大危也，大累也，有之不如无之；及其綦也，索为匹夫，不可得也。齐湣 、宋献 是也。

故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

挈国以呼礼义，而无以害之。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而得天下，仁者不为也。 然扶持心国，且若是其固也。之所与为之者之人，则举义士也。之所以为布陈于国家刑法者，则举义法也。主之所极然，帅群臣而首向之者，则举义志也。如是，则下仰上以义矣，是基定也。基定而国定，国定而天下定。故曰：以国济义，一日而白，汤 、武 是也。是所谓义立而王也。

德虽未至也，义虽未济也，然而天下之理略奏矣，刑赏已诺信于天下矣，臣下晓然皆知其可要也。政令已陈，虽睹利败，不欺其民；约结已定，虽睹利败，不欺其与；如是，则兵劲城固，敌国畏之；国一綦明，与国信之；虽在僻陋之国，威动天下，五伯是也。是所谓信立而霸也。

挈国以呼功利，不务张其义，齐其信，唯利之求；内则不惮诈其民而求小利焉，外则不惮诈其与而求大利焉。内不修正其所以有，然常欲人之有，如是，则臣下百姓莫不以诈心待其上矣。上诈其下，下诈其上，则是上下析也。如是，则敌国轻之，与国疑之，权谋日行而国不免危削，綦之而亡，齐湣 、薛公 是也。故用强齐 ，非以修礼义也，非以本政教也，非以一天下也，绵绵常以结引驰外为务。故强，南足以破楚 ，西足以诎秦 ，北足以败燕 ，中足以举宋 ，及以燕 、赵 起而攻之，若振槁然，而身死国亡，为天下大戮，后世言恶则必稽焉。是无他故焉，唯其不由礼义而由权谋也。

三者，明主之所谨择也，仁人之所务白也。善择者制人，不善择者人制之。

2　乐毅 闻昼邑 人王蠋 贤，令军中环昼邑 三十里无入。使人请蠋 ，蠋 谢不往。燕 人曰：“不来，吾且屠昼邑 ！”蠋 曰：“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国破君亡，吾不能存，而又欲劫之以兵；吾与其不义而生，不若死！”遂经其颈于树枝，自奋绝脰而死。燕 师乘胜长驱，齐 城皆望风奔溃。乐毅 修整燕 军，禁止侵掠，求齐 之逸民，显而礼之。宽其赋敛，除其暴令，修其旧政，齐 民喜悦。乃遣左军渡胶东 、东莱 ；前军循泰山 以东至海，略琅邪 ；右军循河 、济 ，屯阿 、鄄 以连魏 师；后军旁北海 以抚千乘 ；中军据临淄 而镇齐 都。祀桓公 、管仲 于郊，表贤者之闾，封王蠋 之墓。齐 人食邑于燕 者二十馀君，有爵位于蓟 者百有馀人。六月之间，下齐 七十馀城，皆为郡县。

3　秦王 、魏王 、韩王 会于京师 。

三十二年（戊寅，前283）

1　秦 、赵 会于穰 。秦 拔魏 安城 ，兵至大梁 而还。

2　齐 淖齿 之乱，湣王 子法章 变姓名为莒 太史敫 家佣。太史敫 女奇法章 状貌，以为非常人，怜而常窃衣食之，因与私通。王孙贾 从湣王 ，失王之处，其母曰：“汝朝出而晚来，则吾倚门而望；汝暮出而不还，则吾倚闾而望。汝今事王，王走，汝不知其处，汝尚何归焉！”王孙贾 乃入市中呼曰：“淖齿 乱齐国 ，杀湣王 。欲与我诛之者袒右！”市人从者四百人，与攻淖齿 ，杀之。于是齐 亡臣相与求泯王 子，欲立之。法章 惧其诛己，久之乃敢自言，遂立以为齐王 ，保莒城 以拒燕 ，布告国中曰：“王已立在莒 矣！”

3　赵王 得楚 和氏 璧，秦 昭王 欲之，请易以十五城。赵王 欲勿与，畏秦 强；欲与之，恐见欺。以问蔺相如 ，对曰：“秦 以城求璧而王不许，曲在我矣。我与之璧而秦 不与我城，则曲在秦 。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 。臣愿奉璧而往；使秦 城不入，臣请完璧而归之！”赵王 遣之。相如 至秦 ，秦王 无意偿赵 城。相如 乃以诈绐秦王 ，复取璧，遣从者怀之，间行归赵 ，而以身待命于秦 。秦王 以为贤而弗诛，礼而归之。赵王 以相如 为上大夫。

4　卫 嗣君 薨，子怀君 立。嗣君 好察微隐，县令有发褥而席弊者，嗣君 闻之，乃赐之席。令大惊，以君为神。又使人过关市，赂之以金，既而召关市，问有客过与汝金，汝回遣之；关市大恐。又爱泄姬 ，重如耳 ，而恐其因爱重以壅己也，乃贵薄疑 以敌如耳 ，尊魏妃 以偶泄姬 ，曰：“以是相参也。”

荀子 论之曰：成侯 、嗣君 ，聚敛计数之君也，未及取民也。子产 ，取民者也，未及为政也。管仲 ，为政者也，未及修礼也。故修礼者王，为政者强，取民者安，聚敛者亡。

三十三年（己卯，前282）

1　秦 伐赵 ，拔两城。

三十四年（庚辰，前281）

1　秦 伐赵 ，拔石城 。

2　秦 穰侯 复为丞相。

3　楚 欲与齐 、韩 共伐秦 ，因欲图周 。王使东周 武公 谓楚 令尹昭子 曰：“周 不可图也。”昭子 曰：“乃图周 ，则无之；虽然，何不可图？”武公 曰：“西周 之地，绝长补短，不过百里。名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国，得其众不足以劲兵。虽然，攻之者名为弑君。然而犹有欲攻之者，见祭器在焉故也。夫虎肉臊而兵利身，人犹攻之；若使泽中之麋蒙虎之皮，人之攻之也必万倍矣。裂楚 之地，足以肥国，诎楚 之名，足以尊王。今子欲诛残天下之共主，居三代 之传器，器南，则兵至矣！”于是楚 计辍不行。

三十五年（辛巳，前280）

1　秦 白起 败赵 军，斩首二万，取代 光狼城 。又使司马错 发陇西 兵，因蜀 攻楚 黔中 ，拔之。楚 献汉北 及上庸 地。

三十六年（壬午，前279）

1　秦 白起 伐楚 ，取鄢 、邓 、西陵 。

2　秦王 使使者告赵王 ，愿为好会于河 外渑池 。赵 王欲毋行，廉颇 、蔺相如 计曰：“王不行，示赵 弱且怯也。”赵王 遂行，相如 从。廉颇 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以绝秦 望。”王许之。

会于渑池 。王与赵王 饮，酒酣，秦王 请赵王 鼓瑟，赵王 鼓之。蔺相如 复请秦王 击缶，秦王 不肯。相如 曰：“五步之内，臣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 ，相如 张目叱之，左右皆靡。王不怿，为一击缶。罢酒，秦 终不能有加于赵 ；赵 人亦盛为之备，秦 不敢动。赵王 归国，以蔺相如 为上卿，位在廉颇 之右。

廉颇 曰：“我为赵 将，有攻城野战之功。蔺相如 素贱人，徒以口舌而位居我上，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 ，必辱之！”相如 闻之，不肯与会；每朝，常称病，不欲争列。出而望见，辄引车避匿。其舍人皆以为耻。相如 曰：“子视廉将军 孰与秦王 ？”曰：“不若。”相如 曰：“夫以秦王 之威而相如 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 虽驽，独畏廉将军 哉！顾吾念之，强秦 所以不敢加兵于赵 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先国家之急而后私雠也！”廉颇 闻之，肉袒负荆至门谢罪，遂为刎颈之交。

3　初，燕 人攻安平 ，临淄 市掾田单 在安平 ，使其宗人皆以铁笼傅车 。及城溃，人争门而出，皆以 折车败，为燕 所擒；独田单 宗人以铁笼得免，遂奔即墨 。是时齐 地皆属燕 ，独莒 、即墨 未下，乐毅 乃并右军、前军以围莒 ，左军、后军围即墨 。即墨 大夫出战而死。即墨 人曰：“安平 之战，田单 宗人以铁笼得全，是多智习兵。”因共立以为将以拒燕 。乐毅 围二邑，期年不克，乃令解围，各去城九里而为垒，令曰：“城中民出者勿获，困者赈之，使即旧业，以镇新民。”三年而犹未下。或谗之于燕昭王 曰：“乐毅 智谋过人，伐齐 ，呼吸之间克七十馀城，今不下者两城耳，非其力不能拔，所以三年不攻者，欲久仗兵威以服齐 人，南面而王耳。今齐 人已服，所以未发者，以其妻子在燕 故也。且齐 多美女，又将忘其妻子。愿王图之！”昭王 于是置酒大会，引言者而让之曰：“先王举国以礼贤者，非贪土地以遗子孙也。遭所传德薄，不能堪命，国人不顺。齐 为无道，乘孤国之乱以害先王。寡人统位，痛之入骨，故广延群臣，外招宾客，以求报雠；其有成功者，尚欲与之同共燕国 。今乐君 亲为寡人破齐 ，夷其宗庙，报塞先仇，齐国 固乐君 所有，非燕 之所得也。乐君 若能有齐 ，与燕 并为列国，结欢同好，以抗诸侯之难，燕国 之福，寡人之愿也。汝何敢言若此！”乃斩之。赐乐毅 妻以后服，赐其子以公子之服；辂车乘马，后属百两，遣国相奉而致之乐毅 ，立乐毅 为齐王 。乐毅 惶恐不受，拜书，以死自誓。由是齐 人服其义，诸侯畏其信，莫敢复有谋者。

顷之，昭王 薨，惠王 立。惠王 自为太子时，尝不快于乐毅 。田单 闻之，乃纵反间于燕 ，宣言曰：“齐王 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乐毅 与燕 新王有隙，畏诛而不敢归，以伐齐 为名，实欲连兵南面王齐 。齐 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 以待其事。齐 人所惧，唯恐他将之来，即墨 残矣。”燕王 固已疑乐毅 ，得齐 反间，乃使骑劫 代将而召乐毅 。乐毅 知王不善代之，遂奔赵 。燕 将士由是愤惋不和。

田单 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于庭，飞鸟皆翔舞而下城中。燕 人怪之，田单 因宣言曰：“当有神师下教我。”有一卒曰：“臣可以为师乎？”因反走。田单 起引还，坐东向，师事之。卒曰：“臣欺君。”田单 曰：“子勿言也！”因师之。每出约束，必称神师。乃宣言曰：“吾唯惧燕 军之劓所得齐 卒，置之前行，即墨 败矣！”燕 人闻之，如其言。城中见降者尽劓，皆怒，坚守，唯恐见得。单 又纵反间，言“吾惧燕 人掘吾城外冢墓，可为寒心！”燕 军尽掘冢墓，烧死人。齐 人从城上望见，皆涕泣，共欲出战，怒自十倍。田单 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锸，与士卒分功；妻妾编于行伍之间；尽散饮食飨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约降于燕 ；燕 军皆呼万岁。田单 又收民金得千镒，令即墨 富豪遗燕 将，曰：“即降，愿无虏掠吾族家！”燕 将大喜，许之。燕 军益懈。田单 乃收城中，得牛千馀，为绛缯衣，画以五采龙文，束兵刃于其角，而灌脂束苇于其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随其后。牛尾热，怒而奔燕 军。燕 军大惊，视牛皆龙文，所触尽死伤。而城中鼓噪从之，老弱皆击铜器为声，声动天地。燕 军大骇，败走。齐 人杀骑劫 ，追亡逐北，所过城邑皆叛燕 ，复为齐 。田单 兵日益多，乘胜，燕 日败亡，走至河 上，而齐 七十馀城皆复焉。乃迎襄王 于莒 ；入临淄 ，封田单 为安平君 。

齐王 以太史敫 之女为后，生太子建 。太史敫 曰：“女不取媒，因自嫁，非吾种也，污吾世！”终身不见君王后，君王后亦不以不见故失人子之礼。

赵王 封乐毅 于观津 ，尊宠之，以警动于燕 、齐 。燕 惠王 乃使人让乐毅 ，且谢之曰：“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 归赵 。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乐毅 报书曰：“昔伍子胥 说听于阖闾 而吴 远迹至郢 ；夫差 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 。吴王 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 而不悔；子胥 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是以至于入江 而不化。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诽谤，堕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也。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唯君王之留意焉！”于是燕王 复以乐毅 子闲 为昌国君 ，而乐毅 往来复通燕 ，卒于赵 ，号曰望诸君 。

田单 相齐 ，过淄水 ，有老人涉淄 而寒，出水不能行。田单 解其裘而衣之。襄王 恶之，曰：“田单 之施于人，将以取我国乎！不早图，恐后之变也。”左右顾无人，岩下有贯珠者，襄王 呼而问之曰：“汝闻吾言乎？”对曰：“闻之。”王曰：“汝以为何如？”对曰：“王不如因以为己善。王嘉单 之善，下令曰：‘寡人忧民之饥也，单 收而食之。寡人忧民之寒也，单 解裘而衣之。寡人忧劳百姓，而单 亦忧，称寡人之意。’单 有是善而王嘉之，单 之善亦王之善也！”王曰：“善。”乃赐单 牛酒。后数日，贯珠者复见王曰：“王朝日宜召田单 而揖之于庭，口劳之。乃布令求百姓之饥寒者，收穀之。”乃使人听于闾里，闻大夫之相与语者曰：“田单 之爱人，嗟，乃王之教也！”

田单 任貂勃 于王。王有所幸臣九人，欲伤安平君 ，相与语于王曰：“燕 之伐齐 之时，楚王 使将军将万人而佐齐 。今国已定而社稷已安矣，何不使使者谢于楚王 ？”王曰：“左右孰可？”九人之属曰：“貂勃 可。”貂勃 使楚 ，楚王 受而觞之，数月不反。九人之属相与语曰：“夫一人之身而牵留万乘者，岂不以据势也哉！且安平君 之与王也，君臣无异而上下无别。且其志欲为不善，内抚百姓，外怀戎翟，礼天下之贤士，其志欲有为，愿王察之！”异日，王曰：“召相单 而来！”田单 免冠、徒跣、肉袒而进，退而请死罪，五日而王曰：“子无罪于寡人。子为子之臣礼，吾为吾之王礼而已矣。”貂勃 从楚 来，王赐之酒。酒酣，王曰：“召相单 而来！”貂勃 避席稽首曰：“王上者孰与周文王 ？”王曰：“吾不若也。”貂勃 曰：“然，臣固知王不若也。下者孰与齐桓公 ？”王曰：“吾不若也。”貂勃 曰：“然，臣固知王不若也。然则周文王得吕尚 以为太公 ，齐桓公 得管夷吾 以为仲父 ，今王得安平君 而独曰‘单 ’，安得此亡国之言乎！且自天地之辟，民人之始，为人臣之功者，谁有厚于安平君 者哉？王不能守王之社稷，燕 人兴师而袭齐 ，王走而之城阳 之山中，安平君 以惴惴即墨 三里之城，五里之郭，敝卒七千人，禽其司马而反千里之齐 ，安平君 之功也。当是之时，舍城阳 而自王，天下莫之能止。然而计之于道，归之于义，以为不可，故栈道木阁而迎王与后于城阳 山中，王乃得反，子临百姓。今国已定，民已安矣，王乃曰‘单 ’，婴儿之计不为此也。王亟杀此九子者以谢安平君 ；不然，国其危矣！”乃杀九子而逐其家，益封安平君 以夜邑 万户。

田单 将攻狄 ，往见鲁仲连 。鲁仲连 曰：“将军攻狄 ，不能下也。”田单 曰：“臣以即墨 破亡馀卒破万乘之燕 ，复齐 之墟，今攻狄 而不下，何也？”上车弗谢而去，遂攻狄 。三月不克。齐 小儿谣曰：“大冠若箕，修剑拄颐，攻狄 不能下，垒枯骨成丘。”田单 乃惧，问鲁仲连 曰：“先生谓单 不能下狄 ，请闻其说。”鲁仲连 曰：“将军之在即墨 ，坐则织蒉，立则仗锸，为士卒倡曰：‘无可往矣！宗庙亡矣！今日尚矣！归于何党矣！’当此之时，将军有死之心，士卒无生之气，闻君言莫不挥泣奋臂而欲战，此所以破燕 也。当今将军东有夜邑 之奉，西有淄上 之娱，黄金横带而骋乎淄 、渑 之间，有生之乐，无死之心，所以不胜也。”田单 曰：“单 之有心，先生志之矣。”明日，乃厉气循城，立于矢石之所，援枹鼓之；狄 人乃下。

初，齐湣王 既灭宋 ，欲去孟尝君 。孟尝君 奔魏 ，魏 昭王 以为相，与诸侯共伐破齐 。湣王 死，襄王 复国，而孟尝君 中立为诸侯，无所属。襄王 新立，畏孟尝君 ，与之连和。孟尝君 卒，诸子争立，而齐 、魏 共灭薛 ，孟尝君 绝嗣。

三十七年（癸未，前278）

1　秦 大良造白起 伐楚 ，拔郢 ，烧夷陵 。楚襄王 兵散，遂不复战，东北徙都于陈 。秦 以郢 为南郡 ，封白起 为武安君 。

三十八年（甲申，前277）

1　秦 武安君 定巫 、黔中 ，初置黔中郡 。

2　魏 昭王 薨，子安釐王 立。

三十九年（乙酉，前276）

1　秦 武安君 伐魏 ，拔两城。

2　楚王 收东地兵，得十馀万,复西取江 南十五邑。

3　魏 安釐王 封其弟无忌 为信陵君 。

四十年（丙戌，前275）

1　秦 相国穰侯 伐魏 。韩 暴鸢 救魏 ，穰侯 大破之，斩首四万。暴鸢 走开封 。魏 纳八城以和。穰侯 复伐魏 ，走芒卯 ，入北宅 。魏 人割温 以和。

四十一年（丁亥，前274）

1　魏 复与齐 合从。秦 穰侯 伐魏 ，拔四城，斩首四万。

2　鲁湣 公 薨，子顷公 雠 立。

四十二年（戊子，前273）

1　赵 人、魏 人伐韩 华阳 。韩 人告急于秦 ，秦王 弗救。韩 相国谓陈筮 曰：“事急矣，愿公虽病，为一宿之行！”陈筮 如秦 ，见穰侯 。穰侯 曰：“事急乎？故使公来。”陈筮 曰：“未急也。”穰侯 怒曰：“何也？”陈筮 曰：“彼韩 急则将变而他从；以未急，故复来耳。”穰侯 曰：“请发兵矣。”乃与武安君 及客卿胡阳 救韩 ，八日而至，败魏 军于华阳 之下，走芒卯 ，虏三将，斩首十三万。武安君 又与赵 将贾偃 战，沉其卒二万人于河 。魏 段干子 请割南阳 予秦 以和。苏代 谓魏王 曰：“欲玺者，段干子 也，欲地者，秦 也。今王使欲地者制玺，欲玺者制地，魏 地尽矣！夫以地事秦 ，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王曰：“是则然也。虽然，事始已行，不可更矣。”对曰：“夫博之所以贵枭者，便则食，不便则止。今何王之用智不如用枭也？”魏王 不听，卒以南阳 为和，实修武 。

2　韩釐王 薨，子桓惠王 立。

3　韩 、魏 既服于秦 ，秦王 将使武安君 与韩 、魏 伐楚 ，未行，而楚 使者黄歇 至，闻之，畏秦 乘胜一举而灭楚 也，乃上书曰：“臣闻物至则反，冬、夏是也；致至则危，累棋是也。今大国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此从生民以来，万乘之地未尝有也。先王三世不忘接地于齐 ，以绝从亲之要。今王使盛桥 守事于韩 ，盛桥 以其地入秦 ，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而攻魏 ，杜大梁 之门，举河内 ，拔燕 、酸枣 、虚 、桃 ，入邢 ，魏 之兵云翔而不敢救，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二年而后复之，又并蒲 、衍 、首 、垣 以临仁 、平丘 ，黄 、济阳 婴城而魏氏 服。王又割濮磨 之北，注齐 、秦 之要，绝楚 、赵 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单矣！王若能保功守威，绌攻取之心而肥仁义之地，使无后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仗兵革之强，乘毁魏 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后患也。诗 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 曰：‘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昔吴 之信越 也，从而伐齐 ，既胜齐 人于艾陵 ，还为越王 禽于三江 之浦。智氏 之信韩 、魏 也，从而伐赵 ，攻晋阳城 ，胜有日矣，韩 、魏 叛之，杀智伯瑶 于凿台 之下。今王妒楚 之不毁而忘毁楚 之强韩 、魏 也，臣为王虑而不取也。夫楚国 ，援也；邻国，敌也。今王信韩 、魏 之善王，此正吴 之信越 也，臣恐韩 、魏 卑辞除患而实欲欺大国也。何则？王无重世之德于韩 、魏 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韩 、魏 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 将十世矣，故韩 、魏 之不亡，秦 社稷之忧也。今王资之与攻楚 ，不亦过乎！且攻楚 将恶出兵？王将借路于仇雠之韩 、魏 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反也。王若不借路于仇雠之韩 、魏 ，必攻随水 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溪谷，不食之地。是王有毁楚 之名而无得地之实也。且王攻楚 之日，四国必悉起兵而应王，秦 、楚 之兵构而不离，魏氏 将出而攻留 、方與 、铚 、湖陵 、砀 、萧 、相 ，故宋 必尽，齐 人南面攻楚 ，泗上 必举，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如此，则天下之国莫强于齐 、魏 矣。臣为王虑，莫若善楚 。秦 、楚 合而为一以临韩 ，韩 必敛手而朝，王施以东山 之险，带以曲河 之利，韩 必为关内之侯。若是而王以十万戍郑，梁氏 寒心，许 、鄢陵 婴城而上蔡 、召陵 不往来也，如此，魏 亦关内侯矣。大王壹善楚 而关内两万乘之主注地于齐 ，齐 右壤可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经两海，要约天下，是燕 、赵 无齐 、楚 ，齐 、楚 无燕 、赵 也。然后危动燕 、赵 ，直摇齐 、楚 ，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王从之，止武安君 而谢韩 、魏 ，使黄歇 归，约亲于楚 。

资治通鉴卷第五

周纪五

赧王下

四十三年（己丑，前272）

1　楚 以左徒黄歇 侍太子完 为质于秦 。

2　秦 置南阳郡 。

3　秦 、魏 、楚 共伐燕 。

4　燕 惠王 薨，子武成王 立。

四十四年（庚寅，前271）

1　赵 蔺相如 伐齐 ，至平邑 。

2　赵 田部吏赵奢 收租税，平原君 家不肯出；赵奢 以法治之，杀平原君 用事者九人。平原君 怒，将杀之。赵奢 曰：“君于赵 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是无赵 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强，国强则赵 固，而君为贵戚，岂轻于天下邪！”平原君 以为贤，言之于王。王使治国赋，国赋太平，民富而府库实。

四十五年（辛卯，前270）

1　秦 伐赵 ，围阏與 。赵王 召廉颇 、乐乘 而问之曰：“可救否？”皆曰：“道远险狭，难救。”问赵奢 ，赵奢 对曰：“道远险狭，譬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赵奢 将兵救之。去邯郸 三十里而止，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

秦 师军武安 西，鼓噪勒兵，武安 屋瓦尽振。赵 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 ，赵奢 立斩之。坚壁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秦 间入赵 军，赵奢 善食遣之。间以报秦 将，秦 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與 非赵 地也！”赵奢 既已遣间，卷甲而趋，一日一夜而至，去阏與 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 师闻之，悉甲而往。赵 军士许历 请以军事谏，赵奢 进之。许历 曰：“秦 人不意赵 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陈以待之；不然，必败。”赵奢 曰：“请受教！”许历 请刑，赵奢 曰：“胥，后令邯郸 。”许历 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赵奢 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 师后至，争山不得上；赵奢 纵兵击秦 师，秦 师大败，解阏與 而还。赵王 封奢 为马服君 ，与廉 、蔺 同位；以许历 为国尉。

2　穰侯 言客卿灶 于秦王 ，使伐齐 ，取刚 、寿 以广其陶邑 。

初，魏 人范睢 从中大夫须贾 使于齐 ，齐襄王 闻其辩口，私赐之金及牛、酒。须贾 以为睢 以国阴事告齐 也，归而告其相魏齐 。魏齐 怒，笞击范睢 ，折胁，折齿。睢 佯死，卷以箦，置厕中，使客醉者更溺之，以惩后，令无妄言者。范睢 谓守者曰：“能出我，我必有厚谢。”守者乃请弃箦中死人。魏齐 醉，曰：“可矣。”范睢 得出。魏齐 悔，复召求之。魏 人郑安平 遂操范睢 亡匿，更姓名曰张禄 。

秦 谒者王稽 使于魏 ，范睢 夜见王稽 。稽 潜载与俱归，荐之于王，王见之于离宫。范睢 佯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睢 谬曰：“秦 安得王，秦 独有太后 、穰侯 耳！”王微闻其言，乃屏左右，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对曰：“唯唯。”如是者三。王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睢 曰：“非敢然也！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明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避也。且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苟可以少有补于秦 而死，此臣之所大愿也。独恐臣死之后，天下杜口裹足，莫肯向秦 耳。”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今者寡人得见先生，是天以寡人溷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睢 拜，王亦拜。范睢 曰：“以秦国 之大，士卒之勇，以治诸侯，譬若走韩卢而博蹇兔也，而闭关十五年，不敢窥兵于山 东者，是穰侯 为秦 谋不忠，而大王之计亦有所失也。”王跽曰：“寡人愿闻失计！”然左右多窃听者，范睢 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观王之俯仰。因进曰：“夫穰侯 越韩 、魏 而攻齐 刚 、寿 ，非计也。齐湣王 南攻楚 ，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而齐 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 之罢敝，起兵而伐齐 ，大破之，齐 几于亡，以其伐楚 而肥韩 、魏 也。今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夫韩 、魏 ，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若用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 、赵 ，楚 强则附赵 ，赵 强则附楚 ，楚 、赵 皆附，齐 必惧矣，齐 附则韩 、魏 因可虏也。”王曰：“善。”乃以范睢 为客卿，与谋兵事。

四十六年（壬辰，前269）

1　秦 中更胡伤 攻赵 阏與 ，不拔。

四十七年（癸巳，前268）

1　秦 王用范睢 之谋，使五大夫绾 伐魏 ，拔怀 。

四十八年（甲午，前267）

1　秦 悼太子 质于魏 而卒。

四十九年（乙未，前266）

1　秦 拔魏邢丘 。范睢 日益亲，用事，因承间说王曰：“臣居山 东时，闻齐 之有孟尝君 ，不闻有王；闻秦 有太后、穰侯 ，不闻有王。夫擅国之谓王，能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 出使不报，华阳 、泾阳 击断无讳，高陵 进退不请，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贵者下，乃所谓无王也。穰侯 使者操王之重，决制于诸侯，剖符于天下，征敌伐国，莫敢不听；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 ，战败则结怨于百姓而祸归于社稷。臣又闻之，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淖齿 管齐 ，射王股，擢王筋，悬之于庙梁，宿昔而死。李兑 管赵 ，囚主父 于沙丘 ，百日而饿死。今臣观四贵之用事，此亦淖齿 、李兑 之类也。夫三代 之所以亡国者，君专授政于臣，纵酒弋猎；其所授者妒贤疾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为主计，而主不觉悟，故失其国。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下及王左右，无非相国之人者，见王独立于朝，臣窃为王恐，万世之后有秦国 者，非王子孙也！”王以为然，于是废太后，逐穰侯 、高陵 、华阳 、泾阳君 于关外 ，以范睢 为丞相，封为应侯 。

魏王 使须贾 聘于秦 ，应侯 敝衣间步而往见之。须贾 惊曰：“范叔 固无恙乎！”留坐饮食，取一绨袍赠之。遂为须贾 御而至相府，曰：“我为君先入通于相君。”须贾 怪其久不出，问于门下，门下曰：“无范叔 ；向者吾相张君 也。”须贾 知见欺，乃膝行入谢罪。应侯 坐，责让之，且曰：“尔所以得不死者，以绨袍恋恋尚有故人之意耳！”乃大供具，请诸侯宾客；坐须贾 于堂下，置莝、豆于前而马食之，使归告魏王 曰：“速斩魏齐 头来！不然，且屠大梁 ！”须贾 还，以告魏齐 。魏齐 奔赵 ，匿于平原君 家。

2　赵惠文王 薨，子孝成王 丹 立；以平原君 为相。

五十年（丙申，前265）

1　秦 宣太后 薨。九月，穰侯 出之陶 。

臣光 曰：穰侯 援立昭王 ，除其灾害；荐白起 为将，南取鄢 、郢 ，东属地于齐 ，使天下诸侯稽首而事秦 ，秦 益强大者，穰侯 之功也。虽其专恣骄贪足以贾祸，亦未至尽如范睢 之言。若睢 者，亦非能为秦 忠谋，直欲得穰侯 之处，故扼其吭而夺之耳。遂使秦王 绝母子之义，失舅甥之恩。要之，睢 真倾危之士哉！

2　秦王 以子安国君 为太子。

3　秦 伐赵 ，取三城。赵王 新立，太后用事，求救于齐 。齐 人曰：“必以长安君 为质。”太后不可。齐 师不出，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曰：“复言长安君 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龙 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胥之入。左师公徐趋而坐，自谢曰：“老臣病足，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体之有所苦也，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太后不和之色稍解。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 ，最少，不肖，而臣衰，窃怜爱之，愿得补黑衣之缺以卫王宫，昧死以闻！”太后曰：“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 贤于长安君 。”太后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 之甚。”左师公曰：“父母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 也，持其踵而泣，念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则祝之曰：‘必勿使反！’岂非为之计长久，为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王 之子孙为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侯则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 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与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 何以自托于赵 哉？”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 约车百乘质于齐 。齐 师乃出，秦 师退。

4　齐 安平君 田单 将赵 师以伐燕 ，取中阳 ；又伐韩 ，取注人 。

5　齐襄王 薨，子建 立。建 年少，国事皆决于君王后 。

五十一年（丁酉，前264）

1　秦 武安君 伐韩 ，拔九城，斩首五万。

2　田单 为赵 相。

五十二年（戊戌，前263）

1　秦 武安君 伐韩 ，取南阳 ；攻太行道 ，绝之。

2　楚 顷襄王 疾病。黄歇 言于应侯 曰：“今楚王 疾恐不起，秦 不如归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 必重而德相国无穷，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乘也。不归，则咸阳 布衣耳。楚 更立君，必不事秦 ，是失与国而绝万乘之和，非计也。”应侯 以告王。王曰：“令太子之傅先往问疾，反而后图之。”黄歇 与太子谋曰：“秦 之留太子，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 也，而阳文君 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阳文君 子必立为后，太子不得奉宗庙矣。不如亡秦 ，与使者俱出。臣请止，以死当之！”太子因变服为楚 使者御而出关；而黄歇 守舍，常为太子谢病。度太子已远，乃自言于王曰：“楚 太子已归，出远矣。歇 愿赐死！”王怒，欲听之。应侯 曰：“歇 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 。不如无罪而归之，以亲楚 。”王从之。黄歇 至楚 三月，秋，顷 襄王 薨，考烈王 即位；以黄歇 为相，封以淮 北地，号曰春 申君 。

五十三年（己亥，前262）

1　楚 人纳州 于秦 以平。

2　武安君 伐韩 ，拔野王 。上党 路绝，上党 守冯亭 与其民谋曰：“郑 道已绝，秦 兵日进，韩 不能应，不如以上党 归赵 。赵 受我，秦 必攻之；赵 被秦 兵，必亲韩 ；韩 、赵 为一，则可以当秦 矣。”乃遣使者告于赵 曰：“韩 不能守上党 ，入之秦 ，其吏民皆安于赵 ，不乐为秦 。有城市邑十七，愿再拜献之大王！”赵王 以告平阳君 豹 ，对曰：“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乐吾德，何谓无故？”对曰：“秦 蚕食韩 地，中绝，不令相通，固自以为坐而受上党 也。韩氏 所以不入于秦 者，欲嫁其祸于赵 也。秦 服其劳而赵 受其利，虽强大不能得之于弱小，弱小固能得之于强大乎！岂得谓之非无故哉？不如勿受。”王以告平原君 ，平原君 请受之。王乃使平原君 往受地，以万户都三封其太守为华阳君 ，以千户都三封其县令为侯，吏民皆益爵三级。冯亭 垂涕不见使者，曰：“吾不忍卖主地而食之也！”

五十五年（辛丑，前260）

1　秦 左庶长王龁 攻上党 ，拔之。上党 民走赵 。赵 廉颇 军于长平 ，以按据上党 民。王龁 因伐赵 。赵 军数战不胜，止一裨将、四尉。赵王 与楼昌 、虞卿 谋，楼昌 请发重使为媾。虞卿 曰：“今制媾者在秦 ；秦 必欲破王之军矣，虽往请媾，秦 将不听。不如发使以重宝附楚 、魏 ，楚 、魏 受之，则秦 疑天下之合从，媾乃可成也。”王不听，使郑朱 媾于秦 ，秦 受之。王谓虞卿 曰：“秦 内郑朱 矣。”对曰：“王必不得媾而军破矣。何则？天下之贺战胜者皆在秦 矣。夫郑朱 ，贵人也，秦王 、应侯 必显重之以示天下。天下见王之媾于秦 ，必不救王；秦 知天下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矣。”既而秦 果显郑朱 而不与赵 媾。

秦 数败赵 兵，廉颇 坚壁不出。赵王 以颇 失亡多而更怯不战，怒，数让之。应侯 又使人行千金于赵 为反间，曰：“秦 之所畏，独畏马服君 之子赵括 为将耳！廉颇 易与，且降矣！”赵王 遂以赵括 代颇 将。蔺相如 曰：“王以名使括 ，若胶柱鼓瑟耳。括 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王不听。初，赵括 自少时学兵法，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 言兵事，奢 不能难，然不谓善。括 母问其故，奢 曰：“兵，死地也，而括 易言之。使赵 不将括 则已；若必将之，破赵 军者必括 也。”及括 将行，其母上书，言括 不可使。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与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 一旦为将，东乡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母因曰：“即如有不称，妾请无随坐！”赵王 许之。

秦王 闻括 已为赵 将，乃阴使武安君 为上将军而王龁 为裨将，令军中：“有敢泄武安君 将者斩！”赵括 至军，悉更约束，易置军吏，出兵击秦 师。武安君 佯败而走，张二奇兵以劫之。赵括 乘胜追造秦 壁，壁坚拒不得入；奇兵二万五千人绝赵 军之后，又五千骑绝赵 壁间。赵 军分而为二，粮道绝。武安君 出轻兵击之，赵 战不利，因筑壁坚守以待救至。秦王 闻赵 食道绝，自如河内 发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 ，遮绝赵 救兵及粮食。齐 人、楚 人救赵 。赵 人乏食，请粟于齐 ，齐王 弗许。周子 曰：“夫赵 之于齐 、楚 ，扞蔽也，犹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 ，明日患及齐 、楚 矣。救赵 之务，宜若奉漏瓮沃焦釜然。且救赵 ，高义也；却秦 师，显名也；义救亡国，威却强秦 。不务为此而爱粟，为国计者过矣！”齐王 弗听。九月，赵 军食绝四十六日，皆内阴相杀食。急来攻垒，欲出为四队，四五复之，不能出。赵括 自出锐卒搏战，秦 人射杀之。赵 师大败，卒四十万人皆降。武安君 曰：“秦 已拔上党 ，上党 民不乐为秦 而归赵 。赵 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 ，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 人大震。

五十六年（壬寅，前259）

1　十月，武安君 发军为三：王龁 攻赵 武安 、皮牢 ，拔之。司马梗 北定太原 ，尽有上党 地。韩 、魏 使苏代 厚币说应侯 曰：“武安君 即围邯郸 乎？”曰：“然。”苏代 曰：“赵 亡则秦王 王矣；武安君 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欲无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 尝攻韩 ，围邢丘 ，困上党 ，上党 之民皆反为赵 ，天下不乐为秦 民之日久矣。今亡赵 ，北地入燕 ，东地入齐 ，南地入韩 、魏 ，则君之所得民无几何人矣。不如因而割之，无以为武安君 功也。”应侯 言于秦王 曰：“秦 兵劳，请许韩 、赵 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听之，割韩 垣雍 、赵 六城以和，正月，皆罢兵。武安君 由是与应侯 有隙。

赵王 将使赵郝 约事于秦 ，割六县。虞卿 谓赵王 曰：“秦 之攻王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 不遗馀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 曰：“秦 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 自攻也。来年秦 攻王，王无救矣。”赵王 计未定，楼缓 至赵 ，赵 王与之计之。楼缓 曰：“虞卿 得其一，不得其二。秦 、赵 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吾且因强而乘弱矣。’今赵 不如亟割地为和以疑天下，慰秦 之心。不然，天下将因秦 之怒，乘赵 之敝，瓜分之，赵 且亡，何秦 之图乎！”虞卿 闻之，复见曰：“危哉楼子 之计，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 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与者，非固勿与而已也；秦 索六城于王，而王以六城赂齐 。齐 ，秦 之深雠也，其听王不待辞之毕也。则是王失之于齐 而取偿于秦 ，而示天下有能为也。王以此发声，兵未窥于境，臣见秦 之重赂至赵 而反媾于王也。从秦 为媾，韩 、魏 闻之，必尽重王，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 易道也。”赵王 曰：“善。”使虞卿 东见齐王 ，与之谋秦 。虞卿 未返，秦 使者已在赵 矣。楼缓 闻之，亡去。赵王 封虞卿 以一城。

秦 之始伐赵 也，魏王 问于大夫，皆以为秦 伐赵 ，于魏 便。孔斌 曰：“何谓也？”曰：“胜赵 ，则吾因而服焉；不胜赵 ，则可承敝而击之。”子顺 曰：“不然，秦 自孝公 以来，战未尝屈，今又属其良将，何敝之承！”大夫曰：“纵其胜赵 ，于我何损？邻之羞，国之福也。”子顺 曰：“秦 ，贪暴之国也，胜赵 ，必复他求，吾恐于时魏 受其师也。先人有言：燕雀处屋，子母相哺，呴呴焉相乐也，自以为安矣。灶突炎上，栋宇将焚，燕雀颜不变，不知祸之将及己也。今子不悟赵 破患将及己，可以人而同于燕雀乎！”子顺 者，孔子 六世孙也。初，魏王 闻子顺 贤，遣使者奉黄金束帛，聘以为相。子顺 曰：“若王能信用吾道，吾道固为治世也，虽蔬食饮水，吾犹为之。若徒欲制服吾身，委以重禄，吾犹一夫耳，魏王 奚少于一夫！”使者固请，子顺 乃之魏 ；魏王 郊迎以为相。子顺 改嬖宠之官以事贤才，夺无任之禄以赐有功。诸丧职者咸不悦，乃造谤言。文咨 以告子顺 。子顺 曰：“民之不可与虑始久矣！古之善为政者，其初不能无谤。子产 相郑 ，三年而后谤止；吾先君之相鲁 ，三月而后谤止。今吾为政日新，虽不能及贤，庸知谤乎！”文咨 曰：“未识先君之谤何也？”子顺 曰：“先君相鲁 ，人诵之曰：‘麛裘而芾，投之无戾。芾而麛裘，投之无邮。’及三月，政化既成，民又诵曰：‘裘衣章甫，实获我所。章甫裘衣，惠我无私。’”文咨 喜曰：“乃今知先生不异乎圣贤矣。”子顺 相魏 凡九月，陈大计辄不用，乃喟然曰：“言不见用，是吾言之不当也。言不当于主，居人之官，食人之禄，是尸利素餐，吾罪深矣！”退而以病致仕。人谓子顺 曰：“王不用子，子其行乎？”答曰：“行将何之？山 东之国将并于秦 ；秦 为不义，义所不入。”遂寝于家。新垣固 请子顺 曰：“贤者所在，必兴化致治。今子相魏 ，未闻异政而即自退，意者志不得乎，何去之速也？”子顺 曰：“以无异政，所以自退也。且死病无良医。今秦 有吞食天下之心，以义事之，固不获安；救亡不暇，何化之兴！昔伊挚 在夏 ，吕望 在商 ，而二国不治，岂伊 、吕 之不欲哉？势不可也。当今山 东之国敝而不振，三晋 割地以求安，二周 折而入秦 ，燕 、齐 、楚 已屈服矣。以此观之，不出二十年，天下其尽为秦 乎！”

2　秦王 欲为应侯 必报其仇，闻魏齐 在平原君 所，乃为好言诱平原君 至秦 而执之。遣使谓赵王 曰：“不得齐 首，吾不出王弟于关！”魏齐 穷，抵虞卿 ，虞卿 弃相印，与魏齐 偕亡。至魏 ，欲因信陵君 以走楚 。信陵君 意难见之，魏齐 怒，自杀。赵王 卒取其首以与秦 ，秦 乃归平原君 。九月，五大夫王陵 复将兵伐赵 。武安君 病，不任行。

五十七年（癸卯，前258）

1　正月，王陵 攻邯郸 ，少利，益发卒佐陵 ；陵 亡五校。武安君 病愈，王欲使代之。武安君 曰：“邯郸 实未易攻也；且诸侯之救日至。彼诸侯怨秦 之日久矣，秦 虽胜于长平 ，士卒死者过半，国内空，远绝河山而争人国都；赵 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 军必矣。”王自命不行，乃使应侯 请之。武安君 终辞疾，不肯行；乃以王龁 代王陵 。

赵王 使平原君 求救于楚 ，平原君 约其门下食客文武备具者二十人与之俱，得十九人，馀无可取者。毛遂 自荐于平原君 。平原君 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 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 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 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 蚤得处囊中，乃脱颖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 乃与之俱，十九人相与目笑之。平原君 至楚 ，与楚王 言合从之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毛遂 按剑历阶而上，谓平原君 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日中不决，何也？”楚王 怒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 按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 者，以楚国 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 之众也！王之命悬于遂 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 闻汤 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 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也。今楚 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 之强，天下弗能当。白起 ，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 战，一战而举鄢 、郢 ，再战而烧夷陵 ，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 之所羞，而王弗之恶焉。合从者为楚 ，非为赵 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 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以从。”毛遂 曰：“从定乎？”楚王 曰：“定矣。”毛遂 谓楚王 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 奉铜盘而跪进之楚王 曰：“王当歃血以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 。”遂定从于殿上。毛遂 左手持盘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等相与歃此血于堂下！公等录录，所谓‘因人成事’者也。”平原君 已定从而归，至于赵 ，曰：“胜 不敢相天下士矣！”遂以毛遂 为上客。

于是楚王 使春申君 将兵救赵 ，魏王 亦使将军晋鄙 将兵十万救赵 。秦王 使谓魏王 曰：“吾攻赵 ，旦暮且下，诸侯敢救之者，吾已拔赵 ，必移兵先击之！”魏王 恐，遣人止晋鄙 ，留兵壁邺 ，名为救赵 ，实挟两端。又使将军新垣衍 间入邯郸 ，因平原君 说赵王 ，欲共尊秦 为帝，以却其兵。齐 人鲁仲连 在邯郸 ，闻之，往见新垣衍 曰：“彼秦 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彼即肆然而为帝于天下，则连 有蹈东海而死耳，不愿为之民也！且梁 未睹秦 称帝之害故耳，吾将使秦王 烹醢梁王 ！”新垣衍 怏然不悦曰：“先生恶能使秦王 烹醢梁王 ？”鲁仲连 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 、鄂侯 、文王 ，纣 之三公也。九侯 有子而好，献之于纣 ，纣 以为恶，醢九侯 ；鄂侯 争之强，辩之疾，故脯鄂侯 ；文王 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牖里 之库百日，欲令之死。今秦 ，万乘之国也，梁 ，亦万乘之国也；俱据万乘之国，各有称王之名，奈何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卒就脯醢之地乎！且秦 无已而帝，则将行其天子之礼以号令于天下，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 之宫，梁王 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新垣衍 起，再拜曰：“吾乃今知先生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 矣！”

2　燕 武成王 薨，子孝王 立。

3　初，魏 公子无忌 仁而下士，致食客三千人。魏 有隐士曰侯嬴 ，年七十，家贫，为大梁 夷门 监者。公子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侯生 。侯生 摄敝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公子执辔愈恭。侯生 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市，侯生 下见其客朱亥 ，睥睨，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色愈和；乃谢客就车，至公子家。公子引侯生 坐上坐，遍赞宾客，宾客皆惊。及秦 围赵 ，赵 平原君 之夫人，公子无忌 之姊也，平原君 使者冠盖相属于魏 ，让公子曰：“胜 所以自附于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能急人之困也。今邯郸 旦暮降秦 而魏 救不至，纵公子轻胜 弃之，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 敕晋鄙 令救赵 ，及宾客辩士游说万端，王终不听。公子乃属宾客约车骑百馀乘，欲赴斗以死于赵 ；过夷门 ，见侯生 。侯生 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去，行数里，心不快，复还见侯生 。侯生 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今公子无他端而欲赴秦 军，譬如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公子再拜问计。侯嬴 屏人曰：“吾闻晋鄙 兵符在王卧内，而如姬 最幸，力能窃之。尝闻公子为如姬 报其父仇，如姬 欲为公子死无所辞。公子诚一开口，则得虎符，夺晋鄙 之兵，北救赵 ，西却秦 ，此五伯之功也。”公子如其言，果得兵符。公子行，侯生 曰：“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有如晋鄙 合符而不授兵，复请之，则事危矣。臣客朱亥 ，其人力士，可与俱。晋鄙 若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请朱亥 与俱。至邺 ，晋鄙 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朱亥 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 ，公子遂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者，父归！兄弟俱在军中者，兄归！独子无兄弟者，归养！”得选兵八万人，将之而进。

王龁 久围邯郸 不拔，诸侯来救，战数不利。武安君 闻之曰：“王不听吾计，今何如矣？”王闻之，怒，强起武安君 。武安君 称病笃，不肯起。

五十八年（甲辰，前257）

1　十月，免武安君 为士伍，迁之阴密 。十二月，益发卒军汾城 旁。武安君 病，未行，诸侯攻王龁 ，龁 数却，使者日至，王乃使人遣武安君 ，不得留咸阳 中。武安君 出咸阳 西门十里，至杜邮 。王与应侯 群臣谋曰：“白起 之迁，意尚怏怏有馀言。”王乃使使者赐之剑，武安君 遂自杀。秦 人怜之，乡邑皆祭祀焉。

魏 公子无忌 大破秦 师于邯郸 下，王龁 解邯郸 围走。郑安平 为赵 所困，将二万人降赵 ，应侯 由是得罪。

公子无忌 既存赵 ，遂不敢归魏 ，与宾客留居赵 ，使将将其军还魏 。赵王 与平原君 计，以五城封公子。赵王 扫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让，从东阶上，自言罪过，以负于魏 ，无功于赵 。赵王 与公子饮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赵王 以鄗 为公子汤沐邑。魏 亦复以信陵 奉公子。公子闻赵 有处士毛公 隐于博徒，薛公 隐于卖浆家，欲见之；两人不肯见，公子乃间步从之游。平原君 闻而非之。公子曰：“吾闻平原君 之贤，故背魏 而救赵 。今平原君 所与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以无忌 从此两人游，尚恐其不我欲也，平原君 乃以为羞乎！”为装欲去。平原君 免冠谢，乃止。

平原君 欲封鲁连 ，使者三返，终不肯受。又以千金为鲁连 寿，鲁连 笑曰：“所贵于天下士，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是商贾之事也！”遂辞平原君 而去，终身不复见。

2　秦 太子之妃曰华阳夫人 ，无子；夏姬 生子异人 。异人 质于赵 ；秦 数伐赵 ，赵 人不礼之。异人 以庶孽孙质于诸侯，车乘进用不饶，居处困不得意。

阳翟 大贾吕不韦 适邯郸 ，见之，曰：“此奇货可居！”乃往见异人 ，说曰：“吾能大子之门！”异人 笑曰：“且自大君之门！”不韦 曰：“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异人 心知所谓，乃引与坐，深语。不韦 曰：“秦王 老矣。太子爱华阳夫人 ，夫人无子。子之兄弟二十馀人，子傒 有秦国 之业，士仓 又辅之。子居中，不甚见幸，久质诸侯。太子即位，子不得争为嗣矣。”异人 曰：“然则奈何？”不韦 曰：“能立適嗣者，独华阳夫人 耳。不韦 虽贫，请以千金为子西游，立子为嗣。”异人 曰：“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 与君共之。”不韦 乃以五百金与异人 ，令结宾客。复以五百金买奇物玩好，自奉而西，见华阳夫人 之姊，而以奇物献于夫人，因誉子异人 之贤，宾客遍天下，常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曰：“异人 也以夫人为天！”夫人大喜。不韦 因使其姊说夫人曰：“夫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弛。今夫人爱而无子，不以繁华时蚤自结于诸子中贤孝者，举以为適，即色衰爱弛，虽欲开一言，尚可得乎！今子异人 贤，而自知中子不得为適，夫人诚以此时拔之，是子异人 无国而有国，夫人无子而有子也，则终身有宠于秦 矣。”夫人以为然，承间言于太子曰：“子异人 绝贤，来往者皆称誉之。”因泣曰：“妾不幸无子，愿得子异人 立以为子以托妾身！”太子许之，与夫人刻玉符，约以为嗣，因厚馈遗异人 ，而请吕不韦 傅之。异人 名誉盛于诸侯。

吕不韦 娶邯郸 诸姬绝美者与居，知其有娠，异人 从不韦 饮，见而请之。不韦 佯怒，既而献之，孕期年而生子政 ，异人 遂以为夫人。邯郸 之围，赵 人欲杀之，异人 与不韦 行金六百斤予守者，脱亡赴秦 军，遂得归。异人 楚 服而见华阳夫人 ，夫人曰：“吾楚 人也，当自子之。”因更其名曰楚 。

五十九年（乙巳，前256）

1　秦 将军摎 伐韩 ，取阳城 、负黍 ，斩首四万。伐赵 ，取二十馀县，斩首虏九万。赧王 恐，背秦 ，与诸侯约从，将天下锐师出伊阙 攻秦 ，令无得通阳城 。秦王 使将军摎 攻西周 ，赧王 入秦 ，顿首受罪。尽献其邑三十六，口三万。秦 受其献，归赧王 于周 。是岁，赧王 崩。

资治通鉴卷第六

秦纪一

昭襄王

五十二年（丙午，前255）

1　河东 守王稽 坐与诸侯通，弃市。应侯 日以不怿。王临朝而叹，应侯 请其故。王曰：“今武安君 死，而郑安平 、王稽 等皆畔，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吾是以忧！”应侯 惧，不知所出。

燕 客蔡泽 闻之，西入秦 ，先使人宣言于应侯 曰：“蔡泽 ，天下雄辩之士；彼见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应侯 怒，使人召之。蔡泽 见应侯 ，礼又倨。应侯 不快，因让之曰：“子宣言欲代我相，请闻其说。”蔡泽 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君独不见夫秦 之商君 、楚 之吴起 、越 之大夫种 ，何足愿与？”应侯 谬曰：“何为不可！此三子者，义之至也，忠之尽也。君子有杀身以成名，死无所恨。”蔡泽 曰：“夫人立功，岂不期于成全邪！身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次也；名僇辱而身全者，下也。夫商君 、吴起 、大夫种 ，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 、周公 ，岂不亦忠且圣乎！三子之可愿，孰与闳夭 、周公 哉？”应侯 曰：“善。”蔡泽 曰：“然则君之主惇厚旧故，不倍功臣，孰与孝公 、楚王 、越王 ？”曰：“未知何如。”蔡泽 曰：“君之功能孰与三子？”曰：“不若。”蔡泽 曰：“然则君身不退，患恐甚于三子矣。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进退嬴缩，与时变化，圣人之道也。今君之怨已雠而德已报，意欲至矣而无变计，窃为君危之！”应侯 遂延以为上客，因荐于王。王召与语，大悦，拜为客卿。应侯 因谢病免。王新悦蔡泽 计画，遂以为相国。泽 为相数月，免。

2　楚 春申君 以荀卿 为兰陵 令。荀卿 者，赵 人，名况 ，尝与临武君 论兵于赵孝成王 之前。王曰：“请问兵要。”临武君 对曰：“上得天时，下得地利，观敌之变动，后之发，先之至，此用兵之要术也。”荀卿 曰：“不然。臣所闻古之道，凡用兵攻战之本，在乎一民。弓矢不调，则羿 不能以中；六马不和，则造父 不能以致远；士民不亲附，则汤 、武 不能以必胜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附民而已。”临武君 曰：“不然。兵之所贵者势利也，所行者变诈也。善用兵者感忽悠暗，莫知所从出；孙 、吴 用之，无敌于天下，岂必待附民哉！”荀卿 曰：“不然。臣之所道，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贵，权谋势利也。仁人之兵，不可诈也。彼可诈者，怠慢者也，露袒者也，君臣上下之间滑然有离德者也。故以桀 诈桀 ，犹巧拙有幸焉。以桀 诈尧 ，譬之以卵投石，以指桡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没耳。故仁人之兵，上下一心，三军同力；臣之于君也，下之于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扞头目而覆胸腹也。诈而袭之，与先惊而后击之，一也。且仁人用十里之国则将有百里之听，用百里之国则将有千里之听，用千里之国则将有四海之听，必将聪明警戒，和傅而一。故仁人之兵，聚则成卒，散则成列，延则若莫邪之长刃，婴之者断；兑则若莫邪之利锋，当之者溃；圜居而方止，则若盘石然，触之者角摧而退耳。且夫暴国之君，将谁与至哉？彼其所与至者，必其民也。其民之亲我欢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兰；彼反顾其上则若灼黥，若仇雠；人之情，虽桀 、跖 ，岂有肯为其所恶，贼其所好者哉！是犹使人之子孙自贼其父母也。彼必将来告，夫又何可诈也！故仁人用，国日明，诸侯先顺者安，后顺者危，敌之者削，反之者亡。诗 曰：‘武王 载发，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此之谓也。”

孝成王 、临武君 曰：“善。请问王者之兵，设何道，何行而可？”荀卿 曰：“凡君贤者其国治，君不能者其国乱；隆礼贵义者其国治，简礼贱义者其国乱。治者强，乱者弱，是强弱之本也。上足卬则下可用也；上不足卬则下不可用也。下可用则强，下不可用则弱，是强弱之常也。齐 人隆技击，其技也，得一首者则赐赎锱金，无本赏矣。是事小敌毳，则偷可用也；事大敌坚，则涣焉离耳；若飞鸟然，倾侧反覆无日，是亡国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去赁市佣而战之几矣。魏氏 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个，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中试则复其户，利其田宅。是其气力数年而衰，而复利未可夺也，改造则不易周也，是故地虽大，其税必寡，是危国之兵也。秦 人，其生民也狭隘，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势，隐之以厄，忸之以庆赏， 之以刑罚，使民所以要利于上者，非斗无由也。使以功赏相长，五甲首而隶五家，是最为众强长久之道。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故齐 之技击不可以遇魏 之武卒，魏 之武卒不可以遇秦 之锐士，秦 之锐士不可以当桓 、文 之节制，桓 、文 之节制不可以当汤 、武 之仁义，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兼是数国者，皆干赏蹈利之兵也，佣徒鬻卖之道也；未有贵上安制綦节之理也。诸侯有能微妙之以节，则作而兼殆之耳。故招延募选，隆势诈，上功利，是渐之也。礼义教化，是齐之也。故以诈遇诈，犹有巧拙焉；以诈遇齐，譬之犹以锥刀堕泰山 也。故汤 、武 之诛桀 、纣 也，拱挹指麾，而强暴之国莫不趋使，诛桀 、纣 若诛独夫。故泰誓 曰：‘独夫纣 ’，此之谓也。故兵大齐则制天下，小齐则治邻敌。若夫招延募选，隆势诈，上功利之兵，则胜不胜无常，代翕代张，代存代亡，相为雌雄耳。夫是谓之盗兵，君子不由也。”

孝成王 、临武君 曰：“善。请问为将。”荀卿 曰：“知莫大于弃疑，行莫大于无过，事莫大于无悔；事至无悔而止矣，不可必也。故制号政令，欲严以威；庆赏刑罚，欲必以信；处舍收藏，欲周以固；徙举进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窥敌观变，欲潜以深，欲伍以参；遇敌决战，必行吾所明，无行吾所疑；夫是之谓六术。无欲将而恶废，无怠胜而忘败，无威内而轻外，无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凡虑事欲熟而用财欲泰，夫是之谓五权。将所以不受命于主有三：可杀而不可使处不完，可杀而不可使击不胜，可杀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谓三至。凡受命于主而行三军，三军既定，百官得序，群物皆正，则主不能喜，敌不能怒，夫是之谓至臣。虑必先事而申之以敬，慎终如始，始终如一，夫是之谓大吉。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败也必在慢之。故敬胜怠则吉，怠胜敬则灭；计胜欲则从，欲胜计则凶。战如守，行如战，有功如幸。敬谋无旷，敬事无旷，敬吏无旷，敬众无旷，敬敌无旷，夫是之谓五无旷。慎行此六术、五权、三至，而处之以恭敬、无旷，夫是之谓天下之将，则通于神明矣。”

临武君 曰：“善。请问王者之军制。”荀卿 曰：“将死鼓，御死辔，百吏死职，上大夫死行列。闻鼓声而进，闻金声而退。顺命为上，有功次之。令不进而进，犹令不退而退也，其罪惟均。不杀老弱，不猎禾稼，服者不禽，格者不赦，奔命者不获。凡诛，非诛其百姓也，诛其乱百姓者也。百姓有捍其贼，则是亦贼也。以其顺刃者生，傃刃者死，奔命者贡。微子 开 封于宋 ，曹触龙 断于军，商 之服民，所以养生之者无异周 人，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蹶而趋之，无幽闲辟陋之国，莫不趋使而安乐之，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夫是之谓人师。诗 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王者有诛而无战，城守不攻，兵格不击，敌上下相喜则庆之，不屠城，不潜军，不留众，师不越时，故乱者乐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临武君 曰：“善。”

陈嚣 问荀卿 曰：“先生议兵，常以仁义为本，仁者爱人，义者循理，然则又何以兵为？凡所为有兵者，为争夺也。”荀卿 曰：“非汝所知也。彼仁者爱人，爱人，故恶人之害之也；义者循理，循理，故恶人之乱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争夺也。”

3　燕孝王 薨，子喜 立。

4　周 民东亡。秦 人取其宝器，迁西周公 于 狐之聚 。

5　楚王 迁鲁 于莒 而取其地。

五十三年（丁未，前254）

1　摎 伐魏 ，取吴城 。韩王 入朝。魏 举国听令。

五十四年（戊申，前253）

1　王郊见上帝于雍 。

2　楚 迁于钜阳 。

五十五年（己酉，前252）

1　卫怀君 朝于魏 ，魏 人执而杀之；更立其弟，是为元君 。元君 ，魏 婿也。

五十六年（庚戌，前251）

1　秋，王薨，孝文王 立。尊唐八子 为唐太后 ，以子楚 为太子。赵 人奉子楚 妻子归之。韩王 衰绖入吊祠。

2　燕王 喜 使栗腹 约欢于赵 ，以五百金为赵王 酒。反而言于燕王 曰：“赵 壮者皆死长平 ，其孤未壮，可伐也。”王召昌国君 乐闲 问之，对曰：“赵 四战之国，其民习兵，不可。”王曰：“吾以五而伐一。”对曰：“不可。”王怒。群臣皆以为可，乃发二千乘，栗腹 将而攻鄗 ，卿秦 攻代 。将渠 曰：“与人通关约交，以五百金饮人之王，使者报而攻之，不祥；师必无功。”王不听，自将偏军随之。将渠 引王之绶，王以足蹴之。将渠 泣曰：“臣非自为，为王也！”燕 师至宋子 ，赵 廉颇 为将，逆击之，败栗腹 于鄗 ，败卿秦 、乐乘 于代 ，追北五百馀里，遂围燕 。燕 人请和，赵 人曰：“必令将渠 处和。”燕王 使将渠 为相而处和，赵 师乃解去。

3　赵 平原君 卒。

孝文王

元年（辛亥，前250）

1　冬，十月己亥，王即位；三日薨。子楚 立，是为庄襄王 ；尊华阳夫人 为华阳太后 ，夏姬 为夏太后 。

2　燕 将攻齐 聊城 ，拔之。或谮之燕王 ，燕 将保聊城 ，不敢归。齐 田单 攻之，岁馀不下。鲁仲连 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 将，为陈利害曰：“为公计者，不归燕 则归齐 。今独守孤城，齐 兵日益而燕 救不至，将何为乎？”燕 将见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 ，已有隙；欲降齐 ，所杀虏于齐 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宁我自刃！”遂自杀。聊城 乱，田单 克聊城 。归，言鲁仲连 于齐 ，欲爵之。仲连 逃之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

魏 安釐王 问天下之高士于子顺 ，子顺 曰：“世无其人也；抑可以为次，其鲁仲连 乎！”王曰：“鲁仲连 强作之者，非体自然也。”子顺 曰：“人皆作之。作之不止，乃成君子；作之不变，习与体成，则自然也。”

庄襄王

元年（壬子，前249）

1　吕不韦 为相国。

2　东周君 与诸侯谋伐秦 ；王使相国帅师讨灭之，迁东周君 于阳人聚 。周 既不祀。周 比亡，凡有七邑：河南 、洛阳 、穀城 、平阴 、偃师 、巩 、缑氏 。

3　以河南 洛阳 十万户封相国不韦 为文信侯 。

4　蒙骜 伐韩 ，取成皋 、荥阳 ，初置三川郡 。

5　楚 灭鲁 ，迁鲁顷公 于卞 ，为家人。

二年（癸丑，前248）

1　日有食之。

2　蒙骜 伐赵 ，取榆次 、狼孟 等三十七城。

3　楚 春申君 言于楚王 曰：“淮 北地边于齐 ，其事急，请以为郡而封于江 东。”楚王 许之。春申君 因城吴 故墟以为都邑。宫室极盛。

三年（甲寅，前247）

1　王龁 攻上党 诸城，悉拔之，初置太原郡 。

2　蒙骜 帅师伐魏 ，取高都 、汲 。魏 师数败，魏 王患之，乃使人请信陵君 于赵 。信陵君 畏得罪，不肯还，诫门下曰：“有敢为魏 使通者死！”宾客莫敢谏。毛公 、薛公 见信陵君 曰：“公子所以重于诸侯者，徒以有魏 也。今魏 急而公子不恤，一旦秦 人克大梁 ，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卒，信陵君 色变，趣驾还魏 。魏王 持信陵君 而泣，以为上将军。信陵君 使人求援于诸侯。诸侯闻信陵君 复为魏 将，皆遣兵救魏 。信陵君 率五国之师败蒙骜 于河外 ，蒙骜 遁走。信陵君 追至函谷关 ，抑之而还。

安陵 人缩高 之子仕于秦 ，秦 使之守管 。信陵君 攻之不下，使人谓安陵君 曰：“君其遣缩高 ，吾将仕之以五大夫，使为执节尉。”安陵君 曰：“安陵 ，小国也，不能必使其民。使者自往请之。”使吏导使者至缩高 之所。使者致信陵君 之命，缩高 曰：“君之幸高 也，将使高 攻管 也。夫父攻子守，人之笑也；见臣而下，是倍主也。父教子倍，亦非君之所喜。敢再拜辞！”使者以报信陵君 。信陵君 大怒，遣使之安陵君 所曰：“安陵 之地，亦犹魏 也。今吾攻管 而不下，则秦 兵及我，社稷必危矣。愿君生束缩高 而致之！若君弗致，无忌 将发十万之师以造安陵 之城下。”安陵君 曰：“吾先君成侯 受诏襄王 以守此城也，手授太府之宪。宪之上篇曰：‘臣弑君，子弑父，有常不赦。国虽大赦，降城亡子不得与焉。’今缩高 辞大位以全父子之义，而君曰‘必生致之’，是使我负襄王 之诏而废太府之宪也，虽死，终不敢行！”缩高 闻之曰：“信陵君 为人，悍猛而自用，此辞必反为国祸。吾已全己，无违人臣之义矣，岂可使吾君有魏 患乎！”乃之使者之舍，刎颈而死。信陵君 闻之，缟素辟舍，使使者谢安陵君 曰：“无忌 ，小人也，困于思虑，失言于君，请再拜辞罪！”

王使人行万金于魏 以间信陵君 ，求得晋鄙 客，令说魏王 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复为将，诸侯皆属，天下徒闻信陵君 而不闻魏王 矣。”王又数使人贺信陵君 ：“得为魏王 未也？”魏王 日闻其毁，不能不信，乃使人代信陵君 将兵。信陵君 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日夜以酒色自娱，凡四岁而卒。韩王 往吊，其子荣之，以告子顺 ，子顺 曰：“必辞之以礼！‘邻国君吊，君为之主。’今君不命子，则子无所受韩君 也。”其子辞之。

3　五月，丙午，王薨。太子政 立，生十三年矣，国事皆决于文信侯 ，号称仲父 。

4　晋阳 反。

始皇帝上

元年（乙卯，前246）

1　蒙骜 击定之。

2　韩 欲疲秦 人，使无东伐，乃使水工郑国 为间于秦 ，凿泾水 自仲山 为渠，并北山，东注洛 。中作而觉，秦 人欲杀之。郑国 曰：“臣为韩 延数年之命，然渠成，亦秦 万世之利也。”乃使卒为之。注填阏之水溉舄卤之地四万馀顷，收皆亩一钟，关中 由是益富饶。

二年（丙辰，前245）

1　麃公 将卒攻卷 ，斩首三万。

2　赵 以廉颇 为假相国，伐魏 ，取繁阳 。赵孝成王 薨，子悼襄王 立，使武襄君 乐乘 代廉颇 。廉颇 怒，攻武襄君 ；武襄君 走。廉颇 出奔魏 ；久之，魏 不能信用。赵 师数困于秦 ，赵王 思复得廉颇 ，廉颇 亦思复用于赵 。赵王 使使者视廉颇 尚可用否。廉颇 之仇郭开 多与使者金，令毁之。廉颇 见使者，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可用。使者还报曰：“廉将军 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 以为老，遂不召。楚 人阴使迎之。廉颇 一为楚 将，无功，曰：“我思用赵 人！”卒死于寿春 。

三年（丁巳，前244）

1　大饥。

2　蒙骜 伐韩 ，取十二城。

3　赵王 以李牧 为将，伐燕 ，取武遂 、方城 。李牧 者，赵 之北边良将也，尝居代 、雁门 备匈奴 ，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骑射，谨烽火，多间谍，为约曰：“匈奴 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 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匈奴 皆以为怯，虽赵 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 让之，李牧 如故。王怒，使他人代之。岁馀，屡出战，不利，多失亡，边不得田畜。王复请李牧 ，李牧 杜门称病不出。王强起之，李牧 曰：“必欲用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李牧 至边，如约。匈奴 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 小入，佯北不胜，以数十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 多为奇陈，张左、右翼击之，大破之，杀匈奴 十馀万骑。灭襜褴 ，破东胡 ，降林胡 。单于奔走，十馀岁不敢近赵 边。

先是，天下冠带之国七，而三国边于戎狄：秦 自陇 以西有绵诸 、绲戎 、翟 、 之戎，岐 、梁 、泾 、漆 之北有义渠 、大荔 、乌氏 、朐衍 之戎；而赵 北有林胡 、楼烦 之戎；燕 北有东胡 、山戎 ；各分散居溪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馀戎，然莫能相一。其后义渠 筑城郭以自守，而秦 稍蚕食之，至惠王 遂拔义渠 二十五城。昭王 之时，宣太后 诱义渠王 ，杀诸甘泉 ，遂发兵伐义渠 ，灭之，始于陇西 、北地 、上郡 筑长城以拒胡 。赵武灵王 北破林胡 、楼烦 ，筑长城，自代 并阴山 下，至高阙 为塞。而置云中 、雁门 、代郡 。其后燕 将秦开 为质于胡 ，胡 甚信之；归而袭破东胡 ，东胡 却千馀里。燕 亦筑长城 ，自造阳 至襄平 ，置上谷 、渔阳 、右北平 、辽东郡 以拒胡 。及战国 之末而匈奴 始大。

四年（戊午，前243）

1　春，蒙骜 伐魏 ，取畼 、有诡 。三月，军罢。

2　秦 质子归自赵 ；赵 太子出归国。

3　七月，蝗，疫。令百姓纳粟千石，拜爵一级。

4　魏安釐王 薨，子景湣王 立。

五年（己未，前242）

1　蒙骜 伐魏 ，取酸枣 、燕 、虚 、长平 、雍丘 、山阳 等三十城；初置东郡 。

2　初，剧辛 在赵 与庞煖 善，已而仕燕 。燕王 见赵 数困于秦 ，廉颇 去而庞煖 为将，欲因其敝而攻之，问于剧辛 ，对曰：“庞煖 易与耳！”燕王 使剧辛 将而伐赵 。赵 庞煖 御之，杀剧辛 ，取燕 师二万。

3　诸侯患秦 攻伐无已时。

六年（庚申，前241）

1　楚 、赵 、魏 、韩 、卫 合从以伐秦 ，楚 王为从长，春申君 用事，取寿陵 。至函谷 ，秦 师出，五国之师皆败走。楚王 以咎春申君 ，春申君 以此益疏。观津 人朱英 谓春申君 曰：“人皆以楚 为强，君用之而弱。其于英 不然。先君时，秦 善楚 ，二十年而不攻楚 ，何也？秦 逾黾厄之塞 而攻楚 ，不便；假道于两周 ，背韩 、魏 而攻楚 ，不可。今则不然。魏 旦暮亡，不能爱许 、鄢陵 ，魏 割以与秦 ，秦 兵去陈 百六十里。臣之所观者，见秦 、楚 之日斗也。”楚 于是去陈 ，徙寿春 ，命曰郢 。春申君 就封于吴 ，行相事。

2　秦 拔魏 朝歌 及卫 濮阳 。卫 元君 率其支属徙居野王 ，阻其山以保魏 之河内 。

七年（辛酉，前240）

1　伐魏 ，取汲 。

2　夏太后 薨。

3　蒙骜 卒。

八年（壬戌，前239）

1　魏 与赵 邺 。

2　韩 桓惠王 薨，子安 立。

九年（癸亥，前238）

1　伐魏 ，取垣 、蒲 。

2　夏，四月，寒，民有冻死者。

3　王宿雍 。

4　己酉，王冠，带剑。

5　杨端和 伐魏 ，取衍氏 。

6　初，王即位，年少，太后□时与文信侯 私通。王益壮， 文信侯 恐事觉，祸及己，乃诈以舍人嫪毐 为宦者，进于太后。太后幸之，生二子，封毐 为长信侯 ，以太原 为毐国 ，政事皆决于毐 ；客求为毐 舍人者甚众。王左右有与毐 争言者，告毐 实非宦者，王下吏治毐 。毐 惧，矫王御玺发兵，欲攻蕲年宫 为乱。王使相国昌平君 、昌文君 发卒攻毐 ，战咸阳 ，斩首数百；毐 败走，获之。秋，九月，夷毐 三族；党与皆车裂灭宗；舍人罪轻者徙蜀 ，凡四千馀家。迁太后于雍 阳宫 ，杀其二子。下令曰：“敢以太后事谏者，戮而杀之，断其四支，积于阙下！”死者二十七人。齐 客茅焦 上谒请谏。王使谓之曰：“若不见夫积阙下者邪？”对曰：“臣闻天有二十八宿，今死者二十七人，臣之来固欲满其数耳。臣非畏死者也！”使者走入白之。茅焦 邑子同食者，尽负其衣物而逃。王大怒曰：“是人也，故来犯吾，趣召镬烹之，是安得积阙下哉！”王按剑而坐，口正沫出。使者召之入，茅焦 徐行至前，再拜谒起，称曰：“臣闻有生者不讳死，有国者不讳亡；讳死者不可以得生，讳亡者不可以得存。死生存亡，圣主所欲急闻也，陛下欲闻之乎？”王曰：“何谓也？”茅焦 曰：“陛下有狂悖之行，不自知邪？车裂假父，囊扑二弟，迁母于雍 ，残戮谏士；桀 、纣 之行不至于是矣！今天下闻之，尽瓦解，无向秦 者，臣窃为陛下危之！臣言已矣！”乃解衣伏质。王下殿，手自接之曰：“先生起就衣，今愿受事！”乃爵之上卿，王自驾，虚左方，往迎太后，归于咸阳 ，复为母子如初。

7　楚 考烈王 无子，春申君 患之，求妇人宜子者甚众，进之，卒无子。赵 人李园 持其妹欲进诸楚王 ，闻其不宜子，恐久无宠，乃求为春申君 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而还。春申君 问之，李园 曰：“齐王 使人求臣之妹，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 曰：“聘入乎？”曰：“未也。”春申君 遂纳之。既而有娠，李园 使其妹说春申君 曰：“楚王 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 二十馀年而王无子，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彼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常保此宠乎！非徒然也，君贵，用事久，多失礼于王之兄弟，兄弟立，祸且及身矣。今妾有娠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进妾于王，王必幸之。妾赖天而有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 尽可得，孰与身临不测之祸哉！”春申君 大然之。乃出李园 妹，谨舍而言诸楚王 。王召入，幸之，遂生男，立为太子。

李园 妹为王后，李园 亦贵用事，而恐春申君 泄其语，阴养死士，欲杀春申君 以灭口；国人颇有知之者。楚王 病，朱英 谓春申君 曰：“世有无望之福，亦有无望之祸。今君处无望之世，事无望之主，安可以无无望之人乎！”春申君 曰：“何谓无望之福？”曰：“君相楚 二十馀年矣，虽名相国，其实王也。王今病，旦暮薨，薨而君相幼主，因而当国，王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此所谓无望之福也。”“何谓无望之祸？”曰：“李园 不治国而君之仇也，不为兵而养死士之日久矣。王薨，李园 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无望之祸也。”“何谓无望之人？”曰：“君置臣郎中，王薨，李园 先入，臣为君杀之，此所谓无望之人也。”春申君 曰：“足下置之。李园 ，弱人也，仆又善之。且何至此！”朱英 知言不用，惧而亡去。后十七日，楚王 薨，李园 果先入，伏死士于棘门 之内。春申君 入，死士侠刺之，投其首于棘门 之外；于是使吏尽捕诛春申君 之家。太子立，是为幽王 。

扬子 法言 曰：“或问信陵 、平原 、孟尝 、春申 益乎？”曰：“上失其政，奸臣窃国命，何其益乎！”

8　王以 文信侯 奉先王功大，不忍诛。

十年（甲子，前237）

1　冬，十月， 文信侯 免相，出就国。

宗室大臣议曰：“诸侯人来仕者，皆为其主游间耳，请一切逐之。”于是大索，逐客。客卿楚 人李斯 亦在逐中，行，且上书曰：“昔穆公 求士，西取由余 于戎 ，东得百里 于宛 ，迎蹇叔 于宋 ，求丕豹 、公孙支 于晋 ，并国二十，遂霸西戎 。孝公 用商鞅 之法，诸侯亲服，至今治强。惠王 用张仪 之计，散六国之从，使之事秦 。昭王 得范睢 ，强公室，杜私门。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 哉！夫色、乐、珠、玉不产于秦 而王服御者众；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 者去，为客者逐。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臣闻太山 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此五帝 、三王 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所谓藉寇兵，赍盗粮者也。”王乃召李斯 ，复其官，除逐客之令。李斯 至骊邑 而还。王卒用李斯 之谋，阴遣辩士赍金玉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然后使良将随其后，数年之中，卒兼天下。

十一年（乙丑，前236）

1　赵 人伐燕 ，取狸阳 。兵未罢，将军王翦 、桓 、杨端和 伐赵 ，攻邺 ，取九城。王翦 攻阏與 、 阳 ，桓 取邺 、安阳 。

2　赵悼襄王 薨，子幽缪王 迁 立。其母，倡也，嬖于悼襄王 ，悼襄王 废嫡子嘉 而立之。迁 素以无行闻于国。

3　 文信侯 就国岁馀，诸侯宾客使者相望于道，请之。王恐其为变，乃赐 文信侯 书曰：“君何功于秦 ，封君河 南，食十万户？何亲于秦 ，号称仲父 ？其与家属徙处蜀 ！” 文信侯 自知稍侵，恐诛。

十二年（丙寅，前235）

1　 文信侯 饮鸩死，窃葬。其舍人临者，皆逐迁之。且曰：“自今以来，操国事不道如嫪毐 、不韦 者，籍其门，视此！”

扬子 法言 曰：或问：“吕不韦 其智矣乎？以人易货。”曰：“谁谓不韦 智者欤！以国易宗。吕不韦 之盗，穿窬之雄乎！穿窬也者，吾见担石矣，未见雒阳 也。”

2　自六月不雨，至于八月。

3　发四郡兵助魏 伐楚 。

十三年（丁卯，前234）

1　桓 伐赵 ，败赵 将扈辄 于平阳 ，斩首十万，杀扈辄 。赵王 以李牧 为大将军，复战于宜安 、肥下 ，秦 师败绩，桓 奔还。赵 封李牧 为武安君 。

十四年（戊辰，前233）

1　桓 伐赵 ，取宜安 、平阳 、武城 。

2　韩王 纳地效玺，请为藩臣，使韩非 来聘。韩非 者，韩 之诸公子也，善刑名法术之学，见韩 之削弱，数以书干韩王 ，王不能用。于是韩非 疾治国不务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功实之上，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悲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作孤愤 、五蠹 、内 、外储 、说林 、说难 五十六篇，十馀万言。

王闻其贤，欲见之。非 为韩 使于秦 ，因上书说王曰：“今秦 地方数千里，师名百万，号令赏罚，天下不如。臣昧死愿望见大王，言所以破天下从之计，大王诚听臣说，一举而天下之从不破，赵 不举，韩 不亡，荆 、魏 不臣，齐 、燕 不亲，霸王之名不成，四邻诸侯不朝，大王斩臣以徇国，以戒为王谋不忠者也。”王悦之，未任用。李斯 嫉之，曰：“韩非 ，韩 之诸公子也。今欲并诸侯，非 终为韩 不为秦 ，此人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法诛之。”王以为然，下吏治非 。李斯 使人遗非 药，令早自杀。韩非 欲自陈，不得见。王后悔，使人赦之，非 已死矣。

扬子 法言 曰：或问：“韩非 作说难 之书而卒死乎说难，敢问何反也？”曰：“说难 盖其所以死乎！”曰：“何也？”“君子以礼动，以义止，合则进，否则退，确乎不忧其不合也。夫说人而忧其不合，则亦无所不至矣。”或曰：“非 忧说之不合，非邪？”曰：“说不由道，忧也。由道而不合，非忧也。”

臣光 曰：臣闻君子亲其亲以及人之亲，爱其国以及人之国，是以功大名美而享有百福也。今非 为秦 画谋，而首欲覆其宗国以售其言，罪固不容于死矣，乌足愍哉！

十五年（己巳，前232）

1　王大兴师伐赵 ，一军抵邺 ，一军抵太原 ，取狼孟 、番吾 ；遇李牧 而还。

2　初，燕 太子丹 尝质于赵 ，与王善。王即位，丹 为质于秦 ，王不礼焉。丹 怒，亡归。

十六年（庚午，前231）

1　韩 献南阳 地。九月，发卒受地于韩 。

2　魏 人献地。

3　代 地震，自乐徐 以西，北至平阴 ，台屋墙垣太半坏，地坼东西百三十步。

十七年（辛未，前230）

1　内史胜 灭韩 ，虏韩王 安 ，以其地置颍川郡 。

2　华阳太后 薨。

3　赵 大饥。

4　卫元君 薨，子角 立。

十八年（壬申，前229）

1　王翦 将上地 兵下井陉 ，端和 将河内 兵共伐赵 。赵 李牧 、司马尚 御之。秦 人多与赵王 嬖臣郭开 金，使毁牧 及尚 ，言其欲反。赵 王使赵葱 及齐 将颜聚 代之。李牧 不受命，赵 人捕而杀之；废司马尚 。

十九年（癸酉，前228）

1　王翦 击赵 军，大破之，杀赵葱 ，颜聚 亡，遂克邯郸 ，虏赵王 迁 。王如邯郸 ，故与母家有仇怨者皆杀之。还，从太原 、上郡 归。

2　太后薨。

3　王翦 屯中山 以临燕 。赵 公子嘉 帅其宗数百人奔代 ，自立为代王 。赵 之亡，大夫稍稍归之，与燕 合兵，军上谷 。

4　楚幽王 薨，国人立其弟郝 。三月，郝 庶兄负刍 杀之，自立。

5　魏 景湣王 薨，子假 立。

6　燕 太子丹 怨王，欲报之，以问其傅鞠武 。鞠武 请西约三晋 ，南连齐 、楚 ，北媾匈奴 以图秦 。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令人心惽然，恐不能须也。”顷之，将军樊於期 得罪，亡之燕 ；太子受而舍之。鞠武 谏曰：“夫以秦王 之暴而积怒于燕 ，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 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 入匈奴 ！”太子曰：“樊将军 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 ，是固丹 命卒之时也，愿更虑之！”鞠武 曰：“夫行危以求安，造祸以为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所谓资怨而助祸矣。”太子不听。

太子闻卫 人荆轲 之贤，卑辞厚礼而请见之。谓轲 曰：“今秦 已虏韩王 ，又举兵南伐楚 ，北临赵 ；赵 不能支秦 ，则祸必至于燕 。燕 小弱，数困于兵，何足以当秦 ！诸侯服秦 ，莫敢合从。丹 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 ，劫秦王 ，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 之与齐桓公 ，则大善矣；□不可，则因而刺杀之。彼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 必矣。唯荆卿 留意焉！”荆轲 许之。于是舍荆卿 于上舍，太子日造门下，所以奉养荆轲 ，无所不至。及王翦 灭赵 ，太子闻之惧，欲遣荆轲 行。荆轲 曰：“今行而无信，则秦 未可亲也。诚得樊将军 首与燕 督亢 之地图，奉献秦王 ，秦王 必说见臣，臣乃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 穷困来归丹 ，丹 不忍也！”荆轲 乃私见樊於期 曰：“秦 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於期 太息流涕曰：“计将安出？”荆卿 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 ，秦王 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胸，则将军之仇报而燕 见陵之愧除矣！”樊於期 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遂自刎。太子闻之，奔往伏哭，然已无奈何，遂以函盛其首。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使工以药淬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轲 ，以燕 勇士秦舞阳 为之副，使入秦 。

资治通鉴卷第七

秦纪二

始皇帝下

二十年（甲戌，前227）

1　荆轲 至咸阳 ，因王宠臣蒙嘉 卑辞以求见；王大喜，朝服，设九宾而见之。荆轲 奉图而进于王，图穷而匕首见，因把王袖而揕之；未至身，王惊起，袖绝。荆轲 逐王，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 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操尺寸之兵，左右以手共搏之，且曰：“王负剑！负剑！”王遂拔以击荆轲 ，断其左股。荆轲 废，乃引匕首擿王，中铜柱。自知事不就，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遂体解荆轲 以徇。王于是大怒，益发兵诣赵 ，就王翦 以伐燕 ，与燕 师、代 师战于易水 之西，大破之。

二十一年（乙亥，前226）

1　冬，十月，王翦 拔蓟 ，燕王 及太子率其精兵东保辽东 ，李信 急追之。代王 嘉 遗燕王 书，令杀太子丹 以献。丹 匿衍水 中，燕王 使使斩丹 ，欲以献王，王复进兵攻之。

2　王贲 伐楚 ，取十馀城。王问于将军李信 曰：“吾欲取荆 ，于将军度用几何人而足？”李信 曰：“不过用二十万。”王以问王翦 ，王翦 曰：“非六十万人不可。”王曰：“王将军 老矣，何怯也！”遂使李信 、蒙恬 将二十万人伐楚 ；王翦 因谢病归频阳 。

二十二年（丙子，前225）

1　王贲 伐魏 ，引河 沟以灌大梁 。三月，城坏。魏王 假 降，杀之，遂灭魏 。

王使人谓安陵君 曰：“寡人欲以五百里地易安陵 。”安陵君 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幸。虽然，臣受地于魏 之先王，愿终守之，弗敢易！”王义而许之。

2　李信 攻平舆 ，蒙恬 攻寝 ，大破楚 军。信 又攻鄢郢 ，破之。于是引兵而西，与蒙恬 会城父 。楚 人因随之，三日三夜不顿舍，大败李信 ，入两壁，杀七都尉；李信 奔还。

王闻之，大怒，自至频阳 谢王翦 曰：“寡人不用将军谋，李信 果辱秦 军。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王翦 谢：“病不能将。”王曰：“已矣，勿复言！”王翦 曰：“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王曰：“为听将军计耳。”于是王翦 将六十万人伐楚 。王送至霸上 ，王翦 请美田宅甚众。王曰：“将军行矣，何忧贫乎！”王翦 曰：“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臣，以请田宅为子孙业耳。”王大笑。王翦 既行，至关，使使还请善田者五辈。或曰：“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王翦 曰：“不然。王怚中而不信人，今空国中之甲士而专委于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王坐而疑我矣。”

二十三年（丁丑，前224）

1　王翦 取陈 以南至平舆 。楚 人闻王翦 益军而来，乃悉国中兵以御之；王翦 坚壁不与战。楚 人数挑战，终不出。王翦 日休士洗沐，而善饮食，抚循之；亲与士卒同食。久之，王翦 使人问“军中戏乎？”对曰：“方投石、超距。”王翦 曰：“可用矣！”楚 既不得战，乃引而东。王翦 追之，令壮士击，大破楚 师，至蕲 南，杀其将军项燕 ，楚 师遂败走。王翦 因乘胜略定城邑。

二十四年（戊寅，前223）

1　王翦 、蒙武 虏楚王 负刍 ，以其地置楚郡 。

二十五年（己卯，前222）

1　大兴兵，使王贲 攻辽东 ，虏燕王 喜 。

臣光 曰：燕丹 不胜一朝之忿以犯虎狼之秦 ，轻虑浅谋，挑怨速祸，使召公 之庙不祀忽诸，罪孰大焉！而论者或谓之贤，岂不过哉！

夫为国家者，任官以才，立政以礼，怀民以仁，交邻以信；是以官得其人，政得其节，百姓怀其德，四邻亲其义。夫如是，则国家安如磐石，炽如焱火，触之者碎，犯之者焦，虽有强暴之国，尚何足畏哉！丹 释此不为，顾以万乘之国，决匹夫之怒，逞盗贼之谋，功隳身戮，社稷为墟，不亦悲哉！

夫其膝行、蒲伏，非恭也；复言、重诺，非信也；糜金、散玉，非惠也；刎首、决腹，非勇也。要之，谋不远而动不义，其楚 白公胜 之流乎！

荆轲 怀其豢养之私，不顾七族，欲以尺八匕首强燕 而弱秦 ，不亦愚乎！故扬子 论之，以要离 为蛛蝥之靡，聂政 为壮士之靡，荆轲 为刺客之靡，皆不可谓之义。又曰：“荆轲 ，君子盗诸。”善哉！

2　王贲 攻代 ，虏代王 嘉 。

3　王翦 悉定荆 江 南地，降百越 之君，置会稽郡 。

4　五月，天下大酺。

5　初，齐 君王后 贤，事秦 谨，与诸侯信；齐 亦东边海上。秦 日夜攻三晋 、燕 、楚 ，五国各自救，以故齐王 建 立四十馀年不受兵。及君王后 且死，戒王建 曰：“群臣之可用者某。”王曰：“请书之。”君王后 曰：“善！”王取笔牍受言，君王后 曰：“老妇已忘矣。”君王后 死，后胜 相齐 ，多受秦 间金。宾客入秦 ，秦 又多与金。客皆为反间，劝王朝秦 ，不修攻战之备，不助五国攻秦 ，秦 以故得灭五国。

齐王 将入朝，雍门 司马前曰：“所为立王者，为社稷耶，为王耶？”王曰：“为社稷。”司马曰：“为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 ？”齐王 还车而反。

即墨 大夫闻之，见齐王 曰：“齐 地方数千里，带甲数百万。夫三晋 大夫皆不便秦 ，而在阿 、甄 之间者百数；王收而与之百万人之众，使收三晋 之故地，即临晋 之关可以入矣。鄢郢 大夫不欲为秦 ，而在城南下者百数，王收而与之百万之师，使收楚 故地，即武关 可以入矣。如此，则齐 威可立，秦国 可亡，岂特保其国家而已哉！”齐王 不听。

二十六年（庚辰，前221）

1　王贲 自燕 南攻齐 ，猝入临淄 ，民莫敢格者。秦 使人诱齐王 ，约封以五百里之地。齐王 遂降，秦 迁之共 ，处之松柏之间，饿而死。齐 人怨王建 不早与诸侯合从，听奸人宾客以亡其国，歌之曰：“松耶，柏耶！住建 共 者客耶！”疾建 用客之不详也。

臣光 曰：从衡之说虽反覆百端，然大要合从者，六国之利也。昔先王建万国，亲诸侯，使之朝聘以相交，飨宴以相乐，会盟以相结者，无他，欲其同心戮力以保家国也。向使六国能以信义相亲，则秦 虽强暴，安得而亡之哉！夫三晋 者，齐 、楚 之藩蔽；齐 、楚 者，三晋 之根柢；形势相资，表里相依。故以三晋 而攻齐 、楚 ，自绝其根柢也；以齐 、楚 而攻三晋 ，自撤其藩蔽也。安有撤其藩蔽以媚盗，曰“盗将爱我而不攻”，岂不悖哉！

2　王初并天下，自以为德兼三皇 ，功过五帝 ，乃更号曰“皇帝”，命为“制”，令为“诏”，自称曰“朕”。追尊庄襄王 为太上皇。制曰：“死而以行为谥，则是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自今以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3　初，齐威 、宣 之时，邹衍 论著终始五德之运；及始皇 并天下，齐 人奏之。始皇 采用其说，以为周 得火德，秦 代周 ，从所不胜，为水德。始改年，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旌旄、节旗皆尚黑；数以六为纪。

4　丞相绾 言：“燕 、齐 、荆 地远，不为置王，无以镇之。请立诸子。”始皇 下其议。廷尉斯 曰：“周文 武 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周 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 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

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

收天下兵聚咸阳 ，销以为钟 、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宫庭中。一法度、衡、石、丈尺。徙天下豪杰于咸阳 十二万户。

诸庙及章台 、上林 皆在渭南 。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 北阪上，南临渭 ，自雍门 以东至泾 、渭 ，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

二十七年（辛巳，前220）

1　始皇 巡陇西 、北地 ，至鸡头山 ，过回中 焉。

2　作信宫 渭南 ，已，更命曰极庙 。自极庙 道通骊山 ，作甘泉 前殿，筑甬道自咸阳 属之，治驰道于天下。

二十八年（壬午，前219）

1　始皇 东行郡、县，上邹 峄山 ，立石颂功业。于是召集鲁 儒生七十人，至泰山 下，议封禅。诸儒或曰：“古者封禅，为蒲车，恶伤山之土石、草木；扫地而祭，席用菹秸。”议各乖异。始皇 以其难施用，由此绌儒生。而遂除车道，上自太山 阳至颠，立石颂德；从阴道下，禅于梁父 。其礼颇采太祝之祀雍 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秘之，世不得而记也。

于是始皇 遂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始皇 南登琅邪 ，大乐之，留三月，作琅邪台 ，立石颂德，明得意。

初，燕 人宋毋忌 、羡门子高 之徒称有仙道、形解销化之术，燕 、齐 迂怪之士皆争传习之。自齐威王 、宣王 、燕昭王 皆信其言，使人入海求蓬莱 、方丈 、瀛洲 ，云此三神山在勃海 中，去人不远。患且至，则风引船去。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及始皇 至海上，诸方士齐 人徐巿 等争上书言之，请得齐戒与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巿 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风为解，曰：“未能至，望见之焉。”

始皇 还，过彭城 ，斋戒祷祠，欲出周 鼎泗水 ，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 ，之衡山 、南郡 。浮江 至湘山 祠，逢大风，几不能渡。上问博士曰：“湘君 何神？”对曰：“闻之：尧 女，舜 之妻，葬此。”始皇 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 树，赭其山。遂自南郡 由武关 归。

2　初，韩 人张良 ，其父、祖以上五世相韩 。及韩 亡，良 散千金之产，欲为韩 报仇。

二十九年（癸未，前218）

1　始皇 东游，至阳武 博浪沙 中，张良 令力士操铁椎狙击始皇 ，误中副车。始皇 惊，求，弗得；令天下大索十日。

始皇 遂登之罘 ，刻石；旋，之琅邪 ，道上党 入。

三十一年（乙酉，前216）

1　使黔首自实田。

三十二年（丙戌，前215）

1　始皇 之碣石 ，使燕 人卢生 求羡门 ，刻碣石 门。坏城郭，决通堤坊。始皇 巡北边，从上郡 入。卢生 使入海还，因奏录图书 曰：“亡秦 者胡 也。”始皇 乃遣将军蒙恬 发兵三十万人，北伐匈奴 。

三十三年（丁亥，前214）

1　发诸尝逋亡人、赘婿、贾人为兵，略取南越 陆梁地 ，置桂林 、南海 、象郡 ；以谪徙民五十万人戍五岭 ，与越 杂处。

2　蒙恬 斥逐匈奴 ，收河 南地 为四十四县。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 至辽东 ，延袤万馀里。于是渡河 ，据阳山 ，逶迤而北。暴师于外十馀年，蒙恬 常居上郡 统治之；威振匈奴 。

三十四年（戊子，前213）

1　谪治狱吏不直及覆狱故、失者，筑长城及处南越 地。

丞相李斯 上书曰：“异时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 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有藏诗 、书 、百家语者，皆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 、书 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法令者，以吏为师。”制曰：“可。”

魏 人陈馀 谓孔鲋 曰：“秦 将灭先王之籍，而子为书籍之主，其危哉！”子鱼 曰：“吾为无用之学，知吾者惟友。秦 非吾友，吾何危哉！吾将藏之以待其求；求至，无患矣。”

三十五年（己丑，前212）

1　使蒙恬 除直道，道九原 ，抵云阳 ，堑山堙谷千八百里；数年不就。

2　始皇 以为咸阳 人多，先王之宫庭小，乃营作朝宫渭南 上林苑 中，先作前殿阿房 ，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 ，表南山 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 度渭 ，属之咸阳 ，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隐宫、徒刑者七十万人，乃分作阿房宫 或作骊山 。发北山 石椁，写蜀 、荆 地材，皆至；关 中计宫三百，关 外四百馀。于是立石东海 上朐 界中，以为秦 东门。因徙三万家骊邑 ，五万家云阳 ，皆复不事十岁。

3　卢生 说始皇 曰：“方中：人主时为微行以辟恶鬼。恶鬼辟，真人至。愿上所居宫毋令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始皇 曰：“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朕”。乃令咸阳 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相连，帷帐、钟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处者，罪死。始皇 幸梁山宫 ，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后损车骑。始皇 怒曰：“此中人泄吾语！”案问，莫服，捕时在旁者，尽杀之。自是后，莫知行之所在。群臣受决事者，悉于咸阳宫 。

侯生 、卢生 相与讥议始皇 ，因亡去。始皇 闻之，大怒曰：“卢生 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诸生在咸阳 者，吾使人廉问，或为妖言以乱黔首。”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馀人，皆坑之咸阳 ，使天下知之，以惩后；益发谪徙边。始皇 长子扶苏 谏曰：“诸生皆诵法孔子 。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始皇 怒，使扶苏 北监蒙恬 军于上郡 。

三十六年（庚寅，前211）

1　有陨石于东郡 。或刻其石曰：“始皇 死而地分。”始皇 使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燔其石。

2　迁河北 榆中 三万家；赐爵一级。

三十七年（辛卯，前210）

1　冬，十月癸丑，始皇 出游；左丞相斯 从，右丞相去疾 守。始皇 二十馀子，少子胡亥 最爱，请从；上许之。

十一月，行至云梦 ，望祀虞舜 于九疑山 。浮江 下，观藉柯，渡海渚 ，过丹阳 ，至钱唐 ，临浙江 。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上会稽 ，祭大禹 ，望于南海 ；立石颂德。还，过吴 ，从江乘 渡。并海上，北至琅邪 、之罘 。见巨鱼，射杀之。遂并海西，至平原津 而病。

始皇 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病益甚，乃令中车府令行符玺事赵高 为书赐扶苏 曰：“与丧，会咸阳 而葬。”书已封，在赵高 所，未付使者。秋，七月丙寅，始皇 崩于沙丘 平台 。丞相斯 为上崩在外，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乃秘之不发丧，棺载辒凉车中，故幸宦者骖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辄从车中可其奏事。独胡亥 、赵高 及幸宦者五六人知之。

初，始皇 尊宠蒙氏 ，信任之。蒙恬 任外将，蒙毅 常居中参谋议，名为忠信，故虽诸将相莫敢与之争。赵高 者，生而隐宫；始皇 闻其强力，通于狱法，举以为中车府令，使教胡亥 决狱；胡亥 幸之。赵高 有罪，始皇 使蒙毅 治之；毅 当高 法应死。始皇 以高 敏于事，赦之，复其官。赵高 既雅得幸于胡亥 ，又怨蒙氏 ，乃说胡亥 ，请诈以始皇 命诛扶苏 而立胡亥 为太子。胡亥 然其计。赵高 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乃见丞相斯 曰：“上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 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 之口耳。事将何如？”斯 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高 曰：“君侯材能、谋虑、功高、无怨、长子信之，此五者皆孰与蒙恬 ？”斯 曰：“不及也。”高 曰：“然则长子即位，必用蒙恬 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乡里明矣！胡亥 慈仁笃厚，可以为嗣。愿君审计而定之！”丞相斯 以为然，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 诏，立胡亥 为太子；更为书赐扶苏 ，数以不能辟地立功，士卒多耗，数上书，直言诽谤，日夜怨望不得罢归为太子；将军恬 不矫正，知其谋；皆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 。

扶苏 发书，泣，入内舍，欲自杀。蒙恬 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之。扶苏 谓蒙恬 曰：“父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蒙恬 不肯死，使者以属吏，系诸阳周 ；更置李斯 舍人为护军，还报。胡亥 已闻扶苏 死，即欲释蒙恬 。会蒙毅 为始皇 出祷山川，还至。赵高 言于胡亥 曰：“先帝欲举贤立太子久矣，而毅 谏以为不可；不若诛之！”乃系诸代 。

遂从井陉 抵九原 。会暑，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之。从直道至咸阳 ，发丧。太子胡亥 袭位。

九月，葬始皇 于骊山 ，下锢三泉；奇器珍怪，徙藏满之。令匠作机弩，有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后宫无子者，皆令从死。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藏，皆知之，藏重即泄。大事尽，闭之墓中。

2　二世 欲诛蒙恬 兄弟。二世 兄子子婴 谏曰：“赵王迁 杀李牧 而用颜聚 ，齐王 建 杀其故世忠臣而用后胜 ，卒皆亡国。蒙氏 ，秦 之大臣、谋士也，而陛下欲一旦弃去之。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之人，是内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斗士之意离也！”二世 弗听，遂杀蒙毅 及内史恬 。恬 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于秦 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馀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帝也！”乃吞药自杀。

扬子 法言 曰：或问：“蒙恬 忠而被诛，忠奚可为也？”曰：“ 山，堙谷，起临洮 ，击辽水 ，力不足而尸有馀，忠不足相也。”

臣光 曰：始皇 方毒天下而蒙恬 为之使，恬 不仁可知矣。然恬 明于为人臣之义，虽无罪见诛，能守死不贰，斯亦足称也。

二世皇帝上

元年（壬辰，前209）

1　冬，十月戊寅，大赦。

2　春，二世 东行郡县，李斯 从；到碣石 ，并海，南至会稽 ；而尽刻始皇 所立刻石，旁著大臣从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德而还。

夏，四月，二世 至咸阳 ，谓赵高 曰：“夫人生居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终吾年寿，可乎？”高 曰：“此贤主之所能行而昏乱主之所禁也。虽然，有所未可，臣请言之：夫沙丘 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 曰：“为之奈何？”赵高 曰：“陛下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灭大臣及宗室；然后收举遗民，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此则阴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群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于此！”二世 然之。乃更为法律，务益刻深，大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 鞠治之。于是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 市，十公主矺死于杜 ，财物入于县官，相连逮者不可胜数。

公子将闾 昆弟三人囚于内宫，议其罪独后。二世 使使令将闾 曰：“公子不臣，罪当死！吏致法焉。”将闾 曰：“阙廷之礼，吾未尝敢不从宾赞也；廊庙之位，吾未尝敢失节也；受命应对，吾未尝敢失辞也；何谓不臣？愿闻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与谋，奉书从事！”将闾 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吾无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剑自杀。宗室振恐。公子高 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门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孝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骊山 之足。唯上幸哀怜之！”书上，二世 大说，召赵高 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赵高 曰：“人臣当忧死不暇，何变之得谋！”二世 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

复作阿房宫 。尽征材士五万人为屯卫咸阳 ，令教射。狗马禽兽当食者多，度不足，下调郡县，转输菽粟、刍稿，皆令自赍粮食；咸阳 三百里内不得食其谷。

3　秋，七月，阳城 人陈胜 、阳夏 人吴广 起兵于蕲 。是时，发闾左戍渔阳 ，九百人屯大泽乡 ，陈胜 、吴广 皆为屯长。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陈胜 、吴广 因天下之愁怨，乃杀将尉，召令徒属曰：“公等皆失期当斩；假令毋斩，而戍死者固什六七。且壮士不死则已，死则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众皆从之。乃诈称公子扶苏 、项燕 ，为坛而盟，称大楚 ；陈胜 自立为将军，吴广 为都尉。攻大泽乡 ，拔之；收而攻蕲 ，蕲 下。乃令符离 人葛婴 将兵徇蕲 以东；攻铚 、酂 、苦 、柘 、谯 ，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陈 ，车六七百乘，骑千馀，卒数万人。攻陈 ，陈 守、尉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不胜；守丞死，陈胜 乃入据陈 。

初，大梁 人张耳 、陈馀 相与为刎颈交。秦 灭魏 ，闻二人魏 之名士，重赏购求之。张耳 、陈馀 乃变名姓，俱之陈 ，为里监门以自食。里吏尝以过笞陈馀 ，陈馀 欲起，张耳 蹑之，使受笞。吏去，张耳 乃引陈馀 之桑下，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馀 谢之。陈涉 既入陈 ，张耳 、陈馀 诣门上谒。陈涉 素闻其贤，大喜。陈 中豪桀父老请立涉 为楚王 ，涉 以问张耳 、陈馀 。耳 、馀 对曰：“秦 为无道，灭人社稷，暴虐百姓；将军出万死之计，为天下除残也。今始至陈 而王之，示天下私。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自为树党，为秦 益敌；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强。如此，则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 ，据咸阳 ，以令诸侯；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则帝业成矣！今独王陈 ，恐天下懈也。”陈涉 不听，遂自立为王，号“张楚 ”。

当是时，诸郡县苦秦 法，争杀长吏以应涉 。谒者从东方来，以反者闻。二世 怒，下之吏。后使者至，上问之，对曰：“群盗鼠窃狗偷，郡守、尉方逐捕，今尽得，不足忧也。”上悦。

陈王 以吴叔 为假王，监诸将以西击荥阳 。

张耳 、陈馀 复说陈王 ，请奇兵北略赵 地。于是陈王 以故所善陈 人武臣 为将军，邵骚 为护军，以张耳 、陈馀 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徇赵 。

陈王 又令汝阴 人邓宗 徇九江郡 。当此时，楚 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

葛婴 至东城 ，立襄彊 为楚王 。闻陈王 已立，因杀襄彊 还报。陈王 诛杀葛婴 。

陈王 令周巿 北徇魏 地。以上蔡 人房君 蔡赐 为上柱国。

陈王 闻周文 ，陈 之贤人也，习兵，乃与之将军印，使西击秦 。

武臣 等从白马 渡河 ，至诸县，说其豪桀，豪桀皆应之；乃行收兵，得数万人；号武臣 为武信君 。下赵 十馀城，馀皆城守；乃引兵东北击范阳 。范阳 蒯彻 说武信君 曰：“足下必将战胜而后略地，攻得然后下城，臣窃以为过矣。诚听臣之计，可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传檄而千里定；可乎？”武信君 曰：“何谓也？”彻 曰：“范阳 令徐公 ，畏死而贪，欲先天下降。君若以为秦 所置吏，诛杀如前十城，则边地之城皆为金城、汤池，不可攻也。君若赍臣侯印以授范阳 令，使乘朱轮华毂，驱驰燕 、赵 之郊，即燕 、赵 城可无战而降矣。”武信君 曰：“善！”以车百乘、骑二百、侯印迎徐公 。燕 、赵 闻之，不战以城下者三十馀城。

陈王 既遣周章 ，以秦 政之乱，有轻秦 之意，不复设备。博士孔鲋 谏曰：“臣闻兵法：‘不恃敌之不我攻，恃吾不可攻。’今王恃敌而不自恃，若跌而不振，悔之无及也。”陈王 曰：“寡人之军，先生无累焉。”

周文 行收兵至关，车千乘，卒数十万，至戏 ，军焉。二世 乃大惊，与群臣谋曰：“奈何？”少府章邯 曰：“盗已至，众强，今发近县，不及矣。骊山 徒多，请赦之，授兵以击之。”二世 乃大赦天下，使章邯 免骊山 徒、人奴产子，悉发以击楚 军，大败之。周文 走。

张耳 、陈馀 至邯郸 ，闻周章 却，又闻诸将为陈王 徇地还者多以谗毁得罪诛，乃说武信君 令自王。八月，武信君 自立为赵王 ，以陈馀 为大将军，张耳 为右丞相，邵骚 为左丞相；使人报陈王 。陈王 大怒，欲尽族武信君 等家而发兵击赵 。柱国房君 谏曰：“秦 未亡而诛武信君 等家，此生一秦 也；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 。”陈王 然之，从其计，徙系武信君 等家宫中，封张耳 子敖 为成都君 ，使使者贺赵 ，令趣发兵西入关 。张耳 、陈馀 说赵王 曰：“王王赵 ，非楚 意，特以计贺王。楚 已灭秦 ，必加兵于赵 。愿王毋西兵，北徇燕 、代 ，南收河内 以自广。赵 南据大河 ，北有燕 、代 ，楚 虽胜秦 ，必不敢制赵 ；不胜秦 ，必重赵 。赵 乘秦 、楚 之敝，可以得志于天下。”赵王 以为然，因不西兵，而使韩广 略燕 ，李良 略常山 ，张黡 略上党 。

九月，沛 人刘邦 起兵于沛 ，下相 人项梁 起兵于吴 ，狄 人田儋 起兵于齐 。

刘邦 ，字季 ，为人隆准、龙颜，左股有七十二黑子。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初为泗上 亭长，单父 人吕公 ，好相人，见季 状貌，奇之，以女妻之。

既而季 以亭长为县送徒骊山 ，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丰 西泽中亭，止饮，夜，乃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愿从者十馀人。

刘季 被酒，夜径泽中，有大蛇当径，季 拔剑斩蛇。有老妪哭曰：“吾子，白帝 子也，化为蛇，当道；今赤帝 子杀之！”因忽不见。刘季 亡匿于芒 、砀 山泽之间，数有奇怪；沛 中子弟闻之，多欲附者。

及陈涉 起，沛 令欲以沛 应之。掾、主吏萧何 、曹参 曰：“君为秦 吏，今欲背之，率沛 子弟，恐不听。愿君召诸亡在外者，可得数百人，因劫众，众不敢不听。”乃令樊哙 召刘季 。刘季 之众已数十百人矣；沛 令后悔，恐其有变，乃闭城城守，欲诛萧 、曹 。萧 、曹 恐，逾城保刘季 。刘季 乃书帛射城上，遗沛 父老，为陈利害。父老乃率子弟共杀沛 令，开门迎刘季 ，立以为沛公 。萧 、曹 等为收沛 子弟，得三千人，以应诸侯。

项梁 者，楚 将项燕 子也，尝杀人，与兄子籍 避仇吴 中。吴 中贤士大夫皆出其下。籍 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 怒之。籍 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 乃教籍 兵法，籍 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籍 长八尺馀，力能扛鼎，才器过人。会稽 守殷通 闻陈涉 起，欲发兵以应涉 ，使项梁 及桓楚 将。是时，桓楚 亡在泽中。梁 曰：“桓楚 亡，人莫知其处，独籍 知之耳。”梁 乃诫籍 持剑居外，梁 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 ，使受命召桓楚 。”守曰：“诺。”梁 召籍 入。须臾，梁 眴籍 曰：“可行矣！”于是籍 遂拔剑斩守头。项梁 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大惊，扰乱；籍 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慑伏，莫敢起。梁 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 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梁 为会稽 守，籍 为裨将，徇下县。籍 是时年二十四。

田儋 ，故齐 王族也。儋 从弟荣 ，荣 弟横 ，皆豪健，宗强，能得人。周巿 徇地至狄 ，狄 城守。田儋 详为缚其奴，从少年之廷，欲谒杀奴，见狄 令，因击杀令，而召豪吏子弟曰：“诸侯皆反秦 自立。齐 ，古之建国也；儋 ，田氏 ，当王！”遂自立为齐王 ，发兵以击周巿 。周巿 军还去。田儋 率兵东略定齐 地。

韩广 将兵北徇燕 ，燕 地豪桀欲共立广 为燕王 。广 曰：“广 母在赵 ，不可！”燕 人曰：“赵 方西忧秦 ，南忧楚 ，其力不能禁我。且以楚 之强，不敢害赵王 将相之家，赵 独安敢害将军家乎！”韩广 乃自立为燕王 。居数月，赵 奉燕王 母家属归之。

赵王 与张耳 、陈馀 北略地燕 界，赵王 间出，为燕 军所得。燕 囚之，欲求割地；使者往请，燕 辄杀之。有厮养卒走燕 壁，见燕 将曰：“君知张耳 、陈馀 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赵 养卒笑曰：“君未知此两人所欲也。夫武臣 、张耳 、陈馀 ，杖马棰下赵 数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岂欲为将相终已耶！顾其势初定，未敢参分而王，且以少长先立武臣 为王，以持赵 心。今赵 地已服，此两人亦欲分赵 而王，时未可耳。今君乃囚赵王 。此两人名为求赵王 ，实欲燕 杀之；此两人分赵 自立。夫以一赵 尚易燕 ，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而责杀王之罪，灭燕 易矣！”燕 将乃归赵王 ，养卒为御而归。

4　周巿 自狄 还，至魏 地，欲立故魏 公子宁陵君 咎 为王。咎 在陈 ，不得之魏 。魏 地已定，诸侯皆欲立周巿 为魏王 。巿 曰：“天下昏乱，忠臣乃见。今天下共畔秦 ，其义必立魏王 后乃可。”诸侯固请立巿 ，巿 终辞不受；迎魏咎 于陈 ，五反，陈王 乃遣之，立咎 为魏王 ，巿 为魏 相。

5　是岁，二世 废卫君 角 为庶人，卫 绝祀。

资治通鉴卷第八

秦纪三

二世皇帝下

二年（癸巳，前208）

1　冬，十月，泗川 监平 将兵围沛公 于丰 ，沛公 出与战，破之；令雍齿 守丰 。十一月，沛公 引兵之薛 。泗川 守壮 兵败于薛 ，走至戚 ；沛公 左司马得 杀之。

2　周章 出关 ，止屯曹阳 ，二月馀，章邯 追败之；复走渑池 ，十馀日，章邯 击，大破之。周文 自刎，军遂不战。

吴叔 围荥阳 ；李由 为三川 守，守荥阳 ，叔 弗能下。楚 将军田臧 等相与谋曰：“周章 军已破矣，秦 兵旦暮至。我围荥阳 城弗能下，秦 兵至，必大败，不如少遗兵守荥阳 ，悉精兵迎秦 军。今假王骄，不知兵权，不足与计事，恐败。”因相与矫王令以诛吴叔 ，献其首于陈王 。陈王 使使赐田臧 楚 令尹印，以为上将。

田臧 乃使诸将李归 等守荥阳 ，自以精兵西迎秦 军于敖仓 ，与战；田臧 死，军破。章邯 进兵击李归 等荥阳 下，破之，李归 等死。阳城 人邓说 将兵居郯 ，章邯 别将击破之。 人伍逢 将兵居许 ，章邯 击破之。两军皆散，走陈 ，陈王 诛邓说 。

3　二世 数诮让李斯 ：“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 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 意，以书对曰：“夫贤主者，必能行督责之术者也。故申子 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 、禹 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 、韩 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故明主能行督责之术以独断于上，则权不在臣下，然后能灭仁义之涂，绝谏说之辩，荦然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如此，群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二世 说，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杀人众者为忠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秦 民益骇惧思乱。

4　赵 李良 已定常山 ，还报赵王 。赵王 复使良 略太原 ；至石邑 ，秦 兵塞井陉 ，未能前。秦 将诈为二世 书以招良 。良 得书未信，还之邯郸 ，益请兵。未至，道逢赵王 姊出饮，良 望见，以为王，伏谒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将，使骑谢李良 。李良 素贵，起，惭其从官。从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 ，能者先立。且赵王 素出将军下，今女儿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李良 已得秦 书，固欲反赵 ，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因将其兵袭邯郸 。邯郸 不知，竟杀赵王 、邵骚 。赵 人多为张耳 、陈馀 耳目者，以故二人独得脱。

5　陈 人秦嘉 、符离 人朱鸡石 等起兵，围东海 守于郯 。陈王 闻之，使武平君 畔 为将军，监郯 下军。秦嘉 不受命，自立为大司马；恶属武平君 ，告军吏曰：“武平君 年少，不知兵事，勿听！”因矫以王命杀武平君 畔 。

6　二世 益遣长史司马欣 、董翳 佐章邯 击盗。章邯 已破伍逢 ，击陈 柱国房君 ，杀之；又进击陈 西张贺 军。陈王 出监战。张贺 死。

腊月，陈王 之汝阴 ，还，至下城父 ，其御庄贾 杀陈王 以降。初，陈涉 既为王，其故人皆往依之。妻之父亦往焉，陈王 以众宾待之，长揖不拜。妻之父怒曰：“怙乱僭号，而傲长者，不能久矣！”不辞而去。陈王 跪谢，遂不为顾。客出入愈益发舒，言陈王 故情。或说陈王 曰：“客愚无知，颛妄言，轻威。”陈王 斩之。诸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陈王 者。陈王 以朱防 为中正，胡武 为司过，主司群臣。诸将徇地至，令之不是，辄系而罪之。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辄自治之。诸将以其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

陈王 故涓人将军吕臣 为苍头军，起新阳 ，攻陈 ，下之，杀庄贾 ，复以陈 为楚 ；葬陈王 于砀 ，谥曰隐王 。

初，陈王 令 人宋留 将兵定南阳 ，入武关 。留 已徇南阳 ，闻陈王 死，南阳 复为秦 ；宋留 以军降，二世 车裂留 以徇。

7　魏 周巿 将兵略丰 、沛 ，使人招雍齿 。雍齿 雅不欲属沛公 ，即以丰 降魏 。沛公 攻之，不克。

8　赵 张耳 、陈馀 收其散兵，得数万人，击李良 ；良 败，走归章邯 。

客有说耳 、馀 曰：“两君羁旅，而欲附赵 ，难可独立；立赵 后，辅以谊，可就功。”乃求得赵歇 。春，正月，耳 、馀 立歇 为赵王 ，居信都 。

9　东阳 宁君 、秦嘉 闻陈王 军败，乃立景驹 为楚王 ，引兵之方与 ，欲击秦 军定陶 下；使公孙庆 使齐 ，欲与之并力俱进。齐王 曰：“陈王 战败，不知其死生，楚 安得不请而立王！”公孙庆 曰：“齐 不请楚 而立王，楚 何故请齐 而立王！且楚 首事，当令于天下。”田儋 杀公孙庆 。

秦 左、右校复攻陈 ，下之。吕将军 走，徼兵复聚，与番 盗黥布 相遇，攻击秦 左、右校，破之青波 ，复以陈 为楚 。

黥布 者，六 人也，姓英氏 ，坐法黥，以刑徒论输骊山 。骊山 之徒数十万人，布 皆与其徒长豪桀交通，乃率其曹耦亡之江中为群盗。番阳 令吴芮 ，甚得江湖间民心，号曰番君 。布 往见之，其众已数千人。番君 乃以女妻之，使将其兵击秦 。

10　楚王 景驹 在留 ，沛公 往从之。张良 亦聚少年百馀人欲往从景驹 ，道遇沛公 ，遂属焉；沛公 拜良 为厩将。良 数以太公 兵法说沛公 ；沛公 善之，常用其策；良 为他人言，皆不省。良 曰：“沛公 殆天授！”故遂留不去。

沛公 与良 俱见景驹 ，欲请兵以攻丰 。时章邯 司马 将兵北定楚 地，屠相 ，至砀 。东阳宁君 、沛公 引兵西，与战萧 西，不利，还，收兵聚留 。二月，攻砀 ，三日，拔之；收砀 兵得六千人，与故合九千人。三月，攻下邑 ，拔之；还击丰 ，不下。

11　广陵 人召平 为陈王 徇广陵 ，未下。闻陈王 败走，章邯 且至，乃渡江 ，矫陈王 令，拜项梁 为楚 上柱国，曰：“江 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 ！”梁 乃以八千人渡江 而西。闻陈婴 已下东阳 ，遣使欲与连和俱西。陈婴 者，故东阳 令史，居县中，素信谨，称为长者。东阳 少年杀其令，相聚得二万人，欲立婴 为王。婴 母谓婴 曰：“自我为汝家妇，未尝闻汝先世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 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 世世将家，有名于楚 ；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 必矣！”其众从之，乃以兵属梁 。

英布 既破秦 军，引兵而东；闻项梁 西渡淮 ，布 与蒲将军 皆以其兵属焉。项梁 众凡六七万人，军下邳 。

景驹 、秦嘉 军彭城 东，欲以距梁 。梁 谓军吏曰：“陈王 先首事，战不利，未闻所在。今秦嘉 倍陈王 而立景驹 ，大逆无道！”乃进兵击秦嘉 ，秦嘉 军败走。追之，至胡陵 ，嘉 还战。一日，嘉 死，军降；景驹 走死梁 地。

梁 已并秦嘉 军，军胡陵 ，将引军而西。章邯 军至栗 ，项梁 使别将朱鸡石 、馀樊君 与战。馀樊君 死；朱鸡石 军败，亡走胡陵 。梁 乃引兵入薛 ，诛朱鸡石 。

沛公 从骑百馀往见梁 ；梁 与沛公 卒五千人，五大夫将十人。沛公 还，引兵攻丰 ，拔之。雍齿 奔魏 。

项梁 使项羽 别攻襄城 ，襄城 坚守不下；已拔，皆坑之，还报。

梁 闻陈王 定死，召诸别将会薛 计事，沛公 亦往焉。居鄛 人范增 ，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计，往说项梁 曰：“陈胜 败，固当。夫秦 灭六国 ，楚 最无罪。自怀王 入秦 不反，楚 人怜之至今。故楚 南公 曰：‘楚 虽三户，亡秦 必楚 。’今陈胜 首事，不立楚 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 ，楚 蜂起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 将，为能复立楚 之后也。”于是项梁 然其言，乃求得楚怀王 孙心 于民间，为人牧羊；夏，六月，立以为楚怀王 ，从民望也。陈婴 为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 都盱眙 。项梁 自号为武信君 。

张良 说项梁 曰：“君已立楚 后，而韩 诸公子横阳君 成 最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 使良 求韩成 ，立以为韩王 。以良 为司徒，与韩王 将千馀人西略韩 地，得数城，秦 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 。

12　章邯 已破陈王 ，乃进兵击魏王 于临济 。魏王 使周巿 出，请救于齐 、楚 ；齐王 儋 及楚 将项它 皆将兵随巿 救魏 。章邯 夜衔枚击，大破齐 、楚 军于临济 下，杀齐王 及周巿 。魏王咎 为其民约降；约定，自烧杀。其弟豹 亡走楚 ，楚怀王 予魏豹 数千人，复徇魏 地。齐 田荣 收其兄儋 馀兵，东走东阿 ；章邯 追围之。齐 人闻田儋 死，乃立故齐王 建 之弟假 为王，田角 为相，角 弟间 为将，以距诸侯。

秋，七月，大霖雨。武信君 引兵攻亢父 ，闻田荣 之急，乃引兵击破章邯 军东阿 下；章邯 走而西。田荣 引兵东归齐 。武信君 独追北，使项羽 、沛公 别攻城阳 ，屠之。楚 军军濮阳 东，复与章邯 战，又破之。章邯 复振，守濮阳 ，环水。沛公 、项羽 去，攻定陶 。

八月，田荣 击逐齐王 假 ，假 亡走楚 。田间 前救赵 ，因留不敢归。田荣 乃立儋 子巿 为齐王 ，荣 相之。田横 为将，平齐 地。章邯 兵益盛，项梁 数使使告齐 、赵 发兵共击章邯 。田荣 曰：“楚 杀田假 ，赵 杀角 、间 ，乃出兵。”楚 、赵 不许。田荣 怒，终不肯出兵。

13　郎中令赵高 恃恩专恣，以私怨诛杀人众多；恐大臣入朝奏事言之，乃说二世 曰：“天子之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群臣莫得见其面故也。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陛下不如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 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常居禁中；赵高 侍中用事，事皆决于赵高 。

高 闻李斯 以为言，乃见丞相曰：“关 东群盗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 ，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李斯 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常居深宫。吾所言者，不可传也；欲见，无閒。”赵高 曰：“君诚能谏，请为君侯上閒，语君。”于是赵高 侍二世 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閒，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 怒曰：“吾常多閒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且固我哉？”赵高 因曰：“夫沙丘 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 为三川 守，楚 盗陈胜 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 盗公行，过三川 城，守不肯击。高 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世 以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审，乃先使人按验三川 守与盗通状。

李斯 闻之，因上书言赵高 之短曰：“高 擅利擅害，与陛下无异。昔田常 相齐简公 ，窃其恩威，下得百姓，上得群臣，卒弑简公 而取齐国 ，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 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私家之富，若田氏 之于齐 矣，而又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其欲无穷，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玘 为韩安 相也。陛下不图，臣恐其必为变也。”二世 曰：“何哉！夫高 ，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洁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非属赵君 ，当谁任哉！且赵君 为人，精廉强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二世 雅爱赵高 ，恐李斯 杀之，乃私告赵高 。高 曰：“丞相所患者独高 ；高 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 所为。”

是时，盗贼益多，而关 中卒发东击盗者无已。右丞相冯去疾 、左丞相李斯 、将军冯劫 进谏曰：“关 东群盗并起，秦 发兵诛击，所杀亡甚众，然犹不止。盗多，皆以戍、漕、转、作事苦，赋税大也。请且止阿房宫 作者，减省四边戍、转。”二世 曰：“凡所为贵有天下者，得肆意极欲，主重明法，下不敢为非，以制御四海矣。夫虞 、夏 之主，贵为天子，亲处穷苦之实以徇百姓，尚何于法！且先帝起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边境，作宫室以章得意；而君观先帝功业有绪。今朕即位，二年之间，群盗并起，君不能禁，又欲罢先帝之所为，是上无以报先帝，次不为朕尽忠力，何以在位！”下去疾 、斯 、劫 吏，案责他罪。去疾 、劫 自杀；独李斯 就狱。二世 以属赵高 治之，责斯 与子由 谋反状，皆收捕宗族、宾客。赵高 治斯 ，榜掠千馀，不胜痛，自诬服。

斯 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欲上书自陈，幸二世 寤而赦之。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馀年矣。逮秦 地之狭隘，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阴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阴修甲兵，饬政教，官斗士，尊功臣；故终以胁韩 ，弱魏 ，破燕 、赵 ，夷齐 、楚 ，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 为天子。又北逐胡 、貉 ，南定百越 ，以见秦 之强。更剋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 之名。此皆臣之罪也，臣当死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书上，赵高 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

赵高 使其客十馀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 ，斯 更以其实对，辄使人复榜之。后二世 使人验斯 ，斯 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 喜曰：“微赵君 ，几为丞相所卖！”及二世 所使案三川 守由 者至，则楚 兵已击杀之。使者来，会丞相下吏，高 皆妄为反辞以相傅会，遂具斯 五刑论，腰斩咸阳 市。斯 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 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二世 乃以赵高 为丞相，事无大小皆决焉。

14　项梁 已破章邯 于东阿 ，引兵西，北至定陶 ，再破秦 军。项羽 、沛公 又与秦 军战于雍丘 ，大破之，斩李由 。项梁 益轻秦 ，有骄色。宋义 谏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秦 兵日益，臣为君畏之！”项梁 弗听。乃使宋义 使于齐 ，道遇齐 使者高陵君 显 ，曰：“公将见武信君 乎？”曰：“然。”曰：“臣论武信君 必败；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则及祸。”二世 悉起兵益章邯 击楚 军，大破之定陶 ，项梁 死。

时连雨，自七月至九月。项羽 、沛公 攻外黄 未下，去，攻陈留 ；闻武信君 死，士卒恐，乃与将军吕臣 引兵而东，徙怀王 自盱眙 都彭城 。吕臣 军彭城 东；项羽 军彭城 西；沛公 军砀 。

15　魏豹 下魏 二十馀城；楚怀王 立豹 为魏王 。

16　后九月，楚怀王 并吕臣 、项羽 军，自将之；以沛公 为砀郡 长，封武安侯 ，将砀郡 兵；封项羽 为长安侯 ，号为鲁公 ；吕臣 为司徒，其父吕青 为令尹。

17　章邯 已破项梁 ，以为楚 地兵不足忧，乃渡河 ，北击赵 ，大破之；引兵至邯郸 ，皆徙其民河 内，夷其城郭。张耳 与赵王 歇 走入钜鹿城 ，王离 围之。陈馀 北收常山 兵，得数万人，军钜鹿 北；章邯 军钜鹿 南棘原 。赵 数请救于楚 。

高陵君 显 在楚 ，见楚王 曰：“宋义 论武信君 之军必败；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征，此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 与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 为次将，范增 为末将，以救赵 。诸别将皆属宋义 ，号为“卿子冠军”。

初，楚怀王 与诸将约：“先入定关 中者王之。”当是时，秦 兵强，常乘胜逐北，诸将莫利先入关 ；独项羽 怨秦 之杀项梁 ，奋愿与沛公 西入关 。怀王 诸老将皆曰：“项羽 为人，慓悍猾贼，尝攻襄城 ，襄城 无遗类，皆坑之；诸所过无不残灭。且楚 数进取，前陈王 、项梁 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谕秦 父兄。秦 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无侵暴，宜可下。项羽 不可遣；独沛公 素宽大长者，可遣。”怀王 乃不许项羽 ，而遣沛公 西略地，收陈王 、项梁 散卒以伐秦 。

沛公 道砀 ，至阳城 与杠里 ，攻秦 壁，破其二军。

三年（甲午，前207）

1　冬，十月，齐 将田都 畔田荣 ，助楚 救赵 。

2　沛公 攻破东郡 尉于成武 。

3　宋义 行至安阳 ，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 曰：“秦 围赵 急，宜疾引兵渡河 ；楚 击其外，赵 应其内，破秦 军必矣！”宋义 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今秦 攻赵 ，战胜则兵疲，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 矣。故不如先斗秦 、赵 。夫被坚执锐，义 不如公；坐运筹策，公不如义 。”因下令军中曰：“有猛如虎，狠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

乃遣其子宋襄 相齐 ，身送之至无盐 ，饮酒高会。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 曰：“将戮力而攻秦 ，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半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 ，因赵 食，与赵 并力攻秦 ，乃曰‘承其敝’。夫以秦 之强，攻新造之赵 ，其势必举。赵 举秦 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扫境内而专属于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也！”

十一月，项羽 晨朝上将军宋义 ，即其帐中斩宋义 头。出令军中曰：“宋义 与齐 谋反楚 ，楚王 阴令籍 诛之！”当是时，诸将皆慑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 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 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 子，及之齐 ，杀之。使桓楚 报命于怀王 。怀王 因使羽 为上将军。

4　十二月，沛公 引兵至栗 ，遇刚武侯 ，夺其军四千馀人，并之；与魏 将皇欣 、武满 军合攻秦 军，破之。

5　故齐王 建 孙安 下济 北，从项羽 救赵 。

6　章邯 筑甬道属河 ，饷王离 。王离 兵食多，急攻钜鹿 ，钜鹿 城中食尽、兵少，张耳 数使人召前陈馀 。陈馀 度兵少，不敌秦 ，不敢前。数月，张耳 大怒，怨陈馀 ，使张黡 、陈泽 往让陈馀 曰：“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 旦暮且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安在其相为死！苟必信，胡不赴秦 军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陈馀 曰：“吾度前终不能救赵 ，徒尽亡军。且馀 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 、张君 报秦 。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饿虎，何益！”张黡 、陈泽 要以俱死。馀 乃使黡 、泽 将五千人先尝秦 军，至，皆没。当是时，齐 师、燕 师皆来救赵 ，张敖 亦北收代 兵，得万馀人，来，皆壁馀 旁，未敢击秦 。

项羽 已杀卿子冠军 ，威震楚国 ，乃遣当阳君 、蒲将军 将卒二万渡河 救钜鹿 。战少利，绝章邯 甬道，王离 军乏食。陈馀 复请兵。项羽 乃悉引兵渡河 ，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 ，与秦 军遇，九战，大破之；章邯 引兵却。诸侯兵乃敢进击秦 军，遂杀苏角 ，虏王离 ；涉閒 不降，自烧杀。当是时，楚 兵冠诸侯；军救钜鹿 者十馀壁，莫敢纵兵。及楚 击秦 ，诸侯将从壁上观。楚 战士无不一当十，呼声动天地，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于是已破秦 军，项羽 召见诸侯将；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 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于是赵王 歇 及张耳 乃得出钜鹿城 谢诸侯。张耳 与陈馀 相见，责让陈馀 以不肯救赵 ；及问张黡 、陈泽 所在，疑陈馀 杀之，数以问馀 。馀 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岂以臣为重去将印哉？”乃脱解印绶，推与张耳 ；张耳 亦愕不受。陈馀 起如厕。客有说张耳 曰：“臣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今陈将军 与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张耳 乃佩其印，收其麾下。而陈馀 还，亦望张耳 不让，遂趋出，独与麾下所善数百人之河 上泽中渔猎。赵王 歇 还信都 。

春，二月，沛公 北击昌邑 ，遇彭越 ；彭越 以其兵从沛公 。越 ，昌邑 人，常渔钜野泽 中，为群盗。陈胜 、项梁 之起，泽间少年相聚百馀人，往从彭越 曰：“请仲 为长。”越 谢曰：“臣不愿也。”少年强请，乃许；与期旦日日出会，后期者斩。旦日日出，十馀人后，后者至日中。于是越 谢曰：“臣老，诸君强以为长。今期而多后，不可尽诛，诛最后者一人。”令校长斩之。皆笑曰：“何至于是！请后不敢。”于是越 引一人斩之，设坛祭，令徒属，皆大惊，莫敢仰视。乃略地，收诸侯散卒，得千馀人，遂助沛公 攻昌邑 。

昌邑 未下，沛公 引兵西过高阳 。高阳 人郦食其 ，家贫落魄，为里监门。沛公 麾下骑士适食其 里中人，食其 见，谓曰：“诸侯将过高阳 者数十人，吾问其将皆握龊，好苛礼，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吾闻沛公 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若见沛公 ，谓曰：‘臣里中有郦生 ，年六十馀，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生自谓“我非狂生”。’”骑士曰：“沛公 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 辄解其冠，溲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郦生 曰：“第言之。”骑士从容言，如郦生 所诫者。

沛公 至高阳 传舍，使人召郦生 。郦生 至，入谒。沛公 方倨床，使两女子洗足而见郦生 。郦生 入，则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 攻诸侯乎，且欲率诸侯破秦 也？”沛公 骂曰：“竖儒！天下同共苦秦 久矣，故诸侯相率而攻秦 ，何谓助秦 攻诸侯乎！”郦生 曰：“必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 ，不宜倨见长者！”于是沛公 辍洗，起，摄衣，延郦生 上坐，谢之。郦生 因言六国从横时。沛公 喜，赐郦生 食，问曰：“计将安出？”郦生 曰：“足下起纠合之众，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入强秦 ，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 ，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也；今其城中又多积粟。臣善其令，请得使之令下足下；即不听，足下引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郦生 行，沛公 引兵随之，遂下陈留 ；号郦食其 为广野君 。郦生 言其弟商 。时商 聚少年得四千人，来属沛公 ，沛公 以为将，将陈留 兵以从。郦生 常为说客，使诸侯。

7　三月，沛公 攻开封 ，未拔；西与秦 将杨熊 会战白马 ，又战曲遇 东，大破之。杨熊 走之荥阳 ，二世 使使者斩之以徇。

夏，四月，沛公 南攻颍川 ，屠之。因张良 ，遂略韩 地。时赵 别将司马卬 方欲渡河 入关 ，沛公 乃北攻平阴 ，绝河津 南，战洛阳 东。军不利，南出 辕 ，张良 引兵从沛公 ；沛公 令韩王 成 留守阳翟 ，与良 俱南。

六月，与南阳 守 战犨 东，破之，略南阳郡 ；南阳 守走保城，守宛 。沛公 引兵过宛 ，西；张良 谏曰：“沛公 虽欲急入关 ，秦 兵尚众，距险；今不下宛 ，宛 从后击，强秦 在前，此危道也！”于是沛公 乃夜引军从他道还，偃旗帜，迟明，围宛 城三匝。南阳 守欲自刭，其舍人陈恢 曰：“死未晚也。”乃逾城见沛公 曰：“臣闻足下约先入咸阳 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 ，宛 郡县连城数十，其吏民自以为降必死，故皆坚守乘城。今足下尽日止攻，士死伤者必多；引兵去宛 ，宛 必随足下后。足下前则失咸阳 之约，后有强宛 之患。为足下计，莫若约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与之西。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足下通行无所累。”沛公 曰：“善！”秋，七月，南阳 守 降，封为殷侯 ；封陈恢 千户。

引兵西，无不下者。至丹水 ，高武侯 鳃 、襄侯 王陵 降。还攻胡阳 ，遇番君 别将梅 ，与偕攻析 、郦 ，皆降。所过亡得卤掠，秦 民皆喜。

8　王离 军既没，章邯 军棘原 ，项羽 军漳 南，相持未战。秦 军数却，二世 使人让章邯 。章邯 恐，使长史欣 请事；至咸阳 ，留司马门 三日，赵高 不见，有不信之心。长史欣 恐，还走其军，不敢出故道。赵高 果使人追之，不及。欣 至军，报曰：“赵高 用事于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能胜，高 必疾妒吾功；不能胜，不免于死。愿将军孰计之！”

陈馀 亦遗章邯 书曰：“白起 为秦 将，南征鄢郢 ，北坑马服 ，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竟赐死。蒙恬 为秦 将，北逐戎人，开榆中 地数千里，竟斩阳周 。何者？功多，秦 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 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并起滋益多。彼赵高 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 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夫将军居外久，多内郤，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之亡秦 ，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约共攻秦 ，分王其地，南面称孤！此孰与身伏 质，妻子为戮乎？”

章邯 狐疑，阴使候始成 使项羽 ，欲约。约未成，项羽 使蒲将军 日夜引兵渡三户 ，军漳 南，与秦 军战，再破之。项羽 悉引兵击秦 军汙水 上，大破之。章邯 使人见项羽 ，欲约。项羽 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项羽 乃与期洹水 南殷虚 上。已盟，章邯 见项羽 而流涕，为言赵高 。项羽 乃立章邯 为雍王 ，置楚 军中；使长史欣 为上将军，将秦 军为前行。

9　瑕丘 申阳 下河南 ，引兵从项羽 。

10　初，中丞相赵高 ，欲专秦 权，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 曰：“马也。”二世 笑曰：“丞相误邪，谓鹿为马？”问左右，或默，或言马以阿顺赵高 ，或言鹿者。高 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后群臣皆畏高 ，莫敢言其过。

高 前数言“关 东盗无能为也”；及项羽 虏王离 等，而章邯 等军数败，上书请益助。自关 以东，大抵尽畔秦 吏，应诸侯；诸侯咸率其众西向。八月，沛公 将数万攻武关 ，屠之。高 恐二世 怒，诛及其身，乃谢病，不朝见。

二世 梦白虎啮其左骖马，杀之，心不乐，怪问占梦。卜曰：“泾水 为祟。”二世 乃斋于望夷宫 ，欲祠泾水 ，沉四白马。使使责让高 以盗贼事。高 惧，乃阴与其婿咸阳 令阎乐 及弟赵成 谋曰：“上不听谏；今事急，欲归祸于吾。欲易置上，更立子婴 。子婴 仁俭，百姓皆载其言。”乃使郎中令为内应，诈为有大贼，令乐 召吏发卒追，劫乐 母置高 舍。遣乐 将吏卒千馀人至望夷宫 殿门，缚卫令仆射，曰：“贼入此，何不止？”卫令曰：“周庐设卒甚谨，安得贼，敢入宫！”乐 遂斩卫令，直将吏入，行射郎、宦者。郎、宦者大惊，或走，或格；格者辄死，死者数十人。郎中令与乐 俱入，射上幄坐帏。二世 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扰不斗。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 入内，谓曰：“公何不早告我，乃至于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早言，皆已诛，安得至今！”阎乐 前即二世 ，数曰：“足下骄恣，诛杀无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为计！”二世 曰：“丞相可得见否？”乐 曰：“不可！”二世 曰：“吾愿得一郡为王。”弗许。又曰：“愿为万户侯。”弗许。曰：“愿与妻子为黔首，比诸公子。”阎乐 曰：“臣受命于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麾其兵进。二世 自杀。阎乐 归报赵高 。赵高 乃悉召诸大臣、公子，告以诛二世 之状，曰：“秦 故王国；始皇 君天下，故称帝。今六国复自立，秦 地益小，乃以空名为帝，不可；宜如故，便。”乃立子婴 为秦王 。以黔首葬二世 杜 南宜春苑 中。

九月，赵高 令子婴 斋戒，当庙见，受玉玺；斋五日。子婴 与其子二人谋曰：“丞相高 杀二世 望夷宫 ，恐群臣诛之，乃诈以义立我。我闻赵高 乃与楚 约，灭秦 宗室而分王关中 。今使我斋、见庙，此欲因庙中杀我。我称病不行，丞相必自来；来则杀之。”高 使人请子婴 数辈，子婴 不行。高 果自往，曰：“宗庙重事，王奈何不行？”子婴 遂刺杀高 于斋宫，三族高 家以徇。

遣将兵距峣关 ，沛公 欲击之。张良 曰：“秦 兵尚强，未可轻。愿先遣人益张旗帜于山上为疑兵，使郦食其 、陆贾 往说秦 将，啖以利。”秦 将果欲连和；沛公 欲许之。张良 曰：“此独其将欲叛，恐其士卒不从；不如因其懈怠击之。”沛公 引兵绕峣关 ，逾蒉山 ，击秦 军，大破之蓝田 南。遂至蓝田 ，又战其北，秦 兵大败。

资治通鉴卷第九

汉纪一

太祖高皇帝上之上

元年（乙未，前206）

1　冬，十月，沛公 至霸上 ；秦王 子婴 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 旁。诸将或言诛秦王 。沛公 曰：“始怀王 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降，杀之不祥。”乃以属吏。

贾谊 论曰：秦 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馀年，然后以六合为家，殽 、函 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谊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2　沛公 西入咸阳 ，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萧何 独先入收秦 丞相府图籍藏之，以此沛公 得具知天下阨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沛公 见秦 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 谏曰：“沛公 欲有天下耶，将为富家翁耶？凡此奢丽之物，皆秦 所以亡也，沛公 何用焉！愿急还霸上 ，无留宫中！”沛公 不听。张良 曰：“秦 为无道，故沛公 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 ，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 所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 听樊哙 言！”沛公 乃还军霸上 。

十一月，沛公 悉召诸县父老、豪杰，谓曰：“父老苦秦 苛法久矣！吾与诸侯约，先入关 者王之；吾当王关 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馀悉除去秦 法，诸吏民皆案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 ，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 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 民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沛公 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民。”民又益喜，唯恐沛公 不为秦王 。

项羽 既定河 北，率诸侯兵欲西入关 。先是，诸侯吏卒、繇使、屯戍过秦 中者，秦 中吏卒遇之多无状。及章邯 以秦 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 吏卒。秦 吏卒多怨，窃言曰：“章将军 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 ，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 又尽诛吾父母妻子，奈何？”诸将微闻其计，以告项羽 。项羽 召黥布 、蒲将军 计曰：“秦 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 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 、长史欣 、都尉翳 入秦 。”于是楚 军夜击坑秦 卒二十馀万人新安 城南。

3　或说沛公 曰：“秦 富十倍天下，地形强。闻项羽 号章邯 为雍王 ，王关 中，今则来，沛公 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关 ，无内诸侯军；稍征关中兵以自益，距之。”沛公 然其计，从之。

已而项羽 至关 ，关 门闭；闻沛公 已定关 中，大怒，使黥布 等攻破函谷关 。十二月，项羽 进至戏 。沛公 左司马曹无伤 使人言项羽 曰：“沛公 欲王关 中，令子婴 为相，珍宝尽有之。”欲以求封。项羽 大怒，飨士卒，期旦日击沛公 军。当是时，项羽 兵四十万,号百万，在新丰 鸿门 ；沛公 兵十万，号二十万，在霸上 。

范增 说项羽 曰：“沛公 居山东 时，贪财，好色；今入关 ，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楚 左尹项伯 者，项羽 季父也，素善张良 ，乃夜驰之沛公 军，私见张良 ，具告以事，欲呼与俱去，曰：“毋俱死也！”张良 曰：“臣为韩王 送沛公 ；沛公 今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 乃入，具告沛公 。沛公 大惊。良 曰：“料公士卒足以当项羽 乎？”沛公 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 曰：“请往谓项伯 ，言沛公 之不敢叛也。”沛公 曰：“君安与项伯 有故？”张良 曰：“秦 时与臣游，尝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 。”沛公 曰：“孰与君少长？”良 曰：“长于臣。”沛公 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 出，固要项伯 ；项伯 即入见沛公 。沛公 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 ，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 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 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项伯 许诺，谓沛公 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沛公 曰：“诺。”于是项伯 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 言报项羽 ；因言曰：“沛公 不先破关 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羽 许诺。

沛公 旦日从百馀骑来见项羽 鸿门 ，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 ，将军战河 北，臣战河 南；不自意能先入关 破秦 ，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隙。”项羽 曰：“此沛公 左司马曹无伤 言之；不然，籍 何以至此！”项羽 因留沛公 与饮。范增 数目项羽 ，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羽 默然不应。范增 起，出，召项庄 ，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 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 则入为寿，寿毕，曰：“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羽 曰：“诺。”项庄 拔剑起舞。项伯 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 ，庄 不得击。

于是张良 至军门见樊哙 。哙 曰：“今日之事何如？”良 曰：“今项庄 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 也。”哙 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 即带剑拥盾入。军门卫士欲止不内，樊哙 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遂入，披帷立，瞋目视项羽 ，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羽 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 曰：“沛公 之参乘樊哙 也。”项羽 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 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羽 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 覆其盾于地，加彘肩其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羽 曰：“壮士复能饮乎？”樊哙 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 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 与诸将约曰：‘先破秦 入咸阳 者，王之。’今沛公 先破秦 ，入咸阳 ，毫毛不敢有所近，还军霸上 以待将军。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爵之赏，而听细人之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 之续耳，窃为将军不取也！”项羽 未有以应，曰：“坐！”樊哙 从良 坐。

坐须臾，沛公 起如厕，因招樊哙 出。沛公 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 曰：“如今人方为刀俎，我方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鸿门 去霸上 四十里，沛公 则置车骑，脱身独骑；樊哙 、夏侯婴 、靳彊 、纪信 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骊山 下道芷阳 ，间行趣霸上 。留张良 使谢项羽 ，以白璧献羽 ，玉斗与亚父 。沛公 谓良 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 已去，间至军中，张良 入谢曰：“沛公 不胜杯杓，不能辞，谨使臣良 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将军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亚父 足下。”项羽 曰：“沛公 安在？”良 曰：“闻将军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羽 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 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将军天下者，必沛公 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 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

居数日，项羽 引兵西，屠咸阳 ，杀秦 降王子婴 ，烧秦 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秦 民大失望。

韩生 说项羽 曰：“关 中阻山带河 ，四塞之地，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羽 见秦 宫室皆已烧残破，又心思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韩生 退曰：“人言楚 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项羽 闻之，烹韩生 。

项羽 使人致命怀王 ；怀王 曰：“如约。”项羽 怒曰：“怀王 者，吾家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专主约！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 。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 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 之力也。怀王 虽无功，固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春，正月，羽 阳尊怀王 为义帝 ，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徙义帝 于江 南，都郴 。

二月，羽 分天下王诸将。羽 自立为西楚霸王 ，王梁 、楚 地九郡，都彭城 。羽 与范增 疑沛公 ，而业已讲解，又恶负约，乃阴谋曰：“巴 、蜀 道险，秦 之迁人皆居之。”乃曰：“巴 、蜀 亦关 中地也。”故立沛公 为汉王 ，王巴 、蜀 、汉中 ，都南郑 。而三分关 中，王秦 降将，以距塞汉 路：章邯 为雍王 ，王咸阳 以西，都废丘 ；长史欣 者，故为栎阳 狱掾，尝有德于项梁 ；都尉董翳 者，本劝章邯 降楚 ；故立欣 为塞王 ，王咸阳 以东，至河 ，都栎阳 ；立翳 为翟王 ，王上郡 ，都高奴 。项羽 欲自取梁 地，乃徙魏王 豹 为西魏王 ，王河东 ，都平阳 。瑕丘 申阳 者，张耳 嬖臣也，先下河南郡 ，迎楚 河 上，故立申阳 为河南王 ，都洛阳 。韩王 成 因故都，都阳翟 。赵 将司马卬 定河内 ，数有功，故立卬 为殷王 ，王河内 ，都朝歌 。徙赵王 歇 为代王 。赵 相张耳 素贤，又从入关 ，故立耳 为常山王 ，王赵 地，治襄国 。当阳君 黥布 为楚 将，常冠军，故立布 为九江王 ，都六 。番君 吴芮 率百越 佐诸侯，又从入关 ，故立芮 为衡山王 ，都邾 。义帝 柱国共敖 将兵击南郡 ，功多，因立敖 为临江王 ，都江陵 。徙燕王 韩广 为辽东王 ，都无终 。燕 将臧荼 从楚 救赵 ，因从入关 ，故立荼 为燕王 ，都蓟 。徙齐王 田市 为胶东王 ，都即墨 。齐 将田都 从楚 救赵 ，因从入关 ，故立都 为齐王 ，都临菑 。项羽 方渡河 救赵 ，田安 下济北 数城，引其兵降项羽 ，故立安 为济北王 ，都博阳 。田荣 数负项梁 ，又不肯将兵从楚 击秦 ，以故不封。成安君 陈馀 弃将印去，不从入关 ，亦不封。客多说项羽 曰：“张耳 、陈馀 ，一体有功于赵 ，今耳 为王，馀 不可以不封。”羽 不得已，闻其在南皮 ，因环封之三县。番君 将梅 功多，封十万户侯。

汉王 怒，欲攻项羽 ；周勃 、灌婴 、樊哙 皆劝之。萧何 谏曰：“虽王汉中 之恶，不犹愈于死乎？”汉王 曰：“何为乃死也？”何 曰：“今众弗如，百战百败，不死何为！夫能诎于一人之下而信于万乘之上者，汤 、武 是也。臣愿大王王汉中 ，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 、蜀 ，还定三秦 ，天下可图也。”汉王 曰：“善！”乃遂就国；以何 为丞相。

汉王 赐张良 金百镒，珠二斗；良 具以献项伯 。汉王 亦因令良 厚遗项伯 ，使尽请汉中 地，项王 许之。

夏，四月，诸侯罢戏下兵，各就国。项王 使卒三万人从汉王 之国。楚 与诸侯之慕从者数万人，从杜 南入蚀中 。张良 送至褒中 ，汉王 遣良 归韩 ；良 因说汉王 烧绝所过栈道，以备诸侯盗兵，且示项羽 无东意。

4　田荣 闻项羽 徙齐王 巿 于胶东 ，而以田都 为齐王 ，大怒。五月，荣 发兵距击田都 ，都 亡走楚 。荣 留齐王 巿 ，不令之胶东 。巿 畏项羽 ，窃亡之国。荣 怒，六月，追击杀巿 于即墨 ，自立为齐王 。是时，彭越 在钜野 ，有众万馀人，无所属。荣 与越 将军印，使击济北 。秋，七月，越 击杀济北王 安 。荣 遂并王三齐 之地，又使越 击楚 。项王 命萧公角 将兵击越 ，越 大破楚 军。

5　张耳 之国，陈馀 益怒曰：“张耳 与馀 ，功等也；今张耳 王，馀 独侯，此项羽 不平！”乃阴使张同 、夏说 说齐王 荣 曰：“项羽 为天下宰不平，尽王诸将善地，徙故王于丑地。今赵王 乃北居代 ，馀 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不听不义；愿大王资馀 兵击常山 ，复赵王 ，请以赵 为扞蔽！”齐王 许之，遣兵从陈馀 。

6　项王 以张良 从汉王 ，韩王 成 又无功，故不遣之国，与俱至彭城 ，废以为穰侯 ；已，又杀之。

7　初，淮阴 人韩信 ，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信 钓于城下，有漂母见信 饥，饭信 。信 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淮阴 屠中少年有侮信 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因众辱之曰：“信 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于是信 孰视之，俛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 ，以为怯。

及项梁 渡淮 ，信 杖剑从之；居麾下，无所知名。项梁 败，又属项羽 ，羽 以为郎中；数以策干羽 ，羽 不用。汉王 之入蜀 ，信 亡楚 归汉 ，未知名。为连敖，坐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 ，信 乃仰视，适见滕公 ，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 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于王。王拜以为治粟都尉，亦未之奇也。

信 数与萧何 语，何 奇之。汉王 至南郑 ，诸将及士卒皆歌讴思东归，多道亡者。信 度何 等已数言王，王不我用，即亡去。何 闻信 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王曰：“丞相何 亡。”王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 来谒王。王且怒且喜，骂何 曰：“若亡，何也？”何 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耳。”王曰：“若所追者谁？”何 曰：“韩信 也。”王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 ，诈也！”何 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 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 ，无所事信 ；必欲争天下，非信 无可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 曰：“计必欲东，能用信 ，信 即留；不能用信 ，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 曰：“虽为将，信 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 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 拜之。何 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此乃信 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 也，一军皆惊。

信 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 辞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 耶？”汉王 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 ？”汉王 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 再拜贺曰：“惟信 亦以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 之为人也：项王 暗 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 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 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 中而都彭城 ；背义帝 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逐其故主而王其将相，又迁逐义帝 置江 南，所过无不残灭；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 王为秦 将，将秦 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 ，项王 诈坑秦 降卒二十馀万，唯独邯 、欣 、翳 得脱。秦 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 强以威王此三人，秦 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 ，秋毫无所害；除秦 苛法，与秦 民约法三章；秦 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 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 中，关 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 ，秦 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 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 大喜，自以为得信 晚，遂听信 计，部署诸将所击；留萧何 收巴 、蜀 租，给军粮食。

八月，汉王 引兵从故道 出，袭雍 ；雍王 章邯 迎击汉 陈仓 。雍 兵败，还走；止，战好畤 ，又败，走废丘 。汉王 遂定雍 地，东至咸阳 ；引兵围雍王 于废丘 ，而遣诸将略地。塞王 欣 、翟王 翳 皆降，以其地为渭南 、河上 、上郡 。令将军薛欧 、王吸 出武关 ，因王陵 兵以迎太公 、吕后 。项王 闻之，发兵距之阳夏 ，不得前。

王陵 者，沛 人也，先聚党数千人，居南阳 ，至是始以兵属汉 。项王 取陵 母置军中，陵 使至，则东乡坐陵 母，欲以招陵 。陵 母私送使者，泣曰：“愿为老妾语陵 ：善事汉王 ，汉王 长者，终得天下；毋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项王 怒，亨陵 母。

8　项王 以故吴 令郑昌 为韩王 ，以距汉 。

9　张良 遗项王 书曰：“汉王 失职，欲得关 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又以齐 、梁 反书遗项王 曰：“齐 欲与赵 并灭楚 。”项王 以此故无西意，而北击齐 。

10　燕王 广 不肯之辽东 ；臧荼 击杀之，并其地。

11　是岁，以内史沛 周苛 为御史大夫。

12　项王 使趣义帝 行，其群臣、左右稍稍叛之。

二年（丙申，前205）

1　冬，十月，项王 密使九江 、衡山 、临江王 击义帝 ，杀之江 中。

2　陈馀 悉三县兵，与齐 兵共袭常山 。常山王 张耳 败，走汉 ，谒汉王 于废丘 ；汉王 厚遇之。陈馀 迎赵王 于代 ，复为赵王 。赵王 德陈馀 ，立以为代王 。陈馀 为赵王 弱，国初定，不之国，留傅赵王 ；而使夏说 以相国守代 。

3　张良 自韩 间行归汉 ，汉王 以为成信侯 。良 多病，未尝特将，常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 。

4　汉王 如陕 ，镇抚关 外父老。

5　河南王 申阳 降，置河南郡 。

6　汉王 以韩襄王 孙信 为韩 太尉，将兵略韩 地。信 急击韩王 昌 于阳城 ，昌 降。十一月，立信 为韩王 ；常将韩 兵从汉王 。

7　汉王 还都栎阳 。

8　诸将拔陇西 。

9　春，正月，项王 北至城阳 。齐王 荣 将兵会战，败，走平原 ，平原 民杀之。项王 复立田假 为齐王 。遂北至北海 ，烧夷城郭、室屋，坑田荣 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所过多所残灭。齐 民相聚叛之。

10　汉 将拔北地 ，虏雍王 弟平 。

11　三月，汉王 自临晋 渡河 。魏王 豹 降，将兵从；下河内 ，虏殷王 卬 ，置河内郡 。

12　初，阳武 人陈平 ，家贫，好读书。里中社，平 为宰，分肉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 之为宰！”平 曰：“嗟乎，使平 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及诸侯叛秦 ，平 事魏王 咎 于临济 ，为太仆，说魏王 ，不听。人或谗之，平 亡去。后事项羽 ，赐爵为卿。殷王 反，项羽 使平 击降之；还，拜为都尉，赐金二十镒。

居无何，汉王 攻下殷 。项王 怒，将诛定殷 将吏。平 惧，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 ；而挺身间行，杖剑亡，渡河 ，归汉王 于修武 ，因魏无知 求见汉王 。汉王 召入，赐食，遣罢就舍。平 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 与语而说之，问曰：“子之居楚 何官？”曰：“为都尉。”是日，即拜平 为都尉，使为参乘，曲护军。诸将尽 曰：“大王一日得楚 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护长者！”汉王 闻之，愈益幸平 。

13　汉王 南渡平阴津 ，至洛阳 新城 。三老董公 遮说王曰：“臣闻‘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故曰：‘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项羽 为无道，放杀其主，天下之贼也。夫仁不以勇，义不以力，大王宜率三军之众为之素服，以告诸侯而伐之，则四海之内莫不仰德，此三王 之举也。”于是汉王 为义帝 发丧，袒而大哭，哀临三日，发使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 ，北面事之。今项羽 放杀义帝 江 南，大逆无道！寡人悉发关 中兵，收三河 士，南浮江 、汉 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 之杀义帝 者！”

使者至赵 ，陈馀 曰：“汉 杀张耳 ，乃从。”于是汉王 求人类张耳 者斩之，持其头遗陈馀 ；馀 乃遣兵助汉 。

14　田荣 弟横 收散卒，得数万人，起城阳 ；夏，四月，立荣 子广 为齐王 ，以拒楚 。项王 因留，连战，未能下。虽闻汉 东，既击齐 ，欲遂破之而后击汉 ，汉王 以故得率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伐楚 。到外黄 ，彭越 将其兵三万馀人归汉 。汉王 曰：“彭将军 收魏 地得十馀城，欲急立魏 后。今西魏王 豹 ，真魏 后。”乃拜彭越 为魏 相国，擅将其兵略定梁 地。汉王 遂入彭城 ，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

项王 闻之，令诸将击齐 ，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 出胡陵 至萧 。晨，击汉 军而东至彭城 ，日中，大破汉 军。汉 军皆走，相随入谷 、泗水 ，死者十馀万人。汉 卒皆南走山，楚 又追击至灵璧 东睢水 上；汉 军却，为楚 所挤，卒十馀万人皆入睢水 ，水为之不流。围汉王 三匝。会大风从西北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逢迎楚 军，大乱坏散，而汉王 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 收家室，而楚 亦使人之沛 取汉王 家；家皆亡，不与汉王 相见。

汉王 道逢孝惠 、鲁元公主 ，载以行。楚 骑追之，汉王 急，推堕二子车下。滕公 为太仆，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曰：“今虽急，不可以驱，奈何弃之！”故徐行。汉王 怒，欲斩之者十馀；滕公 卒保护，脱二子。审食其 从太公 、吕后 间行求汉王 ，不相遇，反遇楚 军；楚 军与归，项王 常置军中为质。

是时，吕后 兄周吕侯 为汉 将兵，居下邑 ；汉王 间往从之，稍稍收其士卒。诸侯皆背汉 ，复与楚 。塞王 欣 、翟王 翳 亡降楚 。

15　田横 进攻田假 ，假 走楚 ，楚 杀之；横 遂复定三齐 之地。

16　汉王 问群臣曰：“吾欲捐关 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张良 曰：“九江王 布 ，楚 枭将，与项王 有隙；彭越 与齐 反梁 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 之将，独韩信 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 可破也！”

初，项王 击齐 ，征兵九江 ，九江王 布 称病不往，遣将将军数千人行。汉 之破楚 彭城 ，布 又称病不佐楚 。楚王 由此怨布 ，数使使者诮让，召布 。布 愈恐，不敢往。项王 方北忧齐 、赵 ，西患汉 ，所与者独九江王 ；又多布 材，欲亲用之，以故未之击。

汉王 自下邑 徙军砀 ，遂至虞 ，谓左右曰：“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谒者随何 进曰：“不审陛下所谓。”汉王 曰：“孰能为我使九江 ，令之发兵倍楚 ？留项王 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随何 曰：“臣请使之！”汉王 使与二十人俱。

17　五月，汉王 至荥阳 ，诸败军皆会，萧何 亦发关中 老弱未傅者悉诣荥阳 ，汉 军复大振。楚 起于彭城 ，常乘胜逐北，与汉 战荥阳 南京 、索 间。

楚 骑来众，汉王 择军中可为骑将者，皆推故秦 骑士重泉 人李必 、骆甲 ；汉王 欲拜之。必 、甲 曰：“臣故秦 民，恐军不信臣；愿得大王左右善骑者傅之。”乃拜灌婴 为中大夫令，李必 、骆甲 为左右校尉，将骑兵击楚 骑于荥阳 东，大破之，楚 以故不能过荥阳 而西。汉王 军荥阳 ，筑甬道属之河 ，以取敖仓 粟。

18　周勃 、灌婴 等言于汉王 曰：“陈平 虽美如冠玉，其中未必有也。臣闻平 居家时盗其嫂；事魏 不容，亡归楚 ；不中，又亡归汉 。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 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 ，反覆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 疑之，召让魏无知 。无知 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 、孝己 之行，而无益胜负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楚 、汉 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汉王 召让平 曰：“先生事魏 不中，事楚 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 曰：“臣事魏王 ，魏王 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 。项王 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 ，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闻汉王 能用人，故归大王。臣裸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画有可采者，愿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 乃谢，厚赐，拜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19　魏王 豹 谒归视亲疾；至则绝河 津，反为楚 。

20　六月，汉王 还栎阳 。

21　壬午，立子盈 为太子；赦罪人。

22　汉 兵引水灌废丘 ，废丘 降，章邯 自杀。尽定雍 地，以为中地 、北地 、陇西郡 。

23　关中 大饥，米斛万钱，人相食。令民就食蜀 、汉 。

初，秦 之亡也，豪桀争取金玉，宣曲 任氏 独窖仓粟。及楚 、汉 相距荥阳 ，民不得耕种，而豪桀金玉尽归任氏 ，任氏 以此起，富者数世。

24　秋，八月，汉王 如荥阳 ，命萧何 守关 中侍太子，为法令约束，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事有不及奏决者，辄以便宜施行，上来，以闻。计关 中户口，转漕、调兵以给军，未尝乏绝。

25　汉王 使郦食其 往说魏王 豹 ，且召之。豹 不听，曰：“汉王 慢而侮人，骂詈诸侯、群臣如骂奴耳，吾不忍复见也！”于是汉王 以韩信 为左丞相，与灌婴 、曹参 俱击魏 。

汉王 问食其 ：“魏 大将谁也？”对曰：“柏直 。”王曰：“是口尚乳臭，安能当韩信 ！”“骑将谁也？”曰：“冯敬 。”曰：“是秦 将冯无择 子也，虽贤，不能当灌婴 。”“步卒将谁也？”曰：“项它 。”曰：“不能当曹参 。吾无患矣！”韩信 亦问郦生 ：“魏 得无用周叔 为大将乎？”郦生 曰：“柏直 也。”信 曰：“竖子耳！”遂进兵。

魏王 盛兵蒲坂 以塞临晋 。信 乃益为疑兵，陈船欲渡临晋 ，而伏兵从夏阳 以木罂渡军，袭安邑 。魏王 豹 惊，引兵迎信 。九月，信 击虏豹 ，传诣荥阳 ；悉定魏 地，置河东 、上党 、太原郡 。

26　汉 之败于彭城 而西也，陈馀 亦觉张耳 不死，即背汉 。韩信 既定魏 ，使人请兵三万人，愿以北举燕 、赵 ，东击齐 ，南绝楚 粮道。汉王 许之，乃遣张耳 与俱，引兵东，北击赵 、代 。后九月，信 破代 兵，禽夏说 于阏與 。信 之下魏 破代 ，汉 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 以距楚 。

资治通鉴卷第十

汉纪二

太祖高皇帝上之下

三年（丁酉，前204）

1　冬，十月，韩信 、张耳 以兵数万东击赵 。赵王 及成安君 陈馀 闻之，聚兵井陉口 ，号二十万。

广武君 李左车 说成安君 曰：“韩信 、张耳 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井陉 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路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麾下；否则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 尝自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韩信 兵少而疲，如此避而不击，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矣。”

韩信 使人间视，知其不用广武君 策，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 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 军。诫曰：“赵 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 壁，拔赵 帜，立汉 赤帜。”令其裨将传餐，曰：“今日破赵 会食！”诸将皆莫信，佯应曰“诺。”信 曰：“赵 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也。”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赵 军望见而大笑。

平旦，信 建大将旗鼓，鼓行出井陉口 ；赵 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 与张耳 佯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 果空壁争汉 旗鼓，逐信 、耳 。信 、耳 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 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 空壁逐利，则驰入赵 壁，皆拔赵 旗，立汉 赤帜二千。赵 军已不能得信 等，欲还归壁；壁皆汉 赤帜，见而大惊，以为汉 皆已得赵王 将矣，兵遂乱，遁走，赵 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 兵夹击，大破赵 军，斩成安君 泜水 上，禽赵王 歇 。

诸将效首虏，毕贺，因问信 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 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 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 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信 募生得广武君 者予千金。有缚致麾下者，信 解其缚，东乡坐，师事之。问曰：“仆欲北伐燕 ，东伐齐 ，何若而有功？”广武君 辞谢曰：“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信 曰：“仆闻之：百里奚 居虞 而虞 亡，在秦 而秦 霸；非愚于虞 而智于秦 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 听足下计，若信 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 得侍耳。今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勿辞！”广武君 曰：“今将军涉西河 ，虏魏王 ，禽夏说 ；东下井陉 ，不终朝而破赵 二十万众，诛成安君 ；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倾耳以待命者，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敝之兵顿之燕 坚城之下，欲战不得，攻之不拔，情见势屈；旷日持久，粮食单竭。燕 既不服，齐 必距境以自强。燕 、齐 相持而不下，则刘 、项 之权未有所分也，此将军所短也。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 曰：“然则何由？”广武君 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按甲休兵，镇抚赵 民，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北首燕 路，而后遣辨士奉咫尺之书，暴其所长于燕 ，燕 必不敢不听从。燕 已从而东临齐 ，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 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 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 ，燕 从风而靡；遣使报汉 ，且请以张耳 王赵 ，汉王 许之。楚 数使奇兵渡河 击赵 ，张耳 、韩信 往来救赵 ，因行定赵 城邑，发兵诣汉 。

2　甲戌晦，日有食之。

3　十一月癸卯晦，日有食之。

4　随何 至九江 ，九江 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见。随何 说太宰曰：“王之不见何 ，必以楚 为强，汉 为弱也。此臣之所以为使。使何 得见，言之而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使何 等二十人伏斧质九江 市，足以明王倍汉 而与楚 也。”太宰乃言之王。

王见之。随何 曰：“汉王 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 何亲也？”九江王 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随何 曰：“大王与项王 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者，必以楚 为强，可以托国也。项王 伐齐 ，身负版筑，为士卒先。大王宜悉九江 之众，身自将之，为楚 前锋；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 。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汉王 入彭城 ，项王 未出齐 也。大王宜悉九江 之兵渡淮 ，日夜会战彭城 下；大王乃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 者，垂拱而观其孰胜。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 而欲厚自托，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 者，以汉 为弱也。夫楚 兵虽强，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 也。汉王 收诸侯，还守成皋 、荥阳 ，下蜀 、汉 之粟，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乘塞。楚 人深入敌国八九百里，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汉 坚守而不动，楚 进则不得攻，退则不能解，故曰楚 兵不足恃也。使楚 胜汉 ，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 之强，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 不如汉 ，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 而自托于危亡之楚 ，臣窃为大王惑之！臣非以九江 之兵足以亡楚 也；大王发兵而倍楚 ，项王 必留；留数月，汉 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提剑而归汉 ，汉王 必裂地而封大王；又况九江 必大王有也。”九江王 曰：“请奉命。”阴许畔楚 与汉 ，未敢泄也。

楚 使者在九江 ，舍传舍，方急责布 发兵。随何 直入，坐楚 使者上，曰：“九江王 已归汉 ，楚 何以得发兵？”布 愕然。楚 使者起。何 因说布 曰：“事已构，可遂杀楚 使者，无使归，而疾走汉 并力。”布 曰：“如使者教。”于是杀楚 使者，因起兵而攻楚 。

楚 使项声 、龙且 攻九江 ，数月，龙且 破九江 军。布 欲引兵走汉 ，恐楚 兵杀之，乃间行与何 俱归汉 。十二月，九江王 至汉 。汉王 方踞床洗足，召布 入见。布 大怒，悔来，欲自杀；及出就舍，帐御、饮食、从官皆如汉王 居，布 又大喜过望。于是乃使人入九江 ；楚 已使项伯 收九江 兵，尽杀布 妻子。布 使者颇得故人、幸臣，将众数千人归汉 。汉 益九江王 兵，与俱屯成皋 。

楚 数侵夺汉 甬道，汉 军乏食。汉王 与郦食其 谋桡楚 权。食其 曰：“昔汤 伐桀 ，封其后于 ；武王 伐纣 ，封其后于宋 。今秦 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灭其社稷，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 之后，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向风慕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陛下南向称霸，楚 必敛衽而朝。”汉王 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

食其 未行，张良 从外来谒。汉王 方食，曰：“子房 前！客有为我计桡楚 权者。”具以郦生 语告良 ，曰：“何如？”良 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 曰：“何哉？”对曰：“臣请借前箸，为大王筹之：昔汤 、武 封桀 、纣 之后者，度能制其死生之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 之死命乎？其不可一也。武王 入殷 ，表商容 之闾，释箕子 之囚，封比干 之墓；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也。发巨桥 之粟，散鹿台 之钱，以赐贫穷；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也。殷 事已毕，偃革为轩，倒载干戈，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也。休马华山 之阳，示以无为；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也。放牛桃林 之阴，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也。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立六国 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谁与取天下乎？其不可七也。且夫楚 唯无强，六国 立者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也。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 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令趣销印。

荀悦 论曰：夫立策决胜之术，其要有三：一曰形，二曰势，三曰情。形者，言其大体得失之数也；势者，言其临时之宜、进退之机也；情者，言其心志可否之实也。故策同、事等而功殊者，三术不同也。

初，张耳 、陈馀 说陈涉 以复六国 ，自为树党；郦生 亦说汉王 。所以说者同而得失异者，陈涉 之起，天下皆欲亡秦 ；而楚 、汉 之分未有所定，今天下未必欲亡项 也。故立六国 ，于陈涉 ，所谓多己之党而益秦 之敌也；且陈涉 未能专天下之地也，所谓取非其有以与于人，行虚惠而获实福也。立六国 ，于汉王 ，所谓割己之有而以资敌，设虚名而受实祸也。此同事而异形者也。

及宋义 待秦 、赵 之毙，与昔卞庄 刺虎同说者也。施之战国 之时，邻国相攻，无临时之急，则可也。战国 之立，其日久矣，一战胜败，未必以存亡也；其势非能急于亡敌国也，进乘利，退自保，故累力待时，乘敌之毙，其势然也。今楚 、赵 所起，其与秦 势不并立，安危之机，呼吸成变，进则定功，退则受祸。此同事而异势者也。

伐赵 之役，韩信 军于泜水 之上而赵 不能败。彭城 之难，汉王 战于睢水 之上，士卒皆赴入睢水 而楚 兵大胜。何则？赵 兵出国迎战，见可而进，知难而退，怀内顾之心，无出死之计；韩信 军孤在水上，士卒必死，无有二心，此信 之所以胜也。汉王 深入敌国，置酒高会，士卒逸豫，战心不固；楚 以强大之威而丧其国都，士卒皆有愤激之气，救败赴亡之急，以决一旦之命，此汉 之所以败也。且韩信 选精兵以守，而赵 以内顾之士攻之；项羽 选精兵以攻，而汉 以怠惰之卒应之。此同事而异情者也。

故曰：权不可豫设，变不可先图；与时迁移，应物变化，设策之机也。

5　汉王 谓陈平 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 曰：“项王 骨鲠之臣，亚父 、钟离昩 、龙且 、周殷 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 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 因举兵而攻之，破楚 必矣。”汉王 曰：“善！”乃出黄金四万斤与平 ，恣所为，不问其出入。平 多以金纵反间于楚 军，宣言：“诸将钟离昩 等为项王 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 为一，以灭项氏 而分王其地。”项羽 果意不信钟离昩 等。

夏，四月，楚 围汉王 于荥阳 ，急；汉王 请和，割荥阳 以西者为汉 。亚父 劝羽 急攻荥阳 ；汉王 患之。项羽 使使至汉 ，陈平 使为大牢具。举进，见楚 使，即佯惊曰：“吾以为亚父 使，乃项王 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 使。楚 使归，具以报项王 ；项王 果大疑亚父 。亚父 欲急攻下荥阳城 ，项王 不信，不肯听。亚父 闻项王 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未至彭城 ，疽发背而死。

五月，将军纪信 言于汉王 曰：“事急矣！臣请诳楚 ，王可以间出。”于是陈平 夜出女子东门二千馀人，楚 因四面击之。纪信 乃乘王车，黄屋，左纛，曰：“食尽，汉王 降。”楚 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 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去，令韩王 信 与周苛 、魏豹 、枞公 守荥阳 。羽 见纪信 ，问：“汉王 安在？”曰：“已出去矣。”羽 烧杀信 。周苛 、枞公 相谓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因杀魏豹 。

汉王 出荥阳 ，至成皋 ，入关 ，收兵欲复东。辕生 说汉王 曰：“汉 与楚 相距荥阳 数岁，汉 常困。愿君王出武关 ，项王 必引兵南走。王深壁勿战，令荥阳 、成皋 间且得休息，使韩信 等得安辑河 北赵 地，连燕 、齐 ，君王乃复走荥阳 。如此，则楚 所备者多，力分；汉 得休息，复与之战，破之必矣！”汉王 从其计，出军宛 、叶 间。与黥布 行收兵。羽 闻汉王 在宛 ，果引兵南；汉王 坚壁不与战。

汉王 之败彭城 ，解而西也，彭越 皆亡其所下城，独将其兵北居河 上，常往来为汉 游兵击楚 ，绝其后粮。是月，彭越 渡睢 ，与项声 、薛公 战下邳 ，破，杀薛公 。羽 乃使终公 守成皋 ，而自东击彭越 。汉王 引兵北，击破终公 ，复军成皋 。

六月，羽 已破走彭越 ，闻汉 复军成皋 ，乃引兵西拔荥阳城 ，生得周苛 。羽 谓苛 ：“为我，将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 骂曰：“若不趋降汉 ，今为虏矣；若非汉王 敌也！”羽 烹周苛 ，并杀枞公 而虏韩王 信 ，遂围成皋 。汉王 逃，独与滕公 共车出成皋 玉门 ，北渡河 ，宿小修武 传舍。晨，自称汉 使，驰入赵 壁。张耳 、韩信 未起，即其卧内，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 、耳 起，乃知汉王 来，大惊。汉王 既夺两人军，即令张耳 循行，备守赵 地。拜韩信 为相国，收赵 兵未发者击齐 。诸将稍稍得出成皋 从汉王 。楚 遂拔成皋 ，欲西；汉 使兵距之巩 ，令其不得西。

6　秋，七月，有星孛于大角。

7　临江王 敖 薨，子尉 嗣。

8　汉王 得韩信 军，复大振。八月，引兵临河 ，南乡，军小修武 ，欲复与楚 战。郎中郑忠 说止汉王 ，使高垒深堑勿与战。汉王 听其计，使将军刘贾 、卢绾 将卒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 ，入楚地 ，佐彭越 ，烧楚 积聚，以破其业，无以给项王 军食而已。楚 兵击刘贾 ，贾 辄坚壁不肯与战，而与彭越 相保。

9　彭越 攻徇梁 地，下睢阳 、外黄 等十七城。九月，项王 谓大司马曹咎 曰：“谨守成皋 ！即汉王 欲挑战，慎勿与战，勿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 地，复从将军。”羽 引兵东行，击陈留 、外黄 、睢阳 等城，皆下之。

汉王 欲捐成皋 以东，屯巩 、洛 以距楚 。郦生 曰：“臣闻‘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夫敖仓 ，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 人拔荥阳 ，不坚守敖仓 ，乃引而东，令適卒分守成皋 ，此乃天所以资汉 也。方今楚 易取而汉 反却，自夺其便，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 、汉 久相持不决，海内摇荡，农夫释耒，工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 ，据敖仓 之粟，塞成皋 之险，杜太行 之道，距蜚狐 之口，守白马 之津，以示诸侯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王从之，乃复谋取敖仓 。

食其 又说王曰：“方今燕 、赵 已定，唯齐 未下。诸田 宗强，负海、岱 ，阻河 、济 ，南近于楚 ，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 ，使为汉 而称东藩。”上曰：“善！”

乃使郦生 说齐王 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王曰：“不知也。天下何所归？”郦生 曰：“归汉 ！”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 先入咸阳 ；项王 负约，王之汉中 。项王 迁杀义帝 ；汉王 闻之，起蜀 、汉 之兵击三秦 ，出关 而责义帝 之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即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皆乐为之用。项王 有倍约之名，杀义帝 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 莫得用事；天下畔之，贤才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事归于汉王 ，可坐而策也！夫汉王 发蜀 、汉 ，定三秦 ；涉西河 ，破北魏 ；出井陉 ，诛成安君 ；此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据敖仓 之粟，塞成皋 之险，守白马 之津，杜太行 之阪，距蜚狐 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汉王 ，齐国 可得而保也；不然，危亡可立而待也！”先是，齐 闻韩信 且东兵，使华无伤 、田解 将重兵屯历下 ，军以距汉 。及纳郦生 之言，遣使与汉 平，乃罢历下 守战备，与郦生 日纵酒为乐。

韩信 引兵东，未度平原 ，闻郦食其 已说下齐 ，欲止。辨士蒯彻 说信 曰：“将军受诏击齐 ，而汉 独发间使下齐 ，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 ，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下齐 七十馀城；将军以数万众，岁馀乃下赵 五十馀城。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 然之，遂渡河 。

四年（戊戌，前203）

1　冬，十月，信 袭破齐 历下 军，遂至临淄 。齐王 以郦生 为卖己，乃烹之；引兵东走高密 ，使使之楚 请救。田横 走博阳 ，守相田光 走城阳 ，将军田既 军于胶东 。

2　楚 大司马咎 守成皋 ，汉 数挑战，楚 军不出。使人辱之，数日，咎 怒，渡兵汜水 。士卒半渡，汉 击之，大破楚 军，尽得楚国 金玉、货赂，咎 及司马欣 皆自刭汜水 上。汉王 引兵渡河 ，复取成皋 ，军广武 ，就敖仓 食。

项羽 下梁 地十馀城，闻成皋 破，乃引兵还。汉 军方围钟离昩 于荥阳 东，闻羽 至，尽走险阻。羽 亦军广武 ，与汉 相守。数月，楚 军食少。项王 患之，乃为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 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 曰：“吾与羽 俱北面受命怀王 ，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幸分我一杯羹！”项王 怒，欲杀之。项伯 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只益祸耳！”项王 从之。

项王 谓汉王 曰：“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 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汉王 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项王 三令壮士出挑战，汉 有善骑射者楼烦 辄射杀之。项王 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 欲射之，项王 瞋目叱之，楼烦 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 使人间问之，乃项王 也，汉王 大惊。

于是项王 乃即汉王 ，相与临广武 间而语。羽 欲与汉王 独身挑战。汉王 数羽 曰：“羽 负约，王我于蜀 、汉 ，罪一；矫杀卿子冠军 ，罪二；救赵 不还报，而擅劫诸侯兵入关 ，罪三；烧秦 宫室，掘始皇帝 冢，收私其财，罪四；杀秦 降王子婴 ，罪五；诈坑秦 子弟新安 二十万，罪六；王诸将善地而徙逐故王，罪七；出逐义帝 彭城 ，自都之，夺韩王 地，并王梁 、楚 ，多自与，罪八；使人阴杀义帝 江 南，罪九；为政不平，主约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罪十也。吾以义兵从诸侯诛残贼，使刑馀罪人击公，何苦乃与公挑战！”羽 大怒，伏弩射中汉王 。汉王 伤胸，乃扪足曰：“虏中吾指。”汉王 病创卧，张良 强请汉王 起行劳军，以安士卒，毋令楚 乘胜。汉王 出行军，疾甚，因驰入成皋 。

3　韩信 已定临淄 ，遂东追齐王 。项王 使龙且 将兵，号二十万，以救齐 ，与齐王 合军高密 。

客或说龙且 曰：“汉 兵远斗穷战，其锋不可当。齐 、楚 自居其地，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 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王在，楚 来救，必反汉 。汉 兵二千里客居齐 地，齐 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 曰：“吾平生知韩信 为人，易与耳！寄食于漂母，无资身之策；受辱于袴下，无兼人之勇；不足畏也。且夫救齐 ，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 之半可得也。”

十一月，齐 、楚 与汉 夹潍水 而陈。韩信 夜令人为万馀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 ，佯不胜，还走。龙且 果喜曰：“固知信 怯也！”遂追信 。信 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 军太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 ，水东军散走，齐王 广 亡去。信 遂追北至城阳 ，虏齐王 广 。汉 将灌婴 追得齐 守相田光 ，进至博阳 。田横 闻齐王 死，自立为齐王 ，还击婴 ，婴 败横 军于嬴 下。田横 亡走梁 ，归彭越 。婴 进击齐 将田吸 于千乘 ，曹参 击田既 于胶东 ，皆杀之，尽定齐 地。

4　立张耳 为赵王 。

5　汉王 疾愈，西入关 。至栎阳 ，枭故塞王 欣 头栎阳市 。留四日，复如军，军广武 。

6　韩信 使人言汉王 曰：“齐 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 。请为假王以镇之。”汉王 发书，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 、陈平 蹑汉王 足，因附耳语曰：“汉 方不利，宁能禁信 之自王乎！不如因而立之，善遇，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 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春，二月，遣张良 操印立韩信 为齐王 ，征其兵击楚 。

7　项王 闻龙且 死，大惧，使盱台 人武涉 往说齐王 信 曰：“天下共苦秦 久矣，相与戮力击秦 。秦 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 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 ，引兵出关 ，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 ，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 不可必：身居项王 掌握中数矣，项王 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 ，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汉王 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必终为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 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 胜，左投则项王 胜。项王 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 有故，何 不反汉 与楚 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 以击楚 ，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 谢曰：“臣事项王 ，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 而归汉 。汉王 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 谢项王 。”

武涉 已去，蒯彻 知天下权在信 ，乃以相人之术说信 曰：“仆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韩信 曰：“何谓也？”蒯彻 曰：“天下初发难也，忧在亡秦 而已。今楚 、汉 分争，使天下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楚 人走彭城 ，转斗逐北，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 、索 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 将十万之众，距巩 、雒 ，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百姓罢极怨望，无所归倚；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悬于足下，足下为汉 则汉 胜，与楚 则楚 胜。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 ，从赵 、燕 ，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强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 。案齐 之故，有胶 、泗 之地，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 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熟虑之！”韩信 曰：“汉王 遇我甚厚，吾岂可乡利而倍义乎！”蒯生 曰：“始常山王 、成安君 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黡 、陈泽 之事，常山王 杀成安君 泜水 之南，头足异处。此二人相与，天下至欢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 ，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 、陈泽 者；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 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 存亡越 ，霸句践 ，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尽而猎狗烹。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 之与成安君 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 之于句践 也：此二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 ，楚 人不信；归汉 ，汉 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韩信 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后数日，蒯彻 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豪厘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韩信 犹豫，不忍倍汉 ；又自以为功多，汉 终不夺我齐 ，遂谢蒯彻 。因去，佯狂为巫。

8　秋，七月，立黥布 为淮南王 。

9　八月，北貉 燕 人来致枭骑助汉 。

10　汉王 下令：军士不幸死者，吏为衣衾棺敛，转送其家。四方归心焉。

11　是岁，以中尉周昌 为御史大夫。昌 ，苛 从弟也。

12　项羽 自知少助；食尽，韩信 又进兵击楚 ，羽 患之。汉 遣侯公 说羽 请太公。羽 乃与汉 约，中分天下，割洪沟 以西为汉 ，以东为楚 。九月，楚 归太公、吕后 ，引兵解而东归。汉王 欲西归，张良 、陈平 说曰：“汉 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楚 兵疲食尽，此天亡之时也。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 从之。

资治通鉴卷第十一

汉纪三

太祖高皇帝中

五年（己亥，前202）

1　冬，十月，汉王 追项羽 至固陵 ，与齐王 信 、魏 相国越 期会击楚 ；信 、越 不至，楚 击汉 军，大破之。汉王 复坚壁自守，谓张良 曰：“诸侯不从，奈何？”对曰：“楚 兵且破，二人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天下，可立致也。齐王 信 之立，非君王意，信 亦不自坚；彭越 本定梁 地，始，君王以魏豹 故拜越 为相国；今豹 死，越 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阳 以北至谷城 皆以王彭越 ，从陈 以东傅海与韩王 信 。信 家在楚 ，其意欲复得故邑。能出捐此地以许两人，使各自为战，则楚 易破也。”汉王 从之。于是韩信 、彭越 皆引兵来。

十一月，刘贾 南渡淮 ，围寿春 ，遣人诱楚 大司马周殷 。殷 畔楚 ，以舒 屠六 ，举九江 兵迎黥布 ，并行屠城父 ，随刘贾 皆会。

十二月，项王 至垓下 ，兵少，食尽，与汉 战不胜，入壁；汉 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项王 夜闻汉 军四面皆楚 歌，乃大惊曰：“汉 皆已得楚 乎？是何楚 人之多也！”则夜起，饮帐中，悲歌慷慨，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于是项王 乘其骏马名骓，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馀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 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 以五千骑追之。项王 渡淮 ，骑能属者才百馀人。至阴陵 ，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 追及之。

项王 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 ，乃有二十八骑；汉 骑追者数千人。项王 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馀战，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溃围，斩将，刈旗，三胜之，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乡。汉 军围之数重。项王 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王 大呼驰下，汉 军皆披靡，遂斩汉 一将。是时，郎中骑杨喜 追项王 ，项王 瞋目而叱之，喜 人马俱惊，辟易数里。项王 与其骑会为三处，汉 军不知项王 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 乃驰，复斩汉 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

于是项王 欲东渡乌江 ，乌江 亭长 船待，谓项王 曰：“江 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 军至，无以渡。”项王 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 与江 东子弟八千人渡江 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 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 独不愧于心乎！”乃以所乘骓马赐亭长，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 所杀汉 军数百人，身亦被十馀创。顾见汉 骑司马吕马童 ，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 面之，指示中郎骑王翳 曰：“此项王 也。”项王 乃曰：“吾闻汉 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 取其头；馀骑相蹂践争项王 ，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杨喜 、吕马童 及郎中吕胜 、杨武 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户，封五人皆为列侯。

楚 地悉定，独鲁 不下；汉王 引天下兵欲屠之。至其城下，犹闻弦诵之声；为其守礼义之国，为主死节，乃持项王 头以示鲁 父兄，鲁 乃降。汉王 以鲁公 礼葬项王 于谷城 ，亲为发哀，哭之而去。诸项氏 枝属皆不诛。封项伯 等四人皆为列侯，赐姓刘氏 ；诸民略在楚 者皆归之。

太史公 曰：羽 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 ，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 出；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 背关 怀楚 ，放逐义帝 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 ；尚不觉悟而不自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扬子 法言 ：或问：“楚 败垓下 ，方死，曰‘天也！’谅乎？”曰：“汉 屈群策，群策屈群力；楚 憞群策而自屈其力。屈人者克，自屈者负；天曷故焉！”

2　汉王 还，至定陶 ，驰入齐王 信 壁，夺其军。

3　临江王 共尉 不降，遣卢绾 、刘贾 击虏之。

4　春，正月，更立齐王 信 为楚王 ，王淮 北，都下邳 。封魏 相国建城侯 彭越 为梁王 ，王魏 故地，都定陶 。

5　令曰：“兵不得休八年，万民与苦甚；今天下事毕，其赦天下殊死以下。”

6　诸侯王皆上疏请尊汉王 为皇帝。二月甲午，王即皇帝位于氾水 之阳。更王后曰皇后，太子曰皇太子；追尊先媪曰昭灵夫人 。

诏曰：“故衡山王 吴芮 ，从百粤 之兵，佐诸侯，诛暴秦 ，有大功；诸侯立以为王，项羽 侵夺之地，谓之番君 。其以芮 为长沙王 。”又曰：“故粤王 无诸 ，世奉粤 祀；秦 侵夺其地，使其社稷不得血食。诸侯伐秦 ，无诸 身率闽中 兵以佐灭秦 ，项羽 废而弗立。今以为闽粤王 ，王闽中 地。”

7　帝西都洛阳 。

8　夏，五月，兵皆罢归家。

9　诏：“民前或相聚保山泽，不书名数。今天下已定，令各归其县，复故爵、田宅；吏以文法教训辨告，勿笞辱军吏卒；爵及七大夫以上，皆令食邑，非七大夫已下，皆复其身及户，勿事。”

10　帝置酒洛阳 南宫 ，上曰：“彻侯、诸将毋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 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 、王陵 对曰：“陛下使人攻城略地，因以与之，与天下同其利；项羽 不然，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此其所以失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 ；填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 ；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 。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项羽 有一范增 而不能用，此所以为我禽也。”群臣说服。

韩信 至楚 ，召漂母，赐千金。召辱己少年令出跨下者，以为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此。”

11　彭越 既受汉 封，田横 惧诛，与其徒属五百馀人入海，居岛中。帝以田横 兄弟本定齐 地，齐 贤者多附焉；今在海中，不取，后恐为乱。乃使使赦横 罪，召之。横 谢曰：“臣烹陛下之使郦生 ，今闻其弟商 为汉 将；臣恐惧，不敢奉诏，请为庶人，守海岛中。”使还报，帝乃诏卫尉郦商 曰：“齐王 田横 即至，人马从者敢动摇者，致族夷！”乃复使使持节具告以诏商 状，曰：“田横 来，大者王，小者乃侯耳；不来，且举兵加诛焉。”

横 乃与其客二人乘传诣洛阳 。未至三十里，至尸乡 厩置。横 谢使者曰：“人臣见天子，当洗沐。”因止留，谓其客曰：“横 始与汉王 俱南面称孤；今汉王 为天子，而横 乃为亡虏，北面事之，其耻固已甚矣。且吾烹人之兄，与其弟并肩而事主；纵彼畏天子之诏不敢动，我独不愧于心乎！且陛下所以欲见我者，不过欲一见吾面貌耳；今斩吾头，驰三十里间，形容尚未能败，犹可观也。”遂自刭，令客奉其头，从使者驰奏之。帝曰：“嗟乎！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岂不贤哉！”为之流涕，而拜其二客为都尉；发卒二千人，以王者礼葬之。既葬，二客穿其冢傍孔，皆自刭，下从之。帝闻之，大惊。以横 客皆贤，馀五百人尚在海中，使使召之；至，则闻田横 死，亦皆自杀。

12　初，楚 人季布 为项籍 将，数窘辱帝。项籍 灭，帝购求布 千金；敢有舍匿，罪三族。布 乃髡钳为奴，自卖于鲁 朱家 。朱家 心知其季布 也，买置田舍；身之洛阳 见滕公 ，说曰：“季布 何罪！臣各为其主用，职耳；项氏 臣岂可尽诛邪？今上始得天下，而以私怨求一人，何示不广也！且以季布 之贤，汉 求之急，此不北走胡 ，南走越 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 所以鞭荆平 之墓也。君何不从容为上言之！”滕公 待间，言于上，如朱家 指。上乃赦布 ，召拜郎中，朱家 遂不复见之。

布 母弟丁公 ，亦为项羽 将，逐窘帝彭城 西。短兵接，帝急，顾谓丁公 曰：“两贤岂相厄哉！”丁公 引兵而还。及项王 灭，丁公 谒见。帝以丁公 徇军中，曰：“丁公 为项王 臣不忠，使项王 失天下者也。”遂斩之，曰：“使后为人臣无效丁公 也！”

臣光 曰：高祖 起丰 、沛 以来，罔罗豪桀，招亡纳叛，亦已多矣。及即帝位，而丁公 独以不忠受戮，何哉？夫进取之与守成，其势不同。当群雄角逐之际，民无定主；来者受之，固其宜也。及贵为天子，四海之内，无不为臣；苟不明礼义以示之，使为臣者，人怀贰心以徼大利，则国家其能久安乎！是故断以大义，使天下晓然皆知为臣不忠者无所自容；而怀私结恩者，虽至于活己，犹以义不与也。戮一人而千万人惧，其虑事岂不深且远哉！子孙享有天禄四百馀年，宜矣！

13　齐 人娄敬 戍陇西 ，过洛阳 ，脱挽辂，衣羊裘，因齐 人虞将军 求见上。虞将军 欲与之鲜衣。娄敬 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终不敢易衣。”于是虞将军 入言上；上召见，问之。娄敬 曰：“陛下都洛阳 ，岂欲与周室 比隆哉？”上曰：“然。”娄敬 曰：“陛下取天下与周 异。周 之先，自后稷 封邰 ，积德累善，十有馀世，至于太王 、王季 、文王 、武王 而诸侯自归之，遂灭殷 为天子。及成王 即位，周公 相焉，乃营洛邑 ，以为此天下之中也，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故周 之盛时，天下和洽，诸侯、四夷莫不宾服，效其贡职。及其衰也，天下莫朝，周 不能制也；非唯其德薄也，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 、沛 ，卷蜀 、汉 ，定三秦 ，与项羽 战荥阳 、成皋 之间，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未绝，伤夷者未起；而欲比隆于成 、康 之时，臣窃以为不侔也。且夫秦 地被山带河 ，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立具也。因秦 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者也。陛下入关 而都之，山 东虽乱，秦 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扼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胜也；今陛下案秦 之故地，此亦扼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帝问群臣。群臣皆山 东人，争言：“周 王数百年，秦 二世即亡。洛阳 东有成皋 ，西有殽 、渑 ，倍河 ，乡伊 、洛 ，其固亦足恃也。”上问张良 。良 曰：“洛阳 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关 中左殽 、函 ，右陇 、蜀 ，沃野千里；南有巴 、蜀 之饶，北有胡 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 、渭 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娄敬 说是也。”上即日车驾西，都长安 。拜娄敬 为郎中，号曰奉春君 ，赐姓刘氏 。

14　张良 素多病，从上入关 ，即道引，不食谷，杜门不出，曰：“家世相韩 ；及韩 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 报雠强秦 ，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侯，此布衣之极，于良 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 游耳。”

臣光 曰：夫生之有死，譬犹夜旦之必然；自古及今，固未有超然而独存者也。以子房 之明辨达理，足以知神仙之为虚诡矣；然其欲从赤松子 游者，其智可知也。夫功名之际，人臣之所难处。如高帝 所称者，三杰而已；淮阴 诛夷，萧何 系狱，非以履盛满而不止耶！故子房 托于神仙，遗弃人间，等功名于外物，置荣利而不顾，所谓“明哲保身”者，子房 有焉。

15　六月，壬辰，大赦天下。

16　秋，七月，燕王 臧荼 反；上自将征之。

17　赵景王 耳 、长沙文王 芮 皆薨。

18　九月，虏臧荼 。壬子，立太尉长安侯 卢绾 为燕王 。绾 家与上同里闬，绾 生又与上同日；上宠幸绾 ，群臣莫敢望，故特王之。

19　项王 故将利几 反；上自击破之。

20　后九月，治长乐宫 。

21　项王 将钟离昩 ，素与楚王 信 善。项王 死后，亡归信 。汉王 怨昩 ，闻其在楚 ，诏楚 捕昩 。信 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

六年（庚子，前201）

1　冬，十月，人有上书告楚王 信 反者。帝以问诸将，皆曰：“亟发兵，坑竖子耳！”帝默然。又问陈平 ，陈平 曰：“人上书言信 反，信 知之乎？”曰：“不知。”陈平 曰：“陛下精兵孰与楚 ？”上曰：“不能过。”平 曰：“陛下诸将，用兵有能过韩信 者乎？”上曰：“莫及也。”平 曰：“今兵不如楚 精而将不能及，举兵攻之，是趣之战也，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奈何？”平 曰：“古者天子有巡狩，会诸侯。陛下第出，伪游云梦 ，会诸侯于陈 。陈 ，楚 之西界；信 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帝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会陈 ，“吾将南游云梦 。”上因随以行。

楚王 信 闻之，自疑惧，不知所为。或说信 曰：“斩钟离昩 以谒上，上必喜，无患。”信 从之。十二月，上会诸侯于陈 ，信 持昧 首谒上；上令武士缚信 ，载后车。信 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 以归，因赦天下。

田肯 贺上曰：“陛下得韩信 ，又治秦中 。秦 ，形胜之国也，带河阻山，地势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齐 ，东有琅邪 、即墨 之饶，南有泰山 之固，西有浊河 之限，北有勃海 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万；此东西秦 也，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 者。”上曰：“善！”赐金五百斤。

上还，至洛阳 ，赦韩信 ，封为淮阴侯 。信 知汉王 畏恶其能，多称病，不朝从；居常鞅鞅，羞与绛 、灌 等列。尝过樊将军 哙 。哙 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 出门，笑曰：“生乃与哙 等为伍！”

上尝从容与信 言诸将能将兵多少。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 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 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 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2　甲申，始剖符封诸功臣为彻侯。萧何 封酂侯 ，所食邑独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锐，多者百馀战，小者数十合。今萧何 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顾反居臣等上，何也？”帝曰：“诸君知猎乎？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纵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 ，发纵指示，功人也。”群臣皆不敢言。张良 为谋臣，亦无战斗功；帝使自择齐 三万户。良 曰：“始，臣起下邳 ，与上会留 ，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 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张良 为留侯 。封陈平 为户牖侯 ，平 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谋，战胜克敌，非功而何？”平 曰：“非魏无知 ，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 。

3　帝以天下初定，子幼，昆弟少，惩秦 孤立而亡，欲大封同姓以填抚天下。春，正月丙午，分楚王 信 地为二国：以淮 东五十三县立从兄将军贾 为荆王 ，以薛郡 、东海 、彭城 三十六县立弟文信君 交 为楚王 。壬子，以云中 、雁门 、代郡 五十三县立兄宜信侯 喜 为代王 ，以胶东 、胶西 、临菑 、济北 、博阳 、城阳郡 七十三县立微时外妇之子肥 为齐王 ；诸民能齐 言者皆以与齐 。

4　上以韩王 信 材武，所王北近巩 、洛 ，南迫宛 、叶 ，东有淮阳 ，皆天下劲兵处；乃以太原郡 三十一县为韩国 ，徙韩王 信 王太原 以北，备御胡 ，都晋阳 。信 上书曰：“国被边，匈奴 数入寇；晋阳 去塞远，请治马邑 。”上许之。

5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馀人，其馀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洛阳 南宫 ，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 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反乎？”留侯 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故人所亲爱，所诛皆生平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奈何？”留侯 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 与我有故怨，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 曰：“今急先封雍齿 ，则群臣人人自坚矣。”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齿 为什方侯 ；而急趋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 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臣光 曰：张良 为高帝 谋臣，委以心腹，宜其知无不言；安有闻诸将谋反，必待高帝 目见偶语，然后乃言之邪！盖以高帝 初得天下，数用爱憎行诛赏，或时害至公，群臣往往有觖望自危之心；故良 因事纳忠以变移帝意，使上无阿私之失，下无猜惧之谋，国家无虞，利及后世。若良 者，可谓善谏矣。

6　列侯毕已受封，诏定元功十八人位次。皆曰：“平阳侯 曹参 ，身被七十创，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谒者、关内侯 鄂千秋 进曰：“群臣议皆误，夫曹参 虽有野战略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耳。上与楚 相距五岁，失军亡众，跳身遁者数矣；然萧何 常从关 中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而数万众会。上之乏绝者数矣，又军无见粮；萧何 转漕关 中，给食不乏。陛下虽数亡山 东，萧何 常全关 中以待陛下。此万世之功也。今虽无曹参 等百数，何缺于汉 ；汉 得之，不必待以全。奈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万世之功哉！萧何 第一，曹参 次之。”上曰：“善！”于是乃赐萧何 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上曰：“吾闻‘进贤受上赏’。萧何 功虽高，得鄂君 乃益明。”于是因鄂千秋 所食邑，封为安平侯 。是日，悉封何 父子兄弟十馀人，皆有食邑；益封何 二千户。

7　上归栎阳 。

8　夏，五月丙午，尊太公为太上皇。

9　初，匈奴 畏秦 ，北徙十馀年。及秦 灭，匈奴 复稍南渡河 。

单于头曼 有太子曰冒顿 。后有所爱阏氏，生少子，头曼 欲立之。是时，东胡 强而月氏 盛，乃使冒顿 质于月氏 。既而头曼 急击月氏 ，月氏 欲杀冒顿 。冒顿 盗其善马骑之，亡归；头曼 以为壮，令将万骑。

冒顿 乃作鸣镝，习勒其骑射。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冒顿 乃以鸣镝自射其善马，既又射其爱妻；左右或不敢射者，皆斩之。最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于是冒顿 知其可用；从头曼 猎，以鸣镝射头曼 ，其左右亦皆随鸣镝而射。遂杀头曼 ，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冒顿 自立为单于。

东胡 闻冒顿 立，乃使使谓冒顿 ：“欲得头曼 时千里马。”冒顿 问群臣，群臣皆曰：“此匈奴 宝马也，勿与！”冒顿 曰：“奈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遂与之。居顷之，东胡 又使使谓冒顿 ：“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 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 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 曰：“奈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 。东胡 王愈益骄。东胡 与匈奴 中间，有弃地莫居，千馀里，各居其边，为瓯脱。东胡 使使谓冒顿 ：“此弃地，欲有之。”冒顿 问群臣，群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亦可，勿与亦可。”于是冒顿 大怒曰：“地者，国之本也，奈何予之！”诸言予之者，皆斩之。冒顿 上马，令：“国中有后出者斩！”遂袭击东胡 。东胡 初轻冒顿 ，不为备；冒顿 遂灭东胡 。

既归，又西击走月氏 ，南并楼烦 、白羊 河 南王，遂侵燕 、代 ，悉复收蒙恬 所夺匈奴 故地与汉 关故河南 塞 至朝那 、肤施 。是时，汉 兵方与项羽 相距，中国罢于兵革，以故冒顿 得自强，控弦之士三十馀万，威服诸国。

秋，匈奴 围韩王 信 于马邑 。信 数使使胡 ，求和解。汉 发兵救之；疑信 数间使，有二心，使人责让信 。信 恐诛，九月，以马邑 降匈奴 。匈奴 冒顿 因引兵南逾句注 ，攻太原 ，至晋阳 。

10　帝悉去秦 苛仪，法为简易。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帝益厌之。叔孙通 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 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帝曰：“得无难乎？”叔孙通 曰：“五帝 异乐，三王 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 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者为之！”

于是叔孙通 使，征鲁 诸生三十馀人。鲁 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去矣，无污我！”叔孙通 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馀人，为绵蕞，野外习之。月馀，言于上曰：“可试观矣。”上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

七年（辛丑，前200）

1　冬，十月，长乐宫 成，诸侯群臣皆朝贺。先平明，谒者治礼，以次引入殿门，陈东、西乡。卫官侠陛及罗立廷中，皆执兵，张旗帜。于是皇帝传警，辇出房；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莫不振恐肃敬。至礼毕，复置法酒。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 哗失礼者。于是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乃拜叔孙通 为太常，赐金五百斤。

初，秦 有天下，悉内六国 礼仪，采择其尊君、抑臣者存之。及通 制礼，颇有所增损，大抵皆袭秦 故，自天子称号下至佐僚及宫室、官名，少所变改。其书，后与律、令同录，藏于理官；法家又复不传，民臣莫有言者焉。

臣光 曰：礼之为物大矣！用之于身，则动静有法而百行备焉；用之于家，则内外有别而九族睦焉；用之于乡，则长幼有伦而俗化美焉；用之于国，则君臣有叙而政治成焉；用之于天下，则诸侯顺服而纪纲正焉；岂直几席之上、户庭之间得之而不乱哉！夫以高祖 之明达，闻陆贾 之言而称善，睹叔孙 之仪而叹息；然所以不能肩于三代 之王者，病于不学而已。当是之时，得大儒而佐之，与之以礼为天下，其功烈岂若是而止哉！惜夫，叔孙生 之器小也！徒窃礼之糠秕，以依世、谐俗、取宠而已，遂使先王之礼沦没而不振，以迄于今，岂不痛甚矣哉！是以扬子 讥之曰：“昔者鲁 有大臣，史失其名。曰：‘何如其大也！’曰：‘叔孙通 欲制君臣之仪，召先生于鲁 ，所不能致者二人。’曰：‘若是，则仲尼 之开迹诸侯也非邪？’曰：‘仲尼 开迹，将以自用也。如委己而从人，虽有规矩、准绳，焉得而用之！’”善乎扬子 之言也！夫大儒者，恶肯毁其规矩、准绳以趋一时之功哉！

2　上自将击韩王 信 ，破其军于铜鞮 ，斩其将王喜 。信 亡走匈奴 ；白土 人曼丘臣 、王黄 等立赵 苗裔赵利 为王，复收信 败散兵，与信 及匈奴 谋攻汉 。匈奴 使左 、右贤王 将万馀骑，与王黄 等屯广武 以南，至晋阳 ，汉 兵击之，匈奴 辄败走，已复屯聚，汉 兵乘胜追之。会天大寒，雨雪，士卒堕指者什二三。

上居晋阳 ，闻冒顿 居代谷 ，欲击之。使人觇匈奴 ，冒顿 匿其壮士、肥牛马，但见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辈来，皆言匈奴 可击。上复使刘敬 往使匈奴 ，未还；汉 悉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逾句注 。刘敬 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瘠、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 不可击也。”是时，汉 兵已业行，上怒，骂刘敬 曰：“齐 虏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军！”械系敬 广武 。

帝先至平城 ，兵未尽到；冒顿 纵精兵四十万骑，围帝于白登 七日，汉 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帝用陈平 秘计，使使间厚遗阏氏。阏氏谓冒顿 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 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且汉 主亦有神灵，单于察之！”冒顿 与王黄 、赵利 期，而黄 、利 兵不来，疑其与汉 有谋，乃解围之一角。会天大雾，汉 使人往来，匈奴 不觉。陈平 请令强弩傅两矢，外乡，从解角直出。帝出围，欲驱；太仆滕公 固徐行。至平城，汉 大军亦到，胡 骑遂解去。汉 亦罢兵归，令樊哙 止定代 地。

上至广武 ，赦刘敬 ，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 ；吾皆已斩前使十辈矣！”乃封敬 二千户为关内侯 ，号为建信侯 。帝南过曲逆 ，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 与是耳。”乃更封陈平 为曲逆侯 ，尽食之。平 从帝征伐，凡六出奇计，辄益封邑焉。

3　十二月，上还，过赵 。赵王 敖 执子婿礼甚卑；上箕倨慢骂之。赵 相贯高 、赵午 等皆怒曰：“吾王，孱王也！”乃说王曰：“天下豪杰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帝甚恭，而帝无礼；请为王杀之！”张敖 啮其指出血，曰：“君何言之误！先人亡国，赖帝得复国，德流子孙；秋豪皆帝力也。愿君无复出口！”贯高 、赵午 等皆相谓曰：“乃吾等非也。吾王长者，不倍德；且吾等义不辱。今帝辱我王，故欲杀之，何污王为！事成归王，事败独身坐耳。”

4　匈奴 攻代 。代王 喜 弃国自归，赦为郃阳侯 。辛卯，立皇子如意 为代王 。

5　春，二月，上至长安 。萧何 治未央宫 ，上见其壮丽，甚怒，谓何 曰：“天下匈匈，劳苦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何 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以就宫室。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上说。

臣光 曰：王者以仁义为丽，道德为威，未闻其以宫室填服天下也。天下未定，当克己节用以趋民之急；而顾以宫室为先，岂可谓之知所务哉！昔禹 卑宫室而桀 为倾宫 。创业垂统之君，躬行节俭以示子孙，其末流犹入于淫靡，况示之以侈乎！乃云“无令后世有以加”，岂不谬哉！至于孝武 ，卒以宫室罢敝天下，未必不由酂侯 启之也！

6　上自栎阳 徙都长安 。

7　初置宗正官，以序九族。

8　夏，四月，帝行如洛阳 。

资治通鉴卷第十二

汉纪四

太祖高皇帝下

八年（壬寅，前199）

1　冬，上击韩王 信 馀寇于东垣 ，过柏人 。贯高 等壁人于厕中，欲以要上。上欲宿，心动，问曰：“县名为何？”曰：“柏人 。”上曰：“柏人 者，迫于人也。”遂不宿而去。十二月，帝行自东垣 至。

2　春，三月，行如洛阳 。

3　令贾人毋得衣锦、绣、绮、縠、 、纻、罽，操兵、乘、骑马。

4　秋，九月，行自洛阳 至；淮南王 、梁王 、赵王 、楚王 皆从。

5　匈奴 冒顿 数苦北边。上患之，问刘敬 ，刘敬 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顿 杀父代立，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为。”上曰：“奈何？”对曰：“陛下诚能以適长公主妻之，厚奉遗之，彼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陛下以岁时汉 所馀、彼所鲜，数问遗，因使辨士风谕以礼节。冒顿 在，固为子婿；死，则外孙为单于；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可无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彼知，不肯贵近，无益也。”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 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弃之匈奴 ！”上竟不能遣。

九年（癸卯，前198）

1　冬，上取家人子名为长公主，以妻单于；使刘敬 往结和亲约。

臣光 曰：“建信侯 谓冒顿 残贼，不可以仁义说，而欲与为婚姻，何前后之相违也！夫骨肉之恩，尊卑之叙，唯仁义之人为能知之；奈何欲以此服冒顿 哉！盖上世帝王之御夷狄也，服则怀之以德，叛则震之以威，未闻与为婚姻也。且冒顿 视其父如禽兽而猎之，奚有于妇翁！建信侯 之术，固已疏矣；况鲁元 已为赵 后，又可夺乎！

2　刘敬 从匈奴 来，因言：“匈奴 河南 白羊 、楼烦王 ，去长安 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夜可以至秦 中。秦 中新破，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初起时，非齐 诸田 、楚 昭 、屈 、景 莫能兴。今陛下虽都关 中，实少民，东有六国 之强族；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高枕而卧也。臣愿陛下徙六国 后及豪桀、名家居关 中；无事可以备胡 ，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强本弱末之术也。”上曰：“善！”十一月，徙齐 、楚 大族昭氏 、屈氏 、景氏 、怀氏 、田氏 五族及豪桀于关 中，与利田、宅，凡十馀万口。

3　十二月，上行如洛阳 。

4　贯高 怨家知其谋，上变告之。于是上逮捕赵王 及诸反者。赵午 等十馀人皆争自刭；贯高 独怒骂曰：“谁令公为之？今王实无谋，而并捕王。公等皆死，谁白王不反者？”乃 车胶致，与王诣长安 。高 对狱曰：“独吾属为之，王实不知。”吏治，搒笞数千，刺剟，身无可击者；终不复言。吕后 数言：“张王 以公主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张敖 据天下，岂少而女乎！”不听。

廷尉以贯高 事辞闻。上曰：“壮士！谁知者？以私问之。”中大夫泄公 曰：“臣之邑子，素知之，此固赵国 立义不侵、为然诺者也。”上使泄公 持节往问之箯舆前。泄公 与相劳苦，如生平欢，因问：“张王 果有计谋不？”高 曰：“人情宁不各爱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论死，岂爱王过于吾亲哉？顾为王实不反，独吾等为之。”具道本指所以为者、王不知状。于是泄公 入，具以报上。春，正月，上赦赵王 敖 ，废为宣平侯 ，徙代王 如意 为赵王 。

上贤贯高 为人，使泄公 具告之曰：“张王 已出。”因赦贯高 。贯高 喜曰：“吾王审出乎？”泄公 曰：“然。”泄公 曰：“上多足下，故赦足下。”贯高 曰：“所以不死、一身无馀者，白张王 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责已塞，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弑之名，何面目复事上哉！纵上不杀我，我不愧于心乎！”乃仰绝亢，遂死。

荀悦 论曰：贯高 首为乱谋，杀主之贼；虽能证明其王，小亮不塞大逆，私行不赎公罪。春秋 之义大居正，罪无赦可也。

臣光 曰：高祖 骄以失臣，贯高 狠以亡君。使贯高 谋逆者，高祖 之过也；使张敖 亡国者，贯高 之罪也。

5　诏：“丙寅前有罪，殊死已下，皆赦之。”

6　二月，行自洛阳 至。

7　初，上诏：“赵 群臣宾客敢从张王 者，皆族。”郎中田叔 、孟舒 皆自髡钳为王家奴以从。及张敖 既免，上贤田叔 、孟舒 等。召见，与语，汉 廷臣无能出其右者。上尽拜为郡守、诸侯相。

8　夏，六月，晦，日有食之。

9　更以丞相何 为相国。

十年（甲辰，前197）

1　夏，五月，太上皇崩于栎阳宫 。秋，七月癸卯，葬太上皇于万年 ，楚王 、梁王 皆来送葬。赦栎阳 囚。

2　定陶 戚姬 有宠于上，生赵王 如意 。上以太子仁弱，谓如意 类己；虽封为赵王 ，常留之长安 。上之关 东，戚姬 常从，日夜啼泣，欲立其子。吕后 年长，常留守，益疏。上欲废太子而立赵王 ，大臣争之，皆莫能得。御史大夫周昌 廷争之强，上问其说。昌 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吕后 侧耳于东厢听，既罢，见昌 ，为跪谢，曰：“微君，太子几废。”

时赵王 年十岁，上忧万岁之后不全也；符玺御史赵尧 请为赵王 置贵强相，及吕后 、太子、群臣素所敬惮者。上曰：“谁可者？”尧 曰：“御史大夫昌 ，其人也。”上乃以昌 相赵 ，而以尧 代昌 为御史大夫。

3　初，上以阳夏侯 陈豨 为相国，监赵 、代 边兵；豨 过辞淮阴侯 。淮阴侯 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豨 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 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 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

豨 常慕魏无忌 之养士，及为相守边，告归，过赵 ，宾客随之千馀乘，邯郸 官舍皆满。赵 相周昌 求入见上，具言豨 宾客甚盛，擅兵于外数岁，恐有变。上令人覆案豨 客居代 者诸不法事，多连引豨 。豨 恐；韩王 信 因使王黄 、曼丘臣 等说诱之。

太上皇崩，上使人召豨 ，豨 称病不至；九月，遂与王黄 等反，自立为代王 ，劫略赵 、代 。上自东击之。至邯郸 ，喜曰：“豨 不据邯郸 而阻漳水 ，吾知其无能为矣！”

周昌 奏：“常山 二十五城，亡其二十城；请诛守、尉。”上曰：“守、尉反乎？”对曰：“不。”上曰：“是力不足，亡罪。”

上令周昌 选赵 壮士可令将者，白见四人。上嫚骂曰：“竖子能为将乎？”四人惭，皆伏地；上封各千户，以为将。左右谏曰：“从入蜀 、汉 ，伐楚 ，赏未遍行；今封此，何功？”上曰：“非汝所知。陈豨 反，赵 、代 地皆豨 有。吾以羽檄征天下兵，未有至者，今计唯独邯郸 中兵耳；吾何爱四千户，不以慰赵 子弟！”皆曰：“善！”

又闻豨 将皆故贾人；上曰：“吾知所以与之矣。”乃多以金购豨 将，豨 将多降。

十一年（乙巳，前196）

1　冬，上在邯郸 。陈豨 将侯敞 将万馀人游行，王黄 将骑千馀军曲逆 ，张春 将卒万馀人渡河 攻聊城 ；汉 将军郭蒙 与齐 将击，大破之。太尉周勃 道太原 入定代 地，至马邑 ，不下，攻残之。赵利 守东垣 ，帝攻拔之，更命曰真定 。帝购王黄 、曼丘臣 以千金，其麾下皆生致之。于是陈豨 军遂败。

淮阴侯 信 称病，不从击豨 ，阴使人至豨 所，与通谋。信 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 、太子；部署已定，待豨 报。其舍人得罪于信 ，信 囚，欲杀之。春，正月，舍人弟上变，告信 欲反状于吕后 。吕后 欲召，恐其傥不就；乃与萧相国 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 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信 曰：“虽疾，强入贺。”信 入，吕后 使武士缚信 ，斩之长乐 钟室。信 方斩，曰：“吾悔不用蒯彻 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 三族。

臣光 曰：世或以韩信 首建大策，与高祖 起汉中 ，定三秦 ，遂分兵以北，禽魏 ，取代 ，仆赵 ，胁燕 ，东击齐 而有之，南灭楚 垓下 ，汉 之所以得天下者，大抵皆信 之功也。观其距蒯彻 之说，迎高祖 于陈 ，岂有反心哉！良由失职怏怏，遂陷悖逆。夫以卢绾 里闬旧恩，犹南面王燕 ，信 乃以列侯奉朝请；岂非高祖 亦有负于信 哉？臣以为高祖 用诈谋禽信 于陈 ，言负则有之；虽然，信 亦有以取之也。始，汉 与楚 相距荥阳 ，信 灭齐 ，不还报而自王；其后汉 追楚 至固陵 ，与信 期共攻楚 而信 不至；当是之时，高祖 固有取信 之心矣，顾力不能耳。及天下已定，信 复何恃哉！夫乘时以徼利者，市井之志也；酬功而报德者，士君子之心也。信 以市井之志利其身，而以士君子之心望于人，不亦难哉！是故太史公 论之曰：“假令韩信 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 勋，可以比周 、召 、太公 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2　将军柴武 斩韩王 信 于参合 。

3　上还洛阳 ，闻淮阴侯 之死，且喜且怜之；问吕后 曰：“信 死亦何言？”吕后 曰：“信 言恨不用蒯彻 计。”上曰：“是齐 辩士蒯彻 也。”乃诏齐 捕蒯彻 。蒯彻 至，上曰：“若教淮阴侯 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于此；如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烹之！”彻 曰：“嗟乎！冤哉烹也！”上曰：“若教韩信 反，何冤？”对曰：“秦 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跖 之狗吠尧 ；尧 非不仁，狗固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 ，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烹之邪？”上曰：“置之。”

4　立子恒 为代王 ，都晋阳 。

5　大赦天下。

6　上之击陈豨 也，征兵于梁 ；梁王 称病，使将将兵诣邯郸 。上怒，使人让之。梁王 恐，欲自往谢。其将扈辄 曰：“王始不往，见让而往，往则为禽矣；不如遂发兵反。”梁王 不听。梁 太仆得罪，亡走汉 ，告梁王 与扈辄 谋反。于是上使使掩梁王 ，梁王 不觉，遂囚之洛阳 。有司治：“反形已具，请论如法。”上赦以为庶人，传处蜀 青衣 。西至郑 ，逢吕后 从长安 来。彭王 为吕后 泣涕，自言无罪，愿处故昌邑 。吕后 许诺，与俱东。至洛阳 ，吕后 白上曰：“彭王 壮士，今徙之蜀 ，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于是吕后 乃令其舍人告彭越 复谋反。廷尉王恬开 奏请族之，上可其奏。三月，夷越 三族。枭越 首洛阳 ，下诏：“有收视者，辄捕之。”

梁 大夫栾布 使于齐 ，还，奏事越 头下，祠而哭之。吏捕以闻。上召布 ，骂，欲烹之。方提趋汤，布 顾曰：“愿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 曰：“方上之困于彭城 ，败荥阳 、成皋 间，项王 所以遂不能西者，徒以彭王 居梁地 ，与汉 合从苦楚 也。当是之时，王一顾，与楚 则汉 破，与汉 则楚 破。且垓下 之会，微彭王 ，项氏 不亡。天下已定，彭王 剖符受封，亦欲传之万世。今陛下一征兵于梁 ，彭王 病不行，而陛下疑以为反；反形未具，以苛小案诛灭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 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烹！”于是上乃释布 罪，拜为都尉。

7　丙午，立皇子恢 为梁王 ；丙寅，立皇子友 为淮阳王 。罢东郡 ，颇益梁 ；罢颍川郡 ，颇益淮阳 。

8　夏，四月，行自洛阳 至。

9　五月，诏立秦 南海 尉赵佗 为南粤王 ，使陆贾 即授玺绶，与剖符通使，使和集百越 ，无为南边患害。

初，秦 二世 时，南海 尉任嚣 病且死，召龙川 令赵佗 ，语曰：“秦 为无道，天下苦之。闻陈胜 等作乱，天下未知所安。南海 僻远，吾恐盗兵侵地至此，欲兴兵绝新道自备，待诸侯变；会病甚。且番禺 负山险，阻南海 ，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国。郡中长吏，无足与言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 书，行南海 尉事。嚣 死，佗 即移檄告横浦 、阳山 、湟溪关 曰：“盗兵且至，急绝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诛秦 所置长吏，以其党为假守。秦 已破灭，佗 即击并桂林 、象郡 ，自立为南越武王 。

陆生 至，尉佗 魋结、箕倨见陆生 。陆生 说佗 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墓在真定 。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 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且夫秦 失其政，诸侯、豪杰并起，唯汉王 先入关 ，据咸阳 。项羽 倍约，自立为西楚霸王 ，诸侯皆属，可谓至强。然汉王 起巴 、蜀 ，鞭笞天下，遂诛项羽 ，灭之；五年之间，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闻君王王南越 ，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 ，屈强于此！汉 诚闻之，掘烧王先人冢，夷灭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 ，则越 杀王降汉 如反覆手耳！”于是尉佗 乃蹶然起坐，谢陆生 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因问陆生 曰：“我孰与萧何 、曹参 、韩信 贤？”陆生 曰：“王似贤也。”复曰：“我孰与皇帝贤？”陆生 曰：“皇帝继五帝 、三皇 之业，统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未始有也。今王众不过数十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间，譬若汉 一郡耳，何乃比于汉 ！”尉佗 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遽不若汉 ！”乃留陆生 与饮，数月，曰：“越 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陆生 橐中装直千金，他送亦千金。陆生 卒拜尉佗 为南越王 ，令称臣，奉汉 约。归报，帝大悦，拜贾 为太中大夫。

陆生 时时前说称诗 、书 ，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 、书 ！”陆生 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 、武 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 夫差 、智伯 、秦始皇 ，皆以极武而亡。乡使秦 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帝有惭色，曰：“试为我著秦 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败之国。”陆生 乃粗述存亡之征，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号其书曰“新语 ”。

10　帝有疾，恶见人，卧禁中，诏户者无得入群臣，群臣绛 、灌 等莫敢入，十馀日。舞阳侯 樊哙 排闼直入，大臣随之。上独枕一宦者卧。哙 等见上，流涕曰：“始，陛下与臣等起丰 、沛 ，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惫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见臣等计事，顾独与一宦者绝乎！且陛下独不见赵高 之事乎？”帝笑而起。

11　秋，七月，淮南王 布 反。

初，淮阴侯 死，布 已心恐。及彭越 诛，醢其肉以赐诸侯。使者至淮南 ，淮南王 方猎，见醢，因大恐，阴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布 所幸姬，病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 对门，赫 乃厚馈遗，从姬饮医家；王疑其与乱，欲捕赫 。赫 乘传诣长安 上变，言“布 谋反有端，可先未发诛也。”上读其书，语萧相国 ，相国曰：“布 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请系赫 ，使人微验淮南王 。”淮南王 见赫 以罪亡上变，固已疑其言国阴事；汉 使又来，颇有所验；遂族赫 家，发兵反。反书闻，上乃赦贲赫 ，以为将军。

上召诸将问计。皆曰：“发兵击之，坑竖子耳，何能为乎！”汝阴侯 滕公 召故楚 令尹薛公 问之。令尹曰：“是固当反。”滕公 曰：“上裂地而封之，疏爵而王之；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杀彭越 ，前年杀韩信 ；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滕公 言之上，上乃召见，问薛公 ，薛公 对曰：“布 反不足怪也。使布 出于上计，山东 非汉 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谓上计？”对曰：“东取吴 ，西取楚 ，并齐 ，取鲁 ，传檄燕 、赵 ，固守其所，山东 非汉 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 ，西取楚 ，并韩 ，取魏 ，据敖仓 之粟，塞成皋 之口，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 ，西取下蔡 ，归重于越 ，身归长沙 ，陛下安枕而卧，汉 无事矣。”上曰：“是计将安出？”对曰：“出下计。”上曰：“何为废上、中计而出下计？”对曰：“布 ，故丽山 之徒也，自致万乘之主，此皆为身，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曰出下计。”上曰：“善！”封薛公 千户。乃立皇子长 为淮南王 。

是时，上有疾，欲使太子往击黥布 。太子客东园公 、绮里季 、夏黄公 、角里先生 说建成侯 吕释之 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无功则从此受祸矣。君何不急请吕后 ，承间为上泣言：‘黥布 ，天下猛将也，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且使布 闻之，则鼓行而西耳。上虽病，强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为妻子自强！’”于是吕释之 立夜见吕后 。吕后 承间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

于是上自将兵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霸上 。留侯 病，自强起，至曲邮 ，见上曰：“臣宜从，病甚。楚 人剽疾，愿上无与争锋！”因说上令太子为将军，监关 中兵。上曰：“子房 虽病，强卧而傅太子。”是时，叔孙通 为太傅，留侯 行少傅事。发上郡 、北地 、陇西 车骑、巴 蜀 材官及中尉卒三万人为皇太子卫，军霸上 。

布 之初反，谓其将曰：“上老矣，厌兵，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阴 、彭越 ，今皆已死，馀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 之言，东击荆 。荆王 贾 走死富陵 ；尽劫其兵，渡淮 击楚 。楚 发兵与战徐 、僮 间，为三军，欲以相救为奇。或说楚 将曰：“布 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今别为三，彼败吾一军，馀皆走，安能相救！”不听。布 果破其一军，其二军散走；布 遂引兵而西。

十二年（丙午，前195）

1　冬，十月，上与布 军遇于蕲西，布 兵精甚。上壁庸城 ，望布 军置陈如项籍 军，上恶之。与布 相望见，遥谓布 曰：“何苦而反？”布 曰：“欲为帝耳！”上怒骂之，遂大战。布 军败走，渡淮 ，数止战，不利，与百馀人走江 南，上令别将追之。

2　上还，过沛 ，留，置酒沛宫 ，悉召故人、父老、诸母、子弟佐酒，道旧故为笑乐。酒酣，上自为歌，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 父兄曰：“游子悲故乡。朕自沛公 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 为朕汤沐邑，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乐饮十馀日，乃去。

3　汉 别将击英布 军洮水 南、北，皆大破之。布 故与番君 婚，以故长沙成王 臣 使人诱布 ，伪欲与亡走越 ，布 信而随之。番阳 人杀布 兹乡 民田舍。

4　周勃 悉定代郡 、雁门 、云中 地，斩陈豨 于当城 。

5　上以荆王 贾 无后，更以荆 为吴国 ；辛丑，立兄仲 之子濞 为吴王 ，王三郡、五十三城。

6　十一月，上过鲁 ，以太牢祠孔子 。

7　上从破黥布 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张良 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通 谏曰：“昔者晋献公 以骊姬 之故，废太子，立奚齐 ，晋国 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 以不蚤定扶苏 ，令赵高 得以诈立胡亥 ，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 与陛下攻苦食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適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帝曰：“公罢矣，吾直戏耳！”叔孙通 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振动；奈何以天下为戏乎！”时大臣固争者多；上知群臣心皆不附赵王 ，乃止不立。

8　相国何 以长安 地狭，上林 中多空地，弃；愿令民得入田，毋收稿，为禽兽食。上大怒曰：“相国多受贾人财物，乃为请吾苑！”下相国廷尉，械系之。数日，王卫尉 侍，前问曰：“相国何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闻李斯 相秦皇帝 ，有善归主，有恶自与。今相国多受贾竖金，而为之请吾苑以自媚于民，故系治之。”王卫尉 曰：“夫职事苟有便于民而请之，真宰相事；陛下奈何乃疑相国受贾人钱乎？且陛下距楚 数岁，陈豨 、黥布 反，陛下自将而往；当是时，相国守关 中，关 中摇足，则关 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国不以此时为利，今乃利贾人之金乎？且秦 以不闻其过亡天下；李斯 之分过，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浅也！”帝不怿。是日，使使持节赦出相国。相国年老，素恭谨，入，徒跣谢。帝曰：“相国休矣！相国为民请苑，吾不许；我不过为桀 、纣 主，而相国为贤相。吾故系相国，欲令百姓闻吾过也。”

9　陈豨 之反也，燕王 绾 发兵击其东北。当是时，陈豨 使王黄 求救匈奴 ；燕王 绾 亦使其臣张胜 于匈奴 ，言豨 等军破。张胜 至胡，故燕王 臧荼 子衍 出亡在胡 ，见张胜 曰：“公所以重于燕 者，以习胡 事也；燕 所以久存者，以诸侯数反，兵连不决也。今公为燕 ，欲急灭豨 等；豨 等已尽，次亦至燕 ，公等亦且为虏矣。公何不令燕 且缓陈豨 ，而与胡 和！事宽，得长王燕 ；即有汉 急，可以安国。”张胜 以为然，乃私令匈奴 助豨 等击燕 。燕王 绾 疑张胜 与胡 反，上书请族张胜 。胜 还，具道所以为者；燕王 乃诈论他人，脱胜 家属，使得为匈奴 间。而阴使范齐 之陈豨 所，欲令久亡，连兵勿决。

汉 击黥布 ，豨 常将兵居代 。汉 击斩豨 ，其裨将降，言燕王 绾 使范齐 通计谋于豨 所。帝使使召卢绾 ，绾 称病；又使辟阳侯 审食其 、御史大夫赵尧 往迎燕王 ，因验问左右。绾 愈恐，闭匿，谓其幸臣曰：“非刘氏 而王，独我与长沙 耳。往年春，汉 族淮阴 ，夏，诛彭越 ，皆吕氏 计。今上病，属任吕后 ；吕后 妇人，专欲以事诛异姓王者及大功臣。”乃遂称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语颇泄，辟阳侯 闻之，归，具报上，上益怒；又得匈奴 降者，言张胜 亡在匈奴 为燕 使。于是上曰：“卢绾 果反矣！”春，二月，使樊哙 以相国将兵击绾 ，立皇子建 为燕王 。

10　诏曰：“南武侯 织 ，亦粤 之世也，立以为南海王 。”

11　上击布 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疾甚。吕后 迎良医。医入见，曰：“疾可治。”上嫚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 何益！”遂不使治疾，赐黄金五十斤，罢之。吕后 问曰：“陛下百岁后，萧相国 既死，谁令代之？”上曰：“曹参 可。”问其次，曰：“王陵 可；然少戆，陈平 可以助之。陈平 知有馀，然难独任。周勃 重厚少文，然安刘氏 者必勃 也，可令为太尉。”吕后 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乃所知也。”夏，四月甲辰，帝崩于长乐宫 。丁未，发丧，大赦天下。

12　卢绾 与数千人居塞下候伺，幸上疾愈，自入谢；闻帝崩，遂亡入匈奴 。

13　五月丙寅，葬高帝 于长陵 。

初，高祖 不修文学，而性明达，好谋，能听，自监门、戍卒，见之如旧。初顺民心作三章之约。天下既定，命萧何 次律、令，韩信 申军法，张苍 定章程，叔孙通 制礼仪；又与功臣剖符作誓，丹书、铁契，金匮、石室，藏之宗庙。虽日不暇给，规摹弘远矣。

14　己巳，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

15　初，高帝 病甚，人有恶樊哙 云：“党于吕氏 ，即一日上晏驾，欲以兵诛赵王 如意 之属。”帝大怒，用陈平 谋，召绛侯 周勃 受诏床下，曰：“陈平 亟驰传载勃 代哙 将；平 至军中，即斩哙 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之曰：“樊哙 ，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吕后 弟吕 之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 。哙 受诏，即反接，载槛车传诣长安 ；而令绛侯 勃 代将，将兵定燕 反县。

平 行，闻帝崩；畏吕 谗之于太后，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 与灌婴 屯荥阳 。平 受诏，立复驰至宫，哭殊悲；因固请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使傅教惠帝 。是后吕 谗乃不得行。樊哙 至，则赦，复爵邑。

16　太后令永巷 囚戚夫人 ，髡钳，衣赭衣，令舂。遣使召赵王 如意 。使者三反，赵 相周昌 谓使者曰：“高帝 属臣赵王 ，王年少；窃闻太后怨戚夫人 ，欲召赵王 并诛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诏。”太后怒，先使人召昌 。昌 至长安 ，乃使人复召赵王 。王来，未到；帝知太后怒，自迎赵王 霸上 ，与入宫，自挟与起居饮食。太后欲杀之，不得间。

孝惠皇帝

元年（丁未，前194）

1　冬，十二月，帝晨出射。赵王 年少，不能蚤起；太后使人持鸩饮之。犁明，帝还，赵王 已死。太后遂断戚夫人 手足，去眼，辉耳，饮喑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居数日，乃召帝观人彘。帝见，问知其戚夫人 ，乃大哭，因病，岁馀不能起。使人请太后曰：“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帝以此日饮为淫乐，不听政。

臣光 曰：为人子者，父母有过则谏；谏而不听，则号泣而随之。安有守高祖 之业，为天下之主，不忍母之残酷，遂弃国家而不恤，纵酒色以伤生！若孝惠 者，可谓笃于小仁而未知大谊也。

2　徙淮阳王 友 为赵王 。

3　春，正月，始作长安城 西北方。

二年（戊申，前193）

1　冬，十月，齐 悼惠王 来朝；饮于太后前，帝以齐王 ，兄也，置之上坐。太后怒，酌鸩酒置前，赐齐王 为寿。齐王 起，帝亦起取卮；太后恐，自起泛帝卮。齐王 怪之，因不敢饮，佯醉去；问知其鸩，大恐。齐 内史士 说王，使献城阳郡 为鲁元公主 汤沐邑。太后喜，乃罢归齐王 。

2　春，正月癸酉，有两龙见兰陵 家人井中。

3　陇 西 地震。

4　夏，旱。

5　郃阳侯 仲 薨。

6　酂文终侯 萧何 病，上亲自临视，因问曰：“君即百岁后，谁可代君者？”对曰：“知臣莫如主。”帝曰：“曹参 何如？”何 顿首曰：：“帝得之矣，臣死不恨！”

秋，七月辛未，何 薨。何 置田宅，必居穷僻处，为家，不治垣屋。曰：“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

癸巳，以曹参 为相国。参 闻何 薨，告舍人：“趣治行！吾将入相。”居无何，使者果召参 。始，参 微时，与萧何 善；及为将相，有隙；至何 且死，所推贤惟参 。参 代何 为相，举事无所变更，一遵何 约束。择郡国吏木讷于文辞、重厚长者，即召除为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者，辄斥去之。日夜饮醇酒；卿、大夫以下吏及宾客见参 不事事，来者皆欲有言，参 辄饮以醇酒；间欲有所言，复饮之，醉而后去，终莫得开说，以为常。见人有细过，专掩匿覆盖之；府中无事。

参 子窋 为中大夫，帝怪相国不治事，以为“岂少朕与？”使窋 归，以其私问参 。参 怒，笞窋 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当言也！”至朝时，帝让参 曰：“乃者我使谏君也。”参 免冠谢曰：“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帝 ？”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又曰：“陛下观臣能孰与萧何 贤？”上曰：“君似不及也。”参 曰：“陛下言之是也。高帝 与萧何 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参 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帝曰：“善！”

参 为相国，出入三年，百姓歌之曰：“萧何 为法，较若画一。曹参 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壹。”

三年（己酉，前192）

1　春，发长安 六百里内男女十四万六千人城长安 ，三十日罢。

2　以宗室女为公主，嫁匈奴 冒顿单于 。是时，冒顿 方强，为书，使使遗高后 ，辞极亵嫚。高后 大怒，召将相大臣，议斩其使者，发兵击之。樊哙 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 中！”中郎将季布 曰：“哙 可斩也！前匈奴 围高帝 于平城 ，汉 兵三十二万，哙 为上将军，不能解围。今歌吟之声未绝，伤夷者甫起，而哙 欲摇动天下，妄言以十万众横行，是面谩也。且夷狄譬如禽兽，得其善言不足喜，恶言不足怒也。”高后 曰：“善！”令大谒者张释 报书，深自谦 以谢之，并遗以车二乘，马二驷。冒顿 复使使来谢，曰：“未尝闻中国礼义，陛下幸而赦之。”因献马，遂和亲。

3　夏，五月，立闽越君 摇 为东海王 。摇 与无诸 ，皆越王 句践 之后也，从诸侯灭秦 ，功多，其民便附，故立之。都东瓯 ，世号东瓯王 。

4　六月，发诸侯王、列侯徒隶二万人城长安 。

5　秋，七月，都厩灾。

6　是岁，蜀 湔氐 反，击平之。

四年（庚戌，前191）

1　冬，十月，立皇后张氏 。后，帝姊鲁元公主 女也，太后欲为重亲，故以配帝。

2　春，正月，举民孝、弟、力田者，复其身。

3　三月甲子，皇帝冠，赦天下。

4　省法令妨吏民者；除挟书律。

5　帝以朝太后于长乐宫 及间往，数跸烦民。乃筑复道于武库南。奉常叔孙通 谏曰：“此高帝 月出游衣冠之道也，子孙奈何乘宗庙道上行哉！”帝惧曰：“急坏之！”通 曰：“人主无过举；今已作，百姓皆知之矣。愿陛下为原庙 渭 北，月出游之，益广宗庙，大孝之本。”上乃诏有司立原庙 。

臣光 曰：过者，人之所必不免也；惟圣贤为能知而改之。古之圣王，患其有过而不自知也，故设诽谤之木，置敢谏之鼓；岂畏百姓之闻其过哉！是以仲虺 美成汤 曰：“改过不吝。”傅说 戒高宗 曰：“无耻过作非。”由是观之，则为人君者，固不以无过为贤，而以改过为美也。今叔孙通 谏孝惠 ，乃云“人主无过举”，是教人君以文过遂非也，岂不缪哉！

6　长乐宫 鸿台 灾。

7　秋，七月乙亥，未央宫 凌室灾；丙子，织室灾。

五年（辛亥，前190）

1　冬，雷；桃李华，枣实。

2　春，正月，复发长安 六百里内男女十四万五千人城长安 ，三十日罢。

3　夏，大旱，江 河 水少，溪谷水绝。

4　秋，八月，平阳 懿侯 曹参 薨。

六年（壬子，前189）

1　冬，十月，以王陵 为右丞相，陈平 为左丞相。

2　齐悼惠王 肥 薨。

3　夏，留文成侯 张良 薨。

4　以周勃 为太尉。

七年（癸丑，前188）

1　冬，发车骑、材官诣荥阳 ，太尉灌婴 将。

2　春，正月辛丑朔，日有食之。

3　夏，五月丁卯，日有食之，既。

4　秋，八月戊寅，帝崩于未央宫 。大赦天下。九月辛丑，葬安陵 。

初，吕太后 命张皇后 取他人子养之，而杀其母，以为太子。既葬，太子即皇帝位，年幼；太后临朝称制。

资治通鉴（二）

目录

资治通鉴卷第十三

资治通鉴卷第十四

资治通鉴卷第十五

资治通鉴卷第十六

资治通鉴卷第十七

资治通鉴卷第十八

资治通鉴卷第十九

资治通鉴卷第二十

资治通鉴卷第二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二十二

资治通鉴卷第二十三

资治通鉴卷第二十四

资治通鉴卷第二十五

资治通鉴卷第二十六

资治通鉴卷第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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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卷第十三

汉纪五

高皇后

元年(甲寅，前187)

1　冬，太后议欲立诸吕 为王，问右丞相陵 ，陵 曰：“高帝 刑白马盟曰：‘非刘氏 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 ，非约也。”太后不说，问左丞相平 、太尉勃 ，对曰：“高帝 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王诸吕 ，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王陵 让陈平 、绛侯 曰：“始与高帝 啑血盟，诸君不在邪！今高帝 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 ；诸君纵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高帝 于地下乎？”陈平 、绛侯 曰：“于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刘氏 之后，君亦不如臣。”陵 无以应之。十一月甲子，太后以王陵 为帝太傅，实夺之相权；陵 遂病免归。

乃以左丞相平 为右丞相；以辟阳侯 审食其 为左丞相，不治事，令监宫中，如郎中令。食其 故得幸于太后，公卿皆因而决事。

太后怨赵尧 为赵隐王 谋，乃抵尧 罪。

上党 守任敖 尝为沛 狱吏，有德于太后；乃以为御史大夫。

太后又追尊其父临泗侯 吕公 为宣王 ，兄周吕令武侯 泽 为悼武王 ，欲以王诸吕 为渐。

2　春，正月，除三族罪、妖言令。

3　夏，四月，鲁元公主 薨；封公主子张偃 为鲁王 ，谥公主曰鲁元太后 。

4　辛卯，封所名孝惠 子山 为襄城侯 ，朝 为轵侯 ，武 为壶关侯 。

太后欲王吕氏 ，乃先立所名孝惠 子强 为淮阳王 ，不疑 为恒山王 ；使大谒者张释 风大臣。大臣乃请立悼武王 长子郦侯 台 为吕王 ，割齐 之济南郡 为吕国 。

5　五月丙申，赵王 宫丛台 灾。

6　秋，桃、李华。

二年(乙卯，前186)

1　冬，十一月，吕肃王 台 薨。

2　春，正月乙卯，地震，羌道 、武都道 山崩。

3　夏，五月丙申，封楚元王 子郢客 为上邳侯 ，齐 悼惠王 子章 为朱虚侯 ，令入宿卫；又以吕禄 女妻章 。

4　六月丙戌晦，日有食之。

5　秋，七月，恒山哀王 不疑 薨。

6　行八铢钱。

7　癸丑，立襄成侯 山 为恒山王 ，更名义 。

三年(丙辰，前185)

1　夏，江水 、汉水 溢，流四千馀家。

2　秋，星昼见。

3　伊水 、洛水 溢，流千六百馀家。汝水 溢，流八百馀家。

四年(丁巳，前184)

1　春，二月癸未，立所名孝惠 子太 为昌平侯 。

2　夏，四月丙申，太后封女弟 为临光侯 。

3　少帝 寖长，自知非皇后子，乃出言曰：“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我壮，即为变！”太后闻之，幽之永巷中，言帝病。左右莫得见。太后语群臣曰：“今皇帝病久不已，失惑昏乱，不能继嗣治天下；其代之。”群臣皆顿首言：“皇太后为天下齐民计，所以安宗庙、社稷甚深；群臣顿首奉诏。”遂废帝，幽杀之。五月丙辰，立恒山王 义 为帝，更名曰弘 ；不称元年，以太后制天下事故也。以轵侯 朝 为恒山王 。

4　是岁，以平阳侯 曹窋 为御史大夫。

5　有司请禁南越 关市、铁器。南越王 佗 曰：“高帝 立我，通使物。今高后 听谗臣，别异蛮夷，隔绝器物；此必长沙王 计，欲倚中国 击灭南越 而并王之，自为功也。”

五年(戊午，前183)

1　春，佗 自称南越武帝 ，发兵攻长沙 ，败数县而去。

2　秋，八月，淮阳 怀王 强 薨；以壶关侯 武 为淮阳王 。

3　九月，发河东 、上党 骑屯北地 。

4　初令戍卒岁更。

六年(己未，前182)

1　冬，十月，太后以吕王 嘉 居处骄恣，废之。十一月，立肃王 弟产 为吕王 。

2　春，星昼见。

3　夏，四月丁酉，赦天下。

4　封朱虚侯 章 弟兴居 为东牟侯 ，亦入宿卫。

5　匈奴 寇狄道 ，攻阿阳 。

6　行五分钱。

7　宣平侯 张敖 卒，赐谥曰鲁元王 。

七年(庚申，前181)

1　冬，十二月，匈奴 寇狄道 ，略二千馀人。

2　春，正月，太后召赵幽王 友 。友 以诸吕 女为后，弗爱，爱他姬。诸吕 女怒，去，谗之于太后曰：“王言‘吕氏 安得王！太后百岁后，吾必击之。’”太后以故召赵王 。赵王 至，置邸，不得见，令卫围守之，弗与食。其群臣或窃馈，辄捕论之。丁丑，赵王 饿死，以民礼葬之长安 民冢次。

3　己丑，日食，昼晦。太后恶之，谓左右曰：“此为我也！”

4　二月，徙梁王 恢 为赵王 ，吕王 产 为梁王 。梁王 不之国，为帝太傅。

5　秋，七月丁巳，立平昌侯 太 为济川王 。

6　吕 女为将军、营陵侯 刘泽 妻。泽者 ，高祖 从祖昆弟也。齐 人田生 为之说大谒者张卿 曰：“诸吕 之王也，诸大臣未大服。今营陵侯 泽 ，诸刘 最长；今卿言太后王之，吕氏 王益固矣。”张卿 入言太后，太后然之，乃割齐 之琅邪郡 封泽 为琅邪王 。

7　赵王 恢 之徙赵 ，心怀不乐。太后以吕产 女为王后，王后从官皆诸吕 ，擅权，微伺赵王 ，赵王 不得自恣。王有所爱姬，王后使人鸩杀之。六月，王不胜悲愤，自杀。太后闻之，以为王用妇人弃宗庙礼，废其嗣。

8　是时，诸吕 擅权用事；朱虚侯 章 ，年二十，有气力，忿刘氏 不得职。尝入侍太后燕饮，太后令章 为酒吏。章 自请曰：“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太后曰：“可。”酒酣，章 请为耕田歌 ，太后许之。章 曰：“深耕穊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太后默然。顷之，诸吕 有一人醉，亡酒，章 追，拔剑斩之而还，报曰：“有亡酒一人，臣谨行法斩之！”太后左右皆大惊，业已许其军法，无以罪也，因罢。自是之后，诸吕 惮朱虚侯 ，虽大臣皆依朱虚侯 ，刘氏 为益强。

陈平 患诸吕 ，力不能制，恐祸及己；尝燕居深念，陆贾 往，直入坐，而陈丞相 不见。陆生 曰：“何念之深也！”陈平 曰：“生揣我何念？”陆生 曰：“足下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 、少主耳。”陈平 曰：“然。为之奈何？”陆生 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天下虽有变，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军掌握耳。臣尝欲谓太尉绛侯 ，绛侯 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欢太尉，深相结！”因为陈平 画吕氏 数事。陈平 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 寿，厚具乐饮，太尉报亦如之。两人深相结，吕氏 谋益衰。陈平 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遗陆生 为饮食费。

9　太后使使告代王 ，欲徙王赵 。代王 谢之，愿守代 边。太后乃立兄子吕禄 为赵王 ，追尊禄 父建成康侯 释之 为赵昭王 。

10　九月，燕灵王 建 薨；有美人子，太后使人杀之。国除。

11　遣隆虑侯 周灶 将兵击南越 。

八年(辛酉，前180)

1　冬，十月辛丑，立吕肃王 子东平侯 通 为燕王 ；封通 弟庄 为东平侯 。

2　三月，太后祓，还，过轵道 ，见物如苍犬，撠太后掖，忽不复见。卜之，云“赵王 如意 为祟”。太后遂病掖伤。

太后为外孙鲁王 偃 年少孤弱，夏，四月丁酉，封张敖 前姬两子侈 为新都侯 ，寿 为乐昌侯 ，以辅鲁王 。又封中大谒者张释 为建陵侯 ，以其劝王诸吕 ，赏之也。

3　江 、汉 水溢，流万馀家。

4　秋，七月，太后病甚，乃令赵王 禄 为上将军，居北军；吕王 产 居南军。太后诫产 、禄 曰：“吕氏 之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为人所制！”辛巳，太后崩。遗诏：大赦天下，以吕王 产 为相国，以吕禄 女为帝后。高后 已葬，以左丞相审食其 为帝太傅。

5　诸吕 欲为乱，畏大臣绛 、灌 等，未敢发。朱虚侯 以吕禄 女为妇，故知其谋，乃阴令人告其兄齐王 ，欲令发兵西，朱虚侯 、东牟侯 为内应，以诛诸吕 ，立齐王 为帝。齐王 乃与其舅驷钧 、郎中令祝午 、中尉魏勃 阴谋发兵。齐 相召平 弗听。八月丙午，齐王 欲使人诛相；相闻之，乃发卒卫王宫。魏勃 绐召平 曰：“王欲发兵，非有汉 虎符验也。而相君围王固善，勃 请为君将兵卫王。”召平 信之。勃 既将兵，遂围相府；召平 自杀。于是齐王 以驷钧 为相，魏勃 为将军，祝午 为内史，悉发国中兵。

使祝午 东诈琅邪王 曰：“吕氏 作乱，齐王 发兵欲西诛之。齐王 自以年少，不习兵革之事，愿举国委大王。大王，自高帝 将也；请大王幸之临菑 ，见齐王 计事。”琅邪王 信之，西驰见齐王 。齐王 因留琅邪王 ，而使祝午 尽发琅邪国 兵，并将之。琅邪王 说齐王 曰：“大王，高皇帝 適长孙也，当立，今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泽 于刘氏 最为长年，大臣固待泽 决计。今大王留臣，无为也，不如使我入关计事。”齐王 以为然，乃益具车送琅邪王 。琅邪王 既行，齐 遂举兵西攻济南 ；遗诸侯王书，陈诸吕 之罪，欲举兵诛之。

相国吕产 等闻之，乃遣颍阴侯 灌婴 将兵击之。灌婴 至荥阳 ，谋曰：“诸吕 拥兵关 中，欲危刘氏 而自立。今我破齐 还报，此益吕氏 之资也。”乃留屯荥阳 ，使使谕齐王 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 变，共诛之。齐王 闻之，乃还兵西界待约。

吕禄 、吕产 欲作乱，内惮绛侯 、朱虚 等，外畏齐 、楚 兵；又恐灌婴 畔之，欲待灌婴 兵与齐 合而发，犹豫未决。

当是时，济川王 太 、淮阳王 武 、常山王 朝 及鲁王 张偃 皆年少，未之国，居长安 ；赵王 禄 、梁王 产 各将兵居南、北军；皆吕氏 之人也。列侯群臣莫自坚其命。

太尉绛侯 勃 不得主兵。曲周侯 郦商 老病，其子寄 与吕禄 善。绛侯 乃与丞相陈平 谋，使人劫郦商 ，令其子寄 往绐说吕禄 曰：“高帝 与吕后 共定天下，刘氏 所立九王，吕氏 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议，事已布告诸侯，皆以为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佩赵王 印，不急之国守藩，乃为上将，将兵留此，为大臣诸侯所疑。足下何不归将印，以兵属太尉，请梁王 归相国印，与大臣盟而之国。齐 兵必罢，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万世之利也。”吕禄 信然其计，欲以兵属太尉；使人报吕产 及诸吕 老人，或以为便，或曰不便，计犹豫未有所决。

吕禄 信郦寄 ，时与出游猎，过其姑吕 。 大怒曰：“若为将而弃军，吕氏 今无处矣！”乃悉出珠玉、宝器散堂下，曰：“毋为他人守也！”

九月庚申旦，平阳侯 窋 行御史大夫事，见相国产 计事。郎中令贾寿 使从齐 来，因数产 曰：“王不早之国；今虽欲行，尚可得耶！”具以灌婴 与齐 、楚 合从欲诛诸吕 告产 ，且趣产 急入宫。平阳侯 颇闻其语，驰告丞相、太尉。

太尉欲入北军，不得入。襄平侯 纪通 尚符节，乃令持节矫内太尉北军。太尉复令郦寄 与典客刘揭 先说吕禄 曰：“帝使太尉守北军，欲足下之国。急归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吕禄 以为郦况 不欺己，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太尉至军，吕禄 已去。太尉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 右袒，为刘氏 左袒！”军中皆左袒。太尉遂将北军；然尚有南军。丞相平 乃召朱虚侯 章 佐太尉；太尉令朱虚侯 监军门，令平阳侯 告卫尉：“毋入相国产 殿门！”

吕产 不知吕禄 已去北军，乃入未央宫 ，欲为乱。至殿门，弗得入，徘徊往来。平阳侯 恐弗胜，驰语太尉。太尉尚恐不胜诸吕 ，未敢公言诛之，乃谓朱虚侯 曰：“急入宫卫帝！”朱虚侯 请卒，太尉予卒千馀人。入未央宫 门，见产 廷中。日 时，遂击产 ；产 走。天风大起，以故其从官乱，莫敢斗；逐产 ，杀之郎中府吏厕中。朱虚侯 已杀产 ，帝命谒者持节劳朱虚侯 。朱虚侯 欲夺其节，谒者不肯。朱虚侯 则从与载，因节信驰走，斩长乐 卫尉吕更始 。还，驰入北军报太尉，太尉起拜贺。朱虚侯 曰：“所患独吕产 ；今已诛，天下定矣！”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 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辛酉，捕斩吕禄 而笞杀吕 ，使人诛燕王 吕通 而废鲁王 张偃 。戊辰，徙济川王 王梁 。遣朱虚侯 章 以诛诸吕 事告齐王 ，令罢兵。

灌婴 在荥阳 ，闻魏勃 本教齐王 举兵，使使召魏勃 至，责问之。勃 曰：“失火之家，岂暇先言丈人而后救火乎！”因退立，股战而栗，恐不能言者，终无他语。灌将军 熟视笑曰：“人谓魏勃 勇，妄。庸人耳，何能为乎！”乃罢魏勃 。灌婴 兵亦罢荥阳 归。

班固 赞曰：孝文 时，天下以郦寄 为卖友。夫卖友者，谓见利而忘义也。若寄 ，父为功臣而又执劫；虽摧吕禄 以安社稷，谊存君亲，可也。

6　诸大臣相与阴谋曰：“少帝 及梁 、淮阳 、恒山王 ，皆非真孝惠 子也。吕后 以计诈名他人子，杀其母，养后宫，令孝惠 子之，立以为后及诸王，以强吕氏 。今皆已夷灭诸吕 ，而所立即长，用事，吾属无类矣！不如视诸王最贤者立之。”或言：“齐王 ，高帝 长孙，可立也。”大臣皆曰：“吕氏 以外家恶而几危宗庙，乱功臣。今齐王 舅驷钧 ，虎而冠；即立齐王 ，复为吕氏 矣。代王 方今高帝 见子最长，仁孝宽厚；太后家薄氏 谨良。且立长固顺，况以仁孝闻天下乎！”乃相与共阴使人召代王 。

代王 问左右，郎中令张武 等曰：“汉 大臣皆故高帝 时大将，习兵，多谋诈。此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 、吕太后 威耳。今已诛诸吕 ，新啑血京师，此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愿大王称疾毋往，以观其变。”中尉宋昌 进曰：“群臣之议皆非也。夫秦 失其政，诸侯、豪桀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然卒践天子之位者，刘氏 也。天下绝望，一矣。高帝 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谓磐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强，二矣。汉 兴，除秦 苛政，约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难动摇，三矣。夫以吕太后 之严，立诸吕 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左袒，为刘氏 ，叛诸吕 ，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方今内有朱虚 、东牟 之亲，外畏吴 、楚 、淮阳 、琅邪 、齐 、代 之强。方今高帝 子，独淮南王 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于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 报太后计之，犹豫未定。卜之，兆得大横，占曰：“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 以光。”代王 曰：“寡人固已为王矣，又何王？”卜人曰：“所谓天王者，乃天子也。”于是代王 遣太后弟薄昭 往见绛侯 ，绛侯 等具为昭 言所以迎立王意。薄昭 还报曰：“信矣，毋可疑者。”代王 乃笑谓宋昌 曰：“果如公言。”

乃命宋昌 参乘，张武 等六人乘传，从诣长安 。至高陵 ，休止，而使宋昌 先驰之长安 观变。昌 至渭桥 ，丞相以下皆迎。昌 还报。代王 驰至渭桥 ，群臣拜谒称臣，代王 下车答拜。太尉勃 进曰：“愿请閒。”宋昌 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无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玺、符。代王 谢曰：“至代 邸而议之。”

后九月己酉晦，代王 至长安 ，舍代 邸，群臣从至邸。丞相陈平 等皆再拜言曰：“子弘 等皆非孝惠 子，不当奉宗庙。大王，高帝 长子，宜为嗣。愿大王即天子位！”代王 西向让者三，南向让者再，遂即天子位；群臣以礼次侍。

东牟侯 兴居 曰：“诛吕氏 ，臣无功，请得除宫。”乃与太仆汝阴侯 滕公 入宫，前谓少帝 曰：“足下非刘氏 子，不当立！”乃顾麾左右执戟者掊兵罢去；有数人不肯去兵，宦者令张释 谕告，亦去兵。滕公 乃召乘舆车载少帝 出。少帝 曰：“欲将我安之乎？”滕公 曰：“出就舍。”舍少府。乃奉天子法驾迎代王 于邸，报曰：“宫谨除。”代王 即夕入未央宫 。有谒者十人持戟卫端门 ，曰：“天子在也，足下何为者而入！”代王 乃谓太尉。太尉往谕，谒者十人皆掊兵而去，代王 遂入。夜，拜宋昌 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张武 为郎中令，行殿中。有司分部诛灭梁 、淮阳 、恒山王 及少帝 于邸。文帝 还坐前殿，夜，下诏书赦天下。

太宗孝文皇帝上

元年(壬戌，前179)

1　冬，十月庚戌，徙琅邪王 泽 为燕王 ；封赵幽王 子遂 为赵王 。

2　陈平 谢病，上问之，平 曰：“高祖 时，勃 功不如臣，及诛诸吕 ，臣功亦不如勃 。愿以右丞相让勃 。”十一月辛巳，上徙平 为左丞相，太尉勃 为右丞相，大将军灌婴 为太尉。诸吕 所夺齐 、楚 故地，皆复与之。

3　论诛诸吕 功，右丞相勃 以下益户、赐金各有差。绛侯 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目送之。郎中安陵 袁盎 谏曰：“诸吕 悖逆，大臣相与共诛之。是时丞相为太尉，本兵柄，适会其成功。今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弗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

4　十二月，诏曰：“法者，治之正也。今犯法已论，而使无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为收帑，朕甚不取！其除收帑诸相坐律令！”

5　春，正月，有司请蚤建太子。上曰：“朕既不德，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禅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 ，季父也；吴王 ，兄也；淮南王 ，弟也：岂不豫哉？今不选举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于子，非所以优天下也！”有司固请曰：“古者殷 、周 有国，治安皆千馀岁，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高帝 平天下为太祖，子孙继嗣，世世不绝，今释宜建而更选于诸侯及宗室，非高帝 之志也。更议不宜。子启 最长，纯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上乃许之。

6　三月，立太子母窦氏 为皇后。皇后，清河 观津 人。有弟广国 ，字少 君 ，幼为人所略卖，传十馀家，闻窦后 立，乃上书自陈。召见，验问，得实，乃厚赐田宅、金钱，与兄长君 家于长安 。绛侯 、灌将军 等曰：“吾属不死，命乃且悬此两人。两人所出微，不可不为择师傅、宾客；又复效吕氏 ，大事也！”于是乃选士之有节行者与居。窦长君 、少君 由此为退让君子，不敢以尊贵骄人。

7　诏振贷鳏、寡、孤、独、穷困之人。又令：“八十已上，月赐米、肉、酒；九十已上，加赐帛、絮。赐物当禀鬻米者，长吏阅视，丞若尉致；不满九十，啬夫、令史致。二千石遣都吏循行，不称者督之。”

8　楚元王 交 薨。

9　夏，四月，齐 、楚 地震，二十九山同日崩，大水溃出。

10　时有献千里马者。帝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师行三十里。朕乘千里马，独先安之？”于是还其马，与道里费，而下诏曰：“朕不受献也。其令四方毋求来献。”

11　帝既施惠天下，诸侯、四夷远近欢洽，乃修代 来功，封宋昌 为壮武 侯 。

12　帝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 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 谢不知，又问：“一岁钱谷入几何？”勃 又谢不知，惶愧，汗出沾背。上问左丞相平 。平 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 谢曰：“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帝乃称善。右丞相大惭，出而让陈平 曰：“君独不素教我对！”陈平 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 中盗贼数，君欲强对邪？”于是绛侯 自知其能不如平 远矣。居顷之，人或说勃 曰：“君既诛诸吕 ，立代王 ，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久之，即祸及身矣。”勃 亦自危，乃谢病，请归相印，上许之。秋，八月辛未，右丞相勃 免，左丞相平 专为丞相。

13　初，隆虑侯 灶 击南越 ，会暑湿，士卒大疫，兵不能隃领 。岁馀，高后 崩，即罢兵。赵佗 因此以兵威财物赂遗闽越 、西瓯 、骆 ，役属焉。东西万馀里，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侔。

帝乃为佗 亲冢在真定 者置守邑，岁时奉祀；召其昆弟，尊官、厚赐宠之。复使陆贾 使南越 ，赐佗 书曰：“朕，高皇帝 侧室之子也，弃外，奉北藩于代 。道里辽远，壅蔽朴愚，未尝致书。高皇帝 弃群臣，孝惠皇帝 即世，高后 自临事，不幸有疾，诸吕 为变，赖功臣之力，诛之已毕。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 书，求亲昆弟，请罢长沙 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 ；亲昆弟在真定 者，已遣人存问，修治先人冢。前日闻王发兵于边，为寇灾不止。当其时，长沙 苦之，南郡 尤甚。虽王之国，庸独利乎！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问吏，吏曰：‘高皇帝 所以介长沙 土也，’朕不得擅变焉。今得王之地，不足以为大；得王之财，不足以为富。服领以南，王自治之。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仁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恶，终今以来，通使如故。”

贾 至南越 。南越王 恐，顿首谢罪，愿奉明诏，长为藩臣，奉贡职。于是下令国中曰：“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汉 皇帝，贤天子。自今以来，去帝制、黄屋、左纛。”因为书，称：“蛮夷大长、老夫臣佗 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曰：老夫，故越 吏也，高皇帝 幸赐臣佗 玺，以为南越王 。孝惠皇帝 即位，义不忍绝，所以赐老夫者厚甚。高后 用事，别异蛮夷，出令曰：‘毋与蛮夷越 金铁、田器、马、牛、羊；即予，予牡，毋予牝。’老夫处僻，马、牛、羊齿已长。自以祭祀不修，有死罪，使内史藩 、中尉高 、御史平 凡三辈上书谢过，皆不反。又风闻老夫父母坟墓已坏削，兄弟宗族已诛论。吏相与议曰：‘今内不得振于汉 ，外亡以自高异’，故更号为帝，自帝其国，非敢有害于天下。高皇后 闻之，大怒，削去南越 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窃疑长沙王 谗臣，故发兵以伐其边。老夫处越 四十九年，于今抱孙焉。然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汉 也。今陛下幸哀怜，复故号，通使汉 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号，不敢为帝矣！”

14　齐哀王 襄 薨。

15　上闻河南 守吴公 治平为天下第一，召以为廷尉。吴公 荐洛阳 人贾谊 ，帝召以为博士。是时贾生 年二十馀。帝爱其辞博，一岁中，超迁至太中大夫。贾生 请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以立汉 制，更秦 法；帝谦让未遑也。

二年(癸亥，前178)

1　冬，十月，曲逆献侯 陈平 薨。

2　诏列侯各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

3　十一月乙亥，周勃 复为丞相。

4　癸卯晦，日有食之。诏：“群臣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之所不及，丐以启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敕以职任，务省繇费以便民；罢卫将军；太仆见马遗财足，馀皆以给传置。

颍阴侯 骑贾山 上书言治乱之道曰：“臣闻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势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颜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又况于纵欲恣暴、恶闻其过乎！震之以威，压之以重，虽有尧 、舜 之智，孟贲 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则人主不得闻其过，社稷危矣。

昔者周 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君有馀财，民有馀力，而颂声作。秦皇帝 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一君之身耳，所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娱，天下弗能供也。秦皇帝 计其功德，度其后嗣世世无穷；然身死才数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绝矣。秦皇帝 居灭绝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养老之义，亡辅弼之臣；退诽谤之人，杀直谏之士，是以道谀，偷合苟容，比其德则贤于尧 、舜 ，课其功则贤于汤 、武 ；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

今陛下使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皆欣欣焉曰：‘将兴尧 舜 之道、三王 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选其贤者，使为常侍、诸吏，与之驰驱射猎，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弛，百官之堕于事也。陛下即位，亲自勉以厚天下，节用爱民，平狱缓刑；天下莫不说喜。臣闻山 东吏布诏令，民虽老羸癃疾，扶杖而往听之，愿少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也。今功业方就，名闻方昭，四方向风而从；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与之日日射猎，击兔伐狐，以伤大业，绝天下之望，臣窃悼之！古者大臣不得与宴游，使皆务其方而高其节，则群臣莫敢不正身修行，尽心以称大礼。夫士，修之于家而坏之于天子之廷，臣窃愍之。陛下与众臣宴游，与大臣、方正朝廷论议，游不失乐，朝不失礼，轨事之大者也。”上嘉纳其言。

上每朝，郎、从官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用采之，未尝不称善。

帝从霸陵 上欲西驰下峻阪。中郎将袁盎 骑，并车揽辔。上曰：“将军怯邪？”盎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圣主不乘危，不徼幸。今陛下骋六飞驰下峻山，有如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奈高庙 、太后何！”上乃止。

上所幸慎夫人 ，在禁中常与皇后同席坐。及坐郎署，袁盎 引却慎夫人 坐。慎夫人 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 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慎夫人 乃妾；妾、主岂可与同坐哉！且陛下幸之，即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 ，适所以祸之也。陛下独不见‘人彘’乎！”于是上乃说，召语慎夫人 ，慎夫人 赐盎 金五十斤。

贾谊 说上曰：“管子 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生之有时而用之无度，则物力必屈。古之治天下，至纤，至悉，故其畜积足恃。今背本而趋末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淫侈之俗，日日以长，是天下之大贼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将泛，莫之振救。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财产何得不蹶！

汉 之为汉 ，几四十年矣，公私之积，犹可哀痛。失时不雨，民且狼顾；岁恶不入，请卖爵子；既闻耳矣，安有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惊者！

世之有饥、穰，天之行也；禹 、汤 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胡以相恤？卒然边境有急，数十百万之众，国胡以馈之？兵、旱相乘，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击，罢夫、羸老，易子咬其骨。政治未毕通也，远方之能僭拟者并举而争起矣；乃骇而图之，岂将有及乎！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馀，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敌附远，何招而不至！

今驱民而归之农，皆著于本；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民转而缘南亩，则畜积足而人乐其所矣。可以为富安天下，而直为此廪廪也，窃为陛下惜之！”

上感谊 言，春，正月丁亥,诏开藉田，上亲耕以率天下之民。

5　三月，有司请立皇子为诸侯王。诏先立赵幽王 少子辟强 为河间王 ，朱虚侯 章 为城阳王 ，东牟侯 兴居 为济北王 ，然后立皇子武 为代王 ，参 为太原王 ，揖 为梁王 。

6　五月，诏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也。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

7　九月，诏曰：“农，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务本而事末，故生不遂。朕忧其然，故今兹亲率群臣农以劝之；其赐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

8　燕敬王 泽 薨。

资治通鉴卷第十四

汉纪六

太宗孝文皇帝中

前三年(甲子，前177)

1　冬，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

2　十一月丁卯晦，日有食之。

3　诏曰：“前遣列侯之国，或辞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十二月，免丞相勃 ，遣就国。乙亥，以太尉灌婴 为丞相；罢太尉官，属丞相。

4　夏，四月，城阳景王 章 薨。

5　初，赵王 敖 献美人于高祖 ，得幸，有娠。及贯高 事发，美人亦坐系河内 。美人母弟赵兼 因辟阳侯 审食其 言吕后 ；吕后 妒，弗肯白。美人已生子，恚，即自杀。吏奉其子诣上，上悔，名之曰长 ，令吕后 母之，而葬其母真定 。后封长 为淮南王 。

淮南王 蚤失母，常附吕后 ，故孝惠 、吕后 时得无患；而常心怨辟阳侯 ，以为不强争之于吕后 ，使其母恨而死也。及帝即位，淮南王 自以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常宽假之。是岁，入朝，从上入苑囿猎，与上同车，常谓上“大兄”。王有材力，能扛鼎。乃往见辟阳侯 ，自袖铁椎椎辟阳侯 ，令从者魏敬 刭之；驰走阙下，肉袒谢罪。帝伤其志为亲，故赦弗治。当是时，薄太后 及太子、诸大臣皆惮淮南王 。淮南王 以此，归国益骄恣，出入称警跸，称制拟于天子。袁盎 谏曰：“诸侯太骄，必生患。”上不听。

6　五月，匈奴 右贤王入居河南 地，侵盗上郡 保塞蛮夷，杀掠人民。上幸甘泉 。遣丞相灌婴 发车骑八万五千，诣高奴 击右贤王；发中尉材官属卫将军，军长安 。右贤王走出塞。

7　上自甘泉 之高奴 ，因幸太原 ，见故群臣，皆赐之；复晋阳 、中都 民三岁租。留游太原 十馀日。

8　初，大臣之诛诸吕 也，朱虚侯 功尤大，大臣许尽以赵 地王朱虚侯 ，尽以梁 地王东牟侯 。及帝立，闻朱虚 、东牟 之初欲立齐王 ，故绌其功，及王诸子，乃割齐 二郡以王之。兴居 自以失职夺功，颇怏怏；闻帝幸太原 ，以为天子且自击胡 ，遂发兵反。帝闻之，罢丞相及行兵皆归长安 ，以棘蒲侯 柴武 为大将军，将四将军、十万众击之；祁侯 缯贺 为将军，军荥阳 。秋，七月，上自太原 至长安 。诏：“济北 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军城邑降者，皆赦之，复官爵；与王兴居 去来者，赦之。”八月，济北王 兴居 兵败，自杀。

9　初，南阳 张释之 为骑郎，十年不得调，欲免归。袁盎 知其贤而荐之，为谒者仆射。

释之 从行，登虎圈，上问上林 尉诸禽兽簿。十馀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响应无穷者。帝曰：“吏不当若是邪！尉无赖。”乃诏释之 拜啬夫为上林 令。释之 久之，前曰：“陛下以绛侯 周勃 何如人也？”上曰：“长者也。”又复问：“东 阳侯 张相如 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 曰：“夫绛侯 、东阳侯 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捷给哉！且秦 以任刀笔之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其敝，徒文具而无实，不闻其过，陵迟至于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而靡，争为口辩而无其实。夫下之化上，疾于景响，举错不可不审也！”帝曰：“善！”乃不拜啬夫。上就车，召释之 参乘。徐行，问释之 秦 之敝，具以质言。至宫，上拜释之 为公车令。

顷之，太子与梁王 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于是释之 追止太子、梁王 ，无得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奏之。薄太后 闻之；帝免冠，谢教儿子不谨。薄太后 乃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 ，然后得入。帝由是奇释之 ，拜为中大夫。顷之，至中郎将。

从行至霸陵 ，上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斮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 曰：“使其中有可欲者，虽锢南山 犹有隙；使其中无可欲者，虽无石椁，又何戚焉！”帝称善。

是岁，释之 为廷尉。上行出中渭桥 ，有一人从桥下走，乘舆马惊，于是使骑捕之，属廷尉。释之 奏当：“此人犯跸，当罚金。”上怒曰：“此人亲惊吾马。马赖和柔，令他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 曰：“法者，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使诛之则已。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倾，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民安所错其手足！唯陛下察之！”上良久曰：“廷尉当是也。”

其后人有盗高庙 坐前玉环，得；帝怒，下廷尉治。释之 按“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无道，乃盗先帝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释之 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顺为差。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一，假令愚民取长陵 一抔土，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帝乃白太后，许之。

四年(乙丑，前176)

1　冬，十二月，颍阴懿侯 灌婴 薨。

2　春，正月甲午，以御史大夫阳武 张苍 为丞相。苍 好书，博闻，尤邃律历。

3　上召河东 守季布 ，欲以为御史大夫。有言其勇、使酒、难近者；至，留邸一月，见罢。季布 因进曰：“臣无功窃宠，待罪河东 ，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毁臣者。夫陛下以一人之誉而召臣，以一人之毁而去臣，臣恐天下有识闻之，有以窥陛下之浅深也！”上默然，惭，良久曰：“河东 ，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

4　上议以贾谊 任公卿之位。大臣多短之曰：“洛阳 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以为长沙王 太傅。

5　绛侯 周勃 既就国，每河东 守、尉行县至绛 ，勃 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之。其后人有上书告勃 欲反，下廷尉。廷尉逮捕勃 ，治之。勃 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 以千金与狱吏，吏乃书牍背示之曰：“以公主为证。”公主者，帝女也，勃 太子胜之 尚之。薄太后 亦以为勃 无反事。帝朝太后，太后以冒絮提帝曰：“绛侯 始诛诸吕 ，绾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帝既见绛侯 狱辞，乃谢曰：“吏方验而出之。”于是使使持节赦绛侯 ，复爵邑。绛侯 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6　作顾成庙 。

五年(丙寅，前175)

1　春，二月，地震。

2　初，秦 用半两钱，高祖 嫌其重，难用，更铸荚钱。于是物价腾踊，米至石万钱。夏，四月，更造四铢钱；除盗铸钱令，使民得自铸。

贾谊 谏曰：“法使天下公得雇租铸铜、锡为钱，敢杂以铅、铁为他巧者，其罪黥。然铸钱之情，非殽杂为巧，则不可得赢；而殽之甚微，为利甚厚。夫事有召祸而法有起奸；今令细民人操造币之势，各隐屏而铸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奸，虽黥罪日报，其势不止。乃者，民人抵罪多者一县百数，及吏之所疑搒笞奔走者甚众。夫悬法以诱民使入陷阱，孰多于此！又民用钱，郡县不同：或用轻钱，百加若干；或用重钱，平称不受。法钱不立，吏急而壹之乎？则大为烦苛而力不能胜；纵而弗呵乎？则市肆异用，钱文大乱。苟非其术，何向而可哉！今农事弃捐而采铜者日蕃，释其 耨，冶镕炊炭；奸钱日多，五谷不为多。善人怵而为奸邪，愿民陷而之刑戮；刑戮将甚不详，奈何而忽！国知患此，吏议必曰‘禁之’。禁之不得其术，其伤必大。令禁铸钱，则钱必重；重则其利深，盗铸如云而起，弃市之罪又不足以禁矣。奸数不胜而法禁数溃，铜使之然也。铜布于天下，其为祸博矣，故不如收之。”贾山 亦上书谏，以为：“钱者，亡用器也，而可以易富贵。富贵者，人主之操柄也；令民为之，是与人主共操柄，不可长也。”上不听。

是时，太中大夫邓通 方宠幸，上欲其富，赐之蜀 严道 铜山，使铸钱。吴王 濞 有豫章 铜山，招致天下亡命者以铸钱，东煮海水为盐，以故无赋而国用饶足。于是吴 、邓 钱布天下。

3　初，帝分代 为二国；立皇子武 为代王 ，参 为太原王 。是岁，徙代王 武 为淮阳王 ；以太原王 参 为代王 ，尽得故地。

六年(丁卯，前174)

1　冬，十月，桃、李华。

2　淮南厉王 长 自作法令行于其国，逐汉 所置吏，请自置相、二千石；帝曲意从之。又擅刑杀不辜及爵人至关内侯；数上书不逊顺。帝重自切责之，乃令薄昭 与书风谕之，引管 、蔡 及代顷王 、济北王 兴居 以为儆戒。

王不说，令大夫但 、士伍开章 等七十人与棘蒲侯 柴武 太子奇 谋以辇车四十乘反谷口 ；令人使闽越 、匈奴 。事觉，有司治之；使使召淮南王 。王至长安 ，丞相张苍 、典客冯敬 行御史大夫事，与宗正、廷尉奏：“长 罪当弃市。”制曰：“其赦长 死罪，废，勿王；徙处蜀郡 严道 邛邮 。”尽诛所与谋者。载长 以辎车，令县以次传之。

袁盎 谏曰：“上素骄淮南王 ，弗为置严傅、相，以故致此。淮南王 为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雾露病死，陛下有杀弟之名，奈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今复之。”

淮南王 果愤恚不食死。县传至雍 ，雍 令发封，以死闻。上哭甚悲，谓袁盎 曰：“吾不听公言，卒亡淮南王 ！今为奈何？”盎 曰：“独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考诸县传送淮南王 不发封馈侍者，皆弃市。以列侯葬淮南王 于雍 ，置守冢三十户。

3　匈奴 单于遗汉 书曰：“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合欢。汉 边吏侵侮右贤王 ；右贤王 不请，听后义卢侯 难支 等计，与汉 吏相距。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故罚右贤王 ，使之西求月氏 击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力强，以夷灭月氏 ，尽斩杀、降下，定之；楼兰 、乌孙 、呼揭 及其旁二十六国，皆已为匈奴 ，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以定。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皇帝即不欲匈奴 近塞，则且诏吏民远舍。”帝报书曰：“单于欲除前事，复故约，朕甚嘉之！此古圣王之志也。汉 与匈奴 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倍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 。然右贤王 事已在赦前，单于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

后顷之，冒顿 死，子稽粥 立，号曰老上单于 。老上单于 初立，帝复遣宗室女翁主为单于阏氏，使宦者燕 人中行说 傅翁主。说 不欲行，汉 强使之。说 曰：“必我也，为汉 患者！”中行说 既至，因降单于，单于甚亲幸之。

初，匈奴 好汉 缯絮、食物。中行说 曰：“匈奴 人众不能当汉 之一郡，然所以强者，以衣食异，无仰于汉 也。今单于变俗，好汉 物；汉 物不过什二，则匈奴 尽归于汉 矣。”其得汉 缯絮，以驰草棘中，衣裤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汉 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于是说 教单于左右疏记，以计课其人众、畜牧。其遗汉 书牍及印封，皆令长大，倨傲其辞，自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 ”。

汉 使或訾笑匈奴 俗无礼义者，中行说 辄穷汉 使曰：“匈奴 约束径，易行，君臣简，可久；一国之政，犹一体也。故匈奴 虽乱，必立宗种。今中国虽云有礼义，及亲属益疏则相杀夺，以至易姓，皆从此类也。嗟！土室之人，顾无多辞，喋喋占占！顾汉 所输匈奴 缯絮、米糵，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已矣，何以言为乎！且所给，备善则已；不备、苦恶，则候秋熟，以骑驰蹂而稼穑耳！”

4　梁 太傅贾谊 上疏曰：“臣窃惟今之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

使为治，劳志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匈奴 宾服，百姓素朴，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使顾成 之庙称为太宗 ，上配太祖 ，与汉 亡极，立经陈纪，为万世法，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向而击；今吴 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虖！

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 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 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遍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 、济北 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 、舜 不治。

黄帝 曰：‘日中必 ，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蚤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 之季世虖！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 已幸而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

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长沙 乃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 、郦 、绛 、灌 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 、越 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 ；欲臣子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 、郦 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割地定制，令齐 、赵 、楚 各为若干国，使悼 惠王 、幽王 、元王 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如此，则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伸，一二指慉，身虑无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 ，不能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 盭。元王 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 之子，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逼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 盭。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天下之势方倒悬。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 嫚侮侵掠，至不敬也；而汉 岁致金絮采缯以奉之。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悬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可为流涕者此也。

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细娱而不图大患，德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胜，可为流涕者此也。

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且帝之身自衣皂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孽妾以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商君 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 俗日败。故秦 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锄，虑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谇语；抱哺其子，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今其遗风馀俗，犹尚未改，弃礼义，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向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此业壹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渡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夏 、殷 、周 为天子皆数十世，秦 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何三代 之君有道之长而秦 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过阙则下，过庙则趋，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孩提有识，三公、三少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弟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 不能不齐 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 之地不能不楚 言也。孔子 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习与智长，故切而不愧；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夫三代 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 而不然，使赵高 傅胡亥 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胡亥 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 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鄙谚曰：‘前车覆，后车诫。’秦 世之所以亟绝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天下之命，悬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 、粤 之人，生而同声，嗜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

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是故法之所为用易见而礼之所为生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绝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孔子 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毋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秦王 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 、武 同；然而汤 、武 广大其德行，六七

百岁而弗失，秦王 治天下十馀岁则大败。此亡他故矣，汤 、武 之定取舍审而秦王 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无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 、武 置天下于仁、义、礼、乐，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 置天下于法令、刑罚，祸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 、周 、秦 事以观之也！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陛无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

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廉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无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以其离主上不远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蹴其刍者有罚，所以为主上豫远不敬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令与众庶同黥、劓、髡、刖、笞、 、弃市之法，然则堂不无陛虖！被戮辱者不泰迫虖！廉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无耻之心虖！夫望夷 之事，二世 见当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礼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绁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搒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尊尊、贵贵之化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不廉，曰‘簠簋不饰’；坐污秽淫乱、男女无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犹未斥然正以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闻谴、何则白冠牦缨，盘水加剑，造请室而请罪耳，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盭而加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人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憙；婴以廉耻，故人矜节行。上设廉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皆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伏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义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谊 以绛侯 前逮系狱，卒无事，故以此讥上。上深纳其言，养臣下有节，是后大臣有罪，皆自杀，不受刑。

七年(戊辰，前173)

1　冬，十月，令列侯太夫人、夫人、诸侯王子及吏二千石无得擅征捕。

2　夏，四月，赦天下。

3　六月癸酉，未央宫 东阙罘罳灾。

4　民有歌淮南王 者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帝闻而病之。

八年(己巳，前172)

1　夏，封淮南厉王 子安 等四人为列侯。贾谊 知上必将复王之也，上疏谏曰:“淮南王 之悖逆无道，天下孰不知其罪！陛下幸而赦迁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当！今奉尊罪人之子，适足以负谤于天下耳。此人少壮，岂能忘其父哉！白公 胜 所为父报仇者，大父与叔父也。白公 为乱，非欲取国代主；发忿快志，剡手以冲仇人之匈，固为俱靡而已。淮南 虽小，黥布 尝用之矣，汉 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汉 之资，于策不便。予之众，积之财，此非有子胥 、白公 报于广都之中，即疑有专诸 、荆轲 起于两柱之间，所谓假贼兵，为虎翼者也。愿陛下少留计！”上弗听。

2　有长星出于东方。

九年(庚午，前171)

1　春，大旱。

十年(辛未，前170)

1　冬，上行幸甘泉 。

2　将军薄昭 杀汉 使者。帝不忍加诛，使公卿从之饮酒，欲令自引分，昭 不肯；使群臣丧服往哭之，乃自杀。

臣光 曰：李德裕 以为：“汉文帝 诛薄昭 ，断则明矣，于义则未安也。秦康 送晋文 ，兴如存之感；况太后尚存，唯一弟薄昭 ，断之不疑，非所以慰母氏之心也。”臣愚以为法者天下之公器，惟善持法者，亲疏如一，无所不行，则人莫敢有所恃而犯之也。夫薄昭 虽素称长者，文帝 不为置贤师傅而用之典兵；骄而犯上，至于杀汉 使者，非有恃而然乎！若又从而赦之，则与成 、哀 之世何异哉！魏文帝 尝称汉文帝 之美，而不取其杀薄昭 ，曰：“舅后之家，但当养育以恩而不当假借以权，既触罪法，又不得不害。”讥文帝 之始不防闲昭 也，斯言得之矣。然则欲慰母心者，将慎之于始乎！

资治通鉴卷第十五

汉纪七

太宗孝文皇帝下

前十一年(壬申，前169)

1　冬，十一月，上行幸代 ；春，正月，自代 还。

2　夏，六月，梁怀王 揖 薨，无子。贾谊 复上疏曰：“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势，不过一传、再传，诸侯犹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强，汉 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为藩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阳 、代 二国耳。代 ，北边匈奴 ，与强敌为邻,能自完则足矣;而淮阳 之比大诸侯，廑如黑子之著面，适足以饵大国，而不足以有所禁御。方今制在陛下;制国而令子适足以为饵，岂可谓工哉！臣之愚计，愿举淮南 地以益淮阳 ，而为梁王 立后，割淮阳 北边二、三列城与东郡 以益梁 。不可者，可徙代王 而都睢阳 。梁 起于新郪 而北著之河 ，淮阳 包陈 而南揵之江 ，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谋。梁 足以扞齐 、赵 ，淮阳 足以禁吴 、楚 ，陛下高枕，终无山 东之忧矣，此二世之利也。当今恬然，适遇诸侯之皆少；数岁之后，陛下且见之矣。夫秦 日夜苦心劳力以除六国 之祸；今陛下力制天下，颐指如意，高拱以成六国 之祸，难以言智。苟身无事，畜乱，宿祸，孰视而不定；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将使不宁，不可谓仁。”帝于是从谊 计，徙淮阳王 武 为梁王 ，北界泰山 ，西至高阳 ，得大县四十馀城。后岁馀，贾谊 亦死，死时年三十三矣。

3　徙城阳王 喜 为淮南王 。

4　匈奴 寇狄道 。

时匈奴 数为边患，太子家令颍川 晁错 上言兵事曰：“兵法 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繇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

臣又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步兵、车骑、弓弩、长戟、矛铤、剑盾之地，各有所宜；不得其宜者，或十不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解，与金鼓之指相失：此不习勒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密，与袒裼同；弩不可以及远，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无矢同；中不能入，与无镞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五不当一。故兵法 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予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四者，兵之至要也。

臣又闻：小大异形，强弱异势，险易异备。夫卑身以事强，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今匈奴 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 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桡乱也；劲弩、长戟，射疏、及远，则匈奴 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 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 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 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也。以此观之：匈奴 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 ，众寡之计，以一击十之术也。

虽然，兵，凶器；战，危事也；故以大为小，以强为弱，在俯仰之间耳。夫以人之死争胜，跌而不振，则悔之无及也。帝王之道，出于万全。今降胡 、义渠 、蛮夷之属来归谊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 同。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约将之。即有险阻，以此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

帝嘉之，赐错 书，宠答焉。

错 又上言曰“臣闻秦 起兵而攻胡 、粤 者，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势，战则为人禽，屯则卒积死。夫胡 、貉 之人，其性耐寒；扬 、粤 之人，其性耐暑。秦 之戍卒不耐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秦 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谪发之，名曰：‘谪戍’；先发吏有谪及赘婿、贾人，后以尝有市籍者，又后以大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后入闾取其左。发之不顺，行者愤怨，有万死之害而亡铢两之报，死事之后，不得一算之复，天下明知祸烈及己也。陈胜 行戍，至于大泽 ，为天下先倡，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 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

胡 人衣食之业，不著于地，其势易以扰乱边境。往来转徙，时至时去，此胡 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亩也。今胡 人数转牧、行猎于塞下，以候备塞之卒，卒少则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绝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发，远县才至，则胡 又已去。聚而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胡 复入。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今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 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毋下千家。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民，免罪，拜爵，复其家，予冬夏衣、禀食，能自给而止。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胡 人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县官为赎。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 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不习地势而心畏胡 者功相万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边，使远方无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无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 之行怨民，相去远矣。”

上从其言，募民徙塞下。

错 复言：“陛下幸募民徙以实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输将之费益寡，甚大惠也。下吏诚能称厚惠，奉明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壮士，和辑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乡，则贫民相募而劝往矣。臣闻古之徙民者，相其阴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然后营邑、立城，制里、割宅，先为筑室家，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邑也。为置医、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生死相恤，坟墓相从，种树畜长，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

臣又闻古之制边县以备敌也，使五家为伍，伍有长，十长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一邑，邑有假候，皆择其邑之贤材有护、习地形、知民心者；居则习民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内，则军政定于外。服习以成，勿令迁徙，幼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足以相识；欢爱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则前死不还踵矣。所徙之民非壮有材者，但费衣粮，不可用也；虽有材力，不得良吏，犹亡功也。

陛下绝匈奴 不与和亲，臣窃意其冬来南也；壹大治，则终身创矣。欲立威者，始于折胶；来而不能困，使得气去，后未易服也。”

错 为人峭直刻深，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

十二年(癸酉，前168)

1　冬，十二月河 决酸枣 ，东溃金堤 、东郡 ；大兴卒塞之。

2　春，三月，除关，无用传。

3　晁错 言于上曰：“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故尧 有九年之水，汤 有七年之旱，而国亡捐瘠者，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今海内为一，土地人民之众不减汤 、禹 ，加以无天灾数年之水旱，而畜积未及者，何也？地有遗利，民有馀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

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父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畜积，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民者，在上所以牧之。民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无择也。

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藏，在于把握，可以周海内而无饥寒之患。此令臣轻背其主而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亡逃者得轻资也。粟、米、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数石之重，中人弗胜，不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

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给繇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无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赋，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有者半贾而卖，无者取倍称之息，于是有卖田宅，鬻妻子以偿责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无农夫之苦，有仟伯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游敖，冠盖相望，乘坚、策肥，履丝、曳缟。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

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馀者也；取于有馀以供上用，则贫民之赋可损，所谓损有馀，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今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复卒三人。车骑者，天下武备也，故为复卒。神农 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汤池百步，带甲百万，而无粟，弗能守也。’以是观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今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复一人耳，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远矣。爵者，上之所擅，出于口而无穷；粟者，民之所种，生于地而不乏。夫得高爵与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于边以受爵、免罪，不过三岁，塞下之粟必多矣。”

帝从之，令民入粟于边，拜爵各以多少级数为差。

错 复奏言：“陛下幸使天下入粟塞下以拜爵，甚大惠也。窃恐塞卒之食不足用，大渫天下粟。边食足以支五岁，可令入粟郡县矣；郡县足支一岁以上，可时赦，勿收农民租。如此，德泽加于万民，民愈勤农，大富乐矣。”

上复从其言，诏曰：“道民之路，在于务本。朕亲率天下农，十年于今，而野不加辟，岁一不登，民有饥色，是从事焉尚寡而吏未加务。吾诏书数下，岁劝民种树而功未兴，是吏奉吾诏不勤而劝民不明也。且吾农民甚苦而吏莫之省，将何以劝焉！其赐农民今年租税之半。”

十三年(甲戌，前167)

1　春，二月甲寅，诏曰：“朕亲率天下农耕以供粢盛，皇后亲桑以供祭服，其具礼仪！”

2　初，秦 时祝官有秘祝，即有灾祥，辄移过于下。夏，诏曰：“盖闻天道，祸自怨起而福繇德兴，百官之非，宜由朕躬。今秘祝之官移过于下，以彰吾之不德，朕甚弗取。其除之！”

3　齐 太仓令淳于 意 有罪，当刑，诏狱逮系长安 。其少女缇萦 上书曰：“妾父为吏，齐 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后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繇也。妾愿没入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自新。”

天子怜悲其意，五月，诏曰：“诗 曰：‘恺弟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无繇至，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刑之痛而不德也！岂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及令罪人各以轻重，不亡逃，有年而免。具为令！”

丞相张苍 、御史大夫冯敬 奏请定律曰：“诸当髡者为城旦、舂；当黥髡者钳为城旦、舂；当劓者笞三百；当斩左止者笞五百；当斩右止及杀人先自告及吏坐受赇、枉法、守县官财物而即盗之、已论而复有笞罪者，皆弃市。罪人狱已决为城旦、舂者，各有岁数以免。”制曰：“可。”

是时，上既躬修玄默，而将相皆旧功臣，少文多质。惩恶亡秦 之政，论议务在宽厚，耻言人之过失；化行天下，告讦之俗易。吏安其官，民乐其业，畜积岁增，户口寖息。风流笃厚，禁罔疏阔，罪疑者予民，是以刑罚大省，至于断狱四百，有刑错之风焉。

4　六月，诏曰：“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今勤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是为本末者无以异也，其于劝农之道未备。其除田之租税！”

十四年(乙亥，前166)

1　冬，匈奴 老上单于 十四万骑入朝那 、萧关 ，杀北地 都尉卬 ，虏人民畜产甚多；遂至彭阳 ，使奇兵入烧回中宫 ，候骑至雍甘泉 。帝以中尉周舍 、郎中令张武 为将军，发车千乘、骑卒十万军长安 旁，以备胡 寇；而拜昌侯 卢卿 为上郡 将军，甯侯 魏遫 为北地 将军，隆虑侯 周灶 为陇西 将军，屯三郡。上亲劳军，勒兵，申教令，赐吏卒，自欲征匈奴 。群臣谏，不听；皇太后固要，上乃止。于是以东阳侯 张相如 为大将军，成侯 董赤 、内史栾布 皆为将军，击匈奴 。单于留塞内月馀，乃去。汉 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

2　上辇过郎署，问郎署长冯唐 曰：“父家何在？”对曰：“臣大父赵 人，父徙代 。”上曰：“吾居代 时，吾尚食监高祛 数为我言赵 将李齐 之贤，战于钜鹿 下。今吾每饭意未尝不在巨鹿 也。父知之乎？”唐 对曰：“尚不如廉颇 、李牧 之为将也。”上搏髀曰：“嗟乎，吾独不得廉颇 、李牧 为将！吾岂忧匈奴 哉！”唐 曰：“陛下虽得廉颇 、李牧 ，弗能用也。”

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 ，让曰：“公奈何众辱我，独无间处乎！”唐 谢曰：“鄙人不知忌讳。”上方以胡 寇为意，乃卒复问唐 曰：“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颇 、李牧 也？”唐 对曰：“臣闻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阃以内者，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虚言也。臣大父言：李牧 为赵 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覆也。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 乃得尽其智能，选车千三百乘，彀骑万三千，百金之士十万，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 ，灭澹林 ，西抑强秦 ，南支韩 、魏 。当是之时，赵 几霸。其后会赵王 迁 立，用郭开 谗，卒诛李牧 ，令颜聚 代之，是以兵破士北，为秦 所禽灭。今臣窃闻魏尚 为云中 守，其军市租尽以飨士卒，私养钱五日一椎牛，自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 远避，不近云中 之塞。虏曾一入，尚 率车骑击之，所杀甚众。夫士卒尽家人子，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幕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为陛下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 守魏尚 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由此言之，陛下虽得廉颇 、李牧 ，弗能用也！”上说。是日，令唐 持节赦魏尚 ，复以为云中守 ，而拜唐 为车骑都尉。

3　春，诏广增诸祀坛场、珪币，且曰：“吾闻祠官祝禧，皆归福于朕躬，不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之不德，而专飨独美其福，百姓不与焉，是重吾不德也。其令祠官致敬，无有所祈！”

4　是岁，河间文王 辟强 薨。

5　初，丞相张苍 以为汉 得水德，鲁 人公孙臣 以为汉 当土德，其应，黄龙见；苍 以为非，罢之。

十五年(丙子，前165)

1　春，黄龙见成纪 。帝召公孙臣 ，拜为博士，与诸生申明土德，草改历、服色事。张苍 由此自绌。

2　夏，四月，上始幸雍 ，郊见五帝 ，赦天下。

3　九月，诏诸侯王、公卿、郡守举贤良、能直言极谏者，上亲策之。太子家令晁错 对策高第，擢为中大夫。错 又上言宜削诸侯及法令可更定者，书凡三十篇。上虽不尽听，然奇其材。

4　是岁，齐文王 则 、河间哀王 福 皆薨，无子，国除。

5　赵 人新垣平 以望气见上，言长安 东北有神，气成五采。于是作渭阳 五帝庙 。

十六年(丁丑，前164)

1　夏，四月，上郊祀五帝 于渭阳 五帝庙 。于是贵新垣平 至上大夫，赐累千金；而使博士、诸生刺六经 中作王制 ，谋议巡狩、封禅事。又于长门 道北立五帝坛 。

2　徙淮南王 喜 复为城阳王 。又分齐 为六国。丙寅，立齐悼惠王 子在者六人：杨虚侯 将闾 为齐王 ，安都侯 志 为济北王 ，武成侯 贤 为淄川王 ，白石侯 雄渠 为胶东王 ，平昌侯 卬 为胶西王 ，扐侯 辟光 为济南王 。淮南厉王 子在者三人：阜陵侯 安 为淮南王 ，安阳侯 勃 为衡山王 ，阳周侯 赐 为庐江王 。

3　秋，九月，新垣平 使人持玉杯上书阙下献之。平 言上曰：“阙下有宝玉气来者。”已，视之，果有献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寿”。平 又言：“臣候日再中。”居顷之，日却，复中。于是始更以十七年为元年，令天下大酺。平 言曰：“周 鼎亡在泗水 中。今河 决，通于泗 ，臣望东北汾阴 直有金宝气，意周 鼎其出乎！兆见，不迎则不至。”于是上使使治庙汾阴 ，南临河 ，欲祠出周 鼎。

后元年(戊寅，前163)

1　冬，十月，人有上书告新垣平 “所言皆诈也”，下吏治，诛夷平 。是后，上亦怠于改正、服、鬼神之事，而渭阳 、长门 五帝 ，使祠官领，以时致礼，不往焉。

2　春，三月，孝惠皇后 张氏 薨。

3　诏曰：“间者数年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灾，朕甚忧之。愚而不明，未达其咎：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过与？乃天道有不顺，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废不享与？何以致此？将百官之奉养或废，无用之事或多与？何其民食之寡乏也？夫度田非益寡，而计民未加益，以口量地，其于古犹有馀；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无乃百姓之从事于末以害农者蕃，为酒醪以靡谷者多，六畜之食焉者众与？细大之义，吾未得其中。其与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议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远思，无有所隐！”

二年(己卯，前162)

1　夏，上行幸雍 棫阳宫 。

2　六月，代孝王 参 薨。

3　匈奴 连岁入边，杀略人民、畜产甚多；云中 、辽东 最甚，郡万馀人。上患之，乃使使遗匈奴 书。单于亦使当户报谢，复与匈奴 和亲。

4　八月，戊戌，丞相张苍 免。帝以皇后弟窦广国 贤、有行，欲相之，曰：“恐天下以吾私广国 ，久念不可。”而高帝 时大臣，馀见无可者。御史大夫梁国 申屠嘉 ，故以材官蹶张从高帝 ，封关内侯 ；庚午，以嘉 为丞相，封故安侯 。嘉 为人廉直，门不受私谒。是时，太中大夫邓通 方爱幸，赏赐累巨万；帝尝燕饮通 家，其宠幸无比。嘉 尝入朝，而通 居上旁，有怠慢之礼。嘉 奏事毕，因言曰：“陛下幸爱群臣，则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坐府中，嘉 为檄召通 诣丞相府，不来，且斩通 。通 恐，入言上；上曰：“汝第往，吾令使人召若。”通 诣丞相府，免冠、徒跣，顿首谢嘉 。嘉 坐自如，弗为礼，责曰：“夫朝廷者，高帝 之朝廷也。通 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吏！今行斩之！”通 顿首，首尽出血，不解。上度丞相已困通 ，使使持节召通 而谢丞相：“此吾弄臣，君释之！”邓通 既至，为上泣曰：“丞相几杀臣！”

三年(庚辰，前161)

1　春，二月，上行幸代 。

2　是岁，匈奴 老上单于 死，子军臣单于 立。

四年(辛巳，前160)

1　夏，四月丙寅晦，日有食之。

2　五月，赦天下。

3　上行幸雍 。

五年(壬午，前159)

1　春，正月，上行幸陇西 。三月，行幸雍 。秋，七月，行幸代 。

六年(癸未，前158)

1　冬，匈奴 三万骑入上郡 ，三万骑入云中 ，所杀略甚众，烽火通于甘泉 、长安 。以中大夫令免 为车骑将军，屯飞狐 ；故楚 相苏意 为将军，屯句注 ；将军张武 屯北地 ；河内 太守周亚夫 为将军，次细柳 ；宗正刘礼 为将军，次霸上 ；祝兹侯 徐厉 为将军，次棘门 ；以备胡 。上自劳军，至霸上 及棘门 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 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于是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营劳军。”亚夫 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请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驰驱。”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至营，将军亚夫 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群臣皆惊。上曰：“嗟乎，此真将军矣！曩者霸上 、棘门 军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 ，可得而犯耶！”称善者久之。月馀，汉 兵至边，匈奴 亦远塞，汉 兵亦罢。乃拜周亚夫 为中尉。

2　夏，四月，大旱，蝗。令诸侯无入贡；弛山泽，减诸服御，损郎吏员；发仓庾以振民；民得卖爵。

七年(甲申，前157)

1　夏，六月己亥，帝崩于未央宫 。遗诏曰：“朕闻之：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万物之自然，奚可甚哀！当今之世，咸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以罹寒暑之数，哀人父子，伤长老之志，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谓天下何！朕获保宗庙，以眇眇之身托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馀年矣。赖天之灵，社稷之福，方内安宁，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惧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德，惟年之久长，惧于不终。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高庙 ，其奚哀念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毋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自当给丧事服临者，皆无跣；绖带毋过三寸；毋布车及兵器；毋发民哭临宫殿中；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音，礼毕罢；非旦夕临时，禁毋得擅哭临；已下棺，服大功十五日，小功十四日，纤七日，释服。他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类从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 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归夫人以下至少使。”乙巳，葬霸陵 。

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吾奉先帝宫室，尝恐羞之，何以台为！”身衣弋绨，所幸慎夫人 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霸陵 ，皆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因其山，不起坟。吴王 诈病不朝，赐以几杖。群臣袁盎 等谏说虽切，常假借纳用焉。张武 等受赂金钱，觉，更加赏赐以愧其心。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安宁，家给人足，后世鲜能及之。

2　丁未，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薄氏 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3　九月，有星孛于西方。

4　是岁，长沙王 吴著 薨，无子，国除。

初，高祖 贤文王 芮 ，制诏御史：“长沙王 忠，其定著令。”至孝惠 、高后 时，封芮 庶子二人为列侯，传国数世绝。

孝景皇帝上

元年(乙酉，前156)

1　冬，十月，丞相嘉 等奏：“功莫大于高皇帝 ，德莫盛于孝文皇帝 。高皇帝 庙宜为帝者太祖 之庙，孝文皇帝 庙宜为帝者太宗 之庙。天子宜世世献祖宗之庙，郡国诸侯宜各为孝文皇帝 立太宗 之庙。”制曰：“可。”

2　夏，四月乙卯，赦天下。

3　遣御史大夫青 至代 下与匈奴 和亲。

4　五月，复收民田半租，三十而税一。

5　初，文帝 除肉刑，外有轻刑之名，内实杀人；斩右止者又当死；斩左止者笞五百，当劓者笞三百，率多死。是岁，下诏曰：“加笞与重罪无异；幸而不死，不可为人。其定律：笞五百曰三百，笞三百曰二百。”

6　以太中大夫周仁 为郎中令，张欧 为廷尉，楚元王 子平陆侯 礼 为宗正，中大夫晁错 为左内史。仁 始为太子舍人，以廉谨得幸。张欧 亦事帝于太子宫，虽治刑名家，为人长者，帝由是重之，用为九卿。欧 为吏未尝言按人，专以诚长者处官，官属以为长者，亦不敢大欺。

二年(丙戌，前155)

1　冬，十二月，有星孛于西南。

2　令天下男子年二十始傅。

3　春，三月甲寅，立皇子德 为河间王 ，阏 为临江王 ，馀 为淮阳王 ，非 为汝南王 ，彭祖 为广川王 ，发 为长沙王 。

4　夏，四月壬午，太皇太后薄氏 崩。

5　六月，丞相申屠嘉 薨。时内史晁错 数请间言事，辄听，宠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丞相嘉 自绌所言不用，疾错 。错 为内史，东出不便，更穿一门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庙堧垣也。嘉 闻错 穿宗庙垣，为奏，请诛错 。客有语错 ，错 恐，夜入宫上谒，自归上。至朝，嘉 请诛内史错 。上曰：“错 所穿非真庙垣，乃外堧垣，故冗官居其中，且又我使为之，错 无罪。”丞相嘉 谢。罢朝，嘉 谓长史曰：“吾悔不先斩错 乃请之，为错 所卖。”至舍，因欧血而死。错 以此愈贵。

6　秋，与匈奴 和亲。

7　八月丁未，以御史大夫开封侯 陶青 为丞相。丁巳，以内史晁错 为御史大夫。

8　彗星出东北。

9　秋，衡山 雨雹，大者五寸，深者二尺。

10　荧惑逆行守北辰，月出北辰间，岁星逆行天廷中。

11　梁孝王 以窦太后 少子故，有宠，王四十馀城，居天下膏腴地。赏赐不可胜道，府库金钱且百巨万，珠玉宝器多于京师 。筑东苑，方三百馀里，广睢阳城 七十里，大治宫室，为复道，自宫连属于平台 三十馀里。招延四方豪俊之士，如吴 人枚乘 、严忌 ，齐 人羊胜 、公孙诡 、邹阳 ，蜀 人司马相如 之属，皆从之游。每入朝，上使使持节以乘舆驷马迎梁王 于关 下。既至，宠幸无比，入则侍上同辇，出则同车，射猎上林中；因上疏请留，且半岁。梁 侍中、郎、谒者著籍引出入天子殿门，与汉 宦官无异。

资治通鉴卷第十六

汉纪八

孝景皇帝下

前三年(丁亥，前154)

1　冬，十月，梁王 来朝。时上未置太子，与梁王 宴饮，从容言曰：“千秋万岁后传于王。”王辞谢，虽知非至言，然心内喜，太后亦然。詹事窦婴 引卮酒进上曰：“天下者，高祖 之天下，父子相传，汉 之约也。上何以得传梁王 ！”太后由此憎婴 ，婴 因病免。太后除婴 门籍，不得朝请。梁王 以此益骄。

2　春，正月乙巳，赦。

3　长星出西方。

4　洛阳 东宫 灾。

5　初，孝文 时，吴 太子入见，得侍皇太子饮、博。吴 太子博争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吴 太子，杀之。遣其丧归葬，至吴 ，吴王 愠曰：“天下同宗，死长安 即葬长安 ，何必来葬为！”复遣丧之长安 葬。吴王 由此稍失藩臣之礼，称疾不朝。京师 知其以子故，系治、验问吴 使者。吴王 恐，始有反谋。后使人为秋请，文帝 复问之，使者对曰：“王实不病；汉 系治使者数辈，吴王 恐，以故遂称病。夫‘察见渊中鱼不祥’，唯上弃前过，与之更始。”于是文帝 乃赦吴 使者，归之，而赐吴王 几杖，老，不朝。吴 得释其罪，谋亦益解。然其居国，以铜、盐故，百姓无赋；卒践更，辄予平贾；岁时存问茂材，赏赐闾里；他郡国吏欲来捕亡人者，公共禁弗予。如此者四十馀年。

晁错 数上书言吴 过，可削；文帝 宽，不忍罚，以此吴 日益横。及帝即位，错 说上曰：“昔高帝 初定天下，昆弟少，诸子弱，大封同姓，齐 七十馀城，楚 四十馀城，吴 五十馀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吴王 前有太子之郤，诈称病不朝，于古法当诛。文帝 弗忍，因赐几杖，德至厚，当改过自新；反益骄溢，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诱天下亡人谋作乱。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反迟，祸大。”上令公卿、列侯、宗室杂议，莫敢难；独窦婴 争之，由此与错 有郤。及楚王 戊 来朝，错 因言：“戊 往年为薄太后 服，私奸服舍，请诛之。”诏赦，削东海郡 。及前年，赵王 有罪，削其常山郡 ；胶西王 卬 以卖爵事有奸，削其六县。

廷臣方议削吴 ，吴王 恐削地无已，因发谋举事；念诸侯无足与计者，闻胶西王 勇，好兵，诸侯皆畏惮之，于是使中大夫应高 口说胶西王 曰：“今者，主上任用邪臣，听信谗贼，侵削诸侯，诛罚良重，日以益甚。语有之曰：‘狧糠及米。’吴 与胶西 ，知名诸侯也，一时见察，不得安肆矣。吴王 身有内疾，不能朝请二十馀年，常患见疑,无以自白，胁肩累足，犹惧不见释。窃闻大王以爵事有过。所闻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止削地而已！”王曰：“有之。子将奈何？”高 曰：“吴王 自以为与大王同忧，愿因时循理，弃躯以除患于天下，意亦可乎？”胶 西王 瞿然骇曰：“寡人何敢如是！主上虽急，固有死耳，安得不事！”高 曰：“御史大夫晁错 ，营惑天子，侵夺诸侯，诸侯皆有背叛之意，人事极矣。彗星出，蝗虫起，此万世一时；而愁劳，圣人所以起也。吴王 内以晁错 为诛，外从大王后车，方洋天下，所向者降，所指者下，莫敢不服。大王诚幸而许之一言，则吴王 率楚王 略函谷关 ，守荥阳 、敖仓 之粟，距汉 兵，治次舍，须大王。大王幸而临之，则天下可并，两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归，报吴王 ，吴王 犹恐其不果，乃身自为使者，至胶西 面约之。胶西 群臣或闻王谋，谏曰：“诸侯地不能当汉 十二，为叛逆以忧太后，非计也。今承一帝，尚云不易；假令事成，两主分争，患乃益生。”王不听，遂发使约齐 、淄川 、胶东 、济南 ，皆许诺。

初，楚元王 好书，与鲁申公 、穆生 、白生 俱受诗 于浮丘伯 。及王楚 ，以三人为中大夫。穆生 不耆酒，元王 每置酒，常为穆生 设醴。及子夷王 、孙王戊 即位，常设，后乃忘设焉。穆生 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设，王之意怠；不去，楚 人将钳我于市。”遂称疾卧。申公 、白生 强起之，曰：“独不念先王之德与？今王一旦失小礼,何足至此！”穆生 曰：“易 称：‘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先王之所以礼吾三人者，为道存也；今而忽之，是忘道也。忘道之人，胡可与久处，岂为区区之礼哉！”遂谢病去。申公 、白生 独留。王戊 稍淫暴，太傅韦孟 作诗讽谏，不听，亦去，居于邹 。戊 因坐削地事，遂与吴 通谋。申公 、白生 谏戊 ，戊 胥靡之，衣之赭衣，使雅舂于市。休侯 富 使人谏王。王曰：“季父不吾与，我起，先取季父矣！”休侯 惧，乃与母太夫人奔京师 。

及削吴 会稽 、豫章郡 书至，吴王 遂先起兵，诛汉 吏二千石以下；胶西 、胶东 、淄川 、济南 、楚 、赵 亦皆反。楚 相张尚 、太傅赵夷吾 谏王戊 ，戊 杀尚 、夷吾 。赵 相建德 、内史王悍 谏王遂 ，遂 烧杀建德 、悍 。齐王 后悔，背约城守。济北王 城坏未完，其郎中令劫守，王不得发兵。胶西王 、胶东王 为渠率，与淄川 、济南 共攻齐 ，围临淄 。赵王 遂 发兵住其西界，欲待吴 、楚 俱进，北使匈奴 与连兵。

吴王 悉其士卒，下令国中曰：“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将；少子年十四，亦为士卒先。诸年上与寡人同，下与少子等，皆发。”凡二十馀万人。南使闽 、东越 ，闽 、东越 亦发兵从。吴王 起兵于广陵 ，西涉淮 ，因并楚 兵，发使遗诸侯书，罪状晁错 ，欲合兵诛之。吴 、楚 共攻梁 ，破棘壁 ，杀数万人，乘胜而前，锐甚。梁孝王 遣将军击之，又败梁 两军，士卒皆还走。梁王 城守睢阳 。

初，文帝 且崩，戒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 真可任将兵。”及七国反书闻，上乃拜中尉周亚夫 为太尉，将三十六将军往击吴 、楚 ，遣曲周侯 郦寄 击赵 ，将军栾布 击齐 ；复召窦婴 ，拜为大将军，使屯荥阳 监齐 、赵 兵。

初，晁错 所更令三十章，诸侯欢哗。错 父闻之，从颍川 来，谓错 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疏人骨肉，口语多怨，公何为也？”错 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父曰：“刘氏 安矣而晁氏 危，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逮身！”后十馀日，吴 、楚 七国俱反，以诛错 为名。

上与错 议出军事，错 欲令上自将兵而身居守；又言：“徐 、僮 之旁吴 所未下者，可以予吴 。”错 素与吴 相袁盎 不善，错 所居坐，盎 辄避；盎 所居坐，错 亦避：两人未尝同堂语。及错 为御史大夫，使吏按盎 受吴王 财物，抵罪；诏赦以为庶人。吴 、楚 反，错 谓丞、史曰：“袁盎 多受吴王 金钱，专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 ，宜知其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绝；今兵西向，治之何益！且盎 不宜有谋。”错 犹与未决。人有告盎 ，盎 恐，夜见窦婴 ，为言吴 所以反，愿至前，口对状。婴 入言，上乃召盎 。盎 入见，上方与错 调兵食。上问盎 ：“今吴 、楚 反，于公意何如？”对曰：“不足忧也！”上曰：“吴王 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天下豪杰，白头举事，此其计不百全，岂发乎！何以言其无能为也？”对曰：“吴 铜盐之利则有之，安得豪杰而诱之！诚令吴 得豪杰，亦且辅而为谊，不反矣。吴 所诱皆无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相诱以乱。”错 曰：“盎 策之善。”上曰：“计安出？”盎 对曰：“愿屏左右。”上屏人，独错 在；盎 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乃屏错 。错 趋避东厢，甚恨。上卒问盎 ，对曰：“吴 、楚 相遗书，言高皇帝 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晁错 擅適诸侯，削夺之地，以故反，欲西共诛错 ，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有斩错 ，发使赦吴 、楚 七国，复其故地，则兵可毋血刃而俱罢。”于是上默然良久，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盎 曰：“愚计出此，唯上孰计之！”乃拜盎 为太常，密装治行。后十馀日，上令丞相青 、中尉嘉 、廷尉欧 劾奏错 ：“不称主上德信，欲疏群臣、百姓，又欲以城邑予吴 ，无臣子礼，大逆无道。错 当要斩，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制曰：“可。”错 殊不知。壬子，上使中尉召错 ，绐载行市，错 衣朝衣斩东市。上乃使袁盎 与吴王 弟子宗正德侯 通 使吴 。

谒者仆射邓公 为校尉，上书言军事，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闻晁错 死，吴 、楚 罢不？”邓公 曰：“吴 为反数十岁矣，发怒削地，以诛错 为名，其意不在错 也。且臣恐天下之士钳口不敢复言矣。”上曰：“何哉？”邓公 曰：“夫晁错 患诸侯强大不可制，故请削之以尊京师 ，万世之利也。计画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帝喟然长息曰：“公言善，吾亦恨之！”

袁盎 、刘通 至吴 ，吴 、楚 兵已攻梁 壁矣。宗正以亲故，先入见，谕吴王 ，令拜受诏。吴王 闻袁盎 来，知其欲说，笑而应曰：“我已为东帝，尚谁拜！”不肯见盎 ，而留军中，欲劫使将；盎 不肯，使人围守，且杀之。盎 得间，脱亡归报。

太尉亚夫 言于上曰：“楚 兵剽轻，难与争锋，愿以梁 委之，绝其食道，乃可制也。”上许之。亚夫 乘六乘传，将会兵荥阳 。发至霸上 ，赵涉 遮说亚夫 曰：“吴王 素富，怀辑死士久矣。此知将军且行，必置间人于殽 、渑 阸狭之间；且兵事尚神密，将军何不从此右去，走蓝田 ，出武关 ，抵洛阳 ！间不过差一二日，直入武库，击鸣鼓，诸侯闻之，以为将军从天而下也。”太尉如其计，至洛阳 ，喜曰：“七国反，吾乘传至此，不自意全。今吾据荥阳 ，荥阳 以东，无足优者。”使吏搜殽 、渑 间，果得吴 伏兵。乃请赵涉 为护军。

太尉引兵东北走昌邑 。吴 攻梁 急，梁 数使使条侯 求救，条侯 不许。又使使诉条侯 于上，上使告条侯 救梁 ，亚夫 不奉诏，坚壁不出，而使弓高侯 等将轻骑兵出淮泗口 ，绝吴 、楚 兵后，塞其饷道。梁 使中大夫韩安国 及楚 相张尚 弟羽 为将军；羽 力战，安国 持重，乃得颇败吴 兵。吴 兵欲西，梁 城守，不敢西；即走条侯 军，会下邑 ，欲战。条侯 坚壁不肯战。吴 粮绝卒饥，数挑战，终不出。条侯 军中夜惊，内相攻击，扰乱至帐下，亚夫 坚卧不起，顷之，复定。吴 奔壁东南陬，亚夫 使备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吴 、楚 士卒多饥死叛散，乃引而去。二月，亚夫 出精兵追击，大破之。吴王 濞 弃其军，与壮士数千人夜亡走；楚王 戊 自杀。

吴王 之初发也，吴 臣田禄伯 为大将军。田禄伯 曰：“兵屯聚而西，无他奇道，难以立功。臣愿得五万人，别循江 、淮 而上，收淮南 、长沙 ，入武关 ，与大王会，此亦一奇也。”吴王 太子谏曰：“王以反为名，此兵难以借人，人亦且反王，奈何？且擅兵而别，多他利害，徒自损耳！”吴王 即不许田禄伯 。

吴 少将桓将军 说王曰：“吴 多步兵，步兵利险；汉 多车骑，车骑利平地。愿大王所过城不下，直去，疾西据洛阳 武库，食敖仓 粟，阻山河 之险以令诸侯，虽无入关 ，天下固已定矣。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汉 军车骑至，驰入梁 、楚 之郊，事败矣。”吴王 问诸老将，老将曰：“此年少，椎锋可耳，安知大虑！”于是王不用桓将军 计。

王专并将兵。兵未渡淮 ，诸宾客皆得为将、校尉、候、司马，独周丘 不用。周丘 者，下邳 人，亡命吴 ，酤酒无行，王薄之，不任。周丘 乃上谒，说王曰：“臣以无能，不得待罪行间。臣非敢求有所将也，愿请王一汉 节，必有以报。”王乃予之。周丘 得节，夜驰入下邳 ；下邳 时闻吴 反，皆城守。至传舍，召令入户，使从者以罪斩令，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吴 反，兵且至，屠下邳 不过食顷。今先下，家室必完，能者封侯矣。”出，乃相告，下邳 皆下。周丘 一夜得三万人，使人报吴王 ，遂将其兵北略城邑。比至阳城 ，兵十馀万，破阳城 中尉军。闻吴王 败走，自度无与共成功，即引兵归下邳 ，未至，疽发背死。

6　壬午晦，日有食之。

7　吴王 之弃军亡也，军遂溃，往往稍降太尉条侯 及梁 军。吴王 渡淮 ，走丹徒 ，保东越 ，兵可万馀人，收聚亡卒。汉 使人以利啖东越 ，东越 即绐吴王 出劳军，使人鏦杀吴王 ，盛其头，驰传以闻。吴 太子 驹 亡走闽越 。吴 、楚 反，凡三月，皆破灭，于是诸将乃以太尉谋为是，然梁王 由此与太尉有隙。

三王之围临淄 也，齐王 使路中大夫 告于天子。天子复令路中大夫 还报，告齐王 坚守：“汉 兵今破吴楚矣 。”路中大夫 至，三国兵围临淄 数重，无从入。三国将与路中大夫 盟曰：“若反言：‘汉 已破矣，齐 趣下三国，不，且见屠。’”路中大夫 既许，至城下，望见齐王 曰：“汉 已发兵百万，使太尉亚夫 击破吴 、楚 ，方引兵救齐 ；齐 必坚守无下！”三国将诛路中大夫 。齐 初围急，阴与三国通谋，约未定；会路中大夫 从汉 来，其大臣乃复劝王无下三国。会汉 将栾布 、平阳侯 等兵至齐 ，击破三国兵。解围已，后闻齐 初与三国有谋，将欲移兵伐齐 。齐孝王 惧，饮药自杀。

胶西 、胶东 、淄川 王各引兵归国。胶西 王徒跣、席藁、饮水谢太后。王太子德 曰：“汉 兵还，臣观之，已罢，可袭，愿收王馀兵击之！不胜而逃入海，未晚也。”王曰：“吾士卒皆已坏，不可用。”弓高侯 韩颓当 遗胶西王 书曰：“奉诏诛不义：降者赦除其罪，复故；不降者灭之。王何处？须以从事。”王肉袒叩头，诣汉 军壁谒曰：“臣卬 奉法不谨，惊骇百姓，乃苦将军远道至于穷国，敢请菹醢之罪！”弓高侯 执金鼓见之曰：“王苦军事，愿闻王发兵状。”王顿首膝行，对曰：“今者晁错 天子用事臣，变更高皇帝 法令，侵夺诸侯地。卬 等以为不义，恐其败乱天下，七国发兵且诛错 。今闻错 已诛，卬 等谨已罢兵归。”将军曰：“王苟以错 为不善，何不以闻？及未有诏、虎符，擅发兵击义国？以此观之，意非徒欲诛错 也。”乃出诏书，为王读之，曰：“王其自图！”王曰：“如卬 等死有馀罪！”遂自杀，太后、太子皆死。胶东王 、淄川王 、济南王 皆伏诛。

郦将军 兵至赵 ，赵王 引兵还邯郸 城守。郦寄 攻之，七月不能下。匈奴 闻吴 、楚 败，亦不肯入边。栾布 破齐 还，并兵引水灌赵 城，城坏，王遂 自杀。

帝以齐 首善，以迫劫有谋，非其罪也，召立齐孝王 太子寿 ，是为懿王 。

济北王 亦欲自杀，幸全其妻子。齐 人公孙玃 谓济北王 曰：“臣请试为大王明说梁王 ，通意天子。说而不用，死未晚也。”公孙玃 遂见梁王 曰：“夫济北 之地，东接强齐 ，南牵吴 、越 ，北胁燕 、赵 。此四分五裂之国，权不足以自守，劲不足以捍寇，又非有奇怪云以待难也；虽坠言于吴 ，非其正计也。向使济北 见情实，示不从之端，则吴 必先历齐 ，毕济北 ，招燕 、赵 而总之，如此，则山 东之从结而无隙矣。今吴王 连诸侯之兵，驱白徒之众，西与天子争衡。济北 独底节不下，使吴 失与而无助，跬步独进，瓦解土崩，破败而不救者，未必非济北 之力也。夫以区区之济北 而与诸侯争强，是以羔犊之弱而扞虎狼之敌也。守职不桡，可谓诚一矣。功义如此，尚见疑于上，胁肩低首，累足抚衿，使有自悔不前之心，非社稷之利也。臣恐藩臣守职者疑之！臣窃料之：能历西山，径长乐 ，抵未央 ，攘袂而正议者，独大王耳。上有全亡之功，下有安百姓之名，德沦于骨髓，恩加于无穷，愿大王留意详惟之！”孝王 大说，使人驰以闻；济北王 得不坐，徙封于淄川 。

8　河间王 太傅卫绾 击吴 、楚 有功，拜为中尉。绾 以中郎将事文帝 ，醇谨无他。上为太子时，召文帝 左右饮，而绾 称病不行。文帝 且崩，属上曰：“绾 长者，善遇之！”故上亦宠任焉。

9　夏，六月乙亥，诏：“吏民为吴王 濞 等所诖误当坐及逋逃亡军者，皆赦之。”

帝欲以吴王 弟德哀侯 广 之子续吴 ，以楚元王 子礼 续楚 。窦太后 曰：“吴王 ，老人也，宜为宗室顺善，今乃首率七国纷乱天下，奈何续其后！”不许吴 ，许立楚 后。乙亥，徙淮阳王 馀 为鲁王 ；汝南王 非 为江都王 ，王故吴 地；立宗正礼 为楚王 ；立皇子端 为胶西王 ，胜 为中山王 。

四年(戊子，前153)

1　春，复置关，用传出入。

2　夏，四月己巳，立子荣 为皇太子，彻 为胶东王 。

3　六月，赦天下。

4　秋，七月，临江王 阏 薨。

5　冬，十月戊戌晦，日有食之。

6　初，吴 、楚 七国反，吴 使者至淮南 ，淮南王 欲发兵应之。其相曰：“王必欲应吴 ，臣愿为将。”王乃属之。相已将兵，因城守，不听王而为汉 ，汉 亦使曲城侯 将兵救淮南 ，以故得完。吴 使者至庐江 ，庐江王 不应，而往来使越 。至衡山 ，衡山王 坚守无二心。及吴 、楚 已破，衡山王 入朝，上以为贞信，劳苦之，曰：“南方卑湿。”徙王王于济北 以褒之。庐江王 以边越 ，数使使相交，徙为衡山王 ，王江 北。

五年(己丑，前152)

1　春，正月，作阳陵 邑。夏，募民徙阳陵 ，赐钱二十万。

2　遣公主嫁匈奴单于 。

3　徙广川王 彭祖 为赵王 。

4　济北贞王 勃 薨。

六年(庚寅，前151)

1　冬，十二月，雷，霖雨。

2　初，上为太子，薄太后 以薄氏 女为妃。及即位，为皇后，无宠。秋，九月，皇后薄氏 废。

3　楚文王 礼 薨。

4　初，燕王 臧荼 有孙女曰臧儿 ，嫁为槐里 王仲 妻，生男信 与两女而仲 死；更嫁长陵 田氏 ，生男蚡 、胜 。文帝 时，臧儿 长女为金王孙 妇，生女俗 。臧儿 卜筮之，曰：“两女皆当贵。”臧儿 乃夺金氏 妇，金氏 怒，不肯予决。内之太子宫，生男彻 。彻 方在身时，王夫人 梦日入其怀。

及帝即位，长男荣 为太子。其母栗姬 ，齐 人也。长公主嫖 欲以女嫁太子，栗姬 以后宫诸美人皆因长公主见帝，故怒而不许；长公主欲与王夫人 男彻 ，王夫人 许之。由是长公主日谗栗姬 而誉王夫人 之美，帝亦自贤之，又有曩者所梦日符，计未有所定。王夫人 知帝嗛栗姬 ，因怒未解，阴使人趣大行请立栗姬 为皇后。帝怒曰：“是而所宜言邪！”遂按诛大行。

七年(辛卯，前150)

1　冬，十一月己酉，废太子荣 为临江王 。太子太傅窦婴 力争不能得，乃谢病免。栗姬 恚恨而死。

2　庚寅晦，日有食之。

3　二月，丞相陶青 免。乙巳，太尉周亚夫 为丞相，罢太尉官。

4　夏，四月乙巳，立皇后王氏 。

5　丁巳，立胶东王 彻 为皇太子。

6　是岁，以太仆刘舍 为御史大夫，济南 太守郅都 为中尉。

始，都 为中郎将，敢直谏。尝从入上林 ，贾姬 如厕，野彘卒来入厕。上目都 ，都 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贾姬 。都 伏上前曰：“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宁贾姬 等乎！陛下纵自轻，奈宗庙、太后何！”上乃还，彘亦去。太后闻之，赐都 金百斤，由此重都 。都 为人，勇悍公廉，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请谒无所听。及为中尉，先严酷，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 ，侧目而视，号曰“苍鹰”。

中元年(壬辰，前149)

1　夏，四月乙巳，赦天下。

2　地震。衡山 原都 雨雹，大者尺八寸。

二年(癸巳，前148)

1　春，二月，匈奴 入燕 。

2　三月，临江王 荣 坐侵太宗庙 壖垣为宫，征诣中尉府对簿。临江王 欲得刀笔，为书谢上，而中尉郅都 禁吏不予；魏其侯 使人间与临江王 。临江王 既为书谢上，因自杀。窦太后 闻之，怒，后竟以危法中都 而杀之。

3　夏，四月，有星孛于西北。

4　立皇子越 为广川王 ，寄 为胶东王 。

5　秋，九月甲戌晦，日有食之。

6　初，梁孝王 以至亲有功，得赐天子旌旗，从千乘万骑，出跸入警。王宠信羊胜 、公孙诡 ，以诡 为中尉。胜 、诡 多奇邪计，欲使王求为汉 嗣。栗太子 之废也，太后意欲以梁王 为嗣，尝因置酒谓帝曰：“安车大驾，用梁王 为寄。”帝跪席举身曰：“诺。”罢酒，帝以访诸大臣，大臣袁盎 等曰：“不可。昔宋宣公 不立子而立弟，以生祸乱，五世不绝。小不忍，害大义，故春秋 大居正。”由是太后议格，遂不复言。王又尝上书：“愿赐容车之地，径至长乐宫 ，自使梁国 士众筑作甬道朝太后。”袁盎 等皆建以为不可。

梁王 由此怨袁盎 及议臣，乃与羊胜 、公孙诡 谋，阴使人刺杀袁盎 及他议臣十馀人。贼未得也，于是天子意梁 ；逐贼，果梁 所为。上遣田叔 、吕季主 往按梁 事，捕公孙诡 、羊胜 ，诡 、胜 匿王后宫。使者十馀辈至梁 ，责二千石急。梁 相轩丘豹 及内史韩安国 以下举国大索，月馀弗得。安国 闻诡 、胜 匿王所，乃入见王而泣曰：“主辱者臣死。大王无良臣，故纷纷至此。今胜 、诡 不得，请辞，赐死！”王曰：“何至此！”安国 泣数行下，曰：“大王自度于皇帝，孰与临江王 亲？”王曰：“弗如也。”安国 曰：“临江王 適长太子，以一言过，废王临江 ；用宫垣事，卒自杀中尉府。何者？治天下终不用私乱公。今大王列在诸侯，訹邪臣浮说，犯上禁，桡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于大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大王终不觉悟。有如太后宫车即晏驾，大王尚谁攀乎？”语未卒，王泣数行而下，谢安国 曰：“吾今出胜 、诡 。”王乃令胜 、诡 皆自杀，出之。上由此怨望梁王 。

梁王 恐，使邹阳 入长安 ，见皇后兄王信 说曰：“长君 弟得幸于上，后宫莫及，而长君 行迹多不循道理者。今袁盎 事即穷竟，梁王 伏诛，太后无所发怒，切齿侧目于贵臣，窃为足下忧之。”长君 曰：“为之奈何？”阳 曰：“长君 诚能精为上言之，得毋竟梁 事；长君 必固自结于太后，太后厚德长君 入于骨髓，而长君 之弟幸于两宫，金城之固也。昔者舜 之弟象 ，日以杀舜 为事，及舜 立为天子，封之于有卑 。夫仁人之于兄弟，无藏怒，无宿怨，厚亲爱而已，是以后世称之。以是说天子，徼幸梁 事不奏。”长君 曰：“诺。”乘间入言之，帝怒稍解。

是时，太后忧梁 事不食，日夜泣不止，帝亦患之。会田叔 等按梁 事来还，至霸昌厩 ，取火悉烧梁 之狱辞，空手来见帝。帝曰：“梁 有之乎？”叔 对曰：“死罪！有之。”上曰：“其事安在？”田叔 曰：“上毋以梁 事为问也！”上曰：“何也？”曰：“今梁王 不伏诛，是汉 法不行也；伏法而太后食不甘味，卧不安席，此忧在陛下也。”上大然之，使叔 等谒太后，且曰：“梁王 不知也。造为之者，独在幸臣羊胜 、公孙诡 之属为之耳，谨已伏诛死，梁王 无恙也。”太后闻之，立起坐餐，气平复。

梁王 因上书请朝。既至关 ，茅兰 说王，使乘布车、从两骑入，匿于长公主园。汉 使使迎王，王已入关 ，车骑尽居外，不知王处。太后泣曰：“帝果杀吾子！”帝忧恐。于是梁王 伏斧质于阙下谢罪。太后、帝大喜，相泣，复如故，悉召王从官入关 。然帝益疏王，不与同车辇矣。帝以田叔 为贤，擢为鲁 相。

三年(甲午，前147)

1　冬，十一月，罢诸侯御史大夫官。

2　夏，四月，地震。

3　旱，禁酤酒。

4　三月丁巳，立皇子乘 为清河王 。

5　秋，九月，蝗。

6　有星孛于西北。

7　戊戌晦，日有食之。

8　初，上废栗太子 ，周亚夫 固争之，不得；上由此疏之。而梁孝王 每朝，常与太后言条侯 之短。窦太后 曰：“皇后兄王信 可侯也。”帝让曰：“始，南皮 、章武 ，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信 未得封也。”窦太后 曰：“人生各以时行耳。自窦长君 在时，竟不得侯，死后，其子彭祖 顾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 也。”帝曰：“请得与丞相议之。”上与丞相议。亚夫 曰：“高皇帝 约：‘非刘氏 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今信 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帝默然而止。其后匈奴 王徐卢 等六人降，帝欲侯之以劝后。丞相亚夫 曰：“彼背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则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帝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封徐卢 等为列侯。亚夫 因谢病。九月戊戌，亚夫 免。以御史大夫桃侯 刘舍 为丞相。

四年(乙未，前146)

1　夏，蝗。

2　冬，十月戊午，日有食之。

五年(丙申，前145)

1　夏，立皇子舜 为常山王 。

2　六月丁巳，赦天下。

3　大水。

4　秋，八月己酉，未央宫 东阙灾。

5　九月，诏：“诸狱疑，若虽文致于法而于人心不厌者，辄谳之。”

6　地震。

六年(丁酉，前144)

1　冬，十月，梁王 来朝，上疏欲留，上弗许。王归国，意忽忽不乐。

2　十一月，改诸廷尉、将作等官名。

3　春，二月乙卯，上行幸雍 ，郊五畤 。

4　三月，雨雪。

5　夏，四月，梁孝王 薨。窦太后 闻之，哭极哀，不食，曰：“帝果杀吾子！”帝哀惧，不知所为。与长公主计之，乃分梁 为五国，尽立孝王 男五人为王：买 为梁王 ，明 为济川王 ，彭离 为济东王 ，定 为山阳王 ，不识 为济阴王 ；女五人皆食汤沐邑。奏之太后，太后乃说，为帝加一餐。孝王 未死时，财以巨万计，及死，藏府馀黄金尚四十馀万斤，他物称是。

6　上既减笞法，笞者犹不全；乃更减笞三百曰二百，笞二百曰一百。又定棰令：棰长五尺，其本大一寸，竹也；末薄半寸，皆平其节。当笞者笞臀；毕一罪，乃更人。自是笞者得全。然死刑既重而生刑又轻，民易犯之。

7　六月，匈奴 入雁门 ，至武泉 ，入上郡 ，取苑马，吏卒战死者二千人。陇西 李广 为上郡 太守，尝从百骑出，遇匈奴 数千骑，见广 ，以为诱骑，皆惊，上山陈。广 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 曰：“吾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奴 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 必以我为大军之诱，必不敢击我。”广 令诸骑曰：“前！”未到匈奴 阵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其骑曰：“虏多且近，即有急，奈何？”广 曰：“彼虏以我为走；令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坚其意。”于是胡 骑遂不敢击。有白马将出，护其兵；李广 上马，与十馀骑奔，射杀白马将而复还，至其骑中解鞍，令士皆纵马卧。是时会暮，胡 兵终怪之，不敢击。夜半时，胡 兵亦以为汉 有伏军于旁，欲夜取之，胡 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广 乃归其大军。

8　秋，七月辛亥晦，日有食之。

9　自郅都 之死，长安 左右宗室多暴犯法。上乃召济南 都尉南阳 宁成 为中尉，其治效郅都 ，其廉弗如，然宗室、豪杰皆人人惴恐。

10　城阳共王 喜 薨。

后元年(戊戌，前143)

1　春，正月，诏曰：“狱，重事也。人有智愚，官有上下。狱疑者谳有司；有司所不能决，移廷尉；谳而后不当，谳者不为失。欲令治狱者务先宽。”

2　三月，赦天下。

3　夏，大酺五日，民得酤酒。

4　五月丙戌，地震。上庸 地震二十二日，坏城垣。

5　秋，七月丙午，丞相舍 免。

6　乙巳晦，日有食之。

7　八月壬辰，以御史大夫卫绾 为丞相，卫尉南阳 直不疑 为御史大夫。初，不疑 为郎，同舍有告归，误持其同舍郎金去。已而同舍郎觉亡，意不疑 ；不疑 谢有之，买金偿。后告归者至而归金，亡金郎大惭。以此称为长者，稍迁至中大夫。人或廷毁不疑 ，以为盗嫂。不疑 闻，曰：“我乃无兄。”然终不自明也。

8　帝居禁中，召周亚夫 赐食，独置大胾，无切肉，又不置箸。亚夫 心不平，顾谓尚席取箸。上视而笑曰：“此非不足君所乎？”亚夫 免冠谢上，上曰：“起！”亚夫 因趋出。上目送之曰：“此鞅鞅，非少主臣也。”

居无何，亚夫 子为父买工官尚方甲盾五百被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与钱。庸知其盗买县官器，怨而上变，告子，事连污亚夫 。书既闻，上下吏。吏簿责亚夫 ，亚夫 不对。上骂之曰：“吾不用也！”召诣廷尉。廷尉责问曰：“君侯欲反何？”亚夫 曰：“臣所买器，乃葬器也，何谓反乎？”吏曰：“君纵不欲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亚夫 ，亚夫 欲自杀，其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欧血而死。

9　是岁，济阴哀王 不识 薨。

二年(己亥，前142)

1　春，正月，地一日三动。

2　三月，匈奴 入雁门 ，太守冯敬 与战，死。发车骑、材官屯雁门 。

3　春，以岁不登，禁内郡食马粟，没入之。

4　夏，四月，诏曰：“雕文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害女工者也。农事伤则饥之本，女工害则寒之原也。夫饥寒并至而能亡为非者寡矣。朕亲耕，后亲桑，以奉宗庙粢盛祭服，为天下先；不受献，减太官，省繇赋，欲天下务农蚕，素有蓄积，以备灾害。强毋攘弱，众毋暴寡；老耆以寿终，幼孤得遂长。今岁或不登，民食颇寡，其咎安在？或诈伪为吏，以货赂为市，渔夺百姓，侵牟万民。县丞，长吏也；奸法与盗盗，甚无谓也！其令二千石各修其职。不事官职、耗乱者，丞相以闻，请其罪。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5　五月，诏算赀四得官。

6　秋，大旱。

三年(庚子，前141)

1　冬，十月，日月皆食，赤五日。

2　十二月晦，雷，日如紫，五星逆行守太微，月贯天廷中。

3　春，正月，诏曰：“农，天下之本也。黄金、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以为币用，不识其终始。间岁或不登，意为末者众，农民寡也。其令郡国务劝农桑，益种树，可得衣食物。吏发民若取庸采黄金、珠、玉者，坐赃为盗。二千石听者，与同罪。”

4　甲寅，皇太子冠。

5　甲子，帝崩于未央宫 。太子即皇帝位，年十六。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

6　二月癸酉，葬孝景皇帝 于阳陵 。

7　三月，封皇太后同母弟田蚡 为武安侯 ，胜 为周阳侯 。

班固 赞 曰：孔子 称：“斯民也，三代 之所以直道而行也。”信哉！周 、秦 之敝，罔密文峻，而奸轨不胜。汉 兴，扫除烦苛，与民休息。至于孝文 ，加之以恭俭。孝景 遵业，五六十载之间，至于移风易俗，黎民醇厚。周 云成 、康 ，汉 言文 、景 ，美矣！

8　汉 兴，接秦 之弊，作业剧而财匮，自天子不能具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齐民无藏盖。天下已平，高祖 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孝惠 、高后 时，为天下初定，复弛商贾之律，然市井之子孙，亦不得仕宦为吏。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而山川、园池、市井租税之入，自天子以至于封君汤沐邑，皆各为私奉养焉，不领于天子之经费。漕转山 东粟以给中都官，岁不过数十万石。继以孝文 、孝景 ，清净恭俭，安养天下，七十馀年之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馀货财；京师 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而阡陌之间成群，乘字牝者摈而不得聚会。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义而后诎辱焉。当此之时，罔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舆服僭于上，无限度。物盛而衰，固其变也；自是之后，孝武 内穷侈靡，外攘夷狄，天下萧然，财力耗矣！

资治通鉴卷第十七

汉纪九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

建元元年(辛丑，前140)

1　冬，十月，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上亲策问以古今治道，对者百馀人。广川 董仲舒 对曰：“道者，所繇适于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故圣王已没，而子孙长久，安宁数百岁，此皆礼乐教化之功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政乱国危者甚众；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灭也。夫周 道衰于幽 、厉 ，非道亡也，幽 、厉 不繇也。至于宣王 ，思昔先王之德，兴滞补敝，明文 、武 之功业，周 道粲然复兴，此夙夜不懈行善之所致也。

孔子 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故治乱废兴在于己，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操持悖谬，失其统也。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敢不壹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是以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

孔子 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贱不得致也。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又有能致之资，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爱民而好士，可谓谊主矣。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古之王者明于此，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太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圣王之继乱世也，扫除其迹而悉去之。复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行五六百岁尚未败也。秦 灭先圣之道，为苟且之治，故立十四年而亡，其遗毒馀烈至今未灭，使习俗薄恶，人民嚚顽，抵冒殊扞，熟烂如此之甚者也。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故汉 得天下以来，常欲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

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少则习之学，长则材诸位，爵禄以养其德，刑罚以威其恶，故民晓于礼谊而耻犯其上。武王 行大谊，平残贼，周公 作礼乐以文之；至于成 、康 之隆，囹圄空虚四十馀年：此亦教化之渐而仁谊之流，非独伤肌肤之效也。至秦 则不然，师申 、商 之法，行韩非 之说，憎帝王之道，以贪狼为俗，诛名而不察实，为善者不必免而犯恶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饰虚辞而不顾实，外有事君之礼，内有背上之心，造伪饰诈，趋利无耻；是以刑者甚众，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今陛下并有天下，莫不率服，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 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于他，在乎加之意而已。’愿陛下因用所闻，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则三王 何异哉！

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琢玉而求文采也。故养士之大者，莫大虖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国之众对，亡应书者，是王道往往而绝也。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县令，民之师帅，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师帅不贤，则主德不宣，恩泽不流。今吏既亡教训于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与奸为市，贫穷孤弱，冤苦失职，甚不称陛下之意；是以阴阳错缪，氛气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皆长吏不明使至于此也！

夫长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贤也。且古所谓功者，以任官称职为差，非谓积日累久也；故小材虽累日，不离于小官，贤材虽未久，不害为辅佐，是以有司竭力尽知，务治其业而以赴功。今则不然。累日以取贵，积久以致官，是以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淆，未得其真。臣愚以为使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择其吏民之贤者，岁贡各二人以给宿卫，且以观大臣之能。所贡贤者，有赏；所贡不肖者，有罚。夫如是，诸吏二千石皆尽心于求贤，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遍得天下之贤人，则三王 之盛易为而尧 、舜 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为功，实试贤能为上，量材而授官，录德而定位，则廉耻殊路，贤不肖异处矣！

臣闻众少成多，积小致巨，故圣人莫不以晻致明，以微致显。是以尧 发于诸侯，舜 兴虖深山，非一日而显也，盖有渐以致之矣。言出于己，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故尽小者大，慎微者著。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销膏而人不见也。此唐 、虞 之所以得令名而桀 、纣 之可为悼惧者也。

夫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谓之道。道者，万世亡敝；敝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处，故政有眊而不行，举其偏者以补其敝而已矣。三王 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将以救溢扶衰，所遭之变然也。故孔子 曰：‘无为而治者其舜 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馀尽循尧 道，何更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变道之实。然夏 尚忠，殷 尚敬，周 尚文者，所继之救当用此也。孔子 曰：‘殷 因于夏 礼，所损益可知也；周 因于殷 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 者，虽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 因于虞 ，而独不言所损益者，其道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 继舜 ，舜 继尧 ，三圣相受而守一道，亡救敝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损益也。繇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

今汉 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 之文致，用夏 之忠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共是天下，以古准今，壹何不相逮之远也！安所缪盭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與，有所诡于天之理與？

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与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虖！此民之所以嚣嚣苦不足也。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民日削月朘，寖以大穷。富者奢侈羡溢，贫者穷急愁苦；民不乐生，安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胜者也。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视效、远方之所四面而内望也。近者视而放之，远者望而效之，岂可以居贤人之位而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 曰：‘负且乘，致寇至。’乘车者，君子之位也；负担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为庶人之行者，患祸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当君子之行，则舍公仪休 之相鲁 ，无可为者矣。

春秋 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无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 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天子善其对，以仲舒 为江都 相。会稽 庄助 亦以贤良对策，天子擢为中大夫。丞相卫绾 奏：“所举贤良，或治申 、韩 、苏 、张 之言乱国政者，请皆罢。”奏可。董仲舒 少治春秋 ，孝景 时为博士，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者皆师尊之。及为江都 相，事易王 。易王 ，帝兄，素骄，好勇。仲舒 以礼匡正，王敬重焉。

2　春，二月，赦。

3　行三铢钱。

4　夏，六月，丞相卫绾 免。丙寅，以魏其侯 窦婴 为丞相，武安侯 田蚡 为太尉。上雅向儒术，婴 、蚡 俱好儒，推毂代 赵绾 为御史大夫，兰陵 王臧 为郎中令。绾 请立明堂以朝诸侯，且荐其师申公 。秋，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以迎申公 。既至，见天子。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 年八十馀，对曰：“为治者不至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 对，默然；然已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 邸，议明堂、巡狩、改历、服色事。

5　是岁，内史宁成 抵罪髡钳。

二年(壬寅，前139)

1　冬，十月，淮南王 安 来朝。上以安 属为诸父而材高，甚尊重之，每宴见谈语，昏暮然后罢。

安 雅善武安侯 田蚡 ，其入朝，武安侯 迎之霸上 ，与语曰：“上无太子，王亲高皇帝 孙，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宫车一日晏驾，非王尚谁立者！”安 大喜，厚遗蚡 金钱财物。

2　太皇窦太后 好黄 老 言，不悦儒术。赵绾 请毋奏事东宫 。窦太后 大怒曰：“此欲复为新垣平 邪！”阴求得赵绾 、王臧 奸利事，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诸所兴为皆废。下绾 、臧 吏，皆自杀；丞相婴 、太尉蚡 免，申公 亦以疾免归。

初，景帝 以太子太傅石奋 及四子皆二千石，乃集其门，号奋 为“万石君 ”。万石君 无文学，而恭谨无与比。子孙为小吏，来归谒，万石君 必朝服见之，不名。子孙有过失，不责让，为便坐，对案不食；然后诸子相责，因长老肉袒谢罪，改之，乃许。子孙胜冠者在侧，虽燕居必冠。其执丧，哀戚甚悼。子孙遵教，皆以孝谨闻乎郡国。及赵绾 、王臧 以文学获罪，窦太后 以为儒者文多质少；今万石君 家不言而躬行，乃以其长子建 为郎中令，少子庆 为内史。建 在上侧，事有可言，屏人恣言极切，至廷见，如不能言者，上以是亲之。庆 尝为太仆，御出，上问车中几马，庆 以策数马毕，举手曰：“六马。”庆 于诸子中最为简易矣。

窦婴 、田蚡 既免，以侯家居。蚡 虽不任职，以王太后 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士吏趋势利者，皆去婴 而归蚡 ，蚡 日益横。

3　春，二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4　三月乙未，以太常柏至侯 许昌 为丞相。

5　初，堂邑侯 陈午 尚帝姑馆陶公主 嫖 。帝之为太子，公主有力焉，以其女为太子妃。及即位，妃为皇后。窦太主 恃功，求请无厌，上患之。皇后骄妒，擅宠而无子，与医钱凡九千万，欲以求子，然卒无之，后宠浸衰。皇太后谓上曰：“汝新即位，大臣未服，先为明堂，太皇太后已怒。今又忤长主，必重得罪。妇人性易悦耳，宜深慎之！”上乃于长主、皇后复稍加恩礼。

上祓霸上 ，还，过上姊平阳公主 ，悦讴者卫子夫 。子夫 母卫媪 ，平阳公主 家僮也；主因奉送子夫 入宫，恩宠日隆。陈皇后 闻之，恚，几死者数矣；上愈怒。

子夫 同母弟卫青 ，其父郑季 ，本平阳县 吏，给事侯家，与卫媪 私通而生青 ，冒姓卫氏 。青 长，为侯家骑奴。大长公主执囚青 ，欲杀之。其友骑郎公孙敖 与壮士篡取之。上闻，乃召青 为建章 监、侍中，赏赐数日间累千金。既而以子夫 为夫人，青 为太中大夫。

6　夏，四月，有星如日，夜出。

7　初置茂陵邑 。

8　时大臣议者多冤晁错 之策，务摧抑诸侯王，数奏暴其过恶，吹毛求疵，笞服其臣，使证其君。诸侯王莫不悲怨。

三年(癸卯，前138)

1　冬，十月，代王 登 、长沙王 发 、中山王 胜 、济川王 明 来朝。上置酒，胜 闻乐声而泣。上问其故，对曰：“悲者不可为累欷，思者不可为叹息。今臣心结日久,每闻幼眇之声，不知涕泣之横集也。臣得蒙肺附为东藩，属又称兄。今群臣非有葭莩之亲、鸿毛之重；群居党议，朋友相为，使夫宗室摈却，骨肉冰释，臣窃伤之！”具以吏所侵闻。于是上乃厚诸侯之礼，省有司所奏诸侯事，加亲亲之恩焉。

2　河水 益于平原 。

3　大饥，人相食。

4　秋，七月，有星孛于西北。

5　济川王 明 坐杀中傅，废迁房陵 。

6　七国之败也，吴王 子驹 亡走闽越 ，怨东瓯 杀其父，常劝闽越 击东瓯 。闽粤 从之，发兵围东瓯 ，东瓯 使人告急天子。天子问田蚡 ，蚡 对曰：“越 人相攻击，固其常；又数反覆，自秦 时弃不属，不足以烦中国往救也。”庄助 曰：“特患力不能救，德不能覆。诚能，何故弃之！且秦 举咸阳 而弃之，何但越 也！今小国以穷困来告急，天子不救，尚安所愬；又何以子万国乎！”上曰：“太尉不足与计。吾新即位，不欲出虎符发兵郡国。”乃遣助 以节发兵会稽 。会稽 守欲距法不为发，助 乃斩一司马，谕意指，遂发兵浮海救东瓯 。未至，闽越 引兵罢。东瓯 请举国内徙，乃悉举其众来，处于江 、淮 之间。

7　九月丙子晦，日有食之。

8　上自初即位，招选天下文学材智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眩鬻者以千数，上简拔其俊异者宠用之。庄助 最先进，后又得吴 人朱买臣 、赵 人吾丘寿王 、蜀 人司马相如 、平原 东方朔 、吴 人枚皋 、济南 终军 等，并在左右，每令与大臣辨论，中外相应以义理之文，大臣数屈焉。然相如 特以辞赋得幸；朔 、皋 不根持论，好诙谐，上以俳优畜之，虽数赏赐，终不任以事也。朔 亦观上颜色，时时直谏，有所补益。

是岁，上始为微行，北至池阳 ，西至黄山 ，南猎长杨 ，东游宜春 ，与左右能骑射者期诸殿门。常以夜出，自称平阳侯 ；旦明，入南山 下，射鹿、豕、狐、兔，驰骛禾稼之地，民皆号呼骂詈。鄠 、杜 令欲执之，示以乘舆物，乃得免。又尝夜至柏谷 ，投逆旅宿，就逆旅主人求浆，主人翁曰：“无浆，正有溺耳！”且疑上为奸盗，聚少年欲攻之。主人妪睹上状貌而异之，止其翁曰：“客非常人也，且又有备，不可图也。”翁不听，妪饮翁以酒，醉而缚之。少年皆散走，妪乃杀鸡为食以谢客。明日，上归，召妪，赐金千斤，拜其夫为羽林郎。后乃私置更衣，从宣曲 以南十二所，夜投宿长杨 、五柞 等诸宫。

上以道远劳苦，又为百姓所患，乃使太中大夫吾丘寿王 举籍阿城 以南，盩厔 以东，宜春 以西，提封顷亩，及其贾直，欲除以为上林苑 ，属之南山 。又诏中尉、左右内史表属县草田，欲以偿鄠 、杜 之民。寿王 奏事，上大说称善。时东方朔 在傍，进谏曰：“夫南山 ，天下之阻也。汉兴，去三河 之地，止霸 、滻 以西，都泾 、渭 之南，此所谓天下陆海之地，秦 之所以虏西戎 、兼山 东者也。其山出玉、石、金、银、铜、铁、良材，百工所取给，万民所卬足也。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之饶，土宜姜、芋，水多蛙、鱼，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故丰 、镐 之间，号为土膏，其贾亩一金。今规以为苑，绝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是其不可一也。盛荆棘之林，广狐菟之苑，大虎、狼之虚，坏人冢墓，发人室庐，令幼弱怀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斥而营之，垣而囿之，骑驰东西，车骛南北，有深沟大渠。夫一日之乐，不足以危无堤之舆，是其不可三也。夫殷 作九市之宫而诸侯畔，灵王 起章华 之台而楚 民散，秦 兴阿房 之殿而天下乱。粪土愚臣，逆盛意，罪当万死！”上乃拜朔 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 ，如寿王 所奏。

上又好自击熊、豕，驰逐野兽。司马相如 上疏谏曰：“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 ，捷言庆忌 ，勇期贲 、育 。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逸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 、逄蒙 之技不得用，枯木朽株，尽为难矣。是胡 、越 起于毂下而羌 、夷 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驰，犹时有衔橛之变；况乎涉丰草，骋丘墟，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害也不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乐出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上善之。

四年(甲辰，前137)

1　夏，有风赤如血。

2　六月，旱。

3　秋，九月，有星孛于东北。

4　是岁，南越王 佗 死，其孙文王 胡 立。

五年(乙巳，前136)

1　春，罢三铢钱，行半两钱。

2　置五经博士。

3　夏，五月，大蝗。

4　秋，八月，广川 惠王 越 、清河 哀王 乘 皆薨，无后，国除。

六年(丙午，前135)

1　春，二月乙未，辽东 高庙 灾。

2　夏，四月壬子，高园 便殿火；上素服五日。

3　五月丁亥，太皇太后崩。

4　六月癸巳，丞相昌 免；武安侯 田蚡 为丞相。蚡 骄侈：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市买郡县物，相属于道；多受四方赂遗；其家金玉、妇女、狗马、声乐、玩好，不可胜数。每入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是后乃稍退。

5　秋，八月，有星孛于东方，长竟天。

6　闽越王 郢 兴兵击南越 边邑。南越王 守天子约，不敢擅兴兵，使人上书告天子。于是天子多南越 义，大为发兵，遣大行王恢 出豫章 ，大农令韩安国 出会稽 ，击闽越 。

淮南王 安 上书谏曰：“陛下临天下，布德施惠，天下摄然，人安其生，自以没身不见兵革。今闻有司举兵将以诛越 ，臣安 窃为陛下重之。

越 ，方外之地，剪发文身之民也，不可以冠带之国法度理也。自三代 之盛，胡 、越 不与受正朔，非强勿能服，威弗能制也；以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也。自汉 初定以来七十二年，越 人相攻击者不可胜数，然天子未尝举兵而入其地也。臣闻越 非有城郭邑里也，处溪谷之间，篁竹之中，习于水斗，便于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险；中国之人不知其势阻而入其地，虽百不当其一。得其地，不可郡县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图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过寸数，而间独数百千里，险阻、林丛弗能尽著；视之若易，行之甚难。天下赖宗庙之灵，方内大宁，戴白之老不见兵革，民得夫妇相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德也。越 人名为藩臣，贡酎之奉不输大内，一卒之奉不给上事；自相攻击，而陛下发兵救之，是反以中国而劳蛮夷也！且越 人愚戆轻薄，负约反覆，其不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积也。壹不奉诏，举兵诛之，臣恐后兵革无时得息也。

间者，数年岁比不登，民待卖爵、赘子以接衣食。赖陛下德泽振救之，得毋转死沟壑。四年不登，五年复蝗，民生未复。今发兵行数千里，资衣粮，入越 地，舆轿而隃领 ，拖舟而入水，行数百千里，夹以深林丛竹，水道上下击石；林中多蝮蛇、猛兽，夏月暑时，欧泄霍乱之病相随属也；曾未施兵接刃，死伤者必众矣。前时南海王 反，陛下先臣使将军间忌 将兵击之，以其军降，处之上淦 。后复反，会天暑多雨，楼船卒水居击棹，未战而疾死者过半；亲老涕泣，孤子啼号，破家散业，迎尸千里之外，裹骸骨而归。悲哀之气，数年不息，长老至今以为记，曾未入其地而祸已至此矣。陛下德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兽，泽及草木，一人有饥寒不终其天年而死者，为之凄怆于心。今方内无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沾渍山谷，边境之民为之早闭晏开，朝不及夕，臣安 窃为陛下重之。

不习南方地形者，多以越 为人众兵强，能难边城。淮南 全国之时，多为边吏，臣窃闻之，与中国异；限以高山，人迹绝，车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内也。其入中国，必下领水 。领水 之山峭峻，漂石破舟，不可以大船载食粮下也。越 人欲为变，必先田馀干 界中，积食粮，乃入，伐材治船。边城守候诚谨，越 人有入伐材者，辄收捕，焚其积聚，虽百越 ，奈边城何！且越 人绵力薄材，不能陆战，又无车骑、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地险，而中国之人不耐其水土也。臣闻越 甲卒不下数十万，所以入之，五倍乃足，挽车奉饷者不在其中。南方暑湿，近夏瘅热，暴露水居，蝮蛇蠚生，疾疢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虽举越国 而虏之，不足以偿所亡。

臣闻道路言：闽越王 弟甲 弑而杀之，甲 以诛死，其民未有所属。陛下若欲来，内处之中国，使重臣临存，施德垂赏以招致之，此必携幼扶老以归圣德。若陛下无所用之，则继其绝世，存其亡国，建其王侯，以为畜越 ，此必委质为藩臣，世共贡职。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组，填抚方外，不劳一卒，不顿一戟，而威德并行。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为欲屠灭之也，必雉兔逃，入山林险阻。背而去之，则复相群聚；留而守之，历岁经年，则士卒罢倦，食粮乏绝，民苦兵事，盗贼必起。臣闻长老言：秦 之时，尝使尉屠睢 击越 ，又使监禄 凿渠通道，越 人逃入深山林丛，不可得攻；留军屯守空地，旷日引久，士卒劳倦；越 出击之，秦 兵大败，乃发适戍以备之。当此之时，外内骚动，皆不聊生，亡逃相从，群为盗贼，于是山 东之难始兴。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耸。臣恐变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

臣闻天子之兵有征而无战，言莫敢校也。如使越 人蒙徼幸以逆执事之颜行，厮舆之卒有一不备而归者，虽得越王 之首，臣犹窃为大汉 羞之。陛下以四海为境，生民之属，皆为臣妾，垂德惠以覆露之，使安生乐业，则泽被万世，传之子孙，施之无穷，天下之安，犹泰山 而四维之也。夷狄之地，何足以为一日之闲而烦汗马之劳乎！诗 云：‘王犹允塞，徐方 既来。’言王道甚大而远方怀之也。臣安 窃恐将吏之以十万之师为一使之任也！”

是时，汉 兵遂出，未隃领 ，闽越王 郢 发兵距险。其弟馀善 乃与相、宗族谋曰：“王以擅发兵击南越 不请，故天子兵来诛。汉 兵众强，即幸胜之，后来益多，终灭国而止。今杀王以谢天子，天子听罢兵，固国完；不听，乃力战；不胜，即亡入海。”皆曰：“善！”即鏦杀王，使使奉其头致大行。大行曰：“所为来者，诛王。今王头至，谢罪；不战而殒，利莫大焉。”乃以便宜案兵，告大农军，而使使奉王头驰报天子。诏罢两将兵，曰：“郢 等首恶，独无诸 孙繇君 丑 不与谋焉。”乃使中郎将立丑 为越繇王 ，奉闽越 先祭祀。馀善 已杀郢 ，威行于国，国民多属，窃自立为王，繇王 不能制。上闻之，为馀善 不足复兴师，曰：“馀善 数与郢 谋乱；而后首诛郢 ，师得不劳。”因立馀善 为东越王 ，与繇王 并处。

上使庄助 谕意南越 。南越王 胡 顿首曰：“天子乃为臣兴兵讨闽越 ，死无以报德！”遣太子婴齐 入宿卫，谓助 曰：“国新被寇，使者行矣，胡 方日夜装，入见天子。”助 还，过淮南 ，上又使助 谕淮南王 安 以讨越 事，嘉答其意，安 谢不及。助 既去南越 ，南越 大臣皆谏其王曰：“汉 兴兵诛郢 ，亦行以惊动南越 。且先王昔言：‘事天子期无失礼。’要之，不可以说好语入见，则不得复归，亡国之势也。”于是胡 称病，竟不入见。

7　是岁，韩安国 为御史大夫。

8　东海 太守濮阳 汲黯 为主爵都尉。始，黯 为谒者，以严见惮。东越 相攻，上使黯 往视之。不至，至吴 而还，报曰：“越 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内 失火，延烧千馀家，上使黯 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 ，河南 贫人伤水旱万馀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南 仓粟以振贫民。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上贤而释之。其在东海 ，治官理民，好清静，择丞、史任之，责大指而已，不苛小。黯 多病，卧闺阁内不出；岁馀，东海 大治，称之。上闻，召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其治务在无为，引大体，不拘文法。

黯 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时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 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 、虞 之治乎！”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 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 之戆也！”群臣或数黯 ，黯 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黯 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终不愈。最后病，庄助 为请告。上曰：“汲黯 何如人哉？”助 曰：“使黯 任职居官，无以逾人；然至其辅少主，守城深坚，招之不来，麾之不去,虽自谓贲 、育 亦不能夺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 ，近之矣！”

9　匈奴 来请和亲，天子下其议。大行王恢 ，燕 人也，习胡 事，议曰：“汉 与匈奴 和亲，率不过数岁，即复倍约；不如勿许，兴兵击之。”韩安国 曰：“匈奴 迁徙鸟举，难得而制，自上古不属为人。今汉 行数千里与之争利，则人马罢乏；虏以全制其敝，此危道也。不如和亲。”群臣议者多附安国 ，于是上许和亲。

元光元年(丁未，前134)

1　冬，十一月，初令郡国举孝廉各一人，从董仲舒 之言也。

2　卫尉李广 为骁骑将军，屯云中 ，中尉程不识 为车骑将军，屯雁门 ；六月，罢。广 与程不识 俱以边太守将兵，有名当时。广 行无部伍、行陈，就善水草舍止，人人自便，不击刁斗以自卫，莫府省约文书；然亦远斥候，未尝遇害。程不识 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刁斗，士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休息，然亦未尝遇害。不识 曰：“李广 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然虏亦不得犯我。”然匈奴 畏李广 之略，士卒亦多乐从李广 而苦程不识 。

臣光 曰：易 曰：“师出以律，否臧凶。”言治众而不用法，无不凶也。李广 之将，使人人自便。以广 之材，如此焉可也，然不可以为法。何则？其继者难也，况与之并时而为将乎！夫小人之情，乐于安肆而昧于近祸，彼既以程不识 为烦扰而乐于从广 ，且将仇其上而不服。然则简易之害，非徒广 军无以禁虏之仓卒而已也！故曰“兵事以严终”，为将者，亦严而已矣。然则效程不识 ，虽无功，犹不败；效李广 ，鲜不覆亡哉！

3　夏，四月，赦天下。

4　五月，诏举贤良、文学，上亲策之。

5　秋，七月癸未，日有食之。

资治通鉴卷第十八

汉纪十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

元光二年(戊申，前133)

1　冬，十月，上行幸雍 ，祠五畤 。

2　李少君 以祠灶却老方见上，上尊之。少君 者，故深泽侯 舍人，匿其年及其生长，其游以方遍诸侯，无妻子。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馈遗之，常馀金钱、衣食。人皆以为不治生业而饶给，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争事之。少君 善为巧发奇中。尝从武安侯 饮，坐中有九十馀老人，少君 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老人为儿时从其大父，识其处，一坐尽惊。少君 言上曰：“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寿可益，蓬莱 仙者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 是也。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 ，食臣枣，大如瓜。安期生 仙者，通蓬莱 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于是天子始亲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莱 安期生 之属，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居久之，李少君 病死，天子以为化去，不死；而海上燕 、齐 怪迂之方士多更来言神事矣。

3　亳 人谬忌 奏祠太一 。方曰：“天神贵者太一 ，太一 佐曰五帝 。”于是天子立其祠长安 东南郊。

4　雁门 马邑 豪聂壹 ，因大行王恢 言：“匈奴 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上召问公卿。王恢 曰：“臣闻全代 之时，北有强胡 之敌，内连中国之兵，然尚得养老长幼，种树以时，仓廪常实，匈奴 不轻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内为一；然匈奴 侵盗不已者，无他，以不恐之故耳。臣窃以为击之便。”韩安国 曰：“臣闻高皇帝 尝围于平城 ，七日不食，及解围反位而无忿怒之心。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不以己私怒伤天下之公，故遣刘敬 结和亲，至今为五世利。臣窃以为勿击便。”恢 曰：“不然。高帝 身被坚执锐，行几十年，所以不报平城 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边境数惊，士卒伤死，中国 槥车相望，此仁人之所隐也。故曰击之便。”安国 曰：“不然。臣闻用兵者以饱待饥，正治以待其乱，定舍以待其劳；故接兵覆众，伐国堕城，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也。今将卷甲轻举，深入长驱，难以为功。从行则迫胁，衡行则中绝，疾则粮乏，徐则后利，不至千里，人马乏食。兵法曰：‘遗人，获也。’臣故曰勿击便。”恢 曰：“不然。臣今言击之者，固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单于之欲，诱而致之边，吾选枭骑、壮士，阴伏而处以为之备，审遮险阻以为其戒。吾势已定，或营其左，或营其右，或当其前，或绝其后，单于可禽，百全必取。”上从恢 议。

夏，六月，以御史大夫韩安国 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 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 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 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 为材官将军，将车骑、材官三十馀万匿马邑 旁谷中，约单于入马邑 纵兵。阴使聂壹 为间，亡入匈奴 ，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 令、丞，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以为然而许之。聂壹 乃诈斩死罪囚，悬其头马邑 城下，示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 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将十万骑入武州塞 。未至马邑 百馀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得雁门 尉史，欲杀之，尉史乃告单于汉 兵所居。单于大惊曰：“吾固疑之。”乃引兵还，出曰：“吾得尉史，天也！”以尉史为天王 。塞下传言单于已去，汉 兵追至塞，度弗及，乃皆罢兵。王恢 主别从代 出击胡 辎重，闻单于还，兵多，亦不敢出。

上怒恢 。恢 曰：“始，约为入马邑 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只取辱。固知还而斩，然完陛下士三万人。”于是下恢 廷尉，廷尉当“恢 逗桡，当斩。”恢 行千金丞相蚡 ，蚡 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 首为马邑 事，今不成而诛恢 ，是为匈奴 报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蚡 言告上。上曰：“首为马邑 事者恢 ，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于不可得，恢 所部击其辎重，犹颇可得以慰士大夫心。今不诛恢 ，无以谢天下。”于是恢 闻，乃自杀。自是之后，匈奴 绝和亲，攻当路塞，往往入盗于汉 边，不可胜数；然尚贪乐关市，嗜汉 财物，汉 亦关市不绝以中其意。

三年（己酉，前132）

1　春，河水 徙，从顿丘 东南流。夏，五月丙子，复决濮阳 瓠子 ，注巨野 ，通淮 、泗 ，泛郡十六。天子使汲黯 、郑当时 发卒十万塞之，辄复坏。是时，田蚡 奉邑食鄃 ；鄃 居河 北，河 决而南，则鄃 无水灾，邑收多。蚡 言于上曰：“江 、河 之决皆天事，未易以人力强塞，塞之未必应天。”而望气用数者亦以为然，于是天子久之不复事塞也。

2　初，孝景 时，魏其侯 窦婴 为大将军，武安侯 田蚡 乃为诸郎，侍酒跪起如子侄。已而蚡 日益贵幸，为丞相。魏其 失势，宾客益衰，独故燕 相颍阴 灌夫 不去。婴 乃厚遇夫 ，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夫 为人刚直，使酒，诸有势在己之右者必陵之，数因酒忤丞相。丞相乃奏案：“灌夫 家属横颍川 ，民苦之。”收系夫 及支属，皆得弃市罪。魏其 上书论救灌夫 ，上令与武安 东朝廷辨之。魏其 、武安 因互相诋讦。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唯汲黯 是魏其 ，韩安国 两以为是；郑当时 是魏其 ，后不敢坚。上怒当时 曰：“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乎！”上不得已，遂族灌夫 ，使有司案治魏其 ，得弃市罪。

四年（庚戌，前131）

1　冬，十二月晦，论杀魏其 于渭城 。春，三月乙卯，武安侯 蚡 亦薨。及淮南王 安 败，上闻蚡 受安 金，有不顺语，曰：“使武安侯 在者，族矣！”

2　夏，四月，陨霜杀草。

3　御史大夫安国 行丞相事，引，堕车，蹇。五月丁巳，以平棘侯 薛泽 为丞相；安国 病免。

4　地震，赦天下。

5　九月，以中尉张欧 为御史大夫。韩安国 疾愈，复为中尉。

6　河间王 德 ，修学好古，实事求是，以金帛招求四方善书，得书多，与汉朝 等。是时，淮南王 安 亦好书，所招致率多浮辩。献王 所得书，皆古文，先秦 旧书，采礼乐古事，稍稍增辑至五百馀篇，被服、造次必于儒者，山 东诸儒多从之游。

五年（辛亥，前130）

1　冬，十月，河间王 来朝，献雅乐，对三雍宫及诏策所问三十馀事。其对，推道术而言，得事之中，文约指明。天子下太乐官常存肄河间王 所献雅声，岁时以备数，然不常御也。春，正月，河间王 薨，中尉常丽 以闻，曰：“王身端行治，温仁恭俭，笃敬爱下，明知深察，惠于鳏寡。”大行令奏：“谥法 ：‘聪明睿知曰献’，谥曰献王 。”

班固 赞曰：昔鲁哀公 有言：“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忧，未尝知惧。”信哉斯言也，虽欲不危亡，不可得已！是故古人以宴安为鸩毒，无德而富贵谓之不幸。汉 兴，至于孝平 ，诸侯王以百数，率多骄淫失道。何则？沈溺放恣之中，居势使然也。自凡人犹系于习俗，而况哀公 之伦乎！“夫唯大雅，卓尔不群”，河间 献王 近之矣。

2　初，王恢 之讨东越 也，使番阳 令唐蒙 风晓南越 。南越 食蒙 以蜀 枸酱，蒙 问所从来。曰：“道西北牂柯江 。牂柯江 广数里，出番禺城 下。”蒙 归至长安 ，问蜀 贾人。贾人曰：“独蜀 出枸酱，多持窃出市夜郎 。夜郎 者，临牂柯江 ，江广百馀步，足以行船。南越 以财物役属夜郎 ，西至桐师 ，然亦不能臣使也。”蒙 乃上书说上曰：“南越王 黄屋左纛，地东西万馀里，名为外臣，实一州主也。今以长沙 、豫章 往，水道多绝，难行。窃闻夜郎 所有精兵可得十馀万，浮船牂柯江 ，出其不意，此制越 一奇也。诚以汉 之强，巴 、蜀 之饶，通夜郎 道为置吏，甚易。”上许之。

乃拜蒙 为中郎将，将千人，食重万馀人，从巴 、蜀 筰关 入，遂见夜郎侯 多同 。蒙 厚赐，喻以威德，约为置吏，使其子为令。夜郎 旁小邑皆贪汉 缯帛，以为汉 道险，终不能有也，乃且听蒙 约。还报，上以为犍为郡 ，发巴 、蜀 卒治道，自僰道 指牂柯江 ，作者数万人，士卒多物故，有逃亡者；用军兴法诛其渠率，巴 、蜀 民大惊恐。上闻之，使司马相如 责唐蒙 等，因谕告巴 、蜀 民以非上意；相如 还报。

是时，邛 、筰 之君长闻南夷 与汉 通，得赏赐多，多欲愿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 。天子问相如 ，相如 曰：“邛 、筰 、冉駹 者近蜀 ，道亦易通。秦 时尝通，为郡县，至汉 兴而罢。今诚复通，为置郡县，愈于南夷 。”天子以为然，乃拜相如 为中郎将，建节往使，及副使王然于 等乘传，因巴 、蜀 吏币物以赂西夷 ；邛 、筰 、冉駹 、斯榆 之君皆请为内臣。除边关；关益斥，西至沬 、若 水，南至牂柯 为徼，通零关 道，桥孙水 以通邛都 ，为置一都尉、十馀县，属蜀 。天子大说。

3　诏发卒万人治雁门 阻险。

4　秋，七月，大风拔木。

5　女巫楚服 等教陈皇后 祠祭厌胜，挟妇人媚道。事觉，上使御史张汤 穷治之。汤 深竟党与，相连及诛者三百馀人，楚服 枭首于市。乙巳，赐皇后册，收其玺绶，罢退，居长门 宫。窦太主 惭惧，稽颡谢上。上曰：“皇后所为不轨于大义，不得不废。主当信道以自慰，勿受妄言以生嫌惧。后虽废，供奉如法，长门 无异上宫也。”

6　初，上尝置酒窦太主 家，主见所幸卖珠儿董偃 ，上赐之衣冠，尊而不名，称为“主人翁”，使之侍饮。由是董君 贵宠，天下莫不闻。常从游戏北宫 ，驰逐平乐观 ，鸡、鞠之会，角狗、马之足，上大欢乐之。上为窦太主 置酒宣室 ，使谒者引内董君 。是时，中郎东方朔 陛戟殿下，辟戟而前曰：“董偃 有斩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谓也？”朔 曰：“偃 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败男女之化，而乱婚姻之礼，伤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于春秋，方积思于六经 ；偃 不遵经劝学，反以靡丽为右，奢侈为务，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欲，是乃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其罪三也。”上默然不应，良久曰：“吾业已设饮，后而自改。”朔曰：“夫宣室 者，先帝之正处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故淫乱之渐，其变为篡。是以竖貂 为淫而易牙 作患，庆父 死而鲁国 全。”上曰：“善！”有诏止，更置酒北宫 ，引董君 从东司马门入。赐朔 黄金三十斤。董君 之宠由是日衰。是后，公主、贵人多逾礼制矣。

7　上以张汤 为太中大夫，与赵禹 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作见知法，吏传相监司。用法益刻自此始。

8　八月，螟。

9　是岁，征吏民有明当世之务、习先圣之术者，县次续食，令与计偕。

淄川 人公孙弘 对策曰：“臣闻上古尧 、舜 之时，不贵爵赏而民劝善，不重刑罚而民不犯，躬率以正而遇民信也；末世贵爵厚赏而民不劝，深刑重罚而奸不止，其上不正，遇民不信也。夫厚赏重刑，未足以劝善而禁非，必信而已矣。是故因能任官，则分职治；去无用之言，则事情得；不作无用之器，则赋敛省；不夺民时，不妨民力，则百姓富；有德者进，无德者退，则朝廷尊；有功者上，无功者下，则群臣逡；罚当罪，则奸邪止；赏当贤，则臣下劝。凡此八者，治之本也。故民者，业之则不争，理得则不怨，有礼则不暴，爱之则亲上，此有天下之急者也。礼义者，民之所服也；而赏罚顺之，则民不犯禁矣。

臣闻之：气同则从，声比则应。今人主和德于上，百姓和合于下，故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形和，形和则声和，声和则天地之和应矣。故阴阳和，风雨时，甘露降，五谷登，六畜蕃，嘉禾兴，朱草生，山不童，泽不涸，此和之至也。”

时对者百馀人，太常奏弘 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 对为第一，拜为博士，待诏金马门 。

齐 人辕固 ，年九十馀，亦以贤良征。公孙弘 仄目而事固 ，固 曰：“公孙子 ，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诸儒多疾毁固 者，固 遂以老罢归。

是时，巴 、蜀 四郡凿山通西南夷 ，千馀里戍转相饷。数岁，道不通，士罢饿、离暑湿死者甚众。西南夷 又数反，发兵兴击，费以巨万计而无功。上患之，诏使公孙弘 视焉。还奏事，盛毁西南夷 无所用，上不听。弘 每朝会，开陈其端，使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廷争。于是上察其行慎厚，辩论有馀，习文法吏事，缘饰以儒术，大说之，一岁中迁至左内史。

弘 奏事，有不可，不廷辨。常与汲黯 请间，黯 先发之，弘 推其后，天子常说，所言皆听，以此日益亲贵。弘 尝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倍其约以顺上旨。汲黯 廷诘弘 曰：“齐 人多诈而无情实。始与臣等建此议，今皆倍之，不忠！”上问弘 。弘 谢曰：“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弘 言。左右幸臣每毁弘 ，上益厚遇之。

六年（壬子，前129）

1　冬，初算商车。

2　大司农郑当时 言：“穿渭 为渠，下至河 ，漕关 东粟径易，又可以溉渠下民田万馀顷。”春，诏发卒数万人穿渠，如当时 策，三岁而通，人以为便。

3　匈奴 入上谷 ，杀略吏民。遣车骑将军卫青 出上谷 ，骑将军公孙敖 出代 ，轻车将军公孙贺 出云中 ，骁骑将军李广 出雁门 ，各万骑，击胡 关市下。卫青 至龙城 ，得胡 首虏七百人，公孙贺 无所得，公孙敖 为胡 所败，亡七千骑，李广 亦为胡 所败。胡 生得广 ，置两马间，络而盛卧，行十馀里；广 佯死，暂腾而上胡 儿马上，夺其弓，鞭马南驰，遂得脱归汉 。下敖 、广 吏，当斩，赎为庶人；唯青 赐爵关内侯。青 虽出于奴虏，然善骑射，材力绝人，遇士大夫以礼，与士卒有恩，众乐为用，有将帅材，故每出辄有功。天下由此服上之知人。

4　夏，大旱，蝗。

5　六月，上行幸雍 。

6　秋，匈奴 数盗边，渔阳 尤甚。以卫尉韩安国 为材官将军，屯渔阳 。

元朔元年（癸丑，前128）

1　冬，十一月，诏曰：“朕深诏执事，兴廉举孝，庶几成风，绍休圣绪。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并行，厥有我师。今或至阖郡而不荐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积行之君子壅于上闻也。且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古之道也。其议二千石不举者罪！”有司奏：“不举孝，不奉诏，当以不敬论；不察廉，不胜任也，当免。”奏可。

2　十二月，江都易王 非 薨。

3　皇子据 生，卫夫人 之子也。三月甲子，立卫夫人 为皇后，赦天下。

4　秋，匈奴 二万骑入汉 ，杀辽西 太守，略二千馀人，围韩安国 壁；又入渔阳 、雁门 ，各杀略千馀人。安国 益东徙，屯北平 ；数月，病死。天子乃复召李广 ，拜为右北平 太守。匈奴 号曰“汉 之飞将军”，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 。

5　车骑将军卫青 将三万骑出雁门 ，将军李息 出代；青 斩首虏数千人。

6　东夷 薉君 南闾 等共二十八万人降，为苍海郡 ；人徒之费，拟于南夷 ，燕 、齐 之间，靡然骚动。

7　是岁，鲁共王 馀 、长沙定王 发 皆薨。

8　临淄 人主父偃 、严安 ，无终 人徐乐 ，皆上书言事。

始，偃 游齐 、燕 、赵 ，皆莫能厚遇，诸生相与排摈不容；家贫，假贷无所得，乃西入关 ，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 ，其辞曰：

“司马法 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夫务战胜、穷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

昔秦皇帝 并吞战国，务胜不休，欲攻匈奴 。李斯 谏曰：‘不可。夫匈奴 ，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踵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也；得其民，不可调而守也；胜必杀之，非民父母也；靡敝中国，快心匈奴 ，非长策也。’秦皇帝 不听，遂使蒙恬 将兵攻胡 ，辟地千里，以河 为境。地固沮泽咸卤，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 ，暴兵露师十有馀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 而北，是岂人众不足，兵革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蜚刍、挽粟，起于东腄 、琅邪 负海之郡，转输北河 ，率三十钟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织，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路死者相望，盖天下始畔秦 也。

及至高皇帝 ，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 聚于代谷 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 进谏曰：‘不可。夫匈奴 之性，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影。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 ，臣窃危之。’高帝 不听，遂北至于代谷 ，果有平城 之围。高皇帝 盖悔之甚，乃使刘敬 往结和亲之约，然后天下忘干戈之事。

夫匈奴 ，难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盗侵驱，所以为业也，天性固然。上及虞 、夏 、殷 、周 ，固弗程督，禽兽畜之，不属为人。夫上不观虞 、夏 、殷 、周 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忧，百姓之所疾苦也。”

严安 上书曰：“今天下人民，用财侈靡，车马、衣裘、宫室，皆竞修饰，调五声使有节族，杂五色使有文章，重五味方丈于前，以观欲天下。彼民之情，见美则愿之，是教民以侈也。侈而无节则不可赡，民离本而徼末矣。末不可徒得，故 绅者不惮为诈，带剑者夸杀人以矫夺，而世不知愧，是以犯法者众。臣愿为民制度以防其淫，使贫富不相耀，以和其心；心志定，则盗贼消，刑罚少，阴阳和，万物蕃也。昔秦王 意广心逸，欲威海外，使蒙恬 将兵以北攻胡 ，又使尉屠睢 将楼船之士以攻越 。当是时，秦 祸北构于胡 ，南挂于越 ，宿兵于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馀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 崩，天下大畔，灭世绝祀，穷兵之祸也。故周 失之弱，秦 失之强，不变之患也。今徇西夷 ，朝夜郎 ，降羌 、僰 ，略薉州 ，建城邑，深入匈奴 ，燔其龙城 ，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长策也。”

徐乐 上书曰：“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古今一也。

何谓土崩？秦 之末世是也。陈涉 无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乡曲之誉，非有孔 、曾 、墨子 之贤，陶朱 、猗顿 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涉 之所以为资也，此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乎土崩。

何谓瓦解？吴 、楚 、齐 、赵 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 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竟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

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贤主之所宜留意而深察也。

间者，关 东五谷数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民宜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也，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

书奏，天子召见三人，谓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皆拜为郎中。主父偃 尤亲幸，一岁中凡四迁，为中大夫；大臣畏其口，赂遗累千金。或谓偃 曰：“太横矣！”偃 曰：“吾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

二年(甲寅，前127）

1　冬，赐淮南王 几杖，毋朝。

2　主父偃 说上曰：“古者诸侯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逆京师。以法割削之，则逆节萌起，前日晁错 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適嗣代立，馀虽骨肉，无尺地之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不削而稍弱矣。”上从之。春，正月，诏曰：“诸侯王或欲推私恩分子弟邑者，令各条上，朕且临定其号名。”于是藩国始分，而子弟毕侯矣。

3　匈奴 入上谷 、渔阳 ，杀略吏民千馀人。遣卫青 、李息 出云中 以西至陇西 ，击胡 之楼烦 、白羊王 于河 南，得胡 首虏数千，牛羊百馀万，走白羊 、楼烦王 ，遂取河南地 。诏封青 为长平侯 。青 校尉苏建 、张次公 皆有功，封建 为平陵侯 ，次公 为岸头侯 。

主父偃 言：“河 南地肥饶，外阻河 ，蒙恬 城之以逐匈奴 ，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 之本也。”上下公卿议，皆言不便。上竟用偃 计，立朔方郡 ，使苏建 兴十馀万人筑朔方城 ，复缮故秦 时蒙恬 所为塞，因河 为固。转漕甚远，自山 东咸被其劳，费数十百巨万，府库并虚。汉 亦弃上谷 之斗辟县造阳 地以予胡 。

4　三月乙亥晦，日有食之。

5　夏，募民徙朔方 十万口。

6　主父偃 说上曰：“茂陵 初立，天下豪杰，并兼之家，乱众之民，皆可徙茂陵 ，内实京师 ，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从之，徙郡国豪杰及訾三百万以上于茂陵 。

轵 人郭解 ，关东 大侠也，亦在徙中。卫将军 为言：“郭解 家贫，不中徙。”上曰：“解 ，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卒徙解 家。解 平生睚眦杀人甚众，上闻之，下吏捕治解 ，所杀皆在赦前。轵 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 ，生曰：“解 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 客闻，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 ，解 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绝莫知为谁。吏奏解 无罪，公孙弘 议曰：“解 ，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 虽弗知，此罪甚于解 杀之，当大逆无道。”遂族郭解 。

班固 曰：古者天子建国，诸侯立家，自卿大夫以至于庶人各有等差，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周室 既微，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桓 、文 之后，大夫世权，陪臣执命。陵夷至于战国 ，合从连衡，繇是列国公子，魏 有信陵 ，赵 有平原 ，齐 有孟尝 ，楚 有春申 ，皆藉王公之势，竞为游侠，鸡鸣狗盗，无不宾礼。而赵 相虞卿 ，弃国捐君，以周穷交魏齐 之厄；信陵 无忌 ，窃符矫命，戮将专师，以赴平原 之急：皆以取重诸侯，显名天下，扼腕而游谈者，以四豪为称首。于是背公死党之议成，守职奉上之义废矣。及至汉 兴，禁网疏阔，未知匡改也。是故代 相陈豨 从车千乘，而吴 濞 、淮南 皆招宾客以千数；外戚大臣魏其 、武安 之属竞逐于京师 ，布衣游侠剧孟 、郭解 之徒驰骛于阎闾，权行州域，力折公侯，众庶荣其名迹，觊而慕之。虽其陷于刑辟，自与杀身成名，若季路 、仇牧 ，死而不悔。故曾子 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非明主在上，示之以好恶，齐之以礼法，民曷由知禁而反正乎！古之正法：五伯 ，三王 之罪人也；而六国 ，五伯 之罪人也；夫四豪者，又六国 之罪人也。况于郭解 之伦，以匹夫之细，窃杀生之权，其罪已不容于诛矣。观其温良泛爱，振穷周急，谦退不伐，亦皆有绝异之姿。惜乎，不入于道德，苟放纵于末流，杀身亡宗，非不幸也。

荀悦 论曰：世有三游，德之贼也：一曰游侠，二曰游说，三曰游行。立气势，作威福，结私交以立强于世者，谓之游侠；饰辩辞，设诈谋，驰逐于天下以要时势者，谓之游说；色取仁以合时好，连党类，立虚誉以为权利者，谓之游行。此三者，乱之所由生也，伤道害德，败法惑世，先王之所慎也。国有四民，各修其业；不由四民之业者，谓之奸民。奸民不生，王道乃成。

凡此三游之作，生于季世，周 、秦 之末尤甚焉。上不明，下不正，制度不立，纲纪弛废；以毁誉为荣辱，不核其真；以爱憎为利害，不论其实；以喜怒为赏罚，不察其理。上下相冒，万事乖错，是以言论者计薄厚而吐辞，选举者度亲疏而举笔，善恶谬于众声，功罪乱于王法。然则利不可以义求，害不可以道避也。是以君子犯礼，小人犯法，奔走驰骋，越职僭度，饰华废实，竞趣时利。简父兄之尊而崇宾客之礼，薄骨肉之恩而笃朋友之爱，忘修身之道而求众人之誉，割衣食之业以供飨宴之好，苞苴盈于门庭，聘问交于道路，书记繁于公文，私务众于官事，于是流俗成而正道坏矣。

是以圣王在上，经国序民，正其制度，善恶要于功罪而不淫于毁誉，听其言而责其事，举其名而指其实。故实不应其声者谓之虚，情不覆其貌者谓之伪，毁誉失其真者谓之诬，言事失其类者谓之罔。虚伪之行不得设，诬罔之辞不得行，有罪恶者无侥幸，无罪过者不忧惧，请谒无所行，货赂无所用，息华文，去浮辞，禁伪辩，绝淫智，放百家之纷乱，壹圣人之至道，养之以仁惠，文之以礼乐，则风俗定而大化成矣。

7　燕王 定国 与父康王 姬奸，夺弟妻为姬，杀肥如 令郢人 。郢人 兄弟上书告之，主父偃 从中发其事。公卿请诛定国 ，上许之。定国 自杀，国除。

齐厉王 次昌 亦与其姊纪翁主 通。主父偃 欲纳其女于齐王 ，齐 纪太后 不许。偃 因言于上曰：“齐 临淄 十万户，市租千金，人众殷富，巨于长安 ，非天子亲弟、爱子，不得王此。今齐王 于亲属益疏，又闻与其姊乱，请治之！”于是帝拜偃 为齐 相，且正其事。偃 至齐 ，急治王后宫宦者，辞及王；王惧，饮药自杀。偃 少时游齐 及燕 、赵 ，及贵，连败燕 、齐 。赵王 彭祖 惧，上书告主父偃 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弟多以得封者。及齐王 自杀，上闻，大怒，以为偃 劫其王令自杀，乃征下吏。偃 服受诸侯金，实不劫王令自杀。上欲勿诛，公孙弘 曰：“齐王 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 ，主父偃 本首恶。陛下不诛偃 ，无以谢天下。”乃遂族主父偃 。

8　张欧 免，上欲以蓼侯 孔臧 为御史大夫。臧 辞曰：“臣世以经学为业，乞为太常，典臣家业，与从弟侍中安国 纲纪古训，使永垂来嗣。”上乃以臧 为太常，其礼赐如三公。

三年（乙卯，前126）

1　冬，匈奴 军臣单于 死，其弟左谷蠡王 伊稚斜 自立为单于，攻破军臣单于 太子於单 ，於单 亡降汉 。

2　以公孙弘 为御史大夫。是时，方通西南夷 ，东置苍海 ，北筑朔方 之郡。公孙弘 数谏，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愿罢之。天子使朱买臣 等难以置朔方 之便，发十策，弘 不得一。弘 乃谢曰：“山 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愿罢西南夷 、苍海 而专奉朔方 。”上乃许之。春。罢苍海郡 。

弘 为布被，食不重肉。汲黯 曰：“弘 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上问弘 ，弘 谢曰：“有之。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 ，然今日廷诘弘 ，诚中弘 之病。夫以三公为布被，与小吏无差，诚饰诈，欲以钓名，如汲黯 言。且无汲黯 忠，陛下安得闻此言！”天子以为谦让，愈益尊之。

3　三月，赦天下。

4　夏，四月丙子，封匈奴 太子於单 为涉安侯 ，数月而卒。

5　初，匈奴 降者言：“月氏 故居敦煌 、祁连 间，为强国，匈奴 冒顿 攻破之。老上单于 杀月氏王 ，以其头为饮器。馀众遁逃远去，怨匈奴 ，无与共击之。”上募能通使月氏 者。汉中 张骞 以郎应募，出陇西 ，径匈奴 中。单于得之，留骞 十馀岁。骞 得间亡，向月氏 西走，数十日，至大宛 。大宛 闻汉 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 ，喜，为发导译抵康居 ，传致大月氏 。大月氏 太子为王，既击大夏 ，分其地而居之，地肥饶，少寇，殊无报胡 之心。骞 留岁馀，竟不能得月氏 要领，乃还；并南山 ，欲从羌 中归，复为匈奴 所得，留岁馀。会伊稚斜 逐於单 ，匈奴 国内乱，骞 乃与堂邑氏 奴甘父 逃归。上拜骞 为太中大夫，甘父 为奉使君。骞 初行时百馀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6　匈奴 数万骑入塞，杀代郡 太守恭 ，及略千馀人。

7　六月庚午，皇太后崩。

8　秋，罢西夷 ，独置南夷 、夜郎 两县、一都尉，稍令犍为 自葆就，专力城朔方 。

9　匈奴 又入雁门 ，杀略千馀人。

10　是岁，中大夫张汤 为廷尉。汤 为人多诈，舞智以御人。时上方向文学，汤 阳浮慕，事董仲舒 、公孙弘 等；以千乘 兒宽 为奏谳掾，以古法义决疑狱。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与监、史深祸者；即上意所欲释，与监、史轻平者；上由是悦之。汤 于故人子弟调护之尤厚；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 虽文深、意忌、不专平，然得此声誉。汲黯 数质责汤 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何空取高皇帝 约束纷更之为！而公以此无种矣。”黯 时与汤 论议，汤 辩常在文深小苛；黯 伉厉守高，不能屈，忿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必汤 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矣！”

四年（丙辰，前125）

1　冬，上行幸甘泉 。

2　夏，匈奴 入代郡 、定襄 、上郡 ，各三万骑，杀略数千人。

资治通鉴卷第十九

汉纪十一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

元朔五年（丁巳，前124）

1　冬，十一月乙丑，薛泽 免。以公孙弘 为丞相，封平津侯 。丞相封侯自弘 始。

时上方兴功业，弘 于是开东 以延贤人，与参谋议。每朝觐奏事，因言国家便宜，上亦使左右文学之臣与之论难。弘 尝奏言：“十贼彍弩，百吏不敢前。请禁民毋得挟弓弩，便。”上下其议。侍中吾丘寿王 对曰：“臣闻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讨邪也。秦 兼天下，销甲兵，折锋刃；其后民以耰锄、棰梃相挞击，犯法滋众，盗贼不胜，卒以乱亡。故圣王务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礼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举之，’明示有事也。大射之礼，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愚闻圣王合射以明教矣，未闻弓矢之为禁也。且所为禁者，为盗贼之以攻夺也；攻夺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于重诛，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挟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备而抵法禁，是擅贼威而夺民救也。窃以为大不便。”书奏，上以难弘 ，弘 诎服焉。

弘 性意忌，外宽内深，诸尝与弘 有隙，无近远，虽阳与善，后竟报其过。董仲舒 为人廉直，以弘 为从谀，弘 嫉之。胶西王 端 骄恣，数犯法，所杀伤二千石甚众。弘 乃荐仲舒 为胶西 相，仲舒 以病免。汲黯 常毁儒，面触弘 ，弘 欲诛之以事，乃言上曰：“右内史 界部中多贵臣、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请徙黯 为右内史 。”上从之。

2　春，大旱。

3　匈奴 右贤王 数侵扰朔方 。天子令车骑将军青 将三万骑出高阙 ，卫尉苏建 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 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 为骑将军，代 相李蔡 为轻车将军，皆领属车骑将军，俱出朔方 ；大行李息 、岸头侯 张次公 为将军，俱出右北平 ；凡十馀万人，击匈奴 。右贤王 以为汉 兵远，不能至，饮酒，醉。卫青 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至，围右贤王 。右贤王 惊，夜逃，独与壮骑数百驰，溃围北去。得右贤裨王 十馀人，众男女万五千馀人，畜数十百万，于是引兵而还。

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将军印，即军中拜卫青 为大将军，诸将皆属焉。夏，四月乙未，复益封青 八千七百户，封青 三子伉 、不疑 、登 皆为列侯。青 固谢曰：“臣幸得待罪行间，赖陛下神灵，军大捷，皆诸校尉力战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 ；臣青 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劳，上列地封为三侯，非臣待罪行间所以劝士力战之意也。”天子曰：“我非忘诸校尉功也。”乃封护军都尉公孙敖 为合骑侯 ，都尉韩说 为龙頟侯 ，公孙贺 为南窌侯 ，李蔡 为乐安侯 ，校尉李朔 为涉轵侯 ，赵不虞 为随成侯 ，公孙戎奴 为从平侯 ，李沮 、李息 及校尉豆如意 皆赐爵关内侯。

于是青 尊宠，于群臣无二，公卿以下皆卑奉之，独汲黯 与亢礼。人或说黯 曰：“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重，君不可以不拜。”黯 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邪！”大将军闻，愈贤黯 ，数请问国家朝廷所疑，遇黯 加于平日。大将军青 虽贵，有时侍中，上踞厕而视之；丞相弘 燕见，上或时不冠；至如汲黯 见，上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中，黯 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 ，避帐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

4　夏，六月，诏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今礼坏乐崩，朕甚闵焉。其令礼官劝学兴礼以为天下先！”于是丞相弘 等奏：“请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第其高下，以补郎中、文学、掌故。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辄罢之。又，吏通一艺以上者，请皆选择以补右职。”上从之。自此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学之士矣。

5　秋，匈奴 万骑入代 ，杀都尉朱英 ，略千馀人。

6　初，淮南王 安 ，好读书属文，喜立名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其群臣、宾客，多江 、淮 间轻薄士，常以厉王 迁死感激安 。建元 六年，彗星见，或说王曰：“先吴 军时，彗星出，长数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竟天，天下兵当大起。”王心以为然，乃益治攻战具，积金钱。

郎中雷被 获罪于太子迁 ，时有诏，欲从军者辄诣长安 ，被 即愿奋击匈奴 。太子恶被 于王，斥免之，欲以禁后。是岁，被 亡之长安 ，上书自明。事下廷尉治，踪迹连王，公卿请逮捕治王。太子迁 谋令人衣卫士衣，持戟居王旁，汉 使有非是者，即刺杀之，因发兵反。天子使中尉宏 即讯王，王视中尉颜色和，遂不发。公卿奏：“安 壅阏奋击匈奴 者，格明诏，当弃市。”诏削二县。既而安 自伤曰：“吾行仁义，反见削地。”耻之，于是为反谋益甚。

安 与衡山王 赐 相责望，礼节间不相能。衡山王 闻淮南王 有反谋，恐为所并，亦结宾客为反具，以为淮南 已西，欲发兵定江 、淮 之间而有之。衡山王 后徐来 谮太子爽 于王，欲废之而立其弟孝 。王囚太子而佩孝 以王印，令招致宾客。宾客来者微知淮南 、衡山 有逆计，日夜从容劝之。王乃使孝 客江都 人枚赫 、陈喜 作輣车、锻矢，刻天子玺、将相军吏印。秋，衡山王 当入朝，过淮南 ，淮南王 乃昆弟语，除前隙，约束反具。衡山王 即上书谢病，上赐书不朝。

六年（戊午，前123）

1　春，二月，大将军青 出定襄 ，击匈奴 。以合骑侯 公孙敖 为中将军，太仆公孙贺 为左将军，翕侯 赵信 为前将军，卫尉苏建 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 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 为强弩将军，咸属大将军。斩首数千级而还，休士马于定襄 、云中 、雁门 。

2　赦天下。

3　夏，四月，卫青 复将六将军出定襄 ，击匈奴 ，斩首虏万馀人。右将军建 、前将军信 并军三千馀骑独逢单于兵，与战一日馀，汉 兵且尽。信 故胡 小王 ，降汉 ，汉 封为翕侯 。及败，匈奴 诱之，遂将其馀骑可八百降匈奴 。建 尽亡其军，脱身亡，自归大将军。

议郎周霸 曰：“自大将军出，未尝斩裨将。今建 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军正闳 、长史安 曰：“不然。兵法 ：‘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今建 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战一日馀，士尽，不敢有二心，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大将军曰：“青 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间，不患无威，而霸 说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擅诛于境外，而具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以见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军吏皆曰：“善！”遂囚建 诣行在所。

初，平阳县 吏霍仲孺 给事平阳侯 家，与青 姊卫少兒 私通，生霍去病 。去病 年十八，为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击匈奴 ，为票姚校尉，与轻骑勇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于是天子曰：“票姚校尉去病 ，斩首虏二千馀级，得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藉若侯 产 ，生捕季父罗姑 ，比再冠军，封去病 为冠军侯 。上谷 太守郝贤 四从大将军，捕斩首虏二千馀级，封贤 为众利侯 。”

是岁，失两将军，亡翕侯 ，军功不多，故大将军不益封，止赐千金。右将军建 至，天子不诛，赎为庶人。

单于既得翕侯 ，以为自次王 ，用其姊妻之，与谋汉 。信 教单于益北绝幕，以诱罢汉 兵，徼极而取之，无近塞。单于从其计。

是时，汉 比岁发十馀万众击胡 ，斩捕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馀万斤，而汉 军士马死者十馀万，兵甲转漕之费不与焉。于是大司农经用竭，不足以奉战士。六月，诏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臧罪。置赏官，名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直三十馀万金。诸买武功爵至千夫者，得先除为吏。吏道杂而多端，官职耗废矣。

元狩元年（己未，前122）

1　冬，十月，上行幸雍 ，祠五畤 ，获兽，一角而足有五蹄。有司言：“陛下肃祗郊祀，上帝报享，锡一角兽，盖麟云。”于是以庆五畤 ，畤加一牛，以燎。久之，有司又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数，一元曰建，二元以长星曰光，今元以郊得一角兽曰狩云。”于是济北王 以为天子且封禅，上书献泰山 及其旁邑；天子以他县偿之。

2　淮南王 安 与宾客左吴 等日夜为反谋，按舆地图，部署兵所从入。诸使者道长安 来，为妄言，言“上无男，汉 不治”，即喜；即言“汉 廷治，有男”，王怒，以为妄言，非也。

王召中郎伍被 与谋反事，被 曰：“王安得此亡国之言乎？臣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王怒，系伍被 父母，囚之。三月，复召问之，被 曰：“昔秦 为无道，穷奢极虐，百姓思乱者十家而六七。高皇帝 起于行陈之中，立为天子，此所谓蹈瑕候间，因秦 之亡而动者也。今大王见高皇帝 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吴 、楚 乎！夫吴王 王四郡，国富民众，计定谋成，举兵而西，然破于大梁 ，奔走而东，身死祀绝者何？诚逆天道而不知时也。方今大王之兵，众不能十分吴 、楚 之一，天下安宁，万倍吴 、楚 之时，大王不从臣之计，今见大王弃千乘之君，赐绝命之书，为群臣先死于东宫 也。”王涕泣而起。

王有孽子不害 ，最长，王弗爱，王后、太子皆不以为子、兄数。不害 有子建 ，材高有气，常怨望太子，阴使人告太子谋杀汉 中尉事，下廷尉治。

王患之，欲发，复问伍被 曰：“公以为吴 兴兵，是邪，非邪？”被 曰：“非也。臣闻吴王 悔之甚，愿王无为吴王 之所悔。”王曰：“吴 何知反！汉 将一日过成皋 者四十馀人；今我绝成皋 之口，据三川 之险，招山东 之兵，举事如此，左吴 、赵贤 、朱骄如 皆以为什事九成，公独以为有祸无福，何也？必如公言，不可徼幸邪？”被 曰：“必不得已，被 有愚计。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可伪为丞相、御史请书，徙郡国豪杰高赀于朔方 ，益发甲卒，急其会日；又伪为诏狱书，逮诸侯太子、幸臣。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士随而说之，傥可徼幸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为不至若此。”

于是王乃作皇帝玺，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军吏、中二千石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汉使节。欲使人伪得罪而西，事大将军，一日发兵，即刺杀大将军。且曰：“汉 廷大臣，独汲黯 好直谏，守节死义，难惑以非，至如说丞相弘 等，如发蒙振落耳！”

王欲发国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听，王乃与伍被 谋，先杀相、二千石。又欲令人衣求盗衣，持羽檄从东方来，呼曰：“南越 兵入界！”欲因以发兵。

会廷尉逮捕淮南太子 ，淮南王 闻之，与太子谋，召相、二千石，欲杀而发兵。召相，相至，内史、中尉皆不至。王念，独杀相，无益也，即罢相。王犹豫，计未决。太子即自刭，不殊。

伍被 自诣吏，告与淮南王 谋反踪迹如此。吏因捕太子、王后，围王宫，尽求捕王所与谋反宾客在国中者，索得反具，以上。下公卿治其党与，使宗正以符节治王。未至，淮南王 安 自刭。杀王后荼 、太子迁 ，诸所与谋反者皆族。

天子以伍被 雅辞多引汉 之美，欲勿诛。廷尉汤 曰：“被 首为王画反计，罪不可赦。”乃诛被 。侍中庄助 素与淮南王 相结交，私论议，王厚赂遗助 ；上薄其罪，欲勿诛。张汤 争，以为：“助 出入禁门，腹心之臣，而外与诸侯交私如此；不诛，后不可治。”助 竟弃市。

衡山王 上书，请废太子爽 ，立其弟孝 为太子。爽 闻，即遣所善白嬴 之长安 上书，言“孝 作輣车、锻矢，与王御者奸”，欲以败孝 。会有司捕所与淮南王 谋反者，得陈喜 于衡山王 子孝 家，吏劾孝 首匿喜 。孝 闻“律：先自告，除其罪”，即先自告所与谋反者枚赫 、陈喜 等。公卿请逮捕衡山王 治之，王自刭死。王后徐来 、太子爽 及孝 皆弃市，所与谋反者皆族。

凡淮南 、衡山 二狱，所连引列侯、二千石、豪杰等，死者数万人。

3　夏，四月，赦天下。

4　丁卯，立皇子据 为太子，年七岁。

5　五月乙巳晦，日有食之。

6　匈奴 万人入上谷 ，杀数百人。

7　初，张骞 自月氏 还，具为天子言西域 诸国风俗：“大宛 在汉 正西，可万里。其俗土著，耕田；多善马，马汗血；有城郭、室屋，如中国。其东北则乌孙 ，东则于 。于 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 ，其东，水东流注盐泽 。盐泽 潜行地下，其南则河 源出焉。盐泽 去长安 可五千里。匈奴 右方居盐泽 以东，至陇西 长城，南接羌 ，鬲汉 道焉。乌孙 、康居 、奄蔡 、大月氏 ，皆行国，随畜牧，与匈奴 同俗。大夏 在大宛 西南，与大宛 同俗。臣在大夏 时，见邛 竹杖、蜀 布，问曰：‘安得此？’大夏国 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 。’身毒 在大夏 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与大夏 同。以骞 度之，大夏 去汉 万二千里，居汉 西南；今身毒 国又居大夏 东南数千里，有蜀 物，此其去蜀 不远矣。今使大夏 ，从羌 中，险，羌 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 所得。从蜀 ，宜径，又无寇。”

天子既闻大宛 及大夏 、安息 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 财物。其北有大月氏 、康居 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欣然以骞 言为然。乃令骞 因蜀 、犍为 发间使王然于 等四道并出，出駹 ，出冉 ，出徙 ，出邛 、僰 ，指求身毒国 ，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 、莋 ，南方闭嶲 ，昆明 。昆明 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 使，终莫得通。于是汉 以求身毒 道，始通滇国 。滇王 当羌 谓汉 使者曰：“汉 孰与我大？”及夜郎侯 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为一州主，不知汉 广大。使者还，因盛言滇 大国，足事亲附，天子注意焉，乃复事西南夷 。

二年（庚申，前121）

1　冬，十月，上幸雍 ，祠五畤 。

2　三月戊寅，平津献侯 公孙弘 薨。壬辰，以御史大夫乐安侯 李蔡 为丞相，廷尉张汤 为御史大夫。

3　霍去病 为票骑将军，将万骑出陇西 ，击匈奴 ，历五王国，转战六日，过焉支山 千馀里，杀折兰王 ，斩卢侯王 ，执浑邪王 子及相国、都尉，获首虏八千九百馀级，收休屠王 祭天金人。诏益封去病 二千户。

夏，去病 复与合骑侯 公孙敖 将数万骑俱出北地 ，异道。卫尉张骞 、郎中令李广 俱出右北平 ，异道。广 将四千骑先行，可数百里，骞 将万骑在后。匈奴 左贤王 将四万骑围广 ，广 军士皆恐；广 乃使其子敢 独与数十骑驰贯胡 骑，出其左右而还，告广 曰：“胡 虏易与耳！”军士乃安。广 为圜陈，外向，胡 急击之，矢下如雨，汉 兵死者过半，汉 矢且尽。广 乃令士持满毋发，而广 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杀数人，胡 虏益解。会日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 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皆服其勇。明日，复力战，死者过半，所杀亦过当。会博望侯 军亦至，匈奴 军乃解去。汉 军罢，弗能追，罢归。汉 法：博望侯 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 军功自如，无赏。而票骑将军去病 深入二千馀里，与合骑侯 失，不相得。票骑将军逾居延 ，过小月氏 ，至祁连山 ，得单桓 、酋涂王 ，及相国、都尉以众降者二千五百人，斩首虏三万二百级，获裨小王 七十馀人。天子益封去病 五千户，封其裨将有功者鹰击司马赵破奴 为从票侯 ，校尉高不识 为宜冠侯 ，校尉仆多 为辉渠侯 。合骑侯 敖 坐行留不与票骑会，当斩，赎为庶人。

是时，诸宿将所将士、马、兵皆不如票骑，票骑所将常选；然亦敢深入，常与壮骑先其大军；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绝也。而诸宿将常留落不偶，由此票骑日以亲贵，比大将军矣。

匈奴 入代 、雁门 ，杀略数百人。

4　江都王 建 与其父易王 所幸淖姬 等及女弟徵臣 奸。建 游雷陂 ，天大风，建 使郎二人乘小船入陂中，船覆，两郎溺，攀船，乍见乍没；建 临观大笑，令勿救，皆死。凡杀不辜三十五人，专为淫虐。自知罪多，恐诛，与其后成光 共使越 婢下神，祝诅上。又闻淮南 、衡山 阴谋，建 亦作兵器，刻皇帝玺，为反具。事发觉，有司请捕诛；建 自杀，后成光 等皆弃市，国除。

5　胶东康王 寄 薨。

6　秋，匈奴 浑邪王 降。是时，单于怒浑邪王 、休屠王 居西方为汉 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浑邪王 与休屠王 恐，谋降汉 ，先遣使向边境要遮汉 人，令报天子。是时，大行李息 将城河 上，得浑邪王 使，驰传以闻。天子闻之，恐其以诈降而袭边，乃令票骑将军将兵往迎之。休屠王 后悔，浑邪王 杀之，并其众。票骑既渡河 ，与浑邪王 众相望。浑邪王 裨将见汉 军，而多不欲降者，颇遁去。票骑乃驰入，得与浑邪王 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 乘传诣至行在所，尽将其众渡河 。降者四万馀人，号称十万。既至长安 ，天子所以赏赐者数十巨万，封浑邪王 万户，为漯阴侯 ，封其裨王呼毒尼 等四人皆为列侯；益封票骑千七百户。

浑邪 之降也，汉 发车二万乘以迎之，县官无钱，从民贳马，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 令，右内史汲黯 曰：“长安 令无罪，独斩臣黯 ，民乃肯出马。且匈奴 畔其主而降汉 ，汉 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敝中国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及浑邪 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五百馀人，黯 请间见高门 ，曰：“夫匈奴 攻当路塞，绝和亲，中国兴兵诛之，死伤者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 人，皆以为奴婢，以赐从军死事者家，所卤获，因予之，以谢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纵不能，浑邪 率数万之众来降，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譬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 中物，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于边关乎！陛下纵不能得匈奴 之资以谢天下，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馀人，是所谓‘庇其叶而伤其枝’者也。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许，曰：“吾久不闻汲黯 之言，今又复妄发矣！”

居顷之，乃分徙降者边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 南，因其故俗为五属国。而金城河 西，西并南山 至盐泽 ，空无匈奴 ，匈奴 时有候者到而希矣。

休屠王 太子日 与母阏氏、弟伦 俱没入官，输黄门养马。久之，帝游宴，见马，后宫满侧，日 等数十人牵马过殿下，莫不窃视，至日 独不敢。日 长八尺二寸，容貌甚严，马又肥好，上异而问之，具以本状对；上奇焉，即日赐汤沐、衣冠，拜为马监，迁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日 既亲近，未尝有过失，上甚信爱之，赏赐累千金，出则骖乘，入侍左右。贵戚多窃怨曰：“陛下妄得一胡 儿，反贵重之。”上闻，愈厚焉。以休屠 作金人为祭天主，故赐日 姓金氏 。

三年（辛酉，前120）

1　春，有星孛于东方。

2　夏，五月，赦天下。

3　淮南王 之谋反也，胶东康王 寄 微闻其事，私作战守备。及吏治淮南 事，辞出之。寄 母王夫人 ，即皇太后之女弟也，于上最亲，意自伤，发病而死，不敢置后。上闻而怜之，立其长子贤 为胶东王 ，又封其所爱少子庆 为六安王 ，王故衡山王 地。

4　秋，匈奴 入右北平 、定襄 ，各数万骑，杀略千馀人。

5　山 东大水，民多饥乏。天子遣使者虚郡国仓癐以振贫民，犹不足，又募豪富吏民能假贷贫民者以名闻；尚不能相救，乃徙贫民于关 以西及充朔方 以南新秦中 七十馀万口，衣食皆仰给县官，数岁假予产业。使者分部护之，冠盖相望。其费以亿计，不可胜数。

6　汉 既得浑邪王 地，陇西 、北地 、上郡 益少胡 寇，诏减三郡戍卒之半，以宽天下之繇。

7　上将讨昆明 ，以昆明 有滇池 方三百里，乃作昆明池 以习水战。是时法既益严，吏多废免。兵革数动，民多买复及五大夫，征发之士益鲜。于是除千夫、五大夫为吏，不欲者出马。以故吏弄法，皆谪令伐棘上林 ，穿昆明池 。

8　是岁，得神马于渥洼水 中。上方立乐府，使司马相如 等造为诗赋，以宦者李延年 为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印，弦次初诗以合八音之调。诗多尔 雅 之文，通一经之士不能独知其辞，必集会五经 家相与共讲习读之，乃能通知其意。及得神马，次以为歌。汲黯 曰：“凡王者作乐，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马，诗以为歌，协于宗庙，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邪？”上默然不说。

上招延士大夫，常如不足；然性严峻，群臣虽素所爱信者，或小有犯法，或欺罔，辄按诛之，无所宽假。汲黯 谏曰：“陛下求贤甚劳，未尽其用，辄已杀之。以有限之士恣无已之诛，臣恐天下贤才将尽，陛下谁与共为治乎！”黯 言之甚怒，上笑而谕之曰：“何世无才，患人不能识之耳。苟能识之，何患无人！夫所谓才者，犹有用之器也，有才而不肯尽用，与无才同，不杀何施！”黯 曰：“臣虽不能以言屈陛下，而心犹以为非。愿陛下自今改之，无以臣为愚而不知理也。”上顾群臣曰：“黯 自言为便辟则不可，自言为愚，岂不信然乎！”

四年（壬戌，前119）

1　冬，有司言：“县官用度太空，而富商大贾冶铸、煮盐，财或累万金，不佐国家之急。请更钱造币以赡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藻缋，为皮币，直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币荐璧，然后得行。又造银、锡为白金三品：大者圜之，其文龙，直三千；次方之，其文马，直五百；小者椭之，其文龟，直三百。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

于是以东郭咸阳 、孔仅 为大农丞，领盐铁事；桑弘羊 以计算用事。咸阳 ，齐 之大煮盐；仅 ，南阳 大冶，皆致生累千金；弘羊 ，洛阳 贾人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三人言利，事析秋毫矣。

诏禁民敢私铸铁器、煮盐者 左趾，没入其器物。公卿又请令诸贾人末作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一算；及民有轺车若船五丈以上者，皆有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其法大抵出张汤 。汤 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充位，天下事皆决于汤 。百姓骚动，不安其生，咸指怨汤 。

2　初，河南 人卜式 ，数请输财县官以助边，天子使使问式 ：“欲官乎？”式 曰：“臣少田牧，不习仕宦，不愿也。”使者问曰：“家岂有冤，欲言事乎？”式 曰：“臣生与人无分争，邑人贫者贷之，不善者教之，所居人皆从式 ，式 何故见冤于人！无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 曰：“天子诛匈奴 ，愚以为贤者宜死节于边，有财者宜输委，如此而匈奴 可灭也。”上由是贤之，欲尊显以风百姓，乃召拜式 为中郎，爵左庶长，赐田十顷，布告天下，使明知之。未几，又擢式 为齐 太傅。

3　春，有星孛于东北。夏，有长星出于西北。

4　上与诸将议曰：“翕侯 赵信 为单于画计，常以为汉 兵不能度幕轻留，今大发士卒，其势必得所欲。”乃粟马十万，令大将军青 、票骑将军去病 各将五万骑，私负从马复四万匹，步兵转者踵军后又数十万人，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票骑。票骑始为出定襄 ，当单于；捕虏言单于东，乃更令票骑出代郡 ，令大将军出定襄 。郎中令李广 数自请行，天子以为老，弗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太仆公孙贺 为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 为右将军，平阳侯 曹襄 为后将军，皆属大将军。赵信 为单于谋曰：“汉 兵既度幕，人马罢，匈奴 可坐收虏耳。”乃悉远北其辎重，以精兵待幕北。

大将军既出塞，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前将军广 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东道回远而水草少，广 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 战，今乃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亦阴受上诫，以为“李广 老，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而公孙敖 新失侯，大将军亦欲使敖 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 。广 知之，固自辞于大将军；大将军不听，广 不谢而起行，意甚愠怒。

大将军出塞千馀里，度幕，见单于兵陈而待。于是大将军令武刚车自环为营，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 ；匈奴 亦纵可万骑。会日且入，大风起，砂砾击面，两军不相见，汉 益纵左右翼绕单于。单于视汉 兵多而士马尚强，自度战不能如汉 兵，单于遂乘六骡，壮骑可数百，直冒汉 围，西北驰去。时已昏，汉 匈奴 相纷拿，杀伤大当。汉 军左校捕虏言，单于未昏而去，汉 军发轻骑夜追之，大将军军因随其后，匈奴 兵亦散走。迟明，行二百馀里，不得单于，捕斩首虏万九千级，遂至 颜山 赵信城 ，得匈奴 积粟食军，留一日，悉烧其城馀粟而归。

前将军广 与右将军食其 军无导，惑失道，后大将军，不及单于战。大将军引还，过幕南，乃遇二将军。大将军使长史责问广 、食其 失道状，急责广 之幕府对簿。广 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莫府。”广 谓其麾下曰：“广 结发与匈奴 大小七十馀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徙广 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 年六十馀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遂引刀自刭。广 为人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为二千石四十馀年，家无馀财。猿臂，善射，度不中不发。将兵，乏绝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 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 不尝食，士以此爱乐为用。及死，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

单于之遁走，其兵往往与汉 兵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久不与其大众相得。其右谷蠡王 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十馀日，真单于复得其众，而右谷蠡王 乃去其单于号。

票骑将军骑兵车重与大将军军等，而无裨将，悉以李敢 等为大校，当裨将，出代 、右北平 二千馀里，绝大幕，直左方兵，获屯头王 、韩王 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 ，禅于姑衍 ，登临翰海 ，卤获七万四百四十三级。天子以五千八百户益封票骑将军，又封其所部右北平 太守路博德 等四人为列侯，从票侯 破奴 等二人益封，校尉敢 为关内侯，食邑；军吏卒为官、赏赐甚多。而大将军不得益封，军吏卒皆无封侯者。

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

乃益置大司马位，大将军、票骑将军皆为大司马，定令，令票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自是之后，大将军青 日退而票骑日益贵。大将军故人、门下士多去事票骑，辄得官爵，唯任安 不肯。

票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往。天子尝欲教之孙 、吴 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天子为治第，令票骑视之，对曰：“匈奴 未灭，无以家为也！”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贵，不省士，其从军，天子为遣太官赍数十乘。既还，重车馀弃粱肉，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票骑尚穿域蹋鞠，事多此类。大将军为人仁，喜士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两人志操如此。

是时，汉 所杀虏匈奴 合八九万，而汉 士卒物故亦数万。是后匈奴 远遁，而幕南无王庭。汉 渡河 自朔方 以西至令居 ，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匈奴 以北；然亦以马少，不复大出击匈奴 矣。

匈奴 用赵信 计，遣使于汉 ，好辞请和亲。天子下其议，或言和亲，或言遂臣之。丞相长史任敞 曰：“匈奴 新破困，宜可使为外臣，朝请于边。”汉使任敞 于单于，单于大怒，留之不遣。是时，博士狄山 议以为和亲便，上以问张汤 ，汤 曰：“此愚儒无知。”狄山 曰：“臣固愚，愚忠；若御史大夫汤 ，乃诈忠。”于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曰：“不能。”曰：“居一县？”对曰：“不能。”复曰：“居一障间？”山 自度辩穷且下吏，曰：“能。”于是上遣山 乘障；至月馀，匈奴 斩山 头而去。自是之后，群臣震慑，无敢忤汤 者。

5　是岁，汲黯 坐法免，以定襄 太守义纵 为右内史 ，河内 太守王温舒 为中尉。

先是，宁成 为关 都尉，吏民出入关 者号曰：“宁见乳虎，无值宁成 之怒。”及义纵 为南阳 太守，至关 ，宁成 侧行送迎。至郡，遂按宁氏 ，破碎其家，南阳 吏民重足一迹。后徙定襄 太守，初至，掩定襄 狱中重罪、轻系二百馀人，及宾客、昆弟私入视亦二百馀人，一捕，鞫曰“为死罪解脱”，是日，皆报杀四百馀人，其后郡中不寒而栗。是时，赵禹 、张汤 以深刻为九卿，然其治尚辅法而行，纵 专以鹰击为治。

王温舒 始为广平 都尉，择郡中豪敢往吏十馀人以为爪牙，皆把其阴重罪，而纵使督盗贼。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因其事夷之，亦灭宗。以其故，齐 、赵 之郊盗贼不敢近广平 ，广平 声为道不拾遗。迁河内 太守，以九月至，令郡具马五十匹为驿。捕郡中豪猾，相连坐千馀家。上书请，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尽没入偿臧。奏行不过二三日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馀里，河内 皆怪其奏，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毋声，毋敢夜行，野无犬吠之盗。其颇不得，失之旁郡国，追求。会春，温舒 顿足叹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

天子闻之，皆以为能，故擢为中二千石。

6　齐 人少翁 ，以鬼神方见上。上有所幸王夫人 卒，少翁 以方夜致鬼，如王夫人 之貌，天子自帷中望见焉。于是乃拜少翁 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礼之。文成又劝上作甘泉 宫，中为台室，画天、地、太一 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岁馀，其方益衰，神不至。乃为帛书以饭牛，佯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奇。”杀视，得书，书言甚怪，天子识其手书，问其人，果是伪书；于是诛文成将军而隐之。

资治通鉴卷第二十

汉纪十二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下

元狩五年（癸亥，前118）

1　春，三月甲午，丞相李蔡 坐盗孝景 园堧地，葬其中，当下吏，自杀。

2　罢三铢钱，更铸五铢钱。于是民多盗铸钱，楚 地尤甚。

上以为淮阳 ，楚 地之郊，乃召拜汲黯 为淮阳 太守。黯 伏谢不受印，诏数强予，然后奉诏。黯 为上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用之。臣常有狗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 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 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

黯 既辞行，过大行李息 曰：“黯 弃逐居郡，不得与朝廷议矣。御史大夫汤 ，智足以拒谏，诈足以饰非，务巧佞之语，辩数之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内怀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与之俱受其戮矣。”息 畏汤 ，终不敢言；及汤 败，上抵息 罪。

使黯 以诸侯相秩居淮阳 ，十岁而卒。

3　诏徙奸猾吏民于边。

4　夏，四月乙卯，以太子少傅武强侯 庄青翟 为丞相。

5　天子病鼎湖 甚，巫医无所不致，不愈。游水 发根 言上郡 有巫，病而鬼神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 ，及病，使人问神君，神君言曰：“天子无忧病。病少愈，强与我会甘泉 。”于是病愈，遂起幸甘泉 ，病良已，置酒寿宫 。神君非可得见，闻其言，言与人音等，时去时来，来则风肃然，居室帷中。神君所言，上使人受，书其言，命之曰“画法”。其所语，世俗之所知也，无绝殊者，而天子心独喜；其事秘，世莫知也。

时上卒起，幸甘泉 ，过右内史 界中，道多不治，上怒曰：“义纵 以我为不复行此道乎！”衔之。

六年（甲子，前117）

1　冬，十月，雨水，无冰。

2　上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 ，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于是杨可 告缗钱纵矣。义纵 以为此乱民，部吏捕其为可 使者。天子以纵 为废格沮事，弃纵 市。

3　郎中令李敢 ，怨大将军之恨其父，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 从上雍 ，至甘泉宫 猎，票骑将军去病 射杀敢 。去病 时方贵幸，上为讳，云鹿触杀之。

4　夏，四月乙巳，庙立皇子闳 为齐王 ，旦 为燕王 ，胥 为广陵王 ，初作诰策。

5　自造白金、五铢钱后，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者不可胜计，天下大抵无虑皆铸金钱矣。犯者众，吏不能尽诛。

6　六月，诏遣博士褚大 、徐偃 等六人分循郡国，举兼并之徒及守、相、为吏有罪者。

7　秋，九月，冠军 景桓侯 霍去病 薨。天子甚悼之，为冢，像祁连山 。

初，霍仲孺 吏毕归家，娶妇，生子光 。去病 既壮大，乃自知父为霍仲孺 。会为票骑将军，击匈奴 ，道出河东 ，遣吏迎仲孺 而见之，大为买田宅奴婢而去。及还，因将光 西至长安 ，任以为郎，稍迁至奉车都尉、光禄大夫。

8　是岁，大农令颜异 诛。

初，异 以廉直，稍迁至九卿。上与张汤 既造白鹿皮币，问异 ，异 曰：“今王侯朝贺以苍璧，直数千，而以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说。张汤 又与异 有郤，及人有告异 以他事，下张汤 治异 。异 与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 不应，微反唇。汤 奏当：“异 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

元鼎元年（乙丑，前116）

1　夏，五月，赦天下。

2　济东王 彭离 骄悍，昏暮，与其奴、亡命少年数十人行剽杀人，取财物以为好。所杀发觉者百馀人，坐废，徙上庸 。

二年（丙寅，前115）

1　冬，十一月，张汤 有罪自杀。

初，御史中丞李文 与汤 有郤，汤 所厚吏鲁谒居 阴使人上变告文 奸事，事下汤 治，论杀之。汤 心知谒居 为之，上问：“变事踪迹安起？”汤 佯惊曰：“此殆文 故人怨之。”谒居 病，汤 亲为之摩足。赵王 素怨汤 ，上书告：“汤 大臣，乃与吏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廷尉。谒居 病死，事连其弟。弟系导官，汤 亦治他囚导官，见谒居 弟，欲阴为之，而佯不省。谒居 弟弗知，怨汤 ，使人上书，告汤 与谒居 谋共变告李文 。事下减宣 ，宣 尝与汤 有郤，及得此事，穷竟其事，未奏也。会人有盗发孝文园 瘗钱，丞相青翟 朝，与汤 约俱谢，至前，汤 独不谢。上使御史按丞相，汤 欲致其文“丞相见知”，丞相患之。丞相长史朱买臣 、王朝 、边通 ，皆故九卿、二千石，仕宦绝在汤 前。汤 数行丞相事，知三长史素贵，故陵折，丞史遇之，三长史皆怨恨，欲死之。乃与丞相谋，使吏捕案贾人田信 等，曰：“汤 且欲奏请，信 辄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 分之。”事辞颇闻，上问汤 曰：“吾所为，贾人辄先知之，益居其物，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汤 不谢，又佯惊曰：“固宜有。”减宣 亦奏谒居 等事。天子以汤 怀诈面欺，使赵禹 切责汤 ，汤 乃为书谢，因曰：“陷臣者，三长史也。”遂自杀。汤 既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昆弟诸子欲厚葬汤 ，汤 母曰：“汤 为天子大臣，被污恶言而死，何厚葬乎！”载以牛车，有棺无椁。天子闻之，乃尽按诛三长史。十二月壬辰，丞相青翟 下狱，自杀。

2　春，起柏梁台 。作承露盘，高二十丈，大七围，以铜为之。上有仙人掌，以承露，和玉屑饮之，云可以长生。宫室之修，自此日盛。

3　二月，以太子太傅赵周 为丞相。

4　三月辛亥，以太子太傅石庆 为御史大夫。

5　大雨雪。

6　夏，大水，关 东饿死者以千数。

7　是岁，孔仅 为大农令，而桑弘羊 为大农中丞，稍置均输，以通货物。

8　白金稍贱，民不宝用，竟废之。于是悉禁郡、国无铸钱，专令上林 三官铸钱，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而民之铸钱益少，计其费不能相当，惟真工、大奸乃盗为之。

9　浑邪王 既降汉 ，汉 兵击逐匈奴 于幕北，自盐泽 以东空无匈奴 ，西域 道可通。于是张骞 建言：“乌孙王 昆莫本为匈奴 臣，后兵稍强，不肯复朝事匈奴 ，匈奴 攻不胜而远之。今单于新困于汉 ，而故浑邪 地空无人，蛮夷俗恋故地，又贪汉 财物，今诚以此时厚币赂乌孙 ，招以益东，居故浑邪 之地，与汉 结昆弟，其势宜听，听则是断匈奴 右臂也。既连乌孙 ，自其西大夏 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 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便，遣之他旁国。

骞 既至乌孙 ，昆莫见骞 ，礼节甚倨。骞 谕指曰：“乌孙 能东居故地，则汉 遣公主为夫人，结为兄弟，共距匈奴 ，匈奴 不足破也。”乌孙 自以远汉 ，未知其大小；素服属匈奴 日久，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匈奴 ，不欲移徙。骞 留久之，不能得其要领，因分遣副使使大宛 、康居 、大月氏 、大夏 、安息 、身毒 、于阗 及诸旁国。乌孙 发译道送骞 还，使数十人，马数十匹，随骞 报谢，因令窥汉 大小。是岁，骞 还，到，拜为大行。后岁馀，骞 所遣使通大夏 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域 始通于汉 矣。

西域 凡三十六国，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东西六千馀里，南北千馀里，东则接汉 玉门 、阳关 ，西则限以葱岭 。河 有两源，一出葱岭 ，一出于 ，合流东注盐泽 。盐泽 去玉门 、阳关 三百馀里。自玉门 、阳关 出西域 有两道：从鄯善 傍南山北，循河西行至莎车 ，为南道；南道西逾葱岭 ，则出大月氏 、安息 。自车师前王 廷随北山循河西行至疏勒 ，为北道；北道西逾葱岭 ，则出大宛 、康居 、奄蔡 焉。故皆役属匈奴 ，匈奴 西边日逐王 ，置僮仆都尉，使领西域 ，常居焉耆 、危须 、尉黎 间，赋税诸国，取富给焉。

乌孙王 既不肯东还，汉 乃于浑邪王 故地置酒泉郡 ，稍发徙民以充实之。后又分置武威郡 ，以绝匈奴 与羌 通之道。

天子得宛 汗血马，爱之，名曰“天马”。使者相望于道以求之。诸使外国，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馀人，人所赍操大放博望侯 时，其后益习而衰少焉。汉 率一岁中使多者十馀，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

三年（丁卯，前114）

1　冬，徙函谷关 于新安 。

2　春，正月戊子，阳陵园 火。

3　夏，四月，雨雹。

4　关 东郡、国十馀饥，人相食。

5　常山宪王 舜 薨，子勃 嗣，坐宪王 病不侍疾及居丧无礼废，徙房陵 。后月馀，天子更封宪王 子平 为真定王 ，以常山 为郡，于是五岳 皆在天子之邦矣。

6　徙代王义 为清河王 。

7　是岁，匈奴 伊稚斜单于 死，子乌维单于 立。

四年（戊辰，前113）

1　冬，十月，上行幸雍 ，祠五畤 。诏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无祀，则礼不答也。其令有司议！”立后土祠于泽中圜丘。上遂自夏阳 东幸汾阴 。是时，天子始巡郡、国。河东 守不意行至，不办，自杀。十一月甲子，立后土祠 于汾阴 脽上，上亲望拜，如上帝礼。礼毕，行幸荥阳 ，还，至洛阳 ，封周 后姬嘉 为周子南君 。

2　春，二月，中山靖王 胜 薨。

3　乐成侯 丁义 荐方士栾大 ，云与文成将军同师。上方悔诛文成，得栾大 ，大说。大 先事胶东康王 ，为人长美言，多方略，而敢为大言，处之不疑。大 言曰：“臣常往来海中，见安期 、羡门 之属，顾以臣为贱，不信臣，又以为康王 诸侯耳，不足与方。臣之师曰：‘黄金可成而河 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则方士皆掩口，恶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马肝死耳。子诚能修其方，我何爱乎！”大 曰：“臣师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则贵其使者，令为亲属，以客礼待之，乃可使通言于神人。”于是上使验小方，斗旗，旗自相触击。是时，上方忧河 决而黄金不就，乃拜大 为五利将军，又拜为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夏，四月乙巳，封大 为乐通侯 ，食邑二千户，赐甲第，僮千人，乘舆斥车马、帷帐、器物以充其家，又以卫长公主 妻之，赍金十万斤，天子亲如五利之第，使者存问共给，相属于道。自太主、将、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献遗之。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将军”，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将军亦衣羽衣，立白茅上，受印，以示不臣。大 见数月，佩六印，贵震天下。于是海上燕 、齐 之间，莫不搤腕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4　六月，汾阴 巫锦 得大鼎于魏脽 后土营 旁，河东 太守以闻。天子使验问，巫得鼎无奸诈，乃以礼祠，迎鼎至甘泉 ，从上行，荐之宗庙及上帝，藏于甘泉宫 ，群臣皆上寿贺。

5　秋，立常山宪王 子商 为泗水王 。

6　初，条侯 周亚夫 为丞相，赵禹 为丞相史，府中皆称其廉平，然亚夫 弗任，曰：“极知禹 无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及禹 为少府，比九卿为酷急；至晚节，吏务为严峻，而禹 更名宽平。

中尉尹齐 素以敢斩伐著名，及为中尉，吏民益凋敝。是岁，齐 坐不胜任抵罪。上乃复以王温舒 为中尉，赵禹 为廷尉。后四年，禹 以老，贬为燕 相。

是时吏治皆以惨刻相尚，独左内史 兒宽 ，劝农业，缓刑罚，理狱讼，务在得人心；择用仁厚士，推情与下，不求名声，吏民大信爱之；收租税时，裁阔狭，与民相假贷，以故租多不入。后有军发，左内史 以负租课殿，当免。民闻当免，皆恐失之，大家牛车、小家担负输租，襁属不绝，课更以最。上由此愈奇宽 。

7　初，南越文王 遣其子婴齐 入宿卫，在长安 取邯郸 樛氏女 ，生子兴 。文王 薨，婴齐 立，乃藏其先武帝 玺，上书请立樛氏 女为后，兴 为嗣。汉 数使使者风谕婴齐 入朝。婴齐 尚乐擅杀生自恣，惧入见要，用汉 法比内诸侯，固称病，遂不入见。婴齐 薨，谥曰明王 。太子兴 代立，其母为太后。

太后自未为婴齐 姬时，尝与霸陵 人安国少季 通。是岁，上使安国少季 往谕王、王太后以入朝，比内诸侯，令辩士谏大夫终军 等宣其辞，勇士魏臣 等辅其决，卫尉路博德 将兵屯桂阳 待使者。南越王 年少，太后中国人，安国少季 往，复与私通。国人颇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乱起，亦欲倚汉 威，数劝王及群臣求内属；即因使者上书，请比内诸侯，三岁一朝，除边关。于是天子许之，赐其丞相吕嘉 银印及内史、中尉、太傅印，馀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汉 法，比内诸侯。使者皆留，填抚之。

8　上行幸雍 ，且郊，或曰：“五帝，泰一 之佐也。宜立泰一 ，而上亲郊。”上疑未定。齐 人公孙卿 曰：“今年得宝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 时等。”卿 有札书曰：“黄帝 得宝鼎，是岁己酉朔旦冬至，凡三百八十年，黄帝 仙登于天。”因嬖人奏之。上大悦，召问，卿 对曰：“受此书申公 ，申公 曰：‘汉 兴复当黄帝 之时，汉 之圣者在高祖 之孙且曾孙也。宝鼎出而与神通，黄帝 接万灵明庭。明庭者，甘泉 也。黄帝 采首山 铜，铸鼎于荆山 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 ，黄帝 上骑龙，与群臣后宫七十馀人俱登天。’”于是天子曰：“嗟乎！诚得如黄帝 ，吾视去妻子如脱屣耳！”拜卿 为郎，使东候神于太室 。

五年（己巳，前112）

1　冬，十月，上祠五畤 于雍 ，遂逾陇 ，西登崆峒 。陇西 守以行往卒，天子从官不得食，惶恐，自杀。于是上北出萧关 ，从数万骑猎新秦中 ，以勒边兵而归。新秦中 或千里无亭徼，于是诛北地 太守以下。上又幸甘泉 ，立泰一祠 坛，所用祠具如雍 一畤而有加焉。五帝坛 环居其下四方地，为醊食群神从者及北斗云。十一月，辛巳朔，冬至；昧爽，天子始郊拜泰一 ，朝朝日，夕夕月则揖。其祠，列火满坛，坛旁亨炊具。有司云：“祠上有光。”又云：“昼有黄气上属天。”太史令谈 、祠官宽舒 等请三岁天子一郊见，诏从之。

2　南越王 、王太后饬治行装，重赍为入朝具。其相吕嘉 ，年长矣，相三王，宗族仕宦为长吏者七十馀人，男尽尚王女，女尽嫁王子弟、宗室，及苍梧 秦王 有连，其居国中甚重，得众心愈于王。王之上书，数谏止王，王弗听；有畔心，数称病，不见汉 使者。使者皆注意嘉 ，势未能诛。王、王太后亦恐嘉 等先事发，欲介汉 使者权，谋诛嘉 等，乃置酒请使者，大臣皆侍坐饮。嘉 弟为将，将卒居宫外。酒行，太后谓嘉 曰：“南越 内属，国之利也；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莫敢发。嘉 见耳目非是，即起而出。太后怒，欲 嘉 以矛，王止太后。嘉 遂出，介其弟兵就舍，称病，不肯见王及使者，阴与大臣谋作乱。王素无意诛嘉 ，嘉 知之，以故数月不发。

天子闻嘉 不听命，王、王太后孤弱不能制，使者怯无决；又以为王、王太后已附汉 ，独吕嘉 为乱，不足以兴兵，欲使庄参 以二千人往使。参 曰：“以好往，数人足矣；以武往，二千人无足以为也。”辞不可，天子罢参 。郏 壮士故济北 相韩千秋 奋曰：“以区区之越 ，又有王、王太后应，独相吕嘉 为害，愿得勇士三百人，必斩嘉 以报。”于是天子遣千秋 与王太后弟樛乐 将二千人往。入越 境。吕嘉 等乃遂反，下令国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国人也，又与使者乱，专欲内属，尽持先王宝器入献天子以自媚。多从人行，至长安 ，虏卖以为僮仆，取自脱一时之利，无顾赵氏 社稷、为万世虑计之意。”乃与其弟将卒攻杀王、王太后及汉 使者，遣人告苍梧 秦王 及其诸郡县，立明王 长男越 妻子术阳侯 建德 为王。而韩千秋 兵入，破数小邑。其后越 开直道给食，未至番禺 四十里，越 以兵击千秋 等，遂灭之。使人函封汉 使者节置塞上，好为谩辞谢罪，发兵守要害处。

春，三月壬午，天子闻南越 反，曰：“韩千秋 虽无功，亦军锋之冠，封其子延年 为成安侯 ；樛乐 姊为王太后，首愿属汉，封其子广德 为龙亢侯 。”

3　夏，四月，赦天下。

4　丁丑晦，日有食之。

5　秋，遣伏波将军路博德 出桂阳 ，下湟水 ；楼船将军杨仆 出豫章 ，下浈水 ；归义越侯 严 为戈船将军，出零陵 ，下离水 ；甲 为下濑将军，下苍梧 ；皆将罪人，江 、淮 以南楼船十万人。越 驰义侯 遗 别将巴 、蜀 罪人，发夜郎 兵，下牂柯江 ，咸会番禺 。

齐 相卜式 上书，请父子与齐 习船者往死南越 。天子下诏褒美式 ，赐爵关内侯，金六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天下莫应。是时列侯以百数，皆莫求从军击越 。会九月尝酎，祭宗庙，列侯以令献金助祭。少府省金，金有轻及色恶者，上皆令劾以不敬，夺爵者百六人。辛巳，丞相赵周 坐知列侯酎金轻，下狱，自杀。

6　丙申，以御史大夫石庆 为丞相，封牧丘侯 。时国家多事，桑弘羊 等致利，王温舒 之属峻法，而兒宽 等推文学，皆为九卿，更进用事；事不关决于丞相，丞相庆 醇谨而已。

7　五利将军 装治行，东入海求其师。既而不敢入海，之太山 祠。上使人随验，实无所见。五利 妄言见其师，其方尽多不售，坐诬罔，腰斩；乐成侯 亦弃市。

8　西羌 众十万人反，与匈奴 通使，攻故安 ，围枹罕 。匈奴 入五原 ，杀太守。

六年（庚午，前111）

1　冬，发卒十万人，遣将军李息 、郎中令徐自为 征西羌 ，平之。

2　楼船将军杨仆 入越 地，先陷寻陿 ，破石门 ，挫越 锋，以数万人待伏波将军路博德 至俱进，楼船居前，至番禺 。南越王 建德 、相吕嘉 城守。楼船居东南面，伏波居西北面。会暮，楼船攻败越 人，纵火烧城。伏波为营，遣使者招降者，赐印绶，复纵令相招。楼船力攻烧敌，驱而入伏波营中。黎旦，城中皆降。建德 、嘉 已夜亡入海，伏波遣人追之。校尉司马苏弘 得建德 ，越 郎都稽 得嘉 。戈船、下濑将军兵及驰义侯 所发夜郎 兵未下，南越 已平矣。遂以其地为南海 、苍梧 、郁林 、合浦 、交趾 、九真 、日南 、珠崖 、儋耳 九郡。师还，上益封伏波，封楼船为将梁侯 ，苏弘 为海常侯 ，都稽 为临蔡侯 ，及越 降将苍梧王 赵光 等四人皆为侯。

3　公孙卿 候神河南 ，言见仙人迹缑氏城 上。春，天子亲幸缑氏城 视迹，问卿 ：“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 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其道非宽假，神不来。言神事如迂诞，积以岁月，乃可致也。”上信之。于是郡、国各除道，缮治宫观、名山、神祠以望幸焉。

4　赛南越 ，祠泰一 、后土，始用乐舞。

5　驰义侯 发南夷 兵，欲以击南越 。且兰 君恐远行旁国，虏其老弱，乃与其众反，杀使者及犍为 太守。汉 乃发巴 、蜀 罪人当击南越 者八校尉，遣中郎将郭昌 、卫广 将而击之，诛且兰 及邛 君、莋侯 ，遂平南夷 为牂柯郡 。夜郎侯 始倚南越 ，南越 已灭，夜郎 遂入朝，上以为夜郎王 。冉駹 皆振恐，请臣置吏，乃以邛都 为越嶲郡 ，莋都 为沈黎郡 ，冉駹 为汶山 郡，广汉 西白马 为武都郡 。

6　初，东越王 馀善 上书，请以卒八千人从楼船 击吕嘉 ；兵至揭阳 ，以海风波为解，不行，持两端，阴使南越 。及汉 破番禺 ，不至。杨仆 上书愿便引兵击东越 ，上以士卒劳倦，不许，令诸校屯豫章 、梅岭 以待命。馀善 闻楼船请诛之，汉 兵临境，乃遂反，发兵距汉 道，号将军驺力 等为吞汉 将军，入白沙 、武林 、梅岭 ，杀汉 三校尉。是时，汉 使大农张成 、故山州侯 齿 将屯，弗敢击，却就便处，皆坐畏懦诛。馀善 自称武帝 。

上欲复使杨仆 将，为其伐前劳，以书敕责之曰：“将军之功独有先破石门 、寻陿 ，非有斩将搴旗之实也，乌足以骄人哉！前破番禺 ，捕降者以为虏，掘死人以为获，是一过也。使建德 、吕嘉 得以东越 为援，是二过也。士卒暴露连岁，将军不念其勤劳，而请乘传行塞，因用归家，怀银、黄，垂三组，夸乡里，是三过也。失期内顾，以道恶为解，是四过也。问君蜀 刀价而阳不知，挟伪干君，是五过也。受诏不至兰池 ，明日又不对。假令将军之吏，问之不对，令之不从，其罪何如？推此心在外，江海之间可得信乎？今东越 深入，将军能率众以掩过不？”仆 惶恐对曰：“愿尽死赎罪！”上乃遣横海将军韩说 出句章 ，浮海从东方往；楼船将军杨仆 出武林 ，中尉王温舒 出梅岭 ，以越侯 为戈船、下濑将军，出若邪 、白沙 ，以击东越 。

7　博望侯 既以通西域 尊贵，其吏士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往，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毋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毋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按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其使皆贫人子，私县官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亦厌汉 使，人人有言轻重，度汉 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 使。汉 使乏绝，积怨至相攻击。而楼兰 、车师 ，小国当空道，攻劫汉 使王恢 等尤甚，而匈奴 奇兵又时遮击之。使者争言西域 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遣浮沮 将军公孙贺 将万五千骑出九原 二千馀里，至浮沮井 而还；匈河 将军赵破奴 将万馀骑出令居 数千里，至匈河水 而还：以斥逐匈奴 ，不使遮汉 使。皆不见匈奴 一人，乃分武威 、酒泉 地置张掖 、敦煌郡 ，徙民以实之。

8　是岁，齐 相卜式 为御史大夫。式 既在位，乃言“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器，苦恶价贵，或强令民买之；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贵。”上由是不悦卜式 。

9　初，司马相如 病且死，有遗书，颂功德，言符瑞，劝上封泰山 。上感其言，会得宝鼎，上乃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仪，而诸方士又言：“封禅者合不死之名也。黄帝 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秦皇帝 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无风雨，遂上封矣。”上于是乃令诸儒采尚书 、周官 、王制 之文，草封禅仪，数年不成。上以问左内史 兒宽 ，宽 曰：“封泰山 ，禅梁父 ，昭姓考瑞，帝王之盛节也；然享荐之义，不著于经 。臣以为封禅告成，合祛于天地神祇，唯圣主所由，制定其当，非群臣之所能列。今将举大事，优游数年，使群臣得人人自尽，终莫能成。唯天子建中和之极，兼总条贯，金声而玉振之，以顺成天庆，垂万世之基。”上乃自制仪，颇采儒术以文之。上为封禅祠器，以示群儒，或曰“不与古同”，于是尽罢诸儒不用。上又以古者先振兵释旅，然后封禅。

元封元年（辛未，前110）

1　冬，十月，下诏曰：“南越 、东瓯 ，咸伏其辜；西蛮 、北夷 ，颇未辑睦；朕将巡边垂，躬秉武节，置十二部将军，亲帅师焉。”乃行，自云阳 北历上郡 、西河 、五原 ，出长城，北登单于台 ，至朔方 ，临北河 ，遣使者郭吉 告单于曰：“南越王 头已悬于汉 北阙。今单于能战，天子自将待边；不能，即南面而臣于汉 ，何徒远走亡匿于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地，毋为也！”语卒而单于大怒，立斩主客见者，而留郭吉 ，迁之北海 上。然匈奴 亦詟，终不敢出。上乃还，祭黄帝冢 桥山 ，释兵须如 。上曰：“吾闻黄帝 不死，今有冢，何也？”公孙卿 曰：“黄帝 已仙上天，群臣思慕，葬其衣冠。”上叹曰：“吾后升天，群臣亦当葬吾衣冠于东陵 乎？”乃还甘泉 ，类祠太一 。

2　上以卜式 不习文章，贬秩为太子太傅，以兒宽 代为御史大夫。

3　汉 兵入东越 境，东越 素发兵距险，使徇北将军守武林 。楼船将军卒钱塘 辕终古 斩徇北将军。故越 衍侯 吴阳 以其邑七百人反攻越 军于汉阳 。越 建成侯 敖 与繇王 居股 杀馀善 ，以其众降。上封终古 为御兒侯 ，阳 为卯石侯 ，居股 为东成侯 ，敖 为开陵侯 ，又封横海将军说 为按道侯 ，横海校尉福 为缭嫈侯 ，东越 降将多军 为无锡侯 。上以闽 地险阻，数反覆，终为后世患，乃诏诸将悉其民徙于江 、淮 之间，遂虚其地。

4　春，正月，上行幸缑氏 ，礼祭中岳太室 ，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岁”者三。诏祠官加增太室祠 ，禁无伐其草木，以山下户三百为之奉邑。

上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齐 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万数，乃益发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 神人。公孙卿 持节常先行，候名山，至东莱 ，言：“夜见大人，长数丈，就之则不见，其迹甚大，类禽兽云。”群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言‘吾欲见巨公’，已忽不见。”上既见大迹，未信，及君臣又言老父，则大以为仙人也，宿留海上；与方士传车及间使求神仙，人以千数。

夏，四月，还，至奉高 ，礼祠地主 于梁父 。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 绅，射牛行事，封泰山 下东方，如郊祠泰一 之礼。封广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则有玉牒书，书秘。礼毕，天子独与侍中、奉车都尉霍子侯 上泰山 ，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阴道。丙辰，禅泰山 下阯东北肃然山 ，如祭后土礼，天子皆亲拜见，衣尚黄，而尽用乐焉。江 、淮 间茅三脊为神藉，五色土益杂封。其封禅祠，夜若有光，昼有白云出封中。天子从禅还，坐明堂，群臣更上寿颂功德。诏曰：“朕以眇身承至尊，兢兢焉惟德菲薄，不明于礼乐，故用事八神。遭天地况施，著见景象，屑然如有闻，震于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 ，至于梁父 ，然后升 肃然 自新，嘉与士大夫更始，其以十月为元封 元年。行所巡至，博 、奉高 、蛇丘 、历城 、梁父 ，民田租逋赋，皆贷除之，无出今年算。赐天下民爵一级。”又以五载一巡狩，用事泰山 ，令诸侯各治邸泰山 下。

天子既已封泰山 ，无风雨，而方士更言蓬莱 诸神若将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几遇之，复东至海上望焉。上欲自浮海求蓬莱 ，群臣谏，莫能止。东方朔 曰：“夫仙者，得之自然，不必躁求。若其有道，不忧不得；若其无道，虽至蓬莱 见仙人，亦无益也。臣愿陛下第还宫静处以须之，仙人将自至。”上乃止。会奉车霍子侯 暴病，一日死。子侯 ，去病 子也，上甚悼之，乃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 ，巡自辽西 ，历北边，至九原 ，五月，乃至甘泉 。凡周行万八千里云。

先是，桑弘羊 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管天下盐铁。弘羊 作平准之法，令远方各以其物如异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而相灌输。置平准于京师 ，都受天下委输。大农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即卖之，贱则买之，欲使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而万物不得腾踊。至是，天子巡狩郡县，所过赏赐，用帛百馀万匹，钱金以巨万计，皆取足大农。弘羊 又请吏得入粟补官及罪人赎罪。山 东漕粟益岁六百万石，一岁之中，太仓、甘泉 仓满，边馀谷，诸物均输，帛五百万匹，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于是弘羊 赐爵左庶长，黄金再百斤焉。

是时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 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弘羊 令吏坐市列肆，贩物求利。烹弘羊 ，天乃雨。”

5　秋，有星孛于东井，后十馀日，有星孛于三台。望气王朔 言：“候独见填星出如瓜，食顷，复入。”有司皆曰：“陛下建汉家 封禅，天其报德星云。”

6　齐怀王 闳 薨，无子，国除。

资治通鉴卷第二十一

汉纪十三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

元封二年（壬申，前109）

1　冬，十月，上行幸雍 ，祠五畤 。还，祝祠泰一 ，以拜德星。

2　春，正月，公孙卿 言：“见神人东莱山 ，若云欲见天子。”天子于是幸缑氏城 ，拜卿 为中大夫，遂至东莱 ，宿留之，数日，无所见，见大人迹云。复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药，以千数。时岁旱，天子既出无名，乃祷万里沙 。夏，四月，还，过祠泰山 。

3　初，河 决瓠子 ，后二十馀岁不复塞，梁 、楚 之地尤被其害。是岁，上使汲仁 、郭昌 二卿发卒数万人塞瓠子 河 决。天子自泰山 还，自临决河 ，沉白马、玉璧于河 ，令群臣、从官自将军以下皆负薪，卒填决河 。筑宫其上，名曰宣防宫 。导河 北行二渠，复禹 旧迹，而梁 、楚 之地复宁，无水灾。

4　上还长安 。

5　初令越 巫祠上帝、百鬼，而用鸡卜。

6　公孙卿 言仙人好楼居，于是上令长安 作蜚廉 、桂观 ，甘泉 作益寿 、延寿观 ，使卿 持节设具而候神人。又作通天茎台 ，置祠具其下。更置甘泉 前殿，益广诸宫室。

7　初，全燕 之世，尝略属真番 、朝鲜 ，为置吏，筑障塞。秦 灭燕 ，属辽东 外徼。汉 兴，为其远难守，复修辽东 故塞，至浿水 为界，属燕 。燕王 卢绾 反，入匈奴 。燕 人卫满 亡命，聚党千馀人，椎髻、蛮夷服而东走出塞，渡浿水 ，居秦 故空地上下障，稍役属真番 、朝鲜 蛮夷及燕 亡命者，王之，都王险 。会孝惠 、高后 时，天下初定，辽东 太守即约满 为外臣，保塞外蛮夷，无使盗边；诸蛮夷君欲入见天子，勿得禁止。以故满 得以兵威财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 、临屯 皆来服属，方数千里。传子至孙右渠 ，所诱汉 亡人滋多，又未尝入见；辰国 欲上书见天子，又雍阏不通。是岁，汉 使涉何 诱谕，右渠 终不肯奉诏。何 去至界上，临浿水 ，使御刺杀送何 者朝鲜 裨王长，即渡，驰入塞，遂归报天子曰：“杀朝鲜 将。”上为其名美，即不诘，拜何 为辽东 东部都尉。朝鲜 怨何 ，发兵袭攻杀何 。

8　六月，甘泉 房中产芝九茎，上为之赦天下。

9　上以旱为忧，公孙卿 曰：“黄帝 时，封则天旱，乾封三年。”上乃下诏曰：“天旱，意乾封乎！”

10　秋，作明堂于汶上 。

11　上募天下死罪为兵，遣楼船将军杨仆 从齐 浮渤海 ，左将军荀彘 出辽东 ，以讨朝鲜 。

12　初，上使王然于 以越 破及诛南夷 兵威喻滇王 入朝。滇王 者，其众数万人，其旁东北有劳深 、靡莫 ，皆同姓相杖，未肯听。劳深 、靡莫 数侵犯使者吏卒。于是上遣将军郭昌 、中郎将卫广 发巴 、蜀 兵击灭劳深 、靡莫 ，以兵临滇 。滇王 举国降，请置吏入朝，于是以为益州郡 ，赐滇王 王印，复长其民。

是时，汉 灭两越 ，平西南夷 ，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赋税。南阳 、汉中 以往郡，各以地比，给初郡吏卒奉食、币物、传车、马被具。而初郡时时小反，杀吏，汉 发南方吏卒往诛之，间岁万馀人，费皆仰给大农。大农以均输、调盐铁助赋，故能赡之。然兵所过，县为以訾给毋乏而已，不敢言擅赋法矣。

13　是岁，以御史中丞南阳 杜周 为廷尉。周 外宽，内深次骨，其治大放张汤 。时诏狱益多，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减百馀人；廷尉一岁至千馀章，章大者连逮证案数百，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近者数百里会狱。廷尉及中都官诏狱逮至六七万人，吏所增加，十万馀人。

三年（癸酉，前108）

1　冬，十二月，雷，雨雹，大如马头。

2　上遣将军赵破奴 击车师 。破奴 与轻骑七百馀先至，虏楼兰王 ，遂破车师 ，因举兵威以困乌孙 、大宛 之属。春，正月甲申，封破奴 为浞野侯 。王恢 佐破奴 击楼兰 ，封恢 为浩侯 。于是酒泉 列亭障至玉门 矣。

3　初作角牴戏、鱼龙曼延之属。

4　汉 兵入朝鲜 境，朝鲜王 右渠 发兵距险。楼船将军将齐 兵七千人先至王险 。右渠 城守，窥知楼船军少，即出城击楼船；楼船军败散，遁山中十馀日，稍求退散卒，复聚。左将军击朝鲜 浿水 西军，未能破。天子为两将未有利，乃使卫山 因兵威往谕右渠 。右渠 见使者，顿首谢：“愿降，恐两将诈杀臣。今见信节，请复降。”遣太子入谢，献马五千匹，及馈军粮。人众万馀，持兵方渡浿水 。使者及左将军 疑其为变，谓太子：“已服降，宜令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左将军诈杀之，遂不渡浿水 ，复引归。山 还报天子，天子诛山 。

左将军 破浿水 上军，乃前至城下，围其西北，楼船亦往会，居城南。右渠 遂坚守城，数月未能下。左将军所将燕 、代 卒多劲悍，楼船将齐 卒已尝败亡困辱，卒皆恐，将心惭，其围右渠 ，常持和节。左将军急击之，朝鲜 大臣乃阴间使人私约降楼船，往来言尚未肯决。左将军数与楼船期战，楼船欲就其约，不会。左将军亦使人求间隙降下朝鲜 ，朝鲜 不肯，心附楼船，以故两将不相能。左将军心意楼船前有失军罪，今与朝鲜 私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计，未敢发。

天子以两将围城乖异，兵久不决，使济南 太守公孙遂 往正之，有便宜得以从事。遂 至，左将军曰：“朝鲜 当下，久之不下者，楼船数期不会。”具以素所意告，曰：“今如此不取，恐为大害。”遂 亦以为然，乃以节召楼船将军入左将军营计事，即命左将军麾下执楼船将军，并其军；以报天子，天子诛遂 。

左将军已并两军，即急击朝鲜 。朝鲜 相路人 、相韩阴 、尼谿 相参 、将军王唊 相与谋曰：“始欲降楼船，楼船今执，独左将军并将，战益急，恐不能与战；王又不肯降。”阴 、唊 、路人 皆亡降汉 ，路人 道死。夏，尼谿 参 使人杀朝鲜 王 右渠 来降。王险城 未下，故右渠 之大臣成己 又反，复攻吏。左将军使右渠 子长 、降相路人 之子最 告谕其民，诛成己 。以故遂定朝鲜 ，为乐浪 、临屯 、玄菟 、真番 四郡。封参 为澅清侯 ，阴 为萩苴侯 ，唊 为平州侯 ，长 为几侯 ，最 以父死颇有功，为涅阳侯 。

左将军征至，坐争功相嫉乖计，弃市。楼船将军亦坐兵至列口 ，当待左将军，擅先纵，失亡多，当诛，赎为庶人。

班固 曰：玄菟 、乐浪 ，本箕子 所封。昔箕子 居朝鲜 ，教其民以礼义，田蚕织作，为民设禁八条，相杀，以当时偿杀；相伤，以谷偿；相盗者，男没入为其家奴，女为婢；欲自赎者人五十万。虽免为民，俗犹羞之，嫁娶无所售。是以其民终不相盗，无门户之闭，妇人贞信不淫辟。其田野饮食以笾豆，都邑颇放效吏，往往以杯器食。郡初取吏于辽东 ，吏见民无闭臧，及贾人往者，夜则为盗，俗稍益薄，今于犯禁寖多，至六十馀条。可贵哉，仁贤之化也！然东夷天性柔顺，异于三方之外。故孔子 悼道不行，设浮桴于海，欲居九夷，有以也夫！

5　秋，七月，胶西于王 端 薨。

6　武都 氐 反，分徙酒泉 。

四年（甲戌，前107）

1　冬，十月，上行幸雍 ，祠五畤 。通回中 道，遂北出萧关 ，历独鹿 、鸣泽 ，自代 而还，幸河东 。春，三月，祠后土，赦汾阴 、夏阳 、中都 死罪以下。

2　夏，大旱。

3　匈奴 自卫 、霍 度幕以来，希复为寇，远徙北方，休养士马，习射猎，数使使于汉 ，好辞甘言求请和亲。汉 使北地 人王乌 等窥匈奴 ，乌 从其俗，去节入穹庐，单于爱之，佯许甘言，为遣其太子入汉 为质。汉 使杨信 于匈奴 ，信 不肯从其俗，单于曰：“故约汉 尝遣翁主，给缯絮食物有品，以和亲，而匈奴 亦不扰边。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为质，无几矣。”信 既归，汉 又使王乌 往，而单于复谄以甘言，欲多得汉 财物，绐谓王乌 曰：“吾欲入汉 见天子面，相约为兄弟。”王乌 归报汉 ，汉 为单于筑邸于长安 。匈奴 曰：“非得汉 贵人使，吾不与诚语。”匈奴 使其贵人至汉 ，病，汉 予药，欲愈之，不幸而死。汉 使路充国 佩二千石印绶往使，因送其丧，厚葬，直数千金，曰：“此汉 贵人也。”单于以为汉 杀吾贵使者，乃留路充国 不归。诸所言者，单于特空绐王乌 ，殊无意入汉 及遣太子。于是匈奴 数使奇兵侵犯汉 边，乃拜郭昌 为拔胡 将军，及浞野侯 屯朔方 以东，备胡 。

五年（乙亥，前106）

1　冬，上南巡狩，至于盛唐 ，望祀虞舜 于九疑 。登灊 天柱山 ，自寻阳 浮江 ，亲射蛟江 中，获之。舳舻千里，薄枞阳 而出，遂北至琅邪 ，并海，所过礼祠其名山大川。春，三月，还至太山 ，增封。甲子，始祀上帝于明堂，配以高祖 。因朝诸侯王、列侯，受郡、国计。夏，四月，赦天下，所幸县毋出今年租赋。还，幸甘泉 ，郊泰畤 。

2　长平烈侯 卫青 薨。起冢，象庐山 。

3　上既攘却胡 、越 ，开地斥境，乃置交趾 、朔方 之州，及冀 、幽 、并 、兖 、徐 、青 、扬 、荆 、豫 、益 、凉 等州，凡十三部，皆置刺史焉。

4　上以名臣文武欲尽，乃下诏曰：“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才、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

六年（丙子，前105）

1　冬，上行幸回中 。

2　春，作首山宫 。

3　三月，行幸河东 ，祠后土，赦汾阴 殊死以下。

4　汉 既通西南夷 ，开五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 ，岁遣使十馀辈出此初郡，皆闭昆明 ，为所杀，夺币物。于是天子赦京师 亡命，令从军，遣拔胡将 军 郭昌 将以击之，斩首数十万。后复遣使，竟不得通。

5　秋，大旱，蝗。

6　乌孙 使者见汉 广大，归报其国，其国乃益重汉 。匈奴 闻乌孙 与汉 通，怒，欲击之；又其旁大宛 、月氏 之属皆事汉 ；乌孙 于是恐，使使愿得尚汉 公主，为昆弟。天子与群臣议，许之。乌孙 以千匹马往聘汉 女。汉 以江都王 建 女细君 为公主，往妻乌孙 ，赠送甚盛，乌孙 王昆莫以为右夫人。匈奴 亦遣女妻昆莫，以为左夫人。公主自治宫室居，岁时一再与昆莫会，置酒饮食。昆莫年老，言语不通，公主悲愁思归，天子闻而怜之，间岁遣使者以帷帐锦绣给遗焉。昆莫曰：“我老”，欲使其孙岑娶 尚公主。公主不听，上书言状。天子报曰：“从其国俗，欲与乌孙 共灭胡 。”岑娶 遂妻公主。昆莫死，岑娶 代立，为昆弥。

是时，汉 使西逾葱岭 ，抵安息 。安息 发使，以大鸟卵及黎轩 善眩人献于汉 ，及诸小国 潜 、大益 、车 〔姑〕师 、扜冞 、苏 之属皆随汉 使献见天子，天子大悦。西国使更来更去,天子每巡狩海上，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以赏赐，厚具以饶给之，以览示汉 富厚焉。大角抵，出奇戏、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遍观名仓库府藏之积，见汉 之广大，倾骇之。大宛 左右多蒲萄，可以为酒；多苜蓿，天马嗜之。汉 使采其实以来，天子种之于离宫别观旁，极望。然西域 以近匈奴 ，常畏匈奴 使，待之过于汉 使焉。

7　是岁，匈奴 乌维单于 死，子乌师庐 立，年少，号“兒单于”。自此之后，单于益西北徙，左方兵直云中 ，右方兵直酒泉 、敦煌郡 。

太初元年（丁丑，前104）

1　冬，十月，上行幸泰山 。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祠上帝于明堂。东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验；然益遣，冀遇之。

2　乙酉，柏梁台 灾。

3　十二月甲午朔，上亲禅高里 ，祠后土，临勃海 ，将以望祀蓬莱 之属，冀至殊廷焉。春，上还，以柏梁 灾，故朝诸侯、受计于甘泉 。甘泉 作诸侯邸。

越 人勇之 曰：“越 俗，有火灾复起屋，必以大，用胜服之。”于是作建章宫 ，度为千门万户。其东则凤阙 ，高二十馀丈。其西则唐中 ，数十里虎圈。其北治大池，渐台 高二十馀丈，命曰太液池 ，中有蓬莱 、方丈 、瀛洲 、壶梁 ，象海中神山、龟鱼之属。其南有玉堂 、璧门 、大鸟之属。立神明台 、井幹楼 ，度五十丈，辇道相属焉。

4　大中大夫公孙卿 、壶遂 、太史令司马迁 等言：“历纪坏废，宜改正朔。”上诏兒宽 与博士赐 等共议，以为宜用夏 正。夏，五月，诏卿 、遂 、迁 等共造汉 太初历 ，以正月为岁首，色上黄，数用五，定官名，协音律，定宗庙百官之仪，以为典常，垂之后世云。

5　匈奴 兒单于 好杀伐，国人不安；又有天灾，畜多死。左大都尉使人间告汉 曰：“我欲杀单于降汉 ，汉 远，即兵来迎我，我即发。”上乃遣因杅 将军公孙敖 筑塞外受降城 以应之。

6　秋，八月，上行幸安定 。

7　汉使入西域 者言：“宛 有善马，在贰师城 ，匿不肯与汉 使。”天子使壮士车令 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之。宛王 与其群臣谋曰：“汉 去我远，而盐水 中数败，出其北有胡 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绝邑，乏食者多，汉 使数百人为辈来，而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无奈我何。贰师 马，宛 宝马也。”遂不肯予汉 使。汉 使怒，妄言，椎金马而去。宛 贵人怒曰：“汉 使至轻我！”遣汉 使去，令其东边郁成王 遮攻，杀汉 使，取其财物。

于是天子大怒。诸尝使宛 姚定汉 等言：“宛 兵弱，诚以汉 兵不过三千人，强弩射之，可尽虏矣。”天子尝使浞野侯 以七百骑虏楼兰王 ，以定汉 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 ，乃拜李夫人 兄广利 为贰师 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伐宛 。期至贰师城 取善马，故号贰师 将军。赵始成 为军正，故浩侯 王恢 使导军，而李哆 为校尉，制军事。

臣光 曰：武帝 欲侯宠姬李氏 ，而使广利 将兵伐宛 ，其意以为非有功不侯，不欲负高帝 之约也。夫军旅大事，国之安危、民之死生系焉。苟为不择贤愚而授之，欲徼幸咫尺之功，藉以为名而私其所爱，不若无功而侯之为愈也。然则武帝 有见于封国，无见于置将；谓之能守先帝之约，臣曰过矣。

8　中尉王温舒 坐为奸利，罪当族，自杀；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光禄勋徐自为 曰：“悲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 罪至同时而五族乎！”

9　关 东蝗大起，飞西至敦煌 。

二年（戊寅，前103）

1　春，正月戊申，牧丘恬侯 石庆 薨。

2　闰月丁丑，以太仆公孙贺 为丞相，封葛绎侯 。时朝廷多事，督责大臣，自公孙弘 后，丞相比坐事死。石庆 虽以谨得终，然数被谴。贺 引拜为丞相，不受印绶，顿首涕泣不肯起。上乃起去，贺 不得已，拜，出曰：“我从是殆矣！”

3　三月，上行幸河东 ，祠后土。

4　夏，五月，籍吏民马补车骑马。

5　秋，蝗。

6　贰师将军 之西也，既过盐水 ，当道小国各城守，不肯给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数日则去。比至郁成 ，士至者不过数千，皆饥罢。攻郁成 ，郁成 大破之，所杀伤甚众。贰师将军 与李哆 、赵始成 等计：“至郁成 尚不能举，况至其王都乎！”引兵而还。至敦煌 ，士不过什一二。使使上书言：“道远乏食，且士卒不患战而患饥，人少，不足以拔宛 ，愿且罢兵，益发而复往。”天子闻之，大怒，使使遮玉门 曰：“军有敢入者辄斩之！”贰师 恐，因留敦煌 。

7　上犹以受降城 去匈奴 远，遣浚稽 将军赵破奴 将二万馀骑出朔方 西北二千馀里，期至浚稽山 而还。浞野侯 既至期，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发左方兵击浞野侯 。浞野侯 行捕首虏，得数千人，还，未至受降城 四百里，匈奴 兵八万骑围之。浞野侯 夜自出求水，匈奴 间捕生得浞野侯 ，因急击其军，军吏畏亡将而诛，莫相劝归者，军遂没于匈奴 。兒单于 大喜，因遣奇兵攻受降城 ，不能下，乃寇入边而去。

8　冬，十二月，兒宽 卒。

三年（己卯，前102）

1　春，正月，胶东 太守延广 为御史大夫。

2　上东巡海上，考神仙之属皆无验，令祠官礼东泰山 。夏，四月，还，修封泰山 ，禅石闾 。

3　匈奴 兒单于 死，子年少，匈奴 立其季父右贤王 呴犁湖 为单于。

4　上遣光禄勋徐自为 出五原 塞数百里，远者千馀里，筑城、障、列亭，西北至庐朐 ，而使游击将军韩说 、长平侯 卫伉 屯其旁；使强弩都尉路博德 筑居延泽 上。秋，匈奴 大入定襄 、云中 ，杀略数千人，败数二千石而去,行破坏光禄所筑城、列亭、障；又使右贤王 入酒泉 、张掖 ，略数千人。会军正任文 击救，尽复失所得而去。

5　是岁，睢阳侯 张昌 坐为太常乏祠，国除。

初，高祖 封功臣为列侯百四十有三人。时兵革之馀，大城、名都民人散亡，户口可得而数，裁什二三。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其封爵之誓曰：“使黄河 如带，泰山 若厉，国以永存，爰及苗裔。”申以丹书之信，重以白马之盟。及高后 时，尽差第列侯位次，藏诸宗庙，副在有司。逮文 、景 ，四五世间，流民既归，户口亦息，列侯大者至三四万户，小国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逸，多抵法禁，陨身失国，至是见侯裁四人，罔亦少密焉。

6　汉 既亡浞野 之兵，公卿议者皆愿罢宛 军，专力攻胡 。天子业出兵诛宛 ，宛 小国而不能下，则大夏 之属渐轻汉 ，而宛 善马绝不来，乌孙 、轮台 易苦汉 使，为外国笑，乃案言伐宛 尤不便者邓光 等。赦囚徒，发恶少年及边骑，岁馀而出敦煌 者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牛十万，马三万匹，驴、橐驼以万数，赍粮、兵弩甚设。天下骚动，转相奉伐宛 五十馀校尉。宛 城中无井，汲城外流水，于是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穴其城。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 、张掖 北，置居延 、休屠 屯兵以卫酒泉 ，而发天下吏有罪者、亡命者及赘婿、贾人、故有市籍、父母大父母有市籍者凡七科，適为兵；及载糒给贰师 ，转车人徒相连属；而拜习马者二人为执、驱马校尉，备破宛 择取其善马云。

于是贰师 后复行，兵多，所至小国莫不迎，出食给军。至轮台 ，轮台 不下，攻数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 ，兵到者三万。宛 兵迎击汉 兵，汉 兵射败之，宛 兵走入，保其城。贰师 欲攻郁成城 ，恐留行而令宛 益生诈，乃先至宛 ，决其水原移之，则宛 固已忧困，围其城，攻之四十馀日。宛 贵人谋曰：“王毋寡 匿善马，杀汉 使，今杀王而出善马，汉 兵宜解；即不解，乃力战而死，未晚也。”宛 贵人皆以为然，共杀王。其外城坏，虏宛 贵人勇将煎靡 。宛 大恐，走入城中，持王毋寡 头，遣人使贰师 ，约曰：“汉 无攻我，我尽出善马恣所取，而给汉 军食。即不听，我尽杀善马，康居 之救又且至，至，我居内，康居 居外，与汉 军战。孰计之，何从？”是时，康居 候视汉 兵尚盛，不敢进。贰师 闻宛 城中新得汉 人，知穿井，而其内食尚多，计以为“来诛首恶者毋寡 ，母寡 头已至，如此不许则坚守，而康居 候汉 兵罢来救宛 ，破汉 兵必矣”；乃许宛 之约。宛 乃出其马，令汉 自择之，而多出食食汉 军。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牝牡三千馀匹，而立宛 贵人之故时遇汉 善者名昧蔡 为宛王 ，与盟而罢兵。

初，贰师 起敦煌 西，分为数军，从南、北道。校尉王申生 将千馀人别至郁成 ，郁成王 击灭之，数人脱亡，走贰师 。贰师 令搜粟都尉上官桀 往攻郁成 ，郁成王 亡走康居 ，桀 追至康居 。康居 闻汉 已破宛 ，出郁成王 与桀 ，桀 令四骑士缚守诣贰师 。上邽 骑士赵弟 恐失郁成王 ，拔剑击斩其首，追及贰师 。

四年（庚辰，前101）

1　春，贰师将军 来至京师 。贰师 所过小国闻宛 破，皆使其子弟从入贡献，见天子，因为质焉。军还，入马千馀匹。后行，军非乏食，战死不甚多，而将吏贪，不爱卒，侵牟之，以此物故者众。天子为万里而伐，不录其过，乃下诏封李广利 为海西侯 ，封赵弟 为新畤侯 ，以上官桀 为少府，军官吏为九卿者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百馀人，千石以下千馀人，奋行者官过其望，以谪过行，皆黜其劳，士卒赐直四万钱。

匈奴 闻贰师 征大宛 ，欲遮之，贰师 兵盛，不敢当，即遣骑因楼兰 候汉 使后过者，欲绝勿通。时汉 军正任文 将兵屯玉门关 ，捕得生口，知状以闻。上诏文 便道引兵捕楼兰王 ，将诣阙簿责。王对曰：“小国在大国间，不两属无以自安，愿徙国入居汉 地。”上直其言，遣归国，亦因使候司匈奴 ，匈奴 自是不甚亲信楼兰 。

自大宛 破后，西域 震惧，汉 使入西域 者益得职。于是自敦煌 西至盐泽 往往起亭，而轮台 、渠犁 皆有田卒数百人，置使者、校尉领护，以给使外国者。

后岁馀，宛 贵人以为昧蔡 善谀，使我国遇屠，乃相与杀昧蔡 ，立毋寡 昆弟蝉封 为宛王 ，而遣其子入侍于汉 。汉 因使使赂赐，以镇抚之。蝉封 与汉 约，岁献天马二匹。

2　秋，起明光宫 。

3　冬，上行幸回中 。

4　匈奴 呴犁湖单于 死，匈奴 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 为单于。天子欲因伐宛 之威遂困胡 ，乃下诏曰：“高皇帝 遗朕平城 之忧，高后 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 复九世之仇，春秋 大之。”且鞮侯单于 初立，恐汉 袭之，乃曰：“我儿子，安敢望汉 天子。汉 天子，我丈人行也。”因尽归汉 使之不降者路充国 等，使使来献。

天汉元年（辛巳，前100）

1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 ，郊泰畤 。三月，行幸河东 ，祠后土。

2　上嘉匈奴 单于之义，遣中郎将苏武 送匈奴 使留在汉 者，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武 与副中郎将张胜 及假吏常惠 等俱，既至匈奴 ，置币遗单于。单于益骄，非汉 所望也。

会缑王 与长水 虞常 等及卫律 所将降者，阴相与谋劫单于母阏氏归汉 。卫律 者，父故长水 胡 人，律 善协律都尉李延年 ，延年 荐言律 使于匈奴 ，使还，闻延年 家收，遂亡降匈奴 。单于爱之，与谋国事，立为丁灵王 。虞常 在汉 时素与副张胜 相知，私候胜 曰：“闻汉 天子甚怨卫律 ，常 能为汉 伏弩射杀之。吾母、弟在汉 ，幸蒙其赏赐。”张胜 许之，以货物与常 。后月馀，单于出猎，独阏氏、子弟在，虞常 等七十馀人欲发，其一人夜亡告之。单于子弟发兵与战，缑王 等皆死，虞常 生得。

单于使卫律 治其事。张胜 闻之，恐前语发，以状语武 。武 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见犯乃死，重负国。”欲自杀，胜 、惠 共止之。虞常 果引张胜 。单于怒，召诸贵人议，欲杀汉 使者。左伊秩訾 曰：“即谋单于，何以复加！宜皆降之。”单于使卫律 召武 受辞。武 谓惠 等：“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 ！”引佩刀自刺。卫律 惊，自抱持武 ，驰召医，凿地为坎，置煴火，覆武 其上，蹈其背以出血。武 气绝，半日复息。惠 等哭，舆归营。单于壮其节，朝夕遣人候问武 ，而收系张胜 。

武 益愈，单于使使晓武 ，欲降之，会论虞常 ，欲因此时降武 。剑斩虞常 已，律 曰：“汉 使张胜 谋杀单于近臣，当死，单于募降者赦罪。”举剑欲击之，胜 请降。律 谓武 曰：“副有罪，当相坐。”武 曰：“本无谋，又非亲属，何谓相坐！”复举剑拟之，武 不动。律 曰：“苏君 ！律 前负汉 归匈奴 ，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 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武 不应。律 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 骂律 曰：“汝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汝为见！且单于信汝，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南越 杀汉 使者，屠为九郡；宛王 杀汉 使者，头悬北阙；朝鲜 杀汉 使者，即时诛灭；独匈奴 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两国相攻，匈奴 之祸从我始矣。”律 知武 终不可胁，白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 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 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 以为神，乃徙武 北海 上无人处，使牧羝，曰：“羝乳乃得归。”别其官属常惠 等，各置他所。

3　天雨白牦。

4　夏，大旱。

5　五月，赦天下。

6　发谪戍屯五原 。

7　浞野侯 赵破奴 自匈奴 亡归。

8　是岁，济南 太守王卿 为御史大夫。

二年（壬午，前99）

1　春，上行幸东海 。还幸回中 。

2　夏，五月，遣贰师将军 广利 以三万骑出酒泉 ，击右贤王 于天山 ，得胡 首虏万馀级而还。匈奴 大围贰师将军 ，汉 军乏食数日，死伤者多。假司马陇西 赵充国 与壮士百馀人溃围陷陈，贰师 引兵随之，遂得解。汉 兵物故什六七，充国 身被二十馀创。贰师 奏状，诏征充国 诣行在所，帝亲见，视其创，嗟叹之，拜为中郎。

汉 复使因杅 将军敖 出西河 ，强弩都尉路博德 会涿涂山 ，无所得。

初，李广 有孙陵 ，为侍中，善骑射，爱人下士。帝以为有广 之风，拜骑都尉，使将丹阳 、楚 人五千人，教射酒泉 、张掖 以备胡 。及贰师 击匈奴 ，上诏陵 ，欲使为贰师 将辎重。陵 叩头自请曰：“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 勇士奇材剑客也，力扼虎，射命中，愿得自当一队，到兰于 山 南以分单于兵，毋令专向贰师 军。”上曰：“将恶相属邪！吾发军多，无骑予女。”陵 对：“无所事骑，臣愿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涉单于庭。”上壮而许之，因诏路博德 将兵半道迎陵 军。博德 亦羞为陵 后距，奏言：“方秋，匈奴 马肥，未可与战，愿留陵 至春俱出。”上怒，疑陵 悔不欲出而教博德 上书，乃诏博德 引兵击匈奴 于西河 。诏陵 以九月发，出遮虏障 ，至东浚稽山 南龙勒水 上，徘徊观虏，即无所见，还，抵受降城 休士。陵 于是将其步卒五千人，出居延 ，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 止营，举图所过山川地形，使麾下骑陈步乐 还以闻。步乐 召见，道陵 将率得士死力，上甚悦，拜步乐 为郎。

陵 至浚稽山 ，与单于相值，骑可三万围陵 军，军居两山间，以大车为营。陵 引士出营外为陈，前行持戟、盾，后行持弓、弩。虏见汉 军少，直前就营。陵 搏战攻之，千弩俱发，应弦而倒，虏还走上山，汉 军追击杀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左、右地兵八万馀骑攻陵 。陵 且战且引南行，数日，抵山谷中，连战，士卒中矢伤，三创者载辇，两创者将车，一创者持兵战，复斩首三千馀级。引兵东南，循故龙城 道行，四五日，抵大泽葭苇中，虏从上风纵火，陵 亦令军中纵火以自救。南行至山下，单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将骑击陵 。陵 军步斗树木间，复杀数千人，因发连弩射单于，单于下走。是日捕得虏，言“单于曰：‘此汉 精兵，击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无有伏兵乎？’诸当户君长皆言：‘单于自将数万骑击汉 数千人不能灭，后无以复使边臣，令汉 益轻匈奴 。复力战山谷间，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乃还。’”

是时陵 军益急，匈奴 骑多，战一日数十合，复伤杀虏二千馀人。虏不利，欲去，会陵 军候管敢 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 ，具言：“陵 军无后救，射矢且尽，独将军麾下及校尉成安侯 韩延年 各八百人为前行，以黄与白为帜。当使精骑射之即破矣。”单于得敢 大喜，使骑并攻汉 军，疾呼曰：“李陵 、韩延年 趣降！”遂遮道急攻陵 。陵 居谷中，虏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汉 军南行，未至鞮汗山 ，一日五十万矢皆尽，即弃车去。士尚三千馀人，徒斩车辐而持之，军吏持尺刀入狭谷，单于遮其后，乘隅下垒石，士卒多死，不得行。昏后，陵 便衣独步出营，止左右：“毋随我，丈夫一取单于耳！”良久，陵 还，太息曰：“兵败，死矣！”于是尽斩旌旗，及珍宝埋地中，陵 叹曰：“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今无兵复战，天明，坐受缚矣，各鸟兽散，犹有得脱归报天子者。”令军士人持二升糒，一片冰，期至遮虏障 者相待。夜半时，击鼓起士，鼓不鸣。陵 与韩延年 俱上马，壮士从者十馀人，虏骑数千追之。韩延年 战死。陵 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军人分散，脱至塞者四百馀人。

陵 败处去塞百馀里，边塞以闻。上欲陵 死战；后闻陵 降，上怒甚，责问陈步乐 ，步乐 自杀。群臣皆罪陵 ，上以问太史令司马迁 ，迁 盛言：“陵 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有国士之风。今举事一不幸，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糵其短，诚可痛也！且陵 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蹂戎马之地，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弮，冒白刃，北首争死敌，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然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 也。”上以迁 为诬罔，欲沮贰师 ，为陵 游说，下迁 腐刑。

久之，上悔陵 无救，曰：“陵 当发出塞，乃诏强弩都尉令迎军。坐预诏之，得令老将生奸诈。”乃遣使劳赐陵 馀军得脱者。

3　上以法制御下，好尊用酷吏，而郡、国二千石为治者大抵多酷暴，吏民益轻犯法。东方盗贼滋起，大群至数千人，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辱郡太守、都尉，杀二千石，小群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胜数，道路不通。上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之，弗能禁，乃使光禄大夫范昆 及故九卿张德 等衣绣衣，持节、虎符，发兵以兴击。斩首大郡或至万馀级，及以法诛通行、饮食当连坐者，诸郡甚者数千人。数岁，乃颇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者往往而群居，无可奈何。于是作沈命法 ，曰：“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畏诛，虽有盗不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盗贼浸多，上下相为匿，以文辞避法焉。

是时，暴胜之 为直指使者，所诛杀二千石以下尤多，威震州郡。至勃海 ，闻郡人隽不疑 贤，请与相见。不疑 容貌尊严，衣冠甚伟，胜之 履起迎，登堂坐定，不疑 据地曰：“窃伏海濒，闻暴公子 旧矣，今乃承颜接辞。凡为吏，太刚则折，太柔则废。威行，施之以恩，然后树功扬名，永终天禄。”胜之 深纳其戒。及还，表荐不疑 ,上召拜不疑 为青州 刺史。济南 王贺 亦为绣衣御史，逐捕魏郡 群盗，多所纵舍，以奉使不称免，叹曰：“吾闻活千人，子孙有封，吾所活者万馀人，后世其兴乎！”

4　是岁，以匈奴 降者介和王 成娩 为开陵侯 ，将楼兰国 兵击车师 。匈奴 遣右贤王 将数万骑救之，汉 兵不利，引去。

资治通鉴卷第二十二

汉纪十四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

天汉三年（癸未，前98）

1　春，二月，王卿 有罪自杀，以执金吾杜周 为御史大夫。

2　初榷酒酤。

3　三月，上行幸泰山 ，修封，祀明堂，因受计。还，祠常山 ，瘗玄玉。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莱 者终无有验，而公孙卿 犹以大人迹为解，天子益怠厌方士之怪迂语矣，然犹羁縻不绝，冀遇其真。自此之后，方士言神祠者弥众，然其效可睹矣。

4　夏，四月，大旱。赦天下。

5　秋，匈奴 入雁门 。太守坐畏愞弃市。

四年（甲申，前97）

1　春，正月，朝诸侯王于甘泉宫 。

2　发天下七科谪及勇敢士，遣贰师 将军李广利 将骑六万、步兵七万出朔方 ；强弩都尉路博德 将万馀人与贰师 会；游击将军韩说 将步兵三万人出五原 ；因杅 将军公孙敖 将骑万、步兵三万人出雁门 。匈奴 闻之，悉远其累重于余吾水 北；而单于以兵十万待水南，与贰师 接战。贰师 解而引归，与单于连斗十馀日。游击无所得。因杅 与左贤王 战，不利，引归。

时上遣敖 深入匈奴 迎李陵 ，敖 军无功还，因曰：“捕得生口，言李陵 教单于为兵以备汉 军，故臣无所得。”上于是族陵 家。既而闻之，乃汉 将降匈奴 者李绪 ，非陵 也。陵 使人刺杀绪 。大阏氏欲杀陵 ，单于匿之北方；大阏氏死，乃还。单于以女妻陵 ，立为右校王 ，与卫律 皆贵用事。卫律 常在单于左右；陵 居外，有大事乃入议。

3　夏，四月，立皇子髆 为昌邑王 。

太始元年（乙酉，前96）

1　春，正月，公孙敖 坐妻为巫蛊要斩。

2　徙郡国豪桀于茂陵 。

3　夏，六月，赦天下。

4　是岁，匈奴 且鞮侯单于 死。有两子，长为左贤王 ，次为左大将。左贤王 未至，贵人以为有病，更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 闻之，不敢进。左大将使人召左贤王 而让位焉。左贤王 辞以病，左大将不听，谓曰：“即不幸死，传之于我。”左贤王 许之，遂立，为狐鹿姑单于 。以左大将为左贤王 ，数年，病死，其子先贤掸 不得代，更以为日逐王 。单于自以其子为左贤王 。

二年（丙戌，前95）

1　春，正月，上行幸回中 。

2　杜周 卒，光禄大夫暴胜之 为御史大夫。

3　秋，旱。

4　赵 中大夫白公 奏穿渠引泾水 ，首起谷口 ，尾入栎阳 ，注渭中 ，袤二百里，溉田四千五百馀顷，因名曰白渠 。民得其饶。

三年（丁亥，前94）

1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宫 。二月，幸东海 ，获赤雁。幸琅邪 ，礼日成山 ，登之罘 ，浮大海而还。

2　是岁，皇子弗陵 生。弗陵 母曰河间 赵倢伃 ，居钩弋宫 ，任身十四月而生。上曰：“闻昔尧 十四月而生，今钩弋 亦然。”乃命其所生门曰尧母门 。

臣光 曰：为人君者，动静举措不可不慎，发于中必形于外，天下无不知之。当是时也，皇后、太子皆无恙，而命钩弋 之门曰尧母 ，非名也。是以奸人逆探上意，知其奇爱少子，欲以为嗣，遂有危皇后、太子之心，卒成巫蛊之祸，悲夫！

3　赵 人江充 为水衡都尉。初，充 为赵敬肃王 客，得罪于太子丹 ，亡逃，诣阙告赵太子 阴事，太子坐废。上召充 入见。充 容貌魁岸，被服轻靡，上奇之，与语政事，大悦，由是有宠，拜为直指绣衣使者，使督察贵戚、近臣逾侈者。充 举劾无所避，上以为忠直，所言皆中意。尝从上甘泉 ，逢太子家使乘车马行驰道中，充 以属吏。太子闻之，使人谢充 曰：“非爱车马，诚不欲令上闻之以教敕亡素者。唯江君 宽之！”充 不听，遂白奏。上曰：“人臣当如是矣！”大见信用，威震京师 。

四年（戊子，前93）

1　春，三月，上行幸泰山 。壬午，祀高祖 于明堂以配上帝，因受计。癸未，祀孝景皇帝 于明堂。甲申，修封。丙戌，禅石闾 。夏，四月，幸不其 。五月，还，幸建章宫 ，赦天下。

2　冬，十月甲寅晦，日有食之。

3　十二月，上行幸雍 ，祠五畤 ，西至安定 、北地 。

征和元年（己丑，前92）

1　春，正月，上还，幸建章宫 。

2　三月，赵敬肃王 彭祖 薨。彭祖 取江都易王 所幸淖姬 ，生男，号淖子 。时淖姬 兄为汉 宦者，上召问：“淖子 何如？”对曰：“为人多欲。”上曰：“多欲不宜君国子民。”问武始侯 昌 ，曰：“无咎无誉。”上曰：“如是可矣。”遣使者立昌 为赵王 。

3　夏，大旱。

4　上居建章宫 ，见一男子带剑入中龙华门 ，疑其异人，命收之。男子捐剑走，逐之弗获。上怒，斩门候。冬，十一月，发三辅 骑士大搜上林 ，闭长安 城门索，十一日乃解。巫蛊始起。

5　丞相公孙贺 夫人君孺 ，卫皇后 姊也，贺 由是有宠。贺 子敬声 代父为太仆，骄奢不奉法，擅用北军钱千九百万，发觉，下狱。是时诏捕阳陵 大侠朱安世 甚急，贺 自请逐捕安世 以赎敬声 罪，上许之。后果得安世 。安世 笑曰：“丞相祸及宗矣！”遂从狱中上书，告“敬声 与阳石公主 私通。上且上甘泉 ，使巫当驰道埋偶人，祝诅上，有恶言。”

二年（庚寅，前91）

1　春，正月，下贺 狱，案验，父子死狱中，家族。以涿郡 太守刘屈牦 为丞相，封澎侯 。屈牦 ，中山 靖王 子也。

2　夏，四月，大风，发屋折木。

3　闰月，诸邑公主 、阳石公主 及皇后弟子长平侯 伉 皆坐巫蛊诛。

4　上行幸甘泉 。

5　初，上年二十九乃生戾太子 ，甚爱之。及长，性仁恕温谨，上嫌其材能少，不类己；而所幸王夫人 生子闳 ，李姬 生子旦 、胥 ，李夫人 生子髆 ，皇后、太子宠浸衰，常有不自安之意。上觉之，谓大将军青 曰：“汉家 庶事草创，加四夷侵陵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 之迹也。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不使朕忧。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贤于太子者乎！闻皇后与太子有不安之意，岂有之邪？可以意晓之。”大将军顿首谢。皇后闻之，脱簪请罪。太子每谏征伐四夷，上笑曰：“吾当其劳，以逸遗汝，不亦可乎！”

上每行幸，常以后事付太子，宫内付皇后。有所平决，还，白其最，上亦无异，有时不省也。上用法严，多任深刻吏；太子宽厚，多所平反，虽得百姓心，而用法大臣皆不悦。皇后恐久获罪，每戒太子，宜留取上意，不应擅有所纵舍。上闻之，是太子而非皇后。群臣宽厚长者皆附太子，而深酷用法者皆毁之；邪臣多党与，故太子誉少而毁多。卫青 薨，臣下无复外家为据，竞欲构太子。

上与诸子疏，皇后希得见。太子尝谒皇后，移日乃出。黄门苏文 告上曰：“太子与宫人戏。”上益太子宫人满二百人。太子后知之，心衔文 。文 与小黄门常融 、王弼 等常微伺太子过，辄增加白之。皇后切齿，使太子白诛文 等。太子曰：“第勿为过，何畏文 等！上聪明，不信邪佞，不足忧也！”上尝小不平，使常融 召太子，融 言“太子有喜色”，上嘿然。及太子至，上察其貌，有涕泣处，而佯语笑，上怪之；更微问，知其情，乃诛融 。皇后亦善自防闲，避嫌疑，虽久无宠，尚被礼遇。

是时，方士及诸神巫多聚京师 ，率皆左道惑众，变幻无所不为。女巫往来宫中，教美人度厄，每屋辄埋木人祭祀之。因妒忌恚詈，更相告讦，以为祝诅上，无道。上怒，所杀后宫延及大臣，死者数百人。上心既以为疑，尝昼寝，梦木人数千持杖欲击上，上惊寤，因是体不平，遂苦忽忽善忘。江充 自以与太子及卫氏 有隙，见上年老，恐晏驾后为太子所诛，因是为奸，言上疾祟在巫蛊。于是上以充 为使者，治巫蛊狱。充 将胡 巫掘地求偶人，捕蛊及夜祠、视鬼，染污令有处，辄收捕验治，烧铁钳灼，强服之。民转相诬以巫蛊，吏辄劾以为大逆无道，自京师 、三辅 连及郡、国，坐而死者前后数万人。

是时，上春秋高，疑左右皆为蛊祝诅；有与无，莫敢讼其冤者。充 既知上意，因胡 巫檀何 言：“宫中有蛊气，不除之，上终不差。”上乃使充 入宫，至省中，坏御座，掘地求蛊。又使按道侯 韩说 、御史章赣 、黄门苏文 等助充 。充 先治后宫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太子宫，掘地纵横，太子、皇后无复施床处。充 云：“于太子宫得木人尤多，又有帛书，所言不道，当奏闻。”太子惧，问少傅石德 。德 惧为师傅并诛，因谓太子曰：“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 皆坐此。今巫与使者掘地得征验，不知巫置之邪，将实有也？无以自明。可矫以节收捕充 等系狱，穷治其奸诈。且上疾在甘泉 ，皇后及家吏请问皆不报；上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将不念秦扶苏 事邪！”太子曰：“吾人子，安得擅诛！不如归谢，幸得无罪。”太子将往之甘泉 ，而江充 持太子甚急；太子计不知所出，遂从石德 计。秋，七月，壬午，太子使客诈为使者，收捕充 等；按道侯 说 疑使者有诈，不肯受诏，客格杀说 。太子自临斩充 ，骂曰：“赵 虏！前乱乃国王父子不足邪！乃复乱吾父子也！”又炙胡 巫上林 中。

太子使舍人无且 持节夜入未央 宫殿长秋门 ，因长御倚华 具白皇后，发中厩车载射士，出武库兵，发长乐宫 卫卒。长安 扰乱，言太子反。苏文 迸走，得亡归甘泉 ，说太子无状。上曰：“太子必惧，又忿充 等，故有此变。”乃使使召太子。使者不敢进，归报云：“太子反已成，欲斩臣，臣逃归。”上大怒。丞相屈牦 闻变，挺身逃，亡其印绶，使长史乘疾置以闻。上问：“丞相何为？”对曰：“丞相秘之，未敢发兵。”上怒曰：“事籍籍如此，何谓秘也！丞相无周公 之风矣，周公 不诛管 、蔡 乎！”乃赐丞相玺书曰：“捕斩反者，自有赏罚。以牛车为橹，毋接短兵，多杀伤士众！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太子宣言告令百官云：“帝在甘泉 病困，疑有变；奸臣欲作乱。”上于是从甘泉 来，幸城西建章宫 ，诏发三辅 近县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将之。太子亦遣使者矫制赦长安 中都官囚徒，命少傅石德 及宾客张光 等分将，使长安 囚如侯 持节发长水 及宣曲胡 骑，皆以装会。侍郎马通 使长安 ，因追捕如侯 ，告胡 人曰：“节有诈，勿听也！”遂斩如侯 ，引骑入长安 ；又发楫棹士以予大鸿胪商丘 成。初，汉 节纯赤，以太子持赤节，故更为黄旄加上以相别。

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召护北军使者任安 ，与节，令发兵。安 拜受节，入，闭门不出。太子引兵去,驱四市人凡数万众，至长乐 西阙下，逢丞相军，合战五日，死者数万人，血流入沟中。民间皆云“太子反”，以故众不附太子，丞相附兵浸多。

庚寅，太子兵败，南奔覆盎城门 。司直田仁 部闭城门，以为太子父子之亲，不欲急之；太子由是得出亡。丞相欲斩仁 ，御史大夫暴胜之 谓丞相曰：“司直，吏二千石，当先请，奈何擅斩之！”丞相释仁 。上闻而大怒，下吏责问御史大夫曰：“司直纵反者，丞相斩之，法也。大夫何以擅止之？”胜之 惶恐，自杀。诏遣宗正刘长 、执金吾刘敢 奉策收皇后玺绶，后自杀。上以为任安 老吏，见兵事起，欲坐观成败，见胜者合从之，有两心，与田仁 皆要斩。上以马通 获如侯 ，长安 男子景建 从通 获石德 ，商丘成 力战获张光 ，封通 为重合侯 ，建 为德侯 ，成 为秺 侯。诸太子宾客尝出入宫门，皆坐诛；其随太子发兵，以反法族；吏士劫略者皆徙敦煌郡 。以太子在外，始置屯兵长安 诸城门。

上怒甚，群下忧惧，不知所出。壶关 三老茂 上书曰：“臣闻父者犹天，母者犹地，子犹万物也，故天平地安，物乃茂成；父慈母爱，子乃孝顺。今皇太子为汉 适嗣，承万世之业，体祖宗之重，亲则皇帝之宗子也。江充 ，布衣之人，闾阎之隶臣耳；陛下显而用之，衔至尊之命以迫蹴皇太子，造饰奸诈，群邪错缪，是以亲戚之路鬲塞而不通。太子进则不得见上，退则困于乱臣，独冤结而无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杀充 ，恐惧逋逃，子盗父兵，以救难自免耳。臣窃以为无邪心。诗 曰：‘营营青蝇，止于藩。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往者江充 谗杀赵太子 ，天下莫不闻。陛下不省察，深过太子，发盛怒，举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将；智者不敢言，辩士不敢说，臣窃痛之！唯陛下宽心慰意，少察所亲，毋患太子之非，亟罢甲兵，无令太子久亡！臣不胜惓惓，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宫 下。”书奏，天子感寤，然尚未敢显言赦之也。

太子亡，东至湖 ，藏匿泉鸠里 。主人家贫，常卖屦以给太子。太子有故人在湖 ，闻其富赡，使人呼之而发觉。八月，辛亥，吏围捕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脱，即入室距户自经。山阳 男子张富昌 为卒，足蹋开户，新安 令史李寿 趋抱解太子，主人公遂格斗死，皇孙二人并皆遇害。上既伤太子，乃封李寿 为邘侯 ，张富昌 为题侯 。

初，上为太子立博望苑 ，使通宾客，从其所好，故宾客多以异端进者。

臣光 曰：古之明王教养太子，为之择方正敦良之士以为保傅、师友，使朝夕与之游处，左右前后无非正人，出入起居无非正道，然犹有淫放邪僻而陷于祸败者焉。今乃使太子自通宾客，从其所好。夫正直难亲，谄谀易合，此固中人之常情，宜太子之不终也！

6　癸亥，地震。

7　九月，商丘成 为御史大夫。

8　立赵敬肃王 小子偃 为平干王 。

9　匈奴 入上谷 、五原 ，杀掠吏民。

三年（辛卯，前90）

1　春，正月，上行幸雍 ，至安定 、北地 。

2　匈奴 入五原 、酒泉 ，杀两都尉。三月，遣李广利 将七万人出五原 ，商丘成 将二万人出西河 ，马通 将四万骑出酒泉 ，击匈奴 。

3　夏，五月，赦天下。

4　匈奴 单于闻汉 兵大出，悉徙其辎重北邸郅居水 。左贤王 驱其人民度余 吾水 六七百里，居兜衔山 ；单于自将精兵渡姑且水 。商丘成 军至，追邪径，无所见，还。匈奴 使大将与李陵 将三万馀骑追汉 军，转战九日，至蒲奴水 ，虏不利，还去。马通 军至天山 ，匈奴 使大将偃渠 将二万馀骑要汉 兵，见汉 兵强，引去，通 无所得失。是时，汉 恐车师 遮马通 军，遣开陵侯 成娩 将楼兰 、尉犁 、危须 等六国兵共围车师 ，尽得其王民众而还。贰师 将军出塞，匈奴 使右大都尉与卫律 将五千骑要击汉 军于夫羊 句山 狭，贰师 击破之，乘胜追北至范夫人城 ，匈奴 奔走，莫敢距敌。

初，贰师 之出也，丞相刘屈牦 为祖道，送至渭桥 。广利 曰：“愿君侯早请昌邑王 为太子；如立为帝，君侯长何忧乎！”屈牦 许诺。昌邑王 者，贰师 将军女弟李夫人 子也；贰师 女为屈牦 子妻，故共欲立焉。会内者令郭穰 告“丞相夫人祝诅上及与贰师 共祷祠，欲令昌邑王 为帝”，按验，罪至大逆不道。六月，诏载屈牦 厨车以徇，要斩东市，妻子枭首华阳街 ；贰师 妻子亦收。贰师 闻之，忧惧，其掾胡亚夫 亦避罪从军，说贰师 曰：“夫人、室家皆在吏，若还，不称意适与狱会，郅居 以北，可复得见乎！”贰师 由是狐疑，深入要功，遂北至郅居水 上。虏已去，贰师 遣护军将二万骑度郅居之水 ，逢左贤王 、左大将将二万骑，与汉 兵合战一日，汉 军杀左大将，虏死伤甚众。军长史与决眭都尉辉渠侯 谋曰：“将军怀异心，欲危众求功，恐必败。”谋共执贰师 。贰师 闻之，斩长史，引兵还至燕然山 。单于知汉 军劳倦，自将五万骑遮击贰师 ，相杀伤甚众；夜，堑汉 军前，深数尺，从后急击之，军大乱，贰师 遂降。单于素知其汉 大将，以女妻之，尊宠在卫律 上。宗族遂灭。

5　秋，蝗。

6　九月，故城父 令公孙勇 与客胡倩 等谋反，倩 诈称光禄大夫，言使督盗贼；淮阳 太守田广明 觉知，发兵捕斩焉。公孙勇 衣绣衣、乘驷马车至圉 ，圉 守尉魏不害 等诛之。封不害 等四人为侯。

7　吏民以巫蛊相告言者，案验多不实。上颇知太子惶恐无他意，会高寝 郎田千秋 上急变，讼太子冤曰：“子弄父兵，罪当笞。天子之子过误杀人，当何罪哉！臣尝梦一白头翁教臣言。”上乃大感寤，召见千秋 ，谓曰：“父子之间，人所难言也，公独明其不然。此高庙 神灵使公教我，公当遂为吾辅佐。”立拜千秋 为大鸿胪，而族灭江充 家，焚苏文 于横桥 上。及泉鸠里 加兵刃于太子者，初为北地 太守，后族。上怜太子无辜，乃作思子宫 ，为归来望思之台 于湖 ，天下闻而悲之。

四年（壬辰，前89）

1　春，正月，上行幸东莱 ，临大海，欲浮海求神山。群臣谏，上弗听，而大风晦冥，海水沸涌。上留十馀日，不得御楼船，乃还。

2　二月丁酉，雍县 无云，如雷者三，陨石二，黑如黳。

3　三月，上耕于钜定 。还，幸泰山 ，修封。庚寅，祀于明堂。癸巳，禅石闾 ，见群臣，上乃言曰：“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田千秋 曰：“方士言神仙者甚众，而无显功，臣请皆罢斥遣之！”上曰：“大鸿胪言是也。”于是悉罢诸方士候神人者。是后上每对群臣自叹：“向时愚惑，为方士所欺。天下岂有仙人，尽妖妄耳！节食服药，差可少病而已。”夏，六月，还，幸甘泉 。

4　丁巳，以大鸿胪田千秋 为丞相，封富民侯 。千秋 无他材能，又无伐阅功劳，特以一言寤意，数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尝有也。然为人敦厚有智，居位自称，逾于前后数公。

先是搜粟都尉桑弘羊 与丞相、御史奏言：“轮台 东有溉田五千顷以上，可遣屯田卒，置校尉三人分护，益种五谷。张掖 、酒泉 遣骑假司马为斥候，募民壮健敢徙者诣田所，益垦溉田，稍筑列亭，连城而西，以威西国，辅乌孙 。”上乃下诏，深陈既往之悔曰：“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助边用，是重困老弱孤独也。而今又请遣卒田轮台 。轮台 西于车师 千馀里，前开陵侯 击车师 时，虽胜，降其王，以辽远乏食，道死者尚数千人，况益西乎！曩者朕之不明，以军候弘 上书，言‘匈奴 缚马前后足置城下，驰言“秦 人，我匄若马。”’又，汉 使者久留不还，故兴遣贰师 将军，欲以为使者威重也。古者卿、大夫与谋，参以蓍、龟，不吉不行。乃者以缚马书遍视丞相、御史、二千石、诸大夫、郎、为文学者，乃至郡、属国都尉等，皆以‘虏自缚其马，不祥甚哉！’或以为‘欲以见强，夫不足者视人有馀。’公车方士、太史、治星、望气及太卜龟蓍皆以为‘吉，匈奴 必破，时不可再得也。’又曰：‘北伐行将，于鬴山 必克。卦，诸将贰师 最吉。’故朕亲发贰师 下鬴山 ，诏之必毋深入。今计谋、卦兆皆反缪。重合侯 得虏候者，乃言‘缚马者匈奴 诅军事也。’匈奴 常言‘汉 极大，然不耐饥渴，失一狼，走千羊。’乃者贰师 败，军士死略离散，悲痛常在朕心。今又请远田轮台 ，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朕不忍闻！大鸿胪等又议欲募囚徒送匈奴 使者，明封侯之赏以报忿，此五伯 所弗为也。且匈奴 得汉 降者常提掖搜索，问以所闻，岂得行其计乎！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郡国二千石各上进畜马方略补边状，与计对。”

由是不复出军，而封田千秋 为富民侯 ，以明休息，思富养民也。又以赵过 为搜粟都尉。过 能为代田，其耕耘田器皆有便巧，以教民，用力少而得谷多，民皆便之。

臣光 曰：天下信未尝无士也！武帝 好四夷之功，而勇锐轻死之士充满朝廷，辟土广地，无不如意。及后息民重农，而赵过 之俦教民耕耘，民亦被其利。此一君之身趣好殊别，而士辄应之，诚使武帝 兼三王 之量以兴商 、周 之治，其无三代 之臣乎！

5　秋，八月辛酉晦，日有食之。

6　卫律 害贰师 之宠，会匈奴 单于母阏氏病，律 饬胡 巫言：“先单于怒曰：‘胡 故时祠兵，常言得贰师 以社，何故不用？’”于是收贰师 。贰师 骂曰：“我死必灭匈奴 ！”遂屠贰师 以祠。

后元元年（癸巳，前88）

1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 ，郊泰畤 ，遂幸安定 。

2　昌邑哀王 髆 甍。

3　二月，赦天下。

4　夏，六月，商丘成 坐祝诅自杀。

5　初，侍中仆射马何罗 与江充 相善。及卫太子 起兵，何罗 弟通 以力战封重合侯 。后上夷灭充 宗族、党与，何罗 兄弟惧及，遂谋为逆。侍中驸马都尉金日 视其志意有非常，心疑之，阴独察其动静，与俱上下。何罗 亦觉日 意，以故久不得发。是时上行幸林光宫 ，日 小疾卧庐，何罗 与通 及小弟安成 矫制夜出，共杀使者，发兵。明旦，上未起，何罗 无何从外入。日 奏厕，心动，立入，坐内户下。须臾，何罗 袖白刃从东厢上，见日 ，色变，走趋卧内，欲入，行触宝瑟，僵。日 得抱何罗 ，因传曰：“马何罗 反！”上惊起。左右拔刃欲格之，上恐并中日 ，止勿格。日 投何罗 殿下，得禽缚之。穷治，皆伏辜。

6　秋，七月，地震。

7　燕王 旦 自以次第当为太子，上书求入宿卫。上怒，斩其使于北阙。又坐藏匿亡命，削良乡 、安次 、文安 三县。上由是恶旦 。旦 辩慧博学，其弟广陵王 胥 ，有勇力，而皆动作无法度，多过失，故上皆不立。

时钩弋夫人 之子弗陵 ，年数岁，形体壮大，多知，上奇爱之，心欲立焉，以其年稚，母少，犹与久之。欲以大臣辅之，察群臣，唯奉车都尉、光禄大夫霍光 ，忠厚可任大事，上乃使黄门画周公 负成王 朝诸侯以赐光 。后数日，帝谴责钩弋夫人 ，夫人脱簪珥，叩头。帝曰：“引持去，送掖庭狱！”夫人还顾，帝曰：“趣行，汝不得活！”卒赐死。顷之，帝闲居，问左右曰：“外人言云何？”左右对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帝曰：“然，是非儿曹愚人之所知也。往古国家所以乱，由主少母壮也。女主独居骄蹇，淫乱自恣，莫能禁也。汝不闻吕后 邪！故不得不先去之也。”

二年（甲午，前87）

1　春，正月，上朝诸侯王于甘泉宫 。二月，行幸盩厔 五柞宫 。

2　上病笃，霍光 涕泣问曰：“如有不讳，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 之事！”光 顿首让曰：“臣不如金日 ！”日 亦曰：“臣，外国人，不如光 ；且使匈奴 轻汉 矣！”乙丑，诏立弗陵 为皇太子，时年八岁。丙寅，以光 为大司马、大将军，日 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 为左将军，受遗诏辅少主，又以搜粟都尉桑弘羊 为御史大夫，皆拜卧内床下。光 出入禁闼二十馀年，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小心谨慎，未尝有过。为人沉静详审，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日 在上左右，目不忤视者数十年；赐出宫女，不敢近；上欲内其女后宫，不肯；其笃慎如此，上尤奇异之。日 长子为帝弄儿，帝甚爱之。其后弄儿壮大，不谨，自殿下与宫人戏，日 适见之，恶其淫乱，遂杀弄儿。上闻之，大怒。日 顿首谢，具言所以杀弄儿状。上甚哀，为之泣；已而心敬日 。上官桀 始以材力得幸，为未央 厩令。上尝体不安，及愈，见马，马多瘦，上大怒曰：“令以我不复见马邪！”欲下吏。桀 顿首曰：“臣闻圣体不安，日夜忧惧，意诚不在马。”言未卒，泣数行下。上以为爱己，由是亲近，为侍中，稍迁至太仆。三人皆上素所爱信者，故特举之，授以后事。丁卯，帝崩于五柞宫 ，入殡未央宫 前殿。

帝聪明能断，善用人，行法无所假贷。隆虑公主 子昭平君 尚帝女夷安公主 。隆虑主 病困，以金千斤、钱千万为昭平君 豫赎死罪，上许之。隆虑主 卒，昭平君 日骄，醉杀主傅，系狱，廷尉以公主子上请。左右人人为言：“前又入赎，陛下许之。”上曰：“吾弟老有是一子，死，以属我。”于是为之垂涕，叹息良久，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诬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高庙 乎！又下负万民。”乃可其奏，哀不能自止，左右尽悲。待诏东方朔 前上寿，曰：“臣闻圣王为政，赏不避仇雠，诛不择骨肉。书 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此二者，五帝 所重，三王 所难也，陛下行之，天下幸甚！臣朔 奉觞昧死再拜上万寿！”上初怒朔 ，既而善之，以朔 为中郎。

班固 赞曰：汉 承百王之弊，高祖 拨乱反正，文 、景 务在养民，至于稽古礼文之事，犹多阙焉。孝武 初立，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 ，遂畴咨海内，举其俊茂，与之立功。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 后，号令文章，焕然可述，后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 之风。如武帝 之雄材大略，不改文 、景 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 、书 所称，何有加焉！

臣光 曰：孝武 穷奢极欲，繁刑重敛，内侈宫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巡游无度，使百姓疲敝，起为盗贼，其所以异于秦始皇 者无几矣。然秦 以之亡，汉 以之兴者，孝武 能尊先王之道，知所统守，受忠直之言，恶人欺蔽，好贤不倦，诛赏严明，晚而改过，顾托得人，此其所以有亡秦 之失而免亡秦 之祸乎！

3　戊辰，太子即皇帝位。帝姊鄂邑公主 共养省中，霍光 、金日 、上官桀 共领尚书事。光 辅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闻其风采。殿中尝有怪，一夜，群臣相惊，光 召尚符玺郎，欲收取玺。郎不肯授，光 欲夺之。郎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 甚谊之。明日，诏增此郎秩二等。众庶莫不多光 。

4　三月甲辰，葬孝武皇帝 于茂陵 。

5　夏，六月，赦天下。

6　秋，七月，有星孛于东方。

7　济北王 宽 坐禽兽行自杀。

8　冬，匈奴 入朔方 ，杀略吏民。发军屯西河 ，左将军桀 行北边。

资治通鉴卷第二十三

汉纪十五

孝昭皇帝上

始元元年（乙未，前86）

1　夏，益州夷 二十四邑、三万馀人皆反。遣水衡都尉吕破胡 募吏民及发犍为 、蜀郡 奔命往击，大破之。

2　秋，七月，赦天下。

3　大雨，至于十月，渭桥 绝。

4　武帝 初崩，赐诸侯王玺书。燕王 旦 得书不肯哭，曰：“玺书封小，京师疑有变。”遣幸臣寿西长 、孙纵之 、王孺 等之长安 ，以问礼仪为名，阴刺候朝廷事。及有诏褒赐旦 钱三十万,益封万三千户，旦 怒曰：“我当为帝，何赐也！”遂与宗室中山哀王 子长 、齐孝王 孙泽 等结谋，诈言以武帝 时受诏，得职吏事，修武备，备非常。郎中成轸 谓旦 曰：“大王失职，独可起而索，不可坐而得也。大王壹起，国中虽女子皆奋臂随大王。”旦 即与泽 谋，为奸书，言：“少帝非武帝 子，大臣所共立，天下宜共伐之！”使人传行郡国以摇动百姓。泽 谋归发兵临甾 ，杀青州 刺史隽不疑 。旦 招来郡国奸人，赋敛铜铁作甲兵，数阅其车骑、材官卒，发民大猎以讲士马，须期日。郎中韩义 等数谏旦 ，旦 杀义 等凡十五人。会瓶侯 成 知泽 等谋，以告隽不疑 。八月，不疑 收捕泽 等以闻。天子遣大鸿胪丞治，连引燕王 。有诏，以燕王 至亲，勿治；而泽 等皆伏诛。迁隽不疑 为京兆 尹。

不疑 为京兆 尹，吏民敬其威信。每行县、录囚徒还，其母辄问不疑 ：“有所平反？活几何人？”即不疑 多有所平反，母喜笑异于他时；或无所出，母怒，为不食。故不疑 为吏，严而不残。

5　九月丙子，秺敬侯 金日 薨。初，武帝 病，有遗诏，封金日 为秺侯 ，上官桀 为安阳侯 ，霍光 为博陆侯 ，皆以前捕反者马何罗 等功封。日 以帝少，不受封，光 等亦不敢受。及日 病困，光 白封，日 卧受印绶；一日薨。日 两子赏 、建 俱侍中，与帝略同年，共卧起。赏 为奉车，建 驸马都尉。及赏 嗣侯，佩两绶，上谓霍将军 曰：“金氏 兄弟两人，不可使俱两绶邪？”对曰：“赏 自嗣父为侯耳。”上笑曰：“侯不在我与将军乎？”对曰：“先帝之约，有功乃得封侯。”遂止。

6　闰月，遣故廷尉王平 等五人持节行郡国，举贤良，问民疾苦、冤、失职者。

7　冬，无冰。

二年（丙申，前85）

1　春，正月，封大将军光 为博陆侯 ，左将军桀 为安阳侯 。

2　或说霍光 曰：“将军不见诸吕 之事乎？处伊尹 、周公 之位，摄政擅权，而背宗室，不与共职，是以天下不信，卒至于灭亡。今将军当盛位，帝春秋富，宜纳宗室，又多与大臣共事，反诸吕 道。如是，则可以免患。”光 然之，乃择宗室可用者，遂拜楚元王 孙辟疆 及宗室刘长乐 皆为光禄大夫，辟疆 守长乐 卫尉。

3　三月，遣使者振贷贫民无种、食者。

4　秋，八月，诏曰：“往年灾害多，今年蚕、麦伤，所振贷种、食勿收责，毋令民出今年田租！”

5　初，武帝 征伐匈奴 ，深入穷追，二十馀年，匈奴 马畜孕重堕殰，罢极，苦之，常有欲和亲意，未能得。狐鹿孤单于 有异母弟为左大都尉，贤，国人向之。母阏氏恐单于不立子而立左大都尉也，乃私使杀之。左大都尉同母兄怨，遂不肯复会单于庭。是岁，单于病且死，谓诸贵人：“我子少，不能治国，立弟右谷蠡王 。”及单于死，卫律 等与颛渠阏氏谋，匿其丧，矫单于令，更立子左谷蠡王 为壶衍鞮单于 。左贤王 、右谷蠡王 怨望，率其众欲南归汉 ，恐不能自致，即胁卢屠王 ，欲与西降乌孙 。卢屠王 告之单于，使人验问，右谷蠡王 不服，反以其罪罪卢屠王 ，国人皆冤之。于是二王去居其所，不复肯会龙城 ，匈奴 始衰。

三年（丁酉，前84）

1　春，二月，有星孛于西北。

2　冬，十一月壬辰朔，日有食之。

3　初，霍光 与上官桀 相亲善。光 每休沐出，桀 常代光 入决事。光 女为桀 子安 妻，生女，年甫五岁，安 欲因光 内之宫中，光 以为尚幼，不听。盖长公主 私近子客河间 丁外人 ，安 素与外人 善，说外人 曰：“安 子容貌端正，诚因长主时得入为后，以臣父子在朝而有椒房 之重，成之在于足下。汉家 故事，常以列侯尚主，足下何忧不封侯乎！”外人 喜，言于长主。长主以为然。诏召安 女为倢伃，安 为骑都尉。

四年（戊戌，前83）

1　春，三月甲寅，立皇后上官氏 ，赦天下。

2　西南夷 姑缯 、叶榆 复反，遣水衡都尉吕辟胡 将益州 兵击之。辟胡 不进，蛮夷遂杀益州 太守，乘胜与辟胡 战，士战及溺死者四千馀人。冬，遣大鸿胪田广明 击之。

3　廷尉李种 坐故纵死罪弃市。

4　是岁，上官安 为车骑将军。

五年（己亥，前82）

1　春，正月，追尊帝外祖赵父 为顺成侯 。顺成侯 有姊君姁 ，赐钱二百万、奴婢、第宅以充实焉。诸昆弟各以亲疏受赏赐，无在位者。

2　有男子乘黄犊车诣北阙，自谓卫太子 ，公车以闻。诏使公、卿、将军、中二千石杂识视。长安 中吏民聚观者数万人。右将军勒兵阙下以备非常。丞相、御史、中二千石至者并莫敢发言。京兆尹不疑 后到，叱从吏收缚。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不疑 曰：“诸君何患于卫太子 ！昔蒯聩 违命出奔，辄 距而不纳，春秋 是之。卫太子 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来自诣，此罪人也！”遂送诏狱。天子与大将军霍光 闻而嘉之曰：“公卿大臣当用有经术、明于大谊者。”繇是不疑 名声重于朝廷，在位者皆自以不及也。廷尉验治何人，竟得奸诈，本夏阳 人，姓成 ，名方遂 ，居湖 ，以卜筮为事。有故太子舍人尝从方遂 卜，谓曰：“子状貌甚似卫太子 。”方遂 心利其言，冀得以富贵。坐诬罔不道，要斩。

3　夏，六月，封上官安 为桑乐侯 。安 日以骄淫，受赐殿中，对宾客言：“与我婿饮，大乐！”见其服饰，使人归，欲自烧物。子病死，仰而骂天。其顽悖如此。

4　罢儋耳 、真番 郡。

5　秋，大鸿胪广明 、军正王平 击益州 ，斩首、捕虏三万馀人，获畜产五万馀头。

6　谏大夫杜延年 见国家承武帝 奢侈、师旅之后，数为大将军光 言：“年岁比不登，流民未尽还，宜修孝文 时政，示以俭约、宽和，顺天心，说民意，年岁宜应。”光 纳其言。延年 ，故御史大夫周 之子也。

六年（庚子，前81）

1　春，二月，诏有司问郡国所举贤良、文学，民所疾苦、教化之要，皆对：“愿罢盐、铁、酒榷、均输官，毋与天下争利，示以俭节，然后教化可兴。”桑弘羊 难，以为：“此国家大业，所以制四夷，安边足用之本，不可废也。”于是盐铁之议起焉。

2　初，苏武 既徙北海 上，禀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杖汉 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武 在汉 ，与李陵 俱为侍中；陵 降匈奴 ，不敢求武 。久之，单于使陵 至海上，为武 置酒设乐，因谓武 曰：“单于闻陵 与子卿 素厚，故使来说足下，虚心欲相待。终不得归汉 ，空自苦；亡人之地，信义安所见乎！足下兄弟二人，前皆坐事自杀；来时，太夫人已不幸；子卿 妇年少，闻已更嫁矣；独有女弟二人、两女、一男，今复十馀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 始降时，忽忽如狂，自痛负汉 ，加以老母系保宫。子卿 不欲降，何以过陵 ！且陛下春秋高，法令无常，大臣无罪夷灭者数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 尚复谁为乎！”武 曰：“武 父子无功德，皆为陛下所成就，位列将，爵通侯，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今得杀身自效，虽斧钺、汤镬，诚甘乐之！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无所恨。愿勿复再言！”陵 与武 饮数日，复曰：“子卿 壹听陵 言！”武 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 ，请毕今日之欢，效死于前！”陵 见其至诚，喟然叹曰：“嗟乎，义士！陵 与卫律 之罪上通于天！”因泣下沾衿，与武 决去。赐武 牛羊数十头。

后陵 复至北海 上，语武 以武帝 崩。武 南向号哭欧血，旦夕临，数月。及壶衍鞮单于 立，母阏氏不正，国内乖离，常恐汉 兵袭之，于是卫律 为单于谋，与汉 和亲。汉 使至，求苏武 等，匈奴 诡言武 死。后汉 使复至匈奴 ，常惠 私见汉 使，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 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 等在某泽中。”使者大喜，如惠 语以让单于。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 使曰：“武 等实在。”乃归武 及马宏 等。马宏 者，前副光禄大夫王忠 使西国，为匈奴 所遮；忠 战死，马宏 生得，亦不肯降。故匈奴 归此二人，欲以通善意。于是李陵 置酒贺武 曰：“今足下还归，扬名于匈奴 ，功显于汉室 ，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 ！陵 虽驽怯，令汉 贳陵 罪，全其老母，使得奋大辱之积志，庶几乎曹 柯 之盟，此陵 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 家，为世大戮，陵 尚复何顾乎！已矣，令子卿 知吾心耳！”陵 泣下数行，因与武 决。

单于召会武 官属，前已降及物故，凡随武 还者九人。既至京师，诏武 奉一太牢谒武帝 园庙，拜为典属国，秩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宅一区。武 留匈奴 凡十九岁，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霍光 、上官桀 与李陵 素善，遣陵 故人陇西 任立政 等三人俱至匈奴 招之。陵 曰：“归易耳，丈夫不能再辱！”遂死于匈奴 。

3　夏，旱。

4　秋，七月，罢榷酤官，从贤良、文学之议也。武帝 之末，海内虚耗，户口减半。霍光 知时务之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至是匈奴 和亲，百姓充实，稍复文 、景 之业焉。

5　诏以钩町侯 毋波 率其邑君长、人民击反者有功，立以为钩町王 。赐田广明 爵关内侯。

元凤元年（辛丑，前80）

1　春，武都 氐 人反，遣执金吾马适建 、龙頟侯 韩增 、大鸿胪田广明 将三辅 、太常徒，皆免刑，击之。

2　夏，六月，赦天下。

3　秋，七月乙亥晦，日有食之，既。

4　八月，改元。

5　上官桀 父子既尊，盛德长公主，欲为丁外人 求封侯，霍光 不许。又为外人 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又不许。长主大以是怨光 ，而桀 、安 数为外人 求官爵弗能得，亦惭。又桀 妻父所幸充国 为太医监，阑入殿中，下狱当死。冬月且尽，盖主 为充国 入马二十匹赎罪，乃得减死论。于是桀 、安 父子深怨光 而重德盖主 。自先帝时，桀 已为九卿，位在光 右，及父子并为将军，皇后亲安 女，光 乃其外祖，而顾专制朝事，由是与光 争权。燕王 旦 自以帝兄不得立，常怀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 建造酒榷、盐、铁，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 。于是盖主 、桀 、安 、弘羊 皆与旦 通谋。

旦 遣孙纵之 等前后十馀辈，多赍金宝、走马赂遗盖主 、桀 、弘羊 等。桀 等又诈令人为燕王 上书，言：“光 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称 ，太官先置。”又引“苏武 使匈奴 二十年不降，乃为典属国；大将军长史敞 无功，为搜粟都尉，又擅调益莫府校尉。光 专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 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变。”候司光 出沐日奏之。桀 欲从中下其事，弘羊 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 。书奏，帝不肯下。明旦，光 闻之，止画室中不入。上问：“大将军安在？”左将军桀 对曰：“以燕王 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 入，免冠、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无罪。”光 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 都郎，近耳；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 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 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听。后桀 党与有谮光 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自是桀 等不敢复言。

李德裕 论曰：人君之德，莫大于至明，明以照奸，则百邪不能蔽矣，汉昭帝 是也。周成王 有惭德矣，高祖 、文 、景 俱不如也。成王 闻管 、蔡 流言，遂使周公 狼跋而东。汉高 闻陈平 去魏 背楚 ，欲舍腹心臣。汉文 惑季布 使酒难近，罢归股肱郡；疑贾生 擅权纷乱，复疏贤士。景帝 信诛晁错 兵解，遂戮三公。所谓“执狐疑之心，来谗贼之口”。使昭帝 得伊 、吕 之佐，则成 、康 不足侔矣。

6　桀 等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 ，伏兵格杀之，因废帝，迎立燕王 为天子，旦 置驿书往来相报，许立桀 为王，外连郡国豪桀以千数。旦 以语相平 ，平 曰：“大王前与刘泽 结谋，事未成而发觉者，以刘泽 素夸，好侵陵也。平 闻左将军素轻易，车骑将军少而骄，臣恐其如刘泽 时不能成，又恐既成反大王也。”旦 曰：“前日一男子诣阙，自谓故太子，长安 中民趣向之，正 不可止。大将军恐，出兵陈之，以自备耳。我，帝长子，天下所信，何忧见反！”后谓群臣：“盖主 报言，独患大将军与右将军王莽 。今右将军物故，丞相病，幸事必成，徵不久。”令群臣皆装。

安 又谋诱燕王 至而诛之，因废帝而立桀 。或曰：“当如皇后何？”安 曰：“逐麋之狗，当顾菟邪！且用皇后为尊，一旦人主意有所移，虽欲为家人亦不可得。此百世之一时也！”会盖主 舍人父稻田使者燕仓 知其谋，以告大司农杨敞 。敞 素谨，畏事，不敢言，乃移病卧，以告谏大夫杜延年 ；延年 以闻。九月，诏丞相部中二千石逐捕孙纵之 及桀 、安 、弘羊 、外人 等，并宗族悉诛之；盖主 自杀。燕王 旦 闻之，召相平 曰：“事败，遂发兵乎？”平 曰：“左将军已死，百姓皆知之，不可发也！”王忧懑，置酒与群臣、妃妾别。会天子以玺书让旦 ，旦 以绶自绞死，后、夫人随旦 自杀者二十馀人。天子加恩，赦王太子建 为庶人，赐旦 谥曰剌王 。皇后以年少，不与谋，亦霍光 外孙，故得不废。

7　庚午，右扶风 王 为御史大夫。

8　冬，十月，封杜延年 为建平侯 ，燕仓 为宜城侯 ，故丞相征事任宫 捕得桀 ，为弋阳侯 ，丞相少史王山寿 诱安 入府，为商利侯 。久之，文学济阴 魏相 对策，以为：“日者燕王 为无道，韩义 出身强谏，为王所杀。义 无比干 之亲而蹈比干 之节，宜显赏其子以示天下，明为人臣之义。”乃擢义 子延寿 为谏大夫。

9　大将军光 以朝无旧臣，光禄勋张安世 自先帝时为尚书令，志行纯笃，乃白用安世 为右将军兼光禄勋以自副焉。安世 ，故御史大夫汤 之子也。光 又以杜延年 有忠节，擢为太仆、右曹、给事中。光 持刑罚严，延年 常辅之以宽。吏民上书言便宜，辄下延年 平处复奏。可官试者，至为县令；或丞相、御史除用，满岁，以状闻；或抵其罪法。

10　是岁匈奴 发左、右部二万骑为四队，并入边为寇。汉 兵追之，斩首、获虏九千人，生得瓯脱王 ；汉 无所失亡。匈奴 见瓯脱王 在汉 ，恐，以为道击之，即西北远去，不敢南逐水草；发人民屯瓯脱 。

二年（壬寅，前79）

1　夏，四月，上自建章宫 徙未央宫 。

2　六月，赦天下。

3　是岁，匈奴 复遣九千骑屯受降城 以备汉 ，北桥余吾水 ，令可度，以备奔走。欲求和亲，而恐汉 不听，故不肯先言，常使左右风汉 使者。然其侵盗益希,遇汉 使愈厚，欲以渐致和亲。汉 亦羁縻之。

三年(癸卯，前78)

1　春，正月，泰山 有大石自起立；上林 有柳树枯僵自起生，有虫食其叶成文，曰“公孙病已立”。符节令鲁国 眭弘 上书，言：“大石自立，僵柳复起，当有匹庶为天子者。枯树复生，故废之家公孙氏 当复兴乎？汉家 承尧 之后，有传国之运，当求贤人禅帝位，退自封百里，以顺天命。”弘 坐设妖言惑众伏诛。

2　匈奴 单于使犁污王 窥边，言酒泉 、张掖 兵益弱，出兵试击，冀可复得其地。时汉 先得降者，闻其计，天子诏边警备。后无几，右贤王 、犁污王 四千骑分三队，入日勒 、屋兰 、番和 。张掖 太守、属国都尉发兵击，大破之，得脱者数百人。属国义渠王 射杀犁污王 ，赐黄金二百斤，马二百匹，因封为犁污王 。自是后，匈奴 不敢入张掖 。

3　燕 、盖 之乱，桑弘羊 子迁 亡，过父故吏侯史吴 ；后迁 捕得，伏法。会赦，侯史吴 自出系狱。廷尉王平 、少府徐仁 杂治反事，皆以为“桑迁 坐父谋反而侯史吴 臧之，非匿反者，乃匿为随者也”，即以赦令除吴 罪。后侍御史治实，以“桑迁 通经术，知父谋反而不谏争，与反者身无异。侯史吴 故三百石吏，首匿迁 ，不与庶人匿随从者等，吴 不得赦”。奏请覆治，劾廷尉、少府纵反者。少府徐仁 ，即丞相车千秋 女婿也，故千秋 数为侯史吴 言；恐大将军光 不听，千秋 即召中二千石、博士会公车门，议问吴 法。议者知大将军指，皆执吴 为不道。明日，千秋 封上众议。光 于是以千秋 擅召中二千石以下，外内异言，遂下廷尉平 、少府仁 狱。朝廷皆恐丞相坐之。太仆杜延年 奏记光 曰：“吏纵罪人，有常法。今更诋吴 为不道，恐于法深。又，丞相素无所守持而为好言于下，尽其素行也。至擅召中二千石，甚无状。延年 愚以为丞相久故及先帝用事，非有大故，不可弃也。间者民颇言狱深，吏为峻诋。今丞相所议，又狱事也，如是以及丞相；恐不合众心，群下 哗，庶人私议，流言四布。延年 窃重将军失此名于天下也。”光 以廷尉、少府弄法轻重，卒下之狱。夏，四月，仁 自杀，平 与左冯翊贾胜胡 皆要斩。而不以及丞相，终与相竟。延年 论议持平，合和朝廷，皆此类也。

4　冬，辽东 乌桓 反。初，冒顿 破东胡 ，东胡 馀众散保乌桓 及鲜卑山 为二族，世役属匈奴 。武帝 击破匈奴 左地，因徙乌桓 于上谷 、渔阳 、右北平 、辽东 塞外，为汉 侦察匈奴 动静。置护乌桓 校尉监领之，使不得与匈奴 交通。至是，部众渐强，遂反。

先是，匈奴 三千馀骑入五原 ，杀略数千人。后数万骑南旁塞猎，行攻塞外亭障，略取吏民去。是时汉 边郡烽火候望精明，匈奴 为边寇者少利，希复犯塞。汉 复得匈奴 降者，言乌桓 尝发先单于冢，匈奴 怨之，方发二万骑击乌桓 。霍光 欲发兵邀击之，以问护军都尉赵充国 ，充国 以为：“乌桓 间数犯塞，今匈奴 击之，于汉 便。又匈奴 希寇盗，北边幸无事，蛮夷自相攻击而发兵要之，招寇生事，非计也！”光 更问中郎将范明友 ，明友 言可击，于是拜明友 为度辽 将军，将二万骑出辽东 。匈奴 闻汉 兵至，引去。初，光 诫明友 ：“兵不空出；即后匈奴 ，遂击乌桓 。”乌桓 时新中匈奴 兵，明友 既后匈奴 ，因乘乌桓 敝，击之，斩首六千馀级，获三王首。匈奴 由是恐，不能复出兵。

四年（甲辰，前77）

1　春，正月丁亥，帝加元服。

2　甲戌，富民定侯 田千秋 薨。时政事壹决大将军光 。千秋 居丞相位，谨厚自守而已。

3　夏，五月丁丑，孝文庙 正殿火。上及群臣皆素服，发中二千石将五校作治，六日，成。太常及庙令丞、郎、吏，皆劾大不敬；会赦，太常轑阳侯 德 免为庶人。

4　六月，赦天下。

5　初，杅冞 遣太子赖丹 为质于龟兹 ；贰师 击大宛 还，将赖丹 入至京师 。霍光 用桑弘羊 前议，以赖丹 为校尉，将军田轮台 。龟兹 贵人姑翼 谓其王曰：“赖丹 本臣属吾国，今佩汉 印绶来，迫吾国而田，必为害。”王即杀赖丹 而上书谢汉 。

楼兰王 死，匈奴 先闻之，遣其质子安归 归，得立为王。汉 遣使诏新王令入朝，王辞不至。楼兰国 最在东垂，近汉 ，当白龙堆 ，乏水草，常主发导，负水担粮，送迎汉 使；又数为吏卒所寇，惩艾，不便与汉 通。后复为匈奴 反间，数遮杀汉 使。其弟尉屠耆 降汉 ，具言状。骏马监北地 傅介子 使大宛 ，诏因令责楼兰 、龟兹 。介子 至楼兰 、龟兹 ，责其王，皆谢服。介子 从大宛 还，到龟兹 ，会匈奴 使从乌孙 还，在龟兹 ，介子 因率其吏士共诛斩匈奴 使者。还，奏事，诏拜介子 为中郎，迁平乐 监。

介子 谓大将军霍光 曰：“楼兰 、龟兹 数反覆，而不诛，无所惩艾。介子 过龟兹 时，其王近就人，易得也；愿往刺之，以威示诸国！”大将军曰：“龟兹 道远，且验之于楼兰 。”于是白遣之。介子 与士卒俱赍金币，扬言以赐外国为名，至楼兰 。楼兰王 意不亲介子 ，介子 阳引去，至其西界，使译谓曰：“汉 使者持黄金、锦绣行赐诸国。王不来受，我去之西国矣。”即出金、币以示译。译还报王，王贪汉 物，来见使者。介子 与坐饮，陈物示之，饮酒皆醉。介子 谓王曰：“天子使我私报王。”王起，随介子 入帐中屏语，壮士二人从后刺之，刃交匈，立死，其贵臣、左右皆散走。介子 告谕以王负汉 罪，“天子遣我诛王，当更立王弟尉屠耆 在汉 者。汉 兵方至，毋敢动，自令灭国矣！”介子 遂斩王安归 首，驰传诣阙，悬首北阙下。

乃立尉屠耆 为王，更名其国为鄯善 ，为刻印章，赐以宫女为夫人，备车骑、辎重。丞相率百官送至横门 外，祖而遣之。王自请天子曰：“身在汉 久，今归单弱，而前王有子在，恐为所杀。国中有伊循城 ，其地肥美，愿汉 遣一将屯田积谷，令臣得依其威重。”于是汉 遣司马一人、吏士四十人田伊循 以填抚之。

秋，七月乙巳，封范明友 为平陵侯 ，傅介子 为义阳侯 。

臣光 曰：王者之于戎狄，叛则讨之，服则舍之。今楼兰王 既服其罪，又从而诛之，后有叛者，不可得而怀矣。必以为有罪而讨之，则宜陈师鞠旅，明致其罚。今乃遣使者诱以金币而杀之，后有奉使诸国者，复可信乎！且以大汉 之强而为盗贼之谋于蛮夷，不亦可羞哉！论者或美介子 以为奇功，过矣！

五年（乙巳，前76）

1　夏，大旱。

2　秋，罢象郡 ，分属郁林 、牂柯 。

3　冬，十一月，大雷。

4　十二月庚戌，宜春敬侯 王 薨。

六年（丙午，前75）

1　春，正月，募郡国徒筑辽东 、玄菟 城。

2　夏，赦天下。

3　乌桓 复犯塞，遣度辽 将军范明友 击之。

4　冬，十一月乙丑，以杨敞 为丞相，少府河内 蔡义 为御史大夫。

资治通鉴卷第二十四

汉纪十六

孝昭皇帝下

元平元年（丁未，前74）

1　春，二月，诏减口赋钱什三。

2　夏，四月癸未，帝崩于未央宫 ，无嗣。时武帝 子独有广陵王 胥 ，大将军光 与群臣议所立，咸持广陵王 。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 内不自安。郎有上书言：“周太王 废太伯 立王季 ，文王 舍伯邑考 立武王 ，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 不可以承宗庙。”言合光 意。光 以其书示丞相敞 等，擢郎为九江 太守。即日承皇后诏，遣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 、宗正德 、光禄大夫吉 、中郎将利汉 迎昌邑王 贺 ，乘七乘传诣长安 邸。光 又白皇后，徙右将军安世 为车骑将军。

贺 ，昌邑哀王 之子也，在国素狂纵，动作无节。武帝 之丧，贺 游猎不止。尝游方与 ，不半日驰二百里。中尉琅邪 王吉 上疏谏曰：“大王不好书术而乐逸游，冯式撙衔，驰骋不止，口倦虖叱咤，手苦于棰辔，身劳虖车舆，朝则冒雾露，昼则被尘埃，夏则为大暑之所暴炙，冬则为风寒之所 薄，数以耎脆之玉体犯勤劳之烦毒，非所以全寿命之宗也，又非所以进仁义之隆也。夫广厦之下，细旃之上，明师居前，劝诵在后，上论唐 、虞 之际，下及殷 、周 之盛，考仁圣之风，习治国之道， 焉发愤忘食，日新厥德，其乐岂衔橛之间哉！休则俛仰屈伸以利形，进退步趋以实下，吸新吐故以练臧，专意积精以适神，于以养生，岂不长哉！大王诚留意如此，则心有尧 、舜 之志，体有乔 、松 之寿，美声广誉，登而上闻，则福禄其臻而社稷安矣。皇帝仁圣，至今思慕未怠，于宫馆、囿池、弋猎之乐未有所幸，大王宜夙夜念此以承圣意。诸侯骨肉，莫亲大王，大王于属则子也，于位则臣也，一身而二任之责加焉。恩爱行义，孅介有不具者，于以上闻，非飨国之福也。”王乃下令曰：“寡人造行不能无惰，中尉甚忠，数辅吾过。”使谒者千秋 赐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脯五束。其后复放纵自若。

郎中令山阳 龚遂 ，忠厚刚毅，有大节，内谏争于王，外责傅相，引经义，陈祸福，至于涕泣，蹇蹇亡已，面刺王过。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愧人！”王尝久与驺奴、宰人游戏饮食，赏赐无度，遂 入见王，涕泣膝行，左右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为哭？”遂 曰：“臣痛社稷危也！愿赐清闲，竭愚！”王辟左右。遂 曰：“大王知胶西王 所以为无道亡乎？”王曰：“不知也。”曰：“臣闻胶西王 有谀臣侯得 ，王所为拟于桀 、纣 也，得 以为尧 、舜 也。王说其谄谀，常与寝处，唯得 所言，以至于是。今大王亲近群小，渐渍邪恶所习，存亡之机，不可不慎也！臣请选郎通经有行义者与王起居，坐则诵诗 、书 ，立则习礼容，宜有益。”王许之。遂 乃选郎中张安 等十人侍王。居数日，王皆逐去安 等。

王尝见大白犬，颈以下似人，冠方山冠而无尾，以问龚遂 ；遂 曰：“此天戒，言在侧者尽冠狗也，去之则存，不去则亡矣。”后又闻人声曰“熊”！视而见大熊，左右莫见，以问遂 ；遂 曰：“熊，山野之兽，而来入宫室，王独见之，此天戒大王，恐宫室将空，危亡象也。”王仰天而叹曰：“不祥何为数来！”遂 叩头曰：“臣不敢隐忠，数言危亡之戒，大王不说。夫国之存亡，岂在臣言哉！愿王内自揆度。大王诵诗 三百五篇，人事浃，王道备。王之所行，中诗 一篇何等也？大王位为诸侯王，行污于庶人，以存难，以亡易，宜深察之！”后又血污王坐席，王问遂 ；遂 叫然号曰：“宫空不久,妖祥数至。血者，阴忧象也，宜畏慎自省！”王终不改节。

及征书至，夜漏未尽一刻，以火发书。其日中，王发。晡时，至定陶 ，行百三十五里，侍从者马死相望于道。王吉 奏书戒王曰：“臣闻高宗 谅 ，三年不言。今大王以丧事征，宜日夜哭泣悲哀而已，慎毋有所发！大将军仁爱、勇智、忠信之德，天下莫不闻，事孝武皇帝 二十馀年，未尝有过。先帝弃群臣，属以天下，寄幼孤焉。大将军抱持幼君襁褓之中，布政施教，海内晏然，虽周公 、伊尹 无以加也。今帝崩无嗣，大将军惟思可以奉宗庙者，攀援而立大王，其仁厚岂有量哉！臣愿大王事之，敬之，政事壹听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愿留意，常以为念！”

王至济阳 ，求长鸣鸡，道买积竹杖。过弘农 ，使大奴善 以衣车载女子。至湖 ，使者以让相安乐 。安乐 告龚遂 ，遂 入问王，王曰：“无有。”遂 曰：“即无有，何爱一善 以毁行义！请收属吏，以湔洒大王。”即捽善 属卫士长行法。

王到霸上 ，大鸿胪郊迎，驺奉乘舆车。王使寿成 御，郎中令遂 参乘。且至广明 、东都门 ，遂 曰：“礼，奔丧望见国都哭。此长安 东郭门也。”王曰：“我嗌痛，不能哭。”至城门，遂 复言，王曰：“城门与郭门等耳。”且至未央宫 东阙，遂 曰：“昌邑 帐在是阙外驰道北，未至帐所，有南北行道，马足未至数步。大王宜下车，向阙西面伏哭，尽哀止。”王曰：“诺。”到，哭如仪。六月丙寅，王受皇帝玺绶，袭尊号，尊皇后曰皇太后。

3　壬申，葬孝昭皇帝 于平陵 。

4　昌邑王 既立，淫戏无度。昌邑 官属皆征至长安 ，往往超擢拜官。相安乐 迁长乐 卫尉。龚遂 见安乐 ，流涕谓曰：“王立为天子，日益骄溢，谏之不复听。今哀痛未尽，日与近臣饮酒作乐，斗虎豹，召皮轩车九旒，驱驰东西，所为悖道。古制宽，大臣有隐退；今去不得，阳狂恐知，身死为世戮，奈何？君，陛下故相，宜极谏争！”

王梦青蝇之矢积西阶东，可五六石，以屋版瓦覆之，以问遂 ，遂 曰：“陛下之诗 不云乎：‘营营青蝇，止于藩。恺悌君子，毋信谗言。’陛下左侧谗人众多，如是青蝇恶矣。宜进先帝大臣子孙，亲近以为左右。如不忍昌邑 故人，信用谗谀，必有凶咎。愿诡祸为福，皆放逐之！臣当先逐矣。”王不听。

太仆丞河东 张敞 上书谏，曰：“孝昭皇帝 蚤崩无嗣，大臣忧惧，选贤圣承宗庙，东迎之日，唯恐属车之行迟。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倾耳，观化听风。国辅大臣未褒，而昌邑 小辇先迁，此过之大者也。”王不听。

大将军光 忧懑，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 ；延年 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 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不？”延年 曰：“伊尹 相殷 ，废太甲 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 之伊尹 也。”光 乃引延年 给事中，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 图计。

王出游，光禄大夫鲁国 夏侯胜 当乘舆前谏曰：“天久阴而不雨，臣下有谋上者。陛下出，欲何之？”王怒，谓胜 为妖言，缚以属吏。吏白霍光 ，光 不举法。光 让安世 ，以为泄语，安世 实不言。乃召问胜 。胜 对言：“在鸿范传 曰：‘皇之不极，厥罚常阴，时则有下人伐上者。’恶察察言，故云‘臣下有谋’。”光 、安世 大惊，以此益重经术士。侍中傅嘉 数进谏，王亦缚嘉 系狱。

光 、安世 既定议，乃使田延年 报丞相杨敞 。敞 惊惧，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延年 起，至更衣。敞 夫人遽从东厢谓敞 曰：“此国大事，今大将军议已定，使九卿来报君侯，君侯不疾应，与大将军同心，犹与无决，先事诛矣！”延年 从更衣还，敞 夫人与延年 参语许诺，“请奉大将军教令！”

癸巳，光 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 。光 曰：“昌邑王 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惊鄂失色，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 前，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 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 之传谥常为‘孝’者，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如汉家 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光 谢曰：“九卿责光 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 当受难。”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

光 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具陈昌邑王 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 承明殿 ，诏诸禁门毋内昌邑 群臣。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 ，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王入，门闭，昌邑 群臣不得入。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 群臣！”王曰：“徐之，何乃惊人如是！”光 使尽驱出昌邑 群臣，置金马门 外。车骑将军安世 将羽林骑收缚二百馀人，皆送廷尉诏狱。令故昭帝 侍中中臣侍守王。光 敕左右：“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群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系之乎？”

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中，侍御数百人皆持兵，期门武士陛戟陈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 伏前听诏。光 与群臣连名奏王，尚书令读奏曰：“丞相臣敞 等昧死言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 早弃天下，遣使征昌邑王 典丧，服斩衰，无悲哀之心，废礼谊，居道上不素食，使从官略女子载衣车，内所居传舍。始至谒见，立为皇太子，常私买鸡豚以食。受皇帝信玺、行玺大行前，就次，发玺不封。从官更持节引内昌邑 从官、驺宰、官奴二百馀人，常与居禁闼内敖戏。为书曰：‘皇帝问侍中君卿 ：使中御府令高昌 奉黄金千斤，赐君卿 取十妻。’大行在前殿，发乐府乐器，引内昌邑 乐人击鼓，歌吹，作俳倡；召内泰壹 、宗庙乐人，悉奏众乐。驾法驾驱驰北宫 、桂宫 ，弄彘斗虎。召皇太后御小马车，使官奴骑乘，游戏掖庭中。与孝昭皇帝 宫人蒙 等淫乱，诏掖庭令：‘敢泄言，要斩！’——”太后曰：“止！为人臣子，当悖乱如是邪！”王离席伏。尚书令复读曰：“——取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绶及墨绶、黄绶以并佩昌邑 郎官者免奴。发御府金钱、刀剑、玉器、采缯，赏赐所与游戏者。与从官、官奴夜饮，湛沔于酒。独夜设九宾温室 ，延见姊夫昌邑 关内侯。祖宗庙祠未举，为玺书，使使者持节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 园庙，称‘嗣子皇帝’。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 制度。臣敞 等数进谏，不变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 等谨与博士议，皆曰：‘今陛下嗣孝昭皇帝 后，行淫辟不轨。“五辟之属，莫大不孝。”周襄王 不能事母，春秋 曰：“天王出居于郑 ，”由不孝出之，绝之于天下也。宗庙重于君，陛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臣请有司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庙 。”皇太后诏曰：“可。”光 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亡道不失天下。’”光 曰：“皇太后诏废，安得称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 ，群臣随送。王西面拜曰：“愚戆，不任汉 事！”起，就乘舆副车；大将军光 送至昌邑 邸。光 谢曰：“王行自绝于天，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左右。”光 涕泣而去。

群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于远方，不及以政。请徙王贺 汉中 房陵县 。”太后诏归贺 昌邑 ，赐汤沐邑二千户，故王家财物皆与贺 ；及哀王 女四人，各赐汤沐邑千户；国除，为山阳郡 。

昌邑 群臣坐在国时不举奏王罪过，令汉朝 不闻知，又不能辅道，陷王大恶，皆下狱，诛杀二百馀人；唯中尉吉 、郎中令遂 以忠直数谏正，得减死，髡为城旦。师王式 系狱当死，治事使者责问曰：“师何以无谏书？”式 对曰：“臣以诗 三百五篇朝夕授王，至于忠臣、孝子之篇，未尝不为王反复诵之也；至于危亡失道之君，未尝不流涕为王深陈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谏，是以无谏书。”使者以闻，亦得减死论。

霍光 以群臣奏事东宫 ，太后省政，宜知经术，白令夏侯胜 用尚书 授太后，迁胜长信 少府，赐爵关内侯。

5　初，卫太子 纳鲁国 史良娣 ，生子进 ，号史皇孙 。皇孙纳涿郡 王夫人 ，生子病已 ，号皇曾孙。皇曾孙生数月，遭巫蛊事，太子三男一女及诸妻妾皆遇害，独皇曾孙在，亦坐收系郡邸狱。故廷尉监鲁国 丙吉 受诏治巫蛊狱，吉 心知太子无事实，重哀皇曾孙无辜，择谨厚女徒渭城 胡组 、淮阳 郭徵卿 ，令乳养曾孙，置闲燥处。吉 日再省视。

巫蛊事连岁不决，武帝 疾，来往长杨 、五柞宫 ，望气者言长安 狱中有天子气，于是武帝 遣使者分条中都官，诏狱系者无轻重，一切皆杀之。内谒者令郭穰 夜到郡邸狱，吉 闭门拒使者不纳，曰：“皇曾孙在。他人无辜死者犹不可，况亲曾孙乎！”相守至天明，不得入。穰 还，以闻，因劾奏吉 。武帝 亦寤，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郡邸狱系者，独赖吉 得生。

既而吉 谓守丞谁如 ：“皇孙不当在官”，使谁如 移书京兆 尹，遣与胡组 俱送；京兆 尹不受，复还。及组 日满当去，皇孙思慕，吉 以私钱雇组 令留，与郭徵卿 并养，数月，乃遣组 去。后少内啬夫白吉 曰：“食皇孙无诏令。”时吉 得食米、肉，月月以给皇曾孙。曾孙病，几不全者数焉，吉 数敕保养乳母加致医药，视遇甚有恩惠。吉 闻史良娣 有母贞君 及兄恭 ，乃载皇曾孙以付之。贞君 年老，见孙孤，甚哀之，自养视焉。

后有诏掖庭养视，上属籍宗正。时掖庭令张贺 ，尝事戾太子 ，思顾旧恩，哀曾孙，奉养甚谨，以私钱供给，教书。既壮，贺 欲以女孙妻之。是时昭帝 始冠，长八尺二寸。贺 弟安世 为右将军，辅政，闻贺 称誉皇曾孙，欲妻以女，怒曰：“曾孙乃卫太子 后也，幸得以庶人衣食县官足矣，勿复言予女事！”于是贺 止。时暴室啬夫许广汉 有女，贺 乃置酒请广汉 ，酒酣，为言“曾孙体近，下乃关内侯，可妻也。”广汉 许诺。明日，妪闻之，怒。广汉 重令人为介，遂与曾孙，贺 以家财聘之。曾孙因依倚广汉 兄弟及祖母家史氏 ，受诗 于东海 澓中 翁，高材好学，然亦喜游侠，斗鸡走狗，以是具知闾里奸邪，吏治得失。数上下诸陵，周遍三辅 ，尝困于莲勺 卤中。尤乐杜 、鄠 之间，率常在下杜 。时会朝请，舍长安 尚冠里 。

及昌邑王 废，霍光 与张安世 诸大臣议所立，未定。丙吉 奏记光 曰：“将军事孝武皇帝 ，受襁褓之属，任天下之寄。孝昭皇帝 早崩亡嗣，海内忧惧，欲亟闻嗣主。发丧之日，以大谊立后，所立非其人，复以大谊废之，天下莫不服焉。方今社稷、宗庙、群生之命在将军之壹举，窃伏听于众庶，察其所言诸侯、宗室在列位者，未有所闻于民间也。而遗诏所养武帝 曾孙名病已 在掖庭、外家者，吉 前使居郡邸时，见其幼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经术，有美材，行安而节和。愿将军详大义，参以蓍龟岂宜，褒显先使入侍，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后决定大策，天下幸甚！”杜延年 亦知曾孙德美，劝光 、安世 立焉。

秋，七月，光 坐庭中，会丞相以下议所立，遂复与丞相敞 等上奏曰：“孝武皇帝 曾孙病已 ，年十八，师受诗 、论语 、孝经 ，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 后，奉承祖宗庙，子万姓。臣昧死以闻！”皇太后诏曰：“可。”光 遣宗正德 至曾孙家尚冠里 ，洗沐，赐御衣；太仆以軨猎车迎曾孙，就斋宗正府。庚申，入未央宫 ，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 。已而群臣奏上玺绶，即皇帝位，谒高庙 ，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

侍御史严延年 劾奏“大将军光 擅废立主，无人臣礼，不道。”奏虽寝，然朝廷肃然敬惮之。

6　八月己巳，安平敬侯 杨敞 薨。

7　九月，大赦天下。

8　戊寅，蔡义 为丞相。

9　初，许广汉 女适皇曾孙，一岁，生子奭 。数月，曾孙立为帝，许氏 为倢伃。是时霍将军 有小女与皇太后亲，公卿议更立皇后，皆心拟霍将军 女，亦未有言。上乃诏求微时故剑。大臣知指，白立许倢伃 为皇后。十一月壬子，立皇后许氏 。霍光 以后父广汉 刑人，不宜君国；岁馀，乃封为昌成君 。

10　太皇太后归长乐宫 。长乐宫 初置屯卫。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上

本始元年（戊申，前73）

1　春，诏有司论定策安宗庙功。大将军光 益封万七千户，与故所食凡二万户。车骑将军富平侯 安世 以下益封者十人，封侯者五人，赐爵关内侯者八人。

2　大将军光 稽首归政，上谦让不受，诸事皆先关白光 ，然后奏御。自昭帝 时，光 子禹 及兄孙云 皆为中郎将，云 弟山 奉车都尉、侍中，领胡 、越 兵，光 两女婿为东、西宫卫尉，昆弟、诸婿、外孙皆奉朝请，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及昌邑王 废，光 权益重，每朝见，上虚己敛容，礼下之已甚。

3　夏，四月庚午，地震。

4　五月，凤皇集胶东 、千乘 。赦天下，勿收田租赋。

5　六月，诏曰：“故皇太子在湖 ，未有号谥，岁时祠。其议谥，置园邑。”有司奏请：“礼，为人后者，为之子也；故降其父母，不得祭，尊祖之义也。陛下为孝昭帝 后，承祖宗之祀，愚以为亲谥宜曰悼 ，母曰悼后 ；故皇太子谥曰戾 ，史良娣 曰戾夫人 。”皆改葬焉。

6　秋，七月，诏立燕刺王 太子建 为广阳王 ；立广陵王 胥 少子弘 为高密王 。

7　初，上官桀 与霍光 争权，光 既诛桀 ，遂遵武帝 法度，以刑罚痛绳群下，由是俗吏皆尚严酷以为能，而河南 太守丞淮阳 黄霸 独用宽和为名。上在民间时，知百姓苦吏急也，闻霸 持法平，乃召为廷尉正；数决疑狱，庭中称平。

二年（己酉，前72）

1　春，大司农田延年 有罪自杀。昭帝 之丧，大司农僦民车，延年 诈增僦直，盗取钱三千万，为怨家所告。霍将军 召问延年 ，欲为道地。延年 抵曰：“无有是事！”光 曰：“即无事，当穷竟！”御史大夫田广明 谓太仆杜延年 曰：“春秋 之义，以功覆过。当废昌邑王 时，非田子宾 之言，大事不成。今县官出三千万自乞之，何哉？愿以愚言白大将军！”延年 言之大将军，大将军曰：“诚然，实勇士也！当发大议时，震动朝廷。”光 因举手自怃心曰：“使我至今病悸。谢田大夫 晓大司农，通往就狱，得公议之。”田大夫 使人语延年 。延年 曰：“幸县官宽我耳，何面目入牢狱，使众人指笑我，卒徒唾吾背乎！”即闭阁独居斋舍，偏袒，持刀东西步。数日，使者召延年 诣廷尉。闻鼓声，自刎死。

2　夏，五月，诏曰：“孝武皇帝 躬仁谊，厉威武，功德茂盛，而庙乐未称，朕甚悼焉。其与列侯、二千石、博士议。”于是群臣大议庭中，皆曰：“宜如诏书。”长信 少府夏侯胜 独曰：“武帝 虽有攘四夷、广土境之功，然多杀士众，竭民财力，奢泰无度，天下虚耗，百姓流离，物故者半，蝗虫大起，赤地数千里，或人民相食，畜积至今未复；无德泽于民，不宜为立庙乐。”公卿共难胜 曰：“此诏书也。”胜 曰：“诏书不可用也。人臣之谊，宜直言正论，非苟阿意顺指。议已出口，虽死不悔！”于是丞相、御史劾奏胜 非议诏书，毁先帝，不道，及丞相长史黄霸 阿纵胜 ，不举劾，俱下狱。有司遂请尊孝武帝庙 为世宗庙 ，奏盛德 、文始五行之舞 。武帝 巡狩所幸郡国皆立庙，如高祖 、太宗焉 。夏侯胜 、黄霸 既久系，霸 欲从胜 受尚书 ，胜 辞以罪死。霸 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胜 贤其言，遂授之。系再更冬，讲论不怠。

3　初，乌孙公主 死，汉 复以楚王 戊 之孙解忧 为公主，妻岑娶。岑娶胡 妇子泥靡 尚小，岑娶且死，以国与季父大禄 子翁归靡 ，曰：“泥靡 大，以国归之。”翁归靡 既立，号肥王 ，复尚楚主 ，生三男、两女。长男曰元贵靡 ，次曰万年 ，次曰大乐 。昭帝 时，公主上书言：“匈奴 与车师 共侵乌孙 ，唯天子幸救之！”汉 养士马，议击匈奴 。会昭帝 崩，上遣光禄大夫常惠 使乌孙 。乌孙公主 及昆弥皆遣使上书，言：“匈奴 复连发大兵，侵击乌孙 。使使谓乌孙 ，‘趣持公主来！’欲隔绝汉 。昆弥愿发国精兵五万骑，尽力击匈奴 。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昆弥！”先是匈奴 数侵汉 边，汉 亦欲讨之。秋，大发兵，遣御史大夫田广明 为祁连 将军，四万馀骑，出西河 ；度辽 将军范明友 三万馀骑，出张掖 ；前将军韩增 三万馀骑，出云中 ；后将军赵充国 为蒲类 将军，三万馀骑，出酒泉 ；云中 太守田顺 为虎牙将军，三万馀骑，出五原 ；期以出塞各二千馀里。以常惠 为校尉，持节护乌孙 兵共击匈奴 。

三年（庚戌，前71）

1　春，正月癸亥，恭哀许皇后 崩。时霍光 夫人显 欲贵其小女成君 ，道无从。会许后 当娠，病，女医淳于衍 者，霍氏 所爱，尝入宫侍皇后疾。衍 夫赏 为掖庭户卫，谓衍 ：“可过辞霍夫人 ，行为我求安池 监。”衍 如言报显 ，显 因心生，辟左右，字谓衍 曰：“少夫 幸报我以事，我亦欲报少夫 ，可乎？”衍 曰：“夫人所言，何等不可者！”显 曰：“将军素爱小女成君 ，欲奇贵之，愿以累少夫 ！”衍 曰：“何谓邪？”显 曰：“妇人免乳，大故，十死一生。今皇后当免身，可因投毒药去也，成君 即为皇后矣。如蒙力，事成，富贵与少夫 共之。”衍 曰：“药杂治，常先尝，安可？”显 曰：“在少夫 为之耳。将军领天下，谁敢言者！缓急相护，但恐少夫 无意耳。”衍 良久曰：“愿尽力！”即捣附子，赍入长定宫 。皇后免身后，衍 取附子并合大医大丸以饮皇后，有顷，曰：“我头岑岑也，药中得无有毒？”对曰：“无有。”遂加烦懑，崩。衍 出，过见显 ，相劳问，亦未敢重谢衍 。后人有上书告诸医侍疾无状者，皆收系诏狱，劾不道。显 恐急，即以状具语光 ，因曰：“既失计为之，无令吏急衍 ！”光 大惊，欲自发举，不忍，犹与。会奏上，光 署衍 勿论。显 因劝光 内其女入宫。

2　戊辰，五将军发长安 。匈奴 闻汉 兵大出，老弱奔走，驱畜产远遁逃，是以五将少所得。夏，五月，军罢。度辽 将军出塞千二百馀里，至蒲离候水 ，斩首、捕虏七百馀级。前将军出塞千二百馀里，至乌员 ，斩首、捕虏百馀级。蒲类 将军出塞千八百馀里，西至候山 ，斩首、捕虏，得单于使者蒲阴王 以下三百馀级。闻虏已引去，皆不至期还。天子薄其过，宽而不罪。祈连 将军出塞千六百里，至鸡秩山 ，斩首、捕虏十九级。逢汉 使匈奴 还者冉弘 等，言鸡秩山 西有虏众，祈连 即戒弘 ，使言无虏，欲还兵。御史属公孙益寿 谏，以为不可。祈连 不听，遂引兵还。虎牙将军出塞八百馀里，至丹馀吾水 上，即止兵不进，斩首、捕虏千九百馀级，引兵还。上以虎牙将军不至期，诈增卤获，而祈连 知虏在前，逗遛不进，皆下吏，自杀。擢公孙益寿 为侍御史。

乌孙昆弥 自将五万骑与校尉常惠 从西方入，至右谷蠡王 庭，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犁污 都尉、千长、骑将以下四万级，马、牛、羊、驴、橐佗七十馀万头。乌孙 皆自取所虏获。上以五将皆无功，独惠 奉使克获，封惠 为长罗侯 。然匈奴 民众伤而去者及畜产远移死亡，不可胜数，于是匈奴 遂衰耗，怨乌孙 。

上复遣常惠 持金币还赐乌孙 贵人有功者。惠 因奏请龟兹国 尝杀校尉赖丹 ，未伏诛，请便道击之。帝不许。大将军霍光 风惠 以便宜从事。惠 与吏士五百人俱至乌孙 ，还，过，发西国兵二万人，令副使发龟兹 东国二万人，乌孙 兵七千人，从三面攻龟兹 。兵未合，先遣人责其王以前杀汉 使状。王谢曰：“乃我先王时为贵人姑翼 所误耳，我无罪。”惠 曰：“即如此，缚姑翼 来，吾置王。”王执姑翼 诣惠 ，惠 斩之而还。

3　大旱。

4　六月己丑，阳平节侯 蔡义 薨。

5　甲辰，长信 少府韦贤 为丞相。

6　大司农魏相 为御史大夫。

7　冬，匈奴 单于自将数万骑击乌孙 ，颇得老弱。欲还，会天大雨雪，一日深丈馀，人民、畜产冻死，还者不能什一。于是丁令 乘弱攻其北，乌桓 入其东，乌孙 击其西，凡三国所杀数万级，马数万匹，牛羊甚众；又重以饿死，人民死者什三，畜产什五。匈奴 大虚弱，诸国羁属者皆瓦解，攻盗不能理。其后汉 出三千馀骑为三道，并入匈奴 ，捕虏得数千人还。匈奴 终不敢取当，滋欲向和亲，而边境少事矣。

8　是岁，颍川 太守赵广汉 为京兆 尹。颍川 俗，豪桀相朋党。广汉 为缿筒，受吏民投书，使相告讦，于是更相怨咎，奸党散落，盗贼不敢发。匈奴 降者言匈奴 中皆闻广汉 名，由是入为京兆 尹。广汉 遇吏，殷勤甚备，事推功善，归之于下，行之发于至诚，吏咸愿为用，僵仆无所避。广汉 聪明，皆知其能之所宜，尽力与否；其或负者，辄收捕之，无所逃；案之，罪立具，即时伏辜。尤善为钩距以得事情，闾里铢两之奸皆知之。长安 少年数人会穷里空舍，谋共劫人；坐语未讫，广汉 使吏捕治，具服。其发奸擿伏如神。京兆 政清，吏民称之不容口。长老传以为自汉 兴，治京兆 者莫能及。

四年（辛亥，前70）

1　春，三月乙卯，立霍光 女为皇后，赦天下。初，许后 起微贱，登至尊日浅，从官车服甚节俭。及霍后 立，舆驾、侍从益盛，赏赐官属以千万计，与许后 时悬绝矣。

2　夏，四月壬寅，郡国四十九同日地震，或山崩，坏城郭、室屋，杀六千馀人。北海 、琅邪 坏祖宗庙。诏丞相、御史与列侯、中二千石博问经学之士，有以应变，毋有所讳。令三辅 、太常、内郡国举贤良方正各一人。大赦天下。上素服，避正殿五日。释夏侯胜 、黄霸 ，以胜 为谏大夫、给事中，霸 为扬州 刺史。

胜 为人，质朴守正，简易无威仪，或时谓上为君，误相字于前，上亦以是亲信之。尝见，出道上语，上闻而让胜 ，胜 曰：“陛下所言善，臣故扬之。尧 言布于天下，至今见诵。臣以为可传，故传耳。”朝廷每有大议，上知胜 素直，谓曰：“先生建正言，无惩前事！”胜 复为长信 少府，后迁太子太傅。年九十卒，太后赐钱二百万，为胜 素服五日，以报师傅之恩。儒者以为荣。

3　五月，凤皇集北海 安丘 、淳于 。

4　广川王 去 坐杀其师及姬妾十馀人，或销铅锡灌口中，或支解，并毒药煮之，令糜尽，废徙上庸 ，自杀。

地节元年（壬子，前69）

1　春，正月，有星孛于西方。

2　楚王 延寿 以广陵王 胥 武帝 子，天下有变，必得立，阴附助之，为其后母弟赵何齐 取广陵王 女为妻，因使何齐 奉书遗广陵王 曰：“愿长耳目，毋后人有天下！”何齐 父长年 上书告之，事下有司考验，辞服。冬，十一月，延寿 自杀。胥 勿治。

3　十二月癸亥晦，日有食之。

4　是岁，于定国 为廷尉。定国 决疑平法，务在哀鳏寡，罪疑从轻，加审慎之心。朝廷称之曰：“张释之 为廷尉，天下无冤民。于定国 为廷尉，民自以不冤。”

二年（癸丑，前68）

1　春，霍光 病笃。车驾自临问，上为之涕泣。光 上书谢恩，愿分国邑三千户以封兄孙奉车都尉山 为列侯，奉兄去病 祀。即日，拜光 子禹 为右将军。三月庚午，光 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 丧，中二千石治冢，赐梓宫、葬具皆如乘舆制度，谥曰宣成侯 。发三河 卒穿复土，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奉守；下诏复其后世，畴其爵邑，世世无有所与。

御史大夫魏相 上封事曰：“国家新失大将军，宜显明功臣以填藩国，毋空大位，以塞争权。宜以车骑将军安世 为大将军，毋令领光禄勋事，以其子延寿 为光禄勋。”上亦欲用之。夏，四月戊申，以安世 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

2　凤皇集鲁 ，群鸟从之。大赦天下。

3　上思报大将军德，乃封光 兄孙山 为乐平侯 ，使以奉车都尉领尚书事。魏相 因昌成君 许广汉 奏封事，言“春秋 讥世卿，恶宋 三世为大夫及鲁 季孙 之专权，皆危乱国家。自后元 以来，禄去王室，政由冢宰。今光 死，子复为右将军，兄子秉枢机，昆弟、诸婿据权势，在兵官，光 夫人显 及诸女皆通籍长信宫 ，或夜诏门出入，骄奢放纵，恐浸不制，宜有以损夺其权，破散阴谋，以固万世之基，全功臣之世。”又故事：诸上书者皆为二封，署其一曰“副”，领尚书者先发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相 复因许伯 白去副封以防壅蔽。帝善之，诏相 给事中，皆从其议。

4　帝兴于闾阎，知民事之艰难。霍光 既薨，始亲政事，厉精为治，五日一听事。自丞相以下各奉职奏事，敷奏其言，考试功能。侍中、尚书功劳当迁及有异善，厚加赏赐，至于子孙，终不改易。枢机周密，品式备具，上下相安，莫有苟且之意。及拜刺史、守、相，辄亲见问，观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质其言，有名实不相应，必知其所以然。常称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以为太守，吏民之本，数变易则下不安；民知其将久，不可欺罔，乃服从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辄以玺书勉厉，增秩、赐金，或爵至关内侯。公卿缺，则选诸所表，以次用之。是以汉世 良吏，于是为盛，称中兴焉。

5　匈奴 壶衍鞮单于 死，弟左贤王 立，为虚闾权渠单于 ，以右大将女为大阏氏，而黜前单于所幸颛渠阏氏。颛渠阏氏父左大且渠怨望。是时汉 以匈奴 不能为边寇，罢塞外诸城以休百姓。单于闻之，喜，召贵人谋，欲与汉 和亲。左大且渠心害其事，曰：“前汉 使来，兵随其后。今亦效汉 发兵，先使使者入。”乃自请与呼卢訾王 各将万骑，南旁塞猎，相逢俱入。行未到，会三骑亡降汉 ，言匈奴 欲为寇。于是天子诏发边骑屯要害处，使大将军军监治众 等四人将五千骑，分三队，出塞各数百里，捕得虏各数十人而还。时匈奴 亡其三骑，不敢入，即引去。是岁，匈奴 饥，人民、畜产死什六七，又发两屯各万骑以备汉 。其秋，匈奴 前所得西嗕 居左地者，其君长以下数千人皆驱畜产行，与瓯脱战，所杀伤甚众，遂南降汉 。

资治通鉴卷第二十五

汉纪十七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下

地节三年（甲寅，前67）

1　春，三月，诏曰：“盖闻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唐 、虞 不能化天下。今胶东 相王成 ，劳来不怠，流民自占八万馀口，治有异等之效。其赐成 爵关内侯，秩中二千石。”未及征用，会病卒官。后诏使丞相、御史问郡、国上计长史、守丞以政令得失。或对言：“前胶东 相成 伪自增加以蒙显赏。是后俗吏多为虚名”云。

2　夏，四月戊申，立子奭 为皇太子，以丙吉 为太傅，太中大夫疏广 为少傅。封太子外祖父许广汉 为平恩侯 。又封霍光 兄孙中郎将云 为冠阳侯 。

霍显 闻立太子，怒恚不食，欧血，曰：“此乃民间时子，安得立！即后有子，反为王邪？”复教皇后令毒太子。皇后数召太子赐食，保、阿辄先尝之，后挟毒不得行。

3　五月甲申，丞相贤 以老病乞骸骨。赐黄金百斤、安车、驷马，罢就第。丞相致仕自贤 始。

4　六月壬辰，以魏相 为丞相。辛丑，丙吉 为御史大夫，疏广 为太子太傅，广 兄子受 为少傅。

太子外祖父平恩侯 许伯 ，以为太子少，白使其弟中郎将舜 监护太子家。上以问广 ，广 对曰：“太子，国储副君，师友必于天下英俊，不宜独亲外家许氏 。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官属已备，今复使舜 护太子家，示陋，非所以广太子德于天下也。”上善其言，以语魏相 ，相 免冠谢曰：“此非臣等所能及。”广 由是见器重。

5　京师 大雨雹，大行丞东海 萧望之 上疏，言大臣任政，一姓专权之所致。上素闻望之 名，拜为谒者。时上博延贤俊，民多上书言便宜，辄下望之 问状；高者请丞相、御史、次者中二千石试事，满岁以状闻；下者报闻，罢。所白处奏皆可。

6　冬，十月，诏曰：“乃者九月壬申地震，朕甚惧焉。有能箴朕过失，及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以匡朕之不逮，毋讳有司！朕既不德，不能附远，是以边境屯戍未息。今复饬兵重屯，久劳百姓，非所以绥天下也。其罢车骑将军、右将军屯兵！”又诏：“池籞未御幸者，假与贫民。郡国宫馆勿复修治。流民还归者，假公田，贷种食，且勿算事。”

7　霍氏 骄侈纵横。太夫人显 ，广治第室，作乘舆辇，加画，绣 冯，黄金涂；韦絮荐轮，侍婢以五采丝挽显 游戏第中；与监奴冯子都 乱。而禹 、山 亦并缮治第宅，走马驰逐平乐馆 。云 当朝请，数称病私出，多从宾客，张围猎黄山苑 中，使仓头奴上朝谒，莫敢谴者。显 及诸女昼夜出入长信宫 殿中，亡期度。

帝自在民间，闻知霍氏 尊盛日久，内不能善。既躬亲朝政，御史大夫魏相 给事中。显 谓禹 、云 、山 ：“女曹不务奉大将军馀业，今大夫给事中，他人壹间女，能复自救邪！”后两家奴争道，霍氏 奴入御史府，欲躢大夫门；御史为叩头谢，乃去。人以谓霍氏 ，显 等始知忧。

会魏大夫 为丞相，数燕见言事；平恩侯 与侍中金安上 等径出入省中。时霍山 领尚书，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关尚书，群臣进见独往来，于是霍氏 甚恶之。上颇闻霍氏 毒杀许后 而未察，乃徙光 女婿度辽 将军、未央 卫尉、平陵侯 范明友 为光禄勋，出次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 为安定 太守。数月，复出光 姊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 为蜀郡 太守，群孙婿中郎将王汉 为武威 太守。顷之，复徙光 长女婿长乐 卫尉邓广汉 为少府。戊戌，更以张安世 为卫将军，两宫卫尉、城门、北军兵属焉。以霍禹 为大司马，冠小冠，亡印绶；罢其屯兵官属，特使禹 官名与光 俱大司马者。又收范明友 度辽 将军印绶，但为光禄勋；及光 中女婿赵平 为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将屯兵，又收平 骑都尉印绶。诸领胡 、越 骑、羽林及两宫卫将屯兵，悉易以所亲信许 、史 子弟代之。

8　初，孝武 之世，征发烦数，百姓贫耗，穷民犯法，奸轨不胜，于是使张汤 、赵禹 之属，条定法令，作见知故纵、监临部主之法，缓深、故之罪，急纵、出之诛。其后奸猾巧法转相比况，禁罔寖密，律令烦苛，文书盈于几阁，典者不能遍睹。是以郡国承用者驳，或罪同而论异，奸吏因缘为市，所欲活则傅生议，所欲陷则予死比，议者咸冤伤之。

廷尉史钜鹿 路温舒 上书曰：“臣闻齐 有无知 之祸而桓公 以兴，晋 有骊姬 之难而文公 用伯；近世赵王 不终，诸吕 作乱，而孝文 为太宗 。繇是观之，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夫继变乱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贤圣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 即世无嗣，昌邑 淫乱，乃皇天所以开至圣也。臣闻春秋 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统，涤烦文，除民疾，以应天意。臣闻秦 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绝者不可复属。书 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此仁圣之所以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示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导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练而周内之。盖奏当之成，虽皋陶 听之，犹以为死有馀辜。何则？成练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唯陛下省法制，宽刑罚，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上善其言。

9　十二月，诏曰：“间者吏用法巧文浸深，是朕之不德也。夫决狱不当，使有罪兴邪，不辜蒙戮，父子悲恨，朕甚伤之！今遣廷史与郡鞠狱，任轻禄薄，其为置廷尉平，秩六百石，员四人。其务平之，以称朕意！”于是每季秋后请谳时，上常幸宣室 ，斋居而决事，狱刑号为平矣。

涿郡 太守郑昌 上疏言：“今明主躬垂明听，虽不置廷平，狱将自正；若开后嗣，不若删定律令。律令一定，愚民知所避，奸吏无所弄矣。今不正其本，而置廷平以理其末，政衰听怠，则廷平将召权而为乱首矣。”

10　昭帝 时，匈奴 使四千骑田车师 。及五将军击匈奴 ，车师 田者惊去，车师 复通于汉 。匈奴 怒，召其太子军宿 ，欲以为质。军宿 ，焉耆 外孙，不欲质匈奴 ，亡走焉耆 ，车师王 更立子乌贵 为太子。及乌贵 立为王，与匈奴 结婚姻，教匈奴 遮汉 道通乌孙 者。

是岁，侍郎会稽郑吉 与校尉司马憙 ，将免刑罪人田渠犁 ，积谷，发城郭诸国兵万馀人与所将田士千五百人共击车师 ，破之；车师王 请降。匈奴 发兵攻车师 ，吉 、憙 引兵北逢之，匈奴 不敢前。吉 、憙 即留一候与卒二十人留守王，吉 等引兵归渠犁 。车师王 恐匈奴 兵复至而见杀也，乃轻骑奔乌孙 。吉 即迎其妻子，传送长安 。匈奴 更以车师王 昆弟兜莫 为车师王 ，收其馀民东徙，不敢居故地，而郑吉 始使吏卒三百人往田车师 地以实之。

11　上自初即位，数遣使者求外家；久远，多似类而非是。是岁，求得外祖母王媪 及媪男无故 、武 。上赐无故 、武 爵关内侯。旬日间，赏赐以钜万计。

四年（乙卯，前66）

1　春，二月，赐外祖母号为博平君 ，封舅无故 为平昌侯 ，武 为乐昌侯 。

2　夏，五月，山阳 、济阴 雹如鸡子，深二尺五寸，杀二十馀人，飞鸟皆死。

3　诏：“自今子有匿父母、妻匿夫、孙匿大父母，皆勿治。”

4　立广川惠王 孙文 为广川王 。

5　霍显 及禹 、山 、云 自见日侵削，数相对啼泣自怨。山 曰：“今丞相用事，县官信之，尽变易大将军时法令，发扬大将军过失。又，诸儒生多窭人子，远客饥寒，喜妄说狂言，不避忌讳，大将军常雠之。今陛下好与诸儒生语，人人自书对事，多言我家者。尝有上书言我家昆弟骄恣，其言绝痛，山 屏不奏。后上书者益黠，尽奏封事，辄使中书令出取之，不关尚书，益不信人。又闻民间 言‘霍氏 毒杀许皇后 ’，宁有是邪？”显 恐急，即具以实告禹 、山 、云 。禹 、山 、云 惊曰：“如是，何不早告禹 等！县官离散、斥逐诸婿，用是故也。此大事，诛罚不小，奈何？”于是始有邪谋矣。

云 舅李竟 所善张赦 ，见云 家卒卒，谓竟 曰：“今丞相与平恩侯 用事，可令太夫人言太后，先诛此两人；移徙陛下，在太后耳。”长安 男子张章 告之，事下廷尉、执金吾，捕张赦 等。后有诏，止勿捕。山 等愈恐，相谓曰：“此县官重太后，故不竟也。然恶端已见，久之犹发，发即族矣，不如先也。”遂令诸女各归报其夫，皆曰：“安所相避！”

会李竟 坐与诸侯王交通，辞语及霍氏 ，有诏：“云 、山 不宜宿卫，免就第。”山阳 太守张敞 上封事曰：“臣闻公子季友 有功于鲁 ，赵衰 有功于晋 ，田完 有功于齐 ，皆畴其庸，延及子孙。终后田氏 篡齐 ，赵氏 分晋 ，季氏 颛鲁 。故仲尼 作春秋 ，迹盛衰，讥世卿最甚。乃者大将军决大计，安宗庙，定天下，功亦不细矣。夫周公 七年耳，而大将军二十岁，海内之命断于掌握。方其隆盛时，感动天地，侵迫阴阳。朝臣宜有明言曰：‘陛下褒宠故大将军以报功德足矣。间者辅臣颛政，贵戚太盛，君臣之分不明，请罢霍氏 三侯皆就第；及卫将军张安世 ，宜赐几杖归休，时存问召见，以列侯为天子师。’明诏以恩不听，群臣以义固争而后许之，天下必以陛下为不忘功德而朝臣为知礼，霍氏 世世无所患苦。今朝廷不闻直声，而令明诏自亲其文，非策之得者也。今两侯已出，人情不相远，以臣心度之，大司马及其枝属必有畏惧之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计也。臣敞 愿于广朝白发其端，直守远郡，其路无由。唯陛下省察！”上甚善其计，然不召也。

禹 、山 等家数有妖怪，举家忧愁。山 曰：“丞相擅减宗庙羔、菟、蛙，可以此罪也！”谋令太后为博平君 置酒，召丞相、平恩侯 以下，使范明友 、邓广汉 承太后制引斩之，因废天子而立禹 。约定，未发，云 拜为玄菟 太守，太中大夫任宣 为代郡 太守。会事发觉，秋，七月，云 、山 、明友 自杀。显 、禹 、广汉 等捕得，禹 要斩，显 及诸女昆弟皆弃市，与霍氏 相连坐诛灭者数十家。太仆杜延年 以霍氏 旧人，亦坐免官。八月己酉，皇后霍氏 废，处昭台宫 。乙丑，诏封告霍氏 反谋者男子张章 、期门董忠 、左曹杨恽 、侍中金安上 、史高 皆为列侯。恽 ，丞相敞 子；安上 ，车骑将军日 弟子；高 ，史良娣 兄子也。

初，霍氏 奢侈，茂陵 徐生 曰：“霍氏 必亡。夫奢则不逊，不逊则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众必害之。霍氏 秉权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 泰盛，陛下即爱厚之，宜以时抑制,无使至亡！”书三上，辄报闻。其后霍氏 诛灭，而告霍氏 者皆封，人为徐生 上书曰：“臣闻客有过主人者，见其灶直突，傍有积薪，客谓主人：‘更为曲突，远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应。俄而家果失火，邻里共救之，幸而得息。于是杀牛置酒，谢其邻人，灼烂者在于上行，馀各以功次坐，而不录言曲突者。人谓主人曰：‘向使听客之言，不费牛酒，终亡火患。今论功而请宾，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邪？’主人乃寤而请之。今茂陵 徐福 ，数上书言霍氏 且有变，宜防绝之。向使福 说得行，则国无裂土出爵之费，臣无逆乱诛灭之败。往事既已，而福 独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贵徙薪曲突之策，使居焦发灼烂之右！”上乃赐福 帛十匹，后以为郎。

帝初立，谒见高庙 ，大将军光 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后车骑将军张安世 代光 骖乘，天子从容肆体，甚安近焉。及光 身死而宗族竟诛，故俗传霍氏 之祸萌于骖乘。后十二岁，霍后 复徙云林馆 ，乃自杀。

班固 赞曰：霍光 受襁褓之托，任汉室 之寄，匡国家，安社稷，拥昭 ，立宣 ，虽周公 、阿衡 何以加此！然光 不学亡术， 于大理；阴妻邪谋，立女为后，湛溺盈溢之欲，以增颠覆之祸，死财三年，宗族诛夷，哀哉！

臣光 曰：霍光 之辅汉室 ，可谓忠矣；然卒不能庇其宗，何也？夫威福者，人君之器也。人臣执之，久而不归，鲜不及矣。以孝昭 之明，十四而知上官桀 之诈，固可以亲政矣。况孝宣 十九即位，聪明刚毅，知民疾苦，而光 久专大柄，不知避去，多置私党，充塞朝廷，使人主蓄愤于上，吏民积怨于下，切齿侧目，待时而发，其得免于身，幸矣，况子孙以骄侈趣之哉！虽然，向使孝宣 专以禄秩赏赐富其子孙，使之食大县，奉朝请，亦足以报盛德矣；乃复任之以政，授之以兵，及事丛衅积，更加裁夺，遂至怨惧以生邪谋，岂徒霍氏 之自祸哉？亦孝宣 酝酿以成之也。昔斗椒 作乱于楚 ，庄王 灭其族而赦箴尹克黄 ，以为子文 无后，何以劝善。夫以显 、禹 、云 、山 之罪，虽应夷灭，而光 之忠勋不可不祀；遂使家无噍类，孝宣 亦少恩哉！

6　九月，诏减天下盐贾。又令郡国岁上系囚以掠笞若瘐死者，所坐县、名、爵、里，丞相、御史课殿最以闻。

7　十二月，清河王 年 坐内乱废，迁房陵 。

8　是岁，北海 太守庐江 朱邑 以治行第一入为大司农，勃海 太守龚遂 入为水衡都尉。先是，勃海 左右郡岁饥，盗贼并起，二千石不能禽制。上选能治者，丞相、御史举故昌邑 郎中令龚遂 ，上拜为勃海 太守。召见，问：“何以治勃海 ，息其盗贼？”对曰：“海濒遐远，不沾圣化，其民困于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陛下之兵于潢池中耳。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上曰：“选用贤良，固欲安之也。”遂 曰：“臣闻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臣愿丞相、御史且无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从事。”上许焉，加赐黄金赠遣。乘传至勃海 界，郡闻新太守至，发兵以迎，遂 皆遣还。移书敕属县：“悉罢逐捕盗贼吏，诸持锄、钩、田器者皆为良民，吏毋得问；持兵者乃为贼。”遂 单车独行至府。盗贼闻遂 教令，即时解散，弃其兵弩而持钩、锄，于是悉平，民安土乐业。遂 乃开仓廪假贫民，选用良吏尉安牧养焉。遂 见齐 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乃躬率以俭约，劝民务农桑，各以口率种树畜养。民有带持刀剑者，使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曰：“何为带牛佩犊！”劳来循行，郡中皆有畜积，狱讼止息。

9　乌孙公主 女为龟兹王 绛宾 夫人。绛宾 上书言：“得尚汉 外孙，愿与公主女俱入朝。”

元康元年（丙辰，前65）

1　春，正月，龟兹王 及其夫人来朝，皆赐印绶，夫人号称公主，赏赐甚厚。

2　初作杜陵 。徙丞相、将军、列侯、吏二千石、訾百万者杜陵 。

3　三月，诏以凤皇集泰山 、陈留 ，甘露降未央宫 ，赦天下。

4　有司复言悼园 宜称尊号曰皇考，夏，五月，立皇考庙。

5　冬，置建章 卫尉。

6　赵广汉 好用世吏子孙新进年少者，专厉强壮蠭气，见事风生，无所回避，率多果敢之计，莫为持难，终以此败。广汉 以私怨论杀男子荣畜 ，人上书言之，事下丞相、御史按验。广汉 疑丞相夫人杀侍婢，欲以此胁丞相，丞相按之愈急。广汉 乃将吏卒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庭下受辞，收奴婢十馀人去。丞相上书自陈，事下廷尉治，实丞相自以过谴笞傅婢，出至外第乃死，不如广汉 言。帝恶之，下广汉 廷尉狱。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臣生无益县官，愿代赵京兆 死，使牧养小民！”广汉 竟坐要斩。广汉 为京兆 尹，廉明，威制豪强，小民得职，百姓追思歌之。

7　是岁，少府宋畴 坐议“凤皇下彭城 ，未至京师 ，不足美”，贬为泗水 太傅。

8　上选博士、谏大夫通政事者补郡国守相，以萧望之 为平原 太守。望之 上疏曰：“陛下哀愍百姓，恐德之不究，悉出谏官以补郡吏。朝无争臣则不知过，所谓忧其末而忘其本者也。”上乃征望之 入守少府。

9　东海 太守河东 尹翁归 ，以治郡高第入为右扶风 。翁归 为人，公廉明察，郡中吏民贤、不肖及奸邪罪名尽知之。县县各有记籍，自听其政，有急名则少缓之。吏民小解，辄披籍。取人必于秋冬课吏大会中及出行县，不以无事时。其有所取也，以一警百。吏民皆服，恐惧，改行自新。其为扶风 ，选用廉平疾奸吏以为右职，接待有礼，好恶与同之，其负翁归 ，罚亦必行。然温良谦退，不以行能骄人，故尤得名誉于朝廷。

10　初，乌孙公主 少子万年 有宠于莎车王 。莎车王 死而无子，时万年 在汉 ，莎车 国人计，欲自托于汉 ，又欲得乌孙 心，上书请万年 为莎车王 。汉 许之，遣使者奚充国 送万年 。万年 初立，暴恶，国人不说。

上令群臣举可使西域 者，前将军韩增 举上党 冯奉世 以卫候使持节送大宛 诸国客至伊循城 。会故莎车王 弟呼屠徵 与旁国共杀其王万年 及汉 使者奚充国 ，自立为王。时匈奴 又发兵攻车师城 ，不能下而去。莎车 遣使扬言“北道诸国已属匈奴 矣”，于是攻劫南道，与歃盟畔汉 ，从鄯善 以西皆绝不通。都护郑吉 、校尉司马憙 皆在北道诸国间，奉世 与其副严昌 计，以为不亟击之，则莎车 日强，其势难制，必危西域 ，遂以节谕告诸国王，因发其兵，南北道合万五千人，进击莎车 ，攻拔其城。莎车王 自杀，传其首诣长安 ，更立他昆弟子为莎车王 。诸国悉平，威振西域 ，奉世 乃罢兵以闻。帝召见韩增 曰：“贺将军所举得其人。”

奉世 遂西至大宛 。大宛 闻其斩莎车王 ，敬之异于他使，得其名马象龙 而还。上甚说，议封奉世 。丞相、将军皆以为可，独少府萧望之 以为“奉世 奉使有指，而擅制违命，发诸国兵，虽有功效，不可以为后法。即封奉世 ，开后奉使者利以奉世 为比，争逐发兵，要功万里之外，为国家生事于夷狄，渐不可长。奉世 不宜受封。”上善望之 议，以奉世 为光禄大夫。

二年（丁巳，前64）

1　春，正月，赦天下。

2　上欲立皇后，时馆陶主 母华倢伃 及淮阳宪王 母张倢伃 、楚孝王 母卫倢伃 皆爱幸。上欲立张倢伃 为后，久之，惩艾霍氏 欲害皇太子，乃更选后宫无子而谨慎者，二月乙丑，立长陵 王倢伃 为皇后，令母养太子；封其父奉光 为邛成侯 。后无宠，希得进见。

3　五月，诏曰：“狱者，万民之命。能使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则可谓文吏矣。今则不然，用法或持巧心，析律贰端，深浅不平，奏不如实，上亦亡由知，四方黎民将何仰哉！二千石各察官属，勿用此人。吏或擅兴徭役，饰厨传，称过使客，越职逾法以取名誉，譬如践薄冰以待白日，岂不殆哉！今天下颇被疾疫之灾，朕甚愍之，其令郡国被灾甚者毋出今年租赋。”

4　又曰：“闻古天子之名，难知而易讳也。其更讳询 。”

5　匈奴 大臣皆以为“车师 地肥美，近匈奴 ，使汉 得之，多田积谷，必害人国，不可不争”，由是数遣兵击车师 田者。郑吉 将渠犁 田卒七千馀人救之，为匈奴 所围。吉 上言：“车师 去渠犁 千馀里，汉 兵在渠犁 者少，势不能相救，愿益田卒。”上与后将军赵充国 等议，欲因匈奴 衰弱，出兵击其右地，使不得复扰西域 。

魏相 上书谏曰：“臣闻之：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己，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务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间者匈奴 尝有善意，所得汉 民，辄奉归之，未有犯于边境，虽争屯田车师 ，不足致意中。今闻诸将军欲兴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边郡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莱之实，常恐不能自存，难以动兵。‘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气伤阴阳之和也。出兵虽胜，犹有后忧，恐灾害之变因此以生。今郡国守相多不实选，风俗尤薄，水旱不时。按今年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为此非小变也。今左右不忧此，乃欲发兵报纤介之忿于远夷，殆孔子 所谓‘吾恐季孙 之忧不在颛臾 而在萧墙之内也。’”上从相 言，止遣长罗侯 常惠 将张掖 、酒泉 骑往车师 ，迎郑吉 及其吏士还渠犁 。召故车师 太子军宿 在焉耆 者，立以为王。尽徙车师 国民令居渠犁 ，遂以车师 故地与匈奴 。以郑吉 为卫司马，使护鄯善 以西南道。

6　魏相 好观汉 故事及便宜章奏，数条汉 兴已来国家便宜行事及贤臣贾谊 、晁错 、董仲舒 等所言，奏请施行之。相 敕掾史按事郡国，及休告，从家还至府，辄白四方异闻。或有逆贼、风雨灾变，郡不上，相 辄奏言之。与御史大夫丙吉 同心辅政，上皆重之。

丙吉 为人深厚，不伐善。自曾孙遭遇，言绝口不道前恩，故朝廷莫能明其功也。会掖庭宫婢则 令民夫上书，自陈尝有阿保之功，章下掖庭令考问，则 辞引使者丙吉 知状。掖庭令将则 诣御史府以视吉 ，吉 识，谓则 曰：“汝尝坐养皇曾孙不谨，督笞汝，汝安得有功！独渭城 胡组 、淮阳 郭徵卿 有恩耳。”分别奏组 等共养劳苦状。诏吉 求组 、徵卿 ；已死，有子孙，皆受厚赏。诏免则 为庶人，赐钱十万。上亲见问，然后知吉 有旧恩而终不言，上大贤之。

7　帝以萧望之 经明持重，议论有馀，材任宰相，欲详试其政事，复以为左冯翊 。望之 从少府出为左迁，恐有不合意，即移病。上闻之，使侍中成都侯 金安上 谕意曰：“所用皆更治民以考功。君前为平原 太守日浅，故复试之于三辅 ，非有所闻也。”望之 即起视事。

8　初，掖庭令张贺 数为弟车骑将军安世 称皇曾孙之材美及征怪，安世 辄绝止，以为少主在上，不宜称述曾孙。及帝即位而贺 已死，上谓安世 曰：“掖庭令平生称我，将军止之，是也。”上追思贺 恩，欲封其冢为恩德侯 ，置守冢二百家。贺 有子蚤死，子安世 小男彭祖 。彭祖 又小与上同席研书指，欲封之，先赐爵关内侯。安世 深辞贺 封，又求损守冢户数，稍减至三十户。上曰：“吾自为掖庭令，非为将军也！”安世 乃止，不敢复言。

9　上心忌故昌邑王 贺 ，赐山阳 太守张敞 玺书，令谨备盗贼，察往来过客，毋下所赐书。敞 于是条奏贺 居处，著其废亡之效曰：“故昌邑王 为人，青黑色，小目，鼻末锐卑，少须眉，身体长大，疾痿，行步不便。臣敞 尝与之言，欲动观其意，即以恶鸟感之曰：‘昌邑 多枭。’故王应曰：‘然。前贺 西至长安 ，殊无枭；复来，东至济阳 ，乃复闻枭声。’察故王衣服、言语、跪起，清狂不惠。臣敞 前言：‘哀王 歌舞者张修 等十人无子，留守哀王 园，请罢归。’故王闻之曰：‘中人守园，疾者当勿治，相杀伤者当勿法，欲令亟死。太守奈何而欲罢之？’其天资喜由乱亡，终不见仁义如此。”上乃知贺 不足忌也。

三年（戊午，前63）

1　春，三月，诏封故昌邑王 贺 为海昏侯 。

2　乙未，诏曰：“朕微眇时，御史大夫丙吉 、中郎将史曾 、史玄 、长乐卫尉许舜 、侍中、光禄大夫许延寿 皆与朕有旧恩，及故掖庭令张贺 ，辅导朕躬，修文学经术，恩惠卓异，厥功茂焉。诗 不云乎：‘无德不报’，封贺 所子弟子侍中、中郎将彭祖 为阳都侯 ，追赐贺 谥曰阳都哀侯 ，吉 为博阳侯 ，曾 为将陵侯 ，玄 为平台侯 ，舜 为博望侯 ，延寿 为乐成侯 。”贺 有孤孙霸 ，年七岁，拜为散骑、中郎将，赐爵关内侯。故人下至郡邸狱复作尝有阿保之功者，皆受官禄、田宅、财物，各以恩深浅报之。

吉 临当封，病，上忧其不起，将使人就加印绋而封之，及其生存也。太子太傅夏侯胜 曰：“此未死也！臣闻有阴德者必飨其乐，以及子孙。今吉 未获报而疾甚，非其死疾也。”后病果愈。

张安世 自以父子封侯，在位太盛，乃辞禄，诏都内别藏张氏 无名钱以百万数。安世 谨慎周密，每定大政，已决，辄移病出。闻有诏令，乃惊，使吏之丞相府问焉。自朝廷大臣，莫知其与议也。尝有所荐，其人来谢，安世 大恨，以为“举贤达能，岂有私谢邪！”绝弗复为通。有郎功高不调，自言安世 ，安世 应曰：“君之功高，明主所知，人臣执事，何长短而自言乎！”绝不许。已而郎果迁。安世 自见父子尊显，怀不自安，为子延寿 求出补吏，上以为北地 太守；岁馀，上闵安世 年老，复征延寿 为左曹、太仆。

3　夏，四月丙子，立皇子钦 为淮阳王 。皇太子年十二，通论语 、孝经 。太傅疏广 谓少傅受 曰：“吾闻‘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今仕宦至二千石，官成名立，如此不去，惧有后悔。”即日，父子俱移病，上疏乞骸骨。上皆许之，加赐黄金二十斤，皇太子赠以五十斤。公卿故人设祖道供张东都门 外，送者车数百两。道路观者皆曰：“贤哉二大夫！”或叹息为之下泣。

广 、受 归乡里，日令其家卖金共具，请族人、故旧、宾客，与相娱乐。或劝广 以其金为子孙颇立产业者，广 曰：“吾岂老悖不念子孙哉！顾自有旧田庐，令子孙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与凡人齐。今复增益之以为赢馀，但教子孙怠堕耳。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且夫富者，众之怨也，吾既无以教化子孙，不欲益其过而生怨。又此金者，圣主所以惠养老臣也，故乐与乡党、宗族共飨其赐，以尽吾馀日，不亦可乎！”于是族人悦服。

4　颍川 太守黄霸 使邮亭、乡官皆畜鸡、豚，以赡鳏、寡、穷者；然后为条教，置父老、师帅、伍长，班行之于民间，劝以为善防奸之意，及务耕桑、节用、殖财、种树、畜养，去浮淫之费。其治，米盐靡密，初若烦碎，然霸 精力能推行之。吏民见者，语次寻绎，问他阴伏以相参考，聪明识事，吏民不知所出，咸称神明，豪厘不敢有所欺。奸人去入他郡，盗贼日少。霸 力行教化而后诛罚，务在成就全安长吏。许丞 老，病聋，督邮白欲逐之。霸 曰：“许丞 廉吏，虽老，尚能拜起送迎，正颇重听何伤！且善助之，毋失贤者意！”或问其故，霸 曰：“数易长吏，送故迎新之费，及奸吏因缘，绝簿书，盗财物，公私费耗甚多，皆当出于民。所易新吏又未必贤，或不如其故，徒相益为乱。凡治道，去其泰甚者耳。”霸 以外宽内明，得吏民心，户口岁增，治为天下第一，征守京兆 尹。顷之，坐法，连贬秩，有诏复归颍川 为太守，以八百石居。

四年（己未，前62）

1　春，正月，诏：“年八十以上，非诬告、杀伤人，他皆勿坐。”

2　右扶风 尹翁归 卒，家无馀财。秋，八月，诏曰：“翁归 廉平乡正，治民异等。其赐翁归 子黄金百斤，以奉祭祀。”

3　上令有司求高祖 功臣子孙失侯者，得槐里 公乘周广汉 等百三十六人，皆赐黄金二十斤，复其家，令奉祭祀，世世勿绝。

4　丙寅，富平敬侯 张安世 薨。

5　初，扶阳节侯 韦贤 薨，长子弘 有罪系狱，家人矫贤 令，以次子大河 都尉玄成 为后。玄成 深知其非贤 雅意，即阳为病狂，卧便利，妄笑语，昏乱。既葬，当袭爵，以狂不应召。大鸿胪奏状，章下丞相、御史按验。按事丞相史乃与玄成 书曰：“古之辞让，必有文义可观，故能垂荣于后。今子独坏容貌，蒙耻辱为狂痴，光曜晻而不宣，微哉，子之所托名也！仆素愚陋，过为丞相执事，愿少闻风声，不然，恐子伤高而仆为小人也。”玄成 友人侍郎章 亦上疏言：“圣王贵以礼让为国，宜优养玄成 ，勿枉其志，使得自安衡门之下。”而丞相、御史遂以玄成 实不病，劾奏之，有诏勿劾，引拜；玄成 不得已，受爵。帝高其节，以玄成 为河南 太守。

6　车师王 乌贵 之走乌孙 也，乌孙 留不遣。汉 遣使责乌孙 ，乌孙 送乌贵 诣阙。

7　初，武帝 开河西 四郡，隔绝羌 与匈奴 相通之路，斥逐诸羌 ，不使居湟中 地。及帝即位，光禄大夫义渠安国 使行诸羌 ，先零 豪言：“愿时渡湟水 ，北逐民所不田处畜牧。”安国 以闻。后将军赵充国 劾安国 奉使不敬。是后羌 人旁缘前言，抵冒渡湟水 ，郡县不能禁。

既而先零 与诸羌 种豪二百馀人解仇、交质、盟诅，上闻之，以问赵充国 ，对曰：“羌 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种自有豪，数相攻击，势不壹也。往三十馀岁西羌 反时，亦先解仇合约攻令居 ，与汉 相距五六年乃定。匈奴 数诱羌 人，欲与之共击张掖 、酒泉 地，使羌 居之。间者匈奴 困于西方，疑其更遣使至羌中 与相结。臣恐羌 变未止此，且复结联他种，宜及未然为之备。”后月馀，羌侯 狼何 果遣使至匈奴 藉兵，欲击鄯善 、敦煌 以绝汉 道。充国 以为“狼何 势不能独造此计，疑匈奴 使已至羌中 ，先零 、 、 乃解仇作约。到秋马肥，变必起矣。宜遣使者行边兵，豫为备敕，视诸羌 毋令解仇，以发觉其谋。”于是两府复白遣义渠安国 行视诸羌 ，分别善恶。

8　是时，比年丰稔，谷石五钱。

资治通鉴卷第二十六

汉纪十八

中宗孝宣皇帝中

神爵元年（庚申，前61）

1　春，正月,上始行幸甘泉 ，郊泰畤 。三月，行幸河东 ，祠后土。上颇修武帝 故事，谨斋祀之礼，以方士言增置神祠。闻益州 有金马、碧鸡之神，可醮祭而致，于是遣谏大夫蜀郡 王褒 使持节而求之。

初，上闻褒 有俊才，召见，使为圣主得贤臣颂 。其辞曰：“夫贤者，国家之器用也。所任贤，则趋舍省而功施普；器用利，则用力少而就效众。故工人之用钝器也，劳筋苦骨，终日矻矻；及至巧冶铸干将，使离娄 督绳，公输 削墨，虽崇台五层、延袤百丈而不溷者，工用相得也。庸人之御驽马，亦伤吻、敝策而不进于行；及至驾啮膝、骖乘旦，王良 执靶，韩哀 附舆，周流八极，万里一息，何其辽哉？人马相得也。故服 绤之凉者，不苦盛暑之郁燠；袭貂狐之暖者，不忧至寒之凄怆。何则？有其具者易其备。贤人、君子，亦圣王之所以易海内也。昔周公 躬吐捉之劳，故有圉空之隆；齐桓 设庭燎之礼，故有匡合之功。由此观之，君人者勤于求贤而逸于得人。人臣亦然。昔贤者之未遭遇也，图事揆策，则君不用其谋；陈见悃诚，则上不然其信；进仕不得施效，斥逐又非其愆。是故伊尹 勤于鼎俎，太公 困于鼓刀，百里 自鬻，宁子 饭牛，离此患也。及其遇明君、遭圣主也，运筹合上意，谏诤即见听，进退得关其忠，任职得行其术，剖符锡壤而光祖考。故世必有圣知之君而后有贤明之臣。故虎啸而风冽，龙兴而致云，蟋蟀俟秋吟，蜉蝤出以阴。易 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诗 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国。’故世平主圣，俊艾将自至；明明在朝，穆穆布列，聚精会神，相得益章，虽伯牙 操递钟，逢门子 弯乌号，犹未足以喻其意也。故圣主必待贤臣而弘功业，俊士亦俟明主以显其德。上下俱欲， 然交欣，千载壹合，论说无疑，翼乎如鸿毛遇顺风，沛乎如巨鱼纵大壑；其得意若此，则胡禁不止，曷令不行！化溢四表，横被无穷。是以圣主不遍窥望而视已明，不殚倾耳而听已聪，太平之责塞，优游之望得，休征自至，寿考无疆，何必偃仰屈伸若彭祖 ，呴嘘呼吸如侨 、松 ，眇然绝俗离世哉！”是时上颇好神仙，故褒 对及之。

京兆 尹张敞 亦上疏谏曰：“愿明主时忘车马之好，斥远方士之虚语，游心帝王之术，太平庶几可兴也。”上由是悉罢尚方待诏。初，赵广汉 死后，为京兆 尹者皆不称职，唯敞 能继其迹，其方略、耳目不及广汉 ，然颇以经术儒雅文之。

2　上颇修饰，宫室、车服盛于昭帝 时。外戚许 、史 、王氏 贵宠。谏大夫王吉 上疏曰：“陛下躬圣质，总万方，惟思世务，将兴太平，诏书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谓至恩，未可谓本务也。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时，言听谏从，然未有建万世之长策，举明主于三代 之隆也。其务在于期会、簿书、断狱、听讼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臣闻民者，弱而不可胜，愚而不可欺也。圣主独行于深宫，得则天下称诵之，失则天下咸言之，故宜谨选左右，审择所使。左右所以正身，所使所以宣德，此其本也。孔子 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非空言也。王者未制礼之时，引先王礼宜于今者而用之。臣愿陛下承天心，发大业，与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旧礼，明王制，驱一世之民跻之仁寿之域，则俗何以不若成 、康 ，寿何以不若高宗 ！窃见当世趋务不合于道者，谨条奏，唯陛下财择焉。”吉 意以为：“世俗聘妻、送女无节，则贫人不及，故不举子。又，汉家 列侯尚公主，诸侯则国人承翁主，使男事女，夫屈于妇，逆阴阳之位，故多女乱。古者衣服、车马，贵贱有章。今上下僭差，人人自制，是以贪财诛利，不畏死亡。周 之所以能致治刑措而不用者，以其禁邪于冥冥，绝恶于未萌也。”又言：“舜 、汤 不用三公、九卿之世而举皋陶 、伊尹 ，不仁者远。今使俗吏得任子弟，率多骄骜，不通古今，无益于民，宜明选求贤，除任子之令。外家及故人，可厚以财，不宜居位。去角抵，减乐府，省尚方，明示天下以俭。古者工不造雕瑑，商不通侈靡，非工、商之独贤，政教使之然也。”上以其言为迂阔，不甚宠异也。吉 遂谢病归。

3　义渠安国 至羌 中，召先零 诸豪三十馀人，以尤桀黠者皆斩之；纵兵击其种人，斩首千馀级。于是诸降羌 及归义羌侯 杨玉 等怨怒，无所信向，遂劫略小种，背畔犯塞，攻城邑，杀长吏。安国 以骑都尉将骑二千屯备羌 ，至浩亹 ，为虏所击，失亡车重、兵器甚众。安国 引还，至令居 ，以闻。

时赵充国 年七十馀，上老之，使丙吉 问谁可将者。充国 对曰：“无逾于老臣者矣！”上遣问焉，曰：“将军度羌 虏何如？当用几人？”充国 曰：“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遥度，臣愿驰至金城 ，图上方略。羌 戎小夷，逆天背畔，灭亡不久，愿陛下以属老臣，勿以为忧！”上笑曰：“诺。”乃大发兵诣金城 。夏，四月，遣充国 将之，以击西羌 。

4　六月，有星孛于东方。

5　赵充国 至金城 ，须兵满万骑，欲渡河 ，恐为虏所遮，即夜遣三校衔枚先渡，渡，辄营陈；会明毕，遂以次尽渡。虏数十百骑来，出入军傍，充国 曰：“吾士马新倦，不可驰逐，此皆骁骑难制，又恐其为诱兵也。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令军勿击。遣骑候四望陿 中无虏，夜，引兵上至落都 ，召诸校司马谓曰：“吾知羌 虏不能为兵矣！使虏发数千人守杜四望陿 中，兵岂得入哉！”

充国 常以远斥候为务，行必为战备，止必坚营壁，尤能持重，爱士卒，先计而后战。遂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飨军士，士皆欲为用。虏数挑战，充国 坚守。捕得生口，言羌 豪相数责曰：“语汝无反，今天子遣赵将军 来，年八九十矣，善为兵。今请欲壹斗而死，可得邪！”初， 、 豪靡当儿 使弟雕库 来告都尉曰：“先零 欲反。”后数日，果反。雕库 种人颇在先零 中，都尉即留雕库 为质。充国 以为无罪，乃遣归告种豪：“大兵诛有罪者，明白自别，毋取并灭。天子告诸羌 人：犯法者能相捕斩，除罪，仍以功大小赐钱有差；又以其所捕妻子、财物尽与之。”充国计欲以威信招降 、 及劫略者，解散虏谋，徼其疲剧，乃击之。

时上已发内郡兵屯边者合六万人矣。酒泉 太守辛武贤 奏言：“郡兵皆屯备南山 ，北边空虚，势不可久。若至秋冬乃进兵，此虏在境外之册。今虏朝夕为寇，土地寒苦，汉 马不耐冬，不如以七月上旬赍三十日粮，分兵出张掖 、酒泉 ，合击 、 在鲜水 上者。虽不能尽诛，但夺其畜产，虏其妻子，复引兵还，冬复击之，大兵仍出，虏必震坏。”天子下其书充国 ，令议之。充国 以为：“一马自负三十日食，为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又有衣装、兵器，难以追逐。虏必商军进退，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随而深入，虏即据前险，守后厄，以绝粮道，必有伤危之忧，为夷狄笑，千载不可复。而武贤 以为可夺其畜产，虏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计也。先零 首为畔逆，他种劫略，故臣愚册，欲捐 、 昧之过，隐而勿章，先行先零 之诛以震动之。宜悔过反善，因赦其罪，选择良吏知其俗者，拊循和辑。此全师保胜安边之册。”

天子下其书，公卿议者咸以为“先零 兵盛而负 、 之助，不先破 、 ，则先零 未可图也。”上乃拜侍中许延寿 为强弩将军，即拜酒泉 太守武贤 为破羌 将军，赐玺书嘉纳其册。以书敕让充国 曰：“今转输并起，百姓烦扰，将军将万馀之众，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争其畜食，欲至冬，虏皆当畜食，多臧匿山中，依险阻，将军士寒，手足皲瘃，宁有利哉！将军不念中国之费，欲以岁数而胜敌，将军谁不乐此者！今诏破羌 将军武贤 等将兵，以七月击 羌 。将军其引兵并进，勿复有疑！”

充国 上书曰：“陛下前幸赐书，欲使人谕 ，以大军当至，汉 不诛 ，以解其谋。臣故遣 豪雕库 宣天子至德， 、 之属皆闻知明诏。今先零羌 杨玉 阻石山木，候便为寇， 羌 未有所犯，乃置先零 ，先击 ，释有罪，诛无辜，起壹难，就两害，诚非陛下本计也！臣闻兵法：‘攻不足者守有馀。’又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今 羌 欲为敦煌 、酒泉 寇，宜饬兵马，练战士，以须其至，坐得致敌之术，以逸击劳，取胜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发之行攻，释致虏之术而从为虏所致之道，臣愚以为不便。先零羌 虏欲为背畔，故与 、 解仇结约，然其私心不能无恐汉 兵至而 、 背之也。臣愚以为其计常欲先赴 、 之急以坚其约。先击 羌 ，先零 必助之。今虏马肥、粮食方饶，击之恐不能伤害，适使先零 得施德于 羌 ，坚其约，合其党。虏交坚党，合精兵二万馀人，迫胁诸小种，附著者稍众，莫须 之属不轻得离也。如是，虏兵浸多，诛之用力数倍。臣恐国家忧累由十年数，不二三岁而已。于臣之计，先诛先零 已，则 、 之属不烦兵而服矣。先零 已诛而 、 不服，涉正月击之，得计之理，又其时也。以今进兵，诚不见其利！”戊申，充国 上奏。秋，七月甲寅，玺书报，从充国 计焉。

充国 乃引兵至先零 在所。虏久屯聚，懈弛，望见大军，弃车重，欲渡湟水 ，道厄狭，充国 徐行驱之。或曰：“逐利行迟。”充国 曰：“此穷寇，不可迫也。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致死。”诸校皆曰：“善。”虏赴水溺死者数百，降及斩首五百馀人。虏马、牛、羊十万馀头，车四千馀两。兵至 地，令军毋燔聚落、刍牧田中。 羌 闻之，喜曰：“汉 果不击我矣！”豪靡忘 使人来言：“愿得还复故地。”充国 以闻，未报。靡忘 来自归，充国 赐饮食，遣还谕种人。护军以下皆争之曰：“此反虏，不可擅遣！”充国 曰：“诸君但欲便文自营，非为公家忠计也！”语未卒，玺书报，令靡忘 以赎论。后 竟不烦兵而下。

上诏破羌 、强弩将军诣屯所，以十二月与充国 合，进击先零 。时羌 降者万馀人矣，充国 度其必坏，欲罢骑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会得进兵玺书，充国 子中郎将卬 惧，使客谏充国 曰：“诚令兵出，破军杀将，以倾国家，将军守之可也。即利与病，又何足争！一旦不合上意，遣绣衣来责将军，将军之身不能自保，何国家之安！”充国 叹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 虏得至是邪！往者举可先行羌 者，吾举辛武贤 ；丞相御史复白遣义渠安国 ，竟沮败羌 。金城 、湟中 谷斛八钱，吾谓耿中丞 ：‘籴三百万斛谷，羌 人不敢动矣！’耿中丞 请籴百万斛，乃得四十万斛耳；义渠 再使，且费其半。失此二册，羌 人致敢为逆。失之豪厘，差以千里，是既然矣。今兵久不决，四夷卒有动摇，相因而起，虽有知者不能善其后，羌 独足忧邪！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为忠言。”

遂上屯田奏曰：“臣所将吏士、马牛食所用粮谷、茭稿，调度甚广，难久不解，徭役不息，恐生他变，为明主忧，诚非素定庙胜之册。且羌 易以计破，难用兵碎也，故臣愚心以为击之不便！计度临羌 东至浩亹 ，羌 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可二千顷以上，其间邮亭多坏败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林木六万馀枚，在水次。臣愿罢骑兵，留步兵万二百八十一人，分屯要害处，冰解漕下，缮乡亭，浚沟渠，治湟陿 以西道桥七十所，令可至鲜水 左右。田事出，赋人三十亩；至四月草生，发郡骑及属国胡 骑各千，就草为田者游兵，以充入金城郡 ，益积畜，省大费。今大司农所转谷至者，足支万人一岁食，谨上田处及器用簿。”

上报曰：“即如将军之计，虏当何时伏诛？兵当何时得决？孰计其便，复奏！”

充国 上状曰：“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百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蛮夷习俗虽殊于礼义之国，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今虏亡其美地荐草，愁于寄托，远遁，骨肉心离，人有畔志。而明主班师罢兵，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兵决可期月而望，羌 虏瓦解，前后降者万七百馀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辈，此坐支解羌 虏之具也。臣谨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吏士万人留屯，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威德并行，一也。又因排折羌 虏，令不得归肥饶之地，贫破其众，以成羌 虏相畔之渐，二也。居民得并田作，不失农业，三也。军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岁，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 、湟 漕谷至临羌 ，以示羌 虏，扬威武，传世折冲之具，五也。以闲暇时，下先所伐材，缮治邮亭，充入金城 ，六也。兵出，乘危徼幸；不出，令反畔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霜露、疾疫、瘃堕之患，坐得必胜之道，七也。无经阻、远追、死伤之害，八也。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势，九也。又亡惊动河 南大 使生他变之忧，十也。治隍陿 中道桥，令可至鲜水 以制西域 ，伸威千里，从枕席上过师，十一也。大费既省，徭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唯明诏采择！”

上复赐报曰：“兵决可期月而望者，谓今冬邪，谓何时也？将军独不计虏闻兵颇罢，且丁壮相聚，攻扰田者及道上屯兵，复杀略人民，将何以止之？将军孰计复奏！”

充国 复奏曰：“臣闻兵以计为本，故多算胜少算。先零羌 精兵，今馀不过七八千人，失地远客，分散饥冻，畔还者不绝。臣愚以为虏破坏可日月冀，远在来春，故曰兵决可期月而望。窃见北边自敦煌 至辽东 万一千五百馀里，乘塞列地有吏卒数千人，虏数以大众攻之而不能害。今骑兵虽罢，虏见屯田之士精兵万人，从今尽三月，虏马羸瘦，必不敢捐其妻子于他种中，远涉河山而来为寇，亦不敢将其累重，还归故地。是臣之愚计所以度虏且必瓦解其处，不战而自破之册也。至于虏小寇盗，时杀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臣闻战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诚令兵出，虽不能灭先零 ，但能令虏绝不为小寇，则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释坐胜之道，从乘危之势，往终不见利，空内自疲敝，贬重以自损，非所以示蛮夷也。又大兵一出，还不可复留，湟中 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复更发也。臣愚以为不便。臣窃自惟念：奉诏出塞，引军远击，穷天子之精兵，散车甲于山野，虽亡尺寸之功，偷得避嫌之便，而亡后咎馀责，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

充国 奏每上，辄下公卿议臣。初是充国 计者什三，中什五，最后什八。有诏诘前言不便者，皆顿首服。魏相 曰：“臣愚不习兵事利害。后将军数画军册，其言常是，臣任其计必可用也。”上于是报充国 ，嘉纳之；亦以破羌 、强弩将军数言当击，以是两从其计，诏两将军与中郎将卬 出击。强弩出，降四千馀人；破羌 斩首二千级；中郎将卬 斩首降者亦二千馀级；而充国 所降复得五千馀人。诏罢兵，独充国 留屯田。

6　大司农朱邑 卒。上以其循吏，闵惜之，诏赐其子黄金百斤，以奉其祭祀。

7　是岁，前将军、龙頟侯 韩增 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8　丁令 比三岁钞盗匈奴 ，杀略数千人。匈奴 遣万馀骑往击之，无所得。

二年（辛酉，前60）

1　春，正月，以凤皇、甘露降集京师 ，赦天下。

2　夏，五月，赵充国 奏言：“羌 本可五万人军，凡斩首七千六百级，降者三万一千二百人，溺河 湟 、饿死者五六千人，定计遗脱与煎巩 、黄羝 俱亡者不过四千人。羌 靡忘 等自诡必得，请罢屯兵！”奏可。充国 振旅而还。

所善浩星赐 迎说充国 曰：“众人皆以破羌 、强弩出击，多斩首、生降，虏以破坏。然有识者以为虏势穷困，兵虽不出，即自服矣。将军即见，宜归功于二将军出击，非愚臣所及。如此，将军计未失也。”充国 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极，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老臣不以馀命壹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谁当复言之者！”卒以其意对。上然其计，罢遣辛武贤 归酒泉 太守，官充国 复为后将军。

秋，羌 若零 、离留 、且种 、儿库 共斩先零 大豪犹非 、杨玉 首，及诸豪弟泽 、阳雕 、良儿 、靡忘 皆帅煎巩 、黄羝 之属四千馀人降。汉 封若零 、弟泽 二人为帅众王 ，馀皆为侯、为君。初置金城属国 以处降羌 。

诏举可护羌 校尉者。时充国 病，四府举辛武贤 小弟汤 。充国 遽起，奏：“汤 使酒，不可典蛮夷。不如汤 兄临众 。”时汤 已拜受节，有诏更用临众 。后临众 病免，五府复举汤 。汤 数醉酗羌 人，羌 人反畔，卒如充国 之言。辛武贤 深恨充国 ，上书告中郎卬 泄省中语，下吏，自杀。

3　司隶校尉魏 郡 盖宽饶 ，刚直公清，数干犯上意。时上方用刑法，任中书官，宽饶 奏封事曰：“方今圣道浸微，儒术不行，以刑馀为周 、召 ，以法律为诗 、书 。”又引易传 言：“五帝 官天下，三王 家天下。家以传子孙，官以传贤圣。”书奏，上以为宽饶 怨谤，下其书中二千石。时执金吾议，以为“宽饶 旨意欲求禅，大逆不道！”谏大夫郑昌 愍伤宽饶 忠直忧国，以言事不当意而为文吏所诋挫，上书讼宽饶 曰：“臣闻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国有忠臣，奸邪为之不起。司隶校尉宽饶 ，居不求安，食不求饱，进有忧国之心，退有死节之义，上无许 、史 之属，下无金 、张 之托，职在司察，直道而行，多仇少与。上书陈国事，有司劾以大辟。臣幸得从大夫之后，官以谏为名，不敢不言！”上不听。九月，下宽饶 吏，宽饶 引佩刀自刭北阙下，众莫不怜之。

4　匈奴 虚闾权渠单于 将十馀万骑旁塞猎，欲入边为寇。未至，会其民题除渠堂 亡降汉 言状，汉 以为言兵鹿奚鹿卢侯 ，而遣后将军赵充国 将兵四万馀骑屯缘边九郡备虏。月馀，单于病欧血，因不敢入，还去，即罢兵。乃使题王 都犁胡次 等入汉 请和亲，未报。会单于死。虚闾权渠单于 始立，而黜颛渠阏氏。颛渠阏氏即与右贤王 屠耆堂 私通，右贤王 会龙城 而去。颛渠阏氏语以单于病甚，且勿远。后数日，单于死，用事贵人郝宿王 刑未央 使人召诸王，未至，颛渠阏氏与其弟左大将且渠都隆奇 谋，立右贤王 为握衍朐鞮单于 。握衍朐鞮单于 者，乌维单于 耳孙也。

握衍朐鞮单于 立，凶恶，杀刑未央 等而任用都隆奇 ，又尽免虚闾权渠 子弟近亲而自以其子弟代之。虚闾权渠单于 子稽侯 既不得立，亡归妻父乌禅幕 。乌禅幕 者，本康居 、乌孙 间小国，数见侵暴，率其众数千人降匈奴 ，狐鹿姑单于 以其弟子日逐王 姊妻之，使长其众，居右地。日逐王 先贤掸 ，其父左贤王 当为单于，让狐鹿姑单于 ，狐鹿姑单于 许立之。国人以故颇言日逐王 当为单于。日逐王 素与握衍朐鞮单于 有隙，即帅其众欲降汉 ，使人至渠犁 ，与骑都尉郑吉 相闻。吉 发渠犁 、龟兹 诸国五万人迎日逐王 口万二千人、小王将十二人，随吉 至河曲 ，颇有亡者，吉 追斩之，遂将诣京师 。汉 封日逐王 为归德侯 。

吉 既破车师 ，降日逐 ，威震西域 ，遂并护车师 以西北道，故号都护。都护之置，自吉 始焉。上封吉 为安远侯 。吉 于是中西域 而立莫府，治乌垒城 ，去阳关 二千七百馀里。匈奴 益弱，不敢争西域 ，僮仆都尉由此罢。都护督察乌孙 、康居 等三十六国动静，有变以闻，可安辑，安辑之，不可者诛伐之，汉 之号令班西域 矣。

握衍朐鞮单于 更立其从兄薄胥堂 为日逐王 。

5　乌孙 昆弥翁归靡 因长罗侯常惠 上书：“愿以汉 外孙元贵靡 为嗣，得令复尚汉 公主，结婚重亲，畔绝匈奴 。”诏下公卿议。大鸿胪萧望之 以为：“乌孙 绝域，变故难保，不可许。”上美乌孙 新立大功，又重绝故业，乃以乌孙 主解忧 弟相夫 为公主，盛为资送而遣之，使常惠 送之至敦煌 。未出塞，闻翁归靡 死，乌孙 贵人共从本约立岑娶子泥靡 为昆弥，号狂王 。常惠 上书：“愿留少主敦煌 。”惠 驰至乌孙 ，责让不立元贵靡 为昆弥，还迎少主。事下公卿，望之 复以“乌孙 持两端，难约结。今少主以元贵靡 不立而还，信无负于夷狄，中国之福也。少主不止，繇役将兴。”天子从之，征还少主。

三年（壬戌，前59）

1　春，三月丙辰，高平宪侯 魏相 薨。夏，四月戊辰，丙吉 为丞相。吉 上宽大，好礼让，不亲小事，时人以为知大体。

2　秋，七月甲子，大鸿胪萧望之 为御史大夫。

3　八月，诏曰：“吏不廉平，则治道衰。今小吏皆勤事而俸禄薄，欲无侵渔百姓，难矣！其益吏百石已下俸十五。”

4　是岁，东郡 太守韩延寿 为左冯翊 。始，延寿 为颍川 太守，颍川 承赵广汉 构会吏民之后，俗多怨雠。延寿 改更，教以礼让；召故老，与议定嫁娶、丧祭仪品，略依古礼，不得过法，百姓遵用其教。卖偶车马、下里伪物者，弃之市道。黄霸 代延寿 居颍川 ，霸 因其迹而大治。延寿 为吏，上礼义，好古教化，所至必聘其贤士，以礼待，用广谋议，纳谏争；表孝弟有行，修治学官，春秋乡射陈钟鼓、管弦，盛升降、揖让；及都试讲武，设斧钺、旌旗，习射御之事；治城郭，收赋租，先明布告其日，以期会为大事，吏民敬畏，趋向之。又置正、五长，相率以孝弟，不得舍奸人，闾里阡陌有非常，吏辄闻知，奸人不敢入界。其始若烦，后吏无追捕之苦，民无棰楚之忧，皆便安之。接待下吏，恩施甚厚而约誓明。或欺负之者，延寿 痛自刻责：“岂其负之，何以至此！”吏闻者自伤悔，其县尉至自刺死。及门下掾自刭，人救不殊，延寿 涕泣，遣吏医治视，厚复其家。在东郡 三岁，令行禁止，断狱大减，由是入为冯翊 。

延寿 出行县至高陵 ，民有昆弟相与讼田，自言。延寿 大伤之，曰：“幸得备位，为郡表率，不能宣明教化，至令民有骨肉争讼，既伤风化，重使贤长吏、啬夫、三老、孝弟受其耻，咎在冯翊 ，当先退！”是日，移病不听事，因入卧传舍，闭 思过。一县莫知所为，令、丞、啬夫、三老亦皆自系待罪。于是讼者宗族传相责让，此两昆弟深自悔，皆自髡，肉袒谢，愿以田相移，终死不敢复争。郡中歙然，莫不传相敕厉，不敢犯。延寿 恩信周遍二十四县，莫敢以辞讼自言者。推其至诚，吏民不忍欺绐。

5　匈奴 单于又杀先贤掸 两弟；乌禅幕 请之，不听，心恚。其后左奥鞬王 死，单于自立其小子为奥鞬王 ，留庭。奥鞬贵人共立故奥鞬王 子为王，与俱东徙。单于右丞相将万骑往击之，失亡数千人，不胜。

资治通鉴卷第二十七

汉纪十九

中宗孝宣皇帝下

神爵四年（癸亥，前58）

1　春，二月，以凤皇、甘露降集京师，赦天下。

2　颍川 太守黄霸 在郡前后八年，政事愈治。是时凤皇、神爵数集郡国，颍川 尤多。夏，四月，诏曰：“颍川 太守霸 ，宣明诏令，百姓向化，孝子、弟弟、贞妇、顺孙日以众多，田者让畔，道不拾遗，养视鳏寡，赡助贫穷，狱或八年无重罪囚；其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秩中二千石。”而颍川 孝弟有行义民，三老、力田皆以差赐爵及帛。后数月，征霸 为太子太傅。

3　五月，匈奴 单于遣弟呼留若王 胜之 来朝。

4　冬，十月，凤皇十一集杜陵 。

5　河南 太守严延年 为治阴鸷酷烈，众人所谓当死者一朝出之，所谓当生者诡杀之，吏民莫能测其意深浅，战栗不敢犯禁。冬月，传属县囚会论府上，流血数里，河南 号曰“屠伯”。延年 素轻黄霸 为人，及比郡为守，褒赏反在己前，心内不服。河南 界中又有蝗虫，府丞义 出行蝗，还，见延年 。延年 曰：“此蝗岂凤皇食邪？”义 年老，颇悖，素畏延年 ，恐见中伤。延年 本尝与义 俱为丞相史，实亲厚之，馈遗之甚厚。义 愈益恐，自筮，得死卦，忽忽不乐，取告至长安 ，上书言延年 罪名十事；已拜奏，因饮药自杀，以明不欺。事下御史丞按验，得其语言怨望、诽谤政治数事。十一月，延年 坐不道，弃市。

初，延年 母从东海 来，欲从延年 腊；到洛阳 ，适见报囚，母大惊，使止都亭，不肯入府。延年 出至都亭谒母，母闭 不见。延年 免冠顿首 下，良久，母乃见之，因数责延年 ：“幸得备郡守，专治千里，不闻仁爱教化，有以全安愚民，顾乘刑罚，多刑杀人，欲以立威，岂为民父母意哉！”延年 服罪，重顿首谢，因为母御归府舍。母毕正腊，谓延年 曰：“天道神明，人不可独杀。我不意当老见壮子被刑戮也！行矣，去汝东归，扫除墓地耳！”遂去，归郡，见昆弟、宗人，复为言之。后岁馀，果败，东海 莫不贤智其母。

6　匈奴 握衍朐鞮单于 暴虐，好杀伐，国中不附。及太子、左贤王 数谗左地贵人，左地贵人皆怨。会乌桓 击匈奴 东边姑夕王 ，颇得人民，单于怒。姑夕王 恐，即与乌禅幕 及左地贵人共立稽侯 为呼韩邪单于 ，发左地兵四五万人，西击握衍朐鞮单于 ，至姑且水 北。未战，握衍朐鞮单于 兵败走，使人报其弟右贤王 曰：“匈奴 共攻我，若肯发兵助我乎？”右贤王 曰：“若不爱人，杀昆弟、诸贵人。各自死若处，无来污我！”握衍朐鞮单于 恚，自杀。左大且渠都隆奇 亡之右贤王 所，其民尽降呼韩邪单于 。呼韩单于 归庭；数月，罢兵，使各归故地，乃收其兄呼屠吾斯 在民间者，立为左谷蠡王 ，使人告右贤 贵人，欲令杀右贤王 。其冬，都隆奇 与右贤王 共立日逐王 薄胥堂 为屠耆单于 ，发兵数万人东袭呼韩邪单于 ，呼韩邪单于 兵败走。屠耆单于 还，以其长子都涂吾西 为左谷蠡王 ，少子姑瞀楼头 为右谷蠡王 ，留居单于庭。

五凤元年（甲子，前57）

1　春，正月，上幸甘泉 ，郊泰畤 。

2　皇太子冠。

3　秋，七月，匈奴 屠耆单于 使先贤掸 兄右奥鞬王 与乌藉 都尉各二万骑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于 。是时西方呼揭王 来与唯犁当户 谋，共谗右贤王 ，言欲自立为单于。屠耆单于 杀右贤王 父子，后知其冤，复杀唯犁当户 ，于是呼揭王 恐，遂畔去，自立为呼揭单于 。右奥鞬王 闻之，即自立为车犁单于 。乌藉 都尉亦自立为乌藉单于 。凡五单于。屠耆单于 自将兵东击车犁单于 ，使都隆奇 击乌藉 。乌藉 、车犁 皆败，西北走，与呼揭单于 兵合为四万人。乌藉 、呼揭 皆去单于号，共并力尊辅车犁单于 。屠耆单于 闻之，使左大将、都尉将四万骑分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于 ，自将四万骑西击车犁单于 。车犁单于 败，西北走。屠耆单于 即引兵西南留 敦 地。

汉 议者多曰：“匈奴 为害日久，可因其坏乱，举兵灭之。”诏问御史大夫萧望之 ，对曰：“春秋 ，晋 士匄 帅师侵齐 ，闻齐侯 卒，引师而还，君子大其不伐丧，以为恩足以服孝子，谊足以动诸侯。前单于慕化向善，称弟，遣使请求和亲，海内欣然，夷狄莫不闻。未终奉约，不幸为贼臣所杀，今而伐之，是乘乱而幸灾也，彼必奔走远遁。不以义动兵，恐劳而无功。宜遣使者吊问，辅其微弱，救其灾患，四夷闻之，咸贵中国之仁义。如遂蒙恩得复其位，必称臣服从，此德之盛也。”上从其议。

4　冬，十有二月乙酉朔，日有食之。

5　韩延寿 代萧望之 为左冯翊 。望之 闻延寿 在东郡 时放散官钱千馀万，使御史案之。延寿 闻知，即部吏案校望之 在冯翊 时廪牺官钱放散百馀万。望之 自奏：“职在总领天下，闻事不敢不问，而为延寿 所拘持。”上由是不直延寿 ，各令穷竟所考。望之 卒无事实。而望之 遣御史案东郡 者，得其试骑士日奢僭逾制；又取官铜物，候月食铸刀剑，效尚方事；及取官钱私假徭使吏；及治饰车甲三百万以上。延寿 竟坐狡猾不道，弃市。吏民数千人送至渭城 ，老小扶持车毂，争奏酒炙。延寿 不忍距逆，人人为饮，计饮酒石馀。使掾、史分谢送者：“远苦吏民，延寿 死无所恨！”百姓莫不流涕。

二年（乙丑，前56）

1　春，正月，上幸甘泉 ，郊泰畤 。

2　车骑将军韩增 薨。五月，将军许延寿 为大司马、车骑大将军。

3　丞相丙吉 年老，上重之。萧望之 意常轻吉 ，上由是不悦。丞相司直奏望之 遇丞相礼节倨慢，又使吏买卖，私所附益凡十万三千，请逮捕系治。秋，八月壬午，诏左迁望之 为太子太傅，以太子太傅黄霸 为御史大夫。

4　匈奴 呼韩邪单于 遣其弟右谷蠡王 等西袭屠耆单于 屯兵，杀略万馀人。屠耆单于 闻之，即自将六万骑击呼韩邪单于 。屠耆单于 兵败，自杀。都隆奇 乃与屠耆 少子右谷蠡王 姑瞀楼头 亡归汉 。车犁单于 东降呼韩邪单于 。冬，十一月，呼韩邪单于 左大将乌厉屈 与父呼遫累乌厉温敦 皆见匈奴 乱，率其众数万人降汉 ；封乌厉屈 为新城侯 ，乌厉温敦 为义阳侯 。是时李陵 子复立乌藉 都尉为单于，呼韩邪单于 捕斩之；遂复都单于庭，然众裁数万人。屠耆单于 从弟休旬王 自立为闰振单于 ，在西边；呼韩邪单于 兄左贤王 呼屠吾斯 亦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 ，在东边。

5　光禄勋平通侯 杨恽 ，廉洁无私，然伐其行能，又性刻害，好发人阴伏，由是多怨于朝廷。与太仆戴长乐 相失，人有上书告长乐 罪，长乐 疑恽 教人告之，亦上书告恽 罪曰：“恽 上书讼韩延寿 ，郎中丘常 谓恽 曰：‘闻君侯讼韩冯翊 ，当得活乎？’恽 曰：‘事何容易，胫胫者未必全也！我不能自保，真人所谓“鼠不容穴，衔窭数”者也。’又语长乐 曰：‘正月以来，天阴不雨，此春秋 所记，夏侯君 所言。’”事下廷尉。廷尉定国 奏恽 怨望，为妖恶言，大逆不道。上不忍加诛，有诏皆免恽 、长乐 为庶人。

三年（丙寅，前55）

1　春，正月癸卯，博阳定侯 丙吉 薨。

班固 赞曰：古之制名，必由象类，远取诸物，近取诸身。故经 谓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明其一体，相待而成也。是故君臣相配，古今常道，自然之势也。近观汉 相，高祖 开基，萧 、曹 为冠；孝宣 中兴，丙 、魏 有声。是时黜陟有序，众职修理，公卿多称其位，海内兴于礼让。览其行事，岂虚虖哉！

2　二月壬辰，黄霸 为丞相。霸 材长于治民，及为丞相，功名损于治郡。时京兆 尹张敞 舍鹖雀飞集丞相府，霸 以为神雀，议欲以闻。敞 奏霸 曰：“窃见丞相请与中二千石、博士杂问郡、国上计长史、守丞为民兴利除害，成大化，条其对。有耕者让畔，男女异路，道不拾遗，及举孝子、贞妇者为一辈，先上殿；举而不知其人数者，次之；不为条教者在后。叩头谢丞相，口虽不言，而心欲其为之也。长史、守丞对时，臣敞 舍有鹖雀飞止丞相府屋上，丞相以下见者数百人。边吏多知鹖雀者，问之，皆阳不知。丞相图议上奏曰：‘臣问上计长史、守丞以兴化条，皇天报下神爵。’后知从臣敞 舍来，乃止。郡国吏窃笑丞相仁厚有知略，微信奇怪也。臣敞 非敢毁丞相也，诚恐群臣莫白，而长史、守丞畏丞相指，归舍法令，各为私教，务相增加，浇淳散朴，并行伪貌，有名亡实，倾摇解怠，甚者为妖。假令京师先行让畔、异路、道不拾遗，其实亡益廉贪、贞淫之行，而以伪先天下，固未可也。即诸侯先行之，伪声轶于京师，非细事也。汉家 承敝通变，造起律令，所以劝善禁奸，条贯详备，不可复加。宜令贵臣明饬长史、守丞，归告二千石，举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务得其人，郡事皆以法令为检式，毋得擅为条教；敢挟诈伪以干名誉者，必先受戮，以正明好恶。”天子嘉纳敞 言，召上计吏，使侍中临饬，如敞 指意。霸 甚惭。

又，乐陵侯 史高 以外属旧恩侍中，贵重，霸 荐高 可太尉。天子使尚书召问霸 ：“太尉官罢久矣。夫宣明教化，通达幽隐，使狱无冤刑，邑无盗贼，君之职也。将相之官，朕之任焉。侍中、乐陵侯 高 ，帷幄近臣，朕之所自亲，君何越职而举之？”尚书令受丞相对，霸 免冠谢罪，数日，乃决，自是后不敢复有所请。然自汉 兴，言治民吏，以霸 为首。

3　三月，上幸河东 ，祠后土。减天下口钱，赦天下殊死以下。

4　六月辛酉，以西河 太守杜延年 为御史大夫。

5　置西河 、北地 属国以处匈奴 降者。

6　广陵厉王 胥 使巫李女须 祝诅上，求为天子。事觉，药杀巫及宫人二十馀人以绝口。公卿请诛胥 。

四年（丁卯，前54）

1　春，胥 自杀。

2　匈奴 单于称臣，遣弟右谷蠡王 入侍。以边塞亡寇，减戍卒什二。

3　大司农中丞耿寿昌 奏言：“岁数丰穰，谷贱，农人少利。故事：岁漕关东 谷四百万斛以给京师，用卒六万人。宜籴三辅 、弘农 、河东 、上党 、太原 郡谷，足供京师，可以省关东 漕卒过半。”上从其计。寿昌 又白：“令边郡皆筑仓，以谷贱增其贾而籴，谷贵时减贾而粜，名曰常平仓。”民便之。上乃下诏赐寿昌 爵关内侯。

4　夏，四月辛丑朔，日有食之。

5　杨恽 既失爵位，家居治产业，以财自娱。其友人安定 太守西河 孙会宗 与恽 书，谏戒之，为言“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宾客，有称誉。”恽 ，宰相子，有材能，少显朝廷，一朝以晻昧语言见废，内怀不服，报会宗 书曰：“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常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炰羔，斗酒自劳，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诚荒淫无度，不知其不可也。”又恽 兄子安平侯 谭 谓恽 曰：“侯罪薄，又有功，且复用！”恽 曰：“有功何益！县官不足为尽力。”谭 曰：“县官实然。盖司隶 、韩冯翊 皆尽力吏也，俱坐事诛。”会有日食之变，驺马猥佐成 上书告“恽 骄奢，不悔过。日食之咎，此人所致。”章下廷尉，按验，得所予会宗 书，帝见而恶之。廷尉当恽 大逆无道，要斩，妻子徙酒泉郡 ，谭 坐免为庶人，诸在位与恽 厚善者，未央 卫尉韦玄成 及孙会宗 等，皆免官。

臣光 曰：以孝宣 之明，魏相 、丙吉 为丞相，于定国 为廷尉，而赵 、盖 、韩 、杨 之死皆不厌众心，其为善政之累大矣！周官 司寇之法，有议贤、议能，若广汉 、延寿 之治民，可不谓能乎！宽饶 、恽 之刚直，可不谓贤乎！然则虽有死罪，犹将宥之，况罪不足以死乎！扬子 以韩冯翊 之愬萧 为臣之自失。夫所以使延寿 犯上者，望之 激之也。上不之察，而延寿 独蒙其辜，不亦甚哉！

6　匈奴 闰振单于 率其众东击郅支单于 。郅支 与战，杀之，并其兵，遂进攻呼韩邪 。呼韩邪 兵败走，郅支 都单于庭。

甘露元年（戊辰，前53）

1　春，正月，行幸甘泉 ，郊泰畤 。

2　杨恽 之诛也，公卿奏京兆 尹张敞 ，恽 之党友，不宜处位。上惜敞 材，独寝其奏，不下。敞 使掾絮舜 有所案验，舜 私归其家曰：“五日京兆 耳，安能复案事！”敞 闻舜 语，即部吏收舜 系狱，昼夜验治，竟致其死事。舜 当出死，敞 使主簿持教告舜 曰：“五日京兆 竟何如？冬月已尽，延命乎？”乃弃舜 市。会立春，行冤狱使者出，舜 家载尸并编敞 教，自言使者。使者奏敞 贼杀不辜。上欲令敞 得自便，即先下敞 前坐杨恽 奏，免为庶人。敞 诣阙上印绶，便从阙下亡命。数月，京师吏民解弛，枹鼓数起，而冀州 部中有大贼，天子思敞 功效，使使者即家在所召敞 。敞 身被重劾，及使者至，妻子家室皆泣，而敞 独笑曰：“吾身亡命为民，郡吏当就捕。今使者来，此天子欲用我也。”装随使者，诣公车上书曰：“臣前幸得备位列卿，待罪京兆 ，坐杀掾絮舜 。舜 本臣敞 素所厚吏，数蒙恩贷，以臣有章劾当免，受记考事，便归卧家，谓臣‘五日京兆 ’。背恩忘义，伤薄俗化。臣窃以舜 无状，枉法以诛之。臣敞 贼杀不辜，鞠狱故不直，虽伏明法，死无所恨！”天子引见敞 ，拜为冀州 刺史。敞 到部，盗贼屏迹。

3　皇太子柔仁好儒，见上所用多文法吏，以刑绳下，常侍燕从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帝作色曰：“汉家 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 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叹曰：“乱我家者，太子也！”

臣光 曰：王霸无异道。昔三代 之隆，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则谓之王。天子微弱不能治诸侯，诸侯有能率其与国同讨不庭以尊王室者，则谓之霸。其所以行之也，皆本仁祖义，任贤使能，赏善罚恶，禁暴诛乱，顾名位有尊卑，德泽有深浅，功业有巨细，政令有广狭耳，非若白黑、甘苦之相反也。汉 之所以不能复三代 之治者，由人主之不为，非先王之道不可复行于后世也。夫儒有君子，有小人。彼俗儒者，诚不足与为治也，独不可求真儒而用之乎！稷 、契 、皋陶 、伯益 、伊尹 、周公 、孔子 ，皆大儒也，使汉 得而用之，功烈岂若是而止邪！孝宣 谓太子懦而不立， 于治体，必乱我家，则可矣；乃曰王道不可行，儒者不可用，岂不过哉！非所以训示子孙，垂法将来者也。

4　淮阳宪王 好法律，聪达有材，王母张倢伃 尤幸。上由是疏太子而爱淮阳宪王 ，数嗟叹宪王 曰：“真我子也！”常有意欲立宪王 ，然用太子起于微细，上少依倚许氏 ，及即位而许后 以杀死，故弗忍也。久之，上拜韦玄成 为淮阳 中尉，以玄成 尝让爵于兄，欲以感谕宪王 ；由是太子遂安。

5　匈奴 呼韩邪单于 之败也，左伊 秩訾王 为呼韩邪 计，劝令称臣入朝事汉 ，从汉 求助，如此，匈奴 乃定。呼韩邪 问诸大臣，皆曰：“不可。匈奴 之俗，本上气力而下服役，以马上战斗为国，故有威名于百蛮。战死，壮士所有也。今兄弟争国，不在兄则在弟，虽死犹有威名，子孙常长诸国。汉 虽强，犹不能兼并匈奴 ，奈何乱先古之制，臣事于汉 ，卑辱先单于，为诸国所笑！虽如是而安，何以复长百蛮！”左伊秩訾 曰：“不然，强弱有时。今汉 方盛，乌孙 城郭诸国皆为臣妾。自且鞮侯单于 以来，匈奴 日削，不能取复，虽屈强于此，未尝一日安也。今事汉 则安存，不事则危亡，计何以过此！”诸大人相难久之。呼韩邪 从其计，引众南近塞，遣子右贤王铢娄渠堂 入侍。郅支单于 亦遣子右大将驹于利受 入侍。

6　二月丁巳，乐成敬侯 许延寿 薨。

7　夏，四月，黄龙见新丰 。

8　丙申，太上皇庙 火；甲辰，孝文庙 火；上素服五日。

9　乌孙 狂王 复尚楚主 解忧 ，生一男鸱靡 ，不与主和；又暴恶失众。汉 使卫司马魏和意 、副侯任昌 至乌孙 。公主言：“狂王 为乌孙 所患苦，易诛也。”遂谋置酒，使士拔剑击之。剑旁下，狂王 伤，上马驰去。其子细沈瘦 会兵围和意 、昌 及公主于赤谷城 ；数月，都护郑吉 发诸国兵救之，乃解去。汉 遣中郎将张遵 持医药治狂王 ，赐金帛；因收和意 、昌 系琐，从尉犁 槛车至长安 ，斩之。

初，肥王 翁归靡 胡 妇子乌就屠 ，狂王 伤时，惊，与诸翎侯 俱去，居北山中，扬言母家匈奴 兵来，故众归之；后遂袭杀狂王 ，自立为昆弥。是岁，汉 遣破羌 将军辛武贤 将兵万五千人至敦煌 ，通渠积谷，欲以讨之。

初，楚主 侍者冯嫽 ，能史书，习事，尝持汉 节为公主使，城郭诸国敬信之，号曰冯夫人 ，为乌孙 右大将妻。右大将与乌就屠 相爱，都护郑吉 使冯夫人 说乌就屠 ，以汉 兵方出，必见灭，不如降。乌就屠 恐，曰：“愿得小号以自处！”帝征冯夫人 ，自问状；遣谒者竺次 、期门甘延寿 为副，送冯夫人 。冯夫人 锦车持节，诏乌就屠 诣长罗侯 赤谷城 ，立元贵靡 为大昆弥，乌就屠 为小昆弥，皆赐印绶。破羌 将军不出塞，还。后乌就屠 不尽归翎侯 人众，汉 复遣长罗侯 将三校屯赤谷 ，因为分别人民地界，大昆弥户六万馀，小昆弥户四万馀，然众心皆附小昆弥。

二年（己巳，前52）

1　春，正月，立皇子嚣 为定陶王 。

2　诏赦天下，减民算三十。

3　珠崖郡 反。夏，四月，遣护军都尉张禄 将兵击之。

4　杜延年 以老病免。五月己丑，廷尉于定国 为御史大夫。

5　秋，七月，立皇子宇 为东平王 。

6　冬，十二月，上行幸萯阳宫 、属玉观 。

7　是岁，营平壮武侯 赵充国 薨。先是，充国 以老乞骸骨，赐安车、驷马、黄金，罢就弟。朝廷每有四夷大议，常与参兵谋、问筹策焉。

8　匈奴 呼韩邪单于 款五原塞 ，愿奉国珍，朝三年正月。诏有司议其仪。丞相、御史曰：“圣王之制，先京师而后诸夏，先诸夏而后夷狄。匈奴 单于朝贺，其礼仪宜如诸侯王，位次在下。”太子太傅萧望之 以为：“单于非正朔所加，故称敌国，宜待以不臣之礼，位在诸侯王上。外夷稽首称藩，中国让而不臣，此则羁縻之谊，谦亨之福也。书 曰：‘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亡常。如使匈奴 后嗣卒有鸟窜鼠伏，阙于朝享，不为畔臣，万世之长策也。”天子采之，下诏曰：“匈奴 单于称北蕃，朝正朔。朕之不德，不能弘覆。其以客礼待之，令单于位在诸侯王上，赞谒称臣而不名。”

荀悦 论曰：春秋 之义，王者无外，欲一于天下也。戎狄道里辽远，人迹介绝，故正朔不及，礼教不加，非尊之也，其势然也。诗 云：“自彼氐 、羌 ，莫敢不来王。”故要荒之君必奉王贡；若不供职，则有辞让号令加焉，非敌国之谓也。望之 欲待以不臣之礼，加之王公之上，僭度失序，以乱天常，非礼也！若以权时之宜，则异论矣。

9　诏遣车骑都尉韩昌 迎单于，发所过七郡二千骑为陈道上。

三年（庚午，前51）

1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 ，郊泰畤 。

2　匈奴 呼韩邪单于 来朝，赞谒称藩臣而不名；赐以冠带、衣裳，黄金玺、盭绶，玉具剑、佩刀，弓一张，矢四发，棨戟十，安车一乘，鞍勒一具，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衣被七十七袭，锦绣、绮縠、杂帛八千匹，絮六千斤。礼毕，使使者道单于先行宿长平 。上自甘泉 宿池阳宫 。上登长平阪 ，诏单于毋谒，其左右当户皆得列观，及诸蛮夷君长、王、侯数万、咸迎于渭桥 下，夹道陈。上登渭桥 ，咸称万岁。单于就邸长安 。置酒建章宫 ，飨赐单于，观以珍宝。二月，遣单于归国。单于自请“愿留居幕南光禄塞 下；有急，保汉 受降城 。”汉 遣长乐 卫尉、高昌侯 董忠 、车骑都尉韩昌 将骑万六千，又发边郡士马以千数，送单于出朔方 鸡鹿塞 。诏忠 等留卫单于，助诛不服，又转边谷米糒，前后三万四千斛，给赡其食。先是，自乌孙 以西至安息 诸国近匈奴 者，皆畏匈奴 而轻汉 ；及呼韩邪 朝汉 后，咸尊汉 矣。

上以戎狄宾服，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 ，法其容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 不名，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 ，姓霍氏 ”，其次张安世 ，韩增 、赵充国 、魏相 、丙吉 、杜延年 、刘德 、梁丘贺 、萧望之 、苏武 ，凡十一人，皆有功德，知名当世，是以表而扬之，明著中兴辅佐，列于方叔 、召虎 、仲山甫 焉。

3　凤皇集新蔡 。

4　三月己巳，建成安侯 黄霸 薨。五月甲午，于定国 为丞相，封西平侯 。太仆沛郡 陈万年 为御史大夫。

5　诏诸儒讲五经同异，萧望之 等平奏其议，上亲称制临决焉。乃立梁丘 易 、大小夏侯 尚书 、谷梁 春秋 博士。

6　乌孙 大昆弥元贵靡 及鸱靡 皆病死。公主上书言：“年老土思，愿得归骸骨，葬汉 地！”天子闵而迎之。冬，至京师，待之一如公主之制。后二岁卒。

元贵靡 子星靡 代为大昆弥，弱。冯夫人 上书：“愿使乌孙 ，镇抚星靡 。”汉 遣之。都护奏乌孙 大吏大禄、大监皆可赐以金印紫绶，以尊辅大昆弥。汉 许之。其后段会宗 为都护，乃招还亡叛，安定之。星靡 死，子雌栗靡 代立。

7　皇太子所幸司马良娣 病，且死，谓太子曰：“妾死非天命，乃诸娣妾、良人更祝诅杀我。”太子以为然。及死，太子悲恚发病，忽忽不乐。帝乃令皇后择后宫家人子可以娱侍太子者，得元城 王政君 ，送太子宫。政君 ，故绣衣御史贺 之孙女也，见于丙殿 ；壹幸有身。是岁，生成帝 于甲馆画堂 ，为世適皇孙。帝爱之，自名曰骜 ，字大孙 ，常置左右。

四年（辛未，前50）

1　夏，广川王 海阳 坐禽兽行、贼杀不辜废，徙房陵 。

2　冬，十月，未央宫 宣室阁 火。

3　是岁，徙定陶王 嚣 为楚王 。

4　匈奴 呼韩邪 、郅支 两单于俱遣使朝献，汉 待呼韩邪 使有加焉。

黄龙元年（壬申，前49）

1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 ，郊泰畤 。

2　匈奴 呼韩邪单于 来朝，二月，归国。始，郅支单于 以为呼韩邪 兵弱，降汉 ，不能复自还，即引其众西，欲攻定右地。又屠耆单于 小弟本侍呼韩邪 ，亦亡之右地，收两兄馀兵，得数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 。道逢郅支 ，合战，郅支 杀之，并其兵五万馀人。郅支 闻汉 出兵谷助呼韩邪 ，即遂留居右地，自度力不能定匈奴 ，乃益西，近乌孙 ，欲其并力，遣使见小昆弥乌就屠 。乌就屠 杀其使，发八千骑迎郅支 。郅支 觉其谋，勒兵逢击乌孙 ，破之，因北击乌揭 、坚昆 、丁令 ，并三国。数遣兵击乌孙 ，常胜之。坚昆 东去单于庭七千里，南至车师 五千里，郅支 留都之。

3　三月，有星孛于王良、阁道，入紫微□。

4　帝寝疾，选大臣可属者，引外属侍中乐陵侯 史高 、太子太傅萧望之 、少傅周堪 至禁中，拜高 为大司马、车骑将军，望之 为前将军、光禄勋，堪 为光禄大夫，皆受遗诏辅政，领尚书事。冬，十二月甲戌，帝崩于未央宫 。

班固 赞曰：孝宣 之治，信赏必罚，综核名实。政事、文学、法理之士，咸精其能。至于技巧、工匠、器械，自元 、成 间鲜能及之。亦足以知吏称其职，民安其业也。遭值匈奴 乖乱，推亡固存，信威北夷，单于慕义，稽首称藩。功光祖宗，业垂后嗣，可谓中兴，侔德殷宗 、周宣 矣！

5　癸巳，太子即皇帝位，谒高庙 ，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资治通鉴（三）

目录

资治通鉴卷第二十八

资治通鉴卷第二十九

资治通鉴卷第三十

资治通鉴卷第三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三十二

资治通鉴卷第三十三

资治通鉴卷第三十四

资治通鉴卷第三十五

资治通鉴卷第三十六

资治通鉴卷第三十七

资治通鉴卷第三十八

资治通鉴卷第三十九

资治通鉴卷第四十

资治通鉴卷第四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四十二

资治通鉴卷第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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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卷第二十八

汉纪二十

孝元皇帝上

初元元年（癸酉，前48）

1　春，正月辛丑，葬孝宣皇帝 于杜陵 ；赦天下。

2　三月丙午，立皇后王氏 ，封后父禁 为阳平侯 。

3　以三辅 、太常、郡国公田及苑可省者振业贫民；赀不满千钱者，赋贷种、食。

4　封外祖平恩戴侯 同产弟子中常侍许嘉 为平恩侯 。

5　夏，六月，以民疾疫，令太官损膳，减乐府员，省苑马，以振困乏。

6　关 东郡、国十一大水，饥，或人相食；转旁郡钱谷以相救。

7　上素闻琅邪 王吉 、贡禹 皆明经洁行，遣使者征之。吉 道病卒。禹 至，拜为谏大夫。上数虚己问以政，禹 奏言：“古者人君节俭，什一而税，无他赋役，故家给人足。高祖 、孝文 、孝景皇帝 ，宫女不过十馀人，厩马百馀匹。后世争为奢侈，转转益甚；臣下亦稍放效。臣愚以为如太古难，宜少放古以自节焉。方今宫室已定，无可奈何矣；其馀尽可减损。故时齐 三服官，输物不过十笥；方今齐 三服官，作工各数千人，一岁费数巨万。厩马食粟将万匹。武帝 时，又多取好女至数千人，以填后宫。及弃天下，多藏金钱、财物，鸟兽、鱼鳖凡百九十物；又皆以后宫女置于园陵。至孝宣皇帝 时，陛下恶有所言，群臣亦随故事，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取女皆大过度：诸侯妻妾或至数百人，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数十人，是以内多怨女，外多旷夫。及众庶葬埋，皆虚地上以实地下。其过自上生，皆在大臣循故事之罪也。唯陛下深察古道，从其俭者：大减损乘舆服御器物，三分去二；择后宫贤者，留二十人，馀悉归之，及诸陵园女无子者，宜悉遣；厩马可无过数十匹，独舍长安 城南苑地，以为田猎之囿。以方今天下饥馑，可无大自损减以救之称天意乎！天生圣人，盖为万民，非独使自娱乐而已也。”天子纳善其言，下诏，令诸宫馆希御幸者勿缮治；太仆减谷食马；水衡减肉食兽。

臣光 曰：忠臣之事君也，责其所难，则其易者不劳而正；补其所短，则其长者不劝而遂。孝元 践位之初，虚心以问禹 ，禹 宜先其所急，后其所缓。然则优游不断，谗佞用权，当时之大患也，而禹 不以为言；恭谨节俭，孝元 之素志也，而禹 孜孜言之；何哉！使禹 之智不足以知，乌得为贤！知而不言，为罪愈大矣。

8　匈奴 呼韩邪单于 复上书，言民众困乏。诏云中 、五原郡 转谷二万斛以给之。

9　是岁，初置戊己校尉，使屯田车师 故地。

二年（甲戌，前47）

1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 ，郊泰畤 。乐陵侯 史高 以外属领尚书事，前将军萧望之 、光禄大夫周堪 为之副。望之 名儒，与堪 皆以师傅旧恩，天子任之，数宴见，言治乱，陈王事。望之 选白宗室明经有行散骑、谏大夫刘更生 给事中，与侍中金敞 并拾遗左右。四人同心谋议，劝导上以古制，多所欲匡正；上甚乡纳之。史高 充位而已，由此与望之 有隙。

中书令弘恭 、仆射石显 ，自宣帝 时久典枢机，明习文法；帝即位多疾，以显 久典事，中人无外党，精专可信任，遂委以政，事无大小，因显 白决，贵幸倾朝，百僚皆敬事显 。显 为人巧慧习事，能深得人主微指，内深贼，持诡辩，以中伤人，忤恨睚眦，辄被以危法；亦与车骑将军高 为表里，议论常独持故事，不从望之 等。

望之 等患苦许 、史 放纵，又疾恭 、显 擅权，建白以为：“中书政本，国家枢机，宜以通明公正处之。武帝 游宴后庭，故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罢中书宦官，应古不近刑人之义。”由是大与高 、恭 、显 忤。上初即位，谦让，重改作，议久不定，出刘更生 为宗正。

望之 、堪 数荐名儒、茂材以备谏官，会稽 郑朋 阴欲附望之 ，上书言车骑将军高 遣客为奸利郡国，及言许 、史 子弟罪过。章视周堪 ，堪 白：“令朋 待诏金马门 。”朋 奏记望之 曰：“今将军规模，云若管 、晏 而休，遂行日昃，至周 、召 乃留乎？若管 、晏 而休，则下走将归延陵 之皋，没齿而已矣。如将军兴周 、召 之遗业，亲日昃之兼听，则下走其庶几愿竭区区奉万分之一！”望之 始见朋 ，接待以意；后知其倾邪，绝不与通。朋 ，楚 士，怨恨，更求入许 、史 ，推所言许 、史 事，曰：“皆周堪 、刘更生 教我；我关 东人，何以知此！”于是侍中许章 白见朋 。朋 出，扬言曰：“我见言前将军小过五，大罪一。”待诏华龙 行污秽，欲入堪 等，堪 等不纳，亦与朋 相结。

恭 、显 令二人告望之 等谋欲罢车骑将军，疏退许 、史 状，候望之 出休日，令朋 、龙 上之。事下弘恭 问状，望之 对曰：“外戚在位多奢淫，欲以匡正国家，非为邪也。”恭 、显 奏：“望之 、堪 、更生 朋党相称举，数谮诉大臣，毁离亲戚，欲以专擅权势。为臣不忠，诬上不道，请谒者召致廷尉。”时上初即位，不省召致廷尉为下狱也，可其奏。后上召堪 、更生 ，曰：“系狱。”上大惊曰：“非但廷尉问邪！”以责恭 、显 ，皆叩头谢。上曰：“令出视事。”恭 、显 因使史高 言：“上新即位，未以德化闻天下，而先验师傅。既下九卿、大夫狱，宜因决免。”于是制诏丞相、御史：“前将军望之 ，傅朕八年，无他罪过，今事久远，识忘难明，其赦望之 罪，收前将军、光禄勋印绶；及堪 、更生 皆免为庶人。”

2　二月丁巳，立弟竟 为清河王 。

3　戊午，陇西 地震，败城郭、屋室，压杀人众。

4　三月，立广陵厉王 子霸 为王。

5　诏罢黄门乘舆狗马，水衡禁囿、宜春下苑 、少府佽飞外池、严籞池田假与贫民。又诏赦天下，举茂材异等、直言极谏之士。

6　夏，四月，立子骜 为皇太子。待诏郑朋 荐太原 太守张敞 ，先帝名臣，宜傅辅皇太子。上以问萧望之 ，望之 以为敞 能吏，任治烦乱，材轻，非师傅之器。天子使使者征敞 ，欲以为左冯翊 ，会病卒。

7　诏赐萧望之 爵关内侯，给事中，朝朔望。

8　关 东饥，齐 地人相食。

9　秋，七月己酉，地复震。

10　上复征周堪 、刘更生 ，欲以为谏大夫；弘恭 、石显 白，皆以为中郎。

上器重萧望之 不已，欲倚以为相；恭 、显 及许 、史 兄弟、侍中、诸曹皆侧目于望之 等。更生 乃使其外亲上变事，言“地震殆为恭 等，不为三独夫动。臣愚以为宜退恭 、显 以章蔽善之罚，进望之 等以通贤者之路，如此，则太平之门开，灾异之原塞矣。”书奏，恭 、显 疑其更生 所为，白请考奸诈，辞果服；遂逮更生 系狱，免为庶人。

会望之 子散骑、中郎伋 亦上书讼望之 前事，事下有司，复奏：“望之 前所坐明白，无谮诉者，而教子上书，称引亡辜之诗，失大臣体，不敬；请逮捕。”弘恭 、石显 等知望之 素高节，不诎辱，建白：“望之 前幸得不坐，复赐爵邑，不悔过服罪，深怀怨望，教子上书，归非于上，自以托师傅，终必不坐，非颇屈望之 于牢狱，塞其怏怏心，则圣朝无以施恩厚！”上曰：“萧太傅 素刚，安肯就吏！”显 等曰：“人命至重，望之 所坐，语言薄罪，必无所忧。”上乃可其奏。冬，十二月，显 等封诏以付谒者，敕令召望之 手付。因令太常急发执金吾车骑驰围其第。使者至，召望之 。望之 以问门下生鲁国 朱云 ，云 者，好节士，劝望之 自裁。于是望之 仰天叹曰：“吾尝备位将相，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狱，苟求生活，不亦鄙乎！”字谓云 曰：“游 ，趣和药来，无久留我死！”遂饮鸩自杀。天子闻之惊，拊手曰：“曩固疑其不就牢狱，果然杀吾贤傅！”是时，太官方上昼食，上乃却食，为之涕泣，哀动左右。于是召显 等责问；以议不详，皆免冠谢，良久然后已。上追念望之 不忘，每岁时遣使者祠祭望之 冢，终帝之世。

臣光 曰：甚矣孝元 之为君，易欺而难悟也！夫恭 、显 之谮诉望之 ，其邪说诡计，诚有所不能辨也。至于始疑望之 不肯就狱，恭 、显 以为必无忧，已而果自杀，则恭 、显 之欺亦明矣。在中智之君，孰不感动奋发以厎邪臣之罚！孝元 则不然。虽涕泣不食以伤望之 ，而终不能诛恭 、显 ，才得其免冠谢而已。如此，则奸臣安所惩乎！是使恭 、显 得肆其邪心而无复忌惮者也。

11　是岁，弘恭 病死，石显 为中书令。

12　初，武帝 灭南越 ，开置珠崖 、儋耳郡 ，在海中洲上；吏卒皆中国 人，多侵陵之。其民亦暴恶，自以阻绝，数犯吏禁，率数年壹反，杀吏；汉 辄发兵击定之。二十馀年间，凡六反。至宣帝 时，又再反。上即位之明年，珠崖 山南县 反，发兵击之。诸县更叛，连年不定。上博谋于群臣，欲大发军。待诏贾捐之 曰：“臣闻尧 、舜 、禹 之圣德，地方不过数千里，西被流沙，东渐于海，朔南暨声教，言欲与声教则治之，不欲与者不强治也。故君臣歌德，含气之物各得其宜。武丁 、成王 ，殷 、周 之大仁也，然地东不过江 、黄 ，西不过氐 、羌 ，南不过蛮荆 ，北不过朔方 ，是以颂声并作，视听之物咸乐其生，越裳氏 重九译而献，此非兵革之所能致也。以至于秦 ，兴兵远攻，贪外虚内而天下溃畔。孝文皇帝 偃武行文，当此之时，断狱数百，赋役轻简。孝武皇帝 厉兵马以攘四夷，天下断狱万数，赋烦役重，寇贼并起，军旅数发，父战死于前，子斗伤于后，女子乘亭障，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妇饮泣巷哭，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今关 东民众久困，流离道路。人情莫亲父母，莫乐夫妇；至嫁妻、卖子，法不能禁，义不能止，此社稷之忧也。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欲驱士众挤之大海之中，快心幽冥之地，非所以救助饥馑，保全元元也。诗 云：‘蠢尔蛮荆 ，大邦为仇。’言圣人起则后服，中国衰则先畔，自古而患之，何况乃复其南方万里之蛮 乎！骆越 之人，父子同川而浴，相习以鼻饮，与禽兽无异，本不足郡县置也。颛颛独居一海之中，雾露气湿，多毒草、虫蛇、水土之害；人未见虏，战士自死。又非独珠崖 有珠、犀、玳瑁也。弃之不足惜，不击不损威。其民譬犹鱼鳖，何足贪也！臣窃以往者羌 军言之，暴师曾未一年，兵出不逾千里，费四十馀万万；大司农钱尽，乃以少府禁钱续之。夫一隅为不善，费尚如此，况于劳师远攻，亡士毋功乎！求之往古则不合，施之当今又不便，臣愚以为非冠带之国，禹贡 所及，春秋 所治，皆可且无以为。愿遂弃珠崖 ，专用恤关 东为忧！”上以问丞相、御史。御史大夫陈万年 以为当击；丞相于定国 以为：“前日兴兵击之连年，护军都尉、校尉及丞凡十一人，还者二人，卒士及转输死者万人以上，费用三万万馀，尚未能尽降。今关 东困乏，民难摇动，捐之 议是。”上从之。捐之 ，贾谊 曾孙也。

三年（乙亥，前46）

1　春，诏曰：“珠崖 虏杀吏民，背畔为逆。今廷议者或言可击，或言可守，或欲弃之，其指各殊。朕日夜惟思议者之言，羞威不行，则欲诛之；狐疑辟难，则守屯田；通乎时变，则忧万民。夫万民之饥饿与远蛮之不讨，危孰大焉？且宗庙之祭，凶年不备，况乎辟不嫌之辱哉！今关东 大困，仓库空虚，无以相赡，又以动兵，非特劳民，凶年随之。其罢珠崖郡 ，民有慕义欲内属，便处之；不欲，勿强。”

2　夏，四月乙未晦，茂陵 白鹤馆 灾；赦天下。

3　夏，旱。

4　立长沙炀王 弟宗 为王。

5　长信少府贡禹 上言：“诸离宫及长乐宫 卫，可减其太半以宽徭役。”六月，诏曰：“朕惟烝庶之饥寒，远离父母妻子，劳于非业之作，卫于不居之宫，恐非所以佐阴阳之道也。其罢甘泉 、建章宫 卫，令就农。百官各省费。条奏，毋有所讳。”

6　是岁，上复擢周堪 为光禄勋，堪 弟子张猛 为光禄大夫、给事中，大见信任。

四年（丙子，前45）

1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 ，郊泰畤 。三月，行幸河东 ，祠后土；赦汾阴 徒。

五年（丁丑，前44）

1　春，正月，以周子南君 为周承休侯 。

2　上行幸雍 ，祠五畤 。

3　夏，四月，有星孛于参。

4　上用诸儒贡禹 等之言，诏太官毋日杀，所具各减半；乘舆秣马，无乏正事而已。罢角抵、上林 宫馆希御幸者、齐 三服官、北假 田官、盐铁官、常平仓。博士弟子毋置员，以广学者；令民有能通一经者，皆复。省刑罚七十馀事。

5　陈万年 卒。六月辛酉，长信少府贡禹 为御史大夫。禹 前后言得失书数十上，上嘉其质直，多采用之。

6　匈奴 郅支单于 自以道远，又怨汉 拥护呼韩邪 而不助己，困辱汉 使者江乃始 等；遣使奉献，因求侍子。汉 议遣卫司马谷吉 送之，御史大夫贡禹 、博士东海 匡衡 以为：“郅支单于 乡化未醇，所在绝远，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还。”吉 上书言：“中国与夷狄有羁縻不绝之义，今既养全其子十年，德泽甚厚，空绝而不送，近从塞还，示弃捐不畜，使无乡从之心，弃前恩，立后怨，不便！议者见前江乃始无应敌之数，智勇俱困，以致耻辱，即豫为臣忧。臣幸得建强汉 之节，承明圣之诏，宣谕厚恩，不宜敢桀。若怀禽兽心，加无道于臣，则单于长婴大罪，必遁逃远舍，不敢近边。没一使以安百姓，国之计，臣之愿也。愿送至庭。”上许焉。既至，郅支单于 怒，竟杀吉 等；自知负汉 ，又闻呼韩邪 益强，恐见袭击，欲远去。会康居王 数为乌孙 所困，与诸翕侯计，以为：“匈奴 大国，乌孙 素服属之。今郅支单于 困厄在外，可迎置东边，使合兵取乌孙 而立之，长无匈奴 忧矣。”即使使至坚昆 ，通语郅支 。郅支 素恐，又怨乌孙 ，闻康居 计，大说，遂与相结，引兵而西。郅 支 人众中寒道死，馀财三千人。到康居 ，康居王 以女妻郅支 ；郅支 亦以女予康居王 。康居 甚尊敬郅支 ，欲倚其威以胁诸国。郅支 数借兵击乌孙 ，深入至赤谷城 ，杀略民人，驱畜产去。乌孙 不敢追，西边空虚不居者五千里。

7　冬，十二月丁未，贡禹 卒。丁巳，长信少府薛广德 为御史大夫。

永光元年（戊寅，前43）

1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 ，郊泰畤 。礼毕，因留射猎。薛广德 上书曰：“窃见关 东困极，人民流离；陛下日撞亡秦 之钟，听郑 、卫 之乐，臣诚悼之。今士卒暴露，从官劳倦，愿陛下亟反宫，思与百姓同忧乐，天下幸甚！”上即日还。

2　二月，诏：“丞相、御史举质朴、敦厚、逊让、有行者，光禄岁以此科第郎、从官。”

3　三月，赦天下。

4　雨雪、陨霜，杀桑。

5　秋，上酎祭宗庙，出便门 ，欲御楼船。薛广德 当乘舆车，免冠顿首曰：“宜从桥。”诏曰：“大夫冠。”广德 曰：“陛下不听臣，臣自刎，以血污车轮，陛下不得入庙矣！”上不说。先驱光禄大夫张猛 进曰：“臣闻主圣臣直。乘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乘危。御史大夫言可听！”上曰：“晓人不当如是邪！”乃从桥。

6　九月，陨霜杀稼，天下大饥。丞相于定国 ，大司马、车骑将军史高 ，御史大夫薛广德 俱以灾异乞骸骨；赐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罢。太子太傅韦玄成 为御史大夫。广德 归，县其安车，以传示子孙为荣。

7　帝之为太子也，从太中大夫孔霸 受尚书 ；及即位，赐霸 爵关内侯，号褒成君 ，给事中。上欲致霸 相位，霸 为人谦退，不好权势，常称“爵位泰过，何德以堪之！”御史大夫屡缺，上辄欲用霸 ；霸 让位，自陈至于再三。上深知其至诚，乃弗用。以是敬之，赏赐甚厚。

8　戊子，侍中、卫尉王接 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9　石显 惮周堪 、张猛 等，数谮毁之。刘更生 惧其倾危，上书曰：“臣闻舜 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众臣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箫韶 九成，凤皇来仪。至周 幽 、厉 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则日月薄食，水泉沸腾，山谷易处，霜降失节。由此观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今陛下开三代 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宽容，使得并进。今贤不肖浑殽，白黑不分，邪正杂糅，忠谗并进；章交公车，人满北军，朝臣舛午，胶戾乖剌，更相谗诉，转相是非；所以营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胜载，分曹为党，往往群朋将同心以陷正臣。正臣进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乱之机也；乘治乱之机，未知孰任，而灾异数见，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初元 以来六年矣，按春秋 六年之中，灾异未有稠如今者也。原其所以然者，由谗邪并进也；谗邪之所以并进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贤人而行善政，如或谮之，则贤人退而善政还矣。夫执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群枉之门；谗邪进则众贤退，群枉盛则正士消。故易 有否 、泰 ，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则政日乱；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则政日治。昔者鲧 、共工 、 兜 与舜 、禹 杂处尧 朝，周公 与管 、蔡 并居周 位，当是时，迭进相毁，流言相谤，岂可胜道哉！帝尧 、成王 能贤舜 、禹 、周公 而消共工 、管 、蔡 ，故以大治，荣华至今。孔子 与季 、孟 偕仕于鲁 ，李斯 与叔孙 俱宦于秦 ，定公 、始皇 贤季 、孟 、李斯 而消孔子 、叔孙 ，故以大乱，污辱至今。故治乱荣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贤，在于坚固而不移。诗 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言守善笃也。易 曰：‘涣汗其大号’，言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时而反，是反汗也；用贤未能三旬而退，是转石也。论语 曰：‘见不善如探汤。’今二府奏佞谄不当在位，历年而不去。故出令则如反汗，用贤则如转石，去佞则如拔山，如此，望阴阳之调，不亦难乎！是以群小窥见间隙，缘饰文字，巧言丑诋，流言、飞文哗于民间。故诗 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诚足愠也。昔孔子 与颜渊 、子贡 更相称誉，不为朋党；禹 、稷 与皋陶 传相汲引，不为比周；何则？忠于为国，无邪心也。今佞邪与贤臣并交戟之内，合党共谋，违善依恶，歙歙 ，数设危险之言，欲以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灾异之所以重至者也。自古明圣未有无诛而治者也，故舜 有四放之罚，孔子 有两观之诛，然后圣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诚深思天地之心，览否 、泰 之卦，历周 、唐 之所进以为法，原秦 、鲁 之所消以为戒，考祥应之福，灾异之祸，以揆当世之变，放远佞邪之党，坏散险诐之聚，杜闭群枉之门，广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消灭而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也。”显 见其书，愈与许 、史 比而怨更生 等。

是岁，夏寒，日青无光，显 及许 、史 皆言堪 、猛 用事之咎。上内重堪 ，又患众口之寖润，无所取信。时长安 令杨兴 以材能幸，常称誉堪 ，上欲以为助，乃见问兴 ：“朝臣 不可光禄勋，何邪？”兴 者，倾巧士，谓上疑堪 ，因顺指曰：“堪 非独不可于朝廷，自州里亦不可也！臣见众人闻堪 与刘更生 等谋毁骨肉，以为当诛；故臣前书言堪 不可诛伤，为国养恩也。”上曰：“然此何罪而诛？今宜奈何？”兴 曰：“臣愚以为可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勿令典事。明主不失师傅之恩，此最策之得者也。”上于是疑之。

司隶校尉琅邪 诸葛丰 始以刚直特立著名于朝，数侵犯贵戚，在位者多言其短；后坐春夏系治人，徙城门校尉。丰 于是上书告堪 、猛 罪。上不直丰 ，乃制诏御史：“城门校尉丰 ，前与光禄勋堪 、光禄大夫猛 在朝之时，数称言堪 、猛 之美。丰 前为司隶校尉，不顺四时，修法度，专作苛暴以获虚威；朕不忍下吏，以为城门校尉。不内省诸己，而反怨堪 、猛 以求报举，告按无证之辞，暴扬难验之罪，毁誉恣意，不顾前言，不信之大也。朕怜丰 之耆老，不忍加刑，其免为庶人！”又曰：“丰 言堪 、猛 贞信不立，朕闵而不治，又惜其材能未有所效，其左迁堪 为河东 太守，猛 槐里 令。”

臣光 曰：诸葛丰 之于堪 、猛 ，前誉而后毁，其志非为朝廷进善而去奸也，欲比周求进而已矣；斯亦郑朋 、杨兴 之流，乌在其为刚直哉！人君者，察美恶，辨是非，赏以劝善，罚以惩奸，所以为治也。使丰 言得实，则丰 不当黜；若其诬罔，则堪 、猛 何辜焉！今两责而俱弃之，则美恶、是非果安在哉！

10　贾捐之 与杨兴 善。捐之 数短石显 ，以故不得官，稀复进见；兴 新以材能得幸。捐之 谓兴 曰：“京兆 尹缺，使我得见，言君兰 ，京兆 尹可立得。”兴 曰：“君房 下笔，言语妙天下；使君房 为尚书令，胜五鹿充宗 远甚。”捐之 曰：“令我得代充宗 ，君兰 为京兆 ，京兆 ，郡国首，尚书，百官本，天下真大治，士则不隔矣！”捐之 复短石显 ，兴 曰：“显 方贵，上信用之；今欲进，第从我计，且与合意，即得入矣！”捐之 即与兴 共为荐显 奏，称誉其美，以为宜赐爵关内侯，引其兄弟以为诸曹；又共为荐兴 奏，以为可试守京兆 尹。石显 闻知，白之上，乃下兴 、捐之 狱，令显 治之，奏“兴 、捐之 怀诈伪，更相荐誉，欲得大位，罔上不道！”捐之 竟坐弃市；兴 髡钳为城旦。

臣光 曰：君子以正攻邪，犹惧不克；况捐之 以邪攻邪，其能免乎！

11　徙清河王 竟 为中山王 。

12　匈奴 呼韩邪单于 民众益盛，塞下禽兽尽，单于足以自卫，不畏郅支 ，其大臣多劝单于北归者。久之，单于竟北归庭，民众稍稍归之，其国遂定。

二年（己卯，前42）

1　春，二月，赦天下。

2　丁酉，御史大夫韦玄成 为丞相；右扶风 郑弘 为御史大夫。

3　三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4　夏，六月，赦天下。

5　上问给事中匡衡 以地震日食之变，衡 上疏曰：“陛下躬圣德，开太平之路，闵愚吏民触法抵禁，比年大赦，使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窃见大赦之后，奸邪不为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随入狱，此殆导之未得其务也。今天下俗，贪财贱义，好声色，上侈靡，亲戚之恩薄，婚姻之党隆，苟合徼幸，以身设利；不改其原，虽岁赦之，刑犹难使错而不用也，臣愚以为宜壹旷然大变其俗。夫朝廷者，天下之桢干也。朝有变色之言，则下有争斗之患；上有自专之士，则下有不让之人；上有克胜之佐，则下有伤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则下有盗窃之民；此其本也。治天下者，审所上而已。教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说之也；贤者在位，能者布职，朝廷崇礼，百僚敬让，道德之行，由内及外，自近者始，然后民知所法，迁善日进而不自知也。诗 曰：‘商邑 翼翼，四方之极。’今长安 ，天子之都，亲承圣化，然其习俗无以异于远方，郡国来者无所法则，或见侈靡而放效之；此教化之原本，风俗之枢机，宜先正者也。臣闻天人之际，精祲有以相荡，善恶有以相推，事作乎下者象动乎上，阴变则静者动，阳蔽则明者暗，水旱之灾随类而至。陛下祗畏天戒，哀闵元元，宜省靡丽，考制度，近忠正，远巧佞，以崇至仁，匡失俗，道德弘于京师，淑问扬乎疆外，然后大化可成、礼让可兴也。”上说其言，迁衡 为光禄大夫。

荀悦 论曰：夫赦者，权时之宜，非常典也。汉 兴，承秦 兵革之后，大愚之世，比屋可刑，故设三章之法，大赦之令，荡涤秽流，与民更始，时势然也。后世承业，袭而不革，失时宜矣。若惠 、文 之世，无所赦之。若孝景 之时，七国皆乱，异心并起，奸诈非一；及武帝 末年，赋役繁兴，群盗并起，加以太子之事，巫蛊之祸，天下纷然，百姓无聊；及光武 之际，拨乱之后：如此之比，宜为赦矣。

6　秋，七月，陇西羌 彡姐 旁种反，诏召丞相韦玄成 等入议。是时，岁比不登，朝廷方以为忧，而遭羌 变，玄成 等漠然，莫有对者。右将军冯奉世 曰：“羌 虏近在竟内背畔，不以时诛，无以威制远蛮，臣愿帅师讨之！”上问用兵之数，对曰：“臣闻善用兵者，役不再兴，粮不三载，故师不久暴而天诛亟决。往者数不料敌，而师至于折伤，再三发调，则旷日烦费，威武亏矣。今反虏无虑三万人，法当倍，用六万人；然羌 戎，弓矛之兵耳，器不犀利，可用四万人。一月足以决。”丞相、御史、两将军皆以为“民方收敛时未可多发；发万人屯守之，且足。”奉世 曰：“不可。天下被饥馑，士马羸耗，守战之备久废不简，夷狄皆有轻边吏之心，而羌 首难。今以万人分屯数处，虏见兵少，必不畏惧；战则挫兵病师，守则百姓不救，如此，怯弱之形见。羌 人乘利，诸种并和，相扇而起，臣恐中国之役不得止于四万，非财币之所能解也。故少发师而旷日，与一举而疾决，利害相万也。”固争之，不能得。有诏，益二千人。于是遣奉世 将万二千人骑，以将屯为名，典属国任立 、护军都尉韩昌 为偏裨，到陇西 ，分屯三处。昌 先遣两校尉与羌 战，羌 众盛多，皆为所破，杀两校尉。奉世 具上地形部众多少之计，愿益三万六千人，乃足以决事。书奏，天子大为发兵六万馀人。八月，拜太常弋阳侯 任千秋 为奋武将军以助之。冬，十月，兵毕至陇西 ，十一月，并进，羌 虏大破，斩首数千级，馀皆走出塞。兵未决间，汉 复发募士万人，拜定襄 太守韩安国 为建威将军；未进，闻羌 破而还。诏罢吏士，颇留屯田，备要害处。

资治通鉴卷第二十九

汉纪二十一

孝元皇帝下

永光三年（庚辰，前41）

1　春，二月，冯奉世 还京师，更为左将军，赐爵关内侯。

2　三月，立皇子康 为济阳王 。

3　夏，四月，平 昌考侯 王接 薨。秋，七月壬戌，以平恩侯 许嘉 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4　冬，十一月己丑，地震，雨水。

5　复盐铁官；置博士弟子员千人。以用度不足，民多复除，无以给中外徭役故也。

四年（辛巳，前40）

1　春，二月，赦天下。

2　三月，上行幸雍 ，祠五畤 。

3　夏，六月甲戌，孝宣园 东阙灾。

4　戊寅晦，日有食之。上于是召诸前言日变在周堪 、张猛 者责问，皆稽首谢；因下诏称堪 、猛 之美，征诣行在所，拜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领尚书事；猛 复为太中大夫、给事中。中书令石显 管尚书，尚书五人皆其党也；堪 希得见，常因显 白事，事决显 口。会堪 疾喑，不能言而卒。显 诬谮猛 ，令自杀于公车。

5　初，贡禹 奏言：“孝惠 、孝景 庙皆亲尽宜毁，及郡国庙不应古礼，宜正定。”天子是其议。秋，七月戊子，罢昭灵后 、武哀王 、昭哀后 、卫思后 、戾太子 、戾后 园，皆不奉祠，裁置吏卒守焉。冬，十月乙丑，罢祖宗庙在郡国者。

6　诸陵分属三辅 。以渭城 寿陵亭 部原上为初陵；诏勿置县邑及徙郡国民。

五年（壬午，前39）

1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 ，郊泰畤 。三月，幸河东 ，祠后土。

2　秋，颍川 水流杀人民。

3　冬，上幸长杨 射熊馆 ，大猎。

4　十二月乙酉，毁太上皇 、孝惠皇帝 寝庙园，用韦玄成 等之议也。

5　上好儒术、文辞，颇改宣帝 之政；言事者多进见，人人以为得上意。又傅昭仪 及子济阳王 康 爱幸，逾于皇后、太子。太子少傅匡衡 上疏曰：“臣闻治乱安危之机，在乎审所用心。盖受命之王，务在创业垂统，传之无穷；继体之君，心存于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昔者成王 之嗣位，思述文 、武 之道以养其心，休烈盛美归之二后，而不敢专其名，是以上天歆享，鬼神佑焉。陛下圣德天覆，子爱海内，然而阴阳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议者未丕扬先帝之盛功，争言制度不可用也，务变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复复之，是以群下更相是非，吏民无所信。臣窃恨国家释乐成之业而虚为此纷纷也！愿陛下详览统业之事，留神于遵制扬功，以定群下之心。诗 大雅 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盖至德之本也。传 曰：‘审好恶，理情性，而王道毕矣。’治性之道，必审己之所有馀而强其所不足，盖聪明疏通者戒于太察，寡闻少见者戒于壅蔽，勇猛刚强者戒于太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必审己之所当戒而齐之以义，然后中和之化应，而巧伪之徒不敢比周而望进。唯陛下戒之，所以崇圣德也！

臣又闻室家之道修，则天下之理得，故诗 始国风 ，礼 本冠、婚。始乎国风 ，原情性以明人伦也；本乎冠、婚，正基兆以防未然也；故圣王必慎妃后之际，别適长之位，礼之于内也。卑不逾尊，新不先故，所以统人情而理阴气也；其尊適而卑庶也，適子冠乎阼，礼之用醴，众子不得与列，所以贵正体而明嫌疑也。非虚加其礼文而已，乃中心与之殊异，故礼探其情而见之外也。圣人动静游燕所亲，物得其序，则海内自修，百姓从化。如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奸因时而动，以乱国家。故圣人慎防其端，禁于未然，不以私恩害公义。传 曰：‘正家而天下定矣！’”

6　初，武帝 既塞宣房 ，后河 复北决于馆陶 ，分为屯氏河 ，东北入海，广深与大河 等，故因其自然，不堤塞也。是岁，河 决于清河 灵 鸣犊口 ，而屯氏河 绝。

建昭元年（癸未，前38）

1　春，正月戊辰，陨石于梁 。

2　三月，上行幸雍 ，祠五畤 。

3　冬，河间王 元 坐贼杀不辜废，迁房陵 。

4　罢孝文太后 寝祠园。

5　上幸虎圈斗兽，后宫皆坐；熊逸出圈，攀槛欲上殿，左右、贵人、傅倢伃 等皆惊走；冯倢伃 直前，当熊而立。左右格杀熊。上问：“人情惊惧，何故前当熊？”倢伃 对曰：“猛兽得人而止；妾恐熊至御坐，故以身当之。”帝嗟叹，倍敬重焉。傅倢伃 惭，由是与冯倢伃 有隙。冯倢伃 ，左将军奉世 之女也。

二年（甲申，前37）

1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 ，郊泰畤 。三月，行幸河东 ，祠后土。

2　夏，四月，赦天下。

3　六月，立皇子兴 为信都王 。

4　东郡 京房 学易 于梁 人焦延寿 。延寿 常曰：“得我道以亡身者，京生 也。”其说长于灾变，分六十卦，更直日用事，以风雨寒温为候，各有占验。房 用之尤精，以孝廉为郎，上疏屡言灾异，有验。天子说之，数召见问。房 对曰：“古帝王以功举贤，则万化成，瑞应著；末世以毁誉取人，故功业废而致灾异。宜令百官各试其功，灾异可息。”诏使房 作其事，房 奏考功课吏法。上令公卿朝臣与房 会议温室 ，皆以房 言烦碎，令上下相司，不可许；上意乡之。时部刺史奏事京师 ，上召见诸刺史，令房 晓以课事；刺史复以为不可行。唯御史大夫郑弘 、光禄大夫周堪 初言不可，后善之。

是时，中书令石显 颛权，显 友人五鹿充宗 为尚书令，二人用事。房 尝宴见，问上曰：“幽 、厉 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 曰：“知其巧佞而用之邪，将以为贤也？”上曰：“贤之。”房 曰：“然则今何以知其不贤也？”上曰：“以其时乱而君危知之。”房 曰：“若是，任贤必治，任不肖必乱，必然之道也。幽 、厉 何不觉悟而更求贤，曷为卒任不肖以至于是？”上曰：“临乱之君，各贤其臣；令皆觉寤，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 曰：“齐桓公 、秦二世 亦尝闻此君而非笑之；然则任竖刁 、赵高 ，政治日乱，盗贼满山，何不以幽 、厉 卜之而觉寤乎？”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来耳。”房 因免冠顿首曰：“春秋 纪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以示万世之君。今陛下即位以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雷，春凋，秋荣，陨霜不杀，水、旱、螟虫，民人饥、疫，盗贼不禁，刑人满市，春秋 所记灾异尽备。陛下视今为治邪，乱邪？”上曰：“亦极乱耳，尚何道！”房 曰：“今所任用者谁与？”上曰：“然，幸其愈于彼，又以为不在此人也。”房 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前也！”上良久，乃曰：“今为乱者谁哉？”房 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何故用之！”房 曰：“上最所信任，与图事帷幄之中，进退天下之士者是矣。”房 指谓石显 ，上亦知之，谓房 曰：“已谕。”房 罢出，后上亦不能退显 也。

臣光 曰：人君之德不明，则臣下虽欲竭忠，何自而入乎！观京房 所以晓孝元 ，可谓明白切至矣，而终不能寤，悲夫！诗 曰：“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匪手携之，言示之事。”又曰：“诲尔谆谆，听我藐藐。”孝元 之谓矣！

5　上令房 上弟子晓知考功、课吏事者，欲试用之。房 上“中郎任良 、姚平 ，愿以为刺史，试考功法；臣得通籍殿中，为奏事，以防壅塞。”石显 、五鹿充宗 皆疾房 ，欲远之，建言，宜试以房 为郡守。帝于是以房 为魏郡 太守，得以考功法治郡。

房 自请：“岁竟，乘传奏事”，天子许焉。房 自知数以论议为大臣所非，与石显 等有隙，不欲远离左右，乃上封事曰：“臣出之后，恐为用事所蔽，身死而功不成，故愿岁尽乘传奏事，蒙哀见许。乃辛巳，蒙气复乘卦，太阳侵色，此上大夫覆阳而上意疑也。己卯、庚辰之间，必有欲隔绝臣，令不得乘传奏事者。”

房 未发，上令阳平侯 王凤 承制诏房 止无乘传奏事。房 意愈恐。秋，房 去至新丰 ，因邮上封事曰：“臣前以六月中言遁卦 不效，法曰：‘道人始去，寒涌水为灾。’至其七月，涌水出。臣弟子姚平 谓臣曰：‘房 可谓知道，未可谓信道也。房 言灾异，未尝不中。涌水已出，道人当逐死，尚复何言！’臣曰：‘陛下至仁，于臣尤厚，虽言而死，臣犹言也。’平 又曰：‘房 可谓小忠，未可谓大忠也。昔秦 时赵高 用事，有正先 者，非刺高 而死，高 威自此成，故秦 之乱，正先 趣之。’今臣得出守郡，自诡效功，恐未效而死，惟陛下毋使臣塞涌水之异，当正先 之死，为姚平 所笑。”

房 至陕 ，复上封事曰：“臣前白愿出任良 试考功，臣得居内。议者知如此于身不利，臣不可蔽，故云‘使弟子不若试师。’臣为刺史，又当奏事，故复云‘为刺史，恐太守不与同心，不若以为太守。’此其所以隔绝臣也。陛下不违其言而遂听之，此乃蒙气所以不解、太阳无色者也。臣去稍远，太阳侵色益甚，愿陛下毋难还臣而易逆天意！邪说虽安于人，天气必变，故人可欺，天不可欺也，愿陛下察焉！”

房 去月馀，竟征下狱。初，淮阳宪王 舅张博 ，倾巧无行，多从王求金钱，欲为王求入朝。博 从京房 学，以女妻房 。房 每朝见，退辄为博 道其语。博 因记房 所说密语，令房 为王作求朝奏草，皆持柬与王，以为信验。石显 知之，告“房 与张博 通谋，非谤政治，归恶天子，诖误诸侯王。”皆下狱，弃市，妻子徙边。郑弘 坐与房 善，免为庶人。

6　御史中丞陈咸 数毁石显 ，久之，坐与槐里 令朱云 善，漏泄省中语，石显 微伺知之，与云 皆下狱，髡为城旦。

石显 威权日盛，公卿以下畏显 ，重足一迹。显 与中书仆射牢梁 、少府五鹿充宗 结为党友，诸附倚者皆得宠位。民歌之曰：“牢 邪，石 邪！五鹿 客邪！印何累累，绶若若邪！”

显 内自知擅权，事柄在掌握，恐天子一旦纳用左右耳目以间己，乃时归诚，取一信以为验。显 尝使至诸官，有所征发，显 先自白：“恐后漏尽宫门闭，请使诏吏开门”，上许之。显 故投夜还，称诏开门入。后果有上书告“显 颛命，矫诏开宫门”，天子闻之，笑以其书示显 。显 因泣曰：“陛下过私小臣，属任以事，群下无不嫉妒，欲陷害臣者，事类如此非一，唯独明主知之。愚臣微贱，诚不能以一躯称快万众，任天下之怨；臣愿归枢机职，受后宫扫除之役，死无所恨。唯陛下哀怜财幸，以此全活小臣！”天子以为然而怜之，数劳勉显 ，加厚赏赐，赏赐及赂遗訾一万万。初，显 闻众人匈匈，言己杀前将军萧望之 ，恐天下学士讪己，以谏大夫贡禹 明经著节，乃使人致意，深自结纳，因荐禹 天子，历位九卿，礼事之甚备。议者于是或称显 ，以为不妒谮望之 矣。显 之设变诈以自解免，取信人主者，皆此类也。

荀悦 曰：夫佞臣之惑君主也甚矣，故孔子 曰：“远佞人。”非但不用而已，乃远而绝之，隔塞其源，戒之极也。孔子 曰：“政者，正也。”夫要道之本，正己而已矣。平直真实者，正之主也。故德必核其真，然后授其位；能必核其真，然后授其事；功必核其真，然后授其赏；罪必核其真，然后授其刑；行必核其真，然后贵之；言必核其真，然后信之；物必核其真，然后用之；事必核其真，然后修之。故众正积于上，万事实于下，先王之道，如斯而已矣！

7　八月癸亥，以光禄勋匡衡 为御史大夫。

8　闰月丁酉，太皇太后上官氏 崩。

9　冬，十一月，齐 、楚 地震，大雨雪，树折，屋坏。

三年（乙酉，前36）

1　夏，六月甲辰，扶阳共侯 韦玄成 薨。

2　秋，七月，匡衡 为丞相。戊辰，卫尉李延寿 为御史大夫。

3　冬，使西域 都护、骑都尉北地 甘延寿 、副校尉山阳 陈汤 共诛斩郅支单于 于康居 。

始，郅支单于 自以大国，威名尊重，又乘胜骄，不为康居王 礼，怒杀康居王 女及贵人、人民数百，或支解投都赖水 中；发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岁乃已。又遣使责阖苏 、大宛 诸国岁遗，不敢不予。汉 遣使三辈至康居 ，求谷吉 等死，郅支 困辱使者，不肯奉诏；而因都护上书，言“居困厄，愿归计强汉 ，遣子入侍。”其骄嫚如此。

汤 为人沉勇，有大虑，多策略，喜奇功，与延寿 谋曰：“夷狄畏服大种，其天性也。西域 本属匈奴 ，今郅支单于 威名远闻，侵陵乌孙 、大宛 ，常为康居 画计，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国，数年之间，城郭诸国危矣。且其人剽悍，好战伐，数取胜；久畜之，必为西域 患。虽所在绝远，蛮夷无金城、强弩之守。如发屯田吏士，驱从乌孙 众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则无所之，守则不足自保，千载之功可一朝而成也！”延寿 以为然，欲奏请之。汤 曰：“国家与公卿议，大策非凡所见，事必不从。”延寿 犹与不听。会其久病，汤 独矫制发城郭诸国兵、车师 戊己校尉屯田吏士。延寿 闻之，惊起，欲止焉。汤 怒，按剑叱延寿 曰：“大众已集会，竖子欲沮众邪！”延寿 遂从之。部勒行陈，汉 兵、胡 兵合四万馀人。延寿 、汤 上疏自劾奏矫制，陈言兵状，即日引军分行，别为六校：其三校从南道逾葱岭 ，径大宛 ；其三校都护自将，发温宿国 ，从北道入赤谷 ，过乌孙 ，涉康居 界，至阗池 西。而康居 副王抱阗 将数千骑寇赤谷城 东，杀略大昆弥千馀人，驱畜产甚多，从后与汉 军相及，颇寇盗后重。汤 纵胡 兵击之，杀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略民四百七十人，还付大昆弥，其马、牛、羊以给军食。又捕得抱阗 贵人伊奴毒 。入康居 东界，令军不得为寇。间呼其贵人屠墨 见之，谕以威信，与饮、盟，遣去。径引行，未至单于城可六十里，止营。复捕得康居 贵人具色 子男开牟 以为导。具色 子，即屠墨 母之弟，皆怨单于，由是具知郅支 情。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营。

单于遣使问：“汉 兵何以来？”应曰：“单于上书言：‘居困厄，愿归计强汉 ，身入朝见’，天子哀闵单于，弃大国，屈意康居 ，故使都护将军来迎单于妻子。恐左右惊动，故未敢至城下。”使数往来相答报，延寿 、汤 因让之：“我为单于远来，而至今无名王、大人见将军受事者，何单于忽大计，失客主之礼也！兵来道远，人畜罢极，食度且尽，恐无以自还，愿单于与大臣审计策！”

明日，前至郅支城 都赖水 上，离城三里，止营傅陈。望见单于城上立五采幡帜，数百人被甲乘城；又出百馀骑往来驰城下，步兵百馀人夹门鱼鳞陈，讲习用兵。城上人更招汉 军曰：“斗来！”百馀骑驰赴营，营皆张弩持满指之，骑引却。颇遣吏士射城门骑、步兵，骑、步兵皆入。延寿 、汤 令军：“闻鼓音，皆薄城下，四面围城，各有所守，穿堑，塞门户，卤楯为前，戟弩为后，仰射城楼上人。”楼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从木城中射，颇杀伤外人。外人发薪烧木城，夜，数百骑欲出，外迎射，杀之。

初，单于闻汉 兵至，欲去，疑康居 怨己，为汉 内应，又闻乌孙 诸国兵皆发，自以无所之。郅支 已出，复还，曰：“不如坚守。汉 兵远来，不能久攻。”单于乃被甲在楼上，诸阏氏、夫人数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单于鼻，诸夫人颇死；单于乃下。夜过半，木城穿；中人却入土城，乘城呼。时康居 兵万馀骑，分为十馀处，四面环城，亦与相应和。夜，数奔营，不利，辄却。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钲、鼓声动地。康居 兵引却；汉 兵四面推卤楯，并入土城中。单于男女百馀人走入大内。汉 兵纵火，吏士争入，单于被创死。军候假丞杜勋 斩单于首。得汉 使节二及谷吉 等所赍帛书；诸卤获以畀得者。凡斩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级；生虏百四十五人，降虏千馀人，赋予城郭诸国所发十五王。

四年（丙戌，前35）

1　春，正月，郅支 首至京师。延寿 、汤 上疏曰：“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昔有唐 、虞 ，今有强汉 。匈奴 呼韩邪单于 已称北藩，唯郅支单于 叛逆，未伏其辜，大夏 之西，以为强汉 不能臣也。郅支单于 惨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臣延寿 ，臣汤 ，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精明，陷陈克敌，斩郅支 首及名王以下，宜县头槁街 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 者，虽远必诛！”丞相匡衡 等以为：“方春掩骼、埋胔之时，宜勿县。”诏县十日，乃埋之；仍告祠郊庙，赦天下。群臣上寿，置酒。

2　六月甲申，中山哀王 竟 薨。哀王 者，帝之少弟，与太子游学相长大。及薨，太子前吊。上望见太子，感念哀王 ，悲不能自止。太子既至前，不哀，上大恨曰：“安有人不慈仁，而可以奉宗庙，为民父母者乎！”是时驸马都尉、侍中史丹 护太子家，上以责谓丹 ，丹 免冠谢曰：“臣诚见陛下哀痛中山 王 ，至以感损。向者太子当进见，臣窃戒属，毋涕泣，感伤陛下；罪乃在臣，当死！”上以为然，意乃解。

3　蓝田 地震，山崩，壅霸水 ；安陵 岸崩，壅泾水 ，泾水 逆流。

五年（丁亥，前34）

1　春，三月，赦天下。

2　夏，六月庚申，复戾园 。

3　壬申晦，日有食之。

4　秋，七月庚子，复太上皇寝庙园、原庙、昭灵后 、武哀王 、昭哀后 、卫思后 园。时上寝疾，久不平，以为祖宗谴怒，故尽复之；唯郡国庙遂废云。

5　是岁，徙济阳王 康 为山阳王 。

6　匈奴 呼韩邪单于 闻郅支 既诛，且喜且惧；上书，愿入朝见。

竟宁元年（戊子，前33）

1　春，正月，匈奴 呼韩邪单于 来朝，自言愿婿汉氏 以自亲。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 字昭君 赐单于。单于欢喜，上书“愿保塞上谷 以西至敦煌 ，传之无穷。请罢边备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下有司议，议者皆以为便。郎中侯应 习边事，以为不可许。上问状，应 曰：“周 、秦 以来，匈奴 暴桀，寇侵边境；汉 兴，尤被其害。臣闻北边塞至辽东 ，外有阴山 ，东西千馀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于 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来出为寇，是其苑囿也。至孝武 世，出师征伐，斥夺此地，攘之于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筑外城，设屯戍以守之，然后边境用得少安。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 来寇，少所蔽隐；从塞以南，径深山谷，往来差难。边长老言：‘匈奴 失阴山 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如罢备塞吏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圣德广被，天覆匈奴 ，匈奴 得蒙全活之恩，稽首来臣。夫夷狄之情，困则卑顺，强则骄逆，天性然也。前已罢外城，省亭隧，才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复罢，二也。中国有礼义之教，刑罚之诛，愚民犹尚犯禁；又况单于，能必其众不犯约哉！三也。自中国尚建关梁以制诸侯，所以绝臣下之觊欲也。设塞徼，置屯戍，非独为匈奴 而已，亦为诸属国降民本故匈奴 之人，恐其思旧逃亡，四也。近西羌 保塞，与汉 人交通，吏民贪利，侵盗其畜产、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今罢乘塞，则生嫚易分争之渐，五也。往者从军多没不还者，子孙贫困，一旦亡出，从其亲戚，六也。又边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曰：‘闻匈奴 中乐，无奈候望急何！’然时有亡出塞者，七也。盗贼桀黠，群辈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则不可制，八也。起塞以来百有馀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石、木、溪谷、水门，稍稍平之，卒徒筑治，功费久远，不可胜计。臣恐议者不深虑其终始，欲以壹切省徭戍，十年之外，百岁之内，卒有他变，障塞破坏，亭隧灭绝，当更发屯缮治，累岁之功不可卒复，九也。如罢戍卒，省候望，单于自以保塞守御，必深德汉 ，请求无已；小失其意，则不可测。开夷狄之隙，亏中国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蛮之长策也！”对奏，天子有诏：“勿议罢边塞事。”使车骑将军嘉 口谕单于曰：“单于上书愿罢北塞吏士屯戍，子孙世世保塞。单于乡慕礼义，所以为民计者甚厚，此长久之策也。朕甚嘉之！中国四方皆有关梁障塞，非独以备塞外也，亦以防中国奸邪放纵，出为寇害，故明法度以专众心也。敬谕单于之意，朕无疑焉。为单于怪其不罢，故使嘉 晓单于。”单于谢曰：“愚不知大计，天子幸使大臣告语，甚厚！”

初，左伊秩訾 为呼韩邪 画计归汉 ，竟以安定。其后或谗伊秩訾 自伐其功，常鞅鞅，呼韩邪 疑之；伊秩訾 惧诛，将其众千馀人降汉 ，汉 以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令佩其王印绶。及呼韩邪 来朝，与伊秩訾 相见，谢曰：“王为我计甚厚，令匈奴 至今安宁，王之力也，德岂可忘！我失王意，使王去，不复顾留，皆我过也。今欲白天子，请王归庭。”伊秩訾 曰：“单于赖天命，自归于汉 ，得以安宁，单于神灵，天子之祐也，我安得力！既已降汉 ，又复归匈奴 ，是两心也。愿为单于侍使于汉 ，不敢听命！”单于固请，不能得而归。

单于号王昭君 为宁胡阏氏 ；生一男伊屠智牙师 ，为右日逐王 。

2　皇太子冠。

3　二月，御史大夫李延寿 卒。

4　初，石显 见冯奉世 父子为公卿著名，女又为昭仪在内；显 心欲附之，荐言：“昭仪兄谒者逡 修敕，宜侍幄帷。”天子召见，欲以为侍中。逡 请间言事。上闻逡 言显 专权，大怒，罢逡 归郎官。及御史大夫缺，在位多举逡 兄大鸿胪野王 ；上使尚书选第中二千石，而野王 行能第一。上以问显 ，显 曰：“九卿无出野王 者；然野王 ，亲昭仪兄，臣恐后世必以陛下度越众贤，私后宫亲以为三公。”上曰：“善，吾不见是！”因谓群臣曰：“吾用野王 为三公，后世必谓我私后宫亲属，以野王 为比。”三月丙寅，诏曰：“刚强坚固，确然亡欲，大鸿胪野王 是也。心辨善辞，可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 是也。廉洁节俭，太子少傅张谭 是也。其以少傅为御史大夫。”

5　河南 太守九江 召信臣 为少府。信臣 先为南阳 太守，后迁河南 ，治行常第一。视民如子，好为民兴利，躬劝耕稼，开通沟渎，户口增倍。吏民亲爱，号曰“召父”。

6　癸卯，复孝惠皇帝 寝庙园、孝文太后 、孝昭太后 寝园。

7　初，中书令石显 尝欲以姊妻甘延寿 ，延寿 不取。及破郅支 还，丞相、御史亦恶其矫制，皆不与延寿 等。陈汤 素贪，所卤获财物入塞，多不法。司隶校尉移书道上，系吏士，按验之。汤 上疏言：“臣与吏士共诛郅支单于 ，幸得禽灭，万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劳道路。今司隶反逆收系按验，是为郅支 报雠也！”上立出吏士，令县、道出酒食以过军。既至，论功，石显 、匡衡 以为：“延寿 、汤 擅兴师矫制，幸得不诛；如复加爵土，则后奉使者争欲乘危徼幸，生事于蛮夷，为国招难。”帝内嘉延寿 、汤 功而重违衡 、显 之议，久之不决。

故宗正刘向 上疏曰：“郅支单于 囚杀使者、吏士以百数，事暴扬外国，伤威毁重，群臣皆闵焉。陛下赫然欲诛之，意未尝有忘。西域 都护延寿 ，副校尉汤 ，承圣指，倚神灵，总百蛮之君，揽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绝域，遂蹈康居 ，屠三重城，搴歙侯 之旗，斩郅支 之首，县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 之西，埽谷吉 之耻，立昭明之功，万夷慑伏，莫不惧震。呼韩邪单于 见郅支 已诛，且喜且惧，乡风驰义，稽首来宾，愿守北藩，累世称臣。立千载之功，建万世之安，群臣之勋莫大焉。昔周 大夫方叔 、吉甫 为宣王 诛猃狁 而百蛮从，其诗曰：‘啴啴焞焞，如霆如雷。显允方叔 ，征伐猃狁 ，蛮荆 来威。’易 曰：‘有嘉折首，获匪其丑。’言美诛首恶之人，而诸不顺者皆来从也。今延寿 、汤 所诛震，虽易 之折首，诗 之雷霆，不能及也。论大功者不录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司马法 曰：‘军赏不逾月’，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盖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 之归，周 厚赐之，其诗曰：‘吉甫 燕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 ，我行永久。’千里之镐 犹以为远，况万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寿 、汤 既未获受祉之报，反屈捐命之功，久挫于刀笔之前，非所以厉有功，劝戎士也。昔齐桓 前有尊周 之功，后有灭项 之罪，君子以功覆过而为之讳。贰师 将军李广利 ，捐五万之师，靡亿万之费，经四年之劳，而仅获骏马三十匹，虽斩宛王 母寡 之首，犹不足以复费，其私罪恶甚多；孝武 以为万里征伐，不录其过，遂封拜两侯、三卿、二千石百有馀人。今康居 之国，强于大宛 ，郅支 之号，重于宛王 ，杀使者罪，甚于留马，而延寿 、汤 不烦汉 士，不费斗粮；比于贰师 ，功德百之。且常惠 随欲击之乌孙 ，郑吉 迎自来之日逐，犹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 、吉甫 ；列功覆过，则优于齐桓 、贰师 ；近事之功，则高于安远 、长罗 ：而大功未著，小恶数布，臣窃痛之！宜以时解县，通籍，除过勿治，尊宠爵位，以劝有功。”于是天子下诏赦延寿 、汤 罪勿治，令公卿议封焉。议者以为宜如军法捕斩单于令。匡衡 、石显 以为“郅支 本亡逃失国，窃号绝域，非真单于。”帝取安远侯 郑吉 故事，封千户；衡 、显 复争。夏，四月戊辰，封延寿 为义成侯 ，赐汤 爵关内侯，食邑各三百户，加赐黄金百斤。拜延寿 为长水 校尉，汤 为射声校尉。

于是杜钦 上疏追讼冯奉世 前破莎车 功。上以先帝时事，不复录。钦 ，故御史大夫延年 子也。

荀悦 论曰：诚其功义足封，追录前事可也。春秋 之义，毁泉台 则恶之，舍中军则善之，各由其宜也。夫矫制之事，先王之所慎也，不得已而行之。若矫大而功小者，罪之可也；矫小而功大者，赏之可也；功过相敌，如斯而已可也。权其轻重而为之制宜焉。

8　初，太子少好经书，宽博谨慎；其后幸酒，乐燕乐，上不以为能。而山阳王 康 有才艺，母傅昭仪 又爱幸，上以故常有意欲以山阳王 为嗣。上晚年多疾，不亲政事，留好音乐；或置鼙鼓殿下，天子自临轩槛上， 铜丸以擿鼓，声中严鼓之节。后宫及左右习知音者莫能为，而山阳王 亦能之，上数称其材。史丹 进曰：“凡所谓材者，敏而好学，温故知新，皇太子是也。若乃器人于丝竹鼙鼓之间，则是陈惠 、李微 高于匡衡 ，可相国也！”于是上嘿然而笑。

及上寝疾，傅昭仪 、山阳王 康 常在左右，而皇后、太子希得进见。上疾稍侵，意忽忽不平，数问尚书以景帝 时立胶东王 故事。是时太子长舅阳平侯 王凤 为卫尉、侍中，与皇后、太子皆忧，不知所出。史丹 以亲密臣得侍视疾，候上间独寝时，丹 直入卧内，顿首伏青蒲上，涕泣而言曰：“皇太子以適长立，积十馀年，名号系于百姓，天下莫不归心臣子。见山阳王 雅素爱幸，今者道路流言，为国生意，以为太子有动摇之议。审若此，公卿以下必以死争，不奉诏。臣愿先赐死以示群臣！”天子素仁，不忍见丹 涕泣，言又切至，意大感寤，喟然太息曰：“吾日困劣，太子、两王幼少，意中恋恋，亦何不念乎！然无有此议。且皇后谨慎，先帝又爱太子，吾岂可违指！驸马都尉安所受此语？”丹 即却，顿首曰：“愚臣妄闻，罪当死！”上因纳，谓丹 曰：“吾病寖加，恐不能自还，善辅道太子，毋违我意！”丹 嘘唏而起，太子由是遂定为嗣。而右将军、光禄大夫王商 、中书令石显 亦拥佑太子，颇有力焉。夏，五月壬辰，帝崩于未央宫 。

班彪 赞曰：臣外祖兄弟为元帝 侍中，语臣曰：“元帝 多材艺，善史书，鼓琴瑟，吹洞箫，自度曲，被歌声，分刌节度，穷极幼眇。少而好儒；及即位，征用儒生，委之以政，贡 、薛 、韦 、匡 迭为宰相。而上牵制文义，优游不断，孝宣 之业衰焉。然宽弘尽下，出于恭俭，号令温雅，有古之风烈。”

9　匡衡 奏言：“前以上体不平，故复诸所罢祠；卒不蒙福。案卫思后 、戾太子 、戾后园 ，亲未尽。孝惠 、孝景庙 ，亲尽，宜毁。及太上皇、孝文 、孝昭太后 、昭灵后 、昭哀后 、武哀王祠 ，请悉罢勿奉。”奏可。

10　六月己未，太子即皇帝位，谒高庙 。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以元舅侍中、卫尉、阳平侯 王凤 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

11　秋，七月丙戌，葬孝元皇帝 于渭陵 。

12　大赦天下。

13　丞相衡 上疏曰：“陛下秉至孝，哀伤思慕，不绝于心，未有游虞弋射之宴，诚隆于慎终追远，无穷已也。窃愿陛下虽圣性得之，犹复加圣心焉！诗 云：‘茕茕在疚’，言成王 丧毕思慕，意气未能平也。盖所以就文 、武 之业，崇大化之本也。臣又闻之师曰：‘妃匹之际，生民之始，万福之原。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 论诗 以关雎 为始，此纲纪之首，王教之端也。自上世以来，三代 兴废，未有不由此者也。愿陛下详览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德，戒声色，近严敬，远技能！臣闻六经 者，圣人所以统天地之心，著善恶之归，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于其本性者也。及论语 、孝经 ，圣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臣又闻圣王之自为，动静周旋，奉天承亲，临朝享臣，物有节文，以章人伦。盖钦翼祗栗，事天之容也；温恭敬逊，承亲之礼也；正躬严恪，临众之仪也；嘉惠和说，飨下之颜也。举错动作，物遵其仪，故形为仁义，动为法则。今正月初，幸路寝，临朝贺，置酒以飨万方。传 曰：‘君子慎始。’愿陛下留神动静之节，使群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桢，天下幸甚！”上敬纳其言。

资治通鉴卷第三十

汉纪二十二

孝成皇帝上之上

建始元年（己丑，前32）

1　春，正月乙丑，悼考庙 灾。

2　石显 迁长信 中太仆，秩中二千石。显 既失倚，离权，于是丞相、御史条奏显 旧恶；及其党牢梁 、陈顺 皆免官，显 与妻子徙归故郡，忧懑不食，道死。诸所交结以显 为官者，皆废罢；少府五鹿充宗 左迁玄菟 太守，御史中丞伊嘉 为雁门 都尉。

司隶校尉涿郡 王尊 劾奏：“丞相衡 ，御史大夫谭 ，知显 等颛权擅势，大作威福，为海内患害，不以时白奏行罚，而阿谀曲从，附下罔上，怀邪迷国，无大臣辅政之义，皆不道！在赦令前。赦后，衡 、谭 举奏显 ，不自陈不忠之罪，而反扬著先帝任用倾覆之徒，妄言‘百官畏之，甚于主上’；卑君尊臣，非所宜称，失大臣体！”于是衡 惭惧，免冠谢罪，上丞相、侯印绶。天子以新即位，重伤大臣，乃左迁尊 为高陵 令。然群下多是尊 者。衡 嘿嘿不自安，每有水旱，连乞骸骨让位；上辄以诏书慰抚，不许。

3　立故河间王 元 弟上郡 库令良 为河间王 。

4　有星孛于营室。

5　赦天下。

6　壬子，封舅诸吏、光禄大夫、关内侯王崇 为安成侯 ；赐舅谭 、商 、立 、根 、逢时 爵关内侯。夏，四月，黄雾四塞，诏博问公卿大夫，无有所讳。谏大夫杨兴 、博士驷胜 等皆以为“阴盛侵阳之气也。高祖 之约，非功臣不侯；今太后诸弟皆以无功为侯，外戚未曾有也，故天为见异。”于是大将军凤 惧，上书乞骸骨，辞职；上优诏不许。

7　御史中丞东海 薛宣 上疏曰：“陛下至德仁厚，而嘉气尚凝，阴阳不和，殆吏多苛政。部刺史或不循守条职，举错各以其意，多与郡县事，至开私门，听谗佞，以求吏民过，谴呵及细微，责义不量力；郡县相迫促，亦内相刻，流及众庶。是故乡党阙于嘉宾之欢，九族忘其亲亲之恩，饮食周急之厚弥衰，送往劳来之礼不行。夫人道不通则阴阳否隔，和气不通，未必不由此也！诗 云：‘民之失德，乾糇以愆。’鄙语曰：‘苛政不亲，烦苦伤恩。’方刺史奏事时，宜明申敕，使昭然知本朝之要务。”上嘉纳之。

8　八月，有两月相承，晨见东方。

9　冬，十二月，作长安 南、北郊，罢甘泉 、汾阴祠 ，及紫坛伪饰、女乐、鸾路、骍驹、龙马、石坛之属。

二年（庚寅，前31）

1　春，正月，罢雍 五畤 及陈宝祠 ，皆从匡衡 之请也。辛巳，上始郊祀长安 南郊。赦奉郊县及中都官耐罪徒；减天下赋钱，算四十。

2　闰月，以渭城 延陵亭 部为初陵。

3　三月辛丑，上始祠后土于北郊。

4　丙午，立皇后许氏 。后，车骑将军嘉 之女也。元帝 伤母恭哀后 居位日浅而遭霍氏 之辜，故选嘉 女以配太子。

5　上自为太子时，以好色闻；及即位，皇太后诏采良家女以备后宫。大将军武库令杜钦 说王凤 曰：“礼，一娶九女，所以广嗣重祖也；娣侄虽缺不复补，所以养寿塞争也。故后妃有贞淑之行，则胤嗣有贤圣之君；制度有威仪之节，则人君有寿考之福。废而不由，则女德不厌；女德不厌，则寿命不究于高年。男子五十，好色未衰；妇人四十，容貌改前；以改前之容侍于未衰之年，而不以礼为制，则其原不可救而后徕异态；后徕异态，则正后自疑而支庶有间適之心；是以晋献 被纳谗之谤，申生 蒙无罪之辜。今圣主富于春秋，未有適嗣，方乡术入学，未亲后妃之议。将军辅政，宜因始初之隆，建九女之制，详择有行义之家，求淑女之质，毋必有声色技能，为万世大法。夫少戒之在色，小卞 之作，可为寒心。唯将军常以为忧！”凤 白之太后，太后以为故事无有；凤 不能自立法度，循故事而已。凤 素重钦 ，故置之莫府，国家政谋常与钦 虑之，数称达名士，裨正阙失；当世善政多出于钦 者。

6　夏，大旱。

7　匈奴 呼韩邪单于 嬖左伊秩訾 兄女二人；长女颛渠阏氏，生二子，长曰且莫车 ，次曰囊知牙斯 ；少女为大阏氏，生四子，长曰雕陶莫皋 ，次曰且麋胥 ，皆长于且莫车 ，少子咸 、乐 二人，皆小于囊知牙斯 。又他阏氏子十馀人。颛渠阏氏贵，且莫车 爱，呼韩邪 病且死，欲立且莫车 。颛渠阏氏曰：“匈奴 乱十馀年，不绝如发，赖蒙汉 力，故得复安。今平定未久，人民创艾战斗。且莫车 年少，百姓未附，恐复危国。我与大阏氏一家共子，不如立雕陶莫皋 。”大阏氏曰：“且莫车 虽少，大臣共持国事。今舍贵立贱，后世必乱。”单于卒从颛渠阏氏计，立雕陶莫皋 ，约令传国与弟。呼韩邪 死，雕陶莫皋 立，为复株累若鞮单于 。复株累若鞮单于 以且麋胥 为左贤王 ，且莫车 为左谷蠡王 ，囊知牙斯 为右贤王 。复株累单于 复妻王昭君 ，生二女，长女云 为须卜居次 ，小女为当于居次 。

三年（辛卯，前30）

1　春，三月，赦天下徒。

2　秋，关 内大雨四十馀日。京师民相惊，言大水至；百姓奔走相蹂躏，老弱号呼，长安 中大乱。天子亲御前殿，召公卿议。大将军凤 以为：“太后与上及后宫可御船，令吏民上长安 城以避水。”群臣皆从凤 议。左将军王商 独曰：“自古无道之国，水犹不冒城郭；今政治和平，世无兵革，上下相安，何因当有大水一日暴至，此必讹言也！不宜令上城，重惊百姓。”上乃止。有顷，长安 中稍定；问之，果讹言。上于是美壮商 之固守，数称其议；而凤 大惭，自恨失言。

3　上欲专委任王凤 ，八月，策免车骑将军许嘉 ，以特进侯就朝位。

4　张谭 坐选举不实，免。冬，十月，光禄大夫尹忠 为御史大夫。

5　十二月戊申朔，日有食之。其夜，地震未央宫 殿中。诏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之士。杜钦 及太常丞谷永 上对，皆以为后宫女宠太盛，嫉妒专上，将害继嗣之咎。

6　越巂 山崩。

7　丁丑，匡衡 坐多取封邑四百顷，监临盗所主守直十金以上，免为庶人。

四年（壬辰，前29）

1　春，正月癸卯，陨石于亳 四，陨于肥累 二。

2　罢中书宦官；初置尚书员五人。

3　三月甲申，以左将军乐昌侯 王商 为丞相。

4　夏，上悉召前所举直言之士，诣白虎殿 对策。是时上委政王凤 ，议者多归咎焉。谷永 知凤 方见柄用，阴欲自托，乃曰：“方今四夷宾服，皆为臣妾，北无荤粥 、冒顿 之患，南无赵佗 、吕嘉 之难，三垂晏然，靡有兵革之警。诸侯大者乃食数县，汉 吏制其权柄，不得有为，无吴 、楚 、燕 、梁 之势。百官盘互，亲疏相错，骨肉大臣有申伯 之忠，洞洞属属，小心畏忌，无重合 、安阳 、博陆 之乱。三者无毛发之辜，窃恐陛下舍昭昭之白过，忽天地之明戒，听暗昧之瞽说，归咎乎无辜，倚异乎政事，重失天心，不可之大者也。陛下诚深察愚臣之言，抗湛溺之意，解偏驳之爱，奋乾刚之威，平天覆之施，使列妾得人人更进，益纳宜子妇人，毋择好丑，毋避尝字，毋论年齿。推法言之，陛下得继嗣于微贱之间，乃反为福；得继嗣而已，母非有贱也。后宫女史、使令有直意者，广求于微贱之间，以遇天所开右，慰释皇太后之忧愠，解谢上帝之谴怒，则继嗣蕃滋，灾异讫息！”杜钦 亦仿此意。上皆以其书示后宫，擢永 为光禄大夫。

5　夏，四月，雨雪。

6　秋，桃、李实。

7　大雨水十馀日，河 决东郡 金堤 。先是清河 都尉冯逡 奏言：“郡承河 下流，土壤轻脆易伤，顷所以阔无大害者，以屯氏河 通，两川分流也。今屯氏河 塞，灵鸣犊口 又益不利，独一川兼受数河之任，虽高增堤防，终不能泄。如有霖雨，旬日不霁，必盈溢。九河 故迹，今既灭难明，屯氏河 新绝未久，其处易浚；又其口所居高，于以分杀水力，道里便宜，可复浚以助大河 ，泄暴水，备非常。不豫修治，北决病四、五郡，南决病十馀郡，然后忧之，晚矣！”事下丞相、御史，白遣博士许商 行视，以为“方用度不足，可且勿浚。”后三岁，河 果决于馆陶 及东郡 金堤 ，泛滥兖 、豫 及平原 、千乘 、济南 ，凡灌四郡、三十二县，水居地十五万馀顷，深者三丈；坏败官亭、室庐且四万所。

冬，十一月，御史大夫尹忠 以对方略疏阔，上切责其不忧职，自杀。遣大司农非调 调均钱谷河 决所灌之郡，谒者二人发河南 以东船五百艘，徙民避水居丘陵九万七千馀口。

8　壬戌，以少府张忠 为御史大夫。

9　南山 群盗傰宗 等数百人为吏民害。诏发兵千人逐捕，岁馀不能禽。或说大将军凤 ，以“贼数百人在毂下，讨不能得，难以示四夷；独选贤京兆 尹乃可。”于是凤 荐故高陵 令王尊 ，征为谏大夫，守京辅 都尉，行京兆 尹事。旬月间，盗贼清；后拜为京兆 尹。

10　上即位之初，丞相匡衡 复奏：“射声校尉陈汤 以吏二千石奉使，颛命蛮夷中，不正身以先下，而盗所收康居 财物，戒官属曰：‘绝域事不覆校。’虽在赦前，不宜处位。”汤 坐免。

后汤 上言：“康居王 侍子，非王子。”按验，实王子也。汤 下狱当死。太中大夫谷永 上疏讼汤 曰：“臣闻楚 有子玉 得臣 ，文公 为之仄席而坐；赵 有廉颇 、马服 ，强秦 不敢窥兵井陉 ；近汉 有郅都 、魏尚 ，匈奴 不敢南乡沙幕。由是言之，战克之将，国之爪牙，不可不重也。盖君子闻鼓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窃见关内侯陈汤 ，前斩郅支 ，威震百蛮，武畅西海 ，汉 元以来，征伐方外之将，未尝有也！今汤 坐言事非是，幽囚久系，历时不决，执宪之吏欲致之大辟。昔白起 为秦 将，南拔郢都 ，北坑赵括 ，以纤介之过，赐死杜邮 ；秦 民怜之，莫不陨涕。今汤 亲秉钺，席卷、喋血万里之外，荐功祖庙，告类上帝，介胄之士靡不慕义。以言事为罪，无赫赫之恶。周书 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夫犬马有劳于人，尚加帷盖之报，况国之功臣者哉！窃恐陛下忽于鼙鼓之声，不察周书 之意，而忘帷盖之施，庸臣遇汤 ，卒从吏议，使百姓介然有秦 民之恨，非所以厉死难之臣也！”书奏，天子出汤 ，夺爵为士伍。

会西域 都护段会宗 为乌孙 兵所围，驿骑上书，愿发城郭、敦煌 兵以自救；丞相商 、大将军凤 及百僚议数日不决。凤 言：“陈汤 多筹策，习外国事，可问。”上召汤 见宣室 。汤 击郅支 时中寒，病两臂不屈申；汤 入见，有诏毋拜，示以会宗 奏。汤 对曰：“臣以为此必无可忧也。”上曰：“何以言之？”汤 曰：“夫胡 兵五而当汉 兵一，何者？兵刃朴钝，弓弩不利。今闻颇得汉 巧，然犹三而当一。又兵法 曰：‘客倍而主人半，然后敌。’今围会宗 者人众不足以胜会宗 ，唯陛下勿忧！且兵轻行五十里，重行三十里，今会宗 欲发城郭、敦煌 ，历时乃至，所谓报雠之兵，非救急之用也。”上曰：“奈何？其解可必乎？度何时解？”汤 知乌孙 瓦合，不能久攻，故事不过数日，因对曰：“已解矣！”屈指计其日，曰：“不出五日，当有吉语闻。”居四日，军书到，言已解。大将军凤 奏以为从事中郎，莫府事壹决于汤 。

河平元年（癸巳，前28）

1　春，杜钦 荐犍为 王延世 于王凤 ，使塞决河 。凤 以延世 为河 堤使者。延世 以竹落长四丈，大九围，盛以小石，两船夹载而下之。三十六日，河 堤成。三月，诏以延世 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

2　夏，四月己亥晦，日有食之。诏公卿百僚陈过失，无有所讳；大赦天下。光禄大夫刘向 对曰：“四月交于五月，月同孝惠 ，日同孝昭 ，其占恐害继嗣。”是时许皇后 专宠，后宫希得进见，中外皆忧上无继嗣，故杜钦 、谷永 及向 所对皆及之。上于是减省椒房 、掖庭用度，服御、舆驾所发诸官署及所造作，遗赐外家、群臣妾，皆如竟宁 以前故事。

皇后上书自陈，以为：“时世异制，长短相补，不出汉 制而已，纤微之间未必可同。若竟宁 前与黄龙 前，岂相放哉！家吏不晓，今壹受诏如此，且使妾摇手不得。设妾欲作某屏风张于某所，曰：‘故事无有。’或不能得，则必绳妾以诏书矣。此诚不可行，唯陛下省察！故事，以特牛祠大父母，戴侯 、敬侯 皆得蒙恩以太牢祠，今当率如故事，唯陛下哀之！今吏甫受诏读记，直豫言使后知之，非可复若私府有所取也。其萌牙所以约制妾者，恐失人理。唯陛下深察焉！”

上于是采谷永 、刘向 所言灾异咎验皆在后宫之意以报之，且曰：“吏拘于法，亦安足过！盖矫枉者过直，古今同之。且财币之省，特牛之祠，其于皇后，所以扶助德美，为华宠也。咎根不除，灾变相袭，祖宗且不血食，何戴侯 也！传不云乎：‘以约失之者鲜’，审皇后欲从其奢与？朕亦当法孝武皇帝 也，如此，则甘泉 、建章 可复兴矣。孝文皇帝 ，朕之师也。皇太后，皇后成法也。假使太后在彼时不如职，今见亲厚，又恶可以逾乎！皇后其刻心秉德，谦约为右，垂则列妾，使有法焉！”

3　给事中平陵 平当 上言：“太上皇，汉 之始祖，废其寝庙园，非是。”上亦以无继嗣，遂纳当 言。秋，九月，复太上皇寝庙园。

4　诏曰：“今大辟之刑千有馀条，律令烦多，百有馀万言；奇请、他比，日以益滋。自明习者不知所由，欲以晓喻众庶，不亦难乎！于以罗元元之民，夭绝无辜，岂不哀哉！其议减死刑及可蠲除约省者，令较然易知，条奏！”时有司不能广宣上意，徒钩摭微细，毛举数事，以塞诏而已。

5　匈奴 单于遣右皋林王 伊邪莫演 等奉献，朝正月。

二年（甲午，前27）

1　春，伊邪莫演 罢归，自言欲降，“即不受我，我自杀，终不敢还归。”使者以闻，下公卿议。议者或言：“宜始故事，受其降。”光禄大夫谷永 、议郎杜钦 以为：“汉 兴，匈奴 数为边害，故设金爵之赏以待降者。今单于屈体称臣，列为北藩，遣使朝贺，无有二心；汉家 接之，宜异于往时。今既享单于聘贡之质，而更受其逋逃之臣，是贪一夫之得而失一国之心，拥有罪之臣而绝慕义之君也。假令单于初立，欲委身中国，未知利害，私使伊邪莫演 诈降以卜吉凶，受之，亏德沮善，令单于自疏，不亲边吏；或者设为反间，欲因以生隙，受之，适合其策，使得归曲而责直；此诚边境安危之原，师旅动静之首，不可不详也。不如勿受，以昭日月之信，抑诈谖之谋，怀附亲之心，便！”对奏，天子从之。遣中郎将王舜 往问降状，伊邪莫演 曰：“我病狂，妄言耳。”遣去。归到，官位如故，不肯令见汉 使。

2　夏，四月，楚国 雨雹，大如釜。

3　徙山阳王 康 为定陶王 。

4　六月，上悉封诸舅：王谭 为平阿侯 ，商 为成都侯 ，立 为红阳侯 ，根 为曲阳侯 ，逢时 为高平侯 。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太后母李氏 更嫁为河内 苟宾 妻，生子参 ；太后欲以田蚡 为比而封之。上曰：“封田氏 ，非正也！”以参 为侍中、水衡都尉。

5　御史大夫张忠 奏京兆 尹王尊 暴虐倨慢，尊 坐免官；吏民多称惜之。湖 三老公乘兴 等上书讼：“尊 治京兆 ，拨剧整乱，诛暴禁邪，皆前所希有，名将所不及；虽拜为真，未有殊绝褒赏加于尊 身。今御史大夫奏尊 ‘伤害阴阳，为国家忧，无承用诏书意，“靖言庸违，象恭滔天。”’原其所以，出御史丞杨辅 ，素与尊 有私怨，外依公事建画为此议，傅致奏文，浸润加诬，臣等窃痛伤。尊 修身洁己，砥节首公，刺讥不惮将相，诛恶不避豪强，诛不制之贼，解国家之忧，功著职修，威信不废，诚国家爪牙之吏，折冲之臣。今一旦无辜制于仇人之手，伤于诋欺之文，上不得以功除罪，下不得蒙棘木之听，独掩怨雠之偏奏，被共工 之大恶，无所陈冤诉罪。尊 以京师 废乱，群盗并兴，选贤征用，起家为卿；贼乱既除，豪猾伏辜，即以佞巧废黜。一尊 之身，三期之间，乍贤乍佞，岂不甚哉！孔子 曰：‘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是惑也。’‘浸润之谮不行焉，可谓明矣。’愿下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定尊 素行！夫人臣而‘伤害阴阳’，死诛之罪也；‘靖言庸违’，放殛之刑也。审如御史章，尊 乃当伏观阙之诛，放于无人之域，不得苟免；及任与尊 者，当获选举之辜，不可但已。即不如章，饰文深诋以诉无罪，亦宜有诛，以惩谗贼之口，绝诈欺之路。唯明主参详，使白黑分别！”书奏，天子复以尊 为徐州 刺史。

6　夜郎王 兴 、钩町王 禹 、漏卧侯 俞 更举兵相攻。牂柯 太守请发兵诛兴 等。议者以为道远不可击，乃遣太中大夫蜀郡 张匡 持节和解。兴 等不从命，刻木象汉 吏，立道旁，射之。

杜钦 说大将军王凤 曰：“蛮夷王侯轻易汉 使，不惮国威，恐议者选耎，复守和解；太守察动静有变，乃以闻。如此，则复旷一时，王侯得收猎其众，申固其谋，党助众多，各不胜忿，必相殄灭。自知罪成，狂犯守尉，远臧温暑毒草之地；虽有孙 、吴 将，贲 、育 士，若入水火，往必焦没，智勇亡所施。屯田守之，费不可胜量。宜因其罪恶未成，未疑汉家 加诛，阴敕旁郡守尉练士马，大司农豫调谷积要害处，选任职太守往，以秋凉时入，诛其王侯尤不轨者。即以为不毛之地，无用之民，圣王不以劳中国，宜罢郡，放弃其民，绝其王侯勿复通。如以先帝所立累世之功不可堕坏，亦宜因其萌牙，早断绝之，及已成形然后战师，则万姓被害。”于是凤 荐金城 司马临邛 陈立 为牂柯 太守。

立 至牂柯 谕告夜郎王 兴 ，兴 不从命；立 请诛之，未报。乃从吏数十人出行县，至兴 国且同亭 ，召兴 。兴 将数千人往至亭，从邑君数十人入见立 。立 数责，因断头。邑君曰：“将军诛无状，为民除害，愿出晓士众！”以兴 头示之，皆释兵降。钩町王 禹 、漏卧侯 俞 震恐，入粟千斛、牛羊劳吏士。立 还归郡。

兴 妻父翁指 ，与子邪务 收馀兵，迫胁旁二十二邑反。至冬，立 奏募诸夷，与都尉、长史分将攻翁指 等。翁指 据厄为垒，立 使奇兵绝其饷道，纵反间以诱其众。都尉万年 曰：“兵久不决，费不可共。”引兵独进；败走，趋立 营。立 怒，叱戏下令格之。都尉复还战，立 救之。时天大旱，立 攻绝其水道。蛮夷共斩翁指 ，持首出降，西夷 遂平。

三年（乙未，前26）

1　春，正月，楚王 嚣 来朝。二月乙亥，诏以嚣 素行纯茂，特加显异，封其子勋 为广戚侯 。

2　丙戌，犍为 地震，山崩，壅江 水，水逆流。

3　秋，八月乙卯晦，日有食之。

4　上以中秘书颇散亡，使谒者陈农 求遗书于天下。诏光禄大夫刘向 校经传、诸子、诗赋，步兵校尉任宏 校兵书，太史令尹咸 校数术，侍医李柱国 校方技。每一书已，向 辄条其篇目，撮其指意，录而奏之。

5　刘向 以王氏 权位太盛，而上方向诗 、书 古文，向 乃因尚书 洪范 ，集合上古以来，历春秋 、六国 至秦 、汉 符瑞、灾异之记，推迹行事，连傅祸福，著其占验，比类相从，各有条目，凡十一篇，号曰洪范五行传论 ，奏之。天子心知向 忠精，故为凤 兄弟起此论也；然终不能夺王氏 权。

6　河 复决平原 ，流入济南 、千乘 ，所坏败者半建始 时。复遣王延世 与丞相史杨焉 及将作大匠许商 、谏大夫乘马延年 同作治，六月乃成。复赐延世 黄金百斤。治河 卒非受平贾者，为著外繇六月。

四年（丙申，前25）

1　春，正月，匈奴 单于来朝。

2　赦天下徒。

3　三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4　琅邪 太守杨肜 与王凤 连昏，其郡有灾害，丞相王商 按问之。凤 以为请，商 不听，竟奏免肜 ，奏果寝不下。凤 以是怨商 ，阴求其短，使频阳 耿定 上书，言“商 与父傅婢通；及女弟淫乱，奴杀其私夫，疑商 教使。”天子以为暗昧之过，不足以伤大臣。凤 固争，下其事司隶。太中大夫蜀郡 张匡 ，素佞巧，复上书极言诋毁商 。有司奏请召商 诣诏狱。上素重商 ，知匡 言多险，制曰：“勿治！”凤 固争之。夏，四月壬寅，诏收商 丞相印绶。商 免相三日，发病，欧血薨，谥曰戾侯 。而商 子弟亲属为驸马都尉、侍中、中常侍、诸曹、大夫、郎吏者，皆出补吏，莫得留给事、宿卫者。有司奏请除国邑；有诏：“长子安 嗣爵为乐昌侯 。”

5　上之为太子也，受论语 于莲勺 张禹 ，及即位，赐爵关内侯，拜为诸吏、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领尚书事。禹 与王凤 并领尚书，内不自安，数病，上书乞骸骨，欲退避凤 ；上不许，抚待愈厚。六月丙戌，以禹 为丞相，封安昌侯 。

6　庚戌，楚孝王 嚣 薨。

7　初，武帝 通西域 ，罽宾 自以绝远，汉 兵不能至，独不服，数剽杀汉 使。久之，汉 使者文忠 与容屈王 子阴末赴 合谋攻杀其王；立阴末赴 为罽宾王 。后军候赵德 使罽宾 ，与阴末赴 相失；阴末赴 锁琅当德 ，杀副已下七十馀人，遣使者上书谢。孝元帝 以其绝域，不录，放其使者于县度 ，绝而不通。

及帝即位，复遣使谢罪。汉 欲遣使者报送其使。杜钦 说王凤 曰：“前罽宾王 阴末赴 ，本汉 所立，后卒畔逆。夫德莫大于有国子民，罪莫大于执杀使者，所以不报恩，不惧诛者，自知绝远，兵不至也。有求则卑辞，无欲则骄慢，终不可怀服。凡中国所以为通厚蛮夷，惬快其求者，为壤比而为寇。今县度 之厄，非罽宾 所能越也；其乡慕，不足以安西域 ；虽不附，不能危城郭。前亲逆节，恶暴西域 ，故绝而不通；今悔过来，而无亲属、贵人，奉献者皆行贾贱人，欲通货市买，以献为名，故烦使者送至县度 ，恐失实见欺。凡遣使送客者，欲为防护寇害也。起皮山 ，南更不属汉 之国四、五，斥候士百馀人，五分夜击刁斗自守，尚时为所侵盗。驴畜负粮，须诸国禀食，得以自赡。国或贫小不能食，或桀黠不肯给，拥强汉 之节，馁山谷之间，乞丐无所得，离一、二旬，则人畜弃捐旷野而不反。又历大头痛 、小头痛 之山，赤土 、身热 之阪，令人身热无色，头痛呕吐，驴畜尽然。又有三池盘 、石阪道 ，狭者尺六七寸，长者径三十里，临峥嵘不测之深，行者骑步相持，绳索相引，二千馀里，乃到县度 。畜坠，未半坑谷尽靡碎；人堕，势不得相收视；险阻危害，不可胜言。圣王分九州，制五服，务盛内，不求外；今遣使者承至尊之命，送蛮夷之贾，劳吏士之众，涉危难之路，罢敝所恃以事无用，非久长计也。使者业已受节，可至皮山 而还。”于是凤 白从钦 言。罽宾 实利赏赐贾市，其使数年而壹至云。

阳朔元年（丁酉，前24）

1　春，二月丁未晦，日有食之。

2　三月，赦天下徒。

3　冬，京兆 尹泰山 王章 下狱，死。

时大将军凤 用事，上谦让无所颛。左右尝荐光禄大夫刘向 少子歆 通达有异材，上召见，歆 诵读诗赋，甚悦之，欲以为中常侍；召取衣冠，临当拜，左右皆曰：“未晓大将军。”上曰：“此小事，何须关大将军！”右右叩头争之，上于是语凤 ，凤 以为不可，乃止。

王氏 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诸曹，分据势官，满朝廷。杜钦 见凤 专政泰重，戒之曰：“愿将军由周公 之谦惧，损穰侯 之威，放武安 之欲，毋使范睢 之徒得间其说！”凤 不听。

时上无继嗣，体常不平。定陶共王 来朝，太后与上承先帝意，遇共王 甚厚，赏赐十倍于他王，不以往事为纤介；留之京师，不遣归国。上谓共王 ：“我未有子，人命不讳，一朝有他，且不复相见，尔长留侍我矣！”其后天子疾益有瘳，共王 因留国邸，旦夕侍上；上甚亲重之。大将军凤 心不便共王 在京师，会日食，凤 因言：“日食，阴盛之象。定陶王 虽亲，于礼当奉藩在国；今留侍京师，诡正非常，故天见戒，宜遣王之国！”上不得已于凤 而许之。共王 辞去，上与相对涕泣而决。

王章 素刚直敢言，虽为凤 所举，非凤 专权，不亲附凤 ，乃奏封事，言“日食之咎，皆凤 专权蔽主之过。”上召见章 ，延问以事。章 对曰：“天道聪明，佑善而灾恶，以瑞应为符效。今陛下以未有继嗣，引近定陶王 ，所以承宗庙，重社稷，上顺天心，下安百姓，此正议善事，当有祥瑞，何故致灾异！灾异之发，为大臣专政者也。今闻大将军猥归日食之咎于定陶王 ，建遣之国，苟欲使天子孤立于上，颛擅朝事以便其私，非忠臣也。且日食，阴侵阳，臣颛君之咎。今政事大小皆自凤 出，天子曾不壹举手，凤 不内省责，反归咎善人，推远定陶王 。且凤 诬罔不忠，非一事也。前丞相乐昌侯 商 ，本以先帝外属，内行笃，有威重，位历将相，国家柱石臣也，其人守正，不肯屈节随凤 委曲；卒用闺门之事为凤 所罢，身以忧死，众庶愍之。又凤 知其小妇弟张美人 已尝适人，于礼不宜配御至尊，托以为宜子，内之后宫，苟以私其妻弟；闻张美人 未尝任身就馆也。且羌 、胡 尚杀首子以荡肠正世，况于天子，而近已出之女也！此三者皆大事，陛下所自见，足以知其馀及他所不见者。凤 不可令久典事，宜退使就第，选忠贤以代之！”

自凤 之白罢商 ，后遣定陶王 也，上不能平；及闻章 言，天子感寤，纳之，谓章 曰：“微京兆 尹直言，吾不闻社稷计。且唯贤知贤，君试为朕求可以自辅者。”于是章 奏封事，荐信都王 舅琅邪 太守冯野王 ，忠信质直，智谋有馀。上自为太子时，数闻野王 名，方倚以代凤 。章 每召见，上辄辟左右。时太后从弟子侍中音 独侧听，具知章 言，以语凤 。凤 闻之，甚忧惧。杜钦 令凤 出就第，上疏乞骸骨，其辞指甚哀。太后闻之，为垂涕，不御食。上少而亲倚凤 ，弗忍废，乃优诏报凤 ，强起之；于是凤 起视事。

上使尚书劾奏章 ：“知野王 前以王舅出补吏，而私荐之，欲令在朝，阿附诸侯；又知张美人 体御至尊，而妄称引羌胡 杀子荡肠，非所宜言”；下章 吏。廷尉致其大逆罪，以为“比上夷狄，欲绝继嗣之端；背畔天子，私为定陶王 。”章 竟死狱中，妻子徙合浦 。自是公卿见凤 ，侧目而视。

冯野王 惧不自安，遂病；满三月，赐告，与妻子归杜陵 就医药。大将军凤 风御史中丞劾奏“野王 赐告养病而私自便，持虎符出界归家，奉诏不敬。”杜钦 奏记于凤 曰：“二千石病，赐告得归，有故事；不得去郡，亡著令。传 曰：‘赏疑从予’，所以广恩劝功也；‘罚疑从去’，所以慎刑，阙难知也。今释令与故事而假不敬之法，甚违‘阙疑从去’之意。即以二千石守千里之地，任兵马之重，不宜去郡，将以制刑为后法者，则野王 之罪在未制令前也。刑赏大信，不可不慎！”凤 不听，竟免野王 官。

时众庶多冤王章 讥朝廷者，钦 欲救其过，复说凤 曰：“京兆 尹章 ，所坐事密，自京师不晓，况于远方！恐天下不知章 实有罪，而以为坐言事。如是，塞争引之原，损宽明之德。钦 愚以为宜因章 事举直言极谏，并见郎从官，展尽其意，加于往前，以明示四方，使天下咸知主上圣明，不以言罪下也。若此，则流言消释，疑惑著明。”凤 白行其策焉。

4　是岁，陈留 太守薛宣 为左冯翊 。宣 为郡，所至有声迹。宣 子惠 为彭城 令，宣 尝过其县，心知惠 不能，不问以吏事。或问宣 ：“何不教戒惠 以吏职？”宣 笑曰：“吏道以法令为师，可问而知；及能与不能，自有资材，何可学也！”众人传称，以宣 言为然。

二年（戊戌，前23）

1　春，三月，大赦天下。

2　御史大夫张忠 卒。

3　夏，四月丁卯，以侍中、太仆王音 为御史大夫。于是王氏 愈盛，郡国守相、刺史皆出其门下。五侯群弟争为奢侈，赂遗珍宝，四面而至，皆通敏人事，好士养贤，倾财施予以相高尚；宾客满门，竞为之声誉。刘向 谓陈汤 曰：“今灾异如此，而外家日盛，其渐必危刘氏 。吾幸得以同姓末属，累世蒙汉 厚恩，身为宗室遗老，历事三主。上以我先帝旧臣，每进见，常加优礼。吾而不言，孰当言者！”遂上封事极谏曰：“臣闻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术也。夫大臣操权柄，持国政，未有不为害者也。故书 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孔子 曰：‘禄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也。今王氏 一姓，乘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鱼鳞左右。大将军秉事用权，五侯骄奢僭盛，并作威福，击断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依东宫之尊，假甥舅之亲，以为威重。尚书、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门，管执枢机，朋党比周；称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游谈者助之说，执政者为之言。排摈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毁而不进，远绝宗室之任，不令得给事朝省，恐其与己分权；数称燕王 、盖主 以疑上心，避讳吕 、霍 而弗肯称。内有管 、蔡 之萌，外假周公 之论，兄弟据重，宗族磐互，历上古至秦 、汉 ，外戚僭贵未有如王氏 者也。物盛必有非常之变先见，为其人微象。孝昭帝 时，冠石立于泰山 ，仆柳起于上林 ，而孝宣帝 即位。今王氏 先祖坟墓在济南 者，其梓柱生枝叶，扶疏上出屋，根垂地中，虽立石起柳，无以过此之明也。事势不两大，王氏 与刘氏 亦且不并立，如下有泰山 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皂隶，纵不为身，奈宗庙何！妇人内夫家而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 不与舅平昌侯 权，所以全安之也。夫明者起福于无形，销患于未然，宜发明诏，吐德音，援近宗室，亲而纳信，黜远外戚，毋授以政，皆罢令就弟，以则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诚东宫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 永存，保其爵禄，刘氏 长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内之姓，子子孙孙无疆之计也。如不行此策，田氏 复见于今，六卿必起于汉 ，为后嗣忧，昭昭甚明。唯陛下深留圣思！”书奏，天子召见向 ，叹息悲伤其意，谓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然终不能用其言。

4　秋，关 东大水。

5　八月甲申，定陶共王 康 薨。

6　是岁，徙信都王 兴 为中山王 。

资治通鉴卷第三十一

汉纪二十三

孝成皇帝上之下

阳朔三年（己亥，前22）

1　春，三月壬戌，陨石东郡 八。

2　夏，六月，颍川 铁官徒申屠圣 等百八十人杀长吏，盗库兵，自称将军，经历九郡。遣丞相长史、御史中丞逐捕，以军兴从事，皆伏辜。

3　秋，王凤 疾，天子数自临问，亲执其手涕泣曰：“将军病，如有不可言，平阿侯 谭 次将军矣！”凤 顿首泣曰：“谭 等虽与臣至亲，行皆奢僭，无以率导百姓，不如御史大夫音 谨敕，臣敢以死保之！”及凤 且死，上疏谢上，复固荐音 自代，言谭 等五人必不可用；天子然之。初，谭 倨，不肯事凤 ，而音 敬凤 ，卑恭如子，故凤 荐之。八月丁巳，凤 薨。九月甲子，以王音 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而王谭 位特进，领城门兵。安定 太守谷永 以谭 失职，劝谭 辞让，不受城门职；由是谭 、音 相与不平。

4　冬，十一月丁卯，光禄勋于永 为御史大夫。永 ，定国 之子也。

四年（庚子，前21）

1　春，二月，赦天下。

2　夏，四月，雨雪。

3　秋，九月壬申，东平思王 宇 薨。

4　少府王骏 为京兆 尹。骏 ，吉 之子也。先是，京兆 有赵广汉 、张敞 、王尊 、王章 ，至骏 ，皆有能名，故京师称曰：“前有赵 、张 ，后有三王 。”

5　闰月壬戌，于永 卒。

6　乌孙 小昆弥乌就屠 死，子拊离 代立；为弟日贰 所杀。汉 遣使者立拊离 子安日 为小昆弥。日贰 亡阻康居 ；安日 使贵人姑莫匿 等三人诈亡从日贰 ，刺杀之。于是西域 诸国上书，愿复得前都护段会宗 ；上从之。城郭诸国闻之，皆翕然亲附。

7　谷永 奏言：“圣王不以名誉加于实效；御史大夫任重职大，少府宣 达于从政，唯陛下留神考察！”上然之。

鸿嘉元年（辛丑，前20）

1　春，正月癸巳，以薛宣 为御史大夫。

2　二月壬午，上行幸初陵，赦作徒；以新丰 之戏乡 为昌陵县 ，奉初陵。

3　上始为微行，从期门郎或私奴十馀人，或乘小车，或皆骑，出入市里郊野，远至旁县甘泉 、长杨 、五柞 ，斗鸡、走马，常自称富平侯 家人。富平侯 者，张安世 四世孙放 也。放 父临 ，尚敬武公主 ，生放 ，放 为侍中、中郎将，娶许皇后 女弟，当时宠幸无比，故假称之。

4　三月庚戌，张禹 以老病罢，以列侯朝朔、望，位特进，见礼如丞相；赏赐前后数千万。

5　夏，四月庚辰，薛宣 为丞相，封高阳侯 ；京兆 尹王骏 为御史大夫。

6　王音 既以从舅越亲用事，小心亲职。上以音 自御史大夫入为将军，不获宰相之封，六月乙巳，封音 为安阳侯 。

7　冬，黄龙见真定 。

8　是岁，匈奴 复株累单于 死，弟且麋 胥 立，为搜谐若鞮单于 ；遣子左祝都韩王 呴留斯侯 入侍，以且莫车 为左贤王 。

二年（壬寅，前19）

1　春，上行幸云阳 、甘泉 。

2　三月，博士行大射礼。有飞雉集于庭，历阶登堂而雊；后雉又集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车骑将军之府，又集未央宫 承明殿 屋上。车骑将军音 、待诏宠 等上言：“天地之气，以类相应；谴告人君，甚微而著。雉者听察，先闻雷声，故月令 以纪气。经 载高宗 雊雉之异，以明转祸为福之验。今雉以博士行礼之日历阶登堂，万众睢睢，惊怪连日，径历三公之府，太常、宗正典宗庙骨肉之官，然后入宫，其宿留告晓人，具备深切；虽人道相戒，何以过是！”后帝使中常侍晁闳 诏音 曰：“闻捕得雉，毛羽颇摧折，类拘执者，得无人为之？”音 复对曰：“陛下安得亡国之语！不知谁主为佞谄之计，诬乱圣德如此者！左右阿谀甚众，不待臣音 复谄而足。公卿以下，保位自守，莫有正言。如令陛下觉寤，惧大祸且至身，深责臣下，绳以圣法，臣音 当先诛，岂有以自解哉！今即位十五年，继嗣不立，日日驾车而出，失行流闻；海内传之，甚于京师。外有微行之害，内有疾病之忧，皇天数见灾异，欲人变更，终已不改。天尚不能感动陛下，臣子何望！独有极言待死，命在朝暮而已。如有不然，老母安得处所，尚何皇太后之有！高祖 天下当以谁属乎！宜谋于贤智，克己复礼，以求天意，继嗣可立，灾变尚可销也。”

3　初，元帝 俭约，渭陵 不复徙民起邑；帝起初陵，数年后，乐霸陵 曲亭 南，更营之。将作大匠解万年 使陈汤 为奏，请为初陵徙民起邑，欲自以为功，求重赏。汤 因自请先徙，冀得美田宅。上从其言，果起昌陵邑 。

夏，徙郡国豪桀赀五百万以上五千户于昌陵 。

4　五月癸未，陨石于杜邮 三。

5　六月，立中山宪王 孙云客 为广德王 。

6　是岁，城阳哀王 云 薨；无子，国除。

三年（癸卯，前18）

1　夏，四月，赦天下。

2　大旱。

3　王氏 五侯争以奢侈相尚。成都侯 商 尝病，欲避暑，从上借明光宫 。后又穿长安城 ，引内沣水 ，注第中大陂以行船，立羽盖，张周帷，楫棹越 歌。上幸商 第，见穿城引水，意恨，内衔之，未言。后微行出，过曲阳侯 第，又见园中土山、渐台，象白虎殿 ，于是上怒，以让车骑将军音 。商 、根 兄弟欲自黥、劓以谢太后。上闻之，大怒，乃使尚书责问司隶校尉、京兆 尹，知成都侯 商 等奢僭不轨，藏匿奸猾，皆阿纵，不举奏正法；二人顿首省户下。又赐车骑将军音 策书曰：“外家何甘乐祸败！而欲自黥、劓，相戮辱于太后前，伤慈母之心，以危乱国家！外家宗族强，上一身寖弱日久，今将一施之，君其召诸侯，令待府舍！”是日，诏尚书奏文帝 诛将军薄昭 故事。车骑将军音 藉稿请罪，商 、立 、根 皆负斧质谢，良久乃已。上特欲恐之，实无意诛也。

4　秋，八月乙卯，孝景庙 北阙灾。

5　初，许皇后 与班倢伃 皆有宠于上。上尝游后庭，欲与倢伃同辇载，倢伃辞曰：“观古图画，贤圣之君皆名臣在侧，三代 末主乃有嬖妾；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太后闻之，喜曰：“古有樊姬 ，今有班倢伃 ！”班倢伃 进侍者李平 得幸，亦为倢伃，赐姓曰卫 。

其后，上微行过阳阿主 家，悦歌舞者赵飞燕 ，召入宫，大幸；有女弟，复召入，姿性尤 粹，左右见之，皆啧啧嗟赏。有宣帝 时披香博士淖方成 在帝后，唾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姊、弟俱为倢伃，贵倾后宫。许皇后 、班倢伃 皆失宠。于是赵飞燕 谮告许皇后 、班倢伃 挟媚道，祝诅后宫，詈及主上。冬，十一月甲寅，许后 废处昭台宫 ，后姊谒 皆诛死，亲属归故郡。考问班倢伃 ，倢伃对曰：“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正尚未蒙福，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诉；如其无知，诉之何益！故不为也。”上善其对，赦之，赐黄金百斤。赵氏 姊、弟骄妒，倢伃恐久见危，乃求共养太后于长信宫 。上许焉。

6　广汉 男子郑躬 等六十馀人攻官寺，篡囚徒，盗库兵；自称山君 。

四年（甲辰，前17）

1　秋，勃海 、清河 、信都河 水湓溢，灌县、邑三十一，败官亭、民舍四万馀所。平陵 李寻 奏言：“议者常欲求索九河 故迹而穿之。今因其自决，可且勿塞，以观水势；河 欲居之，当稍自成川，跳出沙土。然后顺天心而图之，必有成功，而用财力寡。”于是遂止不塞。朝臣数言百姓可哀，上遣使者处业振赡之。

2　广汉 郑躬 党与寖广，犯历四县，众且万人；州郡不能制。冬，以河东 都尉赵护 为广汉 太守，发郡中及蜀郡 合三万人击之，或相捕斩除罪；旬月平。迁护 为执金吾，赐黄金百斤。

3　是岁，平阿安侯 王谭 薨。上悔废谭 使不辅政而薨也，乃复进成都侯 商 ，以特进领城门兵，置幕府，得举吏如将军。

魏郡 杜邺 时为郎，素善车骑将军音 ，见音 前与平阿侯 有隙，即说音 曰：“夫戚而不见殊，孰能无怨！昔秦伯 有千乘之国而不能容其母弟，春秋 讥焉。周 、召 则不然，忠以相辅，义以相匡，同己之亲，等己之尊，不以圣德独兼国宠，又不为长专受荣任，分职于陕 ，并为弼疑，故内无感恨之隙，外无侵侮之羞，俱享天祐，两荷高名者，盖以此也。窃见成都侯 以特进领城门兵，复有诏得举吏如五府，此明诏所欲必宠也。将军宜承顺圣意，加异往时，每事凡议，必与及之。发于至诚，则孰不说谕！”音 甚嘉其言，由是与成都侯 商 亲密。二人皆重邺 。

永始元年（乙巳，前16）

1　春，正月癸丑，太官凌室火。戊午，戾后园 南阙火。

2　上欲立赵倢伃 为皇后，皇太后嫌其所出微甚，难之。太后姊子淳于长 为侍中，数往来通语东宫；岁馀，乃得太后指，许之。夏，四月乙亥，上先封倢伃父临 为成阳侯 。谏大夫河间 刘辅 上书，言：“昔武王 、周公 ，承顺天地以飨鱼、乌之瑞，然犹君臣祗惧，动色相戒。况于季世，不蒙继嗣之福，屡受威怒之异者乎！虽夙夜自责，改过易行，畏天命，念祖业，妙选有德之世，考卜窈窕之女，以承宗庙，顺神祇心，塞天下望，子孙之祥犹恐晚暮！今乃触情纵欲，倾于卑贱之女，欲以母天下，不畏于天，不愧于人，惑莫大焉！里语曰：‘腐木不可以为柱；人婢不可以为主。’天人之所不予，必有祸而无福，市道皆共知之，朝廷莫肯壹言。臣窃伤心，不敢不尽死！”书奏，上使侍御史收缚辅 ，系掖庭秘狱，群臣莫知其故。于是左将军辛庆忌 、右将军廉褒 、光禄勋琅邪 师丹 、太中大夫谷永 俱上书曰：“窃见刘辅 前以县令求见，擢为谏大夫，此其言必有卓诡切至当圣心者，故得拔至于此；旬月之间，收下秘狱。臣等愚以为辅 幸得托公族之亲，在谏臣之列，新从下土来，未知朝廷体，独触忌讳，不足深过。小罪宜隐忍而已，如有大恶，宜暴治理官，与众共之。今天心未豫，灾异屡降，水旱迭臻，方当隆宽广问，褒直尽下之时也，而行惨急之诛于谏争之臣，震惊群下，失忠直心。假令辅 不坐直言，所坐不著，天下不可户晓。同姓近臣，本以言显，其于治亲养忠之义，诚不宜幽囚于掖庭狱。公卿以下，见陛下进用辅 亟而折伤之暴，人有惧心，精锐销耎，莫敢尽节正言，非所以昭有虞 之听，广德美之风！臣等窃深伤之，惟陛下留神省察！”上乃徙辅 系共工狱，减死罪一等，论为鬼薪。

3　初，太后兄弟八人，独弟曼 早死，不侯；太后怜之。曼 寡妇渠 供养东宫，子莽 幼孤，不及等比；其群兄弟皆将军、五侯子，乘时侈靡，以舆马声色佚游相高。莽 因折节为恭俭，勤身博学，被服如儒生；事母及寡嫂，养孤兄子，行甚敕备；又外交英俊，内事诸父，曲有礼意。大将军凤 病，莽 侍疾，亲尝药，乱首垢面，不解衣带连月。凤 且死，以托太后及帝，拜为黄门郎，迁射声校尉。久之，叔父成都侯 商 上书，愿分户邑以封莽 。长乐 少府戴崇 、侍中金涉 、中郎陈汤 等皆当世名士，咸为莽 言，上由是贤莽 ，太后又数以为言。五月乙未，封莽 为新都侯 ，迁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宿卫谨敕，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家无所馀；收赡名士，交结将、相、卿、大夫甚众。故在位者更推荐之，游者为之谈说，虚誉隆洽，倾其诸父矣。敢为激发之行，处之不惭恧。尝私买侍婢，昆弟或颇闻知，莽 因曰：“后将军朱子元 无子，莽 闻此儿种宜子。”即日以婢奉朱博 。其匿情求名如此。

4　六月丙寅，立皇后赵氏 ，大赦天下。

皇后既立，宠少衰；而其女弟绝幸，为昭仪，居昭阳舍 ，其中庭彤朱而殿上髹漆；切皆铜沓，黄金涂；白玉阶；壁带往往为黄金 ，函蓝田 璧、明珠、翠羽饰之；自后宫未尝有焉。赵后 居别馆，多通侍郎、宫奴多子者。昭仪尝谓帝曰：“妾姊性刚，有如为人构陷，则赵氏 无种矣！”因泣下凄恻。帝信之，有白后奸状者，帝辄杀之。由是后公为淫恣，无敢言者，然卒无子。

光禄大夫刘向 以为王教由内及外，自近者始，于是采取诗 、书 所载贤妃、贞妇兴国显家及孽、嬖乱亡者，序次为列女传 ，凡八篇，及采传记行事，著新序 、说苑 ，凡五十篇，奏之；数上疏言得失，陈法戒。书数十上，以助观览，补遗阙。上虽不能尽用，然内嘉其言，常嗟叹之。

5　昌陵 制度奢泰，久而不成。刘向 上疏曰：“臣闻王者必通三统，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独一姓也。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孝文皇帝 尝美石椁之固，张释之 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 犹有隙。’夫死者无终极而国家有废兴，故释之 之言为无穷计也。孝文 寤焉，遂薄葬。棺椁之作，自黄帝 始。黄帝 、尧 、舜 、禹 、汤 、文 、武 、周公 ，丘垅皆小，葬具甚微；其贤臣孝子亦承命顺意而薄葬之，此诚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孔子 葬母于防 ，坟四尺。延陵 季子 葬其子，封坟掩坎，其高可隐。故仲尼 孝子而延陵 慈父，舜 、禹 忠臣，周公 弟弟，其葬君、亲、骨肉皆微薄矣；非苟为俭，诚便于体也。秦始皇 葬于骊山 之阿，下锢三泉，上崇山坟，水银为江、海，黄金为凫、雁，珍宝之臧，机械之变，棺椁之丽，宫馆之盛，不可胜原；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骊山 之作未成，而周章 百万之师至其下矣。项籍 燔其宫室、营宇，牧儿持火照求亡羊，失火烧其臧椁。自古及今，葬未有盛如始皇 者也；数年之间，外被项籍 之灾，内离牧竖之祸，岂不哀哉！是故德弥厚者葬弥薄，知愈深者葬愈微。无德寡知，其葬愈厚，丘垅弥高，宫阙甚丽，发掘必速。由是观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见矣！陛下即位，躬亲节俭，始营初陵，其制约小，天下莫不称贤明；及徙昌陵 ，增庳为高，积土为山，发民坟墓，积以万数，营起邑居，期日迫卒，功费大万百馀。死者恨于下，生者愁于上，臣甚愍焉！以死者为有知，发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无知，又安用大！谋之贤知则不说，以示众庶则苦之，若苟以说愚夫淫侈之人，又何为哉！唯陛下上览明圣之制以为则，下观亡秦 之祸以为戒，初陵之模，宜从公卿大臣之议，以息众庶！”上感其言。

初，解万年 自诡昌陵 三年可成，卒不能就；群臣多言其不便者。下有司议，皆曰：“昌陵 因卑为高，度便房犹在平地上；客土之中，不保幽冥之灵，浅外不固。卒徒工庸以巨万数，至然脂夜作，取土东山，且与谷同贾，作治数年，天下遍被其劳。故陵因天性，据真土，处势高敞，旁近祖考，前又已有十年功绪，宜还复故陵，勿徙民，便！”秋，七月，诏曰：“朕执德不固，谋不尽下，过听将作大匠万年 言‘昌陵 三年可成’，作治五年，中陵、司马殿门内尚未加功。天下虚耗，百姓罢劳，客土疏恶，终不可成，朕惟其难，怛然伤心。夫‘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其罢昌陵 ，及故陵勿徙吏民，令天下毋有动摇之心！”

6　初，酂侯 萧何 之子嗣为侯者，无子及有罪，凡五绝祀。高后 、文帝 、景帝 、武帝 、宣帝 思何 之功，辄以其支庶绍封。是岁，何 七世孙酂侯 获 坐使奴杀人，减死，完为城旦。先是，上诏有司访求汉 初功臣之后，久未省录。杜业 说上曰：“唐 、虞 、三代 皆封建诸侯，以成太平之美，是以燕 、齐 之祀与周 并传，子继弟及，历载不堕。岂无刑辟，繇祖之竭力，故支庶赖焉。迹汉 功臣，亦皆剖符世爵，受山 、河 之誓；百馀年间，而袭封者尽，朽骨孤于墓，苗裔流于道，生为愍隶，死为转尸。以往况今，甚可悲伤。圣朝怜闵，诏求其后，四方忻忻，靡不归心。出入数年而不省察，恐议者不思大义，徒设虚言，则厚德掩息，吝简布章，非所以示化劝后也。虽难尽继，宜从尤功。”上纳其言。癸卯，封萧何 六世孙南 长喜 为酂侯 。

7　立城阳哀王 弟俚 为王。

8　八月丁丑，太皇太后王氏 崩。

9　九月，黑龙见东莱 。

10　丁巳晦，日有食之。

11　是岁，以南阳 太守陈咸 为少府，侍中淳于长 为水衡都尉。

二年（丙午，前15）

1　春，正月己丑，安阳敬侯 王音 薨。王氏 唯音 为修整，数谏正，有忠直节。

2　二月癸未夜，星陨如雨，绎绎，未至地灭。

3　乙酉晦，日有食之。

4　三月丁酉，以成都侯 商 为大司马、卫将军；红阳侯 王立 位特进，领城门兵。

5　京兆 尹翟方进 为御史大夫。

6　谷永 为凉州 刺史，奏事京师，讫，当之部，上使尚书问永 ，受所欲言。永 对曰：“臣闻王天下、有国家者，患在上有危亡之事而危亡之言不得上闻。如使危亡之言辄上闻，则商 、周 不易姓而迭兴，三正不变改而更用。夏 、商 之将亡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晏然自以若天有日，莫能危，是故恶日广而不自知，大命倾而不寤。易 曰：‘危者有其安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陛下诚垂宽明之听，无忌讳之诛，使刍荛之臣得尽所闻于前，群臣之上愿，社稷之长福也！

元年，九月，黑龙见；其晦，日有食之。今年二月己未夜，星陨；乙酉，日有食之。六月之间，大异四发，二二而同月。三代 之末，春秋 之乱，未尝有也。臣闻三代 所以陨社稷，丧宗庙者，皆由妇人与群恶沉湎于酒；秦 所以二世、十六年而亡者，养生泰奢，奉终泰厚也。二者，陛下兼而有之，臣请略陈其效：

建始 、河平 之际，许 、班 之贵，倾动前朝，熏灼四方，女宠至极，不可上矣；今之后起，什倍于前。废先帝法度，听用其言，官秩不当，纵释王诛，骄其亲属，假之威权，从横乱政，刺举之吏，莫敢奉宪。又以掖庭狱大为乱阱，榜棰 于炮烙，绝灭人命，主为赵 、李 报德复怨。反除白罪，建治正吏，多系无辜，掠立迫恐，至为人起责，分利受谢，生入死出者，不可胜数。是以日食再既，以昭其辜。

王者必先自绝，然后天绝之。今陛下弃万乘之至贵，乐家人之贱事，厌高美之尊号，好匹夫之卑字，崇聚僄轻无义小人以为私客，数离深宫之固，挺身晨夜，与群小相随，乌集杂会，醉饱吏民之家，乱服共坐，沉湎媟嫚，溷淆无别，黾勉遁乐，昼夜在路，典门户、奉宿卫之臣执干戈而守空宫，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积数年矣。

王者以民为基，民以财为本，财竭则下畔，下畔则上亡。是以明王爱养基本，不敢穷极，使民如承大祭。今陛下轻夺民财，不爱民力，听邪臣之计，去高敞初陵，改作昌陵 ，役百乾溪 ，费拟骊山 ，靡敝天下，五年不成而后反故。百姓愁恨感天，饥馑仍臻，流散冗食，餧死于道，以百万数。公家无一年之畜，百姓无旬月之储，上下俱匮，无以相救。诗 云：‘殷 监不远，在夏后 之世。’愿陛下追观夏 、商 、周 、秦 所以失之，以镜考己行，有不合者，臣当伏妄言之诛！

汉 兴九世，百九十馀载，继体之主七，皆承天顺道，遵先祖法度，或以中兴，或以治安；至于陛下，独违道纵欲，轻身妄行，当盛壮之隆，无继嗣之福，有危亡之忧，积失君道，不合天意，亦以多矣。为人后嗣，守人功业如此，岂不负哉！方今社稷、宗庙祸福安危之机在于陛下；陛下诚能昭然远寤，专心反道，旧愆毕改，新德既章，则赫赫大异庶几可销，天命去就庶几可复，社稷、宗庙庶几可保！唯陛下留神反覆，熟省臣言！”

帝性宽，好文辞，而溺于宴乐，皆皇太后与诸舅夙夜所常忧；至亲难数言，故推永 等使因天变而切谏，劝上纳用之。永 自知有内应，展意无所依违，每言事辄见答礼。至上此对，上大怒。卫将军商 密擿永 令发去。上使侍御史收永 ，敕过交道厩 者勿追；御史不及永 ，还。上意亦解，自悔。

7　上尝与张放 及赵 、李 诸侍中共宴饮禁中，皆引满举白，谈笑大噱。时乘舆幄坐张画屏风，画纣 醉踞妲己 ，作长夜之乐。侍中、光禄大夫班伯 久疾新起，上顾指画而问伯 曰：“纣 为无道，至于是乎？”对曰：“书 云‘乃用妇人之言’，何有踞肆于朝！所谓众恶归之，不如是之甚者也！”上曰：“苟不若此，此图何戒？”对曰：“‘沉湎于酒’，微子 所以告去也。‘式号式呼’，大雅 所以流连也。诗 、书 淫乱之戒，其原皆在于酒！”上乃喟然叹曰：“吾久不见班生 ，今日复闻谠言！”放 等不怿，稍自引起更衣，因罢出。

时长信 庭林表适使来，闻见之。后上朝东宫，太后泣曰：“帝间颜色瘦黑。班侍中 本大将军所举，宜宠异之；益求其比，以辅圣德！宜遣富平侯 且就国！”上曰：“诺。”上诸舅闻之，以风丞相、御史，求放 过失。于是丞相宣 、御史大夫方进 奏“放 骄蹇纵恣，奢淫不制，拒闭使者，贼伤无辜，从者支属并乘权势，为暴虐，请免放 就国。”上不得已，左迁放 为北地 都尉。其后比年数有灾变，故放 久不得还。玺书劳问不绝。敬武公主 有疾，诏征放 归第视母疾。数月，主有瘳，后复出放 为河东 都尉。上虽爱放 ，然上迫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

8　邛成太后 之崩也，丧事仓卒，吏赋敛以趋办，上闻之，以过丞相、御史。冬，十一月己丑，策免丞相宣 为庶人，御史大夫方进 左迁执金吾。二十馀日，丞相官缺，群臣多举方进 者；上亦器其能，十一月壬子，擢方进 为丞相，封高陵侯 。以诸吏、散骑、光禄勋孔光 为御史大夫。方进 以经术进，其为吏，用法刻深，好任势立威；有所忌恶，峻文深诋，中伤甚多。有言其挟私诋欺不专平者，上以方进 所举应科，不以为非也。光 ，褒成君 霸 之少子也，领尚书，典枢机十馀年，守法度，修故事，上有所问，据经法，以心所安而对，不希指苟合；如或不从，不敢强谏争，以是久而安。时有所言，辄削草稿，以为章主之过以奸忠直，人臣大罪也。有所荐举，唯恐其人之闻知。沐日归休，兄弟妻子燕语，终不及朝省政事。或问光 ：“温室 省中树，皆何木也？”光 嘿不应，更答以他语，其不泄如是。

9　上行幸雍 ，祠五畤 。

10　卫将军王商 恶陈汤 ，奏“汤 妄言昌陵 且复发徙；又言黑龙冬出，微行数出之应。”廷尉奏“汤 非所宜言，大不敬。”诏以汤 有功，免为庶人，徙边。

上以赵后 之立也，淳于长 有力焉，故德之，乃追显其前白罢昌陵 之功，下公卿，议封长 。光禄勋平当 以为：“长 虽有善言，不应封爵之科。”当 坐左迁钜鹿 太守。上遂下诏，以常侍闳 、卫尉长 首建至策，赐长 、闳 爵关内侯。

将作大匠万年 佞邪不忠，毒流众庶，与陈汤 俱徙敦煌 。

初，少府陈咸 ，卫尉逢信 ，官簿皆在翟方进 之右；方进 晚进，为京兆 尹，与咸 厚善。及御史大夫缺，三人皆名卿，俱在选中，而方进 得之。会丞相薛宣 得罪，与方进 相连，上使五二千石杂问丞相、御史，咸 诘责方进 ，冀得其处，方进 心恨。陈汤 素以材能得幸于王凤 及王音 ，咸 、信 皆与汤 善，汤 数称之于凤 、音 所，以此得为九卿。及王商 黜逐汤 ，方进 因奏“咸 、信 附会汤 以求荐举，苟得无耻”，皆免官。

11　是岁，琅邪 太守朱博 为左冯翊 。博 治郡，常令属县各用其豪桀以为大吏，文、武从宜。县有剧贼及他非常，博 辄移书以诡责之，其尽力有效，必加厚赏；怀诈不称，诛罚辄行。以是豪强慑服，事无不集。

三年（丁未，前14）

1　春，正月己卯晦，日有食之。

2　初，帝用匡衡 议，罢甘泉 泰畤 ，其日，大风坏甘泉 竹宫 ，折拔畤中树木十围以上百馀。帝异之，以问刘向 ；对曰：“家人尚不欲绝种祠，况于国之神宝旧畤！且甘泉 、汾阴 及雍 五畤 始立，皆有神祇感应，然后营之，非苟而已也。武 、宣 之世奉此三神，礼敬敕备，神光尤著。祖宗所立神祇旧位，诚未易动。前始纳贡禹 之议，后人相因，多所动摇。易大传 曰：‘诬神者殃及三世。’恐其咎不独止禹 等！”上意恨之，又以久无继嗣，冬，十月庚辰，上白太后，令诏有司复甘泉 泰畤 、汾阴 后土 如故，及雍 五畤 、陈宝祠 、长安 及郡国祠著明者，皆复之。

是时，上以无继嗣，颇好鬼神、方术之属，上书言祭祀方术得待诏者甚众，祠祭费用颇多。谷永 说上曰：“臣闻明于天地之性，不可惑以神怪；知万物之情，不可罔以非类。诸背仁义之正道，不遵五经 之法言，而盛称奇怪鬼神，广崇祭祀之方，求报无福之祠，及言世有仙人，服食不终之药，遥兴轻举、黄冶变化之术者，皆奸人惑众，挟左道，怀诈伪，以欺罔世主，听其言，洋洋满耳，若将可遇，求之，荡荡如系风捕景，终不可得。是以明王距而不听，圣人绝而不语。昔秦始皇 使徐福 发男女入海求神采药，因逃不还，天下怨恨。汉 兴，新垣平 、齐 人少翁 、公孙卿 、栾大 等皆以术穷诈得，诛夷伏辜。唯陛下距绝此类，毋令奸人有以窥朝者！”上善其言。

3　十一月，尉氏 男子樊并 等十三人谋反，杀陈留 太守，劫略吏民，自称将军；徒李谭 、称忠 、钟祖 、訾顺 共杀并 ，以闻，皆封为侯。

4　十二月，山阳 铁官徒苏令 等二百二十八人攻杀长吏，盗库兵，自称将军；经郡国十九，杀东郡 太守及汝南 都尉。汝南 太守严 捕斩令 等。迁 为大司农。

5　故南昌 尉九江 梅福 上书曰：“昔高祖 纳善若不及，从谏如转圜，听言不求其能，举功不考其素，陈平 起于亡命而为谋主，韩信 拔于行陈而建上将；故天下之士云合归汉 ，争进奇异，知者竭其策，愚者尽其虑，勇士极其节，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知，并天下之威，是以举秦 如鸿毛，取楚 若拾遗，此高祖 所以无敌于天下也。孝武皇帝 好忠谏，说至言，出爵不待廉、茂，庆赐不须显功，是以天下布衣各厉志竭精以赴阙庭，自衒鬻者不可胜数，汉家 得贤，于此为盛。使孝武皇帝 听用其计，升平可致，于是积尸暴骨，快心胡 、越 ，故淮南王 安 缘间而起；所以计虑不成而谋议泄者，以众贤聚于本朝，故其大臣势陵，不敢和从也。方今布衣乃窥国家之隙，见间而起者，蜀郡 是也。及山阳 亡徒苏令 之群，蹈藉名都、大郡，求党与，索随和，而无逃匿之意，此皆轻量大臣，无所畏忌，国家之权轻，故匹夫欲与上争衡也。

士者，国之重器；得士则重，失士则轻。诗 云：‘济济多士，文王 以宁。’庙堂之议，非草茅所言也；臣诚恐身涂野草，尸并卒伍，故数上书求见，辄报罢。臣闻齐桓 之时，有以九九见者，桓公 不逆，欲以致大也。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昔秦武王 好力，任鄙 叩关自鬻；缪公 行霸，由余 归德。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书求见者，辄使诣尚书问其所言，言可采取者，秩以升斗之禄，赐以一束之帛，若此，则天下之士，发愤懑，吐忠言，嘉谋日闻于上，天下条贯，国家表里，烂然可睹矣。

夫以四海之广，士民之数，能言之类至众多也；然其隽桀指世陈政，言成文章，质之先世而不缪，施之当世合时务，若此者亦无几人。故爵禄束帛者，天下之砥石，高祖 所以厉世摩钝也。

孔子 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秦 则不然，张诽谤之罔以为汉 驱除，倒持泰阿，授楚 其柄。故诚能勿失其柄，天下虽有不顺，莫敢触其锋，此孝武皇帝 所以辟地建功，为汉 世宗 也。

今陛下既不纳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鸢鹊遭害，则仁鸟增逝，愚者蒙戮，则智士深退。间者愚民上书，多触不急之法，或下廷尉而死者众。自阳朔 以来，天下以言为讳，朝廷尤甚，群臣皆承顺上指，莫有执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书，陛下之所善，试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 尹王章 ，资质忠直，敢面引廷争，孝元皇帝 擢之，以厉具臣而矫曲朝；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且恶恶止其身，王章 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室家，折直士之节，结谏臣之舌。群臣皆知其非，然不敢争，天下以言为戒，最国家之大患也！

愿陛下循高祖 之轨，杜亡秦 之路，除不急之法，下无讳之诏，博览兼听，谋及疏贱，令深者不隐，远者不塞，所谓‘辟四门，明四目’也。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夺，外戚之权，日以益隆。陛下不见其形，愿察其景！建始 以来，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 ，水灾亡与比数，阴盛阳微，金铁为飞，此何景也？汉 兴以来，社稷三危：吕 ，霍 ，上官 ；皆母后之家也。亲亲之道，全之为右，当与之贤师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宠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骄逆，至于夷灭，此失亲亲之大者也。自霍光 之贤，不能为子孙虑，故权臣易世则危。书 曰：‘毋若火，始庸庸。’势陵于君，权隆于主，然后防之，亦无及已！”上不纳。

资治通鉴卷第三十二

汉纪二十四

孝成皇帝中

永始四年（戊申，前13）

1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 ，郊泰畤 ；大赦天下。三月，行幸河东 ，祠后土。

2　夏，大旱。

3　四月癸未，长乐 临华殿 、未央宫 东司马门 皆灾。六月甲午，霸陵园 门阙灾。

4　秋，七月辛未晦，日有食之。

5　冬，十一月庚申，卫将军王商 病免。

6　梁王 立 骄恣无度，至一日十一犯法。相禹 奏“立 对外家怨望，有恶言。”有司按验，因发其与姑园子 奸事，奏“立 禽兽行，请诛。”太中大夫谷永 上书曰：“臣闻礼，天子外屏，不欲见外也；是以帝王之意，不窥人闺门之私，听闻中冓之言。春秋 为亲者讳。今梁王 年少，颇有狂病，始以恶言按验，既无事实，而发闺门之私，非本章所指。王辞又不服，猥强劾立 ，傅致难明之事，独以偏辞成罪断狱，无益于治道；污蔑宗室以内乱之恶，披布宣扬于天下，非所以为公族隐讳，增朝廷之荣华，昭圣德之风化也。臣愚以为王少而父同产长，年齿不伦；梁国 之富足以厚聘美女，招致妖丽；父同产亦有耻辱之心；按事者乃验问恶言，何故猥自发舒！以三者揆之，殆非人情，疑有所迫切，过误失言，文吏蹑寻，不得转移。萌牙之时，加恩勿治，上也。既已按验举宪，宜及王辞不服，诏廷尉选上德通理之吏更审考清问，著不然之效，定失误之法，而反命于下吏，以广公族附疏之德，为宗室刷污乱之耻，甚得治亲之谊。”天子由是寝而不治。

7　是岁，司隶校尉蜀郡 何武 为京兆 尹。武 为吏，守法尽公，进善退恶，所居无赫赫名，去后常见思。

元延元年（己酉，前12）

1　春，正月己亥朔，日有食之。

2　壬戌，王商 复为大司马、卫将军。

3　三月，上行幸雍 ，祠五畤 。

4　夏，四月丁酉，无云而雷；有流星从日下东南行，四面耀耀如雨，自晡及昏而止。

5　赦天下。

6　秋，七月，有星孛于东井。

上以灾变，博谋群臣。北地 太守谷永 对曰：“王者躬行道德，承顺天地，则五征时序，百姓寿考，符瑞并降；失道妄行，逆天暴物，则咎征著邮，妖孽并见，饥馑荐臻；终不改寤，恶洽变备，不复谴告，更命有德。此天地之常经，百王之所同也。加以功德有厚薄，期质有修短，时世有中季，天道有盛衰。陛下承八世之功业，当阳数之标季，涉三七之节纪，遭无妄 之卦运，直百六之灾厄，三难异科，杂焉同会；建始 元年以来，二十载间，群灾大异，交错锋起，多于春秋 所书。内则为深宫后庭，将有骄臣悍妾、醉酒狂悖卒起之败，北宫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幽闲之处徵舒 、崔杼 之乱；外则为诸夏 下土，将有樊并 、苏令 、陈胜 、项梁 奋臂之祸。安危之分界，宗庙之至忧，臣永 所以破胆寒心，豫言之累年。下有其萌，然后变见于上，可不致慎！祸起细微，奸生所易。愿陛下正君臣之义，无复与群小媟黩宴饮；勤三纲之严，修后宫之政，抑远骄妒之宠，崇近婉顺之行；朝觐法驾而后出，陈兵清道而后行，无复轻身独出，饮食臣妾之家。三者既除，内乱之路塞矣。诸夏 举兵，萌在民饥馑而吏不恤，兴于百姓困而赋敛重，发于下怨离而上不知。传 曰：‘饥而不损，兹谓泰，厥咎亡。’比年郡国伤于水灾，禾麦不收，宜损常税之时，而有司奏请加赋，甚缪经义，逆于民心，市怨趋祸之道也。臣愿陛下勿许加赋之奏，益减奢泰之费，流恩广施，振赡困乏，敕劝耕桑，以慰绥元元之心，诸夏 之乱庶几可息！”

中垒校尉刘向 上书曰：“臣闻帝舜 戒伯禹 ‘毋若丹朱 傲’，周公 戒成王 ‘毋若殷王 纣 ’，圣帝明王常以败乱自戒，不讳废兴，故臣敢极陈其愚，唯陛下留神察焉！

谨按春秋 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六，今连三年比食，自建始 以来，二十岁间而八食，率二岁六月而一发，古今罕有。异有小大希稠，占有舒疾缓急，观秦 、汉 之易世，览惠 、昭 之无后，察昌邑 之不终，视孝宣 之绍起，皆有变异著于汉 纪。天之去就，岂不昭昭然哉！臣幸得托末属，诚见陛下宽明之德，冀销大异而兴高宗 、成王 之声，以崇刘氏 ，故恳恳数奸死亡之诛！天文难以相晓，臣虽图上，犹须口说，然后可知；愿赐清燕之间，指图陈状！”上辄入之，然终不能用也。

7　红阳侯 立 举陈咸 方正；对策，拜为光禄大夫、给事中。丞相方进 复奏“咸 前为九卿，坐为贪邪免，不当蒙方正举，备内朝臣”；并劾“红阳侯 立 选举故不以实。”有诏免咸 ，勿劾立 。

8　十二月乙未，王商 为大将军。辛亥，商 薨。其弟红阳侯 立 次当辅政；先是立 使客因南郡 太守李尚 占垦草田数百顷，上书以入县官，贵取其直一亿万以上，丞相司直孙宝 发之，上由是废立 ，而用其弟光禄勋曲阳侯 根 。庚申，以根 为大司马、骠骑将军。

9　特进、安昌侯 张禹 请平陵 肥牛亭 地；曲阳侯 根 争，以为此地当平陵 寝庙，衣冠所出游道，宜更赐禹 他地。上不从，卒以赐禹 。根 由是害禹 宠，数毁恶之。天子愈益敬厚禹 ，每病，辄以起居闻，车驾自临问之，上亲拜禹 床下，禹 顿首谢恩；禹 小子未有官，禹 数视其小子；上即禹 床下拜为黄门郎、给事中。禹 虽家居，以特进为天子师，国家每有大政，必与定议。

时吏民多上书言灾异之应，讥切王氏 专政所致，上意颇然之，未有以明见；乃车驾至禹 弟，辟左右，亲问禹 以天变，因用吏民所言王氏 事示禹 。禹 自见年老，子孙弱，又与曲阳侯 不平，恐为所怨，则谓上曰：“春秋 日食、地震，或为诸侯相杀，夷狄侵中国。灾变之意，深远难见，故圣人罕言命，不语怪神，性与天道，自子贡 之属不得闻，何况浅见鄙儒之所言。陛下宜修政事，以善应之，与下同其福喜，此经义意也。新学小生，乱道误人，宜无信用，以经术断之！”上雅信爱禹 ，由此不疑王氏 。后曲阳侯 根 及诸王 子弟闻知禹 言，皆喜说，遂亲就禹 。

故槐里 令朱云 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 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无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 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头以厉其馀！”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 张禹 ！”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 下；云 攀殿槛，槛折。云 呼曰：“臣得下从龙逄 、比干 游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御史遂将云 去。于是左将军辛庆忌 免冠，解印绶，叩头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于世，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固当容之。臣敢以死争！”庆忌 叩头流血；上意解，然后得已。及后当治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

10　匈奴 搜谐单于 将入朝；未入塞，病死。弟且莫车 立，为车牙若鞮单于 ；以囊知牙斯 为左贤王 。

11　北地 都尉张放 到官数月，复征入侍中。太后与上书曰：“前所道尚未效，富平侯 反复来，其能默乎！”上谢曰：“请今奉诏！”上于是出放 为天水 属国都尉；引少府许商 、光禄勋师丹 为光禄大夫，班伯 为水衡都尉，并侍中，皆秩中二千石，每朝东宫，常从；及大政，俱使谕指于公卿。上亦稍厌游宴，复修经书之业；太后甚悦。

12　是岁，左将军辛庆忌 卒。庆忌 为国虎臣，遭世承平，匈奴 、西域 亲附，敬其威信。

二年（庚戌，前11）

1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 ，郊泰畤 。三月，行幸河东 ，祠后土。既祭，行游龙门 ，登历观 ，陟西岳 而归。

2　夏，四月，立广陵孝王 子守 为王。

3　初，乌孙 小昆弥安日 为降民所杀，诸翖侯 大乱；诏征故金城 太守段会宗 为左曹、中郎将、光禄大夫，使安辑乌孙 ；立安日 弟末振将 为小昆弥，定其国而还。时大昆弥雌栗靡 勇健，末振将 恐为所并，使贵人乌日领 诈降，刺杀雌栗靡 ；汉 欲以兵讨之而未能，遣中郎将段会宗 立公主孙伊秩靡 为大昆弥。久之，大昆弥、翖侯 难栖 杀末振将 ，安日 子安犁靡 代为小昆弥。汉 恨不自诛末振将 ，复遣段会宗 发戊己校尉诸国兵，即诛末振将 太子番丘 。会宗 恐大兵入乌孙 ，惊番丘 ，亡逃不可得，即留所发兵垫娄 地，选精兵三十弩径至昆弥所在，召番丘 ，责以末振将 之罪，即手剑击杀番丘 。官属以下惊恐，驰归。小昆弥安犁靡 勒兵数千骑围会宗 ，会宗 为言来诛之意，“今围守杀我，如取汉 牛一毛耳。宛王 、郅支 头县槁街 ，乌孙 所知也。”昆弥以下服，曰：“末振将 负汉 ，诛其子可也，独不可告我，令饮食之邪！”会宗 曰：“豫告昆弥，逃匿之，为大罪。即饮食以付我，伤骨肉恩。故不先告。”昆弥以下号泣罢去。会宗 还，奏事，天子赐会宗 爵关内侯、黄金百斤。会宗 以难栖 杀末振将 ，奏以为坚守都尉。责大禄、大监以雌栗靡 见杀状，夺金印、紫绶，更与铜、墨云。末振将 弟卑爰疐 本共谋杀大昆弥，将众八万北附康居 ，谋欲借兵兼并两昆弥；汉 复遣会宗 与都护孙建 并力以备之。

自乌孙 分立两昆弥，汉 用忧劳，且无宁岁。时康居 复遣子侍汉 ，贡献，都护郭舜 上言：“本匈奴 盛时，非以兼有乌孙 、康居 故也；及其称臣妾，非以失二国也。汉 虽皆受其质子，然三国内相输遗，交通如故；亦相候司，见便则发：合不能相亲信，离不能相臣役。以今言之，结配乌孙 ，竟未有益，反为中国 生事。然乌孙 既结在前，今与匈奴 俱称臣，义不可距。而康居 骄黠，讫不肯拜使者；都护吏至其国，坐之乌孙 诸使下，王及贵人先饮食已，乃饮啖都护吏，故为无所省以夸旁国。以此度之，何故遣子入侍？其欲贾市，为好辞之诈也。匈奴 ，百蛮大国，今事汉 甚备；闻康居 不拜，且使单于有悔自卑之意。宜归其侍子，绝不复使，以章汉家 不通无礼之国！”汉 为其新通，重致远人，终羁縻不绝。

三年（辛亥，前10）

1　春，正月丙寅，蜀郡 岷山 崩，壅江 三日，江 水竭。刘向 大恶之，曰：“昔周岐山 崩，三川 竭，而幽王 亡。岐山 者，周 所兴也。汉家 本起于蜀 、汉 ，今所起之地，山崩川竭，星孛又及摄提、大角，从参至辰，殆必亡矣！”

2　二月丙午，封淳于长 为定陵侯 。

3　三月，上行幸雍 ，祠五畤 。

4　上将大夸胡人以多禽兽，秋，命右扶风 发民入南山 ，西自褒 、斜 ，东至弘农 ，南驱汉中 ，张罗罔罝罘，捕熊罴禽兽，载以槛车，输之长杨 射熊馆 ，以罔为周阹，纵禽兽其中，令胡 人手搏之，自取其获，上亲临观焉。

四年（壬子，前9）

1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 ，郊泰畤 。

2　中山王 兴 、定陶王 欣 皆来朝，中山王 独从傅，定陶王 尽从傅、相、中尉。上怪之，以问定陶王 ，对曰：“令：诸侯王朝，得从其国二千石。傅、相、中尉，皆国二千石，故尽从之。”上令诵诗 ，通习，能说。他日，问中山王 ：“独从傅在何法令？”不能对；令诵尚书 ，又废；及赐食于前，后饱；起下，袜系解。帝由此以为不能，而贤定陶王 ，数称其材。是时诸侯王唯二人于帝为至亲，定陶王 祖母傅太后 随王来朝，私赂遗赵皇后 、昭仪 及票骑将军王根 。后、昭仪、根 见上无子，亦欲豫自结，为长久计，皆更称定陶王 ，劝帝以为嗣。帝亦自美其材，为加元服而遣之，时年十七矣。

3　三月，上行幸河东 ，祠后土。

4　陨石于关东 二。

5　王根 荐谷永 ，征入，为大司农。永 前后所上四十馀事，略相反覆，专攻上身与后宫而已；党于王氏 ，上亦知之，不甚亲信也。为大司农岁馀，病；满三月，上不赐告，即时免。数月，卒。

绥和元年（癸丑，前8）

1　春，正月，大赦天下。

2　上召丞相翟方进 、御史大夫孔光 、右将军廉褒 、后将军朱博 入禁中，议“中山 、定陶王 谁宜为嗣者？”方进 、根 、褒 、博 皆以为：“定陶王 ，帝弟之子。礼 曰：‘昆弟之子，犹子也。为其后者，为之子也。’定陶王 宜为嗣。”光 独以为：“礼，立嗣以亲。以尚书 盘庚 殷 之及王为比，兄终弟及。中山王 ，先帝之子，帝亲弟，宜为嗣。”上以“中山王 不材；又礼，兄弟不得相入庙”，不从光 议。二月癸丑，诏立定陶王 欣 为皇太子，封中山王 舅谏大夫冯参 为宜乡侯 ，益中山国 三万户，以慰其意；使执金吾任宏 守大鸿胪，持节征定陶王 。定陶王 谢曰：“臣材质不足以假充太子之宫；臣愿且得留国邸，旦夕奉问起居，俟有圣嗣，归国守藩。”书奏，天子报“闻”。戊午，孔光 以议不合意，左迁廷尉；何武 为御史大夫。

3　初，诏求殷 后，分散为十馀姓，推求其嫡，不能得。匡衡 、梅福 皆以为宜封孔子 世为汤 后，上从之，封孔吉 为殷 绍嘉侯 。三月，与周 承休侯 皆进爵为公，地各百里。

4　上行幸雍 ，祠五畤 。

5　初，何武 之为廷尉也，建言：“末俗之敝，政事烦多，宰相之材不能及古，而丞相独兼三公之事，所以久废而不治也。宜建三公官。”上从之。夏，四月，赐曲阳侯 根 大司马印绶，置官属，罢票骑将军官；以御史大夫何武 为大司空，封氾乡侯 ：皆增奉如丞相，以备三公焉。

6　秋，八月庚戌，中山孝王 兴 薨。

7　匈奴 车牙单于 死；弟囊知牙斯 立，为乌珠留若鞮单于 。乌珠留单于 立，以弟乐 为左贤王 ，舆 为右贤王 ，汉 遣中郎将夏侯藩 、副校尉韩容 使匈奴 。

或说王根 曰：“匈奴 有斗入汉 地，直张掖郡 ，生奇材箭竿、鹫羽；如得之，于边甚饶，国家有广地之实，将军显功垂于无穷！”根 为上言其利，上直欲从单于求之，为有不得，伤命损威。根 即但以上指晓藩 ，令从藩 所说而求之。藩 至匈奴 ，以语次说单于曰：“窃见匈奴 斗入汉 地，直张掖郡 ，汉 三都尉居塞上，士卒数百人，寒苦，候望久劳，单于宜上书献此地，直断割之，省两都尉士卒数百人，以复天子厚恩，其报必大！”单于曰：“此天子诏语邪，将从使者所求也？”藩 曰：“诏指也；然藩 亦为单于画善计耳。”单于曰：“此温偶 王 所居地也，未晓其形状、所生，请遣使问之。”

藩 、容 归汉 后，复使匈奴 ，至则求地。单于曰：“父兄传五世，汉 不求此地，至知 独求，何也？已问温偶 王 ，匈奴 西边诸侯作穹庐及车，皆仰此山材木，且先父地，不敢失也。”藩 还，迁太原 太守。单于遣使上书，以藩 求地状闻。诏报单于：“藩 擅称诏，从单于求地，法当死；更大赦二，今徙藩 为济南 太守，不令当匈奴 。”

8　冬，十月甲寅，王根 病免。

9　上以太子既奉大宗后，不得顾私亲，十一月，立楚孝王 孙景 为定陶王 。太子议欲谢；少傅阎崇 以为“为人后之礼，不得顾私亲，不当谢”；太傅赵玄 以为“当谢”，太子从之。诏问所以谢状，尚书劾奏玄 ，左迁少府；以光禄勋师丹 为太傅。

初，太子之幼也，王祖母傅太后 躬自养视；及为太子，诏傅太后 、丁姬 自居定陶国 邸，不得相见。顷之，王太后 欲令傅太后 、丁姬 十日一至太子家，帝曰：“太子承正统，当共养陛下，不得复顾私亲。”王太后 曰：“太子小而傅太后 抱养之；今至太子家，以乳母恩耳，不足有所妨！”于是令傅太后 得至太子家；丁姬 以不养太子，独不得。

10　卫尉、侍中淳于长 有宠于上，大见信用，贵倾公卿，外交诸侯、牧、守，赂遗、赏赐累巨万，淫于声色。许后 姊孊 为龙雒思侯 夫人，寡居；长 与孊 私通，因取为小妻。许后 时居长定宫 ，因孊 赂遗长 ，欲求复为婕妤。长 受许后 金钱乘舆、服御物前后千馀万，诈许为白上，立为左皇后。孊 每入长定宫 ，辄与孊 书，戏侮许后 ，嫚易无不言；交通书记，赂遗连年。

时曲阳侯 根 辅政，久病，数乞骸骨。长 以外亲居九卿位，次第当代根 。侍中、骑都尉、光禄大夫王莽 心害长 宠，私闻其事。莽 侍曲阳侯 病，因言：“长 见将军久病意喜，自以当代辅政，至对衣冠议语署置”；具言其罪过。根 怒曰：“即如是，何不白也！”莽 曰：“未知将军意，故未敢言！”根 曰：“趣白东宫！”莽 求见太后，具言长 骄佚，欲代曲阳侯 ；私与长定 贵人姊通，受取其衣物。太后亦怒曰：“儿至如此！往，白之帝！”莽 白上；上以太后故，免长 官，勿治罪，遣就国。

初，红阳侯 立 不得辅政，疑为长 毁谮，常怨毒长 ；上知之。及长 当就国，立 嗣子融 从长 请车骑，长 以珍宝因融 重遗立 。立 因上封事，为长 求留曰：“陛下既托文以皇太后故，诚不可更有他计。”于是天子疑焉，下有司按验。吏捕融 ，立 令融 自杀以灭口。上愈疑其有大奸，遂逮长 系洛阳 诏狱，穷治。长 具服戏侮长定宫 ，谋立左皇后，罪至大逆，死狱中。妻子当坐者徙合浦 ；母若 归故郡。上使廷尉孔光 持节赐废后药，自杀。丞相方进 复劾奏“红阳侯 立 ，狡猾不道，请下狱。”上曰：“红阳侯 ，朕之舅，不忍致法；遣就国。”于是方进 复奏立 党友后将军朱博 、钜鹿 太守孙闳 ，皆免官，与故光禄大夫陈咸 皆归故郡。咸 自知废锢，以忧死。

方进 智能有馀，兼通文法吏事，以儒雅缘饰，号为通明相，天子器重之；又善求人主微指，奏事无不当意。方淳于长 用事，方进 独与长 交，称荐之；及长 坐大逆诛，上以方进 大臣，为之隐讳，方进 内惭，上疏乞骸骨。上报曰：“定陵侯 长 已伏其辜，君虽交通，传不云乎：‘朝过夕改，君子与之’，君何疑焉！其专心壹意，毋怠医药，以自持。”方进 起视事，复条奏长 所厚善京兆 尹孙宝 、右扶风萧育 、刺史二千石以上，免二十馀人。函谷 都尉、建平侯 杜业 ，素与方进 不平，方进 奏“业 受红阳侯 书听请，不敬”，免，就国。

上以王莽 首发大奸，称其忠直；王根 因荐莽 自代。丙寅，以莽 为大司马，时年三十八。莽 既拔出同列，继四父而辅政，欲令名誉过前人，遂克己不倦。聘诸贤良以为掾、史，赏赐、邑钱悉以享士，愈为俭约。母病，公卿列侯遣夫人问疾，莽 妻迎之，衣不曳地，布蔽膝，见之者以为僮使，问知其夫人。其饰名如此。

11　丞相方进 、大司空武 奏言：“春秋 之义，用贵治贱，不以卑临尊。刺史位下大夫而临二千石，轻重不相准。臣请罢刺史，更置州牧以应古制！”十二月，罢刺史，更置州牧，秩二千石。

12　犍为郡 于水滨得古磬十六枚，议者以为善祥。刘向 因是说上：“宜兴辟雍，设庠序，陈礼乐，隆雅颂之声，盛揖让之容，以风化天下。如此而不治者，未之有也。或曰：不能具礼。礼以养人为本，如有过差，是过而养人也。刑罚之过或至死伤，今之刑非皋陶 之法也，而有司请定法，削则削，笔则笔，救时务也。至于礼乐，则曰不敢，是敢于杀人、不敢于养人也。为其俎豆、管弦之间小不备，因是绝而不为，是去小不备而就大不备，惑莫甚焉！夫教化之比于刑法，刑法轻，是舍所重而急所轻也。教化，所恃以为治也；刑法，所以助治也；今废所恃而独立其所助，非所以致太平也。自京师有悖逆不顺之子孙，至于陷大辟，受刑戮者不绝，由不习五常之道也。夫承千岁之衰周 ，继暴秦 之馀敝，民渐渍恶俗，贪饕险诐，不闲义理，不示以大化而独驱以刑罚，终已不改！”帝以向 言下公卿议，丞相、大司空奏请立辟痈，按行长安 城南营表；未作而罢。时又有言“孔子 布衣，养徒三千人，今天子太学弟子少。”于是增弟子员三千人；岁馀，复如故。

刘向 自见得信于上，故常显讼宗室，讥刺王氏 及在位大臣，其言多痛切，发于至诚。上数欲用向 为九卿，辄不为王氏 居位者及丞相、御史所持，故终不迁，居列大夫官前后三十馀年而卒。后十三岁而王氏 代汉 。

资治通鉴卷第三十三

汉纪二十五

孝成皇帝下

绥和二年（甲寅，前7）

1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 ，郊泰畤 。

2　二月壬子，丞相方进 薨。

时荧惑守心，丞相府议曹平陵 李寻 奏记方进 ，言：“灾变迫切，大责日加，安得保斥逐之戮！阖府三百馀人，唯君侯择其中，与尽节转凶。”方进 忧之，不知所出。会郎贲丽 善为星，言大臣宜当之。上乃召见方进 。还归，未及引决，上遂赐册，责让以政事不治，灾害并臻，百姓穷困，曰：“欲退君位，尚未忍，使尚书令赐君上尊酒十石，养牛一，君审处焉！”方进 即日自杀。上秘之，遣九卿策赠印绶，赐乘舆秘器、少府供张，柱槛皆衣素。天子亲临吊者数至，礼赐异于他相故事。

臣光 曰：晏婴 有言：“天命不慆，不贰其命。”祸福之至，安可移乎！昔楚昭王 、宋景公 不忍移灾于卿佐，曰：“移腹心之疾，置诸股肱，何益也！”藉其灾可移，仁君犹不忍为，况不可乎！使方进 罪不至死而诛之，以当大变，是诬天也；方进 有罪当刑，隐其诛而厚其葬，是诬人也；孝成 欲诬天、人而卒无所益，可谓不知命矣。

3　三月，上行幸河东 ，祠后土。

4　丙戌，帝崩于未央宫 。

帝素强无疾病，是时，楚思王 衍 、梁王 立 来朝，明旦，当辞去，上宿供张白虎殿 ；又欲拜左将军孔光 为丞相，已刻侯印，书赞。昏夜，平善，乡晨，傅绔袜欲起，因失衣，不能言，昼漏上十刻而崩。民间 哗，咸归罪赵昭仪 。皇太后诏大司马莽 杂与御史、丞相、廷尉治，问皇帝起居发病状；赵昭仪 自杀。

班彪 赞曰：臣姑充后宫为婕妤，父子、昆弟侍帷幄，数为臣言：“成帝 善修容仪，升车正立，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临朝渊嘿，尊严若神，可谓穆穆天子之容矣。博览古今，容受直辞，公卿奏议可述。遭世承平，上下和睦。然湛于酒色，赵氏 乱内，外家擅朝，言之可为於邑！”建始 以来，王氏 始执国命，哀 、平 短祚，莽 遂篡位，盖其威福所由来者渐矣！

5　是日，孔光 于大行前拜受丞相、博山侯 印绶。

6　富平侯 张放 闻帝崩，思慕哭泣而死。

荀悦 论曰：放 非不爱上，忠不存焉。故爱而不忠，仁之贼也！

7　皇太后诏南、北郊长安 如故。

8　夏，四月丙午，太子即皇帝位，谒高庙 ；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大赦天下。

哀帝 初立，躬行俭约，省减诸用，政事由己出，朝廷翕然望至治焉。

9　己卯，葬孝成皇帝 于延陵 。

10　太皇太后令傅太后 、丁姬 十日一至未央宫 。

有诏问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 宜当何居？”丞相孔光 素闻傅太后 为人刚暴，长于权谋，自帝在襁褓，而养长教道至于成人，帝之立又有力；光 心恐傅太后 与政事，不欲与帝旦夕相近，即议以为：“定陶太后 宜改筑宫。”大司空何武 曰：“可居北宫 。”上从武 言。北宫 有紫房复道通未央宫 ，傅太后 果从复道朝夕至帝所，求欲称尊号，贵宠其亲属，使上不得由直道行。高昌侯 董宏 希指，上书言：“秦庄襄王 ，母本夏氏 ，而为华阳夫人 所子，及即位后，俱称太后。宜立定陶共王后 为帝太后。”事下有司，大司马王莽 、左将军、关内侯、领尚书事师丹 劾奏宏 ：“知皇太后至尊之号，天下一统，而称引亡秦 以为比喻，诖误圣朝，非所宜言，大不道！”上新立，谦让，纳用莽 、丹 言，免宏 为庶人。傅太后 大怒，要上，欲必称尊号。上乃白太皇太后，令下诏尊定陶恭王 为恭皇 。

11　五月丙戌，立皇后傅氏 ，傅太后 从弟晏 之子也。

12　诏曰：“春秋 ，母以子贵。宜尊定陶太后 曰恭皇太后 、丁姬 曰恭皇后 ，各置左右詹事，食邑如长信宫 、中宫。”追尊傅 父为崇祖侯 ，丁 父为褒德侯 ；封舅丁明 为阳安侯 ，舅子满 为平周侯 ，皇后父晏 为孔乡侯 ，皇太后弟侍中、光禄大夫赵钦 为新城侯 。太皇太后诏大司马莽 就第，避帝外家；莽 上疏乞骸骨。帝遣尚书令诏起莽 ，又遣丞相孔光 、大司空何武 、左将军师丹 、卫尉傅喜 白太皇太后曰：“皇帝闻太后诏，甚悲！大司马即不起，皇帝即不敢听政！”太后乃复令莽 视事。

13　成帝 之世，郑 声尤甚，黄门名倡丙强 、景武 之属富显于世，贵戚至与人主争女乐。帝自为定陶王 时疾之，又性不好音，六月，诏曰：“孔子 不云乎：‘放郑 声，郑 声淫。’其罢乐府官；郊祭乐及古兵法武乐在经 ，非郑 、卫 之乐者，别属他官。”凡所罢省过半。然百姓渐渍日久，又不制雅乐有以相变，豪富吏民湛沔自若。

14　王莽 荐中垒校尉刘歆 有材行，为侍中，稍迁光禄大夫，贵幸；更名秀 。上复令秀 典领五经 ，卒父前业；秀 于是总群书而奏其七略，有辑略 、有六艺略 、有诸子略 、有诗赋略 、有兵书略 、有术数略 、有方技略 。凡书六略，三十八种，五百九十六家、万三千二百六十九卷。其叙诸子，分为九流：曰儒，曰道，曰阴阳，曰法，曰名，曰墨，曰从横，曰杂，曰农，以为：“九家皆起于王道既微，诸侯力政，时君世主，好恶殊方，是以九家之术蜂出并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驰说，取合诸侯。其言虽殊，譬如水火相灭，亦相生也；仁之与义，敬之与和，相反而皆相成也。易 曰：‘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今异家者推所长，穷知究虑，以明其指，虽有蔽短，合其要归，亦六经 之支与流裔；使其人遭明王圣主，得其所折中，皆股肱之材已。仲尼 有言：‘礼失而求诸野。’方今去圣久远，道术缺废，无所更索，彼九家者，不犹愈于野乎！若能修六艺 之术，而观此九家之言，舍短取长，则可以通万方之略矣。”

15　河间惠王 良 能修献王 之行，母太后薨，服丧如礼；诏益封万户，以为宗室仪表。

16　初，董仲舒 说武帝 ，以“秦 用商鞅 之法，除井田，民得卖买，富者田连阡陌，贫者亡立锥之地，邑有人君之尊，里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古井田法虽难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赡不足，塞并兼之路；去奴婢，除专杀之威；薄赋敛，省徭役，以宽民力，然后可善治也！”及上即位，师丹 复建言：“今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訾数巨万，而贫弱愈困，宜略为限。”天子下其议，丞相光 、大司空武 奏请：“自诸侯王、列侯、公主名田各有限；关内侯、吏、民名田皆毋过三十顷；奴婢毋过三十人。期尽三年，犯者没入官。”时田宅、奴婢贾为减贱，贵戚近习皆不便也，诏书：“且须后。”遂寝不行。又诏：“齐 三服官、诸官，织绮绣难成、害女红之物，皆止，无作输。除任子令及诽谤诋欺法。掖庭宫人年三十以下，出嫁之；官奴婢五十以上，免为庶人。益吏三百石以下俸。”

17　上置酒未央宫 ，内者令为傅太后 张幄，坐于太皇太后坐旁。大司马莽 按行，责内者令曰：“定陶太后 ，藩妾，何以得与至尊并！”彻去，更设坐。傅太后 闻之，大怒，不肯会，重怨恚莽 ；莽 复乞骸骨。秋，七月丁卯，上赐莽 黄金五百斤，安车驷马，罢就第。公卿大夫多称之者，上乃加恩宠，置中黄门，为莽 家给使，十日一赐餐。又下诏益封曲阳侯 根 、安阳侯 舜 、新都侯 莽 、丞相光 、大司空武 邑户各有差。以莽 为特进、给事中，朝朔望，见礼如三公。又还红阳侯 立 于京师。

傅太后 从弟右将军喜 ，好学问，有志行。王莽 既罢退，众庶归望于喜 。初，上之官爵外亲也，喜 独执谦称疾；傅太后 始与政事，数谏之；由是傅太后 不欲令喜 辅政。庚午，以左将军师丹 为大司马，封高乡亭侯 ；赐喜 黄金百斤，上右将军印绶，以光禄大夫养病；以光禄勋淮阳 彭宣 为右将军。大司空何武 、尚书令唐林 皆上书言：“喜 行义修洁，忠诚忧国，内辅之臣也。今以寝病一旦遣归，众庶失望，皆曰：‘傅氏 贤子，以论议不合于定陶太后 ，故退’，百寮莫不为国恨之。忠臣，社稷之卫；鲁 以季友 治乱，楚 以子玉 轻重，魏 以无忌 折冲，项 以范增 存亡。百万之众，不如一贤；故秦 行千金以间廉颇 ，汉 散万金以疏亚父 。喜 立于朝，陛下之光辉，傅氏 之废兴也。”上亦自重之，故寻复进用焉。

18　建平侯 杜业 上书诋曲阳侯 根 、高阳侯 薛宣 、安昌侯 张禹 而荐朱博 。帝少而闻知王氏 骄盛，心不能善，以初立，故且优之。后月馀，司隶校尉解光 奏：“曲阳侯 ，先帝山陵未成，公聘取掖庭女乐五官殷严 、王飞君 等置酒歌舞，及根 兄子成都侯 况 ，亦聘取故掖庭贵人以为妻，皆无人臣礼，大不敬，不道！”于是天子曰：“先帝遇根 、况 父子，至厚也，今乃背恩忘义！”以根 尝建社稷之策，遣归国；免况 为庶人，归故郡。根 及况 父商 所荐举为官者皆罢。

19　九月庚申，地震，自京师到北边郡国三十馀处，坏城郭，凡压杀四百馀人。上以灾异问待诏李寻 ，对曰：“夫日者，众阳之长，人君之表也。君不修道，则日失其度，暗昧亡光。间者日尤不精，光明侵夺失色，邪气珥、蜺数作。小臣不知内事，窃以日视陛下，志操衰于始初多矣。唯陛下执乾刚之德，强志守度，毋听女谒、邪臣之态，诸保阿、乳母甘言卑辞之托，断而勿听。勉强大义，绝小不忍；良有不得已，可赐以货财，不可私以官位，诚皇天之禁也！

臣闻月者，众阴之长，妃后、大臣、诸侯之象也。间者月数为变，此为母后与政乱朝，阴阳俱伤，两不相便；外臣不知朝事，窃信天文，即如此，近臣已不足杖矣。唯陛下亲求贤士，无强所恶，以崇社稷，尊强本朝！

臣闻五行以水为本，水为准平，王道公正修明，则百川理，落脉通；偏党失纲，则涌溢为败。今汝 、颍 漂涌，与雨水并为民害，此诗 所谓‘百川沸腾’，咎在皇甫 卿士之属。唯陛下少抑外亲大臣！

臣闻地道柔静，阴之常义也。间者关东 地数震，宜务崇阳抑阴以救其咎，固志建威，闭绝私路，拔进英隽，退不任职，以强本朝！夫本强则精神折冲；本弱则招殃致凶，为邪谋所陵。闻往者淮南王 作谋之时，其所难者独有汲黯 ，以为公孙弘 等不足言也。弘 ，汉 之名相，于今无比，而尚见轻，何况亡弘 之属乎！故曰朝廷亡人，则为贼乱所轻，其道自然也。”

20　骑都尉平当 使领河 堤，奏：“九河 今皆 灭。按经义，治水有决河深川而无堤防壅塞之文。河 从魏郡 以东多溢决；水迹难以分明，四海之众不可诬。宜博求能浚川疏河者。”上从之。

待诏贾让 奏言：“治河有上、中、下策。古者立国居民，疆理土地，必遗川泽之分，度水势所不及。大川无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以为污泽，使秋水多得其所休息，左右游波宽缓而不迫。夫土之有川，犹人之有口也，治土而防其川，犹止儿啼而塞其口，岂不遽止，然其死可立而待也。故曰：‘善为川者决之使道，善为民者宣之使言。’盖堤防之作，近起战国 ，雍防百川，各以自利。齐 与赵 、魏 以河 为竟，赵 、魏 濒山，齐 地卑下，作堤去河 二十五里，河水 东抵齐 堤则西泛赵 、魏 ；赵 、魏 亦为堤去河 二十五里，虽非其正，水尚有所游荡。时至而去，则填淤肥美，民耕田之；或久无害，稍筑宫宅，遂成聚落；大水时至，漂没，则更起堤防以自救，稍去其城郭，排水泽而居之，湛溺自其宜也。今堤防，狭者去水数百步，远者数里，于故大堤之内复有数重，民居其间，此皆前世所排也。河 从河内 黎阳 至魏郡 昭阳 ，东西互有石堤，激水使还，百馀里间，河 再西三东，迫厄如此，不得安息。

今行上策，徙冀州 之民当水冲者，决黎阳 遮害亭 ，放河 使北入海；河 西薄大山，东薄金堤 ，势不能远，泛滥期月自定。难者将曰：‘若如此，败坏城郭、田庐、冢墓以万数，百姓怨恨。’昔大禹 治水，山陵当路者毁之，故凿龙门 ，辟伊阙 ，析厎柱 ，破碣石 ，堕断天地之性；此乃人功所造，何足言也！今濒河 十郡，治堤岁费且万万；及其大决，所残无数。如出数年治河 之费以业所徙之民，遵古圣之法，定山川之位，使神人各处其所而不相奸；且大汉 方制万里，岂其与水争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 定民安，千载无患，故谓之上策。

若乃多穿漕渠于冀州 地，使民得以溉田，分杀水怒，虽非圣人法，然亦救败术也。可从淇口 以东为石堤，多张水门。恐议者疑河 大川难禁制，荥阳 漕渠足以卜之。冀州 渠首尽，当仰此水门，诸渠皆往往股引取之：旱则开东方下水门，溉冀州 ；水则开西方高门，分河流，民田适治，河 堤亦成。此诚富国安民、兴利除害，支数百岁，故谓之中策。

若乃缮完故堤，增卑倍薄，劳费无已，数逢其害，此最下策也！”

21　孔光 何武 奏：“迭毁之次当以时定，请与群臣杂议。”于是光禄勋彭宣 等五十三人皆以为“孝武皇帝 虽有功烈，亲尽宜毁。”太仆王舜 、中垒校尉刘歆 议曰：“礼 ，天子七庙。七者其正法数，可常数者也。宗不在此数中，宗变也。苟有功德则宗之，不可预为设数。臣愚以为孝武皇帝 功烈如彼，孝宣皇帝 崇立之如此，不宜毁！”上览其议，制曰：“太仆舜 、中垒校尉歆 议可。”

22　何武 后母在蜀郡 ，遣吏归迎；会成帝 崩，吏恐道路有盗贼，后母留止。左右或讥武 事亲不笃，帝亦欲改易大臣，冬，十月，策免武 ，以列侯归国。癸酉，以师丹 为大司空。丹 见上多所匡改成帝 之政，乃上书言：“古者谅 不言，听于冢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前大行尸柩在堂，而官爵臣等以及亲属，赫然皆贵宠，封舅为阳安侯 ，皇后尊号未定，豫封父为孔乡侯 ；出侍中王邑 、射声校尉王邯 等。诏书比下，变动政事，卒暴无渐。臣纵不能明陈大义，复曾不能牢让爵位，相随空受封侯，增益陛下之过。间者郡国多地动水出，流杀人民，日月不明，五星失行，此皆举错失中，号令不定，法度失理，阴阳溷浊之应也。

臣伏惟人情无子，年虽六七十，犹博取而广求。孝成皇帝 深见天命，烛知至德，以壮年克己，立陛下为嗣。先帝暴弃天下，而陛下继体，四海安宁，百姓不惧，此先帝圣德，当合天人之功也。臣闻‘天威不违颜咫尺’，愿陛下深思先帝所以建立陛下之意，且克己躬行，以观群下之从化。天下者，陛下之家也，胏附何患不富贵，不宜仓卒若是，其不久长矣。”丹 书数十上，多切直之言。

傅太后 从弟子迁 在左右，尤倾邪，上恶之，免官，遣归故郡。傅太后 怒；上不得已，复留迁 。丞相光 与大司空丹 奏言：“诏书前后相反，天下疑惑，无所取信。臣请归迁 故郡，以销奸党。”卒不得遣，复为侍中。其逼于傅太后 ，皆此类也。

23　议郎耿育 上书冤讼陈汤 曰：“甘延寿 、陈汤 ，为圣汉 扬钩深致远之威，雪国家累年之耻，讨绝域不羁之君，系万里难制之虏，岂有比哉！先帝嘉之，仍下明诏，宣著其功，改年垂历，传之无穷。应是，南郡 献白虎，边垂无警备。会先帝寝疾，然犹垂意不忘，数使尚书责问丞相，趣立其功；独丞相匡衡 排而不予，封延寿 、汤 数百户，此功臣战士所以失望也。孝成皇帝 承建业之基，乘征伐之威，兵革不动，国家无事，而大臣倾邪，欲专主威，排妒有功，使汤 块然被见拘囚，不能自明，卒以无罪老弃，敦煌 正当西域 通道，令威名折冲之臣，旋踵及身，复为郅支 遗虏所笑，诚可悲也！至今奉使外蛮者，未尝不陈郅支 之诛以扬汉国 之盛。夫援人之功以惧敌，弃人之身以快谗，岂不痛哉！且安不忘危，盛必虑衰，今国家素无文帝 累年节俭富饶之畜，又无武帝 荐延枭俊禽敌之臣，独有一陈汤 耳！假使异世不及陛下，尚望国家追录其功，封表其墓，以劝后进也。汤 幸得身当圣世，功曾未久，反听邪臣鞭逐斥远，使亡逃分窜，死无处所。远览之士，莫不计度，以为汤 功累世不可及，而汤 过人情所有，汤 尚如此，虽复破绝筋骨，暴露形骸，犹复制于唇舌，为嫉妒之臣所系虏耳。此臣所以为国家尤戚戚也。”书奏，天子还汤 ，卒于长安 。

孝哀皇帝上

建平元年（乙卯，前6）

1　春，正月，陨石于北地 十六。

2　赦天下。

3　司隶校尉解光 奏言：“臣闻许美人 及故中宫史曹宫 皆御幸孝成皇帝 ，产子；子隐不见。臣遣吏验问，皆得其状：元延 元年，宫 有身；其十月，宫 乳掖庭牛官令舍。中黄门田客 持诏记与掖庭狱丞籍武 ，令收置暴室狱。‘毋问儿男、女，谁儿也！’宫 曰：‘善臧我儿胞。丞知是何等儿也！’后三日，客 持诏记与武 ，问：‘儿死未？’武 对：‘未死。’客 曰：‘上与昭仪大怒，奈何不杀！’武 叩头啼曰：‘不杀儿，自知当死；杀之，亦死！’即因客 奏封事曰：‘陛下未有继嗣，子无贵贱，唯留意！’奏入，客 复持诏记取儿，付中黄门王舜 。舜 受诏，内儿殿中，为择乳母，告‘善养儿，且有赏，毋令漏泄！’舜 择官婢张弃 为乳母。后三日，客 复持诏记并药以饮宫 。宫 曰：‘果也欲姊弟擅天下！我儿，男也，额上有壮发，类孝元皇帝 。今儿安在？危杀之矣！奈何令长信 得闻之？’遂饮药死。弃 所养儿，十一日，宫长李南 以诏书取儿去，不知所置。

许美人 元延 二年怀子，十一月乳。昭仪谓帝曰：‘常绐我言从中宫来。即从中宫来，许美人 儿何从生中！许氏 竟当复立邪！’怼，以手自捣，以头击壁户柱，从床上自投地，啼泣不肯食，曰：‘今当安置我，我欲归耳！’帝曰：‘今故告之，反怒为，殊不可晓也！’帝亦不食。昭仪曰：‘陛下自知是，不食何为！陛下尝自言：“约不负女！”今美人有子，竟负约，谓何？’帝曰：‘约以赵氏 故不立许氏 ，使天下无出赵氏 上者，毋忧也！’后诏使中黄门靳严 从许美人 取儿去，盛以苇箧，置饰室帘南去。帝与昭仪坐，使御者于客子 解箧缄，未已，帝使客子 及御者皆出，自闭户，独与昭仪在。须臾开户，呼客子 ，使缄封箧，及诏记令中黄门吴恭 持以与籍武 曰：‘告武 ，箧中有死儿，埋屏处，勿令人知！’武 穿狱楼垣下为坎，埋其中。

其他饮药伤堕者无数事，皆在四月丙辰赦令前。臣谨按：永光 三年，男子忠 等发长陵 傅夫人 冢，事更大赦，孝元皇帝 下诏曰：‘此朕所不当得赦也！’穷治，尽伏辜。天下以为当。赵昭仪 倾乱圣朝，亲灭继嗣，家属当伏天诛。而同产亲属皆在尊贵之位，迫近帷幄，天下寒心，请事穷竟！”丞相以下议正法，帝于是免新成侯 赵钦 、钦 兄子咸阳侯 皆为庶人，将家属徙辽西郡 。

议郎耿育 上疏言：“臣闻继嗣失统，废適立庶，圣人法禁，古今至戒。然太伯 见历 知適，逡循固让，委身吴 、粤 ，权变所设，不计常法，致位王季 ，以崇圣嗣，卒有天下，子孙承业，七八百载，功冠三王 ，道德最备，是以尊号追及太王 。故世必有非常之变，然后乃有非常之谋。孝成皇帝 自知继嗣不以时立，念虽末有皇子，万岁之后未能持国，权柄之重，制于女主，女主骄盛则耆欲无极，少主幼弱则大臣不使，世无周公 抱负之辅，恐危社稷，倾乱天下。知陛下有贤圣通明之德，仁孝子爱之恩，怀独见之明，内断于身，故废后宫就馆之渐，绝微嗣祸乱之根，乃欲致位陛下以安宗庙。愚臣既不能深援安危，定金匮之计，又不知推演圣德，述先帝之志，乃反覆校省内，暴露私燕，诬污先帝倾惑之过，成结宠妾妒媢之诛，甚失贤圣远见之明，逆负先帝忧国之意！夫论大德不拘俗，立大功不合众，此乃孝成皇帝 至思所以万万于众臣，陛下圣德盛茂所以符合于皇天也，岂当世庸庸斗筲之臣所能及哉！且褒广将顺君父之美，匡救销灭既往之过，古今通义也。事不当时固争，防祸于未然，各随指阿从以求容媚；晏驾之后，尊号已定，万事已讫，乃探追不及之事，讦扬幽昧之过，此臣所深痛也！愿下有司议，即如臣言，宜宣布天下，使咸晓知先帝圣意所起。不然，空使谤议上及山陵，下流后世，远闻百蛮，近布海内，甚非先帝托后之意也。盖孝者，善述父之志，善成人之事，唯陛下省察！”帝亦以为太子颇得赵太后 力，遂不竟其事。傅太后 恩赵太后 ，赵太后 亦归心，故太皇太后及王氏 皆怨之。

4　丁酉，光禄大夫傅喜 为大司马，封高武侯 。

5　秋，九月甲辰，陨石于虞 二。

6　郎中令泠褒 、黄门郎段犹 等复奏言：“定陶共皇太后 、共皇后 皆不宜复引定陶 藩国之名，以冠大号；车马、衣服宜皆称皇之意，置吏二千石以下，各供厥职；又宜为共皇 立庙京师。”上复下其议，群下多顺指言：“母以子贵，宜立尊号以厚孝道。”唯丞相光 、大司马喜 、大司空丹 以为不可。丹 曰：“圣王制礼，取法于天地。尊卑者，所以正天地之位，不可乱也。今定陶共皇太后 、共皇后 以‘定陶共 ’为号者，母从子，妻从夫之义也。欲立官置吏，车服与太皇太后并，非所以明‘尊无二上’之义也。定陶共皇 号谥已前定，义不得复改。礼：‘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其尸服以士服’，子无爵父之义，尊父母也。为人后者为之子，故为所后服斩衰三年，而降其父母期，明尊本祖而重正统也。孝成皇帝 圣恩深远，故为共王 立后，奉承祭祀，令共皇 长为一国太祖，万世不毁，恩义已备。陛下既继体先帝，持重大宗，承宗庙、天地、社稷之祀，义不可复奉定陶共皇 ，祭入其庙。今欲立庙于京师，使臣下祭之，是无主也。又，亲尽当毁，空去一国太祖不堕之祀而就无主当毁不正之礼，非所以尊厚共皇 也！”丹 由是浸不合上意。

会有上书言：“古者以龟、贝为货，今以钱易之，民以故贫，宜可改币。”上以问丹 ，丹 对言可改。章下有司议，皆以为行钱以来久，难卒变易。丹 老人，忘其前语，复从公卿议。又丹 使吏书奏，吏私写其草；丁 、傅 子弟闻之，使人上书告“丹 上封事，行道人遍持其书。”上以问将军、中朝臣，皆对曰：“忠臣不显谏。大臣奏事，不宜漏泄，宜下廷尉治。”事下廷尉，劾丹 大不敬，事未决，给事中、博士申咸 、炔钦 上书言：“丹 经、行无比，自近世大臣能若丹 者少。发愤懑，奏封事，不及深思远虑，使主簿书，漏泄之过不在丹 ，以此贬黜，恐不厌众心。”上贬咸 、钦 秩各二等；遂策免丹 曰：“朕惟君位尊任重，怀谖迷国，进退违命，反覆异言，甚为君耻之！以君尝托傅位，未忍考于理，其上大司空、高乐侯 印绶，罢归！”

尚书令唐林 上疏曰：“窃见免大司空丹 策书，泰深痛切。君子作文，为贤者讳。丹 ，经为世儒宗，德为国黄耇，亲傅圣躬，位在三公；所坐者微，海内未见其大过。事既以往，免爵太重；京师识者咸以为宜复丹 爵邑，使奉朝请。唯陛下裁览众心，有以尉复师傅之臣！”上从林 言，下诏，赐丹 爵关内侯。

上用杜业 之言，召见朱博 ，起家复为光禄大夫；迁京兆 尹。冬，十月壬午，以博 为大司空。

7　中山王 箕子 ，幼有眚病，祖母冯太后 自养视，数祷祠解。上遣中郎谒者张由 将医治之。由 素有狂易病，病发，怒去，西归长安 。尚书簿责由 擅去状，由 恐，因诬言中山太后 祝诅上及傅太后 。傅太后 与冯太后 并事元帝 ，追怨之，因是遣御史丁玄 按验；数十日，无所得。更使中谒者令史立 治之；立 受傅太后 指，冀得封侯，治冯太后 女弟习 及弟妇君之 ，死者数十人，诬奏云：“祝诅，谋弑上，立中山王 。”责问冯太后 ，无服辞。立 曰：“熊之上殿何其勇，今何怯也！”太后还谓左右：“此乃中语，吏何用知之？欲陷我效也！”乃饮药自杀。宜乡侯 参 、君之 、习 及夫、子当相坐者，或自杀，或伏法，凡死者十七人。众莫不怜之。

司隶孙宝 奏请覆治冯氏 狱，傅太后 大怒曰：“帝置司隶，主使察我！冯氏 反事明白，故欲擿抉以扬我恶，我当坐之！”上乃顺指，下宝 狱。尚书仆射唐林 争之，上以林 朋党比周，左迁敦煌 鱼泽障 候。大司马傅喜 、光禄大夫龚胜 固争，上为言太后，出宝 ，复官。张由 以先告，赐爵关内侯；史立 迁中太仆。

资治通鉴卷第三十四

汉纪二十六

孝哀皇帝中

建平二年（丙辰，前5）

1　春，正月，有星孛于牵牛。

2　丁 、傅 宗族骄奢，皆嫉傅喜 之恭俭。又，傅太后 欲求称尊号，与成帝 母齐尊；喜 与孔光 、师丹 共执以为不可。上重违大臣正议，又内迫傅太后 ，依违者连岁。傅太后 大怒，上不得已，先免师丹 以感动喜 ；喜 终不顺。朱博 与孔乡侯 傅晏 连结，共谋成尊号事，数燕见，奏封事，毁短喜 及孔光 。丁丑，上遂策免喜 ，以侯就第。

御史大夫官既罢，议者多以为古今异制，汉 自天子之号下至佐史，皆不同于古，而独改三公，职事难分明，无益于治乱。于是朱博 奏言：“故事：选郡国守相高第为中二千石，选中二千石为御史大夫，任职者为丞相；位次有序，所以尊圣德，重国相也。今中二千石未更御史大夫而为丞相，权轻，非所以重国政也。臣愚以为大司空官可罢，复置御史大夫，遵奉旧制。臣愿尽力以御史大夫为百僚率！”上从之。夏，四月戊午，更拜博 为御史大夫。又以丁太后 兄阳安侯 明 为大司马、卫将军，置官属；大司马冠号如故事。

3　傅太后 又自诏丞相、御史大夫曰：“高武侯 喜 附下罔上，与故大司空丹 同心背畔，放命圮族，不宜奉朝请，其遣就国！”

4　丞相孔光 ，自先帝时议继嗣，有持异之隙，又重忤傅太后 指；由是傅氏 在位者与朱博 为表里，共毁谮光 。乙亥，策免光 为庶人。以御史大夫朱博 为丞相，封阳乡侯 ；少府赵玄 为御史大夫。临延登受策，有大声如钟鸣，殿中郎吏陛者皆闻焉。

上以问黄门侍郎蜀郡 扬雄 及李寻 ，寻 对曰：“此洪范 所谓鼓妖者也。师法，以为人君不聪，为众所惑，空名得进，则有声无形，不知所从生。其传 曰：‘岁、月、日之中，则正卿受之。’今以四月日加辰、巳有异，是为中焉。正卿，谓执政大臣也。宜退丞相、御史，以应天变。然虽不退，不出期年，其人自蒙其咎。”扬雄 亦以为“鼓妖，听失之象也。朱博 为人强毅，多权谋，宜将不宜相，恐有凶恶亟疾之怒。”上不听。

朱博 既为丞相，上遂用其议，下诏曰：“定陶共皇 之号，不宜复称定陶 ；尊共皇太后 曰帝太太后，称永信宫 ；共皇后 曰帝太后，称中安宫 ；为共皇 立寝庙于京师，比宣帝 父悼皇考 制度。”于是四太后各置少府、太仆，秩皆中二千石。傅太后 既尊后，尤骄，与太皇太后语，至谓之“妪”。时丁 、傅 以一二年间暴兴尤盛，为公卿列侯者甚众；然帝不甚假以权势，不如王氏 在成帝 世也。

5　丞相博 、御史大夫玄 奏言：“前高昌侯 宏 ，首建尊号之议，而为关内侯师丹 所劾奏，免为庶人。时天下衰粗，委政于丹 ，丹 不深惟褒广尊号之义，而妄称说，抑贬尊号，亏损孝道，不忠莫大焉！陛下仁圣，昭然定尊号，宏 以忠孝复封高昌侯 ；丹 恶逆暴著，虽蒙赦令，不宜有爵邑，请免为庶人。”奏可。

又奏：“新都侯 莽 前为大司马，不广尊尊之义，抑贬尊号，亏损孝道，当伏显戮。幸蒙赦令，不宜有爵土，请免为庶人。”上曰：“以莽 与皇太后有属，勿免，遣就国。”及平阿侯 仁 臧匿赵昭仪 亲属，皆遣就国。

天下多冤王氏 者！谏大夫杨宣 上封事言：“孝成皇帝 深惟宗庙之重，称述陛下至德以承天序，圣策深远，恩德至厚。惟念先帝之意，岂不欲以陛下自代，奉承东宫哉！太皇太后春秋七十，数更忧伤，敕令亲属引领以避丁 、傅 ，行道之人为之陨涕，况于陛下！登高远望，独不惭于延陵 乎！”帝深感其言，复封成都侯 商 中子邑 为成都侯 。

6　朱博 又奏言：“汉家 故事，置部刺史，秩卑而赏厚，咸劝功乐进。前罢刺史，更置州牧，秩真二千石，位次九卿；九卿缺，以高第补；其中材则苟自守而已，恐功效陵夷，奸轨不禁。臣请罢州牧，置刺史如故。”上从之。

7　六月庚申，帝太后丁氏 崩，诏归葬定陶共皇 之园，发陈留 、济阴 近郡国五万人穿复土。

8　初，成帝 时，齐 人甘忠可 诈造天官历 、包元太平经 十二卷，言汉家 逢天地之大终，当更受命于天；以教渤海 夏贺良 等。中垒校尉刘向 奏忠可 假鬼神，罔上惑众；下狱，治服；未断，病死。贺良 等复私以相教。上即位，司隶校尉解光 、骑都尉李寻 白贺良 等，皆待诏黄门。数召见，陈说“汉 历中衰，当更受命。成帝 不应天命，故绝嗣。今陛下久疾，变异屡数，天所以谴告人也；宜急改元易号，乃得延年益寿，皇子生，灾异息矣。得道不得行，咎殃且无不有，洪水将出，灾火且起，涤荡民人。”上久寝疾，冀其有益，遂从贺良 等议，诏大赦天下，以建平 二年为太初 元年，号曰“陈圣刘太平皇帝 ”，漏刻以百二十为度。

9　秋，七月，以渭城 西北原上永陵亭 部为初陵，勿徙郡国民。

10　上既改号月馀，寝疾自若。夏贺良 等复欲妄变政事，大臣争以为不可许。贺良 等奏言：“大臣皆不知天命，宜退丞相、御史，以解光 、李寻 辅政。”上以其言无验，八月，诏曰：“待诏贺良 等建言改元易号，增益漏刻，可以永安国家；朕信道不笃，过听其言，冀为百姓获福，卒无嘉应。夫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六月甲子诏书，非赦令，皆蠲除之。贺良 等反道惑众，奸态当穷竟。”皆下狱，伏诛。寻 及解光 减死一等，徙敦煌郡 。

11　上以寝疾，尽复前世所尝兴诸神祠凡七百馀所，一岁三万七千祠云。

12　傅太后 怨傅喜 不已，使孔乡侯 风丞相朱博 令奏免喜 侯。博 与御史大夫赵玄 议之，玄 言：“事已前决，得无不宜？”博 曰：“已许孔乡侯 矣。匹夫相要，尚相得死，何况至尊！博 唯有死耳！”玄 即许可。博 恶独斥奏喜 ，以故大司空氾乡侯 何武 前亦坐过免就国，事与喜 相似，即并奏：“喜 、武 前在位，皆无益于治，虽已退免，爵土之封，非所当也；皆请免为庶人。”上知傅太后 素尝怨喜 ，疑博 、玄 承指，即召玄 诣尚书问状，玄 辞服。有诏：“左将军彭宣 与中朝者杂问”，宣 等奏劾“博 、玄 、晏 皆不道，不敬，请召诣廷尉诏狱”。上减玄 死罪三等，削晏 户四分之一；假谒者节召丞相诣廷尉，博 自杀，国除。

13　九月，以光禄勋平当 为御史大夫；冬，十月甲寅，迁为丞相；以冬月故，且赐爵关内侯。以京兆 尹平陵 王喜 为御史大夫。

14　上欲令丁 、傅 处爪牙官，是岁，策免左将军淮阳 彭宣 ，以关内侯归家，而以光禄勋丁望 代为左将军。

15　乌孙 卑爰疐 侵盗匈奴 西界，单于遣兵击之，杀数百人，略千馀人，驱牛畜去。卑爰疐 恐，遣子趋逯 为质匈奴 ，单于受，以状闻。汉 遣使者责让单于，告令还归卑爰疐 质子；单于受诏遣归。

三年（丁巳，前4）

1　春，正月，立广德夷王 弟广汉 为广平王 。

2　帝太太后所居桂宫 正殿火。

3　上使使者召丞相平当 ，欲封之；当 病笃，不应。室家或谓当 ：“不可强起受侯印为子孙邪？”当 曰：“吾居大位，已负素餐责矣；起受侯印，还卧而死，死有馀罪。今不起者，所以为子孙也！”遂上书乞骸骨，上不许。三月己酉，当 薨。

4　有星孛于河鼓。

5　夏，四月丁酉，王嘉 为丞相，河南 太守王崇 为御史大夫。崇 ，京兆 尹骏 之子也。嘉 以时政苛急，郡国守相数有变动，乃上疏曰：“臣闻圣王之功在于得人，孔子 曰：‘材难，不其然与！’故‘继世立诸侯，象贤也。’虽不能尽贤，天子为择臣、立命卿以辅之。居是国也，累世尊重，然后士民之众附焉，是以教化行而治功立。今之郡守重于古诸侯，往者致选贤材，贤材难得，拔擢可用者，或起于囚徒。昔魏尚 坐事系，文帝 感冯唐 之言，遣使持节赦其罪，拜为云中 太守；匈奴 忌之。武帝 擢韩安国 于徒中，拜为梁 内史；骨肉以安。张敞 为京兆 尹，有罪当免，黠吏知而犯敞 ，敞 收杀之，其家自冤，使者覆狱，劾敞 贼杀人，上逮捕不下，会免；亡命十数日，宣帝 征敞 拜为冀州 刺史，卒获其用。前世非私此三人，贪其材器有益于公家也。孝文 时，吏居官者或长子孙，仓氏 、库氏 则仓库吏之后也；其二千石长吏亦安官乐职，然后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后稍稍变易，公卿以下传相促急，又数改更政事，司隶、部刺史举劾苛细，发扬阴私，吏或居官数月而退，送故迎新，交错道路。中材苟容求全，下材怀危内顾，壹切营私者多。二千石益轻贱，吏民慢易之，或持其微过，增加成罪，言于司隶、刺史，或上书告之；众庶知其易危，小失意则有离畔之心。前山阳 亡徒苏令 等纵横，吏士临难，莫肯伏节死义，以守、相威权素夺也。孝成皇帝 悔之，下诏书，二千石不为故纵，遣使者赐金，尉厚其意，诚以为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下。孝宣皇帝 爱其善治民之吏，有章劾事留中，会赦壹解。故事：尚书希下章，为烦扰百姓，证验系治，或死狱中，章文必有‘敢告之’字乃下。唯陛下留神于择贤，记善忘过，容忍臣子，勿责以备。二千石、部刺史、三辅 县令有材任职者，人情不能不有过差，宜可阔略，令尽力者有所劝。此方今急务，国家之利也。前苏令 发，欲遣大夫使逐问状，时见大夫无可使者，召盩厔 令尹逢 ，拜为谏大夫遣之。今诸大夫有材能者甚少，宜豫畜养可成就者，则士赴难不爱其死；临事仓卒乃求，非所以明朝廷也。”嘉 因荐儒者公孙光 、满昌 及能吏萧咸 、薛修 ，皆故二千石有名称者，天子纳而用之。

6　六月，立鲁顷王 子部乡侯 闵 为王。

7　上以寝疾未定，冬，十一月壬子，令太皇太后下诏复甘泉 泰畤 、汾阴 后土祠 ，罢南、北郊。上亦不能亲至甘泉 、河东 ，遣有司行事而礼祠焉。

8　无盐 危山 土自起覆草，如驰道状；又，瓠山 石转立。东平王 云 及后谒 自之石所祭；治石象瓠山 立石，束倍草，并祠之。河内 息夫躬 、长安 孙宠 相与谋共告之，曰：“此取封侯之计也！”乃与中郎右师谭 共因中常侍宋弘 上变事，告焉。是时上被疾，多所恶，事下有司，逮王后谒 下狱验治；服“祠祭诅祝上，为云 求为天子，以为石立，宣帝 起之表也。”有司请诛王，有诏，废徙房陵 。云 自杀，谒 及舅伍宏 及成帝 舅安成共侯夫人 放 ，皆弃市。事连御史大夫王崇 ，左迁大司农。擢宠 为南阳 太守，谭 颍川 都尉，弘 、躬 皆光禄大夫、左曹、给事中。

四年（戊午，前3）

1　春，正月，大旱。

2　关 东民无故惊走，持稾或掫一枚，转相付与，曰“行西王母 筹”，道中相过逢，多至千数；或被发徒跣，或夜折关，或逾墙入，或乘车骑奔驰，以置驿传行，经郡国二十六至京师，不可禁止。民又聚会里巷阡陌，设博具，歌舞祠西王母 ，至秋乃止。

3　上欲封傅太后 从父弟侍中、光禄大夫商 ，尚书仆射平陵 郑崇 谏曰：“孝成皇帝 封亲舅五侯，天为赤黄，昼昏，日中有黑气。孔乡侯 ，皇后父，高武侯 以三公封，尚有因缘。今无故复欲封商 ，坏乱制度，逆天人之心，非傅氏 之福也！臣愿以身命当国咎！”崇 因持诏书案起。傅太后 大怒曰：“何有为天子乃反为一臣所颛制邪！”二月癸卯，上遂下诏封商 为汝昌侯 。

4　驸马都尉、侍中云阳 董贤 得幸于上，出则参乘，入御左右，赏赐累巨万，贵震朝廷。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 未觉，不欲动贤 ，乃断袖而起。又诏贤 妻得通引籍殿中，止贤 庐。又召贤 女弟以为昭仪，位次皇后。昭仪及贤 与妻旦夕上下，并侍左右。以贤 父恭 为少府，赐爵关内侯。诏将作大匠为贤 起大第北阙下，重殿，洞门，土木之功，穷极技巧。赐武库禁兵、上方珍宝。其选物上弟尽在董 氏，而乘舆所服乃其副也。及至东园秘器、珠襦、玉匣，豫以赐贤 ，无不备具。又令将作为贤 起冢茔义陵 旁，内为便房，刚柏题凑，外为徼道，周垣数里，门阙罘罳甚盛。

郑崇 以贤 贵宠过度谏上，由是重得罪，数以职事见责；发疾颈痈，欲乞骸骨，不敢。尚书令赵昌 佞谄，素害崇 ；知见疏，因奏“崇 与宗族通，疑有奸，请治。”上责崇 曰：“君门如市人，何以欲禁切主上？”崇 对曰：“臣门如市，臣心如水。愿得考覆！”上怒，下崇 狱。司隶孙宝 上书曰：“按尚书令昌 奏仆射崇 狱，覆治，榜掠将死，卒无一辞；道路称冤。疑昌 与崇 内有纤介，浸润相陷。自禁门枢机近臣，蒙受冤谮，亏损国家，为谤不小。臣请治昌 以解众心。”书奏，上下诏曰：“司隶宝 附下罔上，以春月作诋欺，遂其奸心，盖国之贼也。免宝 为庶人。”崇 竟死狱中。

5　三月，诸吏、散骑、光禄勋贾延 为御史大夫。

6　上欲侯董贤 而未有缘，侍中傅嘉 劝上定息夫躬 、孙宠 告东平 本章，去宋弘 ，更言因董贤 以闻，欲以其功侯之，皆先赐爵关内侯。顷之，上欲封贤 等而心惮王嘉 ，乃先使孔乡侯 晏 持诏书示丞相、御史。于是嘉 与御史大夫贾延 上封事言：“窃见董贤 等三人始赐爵，众庶匈匈，咸曰贤 贵，其馀并蒙恩；至今流言未解。陛下仁恩于贤 等不已，宜暴贤 等本奏语言，延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考合古今，明正其义，然后乃加爵土；不然，恐大失众心，海内引领而议。暴评其事，必有言当封者，在陛下所从；天下虽不说，咎有所分，不独在陛下。前定陵侯 淳于长 初封，其事亦议，大司农谷永 以长 当封；众人归咎于永 ，先帝不独蒙其讥。臣嘉 ，臣延 ，材驽不称，死有馀责，知顺指不迕，可得容身须臾；所以不敢者，思报厚恩也。”上不得已，且为之止。

7　夏，六月，尊帝太太后为皇太太后。

8　秋，八月辛卯，上下诏切责公卿曰：“昔楚 有子玉 得臣 ，晋文公 为之侧席而坐；近事，汲黯 折淮南 之谋。今东平王 云 等至有图弑天子逆乱之谋者，是公卿股肱莫能悉心、务聪明以销厌未萌故也。赖宗庙之灵，侍中、驸马都尉贤 等发觉以闻，咸伏厥辜。书 不云乎：‘用德章厥善。’其封贤 为高安侯 ，南阳 太守宠 为方阳侯 ，左曹、光禄大夫躬 为宜陵侯 ，赐右师谭 爵关内侯。”又封傅太后 同母弟郑恽 子业 为阳信侯 。息夫躬 既亲近，数进见言事，议论无所避，上疏历诋公卿大臣。众畏其口，见之仄目。

9　上使中黄门发武库兵，前后十辈，送董贤 及上乳母王阿 舍。执金吾毋将隆 奏言：“武库兵器，天下公用。国家武备，缮治造作，皆度大司农钱。大司农钱，自乘舆不以给共养；共养劳赐，一出少府。盖不以本臧给末用，不以民力共浮费，别公私，示正路也。古者诸侯、方伯得颛征伐，乃赐斧钺，汉家 边吏职任距寇，亦赐武库兵，皆任事然后蒙之。春秋 之谊，家不臧甲，所以抑臣威，损私力也。今贤 等便僻弄臣，私恩微妾，而以天下公用给其私门，契国威器，共其家备，民力分于弄臣，武兵设于微妾，建立非宜，以广骄僭，非所以示四方也。孔子 曰：‘奚取于三家之堂！’臣请收还武库。”上不说。

顷之，傅太后 使谒者贱买执金吾官婢八人，隆 奏言：“买贱，请更平直。”上于是制诏丞相、御史：“隆 位九卿，既无以匡朝廷之不逮，而反奏请与永信宫 争贵贱之贾，伤化失俗。以隆 前有安国之言，左迁为沛郡 都尉。”初，成帝 末，隆 为谏大夫，尝奏封事言：“古者选诸侯入为公卿，以褒功德，宜征定陶王 使在国邸，以填万方。”故上思其言而宥之。

10　谏大夫渤海 鲍宣 上书曰：“窃见孝成皇帝 时，外亲持权，人人牵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贤人路，浊乱天下，奢泰亡度，穷困百姓，是以日食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征，陛下所亲见也；今奈何反覆剧于前乎！

今民有七亡：阴阳不和，水旱为灾，一亡也；县官重责更赋租税，二亡也；贪吏并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强大姓，蚕食亡厌，四亡也；苛吏徭役，失农桑时，五亡也；部落鼓鸣，男女遮列，六亡也；盗贼劫略，取民财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殴杀，一死也；治狱深刻，二死也；冤陷亡辜，三死也；盗贼横发，四死也；怨雠相残，五死也；岁恶饥饿，六死也；时气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无一得，欲望国安，诚难；民有七死而无一生，欲望刑措，诚难。此非公卿、守相贪残成化之所致邪！

群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禄，岂有肯加恻隐于细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志但在营私家，称宾客，为奸利而已。以苟容曲从为贤，以拱默尸禄为智，谓如臣宣 等为愚。陛下擢臣岩穴，诚冀有益豪毛，岂徒使臣美食大官、重高门 之地哉！

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为皇天子，下为黎庶父母，为天牧养元元，视之当如一，合尸鸠 之诗。今贫民菜食不厌，衣又穿空，父子、夫妇不能相保，诚可为酸鼻。陛下不救，将安所归命乎！奈何独养外亲与幸臣董贤 ，多赏赐，以大万数，使奴从、宾客，浆酒藿肉，苍头庐儿，皆用致富，非天意也！

及汝昌侯 傅商 ，亡功而封。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说民服，岂不难哉！方阳侯 孙宠 ，宜陵侯 息夫躬 ，辩足以移众，强可用独立，奸人之雄，惑世尤剧者也，宜以时罢退；及外亲幼童未通经术者，皆宜令休，就师傅。急征故大司马傅喜 ，使领外亲；故大司空何武 、师丹 ，故丞相孔光 ，故左将军彭宣 ，经皆更博士，位皆历三公；龚胜 为司直，郡国皆慎选举；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 等，海内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众，曾不能忍武 等邪！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不得自专快意而已也。”宣 语虽刻切，上以宣 名儒，优容之。

11　匈奴 单于上书愿朝五年。时帝被疾，或言：“匈奴 从上游来厌人；自黄龙 、竟宁 时，单于朝中国 ，辄有大故。”上由是难之，以问公卿，亦以为虚费府帑，可且勿许。单于使辞去，未发，黄门郎扬雄 上书谏曰：“臣闻六经 之治，贵于未乱；兵家之胜，贵于未战；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单于上书求朝，国家不许而辞之，臣愚以为汉 与匈奴 从此隙矣。匈奴 本五帝 所不能臣，三王 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明甚。臣不敢远称，请引秦 以来明之：

以秦始皇 之强，蒙恬 之威，然不敢窥西河 ，乃筑长城 以界之。会汉 初兴，以高祖 之威灵，三十万众困于平城 ，时奇谲之士、石画之臣甚众，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高后 时，匈奴 悖慢，大臣权书遗之，然后得解。及孝文 时，匈奴 侵暴北边，候骑至雍 甘泉 ，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棘门 、细柳 、霸上 以备之，数月乃罢。孝武 即位，设马邑 之权，欲诱匈奴 ，徒费财劳师，一虏不可得见，况单于之面乎！其后深惟社稷之计，规恢万载之策，乃大兴师数十万，使卫青 、霍去病 操兵，前后十馀年，于是浮西河 ，绝大幕，破 颜 ，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 ，禅于姑衍 ，以临瀚海 ，虏名王、贵人以百数；自是之后，匈奴 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也。

且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快心狼望之北哉？以为不壹劳者不久逸，不暂费者不永宁，是以忍百万之师以摧饿虎之喙，运府库之财填卢山 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 之初，匈奴 有桀心，欲掠乌孙 ，侵公主，乃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以击之，时鲜有所获，徒奋扬威武，明汉 兵若雷风耳！虽空行空反，尚诛两将军，故北狄 不服，中国 未得高枕安寝也。逮至元康 、神爵 之间，大化神明，鸿恩溥洽，而匈奴 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 、呼韩邪 携国归死，扶伏称臣，然尚羁縻之，计不颛制。自此之后，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强。何者？外国天性忿鸷，形容魁健，负力怙气，难化以善，易肄以恶，其强难诎，其和难得。故未服之时，劳师远攻，倾国殚货，伏尸流血，破坚拔敌，如彼之难也；既服之后，慰荐抚循，交接赂遗，威仪俯仰，如此之备也。往时尝屠大宛 之城，蹈乌桓 之垒，探姑缯 之壁，藉荡姐 之场，艾朝鲜 之旃，拔两越 之旗，近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二时之劳，固已犁其庭，扫其闾，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后无馀灾。唯北狄 为不然，真中国 之坚敌也，三垂比之悬矣；前世重之兹甚，未易可轻也。

今单于归义，怀款诚之心，欲离其庭，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策，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来厌之辞，疏以无日之期，消往昔之恩，开将来之隙！夫疑而隙之，使有恨心，负前言，缘往辞，归怨于汉 ，因以自绝，终无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谕之不能，焉得不为大忧乎！夫明者视于无形，聪者听于无声，诚先于未然，即兵革不用而忧患不生。不然，壹有隙之后，虽智者劳心于内，辩者毂击于外，犹不若未然之时也。且往者图西域 ，制车师 ，置城郭都护三十六国，岂为康居 、乌孙 能逾白龙堆 而寇西边哉？乃以制匈奴 也。夫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十而爱一，臣窃为国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于未乱、未战，以遏边萌之祸！”书奏，天子寤焉，召还匈奴 使者，更报单于书而许之。赐雄 帛五十匹，黄金十斤。单于未发，会病，复遣使愿朝明年；上许之。

12　董贤 贵幸日盛，丁 、傅 害其宠，孔乡侯 晏 与息夫躬 谋欲求居位辅政。会单于以病未朝，躬 因是而上奏，以为：“单于当以十一月入塞，后以病为解，疑有他变。乌孙 两昆弥弱，卑爰疐 强盛，东结单于，遣子往侍，恐其合势以并乌孙 ；乌孙 并，则匈奴 盛而西域 危矣。可令降胡 诈为卑爰疐 使者来上书，欲因天子威告单于归臣侍子，因下其章，令匈奴 客闻焉；则是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者也。”

书奏，上引见躬 ，召公卿、将军大议。左将军公孙禄 以为：“中国常以威信怀伏夷狄，躬 欲逆诈，进不信之谋，不可许。且匈奴 赖先帝之德，保塞称藩；今单于以疾病不任奉朝贺，遣使自陈，不失臣子之礼。臣禄 自保没身不见匈奴 为边竟忧也！”躬 掎禄 曰：“臣为国家计，冀先谋将然，豫图未形，为万世虑。而禄 欲以其犬马齿保目所见。臣与禄 异议，未可同日语也！”上曰：“善！”乃罢群臣，独与躬 议。

躬 因建言：“灾异屡见，恐必有非常之变，可遣大将军行边兵，敕武备，斩一郡守以立威，震四夷，因以厌应变异。”上然之，以问丞相嘉 ，对曰：“臣闻动民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下民微细，犹不可诈，况于上天神明而可欺哉！天之见异，所以敕戒人君，欲令觉悟反正，推诚行善，民心说而天意得矣！辩士见一端，或妄以意傅著星历，虚造匈奴 、西羌 之难，谋动干戈，设为权变，非应天之道也。守相有罪，车驰诣阙，交臂就死，恐惧如此，而谈说者欲动安之危，辩口快耳，其实未可从。夫议政者，苦其谄谀、倾险、辩惠、深刻也。昔秦 缪公 不从百里奚 、蹇叔 之言，以败其师，其悔过自责，疾诖误之臣，思黄发之言，名垂于后世。愿陛下观览古戒，反覆参考，无以先入之语为主！”上不听。

资治通鉴卷第三十五

汉纪二十七

孝哀皇帝下

元寿元年（己未，前2）

1　春，正月辛丑朔，诏将军、中二千石举明习兵法者各一人，因就拜孔乡侯 傅晏 为大司马、卫将军，阳安侯 丁明 为大司马、票骑将军。

2　是日，日有食之。上诏公卿大夫悉心陈过失；又令举贤良方正能直言者各一人。大赦天下。

丞相嘉 奏封事曰：“孝元皇帝 奉承大业，温恭少欲，都内钱四十万万。尝幸上林 ，后官冯贵人 从临兽圈，猛兽惊出，贵人前当之，元帝 嘉美其义，赐钱五万。掖庭见亲，有加赏赐，属其人勿众谢。示平恶偏，重失人心，赏赐节约。是时外戚赀千万者少耳，故少府、水衡见钱多也。虽遭初元 、永光 凶年饥馑，加以西羌 之变，外奉师旅，内振贫民，终无倾危之忧，以府臧内充实也。孝成皇帝 时，谏臣多言燕出之害，及女宠专爱，耽于酒色，损德伤年，其言甚切，然终不怨怒也。宠臣淳于长 、张放 、史育 ，育 数贬退，家赀不满千万，放 斥逐就国，长 榜死于狱，不以私爱害公义，故虽多内讥，朝廷安平，传业陛下。

陛下在国之时，好诗 、书 ，上俭节，征来，所过道上称诵德美，此天下所以回心也。初即位，易帷帐，去锦绣，乘舆席缘绨缯而已。共皇 寝庙比当作，忧闵元元，惟用度不足，以义割恩，辄且止息，今始作治。而驸马都尉董贤 亦起官寺上林 中，又为贤 治大第，开门乡北阙，引王渠 灌园池，使者护作，赏赐吏卒，甚于治宗庙。贤 母病，长安 厨给祠具，道中过者皆饮食。为贤 治器，器成，奏御乃行，或物好，特赐其工；自贡献宗庙、三宫，犹不至此。贤 家有宾婚及见亲，诸官并共，赐及仓头、奴婢人十万钱。使者护视、发取市物，百贾震动，道路 哗，群臣惶惑。诏书罢苑，而以赐贤 二千馀顷，均田之制从此堕坏。奢僭放纵，变乱阴阳，灾异众多，百姓讹言，持筹相惊，天惑其意，不能自止。陛下素仁智慎事，今而有此大讥。

孔子 曰：‘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安用彼相矣！’臣嘉 幸得备位，窃内悲伤不能通愚忠之信；身死有益于国，不敢自惜。唯陛下慎己之所独乡，察众人之所共疑！往者邓通 、韩嫣 ，骄贵失度，逸豫无厌，小人不胜情欲，卒陷罪辜，乱国亡躯，不终其禄，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宜深览前世，以节贤 宠，全安其命。”上由是于嘉 浸不说。

前凉州 刺史杜邺 以方正对策曰：“臣闻阳尊阴卑，天之道也。是以男虽贱，各为其家阳；女虽贵，犹为其国阴。故礼明三从之义，虽有文母 之德，必系于子。昔郑伯 随姜氏 之欲，终有叔段 篡国之祸；周襄王 内迫惠后 之难，而遭居郑 之危。汉 兴，吕太后 权私亲属，几危社稷。窃见陛下约俭正身，欲与天下更始，然嘉瑞未应，而日食、地震。案春秋 灾异，以指象为言语。日食，明阳为阴所临。坤以法地，为土，为母，以安静为德；震，不阴之效也。占象甚明，臣敢不直言其事！昔曾子 问从令之义，孔子 曰：‘是何言与！’善闵子骞 守礼不苟从亲，所行无非理者，故无可间也。今诸外家昆弟，无贤不肖，并侍帷幄，布在列位，或典兵卫，或将军屯，宠意并于一家，积贵之势，世所希见、所希闻也。至乃并置大司马、将军之官，皇甫 虽盛，三桓 虽隆，鲁 为作三军，无以甚此！当拜之日，暗然日食。不在前后，临事而发者，明陛下谦逊无专，承指非一，所言辄听，所欲辄随，有罪恶者不坐辜罚，无功能者毕受官爵，流渐积猥，过在于是，欲令昭昭以觉圣朝。昔诗人所刺，春秋 所讥，指象如此，殆不在他。由后视前，忿邑非之；逮身所行，不自镜见，则以为可，计之过者。愿陛下加致精诚，思承始初，事稽诸古，以厌下心，则黎庶群生无不说喜，上帝百神收还威怒，祯祥福禄，何嫌不报！”

上又征孔光 诣公车，问以日食事，拜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位次丞相。

初，王莽 既就国，杜门自守。其中子获 杀奴，莽 切责获 ，令自杀。在国三岁，吏民上书冤讼莽 者百数。至是，贤良周护 、宋崇 等对策，复深讼莽 功德；上于是征莽 及平阿侯 仁 还京师，侍太后。

3　董贤 因日食之变以沮傅晏 、息夫躬 之策，辛卯，上收晏 印绶，罢就第。

4　丁巳，皇太太后傅氏 崩，合葬渭陵 ，称孝元傅皇后 。

5　丞相、御史奏息夫躬 、孙宠 等罪过，上乃免躬 、宠 官，遣就国；又罢侍中、诸曹、黄门郎数十人。

鲍宣 上书曰：“陛下父事天，母事地，子养黎民；即位以来，父亏明，母震动，子讹言相惊恐。今日食于三始，诚可畏惧。小民正朔日尚恐毁败器物，何况于日亏乎！陛下深内自责，避正殿，举直言，求过失，罢退外亲及旁仄素餐之人，征拜孔光 为光禄大夫，发觉孙宠 、息夫躬 过恶，免官遣就国，众庶歙然，莫不说喜。天人同心，人心说则天意解矣。乃二月丙戌，白虹干日，连阴不雨，此天下忧结未解，民有怨望未塞者也。侍中、驸马都尉董贤 ，本无葭莩之亲，但以令色、谀言自进，赏赐无度，竭尽府臧，并合三第，尚以为小，复坏暴室。贤 父、子坐使天子使者，将作治第，行夜吏卒皆得赏赐，上冢有会，辄太官为供。海内贡献，当养一君，今反尽之贤 家，岂天意与民意邪！天不可久负，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诚欲哀贤 ，宜为谢过天地，解雠海内，免遣就国，收乘舆器物还之县官，可以父子终其性命；不者，海内之所仇，未有得久安者也。孙宠 、息夫躬 不宜居国，可皆免，以视天下。复征何武 、师丹 、彭宣 、傅喜 ，旷然使民易视，以应天心，建立大政，兴太平之端。”上感大异，纳宣 言，征何武 、彭宣 ；拜鲍宣 为司隶。

6　上托傅太后 遗诏，令太皇太后下丞相、御史，益封董贤 二千户，赐孔乡侯 、汝昌侯 、阳新侯 国。王嘉 封还诏书，因奏封事谏曰：“臣闻爵禄、土地，天之有也。书 云：‘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王者代天爵人，尤宜慎之。裂地而封，不得其宜，则众庶不服，感动阴阳，其害疾自深。今圣体久不平，此臣嘉 所内惧也。高安侯 贤 ，佞幸之臣，陛下倾爵位以贵之，单货财以富之，损至尊以宠之，主威已黜，府臧已竭，唯恐不足。财皆民力所为，孝文 欲起露台，重百金之费，克己不作。今贤 散公赋以施私惠，一家至受千金，往古以来，贵臣未尝有此，流闻四方，皆同怨之。里谚曰：‘千人所指，无病而死。’臣常为之寒心。今太皇太后以永信太后 遗诏诏丞相、御史，益贤 户，赐三侯国，臣嘉 窃惑。山崩、地动、日食于三朝，皆阴侵阳之戒也。前贤 已再封，晏 、商 再易邑，业 缘私横求，恩已过厚，求索自恣，不知厌足，甚伤尊尊之义，不可以示天下，为害痛矣！臣骄侵罔，阴阳失节，气感相动，害及身体。陛下寝疾久不平，继嗣未立，宜思正万事，顺天人之心，以求福祐，乃何轻身肆意，不念高祖 之勤苦，垂立制度，欲传之于无穷哉！臣谨封上诏书，不敢露见；非爱死而不自法，恐天下闻之，故不敢自劾。”

初，廷尉梁相 治东平王 云 狱时，冬月未尽二旬，而相 心疑云 冤狱，有饰辞，奏欲传之长安 ，更下公卿覆治。尚书令鞫谭 ，仆射宗伯凤 以为可许。天子以为相 等皆见上体不平，外内顾望，操持两心，幸云 逾冬，无讨贼疾恶主雠之意，免相 等皆为庶人。后数月，大赦，嘉 荐“相 等皆有材行，圣王有计功除过，臣窃为朝廷惜此三人。”书奏，上不能平。后二十馀日，嘉 封还益董贤 户事，上乃发怒，召嘉 诣尚书，责问以“相 等前坐不忠，罪恶著闻，君时辄已自劾；今又称誉，云‘为朝廷惜之’，何也？”嘉 免冠谢罪。

事下将军朝者，光禄大夫孔光 等劾“嘉 迷国罔上，不道，请谒者召嘉 诣廷尉诏狱。”议郎龚 等以为“嘉 言事前后相违，宜夺爵土，免为庶人。”永信 少府猛 等以为“嘉 罪名虽应法，大臣括发关械，裸躬就笞，非所以重国，褒宗庙也。”上不听，诏“假谒者节，召丞相诣廷尉诏狱。”

使者既到，府掾、史涕泣，共和药进嘉 ，嘉 不肯服。主簿曰：“将相不对理陈冤，相踵以为故事，君侯宜引决！”使者危坐府门上，主簿复前进药。嘉 引药杯以击地，谓官属曰：“丞相幸得备位三公，奉职负国，当伏刑都市，以示万众。丞相岂儿女子邪！何谓咀药而死！”嘉 遂装，出见使者，再拜受诏；乘吏小车，去盖，不冠，随使者诣廷尉。廷尉收嘉 丞相、新甫侯 印绶，缚嘉 载致都船诏狱。上闻嘉 生自诣吏，大怒，使将军以下与五二千石杂治。吏诘问嘉 ，嘉 对曰：“案事者思得实。窃见相 等前治东平王 狱，不以云 为不当死，欲关公卿，示重慎，诚不见其外内顾望、阿附为云 验，复幸得蒙大赦。相 等皆良善吏，臣窃为国惜贤，不私此三人。”狱吏曰：“苟如此，则君何以为罪，犹当有以负国，不空入狱矣？”吏稍侵辱嘉 ，嘉 喟然仰天叹曰：“幸得充备宰相，不能进贤、退不肖，以是负国，死有馀责。”吏问贤、不肖主名。嘉 曰：“贤故丞相孔光 、故大司空何武 ，不能进；恶高安侯 董贤 父、子乱朝，而不能退。罪当死，死无所恨！”嘉 系狱二十馀日，不食，欧血而死。

已而上览其对，思嘉 言，会御史大夫贾延 免，夏，五月乙卯，以孔光 为御史大夫。秋，七月丙午，以光 为丞相，复故国博山侯 ；又以氾乡侯 何武 为御史大夫。上乃知孔光 前免非其罪，以过近臣毁短光 者，曰：“傅嘉 前为侍中，毁谮仁贤，诬诉大臣，令俊艾者久失其位，其免嘉 为庶人，归故郡。”

7　八月，何武 徙为前将军。辛卯，光禄大夫彭宣 为御史大夫。

8　司隶鲍宣 坐摧辱丞相，拒闭使者，无人臣礼，减死髡钳。

9　大司马丁明 素重王嘉 ，以其死而怜之；九月乙卯，册免明 ，使就第。

10　冬，十一月壬午，以故定陶 太傅、光禄大夫韦 赏 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己丑，赏 卒。

11　十二月庚子，以侍中、驸马都尉董贤 为大司马、卫将军，册曰：“建尔于公，以为汉 辅！往悉尔心，匡正庶事，允执其中！”是时贤 年二十二，虽为三公，常给事中，领尚书事，百官因贤 奏事。以父卫尉恭 不宜在卿位，徙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宽信 代贤 为驸马都尉。董氏 亲属皆侍中、诸曹、奉朝请，宠在丁 、傅 之右矣。

初，丞相孔光 为御史大夫，贤 父恭 为御史，事光 ；及贤 为大司马，与光 并为三公。上故令贤 私过光 。光 雅恭谨，知上欲尊宠贤 。及闻贤 当来也，光 警戒衣冠出门待，望见贤 车乃却入，贤 至中门，光 入 ，既下车，乃出，拜谒、送迎甚谨，不敢以宾客钧敌之礼。上闻之，喜，立拜光 两兄子为谏大夫、常侍。贤 自是权与人主侔矣。

是时，成帝 外家王氏 衰废，唯平阿侯 谭 子去疾 为侍中，弟闳 为中常侍。闳 妻父中郎将萧咸 ，前将军望之 子也，贤 父恭 慕之，欲为子宽信 求咸 女为妇，使闳 言之。咸 惶恐不敢当，私谓闳 曰：“董公 为大司马，册文言‘允执其中’，此乃尧 禅舜 之文，非三公故事，长老见者莫不心惧。此岂家人子所能堪邪！”闳 性有知略，闻咸 言，亦悟；乃还报恭 ，深达咸 自谦薄之意。恭 叹曰：“我家何用负天下，而为人所畏如是！”意不说。后上置酒麒麟殿 ，贤 父子、亲属宴饮，侍中、中常侍皆在侧，上有酒所，从容视贤 笑曰：“吾欲法尧 禅舜 ，何如？”王闳 进曰：“天下乃高皇帝 天下，非陛下有也！陛下承宗庙，当传子孙于亡穷，统业至重，天子亡戏言！”上默然不说，左右皆恐。于是遣闳 出归郎署。

久之，太皇太后为闳 谢，复召闳 还。闳 遂上书谏曰：“臣闻王者立三公，法三光，居之者当得贤人。易 曰：‘鼎折足，覆公 ’，喻三公非其人也。昔孝文皇帝 幸邓通 ，不过中大夫，武帝 幸韩嫣 ，赏赐而已，皆不在大位。今大司马、卫将军董贤 ，无功于汉朝 ，又无肺腑之连，复无名迹高行以矫世，升擢数年，列备鼎足，典卫禁兵，无功封爵，父子、兄弟横蒙拔擢，赏赐空竭帑藏，万民喧哗，偶言道路，诚不当天心也！昔褒 神蚖变化为人，实生褒姒 ，乱周国 ，恐陛下有过失之讥，贤 有小人不知进退之祸，非所以垂法后世也！”上虽不从闳 言，多其年少志强，亦不罪也。

二年（庚申，前1）

1　春，正月，匈奴 单于及乌孙 大昆弥伊秩靡 皆来朝，汉 以为荣。是时西域 凡五十国，自译长至将、相、侯、王皆佩汉 印绶，凡三百七十六人；而康居 、大月氏 、安息 、罽宾 、乌弋 之属，皆以绝远，不在数中，其来贡献，则相与报，不督录总领也。自黄龙 以来，单于每入朝，其赏赐锦绣、缯絮辄加厚于前，以慰接之。单于宴见，群臣在前，单于怪董贤 年少，以问译。上令译报曰：“大司马年少，以大贤居位。”单于乃起，拜贺汉 得贤臣。是时上以太岁厌胜所在，舍单于上林苑 蒲陶宫 ，告之以加敬于单于；单于知之，不悦。

2　夏，四月壬辰晦，日有食之。

3　五月甲子，正三公官分职。大司马、卫将军董贤 为大司马；丞相孔光 为大司徒；彭宣 为大司空，封长平侯 。

4　六月戊午，帝崩于未央宫 。

帝睹孝成 之世禄去王室，及即位，屡诛大臣，欲强主威以则武 、宣 。然而宠信谗谄，憎疾忠直，汉 业由是遂衰。

太皇太后闻帝崩，即日驾之未央宫 ，收取玺绶。太后召大司马贤 ，引见东箱，问以丧事调度；贤 内忧，不能对，免冠谢。太后曰：“新都侯 莽 ，前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晓习故事，吾令莽 佐君。”贤 顿首：“幸甚！”太后遣使者驰召莽 ，诏尚书，诸发兵符节、百官奏事、中黄门、期门兵皆属莽 。莽 以太后指，使尚书劾贤 ，帝病不亲医药，禁止贤 不得入宫殿司马中；贤 不知所为，诣阙免冠徒跣谢。己未，莽 使谒者以太后诏即阙下册贤 曰：“贤 年少，未更事理，为大司马，不合众心，其收大司马印绶，罢归第！”即日，贤 与妻皆自杀；家惶恐，夜葬。莽 疑其诈死；有司奏请发贤 棺，至狱诊视，因埋狱中。太皇太后诏“公卿举可大司马者”。莽 故大司马，辞位避丁 、傅 ，众庶称以为贤，又太皇太后近亲，自大司徒孔光 以下，举朝皆举莽 。独前将军何武 、左将军公孙禄 二人相与谋，以为“往时惠 、昭 之世，外戚吕 、霍 、上官 持权，几危社稷；今孝成 、孝哀 比世无嗣，方当选立近亲幼主，不宜令外戚大臣持权；亲疏相错，为国计便。”于是武 举公孙禄 可大司马，而禄 亦举武 。庚申，太皇太后自用莽 为大司马、领尚书事。

太皇太后与莽 议立嗣。安阳侯 王舜 ，莽 之从弟，其人修饬，太皇太后所信爱也，莽 白以舜 为车骑将军。秋，七月，遣舜 与大鸿胪左咸 使持节迎中山王 箕子 以为嗣。

莽 又白太皇太后，诏有司以皇太后与女弟昭仪专宠锢寝，残灭继嗣，贬为孝成皇后 ，徙居北宫 ；又以定陶共王太后 与孔乡侯 晏 同心合谋，背恩忘本，专恣不轨，徙孝哀皇后 退就桂宫 ，傅氏 、丁氏 皆免官爵归故郡，傅晏 将妻子徙合浦 。独下诏褒扬傅喜 曰：“高武侯 喜 ，姿性端悫，论议忠直，虽与故定陶太后 有属，终不顺指从邪，介然守节，以故斥逐就国。传 不云乎：‘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其还喜 长安 ，位特进，奉朝请。”喜 虽外见褒赏，孤立忧惧；后复遣就国，以寿终。莽 又贬傅太后 号为定陶共王母 ，丁太后 号曰丁姬 。莽 又奏董贤 父子骄恣奢僭，请收没入财物县官，诸以贤 为官者皆免；父恭 、弟宽信 与家属徙合浦 ，母别归故郡钜鹿 。长安 中小民 哗，向其第哭，几获盗之。县官斥卖董 氏财，凡四十三万万。贤 所厚吏沛 朱诩 自劾去大司马府，买棺衣，收贤 尸葬之；莽 闻之，以他罪击杀诩 。莽 以大司徒孔光 名儒，相三主，太后所敬，天下信之，于是盛尊事光 ，引光 女婿甄邯 为侍中、奉车都尉。诸素所不说者，莽 皆傅致其罪，为请奏草，令邯 持与光 ，以太后指风光 ，光 素畏慎，不敢不上之；莽 白太后，辄可其奏。于是劾奏何武 、公孙禄 互相称举，皆免官，武 就国。又奏董宏 子高昌侯 武 父为佞邪，夺爵。又奏南郡 太守毋将隆 前为冀州 牧，治中山 冯太后 狱，冤陷无辜，关内侯张由 诬告骨肉，中太仆史立 、泰山 太守丁玄 陷人入大辟，河内 太守赵昌 谮害郑崇 ，幸逢赦令，皆不宜处位在中土，免为庶人，徙合浦 。中山 之狱，本立 、玄 自典考之，但与隆 连名奏事；莽 少时慕与隆 交，隆 不甚附，故因事挤之。

红阳侯 立 ，太后亲弟，虽不居位，莽 以诸父内敬惮之，畏立 从容言太后，令己不得肆意，复令光 奏立 罪恶：“前知定陵侯 长 犯大逆罪，为言误朝；后白以官婢杨寄 私子为皇子，众言曰：‘吕氏 少帝 复出’，纷纷为天下所疑，难以示来世，成襁褓之功；请遣立 就国。”太后不听。莽 曰：“今汉家 衰，比世无嗣，太后独代幼主统政，诚可畏惧。力用公正先天下，尚恐不从；今以私恩逆大臣议，如此，群下倾邪，乱从此起。宜可且遣就国，安后复征召之。”太后不得已，遣立 就国。莽 之所以胁持上下，皆此类也。

于是附顺莽 者拔擢，忤恨者诛灭，以王舜 、王邑 为腹心，甄丰 、甄邯 主击断，平晏 领机事，刘秀 典文章，孙建 为爪牙。丰 子寻 、秀 子棻 、涿郡 崔发 、南阳 陈崇 皆以材能幸于莽 。莽 色厉而言方，欲有所为，微见风采，党与承其指意而显奏之；莽 稽首涕泣，固推让，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于众庶焉。

5　八月，莽 复白太皇太后，废孝成皇后 、孝哀皇后 为庶人，就其园。是日，皆自杀。

6　大司空彭宣 以王莽 专权，乃上书言：“三公鼎足承君；一足不任，则覆乱美实。臣资性浅薄，年齿老眊，数伏疾病，昏乱遗忘，愿上大司空、长平侯 印绶，乞骸骨归乡里，俟 沟壑。”莽 白太后策免宣 ，使就国。莽 恨宣 求退，故不赐黄金、安车、驷马。宣 居国数年，薨。

班固 赞曰：薛广德 保县车之荣，平当 逡巡有耻，彭宣 见险而止，异乎苟患失之者矣！

7　戊午，右将军王崇 为大司空，光禄勋东海 马宫 为右将军，左曹、中郎将甄丰 为光禄勋。

8　九月辛酉，中山王 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平帝 年九岁，太皇太后临朝，大司马莽 秉政，百官总己以听于莽 。莽 权日盛，孔光 忧惧，不知所出，上书乞骸骨；莽 白太后，帝幼少，宜置师傅，徙光 为帝太傅，位四辅，给事中，领宿卫、供养，行内署门户，省服御食物。以马宫 为大司徒，甄丰 为右将军。

9　冬，十月壬寅，葬孝哀皇帝 于义陵 。

孝平皇帝上

元始元年（辛酉，1）

1　春，正月，王莽 风益州 ，令塞外蛮夷自称越裳氏 重译献白雉一、黑雉二。莽 白太后下诏，以白雉荐宗庙。于是群臣盛陈莽 功德，“致周成 白雉之瑞；周公 及身在而托号于周 ，莽 宜赐号曰安汉公 ，益户畴爵邑。”太后诏尚书具其事。莽 上书言：“臣与孔光 、王舜 、甄丰 、甄邯 共定策；今愿独条光 等功赏，寝置臣莽 ，勿随辈列。”甄邯 白太后下诏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君有安宗庙之功，不可以骨肉故蔽隐不扬，君其勿辞！”莽 复上书固让数四，称疾不起；左右白太后，“宜勿夺莽 意，但条孔光 等”，莽 乃肯起。二月丙辰，太后下诏：“以太傅、博山侯 光 为太师，车骑将军、安阳侯 舜 为太保，皆益封万户；左将军、光禄勋丰 为少傅，封广阳侯；皆授四辅之职。侍中、奉车都尉邯 封承阳侯 。”四人既受赏，莽 尚未起。群臣复上言：“莽 虽克让，朝所宜章，以时加赏，明重元功，无使百僚元元失望！”太后乃下诏：“以大司马、新都侯 莽 为太傅，干四辅之事，号曰安汉公 ，益封二万八千户。”于是莽 为惶恐，不得已而起，受太傅、安汉公 号，让还益封事，云：“愿须百姓家给，然后加赏。”群臣复争，太后诏曰：“公自期百姓家给，是以听之，其令公奉赐皆倍故。百姓家给人足，大司徒、大司空以闻。”莽 复让不受，而建言褒赏宗室群臣，立故东平王 云 太子开明 为王；又以故东平思王 孙成都 为中山王 ，奉孝王 后；封宣帝 耳孙信 等三十六人皆为列侯；太仆王恽 等二十五人皆赐爵关内侯。又令诸侯王公、列侯、关内侯无子而有孙若同产子者，皆得以为嗣；宗室属未尽而以罪绝者，复其属；天下吏比二千石以上年老致仕者，参分故禄，以一与之，终其身。下及庶民鳏寡，恩泽之政，无所不施。

莽 既媚说吏民，又欲专断；知太后老，厌政，乃风公卿奏言：“往者吏以功次迁至二千石，州部所举茂材异等吏，率多不称，宜皆见安汉公 。又，太后春秋高，不宜亲省小事”，令太后下诏曰：“自今以来，唯封爵乃以闻，他事安汉公 、四辅平决。州牧、二千石及茂材吏初除奏事者，辄引入，至近署对安汉公 ，考故官，问新职，以知其称否。”于是莽 人人延问，密致恩意，厚加赠送，其不合指，显奏免之，权与人主侔矣。

2　置羲和官，秩二千石。

3　夏，五月丁巳朔，日有食之。大赦天下。公卿以下举敦厚能直言者各一人。

4　王莽 恐帝外家卫氏 夺其权，白太后：“前哀帝 立，背恩义，自贵外家丁 、傅 ，挠乱国家，几危社稷。今帝以幼年复奉大宗为成帝 后，宜明一统之义，以戒前事，为后代法。”六月，遣甄丰 奉玺绶，即拜帝母卫姬 为中山孝王后 。赐帝舅卫宝 、宝 弟玄 爵关内侯。赐帝女弟三人号曰君，皆留中山 ，不得至京师。

扶风 功曹申屠刚 以直言对策曰：“臣闻成王 幼少，周公 摄政，听言下贤，均权布宠，动顺天地，举措不失；然近则召公 不说，远则四国流言。今圣主始免襁褓，即位以来，至亲分离，外戚杜隔，恩不得通。且汉家 之制，虽任英贤，犹援姻戚，亲疏相错，杜塞间隙，诚所以安宗庙，重社稷也。宜亟遣使者征中山太后 ，置之别宫，令时朝见，又召冯 、卫 二族，裁与冗职，使得执戟亲奉宿卫，以抑患祸之端，上安社稷，下全保傅。”莽 令太后下诏曰：“刚 所言僻经妄说，违背大义！”罢归田里。

5　丙午，封鲁顷公 之八世孙公子宽 为褒鲁侯 ，奉周公 祀；封褒成君 孔霸 曾孙均 为褒成侯 ，奉孔子 祀。

6　诏“天下女徒已论，归家，出雇山钱，月三百。复贞妇，乡一人。大司农部丞十三人，人部一州，劝农桑。”

7　秋，九月，赦天下徒。

二年（壬戌，2）

1　春，黄支国 献犀牛。黄支 在南海 中，去京师三万里。王莽 欲耀威德，故厚遗其王，令遣使贡献。

2　越巂郡 上黄龙游江 中，太师光 、大司徒宫 等咸称“莽 功德比周公 ，宜告祠宗庙。”大司农孙宝 曰：“周公 上圣，召公 大贤，尚犹有不相说，著于经典，两不相损。今风雨未时，百姓不足，每有一事，群臣同声，得无非其美者？”时大臣皆失色。甄邯 即时承制罢议者。会宝 遣吏迎母，母道病，留弟家，独遣妻子。司直陈崇 劾奏宝 ，事下三公即讯。宝 对曰：“年七十，悖眊，恩衰共养，营妻子，如章。”宝 坐免，终于家。

3　帝更名衎 。

4　三月癸酉，大司空王崇 谢病免，以避王莽 。

5　夏，四月丁酉，左将军甄丰 为大司空，右将军孙建 为左将军，光禄勋甄邯 为右将军。

6　立代孝王 玄孙之子如意 为广宗王 ，江都易王 孙盱台侯 宫 为广川王 ，广川惠王 曾孙伦 为广德王 。绍封汉 兴以来大功臣之后周共 等皆为列侯及关内侯，凡百一十七人。

7　郡国大旱、蝗，青州 尤甚，民流亡。王莽 白太后：宜衣缯练，颇损膳，以示天下。莽 因上书愿出钱百万，献田三十顷，付大司农助给贫民。于是公卿皆慕效焉，凡献田宅者二百三十人，以口赋贫民。又起五里于长安 城中，宅二百区，以居贫民。莽 帅群臣奏太后言：“幸赖陛下德泽，间者风雨时，甘露降，神芝生，蓂荚、朱草、嘉禾，休征同时并至。愿陛下遵帝王之常服，复太官之法膳，使臣子各得尽欢心，备共养！”莽 又令太后下诏，不许。每有水旱，莽 辄素食，左右以白太后。太后遣使者诏莽 曰：“闻公菜食，忧民深矣。今秋幸孰，公以时食肉，爱身为国！”

8　六月，陨石于钜鹿 二。

9　光禄大夫楚国 龚胜 、太中大夫琅邪 邴汉 以王莽 专政，皆乞骸骨。莽 令太后策诏之曰：“朕愍以官职之事烦大夫，大夫其修身守道，以终高年。”皆加优礼而遣之。

10　梅福 知王莽 必篡汉 祚，一朝弃妻子去，不知所之。其后，人有见福 于会稽 者，变姓名为吴 市门卒云。

11　秋，九月戊申晦，日有食之，赦天下徒。

12　遣执金吾候陈茂 谕说江湖贼成重 等二百馀人皆自出，送家在所收事。重 徙云阳 ，赐公田宅。

13　王莽 欲悦太后以威德至盛，异于前，乃风单于令遣王昭君 女须卜居次云 入侍太后，所以赏赐之甚厚。

14　车师后王国 有新道通玉门关 ，往来差近，戊己校尉徐普 欲开之。车师后王 姑句 以当道供给使者，心不便也。普 欲分明其界，然后奏之，召姑句 使证之；不肯，系之。其妻股紫陬 谓姑句 曰：“前车师前王 为都护司马所杀，今久系必死，不如降匈奴 ！”即驰突出高昌 壁，入匈奴 。又去胡来王 唐兜 与赤水羌 数相寇，不胜，告急都护，都护但钦 不以时救助。唐兜 困急，怨钦 ，东守玉门关 ；玉门关 不内，即将妻子、人民千馀人亡降匈奴 ；单于受置左谷蠡 地，遣使上书言状曰：“臣谨已受。”诏遣中郎将韩隆 等使匈奴 ，责让单于；单于叩头谢罪，执二虏还付使者。诏使中郎将王萌 待于西域 恶都奴 界上。单于遣使送，因请其罪；使者以闻。莽 不听，诏会西域 诸国王，陈军斩姑句 、唐兜 以示之；乃造设四条，中国人亡入匈奴 者，乌孙 亡降匈奴 者，西域 诸国佩中国印绶降匈奴 者，乌桓 降匈奴 者，皆不得受。遣中郎将王骏 、王昌 、副校尉甄阜 、王寻 使匈奴 ，班四条与单于，杂函封，付单于，令奉行；因收故宣帝 所为约束封函还。时莽 奏令中国不得有二名，因使使者以风单于，宜上书慕化，为一名，汉 必加厚赏。单于从之，上书言：“幸得备藩臣，窃乐太平圣制。臣故名囊知牙斯 ，今谨更名曰知 。”莽 大说，白太后，遣使者答谕，厚赏赐焉。

15　莽 欲以女配帝为皇后以固其权，奏言：“皇帝即位三年，长秋宫 未建，掖庭媵未充。乃者国家之难，本从无嗣，配取不正，请考论五经 ，定取后礼，正十二女之义，以广继嗣，博采二王后及周公 、孔子 世、列侯在长安 者適子女。”事下有司，上众女名，王氏 女多在选中者，莽 恐其与己女争，即上言：“身无德，子材下，不宜与众女并采。”太后以为至诚，乃下诏曰：“王氏 女，朕之外家，其勿采。”庶民、诸生、郎吏以上守阙上书者日千馀人，公卿大夫或诣廷中，或伏省户下，咸言：“安汉公 盛勋堂堂若此，今当立后，独奈何废公女，天下安所归命！愿得公女为天下母！”莽 遣长史以下分部晓止公卿及诸生，而上书者愈甚。太后不得已，听公卿采莽 女。莽 复自白：“宜博选众女。”公卿争曰：“不宜采诸女以贰正统。”莽 乃曰：“愿见女。”

资治通鉴卷第三十六

汉纪二十八

孝平皇帝下

元始三年（癸亥，3）

1　春，太后遣长乐 少府夏侯藩 、宗正刘宏 、尚书令平晏 纳采见女。还，奏言：“公女渐渍德化，有窈窕之容，宜承天序，奉祭祀。”太师光 、大司徒宫 、大司空丰 、左将军孙建 、执金吾尹赏 、行太常事、太中大夫刘秀 及太卜、太史令服皮弁、素积，以礼杂卜筮，皆曰：“兆遇金水王相，卦遇父母得位，所谓康强之占，逢吉之符也。”又以太牢策告宗庙。有司奏：“故事：聘皇后，黄金二万斤，为钱二万万”；莽 深辞让，受六千三百万，而以其四千三百万分予十一媵家及九族贫者。

2　夏，安汉公 奏车服制度，吏民养生、送终、嫁娶，奴婢、田宅、器械之品，立官稷，及郡国、县邑、乡聚皆置学官。

3　大司徒司直陈崇 使张敞 孙竦 草奏，盛称安汉公 功德，以为：“宜恢公国令如周公 ，建立公子令如伯禽 ，所赐之品亦皆如之，诸子之封皆如六子。”太后以示群公。群公方议其事，会吕宽 事起。

初，莽 长子宇 非莽 隔绝卫氏 ，恐久后受祸，即私与卫宝 通书，教卫后 上书谢恩，因陈丁 、傅 旧恶，冀得至京师。莽 白太皇太后，诏有司褒赏中山孝王后 ，益汤沐邑七千户。卫后 日夜啼泣，思见帝面，而但益户邑；宇 复教令上书求至京师。莽 不听。宇 与师吴章 及妇兄吕宽 议其故，章 以莽 不可谏而好鬼神，可为变怪以惊惧之，章 因推类说令归政卫氏 。宇 即使宽 夜持血洒莽 第，门吏发觉之；莽 执宇 送狱，饮药死。宇 妻焉 怀子，系狱，须产子已，杀之。甄邯 等白太后，下诏曰：“公居周公 之位，辅成王 之主，而行管 、蔡 之诛，不以亲亲害尊尊，朕甚嘉之！”莽 尽灭卫氏 支属，唯卫后 在。吴章 要斩，磔尸东市门。

初，章 为当世名儒，教授尤盛，弟子千馀人。莽 以为恶人党，皆当禁锢不得仕宦，门人尽更名他师。平陵 云敞 时为大司徒掾，自劾吴章 弟子，收抱章 尸归，棺敛葬之，京师称焉。

莽 于是因吕宽 之狱，遂穷治党与，连引素所恶者悉诛之。元帝 女弟敬武长公主 素附丁 、傅 ，及莽 专政，复非议莽 ；红阳侯 王立 ，莽 之尊属；平阿侯 王仁 ，素刚直；莽 皆以太皇太后诏，遣使迫守，令自杀。莽 白太后，主暴病薨；太后欲临其丧，莽 固争而止。甄丰 遣使者乘传案治卫氏 党与，郡国豪桀及汉 忠直臣不附莽 ，皆诬以罪法而杀之。何武 、鲍宣 及王商 子乐昌侯 安 、辛庆忌 三子护羌 校尉通 、函谷 都尉遵 、水衡都尉茂 、南郡 太守辛伯 皆坐死。凡死者数百人，海内震焉。北海 逢萌 谓友人曰：“三纲绝矣，不去，祸将及人！”即解冠挂东都城门 ，归，将家属浮海，客于辽东 。

莽 召明礼少府宗伯凤 入说为人后之谊，白令公卿、将军、侍中、朝臣并听，欲以内厉天子而外塞百姓之议。先是，秺侯 金日 子赏 、都成侯 金安上 子常 皆以无子国绝，莽 以曾孙当 及安上 孙京兆 尹钦 绍其封。钦 谓“当 宜为其父、祖立庙，而使大夫主赏 祭也。”甄邯 时在旁，廷叱钦 ，因劾奏“钦 诬祖不孝，大不敬”；下狱，自杀。邯 以纲纪国体，无所阿私，忠孝尤著，益封千户。更封安上 曾孙汤 为都成侯 。汤 受封日，不敢还归家，以明为人后之谊。

4　是岁，尚书令颍川 钟元 为大理。颍川 太守陵阳 严诩 本以孝行为官，谓掾、史为师友，有过辄闭 自责，终不大言。郡中乱。王莽 遣使征诩 ，官属数百人为设祖道，诩 据地哭。掾、史曰：“明府吉征，不宜若此！”诩 曰：“吾哀颍川 士，身岂有忧哉！我以柔弱征，必选刚猛代；代到，将有僵仆者，故相吊耳！”诩 至，拜为美俗使者；徙陇西 太守何并 为颍川 太守。并 到郡，捕钟元 弟威 及阳翟 轻侠赵季 、李款 ，皆杀之；郡中震栗。

四年（甲子，4）

1　春，正月，郊祀高祖 以配天，宗祀孝文 以配上帝。

2　改殷绍嘉公 曰宋公 ，周承休公 曰郑公 。

3　诏：“妇女非身犯法，及男子年八十以上、七岁已下，家非坐不道、诏所名捕，他皆无得系；其当验者即验问。定著令！”

4　二月丁未，遣大司徒宫 、大司空丰 等奉乘舆法驾迎皇后于安汉公 第，授皇后玺绂，入未央宫 。大赦天下。

5　遣太仆王恽 等八人各置副，假节，分行天下，览观风俗。

6　夏，太保舜 等及吏民上书者八千馀人，咸请“如陈崇 言，加赏于安汉公 。”章下有司，有司请“益封公以召陵 、新息 二县及黄邮聚 、新野 田；采伊尹 、周公 称号，加公为宰衡，位上公，三公言事称‘敢言之’；赐公太夫人号曰功显君 ；封公子男二人安 为褒新侯 ，临 为赏都侯 ；加后聘三千七百万，合为一万万，以明大礼；太后临前殿亲封拜，安汉公 拜前，二子拜后，如周公 故事。”莽 稽首辞让，出奏封事：“愿独受母号，还安 、临 印韨及号位户邑。”事下，太师光 等皆曰：“赏未足以直功；谦约退让，公之常节，终不可听。忠臣之节亦宜自屈，而伸主上之义。宜遣大司徒、大司空持节承制诏公亟入视事；诏尚书勿复受公之让奏。”奏可。莽 乃起视事，止减召陵 、黄邮 、新野 之田而已。

莽 复以所益纳征钱千万遗太后左右奉共养者。莽 虽专权，然所以诳耀媚事太后，下至旁侧长御，方故万端，赂遗以千万数。白尊太后姊、妹号皆为君，食汤沐邑。以故左右日夜共誉莽 。莽 又知太后妇人，厌居深宫中，莽 欲虞乐以市其权，乃令太后四时车驾巡狩四郊，存见孤、寡、贞妇，所至属县，辄施恩惠，赐民钱帛、牛酒，岁以为常。太后旁弄儿病，在外舍，莽 自亲候之。其欲得太后意如此。

太保舜 奏言：“天下闻公不受千乘之土，辞万金之币，莫不向化。蜀郡 男子路建 等辍讼，惭怍而退，虽文王 却虞 、芮 何以加！宜报告天下。”于是孔光 愈恐，固称疾辞位。太后诏：“太师毋朝，十日一入省中，置几杖，赐餐十七物，然后归；官属按职如故。”

7　莽 奏起明堂、辟雍、灵台，为学者筑舍万区，制度甚盛。立乐经 ；益博士员，经各五人。征天下通一艺、教授十一人以上，及有逸礼 、古书、天文、图谶、钟律、月令 、兵法、史篇 文字，通知其意者，皆诣公车。网罗天下异能之士，前后至者千数，皆令记说廷中，将令正乖谬，壹异说云。

又征能治河 者以百数，其大略异者，长水 校尉平陵 关并 言：“河 决率常于平原 、东郡 左右，其地形下而土疏恶。闻禹 治河 时，本空此地，以为水猥盛则放溢，少稍自索，虽时易处，犹不能离此。上古难识。近察秦 、汉 以来，河 决曹 、卫 之域，其南北不过百八十里。可空此地，勿以为官亭、民室而已。”御史临淮 韩牧 以为：“可略于禹贡 九河 处穿之，纵不能为九，但为四、五，宜有益。”大司空掾王横 言：“河 入勃海 地，高于韩牧 所欲穿处。往者天常连雨，东北风，海水溢，西南出，寖数百里，九河 之地已为海所渐矣。禹 之行河水 ，本随西山 下东北去。周谱 云：‘定王 五年，河 徙’，则今所行非禹 之所穿也。又秦 攻魏 ，决河 灌其都，决处遂大，不可复补。宜却徙完平处更开空，使缘西山 足，乘高地而东北入海，乃无水灾。”司空掾沛国 桓谭 典其议，为甄丰 言：“凡此数者，必有一是；宜详考验，皆可豫见。计定然后举事，费不过数亿万，亦可以事诸浮食无产业民。空居与行役，同当衣食，衣食县官而为之作，乃两便，可以上继禹 功，下除民疾。”时莽 但崇空语，无施行者。

8　群臣奏言：“昔周公 摄政七年，制度乃定。今安汉公 辅政四年，营作二旬，大功毕成，宜升宰衡位在诸侯王上。”诏曰：“可。”仍令议九锡之法。

9　莽 奏尊孝宣庙 为中宗 ，孝元庙 为高宗 ；又奏毁孝宣皇考庙 勿修；罢南陵 、云陵 为县。奏可。

10　莽 自以北化匈奴 ，东致海外，南怀黄支 ，唯西方未有加，乃遣中郎将平宪 等多持金币诱塞外羌 ，使献地愿内属。宪 等奏言：“羌 豪良愿 等种可万二千人，愿为内臣，献鲜水海 、允谷 、盐池，平地美草，皆与汉 民；自居险阻处为藩蔽。问良愿 降意，对曰：‘太皇太后圣明，安汉公 至仁，天下太平，五谷成孰，或禾长丈馀，或一粟三米，或不种自生，或茧不蚕自成；甘露从天下，醴泉自地出；凤皇来仪，神爵降集。从四岁以来，羌 人无所疾苦，故思乐内属。’宜以时处业，置属国领护。”事下莽 ，莽 复奏：“今已有东海 、南海 、北海郡 ，请受良愿 等所献地为西海郡 。分天下为十二州，应古制。”奏可。冬，置西海郡 。又增法五十条，犯者徙之西海 。徙者以千万数，民始怨矣。

11　梁王 立 坐与卫氏 交通，废，徙南郑 ；自杀。

12　分京师置前辉光 、后丞烈 二郡。更公卿、大夫、八十一元士官名、位次及十二州名、分界。郡国所属，罢置改易，天下多事，吏不能纪矣。

五年（乙丑，5）

1　春，正月，祫祭明堂；诸侯王二十八人，列侯百二十人，宗室子九百馀人，征助祭。礼毕，皆益户、赐爵及金帛、增秩、补吏各有差。

2　安汉公 又奏复长安 南、北郊。三十馀年间，天地之祠凡五徙焉。

3　诏曰：“宗室子自汉 元至今十馀万人，其令郡国各置宗师以纠之，致教训焉。”

4　夏，四月乙未，博山简烈侯 孔光 薨，赠赐、葬送甚盛，车万馀两。以马宫 为太师。

5　吏民以莽 不受新野 田而上书者前后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及诸侯王公、列侯、宗室见者皆叩头言：“宜亟加赏于安汉公 。”于是莽 上书言：“诸臣民所上章下议者，事皆寝勿上，使臣莽 得尽力毕制礼作乐；事成，愿赐骸骨归家，避贤者路。”甄邯 等白太后，诏曰：“公每见辄流涕叩头言，愿不受赏；赏即加，不敢当位。方制作未定，事须公而决，故且听公制作；毕成，群公以闻，究于前议。其九锡礼仪亟奏！”

五月，策命安汉公 莽 以九锡，莽 稽首再拜，受绿韨，衮冕，衣裳，玚琫、玚珌，句履，鸾路，乘马，龙旂九旒，皮弁、素积，戎路、乘马，彤弓矢、卢弓矢，左建朱钺，右建金戚，甲、胄一具，秬鬯二卣，圭瓒二，九命青玉珪二，朱户，纳陛，署宗官、祝官、卜官、史官，虎贲三百人。

6　王恽 等八人使行风俗还，言天下风俗齐同，诈为郡国造歌谣、颂功德，凡三万言。闰月丁酉，诏以羲和刘秀 等四人使治明堂、辟雍，令汉 与文王 灵台、周公 作洛 同符。太仆王恽 等八人使行风俗，宣明德化，万国齐同，皆封为列侯。

时广平 相班稚 独不上嘉瑞及歌谣；琅邪 太守公孙闳 言灾害于公府。甄丰 遣属驰至两郡，讽吏民，而劾“闳 空造不祥，稚 绝嘉应，嫉害圣政，皆不道。”稚 ，班倢伃 弟也。太后曰：“不宣德美，宜与言灾害者异罚。且班稚 后宫贤家，我所哀也。”闳 独下狱，诛。稚 惧，上书陈恩谢罪，愿归相印，入补延陵 园郎；太后许焉。

7　莽 又奏为市无二贾，官无狱讼，邑无盗贼，野无饥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之制；犯者象刑。

8　莽 复奏言：“共王 母、丁姬 ，前不臣妾，冢高与元帝 山齐，怀帝太后、皇太太后玺绶以葬。请发共王 母及丁姬 冢，取其玺绶；徙共王 母归定陶 ，葬共王 冢次。”太后以为既已之事，不须复发。莽 固争之，太后诏因故棺改葬之。莽 奏：“共王 母及丁姬 棺皆名梓宫，珠玉之衣，非藩妾服。请更以木棺代，去珠玉衣；葬丁姬 媵妾之次。”奏可。公卿在位皆阿莽 指，入钱帛，遣子弟及诸生、四夷凡十馀万人，操持作具，助将作掘平共王 母、丁姬 故冢；二旬间，皆平。莽 又周棘其处，以为世戒云。又隳坏共皇庙 ，诸造议者泠褒 、段犹 皆徙合浦 。

征师丹 诣公车，赐爵关内侯，食故邑。数月，更封丹 为义阳侯 ；月馀，薨。

初，哀帝 时，马宫 为光禄勋，与丞相、御史杂议傅太后 谥曰孝元傅皇后 。及莽 追诛前议者，宫 为莽 所厚，独不及。宫 内惭惧，上书言：“臣前议定陶共王 母谥，希指雷同，诡经僻说，以惑误主上，为臣不忠。幸蒙洒心自新，诚无颜复望阙庭，无心复居官府，无宜复食国邑。愿上太师、大司徒、扶德侯 印绶，避贤者路。”八月壬午，莽 以太后诏赐宫 策曰：“四辅之职，为国维纲；三公之任，鼎足承君；不有鲜明固守，无以居位。君言至诚，不敢文过，朕甚多之。不夺君之爵邑，其上太师、大司徒印绶使者，以侯就第。”

9　莽 以皇后有子孙瑞，通子午道，从杜陵 直绝南山 ，径汉中 。

10　泉陵侯 刘庆 上书言：“周成王 幼小，周公 居摄。今帝富于春秋，宜令安汉公 行天子事，如周公 。”群臣皆曰：“宜如庆 言。”

11　时帝春秋益壮，以卫后 故，怨不悦。冬，十二月，莽 因腊日上椒酒，置毒酒中；帝有疾。莽 作策，请命于泰畤 ，愿以身代，藏策金縢，置于前殿，敕诸公勿敢言。丙午，帝崩于未央宫 。大赦天下。莽 令天下吏六百石以上皆服丧三年。奏尊孝成庙 曰统宗 ；孝平庙 曰元宗 。敛孝平 ，加元服，葬康陵 。

班固 赞曰：孝平 之世，政自莽 出，褒善显功，以自尊盛。观其文辞，方处百蛮，无思不服，休征嘉应，颂声并作；至于变异见于上，民怨于下，莽 亦不能文也。

12　以长乐 少府平晏 为大司徒。

13　太后与群臣议立嗣。时元帝 世绝，而宣帝 曾孙有见王五人，列侯四十八人，莽 恶其长大，曰：“兄弟不得相为后。”乃悉征宣帝 玄孙，选立之。

是月，前辉光 谢嚣 奏武功 长孟通 浚井得白石，上圆下方，有丹书著石，文曰“告安汉公 莽 为皇帝”。符命之起，自此始矣。莽 使群公以白太后，太后曰：“此诬罔天下，不可施行！”太保舜 谓太后曰：“事已如此，无可奈何；沮之，力不能止。又莽 非敢有他，但欲称摄以重其权，填服天下耳！”太后心不以为可，然力不能制，乃听许。舜 等即共令太后下诏曰：“孝平皇帝 短命而崩，已使有司征孝宣皇帝 玄孙二十三人，差度宜者，以嗣孝平皇帝 之后。玄孙年在襁褓，不得至德君子，孰能安之！安汉公 莽 ，辅政三世，与周公 异世同符。今前辉光 嚣 、武功 长通 上言丹石之符，朕深思厥意，云‘为皇帝’者，乃摄行皇帝之事也。其令安汉公 居摄践祚，如周公 故事，具礼仪奏！”于是群臣奏言：“太后圣德昭然，深见天意，诏令安汉公 居摄。臣请安汉公 践祚，服天子韨冕，背斧依立于户牖之间，南面朝群臣，听政事；车服出入警跸，民臣称臣妾，皆如天子之制。郊祀天地，宗祀明堂，共祀宗庙，享祭群神，赞曰：‘假皇帝’，民臣谓之‘摄皇帝’，自称曰‘予’。平决朝事，常以皇帝之诏称‘制’。以奉顺皇天之心，辅翼汉室 ，保安孝平皇帝 之幼嗣，遂寄托之义，隆治平之化。其朝见太皇太后、帝皇后皆复臣节。自施政教于宫家国采，如诸侯礼仪故事。”太后诏曰：“可。”

王莽上

居摄元年（丙寅，6）

1　春，正月，王莽 祀上帝于南郊，又行迎春、大射、养老之礼。

2　三月己丑，立宣帝 玄孙婴 为皇太子，号曰孺子 。婴 ，广戚侯 显 之子也。年二岁；托以卜相最吉，立之。尊皇后曰皇太后。

3　以王舜 为太傅、左辅，甄丰 为太阿、右拂，甄邯 为太保、后承；又置四少，秩皆二千石。

4　四月，安众侯 刘崇 与相张绍 谋曰：“安汉公 莽 必危刘氏 ，天下非之，莫敢先举，此乃宗室之耻也。吾帅宗族为先，海内必和。”绍 等从者百馀人遂进攻宛 ；不得入而败。

绍 从弟竦 与崇 族父嘉 诣阙自归；莽 赦弗罪。竦 因为嘉 作奏，称莽 德美，罪状刘崇 ：“愿为宗室倡始，父子兄弟负笼荷锸，驰之南阳 ，猪崇 宫室，令如古制；及崇 社宜如亳社 ，以赐诸侯，用永监戒！”于是莽 大说，封嘉 为率礼侯 ，嘉 子七人皆赐爵关内侯；后又封竦 为淑德侯 。长安 为之语曰：“欲求封，过张伯松 。力战斗，不如巧为奏。”自后谋反皆污池云。

群臣复白：“刘崇 等谋逆者，以莽 权轻也；宜尊重以填海内。”五月甲辰，太后诏莽 朝见太后称“假皇帝”。

5　冬，十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6　十二月，群臣奏请以安汉公 庐为摄省，府为摄殿，第为摄宫。奏可。

7　是岁，西羌 庞恬 、傅幡 等怨莽 夺其地，反攻西海 太守程永 ；永 奔走。莽 诛永 ，遣护羌 校尉窦况 击之。

二年（丁卯，7）

1　春，窦况 等击破西羌 。

2　五月，更造货：错刀，一直五千；契刀，一直五百；大钱，一直五十；与五铢钱并行，民多盗铸者。禁列侯以下不得挟黄金，输御府受直；然卒不与直。

3　东郡 太守翟义 ，方进 之子也，与姊子上蔡 陈丰 谋曰：“新都侯 摄天子位，号令天下，故择宗室幼稚者以为孺子 ，依托周公 辅成王 之义，且以观望，必代汉家 ，其渐可见。方今宗室衰弱，外无强蕃，天下倾首服从，莫能亢扞国难。吾幸得备宰相子，身守大郡，父子受汉 厚恩，义当为国讨贼，以安社稷；欲举兵西，诛不当摄者，选宗室子孙辅而立之。设令时命不成，死国埋名，犹可以不惭于先帝。今欲发之，汝肯从我乎？”丰 年十八，勇壮，许诺。义 遂与东郡 都尉刘宇 、严乡侯 刘信 、信 弟武平侯 刘璜 结谋，以九月都试日斩观 令，因勒其车骑、材官士，募郡中勇敢，部署将帅。信 子匡 时为东平王 ，乃并东平 兵，立信 为天子；义 自号大司马、柱天大将军；移檄郡国，言“莽 鸩杀孝平皇帝 ，摄天子位，欲绝汉室 。今天子已立，共行天罚！”郡国皆震。比至山阳 ，众十馀万。

莽 闻之，惶惧不能食。太皇太后谓左右曰：“人心不相远也。我虽妇人，亦知莽 必以此自危。”莽 乃拜其党、亲轻车将军、成武侯 孙建 为奋武将军，光禄勋、成都侯 王邑 为虎牙将军，明义侯 王骏 为强弩将军，春王城门 校尉王况 为震威将军，宗伯、忠孝侯 刘宏 为奋冲将军，中少府、建威侯 王昌 为中坚将军，中郎将、震羌侯 窦况 为奋威将军，凡七人，自择除关 西人为校尉、军吏，将关 东甲卒，发奔命以击义 焉。复以太仆武让 为积弩将军，屯函谷关 ；将作大匠蒙乡侯 逯并 为横 将军，屯武关 ；羲和、红休侯 刘秀 为扬武将军，屯宛 。

三辅 闻翟义 起，自茂陵 以西至汧 二十三县，盗贼并发。槐里 男子赵朋 、霍鸿 等自称将军，攻烧官寺，杀右辅 都尉及 令，相与谋曰：“诸将精兵悉东，京师空，可攻长安 ！”众稍多至十馀万，火见未央宫 前殿。莽 复拜卫尉王级 为虎贲将军，大鸿胪、望乡侯 阎迁 为折冲将军，西击朋 等。以常乡侯 王恽 为车骑将军，屯平乐馆 ；骑都尉王晏 为建威将军，屯城北；城门校尉赵恢 为城门将军；皆勒兵自备。以太保、后承、承阳侯 甄邯 为大将军，受钺高庙 ，领天下兵，左杖节，右把钺，屯城外。王舜 、甄丰 昼夜循行殿中。

莽 日抱孺子 祷郊庙，会群臣，称曰：“昔成王 幼，周公 摄政，而管 、蔡 挟禄父 以畔。今翟义 亦挟刘信 而作乱。自古大圣犹惧此，况臣莽 之斗筲！”群臣皆曰：“不遭此变，不章圣德！”冬，十月甲子，莽 依周书 作大诰 曰：“粤其闻日，宗室之俊有四百人，民献仪九万夫，予敬以终于此谋继嗣图功。”遣大夫桓谭 等班行谕告天下，以当反位孺子 之意。

诸将东至陈留 菑 ，与翟义 会战，破之，斩刘璜 首。莽 大喜，复下诏先封车骑都尉孙贤 等五十五人皆为列侯，即军中拜授。因大赦天下。于是吏士精锐遂攻围义 于圉城 ，十二月，大破之。义 与刘信 弃军亡，至固始 界中，捕得义 ，尸磔陈 都市；卒不得信 。

始初元年（戊辰，8）

1　春，地震。大赦天下。

2　王邑 等还京师，西与王级 等合击赵朋 、霍鸿 。二月，朋 等殄灭，诸县息平。还师振旅，莽 乃置酒白虎殿 ，劳赐将帅。诏陈崇 治校军功，第其高下，依周 制爵五等，以封功臣为侯、伯、子、男，凡三百九十五人，曰“皆以奋怒，东指西击，羌 寇、蛮盗，反虏、逆贼，不得旋踵，应时殄灭，天下咸服”之功封云。其当赐爵关内侯者，更名曰附城，又数百人。莽 发翟义 父方进 及先祖冢在汝南 者，烧其棺柩；夷灭三族，诛及种嗣，至皆同坑，以棘五毒并葬之。又取义 及赵朋 、霍鸿 党众之尸，聚之通路之旁，濮阳 、无盐 、圉 、槐里 、盩厔 凡五所，建表木于其上，书曰：“反虏逆贼 鲵。”义 等既败，莽 于是自谓威德日盛，遂谋即真之事矣。

3　群臣复奏：进摄皇帝 子安 、临 爵为公；封兄子光 为衍功侯 。是时莽 还归新都国 ；群臣复白以封莽 孙宗 为新都侯 。

4　九月，莽 母功显君 死。莽 自以居摄践阼，奉汉 大宗之后，为功显君 缌缞弁而加麻环绖，如天子吊诸侯服。凡壹吊再会；而令新都侯 宗 为主，服丧三年云。

5　司威陈崇 奏：莽 兄子衍功侯 光 私报执金吾窦况 ，令杀人；况 为收系，致其法。莽 大怒，切责光 。光 母曰：“汝自视孰与长孙 、中孙 ！”长孙 、中孙 者，宇 及获 之字也。遂母子自杀，及况 皆死。初，莽 以事母、养嫂、抚兄子为名，及后悖虐，复以示公义焉。令光 子嘉 嗣爵为侯。

6　是岁，广饶侯 刘京 言齐郡 新井，车骑将军千人扈云 言巴郡 石牛，太保属臧鸿 言扶风 雍 石；莽 皆迎受。十一月甲子，莽 奏太后曰：“陛下遇汉 十二世三七之厄，承天威命，诏臣莽 居摄。广饶侯 刘京 上书言：‘七月中，齐郡 临淄县 昌兴亭 长辛当 一暮数梦，曰：“吾，天公使也。天公使我告亭长：‘摄皇帝当为真。’即不信我，此亭中当有新井。”亭长晨起视亭中，诚有新井，入地且百尺。’十一月壬子，直建冬至，巴郡 石牛，戊午，雍 石文，皆到于未央宫 之前殿。臣与太保安阳侯 舜 等视，天风起，尘冥，风止，得铜符帛图于石前，文曰：‘天告帝符，献者封侯’，骑都尉崔发 等视说。孔子 曰：‘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臣莽 敢不承用！臣请共事神祇、宗庙，奏言太皇太后、孝平皇后 ，皆称‘假皇帝’；其号令天下，天下奏言事，毋言‘摄’；以居摄 三年为始初 元年；漏刻以百二十为度；用应天命。臣莽 夙夜养育隆就孺子 ，令与周 之成王 比德，宣明太皇太后威德于万方，期于富而教之。孺子 加元服，复子明辟，如周公 故事。”奏可。众庶知其奉符命，指意群公博议别奏，以示即真之渐矣。

7　期门郎张充 等六人谋共劫莽 ，立楚王 。发觉，诛死。

8　梓潼 人哀章 学问长安 ，素无行，好为大言，见莽 居摄，即作铜匮，为两检，署其一曰“天帝行玺金匮图”，其一署曰“赤帝玺某传予皇帝金策书”。某者，高皇帝 名也。书言王莽 为真天子，皇太后如天命。图书皆书莽 大臣八人，又取令名王兴 、王盛 ，章 因自窜姓名，凡十一人，皆署官爵，为辅佐。章 闻齐 井、石牛事下，即日昏时，衣黄衣，持匮至高庙 ，以付仆射。仆射以闻。戊辰，莽 至高庙 拜受金匮神禅，御王冠，谒太后，还坐未央宫 前殿，下书曰：“予以不德，托于皇初祖考黄帝 之后，皇始祖考虞帝 之苗裔，而太皇太后之末属。皇天上帝隆显大佑，成命统序，符契、图文、金匮策书，神明诏告，属予以天下兆民。赤帝 汉氏 高皇帝 之灵，承天命，传金策之书，予甚祗畏，敢不钦受！以戊辰直定，御王冠，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号曰新 。其改正朔，易服色，变牺牲，殊徽帜，异器制。以十二月朔癸酉为始建国 元年正月之朔；以鸡鸣为时。服色配德上黄，牺牲应正用白，使节之旄幡皆纯黄，其署曰‘新 使五威节’，以承皇天上帝威命也。”

莽 将即真，先奉诸符瑞以白太后，太后大惊。是时以孺子 未立，玺臧长乐宫 。及莽 即位，请玺，太后不肯授莽 。莽 使安阳侯 舜 谕指。舜 素谨敕，太后雅爱信之。舜 既见太后，太后知其为莽 求玺，怒骂之曰：“而属父子宗族，蒙汉家 力，富贵累世，既无以报，受人孤寄，乘便利时夺取其国，不复顾恩义。人如此者，狗猪不食其馀，天下岂有而兄弟邪！且若自以金匮符命为新皇帝 ，变更正朔、服制，亦当自更作玺，传之万世，何用此亡国不祥玺为，而欲求之！我汉家 老寡妇，旦暮且死，欲与此玺俱葬，终不可得！”太后因涕泣而言，旁侧长御以下皆垂涕。舜 亦悲不能自止，良久，乃仰谓太后：“臣等已无可言者。莽 必欲得传国玺，太后宁能终不与邪！”太后闻舜 语切，恐莽 欲胁之，乃出汉 传国玺投之地，以授舜 曰：“我老已死，知而兄弟今族灭也！”舜 既得传国玺，奏之；莽 大说，乃为太后置酒未央宫 渐台 ，大纵众乐。

莽 又欲改太后汉家 旧号，易其玺绶，恐不见听；而莽 疏属王谏 欲谄莽 ，上书言：“皇天废去汉 而命立新室 ，太皇太后不宜称尊号，当随汉 废，以奉天命。”莽 以其书白太后，太后曰：“此言是也！”莽 因曰：“此悖德之臣也，罪当诛！”于是冠军 张永 献符命铜璧文，言太皇太后当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 ；莽 乃下诏从之。于是鸩杀王谏 而封张永 为贡 符子 。

班彪 赞曰：三代 以来，王公失世，稀不以女宠。及王莽 之兴，由孝元后 历汉 四世为天下母，飨国六十馀载，群小世权，更持国柄；五将、十侯，卒成新都 。位号已移于天下，而元后 卷卷犹握一玺，不欲以授莽 ，妇人之仁，悲夫！

资治通鉴卷第三十七

汉纪二十九

王莽中

始建国元年（己巳，9）

1　春，正月，朔，莽 帅公侯卿士奉皇太后玺韨上太皇太后，顺符命，去汉 号焉。

初，莽 娶故丞相王 孙宜春侯 咸 女为妻，立以为皇后；生四男，宇 、获 前诛死，安 颇荒忽，乃以临 为皇太子，安 为新嘉辟 。封宇 子六人皆为公。大赦天下。

莽 乃策命孺子 为定安公 ，封以万户，地方百里；立汉 祖宗之庙于其国，与周 后并行其正朔、服色；以孝平皇后 为定安太后 。读策毕，莽 亲执孺子 手，流涕歔欷曰：“昔周公 摄位，终得复子明辟；今予独迫皇天威命，不得如意！”哀叹良久。中傅将孺子 下殿，北面而称臣。百僚陪位，莫不感动。

又按金匮封拜辅臣：以太傅、左辅王舜 为太师，封安新公 ；大司徒平晏 为太傅，就新公 ；少阿、羲和刘秀 为国师，嘉新公 ；广汉 梓潼 哀章 为国将，美新公 ；是为四辅，位上公。太保、后承甄邯 为大司马，承新公 ；丕进侯 王寻 为大司徒，章新公 ；步兵将军王邑 为大司空，隆新公 ；是为三公。太阿、右拂、大司空甄丰 为更始将军，广新公 ；京兆 王兴 为卫将军，奉新公 ；轻车将军孙建 为立国将军，成新公 ；京兆 王盛 为前将军，崇新公 ；是为四将。凡十一公。王兴 者，故城门令史；王盛 者，卖饼；莽 按符命求得此姓名十馀人，两人容貌应卜相，径从布衣登用，以示神焉。

是日，封拜卿大夫、侍中、尚书官凡数百人，诸刘 为郡守者皆徙为谏大夫。改明光宫 为定安馆 ，定安太后 居之；以大鸿胪府为定安公 第；皆置门卫使者监领。敕阿乳母不得与婴语，常在四壁中，至于长大，不能名六畜；后莽 以女孙宇 子妻之。

莽 策命群司各以其职，如典诰之文。置大司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位皆孤卿。更名大司农曰羲和，后更为纳言；大理曰作士；太常曰秩宗；大鸿胪曰典乐；少府曰共工；水衡都尉曰予虞：与三公司卿分属三公。置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分主中都官诸职。又更光禄勋等名为六监，皆上卿。改郡太守曰大尹，都尉曰大尉，县令、长曰宰；长乐宫 曰常乐室 ，长安 曰常安 ；其馀百官、宫室、郡县尽易其名，不可胜纪。

封王氏 齐 之属为侯，大功为伯，小功为子，缌麻为男；其女皆为任。男以“睦”，女以“隆”为号焉。

又曰：“汉氏 诸侯或称王，至于四夷亦如之，违于古典，缪于一统。其定诸侯王之号皆称公，及四夷僭号称王者皆更为侯。”于是汉 诸侯王三十二人皆降为公，王子侯者百八十一人皆降为子，其后皆夺爵焉。

2　莽 又封黄帝 、少昊 、颛顼 、帝喾 、尧 、舜 、夏 、商 、周 及皋陶 、伊尹 之后皆为公、侯，使各奉其祭祀。

3　莽 因汉 承平之业，府库百官之富，百蛮宾服，天下晏然，莽 一朝有之，其心意未满，狭小汉家 制度，欲更为疏阔。乃自谓黄帝 、虞 舜 之后，至齐王 建 孙济北王 安 失国，齐 人谓之王家 ，因以为氏；故以黄帝 为初祖，虞帝 为始祖。追尊陈胡公 为陈胡王 ，田敬仲 为田敬王 ，济北王 安 为济北愍王 。立祖庙五，亲庙四。天下姚 、妫 、陈 、田 、王 五姓皆为宗室，世世复，无所与。封陈崇 、田丰 为侯，以奉胡王 、敬王 后。

天下牧、守皆以前有翟义 、赵朋 等作乱，领州郡，怀忠孝，封牧为男，守为附城。

以汉高庙 为文祖庙 。汉氏 园寝庙在京师者，勿罢，祠荐如故。诸刘 勿解其复，各终厥身；州牧数存问，勿令有侵冤。

4　莽 以刘 之为字“卯、金、刀”也，诏正月刚卯、金刀之利皆不得行，乃罢错刀、契刀及五铢钱，更作小钱，径六分，重一铢，文曰“小钱直一”，与前“大钱五十”者为二品，并行。欲防民盗铸，乃禁不得挟铜、炭。

5　夏，四月，徐乡侯 刘快 结党数千人起兵于其国。快 兄殷 ，故汉 胶东王 ，时为扶崇公 。快 举兵攻即墨 ，殷 闭城门，自系狱。吏民距快 ；快 败走，至长广 死。莽 赦殷 ，益其国满万户，地方百里。

6　莽 曰：“古者一夫田百亩，什一而税，则国给民富而颂声作。秦 坏圣制，废井田，是以兼并起，贪鄙生，强者规田以千数，弱者曾无立锥之居。又置奴婢之市，与牛马同阑，制于民臣，颛断其命，缪于‘天地之性人为贵’之义。减轻田租，三十而税一，常有更赋，罢癃咸出；而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厥名三十税一，实什税五也。故富者犬马馀菽粟，骄而为邪；贫者不厌糟糠，穷而为奸；俱陷于辜，刑用不错。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属’，皆不得卖买。其男口不盈八而田过一井者，分馀田予九族、邻里、乡党。故无田、今当受田者，如制度。敢有非井田圣制、无法惑众者，投诸四裔，以御魑魅，如皇始祖考虞帝 故事！”

7　秋，遣五威将王奇 等十二人班符命四十二篇于天下：德祥五事，符命二十五，福应十二。五威将奉符命，赍印绶，王侯以下及吏官名更者，外及匈奴 、西域 、徼外蛮夷，皆即授新室 印绶，因收故汉 印绶。大赦天下。

五威将乘乾文车，驾坤六马，背负 鸟之毛，服饰甚伟。每一将各置五帅，将持节，帅持幢。其东出者至玄菟 、乐浪 、高句骊 、夫馀 ；南出者隃徼外，历益州 ，改句町王 为侯；西出至西域 ，尽改其王为侯；北出至匈奴 庭，授单于印，改汉 印文，去玺言章。

8　冬，雷，桐华。

9　以统睦侯 陈崇 为司命，主司察上公以下。又以说符侯 崔发 等为中城、四关将军，主十二城门及绕霤 、羊头 、肴黾 、汧陇 之固，皆以五威冠其号。

10　又遣谏大夫五十人分铸钱于郡国。

11　是岁，真定 、常山 大雨雹。

二年（庚午，10）

1　春，二月，赦天下。

2　五威将帅七十二人还奏事，汉 诸侯王为公者悉上玺绶为民，无违命者。独故广阳王 嘉 以献符命，鲁王 闵 以献神书，中山王 成都 以献书言莽 德，皆封列侯。

班固 论曰：昔周 封国八百，同姓五十有馀，所以亲亲贤贤，关诸盛衰，深根固本，为不可拔者也。故盛则周 、召 相其治，致刑错；衰则五伯 扶其弱，与共守；天下谓之共主，强大弗之敢倾。历载八百馀年，数极德尽，降为庶人，用天年终。秦 讪笑三代 ，窃自号为皇帝，而子弟为匹夫，内无骨肉本根之辅，外无尺土藩翼之卫；陈 、吴 奋其白梃，刘 、项 随而毙之。故曰，周 过其历，秦 不及期，国势然也。

汉 兴之初，惩戒亡秦 孤立之败，于是尊王子弟，大启九国。自雁门 以东尽辽阳 ，为燕 、代 ；常山 以南，太行 左转，渡河 、济 ，渐于海，为齐 、赵 ；谷 、泗 以往，奄有龟 、蒙 ，为梁 、楚 ；东带江 、湖 ，薄会稽 ，为荆 、吴 ；北界淮 濒，略庐 、衡 ，为淮南 ；波汉 之阳，亘九嶷 ，为长沙 。诸侯比境，周匝三垂，外接胡 、越 。天子自有三河 、东郡 、颍川 、南阳 ，自江陵 以西至巴 、蜀 ，北自云中 至陇西 ，与京师、内史 ，凡十五郡；公主、列侯颇邑其中。而藩国大者夸州兼郡，连城数十，宫室、百官同制京师，可谓矫枉过其正矣。虽然，高祖 创业，日不暇给，孝惠 享国又浅，高后 女主摄位，而海内晏如，亡狂狡之忧，卒折诸吕 之难，成太宗 之业者，亦赖之于诸侯也。

然诸侯原本以大末，流滥以致溢，小者淫荒越法，大者睽孤横逆以害身丧国，故文帝 分齐 、赵 ，景帝 削吴 、楚 ，武帝 下推恩之令而藩国自析。自此以来，齐 分为七，赵 分为六，梁 分为五，淮南 分为三。皇子始立者，大国不过十馀城。长沙 、燕 、代 虽有旧名，皆亡南北边矣。景 遭七国之难，抑损诸侯，减黜其官。武 有衡山 、淮南 之谋，作左官之律，设附益之法；诸侯惟得衣食税租，不与政事。至于哀 、平 之际，皆继体苗裔，亲属疏远，生于帷墙之中，不为士民所尊，势与富室亡异。而本朝短祚，国统三绝。是故王莽 知汉 中外殚微，本末俱弱，无所忌惮，生其奸心，因母后之权，假伊 、周 之称，颛作威福庙堂之上，不降阶序而运天下。诈谋既成，遂据南面之尊，分遣五威之吏，驰传天下，班行符命；汉 诸侯王厥角稽首，奉上玺韨，惟恐在后，或乃称美颂德以求容媚，岂不哀哉！

3　国师公刘秀 言：“周 有泉府之官，收不售，与欲得，即易 所谓‘理财正辞，禁民为非’者也。”莽 乃下诏曰：“周礼 有赊贷，乐语 有五均，传记各有筦焉。今开赊贷、张五均、设诸筦者，所以齐众庶，抑并兼也。”遂于长安 及洛阳 、邯郸 、临淄 、宛 、成都 立五均司市、钱府官。司市常以四时仲月定物上中下之贾，各为其市平。民卖五谷、布帛、丝绵之物不售者，均官考检厥实，用其本贾取之；物贵过平一钱，则以平贾卖与民；贱减平者，听民自相与市。又民有乏绝欲赊贷者，钱府予之；每月百钱收息三钱。

又以周官 税民，凡田不耕为不殖，出三夫之税；城郭中宅不树艺者为不毛，出三夫之布；民浮游无事，出夫布一匹；其不能出布者冗作，县官衣食之。诸取金、银、连、锡、鸟、兽、鱼、鳖于山林、水泽及畜牧者，嫔妇桑蚕、织纴、纺绩、补缝，工匠、医、巫、卜、祝及他方技，商贩、贾人，皆各自占所为于其所之，县官除其本，计其利十分之，而以其一为贡；敢不自占、自占不以实者，尽没入所采取而作县官一岁。

羲和鲁匡 复奏请榷酒酤，莽 从之。又禁民不得挟弩、铠，犯者徙西海 。

4　初，莽 既班四条于匈奴 ，后护乌桓 使者告乌桓 民，毋得复与匈奴 皮布税。匈奴 遣使者责税，收乌桓 酋豪，缚，倒悬之。酋豪兄弟怒，共杀匈奴 使。单于闻之，发左贤王 兵入乌桓 ，攻击之，颇杀人民，驱妇女弱小且千人去，置左地 ，告乌桓 曰：“持马畜皮布来赎之！”乌桓 持财畜往赎，匈奴 受，留不遣。

及五威将王骏 等六人至匈奴 ，重遗单于金帛，谕晓以受命代汉 状，因易单于故印。故印文曰“匈奴 单于玺”；莽 更曰“新 匈奴 单于章”。将率既至，授单于印绂，诏令上故印绶。单于再拜受诏。译前，欲解取故印绂，单于举掖授之。左姑夕侯 苏 从旁谓单于曰：“未见新印文，宜且勿与。”单于止，不肯与。请使者坐穹庐，单于欲前为寿。五威将曰：“故印绂当以时上。”单于曰：“诺。”复举掖授译，苏 复曰：“未见印文，且勿与。”单于曰：“印文何由变更！”遂解故印绂奉上将帅；受著新绂，不解视印。饮食至夜，乃罢。右帅陈饶 谓诸将帅曰：“向者姑夕侯 疑印文，几令单于不与人。如令视印，见其变改，必求故印，此非辞说所能距也。既得而复失之，辱命莫大焉！不如椎破故印以绝祸根。”将帅犹与，莫有应者。饶 ，燕 士，果悍，即引斧椎坏之。明日，单于果遣右骨都侯 当 白将帅曰：“汉 单于印言‘玺’不言‘章’，又无‘汉 ’字；诸王已下乃有‘汉 ’，言‘章’。今去‘玺’加‘新 ’，与臣下无别。愿得故印。”将帅示以故印，谓曰：“新室 顺天制作，故印随将帅所自为破坏。单于宜承天命，奉新室 之制！”当 还白，单于知已无可奈何，又多得赂遗，即遣弟右贤王 舆 奉马牛随将帅入谢，因上书求故印。将帅还左犁污王 咸 所居地，见乌桓 民多，以问咸 ；咸 具言状。将帅曰：“前封四条，不得受乌桓 降者。亟还之！”咸 曰：“请密与单于相闻，得语，归之。”单于使咸 报曰：“当从塞内还之邪，从塞外还之邪？”将帅不敢颛决，以闻。诏报：“从塞外还之。”莽 悉封五威将为子，帅为男；独陈饶 以破玺之功，封威德子 。

单于始用夏侯藩 求地，有拒汉 语，后以求税乌桓 不得，因寇掠其人民，衅由是生，重以印文改易，故怨恨；乃遣右大且渠蒲呼卢訾 等十馀人将兵众万骑，以护送乌桓 为名，勒兵朔方 塞下，朔方 太守以闻。莽 以广新公 甄丰 为右伯，当出西域 。车师后王 须置离 闻之，惮于供给烦费，谋亡入匈奴 ；都护但钦 召置离 ，斩之。置离 兄辅国侯 狐兰支 将置离 众二千馀人，亡降匈奴 ；单于受之，遣兵与狐兰支 共入寇，击车师 ，杀后城 长，伤都护司马，及狐兰 兵复还入匈奴 。

时戊己校尉刁护 病，史陈良 、终带 、司马丞韩玄 、右曲候任商 相与谋曰：“西域 诸国颇背叛，匈奴 大侵，要死，可杀校尉，帅人众降匈奴 。”遂杀护 及其子男、昆弟，尽胁略戊己校尉吏士男女二千馀人入匈奴 。单于号良 、带 曰乌贲都尉。

5　冬，十一月，立国将军孙建 奏：“九月辛巳，陈良 、终带 自称废汉 大将军，亡入匈奴 。又今月癸酉，不知何一男子遮臣建 车前，自称‘汉氏 刘子舆 ，成帝 下妻子也。刘氏 当复，趣空宫！’收系男子，即常安 姓武 字仲 。皆逆天违命，大逆无道。汉氏 宗庙不当在常安城 中，及诸刘 当与汉 俱废。陛下至仁，久未定，前故安众侯 刘崇 等更聚众谋反，令狂狡之虏复依托亡汉 ，至犯夷灭连未止者，此圣恩不蚤绝其萌芽故也。臣请汉氏 诸庙在京师者皆罢；诸刘 为吏者皆待除于家。”莽 曰：“可。嘉新公 、国师以符命为予四辅，明德侯 刘龚 、率礼侯 刘嘉 等凡三十二人，皆知天命，或献天符，或贡昌言，或捕告反虏，厥功茂焉。诸刘 与三十二人同宗共祖者，勿罢，赐姓曰王 。”唯国师公以女配莽 子，故不赐姓。

6　定安公太后 自刘氏 之废，常称疾不朝会。时年未二十，莽 敬惮伤哀，欲嫁之，乃更号曰黄皇室主 ，欲绝之于汉 ；令孙建 世子盛饰，将医往问疾。后大怒，鞭笞其傍侍御，因发病，不肯起。莽 遂不复强也。

7　十二月，雷。

8　莽 恃府库之富，欲立威匈奴 ，乃更名匈奴 单于曰“降奴服于”，下诏遣立国将军孙建 等率十二将分道并出：五威将军苗 、虎贲将军王况 出五原 ；厌难将军陈钦 、震狄 将军王巡 出云中 ；振武将军王嘉 、平狄 将军王萌 出代郡 ；相威将军李棽 、镇远将军李翁 出西河 ；诛貉 将军杨俊 、讨 将军严尤 出渔阳 ；奋武将军王骏 、定胡 将军王晏 出张掖 ；及偏裨以下百八十人，募天下囚徒、丁男、甲卒三十万人，转输衣裘、兵器、粮食，自负海江 、淮 至北边，使者驰传督趣，以军兴法从事。先至者屯边郡，须毕具乃同时出；穷追匈奴 ，内之丁令 。分其国土人民以为十五，立呼韩邪 子孙十五人皆为单于。

9　莽 以钱币讫不行，复下书曰：“宝货皆重则小用不给，皆轻则僦载烦费；轻重大小各有差品，则用便而民乐。”于是更作金、银、龟、贝、钱、布之品，名曰宝货。钱货六品，金货一品，银货二品，龟货四品，贝货五品，布货十品，凡宝货五物、六名、二十八品。铸作钱布，皆用铜，殽以连、锡。百姓溃乱，其货不行。莽 知民愁，乃但行小钱直一与大钱五十，二品并行；龟、贝、布属且寝。盗铸钱者不可禁，乃重其法，一家铸钱，五家坐之，没入为奴婢。吏民出入持钱，以副符传，不持者厨传勿舍，关津苛留。公卿皆持以入宫殿门，欲以重而行之。是时百姓便安汉 五铢钱，以莽 钱大小两行，难知，又数变改，不信，皆私以五铢钱市买；讹言大钱当罢，莫肯挟。莽 患之，复下书：“诸挟五铢钱、言大钱当罢者，比非井田制，投四裔！”及坐卖买田宅、奴婢、铸钱，自诸侯、卿大夫至于庶民，抵罪者不可胜数。于是农商失业，食货俱废，民人至涕泣于市道。

10　莽 之谋篡也，吏民争为符命，皆得封侯。其不为者相戏曰：“独无天帝除书乎？”司命陈崇 白莽 曰：“此开奸臣作福之路而乱天命，宜绝其原。”莽 亦厌之，遂使尚书大夫赵并 验治，非五威将帅所班，皆下狱。

初，甄丰 、刘秀 、王舜 为莽 腹心，唱导在位，褒扬功德；安汉 、宰衡 之号及封莽 母、两子、兄子，皆丰 等所共谋，而丰 、舜 、秀 亦受其赐，并富贵矣，非复欲令莽 居摄也。居摄之萌，出于泉陵侯 刘庆 、前辉光 谢嚣 、长安 令田终术 。莽 羽翼已成，意欲称摄，丰 等承顺其意；莽 辄复封舜 、秀 、丰 等子孙以报之。丰 等爵位已盛，心意既满，又实畏汉 宗室、天下豪桀；而疏远欲进者并作符命，莽 遂据以即真，舜 、秀 内惧而已。丰 素刚强，莽 觉其不说，故托符命文，徙丰 为更始将军，与卖饼儿王盛 同列；丰 父子默默。时子寻 为侍中、京兆 大尹、茂德侯 ，即作符命：新室 当分陕 ，立二伯，以丰 为右伯，太傅平晏 为左伯，如周 、召 故事。莽 即从之，拜丰 为右伯。当述职西出，未行，寻 复作符命，言故汉氏 平帝后黄皇室主 为寻 之妻。莽 以诈立，心疑大臣怨谤，欲震威以惧下，因是发怒曰：“黄皇室主 天下母，此何谓也！”收捕寻 。寻 亡，丰 自杀。寻 随方士入华山 ，岁馀，捕得，辞连国师公秀 子隆威侯 棻 、棻 弟右曹、长水 校尉、伐虏侯 泳 、大司空邑 弟左关将军、掌威侯 奇 及秀 门人侍中、骑都尉丁隆 等，牵引公卿党、亲、列侯以下，死者数百人。乃流棻 于幽州 ，放寻 于三危 ，殛隆 于羽山 ，皆驿车传致其尸云。

11　是岁，莽 始兴神仙事，以方士苏乐 言，起八风台 ，台成万金；又种五粱禾于殿中，先以宝玉渍种，计粟斛成一金。

三年（辛未，11）

1　遣田禾将军赵并 发戍卒屯田五原 、北假 ，以助军粮。

2　莽 遣中郎将蔺苞 、副校尉戴级 将兵万骑，多赍珍宝至云中 塞下，招诱呼韩邪 诸子，欲以次拜为十五单于。苞 、级 使译出塞，诱呼左犁污王 咸 、咸 子登 、助 三人至。至则胁拜咸 为孝单于 ，助 为顺单于 ，皆厚加赏赐；传送助 、登 长安 。莽 封苞 为宣威公 ，拜为虎牙将军；封级 为扬威公 ，拜为虎贲将军。单于闻之，怒曰：“先单于受汉宣帝 恩，不可负也。今天子非宣帝 子孙，何以得立！”遣左骨都侯 、右伊秩訾王 呼卢訾 及左贤王 乐 将兵入云中 益寿塞 ，大杀吏民。是后，单于历告左右部都尉、诸边王入塞寇盗，大辈万馀，中辈数千，少者数百，杀雁门 、朔方 太守、郡尉，略吏民畜产，不可胜数，缘边虚耗。

是时诸将在边，以大众未集，未敢出击匈奴 。讨 将军严尤 谏曰：“臣闻匈奴 为害，所从来久矣，未闻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后世三家周 、秦 、汉 征之，然皆未有得上策者也。周 得中策，汉 得下策，秦 无策焉。当周宣王 时，猃狁 内侵，至于泾阳 ；命将征之，尽境而还。其视戎狄之侵，譬犹蚊虻，驱之而已，故天下称明，是为中策。汉武帝 选将练兵，约赍轻粮，深入远戍，虽有克获之功，胡 辄报之。兵连祸结三十馀年，中国罢耗，匈奴 亦创艾，而天下称武，是为下策。秦始皇 不忍小耻而轻民力，筑长城之固，延袤万里，转输之行，起于负海；疆境既完，中国内竭，以丧社稷，是为无策。今天下遭阳九之厄，比年饥馑，西北边尤甚。发三十万众，具三百日粮，东援海 、代 ，南取江 、淮 ，然后乃备。计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师老械弊，势不可用，此一难也。边既空虚，不能奉军粮，内调郡国，不相及属，此二难也。计一人三百日食，用糒十八斛，非牛力不能胜；牛又自当赍食，加二十斛，重矣；胡 地沙卤，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军出未满百日，牛必物故且尽，馀粮尚多，人不能负，此三难也。胡 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风，多赍釜 、薪炭，重不可胜，食糒饮水，以历四时，师有疾疫之忧，是故前世伐胡 不过百日，非不欲久，势力不能，此四难也。辎重自随，则轻锐者少，不得疾行，虏徐遁逃，势不能及。幸而逢虏，又累辎重；如遇险阻，衔尾相随，虏要遮前后，危殆不测，此五难也。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忧之！今既发兵，宜纵先至者，令臣尤 等深入霆击，且以创艾胡 虏。”莽 不听尤 言，转兵谷如故，天下骚动。

咸 既受莽 孝单于 之号，驰出塞归庭，具以见胁状白单于；单于更以为於栗置支侯 ，匈奴 贱官也。后助 病死，莽 以登 代助 为顺单于 。

吏士屯边者所在放纵，而内郡愁于征发，民弃城郭，始流亡为盗贼，并州 、平州 尤甚。莽 令七公、六卿号皆兼称将军，遣著武将军逯并 等镇名都，中郎将、绣衣执法各五十五人，分镇缘边大郡，督大奸猾擅弄兵者。皆乘便为奸于外，挠乱州郡，货赂为市，侵渔百姓。莽 下书切责之曰：“自今以来，敢犯此者，辄捕系，以名闻！”然犹放纵自若。北边自宣帝 以来，数世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盛，牛马布野；及莽 挠乱匈奴 ，与之构难，边民死亡系获，数年之间，北边虚空，野有暴骨矣。

3　太师王舜 自莽 篡位后，病悸寖剧，死。

4　莽 为太子置师、友各四人，秩以大夫。以故大司徒马宫 等为师疑、傅丞、阿辅、保拂，是为四师；故尚书令唐林 等为胥附、奔走、先后、御侮，是为四友。又置师友、侍中、谏议、六经 祭酒各一人，凡九祭酒，秩皆上卿。

遣使者奉玺书、印绶、安车、驷马迎龚胜 ，即拜为师友祭酒。使者与郡太守、县长吏、三老、官属、行义、诸生千人以上入胜 里致诏。使者欲令胜 起迎，久立门外。胜 称病笃，为床室中户西、南牖下，东首加朝服拖绅。使者付玺书，奉印绶，内安车、驷马，进谓胜 曰：“圣朝未尝忘君，制作未定，待君为政；思闻所欲施行，以安海内。”胜 对曰：“素愚，加以年老被病，命在朝夕，随使君上道，必死道路，无益万分！”使者要说，至以印绶就加胜 身；胜 辄推不受。使者上言：“方盛夏暑热，胜 病少气，可须秋凉乃发。”有诏许之。使者五日壹与太守俱问起居，为胜 两子及门人高晖 等言：“朝廷虚心待君以茅土之封，虽疾病，宜移动至传舍，示有行意；必为子孙遗大业。”晖 等白使者语，胜 自知不见听，即谓晖 等：“吾受汉家 厚恩，无以报；今年老矣，旦暮入地，谊岂以一身事二姓，下见故主哉！”胜 因敕以棺敛丧事：“衣周于身，棺周于衣。勿随俗动吾冢、种柏、作祠堂！”语毕，遂不复开口饮食。积十四日死。死时，七十九矣。

是时清名之士，又有琅琊 纪逡 、齐 薛方 、太原 郇越 、郇相 、沛 唐林 、唐尊 ，皆以明经饬行显名于世。纪逡 、两唐 皆仕莽 ，封侯，贵重，历公卿位。唐林 数上疏谏正，有忠直节。唐尊 衣敝、履空，被虚伪名。郇相 为莽 太子四友，病死，莽 太子遣使裞以衣衾，其子攀棺不听，曰：“死父遗言：‘师友之送，勿有所受！’今于皇太子得托友官，故不受也。”京师称之。莽 以安车迎薛方 ，方 因使者辞谢曰：“尧 、舜 在上，下有巢 、由 。今明主方隆唐 、虞 之德，小臣欲守箕山 之节。”使者以闻。莽 说其言，不强致。

初，隃麋 郭钦 为南郡 太守，杜陵 蒋诩 为兖州 刺史，亦以廉直为名。莽 居摄，钦 、诩 皆以病免官，归乡里，卧不出户，卒于家。哀 、平 之际，沛国 陈咸 以律令为尚书。莽 辅政，多改汉 制，咸 心非之；及何武 、鲍宣 死，咸 叹曰：“易 称‘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吾可以逝矣！”即乞骸骨去职。及莽 篡位，召咸 为掌寇大夫；咸 谢病不肯应。时三子参 、饮 、丰 皆在位，咸 悉令解官归乡里，闭门不出入，犹用汉家 祖腊。人问其故，咸 曰：“我先人岂知王氏 腊乎！”悉收敛其家律令、书文，壁藏之。又，齐 栗融 、北海 禽庆 、苏章 、山阳 曹竟 ，皆儒生，去官，不仕于莽 。

班固 赞曰：春秋 列国卿大夫及至汉 兴将相名臣，耽宠以失其世者多矣，是故清节之士，于是为贵；然大率多能自治而不能治人。王 、贡 之材，优于龚 、鲍 。守死善道，胜 实蹈焉。贞而不谅，薛方 近之。郭钦 、蒋诩 ，好遁不污，绝纪 、唐 矣。

5　是岁，濒河 郡蝗生。

6　河 决魏郡 ，泛清河 以东数郡。先是，莽 恐河 决为元城 冢墓害；及决东去，元城 不忧水，故遂不堤塞。

四年（壬申，12）

1　春，二月，赦天下。

2　厌难将军陈钦 、震狄将军王巡 上言：“捕得虏生口验问，言虏犯边者皆孝单于 咸 子角 所为。”莽 乃会诸夷，斩咸 子登 于长安 市。

3　大司马甄邯 死。

4　莽 至明堂，下书：“以洛阳 为东都 ，常安 为西都 。邦畿连体，各有采、任。州从禹贡 为九；爵从周氏 为五。诸侯之员千有八百，附城之数亦如之，以俟有功。诸公一同，有众万户；其馀以是为差。今已受封者，公侯以下凡七百九十六人，附城千五百五十一人；以图簿未定，未授国邑，且令受奉都内，月钱数千。”诸侯皆困乏，至有佣作者。

5　莽 性躁扰，不能无为，每有所兴造，动欲慕古，不度时宜，制度又不定；吏缘为奸，天下謷謷，陷刑者众。莽 知民愁怨，乃下诏：“诸食王田，皆得卖之，勿拘以法。犯私买卖庶人者，且一切勿治。”然他政悖乱，刑罚深刻，赋敛重数，犹如故焉。

6　初，五威将帅出西南夷 ，改句町王 为侯，王邯 怨怒不附。莽 讽牂柯 大尹周歆 诈杀邯 。邯 弟承 起兵杀歆 ，州郡击之，不能服。莽 又发高句骊 兵击匈奴 ；高句骊 不欲行，郡强迫，皆亡出塞，因犯法为寇。辽西 大尹田谭 追击之，为所杀。州郡归咎于高句骊侯 驺 ，严尤 奏言：“貉 人犯法，不从驺 起；正有他心，宜令州郡且尉安之。今猥被以大罪，恐其遂畔，夫馀 之属必有和者。匈奴 未克，夫馀 、 貉 复起，此大忧也。”莽 不尉安， 貉 遂反；诏尤 击之。尤 诱高句骊侯 驺 至而斩焉，传首长安 。莽 大说，更名高句骊 为下句骊 。于是貉 人愈犯边，东、北与西南夷 皆乱。莽 志方盛，以为四夷不足吞灭，专念稽古之事，复下书：“以此年二月东巡狩，具礼仪调度。”既而以文母太后 体不安，且止待后。

7　初，莽 为安汉公 时，欲谄太皇太后，以斩郅支 功奏尊元帝庙 为高宗 ，太后晏驾后，当以礼配食云。及莽 改号太后为新室文母 ，绝之于汉 ，不令得体元帝 ，堕坏孝元庙 ，更为文母太后 起庙；独置孝元庙 故殿以为文母 篹食堂，既成，名曰长寿宫 ，以太后在，故未谓之庙。莽 置酒长寿宫 ，请太后。既至，见孝元庙 废彻涂地，太后惊泣曰：“此汉家 宗庙，皆有神灵，与何治而坏之！且使鬼神无知，又何用庙为！如令有知，我乃人之妃妾，岂宜辱帝之堂以陈馈食哉！”私谓左右曰：“此人慢神多矣，能久得祐乎！”饮酒不乐而罢。自莽 篡位后，知太后怨恨，求所以媚太后者无不为，然愈不说。莽 更汉家 黑貂著黄貂；又改汉 正朔、伏腊日。太后令其官属黑貂；至汉家 正、腊日，独与其左右相对饮食。

五年（癸酉，13）

1　春，二月，文母皇太后 崩，年八十四；葬渭陵 ，与元帝 合，而沟绝之。新室 世世献祭其庙；元帝 配食，坐于床下。莽 为太后服丧三年。

2　乌孙 大、小昆弥遣使贡献。莽 以乌孙 国人多亲附小昆弥，见匈奴 诸边并侵，意欲得乌孙 心，乃遣使者引小昆弥使坐大昆弥使上。师友祭酒满昌 劾奏使者曰：“夷狄以中国有礼谊，故诎而服从。大昆弥，君也。今序臣使于君使之上，非所以有夷狄也。奉使大不敬！”莽 怒，免昌 官。

3　西域 诸国以莽 积失恩信，焉耆 先叛，杀都护但钦 ；西域 遂瓦解。

4　十一月，彗星出；二十馀日，不见。

5　是岁，以挟铜炭者多，除其法。

6　匈奴 乌珠留单于 死，用事大臣右骨都侯 须卜当 ，即王昭君 女伊墨居次 云 之婿也。云 常欲与中国和亲，又素与伊 栗置支侯 咸 厚善，见咸 前后为莽 所拜，故遂立咸 为乌累若鞮单于 。乌累单于 咸 立，以弟舆 为右谷蠡王 。乌珠留单于 子苏屠胡 本为左贤王 ，后更谓之护于，欲传以国。咸 怨乌珠留单于 贬己号，乃贬护于为左屠耆王 。

天凤元年（甲戌，14）

1　春，正月，赦天下。

2　莽 下诏：“将以是岁四仲月遍行巡狩之礼，太官赍糒、乾肉，内者行张坐卧；所过毋得有所给。俟毕北巡狩之礼，即于土中居洛阳 之都。”群公奏言：“皇帝至孝，新遭文母 之丧，颜色未复，饮食损少；今一岁四巡，道路万里，春秋尊，非糒、乾肉之所能堪。且无巡狩，须阕大服，以安圣体。”莽 从之，要期以天凤 七年巡狩；厥明年，即土之中，遣太傅平晏 、大司空王邑 之洛阳 营相宅兆，图起宗庙、社稷、郊兆云。

3　三月壬申晦，日有食之。大赦天下。以灾异策大司马逯并 就侯氏朝位，太傅平晏 勿领尚书事。以利苗男 为大司马。莽 即真，尤备大臣，抑夺下权，朝臣有言其过失者，辄拔擢。孔仁 、赵博 、费兴 等以敢击大臣，故见信任，择名官而居之。国将哀章 颇不清，莽 为选置和叔，敕曰：“非但保国将闺门，当保亲属在西州 者。”诸公皆轻贱，而章 尤甚。

4　夏，四月，陨霜杀草木，海濒尤甚。六月，黄雾四塞。秋，七月，大风拔树，飞北阙直城门 屋瓦。雨雹，杀牛羊。

5　莽 以周官 、王制 之文，置卒正、连率、大尹，职如太守；又置州牧、部监二十五人。分长安 城旁六乡，置帅各一人。分三辅 为六尉郡；河内 、河东 、弘农 、河南 、颍川 、南阳 为六队郡。更名河南 大尹曰保忠信卿。益河南 属县满三十，置六郊州长各一人，人主五县。及他官名悉改。大郡至分为五，合百二十有五郡。九州之内，县二千二百有三。又仿古六服为惟城、惟宁、惟翰、惟屏、惟垣、惟藩，各以其方为称，总为万国焉。其后，岁复变更，一郡至五易名，而还复其故。吏民不能纪，每下诏书，辄系其故名云。

6　匈奴 右骨都侯 须卜当 、伊墨居次 云 劝单于和亲，遣人之西 虎猛 制虏塞 下，告塞吏云：“欲见和亲侯 。”和亲侯 者，王昭君 兄子歙 也。中部都尉以闻，莽 遣歙 、歙 弟骑都尉、展德侯 飒 使匈奴 ，贺单于初立，赐黄金、衣被、缯帛；绐言侍子登 在，因购求陈良 、终带 等。单于尽收陈良 等二十七人，皆械槛付使者，遣厨唯姑夕王 富 等四十人送歙 、飒 。莽 作焚如之刑，烧杀陈良 等。

7　缘边大饥，人相食。谏大夫如普 行边兵还，言“军士久屯寒苦，边郡无以相赡。今单于新和，宜因是罢兵。”校尉韩威 进曰：“以新室 之威而吞胡 虏，无异口中蚤虱。臣愿得勇敢之士五千人，不赍斗粮，饥食虏肉，渴饮其血，可以横行！”莽 壮其言，以威 为将军。然采普 言，征还诸将在边者，免陈钦 等十八人，又罢四关镇都尉诸屯兵。

单于贪莽 赂遗，故外不失汉 故事，然内利寇掠；又使还，知子登 前死，怨恨，寇虏从左地 入不绝。使者问单于，辄曰：“乌桓 与匈奴 无状黠民共为寇入塞，譬如中国有盗贼耳！咸 初立持国，威信尚浅，尽力禁止，不敢有二心！”莽 复发军屯。

8　益州 蛮夷愁扰，尽反，复杀益州 大尹程降 。莽 遣平蛮 将军冯茂 发巴 、蜀 、犍为 吏士，赋敛取足于民，以击之。

9　莽 复申下金、银、龟、贝之货，颇增减其贾直，而罢大、小钱，改作货布、货泉二品并行。又以大钱行久，罢之恐民挟不止，乃令民且独行大钱；尽六年，毋得复挟大钱矣。每一易钱，民用破业而大陷刑。

资治通鉴卷第三十八

汉纪三十

王莽下

天凤二年（乙亥，15）

1　春，二月，大赦天下。

2　民讹言黄龙堕死黄山宫 中，百姓奔走往观者有万数。莽 恶之，捕系，问所从起；不能得。

3　单于咸 既和亲，求其子登 尸。莽 欲遣使送致，恐咸 怨恨，害使者，乃收前言当诛侍子者故将军陈钦 ，以他罪杀之。莽 选辩士济南 王咸 为大使。夏，五月，莽 复遣和亲侯 歙 与咸 等送右厨唯 姑夕王 ，因奉归前所斩侍子登 及诸贵人从者丧；单于遣云 、当 子男大且渠奢 等至塞迎之。咸 到单于庭，陈莽 威德，莽 亦多遗单于金珍，因谕说改其号，号匈奴 曰“恭奴”，单于曰“善于”，赐印绶，封骨都侯 当 为后安公 ，当 子男奢 为后安侯 。单于贪莽 金币，故曲听之；然寇盗如故。

4　莽 意以为制定则天下自平，故锐思于地理，制礼，作乐，讲合六经 之说。公卿旦入暮出，论议连年不决，不暇省狱讼冤结，民之急务。县宰缺者数年守兼，一切贪残日甚。中郎将、绣衣执法在郡国者，并乘权势，传相举奏。又十一公士分布劝农桑，班时令，按诸章，冠盖相望，交错道路，召会吏民，逮捕证左，郡县赋敛，递相赇赂，白黑纷然，守阙告诉者多。莽 自见前颛权以得汉 政，故务自揽众事，有司受成苟免。诸宝物名、帑藏、钱谷官皆宦者领之；吏民上封事，宦官、左右开发，尚书不得知，其畏备臣下如此。又好变改制度，政令烦多，当奉行者，辄质问乃以从事，前后相乘，愦眊不渫。莽 常御灯火至明，犹不能胜。尚书因是为奸，寝事，上书待报者连年不得去，拘系郡县者逢赦而后出，卫卒不交代者至三岁。谷籴常贵，边兵二十馀万人，仰衣食县官；五原 、代郡 尤被其毒，起为盗贼，数千人为辈，转入旁郡。莽 遣捕盗将军孔仁 将兵与郡县合击，岁馀乃定。

5　邯郸 以北大雨，水出，深者数丈，流杀数千人。

三年（丙子，16）

1　春，二月乙酉，地震，大雨雪；关 东尤甚，深者一丈，竹柏或枯。大司空王邑 上书，以地震乞骸骨。莽 不许，曰：“夫地有动有震，震者有害，动者不害。春秋 记地震，易系 坤动；动静辟翕，万物生焉。”其好自诬饰，皆此类也。

2　先是，莽 以制作未定，上自公侯，下至小吏，皆不得俸禄。夏，五月，莽 下书曰：“予遭阳九之厄，百六之会，国用不足，民人骚动，自公卿以下，一月之禄十 布二匹，或帛一匹。予每念之，未尝不戚焉。今厄会已度，府帑虽未能充，略颇稍给。其以六月朔庚寅始，赋吏禄皆如制度。”四辅、公卿、大夫、士下至舆、僚，凡十五等。僚禄一岁六十六斛，稍以差称。上至四辅而为万斛云。莽 又曰：“古者岁丰穰则充其礼，有灾害则有所损，与百姓同忧喜也。其用上计时通计，天下幸无灾害者，太官膳羞备其品矣；即有灾害，以什率多少而损膳焉。自十一公、六司、六卿以下，各分州郡、国邑保其灾害，亦以十率多少而损其禄。郎、从官、中都官吏食禄都内之委者，以太官膳羞备损而为节。冀上下同心，劝进农业，安元元焉。”莽 之制度烦碎如此，课计不可理，吏终不得禄，各因官职为奸，受取赇赂以自共给焉。

3　戊辰，长平馆 西岸崩，壅泾水 不流，毁而北行。群臣上寿，以为河图 所谓“以土填水”，匈奴 灭亡之祥也。莽 乃遣并州 牧宋弘 、游击都尉任萌 等将兵击匈奴 ，至边止屯。

4　秋，七月辛酉，霸城门 灾。

5　戊子晦，日有食之。大赦天下。

6　平蛮将军冯茂 击句町 ，士卒疾疫死者什六七，赋敛民财什取五，益州 虚耗而不克；征还，下狱死。冬，更遣宁始将军廉丹 与庸部 牧史熊 ，大发天水 、陇西 骑士，广汉 、巴 、蜀 、犍为 吏民十万人、转输者合二十万人击之。始至，颇斩首数千；其后军粮前后不相及，士卒饥疫。莽 征丹 、熊 ，丹 、熊 愿益调度，必克乃还，复大赋敛。就都 大尹冯英 不肯给，上言：“自西南夷 反叛以来，积且十年，郡县距击不已，续用冯茂 ，苟施一切之政；僰道 以南，山险高深茂，多驱众远居，费以亿计，吏士罹毒气死者什七。今丹 、熊 惧于自诡，期会调发诸郡兵谷，复訾民取其什四，空破梁州 ，功终不遂。宜罢兵屯田，明设购赏。”莽 怒，免英 官；后颇觉寤，曰：“英 亦未可厚非。”复以英 为长沙 连率。越巂 蛮夷任贵 亦杀太守枚根 。

7　翟义 党王孙庆 捕得，莽 使太医、尚方与巧屠共刳剥之，量度五臧，以竹筳导其脉，知所终始，云可以治病。

8　是岁，遣大使五威将王骏 、西域 都护李崇 、戊己校尉郭钦 出西域 ；诸国皆郊迎，送兵谷。骏 欲袭击之，焉耆 诈降而聚兵自备，骏 等将莎车 、龟兹 兵七千馀人分为数部，命郭钦 及佐帅何封 别将居后。骏 等入焉耆 ；焉耆 伏兵要遮骏 ，及姑墨 、封犁 、危须 国兵为反间，还共袭骏 ，皆杀之。钦 后至焉耆 ，焉耆 兵未还，钦 袭击，杀其老弱，从车师 还入塞。莽 拜钦 为填外将军，封劋胡子 ；何封 为集胡男 。李崇 收馀士，还保龟兹 。及莽 败，崇 没，西域 遂绝。

四年（丁丑，17）

1　夏，六月，莽 更授诸侯王茅土于明堂；亲设文石之平，陈菁茅四色之土，告于岱宗 、泰社 、后土、先祖、先妣以班授之。莽 好空言，慕古法，多封爵人；性实吝啬，托以地理未定，故且先赋茅土，用慰喜封者。

2　秋，八月，莽 亲之南郊，铸作威斗，以五石铜为之，若北斗，长二尺五寸，欲以厌胜众兵。既成，令司命负之，莽 出在前，入在御旁。

3　莽 置羲和命士，以督五均、六筦。郡有数人，皆用富贾为之，乘传求利，交错天下；因与郡县通奸，多张空簿，府藏不实，百姓愈病。是岁，莽 复下诏申明六筦，每一筦为设科条防禁，犯者罪至死。奸民猾吏并侵，众庶各不安生，又一切调上公以下诸有奴婢者，率一口出三千六百，天下愈愁。纳言冯常 以六筦谏，莽 大怒，免常 官。法令烦苛，民摇手触禁，不得耕桑，徭役烦剧，而枯旱、蝗虫相因，狱讼不决。吏用苛暴立威，旁缘莽 禁，侵刻小民，富者不能自别，贫者无以自存，于是并起为盗贼，依阻山泽，吏不能禽而覆蔽之，浸淫日广。临淮 瓜田仪 依阻会稽 长州 ；琅邪 吕母 聚党数千人，杀海曲 宰，入海中为盗，其众浸多，至万数。荆州 饥馑，民众入野泽，掘凫茈而食之，更相侵夺。新市 人王匡 、王凤 为平理诤讼，遂推为渠帅，众数百人。于是诸亡命者南阳 马武 、颍川 王常 、成丹 等，皆往从之；共攻离乡聚 ，臧于绿林山 中，数月间至七八千人。又有南郡 张霸 、江夏 羊牧 等与王匡 俱起，众皆万人。莽 遣使者即赦盗贼，还言：“盗贼解辄复合。问其故，皆曰：‘愁法禁烦苛，不得举手，力作所得，不足以给贡税；闭门自守，又坐邻伍铸钱挟铜，奸吏因以愁民。’民穷，悉起为盗贼。”莽 大怒，免之。其或顺指言“民骄黠当诛”及言“时运适然，且灭不久”，莽 说，辄迁官。

五年（戊寅，18）

1　春，正月朔，北军南门灾。

2　以大司马司允费兴 为荆州 牧；见，问到部方略，兴 对曰：“荆 、扬 之民，率依阻山泽，以渔采为业。间者国张六筦，税山泽，妨夺民之利，连年久旱，百姓饥穷，故为盗贼。兴 到部，欲令明晓告盗贼归田里，假贷犁牛、种食，阔其租赋，冀可以解释安集。”莽 怒，免兴 官。

3　天下吏以不得俸禄，并为奸利，郡尹、县宰家累千金。莽 乃考始建国 二年胡 虏猾夏 以来诸军吏及缘边吏大夫以上为奸利增产致富者，收其家所有财产五分之四以助边急。公府士驰传天下，考覆贪饕，开吏告其将、奴婢告其主，冀以禁奸，而奸愈甚。

4　莽 孙功崇公 宗 坐自画容貌被服天子衣冠、刻三印，发觉，自杀。宗 姊妨 为卫将军王兴 夫人，坐祝诅姑，杀婢以绝口，与兴 皆自杀。

5　是岁，扬雄 卒。初，成帝 之世，雄 为郎，给事黄门，与莽 及刘秀 并列；哀帝 之初，又与董贤 同官。莽 、贤 为三公，权倾人主，所荐莫不拔擢，而雄 三世不徙官。及莽 篡位，雄 以耆老久次，转为大夫。恬于势利，好古乐道，欲以文章成名于后世，乃作太玄 以综天、地、人之道；又见诸子各以其智舛驰，大抵诋訾圣人，即为怪迂、析辩诡辞以挠世事，虽小辩，终破大道而惑众，使溺于所闻而不自知其非也，故人时有问雄 者，常用法应之，号曰法言 。用心于内，不求于外，于时人皆忽之；唯刘秀 及范逡 敬焉，而桓谭 以为绝伦，钜鹿 侯芭 师事焉。大司空王邑 、纳言严尤 闻雄 死，谓桓谭 曰：“子常称扬雄 书，岂能传于后世乎？”谭 曰：“必传，顾君与谭 不及见也。凡人贱近而贵远，亲见扬子云 禄位容貌不能动人，故轻其书。昔老聃 著虚无之言两篇，薄仁义，非礼学，然后好之者尚以为过于五经 ，自汉 文 、景 之君及司马迁 皆有是言。今扬子 之书文义至深，而论不诡于圣人，则必度越诸子矣！”

6　琅邪 樊崇 起兵于莒 ，众百馀人，转入太山 。群盗以崇 勇猛，皆附之，一岁间至万馀人。崇 同郡人逄安 、东海 人徐宣 、谢禄 、杨音 各起兵，合数万人，复引从崇 ；共还攻莒 ，不能下，转掠青 、徐 间。又有东海 刀子都 ，亦起兵钞击徐 、兖 。莽 遣使者发郡国兵击之，不能克。

7　乌累单于 死，弟左贤王 舆 立，为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 。舆 既立，贪利赏赐，遣大且渠奢 与伊墨居次 云 女弟之子醯椟王 俱奉献至长安 。莽 遣和亲侯 歙 与奢 等俱至制虏塞 下，与云 及须卜当 会；因以兵迫胁云 、当 ，将至长安 。云 、当 小男从塞下得脱，归匈奴 。当 至长安 ，莽 拜为须卜单于 ，欲出大兵以辅立之，兵调度亦不合。而匈奴 愈怒，并入北边为寇。

六年（己卯，19）

1　春，莽 见盗贼多，乃令太史推三万六千岁历纪，六岁一改元，布天下；下书自言“己当如黄帝 仙升天”，欲以诳耀百姓，销解盗贼。众皆笑之。

2　初献新乐 于明堂、太庙。

3　更始将军廉丹 击益州 ，不能克。益州夷 栋蚕 、若豆 等起兵杀郡守；越巂 夷人大牟 亦叛，杀略吏人。莽 召丹 还，更遣大司马护军郭兴 、庸部 牧李晔 击蛮夷若豆 等、太傅羲叔士孙喜 清洁江湖之盗贼。而匈奴 寇边甚，莽 乃大募天下丁男及死罪囚、吏民奴，名曰猪突、豨勇，以为锐卒。一切税天下吏民，訾三十取一，缣帛皆输长安 。令公卿以下至郡县黄绶皆保养军马，多少各以秩为差；吏尽复以与民。又博募有奇技术可以攻匈奴 者，将待以不次之位，言便宜者以万数：或言能渡水不用舟楫，连马接骑，济百万师；或言不持斗粮，服食药物，三军不饥；或言能飞，一日千里，可窥匈奴 ；莽 辄试之，取大鸟翮为两翼，头与身皆著毛，通引环纽，飞数百步堕。莽 知其不可用，苟欲获其名，皆拜为理军，赐以车马，待发。

初，莽 之欲诱迎须卜当 也，大司马严尤 谏曰：“当 在匈奴 右部 ，兵不侵边，单于动静辄语中国，此方面之大助也。于今迎当 置长安 槀街 ，一胡 人耳，不如在匈奴 有益。”莽 不听。既得当 ，欲遣尤 与廉丹 击匈奴 ，皆赐姓徵氏 ，号二徵 将军，令诛单于舆 而立当 代之。出车城西横厩，未发。尤 素有智略，非莽 攻伐四夷，数谏不从；及当出，廷议，尤 固言“匈奴 可且以为后，先忧山东 盗贼。”莽 大怒，策免尤 。

4　大司空议曹史代郡 范升 奏记王邑 曰：“升 闻子以人不间于其父母为孝，臣以下不非其君上为忠。今众人咸称朝圣，皆曰公明；盖明者无不见，圣者无不闻。今天下之事，昭昭于日月，震震于雷霆，而朝云不见，公云不闻，则元元焉所呼天！公以为是而不言，则过小矣；知而从令，则过大矣；二者于公无可以免，宜乎天下归怨于公矣。朝以远者不服为至念，升 以近者不悦为重忧。今动与时戾，事与道反，驰骛覆车之辙，踵循败事之后，后出益可怪，晚发愈可惧耳。方春岁首而动发远役，藜藿不充，田荒不耕，谷价腾跃，斛至数千，吏民陷于汤火之中，非国家之民也。如此，则胡 、貊 守阙，青 、徐 之寇在于帷帐矣。升 有一言，可以解天下倒县，免元元之急；不可书传，愿蒙引见，极陈所怀。”邑 不听。

5　翼平 连率田况 奏郡县訾民不实，莽 复三十取一；以况 忠言忧国，进爵为伯，赐钱二百万，众庶皆詈之。青 、徐 民多弃乡里流亡，老弱死道路，壮者入贼中。

6　夙夜 连率韩博 上言：“有奇士，长丈，大十围，来至臣府，欲奋击胡 虏，自谓巨毋霸 ，出于蓬莱 东南五城西北昭如海 濒，轺车不能载，三马不能胜。即日以大车四马，建虎旗，载霸 诣阙。霸 卧则枕鼓，以铁箸食，此皇天所以辅新室 也！愿陛下作大甲、高车、贲 育 之衣，遣大将一人与虎贲百人迎之于道，京师门户不容者，开高大之，以示百蛮，镇安天下。”博 意欲以风莽 ；莽 闻，恶之，留霸 在所新丰 ，更其姓曰巨母氏 ，谓因文母太后 而霸王符也。征博 ，下狱，以非所宜言，弃市。

7　关 东饥旱连年，刁子都 等党众寖多，至六七万。

地皇元年（庚辰，20）

1　春，正月乙未，赦天下；改元曰地皇 ，从三万六千岁历号也。

2　莽 下书曰：“方出军行师，敢有趋 犯法者辄论斩，毋须时！”于是春、夏斩人都市，百姓震惧，道路以目。

3　莽 见四方盗贼多，复欲厌之，又下书曰：“予之皇初祖考黄帝 定天下，将兵为大将军，内设大将，外置大司马五人，大将军至士吏凡七十三万八千九百人，士千三百五十万人。予受符命之文，稽前人，将条备焉。”于是置前、后、左、右、中大司马之位，赐诸州牧至县宰皆有大将军、偏、裨、校尉之号焉。乘传使者经历郡国，日且十辈，仓无见谷以给；传车马不能足，赋取道中车马，取办于民。

4　秋，七月，大风毁王路堂 。莽 下书曰：“乃壬午 时，有烈风雷雨发屋折木之变，予甚恐焉；伏念一旬，迷乃解矣。昔符命立安 为新迁王 ，临 国洛阳 ，为统义阳王 ，议者皆曰：‘临 国洛阳 为统，谓据土中为新室 统也，宜为皇太子。’自此后，临 久病，虽瘳不平。临 有兄而称太子，名不正。惟即位以来，阴阳未和，谷稼鲜耗，蛮夷 猾夏 ，寇贼奸宄，人民征营，无所错手足。深惟厥咎，在名不正焉。其立安 为新迁王 ，临 为统义阳王 。”

5　莽 又下书曰：“宝黄厮赤。其令郎从官皆衣绛。”

6　望气为数者多言有土功象；九月甲申，莽 起九庙于长安 城南，黄帝 庙方四十丈，高十七丈，馀庙半之，制度甚盛。博征天下工匠及吏民以义入钱谷助作者，骆驿道路；穷极百工之巧；功费数百馀万，卒徒死者万数。

7　是月，大雨六十馀日。

8　钜鹿 男子马適求 等谋举燕 、赵 兵以诛莽 。大司空士王丹 发觉，以闻。莽 遣三公大夫逮治党与，连及郡国豪桀数千人，皆诛死。封丹 为辅国侯 。

9　莽 以私铸钱死及非沮宝货投四裔，犯法者多，不可胜行；乃更轻其法，私铸作泉布者与妻子没入为官奴婢，吏及比伍知而不举告，与同罪；非沮宝货，民罚作一岁，吏免官。

10　太傅平晏 死；以予虞唐尊 为太傅。尊 曰：“国虚民贫，咎在奢泰。”乃身短衣小袖，乘牝马、柴车，藉稿，以瓦器饮食，又以历遗公卿。出，见男女不异路者，尊 自下车，以象刑赭幡污染其衣。莽 闻而说之，下诏申敕公卿：“思与厥齐”；封尊 为平化侯 。

11　汝南 郅恽 明天文历数，以为汉 必再受命，上书说莽 曰：“上天垂戒，欲悟陛下，令就臣位。取之以天，还之以天，可谓知命矣！”莽 大怒，系恽 诏狱，逾冬，会赦得出。

二年（辛巳，21）

1　春，正月，莽 妻死，谥曰孝睦皇后 。初，莽 妻以莽 数杀其子，涕泣失明；莽 令太子临 居中养焉。莽 妻旁侍者原碧 ，莽 幸之，临 亦通焉；恐事泄，谋共杀莽 。临 妻愔 ，国师公女，能为星，语临 宫中且有白衣会，临 喜，以为所谋且成；后贬为统义阳王 ，出在外第，愈忧恐。会莽 妻病困，临 予书曰：“上于子孙至严，前长孙 、中孙 年俱三十而死。今臣临 复适三十，诚恐一旦不保中室，则不知死命所在！”莽 候妻疾，见其书，大怒，疑临 有恶意，不令得会丧。既葬，收原碧 等考问，具服奸、谋杀状。莽 欲秘之，使杀案事使者司命从事，埋狱中，家不知所在。赐临 药；临 不肯饮，自刺死。又诏国师公：“临 本不知星，事从愔 起。”愔 亦自杀。

2　是月，新迁王 安 病死。初，莽 为侯就国时，幸侍者增秩 、怀能 ，生子兴 、匡 ，皆留新都国 ，以其不明故也。及安 死，莽 乃以王车遣使者迎兴 、匡 ，封兴 为功修公 ，匡 为功建公 。

3　卜者王况 谓魏成 大尹李焉 曰：“汉家 当复兴，李氏 为辅。”因为焉 作谶书，合十馀万言。事发，莽 皆杀之。

4　莽 遣太师羲仲景尚 、更始将军护军王党 将兵击青 、徐 贼，国师和仲曹放 助郭兴 击句町 ，皆不能克。军师放纵，百姓重困。

5　莽 又转天下谷帛诣西河 、五原 、朔方 、渔阳 ，每一郡以百万数，欲以击匈奴 。须卜当 病死，莽 以庶女妻其子后安公 奢 ，所以尊宠之甚厚，终欲为出兵立之者。会莽 败，云 、奢 亦死。

6　秋，陨霜杀菽，关 东大饥，蝗。

7　莽 既轻私铸钱之法，犯者愈众，及伍人相坐，没入为官奴婢；其男子槛车，女子步，以铁琐琅当其颈，传诣钟官以十万数。到者易其夫妇。愁苦死者什六七。

8　上谷 储夏 自请说瓜田仪 降之；仪 未出而死。莽 求其尸葬之，为起冢、祠室，谥曰瓜宁殇男 。

9　闰月丙辰，大赦。

10　郎阳成修 献符命，言继立民母；又曰：“黄帝 以百二十女致神仙。”莽 于是遣中散大夫、谒者各四十五人，分行天下，博采乡里所高有淑女者上名。

11　莽 恶汉高庙 神灵，遣虎贲武士入高庙 ，四面提击，斧坏户牖，桃汤、赭鞭鞭洒屋壁，令轻车校尉居其中。

12　是岁，南郡 秦丰 聚众且万人；平原 女子迟昭平 亦聚数千人在河 阻中。莽 召问群臣禽贼方略，皆曰：“此天囚行尸，命在漏刻。”故左将军公孙禄 征来与议，禄 曰：“太史令宗宣 ，典星历，候气变，以凶为吉，乱天文，误朝廷；太傅平化侯 尊 ，饰虚伪以媮名位，贼夫人之子；国师嘉信公 秀 ，颠倒五经 ，毁师法，令学士疑惑；明学男 张邯 、地理侯 孙阳 ，造井田，使民弃土业；羲和鲁匡 ，设六筦以穷工商；说符侯 崔发 ，阿谀取容，令下情不上通；宜诛此数子以慰天下！”又言：“匈奴 不可攻，当与和亲。臣恐新室 忧不在匈奴 而在封域之中也。”莽 怒，使虎贲扶禄 出，然颇采其言，左迁鲁 匡 为五原 卒正，以百姓怨诽故也；六筦非匡 所独造，莽 厌众意而出之。

初，四方皆以饥寒穷愁起为盗贼，稍群聚，常思岁熟得归乡里，众虽万数，不敢略有城邑，日阕而已；诸长吏牧守皆自乱斗中兵而死，贼非敢欲杀之也，而莽 终不谕其故。是岁，荆州 牧发奔命二万人讨绿林 贼；贼帅王匡 等相率迎击于云杜 ，大破牧军，杀数千人，尽获辎重。牧欲北归，马武 等复遮击之，钩牧车屏泥，刺杀其骖乘，然终不敢杀牧。贼遂攻拔竟陵 ，转击云杜 、安陆 ，多略妇女，还入绿林 中，至有五万馀口，州郡不能制。又，大司马士按章豫州 ，为贼所获，贼送付县。士还，上书具言状。莽 大怒，以为诬罔，因下书责七公曰：“夫吏者，理也。宣德明恩，以牧养民，仁之道也。抑强督奸，捕诛盗贼，义之节也。今则不然。盗发不辄得，至成群党遮略乘传宰士。士得脱者又妄自言：‘我责数贼：“何为如是？”贼曰：“以贫穷故耳。”贼护出我。’今俗人议者率多若此。惟贫困饥寒犯法为非，大者群盗，小者偷穴，不过二科；今乃结谋连党以千百数，是逆乱之大者，岂饥寒之谓邪！七公其严敕卿大夫、卒正、连率、庶尹，谨牧养善民，急捕殄盗贼！有不同心并力疾恶黠贼，而妄曰饥寒所为，辄捕系，请其罪！”于是群下愈恐，莫敢言贼情者，州郡又不得擅发兵，贼由是遂不制。

唯翼平 连率田况 素果敢，发民年十八以上四万馀人，授以库兵，与刻石为约；樊崇 等闻之，不敢入界。况 自劾奏；莽 让况 ：“未赐虎符而擅发兵，此弄兵也，厥罪乏兴。以况 自诡必禽灭贼，故且勿治。”后况 自请出界击贼，所向皆破。莽 以玺书令况 领青 、徐 二州牧事，况 上言：“盗贼始发，其原甚微，部吏、伍人所能禽也；咎在长吏不为意，县欺其郡，郡欺朝廷，实百言十，实千言百。朝廷忽略，不辄督责，遂至延蔓连州，乃遣将帅，多使者，传相监趣。郡县力事上官，应塞诘对，共酒食，具资用，以救断斩，不暇复忧盗贼、治官事。将帅又不能躬率吏士，战则为贼所破，吏气浸伤，徒费百姓。前幸蒙赦令，贼欲解散，或反遮击，恐入山谷，转相告语；故郡县降贼皆更惊骇，恐见诈灭，因饥馑易动，旬日之间更十馀万人，此盗贼所以多之故也。今洛阳 以东，米石二千，窃见诏书欲遣太师、更始将军；二人爪牙重臣，多从人众，道上空竭，少则无以威示远方。宜急选牧、尹以下，明其赏罚，收合离乡；小国无城郭者，徙其老弱置大城中，积臧谷食，并力固守。贼来攻城，则不能下；所过无食，势不得群聚；如此，招之必降，击之则灭。今空复多出将帅，郡县苦之，反甚于贼。宜尽征还乘传诸使者以休息郡县；委任臣况 以二州盗贼，必平定之。”莽 畏恶况 ，阴为发代，遣使者赐况 玺书。使者至，见况 ，因令代监其兵，遣况 西诣长安 ，拜为师尉大夫。况 去，齐 地遂败。

三年（壬午，22）

1　春，正月，九庙成，纳神主。莽 谒见，大驾乘六马，以五采毛为龙文衣，著角，长三尺。又造华盖九重，高八丈一尺，载以四轮车；挽者皆呼“登仙”，莽 出，令在前。百官窃言：“此似 车，非仙物也。”

2　二月，樊崇 等杀景尚 。

3　关 东人相食。

4　夏，四月，遣太师王匡 、更始将军廉丹 东讨众贼。初，樊崇 等众既寖盛，乃相与为约：“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其中最尊号三老，次从事，次卒史。及闻太师、更始将讨之，恐其众与莽 兵乱，乃皆朱其眉以相识别，由是号曰赤眉 。匡 、丹 合将锐士十馀万人，所过放纵。东方为之语曰：“宁逢赤眉 ，不逢太师！太师尚可，更始杀我！”卒如田况 之言。

5　莽 又多遣大夫、谒者分教民煮草木为酪，酪不可食，重为烦费。

6　绿林 贼遇疾疫，死者且半，乃各分散引去。王常 、成丹 西入南郡 ，号“下江 兵”；王凤 、王匡 、马武 及其支党朱鲔 、张卬 等北入南阳 ，号“新市 兵”；皆自称将军。莽 遣司命大将军孔仁 部豫州 ，纳言大将军严尤 、秩宗大将军陈茂 击荆州 ，各从吏士百馀人，乘传到部募士。尤 谓茂 曰：“遣将不与兵符，必先请而后动，是犹绁韩卢 而责之获也。”

7　蝗从东方来，飞蔽天。

8　流民入关 者数十万人，乃置养赡官禀食之，使者监领，与小吏共盗其禀，饥死者什七八。

先是，莽 使中黄门王业 领长安 市买，贱取于民；民甚患之。业 以省费为功，赐爵附城。莽 闻城中饥馑，以问业 。业 曰：“皆流民也。”乃市所卖粱饭、肉羹，持入示莽 曰：“居民食咸如此。”莽 信之。

9　秋，七月，新市 贼王匡 等进攻随 ；平林 人陈牧 、廖湛 复聚众千馀人，号“平林 兵”，以应之。

10　莽 诏书让廉丹 曰：“仓廪尽矣，府库空矣，可以怒矣，可以战矣！将军受国重任，不捐身于中野，无以报恩塞责！”丹 惶恐，夜，召其掾冯衍 ，以书示之。衍 因说丹 曰：“张良 以五世相韩 ，椎秦始皇 博浪 之中。将军之先，为汉 信臣；新室 之兴，英俊不附。今海内溃乱，人怀汉 德，甚于周 人思召公 也；人所歌舞，天必从之。今方为将军计，莫若屯据大郡，镇抚吏士，砥厉其节，纳雄杰之士，询忠智之谋，兴社稷之利，除万人之害，则福禄流于无穷，功烈著于不灭；何与军覆于中原，身膏于草野，功败名丧，耻及先祖哉！”丹 不听。衍 ，左将军奉世 曾孙也。

冬，无盐 索卢恢 等举兵，反城附贼，廉丹 、王匡 攻拔之，斩首万馀级。莽 遣中郎将奉玺书劳丹 、匡 ，进爵为公；封吏士有功者十馀人。

赤眉 别校董宪 等众数万人在梁郡 ，王匡 欲进击之；廉丹 以为新拔城罢劳，当且休士养威。匡 不听，引兵独进，丹 随之。合战成昌 ，兵败，匡 走；丹 使吏持其印、绂、节付匡 曰：“小儿可走，吾不可！”遂止，战死。校尉汝云 、王隆 等二十馀人别斗，闻之，皆曰：“廉公 已死，吾谁为生！”驰奔贼，皆战死。

国将哀章 自请愿平山 东，莽 遣章 驰东与太师匡 并力。又遣大将军阳浚 守敖仓 ；司徒王寻 将十馀万屯洛阳 ，镇南宫 ；大司马董忠 养士习射中军北垒；大司空王邑 兼三公之职。

11　初，长沙定王 发 生舂陵节侯 买 ，买 生戴侯 熊渠 ，熊渠 生考侯 仁 。仁 以南方卑湿，徙封南阳 之白水乡 ，与宗族往家焉。仁 卒，子敞 嗣；值莽 篡位，国除。节侯 少子外 为郁林 太守，外 生钜鹿 都尉回 ，回 生南顿 令钦 。钦 娶湖阳 樊重 女，生三男： ，仲 ，秀 ，兄弟早孤，养于叔父良 。 性刚毅，慷慨有大节，自莽 篡汉 ，常愤愤，怀复社稷之虑，不事家人居业，倾身破产，交结天下雄俊。秀 隆准日角，性勤稼穑； 常非笑之，比于高祖 兄仲 。秀 姊元 为新野 邓晨 妻，秀 尝与晨 俱过穰 人蔡少公 ，少公 颇学图谶，言“刘秀 当为天子”；或曰：“是国师公刘秀 乎？”秀 戏曰：“何用知非仆邪！”坐者皆大笑。晨 心独喜。

宛 人李守 ，好星历、谶记，为莽 宗卿师，尝谓其子通 曰：“刘氏 当兴，李氏 为辅。”及新市 、平林 兵起，南阳 骚动，通 从弟轶 谓通 曰：“今四方扰乱，汉 当复兴。南阳 宗室，独刘伯升 兄弟泛爱容众，可与谋大事。”通 笑曰：“吾意也！”会秀 卖谷于宛，通 遣轶 往迎秀 ，与相见，因具言谶文事，与相约结，定计议。通 欲以立秋材官都试骑士日，劫前队 大夫甄阜 及属正梁丘赐 ，因以号令大众，使轶 与秀 归舂陵 举兵以相应。于是 召诸豪桀计议曰：“王莽 暴虐，百姓分崩；今枯旱连年，兵革并起，此亦天亡之时，复高祖 之业，定万世之秋也！”众皆然之。于是分遣亲客于诸县起兵， 自发舂陵 子弟。诸家子弟恐惧，皆亡匿，曰：“伯升 杀我！”及见秀 绛衣大冠，皆惊曰：“谨厚者亦复为之！”乃稍自安。凡得子弟七八千人，部署宾客，自称“柱天都部”。秀 时年二十八。李通 未发，事觉，亡走；父守 及家属坐死者六十四人。

使族人嘉 招说新市 、平林 兵，与其帅王凤 、陈牧 西击长聚 ；进屠唐子乡 ，又杀湖阳 尉。军中分财物不均，众恚恨，欲反攻诸刘 ；刘秀 敛宗人所得物，悉以与之，众乃悦。进拔棘阳 ，李轶 、邓晨 皆将宾客来会。

12　严尤 、陈茂 破下江 兵；成丹 、王常 、张卬 等收散卒入蒌溪 ，略钟 、龙 间，众复振；引军与荆州 牧战于上唐 ，大破之。

13　十一月，有星孛于张。

14　刘 欲进攻宛，至小长安聚 ，与甄阜 、梁丘赐 战；时天密雾，汉 军大败。秀 单马走，遇女弟伯姬 ，与共骑而奔；前行，复见姊元 ，趣令上马，元 以手挥曰：“行矣，不能相救，无为两没也！”会追兵至，元 及三女皆死， 弟仲 及宗从死者数十人。

复收会兵众，还保棘阳 。阜 、赐 乘胜留辎重于蓝乡 ，引精兵十万南渡潢淳 ，临沘水 ，阻两川间为营，绝后桥，示无还心。新市 、平林 见汉 兵数败，阜 、赐 军大至，各欲解去， 甚患之。会下江 兵五千馀人至宜秋 ， 即与秀 及李通 造其壁曰：“愿见下江 一贤将，议大事。”众推王常 。 见常 ，说以合从之利，常 大悟曰：“王莽 残虐，百姓思汉 。今刘氏 复兴，即真主也；诚思出身为用，辅成大功。” 曰：“如事成，岂敢独飨之哉！”遂与常 深相结而去。常 还，具为馀将成丹 、张卬 言之。丹 、卬 负其众曰：“大丈夫既起，当各自为主，何故受人制乎！”常 乃徐晓说其将帅曰：“王莽 苛酷，积失百姓之心，民之讴吟思汉 ，非一日也，故使吾属因此得起。夫民所怨者，天所去也；民所思者，天所与也。举大事，必当下顺民心，上合天意，功乃可成；若负强恃勇，触情恣欲，虽得天下，必复失之。以秦 、项 之势，尚至夷覆，况今布衣相聚草泽，以此行之，灭亡之道也。今南阳 诸刘 举兵，观其来议者，皆有深计大虑，王公之才，与之并合，必成大功，此天所以佑吾属也！”下江 诸将虽屈强少识，然素敬常 ，乃皆谢曰：“无王将军 ，吾属几陷于不义！”即引兵与汉 军、新市 、平林 合。于是诸部齐心同力，锐气益壮。 大飨军士，设盟约，休卒三日，分为六部；十二月晦，潜师夜起，袭取蓝乡 ，尽获其辎重。

资治通鉴卷第三十九

汉纪三十一

淮阳王

更始元年（癸未，23）

1　春，正月甲子朔，汉 兵与下江 兵共攻甄阜 、梁丘赐 ，斩之，杀士卒二万馀人。王莽 纳言将军严尤 、秩宗将军陈茂 引兵欲据宛 ，刘 与战于淯阳 下，大破之，遂围宛 。先是，青 、徐 贼众虽数十万人，讫无文书、号令、旌旗、部曲；及汉 兵起，皆称将军，攻城略地，移书称说。莽 闻之，始惧。

舂陵戴侯 曾孙玄 在平林 兵中，号更始将军 。时汉 兵已十馀万，诸将议以兵多而无所统一，欲立刘氏 以从人望。南阳 豪桀及王常 等皆欲立刘 ；而新市 、平林 将帅乐放纵，惮 威明，贪玄 懦弱，先共定策立之，然后召 示其议。 曰：“诸将军幸欲尊立宗室，甚厚！然今赤眉 起青 、徐 ，众数十万，闻南阳 立宗室，恐赤眉 复有所立，王莽 未灭而宗室相攻，是疑天下而自损权，非所以破莽 也。舂陵 去宛 三百里耳，遽自尊立，为天下准的，使后人得承吾敝，非计之善者也。不如且称王以号令，王势亦足以斩诸将。若赤眉 所立者贤，相率而往从之，必不夺吾爵位；若无所立，破莽 ，降赤眉 ，然后举尊号，亦未晚也。”诸将多曰：“善！”“张卬 拔剑击地曰：“疑事无功，今日之议，不得有二！”众皆从之。二月辛巳朔，设坛场于淯水 上沙中，玄 即皇帝位，南面立，朝群臣；羞愧流汗，举手不能言。于是大赦，改元，以族父良 为国三老，王匡 为定国上公 ，王凤 为成国上公 ，朱鲔 为大司马，刘 为大司徒，陈牧 为大司空，馀皆九卿将军。由是豪桀失望，多不服。

2　王莽 欲外示自安，乃染其须发，立杜陵 史谌 女为皇后；置后宫，位号视公、卿、大夫、元士者凡百二十人。

3　莽 赦天下，诏：“王匡 、哀章 等讨青 、徐 盗贼，严尤 、陈茂 等讨前队 丑虏，明告以生活、丹青之信；复迷惑不解散，将遣大司空、隆新公 将百万之师劋绝之矣。”

4　三月，王凤 与太常偏将军刘秀 等徇昆阳 、定陵 、郾 ，皆下之。

5　王莽 闻严尤 、陈茂 败，乃遣司空王邑 驰传，与司徒王寻 发兵平定山 东；征诸明兵法六十三家以备军吏，以长人巨毋霸 为垒尉，又驱诸猛兽虎、豹、犀、象之属以助威武。邑 至洛阳 ，州郡各选精兵，牧守自将，定会者四十三万人，号百万；馀在道者，旌旗、辎重，千里不绝。夏，五月，寻 、邑 南出颍川 ，与严尤 、陈茂 合。

诸将见寻 、邑 兵盛，皆反走，入昆阳 ，惶怖，忧念妻孥，欲散归诸城。刘秀 曰：“今兵谷既少而外寇强大，并力御之，功庶可立；如欲分散，势无俱全。且宛城 未拔，不能相救；昆阳 即拔，一日之间，诸部亦灭矣。今不同心胆，共举功名，反欲守妻子财物邪！”诸将怒曰：“刘将军 何敢如是！”秀 笑而起。会候骑还，言：“大兵且至城北，军陈数百里，不见其后。”诸将素轻秀 ，及迫急，乃相谓曰：“更请刘将军 计之。”秀 复为图画成败，诸将皆曰：“诺。”时城中唯有八九千人，秀 使王凤 与廷尉大将军王常 守昆阳 ，夜与五威将军李轶 等十三骑出城南门，于外收兵。

时莽 兵到城下者且十万，秀 等几不得出。寻 、邑 纵兵围昆阳 ，严尤 说邑 曰：“昆阳 城小而坚，今假号者在宛 ，亟进大兵，彼必奔走；宛 败，昆阳 自服。”邑 曰：“吾昔围翟义 ，坐不生得以见责让，今将百万之众，遇城而不能下，非所以示威也。当先屠此城，蹀血而进，前歌后舞，顾不快邪！”遂围之数十重，列营百数，钲鼓之声闻数十里，或为地道、冲 撞城；积弩乱发，矢下如雨，城中负户而汲。王凤 等乞降，不许。寻 、邑 自以为功在漏刻，不以军事为忧。严尤 曰：“兵法 ：‘围城为之阙’，宜使得逸出以怖宛 下。”邑 又不听。

6　棘阳 守长岑彭 与前队 贰严说 共守宛城 ，汉 兵攻之数月，城中人相食，乃举城降；更始 入都之。诸将欲杀彭 ，刘 曰：“彭 ，郡之大吏，执心固守，是其节也。今举大事，当表义士，不如封之。”更始 乃封彭 为归德侯 。

7　刘秀 至郾 、定陵 ，悉发诸营兵；诸将贪惜财物，欲分兵守之。秀 曰：“今若破敌，珍宝万倍，大功可成；如为所败，首领无馀，何财物之有！”乃悉发之。六月己卯朔，秀 与诸营俱进，自将步骑千馀为前锋，去大军四五里而陈；寻 、邑 亦遣兵数千合战，秀 奔之，斩首数十级。诸将喜曰：“刘将军 平生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甚可怪也！且复居前，请助将军！”秀 复进，寻 、邑 兵却，诸部共乘之，斩首数百、千级。连胜，遂前，诸将胆气益壮，无不一当百，秀 乃与敢死者三千人从城西水上冲其中坚。寻 、邑 易之，自将万馀人行陈，敕诸营皆按部毋得动，独迎与汉 兵战，不利，大军不敢擅相救；寻 、邑 陈乱，汉 兵乘锐崩之，遂杀王寻 。城中亦鼓噪而出，中外合势，震呼动天地；莽 兵大溃，走者相腾践，伏尸百馀里。会大雷、风，屋瓦皆飞，雨下如注， 川 盛溢，虎豹皆股战，士卒赴水溺死者以万数，水为不流。王邑 、严尤 、陈茂 轻骑乘死人渡水逃去，尽获其军实辎重，不可胜算，举之连月不尽，或燔烧其馀。士卒奔走，各还其郡，王邑 独与所将长安 勇敢数千人还洛阳 ，关 中闻之震恐。于是海内豪桀翕然响应，皆杀其牧守，自称将军，用汉 年号以待诏命；旬月之间，遍于天下。

8　莽 闻汉 兵言莽 鸩杀孝平皇帝 ，乃会公卿于王路堂 ，开所为平帝 请命金縢之策，泣以示群臣。

9　刘秀 复徇颍川 ，攻父城 不下，屯兵巾车乡 。颍川郡 掾冯异 监五县，为汉 兵所获。异 曰：“异 有老母在父城 ，愿归，据五城以效功报德！”秀 许之。异 归，谓父城 长苗萌 曰：“诸将多暴横，独刘将军 所到不虏略，观其言语举止，非庸人也！”遂与萌 率五县以降。

10　新市 、平林 诸将以刘 兄弟威名益盛，阴劝更始 除之。秀 谓 曰：“事欲不善。” 笑曰：“常如是耳。”更始 大会诸将，取 宝剑视之；绣衣御史申屠建 随献玉玦；更始 不敢发。 舅樊宏 谓 曰：“建 得无有范增 之意乎？” 不应。李轶 初与 兄弟善，后更谄事新贵；秀 戒 曰：“此人不可复信！” 不从。 部将刘稷 ，勇冠三军，闻更始 立，怒曰：“本起兵图大事者，伯升 兄弟也。今更始 何为者邪！”更始 以稷 为抗威将军，稷 不肯拜；更始 乃与诸将陈兵数千人，先收稷 ，将诛之； 固争。李轶 、朱鲔 因劝更始 并执 ，即日杀之；以族兄光禄勋赐 为大司徒。秀 闻之，自父城 驰诣宛 谢。司徒官属迎吊秀 ，秀 不与交私语，惟深引过而已，未尝自伐昆阳 之功；又不敢为 服丧，饮食言笑如平常。更始 以是惭，拜秀 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 。

11　道士西门君惠 谓王莽 卫将军王涉 曰：“谶文刘氏 当复兴，国师公姓名是也。”涉 遂与国师公刘秀 、大司马董忠 、司中大赘孙伋 谋，以所部兵劫莽 降汉 ，以全宗族。秋，七月，伋 以其谋告莽 ，莽 召忠 诘责，因格杀之，使虎贲以斩马剑剉忠 ，收其宗族，以醇醯、毒药、白刃、丛棘并一坎而埋之；秀 、涉 皆自杀。莽 以其骨肉、旧臣，恶其内溃，故隐其诛。莽 以军师外破，大臣内畔，左右亡所信，不能复远念郡国，乃召王邑 还，为大司马，以大长秋张邯 为大司徒，崔发 为大司空，司中寿容 苗 为国师。莽 忧懑不能食，但饮酒，啖鳆鱼；读军书倦，因冯几寐，不复就枕矣。

12　成纪 隗崔 、隗义 、上邽 杨广 、冀 人周宗 同起兵以应汉 ，攻平襄 ，杀莽 镇戎 大尹李育 。崔 兄子嚣 ，素有名，好经书，崔 等共推为上将军；崔 为白虎将军，义 为左将军。嚣 遣使聘平陵 方望 ，以为军师。望 说嚣 立高庙 于邑东；己巳，祠高祖 、太宗 、世宗 ，嚣 等皆称臣执事，杀马同盟，以兴辅刘 宗；移檄郡国，数莽 罪恶。勒兵十万，击杀雍州 牧陈庆 、安定 大尹王向 。分遣诸将徇陇西 、武都 、金城 、武威 、张掖 、酒泉 、敦煌 ，皆下之。

13　初，茂陵 公孙述 为清水 长，有能名；迁导江 卒正，治临邛 。汉 兵起，南阳 宗成 、商 人王岑 起兵徇汉中 以应汉 ，杀王莽 庸部 牧宋遵 ，众合数万人。述 遣使迎成 等，成 等至成都 ，虏掠暴横。述 召郡中豪桀谓曰：“天下同苦新室 ，思刘氏 久矣，故闻汉 将军到，驰迎道路。今百姓无辜而妇子系获，此寇贼，非义兵也。”乃使人诈称汉 使者，假述 辅汉 将军、蜀郡 太守兼益州 牧印绶；选精兵西击成 等，杀之，并其众。

14　前钟武侯 刘望 起兵汝南 ，严尤 、陈茂 往归之；八月，望 即皇帝位，以尤 为大司马，茂 为丞相。

15　王莽 使太师王匡 、国将哀章 守洛阳 。更始 遣定国上公 王匡 攻洛阳 ，西屏大将军申屠建 、丞相司直李松 攻武关 ，三辅 震动。析 人邓晔 、于匡 起兵南乡 以应汉 ，攻武关 都尉朱萌 ，萌 降；进攻右队 大夫宋纲 ，杀之；西拔湖 。莽 愈忧，不知所出。崔发 言：“古者国有大灾，则哭以厌之。宜告天以求救！”莽 乃率群臣至南郊，陈其符命本末，仰天大哭，气尽，伏而叩头。诸生、小民旦夕会哭，为设餐粥；甚悲哀者，除以为郎，郎至五千馀人。

莽 拜将军九人，皆以虎为号，将北军精兵数万人以东，内其妻子宫中以为质。时省中黄金尚六十馀万斤，他财物称是，莽 愈爱之，赐九虎士人四千钱；众重怨，无斗意。九虎至华阴 回溪 ，距隘自守。于匡 、邓晔 击之，六虎败走；二虎诣阙归死，莽 使使责死者安在，皆自杀；其四虎亡。三虎收散卒保渭口 京师仓 。

邓晔 开武关 迎汉 兵。李松 将三千馀人至湖 ，与晔 等共攻京师仓 ，未下。晔 以弘农 掾王宪 为校尉，将数百人北渡渭 ，入左冯翊 界。李松 遣偏将军韩臣 等径西至新丰 击莽 波水 将军，追奔至长门宫 。王宪 北至频阳 ，所过迎降。诸县大姓各起兵称汉 将军，率众随宪 。李松 、邓晔 引军至华阴 ，而长安 旁兵四会城下；又闻天水 隗氏 方到，皆争欲入城，贪立大功、卤掠之利。莽 赦城中囚徒，皆授兵，杀豨，饮其血，与誓曰：“有不为新室 者，社鬼记之！”使更始将军史谌 将之。渡渭桥 ，皆散走；谌 空还。众兵发掘莽 妻、子、父、祖冢，烧其棺椁及九庙、明堂、辟雍，火照城中。

九月戊申朔，兵从宣平城门 入。张邯 逢兵见杀；王邑 、王林 、王巡 、 恽 等分将兵距击北阙下，会日暮，官府、邸第尽奔亡。己酉，城中少年朱弟 、张鱼 等恐见卤掠，趋 并和，烧作室门 ，斧敬法 闼，呼曰：“反虏王莽 ，何不出降！”火及掖庭、承明 ，黄皇室主 所居。黄皇室主 曰：“何面目以见汉家 ！”自投火中而死。

莽 避火宣室 前殿，火辄随之。莽 绀袀服，持虞帝 匕首；天文郎按式于前，莽 旋席随斗柄而坐，曰：“天生德于予，汉 兵其如予何！”庚戌，且明，群臣扶掖莽 自前殿之渐台 ，公卿从官尚千馀人随之。王邑 昼夜战，罢极，士死伤略尽；驰入宫，间关至渐台 ，见其子侍中睦 解衣冠欲逃，邑 叱之，令还，父子共守莽 。军人入殿中，闻莽 在渐台 ，众共围之数百重。台上犹与相射，矢尽，短兵接；王邑 父子、 恽 、王巡 战死，莽 入室。下 时，众兵上台，苗 、唐尊 、王盛 等皆死。商 人杜吴 杀莽 ，校尉东海 公宾就 斩莽 首；军人分莽 身，节解脔分，争相杀者数十人；公宾就 持莽 首诣王宪 。宪 自称汉 大将军，城中兵数十万皆属焉；舍东宫，妻莽 后宫，乘其车服。癸丑，李松 、邓晔 入长安 ，将军赵萌 、申屠建 亦至；以王宪 得玺绶不上，多挟宫女，建天子鼓旗，收斩之。传莽 首诣宛 ，悬于市；百姓共提击之，或切食其舌。

班固 赞曰：王莽 始起外戚，折节力行以要名誉，及居位辅政，勤劳国家，直道而行，岂所谓‘色取仁而行违’者邪！莽 既不仁而有佞邪之材，又乘四父历世之权，遭汉 中微，国统三绝，而太后寿考，为之宗主，故得肆其奸慝以成篡盗之祸。推是言之，亦天时，非人力之致矣！及其窃位南面，颠覆之势险于桀 、纣 ，而莽 晏然自以黄 、虞 复出也，乃始恣睢，奋其威诈，毒流诸夏 ，乱延蛮貉 ，犹未足以逞其欲焉。是以四海之内，嚣然丧其乐生之心，中外愤怨，远近俱发，城池不守，支体分裂，遂令天下城邑为虚，害遍生民，自书传所载乱臣贼子，考其祸败，未有如莽 之甚者也！昔秦 燔诗 、书 以立私议，莽 诵六艺 以文奸言，同归殊涂，俱用灭亡，皆圣王之驱除云尔。

16　定国上公 王匡 拔洛阳 ，生缚莽 太师王匡 、哀章 ，皆斩之。冬，十月，奋威大将军刘信 击杀刘望 于汝南 ，并诛严尤 、陈茂 ，郡县皆降。

17　更始 将都洛阳 ，以刘秀 行司隶校尉，使前整修宫府。秀 乃置僚属，作文移，从事司察，一如旧章。时三辅 吏士东迎更始 ，见诸将过，皆冠帻而服妇人衣，莫不笑之；及见司隶僚属，皆欢喜不自胜，老吏或垂涕曰：“不图今日复见汉 官威仪！”由是识者皆属心焉。

更始 北都洛阳 ，分遣使者徇郡国，曰：“先降者复爵位！”使者至上谷 ，上谷 太守扶风 耿况 迎，上印绶；使者纳之，一宿，无还意。功曹寇恂 勒兵入见使者，请之，使者不与，曰：“天王使者，功曹欲胁之邪！”恂 曰：“非敢胁使君，窃伤计之不详也。今天下初定，使君建节衔命，郡国莫不延颈倾耳；今始至上谷 而先堕大信，将复何以号令他郡乎！”使者不应。恂 叱左右以使者命召况 ；况 至，恂 进取印绶带况 。使者不得已，乃承制诏之，况 受而归。

宛 人彭宠 、吴汉 亡命在渔阳 ，乡人韩鸿 为更始 使，徇北州，承制拜宠 偏将军，行渔阳 太守事，以汉 为安乐 令。

更始 遣使降赤眉 。樊崇 等闻汉室 复兴，即留其兵，将渠帅二十馀人随使者至洛阳 ，更始 皆封为列侯。崇 等既未有国邑，而留众稍有离叛者，乃复亡归其营。

18　王莽 庐江 连率颍川 李宪 据郡自守，称淮南王 。

19　故梁王 立 之子永 诣洛阳 ；更始 封为梁王 ，都睢阳 。

20　更始 欲令亲近大将徇河北 ，大司徒赐 言：“诸家子独有文叔 可用。”朱鲔 等以为不可，更始 狐疑，赐 深劝之；更始 乃以刘秀 行大司马事，持节北渡河 ，镇慰州郡。

21　以大司徒赐 为丞相，令先入关 修宗庙、宫室。

22　大司马秀 至河北 ，所过郡县，考察官吏，黜陟能否，平遣囚徒，除王莽 苛政，复汉 官名；吏民喜悦，争持牛酒迎劳，秀 皆不受。

南阳 邓禹 杖策追秀 ，及于邺 。秀 曰：“我得专封拜，生远来，宁欲仕乎？”禹 曰：“不愿也。”秀 曰：“即如是，何欲为？”禹 曰：“但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禹 得效其尺寸，垂功名于竹帛耳！”秀 笑，因留宿间语；禹 进说曰：“今山 东未安，赤眉 、青犊 之属动以万数。更始 既是常才而不自听断，诸将皆庸人屈起，志在财币，争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虑远图，欲尊主安民者也。历观往古圣人之兴，二科而已，天时与人事也。今以天时观之，更始 既立而灾变方兴；以人事观之，帝王大业非凡夫所任，分崩离析，形势可见。明公虽建藩辅之功，犹恐无所成立也。况明公素有盛德大功，为天下所向服，军政齐肃，赏罚明信。为今之计，莫如延揽英雄，务悦民心，立高祖 之业，救万民之命，以公而虑，天下不足定也！”秀 大悦，因令禹 宿止于中，与定计议；每任使诸将，多访于禹 ，皆当其才。

秀 自兄 之死，每独居辄不御酒肉，枕席有涕泣处，主簿冯异 独叩头宽譬；秀 止之曰：“卿勿妄言！”异 因进说曰：“更始 政乱，百姓无所依戴。夫人久饥渴，易为充饱。今公专命方面，宜分遣官属徇行郡县，宣布惠泽。”秀 纳之。

骑都尉宋子 耿纯 谒秀 于邯郸 ，退，见官属将兵法度不与他将同，遂自结纳。

23　故赵缪王 子林 说秀 决列人 河 水以灌赤眉 ，秀 不从；去之真定 。林 素任侠于赵 、魏 间，王莽 时，长安 中有自称成帝 子子舆 者，莽 杀之。邯郸 卜者王郎 缘是诈称真子舆 ，云“母故成帝 讴者，尝见黄气从上下，遂任身；赵后 欲害之，伪易他人子，以故得全。”林 等信之，与赵国 大豪李育 、张参 等谋共立郎 。会民间传赤眉 将渡河 ，林 等因此宣言“赤眉 当立刘子舆 ”，以观众心，百姓多信之。十二月，林 等率车骑数百晨入邯郸城 ，止于王宫，立郎 为天子；分遣将帅徇下幽 、冀 ，移檄州郡，赵国 以北、辽东 以西皆望风响应。

二年（甲申，24）

1　春，正月，大司马秀 以王郎 新盛，乃北徇蓟 。

2　申屠建 、李松 自长安 迎更始 迁都；二月，更始 发洛阳 。初，三辅 豪桀假号诛莽 者，人人皆望封侯；申屠建 既斩王宪 ，又扬言“三辅 儿大黠，共杀其主。”吏民惶恐，属县屯聚；建 等不能下。更始 至长安 ，乃下诏大赦，非王莽 子，他皆除其罪，于是三辅 悉平。

时长安 唯未央宫 被焚，其馀宫室、供帐、仓库、官府皆按堵如故，市里不改于旧。更始 居长乐宫 ，升前殿，郎吏以次列庭中；更始 羞怍，俯首刮席，不敢视。诸将后至者，更始 问：“虏掠得几何？”左右侍官皆宫省久吏，惊愕相视。

李松 与棘阳 赵萌 说更始 宜悉王诸功臣；朱鲔 争之，以为高祖 约，非刘氏 不王。更始 乃先封诸宗室：祉 为定陶王 ，庆 为燕王 ，歙 为元氏王 ，嘉 为汉中王 ，赐 为宛王 ，信 为汝阴王 ；然后立王匡 为泚阳王 ，王凤 为宜城王 ；朱鲔 为胶东王 ，王常 为邓王 ，申屠建 为平氏王 ，陈牧 为阴平王 ，卫尉大将军张卬 为淮阳王 ，执金吾大将军廖湛 为穰王 ，尚书胡殷 为随王 ，柱天大将军李通 为西平王 ，五威中郎将李轶 为舞阴王 ，水衡大将军成丹 为襄邑王 ，骠骑大将军宗佻 为颍阴王 ，尹尊 为郾王 。唯朱鲔 辞不受；乃以鲔 为左大司马，宛王 赐 为前大司马，使与李轶 等镇抚关 东，又使李通 镇荆州 ，王常 行南阳 太守事。以李松 为丞相，赵萌 为右大司马，共秉内任。

更始 纳赵萌 女为夫人，故委政于萌 ，日夜饮宴后庭；群臣欲言事，辄醉不能见，时不得已，乃令侍中坐帷中与语。韩夫人 尤嗜酒，每侍饮，见常侍奏事，辄怒曰：“帝方对我饮，正用此时持事来邪！”起，抵破书案。赵萌 专权，生杀自恣。郎吏有说萌 放纵者，更始 怒，拔剑斩之，自是无敢复言。以至群小、膳夫皆滥授官爵，长安 为之语曰：“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军师将军李淑 上书谏曰：“陛下定业，虽因下江 、平林 之势，斯盖临时济用，不可施之既安。唯名与器，圣人所重；今加非其人，望其裨益万分，犹缘木求鱼，升山采珠。海内望此，有以窥度汉 祚！”更始 怒，囚之。诸将在外者皆专行诛赏，各置牧守；州郡交错，不知所从。由是关 中离心，四海怨叛。

3　更始 征隗嚣 及其叔父崔 、义 等。嚣 将行，方望 以更始 成败未可知，固止之；嚣 不听，望 以书辞谢而去。嚣 等至长安 ，更始 以嚣 为右将军，崔 、义 皆即旧号。

4　耿况 遣其子弇 奉奏诣长安 ，弇 时年二十一。行至宋子 ，会王郎 起，弇 从吏孙仓 、卫包 曰：“刘子舆 ，成帝 正统；舍此不归，远行安之！”弇 按剑曰：“子舆 弊贼，卒为降虏耳！我至长安 ，与国家陈上谷 、渔阳 兵马，归发突骑，以辚乌合之众，如摧枯折腐耳。观公等不识去就，族灭不久也！”仓 、包 遂亡，降王郎 。

弇 闻大司马秀 在卢奴 ，乃驰北上谒；秀 留署长史，与俱北至蓟 。王郎 移檄购秀 十万户，秀 令功曹令史颍川 王霸 至市中募人击王郎 ，市人皆大笑，举手邪揄之，霸 惭懅而反。秀 将南归，耿弇 曰：“今兵从南方来，不可南行。渔阳 太守彭宠 ，公之邑人；上谷 太守，即弇 父也。发此两郡控弦万骑，邯郸 不足虑也。”秀 官属腹心皆不肯，曰：“死尚南首，奈何北行入囊中！”秀 指弇 曰：“是我北道主人也。”

会故广阳王 子接 起兵蓟中 以应郎 ，城内扰乱，言邯郸 使者方到，二千石以下皆出迎。于是秀 趣驾而出，至南城门，门已闭；攻之，得出，遂晨夜南驰，不敢入城邑，舍食道傍。至芜蒌亭 ，时天寒烈，冯异 上豆粥。至饶阳 ，官属皆乏食。秀 乃自称邯郸 使者，入传舍，传吏方进食，从者饥，争夺之。传吏疑其伪，乃椎鼓数十通，绐言“邯郸 将军至”；官属皆失色。秀 升车欲驰，既而惧不免，徐还坐，曰：“请邯郸 将军入。”久，乃驾去。晨夜兼行，蒙犯霜雪，面皆破裂。

至下曲阳 ，传闻王郎 兵在后，从者皆恐。至滹沱河 ，候吏还白“河水流澌，无船，不可济”。秀 使王霸 往视之。霸 恐惊众，欲且前，阻水还，即诡曰：“冰坚可度。”官属皆喜。秀 笑曰：“候吏果妄语也！”遂前。比至河，河冰亦合，乃令王霸 护渡，未毕数骑而冰解。至南宫 ，遇大风雨，秀 引车入道傍空舍，冯异 抱薪，邓禹 爇火，秀 对灶燎衣，冯异 复进麦饭。

进至下博 城西，惶惑不知所之。有白衣老父在道旁，指曰：“努力！信都郡 为长安 城守，去此八十里。”秀 即驰赴之。是时郡国皆已降王郎 ，独信都 太守南阳 任光 、和戎 太守信都 邳肜 不肯从。光 自以孤城独守，恐不能全，闻秀 至，大喜；吏民皆称万岁。邳肜 亦自和戎 来会，议者多言可因信都 兵自送，西还长安 ，邳肜 曰：“吏民歌吟思汉 久矣，故更始 举尊号而天下响应，三辅 清宫除道以迎之。今卜者王郎 ，假名因势，驱集乌合之众，遂振燕 、赵 之地，无有根本之固。明公奋二郡之兵以讨之，何患不克！今释此而归，岂徒空失河北 ，必更惊动三辅 ，堕损威重，非计之得者也。若明公无复征伐之意，则虽信都 之兵，犹难会也。何者？明公既西，则邯郸 势成，民不肯捐父母、背成主而千里送公，其离散亡逃可必也！”秀 乃止。

秀 以二郡兵弱，欲入城头子路 、力子都 军中；任光 以为不可。乃发傍县，得精兵四千人，拜任光 为左大将军，信都 都尉李忠 为右大将军，邳肜 为后大将军、和戎 太守如故，信都 令万修 为偏将军，皆封列侯。留南阳 宗广 领信都 太守事；使任光 、李忠 、万修 将兵以从；邳肜 将兵居前，任光 乃多作檄文曰：“大司马刘公 将城头子路 、力子都 兵百万众从东方来，击诸反虏！”遣骑驰至钜鹿 界中。吏民得檄，传相告语。秀 投暮入堂阳 界，多张骑火，弥满泽中，堂阳 即降；又击贳县 ，降之。城头子路 者，东平 爰曾 也，寇掠河 、济 间，有众二十馀万，力子都 有众六七万，故秀 欲依之。昌城 人刘植 聚兵数千人据昌城 ，迎秀 ；秀 以植 为骁骑将军。耿纯 率宗族宾客二千馀人，老病者皆载木自随，迎秀 于育 ；拜纯 为前将军。进攻下曲阳 ，降之。众稍合，至数万人，复北击中山 。耿纯 恐宗家怀异心，乃使从弟 宿归，烧庐舍以绝其反顾之望。

秀 进拔卢奴 ，所过发奔命兵，移檄边郡共击邯郸 ；郡县还复响应。时真定王 杨 起兵附王郎 ，众十馀万，秀 遣刘植 说杨 ，杨 乃降。秀 因留真定 ，纳杨 甥郭氏 为夫人以结之。进击元氏 、防子 ，皆下之。至鄗 ，击斩王郎 将李恽 ；至柏人 ，复破郎 将李育 。育 还保城；攻之，不下。

5　南郑 人延岑 起兵据汉中 ；汉中王 嘉 击降之，有众数十万。校尉南阳 贾复 见更始 政乱，乃说嘉 曰：“今天下未定，而大王安守所保，所保得无不可保乎？”嘉 曰：“卿言大，非吾任也。大司马在河北 ，必能相用。”乃为书荐复 及长史南阳 陈俊 于刘秀 。复 等见秀 于柏人 ，秀 以复 为破虏将军，俊 为安集掾。

秀 舍中儿犯法，军市令颍川 祭遵 格杀之，秀 怒，命收遵 。主簿陈副 谏曰：“明公常欲众军整齐，今遵 奉法不避，是教令所行也。”乃贳之，以为刺奸将军，谓诸将曰：“当备祭遵 ！吾舍中儿犯法尚杀之，必不私诸卿也。”

6　初，王莽 既杀鲍宣 ，上党 都尉路平 欲杀其子永 ；太守苟谏 保护之，永 由是得全。更始 征永 为尚书仆射，行大将军事，将兵安集河东 、并州 ，得自置偏裨。永 至河东 ，击青犊 ，大破之。以冯衍 为立汉 将军，屯太原 ，与上党 太守田邑 等缮甲养士以扞卫并 土。

7　或说大司马秀 以守柏人 不如定钜鹿 ，秀 乃引兵东北拔广阿 。秀 披舆地图，指示邓禹 曰：“天下郡国如是，今始乃得其一；子前言以吾虑天下不足定，何也？”禹 曰：“方今海内殽乱，人思明君，犹赤子之慕慈母。古之兴者在德薄厚，不以大小也！”

8　蓟中 之乱，耿弇 与刘秀 相失，北走昌平 ，就其父况 ，因说况 击邯郸 。时王郎 遣将徇渔阳 、上谷 ，急发其兵，北州疑惑，多欲从之。上谷 功曹寇恂 、门下掾闵业 说况 曰：“邯郸 拔起，难可信向。大司马，刘伯升 母弟，尊贤下士，可以归之。”况 曰：“邯郸 方盛，力不能独拒，如何？”对曰：“今上谷 完实，控弦万骑，可以详择去就。恂 请东约渔阳 ，齐心合众，邯郸 不足图也！”况 然之，遣恂 东约彭宠 ，欲各发突骑二千匹、步兵千人诣大司马秀 。

安乐 令吴汉 、护军盖延 、狐奴 令王梁 亦劝宠 从秀 ，宠 以为然；而官属皆欲附王郎 ，宠 不能夺。汉 出止外亭，遇一儒生，召而食之，问以所闻。生言：“大司马刘公 ，所过为郡县所称，邯郸 举尊号者，实非刘氏 。”汉 大喜，即诈为秀 书，移檄渔阳 ，使生赍以诣宠，令具以所闻说之。会寇恂 至，宠 乃发步骑三千人，以吴汉 行长史，与盖延 、王梁 将之，南攻蓟 ，杀王郎 大将赵闳 。

寇恂 还，遂与上谷 长史景丹 及耿弇 将兵俱南，与渔阳 军合，所过击斩王郎 大将、九卿、校尉以下，凡斩首三万级，定涿郡 、中山 、钜鹿 、清河 、河间 凡二十二县。前及广阿 ，闻城中车骑甚众，丹 等勒兵问曰：“此何兵？”曰：“大司马刘公 也。”诸将喜，即进至城下。城下初传言二郡兵为邯郸 来，众皆恐。刘秀 自登西城楼勒兵问之；耿弇 拜于城下，即召入，具言发兵状。秀 乃悉召景丹 等入，笑曰：“邯郸 将帅数言我发渔阳 、上谷 兵，吾聊应言‘我亦发之’，何意二郡良为吾来！方与士大夫共此功名耳。”乃以景丹 、寇恂 、耿弇 、盖延 、吴汉 、王梁 皆为偏将军，使还领其兵，加耿况 、彭宠 大将军；封况 、宠 、丹 、延 皆为列侯。

吴汉 为人，质厚少文，造次不能以辞自达，然沉厚有智略，邓禹 数荐之于秀 ，秀 渐亲重之。

更始 遣尚书令谢躬 率六将军讨王郎 ，不能下；秀 至，与之合军，东围钜鹿 ，月馀未下。王郎 遣将攻信都 ，大姓马宠 等开门内之。更始 遣兵攻破信都 ，秀 使李忠 还，行太守事。王郎 遣将倪宏 、刘奉 率数万人救钜鹿 ，秀 逆战于南 ，不利。景丹 等纵突骑击之，宏 等大败。秀 曰：“吾闻突骑天下精兵，今见其战，乐可言邪！”

耿纯 言于秀 曰：“久守钜鹿 ，士众疲弊；不如及大兵精锐，进攻邯郸 ，若王郎 已诛，钜鹿 不战自服矣。”秀 从之。夏，四月，留将军邓满 守钜鹿 ；进军邯郸 ，连战，破之，郎 乃使其谏大夫杜威 请降。威 雅称郎 实成帝 遗体，秀 曰：“设使成帝 复生，天下不可得，况诈子舆 者乎！”威 请求万户侯，秀 曰：“顾得全身可矣！”威 怒而去。秀 急攻之，二十馀日；五月甲辰，郎 少傅李立 开门内汉 兵，遂拔邯郸 。郎 夜亡走，王霸 追斩之。秀 收郎 文书，得吏民与郎 交关谤毁者数千章；秀 不省，会诸将军烧之，曰：“令反侧子自安！”

秀 部分吏卒各隶诸军，士皆言愿属大树将军。大树将军者，偏将军冯异 也，为人谦退不伐，敕吏士非交战受敌，常行诸营之后。每所止舍，诸将并坐论功，异 常独屏树下，故军中号曰“大树将军”。

护军宛 人朱祜 言于秀 曰：“长安 政乱，公有日角之相，此天命也！”秀 曰：“召刺奸收护军！”祜 乃不敢复言。

更始 遣使立秀 为萧王 ，悉令罢兵，与诸将有功者诣行在所；遣苗曾 为幽州 牧，韦顺 为上谷 太守，蔡充 为渔阳 太守，并北之部。

萧王 居邯郸 宫，昼卧温明殿 ，耿弇 入，造床下请间，因说曰：“吏士死伤者多，请归上谷 益兵。”萧王 曰：“王郎 已破，河北 略平，复用兵何为？”弇 曰：“王郎 虽破，天下兵革乃始耳。今使者从西方来，欲罢兵，不可听也。铜马 、赤眉 之属数十辈，辈数十百万人，所向无前，圣公 不能办也，败必不久。”萧王 起坐曰：“卿失言，我斩卿！”弇 曰：“大王哀厚弇 如父子，故敢披赤心。”萧王 曰：“我戏卿耳，何以言之？”弇 曰：“百姓患苦王莽 ，复思刘氏 ，闻汉 兵起，莫不欢喜，如去虎口得归慈母。今更始 为天子，而诸将擅命于山 东，贵戚纵横于都内，虏掠自恣，元元叩心，更思莽 朝，是以知其必败也。公功名已著，以义征伐，天下可传檄而定也。天下至重，公可自取，毋令他姓得之！”萧王 乃辞以河北 未平，不就征，始贰于更始 。

是时，诸贼铜马 、大彤 、高湖 、重连 、铁胫 、大枪 、尤来 、上江 、青犊 、五校 、五幡 、五楼 、富平 、获索 等各领部曲，众合数百万人，所在寇掠。萧王 欲击之，乃拜吴汉 、耿弇 俱为大将军，持节北发幽州 十郡突骑；苗曾 闻之，阴敕诸郡不得应调。吴汉 将二十骑先驰至无终 ，曾 出迎于路，汉 即收曾 ，斩之。耿弇 到上谷 ，亦收韦顺 、蔡充 ，斩之。北州震骇，于是悉发其兵。

秋，萧王 击铜马 于 ，吴汉 将突骑来会清阳 ，士马甚盛，汉 悉上兵簿于莫府，请所付与，不敢自私，王益重之。王以偏将军沛国 朱浮 为大将军、幽州 牧，使治蓟城 。铜马 食尽，夜遁，萧王 追击于馆陶 ，大破之。受降未尽，而高湖 、重连 从东南来，与铜马 馀众合；萧王 复与大战于蒲阳 ，悉破降之，封其渠帅为列侯。诸将未能信贼，降者亦不自安；王知其意，敕令降者各归营勒兵，自乘轻骑按行部陈。降者更相语曰：“萧王 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由是皆服，悉以降人分配诸将，众遂数十万。赤眉 别帅与青犊 、上江 、大彤 、铁胫 、五幡 十馀万众在射犬 ，萧王 引兵进击，大破之；南徇河内 ，河内 太守韩歆 降。

9　初，谢躬 与萧王 共灭王郎 ，数与萧王 违戾，常欲袭萧王 ，畏其兵强而止；虽俱在邯郸 ，遂分城而处，然萧王 有以慰安之。躬 勤于吏职，萧王 常称之曰：“谢尚书 ，真吏也！”故不自疑。其妻知之，常戒之曰：“君与刘公 积不相能，而信其虚谈，终受制矣！”躬 不纳。既而躬 率其兵数万还屯于邺 。及萧王 南击青犊 ，使躬 邀击尤来 于隆虑山 ，躬 兵大败。萧王 因躬 在外，使吴汉 与刺奸大将军岑彭 袭据邺城 。躬 不知，轻骑还邺 ，汉 等收斩之，其众悉降。

10　更始 遣枉功侯 李宝 、益州 刺史李忠 将兵万馀人徇蜀 、汉 ；公孙述 遣其弟恢 击宝 、忠 于绵竹 ，大破走之。述 遂自立为蜀王 ，都成都 ，民、夷皆附之。

11　冬，更始 遣中郎将归德侯 飒 、大司马护军陈遵 使匈奴 ，授单于汉 旧制玺绶，因送云 、当 馀亲属、贵人、从者还匈奴 。单于舆 骄，谓遵 、飒 曰：“匈奴 本与汉 为兄弟；匈奴 中乱，孝宣皇帝 辅立呼韩邪单于 ，故称臣以尊汉 。今汉 亦大乱，为王莽 所篡，匈奴 亦出兵击莽 ，空其边境，令天下骚动思汉 ；莽 卒以败而汉 复兴，亦我力也，当复尊我！”遵 与相牚拒，单于终持此言。

12　赤眉 樊崇 等将兵入颍川 ，分其众为二部，崇 与逢安 为一部，徐宣 、谢禄 、杨音 为一部。赤眉 虽数战胜，而疲弊厌兵，皆日夜愁泣，思欲东归；崇 等计议，虑众东向必散，不如西攻长安 。于是崇 、安 自武关 ，宣 等从陆浑关 ，两道俱入。更始 使王匡 、成丹 与抗威将军刘均 等分据河东 、弘农 以拒之。

13　萧王 将北徇燕 、赵 ，度赤眉 必破长安 ，又欲乘衅并关 中，而未知所寄，乃拜邓禹 为前将军，中分麾下精兵二万人，遣西入关 ，令自选偏裨以下可与俱者。时朱鲔 、李轶 、田立 、陈侨 将兵号三十万，与河南 太守武勃 共守洛阳 ；鲍永 、田邑 在并州 。萧王 以河内 险要富实，欲择诸将守河内 者而难其人，问于邓禹 ，邓禹 曰：“寇恂 文武备足，有牧人御众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乃拜恂 河内 太守，行大将军事。萧王 谓恂 曰：“昔高祖 留萧何 关 中，吾今委公以河内 ；当给足军粮，率厉士马，防遏他兵，勿令北渡而已！”拜冯异 为孟津 将军，统魏郡 、河内 兵于河 上，以拒洛阳 。萧王 亲送邓禹 至野王 ，禹 既西，萧王 乃复引兵而北。寇恂 调糇粮、治器械以供军；军虽远征，未尝乏绝。

14　隗崔 、隗义 谋叛归天水 ；隗嚣 恐并及祸，乃告之。更始 诛崔 、义 ，以嚣 为御史大夫。

15　梁王 永 据国起兵，招诸郡豪桀，沛 人周建 等并署为将帅，攻下济阴 、山阳 、沛 、楚 、淮阳 、汝南 ，凡得二十八城。又遣使拜西防 贼帅山阳 佼强 为横行将军，东海 贼帅董宪 为翼汉 大将军，琅邪 贼帅张步 为辅汉 大将军，督青 、徐 二州，与之连兵，遂专据东方。

16　 人秦丰 起兵于黎丘 ，攻得 、宜城 等十馀县，有众万人，自号楚黎王 。

17　汝南 田戎 攻陷夷陵 ，自称扫地大将军；转寇郡县，众数万人。

资治通鉴卷第四十

汉纪三十二

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上

建武元年（乙酉，25）

1　春，正月，方望 与安陵 人弓林 共立前定安公 婴 为天子，聚党数千人，居临泾 。更始 遣丞相松 等击破，皆斩之。

2　邓禹 至箕关 ，击破河东 都尉，进围安邑 。

3　赤眉 二部俱会弘农 。更始 遣讨难将军苏茂 拒之；茂 军大败。赤眉 众遂大集，乃分万人为一营，凡三十营。三月，更始 遣丞相松 与赤眉 战于蓩乡 ，松 等大败，死者三万馀人；赤眉 遂转北至湖 。

4　蜀郡 功曹李熊 说公孙述 宜称天子。夏，四月，述 即帝位，号成家 ，改元龙兴 ；李熊 为大司徒，述 弟光 为大司马，恢 为大司空。越巂 任贵 据郡降述 。

5　萧王 北击尤来 、大枪 、五幡 于元氏 ，追至北平 ，连破之；又战于顺水 北，乘胜轻进，反为所败。王自投高岸，突骑王丰 下马授王，王仅而得免；散兵归保范阳 。军中不见王，或云已杀，诸将不知所为，吴汉 曰：“卿曹努力！王兄子在南阳 ，何忧无主！”众恐惧，数日乃定。贼虽战胜，而惮王威名，夜，遂引去。大军复进至安次 ，连战，破之。贼退入渔阳 ，所过虏掠。强弩将军陈俊 言于王曰：“贼无辎重，宜令轻骑出贼前，使百姓各自坚壁以绝其食，可不战而殄也。”王然之，遣俊 将轻骑驰出贼前，视人保壁坚完者，敕令固守；放散在野者，因掠取之。贼至，无所得，遂散败。王谓俊 曰：“困此虏者，将军策也。”

6　冯异 遗李轶 书，为陈祸福，劝令归附萧王 ；轶 知长安 已危，而以伯升 之死，心不自安，乃报书曰：“轶 本与萧王 首谋造汉 ，今轶 守洛阳 ，将军镇孟津 ，俱据机轴，千载一会，思成断金。唯深达萧王 ，愿进愚策以佐国安民。”轶 自通书之后，不复与异 争锋，故异 得北攻天井关 ，拔上党 两城，又南下河南 成皋 以东十三县，降者十馀万。武勃 将万馀人攻诸畔者，异 与战于士乡 下，大破，斩勃 ；轶 闭门不救。异 见其信效，具以白王。王报异 曰：“季文 多诈，人不能得其要领。今移其书告守、尉当警备者。”众皆怪王宣露轶 书；朱鲔 闻之，使人刺杀轶 ，由是城中乖离，多有降者。

朱鲔 闻王北征而河内 孤，乃遣其将苏茂 、贾强 将兵三万馀人渡巩河 ，攻温 ；鲔 自将数万人攻平阴 以缀异 。檄书至河内 ，寇恂 即勒军驰出，并移告属县，发兵会温 下。军吏皆谏曰：“今洛阳 兵渡河 ，前后不绝；宜待众军毕集，乃可出也。”恂 曰：“温 ，郡之藩蔽，失温 则郡不可守。”遂驰赴之。旦日，合战，而冯异 遣救及诸县兵适至，恂 令士卒乘城鼓噪，大呼言曰：“刘公 兵到！”苏茂 军闻之，陈动；恂 因奔击，大破之。冯异 亦渡河 击朱鲔 ，鲔 走；异 与恂 追至洛阳 ，环城一匝而归。自是洛阳 震恐，城门昼闭。

异 、恂 移檄上状，诸将入贺，因上尊号。将军南阳 马武 先进曰：“大王虽执谦退，奈宗庙社稷何！宜先即尊位，乃议征伐。今此谁贼而驰骛击之乎？”王惊曰：“何将军出此言？可斩也！”乃引军还蓟 。复遣吴汉 率耿弇 、景丹 等十三将军追尤来 等，斩首万三千馀级，遂穷追至浚靡 而还。贼散入辽西 、辽东 ，为乌桓 、貊 人所钞击略尽。

都护将军贾复 与五校 战于真定 ，复 伤创甚；王大惊曰：“我所以不令贾复 别将者，为其轻敌也。果然，失吾名将！闻其妇有孕，生女邪，我子娶之；生男邪，我女嫁之；不令其忧妻子也。”复 病寻愈，追及王于蓟 ，相见甚欢。

还至中山 ，诸将复上尊号；王又不听。行到南平棘 ，诸将复固请之；王不许。诸将且出，耿纯 进曰：“天下士大夫，捐亲戚，弃土壤，从大王于矢石之间者，其计固望攀龙鳞，附凤翼，以成其所志耳。今大王留时逆众，不正号位，纯 恐士大夫望绝计穷，则有去归之思，无为久自苦也。大众一散，难可复合。”纯 言甚诚切，王深感曰：“吾将思之。”

行至鄗 ，召冯异 ，问四方动静。异 曰：“更始 必败，宗庙之忧在于大王，宜从众议！”会儒生强华 自关中 奉赤伏符 来诣王曰：“刘秀 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群臣因复奏请。六月己未，王即皇帝位于鄗 南；改元，大赦。

7　邓禹 围安邑 ，数月未下，更始 大将军樊参 将数万人渡大阳 ，欲攻禹 ；禹 逆击于解 南，斩之。王匡 、成丹 、刘均 合军十馀万，复共击禹 ，禹 军不利。明日，癸亥，匡 等以六甲穷日，不出，禹 因得更治兵。甲子，匡 悉军出攻禹 ；禹 令军中毋得妄动，既至营下，因传发诸将，鼓而并进，大破之。匡 等皆走，禹 追斩均及河东 太守杨宝 ，遂定河东 ，匡 等奔还长安 。

张卬 与诸将议曰：“赤眉 旦暮且至，见灭不久，不如掠长安 ，东归南阳 ；事若不集，复入湖池中为盗耳！”乃共入，说更始 ；更始 怒不应，莫敢复言。更始 使王匡 、陈牧 、成丹 、赵萌 屯新丰 ，李松 军掫 ，以拒赤眉 。张卬 、廖湛 、胡殷 、申屠建 与隗嚣 合谋，欲以立秋日 时共劫更始 ，俱成前计。更始 知之，托病不出，召张卬 等入，将悉诛之；唯隗嚣 称疾不入，会客王遵 、周宗 等勒兵自守。更始 狐疑不决，卬 、湛 、殷 疑有变，遂突出；独申屠建 在，更始 斩建 ，使执金吾邓晔 将兵围隗嚣 第。卬 、湛 、殷 勒兵烧门，入战宫中，更始 大败；嚣 亦溃围，走归天水 。明旦，更始 东奔赵萌 于新丰 。更始 复疑王匡 、陈牧 、成丹 与张卬 等同谋，乃并召入；牧 、丹 先至，即斩之。王匡 惧，将兵入长安 ，与张卬 等合。

8　赤眉 进至华阴 ，军中有齐 巫，常鼓舞祠城阳景王 ，巫狂言：“景王 大怒曰：‘当为县官，何故为贼！’”有笑巫者辄病，军中惊动。方望 弟阳 说樊崇 等曰：“今将军拥百万之众，西向帝城，而无称号，名为群贼，不可以久；不如立宗室，挟义诛伐，以此号令，谁敢不从！”崇 等以为然，而巫言益甚。前至郑 ，乃相与议曰：“今迫近长安 ，而鬼神若此，当求刘氏 共尊立之。”

先是，赤眉 过式 ，掠故式侯 萌 之子恭 、茂 、盆子 三人自随。恭 少习尚书 ，随樊崇 等降更始 于洛阳 ，复封式侯 ，为侍中，在长安 。茂 与盆子 留军中，属右校卒史刘侠卿 ，主牧牛。及崇 等欲立帝，求军中景王 后，得七十馀人，唯茂 、盆子 及前西安侯 孝 最为近属。崇 等曰：“闻古者天子将兵称上将军”，乃书札为符曰“上将军”，又以两空札置笥中，于郑 北设坛场，祠城阳景王 ，诸三老、从事皆大会；列盆子 等三人居中立，以年次探札，盆子 最幼，后探，得符；诸将皆称臣，拜。盆子 时年十五，被发徒跣，敞衣赭汗，见众拜，恐畏欲啼。茂 谓曰：“善臧符！”盆子 即啮折，弃之。以徐宣 为丞相，樊崇 为御史大夫，逢安 为左大司马，谢禄 为右大司马，其馀皆列卿、将军。盆子 虽立，犹朝夕拜刘侠卿 ，时欲出从牧见戏；侠卿 怒止之，崇 等亦不复候视也。

9　秋，七月辛未，帝使使持节拜邓禹 为大司徒，封酂侯 、食邑万户；禹 时年二十四。又议选大司空，帝以赤伏符 曰“王梁 主卫 作玄武 ”，丁丑，以野王 令王梁 为大司空。又欲以谶文用平狄将军孙咸 行大司马，众咸不悦。壬午，以吴汉 为大司马。

初，更始 以琅邪 伏湛 为平原 太守；时天下兵起，湛 独晏然，抚循百姓。门下督谋为湛 起兵，湛 收斩之；于是吏民信向，平原 一境赖湛 以全。帝征湛 为尚书，使典定旧制。又以邓禹 西征，拜湛 为司直，行大司徒事；车驾每出征伐，常留镇守。

10　邓禹 自汾阴 渡河 ，入夏阳 ，更始 左辅 都尉公乘歙 引其众十万与左冯翊 兵共拒禹 于衙 ；禹 复破走之。

宗室刘茂 聚众京 、密 间，自称厌新 将军，攻下颍川 、汝南 ，众十馀万人。帝使骠骑大将军景丹 、建威 大将军耿弇 、强弩将军陈俊 攻之；茂 来降，封为中山王 。

11　己亥，帝幸怀 ，遣耿弇 、陈俊 军五社津 ，备荥阳 以东；使吴汉 率建议大将军朱祜 等十一将军围朱鲔 于洛阳 。八月，进幸河阳 。

12　李松 自掫 引兵还，从更始 与赵萌 共攻王匡 、张卬 于长安 。连战月馀，匡 等败走，更始 徙居长信宫 。

赤眉 至高陵 ，王匡 、张卬 等迎降之，遂共连兵进攻东都门 。李松 出战，赤眉 生得松 ；松 弟况 为城门校尉，开门纳之。九月，赤眉 入长安 ；更始 单骑走。从厨城门 出。式侯 恭 以赤眉 立其弟，自系诏狱；闻更始 败走，乃出，见定陶王 祉 ，祉 为之除械，相与从更始 于渭 滨。右辅都尉严本 ，恐失更始 为赤眉 所诛，即将更始 至高陵 ，本 将兵宿卫，其实围之。更始 将相皆降赤眉 ，独丞相曹竟 不降，手剑格死。

13　辛未，诏封更始 为淮阳王 ；吏民敢有贼害者，罪同大逆；其送诣吏者封列侯。

14　初，宛 人卓茂 ，宽仁恭爱，恬荡乐道，雅实不为华貌，行己在于清浊之间，自束发至白首，未尝与人有争竞，乡党故旧，虽行能与茂 不同，而皆爱慕欣欣焉。哀 、平 间为密 令，视民如子，举善而教，口无恶言，吏民亲爱，不忍欺之。民尝有言部亭长受其米肉遗者，茂 曰：“亭长为从汝求乎，为汝有事嘱之而受乎，将平居自以恩意遗之乎？”民曰：“往遗之耳。”茂 曰：“遗之而受，何故言邪？”民曰：“窃闻贤明之君，使民不畏吏，吏不取民。今我畏吏，是以遗之；吏既卒受，故来言耳。”茂 曰：“汝为敝民矣！凡人所以群居不乱，异于禽兽者，以有仁爱礼义，知相敬事也。汝独不欲修之，宁能高飞远走，不在人间邪！吏顾不当乘威力强请求耳。亭长素善吏，岁时遗之，礼也。”民曰：“苟如此，律何故禁之？”茂 笑曰：“律设大法，礼顺人情。今我以礼教汝，汝必无怨恶；以律治汝，汝何所措其手足乎！一门之内，小者可论，大者可杀也。且归念之！”初，茂 到县，有所废置，吏民笑之，邻城闻者皆蚩其不能。河南郡 为置守令；茂 不为嫌，治事自若。数年，教化大行，道不拾遗；迁京部丞，密 人老少皆涕泣随送。及王莽 居摄，以病免归。上即位，先访求茂 ，茂 时年七十馀。甲申，诏曰：“夫名冠天下，当受天下重赏。今以茂 为太傅，封褒德侯 。”

臣光 曰：孔子 称“举善而教不能则劝。”是以舜 举皋陶 ，汤 举伊尹 ，而不仁者远，有德故也。光武 即位之初，群雄竞逐，四海鼎沸，彼摧坚陷敌之人，权略诡辩之士，方见重于世，而独能取忠厚之臣，旌循良之吏，拔于草莱之中，置诸群公之首，宜其光复旧物，享祚久长，盖由知所先务而得其本原故也。

15　诸将围洛阳 数月，朱鲔 坚守不下。帝以廷尉岑彭 尝为鲔 校尉，令往说之。鲔 在城上；彭 在城下，为陈成败。鲔 曰：“大司徒被害时，鲔 与其谋，又谏更始 无遣萧王 北伐，诚自知罪深，不敢降！”彭 还，具言于帝。帝曰：“举大事者不忌小怨。鲔 今若降，官爵可保，况诛罚乎！河 水在此，吾不食言！”彭 复往告鲔 ，鲔 从城上下索曰：“必信，可乘此上。”彭 趣索欲上，鲔 见其诚，即许降。辛卯，朱鲔 面缚，与岑彭 俱诣河阳 。帝解其缚，召见之，复令彭 夜送鲔 归城。明旦，与苏茂 等悉其众出降。拜鲔 为平狄将军，封扶沟侯 ；后为少府，传封累世。

帝使侍御史河内 杜诗 安集洛阳 。将军萧广 纵兵士暴横，诗 敕晓不改，遂格杀广 ，还，以状闻。上召见，赐以棨戟，遂擢任之。

冬，十月癸丑，车驾入洛阳 ，幸南宫 ，遂定都焉。

16　赤眉 下书曰：“圣公 降者，封为长沙王 ；过二十日，勿受。”更始 遣刘恭 请降，赤眉 使其将谢禄 往受之。更始 随禄 ，肉袒，上玺绶于盆子 。赤眉 坐更始 ，置庭中，将杀之；刘恭 、谢禄 为请，不能得，遂引更始 出。刘恭 追呼曰：“臣诚力极，请得先死！”拔剑欲自刎；樊崇 等遽共救止之。乃赦更始 ，封为畏威侯 。刘恭 复为固请，竟得封长沙王 。更始 常依谢禄 居，刘恭 亦拥护之。

17　刘盆子 居长乐宫 ，三辅 郡县、营长遣使贡献，兵士辄剽夺之，又数暴掠吏民，由是皆复固守。

百姓不知所归，闻邓禹 乘胜独克而师行有纪，皆望风相携负以迎军，降者日以千数，众号百万。禹 所止，辄停车拄节以劳来之，父老、童稚，垂发、戴白满其车下，莫不感悦，于是名震关 西。

诸将豪桀皆劝禹 径攻长安 ，禹 曰：“不然。今吾众虽多，能战者少，前无可仰之积，后无转馈之资；赤眉 新拔长安 ，财谷充实，锋锐未可当也。夫盗贼群居无终日之计，财谷虽多，变故万端，宁能坚守者也！上郡 、北地 、安定 三郡，土广人稀，饶谷多畜，吾且休兵北道，就粮养士，以观其敝，乃可图也。”于是引军北至栒邑 ，所到，诸营保郡邑皆开门归附。

18　上遣岑彭 击荆州 群贼，下犨 、叶 等十馀城。

19　十一月甲午，上幸怀 。

20　梁王 永 称帝于睢阳 。

21　十二月丙戌，上还洛阳 。

22　三辅 苦赤眉 暴虐，皆怜更始 ，欲盗出之；张卬 等深以为虑，使谢禄 缢杀之。刘恭 夜往，收藏其尸；帝诏邓禹 葬之于霸陵 。中郎将宛 人赵熹 将出武关 ，道遇更始 亲属，皆裸跣饥困，熹 竭其资粮以与之，将护而前；宛王 赐 闻之，迎还乡里。

23　隗嚣 归天水 ，复招聚其众，兴修故业，自称西州 上将军。三辅 士大夫避乱者多归嚣 ，嚣 倾身引接，为布衣交；以平陵 范逡 为师友，前凉州 刺史河内 郑兴 为祭酒，茂陵 申屠刚 、杜林 为治书，马援 为绥德将军，杨广 、王遵 、周宗 及平襄 行巡 、阿阳 王捷 、长陵 王元 为大将军，安陵 班彪 之属为宾客，由此名震西州 ，闻于山 东。马援 少时，以家用不足辞其兄况 ，欲就边郡田牧。况 曰：“汝大才，当晚成；良工不示人以朴，且从所好。”遂之北地 田牧。常谓宾客曰：“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后有畜数千头，谷数万斛，既而叹曰：“凡殖财产，贵其能赈施也，否则守钱虏耳！”乃尽散于亲旧。闻隗嚣 好士，往从之。嚣 甚敬重，与决筹策。班彪 ，稚 之子也。

24　初，平陵 窦融 累世仕宦河西 ，知其土俗，与更始 右大司马赵萌 善，私谓兄弟曰：“天下安危未可知；河西 殷富，带河 为固，张掖属国 精兵万骑，一旦缓急，杜绝河 津，足以自守，此遗种处也！”乃因萌 求往河西 。萌 荐融 于更始 ，以为张掖属国 都尉。融 既到，抚结雄杰，怀辑羌 虏，甚得其欢心。是时，酒泉 太守安定 梁统 、金城 太守库钧 、张掖 都尉茂陵 史苞 、酒泉 都尉竺曾 、敦煌 都尉辛肜 ，并州郡英俊，融 皆与厚善。及更始 败，融 与梁统 等计议曰：“今天下扰乱，未知所归。河西 斗绝在羌 、胡 中，不同心戮力，则不能自守，权钧力齐，复无以相率，当推一人为大将军，共全五郡，观时变动。”议既定，而各谦让。以位次，咸共推梁统 ；统 固辞，乃推融 行河西 五郡大将军事。武威 太守马期 、张掖 太守任仲 并孤立无党，乃共移书告示之；二人即解印绶去。于是以梁统 为武威 太守，史苞 为张掖 太守，竺曾 为酒泉 太守，辛肜 为敦煌 太守。融 居属国，领都尉职如故；置从事，监察五郡。河西 民俗质朴，而融 等政亦宽和，上下相亲，晏然富殖；修兵马，习战射，明烽燧，羌 、胡 犯塞，融 辄自将与诸郡相救，皆如符要，每辄破之。其后羌 、胡 皆震服亲附，内郡流民避凶饥者归之不绝。

25　王莽 之世，天下咸思汉 德，安定 三水 卢芳 居左谷 中，诈称武帝 曾孙刘文伯 ，云“曾祖母，匈奴 浑邪王 之姊也”；常以是言诳惑安定 间。王莽 末，乃与三水 属国羌 、胡 起兵。更始 至长安 ，征芳 为骑都尉，使镇抚安定 以西。更始 败，三水 豪桀共立芳 为上将军、西平王 ，使使与西羌 、匈奴 结和亲。单于以为：“汉氏 中绝，刘氏 来归，我亦当如呼韩邪 立之，令尊事我。”乃使句林王 将数千骑迎芳 兄弟入匈奴 ，立芳 为汉帝 ，以芳 弟程 为中郎将，将胡 骑还入安定 。

26　帝以关中 未定，而邓禹 久不进兵，赐书责之曰：“司徒，尧 也；亡贼，桀 也。长安 吏民遑遑无所依归，宜以时进讨，镇慰西京 ，系百姓之心！”禹 犹执前意，别攻上郡 诸县，更征兵引谷，归至大要 。积弩将军冯愔 、车骑将军宗歆 守栒邑 ，二人争权相攻，愔 遂杀歆 ，因反击禹 ，禹 遣使以闻。帝问使人：“愔 所亲爱为谁？”对曰：“护军黄防 。”帝度愔 、防 不能久和，势必相忤，因报禹 曰：“缚冯愔 者，必黄防 也。”乃遣尚书宗广 持节往降之。后月馀，防 果执愔 ，将其众归罪。更始 诸将王匡 、胡殷 、成丹 等皆诣广 降，广 与东归；至安邑 ，道欲亡，广 悉斩之。

愔 之叛也，引兵西向天水 ；隗嚣 逆击，破之于高平 ，尽获其辎重。于是禹 承制遣使持节命嚣 为西州 大将军，得专制凉州 、朔方 事。

27　腊日，赤眉 设乐大会，酒未行，群臣更相辩斗；而兵众遂各逾宫，斩关入，掠酒肉，互相杀伤。卫尉诸葛稚 闻之，勒兵入，格杀百馀人，乃定。刘盆子 惶恐，日夜啼泣；从官皆怜之。

28　帝遣宗正刘延 攻天井关 ，与田邑 连战十馀合，延 不得进。及更始 败，邑 遣使请降；即拜为上党 太守。帝又遣谏议大夫储大伯 持节征鲍永 ；永 未知更始 存亡，疑不肯从，收系大伯 ，遣使驰至长安 ，诇问虚实。

29　初，帝从更始 在宛 ，纳新野 阴氏 之女丽华 。是岁，遣使迎丽华 与帝姊湖阳公主 、妹宁平公主 俱到洛阳 ；以丽华 为贵人。更始 西平王 李通 先娶宁平公主 ，上征通 为卫尉。

30　初，更始 以王闳 为琅邪 太守，张步 据郡拒之。闳 谕降，得赣榆 等六县；收兵与步 战，不胜。步 既受刘永 官号，治兵于剧 ，遣将徇泰山 、东莱 、城阳 、胶东 、北海 、济南 、齐郡 ，皆下之。闳 力不敌，乃诣步 相见。步 大陈兵而见之，怒曰：“步 有何罪，君前见攻之甚！”闳 按剑曰：“太守奉朝命，而文公 拥兵相拒。闳 攻贼耳，何谓甚邪！”步 起跪谢，与之宴饮，待为上宾，令闳 关掌郡事。

二年（丙戌，26）

1　春，正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2　刘恭 知赤眉 必败，密教弟盆子 归玺绶，习为辞让之言。及正旦大会，恭 先曰：“诸君共立恭 弟为帝，德诚深厚！立且一年，殽乱日甚，诚不足以相成，恐死而无益，愿得退为庶人，更求贤知，唯诸君省察！”樊崇 等谢曰：“此皆崇 等罪也。”恭 复固请，或曰：“此宁式侯 事邪！”恭 惶恐起去。盆子 乃下床解玺绶，叩头曰：“今设置县官而为贼如故，四方怨恨，不复信向，此皆立非其人所致。愿乞骸骨，避贤圣路！必欲杀盆子 以塞责者，无所离死！”因涕泣嘘唏。崇 等及会者数百人，莫不哀怜之，乃皆避席顿首曰：“臣无状，负陛下，请自今已后，不敢复放纵！”因共抱持盆子 ，带以玺绶；盆子 号呼，不得已。既罢出，各闭营自守。三辅 翕然，称天子聪明，百姓争还长安 ，市里且满。后二十馀日，复出，大掠如故。

3　刀子都 为其部曲所杀，馀党与诸贼会檀乡 ，号檀乡 贼，寇魏郡 、清河 。魏郡 大吏李熊 弟陆 谋反城迎檀乡 ，或以告魏郡 太守颍川 铫期 ，期 召问熊 ，熊 叩头首服，愿与老母俱就死。期 曰：“为吏傥不若为贼乐者，可归与老母往就陆 也！”使吏送出城。熊 行，求得陆 ，将诣邺城 西门；陆 不胜愧感，自杀以谢期 。期 嗟叹，以礼葬之，而还熊 故职。于是郡中服其威信。

帝遣吴汉 率王梁 等九将军击檀乡 于邺 东漳水 上，大破之，十馀万众皆降。又使梁 与大将军杜茂 将兵安辑魏郡 、清河 、东郡 ，悉平诸营保，三郡清静，边路流通。

4　庚辰，悉封诸功臣为列侯；梁侯 邓禹 、广平侯 吴汉 皆食四县。博士丁恭 议曰：“古者封诸侯不过百里，强干弱枝，所以为治也。今封四县，不合法制。”帝曰：“古之亡国皆以无道，未尝闻功臣地多而灭亡者也。”阴乡侯 阴识 ，贵人之兄也，以军功当增封，识 叩头让曰：“天下初定，将帅有功者众，臣托属掖廷，仍加爵邑，不可以示天下；此为亲戚受赏，国人计功也。”帝从之。帝令诸将各言所乐，皆占美县；河南 太守颍川 丁 独求封本乡。或问其故， 曰：“ 能薄功微，得乡亭厚矣！”帝从其志，封新安乡侯 。帝使郎中魏郡 冯勤 典诸侯封事；勤 差量功次轻重，国土远近，地势丰薄，不相逾越，莫不厌服焉。帝以为能，尚书众事皆令总录之。故事：尚书郎以令史久次补之，帝始用孝廉为尚书郎。

5　起高庙 于洛阳 ，四时合祀高祖 、太宗 、世宗 ；建社稷于宗庙之右；立郊兆于城南。

6　长安 城中粮尽，赤眉 收载珍宝，大纵火烧宫室、市里，恣行杀掠，长安 城中无复人行；乃引兵而西，众号百万，自南山 转掠城邑，遂入安定 、北地 。邓禹 引兵南至长安 ，军昆明池 ，谒祠高庙 ，收十一帝神主，送诣洛阳 ；因巡行园陵，为置吏士奉守焉。

7　真定王 杨 造谶记曰：“赤九之后，瘿杨 为主。”杨 病瘿，欲以惑众；与绵曼 贼交通。帝遣骑都尉陈副 、游击将军邓隆 征之，杨 闭城门不内。帝复遣前将军耿纯 持节行幽 、冀 ，所过劳慰王、侯，密敕收杨 。纯 至真定 ，止传舍，邀杨 相见。纯 ，真定 宗室之出也，故杨 不以为疑，且自恃众强，而纯 意安静，即从官属诣之；杨 兄弟并将轻兵在门外。杨 入，见纯 ，纯 接以礼敬，因延请其兄弟皆入；乃闭 ，悉诛之，因勒兵而出。真定 震怖，无敢动者。帝怜杨 谋未发而诛，复封其子为真定王 。

8　二月己酉，车驾幸修武 。

9　鲍永 、冯衍 审知更始 已亡，乃发丧，出储大伯 等，封上印绶，悉罢兵，幅巾诣河内 。帝见永 ，问曰：“卿众安在？”永 离席叩头曰：“臣事更始 ，不能令全，诚惭以其众幸富贵，故悉罢之。”帝曰：“卿言大”，而意不悦。既而永 以立功见用，衍 遂废弃。永 谓衍 曰：“昔高祖 赏季布 之罪，诛丁固 之功；今遭明主，亦何忧哉！”衍 曰：“人有挑其邻人之妻者，其长者骂而少者报之。后其夫死，取其长者。或谓之曰：‘夫非骂尔者邪！’曰：‘在人欲其报我，在我欲其骂人也！’夫天命难知，人道易守，守道之臣，何患死亡！”

10　大司空王梁 屡违诏命，帝怒，遣尚书宗广 持节即军中斩梁 ；广 槛车送京师。既至，赦之，以为中郎将，北守箕关 。

11　壬子，以太中大夫京兆 宋弘 为大司空。弘 荐沛国 桓谭 ，为议郎、给事中。帝令谭 鼓琴，爱其繁声。弘 闻之，不悦；伺谭 内出，正朝服坐府上，遣吏召之。谭 至，不与席而让之，且曰：“能自改邪，将令相举以法乎？”谭 顿首辞谢；良久，乃遣之。后大会群臣，帝使谭 鼓琴；谭 见弘 ，失其常度。帝怪而问之，弘 乃离席免冠谢曰：“臣所以荐桓谭 者，望能以忠正导主；而令朝廷耽悦郑 声，臣之罪也。”帝改容谢之。

湖阳公主 新寡，帝与共论朝臣，微观其意。主曰：“宋公 威容德器，群臣莫及。”帝曰：“方且图之。”后弘 被引见，帝令主坐屏风后，因谓弘 曰：“谚言‘贵易交，富易妻’，人情乎？”弘 曰：“臣闻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帝顾谓主曰：“事不谐矣！”

12　帝之讨王郎 也，彭宠 发突骑以助军，转粮食，前后不绝。及帝追铜马 至蓟 ，宠 自负其功，意望甚高；帝接之不能满，以此怀不平。及即位，吴汉 、王梁 ，宠 之所遣，并为三公，而宠 独无所加，愈怏怏不得志，叹曰：“如此，我当为王；但尔者，陛下忘我邪！”

是时北州破散，而渔阳 差完，有旧铁官，宠 转以贸谷，积珍宝，益富强。幽州 牧朱浮 ，年少有俊才，欲厉风迹，收士心，辟召州中名宿及王莽 时故吏二千石，皆引置幕府，多发诸郡仓谷禀赡其妻子。宠 以为天下未定，师旅方起，不宜多置官属以损军实，不从其令。浮 性矜急自多，宠 亦狠强，嫌怨转积。浮 数谮构之，密奏宠 多聚兵谷，意计难量。上辄漏泄令宠 闻，以胁恐之。至是，有诏征宠 ，宠 上疏，愿与浮 俱征；帝不许。宠 益以自疑；其妻素刚，不堪抑屈，固劝无受征，曰：“天下未定，四方各自为雄，渔阳 大郡，兵马最精，何故为人所奏而弃此去乎！”宠 又与所亲信吏计议，皆怀怨于浮 ，莫有劝行者。帝遣宠 从弟子后兰卿 喻之；宠 因留子后兰卿 ，遂发兵反，拜署将帅，自将二万馀人，攻朱浮 于蓟 。又以与耿况 俱有重功，而恩赏并薄，数遣使邀诱况 ；况 不受，斩其使。

13　延岑 复反，围南郑 。汉中王 嘉 兵败走，岑 遂据汉中 ，进兵武都 ；为更始 柱功侯 李宝 所破，岑 走天水 。公孙述 遣将侯丹 取南郑 ；嘉 收散卒得数万人，以李宝 为相，从武都 南击侯丹 ，不利，还军河池 、下辨 ，复与延岑 连战。岑 引北，入散关 ，至陈仓 ；嘉 追击，破之。

公孙述 又遣将军任满 从阆中 下江州 ，东据扞关 ，于是尽有益州 之地。

14　辛卯，上还洛阳 。

15　三月乙未，大赦。

16　更始 诸大将在南方未降者尚多。帝召诸将议兵事，以檄叩地曰：“郾 最强，宛 为次，谁当击之？”贾复 率然对曰：“臣请击郾 。”帝笑曰：“执金吾击郾 ，吾复何忧！大司马当击宛 。”遂遣复 击郾 ，破之；尹尊 降。又东击更始 淮阳 太守暴氾 ，氾 降。

17　夏，四月，虎牙大将军盖延 督驸马都尉马武 等四将军击刘永 ，破之；遂围永 于睢阳 。

故更始 将苏茂 反，杀淮阳 太守潘蹇 ，据广乐 而臣于永 ；永 以茂 为大司马、淮阳王 。

18　吴汉 击宛 ，宛王 赐 奉更始 妻子诣洛阳 降；帝封赐 为慎侯 。叔父良 、族父歙 、族兄祉 皆自长安 来。甲午，封良 为广阳王 ，祉 为城阳王 ；又封兄 子章 为太原王 ，兴 为鲁王 ；更始 三子求 、歆 、鲤 皆为列侯。

19　邓王 王常 降，帝见之甚欢，曰：“吾见王廷尉 ，不忧南方矣！”拜为左曹，封山桑侯 。

20　五月庚辰，封族父歙 为泗水王 。

21　帝以阴贵人 雅性宽仁，欲立以为后。贵人以郭贵人 有子，终不肯当。六月戊戌，立贵人郭氏 为皇后，以其子强 为皇太子；大赦。

22　丙午，封泗水王 子终 为淄川王 。

23　秋，贾复 南击召陵 、新息 ，平之。复 部将杀人于颍川 ，颍川 太守寇恂 捕得，系狱。时尚草创，军营犯法，率多相容，恂 戮之于市。复 以为耻，还，过颍川 ，谓左右曰：“吾与寇恂 并列将帅，而为其所陷，今见恂 ，必手剑之！”恂 知其谋，不欲与相见。姊子谷崇 曰：“崇 ，将也，得带剑侍侧；卒有变，足以相当。”恂 曰：“不然，昔蔺相如 不畏秦王 而屈于廉颇 者，为国也。”乃敕属县盛供具，储酒醪；执金吾军入界，一人皆兼二人之馔。恂 出迎于道，称疾而还。复 勒兵欲追之，而吏士皆醉，遂过去。恂 遣谷崇 以状闻，帝乃征恂 。恂 至，引见；时贾复 先在坐，欲起相避。帝曰：“天下未定，两虎安得私斗！今日朕分之。”于是并坐极欢，遂共车同出，结友而去。

24　八月，帝自率诸将征五校 ；丙辰，幸内黄 ，大破五校于羛阳 ，降其众五万人。

25　帝遣游击将军邓隆 助朱浮 讨彭宠 ；隆 军潞 南，浮 军雍奴 ，遣吏奏状。帝读檄，怒，谓使吏曰：“营相去百里，其势岂可得相及！比若还，北军必败矣。”彭宠 果遣轻兵击隆 军，大破之；浮 远，遂不能救。

26　盖延 围睢阳 数月，克之。刘永 走至虞 ，虞 人反，杀其母、妻；永 与麾下数十人奔谯 。苏茂 、佼强 、周建 合军三万馀人救永 ；延 与战于沛 西，大破之。永 、强 、建 走保湖陵 ，茂 奔还广乐 ；延 遂定沛 、楚 、临淮 。

帝使太中大夫伏隆 持节使青 、徐 二州，招降郡国。青 、徐 群盗闻刘永 破败，皆惶怖请降。张步 遣其掾孙昱 随隆 诣阙上书，献鳆鱼。隆 ，湛 之子也。

27　堵乡 人董 反宛城 ，执南阳 太守刘 。扬化将军坚镡 攻宛 ，拔之； 走还堵乡 。

28　吴汉 徇南阳 诸县，所过多侵暴。破虏将军邓奉 谒归新野 ，怒汉 掠其乡里，遂反，击破汉 军，屯据淯阳 ，与诸贼合从。

29　九月壬戌，帝自内黄 还。

30　陕 贼苏况 攻破弘农 ；帝使景丹 讨之。会丹 薨，征虏将军祭遵 击弘农 、柏华 、蛮中 贼，皆平之。

31　赤眉 引兵欲西上陇 ，隗嚣 遣将军杨广 迎击，破之；又追败之于乌氏 、泾阳 间。赤眉 至阳城 番须 中，逢大雪，坑谷皆满，士多冻死；乃复还，发掘诸陵，取其宝货。凡有玉匣殓者，率皆如生；贼遂污辱吕后 尸。邓禹 遣兵击之于郁夷 ，反为所败；禹 乃出之云阳 。赤眉 复入长安 。延岑 屯杜陵 ，赤眉 将逢安 击之。邓禹 以安 精兵在外，引兵袭长安 ；会谢禄 救至，禹 兵败走。延岑 击逢安 ，大破之，死者十馀万人。

廖湛 将赤眉 十八万攻汉中王 嘉 ；嘉 与战于谷口 ，大破之，嘉 手杀湛 ，遂到云阳 就谷。嘉 妻兄新野 来歙 ，帝之姑子也，帝令邓禹 招嘉 ，嘉 因歙 诣禹 降。李宝 倨慢，禹 斩之。

32　冬，十一月，以廷尉岑彭 为征南大将军。帝于大会中指王常 谓群臣曰：“此家率下江 诸将辅翼汉室 ，心如金石，真忠臣也！”即日，拜常 为汉 忠将军，使与岑彭 率建义大将军朱祜 等七将军讨邓奉 、董 。彭 等先击堵乡 ，邓奉 救之。朱祜 军败，为奉 所获。

33　铜马 、青犊 、尤来 馀贼共立孙登 为天子。登 将乐玄 杀登 ，以其众五万馀人降。

34　邓禹 自冯愔 叛后，威名稍损，又乏粮食，战数不利，归附者日益离散。赤眉 、延岑 暴乱三辅 ，郡县大姓各拥兵众，禹 不能定。帝乃遣偏将军冯异 代禹 讨之，车驾送至河南 ，敕异 曰：“三辅 遭王莽 、更始 之乱，重以赤眉 、延岑 之丑，元元涂炭，无所依诉。将军今奉辞讨诸不轨，营保降者，遣其渠帅诣京师；散其小民，令就农桑；坏其营壁，无使复聚。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诸将非不健斗，然好虏掠。卿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无为郡县所苦！”异 顿首受命，引而西；所至布威信，群盗多降。

臣光 曰：昔周 人颂武王 之德曰：“铺时绎思，我徂惟求定。”言王者之兵志在布陈威德安民而已。观光武 之所以取关中 ，用是道也。岂不美哉！

35　又诏征邓禹 还，曰：“慎毋与穷寇争锋！赤眉 无谷，自当来东；吾以饱待饥，以逸待劳，折棰笞之，非诸将忧也。无得复妄进兵！”

帝以伏隆 为光禄大夫，复使于张步 ，拜步 东莱 太守，并与新除青州 牧、守、都尉俱东。诏隆 辄拜令、长以下。

36　十二月戊午，诏宗室列侯为王莽 所绝者，皆复故国。

37　三辅 大饥，人相食，城郭皆空，白骨蔽野，遗民往往聚为营保，各坚壁清野。赤眉 虏掠无所得，乃引而东归，众尚二十馀万，随道复散。帝遣破奸将军侯进 等屯新安 ，建威大将军耿弇 等屯宜阳 ，以要其还路，敕诸将曰：“贼若东走，可引宜阳 兵会新安 ；贼若南走，可引新安 兵会宜阳 。”冯异 与赤眉 遇于华阴 ，相拒六十馀日，战数十合，降其将卒五千馀人。

资治通鉴卷第四十一

汉纪三十三

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下

建武三年（丁亥，27）

1　春，正月甲子，以冯异 为征西大将军。邓禹 惭于受任无功，数以饥卒徼赤眉 战，辄不利；乃率车骑将军邓弘 等自河北 度至湖 ，要冯异 共攻赤眉 。异 曰：“异 与贼相拒数十日，虽虏获雄将，馀众尚多，可稍以恩信倾诱，难卒用兵破也。上今使诸将屯渑池 ，要其东，而异 击其西，一举取之，此万成计也！”禹 、弘 不从，弘 遂大战移日。赤眉 阳败，弃辎重走；车皆载土，以豆覆其上，兵士饥，争取之。赤眉 引还，击弘 ，弘 军溃乱；异 与禹 合兵救之，赤眉 小却。异 以士卒饥倦，可且休；禹 不听，复战，大为所败，死伤者三千馀人，禹 以二十四骑脱归宜阳 。异 弃马奔走，上回溪阪 ，与麾下数人归营，收其散卒，复坚壁自守。

2　辛巳，立四亲庙于雒阳 ，祀父南顿君 以上至舂陵节侯 。

3　壬午，大赦。

4　闰月乙巳，邓禹 上大司徒、梁侯 印绶；诏还梁侯 印绶，以为右将军。

5　冯异 与赤眉 约期会战，使壮士变服与赤眉 同，伏于道侧。旦日，赤眉 使万人攻异 前部，异 少出兵以救之；贼见势弱，遂悉众攻异 ，异 乃纵兵大战。日昃，贼气衰，伏兵卒起，衣服相乱，赤眉 不复识别，众遂惊溃；追击，大破之于崤底 ，降男女八万人。帝降玺书劳异 曰：“始虽垂翅回溪 ，终能奋翼渑池 ，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方论功赏，以答大勋。”

赤眉 馀众东向宜阳 。甲辰，帝亲勒六军，严陈以待之。赤眉 忽遇大军，惊震不知所谓，乃遣刘恭 乞降曰：“盆子 将百万众降陛下，何以待之？”帝曰：“待汝以不死耳！”丙午，盆子 及丞相徐宣 以下三十馀人肉袒降，上所得传国玺绶。积兵甲宜阳城 西，与熊耳山 齐。赤眉 众尚十馀万人，帝令县厨皆赐食。明旦，大陈兵马临雒水 ，令盆子 君臣列而观之。帝谓樊崇 等曰：“得无悔降乎？朕今遣卿归营，勒兵鸣鼓相攻，决其胜负，不欲强相服也。”徐宣 等叩头曰：“臣等出长安 东都门 ，君臣计议，归命圣德。百姓可与乐成，难与图始，故不告众耳。今日得降，犹去虎口归慈母，诚欢诚喜，无所恨也！”帝曰：“卿所谓铁中铮铮，佣中佼佼者也！”戊申，还自宜阳 。帝令樊崇 等各与妻子居雒阳 ，赐之田宅。其后樊崇 、逢安 反，诛；杨音 、徐宣 卒于乡里。帝怜盆子 ，以为赵王 郎中；后病失明，赐荥阳 均输官地，使食其税终身。刘恭 为更始 报仇，杀谢禄 ，自系狱；帝赦不诛。

6　二月，刘永 立董宪 为海西王 。永 闻伏隆 至剧 ，亦遣使立张步 为齐王 。步 贪王爵，犹豫未决。隆 晓譬曰：“高祖 与天下约，非刘氏 不王；今可得为十万户侯耳！”步 欲留隆 ，与共守二州；隆 不听，求得反命，步 遂执隆 而受永 封。隆 遣间使上书曰：“臣隆 奉使无状，受执凶逆；虽在困厄，授命不顾。又，吏民知步 反畔，心不附之，愿以时进兵，无以臣隆 为念！臣隆 得生到阙廷，受诛有司，此其大愿。若令没身寇手，以父母、昆弟长累陛下。陛下与皇后、太子永享万国，与天无极！”帝得隆 奏，召其父湛 ，流涕示之，曰：“恨不且许而遽求还也！”其后步 遂杀之。帝方北忧渔阳 ，南事梁 、楚 ，故张步 得专集齐 地，据郡十二焉。

7　帝幸怀 。

8　吴汉 率耿弇 、盖延 击青犊 于轵 西，大破降之。

9　三月壬寅，以司直伏湛 为大司徒。

10　涿郡 太守张丰 反，自称无上大将军，与彭宠 连兵。朱浮 以帝不自征彭宠 ，上疏求救。诏报曰：“往年赤眉 跋扈长安 ，吾策其无谷必东；果来归附。今度此反虏，势无久全，其中必有内相斩者。今军资未充，故须后麦耳！”浮 城中粮尽，人相食，会耿况 遣骑来救，浮 乃得脱身走，蓟城 遂降于彭宠 。宠 自称燕王 ，攻拔右北平 、上谷 数县，赂遗匈奴 ，借兵为助；又南结张步 及富平 、获索 诸贼，皆与交通。

11　帝自将征邓奉 ，至堵阳 ；奉 逃归淯阳 ，董 降。夏，四月，帝追奉 至小长安 ，与战，大破之；奉 肉袒因朱祜 降。帝怜奉 旧功臣，且衅起吴汉 ，欲全宥之。岑彭 、耿弇 谏曰：“邓奉 背恩反逆，暴师经年，陛下既至，不知悔善，而亲在行陈，兵败乃降；若不诛奉 ，无以惩恶！”于是斩之。复朱祜 位。

12　延岑 既破赤眉 ，即拜置牧守，欲据关 中。时关 中众寇犹盛，岑 据蓝田 ，王歆 据下邽 ，芳丹 据新丰 ，蒋震 据霸陵 ，张邯 据长安 ，公孙守 据长陵 ，杨周 据谷口 ，吕鲔 据陈仓 ，角闳 据汧 ，骆延 据盩厔 ，任良 据鄠 ，汝章 据槐里 ，各称将军，拥兵多者万馀人，少者数千人，转相攻击。冯异 且战且行，屯军上林苑 中。延岑 引张邯 、任良 共击异 ；异 击，大破之，诸营保附岑 者皆来降，岑 遂自武关 走南阳 。时百姓饥饿，黄金一斤易豆五升，道路断隔，委输不至，冯异 军士悉以果实为粮。诏拜南阳 赵匡 为右扶风 ，将兵助异 ，并送缣、谷。异 兵谷渐盛，乃稍诛击豪杰不从令者，褒赏降附有功劳者，悉遣诸营渠帅诣京师，散其众归本业，威行关 中。唯吕鲔 、张邯 、蒋震 遣使降蜀 ，其馀悉平。

13　吴汉 率骠骑大将军杜茂 等七将军围苏茂 于广乐 ；周建 招集得十馀万人救之。汉 迎与之战，不利，堕马伤膝，还营；建 等遂连兵入城。诸将谓汉 曰：“大敌在前，而公伤卧，众心惧矣！”汉 乃勃然裹创而起，椎牛飨士，慰勉之，士气自倍。旦日，苏茂 、周建 出兵围汉 ；汉 奋击，大破之，茂 走还湖陵 。睢阳 人反城迎刘永 ，盖延 率诸将围之；吴汉 留杜茂 、陈俊 守广乐 ，自将兵助延 围睢阳 。

14　车驾自小长安 引还，令岑彭 率傅俊 、臧宫 、刘宏 等三万馀人南击秦丰 。五月己酉，车驾还宫。

15　乙卯晦，日有食之。

16　六月壬戌，大赦。

17　延岑 攻南阳 ，得数城；建威大将军耿弇 与战于穰 ，大破之。岑 与数骑走东阳 ，与秦丰 合；丰 以女妻之。建义大将军朱祜 率祭遵 等与岑 战于东阳 ，破之；岑 走归秦丰 。祜 遂南与岑彭 等军合。

延岑 护军邓仲况 拥兵据阴县 ，而刘歆 孙龚 为其谋主。前侍中扶风 苏竟 以书说之，仲况 与龚 降。竟 终不伐其功，隐身乐道，寿终于家。

秦丰 拒岑彭 于邓 ，秋，七月，彭 击破之。进围丰 于黎丘 ，别遣积弩将军傅俊 将兵徇江 东，扬州 悉定。

18　盖延 围睢阳 百日，刘永 、苏茂 、周建 突出，将走酂 ；延 追击之急，永 将庆吾 斩永 首降。苏茂 、周建 奔垂惠 ，共立永 子纡 为梁王 。佼强 奔保西防 。

19　冬，十月壬申，上幸舂陵 ，祠园庙。

20　耿弇 从容言于帝，自请北收上谷 兵未发者，定彭宠 于渔阳 ，取张丰 于涿郡 ，还收富平 、获索 ，东攻张步 ，以平齐 地。帝壮其意，许之。

21　十一月乙未，帝还自舂陵 。

22　是岁，李宪 称帝，置百官，拥九城，众十馀万。

23　帝谓太中大夫来歙 曰：“今西州 未附，子阳 称帝，道里阻远，诸将方务关 东，思西州 方略，未知所在。”歙 曰：“臣尝与隗嚣 相遇长安 。其人始起，以汉 为名。臣愿得奉威命，开以丹青之信，嚣 必束手自归；则述 自亡之势，不足图也！”帝然之，始令歙 使于嚣 。嚣 既有功于汉 ，又受邓禹 爵署，其腹心议者多劝通使京师，嚣 乃奉奏诣阙。帝报以殊礼，言称字，用敌国之仪，所以慰藉之甚厚。

四年（戊子，28）

1　正月甲申，大赦。

2　二月壬子，上行幸怀 ；壬申，还雒阳 。

3　延岑 复寇顺阳 ；遣邓禹 将兵击破之。岑 奔汉中 ；公孙述 以岑 为大司马，封汝宁王 。

4　田戎 闻秦丰 破，恐惧，欲降。其妻兄辛臣 图彭宠 、张步 、董宪 、公孙述 等所得郡国以示戎 曰：“雒阳 地如掌耳，不如且按甲以观其变。”戎 曰：“以秦王 之强，犹为征南所围，吾降决矣！”乃留辛臣 使守夷陵 ，自将兵沿江 溯沔 上黎丘 。辛臣 于后盗戎 珍宝，从间道先降于岑彭 ，而以书招戎 曰：“宜以时降，无拘前计！”戎 疑臣 卖己，灼龟卜降，兆中坼，遂复反，与秦丰 合；岑彭 击破之，戎 亡归夷陵 。

5　夏，四月丁巳，上行幸邺 ；己巳，幸临平 ，遣吴汉 、陈俊 、王梁 击破五校 于临平 。鬲县 五姓共逐守长，据城而反；诸将争欲攻之。吴汉 曰：“使鬲 反者，守长罪也。敢轻冒进兵者斩！”乃移檄告郡使收守长，而使人谢；城中五姓大喜，即相率降。诸将乃服，曰：“不战而下城，非众所及也！”

6　五月，上幸元氏 ；辛巳，幸卢奴 ，将亲征彭宠 。伏湛 谏曰：“今兖 、豫 、青 、冀 ，中国之都，而寇贼从横，未及从化。渔阳 边外荒耗，岂足先图！陛下舍近务远，弃易求难，诚臣之所惑也！”上乃还。

7　帝遣建议大将军朱祜 、建威大将军耿弇 、征虏将军祭遵 、骁骑将军刘喜 讨张丰 于涿郡 。祭遵 先至，急攻丰 ；禽之。初，丰 好方术，有道士言丰 当为天子，以五彩囊裹石系丰 肘，云“石中有玉玺”。丰 信之，遂反。既执，当斩，犹曰“肘石有玉玺”。傍人为椎破之，丰 乃知被诈，仰天叹曰：“当死无恨！”

上诏耿弇 进击彭宠 。弇 以父况 与宠 同功，又兄弟无在京师者，不敢独进，求诣雒阳 。诏报曰：“将军举宗为国，功效尤著，何嫌何疑，而欲求征！”况 闻之，更遣弇 弟国 入侍。时祭遵 屯良乡 ，刘喜 屯阳乡 ，彭宠 引匈奴 兵欲击之；耿况 使其子舒 袭破匈奴 兵，斩两王，宠 乃退走。

8　六月辛亥，车驾还宫。

9　秋，七月丁亥，上幸谯 ，遣捕虏将军马武 、骑都尉王霸 围刘纡 、周建 于垂惠 。

10　董宪 将贲休 以兰陵 降；宪 闻之，自郯 围之。盖延 及平狄 将军山阳 庞萌 在楚 ，请往救之。帝敕曰：“可直往捣郯 ，则兰陵 自解。”延 等以贲休 城危，遂先赴之。宪 逆战而阳败退，延 等因拔围入城。明日，宪 大出兵合围；延 等惧，遽出突走，因往攻郯 。帝让之曰：“间欲先赴郯 者，以其不意故耳！今既奔走，贼计已立，围岂可解乎！”延 等至郯 ，果不能克；而董宪 遂拔兰陵 ，杀贲休 。

11　八月戊午，上幸寿春 ，遣扬武将军南阳 马成 率诛虏将军南阳 刘隆 等三将军发会稽 、丹阳 、九江 、六安 四郡兵击李宪 。九月，围宪 于舒 。

王莽 末，天下乱，临淮 大尹河南 侯霸 独能保全其郡。帝征霸 会寿春 ，拜尚书令。时朝廷无故典，又少旧臣，霸 明习故事，收录遗文，条奏前世善政法度，施行之。

冬，十月甲寅，车驾还宫。

12　隗嚣 使马援 往观公孙述 。援 素与述 同里闬，相善，以为既至，当握手欢如平生；而述 盛陈陛卫以延援 入，交拜礼毕，使出就馆。更为援 制都布单衣、交让冠，会百官于宗庙中，立旧交之位，述 鸾旗、旄骑，警跸就车，磬折而入，礼飨官属甚盛，欲授援 以封侯大将军位。宾客皆乐留，援 晓之曰：“天下雌雄未定，公孙 不吐哺走迎国士，与图成败，反修饰边幅，如偶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因辞归，谓嚣 曰：“子阳 ，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专意东方。”

嚣 乃使援 奉书雒阳 。援 初到，良久，中黄门引入。帝在宣德殿 南庑下，但帻，坐，迎笑，谓援 曰：“卿遨游二帝间；今见卿，使人大惭。”援 顿首辞谢，因曰：“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矣！臣与公孙述 同县，少相善；臣前至蜀 ，述 陛戟而后进臣。臣今远来，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简易若是！”帝复笑曰：“卿非刺客，顾说客耳。”援 曰：“天下反覆，盗名字者不可胜数；今见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 ，乃知帝王自有真也。”

13　太傅卓茂 薨。

14　十一月丙申，上行幸宛 。岑彭 攻秦丰 三岁，斩首九万馀级；丰 馀兵裁千人，食且尽。十二月丙寅，帝幸黎丘 ，遣使招丰 ，丰 不肯降；乃使朱祜 等代岑彭 围黎丘 ，使岑彭 、傅俊 南击田戎 。

15　公孙述 聚兵数十万人，积粮汉中 ；又造十层楼船，多刻天下牧守印章。遣将军李育 、程乌 将数万众出屯陈仓 ，就吕鲔 ，将徇三辅 ；冯异 迎击，大破之，育 、乌 俱奔汉中 。异 还，击破吕鲔 ，营保降者甚众。

是时，隗嚣 遣兵佐异 有功，遣使上状，帝报以手书曰：“慕乐德义，思相结纳。昔文王 三分，犹服事殷 ，但驽马、铅刀，不可强扶，数蒙伯乐 一顾之价。将军南拒公孙 之兵，北御羌 、胡 之乱，是以冯异 西征，得以数千百人踯躅三辅 。微将军之助，则咸阳 已为他人禽矣！如令子阳 到汉中 ，三辅 愿因将军兵马，鼓旗相当。傥肯如言，即智士计功割地之秋也！管仲 曰：‘生我者父母，成我者鲍子 。’自今以后，手书相闻，勿用傍人间构之言。”其后公孙述 数遣将间出，嚣 辄与冯异 合势，共摧挫之。述 遣使以大司空、扶安王 印绶授嚣 ；嚣 斩其使，出兵击之，以故蜀 兵不复北出。

16　泰山 豪杰多与张步 连兵。吴汉 荐强弩大将军陈俊 为泰山 太守，击破步 兵，遂定泰山 。

五年（己丑，29）

1　春，正月癸巳，车驾还宫。

2　帝使来歙 持节送马援 归陇右 。隗嚣 与援 共卧起，问以东方事，曰：“前到朝廷，上引见数十，每接燕语，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敌也。且开心见诚，无所隐伏，阔达多大节，略与高帝 同；经学博览，政事文辨，前世无比。”嚣 曰：“卿谓何如高帝 ？”援 曰：“不如也。高帝 无可无不可；今上好吏事，动如节度，又不喜饮酒。”嚣 意不怿，曰：“如卿言，反复胜邪！”

3　二月丙午，大赦。

4　苏茂 将五校 兵救周建 于垂惠 。马武 为茂 、建 所败，奔过王霸 营，大呼求救。霸 曰：“贼兵盛，出必两败，弩力而已！”乃闭营坚壁。军吏皆争之，霸 曰：“茂 兵精锐，其众又多，吾吏士心恐，而捕虏与吾相恃，两军不一，此败道也。今闭营固守，示不相援，贼必乘胜轻进；捕虏无救，其战自倍。如此，茂 众疲劳，吾承其敝，乃可克也。”茂 、建 果悉出攻武 ，合战良久，霸 军中壮士数十人断发请战，霸 乃开营后，出精骑袭其背。茂 、建 前后受敌，惊乱败走，霸 、武 各归营。茂 、建 复聚兵挑战，霸 坚卧不出，方飨士作倡乐；茂 雨射营中，中霸 前酒樽，霸 安坐不动。军吏皆曰：“茂 前日已破，今易击也！”霸 曰：“不然，苏茂 客兵远来，粮食不足，故数挑战，以徼一时之胜。今闭营休士，所谓‘不战而屈人兵’者也。”茂 、建 既不得战，乃引还营。其夜，周建 兄子诵 反，闭城拒之：建 于道死；茂 奔下邳 ，与董宪 合；刘纡 奔佼强 。

5　乙丑，上行幸魏郡 。

6　彭宠 妻数为恶梦，又多见怪变；卜筮、望气者皆言兵当从中起。宠 以子后兰卿 质汉 归，不信之，使将兵居外，无亲于中。宠 斋在便室，苍头子密 等三人因宠 卧寐，共缚著床，告外吏云：“大王斋禁，皆使吏休。”伪称宠 命，收缚奴婢，各置一处。又以宠 命呼其妻，妻入，惊曰：“奴反！”奴乃捽其头，击其颊。宠 急呼曰：“趣为诸将军办装！”于是两奴将妻入取宝物，留一奴守宠 。宠 谓守奴曰：“若小儿，吾素所爱也。今为子密 所迫劫耳！解我缚，当以女珠 妻汝，家中财物皆以与若。”小奴意欲解之，视户外，见子密 听其语，遂不敢解。于是收金玉衣物，至宠 所装之，被马六匹，使妻缝两缣囊。昏夜后，解宠 手，令作记告城门将军云：“今遣子密 等至子后兰卿 所，勿稽留之。”书成，斩宠 及妻头置囊中，便持记驰出城，因以诣阙。明旦， 门不开，官属逾墙而入，见宠 尸，惊怖。其尚书韩立 等共立宠 子午 为王，国师韩利 斩午 首诣祭遵 降，夷其宗族。帝封子密 为不义侯 。

权德舆 议曰：伯通 之叛命，子密 之戕君，同归于乱，罪不相蔽，宜各致于法，昭示王度；反乃爵于五等，又以‘不义’为名。且举以不义，莫可侯也；此而可侯，汉 爵为不足劝矣。春秋 书齐豹 盗、三叛人名之义，无乃异于是乎！

7　帝以扶风 郭伋 为渔阳 太守。伋 承离乱之后，养民训兵，开示威信，盗贼销散，匈奴 远迹；在职五年，户口增倍。

8　帝使光禄大夫樊宏 持节迎耿况 于上谷 ，曰：“边郡寒苦，不足久居。”况 至京师，赐甲第，奉朝请，封牟平侯 。

吴汉 率耿弇 、王常 击富平 、获索 贼于平原 ，大破之；追讨馀党，至勃海 ，降者四万馀人。上因诏弇 进讨张步 。

9　平敌将军庞萌 ，为人逊顺，帝信爱之，常称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者，庞萌 是也。”使与盖延 共击董宪 。时诏书独下延 而不及萌 ，萌 以为延 谮己，自疑，遂反袭延 军，破之；与董宪 连和，自号东平王 ，屯桃乡 之北。帝闻之，大怒，自将讨萌 ，与诸将书曰：“吾尝以庞萌 为社稷之臣，将军得无笑其言乎！老贼当族，其各厉兵马，会睢阳 ！”

庞萌 攻破彭城 ，将杀楚郡 太守孙萌 。郡吏刘平 伏太守身上，号泣请代其死，身被七创；庞萌 义而舍之。太守已绝复苏，渴求饮，平 倾创血以饮之。

10　岑彭 攻拔夷陵 ，田戎 亡入蜀 ，尽获其妻子、士众数万人。公孙述 以戎 为翼江王 。

岑彭 谋伐蜀 ，以夹川谷少，水险难漕，留威虏将军冯骏 军江州 ，都尉田鸿 军夷陵 ，领军李玄 军夷道 ；自引兵还屯津乡 ，当荆州 要会，喻告诸蛮夷降者，奏封其君长。

11　夏，四月，旱，蝗。

12　隗嚣 问于班彪 曰：“往者周 亡，战国 并争，数世然后定。意者从横之事将复起于今乎，将承运迭兴，在于一人也？”彪 曰：“周 之废兴，与汉 殊异。昔周 爵五等，诸侯从政，本根既微，枝叶强大，故其末流有从横之事，势数然也。汉 承秦 制，改立郡县，主有专己之威，臣无百年之柄。至于成帝 ，假借外家，哀 、平 短祚，国嗣三绝，故王氏 擅朝，能窃号位，危自上起，伤不及下，是以即真之后，天下莫不引领而叹。十馀年间，中外骚扰，远近俱发，假号云合，咸称刘氏 ，不谋同辞。方今雄杰带州域者，皆无六国世业之资，而百姓讴吟思仰，汉 必复兴，已可知矣。”

嚣 曰：“生言周 、汉 之势可也，至于但见愚人习识刘氏 姓号之故，而谓汉 复兴，疏矣！昔秦 失其鹿，刘季 逐而掎之，时民复知汉 乎？”彪 乃为之著王命论 以风切之曰：“昔尧 之禅舜 曰：‘天之历数在尔躬。’舜 亦以命禹 。洎于稷 、契 ，咸佐唐 、虞 ，至汤 、武 而有天下。刘氏 承尧 之祚，尧 据火德而汉 绍之，有赤帝子之符，故为鬼神所福飨，天下所归往。由是言之，未见运世无本，功德不纪，而得屈起在此位者也！俗见高祖 兴于布衣，不达其故，至比天下于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也。悲夫，此世所以多乱臣贼子者也！夫饿馑流隶，饥寒道路，所愿不过一金，然终转死沟壑，何则？贫穷亦有命也。况乎天子之贵，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处哉！故虽遭罹厄会，窃其权柄，勇如信 、布 ，强如梁 、籍 ，成如王莽 ，然卒润镬伏质，亨醢分裂；又况幺麽尚不及数子，而欲 奸天位者乎！昔陈婴 之母以婴 家世贫贱，卒富贵不祥，止婴 勿王；王陵 之母知汉王 必得天下，伏剑而死，以固勉陵 。夫以匹妇之明，犹能推事理之致，探祸福之机，而全宗祀于无穷，垂策书于春秋，而况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穷达有命，吉凶由人，婴 母知废，陵 母知兴，审此二者，帝王之分决矣。加之高祖 宽明而仁恕，知人善任使，当食吐哺，纳子房 之策；拔足挥洗，揖郦生 之说；举韩信 于行陈，收陈平 于亡命；英雄陈力，群策毕举，此高祖 之大略所以成帝业也。若乃灵瑞符应，其事甚众，故淮阴 、留侯 谓之天授、非人力也。英雄诚知觉寤，超然远览，渊然深识，收陵 、婴 之明分，绝信 、布 之觊觎，距逐鹿之瞽说，审神器之有授，毋贪不可冀，为二母之所笑，则福祚流于子孙，天禄其永终矣！”嚣 不听。彪 遂避地河西 ；窦融 以为从事，甚礼重之。彪 遂为融 画策，使之专意事汉 焉。

13　初，窦融 等闻帝威德，心欲东向，以河西 隔远，未能自通，乃从隗嚣 受建武 正朔；嚣 皆假其将军印绶。嚣 外顺人望，内怀异心，使辩士张玄 说融 等曰：“更始 事已成，寻复亡灭，此一姓不再兴之效也！今即所有主，便相系属，一旦拘制，自令失柄，后有危败，虽悔无及。方今豪桀竞逐，雌雄未决，当各据土宇，与陇 、蜀 合从，高可为六国 ，下不失尉佗 。”融 等召豪桀议之，其中识者皆曰：“今皇帝姓名见于图书，自前世博物道术之士谷子云 、夏贺良 等皆言汉 有再受命之符，故刘子骏 改易名字，冀应其占。及莽 末，西门君惠 谋立子骏 ，事觉被杀，出谓观者曰：‘谶文不误，刘秀 真汝主也！’此皆近事暴著，众所共见者也。况今称帝者数人，而雒阳 土地最广，甲兵最强，号令最明，观符命而察人事，他姓殆未能当也！”众议或同或异。

融 遂决策东向，遣长史刘钧 等奉书诣雒阳 。先是，帝亦发使遗融 书以招之，遇钧 于道，即与俱还。帝见钧 欢甚，礼飨毕，乃遣令还，赐融 玺书曰：“今益州 有公孙子阳 ，天水 有隗将军 。方蜀 、汉 相攻，权在将军，举足左右，便有轻重。以此言之，欲相厚岂有量哉！欲遂立桓 、文 ，辅微国，当勉卒功业；欲三分鼎足，连衡合从，亦宜以时定。天下未并，吾与尔绝域，非相吞之国。今之议者，必有任嚣 教尉佗 制七郡之计。王者有分土，无分民，自适己事而已。”因授融 为凉州 牧。玺书至河西 ，河西 皆惊，以为天子明见万里之外。

14　朱祜 急攻黎丘 ，六月，秦丰 穷困出降；槛车送雒阳 。吴汉 劾祜 废诏命，受丰 降；上诛丰 ，不罪祜 。

15　董宪 与刘纡 、苏茂 、佼强 去下邳 ，还兰陵 ，使茂 、强 助庞萌 围桃城 。帝时幸蒙 ，闻之，乃留辎重，自将轻兵晨夜驰赴。至亢父 ，或言百官疲倦，可且止宿；上不听，复行十里，宿任城 ，去桃城 六十里。旦日，诸将请进，庞萌 等亦勒兵挑战；帝令诸将不得出，休士养锐以挫其锋。时吴汉 等在东郡 ，驰使召之。萌 等惊曰：“数百里晨夜行，以为至当战，而坚坐任城 ，致人城下，真不可往也！”乃悉兵攻桃城 。城中闻车驾至，众心益固；萌 等攻二十馀日，众疲困，不能下。吴汉 、王常 、盖延 、王梁 、马武 、王霸 等皆至，帝乃率众军进救桃城 ，亲自搏战，大破之。庞萌 、苏茂 、佼强 夜走从董宪 。

秋，七月丁丑，帝幸沛 ，进幸湖陵 。董宪 与刘纡 悉其兵数万人屯昌虑 ；宪 招诱五校 馀贼，与之拒守建阳 。帝至蕃 ，去宪 所百馀里，诸将请进；帝不听，知五校 乏食当退，敕各坚壁以待其敝。顷之，五校 果引去。帝乃亲临，四面攻宪 ，三日，大破之；佼强 将其众降，苏茂 奔张步 ，宪 及庞萌 走保郯 。八月己酉，帝幸郯 ，留吴汉 攻之，车驾转徇彭城 、下邳 。吴汉 拔郯 ，董宪 、庞萌 走保朐 。刘纡 不知所归，其军士高扈 斩之以降。吴汉 进围朐 。

16　冬，十月，帝幸鲁 。

17　张步 闻耿弇 将至，使其大将军费邑 军历下 ，又令兵屯祝阿 ，别于泰山 、钟城 列营数十以待之。弇 渡河 ，先击祝阿 ，自旦攻城，日未中而拔之；故开围一角，令其众得奔归钟城 。钟城 人闻祝阿 已溃，大恐惧，遂空壁亡去。

费邑 分遣弟敢 守巨里 。弇 进兵先胁巨里 ，严令军中趣修攻具，宣敕诸部，后三日当悉力攻巨里城 ；阴缓生口，令得亡归，以弇 期告邑 。邑 至日，果自将精兵三万馀人来救之。弇 喜，谓诸将曰：“吾所以修攻具者，欲诱致之耳。野兵不击，何以城为！”即分三千人守巨里 ；自引精兵上冈阪，乘高合战，大破之，临陈斩邑 ；既而收首级以示城中，城中凶惧。费敢 悉众亡归张步 。弇 复收其积聚，纵兵击诸未下者，平四十馀营，遂定济南 。

时张步 都剧 ，使其弟蓝 将精兵二万守西安 ，诸郡太守合万馀人守临淄 ，相去四十里。弇 进军画中 ，居二城之间。弇 视西安 城小而坚，且蓝 兵又精，临淄 名虽大而实易攻，乃敕诸校后五日会攻西安 。蓝 闻之，晨夜警守。至期，夜半，弇 敕诸将皆蓐食，会明，至临淄城 。护军荀梁 等争之，以为“攻临淄 ，西安 必救之，攻西安 ，临淄 不能救，不如攻西安 。”弇 曰：“不然，西安 闻吾欲攻之，日夜为备，方自忧，何暇救人！临淄 出不意而至，必惊扰，吾攻之一日，必拔。拔临淄 ，即西安 孤，与剧 隔绝，必复亡去，所谓‘击一而得二’者也。若先攻西安 ，不能卒下，顿兵坚城，死伤必多。纵能拔之，蓝 引军还奔临淄 ，并兵合势，观人虚实；吾深入敌地，后无转输，旬月之间，不战而困矣。”遂攻临淄 ；半日，拔之，入据其城。张蓝 闻之，惧，遂将其众亡归剧 。

弇 乃令军中无得虏掠，须张步 至乃取之，以激怒步 。步 闻，大笑曰：“以尤来 、大彤 十馀万众，吾皆即其营而破之；今大耿 兵少于彼，又皆疲劳，何足惧乎！”乃与三弟蓝 、弘 、寿 及故大彤 渠帅重异 等兵号二十万，至临淄 大城东，将攻弇 。弇 上书曰：“臣据临淄 ，深堑高垒；张步 从剧县 来攻，疲劳饥渴。欲进，诱而攻之；欲去，随而击之。臣依营而战，精锐百倍，以逸待劳，以实击虚，旬日之间，步 首可获。”于是弇 先出淄水 上，与重异 遇；突骑欲纵，弇 恐挫其锋，令步 不敢进，故示弱以盛其气，乃引归小城，陈兵于内，使都尉刘歆 、泰山 太守陈俊 分陈于城下。步 气盛，直攻弇 营，与刘歆 等合战。弇 升王宫坏台望之，视歆 等锋交，乃自引精兵以横突步 陈于东城下，大破之。飞矢中弇 股，以佩刀截之，左右无知者。至暮，罢；弇 明旦复勒兵出。

是时帝在鲁 ，闻弇 为步 所攻，自往救之。未至，陈俊 谓弇 曰：“剧 虏兵盛，可且闭营休士，以须上来。”弇 曰：“乘舆且到，臣子当击牛、酾酒以待百官，反欲以贼虏遗君父邪！”乃出兵大战。自旦及昏，复大破之；杀伤无数，沟堑皆满。弇 知步 困将退，豫置左右翼为伏以待之；人定时，步 果引去，伏兵起纵击，追至钜昩水 上，八九十里，僵尸相属，收得辎重二千馀两。步 还剧 ，兄弟各分兵散去。

后数日，车驾至临淄 ，自劳军，群臣大会。帝谓弇 曰：“昔韩信 破历下 以开基，今将军攻祝阿 以发迹，此皆齐 之西界，功足相方。而韩信 袭击已降，将军独拔勍敌，其功又难于信 也。又，田横 亨郦生 ，及田横 降，高帝 诏卫尉不听为仇；张步 前亦杀伏隆 ，若步 来归命，吾当诏大司徒释其怨，又事尤相类也。将军前在南阳 ，建此大策，常以为落落难合，有志者事竟成也！”帝进幸剧 。

耿弇 复追张步 ，步 奔平寿 ，苏茂 将万馀人来救之。茂 让步 曰：“以南阳 兵精，延岑 善战，而耿弇 走之，大王奈何就攻其营？既呼茂 ，不能待邪！”步 曰：“负负，无可言者！”帝遣使告步 、茂 ，能相斩降者，封为列侯。步 遂斩茂 ，诣耿弇 军门肉袒降；弇 传诣行在所，而勒兵入据其城，树十二郡旗鼓，令步 兵各以郡人诣旗下，众尚十馀万，辎重七千馀两，皆罢遣归乡里。张步 三弟各自系所在狱，诏皆赦之，封步 为安丘侯 ，与妻子居雒阳 。

于是琅邪 未平，上徙陈俊 为琅邪 太守；始入境，盗贼皆散。

耿弇 复引兵至城阳 ，降五校 馀党，齐 地悉平，振旅还京师。弇 为将，凡所平郡四十六，屠城三百，未尝挫折焉。

18　初起太学。车驾还宫，幸太学，稽式古典，修明礼乐，焕然文物可观矣！

19　十一月，大司徒伏湛 免，以侯霸 为大司徒。霸 闻太原 闵仲叔 之名而辟之，既至，霸 不及政事，徒劳苦而已。仲叔 恨曰：“始蒙嘉命，且喜且惧。今见明公，喜惧皆去。以仲叔 为不足问邪？不当辟也。辟而不问，是失人也！”遂辞出，投劾而去。

20　初，五原 人李兴 、随昱 、朔方 人田飒 、代郡 人石鲔 、闵堪 各起兵自称将军。匈奴 单于遣使与兴 等和亲，欲令卢芳 还汉 地为帝。兴 等引兵至单于庭迎芳 ；十二月，与俱入塞，都九原县 ；掠有五原 、朔方 、云中 、定襄 、雁门 五郡，并置守、令，与胡 兵侵苦北边。

21　冯异 治关 中，出入三岁，上林 成都。人有上章言：“异 威权至重，百姓归心，号为咸阳王 。”帝以章示异 ；异 惶惧，上书陈谢。诏报曰：“将军之于国家，义为君臣，恩犹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惧意！”

22　隗嚣 矜己饰智，每自比西伯 ，与诸将议欲称王。郑兴 曰：“昔文王 三分天下有其二，尚服事殷 ；武王 八百诸侯不谋同会，犹还兵待时；高帝 征伐累年，犹以沛公 行师。今令德虽明，世无宗周 之祚；威略虽振，未有高祖 之功；而欲举未可之事，昭速祸患，无乃不可乎！”嚣 乃止。后又广置职位以自尊高，郑兴 曰：“夫中郎将、太中大夫、使持节官，皆王者之器，非人臣所当制也。无益于实，有损于名，非尊上之意也。”嚣 病之而止。

时关中 将帅数上书言蜀 可击之状，帝以书示嚣 ，因使击蜀 以效其信。嚣 上书，盛言三辅 单弱，刘文伯 在边，未宜谋蜀 。帝知嚣 欲持两端，不愿天下统一，于是稍黜其礼，正君臣之仪。帝以嚣 与马援 、来歙 相善，数使歙 、援 奉使往来，劝令入朝，许以重爵。嚣 连遣使，深持谦辞，言无功德，须四方平定，退伏闾里。帝复遣来歙 说嚣 遣子入侍，嚣 闻刘永 、彭宠 皆已破灭，乃遣长子恂 随歙 诣阙；帝以为胡骑校尉，封镌羌侯 。

郑兴 因恂 求归葬父母，嚣 不听，而徙兴 舍，益其秩礼。兴 入见曰：“今为父母未葬，乞骸骨；若以增秩徙舍，中更停留，是以亲为饵也，无礼甚矣，将军焉用之！愿留妻子独归葬，将军又何猜焉！”嚣 乃令与妻子俱东。马援 亦将家属随恂 归雒阳 ，以所将宾客猥多，求屯田上林苑 中；帝许之。

嚣 将王元 以为天下成败未可知，不愿专心内事，说嚣 曰：“昔更始 西都，四方响应，天下喁喁，谓之太平；一旦坏败，将军几无所厝。今南有子阳 ，北有文伯 ，江湖海岱，王公十数，而欲牵儒生之说，弃千乘之基，羁旅危国以求万全，此循覆车之轨者也。今天水 完富，士马最强，元 请以一丸泥为大王东封函谷关 ，此万世一时也。若计不及此，且畜养士马，据隘自守，旷日持久，以待四方之变；图王不成，其敝犹足以霸。要之，鱼不可脱于渊，神龙失势，与蚯蚓同！”嚣 心然元 计，虽遣子入质，犹负其险厄，欲专制方面。

申屠刚 谏曰：“愚闻人所归者天所与，人所畔者天所去也。本朝诚天之所福，非人力也。今玺书数到，委国归信，欲与将军共同吉凶。布衣相与，尚有没身不负然诺之信，况于万乘者哉！今何畏何利，而久疑若是？卒有非常之变，上负忠孝，下愧当世。夫未至豫言，固常为虚；及其已至，又无所及；是以忠言至谏，希得为用，诚愿反覆愚老之言！”嚣 不纳，于是游士长者稍稍去之。

23　王莽 末，交趾 诸郡闭境自守。岑彭 素与交趾 牧邓让 厚善，与让 书，陈国家威德；又遣偏将军屈充 移檄江南 ，班行诏命。于是让 与江夏 太守侯登 、武陵 太守王堂 、长沙 相韩福 、桂阳 太守张隆 、零陵 太守田翕 、苍梧 太守杜穆 、交趾 太守锡光 等相率遣使贡献；悉封为列侯。锡光 者，汉中 人，在交趾 ，教民夷以礼义；帝复以宛 人任延 为九真 太守，延 教民耕种嫁娶；故岭南 华 风始于二守焉。

24　是岁，诏征处士太原 周党 、会稽 严光 等至京师。党 入见，伏而不谒，自陈愿守所志。博士范升 奏曰：“伏见太原 周党 、东海 王良 、山阳 王成 等，蒙受厚恩，使者三聘，乃肯就车；及陛见帝廷，党 不以礼屈，伏而不谒，偃蹇骄悍，同时俱逝。党 等文不能演义，武不能死君，钓采华名，庶几三公之位。臣愿与坐云台 之下，考试图国之道。不如臣言，伏虚妄之罪；而敢私窃虚名，夸上求高，皆大不敬！”书奏，诏曰：“自古明王、圣主，必有不宾之士，伯夷 、叔齐 不食周 粟，太原 周党 不受朕禄，亦各有志焉。其赐帛四十匹，罢之。”

帝少与严光 同游学，及即位，以物色访之，得于齐国 ，累征乃至；拜谏议大夫，不肯受，去，耕钓于富春山 中。以寿终于家。

王良 后历沛郡 太守、大司徒司直，在位恭俭，布被瓦器，妻子不入官舍。后以病归，一岁复征；至荥阳 ，疾笃，不任进道，过其友人。友人不肯见，曰：“不有忠言奇谋而取大位，何其往来屑屑不惮烦也！”遂拒之。良 惭，自后连征不应，卒于家。

25　元帝 之世，莎车王 延 尝为侍子京师，慕乐中国。及王莽 之乱，匈奴 略有西域 ，唯延 不肯附属；常敕诸子：“当世奉汉家 ，不可负也！”延 卒，子康 立。康 率旁国拒匈奴 ，拥卫故都护吏士、妻子千馀口；檄书河西 ，问中国动静。窦融 乃承制立康 为汉 莎车建功怀德王 、西域 大都尉，五十五国皆属焉。

资治通鉴卷第四十二

汉纪三十四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上

建武六年（庚寅，30）

1　春，正月丙辰，以舂陵乡 为章陵县 ，世世复徭役，比丰 、沛 。

2　吴汉 等拔朐 ，斩董宪 、庞萌 ，江 、淮 、山 东悉平。诸将还京师，置酒赏赐。

帝积苦兵间，以隗嚣 遣子内侍，公孙述 远据边垂，乃谓诸将曰：“且当置此两子于度外耳。”因休诸将于雒阳 ，分军士于河内 ，数腾书陇 、蜀 ，告示祸福。

公孙述 屡移书中国，自陈符命，冀以惑众。帝与述 书曰：“图谶言公孙，即宣帝 也。代汉 者姓当涂，其名高；君岂高之身邪？乃复以掌文为瑞，王莽 何足效乎！君非吾贼臣乱子，仓卒时人皆欲为君事耳。君日月已逝，妻子弱小，当早为定计。天下神器，不可力争，宜留三思！”署曰“公孙皇帝”。述 不答。

其骑都尉平陵 荆邯 说述 曰：“汉高祖 起于行陈之中，兵破身困者数矣；然军败复合，疮愈复战。何则？前死而成功，愈于却就于灭亡也！隗嚣 遭遇运会，割有雍州 ，兵强士附，威加山 东；遇更始 政乱，复失天下，众庶引领，四方瓦解，嚣 不及此时推危乘胜以争天命，而退欲为西伯 之事，尊师章句，宾友处士，偃武息戈，卑辞事汉 ，喟然自以文王 复出也！令汉帝 释关 、陇 之忧，专精东伐，四分天下而有其三；发间使，召携贰，使西州 豪杰咸居心于山 东，则五分而有其四；若举兵天水 ，必至沮溃，天水 既定，则九分而有其八。陛下以梁州 之地，内奉万乘，外给三军，百姓愁困，不堪上命，将有王氏 自溃之变矣！臣之愚计，以为宜及天下之望未绝，豪杰尚可招诱，急以此时发国内精兵，令田戎 据江陵 ，临江南 之会，倚巫山 之固，筑垒坚守，传檄吴 、楚 ，长沙 以南必随风而靡。令延岑 出汉中 ，定三辅 ，天水 、陇西 拱手自服。如此，海内震摇，冀有大利。”述 以问群臣，博士吴柱 曰：“武王 伐殷 ，八百诸侯不期同辞，然犹还师以待天命。未闻无左右之助而欲出师千里之外者也！”邯 曰：“今东帝无尺土之柄，驱乌合之众，跨马陷敌，所向辄平，不亟乘时与之分功，而坐谈武王 之说，是复效隗嚣 欲为西伯 也！”

述 然邯 言，欲悉发北军屯士及山 东客兵，使延岑 、田戎 分出两道，与汉中 诸将合兵并势。蜀 人及其弟光 以为不宜空国千里之外，决成败于一举，固争之，述 乃止。延岑 、田戎 亦数请兵立功，述 终疑不听，唯公孙氏 得任事。

述 废铜钱，置铁钱，货币不行，百姓苦之。为政苛细，察于小事，如为清水 令时而已。好改易郡县官名。少尝为郎，习汉家 故事，出入法驾，鸾旗旄骑。又立其两子为王，食犍为 、广汉 各数县。或谏曰：“成败未可知，戎士暴露而先王爱子，示无大志也！”述 不从，由此大臣皆怨。

3　冯异 自长安 入朝，帝谓公卿曰：“是我起兵时主簿也，为吾披荆棘，定关 中。”既罢，赐珍宝、钱帛，诏曰：“仓卒芜蒌亭 豆粥，虖沱河 麦饭，厚意久不报。”异 稽首谢曰：“臣闻管仲 谓桓公 曰：‘愿君无忘射钩，臣无忘槛车。’齐国 赖之。臣今亦愿国家无忘河北 之难，小臣不敢忘巾车 之恩。”留十馀日，令与妻子还西。

4　申屠刚 、杜林 自隗嚣 所来，帝皆拜侍御史。以郑兴 为太中大夫。

5　三月，公孙述 使田戎 出江关 ，招其故众，欲以取荆州 ，不克。

帝乃诏隗嚣 ，欲从天水 伐蜀 。嚣 上言：“白水 险阻，栈阁败绝。述 性严酷，上下相患，须其罪恶孰著而攻之，此大呼响应之势也。”帝知其终不为用，乃谋讨之。

6　夏，四月丙子，上行幸长安 ，谒园陵；遣耿弇 、盖延 等七将军从陇 道伐蜀 ，先使中郎将来歙 奉玺书赐嚣 谕旨。嚣 复多设疑故，事久冘豫不决。歙 遂发愤质责嚣 曰：“国家以君知臧否，晓废兴，故以手书畅意。足下推忠诚，既遣伯春 委质，而反欲用佞惑之言，为族灭之计邪！”因欲前刺嚣 。嚣 起入，部勒兵将杀歙 ，歙 徐杖节就车而去，嚣 使牛邯 将兵围守之。嚣 将王遵 谏曰：“君叔 虽单车远使，而陛下之外兄也，杀之无损于汉 ，而随以族灭。昔宋 执楚 使，遂有析骸易子之祸。小国犹不可辱，况于万乘之主，重以伯春 之命哉！”歙 为人有信义，言行不违，及往来游说，皆可按覆；西州 士大夫皆信重之，多为其言，故得免而东归。

五月己未，车驾至自长安 。

隗嚣 遂发兵反，使王元 据陇坻 ，伐木塞道。诸将因与嚣 战，大败，各引兵下陇 ；嚣 追之急，马武 选精骑为后拒，杀数千人，诸军乃得还。

7　六月辛卯，诏曰：“夫张官置吏，所以为民也。今百姓遭难，户口耗少，而县官吏职，所置尚繁；其令司隶、州牧各实所部，省减吏员，县国不足置长吏者并之。”于是并省四百馀县，吏职减损，十置其一。

8　九月丙寅晦，日有食之。执金吾朱浮 上疏曰：“昔尧 、舜 之盛，犹加三考；大汉 之兴，亦累功效，吏皆积久，至长子孙。当时吏职，何能悉治，论议之徒，岂不喧哗！盖以为天地之功不可仓卒，艰难之业当累日也。而间者守宰数见换易，迎新相代，疲劳道路。寻其视事日浅，未足昭见其职，既加严切，人不自保，迫于举劾，惧于刺讥，故争饰诈伪以希虚誉，斯所以致日月失行之应也。夫物暴长者必夭折，功卒成者必亟坏；如摧长久之业而造速成之功，非陛下之福也。愿陛下游意于经年之外，望治于一世之后，天下幸甚！”帝采其言，自是牧守代易颇简。

9　十二月壬辰，大司空宋弘 免。

10　癸巳，诏曰：“顷者师旅未解，用度不足，故行十一之税。今粮储差积，其令郡国收见田租，三十税一，如旧制。”

11　诸将之下陇 也，帝诏耿弇 军漆 ，冯异 军栒邑 ，祭遵 军汧 ，吴汉 等还屯长安 。冯异 引军未至栒邑 ，隗嚣 乘胜使王元 、行巡 将二万馀人下陇 ，分遣巡 取栒邑 ，异 即驰兵欲先据之。诸将曰：“虏兵盛而乘胜，不可与争锋，宜止军便地，徐思方略。”异 曰：“虏兵临境，忸 小利，遂欲深入；若得栒邑 ，三辅 动摇。夫攻者不足，守者有馀。今先据城，以逸待劳，非所以争也。”潜往，闭城，偃旗鼓。行巡 不知，驰赴之。异 乘其不意，卒击鼓、建旗而出。巡 军惊乱奔走，追击，大破之。祭遵 亦破王元 于汧 。于是北地 诸豪长耿定 等悉畔隗嚣 降。诏异 进军义渠 ，击破卢芳 将贾览 、匈奴 奥鞬日逐王 ，北地 、上郡 、安定 皆降。

12　窦融 复遣其弟友 上书曰：“臣幸得托先后末属，累世二千石，臣复假历将帅，守持一隅，故遣刘钧 口陈肝胆，自以底里上露，长无纤介。而玺书盛称蜀 、汉 二主三分鼎足之权，任嚣 、尉佗 之谋；窃自痛伤。臣融 虽无识无知，利害之际，顺逆之分，岂可背真旧之主，事奸伪之人，废忠贞之节，为倾覆之事，弃已成之基，求无冀之利！此三者，虽问狂夫，犹知去就，而臣独何以用心！谨遣弟友 诣阙，口陈至诚。”友 至高平 ，会隗嚣 反，道不通，乃遣司马席封 间道通书。帝复遣封 赐融 、友 书，所以尉藉之甚厚。

融 乃与隗嚣 书曰：“将军亲遇厄会之际，国家不利之时，守节不回，承事本朝；融 等所以欣服高义，愿从役于将军者，良为此也！而忿悁之间，改节易图，委成功，造难就，百年累之，一朝毁之，岂不惜乎！殆执事者贪功建谋，以至于此。当今西州 地势局迫，民兵离散，易以辅人，难以自建。计若失路不反，闻道犹迷，不南合子阳 ，则北入文伯 耳。夫负虚交而易强御，恃远救而轻近敌，未见其利也。自兵起以来，城郭皆为丘墟，生民转于沟壑。幸赖天运少还，而将军复重其难，是使积疴不得遂瘳，幼孤将复流离，言之可为酸鼻；庸人且犹不忍，况仁者乎！融 闻为忠甚易，得宜实难。忧人太过，以德取怨，知且以言获罪也！”嚣 不纳。

融 乃与五郡太守共砥厉兵马，上疏请师期；帝深嘉美之。融 即与诸郡守将兵入金城 ，击嚣 党先零羌 封何 等，大破之。因并河 ，扬威武，伺候车驾。时大兵未进，融 乃引还。

帝以融 信效著明，益嘉之，修理融 父坟墓，祠以太牢，数驰轻使，致遗四方珍羞。

梁统 犹恐众心疑惑，乃使人刺杀张玄 ，遂与隗嚣 绝，皆解所假将军印绶。

13　先是，马援 闻隗嚣 欲贰于汉 ，数以书责譬之，嚣 得书增怒。及嚣 发兵反，援 乃上书曰：“臣与隗嚣 本实交友，初遣臣东，谓臣曰：‘本欲为汉 ，愿足下往观之，于汝意可，即专心矣。’及臣还反，报以赤心，实欲导之于善，非敢谲以非义。而嚣 自挟奸心，盗憎主人，怨毒之情，遂归于臣。臣欲不言，则无以上闻，愿听诣行在所，极陈灭嚣 之术。”帝乃召之。援 具言谋画。

帝因使援 将突骑五千，往来游说嚣 将高峻 、任禹 之属，下及羌 豪，为陈祸福，以离嚣 支党。援 又为书与嚣 将杨广 ，使晓劝于嚣 曰：“援 窃见四海已定，兆民同情，而季孟 闭拒背畔，为天下表的，常惧海内切齿，思相屠裂，故遗书恋恋，以致恻隐之计。乃闻季孟 归罪于援 ，而纳王游翁 谄邪之说，因自谓函谷 以西，举足可定。以今而观，竟何如邪！

援 间至河内 ，过存伯春 ，见其奴吉 从西方还，说伯春 小弟仲舒 望见吉 ，欲问伯春 无他否，竟不能言，晓夕号泣。又说其家悲愁之状，不可言也。夫怨雠可刺不可毁，援 闻之，不自知泣下也。援 素知季孟 孝爱，曾 、闵 不过。夫孝于其亲，岂不慈于其子！可有子抱三木而跳梁妄作，自同分羹之事乎！

季孟 平生自言所以拥兵众者，欲以保全父母之国而完坟墓也，又言苟厚士大夫而已；而今所欲全者将破亡之，所欲完者将伤毁之，所欲厚者将反薄之。季孟 尝折愧子阳 而不受其爵，今更共陆陆往附之，将难为颜乎！若复责以重质，当安从得子主给是哉！往时子阳 独欲以王相待而春卿 拒之，今者归老，更欲低头与小儿曹共槽枥而食，并肩侧身于怨家之朝乎！

今国家待春卿 意深，宜使牛孺卿 与诸耆老大人共说季孟 ，若计画不从，真可引领去矣。前披舆地图，见天下郡国百有六所，奈何欲以区区二邦以当诸夏 百有四乎！春卿 事季孟 ，外有君臣之义，内有朋友之道。言君臣邪，固当谏争；语朋友邪，应有切磋。岂有知其无成，而但萎腇咋舌，叉手从族乎！及今成计，殊尚善也，过是，欲少味矣！且来君叔 天下信士，朝廷重之，其意依依，常独为西州 言。援 商朝廷，尤欲立信于此，必不负约。援 不得久留，愿急赐报。”广 竟不答。

诸将每有疑议，更请呼援 ，咸敬重焉。

14　隗嚣 上疏谢曰：“吏民闻大兵卒至，惊恐自救，臣嚣 不能禁止。兵有大利，不敢废臣子之节，亲自追还。昔虞舜 事父，大杖则走，小杖则受。臣虽不敏，敢忘斯义！今臣之事，在于本朝，赐死则死，加刑则刑；如更得洗心，死骨不朽。”有司以嚣 言慢，请诛其子；帝不忍，复使来歙 至汧 ，赐嚣 书曰：“昔柴将军 云：‘陛下宽仁，诸侯虽有亡叛而后归，辄复位号，不诛也。’今若束手，复遣恂 弟归阙庭者，则爵禄获全，有浩大之福矣！吾年垂四十，在兵中十岁，厌浮语虚辞。即不欲，勿报。”嚣 知帝审其诈，遂遣使称臣于公孙述 。

15　匈奴 与卢芳 为寇不息，帝令归德侯 飒 使匈奴 以修旧好。单于骄倨，虽遣使报命，而寇暴如故。

七年（辛卯，31）

1　春，三月，罢郡国轻车、骑士、材官，令还复民伍。

2　公孙述 立隗嚣 为朔宁王 ，遣兵往来，为之援势。

3　癸亥晦，日有食之。诏百僚各上封事，其上书者不得言圣。太中大夫郑兴 上疏曰：“夫国无善政，则谪见日月；要在因人之心，择人处位。今公卿大夫多举渔阳 太守郭伋 可大司空者，而不以时定；道路流言，咸曰‘朝廷欲用功臣’，功臣用则人位谬矣。愿陛下屈己从众，以济群臣让善之功。顷年日食多在晦，先时而合，皆月行疾也。日君象而月臣象；君亢急而臣下促迫，故月行疾。今陛下高明而群臣惶促，宜留思柔克之政，垂意洪范 之法。”帝躬勤政事，颇伤严急，故兴 奏及之。

4　夏，四月壬午，大赦。

5　五月戊戌，以前将军李通 为大司空。

6　大司农江冯 上言，“宜令司隶校尉督察三公。”司空掾陈元 上疏曰：“臣闻师臣者帝，宾臣者霸。故武王 以太公 为师，齐桓 以夷吾 为仲父，近则高帝 优相国之礼，太宗 假宰辅之权。及亡新 王莽 ，遭汉 中衰，专操国柄以偷天下，况己自喻，不信群臣，夺公辅之任，损宰相之威，以刺举为明，激讦为直，至乃陪仆告其君长，子弟变其父兄，罔密法峻，大臣无所措手足；然不能禁董忠 之谋，身为世戮。方今四方尚扰，天下未一，百姓观听，咸张耳目。陛下宜修文 、武 之圣典，袭祖宗之遗德，劳心下士，屈节待贤，诚不宜使有司察公辅之名。”帝从之。

7　酒泉 太守竺曾 以弟报怨杀人，自免去郡；窦融 承制拜曾 武锋将军，更以辛肜 为酒泉 太守。

8　秋，隗嚣 将步骑三万侵安定 ，至阴槃 ，冯异 率诸将拒之；嚣 又令别将下陇 攻祭遵 于汧：并无利而还。

帝将自征隗嚣 ，先戒窦融 师期，会遇雨，道断，且嚣 兵已退，乃止。

帝令来歙 以书招王遵 ，遵 来降，拜太中大夫，封向义侯 。

9　冬，卢芳 以事诛其五原 太守李兴 兄弟；其朔方 太守田飒 、云中 太守乔扈 各举郡降，帝令领职如故。

10　帝好图谶，与郑兴 议郊祀事，曰：“吾欲以谶断之，何如？”对曰：“臣不为谶！”帝怒曰：“卿不为谶，非之邪？”兴 惶恐曰：“臣于书有所未学，而无所非也。”帝意乃解。

11　南阳 太守杜诗 政治清平，兴利除害，百姓便之。又修治陂池，广拓土田，郡内比室殷足，时人方于召信臣 。南阳 为之语曰：“前有召父 ，后有杜母 。”

八年（壬辰，32）

1　春，来歙 将二千馀人伐山开道，从番须 、回中 径袭略阳 ，斩隗嚣 守将金梁 。嚣 大惊曰：“何其神也！”帝闻得略阳 ，甚喜，曰：“略阳 ，嚣 所依阻，心腹已坏，则制其支体易矣！”

吴汉 等诸将闻歙 据略阳 ，争驰赴之。上以为嚣 失所恃，亡其要城，势必悉以精锐来攻；旷日久围而城不拔，士卒顿敝，乃可乘危而进。皆追汉 等还。隗嚣 果使王元 拒陇坻 ，行巡 守番须口 ，王孟 塞鸡头道 ，牛邯 军瓦亭 。嚣 自悉其大众数万人围略阳 ，公孙述 遣将李育 、田弇 助之，斩山筑堤，激水灌城。来歙 与将士固死坚守，矢尽，发屋断木以为兵。嚣 尽锐攻之，累月不能下。

夏，闰四月，帝自将征隗嚣 ，光禄勋汝南 郭宪 谏曰：“东方初定，车驾未可远征。”乃当车拔佩刀以断车靷。帝不从，西至漆 。诸将多以王师之重，不宜远入险阻，计冘豫未决；帝召马援 问之。援 因说隗嚣 将帅有土崩之势，兵进有必破之状；又于帝前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开示众军所从道径，往来分析，昭然可晓。帝曰：“虏在吾目中矣！”明旦，遂进军，至高平 第一 。

窦融 率五郡太守及羌 虏小月氏 等步骑数万，辎重五千馀两，与大军会。是时军旅草创，诸将朝会礼容多不肃，融 先遣从事问会见仪适。帝闻而善之，以宣告百僚，乃置酒高会，待融 等以殊礼。

遂共进军，数道上陇 。使王遵 以书招牛邯 ，下之，拜邯 太中大夫。于是嚣 大将十三人、属县十六、众十馀万皆降。嚣 将妻子奔西城 ，从杨广 ，而田弇 、李育 保上邽 。略阳 围解。帝劳赐来歙 ，班坐绝席，在诸将之右，赐歙 妻缣千匹。

进幸上邽 ，诏告隗嚣 曰：“若束手自诣，父子相见，保无他也。若遂欲为黥布 者，亦自任也。”嚣 终不降，于是诛其子恂 。使吴汉 、岑彭 围西城 ，耿弇 、盖延 围上邽 。

以四县封窦融 为安丰侯 ，弟友 为显亲侯 ，及五郡太守皆封列侯，遣西还所镇。融 以久专方面，惧不自安，数上书求代；诏报曰：“吾与将军如左右手耳，数执谦退，何不晓人意！勉循士民，无擅离部曲！”

颍川 盗贼群起，寇没属县，河东 守兵亦叛，京师骚动。帝闻之曰：“吾悔不用郭子横 之言。”秋，八月，帝自上邽 晨夜东驰，赐岑彭 等书曰：“两城若下，便可将兵南击蜀 虏。人苦不知足，既平陇 ，复望蜀 。每一发兵，头须为白！”

九月乙卯，车驾还宫。帝谓执金吾寇恂 曰：“颍川 迫近京师 ，当以时定。惟念独卿能平之耳，从九卿复出以忧国可也！”对曰：“颍川 闻陛下有事陇 、蜀 ，故狂狡乘间相诖误耳。如闻乘舆南向，贼必惶怖归死，臣愿执锐前驱。”帝从之。庚申，车驾南征，颍川 盗贼悉降。寇恂 竟不拜郡，百姓遮道曰：“愿从陛下复借寇君 一年。”乃留恂 长社 ，镇抚吏民，受纳馀降。

东郡 、齐阴 盗贼亦起，帝遣李通 、王常 击之。以东光侯 耿纯 尝为东郡 太守，威信著于卫 地，遣使拜太中大夫，使与大兵会东郡 。东郡 闻纯 入界，盗贼九千馀人皆诣纯 降，大兵不战而还；玺书复以纯 为东郡 太守。戊寅，车驾还自颍川 。

2　安丘侯 张步 将妻子逃奔临淮 ，与弟弘 、蓝 欲招其故众，乘船入海；琅邪 太守陈俊 追讨，斩之。

3　冬，十月丙午，上行幸怀 ；十一月乙丑，还雒阳 。

4　杨广 死，隗嚣 穷困，其大将王捷 别在戎丘 ，登城呼汉 军曰：“为隗王 城守者，皆必死，无二心，愿诸军亟罢，请自杀以明之。”遂自刎死。

初，帝敕吴汉 曰：“诸郡甲卒但坐费粮食，若有逃亡，则沮败众心，宜悉罢之。”汉 等贪并力攻嚣 ，遂不能遣，粮食日少，吏士疲役，逃亡者多。岑彭 壅谷水 灌西城 ，城未没丈馀。会王元 、行巡 、周宗 将蜀 救兵五千馀人乘高卒至，鼓噪大呼曰：“百万之众方至！”汉 军大惊，未及成陈，元 等决围殊死战，遂得入城，迎嚣 归冀 。吴汉 军食尽，乃烧辎重，引兵下陇 ，盖延 、耿弇 亦相随而退。嚣 出兵尾击诸营，岑彭 为后拒，诸将乃得全军东归；唯祭遵 屯汧 不退。吴汉 等复屯长安 ，岑彭 还津乡 。于是安定 、北地 、天水 、陇西 复反为嚣 。

校尉太原 温序 为嚣 将苟宇 所获，宇 晓譬数四，欲降之。序 大怒，叱宇 等曰：“虏何敢迫胁汉 将！”因以节 杀数人。宇 众争欲杀之，宇 止之曰：“此义士，死节，可赐以剑。”序 受剑，衔须于口，顾左右曰：“既为贼所杀，无令须污土！”遂伏剑而死。从事王忠 持其丧归雒阳 ，诏赐以冢地，拜三子为郎。

5　十二月，高句丽王 遣使朝贡，帝复其王号。

6　是岁，大水。

九年（癸巳，33）

1　春，正月，颍阳成侯 祭遵 薨于军；诏冯异 并将其营。遵 为人，廉约小心，克己奉公，赏赐尽与士卒；约束严整，所在吏民不知有军。取士皆用儒术，对酒设乐，必雅歌投壶。临终，遗戒薄葬；问以家事，终无所言。帝愍悼之尤甚，遵 丧至河南 ，车驾素服临之，望哭哀恸；还，幸城门，阅过丧车，涕泣不能已；丧礼成，复亲祠以太牢。诏大长秋、谒者、河南 尹护丧事，大司农给费。至葬，车驾复临之；既葬，又临其坟，存见夫人、室家。其后朝会，帝每叹曰：“安得忧国奉公如祭征虏 者乎！”卫尉铫期 曰：“陛下至仁，哀念祭遵 不已，群臣各怀惭惧。”帝乃止。

2　隗嚣 病且饿，餐糗糒，恚愤而卒。王元 、周宗 立嚣 少子纯 为王，总兵据冀 。公孙述 遣将赵匡 、田弇 助纯 。帝使冯异 击之。

3　公孙述 遣其翼江王 田戎 、大司徒任满 、南郡 太守程泛 将数万人下江关 ，击破冯骏 等军，遂拔巫 及夷道 、夷陵 ，因据荆门 、虎牙 ，横江水 起浮桥、关楼，立 柱以绝水道，结营跨山以塞陆路，拒汉 兵。

4　夏，六月丙戌，帝幸缑氏 ，登 辕 。

5　吴汉 率王常 等四将军兵五万馀人击卢芳 将贾览 、闵堪 于高柳 ；匈奴 救之，汉 军不利。于是匈奴 转盛，钞暴日增。诏朱祜 屯常山 ，王常 屯涿郡 ，破奸将军侯进 屯渔阳 ，以讨虏将军王霸 为上谷 太守，以备匈奴 。

6　帝使来歙 悉监护诸将屯长安 ，太中大夫马援 为之副。歙 上书曰：“公孙述 以陇西 、天水 为藩蔽，故得延命假息；今二郡平荡，则述 智计穷矣。宜益选兵马，储积资粮。今西州 新破，兵人疲馑，若招以财谷，则其众可集。臣知国家所给非一，用度不足，然有不得已也！”帝然之。于是诏于汧 积谷六万斛。秋八月，来歙 率冯异 等五将军讨隗纯 于天水 。

7　骠骑将军杜茂 与贾览 战于繁畤 ，茂 军败绩。

8　诸羌 自王莽 末入居塞内，金城 属县多为所有。隗嚣 不能讨，因就慰纳，发其众与汉 相拒。司徒掾班彪 上言：“今凉州 部皆有降羌 。羌 胡被发左衽，而与汉 人杂处，习俗既异，言语不通，数为小吏黠人所见侵夺，穷恚无聊，故致反叛。夫蛮夷 寇乱，皆为此也。旧制，益州 部置蛮夷 骑都尉，幽州 部置领乌桓 校尉，凉州 部置护羌 校尉，皆持节领护，治其怨结，岁时巡行，问所疾苦。又数遣使译，通导动静，使塞外羌 夷为吏耳目，州郡因此可得警备。今宜复如旧，以明威防。”帝从之。以牛邯 为护羌 校尉。

9　盗杀阴贵人 母邓氏 及弟 。帝甚伤之，封贵人弟就 为宣恩侯 。复召就 兄侍中兴 ，欲封之，置印绶于前。兴 固让曰：“臣未有先登陷陈之功，而一家数人，并蒙爵土，令天下觖望，诚所不愿！”帝嘉之，不夺其志。贵人问其故，兴 曰：“夫外戚家苦不知谦退，嫁女欲配侯王，取妇眄睨公主，愚心实不安也。富贵有极，人当知足，夸奢益为观听所讥。”贵人感其言，深自降挹，卒不为宗亲求位。

10　帝召寇恂 还，以渔阳 太守郭伋 为颍川 太守。伋 招降山贼赵宏 、召吴 等数百人，皆遣归附农；因自劾专命，帝不以咎之。后宏 、吴 等党与闻伋 威信，远自江南 ，或从幽 、冀 ，不期俱降，骆驿不绝。

11　莎车王 康 卒，弟贤 立，攻杀拘弥 、西夜王 ，而使康 两子王之。

十年（甲午，34）

1　春，正月吴汉 复率捕虏将军王霸 等四将军六万人出高柳 击贾览 ，匈奴 数千骑救之，连战于平城 下，破走之。

2　夏阳节侯 冯异 等与赵匡 、田弇 战且一年，皆斩之。隗纯 未下，诸将欲且还休兵，异 固持不动，共攻落门 ，未拔。夏，异 薨于军。

3　秋，八月己亥，上幸长安 。

4　初，隗嚣 将安定 高峻 拥兵据高平 第一 ，建威大将军耿弇 等围之，一岁不拔。帝自将征之，寇恂 谏曰：“长安 道里居中，应接近便，安定 、陇西 必怀震惧；此从容一处，可以制四方也。今士马疲倦，方履险阻，非万乘之固也。前年颍川 ，可为至戒。”帝不从，进幸汧 。峻 犹不下，帝遣寇恂 往降之。恂 奉玺书至第一 ，峻 遣军师皇甫文 出谒，辞礼不屈；恂 怒，将诛之。诸将谏曰：“高峻 精兵万人，率多强弩，西遮陇道 ，连年不下，今欲降之而反戮其使，无乃不可乎？”恂 不应，遂斩之，遣其副归告峻 曰：“军师无礼，已戮之矣！欲降，急降；不欲，固守！”峻 惶恐，即日开城门降。诸将皆贺，因曰：“敢问杀其使而降其城，何也？”恂 曰：“皇甫文 ，峻 之腹心，其所取计者也。今来，辞意不屈，必无降心。全之则文 得其计，杀之亡其胆，是以降耳。”诸将皆曰：“非所及也！”

5　冬，十月，来歙 与诸将攻破落门 ，周宗 、行巡 、苟宇 、赵恢 等将隗纯 降，王元 奔蜀 。徙诸隗 于京师以东。后隗纯 与宾客亡入胡 ，至武威 ，捕得，诛之。

6　先零羌 与诸种寇金城 、陇西 ，来歙 率盖延 等进击，大破之，斩首虏数千人。于是开仓廪以赈饥乏，陇右 遂安，而凉州 流通焉。

7　庚寅，车驾还宫。

十一年（乙未，35）

1　春，三月己酉，帝幸南阳 ，还幸章陵 ；庚午，车驾还宫。

2　岑彭 屯津乡 ，数攻田戎 等，不克。帝遣吴汉 率诛虏将军刘隆 等三将，发荆州 兵凡六万馀人、骑五千匹，与彭 会荆门 。彭 装战船数千艘，吴汉 以诸郡棹卒多费粮谷，欲罢之；彭 以为蜀 兵盛，不可遣，上书言状。帝报彭 曰：“大司马习用步骑，不晓水战，荆门 之事，一由征南公为重而已。”

闰月，岑彭 令军中募攻浮桥，先登者上赏。于是偏将军鲁奇 应募而前，时东风狂急，鲁奇 船逆流而上，直冲浮桥，而 柱有反杷钩，奇 船不得去；奇 等乘势殊死战，因飞炬焚之，风怒火盛，桥楼崩烧。岑彭 悉军顺风并进，所向无前，蜀 兵大乱，溺死者数千人，斩任满 ，生获程泛 ，而田戎 走保江州 。

彭 上刘隆 为南郡 太守；自率辅威将军臧宫 、骁骑将军刘歆 长驱入江关 。令军中无得虏掠，所过百姓皆奉牛酒迎劳，彭 复让不受；百姓大喜，争开门降。诏彭 守益州 牧，所下郡辄行太守事，彭 若出界，即以太守号付后将军。选官属守州中长吏。

彭 到江州 ，以其城固粮多，难卒拔，留冯骏 守之；自引兵乘利直指垫江 ，攻破平曲 ，收其米数十万石。吴汉 留夷陵 ，装露桡继进。

3　夏，先零羌 寇临洮 。来歙 荐马援 为陇西 太守，击先零羌 ，大破之。

4　公孙述 以王元 为将军，使与领军环安 拒河池 。六月，来歙 与盖延 等进攻元 、安 ，大破之，遂克下辨 ，乘胜遂进。蜀 人大惧，使刺客刺歙 ，未殊，驰召盖延 。延 见歙 ，因伏悲哀，不能仰视。歙 叱延 曰：“虎牙何敢然！今使者中刺客，无以报国，故呼巨卿 ，欲相属以军事，而反效儿女子涕泣乎！刃虽在身，不能勒兵斩公邪！”延 收泪强起，受所诫。歙 自书表曰：“臣夜人定后，为何人所贼伤，中臣要害。臣不敢自惜，诚恨奉职不称，以为朝廷羞。夫理国以得贤为本，太中大夫段襄 ，骨鲠可任，愿陛下裁察。又臣兄弟不肖，终恐被罪，陛下哀怜，数赐教督。”投笔抽刃而绝。帝闻，大惊，省书揽涕；以扬武将军马成 守中郎将代之。歙 丧还洛阳 ，乘舆缟素临吊，送葬。

5　赵王 良 从帝送歙 丧还，入夏城门 ，与中郎将张邯 争道，叱邯 旋车；又诘责门候，使前走数十步。司隶校尉鲍永 劾奏“良 无藩臣礼，大不敬。”良 尊戚贵重，而永 劾之，朝廷肃然。永 辟扶风 鲍恢 为都官从事，恢 亦抗直，不避强御。帝常曰：“贵戚且敛手以避二鲍 。”

永 行县到霸陵 ，路经更始 墓，下拜，哭尽哀而去；西至扶风 ，椎牛上苟谏 冢。帝闻之，意不平，问公卿曰：“奉使如此，何如？”太中大夫张湛 对曰：“仁者，行之宗，忠者，义之主也；仁不遗旧，忠不忘君，行之高者也。”帝意乃释。

6　帝自将征公孙述 ；秋七月，次长安 。

7　公孙述 使其将延岑 、吕鲔 、王元 、公孙恢 悉兵拒广汉 及资中 ，又遣将侯丹 率二万馀人拒黄石 。岑彭 使臧宫 将降卒五万，从涪水 上平曲 ，拒延岑 ，自分兵浮江 下还江州 ，溯都江 而上，袭击侯丹 ，大破之；因晨夜倍道兼行二千馀里，径拔武阳 。使精骑驰击广都 ，去成都 数十里，势若风雨，所至皆奔散。初，述 闻汉 兵在平曲 ，故遣大兵逆之。及彭 至武阳 ，绕出延岑 军后，蜀 地震骇。述 大惊，以杖击地曰：“是何神也！”

延岑 盛兵于沅水 。臧宫 众多食少，转输不至，降者皆欲散畔郡邑，复更保聚，观望成败。宫 欲引还，恐为所反；会帝遣谒者将兵诣岑彭 ，有马七百匹，宫 矫制取以自益，晨夜进兵，多张旗帜，登山鼓噪，右步左骑，挟船而引，呼声动山谷。岑 不意汉 军卒至，登山望之，大震恐；宫 因纵击，大破之，斩首溺死者万馀人，水为之浊。延岑 奔成都 ，其众悉降，尽获其兵马珍宝。自是乘胜追北，降者以十万数。军至阳乡 ，王元 举众降。

帝与公孙述 书，陈言祸福，示以丹青之信。述 省书太息，以示所亲。太常常少 、光禄勋张隆 皆劝述 降。述 曰：“废兴，命也，岂有降天子哉！”左右莫敢复言。少 、隆 皆以忧死。

8　帝还自长安 。

9　冬，十月，公孙述 使刺客诈为亡奴，降岑彭 ，夜，刺杀彭 ；太中大夫监军郑兴 领其营，以俟吴汉 至而授之。彭 持军整齐，秋豪无犯。邛谷王 任贵 闻彭 威信，数千里遣使迎降；会彭 已被害，帝尽以任贵 所献赐彭 妻子。蜀 人为立庙祠之。

10　马成 等破河池 ，遂平武都 。先零 诸种羌 数万人，屯聚寇钞，拒浩亹隘 。成 与马援 深入讨击，大破之，徙降羌 置天水 、陇西 、扶风 。

是时，朝臣以金城 破羌 之西，涂远多寇，议欲弃之。马援 上言：“破羌 以西，城多坚牢，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令羌 在湟中 ，则为害不休，不可弃也。”帝从之。民归者三千馀口，援 为置长吏，缮城郭，起坞候，开沟洫，劝以耕牧，郡中乐业。又招抚塞外氐 、羌 ，皆来降附，援 奏复其侯王君长；帝悉从之。乃罢马成 军。

11　十二月，吴汉 自夷陵 将三万人溯江 而上，伐公孙述 。

12　郭伋 为并州 牧，过京师，帝问以得失，伋 曰：“选补众职，当简天下贤俊，不宜专用南阳 人。”是时在位多乡曲故旧，故伋 言及之。

资治通鉴卷第四十三

汉纪三十五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十二年（丙申，36）

1　春，正月，吴汉 破公孙述 将魏党 、公孙永 于鱼涪津 ，遂围武阳 。述 遣子婿史兴 救之，汉 迎击，破之，因入；犍为 界诸县皆城守。诏汉 直取广都 ，据其心腹。汉 乃进军攻广都 ，拔之，遣轻骑烧成都 市桥 。公孙述 将帅恐惧，日夜离叛，述 虽诛灭其家，犹不能禁。帝必欲降之，又下诏谕述 曰：“勿以来歙 、岑彭 受害自疑，今以时自诣，则宗族完全。诏书手记，不可数得。”述 终无降意。

2　秋，七月，冯骏 拔江州 ，获田戎 。

3　帝戒吴汉 曰：“成都 十馀万众，不可轻也。但坚据广都 ，待其来攻，勿与争锋。若不敢来，公转营迫之，须其力疲，乃可击也。”汉 乘利，遂自将步骑二万进逼成都 ；去城十馀里，阻江北营，作浮桥，使副将武威将军刘尚 将万馀人屯于江南，为营相去二十馀里。帝闻之大惊，让汉 曰：“比敕公千条万端，何意临事勃乱！既轻敌深入，又与尚 别营，事有缓急，不复相及。贼若出兵缀公，以大众攻尚 ，尚 破，公即败矣。幸无他者，急引兵还广都 。”诏书未到，九月，述 果使其大司徒谢丰 、执金吾袁吉 将众十许万，分为二十馀营，出攻汉 ，使别将将万馀人劫刘尚 ，令不得相救。汉 与大战一日，兵败，走入壁，丰 因围之。汉 乃召诸将厉之曰：“吾与诸君逾越险阻，转战千里，遂深入敌地，至其城下。而今与刘尚 二处受围，势既不接，其祸难量；欲潜师就尚 于江南，并兵御之。若能同心一力，人自为战，大功可立；如其不然，败必无馀。成败之机，在此一举。”诸将皆曰：“诺。”于是飨士秣马，闭营三日不出，乃多树旛旗，使烟火不绝，夜，衔枚引兵与刘尚 合军。丰 等不觉，明日，乃分兵拒水北，自将攻江南。汉 悉兵迎战，自旦至晡，遂大破之，斩丰 、吉 。于是引还广都 ，留刘尚 拒述 ，具以状上，而深自谴责。帝报曰：“公还广都 ，甚得其宜，述 必不敢略尚 而击公也。若先攻尚 ，公从广都 五十里悉步骑赴之，适当值其危困，破之必矣！”自是汉 与述 战于广都 、成都 之间，八战八克，遂军于其郭中。

臧宫 拔绵竹 ，破涪城 ，斩公孙恢 ；复攻拔繁 、郫 ，与吴汉 会于成都 。

4　李通 欲避权势，乞骸骨；积二岁，帝乃听上大司空印绶，以特进奉朝请。后有司奏封皇子，帝感通 首创大谋，即日，封通 少子雄 为召陵侯 。

5　公孙述 困急，谓延岑 曰：“事当奈何？”岑 曰：“男儿当死中求生，可坐穷乎！财物易聚耳，不宜有爱。”述 乃悉散金帛，募敢死士五千馀人以配岑 。岑 于市桥 伪建旗帜，鸣鼓挑战，而潜遣奇兵出吴汉 军后袭击破汉 ，汉 堕水，缘马尾得出。汉 军馀七日粮，阴具船，欲遁去；蜀郡 太守南阳 张堪 闻之，驰往见汉 ，说述 必败、不宜退师之策。汉 从之，乃示弱以挑敌。

冬，十一月，臧宫 军咸阳门 ；戊寅，述 自将数万人攻汉 ，使延岑 拒宫 。大战，岑 三合三胜，自旦及日中，军士不得食，并疲。汉 因使护军高午 、唐邯 将锐卒数万击之，述 兵大乱；高午 奔陈刺述 ，洞胸堕马，左右舆入城。述 以兵属延岑 ，其夜，死；明旦，延岑 以城降。辛巳，吴汉 夷述 妻子，尽灭公孙氏 ，并族延岑 ，遂放兵大掠，焚述 宫室。帝闻之怒，以谴汉 。又让刘尚 曰：“城降三日，吏民从服，孩儿、老母，口以万数，一旦放兵纵火，闻之可为酸鼻。尚 宗室子孙，更尝吏职，何忍行此！仰视天，俯视地，观放麑、啜羹，二者孰仁？良失斩将吊民之义也！”

初，述 征广汉 李业 为博士，业 固称疾不起。述 羞不能致，使大鸿胪尹融 奉诏命以劫业 ，“若起则受公侯之位，不起赐以毒酒。”融 譬旨曰：“方今天下分崩，孰知是非，而以区区之身试于不测之渊乎！朝廷贪慕名德，旷官缺位，于今七年，四时珍御，不以忘君；宜上奉知己，下为子孙，身名俱全，不亦优乎！”业 乃叹曰：“古人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为此故也。君子见危授命，何乃诱以高位重饵哉！”融 曰：“宜呼室家计之。”业 曰：“丈夫断之于心久矣，何妻子之为！”遂饮毒而死。述 耻有杀贤之名，遣使吊祠，赙赠百匹，业 子翚 逃，辞不受。述 又聘巴郡 谯玄 ，玄 不诣；亦遣使者以毒药劫之，太守自诣玄 庐，劝之行，玄 曰：“保志全高，死亦奚恨！”遂受毒药。玄 子瑛 泣血叩头于太守，愿奉家钱千万以赎父死，太守为请，述 许之。述 又征蜀郡 王皓 、王嘉 ，恐其不至，先系其妻子，使者谓嘉 曰：“速装，妻子可全。”对曰：“犬马犹识主，况于人乎！”王皓 先自刎，以首付使者。述 怒，遂诛皓 家属。王嘉 闻而叹曰：“后之哉！”乃对使者伏剑而死。犍为 费贻 不肯仕述 ，漆身为癞，阳狂以避之。同郡任永 、冯信 皆托青盲以辞征命。帝既平蜀 ，诏赠常少 为太常，张隆 为光禄勋。谯玄 已卒，祠以中牢，敕所在还其家钱，而表李业 之闾。征费贻 、任永 、冯信 ，会永 、信 病卒，独贻 仕至合浦 太守。上以述 将程乌 、李育 有才干，皆擢用之。于是西土咸悦，莫不归心焉。

初，王莽 以广汉 文齐 为益州 太守，齐 训农治兵，降集群夷，甚得其和。公孙述 时，齐 固守拒险，述 拘其妻子，许以封侯，齐 不降。闻上即位，间道遣使自闻。蜀 平，征为镇远将军，封成义侯 。

6　十二月辛卯，扬武将军马成 行大司空事。

7　是岁，参狼羌 与诸种寇武都 ，陇西 太守马援 击破之，降者万馀人，于是陇右 清静。援 务开恩信，宽以待下，任吏以职，但总大体，而宾客故人日满其门。诸曹时白外事，援 辄曰：“此丞、掾之任，何足相烦！颇哀老子，使得遨游，若大姓侵小民，黠吏不从令，此乃太守事耳。”傍县尝有报雠者，吏民惊言羌 反，百姓奔入城，狄道 长诣门，请闭城发兵。援 时与宾客饮，大笑曰：“虏何敢复犯我！晓狄道 长，归守寺舍。良怖急者，可床下伏！”后稍定，郡中服之。

8　诏：“边吏力不足战则守，追虏料敌，不拘以逗留法。”

9　山桑节侯 王常 、牟平烈侯 耿况 、东光成侯 耿纯 皆薨。况 疾病，乘舆数自临幸，复以弇 弟广 、举 并为中郎将。弇 兄弟六人，皆垂青紫，省侍医药，当世以为荣。

10　卢芳 与匈奴 、乌桓 连兵，数寇边。帝遣骠骑大将军杜茂 等将兵镇守北边，治飞狐道 ，筑亭障，修烽燧，凡与匈奴 、乌桓 大小数十百战，终不能克。

11　上诏窦融 与五郡 太守入朝。融 等奉诏而行，官属宾客相随，驾乘千馀两，马牛羊被野。既至，诣城门，上印绶。诏遣使者还侯印绶，引见，赏赐恩宠，倾动京师。寻拜融 冀州 牧。又以梁统 为太中大夫，姑臧 长孔奋 为武都郡 丞。姑臧 在河西 最为富饶，天下未定，士多不修检操，居县者不盈数月，辄致丰积；奋 在职四年，力行清洁，为众人所笑，以为身处脂膏不能自润。及从融 入朝，诸守、令财货连毂，弥竟川泽；唯奋 无资，单车就路，帝以是赏之。

帝以睢阳 令任延 为武威 太守，帝亲见，戒之曰：“善事上官，无失名誉。”延 对曰：“臣闻忠臣不和，和臣不忠。履正奉公，臣子之节；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善事上官，臣不敢奉诏。”帝叹息曰：“卿言是也！”

十三年（丁酉，37）

1　春，正月庚申，大司徒侯霸 薨。

2　戊子，诏曰：“郡国献异味，其令太官勿复受！远方口实所以荐宗庙，自如旧制。”时异国有献名马者，日行千里，又进宝剑，价直百金。诏以剑赐骑士，马驾鼓车。上雅不喜听音乐，手不持珠玉。尝出猎，车驾夜还，上东门 候汝南 郅恽 拒关不开。上令从者见面于门间，恽 曰：“火明辽远。”遂不受诏。上乃回，从东中门 入，明日，恽 上书谏曰：“昔文王 不敢槃于游田，以万民惟正之供。而陛下远猎山林，夜以继昼，其如社稷宗庙何！”书奏，赐恽 布百匹，贬东中门 候为参封 尉。

3　二月，遣捕虏将军马武 屯虖沱河 以备匈奴 。

4　卢芳 攻云中 ，久不下。其将随昱 留守九原 ，欲胁芳 来降；芳 知之，与十馀骑亡入匈奴 ，其众尽归随昱 ，昱 乃诣阙降。诏拜昱 五原 太守，封镌胡侯 。

5　朱祜 奏：“古者人臣受封，不加王爵。”丙辰，诏长沙王 兴 、真定王 得 、河间王 邵 、中山王 茂 皆降爵为侯；丁巳，以赵王 良 为赵公 ，太原王 章 为齐公 ，鲁王 兴 为鲁公 。是时，宗室及绝国封侯者凡一百三十七人。富平侯 张纯 ，安世 之四世孙也，历王莽 世，以敦谨守约保全前封；建武 初，先来诣阙，为侯如故。于是有司奏：“列侯非宗室不宜复国。”上曰：“张纯 宿卫十有馀年，其勿废！”更封武始侯 ，食富平 之半。

6　庚午，以绍嘉公 孔安 为宋公 ，承休公 姬常 为卫公 。

7　三月辛未，以沛郡 太守韩歆 为大司徒。

8　丙子，行大司空马成 复为扬武将军。

9　吴汉 自蜀 振旅而还，至宛 ，诏过家上冢，赐谷二万斛；夏四月，至京师。于是大飨将士，功臣增邑更封凡三百六十五人，其外戚、恩泽封者四十五人。定封邓禹 为高密侯 ，食四县；李通 为固始侯 ，贾复 为胶东侯 ，食六县；馀各有差。已殁者益封其子孙，或更封支庶。

帝在兵间久，厌武事，且知天下疲耗，思乐息肩，自陇 、蜀 平后，非警急，未尝复言军旅。皇太子尝问攻战之事，帝曰：“昔卫灵公 问陈，孔子 不对。此非尔所及。”邓禹 、贾复 知帝偃干戈，修文德，不欲功臣拥众京师，乃去甲兵，敦儒学。帝亦思念，欲完功臣爵土，不令以吏职为过，遂罢左、右将军官。耿弇 等亦上大将军、将军印绶，皆以列侯就第，加位特进，奉朝请。

邓禹 内行淳备，有子十三人，各使守一艺，修整闺门，教养子孙，皆可以为后世法，资用国邑，不修产利。

贾复 为人刚毅方直，多大节，既还私第，阖门养威重。朱祜 等荐复 宜为宰相，帝方以吏事责三公，故功臣并不用。是时，列侯唯高密 、固始 、胶东 三侯与公卿参议国家大事，恩遇甚厚。帝虽制御功臣，而每能回容，宥其小失。远方贡珍甘，必先遍赐诸侯，而太官无馀，故皆保其福禄，无诛谴者。

10　益州 传送公孙述 瞽师、郊庙乐器、葆车、舆辇，于是法物始备。时兵革既息，天下少事，文书调役，务从简寡，至乃十存一焉。

11　甲寅，以冀州 牧窦融 为大司空。融 自以非旧臣，一旦入朝，在功臣之右，每朝会进见，容貌辞气，卑恭已甚，帝以此愈亲厚之。融 小心，久不自安，数辞爵位，上疏曰：“臣融 有子，朝夕教导以经艺，不令观天文，见谶记，诚欲令恭肃畏事，恂恂守道，不愿其有才能，何况乃当传以连城广土，享故诸侯王国哉！”因复请间求见，帝不许。后朝罢，逡巡席后，帝知欲有让，遂使左右传出。他日会见，迎诏融 曰：“日者知公欲让职还土，故命公暑热且自便；今相见，宜论他事，勿得复言。”融 不敢重陈请。

12　五月，匈奴 寇河东 。

十四年（戊戌，38）

1　夏，邛谷王 任贵 遣使上三年计，即授越巂 太守。

2　秋，会稽 大疫。

3　莎车王 贤 、鄯善王 安 皆遣使奉献。西域 苦匈奴 重敛，皆愿属汉 ，复置都护；上以中国新定，不许。

4　太中大夫梁统 上疏曰：“臣窃见元帝 初元 五年，轻殊死刑三十四事，哀帝 建平 元年，轻殊死刑八十一事；其四十二事手杀人者，减死一等。自是之后，著为常准，故人轻犯法，吏易杀人。臣闻立君之道，仁义为主，仁者爱人，义者正理。爱人以除残为务，正理以去乱为心；刑罚在衷，无取于轻。高帝 受命，约令定律，诚得其宜，文帝 唯除省肉刑、相坐之法，自馀皆率由旧章。至哀 、平 继体，即位日浅，听断尚寡。丞相王嘉 轻为穿凿，亏除先帝旧约成律，数年之间百有馀事，或不便于理，或不厌民心，谨表其尤害于体者，傅奏于左。愿陛下宣诏有司，详择其善，定不易之典！”事下公卿。光禄勋杜林 奏曰：“大汉 初兴，蠲除苛政，海内欢欣；及至其后，渐以滋章。果桃菜茹之馈，集以成赃，小事无妨于义，以为大戮。至于法不能禁，令不能止，上下相遁，为敝弥深。臣愚以为宜如旧制，不合翻移。”统 复上言曰：“臣之所奏，非曰严刑。经 曰：‘爰制百姓，于刑之衷。’衷之为言，不轻不重之谓也。自高祖 至于孝宣 ，海内称治，至初元 、建平 而盗贼浸多，皆刑罚不衷，愚人易犯之所致也。由此观之，则刑轻之作，反生大患，惠加奸轨，而害及良善也！”事寝，不报。

十五年（己亥，39）

1　春，正月辛丑，大司徒韩歆 免。歆 好直言，无隐讳，帝每不能容。歆 于上前证岁将饥凶，指天画地，言甚刚切，故坐免归田里。帝犹不释，复遣使宣诏责之；歆 及子婴 皆自杀。歆 素有重名，死非其罪，众多不厌；帝乃追赐钱谷，以成礼葬之。

臣光 曰：昔高宗 命说 曰：“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夫切直之言，非人臣之利，乃国家之福也。是以人君日夜求之，唯惧弗得闻。惜乎，以光武 之世而韩歆 用直谏死，岂不为仁明之累哉！

2　丁未，有星孛于昴。

3　以汝南 太守欧阳歙 为大司徒。

4　匈奴 寇钞日盛，州郡不能禁。二月，遣吴汉 率马成 、马武 等北击匈奴 ，徙雁门 、代郡 、上谷 吏民六万馀口置居庸 、常山关 以东，以避胡 寇。匈奴 左部遂复转居塞内，朝廷患之，增缘边兵，部数千人。

5　夏，四月丁巳，封皇子辅 为右翊公 ，英 为楚公 ，阳 为东海公 ，康 为济南公 ，苍 为东平公 ，延 为淮阳公 ，荆 为山阳公 ，衡 为临淮公 ，焉 为左翊公 ，京 为琅邪公 。癸丑，追谥兄 为齐武公 ，兄仲 为鲁哀公 。帝感 功业不就，抚育二子章 、兴 ，恩爱甚笃；以其少贵，欲令亲吏事，使章 试守平阴 令，兴 缑氏 令；其后章 迁梁郡 太守，兴 迁弘农 太守。

6　帝以天下垦田多不以实自占，又户口、年纪互有增减，乃诏下州郡检核。于是刺史、太守多为诈巧，苟以度田为名，聚民田中，并度庐屋、里落，民遮道啼呼；或优饶豪右，侵刻羸弱。

时诸郡各遣使奏事，帝见陈留 吏牍上有书，视之云：“颍川 、弘农 可问，河南 、南阳 不可问。”帝诘吏由趣，吏不肯服，抵言“于长寿街 上得之”。帝怒。时东海公 阳 年十二，在幄后言曰：“吏受郡敕，当欲以垦田相方耳。”帝曰：“即如此，何故言河南 、南阳 不可问？”对曰：“河南 帝城，多近臣；南阳 帝乡，多近亲；田宅逾制，不可为准。”帝令虎贲将诘问吏，吏乃实首服，如东海公 对。上由是益奇爱阳 。

遣谒者考实二千石长吏阿枉不平者。冬，十一月甲戌，大司徒歙 坐前为汝南 太守，度田不实，赃罪千馀万，下狱。歙 世授尚书 ，八世为博士，诸生守阙为歙 求哀者千馀人，至有自髡剔者。平原礼震 ，年十七，求代歙 死；帝竟不赦，歙 死狱中。

7　十二月庚午，以关内侯戴涉 为大司徒。

8　卢芳 自匈奴 复入居高柳 。

9　是岁，骠骑大将军杜茂 坐使军吏杀人，免。使扬武将军马成 代茂 ，缮治障塞，十里一候，以备匈奴 。使骑都尉张堪 领杜茂 营，击破匈奴 于高柳 。拜堪 渔阳 太守。堪 视事八年，匈奴 不敢犯塞，劝民耕稼，以致殷富。百姓歌曰：“桑无附枝，麦秀两岐。张君 为政，乐不可支！”

10　安平侯 盖延 薨。

11　交趾 麊泠县 雒 将女子徵侧 ，甚雄勇，交趾 太守苏定 以法绳之，徵侧 忿怨。

十六年（庚子，40）

1　春，二月，徵侧 与其妹徵贰 反，九真 、日南 、合浦 蛮俚 皆应之，凡略六十五城，自立为王，都麊泠 。交趾 刺史及诸太守仅得自守。

2　三月辛丑晦，日有食之。

3　秋，九月，河南 尹张伋 及诸郡守十馀人皆坐度田不实，下狱死。后上从容谓虎贲中郎将马援 曰：“吾甚恨前杀守、相多也！”对曰：“死得其罪，何多之有！但死者既往，不可复生也！”上大笑。

4　郡国群盗处处并起，郡县追讨，到则解散，去复屯结，青 、徐 、幽 、冀 四州尤甚。冬十月，遣使者下郡国，听群盗自相纠擿，五人共斩一人者，除其罪；吏虽逗留回避故纵者，皆勿问，听以禽讨为效。其牧守令长坐界内有盗贼而不收捕者，又以畏愞捐城委守者，皆不以为负，但取获贼多少为殿最，唯蔽匿者乃罪之。于是更相追捕，贼并解散，徙其魁帅于他郡，赋田受禀，使安生业。自是牛马放牧不收，邑门不闭。

5　卢芳 与闵堪 使使请降，帝立芳 为代王 ，堪 为代 相，赐缯二万匹，因使和集匈奴 。芳 上疏谢，自陈思望阙庭；诏报芳 朝明年正月。

初，匈奴 闻汉 购求芳 ，贪得财帛，故遣芳 还降。既而芳 以自归为功，不称匈奴 所遣，单于复耻言其计，故赏遂不行。由是大恨，入寇尤深。

6　马援 奏，宜如旧铸五铢钱，上从之；天下赖其便。

7　卢芳 入朝，南及昌平 ，有诏止，令更朝明岁。

十七年（辛丑，41）

1　春，正月，赵孝公 良 薨。初，怀县 大姓李子春 二孙杀人，怀 令赵憙 穷治其奸，二孙自杀，收系子春 。京师贵戚为请者数十，憙 终不听。及良 病，上临视之，问所欲言，良 曰：“素与李子春 厚，今犯罪，怀 令赵憙 欲杀之，愿乞其命。”帝曰：“吏奉法律，不可枉也。更道他所欲。”良 无复言。既薨，上追思良 ，乃贳出子春 。迁憙 为平原 太守。

2　二月乙未晦，日有食之。

3　夏，四月乙卯，上行幸章陵 ；五月乙卯，还宫。

4　六月癸巳，临淮怀公 衡 薨。

5　妖贼李广 攻没皖城 ，遣虎贲中郎将马援 、骠骑将军段志 讨之。秋，九月，破皖城 ，斩李广 。

6　郭后 宠衰，数怀怨怼，上怒之。冬，十月辛巳，废皇后郭氏 ，立贵人阴氏 为皇后。诏曰：“异常之事，非国休福，不得上寿称庆。”郅恽 言于帝曰：“臣闻夫妇之好，父不能得之于子，况臣能得之于君乎！是臣所不敢言。虽然，愿陛下念其可否之计，无令天下有议社稷而已。”帝曰：“恽 善恕己量主，知我必不有所左右而轻天下也！”帝进郭后 子右翊公 辅 为中山王 ，以常山郡 益中山国 ，郭后 为中山太后 ；其馀九国公皆为王。

7　甲申，帝幸章陵 ，修园庙，祠旧宅，观田庐，置酒作乐，赏赐。时宗室诸母因酣悦相与语曰：“文叔 少时谨信，与人不款曲，唯直柔耳，今乃能如此！”帝闻之，大笑曰：“吾治天下，亦欲以柔道行之。”十二月，还自章陵 。

8　是岁，莎车王 贤 复遣使奉献，请都护；帝赐贤 西域 都护印绶及车旗、黄金、锦绣。敦煌 太守裴遵 上言：“夷狄不可假以大权；又令诸国失望。”诏书收还都护印绶，更赐贤 以汉 大将军印绶；其使不肯易，遵 迫夺之。贤 由是始恨，而犹诈称大都护，移书诸国，诸国悉服属焉。

9　匈奴 、鲜卑 、赤山 乌桓 数连兵入塞，杀略吏民；诏拜襄贲 令祭肜 为辽东 太守。肜 有勇力，虏每犯塞，常为士卒锋，数破走之。肜 ，遵 之从弟也。

10　徵侧 等寇乱连年，诏长沙 、合浦 、交趾 具车船，修道桥，通障溪，储粮谷。拜马援 为伏波将军，以扶乐侯 刘隆 为副，南击交趾 。

十八年（壬寅，42）

1　二月，蜀郡 守将史歆 反，攻太守张穆 ，穆 逾城走；宕渠 杨伟 等起兵以应歆 。帝遣吴汉 等将万馀人讨之。

2　甲寅，上行幸长安 ；三月，幸蒲坂 ，祠后土。

3　马援 缘海而进，随山刊道千馀里，至浪泊 上，与徵侧 等战，大破之，追至禁溪 ，贼遂散走。

4　夏，四月甲戌，车驾还宫。

5　戊申，上行幸河内 ；戊子，还宫。

6　五月，旱。

7　卢芳 自昌平 还，内自疑惧，遂复反，与闵堪 相攻连月。匈奴 遣数百骑迎芳 出塞。芳 留匈奴 中十馀年，病死。

8　吴汉 发广汉 、巴 、蜀 三郡兵，围成都 百馀日，秋，七月，拔之，斩史歆 等。汉 乃乘桴沿江 下巴郡 ，杨伟 等惶恐解散。汉 诛其渠帅，徙其党与数百家于南郡 、长沙 而还。

9　冬，十月庚辰，上幸宜城 ；还，祠章陵 ；十二月，还宫。

10　是岁，罢州牧，置刺史。

11　五官中郎将张纯 与太仆朱浮 奏议：“礼，为人子，事大宗，降其私亲。当除今亲庙四，以先帝四庙代之。”大司徒涉 等奏“立元 、成 、哀 、平 四庙。”上自以昭穆次第，当为元帝 后。

十九年（癸卯，43）

1　春，正月庚子，追尊宣帝 曰中宗 。始祠昭帝 、元帝 于太庙，成帝 、哀帝 、平帝 于长安 ，舂陵节侯 以下于章陵 ；其长安 、章陵 ，皆太守、令、长侍祠。

2　马援 斩徵侧 、徵贰 。

3　妖贼单臣 、傅镇 等相聚入原武城 ，自称将军。诏太中大夫臧宫 将兵围之，数攻不下，士卒死伤。帝召公卿、诸侯王问方略，皆曰：“宜重其购赏。”东海王 阳 独曰：“妖巫相劫，势无久立，其中必有悔欲亡者，但外围急，不得走耳。宜小挺缓，令得逃亡，逃亡，则一亭长足以禽矣。”帝然之，即敕宫 彻围缓贼，贼众分散。夏四月，拔原武 ，斩臣 、镇 等。

4　马援 进击徵侧 馀党都阳 等，至居风 ，降之；峤南 悉平。援 与越 人申明旧制以约束之，自后骆越 奉行马将军 故事。

5　闰月戊申，进赵 、齐 、鲁 三公爵皆为王。

6　郭后 既废，太子强 意不自安。郅恽 说太子曰：“久处疑位，上违孝道，下近危殆，不如辞位以奉养母氏。”太子从之，数因左右及诸王陈其恳诚，愿备藩国。上不忍，迟回者数岁。六月戊申，诏曰：“春秋 之义，立子以贵。东海王 阳 ，皇后之子，宜承大统。皇太子强 ，崇执谦退，愿备藩国，父子之情，重久违之。其以强 为东海王 ，立阳 为皇太子，改名庄 。”

袁宏 论曰：夫建太子，所以重宗统，一民心也，非有大恶于天下，不可移也。世祖 中兴汉 业，宜遵正道以为后法。今太子之德未亏于外，内宠既多，嫡子迁位，可谓失矣。然东海 归藩，谦恭之心弥亮；明帝 承统，友于之情愈笃；虽长幼易位，兴废不同，父子兄弟，至性无间。夫以三代 之道处之，亦何以过乎！

7　帝以太子舅阴识 守执金吾，阴兴 为卫尉，皆辅导太子。识 性忠厚，入虽极言正议，及与宾客语，未尝及国事。帝敬重之，常指识 以敕戒贵戚，激厉左右焉。兴 虽礼贤好施，而门无游侠，与同郡张宗 、上谷 鲜于裒 不相好，知其有用，犹称所长而达之；友人张汜 、杜禽 ，与兴 厚善，以为华而少实，俱私之以财，终不为言；是以世称其忠。

上以沛国 桓荣 为议郎，使授太子经。车驾幸太学，会诸博士论难于前，荣 辨明经义，每以礼让相厌，不以辞长胜人，儒者莫之及，特加赏赐。又诏诸生雅歌击磬，尽日乃罢。帝使左中郎将汝南 钟兴 授皇太子及宗室诸侯春秋 ，赐兴 爵关内侯。兴 辞以无功，帝曰：“生教训太子及诸王侯，非大功耶？”兴 曰：“臣师少府丁恭 。”于是复封恭 ，而兴 遂固辞不受。

8　陈留 董宣 为雒阳 令。湖阳公主 苍头白日杀人，因匿主家，吏不能得。及主出行，以奴骖乘，宣 于夏门 亭候之，驻车叩马，以刀画地，大言数主之失；叱奴下车，因格杀之。主即还宫诉帝，帝大怒，召宣 ，欲棰杀之。宣 叩头曰：“愿乞一言而死。”帝曰：“欲何言？”宣 曰：“陛下圣德中兴，而纵奴杀人，将何以治天下乎？臣不须棰，请得自杀！”即以头击楹，流血被面。帝令小黄门持之。使宣 叩头谢主，宣 不从；强使顿之，宣 两手据地，终不肯俯。主曰：“文叔 为白衣时，藏亡匿死，吏不敢至门；今为天子，威不能行一令乎？”帝笑曰：“天子不与白衣同！”因敕：“强项令出！”赐钱三十万；宣 悉以班诸吏。由是能搏击豪强，京师莫不震栗。

9　九月壬申，上行幸南阳 ；进幸汝南 南顿县 舍，置酒会，赐吏民，复南顿 田租一岁。父老前叩头言：“皇考居此日久，陛下识知寺舍，每来辄加厚恩，愿赐复十年。”帝曰：“天下重器，常恐不任，日复一日，安敢远期十岁乎！”吏民又言：“陛下实惜之，何言谦也！”帝大笑，复增一岁。进幸淮阳 、梁 、沛 。

10　西南 夷栋蚕 反，杀长吏；诏武威将军刘尚 讨之。路由越巂 ，邛谷王 任贵 恐尚 既定南边，威法必行，己不得自放纵；即聚兵起营，多酿毒酒，欲先劳军，因袭击尚 。尚 知其谋，即分兵先据邛都 ，遂掩任贵 ，诛之。

二十年（甲辰，44）

1　春，二月戊子，车驾还宫。

2　夏，四月庚辰，大司徒戴涉 坐入故太仓令奚涉 罪，下狱死。帝以三公连职，策免大司空窦融 。

3　广平忠侯 吴汉 病笃，车驾亲临，问所欲言，对曰：“臣愚，无所知识，惟愿陛下慎无赦而已。”五月辛亥，汉 薨；诏送葬如大将军霍光 故事。

汉 性强力，每从征伐，帝未安，常侧足而立。诸将见战陈不利，或多惶惧，失其常度，汉 意气自若，方整厉器械，激扬吏士。帝时遣人观大司马何为，还言方修战攻之具，乃叹曰：“吴公 差强人意，隐若一敌国矣！”每当出师，朝受诏，夕则引道，初无辨严之日。及在朝廷，斤斤谨质，形于体貌。汉 尝出征，妻子在后买田业，汉 还，让之曰：“军师在外，吏士不足，何多买田宅乎！”遂尽以分与昆弟、外家。故能任职以功名终。

4　匈奴 寇上党 、天水 ，遂至扶风 。

5　帝苦风眩，疾甚，以阴兴 领侍中，受顾命于云台 广室 。会疾瘳，召见兴 ，欲以代吴汉 为大司马，兴 叩头流涕固让，曰：“臣不敢惜身，诚亏损圣德，不可苟冒！”至诚发中，感动左右，帝遂听之。太子太傅张湛 ，自郭后 之废，称疾不朝，帝强起之，欲以为司徒，湛 固辞疾笃，不能复任朝事，遂罢之。

六月庚寅，以广汉 太守河内 蔡茂 为大司徒，太仆朱浮 为大司空。壬辰，以左中郎将刘隆 为骠骑将军，行大司马事。

6　乙未，徙中山王 辅 为沛王 。以郭况 为大鸿胪，帝数幸其第，赏赐金帛，丰盛莫比，京师号况 家为“金穴”。

7　秋，九月，马援 自交趾 还，平陵 孟冀 迎劳之。援 曰：“方今匈奴 、乌桓 尚扰北边，欲自请击之，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冀 曰：“谅！为烈士当如是矣！”

8　冬，十月甲午，上行幸鲁 、东海 、楚 、沛国 。

9　十二月，匈奴 寇天水 、扶风 、上党 。

10　壬寅，车驾还宫。

11　马援 自请击匈奴 ，帝许之，使出屯襄国 ，诏百官祖道。援 谓黄门郎梁松 、窦固 曰：“凡人富贵，当使可复贱也；如卿等欲不可复贱，居高坚自持。勉思鄙言！”松 ，统 之子；固 ，友 之子也。

12　刘尚 进兵与栋蚕 等连战，皆破之。

二十一年（乙巳，45）

1　春，正月，追至不韦 ，斩栋蚕 帅，西南诸夷悉平。

2　乌桓 与匈奴 、鲜卑 连兵为寇，代郡 以东尤被乌桓 之害；其居止近塞，朝发穹庐，暮至城郭，五郡民庶，家受其辜，至于郡县损坏，百姓流亡，边陲萧条，无复人迹。秋，八月，帝遣马援 与谒者分筑堡塞，稍兴立郡县，或空置太守、令、长，招还人民。乌桓 居上谷 塞外白山 者最为强富，援 将三千骑击之，无功而还。

3　鲜卑 万馀骑寇辽东 ，太守祭肜 率数千人迎击之，自被甲陷陈；虏大奔，投水死者过半，遂穷追出塞；虏急，皆弃兵裸身散走。是后鲜卑 震怖，畏肜 ，不敢复窥塞。

4　冬，匈奴 寇上谷 、中山 。

5　莎车王 贤 浸以骄横，欲兼并西域 ，数攻诸国，重求赋税，诸国愁惧。车师 前王 、鄯善 、焉耆 等十八国俱遣子入侍，献其珍宝；及得见，皆流涕稽首，愿得都护。帝以中国初定，北边未服，皆还其侍子，厚赏赐之。诸国闻都护不出，而侍子皆还，大忧恐，乃与敦煌 太守檄，“愿留侍子以示莎车 ，言侍子见留，都护寻出，冀且息其兵。”裴遵 以状闻，帝许之。

二十二年（丙午，46）

1　春，闰正月丙戌，上幸长安 ；二月己巳，还雒阳 。

2　夏，五月乙未晦，日有食之。

3　秋，九月戊辰，地震。

4　冬，十月壬子，大司空朱浮 免；癸丑，以光禄勋杜林 为大司空。

初，陈留 刘昆 为江陵 令，县有火灾，昆 向火叩头，火寻灭；后为弘农 太守，虎皆负子渡河。帝闻而异之，征昆 代林 为光禄勋。帝问昆 曰：“前在江陵 ，反风灭火，后守弘农 ，虎北渡河，行何德政而致是事？”对曰：“偶然耳。”左右皆笑，帝叹曰：“此乃长者之言也！”顾命书诸策。

5　是岁，青州 蝗。

6　匈奴 单于舆 死，子左贤王 乌达鞮侯 立；复死，弟左贤王 蒲奴 立。匈奴 中连年旱蝗，赤地数千里，人畜饥疫，死耗太半。单于畏汉 乘其敝，乃遣使诣渔阳 求和亲；帝遣中郎将李茂 报命。

7　乌桓 乘匈奴 之弱，击破之，匈奴 北徙数千里，幕南地空。诏罢诸边郡亭候、吏卒，以币帛招降乌桓 。

8　西域 诸国侍子久留敦煌 ，皆愁思亡归。莎车王 贤 知都护不至，击破鄯善 ，攻杀龟兹王 。鄯善王 安 上书：“愿复遣子入侍，更请都护；都护不出，诚迫于匈奴 。”帝报曰：“今使者大兵未能得出，如诸国力不从心，东西南北自在也。”于是鄯善 、车师 复附匈奴 。

班固 论曰：孝武 之世，图制匈奴 ，患其兼从西国，结党南羌 ，乃表河曲 列四郡，开玉门 ，通西域 ，以断匈奴 右臂，隔绝南羌 、月氏 ；单于失援，由是远遁，而幕南无王庭。遭值文 、景 玄默，养民五世，财力有馀，士马强盛，故能睹犀布、玳瑁，则建珠崖 七郡；感蒟酱、竹杖，则开牂柯 、越巂 ；闻天马、蒲陶，则通大宛 、安息 ；自是殊方异物，四面而至。于是开苑囿，广宫室，盛帷帐，美服玩，设酒池肉林以飨四夷之客，作鱼龙角抵之戏以观视之；及赂遗赠送，万里相奉，师旅之费，不可胜计。至于用度不足，乃榷酒酤，管盐铁，铸白金，造皮币，算至车船，租及六畜。民力屈，财用竭，因之以凶年，寇盗并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始出，衣绣杖斧，断斩于郡国，然后胜之。是以末年遂弃轮台 之地而下哀痛之诏，岂非仁圣之所悔哉！

且通西域 ，近有龙堆 ，远则葱岭 ，身热 、头痛 、悬度 之厄，淮南 、杜钦 、扬雄 之论，皆以为此天地所以界别区域，绝外内也。西域 诸国，各有君长，兵众分弱，无所统一，虽属匈奴 ，不相亲附；匈奴 能得其马畜、旃罽而不能统率，与之进退。与汉 隔绝，道里又远，得之不为益，弃之不为损，盛德在我，无取于彼。故自建武 以来，西域 思汉 威德，咸乐内属，数遣使置质于汉 ，愿请都护。圣上远览古今，因时之宜，辞而未许；虽大禹 之序西戎 ，周公 之让白雉，太宗 之却走马，义兼之矣！

资治通鉴（四）

目录

资治通鉴卷第四十四

资治通鉴卷第四十五

资治通鉴卷第四十六

资治通鉴卷第四十七

资治通鉴卷第四十八

资治通鉴卷第四十九

资治通鉴卷第五十

资治通鉴卷第五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五十二

资治通鉴卷第五十三

资治通鉴卷第五十四

资治通鉴卷第五十五

资治通鉴卷第五十六

资治通鉴卷第五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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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卷第四十四

汉纪三十六

世祖光武皇帝下

建武二十三年(丁未，47)

1　春，正月，南郡蛮 叛；遣武威 将军刘尚 讨破之。

2　夏，五月丁卯，大司徒蔡茂 薨。

3　秋，八月丙戌，大司空杜林 薨。

4　九月辛未，以陈留 玉况 为大司徒。

5　冬，十月丙申，以太仆张纯 为大司空。

6　武陵蛮 精夫相单程 等反，遣刘尚 发兵万馀人溯沅水 入武溪 击之。尚 轻敌深入，蛮 乘险邀之，尚 一军悉没。

7　初，匈奴 单于舆 弟右谷蠡王 知牙师 以次当为左贤王 ，左贤王 次即当为单于。单于欲传其子，遂杀知牙师 。乌珠留单于 有子曰比 ，为右薁鞬日逐王 ，领南边八部。比 见知牙师 死，出怨言曰：“以兄弟言之，右谷蠡王 次当立；以子言之，我前单于长子，我当立！”遂内怀猜惧，庭会稀阔。单于疑之，乃遣两骨都侯 监领比 所部兵。及单于蒲奴 立，比 益恨望，密遣汉 人郭衡 奉匈奴 地图诣西河 太守求内附。两骨都侯 颇觉其意，会五月龙祠，劝单于诛比 。比 弟渐将王 在单于帐下，闻之，驰以报比 。比 遂聚八部兵四五万人，待两骨都侯 还，欲杀之。骨都侯 且到，知其谋，亡去。单于遣万骑击之，见比 众盛，不敢进而还。

8　是岁，鬲侯 朱祜 卒。祜 为人质直，尚儒学；为将多受降，以克定城邑为本，不存首级之功。又禁制士卒不得虏掠百姓，军人乐放纵，多以此怨之。

二十四年（戊申，48）

1　春，正月乙亥，赦天下。

2　匈奴 八部大人共议立日逐王 比 为呼韩邪单于 ，款五原 塞，愿永为藩蔽，扞御北虏。事下公卿，议者皆以为“天下初定，中国空虚，夷狄情伪难知，不可许。”五官中郎将耿国 独以为“宜如孝宣 故事，受之，令东扞鲜卑 ，北拒匈奴 ，率厉四夷，完复边郡”。帝从之。

3　秋，七月，武陵蛮 寇临沅 ，遣谒者李嵩 、中山 太守马成 讨之，不克。马援 请行，帝愍其老，未许，援 曰：“臣尚能被甲上马。”帝令试之。援 据鞍顾眄，以示可用，帝笑曰：“矍铄哉是翁！”遂遣援 率中郎将马武 、耿舒 等将四万馀人征五溪 。援 谓友人杜愔 曰：“吾受厚恩，年迫日索，常恐不得死国事；今获所愿，甘心瞑目，但畏长者家儿或在左右，或与从事，殊难得调，介介独恶是耳！”

4　冬，十月，匈奴 日逐王 比 自立为南单于 ，遣使诣阙奉藩称臣。上以问朗陵侯 臧宫 。宫 曰：“匈奴 饥疫分争，臣愿得五千骑以立功。”帝笑曰：“常胜之家，难与虑敌，吾方自思之。”

二十五年（己酉，49）

1　春，正月，辽东 徼外貊 人寇边，太守祭肜 招降之。肜 又以财利抚纳鲜卑 大都护偏何 ，使招致异种，骆驿款塞。肜 曰：“审欲立功，当归击匈奴 ，斩送头首，乃信耳。”偏何 等即击匈奴 ，斩首二千馀级，持头诣郡。其后岁岁相攻，辄送首级，受赏赐。自是匈奴 衰弱，边无寇警，鲜卑 、乌桓 并入朝贡。肜 为人质厚重毅，抚夷狄以恩信，故皆畏而爱之，得其死力。

2　南单于 遣其弟左贤王 莫 将兵万馀人击北单于 弟薁鞬左贤王 ，生获之；北单于 震怖，却地千馀里。北部薁鞬 骨都侯 与右骨都侯 率众三万馀人归南单于 。三月，南单于 复遣使诣阙贡献，求使者监护，遣侍子，修旧约。

3　戊申晦，日有食之。

4　马援 军至临乡 ，击破蛮 兵，斩获二千馀人。

初，援 尝有疾，虎贲中郎将梁松 来候之，独拜床下，援 不答。松 去后，诸子问曰：“梁伯孙 ，帝婿，贵重朝廷，公卿已下莫不惮之，大人奈何独不为礼？”援 曰：“我乃松 父友也，虽贵，何得失其序乎！”

援 兄子严 、敦 并喜讥议，通轻侠，援 前在交趾 ，还书诫之曰：“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论议人长短，妄是非政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龙伯高 敦厚周慎，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 豪侠好义，忧人之忧，乐人之乐，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效伯高 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效季良 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伯高 者，山都 长龙述 也；季良 者，越骑司马杜保 也；皆京兆 人。会保 仇人上书，讼“保 为行浮薄，乱群惑众，伏波将军万里还书以诫兄子，而梁松 、窦固 与之交结，将扇其轻伪，败乱诸夏。”书奏，帝召责松 、固 ，以讼书及援 诫书示之，松 、固 叩头流血，而得不罪。诏免保 官，擢拜龙述 为零陵 太守。松 由是恨援 。

及援 讨武陵蛮 ，军次下隽 ，有两道可入，从壶头 则路近而水崄，从充 则涂夷而运远。耿舒 欲从充 道；援 以为弃日费粮，不如进壶头 ，扼其喉咽，充 贼自破；以事上之，帝从援 策。进营壶头 ，贼乘高守隘，水疾，船不得上；会暑甚，士卒多疫死，援 亦中病，乃穿岸为室以避炎气。贼每升险鼓噪，援 辄曳足以观之，左右哀其壮意，莫不为之流涕。耿舒 与兄好畤侯 弇 书曰：“前舒 上书当先击充 ，粮虽难运而兵马得用，军人数万，争欲先奋。今壶头 竟不得进，大众怫郁行死，诚可痛惜！前到临乡 ，贼无故自致，若夜击之，即可殄灭，伏波类西域 贾胡，到一处辄止，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 言。”弇 得书奏之，帝乃使梁松 乘驿责问援 ，因代监军。

会援 卒，松 因是构陷援 。帝大怒，追收援 新息侯 印绶。初，援 在交趾 ，常饵薏苡实，能轻身，胜障气，军还，载之一车。及卒后，有上书谮之者，以为前所载还皆明珠文犀。帝益怒。

援 妻孥惶惧，不敢以丧还旧茔，稿葬域西，宾客故人，莫敢吊会。严 与援 妻子草索相连，诣阙请罪。帝乃出松 书以示之，方知所坐，上书诉冤，前后六上，辞甚哀切。

前云阳 令扶风 朱勃 ，诣阙上书曰：“窃见故伏波将军马援 ，拔自西州 ，钦慕圣义，间关险难，触冒万死，经营陇 、冀 ，谋如涌泉，势如转规，兵动有功，师进辄克。诛锄先零 ，飞矢贯胫；出征交趾 ，与妻子生诀。间复南讨，立陷临乡 ，师已有业，未竟而死；吏士虽疫，援 不独存。夫战或以久而立功，或以速而致败，深入未必为得，不进未必为非，人情岂乐久屯绝地不生归哉！惟援 得事朝廷二十二年，北出塞漠，南渡江海，触冒害气，僵死军事，名灭爵绝，国土不传，海内不知其过，众庶未闻其毁，家属杜门，葬不归墓，怨隙并兴，宗亲怖栗，死者不能自列，生者莫为之讼，臣窃伤之！夫明主 于用赏，约于用刑，高祖 尝与陈平 金四万斤以间楚 军，不问出入所为，岂复疑以钱谷间哉！愿下公卿，平援 功罪，宜绝宜续，以厌海内之望。”帝意稍解。

初，勃 年十二，能诵诗 、书 ，常候援 兄况 ，辞言娴雅，援 裁知书，见之自失。况 知其意，乃自酌酒慰援 曰：“朱勃 小器速成，智尽此耳，卒当从汝禀学，勿畏也。”勃 未二十，右扶风 请试守渭城 宰。及援 为将军封侯，而勃 位不过县令。援 后虽贵，常待以旧恩而卑侮之，勃 愈身自亲。及援 遇谗，唯勃 能终焉。

谒者南阳 宗均 监援 军，援 既卒，军士疫死者太半，蛮 亦饥困。均 乃与诸将议曰：“今道远士病，不可以战，欲权承制降之，何如？”诸将皆伏地莫敢应。均 曰：“夫忠臣出竟，有可以安国家，专之可也。”乃矫制调伏波司马吕种 守沅陵 长，命种 奉诏书入虏营，告以恩信，因勒兵随其后。蛮夷 震怖，冬十月，共斩其大帅而降。于是均 入贼营，散其众，遣归本郡，为置长吏而还，群蛮 遂平。均 未至，先自劾矫制之罪。上嘉其功，迎，赐以金帛，令过家上冢。

5　是岁，辽西 乌桓 大人郝旦 等率众内属，诏封乌桓 渠帅为侯、王、君长者八十一人，使居塞内，布于缘边诸郡，令招来种人，给其衣食，遂为汉 侦候，助击匈奴 、鲜卑 。时司徒掾班彪 上言：“乌桓 天性轻黠，好为寇贼，若久放纵而无总领者，必复掠居人，但委主降掾吏，恐非所能制。臣愚以为宜复置乌桓 校尉，诚有益于附集，省国家之边虑。”帝从之，于是始复置校尉于上谷 宁城 ，开营府，并领鲜卑 赏赐、质子，岁时互市焉。

二十六年（庚戌，50）

1　正月，诏增百官奉，其千石已上，减于西京 旧制，六百石已下，增于旧秩。

2　初作寿陵。帝曰：“古者帝王之葬，皆陶人、瓦器、木车、茅马，使后世之人不知其处。太宗 识终始之义，景帝 能述遵孝道，遭天下反覆，而霸陵 独完受其福，岂不美哉！今所制地不过二三顷，无山陵陂池，裁令流水而已。使迭兴之后，与丘陇同体。”

3　诏遣中郎将段彬 、副校尉王郁 使南匈奴 ，立其庭，去五原 西部塞八十里。使者令单于伏拜受诏，单于顾望有顷，乃伏称臣。拜讫，令译晓使者曰：“单于新立，诚惭于左右，愿使者众中无相屈折也。”诏听南单于 入居云中 ，始置使匈奴 中郎将，将兵卫护之。

4　夏，南单于 所获北虏薁鞬左贤王 将其众及南部五骨都侯 合三万馀人畔归，去北庭三百馀里，自立为单于。月馀，日更相攻击，五骨都侯 皆死，左贤王 自杀，诸骨都侯 子各拥兵自守。

5　秋，南单于 遣子入侍。诏赐单于冠带、玺绶、车马、金帛、甲兵、什器。又转河东 米糒二万五千斛，牛羊三万六千头以赡给之。令中郎将将弛刑五十人，随单于所处，参辞讼，察动静。单于岁尽辄遣奉奏，送侍子入朝，汉 遣谒者送前侍子还单于庭，赐单于及阏氏、左 右贤王 以下缯彩合万匹，岁以为常。于是云中 、五原 、朔方 、北地 、定襄 、雁门 、上谷 、代 八郡民归于本土。遣谒者分将弛刑，补治城郭，发遣边民在中国者布还诸县，皆赐以装钱，转给粮食。时城郭丘墟，扫地更为，上乃悔前徙之。

6　冬，南匈奴 五骨都侯 子复将其众三千人归南部，北单于 使骑追击，悉获其众。南单于 遣兵拒之，逆战不利，于是复诏单于徙居西河 美稷 ，因使段彬 、王郁 留西河 拥护之，令西河 长史岁将骑二千、弛刑五百人助中郎将卫护单于，冬屯夏罢，自后以为常。南单于 既居西河 ，亦列置诸部王，助汉 扞戍北地 、朔方 、五原 、云中 、定襄 、雁门 、代郡 ，皆领部众，为郡县侦逻耳目。北单于 惶恐，颇还所掠汉 民以示善意，钞兵每到南部 下，还过亭候，辄谢曰：“自击亡虏薁鞬日逐 耳，非敢犯汉 民也。”

二十七年（辛亥，51）

1　夏，四月戊午，大司徒玉况 薨。

2　五月丁丑，诏司徒、司空并去“大”名，改大司马为太尉。骠骑大将军行大司马刘隆 即日罢，以太仆赵熹 为太尉，大司农冯勤 为司徒。

3　北匈奴 遣使诣武威 求和亲，帝召公卿廷议，不决。皇太子言曰：“南单于 新附，北虏惧于见伐，故倾耳而听，争欲归义耳。今未能出兵而反交通北虏，臣恐南单于 将有二心，北虏降者且不复来矣。”帝然之，告武威 太守勿受其使。

4　朗陵侯 臧宫 、扬虚侯 马武 上书曰：“匈奴 贪利，无有礼信，穷则稽首，安则侵盗。虏今人畜疫死，旱蝗赤地，疲困乏力，不当中国一郡，万里死命，悬在陛下。福不再来，时或易失，岂宜固守文德而堕武事乎！今命将临塞，厚悬购赏，喻告高句骊 、乌桓 、鲜卑 攻其左，发河西 四郡、天水 、陇西 羌 胡 击其右，如此，北虏之灭，不过数年。臣恐陛下仁恩不忍，谋臣狐疑，令万世刻石之功不立于圣世！”诏报曰：“黄石公记 曰：‘柔能制刚，弱能制强。舍近谋远者，劳而无功；舍远谋近者，逸而有终。故曰：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有其有者安，贪人有者残。残灭之政，虽成必败。’今国无善政，灾变不息，百姓惊惶，人不自保，而复欲远事边外乎！孔子 曰：‘吾恐季孙 之忧不在颛臾 。’且北狄 尚强，而屯田警备，传闻之事，恒多失实。诚能举天下之半以灭大寇，岂非至愿！苟非其时，不如息民。”自是诸将莫敢复言兵事者。

5　上问赵熹 以久长之计，熹 请遣诸王就国。冬，上始遣鲁王兴 、齐王 石 就国。

6　是岁，帝舅寿张恭侯 樊宏 薨。宏 为人，谦柔畏慎，每当朝会，辄迎期先到，俯伏待事；所上便宜，手自书写，毁削草本；公朝访逮，不敢众对。宗族染其化，未尝犯法。帝甚重之。及病困，遗令薄葬，一无所用。以为棺柩一藏，不宜复见，如有腐败，伤孝子之心，使与夫人同坟异藏。帝善其令，以书示百官，因曰：“今不顺寿张侯 意，无以彰其德；且吾万岁之后，欲以为式。”

二十八年（壬子，52）

1　春，正月己巳，徙鲁王 兴 为北海王 ；以鲁 益东海 。帝以东海王 强 去就有礼，故优以大封，食二十九县，赐虎贲、旄头，设钟虡之乐，拟于乘舆。

2　夏，六月丁卯，沛太后 郭氏 薨。

3　初，马援 兄子婿王磐 ，平阿侯 仁 之子也。王莽 败，磐 拥富赀为游侠，有名江 、淮 间。后游京师 ，与诸贵戚友善，援 谓姊子曹训 曰：“王氏 ，废姓也，子石 当屏居自守，而反游京师 长者，用气自行，多所陵折，其败必也。”后岁馀，磐 坐事死；磐 子肃 复出入王侯邸第。时禁罔尚疏，诸王皆在京师 ，竞修名誉，招游士。马援 谓司马吕种 曰：“建武 之元，名为天下重开，自今以往，海内日当安耳。但忧国家诸子并壮而旧防未立，若多通宾客，则大狱起矣。卿曹戒慎之！”至是，有上书告肃 等受诛之家，为诸王宾客，虑因事生乱。会更始 之子寿光侯 鲤 得幸于沛王 ，怨刘盆子 ，结客杀故式侯 恭 。帝怒，沛王 坐系诏狱，三日乃得出。因诏郡县收捕诸王宾客，更相牵引，死者以千数；吕种 亦与其祸，临命叹曰：“马将军 诚神人也！”

4　秋，八月戊寅，东海王 强 、沛王 辅 、楚王 英 、济南王 康 、淮阳王 延 始就国。

5　上大会群臣，问“谁可傅太子者？”群臣承望上意，皆言“太子舅执金吾原鹿侯 阴识 可。”博士张佚 正色曰：“今陛下立太子，为阴氏 乎，为天下乎？即为阴氏 ，则阴侯 可；为天下，则固宜用天下之贤才！”帝称善，曰：“欲置傅者，以辅太子也；今博士不难正朕，况太子乎！”即拜佚 为太子太傅，以博士桓荣 为少傅，赐以辎车、乘马。荣 大会诸生，陈其车马、印绶，曰：“今日所蒙，稽古之力也，可不勉哉！”

6　北匈奴 遣使贡马及裘，更乞和亲，并请音乐，又求率西域 诸国胡洛俱献见。帝下三府议酬答之宜，司徒掾班彪 曰：“臣闻孝宣皇帝 敕边守尉曰：‘匈奴 大国，多变诈，交接得其情，则却敌折冲；应对入其数，则反为轻欺。’今北单于 见南单于 来附，惧谋其国，故数乞和亲，又远驱牛马与汉 合市，重遣名王，多所贡献，斯皆外示富强以相欺诞也。臣见其献益重，知其国益虚；归亲愈数，为惧愈多。然今既未获助南，则亦不宜绝北，羁縻之义，礼无不答。谓可颇加赏赐，略与所献相当，报答之辞，令必有适。今立稿草并上，曰：‘单于不忘汉 恩，追念先祖旧约，欲修和亲，以辅身安国，计议甚高，为单于嘉之！往者匈奴 数有乖乱，呼韩邪 、郅支 自相雠隙，并蒙孝宣帝 垂恩救护，故各遣侍子称藩保塞。其后郅支 忿戾，自绝皇泽，而呼韩 附亲，忠孝弥著。及汉 灭郅支 ，遂保国传嗣，子孙相继。今南单于 携众向南，款塞归命，自以呼韩 嫡长，次第当立，而侵夺失职，猜疑相背，数请兵将，归扫北庭，策谋纷纭，无所不至。惟念斯言不可独听，又以北单于 比年贡献，欲修和亲，故拒而未许，将以成单于忠孝之义。汉 秉威信，总率万国，日月所照，皆为臣妾，殊俗百蛮，义无亲疏，服顺者褒赏，畔逆者诛罚，善恶之效，呼韩 、郅支 是也。今单于欲修和亲，款诚已达，何嫌而欲率西域 诸国俱来献见！西域 国属匈奴 与属汉 何异！单于数连兵乱，国内虚耗，贡物裁以通礼，何必献马裘！今赍杂缯五百匹，弓鞬 丸一，矢四发，遗单于；又赐献马左骨都侯 、右谷蠡王 杂缯各四百匹，斩马剑各一。单于前言“先帝时所赐呼韩邪 竽、瑟、空侯皆败，愿复裁赐。”念单于国尚未安，方厉武节，以战攻为务，竽、瑟之用，不如良弓、利剑，故未以赍。朕不爱小物，于单于便宜所欲，遣驿以闻。’”帝悉纳从之。

二十九年（癸丑，53）

1　春，二月丁巳朔，日有食之。

三十年（甲寅，54）

1　春，二月，车驾东巡。群臣上言：“即位三十年，宜封禅泰山 。”诏曰：“即位三十年，百姓怨气满腹，‘吾谁欺，欺天乎！’‘曾谓泰山 不如林放 乎！’何事污七十二代之编录！若郡县远遣吏上寿，盛称虚美，必髡，令屯田。”于是群臣不敢复言。

甲子，上幸鲁 济南 ；闰月癸丑，还宫。

2　有星孛于紫宫。

3　夏，四月戊子，徙左翊王 焉 为中山王 。

4　五月，大水。

5　秋，七月丁酉，上行幸鲁 ；冬，十一月丁酉，还宫。

6　胶东刚侯 贾复 薨。复 从征伐，未尝丧败，数与诸将溃围解急，身被十二创。帝以复 敢深入，希令远征，而壮其勇节，常自从之，故复 少方面之勋。诸将每论功伐，复 未尝有言。帝辄曰：“贾君 之功，我自知之。”

三十一年（乙卯，55）

1　夏，五月，大水。

2　癸酉晦，日有食之。

3　蝗。

4　京兆 掾第五伦 领长安 市，公平廉介，市无奸枉。每读诏书，常叹息曰：“此圣主也，一见决矣。”等辈笑之曰：“尔说将尚不能下，安能动万乘乎！”伦 曰：“未遇知己，道不同故耳。”后举孝廉，补淮阳王 医工长。

中元元年（丙辰，56）

1　春，正月，淮阳王 入朝，伦 随官属得会见。帝问以政事，伦 因此酬对，帝大悦。明日，复特召入，与语至夕。帝谓伦 曰：“闻卿为吏，篣妇公，不过从兄饭，宁有之邪？”对曰：“臣三娶妻，皆无父。少遭饥乱，实不敢妄过人食。众人以臣愚蔽，故生是语耳。”帝大笑。以伦 为扶夷 长，未到官，追拜会稽 太守；为政清而有惠，百姓爱之。

2　上读河图会昌符 曰：“赤刘 之九，会命岱宗 。”上感此文，乃诏虎贲中郎将梁松 等按察河 、雒谶文 ，言九世当封禅者凡三十六事。于是张纯 等复奏请封禅，上乃许焉。诏有司求元封 故事，当用方石再累，玉检、金泥。上以石功难就，欲因孝武 故封石，置玉牒其中；梁松 等争以为不可，乃命石工取完青石，无必五色。

丁卯，车驾东巡，二月己卯，幸鲁 ，进幸泰山 。辛卯，晨，燎，祭天于泰山 下南方，群神皆从，用乐如南郊。事毕，至食时，天子御辇登山，日中后，到山上，更衣。晡时，升坛北面，尚书令奉玉牒检，天子以寸二分玺亲封之，讫，太常命驺骑二千馀人发坛上方石，尚书令藏玉牒已，复石覆讫，尚书令以五寸印封石检。事毕，天子再拜。群臣称万岁，乃复道下。夜半后，上乃到山下，百官明旦乃讫。甲午，禅祭地于梁阴 ，以高后 配，山川群神从，如元始 中北郊故事。

3　三月戊辰，司空张纯 薨。

4　夏，四月癸酉，车驾还宫。己卯，赦天下，改元。

5　上行幸长安 ；五月乙丑，还宫。

6　六月辛卯，以太仆冯鲂 为司空。

7　乙未，司徒冯勤 薨。

8　京师 醴泉涌出，又有赤草生于水崖，郡国频上甘露。群臣奏言：“灵物仍降，宜令太史撰集，以传来世。”帝不纳。帝自谦无德，于郡国所上，辄抑而不当，故史官罕得记焉。

9　秋，郡国三蝗。

10　冬，十月辛未，以司隶校尉东莱 李 为司徒。

11　甲申，使司空告祠高庙 ，上薄太后 尊号曰高皇后 ，配食地祇。迁吕太后 庙主于园，四时上祭。

12　十一月甲子晦，日有食之。

13　是岁，起明堂、灵台、辟雍，宣布图谶于天下。

初，上以赤伏符 即帝位，由是信用谶文，多以决定嫌疑。给事中桓谭 上疏谏曰：“凡人情忽于见事而贵于异闻。观先王之所记述，咸以仁义正道为本，非有奇怪虚诞之事。盖天道性命，圣人所难言也，自子贡 以下，不得而闻，况后世浅儒，能通之乎！今诸巧慧小才、伎数之人，增益图书，矫称谶记，以欺惑贪邪，诖误人主，焉可不抑远之哉！臣谭 伏闻陛下穷折方士黄白之术，甚为明矣；而乃欲听纳谶记，又何误也！其事虽有时合，譬犹卜数只偶之类。陛下宜垂明听，发圣意，屏群小之曲说，述五经 之正义。”疏奏，帝不悦。会议灵台所处，帝谓谭 曰：“吾欲以谶决之，何如？”谭 默然，良久曰：“臣不读谶。”帝问其故，谭 复极言谶之非经。帝大怒曰：“桓谭 非圣无法，将下，斩之！”谭 叩头流血，良久，乃得解。出为六安 郡丞，道病卒。

范晔 论曰：桓谭 以不善谶流亡，郑兴 以逊辞仅免；贾逵 能傅会文致，最差贵显；世主以此论学，悲哉！

逵 ，扶风 人也。

14　南单于 比 死，弟左贤王 莫 立，为丘浮尤鞮单于 。帝遣使赍玺书拜授玺绶，赐以衣冠及缯彩，是后遂以为常。

二年（丁巳，57）

1　春，正月辛未，初立北郊，祀后土。

2　二月戊戌，帝崩于南宫 前殿，年六十二。帝每旦视朝，日昃乃罢，数引公卿、郎将讲论经理，夜分乃寐。皇太子见帝勤劳不怠，承间谏曰：“陛下有禹 、汤 之明，而失黄 、老 养性之福，愿颐爱精神，优游自宁。”帝曰：“我自乐此，不为疲也！”虽以征伐济大业，及天下既定，乃退功臣而进文吏，明慎政体，总揽权纲，量时度力，举无过事，故能恢复前烈，身致太平。

太尉赵熹 典丧事。时经王莽 之乱，旧典不存，皇太子与诸王杂止同席，藩国官属出入宫省，与百僚无别。熹 正色，横剑殿阶，扶下诸王以明尊卑；奏遣谒者将护官属分止他县，诸王并令就邸，唯得朝晡入临；整礼仪，严门卫，内外肃然。

3　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

4　山阳王荆 哭临不哀，而作飞书，令苍头诈称大鸿胪郭况 书与东海王 强 ，言其无罪被废，及郭后 黜辱，劝令东归举兵以取天下，且曰：“高祖 起亭长，陛下兴白水 ，何况于王，陛下长子、故副主哉！当为秋霜，毋为槛羊。人主崩亡，闾阎之伍尚为盗贼，欲有所望，何况王邪！”强 得书惶怖，即执其使，封书上之。明帝 以荆 母弟，秘其事，遣荆 出止河南宫 。

5　三月丁卯，葬光武皇帝 于原陵 。

6　夏，四月丙辰，诏曰：“方今上无天子，下无方伯，若涉渊水而无舟楫。夫万乘至重而壮者虑轻，实赖有德左右小子。高密侯 禹 ，元功之首；东平王 苍 ，宽博有谋；其以禹 为太傅，苍 为骠骑将军。”苍 恳辞，帝不许。又诏骠骑将军置长史，掾史员四十人，位在三公上。苍 尝荐西曹掾齐国 吴良 ，帝曰：“荐贤助国，宰相之职也。萧何 举韩信 ，设坛而拜，不复考试，今以良 为议郎。”

7　初，烧当羌 豪滇良 击破先零 ，夺居其地；滇良 卒，子滇吾 立，附落转盛。秋，滇吾 与弟滇岸 率众寇陇西 ，败太守刘盱 于允街 ，于是守塞诸羌 皆叛。诏谒者张鸿 领诸郡兵击之，战于允吾 ，鸿 军败没。冬，十一月，复遣中郎将窦固 监捕虏将军马武 等二将军、四万人讨之。

8　是岁，南单于 莫 死，弟汗 立，为伊伐于虑鞮单于 。

显宗孝明皇帝上

永平元年（戊午，58）

1　春，正月，帝率公卿已下朝于原陵 ，如元会仪。乘舆拜神坐，退，坐东厢；侍卫官皆在神坐后，太官上食，太常奏乐；郡国上计吏以次前，当神轩占其郡谷价及民所疾苦。是后遂以为常。

2　夏，五月，高密元侯 邓禹 薨。

3　东海恭王 强 病，上遣使者太医乘驿视疾，骆驿不绝。诏沛王 辅 、济南王 康 、淮阳王 延 诣鲁 省疾。戊寅，强 薨，临终，上书谢恩，言：“身既夭命，孤弱复为皇太后、陛下忧虑，诚悲诚惭！息政 ，小人也，猥当袭臣后，必非所以全利之也，愿还东海郡 。今天下新罹大忧，惟陛下加供养皇太后，数进御餐。臣强 困劣，言不能尽意，愿并谢诸王，不意永不复相见也！”帝览书悲恸，从太后出幸津门亭 发哀，使大司空持节护丧事，赠送以殊礼，诏楚王英 、赵王 栩 、北海王 兴 及京师亲戚皆会葬。帝追惟强 深执谦俭，不欲厚葬以违其意，于是特诏：“遣送之物，务从约省，衣足敛形，茅车瓦器，物减于制，以彰王卓尔独行之志。”将作大匠留起陵庙。

4　秋，七月，马武 等击烧当羌 ，大破之，馀皆降散。

5　山阳王 荆 私迎能为星者，与谋议，冀天下有变。帝闻之，徙封荆 广陵王 ，遣之国。

6　辽东 太守祭肜 使偏何 讨赤山 乌桓 ，大破之，斩其魁帅。塞外震慑，西自武威 ，东尽玄菟 ，皆来内附，野无风尘，乃悉罢缘边屯兵。

7　东平王 苍 以为中兴三十馀年，四方无虞，宜修礼乐，乃与公卿共议定南北郊冠冕、车服制度及光武庙 登歌、八佾舞数，上之。

8　好畤愍侯 耿弇 薨。

二年（己未，59）

1　春，正月辛未，宗祀光武皇帝 于明堂，帝及公卿列侯，始服冠冕、玉佩以行事。礼毕，登灵台，望云物。赦天下。

2　三月，临辟雍，初行大射礼。

冬，十月壬子，上幸辟雍，初行养老礼；以李躬 为三老，桓荣 为五更。三老服都纻大袍，冠进贤，扶玉杖；五更亦如之，不杖。乘舆到辟雍礼殿，御坐东厢，遣使者安车迎三老、五更于太学讲堂，天子迎于门屏，交礼；道自阼阶，三老升自宾阶；至阶，天子揖如礼。三老升，东面，三公设几，九卿正履，天子亲袒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祝鲠在前，祝 在后。五更南面，三公进供，礼亦如之。礼毕，引桓荣 及弟子升堂，上自为下说，诸儒执经问难于前，冠带缙绅之人圜桥门而观听者，盖亿万计。于是下诏赐荣 爵关内侯；三老五更皆以二千石禄养终厥身。赐天下三老酒，人一石，肉四十斤。

上自为太子，受尚书 于桓荣 ，及即帝位，犹尊荣 以师礼。尝幸太常府，令荣 坐东面，设几杖，会百官及荣 门生数百人，上亲自执业；诸生或避位发难，上谦曰：“太师在是。”既罢，悉以太官供具赐太常家。荣 每疾病，帝辄遣使者存问，太官、太医相望于道。及笃，上疏谢恩，让还爵土。帝幸其家问起居，入街，下车，拥经而前，抚荣 垂涕，赐以床茵、帷帐、刀剑、衣被，良久乃去。自是诸侯、将军、大夫问疾者，不敢复乘车到门，皆拜床下。荣 卒，帝亲自变服临丧送葬，赐冢茔于首山 之阳。子郁 当嗣，让其兄子汎 ；帝不许，郁 乃受封，而悉以租入与之。帝以郁 为侍中。

3　上以中山王 焉 ，郭太后 少子，太后尤爱之，故独留京师 ，至是始与诸王俱就国，，赐以虎贲、官骑，恩宠尤厚，独得往来京 师。帝礼待阴 、郭 ，每事必均，数受赏赐，恩宠俱渥。

4　甲子，上行幸长安 。十一月甲申，遣使者以中牢祠萧何 、霍光 ，帝过，式其墓。进幸河东 ；癸卯，还宫。

5　十二月，护羌 校尉窦林 坐欺罔及臧罪，下狱死。林 者，融 之从兄子也。于是窦氏 一公、两侯、三公主、四二千石相与并时，自祖及孙，官府邸第相望京邑，于亲戚功臣中莫与为比。及林 诛，帝数下诏切责融 ，融 惶恐乞骸骨，诏令归第养病。

6　是岁，初迎气于五郊。

7　新阳侯 阴就 子丰 尚郦邑公主 。公主骄妒，丰 杀之，被诛，父母皆自杀。

8　南单于 汗 死，单于 比 之子适 立，为 僮尸逐侯鞮单于 。

三年（庚申，60）

1　春，二月甲寅，太尉赵熹 、司徒李 免。丙辰，以左冯翊 郭丹 为司徒。己未，以南阳 太守虞延 为太尉。

2　甲子，立贵人马氏 为皇后，皇子炟为太子。

后，援 之女也，光武 时，以选入太子宫，能奉承阴后 ，傍接同列，礼则修备，上下安之，遂见宠异；及帝即位，为贵人。时后前母姊女贾氏 亦以选入，生皇子炟 ；帝以后无子，命养之，谓曰：“人未必当自生子，但患爱养不至耳！”后于是尽心抚育，劳悴过于所生。太子亦孝性淳笃，母子慈爱，始终无纤介之间。后常以皇嗣未广，荐达左右，若恐不及。后宫有进见者，每加慰纳；若数所宠引，辄加隆遇。

及有司奏立长秋宫 ，帝未有所言，皇太后曰：“马贵人 德冠后宫，即其人也。”后既正位宫闱，愈自谦肃，好读书。常衣大练，裙不加缘；朔望诸姬主朝请，望见后袍衣疏粗，以为绮縠，就视，乃笑。后曰：“此缯特宜染色，故用之耳。”群臣奏事有难平者，帝数以试后，后辄分解趣理，各得其情，然未尝以家私干政事。帝由是宠敬，始终无衰焉。

3　帝思中兴功臣，乃图画二十八将于南宫 云台 ，以邓禹 为首，次马成 、吴汉 、王梁 、贾复 、陈俊 、耿弇 、杜茂 、寇恂 、傅俊 、岑彭 、坚镡 、冯异 、王霸 、朱祜 、任光 、祭遵 、李忠 、景丹 、万修 、盖延 、邳肜 、铫期 、刘植 、耿纯 、臧宫 、马武 、刘隆 ；又益以王常 、李通 、窦融 、卓茂 ，合三十二人。马援 以椒房之亲，独不与焉。

4　夏，四月辛酉，封皇子建 为千乘王 ，羡 为广平王 。

5　六月丁卯，有星孛于天船北。

6　帝大起北宫 。时天旱，尚书仆射会稽 钟离意 诣阙、免冠、上疏曰：“昔成汤 遭旱，以六事自责曰：‘政不节邪？使民疾邪？宫室营邪？女谒盛邪？苞苴行邪？谗夫昌邪？’窃见北宫 大作，民失农时；自古非苦宫室小狭，但患民不安宁，宜且罢止，以应天心”帝策诏报曰：“汤 引六事，咎在一人，其冠、履，勿谢！”又敕大匠止作诸宫，减省不急。诏因谢公卿百僚，遂应时澍雨。

意 荐全椒 长刘平 ，诏征拜议郎。平 在全椒 ，政有恩惠，民或增赀就赋，或减年从役。刺史、太守行部，狱无系囚，人自以得所，不知所问，唯班诏书而去。

帝性褊察，好以耳目隐发为明，公卿大臣数被诋毁，近臣尚书以下至见提曳。常以事怒郎药崧 ，以杖撞之，崧 走入床下，帝怒甚，疾言曰：“郎出！”崧 乃曰：“天子穆穆，诸侯皇皇，未闻人君，自起撞郎。”帝乃赦之。

是时朝廷莫不悚栗，争为严切以避诛责，唯钟离意 独敢谏争，数封还诏书，臣下过失，辄救解之。会连有变异，上疏曰：“陛下敬畏鬼神，忧恤黎元，而天气未和，寒暑违节者，咎在群臣不能宣化治职，而以苛刻为俗，百官无相亲之心，吏民无雍雍之志，至于感逆和气，以致天灾。百姓可以德胜，难以力服，鹿鸣 之诗必言宴乐者，以人神之心洽，然后天气和也。愿陛下垂圣德，缓刑罚，顺时气以调阴阳。”帝虽不能时用，然知其至诚，终爱厚之。

7　秋，八月戊辰，诏改太乐官曰太予，用谶文也。

8　壬申晦，日有食之。诏曰：“昔楚庄 无灾，以致戒惧，鲁哀 祸大，天不降谴。今之动变，傥尚可救，有司勉思厥职，以匡无德！”

9　冬，十月甲子，车驾从皇太后幸章陵 。荆州 刺史郭贺 ，官有殊政，上赐以三公之服，黼黻、冕旒；敕行部去襜帷，使百姓见其容服，以章有德。戊辰，还自章陵 。

10　是岁，京师 及郡国七大水。

11　莎车王 贤 以兵威逼夺于 、大宛 、妫塞王 国，使其将守之。于 人杀其将君德 ，立大人休莫霸 为王，贤 率诸国兵数万击之，大为休莫霸 所败，脱身走还。休莫霸 进围莎车 ，中流矢死，于 人复立其兄子广德 为王，广德 使其弟仁 攻贤 。广德 父先拘在莎车 ，贤 乃归其父，以女妻之，与之和亲。

资治通鉴卷第四十五

汉纪三十七

显宗孝明皇帝下

永平四年（辛酉，61）

1　春，帝近出观览城第，欲遂校猎河内 。东平王 苍 上书谏；帝览奏，即还宫。

2　秋九月戊寅，千乘哀王 建 薨，无子，国除。

3　冬，十月乙卯，司徒郭丹 、司空冯鲂 免，以河南 尹沛国 范迁 为司徒，太仆伏恭 为司空。恭 ，湛 之兄子也。

4　陵乡侯 梁松 坐怨望、悬飞书诽谤，下狱死。

初，上为太子，太中大夫郑兴 子众 以通经知名，太子及山阳王 荆 因梁松 以缣帛请之，众 曰：“太子储君，无外交之义；汉 有旧防，蕃王不宜私通宾客。”松 曰：“长者意，不可逆。”众 曰：“犯禁触罪，不如守正而死。”遂不往。及松 败，宾客多坐之，唯众 不染于辞。

5　于 王 广德 将诸国兵三万人攻莎车 ，诱莎车王 贤 ，杀之，并其国。匈奴 发诸国兵围于 ，广德 请降。匈奴 立贤 质子不居徵 为莎车王 ，广德 又攻杀之，更立其弟齐黎 为莎车王 。

6　东平王 苍 自以至亲辅政，声望日重，意不自安，前后累上疏称：“自汉 兴以来，宗室子弟无得在公卿位者，乞上骠骑将军印绶，退就藩国。”辞甚恳切，帝乃许苍 还国，而不听上将军印绶。

五年（壬戌，62）

1　春，二月，苍 罢归藩。帝以骠骑长史为东平 太傅，掾为中大夫，令史为王家郎，加赐钱五千万，布十万匹。

2　冬，十月，上行幸邺 ；是月，还宫。

3　十一月，北匈奴 寇五原 ；十二月，寇云中 ，南单于 击却之。

4　是岁，发遣边民在内郡者，赐装钱，人二万。

5　安丰戴侯 窦融 年老，子孙纵诞，多不法。长子穆 尚内黄公主 ，矫称阴太后 诏，令六安侯 刘盱 去妇，以女妻之。盱 妇家上书言状，帝大怒，尽免穆 等官。诸窦 为郎吏者，皆将家属归故郡，独留融 京师 ；融 寻薨。后数岁，穆 等复坐事与子勋 、宣 皆下狱死。久之，诏还融 夫人与小孙一人居雒阳 。

六年（癸亥，63）

1　春，二月，王雒山 出宝鼎，献之。夏四月甲子，诏曰：“祥瑞之降，以应有德；方今政化多僻，何以致兹！易 曰：‘鼎象三公。’岂公卿奉职得其理邪！其赐三公帛五十匹，九卿、二千石半之。先帝诏书，禁人上事言‘圣’，而间者章奏颇多浮词；自今若有过称虚誉，尚书皆宜抑而不省，示不为谄子蚩也。”

2　冬，十月，上行幸鲁 ；十二月，还幸阳城 ；壬午，还宫。

3　是岁，南单于 适 死，单于莫 之子苏 立，为丘除车林鞮单于 ；数月，复死，单于适 之弟长 立，为湖邪尸逐侯鞮单于 。

七年（甲子，64）

1　春，正月癸卯，皇太后阴氏 崩。二月庚申，葬光烈皇后 。

2　北匈奴 犹盛，数寇边，遣使求合市。上冀其交通，不复为寇，许之。

3　以东海 相宗均 为尚书令。初，均 为九江 太守，五日一听事，悉省掾、史，闭督邮府内，属县无事，百姓安业。九江 旧多虎暴，常募设槛阱，而犹多伤害。均 下记属县曰：“夫江 、淮 之有猛兽，犹北土之有鸡豚也，今为民害，咎在残吏，而劳勤张捕，非忧恤之本也。其务退奸贪，思进忠善，可一去槛阱，除削课制。”其后无复虎患。帝闻均 名，故任以枢机。均 谓人曰：“国家喜文法、廉吏，以为足以止奸也；然文吏习为欺谩，而廉吏清在一己，无益百姓流亡、盗贼为害也。均 欲叩头争之，时未可改也，久将自苦之，乃可言耳！”未及言，会迁司隶校尉。后上闻其言，追善之。

八年（乙丑，65）

1　春，正月己卯，司徒范迁 薨。

2　三月辛卯，以太尉虞延 为司徒，卫尉赵熹 行太尉事。

3　越骑司马郑众 使北匈奴 ，单于欲令众 拜，众 不为屈。单于围守，闭之不与水火；众 拔刀自誓，单于恐而止，乃更发使，随众 还京师。

初，大司农耿国 上言：“宜置度辽 将军屯五原 ，以防南匈奴 逃亡，”朝廷不从。南匈奴 须卜骨都侯 等知汉 与北虏交使，内怀嫌怨，欲畔，密使人诣北虏，令遣兵迎之。郑众 出塞，疑有异；伺候，果得须卜 使人。乃上言：“宜更置大将，以防二虏交通。”由是始置度辽 营，以中郎将吴棠 行度辽 将军事，将黎阳 虎牙营士屯五原 曼柏 。

4　秋，郡国十四大水。

5　冬，十月，北宫 成。

6　丙子，募死罪系囚诣度辽 营；有罪亡命者，令赎罪各有差。楚王 英 奉黄缣、白纨诣国相曰：“托在藩辅，过恶累积，欢喜大恩，奉送缣帛，以赎愆罪。”国相以闻，诏报曰：“楚王 诵黄 、老 之微言，尚浮屠 之仁慈，洁齐三月，与神为誓，何嫌何疑，当有悔吝！其还赎，以助伊蒲塞、桑门之盛馔。”

初，帝闻西域 有神，其名曰佛 ，因遣使之天竺 求其道，得其书及沙门以来。其书大抵以虚无为宗，贵慈悲不杀；以为人死，精神不灭，随复受形；生时所行善恶，皆有报应，故所贵修炼精神，以至为佛 。善为宏阔胜大之言，以劝诱愚俗。精于其道者，号曰沙门。于是中国始传其术，图其形像，而王公贵人，独楚王 英 最先好之。

7　壬寅晦，日有食之，既。诏群司勉修职事，极言无讳。于是在位者皆上封事，各言得失；帝览章，深自引咎，以所上班示百官。诏曰：“群僚所言，皆朕之过。民冤不能理，吏黠不能禁；而轻用民力，缮修宫宇，出入无节，喜怒过差。永览前戒，竦然兢惧；徒恐薄德，久而致怠耳！”

8　北匈奴 虽遣使入贡，而寇钞不息，边城昼闭。帝议遣使报其使者，郑众 上疏谏曰：“臣闻北单于 所以要致汉 使者，欲以离南单于 之众，坚三十六国之心也；又当扬汉 和亲，夸示邻敌，令西域 欲归化者局足狐疑，怀土之人绝望中国耳。汉 使既到，便偃蹇自信；若复遣之，虏必自谓得谋，其群臣驳议者不敢复言。如是，南庭 动摇，乌桓 有离心矣。南单于 久居汉 地，具知形势，万分离析，旋为边害。今幸有度辽 之众扬威北垂，虽勿报答，不敢为患。”帝不从。复遣众 往，众 因上言：“臣前奉使，不为匈奴 拜，单于恚恨，遣兵围臣；今复衔命，必见陵折，臣诚不忍持大汉 节对毡裘独拜。如令匈奴 遂能服臣，将有损大汉 之强。”帝不听。众 不得已，既行，在路连上书固争之；诏切责众 ，追还，系廷尉，会赦，归家。其后帝见匈奴 来者，闻众 与单于争礼之状，乃复召众 为军司马。

九年（丙寅，66）

1　夏，四月甲辰，诏司隶校尉、部刺史岁上墨绶长吏视事三岁已上、治状尤异者各一人与计偕上，及尤不治者亦以闻。

2　是岁，大有年。

3　赐皇子恭 号曰灵寿王 ，党 号曰重熹王 ，未有国邑。

4　帝崇尚儒学，自皇太子诸王侯及大臣子弟、功臣子孙，莫不受经。又为外戚樊氏 、郭氏 、阴氏 、马氏 诸子立学于南宫，号“四姓小侯”。置五经 师，搜选高能以授其业。自期门、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经 章句。匈奴 亦遣子入学。

5　广陵王 荆 复呼相工谓曰：“我貌类先帝，先帝三十得天下，我今亦三十，可起兵未？”相者诣吏告之，荆 惶恐，自系狱，帝加恩，不考极其事，诏不得臣属吏民，唯食租如故，使相、中尉谨宿卫之。荆 又使巫祭祀、祝诅。诏长水 校尉樊 等杂治其狱，事竟，奏请诛荆 。帝怒曰：“诸卿以我弟故，欲诛之；即我子，卿等敢尔邪？” 对曰：“天下者高帝 天下，非陛下之天下也。春秋 之义，君亲无将，将而必诛。臣等以荆 属托母弟，陛下留圣心，加恻隐，故敢请耳；如令陛下子，臣等专诛而已。”帝叹息善之。，宏 之子也。

十年（丁卯，67）

1　春，二月，广陵思王 荆 自杀，国除。

2　夏，四月戊子，赦天下。

3　闰月甲午，上幸南阳 ，召校官弟子作雅乐，奏鹿鸣 ，帝自奏埙箎和之，以娱嘉宾。还，幸南顿 。冬，十二月甲午，还宫。

4　初，陵阳侯 丁 卒，子鸿 当袭封，上书称病，让国于弟盛 ，不报。既葬，乃挂衰绖于冢庐而逃去。友人九江 鲍骏 遇鸿 于东海 ，让之曰：“昔伯夷 、吴札 ，乱世权行，故得申其志耳。春秋 之义，不以家事废王事。今子以兄弟私恩而绝父不灭之基，可乎？”鸿 感悟垂涕，乃还就国。鲍骏 因上书荐鸿 经学至行，上征鸿 为侍中。

十一年（戊寅，68）

1　春，正月，东平王 苍 与诸王俱来朝，月馀，还国。帝临送归宫，凄然怀思，乃遣使手诏赐东平国 中傅曰：“辞别之后，独坐不乐，因就车归，伏轼而吟，瞻望永怀，实劳我心。诵及采菽 ，以增叹息。日者问东平王 ：‘处家何等最乐？’王言：‘为善最乐。’其言甚大，副是要腹矣。今送列侯印十九枚，诸王子年五岁已上能趋拜者，皆令带之。”

十二年（己巳，69）

1　春，哀牢王 柳貌 率其民五万馀户内附，以其地置哀牢 、博南 二县。始通博南山 ，度兰仓水 ，行者苦之，歌曰：“汉 德广，开不宾；度兰仓 ，为他人。”

2　初，平帝 时，河 、汴 决坏，久而不修。建武 十年，光武 欲修之；浚仪 令乐俊 上言，民新被兵革，未宜兴役，乃止。其后汴渠 东侵，日月弥广，兖 、豫 百姓怨叹，以为县官恒兴他役，不先民急。会有荐乐浪王 景 能治水者，夏，四月，诏发卒数十万，遣景 与将作谒者王吴 修汴渠 堤，自荥阳 东至千乘 海口千馀里，十里立一水门，令更相洄注，无复溃漏之患。景 虽简省役费，然犹以百亿计焉。

3　秋，七月乙亥，司空伏恭 罢；乙未，以大司农牟融 为司空。

4　是时，天下安平，人无徭役，岁比登稔，百姓殷富，粟斛三十，牛羊被野。

十三年（庚午，70）

1　夏，四月，汴渠 成；河 、汴 分流，复其旧迹。辛巳，帝行幸荥阳 ，巡行河渠 ，遂渡河 ，登太行 ，幸上党 ；壬寅，还宫。

2　冬，十月壬辰晦，日有食之。

3　楚王 英 与方士作金龟、玉鹤，刻文字为符瑞。男子燕广 告英 与渔阳 王平 、颜忠 等造作图书，有逆谋；事下案验。有司奏：“英 大逆不道，请诛之。”帝以亲亲不忍。十一月，废英 ，徙丹阳 泾县 ，赐汤沐邑五百户；男女为侯、主者，食邑如故；许太后 勿上玺绶，留住楚宫 。先是有私以英 谋告司徒虞延 者，延 以英 藩戚至亲，不然其言。及英 事觉，诏书切让延 。

十四年（辛未，71）

1　春，三月甲戌，延 自杀。以太常周泽 行司徒事；顷之，复为太常。夏，四月丁巳，以钜鹿 太守南阳 邢穆 为司徒。

2　楚王 英 至丹阳 ，自杀。诏以诸侯礼葬于泾 。封燕广 为折奸侯 。

是时，穷治楚 狱，遂至累年。其辞语相连，自京师 亲戚、诸侯、州郡豪桀及考按吏，阿附坐死、徙者以千数，而系狱者尚数千人。

初，樊 弟鲔 ，为其子赏 求楚王 英 女， 闻而止之曰：“建武 中，吾家并受荣宠，一宗五侯。时特进一言，女可以配王，男可以尚主；但以贵宠过盛，即为祸患，故不为也。且尔一子，奈何弃之于楚 乎！”鲔 不从。及楚 事觉， 已卒，上追念 谨恪，故其诸子皆得不坐。

英 阴疏天下名士，上得其录，有吴郡 太守尹兴 名，乃征兴 及掾史五百馀人诣廷尉就考。诸吏不胜掠治，死者大半；惟门下掾陆续 、主簿梁宏 、功曹史驷勋 ，备受五毒，肌肉消烂，终无异辞。续 母自吴 来雒阳 ，作食以馈续 。续 虽见考，辞色未尝变，而对食悲泣不自胜。治狱使者问其故，续 曰：“母来不得见，故悲耳。”问：“何以知之？”续 曰：“母截肉未尝不方，断葱以寸为度，故知之。”使者以状闻，上乃赦兴 等，禁锢终身。

颜忠 、王平 辞引隧乡侯 耿建 、朗陵侯 臧信 、濩泽侯 邓鲤 、曲成侯 刘建 。建 等辞未尝与忠 、平 相见。是时，上怒甚，吏皆惶恐，诸所连及，率一切陷入，无敢以情恕者。侍御史寋朗 心伤其冤，试以建 等物色，独问忠 、平 ，而二人错愕不能对。朗 知其诈，乃上言：“建 等无奸，专为忠 、平 所诬；疑天下无辜，类多如此。”帝曰：“即如是，忠 、平 何故引之？”对曰：“忠 、平 自知所犯不道，故多有虚引，冀以自明。”帝曰：“即如是，何不早奏？”对曰：“臣恐海内别有发其奸者。”帝怒曰：“吏持两端！”促提下捶之。左右方引去，朗 曰：“愿一言而死。”帝曰：“谁与共为章？”对曰：“臣独作之。”上曰：“何以不与三府议？”对曰：“臣自知当必族灭，不敢多污染人。”上曰：“何故族灭？”对曰：“臣考事一年，不能穷尽奸状，反为罪人讼冤，故知当族灭。然臣所以言者，诚冀陛下一觉悟而已。臣见考囚在事者，咸共言妖恶大故，臣子所宜同疾，今出之不如入之，可无后责。是以考一连十，考十连百。又公卿朝会，陛下问以得失，皆长跪言：‘旧制，大罪祸及九族；陛下大恩，裁止于身，天下幸甚！’及其归舍，口虽不言而仰屋窃叹，莫不知其多冤，无敢牾陛下言者。臣今所陈，诚死无悔！”帝意解，诏遣朗 出。

后二日，车驾自幸洛阳 狱录囚徒，理出千馀人。时天旱，即大雨。马后 亦以楚 狱多滥，乘间为帝言之，帝恻然感悟，夜起彷徨，由是多所降宥。

任城 令汝南 袁安 迁楚郡 太守，到郡不入府，先往按楚王 英 狱事，理其无明验者，条上出之。府丞、掾史皆叩头争，以为“阿附反虏，法与同罪，不可。”安 曰：“如有不合，太守自当坐之，不以相及也。”遂分别具奏。帝感悟，即报许，得出者四百馀家。

3　夏，五月，对故广陵王 荆 子元寿 为广陵侯 ，食六县。又封窦融 孙嘉 为安丰侯 。

4　初作寿陵，制：“令流水而已，无得起坟。万年之后，扫地而祭，杅水脯糒而已。过百日，唯四时设奠。置吏卒数人，供给洒扫。敢有所兴作者，以擅议宗庙法从事。”

十五年（壬申，72）

1　春，二月庚子，上东巡。癸亥，耕于下邳 。三月，至鲁 ，幸孔子 宅，亲御讲堂，命皇太子、诸王说经 ；又幸东平 、大梁 。夏，四月庚子，还宫。

2　封皇子恭 为钜鹿王 ，党 为乐成王 ，衍 为下邳王 ，畅 为汝南王 ，昞 为常山王 ，长 为济阴王 ；帝亲定其封域，裁令半楚 、淮阳 。马后 曰：“诸子数县，于制不亦俭乎？”帝曰：“我子岂宜与先帝子等，岁给二千万足矣！”

3　乙巳，赦天下。

4　谒者仆射耿秉 数上言请击匈奴 ，上以显亲侯 窦固 尝从其世父融 在河西 ，明习边事，乃使秉 、固 与太仆祭肜 、虎贲中郎将马廖 、下博侯 刘张 、好畤侯 耿忠 等共议之。耿秉 曰：“昔者匈奴 援引弓之类，并左衽之属，故不可得而制。孝武 既得河西 四郡及居延 、朔方 ，虏失其肥饶畜兵之地，羌 、胡 分离；唯有西域 ，俄复内属；故呼韩邪单于 请事款塞，其势易乘也。今有南单于 ，形势相似；然西域 尚未内属，北虏未有衅作。臣愚以为当先击白山 ，得伊吾 ，破车师 ，通使乌孙 诸国以断其右臂；伊吾 亦有匈奴 南呼衍 一部，破此，复为折其左角，然后匈奴 可击也。”上善其言。议者或以为“今兵出白山 ，匈奴 必并兵相助，又当分其东以离其众”。上从之。十二月，以秉 为驸马都尉，固 为奉车都尉；以骑都尉秦彭 为秉 副，耿忠 为固 副，皆置从事、司马，出屯凉州 。秉 ，国 之子；忠 ，弇 之子；廖 ，援 之子也。

十六年（癸酉，73）

1　春，二月，遣肜 与度辽 将军吴棠 将河东 、西河 羌 、胡 及南单于 兵万一千骑出高阙塞 ，窦固 、耿忠 率酒泉 、敦煌 、张掖 甲卒及卢水 羌 、胡 万二千骑出酒泉塞 ，耿秉 、秦彭 率武威 、陇西 、天水 募士及羌 、胡 万骑出张掖 居延塞 ，骑都尉来苗 、护乌桓 校尉文穆 将太原 、雁门 、代郡 、上谷 、渔阳 、右北平 、定襄郡 兵及乌桓 、鲜卑 万一千骑出平城塞 ，伐北匈奴 。窦固 、耿忠 至天山 ，击呼衍王 ，斩首千馀级；追至蒲类海 ，取伊吾卢 地，置宜禾 都尉，留吏士屯田伊吾卢 城。耿秉 、秦彭 击匈林王 ，绝幕六百馀里，至三木楼山 而还。来苗 、文穆 至匈河水 上，卢皆奔走，无所获。祭肜 与南匈奴 左贤王 信 不相得，出高阙塞 九百馀里，得小山，信 妄言以为涿邪山 ，不见虏而还。肜 与吴棠 坐逗留畏懦，下狱，免。肜 自恨无功，出狱数日，欧血死；临终，谓其子曰：“吾蒙国厚恩，奉使不称，身死诚惭恨，义不可以无功受赏。死后，若悉簿上所得物，身自诣兵屯，效死前行，以副吾心。”既卒，其子逢 上疏，具陈遗言。帝雅重肜 ，方更任用，闻之，大惊，嗟叹良久。乌桓 、鲜卑 每朝贺京师，常过肜 冢拜谒，仰天号泣；辽东 吏民为立祠，四时奉祭焉。窦固 独有功，加位特进。

固 使假司马班超 与从事郭恂 俱使西域 。超 行到鄯善 ，鄯善王 广 奉超 礼敬甚备，后忽更疏懈。超 谓其官属曰：“宁觉广 礼意薄乎？”官属曰：“胡 人不能常久，无他故也。”超 曰：“此必有北虏使来，狐疑未知所从故也。明者睹未萌，况已著邪！”乃召侍胡 ，诈之曰：“匈奴 使来数日，今安在乎？”侍胡 惶恐曰：“到已三日，去此三十里。”超 乃闭侍胡 ，悉会其吏士三十六人，与共饮，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与我俱在绝域，今虏使到裁数日，而王广 礼敬即废。如令鄯善 收吾属送匈奴 ，骸骨长为豺狼食矣，为之奈何？”官属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从司马！”超 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当今之计，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尽也。灭此虏，则鄯善 破胆，功成事立矣。”众曰：“当与从事议之。”超 怒曰：“吉凶决于今日；从事文俗吏，闻此必恐而谋泄，死无所名，非壮士也。”众曰：“善！”初夜，超 遂将吏士往奔虏营。会天大风，超 令十人持鼓藏虏舍后，约曰：“见火然，皆当鸣鼓大呼。”馀人悉持兵弩，夹门而伏。超 乃顺风纵火；前后鼓噪，虏众惊乱，超 手格杀三人，吏兵斩其使及从士三十馀级，馀众百许人悉烧死。明日乃还，告郭恂 ，恂 大惊；既而色动，超 知其意，举手曰：“掾虽不行，班超 何心独擅之乎！”恂 乃悦。超 于是召鄯善王广 ，以虏使首示之，一国震怖。超 告以汉 威德，“自今以后，勿复与北虏通。”广 叩头，“愿属汉 ，无二心”，遂纳子为质。还白窦固 ，固 大喜，具上超 功效，并求更选使使西域 。帝曰：“吏如班超 ，何故不遣，而更选乎！今以超 为军司马，令遂前功。”

固 复使超 使于 ，欲益其兵；超 愿但将本所从三十六人，曰：“于 国大而远，今将数百人，无益于强；如有不虞，多益为累耳。”是时于 王 广德 雄张南道，而匈奴 遣使监护其国。超 既至于 ，广德 礼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汉 ？汉 使有 马，急求取以祠我！”广德 遣国相私来比 就超 请马。超 密知其状，报许之，而令巫自来取马。有顷，巫至，超 即斩其首；收私来比 ，鞭笞数百。以巫首送广德 ，因责让之。广德 素闻超 在鄯善 诛灭虏使，大惶恐，即杀匈奴 使者而降。超 重赐其王以下，因镇抚焉。于是诸国皆遣子入侍，西域 与汉 绝六十五载，至是乃复通焉。超 ，彪 之子也。

2　淮阳王 延 ，性骄奢，而遇下严烈。有上书告“延 与姬兄谢弇 及姊婿韩光 招奸猾，作图谶，祠祭祝诅。”事下按验。五月癸丑，弇 、光 及司徒邢穆皆坐死，所连及死徙者甚众。

3　戊午晦，日有食之。

4　六月丙寅，以大司农西河 王敏 为司徒。

5　有司奏请诛淮阳王 延 ；上以延 罪薄于楚王 英 ，秋，七月，徙延 为阜陵王 ，食二县。

6　是岁，北匈奴 大入云中 ，云中 太守廉范 拒之；吏以众少，欲移书傍郡求救，范 不许。会日暮，范 令军士各交缚两炬，三头爇火，营中星列。虏谓汉 兵救至，大惊，待旦将退。范 令军中蓐食，晨，往赴之，斩首数百级，虏自相辚藉，死者千馀人，由此不敢复向云中 。范 ，丹 之孙也。

十七年（甲戊，74）

1　春，正月，上当谒原陵 ，夜，梦先帝、太后如平生欢，既寤，悲不能寐；即案历，明旦日吉，遂率百官上陵。其日，降甘露于陵树，帝令百官采取以荐。会毕，帝从席前伏御床，视太后镜奁中物，感动悲涕，令易脂泽装具；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2　北海敬王 睦 薨。睦 少好学，光武 及上皆爱之。尝遣中大夫诣京师朝贺，召而谓之曰：“朝廷设问寡人，大夫将何辞以对？”使者曰：“大王忠孝慈仁，敬贤乐士，臣敢不以实对！”睦 曰：“吁，子危我哉！此乃孤幼时进趣之行也。大夫其对以孤袭爵以来，志意衰惰，声色是娱，犬马是好，乃为相爱耳。”其智虑畏慎如此。

3　二月乙巳，司徒王敏 薨。

4　三月癸丑，以汝南 太守鲍昱 为司徒。昱 ，永 之子也。

5　益州 刺史梁国 朱辅 宣示汉 德，威怀远夷，自汶山 以西，前世所不至，正朔所未加，白狼 、槃木 等百馀国，皆举种称臣奉贡。白狼王 唐菆 作诗三章，歌颂汉 德，辅 使犍为郡 掾由恭 译而献之。

6　初，龟兹王 建 为匈奴 所立，倚恃虏威，据有北道 ，攻杀疏勒王 ，立其臣兜题 为疏勒王 。班超 从间道至疏勒 ，去兜题 所居槃橐城 九十里，逆遣吏田虑 先往降之，敕虑 曰：“兜题 本非疏勒 种，国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执之。”虑 既到，兜题 见虑 轻弱，殊无降意。虑 因其无备，遂前劫缚兜题 ，左右出其不意，皆惊惧奔走。虑 驰报超 ，超 即赴之，悉召疏勒 将吏，说以龟兹 无道之状，因立其故王兄子忠 为王，国人大悦。超 问忠 及官属：“当杀兜题 邪，生遣之邪？”咸曰：“当杀之。”超 曰：“杀之无益于事，当令龟兹 知汉 威德。”遂解遣之。

7　夏，五月戊子，公卿百官以帝威德怀远，祥物显应，并集朝堂奉觞上寿。制曰：“天生神物，以应王者；远人慕化，实由有德；朕以虚薄，何以享斯！唯高祖 、光武 圣德所被，不敢有辞，其敬举觞，太常择吉日策告宗庙。”仍推恩赐民爵及粟有差。

8　冬，十一月，遣奉车都尉窦固 、驸马都尉耿秉 、骑都尉刘张 出敦煌 昆仑塞 ，击西域 ，秉 、张 皆去符、传以属固 。合兵万四千骑，击破白山 虏于蒲类海 上，遂进击车师 。车师 前王 ，即后王 之子也，其廷相去五百馀里。固 以后王 道远，山谷深，士卒寒苦，欲攻前王 ；秉 以为先赴后王 ，并力根本，则前王 自服。固 计未决，秉 奋身而起曰：“请行前。”乃上马引兵北入，众军不得已，并进，斩首数千级。后王 安得 震怖，走出门迎秉 ，脱帽，抱马足降，秉 将以诣固 ；其前王 亦归命，遂定车师 而还。于是固 奏复置西域 都护及戊、己校尉。以陈睦 为都护；司马耿恭 为戊校尉，屯后王部 金蒲城 ；谒者关宠 为己校尉，屯前王部 柳中城 ，屯各置数百人。恭 ，况 之孙也。

十八年（乙亥，75）

1　春，二月，诏窦固 等罢兵还京师。

2　北单于 遣左鹿蠡王 率二万骑击车师 ，耿恭 遣司马将兵三百人救之，皆为所没，匈奴 遂破杀车师后王 安得 而攻金蒲城 。恭 以毒药傅矢，语匈奴 曰：“汉 家箭神，其中疮者必有异。”虏中矢者，视疮皆沸，大惊。会天暴风雨，随雨击之，杀伤甚众；匈奴 震怖，相谓曰：“汉 兵神，真可畏也！”遂解去。

3　夏，六月己未，有星孛于太微。

4　耿恭 以疏勒 城傍有涧水可固，引兵据之。秋，七月，匈奴 复来攻，拥绝涧水；恭 于城中穿井十五丈，不得水，吏士渴乏，至笮马粪汁而饮之。恭 身自率士挽笼，有顷，水泉奔出，众皆称万岁。乃令吏士扬水以示虏，虏出不意，以为神明，遂引去。

5　八月壬子，帝崩于东宫 前殿，年四十八。遗诏：“无起寝庙，藏主于光烈皇后 更衣别室。”

帝遵奉建武 制度，无所变更，后妃之家不得封侯与政。馆陶公主 为子求郎，不许，而赐钱千万，谓群臣曰：“郎官上应列宿，出宰百里，苟非其人，则民受其殃，是以难之。”公车以反支日不受章奏，帝闻而怪曰：“民废农桑，远来诣阙，而复拘以禁忌，岂为政之意乎！”于是遂蠲其制。尚书阎章 二妹为贵人，章 精力晓旧典，久次当迁重职，帝为后宫亲属，竟不用。是以吏得其人，民乐其业，远近畏服，户口滋殖焉。

6　太子即位，年十八。尊皇后曰皇太后。

明帝 初崩，马氏 兄弟争欲入宫。北宫 卫士令杨仁 被甲持戟，严勒门卫，人莫敢轻进者。诸马 乃共谮仁 于章帝 ，言其峻刻，帝知其忠，愈善之，拜为什邡 令。

7　壬戌，葬孝明皇帝 于显节陵 。

8　冬，十月丁未，赦天下。

9　诏以行太尉事节乡侯 熹 为太傅，司空融 为太尉，并录尚书事。

10　十一月戊戌，以蜀郡 太守第五伦 为司空。伦 在郡公清，所举吏多得其人，故帝自远郡用之。

11　焉耆 、龟兹 攻没都护陈睦 ，北匈奴 围关宠 于柳中城 。会中国有大丧，救兵不至，车师 复叛，与匈奴 共攻耿恭 。恭 率厉士众御之，数月，食尽穷困，乃煮铠弩，食其筋革。恭 与士卒推诚同死生，故皆无二心，而稍稍死亡，馀数十人。单于知恭 已困，欲必降之，遣使招恭 曰：“若降者，当封为白屋王 ，妻以女子。”恭 诱其使上城，手击杀之，炙诸城上。单于大怒，更益兵围恭 ，不能下。

关宠 上书求救，诏公卿会议，司空伦 以为不宜救；司徒鲍昱 曰：“今使人于危难之地，急而弃之，外则纵蛮夷之暴，内则伤死难之臣，诚令权时，后无边事可也。匈奴 如复犯塞为寇，陛下将何以使将！又二部兵人裁各数十，匈奴 围之，历旬不下，是其寡弱力尽之效也。可令敦煌 、酒泉 太守各将精骑二千，多其幡帜，倍道兼行以赴其急；匈奴 疲极之兵，必不敢当，四十日间足还入塞。”帝然之。乃遣征西将军耿秉 屯酒泉 ，行太守事，遣酒泉 太守段彭 与谒者王蒙 、皇甫援 发张掖 、酒泉 、敦煌 三郡及鄯善 兵合七千馀人以救之。

12　甲辰晦，日有食之。

13　太后兄弟虎贲中郎廖 及黄门郎防 、光 终明帝 世未尝改官。帝以廖 为卫尉，防 为中郎将，光 为越骑校尉。廖 等倾身交结，冠盖之士争赴趣之。第五伦 上疏曰：“臣闻书 曰：‘臣无作威作福，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近世光烈皇后 虽友爱天至，而抑损阴氏 ，不假以权势。其后梁 、窦 之家，互有非法，明帝 即位，竟多诛之。自是洛中 无复权戚，书记请托，一皆断绝。又谕诸外戚曰：‘苦身待士，不如为国。戴盆望天，事不两施。’今之议者，复以马氏 为言。窃闻卫尉廖 以布三千匹，城门校尉防 以钱三百万，私赡三辅 衣冠，知与不知，莫不毕给。又闻腊日亦遗其在雒中 者钱各五千。越骑校尉光 ，腊用羊三百头，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愚以为不应经义，惶恐，不敢不以闻。陛下情欲厚之，亦宜所以安之。臣今言此，诚欲上忠陛下，下全后家也。”

14　是岁，京师 及兖 、豫 、徐州 大旱。

资治通鉴卷第四十六

汉纪三十八

肃宗孝章皇帝上

建初元年（丙子，76）

1　春，正月，诏兖 、豫 、徐 三州禀赡饥民。上问司徒鲍昱 ：“何以消复旱灾？”对曰：“陛下始践天位，虽有失得，未能致异。臣前为汝南 太守，典治楚 事，系者千馀人，恐未能尽当其罪。夫大狱一起，冤者过半。又，诸徙者骨肉离分，孤魂不祀。宜一切还诸徙家，蠲除禁锢，使死生获所，则和气可致。”帝纳其言。

校书郎杨终 上疏曰：“间者北征匈奴 ，西开三十六国，百姓频年服役，转输烦费；愁困之民足以感动天地，陛下宜留念省察！”帝下其章，第五伦 亦同终 议。牟融 、鲍昱 皆以为：“孝子无改父之道，征伐匈奴 ，屯戍西域 ，先帝所建，不宜回异。”终 复上疏曰：“秦 筑长城，功役繁兴；胡亥 不革，卒亡四海。故孝元 弃珠崖 之郡，光武 绝西域 之国，不以介鳞易我衣裳。鲁文公 毁泉台 ，春秋 讥之曰：‘先祖为之而己毁之，不如勿居而已’，以其无妨害于民也；襄公 作三军，昭公 舍之，君子大其复古，以为不舍则有害于民也。今伊吾 之役，楼兰 之屯兵久而未还，非天意也。”帝从之。

2　丙寅，诏：“二千石勉劝农桑；罪非殊死，须秋按验。有司明慎选举，进柔良，退贪猾，顺时令，理冤狱。”是时承永平 故事，吏政尚严切，尚书决事，率近于重。尚书沛国 陈宠 以帝新即位，宜改前世苛俗，乃上疏曰：“臣闻先王之政，赏不僭，刑不滥；与其不得已，宁僭无滥。往者断狱严明，所以威征奸慝；奸慝既平，必宜济之以宽。陛下即位，率由此义，数诏群僚，弘崇晏晏，而有司未悉奉承，犹尚深刻；断狱者急于篣格酷烈之痛，执宪者烦于诋欺放滥之文，或因公行私，逞纵威福。夫为政犹张琴瑟，大弦急者小弦绝。陛下宜隆先王之道，荡涤烦苛之法，轻薄箠楚以济群生，全广至德以奉天心！”帝深纳宠 言，每事务于宽厚。

3　酒泉 太守段彭 等兵会柳中 ，击车师 ，攻交河城 ，斩首三千八百级，获生口三千馀人。北匈奴 惊走，车师 复降。会关宠 已殁，谒者王蒙 等欲引兵还；耿恭 军吏范羌 ，时在军中，固请迎恭 。诸将不敢前，乃分兵二千人与羌 ，从山北迎恭 ，遇大雪丈馀，军仅能至。城中夜闻兵马声，以为虏来，大惊。羌 遥呼曰：“我范羌 也，汉 遣军迎校尉耳。”城中皆称万岁。开门，共相持涕泣。明日，遂相随俱归。虏兵追之，且战且行。吏士素饥困，发疏勒 时，尚有二十六人，随路死没，三月至玉门 ，唯馀十三人，衣屦穿决，形容枯槁。中郎将郑众 为恭 以下洗沐，易衣冠，上疏奏：“恭 以单兵守孤城，当匈奴 数万之众，连月逾年，心力困尽，凿山为井，煮弩为粮，前后杀伤丑虏数百千计，卒全忠勇，不为大汉 耻，宜蒙显爵，以厉将帅。”恭 至雒阳 ，拜骑都尉。诏悉罢戊、己校尉及都护官，征还班超 。

超 将发还，疏勒 举国忧恐；其都尉黎弇 曰：“汉 使弃我，我必复为龟兹 所灭耳，诚不忍见汉 使去。”因以刀自刭。超 还至于 ，王侯以下皆号泣，曰：“依汉 使如父母，诚不可去！”互抱超 马脚不得行。超 亦欲遂其本志，乃更还疏勒 。疏勒 两城已降龟兹 ，而与尉头 连兵。超 捕斩反者，击破尉头 ，杀六百馀人，疏勒 复安。

4　甲寅，山阳 、东平 地震。

5　东平王 苍 上便宜三事。帝报书曰：“间吏民奏事亦有此言；但明智浅短，或谓傥是，复虑为非，不知所定。得王深策，恢然意解；思惟嘉谋，以次奉行。特赐王钱五百万。”后帝欲为原陵 、显节陵 起县邑，苍 上疏谏曰：“窃见光武皇帝 躬履俭约之行，深睹始终之分，勤勤恳恳，以葬制为言；孝明皇帝 大孝无违，承奉遵行；谦德之美，于斯为盛。臣愚以园邑之兴，始自强秦 。古者丘陇且不欲其著明，岂况筑郭邑、建都郛哉！上违先帝圣心，下造无益之功，虚费国用，动摇百姓，非所以致和气、祈丰年也。陛下履有虞 之至性，追祖祢之深思，臣苍 诚伤二帝纯德之美不畅于无穷也！”帝乃止。自是朝廷每有疑政，辄驿使谘问，苍 悉心以对，皆见纳用。

6　秋，八月庚寅，有星孛于天市。

7　初，益州 西部都尉广汉 郑纯 ，为政清洁，化行夷貊，君长感慕，皆奉珍内附；明帝 为之置永昌郡 ，以纯 为太守。纯 在官十年而卒。后人不能抚循夷人，九月，哀牢王 类牢 杀守令反，攻博南 。

8　阜陵王 延 数怀怨望，有告延 与子男鲂 造逆谋者；上不忍诛，冬十一月，贬延 为阜陵侯 ，食一县，不得与吏民通。

9　北匈奴 皋林温禺犊王 将众还居涿邪山 ，南单于 与边郡及乌桓 共击破之。是岁，南部次饥，诏禀给之。

二年（丁丑，77）

1　春，三月甲辰，罢伊吾卢 屯兵，匈奴 复遣兵守其地。

2　永昌 、越嶲 、益州 三郡兵及昆明夷 卤承 等击哀牢王 类牢 于博南 ，大破，斩之。

3　夏，四月戊子，诏还坐楚 、淮阳 事徙者四百馀家。

4　上欲封爵诸舅，太后不听。会大旱，言事者以为不封外戚之故，有司请依旧典。太后诏曰：“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昔王氏 五侯同日俱封，黄雾四塞，不闻澍雨之应。夫外戚贵盛，鲜不倾覆；故先帝防慎舅氏，不令在枢机之位，又言‘我子不当与先帝子等’，今有司奈何欲以马氏 比阴氏 乎！且阴卫尉 ，天下称之，省中御者至门，出不及履，此蘧伯玉 之敬也；新阳侯 虽刚强，微失理，然有方略，据地谈论，一朝无双；原鹿贞侯 ，勇猛诚信；此三人者，天下选臣，岂可及哉！马氏 不及阴氏 远矣。吾不才，夙夜累息，常恐亏先后之法，有毛发之罪吾不释，言之不舍昼夜，而亲属犯之不止，治丧起坟，又不时觉，是吾言之不立而耳目之塞也。

吾为天下母，而身服大练，食不求甘，左右但著帛布，无香薰之饰者，欲身率下也。以为外亲见之，当伤心自敕；但笑言‘太后素好俭’。前过濯龙 门上，见外家问起居者，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仓头衣绿褠，领袖正白，顾视御者，不及远矣。故不加谴怒，但绝岁用而已，冀以默愧其心；犹懈怠无忧国忘家之虑。知臣莫若君，况亲属乎！吾岂可上负先帝之旨，下亏先人之德，重袭西京 败亡之祸哉！”固不许。

帝省诏悲叹，复重请曰：“汉 兴，舅氏之封侯，犹皇子之为王也。太后诚存谦虚，奈何令臣独不加恩三舅乎！且卫尉年尊，两校尉有大病，如令不讳，使臣长抱刻骨之恨。宜及吉时，不可稽留。”太后报曰：“吾反覆念之，思令两善，岂徒欲获谦让之名而使帝受不外施之嫌哉！昔窦太后 欲封王皇后 之兄，丞相条侯 言：‘高祖 约，无军功不侯。’今马氏 无功于国，岂得与阴 、郭 中兴之后等邪！常观富贵之家，禄位重叠，犹再实之木，其根必伤。且人所以愿封侯者，欲上奉祭祀，下求温饱耳；今祭祀则受太官之赐，衣食则蒙御府馀资，斯岂不可足，而必当得一县乎！吾计之孰矣，勿有疑也！

夫至孝之行，安亲为上。今数遭变异，谷价数倍，忧惶昼夜，不安坐卧，而欲先营外家之封，违慈母之拳拳乎！吾素刚急，有匈中气，不可不顺也。子之未冠，由于父母，已冠成人，则行子之志。念帝，人君也；吾以未逾三年之故，自吾家族，故得专之。若阴阳调和，边境清静，然后行子之志；吾但当含饴弄孙，不能复关政矣。”上乃止。

太后尝诏三辅 ：诸马 婚亲有属托郡县、干乱吏治者，以法闻。太夫人葬起坟微高，太后以为言，兄卫尉廖 等即时减削。其外亲有谦素义行者，辄假借温言，赏以财位；如有纤介，则先见严恪之色，然后加谴。其美车服、不遵法度者，便绝属籍，遣归田里。广平 、钜鹿 、乐成王 ，车骑朴素，无金银之饰，帝以白太后，即赐钱各五百万。于是内外从化，被服如一；诸家惶恐，倍于永平 时。置织室，蚕于濯龙 中，数往观视，以为娱乐。常与帝旦夕言道政事及教授小王论语 经书，述叙平生，雍和终日。

马廖 虑美业难终，上疏劝成德政曰：“昔元帝 罢服官，成帝 御浣衣，哀帝 去乐府，然而侈费不息，至于衰乱者，百姓从行不从言也。夫改政移风，必有其本。传 曰：‘吴王 好剑客，百姓多创瘢；楚王 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长安 语曰：‘城中好高结，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斯言如戏，有切事实。前下制度未几，后稍不行；虽或吏不奉法，良由慢起京师。今陛下素简所安，发自圣性，诚令斯事一竟，则四海诵德，声薰天地，神明可通，况于行令乎！”太后深纳之。

5　初，安夷县 吏略妻卑湳 种羌 人妇，吏为其夫所杀，安夷 长宗延 追之出塞。种人恐见诛，遂共杀延 而与勒姐 、吾良 二种相结为寇。于是烧当羌 豪滇吾 之子迷吾 率诸种俱反，败金城 太守郝崇 。诏以武威 太守北地 傅育 为护羌 校尉，自安夷 徙居临羌 。迷吾 又与封养种 豪布桥 等五万馀人共寇陇西 、汉阳 。秋，八月，遣行车骑将军马防 、长水 校尉耿恭 将北军五校兵及诸郡射士三万人击之。第五伦 上疏曰：“臣愚以为贵戚可封侯以富之，不当任以职事。何者？绳以法则伤恩，私以亲则违宪。伏闻马防 今当西征，臣以太后恩仁，陛下至孝，恐卒有纤介，难为意爱。”帝不从。

马防 等军到冀 ，布桥 等围南部都尉于临洮 ，防 进击，破之，斩首虏四千馀人，遂解临洮 围；其众皆降，唯布桥 等二万馀人屯望曲谷 不下。

6　十二月戊寅，有星孛于紫宫。

7　帝纳窦勋 女为贵人，有宠。贵人母，即东海恭王 女沘阳公主 也。

8　第五伦 上疏曰：“光武 承王莽 之馀，颇以严猛为政，后代因之，遂成风化；郡国所举，类多办职俗吏，殊未有宽博之选以应上求者也。陈留 令刘豫 ，冠军 令驷协 ，并以刻薄之姿，务为严苦，吏民愁怨，莫不疾之。而今之议者反以为能，违天心，失经义；非徒应坐豫 、协 ，亦宜谴举者。务进仁贤以任时政，不过数人，则风俗自化矣。臣尝读书记，知秦 以酷急亡国，又目见王莽 亦以苛法自灭，故勤勤恳恳，实在于此。又闻诸王、主、贵戚，骄奢逾制，京师尚然，何以示远！故曰：‘其身不正，虽令不行。’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上善之。伦 虽天性峭直，然常疾俗吏苛刻，论议每依宽厚云。

三年（戊寅，78）

1　春，正月己酉，宗祀明堂，登灵台，赦天下。

2　马防 击布桥 ，大破之，布桥 将种人万馀降，诏征防 还。留耿恭 击诸未服者，斩首虏千馀人，勒姐 、烧何 等十三种数万人，皆诣恭 降。恭 尝以言事忤马防 ，监营谒者承旨，奏恭 不忧军事，坐徵下狱，免官。

3　三月癸巳，立贵人窦氏 为皇后。

4　初，显宗 之世，治虖沱 、石臼河 ，从都虑 至羊肠仓 ，欲令通漕。太原 吏民苦役，连年无成，死者不可胜算。帝以郎中邓训 为谒者，监领其事。训 考量隐括，知其难成，具以上言。夏，四月己巳，诏罢其役，更用驴辇，岁省费亿万计，全活徒士数千人。训 ，禹 之子也。

5　闰月，西域 假司马班超 率疏勒 、康居 、于 、拘弥 兵一万人攻姑墨 石城 ，破之，斩首七百级。

6　冬，十二月丁酉，以马防 为车骑将军。

7　武陵 溇中蛮 反。

8　是岁，有司奏遣广平王 羡 、钜鹿王 恭 、乐成王 党 俱就国；上性笃爱，不忍与诸王乖离，遂皆留京师。

四年（乙卯，79）

1　春，二月庚寅，太尉牟融 薨。

2　夏，四月戊子，立皇子庆 为太子。

3　己丑，徙钜鹿王 恭 为江陵王 ，汝南王 畅 为梁王 ，常山王 昞 为淮阳王 。

4　辛卯，封皇子伉 为千乘王 ，全 为平春王 。

5　有司连据旧典，请封诸舅；帝以天下丰稔，方垂无事，癸卯，遂封卫尉廖 为顺阳侯 ，车骑将军防 为颍阳侯 ，执金吾光 为许侯 。太后闻之曰：“吾少壮时，但慕竹帛，志不顾命。今虽已老，犹戒之在得，故日夜惕厉，思自降损，冀乘此道，不负先帝。所以化导兄弟，共同斯志，欲令瞑目之日，无所复恨，何意老志复不从哉！万年之日长恨矣！”廖 等并辞让，愿就关内侯，帝不许。廖 等不得已受封爵而上书辞位，帝许之。五月丙辰，防 、廖 、光 皆以特进就第。

6　甲戌，以司徒鲍昱 为太尉，南阳 太守桓虞 为司徒。

7　六月癸丑，皇太后马氏 崩。帝既为太后所养，专以马氏 为外家，故贾贵人 不登极位，贾氏 亲族无受宠荣者。及太后崩，但加贵人王赤绶，安车一驷，永巷宫人二百，御府杂帛二万匹，大司农黄金千斤，钱二千万而已。

8　秋，七月壬戌，葬明德皇后 。

9　校书郎杨终 建言：“宣帝 博征群儒，论定五经 于石渠阁 。方今天下少事，学者得成其业，而章句之徒，破坏大体。宜如石渠 故事，永为后世则。”帝从之。冬，十一月壬戌，诏太常：“将、大夫、博士、郎官及诸儒会白虎观 ，议五经 同异。”使五官中郎将魏应 承制问，侍中淳于恭 奏，帝亲称制临决，作白虎议奏 ，名儒丁鸿 、楼望 、成封 、桓郁 、班固 、贾逵 及广平王 羡 皆与焉。固 ，超 之兄也。

五年（庚辰，80）

1　春，二月庚辰朔，日有食之；诏举直言极谏。

2　荆 、豫 诸郡兵讨溇中蛮 ，破之。

3　夏，五月辛亥，诏曰：“朕思迟直士，侧席异闻，其先至者，各已发愤吐懑，略闻子大夫之志矣。皆欲置于左右，顾问省纳。建武 诏书又曰：‘尧 试臣以职，不直以言语笔札。’今外官多旷，并可以补任。”

4　戊辰，太傅赵熹 薨。

5　班超 欲遂平西域 ，上疏请兵曰：“臣窃见先帝欲开西域 ，故北击匈奴 ，西使外国，鄯善 、于 即时向化，今拘弥 、莎车 、疏勒 、月氏 、乌孙 、康居 复愿归附，欲共并力，破灭龟兹 ，平通汉 道。若得龟兹 ，则西域 未服者百分之一耳。前世议者皆曰：‘取三十六国，号为断匈奴 右臂。’今西域 诸国，自日之所入，莫不向化，大小欣欣，贡奉不绝，唯延耆 、龟兹 独未服从。臣前与官属三十六人奉使绝域，备遭艰厄，自孤守疏勒 ，于今五载，胡夷 情数，臣颇识之，问其城郭小大，皆言倚汉 与依天等。以是效之，则葱领 可通，龟兹 可伐。今宜拜龟兹 侍子白霸 为其国王，以步骑数百送之，与诸国连兵，岁月之间，龟兹 可禽。以夷狄攻夷狄，计之善者也！臣见莎车 、疏勒 田地肥广，草牧饶衍，不比敦煌 、鄯善 间也，兵可不费中国而粮食自足。且姑墨 、温宿 二王，特为龟兹 所置，既非其种，更相厌苦，其势必有降者；若二国来降，则龟兹 自破。愿下臣章，参考行事，诚有万分，死复何恨！臣超 区区特蒙神灵，窃冀未便僵仆，目见西域 平定，陛下举万年之觞，荐勋祖庙，布大喜于天下。”书奏，帝知其功可成，议欲给兵。平陵 徐幹 上疏，愿奋身佐超 ，帝以幹 为假司马，将弛刑及义从千人就超 。

先是莎车 以为汉 兵不出，遂降于龟兹 ，而疏勒 都尉番辰 亦叛。会徐幹 适至，超 遂与幹 击番辰 ，大破之，斩首千馀级。欲进攻龟兹 ，以乌孙 兵强，宜因其力，乃上言：“乌孙 大国控弦十万，故武帝 妻以公主，至孝宣帝 卒得其用，今可遣使招慰，与共合力。”帝纳之。

六年（辛已，81）

1　春，二月辛卯，琅邪孝王 京 薨。

2　夏，六月丙辰，太尉鲍昱 薨。

3　辛未晦，日有食之。

4　秋，七月癸巳，以大司农邓彪 为太尉。

5　武都 太守廉范 迁蜀郡 太守。成都 民物丰盛，邑宇逼侧，旧制，禁民夜作以防火灾，而更相隐蔽，烧者日属。范 乃毁削先令，但严使储水而已。百姓以为便，歌之曰：“廉叔度 ，来何暮！不禁火，民安作。昔无襦，今五绔。”

6　帝以沛王 等将入朝，遣谒者赐貂裘及太官食物、珍果，又使大鸿胪窦固 持节郊迎。帝亲自循行邸第，豫设帷床，其钱帛、器物无不充备。

七年（壬午，82）

1　春，正月沛王 辅 、济南王 康 、东平王 苍 、中山王 焉 、东海王 政 、琅邪王 宇 来朝。诏沛 、济南 、东平 、中山王 赞拜不名；升殿乃拜，上亲答之，所以宠光荣显，加于前古。每入宫，辄以辇迎，至省阁乃下，上为之兴席改容，皇后亲拜于内；皆鞠躬辞谢不自安。三月，大鸿胪奏遣诸王归国，帝特留东平王 苍 于京师。

2　初，明德太后 为帝纳扶风 宋杨 二女为贵人，大贵人生太子庆 ；梁松 弟竦 有二女，亦为贵人，小贵人生皇子肇 。窦皇后 无子，养肇 为子。宋贵人 有宠于马太后 ，太后崩，窦皇后 宠盛，与母沘阳公主 谋陷宋氏 ，外令兄弟求其纤过，内使御者侦伺得失。宋贵人 病，思生兔，令家求之，因诬言欲为厌胜之术，由是太子出居承禄观 。夏六月甲寅，诏曰：“皇太子有失惑无常之性，不可以奉宗庙。大义灭亲，况降退乎！今废庆 为清河王 。皇子肇 ，保育皇后，承训怀衽，今以肇 为皇太子。”遂出宋贵人 姊妹置丙舍，使小黄门蔡伦 案之。二贵人皆饮药自杀，父议郎杨 免归本郡。庆 时虽幼，亦知避嫌畏祸，言不敢及宋氏 ；帝更怜之，敕皇后令衣服与太子齐等。太子亦亲爱庆 ，入则共室，出则同舆。

3　己未，徙广平王 羡 为西平王 。

4　秋，八月，饮酎毕，有司复奏遣东平王 苍 归国，帝乃许之，手诏赐苍 曰：“骨肉天性，诚不以远近为亲疏；然数见颜色，情重昔时。念王久劳，思得还休，欲署大鸿胪奏，不忍下笔，顾授小黄门；中心恋恋，恻然不能言。”于是车驾祖送，流涕而诀；复赐乘舆服御、珍宝、舆马，钱布以亿万计。

5　九月甲戌，帝幸偃师 ，东涉卷津 ，至河内 ，下诏曰：“车驾行秋稼，观收获，因涉郡界，皆精骑轻行，无他辎重。不得辄修道桥，远离城郭，遣吏逢迎，刺探起居，出入前后，以为烦扰。动务省约，但患不能脱粟瓢饮耳。”己酉，进幸邺 ；辛卯，还宫。

6　冬，十月癸丑，帝行幸长安 ，封萧何 末孙熊 为酂侯 。进幸槐里 、岐山 ；又幸长平 ，御池阳宫 ，东至高陵 ；十二月丁亥，还宫。

7　东平献王 苍 疾病，驰遣名医、小黄门侍疾，使者冠盖不绝于道。又置驿马，千里传问起居。

八年（癸未，83）

1　春，正月壬辰，王薨。诏告中傅“封上王自建武 以来章奏，并集览焉。”遣大鸿胪持节监丧，令四姓小侯、诸国王、主悉会葬。

2　夏，六月，北匈奴 三木楼訾大人 稽留斯 等率三万馀人款五原塞 降。

3　冬，十二月甲午，上行幸陈留 、梁国 、淮阳 、颍阳 ；戊申，还宫。

4　太子肇 之立也，梁氏 私相庆；诸窦 闻而恶之。皇后欲专名外家，忌梁贵人 姊妹，数谮之于帝，渐致疏嫌。是岁，窦氏 作飞书，陷梁竦 以恶逆，竦 遂死狱中，家属徙九真 ，贵人姊妹以忧死。辞语连及梁松 妻舞阴公主 ，坐徙新城 。

5　顺阳侯 马廖 ，谨笃自守，而性宽缓，不能教勒子弟，皆骄奢不谨。校书郎杨终 与廖 书，戒之曰：“君位地尊重，海内所望。黄门郎年幼，血气方盛，既无长君 退让之风，而要结轻狡无行之客，纵而莫诲，视成任性，览念前往，可为寒心！”廖 不能从。防 、光 兄弟资产巨亿，大起第观，弥亘街路，食客常数百人。防 又多牧马畜，赋敛羌 、胡 。帝不喜之，数加谴敕，所以禁遏甚备。由是权势稍损，宾客亦衰。

廖 子豫 为步兵校尉，投书怨诽。于是有司并奏防 、光 兄弟奢侈逾僭，浊乱圣化，悉免就国。临上路，诏曰：“舅氏一门俱就国封，四时陵庙无助祭先后者，朕甚伤之。其令许侯 思愆田庐，有司勿复请，以慰朕渭阳 之情。”光 比防 稍为谨密，故帝特留之，后复位特进。豫 随廖 归国。考击物故。后复有诏还廖 京师。

诸马 既得罪，窦氏 益贵盛。皇后兄宪 为侍中、虎贲中郎将，弟笃 为黄门侍郎，并侍宫省，赏赐累积；喜交通宾客。司空第五伦 上疏曰：“臣伏见虎贲中郎将窦宪 ，椒房之亲，典司禁兵，出入省闼，年盛志美，卑让乐善，此诚其好士交结之方。然诸出入贵戚者，类多瑕衅禁锢之人，尤少守约安贫之节；士大夫无志之徒，更相贩卖，云集其门，盖骄佚所从生也。三辅 论议者至云：‘以贵戚废锢，当复以贵戚浣濯之，犹解酲当以酒也。’诐险趣势之徒，诚不可亲近。臣愚愿陛下、中宫严敕宪 等闭门自守，无妄交通士大夫，防其未萌，虑于无形，令宪 永保福禄，君臣交欢，无纤介之隙，此臣之所至愿也！”

宪 恃宫掖声势，自王、主及阴 、马 诸家，莫不畏惮。宪 以贱直请夺沁水公主 园田，主逼畏不敢计。后帝出过园，指以问宪 ，宪 阴喝不得对。后发觉，帝大怒，召宪 切责曰：“深思前过夺主田园时，何用愈赵高 指鹿为马！久念使人惊怖。昔永平 中，常令阴党 、阴博 、邓叠 三人更相纠察，故诸豪戚莫敢犯法者。今贵主尚见枉夺，何况小民哉！国家弃宪 ，如孤雏、腐鼠耳！”宪 大惧，皇后为毁服深谢，良久乃得解，使以田还主。虽不绳其罪，然亦不授以重任。

臣光 曰：人臣之罪，莫大于欺罔，是以明君疾之。孝章 谓窦宪 何异指鹿为马，善矣；然卒不能罪宪 ，则奸臣安所惩哉！夫人主之于臣下，患在不知其奸，苟或知之而复赦之，则不若不知之为愈也。何以言之？彼或为奸而上不之知，犹有所畏；既知而不能讨，彼知其不足畏也，则放纵而无所顾矣！是故知善而不能用，知恶而不能去，人主之深戒也。

6　下邳 周纡 为雒阳 令，下车，先问大姓主名；吏数闾里豪强以对数。纡 厉声怒曰：“本问贵戚若马 、窦 等辈，岂能知此卖菜佣乎！”于是部吏望风旨，争以激切为事，贵戚跼 ，京师肃清。窦笃 夜至止奸亭 ，亭长霍延 拔剑拟笃 ，肆詈恣口。笃 以表闻，诏召司隶校尉、河南 尹诣尚书谴问；遣剑戟士收纡 ，送廷尉诏狱，数日，贳出之。

7　帝拜班超 为将兵长史，以徐幹 为军司马，别遣卫候李邑 护送乌孙 使者。邑 到于 ，值龟兹 攻疏勒 ，恐惧不敢前，因上书陈西域 之功不可成，又盛毁超 ：“拥爱妻，抱爱子，安乐外国，无内顾心。”超 闻之叹曰：“身非曾参 而有三至之谗，恐见疑于当时矣！”遂去其妻。帝知超 忠，乃切责邑 曰：“纵超 拥爱妻，抱爱子，思归之士千馀人，何能尽与超 同心乎！”令邑 诣超 受节度，诏：“若邑 任在外者，便留与从事。”超 即遣邑 将乌孙 侍子还京师。徐幹 谓超 曰：“邑 前亲毁君，欲败西域 ，今何不缘诏书留之，更遣他吏送侍子乎？”超 曰：“是何言之陋也！以邑 毁超 ，故今遣之。内省不疚，何恤人言！快意留之，非忠臣也。”

8　帝以侍中会稽 郑弘 为大司农。旧交趾 七郡贡献转运，皆从东冶 泛海而至，风波艰阻，沉溺相系。弘 奏开零陵 、桂阳 峤道，自是夷通，遂为常路。在职二年，所省息以亿万计。遭天下旱，边方有警，民食不足，而帑藏殷积。弘 又奏宜省贡献，减徭费以利饥民；帝从之。

元和元年（甲申，84）

1　春，闰正月辛丑，济阴悼王 长 薨。

2　夏，四月己卯，分东平国 ，封献王 子尚 为任城王 。

3　六月辛酉，沛献王 辅 薨。

4　陈事者多言“郡国贡举，率非功次，故守职益懈而吏事浸疏，咎在州郡。”有诏下公卿朝臣议。大鸿胪韦彪 上议曰：“夫国以简贤为务，贤以孝行为首，是以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夫人才行少能相兼，是以孟公绰 优于赵 、魏 老，不可以为滕 、薛 大夫。忠孝之人，持心近厚；锻炼之吏，持心近薄。士宜以才行为先，不可纯以阀阅。然其要归，在于选二千石。二千石贤，则贡举皆得其人矣。”彪 又上疏曰：“天下枢要，在于尚书，尚书之选，岂可不重！而间者多从郎官超升此位，虽晓习文法，长于应对，然察察小慧，类无大能。宜鉴啬夫捷急之对，深思绛侯 木讷之功也。”帝皆纳之。彪 ，贤 之玄孙也。

5　秋，七月丁未，诏曰：“律云：‘掠者唯得榜、笞、立’；又令丙 ，箠长短有数。自往者大狱以来，掠考多酷，钻 之属，惨苦无极。念其痛毒，怵然动心！宜及秋冬治狱，明为其禁。”

6　八月甲子，太尉邓彪 罢，以大司农郑弘 为太尉。

7　癸酉，诏改元。丁酉，车驾南巡。诏：“所经道上州县，毋得设储跱。命司空自将徒支拄桥梁。有遣使奉迎，探知起居，二千石当坐。”

8　九月辛丑，幸章陵 ；十月己未，进幸江陵 ；还，幸宛 。召前临淮 太守宛 人朱晖 ，拜尚书仆射。晖 在临淮 ，有善政，民歌之曰：“强直自遂，南阳 朱季 吏畏其威，民怀其惠。”时坐法免，家居，故上召而用之。十一月己丑，车驾还宫。尚书张林 上言：“县官经用不足，宜自煮盐，及复修武帝 均输之法。”朱晖 固执以为不可，曰：“均输之法，与贾贩无异，盐利归官，则下民穷怨，诚非明主所宜行。”帝因发怒切责诸尚书，晖 等皆自系狱。三日，诏敕出之，曰：“国家乐闻驳义，黄发无愆；诏书过耳，何故自系！”晖 因称病笃，不肯复署议。尚书令以下惶怖，谓晖 曰：“今临得谴让，奈何称病，其祸不细！”晖 曰：“行年八十，蒙恩得在机密，当以死报。若心知不可，而顺旨雷同，负臣子之义！今耳目无所闻见，伏待死命。”遂闭口不复言。诸尚书不知所为，乃共劾奏晖 。帝意解，寝其事。后数日，诏使直事郎问晖 起居，太医视疾，太官赐食，晖 乃起谢；复赐钱十万，布百匹，衣十领。

9　鲁国 孔僖 、涿郡 崔骃 同游太学，相与论“孝武皇帝 ，始为天子，崇信圣道，五六年间，号胜文 、景 ；及后恣己，忘其前善。”邻房生梁郁 上书，告“骃 、僖 诽谤先帝，刺讥当世”，事下有司。骃诣吏受讯。僖 以书自讼曰：“凡言诽谤者，谓实无此事而虚加诬之也。至如孝武皇帝 ，政之美恶，显在汉 史，坦如日月，是为直说书传实事，非虚谤也。夫帝者，为善为恶，天下莫不知，斯皆有以致之，故不可以诛于人也。且陛下即位以来，政教未过而德泽有加，天下所具也，臣等独何讥刺哉！假使所非实是，则固应悛改，傥其不当，亦宜含容，又何罪焉！陛下不推原大数，深自为计，徒肆私忌以快其意，臣等受戮，死即死耳；顾天下之人，必回视易虑，以此事窥陛下心，自今以后，苟见不可之事，终莫复言者矣。齐桓公 亲扬其先君之恶以唱管仲 ，然后群臣得尽其心。今陛下乃欲为十世之武帝 远讳实事，岂不与桓公 异哉！臣恐有司卒然见构，衔恨蒙枉，不得自叙，使后世论者擅以陛下有所比方，宁可复使子孙追掩之乎！谨诣阙伏待重诛。”书奏，帝立诏勿问，拜僖 兰台 令史。

10　十二月壬子，诏：“前以妖恶禁锢三属者，一皆蠲除之，但不得在宿卫而已。”

11　庐江 毛义 ，东平 郑均 ，皆以行义称于乡里。南阳 张奉 慕义 名，往候之，坐定而府檄适至，以义 守安阳 令，义 捧檄而入，喜动颜色；奉 心贱之，辞去。后义 母死，征辟皆不至，奉 乃叹曰：“贤者固不可测。往日之喜，乃为亲屈也。”均 兄为县吏，颇受礼遗，均 谏不听，乃脱身为佣，岁馀得钱帛，归以与兄曰：“物尽可复得；为吏坐臧，终身捐弃。”兄感其言，遂为廉洁。均 仕为尚书，免归。帝下诏褒宠义 、均 ，赐谷各千斛，常以八月长吏问起居，加赐羊酒。

12　武威 太守孟云 上言：“北匈奴 复愿与吏民合市。”诏许之。北匈奴 大且渠 伊莫訾王 等驱牛马万馀头来与汉 交易，南单于 遣轻骑出上郡 钞之，大获而还。

13　帝复遣假司马和恭 等将兵八百人诣班超 。超 因发疏勒 、于 兵击莎车 。莎车 以赂诱疏勒王 忠 ，忠 遂反，从之，西保乌即城 。超 乃更立其府丞成大 为疏勒王 ，悉发其不反者以攻忠 ，使人说康居王 执忠 以归其国，乌即城 遂降。

资治通鉴卷第四十七

汉纪三十九

肃宗孝章皇帝下

元和二年（乙酉，85）

1　春，正月乙酉，诏曰：“令云：‘民有产子者，复勿算三岁。’今诸怀妊者，赐胎养谷人三斛，复其夫勿算一岁。著以为令！”又诏三公曰：“安静之吏，悃愊无华，日计不足，月计有馀。如襄城 令刘方 ，吏民同声谓之不烦，虽未有他异，斯亦殆近之矣！夫以苛为察，以刻为明，以轻为德，以重为威，四者或兴，则下有怨心。吾诏书数下，冠盖接道，而吏不加治，民或失职，其咎安在？勉思旧令，称朕意焉！”

2　北匈奴 大人车利涿兵 等亡来入塞，凡七十三辈。时北虏衰耗，党众离畔，南部 攻其前，丁零 寇其后，鲜卑 击其左，西域 侵其右，不复自立，乃远引而去。

3　南单于 长 死，单于汗 之子宣 立，为伊屠于闾鞮单于 。

4　太初历 施行百馀年，历稍后天。上命治历编 、李梵 等综校其状，作四分历 ；二月甲寅，始施行之。

5　帝之为太子也，受尚书 于东郡 太守汝南 张酺 。丙辰，帝东巡，幸东郡 ，引酺 及门生并郡县掾史并会庭中。帝先备弟子之仪，使酺 讲尚书 一篇，然后修君臣之礼；赏赐殊特，莫不沾洽。行过任城 ，幸郑均 舍，赐尚书禄以终其身，时人号为“白衣尚书”。

6　乙丑，帝耕于定陶 。辛未，幸泰山 ，柴告岱宗 ；进幸奉高 。壬申，宗祀五帝 于汶上 明堂；丙子，赦天下。进幸济南 。三月己丑，幸鲁 ；庚寅，祠孔子 于阙里 ，及七十二弟子，作六代之乐，大会孔氏 男子二十以上者六十二人。帝谓孔僖 曰：“今日之会，宁于卿宗有光荣乎？”对曰：“臣闻明王圣主，莫不尊师贵道。今陛下亲屈万乘，辱临敝里，此乃崇礼先师，增辉圣德；至于光荣，非所敢承！”帝大笑曰：“非圣者子孙焉有斯言乎！”拜僖 郎中。

7　壬辰，帝幸东平 ，追念献王 ，谓其诸子曰：“思其人，至其乡；其处在，其人亡。”因泣下沾襟。遂幸献王陵 ，祠以太牢，亲拜祠坐，哭泣尽哀。献王 之归国也，骠骑府吏丁牧 、周栩 以献王 爱贤下士，不忍去之，遂为王家大夫数十年，事祖及孙。帝闻之，皆引见，既愍其淹滞，且欲扬献王 德美，即皆擢为议郎。乙未，幸东阿 ，北登太行山 ，至天井关 。夏，四月乙卯，还宫。庚申，假于祖祢。

8　五月，徙江陵王 恭 为六安王 。

9　秋，七月庚子，诏曰：“春秋 重三正，慎三微。其定律无以十一月、十二月报囚，止用冬初十月而已。”

10　冬，南单于 遣兵与北虏 温禺犊王 战于涿邪山 ，斩获而还。武威 太守孟云 上言：“北虏 以前既和亲，而南部 复往抄掠，北单于 谓汉 欺之，谋欲犯塞，谓宜还南所掠生口以慰安其意。”诏百官议于朝堂。太尉郑弘 、司空第五伦 以为不可许，司徒桓虞 及太仆袁安 以为当与之。弘 因大言激厉虞 曰：“诸言当还生口者，皆为不忠！”虞 廷叱之，伦 及大鸿胪韦彪 皆作色变容。司隶校尉举奏弘 等，弘 等皆上印绶谢。诏报曰：“久议沉滞，各有所志，盖事以议从，策由众定， 衎衎，得礼之容，寝嘿抑心，更非朝廷之福。君何尤而深谢！其各冠履！”帝乃下诏曰：“江海所以长百川者，以其下之也。少加屈下，尚何足病！况今与匈奴 君臣分定，辞顺约明，贡献累至，岂宜违信，自受其曲！其敕度辽 及领中郎将庞奋 倍雇南部 所得生口以还北虏 ；其南部 斩首获生，计功受赏，如常科。”

三年（丙戊，86）

1　春，正月丙申，帝北巡；辛丑，耕于怀 。二月乙丑，敕侍御史、司空曰：“方春所过，毋得有所伐杀；车可以引避，引避之， 马可辍解，辍解之。”戊辰，进幸中山 ，出长城；癸酉，还，幸元氏 。三月己卯，进幸赵；辛卯，还宫。

2　太尉郑弘 数陈侍中窦宪 权势太盛，言甚苦切，宪 疾之。会弘 奏宪 党尚书张林 、雒阳 令杨光 在官贪残。书奏，吏与光 故旧，因以告之，光 报宪 。宪 奏弘 大臣，漏泄密事，帝诘让弘 。夏，四月丙寅，收弘 印绶。弘 自诣廷尉，诏敕出之，因乞骸骨归，未许。病笃，上书陈谢曰：“窦宪 奸恶，贯天达地，海内疑惑，贤愚疾恶，谓‘宪 何术以迷主上！近日王氏 之祸，昞然可见’。陛下处天子之尊，保万世之祚，而信谗佞之臣，不计存亡之机；臣虽命在晷刻，死不忘忠，愿陛下诛四凶之罪，以厌人鬼愤结之望！”帝省章，遣医视弘 病，比至，已薨。

3　以大司农宋由 为太尉。

4　司空第五伦 以老病乞身；五月丙子，赐策罢，以二千石俸终其身。伦 奉公尽节，言事无所依违。性质悫，少文采，在位以贞白称。或问伦 曰：“公有私乎？”对曰：“昔人有与吾千里马者，吾虽不受，每三公有所选举，心不能忘，亦终不用也。若是者，岂可谓无私乎！”

以太仆袁安 为司空。

5　秋，八月乙丑，帝幸安邑 ，观盐池。九月，还宫。

6　烧当羌 迷吾 复与弟号吾 及诸种反。号吾 先轻入，寇陇西 界，督烽掾李章 追之，生得号吾 ，将诣郡。号吾 曰：“独杀我，无损于羌 ；诚得生归，必悉罢兵，不复犯塞。”陇西 太守张纡 放遣之，羌 即为解散，各归故地。迷吾 退居河 北归义城 。

7　疏勒王 忠 从康居王 借兵，还据损中 ，遣使诈降于班超 ；超 知其奸而伪许之。忠 从轻骑诣超 ，超 斩之，因击破其众，南道遂通。

8　楚 许太后 薨。诏改葬楚王 英 ，追爵谥曰楚厉侯 。

9　帝以颍川 郭躬 为廷尉。决狱断刑，多依矜恕，条诸重文可从轻者四十一，奏之，事皆施行。

10　博士鲁国 曹褒 上疏，以为“宜定文制，著成汉 礼”。太常巢堪 以为“一世大典，非褒 所定，不可许”。帝知诸儒拘挛，难与图始，朝廷礼宪，宜以时立，乃拜褒 侍中。玄武 司马班固 以为“宜广集诸儒，共议得失”。帝曰：“谚言：‘作舍道边，三年不成。’会礼之家，名为聚讼，互生疑异，笔不得下。昔尧 作大章 ，一夔 足矣。”

章和元年（丁亥，87）

1　春，正月，帝召褒 ，受以叔孙通 汉仪 十二篇，曰：“此制散略，多不合经，今宜依礼条正，使可施行。”

2　护羌 校尉傅育 欲伐烧当羌 ，为其新降，不欲出兵，乃募人斗诸羌 、胡 ；羌 、胡 不肯，遂复叛出塞，更依迷吾 。育 请发诸郡兵数万人共击羌 。未及会，三月，育 独进军。迷吾 闻之，徙庐落去。育 遣精骑三千穷追之，夜，至三兜谷 ，不设备，迷吾 袭击，大破之，杀育 及吏士八百八十人。及诸郡兵到，羌 遂引去。诏以陇西 太守张纡 为校尉，将万人屯临羌 。

3　夏，六月戊辰，司徒桓虞 免。癸卯，以司空袁安 为司徒，光禄勋任隗 为司空。隗 ，光 之子也。

4　齐王 晃 及弟利侯刚 ，与母太姬更相诬告。秋，七月癸卯，诏贬晃 爵为芜湖侯 ，削刚 户三千，收太姬玺绶。

5　壬子，淮阳顷王 昞 薨。

6　鲜卑 入左地，击北匈奴 ，大破之，斩优留单于 而还。

7　羌 豪迷吾 复与诸种寇金城塞 ，张纡 遣从事河内 司马防 ，与战于木乘谷 ；迷吾 兵败走，因译使欲降，纡 纳之。迷吾 将人众诣临羌 ，纡 设兵大会，施毒酒中，伏兵杀其酋豪八百馀人，斩迷吾 头以祭傅育 冢，复放兵击其馀众，斩获数千人。迷吾 子迷唐 ，与诸种解仇，结婚交质，据大 、小榆谷 以叛，种众炽盛，张纡 不能制。

8　壬戌，诏以瑞物仍集，改元章和 。是时，京师四方屡有嘉瑞，前后数百千，言事者咸以为美。而太尉掾平陵 何敞 独恶之，谓宋由 、袁安 曰：“夫瑞应依德而至，灾异缘政而生。今异鸟翔于殿屋，怪草生于庭际，不可不察！”由 、安 惧不敢答。

9　八月癸酉，帝南巡。戊子，幸梁 ，乙未晦，幸沛 。

10　日有食之。

11　九月庚子，帝幸彭城 。辛亥，幸寿春 ；复封阜陵侯 延 为阜陵王 。己未，幸汝阴 。冬，十月丙子，还宫。

12　北匈奴 大乱，屈兰储 等五十八部、口二十八万诣云中 、五原 、朔方 、北地 降。

13　曹褒 依准旧典，杂以五经 、谶记 之文，撰次天子至于庶人冠、婚、吉、凶终始制度凡百五十篇，奏之。帝以众论难一，故但纳之，不复令有司平奏。

14　是岁，班超 发于 诸国兵共二万五千人击莎车 ，龟兹王 发温宿 、姑墨 、尉头 兵合五万人救之。超 召将校及于 王 议曰：“今兵少不敌，其计莫若各散去；于 从是而东，长史亦于此西归，可须夜鼓声而发。”阴缓所得生口。龟兹王 闻之，大喜，自以万骑于西界遮超 ，温宿王 将八千骑于东界徼于 。超 知二虏已出，密召诸部勒兵，驰赴莎车 营。胡 大惊乱，奔走，追斩五千馀级；莎车 遂降，龟兹 等因各退散。自是威震西域 。

二年（戊子，88）

1　春，正月，济南王 康 、阜陵王 延 、中山王 焉 来朝。上性宽仁，笃于亲亲，故叔父济南 、中山 二王，每数入朝，特加恩宠，及诸昆弟并留京师，不遣就国。又赏赐群臣，过于制度，仓帑为虚。何敞 奏记宋由 曰：“比年水旱，民不收获；凉州 缘边，家被凶害；中州内郡，公私屈竭；此实损膳节用之时。国恩覆载，赏赉过度，但闻腊赐，自郎官以上，公卿、王侯以下，至于空竭帑藏，损耗国资。寻公家之用，皆百姓之力。明君赐赉，宜有品制；忠臣受赏，亦应有度。是以夏禹 玄圭，周公 束帛。今明公位尊任重，责深负大，上当匡正纲纪，下当济安元元，岂但空空无违而已哉！宜先正己以率群下，还所得赐，因陈得失，奏王侯就国，除苑囿之禁，节省浮费，赈恤穷孤，则恩泽下畅，黎庶悦豫矣。”由 不能用。

尚书南阳 宋意 上疏曰：“陛下至孝烝烝，恩爱隆深，礼宠诸王，同之家人，车入殿门，即席不拜，分甘损膳，赏赐优渥。康 、焉 幸以支庶，享食大国，陛下恩宠逾制，礼敬过度。春秋 之义，诸父、昆弟，无所不臣，所以尊尊卑卑，强干弱枝者也。陛下德业隆盛，当为万世典法，不宜以私恩损上下之序，失君臣之正。又西平王 羡 等六王，皆妻子成家，官属备具，当早就蕃国，为子孙基址；而室第相望，久磐京邑，骄奢僭拟，宠禄隆过。宜割情不忍，以义断恩，发遣康 、焉 ，各归蕃国，令羡 等速就便时，以塞众望。”帝未及遣。

2　壬辰，帝崩于章德前殿 ，年三十一。遗诏：“无起寝庙，一如先帝法制。”

范晔 论曰：魏文帝 称明帝 察察，章帝 长者。章帝 素知人，厌明帝 苛切，事从宽厚；奉承明德太后 ，尽心孝道；平徭简赋，而民赖其庆；又体之以忠恕，文之以礼乐。谓之长者，不亦宜乎！

3　太子即位，年十岁，尊皇后曰皇太后。

4　三月，用遗诏徙西平王 羡 为陈王 ，六安王恭 为彭城王 。

5　癸卯，葬孝章皇帝 于敬陵 。

6　南单于 宣 死，单于长 之弟屯屠何 立，为休兰尸逐侯鞮单于 。

7　太后临朝，窦宪 以侍中内干机密，出宣诰命；弟笃 为虎贲中郎将，笃 弟景 、瓌 并为中常侍，兄弟皆在亲要之地。宪 客崔骃 以书戒宪 曰：“传 曰：‘生而富者骄，生而贵者慠。’生富贵而能不骄慠者，未之有也。今宠禄初隆，百僚观行，岂可不‘庶几夙夜，以永终誉’乎！昔冯野王 以外戚居位，称为贤臣；近阴卫尉 克己复礼，终受多福。外戚所以获讥于时，垂愆于后者，盖在满而不挹，位有馀而仁不足也。汉 兴以后，迄于哀 、平 ，外家二十，保族全身，四人而已。书 曰：‘鉴于有殷 ’，可不慎哉！”

8　庚戌，皇太后诏：“以故太尉邓彪 为太傅，赐爵关内侯，录尚书事，百官总己以听。”窦宪 以彪 有义让，先帝所敬，而仁厚委随，故尊崇之。其所施为，辄外令彪 奏，内白太后，事无不从。彪 在位，修身而已，不能有所匡正。宪 性果急，睚眦之怨，莫不报复。永平 时，谒者韩纡 考劾宪 父勋 狱，宪 遂令客斩纡 子，以首祭勋 冢。

9　癸亥，陈王 羡 、彭城王 恭 、乐成王 党 、下邳王 衍 、梁王 畅 始就国。

10　夏，四月戊寅，以遗诏罢郡国盐铁之禁，纵民煮铸。

11　五月，京师旱。

12　北匈奴 饥乱，降南部 者岁数千人。秋，七月，南单于 上言：“宜及北虏 分争，出兵讨伐，破北成南，共为一国，令汉家 长无北念。臣等生长汉 地，开口仰食，岁时赏赐，动辄亿万，虽垂拱安枕，惭无报效之义，愿发国中及诸郡故胡 新降精兵，分道并出，期十二月同会虏地。臣兵众单少，不足以防内外，愿遣执金吾耿秉 、度辽 将军邓鸿 及西河 、云中 、五原 、朔方 、上郡 太守并力而北，冀因圣帝威神，一举平定。臣国成败，要在今年，已敕诸部严兵马，唯裁哀省察！”太后以示耿秉 。秉 上言：“昔武帝 单极天下，欲臣虏匈奴 ，未遇天时，事遂无成。今幸遭天授，北虏分争，以夷伐夷，国家之利，宜可听许。”秉 因自陈受恩，分当出命效用。太后议欲从之。尚书宋意 上书曰：“夫戎狄简贱礼义，无有上下，强者为雄，弱即屈服。自汉 兴以来，征伐数矣，其所克获，曾有补害。光武皇帝 躬服金革之难，深昭天地之明，因其来降，羁縻畜养，边民得生，劳役休息，于兹四十馀年矣。今鲜卑 奉顺，斩获万数，中国坐享大功而百姓不知其劳，汉 兴功烈，于斯为盛。所以然者，夷虏相攻，无损汉 兵者也。臣察鲜卑 侵伐匈奴 ，正是利其抄掠；及归功圣朝，实由贪得重赏。今若听南虏 还都北庭，则不得不禁制鲜卑 ；鲜卑 外失暴掠之愿，内无功劳之赏，豺狼贪婪，必为边患。今北虏 西遁，请求和亲，宜因其归附，以为外扞，巍巍之业，无以过此。若引兵费赋，以顺南虏 ，则坐失上略，去安即危矣。诚不可许。”

会齐殇王 子都乡侯 畅 来吊国忧，太后数召见之，窦宪 惧畅 分宫省之权，遣客刺杀畅 于屯卫之中，而归罪于畅 弟利侯 刚 ，乃使侍御史与青州 刺史杂考刚 等。尚书颍川 韩棱 以为“贼在京师 ，不宜舍近问远，恐为奸臣所笑。”太后怒，以切责棱 ，棱 固执其议。何敞 说宋由 曰：“畅 宗室肺府，茅土藩臣，来吊大忧，上书须报，亲在武卫，致此残酷。奉宪之吏，莫适讨捕，踪迹不显，主名不立。敞 备数股肱，职典贼曹，欲亲至发所，以纠其变。而二府执事以为三公不与贼盗，公纵奸慝，莫以为咎。敞 请独奏案之。”由 乃许焉。二府闻敞 行，皆遣主者随之。于是推举，具得事实。太后怒，闭宪 于内宫。宪 惧诛，因自求击匈奴 以赎死。

冬，十月乙亥，以宪 为车骑将军，伐北匈奴 ，以执金吾耿秉 为副；发北军五校、黎阳 、雍营 、缘边十二郡骑士及羌 、胡 兵出塞。

13　公卿举故张掖 太守邓训 代张纡 为护羌 校尉。迷唐 率兵万骑来至塞下，未敢攻训 ，先欲胁小月氏胡 。训 拥卫小月氏胡 ，令不得战。议者咸以羌 、胡 相攻，悬官之利，不宜禁护。训 曰：“张纡 失信，众羌 大动，凉州 吏民，命县丝发。原诸胡 所以难得意者，皆恩信不厚耳。今因其追急，以德怀之，庶能有用。”遂令开城及所居园门，悉驱群胡 妻子内之，严兵守卫。羌 掠无所得，又不敢逼诸胡 ，因即解去。由是湟中 诸胡 皆言：“汉家 常欲斗我曹；今邓使君 待我以恩信，开门内我妻子，乃是得父母也！”咸欢喜叩头曰：“唯使君所命！”训 遂抚养教谕，大小莫不感悦。于是赏赂诸羌 种，使相招诱，迷唐 叔父号吾 将其种人八百户来降。训 因发湟中 秦 、胡 、羌 兵四千人出塞，掩击迷唐 于写谷 ，破之，迷唐 乃去大 、小榆 ，居颇岩谷 ，众悉离散。

孝和皇帝上

永元元年（己丑，89）

1　春，迷唐 欲复归故地；邓训 发湟中 六千人，令长史任尚 将之，缝革为船，置于箄上以渡河，掩击迷唐 ，大破之，斩首前后一千八百馀级，获生口二千人，马牛羊三万馀头，一种殆尽。迷唐 收其馀众西徙千馀里，诸附落小种皆畔之。烧当 豪帅东号 ，稽颡归死，馀皆款塞纳质。于是训 绥接归附，威信大行，遂罢屯兵，各令归郡，唯置弛刑徒二千馀人，分以屯田、修理坞壁而已。

2　窦宪 将征匈奴 ，三公、九卿诣朝堂上书谏，以为：“匈奴 不犯边塞，而无故劳师远涉，损费国用，徼功万里，非社稷之计。”书连上，辄寝，宋由 惧，遂不敢复署议，而诸卿稍自引止；唯袁安 、任隗 守正不移，至免冠朝堂固争，前后且十上，众皆为之危惧，安 、隗 正色自若。侍御史鲁恭 上疏曰：“国家新遭大忧，陛下方在谅 ，百姓阙然，三时不闻警跸之音，莫不怀思皇皇，若有求而不得。今乃以盛春之月兴发军役，扰动天下以事戎夷，诚非所以垂恩中国，改元正时，由内及外也。万民者，天之所生；天爱其所生，犹父母爱其子，一物有不得其所，则天气为之舛错，况于人乎！故爱民者必有天报。夫戎狄者，四方之异气，与鸟兽无别；若杂居中国，则错乱天气，污辱善人，是以圣王之制，羁縻不绝而已。今匈奴 为鲜卑 所破，远藏于史侯河 西，去塞数千里，而欲乘其虚耗，利其微弱，是非义之所出也。今始征发，而大司农调度不足，上下相迫，民间之急，亦已甚矣。群僚百姓咸曰不可，陛下奈何以一人之计，弃万人之命，不恤其言乎！上观天心，下察人志，足以知事之得失。臣恐中国不为中国，岂徒匈奴 而已哉！”尚书令韩棱 、骑都尉朱晖 、议郎京兆 乐恢 ，皆上疏谏，太后不听。

又诏使者为宪 弟笃 、景 并起邸第，劳役百姓。侍御史何敞 上疏曰：“臣闻匈奴 之为桀逆久矣，平城 之围，慢书之耻，此二辱者，臣子所为捐躯而必死，高祖 、吕后 忍怒含忿，舍而不诛。今匈奴 无逆节之罪，汉朝 无可惭之耻，而盛春东作，兴动大役，元元怨恨，咸怀不悦。又猥为卫尉笃 、奉车都尉景 缮修馆第，弥街绝里。笃 、景 亲近贵臣，当为百僚表仪。今众军在道，朝廷焦唇，百姓愁苦，县官无用，而遽起大第，崇饰玩好，非所以垂令德、示无穷也。宜且罢工匠，专忧北边，恤民之困。”书奏，不省。

窦宪 尝使门生赍书诣尚书仆射郅寿 ，有所请托，寿 即送诏狱，前后上书，陈宪 骄恣，引王莽 以诫国家；又因朝会，刺讥宪 等以伐匈奴 、起第宅事，厉音正色，辞旨甚切。宪 怒，陷寿 以买公田、诽谤，下吏，当诛，何敞 上疏曰：“寿 机密近臣，匡救为职，若怀默不言，其罪当诛。今寿 违众正议以安宗庙，岂其私邪！臣所以触死瞽言，非为寿 也。忠臣尽节，以死为归；臣虽不知寿 ，度其甘心安之。诚不欲圣朝行诽谤之诛，以伤晏晏之化，杜塞忠直，垂讥无穷。臣敞 谬与机密，言所不宜，罪名明白，当填牢狱，先寿 僵仆，万死有馀。”书奏，寿 得减死论，徙合浦 ，未行，自杀。寿 ，恽 之子也。

夏六月，窦宪 、耿秉 出朔方 鸡鹿塞 ，南单于 出满夷谷 ，度辽 将军邓鸿 出稒阳塞 ，皆会涿邪山 。宪 分遣副校尉阎盘 、司马耿夔 、耿谭 将南匈奴 精骑万馀，与北单于 战于稽洛山 ，大破之，单于遁走；追击诸部，遂临私渠北鞮海 ，斩名王已下万三千级，获生口甚众，杂畜百馀万头，诸裨小王率众降者，前后八十一部二十馀万人。宪 、秉 出塞三千馀里，登燕然山 ，命中护军班固 刻石勒功，纪汉 威德而还。遣军司马吴氾 、梁讽 奉金帛遗北单于 ，时虏中乖乱，氾 、讽 及北单于 于西海 上，宣国威信，以诏致赐，单于稽首拜受。讽 因说令修呼韩邪 故事，单于喜悦，即将其众与讽 俱还；到私渠海 ，闻汉 军已入塞，乃遣弟右温禺鞮王 奉贡入侍，随讽 诣阙。宪 以单于不自身到，奏还其侍弟。

3　秋，七月乙未，会稽 山崩。

4　九月庚申，以窦宪 为大将军，中郎将刘尚 为车骑将军，封宪 武阳侯 ，食邑二万户；宪 固辞封爵，诏许之。旧，大将军位在三公下，至是，诏宪 位次太傅下、三公上；长史、司马秩中二千石。封耿秉 为美阳侯 。

窦氏 兄弟骄纵，而执金吾景 尤甚，奴客缇骑强夺人财货，篡取罪人，妻略妇女；商贾闭塞，如避寇雠；又擅发缘边诸郡突骑有才力者。有司莫敢举奏，袁安 劾景 “擅发边民，惊惑吏民；二千石不待符信而辄承景 檄，当伏显诛。”又奏“司隶校尉河南 尹阿附贵戚，不举劾，请免官案罪”。并寝不报。驸马都尉瓌 ，独好经书，节约自修。

尚书何敞 上封事曰：“昔郑武姜 之幸叔段 ，卫庄公 之宠州吁 ，爱而不教，终至凶戾。由是观之，爱子若此，犹饥而食之以毒，适所以害之也。伏见大将军宪 ，始遭大忧，公卿比奏，欲令典干国事；宪 深执谦退，固辞盛位，恳恳勤勤，言之深至，天下闻之，莫不说喜。今逾年未几，入礼未终，卒然中改，兄弟专朝，宪 秉三军之重，笃 、景 总宫卫之权，而虐用百姓，奢侈僭逼，诛戮无罪，肆心自快。今者论议讻讻，咸谓叔段 、州吁 复生于汉 。臣观公卿怀持两端，不肯极言者，以为宪 等若有匪懈之志，则已受吉甫 褒申伯 之功；如宪 等陷于罪辜，则自取陈平 、周勃 顺吕后 之权，终不以宪 等吉凶为忧也！臣敞 区区诚欲计策两安，绝其绵绵，塞其涓涓，上不欲令皇太后损文母 之号、陛下有誓泉之讥，下使宪 等得长保其福祐也。驸马都尉瓌 ，比请退身，愿抑家权，可与参谋，听顺其意，诚宗庙至计，窦氏 之福！”时济南王 康 尊贵骄甚，宪 乃白出敞 为济南 太傅。康 有违失，敞 辄谏争，康 虽不能从，然素敬重敞 ，无所嫌牾焉。

5　冬，十月庚子，阜陵质王 延 薨。

6　是岁，郡国九大水。

二年（庚寅，90）

1　春，正月丁丑，赦天下。

2　二月壬午，日有食之。

3　夏，五月丙辰，封皇弟寿 为济北王 ，开 为河间王 ，淑 为城阳王 ；绍封故淮南顷王 子侧 为常山王 。

4　窦宪 遣副校尉阎砻 将二千馀骑掩击北匈奴 之守伊吾 者，复取其地。车师 震慑，前 、后王 各遣子入侍。

5　月氏 求尚公主，班超 拒还其使，由是怨恨，遣其副王谢 将兵七万攻超 。超 众少，皆大恐；超 譬军士曰：“月氏 兵虽多，然数千里逾葱岭 来，非有运输，何足忧邪！但当收谷坚守，彼饥穷自降，不过数十日决矣！”谢 遂前攻超 ，不下，又钞掠无所得。超 度其粮将尽，必从龟兹 求食，乃遣兵数百于东界要之。谢 果遣骑赍金银珠玉以赂龟兹 ，超 伏兵遮击，尽杀之，持其使首以示谢 。谢 大惊，即遣使请罪，愿得生归，超 纵遣之。月氏 由是大震，岁奉贡献。

6　初，北海哀王 无后，肃宗 以齐武王 首创大业而后嗣废绝，心常愍之，遗诏令复齐 、北海 二国。丁卯，封芜湖侯无忌 为齐王 ，北海敬王 庶子威 为北海王 。

7　六月辛卯，中山简王 焉 薨。焉 ，东海恭王 之母弟，而窦太后 ，恭王 之甥也；故加赙钱一亿，大为修冢茔，平夷吏民冢墓以千数，作者万馀人，凡征发摇动六州十八郡。

8　诏封窦宪 为冠军侯 ，笃 为郾侯 ，瓌 为夏阳侯 ；宪 独不受封。

9　秋，七月乙卯，窦宪 出屯凉州 ，以侍中邓叠 行征西将军事为副。

10　北单于 以汉 还其侍弟，九月，复遣使款塞称臣，欲入朝见。冬十月，窦宪 遣班固 、梁讽 迎之。会南单于 复上书求灭北庭 ，于是遣左谷蠡王 师子 等将左右部八千骑出鸡鹿塞 ，中郎将耿谭 遣从事将护之，袭击北单于 。夜至，围之，北单于 被创，仅而得免，获阏氏及男女五人，斩首八千级，生虏数千口。班固 至私渠海 而还。是时，南部 党众益盛，领户三万四千，胜兵五万。

三年（辛卯，91）

1　春，正月甲子，帝用曹褒 新礼，加元服；擢褒 监羽林左骑。

2　窦宪 以北匈奴 微弱，欲遂灭之，二月，遣左校尉耿夔 、司马任尚 出居延塞 ，围北单于 于金微山 ，大破之，获其母阏氏，名王已下五千馀级，北单于 逃走，不知所在。出塞五千馀里而还，自汉 出师所未尝至也。封夔 为粟邑侯 。

3　窦宪 既立大功，威名益盛，以耿夔 、任尚 等为爪牙，邓叠 、郭璜 为心腹，班固 、傅毅 之徒典文章，刺史、守、令，多出其门，赋敛吏民，共为赂遗。司徒袁安 、司空任隗 举奏诸二千石并所连及，贬秩免官四十馀人，窦氏 大恨；但安 、隗 素行高，亦未有以害之。尚书仆射乐恢 ，刺举无所回避，宪 等疾之。恢 上书曰：“陛下富于春秋，纂承大业，诸舅不宜干正王室，以示天下之私。方今之宜，上以义自割，下以谦自引，四舅可长保爵土之荣，皇太后永无惭负宗庙之忧，诚策之上者也。”书奏，不省。恢 称疾乞骸骨，归长陵 ；宪 风厉州郡，迫胁恢 饮药死。于是朝臣震慑，望风承旨，无敢违者。袁安 以天子幼弱，外戚擅权，每朝会进见及与公卿言国家事，未尝不喑呜流涕；自天子及大臣，皆恃赖之。

4　冬，十月癸未，上行幸长安 ，诏求萧 、曹 近亲宜为嗣者，绍其封邑。

5　诏窦宪 与车驾会长安 。宪 至，尚书以下议欲拜之，伏称万岁，尚书韩棱 正色曰：“夫上交不谄，下交不渎；礼无人臣称万岁之制！”议者皆惭而止。尚书左丞王龙 私奏记、上牛酒于宪 ，棱 举奏龙 ，论为城旦。

6　龟兹 、姑墨 、温宿 诸国皆降。十二月，复置西域 都护、骑都尉、戊己校尉官。以班超 为都护，徐幹 为长史。拜龟兹 侍子白霸 为龟兹王 ，遣司马姚光 送之。超 与光 共胁龟兹 ，废其王尤利多 而立白霸 ，使光 将尤利多 还诣京师。超 居龟兹 它乾城 ，徐幹 屯疏勒 ，惟焉耆 、危须 、尉犁 以前没都护，犹怀二心，其馀悉定。

7　初，北单于 既亡，其弟右谷蠡王 于除鞬 自立为单于，将众数千人止蒲类海 ，遣使款塞。窦宪 请遣使立于除鞬 为单于，置中郎将领护，如南单于 故事。事下公卿议，宋由 等以为可许；袁安 、任隗 奏以为：“光武 招怀南虏 ，非谓可永安内地，正以权时之算，可得扞御北狄 故也。今朔漠已定，宜令南单于 反其北庭，并领降众，无缘更立于除鞬 以增国费。”事奏，未以时定。安 惧宪 计遂行，乃独上封事曰：“南单于 屯 先父举众归德，自蒙恩以来四十馀年，三帝积累以遗陛下，陛下深宜追述先志，成就其业。况屯 首创大谋，空尽北虏 ，辍而弗图，更立新降；以一朝之计，违三世之规，失信于所养，建立于无功。论语 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行焉。’今若失信于一屯 ，则百蛮不敢复保誓矣。又，乌桓 、鲜卑 新杀北单于 ，凡人之情，咸畏仇雠，今立其弟，则二虏怀怨。且汉 故事，供给南单于 ，费直岁一亿九十馀万，西域 岁七千四百八十万；今北庭 弥远，其费过倍，是乃空尽天下而非建策之要也。”诏下其议，安 又与宪 更相难折。宪 险急负势，言辞骄讦，至诋毁安 ，称光武 诛韩歆 、戴涉 故事，安 终不移；然上竟从宪 策。

资治通鉴卷第四十八

汉纪四十

孝和皇帝下

永元四年（壬辰，92）

1　春，正月，遣大将军左校尉耿夔 授于除鞬 印绶，使中郎将任尚 持节卫护屯伊吾 ，如南单于 故事。

初，庐江 周荣 辟袁安 府，安 举奏窦景 及争立北单于 事，皆荣 所具草，窦氏 客太尉掾徐 深恶之，胁荣 曰：“子为袁公 腹心之谋，排奏窦氏 ，窦氏 悍士、刺客满城中，谨备之矣！”荣 曰：“荣 ，江 淮 孤生，得备宰士，纵为窦氏 所害，诚所甘心！”因敕妻子：“若卒遇飞祸，无得殡敛，冀以区区腐身觉悟朝廷。”

2　三月癸丑，司徒袁安 薨。

3　闰月丁丑，以太常丁鸿 为司徒。

4　夏，四月丙辰，窦宪 还至京师 。

5　六月戊戌朔，日有食之。丁鸿 上疏曰：“昔诸吕 擅权，统嗣几移；哀 、平 之末，庙不血食。故虽有周公 之亲而无其德，不得行其势也。今大将军虽欲敕身自约，不敢僭差；然而天下远近，皆惶怖承旨。刺史、二千石初除，谒辞、求通待报，虽奉符玺，受台敕，不敢便去，久者至数十日，背王室，向私门，此乃上威损，下权盛也。人道悖于下，效验见于天，虽有隐谋，神照其情，垂象见戒，以告人君。禁微则易，救末则难；人莫不忽于微细以致其大，恩不忍诲，义不忍割，去事之后，未然之明镜也。夫天不可以不刚，不刚则三光不明；王不可以不强，不强则宰牧从横。宜因大变，改政匡失，以塞天意！”

6　丙辰，郡国十三地震。

7　旱，蝗。

8　窦氏 父子兄弟并为卿、校，充满朝廷，穰侯 邓叠 、叠 弟步兵校尉磊 及母元 、宪 女婿射声校尉郭举 、举 父长乐 少府璜 共相交结。元 、举 并出入禁中，举 得幸太后，遂共图为杀害，帝阴知其谋。是时，宪 兄弟专权，帝与内外臣僚莫由亲接，所与居者阉宦而已。帝以朝臣上下莫不附宪，独中常侍钩盾令郑众 ，谨敏有心几，不事豪党，遂与众 定议诛宪 ，以宪 在外，虑其为乱，忍而未发；会宪 与邓叠 皆还京师 。时清河王 庆 ，恩遇尤渥，常入省宿止；帝将发其谋，欲得外戚传 ，惧左右，不敢使，令庆 私从千乘王 求，夜，独内之；又令庆 传语郑众 ，求索故事。庚申，帝幸北宫 ，诏执金吾、五校尉勒兵屯卫南 、北宫 ，闭城门，收捕郭璜 ，郭举 、邓叠 、邓磊 ，皆下狱死。遣谒者仆射收宪 大将军印绶，更封为冠军侯 ，与笃 、景 、瓌 皆就国。帝以太后故，不欲名诛宪 ，为选严能相督察之。宪 、笃 、景 到国，皆迫令自杀。

初，河南 尹张酺 ，数以正法绳治窦景 ，及窦氏 败，酺 上疏曰：“方宪 等宠贵，群臣阿附唯恐不及，皆言宪 受顾命之托，怀伊 、吕 之忠，至乃复比邓夫人 于文母 ，今严威既行，皆言当死，不顾其前后，考折厥衷。臣伏见夏阳侯 瓌 每存忠善，前与臣言，常有尽节之心，检敕宾客，未尝犯法。臣闻王政骨肉之刑，有三宥之义，过厚不过薄。今议者欲为瓌 选严能相，恐其迫切，必不完免，宜裁加贷宥，以崇厚德。”帝感其言，由是瓌 独得全。窦氏 宗族宾客以宪 为官者，皆免归故郡。

初，班固 奴尝醉骂洛阳 令种兢 ，兢 因逮考窦氏 宾客，收捕固 ，死狱中。固 尝著汉书 ，尚未就，诏固 女弟曹寿 妻昭 踵而成之。

华峤 论曰：固 之序事，不激诡，不抑抗，赡而不秽，详而有体，使读之者亹亹而不厌，信哉其能成名也！固 讥司马迁 是非颇谬于圣人，然其论议，常排死节，否正直，而不叙杀身成仁之为美，则轻仁义，贱守节甚矣！

9　初，窦宪 纳妻，天下郡国皆有礼庆。汉中郡 亦当遣吏，户曹李郃 谏曰：“窦将军 椒房之亲，不修德礼而专权骄恣，危亡之祸，可翘足而待；愿明府一心王室，勿与交通。”太守固遣之，郃 不能止，请求自行，许之。郃 遂所在迟留以观其变，行至扶风 而宪 就国。凡交通者皆坐免官，汉中 太守独不与焉。

帝赐清河王 庆 奴婢、舆马、钱帛、珍宝，充牣其第。庆 或时不安，帝朝夕问讯，进膳药，所以垂意甚备。庆 亦小心恭孝，自以废黜，尤畏事慎法，故能保其宠禄焉。

10　帝除袁安 子赏 为郎，任隗 子屯 为步兵校尉，郑众 迁大长秋。帝策勋班赏，众 每辞多受少，帝由是贤之，常与之议论政事，宦官用权自此始矣。

11　秋，七月己丑，太尉宋由 以窦氏 党策免，自杀。

12　八月辛亥，司空任隗 薨。

13　癸丑，以大司农尹睦 为太尉。太傅邓彪 以老病上还枢机职，诏许焉，以睦 代彪 录尚书事。

14　冬，十月，以宗正刘方 为司空。

15　武陵 、零陵 、澧中蛮 叛。

16　护羌 校尉邓训 卒，吏、民、羌 、胡 旦夕临者日数千人。羌 、胡 或以刀自割，又刺杀其犬马牛羊，曰：“邓使君 已死，我曹亦俱死耳！”前乌桓 吏士皆奔走道路，至空城郭；吏执，不听，以状白校尉徐傿 ，傿 叹息曰：“此为义也！”乃释之。遂家家为训 立祠，每有疾病，辄请祷求福。

蜀郡 太守聂尚 代训 为护羌 校尉，欲以恩怀诸羌 ，乃遣译使招呼迷唐 ，使还居大 、小榆谷 。迷唐 既还，遣祖母卑缺 诣尚 ，尚 自送至塞下，为设祖道，令译田汜 等五人护送至庐落 。迷唐 遂反，与诸种共生屠裂汜 等，以血盟诅，复寇金城塞 。尚 坐免。

五年（癸巳，93）

1　春，正月乙亥，宗祀明堂，登灵台，赦天下。

2　戊子，千乘贞王 伉 薨。

3　辛卯，封皇弟万岁 为广宗王 。

4　甲寅，太傅邓彪 薨。

5　戊午，陇西 地震。

6　夏，四月壬子，绍封阜陵殇 王兄鲂 为阜陵王 。

7　九月辛酉，广宗殇王 万岁 薨，无子，国除。

8　初窦宪 既立于除鞬 为北单于 ，欲辅归北庭 ，会宪 诛而止。于除鞬 自畔还北，诏遣将兵长史王辅 以千馀骑与任尚 共追讨，斩之，破灭其众。

9　耿夔 之破北匈奴 也，鲜卑 因此转徙据其地。匈奴 馀种留者尚有十馀万落，皆自号鲜卑 ；鲜卑 由此渐盛。

10　冬，十月辛未，太尉尹睦 薨。

11　十一月乙丑，太仆张酺 为太尉。酺 与尚书张敏 等奏：“射声校尉曹褒 ，擅制汉 礼，破乱圣术，宜加刑诛。”书凡五奏。帝知酺 守学不通，虽寝其奏，而汉 礼遂不行。

12　是岁，武陵郡 兵破叛蛮 ，降之。

13　梁王 畅 与从官卞忌 祠祭求福，忌 等谄媚云：“神言王当为天子。”畅 与相应答，为有司所奏，请徵诣诏狱。帝不许，但削成武 、单父 二县。畅 惭惧，上疏深自刻责曰：“臣天性狂愚，不知防禁，自陷死罪，分伏显诛。陛下圣德，枉法曲平，横赦贷臣，为臣受污。臣知大贷不可再得，自誓束身约妻子，不敢复出入失绳墨，不敢复有所横费，租入有馀，乞裁食睢阳 、谷熟 、虞 、蒙 、宁陵 五县，还馀所食四县。臣畅 小妻三十七人，其无子者，愿还本家，自选择谨敕奴婢二百人，其馀所受虎贲、官骑及诸工技、鼓吹、仓头、奴婢，兵弩、厩马，皆上还本署。臣畅 以骨肉近亲，乱圣化，污清流，既得生活，诚无心面目以凶恶复居大宫，食大国，张官属，藏杂物，愿陛下加恩开许。”上优诏不听。

14　护羌 校尉贯友 遣译使构离诸羌 ，诱以财货，由是解散。乃遣兵出塞，攻迷唐 于大 、小榆谷 ，获首虏八百馀人，收麦数万斛，遂夹逢留大河 筑城坞，作大航，造河桥，欲度兵击迷唐 。迷唐 率部落远徙，依赐支 河曲 。

15　单于屯屠何 死，单于宣 弟安国 立。安国 初为左贤王 ，无称誉；及为单于，单于适 之子右谷蠡王 师子 以次转为左贤王 。师子 素勇黠多知，前单于宣 及屯屠何 皆爱其气决，数遣将兵出塞，掩击北庭，还，受赏赐，天子亦加殊异。由是国中尽敬师子 而不附安国 ，安国 欲杀之；诸新降胡 ，初在塞外数为师子 所驱掠，多怨之。安国 委计降者，与同谋议。师子 觉其谋，乃别居五原 界，每龙庭会议，师子 辄称病不往。度辽 将军皇甫棱 知之，亦拥护不遣，单于怀愤益甚。

六年（甲午，94）

1　春，正月，皇甫棱 免，以执金吾朱徽 行度辽 将军。时单于与中郎将杜崇 不相平，乃上书告崇 ；崇 讽西河 太守令断单于章，单于无由自闻。崇 因与朱徽 上言：“南单于 安国 ，疏远故胡 ，亲近新降，欲杀左贤王 师子 及左台且渠刘利 等；又，右部降者，谋共迫胁安国 起兵背畔，请西河 、上郡 、安定 为之儆备。”帝下公卿议，皆以为：“蛮夷反覆，虽难测知，然大兵聚会，必未敢动摇。今宜遣有方略使者之单于庭，与杜崇 、朱徽 及西河 太守并力，观其动静。如无他变，可令崇 等就安国 会其左右大臣，责其部众横暴为边害者，共平罪诛。若不从命，令为权时方略，事毕之后，裁行赏赐，亦足以威示百蛮。”于是徽 、崇 遂发兵造其庭。安国 夜闻汉 军至，大惊，弃帐而去，因举兵欲诛师子 。师子 先知，乃悉将庐落入曼柏城 ；安国 追到城下，门闭，不得入。朱徽 遗吏譬和之，安国 不听；城既不下，乃引兵屯五原 。崇 、徽 因发诸郡骑追赴之急，众皆大恐，安国 舅骨都侯 喜为 等虑并被诛，乃格杀安国 ，立师子 为亭独尸逐侯鞮单于 。

2　己卯，司徒丁鸿 薨。

3　二月丁未，以司空刘方 为司徒，太常张奋 为司空。

4　夏，五月，城阳怀王 淑 薨，无子，国除。

5　秋，七月，京师旱。

6　西域 都护班超 发龟兹 、鄯善 等八国兵合七万馀人讨焉耆 ，到其城下，诱焉耆王 广 、尉犁王 泛 等于陈睦 故城，斩之，传首京师；因纵兵钞掠，斩首五千馀级，获生口万五千人，更立焉耆左侯 元孟 为焉耆王 。超 留焉耆 半岁，慰抚之。于是西域 五十馀国悉纳质内属，至于海滨，四万里外，皆重译贡献。

7　南单于 师子 立，降胡 五六百人夜袭师子 ，安集掾王恬 将卫护士与战，破之。于是降胡 遂相惊动，十五部二十馀万人皆反，胁立前单于屯屠何 子薁鞮日逐王 逢侯 为单于，遂杀略吏民，燔烧邮亭、庐帐，将车重向朔方 ，欲度幕北。九月癸丑，以光禄勋邓鸿 行车骑将军事，与越骑校尉冯柱 、行度辽 将军朱徽 将左右羽林、北军五校士及郡国迹射、缘边兵，乌桓 校尉任尚 将乌桓 、鲜卑 ，合四万人讨之。时南单于 及中郎将杜崇 屯牧师城 ，逢侯 将万馀骑攻围之。冬，十一月，邓鸿 等至美稷 ，逢侯 乃解围去，向满夷谷 。南单于 遣子将万骑及杜崇 所领四千骑，与邓鸿 等追击逢侯 于大城塞 ，斩首四千馀级。任尚 率鲜卑 、乌桓 要击逢侯 于满夷谷 ，复大破之，前后凡斩万七千馀级。逢侯 遂率众出塞，汉 兵不能追而还。

8　以大司农陈宠 为廷尉。宠 性仁矜，数议疑狱，每附经典，务从宽恕，刻敝之风，于此少衰。

9　帝以尚书令江夏 黄香 为东郡 太守，香 辞以：“典郡从政，才非所宜，乞留备冗官，赐以督责小职，任之宫台烦事。”帝乃复留香 为尚书令，增秩二千石，甚见亲重。香 亦祗勤物务，忧公如家。

七年（乙未，95）

1　春，正月，邓鸿 等军还，冯柱 将虎牙营留屯五原 ；鸿 坐逗留失利，下狱死。后帝知朱徽 、杜崇 失胡 和，又禁其上书，以致胡 反，皆徵，下狱死。

2　夏，四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3　秋，七月乙巳，易阳 地裂。

4　九月癸卯，京师地震。

5　乐成王 党 坐贼杀人，削东光 、 二县。

八年（丙申，96）

1　春，二月，立贵人阴氏 为皇后。后，识 之曾孙也。

2　夏，四月，乐成靖王 党 薨。子哀王 崇 立，寻死，无子，国除。

3　五月，河内 、陈留 蝗。

4　南匈奴 右温禺犊王 乌居战 畔出塞。秋，七月，度辽 将军庞奋 、越骑校尉冯柱 追击破之，徙其馀众及诸降胡 二万馀人于安定 、北地 。

5　车师后部王 涿鞮 反，击前王 尉毕大 ，获其妻子。

6　九月，京师蝗。

7　冬，十月乙丑，北海王 威 以非敬王 子，又坐诽谤，自杀。

8　十二月辛亥，陈敬王 羡 薨。

9　丁巳，南宫 宣室殿 火。

10　护羌 校尉贯友 卒，以汉阳 太守史充 代之。充 至，遂发湟中 羌 、胡 出塞击迷唐 。迷唐 迎败充 兵，杀数百人。充 坐徵，以代郡 太守吴祉 代之。

九年（丁酉，97）

1　春，三月庚辰，陇西 地震。

2　癸巳，济南安王 康 薨。

3　西域 长史王林 击车师 后王 ，斩之。

4　夏，四月丁卯，封乐成王 党 子巡为乐成王 。

5　五月，封皇后父屯骑校尉阴纲 为吴房侯 ，以特进就第。

6　六月，旱，蝗。

7　秋，八月，鲜卑 寇肥如 ，辽东 太守祭参 坐沮败，下狱死。

8　闰月辛巳，皇太后窦氏 崩。初，梁贵人 既死，宫省事秘，莫有知帝为梁氏 出者。舞阴公主 子梁扈 遣从兄 奏记三府，以为“汉 家旧典，崇贵母氏，而梁贵人 亲育圣躬，不蒙尊号，求得申议。”太尉张酺 言状，帝感恸良久，曰：“于君意若何？”酺请追上尊号，存录诸舅。帝从之。会贵人姊南阳 樊调 妻嫕 上书自讼曰：“妾父竦 冤死牢狱，骸骨不掩；母氏年逾七十，及弟棠 等远在绝域，不知死生。愿乞收竦 朽骨，使母、弟得归本郡。”帝引见嫕 ，乃知贵人枉殁之状。三公上奏，“请依光武 黜吕太后 故事，贬窦太后 尊号，不宜合葬先帝”，百官亦多上言者。帝手诏曰：“窦氏 虽不遵法度，而太后常自减损。朕奉事十年，深惟大义：礼，臣子无贬尊上之文，恩不忍离，义不忍亏。按前世，上官太后 亦无降黜，其勿复议！”丙申，葬章德皇后 。

9　烧唐羌 迷唐 率众八千人寇陇西 ，胁塞内诸种羌 合步骑三万人击破陇西 兵，杀大夏 长。诏遣行征西将军刘尚 、越骑校尉赵世 副之，将汉 兵、羌 、胡 共三万人讨之。尚 屯狄道 ，世 屯枹罕 ；尚 遣司马寇盱 监诸郡兵，四面并会。迷唐 惧，弃老弱，奔入临洮 南。尚 等追至高山 ，大破之，斩虏千馀人。迷唐 引去，汉 兵死伤亦多，不能复追，乃还。

10　九月庚申，司徒刘方 策免，自杀。

11　甲子，追尊梁贵人 为皇太后，谥曰恭怀 ，追复丧制。冬，十月乙酉，改葬梁太后 及其姊大贵人于西陵 。擢樊调 为羽林左监。追封谥皇太后父竦 为褒亲愍侯 ，遣使迎其丧，葬于恭怀皇后 陵旁。征还竦 妻子；封子棠 为乐平侯 ，棠 弟雍 为乘氏侯 ，雍 弟翟 为单父侯 ，位皆特进，赏赐以巨万计，宠遇光于当世，梁氏 自此盛矣。

清河王 庆 始敢求上母宋贵人 冢，帝许之，诏太官四时给祭具。庆 垂涕曰：“生虽不获供养，终得奉祭祀，私愿足矣！”欲求作祠堂，恐有自同恭怀 梁后 之嫌，遂不敢言，常泣向左右，以为没齿之恨。后上言：“外祖母王 年老，乞诣雒阳 疗疾。”于是诏宋氏 悉归京师，除庆 舅衍 、俊 、盖 、暹 等皆为郎。

12　十一月癸卯，以光禄勋河南 吕盖 为司徒。

13　十二月丙寅，司空张奋 罢。壬申，以太仆韩棱 为司空。

14　西域 都护定远侯 班超 遣掾甘英 使大秦 、条支 ，穷西海 ，皆前世所不至，莫不备其风土，传其珍怪焉。及安息 西界，临大海，欲渡，船人谓英 曰：“海水广大，往来者逢善风，三月乃得渡，若遇迟风，亦有二岁者；故入海，人皆赍三岁粮，海中善使人思土恋慕，数有死亡者。”英 乃止。

十年（戊戌，98）

1　夏，五月，京师大水。

2　秋，七月己巳，司空韩棱 薨。八月丙子，以太常太山 巢堪 为司空。

3　冬，十月，五州雨水。

4　行征西将军刘尚 、越骑校尉赵世 坐畏懦徵，下狱，免。谒者王信 领尚 营屯枹罕 ，谒者耿谭 领世 营屯白石 。谭 乃设购赏，诸种颇来内附。迷唐 恐，乃请降；信 、谭 遂受降罢兵。十二月，迷唐 等帅种人诣阙贡献。

5　戊寅，梁节王 畅 薨。

6　初，居巢侯 刘般 薨，子恺 当嗣，称父遗意，让其弟宪 ，遁逃久之，有司奏绝恺 国。肃宗 美其义，特优假之，恺 犹不出。积十馀岁，有司复奏之，侍中贾逵 上书曰：“孔子 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有司不原乐善之心，而绳以循常之法，惧非长克让之风，成含弘之化也。”帝纳之，下诏曰：“王法崇善，成人之美，其听宪 嗣爵；遭事之宜，后不得以为比。”乃征恺 ，拜为郎。

7　南单于 师子 死，单于长 之子檀 立，为万氏尸逐鞮单于 。

十一年（己亥，99）

1　夏，四月丙寅，赦天下。

2　帝因朝会，召见诸儒，使中大夫鲁丕 与侍中贾逵 、尚书令黄香 等相难数事，帝善丕 说，罢朝，特赐衣冠。丕 因上疏曰：“臣闻说经者，传先师之言，非从己出，不得相让；相让则道不明，若规矩权衡之不可枉也。难者必明其据，说者务立其义，浮华无用之言，不陈于前，故精思不劳而道术愈章。法异者各令自说师法，博观其义，无令刍荛以言得罪，幽远独有遗失也。”

十二年（庚子，100）

1　夏，四月戊辰，秭归 山崩。

2　秋，七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3　九月戊午，太尉张酺 免。丙寅，以大司农张禹 为太尉。

4　烧当羌 豪迷唐 既入朝，其馀种人不满二千，饥窘不立，入居金城 。帝令迷唐 将其种人还大 、小榆谷 ；迷唐 以汉 作河桥，兵来无常，故地不可复居，辞以种人饥饿，不肯远出。护羌 校尉吴祉 等多赐迷唐 金帛，令籴谷市畜，促使出塞，种人更怀猜惊。是岁，迷唐 复叛，胁将湟中 诸胡 寇钞而去，王信 、耿谭 、吴祉 皆坐徵。

十三年（辛丑，101）

1　秋，八月己亥，北宫 盛馔门 阁火。

2　迷唐 复还赐支河曲 ，将兵向塞。护羌 校尉周鲔 与金城 太守侯霸 及诸郡兵、属国羌 、胡 合三万人至允川 。侯霸 击破迷唐 ，种人瓦解，降者六千馀口，分徙汉阳 、安定 、陇西 。迷唐 遂弱，远逾赐支河 首，依发羌 居。久之，病死，其子来降，户不满数十。

3　荆州 雨水。

4　冬，十一月丙辰，诏曰：“幽 、并 、凉州 户口率少，边役众剧，束脩良吏进仕路狭。抚接夷狄，以人为本，其令缘边郡口十万以上，岁举孝廉一人，不满十万，二岁举一人，五万以下，三岁举一人。”

5　鲜卑 寇右北平 ，遂入渔阳 ，渔阳 太守击破之。

6　戊辰，司徒吕盖 以老病致仕。

7　巫蛮 许圣 以郡收税不均，怨恨，遂反；辛卯，寇南郡 。

十四年（壬寅，102）

1　春，安定 降羌 烧何 种反，郡兵击灭之。时西海 及大 、小榆谷 左右无复羌 寇。隃麋 相曹凤 上言：“自建武 以来，西羌 犯法者，常从烧当 种起，所以然者，以其居大 、小榆谷 ，土地肥美，有西海 鱼盐之利，阻大河以为固。又，近塞诸种，易以为非，难以攻伐，故能强大，常雄诸种，恃其拳勇，招诱羌 、胡 。今者衰困，党援坏沮，亡逃栖窜，远依发羌 。臣愚以为宜及此时建复西海 郡县，规固二榆 ，广设屯田，隔塞羌 、胡 交关之路，遏绝狂狡窥欲之源。又殖谷富边，省委输之役，国家可以无西方之忧。”上从之，缮修故西海郡 ，徙金城 西部都尉以戍之，拜凤 为金城 西部都尉，屯龙耆 。后增广屯田，列屯夹河，合三十四部。其功垂立，会永初 中，诸羌 叛，乃罢。

2　三月戊辰，临辟雍飨射，赦天下。

3　夏，四月，遣使者督荆州 兵万馀人，分道讨巫蛮 许圣 等，大破之。圣 等乞降，悉徙置江夏 。

4　阴皇后 多妒忌，宠遇浸衰，数怀恚恨。后外祖母邓朱 ，出入宫掖，有言后与朱 共挟巫蛊道者；帝使中常侍张慎 与尚书陈褒 案之，劾以大逆无道，朱 二子奉 、毅 ，后弟辅 皆考死狱中。六月辛卯，后坐废，迁于桐宫 ，以忧死。父特进纲 自杀，后弟轶 、敞 及朱 家属徙日南比景 。

5　秋，七月壬子，常山殇王 侧 薨，无子，立其兄防子侯 章 为常山王 。

6　三州大水。

7　班超 久在绝域，年老思土，上书乞归曰：“臣不敢望到酒泉郡 ，但愿生入玉门关 。谨遣子勇 随安息 献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 目见中土。”朝廷久之未报，超 妹曹大家 上书曰：“蛮夷之性，悖逆侮老；而超 旦暮入地，久不见代，恐开奸宄之原，生逆乱之心。而卿大夫咸怀一切，莫肯远虑，如有卒暴，超 之气力不能从心，便为上损国家累世之功，下弃忠臣竭力之用，诚可痛也！故超 万里归诚，自陈苦急，延颈逾望，三年于今，未蒙省录。妾窃闻古者十五受兵，六十还之，亦有休息，不任职也。故妾敢触死为超 求哀，丐超 馀年，一得生还，复见阙庭，使国家无劳远之虑，西域 无仓卒之忧，超 得长蒙文王 葬骨之恩，子方 哀老之惠。”帝感其言，乃征超 还。八月，超 至雒阳 ，拜为射声校尉；九月，卒。

超 之被征，以戊己校尉任尚 代为都护，尚 谓超 曰：“君侯在外国三十馀年，而小人猥承君后，任重虑浅，宜有以诲之！”超 曰：“年老失智。君数当大位，岂班 超 所能及哉！必不得已，愿进愚言：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皆以罪过徙补边屯；而蛮夷怀鸟兽之心，难养易败。今君性严急，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宜荡佚简易，宽小过，总大纲而已。”超 去，尚 私谓所亲曰：“我以班君 当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尚 后竟失边和，如超 所言。

8　初，太傅邓禹 尝谓人曰：“吾将百万之众，未尝妄杀一人，后世必有兴者。”其子护羌 校尉训 ，有女曰绥 ，性孝友，好书传，常昼修妇业，暮诵经典，家人号曰“诸生”。叔父陔 曰：“尝闻活千人者子孙有封。兄训 为谒者，使修石臼河 ，岁活数千人，天道可信，家必蒙福。”绥 后选入宫为贵人，恭肃小心，动有法度，承事阴后 ，接抚同列，常克己以下之，虽宫人隶役，皆加恩借，帝深嘉焉。尝有疾，帝特令其母、兄弟入亲医药，不限以日数，贵人辞曰：“宫禁至重，而使外舍久在内省，上令陛下有私幸之讥，下使贱妾获不知足之谤，上下交损，诚不愿也！”帝曰：“人皆以数入为荣，贵人反以为忧邪！”每有宴会，诸姬竞自修饰，贵人独尚质素，其衣有与阴后 同色者，即时解易，若并时进见，则不敢正坐离立，行则偻身自卑，帝每有所问，常逡巡后对，不敢先后言。阴后 短小，举指时失仪，左右掩口而笑，贵人独怆然不乐，为之隐讳，若己之失。帝知贵人劳心曲体，叹曰：“修德之劳，乃如是乎！”后阴后 宠衰，贵人每当御见，辄辞以疾。时帝数失皇子，贵人忧继嗣不广，数选进才人以博帝意。阴后 见贵人德称日盛，深疾之；帝尝寝病，危甚，阴后 密言：“我得意，不令邓氏 复有遗类！”贵人闻之，流涕言曰：“我竭诚尽心以事皇后，竟不为所祐。今我当从死，上以报帝之恩，中以解宗族之祸，下不令阴氏 有人豕之讥。”即欲饮药。宫人赵玉 者固禁止之，因诈言“属有使来，上疾已愈”，贵人乃止。明日，上果瘳。及阴后 之废，贵人请救，不能得；帝欲以贵人为皇后，贵人愈称疾笃，深自闭绝。冬，十月辛卯，诏立贵人邓氏 为皇后；后辞让，不得已，然后即位。郡国贡献，悉令禁绝，岁时但供纸墨而已。帝每欲官爵邓氏 ，后辄哀请谦让，故兄骘 终帝世不过虎贲中郎将。

9　丁酉，司空巢堪 罢。

10　十一月癸卯，以大司农沛国 徐防 为司空。防 上疏，以为：“汉 立博士十有四家，设甲乙之科以勉劝学者。伏见太学试博士弟子，皆以意说，不修家法，私相容隐，开生奸路。每有策试，辄兴诤讼，论议纷错，互相是非。孔子 称‘述而不作’，又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今不依章句，妄生穿凿，以遵师为非义，意说为得理，轻侮道术，浸以成俗，诚非诏书实选本意。改薄从忠，三代 常道；专精务本，儒学所先。臣以为博士及甲乙策试，宜从其家章句，开五十难以试之，解释多者为上第，引文明者为高说。若不依先师，义有相伐，皆正以为非。”上从之。

11　是岁，初封大长秋郑众 为鄛乡侯 。

十五年（癸卯，103）

1　夏，四月甲子晦，日有食之。时帝遵肃宗 故事，兄弟皆留京师，有司以日食阴盛，奏遣诸王就国。诏曰：“甲子之异，责由一人。诸王幼稚，早离顾复，弱冠相育，常有蓼莪 、凯风 之哀。选懦之恩，知非国典，且复宿留。”

2　秋，九月壬午，车驾南巡，清河 、济北 、河间 三王并从。

3　四州雨水。

4　冬，十月戊申，帝幸章陵 ；戊午，进幸云梦 。时太尉张禹 留守，闻车驾当幸江陵 ，以为不宜冒险远游，驿马上谏。诏报曰：“祠谒既讫，当南礼大江 ；会得君奏，临汉 回舆而旋。”十一月甲申，还宫。

5　岭南 旧贡生龙眼、荔枝，十里一置，五里一候，昼夜传送。临武 长汝南 唐羌 上书曰：“臣闻上不以滋味为德，下不以贡膳为功。伏见交趾 七郡献生龙眼等，鸟惊风发；南州土地炎热，恶虫猛兽，不绝于路，至于触犯死亡之害。死者不可复生，来者犹可救也。此二物升殿，未必延年益寿。”帝下诏曰：“远国珍羞，本以荐奉宗庙，苟有伤害，岂爱民之本，其敕太官勿复受献！”

6　是岁，初令郡国以日北至按薄刑。

十六年（甲辰，104）

1　秋，七月，旱。

2　辛酉，司徒鲁恭 免。

3　庚午，以光禄勋张酺 为司徒；八月己酉，酺 薨。冬，十月辛卯，以司空徐防 为司徒，大鸿胪陈宠 为司空。

4　十一月己丑，帝行幸缑氏 ，登百岯山 。

5　北匈奴 遣使称臣贡献，愿和亲，修呼韩邪 故约。帝以其旧礼不备，未许；而厚加赏赐，不答其使。

元兴元年（乙己，105）

1　春，高句骊王 宫 入辽东 塞，寇略六县。

2　夏，四月庚午，赦天下，改元。

3　秋，九月，辽东 太守耿夔 击高句骊 ，破之。

4　冬，十二月辛未，帝崩于章德前殿 。初，帝失皇子，前后十数，后生者辄隐秘养于民间，群臣无知者。及帝崩，邓皇后 乃收皇子于民间。长子胜 ，有痼疾；少子隆 ，生始百馀日，迎立以为皇太子，是夜，即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是时新遭大忧，法禁未设，宫中亡大珠一箧；太后念欲考问，必有不辜，乃亲阅宫人，观察颜色，即时首服。又，和帝 幸人吉成 御者共枉吉成 以巫蛊事，下掖庭考讯，辞证明白。太后以吉成 先帝左右，待之有恩，平日尚无恶言，今反若此，不合人情；更自呼见实核，果御者所为，莫不叹服以为圣明。

5　北匈奴 重遣使诣敦煌 贡献，辞以国贫未能备礼，愿请大使，当遣子入侍。太后亦不答其使，加赐而已。

6　雒阳 令广汉 王涣 ，居身平正，能以明察发擿奸伏，外行猛政，内怀慈仁。凡所平断，人莫不悦服，京师 以为有神，是岁卒官，百姓市道，莫不咨嗟流涕。涣 丧西归，道经弘农 ，民庶皆设槃案于路，吏问其故，咸言：“平常持米到雒 ，为吏卒所钞，恒亡其半，自王君 在事，不见侵枉，故来报恩。”雒阳 民为立祠、作诗，每祭，辄弦歌而荐之。太后诏曰：“夫忠良之吏，国家之所以为治也，求之甚勤，得之至寡，今以涣 子石 为郎中，以劝劳勤。”

资治通鉴卷第四十九

汉纪四十一

孝殇皇帝

延平元年（丙午，106）

1　春，正月辛卯，以太尉张禹 为太傅，司徒徐防 为太尉，参录尚书事。太后以帝在襁褓，欲令重臣居禁内。乃诏禹 舍宫中，五日一归府；每朝见，特赞，与三公绝席。

2　封皇兄胜 为平原王 。

3　癸卯，以光禄勋梁鲔 为司徒。

4　三月甲申，葬孝和皇帝 于慎陵 ，庙曰穆宗 。

5　丙戌，清河王 庆 、济北王 寿 、河间王 开 、常山王 章 始就国；太后特加庆 以殊礼。庆 子祜 ，年十三，太后以帝幼弱，远虑不虞，留祜 与嫡母耿姬 居清河 邸。耿姬 ，况 子曾孙也；祜 母，犍为 左姬 也。

6　夏，四月，鲜卑 寇渔阳 ，渔阳 太守张显 率数百人出塞追之。兵马掾严授 谏曰：“前道险阻，贼势难量，宜且结营，先令轻骑侦视之。”显 意甚锐，怒，欲斩之，遂进兵。遇虏伏发，士卒悉走，唯授 力战，身被十创，手杀数人而死。主簿卫福 、功曹徐咸 皆自投赴显 ，俱没于陈。

7　丙寅，以虎贲中郎将邓骘 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骘 弟黄门侍郎悝 为虎贲中郎将，弘 、阊 皆侍中。

8　司空陈宠 薨。

9　五月辛卯，赦天下。

10　壬辰，河东 垣山 崩。

11　六月丁未，以太常尹勤 为司空。

12　郡国三十七雨水。

13　己未，太后诏减太官、导官、尚方、内署诸服御、珍膳、靡丽难成之物，自非供陵庙，稻粱米不得导择，朝夕一肉饭而已。旧太官、汤官经用岁且二万万，自是裁数千万。及郡国所贡，皆减其过半；悉斥卖上林 鹰犬；离宫、别馆储峙米糒、薪炭，悉令省之。

14　丁卯，诏免遣掖庭宫人及宗室没入者皆为庶民。

15　秋，七月庚寅，敕司隶校尉、部刺史曰：“间者郡国或有水灾，妨害秋稼，朝廷惟咎，忧惶悼惧。而郡国欲获丰穰虚饰之誉，遂覆蔽灾害，多张垦田，不揣流亡，竞增户口，掩匿盗贼，令奸恶无惩，署用非次，选举乖宜，贪苛惨毒，延及平民。刺史垂头塞耳，阿私下比，不畏于天，不愧于人。假贷之恩，不可数恃，自今以后，将纠其罚。二千石长吏其各实核所伤害，为除田租刍稿。”

16　八月辛卯，帝崩。癸丑，殡于崇德前殿 。太后与兄车骑将军骘 、虎贲中郎将悝 等定策禁中，其夜，使骘 持节以王青盖车迎清河王 子祜 ，斋于殿中。皇太后御崇德殿 ，百官皆吉服陪位，引拜祜 为长安侯 。乃下诏，以祜 为孝和皇帝 嗣，又作策命。有司读策毕，太尉奉上玺绶，即皇帝位，太后犹临朝。

17　诏告司隶校尉、河南 尹、南阳 太守曰：“每览前代，外戚宾客浊乱奉公，为民患苦，咎在执法怠懈，不辄行其罚故也。今车骑将军骘 等虽怀敬顺之志，而宗门广大，姻戚不少，宾客奸猾，多干禁宪，其明加检敕，勿相容护。”自是亲属犯罪，无所假贷。

18　九月，六州大水。

19　丙寅，葬孝殇皇帝 于康陵 。以连遭大水，百姓苦役，方中秘藏及诸工作事，减约十分居一。

20　乙亥，殒石于陈留 。

21　诏以北地 梁慬 为西域 副校尉。慬 行至河西 ，会西域 诸国反，攻都护任尚 于疏勒 ；尚 上书求救，诏慬 将河西 四郡羌 、胡 五千骑驰赴之。慬 未至而尚 已得解，诏征尚 还，以骑都尉段禧 为都护，西域 长史赵博 为骑都尉。禧 、博 守它乾城 ，城小，梁慬 以为不可固，乃谲说龟兹王 白霸 ，欲入共保其城；白霸 许之，吏民固谏，白霸 不听。慬 既入，遣将急迎段禧 、赵博 ，合军八九千人。龟兹 吏民并叛其王，而与温宿 、姑墨 数万兵反，共围城，慬 等出战，大破之。连兵数月，胡 众败走，乘胜追击，凡斩首万馀级，获生口数千人，龟兹 乃定。

22　冬，十月，四州大水，雨雹。

23　清河孝王 庆 病笃，上书求葬樊濯 宋贵人 冢旁。十二月甲子，王薨。

24　乙酉，罢鱼龙曼延戏。

25　尚书郎南阳 樊准 以儒风寖衰，上疏曰：“臣闻人君不可以不学。光武皇帝 受命中兴，东西诛战，不遑启处，然犹投戈讲艺，息马论道。孝明皇帝 庶政万机，无不简心，而垂情古典，游意经艺，每飨射礼毕，正坐自讲，诸儒并听，四方欣欣。又多征名儒，布在廊庙，每 会则论难衎，共求政化，期门、羽林介胄之士，悉通孝经 ，化自圣躬，流及蛮荒，是以议者每称盛时，咸言永平 。今学者益少，远方尤甚，博士倚席不讲，儒者竞论浮丽，忘蹇蹇之忠，习 之辞。臣愚以为宜下明诏，博求幽隐，宠进儒雅，以俟圣上讲习之期。”太后深纳其言，诏：“公、卿、中二千石各举隐士、大儒，务取高行，以劝后进，妙简博士，必得其人。”

孝安皇帝上

永初元年（丁未，107）

1　春，正月癸酉朔，赦天下。

2　蜀郡 徼外羌 内属。

3　二月丁卯，分清河国 封帝弟常保 为广川王 。

4　庚午,司徒梁鲔 薨。

5　三月癸酉，日有食之。

6　己卯，永昌 徼外僬侥 种夷陆类 等举种内附。

7　甲申，葬清河孝王 于广丘 ，司空、宗正护丧事，仪比东海恭王 。

8　自和帝 之丧，邓骘 兄弟常居禁中。骘不欲久在内，连求还第，太后许之。夏，四月，封太傅张禹 、太尉徐防 、司空尹勤 、车骑将军邓骘 ，城门校尉邓悝 、虎贲中郎将邓弘 、黄门郎邓阊 皆为列侯，食邑各万户，骘 以定策功增三千户；骘 及诸弟辞让不获，遂逃避使者，间关诣阙，上疏自陈，至于五六，乃许之。

9　五月甲戌，以长乐 卫尉鲁恭 为司徒。恭 上言：“旧制立秋乃行薄刑，自永元 十五年以来，改用孟夏。而刺史、太守因以盛夏征召农民，拘对考验，连滞无已；上逆时气，下伤农业。按月令 ‘孟夏断薄刑’者，谓其轻罪已正，不欲令久系，故时断之也。臣愚以为今孟夏之制，可从此令；其决狱案考，皆以立秋为断。”又奏：“孝章皇帝 欲助三正之微，定律著令，断狱皆以冬至之前。小吏不与国同心者，率十一月得死罪贼，不问曲直，便即格杀，虽有疑罪，不复谳正。可令大辟之科，尽冬月乃断。”朝廷皆从之。

10　丁丑，诏封北海王 睦 孙寿光侯 普 为北海王 。

11　九真 徼外、夜郎 蛮夷，举土内属。

12　西域 都护段禧 等虽保龟兹 ，而道路隔塞，檄书不通。公卿议者以为“西域 阻远，数有背叛，吏士屯田，其费无已。”六月壬戌，罢西域 都护，遣骑都尉王弘 发关中 兵迎禧 及梁慬 、赵博 ，伊吾卢 、柳中 屯田吏士而还。

13　初，烧当羌 豪东号 之子麻奴 随父来降，居于安定 。时诸降羌 布在郡县，皆为吏民豪右所徭役，积以愁怨。及王弘 西迎段禧 ，发金城 、陇西 、汉阳 羌 数百千骑与俱，郡县迫促发遣。群羌 惧远屯不还，行到酒泉 ，颇有散叛，诸郡各发兵邀遮，或覆其庐落；于是勒姐 、当煎 大豪东岸 等愈惊，遂同时奔溃。麻奴 兄弟因此与种人俱西出塞，滇零 与锺羌 诸种大为寇掠，断陇 道。时羌 归附既久，无复器甲，或持竹竿木枝以代戈矛，或负板案以为盾，或执铜镜以象兵，郡县畏懦不能制。丁卯，赦除诸羌 相连结谋叛逆者罪。

14　秋，九月庚午，太尉徐防 以灾异、寇贼策免。三公以灾异免，自防始。辛未，司空尹勤 以水雨漂流策免。

仲长统 昌言 曰：光武皇帝 愠数世之失权，忿强臣之窃命，矫枉过直，政不任下，虽置三公，事归台阁。自此以来，三公之职，备员而已；然政有不治，犹加谴责。而权移外戚之家，宠被近习之竖，亲其党类，用其私人，内充京师，外布州郡，颠倒贤愚，贸易选举，疲驽守境，页残牧民，挠扰百姓，忿怒四夷，招致乖叛，乱离斯瘼，怨气并作，阴阳失和，三光亏缺，怪异数至，虫螟食稼，水旱为灾。此皆戚宦之臣所致然也，反以策让三公，至于死、免，乃足为叫呼苍天，号咷泣血者矣！又，中世之选三公也，务于清悫谨慎，循常习故者，是乃妇女之检柙，乡曲之常人耳，恶足以居斯位邪！势既如彼，选又如此，而欲望三公勋立于国家，绩加于生民，不亦远乎！昔文帝 之于邓通 ，可谓至爱，而犹展申徒嘉 之志。夫见任如此，则何患于左右小臣哉！至如近世，外戚、宦竖，请托不行，意气不满，立能陷人于不测之祸，恶可得弹正者哉！曩者任之重而责之轻，今者任之轻而责之重。光武 夺三公之重，至今而加甚；不假后党以权，数世而不行；盖亲疏之势异也！今人主诚专委三公，分任责成，而在位病民，举用失贤，百姓不安，争讼不息，天地多变，人物多妖，然后可以分此罪矣！

15　壬午，诏：太仆、少府减黄门鼓吹以补羽林士；厩马非乘舆常所御者，皆减半食；诸所造作，非供宗庙园陵之用，皆且止。

16　庚寅，以太傅张禹 为太尉，太常周章 为司空。

大长秋郑众 、中常侍蔡伦 等皆秉势豫政，周章 数进直言，太后不能用。初，太后以平原王 胜 有痼疾，而贪殇帝 孩抱，养为己子，故立焉。及殇帝 崩，群臣以胜 疾非痼，意咸归之；太后以前不立胜 ，恐后为怨，乃迎帝而立之。周章 以众心不附，密谋闭宫门，诛邓骘 兄弟及郑众 、蔡伦 ，劫尚书，废太后于南宫 ，封帝为远国王而立平原王 。事觉，冬，十一月丁亥，章 自杀。

17　戊子，敕司隶校尉、冀 、并 二州刺史，“民讹言相惊，弃捐旧居，老弱相携，穷困道路。其各敕所部长吏躬亲晓喻：若欲归本郡，在所为封长檄；不欲，勿强。”

18　十二月乙卯，以颍川 太守张敏 为司空。

19　诏车骑将军邓骘 、征西校尉任尚 将五营及诸郡兵五万人，屯汉阳 以备羌 。

20　是岁，郡国十八地震，四十一大水，二十八大风，雨雹。

21　鲜卑 大人燕荔阳 诣阙朝贺。太后赐燕荔阳 王印绶、赤车、参驾，令止乌桓 校尉所居宁城 下，通胡 市，因筑南、北两部质馆。鲜卑 邑落百二十部各遣入质。

二年（戊申，108）

1　春，正月，邓骘 至汉阳 ；诸郡兵未至，锺羌 数千人击败骘 军于冀西，杀千馀人。梁慬 还，至敦煌 ，逆诏慬留为诸军援。慬 至张掖 ，破诸羌 万馀人，其能脱者十二三；进至姑臧 ，羌 大豪三百馀人诣慬 降，并慰譬，遣还故地。

2　御史中丞樊准 以郡国连年水旱，民多饥困，上疏：“请令太官、尚方、考功、上林 池籞诸官，实减无事之物；五府调省中都官吏、京师作者。又，被灾之郡，百姓凋残，恐非赈给所能胜赡，虽有其名，终无其实。可依征和 元年故事，遣使持节慰安，尤困乏者徙置荆 、扬 孰郡。今虽有西屯之役，宜先东州之急。”太后从之，悉以公田赋与贫民，即擢准 与议郎吕仓 并守光禄大夫。二月乙丑，遣准 使冀州 、仓 使兖州 禀贷，流民咸得苏息。

3　夏，旱。五月丙寅，皇太后幸雒阳寺 及若卢狱录囚徒。雒阳 有囚，实不杀人而被考自诬，羸困舆见，畏吏不敢言，将去，举头若欲自诉。太后察视觉之，即呼还问状，具得枉实。即时收雒阳 令下狱抵罪。行未还宫，澍雨大降。

4　六月，京师及郡国四十大水，大风，雨雹。

5　秋，七月，太白入北斗。

6　闰月，广川王 常保 薨，无子，国除。

7　癸未，蜀郡 徼外羌 举土内属。

8　冬，邓骘 使任尚 及从事中郎河内 司马钧 率诸郡兵与滇零 等数万人战于平襄 ，尚 军大败，死者八千馀人，羌 众遂大盛，朝廷不能制。湟中 诸县，粟石万钱，百姓死亡不可胜数，而转运难剧。故左校令河南 庞参 先坐法输作若卢，使其子俊 上书曰：“方今西州 流民扰动，而征发不绝，水潦不休，地力不复，重之以大军，疲之以远戍，农功消于转运，资财竭于徵发，田畴不得垦辟，禾稼不得收入，搏手困穷，无望来秋，百姓力屈，不复堪命。臣愚以为万里运粮，远就羌戎 ，不若总兵养众，以待其疲。车骑将军骘 宜且振旅，留征西校尉任尚 ，使督凉州 士民转居三辅 ，休徭役以助其时，止烦赋以益其财，令男得耕种，女得织纴，然后畜精锐，乘懈沮，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则边民之仇报，奔北之耻雪矣。”书奏，会樊准 上疏荐参 ，太后即擢参 于徒中，召拜谒者，使西督三辅 诸军屯。十一月辛酉，诏邓骘 还师，留任尚 屯汉阳 为诸军节度。遣使迎拜骘 为大将军。既至，使大鸿胪亲迎，中常侍郊劳，王、主以下候望于道，宠灵显赫，光震都鄙。

9　滇零 自称天子，于北地 招集武都 参狼 、上郡 、西河 诸杂种羌 断陇 道，寇钞三辅 ，南入益州 ，杀汉中 太守董炳 。梁慬受诏当屯金城 ，闻羌 寇三辅 ，即引兵赴击，转战武功 、美阳 间，连破走之，羌 稍退散。

10　十二月，广汉 塞外参狼羌 降。

11　是岁，郡国十二地震。

三年（乙酉，109）

1　春，正月庚子，皇帝加元服，赦天下。

2　遣骑都尉任仁 督诸郡屯兵救三辅 。仁 战数不利，当煎 、勒姐羌 攻没破羌县 ，锺羌 攻没临洮县 ，执陇西 南部都尉。

3　三月，京师大饥，民相食。壬辰，公卿诣阙谢；诏：“务思变复，以助不逮。”

4　壬寅，司徒鲁恭 罢。恭 再在公位，选辟高第至列卿、郡守者数十人，而门下耆生或不蒙荐举，至有怨望者。恭 闻之，曰：“学之不讲，是吾忧也，诸生不有乡举者乎！”终无所言，亦不借之议论。学者受业，必穷核问难，道成，然后谢遣之。学者曰：“鲁公 谢与议论，不可虚得。”

5　夏，四月丙寅，以大鸿胪九江 夏勤 为司徒。

6　三公以国用未足，奏令吏民入钱谷得为关内侯、虎贲、羽林郎、五官、大夫、官府吏、缇骑、营士各有差。

7　甲申，清河愍王 虎威 薨，无子。五月丙申，封乐安王 宠 子延平 为清河王 ，奉孝王 后。

8　六月，渔阳 乌桓 与右北平 胡 千馀寇代郡 、上谷 。

9　汉 人韩琮 随匈奴 南单于 入朝，既还，说南单于 云：“关 东水潦，人民饥饿死尽，可击也。”单于信其言，遂反。

10　秋，七月，海贼张伯路 等寇滨海九郡，杀二千石、令、长；遣侍御史巴郡 庞雄 督州郡兵击之，伯路 等乞降，寻复屯聚。

11　九月，雁门 乌桓 率众王 无何允 与鲜卑 大人丘伦 等及南匈奴 骨都 合七千骑寇五原 ，与太守战于高渠谷 ，汉 兵大败。

12　南单于 围中郎将耿种 于美稷 。冬十一月，以大司农陈国 何熙 行车骑将军事，中郎将庞雄 为副，将五营及边郡兵二万馀人，又诏辽东 太守耿夔 率鲜卑 及诸郡共击之。以梁慬 行度辽 将军事。雄 、夔 击南匈奴 薁鞬日逐王 ，破之。

13　十二月辛酉，郡国九地震。

14　乙亥，有星孛于天苑。

15　是岁，京师及郡国四十一雨水，并 、凉 二州大饥，人相食。

16　太后以阴阳不和，军旅数兴，诏岁终飨遣卫士勿设戏作乐，减逐疫侲子之半。

四年（庚戌，110）

1　春，正月，元会，彻乐，不陈充庭车。

2　邓骘 在位，颇能推进贤士，荐何熙 、李郃 等列于朝廷，又辟弘农 杨震 、巴郡 陈禅 等置之幕府，天下称之。震 孤贫好学，明欧阳 尚书 ，通达博览，诸儒为之语曰：“关西 孔子 杨伯起 。”教授二十馀年，不答州郡礼命，众人谓之晚暮，而震 志愈笃。骘 闻而辟之，时震 年已五十馀，累迁荆州 刺史、东莱 太守。当之郡，道经昌邑 ，故所举荆州 茂才王密 为昌邑 令，夜怀金十斤以遗震 。震 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 曰：“暮夜无知者。”震 曰：“天知，地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者！”密 愧而出。后转涿郡 太守。性公廉，子孙常蔬食、步行；故旧或欲令为开产业，震 不肯，曰：“使后世称为清白吏子孙，以此遗之，不亦厚乎！”

3　张伯路 复攻郡县，杀守令。党众浸盛；诏遣御史中丞王宗 持节发幽 、冀 诸郡兵，合数万人，征宛陵 令扶风 法雄 为青州 刺史，与宗 并力讨之。

4　南单于 围耿种 数月，梁慬 、耿夔 击斩其别将于属国故城，单于自将迎战，慬 等复破之，单于遂引还虎泽 。

5　丙午，诏减百官及州郡县奉各有差。

6　二月，南匈奴 寇常山 。

7　滇零 遣兵寇褒中 ，汉中 太守郑勤 移屯褒中 。

任尚 军久出无功，民废农桑，乃诏尚 将吏民，还屯长安 ，罢遣南阳 、颍川 、汝南 吏士。

乙丑，初置京兆 虎牙都尉于长安 ，扶风 都尉于雍 ，如西京 三辅 都尉故事。

谒者庞参 说邓骘 ，“徙边郡不能自存者入居三辅 ”，骘 然之，欲弃凉州 ，并力北边。乃会公卿集议，骘 曰：“譬若衣败坏，一以相补，犹有所完，若不如此，将两无所保。”郎中陈国 虞诩 言于太尉张禹 曰：“若大将军之策，不可者三：先帝开拓土宇，劬劳后定，而今惮小费，举而弃之，此不可一也。凉州 既弃，即以三辅 为塞，则园陵单外，此不可二也。喭曰：‘关 西出将，关 东出相。’烈士武臣，多出凉州 ，土风壮猛，便习兵事。今羌 、胡 所以不敢入据三辅 为心腹之害者，以凉州 在后故也。凉州 士民所以推锋执锐，蒙矢石于行陈，父死于前，子战于后，无反顾之心者，为臣属于汉 故也。今推而捐之，割而弃之，民庶安土重迁，必引领而怨曰：‘中国弃我于夷狄！’虽赴义从善之人，不能无恨。如卒然起谋，因天下之饥敝，乘海内之虚弱，豪雄相聚，量材立帅，驱氐 、羌 以为前锋，席卷而东，虽贲 、育 为卒，太公 为将，犹恐不足当御；如此，则函谷 以西，园陵旧京非复汉 有，此不可三也。议者喻以补衣犹有所完，诩 恐其疽食侵淫而无限极也！”禹 曰：“吾意不及此，微子之言，几败国事！”诩 因说禹 ：“收罗凉 土豪桀，引其牧守子弟于朝，令诸府各辟数人，外以劝厉答其功勤，内以拘致防其邪计。”禹 善其言，更集四府，皆从诩 议。于是辟西州 豪桀为掾属，拜牧守、长吏子弟为郎，以安慰之。

邓骘 由是恶诩 ，欲以吏法中伤之。会朝歌 贼宁季 等数千人攻杀长吏，屯聚连年，州郡不能禁，乃以诩 为朝歌 长。故旧皆吊之，诩 笑曰：“事不避难，臣之职也。不遇槃根错节，无以别利器，此乃吾立功之秋也！”始到，谒河内 太守马棱 。棱 曰：“君儒者，当谋谟庙堂，乃在朝歌 ，甚为君忧之！”诩 曰：“此贼犬羊相聚，以求温饱耳，愿明府不以为忧！”棱 曰：“何以言之？”诩 曰：“朝歌 者，韩 、魏 之郊，背太行 ，临黄河 ，去敖仓 不过百里，而青 、冀 之民流亡万数，贼不知开仓招众，劫库兵，守成皋 ，断天下右臂，此不足忧也。今其众新盛，难与争锋；兵不厌权，愿宽假辔策，勿令有所拘阂而已。”及到官，设三科以募求壮士，自掾史以下各举所知，其攻劫者为上，伤人偷盗者次之，不事家业者为下，收得百馀人。诩 为飨会，悉贳其罪，使入贼中诱令劫掠，乃伏兵以待之，遂杀贼数百人。又潜遣贫人能缝者佣作贼衣，以采线缝其裙，有出市里者，吏辄禽之。贼由是骇散，咸称神明，县境皆平。

8　三月，何熙 军到五原 曼柏 ，暴疾，不能进；遣庞雄 与梁慬 、耿种 将步骑万六千人攻虎泽 ，连营稍前。单于见诸军并进，大恐怖，顾让韩琮 曰：“汝言汉 人死尽，今是何等人也！”乃遣使乞降，许之。单于脱帽徒跣，对庞雄 等拜陈，道死罪。于是赦之，遇待如初，乃还所钞汉 民男女及羌 所略转卖入匈奴 中者合万馀人。会熙 卒，即拜梁慬 为度辽 将军。庞雄 还，为大鸿胪。

9　先零羌 复寇褒中 ，郑勤 欲击之，主簿段崇 谏，以为“虏乘胜，锋不可当，宜坚守待之”。勤 不从，出战，大败，死者三千馀人，段崇 及门下史王宗 、原展 以身扞刃，与勤 俱死。徙金城郡 居襄武 。

10　戊子，杜陵园 火。

11　癸巳，郡国九地震。

12　夏，四月，六州蝗。

13　丁丑，赦天下。

14　王宗 、法雄 与张伯路 连战，破走之。会赦到，贼以军未解甲，不敢归降。王宗 召刺史太守共议，皆以为当遂击之，法雄 曰：“不然。兵凶器，战危事，勇不可恃，胜不可必。贼若乘船浮海，深入远岛，攻之未易也。及有赦令，可且罢兵以慰诱其心，势必解散，然后图之，可不战而定也。”宗 善其言，即罢兵。贼闻，大喜，乃还所略人；而东莱郡 兵独未解甲，贼复惊恐，遁走辽东 ，止海岛上。

15　秋，七月乙酉，三郡大水。

16　骑都尉任仁 与羌 战累败，而兵士放纵，槛车徵诣廷尉，死。护羌 校尉段禧 卒，复以前校尉侯霸 代之，移居张掖 。

17　九月甲申，益州郡 地震。

18　皇太后母新野君 病，太后幸其第，连日宿止；三公上表固争，乃还宫。冬，十月甲戌，新野君 薨，使司空护丧事，仪比东海恭王 。邓骘 等乞身行服，太后欲不许，以问曹大家 ，大家 上疏曰：“妾闻谦让之风，德莫大焉。今四舅深执忠孝，引身自退，而以方垂未静，拒而不许，如后有毫毛加于今日，诚恐推让之名不可再得。”太后乃许之。及服除，诏骘 复还辅朝政，更授前封，骘 等叩头固让，乃止。于是并奉朝请，位次三公下，特进、侯上，其有大议，乃诣朝堂，与公卿参谋。

19　太后诏阴后 家属皆归故郡，还其资财五百馀万。

五年（辛亥，111）

1　春，正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2　丙戌，郡国十地震。

3　己丑，太尉张禹 免。甲申，以光禄勋颍川 李修 为太尉。

4　先零羌 寇河东 ，至河内 ，百姓相惊，多南奔渡河 ，使北军中候朱宠 将五营士屯孟津 ，诏魏郡 、赵国 、常山 、中山 缮作坞候六百一十六所。羌 既转盛，而缘边二千石、令、长多内郡人，并无守战意，皆争上徙郡县以避寇难。三月，诏陇西 徙襄武 ，安定 徙美阳 ，北地 徙池阳 ，上郡 治衙。百姓恋土，不乐去旧，遂乃刈其禾稼，发彻室屋，夷营壁，破积聚。时连旱蝗饥荒，而驱 劫掠，流离分散，随道死亡，或弃捐老弱，或为人仆妾，丧其太半。复以任尚 为侍御史，击羌 于上党 羊头山 ，破之；乃罢孟津 屯。

5　夫馀王 寇乐浪 。高句骊王 宫 与 貊 寇玄菟 。

6　夏，闰四月丁酉，赦凉州 、河西 四郡。

7　海贼张伯路 复寇东莱 ，青州 刺史法雄 击破之；贼逃还辽东 ，辽东 人李久 等共斩之，于是州界清静。

8　秋，九月，汉阳 人杜琦 及弟季贡 、同郡王信 等与羌 通谋，聚众据上邽 城。冬，十二月，汉阳 太守赵博 遣客杜习 刺杀琦 ；封习 讨奸侯 。杜季贡 、王信 等将其众据樗泉营 。

9　是岁，九州蝗，郡国八雨水。

六年（壬子，112）

1　春，正月甲寅，诏曰：“凡供荐新味，多非其节，或郁养强孰，或穿掘萌芽，味无所至而夭折生长，岂所以顺时育物乎！传 曰：‘非其时不食。’自今当奉祠陵庙及给御者，皆须时乃上。”凡所省二十三种。

2　三月，十州蝗。

3　夏，四月乙丑，司空张敏 罢。己卯，以太常刘恺 为司空。

4　诏建武 元功二十八将皆绍封。

5　五月，旱。

6　丙寅，诏令中二千石下至黄绶，一切复秩。

7　六月壬辰，豫章 员溪 原山 崩。

8　辛巳，赦天下。

9　侍御史唐喜 讨汉阳 贼王信 ，破斩之。杜季贡 亡，从滇零 。是岁，滇零 死，子零昌 立，年尚少，同种狼莫 为其计策，以季贡 为将军，别居丁奚城 。

七年（癸丑，113）

1　春，二月丙午，郡国十八地震。

2　夏，四月乙未，平原怀王 胜 薨，无子；太后立乐安夷王 宠 子得 为平原王 。

3　丙申晦，日有食之。

4　秋，护羌 校尉侯霸 、骑都尉马贤 击先零 别部牢羌 于安定 ，获首虏千人。

5　蝗。

元初元年（甲寅，114）

1　春，正月甲子，改元。

2　二月乙卯，日南 地坼，长百馀里。

3　三月癸亥，日有食之。

4　诏遣兵屯河内 通谷冲要三十六所，皆作坞壁，设鸣鼓，以备羌 寇。

5　夏，四月丁酉，赦天下。

6　京师及郡国五旱，蝗。

7　五月，先零羌 寇雍城 。

8　蜀郡 夷 寇蚕陵 ，杀县令。

9　九月乙丑，太尉李修 罢。

10　羌 豪号多 与诸种钞掠武都 、汉中 ，巴郡 板楯蛮 救之，汉中 五官掾程信 率郡兵与蛮 共击破之。号多 走还，断陇 道，与零昌 合，侯霸 、马贤 与战于枹罕 ，破之。

11　辛未，以大司农山阳 司马苞 为太尉。

12　冬，十月戊子朔，日有食之。

13　凉州 刺史皮杨 击羌 于狄道 ，大败，死者八百馀人。

14　是岁，郡国十五地震。

二年（乙卯，115）

1　春，护羌 校尉庞参 以恩信招诱诸羌 ，号多 等帅众降；参 遣诣阙，赐号多 侯印，遣之。参 始还治令居 ，通河西 道。

2　零昌 分兵寇益州 ，遣中郎将尹就 讨之。

3　夏，四月丙午，立贵人荥阳 阎氏 为皇后。后性妒忌，后宫李氏 生皇子保 ，后鸩杀李氏 。

4　五月，京师旱，河南 及郡国十九蝗。

5　六月丙戌，太尉司马苞 薨。

6　秋，七月辛巳，以太仆泰山 马英 为太尉。

7　八月，辽东 鲜卑 围无虑 ；九月，又攻夫犁营 ，杀县令。

8　壬午晦，日有食之。

9　尹就 击羌 党吕叔都 等，蜀 人陈省 、罗横 应募刺杀叔都 ，皆封侯，赐钱。

10　诏屯骑校尉班雄 屯三辅 。雄 ，超 之子也。以左冯翊 司马钧 行征西将军，督关中 诸郡兵八千馀人。庞参 将羌 、胡 兵七千馀人，与钧 分道并击零昌 。参 兵至勇士 东，为杜季贡 所败，引退。钧 等独进，攻拔丁奚城 ，杜季贡 率众伪逃。钧 令右扶风 仲光 等收羌 禾稼，光 等违钧 节度，散兵深入，羌 乃设伏要击之，钧 在城中，怒而不救。冬十月，乙未，光 等兵败，并没，死者三千馀人，钧 乃遁还。庞参 既失期，称病引还。皆坐徵，下狱，钧 自杀。时度辽 将军梁慬 亦坐事抵罪。校书郎中扶风 马融 上书称参 、慬 智能，宜宥过责效。诏赦参 等，以马贤 代参 领护羌 校尉，复以任尚 为中郎将，代班雄 屯三辅 。

怀 令虞诩 说尚 曰：“兵法：弱不攻强，走不逐飞，自然之势也。今虏皆马骑，日行数百里，来如风雨，去如绝弦，以步追之，势不相及，所以虽屯兵二十馀万，旷日而无功也。为使君计，莫如罢诸郡兵，各令出钱数千，二十人共市一马，以万骑之众，逐数千之虏，追尾掩截，其道自穷。便民利事，大功立矣！”尚 即上言，用其计，遣轻骑击杜季贡 于丁奚城 破之。

太后闻虞诩 有将帅之略，以为武都 太守。羌 众数千遮诩 于陈仓 崤谷 ，诩 即停军不进，而宣言“上书请兵，须到当发”。羌 闻之，乃分钞傍县。诩 因其兵散，日夜进道，兼行百馀里，令吏士各作两灶，日增倍之，羌 不敢逼。或问曰：“孙膑 减灶而君增之；兵法日行不过三十里，以戒不虞，而今日且二百里：何也？”诩 曰：“虏众多，吾兵少，徐行则易为所及，速进则彼所不测。虏见吾灶日增，必谓郡兵来迎，众多行速，必惮追我。孙膑 见弱，吾今示强，势有不同故也。”既到郡，兵不满三千，而羌 众万馀，攻围赤亭 数十日。诩 乃令军中，强弩勿发，而潜发小弩；羌 以为矢力弱，不能至，并兵急攻。诩 于是使二十强弩共射一人，发无不中，羌 大震，退。诩 因出城奋击，多所伤杀。明日，悉陈其兵众，令从东郭门出，北郭门入，贸易衣服，回转数周；羌 不知其数，更相恐动。诩 计贼当退，乃潜遣五百馀人于浅水设伏，候其走路；虏果大奔，因掩击，大破之，斩获甚众，贼由是败散。诩 乃占相地势，筑营壁百八十所，招还流亡，假赈贫民，开通水运。诩 始到郡，谷石千，盐石八千，见户万三千；视事三年，米石八十，盐石四百，民增至四万馀户，人足家给，一郡遂安。

11　十一月庚申，郡国十地震。

12　十二月，武陵 澧中蛮 反，州郡讨平之。

13　己酉，司徒夏勤 罢。

14　庚戌，以司空刘恺 为司徒，光禄勋袁敞 为司空。敞 ，安 之子也。

15　前虎贲中郎将邓弘 卒。弘 性俭素，治欧阳 尚书 ，授帝禁中。有司奏赠弘 骠骑将军，位特进，封西平侯 。太后追弘 雅意，不加赠位、衣服，但赐钱千万，布万匹；兄骘 等复辞不受。诏封弘 子广德 为西平侯 。将葬，有司复奏发五营轻车骑士，礼仪如霍光 故事。太后皆不听，但白盖双骑，门生挽送。后以帝师之重，分西平 之都乡 ，封广德 弟甫德 为都乡侯 。

资治通鉴卷第五十

汉纪四十二

孝安皇帝中

元初三年（丙辰，116）

1　春，正月，苍梧 、郁林 ，合浦 蛮夷 反；二月，遣侍御史任逴 督州郡兵讨之。

2　郡国十地震。

3　三月辛亥，日有食之。

4　夏，四月，京师旱。

5　五月，武陵蛮 反，州郡讨破之。

6　癸酉，度辽 将军邓遵 率南单于 击零昌 于灵州 ，斩首八百馀级。

7　越嶲 徼外夷举种内属。

8　六月，中郎将任尚 遣兵击破先零 羌 于丁奚城 。

9　秋，七月，武陵蛮 复反，州郡讨平之。

10　九月，筑冯翊 北界候坞五百所以备羌 。

11　冬，十一月，苍梧 、郁林 、合浦 蛮夷 降。

12　旧制：公卿、二千石、刺史不得行三年丧，司徒刘恺 以为“非所以师表百姓，宣美风俗”。丙戌，初听大臣行三年丧。

13　癸卯，郡国九地震。

14　十二月丁巳，任尚 遣兵击零昌 于北地 ，杀其妻子，烧其庐舍，斩首七百馀级。

四年（丁巳，117）

1　春，二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2　乙卯，赦天下。

3　壬戌，武库灾。

4　任尚 遣当阗种羌 榆鬼 等刺杀杜季贡 ，封榆鬼 为破羌侯 。

5　司空袁敞 ，廉劲不阿权贵，失邓氏 旨。尚书郎张俊 有私书与敞 子俊 ，怨家封上之。夏，四月戊申，敞 坐策免，自杀；俊 等下狱当死。俊 上书自讼；临刑，太后诏以减死论。

6　己巳，辽西 鲜卑 连休 等入寇，郡兵与乌桓 大人于秩居 等共击，大破之，斩首千三百级。

7　六月戊辰，三郡雨雹。

8　尹就 坐不能定益州 ，徵抵罪；以益州 刺史张乔 领其军屯，招诱叛羌 ，稍稍降散。

9　秋，七月，京师及郡国十雨水。

10　九月，护羌 校尉任尚 复募效功种羌 号封 刺杀零昌 ；封号封 为羌王 。

11　冬，十一月己卯，彭城靖王 恭 薨。

12　越嶲夷 以郡县赋敛烦数，十二月，大牛种 封离 等反，杀遂久 令。

13　甲子，任尚 与骑都尉马贤 共击先零羌 狼莫 ，追至北地 ，相持六十馀日，战于富平 河 上，大破之，斩首五千级，狼莫 逃去。于是西河 虔人种羌 万人诣邓遵 降，陇右 平。

14　是岁，郡国十三地震。

五年（戊午，118）

1　春，三月，京师及郡国五旱。

2　夏，六月，高句骊 与 貊 寇玄菟 。

3　永昌 、益州 、蜀郡夷 皆叛应封离 ，众至十馀万，破坏二十馀县，杀长吏，焚掠百姓，骸骨委积，千里无人。

4　秋，八月丙申朔，日有食之。

5　代郡 鲜卑 入寇，杀长吏；发缘边甲卒、黎阳 营兵屯上谷 以备之。冬，十月，鲜卑 寇上谷 ，攻居庸关 ，复发缘边诸郡黎阳营 兵、积射士步骑二万人屯列冲要。

6　邓遵 募上郡 全无种羌 雕何 刺杀狼莫 ；封雕何 为羌侯 。自羌 叛十馀年间，军旅之费，凡用二百四十馀亿，府帑空竭，边民及内郡死者不可胜数，并 、凉 二州遂至虚耗。及零昌 、狼莫 死，诸羌 瓦解，三辅 、益州 无复寇警。诏封邓遵 为武阳侯 ，邑三千户。遵 以太后从弟，故爵封优大。任尚 与遵 争功，又坐诈增首级、受赇枉法赃千万已上，十二月，槛车徵尚 ，弃市，没入财物。邓骘 子侍中凤 尝受尚 马，骘 髡妻及凤 以谢罪。

7　是岁，郡国十四地震。

8　太后弟悝 、阊 皆卒，封悝 子广宗 为叶侯 ，阊 子忠 为西华侯 。

六年（己未，119）

1　春，二月乙巳，京师及郡国四十二地震。

2　夏，四月，沛国 、勃海 大风，雨雹。

3　五月，京师旱。

4　六月丙戌，平原哀王 得 薨，无子。

5　秋，七月，鲜卑 寇马城 塞，杀长吏，度辽 将军邓遵 及中郎将马续 率南单于 追击，大破之。

6　九月癸巳，陈怀王 竦 薨，无子，国除。

7　冬，十二月戊午朔，日有食之，既。

8　郡国八地震。

9　是岁，太后征和帝 弟济北王 寿 、河间王 开 子男女年五岁以上四十馀人，及邓氏 近亲子孙三十馀人，并为开邸第，教学经书，躬自监试。诏从兄河南 尹豹 、越骑校尉康 等曰：“末世贵戚食禄之家，温衣美饭，乘坚驱良，而面墙术学，不识臧否，斯故祸败之所从来也。”

10　豫章 有芝草生，太守刘祗 欲上之，以问郡人唐檀 ，檀 曰：“方今外戚豪盛，君道微弱，斯岂嘉瑞乎！”祗 乃止。

11　益州 刺史张乔 遣从事杨竦 将兵至楪榆 ，击封离 等，大破之，斩首三万馀级，获生口千五百人。封离 等惶怖，斩其同谋渠帅，诣竦 乞降。竦 厚加慰纳，其馀三十六种皆来降附。竦 因奏长吏奸猾，侵犯蛮夷者九十人，皆减死论。

12　初，西域 诸国既绝于汉，北匈奴 复以兵威役属之，与共为边寇。敦煌 太守曹宗 患之，乃上遣行长史索班 将千馀人屯伊吾 以招抚之。于是车师前王 及鄯善王 复来降。

13　初，疏勒王 安国 死，无子，国人立其舅子遗腹 为王；遗腹 叔父臣磐 在月氏 ，月氏 纳而立之。后莎车 畔于 ，属疏勒 ，疏勒 遂强，与龟兹 、于 为敌国焉。

永宁元年（庚申，120）

1　春，三月丁酉，济北惠王 寿 薨。

2　北匈奴 率车师后王 军就 共杀后部 司马及敦煌 长史索班 等，遂击走其前王 ，略有北道 。鄯善 逼急，求救于曹宗 ，宗 因此请出兵五千人击匈奴 ，以报索班 之耻，因复取西域 ；公卿多以为宜闭玉门关 ，绝西域 。太后闻军司马班勇 有父风，召诣朝堂问之。勇 上议曰：“昔孝武皇帝 患匈奴 强盛，于是开通西域 ，论者以为夺匈奴 府藏，断其右臂。光武 中兴，未遑外事，故匈奴 负强，驱率诸国；及至永平 ，再攻敦煌 ，河西 诸郡，城门昼闭。孝明皇帝 深惟庙策，乃命虎臣出征西域 ，故匈奴 远遁，边境得安；及至永元 ，莫不内属。会间者羌 乱，西域 复绝，北虏 遂遣责诸国，备其逋租，高其价直，严以期会，鄯善 、车师 皆怀愤怨，思乐事汉 ，其路无从；前所以时有叛者，皆由牧养失宜，还为其害故也。今曹宗 徒耻于前负，欲报雪匈奴 ，而不寻出兵故事，未度当时之宜也。夫要功荒外，万无一成，若兵连祸结，悔无所及。况今府藏未充，师无后继，是示弱于远夷，暴短于海内，臣愚以为不可许也。旧敦煌郡 有营兵三百人，今宜复之，复置护西域 副校尉，居于敦煌 ，如永元 故事，又宜遣西域 长史将五百人屯楼兰 ，西当焉耆 、龟兹 径路，南强鄯善 、于 心胆，北扞匈奴 ，东近敦煌 ，如此诚便。”

尚书复问勇 ：“利害云何？”勇 对曰：“昔永平 之末，始通西域 ，初遣中郎将居敦煌 ，后置副校尉于车师 ，既为胡 虏节度，又禁汉 人不得有所侵扰，故外夷归心，匈奴 畏威。今鄯善王 尤还 ，汉 人外孙，若匈奴 得志，则尤还 必死。此等虽同鸟兽，亦知避害，若出屯楼兰 ，足以招附其心，愚以为便。”

长乐卫尉镡显、廷尉綦毋参 、司隶校尉崔据 难曰：“朝廷前所以弃西域 者，以其无益于中国而费难供也。今车师 已属匈奴 ，鄯善 不可保信，一旦反覆，班将 能保北虏 不为边害乎？”勇 对曰：“今中国置州牧者，以禁郡县奸猾盗贼也。若州牧能保盗贼不起者，臣亦愿以要斩保匈奴 之不为边害也。今通西域 则虏势必弱，虏势弱则为患微矣；孰与归其府藏，续其断臂哉？今置校尉以扞抚西域 ，设长史以招怀诸国，若弃而不立，则西域 望绝，望绝之后，屈就北虏 ，缘边之郡将受困害，恐河西 城门必须复有昼闭之儆矣！今不廓开朝廷之德而拘屯戍之费，若此，北虏 遂炽，岂安边久长之策哉！”

太尉属毛轸 难曰：“今若置校尉，则西域 骆驿遣使，求索无厌，与之则费难供，不与则失其心，一旦为匈奴 所迫，当复求救，则为役大矣。”勇 对曰：“今设以西域 归匈奴 ，而使其恩德大汉 ，不为钞盗，则可矣。如其不然，则因西域 租入之饶，兵马之众，以扰动缘边，是为富仇雠之财，增暴夷之势也。置校尉者，宣威布德，以系诸国内向之心而疑匈奴 觊觎之情，而无费财耗国之虑也。且西域 之人，无他求索，其来入者不过禀食而已；今若拒绝，势归北属夷虏，并力以寇并 、凉 ，则中国之费不止十亿。置之诚便。”

于是从勇 议，复敦煌郡 营兵三百人，置西域 副校尉居敦煌 ，虽复羁縻西域 ，然亦未能出屯。其后匈奴 果数与车师 共入寇钞，河西 大被其害。

3　沈氐羌 寇张掖 。

4　夏，四月丙寅，立皇子保 为太子，改元，赦天下。

5　己巳，绍封陈敬王 子崇 为陈王 ，济北惠王 子苌 为乐成王 ，河间孝王 子翼 为平原王 。

6　六月，护羌 校尉马贤 将万人讨沈氐羌 于张掖 ，破之，斩首千八百级，获生口千馀人，馀虏悉降。时当煎 等大豪饥五 等，以贤 兵在张掖 ，乃乘虚寇金城 ，贤 还军出塞，斩首数千级而还。烧当 、烧何种 闻贤 军还，复寇张掖 ，杀长吏。

7　秋，七月乙酉朔，日有食之。

8　冬，十月己巳，司空李郃 免。癸酉，以卫尉庐江 陈褒 为司空。

9　京师及郡国三十三大水。

10　十二月，永昌 徼外掸国王 雍曲调 遣使者献乐及幻人。

11　戊辰，司徒刘恺 请致仕；许之，以千石禄归养。

12　辽西 鲜卑 大人乌伦 、其至鞬 各以其众诣度辽 将军邓遵 降。

13　癸酉，以太常杨震 为司徒。

14　是岁，郡国二十三地震。

15　太后从弟越骑校尉康 ，以太后久临朝政，宗门盛满，数上书太后，以为宜崇公室，自损私权，言甚切至，太后不从。康 谢病不朝，太后使内侍者问之；所使者乃康 家先婢，自通“中大人”，康 闻而诟之。婢怨恚，还，白康 诈疾而言不逊。太后大怒，免康 官，遣归国，绝属籍。

16　初，当煎 种饥五 同种大豪卢怱 、忍良 等千馀户别留允街 ，而首施两端。

建光元年（辛酉，121）

1　春，护羌 校尉马贤 召卢怱 ，斩之，因放兵击其种人，获首虏二千馀，忍良 等皆亡出塞。

2　幽州 刺史巴郡 冯焕 、玄菟 太守姚光 、辽东 太守蔡讽 等将兵击高句骊 ，高句丽王 宫 遣子遂成 诈降而袭玄菟 、辽东 ，杀伤二千馀人。

3　二月，皇太后寝疾，癸亥，赦天下。三月癸巳，皇太后邓氏 崩。未及大敛，帝复申前命，封邓骘 为上蔡侯 ，位特进。

丙午，葬和熹皇后 。

太后自临朝以来，水旱十载，四夷外侵，盗贼内起，每闻民饥，或达旦不寐，躬自减彻以救灾厄，故天下复平，岁还丰穰。

上始亲政事，尚书陈忠 荐隐逸及直道之士颍川 杜根 、平原 成翊世 之徒，上皆纳用之。忠 ，宠 之子也。初，邓太后 临朝，根 为郎中，与同时郎上书言：“帝年长，宜亲政事。”太后大怒，皆令盛以缣囊，于殿上扑杀之，既而载出城外，根 得苏；太后使人检视，根 遂诈死，三日，目中生蛆，因得逃窜，为宜城 山中酒家保，积十五年。成翊世 以郡吏亦坐谏太后不归政抵罪。帝皆征诣公车，拜根 侍御史，翊世 尚书郎。或问根 曰：“往者遇祸，天下同义，知故不少，何至自苦如此？”根 曰：“周旋民间，非绝迹之处，邂逅发露，祸及亲知，故不为也。”

4　戊申，追尊清河孝王 曰孝德皇 ，皇妣左氏 曰孝德后 ，祖妣宋贵人 曰敬隐后 。初，长乐 太仆蔡伦 受窦后 讽旨诬陷宋贵人 ，帝敕使自致廷尉，伦 饮药死。

5　夏，四月，高句丽 复与鲜卑 入寇辽东 ，蔡讽 追击于新昌 ，战殁。功曹掾龙端 、兵马掾公孙酺 以身扞讽 ，俱殁于陈。

6　丁巳，尊帝嫡母耿姬 为甘陵大贵人 。

7　甲子，乐成王 苌 坐骄淫不法，贬为芜湖侯 。

8　己巳，令公卿下至郡国守相各举有道之士一人。尚书陈忠 以诏书既开谏争，虑言事者必多激切，或致不能容，乃上疏豫通广帝意曰：“臣闻仁君广山薮之大，纳切直之谋，忠臣尽謇谔之节，不畏逆耳之害，是以高祖 舍周昌 桀 、纣 之譬，孝文 喜袁盎 人豕之讥，武帝 纳东方朔 宣室 之正，元帝 容薛广德 自刎之切。今明诏崇高宗 之德，推宋景 之诚，引咎克躬，谘访群吏。言事者见杜根 、成翊世 等新蒙表录，显列二台，必承风响应，争为切直。若嘉谋异策，宜辄纳用；如其管穴，妄有讥刺，虽苦口逆耳，不得事实，且优游宽容，以示圣朝无讳之美；若有道之士对问高者，宜垂省览，特迁一等，以广直言之路。”书御，有诏，拜有道高第士沛国 施延 为侍中。

初，汝南 薛包 ，少有至行，父娶后妻而憎包 ，分出之。包 日夜号泣，不能去，至被殴扑，不得已，庐于舍外，旦入洒扫。父怒，又逐之，乃庐于里门，晨昏不废。积岁馀，父母惭而还之。及父母亡，弟子求分财异居；包 不能止，乃中分其财，奴婢引其老者，曰：“与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田庐取其荒顿者，曰：“吾少时所治，意所恋也。”器物取朽败者，曰：“我素所服食，身口所安也。”弟子数破其产，辄复赈给。帝闻其名，令公车特征，至，拜侍中。包 以死自乞，有诏赐告归，加礼如毛义 。

9　帝少号聪明，故邓太后 立之。及长，多不德，稍不可太后意；帝乳母王圣 知之。太后征济北 、河间王 子诣京师；河间王 子翼 ，美容仪，太后奇之，以为平原怀王 后，留京师。王圣 见太后久不归政，虑有废置，常与中黄门李闰 、江京 候伺左右，共毁短太后于帝，帝每怀忿惧。及太后崩，宫人先有受罚者怀怨恚，因诬告太后兄弟悝 、弘 、阊 先从尚书邓访 取废帝故事，谋立平原王 。帝闻，追怒，令有司奏悝 等大逆无道，遂废西平侯 广宗 、叶侯 广德 、西华 侯 忠 、阳安侯 珍 、都乡侯 甫德 皆为庶人，邓骘 以不与谋，但免特进，遣就国；宗族免官归故郡，没入骘 等赀财田宅。徙邓访 及家属于远郡。郡县迫逼，广宗 及忠 皆自杀。又徙封骘 为罗侯 ；五月庚辰，骘 与子凤 并不食而死。骘 从弟河南 尹豹 、度辽 将军舞阳侯 遵 、将作大匠畅 皆自杀；唯广德 兄弟以母与阎后 同产，得留京师。复以耿夔 为度辽 将军，征乐安侯 邓康 为太仆。丙申，贬平原王 翼 为都乡侯 ，遣归河间 。翼 谢绝宾客，闭门自守，由是得免。

初，邓后 之立也，太尉张禹 、司徒徐防 欲与司空陈宠 共奏追封后父训 ，宠 以先世无奏请故事，争之，连日不能夺；及训 追加封谥，禹 、防 复约宠 俱遣子奏礼于虎贲中郎将骘 ，宠 不从；故宠 子忠 不得志于邓氏 。骘 等败，忠 为尚书，数上疏陷成其恶。

大司农京兆 朱宠 痛骘 无罪遇祸，乃肉袒舆榇上疏曰：“伏惟和熹皇后 圣善之德，为汉 文母 。兄弟忠孝，同心忧国，社稷是赖；功成身退，让国逊位，历世贵戚，无与为比，当享积善履谦之祐。而横为宫人单辞所陷，利口倾险，反乱国家，罪无申证，狱不讯鞠，遂令骘 等罹此酷陷，一门七人，并不以命，尸骸流离，冤魂不反，逆天感人，率土丧气。宜收还冢次，宠树遗孤，奉承血祀，以谢亡灵。”宠 知其言切，自致廷尉；陈忠 复劾奏宠 ，诏免官归田里。众庶多为骘 称枉者，帝意颇悟，乃谴让州郡，还葬骘 等于北芒 ，诸从兄弟皆得归京师。

10　帝以耿贵人 兄牟平侯 宝 监羽林左军车骑；封宋杨 四子皆为列侯，宋氏 为卿、校、侍中大夫、谒者、郎吏十馀人；阎皇后 兄弟显 、景 、耀 ，并为卿、校、典禁兵。于是内宠始盛。

帝以江京 尝迎帝于邸，以为京 功，封都乡侯 ，封李闰 为雍乡侯 ，闰 、京 并迁中常侍。京 兼大长秋，与中常侍樊丰 、黄门令刘安 、钩盾令陈达 及王圣 、圣 女伯荣 扇动内外，竞为侈虐；伯荣 出入宫掖，传通奸赂。司徒杨震 上疏曰：“臣闻政以得贤为本，治以去秽为务；是以唐 、虞 俊乂在官，四凶流放，天下咸服，以致雍熙。方今九德未事，嬖幸充庭。阿母王圣 ，出自贱微，得遭千载，奉养圣躬，虽有推燥居湿之勤，前后赏惠，过报劳苦，而无厌之心不知纪极，外交属托，扰乱天下，损辱清朝，尘点日月。夫女子、小人，近之喜，远之怨，实为难养。宜速出阿母，令居外舍，断绝伯荣 ，莫使往来；令恩德两隆，上下俱美。”奏御，帝以示阿母等，内幸皆怀忿恚。

而伯荣 骄淫尤甚，通于故朝阳侯 刘护 从兄瓌 ，瓌 遂以为妻，官至侍中，得袭护 爵。震 上疏曰：“经制，父死子继，兄亡弟及，以防篡也。伏见诏书，封故朝阳侯 刘护 再从兄瓌 袭护 爵为侯；护 同产弟威 ，今犹见在。臣闻天子专封，封有功；诸侯专爵，爵有德。今瓌 无他功行，但以配阿母女，一时之间，既位侍中，又至封侯，不稽旧制，不合经义，行人喧哗，百姓不安。陛下宜鉴镜既往，顺帝之则。”尚书广陵 翟酺 上疏曰：“昔窦 、邓 之宠，倾动四方，兼官重绂，盈金积货，至使议弄神器，改更社稷，岂不以势尊威广以致斯患乎！及其破坏，头颡堕地，愿为孤豚，岂可得哉！夫致贵无渐，失必暴；受爵非道，殃必疾。今外戚宠幸，功均造化，汉 元以来未有等比。陛下诚仁恩周洽，以亲九族，然禄去公室，政移私门，覆车重寻，宁无摧折！此最安危之极戒，社稷之深计也。昔文帝 爱百金于露台，饰帷帐于皂囊，或有讥其俭者，上曰：‘朕为天下守财耳，岂得妄用之哉！’今自初政以来，日月未久，费用赏赐，已不可算。敛天下之财，积无功之家，帑藏单尽，民物凋伤，卒有不虞，复当重赋，百姓怨叛既生，危乱可待也。愿陛下勉求忠贞之臣，诛远佞谄之党，割情欲之欢，罢宴私之好，心存亡国所以失之，鉴观兴王所以得之，庶灾害可息，丰年可招矣。”书奏，皆不省。

11　秋，七月己卯，改元，赦天下。

12　壬寅，太尉马英 薨。

13　烧当羌 忍良 等，以麻奴 兄弟本烧当 世嫡，而校尉马贤 抚恤不至，常有怨心，遂相结，共胁将诸种寇湟中 ，攻金城 诸县。八月，贤 将先零种 击之，战于牧苑，不利。麻奴 等又败武威 、张掖郡 兵于令居 ，因胁将先零 、沈氐 诸种四千馀户缘山西走，寇武威 。贤 追到鸾鸟 ，招引之，诸种降者数千，麻奴 南还湟中 。

14　甲子，以前司徒刘恺 为太尉。初，清河 相叔孙光 坐臧抵罪，遂增禁锢二世。至是，居延 都尉范邠 复犯臧罪，朝廷欲依光 比；刘恺 独以“春秋 之义，善善及子孙，恶恶止其身，所以进人于善也。如今使臧吏禁锢子孙，以轻从重，惧及善人，非先王详刑之意也。”陈忠 亦以为然。有诏：“太尉议是。”

15　鲜卑 其至鞬 寇居庸关 。九月，云中 太守成严 击之，兵败，功曹杨穆 以身扞严 ，与之俱殁；鲜卑 于是围乌桓 校尉徐常 于马城 。度辽 将军耿夔 与幽州 刺史庞参 发广阳 、渔阳 、涿郡 甲卒救之，鲜卑 解去。

16　戊子，帝幸卫尉冯石 府，留饮十馀日，赏赐甚厚，拜其子世 为黄门侍郎，世 弟二人皆为郎中。石 ，阳邑侯 鲂 之孙也，父柱 尚显宗 女获嘉公主 ，石 袭公主爵，为获嘉侯 ，能取悦当世，故为帝所宠。

17　京师及郡国二十七雨水。

18　冬，十一月己丑，郡国三十五地震。

19　鲜卑 寇玄菟 。

20　尚书令祋讽 等奏，以为“孝文 定约礼之制，光武皇帝 绝告宁之典，贻则万世，诚不可改，宜复断大臣行三年丧。”尚书陈忠 上疏曰：“高祖 受命，萧何 创制，大臣有宁告之科，合于致忧之义。建武 之初，新承大乱，凡诸国政，多趣简易，大臣既不得告宁而群司营禄念私，鲜循三年之丧以报顾复之恩者，礼义之方，实为凋损。陛下听大臣终丧，圣功美业，靡以尚兹。孟子 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臣愿陛下登高北望，以甘陵 之思揆度臣子之心，则海内咸得其所。”时宦官不便之，竟寝忠 奏。庚子，复断二千石以上行三年丧。

袁宏 论曰：古之帝王所以笃化美俗，率民为善，因其自然而不夺其情，民犹有不及者，而况毁礼止哀，灭其天性乎！

21　十二月，高句骊王 宫 率马韩 、 貊 数千骑围玄菟 ，夫馀王 遣子尉仇台 将二万馀人与州郡并力讨破之。是岁，宫 死，子遂成 立。玄菟 太守姚光 上言，欲因其丧，发兵击之，议者皆以为可许。陈忠 曰：“宫 前桀黠，光 不能讨，死而击之，非义也。宜遣使吊问，因责让前罪，赦不加诛，取其后善。”帝从之。

延光元年（壬戌，122）

1　春，三月丙午，改元，赦天下。

2　护羌 校尉马贤 追击麻奴 ，到湟中 ，破之，种众散遁。

3　夏，四月，京师、郡国四十一雨雹，河西 雹大者如斗。

4　幽州 刺史冯焕 、玄菟 太守姚光 数纠发奸恶，怨者诈作玺书，谴责焕 、光 ，赐以欧刀，又下辽东 都尉庞奋 ，使速行刑。奋 即斩光 ，收焕 。焕 欲自杀，其子绲 疑诏文有异，止焕 曰：“大人在州，志欲去恶，实无他故。必是凶人妄诈，规肆奸毒。愿以事自上，甘罪无晚。”焕 从其言，上书自讼，果诈者所为，徵奋 ，抵罪。

5　癸巳，司空陈褒 免。五月庚戌，宗正彭城 刘授 为司空。

6　己巳，封河间孝王 子德 为安平王 ，嗣乐成靖王 后。

7　六月，郡国蝗。

8　秋，七月癸卯，京师及郡国十三地震。

9　高句骊王 遂成 还汉 生口，诣玄菟 降，其后 貊 率服，东垂少事。

10　虔人羌 与上郡胡 反，度辽 将军耿夔 击破之。

11　八月，阳陵 园寝火。

12　九月甲戌，郡国二十七地震。

13　鲜卑 既累杀郡守，胆气转盛，控弦数万骑，冬，十月，复寇雁门 、定襄 ；十一月，寇太原 。

14　烧当羌 麻奴 饥困，将种众诣汉阳 太守耿种 降。

15　是岁，京师及郡国二十七雨水。

16　帝数遣黄门常侍及中使伯荣 往来甘陵 ，尚书仆射陈忠 上疏曰：“今天心未得，隔并屡臻，青 、冀 之域，淫雨漏河，徐 、岱 之滨，海水盆溢，兖 、豫 蝗蝝滋生，荆 、扬 稻收俭薄，并 、凉 二州羌 戎叛戾，加以百姓不足，府帑虚匮。陛下以不得亲奉孝德皇 园庙，比遣中使致敬甘陵 ，朱轩骈马，相望道路，可谓孝至矣。然臣窃闻使者所过，威权翕赫，震动郡县，王、侯、二千石至为伯荣 独拜车下，发民修道，缮理亭传，多设储偫，征役无度，老弱相随，动有万计，赂遗仆从，人数百匹，顿踣呼嗟，莫不叩心。河间 托叔父之属，清河 有陵庙之尊，及剖符大臣，皆猥为伯荣 屈节车下，陛下不问，必以为陛下欲其然也。伯荣 之威，重于陛下，陛下之柄，在于臣妾，水灾之发，必起于此。昔韩嫣 托副车之乘，受驰视之使，江都 误为一拜，而嫣 受欧刀之诛。臣愿明主严天元之尊，正乾刚之位，不宜复令女使干错万机。重察左右，得无石显 漏泄之奸？尚书纳言，得无赵昌 谮崇 之诈？公卿大臣，得无朱博 阿傅 之援？外属近戚，得无王凤 害商 之谋？若国政一由帝命，王事每决于己，则下不得逼上，臣不得干君，常雨大水必当霁止，四方众异不能为害。”书奏，不省。

时三府任轻，机事专委尚书，而灾眚变咎，辄切免三公，陈忠 上疏曰：“汉兴旧事，丞相所请，靡有不听。今之三公，虽当其名而无其实，选举诛赏，一由尚书，尚书见任，重于三公，陵迟以来，其渐久矣。臣忠 心常独不安。近以地震，策免司空陈褒 ，今者灾异，复欲切让三公。昔孝成皇帝 以妖星守心，移咎丞相，卒不蒙上天之福，徒乖宋景 之诚；故知是非之分，较然有归矣。又尚书决事，多违故典，罪法无例，诋欺为先，文惨言丑，有乖章宪。宜责求其意，割而勿听，上顺国典，下防威福，置方员于规矩，审轻重于衡石，诚国家之典，万世之法也！”

17　汝南 太守山阳 王龚 ，政崇宽和，好才爱士。以袁阆 为功曹，引进郡人黄宪 、陈蕃 等；宪 虽不屈，蕃 遂就吏。阆 不修异操而致名当时，蕃 性气高明，龚 皆礼之，由是群士莫不归心。

宪 世贫贱，父为牛医。颍川 荀淑 至慎阳 ，遇宪 于逆旅，时年十四；淑 竦然异之，揖与语，移日不能去，谓宪 曰：“子，吾之师表也。”既而前至袁阆 所，未及劳问，逆曰：“子国有颜子 ，宁识之乎？”阆 曰：“见吾叔度 耶？”是时同郡戴良 ，才高倨傲，而见宪 未尝不正容，及归，罔然若有失也。其母问曰：“汝复从牛医儿来邪？”对曰：“良 不见叔度 ，自以为无不及；既睹其人，则瞻之在前，忽然在后，固难得而测矣。”陈蕃 及同郡周举 尝相谓曰：“时月之间，不见黄生 ，则鄙吝之萌复存乎心矣。”太原 郭泰 ，少游汝南 ，先过袁阆 ，不宿而退；进，往从宪 ，累日方还。或以问泰 ，曰：“奉高 之器，譬诸氿滥，虽清而易挹。叔度 汪汪若千顷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浊，不可量也。”宪 初举孝廉，又辟公府。友人劝其仕，宪 亦不拒之，暂到京师 ，即还，竟无所就，年四十八终。

范晔 论曰：黄宪 言论风旨，无所传闻；然士君子见之者靡不服深远，去玭吝，将以道周性全，无德而称乎！余曾祖穆侯 以为：“宪 ，隤然其处顺，渊乎其似道，浅深莫臻其分，清浊未议其方，若及门于孔氏 ，其殆庶乎！”

二年（癸亥，123）

1　春，正月，旄牛夷 反，益州 刺史张乔 击破之。

2　夏，四月戊子，爵乳母王圣 为野王君 。

3　北匈奴 连与车师 入寇河西 ，议者欲复闭玉门 、阳关 以绝其患。敦煌 太守张珰 上书曰：“臣在京师，亦以为西域 宜弃，今亲践其土地，乃知弃西域 则河西 不能自存。谨陈西域 三策：北虏呼衍王 常展转蒲类 、秦海 之间，专制西域 ，共为寇钞。今以酒泉属国 吏士二千馀人集昆仑塞 ，先击呼衍王 ，绝其根本，因发鄯善 兵五千人胁车师后部 ，此上计也。若不能出兵，可置军司马，将士五百人，四郡供其犁牛、谷食，出据柳中 ，此中计也。如又不能，则宜弃交河城 ，收鄯善 等悉使入塞，此下计也。”朝廷下其议。陈忠 上疏曰：“西域 内附日久，区区东望扣关者数矣，此其不乐匈奴 、慕汉 之效也。今北虏已破车师 ，势必南攻鄯善 ，弃而不救，则诸国从矣。若然，则虏财贿益增，胆势益殖，威临南羌 ，与之交通，如此，河西 四郡危矣。河西 既危，不可不救，则百倍之役兴，不訾之费发矣。议者但念西域 绝远，恤之烦费，不见孝武 苦心勤劳之意也。方今敦煌 孤危，远来告急；复不辅助，内无以慰劳吏民，外无以威示百蛮，蹙国减土，非良计也。臣以为敦煌 宜置校尉，按旧增四郡屯兵，以西抚诸国。”帝纳之，于是复以班勇 为西域 长史，将兵五百人出屯柳中 。

4　秋，七月，丹阳 山崩。

5　九月，郡国五雨水。

6　冬，十月辛未，太尉刘恺 罢；甲戌，以司徒杨震 为太尉，光禄勋东莱 刘熹 为司徒。大鸿胪耿宝 自候震 ，荐中常侍李闰 兄于震 曰：“李常侍 国家所重，欲令公辟其兄；宝 唯传上意耳。”震 曰：“如朝廷欲令三府辟召，故宜有尚书敕。”宝 大恨而去。执金吾阎显 亦荐所亲于震 ，震 又不从。司空刘授 闻之，即辟此二人；由是震 益见怨。时诏遣使者大为王圣 修第；中常侍樊丰 及侍中周广 、谢恽 等更相扇动，倾摇朝廷。震 上疏曰：“臣伏念方今灾害滋甚，百姓空虚，三边震扰，帑藏匮乏，殆非社稷安宁之时。诏书为阿母兴起第舍，合两为一，连里竟街，雕修缮饰，穷极巧伎，攻山采石，转相迫促，为费巨亿。周广 、谢恽 兄弟，与国无肺府枝叶之属，依倚近幸奸佞之人，与之分威共权，属托州郡，倾动大臣，宰司辟召，承望旨意，招来海内贪污之人，受其货赂，至有臧锢弃世之徒，复得显用；白黑浑淆，清浊同源，天下 哗，为朝结讥。臣闻师言，上之所取，财尽则怨，力尽则叛，怨叛之人，不可复使，惟陛下度之！”上不听。

7　鲜卑 其至鞬 自将万馀骑攻南匈奴 于曼柏 ，薁鞬日逐王 战死，杀千馀人。

8　十二月戊辰，京师及郡国三地震。

9　陈忠 荐汝南 周燮 、南阳 冯良 学行深纯，隐居不仕，名重于世；帝以玄纁羔币聘之；燮 宗族更劝之曰：“夫修德立行，所以为国，君独何为守东冈之陂乎？”燮 曰：“夫修道者度其时而动，动而不时，焉得亨乎！”与良 皆自载至近县，称病而还。

三年（甲子，124）

1　春，正月，班勇 至楼兰 ，以鄯善 归附，特加三绶，而龟兹王 白英 犹自疑未下；勇 开以恩信，白英 乃率姑墨 、温宿 ，自缚诣勇 ，因发其兵步骑万馀人到车师前王 庭，击走匈奴 伊蠡王 于伊和谷 ，收得前部 五千馀人，于是前部 始复开通；还，屯田柳中 。

2　二月丙子，车驾东巡。辛卯，幸泰山 。三月戊戌，幸鲁 ；还，幸东平 ，至东郡 ，历魏郡 、河内 而还。

3　初，樊丰 、周广 、谢恽 等见杨震 连谏不从，无所顾忌，遂诈作诏书，调发司农钱谷、大匠见徒材木，各起冢舍、园池、庐观，役费无数。震 复上疏曰：“臣备台辅，不能调和阴阳，去年十二月四日，京师 地动，其日戊辰；三者皆土，位在中宫，此中臣、近官持权用事之象也。臣伏惟陛下以边境未宁，躬自菲薄，宫殿垣屋倾倚，枝拄而已。而亲近幸臣，未崇断金，骄溢逾法，多请徒士，盛修第舍，卖弄威福，道路 哗，地动之变，殆为此发。又，冬无宿雪，春节未雨，百僚焦心，而缮修不止，诚致旱之征也。惟陛下奋乾刚之德，弃骄奢之臣，以承皇天之戒！”震前后所言转切，帝既不平之，而樊丰 等皆侧目愤怨，以其名儒，未敢加害。会河间 男子赵腾 上书指陈得失，帝发怒，遂收考诏狱，结以罔上不道。震 上疏救之曰：“臣闻殷 、周 哲王，小人怨詈，则还自敬德。今赵腾 所坐，激讦谤语，为罪与手刃犯法有差，乞为亏除，全腾 之命，以诱刍荛舆人之言。”帝不听，腾竟伏尸都市。及帝东巡，樊丰 等因乘舆在外，竞修第宅，太尉部掾高舒 召大匠令史考校之，得丰 等所诈下诏书，具奏，须行还上之，丰 等惶怖。会太史言星变逆行，遂共谮震 云：“自赵腾 死后，深用怨怼；且邓氏 故吏，有恚恨之心。”壬戌，车驾还京师 ，便时太学，夜，遣使者策收震 太尉印绶；震 于是柴门绝宾客。丰 等复恶之，令大鸿胪耿 宝奏：“震 大臣，不服罪，怀恚望。”有诏，遣归本郡。震 行至城西夕阳亭 ，乃慷慨谓其诸子、门人曰：“死者，士之常分。吾蒙恩居上司，疾奸臣狡猾而不能诛，恶嬖女倾乱而不能禁，何面目复见日月！身死之日，以杂木为棺，布单被，裁足盖形，勿归冢次，勿设祭祀！”因饮鸠而卒。弘农 太守移良 承樊丰 等旨，遣吏于陕县 留停震 丧，露棺道侧，谪震 诸子代邮行书；道路皆为陨涕。

太仆征羌侯 来历 曰：“耿宝 托元舅之亲，荣宠过厚，不念报国恩，而倾侧奸臣，伤害忠良，其天祸亦将至矣。”历 ，歙 之曾孙也。

4　夏，四月乙丑，车驾入宫。

5　戊辰，以光禄勋冯石 为太尉。

6　南单于 檀 死，弟拔 立，为乌稽侯尸逐鞮单于 。时鲜卑 数寇边，度辽 将军耿夔 与温禺犊王 呼尤徽 将新降者连年出塞击之，还使屯列冲要。耿夔 征发烦剧，新降者皆怨恨，大人阿族 等遂反，胁呼尤徽 欲与俱去。呼尤徽 曰：“我老矣，受汉家 恩，宁死，不能相随！”众欲杀之，有救者，得免。阿族 等遂将其众亡去。中郎将马翼 与胡 骑追击，破之，斩获殆尽。

7　日南 徼外蛮夷内属。

8　六月，鲜卑 寇玄菟 。

9　庚午，阆中 山崩。

10　秋，七月辛巳，以大鸿胪耿宝 为大将军。

11　王圣 、江京 、樊丰 等谮太子乳母王男 、厨监邴吉 等，杀之，家属徙比景 ；太子思男 、吉 ，数为叹息。京 、丰 惧有后害，乃与阎后 妄造虚无，构谗太子及东宫官属。帝怒，召公卿以下，议废太子。耿宝 等承旨，皆以为当废。太仆来历 与太常桓焉 、廷尉犍为 张皓 议曰：“经说，年未满十五，过恶不在其身；且男 、吉 之谋，太子容有不知；宜选忠良保傅，辅以礼义。废置事重，此诚圣恩所宜宿留！”帝不从。焉 ，郁 之子也。张皓 退，复上书曰：“昔贼臣江充 造构谗逆，倾覆戾园 ，孝武 久乃觉寤，虽追前失，悔之何及。今皇太子方十岁，未习保傅之教，可遽责乎！”书奏，不省。九月，丁酉，废皇太子保 为济阴王 ，居于德阳殿 西钟下。来历 乃要结光禄勋祋讽 、宗正刘玮 、将作大匠薛皓 、侍中闾丘弘 、陈光 、赵代 、施延 、太中大夫九江 朱伥 等十馀人，俱诣鸿都门 证太子无过。帝与左右患之，乃使中常侍奉诏胁群臣曰：“父子一体，天性自然；以义割恩，为天下也。历 、讽 等不识大典，而与群小共为 哗，外见忠直而内希后福，饰邪违义，岂事君之礼！朝廷广开言路，故且一切假贷；若怀迷不反，当显明刑书。”谏者莫不失色。薛皓 先顿首曰：“固宜如明诏。”历 怫然，廷诘皓 曰：“属通谏何言，而今复背之？大臣乘朝车，处国事，固得辗转若此乎！”乃各稍自引起。历 独守阙，连日不肯去。帝大怒，尚书令陈忠 与诸尚书遂共劾奏历 等，帝乃免历 兄弟官，削国租，黜历 母武安公主 不得会见。

12　陇西郡 始还狄道 。

13　烧当羌 豪麻奴 死，弟犀苦 立。

14　庚申晦，日有食之。

15　冬，十月，上行幸长安 ；十一月乙丑，还雒阳 。

16　是岁，京师 及诸郡国二十三地震，三十六大水、雨雹。

资治通鉴卷第五十一

汉纪四十三

孝安皇帝下

延光四年（乙丑，125）

1　春，二月乙亥，下邳惠王 衍 薨。

2　甲辰，车驾南巡。

3　三月戊午朔，日有食之。

4　庚申，帝至宛 ，不豫。乙丑，帝发自宛 ；丁卯，至叶 ，崩于乘舆。年三十二。

皇后与阎显 兄弟、江京 、樊丰 等谋曰：“今晏驾道次，济阴王 在内，邂逅公卿立之，还为大害。”乃伪云“帝疾甚”，徙御卧车。所在上食、问起居如故。驱驰行四日，庚午，还宫。辛未，遣司徒刘熹 诣郊庙、社稷，告天请命；其夕，发丧。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以显 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太后欲久专国政，贪立幼年，与显 等定策禁中，迎济北惠王 子北乡侯 懿 为嗣。济阴王 以废黜，不得上殿亲临梓宫，悲号不食；内外群僚莫不哀之。

5　甲戌，济南孝王 香 薨，无子，国绝。

6　乙酉，北乡侯 即皇帝位。

7　夏，四月丁酉，太尉冯石 为太傅，司徒刘熹 为太尉，参录尚书事；前司空李郃 为司徒。

8　阎显 忌大将军耿宝 位尊权重，威行前朝，乃风有司奏“宝 及其党与中常侍樊丰 、虎贲中郎将谢恽 、侍中周广 、野王君 王圣 、圣 女永 等更相阿党，互作威福，皆大不道。”辛卯，丰 、恽 、广 皆下狱，死；家属徙比景 。贬宝 及弟子林虑侯 承 皆为亭侯，遣就国；宝 于道自杀。王圣 母、子徙雁门 。于是以阎景 为卫尉，耀 为城门校尉，晏 为执金吾，兄弟并处权要，威福自由。

9　己酉，葬孝安皇帝 于恭陵 ，庙曰恭宗 。

10　九〔六〕月乙巳，赦天下。

11　秋，七月，西域 长史班勇 发敦煌 、张掖 、酒泉 六千骑及鄯善 、疏勒 、车师前 部 兵击后部王 军就 ，大破之，获首虏八千馀人，生得军就 及匈奴 持节使者，将至索班 没处斩之，传首京师。

12　冬，十月丙午，越嶲 山崩。

13　北乡侯 病笃，中常侍孙程 谓济阴王 谒者长兴渠 曰：“王以嫡统，本无失德；先帝用谗，遂至废黜。若北乡侯 不起，相与共断江京 、阎显，事无不成者。”渠 然之。又中黄门南阳 王康 ，先为太子府史，及长乐 太官丞京兆 王国 等并附同于程 。江京 谓阎显 曰：“北乡侯 病不解，国嗣宜以时定，何不早征诸王子，简所置乎！”显 以为然。辛亥，北乡侯 薨；显 白太后，秘不发丧，更征诸王子，闭宫门，屯兵自守。

十一月乙卯，孙程 、王康 、王国 与中黄门黄龙 、彭恺 、孟叔 、李建 、王成 、张贤 、史泛 、马国 、王道 、李元 、杨佗 、陈予 、赵封 、李刚 、魏猛 、苗光 等聚谋于西钟下，皆截单衣为誓。丁巳，京师 及郡国十六地震。是夜，程 等共会崇德殿 上，因入章台门 。时江京 、刘安 及李闰 、陈达 等俱坐省门下，程 与王康 共就斩京 、安 、达 。以李闰 权势积为省内所服，欲引为主，因举刃胁闰 曰：“今当立济阴王 ，毋得摇动！”闰 曰：“诺。”于是扶闰 起，俱于西钟下迎济阴王 即皇帝位，时年十一。召尚书令、仆射以下从辇幸南宫 ，程 等留守省门，遮扞内外。帝登云台 ，召公卿、百僚，使虎贲、羽林士屯南 、北宫 诸门。

阎显 时在禁中，忧迫不知所为，小黄门樊登 劝显 以太后诏召越骑校尉冯诗 、虎贲中郎将阎崇 将兵屯平朔门 以御程 等。显 诱诗 入省，谓曰：“济阴王 立，非皇太后意，玺绶在此。苟尽力效功，封侯可得。”太后使授之印曰：“能得济阴王 者，封万户侯；得李闰 者，五千户侯。”诗 等皆许诺，辞以“卒被召，所将众少”。显 使与登 迎吏士于左掖门 外，诗 因格杀登 ，归营屯守。

显 弟卫尉景 遽从省中还外府，收兵至盛德门 。孙程 传召诸尚书使收景 。尚书郭镇 时卧病，闻之，即率直宿羽林出南止车门 ，逢景 从吏士拔白刃呼曰：“无干兵！”镇 即下车持节诏之，景 曰：“何等诏！”因斫镇 ，不中。镇 引剑击景 堕车，左右以戟叉其胸，遂禽之，送廷尉狱，即夜死。

戊午，遣使者入省，夺得玺绶，帝乃幸嘉德殿 ，遣侍御史持节收阎显 及其弟城门校尉耀 、执金吾晏 ，并下狱，诛；家属皆徙比景 。迁太后于离宫。己未，开门，罢屯兵。壬戌，诏司隶校尉：“惟阎显 、江京 近亲，当伏辜诛，其馀务崇宽贷。”封孙程 等皆为列侯：程 食邑万户，王康 、王国 食九千户，黄龙 食五千户，彭恺 、孟叔 、李建 食四千二百户，王成 、张贤 、史泛 、马国 、王道 、李元 、杨佗 、陈予 、赵封 、李刚 食四千户，魏猛 食二千户，苗光 食千户：是为十九侯，加赐车马、金银、钱帛各有差；李闰 以先不豫谋，故不封。擢孙程 为骑都尉。初，程 等入章台门 ，苗光 独不入。诏书录功臣，令王康 疏名，康 诈疏光 入章台门 。光 未受符策，心不自安，诣黄门令自告。有司奏康 、光 欺诈主上；诏书勿问。以将作大匠来历 为卫尉。祋讽 、闾丘弘 等先卒，皆拜其子为郎。朱伥 、施延 、陈光 、赵代 皆见拔用，后至公卿。征王男 、邴吉 家属还京师 ，厚加赏赐。帝之见废也，监太子家小黄门籍建 、傅高梵 、长秋长赵熹 、丞良贺 、药长夏珍 皆坐徙朔方 ；帝即位，并擢为中常侍。

初，阎显 辟崔骃 之子瑗 为吏，瑗 以北乡侯 立不以正，知显 将败，欲说令废立，而显 日沉醉，不能得见，乃谓长史陈禅 曰：“中常侍江京 等惑蛊先帝，废黜正统，扶立疏孽。少帝 即位，发病庙中，周勃 之征，于斯复见。今欲与君共求见说将军，白太后，收京 等，废少帝 ，引立济阴王 ，必上当天心，下合人望，伊 、霍 之功不下席而立，则将军兄弟传祚于无穷；若拒违天意，久旷神器，则将以无罪并辜元恶；此所谓祸福之会，分功之时也。”禅 犹豫未敢从。会显 败，瑗 坐被斥；门生苏祗 欲上书言状，瑗 遽止之。时陈禅 为司隶校尉，召瑗 谓曰：“弟听祗 上书，禅 请为之证。”瑗 曰：“此譬犹儿妾屏语耳，愿使君勿复出口！”遂辞归，不复应州郡命。

14　己卯，以诸王礼葬北乡侯 。

15　司空刘授 以阿附恶逆，辟召非其人，策免。十二月甲申，以少府河南 陶敦 为司空。

16　杨震 门生虞放 、陈翼 诣阙追讼震 事；诏除震 二子为郎，赠钱百万，以礼改葬于华阴 潼亭 ，远近毕至。有大鸟高丈馀集震 丧前；郡以状上。帝感震 忠，诏复以中牢具祠之。

17　议郎陈禅 以为：“阎太后 与帝无母子恩，宜徙别馆，绝朝见。”群臣议者咸以为宜。司徒掾汝南 周举 谓李郃 曰：“昔瞽瞍 常欲杀舜 ，舜 事之逾谨；郑 武姜 谋杀庄公 ，庄公 誓之黄泉，秦始皇 怨母失行，久而隔绝，后感颍考叔 、茅蕉 之言，复修子道；书传美之。今诸阎 新诛，太后幽在离宫，若悲愁生疾，一旦不虞，主上将何以令于天下！如从禅 议，后世归咎明公。宜密表朝廷，令奉太后，率群臣朝觐如旧，以厌天心，以答人望！”郃 即上疏陈之。

孝顺皇帝上

永建元年（丙寅，126）

1　春，正月，帝朝太后于东宫，太后意乃安。

2　甲寅，赦天下。

3　辛未，皇太后阎氏 崩。

4　辛巳，太傅冯石 、太尉刘熹 以阿党权贵免。司徒李郃 罢。

5　二月甲申，葬安思皇后 。

6　丙戌，以太常桓焉 为太傅；大鸿胪朱宠 为太尉，参录尚书事；长乐 少府朱伥 为司徒。

7　封尚书郭镇 为定颍侯 。

8　陇西 钟羌 反，校尉马贤 击之，战于临洮 ，斩首千馀级，羌 众皆降；由是凉州 复安。

9　六月己亥，封济南简王 错 子显 为济南王 。

10　秋，七月庚午，以卫尉来历 为车骑将军。

11　八月，鲜卑 寇代郡 ，太守李超 战殁。

12　司隶校尉虞诩 到官数月，奏冯石 、刘熹 ，免之，又劾奏中常侍程璜 、陈秉 、孟生 、李闰 等，百官侧目，号为苛刻。三公劾奏：“诩 盛夏多拘系无辜，为吏民患。”诩 上书自讼曰：“法禁者，俗之堤防；刑罚者，民之衔辔。今州曰任郡，郡曰任县，更相委远，百姓怨穷；以苟容为贤，尽节为愚。臣所发举，臧罪非一。三府恐为臣所奏，遂加诬罪。臣将从史鱼 死，即以尸谏耳！”帝省其章，乃不罪诩 。

中常侍张防 卖弄权势，请托受取；诩 案之，屡寝不报。诩 不胜其愤，乃自系廷尉，奏言：“昔孝安皇帝 任用樊丰 ，交乱嫡统，几亡社稷。今者张防 复弄威柄，国家之祸将重至矣。臣不忍与防 同朝，谨自系以闻，无令臣袭杨震 之迹！”书奏，防 流涕诉帝，诩 坐论输左校；防 必欲害之，二日之中，传考四狱。狱吏劝诩 自引，诩 曰：“宁伏欧刀以示远近！喑呜自杀，是非孰辨邪！”浮阳侯 孙程 、祝阿侯 张贤 相率乞见，程 曰：“陛下始与臣等造事之时，常疾奸臣，知其倾国。今者即位而复自为，何以非先帝乎！司隶校尉虞诩 为陛下尽忠，而更被拘系；常侍张防 臧罪明正，反构忠良。今客星守羽林，其占宫中有奸臣；宜急收防 送狱，以塞天变。”时防 立在帝后，程 叱防 曰：“奸臣张防 ，何不下殿！”防 不得已，趋就东箱。程 曰：“陛下急收防 ，无令从阿母求请！”帝问诸尚书，尚书贾朗 素与防 善，证诩 之罪；帝疑焉，谓程 曰：“且出，吾方思之！”于是诩 子 与门生百馀人，举幡候中常侍高梵 车，叩头流血，诉言枉状。梵 入言之，防 坐徙边，贾朗 等六人或死或黜；即日赦出诩 。程 复上书陈诩 有大功，语甚切激。帝感悟，复征拜议郎；数日，迁尚书仆射。

诩 上疏荐议郎南阳 左雄 曰：“臣见方今公卿以下，类多拱默，以树恩为贤，尽节为愚，至相戒曰：‘白璧不可为，容容多后福。’伏见议郎左雄 ，有王臣蹇蹇之节，宜擢在喉舌之官，必有匡弼之益。”由是拜雄 尚书。

13　浮阳侯 孙程 等怀表上殿争功，帝怒；有司劾奏“程 等干乱悖逆，王国 等皆与程 党，久留京都 ，益其骄恣。”帝乃免程 等官，悉徙封远县；因遣十九侯就国，敕雒阳 令促期发遣。

司徒掾周举 说朱伥 曰：“朝廷在西钟下时，非孙程 等岂立！今忘其大德，录其小过；如道路夭折，帝有杀功臣之讥。及今未去，宜急表之！”伥 曰：“今诏指方怒，吾独表此，必致罪谴。”举 曰：“明公年过八十，位为台辅，不于今时竭忠报国，惜身安宠，欲以何求！禄位虽全，必陷佞邪之讥；谏而获罪，犹有忠贞之名。若举 言不足采，请从此辞！”伥 乃表谏，帝果从之。

程 徙封宜城侯 ；到国，怨恨恚怼，封还印绶、符策，亡归京师，往来山中。诏书追求，复故爵土，赐车马、衣物，遣还国。

14　冬，十月丁亥，司空陶敦 免。

15　朔方 以西，障塞多坏，鲜卑 因此数侵南匈奴 ；单于忧恐，上书乞修复障塞。庚寅，诏：“黎阳营兵出屯中山 北界；令缘边郡增置步兵，列屯塞下，教习战射。”

16　以廷尉张皓 为司空。

17　班勇 更立车师后部 故王子加特奴 为王。勇 又使别校诛斩东且弥王 ，亦更立其种人为王；于是车师 六国悉平。

勇 遂发诸国兵击匈奴 ，呼衍王 亡走，其众二万馀人皆降。生得单于从兄，勇 使加特奴 手斩之，以结车师 、匈奴 之隙。北单于 自将万馀骑入后部 ，至金且谷 ；勇 使假司马曹俊 救之，单于引去，俊 追斩其贵人骨都侯 。于是呼衍王 遂徙居枯梧河 上，是后车师 无复虏迹。

二年（丁卯，127）

1　春，正月，中郎将张国 以南单于 兵击鲜卑其至鞬 ，破之。

2　二月，辽东 鲜卑 寇辽东 玄菟 ；乌桓 校尉耿晔 发缘边诸郡兵及乌桓 出塞击之，斩获甚众；鲜卑 三万人诣辽东 降。

3　三月，旱。

4　初，帝母李氏 瘗在雒阳 北，帝初不知；至是，左右白之，帝乃发哀，亲到瘗所，更以礼殡。六月乙酉，追谥为恭愍皇后 ，葬于恭陵 之北。

5　西域 城郭诸国皆服于汉 ，唯焉耆王 元孟 未降，班勇 奏请攻之。于是遣敦煌 太守张朗 将河西 四郡兵三千人配勇 ，因发诸国兵四万馀人分为两道击之，勇 从南道，朗 从北道，约期俱至焉耆 。而朗 先有罪，欲徼功自赎，遂先期至爵离关 ，遣司马将兵前战，获首虏二千馀人，元孟 惧诛，逆遣使乞降。张朗 径入焉耆 ，受降而还。朗 得免诛，勇 以后期徵，下狱，免。

6　秋，七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7　壬午，太尉朱宠 、司徒朱伥 免。庚子，以太常刘光 为太尉、录尚书事，光禄勋汝南 许敬 为司徒。光 ，矩 之弟也。敬 仕于和 、安 之间，当窦 、邓 、阎氏 之盛，无所屈桡；三家既败，士大夫多染污者，独无谤言及于敬 ，当世以此贵之。

8　初，南阳 樊英 ，少有学行，名著海内，隐于壶山 之阳，州郡前后礼请，不应；公卿举贤良、方正、有道，皆不行；安帝 赐策书征之，不赴。是岁，帝复以策书、玄纁，备礼征英 ，英 固辞疾笃。诏切责郡县，驾载上道。英 不得已，到京 ，称疾不肯起；强舆入殿，犹不能屈。帝使出就太医养疾，月致羊酒。其后帝乃为英 设坛，令公车令导，尚书奉引，赐几、杖，待以师傅之礼，延问得失，拜五官中郎将。数月，英 称疾笃；诏以为光禄大夫，赐告归，令在所送谷，以岁时致牛酒。英 辞位不受，有诏譬旨，勿听。

英 初被诏命，众皆以为必不降志。南郡 王逸 素与英 善，因与其书，多引古譬谕，劝使就聘。英 顺逸 议而至；及后应对无奇谋深策，谈者以为失望。河南 张楷 与英 俱征，谓英 曰：“天下有二道，出与处也。吾前以子之出，能辅是君也，济斯民也。而子始以不訾之身怒万乘之主，及其享受爵禄，又不闻匡救之术，进退无所据矣。”

臣光 曰：古之君子，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隐。隐非君子之所欲也。人莫己知而道不得行，群邪共处而害将及身，故深藏以避之。王者举逸民，扬仄陋，固为其有益于国家，非以徇世俗之耳目也。是故有道德足以尊主，智能足以庇民，被褐怀玉，深藏不市，则王者当尽礼而致之，屈己以访之，克己以从之，然后能利泽施于四表，功烈格于上下。盖取其道不取其人，务其实不务其名也。

其或礼备而不至，意勤而不起，则姑内自循省而不敢强致其人，曰：岂吾德之薄而不足慕乎？政之乱而不可辅乎？群小在朝而不敢进乎？诚心不至而忧其言之不用乎？何贤者之不我从也？苟其德已厚矣，政已治矣，群小远矣，诚心至矣，彼将扣阍而自售，又安有勤求而不至者哉！荀子 曰：“耀蝉者，务在明其火，振其木而已；火不明，虽振其木，无益也。今人主有能明其德，则天下归之，若蝉之归明火也。”或者人主耻不能致，乃至诱之以高位，胁之以严刑。使彼诚君子邪，则位非所贪，刑非所畏，终不可得而致也；可致者，皆贪位畏刑之人也，乌足贵哉！

若乃孝弟著于家庭，行谊隆于乡曲，利不苟取，仕不苟进，洁己安分，优游卒岁，虽不足以尊主庇民，是亦清修之吉士也；王者当褒优安养，俾遂其志。若孝昭 之待韩福 ，光武 之遇周党 ，以励廉耻，美风俗，斯亦可矣，固不当如范升 之诋毁，又不可如张楷 之责望也。

至于饰伪以邀誉，钓奇以惊俗，不食君禄而争屠沽之利，不受小官而规卿相之位，名与实反，心与迹违，斯乃华士 、少正卯 之流，其得免于圣王之诛幸矣，尚何聘召之有哉！

9　时又征广汉 杨厚 、江夏 黄琼 。琼 ，香 之子也。厚 既至，豫陈汉 有三百五十年之厄以为戒，拜议郎。琼 将至，李固 以书逆遗之曰：“君子谓伯夷 隘，柳下惠 不恭。不夷 不惠 ，可否之间，圣贤居身之所珍也。诚欲枕山栖谷，拟迹巢 、由 ，斯则可矣；若当辅政济民，今其时也。自生民以来，善政少而乱俗多，必待尧 、舜 之君，此为士行其志终无时矣。尝闻语曰：‘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近鲁阳 樊君 被征初至，朝廷设坛席，犹待神明，虽无大异，而言行所守，亦无所缺；而毁谤布流，应时折减者，岂非观听望深，声名太盛乎！是故俗论皆言‘处士纯盗虚声’。愿先生弘此远谟，令众人叹服，一雪此言耳！”琼 至，拜议郎，稍迁尚书仆射。琼 昔随父在台阁，习见故事；及后居职，达练官曹，争议朝堂，莫能抗夺。数上疏言事，上颇采用之。

李固 ，郃 之子，少好学，常改易姓名，杖策驱驴，负笈从师，不远千里，遂究览坟籍，为世大儒。每到太学，密入公府，定省父母，不令同业诸生知其为郃 子也。

三年（戊辰，128）

1　春，正月丙子，京师 地震。

2　夏，六月，旱。

3　秋，七月，茂陵 园寝灾。

4　九月，鲜卑 寇渔阳 。

5　冬，十二月己亥，太傅桓焉 免。

6　车骑将军来历 罢。

7　南单于 拔 死，弟休利 立，为去特若尸逐就单于 。

8　帝悉召孙程 等还京师。

四年（己巳，129）

1　春，正月丙寅，赦天下。

2　丙子，帝加元服。

3　夏，五月壬辰，诏曰：“海内颇有灾异，朝廷修政，太官减膳，珍玩不御。而桂阳 太守文砻 ，不惟竭忠宣畅本朝，而远献大珠以求幸媚，今封以还之！”

4　五州雨水。

5　秋，八月丁巳，太尉刘光 、司空张皓 免。

6　尚书仆射虞诩 上言：“安定 、北地 、上郡 ，山川险厄，沃野千里，土宜畜牧，水可溉漕。顷遭元元之灾，众羌 内溃，郡县兵荒，二十馀年。夫弃沃壤之饶，捐自然之财，不可谓利；离河山之阻，守无险之处，难以为固。今三郡未复，园陵单外，而公卿选懦，容头过身，张解设难，但计所费，不图其安。宜开圣听，考行所长。”九月，诏复安定 、北地 、上郡 还旧土。

7　癸酉，以大鸿胪庞参 为太尉、录尚书事。太常王龚 为司空。

8　冬，十一月庚辰，司徒许敬 免。

9　鲜卑 寇朔方 。

10　十二月乙卯，以宗正弘农 刘崎 为司徒。

11　是岁，于 王 放前 杀拘弥王 兴 ，自立其子为拘弥王 ，而遣使者贡献，敦煌 太守徐由 上求讨之。帝赦于 罪，令归拘弥国 ；放前 不肯。

五年（庚午，130）

1　夏，四月，京师旱。

2　京师及郡国十二蝗。

3　定远侯 班超 之孙始 尚帝姑阴城公主 。主骄淫无道；始 积忿怒，伏刃杀主。冬，十月乙亥，始 坐腰斩，同产皆弃市。

六年（辛未，131）

1　春，二月庚午，河间孝王 开 薨；子政 嗣。政 慠很不奉法，帝以侍御史吴郡 沈景 有强能，擢为河间 相。景 到国，谒王，王不正服，箕踞殿上；侍郎赞拜，景 峙不为礼，问王所在。虎贲曰：“是非王邪！”景 曰：“王不正服，常人何别！今相谒王，岂谒无礼者邪！”王惭而更服，景 然后拜；出，住宫门外，请王傅责之曰：“前发京师 ，陛见受诏，以王不恭，相使检督。诸君空受爵禄，曾无训导之义！”因奏治其罪，诏书让政 而诘责傅。景 因捕诸奸人，奏案其罪，杀戮尤恶者数十人，出冤狱百馀人。政 遂为改节，悔过自修。

2　帝以伊吾 膏腴之地，傍近西域 ，匈奴 资之以为钞暴；三月辛亥，复令开设屯田，如永元 时事，置伊吾 司马一人。

3　初，安帝 薄于艺文，博士不复讲习，朋徒相视怠散，学舍颓敝，鞠为园蔬，或牧儿、荛竖薪刈其下。将作大匠翟酺 上疏请修缮，诱进后学，帝从之。秋，九月，缮起太学，凡所造构二百四十房，千八百五十室。

4　护乌桓 校尉耿晔 遣兵击鲜卑 ，破之。

5　护羌 校尉韩皓 转湟中 屯田置两河 间，以逼群羌 。皓 坐事徵，以张掖 太守马续 代为校尉。两河 间羌 以屯田近之，恐必见图，乃解仇诅盟，各自儆备；续 上移田还湟中 ，羌 意乃安。

6　帝欲立皇后，而贵人有宠者四人，莫知所建，议欲探筹，以神定选。尚书仆射南郡 胡广 与尚书冯翊 郭虔 、史敞 上疏谏曰：“窃见诏书，以立后事大，谦不自专，欲假之筹策，决疑灵神；篇籍所记，祖宗典故，未尝有也。恃神卜筮，既未必当贤；就值其人，犹非德选。夫岐嶷形于自然，伣天必有异表，宜参良家，简求有德，德同以年，年钧以貌；稽之典经，断之圣虑。”帝从之。

恭怀皇后 弟子乘氏侯 商 之女，选入掖庭为贵人，常特被引御，从容辞曰：“夫阳以博施为德，阴以不专为义。螽斯 则百福所由兴也。愿陛下思云雨之均泽，小妾得免于罪。”帝由是贤之。

阳嘉元年（壬申，132）

1　春，正月乙巳，立贵人梁氏 为皇后。

2　京师旱。

3　三月，扬州 六郡妖贼章河 等寇四十九县，杀伤长吏。

4　庚寅，赦天下，改元。

5　夏，四月，梁商 加位特进；顷之，拜执金吾。

6　冬，耿晔 遣乌桓 戎末魔 等钞击鲜卑 ，大获而还。鲜卑 复寇辽东属国 ，耿晔 移屯辽东 无虑城 以拒之。

7　尚书令左雄 上疏曰：“昔宣帝 以为吏数变易，则下不安业；久于其事，则民服教化；其有政治者，辄以玺书勉励，增秩赐金，公卿缺则以次用之。是以吏称其职，民安其业，汉 世良吏，于兹为盛。今典城百里，转动无常，各怀一切，莫虑长久。谓杀害不辜为威风，聚敛整办为贤能；以治己安民为劣弱，奉法循理为不治。髡钳之戮，生于睚眦；覆尸之祸，成于喜怒。视民如寇雠，税之如豺虎。监司项背相望，与同疾疢，见非不举，闻恶不察。观政于亭传，责成于期月；言善不称德，论功不据实。虚诞者获誉，拘检者离毁；或因罪而引高，或色斯而求名，州宰不覆，竞共辟召，踊跃升腾，超等逾匹。或考奏捕案，而亡不受罪，会赦行赂，复见洗涤，朱紫同色，清浊不分。故使奸猾枉滥，轻忽去就，拜除如流，缺动百数。乡官、部吏，职贱禄薄，车马衣服，一出于民，廉者取足，贪者充家；特选、横调，纷纷不绝，送迎烦费，损政伤民。和气未洽，灾眚不消，咎皆在此。臣愚以为守相、长吏惠和有显效者，可就增秩，勿移徙；非父母丧，不得去官。其不从法禁，不式王命，锢之终身，虽会赦令，不得齿列。若被劾奏，亡不就法者，徙家边郡，以惩其后。其乡部亲民之吏，皆用儒生清白任从政者，宽其负算，增其秩禄；吏职满岁，宰府州郡乃得辟举。如此，威福之路塞，虚伪之端绝，送迎之役损，赋敛之源息，循理之吏得成其化，率土之民各宁其所矣。”帝感其言，复申无故去官之禁，又下有司考吏治真伪，详所施行；而宦官不便，终不能行。

雄 又上言：“孔子 曰‘四十不惑’，礼 称强仕。请自今，孝廉年不满四十，不得察举，皆先诣公府，诸生试家法，文吏课笺奏，副之端门 ，练其虚实，以观异能，以美风俗；有不承科令者，正其罪法。若有茂材异行，自可不拘年齿。”帝从之。

胡广 、郭虔 、史敞 上书驳之曰：“凡选举因才，无拘定制。六奇之策，不出经学；郑 、阿 之政，非必章奏；甘 、奇 显用，年乖强仕；终 、贾 扬声，亦在弱冠。前世以来，贡举之制，莫或回革。今以一臣之言， 戾旧章，便利未明，众心不厌。矫枉变常，政之所重，而不访台司，不谋卿士；若事下之后，议者剥异，异之则朝失其便，同之则王言已行。臣愚以为可宣下百官，参其同异，然后览择胜否，详采厥衷。”帝不从。

辛卯，初令“郡国举孝廉，限年四十以上；诸生通章句，文吏能笺奏，乃得应选。其有茂才异行，若颜渊 、子奇 ，不拘年齿”。

久之，广陵 所举孝廉徐淑 ，年未四十；台郎诘之，对曰：“诏书曰：‘有如颜回 、子奇 ，不拘年齿。’是故本郡以臣充选。”郎不能屈。左雄 诘之曰：“颜回 闻一知十，孝廉闻一知几邪？”淑 无以对；乃罢却之。郡守坐免。

袁宏 论曰：夫谋事作制，以经世训物，必使可为也。古者四十而仕，非谓弹冠之会必将是年也，以为可仕之时在于强盛，故举其大限以为民衷。且颜渊 、子奇 ，旷代一有，而欲以斯为格，岂不偏乎！

然雄 公直精明，能审核真伪，决志行之。顷之，胡广 出为济阴 太守，与诸郡守十馀人皆坐谬举免黜；唯汝南 陈蕃 、颍川 李膺 、下邳 陈球 等三十馀人得拜郎中。自是牧、守畏栗，莫敢轻举。迄于永嘉 ，察选清平，多得其人。

8　闰月庚子，恭陵 百丈庑 灾。

9　上闻北海 郎 精于阴阳之学。

二年（癸酉，133）

1　春，正月，诏公车征 ，问以灾异。 上章曰：“三公上应台阶，下同元首，政失其道，则寒阴反节。今之在位，竞托高虚，纳累钟之奉，亡天下之忧。栖迟偃仰，寝疾自逸，被策文，得赐钱，即复起矣，何疾之易而愈之速！以此消伏灾眚，兴致升平，其可得乎！今选牧、守，委任三府；长吏不良，既咎州、郡，州、郡有失，岂得不归责举者！而陛下崇之弥优，自下慢事愈甚，所谓‘大网疏，小网数’。三公非臣之仇，臣非狂夫之作，所以发愤忘食，恳恳不已者，诚念朝廷，欲致兴平。臣书不择言，死不敢恨！”因条便宜七事：“一，园陵火灾，宜念百姓之劳，罢缮修之役。二，立春以后阴寒失节，宜采纳良臣，以助圣化。三，今年少阳之岁，春当旱，夏必有水，宜遵前典，惟节惟约。四，去年八月，荧惑出入轩辕，宜简出宫女，恣其姻嫁。五，去年闰十月，有白气从西方天苑趋参左足，入玉井，恐立秋以后，将有羌 寇畔戾之患，宜豫告诸郡，严为备御。六，今月十四日乙卯，白虹贯日，宜令中外官司，并须立秋然后考事。七，汉 兴以来三百三十九岁，于时三期，宜大蠲法令，有所变更。王者随天，譬犹自春徂夏，改青服绛也。自文帝 省刑，适三百年，而轻微之禁，渐已殷积。王者之法，譬犹江 、河 ，当使易避而难犯也。”

二月， 复上书荐黄琼 、李固 ，以为宜加擢用。又言：“自冬涉春，讫无嘉泽，数有西风，反逆时节，朝廷劳心，广为祷祈，荐祭山川，暴龙移市。臣闻皇天感物，不为伪动；灾变应人，要在责己。若令雨可请降，水可攘止，则岁无隔并，太平可待。然而灾害不息者，患不在此也！”书奏，特拜郎中；辞病不就。

2　三月，使匈奴 中郎将赵稠 遣从事将南匈奴 兵出塞击鲜卑 ，破之。

3　初，帝之立也，乳母宋娥 与其谋，帝封娥 为山阳君 ，又封执金吾梁商 子冀 为襄邑侯 。尚书令左雄 上封事曰：“高帝 约，非刘氏 不王，非有功不侯。孝安皇帝 封江京 、王圣 等，遂致地震之异。永建 二年封阴谋之功，又有日食之变。数术之士，咸归咎于封爵。今青州 饥虚，盗贼未息，诚不宜追录小恩，亏失大典。”诏不听。

雄 复谏曰：“臣闻人君莫不好忠正而恶谗谀，然而历世之患，莫不以忠正得罪，谗谀蒙幸者，盖听忠难，从谀易也。夫刑罪，人情之所甚恶，贵宠，人情之所甚欲，是以时俗为忠者少而习谀者多；故令人主数闻其美，稀知其过，迷而不悟，以至于危亡。臣伏见诏书，顾念阿母旧德宿恩，欲特加显赏。按尚书故事，无乳母爵邑之制，唯先帝时阿母王圣 为野王君 ，圣 造生谗贼废立之祸，生为天下所咀嚼，死为海内所欢快。桀 、纣 贵为天子，而庸仆羞与为比者，以其无义也；夷 、齐 贱为匹夫，而王侯争与为伍者，以其有德也。今阿母躬蹈俭约，以身率下，群僚蒸庶，莫不向风；而与王圣 并同爵号，惧违本操，失其常愿。臣愚以为凡人之心，理不相远，其所不安，古今一也。百姓深惩王圣 倾覆之祸，民萌之命危于累卵，常惧时世复有此类，怵惕之念未离于心，恐惧之言未绝于口。乞如前议，岁以千万给奉阿母，内足以尽恩爱之欢，外可不为吏民所怪。梁冀 之封，事非机急，宜过灾厄之运，然后平议可否。”于是冀 父商 让还冀 封；书十馀上，帝乃从之。

夏，四月己亥，京师地震。五月庚子，诏群公、卿士各直言厥咎，仍各举敦朴士一人。左雄 复上疏曰：“先帝封野王君 ，汉阳 地震，今封山阳君 而京城复震，专政在阴，其灾尤大。臣前后瞽言，封爵至重，王者可私人以财，不可以官，宜还阿母之封以塞灾异。今冀 已高让，山阳君 亦宜崇其本节。”雄 言切至，娥 亦畏惧辞让；而帝恋恋不能已，卒封之。

是时，大司农刘据 以职事被谴，召诣尚书，传呼促步，又加以捶扑。雄 上言：“九卿位亚三事，班在大臣，行有佩玉之节，动则有庠序之仪。孝明皇帝 始有扑罚，皆非古典。”帝纳之，是后九卿无复捶扑者。

4　戊午，司空王龚 免。六月辛未，以太常鲁国 孔扶 为司空。

5　丁丑，雒阳 宣德亭 地坼，长八十五丈；帝引公卿所举敦朴之士，使之对策，及特问以当世之敝，为政所宜。李固 对曰：“前孝安皇帝 变乱旧典，封爵阿母，因造妖孽，改乱嫡嗣，至今圣躬狼狈，亲遇其艰。既拔自困殆，龙兴即位，天下喁喁，属望风政。积敝之后，易致中兴，诚当沛然，思惟善道，而论者犹云‘方今之事，复同于前’；臣伏在草泽，痛心伤臆！实以汉 兴以来三百馀年，贤圣相继十有八主，岂无阿乳之恩？岂忘贵爵之宠？然上畏天威，俯案经典，知义不可，故不封也。今宋阿母 虽有大功、勤谨之德，但加赏赐，足以酬其劳苦；至于裂土开国，实乖旧典。闻阿母体性谦虚，必有逊让，陛下宜许其辞国之高，使成万安之福。夫妃、后之家所以少完全者，岂天性当然？但以爵位尊显，颛总权柄，天道恶盈，不知自损，故致颠仆。先帝宠遇阎氏 ，位号太疾，故其受祸曾不旋时，老子 曰：‘其进锐者其退速也。’今梁氏 戚为椒房，礼所不臣，尊以高爵，尚可然也；而子弟群从，荣显兼加，永平 、建初 故事，殆不如此。宜令步兵校尉冀 及诸侍中还居黄门之官，使权去外戚，政归国家，岂不休乎！又，诏书所以禁侍中、尚书、中臣子弟不得为吏、察孝廉者，以其秉威权，容请托故也。而中常侍在日月之侧，声势振天下，子弟禄任，曾无限极，虽外托谦默，不干州郡，而谄伪之徒，望风进举。今可为设常禁，同之中臣。昔馆陶公主 为子求郎，明帝 不许，赐钱千万，所以轻厚赐，重薄位者，为官人失才，害及百姓也。窃闻长水 司马武宣 、开阳城门 候羊迪 等，无他功德，初拜便真，此虽小失而渐坏旧章。先圣法度，所宜坚守，故政教一跌，百年不复，诗 云：‘上帝板板，下民卒瘅’，刺周王 变祖法度，故使下民将尽病也。今陛下之有尚书，犹天之有北斗也。斗为天喉舌，尚书亦为陛下喉舌。斗斟酌元气，运乎四时；尚书出纳王命，赋政四海，权尊势重，责之所归，若不平心，灾眚必至，诚宜审择其人，以毗圣政。今与陛下共天下者，外则公、卿、尚书，内则常侍、黄门，譬犹一门之内，一家之事，安则共其福庆，危则通其祸败。刺史、二千石，外统职事，内受法则。夫表曲者景必邪，源清者流必洁，犹叩树本，百枝皆动也。由此言之，本朝号令，岂可蹉跌！天下之纪纲，当今之急务也。夫人君之有政，犹水之有堤防；堤防完全，虽遭雨水霖潦，不能为变；政教一立，暂遭凶年，不足为忧。诚令堤防穿漏，万夫同力，不能复救；政教一坏，贤智驰骛，不能复还；今堤防虽坚，渐有孔穴。譬之一人之身，本朝者，心腹也，州、郡者，四支也，心腹痛则四支不举。故臣之所忧，在腹心之疾，非四支之患也。苟坚堤防，务政教，先安心腹，整理本朝，虽有寇贼、水旱之变，不足介意也；诚令堤防坏漏，心腹有疾，虽无水旱之灾，天下固可以忧矣。又宜罢退宦官，去其权重，裁置常侍二人，方直有德者省事左右；小黄门五人，才智闲雅者给事殿中。如此，则论者厌塞，升平可致也！”

扶风 功曹马融 对曰：“今科条品制，四时禁令，所以承天顺民者，备矣，悉矣，不可加矣。然而天犹有不平之效，民犹有咨嗟之怨者，百姓屡闻恩泽之声而未见惠和之实也。古之足民者，非能家赡而人足之，量其财用，为之制度。故嫁娶之礼俭，则婚者以时矣；丧祭之礼约，则终者掩藏矣；不夺其时，则农夫利矣。夫妻子以累其心，产业以重其志，舍此而为非者，有必不多矣！”

太史令南阳 张衡 对曰：“自初举孝廉，迄今二百岁矣，皆先孝行；行有馀力，始学文法。辛卯诏书，以能章句、奏案为限；虽有至孝，犹不应科，此弃本而取末。曾子 长于孝，然实鲁钝，文学不若游 、夏 ，政事不若冉 、季 。今欲使一人兼之，苟外有可观，内必有阙，则违选举孝廉之志矣。且郡国守相，剖符宁境，为国大臣，一旦免黜十有馀人，吏民罢于送迎之役，新故交际，公私放滥，或临政为百姓所便而以小过免之，是为夺民父母使嗟号也。易 不远复，论 不惮改，朋友交接且不宿过，况于帝王，承天理物，以天下为公者乎！中间以来，妖星见于上，震裂著于下，天诫详矣，可为寒心！明者销祸于未萌，今既见矣，修政恐惧，则祸转为福矣。”

上览众对，以李固 为第一，即时出阿母还舍，诸常侍悉叩头谢罪，朝廷肃然。以固 为议郎；而阿母、宦者皆疾之，诈为飞章以陷其罪。事从中下，大司农南郡 黄尚 等请之于梁商 ，仆射黄琼 复救明其事。久乃得释，出为洛 令，固 弃官归汉中 。融 博通经籍，美文辞；对奏，亦拜议郎。衡 善属文，通贯六艺，虽才高于世，而无骄尚之情；善机巧，尤致思于天文、阴阳、历算，作浑天仪，著灵宪 。性恬憺，不慕当世；所居之官辄积年不徙。

6　太尉庞参 ，在三公中最名忠直，数为左右所毁。会所举用忤帝旨，司隶承风案之。时当会茂才、孝廉，参 以被奏，称疾不会。广汉 上计掾段恭 因会上疏曰：“伏见道路行人、农夫、织妇皆曰：‘太尉参 竭忠尽节，徒以直道不能曲心，孤立群邪之间，自处中伤之地。’夫以谗佞伤毁忠正，此天地之大禁，人臣之至诫也！昔白起 赐死，诸侯酌酒相贺；季子 来归，鲁 人喜其纾难。夫国以贤治，君以忠安；今天下咸欣陛下有此忠贤，愿卒宠任以安社稷。”书奏，诏即遣小黄门视参 疾，太医致羊酒。后参 夫人疾前妻子，投于井而杀之；雒阳 令祝良 奏参 罪。秋，七月己未，参 竟以灾异免。

7　八月己巳，以大鸿胪施延 为太尉。

8　鲜卑 寇马城 ，代郡 太守击之，不克。顷之，其至犍 死。鲜卑 由是抄盗差稀。

资治通鉴卷第五十二

汉纪四十四

孝顺皇帝下

阳嘉三年（甲戌，134）

1　夏，四月，车师后部 司马率后王 加特奴 掩击北匈奴 于阊吾陆谷 ，大破之；获单于母。

2　五月戊戌，诏以春夏连旱，赦天下。上亲自露坐德阳殿 东厢请雨。以尚书周举 才学优深，特加策问。举 对曰：“臣闻阴阳闭隔，则二气否塞。陛下废文帝 、光武 之法，而循亡秦 奢侈之欲，内积怨女，外有旷夫。自枯旱以来，弥历年岁，未闻陛下改过之效，徒劳至尊暴露风尘，诚无益也。陛下但务其华，不寻其实，犹缘木希鱼，却行求前。诚宜推信革政，崇道变惑，出后宫不御之女，除太官重膳之费。易传 曰：‘阳感天不旋日。’惟陛下留神裁察！”帝复召举 面问得失，举 对以“宜慎官人，去贪污，远佞邪。”帝曰：“官贪污、佞邪者为谁乎？”对曰：“臣从下州超备机密，不足以别群臣。然公卿大臣数有直言者，忠贞也；阿谀苟容者，佞邪也。”

太史令张衡 亦上疏言：“前年京师 地震土裂，裂者，威分；震者，民扰也。窃惧圣思厌倦，制不专己，恩不忍割，与众共威。威不可分；德不可共。愿陛下思惟所以稽古率旧，勿使刑德八柄不由天子，然后神望允塞，灾消不至矣！”

衡 又以中兴之后，儒者争学图纬 ，上疏言：“春秋元命包 有公输班 与墨翟 ，事见战国 ；又言别有益州 ，益州 之置在于汉世 。又刘向 父子领校秘书，阅定九流，亦无谶录 。则知图谶 成于哀 、平 之际，皆虚伪之徒以要世取资，欺罔较然，莫之纠禁。且律历、卦候、九宫、风角，数有征效，世莫肯学，而竞称不占之书，譬犹画工恶图犬马而好作鬼魅，诚以实事难形而虚伪不穷也！宜收藏图谶 ，一禁绝之，则朱紫无所眩，典籍无瑕玷矣！”

3　秋，七月，钟羌 良封 等复寇陇西 、汉阳 。诏拜前校尉马贤 为谒者，镇抚诸种。冬，十月，护羌 校尉马续 遣兵击良封 ，破之。

4　十一月壬寅，司徒刘崎 、司空孔扶 免，用周举 之言也。乙巳，以大司农黄尚 为司徒，光禄勋河东 王卓 为司空。

5　耿贵人 数为耿氏 请，帝乃绍封耿宝 子箕 为牟平侯 。

四年（乙亥，135）

1　春，北匈奴 呼衍王 侵车师后部 。帝令敦煌 太守发兵救之，不利。

2　二月丙子，初听中官得以养子袭爵。初，帝之复位，宦官之力也，由是有宠，参与政事。御史张纲 上书曰：“窃寻文 、明 二帝，德化尤盛，中官常侍，不过两人，近幸赏赐，裁满数金，惜费重民，故家给人足。而顷者以来，无功小人，皆有官爵，非爱民重器、承天顺道者也。”书奏，不省。纲 ，皓 之子也。

3　旱。

4　谒者马贤 击钟羌 ，大破之。

5　夏，四月甲子，太尉施延 免。戊寅，以执金吾梁商 为大将军，故太尉庞参 为太尉。

商 称疾不起且一年；帝使太常桓焉 奉策就第即拜，商 乃诣阙受命。商 少通经传，谦恭好士，辟汉阳 巨览 、上党 陈龟 为掾属，李固 为从事中郎，杨伦 为长史。

李固 以商 柔和自守，不能有所整裁，乃奏记于商 曰：“数年以来，灾怪屡见。孔子 曰：‘智者见变思形，愚者睹怪讳名。’天道无亲，可为祗畏。诚令王纲一整，道行忠立，明公踵伯成 之高，全不朽之誉，岂与此外戚凡辈耽荣好位者同日而论哉！”商 不能用。

6　秋，闰八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7　冬，十月，乌桓 寇云中 。度辽 将军耿晔 追击，不利。十一月，乌桓 围晔 于兰池城 ；发兵数千人救之，乌桓 乃退。

8　十二月丙寅，京师 地震。

永和元年（丙子，136）

1　春，正月己巳，改元，赦天下。

2　冬，十月丁亥，承福殿 火。

3　十一月丙子，太尉庞参 罢。

4　十二月，象林 蛮夷反。

5　乙巳，以前司空王龚 为太尉。

龚 疾宦官专权，上书极言其状。诸黄门使客诬奏龚 罪；上命龚 亟自实。李固 奏记于梁商 曰：“王公 以坚贞之操，横为谗佞所构，众人闻知，莫不叹栗。夫三公尊重，无诣理诉冤之义，纤微感概，辄引分决，是以旧典不有大罪，不至重问。王公 卒有他变，则朝廷获害贤之名，群臣无救护之节矣！语曰：‘善人在患，饥不及餐。’斯其时也！”商 即言之于帝，事乃得释。

6　是岁，以执金吾梁冀 为河南 尹。冀 性嗜酒，逸游自恣，居职多纵暴非法。父商 所亲客雒阳 令吕放 以告商 ，商 以让冀 。冀 遣人于道刺杀放 ，而恐商 知之，乃推疑放 之怨仇，请以放 弟禹 为雒阳 令，使捕之；尽灭其宗、亲、宾客百馀人。

7　武陵 太守上书，以蛮夷率服，可比汉 人，增其租赋。议者皆以为可。尚书令虞诩 曰：“自古圣王，不臣异俗。先帝旧典，贡赋多少，所由来久矣；今猥增之，必有怨叛。计其所得，不偿所费，必有后悔。”帝不从。澧中 、溇中蛮 各争贡布非旧约，遂杀乡吏，举种反。

二年（丁丑，137）

1　春，武陵蛮 二万人围充城 ，八千人寇夷道 。

2　二月，广汉 属国都尉击破白马羌 。

3　帝遣武陵 太守李进 击叛蛮，破平之。进 乃简选良吏，抚循蛮夷，郡境遂安。

4　三月，司空王卓 薨。丁丑，以光禄勋郭虔 为司空。

5　夏，四月丙申，京师地震。

6　五月癸丑，山阳君 宋娥 坐构奸诬罔，收印绶，归里舍。黄龙 、杨佗 、孟叔 、李建 、张贤 、史泛 、王道 、李元 、李刚 等九侯坐与宋娥 更相赂遗，求高官增邑，并遣就国，减租四分之一。

7　象林 蛮区怜 等攻县寺，杀长吏。交趾 刺史樊演 发交趾 、九真 兵万馀人救之；兵士惮远役，秋，七月，二郡兵反，攻其府。府虽击破反者，而蛮势转盛。

8　冬，十月甲申，上行幸长安 。扶风 田弱 荐同郡法真 博通内、外学，隐居不仕，宜就加衮职。帝虚心欲致之，前后四征，终不屈。友人郭正 称之曰：“法真 名可得闻，身难得而见。逃名而名我随，避名而名我追，可谓百世之师者矣！”真 ，雄 之子也。

9　丁卯，京师地震。

10　太尉王龚 以中常侍张昉 等专弄国权，欲奏诛之。宗亲有以杨震 行事谏之者，龚 乃止。

11　十二月乙亥，上还自长安 。

三年（戊寅，138）

1　春，二月乙亥，京师及金城 、陇西 地震，二郡山崩。

2　夏，闰四月己酉，京师地震。

3　五月，吴郡 丞羊珍 反，攻郡府；太守王衡 破斩之。

4　侍御史贾昌 与州郡并力讨区怜 ，不克，为所攻围；岁馀，兵谷不继。帝召公卿百官及四府掾属问以方略皆议遣大将，发荆 、扬 、兖 、豫 四万人赴之。李固 驳曰：“若荆 、扬 无事，发之可也。今二州盗贼磐结不散，武陵 、南郡 蛮夷未辑，长沙 、桂阳 数被征发，如复扰动，必更生患，其不可一也。又，兖 、豫 之人卒被征发，远赴万里，无有还期，诏书迫促，必致叛亡，其不可二也。南州水土温暑，加有瘴气，致死亡者十必四五，其不可三也。远涉万里，士卒疲劳，比至岭南 ，不复堪斗，其不可四也。军行三十里为程，而去日南 九千馀里，三百日乃到，计人禀五升，用米六十万斛，不计将吏驴马之食，但负甲自致，费便若此，其不可五也。设军所在，死亡必众，既不足御敌，当复更发，此为刻割心腹以补四支，其不可六也。九真 、日南 相去千里，发其吏民犹尚不堪，何况乃苦四州之卒以赴万里之艰哉！其不可七也。前中郎将尹就 讨益州 叛羌 ，益州 谚曰：‘虏来尚可，尹 来杀我。’后就 征还，以兵付刺史张乔 ；乔 因其将吏，旬月之间破殄寇虏。此发将无益之效，州郡可任之验也。宜更选有勇略仁惠任将帅者，以为刺史、太守，悉使共住交趾 。今日南 兵单无谷，守既不足，战又不能，可一切徙其吏民，北依交趾 ，事静之后，乃命归本；还募蛮夷使自相攻，转输金帛以为其资；有能反间致头首者，许以封侯裂土之赏。故并州 刺史长沙 祝良 ，性多勇决，又南阳 张乔 ，前在益州 有破虏之功，皆可任用。昔太宗 就加魏尚 为云中 守，哀帝 即拜龚舍 为泰山 守；宜即拜良 等，便道之官。”四府悉从固 议，即拜祝良 为九真 太守，张乔 为交趾 刺史。乔 至，开示慰诱，并皆降散。良 到九真 ，单车入贼中，设方略，招以威信，降者数万人，皆为良 筑起府寺。由是岭外复平。

5　秋，八月己未，司徒黄尚 免。九月己酉，以光禄勋长沙 刘寿 为司徒。

6　丙戌，令大将军、三公举刚毅、武猛、谋谟任将帅者各二人，特进、卿、校尉各一人。

初，尚书令左雄 荐冀州 刺史周举 为尚书；既而雄 为司隶校尉，举故冀州 刺史冯直 任将帅。直 尝坐臧受罪，举 以此劾奏雄 。雄 曰：“诏书使我选武猛，不使我选清高。”举 曰：“诏书使君选武猛，不使君选贪污也！”雄 曰：“进君，适所以自伐也。”举 曰：“昔赵宣子 任韩厥 为司马，厥 以军法戮宣子 仆，宣子 谓诸大夫曰：‘可贺我矣！吾选厥 也任其事。’今君不以举 之不才误升诸朝，不敢阿君以为君羞；不寤君之意与宣子 殊也。”雄 悦，谢曰：“吾尝事冯直 之父，又与直 善；今宣光 以此奏吾，是吾之过也！”天下益以此贤之。

是时，宦官竞卖恩势，唯大长秋良贺 清俭退厚。及诏举武猛，贺 独无所荐。帝问其故，对曰：“臣生自草茅，长于宫掖，既无知人之明，又未尝交加士类。昔卫鞅 因景监 以见，有识知其不终。今得臣举者，匪荣伊辱，是以不敢！”帝由是赏之。

7　冬，十月，烧当羌 那离 等三千馀骑寇金城 ，校尉马贤 击破之。

8　十二月戊戌朔，日有食之。

9　大将军商 以小黄门南阳 曹节 等用事于中，遣子冀、不疑 与为交友；而宦官忌其宠，反欲陷之。中常侍张逵 、蘧政 、杨定 等与左右连谋，共谮商 及中常侍曹腾 、孟贲 ，云“欲徵诸王子，图议废立，请收商 等案罪。”帝曰：“大将军父子，我所亲，腾 、贲 ，我所爱，必无是，但汝曹共妒之耳。”逵 等知言不用，惧迫，遂出，矫诏收缚腾 、贲 于省中。帝闻，震怒，敕宦者李歙 急呼腾 、贲 释之；收逵 等下狱。

四年（己卯，139）

1　春，正月庚辰，逵 等伏诛；事连弘农 太守张凤 、安平 相杨皓 ，皆坐死；辞所连染，延及在位大臣。商 惧多侵枉，乃上疏曰：“春秋 之义，功在元帅，罪止首恶。大狱一起，无辜者众，死囚久系，纤微成大，非所以顺迎和气，平政成化也。宜早讫竟，以止逮捕之烦。”帝纳之，罪止坐者。

二月，帝以商 少子虎贲中郎将不疑 为步兵校尉。商 上书辞曰：“不疑 童孺，猥处成人之位。昔晏平仲 辞鄁殿 以安其富，公仪休 不受鱼飧以定其位；臣虽不才，亦愿固福禄于圣世！”上乃以不疑 为侍中、奉车都尉。

2　三月乙亥，京师 地震。

3　烧当羌 那离 等复反；夏，四月癸卯，护羌 校尉马贤 讨斩之，获首虏千二百馀级。

4　戊午，赦天下。

5　五月戊辰，封故济北惠王 寿 子安 为济北王 。

6　秋，八月，太原旱。

五年（庚辰，140）

1　春，二月戊申，京师地震。

2　南匈奴 句龙王 吾斯 、车纽 等反，寇西河 ；招诱右贤王 合兵围美稷 ，杀朔方 、代郡 长吏。夏，五月，度辽 将军马续 与中郎将梁并 等发边兵及羌 、胡 合二万馀人掩击，破之。吾斯 等复更屯聚，攻没城邑。天子遣使责让单于；单于本不预谋，乃脱帽避帐，诣并 谢罪。并 以病征，五原 太守陈龟 代为中郎将。龟 以单于不能制下，逼迫单于及其弟左贤王 皆令自杀。龟 又欲徙单于近亲于内郡，而降者遂更狐疑。龟 坐下狱，免。

大将军商 上表曰：“匈奴 寇畔，自知罪极；穷鸟困兽，皆知救死，况种类繁炽，不可单尽。今转运日增，三军疲苦，虚内给外，非中国之利。度 辽将军马续 ，素有谋谟，且典边日久，深晓兵要；每得续 书，与臣策合。宜令续 深沟高垒，以恩信招降，宣示购赏，明为期约，如此，则丑类可服，国家无事矣！”帝从之，乃诏续 招降畔虏。

商 又移书续 等曰：“中国安宁，忘战日久。良骑夜合，交锋接矢，决胜当时，戎狄之所长而中国之所短也；强弩乘城，坚营固守，以待其衰，中国之所长而戎狄之所短也。宜务先所长而观其变，设购开赏，宣示反悔，勿贪小功以乱大谋。”于是右贤王 部抑鞮 等万三千口皆诣续降。

3　己丑晦，日有食之。

4　初，那离 等既平，朝廷以来机 为并州 刺史，刘秉 为凉州 刺史。机 等天性虐刻，多所扰发；且冻 、傅难种 羌 遂反，攻金城 ，与杂种羌 、胡 大寇三辅 ，杀害长吏。机 等并坐徵。于是拜马贤 为征西将军，以骑都尉耿叔 为副，将左右羽林五校士及诸州郡兵十万人屯汉阳 。

5　九月，令扶风 、汉阳 筑陇道 坞三百所，置屯兵。

6　辛未，太尉王龚 以老病罢。

7　且冻羌 寇武都 ，烧陇关 。

8　壬午，以太常桓焉 为太尉。

9　匈奴 句龙王 吾斯 等立车纽 为单于，东引乌桓 ，西收羌 、胡 等数万人攻破京兆 虎牙营，杀上郡 都尉及军司马，遂寇掠并 、凉 、幽 、冀 四州。乃徙西河 治离石 ，上郡 治夏阳 ，朔方 治五原 。十二月，遣使匈奴 中郎将张耽 将幽州 、乌桓 诸郡营兵击车纽 等，战于马邑 ，斩首三千级，获生口甚众。车纽 乞降，而吾斯 犹率其部曲与乌桓 寇钞。

10　初，上命马贤 讨西羌 ，大将军商 以为贤 老，不如太中大夫宋汉 ；帝不从。汉 ，由 之子也。贤 到军，稽留不进。武都 太守马融 上疏曰：“今杂种诸羌 转相钞盗，宜及其未并，亟遣深入，破其支党；而马贤 等处处留滞。羌 、胡 百里望尘，千里听声，今逃匿避回，漏出其后，则必侵寇三辅 ，为民大害。臣愿请贤 所不可，用关东 兵五千，裁假部队之号，尽力率厉，埋根、行首以先吏士；三旬之中，必克破之。臣又闻吴起 为将，暑不张盖，寒不披裘；今贤 野次垂幕，珍肴杂遝，儿子侍妾，事与古反。臣惧贤 等专守一城，言攻于西而羌 出于东，且其将士将不堪命，必有高克 溃叛之变也。”安定 人皇甫规 亦见贤 不恤军事，审其必败，上书言状。朝廷皆不从。

六年（辛巳，141）

1　春，正月丙子，征西将军马贤 与且冻羌 战于射姑山 ，贤 军败；贤 及二子皆没，东 、西羌 遂大合。闰月，巩唐羌 寇陇西 ，遂及三辅 ，烧园陵，杀掠吏民。

2　二月丁巳，有星孛于营室。

3　三月上巳，大将军商 大会宾客，宴于雒水 ；酒阑，继以薤露之歌 。从事中郎周举 闻之，叹曰：“此所谓哀乐失时，非其所也，殃将及乎！”

4　武都 太守赵冲 追击巩唐羌 ，斩首四百馀级，降二千馀人。诏冲 督河西 四郡兵为节度。

安定 上计掾皇甫规 上疏曰：“臣比年以来，数陈便宜：羌 戎未动，策其将反；马贤 始出，知其必败；误中之言，在可考校。臣每惟贤 等拥众四年，未有成功，悬师之费，且百亿计，出于平民，回入奸吏，故江湖之人，群为盗贼，青 、徐 荒饥，襁负流散。夫羌戎 溃叛，不由承平，皆因边将失于绥御，乘常守安则加侵暴，苟竞小利则致大害，微胜则虚张首级，军败则隐匿不言。军士劳怨，困于猾吏，进不得快战以徼功，退不得温饱以全命，饿死沟渠，暴骨中原；徒见王师之出，不闻振旅之声。酋豪泣血，惊惧生变，是以安不能久，叛则经年，臣所以搏手扣心而增叹者也！愿假臣两营、二郡屯列坐食之兵五千，出其不意，与赵冲 共相首尾。土地山谷，臣所晓习；兵势巧便，臣已更之；可不烦方寸之印，尺帛之赐，高可以涤患，下可以纳降。若谓臣年少、官轻，不足用者，凡诸败将，非官爵之不高，年齿之不迈。臣不胜至诚，没死自陈！”帝不能用。

5　庚子，司空郭虔 免。丙午，以太仆赵戒 为司空。

6　夏，使匈奴 中郎将张耽 、度辽 将军马续 率鲜卑 到谷城 ，击乌桓 于通天山 ，大破之。

7　巩唐羌 寇北地 。北地 太守贾福 与赵冲 击之，不利。

8　秋，八月，乘氏忠侯 梁商 病笃，敕子冀 等曰：“吾生无以辅益朝廷，死何可耗费帑藏！衣衾、饭含、玉匣、珠贝之属，何益朽骨！百僚劳扰，纷华道路，只增尘垢耳。宜皆辞之。”丙辰，薨；帝亲临丧。诸子欲从其诲，朝廷不听，赐以东园秘器、银镂、黄肠、玉匣。及葬，赐轻车、介士，中宫亲送。帝至宣阳亭 ，瞻望车骑。壬戌，以河南 尹、乘氏侯 梁冀 为大将军，冀 弟侍中不疑 为河南 尹。

臣光 曰：成帝 不能选任贤俊，委政舅家，可谓 矣；犹知王立 之不材，弃而不用。顺帝 援大柄，授之后族，梁冀 顽嚚凶暴，著于平昔，而使之继父之位，终于悖逆，荡覆汉室 ；校于成帝， 又甚焉！

9　初，梁商 病笃，帝亲临幸，问以遗言。对曰：“臣从事中郎周举 ，清高忠正，可重任也。”由是拜举 谏议大夫。

10　九月，诸羌 寇武威 。

11　辛亥晦，日有食之。

12　冬，十月癸丑，以羌 寇充斥，凉部 震恐，复徙安定 居扶风 ，北地 居冯翊 。十一月庚子，以执金吾张乔 行车骑将军事，将兵万五千人屯三辅 。

13　荆州 盗贼起，弥年不定；以大将军从事中郎李固 为荆州 刺史。固 到，遣吏劳问境内，赦寇盗前衅，与之更始。于是贼帅夏密 等率其魁党六百馀人自缚归首，固 皆原之，遣还，自相招集，开示威法；半岁间，馀类悉降，州内清平。奏南阳 太守高赐 等臧秽；赐 等重赂大将军梁冀 ，冀 为之千里移檄，而固 持之愈急，冀 遂徙固 为泰山 太守。时泰山 盗贼屯聚历年，郡兵常千人追讨，不能制；固 到，悉罢遣归农，但选留任战者百馀人，以恩信招诱之。未满岁，贼皆弭散。

汉安元年（壬午，142）

1　春，正月癸巳，赦天下，改元。

2　秋，八月，南匈奴 句龙吾斯 与薁鞬 、台耆 等复反，寇掠并部 。

3　丁卯，遣侍中河内 杜乔 、周举 、守光禄大夫周栩 、冯羡 、魏郡 栾巴 、张纲 、郭遵 、刘班 分行州郡，表贤良，显忠勤；其贪污有罪者，刺史、二千石驿马上之，墨绶以下便辄收举。乔 等受命之部，张纲 独埋其车轮于雒阳 都亭，曰：“豺狼当路，安问狐狸！”遂劾奏“大将军冀 、河南 尹不疑 ，以外戚蒙恩，居阿衡之任，而专肆贪叨，纵恣无极，谨条其无君之心十五事，斯皆臣子所切齿者也。”书御，京师震竦。时皇后宠方盛，诸梁 姻戚满朝，帝虽知纲 言直，不能用也。杜乔 至兖州 ，表奏泰山 太守李固 政为天下第一，上征固 为将作大匠。八使所劾奏，多梁冀 及宦者亲党；互为请救，事皆寝遏。侍御史河南 种暠 疾之，复行案举。廷尉吴雄 、将作大匠李固 亦上言：“八使所纠，宜急诛罚。”帝乃更下八使奏章，令考正其罪。

梁冀 恨张纲 ，思有以中伤之。时广陵 贼张婴 寇乱扬 、徐 间积十馀年，二千石不能制，冀 乃以纲 为广陵 太守。前太守率多求兵马，纲 独单车之职。既到，径诣婴 垒门；婴 大惊，遽走闭垒。纲 于门罢遣吏民，独留所亲者十馀人，以书喻婴 ，请与相见。婴 见纲 至诚，乃出拜谒。纲 延置上坐，譬之曰：“前后二千石多肆贪暴，故致公等怀愤相聚；二千石信有罪矣，然为之者又非义也。今主上仁圣，欲以恩德服叛，故遣太守来，思以爵禄相荣，不愿以刑罚相加，今诚转祸为福之时也。若闻义不服，天子赫然震怒，荆 、扬 、兖 、豫 大兵云合，身首横分，血嗣俱绝。二者利害，公其深计之！”婴 闻，泣下曰：“荒裔愚民，不能自通朝廷，不堪侵枉，遂复相聚偷生，若鱼游釜中，知其不可久，且以喘息须臾间耳！今闻明府之言，乃婴 等更生之辰也！”乃辞还营。明日，将所部万馀人与妻子面缚归降。纲 单车入婴 垒，大会，置酒为乐，散遣部众，任从所之；亲为卜居宅、相田畴；子孙欲为吏者，皆引召之。人情悦服，南州晏然。朝廷论功当封，梁冀 遏之。在郡一岁，卒；张婴 等五百馀人为之制服行丧，送到犍为 ，负土成坟。诏拜其子续 为郎中，赐钱百万。

是时，二千石长吏有能政者，有雒阳 令任峻 、冀州 刺史京兆 苏章 、胶东 相陈留 吴祐 。雒阳 令自王涣 之后，皆不称职；峻 能选用文武吏，各尽其用，发奸不旋踵，民间不畏吏，其威禁猛于涣 ，而文理政教不如也。章 为冀州 刺史，有故人为清河 太守，章 行部，欲案其奸臧，乃请太守为设酒肴，陈平生之好甚欢。太守喜曰：“人皆有一天，我独有二天！”章 曰：“今夕苏孺文 与故人饮者，私恩也；明日冀州 刺史案事者，公法也。”遂举正其罪，州境肃然。后以摧折权豪忤旨，坐免。时天下日敝，民多愁苦，论者日夜称章 ，朝廷遂不能复用也。祐 为胶东 相，政崇仁简，民不忍欺。啬夫孙性 ，私赋民钱，市衣以进其父，父得而怒曰：“有君如是，何忍欺之！”促归伏罪。性 惭惧诣 ，持衣自首。祐 屏左右问其故，性 具谈父言。祐 曰：“掾以亲故受污秽之名，所谓‘观过斯知仁矣’。”使归谢其父，还以衣遗之。

4　冬，十月辛未，太尉桓焉 、司徒刘寿 免。

5　罕羌 邑落五千馀户诣赵冲 降，唯烧何种 据参 未下。甲戌，罢张乔 军屯。

6　十一月壬午，以司隶校尉下邳 赵峻 为太尉，大司农胡广 为司徒。

二年（癸未，143）

1　夏，四月庚戌，护羌 校尉赵冲 与汉阳 太守张贡 击烧当羌 于参 ，破之。

2　六月丙寅，立南匈奴 守义王 兜楼储 为呼兰若尸逐就单于 。时兜楼储 在京师，上亲临轩授玺绶，引上殿，赐车马、器服、金帛甚厚。诏太常、大鸿胪与诸国侍子于广阳门 外祖会，飨赐，作乐、角抵、百戏。

3　冬，闰十月，赵冲 击烧当羌 于阿阳 ，破之。

4　十一月，使匈奴 中郎将扶风 马寔 遣人刺杀句龙 吾斯 。

5　凉州 自九月以来，地百八十震，山谷坼裂，坏败城寺，民压死者甚众。

6　尚书令黄琼 以前左雄 所上孝廉之选，专用儒学、文吏，于取士之义犹有所遗，乃奏增孝悌及能从政为四科；帝从之。

建康元年（甲申，144）

1　春，护羌 从事马玄 为诸羌 所诱，将羌 众亡出塞，领护羌 校尉卫琚 追击玄 等，斩首八百馀级。赵冲 复追叛羌 到建威 鹯阴河 ；军渡竟，所将降胡 六百馀人叛走；冲 将数百人追之，遇羌 伏兵，与战而殁。冲 虽死，而前后多所斩获，羌 遂衰耗。诏封冲 子为义阳亭侯 。

2　夏，四月，使匈奴 中郎将马寔 击南匈奴 左部 ，破之。于是胡 、羌 、乌桓 悉诣寔 降。

3　辛巳，立皇子炳 为太子，改元，赦天下。太子居承光宫 ，帝使侍御史种暠 监太子家。中常侍高梵 从中单驾出迎太子，时太傅杜乔 等疑不欲从而未决，暠 乃手剑当车曰：“太子，国之储副，人命所系。今常侍来，无诏信，何以知非奸邪？今日有死而已！”梵 辞屈，不敢对，驰还奏之。诏报，太子乃得去。乔 退而叹息，愧暠 临事不惑；帝亦嘉其持重，称善者良久。

4　扬 、徐 盗贼群起，盘互连岁。秋，八月，九江 范容 、周生 等寇掠城邑，屯据历阳 ，为江 、淮 巨患；遣御史中丞冯绲 督州兵讨之。

5　庚午，帝崩于玉堂 前殿。太子即皇帝位，年二岁。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丁丑，以太尉赵峻 为太傅，大司农李固 为太尉，参录尚书事。

6　九月丙午，葬孝顺皇帝 于宪陵 ，庙曰敬宗 。

7　是日，京师及太原 、雁门 地震。

8　庚戌，诏举贤良方正之士，策问之。皇甫规 对曰：“伏惟孝顺皇帝 初勤王政，纪纲四方，几以获安；后遭奸伪，威分近习，受赂卖爵，宾客交错，天下扰扰，从乱如归，官民并竭，上下穷虚。陛下体兼乾坤，聪哲纯茂，摄政之初，拔用忠贞，其馀维纲，多所改正，远近翕然望见太平，而灾异不息，寇贼纵横，殆以奸臣权重之所致也。其常侍尤无状者，宜亟黜遣，披扫凶党，收入财贿，以塞痛怨，以答天诫。大将军冀 、河南 尹不疑 ，亦宜增修谦节，辅以儒术，省去游娱不急之务，割减庐第无益之饰。夫君者，舟也；民者，水也；群臣，乘舟者也；将军兄弟，操楫者也。若能平志毕力，以度元元，所谓福也；如其怠弛，将沦波涛，可不慎乎！夫德不称禄，犹凿墉之趾以益其高，岂量力审功，安固之道哉！凡诸宿猾、酒徒、戏客，皆宜贬斥，以惩不轨；令冀 等深思得贤之福，失人之累。”梁冀 忿之，以规 为下第，拜郎中；托疾，免归，州郡承冀 旨，几陷死者再三，遂沉废于家，积十馀年。

9　扬州 刺史尹耀 、九江 太守邓显 讨范容 等于历阳 ，败殁。

10　冬，十月，日南 蛮夷复反，攻烧县邑。交趾 刺史九江 夏方 招诱降之。

11　十一月，九江 盗贼徐凤 、马勉 攻烧城邑；凤 称无上将军，勉 称皇帝，筑营于当涂 山中，建年号，置百官。

12　十二月，九江 贼黄虎 等攻合肥 。

13　是岁，群盗发宪陵 。

孝冲皇帝

永嘉元年（乙酉，145）

1　春，正月戊戌，帝崩于玉堂 前殿。梁太后 以扬 、徐 盗贼方盛，欲须所征诸王侯到乃发丧。太尉李固 曰：“帝虽幼少，犹天下之父。今日崩亡，人神感动，岂有人子反共掩匿乎！昔秦皇 沙丘 之谋及近日北乡 之事，皆秘不发丧，此天下大忌，不可之甚者也！”太后从之，即暮发丧。

征清河王 蒜 及渤海孝王 鸿 之子缵 皆至京师。蒜 父曰清河恭王 延平 ；延平 及鸿 皆乐安夷王 宠 之子，千乘贞王 伉 之孙也。清河王 为人严重，动止有法度，公卿皆归心焉。李固 谓大将军冀 曰：“今当立帝，宜择长年，高明有德，任亲政事者，愿将军审详大计，察周 、霍 之立文 、宣 ，戒邓 、阎 之利幼弱！”冀 不从，与太后定策禁中。丙辰，冀 持节以王青盖车迎缵 入南宫 。丁巳，封为建平侯 。其日，即皇帝位，年八岁。蒜 罢归国。

2　将卜山陵，李固 曰：“今处处寇贼，军兴费广，新创宪陵 ，赋发非一；帝尚幼小，可起陵于建 陵 茔内，依康陵 制度。”太后从之。己未，葬孝冲皇帝 于怀陵 。

3　太后委政宰辅，李固 所言，太后多从之，宦官为恶者一皆斥遣，天下咸望治平；而梁冀 深忌疾之。

初，顺帝 时所除官多不以次；及固 在事，奏免百馀人。此等既怨，又希望冀 旨，遂共作飞章诬奏固 曰：“太尉李固 ，因公假私，依正行邪，离间近戚，自隆支党。大行在殡，路人掩涕，固 独胡 粉饰貌，搔头弄姿，槃旋偃仰，从容治步，曾无惨怛伤悴之心。山陵未成，违矫旧政，善则称己，过则归君；斥逐近臣，不得侍送。作威作福，莫固 之甚矣！夫子罪莫大于累父，臣恶莫深于毁君，固 之过衅，事合诛辟。”书奏，冀 以白太后，使下其书；太后不听。

4　广陵 贼张婴 复聚众数千人反，据广陵 。

5　二月乙酉，赦天下。

6　西羌 叛乱积年，费用八十馀亿。诸将多断盗牢禀，私自润入，皆以珍宝货赂左右。上下放纵，不恤军事，士卒不得其死者，白骨相望于野。左冯翊 梁并 以恩信招诱叛羌 ；离湳 、狐奴 等五万馀户皆诣并 降，陇右 复平。

7　太后以徐 、扬 盗贼益炽，博求将帅。三公举涿 令北海 滕抚 有文武才；诏拜抚 九江 都尉，与中郎将赵序 助冯绲 ，合州郡兵数万人共讨之。又广开赏募，钱、邑各有差。又议遣太尉李固 ，未及行。三月，抚 等进击众贼，大破之，斩马勉 、范容 、周生 等千五百级。徐凤 以馀众烧东城县 。夏，五月，下邳 人谢安 应募，率其宗亲设伏击凤 ，斩之。封安 为平乡侯 。拜滕抚 中郎将，督扬 、徐 二州事。

8　丙辰，诏曰：“孝殇皇帝 即位逾年，君臣礼成。孝安皇帝 承袭统业，而前世遂令恭陵 在康陵 之上，先后相逾，失其次序。今其正之！”

9　六月，鲜卑 寇代郡 。

10　秋，庐江 盗贼攻寻阳 ，又攻盱台 。滕抚 遣司马王章 击破之。

11　九月庚戌，太傅赵峻 薨。

12　滕抚 进击张婴 ；冬，十一月丙午，破婴 ，斩获千馀人。丁未，中郎将赵序 坐畏懦、诈增首级，弃市。

13　历阳 贼华孟 自称黑帝 ，攻杀九江 太守杨岑 。滕抚 进击，破之，斩孟 等三千八百级，虏获七百馀人。于是东南悉平，振旅而还。以抚 为左冯翊 。

14　永昌 太守刘君世 ，铸黄金为文蛇，以献大将军冀 ；益州 刺史种暠 纠发逮捕，驰传上言。冀 由是恨暠 。会巴郡 人服直 聚党数百人，自称天王，暠 与太守应承 讨捕，不克，吏民多被伤害；冀 因此陷之，传逮暠 、承 。李固 上疏曰：“臣伏闻讨捕所伤，本非暠 、承 之意，实由县吏惧法畏罪，迫逐深苦，致此不详。比盗贼群起，处处未绝。暠 、承 以首举大奸而相随受罪，臣恐沮伤州县纠发之意，更共饰匿，莫复尽心！”太后省奏，乃赦暠 、承 罪，免官而已。金蛇输司农，冀 从大司农杜乔 借观之，乔 不肯与；冀 小女死，令公卿会丧，乔 独不往；冀 由是衔之。

资治通鉴卷第五十三

汉纪四十五

孝质皇帝

本初元年（丙戌，146）

1　夏，四月庚辰，令郡、国举明经诣太学，自大将军以下皆遣子受业；岁满课试，拜官有差。又千石、六百石、四府掾属、三署郎、四姓小侯先能通经者，各令随家法，其高第者上名牒，当以次赏进。自是游学增盛，至三万馀生。

2　五月庚寅，徙乐安王 鸿 为勃海王 。

3　海水溢，漂没民居。

4　六月丁巳，赦天下。

5　帝少而聪慧，尝因朝会，目梁冀 曰：“此跋扈将军也！”冀 闻，深恶之。闰月，甲申，冀 使左右置毒于煮饼而进之；帝苦烦盛，使促召太尉李固 。固 入前，问帝得患所由；帝尚能言，曰：“食煮饼。今腹中闷，得水尚可活。”时冀 亦在侧，曰：“恐吐，不可饮水。”语未绝而崩。固 伏尸号哭，推举侍医；冀 虑其事泄，大恶之。

将议立嗣，固 与司徒胡广 、司空赵戒 先与冀 书曰：“天下不幸，频年之间，国祚三绝。今当立帝，天下重器，诚知太后垂心，将军劳虑，详择其人，务存圣明；然愚情眷眷，窃独有怀。远寻先世废立旧仪，近见国家践祚前事，未尝不询访公卿，广求群议，令上应天心，下合众望。传 曰：‘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昔昌邑 之立，昏乱日滋；霍光 忧愧发愤，悔之折骨。自非博陆 忠勇，延年 奋发，大汉 之祀，几将倾矣。至忧至重，可不熟虑！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国之兴衰，在此一举。”冀 得书，乃召三公、中二千石、列侯，大议所立。固 、广 、戒 及大鸿胪杜乔 皆以为清河王 蒜 明德著闻，又属最尊亲，宜立为嗣，朝廷莫不归心。而中常侍曹腾 尝谒蒜 ，蒜 不为礼，宦者由此恶之。初，平原王 翼 既贬归河间 ，其父请分蠡吾县 以侯之；顺帝 许之。翼 卒，子志 嗣；梁太后 欲以女弟妻志 ，征到夏门亭 。会帝崩，梁冀 欲立志 。众论既异，愤愤不得意，而未有以相夺。曹腾 等闻之，夜往说冀 曰：“将军累世有椒房之亲，秉摄万机，宾客纵横，多有过差。清河王 严明，若果立，则将军受祸不久矣！不如立蠡吾侯 ，富贵可长保也。”冀 然其言，明日，重会公卿，冀 意气凶凶，言辞激切，自胡广 、赵戒 以下莫不慑惮，皆曰：“惟大将军令！”独李固 、杜乔 坚守本议。冀 厉声曰：“罢会！”固 犹望众心可立，复以书劝冀 ，冀 愈激怒。丁亥，冀 说太后，先策免固 。戊子，以司徒胡广 为太尉；司空赵戒 为司徒，与大将军冀 参录尚书事；太仆袁汤 为司空。汤 ，安 之孙也。庚寅，使大将军冀 持节以王青盖车迎蠡吾侯 志 入南宫 ；其日，即皇帝位，时年十五。太后犹临朝政。

6　秋，七月乙卯，葬孝质皇帝 于静陵。

7　大将军掾朱穆 奏记劝戒梁冀 曰：“明年丁亥之岁，刑德合于乾位，易经 龙战之会，阳道将胜，阴道将负。愿将军专心公朝，割除私欲，广求贤能，斥远佞恶，为皇帝置师傅，得小心忠笃敦礼之士，将军与之俱入，参劝讲授，师贤法古，此犹倚南山、坐平原也，谁能倾之！议郎大夫之位，本以式序儒术高行之士，今多非其人，九卿之中亦有乖其任者，惟将军察焉！”又荐种暠 、栾巴 等，冀 不能用。穆 ，晖 之孙也。

8　九月戊戌，追尊河间孝王 为孝穆皇 ，夫人赵氏 曰孝穆后 ，庙曰清庙 ，陵曰乐成陵 ；蠡吾 先侯曰孝崇皇 ，庙曰烈庙 ，陵曰博陵 ；皆置令、丞，使司徒持节奉策书玺绶，祠以太牢。

9　冬，十月甲午，尊帝母匽氏 为博园贵人 。

10　滕抚 性方直，不交权势，为宦官所恶；论讨贼功当封，太尉胡广 承旨奏黜之；卒于家。

孝桓皇帝上之上

建和元年（丁亥，147）

1　春，正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2　戊午，赦天下。

3　三月，龙见谯 。

4　夏，四月庚寅，京师地震。

5　立阜陵王 代 兄勃遒亭侯 便 为阜陵王 。

6　六月，太尉胡广 罢，光禄勋杜乔 为太尉。自李固 之废，朝野丧气，群臣侧足而立；唯乔 正色无所回桡，由是朝野皆倚望焉。

7　秋，七月，渤海孝王 鸿 薨，无子；太后立帝弟蠡吾侯 悝 为渤海王 ，以奉鸿 祀。

8　诏以定策功，益封梁冀 万三千户，封冀 弟不疑 为颍阳侯 ，蒙 为西平侯 ，冀 子胤 为襄邑侯 ，胡广 为安乐侯 ，赵戒 为厨亭侯 ，袁汤 为安国侯 。又封中常侍刘广 等皆为列侯。

杜乔 谏曰：“古之明君，皆以用贤、赏罚为务。失国之主，其朝岂无贞干之臣，典诰之篇哉？患得贤不用其谋，韬书不施其教，闻善不信其义，听谗不审其理也。陛下自藩臣即位，天人属心，不急忠贤之礼而先左右之封，梁氏 一门，宦者微孽，并带无功之绂，裂劳臣之土，其为乖滥，胡可胜言！夫有功不赏，为善失其望；奸回不诘，为恶肆其凶。故陈资斧而人靡畏，班爵位而物无劝。苟遂斯道，岂伊伤政为乱而已，丧身亡国，可不慎哉！”书奏，不省。

9　八月乙未，立皇后梁氏 。梁冀 欲以厚礼迎之，杜乔 据执旧典，不听。冀 属乔 举 宫 为尚书，乔 以宫 为臧罪，不用。由是日忤于冀 。九月，丁卯，京师地震。乔 以灾异策免。冬，十月，以司徒赵戒 为太尉，司空袁汤 为司徒，前太尉胡广 为司空。

10　宦者唐衡 、左悺 共谮杜乔 于帝曰：“陛下前当即位，乔 与李固 抗议，以为不堪奉汉 宗祀。”帝亦怨之。

十一月，清河 刘文 与南郡 妖贼刘鲔 交通，妄言“清河王 当统天下”，欲共立蒜 。事觉，文 等遂劫清河 相谢暠 曰：“当立王为天子，以暠 为公。”暠 骂之，文 刺杀暠 。于是捕文 、鲔 ，诛之。有司劾奏蒜 ；坐贬爵为尉氏侯 ，徙桂阳 ，自杀。

梁冀 因诬李固 、杜乔 ，云与文 、鲔 等交通，请逮按罪；太后素知乔 忠，不许。冀 遂收固 下狱；门生渤海 王调 贯械上书，证固 之枉，河内 赵承 等数十人亦要 锧诣阙通诉；太后诏赦之。及出狱，京师市里皆称万岁。冀 闻之，大惊，畏固 名德终为己害，乃更据奏前事。大将军长史吴祐 伤固 之枉，与冀 争之；冀 怒，不从。从事中郎马融 主为冀 作章表，融 时在坐，祐 谓融 曰：“李公 之罪，成于卿手。李公 若诛，卿何面目视天下人！”冀 怒，起，入室；祐 亦径去。固 遂死于狱中；临命，与胡广 、赵戒 书曰：“固 受国厚恩，是以竭其股肱，不顾死亡，志欲扶持王室，比隆文 、宣 。何图一朝梁氏 迷谬，公等曲从，以吉为凶，成事为败乎！汉家 衰微，从此始矣。公等受主厚禄，颠而不扶，倾覆大事，后之良史岂有所私！固 身已矣，于义得矣，夫复何言！”广 、戒 得书悲惭，皆长叹流涕而已。

冀 使人胁杜乔 曰：“早从宜，妻子可得全。”乔 不肯。明日，冀 遣骑至其门，不闻哭者，遂白太后收系之；亦死狱中。

冀 暴固 、乔 尸于城北四衢，令：“有敢临者加其罪。”固 弟子汝南 郭亮 尚未冠，左提章、 ，右秉 锧，诣阙上书，乞收固 尸，不报；与南阳 董班 俱往临哭，守丧不去。夏门亭 长呵之曰：“卿曹何等腐生！公犯诏书，欲干试有司乎！”亮 曰：“义之所动，岂知性命！何为以死相惧邪！”太后闻之，皆赦不诛。杜乔 故掾陈留 杨匡 ，号泣星行，到雒阳 ，著故赤帻，托为夏门亭 吏，守护尸丧，积十二日；都官从事执之以闻，太后赦之。匡 因诣阙上书，并乞李 、杜 二公骸骨，使得归葬，太后许之。匡 送乔 丧还家，葬讫，行服，遂与郭亮 、董班 皆隐匿，终身不仕。

梁冀 出吴祐 为河间 相，祐 自免归，卒于家。

冀 以刘鲔 之乱，思朱穆 之言，于是请种暠 为从事中郎，荐栾巴 为议郎，举穆 高第，为侍御史。

11　是岁，南单于 兜楼储 死，伊陵 尸逐就单于 车儿 立。

二年（戊子，148）

1　春，正月甲子，帝加元服。庚午，赦天下。

2　三月戊辰，帝从皇太后幸大将军冀 府。

3　白马羌 寇广汉属国 ，杀长吏。益州 刺史率板楯蛮 讨破之。

4　夏，四月，丙子，封帝弟顾 为平原王 ，奉孝崇皇 祀；尊孝崇皇夫人 为孝崇园贵人 。

5　五月癸丑，北宫 掖庭中德阳殿 及左掖门 火，车驾移幸南宫 。

6　六月，改清河 为甘陵 。立安平孝王 得 子经侯 理 为甘陵王 ，奉孝德皇 祀。

7　秋，七月，京师大水。

三年（己丑，149）

1　夏，四月丁卯晦，日有食之。

2　秋，八月乙丑，有星孛于天市。

3　京师大水。

4　九月己卯，地震。庚寅，地又震。

5　郡、国五山崩。

6　冬，十月，太尉赵戒 免；以司徒袁汤 为太尉，大司农河内 张歆 为司徒。

7　是岁，前朗陵侯 相荀淑 卒。淑 少博学有高行，当世名贤李固 、李膺 皆师宗之。在朗陵 ，莅事明治，称为神君。有子八人：俭 、绲 、靖 、焘 、汪 、爽 、肃 、专 ，并有名称，时人谓之八龙 。所居里旧名西豪 ，颍阴 令渤海 苑康 以为昔高阳 氏有才子八人，更命其里曰高阳里 。

膺 性简亢，无所交接，唯以淑 为师，以同郡陈寔 为友。荀爽 尝就谒膺 ，因为其御；既还，喜曰：“今日乃得御李 君矣！”其见慕如此。

陈寔 出于单微，为郡西门 亭长。同郡钟皓 以笃行称，前后九辟公府，年辈远在寔 前，引与为友。皓 为郡功曹，辟司徒府；临辞，太守问：“谁可代卿者？”皓 曰：“明府欲必得其人，西门 亭长陈寔 可。”寔 闻之曰：“钟君 似不察人，不知何独识我！”太守遂以寔 为功曹。时中常侍侯览 托太守高伦 用吏，伦 教署为文学掾，寔 知非其人，怀檄请见，言曰：“此人不宜用，而侯常侍 不可违，寔 乞从外署，不足以尘明德。”伦 从之。于是乡论怪其非举，寔 终无所言。伦 后被征为尚书，郡中士大夫送至纶氏 ，伦 谓众人曰：“吾前为侯常侍 用吏，陈 君密持教还而于外白署，比闻议者以此少之，此咎由故人畏惮强御，陈君 可谓‘善则称君，过则称己’者也。”寔 固自引愆，闻者方叹息，由是天下服其德。后为太丘 长，修德清静，百姓以安。邻县民归附者，寔 辄训导譬解发遣，各令还本。司官行部，吏虑民有讼者，白欲禁之；寔 曰：“讼以求直，禁之，理将何申！其勿有所拘。”司官闻而叹息曰：“陈君 所言若是，岂有冤于人乎！”亦竟无讼者。以沛 相赋敛违法，解印绶去；吏民追思之。

钟皓 素与荀淑 齐名，李膺 常叹曰：“荀君 清识难尚；钟君 至德可师。”皓 兄子瑾 母，膺 之姑也。瑾 好学慕古，有退让风，与膺 同年，俱有声名。膺 祖太尉修 常言：“瑾 似我家性，‘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复以膺 妹妻之。膺 谓瑾 曰：“孟子 以为‘人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弟于是何太无皂白邪！”瑾 尝以膺 言白皓 。皓 曰：“元礼 祖、父在位，诸宗并盛，故得然乎！昔国子 好招人过，以致怨恶，今岂其时邪！必欲保身全家，尔道为贵。”

和平元年（庚寅，150）

1　春，正月甲子，赦天下，改元。

2　乙丑，太后诏归政于帝，始罢称制。二月甲寅，太后梁氏 崩。

3　三月，车驾徙幸北宫 。

4　甲午，葬顺烈皇后 。增封大将军冀 万户，并前合三万户；封冀 妻孙寿 为襄城君 ，兼食阳翟 租，岁入五千万，加赐赤绂，比长公主。寿 善为妖态以蛊惑冀 ，冀 甚宠惮之。冀 爱监奴秦宫 ，官至太仓 令，得出入寿 所，威权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谒辞之。冀 与寿 对街为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金玉珍怪，充积藏室；又广开园圃，采土筑山，十里九阪，深林绝涧，有若自然，奇禽驯兽飞走其间。冀 、寿 共乘辇车，游观第内，多从倡伎，酣讴竟路，或连日继夜以骋娱恣。客到门不得通，皆请谢门者；门者累千金。又多拓林苑，周遍近县，起兔苑 于河南 城西，经亘数十里，移檄所在调发生兔，刻其毛以为识，人有犯者，罪至死刑。尝有西域 贾胡 不知禁忌，误杀一兔，转相告言，坐死者十馀人。又起别第于城西，以纳奸亡；或取良人悉为奴婢，至数千口，名曰自卖人。冀 用寿 言，多斥夺诸梁 在位者，外以示谦让，而实崇孙氏 。孙氏 宗亲冒名为侍中、卿、校、郡守、长吏者十馀人，皆贪饕凶淫，各使私客籍属县富人，被以他罪，闭狱掠拷，使出钱自赎，赀物少者至于死。又扶风 人士孙奋 ，居富而性吝，冀 以马乘遗之，从贷钱五千万，奋 以三千万与之。冀 大怒，乃告郡县，认奋 母为其守藏婢，云盗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以叛，遂收考奋 兄弟死于狱中，悉没其赀财亿七千馀万。冀 又遣客周流四方，远至塞外，广求异物，而使人复乘势横暴，妻略妇女，殴击吏卒；所在怨毒。

侍御史朱穆 自以冀 故吏，奏记谏曰：“明将军地有申伯 之尊，位为群公之首，一日行善，天下归仁；终朝为恶，四海倾覆。顷者官民俱匮，加以水虫为害，京师诸官费用增多，诏书发调，或至十倍，各言官无见财，皆当出民，搒掠割剥，强令充足。公赋既重，私敛又深，牧守长吏多非德选，贪聚无厌，遇民如虏，或绝命于箠楚之下，或自贼于迫切之求。又掠夺百姓，皆托之尊府，遂令将军结怨天下，吏民酸毒，道路叹嗟。昔永和 之末，纲纪少弛，颇失人望，四五岁耳，而财空户散，下有离心，马勉 之徒乘敝而起，荆 、扬 之间几成大患；幸赖顺烈皇后 初政清静，内外同力，仅乃讨定。今百姓戚戚，困于永和 ，内非仁爱之心可得容忍，外非守国之计所宜久安也。夫将相大臣，均体元首，共舆而驰，同舟而济，舆倾舟覆，患实共之。岂可以去明即昧，履危自安，主孤时困而莫之恤乎！宜时易宰守非其人者，减省第宅园池之费，拒绝郡国诸所奉送，内以自明，外解人惑；使挟奸之吏无所依托，司察之臣得尽耳目。宪度既张，远迩清壹，则将军身尊事显，德耀无穷矣！”冀 不纳。冀 虽专朝纵横，而犹交结左右宦官，任其子弟、宾客为州郡要职，欲以自固恩宠。穆 又奏记极谏，冀 终不悟，报书云：“如此，仆亦无一可邪！”然素重穆 ，亦不甚罪也。

冀 遣书诣乐安 太守陈蕃 ，有所请托，不得通。使者诈称他客求谒蕃 ；蕃 怒，笞杀之。坐左转修武 令。

时皇子有疾，下郡县市珍药；而冀 遣客赍书诣京兆 ，并货牛黄。京兆 尹南阳 延笃 发书收客，曰：“大将军椒房外家，而皇子有疾，必应陈进医方，岂当使客千里求利乎！”遂杀之。冀 惭而不得言。有司承旨求其事，笃 以病免。

5　夏，五月庚辰，尊博园匽贵人 曰孝崇 后 ，宫曰永乐 ；置太仆、少府以下，皆如长乐宫 故事。分钜鹿 九县为后汤沐邑。

6　秋，七月，梓潼 山崩。

元嘉元年（辛卯，151）

1　春，正月朔，群臣朝会，大将军冀 带剑入省。尚书蜀郡 张陵 呵叱令出，敕虎贲、羽林夺剑。冀 跪谢，陵 不应，即劾奏冀 ，请廷尉论罪。有诏，以一岁俸赎；百僚肃然。河南 尹不疑 尝举陵 孝廉，乃谓陵 曰：“昔举君，适所以自罚也！”陵 曰：“明府不以陵 不肖，误见擢序，今申公宪以报私恩！”不疑 有愧色。

2　癸酉，赦天下，改元。

3　梁不疑 好经书，喜待士，梁冀 疾之，转不疑 为光禄勋；以其子胤 为河南 尹。胤 年十六，容貌甚陋，不胜冠带；道路见者莫不蚩笑。不疑 自耻兄弟有隙，遂让位归第，与弟蒙 闭门自守。冀 不欲令与宾客交通，阴使人变服至门，记往来者。南郡 太守马融 、江夏 太守田明 初除，过谒不疑 ；冀 讽有司奏融 在郡贪浊，及以他事陷明 ，皆髡笞徙朔方 。融 自刺不殊，明 遂死于路。

4　夏，四月己丑，上微行，幸河南 尹梁胤 府舍。是日，大风拔树，昼昏。尚书杨秉 上疏曰：“臣闻天不言语，以灾异谴告。王者至尊，出入有常，警跸而行，静室而止，自非郊庙之事，则銮旗不驾。故诸侯入诸臣之家，春秋 尚列其诫；况于以先王法服而私出槃游，降乱尊卑，等威无序，侍卫守空宫，玺绂委女妾！设有非常之变，任章 之谋，上负先帝，下悔靡及！”帝不纳。秉 ，震 之子也。

5　京师旱，任城 、梁国 饥，民相食。

6　司徒张歆 罢，以光禄勋吴雄 为司徒。

7　北匈奴 呼衍王 寇伊吾 ，败伊吾 司马毛恺 ，攻伊吾 屯城。诏敦煌 太守马达 将兵救之；至蒲类海 ，呼衍王 引去。

8　秋，七月，武陵蛮 反。

9　冬，十月，司空胡广 致仕。

10　十一月辛巳，京师地震。诏百官举独行之士。涿郡 举崔寔 ，诣公车，称病，不对策；退而论世事，名曰政论 。其辞曰：“凡天下所以不治者，常由人主承平日久，俗渐敝而不悟，政寖衰而不改，习乱安危，怢不自睹。或荒耽耆欲，不恤万机；或耳蔽箴诲，厌伪忽真；或犹豫歧路，莫适所从；或见信之佐，括囊守禄；或疏远之臣，言以贱废；是以王纲纵弛于上，智士郁伊于下。悲夫！

自汉 兴以来，三百五十馀岁矣，政令垢玩，上下怠懈，百姓嚣然，咸复思中兴之救矣！且济时拯世之术，在于补 决坏，枝拄邪倾，随形裁割，要措斯世于安宁之域而已。故圣人执权，遭时定制，步骤之差，各有云设，不强人以不能，背急切而慕所闻也。盖孔子 对叶公 以来远，哀公 以临人，景公 以节礼，非其不同，所急异务也。俗人拘文牵古，不达权制，奇伟所闻，简忽所见，乌可与论国家之大事哉！故言事者虽合圣听，辄见掎夺。何者？其顽士 于时权，安习所见，不知乐成，况可虑始，苟云率由旧章而已；其达者或矜名妒能，耻策非己，舞笔奋辞以破其义。寡不胜众，遂见摈弃，虽稷 、契 复存，犹将困焉。斯贤智之论所以常愤郁而不伸者也。

凡为天下者，自非上德，严之则治，宽之则乱。何以明其然也？近孝宣皇帝 明于君人之道，审于为政之理，故严刑峻法，破奸轨之胆，海内清肃，天下密如，算计见效，优于孝文 。及元帝 即位，多行宽政，卒以堕损，威权始夺，遂为汉室 基祸之主。政道得失，于斯可鉴。昔孔子 作春秋 ，褒齐桓 ，懿晋文 ，叹管仲 之功；夫岂不美文 、武 之道哉？诚达权救敝之理也。圣人能与世推移，而俗士苦不知变，以为结绳之约，可复治乱秦 之绪，干戚之舞，足以解平城 之围。夫熊经鸟伸，虽延历之术，非伤寒之理；呼吸吐纳，虽度纪之道，非续骨之膏。盖为国之法，有似理身，平则致养，疾则攻焉。夫刑罚者，治乱之药石也；德教者，兴平之粱肉也。夫以德教除残，是以粱肉养疾也；以刑罚治平，是以药石供养也。方今承百王之敝，值厄运之会，自数世以来，政多恩贷，驭委其辔，马骀其衔，四牡横奔，皇路险倾，方将拑勒鞬辀以救之，岂暇鸣和銮，调节奏哉！昔文帝 虽除肉刑，当斩右趾者弃市，笞者往往至死。是文帝 以严致平，非以宽致平也。”寔 ，瑗 之子也。山阳 仲长统 尝见其书，叹曰：“凡为人主，宜写一通，置之坐侧。”

臣光 曰：“汉家 之法已严矣，而崔寔 犹病其宽，何哉？盖衰世之君，率多柔懦，凡愚之佐，唯知姑息，是以权幸之臣有罪不坐，豪猾之民犯法不诛；仁恩所施，止于目前；奸宄得志，纪纲不立。故崔寔 之论，以矫一时之枉，非百世之通义也。孔子 曰：“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斯不易之常道矣。

11　闰月庚午，任城节王 崇 薨；无子，国绝。

12　以太常黄琼 为司空。

13　帝欲褒崇梁冀 ，使中朝二千石以上会议其礼。特进胡广 、太常羊溥 、司隶校尉祝恬 、太中大夫边韶 等咸称冀 之勋德宜比周公 ，锡之山川、土田、附庸。黄琼 独曰：“冀 前以亲迎之劳，增邑万三千户；又其子胤 亦加封赏。今诸侯以户邑为制，不以里数为限，冀 可比邓禹 ，合食四县。”朝廷从之。于是有司奏：“冀 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谒赞不名，礼仪比萧何 ；悉以定陶 、阳成 馀户增封为四县，比邓禹 ；赏赐金钱、奴婢、彩帛、车马、衣服、甲第，比霍光 ；以殊元勋。每朝会，与三公绝席。十日一入，平尚书事。宣布天下，为万世法。”冀 犹以所奏礼薄，意不悦。

二年（壬辰，152）

1　春，正月，西域 长史王敬 为于 所杀。初，西域 长史赵评 在于 ，病痈死。评 子迎丧，道经拘弥 。拘弥王 成国 与于 王 建 素有隙，谓评 子曰：“于 王令胡医持毒药著创中，故致死耳！”评 子信之，还，以告敦煌 太守马达 。会敬 代为长史，马达 令敬 隐核于 事。敬 先过拘弥 ，成国 复说云：“于 国 人欲以我为王；今可因此罪诛建 ，于 必服矣。”敬 贪立功名，前到于 ，设供具，请建 而阴图之。或以敬 谋告建 ，建 不信，曰：“我无罪，王长史 何为欲杀我？”旦日，建 从官属数十人诣敬 ，坐定，建 起行酒，敬 叱左右执之。吏士并无杀建 意，官属悉得突走。时成国 主簿秦牧 随敬 在会，持刀出，曰：“大事已定，何为复疑！”即前斩建 。于 侯、将输僰 等遂会兵攻敬 ，敬 持建 头上楼宣告曰：“天子使我诛建 耳！”输僰 不听，上楼斩敬 ，悬首于市。输僰 自立为王；国人杀之，而立建 子安国 。马达 闻王敬 死，欲将诸郡兵出塞击于 ；帝不听，征达 还，而以宋亮 代为敦煌 太守。亮 到，开募于 ，令自斩输僰 ；时输僰 死已经月，乃断死人头送敦煌 而不言其状，亮 后知其诈，而竟不能讨也。

2　丙辰，京师地震。

3　夏，四月甲辰，孝崇皇后 匽氏 崩；以帝弟平原王 石 为丧主，敛送制度比恭怀皇后 。五月辛卯，葬于博陵 。

4　秋，七月庚辰，日有食之。

5　冬，十月乙亥，京师地震。

6　十一月，司空黄琼 免。十二月，以特进赵戒 为司空。

永兴元年（癸巳，153）

1　春，三月丁亥，帝幸鸿池 。

2　夏，四月丙申，赦天下，改元。

3　丁酉，济南悼王 广 薨；无子，国除。

4　秋，七月，郡、国三十二蝗，河 水溢。百姓饥穷流冗者数十万户，冀州 尤甚。诏以侍御史朱穆 为冀州 刺史。冀部 令长闻穆 济河 ，解印绶去者四十馀人。及到，奏劾诸郡贪污者，有至自杀，或死狱中。宦者赵忠 丧父，归葬安平 ，僭为玉匣；穆 下郡案验，吏畏其严，遂发墓剖棺，陈尸出之。帝闻，大怒，徵穆 诣廷尉，输作左校。太学书生颍川 刘陶 等数千人诣阙上书讼穆 曰：“伏见弛刑徒朱穆 ，处公忧国，拜州之日，志清奸恶。诚以常侍贵宠，父子兄弟布在州郡，竞为虎狼，噬食小民，故穆 张理天纲，补缀漏目，罗取残祸，以塞天意。由是内官咸共恚疾，谤 烦兴，谗隙仍作，极其刑谪，输作左校。天下有识，皆以穆 同勤禹 、稷 而被共 、鲧 之戾，若死者有知，则唐帝 怒于崇山 ，重华 忿于苍 墓矣！当今中官近习，窃持国柄，手握王爵，口衔天宪，运赏则使饿隶富于季孙 ，呼噏则令伊 、颜 化为桀 、跖 ；而穆 独亢然不顾身害，非恶荣而好辱，恶生而好死也，徒感王纲之不摄，惧天纲之久失，故竭心怀忧，为上深计。臣愿黥首系趾，代穆 输作。”帝览其奏，乃赦之。

5　冬，十月，太尉袁汤 免，以太常胡广 为太尉。司徒吴雄 、司空赵戒 免，以太仆黄琼 为司徒，光禄勋房植 为司空。

6　武陵蛮 詹山 等反，武陵 太守汝南应奉 招降之。

7　车师后部王 阿罗多 与戊部候严皓 不相得，忿戾而反，攻围屯田，杀伤吏士。后部 候炭遮领 馀民畔阿罗多 ，诣汉 吏降。阿罗多 迫急，从百馀骑亡入北匈奴 。敦煌 太守宋亮 上立后〔后部 〕故王军就 质子卑君 为王。后阿罗 多复从匈奴 中还，与卑君 争国，颇收其国人。戊校尉严详 虑其招引北虏，将乱西域 ，乃开信告示，许复为王；阿罗多 乃诣详 降。于是更立阿罗多 为王，将卑君 还敦煌 ，以后部 人三百帐与之。

二年（甲午，154）

1　春，正月甲午，赦天下。

2　二月辛丑，复听刺史、二千石行三年丧。

3　癸卯，京师地震。

4　夏，蝗。

5　东海朐山 崩。

6　乙卯，封乳母马惠 子初 为列侯。

7　秋，九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8　太尉胡广 免；以司徒黄琼 为太尉。闰月，以光禄勋尹颂 为司徒。

9　冬，十一月甲辰，帝校猎上林苑 ，遂至函谷关 。

10　泰山 、琅邪 贼公孙举 、东郭窦 等反，杀长吏。

永寿元年（乙未，155）

1　春，正月戊申，赦天下，改元。

2　二月，司隶 、冀州 饥，人相食。

3　太学生刘陶 上疏陈事曰：“夫天之与帝，帝之与民，犹头之与足，相须而行也。陛下目不视鸣条 之事，耳不闻檀车之声，天灾不有痛于肌肤，震食不即损于圣体，故蔑三光之谬，轻上天之怒。伏念高祖 之起，始自布衣，合散扶伤，克成帝业，勤亦至矣；流福遗祚，至于陛下。陛下既不能增明烈考之轨，而忽高祖 之勤，妄假利器，委授国柄，使群丑刑隶，芟刈小民，虎豹窟于麑场，豺狼乳于春囿，货殖者为穷冤之魂，贫馁者作饥寒之鬼，死者悲于窀穸，生者戚于朝野，是愚臣所为咨嗟长怀叹息者也！且秦 之将亡，正谏者诛，谀进者赏，嘉言结于忠舌，国命出于谗口，擅阎乐 于咸阳 ，授赵高 以车府，权去己而不知，威离身而不顾。古今一揆，成败同势；愿陛下远览强秦 之倾，近察哀 、平 之变，得失昭然，祸福可见。臣又闻危非仁不扶，乱非智不救；窃见故冀州 刺史南阳 朱穆 、前乌桓 校尉臣同郡李膺 ，皆履正清平，贞高绝俗，斯实中兴之良佐，国家之柱臣也，宜还本朝，夹辅王室。臣敢吐不时之义于讳言之朝，犹冰霜见日，必至消灭；臣始悲天下之可悲，今天下亦悲臣之愚惑也。”书奏，不省。

4　夏，南阳 大水。

5　司空房植 免；以太常韩 为司空。

6　巴郡 、益州郡 山崩。

7　秋，南匈奴 左薁鞬 台耆 、且渠伯德 等反，寇美稷 ；东羌 复举种应之。安定属国 都尉敦煌 张奂 初到职，壁中唯有二百许人，闻之，即勒兵而出；军吏以为力不敌，叩头争止之。奂 不听，遂进屯长城，收集兵士，遣将王卫 招诱东羌 ，因据龟兹县 ，使南匈奴 不得交通。东羌 诸豪遂相率与奂 共击薁鞬 等，破之。伯德 惶恐，将其众降，郡界以宁。羌 豪遗奂 马二十匹，金 八枚。奂 于诸羌 前以酒酹地曰：“使马如羊，不以入厩；使金如粟，不以入怀。”悉以还之。前此八都尉率好财货，为羌 所患苦；及奂 正身洁己，无不悦服，威化大行。

二年（丙申，156）

1　春，三月，蜀郡属国 夷反。

2　初，鲜卑 檀石槐 ，勇健有智略，部落畏服，乃施法禁，平曲直，无敢犯者，遂推以为大人。檀石槐 立庭于弹污山 、歠仇水 上，去高柳 北三百馀里，兵马甚盛；东、西部大人皆归焉。因南抄缘边，北拒丁零 ，东却夫馀 ，西击乌孙 ，尽据匈奴 故地，东西万四千馀里。

秋，七月，檀石槐 寇云中 。以故乌桓 校尉李膺 为度辽 将军。膺 到边，羌 、胡 皆望风畏服，先所掠男女，悉诣塞下送还之。

3　公孙举 、东郭窦 等聚众至三万人，寇青 、兖 、徐 三州，破坏郡县。连年讨之，不能克。尚书选能治剧者，以司徒掾颍川 韩韶 为嬴 长。贼闻其贤，相戒不入嬴 境。馀县流民万馀户入县界；韶 开仓赈之，主者争谓不可。韶 曰：“长活沟壑之人，而以此伏罪，含笑入地矣。”太守素知韶 名德，竟无所坐。韶 与同郡荀淑 、钟皓 、陈寔 皆尝为县长，所至以德政称，时人谓之“颍川 四长”。

4　初，鲜卑 寇辽东 ，属国都尉段颎 率所领驰赴之。既而恐贼惊去，乃使驿骑诈赍玺书召颎 ，颎 于道伪退，潜于还路设伏；虏以为信然，乃入追颎 ，颎 因大纵兵，悉斩获之。坐诈为玺书，当伏重刑；以有功，论司寇；刑竟，拜议郎。至是，诏以东方盗贼昌炽，令公卿选将帅有文武材者。司徒尹颂 荐颎 ，拜中郎将，击举 、窦 等，大破斩之，获首万馀级，馀党降散。封颎 为列侯。

5　冬，十二月，地震。

6　封梁不疑 子马 为颍阴侯 ，梁胤 子桃 为城父侯 。

资治通鉴卷第五十四

汉纪四十六

孝桓皇帝上之下

永寿三年（丁酉，157）

1　春，正月己未，赦天下。

2　居风 令贪暴无度，县人朱达 等与蛮夷同反，攻杀令，聚众至四五千人。夏，四月，进攻九真 ，九真 太守兒式 战死。诏九真 都尉魏朗 讨破之。

3　闰月庚辰晦，日有食之。

4　京师蝗。

5　或上言：“民之贫困以货轻钱薄，宜改铸大钱。”事下四府群僚及太学能言之士议之。太学生刘陶 上议曰：“当今之忧，不在于货，在乎民饥。窃见比年已来，良苗尽于蝗螟之口，杼轴空于公私之求。民所患者，岂谓钱货之厚薄，铢两之轻重哉！就使当今沙砾化为南金，瓦石变为和 玉，使百姓渴无所饮，饥无所食，虽皇 、羲 之纯德，唐 、虞 之文明，犹不能以保萧墙之内也。盖民可百年无货，不可一朝有饥，故食为至急也。议者不达农殖之本，多言铸冶之便。盖万人铸之，一人夺之，犹不能给；况今一人铸之，则万人夺之乎！虽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役不食之民，使不饥之士，犹不能足无厌之求也。夫欲民殷财阜，要在止役禁夺，则百姓不劳而足。陛下愍海内之忧戚，欲铸钱齐货以救其弊，犹养鱼沸鼎之中，栖鸟烈火之上；水、木，本鱼鸟之所生也，用之不时，必至焦烂。愿陛下宽锲薄之禁，后冶铸之议，听民庶之谣吟，问路叟之所忧，瞰三光之文耀，视山河之分流，天下之心，国家大事，粲然皆见，无有遗惑者矣。伏念当今地广而不得耕，民众而无所食，群小竞进，秉国之位，鹰扬天下，鸟钞求饱，吞肌及骨，并噬无厌。诚恐卒有役夫、穷匠起于版筑之间，投斤攘臂，登高远呼，使愁怨之民响应云合，虽方尺之钱，何有能救其危也！”遂不改钱。

6　冬，十一月，司徒尹颂 薨。

7　长沙蛮 反，寇益阳 。

8　以司空韩 为司徒；以太常北海 孙朗 为司空。

延熹元年（戊戌，158）

1　夏，五月甲戌晦，日有食之。太史令陈授 因小黄门徐璜 陈“日食之变咎在大将军冀 ”。冀 闻之，讽雒阳 收考授 ，死于狱。帝由是怒冀 。

2　京师蝗。

3　六月戊寅，赦天下，改元。

4　大雩。

5　秋，七月甲子，太尉黄琼 免；以太常胡广 为太尉。

6　冬，十月，帝校猎广成 ，遂幸上林苑 。

7　十二月，南匈奴 诸部并叛，与乌桓 、鲜卑 寇缘边九郡。帝以京兆 尹陈龟 为度辽 将军。龟 临行，上疏曰：“臣闻三辰不轨，擢士为相；蛮夷不恭，拔卒为将。臣无文武之材而忝鹰扬之任，虽殁躯体，无所云补。今西州 边鄙，土地 埆，民数更寇虏，室家残破，虽含生气，实同枯朽。往岁并州 水雨，灾螟互生，稼穑荒耗，租更空阙。陛下以百姓为子，焉可不垂抚循之恩哉！古公 、西伯 ，天下归仁，岂复舆金辇宝以为民惠乎！陛下继中兴之统，承光武 之业，临朝听政而未留圣意。且牧守不良，或出中官，惧逆上旨，取过目前。呼嗟之声，招致灾害，胡 虏凶悍，因衰缘隙；而令仓库单于豺狼之口，功业无铢两之效，皆由将帅不忠，聚奸所致。前凉州 刺史祝良 ，初除到州，多所纠罚，太守令长，贬黜将半，政未逾时，功效卓然，实应赏异，以劝功能；改任牧守，去斥奸残；又宜更选匈奴 、乌桓 护羌 中郎将、校尉，简练文武，授之法令；除并 、凉 二州今年租、更，宽赦罪隶，扫除更始；则善吏知奉公之祐，恶者觉营私之祸，胡 马可不窥长城，塞下无候望之患矣。”帝乃更选幽 、并 刺史，自营、郡太守、都尉以下，多所革易。下诏为陈将军 除并 、凉 一年租赋，以赐吏民。龟 到职，州郡重足震栗，省息经用，岁以亿计。

诏拜安定属国 都尉张奂 为北中郎将，以讨匈奴 、乌桓 等。匈奴 、乌桓 烧度辽 将军门，引屯赤阬 ，烟火相望，兵众大恐，各欲亡去。奂 安坐帷中，与弟子讲诵自若，军士稍安。乃潜诱乌桓 ，阴与和通，遂使斩匈奴 、屠各 渠帅，袭破其众，诸胡 悉降。奂 以南单于 车儿 不能统理国事，乃拘之，奏立左谷蠡王 为单于。诏曰：“春秋 大居正；车儿 一心向化，何罪而黜！其遣还庭！”

8　大将军冀 与陈龟 素有隙，谮其沮毁国威，挑取功誉，不为胡 虏所畏，坐徵还，以种暠 为度辽 将军。龟 遂乞骸骨归田里，复征为尚书。冀 暴虐日甚，龟 上疏言其罪状，请诛之，帝不省。龟 自知必为冀 所害，不食七日而死。种暠 到营所，先宣恩信，诱降诸胡 ，其有不服，然后加讨；羌 虏先时有生见获质于郡县者，悉遣还之；诚心怀抚，信赏分明，由是羌 、胡 皆来顺服。暠 乃去烽燧，除候望，边方晏然无警；入为大司农。

二年（己亥，159）

1　春，二月，鲜卑 寇雁门 。

2　蜀郡 夷 寇蚕陵 。

3　三月，复断刺史、二千石行三年丧。

4　夏，京师大水。

5　六月，鲜卑 寇辽东 。

6　梁皇后 恃姊、兄荫势，恣极奢靡，兼倍前世，专宠妒忌，六宫莫得进见。及太后崩，恩宠顿衰。后既无嗣，每宫人孕育，鲜得全者。帝虽迫畏梁冀 ，不敢谴怒，然进御转希，后益忧恚。秋，七月丙午，皇后梁氏 崩。乙丑，葬懿献皇后 于懿陵 。

梁冀 一门，前后七侯，三皇后，六贵人，二大将军，夫人、女食邑称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馀卿、将、尹、校五十七人。冀 专擅威柄，凶恣日积，宫卫近侍，并树所亲，禁省起居，纤微必知。其四方调发，岁时贡献，皆先输上第于冀 ，乘舆乃其次焉。吏民赍货求官、请罪者，道路相望。百官迁召，皆先到冀 门笺檄谢恩，然后敢诣尚书。下邳 吴树 为宛 令，之官辞冀 ，冀 宾客布在县界，以情托树 ，树 曰：“小人奸蠹，比屋可诛。明将军处上将之位，宜崇贤善以补朝阙。自侍坐以来，未闻称一长者，而多托非人，诚非敢闻！”冀 默然不悦。树 到县，遂诛杀冀 客为人害者数十人。树 后为荆州 刺史，辞冀 ，冀 鸩之，出，死车上。辽东 太守侯猛 初拜，不谒冀 ，冀 托以他事腰斩之。郎中汝南 袁著 ，年十九，诣阙上书曰：“夫四时之运，功成则退，高爵厚宠，鲜不致灾。今大将军位极功成，可为至戒；宜遵悬车之礼，高枕颐神。传曰：‘木实繁者披枝害心。’若不抑损盛权，将无以全其身矣！”冀 闻而密遣掩捕，著 乃变易姓名，托病伪死，结蒲为人，市棺殡送；冀 知其诈，求得，笞杀之。太原 郝絜 、胡武 ，好危言高论，与著 友善，絜 、武 尝连名奏记三府，荐海内高士，而不诣冀 ；冀 追怒之，敕中都官移檄禽捕，遂诛武 家，死者六十馀人。絜 初逃亡，知不得免，因舆榇奏书冀 门，书入，仰药而死，家乃得全。安帝 嫡母耿贵人 薨，冀 从贵人从子林虑侯 承 求贵人珍玩，不能得，冀 怒，并族其家十馀人。涿郡 崔琦 以文章为冀 所善，琦 作外戚箴 、白鹄赋 以风；冀 怒。琦 曰：“昔管仲 相齐 ，乐闻讥谏之言；萧何 佐汉 ，乃设书过之吏。今将军屡世台辅，任齐伊 、周 ，而德政未闻，黎元涂炭，不能结纳贞良以救祸败，反欲钳塞士口，杜蔽主听，将使玄黄改色、鹿马易形乎！”冀 无以对，因遣琦 归。琦 惧而亡匿，冀 捕得，杀之。

冀 秉政几二十年，威行内外，天子拱手，不得有所亲与，帝既不平之；及陈授 死，帝愈怒。和熹皇后 从兄子郎中邓香 妻宣 ，生女猛 ，香 卒，宣 更适梁纪 ；纪 ，孙寿 之舅也。寿 以猛 色美，引入掖庭，为贵人，冀 欲认猛 为其女，易猛 姓为梁 。冀 恐猛 姊婿议郎邴尊 沮败宣 意，遣客刺杀之。又欲杀宣 ，宣 家与中常侍袁赦 相比，冀 客登赦 屋，欲入宣 家，赦 觉之，鸣鼓会众以告宣 。宣 驰入白帝，帝大怒，因如厕，独呼小黄门史唐衡 ，问：“左右与外舍不相得者，谁乎？”衡 对：“中常侍单超 、小黄门史左悺 与梁不疑 有隙；中常侍徐璜 、黄门令具瑗 常私忿疾外舍放横，口不敢道。”于是帝呼超 、悺 入室，谓曰：“梁将军 兄弟专朝，迫胁内外，公卿以下，从其风旨，今欲诛之，于常侍意如何？”超 等对曰：“诚国奸贼，当诛日久；臣等弱劣，未知圣意如何耳。”帝曰：“审然者，常侍密图之。”对曰：“图之不难，但恐陛下腹中狐疑。”帝曰：“奸臣胁国，当伏其罪，何疑乎！”于是召璜 、瑗 ，五人共定其议，帝啮超 臂出血为盟。超 等曰：“陛下今计已决，勿复更言，恐为人所疑。”

冀 心疑超 等，八月丁丑，使中黄门张恽 入省宿，以防其变。具瑗 敕吏收恽 ，以“辄从外入，欲图不轨”。帝御前殿，召诸尚书入，发其事，使尚书令尹勋 持节勒丞、郎以下皆操兵守省 ，敛诸符节送省中，使具瑗 将左右厩驺、虎贲、羽林、都候剑戟士合千馀人，与司隶校尉张彪 共围冀 第，使光禄勋袁盱 持节收冀 大将军印绶，徙封比景都乡侯 。冀 及妻寿 即日皆自杀；不疑 、蒙 先卒。悉收梁氏 、孙氏 中外宗亲送诏狱，无少长皆弃市；他所连及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死者数十人。太尉胡广 、司徒韩 、司空孙朗 皆坐阿附梁冀 ，不卫宫，止长寿亭 ，减死一等，免为庶人。故吏、宾客免黜者三百馀人，朝廷为空。是时，事猝从中发，使者交驰，公卿失其度，官府市里鼎沸，数日乃定；百姓莫不称庆。收冀 财货，县官斥卖，合三十馀万万，以充王府用，减天下税租之半，散其苑囿，以业穷民。

7　壬午，立梁贵人 为皇后，追废懿陵 为贵人冢。帝恶梁氏 ，改皇后姓为薄氏 ，久之，知为邓香 女，乃复姓邓氏 。

8　诏赏诛梁冀 之功，封单超 、徐璜 、具瑗 、左悺 、唐衡 皆为县侯，超 食二万户，璜 等各万馀户，世谓之五侯。仍以悺 、衡 为中常侍。又封尚书令尹勋 等七人皆为亭侯。

9　以大司农黄琼 为太尉，光禄大夫中山 祝恬 为司徒，大鸿胪梁国 盛允 为司空。

是时，新诛梁冀 ，天下想望异政，黄琼 首居公位，乃举奏州郡素行暴污，至死徙者十馀人，海内翕然称之。

琼 辟汝南 范滂 。滂 少厉清节，为州里所服。尝为清诏使，案察冀州 ，滂 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守令臧污者，皆望风解印绶去；其所举奏，莫不厌塞众议。会诏三户掾属举谣言，滂 奏刺史、二千石权豪之党二十馀人。尚书责滂 所劾猥多，疑有私故；滂 对曰：“臣之所举，自非叨秽奸暴，深为民害，岂以污简札哉！间以会日迫促，故先举所急，其未审者，方更参实。臣闻农夫去草，嘉谷必茂；忠臣除奸，王道以清。若臣言有贰，甘受显戮！”尚书不能诘。

10　尚书令陈蕃 上疏荐五处士，豫章 徐稚 、彭城 姜肱 、汝南 袁闳 、京兆 韦著 、颍川 李昙 ；帝悉以安车、玄纁备礼徵之，皆不至。

稚 家贫，常自耕稼，非其力不食，恭俭义让，所居服其德；屡辟公府，不起。陈蕃 为豫章 太守，以礼请署功曹；稚 不之免，既谒而退。蕃 性方峻，不接宾客，唯稚 来，特设一榻，去则悬之。后举有道，家拜太原 太守，皆不就。稚 虽不应诸公之辟，然闻其死丧，辄负笈赴吊。常于家豫炙鸡一只，以一两绵絮渍酒中暴干，以裹鸡，径到所赴冢隧外，以水渍绵，使有酒气，斗米饭，白茅为藉，以鸡置前，醊酒毕，留谒则去，不见丧主。

肱 与二弟仲海 、季江 俱以孝友著闻，常同被而寝，不应征聘。肱 尝与弟季江 俱诣郡，夜于道为盗所劫，欲杀之，肱 曰：“弟年幼，父母所怜，又未聘娶，愿杀身济弟。”季江 曰：“兄年德在前，家之珍宝，国之英俊，乞自受戮，以代兄命。”盗遂两释焉，但掠夺衣资而已。既至，郡中见肱 无衣服，怪问其故，肱 托以他辞，终不言盗。盗闻而感悔，就精庐求见徵君，叩头谢罪，还所略物。肱 不受，劳以酒食而遣之。帝既征肱 不至，乃下彭城 ，使画工图其形状。肱 卧于幽 ，以被韬面，言患眩疾，不欲出风，工竟不得见之。

闳 ，安 之玄孙也，苦身修节，不应辟召。

著 隐居讲授，不修世务。

昙 继母苦烈，昙 奉之逾谨，得四时珍玩，未尝不先拜而后进，乡里以为法。

帝又征安阳 魏桓 ，其乡人劝之行，桓 曰：“夫干禄求进，所以行其志也。今后宫千数，其可损乎？厩马万匹，其可减乎？左右权豪，其可去乎？”皆对曰：“不可。”桓 乃慨然叹曰：“使桓 生行死归，于诸子何有哉！”遂隐身不出。

11　帝既诛梁冀 ，故旧恩私，多受封爵：追赠皇后父邓香 为车骑将军，封安阳侯 ；更封后母宣 为昆阳君 ，兄子康 、秉 皆为列侯，宗族皆列校、郎将，赏赐以巨万计。中常侍侯览 上缣五千匹，帝赐爵关内侯 ，又托以与议诛冀 ，进封高乡侯 ；又封小黄门刘普 、赵忠 等八人为乡侯，自是权势专归宦官矣；五侯尤贪纵，倾动内外。时灾异数见，白马 令甘陵 李云 露布上书，移副三府曰：“梁冀 虽恃权专擅，虐流天下，今以罪行诛，犹召家臣扼杀之耳，而猥封谋臣万户以上；高祖 闻之，得无见非！西北列将，得无解体！孔子 曰：‘帝者，谛也。’今官位错乱，小人谄进，财货公行，政化日损；尺一拜用，不经御省，是帝欲不谛乎！”帝得奏震怒，下有司逮云 ，诏尚书都护剑戟送黄门北寺狱，使中常侍管霸 与御史、廷尉杂考之。时弘农 五官掾杜众 伤云 以忠谏获罪，上书“愿与云 同日死”，帝愈怒，遂并下廷尉。大鸿胪陈蕃 上疏曰：“李云 所言，虽不识禁忌，干上逆旨，其意归于忠国而已。昔高祖 忍周昌 不讳之谏，成帝 赦朱云 腰领之诛，今日杀云 ，臣恐剖心之讥，复议于世矣！”太常杨秉 、雒阳 市长沐茂 、郎中上官资 并上疏请云 。帝恚甚，有司奏以为大不敬；诏切责蕃 、秉 ，免归田里，茂 、资 贬秩二等。时帝在濯龙池 ，管霸 奏云 等事，霸 跪言曰：“李云 草泽愚儒，杜众 郡中小吏，出于狂戆，不足加罪。”帝谓霸 曰：“‘帝欲不谛’，是何等语，而常侍欲原之邪！”顾使小黄门可其奏，云 、众 皆死狱中，于是嬖宠益横。太尉琼 自度力不能制，乃称疾不起，上疏曰：“陛下即位以来，未有胜政，诸梁 秉权，竖宦充朝，李固 、杜乔 既以忠言横见残灭，而李云 、杜众 复以直道继踵受诛，海内伤惧，益以怨结，朝野之人，以忠为讳。尚书周永 ，素事梁冀 ，假其威势，见冀 将衰，乃阳毁示忠，遂因奸计，亦取封侯。又，黄门挟邪，群辈相党，自冀 兴盛，腹背相亲，朝夕图谋，共构奸轨；临冀 当诛，无可设巧，复托其恶以要爵赏。陛下不加清澄，审别真伪，复与忠臣并时显封，粉墨杂糅，所谓抵金玉于砂砾，碎珪璧于泥涂，四方闻之，莫不愤叹。臣世荷国恩，身轻位重，敢以垂绝之日，陈不讳之言。”书奏，不纳。

12　冬，十月壬申，上行幸长安 。

13　中常侍单超 疾病；壬寅，以超 为车骑将军。

14　十二月己巳，上还自长安 。

15　烧当 、烧何 、当煎 、勒姐 等八种羌 寇陇西 金城塞 ，护羌 校尉段颎 击破之，追至罗亭 ，斩其酋豪以下二千级，获生口万馀人。

16　诏复以陈蕃 为光禄勋，杨秉 为河南 尹。单超 兄子匡 为济阴 太守，负势贪放。兖州 刺史第五种 使从事卫羽 案之，得臧五六千万，种 即奏匡 ，并以劾超 。匡 窘迫，赂客任方 刺羽 。羽 觉其奸，捕方 ，囚系雒阳 。匡 虑杨秉 穷竟其事，密令方 等突狱亡走。尚书召秉 诘责，秉 对曰：“方 等无状，衅由单匡 ，乞槛车徵匡 ，考核其事，则奸慝踪绪，必可立得。”秉 竟坐论作左校。时泰山 贼叔孙无忌 寇暴徐 、兖 ，州郡不能讨，单超 以是陷第五种 ，坐徙朔方 ；超 外孙董援 为朔方 太守，稸怒以待之。种 故吏孙斌 知种 必死，结客追种 ，及于太原 ，劫之以归，亡命数年，会赦得免。种 ，伦 之曾孙也。

是时，封赏逾制，内宠猥盛。陈蕃 上疏曰：“夫诸侯上象四七，藩屏上国；高祖 之约，非功臣不侯。而闻追录河南 尹邓万世 父遵 之微功，更爵尚书令黄隽 先人之绍封，近习以非义授邑，左右以无功传赏，至乃一门之内，侯者数人，故纬象失度，阴阳谬序。臣知封事已行，言之无及，诚欲陛下从是而止。又，采女数千，食肉衣绮，脂油粉黛，不可赀计。鄙谚言‘盗不过五女门’，以女贫家也；今后宫之女，岂不贫国乎！”帝颇采其言，为出宫女五百馀人，但赐隽 爵关内侯 ，而封万世 南乡侯 。

帝从容问侍中陈留 爰延 ：“朕何如主也？”对曰：“陛下为汉 中主。”帝曰：“何以言之？”对曰：“尚书令陈蕃 任事则治，中常侍黄门与政则乱：是以陛下可与为善，可与为非。”帝曰：“昔朱云 廷折栏槛，今侍中面称朕违，敬闻阙矣。”拜五官中郎将，累迁大鸿胪。会客星经帝坐，帝密以问延 ，延 上封事曰：“陛下以河南 尹邓万世 有龙潜之旧，封为通侯，恩重公卿，惠丰宗室；加顷引见，与之对博，上下媟黩，有亏尊严。臣闻之，帝左右者，所以咨政德也。善人同处，则日闻嘉训；恶人从游，则日生邪情。惟陛下远谗谀之人，纳謇謇之士，则灾变可除。”帝不能用。延 称病，免归。

三年（庚子，160）

1　春，正月丙申，赦天下，诏求李固 后嗣。初，固 既策罢，知不免祸，乃遣三子基 、兹 、燮 皆归乡里。时燮 年十三，姊文姬 为同郡赵伯英 妻，见二兄归，具知事本，默然独悲曰：“李氏 灭矣！自太公已来，积德累仁，何以遇此！”密与二兄谋，豫藏匿燮 ，托言还京师 ，人咸信之。有顷，难作，州郡收基 、兹 ，皆死狱中。文姬 乃告父门生王成 曰：“君执义先公，有古人之节；今委君以六尺之孤，李氏 存灭，其在君矣！”成 乃将燮 乘江 东下，入徐州 界，变姓名为酒家佣，而成 卖卜于市，各为异人，阴相往来。积十馀年，梁冀 既诛，燮 乃以本末告酒家，酒家具车重厚遣之，燮 皆不受。遂还乡里，追行丧服，姊弟相见，悲感傍人。姊戒燮 曰：“吾家血食将绝，弟幸而得济，岂非天邪！宜杜绝众人，勿妄往来，慎无一言加于梁氏 ！加梁氏 则连主上，祸重至矣，唯引咎而已。”燮 谨从其诲。后王成 卒，燮 以礼葬之，每四节为设上宾之位而祠焉。

2　丙午，新丰侯 单超 卒，赐东园秘器，棺中玉具；及葬，发五营骑士、将作大匠起冢茔。其后四侯转横，天下为之语曰：“左 回天，具 独坐，徐 卧虎，唐 雨堕。”皆竞起第宅，以华侈相尚，其仆从皆乘牛车而从列骑，兄弟姻戚，宰州临郡，辜较百姓，与盗无异，虐遍天下；民不堪命，故多为盗贼焉。

中常侍侯览 ，小黄门段珪 ，皆有田业近济北 界，仆从宾客，劫掠行旅。济北 相滕延 ，一切收捕，杀数十人，陈尸路衢。览 、珪 以事诉帝，延 坐徵诣廷尉，免。

左悺 兄胜 为河东 太守，皮氏 长京兆 赵岐 耻之，即日弃官西归。唐衡 兄玹 为京兆 尹，素与岐 有隙，收岐 家属宗亲，陷以重法，尽杀之。岐 逃难四方，靡所不历，自匿姓名，卖饼北海 市中；安丘 孙嵩 见而异之，载与俱归，藏于复壁中。及诸唐 死，遇赦，乃敢出。

3　闰月，西羌 馀众复与烧何 大豪寇张掖 ，晨，薄校尉段颎 军。颎 下马大战，至日中，刀折矢尽，虏亦引退。颎 追之，且斗且行，昼夜相攻，割肉食雪，四十馀日，遂至积石山 ，出塞二千馀里，斩烧何 大帅，降其馀众而还。

4　夏，五月甲戌，汉中 山崩。

5　六月辛丑，司徒祝恬 薨。

6　秋，七月，以司空盛允 为司徒，太常虞放 为司空。

7　长沙 蛮 反，屯益阳 ，零陵蛮 寇长沙 。

8　九真 馀贼屯据日南 ，众转强盛；诏复拜桂阳 太守夏方 为交趾 刺史。方 威惠素著，冬十一月，日南 贼二万馀人相率诣方 降。

9　勒姐 、零吾 种羌 围允街 ；段颎 击破之。

10　泰山 贼叔孙无忌 攻杀都尉侯章 ；遣中郎将宗资 讨破之。诏征皇甫规 ，拜泰山 太守。规 到官，广设方略，寇虏悉平。

四年（辛丑，161）

1　春，正月辛酉，南宫 嘉德殿 火；戊子，丙署火。

2　大疫。

3　二月壬辰，武库火。

4　司徒盛允 免，以大司农种暠 为司徒。

5　三月，太尉黄琼 免；夏，四月，以太常沛国 刘矩 为太尉。

初，矩为雍丘 令，以礼让化民；有讼者，常引之于前，提耳训告，以为忿恚可忍，县官不可入，使归更思。讼者感之，辄各罢去。

6　甲寅，封河间孝王 子参户亭侯 博 为任城王 ，奉孝王 后。

7　五月辛酉，有星孛于心。

8　丁卯，原陵 长寿门 火。

9　己卯，京师雨雹。

10　六月，京兆 、扶风 及凉州 地震。

11　庚子，岱山 及博 尤来山 并颓裂。

12　己酉，赦天下。

13　司空虞放 免，以前太尉黄琼 为司空。

14　犍为属 国夷 寇钞百姓。益州 刺史山昱 击破之。

15　零吾羌 与先零 诸种反，寇三辅 。

16　秋，七月，京师雩。

17　减公卿已下奉， 王侯半租，占卖关内侯、虎贲、羽林缇骑、营士、五大夫钱各有差。

18　九月，司空黄琼 免，以大鸿胪东莱 刘宠 为司空。

宠 尝为会稽 太守，简除烦苛，禁察非法，郡中大治；征为将作大匠。山阴县 有五六老叟，自若邪 山谷间出，人赍百钱以送宠 曰：“山谷鄙生，未尝识郡朝，他守时，吏发求民间，至夜不绝，或狗吠竟夕，民不得安。自明府下车以来，狗不夜吠，民不见吏；年老遭值圣明，今闻当见弃去，故自扶奉送。”宠 曰：“吾政何能及公言邪！勤苦父老！”为人选一大钱受之。

19　冬，先零 、沈氐羌 与诸种羌 寇并 、凉 二州，校尉段颎 将湟中 义从讨之。凉州 刺史郭闳 贪共其功，稽固颎 军，使不得进；义从役久恋乡旧，皆悉叛归。郭闳 归罪于颎 ，颎 坐徵下狱，输作左校，以济南 相胡闳 代为校尉。胡闳 无威略，羌 遂陆梁，覆没营坞，转相招结，唐突诸郡，寇患转盛。泰山 太守皇甫规 上疏曰：“今猾贼就灭，泰山 略平，复闻群羌 并皆反逆。臣生长邠岐 ，年五十有九，昔为郡吏，再更叛羌 ，豫筹其事，有误中之言。臣素有痼疾，恐犬马齿穷，不报大恩，愿乞冗官，备单车一介之使，劳来三辅 ，宣国威泽，以所习地形兵势佐助诸军。臣穷居孤危之中，坐观郡将已数十年，自鸟鼠 至于东岱 ，其病一也。力求猛敌，不如清平；勤明孙 、吴 ，未若奉法。前变未远，臣诚戚之，是以越职尽其区区。”诏以规 为中郎将，持节监关西 兵讨零吾 等。十一月，规 击羌 ，破之，斩首八百级。先零 诸种羌 慕规 威信，相劝降者十馀万。

五年（壬寅，162）

1　春，正月壬午，南宫 丙署火。

2　三月，沈氐羌 寇张掖 、酒泉 。皇甫规 发先零 诸种羌 ，共讨陇右 ，而道路隔绝，军中大疫，死者十三四。规 亲入庵庐，巡视将士，三军感悦。东羌 遂遣使乞降，凉州 复通。

先是安定 太守孙隽 受取狼藉，属国都尉李翕 、督军御史张禀 多杀降羌 ，凉州 刺史郭闳 、汉阳 太守赵熹 并老弱不任职，而皆倚恃权贵，不遵法度。规 到，悉条奏其罪，或免或诛；羌 人闻之，翕然反善，沈氐 大豪滇昌 、饥恬 等十馀万口复诣规 降。

3　夏，四月，长沙 贼起，寇桂阳 、苍梧 。

4　乙丑，恭陵 东阙火。戊辰，虎贲掖门火。五月，康陵 园寝火。

5　长沙 、零陵 贼入桂阳 、苍梧 、南海 ，交趾 刺史及苍梧 太守望风逃奔，遣御史中丞盛修 督州郡募兵讨之，不能克。

6　乙亥，京师地震。

7　甲申，中藏府丞禄署火。秋七月己未，南宫 承善闼 火。

8　鸟吾羌 寇汉阳 ，陇西 、金城 诸郡兵讨破之。

9　艾县 贼攻长沙 郡县，杀益阳 令，众至万馀人；谒者马睦 督荆州 刺史刘度 击之，军败，睦 、度 奔走。零陵 蛮亦反。冬十月，武陵 蛮 反，寇江陵 ，南郡 太守李肃 奔走，主簿胡爽 扣马首谏曰：“蛮夷见郡无儆备，故敢乘间而进。明府为国大臣，连城千里，举旗鸣鼓，应声十万，奈何委符守之重，而为逋逃之人乎！”肃 拔刃向爽 曰：“掾促去！太守今急，何暇此计！”爽 抱马固谏，肃 遂杀爽 而走。帝闻之，徵肃 ，弃市；度 、睦 减死一等；复爽 门闾，拜家一人为郎。

尚书朱穆 举右校令山阳 度尚 为荆州 刺史。辛丑，以太常冯绲 为车骑将军，将兵十馀万讨武陵 蛮 。先是，所遣将帅，宦官多陷以折耗军资，往往抵罪，绲 愿请中常侍一人监军财费。尚书朱穆 奏“绲 以财自嫌，失大臣之节”；有诏勿劾。绲 请前武陵 太守应奉 与俱，拜从事中郎。十一月，绲 军至长沙 ，贼闻之，悉诣营乞降。进击武陵 蛮夷，斩首四千馀级，受降十馀万人，荆州 平定。诏书赐钱一亿，固让不受，振旅还京师，推功于应奉 ，荐以为司隶校尉；而上书乞骸骨，朝廷不许。

10　滇那羌 寇武威 、张掖 、酒泉 。

11　太尉刘矩 免，以太常杨秉 为太尉。

12　皇甫规 持节为将，还督乡里，既无他私惠，而多所举奏，又恶绝宦官，不与交通。于是中外并怨，遂共诬规 货赂群羌 ，令其文降，帝玺书诮让相属。

规 上书自讼曰：“四年之秋，戎丑蠢戾，旧都惧骇，朝廷西顾。臣振国威灵，羌戎 稽首，所省之费一亿以上。以为忠臣之义不敢告劳，故耻以片言自及微效，然比方先事，庶免罪悔。前践州界，先奏孙隽 、李翕 、张禀 ；旋师南征，又上郭闳 、赵熹 ，陈其过恶，执据大辟。凡此五臣，支党半国，其馀墨绶下至小吏，所连及者复有百馀。吏托报将之怨，子思复父之耻，载贽驰车，怀粮步走，交构豪门，竞流谤 ，云臣私报诸羌，雠以钱货。若臣以私财，则家无担石；如物出于官，则文簿易考。就臣愚惑，信如言者，前世尚遗匈奴 以宫姬，镇乌孙 以公主；今臣但费千万以怀叛羌 ，则良臣之才略，兵家之所贵，将有何罪负义违理乎！自永初 以来，将出不少，覆军有五，动资巨亿，有旋车完封，写之权门，而名成功立，厚加爵封。今臣还本土，纠举诸郡，绝交离亲，戮辱旧故，众谤阴害，固其宜也！”

帝乃征规 还，拜议郎，论功当封；而中常侍徐璜 、左悺 欲从求货，数遣宾客就问功状，规 终不答。璜 等忿怒，陷以前事，下之于吏。官属欲赋敛请谢，规 誓而不听，遂以馀寇不绝，坐系廷尉，论输左校。诸公及太学生张凤 等三百馀人诣阙讼之，会赦，归家。

六年（癸卯，163）

1　春，二月戊午，司徒种暠 薨。

2　三月戊戌，赦天下。

3　以卫尉颍川 许栩 为司徒。

4　夏，四月辛亥，康陵 东署火。

5　五月，鲜卑 寇辽东属国 。

6　秋，七月甲申，平陵 园寝火。

7　桂阳 贼李研 等寇郡界，武陵 蛮 复反；太守陈举 讨平之。宦官素恶冯绲 ，八月，绲 坐军还，盗贼复发，免。

8　冬，十月丙辰，上校猎广成 ，遂幸函谷关 、上林苑 。光禄勋陈蕃 上疏谏曰：“安平之时，游畋宜有节，况今有三空之厄哉！田野空，朝廷空，仓库空。加之兵戎未戢，四方离散，是陛下焦心毁颜，坐以待旦之时也，岂宜扬旗曜武，骋心舆马之观乎！又前秋多雨，民始种麦，今失其劝种之时，而令给驱禽除路之役，非贤圣恤民之意也。”书奏，不纳。

9　十一月，司空刘宠 免。十二月，以卫尉周景 为司空。景 ，荣 之孙也。

时宦官方炽，景 与太尉杨秉 上言：“内外吏职，多非其人。旧典，中臣子弟，不得居位秉势；而今枝叶宾客，布列职署，或年少庸人，典据守宰；上下忿患，四方愁毒。可遵用旧章，退贪残，塞灾谤。请下司隶校尉、中二千石、城门、五营校尉、北军中候，各实核所部；应当斥罢，自以状言三府，廉察有遗漏，续上。”帝从之。于是秉 条奏牧、守青州 刺史羊亮 等五十馀人，或死或免，天下莫不肃然。

10　诏征皇甫规 为度辽 将军。初，张奂 坐梁冀 故吏，免官禁锢，凡诸交旧，莫敢为言；唯规 荐举，前后七上，由是拜武威 太守。及规 为度辽 ，到营数月，上书荐奂 ：“才略兼优，宜正元帅，以从众望。若犹谓愚臣宜充举事者，愿乞冗官，以为奂 副。”朝廷从之。以奂 代规为度辽 将军，以规 为使匈奴 中郎将。

11　西州 吏民守阙为前护羌 校尉段颎 讼冤者甚众；会滇那 等诸种羌 益炽，凉州 几亡，乃复以颎 为护羌 校尉。

12　尚书朱 穆 疾宦官恣横，上疏曰：“按汉 故事，中常侍参选士人，建武 以后，乃悉用宦者。自延平 以来，浸益贵盛，假貂珰之饰，处常伯之任，天朝政事，一更其手；权倾海内，宠贵无极，子弟亲戚，并荷荣任，放滥骄溢，莫能禁御，穷破天下，空竭小民。愚臣以为可悉罢省，遵复往初，更选海内清淳之士明达国体者，以补其处，即兆庶黎萌，蒙被圣化矣！”帝不纳。后穆 因进见，复口陈曰：“臣闻汉家 旧典，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省尚书事；黄门侍郎一人，传发书奏；皆用姓族。自和熹太后 以女主称制，不接公卿，乃以阉人为常侍，小黄门通命两宫。自此以来，权倾人主，穷困天下，宜皆罢遣，博选耆儒宿德，与参政事。”帝怒，不应。穆 伏不肯起，左右传“出”！良久，乃趋而去。自此中官数因事称诏诋毁之。穆 素刚，不得意，居无几，愤懑发疽卒。

资治通鉴卷第五十五

汉纪四十七

孝桓皇帝中

延熹七年（甲辰，164）

1　春，二月丙戌，邟乡忠侯 黄琼 薨。将葬，四方远近名士会者六七千人。

初，琼 之教授于家，徐稚 从之咨访大义，及琼 贵，稚 绝不复交。至是，稚往吊之，进酹，哀哭而去，人莫知者。诸名士推问丧宰，宰曰：“先时有一书生来，衣粗薄而哭之哀，不记姓字。”众曰：“必徐孺子 也。”于是选能言者陈留 茅容 轻骑追之，及于涂。容 为沽酒市肉，稚 为饮食。容 问国家之事，稚 不答。更问稼穑之事，稚 乃答之。容 还，以语诸人，或曰：“孔子 云：‘可与言而不与言，失人。’然则孺子 其失人乎？”太原 郭泰 曰：“不然。孺子 之为人，清洁高廉，饥不可得食，寒不可得衣，而为季伟 饮酒食肉，此为已知季伟 之贤故也！所以不答国事者，是其智可及，其愚不可及也！”

泰 博学，善谈论。初游雒阳 ，时人莫识，陈留 符融 一见嗟异，因以介于河南 尹李膺 。膺 与相见，曰：“吾见士多矣，未有如郭林宗 者也。其聪识通朗，高雅密博，今之华夏 ，鲜见其俦。”遂与为友，于是名震京师。后归乡里，衣冠诸儒送至河 上，车数千两，膺 唯与泰 同舟而济，众宾望之，以为神仙焉。

泰 性明知人，好奖训士类，周游郡国。茅容 ，年四十馀，耕于野，与等辈避雨树下，众皆夷踞相对，容 独危坐愈恭；泰 见而异之，因请寓宿。旦日，容 杀鸡为馔，泰 谓为己设；容 分半食母，馀半庋置，自以草蔬与客同饭。泰 曰：“卿贤哉远矣！郭林宗 犹减三牲之具以供宾旅，而卿如此，乃我友也。”起，对之揖，劝令从学，卒为盛德。钜鹿 孟敏 ，客居太原 ，荷甑堕地，不顾而去。泰 见而问其意，对曰：“甑已破矣，视之何益！”泰 以为有分决，与之言，知其德性，因劝令游学，遂知名当世。陈留 申屠蟠 ，家贫，佣为漆工；鄢陵 庾乘 ，少给事县廷为门士；泰 见而奇之，其后皆为名士。自馀或出于屠沽、卒伍，因泰 奖进成名者甚众。

陈国 童子魏昭 请于泰 曰：“经师易遇，人师难遭，愿在左右，供给洒扫。”泰 许之。泰 尝不佳，命昭 作粥，粥成，进泰 ，泰 呵之曰：“为长者作粥，不加意敬，使不可食！”以杯掷地。昭 更为粥重进，泰 复呵之。如此者三，昭 姿容无变。泰 乃曰：“吾始见子之面，而今而后，知卿心耳！”遂友而善之。

陈留 左原 ，为郡学生，犯法见斥，泰 遇诸路，为设酒肴以慰之。谓曰：“昔颜涿聚 ，梁甫 之巨盗，段干木 ，晋国 之大驵，卒为齐 之忠臣，魏 之名贤；蘧瑗 、颜回 尚不能无过，况其馀乎！慎勿恚恨，责躬而已！”原 纳其言而去。或有讥泰 不绝恶人者，泰 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原 后忽更怀忿结客，欲报诸生。其日，泰 在学，原 愧负前言，因遂罢去。后事露，众人咸谢服焉。

或问范滂 曰：“郭林宗 何如人？”滂 曰：“隐不违亲，贞不绝俗，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吾不知其他。”

泰 尝举有道，不就，同郡宋冲 素服其德，以为自汉 元以来，未见其匹，尝劝之仕。泰 曰：“吾夜观乾象，昼察人事，天之所废，不可支也，吾将优游卒岁而已。”然犹周旋京师，诲诱不息。徐稚 以书戒之曰：“大木将颠，非一绳所维，何为栖栖不遑宁处！”泰 感寤曰：“谨拜斯言，以为师表。”

济阴 黄允 ，以隽才知名，泰 见而谓曰：“卿高才绝人，足成伟器，年过四十，声名著矣。然至于此际，当深自匡持，不然，将失之矣！”后司徒袁隗 欲为从女求姻，见允 ，叹曰：“得婿如是，足矣。”允 闻而黜遣其妻。妻请大会宗亲为别，因于众中攘袂数允 隐慝十五事而去，允 以此废于时。

初，允 与汉中 晋文经 并恃其才智，曜名远近，征辟不就。托言疗病京师，不通宾客，公卿大夫遣门生旦暮问疾，郎吏杂坐其门，犹不得见；三公所辟召者，辄以询访之，随所臧否，以为与夺。符融 谓李膺 曰：“二子行业无闻，以豪桀自置，遂使公卿问疾，王臣坐门，融 恐其小道破义，空誉违实，特宜察焉。”膺 然之。二人自是名论渐衰，宾徒稍省，旬日之间，惭叹逃去，后并以罪废弃。

陈留 仇香 ，至行纯嘿，乡党无知者。年四十，为蒲 亭长。民有陈元 ，独与母居，母诣香 告元 不孝，香 惊曰：“吾近日过元 舍，庐落整顿，耕耘以时，此非恶人，当是教化未至耳。母守寡养孤，苦身投老，奈何以一旦之忿，弃历年之勤乎！且母养人遗孤，不能成济，若死者有知，百岁之后，当何以见亡者！”母涕泣而起。香 乃亲到元 家，为陈人伦孝行，譬以祸福之言，元 感悟，卒为孝子。考城令河内 王奂 署香 主簿，谓之曰：“闻在蒲亭 ，陈元 不罚而化之，得无少鹰鹯之志邪？”香 曰：“以为鹰鹯不若鸾凤，故不为也。”奂 曰：“枳棘之林非鸾凤所集，百里非大贤之路。”乃以一月奉资香 ，使入太学。郭泰 、符融 赍刺谒之，因留宿；明旦，泰 起，下床拜之曰：“君，泰 之师，非泰 之友也。”香 学毕归乡里，虽在宴居，必正衣服，妻子事之若严君；妻子有过，免冠自责，妻子庭谢思过，香 冠，妻子乃敢升堂，终不见其喜怒声色之异。不应征辟，卒于家。

2　三月癸亥，陨石于鄠。

3　夏，五月己丑，京师雨雹。

4　荆州 刺史度尚 募诸蛮夷击艾县 贼，大破之，降者数万人。桂阳 宿贼卜阳 、潘鸿 等逃入深山，尚 穷追数百里，破其三屯，多获珍宝。阳 、鸿 党众犹盛，尚 欲击之，而士卒骄富，莫有斗志。尚 计缓之则不战，逼之必逃亡，乃宣言：“卜阳 、潘鸿 作贼十年，习于攻守，今兵寡少，未易可进，当须诸郡所发悉至，乃并力攻之。”申令军中恣听射猎，兵士喜悦，大小皆出。尚 乃密使所亲客潜焚其营，珍积皆尽；猎者来还，莫不泣涕。尚 人人慰劳，深自咎责，因曰：“卜阳 等财宝足富数世，诸卿但不并力耳，所亡少少，何足介意！”众咸愤踊。尚 敕令秣马蓐食，明旦，径赴贼屯，阳 、鸿 等自以深固，不复设备，吏士乘锐，遂破平之。尚 出兵三年，群寇悉定，封右乡侯 。

5　冬，十月壬寅，帝南巡；庚申，幸章陵 ；戊辰，幸云梦 ，临汉水 ，还，幸新野 。时公卿、贵戚车骑万计，征求费役，不可胜极。护驾从事桂阳 胡腾 上言：“天子无外，乘舆所幸，即为京师。臣请以荆州 刺史比司隶校尉，臣自同都官从事。”帝从之。自是肃然，莫敢妄干扰郡县。帝在南阳 ，左右并通奸利，诏书多除人为郎，太尉杨秉 上疏曰：“太微积星，名为郎位，入奉宿卫，出牧百姓，宜割不忍之恩，以断求欲之路。”于是诏除乃止。

6　护羌 校尉段熲 击当煎羌 ，破之。

7　十二月辛丑，车驾还宫。

8　中常侍汝阳侯 唐衡 、武原侯 徐璜 皆卒。

9　初，侍中寇荣 ，恂 之曾孙也，性矜洁，少所与，以此为权宠所疾。荣 从兄子尚帝妹益阳长公主 ，帝又纳其从孙女于后宫。左右益忌之，遂共陷以罪，与宗族免归故郡，吏承望风旨，持之浸急。荣 恐不免，诣阙自讼。未至，刺史张敬 追劾荣 以擅去边，有诏捕之。荣 逃窜数年，会赦，不得除，积穷困，乃自亡命中上书曰：“陛下统天理物，作民父母，自生齿以上，咸蒙德泽；而臣兄弟独以无辜，为专权之臣所见批扺，青蝇之人所共构会，令陛下忽慈母之仁，发投杼之怒。残谄之吏，张设机网，并驱争先，若赴仇敌，罚及死没，髡剔坟墓，欲使严朝必加滥罚；是以不敢触突天威而自窜山林，以俟陛下发神圣之听，启独睹之明，救可济之人，援没溺之命。不意滞怒不为春夏息，淹恚不为岁时怠，遂驰使邮驿，布告远近，严文克剥，痛于霜雪，逐臣者穷人途，追臣者极车轨，虽楚 购伍员 ，汉 求季布 ，无以过也。臣遇罚以来，三赦再赎，无验之罪，足以蠲除；而陛下疾臣愈深，有司咎臣甫力，止则见扫灭，行则为亡虏，苟生则为穷人，极死则为冤鬼，天广而无以自覆，地厚而无以自载，蹈陆土而有沉沦之忧，远岩墙而有镇压之患。如臣犯元恶大憝，足以陈原野，备刀锯，陛下当班布臣之所坐，以解众论之疑。臣思入国门，坐于肺石之上，使三槐九棘平臣之罪，而阊阖九重，陷阱步设，举趾触罘罝，动行 罗网，无缘至万乘之前，永无见信之期。悲夫，久生亦复何聊！盖忠臣杀身以解君怒，孝子殒命以宁亲怨，故大舜 不避涂廪、浚井之难，申生 不辞姬氏 谗邪之谤；臣敢忘斯义，不自毙以解明朝之忿哉！乞以身塞责，愿陛下丐兄弟死命，使臣一门颇有遗类，以崇陛下宽饶之惠。先死陈情，临章泣血！”帝省章愈怒，遂诛荣 ，寇氏 由是衰废。

八年（乙巳，165）

1　春，正月，帝遣中常侍左悺 之苦县 祠老子 。

2　勃海王 悝 ，素行险僻，多僭傲不法。北军中候陈留 史弼 上封事曰：“臣闻帝王之于亲戚，爱虽隆必示之以威，体虽贵必禁之以度，如是，和睦之道兴，骨肉之恩遂矣。窃闻勃海王 悝 ，外聚剽轻不逞之徒，内荒酒乐，出入无常，所与群居，皆家之弃子，朝之斥臣，必有羊胜 、伍被 之变。州司不敢弹纠，傅相不能匡辅，陛下隆于友于，不忍遏绝，恐遂滋蔓，为害弥大。乞露臣奏，宣示百僚，平处其法。法决罪定，乃下不忍之诏；臣下固执，然后少有所许：如是，则圣朝无伤亲之讥，勃海 有享国之庆；不然，惧大狱将兴矣。”上不听。悝 果谋为不道，有司请废之，诏贬为瘿陶王 ，食一县。

3　丙申晦，日有食之。诏公、卿、校尉举贤良方正。

4　千秋万岁殿 火。

5　中常侍侯览 兄参 为益州 刺史，残暴贪婪，累臧亿计。太尉杨秉 奏槛车徵参 ，参 于道自杀，阅其车重三百馀两，皆金银锦帛。秉 因奏曰：“臣案旧典，宦者本在给使省闼，司昏守夜；而今猥受过宠，执政操权，附会者因公褒举，违忤者求事中伤，居法王公，富拟国家，饮食极肴膳，仆妾盈纨素。中常侍侯览 弟参 ，贪残元恶，自取祸灭；览 顾知衅重，必有自疑之意，臣愚以为不宜复见亲近。昔懿公 刑邴 之父，夺阎职 之妻，而使二人参乘，卒有竹中之难。览 宜急屏斥，投畀有虎，若斯之人，非恩所宥，请免官送归本郡。”书奏，尚书召对秉 掾属，诘之曰：“设官分职，各有司存。三公统外，御史察内；今越奏近官，经典、汉 制，何所依据？其开公具对！”秉 使对曰：“春秋传 曰：‘除君之恶，唯力是视。’邓通 懈慢，申屠嘉 召通 诘责，文帝 从而请之。汉 世故事，三公之职，无所不统。”尚书不能诘，帝不得已，竟免览 官。司隶校尉韩 因奏左悺 罪恶，及其兄太仆南乡侯 称 请托州郡，聚敛为奸，宾客放纵，侵犯吏民。悺 、称 皆自杀。 又奏中常侍具瑗 兄沛 相恭 臧罪，徵诣廷尉。瑗 诣狱谢，上还东武侯 印绶，诏贬为都乡侯 。超 及璜 、衡 袭封者，并降为乡侯，子弟分封者，悉夺爵土。刘普 等贬为关内侯，尹勋 等亦皆夺爵。

6　帝多内宠，宫女至五六千人，及驱役从使复兼倍于此，而邓后 恃尊骄忌，与帝所幸郭贵人 更相谮诉。癸亥，废皇后邓氏 ，送暴室，以忧死。河南 尹邓万世 、虎贲中郎将邓会皆下狱诛。

7　护羌 校尉段颎 击罕姐 羌 ，破之。

8　三月辛巳，赦天下。

9　宛陵 大姓羊元群 罢北海郡 ，臧污狼藉；郡舍溷轩有奇巧，亦载之以归。河南 尹李膺 表按其罪；元群 行赂宦官，膺 竟反坐。单超 弟迁 为山阳 太守，以罪系狱，廷尉冯绲 考致其死；中官相党，共飞章诬绲 以罪。中常侍苏康 、管霸 ，固天下良田美业，州郡不敢诘，大司农刘祐 移书所在，依科品没入之；帝大怒，与膺 、绲 俱输作左校。

10　夏，四月甲寅，安陵 园寝火。

11　丁巳，诏坏郡国诸淫祀，特留雒阳 王涣 、密县 卓茂 二祠。

12　五月丙戌，太尉杨秉 薨。秉 为人，清白寡欲，尝称“我有三不惑：酒、色、财也。”

秉 既没，所举贤良广陵 刘瑜 乃至京师上书言：“中官不当比肩裂土，竞立胤嗣，继体传爵。又，嬖女充积，冗食空宫，伤生费国。又，第舍增多，穷极奇巧，掘山攻石，促以严刑。州郡官府，各自考事，奸情赇赂，皆为吏饵。民愁郁结，起入贼党，官辄兴兵诛讨其罪，贫困之民，或有卖其首级以要酬赏，父兄相代残身，妻孥相视分裂。又，陛下好微行近习之家，私幸宦者之舍，宾客市买，熏灼道路，因此暴纵，无所不容。惟陛下开广谏道，博观前古，远佞邪之人，放郑 、卫 之声，则政致和平，德感祥风矣。”诏特召瑜 问灾咎之征。执政者欲令瑜 依违其辞，乃更策以他事，瑜 复悉心对八千馀言，有切于前。拜为议郎。

13　荆州 兵朱盖 等叛，与桂阳 贼胡兰 等复攻桂阳 ，太守任胤 弃城走，贼众遂至数万。转攻零陵 ，太守下邳 陈球 固守拒之。零陵 下湿，编木为城，郡中惶恐。掾史白球 遣家避难，球 怒曰：“太守分国虎符，受任一邦，岂顾妻孥而沮国威乎！复言者斩！”乃弦大木为弓，羽矛为矢，引机发之，多所杀伤。贼激流灌城，球 辄于内因地势，反决水淹贼，相拒十馀日不能下。时度尚 征还京师 ，诏以尚 为中郎将，率步骑二万馀人救球 ，发诸郡兵并势讨击，大破之，斩兰 等首三千馀级，复以尚 为荆州 刺史。苍梧 太守张叙 为贼所执，及任胤 皆徵弃市。胡兰 馀党南走苍梧 ，交趾 刺史张磐 击破之，贼复还入荆州 界。度尚 惧为己负，乃伪上言苍梧 贼入荆州 界，于是徵磐 下廷尉。辞状未正，会赦见原，磐 不肯出狱，方更牢持械节。狱吏谓磐 曰：“天恩旷然，而君不出，可乎？”磐 曰：“磐 备位方伯，为尚 所枉，受罪牢狱。夫事有虚实，法有是非，磐 实不辜，赦无所除；如忍以苟免，永受侵辱之耻，生为恶吏，死为敝鬼。乞传尚 诣廷尉，面对曲直，足明真伪。尚 不徵者，磐 埋骨牢槛，终不虚出，望尘受枉！”廷尉以其状上，诏书徵尚 ，到廷尉，辞穷，受罪，以先有功得原。

14　闰月甲午，南宫 朔平署 火。

15　段颎 击破西羌 ，进兵穷追，展转山谷间，自春及秋，无日不战，虏遂败散，凡斩首二万三千级，获生口数万人，降者万馀落。封颎 都乡侯 。

16　秋，七月，以太中大夫陈蕃 为太尉。蕃 让于太常胡广 、议郎王畅 、弛刑徒李膺 ，帝不许。

畅 ，龚 之子也；尝为南阳 太守，疾其多贵戚豪族，下车，奋厉威猛，大姓有犯，或使吏发屋伐树，堙井夷灶。功曹张敞 奏记谏曰：“文翁 、召父 、卓茂 之徒，皆以温厚为政，流闻后世。发屋伐树，将为严烈，虽欲惩恶，难以闻远。郡为旧都，侯甸之国，园庙出于章陵 ，三后生自新野 ，自中兴以来，功臣将相，继世而隆。愚以为恳恳用刑，不如行恩；孳孳求奸，未若礼贤。舜 举皋陶 ，不仁者远，化人在德，不在用刑。”畅 深纳其言，更崇宽政，教化大行。

17　八月戊辰，初令郡国有田者亩敛税钱。

18　九月丁未，京师地震。

19　冬，十月，司空周景 免；以太常刘茂 为司空。茂 ，恺 之子也。

20　郎中窦武 ，融 之玄孙也，有女为贵人。采女田圣 有宠于帝，帝将立之为后。司隶校尉应奉 上书曰：“母后之重，兴废所因；汉 立飞燕 ，胤祀泯绝。宜思关雎 之所求，远五禁之所忌。”太尉陈蕃 亦以田氏 卑微，窦族 良家，争之甚固。帝不得已，辛巳，立窦贵人 为皇后，拜武 为特进、城门校尉，封槐里侯 。

21　十一月壬子，黄门北寺火。

22　陈蕃 数言李膺 、冯绲 、刘祐 之枉，请加原宥，升之爵任，言及反覆，诚辞恳切，以至流涕；帝不听。应奉 上疏曰：“夫忠贤武将，国之心膂。窃见左校弛刑徒冯绲 、刘祐 、李膺 等，诛举邪臣，肆之以法；陛下既不听察，而猥受谮诉，遂令忠臣同愆元恶，自春迄冬，不蒙降恕，遐迩观听，为之叹息。夫立政之要，记功忘失；是以武帝 舍安国 于徒中，宣帝 征张敞 于亡命。绲 前讨蛮荆 ，均吉甫 之功；祐 数临督司，有不吐茹之节；膺 著威幽 、并 ，遗爱度辽 。今三垂蠢动，王旅未振，乞原膺 等，以备不虞。”书奏，乃悉免其刑。久之，李膺 复拜司隶校尉。时小黄门张让 弟朔 为野王 令，贪残无道，畏膺 威严，逃还京师，匿于兄家合柱中。膺 知其状，率吏卒破柱取朔 ，付雒阳 狱，受辞毕，即杀之。让 诉冤于帝，帝召膺 ，诘以不先请便加诛之意。对曰：“昔仲尼 为鲁 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 。今臣到官已积一旬，私惧以稽留为愆，不意获速疾之罪。诚自知衅责，死不旋踵，特乞留五日，克殄元恶，退就鼎镬，始生之愿也。”帝无复言，顾谓让 曰：“此汝弟之罪，司隶何愆！”乃遣出。自此诸黄门、常侍皆鞠躬屏气，休沐不敢出宫省。帝怪问其故，并叩头泣曰：“畏李校尉 。”时朝廷日乱，纲纪颓阤，而膺 独持风裁，以声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为登龙门云。

23　征东海 相刘宽 为尚书令。宽 ，崎 之子也，历典三郡，温仁多恕，虽在仓卒，未尝疾言遽色。吏民有过，但用蒲鞭罚之，示辱而已，终不加苦。每见父老，慰以农里之言，少年，勉以孝悌之训，人皆悦而化之。

九年（丙午，166）

1　春，正月辛卯朔，日有食之。诏公卿、郡国举至孝。太常赵典 所举荀爽 对策曰：“昔者圣人建天地之中而谓之礼，众礼之中，昏礼为首。阳性纯而能施，阴体顺而能化，以礼济乐，节宣其气，故能丰子孙之祥，致老寿之福。及三代之季，淫而无节，阳竭于上，阴隔于下，故周公 之戒曰：‘时亦罔或克寿。’传曰：‘截趾适屦，孰云其愚，何与斯人，追欲丧躯。’诚可痛也。臣窃闻后宫采女五六千人，从官、侍使复在其外，空赋不辜之民，以供无用之女，百姓穷困于外，阴阳隔塞于内，故感动和气，灾异屡臻。臣愚以为诸未幸御者，一皆遣出，使成妃合，此诚国家之大福也。”诏拜郎中。

2　司隶 、豫州 饥，死者什四五，至有灭户者。

3　诏征张奂 为大司农，复以皇甫规 代为度辽 将军。规 自以为连在大位，欲求退避，数上病，不见听。会友人丧至，规 越界迎之，因令客密告并州 刺史胡芳 ，言规 擅远军营，当急举奏。芳 曰：“威明 欲避第仕涂，故激发我耳。吾当为朝廷爱才，何能申此子计邪！”遂无所问。

4　夏，四月，济阴 、东郡 、济北 、平原 河 水清。

5　司徒许栩 免；五月，以太常胡广 为司徒。

6　庚午，上亲祠老子 于濯龙宫 ，以文罽为坛饰，淳金扣器，设华盖之坐，用郊天乐。

7　鲜卑 闻张奂 去，招结南匈奴 及乌桓 同叛。六月，南匈奴 、乌桓 、鲜卑 数道入塞，寇掠缘边九郡。秋七月，鲜卑 复入塞，诱引东羌 与共盟诅。于是上郡 沈氐 、安定 先零 诸种共寇武威 、张掖 ，缘边大被其毒。诏复以张奂 为护匈奴 中郎将，以九卿秩督幽 、并 、凉 三州及度辽 、乌桓 二营，兼察刺史、二千石能否。

8　初，帝为蠡吾侯 ，受学于甘陵 周福 ，及即位，擢福 为尚书。时同郡河南 尹房植 有名当朝，乡人为之谣曰：“天下规矩，房伯武 ；因师获印，周仲进 。”二家宾客，互相讥揣，遂各树朋徒，渐成尤隙。由是甘陵 有南北部，党人之议自此始矣。

汝南 太守宗资 以范滂 为功曹，南阳 太守成瑨 以岑晊 为功曹，皆委心听任，使之褒善纠违，肃清朝府。滂 尤刚劲，疾恶如雠。滂 甥李颂 ，素无行，中常侍唐衡 以属资 ，资 用为吏；滂 寝而不召。资 迁怒，捶书佐朱零 ，零 仰曰：“范 滂 清裁，今日宁受笞而死，滂 不可违。”资 乃止。郡中中人以下，莫不怨之。于是二郡为谣曰：“汝南 太守范孟博 ，南阳 宗资 主画诺；南阳 太守岑公孝 ，弘农 成瑨 但坐啸。”

太学诸生三万馀人，郭泰 及颍川 贾彪 为其冠，与李膺 、陈蕃 、王畅 更相褒重。学中语曰：“天下模楷，李元礼 ；不畏强御，陈仲举 ；天下俊秀，王叔茂 。”于是中外承风，竞以臧否相尚，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贬议，屣履到门。

宛 有富贾张泛 者，与后宫有亲，又善雕镂玩好之物，颇以赂遗中官，以此得显位，用势纵横。岑晊 与贼曹史张牧 劝成瑨 收捕泛 等；既而遇赦，瑨 竟诛之，并收其宗族宾客，杀二百馀人，后乃奏闻。小黄门晋阳 赵津 ，贪暴放恣，为一县巨患。太原 太守平原 刘 使郡吏王允 讨捕，亦于赦后杀之。于是中常侍侯览 使张泛 妻上书讼冤，宦者因缘谮诉瑨 、 。帝大怒，徵瑨 、 ，皆下狱。有司承旨，奏瑨 、 罪当弃市。

山阳 太守翟超 以郡人张俭 为东部督邮。侯览 家在防东 ，残暴百姓；览 丧母还家，大起茔冢。俭 举奏览 罪，而览 伺候遮截，章竟不上。俭 遂破览 冢宅，藉没资财，具奏其状，复不得御。徐璜 兄子宣 为下邳 令，暴虐尤甚。尝求故汝南 太守李暠 女不能得，遂将吏卒至暠 家，载其女归，戏射杀之。东海 相汝南 黄浮 闻之，收宣 家属，无少长，悉考之。掾史以下固争，浮 曰：“徐宣 国贼，今日杀之，明日坐死，足以瞑目矣！”即案宣 罪弃市，暴其尸。于是宦官诉冤于帝，帝大怒，超 、浮 并坐髡钳，输作左校。

太尉陈蕃 、司空刘茂 共谏，请瑨 、 、超 、浮 等罪；帝不悦。有司劾奏之，茂 不敢复言。蕃 乃独上疏曰：“今寇贼在外，四支之疾；内政不理，心腹之患。臣寝不能寐，食不能饱，实忧左右日亲，忠言日疏，内患渐积，外难方深。陛下超从列侯，继承天位，小家畜产百万之资，子孙尚耻愧失其先业，况乃产兼天下，受之先帝，而欲懈怠以自轻忽乎！诚不爱己，不当念先帝得之勤苦邪！前梁氏 五侯，毒遍海内，天启圣意，收而戮之。天下之议，冀当小平；明鉴未远，覆车如昨，而近习之权，复相扇结。小黄门赵津 、大猾张泛 等，肆行贪虐，奸媚左右。前太原 太守刘 、南阳 太守成瑨 纠而戮之，虽言赦后不当诛杀，原其诚心，在乎去恶，至于陛下，有何悁悁！而小人道长，荧惑圣听，遂使天威为之发怒，必加刑谴，已为过甚，况乃重罚令伏欧刀乎！又，前山阳 太守翟超 、东海 相黄浮 ，奉公不桡，疾恶如雠，超 没侯览 财物，浮 诛徐宣 之罪，并蒙刑坐，不逢赦恕。览 之从横，没财已幸；宣 犯衅过，死有馀辜。昔丞相申屠嘉 召责邓通 ，雒阳 令董宣 折辱公主，而文帝 从而请之，光武 加以重赏，未闻二臣有专命之诛。而今左右群竖，恶伤党类，妄相交构，致此刑谴，闻臣是言，当复啼诉。陛下深宜割塞近习与政之源，引纳尚书朝省之士，简练清高，斥黜佞邪。如是天和于上，地洽于下，休祯符瑞，岂远乎哉！”帝不纳。宦官由此疾蕃 弥甚，选举奏议，辄以中诏谴却，长史以下多至抵罪，犹以蕃 名臣，不敢加害。

平原 襄楷 诣阙上疏曰：“臣闻皇天不言，以文象设教。臣窃见太微，天廷五帝之坐，而金、火罚星扬光其中，于占，天子凶；又俱入房、心，法无继嗣。前年冬大寒，杀鸟兽，害鱼鳖，城傍竹柏之叶有伤枯者。臣闻于师曰：‘柏伤竹枯，不出二年，天子当之。’今自春夏以来，连有霜雹及大雨雷电，臣作威作福，刑罚急刻之所感也。太原 太守刘 ，南阳 太守成瑨 ，志除奸邪，其所诛翦，皆合人望。而陛下受阉竖之谮，乃远加考逮，三公上书乞哀 等，不见采察而严被谴让，忧国之臣，将遂杜口矣。臣闻杀无罪，诛贤者，祸及三世。自陛下即位以来，频行诛罚，梁 、寇 、孙 、邓 并见族灭，其从坐者又非其数。李云 上书，明主所不当讳；杜众 乞死，谅以感悟圣朝；曾无赦宥而并被残戮，天下之人咸知其冤，汉 兴以来，未有拒谏诛贤，用刑太深如今者也！昔文王 一妻，诞致十子；今宫女数千，未闻庆育，宜修德省刑以广螽斯 之祚。按春秋 以来，及古帝王，未有河 清。臣以为河 者，诸侯位也。清者，属阳；浊者，属阴。河 当浊而反清者，阴欲为阳，诸侯欲为帝也。京房 易传 曰：‘河 水清，天下平。’今天垂异，地吐妖，人疠疫，三者并时而有河 清，犹春秋 麟不当见而见，孔子 书之以为异也。愿赐清闲，极尽所言。”书奏，不省。

十馀日，复上书曰：“臣闻殷纣 好色，妲己 是出；叶公 好龙，真龙游廷。今黄门、常侍，天刑之人，陛下爱待，兼倍常宠，系嗣未兆，岂不为此！又闻宫中立黄 、老 、浮屠 之祠，此道清虚，贵尚无为，好生恶杀，省欲去奢。今陛下耆欲不去，杀罚过理，既乖其道，岂获其祚哉！浮屠 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爱，精之至也；其守一如此，乃能成道。今陛下淫女艳妇，极天下之丽，甘肥饮美，单天下之味，奈何欲如黄 、老 乎！”书上，即召入，诏尚书问状。楷 言：“古者本无宦臣，武帝 末数游后宫，始置之耳。”尚书承旨，奏：“楷 不正辞理，而违背经艺，假借星宿，造合私意，诬上罔事，请下司隶正楷 罪法，收送雒阳 狱。”帝以楷 言虽激切，然皆天文恒象之数，故不诛；犹司寇论刑。自永平 以来，臣民虽有习浮屠 术者，而天子未之好；至帝，始笃好之，常躬自祷祠，由是其法浸盛，故楷 言及之。

符节令汝南 蔡衍 、议郎刘瑜 表救成瑨 、刘 ，言甚切厉，亦坐免官。瑨 、 竟死狱中。瑨 、 素刚直，有经术，知名当时，故天下惜之。岑晊 、张牧 逃窜获免。

晊 之亡也，亲友竞匿之；贾彪 独闭门不纳，时人望之。彪 曰：“传 言‘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公孝 以要君致衅，自遗其咎，吾已不能奋戈相待，反可容隐之乎！”于是咸服其裁正。彪 尝为新息 长，小民困贫，多不养子；彪 严为其制，与杀人同罪。城南有盗劫害人者，北有妇人杀子者，彪 出按验，掾吏欲引南；彪 怒曰：“贼寇害人，此则常理；母子相残，逆天违道！”遂驱车北行，按致其罪。城南贼闻之，亦面缚自首。数年间，人养子者以千数。曰：“此贾父 所生也。”皆名之为贾 。

9　河南 张成 ，善风角，推占当赦，教子杀人。司隶李膺 督促收捕，既而逢宥获免；膺 愈怀愤疾，竟按杀之。成 素以方伎交通宦官，帝亦颇讯其占；宦官教成 弟子牢修 上书，告“膺 等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驰，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于是天子震怒，班下郡国，逮捕党人，布告天下，使同忿疾。案经三府，太尉陈蕃 却之曰：“今所按者，皆海内人誉，忧国忠公之臣，此等犹将十世宥也，岂有罪名不章而致收掠者乎！”不肯平署。帝愈怒，遂下膺 等于黄门北寺狱，其辞所连及，太仆颍川 杜密 、御史中丞陈翔 及陈寔 、范滂 之徒二百馀人。或逃遁不获，皆悬金购募，使者四出相望。陈寔 曰：“吾不就狱，众无所恃。”乃自往请囚。范滂 至狱，狱吏谓曰：“凡坐系者，皆祭皋陶 。”滂 曰：“皋陶 ，古之直臣，知滂 无罪，将理之于帝，如其有罪，祭之何益！”众人由此亦止。陈蕃 复上书极谏，帝讳其言切，托以蕃 辟召非其人，策免之。

时党人狱所染逮者，皆天下名贤，度辽 将军皇甫规 ，自以西州 豪桀，耻不得与，乃自上言：“臣前荐故大司农张奂 ，是附党也。又，臣昔论输左校时，太学生张凤 等上书讼臣，是为党人所附也，臣宜坐之。”朝廷知而不问。

杜密 素与李膺 名行相次，时人谓之李 、杜 ，故同时被系。密尝 为北海 相，行春，到高密 ，见郑玄 为乡啬夫，知其异器，即召署郡职，遂遣就学，卒成大儒。后密 去官还家，每谒守令，多所陈托。同郡刘胜 ，亦自蜀郡 告归乡里，闭门扫轨，无所干及。太守王昱 谓密 曰：“刘季陵 清高士，公卿多举之者。”密 知昱 以激己，对曰：“刘胜 位为大夫，见礼上宾，而知善不荐，闻恶无言，隐情惜己，自同寒蝉，此罪人也。今志义力行之贤而密 达之，违道失节之士而密 纠之，使明府赏刑得中，令问休扬，不亦万分之一乎！”昱 惭服，待之弥厚。

10　九月，以光禄勋周景 为太尉。

11　司空刘茂 免；冬，十二月，以光禄勋汝南 宣酆 为司空。

12　以越骑校尉窦武 为城门校尉。武 在位，多辟名士，清身疾恶，礼赂不通；妻子衣食裁充足而已，得两宫赏赐，悉散与太学诸生及丐施贫民，由是众誉归之。

13　匈奴 乌桓 闻张奂 至，皆相率还降，凡二十万口；奂 但诛其首恶，馀皆慰纳之，唯鲜卑 出塞去。朝廷患檀石槐 不能制，遣使持印绶封为王，欲与和亲。檀石槐 不肯受，而寇抄滋甚；自分其地为三部：从右北平 以东至辽东 ，接夫馀 、 貊 二十馀邑，为东部；从右北平 以西，至上谷 十馀邑，为中部；从上谷 以西至敦煌 、乌孙 二十馀邑，为西部：各置大人领之。

资治通鉴卷第五十六

汉纪四十八

孝桓皇帝下

永康元年（丁未，167）

1　春，正月，东羌 先零 围祋祤 ，掠云阳 ，当煎 诸种复反。段颎 击之于鸾鸟 ，大破之，西羌 遂定。

2　夫馀王 夫台 寇玄菟 ；玄菟 太守公孙域 击破之。

3　夏，四月，先零羌 寇三辅 ，攻没两营，杀千馀人。

4　五月壬子晦，日有食之。

5　陈蕃 既免，朝臣震栗，莫敢复为党人言者。贾彪 曰：“吾不西行，大祸不解。”乃入雒阳 ，说城门校尉窦武 、尚书魏郡 霍谞 等，使讼之。武 上疏曰：“陛下即位以来，未闻善政，常侍、黄门，竞行谲诈，妄爵非人。伏寻西京 ，佞臣执政，终丧天下。今不虑前事之失，复循覆车之轨，臣恐二世 之难，必将复及，赵高 之变，不朝则夕。近者奸臣牢修 造设党议，遂收前司隶校尉李膺 等逮考，连及数百人，旷年拘录，事无效验。臣惟膺 等建忠抗节，志经王室，此诚陛下稷 、卨 、伊 、吕 之佐；而虚为奸臣贼子之所诬枉，天下寒心，海内失望。惟陛下留神澄省，时见理出，以厌神鬼喁喁之心。今台阁近臣，尚书朱定 、荀绲 、刘祐 、魏朗 、刘矩 、尹勋 等，皆国之贞士，朝之良佐；尚书郎张陵 、妫皓 、苑康 、杨乔 、边韶 、戴恢 等，文质彬彬，明达国典，内外之职，群才并列。而陛下委任近习，专树饕餮，外典州郡，内干心膂，宜以次贬黜，案罪纠罚；信任忠良，平决臧否，使邪正毁誉，各得其所，宝爱天官，唯善是授，如此，咎征可消，天应可待。间者有嘉禾、芝草、黄龙之见。夫瑞生必于嘉士，福至实由善人，在德为瑞，无德为灾。陛下所行不合天意，不宜称庆。”书奏，因以病上还城门校尉、槐里侯 印绶。霍谞 亦为表请。帝意稍解，使中常侍王甫 就狱讯党人范滂 等，皆三木囊头，暴于阶下，甫 以次辩诘曰：“卿等更相拔举，迭为唇齿，其意如何？”滂 曰：“仲尼 之言，‘见善如不及，见恶如探汤’，滂 欲使善善同其清，恶恶同其污，谓王政之所愿闻，不悟更以为党。古之修善，自求多福。今之修善，身陷大戮。身死之日，愿埋滂 于首阳山 侧，上不负皇天，下不愧夷 、齐 。”甫 愍然为之改容，乃得并解桎梏。李膺 等又多引宦官子弟，宦官惧，请帝以天时宜赦。六月庚申，赦天下，改元；党人二百馀人皆归田里，书名三府，禁锢终身。

范滂 往候霍谞 而不谢。或让之，滂 曰：“昔叔向 不见祁奚 ，吾何谢焉！”滂 南归汝南 ，南阳 士大夫迎之者，车数千两，乡人殷陶 、黄穆 侍卫于旁，应对宾客。滂 谓陶 等曰：“今子相随，是重吾祸也！”遂遁还乡里。

初，诏书下举钩党，郡国所奏相连及者，多至百数，唯平原 相史弼 独无所上。诏书前后迫切州郡，髡笞掾史。从事坐传舍责曰：“诏书疾恶党人，旨意恳恻。青州 六郡，其五有党，平原 何治而得独无？”弼 曰：“先王疆理天下，画界分境，水土异齐，风俗不同。他郡自有，平原 自无，胡可相比！若承望上司，诬陷良善，淫刑滥罚，以逞非理，则平原 之人，户可为党。相有死而已，所不能也！”从事大怒，即收郡僚职送狱，遂举奏弼 。会党禁中解，弼 以俸赎罪。所脱者甚众。

窦武 所荐：朱 ，沛 人；苑康 ，勃海 人；杨乔 ，会稽 人；边韶 ，陈留 人。乔 容仪伟丽，数上言政事，帝爱其才貌，欲妻以公主，乔 固辞，不听，遂闭口不食，七日而死。

6　秋，八月，巴郡 言黄龙见。初，郡人欲就池浴，见池水浊，因戏相恐，“此中有黄龙”，语遂行民间，太守欲以为美，故上之。郡吏傅坚 谏曰：“此走卒戏语耳。”太守不听。

7　六月，大水，勃海 溢。

8　冬，十月，先零 羌 寇三辅 ，张奂 遣司马尹端 、董卓 拒击，大破之，斩其酋豪，首虏万馀人，三州清定。奂 论功当封，以不事宦官故不果封，唯赐钱二十万，除家一人为郎。奂 辞不受，请徙属弘农 。旧制，边人不得内徙，诏以奂 有功，特许之。拜董卓 为郎中。卓 ，陇西 人，性粗猛有谋，羌 胡 畏之。

9　十二月壬申，复瘿陶王 悝 为勃海王 。

10　丁丑，帝崩于德阳前殿 。戊寅，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初，窦后 既立，御见甚稀，唯采女田圣 等有宠。后素忌忍，帝梓宫尚在前殿，遂杀田圣 。城门校尉窦武 议立嗣，召侍御史河间 刘 ，问以国中宗室之贤者， 称解渎亭侯 宏 。宏 者，河间孝王 之曾孙也，祖淑 ，父苌 ，世封解渎亭侯 。武 乃入白太后，定策禁中，以 守光禄大夫，与中常侍曹节 并持节将中黄门、虎贲、羽林千人，奉迎宏 ，时年十二。

孝灵皇帝上之上

建宁元年（戊申，168）

1　春，正月壬午，以城门校尉窦武 为大将军。前太尉陈蕃 为太傅，与武 及司徒胡广 参录尚书事。

时新遭大丧，国嗣未立，诸尚书畏惧，多托病不朝。陈蕃 移书责之曰：“古人立节，事亡如存。今帝祚未立，政事日蹙，诸君奈何委荼蓼之苦，息偃在床，于义安乎！”诸尚书惶怖，皆起视事。

2　己亥，解渎亭侯 至夏门亭 ，使窦武 持节，以王青盖车迎入殿中；庚子，即皇帝位，改元。

3　二月辛酉，葬孝桓皇帝 于宣陵 ，庙曰威宗 。

4　辛未，赦天下。

5　初，护羌 校尉段颎 既定西羌 ，而东羌 先零 等种犹未服，度辽 将军皇甫规 、中郎将张奂 招之连年，既降又叛。桓帝 诏问颎 曰：“先零 东羌 造恶反逆，而皇甫规 、张奂 各拥强众，不时辑定，欲令颎 移兵东讨，未识其宜，可参思术略。”颎 上言曰：“臣伏见先零 东羌 虽数叛逆，而降于皇甫规 者，已二万许落；善恶既分，馀寇无几。今张奂 踌躇久不进者，当虑外离内合，兵往必惊。且自冬践春，屯结不散，人畜疲羸，有自亡之势，欲更招降，坐制强敌耳。臣以为狼子野心，难以恩纳，势穷虽服，兵去复动；唯当长矛挟胁，白刃加颈耳！计东种所馀三万馀落，近居塞内，路无险折，非有燕 、齐 、秦 、赵从横之势，而久乱并 、凉 ，累侵三辅 ，西河 、上郡 ，已各内徙，安定 、北地 ，复至单危；自云中 、五原 ，西至汉阳 二千馀里，匈奴 、诸羌 ，并擅其地，是为痈疽伏疾，留滞胁下，如不加诛，转就滋大。若以骑五千、步万人、车三千两，三冬二夏，足以破定，无虑用费为钱五十四亿，如此，则可令群羌 破尽，匈奴 长服，内徙郡县，得反本土。伏计永初 中，诸羌 反叛，十有四年，用二百四十亿；永和 之末，复经七年，用八十馀亿。费耗若此，犹不诛尽，馀孽复起，于兹作害。今不暂疲民，则永宁无期。臣庶竭驽劣，伏待节度。”帝许之，悉听如所上。颎 于是将兵万馀人，赍十五日粮，从彭阳 直指高平 ，与先零 诸种战于逢义山 。虏兵盛，颎众皆恐。颎 乃令军中长镞利刃，长矛三重，挟以强弩，列轻骑为左右翼，谓将士曰：“今去家数千里，进则事成，走必尽死，努力共功名！”因大呼，众皆应声腾赴，驰骑于傍，突而击之，虏众大溃，斩首八千馀级。太后赐诏书褒美曰：“须东羌 尽定，当并录功勤；今且赐颎 钱二十万，以家一人为郎中。”敕中藏府调金钱、彩物增助军费，拜颎 破羌 将军。

6　闰月甲午，追尊皇祖为孝元皇 ，夫人夏氏 为孝元后 ，考为孝仁皇 ，尊帝母董氏 为慎园贵人 。

7　夏，四月戊辰，太尉周景 薨，司空宣酆 免；以长乐卫尉王畅 为司空。

8　五月丁未朔，日有食之。

9　以太中大夫刘矩为太尉。

10　六月，京师大水。

11　癸巳，录定策功，封窦武 为闻喜侯 ，武 子机 为渭阳侯 ，兄子绍 为鄠侯 ，靖 为西乡侯 ，中常侍曹节 为长安乡侯 ，侯者凡十一人。

涿郡 卢植 上书说武 曰：“足下之于汉朝 ，犹旦 、奭 之在周室 ，建立圣主，四海有系，论者以为吾子之功，于斯为重。今同宗相后，披图案牒，以次建之，何勋之有！岂可横叨天功以为己力乎！宜辞大赏，以全身名。”武 不能用。植 身长八尺二寸，音声如钟，性刚毅，有大节。少事马融 ，融 性豪侈，多列女倡歌舞于前，植 侍讲积年，未尝转盼，融 以是敬之。

太后以陈蕃 旧德，特封高阳乡侯 。蕃 上疏让曰：“臣闻割地之封，功德是为。臣虽无素洁之行，窃慕君子‘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若受爵不让，掩面就之，使皇天震怒，灾流下民，于臣之身，亦何所寄！”太后不许。蕃 固让，章前后十上，竟不受封。

12　段颎 将轻兵追羌 ，出桥门 ，晨夜兼行，与战于奢延泽 、落川 、令鲜水 上，连破之；又战于灵武谷 ，羌 遂大败。秋，七月，颎至泾阳，馀寇四千落，悉散入汉阳 山谷间。

护匈奴 中郎将张奂 上言：“东羌 虽破，馀种难尽，段颎 性轻果，虑负败难常，宜且以恩降，可无后悔。”诏书下颎 ，颎 复上言：“臣本知东羌 虽众，而软弱易制，所以比陈愚虑，思为永宁之算；而中郎将张奂 说虏强难破，宜用招降。圣朝明监，信纳瞽言，故臣谋得行，奂 计不用。事势相反，遂怀猜恨，信叛羌 之诉，饰润辞意，云臣兵‘累见折衄’，又言‘羌 一气所生，不可诛尽，山谷广大，不可空静，血流污野，伤和致灾。’臣伏念周 、秦 之际，戎狄为害，中兴以来，羌 寇最盛，诛之不尽，虽降复叛。今先零 杂种，累以反覆，攻没县邑，剽略人物，发冢露尸，祸及生死，上天震怒，假手行诛。昔邢 为无道，卫国 伐之，师兴而雨；臣动兵涉夏，连获甘澍，岁时丰稔，人无疵疫。上占天心，不为灾伤；下察人事，众和师克。自桥门 以西、落川 以东，故宫县邑，更相通属，非为深险绝域之地，车骑安行，无应折衄。案奂 为汉 吏，身当武职，驻军二年，不能平寇，虚欲修文戢戈，招降犷敌，诞辞空说，僭而无征。何以言之？昔先零 作寇，赵充国 徙令居内，煎当 乱边，马援 迁之三辅 ，始服终叛，至今为鲠，故远识之士，以为深忧。今傍郡户口单少，数为羌 所创毒，而欲令降徒与之杂居，是犹种枳棘于良田，养蛇虺于室内也。故臣奉大汉 之威，建长久之策，欲绝其本根，不使能殖。本规三岁之费，用五十四亿；今适期年，所耗未半，而馀寇残烬，将向殄灭。臣每奉诏书，军不内御，愿卒斯言，一以任臣，临时量宜，不失权便。”

13　八月，司空王畅 免，宗正刘宠 为司空。

14　初，窦太后 之立也，陈蕃 有力焉。及临朝，政无大小，皆委于蕃 。蕃 与窦武 同心戮力，以奖王室，征天下名贤李膺 、杜密 、尹勋 、刘瑜 等，皆列于朝廷，与共参政事。于是天下之士，莫不延颈想望太平。而帝乳母赵娆 及诸女尚书，旦夕在太后侧，中常侍曹节 、王甫 等共相朋结，谄事太后，太后信之，数出诏命，有所封拜。蕃 、武 疾之，尝共会朝堂，蕃 私谓武 曰：“曹节 、王甫 等，自先帝时操弄国权，浊乱海内，今不诛之，后必难图。”武 深然之。蕃 大喜，以手推席而起。武 于是引同志尚书令尹勋 等共定计策。

会有日食之变，蕃 谓武 曰：“昔萧望之 困一石显 ，况今石显 数十辈乎！蕃 以八十之年，欲为将军除害，今可因日食斥罢宦官，以塞天变。”武 乃白太后曰：“故事，黄门、常侍但当给事省内门户，主近署财物耳；今乃使与政事，任重权，子弟布列，专为贪暴。天下匈匈，正以此故，宜悉诛废以清朝廷。”太后曰：“汉 元以来故事，世有宦官，但当诛其有罪者，岂可尽废邪！”时中常侍管霸 ，颇有才略，专制省内，武 先白收霸 及中常侍苏康 等，皆坐死。武 复数白诛曹节 等，太后犹豫未忍，故事久不发。蕃 上疏曰：“今京师嚣嚣，道路喧哗，言侯览 、曹节 、公乘昕 、王甫 、郑飒 等，与赵夫人 、诸尚书并乱天下，附从者升进，忤逆者中伤，一朝群臣如河中木耳，泛泛东西，耽禄畏害。陛下今不急诛此曹，必生变乱，倾危社稷，其祸难量。愿出臣章宣示左右，并令天下诸奸知臣疾之。”太后不纳。

是月，太白犯房之上将，入太微。侍中刘瑜 素善天官，恶之，上书皇太后曰：“案占书 ：宫门当闭，将相不利，奸人在主傍；愿急防之。”又与武 、蕃 书，以星辰错缪，不利大臣，宜速断大计。于是武 、蕃 以朱寓 为司隶校尉，刘祐 为河南 尹，虞祁 为雒阳 令。武 奏免黄门令魏彪 ，以所亲小黄门山冰 代之，使冰 奏收长乐 尚书郑飒 ，送北寺狱。蕃 谓武 曰：“此曹子便当收杀，何复考为！”武 不从，令冰 与尹勋 、侍御史祝瑨 杂考飒 ，辞连及曹节 、王甫 。勋 、冰 即奏收节 等，使刘瑜 内奏。

九月辛亥，武 出宿归府。典中书者先以告长乐 五官史朱瑀 ，瑀 盗发武奏 ，骂曰：“中官放纵者，自可诛耳，我曹何罪，而当尽见族灭！”因大呼曰：“陈蕃 、窦武 奏白太后废帝，为大逆！”乃夜召素所亲壮健者长乐 从官史共普 、张亮 等十七人，歃血共盟，谋诛武 等。曹节 白帝曰：“外间切切，请出御德阳前殿 。”令帝拔剑踊跃，使乳母赵娆 等拥卫左右，取棨信，闭诸禁门，召尚书官属，胁以白刃，使作诏板，拜王甫 为黄门令，持节至北寺狱，收尹勋 、山冰 。冰 疑，不受诏，甫 格杀之，并杀勋 ；出郑飒 ，还兵劫太后，夺玺绶。令中谒者守南宫 ，闭门绝复道。使郑飒 等持节及侍御史谒者捕收武 等。武 不受诏，驰入步兵营，与其兄子步兵校尉绍 共射杀使者。召会北军五校士数千人屯都亭 ，下令军士曰：“黄门、常侍反，尽力者封侯重赏。”陈蕃 闻难，将官属诸生八十馀人，并拔刃突入承明门 ，到尚书门，攘臂呼曰：“大将军忠以卫国，黄门反逆，何云窦氏 不道邪！”王甫 时出与蕃 相遇，适闻其言，而让蕃 曰：“先帝新弃天下，山陵未成，武 有何功，兄弟父子并封三侯！又设乐饮 ，多取掖庭宫人，旬日之间，赀财巨万，大臣若此，为是道邪！公为宰辅，苟相阿党，复何求贼！”使剑士收蕃 ，蕃 拔剑叱甫 ，辞色逾厉。遂执蕃 ，送北寺狱。黄门从官驺蹋踧蕃 曰：“死老魅！复能损我曹员数、夺我曹禀假不！”即日，杀之。时护匈奴 中郎将张奂 征还京师 ，曹节 等以奂 新至，不知本谋，矫制以少府周靖 行车骑将军、加节，与奂 率五营士讨武 。夜漏尽，王甫 将虎贲、羽林等合千馀人，出屯朱雀掖门 ，与奂 等合，已而悉军阙下，与武 对陈。甫 兵渐盛，使其士大呼武 军曰：“窦武 反，汝皆禁兵，当宿卫宫省，何故随反者乎！先降有赏！”营府兵素畏服中官，于是武 军稍稍归甫 ，自旦至食时，兵降略尽。武 、绍 走，诸军追围之，皆自杀，枭首雒阳 都亭；收捕宗亲宾客姻属，悉诛之，及侍中刘瑜 、屯骑校尉冯述 ，皆夷其族。宦官又谮虎贲中郎将河间 刘淑 、故尚书会稽 魏朗 ，云与武 等通谋，皆自杀。迁皇太后于南宫 ，徙武 家属于日南 ；自公卿以下尝为蕃 、武 所举者及门生故吏，皆免官禁锢。议郎勃海 巴肃 ，始与武 等同谋，曹节 等不知，但坐禁锢，后乃知而收之。肃 自载诣县，县令见肃 ，入 ，解印绶，欲与俱去。肃 曰：“为人臣者，有谋不敢隐，有罪不逃刑，既不隐其谋矣，又敢逃其刑乎！”遂被诛。

曹节 迁长乐卫尉，封育阳侯 。王甫 迁中常侍，黄门令如故。朱瑀 、共普 、张亮 等六人皆为列侯，十一人为关内侯。于是群小得志，士大夫皆丧气。

蕃 友人陈留 朱震 收葬蕃 尸，匿其子逸 ，事觉，系狱，合门桎梏。震 受考掠，誓死不言，逸 由是得免。武 府掾桂阳 胡腾 殡敛武 尸，行丧，坐以禁锢。武 孙辅 ，年二岁，腾 诈以为己子，与令史南阳 张敞 共匿之于零陵 界中，亦得免。

张奂 迁大司农，以功封侯。奂 深病为曹节 等所卖，固辞不受。

15　以司徒胡广 为太傅，录尚书事，司空刘宠 为司徒，大鸿胪许栩 为司空。

16　冬，十月甲辰晦，日有食之。

17　十一月，太尉刘矩 免，以太仆沛国 闻人袭 为太尉。

18　十二月，鲜卑 及 貊 寇幽 、并 二州。

19　是岁，疏勒王 季父和得 杀其王自立。

20　乌桓 大人上谷 难楼 有众九千馀落，辽西 丘力居 有众五千馀落，自称王。辽东 苏仆延 有众千馀落，自称峭王 。右北平 乌延 有众八百馀落，自称汗鲁王 。

二年（乙酉，169）

1　春，正月丁丑，赦天下。

2　帝迎董贵人 于河间 。三月乙巳，尊为孝仁皇后 ，居永乐宫 ；拜其兄宠 为执金吾，兄子重 为五官中郎将。

3　夏，四月壬辰，有青蛇见于御坐上。癸巳，大风，雨雹，霹雳，拔大木百馀。诏公卿以下各上封事。大司农张奂 上疏曰：“昔周公 葬不如礼，天乃动威。今窦武 、陈蕃 忠贞，未被明宥，妖眚之来，皆为此也，宜急为收葬，徙还家属，其从坐禁锢，一切蠲除。又，皇太后虽居南宫 ，而恩礼不接，朝臣莫言，远近失望。宜思大义顾复之报。”上深嘉奂 言，以问诸常侍，左右皆恶之，帝不得自从。奂 又与尚书刘猛 等共荐王畅 、李膺 可参三公之选，曹节 等弥疾其言，遂下诏切责之。奂 等皆自囚廷尉，数日，乃得出，并以三月俸赎罪。

郎中东郡 谢弼 上封事曰：“臣闻‘惟虺惟蛇，女子之祥’。伏惟皇太后定策宫闼，援立圣明，书 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窦氏 之诛，岂宜咎延太后！幽隔空宫，愁感天心，如有雾露之疾，陛下当何面目以见天下！孝和皇帝 不绝窦氏 之恩，前世以为美谈。礼 ，‘为人后者为之子’，今以桓帝 为父，岂得不以太后为母哉！愿陛下仰慕有虞 蒸蒸之化，凯风 慰母之念。臣又闻‘开国承家，小人勿用’，今功臣久外，未蒙爵秩，阿母宠私，乃享大封，大风雨雹，亦由于兹。又，故太傅陈蕃 ，勤身王室，而见陷群邪，一旦诛灭，其为酷滥，骇动天下；而门生故吏，并离徙锢。蕃 身已往，人百何赎！宜还其家属，解除禁网。夫台宰重器，国命所系，今之四公，唯司空刘宠 断断守善，馀皆素餐致寇之人，必有折足覆 之凶，可因灾异，并加罢黜，征故司空王畅 、长乐少府李膺 并居政事，庶灾变可消，国祚惟永。”左右恶其言，出为广陵 府丞，去官，归家。曹节 从子绍 为东郡 太守，以他罪收弼 ，掠死于狱。

帝以蛇妖问光禄勋杨赐 ，赐 上封事曰：“夫善不妄来，灾不空发。王者心有所想，虽未形颜色，而五星以之推移，阴阳为其变度。夫皇极不建，则有龙蛇之孽，诗 云：‘惟虺惟蛇，女子之祥。’惟陛下思乾刚之道，别内外之宜，抑皇甫 之权，割艳妻之爱，则蛇变可消，祯祥立应。”赐 ，秉 之子也。

4　五月，太尉闻人袭 、司空许栩 免；六月，以司徒刘宠 为太尉，太常汝南 许训 为司徒，太仆长沙 刘嚣 为司空。嚣 素附诸常侍，故致位公辅。

5　诏遣谒者冯禅 说降汉阳 散羌 。段颎 以春农，百姓布野，羌 虽暂降，而县官无廪，必当复为盗贼，不如乘虚放兵，势必殄灭。颎 于是自进营，去羌 所屯凡亭山 四五十里，遣骑司马田晏 、假司马夏育 将五千人先进，击破之。羌 众溃东奔，复聚射虎谷 ，分兵守谷上下门，颎规一举灭之，不欲复令散走。秋七月，颎 遣千人于西县 结木为栅，广二十步，长四十里遮之。分遣晏 、育 等将七千人衔枚夜上西山，结营穿堑，去虏一里许，又遣司马张恺 等将三千人上东山，虏乃觉之。颎 因与恺 等挟东、西山，纵兵奋击，破之，追至谷上下门，穷山深谷之中，处处破之，斩其渠帅以下万九千级。冯禅 等所招降四千人，分置安定 、汉阳 、陇西 三郡。于是东羌 悉平。颎 凡百八十战，斩三万八千馀级，获杂畜四十二万七千馀头，费用四十四亿，军士死者四百馀人；更封新丰县 侯，邑万户。

臣光 曰：书 称“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 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夫蛮夷戎狄，气类虽殊，其就利避害，乐生恶死，亦与人同耳。御之得其道则附顺服从，失其道则离叛侵扰，固其宜也。是以先王之政，叛则讨之，服则怀之，处之四裔，不使乱礼义之邦而已。若乃视之如草木禽兽，不分臧否，不辨去来，悉艾杀之，岂作民父母之意哉！且夫羌 之所以叛者，为郡县所侵冤故也；叛而不即诛者，将帅非其人故也。苟使良将驱而出之塞外，择良吏而牧之，则疆埸之臣也，岂得专以多杀为快邪！夫御之不得其道，虽华夏 之民，亦将蜂起而为寇，又可尽诛邪！然则段纪明 之为将，虽克捷有功，君子所不与也。

6　九月，江夏蛮 反，州郡讨平之。

7　丹阳 山越 围太守陈夤 ，夤 击破之。

8　初，李膺 等虽废锢，天下士大夫皆高尚其道而污秽朝廷，希之者唯恐不及，更共相标榜，为之称号：以窦武 、陈蕃 、刘淑 为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李膺 、荀翌 、杜密 、王畅 、刘祐 、魏朗 、赵典 、朱 为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郭泰 、范滂 、尹勋 、巴肃 及南阳 宗慈 、陈留 夏馥 、汝南 蔡衍 、泰山 羊陟 为八顾，顾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张俭 、翟超 、岑晊 、苑康 及山阳 刘表 、汝南 陈翔 、鲁国 孔昱 、山阳 檀敷 为八及，及者，言其能导人追宗者也；度尚 及东平 张邈 、王孝 、东郡 刘儒 、泰山 胡母班 、陈留 秦周 、鲁国 蕃向 、东莱 王章 为八厨，厨者，言能以财救人者也。及陈 、窦 用事，复举拔膺 等；陈 、窦 诛，膺 等复废。

宦官疾恶膺 等，每下诏书，辄申党人之禁。侯览 怨张俭 尤甚，览 乡人朱并 素佞邪，为俭 所弃，承览 意指，上书告俭 与同乡二十四人别相署号，共为部党，图危社稷，而俭 为之魁。诏刊章捕俭 等。冬，十月，大长秋曹节 因此讽有司奏“诸钩党者故司空虞放 及李膺 、杜密 、朱 、荀翌 、翟超 、刘儒 、范滂 等，请下州郡考治。”是时上年十四，问节 等曰：“何以为钩党？”对曰：“钩党者，即党人也。”上曰：“党人何用为恶而欲诛之邪？”对曰：“皆相举群辈，欲为不轨。”上曰：“不轨欲如何？”对曰：“欲图社稷。”上乃可其奏。

或谓李膺 曰：“可去矣！”对曰：“事不辞难，罪不逃刑，臣之节也。吾年已六十，死生有命，去将安之！”乃诣诏狱，考死；门生故吏并被禁锢。侍御史蜀郡 景毅 子顾 为膺 门徒，未有录牒，不及于谴，毅 慨然曰：“本谓膺 贤，遣子师之，岂可以漏脱名籍，苟安而已！”遂自表免归。

汝南 督邮吴导 受诏捕范滂 ，至征羌 ，抱诏书闭传舍，伏床而泣，一县不知所为。滂 闻之曰：“必为我也。”即自诣狱。县令郭揖 大惊，出，解印绶，引与俱亡，曰：“天下大矣，子何为在此！”滂 曰：“滂 死则祸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离乎！”其母就与之诀，滂 白母曰：“仲博 孝敬，足以供养。滂 从龙舒君 归黄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感戚！”仲博 者，滂 弟也。龙舒君 者，滂 父龙舒侯 相显 也。母曰：“汝今得与李 、杜 齐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复求寿考，可兼得乎！”滂 跪受教，再拜而辞。顾其子曰：“吾欲使汝为恶，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行路闻之，莫不流涕。

凡党人死者百馀人，妻子皆徙边，天下豪桀及儒学有行义者，宦官一切指为党人；有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眦之忿，滥入党中。州郡承旨，或有未尝交关，亦离祸毒，其死、徙、废、禁者又六七百人。

郭泰 闻党人之死，私为之恸曰：“诗 云：‘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汉室 灭矣，但未知‘瞻乌爰止，于谁之屋’耳！”泰 虽好臧否人伦，而不为危言核论，故能处浊世而怨祸不及焉。

张俭 亡命困迫，望门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后流转东莱 ，止李笃 家。外黄 令毛钦 操兵到门，笃 引钦 就席曰：“张俭 负罪亡命，笃 岂得藏之！若审在此，此人名士，明廷宁宜执之乎？”钦 因起抚笃 曰：“蘧伯玉 耻独为君子，足下如何专取仁义！”笃 曰：“今欲分之，明廷载半去矣。”钦 叹息而去。笃 导俭 经北海 戏子然 家，遂入渔阳 出塞。其所经历，伏重诛者以十数，连引收考者布遍天下，宗亲并皆殄灭，郡县为之残破。俭 与鲁国 孔褒 有旧，亡抵褒 ，不遇，褒 弟融 ，年十六，匿之。后事泄，俭 得亡走，国相收褒 、融 送狱，未知所坐。融 曰：“保纳舍藏者，融 也，当坐。”褒 曰：“彼来求我，非弟之过。”吏问其母，母曰：“家事任长，妾当其辜。”一门争死，郡县疑不能决，乃上谳之，诏书竟坐褒 。及党禁解，俭 乃还乡里，后为卫尉，卒，年八十四。夏馥 闻张俭 亡命，叹曰：“孽自己作，空污良善，一人逃死，祸及万家，何以生为！”乃自翦须变形，入林虑山 中，隐姓名，为冶家佣，亲突烟炭，形貌毁瘁，积二三年，人无知者。馥 弟静 载缣帛追求饷之，馥 不受曰：“弟奈何载祸相饷乎！”党禁未解而卒。

初，中常侍张让 父死，归葬颍川 ，虽一郡毕至，而名士无往者，让 甚耻之，陈寔 独吊焉。及诛党人，让 以寔 故，多所全宥。南阳 何颙 ，素与陈蕃 、李膺 善，亦被收捕，乃变名姓匿汝南 间，与袁绍 为奔走之交，常私入雒阳 ，从绍 计议，为诸名士罹党事者求救援，设权计，使得逃隐，所全免甚众。

初，太尉袁汤 三子，成 、逢 、隗 ，成 生绍 ，逢 生术 。逢 、隗 皆有名称，少历显官。时中常侍袁赦 以逢 、隗 宰相家，与之同姓，推崇以为外援，故袁氏 贵宠于世，富奢甚，不与他公族同。绍 壮健有威容，爱士养名，宾客辐凑归之，辎 、柴毂，填接街陌。术 亦以侠气闻。逢 从兄子闳 ，少有操行，以耕学为业，逢 、隗 数馈之，无所受。闳 见时方险乱，而家门富盛，常对兄弟叹曰：“吾先公福祚，后世不能以德守之，而竞为骄奢，与乱世争权，此即晋 之三郤 矣。”及党事起，闳 欲投迹深林，以母老，不宜远遁，乃筑土室四周于庭，不为户，自牖纳饮食。母思闳 时，往就视，母去，便自掩闭，兄弟妻子莫得见也。潜身十八年，卒于土室。

初，范滂 等非讦朝政，自公卿以下皆折节下之，太学生争慕其风，以为文学将兴，处士复用。申屠蟠 独叹曰：“昔战国 之世，处士横议，列国之王至为拥彗先驱，卒有坑儒烧书之祸，今之谓矣。”乃绝迹于梁 、砀 之间，因树为屋，自同佣人。居二年，滂 等果罹党锢之祸，唯蟠 超然免于评论。

臣光 曰：天下有道，君子扬于王庭以正小人之罪，而莫敢不服。天下无道，君子囊括不言以避小人之祸，而犹或不免。党人生昏乱之世，不在其位，四海横流，而欲以口舌救之，臧否人物，激浊扬清，撩虺蛇之头，跷虎狼之尾，以至身被淫刑，祸及朋友，士类歼灭而国随以亡，不亦悲乎！夫唯郭泰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申屠蟠 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卓乎其不可及已！

9　庚子晦，日有食之。

10　十一月，太尉刘宠 免；太仆扶沟 郭禧 为太尉。

11　鲜卑 寇并州 。

12　长乐 太仆曹节 病困，诏拜车骑将军。有顷，疾瘳，上印绶，复为中常侍，位特进，秩中二千石。

13　高句骊王 伯固 寇辽东 ，玄菟 太守耿临 讨降之。

三年（庚戌，170）

1　春，三月丙寅晦，日有食之。

2　征段颎 还京师 ，拜侍中。颎在边十馀年，未尝一日蓐寝，与将士同甘苦，故皆乐为死战，所向有功。

3　夏，四月，太尉郭禧 罢；以太中大夫闻人袭 为太尉。

4　秋，七月，司空刘嚣 罢；八月，以大鸿胪梁国 桥玄 为司空。

5　九月，执金吾董宠 坐矫永乐太后 属请，下狱死。

6　冬，郁林 太守谷永 以恩信招降乌浒 人十馀万，皆内属，受冠带，开置七县。

7　凉州 刺史扶风 孟佗 遣从事任涉 将敦煌 兵五百人，与戊己校尉曹宽 、西域 长史张宴 将焉耆 、龟兹 、车师 前 、后部 ，合三万馀人讨疏勒 ，攻桢中 城，四十馀日，不能下，引去。其后疏勒王 连相杀害，朝廷亦不能复治。

初，中常侍张让 有监奴，典任家事，威形喧赫。孟佗 资产饶赡，与奴朋结，倾竭馈问，无所遗爱。奴咸德之，问其所欲。佗 曰：“吾望汝曹为我一拜耳！”时宾客求谒让 者，车常数百千两，佗 诣让 ，后至，不得进，监奴乃率诸仓头迎拜于路，遂共轝车入门，宾客咸惊，谓佗 善于让 ，皆争以珍玩赂之。佗 分以遗让 ，让 大喜，由是以佗 为凉州 刺史。

四年（辛亥，171）

1　春，正月甲子，帝加元服，赦天下，唯党人不赦。

2　二月癸卯，地震。

3　三月辛酉朔，日有食之。

4　太尉闻人袭 免；以太仆汝南 李咸 为太尉。

5　大疫。司徒许训 免；以司空桥玄 为司徒。夏，四月，以太常南阳 来艳 为司空。

6　秋，七月，司空来艳 免。

7　癸丑，立贵人宋氏 为皇后。后，执金吾酆 之女也。

8　司徒桥玄 免；以太常南阳 宗俱 为司空，前司空许栩 为司徒。

9　帝以窦太后 有援立之功，冬，十月戊子朔，率群臣朝太后于南宫 ，亲馈上寿。黄门令董萌 因此数为太后诉冤，帝深纳之，供养资奉，有加于前。曹节 、王甫 疾之，诬萌 以谤讪永乐宫 ，下狱死。

10　鲜卑 寇并州 。

资治通鉴卷第五十七

汉纪四十九

孝灵皇帝上之下

熹平元年（壬子，172）

1　春，正月，车驾上原陵 。司徒掾陈留 蔡邕 曰：“吾闻古不墓祭。朝廷有上陵之礼，始谓可损；今见威仪，察其本意，乃知孝明皇帝 至孝恻隐，不易夺也。礼有烦而不可省者，此之谓也。”

2　三月壬戌，太傅胡广 薨，年八十二。广 周流四公，三十馀年，历事六帝，礼任极优，罢免未尝满岁，辄复升进。所辟多天下名士，与故吏陈蕃 、李咸 并为三司。练达故事，明解朝章，故京师谚曰：“万事不理，问伯始 ；天下中庸，有胡公 。”然温柔谨悫，常逊言恭色以取媚于时，无忠直之风，天下以此薄之。

3　五月己巳，赦天下，改元。

4　长乐 太仆侯览 坐专权骄奢，策收印绶，自杀。

5　六月，京师大水。

6　窦太后 母卒于比景 ，太后忧思感疾，癸巳，崩于云台 。宦者积怨窦氏 ，以衣车载太后尸置城南市舍，数日，曹节 、王甫 欲用贵人礼殡。帝曰：“太后亲立朕躬，统承大业，岂宜以贵人终乎！”于是发丧成礼。

节 等欲别葬太后，而以冯贵人 配袝。诏公卿大会朝堂，令中常侍赵忠 监议。太尉李咸 时病，扶舆而起，捣椒自随，谓妻子曰：“若皇太后不得配食桓帝 ，吾不生还矣！”既议，坐者数百人，各瞻望良久，莫肯先言。赵忠 曰：“议当时定！”廷尉陈球 曰：“皇太后以盛德良家，母临天下，宜配先帝，是无所疑。”忠 笑而言曰：“陈廷尉 宜便操笔。”球 即下议曰：“皇太后自在椒房，有聪明母仪之德；遭时不造，援立圣明承继宗庙，功烈至重。先帝晏驾，因遇大狱，迁居空宫，不幸早世，家虽获罪，事非太后，今若别葬，诚失天下之望。且冯贵人 冢尝被发掘，骸骨暴露，与贼并尸，魂灵污染，且无功于国，何宜上配至尊！”忠 省球 议，作色俯仰，蚩球 曰：“陈廷尉 建此议甚健！”球 曰：“陈 、窦 既冤，皇太后无故幽闭，臣常痛心，天下愤叹！今日言之，退而受罪，宿昔之愿也！”李咸 曰：“臣本谓宜尔，诚与意合。”于是公卿以下皆从球 议。曹节 、王甫 犹争，以为：“梁后 家犯恶逆，别葬懿陵 ，武帝 黜废卫后 ，而以李夫人 配食，今窦氏 罪深，岂得合葬先帝！”李咸 复上疏曰：“臣伏惟章德窦后 虐害恭怀 ，安思阎后 家犯恶逆，而和帝 无异葬之议，顺朝 无贬降之文。至于卫后 ，孝武皇帝 身所废弃，不可以为比。今长乐太后 尊号在身，亲尝称制，且援立圣明，光隆皇祚。太后以陛下为子，陛下岂得不以太后为母！子无黜母，臣无贬君，宜合葬宣陵 ，一如旧制。”帝省奏，从之。

秋，七月甲寅，葬桓思皇后 于宣陵 。

7　有人书朱雀阙 ，言：“天下大乱，曹节 、王甫 幽杀太后，公卿皆尸禄，无忠言者。”诏司隶校尉刘猛 逐捕，十日一会。猛 以诽书言直，不肯急捕。月馀，主名不立；猛 坐左转谏议大夫，以御史中丞段颎 代之。颎 乃四出逐捕，及太学游生系者千馀人。节 等又使颎 以他事奏猛 ，论输左校。

初，司隶校尉王寓 依倚宦官，求荐于太常张奂 ，奂 拒之，寓 遂陷奂 以党罪禁锢。奂 尝与段颎 争击羌 ，不相平，颎 为司隶，欲逐奂 归敦煌 而害之；奂 奏记哀请于颎 ，乃得免。

初，魏郡 李暠 为司隶校尉，以旧怨杀扶风 苏谦 ；谦 子不韦 瘗而不葬，变姓名，结客报仇。暠 迁大司农，不韦 匿于 中，凿地旁达暠之寝室，杀其妾并小儿。暠 大惧，以板藉地，一夕九徙。又掘暠 父冢，断取其头，标之于市。暠 求捕不获，愤恚，呕血死。不韦 遇赦还家，乃葬父行丧。张奂 素睦于苏氏 ，而段颎 与暠 善，颎 辟不韦 为司隶从事，不韦 惧，称病不诣。颎 怒，使从事张贤 就家杀之，先以鸩与贤 父曰：“若贤 不得不韦 ，便可饮此！”贤 遂收不韦 ，并其一门六十馀人，尽诛之。

8　勃海王 悝 之贬瘿陶 也，因中常侍王甫 求复国，许谢钱五千万；既而桓帝 遗诏复悝 国，悝 知非甫 功，不肯还谢钱。中常侍郑飒 、中黄门董腾 数与悝 交通，甫 密司察以告段颎 。冬，十月，收飒 送北寺狱，使尚书令廉忠 诬奏“飒 等谋迎立悝 ，大逆不道”，遂诏冀州 刺史收悝 考实，迫责悝 ，令自杀；妃妾十一人、子女七十人、伎女二十四人皆死狱中，傅、相以下悉伏诛。甫 等十二人皆以功封列侯。

9　十一月，会稽 妖贼许生 起句章 ，自称阳明皇帝 ，众以万数；遣扬州 刺史臧旻 、丹阳 太守陈寅 讨之。

10　十二月，司徒许栩 罢；以大鸿胪袁隗 为司徒。

11　鲜卑 寇并州 。

12　是岁，单于车儿 死，子屠特若尸逐就单于 立。

二年（癸丑，173）

1　春，正月，大疫。

2　丁丑，司空宗俱 薨。

3　二月壬午，赦天下。

4　以光禄勋杨赐 为司空。

5　三月，太尉李咸 免。

6　夏，五月，以司隶校尉段颎 为太尉。

7　六月，北海 地震。

8　秋，七月，司空杨赐 免；以太常颍川 唐珍 为司空。珍 ，衡 之弟也。

9　冬，十二月，太尉段颎 罢。

10　鲜卑 寇幽 、并 二州。

11　癸酉晦，日有食之。

三年（甲寅，174）

1　春，二月己巳，赦天下。

2　以太常东海 陈耽 为太尉。

3　三月，中山穆王 畅 薨，无子，国除。

4　夏，六月，封河间王 利 子康 为济南王 ，奉孝仁皇 祀。

5　吴郡 司马富春 孙坚 召募精勇，得千馀人，助州郡讨许生 。冬，十一月，臧旻 、陈寅 大破生 于会稽 ，斩之。

6　任城王 博 薨，无子，国绝。

7　十二月，鲜卑 入北地 ，太守夏育 率屠各 追击，破之。迁育 为护乌桓 校尉。鲜卑 又寇并州 。

8　司空唐珍 罢，以永乐 少府许训 为司空。

四年（乙卯，175）

1　春，三月，诏诸儒正五经 文字，命议郎蔡邕 为古文、篆、隶三体书之，刻石，立于太学门外。使后儒晚学咸取正焉。碑始立，其观视及摹写者车乘日千馀两，填塞街陌。

2　初，朝议以州郡相党，人情比周，乃制昏姻之家及两州人士不得对相监临，至是复有三互法，禁忌转密，选用艰难，幽 、冀 二州久缺不补。蔡邕 上疏曰：“伏见幽 、冀 旧壤，铠、马所出，比年兵饥，渐至空耗。今者阙职经时，吏民延属，而三府选举，逾月不定。臣怪问其故，云避三互。十一州有禁，当取二州而已。又，二州之士或复限以岁月，狐疑迟淹，两州悬空，万里萧条，无所管系。愚以为三互之禁，禁之薄者。今但申以威灵，明其宪令，对相部主，尚畏惧不敢营私；况乃三互，何足为嫌！昔韩安国 起自徒中，朱买臣 出于幽贱，并以才宜，还守本邦，岂复顾循三互，系以末制乎！臣愿陛下上则先帝，蠲除近禁，其诸州刺史器用可换者，无拘日月、三互，以差厥中。”朝廷不从。

臣光 曰：叔向 有言：“国将亡，必多制。”明王之政，谨择忠贤而任之，凡中外之臣，有功则赏，有罪则诛，无所阿私，法制不烦而天下大治。所以然者何哉？执其本故也。及其衰也，百官之任不能择人，而禁令益多，防闲益密，有功者以阂文不赏，为奸者以巧法免诛，上下劳扰而天下大乱。所以然者何哉？逐其末故也。孝灵 之时，刺史、二千石贪如豺虎，暴殄烝民，而朝廷方守三互之禁。以今视之，岂不适足为笑而深可为戒哉！

3　封河间王 建 孙佗 为任城王 。

4　夏，四月，郡、国七大水。

5　五月丁卯，赦天下。

6　延陵园 灾。

7　鲜卑 寇幽州 。

8　六月，弘农 、三辅 螟。

9　于 王 安国 攻拘弥 ，大破之，杀其王。戊己校尉、西域 长史各发兵辅立拘弥 侍子定兴 为王，人众裁千口。

五年（丙辰，176）

1　夏，四月癸亥，赦天下。

2　益州郡 夷反，太守李颙 讨平之。

3　大雩。

4　五月，太尉陈耽 罢；以司空许训 为太尉。

5　闰月，永昌 太守曹鸾 上书曰：“夫党人者，或耆年渊德，或衣冠英贤，皆宜股肱王室，左右大猷者也；而久被禁锢，辱在涂泥。谋反大逆尚蒙赦宥，党人何罪，独不开恕乎！所以灾异屡见，水旱荐臻，皆由于斯。宜加沛然，以副天心。”帝省奏，大怒，即诏司隶、益州 槛车收鸾 ，送槐里 狱，掠杀之。于是诏州郡更考党人门生、故吏、父子、兄弟在位者，悉免官禁锢，爰及五属。

6　六月壬戌，以太常南阳 刘逸 为司空。

7　秋，七月，太尉许训 罢；以光禄勋刘宽 为太尉。

8　冬，十月，司徒袁隗 罢；十一月丙戌，以光禄大夫杨赐 为司徒。

9　是岁，鲜卑 寇幽州 。

六年（丁己，177）

1　春，正月辛丑，赦天下。

2　夏，四月，大旱，七州蝗。

令三公条奏长吏苛酷贪污者，罢免之。平原 相渔阳 阳球 坐严酷，徵诣廷尉。帝以球 前为九江 太守讨贼有功，特赦之，拜议郎。

3　鲜卑 寇三边。

4　市贾小民相聚为宣陵 孝子者数十人，诏皆除太子舍人。

5　秋，七月，司空刘逸 免；以卫尉陈球 为司空。

6　初，帝好文学，自造皇羲篇 五十章，因引诸生能为文赋者并待制鸿都门 下；后诸为尺牍及工书鸟篆者，皆加引召，遂至数十人。侍中祭酒乐松 、贾护 多引无行趣势之徒置其间，憙陈闾里小事；帝甚悦之，待以不次之位；又久不亲行郊庙之礼。会诏群臣各陈政要，蔡邕 上封事曰：“夫迎气五郊，清庙祭祀、养老辟雍，皆帝者之大业，祖宗所祗奉也。而有司数以蕃国疏丧、宫内产生及吏卒小污，废阙不行，忘礼敬之大，任禁忌之书，拘信小故，以亏大典。自今斋制宜如故典，庶答风霆、灾妖之异。又，古者取士必使诸侯岁贡，孝武 之世，郡举孝廉，又有贤良、文学之选，于是名臣辈出，文武并兴。汉 之得人，数路而已。夫书画辞赋，才之小者；匡国治政，未有其能。陛下即位之初，先涉经术，听政馀日，观省篇章，聊以游意当代博奕，非以为教化取士之本。而诸生竞利，作者鼎沸，其高者颇引经训风喻之言，下则连偶俗语，有类俳优，或窃成文，虚冒名氏。臣每受诏于盛化门 ，差次录第，其未及者，亦复随辈皆见拜擢。既加之恩，难复收改，但守奉禄，于义已弘，不可复使治民及在州郡。昔孝宣 会诸儒于石渠 ，章帝 集学士于白虎 ，通经释义，其事优大，文武之道，所宜从之。若乃小能小善，虽有可观，孔子 以为致远则泥，君子固当志其大者。又，前一切以宣陵 孝子为太子舍人，臣闻孝文皇帝 制丧服三十六日，虽继体之君，父子至亲，公卿列臣受恩之重，皆屈情从制，不敢逾越。今虚伪小人，本非骨肉，既无幸私之恩，又无禄仕之实，恻隐之心，义无所依。至有奸轨之人通容其中；桓思皇后 祖载之时，东郡有盗人妻者，亡在孝中，本县追捕，乃伏其辜。虚伪杂秽，难得胜言。太子官属，宜搜选令德，岂有但取丘墓凶丑之人！其为不祥，莫与大焉，宜遣归田里，以明诈伪。”书奏，帝乃亲迎气北郊及行辟雍之礼。又诏宣陵 孝子为舍人者悉改为丞、尉焉。

7　护乌桓 校尉夏育 上言：“鲜卑 寇边，自春以来三十馀发，请征幽州 诸郡兵出塞击之，一冬、二春，必能禽灭。”先是护羌 校尉田晏 坐事论刑，被原，欲立功自效，乃请中常侍王甫 求得为将。甫 因此议遣兵与育 并力讨贼，帝乃拜晏 为破鲜卑 中郎将；大臣多有不同；乃召百官议于朝堂。蔡邕 议曰：“征讨殊类，所由尚矣。然而时有同异，势有可否，故谋有得失，事有成败，不可齐也。夫以世宗 神武，将帅良猛，财赋充实，所括广远，数十年间，官民俱匮，犹有悔焉。况今人财并乏，事劣昔时乎！自匈奴 遁逃，鲜卑 强盛，据其故地，称兵十万，才力劲健，意智益生；加以关塞不严，禁网多漏，精金良铁，皆为贼有，汉 人逋逃为之谋主，兵利马疾，过于匈奴 。昔段颎 良将，习兵善战，有事西羌 ，犹十馀年。今育 、晏 才策未必过颎 ，鲜卑 种众不弱曩时，而虚计二载，自许有成，若祸结兵连，岂得中休，当复征发众人，转运无已，是为耗竭诸夏 ，并力蛮夷。夫边垂之患，手足之疥搔，中国之困，胸背之瘭疽，方今郡县盗贼尚不能禁，况此丑虏而可伏乎！昔高祖 忍平城 之耻，吕后 弃慢书之诟，方之于今，何者为盛？天设山河，秦 筑长城，汉 起塞垣，所以别内外，异殊俗也。苟无蹙国内侮之患则可矣，岂与虫蚁之虏校往来之数哉！虽或破之，岂可殄尽，而方令本朝为之旰食乎！昔淮南王 安 谏伐越 曰：‘如使越 人蒙死以逆执事，厮舆之卒有一不备而归者，虽得越王 之首，犹为大汉 羞之。’而欲以齐民易丑虏，皇威辱外夷，就如其言，犹已危矣，况乎得失不可量邪！”帝不从。八月，遣夏育 出高柳 ，田晏 出云中 ，匈奴 中郎将臧旻 率南单于 出雁门 ，各将万骑，三道出塞二千馀里。檀石槐 命三部大人各帅众逆战，育 等大败，丧其节传辎重，各将数十骑奔还，死者什七八。三将槛车徵下狱，赎为庶人。

8　冬，十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9　太尉刘宽 免。

10　辛丑，京师 地震。

11　十一月司空陈球 免。

12　十二月甲寅，以太常河南 孟 为太尉。

13　庚辰，司徒杨赐 免。

14　以太常陈耽 为司空。

15　辽西 太守甘陵 赵苞 到官，遣使迎母及妻子，垂当到郡；道经柳城 ，值鲜卑 万馀人入塞寇钞，苞 母及妻子遂为所劫质，载以击郡。苞 率骑二万与贼对陈，贼出母以示苞 ，苞 悲号，谓母曰：“为子无状，欲以微禄奉养朝夕，不图为母作祸。昔为母子，今为王臣，义不得顾私恩，毁忠节，唯当万死，无以塞罪。”母遥谓曰：“威豪 ，人各有命，何得相顾以亏忠义，尔其勉之！”苞 即时进战，贼悉摧破，其母妻皆为所害。苞 自上归葬，帝遣使吊慰，封鄃侯 。苞 葬讫，谓乡人曰：“食禄而避难，非忠也；杀母以全义，非孝也。如是，有何面目立于天下！”遂欧血而死。

光和元年（戊午，178）

1　春，正月，合浦 ，交趾 乌浒蛮 反，招引九真 、日南 民攻没郡县。

2　太尉孟 罢。

3　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4　癸丑，以光禄勋陈国 袁滂 为司徒。

5　己未，地震。

6　置鸿都门学 ，其诸生皆敕州郡、三公举用辟召，或出为刺史、太守，入为尚书、侍中，有封侯、赐爵者；士君子皆耻与为列焉。

7　三月辛丑，赦天下，改元。

8　以太常常山 张颢 为太尉。颢 ，中常侍奉 之弟也。

9　夏，四月丙辰，地震。

10　侍中寺雌鸡化为雄。

11　司空陈耽 免；以太常来艳 为司空。

12　六月丁丑，有黑气堕帝所御温德殿 东庭中，长十馀丈，似龙。

13　秋，七月壬子，青虹见玉堂 后殿庭中。诏召光禄大夫杨赐 等诣金商门 ，问以灾异及消复之术。赐 对曰：“春秋谶 曰：‘天投霓，天下怨，海内乱。’加四百之期，亦复垂及。今妾媵、阉尹之徒共专国朝，欺罔日月；又，鸿都门 下招会群小，造作赋说，见宠于时，更相荐说，旬月之间，并各拔擢。乐松 处常伯，任芝 居纳言，郤俭 、梁鹄 各受丰爵不次之宠，而令 绅之徒委伏畎亩，口诵尧 、舜 之言，身蹈绝俗之行，弃捐沟壑，不见逮及。冠履倒易，陵谷代处，幸赖皇天垂象谴告。周书 曰：‘天子见怪则修德，诸侯见怪则修政，卿大夫见怪则修职，士庶人见怪则修身。’唯陛下斥远佞巧之臣，速征鹤鸣之士，断绝尺一，抑止槃游，冀上天还威，众变可弭。”

议郎蔡邕 对曰：“臣伏思诸异，皆亡国之怪也。天于大汉 殷勤不已，故屡出祅变以当谴责，欲令人君感悟，改危即安。今霓堕、鸡化，皆妇人干政之所致也。前者乳母赵娆 ，贵重天下，谗谀骄溢，续以永乐 门史霍玉 ，依阻城社，又为奸邪。今道路纷纷，复云有程大人 者，察其风声，将为国患；宜高为堤防，明设禁令，深惟赵 、霍 ，以为至戒。今太尉张颢 ，为玉 所进；光禄勋伟璋 ，有名贪浊；又长水 校尉赵玹 ，屯骑校尉盖升 ，并叨时幸，荣富优足；宜念小人在位之咎，退思引身避贤之福。伏见廷尉郭禧 ，纯厚老成；光禄大夫桥玄 ，聪达方直；故太尉刘宠 ，忠实守正；并宜为谋主，数见访问。夫宰相大臣，君之四体，委任责成，优劣已分，不宜听纳小吏，雕琢大臣也。又，尚方工技之作，鸿都 篇赋之文，可且消息，以示惟忧。宰府孝廉，士之高选，近者以辟召不慎，切责三公，而今并以小文超取选举，开请托之门，违明王之典，众心不厌，莫之敢言；臣愿陛下忍而绝之，思惟万机，以答天望。圣朝既自约厉，左右近臣亦宜从化，人自抑损，以塞咎戒，则天道亏满，鬼神福谦矣。夫君臣不密，上有漏言之戒，下有失身之祸，愿寝臣表，无使尽忠之吏受怨奸仇。”章奏，帝览而叹息；因起更衣，曹节 于后窃视之，悉宣语左右，事遂漏露。其为邕 所裁黜者，侧目思报。

初，邕 与大鸿胪刘郃 素不相平，叔父卫尉质 又与将作大匠阳球 有隙。球 即中常侍程璜 女夫也。璜 遂使人飞章言：“邕 、质 数以私事请托于郃 ，郃 不听。邕 含隐切，志欲相中。”于是诏下尚书召邕 诘状。邕 上书曰：“臣实愚戆，不顾后害，陛下不念忠臣直言，宜加掩蔽，诽谤卒至，便用疑怪。臣年四十有六，孤特一身，得托名忠臣，死有馀荣，恐陛下于此不复闻至言矣！”于是下邕 、质 于雒阳 狱，劾以“仇怨奉公，议害大臣，大不敬，弃市。”事奏，中常侍河南 吕强 愍邕 无罪，力为伸请，帝亦更思其章，有诏：“减死一等，与家属髡钳徙朔方 ，不得以赦令除。”阳球 使客追路刺邕 ，客感其义，皆莫为用。球 又赂其部主，使加毒害，所赂者反以其情戒邕 ，由是得免。

14　八月，有星孛于天市。

15　九月，太尉张颢 罢；以太常陈球 为太尉。

16　司空来艳 薨。冬，十月，以屯骑校尉袁逢 为司空。

17　宋皇后 无宠，后宫幸姬众共谮毁。勃海王 悝 妃宋氏 ，即后之姑也，中常侍王甫 恐后怨之，因谮后挟左道祝诅；帝信之，遂策收玺绶。后自致暴室，以忧死。父不其乡侯 酆 及兄弟并被诛。

18　丙子晦，日有食之。

尚书卢植 上言：“凡诸党锢多非其罪，可加赦恕，申宥回枉。又，宋后 家属并以无辜委骸横尸，不得敛葬，宜敕收拾，以安游魂。又，郡守、刺史一月数迁，宜依黜陟以章能否，纵不九载，可满三岁。又，请谒希求，一宜禁塞，选举之事，责成主者。又，天子之体，理无私积，宜弘大务，蠲略细微。”帝不省。

19　十一月，太尉陈球 免；十二月丁巳，以光禄大夫桥玄 为太尉。

20　鲜卑 寇酒泉 ；种众日多，缘边莫不被毒。

21　诏中尚方为鸿都 文学乐松 、江览 等三十二人图象立赞，以劝学者。尚书令阳球 谏曰：“臣案松 、览 等皆出于微蔑，斗筲小人，依凭世戚，附托权豪，俯眉承睫，徼进明时。或献赋一篇，或鸟篆盈简，而位升郎中，形图丹青。亦有笔不点牍，辞不辨心，假手请字，妖伪百品，莫不蒙被殊恩，蝉蜕滓浊。是以有识掩口，天下嗟叹。臣闻图象之设，以昭劝戒，欲令人君动鉴得失，未闻竖子小人诈作文颂，而可妄窃天官，垂象图素者也。今太学、东观 足以宣明圣化，愿罢鸿都 之选，以销天下之谤。”书奏，不省。

22　是岁，初开西邸 卖官，入钱各有差：二千石二千万；四百石四百万；其以德次应选者半之，或三分之一；于西园 立库以贮之。或诣阙上书占令长，随县好丑，丰约有贾。富者则先入钱，贫者到官然后倍输。又私令左右卖公卿，公千万，卿五百万。初，帝为侯时常苦贫，及即位，每叹桓帝 不能作家居，曾无私钱，故卖官聚钱以为私藏。

帝尝问侍中杨奇 曰：“朕何如桓帝 ？”对曰：“陛下之于桓帝 ，亦犹虞舜 比德唐尧 。”帝不悦曰：“卿强项，真杨震 子孙，死后必复致大鸟矣。”奇 ，震 之曾孙也。

23　南匈奴 屠特若尸逐就单于 死，子呼徵 立。

二年（己未，179）

1　春，大疫。

2　三月，司徒袁滂 免，以大鸿胪刘郃 为司徒。

3　乙丑，太尉桥玄 罢，拜太中大夫；以太中大夫段颎 为太尉。玄 幼子游门次，为人所劫，登楼求货；玄 不与。司隶校尉、河南 尹围守玄 家，不敢迫。玄 瞋目呼曰：“奸人无状，玄 岂以一子之命而纵国贼乎！”促令攻之，玄 子亦死。玄 因上言：“天下凡有劫质，皆并杀之，不得赎以财宝，开张奸路。”由是劫质遂绝。

4　京兆 地震。

5　司空袁逢 罢；以太常张济 为司空。

6　夏，四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7　王甫 、曹节 等奸虐弄权，扇动内外，太尉段颎 阿附之。节 、甫 父兄子弟为卿、校、牧、守、令、长者布满天下，所在贪暴。甫 养子吉 为沛 相，尤残酷，凡杀人，皆磔尸车上，随其罪目，宣示属县，夏月腐烂，则以绳连其骨，周遍一郡乃止，见者骇惧。视事五年，凡杀万馀人。尚书令阳球 常拊髀发愤曰：“若阳球 作司隶，此曹子安得容乎！”既而球 果迁司隶。

甫 使门生于京兆 界辜榷官财物七千馀万，京兆 尹杨彪 发其奸，言之司隶。彪 ，赐 之子也。时甫 休沐里舍，颎 方以日食自劾。球 诣阙谢恩，因奏甫 、颎 及中常侍淳于登 、袁赦 、封 等罪恶，辛巳，悉收甫 、颎 等送雒阳 狱，及甫 子永乐 少府萌 、沛 相吉 。球 自临考甫 等，五毒备极；萌 先尝为司隶，乃谓球 曰：“父子既当伏诛，亦以先后之义，少以楚毒假借老父。”球 曰：“尔罪恶无状，死不灭责，乃欲论先后求假借邪！”萌 乃骂曰：“尔前奉事吾父子如奴，奴敢反汝主乎！今日临厄相挤，行自及也！”球 使以土窒萌 口，箠扑交至，父子悉死于杖下；颎 亦自杀。乃僵磔甫 尸于夏城门 ，大署榜曰：“贼臣王甫 。”尽没入其财产，妻子皆徙比景 。

球 既诛甫 ，欲以次表曹节 等，乃敕中都官从事曰：“且先去权贵大猾，乃议其馀耳。公卿豪右若袁氏 儿辈，从事自办之，何须校尉邪！”权门闻之，莫不屏气。曹节 等皆不敢出沐。会顺帝 虞贵人 葬，百官会丧还，曹节 见磔甫 尸道次，慨然抆泪曰：“我曹可自相食，何宜使犬舐其汁乎！”语诸常侍：“今且俱入，勿过里舍也。”节 直入省，白帝曰：“阳球 故酷暴吏，前三府奏当免官，以九江 微功，复见擢用。愆过之人，好为妄作，不宜使在司隶，以骋毒虐。”帝乃徙球 为卫尉。时球 出谒陵，节 敕尚书令召拜，不得稽留尺一。球 被召急，因求见帝，曰：“臣无清高之行，横蒙鹰犬之任，前虽诛王甫 、段颎 ，盖狐狸小丑，未足宣示天下。愿假臣一月，必令豺狼鸱枭各服其辜。”叩头流血。殿上呵叱曰：“卫尉扞诏邪！”至于再三，乃受拜。

于是曹节 、朱瑀 等权势复盛。节 领尚书令。郎中梁 人审忠 上书曰：“陛下即位之初，未能万机，皇太后念在抚育，权时摄政，故中常侍苏康 、管霸 应时诛殄。太傅陈蕃 、大将军窦武 考其党与，志清朝政。华容侯 朱瑀 知事觉露，祸及其身，遂兴造逆谋，作乱王室，撞踏省闼，执夺玺绶，迫胁陛下，聚会群臣，离间骨肉母子之恩，遂诛蕃 、武 及尹勋 等。因共割裂城社，自相封赏，父子兄弟，被蒙尊荣，素所亲厚，布在州郡，或登九列，或据三司。不惟禄重位尊之责，而苟营私门，多蓄财货，缮修第舍，连里竟巷，盗取御水，以作渔钓，车马服玩，拟于天家。群公卿士，杜口吞声，莫敢有言，州牧郡守，承顺风旨，辟召选举，释贤取愚。故虫蝗为之生，夷寇为之起。天意愤盈，积十馀年；故频岁日食于上，地震于下，所以谴戒人主，欲令觉悟，诛锄无状。昔高宗 以雉雊之变，故获中兴之功；近者神祇启悟陛下，发赫斯之怒，故王甫 父子应时馘截，路人士女莫不称善，若除父母之雠。诚怪陛下复忍孽臣之类，不悉殄灭。昔秦 信赵高 ，以危其国；吴 使刑臣，身遘其祸。今以不忍之恩，赦夷族之罪，奸谋一成，悔亦何及！臣为郎十五年，皆耳目闻见，瑀 之所为，诚皇天所不复赦。愿陛下留漏刻之听，裁省臣表，扫灭丑类，以答天怒。与瑀 考验，有不如言，愿受汤镬之诛，妻子并徙，以绝妄言之路。”章寝不报。

中常侍吕强 清忠奉公，帝以众例封为都乡侯 ，强 固辞不受，因上疏陈事曰：“臣闻高祖 重约，非功臣不侯，所以重天爵、明劝戒也。中常侍曹节 等，宦官祐薄，品卑人贱，谗谄媚主，佞邪徼宠，有赵高 之祸，未被 裂之诛。陛下不悟，妄授茅土，开国承家，小人是用，又并及家人，重金兼紫，交结邪党，下比群佞。阴阳乖剌，稼穑荒芜，人用不康，罔不由兹。臣诚知封事已行，言之无逮，所以冒死干触陈愚忠者，实愿陛下损改既谬，从此一止。臣又闻后宫采女数千馀人，衣食之费日数百金，比谷虽贱而户有饥色，按法当贵而今更贱者，由赋发繁数，以解县官，寒不敢衣，饥不敢食，民有斯厄而莫之恤。宫女无用，填积后庭，天下虽复尽力耕桑，犹不能供。又，前召议郎蔡邕 对问于金商门 ，邕 不敢怀道迷国，而切言极对，毁刺贵臣，讥呵宦官。陛下不密其言，至令宣露，群邪项领，膏唇拭舌，竞欲咀嚼，造作飞条。陛下回受诽谤，致邕 刑罪，室家徙放，老幼流离，岂不负忠臣哉！今群臣皆以邕 为戒，上畏不测之难，下惧剑客之害，臣知朝廷不复得闻忠言矣！故太尉段颎 ，武勇冠世，习于边事，垂发服戎，功成皓首，历事二主，勋烈独昭。陛下既已式序，位登台司，而为司隶校尉阳球 所见诬胁，一身既毙，而妻子远播，天下惆怅，功臣失望。宜征邕 更加授任，反颎 家属，则忠贞路开，众怨以弭矣。”帝知其忠而不能用。

8　丁酉，赦天下。

9　上禄 长和海 上言：“礼，从祖兄弟别居异财，恩义已轻，服属疏末。而今党人锢及五族，既乖典训之文，有谬经常之法。”帝览之而悟，于是党锢自从祖以下皆得解释。

10　五月，以卫尉刘宽 为太尉。

11　护匈奴 中郎将张脩 与南单于 呼徵 不相能，脩擅斩之，更立右贤王 羌渠 为单于。秋，七月，脩 坐不先请而擅诛杀，槛车徵诣廷尉，死。

12　初，司徒刘郃 兄侍中 与窦武 同谋，俱死，永乐 少府陈球 说郃 曰：“公出自宗室，位登台鼎，天下瞻望，社稷镇卫，岂得雷同，容容无违而已。今曹节 等放纵为害，而久在左右，又公兄侍中受害节 等，今可表徙卫尉阳球 为司隶校尉，以次收节 等诛之，政出圣主，天下太平，可翘足而待也！”郃 曰：“凶竖多耳目，恐事未会，先受其祸。”尚书刘纳 曰：“为国栋梁，倾危不持，焉用彼相邪！”郃 许诺，亦与阳球 结谋。球 小妻，程璜 之女，由是节 等颇得闻知，乃重赂璜 ，且胁之。璜 惧迫，以球 谋告节 ，节 因共白帝曰：“郃 与刘纳 、陈球 、阳球 交通书疏，谋议不轨。”帝大怒。冬，十月甲申，刘郃 、陈球 、刘纳 、阳球 皆下狱，死。

13　巴郡 板楯蛮 反，遣御史中丞萧瑗 督益州 刺史讨之，不克。

14　十二月，以光禄勋杨赐 为司徒。

15　鲜卑 寇幽 、并 二州。

三年（庚申，180）

1　春，正月癸酉，赦天下。

2　夏，四月，江夏蛮 反。

3　秋，酒泉 地震。

4　冬，有星孛于狼、弧。

5　鲜卑 寇幽 、并 二州。

6　十二月己巳，立贵人何氏 为皇后。征后兄颍川 太守进 为侍中。后本南阳 屠家，以选入掖庭，生皇子辨 ，故立之。

7　是岁作 圭 、灵昆苑 。司徒杨赐 谏曰：“先帝之制，左开鸿池 ，右作上林 ，不奢不约，以合礼中。今猥规郊城之地以为苑囿，坏沃衍，废田园，驱居民，畜禽兽，殆非所谓若保赤子之义。今城外之苑已有五六，可以逞情意，顺四节也。宜惟夏禹 卑宫、太宗 露台之意，以尉下民之劳。”书奏，帝欲止，以问侍中任芝 、乐松 ；对曰：“昔文王 之囿百里，人以为小；齐宣 五里，人以为大。今与百姓共之，无害于政也。”帝悦，遂为之。

8　巴郡 板楯蛮 反。

9　苍梧 、桂阳 贼攻郡县，零陵 太守杨璇 制马车数十乘，以排囊盛石灰于车上，系布索于马尾；又为兵车，专彀弓弩。及战，令马车居前，顺风鼓灰，贼不得视，因以火烧布然，马惊，奔突贼阵，因使后车弓弩乱发，钲鼓鸣震，群盗波骇破散，追逐伤斩无数，枭其渠帅，郡境以清。荆州 刺史赵凯 诬奏璇 实非身亲破贼，而妄有其功；璇 与相章奏。凯 有党助，遂槛车徵璇 ，防禁严密，无由自讼；乃噬臂出血，书衣为章，具陈破贼形势，及言凯 所诬状，潜令亲属诣阙通之。诏书原璇 ，拜议郎；凯 受诬人之罪。璇 ，乔 之弟也。

资治通鉴（五）

目录

资治通鉴卷第五十八

资治通鉴卷第五十九

资治通鉴卷第六十

资治通鉴卷第六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六十二

资治通鉴卷第六十三

资治通鉴卷第六十四

资治通鉴卷第六十五

资治通鉴卷第六十六

资治通鉴卷第六十七

资治通鉴卷第六十八

资治通鉴卷第六十九

资治通鉴卷第七十

资治通鉴卷第七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七十二

资治通鉴卷第七十三

资治通鉴卷第七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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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卷第五十八

汉纪五十

孝灵皇帝中

光和四年（辛酉，181）

1　春，正月，初置 骥厩丞，领受郡国调马。豪右辜榷，马一匹至二百万。

2　夏，四月庚子，赦天下。

3　交趾 乌浒蛮 久为乱，牧守不能禁。交趾 人梁龙 等复反，攻破郡县。诏拜兰陵 令会稽 朱俊 为交趾 刺史，击斩梁龙 ，降者数万人，旬月尽定；以功封都亭侯 ，征为谏议大夫。

4　六月庚辰，雨雹如鸡子。

5　秋，九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6　太尉刘宽 免；卫尉许 为太尉。

7　闰月辛酉，北宫 东掖庭永巷署灾。

8　司徒杨赐 罢；冬，十月，太常陈耽 为司徒。

9　鲜卑 寇幽 、并 二州。檀石槐 死，子和连 代立。和连 才力不及父而贪淫，后出攻北地 ，北地 人射杀之。其子骞曼 尚幼，兄子魁头 立。后骞曼 长大，与魁头 争国，众遂离散。魁头 死，弟步度根 立。

10　是岁，帝作列肆于后宫，使诸采女贩卖，更相盗窃争斗；帝著商贾服，从之饮宴为乐。又于西园 弄狗，著进贤冠，带绶。又驾四驴，帝躬自操辔，驱驰周旋；京师转相仿效，驴价遂与马齐。

帝好为私稸，收天下之珍货，每郡国贡献，先输中署，名为“导行费”。中常侍吕强 上疏谏曰：“天下之财，莫不生之阴阳，归之陛下，岂有公私！而今中尚方敛诸郡之宝，中御府积天下之缯，西园 引司农之藏，中厩聚太仆之马，而所输之府，辄有导行之财，调广民困，费多献少，奸吏因其利，百姓受其敝。又，阿媚之臣，好献其私，容谄姑息，自此而进。旧典：选举委任三府，尚书受奏御而已；受试任用，责以成功，功无可察，然后付之尚书举劾，请下廷尉覆按虚实，行其罪罚；于是三公每有所选，参议掾属，咨其行状，度其器能；然犹有旷职废官，荒秽不治。今但任尚书，或有诏用，如是，三公得免选举之负，尚书亦复不坐，责赏无归，岂肯空自劳苦乎！”书奏，不省。

11　何皇后 性强忌，后宫王美人 生皇子协 ，后鸩杀美人。帝大怒，欲废后；诸中官固请，得止。

12　大长秋华容侯 曹节 卒；中常侍赵忠 代领大长秋。

五年（壬戌，182）

1　春，正月辛未，赦天下。

2　诏公卿以谣言举刺史、二千石为民蠹害者。太尉许 、司空张济 承望内官，受取货赂，其宦者子弟、宾客，虽贪污秽浊，皆不敢问，而虚纠边远小郡清修有惠化者二十六人，吏民诣阙陈诉。司徒陈耽 上言：“公卿所举，率党其私，所谓放鸱枭而囚鸾凤。”帝以让 、济 ，由是诸坐谣言征者，悉拜议郎。

3　二月，大疫。

4　三月，司徒陈耽 免。

5　夏，四月，旱。

6　以太常袁隗 为司徒。

7　五月庚申，永乐宫 署灾。

8　秋，七月，有星孛于太微。

9　板 楯蛮 寇乱巴郡 ，连年讨之，不能克。帝欲大发兵，以问益州 计吏汉中 程包 ，对曰：“板楯 七姓，自秦 世立功，复其租赋。其人勇猛善战。昔永初 中，羌 入汉川 ，郡县破坏，得板楯 救之，羌 死败殆尽，羌 人号为神兵，传语种辈，勿复南行。至建和 二年，羌 复大入，实赖板楯 连摧破之。前车骑将军冯绲 南征武陵 ，亦倚板楯 以成其功。近益州郡 乱，太守李颙 亦以板楯 讨而平之。忠功如此，本无恶心。长吏乡亭更赋至重，仆役箠楚，过于奴虏，亦有嫁妻卖子，或乃至自刭割，虽陈冤州郡，而牧守不为通理，阙庭悠远，不能自闻，含怨呼天，无所叩诉，故邑落相聚以叛戾，非有谋主僭号以图不轨。今但选明能牧守，自然安集，不烦征伐也！”帝从其言，选用太守曹谦 ，宣诏赦之，即时皆降。

10　八月，起四百尺观于阿亭道 。

11　冬，十月，太尉许 罢；以太常杨赐 为太尉。

12　帝校猎上林苑 ，历函谷关 ，遂狩于广成苑 。十二月，还，幸太学。

13　桓典 为侍御史，宦官畏之。典 常乘骢马，京师为之语曰：“行行且止，避骢马御史！”典 ，焉 之孙也。

六年（癸亥，183）

1　春，三月辛未，赦天下。

2　夏，大旱。

3　爵号皇后母为舞阳君 。

4　秋，金城 河 水溢出二十馀里。

5　五原 山岸崩。

6　初，钜鹿 张角 奉事黄 、老 ，以妖术教授，号“太平道 ”。咒符水以疗病，令病者跪拜首过，或时病愈，众共神而信之。角 分遣弟子周行四方，转相诳诱，十馀年间，徒众数十万，自青 、徐 、幽 、冀 、荆 、扬 、兖 、豫 八州之人，莫不毕应。或弃卖财产，流移奔赴，填塞道路，未至病死者亦以万数。郡县不解其意，反言角 以善道教化，为民所归。

太尉杨赐 时为司徒，上书言：“角 诳曜百姓，遭赦不悔，稍益滋蔓。今若下州郡捕讨，恐更骚扰，速成其患。宜切敕刺史、二千石，简别流民，各护归本郡，以孤弱其党，然后诛其渠帅，可不劳而定。”会赐 去位，事遂留中。司徒掾刘陶 复上疏申赐 前议，言：“角 等阴谋益甚，四方私言，云角 等窃入京师，觇视朝政。鸟声兽心，私共鸣呼；州郡忌讳，不欲闻之，但更相告语，莫肯公文。宜下明诏，重募角 等，赏以国土，有敢回避，与之同罪。”帝殊不为意，方诏陶 次第春秋条例 。

角 遂置三十六方；方，犹将军也，大方万馀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帅；讹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以白土书京城寺门及州郡官府，皆作“甲子”字。大方马元义 等先收荆 、扬 数万人，期会发于邺 。元义 数往来京师，以中常侍封谞 、徐奉 等为内应，约以三月五日内外俱起。

中平元年（甲子，184）

1　春，角 弟子济南 唐周 上书告之。于是收马元义 ，车裂于雒阳 。诏三公、司隶按验宫省直卫及百姓有事角 道者，诛杀千馀人；下冀州 逐捕角 等。角 等知事已露，晨夜驰敕诸方，一时俱起，皆著黄巾以为标帜，故时人谓之“黄巾贼”。二月，角 自称天公将军，角 弟宝 称地公将军，宝 弟梁 称人公将军，所在燔烧官府，劫略聚邑，州郡失据，长吏多逃亡；旬月之间，天下响应，京师震动。安平 、甘陵 人各执其王应贼。

三月戊申，以河南 尹何进 为大将军，封慎侯 ，率左右羽林、五营营士屯都亭，修理器械，以镇京师；置函谷 、太谷 、广成 、伊阙 、 辕 、旋门 、孟津 、小平津 八关都尉。

帝召群臣会议。北地 太守皇甫嵩 以为宜解党禁，益出中藏钱、西园 厩马以班军士。嵩 ，规 之兄子也。上问计于中常侍吕强 ，对曰：“党锢久积，人情怨愤，若不赦宥，轻与张角 合谋，为变滋大，悔之无救。今请先诛左右贪浊者，大赦党人，料简刺史、二千石能否，则盗无不平矣。”帝惧而从之。壬子，赦天下党人，还诸徙者；唯张角 不赦。发天下精兵，遣北中郎将卢植 讨张角 ，左中郎将皇甫嵩 、右中郎将朱俊 讨颍川 黄巾 。

是时中常侍赵忠 、张让 、夏恽 、郭胜 、段珪 、宋典 等皆封侯贵宠，上常言：“张常侍 是我公，赵常侍 是我母。”由是宦官无所惮畏，并起第宅，拟则宫室。上尝欲登永安 候台，宦官恐望见其居处，乃使中大人尚但 谏曰：“天子不当登高，登高则百姓虚散。”上自是不敢复升台榭。及封谞 、徐奉 事发，上诘责诸常侍曰：“汝曹常言党人欲为不轨，皆令禁锢，或有伏诛者。今党人更为国用，汝曹反与张角 通，为可斩未？”皆叩头曰：“此王甫 、侯览 所为也！”于是诸常侍人人求退，各自征还宗亲、子弟在州郡者。

赵忠 、夏恽 等遂共谮吕强 ，云与党人共议朝廷，数读霍光传 。强 兄弟所在并皆贪秽。帝使中黄门持兵召强 。强 闻帝召，怒曰：“吾死，乱起矣！丈夫欲尽忠国家，岂能对狱吏乎！”遂自杀。忠 、恽 复谮曰：“强 见召，未知所问而就外自屏，有奸明审。”遂收捕其宗亲，没入财产。

侍中河内 向栩 上便宜，讥刺左右。张让 诬栩 与张角 同心，欲为内应，收送黄门北寺狱，杀之。郎中中山 张钧 上书曰：“窃惟张角 所以能兴兵作乱，万民所以乐附之者，其源皆由十常侍多放父兄、子弟、婚亲、宾客典据州郡，辜榷财利，侵掠百姓，百姓之冤，无所告诉，故谋议不轨，聚为盗贼。宜斩十常侍，县头南郊，以谢百姓，遣使者布告天下，可不须师旅而大寇自消。”帝以钧 章示诸常侍，皆免冠徒跣顿首，乞自致雒阳 诏狱，并出家财以助军费。有诏，皆冠履视事如故。帝怒钧 曰：“此真狂子也！十常侍固当有一人善者不！”御史承旨，遂诬奏钧 学黄巾 道，收掠，死狱中。

2　庚子，南阳 黄巾 张曼成 攻杀太守褚贡 。

3　帝问太尉杨赐 以黄巾 事，赐 所对切直，帝不悦。夏，四月，赐 坐寇贼免。以太仆弘农 邓盛 为太尉。已而帝阅录故事，得赐 与刘陶 所上张角 奏，乃封赐 为临晋侯 ，陶 为中陵乡侯 。

4　司空张济 罢；以大司农张温 为司空。

5　皇甫嵩 、朱俊 合将四万馀人共讨颍川 ，嵩 、俊 各统一军。俊 与贼波才 战，败；嵩 进保长社 。

6　汝南 黄巾 败太守赵谦 于邵陵 。广阳 黄巾 杀幽州 刺史郭勋 及太守刘卫 。

7　波才 围皇甫嵩 于长社 。嵩 兵少，军中皆恐。贼依草结营，会大风，嵩 约敕军士皆束苣乘城，使锐士间出围外，纵火大呼，城上举燎应之，嵩 从城中鼓噪而出，奔击贼陈，贼惊，乱走。会骑都尉沛国 曹操 将兵适至，五月，嵩 、操 与朱俊 合军，更与贼战，大破之，斩首数万级。封嵩 都乡侯 。

操 父嵩 ，为中常侍曹腾 养子，不能审其生出本末，或云夏侯氏 子也。操 少机警，有权数，而任侠放荡，不治行业；世人未之奇也，唯太尉桥玄 及南阳 何颙 异焉。玄 谓操 曰：“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颙 见操 ，叹曰：“汉家 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玄 谓操 曰：“君未有名，可交许子将 。”子将 者，训 之从子劭 也，好人伦，多所赏识，与从兄靖 俱有高名，好共核论乡党人物，每月辄更其品题，故汝南 俗有月旦评焉。尝为郡功曹，府中闻之，莫不改操饰行。曹操 往造劭 而问之曰：“我何如人？”劭 鄙其为人，不答。操 乃劫之，劭 曰：“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操 大喜而去。

朱俊 之击黄巾 也，其护军司马北地 傅燮 上疏曰：“臣闻天下之祸不由于外，皆兴于内。是故虞舜 先除四凶，然后用十六相，明恶人不去，则善人无由进也。今张角 起于赵 、魏 ，黄巾 乱于六州，此皆衅发萧墙而祸延四海者也。臣受戎任，奉辞伐罪，始到颍川 ，战无不克；黄巾 虽盛，不足为庙堂忧也。臣之所惧，在于治水不自其源，末流弥增其广耳。陛下仁德宽容，多所不忍，故阉竖弄权，忠臣不进。诚使张角 枭夷，黄巾 变服，臣之所忧，甫益深耳。何者？夫邪正之人不宜共国，亦犹冰炭不可同器。彼知正人之功显而危亡之兆见，皆将巧辞饰说，共长虚伪。夫孝子疑于屡至，市虎成于三夫，若不详察真伪，忠臣将复有杜邮 之戮矣！陛下宜思虞舜 四罪之举，速行谗佞之诛，则善人思进，奸凶自息。”赵忠 见其疏而恶之。燮 击黄巾 ，功多当封，忠 谮诉之；帝识燮 言，得不加罪，竟亦不封。

8　张曼成 屯宛下 百馀日；六月，南阳 太守秦颉 击曼成 ，斩之。

9　交趾 土多珍货，前后刺史多无清行，财计盈给，辄求迁代，故吏民怨叛，执刺史及合浦 太守来达 ，自称柱天将军。三府选京 令东郡 贾琮 为交趾 刺史。琮 到部，讯其反状，咸言“赋敛过重，百姓莫不空单。京师遥远，告冤无所，民不聊生，故聚为盗贼”。琮 即移书告示，各使安其资业，招抚荒散，蠲复徭役，诛斩渠帅为大害者，简选良吏试守诸县，岁间荡定，百姓以安。巷路为之歌曰：“贾父 来晚，使我先反；今见清平，吏不敢饭！”

10　皇甫嵩 、朱俊 乘胜进讨汝南 、陈国 黄巾 ，追波才 于阳翟 ，击彭脱 于西华 ，并破之，馀贼降散，三郡悉平。嵩 乃上言其状，以功归俊 ，于是进封俊 西乡侯 ，迁镇贼中郎将。诏嵩 讨东郡 ，俊 讨南阳 。

北中郎将卢植 连战破张角 ，斩获万馀人，角 等走保广宗 。植 筑围凿堑，造作云梯，垂当拔之。帝遣小黄门左丰 视军，或劝植 以赂送丰 ，植 不肯。丰 还，言于帝曰：“广宗 贼易破耳，卢中郎 固垒息军，以待天诛。”帝怒，槛车征植 ，减死一等；遣东中郎将陇西 董卓 代之。

11　巴郡 张脩 以妖术为人疗病，其法略与张角 同，令病家出五斗米，号“五斗米师 ”。秋，七月，脩 聚众反，寇郡县；时人谓之“米贼”。

12　八月，皇甫嵩 与黄巾 战于苍亭 ，获其帅卜巳 。董卓 攻张角 无功，抵罪。乙巳，诏嵩 讨角 。

13　九月，安平王 续 坐不道，诛，国除。

初，续 为黄巾 所虏，国人赎之得还，朝廷议复其国。议郎李燮 曰：“续 守藩不称，损辱圣朝，不宜复国。”朝廷不从。燮 坐谤毁宗室，输作左校；未满岁，王坐诛，乃复拜议郎。京师为之语曰：“父不肯立帝，子不肯立王。”

14　冬，十月，皇甫嵩 与张角 弟梁 战于广宗 ，梁 众精勇，嵩 不能克；明日，乃闭营休士以观其变，知贼意稍懈，乃潜夜勒兵，鸡鸣，驰赴其陈，战至晡时，大破之，斩梁 ，获首三万级，赴河死者五万许人。角 先已病死，剖棺戮尸，传首京师。十一月，嵩 复攻角 弟宝 于下曲阳 ，斩之，斩获十馀万人。即拜嵩 为左车骑将军，领冀州 牧，封槐里侯 。嵩 能温恤士卒，每军行顿止，须营幔修立，然后就舍，军士皆食，尔乃尝饭，故所向有功。

15　北地 先零羌 及枹罕 、河关 群盗反，共立湟中 义从胡 北宫伯玉 、李文侯 为将军，杀护羌 校尉泠徵 。金城 人边章 、韩遂 素著名西州 ，群盗诱而劫之，使专任军政，杀金城 太守陈懿 ，攻烧州郡。

初，武威 太守倚恃权贵，恣行贪暴，凉州 从事武都 苏正和 案致其罪。刺史梁鹄 惧，欲杀正和 以免其负，访于汉阳 长史敦煌 盖勋 。勋 素与正和 有仇，或劝勋 因此报之，勋 曰：“谋事杀良，非忠也；乘人之危，非仁也。”乃谏鹄 曰：“夫绁食鹰隼，欲其鸷也。鸷而亨之，将何用哉！”鹄 乃止。正和 诣勋 求谢，勋 不见，曰：“吾为梁使君 谋，不为苏正和 也。”怨之如初。

后刺史左昌 盗军谷数万，勋 谏之。昌 怒，使勋 与从事辛曾 、孔常 别屯阿阳 以拒贼，欲因军事罪之；而勋 数有战功。及北宫伯玉 之攻金城 也，勋 劝昌 救之，昌 不从。陈懿 既死，边章 等进围昌 于冀 ，昌 召勋 等自救，辛曾 等疑不肯赴，勋 怒曰：“昔庄贾 后期，穰苴 奋剑。今之从事岂重于古之监军乎！”曾 等惧而从之。勋 至冀 ，诮让章 等以背叛之罪；皆曰：“左使君 若早从君言，以兵临我，庶可自改；今罪已重，不得降也。”乃解围去。

叛羌 围校尉夏育 于畜官，勋 与州郡合兵救育 ，至狐槃 ，为羌 所败。勋 馀众不及百人，身被三创，坚坐不动，指木表曰：“尸我于此！”句就种羌 滇吾 以兵扞众曰：“盖长史 贤人，汝曹杀之者为负天。”勋 仰骂曰：“死反虏！汝何知，促来杀我！”众相视而惊。滇吾 下马与勋 ，勋 不肯上，遂为羌 所执。羌 服其义勇，不敢加害，送还汉阳 。后刺史杨雍 表勋 领汉阳 太守。

16　张曼成 馀党更以赵弘 为帅，众复盛，至十馀万，据宛城 。朱俊 与荆州 刺史徐璆 等合兵围之，自六月至八月不拔；有司奏征俊 。司空张温 上疏曰：“昔秦 用白起 ，燕 任乐毅 ，皆旷年历载，乃能克敌。俊 讨颍川 已有功效，引师南指，方略已设；临军易将，兵家所忌，宜假日月，责其成功。”帝乃止。俊 击弘 ，斩之。

贼帅韩忠 复据宛 拒俊 ，俊 鸣鼓攻其西南，贼悉众赴之；俊 自将精卒掩其东北，乘城而入。忠 乃退保小城，惶惧乞降；诸将皆欲听之，俊 曰：“兵固有形同而势异者。昔秦 、项 之际，民无定主，故赏附以劝来耳。今海内一统，唯黄巾 造逆。纳降无以劝善，讨之足以惩恶。今若受之，更开逆意，贼利则进战，钝则乞降，纵敌长寇，非良计也！”因急攻，连战不克。俊 登土山望之，顾谓司马张超 曰：“吾知之矣。贼今外围周固，内营逼急，乞降不受，欲出不得，所以死战也。万人一心，犹不可当，况十万乎！不如彻围，并兵入城，忠 见围解，势必自出，自出则意散，破之道也。”既而解围，忠 果出战，俊 因击，大破之，斩首万馀级。

南阳 太守秦颉 杀忠 ，馀众复奉孙夏 为帅，还屯宛 。俊 急攻之，司马孙坚 率众先登；癸巳，拔宛城 。孙夏 走，俊 追至西鄂 精山 ，复破之，斩万馀级。于是黄巾 破散，其馀州郡所诛，一郡数千人。

17　十二月己巳，赦天下，改元。

18　豫州 刺史太原 王允 破黄巾 ，得张让 宾客书，与黄巾 交通，上之。上责怒让 ；让 叩头陈谢，竟亦不能罪也。让 由是以事中允 ，遂传下狱，会赦，还为刺史；旬日间，复以他罪被捕。杨赐 不欲使更楚辱，遣客谢之曰：“君以张让 之事，故一月再征，凶慝难量，幸为深计！”诸从事好气决者，共流涕奉药而进之。允 厉声曰：“吾为人臣，获罪于君，当伏大辟以谢天下，岂有乳药求死乎！”投杯而起，出就槛车。既至，大将军进 与杨赐 、袁隗 共上疏请之，得减死论。

二年（乙丑，185）

1　春，正月，大疫。

2　二月己酉，南宫 云台 灾。庚戌，乐城门 灾。

中常侍张让 、赵忠 说帝敛天下田，亩十钱，以修宫室，铸铜人。乐安 太守陆康 上疏谏曰：“昔鲁宣 税亩而蝝灾自生，哀公 增赋而孔子 非之，岂有聚夺民物以营无用之铜人，捐舍圣戒，自蹈亡王之法哉！”内幸谮康 援引亡国以譬圣明，大不敬，槛车征诣廷尉。侍御史刘岱 表陈解释，得免归田里。康 ，续 之孙也。

又诏发州郡材木文石，部送京师。黄门常侍辄令谴呵不中者，因强折贱买，仅得本贾十分之一，因复货之，宦官复不为即受，材木遂至腐积，宫室连年不成。刺史、太守复增私调，百姓呼嗟。又令西园 驺分道督趣，恐动州郡，多受赇赂。刺史、二千石及茂才、孝廉迁除，皆责助军、修宫钱，大郡至二三千万，馀各有差。当之官者，皆先至西园 谐价，然后得去；其守清者乞不之官，皆迫遣之。时钜鹿 太守河内 司马直 新除，以有清名，减责三百万。直 被诏，怅然曰：“为民父母而反割剥百姓以称时求，吾不忍也。”辞疾；不听。行至孟津 ，上书极陈当世之失，即吞药自杀。书奏，帝为暂绝修宫钱。

3　以朱俊 为右车骑将军。

4　自张角 之乱，所在盗贼并起，博陵 张牛角 、常山 褚飞燕 及黄龙 、左校 、于氐根 、张白骑 、刘石 、左髭文八 、平汉大计 、司隶缘城 、雷公 、浮云 、白雀 、杨凤 、于毒 、五鹿 、李大目 、白绕 、眭固 、苦蝤 之徒，不可胜数，大者二三万，小者六七千人。

张牛角 、褚飞燕 合军攻瘿陶，牛角 中流矢，且死，令其众奉飞燕 为帅，改姓张 。飞燕 名燕 ，轻勇 捷，故军中号曰“飞燕 ”。山谷寇贼多附之，部众寖广，殆至百万，号黑山贼 ，河北 诸郡县并被其害，朝廷不能讨。燕 乃遣使至京师，奏书乞降；遂拜燕 平难中郎将，使领河北 诸山谷事，岁得举孝廉、计吏。

5　司徒袁隗 免。三月，以廷尉崔烈 为司徒。烈 ，寔 之从兄也。

是时，三公往往因常侍、阿保入钱西园 而得之，段颎 、张温 等虽有功勤名誉，然皆先输货财，乃登公位。烈 因傅母入钱五百万，故得为司徒。及拜日，天子临轩，百僚毕会，帝顾谓亲幸者曰：“悔不少靳，可至千万！”程夫人 于傍应曰：“崔公 ，冀州 名士，岂肯买官！赖我得是，反不知姝邪！”烈 由是声誉顿衰。

6　北宫伯玉 等寇三辅 ，诏左车骑将军皇甫嵩 镇长安 以讨之。

时凉州 兵乱不止，征发天下役赋无已，崔烈 以为宜弃凉州 。诏会公卿百官议之，议郎傅燮 厉言曰：“斩司徒，天下乃安！”尚书奏燮 廷辱大臣。帝以问燮 ，对曰：“樊哙 以冒顿 悖逆，愤激思奋，未失人臣之节，季布 犹曰‘哙 可斩也’。今凉州 天下要冲，国家藩卫。高祖 初兴，使郦商 别定陇右 ；世宗 拓境，列置四郡，议者以为断匈奴 右臂。今牧御失和，使一州叛逆；烈 为宰相，不念为国思所以弭之之策，乃欲割弃一方万里之土，臣窃惑之！若使左衽之虏得居此地，士劲甲坚，因以为乱，此天下之至虑，社稷之深忧也。若烈 不知，是极蔽也；知而故言，是不忠也。”帝善而从之。

7　夏，四月庚戌，大雨雹。

8　五月，太尉邓盛 罢；以太仆河南 张延 为太尉。

9　六月，以讨张角 功，封中常侍张让 等十二人为列侯。

10　秋，七月，三辅 螟。

11　皇甫嵩 之讨张角 也，过邺 ，见中常侍赵忠 舍宅逾制，奏没入之。又中常侍张让 私求钱五千万，嵩 不与。二人由是奏嵩 连战无功，所费者多，征嵩 还，收左车骑将军印绶，削户六千。八月，以司空张温 为车骑将军，执金吾袁滂 为副，以讨北宫伯玉 ；拜中郎将董卓 为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 并统于温 。

12　九月，以特进杨赐 为司空。冬，十月庚寅，临晋 文烈侯 杨赐 薨。以光禄大夫许相 为司空。相 ，训 之子也。

13　谏议大夫刘陶 上言：“天下前遇张角 之乱，后遭边章 之寇，今西羌 逆类已攻河东 ，恐遂转盛，豕突上京。民有百走退死之心，而无一前斗生之计，西寇浸前，车骑 孤危，假令失利，其败不救。臣自知言数见厌，而言不自裁者，以为国安则臣蒙其庆，国危则臣亦先亡也。谨复陈当今要急八事。”大较言天下大乱，皆由宦官。宦官共谗陶 曰：“前张角 事发，诏书示以威恩，自此以来，各各改悔。今者四方安静，而陶 疾害圣政，专言妖孽。州郡不上，陶 何缘知？疑陶 与贼通情。”于是收陶 下黄门北寺狱，掠按日急。陶 谓使者曰：“臣恨不与伊 、吕 同畴，而以三仁为辈。今上杀忠謇之臣，下有憔悴之民，亦在不久，后悔何及！”遂闭气而死。前司徒陈耽 为人忠正，宦官怨之，亦诬陷，死狱中。

14　张温 将诸郡兵步骑十馀万屯美阳 ，边章 、韩遂 亦进兵美阳 ，温 与战，辄不利。十一月，董卓 与右扶风 鲍鸿 等并兵攻章 、遂 ，大破之，章 、遂 走榆中 。

温 遣周慎 将三万人追之。参军事孙坚 说慎 曰：“贼城中无谷，当外转粮食，坚 愿得万人断其运道，将军以大兵继后，贼必困乏而不敢战，走入羌 中，并力讨之，则凉州 可定也！”慎 不从，引军围榆中城 ，而章 、遂 分屯葵园峡 ，反断慎 运道，慎 惧，弃车重而退。

温 又使董卓 将兵三万讨先零羌 ，羌 、胡 围卓 于望垣 北，粮食乏绝，乃于所渡水中立 以捕鱼，而潜从 下过军。比贼追之，决水已深，不得渡，遂还屯扶风 。

张温 以诏书召卓 ，卓 良久乃诣温 ；温 责让卓 ，卓 应对不顺。孙坚 前耳语谓温 曰：“卓 不怖罪而鸱张大语，宜以召不时至，陈军法斩之。”温 曰：“卓 素著威名于河 、陇 之间，今日杀之，西行无依。”坚 曰：“明公亲率王师，威震天下，何赖于卓 ！观卓 所言，不假明公，轻上无礼，一罪也；章 、遂 跋扈经年，当以时进讨，而卓 云未可，沮军疑众，二罪也；卓 受任无功，应召稽留，而轩昂自高，三罪也。古之名将仗钺临众，未有不断斩以成功者也。今明公垂意于卓 ，不即加诛，亏损威刑，于是在矣。”温 不忍发，乃曰：“君且还，卓 将疑人。”坚 遂出。

15　是岁，帝造万金堂 于西园 ，引司农金钱、缯帛牣积堂中，复藏寄小黄门、常侍家钱各数千万，又于河间 买田宅，起第观。

三年（丙寅，186）

1　春，二月，江夏 兵赵慈 反，杀南阳 太守秦颉 。

2　庚戌，赦天下。

3　太尉张延 罢。遣使者持节就长安 拜张温 为太尉。三公在外始于温 。

4　以中常侍赵忠 为车骑将军。帝使忠 论讨黄巾 之功，执金吾甄举 谓忠 曰：“傅南容 前在东军，有功不侯，天下失望。今将军亲当重任，宜进贤理屈，以副众心。”忠 纳其言，遣弟城门校尉延 致殷勤于傅燮 。延 谓燮 曰：“南容 少答我常侍，万户侯不足得也！”燮 正色拒之曰：“有功不论，命也。傅燮 岂求私赏哉！”忠 愈怀恨，然惮其名，不敢害，出为汉阳 太守。

5　帝使钩盾令宋典 修南宫 玉堂 ，又使掖庭令毕岚 铸四铜人，又铸四钟，皆受二千斛。又铸天禄、虾蟆吐水于平门 外桥东，转水入宫。又作翻车、渴乌，施于桥西，用洒南北郊路，以为可省百姓洒道之费。

6　五月壬辰晦，日有食之。

7　六月，荆州 刺史王敏 讨赵慈 ，斩之。

8　车骑将军赵忠 罢。

9　冬，十月，武陵蛮 反，郡兵讨破之。

10　前太尉张延 为宦官所谮，下狱死。

11　十二月，鲜卑 寇幽 、并 二州。

12　征张温 还京师。

四年（丁卯，187）

1　春，正月己卯，赦天下。

2　二月，荥阳 贼杀中牟 令。三月，河南 尹何苗 讨荥阳 贼，破之；拜苗 为车骑将军。

3　韩遂 杀边章 及北宫伯玉 、李文侯 ，拥兵十馀万，进围陇西 ，太守李相如 叛，与遂 连和。

凉州 刺史耿鄙 率六郡兵讨遂 。鄙 任治中程球 ，球 通奸利，士民怨之。汉阳 太守傅燮 谓鄙 曰：“使君统政日浅，民未知教。贼闻大军将至，必万人一心，边兵多勇，其锋难当；而新合之众，上下未和，万一内变，虽悔无及。不若息军养德，明赏必罚，贼得宽挺，必谓我怯，群恶争势，其离可必。然后率已教之民，讨成离之贼，其功可坐而待也！”鄙 不从。夏，四月，鄙 行至狄道 ，州别驾反应贼，先杀程球 ，次害鄙 ，贼遂进围汉阳 。城中兵少粮尽，燮 犹固守。

时北地 胡 骑数千随贼攻郡，皆夙怀燮 恩，共于城外叩头，求送燮 归乡里。燮 子幹 ，年十三，言于燮 曰：“国家昏乱，遂令大人不容于朝。今兵不足以自守，宜听羌 、胡 之请，还乡里，徐俟有道而辅之。”言未终，燮 慨然叹曰：“汝知吾必死邪！圣达节，次守节。殷纣 暴虐，伯夷 不食周 粟而死。吾遭世乱，不能养浩然之志，食禄，又欲避其难乎！吾行何之，必死于此！汝有才智，勉之勉之！主簿杨会 ，吾之程婴 也。”

狄道 人王国 使故酒泉 太守黄衍 说燮 曰：“天下已非复汉 有，府君宁有意为吾属帅乎？”燮 按剑叱衍 曰：“若剖符之臣，反为贼说邪！”遂麾左右进兵，临陈战殁。耿鄙 司马扶风 马腾 亦拥兵反，与韩遂 合，共推王国 为主，寇掠三辅 。

4　太尉张温 以寇贼未平，免；以司徒崔烈 为太尉。五月，以司空许相 为司徒；光禄勋沛国 丁宫 为司空。

5　初，张温 发幽州 乌桓 突骑三千以讨凉州 ，故中山 相渔阳 张纯 请将之，温 不听，而使涿 令辽西 公孙瓒 将之。军到蓟 中，乌桓 以牢禀逋县，多叛还本国。张纯 忿不得将，乃与同郡故泰山 太守张举 及乌桓 大人丘力居 等连盟，劫略蓟 中，杀护乌桓 校尉公綦稠 、右北平 太守刘政 、辽东 太守阳终 等，众至十馀万，屯肥如 。举 称天子，纯 称弥天将军、安定王 ，移书州郡，云举 当代汉 ，告天子避位，敕公卿奉迎。

6　冬，十月，长沙 贼区星 自称将军，众万馀人；诏以议郎孙坚 为长沙 太守，讨击平之，封坚 乌程侯 。

7　十一月，太尉崔烈 罢；以大司农曹嵩 为太尉。

8　十二月，屠各胡 反。

9　是岁，卖关内侯，直五百万钱。

10　前太丘 长陈寔 卒，海内赴吊者三万馀人。寔 在乡闾，平心率物，其有争讼，辄求判正，晓譬曲直，退无怨者；至乃叹曰：“宁为刑罚所加，不为陈君 所短！”杨赐 、陈耽 ，每拜公卿，群僚毕贺，辄叹寔大位未登，愧于先之。

资治通鉴卷第五十九

汉纪五十一

孝灵皇帝下

中平五年（戊辰，188）

1　春，正月丁酉，赦天下。

2　二月，有星孛于紫宫。

3　黄巾馀贼郭大 等起于河西 白波谷 ，寇太原 、河东 。

4　三月，屠各胡 攻杀并州 刺史张懿 。

5　太常江夏 刘焉 见王室多故，建议以为：“四方兵寇，由刺史威轻，既不能禁，且用非其人，以致离叛。宜改置牧伯，选清名重臣以居其任。”焉 内欲求交趾 牧。侍中广汉 董扶 私谓焉 曰：“京师将乱，益州 分野有天子气。”焉 乃更求益州 。会益州 刺史郤俭 赋敛烦扰，谣言远闻，而耿鄙 、张懿 皆为盗所杀，朝廷遂从焉 议，选列卿、尚书为州牧，各以本秩居任。以焉 为益州 牧，太仆黄琬 为豫州 牧，宗正东海 刘虞 为幽州 牧。州任之重，自此而始。焉 ，鲁恭王 之后；虞 ，东海 恭王 之五世孙也。虞 尝为幽州 刺史，民夷怀其恩信，故用之。董扶 及太仓令赵韪 皆弃官，随焉 入蜀 。

6　诏发南匈奴 兵配刘虞 讨张纯 ，单于羌渠 遣左 贤王将骑诣幽州 。国人恐发兵无已，于是右部 落 反，与屠各胡 合，凡十馀万人，攻杀羌渠 。国人立其子右贤王於扶罗 为持至尸逐侯单于 。

7　夏，四月，太尉曹嵩 罢。

8　五月，以永乐 少府南阳 樊陵 为太尉；六月，罢。

9　益州 贼马相 、赵祗 等起兵绵竹 ，自号黄巾 ，杀刺史郤俭 ，进击巴郡 、犍为 ，旬月之间，破坏三郡，有众数万，自称天子。州从事贾龙 率吏民攻相等，数日破走，州界清静。龙 乃选吏卒迎刘焉 。

焉 徙治绵竹 ，抚纳离叛，务行宽惠，以收人心。

10　郡国七大水。

11　故太傅陈蕃 子逸 与术士襄楷 会于冀州 刺史王芬 坐，楷 曰：“天文不利宦者，黄门、常侍真族灭矣。”逸 喜。芬 曰：“若然者，芬 愿驱除！”因与豪杰转相招合，上书言黑山贼 攻劫郡县，欲因以起兵。会帝欲北巡河间 旧宅，芬 等谋以兵徼劫，诛诸常侍、黄门，因废帝，立合肥侯 ，以其谋告议郎曹操 。操 曰：“夫废立之事，天下之至不祥也。古人有权成败、计轻重而行之者，伊 、霍 是也。伊 、霍 皆怀至忠之诚，据宰辅之势，因秉政之重，同众人之欲，故能计从事立。今诸君徒见曩者之易，未睹当今之难，而造作非常，欲望必克，不以危乎！”芬 又呼平原 华歆 、陶丘洪 共定计。洪 欲行，歆 止之曰：“夫废立大事，伊 、霍 之所难。芬 性疏而不武，此必无成。”洪 乃止。会北方夜半有赤气，东西竟天，太史上言：“北方有阴谋，不宜北行。”帝乃止。敕芬 罢兵，俄而征之。芬 惧，解印绶亡走，至平原 ，自杀。

12　秋，七月，以射声校尉马日 为太尉。日 ，融 之族孙也。

13　八月，初置西园 八校尉，以小黄门蹇硕 为上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 为中军校尉，屯骑校尉鲍鸿 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 为典军校尉，赵融 为助军左校尉，冯芳 为助军右校尉，谏议大夫夏牟 为左校尉，淳于琼 为右校尉，皆统于蹇硕 。帝自黄巾 之起，留心戎事；硕 壮健有武略，帝亲任之，虽大将军亦领属焉。

14　九月，司徒许相 罢；以司空丁宫 为司徒，光禄勋南阳 刘弘 为司空。

15　以卫尉条侯 董重 为票骑将军。重 ，永乐太后 兄子也。

16　冬，十月，青 、徐 黄巾 复起，寇郡县。

17　望气者以为京师当有大兵，两宫流血。帝欲厌之，乃大发四方兵，讲武于平乐观 下，起大坛，上建十二重华盖，盖高十丈；坛东北为小坛，复建九重华盖，高九丈。列步骑数万人，结营为陈。甲子，帝亲出临军，驻大华盖下，大将军进 驻小华盖下。帝躬擐甲、介马，称“无上将军”，行陈三匝而还，以兵授进 。帝问讨虏校尉盖勋 曰：“吾讲武如是，何如？”对曰：“臣闻先王曜德不观兵。今寇在远而设近陈，不足以昭果毅，只黩武耳！”帝曰：“善！恨见君晚，群臣初无是言也。”勋 谓袁绍 曰：“上甚聪明，但蔽于左右耳。”与绍 谋共诛嬖幸，蹇硕 惧，出勋 为京兆 尹。

18　十一月，王国 围陈仓 。诏复拜皇甫嵩 为左将军，督前将军董卓 ，合兵四万人以拒之。

19　张纯 与丘力居 钞略青 、徐 、幽 、冀 四州；诏骑都尉公孙瓒 讨之。瓒 与战于属国石门 ，纯 等大败，弃妻子，逾塞走；悉得所略男女。瓒 深入无继，反为丘力居 等所围于辽西 管子城 ，二百馀日，粮尽众溃，士卒死者什五六。

20　董卓 谓皇甫嵩 曰：“陈仓 危急，请速救之。”嵩 曰：“不然，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屈人兵。陈仓 虽小，城守固备，未易可拔。王国 虽强，攻陈仓 不下，其众必疲，疲而击之，全胜之道也，将何救焉！”国 攻陈仓 八十馀日，不拔。

六年（己巳，189）

1　春，二月，国 众疲敝，解围去，皇甫嵩 进兵击之。董卓 曰：“不可！兵法，穷寇勿迫，归众勿追。”嵩 曰：“不然。前吾不击，避其锐也；今而击之，待其衰也；所击疲师，非归众也；国 众且走，莫有斗志，以整击乱，非穷寇也。”遂独进击之，使卓 为后拒，连战，大破之，斩首万馀级。卓 大惭恨，由是与嵩 有隙。

韩遂 等共废王国 ，而劫故信都 令汉阳 阎忠 使督统诸部。忠 病死，遂 等稍争权利，更相杀害，由是浸衰。

2　幽州 牧刘虞 到部，遣使至鲜卑 中，告以利害，责使送张举 、张纯 首，厚加购赏。丘力居 等闻虞 至，喜，各遣译自归。举 、纯 走出塞，馀皆降散。虞 上罢诸屯兵，但留降虏校尉公孙瓒 ，将步骑万人屯右北平 。三月，张纯 客王政 杀纯 ，送首诣虞 。公孙瓒 志欲扫灭乌桓 ，而虞 欲以恩信招降，由是与瓒 有隙。

3　夏，四月丙子朔，日有食之。

4　太尉马日 免；遣使即拜幽州 牧刘虞 为太尉，封容丘侯 。

5　蹇硕 忌大将军进 ，与诸常侍共说帝遣进 西击韩遂 ；帝从之。进 阴知其谋，奏遣袁绍 收徐 、兖 二州兵，须绍 还而西，以稽行期。

6　初，帝数失皇子，何皇后 生子辩 ，养于道人史子眇 家，号曰“史侯 ”。王美人 生子协 ，董太后 自养之，号曰“董侯 ”。群臣请立太子。帝以辩 轻佻无威仪，欲立协 ，犹豫未决。会疾笃，属协 于蹇硕 。丙辰，帝崩于嘉德殿 。硕 时在内，欲先诛何进 而立协 ，使人迎进 ，欲与计事；进 即驾往。硕 司马潘隐 与进 早旧，迎而目之。进 惊，驰从儳道归营，引兵入屯百郡邸 ，因称疾不入。

戊午，皇子辩 即皇帝位，年十四。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赦天下，改元为光熹 。封皇弟协 为勃海王 。协 年九岁。以后将军袁隗 为太傅，与大将军何进 参录尚书事。

进 既秉朝政，忿蹇硕 图己，阴规诛之。袁绍 因进 亲客张津 ，劝进 悉诛诸宦官。进 以袁氏 累世贵宠，而绍 与从弟虎贲中郎将术 皆为豪桀所归，信而用之。复博征智谋之士何颙 、荀攸 及河南 郑泰 等二十馀人，以颙 为北军中候，攸 为黄门侍郎，泰 为尚书，与同腹心。攸 ，爽 之从孙也。

蹇硕 疑不自安，与中常侍赵忠 、宋典 等书曰：“大将军兄弟秉国专朝，今与天下党人谋诛先帝左右，扫灭我曹，但以硕 典禁兵，故且沉吟。今宜共闭上 ，急捕诛之。”中常侍郭胜 ，进 同郡人也，太后及进 之贵幸，胜有力焉，故亲信何氏 ；与赵忠 等议，不从硕 计，而以其书示进 。庚午，进 使黄门令收硕 ，诛之，因悉领其屯兵。

票骑将军董重 ，与何进 权势相害，中官挟重 以为党助。董太后 每欲参干政事，何太后 辄相禁塞，董后 忿恚，詈曰：“汝今 张，怙汝兄耶！吾敕票骑断何进 头，如反手耳！”何太后 闻之，以告进 。五月，进 与三公共奏：“孝仁皇后 使故中常侍夏恽 等交通州郡，辜较财利，悉入西省。故事，蕃后不得留京师；请迁宫本国。”奏可。辛巳，进 举兵围票骑府，收董重 ，免官，自杀。六月，辛亥，董太后 忧怖，暴崩。民间由是不附何氏 。

7　辛酉，葬孝灵皇帝 于文陵 。何进 惩蹇硕 之谋，称疾，不入陪丧，又不送山陵。

8　大水。

9　秋，七月，徙勃海王 协 为陈留王 。

10　司徒丁宫 罢。

11　袁绍 复说何进 曰：“前窦武 欲诛内宠而反为所害者，但坐言语漏泄；五营兵士皆畏服中人，而窦氏 反用之，自取祸灭。今将军兄弟并领劲兵，部曲将吏皆英俊 名士，乐尽力命，事在掌握，此天赞之时也。将军宜一为天下除患，以垂名后世，不可失也！”进 乃白太后，请尽罢中常侍以下，以三署郎补其处。太后不听，曰：“中官统领禁省，自古及今，汉家 故事，不可废也。且先帝新弃天下，我奈何楚楚与士人共对事乎！”进 难违太后意，且欲诛其放纵者。绍 以为中官亲近至尊，出纳号令，今不悉废，后必为患。而太后母舞阳君 及何苗 数受诸宦官赂遗，知进 欲诛之，数白太后为其障蔽；又言：“大将军专杀左右，擅权以弱社稷。”太后疑以为然。进 新贵，素敬惮中官，虽外慕大名而内不能断，故事久不决。

绍 等又为画策，多召四方猛将及诸豪杰，使并引兵向京城，以胁太后；进 然之。主簿广陵 陈琳 谏曰：“谚称‘掩目捕雀’，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况国之大事，其可以诈立乎！今将军总皇威，握兵要，龙骧虎步，高下在心，此犹鼓洪炉燎毛发耳。但当速发雷霆，行权立断，则天人顺之。而反委释利器，更征外助，大兵聚会，强者为雄，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只为乱阶耳！”进 不听。典军校尉曹操 闻而笑曰：“宦者之官，古今宜有，但世主不当假之权宠，使至于此。既治其罪，当诛元恶，一狱吏足矣，何至纷纷召外兵乎！欲尽诛之，事必宣露，吾见其败也。”

初，灵帝 征董卓 为少府，卓 上书言：“所将湟中 义从及秦 、胡 兵皆诣臣言：‘牢直不毕，禀赐断绝，妻子饥冻。’牵挽臣车，使不得行。羌 、胡 憋肠狗态，臣不能禁止，辄将顺安慰。增异复上。”朝廷不能制。及帝寝疾，玺书拜卓 并州 牧，令以兵属皇甫嵩 。卓 复上书言：“臣误蒙天恩，掌戎十年，士卒大小，相狎弥久，恋臣畜养之恩，为臣奋一旦之命，乞将之北州，效力边垂。”嵩 从子郦 说嵩 曰：“天下兵柄，在大人与董卓 耳。今怨隙已结，势不俱存。卓 被诏委兵而上书自请，此逆命也。彼度京师政乱，故敢踌躇不进，此怀奸也。二者，刑所不赦。且其凶戾无亲，将士不附。大人今为元帅，杖国威以讨之，上显忠义，下除凶害，无不济也。”嵩 曰：“违命虽罪，专诛亦有责也。不如显奏其事，使朝廷裁之。”乃上书以闻。帝以让卓 。卓 亦不奉诏，驻兵河 东 以观时变。

何进 召卓 使将兵诣京师。侍御史郑泰 谏曰：“董卓 强忍寡义，志欲无厌，若借之朝政，授以大事，将恣凶欲，必危朝廷。明公以亲德之重，据阿衡之权，秉意独断，诛除有罪，诚不宜假卓 以为资援也！且事留变生，殷 鉴不远，宜在速决。”尚书卢植 亦言不宜召卓 ，进 皆不从。泰 乃弃官去，谓荀攸 曰：“何公 未易辅也。”

进 府掾王匡 ，骑都尉鲍信 ，皆泰山 人，进 使还乡里募兵；并召东郡 太守桥瑁 屯成皋 ，使武猛都尉丁原 将数千人寇河内 ，烧孟津 ，火照城中，皆以诛宦官为言。

董卓 闻召，即时就道，并上书曰：“中常侍张让 等，窃幸承宠，浊乱海内。臣闻扬汤止沸，莫若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内食。昔赵鞅 兴晋阳 之甲以逐君侧之恶，今臣辄鸣钟鼓如雒阳 ，请收让 等以清奸秽！”太后犹不从。何苗 谓进 曰：“始共从南阳 来，俱以贫贱依省内以致富贵，国家之事，亦何容易。覆水不收，宜深思之，且与省内和也。”卓 至渑池 ，而进 更狐疑，使谏议大夫种卲 宣诏止之。卓 不受诏，遂前至河南 ；卲 迎劳之，因譬令还军。卓 疑有变，使其军士以兵胁卲 。卲 怒，称诏叱之，军士皆披，遂前质责卓 ；卓 辞屈，乃还军夕阳亭 。卲 ，暠 之孙也。

袁绍 惧进 变计，因胁之曰：“交构已成，形势已露，将军复欲何待而不早决之乎？事久变生，复为窦氏 矣！”进 于是以绍 为司隶校尉，假节，专命击断；从事中郎王允 为河南 尹。绍 使雒阳 方略武吏司察宦者，而促董卓 等使驰驿上奏，欲进兵平乐观 。太后乃恐，悉罢中常侍、小黄门使还里舍，唯留进 所私人以守省中。诸常侍、小黄门皆诣进 谢罪，唯所措置。进 谓曰：“天下匈匈，正患诸君耳。今董卓 垂至，诸君何不早各就国！”袁绍 劝进 便于此决之，至于再三；进 不许。绍 又为书告诸州郡，诈宣进 意，使捕按中官亲属。

进 谋积日，颇泄，中官惧而思变。张让 子妇，太后之妹也，让 向子妇叩头曰：“老臣得罪，当与新妇俱归私门。唯受恩累世，今当远离宫殿，情怀恋恋，愿复一入直，得暂奉望太后陛下颜色，然后退就沟壑，死不恨矣！”子妇言于舞阳君 ，入白太后；乃诏诸常侍皆复入直。

八月戊辰，进 入长乐宫 ，白太后，请尽诛诸常侍。中常侍张让 、段珪 相谓曰：“大将军称疾，不临丧，不送葬，今欻入省，此意何为？窦氏 事竟复起邪？”使潜听，具闻其语。乃率其党数十人持兵窃自侧闼入，伏省户下，进 出，因诈以太后诏召进 ，入坐省 。让 等诘进 曰：“天下愦愦，亦非独我曹罪也。先帝尝与太后不快，几至成败，我曹涕泣救解，各出家财千万为礼，和悦上意，但欲托卿门户耳。今乃欲灭我曹种族，不亦大甚乎！”于是尚方监渠穆 拔剑斩进 于嘉德殿 前。让 、珪 等为诏，以故太尉樊陵 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 为河南 尹。尚书得诏版，疑之，曰：“请大将军出共议。”中黄门以进 头掷与尚书曰：“何进 谋反，已伏诛矣！”

进 部曲将吴匡 、张璋 在外，闻进 被害，欲引兵入宫，宫门闭。虎贲中郎将袁术 与匡 共斫攻之，中黄门持兵守 。会日暮，术 因烧南宫 青琐门 ，欲以胁出让 等。让 等入白太后，言大将军兵反，烧宫，攻尚书闼，因将太后、少帝及陈留王 劫省内官属，从复道走北宫 。尚书卢植 执戈于 道窗下，仰数段珪 ；珪 惧，乃释太后，太后投 ，乃免。袁绍 与叔父隗 矫诏召樊陵 、许相 ，斩之。绍 及何苗 引兵屯朱雀阙 下，捕得赵忠 等，斩之。吴匡 等素怨苗 不与进 同心，而又疑其与宦官通谋，乃令军中曰：“杀大将军即车骑也，吏士能为报雠乎？”皆流涕曰：“愿致死！”匡 遂引兵与董卓 弟奉车都尉旻 攻杀苗 ，弃其尸于苑中。绍 遂闭北宫 门，勒兵捕诸宦者，无少长皆杀之，凡二千馀人，或有无须而误死者。绍 因进兵排宫，或上端门 屋，以攻省内。

庚午，张让 、段珪 等困迫，遂将帝与陈留王 数十人步出谷门 ，夜，至小平津 ，六玺不自随，公卿无得从者，唯尚书卢植 、河南 中部掾闵贡 夜至河 上。贡 厉声质责让 等，且曰：“今不速死，吾将杀汝！”因手剑斩数人。让 等惶怖，叉手再拜，叩头向帝辞曰：“臣等死，陛下自爱！”遂投河而死。

贡 扶帝与陈留王 夜步逐萤光南行，欲还宫，行数里，得民家露车，共乘之，至雒舍 止。辛未，帝独乘一马，陈留王 与贡 共乘一马，从雒舍 南行，公卿稍有至者。董卓 至显阳苑 ，远见火起，知有变，引兵急进；未明，到城西，闻帝在北，因与公卿往奉迎于北芒阪 下。帝见卓 将兵卒至，恐怖涕泣。群公谓卓 曰：“有诏却兵。”卓 曰：“公诸人为国大臣，不能匡正王室，至使国家播荡，何却兵之有！”卓 与帝语，语不可了；乃更与陈留王 语，问祸乱由起，王答，自初至终，无所遗失。卓 大喜，以王为贤，且为董太后 所养，卓 自以与太后同族，遂有废立之意。

是日，帝还宫，赦天下，改光熹 为昭宁 。失传国玺，馀玺皆得之。以丁原 为执金吾。骑都尉鲍信 自泰山 募兵适至，说袁绍 曰：“董卓 拥强兵，将有异志，今不早图，必为所制；及其新至疲劳，袭之，可禽也！”绍 畏卓 ，不敢发。信 乃引兵还泰山 。

董卓 之入也，步骑不过三千，自嫌兵少，恐不为远近所服，率四五日辄夜潜出军近营，明旦，乃大陈旌鼓而还，以为西兵复至，雒 中无知者。俄而进 及弟苗 部曲皆归于卓 ，卓 又阴使丁原 部曲司马五原 吕布 杀原 而并其众，卓 兵于是大盛。乃讽朝廷，以久雨，策免司空刘弘 而代之。

初，蔡邕 徙朔方 ，会赦得还。五原 太守王智 ，甫 之弟也，奏邕 谤讪朝廷；邕 遂亡命江海，积十二年。董卓 闻其名而辟之，称疾不就。卓 怒，詈曰：“我能族人！”邕 惧而应命，到，署祭酒，甚见敬重，举高第，三日之间，周历三台，迁为侍中。

12　董卓 谓袁绍 曰：“天下之主，宜得贤明，每念灵帝 ，令人愤毒！董侯 似可，今欲立之，为能胜史侯 否？人有小智大痴，亦知复何如？为当且尔，刘氏 种不足复遗！”绍 曰：“汉家 君天下四百许年，恩泽深渥，兆民戴之。今上富于春秋，未有不善宣于天下。公欲废嫡立庶，恐众不从公议也！”卓 按剑叱绍 曰：“竖子敢然！天下之事，岂不在我！我欲为之，谁敢不从！尔谓董卓 刀为不利乎！”绍 勃然曰：“天下健者岂惟董公 ！”引佩刀，横揖，径出。卓 以新至，见绍 大家，故不敢害。绍 县节于上东门 ，逃奔冀州 。

九月癸酉，卓 大会百僚，奋首而言曰：“皇帝 弱，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今欲依伊尹 、霍光 故事，更立陈留王 ，何如？”公卿以下皆惶恐，莫敢对。卓 又抗言曰：“昔霍光 定策，延年 按剑。有敢沮大议，皆以军法从事！”坐者震动。尚书卢植 独曰：“昔太甲 既立不明，昌邑 罪过千馀，故有废立之事。今上富于春秋，行无失德，非前事之比也。”卓 大怒，罢坐。将杀植 ，蔡邕 为之请，议郎彭伯 亦谏卓 曰：“卢尚书 海内大儒，人之望也；今先害之，天下震怖。”卓 乃止，但免植 官，植 遂逃隐于上谷 。卓 以废立议示太傅袁隗 ，隗 报如议。

甲戌，卓 复会群僚于崇德 前殿，遂胁太后策废少帝，曰：“皇帝在丧，无人子之心，威仪不类人君，今废为弘农王 ，立陈留王 协 为帝。”袁隗 解帝玺绶，以奉陈留王 ，扶弘农王 下殿，北面称臣。太后鲠涕，群臣含悲，莫敢言者。

卓 又议：“太后踧迫永乐宫 ，至令忧死，逆妇姑之礼。”乃迁太后于永安宫 。赦天下，改昭宁 为永汉 。丙子，卓 鸩杀何太后 ，公卿以下不布服，会葬，素衣而已。卓 又发何苗 棺，出其尸，支解节断，弃于道边，杀苗 母舞阳君 ，弃尸于苑枳落中。

13　诏除公卿以下子弟为郎，以补宦官之职，侍于殿上。

14　乙酉，以太尉刘虞 为大司马，封襄贲侯 。董卓 自为太尉，领前将军事，加节传、斧钺、虎贲，更封郿侯 。

15　丙戌，以太中大夫杨彪 为司空。

16　甲午，以豫州 牧黄琬 为司徒。

17　董卓 率诸公上书，追理陈蕃 、窦武 及诸党人，悉复其爵位，遣使吊祠，擢用其子孙。

18　自六月雨至于是月。

19　冬，十月乙巳，葬灵思皇后 。

20　白波 贼寇河东 ，董卓 遣其将牛辅 击之。

初，南单于 於扶罗 既立，国人杀其父者遂叛，共立须卜骨都侯 为单于。於扶罗 诣阙自讼。会灵帝 崩，天下大乱，於扶罗 将数千骑与白波 贼合兵寇郡县。时民皆保聚，钞掠无利，而兵遂挫伤。复欲归国，国人不受，乃止河东 平阳 。须卜骨都侯 为单于一年而死，南庭遂虚其位，以老王行国事。

21　十一月以董卓 为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22　十二月戊戌，以司徒黄琬 为太尉，司空杨彪 为司徒，光禄勋荀爽 为司空。

初，尚书武威 周毖 ，城门校尉汝南 伍琼 ，说董卓 矫桓 、灵 之政，擢用天下名士以收众望，卓 从之，命毖 、琼 与尚书郑泰 、长史何颙 等沙汰秽恶，显拔幽滞。于是征处士荀爽 、陈纪 、韩融 、申屠蟠 。复就拜爽 平原 相，行至宛陵 ，迁光禄勋，视事三日，进拜司空。自被征命及登台司，凡九十三日。又以纪 为五官中郎将，融 为大鸿胪。纪 ，寔 之子；融 ，韶 之子也。爽 等皆畏卓 之暴，无敢不至。独申屠蟠 得征书，人劝之行，蟠 笑而不答，卓 终不能屈，年七十馀，以寿终。卓 又以尚书韩馥 为冀州 牧，侍中刘岱 为兖州 刺史，陈留 孔伷 为豫州 刺史，东平 张邈 为陈留 太守，颍川 张咨 为南阳 太守。卓 所亲爱，并不处显职，但将校而已。

23　诏除光熹 、昭宁 、永汉 三号。

24　董卓 性残忍，一旦专政，据有国家甲兵、珍宝，威震天下，所愿无极，语宾客曰：“我相，贵无上也！”侍御史扰龙宗 诣卓 白事，不解剑，立 杀之。是时，雒 中贵戚，室第相望，金帛财产，家家充积，卓 纵放兵士，突其庐舍，剽虏资物，妻略妇女，不避贵戚；人情崩恐，不保朝夕。

卓 购求袁绍 急，周毖 、伍琼 说卓 曰：“夫废立大事，非常人所及。袁绍 不达大体，恐惧出奔，非有他志。今急购之，势必为变。袁氏 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若收豪桀以聚徒众，英雄因之而起，则山 东非公之有也。不如赦之，拜一郡守，绍 喜于免罪，必无患矣。”卓 以为然，乃即拜绍 勃海 太守，封邟乡侯 。又以袁术 为后将军，曹操 为骁骑校尉。

术 畏卓 ，出奔南阳 。操 变易姓名，间行东归，过中牟 ，为亭长所疑，执诣县。时县已被卓 书，唯功曹心知是操 ，以世方乱，不宜拘天下雄隽，因白令释之。操 至陈留 ，散家财，合兵得五千人。

是时，豪杰多欲起兵讨卓 者，袁绍 在勃海 ，冀州 牧韩馥 遣数部从事守之，不得动摇。东郡 太守桥瑁 诈作京师三公移书与州郡，陈卓 罪恶，云：“见逼迫，无以自救，企望义兵，解国患难。”馥 得移，请诸从事问曰：“今当助袁氏 邪，助董氏 邪？”治中从事刘子惠 曰：“今兴兵为国，何谓袁 、董 ！”馥 有惭色。子惠 复言：“兵者凶事，不可为首；今宜往视他州，有发动者，然后和之。冀州 于他州不为弱也，他人功未有在冀州 之右者也。”馥 然之。馥 乃作书与绍 ，道卓 之恶，听其举兵。

孝献皇帝甲

初平元年（庚午，190）

1　春，正月，关东 州郡皆起兵以讨董卓 ，推勃海 太守袁绍 为盟主；绍 自号车骑将军，诸将皆板授官号。绍 与河内 太守王匡 屯河内 ，冀州 牧韩馥 留邺 ，给其军粮。豫州 刺史孔伷 屯颍川 ，兖州 刺史刘岱 、陈留 太守张邈 、邈 弟广陵 太守超 、东郡 太守桥瑁 、山阳 太守袁遗 、济北 相鲍信 与曹操 俱屯酸枣 ，后将军袁术 屯鲁阳 ，众各数万。豪桀多归心袁绍 者；鲍信 独谓曹操 曰：“夫略不世出，能拨乱反正者，君也。苟非其人，虽强必毙。君殆天之所启乎！”

2　辛亥，赦天下。

3　癸酉，董卓 使郎中令李儒 鸩杀弘农王 辩 。

4　卓 议大发兵以讨山 东。尚书郑泰 曰：“夫政在德，不在众也。”卓 不悦曰：“如卿此言，兵为无用邪！”泰 曰：“非谓其然也，以为山 东不足加大兵耳。明公出自西州 ，少为将帅，闲习军事。袁本初 公卿子弟，生处京师；张孟卓 东平 长者，坐不窥堂；孔公绪 清谈高论，嘘枯吹生，并无军旅之才，临锋决敌，非公之俦也。况王爵不加，尊卑无序，若恃众怙力，将各棋峙以观成败，不肯同心共胆，与齐进退也。且山 东承平日久，民不习战；关 西顷遭羌 寇，妇女皆能挟弓而斗，天下所畏者，无若并 、凉 之人与羌 、胡 义从；而明公拥之以为爪牙，譬犹驱虎兕以赴犬羊，鼓烈风以扫枯叶，谁敢御之！无事征兵以惊天下，使患役之民相聚为非，弃德恃众，自亏威重也。”卓 乃悦。

5　董卓 以山 东兵盛，欲迁都以避之，公卿皆不欲而莫敢言。卓 表河南 尹朱俊 为太仆以为己副，使者召拜，俊 辞，不肯受；因曰：“国家西迁，必孤天下之望，以成山 东之衅，臣不知其可也。”使者曰：“召君受拜而君拒之，不问徙事而君陈之，何也？”俊 曰：“副相国，非臣所堪也；迁都非计，事所急也。辞所不堪，言其所急，臣之宜也。”由是止不为副。

卓 大会公卿议，曰：“高祖 都关中 ，十有一世，光武 宫雒阳 ，于今亦十一世矣。按石包谶 ，宜徙都长安 ，以应天人之意。”百官皆默然。司徒杨彪 曰：“移都改制，天下大事，故盘庚 迁亳 ，殷 民胥怨。昔关中 遭王莽 残破，故光武 更都雒邑 ，历年已久，百姓安乐，今无故捐宗庙，弃园陵，恐百姓惊动，必有糜沸之乱。石包谶 ，妖邪之书，岂可信用！”卓 曰：“关中 肥饶，故秦 得并吞六国。且陇右 材木自出，杜陵 有武帝 陶灶，并功营之，可使一朝而办。百姓何足与议！若有前却，我以大兵驱之，可令诣沧海。”彪 曰：“天下动之至易，安之甚难，惟明公虑焉！”卓 作色曰：“公欲沮国计邪！”太尉黄琬 曰：“此国之大事，杨 公之言，得无可思！”卓 不答。司空荀爽 见卓 意壮，恐害彪 等，因从容言曰：“相国岂乐此邪！山 东兵起，非一日可禁，故当迁以图之，此秦 、汉 之势也。”卓 意小解。琬 退，又为驳议。二月，乙亥，卓 以灾异奏免琬 、彪 等，以光禄勋赵谦 为太尉，太仆王允 为司徒。城门校尉伍琼 、督军校尉周毖 固谏迁都，卓 大怒曰：“卓 初入朝，二君劝用善士，故卓 相从，而诸君到官，举兵相图，此二君卖卓 ，卓 何用相负！”庚辰，收琼 、毖 ，斩之。杨彪 、黄琬 恐惧，诣卓 谢，卓 亦悔杀琼 、毖 ，乃复表彪 、琬 为光禄大夫。

6　卓 征京兆 尹盖勋 为议郎；时左将军皇甫嵩 将兵三万屯扶风 ，勋 密与嵩 谋讨卓 。会卓 亦征嵩 为城门校尉，嵩 长史梁衍 说嵩 曰：“董卓 寇掠京邑，废立从意，今征将军，大则危祸，小则困辱。今及卓 在雒阳 ，天子来西，以将军之众迎接至尊，奉令讨逆，征兵群帅，袁氏 逼其东，将军迫其西，此成禽也！”嵩 不从，遂就征。勋 以众弱不能独立，亦还京师。卓 以勋 为越骑校尉。河南 尹朱俊 为卓 陈军事，卓 折俊 曰：“我百战百胜，决之于心，卿勿妄说，且污我刀！”盖勋 曰：“昔武丁 之明，犹求箴谏，况如卿者，而欲杜人之口乎！”卓 乃谢之。

7　卓 遣军至阳城 ，值民会于社下，悉就斩之，驾其车重，载其妇女，以头系车辕，歌呼还雒 ，云攻贼大获。卓 焚烧其头，以妇女与甲兵为婢妾。

8　丁亥，车驾西迁，董卓 收诸富室，以罪恶诛之，没入其财物，死者不可胜计；悉驱徙其馀民数百万口于长安 ，步骑驱蹙，更相蹈藉，饥饿寇掠，积尸盈路。卓 自留屯毕圭苑 中，悉烧宫庙、官府、居家，二百里内，室屋荡尽，无复鸡犬。又使吕布 发诸帝陵及公卿以下冢墓，收其珍宝。卓 获山 东兵，以猪膏涂布十馀匹，用缠其身，然后烧之，先从足起。

9　三月乙巳，车驾入长安 ，居京兆 府舍，后乃稍葺宫室而居之。时董卓 未至，朝政大小皆委之王允 。允 外相弥缝，内谋王室，甚有大臣之度，自天子及朝中皆倚允 ；允 屈意承卓 ，卓 亦雅信焉。

10　董卓 以袁绍 之故，戊午，杀太傅袁隗 、太仆袁基 ，及其家尺口以上五十馀人。

11　初，荆州 刺史王睿 与长沙 太守孙坚 共击零 、桂 贼，以坚 武官，言颇轻之。及州郡举兵讨董卓 ，睿 与坚 亦皆起兵。睿 素与武陵 太守曹寅 不相能，扬言当先杀寅 。寅 惧，诈作按行使者檄移坚 ，就睿 罪过，令收，行刑讫，以状上。坚 承檄，即勒兵袭睿 。睿 闻兵至，登楼望之，遣问：“欲何为？”坚 前部答曰：“兵久战劳苦，欲诣使君求资直耳。”睿 见坚 惊曰：“兵自求赏，孙府君 何以在其中？”坚 曰：“被使者檄诛君！”睿 曰：“我何罪？”坚 曰：“坐无所知！”睿 穷迫，刮金饮之而死。坚 前至南阳 ，众已数万人。南阳 太守张咨 不肯给军粮，坚 诱而斩之；郡中震栗，无求不获。前到鲁阳 ，与袁术 合兵。术 由是得据南阳 ，表坚 行破虏将军、领豫州 刺史。

诏以北军中候刘表 为荆州 刺史。时寇贼纵横，道路梗塞，表 单马入宜城 ，请南郡 名士蒯良 、蒯越 ，与之谋曰：“今江 南宗贼甚盛，各拥众不附，若袁术 因之，祸必至矣。吾欲征兵，恐不能集，其策焉出？”蒯良 曰：“众不附者，仁不足也；附而不治者，义不足也。苟仁义之道行，百姓归之如水之趣下，何患征兵之不集乎！”蒯越 曰：“袁术 骄而无谋，宗贼帅多贪暴，为下所患，若使人示之以利，必以众来。使君诛其无道，抚而用之，一州之人有乐存之心，闻君威德，必襁负而至矣。兵集众附，南据江陵 ，北守襄阳 ，荆州 八郡可传檄而定，公路 虽至，无能为也。”表 曰：“善！”乃使越 诱宗贼帅，至者五十五人，皆斩之而取其众。遂徙治襄阳 ，镇抚郡县，江 南悉平。

12　董卓 在雒阳 ，袁绍 等诸军皆畏其强，莫敢先进。曹操 曰：“举义兵以诛暴乱，大众已合，诸君何疑！向使董卓 倚王室，据旧京，东向以临天下，虽以无道行之，犹足为患。今焚烧宫室，劫迁天子，海内震动，不知所归，此天亡之时也，一战而天下定矣。”遂引兵西，将据成皋 ，张邈 遣将卫兹 分兵随之。进至荥阳 汴水 ，遇卓 将玄菟 徐荣 ，与战，操 兵败，为流矢所中，所乘马被创。从弟洪 以马与操 ，操 不受。洪 曰：“天下可无洪 ，不可无君！”遂步从操 ，夜遁去。荣 见操 所将兵少，力战尽日，谓酸枣 未易攻也，亦引兵还。

操 到酸枣 ，诸军十馀万，日置酒高会，不图进取，操 责让之，因为谋曰：“诸君能听吾计，使勃海 引河内 之众临孟津 ，酸枣 诸将守成皋 ，据敖仓 ，塞 辕 、太谷 ，全制其险，使袁将军 率南阳 之军军丹 、析 ，入武关 ，以震三辅 ，皆高垒深壁，勿与战，益为疑兵，示天下形势，以顺诛逆，可立定也。今兵以义动，持疑不进，失天下望，窃为诸君耻之！”邈 等不能用。操 乃与司马沛国 夏侯惇 等诣扬州 ，募兵，得千馀人，还屯河内 。

顷之，酸枣 诸军食尽，众散。刘岱 与桥瑁 相恶，岱 杀瑁 ，以王肱 领东郡 太守。青州 刺史焦和 亦起兵讨董卓 ，务及诸将西行，不为民人保障，兵始济河 ，黄巾 已入其境。青州 素殷实，甲兵甚盛，和 每望寇奔北，未尝接风尘、交旗鼓也。性好卜筮，信鬼神，入见其人，清谈干云，出观其政，赏罚淆乱，州遂萧条，悉为丘墟。顷之，和 病卒，袁绍 使广陵 臧洪 领青州 以抚之。

13　夏，四月，以幽州 牧刘虞 为太傅，道路壅塞，信命竟不得通。先是，幽部 应接荒外，资费甚广，岁常割青 、冀 赋调二亿有馀以足之。时处处断绝，委输不至，而虞 敝衣绳屦，食无兼肉，务存宽政，劝督农桑，开上谷 胡 市之利，通渔阳 盐铁之饶，民悦年登，谷石三十，青 、徐 士庶避难归虞 者百馀万口，虞 皆收视温恤，为安立生业，流民皆忘其迁徙焉。

14　五月，司空荀爽 薨。六月辛丑，以光禄大夫种拂 为司空。拂 ，卲 之父也。

15　董卓 遣大鸿胪韩融 、少府阴修 、执金吾胡毋班 、将作大匠吴修 、越骑校尉王瓌 安集关 东，解譬袁绍 等。胡毋班 、吴修 ，王瓌 至河内 ，袁绍 使王匡 悉收击杀之。袁术 亦杀阴修 ；惟韩融 以名德免。

16　董卓 坏五铢钱，更铸小钱，悉取雒阳 及长安 铜人、钟虡、飞廉、铜马之属以铸之，由是货贱物贵，谷石至数万钱。

17　冬，孙坚 与官属会饮于鲁阳 城东，董卓 步骑数万猝至，坚 方行酒，谈笑，整顿部曲，无得妄动。后骑渐益，坚 徐罢坐，导引入城，乃曰：“向坚 所以不即起者，恐兵相蹈藉，诸君不得入耳。”卓 兵见其整，不敢攻而还。

18　王匡 屯河阳津 ，董卓 袭击，大破之。

19　左中郎将蔡邕 议：“孝和 以下庙号称宗者，皆宜省去，以遵先典。”从之。

20　中郎将徐荣 荐同郡故冀州 刺史公孙度 于董卓 ，卓 以为辽东 太守。度 到官，以法诛灭郡中名豪大姓百馀家，郡中震栗，乃东伐高句骊 ，西击乌桓 ，语所亲吏柳毅 、阳仪 等曰：“汉 祚将绝，当与诸卿图正耳。”于是分辽东 为辽西 、中辽郡 ，各置太守，越海收东莱 诸县，置营州 刺史。自立为辽东侯 、平州 牧，立汉 二祖庙，承制，郊祀天地，藉田，乘鸾路，设旄头、羽骑。

资治通鉴卷第六十

汉纪五十二

孝献皇帝乙

初平二年（辛未，191）

1　春，正月辛丑，赦天下。

2　关 东诸将议：以朝廷幼冲，迫于董卓 ，远隔关塞，不知存否，幽州 牧刘虞 ，宗室贤俊，欲共立为主。曹操 曰：“吾等所以举兵而远近莫不响应者，以义动故也。今幼主微弱，制于奸臣，非有昌邑 亡国之衅，而一旦改易，天下其孰安之！诸君北面，我自西向。”韩馥 、袁绍 以书与袁术 曰：“帝非孝灵 子，欲依绛 、灌 诛废少主、迎立代王 故事，奉大司马虞 为帝。”术 阴有不臣之心，不利国家有长君，乃外托公义以拒之。绍 复与术 书曰：“今西名有幼君，无血脉之属，公卿以下皆媚事卓 ，安可复信！但当使兵往屯关要，皆自蹙死；东立圣君，太平可冀，如何有疑！又室家见戮，不念子胥 ，可复北面乎？”术 答曰：“圣主聪睿，有周成 之质，贼卓 因危乱之际，威服百寮，此乃汉家 小厄之会，乃云今上‘无血脉之属’，岂不诬乎！又曰‘室家见戮，可复北面’，此卓 所为，岂国家哉！ 赤心，志在灭卓 ，不识其他！”馥 、绍 竟遣故乐浪 太守张岐 等赍议上虞 尊号。虞 见岐 等，厉色叱之曰：“今天下崩乱，主上蒙尘，吾被重恩，未能清雪国耻；诸君各据州郡，宜共戮力尽心王室，而反造逆谋以相垢污邪！”固拒之。馥 等又请虞 领尚书事，承制封拜，复不听，欲奔匈奴 以自绝；绍 等乃止。

3　二月丁丑，以董卓 为太师，位在诸侯王上。

4　孙坚 移屯梁 东，为卓 将徐荣 所败，复收散卒进屯阳人 。卓 遣东郡 太守胡轸 督步骑五千击之，以吕布 为骑督。轸 与布 不相得，坚 出击，大破之，枭其都督华雄 。

或谓袁术 曰：“坚 若得雒 ，不可复制，此为除狼而得虎也。”术 疑之，不运军粮。坚 夜驰见术 ，画地计校曰：“所以出身不顾者，上为国家讨贼，下慰将军家门之私雠。坚 与卓 非有骨肉之怨也，而将军受浸润之言，还相嫌疑，何也？”术 踧踖，即调发军粮。

坚 还屯，卓 遣将军李傕 说坚 ，欲与和亲，令坚 疏子弟任刺史、郡守者，许表用之。 坚 曰：“卓 逆天无道，今不夷汝三族，县示四海，则吾死不瞑目，岂将与乃和亲邪！”复进军大谷 ，距雒 九十里。卓 自出，与坚 战于诸陵间，卓 败走，却屯渑池 ，聚兵于陕 。坚 进至雒阳 ，击吕布 ，复破走。坚 乃扫除宗庙，祠以太牢，得传国玺于城南甄官井中；分兵出新安 、渑池 间以要卓 。

卓 谓长史刘艾 曰：“关 东军败数矣，皆畏孤，无能为也。惟孙坚 小戆，颇能用人，当语诸将，使知忌之。孤昔与周慎 西征边 、韩 于金城 ，孤语张温 ，求引所将兵为慎 作后驻，温 不听。温 又使孤讨先零 叛羌 ，孤知其不克而不得止，遂行，留别部司马刘靖 将步骑四千屯安定 以为声势。叛羌 欲截归道，孤小击辄开，畏安定 有兵故也。虏谓安定 当数万人，不知但靖 也。而孙坚 随周慎 行，谓慎 求先将万兵造金城 ，使慎 以二万作后驻。边 、韩 畏慎 大兵，不敢轻与坚 战，而坚 兵足以断其运道。儿曹用其言，凉州 或能定也。温 既不能用孤，慎 又不能用坚 ，卒用败走。坚 以佐军司马，所见略与人同，固自为可；但无故从诸袁 儿，终亦死耳！”乃使东中郎将董越 屯渑池 ，中郎将段煨 屯华阴 ，中郎将牛辅 屯安邑 ，其馀诸将布在诸县，以御山 东。辅 ，卓 之婿也。卓 引还长安 。孙坚 修塞诸陵，引军还鲁阳 。

5　夏，四月，董卓 至长安 ，公卿皆迎拜车下。卓 抵手谓御史中丞皇甫嵩 曰：“义真 ，怖未乎？”嵩 曰：“明公以德辅朝廷，大庆方至，何怖之有！若淫刑以逞，将天下皆惧，岂独嵩 乎！”卓 党欲尊卓 比太公 ，称尚父，卓 以问蔡邕 ，邕 曰：“明公威德，诚为巍巍，然比之太公 ，愚意以为未可，宜须关 东平定，车驾还反旧京，然后议之。”卓 乃止。

卓 使司隶校尉刘嚣 籍吏民有为子不孝、为臣不忠、为吏不清、为弟不顺者，皆身诛，财物没官。于是更相诬引，冤死者以千数。百姓嚣嚣，道路以目。

6　六月丙戌，地震。

7　秋，七月，司空种拂 免；以光禄大夫济南 淳于嘉 为司空。太尉赵谦 罢；以太常马日 为太尉。

8　初，何进 遣云中 张杨 还并州 募兵，会进 败，杨 留上党 ，有众数千人。袁绍 在河内 ，杨 往归之，与南单于 於扶罗 屯漳水 。韩馥 以豪杰多归心袁绍 ，忌之；阴贬节其军粮，欲使其众离散。会馥 将 义 叛，馥 与战而败，绍 因与义 相结。

绍 客逢纪 谓绍 曰：“将军举大事而仰人资给，不据一州，无以自全。”绍 曰：“冀州 兵强，吾士饥乏，设不能办，无所容立。”纪 曰：“韩馥 庸才，可密要公孙瓒 使取冀州 ，馥 必骇惧，因遣辩士为陈祸福，馥 迫于仓卒，必肯逊让。”绍 然之，即以书与瓒 。瓒 遂引兵而至，外托讨董卓 而阴谋袭馥 ，馥 与战不利。会董卓 入关 ，绍 还军延津 ，使外甥陈留 高幹 及馥 所亲颍川 辛评 、荀谌 、郭图 等说馥 曰：“公孙瓒 将燕 、代 之卒乘胜来南，而诸郡应之，其锋不可当。袁车骑 引军东向，其意未可量也，窃为将军危之！”馥 惧，曰：“然则为之奈何？”谌 曰：“君自料宽仁容众为天下所附，孰与袁 氏？”馥 曰：“不如也。”“临危吐决，智勇过人，又孰与袁 氏？”馥 曰：“不如也。”“世布恩德，天下家受其惠，又孰与袁 氏？”馥 曰：“不如也。”谌 曰：“袁 氏一时之杰，将军资三不如之势，久处其上，彼必不为将军下也。夫冀州 ，天下之重资也，彼若与公孙瓒 并力取之，危亡可立而待也。夫袁 氏，将军之旧，且为同盟，当今之计，若举冀州 以让袁 氏，彼必厚德将军，瓒 亦不能与之争矣。是将军有让贤之名，而身安于泰山 也。”馥 性恇怯，因然其计。馥 长史耿武 、别驾闵纯 、治中李历 闻而谏曰：“冀州 带甲百万，谷支十年。袁绍 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哺乳，立可饿杀，奈何欲以州与之！”馥 曰：“吾袁氏 故吏，且才不如本初 ，度德而让，古人所贵，诸君独何病焉！”先是，馥 从事赵浮 、程涣 将强弩万张屯孟津 ，闻之，率兵驰还。时绍 在朝歌 清水 ，浮 等从后来，船数百艘，众万馀人，整兵鼓，夜过绍 营，绍 甚恶之。浮 等到，谓馥 曰：“袁本初 军无斗粮，各已离散，虽有张杨 、於扶罗 新附，未肯为用，不足敌也。小从事等请以见兵拒之，旬日之间，必土崩瓦解；明将军但当开 高枕，何忧何惧！”馥 又不听，乃避位，出居中常侍赵忠 故舍，遣子送印绶以让绍 。绍 将至，从事十人争弃馥 去，独耿武 、闵纯 杖刀拒之，不能禁，乃止；绍 皆杀之。绍 遂领冀州 牧，承制以馥 为奋威将军，而无所将御，亦无官属。绍 以广平 沮授 为奋武将军，使监护诸将，宠遇甚厚。魏郡 审配 、钜鹿 田丰 并以正直不得志于韩馥 ，绍 以丰 为别驾，配 为治中，及南阳 许攸 、逄纪 、颍川 荀谌 皆为谋主。

绍 以河内 朱汉 为都官从事。汉 先为韩馥 所不礼，且欲徼迎绍 意，擅发兵围守馥 第，拔刃登屋，馥 走上楼，收得馥 大儿，槌折两脚；绍 立收汉 ，杀之。馥 犹忧怖，从绍 索去，往依张邈 。后绍 遣使诣邈 ，有所计议，与邈 耳语；馥 在坐上，谓为见图，无何，起至溷，以书刀自杀。

鲍信 谓曹操 曰：“袁绍 为盟主，因权专利，将自生乱，是复有一卓 也。若抑之，则力不能制，祗以遘难。且可规大河 之南以待其变。”操 善之。会黑山 、于毒 、白绕 、眭固 等十馀万众略东郡 ，王肱 不能御。曹操 引兵入东郡 ，击白绕 于濮阳 ，破之。袁绍 因表操 为东郡 太守，治东武阳 。

9　南单于 劫张杨 以叛袁绍 ，屯于黎阳 。董卓 以杨 为建义将军、河内 太守。

10　太史望气，言当有大臣戮死者；董卓 使人诬卫尉张温 与袁术 交通，冬，十月壬戌，笞杀温 于市以应之。

11　青州 黄巾 寇勃海 ，众三十万，欲与黑山 合。公孙瓒 率步骑二万人逆击于东光 南，大破之，斩首三万馀级。贼弃其辎重，奔走渡河 ；瓒 因其半济薄之，贼复大破，死者数万，流血丹水，收得生口七万馀人，车甲财物不可胜算，威名大震。

12　刘虞 子和 为侍中，帝思东归，使和 伪逃董卓 ，潜出武关 诣虞 ，令将兵来迎。和 至南阳 ，袁术 利虞 为援，留和 不遣，许兵至俱西，令和 为书与虞 。虞 得书，遣数千骑诣和 。公孙瓒 知术 有异志，止之，虞 不听。瓒 恐术 闻而怨之，亦遣其从弟越 将千骑诣术 ，而阴教术 执和 ，夺其兵，由是虞 、瓒 有隙。和 逃术 来北，复为袁绍 所留。

是时关东 州、郡务相兼并以自强大，袁绍 、袁术 亦自离贰。术 遣孙坚 击董卓 未返，绍 以会稽 周昂 为豫州 刺史，袭夺坚 阳城 。坚 叹曰：“同举义兵，将救社稷，逆贼垂破而各若此，吾当谁与戮力乎！”引兵击昂 ，走之。袁术 遣公孙越 助坚 攻昂 ，越 为流矢所中死。公孙瓒 怒曰：“馀弟死，祸起于绍 。”遂出军屯磐河 ，上书数绍 罪恶，进兵攻绍 。冀州 诸城多叛绍 从瓒 ，绍 惧，以所佩勃海 太守印绶授瓒 从弟范 ，遣之郡，而范 遂背绍 ，领勃海 兵以助瓒 。瓒 乃自署其将帅严纲 为冀州 刺史，田楷 为青州 刺史，单经 为兖州 刺史，又悉改置郡、县守、令。

初，涿郡 刘备 ，中山靖王 之后也，少孤贫，与母以贩履为业，长七尺五寸，垂手下膝，顾自见其耳；有大志，少语言，喜怒不形于色。尝与公孙瓒 同师事卢植 ，由是往依瓒 。瓒 使备 与田楷 徇青州 有功，因以为平原 相。备 少与河东 关羽 、涿郡 张飞 相友善；以羽 、飞 为别部司马，分统部曲。备 与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而稠人广坐，侍立终日，随备 周旋，不避艰险。常山 赵云 为本郡将吏兵诣公孙瓒 ，瓒 曰：“闻贵州人皆愿袁氏 ，君何独迷而能反乎？”云 曰：“天下讻讻，未知孰是，民有倒县之厄，鄙州论议，从仁政所在，不为忽袁 公，私明将军也。”刘备 见而奇之，深加接纳，云 遂从备 至平原 ，为备 主骑兵。

13　初，袁术 之得南阳 ，户口数百万，而术 奢淫肆欲，征敛无度，百姓苦之，稍稍离散。既与袁绍 有隙，各立党援以相图谋。术 结公孙瓒 而绍 连刘表 ，豪杰多附于绍 。术 怒曰：“群竖不吾从而从吾家奴乎！”又与公孙瓒 书曰：“绍 非袁 氏子。”绍 闻大怒。

术 使孙坚 击刘表 ，表 遣其将黄祖 逆战于樊 、邓 之间，坚 击破之，遂围襄阳 。表 夜遣黄祖 潜出发兵，祖 将兵欲还，坚 逆与战，祖 败走，窜岘山 中。坚 乘胜，夜追祖 ，祖 部曲兵从竹木间暗射坚 ，杀之。坚 所举孝廉长沙 桓阶 诣表 请坚 丧，表 义而许之。坚 兄子贲 率其士众就袁术 ，术 复表贲 为豫州 刺史。术 由是不能胜表 。

14　初，董卓 入关，留朱俊 守雒阳 ，而俊 潜与山 东诸将通谋，惧为卓 所袭，出奔荆州 。卓 以弘农 杨懿 为河南 尹；俊 复引兵还雒 ，击懿 ，走之。俊 以河南 残破无所资，乃东屯中牟 ，移书州郡，请师讨卓 。徐州 刺史陶谦 上俊 行车骑将军，遣精兵三千助之，馀州郡亦有所给。谦 ，丹阳 人。朝廷以黄巾 寇乱徐州 ，用谦 为刺史。谦 至，击黄巾 ，大破走之，州境晏然。

15　刘焉 在益州 阴图异计。沛 人张鲁 ，自祖父陵 以来世为五斗米道 ，客居于蜀 。鲁 母以鬼道常往来焉 家，焉 乃以鲁 为督义司马，以张修 为别部司马，与合兵掩杀汉中 太守苏固 ，断绝斜谷阁 ，杀害汉 使。焉 上书言“米贼 断道，不得复通”。又托他事杀州中豪强王咸 、李权 等十馀人，以立威刑。犍为 太守任岐 及校尉贾龙 由此起兵攻焉 ，焉 击杀岐 、龙 。焉 意渐盛，作乘舆车具千馀乘，刘表 上“焉 有似子夏 在西河 疑圣人”之论。时焉 子范 为左中郎将，诞 为治书御史，璋 为奉车都尉，皆从帝在长安 ，惟小子别部司马瑁 素随焉 ；帝使璋 晓喻焉 ，焉 留璋 不遣。

16　公孙度 威行海外，中国人士避乱者多归之，北海 管宁 、邴原 、王烈 皆往依焉。宁 少时与华歆 为友，尝与歆 共锄菜，见地有金，宁 挥锄不顾，与瓦石无异，歆 捉而掷之，人以是知其优劣。邴原 远行游学，八九年而归，师友以原 不饮酒，会米肉送之；原 曰：“本能饮酒，但以荒思废业，故断之耳。今当远别，可一饮燕。”于是共坐饮酒，终日不醉。宁 、原 俱以操尚称，度 虚馆以候之。宁 既见度 ，乃庐于山谷，时避难者多居郡南，而宁 独居北，示无还志，后渐来从之，旬月而成邑。宁 每见度 ，语唯经典，不及世事；还山，专讲诗 、书 ，习俎豆，非学者无见也。由是度 安其贤，民化其德。邴原 性刚直，清议以格物，度 以下心不安之。宁 谓原 曰：“潜龙以不见成德。言非其时，皆招祸之道也。”密遣原 逃归，度 闻之，亦不复追也。王烈 器业过人，少时名闻在原 、宁 之右。善于教诱，乡里有盗牛者，主得之，盗请罪，曰：“刑戮是甘，乞不使王彦方 知也！”烈 闻而使人谢之，遗布一端。或问其故，烈 曰：“盗惧吾闻其过，是有耻恶之心，既知耻恶，则善心将生，故与布以劝为善也。”后有老父遗剑于路，行道一人见而守之，至暮，老父还，寻得剑，怪之，以事告烈 ，烈 使推求，乃先盗牛者也。诸有争讼曲直将质之于烈 ，或至途而反，或望庐而还，皆相推以直，不敢使烈 闻之。度 欲以为长史，烈辞之，为商贾以自秽，乃免。

三年（壬申，192）

1　春，正月丁丑，赦天下。

2　董卓 遣牛辅 将兵屯陕 ，辅 分遣校尉北地 李傕 、张掖 郭汜 、武威 张济 将步骑数万击破朱俊 于中牟 ，因掠陈留 、颍川 诸县，所过杀虏无遗。

初，荀淑 有孙曰彧 ，少有才名，何颙 见而异之，曰：“王佐才也！”及天下乱，彧 谓父老曰：“颍川 四战之地，宜亟避之。”乡人多怀土不能去，彧 独率宗族去依韩馥 。会袁绍 已夺馥 位，待彧 以上宾之礼。彧 度绍 终不能定大业，闻曹操 有雄略，乃去绍 从操 。操 与语，大悦，曰：“吾子房 也！”以为奋武司马。其乡人留者，多为傕 、汜 等所杀。

3　袁绍 自出拒公孙瓒 ，与瓒 战于界桥 南二十里。瓒 兵三万，其锋甚锐。绍 令 义 领精兵八百先登，强弩千张夹承之。瓒 轻其兵少，纵骑腾之。义 兵伏楯下不动，未至十数步，一时同发，欢呼动地，瓒 军大败。斩其所置冀州 刺史严纲 ，获甲首千馀级。追至界桥 ，瓒 敛兵还战，义 复破之，遂到瓒 营，拔其牙门，馀众皆走。

初，兖州 刺史刘岱 与绍 、瓒 连和，绍 令妻子居岱 所，瓒 亦遣从事范方 将骑助岱 。及瓒 击破绍 军，语岱 令遣绍 妻子，别敕范方 ：“若岱 不遣绍 家，将骑还！吾定绍 ，将加兵于岱 。”岱 与官属议，连日不决，闻东郡 程昱 有智谋，召而问之。昱 曰：“若弃绍 近援而求瓒 远助，此假人于越 以救溺子之说也。夫公孙瓒 非袁绍 之敌也，今虽坏绍 军，然终为绍 所禽。”岱 从之。范方 将其骑归，未至而瓒 败。

4　曹操 军顿丘 ，于毒 等攻东武阳 。操 引兵西入山，攻毒 等本屯。诸将皆请救武阳 。操 曰：“使贼闻我西而还，武阳 自解也；不还，我能败其本屯，虏不能拔武阳 必矣。”遂行。毒 闻之，弃武阳 还。操 遂击眭固 及匈奴 於扶罗 于内黄 ，皆大破之。

5　董卓 以其弟旻 为左将军，兄子璜 为中军校尉，皆典兵事，宗族内外并列朝廷。卓 侍妾怀抱中子皆封侯，弄以金紫。卓 车服僭拟天子，召呼三台，尚书以下皆自诣卓 府启事。又筑坞于郿 ，高厚皆七丈，积谷为三十年储，自云：“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

卓 忍于诛杀，诸将言语有蹉跌者，便戮于前，人不聊生。司徒王允 与司隶校尉黄琬 、仆射士孙瑞 、尚书杨瓒 密谋诛卓 。中郎将吕布 ，便弓马，膂力过人，卓 自以遇人无礼，行止常以布 自卫，甚爱信之，誓为父子。然卓 性刚褊，尝小失卓 意，卓 拔手戟掷布 ，布 拳捷避之，而改容顾谢，卓 意亦解。布 由是阴怨于卓 。卓 又使布 守中阁，而私于傅婢，益不自安。王允 素善待布 ，布 见允 ，自陈卓 几见杀之状，允 因以诛卓 之谋告布 ，使为内应。布 曰：“如父子何？”曰：“君自姓吕 ，本非骨肉。今忧死不暇，何谓父子？掷戟之时，岂有父子情邪！”布 遂许之。

夏，四月丁巳，帝有疾新愈，大会未央殿 。卓 朝服乘车而入，陈兵夹道，自营至宫，左步右骑，屯卫周匝，令吕布 等扞卫前后。王允 使士孙瑞 自书诏以授布 ，布 令同郡骑都尉李肃 与勇士秦谊 、陈卫 等十馀人伪著卫士服，守北掖门 内以待卓 。卓 入门，肃 以戟刺之；卓 衷甲，不入，伤臂，堕车，顾大呼曰：“吕布 何在！”布 曰：“有诏讨贼臣！”卓 大骂曰：“庸狗，敢如是邪！”布 应声持矛刺卓 ，趣兵斩之。主簿田仪 及卓 仓头前赴其尸，布 又杀之，凡所杀三人。布 即出怀中诏版以令吏士曰：“诏讨卓 耳，馀皆不问。”吏士皆正立不动，大称万岁。百姓歌舞于道，长安 中士女卖其珠玉衣装市酒肉相庆者，填满街肆。弟旻 、璜 等及宗族老弱在郿 ，皆为其群下所斫射死。暴卓 尸于市，天时始热，卓 素充肥，脂流于地，守尸吏为大炷，置卓 脐中然之，光明达曙，如是积日。诸袁 门生聚董 氏之尸，焚灰扬之于路。坞中有金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锦绮奇玩积如丘山。以王允 录尚书事，吕布 为奋威将军、假节、仪比三司，封温侯 ，共秉朝政。

卓 之死也，左中郎将高阳侯 蔡邕 在王允 坐，闻之惊叹。允 勃然，叱之曰：“董卓 国之大贼，几亡汉室 ，君为王臣，所宜同疾，而怀其私遇，反相伤痛，岂不共为逆哉！”即收付廷尉。邕 谢曰：“身虽不忠，古今大义，耳所厌闻，口所常玩，岂当背国而向卓 也！愿黥首刖足，继成汉 史。”士大夫多矜救之，不能得。太尉马日 谓允 曰：“伯喈 旷世逸才，多识汉 事，当续成后史，为一代大典；而所坐至微，诛之，无乃失人望乎！”允 曰：“昔武帝 不杀司马迁 ，使作谤书流于后世。方今国祚中衰，戎马在郊，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既无益圣德，复使吾党蒙其讪议。”日 退而告人曰：“王 公其无后乎！善人，国之纪也；制作，国之典也；灭纪废典，其能久乎！”邕 遂死狱中。

初，黄门侍郎荀攸 与尚书郑泰 、侍中种辑 等谋曰：“董卓 骄忍无亲，虽资强兵，实一匹夫耳，可直刺杀也。”事垂就而觉，收攸 系狱，泰 逃奔袁术 。攸 言语饮食自若，会卓 死，得免。

6　青州 黄巾 寇兖州 ，刘岱 欲击之，济北 相鲍信 谏曰：“今贼众百万，百姓皆震恐，士卒无斗志，不可敌也。然贼军无辎重，唯以钞略为资，今不若畜士众之力，先为固守；彼欲战不得，攻又不能，其势必离散，然后选精锐，据要害，击之可破也。”岱 不从，遂与战，果为所杀。

曹操 部将东郡 陈宫 谓操 曰：“州今无主，而王命断绝，宫 请说州中纲纪，明府寻往牧之，资之以收天下，此霸王之业也。”宫 因往说别驾、治中曰：“今天下分裂而州无主；曹东郡 ，命世之才也，若迎以牧州，必宁生民。”鲍信 等亦以为然，乃与州吏万潜 等至东郡 ，迎操 领兖州 刺史。操 遂进兵击黄巾 于寿张 东，不利。贼众精悍，操 兵寡弱，操 抚循激励，明设赏罚，承间设奇，昼夜会战，战辄禽获，贼遂退走。鲍信 战死，操 购求其丧不得，乃刻木如信 状，祭而哭焉。诏以京兆 金尚 为兖州 刺史，将之部，操 逆击之，尚 奔袁术 。

7　五月，以征西将军皇甫嵩 为车骑将军。

8　初，吕布 劝王允 尽杀董卓 部曲，允 曰：“此辈无罪，不可。”布 欲以卓 财物班赐公卿、将校，允 又不从。允 素以剑客遇布 ，布 负其功劳，多自夸伐，既失意望，渐不相平。允 性刚棱疾恶，初惧董卓 ，故折节下之。卓 既歼灭，自谓无复患难，颇自骄傲，以是群下不甚附之。

允 始与士孙瑞 议，特下诏赦卓 部曲，既而疑曰：“部曲从其主耳。今若名之恶逆而赦之，恐适使深自疑，非所以安之也。”乃止。又议悉罢其军，或说允 曰：“凉州 人素惮袁氏 而畏关 东，今若一旦解兵开关，必人人自危。可以皇甫义真 为将军，就领其众，因使留陕 以安抚之。”允 曰：“不然。关 东举义兵者，皆吾徒也，今若距险屯陕 ，虽安凉州 ，而疑关 东之心，不可也。”

时百姓讹言当悉诛凉州 人，卓 故将校遂转相恐动，皆拥兵自守，更相谓曰：“蔡伯喈 但以董 公亲厚尚从坐；今既不赦我曹而欲使解兵，今日解兵，明日当复为鱼肉矣。”吕布 使李肃 至陕 ，以诏命诛牛辅 ，辅 等逆与肃 战，肃 败，走弘农 ，布 诛杀之。辅 恇怯失守，会营中无故自惊，辅 欲走，为左右所杀。李傕 等还，辅 已死，傕 等无所依，遣使诣长安 求赦。王允 曰：“一岁不可再赦。”不许。傕 等益惧，不知所为，欲各解散，间行归乡里，讨虏校尉武威 贾诩 曰：“诸君若弃军单行，则一亭长能束君矣；不如相率而西，以攻长安 ，为董 公报仇，事济，奉国家以正天下；若其不合，走未晚也。”傕 等然之，乃相与结盟，率军数千，晨夜西行。王允 以胡文才 、杨整修 皆凉州 大人，召使东，解释之，不假借以温颜，谓曰：“关 东鼠子，欲何为邪！卿往呼之！”于是二人往，实召兵而还。

傕 随道收兵，比至长安 ，已十馀万，与卓 故部曲樊稠 、李蒙 等合围长安 城，城峻不可攻，守之八日。吕布 军有叟 兵内反，六月，戊午，引傕 众入城，放兵虏掠。布 与战城中，不胜，将数百骑以卓 头系马鞍出走，驻马青琐门 外，招王允 同去。允 曰：“若蒙社稷之灵，上安国家，吾之愿也；如其不获，则奉身以死之。朝廷幼少，恃我而已，临难苟免，吾不忍也。努力谢关 东诸公，勤以国家为念！”太常种拂 曰：“为国大臣，不能禁暴御侮，使白刃向宫，去将安之！”遂战而死。

傕 、汜 屯南宫 掖门，杀太仆鲁馗 、大鸿胪周奂 、城门校尉崔烈 、越骑校尉王颀 ，吏民死者万馀人，狼籍满道。王允 扶帝上宣平门 避兵，傕 等于城门下伏地叩头，帝谓傕 等曰：“卿等放兵纵横，欲何为乎？”傕 等曰：“董卓 忠于陛下，而无故为吕布 所杀，臣等为卓 报雠，非敢为逆也。请事毕诣廷尉受罪。”傕 等围门楼，共表请司徒王允 出，问“太师何罪？”允 穷蹙，乃下见之。已未，赦天下，以李傕 为扬武将军，郭汜 为扬烈将军，樊稠 等皆为中郎将。傕 等收司隶校尉黄琬 ，杀之。

初，王允 以同郡宋翼 为左冯翊 ，王宏 为右扶风 ，傕 等欲杀允 ，恐二　郡为患，乃先征翼 、宏 。宏 遣使谓翼 曰：“郭汜 、李傕 以我二人在外，故未危王 公，今日就征，明日俱族，计将安出？”翼 曰：“虽祸福难量，然王命，所不得避也！”宏 曰：“关 东义兵鼎沸，欲诛董卓 ，今卓 已死，其党与易制耳。若举兵共讨傕 等，与山 东相应，此转祸为福之计也。”翼 不从，宏 不能独立，遂俱就征。甲子，傕 收允 及翼 、宏 ，并杀之；允 妻子皆死。宏 临命诟曰：“宋翼 竖儒，不足议大计！”傕 尸王允 于市，莫敢收者，故吏平陵 令京兆 赵戬 弃官收而葬之。始，允 自专讨卓 之劳，士孙瑞 归功不侯，故得免于难。

臣光 曰：易 称“劳谦君子有终吉”，士孙瑞 有功不伐，以保其身，可不谓之智乎！

9　傕 等以贾诩 为左冯翊 ，欲侯之，诩 曰：“此救命之计，何功之有！”固辞不受。又以为尚书仆射，诩 曰：“尚书仆射，官之师长，天下所望，诩 名不素重，非所以服人也。”乃以为尚书。

10　吕布 自武关 奔南阳 ，袁术 待之甚厚。布 自恃有功于袁氏 ，恣兵钞掠。术 患之，布 不自安，去从张杨 于河内 。李傕 等购求布 急，布 又逃归袁绍 。

11　丙子，以前将军赵谦 为司徒。

12　秋，七月庚子，以太尉马日 为太傅，录尚书事；八月，以车骑将军皇甫嵩 为太尉。

13　诏太傅马日 、太仆赵岐 杖节镇抚关 东。

14　九月，以李傕 为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假节；郭汜 为后将军，樊稠 为右将军，张济 为骠骑将军，皆封侯。傕 、汜 、稠 筦朝政，济 出屯弘农 。

15　司徒赵谦 罢。

16　甲申，以司空淳 于嘉 为司徒，光禄大夫杨彪 为司空，录尚书事。

17　初，董卓 入关 ，说韩遂 、马腾 与共图山 东，遂 、腾 率众诣长安 。会卓 死，李傕 等以遂 为镇西将军，遣还金城 ；腾 为征西将军，遣屯郿 。

18　冬，十月，荆州 刺史刘表 遣使贡献。以表 为镇南将军荆州 牧，封成武侯 。

19　十二月，太尉皇甫嵩 免，以光禄大夫周忠 为太尉，参录尚书事。

20　曹操 追黄巾 至济北 ，悉降之，得戎卒三十馀万，男女百馀万口，收其精锐者，号青州 兵。

操 辟陈留 毛玠 为治中从事，玠 言于操 曰：“今天下分崩，乘舆播荡，生民废业，饥馑流亡，公家无经岁之储，百姓无安固之志，难以持久。夫兵义者胜，守位以财，宜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以畜军资，如此，则霸王之业可成也。”操 纳其言，遣使诣河内 太守张杨 ，欲假涂西至长安 ；杨 不听。

定陶 董昭 说杨 曰：“袁 、曹 虽为一家，势不久群。曹 今虽弱，然实天下之英雄也，当故结之。况今有缘，宜通其上事，并表荐之，若事有成，永为深分。”杨 于是通操 上事，仍表荐操 。昭 为操 作书与李傕 、郭汜 等，各随轻重致殷勤。

傕 、汜 见操 使，以为关 东欲自立天子，今曹操 虽有使命，非其诚实，议留操 使。黄门侍郎钟繇 说傕 、汜 曰：“方今英雄并起，各矫命专制，唯曹兖州 乃心王室，而逆其忠款，非所以副将来之望也！”傕 、汜 乃厚加报答。繇 ，皓 之曾孙也。

21　徐州 刺史陶谦 与诸守相共奏记，推朱俊 为太师，因移檄牧伯，欲以同讨李傕 等，奉迎天子。会李傕 用太尉周忠 、尚书贾诩 策，征俊 入朝，俊 乃辞谦 议而就征，复为太仆。

22　公孙瓒 复遣兵击袁绍 ，至龙凑 ，绍 击破之。瓒 遂还幽州 ，不敢复出。

23　扬州 刺史汝南 陈温 卒，袁绍 使袁遗 领扬州 ；袁术 击破之，遗 走至沛 ，为兵所杀。术 以下邳 陈瑀 为扬州 刺史。

四年（癸酉，193）

1　春，正月甲寅朔，日有食之。

2　丁卯，赦天下。

3　曹操 军甄城 。袁术 为刘表 所逼，引兵屯封丘 ，黑山 别部及匈奴 於扶罗 皆附之。曹操 击破术 军，遂围封丘 ；术 走襄邑 ，又走宁陵 。操 追击，连破之。术 走九江 ，扬州 刺史陈瑀 拒术 不纳。术 退保阴陵 ，集兵于淮 北，复进向寿春 ；瑀 惧，走归下邳 ，术 遂领其州，兼称徐州 伯。李傕 欲结术 为援，以术 为左将军，封阳翟侯 ，假节。

4　袁绍 与公孙瓒 所置青州 刺史田楷 连战二年，士卒疲困，粮食并尽，互掠百姓；野无青草。绍 以其子谭 为青州 刺史，楷 与战，不胜。会赵岐 来和解关 东，瓒 乃与绍 和亲，各引兵去。

5　三月，袁绍 在薄落津 。魏郡 兵反，与黑山 贼于毒 等数万人共覆邺城 ，杀其太守。绍 还屯斥丘 。

6　夏，曹操 还军定陶 。

7　徐州 治中东海 王朗 及别驾琅邪 赵昱 说刺史陶谦 曰：“求诸侯莫如勤王，今天子越在西京 ，宜遣使奉贡。”谦 乃遣昱 奉章至长安 。诏拜谦 徐州 牧，加安东将军，封溧阳侯 。以昱 为广陵 太守，朗 为会稽 太守。

是时，徐方 百姓殷盛，谷实差丰，流民多归之。而谦 信用谗邪，疏远忠直，刑政不治，由是徐州 渐乱。许劭 避地广陵 ，谦 礼之甚厚，劭 告其徒曰：“陶恭祖 外慕声名，内非真正，待吾虽厚，其势必薄。”遂去之。后谦 果捕诸寓士，人乃服其先识。

8　六月，扶风 大雨雹。

9　华山 崩裂。

10　太尉周忠 免，以太仆朱俊 为太尉，录尚书事。

11　下邳 阙宣 聚众数千人，自称天子；陶谦 击杀之。

12　大雨，昼夜二十馀日，漂没民居。

13　袁绍 出军入朝歌 鹿肠山 ，讨于毒 ，围攻五日，破之，斩毒 及其众万馀级。绍 遂寻山北行，进击诸贼左髭丈八 等，皆斩之。又击刘石 、青牛角 、黄龙左校 、郭大贤 、李大目 、于氐根 等，复斩数万级，皆屠其屯壁。遂与黑山 贼张燕 及四营屠各 、雁门 乌桓 战于常山 。燕 精兵数万，骑数千匹。绍 与吕布 共击燕 ，连战十馀日，燕 兵死伤虽多，绍 军亦疲，遂俱退。

吕布 将士多暴横，绍 患之，布 因求还雒阳 。绍 承制以布 领司隶校尉，遣壮士送布 ，而阴图之。布 使人鼓筝于帐中，密亡去，送者夜起，斫帐被皆坏。明旦，绍 闻布 尚在，惧，闭城自守。布 引军复归张杨 。

14　前太尉曹嵩 避难在琅邪 ，其子操 令泰山 太守应劭 迎之。嵩 辎重百馀两，陶谦 别将守阴平 ，士卒利嵩 财宝，掩袭嵩 于华 、费 间，杀之，并少子德 。秋，操 引兵击谦 ，攻拔十馀城，至彭城 ，大战，谦 兵败，走保郯 。

初，京 、雒 遭董卓 之乱，民流移东出，多依徐 土，遇操 至，坑杀男女数十万口于泗水 ，水为不流。

操 攻郯 不能克，乃去，攻取虑 、睢陵 、夏丘 ，皆屠之，鸡犬亦尽，墟邑无复行人。

15　冬，十月辛丑，京师地震。

16　有星孛于天市。

17　司空杨彪 免。丙午，以太常赵温 为司空，录尚书事。

18　刘虞 与公孙瓒 积不相能，瓒 数与袁绍 相攻，虞 禁之，不可，而稍节其禀假。瓒 怒，屡违节度，又复侵犯百姓。虞 不能制，乃遣驿使奉章陈其暴掠之罪，瓒 亦上虞 禀粮不周。二奏交驰，互相非毁，朝廷依违而已。瓒 乃筑小城于蓟城东南以居之，虞 数请会，瓒 辄称病不应；虞 恐其终为乱，乃率所部兵合十万人以讨之。时瓒 部曲放散在外，仓卒掘东城欲走。虞 兵无部伍，不习战，又爱民庐舍，敕不听焚烧，戒军士曰：“无伤馀人，杀一伯珪 而已。”攻围不下。瓒 乃简募锐士数百人，因风纵火，直冲突之，虞 众大溃。虞 与官属北奔居庸 ，瓒 追攻之，三日，城陷，执虞 并妻子还蓟 ，犹使领州文书。会诏遣使者段训 增虞 封邑，督六州事；拜瓒 前将军，封易侯 。瓒 乃诬虞 前与袁绍 等谋称尊号，胁训 斩虞 及妻子于蓟 市。故常山 相孙瑾 、掾张逸 、张瓒 等相与就虞 ，骂瓒 极口，然后同死。瓒 传虞 首于京师，故吏尾敦 于路劫虞 首，归葬之。虞 以恩厚得众心，北州百姓流旧莫不痛惜。

初，虞 欲遣使奉章诣长安 ，而难其人，众咸曰：“右北平 田畴 ，年二十二，年虽少，然有奇材。”虞 乃备礼，请以为掾。具车骑将行，畴 曰：“今道路阻绝，寇虏纵横，称官奉使，为众所指。愿以私行，期于得达而已。”虞 从之。畴 乃自选家客二十骑，俱上西关 ，出塞，傍北山 ，直趣朔方 ，循间道至长安 致命。

诏拜畴 为骑都尉。畴 以天子方蒙尘未安，不可以荷佩荣宠，固辞不受。得报，驰还，比至，虞 已死，畴 谒祭虞 墓，陈发章表，哭泣而去。公孙瓒 怒，购求获畴 ，谓曰：“汝不送章报我，何也？”畴 曰：“汉室 衰颓，人怀异心，唯刘 公不失忠节。章报所言，于将军未美，恐非所乐闻，故不进也。且将军既灭无罪之君，又雠守义之臣，畴 恐燕 、赵 之士皆将蹈东海 而死，莫有从将军者也。”瓒 乃释之。

畴 北归无终 ，率宗族及他附从者数百人，扫地而盟曰：“君仇不报，吾不可以立于世！”遂入徐无山 中，营深险平敞地而居，躬耕以养父母，百姓归之，数年间至五千馀家。畴 谓其父老曰：“今众成都邑，而莫相统一，又无法制以治之，恐非久安之道。畴 有愚计，愿与诸君共施之，可乎？”皆曰：“可！”畴 乃为约束，相杀伤、犯盗、诤讼者，随轻重抵罪，重者至死，凡一十馀条。又制为婚姻嫁娶之礼，与学校讲授之业，班行于众，众皆便之，至道不拾遗。北边翕然服其威信，乌桓 、鲜卑 各遣使致馈，畴 悉抚纳，令不为寇。

19　十二月辛丑，地震。

20　司空赵温 免。乙巳，以卫尉张喜 为司空。

资治通鉴卷第六十一

汉纪五十三

孝献皇帝丙

兴平元年（甲戌，194）

1　春，正月辛酉，赦天下。

2　甲子，帝加元服。

3　二月戊寅，有司奏立长秋宫 。诏曰：“皇妣宅兆未卜，何忍言后宫之选乎！”壬午，三公奏改葬皇妣王夫人 ，追上尊号曰灵怀皇后 。

4　陶谦 告急于田楷 ，楷 与平原 相刘备 救之。备 自有兵数千人，谦 益以丹阳 兵四千，备 遂去楷 归谦 ，谦 表为豫州 刺史，屯小沛 。曹操 军食亦尽，引兵还。

5　马腾 私有求于李傕 ，不获而怒，欲举兵相攻；帝遣使者和解之，不从。韩遂 率众来和腾 、傕 ，既而复与腾 合。谏议大夫种卲 、侍中马宇 、左中郎将刘范 谋使腾 袭长安 ，己为内应，以诛傕 等。壬申，腾 、遂 勒兵屯长平观 。卲 等谋泄，出奔槐里 。傕 使樊稠 、郭汜 及兄子利 击之，腾 、遂 败走，还凉州 。又攻槐里 ，卲 等皆死。庚申，诏赦腾 等。夏，四月。以腾 为安狄 将军，遂 为安降将军。

6　曹操 使司马荀彧 、寿张 令程昱 守甄城 ，复往攻陶谦 ，遂略地至琅邪 、东海 ，所过残减。还，击破刘备 于郯东 。谦 恐，欲走归丹阳 。会陈留 太守张邈 叛操 迎吕布 ，操 乃引军还。

初，张邈 少时，好游侠，袁绍 、曹操 皆与之善。及绍 为盟主，有骄色，邈 正议责绍 ；绍 怒，使操 杀之。操 不听，曰：“孟卓 ，亲友也，是非当容之。今天下未定，奈何自相危也！”操 之前攻陶谦 ，志在必死，敕家曰：“我若不还，往依孟卓 。”后还见邈 ，垂泣相对。

陈留 高柔 谓乡人曰：“曹将军 虽据兖州 ，本有四方之图，未得安坐守也。而张府君 恃陈留 之资，将乘间为变，欲与诸君避之，何如？”众人皆以曹 、张 相亲，柔 又年少，不然其言。柔 从兄幹 自河北 呼柔 ，柔 举宗从之。

吕布 之舍袁绍 从张杨 也，过邈 ，临别，把手共誓；绍 闻之，大恨。邈 畏操 终为绍 杀己也，心不自安。前九江 太守陈留 边让 尝讥议操 ，操 闻而杀之，并其妻子。让 素有才名，由是兖州 士大夫皆恐惧。陈宫 性刚直壮烈，内亦自疑，乃与从事中郎许汜 、王楷 及邈 弟超 共谋叛操 。宫 说邈 曰：“今天下分崩，雄杰并起，君以千里之众，当四战之地，抚剑顾盼，亦足以为人豪，而反受制于人，不亦鄙乎！今州军东征，其处空虚，吕布 壮士，善战无前，若权迎之，共牧兖州 ，观天下形势，俟时事之变，此亦纵横之一时也。”邈 从之。

时操 使宫 将兵留屯东郡 ，遂以其众潜迎布 为兖州 牧。布至，邈 乃使其党刘翊 告荀彧 曰：“吕将军 来助曹使君 击陶谦 ，宜亟供其军食。”众疑惑，彧 知邈 为乱，即勒兵设备，急召东郡 太守夏侯惇 于濮阳 ；惇 来，布 遂据濮阳 。时操 悉军攻陶谦 ，留守兵少，而督将、大吏多与邈 、宫 通谋，惇 至，其夜，诛谋叛者数十人，众乃定。

豫州 刺史郭贡 率众数万来至城下，或言与吕布 同谋，众甚惧。贡 求见荀彧 ，彧 将往，惇 等曰：“君一州镇也，往必危，不可。”彧 曰：“贡 与邈 等，分非素结也，今来速，计必未定，及其未定说之，纵不为用，可使中立。若先疑之，彼将怒而成计。”贡 见彧 无惧意，谓鄄城 未易攻，遂引兵去。

是时，兖州 郡县皆应布 ，唯鄄城 、范 、东阿 不动。布 军降者言：“陈宫 欲自将兵取东阿 ，又使氾嶷 取范 。”吏民皆恐。程昱 本东阿 人，彧 谓昱 曰：“今举州皆叛，唯有此三城，宫 等以重兵临之，非有以深结其心，三城必动。君，民之望也，宜往抚之。”昱 乃归过范 ，说其令靳允 曰：“闻吕布 执君母、弟、妻子，孝子诚不可为心。今天下大乱，英雄并起，必有命世能息天下之乱者，此智者所宜详择也。得主者昌，失主者亡。陈宫 叛迎吕布 而百城皆应，似能有为；然以君观之，布 何如人哉？夫布 粗中少亲，刚而无礼，匹夫之雄耳。宫 等以势假合，不能相君也；兵虽众，终必无成。曹使君 智略不世出，殆天所授；君必固范 ，我守东阿 ，则田单 之功可立也。孰与违忠从恶而母子俱亡乎？唯君详虑之！”允 流涕曰：“不敢有贰心。”时氾嶷 已在县，允 乃见嶷 ，伏兵刺杀之，归，勒兵自守。

徐众 评曰：允 于曹公 未成君臣；母至亲也，于义应去。卫 公子开方 仕齐 ，积年不返，管仲 以为不怀其亲，安能爱君！是以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允 宜先救至亲。徐庶 母为曹公 所得，刘备 遣庶 归北，欲为天下者恕人子之情也；曹公 亦宜遣允 。

7　昱 又遣别骑绝仓亭津 ，陈宫 至，不得渡。昱 至东阿 ，东阿 令颍川 枣祗 已率厉吏民拒城坚守，卒完三城以待操 。操 还，执昱 手曰：“微子之力，吾无所归矣。”表昱 为东平 相，屯范 。吕布 攻鄄城 不能下，西屯濮阳 。曹操 曰：“布 一旦得一州，不能据东平 ，断亢父 、泰山 之道，乘险要我，而乃屯濮阳 ，吾知其无能为也。”乃进攻之。

8　五月，以扬武将军郭汜 为后将军，安集将军樊稠 为右将军，并开府如三公，合为六府，皆参选举。李傕 等各欲用其所举，若一违之，便忿愤喜怒，主者患之，乃以次第用其所举。先从傕 起，汜 次之，稠 次之，三公所举，终不见用。

9　河西 四郡以去凉州 治远，隔以河 寇，上书求别置州。六月丙子，诏以陈留 邯郸商 为雍州 刺史，典治之。

10　丁丑，京师地震；戊寅，又震。

11　乙酉晦，日有食之。

12　秋，七月壬子，太尉朱俊 免。

13　戊午，以太常杨彪 为太尉，录尚书事。

14　甲子，以镇南将军杨定 为安西将军，开府如三公。

15　自四月不雨至于是月，谷一斛直钱五十万，长安 中人相食。帝令侍御史侯汶 出太仓米豆为贫人作糜，饿死者如故。帝疑禀赋不实，取米豆各五升于御前作糜，得二盆。乃杖汶 五十，于是悉得全济。

16　八月，冯翊 羌 寇属县，郭汜 、樊稠 等率众破之。

17　吕布 有别屯在濮阳 西，曹操 夜袭破之，未及还；会布 至，身自搏战，自旦至日昳，数十合，相持甚急。操 募人陷陈，司马陈留 典韦 将应募者进当之，布 弓弩乱发，矢至如雨，韦 不视，谓等人曰：“虏来十步，乃白之。”等人曰：“十步矣。”又曰：“五步乃白。”等人惧，疾言：“虏至矣！”韦 持戟大呼而起，所抵无不应手倒者，布 众退。会日暮，操 乃得引去；拜韦 都尉，令常将亲兵数百人，绕大帐左右。

濮阳 大姓田氏 为反间，操 得入城，烧其东门，示无反意。及战，军败，布 骑得操 而不识，问曰：“曹操 何在？”操 曰：“乘黄马走者是也。”布 骑乃释操 而追黄马者。操 突火而出，至营，自力劳军，令军中促为攻具，进，复攻之，与布 相守百馀日。蝗虫起，百姓大饿，布 粮食亦尽，各引去。九月，操 还鄄城 。布 到乘氏 ，为其县人李进 所破，东屯山阳 。

冬，十月，操 至东阿 。袁绍 使人说操 ，欲使操 遣家居邺 ；操 新失兖州 ，军食尽，将许之。程昱 曰：“意者将军殆临事而惧，不然，何虑之不深也！夫袁绍 有并天下之心，而智不能济也；将军自度能为之下乎？将军以龙虎之威，可为之韩 、彭 邪！今兖州 虽残，尚有三城，能战之士，不下万人，以将军之神武，与文若 、昱 等收而用之，霸王之业可成也，愿将军更虑之！”操 乃止。

18　十二月，司徒淳于嘉 罢，以卫尉赵温 为司徒，录尚书事。

19　马腾 之攻李傕 也，刘焉 二子范 、诞 皆死。议郎河南 庞羲 ，素与焉 善，乃募将焉 诸孙入蜀 。会天火烧城，焉 徙治成都 ，疽发背而卒。州大吏赵韪 等贪焉 子璋 温仁，共上璋 为益州 刺史，诏拜颍川 扈瑁 为刺史。璋 将沈弥 、娄发 、甘宁 反，击璋 ，不胜，走入荆州 ；诏乃以璋 为益州 牧。璋 以韪 为征东中郎将，率众击刘表 ，屯朐 。

20　徐州 牧陶谦 疾笃，谓别驾东海 麋竺 曰：“非刘备 不能安此州也。”谦 卒，竺 率州人迎备 。备 未敢当，曰：“袁公路 近在寿春 ，君可以州与之。”典农校尉下邳 陈登 曰：“公路 骄豪，非治乱之主，今欲为使君合步骑十万，上可以匡主济民，下可以割地守境；若使君不见听许，登 亦未敢听使君也。”北海 相孔融 谓备 曰：“袁公路 岂忧国忘家者邪！冢中枯骨，何足介意！今日之事，百姓与能；天与不取，悔不可追。”备 遂领徐州 。

21　初，太傅马日 与赵岐 俱奉使至寿春 ，岐 守志不桡，袁术 惮之。日 颇有求于术 ，术 侵侮之，从日 借节视之，因夺不还，条军中十馀人，使促辟之。日 从术 求去，术 留不遣，又欲逼为军师；日 病其失节，呕血而死。

22　初，孙坚 娶钱唐 吴氏 ，生四男策 、权 、翊 、匡 及一女。坚 从军于外，留家寿春 。策 年十馀岁，已交结知名。舒 人周瑜 与策 同年，亦英达夙成，闻策 声问，自舒 来造焉，便推结分好，劝策 徙居舒 ；策 从之。瑜 乃推道旁大宅与策 ，升堂拜母，有无通共。及坚 死，策 年十七，还葬曲阿 ；已乃渡江 ，居江都 ，结纳豪俊，有复雠之志。

丹阳 太守会稽 周昕 与袁术 相恶，术 上策 舅吴景 领丹阳 太守，攻昕 ，夺其郡，以策 从兄贲 为丹阳 都尉。策 以母弟托广陵 张纮 ，径到寿春 见袁术 ，涕泣言曰：“亡父昔从长沙 入讨董卓 ，与明使君会于南阳 ，同盟结好，不幸遇难，勋业不终。策 感惟先人旧恩，欲自凭结，愿明使君垂察其诚！”术 甚奇之，然未肯还其父兵，谓策 曰：“孤用贵舅为丹阳 太守，贤从伯阳 为都尉，彼精兵之地，可还依召募。”策 遂与汝南 吕范 及族人孙河 迎其母诣曲阿 ，依舅氏，因缘召募，得数百人；而为泾县 大帅祖郎 所袭，几至危殆，于是复往见术 。术 以坚 馀兵千馀人还策 ，表拜怀义校尉。策 骑士有罪，逃入术 营，隐于内厩，策 指使人就斩之，讫，诣术 谢。术 曰：“兵人好叛，当共疾之，何为谢也！”由是军中益畏惮之。术 初许以策 为九江 太守，已而更用丹阳 陈纪 。后术 欲攻徐州 ，从庐江 太守陆康 求米三万斛；康 不与。术 大怒，遣策 攻康 ，谓曰：“前错用陈纪 ，每恨本意不遂，今若得康 ，庐江 真卿有也。”策 攻康 ，拔之，术 复用其故吏刘勋 为太守；策 益失望。

侍御史刘繇 ，岱 之弟也，素有盛名，诏书用为扬州 刺史；州旧治寿春 ，术 已据之，繇 欲南渡江，吴景 、孙贲 迎置曲阿 。及策 攻庐江 ，繇 闻之，以景 、贲 本术 所置，惧为袁 、孙 所并，遂构嫌隙，迫逐景 、贲 ；景 、贲 退屯历阳 ，繇 遣将樊能 、于糜 屯横江 ，张英 屯当利口 以拒之。术 乃自用故吏惠衢 为扬州 刺史，以景 为督军中郎将，与贲 共将兵击英 等。

二年（乙亥，195）

1　春，正月癸丑，赦天下。

2　曹操 败吕布 于定陶 。

3　诏即拜袁绍 为右将军。

4　董卓 初死，三辅 民尚数十万户，李傕 等放兵劫掠，加以饥馑，二年间，民相食略尽。李傕 、郭汜 、樊稠 各相与矜功争权，欲斗者数矣，贾诩 每以大体责之，虽内不能善，外相含容。

樊稠 之击马腾 、韩遂 也，李利 战不甚力，稠 叱之曰：“人欲截汝父头，何敢如此，我不能斩卿邪！”及腾 、遂 败走，稠 追至陈仓 ，遂 语稠 曰：“本所争者非私怨，王家事耳。与足下州里人，欲相与善语而别。”乃俱却骑，前接马，交臂相加，共语良久而别。军还，李利 告傕 ，“韩 、樊 交马语，不知所道，意爱甚密，”傕 亦以稠 勇而得众，忌之。稠 欲将兵东出关 ，从傕 索益兵。二月，傕 请稠 会议，便于坐杀稠 。由是诸将转相疑贰。

傕 数设酒请郭汜 ，或留汜 止宿。汜 妻恐汜 爱傕 婢妾，思有以间之。会傕 送馈，妻以豉为药，擿以示汜 曰：“一栖不两雄，我固疑将军信李公 也。”他日，傕 复请汜 ，饮大醉，汜 疑其有毒，绞粪汁饮之，于是各治兵相攻矣。

帝使侍中、尚书和傕 、汜 ，傕 、汜 不从。汜 谋迎帝幸其营，夜有亡者，告傕 。三月丙寅，傕 使兄子暹 将数千兵围宫，以车三乘迎帝。太尉杨彪 曰：“自古帝王无在人家者，诸君举事，奈何如是！”暹 曰：“将军计定矣。”于是群臣步从乘舆以出，兵即入殿中，掠宫人、御物。帝至傕 营，傕 又徙御府金帛置其营，遂放火烧宫殿、官府、民居悉尽。帝复使公卿和傕 、汜 ，汜 留杨彪 及司空张喜 、尚书王隆 、光禄勋刘渊 、卫尉士孙瑞 、太仆韩融 、廷尉宣璠 、大鸿胪荣郃 、大司农朱俊 、将作大匠梁卲 、屯骑校尉姜宣 等于其营以为质。朱俊 愤懑发病死。

5　夏，四月甲子，立贵人琅邪 伏氏 为皇后；以后父侍中完 为执金吾。

6　郭汜 飨公卿，议攻李傕 。杨彪 曰：“群臣共斗，一人劫天子，一人质公卿，可行乎！”汜 怒，欲手刃之。彪 曰：“卿尚不奉国家，吾岂求生邪！”中郎将杨密 固谏，汜 乃止。傕 召羌 、胡 数千人，先以御物缯彩与之，许以宫人、妇女，欲令攻郭汜 。汜 阴与傕 党中郎将张苞 等谋攻傕 。丙申，汜 将兵夜攻傕 门，矢及帝帘帷中，又贯傕 左耳。苞 等烧屋，火不然。杨奉 于外拒汜 ，汜 兵退，苞 等因将所领兵归汜 。

是日，傕 复移乘舆幸北坞 ，使校尉监坞门，内外隔绝，侍臣皆有饥色。帝求米五斗、牛骨五具以赐左右。傕 曰：“朝晡上饭，何用米为？”乃以臭牛骨与之。帝大怒，欲诘责之。侍中杨琦 谏曰：“傕 自知所犯悖逆，欲转车驾幸池阳 黄白城 ，臣愿陛下忍之。”帝乃止。司徒赵温 与傕 书曰：“公前屠陷王城，杀戮大臣，今争睚眦之隙，以成千钧之雠，朝廷欲令和解，诏命不行，而复欲转乘舆于黄白城 ，此诚老夫所不解也。于易 ，一为过，再为涉，三而弗改，灭其顶，凶。不如早共和解。”傕 大怒，欲杀温 ，其弟应 谏之，数日乃止。

傕 信巫觋厌胜之术，常以三牲祠董卓 于省门外；每对帝或言“明陛下”，或言“明帝”，为帝说郭汜 无状，帝亦随其意应答之。傕 喜，自谓良得　天子欢心也。

闰月己卯，帝使谒者仆射皇甫郦 和傕 、汜 。郦 先诣汜 ，汜 从命；又诣傕 ，傕 不肯，曰：“郭多 ，盗马虏耳，何敢欲与吾等邪，必诛之！君观吾方略士众，足办郭多 否邪？郭多 又劫质公卿，所为如是，而君苟欲左右之邪！”郦 曰：“近者董公 之强，将军所知也；吕布 受恩而反图之，斯须之间，身首异处，此有勇而无谋也。今将军身为上将，荷国宠荣，汜 质公卿而将军胁主，谁轻重乎！张济 与汜 有谋，杨奉 ，白波 贼帅耳，犹知将军所为非是，将军虽宠之，犹不为用也。”傕 呵之令出。郦 出，诣省门，白“傕 不肯奉诏，辞语不顺”。帝恐傕 闻之，亟令郦 去。傕 遣虎贲王昌 呼，欲杀之，昌 知郦 忠直，纵令去，还答傕 ，言“追之不及”。

辛巳，以车骑将军李傕 为大司马，在三公之右。

7　吕布 将薛兰 、李封 屯钜野 ，曹操 攻之，布 救兰 等，不胜而走，操 遂斩兰 等。操 军乘氏 ，以陶谦 已死，欲遂取徐州 ，还乃定布 。荀彧 曰：“昔高祖 保关中 ，光武 据河内 ，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足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故虽有困败而终济大业。将军本以兖州 首事，平山 东之难，百姓无不归心悦服。且河 、济 ，天下之要地也，今虽残坏，犹易以自保，是亦将军之关中 、河内 也，不可以不先定。今已破李封 、薛兰 ，若分兵东击陈宫 ，宫 必不敢西顾，以其间收熟麦，约食畜谷，一举而布 可破也。破布 ，然后南结扬州 ，共讨袁术 ，以临淮 、泗 。若舍布 而东，多留兵则不足用，少留兵则民皆保城，不得樵采，布 乘虚寇暴，民心益危，唯甄城 、范 、卫 可全，其馀非己之有，是无兖州 也。若徐州 不定，将军当安所归乎！且陶谦 虽死，徐州 未易亡也。彼惩往年之败，将惧而结亲，相为表里。今东方皆已收麦，必坚壁清野以待将军，攻之不拔，略之无获，不出十日，则十万之众，未战而先自困耳。前讨徐州 ，威罚实行，其子弟念父兄之耻，必人自为守，无降心，就能破之，尚不可有也。夫事故有弃此取彼者，以大易小可也，以安易危可也，权一时之势，不患本之不固可也。今三者莫利，惟将军熟虑之。”操 乃止。

布 复从东缗 与陈宫 将万馀人来战，操 兵皆出收麦，在者不能千人，屯营不固。屯西有大堤，其南树木幽深，操 隐兵堤里，出半兵堤外；布 益进，乃令轻兵挑战，既合，伏兵乃悉乘堤，步骑并追，大破之，追至其营而还。布 夜走，操 复攻拔定陶 ，分兵平诸县。布 东奔刘备 ，张邈 从布 ，使其弟超 将家属保雍丘 。

布 初见备 ，甚尊敬之，谓备 曰：“我与卿同边地人也！布 见关 东起兵，欲诛董卓 。布 杀卓 东出，关 东诸将无安布 者，皆欲杀布 耳。”请备 于帐中，坐妇床上，令妇向拜，酌酒饮食，名备 为弟。备 见布 语言无常，外然之而内不悦。

8　李傕 、郭汜 相攻连月，死者以万数。六月，傕 将杨奉 谋杀傕 ，事泄，遂将兵叛傕 ，傕 众稍衰。庚午，镇东将军张济 自陕 至，欲和傕 、汜 ，迁乘舆权幸弘农 。帝亦思旧京，遣使宣谕，十反，汜 、傕 许和，欲质其爱子。傕 妻爱其男，和计未定，而羌 、胡 数来窥省门，曰：“天子在此中邪！李将军 许我宫人，今皆何在？”帝患之，使侍中刘艾 谓宣义将军贾诩 曰：“卿前奉职公忠，故仍升荣宠；今羌 、胡 满路，宜思方略。”诩 乃召羌 、胡 大帅饮食之，许以封赏，羌 、胡 皆引去，傕 由此单弱。于是复有言和解之计者，傕 乃从之，各以女为质。

秋，七月甲子，车驾出宣平门 ，当渡桥，汜 兵数百人遮桥曰：“此天子非也？”车不得前。傕 兵数百人，皆持大戟在乘舆车前，兵欲交，侍中刘艾 大呼曰：“是天子也！”使侍中杨琦 高举车帷，帝曰：“诸君何敢迫近至尊邪？”汜 兵乃却。既渡桥，士众皆称万岁。夜到霸陵 ，从者皆饥，张济 赋给各有差。傕 出屯池阳 。

丙寅，以张济 为票骑将军，开府如三公；郭汜 为车骑将军，杨定 为后将军，杨奉 为兴义将军：皆封列侯。又以故牛辅 部曲董承 为安集将军。

郭汜 欲令车驾幸高陵 ，公卿及济 以为宜幸弘农 ，大会议之，不决。帝遣使谕汜 曰：“弘农 近郊庙，勿有疑也！”汜 不从。帝遂终日不食。汜 闻之曰：“可且幸近县。”八月甲辰，车驾幸新丰 。丙子，郭汜 复谋胁帝还都郿 ，侍中种辑 知之，密告杨定 、董承 、杨奉 令会新丰 。郭汜 自知谋泄，乃弃军入南山 。

9　曹操 围雍丘 ，张邈 诣袁术 求救，未至，为其下所杀。

10　冬，十月，以曹操 为兖州 牧。

11　戊戌，郭汜 党夏育 、高硕 等谋胁乘舆西行。侍中刘艾 见火起不止，请帝出幸一营以避火。杨定 、董承 将兵迎天子幸杨奉 营，夏育 等勒兵欲止乘舆，杨定 、杨奉 力战，破之，乃得出。壬寅，行幸华阴 。

宁辑将军段煨 具服御及公卿已下资储，欲上幸其营。煨 与杨定 有隙，定 党种辑 、左灵 言煨 欲反，太尉杨彪 、司徒赵温 、侍中刘艾 、尚书梁绍 皆曰：“段煨 不反，臣等敢以死保。”董承 、杨定 胁弘农 督邮令言郭汜 来在煨 营，帝疑之，乃露次于道南。

丁未，杨奉 、董承 、杨定 将攻煨 ，使种辑 、左灵 请帝为诏，帝曰：“煨 罪未著，奉 等攻之，而欲令朕有诏邪！”辑 固请，至夜半，犹弗听。奉 等乃辄攻煨 营，十馀日不下。煨 供给御膳，禀赡百官，无有二意。诏使侍中、尚书告谕定 等，令与煨 和解，定 等奉诏还营。

李傕 、郭汜 悔令车驾东，闻定 攻煨 ，相招共救之，因欲劫帝而西。杨定 闻傕 、汜 至，欲还蓝田 ，为汜 所遮，单骑亡走荆州 。张济 与杨奉 、董承 不相平，乃复与傕 、汜 合。十二月，帝幸弘农 ，张济 、李傕 、郭汜 共追乘舆，大战于弘农 东涧 ，承 、奉 军败，百官士卒死者，不可胜数，弃御物、符策、典籍，略无所遗。射声校尉沮俊 被创坠马，傕 谓左右曰：“尚可活否？”俊 骂之曰：“汝等凶逆，逼劫天子，使公卿被害，宫人流离，乱臣贼子，未有如此也！”傕 乃杀之。

壬申，帝露次曹阳 。承 、奉 乃谲傕 等与连和，而密遣间使至河东 ，招故白波 帅李乐 、韩暹 、胡才 及南匈奴 右贤王去卑 ；并率其众数千骑来，与承 、奉 共击傕 等，大破之，斩首数千级。

于是董承 等以新破傕 等，可复东引。庚申，车驾发东，董承 、李乐 卫乘舆，胡才 、杨奉 、韩暹 、匈奴 右贤王于后为拒。傕 等复来战，奉 等大败，死者甚于东涧 。光禄邓渊 、廷尉宣璠 、少府田芬 、大司农张义 皆死。司徒赵温 、太常王绛 、卫尉周忠 、司隶校尉管郃 为傕 所遮，欲杀之，贾诩 曰：“此皆大臣，卿奈何害之！”乃止。李乐 曰：“事急矣，陛下宜御马。”上曰：“不可舍百官而去，此何辜哉！”兵相连缀四十里，方得至陕 ，乃结营自守。

时残破之馀，虎贲、羽林不满百人，傕 、汜 兵绕营叫呼，吏士失色，各有分散之意。李乐 惧，欲令车驾御船过砥柱 ，出孟津 ，杨彪 以为河 道险难，非万乘所宜乘；乃使李乐 夜渡，潜具船，举火为应。上与公卿步出营，皇后兄伏德 扶后，一手挟绢十匹。董承 使符节令孙徽 从人间斫之，杀旁侍者，血溅后衣。河岸高十馀丈，不得下，乃以绢为辇，使人居前负帝，馀皆匍匐而下，或从上自投，冠帻皆坏。既至河 边，士卒争赴舟，董承 、李乐 以戈击之，手指于舟中可掬。帝乃御船，同济者，皇后及杨彪 以下才数十人，其宫女及吏民不得渡者，皆为兵所掠夺，衣服俱尽，发亦被截，冻死者不可胜计。卫尉士孙瑞 为傕 所杀。

傕 见河 北有火，遣骑候之，适见上渡河 ，呼曰：“汝等将天子去邪！”董承 惧射之，以被为幔。既到大阳 ，幸李乐 营。河内 太守张杨 使数千人负米来贡饷。乙亥，帝御牛车，幸安邑 ，河东 太守王邑 奉献绵帛，悉赋公卿以下，封邑 为列侯，拜胡才 为征东将军，张杨 为安国将军，皆假节开府。其垒壁群帅竞求拜职，刻印不给，至乃以锥画之。

乘舆居棘篱中，门户无关闭，天子与群臣会，兵士伏篱上观，互相镇压以为笑。

帝又遣太仆韩融 至弘农 与傕 、汜 等连和，傕 乃放遣公卿百官，颇归所掠宫人及乘舆器服。已而粮谷尽，宫人皆食菜果。

乙卯，张杨 自野王 来朝，谋以乘舆还雒阳 ；诸将不听，杨复 还野王 。

是时，长安 城空四十馀日，强者四散，羸者相食，二三年间，关中 无复人迹。

沮授 说袁绍 曰：“将军累叶台辅，世济忠义。今朝廷播越，宗庙残毁，观诸州郡虽外托义兵，内实相图，未有忧存社稷恤民之意。今州域粗定，兵强士附，西迎大驾，即宫邺都 ，挟天子而令诸侯，畜士马以讨不庭，谁能御之！”颍川 郭图 、淳 于琼 曰：“汉室 陵迟，为日久矣，今欲兴之，不亦难乎！且英雄并起，各据州郡，连徒聚众，动有万计，所谓秦 失其鹿，先得者王。今迎天子自近，动辄表闻，从之则权轻，违之则拒命，非计之善者也。”授 曰：“今迎朝廷，于义为得，于时为宜，若不早定，必有先之者矣。”绍 不从。

12　初，丹阳 朱治 尝为孙坚 校尉，见袁术 政德不立，劝孙策 归取江 东。时吴景 攻樊能 、张英 等，岁馀不克。策 说术 曰：“家有旧恩在东，愿助舅讨横江 ；横江 拔，因投本土召募，可得三万兵，以佐明使君定天下。”术知其恨，而以刘繇 据曲阿 ，王朗 在会稽 ，谓策 未必能定，乃许之，表策 为折冲校尉。将兵千馀人、骑数十匹，行收兵，比至历阳 ，众五六千。时周瑜 从父尚 为丹阳 太守，瑜 将兵迎之，仍助以资粮，策 大喜，曰：“吾得卿，谐也！”进攻横江 、当利 ，皆拔之，樊能 、张英 败走。

策 渡江转斗，所向皆破，莫敢当其锋者。百姓闻孙郎 至，皆失魂魄。长吏委城郭，窜伏山草。及策 至，军士奉令，不敢虏略，鸡犬菜茹，一无所犯，民乃大悦，竞以牛酒劳军。策 为人，美姿颜，能笑语，阔达听受，善于用人，是以士民见者莫不尽心，乐为致死。

策 攻刘繇 牛渚营 ，尽得邸 粮谷、战具。时彭城 相薛礼 、下邳 相丹阳 笮融 依繇 为盟主，礼 据秣陵城 ，融 屯县南，策 皆击破之。又破繇 别将于梅陵 ，转攻湖孰 、江乘 ，皆下之，进击繇 于曲阿 。

繇 同郡太史慈 时自东莱 来省繇 。会策 至，或劝繇 可以慈 为大将。繇 曰：“我若用子义 ，许子将 不当笑我邪！”但使慈 侦视轻重。时独与一骑卒遇策 于神亭 ，策 从骑十三，皆坚 旧将辽西 韩当 、零陵 黄盖 辈也。慈 便前斗，正与策 对，策 刺慈 马，而揽得慈 项上手戟，慈 亦得策 兜鍪。会两家兵骑并各来赴，于是解散。

繇 与策 战，兵败，走丹徒 。策 入曲阿 ，劳赐将士，发恩布令，告谕诸县：“其刘繇 、笮融 等故乡部曲来降首者，一无所问；乐从军者，一身行，复除门户；不乐者不强。”旬日之间，四面云集，得见兵二万馀人，马千馀匹，威震江 东。

丙辰，袁术 表策 行殄寇将军。策 将吕范 言于策 曰：“今将军事业日大，士众日盛，而纲纪犹有不整者，范 愿暂领都督，佐将军部分之。”策 曰：“子衡 既士大夫，加手下已有大众，立功于外，岂宜复屈小职，知军中细事乎！”范 曰：“不然。今舍本土而托将军者，非为妻子也，欲济世务也。譬犹同舟涉海，一事不牢，即俱受其败。此亦范 计，非但将军也。”策 笑，无以答。范 出，便释褠，著袴褶，执鞭诣阁下启事，自称领都督，策 乃授传，委以众事；由是军中肃睦，威禁大行。

策 以张纮 为正议校尉，彭城 张昭 为长史，常令一人居守，一人从征讨，及广陵 秦松 、陈端 等亦参与谋谟。策 待昭 以师友之礼，文武之事，一以委昭 。昭 每得北方士大夫书疏，专归美于昭 ，策 闻之，欢笑曰：“昔管子 相齐 ，一则仲父 ，二则仲父 ，而桓公 为霸者宗。今子布 贤，我能用之，其功名独不在我乎！”

袁术 以从弟胤 为丹阳 太守。周尚 、周瑜 皆还寿春 。

刘繇 自丹徒 将奔会稽 ，许劭 曰：“会稽 富实，策 之所贪，且穷在海隅，不可往也。不如豫章 ，北连豫 壤，西接荆州 ；若收合吏民，遣使贡献，与曹兖州 相闻，虽有袁公路 隔在其间，其人豺狼，不能久也。足下受王命，孟德 、景升 必相救济。”繇 从之。

13　初，陶谦 以笮融 为下邳 相，使督广陵 、下邳 、彭城 粮运。融 遂断三郡委输以自入，大起浮屠祠，课人诵读佛经，招致旁郡好佛者至五千馀户。每浴佛，辄多设饮食，布席于路，经数十里，费以钜亿计。及曹操 击破陶谦 ，徐 土不安，融 乃将男女万口走广陵 ，广陵 太守赵昱 待以宾礼。先是彭城 相薛礼 为陶谦 所逼，屯秣陵 ，融 利广陵 资货，遂乘酒酣杀昱 ，放兵大掠，因过江 依礼 ，既而复杀之。

刘繇 使豫章 太守朱皓 攻袁术 所用太守诸葛玄 ，玄 退保西城 。及繇 溯江 西上，驻于彭泽 ，使融 助皓 攻玄 。许劭 谓繇 曰：“笮融 出军，不顾名义者也。朱文明 喜推诚以信人。更使密防之。”融 到，果诈杀皓 ，代领郡事。繇 进讨融 ，融 败走，入山，为民所杀。诏以前太傅掾华歆 为豫章 太守。

丹阳 都尉朱治 逐吴郡 太守许贡 而据其郡，贡 南依山贼严白虎 。

14　张超 在雍丘 ，曹操 围之急，超 曰：“惟臧洪 当来救吾。”众曰：“袁 、曹 方睦，洪 为袁 所表用，必不败好以招祸。”超 曰：“子源 天下义士，终不背本；但恐见制强力，不相及耳。”洪 时为东郡 太守，徒跣号泣，从绍 请兵，将赴其难，绍 不与；请自率所领以行，亦不许。雍丘 遂溃，张超 自杀，操 夷其三族。

洪 由是怨绍 ，绝不与通。绍 兴兵围之，历年不下。绍 令洪 邑人陈琳 以书喻之，洪 复书曰：“仆小人也，本乏志用；中因行役，蒙主人倾盖，恩深分厚，遂窃大州，宁乐今日自还接刃乎！当受任之初，自谓究竟大事，共尊王室。岂悟本州被侵，郡将遘厄，请师见拒，辞行被拘，使洪 故君遂至沦灭，区区微节，无所获申，岂得复全交友之道、重亏忠孝之名乎！斯所以忍悲挥戈，收泪告绝。行矣孔璋 ，足下徼利于境外，臧洪 投命于君亲；吾子托身于盟主，臧洪 策名于长安 ；子谓馀身死而名灭，仆亦笑子生而无闻焉！”

绍 见洪 书，知无降意，增兵急攻。城中粮谷已尽，外无强救，洪 自度必不免，呼将吏士民谓曰：“袁氏 无道，所图不轨，且不救洪 郡将，洪 于大义，不得不死；念诸君无事空与此祸，可先城未败，将妻子出。”皆垂泣曰：“明府与袁氏 本无怨隙，今为本朝郡将之故，自致残困；吏民何忍当舍明府去也！”初尚掘鼠煮筋角，后无可复食者。主簿启内厨米三升，请稍以为 粥，洪 叹曰：“何能独甘此邪！”使作薄糜，遍班士众，又杀其爱妾以食将士。将士咸流涕，无能仰视者。男女七八千人，相枕而死，莫有离叛者。城陷，生执洪 。绍 大会诸将见洪 ，谓曰：“臧洪 ，何相负若此！今日服未？”洪 据地嗔目曰：“诸袁 事汉 ，四世五公，可谓受恩。今王室衰弱，无扶翼之意，欲因际会，希冀非望，多杀忠良以立奸威。洪 亲见呼张陈留 为兄，则洪 府君亦宜为弟，同共戮力，为国除害，奈何拥众观人屠灭！洪 惜力劣，不能推刃为天下报仇，何谓服乎！”绍 本爱洪 ，意欲令屈服，原之；见洪 辞切，知终不为己用，乃杀之。

洪 邑人陈容 少亲慕洪 ，时在绍 坐，起谓绍 曰：“将军举大事，欲为天下除暴，而先诛忠义，岂合天意！臧洪 发举为郡将，奈何杀之！”绍 惭，使人牵出，谓曰：“汝非臧洪 俦，空复尔为！”容 顾曰：“仁义岂有常，蹈之则君子，背之则小人。今日宁与臧洪 同日而死，不与将军同日而生也！”遂复见杀，在坐无不叹息，窃相谓曰：“如何一日杀二烈士！”

15　公孙瓒 既杀刘虞 ，尽有幽州 之地，志气益盛，恃其才力，不恤百姓，记过忘善，睚眦必报。衣冠善士，名在其右者，必以法害之，有材秀者，必抑困使在穷苦之地。或问其故，瓒 曰：“衣冠皆自以职分当贵，不谢人惠。”故所宠爱，类多商贩、庸儿，与为兄弟，或结婚姻，所在侵暴，百姓怨之。

刘虞 从事渔阳 鲜于辅 等，合率州兵欲共报仇，以燕国 阎柔 素有恩信，推为乌桓 司马。柔 招诱胡 、汉 数万人，与瓒 所置渔阳 太守邹丹 战于潞 北，斩丹 等四千馀级。乌桓 峭王 亦率种人及鲜卑 七千馀骑，随辅 南迎虞 子和 与袁绍 将曲义 合兵十万共攻瓒 ，破瓒 于鲍丘 ，斩首二万馀级。于是代郡 、广阳 、上谷 、右北平 各杀瓒 所置长吏，复与鲜于辅 、刘和 兵合，瓒 军屡败。

先是有童谣曰：“燕 南垂，赵 北际，中央不合大如砺，唯有此中可避世。”瓒 自谓易 地当之，遂徙镇易 ，为围堑十重，于堑里筑京，皆高五六丈，为楼其上；中堑为京，特高十丈，自居焉。以铁为门，斥去左右。男人七岁以上不得入门，专与姬妾居。其文簿、书记皆汲而上之。令妇人习为大声，使闻数百步，以传宣教令。疏远宾客，无所亲信，谋臣猛将，稍稍乖散。自此之后，希复攻战。或问其故。瓒 曰：“我昔驱畔胡 于塞表，扫黄巾 于孟津 ，当此之时，谓天下指麾可定。至于今日，兵革方始，观此，非我所决，不如休兵力耕，以救凶年。兵法，百楼不攻。今吾诸营楼橹数十重，积谷三百万斛，食尽此谷，足以待天下之事矣。”

16　南单于 於扶罗 死，弟呼厨泉 立，居于平阳 。

资治通鉴卷第六十二

汉纪五十四

孝献皇帝丁

建安元年（丙子，196）

1　春，正月癸酉，大赦，改元。

2　董承 、张杨 欲以天子还雒阳 ，杨奉 、李乐 不欲，由是诸将更相疑贰。二月，韩暹 攻董承 ，承 奔野王 。韩暹 屯闻喜 ，胡才 、杨奉 之坞乡 。胡才 欲攻韩暹 ，上使人喻止之。

3　汝南 、颍川 黄巾 何仪 等拥众附袁术 ，曹操 击破之。

4　张杨 使董承 先缮修雒阳 宫。太仆赵岐 为承 说刘表 ，使遣兵诣雒阳 ，助修宫室；军资委输，前后不绝。夏，五月，丙寅，帝遣使至杨奉 、李乐 、韩暹 营，求送至雒阳 ，奉 等从诏。六月乙未，车驾幸闻喜 。

5　袁术 攻刘备 以争徐州 ，备 使司马张飞 守下邳 ，自将拒术 于盱眙 、淮阴 ，相持经月，更有胜负。下邳 相曹豹 ，陶谦 故将也，与张飞 相失，飞 杀之，城中乖乱。袁术 与吕布 书，劝令袭下邳 ，许助以军粮。布 大喜，引军水陆东下。备 中郎将丹阳 许耽 开门迎之。张飞 败走，布 虏备 妻子及将吏家口。备 闻之，引还，比至下邳 ，兵溃。备 收馀兵东取广陵 ，与袁术 战，又败，屯于海西 ，饥饿困踧，吏士相食，从事东海 麋竺 以家财助军。备 请降于布 ，布 亦忿袁术 运粮不继，乃召备 ，复以为豫州 刺史，与并势击术 ，使屯小沛 。布 自称徐州 牧。

布 将河内 郝萌 夜攻布 ，布 科头袒衣，走诣都督高顺 营。顺 即严兵入府讨之，萌 败走；比明，萌 将曹性 击斩萌 。

6　庚子，杨奉 、韩暹 奉帝东还，张杨 以粮迎道路。秋，七月甲子，车驾至雒阳 ，幸故中常侍赵忠 宅。丁丑，大赦。八月辛丑，幸南宫 杨安殿 。张杨 以为己功，故名其殿曰杨安 。杨 谓诸将曰：“天子当与天下共之，朝廷自有公卿大臣，杨 当出扞外难。”遂还野王 ，杨奉 亦出屯梁 ，韩暹 、董承 并留宿卫。癸卯，以安国将军张杨 为大司马，杨奉 为车骑将军，韩暹 为大将军、领司隶校尉，皆假节钺。

是时，宫室烧尽，百官披荆棘，依墙壁间，州郡各拥强兵，委输不至；群僚饥乏，尚书郎以下自出采稆，或饥死墙壁间，或为兵士所杀。

7　袁术 以谶言“代汉 者当涂高”，自云名字应之。又以袁氏 出陈，为舜 后，以黄代赤，德运之次，遂有僭逆之谋。闻孙坚 得传国玺，拘坚 妻而夺之。及闻天子败于曹阳 ，乃会群下议称尊号；众莫敢对。主簿阎象 进曰：“昔周 自后稷 至于文王 ，积德累功，参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 。明公虽奕世克昌，未若有周 之盛；汉室 虽微，未若殷纣 之暴也！”术 默然。

术 聘处士张范 ；范 不往，使其弟承 谢之。术 谓承 曰：“孤以土地之广，士民之众，欲徼福齐桓 ，拟迹高祖 ，何如？”承 曰：“在德不在强。夫用德以同天下之欲，虽由匹夫之资而兴霸王之功，不足为难。若苟欲僭拟，干时而动，众之所弃，谁能兴之！”术 不悦。

孙策 闻之，与术 书曰：“成汤 讨桀 称‘有夏 多罪’，武王 伐纣 曰‘殷 有重罚’，此二主者，虽有圣德，假使时无失道之过，无由逼而取也。今主上非有恶于天下，徒以幼小，胁于强臣，异于汤 、武 之时也。且董卓 贪淫骄陵，志无纪极，至于废主自兴，亦犹未也，而天下同心疾之，况效尤而甚焉者乎！又闻幼主明智聪敏，有夙成之德，天下虽未被其恩，咸归心焉。使君五世相承，为汉 宰辅，荣宠之盛，莫与为比，宜效忠守节，以报王室，则旦 、奭 之美，率土所望也。时人多惑图纬之言，妄牵非类之文，苟以悦主为美，不顾成败之计，古今所慎，可不孰虑！忠言逆耳，驳议致憎，苟有益于尊明，无所敢辞。”术 始自以为有淮南 之众，料策 必与己合，及得其书，愁沮发疾。既不纳其言，策 遂与之绝。

8　曹操 在许 ，谋迎天子。众以为“山 东未定，韩暹 、杨奉 ，负功恣睢，未可卒制”。荀彧 曰：“昔晋文公 纳周襄王 而诸侯景从，汉高祖 为义帝 缟素而天下归心。自天子蒙尘，将军首唱义兵，徒以山 东扰乱，未遑远赴。今銮驾旋轸，东京 榛芜，义士有存本之思，兆民怀感旧之哀。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人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天下，大略也；扶弘义以致英俊，大德也。四方虽有逆节，其何能为？韩暹 、杨奉 ，安足恤哉！若不时定，使豪杰生心，后虽为虑，亦无及矣。”操 乃遣扬武中郎将曹洪 将兵西迎天子，董承 等据险拒之，洪 不得进。

议郎董昭 ，以杨奉 兵马最强而少党援，作操 书与奉 曰：“吾与将军闻名慕义，便推赤心。今将军拔万乘之艰难，反之旧都，翼佐之功，超世无畴，何其休哉！方今群凶猾夏 ，四海未宁，神器至重，事在维辅；必须众贤，以清王轨，诚非一人所能独建，心腹四支，实相恃赖，一物不备，则有阙焉。将军当为内主，吾为外援，今吾有粮，将军有兵，有无相通，足以相济，死生契阔，相与共之。”奉 得书喜悦，语诸将军曰：“兖州 诸军近在许 耳，有兵有粮，国家所当依仰也。”遂共表操 为镇东将军，袭父爵费亭侯 。

韩暹 矜功专恣，董承 患之，因潜召操 ；操 乃将兵诣雒阳 。既至，奏韩暹 、张杨 之罪。暹 惧诛，单骑奔杨奉 。帝以暹 、杨 有翼车驾之功，诏一切勿问。辛亥，以曹操 领司隶校尉、录尚书事。操 于是诛尚书冯硕 等三人，讨有罪也；封卫将军董承 等十三人为列侯，赏有功也；赠射声校尉沮俊 为弘农 太守，矜死节也。

操 引董昭 并坐，问曰：“今孤来此，当施何计？”昭 曰：“将军兴义兵以诛暴乱，入朝天子，辅翼王室，此五霸之功也。此下诸将，人殊意异，未必服从，今留匡弼，事势不便，惟有移驾幸许 耳。然朝廷播越，新还旧京，远近跂望，冀一朝获安，今复徙驾，不厌众心。夫行非常之事，乃有非常之功，愿将军算其多者。”操 曰：“此孤本志也。杨奉 近在梁 耳，闻其兵精，得无为孤累乎？”昭 曰：“奉 少党援，心相凭结，镇东、费亭 之事，皆奉 所定，宜时遣使厚遗答谢，以安其意。说‘京都 无粮，欲车驾暂幸鲁阳 ，鲁阳 近许 ，转运稍易，可无县乏之忧’。奉 为人勇而寡虑，必不见疑，比使往来，足以定计，奉 何能为累！”操 曰：“善！”即遣使诣奉 。庚申，车驾出 辕 而东，遂迁都许 。己巳，幸曹操 营，以操 为大将军，封武平侯 。始立宗庙社稷于许 。

9　孙策 将取会稽 。吴 人严白虎 等众各万馀人，处处屯聚，诸将欲先击白虎 等。策 曰：“白虎 等群盗，非有大志，此成禽耳。”遂引兵渡浙江 。会稽 功曹虞翻 说太守王朗 曰：“策 善用兵，不如避之。”朗 不从。发兵拒策 于固陵 。

策 数渡水战，不能克。策 叔父静 说策 曰：“朗 负阻城守，难可卒拔。查渎 南去此数十里，宜从彼据其内，所谓攻其无备，出其不意者也。”策 从之，夜，多然火为疑兵，分军投查渎 道，袭高迁屯 。朗 大惊，遣故丹阳 太守周昕 等帅兵逆战，策 破昕 等，斩之。朗 遁走；虞翻 追随营护朗 ，浮海至东冶 ，策 追击，大破之，朗 乃诣策 降。

策 自领会稽 太守，复命虞翻 为功曹，待以交友之礼。策 好游猎，翻 谏曰：“明府喜轻出微行，从官不暇严，吏卒常苦之。夫君人者不重则不威，故白龙鱼服，困于豫且 ；白蛇自放，刘季 害之。愿少留意！”策 曰：“君言是也。”然不能改。

10　九月，司徒淳于嘉 、太尉杨彪 、司空张喜 皆罢。

11　车驾之东迁也，杨奉 自梁 欲邀之，不及。冬，十月，曹操 征奉 ，奉 南奔袁术 ，遂攻其梁 屯，拔之。

12　诏书下袁绍 ，责以“地广兵多，而专自树党，不闻勤王之师，但擅相讨伐”。绍 上书深自陈诉。戊辰，以绍 为太尉，封邺侯 。绍 耻班在曹操 下，怒曰：“曹操 当死数矣，我辄救存之，今乃挟天子以令我乎！”表辞不受。操 惧，请以大将军让绍 。丙戌，以操 为司空，行车骑将军事。

操 以荀彧 为侍中，守尚书令。操 问彧 以策谋之士，彧 荐其从子蜀郡 太守攸 及颍川 郭嘉 。操 征攸 为尚书，与语，大悦，曰：“公达 ，非常人也。吾得与之计事，天下当何忧哉！”以为军师。

初，郭嘉 往见袁绍 ，绍 甚敬礼之，居数十日，谓绍 谋臣辛评 、郭图 曰：“夫智者审于量主，故百全而功名可立。袁公 徒欲效周公 之下士，而不知用人之机，多端寡要，好谋无决，欲与共济天下大难，定霸王之业，难矣。吾将更举而求主，子盍去乎！”二人曰：“袁氏 有恩德于天下，人多归之，且今最强；去将何之！”嘉 知其不寤，不复言，遂去之。操 召见，与论天下事，喜曰：“使孤成大业者，必此人也！”嘉 出，亦喜曰：“真吾主也！”操 表嘉 为司空祭酒。

操 以山阳 满宠 为许 令，操 从弟洪 ，有宾客在许 界数犯法，宠 收治之，洪 书报宠 ，宠 不听。洪 以白操 ，操 召许 主者，宠 知将欲原客，乃速杀之。操 喜曰：“当事不当尔邪！”

13　北海 太守孔融 ，负其高气，志在靖难，而才疏意广，讫无成功。高谈清教，盈溢官曹，辞气清雅，可玩而诵，论事考实，难可悉行。但能张磔网罗，而目理甚疏；造次能得人心，久久亦不愿附也。其所任用，好奇取异，多剽轻小才。至于尊事名儒郑玄 ，执子孙礼，易其乡名曰郑公乡 ，及清俊之士左承祖 、刘义逊 等，皆备在座席而已，不与论政事，曰：“此民望，不可失也！”

黄巾 来寇，融 战败，走保都昌 。时袁 、曹 、公孙 首尾相连，融 兵弱粮寡，孤立一隅，不与相通。左承祖 劝融 宜自托强国，融 不听而杀之，刘义逊 弃去。青州 刺史袁谭 攻融 ，自春至夏，战士所馀才数百人，流矢交集，而融 犹隐几读书，谈笑自若。城夜陷，乃奔东山 ，妻子为谭 所虏。曹操 与融 有旧，征为将作大匠。

袁谭 初至青州 ，其土自河 而西，不过平原 。谭 北排田楷 ，东破孔融 ，威惠甚著；其后信任群小，肆志奢淫，声望遂衰。

14　中平 以来，天下乱离，民弃农业，诸军并起，率乏粮谷，无终岁之计，饥则寇掠，饱则弃馀，瓦解流离，无敌自破者，不可胜数。袁绍 在河北 ，军人仰食桑椹，袁术 在江 淮 ，取给蒲蠃，民多相食，州里萧条。羽林监枣祗 请建置屯田，曹操 从之，以祗 为屯田都尉，以骑都尉任峻 为典农中郎将。募民屯田许 下，得谷百万斛。于是州郡例置田官，所在积谷，仓廪皆满。故操 征伐四方，无运粮之劳，遂能兼并群雄。军国之饶，起于祗 而成于峻 。

15　袁术 畏吕布 为己害，乃为子求婚，布 复许之。术 遣将纪灵 等步骑三万攻刘备 ，备 求救于布 。诸将谓布 曰：“将军常欲杀刘备 ，今可假手于术 。”布 曰：“不然。术 若破备 ，则北连泰山 诸将，吾为在术 围中，不得不救也。”便率步骑千馀驰往赴之。灵 等闻布 至，皆敛兵而止。布 屯沛城 西南，遣铃下请灵 等，灵 等亦请布 ，布 往就之，与备 共饮食。布 谓灵 等曰：“玄德 ，布 弟也，为诸君所困，故来救之。布 性不喜合斗，喜解斗耳。”乃令军候植戟于营门，布 弯弓顾曰：“诸君观布 射戟小支，中者当各解兵，不中可留决斗。”布 即一发，正中戟支。灵 等皆惊，言：“将军天威也！”明日复欢会，然后各罢。

备 合兵得万馀人，布 恶之，自出兵攻备 ；备 败走，归曹操 ，操 厚遇之，以为豫州 牧。或谓操 曰：“备 有英雄之志，今不早图，后必为患。”操 以问郭嘉 ，嘉 曰：“有是。然公起义兵，为百姓除暴，推诚杖信以招俊杰，犹惧其未也。今备 有英雄名，以穷归己而害之，是以害贤为名也。如此，则智士将自疑，回心择主，公谁与定天下乎！夫除一人之患以沮四海之望，安危之机也，不可不察。”操 笑曰：“君得之矣！”遂益其兵，给粮食，使东至沛 ，收散兵以图吕布 。

初，备 在豫州 ，举陈郡 袁涣 为茂才。涣 为吕布 所留，布 欲使涣 作书骂辱备 ，涣 不可，再三强之，不许。布 大怒，以兵胁涣 曰：“为之则生，不为则死！”涣 颜色不变，笑而应之曰：“涣 闻唯德可以辱人，不闻以骂！使彼固君子邪，且不耻将军之言；彼诚小人邪，将复将军之意，则辱在此不在于彼。且涣 他日之事刘将军 ，犹今日之事将军也，如一旦去此，复骂将军，可乎？”布 惭而止。

16　张济 自关中 引兵入荆州 界，攻穰城 ，为流矢所中死。荆州 官属皆贺，刘表 曰：“济 以穷来，主人无礼，至于交锋，此非牧意，牧受吊，不受贺也。”使人纳其众；众闻之喜，皆归心焉。济 族子建忠将军绣 代领其众，屯宛 。

初，帝既出长安 ，宣威将军贾诩 上还印绶，往依段煨 于华阴 。诩 素知名，为煨 军所望，煨 礼奉甚备。诩 潜谋归张绣 ，或曰：“煨 待君厚矣，君去安之！”诩 曰：“煨 性多疑，有忌诩 意，礼虽厚，不可恃久，将为所图。我去必喜，又望吾结大援于外，必厚吾妻子；绣 无谋主，亦愿得诩 ：则家与身必俱全矣。”诩 遂往，绣 执子孙礼，煨 果善视其家。诩 说绣 附于刘表 ，绣 从之。诩 往见表 ，表 以客礼待之。诩 曰：“表 ，平世三公才也，不见事变，多疑无决，无能为也！”

刘表 爱民养士，从容自保，境内无事，关西 、兖 、豫 学士归之者以千数。表 乃起立学校，讲明经术，命故雅乐郎河南 杜夔 作雅乐。乐备，表 欲庭观之。夔 曰：“今将军号不为天子，合乐而庭作之，无乃不可乎！”表 乃止。

平原 祢衡 ，少有才辩，而尚气刚傲，孔融 荐之于曹操 。衡 骂辱操 ，操 怒，谓融 曰：“祢衡 竖子，孤杀之，犹雀鼠耳！顾此人素有虚名，远近将谓孤不能容之。”乃送与刘表 ，表 延礼以为上宾。衡 称表 之美盈口，而好讥贬其左右，于是左右因形而谮之曰：“衡 称将军之仁，西伯 不过也，唯以为不能断，终不济者，必由此也。”其言实指表 短，而非衡 所言也。表 由是怒，以江夏 太守黄祖 性急，送衡 与之，祖 亦善待焉。后衡 众辱祖 ，祖 杀之。

二年（丁丑，197）

1　春，正月，曹操 讨张绣 ，军于淯水 ，绣 举众降。操 纳张济 之妻，绣 恨之；又以金与绣 骁将胡车儿 ，绣 闻而疑惧，袭击操 军，杀操 长子昂 。操 中流矢，败走，校尉典韦 与绣 力战，左右死伤略尽，韦 被数十创。绣 兵前搏之，韦 双挟两人击杀之，瞋目大骂而死。操 收散兵，还住舞阴 。绣 率骑来追，操 击破之，绣 走还穰 ，复与刘表 合。

是时，诸军大乱，平虏校尉泰山 于禁 独整众而还，道逢青州 兵劫掠人，禁 数其罪而击之；青州 兵走，诣操 。禁 既至，先立营垒，不时谒操 。或谓禁 ：“青州 兵已诉君矣，宜促诣公辨之。”禁 曰：“今贼在后，追至无时，不先为备，何以待敌！且公聪明，谮诉何缘得行！”徐凿堑安营讫，乃入谒，具陈其状。操 悦，谓禁 曰：“淯水 之难，吾犹狼狈，将军在乱能整，讨暴坚垒，有不可动之节，虽古名将，何以加之！”于是录禁 前后功，封益寿亭侯 。操 引军还许 。

2　袁绍 与操 书，辞语骄慢。操 谓荀彧 、郭嘉 曰：“今将讨不义而力不敌，何如？”对曰：“刘 、项 之不敌，公所知也。汉祖 惟智胜项羽 ，故羽 虽强，终为所禽。今绍 有十败，公有十胜，绍 虽强，无能为也。绍 繁礼多仪，公体任自然，此道胜也。绍 以逆动，公奉顺以率天下，此义胜也。桓 、灵 以来，政失于宽，绍 以宽济宽，故不摄，公纠之以猛，上下知制，此治胜也。绍 外宽内忌，用人而疑之，所任唯亲戚子弟，公外易简而内机明，用人无疑，唯才所宜，不间远近，此度胜也。绍 多谋少决，失在后事，公得策辄行，应变无穷，此谋胜也。绍 高议揖让以收名誉，士之好言饰外者多归之，公以至心待人，不为虚美，士之忠正远见而有实者皆愿为用，此德胜也。绍 见人饥寒，恤念之，形于颜色，其所不见，虑或不及，公于目前小事，时有所忽，至于大事，与四海接，恩之所加，皆过其望，虽所不见，虑无不周，此仁胜也。绍 大臣争权，谗言惑乱，公御下以道，浸润不行，此明胜也。绍 是非不可知，公所是进之以礼，所不是正之以法，此文胜也。绍 好为虚势，不知兵要，公以少克众，用兵如神，军人恃之，敌人畏之，此武胜也。”操 笑曰：“如卿所言，孤何德以堪之！”嘉 又曰：“绍 方北击公孙瓒 ，可因其远征，东取吕布 ；若绍 为寇，布 为之援，此深害也。”彧 曰：“不先取吕布 ，河北 未易图也。”操 曰：“然，吾所惑者，又恐绍 侵扰关中 ，西乱羌 、胡 ，南诱蜀 、汉 ，是我独以兖 、豫 抗天下六分之五也，为将奈何？”彧 曰：“关中 将帅以十数，莫能相一，唯韩遂 、马腾 最强，彼见山 东方争，必各拥众自保，今若抚以恩德，遣使连和，虽不能久安，比公安定山 东，足以不动。侍中、尚书仆射钟繇 有智谋，若属以西事，公无忧矣。”操 乃表繇 以侍中守司隶校尉，持节督关中 诸军，特使不拘科制。繇 至长安 ，移书腾 、遂 等，为陈祸福，腾 、遂 各遣子入侍。

3　袁术 称帝于寿春 ，自称仲家 ，以九江 太守为淮南 尹，置公卿百官，郊祀天地。沛 相陈珪 ，球 弟子也，少与术 游；术 以书召珪 ，又劫质其子，期必致珪 。珪 答书曰：“曹将军 兴复典刑，将拨平凶慝，以为足下当戮力同心，匡翼汉室 ；而阴谋不轨，以身试祸，欲吾营私阿附，有死不能也。”术 欲以故兖州 刺史金尚 为太尉，尚 不许而逃去，术 杀之。

4　三月，诏将作大匠孔融 持节拜袁绍 大将军，兼督冀 、青 、幽 、并 四州。

5　夏，五月，蝗。

6　袁术 遣使者韩胤 以称帝事告吕布 ，因求迎妇，布 遣女随之。陈珪 恐徐 、扬 合从，为难未已，往说布 曰：“曹公 奉迎天子，辅赞国政，将军宜与协同策谋，共存大计。今与袁术 结昏，必受不义之名，将有累卵之危矣！”布 亦怨术 初不己受也，女已在途，乃追还绝昏，械送韩胤 ，枭首许 市。

陈珪 欲使子登 诣曹操 ，布 固不肯。会诏以布 为左将军，操 复遗布 手书，深加尉纳。布 大喜，即遣登 奉章谢恩，并答操 书。登 见操 ，因陈布 勇而无谋，轻于去就，宜早图之。操 曰：“布 狼子野心，诚难久养，非卿莫究其情伪。”即增珪 秩中二千石，拜登 广陵 太守。临别，操 执登 手曰：“东方之事，便以相付。”令阴合部众以为内应。

始，布 因登 求徐州 牧不得，登 还，布 怒，拔戟斫几曰：“卿父劝吾协同曹操 ，绝婚公路 ；今吾所求无获，而卿父子并显重，但为卿所卖耳！”登 不为动容，徐对之曰：“登 见曹公 言：‘养将军譬如养虎，当饱其肉，不饱则将噬人。’公曰：‘不如卿言。譬如养鹰，饥即为用，饱则飏去。’其言如此。”布 意乃解。

袁术 遣其大将张勋 、桥蕤 等与韩暹 、杨奉 连势，步骑数万趣下邳 ，七道攻布 。布 时有兵三千，马四百匹，惧其不敌，谓陈珪 曰：“今致术 军，卿之由也，为之奈何？”珪 曰：“暹 、奉 与术 ，卒合之师耳，谋无素定，不能相维，子登 策之，比于连鸡，势不俱栖，立可离也。”布 用珪 策，与暹 、奉 书曰：“二将军亲拔大驾，而布 手杀董卓 ，俱立功名，今奈何与袁术 同为贼乎！不如相与并力破术 ，为国除害。”且许悉以术 军资与之。暹 、奉 大喜，即回计从布 。布 进军，去勋 营百步，暹 、奉 兵同时叫呼，并到勋 营，勋 等散走，布 兵追击，斩其将十人首，所杀伤堕水死者殆尽。布 因与暹 、奉 合军向寿春 ，水陆并进，到钟离 ，所过虏掠，还渡淮 北，留书辱术 。术 自将步骑五千扬兵淮 上，布 骑皆于水北大咍笑之而还。

泰山 贼帅臧霸 袭琅邪 相萧建 于莒 ，破之。霸 得建 资实，许以赂布 而未送，布 自往求之。其督将高顺 谏曰：“将军威名宣播，远近所畏，何求不得，而自行求赂！万一不克，岂不损邪！”布 不从。既至莒 ，霸 等不测往意，固守拒之，无获而还。

顺 为人清白有威严，少言辞，所将七百馀兵，号令整齐，每战必克，名“陷陈营”。布 后疏顺 ，以魏续 有内外之亲，夺其兵以与续 ，及当攻战，则复令顺 将，顺 亦终无恨意。布 性决易，所为无常，顺 每谏曰：“将军举动，不肯详思，忽有失得，动辄言误，误岂可数乎！”布 知其忠而不能从。

7　曹操 遣议郎王 以绍书拜孙策 为骑都尉，袭爵乌程侯 ，领会稽 太守，使与吕布 及吴郡 太守陈瑀 共讨袁术 。策 欲得将军号以自重， 便承制假策 明汉 将军。

策 治严，行到钱唐 。瑀 阴图袭策 ，潜结祖郎 、严白虎 等，使为内应。策 觉之，遣其将吕范 、徐逸 攻瑀 于海西 ；瑀 败，单骑奔袁绍 。

8　初，陈王 宠 有勇，善弩射。黄巾 贼起，宠 治兵自守，国人畏之，不敢离叛。国相会稽 骆俊 素有威恩，是时王侯无复租禄，而数见虏夺，或并日而食，转死沟壑，而陈 独富强，邻郡人多归之，有众十馀万。及州郡兵起，宠 率众屯阳夏 ，自称辅汉 大将军。袁术 求粮于陈 ，骆俊 拒绝之，术 忿恚，遣客诈杀俊 及宠 ，陈 由是破败。

9　秋，九月，司空曹操 东征袁术 。术 闻操 来，弃军走，留其将桥蕤 等于蕲阳 以拒操 ；操 击破蕤 等，皆斩之。术 走渡淮 ，时天旱岁荒，士民冻馁，术 由是遂衰。

操 辟陈国 何夔 为掾，问以袁术 何如，对曰：“天之所助者顺，人之所助者信。术 无信顺之实而望天人之助，其可得乎！”操 曰：“为国失贤则亡，君不为术 所用，亡，不亦宜乎！”操 性严，掾属公事往往加杖；夔 常蓄毒药，誓死无辱，是以终不见及。

沛国 许褚 ，勇力绝人，聚少年及宗族数千家，坚壁以御外寇，淮 、汝 、陈 、梁 间皆畏惮之，操 徇淮 、汝 ，褚 以众归操 ，操 曰：“此吾樊哙 也！”即日拜都尉，引入宿卫，诸从褚 侠客，皆以为虎士焉。

10　故太尉杨彪 与袁术 昏姻，曹操 恶之，诬云欲图废立，奏收下狱，劾以大逆。将作大匠孔融 闻之，不及朝服，往见操 曰：“杨公 四世清德，海内所瞻。周书 ，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况以袁氏 归罪杨公 乎！”操 曰：“此国家之意。”融 曰：“假使成王 杀召公 ，周公 可得言不知邪！”操 使许 令满宠 按彪 狱，融 与尚书令荀彧 皆属宠 曰：“但当受辞，勿加考掠。”宠 一无所报，考讯如法。数日，求见操 ，言之曰：“杨彪 考讯，无他辞语。此人有名海内，若罪不明白，必大失民望；窃为明公惜之。”操 即日赦出彪 。初，彧 、融 闻宠 考掠彪 ，皆怒；及因此得出，乃更善宠 。彪 见汉室 衰微，政在曹氏 ，遂称脚挛，积十馀年不行，由是得免于祸。

11　马日 丧至京师，朝廷议欲加礼，孔融 曰：“日 以上公之尊，秉髦节之使，而曲媚奸臣，为所牵率，王室大臣，岂得以见胁为辞！圣上哀矜旧臣，未忍追按，不宜加礼。”朝廷从之。金尚 丧至京师，诏百官吊祭，拜其子玮 为郎中。

12　冬，十一月，曹操 复攻张绣 ，拔湖阳 ，禽刘表 将邓济 ；又攻舞阴 ，下之。

13　韩暹 、杨奉 在下邳 ，寇掠徐 、扬 间，军饥饿，辞吕布 ，欲诣荆州 ；布 不听。奉 知刘备 与布 有宿憾，私与备 相闻，欲共击布 ；备 阳许之。奉 引军诣沛 ，备 请奉 入城，饮食未半，于座上缚奉 ，斩之。暹 失奉 ，孤特，与十馀骑归并州 ，为杼秋 令张宣 所杀。胡才 、李乐 留河东 ，才 为怨家所杀，乐 自病死。郭汜 为其将伍习 所杀。

14　颍川 杜袭 、赵俨 、繁钦 避乱荆州 ，刘表 俱待以宾礼。钦 数见奇于表，袭 喻之曰：“吾所以与子俱来者，徒欲全身以待时耳，岂谓刘牧 当为拨乱之主而规长者委身哉！子若见能不已，非吾徒也，吾与子绝矣！”钦 慨然曰：“请敬受命！”及曹操 迎天子都许 ，俨 谓钦 曰：“曹镇东 必能匡济华夏 ，吾知归矣！”遂还诣操 ，操 以俨 为朗陵 长。

阳安 都尉江夏 李通 妻伯父犯法，俨 收治，致之大辟。时杀生之柄，决于牧守，通 妻子号泣以请其命。通 曰：“方与曹公 戮力，义不以私废公！”嘉俨 执宪不阿，与为亲交。

三年（戊寅，198）

1　春，正月，曹操 还许 。三月，将复击张绣 。荀攸 曰：“绣 与刘表 相恃为强；然绣 以游军仰食于表 ，表 不能供也，势必乖离。不如缓军以待之，可诱而致也；若急之，其势必相救。”操 不从，围绣 于穰 。

2　夏，四月，使谒者仆射裴茂 ，诏关中 诸将段煨 等讨李傕 ，夷其三族。以煨 为安南将军，封 乡侯 。

3　初，袁绍 每得诏书，患其有不便于己者，欲移天子自近，使说曹操 以许 下埤湿，雒阳 残破，宜徙都鄄城 以就全实；操 拒之。田丰 说绍 曰：“徙都之计，既不克从，宜早图许 ，奉迎天子，动托诏书，号令海内，此算之上者。不尔，终为人所禽，虽悔无益也。”绍 不从。

会绍 亡卒诣操 ，云田丰 劝绍 袭许 ，操 解穰 围而还，张绣 率众追之。五月，刘表 遣兵救绣 ，屯于安众 ，守险以绝军后。操 与荀彧 书曰：“吾到安众 ，破绣 必矣。”及到安众 ，操 军前后受敌，操 乃夜凿险伪遁。表 、绣 悉军来追，操 纵奇兵步骑夹攻，大破之。他日，彧 问操 ：“前策贼必破，何也？”操 曰：“虏遏吾归师，而与吾死地，吾是以知胜矣。”

绣 之追操 也，贾诩 止之曰：“不可追也，追必败。”绣 不听，进兵交战，大败而还。诩 登城谓绣 曰：“促更追之，更战必胜。”绣 谢曰：“不用公言，以至于此，今已败，奈何复追？”诩 曰：“兵势有变，促追之！”绣 素信诩 言，遂收散卒更追，合战，果以胜还。乃问诩 曰：“绣 以精兵追退军而公曰必败，以败卒击胜兵而公曰必克，悉如公言，何也？”诩 曰：“此易知耳。将军虽善用兵，非曹公 敌也。曹公 军新退，必自断后，故知必败。曹公 攻将军，既无失策，力未尽而一朝引退，必国内有故也。已破将军，必轻军速进，留诸将断后，诸将虽勇，非将军敌，故虽用败兵而战必胜也。”绣 乃服。

4　吕布 复与袁术 通，遣其中郎将高顺 及北地 太守雁门 张辽 攻刘备 ；曹操 遣将军夏侯惇 救之，为顺 等所败。秋，九月，顺 等破沛城 ，虏备 妻子，备 单身走。

曹操 欲自击布 ，诸将皆曰：“刘表 、张绣 在后，而远袭吕布 ，其危必也。”荀攸 曰：“表 、绣 新破，势不敢动。布 骁猛，又恃袁术 ，若从横淮 、泗 间，豪杰必应之。今乘其初叛，众心未一，往可破也。”操 曰：“善！”比行，泰山 屯帅臧霸 、孙观 、吴敦 、尹礼 、昌豨 等皆附于布 。操 与刘备 遇于梁 ，进至彭城 。陈宫 谓布 ：“宜逆击之，以逸待劳，无不克也。”布 曰：“不如待其来，蹙著泗水 中。”冬，十月，操 屠彭城 。广陵 太守陈登 率郡兵为操 先驱，进至下邳 。布 自将屡与操 战，皆大败，还保城，不敢出。

操 遗布 书，为陈祸福；布 惧，欲降。陈宫 曰：“曹操 远来，势不能久。将军若以步骑出屯于外，宫 将馀众闭守于内，若向将军，宫 引兵而攻其背；若但攻城，则将军救于外。不过旬月，操 军食尽，击之，可破也。”布 然之，欲使宫 与高顺 守城，自将骑断操 粮道。布 妻谓布 曰：“宫 、顺 素不和，将军一出，宫 、顺 必不同心共城守也，如有蹉跌，将军当于何自立乎！且曹氏 待公台 如赤子，犹舍而归我。今将军厚公台 不过曹氏 ，而欲委全城，捐妻子，孤军远出，若一旦有变，妾岂得复为将军妻哉！”布 乃止；潜遣其官属许汜 、王楷 求救于袁术 。术 曰：“布 不与我女，理自当败，何为复来？”汜 、楷 曰：“明上今不救布 ，为自败耳；布 破，明上亦破也。”术 乃严兵为布 作声援。布 恐术 为女不至，故不遣救兵，以绵缠女身缚著马上，夜自送女出，与操 守兵相触，格射不得过，复还城。

河内 太守张杨 素与布 善，欲救之，不能，乃出兵东市 ，遥为之势。十一月，杨 将杨丑 杀杨 以应操 ，别将眭固 复杀丑 ，将其众北合袁绍 。杨 性仁和，无威刑，下人谋反发觉，对之涕泣，辄原不问，故及于难。

操 掘堑围下邳 ，积久，士卒疲敝，欲还。荀攸 、郭嘉 曰：“吕布 勇而无谋，今屡战皆北，锐气衰矣。三军以将为主，主衰则军无奋意。陈宫 有智而迟，今及布 气之未复，宫 谋之未定，急攻之，布 可拔也。”乃引沂 、泗 灌城，月馀，布 益困迫，临城谓操 军士曰：“卿曹无相困我，我当自首于明公。”陈宫 曰：“逆贼曹操 ，何等明公！今日降之，若卵投石，岂可得全也！”

布 将侯成 亡其名马，已而复得之，诸将合礼以贺成 ，成 分酒肉先入献布 。布 怒曰：“布 禁酒而卿等酝酿，为欲因酒共谋布 邪！”成 忿惧，十二月，癸酉，成 与诸将宋宪 、魏续 等共执陈宫 、高顺 ，率其众降。布 与麾下登白门楼 。兵围之急，布 令左右取其首诣操 ，左右不忍，乃下降。

布 见操 曰：“今日已往，天下定矣。”操 曰：“何以言之？”布 曰：“明公之所患不过于布 ，今已服矣。若令布 将骑，明公将步，天下不足定也。”顾谓刘备 曰：“玄德 ，卿为坐上客，我为降虏，绳缚我急，独不可一言邪！”操 笑曰：“缚虎不得不急。”乃命缓布 缚，刘备 曰：“不可。明公不见吕布 事丁建阳 、董太师 乎！”操 颔之。布 目备 曰：“大耳儿，最叵信！”

操 谓陈宫 曰：“公台 平生自谓智有馀，今竟何如！”宫 指布 曰：“是子不用宫 言，以至于此。若其见从，亦未必为禽也。”操 曰：“奈卿老母何？”宫 曰：“宫 闻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老母存否，在明公，不在宫 也。”操 曰：“奈卿妻子何？”宫 曰：“宫 闻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妻子存否，在明公，不在宫 也。”操 未复言。宫 请就刑，遂出，不顾，操 为之泣涕，并布 、顺 皆缢杀之，传首许 市。操 召陈宫 之母，养之终其身，嫁宫 女，抚视其家，皆厚于初。

前尚书令陈纪 、纪 子群 在布 军中，操 皆礼用之。张辽 将其众降，拜中郎将。臧霸 自亡匿，操 募索得之，使霸 招吴敦 、尹礼 、孙观 等，皆诣操 降。操 乃分琅邪 、东海 为城阳 、利城 、昌虑郡 ，悉以霸 等为守、相。

初，操 在兖州 ，以徐翕 、毛晖 为将。及兖州 乱，翕、晖皆叛。兖州 既定，翕 、晖 亡命投霸 。操 语刘备 ，令霸 送二首，霸 谓备 曰：“霸 所以能自立者，以不为此也。霸 受主公生全之恩，不敢违命；然王霸之君，可以义告，愿将军为之辞。”备 以霸 言白操 ，操 叹息谓霸 曰：“此古人之事，而君能行之，孤之愿也。”皆以翕 、晖 为郡守。陈登 以功加伏波将军。

5　刘表 与袁绍 深相结约。治中邓羲 谏表 ，表 曰：“内不失贡职，外不背盟主，此天下之达义也。治中独何怪乎？”羲 乃辞疾而退。

长沙 太守张羡 ，性屈强，表 不礼焉。郡人桓阶 说羡 举长沙 、零陵 、桂阳 三郡以拒表 ，遣使附于曹操 ，羡 从之。

6　孙策 遣其正议校尉张纮 献方物，曹操 欲抚纳之，表策 为讨逆将军，封吴侯 ；以弟女配策 弟匡 ，又为子彰 取孙贲 女；礼辟策 弟权 、翊 ；以张纮 为侍御史。

袁术 以周瑜 为居巢 长，以临淮 鲁肃 为东城 长。瑜 、肃 知术 终无所成，皆弃官渡江 从孙策 ，策 以瑜 为建威中郎将。肃 因家于曲阿 。

曹操 表征王朗 ，策 遣朗 还。操 以朗 为谏议大夫，参司空军事。

袁术 遣间使赍印绶与丹阳 宗帅祖郎 等，使激动山越 ，共图孙策 。刘繇 之奔豫章 也，太史慈 遁于芜湖 山中，自称丹阳 太守。策 已定宣城 以东，惟泾 以西六县未服，慈 因进住泾县 ，大为山越 所附。于是策 自将讨祖郎 于陵阳 ，禽之。策 谓郎 曰：“尔昔袭孤，斫孤马鞍，今创军立事，除弃宿恨，惟取能用，与天下通耳，非但汝，汝勿恐怖。”郎 叩头谢罪，即破械，署门下贼曹。又讨太史慈 于勇里 ，禽之，解缚，捉其手曰：“宁识神亭 时邪？若卿尔时得我云何？”慈 曰：“未可量也。”策 大笑曰：“今日之事，当与卿共之，闻卿有烈义，天下智士也，但所托未得其人耳。孤是卿知己，勿忧不如意也。”即署门下督。军还，祖郎 、太史慈 俱在前导，军人以为荣。

会刘繇 卒于豫章 ，士众万馀人，欲奉豫章 太守华歆 为主；歆 以为“因时擅命，非人臣所宜”，众守之连月，卒谢遣之，其众未有所附。策 命太史慈 往抚安之，谓慈 曰：“刘牧 往责吾为袁氏 攻庐江 ，吾先君兵数千人，尽在公路 许。吾志在立事，安得不屈意于公路 而求之乎！其后不遵臣节，谏之不从，丈夫义交，苟有大故，不得不离，吾交求公路 及绝之本末如此，恨不及其生时与共论辩也。今儿子在豫章 ，卿往视之，并宣孤意于其部曲，部曲乐来者与俱来，不乐来者且安慰之。并观华子鱼 所以牧御方规何如。卿须几兵，多少随意。”慈 曰：“慈 有不赦之罪，将军量同桓 、文 ，当尽死以报德。今并息兵，兵不宜多，将数十人足矣。”左右皆曰：“慈 必北去不还。”策 曰：“子义 舍我，当复从谁！”饯送昌门 ，把腕别曰：“何时能还？”答曰：“不过六十日。”慈 行，议者犹纷纭言遣之非计。策 曰：“诸君勿复言，孤断之详矣。太史子义 虽气勇有胆烈，然非纵横之人，其心秉道义，重然诺，一以意许知己，死亡不相负，诸君勿忧也。”慈 果如期而反，谓策 曰：“华子鱼 ，良德也，然无他方规，自守而已。又，丹阳 僮芝 ，自擅庐陵 ，番阳 民帅别立宗部，言‘我已别立郡海昏 上缭 ，不受发召’，子鱼 但睹视之而已。”策 拊掌大笑，遂有兼并之志。

7　袁绍 连年攻公孙瓒 ，不能克，以书谕之，欲相与释憾连和；瓒 不答，而增修守备，谓长史太原 关靖 曰：“当今四方虎争，无有能坐吾城下相守经年者明矣，袁本初 其若我何！”绍 于是大兴兵以攻瓒 。先是瓒 别将有为敌所围者，瓒 不救，曰：“救一人，使后将恃救，不肯力战。”及绍 来攻，瓒 南界别营，自度守则不能自固，又知必不见救，或降或溃。绍 军径至其门，瓒 遣子续 请救于黑山 诸帅，而欲自将突骑出傍西山 ，拥黑山 之众侵掠冀州 ，横断绍 后。关靖 谏曰：“今将军将士莫不怀瓦解之心，所以犹能相守者，顾恋其居处老少，而恃将军为主故耳。坚守旷日，或可使绍 自退；若舍之而出，后无镇重，易京 之危，可立待也。”瓒 乃止。绍 渐相攻逼，瓒 众日蹙。

资治通鉴卷第六十三

汉纪五十五

孝献皇帝戊

建安四年（己卯，199）

1　春，黑山贼 帅张燕 与公孙续 率兵十万，三道救之。未至，瓒 密使行人赍书告续 ，使引五千铁骑于北隰之中，起火为应，瓒 欲自内出战。绍 候得其书，如期举火。瓒 以为救至，遂出战。绍 设伏击之，瓒 大败，复还自守。绍 为地道，穿其楼下，施木柱之，度足达半，便烧之，楼辄倾倒，稍至京中。瓒 自计必无全，乃悉缢其姊妹、妻子，然后引火自焚。绍 趣兵登台，斩之。田楷 战死。关靖 叹曰：“前若不止将军自行，未必不济。吾闻君子陷人危，必同其难，岂可以独生乎！”策马赴绍 军而死。续 为屠各 所杀。

渔阳 田豫 说太守鲜于辅 曰：“曹氏 奉天子以令诸侯，终能定天下，宜早从之。”辅 乃率其众以奉王命。诏以辅 为建忠将军，都督幽州 六郡。

初，乌桓王 丘力居 死，子楼班 年少，从子蹋顿 有武略，代立，总摄上谷 大人难楼 、辽东 大人苏仆延 、右北平 大人乌延 等。袁绍 攻公孙瓒 ，蹋顿 以乌桓 助之。瓒 灭，绍 承制皆赐蹋顿 、难楼 、苏仆延 、乌延 等单于印绶；又以阎柔 得乌桓 心，因加宠慰以安北边。其后难楼 、苏仆延 奉楼班 为单于，以蹋顿 为王，然蹋顿 犹秉计策。

2　眭固 屯射犬 ，夏，四月，曹操 进军临河 ，使将军史涣 、曹仁 渡河 击之。仁 ，操 从弟也。固 自将兵北诣袁绍 求救，与涣 、仁 遇于犬城 ，涣 、仁 击斩之。操 遂济河 ，围射犬 ；射犬 降，操 还军敖仓 。

初，操 在兖州 举魏种 孝廉。兖州 叛，操 曰：“唯魏种 且不弃孤。”及闻种 走，操 怒曰：“种 不南走越 、北走胡 ，不置汝也！”既下射犬 ，生禽种 ，操 曰：“唯其才也！”释其缚而用之，以为河内 太守，属以河 北事。

3　以卫将军董承 为车骑将军。

4　袁术 既称帝，淫侈滋甚，媵御数百，无不兼罗纨，厌粱肉，自下饥困，莫之收恤。既而资实空尽，不能自立，乃烧宫室，奔其部曲陈简 、雷薄 于灊山 ，复为简 等所拒，遂大穷，士卒散走，忧懑不知所为。乃遣使归帝号于从兄绍 曰：“禄去汉室 久矣，袁氏 受命当王，符瑞炳然。今君拥有四州，人户百万，谨归大命，君其兴之！”袁谭 自青州 迎术 ，欲从下邳 北过。曹操 遣刘备 及将军清河 朱灵 邀之，术 不得过，复走寿春 。六月，至江亭 ，坐箦床而叹曰：“袁术 乃至是乎！”因愤慨结病，欧血死。术 从弟胤 畏曹操 ，不敢居寿春 ，率其部曲奉术 柩及妻子奔庐江 太守刘勋 于皖城 。故广陵 太守徐璆 得传国玺，献之。

5　袁绍 既克公孙瓒 ，心益骄，贡御稀简。主簿耿包 密白绍 ，宜应天人，称尊号。绍 以包 白事示军府。僚属皆言包 妖妄，宜诛，绍 不得已，杀包 以自解。

绍 简精兵十万、骑万匹，欲以攻许 。沮授 谏曰：“近讨公孙瓒 ，师出历年，百姓疲敝，仓库无积，未可动也。宜务农息民，先遣使献捷天子；若不得通，乃表曹操 隔我王路，然后进屯黎阳 ，渐营河 南，益作舟船，缮修器械，分遣精骑抄其边鄙，令彼不得安，我取其逸，如此，可坐定也。”郭图 、审配 曰：“以明公之神武，引河朔 之强众，以伐曹操 ，易如覆手，何必乃尔！”授 曰：“夫救乱诛暴，谓之义兵；恃众凭强，谓之骄兵；义者无敌，骄者先灭。曹操 奉天子以令天下，今举师南向，于义则违。且庙胜之策，不在强弱。曹操 法令既行，士卒精练，非公孙瓒 坐而受攻者也。今弃万安之术而兴无名之师，窃为公惧之！”图 、配 曰：“武王 伐纣 ，不为不义；况兵加曹操 ，而云无名！且以公今日之强，将士思奋，不及时以定大业，所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此越 之所以霸，吴 之所以灭也。监军之计在于持牢，而非见时知几之变也。”绍 纳图 言。图 等因是谮授 曰：“授 监统内外，威震三军，若其浸盛，何以制之！夫臣与主同者亡，此黄石 之所忌也。且御众于外，不宜知内。”绍 乃分授 所统为三都督，使授 及郭图 、淳于琼 各典一军。骑都尉清河 崔琰 谏曰：“天子在许 ，民望助顺，不可攻也！”绍 不从。

许 下诸将闻绍 将攻许 ，皆惧，曹操 曰：“吾知绍 之为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忌克而少威，兵多而分画不明，将骄而政令不壹，土地虽广，粮食虽丰，适足以为吾奉也。”孔融 谓荀彧 曰：“绍 地广兵强，田丰 、许攸 智士也为之谋，审配 、逢纪 忠臣也，任其事，颜良 、文丑 勇将也，统其兵，殆难克乎！”彧 曰：“绍 兵虽多而法不整，田丰 刚而犯上，许攸 贪而不治，审配 专而无谋，逢纪 果而自用；此数人者，势不相容，必生内变。颜良 、文丑 ，一夫之勇耳，可一战而禽也。”

秋，八月，操 进军黎阳 ，使臧霸 等将精兵入青州 以扞东方，留于禁 屯河 上。九月，操 还许 ，分兵守官渡 。

袁绍 遣人招张绣 ，并与贾诩 书结好。绣 欲许之，诩 于绣 坐上显谓绍 使曰：“归谢袁本初 ，兄弟不能相容，而能容天下国士乎！”绣 惊惧曰：“何至于此！”窃谓诩 曰：“若此，当何归？”诩 曰：“不如从曹公 。”绣 曰：“袁 强曹 弱，又先与曹 为雠，从之如何？”诩 曰：“此乃所以宜从也。夫曹公 奉天子以令天下，其宜从一也；绍 强盛，我以少众从之，必不以我为重，曹公 众弱，其得我必喜，其宜从二也；夫有霸王之志者，固将释私怨以明德于四海，其宜从三也。愿将军无疑！”冬，十一月，绣 率众降曹操 ，操 执绣 手，与欢宴，为子均 取绣 女，拜扬武将军；表诩 为执金吾，封都亭侯。

关中 诸将以袁 、曹 方争，皆中立顾望。凉州牧 韦端 使从事天水 杨阜 诣许 ，阜 还，关 右诸将问：“袁 、曹 胜败孰在？”阜 曰：“袁公 宽而不断，好谋而少决；不断则无威，少决则后事，今虽强，终不能成大业。曹公 有雄才远略，决机无疑，法一而兵精，能用度外之人，所任各尽其力，必能济大事者也。”

曹操 使治书侍御史河东 卫觊 镇抚关中 ，时四方大有还民，关中 诸将多引为部曲。觊 书与荀彧 曰：“关中 膏腴之地，顷遭荒乱，人民流入荆州 者十万馀家，闻本土安宁，皆企望思归；而归者无以自业，诸将各竞招怀以为部曲，郡县贫弱，不能与争，兵家遂强，一旦变动，必有后忧。夫盐，国之大宝也，乱来放散，宜如旧置使者监卖，以其直益市犁牛，若有归民，以供给之，勤耕积粟以丰殖关中 ，远民闻之，必日夜竞还。又使司隶校尉留治关中 以为之主，则诸将日削，官民日盛，此强本弱敌之利也。”彧 以白操 ，操 从之。始遣谒者仆射监盐官，司隶校尉治弘农 。关中 由是服从。

袁绍 使人求助于刘表 ，表 许之而竟不至，亦不援曹操 。从事中郎南阳 韩嵩 、别驾零陵 刘先 说表 曰：“今两雄相持，天下之重在于将军。若欲有为，起乘其敝可也；如其不然，固将择所宜从。岂可拥甲十万，坐观成败，求援而不能助，见贤而不肯归！此两怨必集于将军，恐不得中立矣。曹操 善用兵，贤俊多归之，其势必举袁绍 ，然后移兵以向江 、汉 ，恐将军不能御也。今之胜计，莫若举荆州 以附曹操 ，操 必重德将军；长享福祚，垂之后嗣，此万全之策也。”蒯越 亦劝之，表 狐疑不断，乃遣嵩 诣许 曰：“今天下未知所定，而曹操 拥天子都许 ，君为我观其衅。”嵩 曰：“圣达节；次守节。嵩 ，守节者也。夫君臣名定，以死守之；今策名委质，唯将军所命，虽赴汤蹈火，死无辞也。以嵩 观之，曹公 必得志于天下。将军能上顺天子，下归曹公 ，使嵩 可也；如其犹豫，嵩 至京师，天子假嵩 一职，不获辞命，则成天子之臣，将军之故吏耳。在君为君，则嵩 守天子之命，义不得复为将军死也。惟加重思，无为负嵩 ！”表 以为惮使，强之。至许 ，诏拜嵩 侍中、零陵 太守。及还，盛称朝廷、曹公 之德，劝表 遣子入侍。表 大怒，以为怀贰，大会寮属，陈兵，持节，将斩之，数曰：“韩嵩 敢怀贰邪！”众皆恐，欲令嵩 谢。嵩 不为动容，徐谓表 曰：“将军负嵩 ，嵩 不负将军！”且陈前言。表 妻蔡氏 谏曰：“韩嵩 ，楚国 之望也；且其言直，诛之无辞。”表 犹怒，考杀从行者，知无他意，乃弗诛而囚之。

6　扬州 贼帅郑宝 欲略居民以赴江 表，以淮南 刘晔 ，高族名人，欲劫之使唱此谋，晔 患之。会曹操 遣使诣州，有所案问，晔 要与归家。宝 来候使者，晔 留与宴饮，手刃杀之，斩其首以令宝 军曰：“曹公 有令，敢有动者，与宝 同罪！”其众数千人皆詟服，推晔 为主。晔 以其众与庐江 太守刘勋 ，勋 怪其故，晔 曰：“宝 无法制，其众素以钞略为利；仆宿无资，而整齐之，必怀怨难久，故以相与耳！”勋 以袁术 部曲众多，不能赡，遣从弟偕 求米于上缭 诸宗帅，不能满数，偕 召勋 使袭之。

孙策 恶勋 兵强，伪卑辞以事勋 曰：“上缭 宗民数欺鄙郡，欲击之，路不便。上缭 甚富实，愿君伐之，请出兵以为外援。”且以珠宝、葛越赂勋 。勋 大喜，外内尽贺，刘晔 独否，勋 问其故，对曰：“上缭 虽小，城坚池深，攻难守易，不可旬日而举也。兵疲于外而国内虚，策 乘虚袭我，则后不能独守。是将军进屈于敌，退无所归，若军必出，祸今至矣。”勋 不听，遂伐上缭 ；至海昏 ，宗帅知之，皆空壁逃迁，勋 了无所得。时策 引兵西击黄祖 ，行及石城 ，闻勋 在海昏 ，策 乃分遣从兄贲 、辅 将八千人屯彭泽 ，自与领江夏 太守周瑜 将二万人袭皖城 ，克之，得术 、勋 妻子及部曲三万馀人；表汝南 李术 为庐江 太守，给兵三千人以守皖城 ，皆徙所得民东诣吴 。勋 还至彭泽 ，孙贲 、孙辅 邀击，破之。勋 走保流沂 ，求救于黄祖 ，祖 遣其子射 率船军五千人助勋 。策 复就攻勋 ，大破之。勋 北归曹操 ，射 亦遁走。

策 收得勋 兵二千馀人，船千艘，遂进击黄祖 。十二月辛亥，策 军至沙羡 ，刘表 遣从子虎 及南阳 韩晞 ，将长矛五千来救祖 。甲寅，策 与战，大破之，斩晞 。祖 脱身走，获其妻子及船六千艘，士卒杀溺死者数万人。

策 盛兵将徇豫章 ，屯于椒丘 ，谓功曹虞翻 曰：“华子鱼 自有名字，然非吾敌也。若不开门让城，金鼓一震，不得无所伤害。卿便在前，具宣孤意。”翻 乃往见华歆 曰：“窃闻明府与鄙郡故王 府君 齐名中州 ，海内所宗，虽在东垂，常怀瞻仰。”歆 曰：“孤不如王会稽 。”翻 复曰：“不审豫章 资粮器仗，士民勇果，孰与鄙郡？”歆 曰：“大不如也。”翻 曰：“明府言不如王会稽 ，谦光之谭耳；精兵不如会稽 ，实如尊教。孙讨逆 智略超世，用兵如神，前走刘扬州 ，君所亲见；南定鄙郡，亦君所闻也。今欲守孤城，自料资粮，已知不足，不早为计，悔无及也。今大军已次椒丘 ，仆便还去，明日日中迎檄不到者，与君辞矣。”歆 曰：“久在江 表，常欲北归；孙会稽 来，吾便去也。”乃夜作檄，明旦，遣吏赍迎。策 便进军，歆 葛巾迎策 。策 谓歆 曰：“府君年德名望，远近所归；策 年幼稚，宜修子弟之礼。”便向歆 拜，礼为上宾。

孙盛 曰：歆 既无夷 、皓 韬邈之风，又失王臣匪躬之操，桡心于邪儒之说，交臂于陵肆之徒，位夺节堕，咎孰大焉！

7　策 分豫章 为庐陵郡 ，以孙贲 为豫章 太守，孙辅 为庐陵 太守。会僮芝 病，辅 遂进取庐陵 ，留周瑜 镇巴丘 。

孙策 之克皖城 也，抚视袁术 妻子；及入豫章 ，收载刘繇 丧，善遇其家。士大夫以是称之。

会稽 功曹魏腾 尝迕策 意，策 将杀之，众忧恐，计无所出。策 母吴夫人 倚大井谓策 曰：“汝新造江 南，其事未集，方当优贤礼士，舍过录功。魏功曹 在公尽规，汝今日杀之，则明日人皆叛汝。吾不忍见祸之及，当先投此井中耳！”策 大惊，遽释腾 。

初，吴郡 太守会稽 盛宪 举高岱 孝廉，许贡 来领郡，岱 将宪 避难于营帅许昭 家。乌程 邹佗 、钱铜 及嘉兴 王晟 等各聚众万馀或数千人，不附孙策 。策 引兵扑讨，皆破之，进攻严白虎 。白虎 兵败，奔余杭 ，投许昭 。程普 请击昭 ，策 曰：“许昭 有义于旧君，有诚于故友，此丈夫之志也。”乃舍之。

8　曹操 复屯官渡 。操 常从士徐他 等谋杀操 ，入操 帐，见校尉许褚 ，色变，褚 觉而杀之。

9　初，车骑将军董承 称受帝衣带中密诏，与刘备 谋诛曹操 。操 从容谓备 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 耳，本初 之徒，不足数也！”备 方食，失匕箸；值天雷震，备 因曰：“圣人云‘迅雷风烈必变’，良有以也。”遂与承 及长水校尉种辑 、将军吴子兰 、王服 等同谋。会操 遣备 与朱灵 邀袁术 ，程昱 、郭嘉 、董昭 皆谏曰：“备 不可遣也！”操 悔，追之，不及。术 既南走，朱灵 等还。备 遂杀徐州 刺史车胄 ，留关羽 守下邳 ，行太守事，身还小沛 。东海 贼 昌豨 及郡县多叛操 为备 。备 众数万人，遣使与袁绍 连兵，操 遣司空长史沛国 刘岱 、中郎将扶风 王忠 击之，不克。备 谓岱 等曰：“使汝百人来，无如我何；曹公 自来，未可知耳！”

五年（庚辰，200）

1　春，正月，董承 谋泄；壬子，曹操 杀承 及王服 、种辑 ，皆夷三族。

操 欲自讨刘备 ，诸将皆曰：“与公争天下者，袁绍 也。今绍 方来而弃之东，绍 乘人后，若何？”操 曰：“刘备 ，人杰也，今不击，必为后患。”郭嘉 曰：“绍 性迟而多疑，来必不速。备 新起，众心未附，急击之，必败。”操 师遂东。冀州 别驾田丰 说袁绍 曰：“曹操 与刘备 连兵，未可卒解。公举军而袭其后，可一往而定。”绍 辞以子疾，未得行。丰 举杖击地曰：“嗟乎！遭难遇之时，而以婴儿病失其会，惜哉，事去矣！”

曹操 击刘备 ，破之，获其妻子；进拔下邳 ，禽关羽 ；又击昌豨 ，破之。备 奔青州 ，因袁谭 以归袁绍 。绍 闻备 至，去邺 二百里迎之；驻月馀，所亡士卒稍稍归之。

曹操 还军官渡 ，绍 乃议攻许 ，田丰 曰：“曹操 既破刘备 ，则许 下非复空虚。且操 善用兵，变化无方，众虽少，未可轻也，今不如以久持之。将军据山河之固，拥四州之众，外结英雄，内修农战，然后简其精锐，分为奇兵，乘虚迭出以扰河南 ，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敌疲于奔命，民不得安业，我未劳而彼已困，不及三年，可坐克也。今释庙胜之策 而决成败于一战，若不如志，悔无及也。”绍 不从。丰 强谏忤绍 ，绍 以为沮众，械系之。于是移檄州郡，数操 罪恶。二月，进军黎阳 。

沮授 临行，会其宗族，散资财以与之曰：“势存则威无不加，势亡则不保一身，哀哉！”其弟宗 曰：“曹操 士马不敌，君何惧焉！”授 曰：“以曹操 之明略，又挟天子以为资，我虽克伯珪 ，众实疲敝，而主骄将忲，军之破败，在此举矣。扬雄 有言：‘六国蚩蚩，为嬴 弱姬 。’其今之谓乎！”

振威将军程昱 以七百兵守鄄城 。曹操 欲益昱 兵二千，昱 不肯，曰：“袁绍 拥十万众，自以所向无前，今见昱 少兵，必轻易，不来攻。若益昱 兵，过则不可不攻，攻之必克，徒两损其势，愿公无疑。”绍 闻昱 兵少，果不往。操 谓贾诩 曰：“程昱 之胆，过于贲 、育 矣！”

袁绍 遣其将颜良 攻东郡 太守刘延 于白马 。沮授 曰：“良 性促狭，虽骁勇，不可独任。”绍 不听。夏，四月，曹操 北救刘延 。荀攸 曰：“今兵少不敌，必分其势乃可。公到延津 ，若将渡兵向其后者，绍 必西应之，然后轻兵袭白马 ，掩其不备，颜良 可禽也。”操 从之。绍 闻兵渡，即分兵西邀之。操 乃引军兼行趣白马 ，未至十馀里，良 大惊，来逆战。操 使张辽 、关羽 先登击之。羽 望见良 麾盖，策马刺良 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而还，绍 军莫能当者。遂解白马 之围，徙其民，循河 而西。

绍 渡河 追之，沮授 谏曰：“胜负变化，不可不详。今宜留屯延津 ，分兵官渡 ，若其克获，还迎不晚，设其有难，众弗可还。”绍 弗从。授 临济叹曰：“上盈其志，下务其功，悠悠黄河 ，吾其济乎！”遂以疾辞。绍 不许而意恨之，复省其所部，并属郭图 。

绍 军至延津 南，操 勒兵驻营南阪下，使登垒望之，曰：“可五六百骑。”有顷，复白：“骑稍多，步兵不可胜数。”操 曰：“勿复白。”令骑解鞍放马。是时，白马 辎重就道。诸将以为敌骑多，不如还保营。荀攸 曰：“此所以饵敌，如何去之！”操 顾攸 而笑。绍 骑将文丑 与刘备 将五六千骑前后至。诸将复白：“可上马。”操 曰：“未也。”有顷，骑至稍多，或分趣辎重。操 曰：“可矣。”乃皆上马。时骑不满六百，遂纵兵击，大破之，斩丑 。丑 与颜良 ，皆绍 名将也，再战，悉禽之，绍 军夺气。

初，操 壮关羽 之为人，而察其心神无久留之意，使张辽 以其情问之，羽 叹曰：“吾极知曹公 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 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要当立效以报曹公 乃去耳。”辽 以羽 言报操 ，操 义之。及羽 杀颜良 ，操 知其必去，重加赏赐。羽 尽封其所赐，拜书告辞，而奔刘备 于袁 军。左右欲追之，操 曰：“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操 还军官渡 ，阎柔 遣使诣操 ，操 以柔 为乌桓 校尉。鲜于辅 身见操 于官渡 ，操 以辅 为右度辽 将军，还镇幽 土。

2　广陵 太守陈登 治射阳 ，孙策 西击黄祖 ，登 诱严白虎 馀党，图为后害。策 还击登 ，军到丹徒 ，须待运粮。初，策 杀吴郡 太守许贡 ，贡 奴客潜民间，欲为贡 报雠。策 性好猎，数出驱驰，所乘马精骏，从骑绝不能及，卒遇贡 客三人，射策 中颊，后骑寻至，皆刺杀之。策 创甚，召张昭 等谓曰：“中国方乱，以吴 、越 之众，三江 之固，足以观成败，公等善相吾弟！”呼权 ，佩以印绶，谓曰：“举江 东之众，决机于两陈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 东，我不如卿。”丙午，策 卒，时年二十六。

权 悲号，未视事，张昭 曰：“孝廉！此宁哭时邪！”乃改易权 服，扶令上马，使出巡军。昭 率僚属，上表朝廷，下移属城，中外将校，各令奉职。周瑜 自巴丘 将兵赴丧，遂留吴 ，以中护军与张昭 共掌众事。时策 虽有会稽 、吴郡 、丹阳 、豫章 、庐江 、庐陵 ，然深险之地，犹未尽从，流寓之士，皆以安危去就为意，未有君臣之固，而张昭 、周瑜 等谓权 可与共成大业，遂委心而服事焉。

3　秋，七月，立皇子冯 为南阳王 ；壬午，冯 薨。

4　汝南 黄巾 刘辟 等叛曹操 应袁绍 ，绍 遣刘备 将兵助辟 ，郡县多应之。绍 遣使拜阳安 都尉李通 为征南将军，刘表 亦阴招之，通 皆拒焉。或劝通 从绍 ，通 按剑叱之曰：“曹公 明哲，必定天下；绍 虽强盛，终为之虏耳。吾以死不贰。”即斩绍 使，送印绶诣操 。

通 急录户调，朗陵 长赵俨 见通 曰：“方今诸郡并叛，独阳安 怀附，复趣收其绵绢，小人乐乱，无乃不可乎？”通 曰：“公与袁绍 相持甚急，左右郡县背叛乃尔，若绵绢不调送，观听者必谓我顾望，有所须待也。”俨 曰：“诚亦如君虑，然当权其轻重。小缓调，当为君释此患。”乃书与荀彧 曰：“今阳安郡 百姓困穷，邻城并叛，易用倾荡，乃一方安危之机也。且此郡人执守忠节，在险不贰，以为国家宜垂慰抚；而更急敛绵绢，何以劝善！”彧 即白操 ，悉以绵绢还民，上下欢喜，郡内遂安。通 击群贼瞿恭 等，皆破之，遂定淮 、汝 之地。

时操 制新科，下州郡，颇增严峻，而调绵绢方急。长广 太守何夔 言于操 曰：“先王辨九服之赋以殊远近；制三典之刑以平治乱。愚以为此郡宜依远域新邦之典，其民间小事，使长吏临时随宜，上不背正法，下以顺百姓之心。比及三年，民安其业，然后乃可齐之以法也。”操 从之。

刘备 略汝 、颍 之间，自许 以南，吏民不安，曹操 患之。曹仁 曰：“南方以大将军方有目前急，其势不能相救，刘备 以强兵临之，其背叛故宜也。备 新将绍 兵，未能得其用，击之，可破也。”操 乃使仁 将骑击备 ，破走之，尽复收诸叛县而还。

备 还至绍 军，阴欲离绍 ，乃说绍 南连刘表 。绍 遣备 将本兵复至汝南 ，与贼龚都 等合，众数千人。曹操 遣将蔡杨 击之，为备 所杀。

袁绍 军阳武 ，沮授 说绍 曰：“北兵虽众而劲果不及南，南军谷少而资储不如北；南幸于急战，北利在缓师。宜徐持久，旷以日月。”绍 不从。八月，绍 进营稍前，依沙塠为屯，东西数十里。操 亦分营与相当。

5　九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6　曹操 出兵与袁绍 战，不胜，复还，坚壁。绍 为高橹，起土山，射营中，营中皆蒙楯而行。操 乃为霹雳车，发石以击绍 楼，皆破；绍 复为地道攻操 ，操 辄于内为长堑以拒之。操 众少粮尽，士卒疲乏，百姓困于征赋，多叛归绍 者。操 患之，与荀彧 书，议欲还许 ，以致绍 师。彧 报曰：“绍 悉众聚官渡 ，欲与公决胜败。公以至弱当至强，若不能制，必为所乘，是天下之大机也。且绍 ，布衣之雄耳，能聚人而不能用。以公之神武明哲而辅以大顺，何向而不济！今谷食虽少，未若楚 、汉 在荥阳 、成皋 间也。是时刘 、项 莫肯先退者，以为先退则势屈也。公以十分居一之众，画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操 从之，乃坚壁持之。

操 见运者，抚之曰：“却十五日为汝破绍 ，不复劳汝矣。”绍 运谷车数千乘至官渡 。荀攸 言于操 曰：“绍 运车旦暮至，其将韩猛 锐而轻敌，击，可破也！”操 曰：“谁可使者？”攸 曰：“徐晃 可。”乃遣偏将军河东 徐晃 与史焕 邀击猛 ，破走之，烧其辎重。

冬，十月，绍 复遣车运谷，使其将淳于琼 等将兵万馀人送之，宿绍 营北四十里。沮授 说绍 ：“可遣蒋奇 别为支军于表，以绝曹操 之钞。”绍 不从。

许攸 曰：“曹操 兵少而悉师拒我，许 下馀守，势必空弱。若分遣轻军，星行掩袭，许 可拔也。许 拔，则奉迎天子以讨操 ，操 成禽矣。如其未溃，可令首尾奔命，破之必也。”绍 不从，曰：“吾要当先取操 。”会攸 家犯法，审配 收系之，攸 怒，遂奔操 。

操 闻攸 来，跣出迎之，抚掌笑曰：“子卿 远来，吾事济矣！”既入坐，谓操 曰：“袁氏 军盛，何以待之？今有几粮乎？”操 曰：“尚可支一岁。”攸 曰：“无是，更言之！”又曰：“可支半岁。”攸 曰：“足下不欲破袁 氏邪，何言之不实也！”操 曰：“向言戏之耳。其实可一月，为之奈何？”攸 曰：“公孤军独守，外无救援而粮谷已尽，此危急之日也。袁氏 辎重万馀乘，在故市 、乌巢 ，屯军无严备 ，若以轻兵袭之，不意而至，燔其积聚，不过三日，袁氏 自败也。”操 大喜，乃留曹洪 、荀攸 守营，自将步骑五千人，皆用袁 军旗帜，衔枚缚马口，夜从间道出，人抱束薪，所历道有问者，语之曰：“袁公 恐曹操 钞略后军，遣兵以益备。”闻者信以为然，皆自若。既至，围屯，大放火，营中惊乱。会明，琼 等望见操 兵少，出陈门外，操 急击之，琼 退保营，操 遂攻之。

绍 闻操 击琼 ，谓其子谭 曰：“就操 破琼 ，吾拔其营，彼固无所归矣！”乃使其将高览 、张郃 等攻操 营。郃 曰：“曹公 精兵往，必破琼 等，琼 等破，则事去矣，请先往救之。”郭图 固请攻操 营。郃 曰：“曹公 营固，攻之必不拔。若琼 等见禽，吾属尽为虏矣。”绍 但遣轻骑救琼 ，而以重兵攻操 营，不能下。

绍 骑至乌巢 ，操 左右或言：“贼骑稍近，请分兵拒之。”操 怒曰：“贼在背后，乃白！”士卒皆殊死战，遂大破之，斩琼 等，尽燔其粮谷，士卒千馀人，皆取其鼻，牛马割唇舌，以示绍 军。绍 军将士皆恟惧。郭图 惭其计之失，复谮张郃 于绍 曰：“郃 快军败。”郃 忿惧，遂与高览 焚攻具，诣操 营降。曹洪 疑不敢受，荀攸 曰：“郃 计画不用，怒而来奔，君有何疑！”乃受之。

于是绍 军惊扰，大溃。绍 及谭 等幅巾乘马，与八百骑渡河 。操 追之不及，尽收其辎重、图书、珍宝。馀众降者，操 尽坑之，前后所杀七万馀人。

沮授 不及绍 渡，为操 军所执，乃大呼曰：“授 不降也，为所执耳！”操 与之有旧，迎谓曰：“分野殊异，遂用圮绝，不图今日乃相禽也！”授 曰：“冀州 失策，自取奔北。授 知力俱困，宜其见禽。”操 曰：“本初 无谋，不相用计，今丧乱未定，方当与君图之。”授 曰：“叔父、母弟，县命袁氏 ，若蒙公灵，速死为福。”操 叹曰：“孤早相得，天下不足虑也。”遂赦而厚遇焉。授 寻谋归袁氏 ，操 乃杀之。

操 收绍 书中，得许 下及军中人书，皆焚之，曰：“当绍 之强，孤犹不能自保，况众人乎！”

冀州 城邑多降于操 。袁绍 走至黎阳 北岸，入其将军蒋义渠 营，把其手曰：“孤以首领相付矣！”义渠 避帐而处之，使宣号令。众闻绍 在，稍复归之。

或谓田丰 曰：“君必见重矣。”丰 曰：“公貌宽而内忌，不亮吾忠，而吾数以至言迕之，若胜而喜，犹能救我，今战败而恚，内忌将发，吾不望生。”绍 军士皆拊膺泣曰：“向令田丰 在此，必不至于败。”绍 谓逢纪 曰：“冀州 诸人闻吾军败，皆当念吾，惟田别驾 前谏止吾，与众不同，吾亦惭之。”纪 曰：“丰 闻将军之退，拊手大笑，喜其言之中也。”绍 于是谓僚属曰：“吾不用田丰 言，果为所笑。”遂杀之。初，曹操 闻丰 不从戎，喜曰：“绍 必败矣。”及绍 奔遁，复曰：“向使绍 用其别驾计，尚未可知也。”

审配 二子为操 所禽，绍 将孟岱 言于绍 曰：“配 在位专政，族大兵强，且二子在南，必怀反计。”郭图 、辛评 亦以为然。绍 遂以岱 为监军，代配 守邺 。护军逄纪 素与配 不睦，绍 以问之，纪 曰：“配 天性烈直，每慕古人之节，必不以二子在南为不义也。愿公勿疑。”绍 曰：“君不恶之邪！”纪 曰：“先所争者，私情也；今所陈者，国事也。”绍 曰：“善！”乃不废配 ，配 由是更与纪 亲。冀州 城邑叛绍 者，绍 稍复击定之。

绍 为人宽雅，有局度，喜怒不形于色，而性矜愎自高，短于从善，故至于败。

7　冬，十月辛亥，有星孛于大梁。

8　庐江 太守李术 攻杀扬州 刺史严象 ，庐江 梅乾 、雷绪 、陈兰 等各聚众数万在江 淮 间，曹操 表沛国 刘馥 为扬州 刺史。时扬州 独有九江 ，馥 单马造合肥 空城，建立州治，招怀乾 、绪 等，皆贡献相继。数年中，恩化大行，流民归者以万数。于是广屯田，兴陂堨；官民有畜，乃聚诸生，立学校；又高为城垒，多积木石，以修战守之备。

9　曹操 闻孙策 死，欲因丧伐之。侍御史张纮 谏曰：“乘人之丧，既非古义，若其不克，成雠弃好，不如因而厚之。”操 即表权 为讨虏将军，领会稽 太守。

操 欲令纮 辅权 内附，乃以纮 为会稽 东部都尉。纮 至吴 ，太夫人以权 年少，委纮 与张昭 共辅之。纮 思惟补察，知无不为。太夫人问扬武都尉会稽 董袭 曰：“江 东可保不？”袭 曰：“江 东有山川之固，而讨逆明府恩德在民，讨虏承基，大小用命，张昭 秉众事，袭 等为爪牙，此地利人和之时也，万无所忧。”权 遣张纮 之部，或以纮 本受北任，嫌其志趣不止于此，权 不以介意。

鲁肃 将北还，周瑜 止之，因荐肃 于权 曰：“肃 才宜佐时，当广求其比以成功业。”权 即见肃 ，与语，悦之。宾退，独引肃 合榻对饮，曰：“今汉室 倾危，孤思有桓 、文 之功，君何以佐之？”肃 曰：“昔高帝 欲尊事义帝 而不获者，以项羽 为害也。今之曹操 ，犹昔项羽 ，将军何由得为桓 、文 乎！肃 窃料之，汉室 不可复兴，曹操 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保守江 东以观天下之衅耳。若因北方多务，剿除黄祖 ，进伐刘表 ，竟长江 所极，据而有之，此王业也。”权 曰：“今尽力一方，冀以辅汉 耳，此言非所及也。”张昭 毁肃 年少粗疏，权 益贵重之，赏赐储偫，富拟其旧。

权 料诸小将兵少而用薄者，并合之。别部司马汝南 吕蒙 ，军容鲜整，士卒练习。权 大悦，增其兵，宠任之。

功曹骆统 劝权 尊贤接士，勤求损益，飨赐之日，人人别进，问其燥湿，加以密意，诱谕使言，察其志趣。权 纳用焉。统 ，俊 之子也。

庐陵 太守孙辅 恐权 不能保江 东，阴遣人赍书呼曹操 。行人以告，权 悉斩辅 亲近，分其部曲，徙辅 置东。

曹操 表征华歆 为议郎、参司空军事。庐江 太守李术 不肯事权 ，而多纳其亡叛。权 以状白曹操 曰：“严刺史 昔为公所用，而李术 害之，肆其无道，宜速诛灭。今术 必复诡说求救。明公居阿衡之任，海内所瞻，愿敕执事，勿复听受。”因举兵攻术 于皖城 。术 求救于操 ，操 不救。遂屠其城，枭术 首，徙其部曲二万馀人。

10　刘表 攻张羡 ，连年不下。曹操 方与袁绍 相拒，未暇救之。羡 病死，长沙 复立其子怿 。表 攻怿 及零 、桂 ，皆平之。于是表 地方数千里，带甲十馀万，遂不供职贡，郊祀天地，居处服用，僭拟乘舆焉。

11　张鲁 以刘璋 懦，不复承顺，袭别部司马张脩 ，杀之而并其众。璋 怒，杀鲁 母及弟，鲁 遂据汉中 ，与璋 为敌。璋 遣中郎将庞羲 击之，不克。璋 以羲 为巴郡 太守，屯阆中 以御鲁 。羲 辄召汉昌 民为兵，或构羲 于璋 ，璋 疑之。赵韪 数谏不从，亦恚恨。

初，南阳 、三辅 民流入益州 者数万家，刘焉 悉收以为兵，名曰东州兵。璋 性宽柔，无威略，东州人侵暴旧民，璋 不能禁。赵韪 素得人心，因益州 士民之怨，遂作乱，引兵数万攻璋 ；厚赂荆州 ，与之连和；蜀郡 、广汉 、犍为 皆应之。

资治通鉴卷第六十四

汉纪五十六

孝献皇帝己

建安六年（辛巳，201）

1　春，三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2　曹操 就谷于安民 。以袁绍 新破，欲以其间击刘表 。荀彧 曰：“绍 既新败，其众离心，宜乘其困，遂定之；而欲远师江 、汉 ，若绍 收其馀烬，乘虚以出人后，则公事去矣。”操 乃止。夏，四月，操 扬兵河 上，击袁绍 仓亭 军，破之。秋，九月，操 还许 。

3　操 自击刘备 于汝南 ，备 奔刘表 ，龚都 等皆散。表 闻备 至，自出郊迎，以上宾礼待之，益其兵，使屯新野 。备 在荆州 数年，尝于表 坐起至厕，慨然流涕。表 怪，问备 ，备 曰：“平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消。今不复骑，髀里肉生。日月如流，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

4　曹操 遣夏侯渊 、张辽 围昌豨 于东海 ，数月，粮尽，议引军还。辽 谓渊 曰：“数日已来，每行诸围，豨 辄属目视辽 ，又其射矢更稀；此必豨 计犹豫，故不力战。辽 欲挑与语，傥可诱也。”乃使谓豨 曰：“公有命，使辽 传之。”豨 果下与辽 语。辽 为说操 神武，方以德怀四方，先附者受大赏。豨 乃许降。辽 遂单身上三公山 ，入豨 家，拜妻子。豨 欢喜，随辽 诣操 ；操 遣豨 还。

5　赵韪 围刘璋 于成都 。东州人恐见诛灭，相与力战，韪 遂败退，追至江州 ，杀之。庞羲 惧遣吏，程祁 宣旨于其父汉昌 令畿 ，索 兵。畿 曰：“郡合部曲，本不为乱，纵有谗谀，要在尽诚，若遂怀异志，不敢闻命。”羲 更使祁 说之，畿 曰：“我受牧恩，当为尽节，汝为郡吏，自宜效力。不义之事，有死不为。”羲 怒，使人谓畿 曰：“不从太守，祸将及家！”畿 曰：“乐羊 食子，非无父子之恩，大义然也。今虽羹祁 以赐畿 ，畿 啜之矣。”羲 乃厚谢于璋 。璋 擢畿 为江阳 太守。

朝廷闻益州 乱，以五官中郎将牛亶 为益州 刺史；征璋 为卿，不至。

6　张鲁 以鬼道教民，使病者自首其过，为之请祷；实无益于治病，然小人昏愚，竞共事之。犯法者，三原，然后乃行刑；不置长吏，皆以祭酒为治。民、夷便乐之，流移寄在其地者，不敢不奉其道。后遂袭取巴郡 。朝廷力不能征，遂就宠鲁 为镇民中郎将，领汉宁 太守，通贡献而已。

民有地中得玉印者，群下欲尊鲁 为汉宁王 。功曹巴西 阎圃 谏曰：“汉川 之民，户出十万，财富土沃，四面险固；上匡天子，则为桓 、文 ，次及窦融 ，不失富贵。今承制署置，势足斩断，不烦于王。愿且不称，勿为祸先。”鲁 从之。

七年（壬申，202）

1　春，正月，曹操 军谯 ，遂至浚仪 ，治睢阳渠 。遣使以太牢祀桥玄 。进军官渡 。

2　袁绍 自军败，惭愤，发病呕血；夏，五月，薨。

初，绍 有三子，谭 、熙 、尚 。绍 后妻刘氏 爱尚 ，数称于绍 ，绍 欲以为后而未显言之。乃以谭 继兄后，出为青州 刺史。沮授 谏曰：“世称万人逐兔，一人获之，贪者悉止，分定故也。谭 长子，当为嗣，而斥使居外，祸其始此矣。”绍 曰：“吾欲令诸子各据一州，以视其能。”于是以中子熙 为幽州 刺史，外甥高幹 为并州 刺史。

逢纪 、审配 素为谭 所疾，辛评 、郭图 皆附于谭 ，而与配 、纪 有隙。及绍 薨，众以谭 长、欲立之。配 等恐谭 立而评 等为害，遂矫绍 遗命，奉尚 为嗣。谭 至，不得立，自称车骑将军，屯黎阳 。尚 少与之兵，而使逢纪 随之。谭 求益兵，审配 等又议不与。谭 怒，杀逢纪 。秋，九月，曹操 渡河 攻谭 。谭 告急于尚 ，尚 留审配 守邺 ，自将助谭 ，与操 相拒。连战，谭 、尚 数败，退而固守。

尚 遣所置河东 太守郭援 ，与高幹 、匈奴 南单于 共攻河东 ，发使与关中 诸将马腾 等连兵，腾 等阴许之，援 所经城邑皆下。河东 郡吏贾逵 守绛 ，援 攻之急；城将溃，父老与援 约，不害逵 ，乃降，援 许之。援 欲使逵 为将，以兵劫之，逵 不动。左右引逵 使叩头，逵 叱之曰：“安有国家长吏为贼叩头！”援 怒，将斩之，或伏其上以救之。绛 吏民闻将杀逵 ，皆乘城呼曰：“负约杀我贤君，宁俱死耳！”乃囚于壶关 ，著土窖中，盖以车轮。逵 谓守者曰：“此间无健儿邪，而使义士死此中乎？”有祝公道 者，适闻其言，乃夜往，盗引出逵 ，折械遣去，不语其姓名。

曹操 使司隶校尉钟繇 围南单于 于平阳 ，未拔而救至。繇 使新丰 令冯翊 张既 说马腾 ，为言利害。腾 疑未决。傅幹 说腾 曰：“古人有言：‘顺德者昌，逆德者亡。’曹公 奉天子诛暴乱，法明政治，上下用命，可谓顺道矣。袁氏 恃其强大，背弃王命，驱胡 虏以陵中国，可谓逆德矣。今将军既事有道，阴怀两端，欲以坐观成败；吾恐成败既定，奉辞责罪，将军先为诛首矣！”于是腾 惧。幹 因曰：“智者转祸为福。今曹公 与袁氏 相持，而高幹 、郭援 合攻河东 ，曹公 虽有万全之计，不能禁河东 之不危也。将军诚能引兵讨援 ，内外击之，其势必举。是将军一举，断袁氏 之臂，解一方之急，曹公 必重德将军，将军功名无与比矣。”腾 乃遣子超 将兵万馀人与繇 会。

初，诸将以郭援 众盛，欲释平阳 去。钟繇 曰：“袁氏 方强，援 之来，关中 阴与之通，所以未悉叛者，顾吾威名故耳。若弃而去，示之以弱，所在之民，谁非寇雠，纵吾欲归，其得至乎！此为未战先自败也。且援 刚愎好胜，必易吾军，若渡汾 为营，及其未济击之，可大克也。”援 至，果径前渡汾 ，众止之，不从。济水未半，繇 击，大破之。战罢，众人皆言援 死而不得其首。援 ，繇 之甥也。晚后，马超 校尉南安 庞德 ，于鞬中出一头，繇 见之而哭。德 谢繇 ，繇 曰：“援 虽我甥，乃国贼也，卿何谢之有！”南单于 遂降。

3　刘表 使刘备 北侵，至叶 ，曹操 遣夏侯惇 、于禁 等拒之。备 一旦烧屯去，惇 等追之。裨将军钜鹿 李典 曰：“贼无故退，疑必有伏。南道窄狭，草木深，不可追也。”惇 等不听，使典 留守而追之，果入伏里，兵大败。典 往救之，备 乃退。

4　曹操 下书责孙权 任子，权 召群僚会议，张昭 、秦松 等犹豫不决。权 引周瑜 诣吴夫人 前定议，瑜 曰：“昔楚国 初封，不满百里之地。继嗣贤能，广土开境，遂据荆 、扬 ，传业延祚，九百馀年。今将军承父兄馀资，兼六郡之众，兵精粮多，将士用命，铸山为铜，煮海为监，境内富饶，人不思乱，有何逼迫而欲送质？质一入，不得不与曹氏 相首尾，与相首尾，则命召不得不往，如此，便见制于人也。极不过一侯印，仆从十馀人，车数乘，马数匹，岂与南面称孤同哉！不如勿遣，徐观其变。若曹氏 能率义以正天下，将军事之未晚；若图为暴乱，彼自亡之不暇，焉能害人！”吴夫人 曰：“公瑾 议是也。公瑾 与伯符 同年，小一月耳，我视之如子也，汝其兄事之。”遂不送质。

八年（癸未，203）

1　春，二月，曹操 攻黎阳 ，与袁谭 、袁尚 战于城下，谭 、尚 败走，还邺 。夏，四月，操 追至邺 ，收其麦；诸将欲乘胜遂攻之，郭嘉 曰：“袁绍 爱此二子，莫适立也。今权力相侔，各有党与，急之则相保，缓之则争心生。不如南向荆州 以待其变；变成而后击之，可一举定也。”操 曰：“善！”五月，操 还许 ，留其将贾信 屯黎阳 。

谭 谓尚 曰：“我铠甲不精，故前为曹操 所败。今操 军退，人怀归志，及其未济，出兵掩之，可令大溃，此策不可失也。”尚 疑之，既不益兵，又不易甲。谭 大怒，郭图 、辛评 因谓谭 曰：“使先公出将军为兄后者，皆审配 之谋也。”谭 遂引兵攻尚 ，战于门外。谭 败，引兵还南皮 。

别驾北海 王脩 ，率吏民自青州 往救谭 。谭 欲更还攻尚 ，脩 曰：“兄弟者，左右手也。譬人将斗而断其右手，曰‘我必胜’，其可乎？夫弃兄弟而不亲，天下其谁亲之！彼谗人离间骨肉以求一朝之利，愿塞耳勿听也。若斩佞臣数人，复相亲睦，以御四方，可横行于天下。”谭 不从。谭 将刘询 起兵漯阴 以叛谭 ，诸城皆应之。谭 叹曰：“今举州皆叛，岂孤之不德邪！”王脩 曰：“东莱 太守管统 ，虽在海表，此人不反，必来。”后十馀日，统 果弃其妻子来赴谭 ，妻子为贼所杀。谭 更以统 为乐安 太守。

2　秋，八月，操 击刘表 ，军于西平 。

3　袁尚 自将攻袁谭 ，大破之，谭 奔平原 ，婴城固守。尚 围之急，谭 遣辛评 弟毗 诣曹操 请救。

刘表 以书谏谭 曰：“君子违难不适雠国，交绝不出恶声，况忘先人之雠，弃亲戚之好，而为万世之戒，遗同盟之耻哉！若冀州 有不弟之傲，仁君当降志辱身，以济事为务，事定之后，使天下平其曲直，不亦为高义邪！”又与尚 书曰：“金、木、水、火以刚柔相济，然后克得其和，能为民用。青州 天性峭急，迷于曲直。仁君度数弘广，绰然有馀，当以大包小，以优容劣，先除曹操 以卒先公之恨，事定之后，乃议曲直之计，不亦善乎！若迷而不反，则胡夷 将有讥诮之言，况我同盟，复能戮力为君之役哉！此韩卢 、东郭 自困于前而遗田父之获者也。”谭 、尚 皆不从。

辛毗 至西平 见曹操 ，致谭 意，群下多以为刘表 强，宜先平之，谭 、尚 不足忧也。荀攸 曰：“天下方有事，而刘表 坐保江 、汉 之间，其无四方之志可知矣。袁氏 据四州之地，带甲数十万，绍 以宽厚得众心；使二子和睦以守其成业，则天下之难未息也。今兄弟遘恶，其势不两全，若有所并则力专，力专则难图也；及其乱而取之，天下定矣，此时不可失也。”操 从之。

后数日，操 更欲先平荆州 ，使谭 、尚 自相敝，辛毗 望操 色，知有变，以语郭嘉 。嘉 白操 ，操 谓毗 曰：“谭 必可信，尚 必可克不？”毗 对曰：“明公无问信与诈也，直当论其势耳。袁氏 本兄弟相伐，非谓他人能间其间，乃谓天下可定于己也。今一旦求救于明公，此可知也。显甫 见显思 困而不能取，此力竭也。兵革败于外，谋臣诛于内，兄弟谗阋，国分为二，连年战伐，介胄生虮虱，加以旱蝗，饥馑并臻；天灾应于上，人事困于下，民无愚智，皆知土崩瓦解，此乃天亡尚 之时也。今往攻邺 ，尚 不还救，即不能自守；还救，即谭 踵其后。以明公之威，应困穷之敌，击疲敝之寇，无异迅风之振秋叶矣。天以尚 与明公，明公不取而伐荆州 ；荆州 丰乐，国未有衅。仲虺 有言，‘取乱侮亡’。方今二袁 不务远略而内相图，可谓乱矣；居者无食，行者无粮，可谓亡矣。朝不谋夕，民命靡继，而不绥之，欲待他年；他年或登，又自知亡而改修厥德，失所以用兵之要矣。今因其请救而抚之，利莫大焉。且四方之寇，莫大于河 北，河 北平，则六军盛而天下震矣。”操 曰：“善！”乃许谭 平。

冬，十月，操 至黎阳 。尚 闻操 渡河 ，乃释平原 还邺 。尚 将吕旷 、高翔 畔归曹操 ，谭 复阴刻将军印以假旷 、翔 。操 知谭 诈，乃为子整 聘谭 女以安之，而引军还。

4　孙权 西伐黄祖 ，破其舟军，惟城未克，而山寇复动。权 还，过豫章 ，使征虏中郎将吕范 平鄱阳 、会稽 ，荡寇中郎将程普 讨乐安 ，建昌 都尉太史慈 领海昏 ，以别部司马黄盖 、韩当 、周泰 、吕蒙 等守剧县令长，讨山越 ，悉平之。建安 、汉兴 、南平 民作乱，聚众各万馀人，权 使南部都尉会稽 贺齐 进讨，皆平之，复立县邑，料出兵万人；拜齐 平东校尉。

九年（甲申，204）

1　春，正月，曹操 济河 ，遏淇水 入白沟 以通粮道。

二月，袁尚 复攻袁谭 于平原 ，留其将审配 、苏由 守邺 。曹操 进军至洹水 ，苏由 欲为内应，谋泄，出奔操 。操 进至邺 ，为土山、地道以攻之。尚 武安 长尹楷 屯毛城 ，以通上党 粮道。夏，四月，操 留曹洪 攻邺 ，自将击楷 ，破之而还；又击尚 将沮鹄 于邯郸 ，拔之。

易阳 令韩范 、涉 长梁岐 皆举县降。徐晃 言于操 曰：“二袁 未破，诸城未下者倾耳而听，宜旌赏二县以示诸城。”操 从之，范 、岐 皆赐爵关内侯。黑山贼 帅张燕 遣使求助，操 拜平北将军。

五月，操 毁土山、地道，凿堑围城，周回四十里，初令浅，示若可越。配 望见，笑之，不出争利。操 一夜浚之，广深二丈，引漳水 以灌之；城中饿死者过半。

秋，七月，尚 将兵万馀人还救邺 ；未到，欲令审配 知外动止，先使主簿钜鹿 李孚 入城。孚 斫问事杖，系著马边，自著平上帻，将三骑，投暮诣邺 下；自称都督，历北围，循表而东，步步呵责守围将士，随轻重行其罚。遂历操 营前，至南围，当章门 ，复责怒守围者，收缚之。因开其围，驰到城下，呼城上人，城上人以绳引，孚 得入。配 等见孚 ，悲喜，鼓噪称万岁。守围者以状闻，操 笑曰：“此非徒得入也，方且复出。”孚 知外围益急，不可复冒，乃请配 悉出城中老弱以省谷，夜，简别数千人，皆使持白幡，从三门并出降。孚 复将三骑作降人服，随辈夜出，突围得去。

尚 兵既至，诸将皆以为：“此归师，人自为战，不如避之。”操 曰：“尚 从大道来，当避之；若循西山来者，此成禽耳。”尚 果循西山来，东至阳平亭 ，去邺 十七里，临滏水 为营。夜，举火以示城中，城中亦举火相应。配 出兵城北，欲与尚 对决围。操 逆击之，败还，尚 亦破走，依曲漳 为营，操 遂围之。未合，尚 惧，遣使求降；操 不听，围之益急。尚 夜遁，保祁山 ，操 复进围之；尚 将马延 、张 等，临陈降，众大溃，尚 奔中山 。尽收其辎重，得尚 印绶、节钺及衣物，以示城中，城中崩沮。审配 令士卒曰：“坚守死战！操 军疲矣，幽州 方至，何忧无主！”操 出行围，配 伏弩射之，几中。

配 兄子荣 为东门校尉，八月，戊寅，荣 夜开门内操 兵。配 拒战城中，操 兵生获之。辛评 家系邺 狱，辛毗 驰往，欲解之，已悉为配 所杀。操 兵缚配 诣帐下，毗 逆以马鞭击其头，骂之曰：“奴，汝今日真死矣！”配 顾曰：“狗辈，正由汝曹，破我冀州 ，恨不得杀汝也；且汝今日能杀生我邪！”有顷，操 引见，谓配 曰：“曩日孤之行围，何弩之多也！”配 曰：“犹恨其少！”操 曰：“卿忠于袁氏 ，亦自不得不尔。”意欲活之。配 意气壮烈，终无桡辞，而辛毗 等号哭不已，遂斩之。冀州 人张子谦 先降，素与配 不善，笑谓配 曰：“正南 ，卿竟何如我？”配 厉声曰：“汝为降虏，审配 为忠臣，虽死，岂羡汝生邪！”临行刑，叱持兵者令北向，曰：“我君在北也。”操 乃临祀绍 墓，哭之流涕；慰劳绍 妻，还其家人宝物，赐杂缯絮，禀食之。

初，袁绍 与操 共起兵，绍 问操 曰：“若事不辑，则方面何所可据？”操 曰：“足下意以为何如？”绍 曰：“吾南据河 ，北阻燕 、代 ，兼戎狄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操 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

九月，诏以操 领冀州 牧；操 让还兖州 。

初，袁尚 遣从事安平 牵招 至上党 督军粮，未还，尚 走中山 ，招 说高幹 以并州 迎尚 ，并力观变，幹 不从。招 乃东诣曹操 ，操 复以为冀州 从事；又辟崔琰 为别驾，操 谓琰 曰：“昨按户籍，可得三十万众，故为大州也。”琰 对曰：“今九州幅裂，二袁 兄弟亲寻干戈，冀 方蒸庶，暴骨原野，未闻王师存问风俗，救其涂炭，而校计甲兵，唯此为先，斯岂鄙州士女所望于明公哉！”操 改容谢之。

许攸 恃功骄嫚，尝于众坐呼操 小字曰：“某甲，卿非我，不得冀州 也！”操 笑曰：“汝言是也。”然内不乐，后竟杀之。

2　冬，十月，有星孛于东井。

3　高幹 以并州 降，操 复以幹 为并州 刺史。

4　曹操 之围邺 也，袁谭 复背之，略取甘陵 、安平 、勃海 、河间 。攻袁尚 于中山 ，尚 败，走故安 ，从袁熙 ；谭 悉收其众，还屯龙凑 。操 与谭 书，责以负约，与之绝婚，女还，然后进讨。十二月，操 军其门 ，谭 拔平原 ，走保南皮 ，临清河 而屯。操 入平原 ，略定诸县。

5　曹操 表公孙度 为武威将军，封永宁乡侯 。度 曰：“我王辽东 ，何永宁 也！”藏印绶于武库。是岁，度 卒，子康 嗣位，以永宁乡侯 封其弟恭 。

操 以牵招 尝为袁氏 领乌桓 ，遣诣柳城 ，抚慰乌桓 。值峭王 严五千骑欲助袁谭 ，又，公孙康 遣使韩忠 假峭王 单于印绶。峭王 大会群长，忠 亦在坐。峭王 问招 ：“昔袁公 言受天子之命，假我为单于；今曹公 复言当更白天子，假我真单于；辽东 复持印绶来。如此，谁当为正？”招 答曰：“昔袁公 承制，得有所拜假；中间违错天子命，曹公 代之，言当白天子，更假真单于；辽东 下郡，何得擅称拜假也！”忠 曰：“我辽东 在沧海之东，拥兵百馀万，又有扶馀 、 貊 之用，当今之势，强者为右，曹操 何得独为是也！”招 呵忠 曰：“曹公 允恭明哲，翼戴天子，伐叛柔服，宁静四海。汝君臣顽嚚，今恃险远，背违王命，欲擅拜假，侮弄神器；方当屠戮，何敢慢易咎毁大人！”便捉忠 头顿筑，拔刀欲斩之。峭王 惊怖，徒跣抱招 ，以救请忠 ，左右失色。招 乃还坐，为峭王 等说成败之效，祸福所归；皆下席跪伏，敬受敕教，便辞辽东 之使，罢所严骑。

6　丹阳 大都督妫览 、郡丞戴员 杀太守孙翊 。将军孙河 屯京城，驰赴宛陵 ，览 、员 复杀之；遣人迎扬州 刺史刘馥 ，令住历阳 ，以丹阳 应之。

览 入居军府中，欲逼取翊 妻徐氏 。徐氏 绐之曰：“乞须晦日，设祭除服，然后听命。”览 许之。徐氏 潜使所亲语翊 亲近旧将孙高 、傅婴 等与共图览 ，高 、婴 涕泣许诺，密呼翊 时侍养者二十馀人与盟誓合谋。到晦日，设祭。徐氏 哭泣尽哀，毕，乃除服，薰香沐浴，言笑欢悦。大小凄怆，怪其如此。览 密觇，无复疑意。徐氏 呼高 、婴 置户内，使人召览 入。徐氏 出户拜览 ，适得一拜，徐 大呼：“二君可起！”高 、婴 俱出，共杀览 ，馀人即就外杀员 。徐氏 乃还缞绖，奉览 、员 首以祭翊 墓，举军震骇。

孙权 闻乱，从椒丘 还。至丹阳 ，悉族诛览 、员 馀党，擢高 、婴 为牙门，其馀赏赐有差。

河子韶 ，年十七，收河 馀众屯京城 。权 引军归吴 ，夜至京城 下营，试攻惊之；兵皆乘城，传檄备警，欢声动地，颇射外人。权 使晓喻，乃止。明日见韶 ，拜承烈校尉，统河 部曲。

十年（乙酉，205）

1　春，正月，曹操 攻南皮 ，袁谭 出战，士卒多死。操 欲缓之，议郎曹纯 曰：“今县师深入，难以持久，若进不能克，退必丧威。”乃自执桴鼓以率攻者，遂克之。谭 出走，追斩之。

李孚 自称冀州 主簿，求见操 曰：“今城中强弱相陵，人心扰乱，以为宜令新降为内所识信者宣传明教。”操 即使孚 往入城，告谕吏民，使各安故业，不得相侵，城中乃安。操 于是斩郭图 等及其妻子。

袁谭 使王脩 运粮于乐安 ，闻谭 急，将所领兵往赴之，至高密 ，闻谭 死，下马号哭曰：“无君焉归！”遂诣曹操 ，乞收葬谭 尸，操 许之，复使脩 还乐安 ，督军粮。谭 所部诸城皆服，唯乐安 太守管统 不下。操 命脩 取统 首，脩 以统 亡国忠臣，解其缚，使诣操 ，操 悦而赦之，辟脩 为司空掾。

郭嘉 说操 多辟青 、冀 、幽 、并 名士以为掾属，使人心归附，操 从之。官渡 之战，袁绍 使陈琳 为檄书，数操 罪恶，连及家世，极其丑诋。及袁氏 败，琳 归操 ，操 曰：“卿昔为本初 移书，但可罪状孤身，何乃上及父祖邪！”琳谢罪，操 释之，使与陈留 阮瑀 俱管记室。

先是渔阳 王松 据涿郡 ，郡人刘放 说松 以地归操 ，操 辟放 参司空军事。

袁熙 为其将焦触 、张南 所攻，与尚 俱奔辽西 乌桓 。触 自号幽州 刺史，驱率诸郡太守令长，背袁 向曹 ，陈兵数万，杀白马而盟，令曰：“敢违者斩！”众莫敢仰视，各以次歃。别驾代郡 韩珩 曰：“吾受袁公 父子厚恩，今其破亡，智不能救，勇不能死，于义阙矣；若乃北面曹氏 ，所不能为也。”一坐为珩 失色。触 曰：“夫举大事，当立大义，事之济否，不待一人，可卒珩 志，以厉事君。”乃舍之。触 等遂降曹操 ，皆封为列侯。

2　夏，四月，黑山贼 帅张燕 率其众十馀万降，封安国亭侯 。

3　故安 赵犊 、霍奴 等杀幽州 刺史及涿郡 太守，三郡乌桓 攻鲜于辅 于犷平 。秋，八月，操 讨犊 等，斩之；乃渡潞水 救犷平 ，乌桓 走出塞。

4　冬，十月，高幹 闻操 讨乌桓 ，复以并州 叛，执上党 太守，举兵守壶关口 。操 遣其将乐进 、李典 击之。河内 张晟 ，众万馀人，寇崤 、渑 间，弘农 张琰 起兵以应之。

河东 太守王邑 被征，郡掾卫固 及中郎将范先 等诣司隶校尉钟繇 ，请留之。繇 不许。固 等外以请邑 为名，而内实与高幹 通谋。曹操 谓荀彧 曰：“关 西诸将，外服内贰，张晟 寇乱殽 、渑 ，南通刘表 ，固 等因之，将为深害。当今河东 ，天下之要地也，君为我举贤才以镇之。”彧 曰：“西平 太守京兆 杜畿 ，勇足以当难，智足以应变。”操 乃以畿 为河东 太守。钟繇 促王邑 交付，邑 佩印绶，径从河北 诣许 自归。

卫固 等使兵数千人绝陕津 ，杜畿 至，数月不得渡。操 遣夏侯惇 讨固 等，未至，畿 曰：“河东 有三万户，非皆欲为乱也。今兵迫之急，欲为善者无主，必惧而听于固 。固 等势专，讨之不胜，为难未已；讨之而胜，是残一郡之民也。且固 等未显绝王命，外以请故君为名，必不害新君，吾单车直往，出其不意，固 为人多计而无断，必伪受吾，吾得居郡一月，以计縻之，足矣。”遂诡道从郖津 渡。

范先 欲杀畿 以威众，且观畿 去就，于门下斩杀主簿以下三十馀人，畿 举动自若。于是固 曰：“杀之无损，徒有恶名；且制之在我。”遂奉之。畿 谓固 、先 曰：“卫 、范 ，河东 之望也，吾仰成而已。然君臣有定义，成败同之，大事当共平议。”以固 为都督，行丞事，领功曹；将校吏兵三千馀人，皆范先 督之。固 等喜，虽阳事畿 ，不以为意。固 欲大发兵，畿 患之，说固 曰：“今大发兵，众情必扰，不如徐以赀募兵。”固 以为然，从之，得兵甚少。畿 又喻固 等曰：“人情顾家，诸将掾史，可分遣休息，急缓召之不难。”固 等恶逆众心，又从之。于是善人在外，阴为己援；恶人分散，各还其家。

会白骑 攻东垣 ，高幹 入濩泽 。畿 知诸县附己，乃出，单将数十骑，赴坚壁而守之，吏民多举城助畿 者，比数十日，得四千馀人。固 等与高幹 、张晟 共攻畿 ，不下，略诸县，无所得。曹操 使议郎张既 西征关中 诸将马腾 等，皆引兵会击晟 等，破之，斩固 、琰 等首，其馀党与皆赦之。

于是杜畿 治河东 ，务崇宽惠。民有辞讼，畿 为陈义理，遣归谛思之，父老皆自相责怒，不敢讼；劝耕桑，课畜牧，百姓家家丰实；然后兴学校，举孝弟，修戎事，讲武备，河东 遂安。畿 在河东 十六年，常为天下最。

5　秘书监、侍中荀悦 作申鉴 五篇，奏之。悦 ，爽 之兄子也。时政在曹氏 ，天子恭己，悦 志在献替，而谋无所用，故作是书。其大略曰：“为政之术 ，先屏四患，乃崇五政。伪乱俗，私坏法，放越轨，奢败制：四者不除，则政末由行矣，是谓四患。兴农桑以养其生，审好恶以正其俗，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备以秉其威，明赏罚以统其法，是谓五政。人不畏死，不可惧以罪；人不乐生，不可劝以善。故在上者，先丰民财以定其志，是谓养生。善恶要乎功罪，毁誉效于准验，听言责事，举名察实，无或诈伪以荡众心。故俗无奸怪，民无淫风，是谓正俗。荣辱者，赏罚之精华也，故礼教荣辱以加君子，化其情也；桎梏鞭扑以加小人，化其形也。若教化之废，推中人而坠于小人之域，教化之行，引中人而纳于君子之涂，是谓章化。在上者必有武备以戒不虞，安居则寄之内政，有事则用之军旅，是谓秉威。赏罚，政之柄也。人主不妄赏，非爱其财也，赏妄行，则善不劝矣；不妄罚，非矜其人也，罚妄行，则恶不惩矣。赏不劝，谓之止善，罚不惩，谓之纵恶。在上者能不止下为善，不纵下为恶，则国法立矣。是谓统法。四患既独，五政又立，行之以诚，守之以固，简而不怠，疏而不失，垂拱揖让，而海内平矣。”

资治通鉴卷第六十五

汉纪五十七

孝献皇帝庚

建安十一年（丙戌，206）

1　春，正月，有星孛于北斗。

2　曹操 自将击高幹 ，留其世子丕 守邺 ，使别驾从事崔琰 傅之。操 围壶关 ，三月，壶关 降。高幹 自入匈奴 求救，单于不受；幹 独与数骑亡，欲南奔荆州 ，上洛 都尉王琰 捕斩之，并州 悉平。

曹操 使陈郡 梁习 以别部司马领并州 刺史。时荒乱之馀，胡 、狄 雄张，吏民亡叛入其部落，兵家拥众，各为寇害。习 到官，诱喻招纳，皆礼召其豪右，稍稍荐举，使诣幕府；豪右已尽，次发诸丁强以为义从；又因大军出征，令诸将分请以为勇力。吏兵已去之后，稍移其家，前后送邺 ，凡数万口；其不从命者，兴兵致讨，斩首千数，降附者万计。单于恭顺，名王稽颡，服事供职，同于编户。边境肃清，百姓布野，勤劝农桑，令行禁止。长老称咏，以为自所闻识，刺史未有如习 者。习 乃贡达名士避地州界者河内 常林 、杨俊 、王象 、荀纬 及太原 王凌 之徒，操 悉以为县长，后皆显名于世。

初，山阳 仲长统 游学至并州 ，过高幹 ，幹 善遇之，访以世事。统 谓幹 曰：“君有雄志而无雄材，好士而不能择人，所以为君深戒也。”幹 雅自多，不悦统 言，统 遂去之。幹 死，荀彧 举统 为尚书郎。著论曰昌言 ，其言治乱，略曰：“豪杰之当天命者，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无天下之分，故战争者竞起焉。角智者皆穷，角力者皆负，形不堪复伉，势不足复校，乃始羁首系颈，就我之衔绁耳。及继体之时，豪杰之心既绝，士民之志已定，贵有常家，尊在一人。当此之时，虽下愚之才居之，犹能使恩同天地，威侔鬼神，周 、孔 数千无所复角其圣，贲 、育 百万无所复奋其勇矣。彼后嗣之愚主，见天下莫敢与之违，自谓若天地之不可亡也，乃奔其私嗜，骋其邪欲，君臣宣淫，上下同恶，荒废庶政，弃忘人物。信任亲爱者，尽佞谄容说之人也；宠贵隆丰者，尽后妃姬妾之家也。遂至熬天下之脂膏，斲生民之骨髓，怨毒无聊，祸乱并起，中国扰攘，四夷侵叛，土崩瓦解，一朝而去，昔之为我哺乳之子孙者，今尽是我饮血之寇雠也。至于运徙势去，犹不觉悟者，岂非富贵生不仁，沉溺致愚疾邪！存亡以之迭代，治乱从此周复，天道常然之大数也。”

3　秋，七月，武威 太守张猛 杀雍州 刺史邯郸商 ；州兵讨诛之。猛 ，奂 之子也。

4　八月，曹操 东讨海贼管承 ，至淳于 ，遣将乐进 、李典 击破之，承 走入海岛。

5　昌豨 复叛，操 遣于禁 讨斩之。

6　是岁，立故琅邪王 容 子熙 为琅邪王 ，齐 、北海 、阜陵 、下邳 、常山 、甘陵 、济阴 、平原 八国皆除。

7　乌桓 乘天下乱，略有汉 民十馀万户，袁绍 皆立其酋豪为单于，以家人子为己女妻焉。辽西 乌桓 蹋顿 尤强，为绍 所厚，故尚 兄弟归之，数入塞为寇，欲助尚 复故地。曹操 将击之，凿平虏渠 、泉州渠 以通运。

8　孙权 击山贼麻 、保 二屯，平之。

十二年（丁亥，207）

1　春，二月，曹操 自淳于 还邺 。丁酉，操 奏封大功臣二十馀人，皆为列侯；因表万岁亭侯 荀彧 功状，三月，增封彧 千户。又欲授以三公，彧 使荀攸 深自陈让，至于十数，乃止。

2　曹操 将击乌桓 。诸将皆曰：“袁尚 亡虏耳，夷狄贪而无亲，岂能为尚用。今深入征之，刘备 必说刘表 以袭许 ，万一为变，事不可悔。”郭嘉 曰：“公虽威震天下，胡 恃其远，必不设备，因其无备，卒破击之，可破灭也。且袁绍 有恩于民夷，而尚 兄弟生存。今四州之民，徒以威附，德施未加，舍而南征，尚 因乌桓 之资，招其死主之臣，胡 人一动，民夷俱应，以生蹋顿 之心，成觊觎之计，恐青 、冀 非己之有也。表 坐谈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备 ，重任之则恐不能制，轻任之则备 不为用，虽虚国远征，公无忧矣。”操 从之。行至易 ，郭嘉 曰：“兵贵神速。今千里袭人，辎重多，难以趋利，且彼闻之，必为备；不如留辎重，轻兵兼道以出，掩其不意。”

初，袁绍 数遣使召田畴 于无终 ，又即授将军印，使安辑所统，畴 皆拒之。及曹操 定冀州 ，河间 邢颙 谓畴 曰：“黄巾 起来，二十馀年，海内鼎沸，百姓流离。今闻曹公 法令严。民厌乱矣，乱极则平，请以身先。”遂装还乡里。畴 曰：“邢颙 ，天民之先觉者也。”操 以颙 为冀州 从事。畴 忿乌桓 多杀其本郡冠盖，意欲讨之而力未能。操 遣使辟畴 ，畴 戒其门下趣治严。门人曰：“昔袁公 慕君，礼命五至，君义不屈；今曹公 使一来而君若恐弗及者，何也？”畴 笑曰：“此非君所识也。”遂随使者到军，拜为蓨 令，随军次无终 。

时方夏水雨，而滨海洿下，泞滞不通，虏亦遮守蹊要，军不得进。操 患之，以问田畴 。畴 曰：“此道，秋夏每常有水，浅不通车马，深不载舟船，为难久矣。旧北平郡 治在平冈 ，道出卢龙 ，达于柳城 ；自建武 以来，陷坏断绝，垂二百载，而尚有微径可从。今虏将以大军当由无终 ，不得进而退，懈弛无备。若嘿回军，从卢龙口 越白檀 之险，出空虚之地，路近而便，掩其不备 ，蹋顿 可不战而禽也。”操 曰：“善！”乃引军还，而署大木表于水侧路傍曰：“方今夏暑，道路不通，且俟秋冬，乃复进军。”虏候骑见之，诚以为大军去也。

操 令畴 将其众为乡导，上徐无山 ，堑山堙谷，五百馀里，经白檀 ，历平冈 ，涉鲜卑 庭，东指柳城 。未至二百里，虏乃知之。尚 、熙 与蹋顿 及辽西单于 楼班 、右北平单于 能臣抵之 等将数万骑逆军。八月，操 登白狼山 ，卒与虏遇，众甚盛。操 车重在后，被甲者少，左右皆惧。操 登高，望虏阵不整，乃纵兵击之，使张辽 为前锋，虏众大崩，斩蹋顿 及名王已下，胡 、汉 降者二十馀万口。

辽东单于 速仆丸 与尚 、熙 奔辽东 太守公孙康 ，其众尚有数千骑。或劝操 遂击之，操 曰：“吾方使康 斩送尚 、熙 首，不烦兵矣。”九月，操 引兵自柳城 还。公孙康 欲取尚 、熙 以为功，乃先置精勇于厩中，然后请尚 、熙 入，未及坐，康 叱伏兵禽之，遂斩尚 、熙 ，并速仆丸 首送之。诸将或问操 ：“公还而康斩尚 、熙 ，何也？”操 曰：“彼素畏尚 、熙 ，吾急之则并力，缓之则自相图，其势然也。”操 枭尚 首，令三军：“敢有哭之者斩！”牵招 独设祭悲哭，操 义之，举为茂才。

时天寒且旱，二百里无水，军又乏食，杀马数千匹以为粮，凿地入三十馀丈方得水。既还，科问前谏者，众莫知其故，人人皆惧。操 皆厚赏之，曰：“孤前行，乘危以徼幸，虽得之，天所佐也，顾不可以为常。诸君之谏，万安之计，是以相赏，后勿难言之。”

3　冬，十月辛卯，有星孛于鹑尾。

4　乙巳，黄巾 杀济南王 赟 。

5　十一月，曹操 至易水 ，乌桓单于 代郡 普富卢 、上郡 那楼 皆来贺。

师还，论功行赏，以五百户封田畴 为亭侯。畴 曰：“吾始为刘公 报仇，率众遁逃，志义不立，反以为利，非本志也。”固让不受。操 知其至心，许而不夺。

操 之北伐也，刘备 说刘表 袭许 ，表 不能用。及闻操 还，表 谓备 曰：“不用君言，故为失此大会。”备 曰：“今天下分裂，日寻干戈，事会之来，岂有终极乎！若能应之于后者，则此未足为恨也。”

6　是岁，孙权 西击黄祖 ，虏其人民而还。

7　权 母吴氏 疾笃，引见张昭 等，属以后事而卒。

8　初，琅邪 诸葛亮 寓居襄阳 隆中 ，每自比管仲 、乐毅 ；时人莫之许也，惟颍川 徐庶 与崔州平 谓为信然。州平 ，烈 之子也。

刘备 在荆州 ，访士于襄阳 司马徽 。徽 曰：“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此间自有伏龙、凤雏。”备 问为谁，曰：“诸葛孔明 、庞士元 也。”徐庶 见备 于新野 ，备 器之。庶 谓备 曰：“诸葛孔明 ，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备 曰：“君与俱来。”庶 曰：“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将军宜枉驾顾之。”

备 由是诣亮 ，凡三往，乃见。因屏人曰：“汉室 倾颓，奸臣窃命，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遂用猖蹶，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亮 曰：“今曹操 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 据有江东 ，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与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 北据汉 、沔 ，利尽南海 ，东连吴会 ，西通巴 、蜀 ，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也。益州 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刘璋 弱，张鲁 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若跨有荆 、益 ，保其岩阻，抚和戎 、越 ，结好孙权 ，内修政治，外观时变，则霸业可成，汉室 可兴矣。”备 曰：“善！”于是与亮 情好日密。关羽 、张飞 不悦，备 解之曰：“孤之有孔明 ，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羽 、飞 乃止。

司马徽 ，清雅有知人之鉴。同县庞德公 素有重名，徽 兄事之。诸葛亮 每至德公 家，独拜床下，德公 初不令止。德公 从子统 ，少时朴钝，未有识者，惟德公 与徽 重之。德公 尝谓孔明 为卧龙，士元 为凤雏，德操 为水鉴，故德操 与刘备 语而称之。

十三年（戊子，208）

1　春，正月，司徒赵温 辟曹操 子丕 。操 表“温 辟臣子弟，选举故不以实”，策免之。

2　曹操 还邺 ，作玄武池 以肄舟师。

3　初，巴郡 甘宁 将僮客八百人归刘表 ，表 儒人，不习军事，宁 观表 事势终必无成，恐一朝众散，并受其祸，欲东入吴 。黄祖 在夏口 ，军不得过，乃留，依祖 三年，祖 以凡人畜之。孙权 击祖 ，祖 军败走，权 校尉凌操 将兵急追之。宁 善射，将兵在后，射杀操 ，祖 由是得免。军罢，还营，待宁 如初。祖 都督苏飞 数荐宁 ，祖 不用；宁 欲去，恐不免；飞 乃白祖 ，以宁 为邾 长。宁 遂亡奔孙权 ，周瑜 、吕蒙 共荐达之，权 礼异，同于旧臣。

宁 献策于权 曰：“今汉 祚日微，曹操 终为篡盗。南荆 之地，山川形便，诚国之西势也。宁 观刘表 ，虑既不远，儿子又劣，非能承业传基者也。至尊当早图之，不可后操 。图之之计，宜先取黄祖 。祖 今昏耄已甚，财谷并乏，左右贪纵，吏士心怨，舟船战具，顿废不修，怠于耕农，军无法伍，至尊今往，其破可必。一破祖 军，鼓行而西，据楚关 ，大势弥广，即可渐规巴 、蜀 矣。”权 深纳之。张昭 时在坐，难曰：“今吴 下业业，若军果行，恐必致乱。”宁 谓昭 曰：“国家以萧何 之任付君，君居守而忧乱，奚以希慕古人乎！”权 举酒属宁 曰：“兴霸 ，今年行讨，如此酒矣，决以付卿。卿但当勉建方略，令必克祖 ，则卿之功，何嫌张长史 之言乎！”

权 遂西击黄祖 。祖 横两蒙冲挟守沔口 ，以栟闾大绁系石为矴，上有千人，以弩交射，飞矢雨下，军不得前。偏将军董袭 与别部司马凌统 俱为前部，各将敢死百人，人被两铠，乘大舸，突入蒙冲里。袭 身以刀断两绁，蒙冲乃横流，大兵遂进。祖 令都督陈就 以水军逆战。平北都尉吕蒙 勒前锋，亲枭就 首。于是将士乘胜，水陆并进，傅其城，尽锐攻之，遂屠其城。祖 挺身走，追斩之，虏其男女数万口。

权 先作两函，欲以盛祖 及苏飞 首。权 为诸将置酒，甘宁 下席叩头，血涕交流，为权 言飞 畴昔旧恩，“宁 不值飞 ，固已损骸于沟壑，不得致命于麾下。今飞 罪当夷戮，特从将军乞其首领。”权 感其言，谓曰：“今为君置之。若走去何？”宁 曰：“飞 免分裂之祸，受更生之恩，逐之尚必不走，岂当图亡哉！若尔，宁 头当代入函。”权 乃赦之。凌统 怨宁 杀其父操 ，常欲杀宁 ；权 命统 不得雠之，令宁 将兵屯于他所。

4　夏，六月，罢三公官，复置丞相、御史大夫。癸巳，以曹操 为丞相。操 以冀州 别驾从事崔琰 为丞相西曹掾，司空东曹掾陈留 毛玠 为丞相东曹掾，元城 令河内 司马朗 为主簿，弟懿 为文学掾，冀州 主簿卢毓 为法曹议令史。毓 ，植 之子也。

琰 、玠 并典选举，其所举用皆清正之士，虽于时有盛名而行不由本者，终莫得进。拔敦实，斥华伪，进冲逊，抑阿党。由是天下之士莫不以廉节自励，虽贵宠之臣，舆服不敢过度，至乃长吏还者，垢面羸衣，独乘柴车，军吏入府，朝服徒行，吏洁于上，俗移于下。操 闻之，叹曰：“用人如此，使天下人自治，吾复何为哉！”

司马懿 ，少聪达，多大略。崔琰 谓其兄朗 曰：“君弟聪亮明允，刚断英特，非子所及也！”操 闻而辟之，懿 辞以风痹。操 怒，欲收之，懿 惧，就职。

5　操 使张辽 屯长社 ，临发，军中有谋反者，夜，惊乱起火，一军尽扰。辽 谓左右曰：“勿动！是不一营尽反，必有造变者，欲以惊动人耳。”乃令军中：“其不反者安坐。”辽 将亲兵数十人中陈而立，有顷，皆定，即得首谋者，杀之。

辽 在长社 ，于禁 屯颍阴 ，乐进 屯阳翟 ，三将任气，多共不协。操 使司空主簿赵俨 并参三军，每事训谕，遂相亲睦。

6　初，前将军马腾 与镇西将军韩遂 结为异姓兄弟，后以部曲相侵，更为雠敌。朝廷使司隶校尉钟繇 、凉州 刺史韦端 和解之，征腾 入屯槐里 。曹操 将征荆州 ，使张既 说腾 ，令释部曲还朝，腾 许之。已而更犹豫，既 恐其为变，乃移诸县促储偫，二千石郊迎，腾 不得已，发东。操 表腾 为卫尉，以其子超 为偏将军，统其众，悉徙其家属诣邺 。

7　秋，七月，曹操 南击刘表 。

8　八月丁未，以光禄勋山阳 郗虑 为御史大夫。

9　壬子，太中大夫孔融 弃市。融 恃其才望，数戏侮曹操 ，发辞偏宕，多致乖忤。操 以融 名重天下，外相容忍而内甚嫌之。融 又上书：“宜准古王畿之制，千里寰内不以封建诸侯。”操 疑融 所论建渐广，益惮之。融 与郗虑 有隙，虑 承操 风旨，构成其罪，令丞相军谋祭酒路粹 奏：“融 昔在北海 ，见王室不静，而招合徒众，欲规不轨。及与孙权 使语，谤讪朝廷。又，前与白衣祢衡 跌荡放言，更相赞扬。衡 谓融 曰‘仲尼 不死’，融 答‘颜回 复生’，大逆不道，宜极重诛。”操 遂收融 ，并其妻子皆杀之。

初，京兆 脂习 与融 善，每戒融 刚直太过，必罹世患。及融 死，许 下莫敢收者。习 往抚尸曰：“文举 舍我死，吾何用生为！”操 收习 ，欲杀之，既而赦之。

10　初，刘表 二子，琦 、琮 。表 为琮 娶其后妻蔡氏 之侄，蔡氏 遂爱琮 而恶琦，表 妻弟蔡瑁 、外甥张允 并得幸于表 ，日相与毁琦 而誉琮 。琦 不自宁，与诸葛亮 谋自安之术，亮 不对。后乃共升高楼，因令去梯。谓亮 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而入吾耳，可以言未？”亮 曰：“君不见申生 在内而危，重耳 居外而安乎？”琦 意感悟，阴规出计。会黄祖 死，琦 求代其任，表 乃以琦 为江夏 太守。表 病甚，琦 归省疾。瑁 、允 恐其见表 而父子相感，更有托后之意，乃谓琦 曰：“将军命君抚临江夏 ，其任至重；今释众擅来，必见谴怒。伤亲之欢，重增其疾，非孝敬之道也。”遂遏于户外，使不得见，琦 流涕而去。表 卒，瑁 、允 等遂以琮 为嗣。琮 以侯印授琦 ，琦 怒，投之地，将因奔丧作难。会曹操 军至，琦 奔江 南。

章陵 太守蒯越 及东曹掾傅巽 等劝刘琮 降操 ，曰：“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以人臣而拒人主，逆道也；以新造之楚 而御中国，必危也；以刘备 而敌曹公 ，不当也。三者皆短，将何以待敌？且将军自料何如刘备 ？若备 不足御曹公 ，则虽全楚 不能以自存也；若足御曹公 ，则备 不为将军下也。”琮 从之。九月，操 至新野 ，琮 遂举州降，以节迎操 。诸将皆疑其诈，娄圭 曰：“天下扰扰，各贪王命以自重，今以节来，是必至诚。”操 遂进兵。

时刘备 屯樊 ，琮 不敢告备 。备 久之乃觉，遣所亲问琮 ，琮 令官属宋忠 诣备 宣旨。时曹操 已在宛 ，备 乃大惊骇，谓忠 曰：“卿诸人作事如此，不早相语，今祸至方告我，不亦太剧乎！”引刀向忠 曰：“今断卿头，不足以解忿，亦耻丈夫临别复杀卿辈！”遣忠 去。乃呼部曲共议，或劝备 攻琮 ，荆州 可得。备 曰：“刘荆州 临亡托我以孤遗，背信自济，吾所不为，死何面目以见刘荆州 乎！”备 将其众去，过襄阳 ，驻马呼琮 ；琮 惧，不能起。琮 左右及荆州 人多归备 。备 过辞表 墓，涕泣而去。比到当阳 ，众十馀万人，辎重数千两，日行十馀里，别遣关羽 乘船数百艘，使会江陵 。或谓备 曰：“宜速行保江陵 ，今虽拥大众，被甲者少，若曹公 兵至，何以拒之！”备 曰：“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

习凿齿 论曰：刘玄德 虽颠沛险难而信义愈明，势逼事危而言不失道。追景升 之顾，则情感三军；恋赴义之士，则甘与同败。终济大业，不亦宜乎！

11　刘琮 将王威 说琮 曰：“曹操 闻将军既降，刘备 已走，必懈弛无备，轻行单进。若给威 奇兵数千，徼之于险，操 可获也。获操 ，即威震四海，非徒保守今日而已。”琮 不纳。

操 以江陵 有军实，恐刘备 据之，乃释辎重，轻军到襄阳 。闻备 已过，操 将精骑五千急追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馀里，及于当阳 之长坂 。备 弃妻子，与诸葛亮 、张飞 、赵云 等数十骑走，操 大获其人众辎重。

徐庶 母为操 所获，庶 辞备 ，指其心曰：“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乱矣，无益于事，请从此别。”遂诣操 。

张飞 将二十骑拒后，飞 据水断桥，瞋目横矛曰：“身是张益德 也，可来共决死！”操 兵无敢近者。

或谓备 ：“赵云 已北走。”备 以手戟擿之曰：“子龙 不弃我走也。”顷之，云 身抱备 子禅 ，与关羽 船会，得济沔 ，遇刘琦 众万馀人，与俱到夏口 。

曹操 进军江陵 ，以刘琮 为青州 刺史，封列侯，并蒯越 等，侯者凡十五人。释韩嵩 之囚，待以交友之礼，使条品州人优劣，皆擢而用之。以嵩 为大鸿胪，蒯越 为光禄勋，刘先 为尚书，邓羲 为侍中。

荆州 大将南阳 文聘 别屯在外，琮 之降也，呼聘 ，欲与俱。聘 曰：“聘 不能全州，当待罪而已！”操 济汉 ，聘 乃诣操 。操 曰：“来何迟邪？”聘 曰：“先日不能辅弼刘荆州 以奉国家；荆州 虽没，常愿据守汉川 ，保全土境。生不负于孤弱，死无愧于地下，而计不在己，以至于此，实怀悲惭，无颜早见耳！”遂歔欷流涕。操 为之怆然，字谓之曰：“仲业 ，卿真忠臣也。”厚礼待之，使统本兵，为江夏 太守。

初，袁绍 在冀州 ，遣使迎汝南 士大夫。西平 和洽 ，以为冀州 土平民强，英杰所利，不如荆州 土险民弱，易依倚也，遂从刘表 。表 以上客待之。洽 曰：“所以不从本初 ，辟争地也。昏世之主，不可黩近，久而不去，谗慝将兴。”遂南之武陵 。表 辟南阳 刘望之 为从事，而其友二人皆以谗毁为表 所诛，望之 又以正谏不合，投传告归。望之 弟廙谓望之 曰：“赵 杀鸣犊 ，仲尼 回轮。今兄既不能法柳下惠 和光同尘于内，则宜模范蠡 迁化于外，坐而自绝于时，殆不可也。”望之 不从，寻复见害，廙 奔扬州 。南阳 韩暨 避袁术 之命，徙居山都山 。刘表 又辟之，遂遁居孱陵 。表 深恨之，暨 惧，应命，除宜城 长。河东 裴潜 亦为表 所礼重，潜 私谓王畅 之子粲 及河内 司马芝 曰：“刘牧 非霸王之才，乃欲西伯 自处，其败无日矣！”遂南适长沙 。于是操 以暨 为丞相士曹属，潜 参丞相军事，洽 、廙 、粲 皆为掾属，芝 为菅 令，从人望也。

12　冬，十月癸未朔，日有食之。

13　初，鲁肃 闻刘表 卒，言于孙权 曰：“荆州 与国邻接，江山险固，沃野万里，士民殷富，若据而有之，此帝王之资也。今刘表 新亡，二子不协，军中诸将，各有彼此。刘备 天下枭雄，与操 有隙，寄寓于表 ，表 恶其能而不能用也。若备 与彼协心，上下齐同，则宜抚安，与结盟好；如有离违，宜别图之，以济大事。肃 请得奉命吊表 二子，并慰劳其军中用事者，及说备 使抚表 众，同心一意，共治曹操 ，备 必喜而从命。如其克谐，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为操 所先。”权 即遣肃 行。

到夏口 ，闻操 已向荆州 ，晨夜兼道，比至南郡 ，而琮 已降，备 南走，肃 径迎之，与备 会于当阳 长坂 。肃 宣权 旨，论天下事势，致殷勤之意。且问备 曰：“豫州 今欲何至？”备 曰：“与苍梧 太守吴巨 有旧，欲往投之。”肃 曰：“孙讨虏 聪明仁惠，敬贤礼士，江 表英豪，咸归附之，已据有六郡，兵精粮多，足以立事。今为君计，莫若遣腹心自结于东，以共济世业。而欲投吴巨 ，巨 是凡人，偏在远郡，行将为人所并，岂足托乎！”备 甚悦。肃 又谓诸葛亮 曰：“我，子瑜 友也。”即共定交。子瑜 者，亮 兄瑾 也，避乱江东 ，为孙权 长史。备 用肃 计，进住鄂县 之樊口 。

曹操 自江陵 将顺江 东下。诸葛亮 谓刘备 曰：“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 。”遂与鲁肃 俱诣孙权 。亮 见权 于柴桑 ，说权 曰：“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江 东，刘豫州 收众汉 南，与曹操 共争天下。今操 芟夷大难，略已平矣，遂破荆州 ，威震四海。英雄无用武之地，故豫州 遁逃至此，愿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 、越 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权 曰：“苟如君言，刘豫州 何不遂事之乎？”亮 曰：“田横 ，齐 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 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乎！”权 勃然曰：“吾不能举全吴 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 莫可以当曹操 者；然豫州 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亮 曰：“豫州 军虽败于长坂 ，今战士还者及关羽 水军精甲万人，刘琦 合江夏 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 之众，远来疲敝，闻追豫州 ，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馀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 缟’者也。故兵法 忌之，曰‘必蹶上将军’。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 之民附操 者，逼兵势耳，非心服也。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 协规同力，破操 军必矣。操 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 、吴 之势强，鼎足之形成矣。成败之机，在于今日！”权 大悦，与其群下谋之。

是时，曹操 遗权 书曰：“近者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 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权 以示臣下，莫不响震失色。长史张昭 等曰：“曹公 ，豺虎也，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 者，长江 也；今操 得荆州 ，奄有其地，刘表 治水军，蒙冲斗舰乃以千数，操 悉浮以沿江 ，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 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愚谓大计不如迎之。”鲁肃 独不言。权 起更衣，肃 追于宇下。权 知其意，执肃 手曰：“卿欲何言？”肃 曰：“向察众人之议，专欲误将军，不足与图大事。今肃 可迎操 耳，如将军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肃 迎操 ，操 当以肃 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 ，欲安所归乎？愿早定大计，莫用众人之议也！”权 叹息曰：“诸人持议，甚失孤望。今卿廓开大计，正与孤同。”

时周瑜 受使至番阳 ，肃 劝权 召瑜 还。瑜 至，谓权 曰：“操 虽托名汉 相，其实汉 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 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 除残去秽；况操 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请为将军筹之：今北土未平，马超 、韩遂 尚在关西 ，为操 后患；而操 舍鞍马，仗舟楫，与吴 、越 争衡，今又盛寒，马无藁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 湖 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者用兵之患也，而操 皆冒行之，将军禽操 ，宜在今日。瑜 请得精兵数万人，进住夏口 ，保为将军破之！”权 曰：“老贼欲废汉 自立久矣，徒忌二袁 、吕布 、刘表 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因拔刀斫前奏案曰：“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操 者，与此案同！”乃罢会。

是夜，瑜 复见权 曰：“诸人徒见操 书言水步八十万而各恐慑，不复料其虚实，便开此议，甚无谓也。今以实校之，彼所将中国人不过十五六万，且已久疲；所得表 众亦极七八万耳，尚怀狐疑。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众，众数虽多，甚未足畏。瑜 得精兵五万，自足制之，愿将军勿虑！”权 抚其背曰：“公瑾 ，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 、元表 诸人，各顾妻子，挟持私虑，深失所望；独卿与子敬 与孤同耳，此天以卿二人赞孤也。五万兵难卒合，已选三万人，船粮战具俱办。卿与子敬 、程公 便在前发，孤当续发人众，多载资粮，为卿后援。卿能办之者诚决，邂逅不如意，便还就孤，孤当与孟德 决之。”遂以周瑜 、程普 为左右督，将兵与备 并力逆操 ；以鲁肃 为赞军校尉，助画方略。

刘备 在樊口 ，日遣逻吏于水次候望权 军。吏望见瑜 船，驰往白备 ，备 遣人慰劳之。瑜 曰：“有军任，不可得委署；傥能屈威，诚副其所望。”备 乃乘单舸往见瑜 曰：“今拒曹公 ，深为得计。战卒有几？”瑜 曰：“三万人。”备 曰：“恨少。”瑜 曰：“此自足用，豫州 但观瑜 破之。”备 欲呼鲁肃 等共会语，瑜 曰：“受命不得妄委署；若欲见子敬 ，可别过之。”备 深愧喜。

进，与操 遇于赤壁 。

时操 军众，已有疾疫。初一交战，操 军不利，引次江 北。瑜 等在南岸，瑜 部将黄盖 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操 军方连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乃取蒙冲斗舰十艘，载燥荻、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豫备走舸，系于其尾。先以书遗操 ，诈云欲降。时东南风急，盖 以十舰最著前，中江 举帆，馀船以次俱进。操 军吏士皆出营立观，指言盖 降。去北军二里馀，同时发火，火烈风猛，船往如箭，烧尽北船，延及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甚众。瑜 等率轻锐继其后，雷鼓大震，北军大坏。操 引军从华容 道步走，遇泥泞，道不通，天又大风，悉使羸兵负草填之，骑乃得过。羸兵为人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众。刘备 、周瑜 水陆并进，追操 至南郡 。时操 军兼以饥疫，死者太半。操 乃留征南将军曹仁 、横野将军徐晃 守江陵 ，折冲将军乐进 守襄阳 ，引军北还。

周瑜 、程普 将数万众，与曹仁 隔江 未战。甘宁 请先径进取夷陵 ，往，即得其城，因入守之。益州 将袭肃 举军降，周瑜 表以肃 兵益横野中郎将吕蒙 。蒙 盛称“肃 有胆用，且慕化远来，于义宜益，不宜夺也”。权 善其言，还肃 兵。曹仁 遣兵围甘宁 ，宁 困急，求救于周瑜 ，诸将以为兵少不足分，吕蒙 谓周瑜 、程普 曰：“留凌公绩 于江陵 ，蒙 与君行，解围释急，势亦不久。蒙 保公绩 能十日守也。”瑜 从之，大破仁 兵于夷陵 ，获马三百匹而还。于是将士形势自倍，瑜 乃渡江 ，屯北岸，与仁 相拒。十二月，孙权 自将围合肥 ，使张昭 攻九江 之当涂 ，不克。

刘备 表刘琦 为荆州 刺史，引兵南徇四郡，武陵 太守金旋 、长沙 太守韩玄 、桂阳 太守赵范 、零陵 太守刘度 皆降。庐江 营帅雷绪 率部曲数万口归备 。备 以诸葛亮 为军师中郎将，使督零陵 、桂阳 、长沙 三郡，调其赋税以充军实；以偏将军赵云 领桂阳 太守。

14　益州 牧刘璋 闻曹操 克荆州 ，遣别驾张松 致敬于操 。松 为人短小放荡，然识达精果。操 时已定荆州 ，走刘备 ，不复存录松 。主簿杨脩 白操 辟松 ，操 不纳；松 以此怨，归，劝刘璋 绝操 ，与刘备 相结，璋 从之。

习凿齿 论曰：昔齐桓 一矜其功而叛者九国；曹操 暂自骄伐而天下三分。皆勤之于数十年之内而弃之于俯仰之顷，岂不惜乎！

15　曹操 追念田畴 功，恨前听其让，曰：“是成一人之志而亏王法大制也。”乃复以前爵封畴 。畴 上疏陈诚，以死自誓。操 不听，欲引拜之，至于数四，终不受。有司劾畴 ：“狷介违道，苟立小节，宜免官加刑。”操 下世子及大臣博议。世子丕 以“畴 同于子文 辞禄，申胥 逃赏，宜勿夺以优其节”。尚收荀彧 、司隶校尉钟繇 ，亦以为可听。操 犹欲侯之，畴 素与夏侯惇 善，操 使惇 自以其情喻之。惇 就畴 宿而劝之，畴 揣知其指，不复发言。惇 临去，固邀畴 ，畴 曰：“畴 ，负义逃窜之人耳；蒙恩全活，为幸多矣，岂可卖卢龙 之塞以易赏禄哉！纵国私畴 ，畴 独不愧于心乎！将军雅知畴 者，犹复如此，若必不得已，请愿效死，刎首于前。”言未卒，涕泣横流。惇 具以答操 ，操 喟然，知不可屈，乃拜为议郎。

16　操 幼子仓舒 卒，操 伤惜之甚。司空掾邴原 女早亡，操 欲求与仓舒 合葬，原 辞曰：“嫁殇，非礼也。原 之所以自容于明公，公之所以待原 者，以能守训典而不易也。若听明公之命，则是凡庸也，明公焉以为哉！”操 乃止。

17　孙权 使威武中郎将贺齐 讨丹阳 黟 、歙 贼。黟 帅陈仆 、祖山 等二万户屯林历山 ，四面壁立，不可得攻，军住经月。齐 阴募轻捷士，于隐险处，夜以铁戈拓山潜上，县布以援下人。得上者百馀人，令分布四面，鸣鼓角；贼大惊，守路者皆逆走，还依众，大军因是得上，大破之。权 乃分其地为新都郡 ，以齐 为太守。

资治通鉴卷第六十六

汉纪五十八

孝献皇帝辛

建安十四年（己丑，209）

1　春，三月，曹操 军至谯 。

2　孙权 围合肥 ，久不下。权 率轻骑欲身往突敌，长史张纮 谏曰：“夫兵者凶器，战者危事也。今麾下恃盛壮之气，忽强暴之虏，三军之众，莫不寒心。虽斩将搴旗，威震敌场，此乃偏将之任，非主将之宜也。愿抑贲 、育 之勇，怀霸王之计。”权 乃止。

曹操 遣将军张喜 将兵解围，久而未至。扬州 别驾楚国 蒋济 密白刺史，伪得喜 书，云步骑四万已到雩娄 ，遣主簿迎喜 。三部使赍书语城中守将，一部得入城，二部为权 兵所得。权 信之，遽烧围走。

3　秋，七月，曹操 引水军自涡 入淮 ，出肥水 ，军合肥 ，开芍陂 屯田。

4　冬，十月，荆州 地震。

5　十二月，操 军还谯 。

6　庐江 人陈兰 、梅成 据灊 、六 叛，操 遣荡寇将军张辽 讨斩之；因使辽 与乐进 、李典 等将七千馀人屯合肥 。

7　周瑜 攻曹仁 岁馀，所杀伤甚众，仁 委城走。权 以瑜 领南郡 太守，屯据江陵 ；程普 领江夏 太守，治沙羡 ；吕范 领彭泽 太守；吕蒙 领寻阳 令。刘备 表权 行车骑将军，领徐州 牧。会刘琦 卒，权 以备 领荆州 牧，周瑜 分南岸地以给备 。备 立营于油口 ，改名公安 。

权 以妹妻备 。妹才捷刚猛，有诸兄风，侍婢百馀人，皆执刀侍立，备 每入，心常凛凛。

曹操 密遣九江 蒋幹 往说周瑜 。幹 以才辨独步于江 、淮 之间，乃布衣葛巾，自托私行诣瑜 。瑜 出迎之，立谓幹 曰：“子翼 良苦，远涉江湖，为曹氏 作说客邪！”因延幹 ，与周观营中，行视仓库、军资、器仗讫，还饮宴，示之侍者服饰珍玩之物。因谓幹 曰：“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行计从，祸福共之，假使苏 、张 更生，能移其意乎！”幹 但笑，终无所言。还白操 ，称瑜 雅量高致，非言辞所能间也。

8　丞相掾和洽 言于曹操 曰：“天下之人，材德各殊，不可以一节取也。俭素过中，自以处身则可，以此格物，所失或多。今朝廷之议，吏有著新衣、乘好车者，谓之不清；形容不饰、衣裘敝坏者，谓之廉洁。至令士大夫故污辱其衣，藏其舆服；朝府大吏，或自挈壶飧以入官寺。夫立教观俗，贵处中庸，为可继也。今崇一概难堪之行以检殊涂，勉而为之，必有疲瘁。古之大教，务在通人情而已；凡激诡之行，则容隐伪矣。”操 善之。

十五年（庚寅，210）

1　春，下令曰：“孟公绰 为赵 、魏 老则优，不可以为滕 、薛 大夫。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则齐桓 其何以霸世！二三子其佐我明扬仄陋，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

2　二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3　冬，曹操 作铜爵台 于邺 。

4　十二月己亥，操 下令曰：“孤始举孝廉，自以本非岩穴知名之士，恐为世人之所凡愚，欲好作政教以立名誉，故在济南 ，除残去秽，平心选举。以是为强豪所忿，恐致家祸，故以病还乡里。时年纪尚少，乃于谯 东五十里筑精舍，欲秋夏读书，冬春射猎，为二十年规，待天下清乃出仕耳。然不能得如意，征为典军校尉，意遂更欲为国家讨贼立功，使题墓道言‘汉 故征西将军曹侯 之墓’，此其志也。而遭值董卓 之难，兴举义兵。后领兖州 ，破降黄巾 三十万众；又讨击袁术 ，使穷沮而死；摧破袁绍 ，枭其二子；复定刘表 ，遂平天下。身为宰相，人臣之贵已极，意望已过矣。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或者人见孤强盛，又性不信天命，恐妄相忖度，言有不逊之志，每用耿耿，故为诸君陈道此言，皆肝鬲之要也。然欲孤便尔委捐所典兵众以还执事，归就武平侯国 ，实不可也。何者？诚恐己离兵为人所祸，既为子孙计，又己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也！然兼封四县，食户三万，何德堪之！江湖未静，不可让位；至于邑土，可得而辞。今上还阳夏 、柘 、苦 三县，户二万，但食武平 万户，且以分损谤议，少减孤之责也！”

5　刘表 故吏士多归刘备 ，备 以周瑜 所给地少，不足以容其众，乃自诣京 见孙权 ，求都督荆州 。瑜 上疏于权 曰：“刘备 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 、张飞 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愚谓大计，宜徙备 置吴 ，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 者得挟与攻战，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资业之，聚此三人俱在疆埸，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吕范 亦劝留之。权 以曹操 在北，方当广揽英雄，不从。备 还公安 ，久乃闻之，叹曰：“天下智谋之士，所见略同。时孔明 谏孤莫行，其意亦虑此也。孤方危急，不得不往，此诚险途，殆不免周瑜 之手！”

周瑜 诣京 见权 曰：“今曹操 新败，忧在腹心，未能与将军连兵相事也。乞与奋威俱进，取蜀 而并张鲁 ，因留奋威固守其地，与马超 结援，瑜 还与将军据襄阳 以 操 ，北方可图也。”权 许之。奋威者，孙坚 弟子奋威将军、丹阳 太守瑜 也。

周瑜 还江陵 为行装，于道病困，与权 笺曰：“修短命矣，诚不足惜；但恨微志未展，不复奉教命耳。方今曹操 在北，疆埸未静；刘备 寄寓，有似养虎；天下之事，未知终始，此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虑之日也。鲁肃 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 。傥所言可采，瑜 死不朽矣！”卒于巴丘 。权 闻之哀恸，曰：“公瑾 有王佐之资，今忽短命，孤何赖哉！”自迎其丧于芜湖 。瑜 有一女、二男，权 为长子登 娶其女；以其男循 为骑都尉，妻以女；胤 为兴业都尉，妻以宗女。

初，瑜 见友于孙策 ，太夫人又使权 以兄奉之。是时权 位为将军，诸将、宾客为礼尚简，而瑜 独先尽敬，便执臣节。程普 颇以年长，数陵侮瑜 ，瑜 折节下之，终不与校。普 后自敬服而亲重之，乃告人曰：“与周公瑾 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

权 以鲁肃 为奋武校尉，代瑜 领兵，令程普 领南郡 太守。鲁肃 劝权 以荆州 借刘备 ，与共拒曹操 ，权 从之。乃分豫章 为番阳郡 ，分长沙 为汉昌郡 ；复以程普 领江夏 太守，鲁肃 为汉昌 太守，屯陆口 。

初，权 谓吕蒙 曰：“卿今当涂掌事，不可不学！”蒙 辞以军中多务。权 曰：“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邪！但当涉猎，见往事耳。卿言多务，孰若孤？孤常读书，自以为大有所益。”蒙 乃始就学。及鲁肃 过寻阳 ，与蒙 论议，大惊曰：“卿今者才略，非复吴 下阿蒙 ！”蒙 曰：“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大兄何见事之晚乎！”肃 遂拜蒙 母，结友而别。

刘备 以从事庞统 守耒阳 令，在县不治，免官。鲁肃 遗备 书曰：“庞士元 非百里才也，使处治中、别驾之任，始当展其骥足耳！”诸葛亮 亦言之。备 见统 ，与善谭，大器之，遂用统 为治中，亲待亚于诸葛亮 ，与亮 并为军师中郎将。

6　初，苍梧 士燮 为交趾 太守。交州 刺史朱符 为夷贼所杀，州郡扰乱，燮 表其弟壹 领合浦 太守， 领九真 太守，武 领南海 太守。燮 体器宽厚，中国士人多往依之。雄长一州，偏在万里，威尊无上，出入仪卫甚盛，震服百蛮。

朝廷遣南阳 张津 为交州 刺史。津 好鬼神事，常著绛帕头，鼓琴、烧香，读道书，云可以助化，为其将区景 所杀，刘表 遣零陵 赖恭 代津 为刺史。是时苍梧 太守史璜 死，表 又遣吴巨 代之。朝廷赐燮 玺书，以燮 为绥南中郎将，董督七郡，领交趾 太守如故。巨 与恭 相失，巨 举兵逐恭 ，恭 走还零陵 。

孙权 以番阳 太守临淮 步骘 为交州 刺史，士燮 率兄弟奉承节度。吴巨 外附内违，骘 诱而斩之，威声大震。权 加燮 左将军，燮 遣子入质。由是岭南 始服属于权 。

十六年（辛卯，211）

1　春，正月，以曹操 世子丕 为五官中郎将，置官属，为丞相副。

2　三月，操 遣司隶校尉钟繇 讨张鲁 ，使征西护军夏侯渊 等将兵出河东 ，与繇 会。仓曹属高柔 谏曰：“大兵西出，韩遂 、马超 疑为袭己，必相扇动。宜先招集三辅 ，三辅 苟平，汉中 可传檄而定也。”操 不从。

关中 诸将果疑之，马超 、韩遂 、侯选 、程银 、杨秋 、李堪 、张横 、梁兴 、成宜 、马玩 等十部皆反，其众十万，屯据潼关 ；操 遣安西将军曹仁 督诸将拒之，敕令坚壁勿与战。命五官将丕 留守邺 ，以奋武将军程昱 参丕 军事，门下督广陵 徐宣 为左护军，留统诸军，乐安 国渊 为居府长史，统留事。秋，七月，操 自将击超 等。议者多言：“关 西兵习长矛，非精选前锋，不可当也。”操 曰：“战在我，非在贼也。贼虽习长矛，将使不得以刺，诸君但观之。”

八月，操 至潼关 ，与超 等夹关 而军。操 急持之，而潜遣徐晃 、朱灵 以步骑四千人渡蒲阪津 ，据河 西为营，闰月，操 自潼关 北渡河 。兵众先渡，操 独与虎士百馀人留南岸断后。马超 将步骑万馀人攻之，矢下如雨，操 犹据胡床不动。许褚 扶操 上船，船工中流矢死，褚 左手举马鞍以蔽操 ，右手刺船。校尉丁斐 ，放牛马以饵贼，贼乱，取牛马，操 乃得渡；遂自蒲阪 渡西河 ，循河 为甬道而南。超 等退拒渭口 ，操 乃多设疑兵，潜以舟载兵入渭 ，为浮桥，夜，分兵结营于渭 南。超 等夜攻营，伏兵击破之。超 等屯渭 南，遣使求割河 以西请和，操 不许。九月，操 进军，悉渡渭 。超 等数挑战，又不许；固请割地，求送任子，贾诩 以为可伪许之。操 复问计策，诩 曰：“离之而已。”操 曰：“解！”

韩遂 请与操 相见，操 与遂 有旧，于是交马语移时，不及军事，但说京都旧故，拊手欢笑。时秦 、胡 观者，前后重沓，操 笑谓之曰：“尔欲观曹公 邪？亦犹人也，非有四目两口，但多智耳！”既罢，超 等问遂 ，“公何言？”遂 曰：“无所言也。”超 等疑之。他日，操 又与遂 书，多所点窜，如遂 改定者；超 等愈疑遂 。操 乃与克日会战，先以轻兵挑之，战良久，乃纵虎骑夹击，大破之，斩成宜 、李堪 等。遂 、超 奔凉州 ，杨秋 奔安定 。

诸将问操 曰：“初，贼守潼关 ，渭 北道缺，不从河东 击冯翊 而反守潼关 ，引日而后北渡，何也？”操 曰：“贼守潼关 ，若吾入河东 ，贼必引守诸津，则西河 未可渡，吾故盛兵向潼关 ；贼悉众南守，西河 之备虚，故二将得擅取西河 ；然后引军北渡，贼不能与吾争西河 者，以二将之军也。连车树栅，为甬道而南，既为不可胜，且以示弱。渡渭 为坚垒，虏至不出，所以骄之也；故贼不为营垒而求割地。吾顺言许之，所以从其意，使自安而不为备，因畜士卒之力，一旦击之，所谓疾雷不及掩耳。兵之变化，固非一道也。”

始，关中 诸将每一部到，操 辄有喜色。诸将问其故，操 曰：“关中 长远，若贼各依险阻，征之，不一二年不可定也。今皆来集，其众虽多，莫相归服，军无適主，一举可灭，为功差易，吾是以喜。”

冬，十月，操 自长安 北征杨秋 ，围安定 。秋 降，复其爵位，使留抚其民。

十二月，操 自安定 还，留夏侯渊 屯长安 。以议郎张既 为京兆 尹。既 招怀流民，兴复县邑，百姓怀之。

遂 、超 之叛也，弘农 、冯翊 县邑多应之，河东 民独无异心；操 与超 等夹渭 为军，军食一仰河东 。及超 等破，馀畜尚二十馀万斛，操 乃增河东 太守杜畿 秩中二千石。

3　扶风 法正 为刘璋 军议校尉，璋 不能用，又为其州里俱侨客者所鄙，正 邑邑不得志。益州 别驾张松 与正 善，自负其才，忖璋 不足与有为，常窃叹息。松 劝璋 结刘备 ，璋 曰：“谁可使者？”松 乃举正 。璋 使正 往，正 辞谢，佯为不得已而行。还，为松 说备 有雄略，密谋奉戴以为州主。

会曹操 遣钟繇 向汉中 ，璋 闻之，内怀恐惧。松 因说璋 曰：“曹公 兵无敌于天下，若因张鲁 之资以取蜀 土，谁能御之！刘豫州 ，使君之宗室而曹公 之深雠也，善用兵；若使之讨鲁 ，鲁 必破矣。鲁 破，则益州 强，曹公 虽来，无能为也！今州诸将庞羲 、李异 等，皆恃功骄豪，欲有外意。不得豫州 ，则敌攻其外，民攻其内，必败之道也！”璋 然之，遣法正 将四千人迎备 。主簿巴西 黄权 谏曰：“刘左将军 有骁名，今请到，欲以部曲遇之，则不满其心；欲以宾客礼待，则一国不容二君，若客有泰山 之安，则主有累卵之危。不若闭境以待时清。”璋 不听，出权 为广汉 长。从事广汉 王累 ，自倒悬于州门以谏，璋 一无所纳。

法正 至荆州 ，阴献策于刘备 曰：“以明将军之英才，乘刘牧 之懦弱；张松 ，州之股肱，响应于内；以取益州 ，犹反掌也。”备 疑未决。庞统 言于备 曰：“荆州 荒残，人物殚尽，东有孙车骑 ，北有曹操 ，难以得志。今益州 户口百万，土沃财富，诚得以为资，大业可成也！”备 曰：“今指与吾为水火者，曹操 也。操 以急，吾以宽；操 以暴，吾以仁；操 以谲，吾以忠；每与操 反，事乃可成耳。今以小利而失信义于天下，奈何？”统 曰：“乱离之时，固非一道所能定也。且兼弱攻昧，逆取顺守，古人所贵。若事定之后，封以大国，何负于信！今日不取，终为人利耳。”备 以为然。乃留诸葛亮 、关羽 等守荆州 ，以赵云 领留营司马，备 将步卒数万人入益州 。

孙权 闻备 西上，遣舟船迎妹；而夫人欲将备 子禅 还吴 ，张飞 、赵云 勒兵截江 ，乃得禅 还。

刘璋 敕在所供奉备 ，备 入境如归，前后赠遗以巨亿计。备 至巴郡 ，巴郡 太守严颜 拊心叹曰：“此所谓‘独坐穷山，放虎自卫’者也。”备 自江州 北由垫江水 诣涪 。璋 率步骑三万馀人，车乘帐幔，精光耀日，往会之。张松 令法正 白备 ，便于会袭璋 。备 曰：“此事不可仓卒！”庞统 曰：“今因会执之，则将军无用兵之劳而坐定一州也。”备 曰：“初入他国，恩信未著，此不可也。”璋 推备 行大司马，领司隶校尉；备 亦推璋 行镇西大将军，领益州 牧。所将吏士，更相之适，欢饮百馀日。璋 增备 兵，厚加资给，使击张鲁 ，又令督白水 军。备 并军三万馀人，车甲、器械、资货甚盛。璋 还成都 ，备 北到葭萌 ，未即讨鲁 ，厚树恩德以收众心。

十七年（壬辰，212）

1　春，正月，曹操 还邺 。诏操 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萧何 故事。

2　操 之西征也，河间 民田银 、苏伯 反，扇动幽 、冀 。五官将丕 欲自讨之，功曹常林 曰：“北方吏民，乐安厌乱，服化已久，守善者多；银 、伯 犬羊相聚，不能为害。方今大军在远，外有强敌，将军为天下之镇，轻动远举，虽克不武。”乃遣将军贾信 讨之，应时克灭。馀贼千馀人请降，议者皆曰：“公有旧法，围而后降者不赦。”程昱 曰：“此乃扰攘之际，权时之宜。今天下略定，不可诛之；纵诛之，宜先启闻。”议者皆曰：“军事有专无请。”昱 曰：“凡专命者，谓有临时之急耳。今此贼制在贾信 之手，故老臣不愿将军行之也。”丕 曰：“善。”即白操 ，操 果不诛。既而闻昱 之谋，甚悦，曰：“君非徒明于军计，又善处人父子之间。”

故事：破贼文书，以一为十；国渊 上首级，皆如其实数，操 问其故，渊 曰：“夫征讨外寇，多其斩获之数者，欲以大武功，耸民听也。河间 在封域之内，银 等叛逆，虽克捷有功，渊 窃耻之。”操 大悦。

3　夏，五月癸未，诛卫尉马腾 ，夷三族。

4　六月庚寅晦，日有食之。

5　秋，七月，螟。

6　马超 等馀众屯蓝田 ，夏侯渊 击平之。

鄜 贼梁兴 寇略冯翊 ，诸县恐惧，皆寄治郡下，议者以为当移就险阻。左冯翊 郑浑 曰：“兴 等破散，藏窜山谷，虽有随者，率胁从耳。今当广开降路，宣谕威信，而保险自守，此示弱也。”乃聚吏民，治城郭，为守备，募民逐贼，得其财物妇女，十以七赏。民大悦，皆愿捕贼；贼之失妻子者皆还，求降，浑 责其得他妇女，然后还之。于是转相寇盗，党与离散。又遣吏民有恩信者分布山谷告谕之，出者相继；乃使诸县长吏各还本治，以安集之。兴 等惧，将馀众聚鄜 城，操 使夏侯渊 助浑 讨之，遂斩兴 ，馀党悉平。浑 ，泰 之弟也。

7　九月庚戌，立皇子熙 为济阴王 ，懿 为山阳王 ，邈 为济北王 ，敦 为东海王 。

8　初，张纮 以秣陵 山川形胜，劝孙权 以为治所；及刘备 东过秣陵 ，亦劝权 居之。权 于是作石头城 ，徙治秣陵 ，改秣陵 为建业 。

9　吕蒙 闻曹操 欲东兵，说孙权 夹濡须 水口立坞。诸将皆曰：“上岸击贼，洗足入船，何用坞为！”蒙 曰：“兵有利钝，战无百胜，如有邂逅，敌步骑蹙人，不暇及水，其得入船乎？”权 曰：“善！”遂作濡须坞 。

10　冬，十月，曹操 东击孙权 。董昭 言于曹操 曰：“自古以来，人臣匡世，未有今日之功；有今日之功，未有久处人臣之势者也。今明公耻有惭德，乐保名节；然处大臣之势，使人以大事疑己，诚不可不重虑也。”乃与列侯诸将议，以丞相宜进爵国公，九锡备物，以彰殊勋。荀彧 以为：“曹公 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操 由是不悦。及击孙权 ，表请彧 劳军于谯 ，因辄留彧 ，以侍中、光禄大夫、持节、参丞相军事。操 军向濡须 ，彧 以疾留寿春 ，饮药而卒。彧 行义修整而有智谋，好推贤进士，故时人皆惜之。

臣光 曰：孔子 之言仁也重矣，自子路 、冉求 、公西赤 门人之高第，令尹子文 、陈文子 诸侯之贤大夫，皆不足以当之，而独称管仲 之仁，岂非以其辅佐齐桓 ，大济生民乎！齐桓 之行若狗彘，管仲 不羞而相之，其志盖以非桓公 则生民不可得而济也。汉 末大乱，群生涂炭，自非高世之才不能济也。然则荀彧 舍魏武 将谁事哉！

齐桓 之时，周室 虽衰，未若建安 之初也。建安 之初，四海荡覆，尺土一民，皆非汉 有。荀彧 佐魏武 而兴之，举贤用能，训卒厉兵，决机发策，征伐四克，遂能以弱为强，化乱为治，十分天下而有其八，其功岂在管仲 之后乎！管仲 不死子纠 而荀彧 死汉室 ，其仁复居管仲 之先矣！

而杜牧 乃以为：“彧 之劝魏武 取兖州 则比之高 、光 ，官渡 不令还许 则比之楚 、汉 ，及事就功毕，乃欲邀名于汉代 ，譬之教盗穴墙发匮而不与同挈，得不为盗乎！”臣以为孔子 称“文胜质则史”，凡为史者记人之言，必有以文之。然则比魏武 于高 、光 、楚 、汉 者，史氏之文也，岂皆彧 口所言邪！用是贬彧 ，非其罪矣。且使魏武 为帝，则彧 为佐命元功，与萧何 同赏矣；彧 不利此而利于杀身以邀名，岂人情乎！

11　十二月，有星孛于五诸侯。

12　刘备 在葭萌 ，庞统 言于备 曰：“今阴选精兵，昼夜兼道，径袭成都 ，刘璋 既不武，又素无豫备，大军卒至，一举便定，此上计也。杨怀 、高沛 ，璋 之名将，各杖强兵，据守关头 ，闻数有笺谏璋 ，使发遣将军还荆州 。将军遣与相闻，说荆州 有急，欲还救之，并使装束，外作归形，此二子既服将军英名，又喜将军之去，计必乘轻骑来见将军，因此执之，进取其兵，乃向成都 ，此中计也。退还白帝 ，连引荆州 ，徐还图之，此下计也。若沉吟不去，将致大困，不可久矣。”备 然其中计。

及曹操 攻孙权 ，权 呼备 自救。备 贻璋 书曰：“孙氏 与孤本为唇齿，而关羽 兵弱，今不往救，则曹操 必取荆州 ，转侵州界，其忧甚于张鲁 。鲁 自守之贼，不足虑也。”因求益万兵及资粮，璋 但许兵四千，其馀皆给半。备 因激怒其众曰：“吾为益州 征强敌，师徒勤瘁，而积财吝赏，何以使士大夫死战乎！”张松 书与备 及法正 曰：“今大事垂立，如何释此去乎！”松 兄广汉 太守肃 ，恐祸及己，因发其谋。于是璋 收斩松 ，敕关戍诸将文书皆勿复得与备 关通。备 大怒，召璋 白水 军督杨怀 、高沛 ，责以无礼，斩之；勒兵径至关头 ，并其兵，进据涪城 。

十八年（癸巳，213）

1　春，正月，曹操 进军濡须口 ，号步骑四十万，攻破孙权 江 西营，获其都督公孙阳 。权 率众七万御之，相守月馀。操 见其舟船器仗军伍整肃，叹曰：“生子当如孙仲谋 ；如刘景升 儿子，豚犬耳！”权 为笺与操 ，说：“春水方生，公宜速去。”别纸言：“足下不死，孤不得安。”操 语诸将曰：“孙权 不欺孤。”乃撤军还。

2　庚寅，诏并十四州，复为九州。

3　夏，四月，曹操 至邺 。

4　初，曹操 在谯 ，恐滨江 郡县为孙权 所略，欲徙令近内，以问扬州 别驾蒋济 ，曰：“昔孤与袁本初 对军官渡 ，徙燕 、白马 民，民不得走，贼亦不敢钞。今欲徙淮南 民，何如？”对曰：“是时兵弱贼强，不徙必失之。自破袁绍 以来，明公威震天下，民无他志，人情怀土，实不乐徙，惧必不安。”操 不从。既而民转相惊，自庐江 、九江 、蕲春 、广陵 ，户十馀万皆东渡江 ，江 西遂虚，合淝 以南，惟有皖城 。济 后奉使诣邺 ，操 迎见，大笑曰：“本但欲使避贼，乃更驱尽之！”拜济 丹阳 太守。

5　五月丙申，以冀州 十郡封曹操 为魏公 ，以丞相领冀州 牧如故。又加九锡：大辂、戎辂各一，玄牡二驷；衮冕之服，赤舄副焉；轩县之乐，六佾之舞；朱户以居；纳陛以登；虎贲之士三百人； 、钺各一；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秬鬯一卣，珪、瓒副焉。

6　大雨水。

7　益州 从事广汉 郑度 闻刘备 举兵，谓刘璋 曰：“左将军悬军袭我，兵不满万，士众未附，军无辎重，野谷是资，其计莫若尽驱巴西 、梓潼 民内 、涪水 以西，其仓廪野谷，一皆烧除，高垒深沟，静以待之。彼至，请战，勿许，久无所资，不过百日，必将自走，走而击之，此必禽耳。”刘备 闻而恶之，以问法正 。正 曰：“璋 终不能用，无忧也。”璋 果谓其群下曰：“吾闻拒敌以安民，未闻动民以避敌也。”不用度 计。

璋 遣其将刘 、冷苞 、张任 、邓贤 、吴懿 等拒备 ，皆败，退保绵竹 ；懿 诣军降。璋 复遣护军南阳 李严 、江夏 费观 督绵竹 诸军，严 、观 亦率其众降于备 。备 军益强，分遣诸将平下属县。刘 、张任 与璋 子循 退守雒城 ，备 进军围之。任 勒兵出战于雁桥 ，军败，任 死。

8　秋，七月，魏 始建社稷、宗庙。

9　魏公 操 纳三女为贵人。

10　初，魏公 操 追马超 至安定 ，闻田银 、苏伯 反，引军还。参凉州 军事杨阜 言于操 曰：“超 有信 、布 之勇，甚得羌 、胡 心；若大军还，不设备，陇 上诸郡非国家之有也。”操 还，超 果率羌 、胡 击陇 上诸郡县，郡县皆应之，惟冀城 奉州郡以固守。

超 尽兼陇 右之众，张鲁 复遣大将杨昂 助之，凡万馀人，攻冀城 ，自正月至八月，救兵不至。刺史韦康 遣别驾阎温 出，告急于夏侯渊 ，外围数重，温 夜从水中潜出。明日，超 兵见其迹，遣追获之。超 载温 诣城下，使告城中云：“东方无救。”温 向城大呼曰：“大军不过三日至，勉之！”城中皆泣，称万岁。超 虽怒，犹以攻城久不下，徐徐更诱温 ，冀其改意。温 曰：“事君有死无二，而卿乃欲令长者出不义之言乎！”超 遂杀之。

已而外救不至，韦康 及太守欲降。杨阜 号哭谏曰：“阜 等率父兄子弟以义相励，有死无二，以为使君守此城，今奈何弃垂成之功，陷不义之名乎！”刺史、太守不听，开城门迎超 。超 入，遂杀刺史、太守，自称征西将军、领并州 牧、督凉州 军事。

魏公 操 使夏侯渊 救冀 ，未到而冀 败。渊 去冀 二百馀里，超 来逆战，渊 军不利。氐王 千万 反应超 ，屯兴国 ，渊 引军还。

会杨阜 丧妻，就超 求假以葬之。阜 外兄天水 姜叙 为抚夷将军，拥兵屯历城 。阜 见叙 及其母，歔欷悲甚。叙 曰：“何为乃尔？”阜 曰：“守城不能完，君亡不能死，亦何面目以视息于天下！马超 背父叛君，虐杀州将，岂独阜 之忧责，一州士大夫皆蒙其耻。君拥兵专制而无讨贼心，此赵盾 所以书弑君也。超 强而无义，多衅，易图耳。”叙 母慨然曰：“咄！伯奕 ，韦使君 遇难，亦汝之负，岂独义山 哉！人谁不死，死于忠义，得其所也。但当速发，勿复顾我；我自为汝当之，不以馀年累汝也。”叙 乃与同郡赵昂 、尹奉 、武都 李俊 等合谋讨超 ，又使人至冀 ，结安定 梁宽 、南安 赵衢 使为内应。超 取赵昂 子月 为质，昂 谓妻异 曰：“吾谋如是，事必万全，当奈月 何？”异 厉声应曰：“雪君父之大耻，丧元不足为重，况一子哉！”

九月，阜 与叙 进兵，入卤城 ，昂 、奉 据祁山 ，以讨超 。超 闻之，大怒，赵衢 因谲说超 ，使自出击之。超 出，衢 与梁宽 闭冀城 门，尽杀超 妻子。超 进退失据，乃袭历城 ，得叙 母。叙 母骂之曰：“汝背父之逆子，杀君之桀贼，天地岂久容汝，而不早死，敢以面目视人乎！”超 杀之，又杀赵昂 之子月 。杨阜 与超 战，身被五创。超 兵败，遂南奔张鲁 。鲁 以超 为都讲祭酒，欲妻之以女。或谓鲁 曰：“有人若此，不爱其亲，焉能爱人！”鲁 乃止。操 封讨超 之功，侯者十一人，赐杨阜 爵关内侯。

11　冬，十一月，魏 初置尚书、侍中、六卿；以荀攸 为尚书令，凉茂 为仆射，毛玠 、崔琰 、常林 、徐奕 、何夔 为尚书，王粲 、杜袭 、卫觊 、和洽 为侍中，钟繇 为大理，王脩 为大司农，袁涣 为郎中令，行御史大夫事，陈群 为御史中丞。

袁涣 得赏赐，皆散之，家无所储，乏则取之于人，不为皦察之行，然时人皆服其清。时有传刘备 死者，群臣皆贺，惟涣 独否。

魏公 操 欲复肉刑，令曰：“昔陈鸿胪 以为死刑有可加于仁恩者，御史中丞能申其父之论乎？”陈群 对曰：“臣父纪 以为汉 除肉刑而增加于笞，本兴仁恻而死者更众，所谓名轻而实重者也。名轻则易犯，实重则伤民。且杀人偿死，合于古制；至于伤人，或残毁其体，而裁剪毛发，非其理也。若用古刑，使淫者下蚕室，盗者刖其足，则永无淫放穿逾之奸矣。夫三千之属，虽未可悉复，若斯数者，时之所患，宜先施用。汉 律所杀殊死之罪，仁所不及也，其馀逮死者，可易以肉刑。如此，则所刑之与所生足以相贸矣。今以笞死之法易不杀之刑，是重人支体而轻人躯命也。”当时议者，唯钟繇 与群 议同，馀皆以为未可行。操 以军事未罢，顾众议而止。

资治通鉴卷第六十七

汉纪五十九

孝献皇帝壬

建安十九年（甲午，214）

1　春，马超 从张鲁 求兵，北取凉州 ，鲁 遣超 还围祁山 。姜叙 告急于夏侯渊 ，诸将议欲须魏公 操 节度。渊 曰：“公在邺 ，反覆四千里，比报，叙 等必败，非救急也。”遂行，使张郃 督步骑五千为前军。超 败走。

韩遂 在显亲 ，渊 欲袭取之，遂 走。渊 追至略阳 城，去遂 三十馀里，诸将欲攻之，或言当攻兴国 氐 。渊 以为：“遂 兵精，兴国 城固，攻不可卒拔，不如击长离 诸羌 。长离 诸羌 多在遂 军，必归救其家。若舍羌 独守则孤，救长离 则官兵得与野战，必可虏也。”渊 乃留督将守辎重，自将轻兵到长离 ，攻烧羌 屯，遂 果救长离 。诸将见遂 兵众，欲结营作堑乃与战。渊 曰：“我转斗千里，今复作营堑，则士众罢敝，不可复用。贼虽众，易与耳。”乃鼓之，大破遂 军，进围兴国 。氐王 千万 奔马超 ，馀众悉降。转击高平 、屠各 ，皆破之。

2　三月，诏魏公 操 位在诸侯王上，改授金玺、赤绂、远游冠。

3　夏，四月，旱。五月，雨水。

4　初，魏公 操 遣庐江 太守朱光 屯皖 ，大开稻田。吕蒙 言于孙权 曰：“皖 田肥美，若一收孰，彼众必增；宜早除之。”闰月，权 亲攻皖 城。诸将欲作土山，添攻具，吕蒙 曰：“治攻具及土山，必历日乃成；城备既修，外救必至，不可图也。且吾乘雨水以入，若留经日，水必向尽，还道艰难，蒙 窃危之。今观此城，不能甚固，以三军锐气，四面并攻，不移时可拔；及水以归，全胜之道也。”权 从之。蒙 荐甘宁 为升城督，宁 手持练，身缘城，为士卒先；蒙 以精锐继之，手执枹鼓，士卒皆腾踊。侵晨进攻，食时破之，获朱光 及男女数万口。既而张辽 至夹石 ，闻城已拔，乃退。权 拜吕蒙 为庐江 太守，还屯寻阳 。

5　诸葛亮 留关羽 守荆州 ，与张飞 、赵云 将兵溯流克巴东 。至江州 ，破巴郡 太守严颜 ，生获之。飞 呵颜 曰：“大军既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战！”颜 曰：“卿等无状，侵夺我州。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也！”飞 怒，令左右牵去斫头。颜 容止不变，曰：“斫头便斫头，何为怒邪！”飞 壮而释之，引为宾客。分遣赵云 从外水 定江阳 、犍为 ，飞 定巴西 、德阳 。

刘备 围雒城 且一年，庞统 为流矢所中，卒。法正 笺与刘璋 ，为陈形势强弱，且曰：“左将军从举兵以来，旧心依依，实无薄意。愚以为可图变化，以保尊门。”璋 不答。雒城 溃，备 进围成都 。诸葛亮 、张飞 、赵云 引兵来会。

马超 知张鲁 不足与计事，又鲁 将杨昂 等数害其能，超 内怀於邑。备 使建宁 督邮李恢 往说之，超 遂从武都 逃入氐 中，密书请降于备 。备 使人止超 ，而潜以兵资之。超 到，令引军屯城北，城中震怖。

备 围城数十日，使从事中郎涿郡 简雍 入说刘璋 。时城中尚有精兵三万人，谷帛支一年，吏民咸欲死战。璋 言：“父子在州二十馀年，无恩德以加百姓。百姓攻战三年，肌膏草野者，以璋 故也，何心能安！”遂开城，与简雍 同舆出降，群下莫不流涕。备 迁璋 于公安 ，尽归其财物，佩振威将军印绶。

备 入成都 ，置酒，大飨士卒。取蜀 城中金银，分赐将士，还其谷帛。备 领益州 牧，以军师中郎将诸葛亮 为军师将军，益州 太守南郡 董和 为掌军中郎将，并署左将军府事，偏将军马超 为平西将军，军议校尉法正 为蜀郡 太守、扬武将军，裨将军南阳 黄忠 为讨虏将军，从事中郎麋竺 为安汉 将军，简雍 为昭德将军，北海 孙乾 为秉忠将军，广汉 长黄权 为偏将军，汝南 许靖 为左将军长史，庞羲 为司马，李严 为犍为 太守，费观 为巴郡 太守，山阳 伊籍 为从事中郎，零陵 刘巴 为西曹掾，广汉 彭羕 为益州 治中从事。

初，董和 在郡，清俭公直，为民夷所爱信，蜀 中推为循吏，故备 举而用之。备 之自新野 奔江 南也，荆楚 群士从之如云，而刘巴 独北诣魏公 操 。操 辟为掾，遣招纳长沙 、零陵 、桂阳 。会备 略有三郡，巴 事不成，欲由交州 道还京师。时诸葛亮 在临蒸 ，以书招之，巴 不从，备 深以为恨。巴 遂自交趾 入蜀 依刘璋 。及璋 迎备 ，巴 谏曰：“备 ，雄人也，入必为害。”既入，巴 复谏曰：“若使备 讨张鲁 ，是放虎于山林也。”璋 不听，巴 闭门称疾。备 攻成都 ，令军中曰：“有害巴 者，诛及三族。”及得巴 ，甚喜。是时益州 郡县皆望风景附，独黄权 闭城坚守，须璋 稽服，乃降。于是董和 、黄权 、李严 等，本璋 之所授用也；吴懿 、费观 等，璋 之婚亲也；彭羕 ，璋 之所摈弃也；刘巴 ，宿昔之所忌恨也；备 皆处之显任，尽其器能，有志之士，无不竞劝，益州 之民，是以大和。初，刘璋 以许靖 为蜀郡 太守。成都 将溃，靖 谋逾城降备 ，备 以此薄靖 ，不用也。法正 曰：“天下有获虚誉而无其实者，许靖 是也。然今主公始创大业，天下之人，不可户说，宜加敬重，以慰远近之望。”备 乃礼而用之。

成都 之围也，备 与士众约：“若事定，府库百物，孤无预焉。”及拔成都 ，士众皆舍干戈赴诸藏，竞取宝物。军用不足，备 甚忧之，刘巴 曰：“此易耳。但当铸直百钱，平诸物价，令吏为官市”。备 从之。数月之间，府库充实。

时议者欲以成都 名田宅分赐诸将。赵云 曰：“霍去病 以匈奴 未灭，无用家为。今国贼非但匈奴 ，未可求安也。须天下都定，各反桑梓，归耕本土，乃其宜耳。益州 人民，初罹兵革，田宅皆可归还，令安居复业，然后可役调，得其欢心；不宜夺之，以私所爱也。”备 从之。

备 之袭刘璋 也，留中郎将南郡 霍峻 守葭萌城 。张鲁 遣杨昂 诱峻 求共守城。峻 曰：“小人头可得，城不可得！”昂 乃退。后璋 将扶禁 、向存 等帅万馀人由阆水 上，攻围峻 ，且一年。峻 城中兵才数百人，伺其怠隙，选精锐出击，大破之，斩存 。备 既定蜀 ，乃分广汉 为梓潼 郡，以峻 为梓潼 太守。

法正 外统都畿，内为谋主，一餐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擅杀毁伤己者数人。或谓 诸葛亮 曰：“法正 太纵横，将军宜启主公，抑其威福。”亮 曰：“主公之在公安 也，北畏曹操 之强，东惮孙权 之逼，近则惧孙夫人 生变于肘腋。法孝直 为之辅翼，令翻然翱翔，不可复制。如何禁止孝直 ，使不得少行其意邪！”

诸葛亮 佐备 治蜀 ，颇尚严峻，人多怨叹者。法正 谓亮 曰：“昔高祖 入关 ，约法三章，秦 民知德。今君假借威力，跨据一州，初有其国，未垂惠抚；且客主之义，宜相降下，愿缓刑弛禁以慰其望。”亮 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 以无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 因之，可以弘济。刘璋 暗弱，自焉 以来，有累世之恩，文法羁縻，互相承奉，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蜀 土人士，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渐以陵替。宠之以位，位极则贱；顺之以恩，恩竭则慢。所以致敝，实由于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荣恩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要，于斯而著矣。”

刘备 以零陵 蒋琬 为广都 长。备 尝因游观，奄至广都 ，见琬 众事不治，时又沉醉。备 大怒，将加罪戮。诸葛亮 请曰：“蒋琬 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也。其为政以安民为本，不以修饰为先，愿主公重加察之。”备 雅敬亮，乃不加罪，仓卒但免官而已。

6　秋，七月，魏公 操 击孙权 ，留少子临淄侯 植 守邺 。操 为诸子高选官属，以邢颙 为植 家丞；颙 防闲以礼，无所屈桡，由是不合。庶子刘桢 美文辞，植 亲爱之。桢 以书谏植 曰：“君侯采庶子之春华，忘家丞之秋实，为上招谤，其罪不小，愚实惧焉。”

7　魏 尚书令荀攸 卒。攸 深密有智防，自从魏公 操 攻讨，常谋谟帷幄，时人及子弟莫知其所言。操 尝称，“荀文若 之进善，不进不休；荀公达 之去恶，不去不止。”又称：“二荀令 之论人，久而益信，吾没世不忘。”

8　初，枹罕 宋建 因凉州 乱，自号河首平汉王 ，改元，置百官，三十馀年。冬，十月，魏公 操 使夏侯渊 自兴国 讨建 ，围枹罕，拔之，斩建 。渊 别遣张郃 等渡河 ，入小湟中 ，河西 诸羌 皆降，陇右 平。

9　帝自都许 以来，守位而已，左右侍卫莫非曹氏 之人者。议郎赵彦 常为帝陈言时策，魏公 操 恶而杀之。操 后以事入见殿中，帝不任其惧，因曰：“君若能相辅，则厚；不尔，幸垂恩相舍。”操 失色，俯仰求出。旧议：三公领兵，朝见，令虎贲执刃挟之。操 出，顾左右，汗流浃背；自后不复朝请。

董承 女为贵人，操 诛承 ，求贵人杀之。帝以贵人有妊，累为请，不能得。伏皇后 由是怀惧，乃与父完 书，言曹操 残逼之状，令密图之，完不敢发。至是，事乃泄，操 大怒，十一月，使御史大夫郗虑 持节策收皇后玺绶，以尚书令华歆 为副，勒兵入宫，收后。后闭户，藏壁中。歆 坏户发壁，就牵后出。时帝在外殿，引虑 于坐，后被发、徒跣、行泣，过诀曰：“不能复相活邪？”帝曰：“我亦不知命在何时！”顾谓虑 曰：“郗 公，天下宁有是邪！”遂将后下暴室，以幽死；所生二皇子，皆鸩杀之，兄弟及宗族死者百馀人。

10　十二月，魏公 操 至孟津 。

11　操 以尚书郎高柔 为理曹掾。旧法：军征士亡，考竟其妻子。而亡者犹不息。操 欲更重其刑，并及父母、兄弟，柔 启曰：“士卒亡军，诚在可疾，然窃闻其中时有悔者。愚谓乃宜贷其妻子，一可使诱其还心。正如前科，固已绝其意望；而猥复重之，柔 恐自今在军之士，见一人亡逃，诛将及己，亦且相随而走，不可复得杀也。此重刑非所以止亡，乃所以益走耳！”操 曰：“善！”即止不杀。

二十年（乙未，215）

1　春，正月甲子，立贵人曹氏 为皇后；魏公 操 之女也。

2　三月，魏公 操 自将击张鲁 ，将自武都 入氐 ，氐 人塞道，遣张郃 、朱灵 等攻破之。夏，四月，操 自陈仓 出散关 至河池 ，氐王 窦茂 众万馀人，恃险不服，五月，攻屠之。西平 、金城 诸将 演 、蒋石 等共斩送韩遂 首。

3　初，刘备 在荆州 ，周瑜 、甘宁 等数劝孙权 取蜀 。权 遣使谓备 曰：“刘璋 不武，不能自守，若使曹操 得蜀 ，则荆州 危矣。今欲先攻取璋 ，次取张鲁 ，一统南方，虽有十操 ，无所忧也。”备 报曰：“益州 民富地险，刘璋 虽弱，足以自守。今暴师于蜀 、汉 ，转运于万里，欲使战克攻取，举不失利，此孙 、吴 所难也。议者见曹操 失利于赤壁 ，谓其力屈，无复远念；今操 三分天下已有其二，将欲饮马于沧海，观兵于吴会 ，何肯守此坐须老乎！而同盟无故自相攻伐，借枢于操 ，使敌乘其隙，非长计也。且备 与璋 托为宗室，冀凭威灵以匡汉朝 。今璋 得罪于左右，备 独悚惧，非所敢闻，愿加宽贷。”权 不听，遣孙瑜 率水军住夏口 。备 不听军过，谓瑜 曰：“汝欲取蜀 ，吾当被发入山，不失信于天下也。”使关羽 屯江陵 ，张飞 屯秭归 ，诸葛亮 据南郡 ，备 自住孱陵 ，权 不得已召瑜 还。及备 西攻刘璋 ，权 曰：“猾虏，乃敢挟诈如此！”备 留关羽 守江陵 ，鲁肃 与羽 邻界；羽 数生疑贰，肃 常以欢好抚之。

及备 已得益州 ，权 令中司马诸葛瑾 从备 求荆州 诸郡。备 不许，曰：“吾方图凉州 ，凉州 定，乃尽以荆州 相与耳。”权 曰：“此假而不反，乃欲以虚辞引岁也。”遂置长沙 、零陵 、桂阳 三郡长吏。关羽 尽逐之。权 大怒，遣吕蒙 督兵二万以取三郡。

蒙 移书长沙 、桂阳 ，皆望风归服，惟零陵 太守郝普 城守不降。刘备 闻之，自蜀 亲至公安 ，遣关羽 争三郡。孙权 进住陆口 ，为诸军节度；使鲁肃 将万人屯益阳 以拒羽 ；飞书召吕蒙 ，使舍零陵 急还助肃 。蒙 得书，秘之，夜，召诸将授以方略；晨，当攻零陵 ，顾谓郝普 故人南阳 邓玄之 曰：“郝子太 闻世间有忠义事，亦欲为之，而不知时也。今左将军在汉中 为夏侯渊 所围，关羽 在南郡 ，至尊身自临之。彼方首尾倒县，救死不给，岂有馀力复营此哉！今吾计力度虑而以攻此，曾不移日而城必破，城破之后，身死，何益于事，而令百岁老母戴白受诛，岂不痛哉！度此家不得外问，谓援可恃，故至于此耳。君可见之，为陈祸福。”玄之 见普 ，具宣蒙 意；普 惧而出降。蒙 迎，执其手与俱下船，语毕，出书示之，因拊手大笑。普 见书，知备 在公安 而羽 在益阳 ，惭恨入地。蒙 留孙河 ，委以后事，即日引军赴益阳 。

鲁肃 欲与关羽 会语，诸将疑恐有变，议不可往。肃 曰：“今日之事，宜相开譬。刘备 负国，是非未决，羽 亦何敢重欲干命！”乃邀羽 相见，各驻兵马百步上，但诸将军单刀俱会。肃 因责数羽 以不返三郡，羽 曰：“乌林 之役，左将军身在行间，戮力破敌，岂得徒劳，无一块土，而足下来欲收地邪！”肃 曰：“不然。始与豫州 觐于长阪 ，豫州 之众不当一校，计穷虑极，志势摧弱，图欲远窜，望不及此。主上矜愍豫州 之身无有处所，不爱土地士民之力，使有所庇荫以济其患；而豫州 私独饰情，愆德堕好。今已藉手于西州矣，又欲翦并荆州 之土，斯盖凡夫所不忍行，而况整领人物之主乎！”羽 无以答。会闻魏公 操 将攻汉中 ，刘备 惧失益州 ，使使求和于权 。权 令诸葛瑾 报命，更寻盟好。遂分荆州 ，以湘水 为界：长沙 、江夏 、桂阳 以东属权 ，南郡 、零陵 、武陵 以西属备 。诸葛瑾 每奉使至蜀 ，与其弟亮 但公会相见，退无私面。

4　秋，七月，魏公 操 至阳平 。张鲁 欲举汉中 降，其弟卫 不肯，率众数万人拒关坚守，横山筑城十馀里。初，操 承凉州 从事及武都 降人之辞，说“张鲁 易攻，阳平城 下南北山相远，不可守也”，信以为然。及往临履，不如所闻，乃叹曰：“他人商度，少如人意。”攻阳平 山上诸屯，山峻难登，既不时拔，士卒伤夷者多，军食且尽，操 意沮，便欲拔军截山而还，遣大将军夏侯惇 、将军许褚 呼山上兵还。会前军夜迷惑，误入张卫 别营，营中大惊退散。侍中辛毗 、主簿刘晔 等在兵后，语惇 、褚 ，言“官兵已据得贼要屯，贼已散走”，犹不信之。惇 前自见，乃还白操 ，进兵攻卫 ，卫 等夜遁。

张鲁 闻阳平 已陷，欲降，阎圃 曰：“今以迫往，功必轻；不如依杜濩 赴朴胡 ，与相拒，然后委质，功必多。”乃奔南山 入巴中 。左右欲悉烧宝货仓库，鲁 曰：“本欲归命国家，而意未得达。今之走避锐锋，非有恶意。宝货仓库，国家之有。”遂封藏而去。操 入南郑 ，甚嘉之。又以鲁 本有善意，遣人慰喻之。

丞相主簿司马懿 言于操 曰：“刘备 以诈力虏刘璋 ，蜀 人未附，而远争江陵 ，此机不可失也。今克汉中 ，益州 震动，进兵临之，势必瓦解。圣人不能违时，亦不可失时也。”操 曰：“人苦无足，既得陇 ，复望蜀 邪！”刘晔 曰：“刘备 ，人杰也，有度而迟；得蜀 日浅，蜀 人未恃也。今破汉中 ，蜀 人震恐，其势自倾。以公之神明，因其倾而压之，无不克也。若少缓之，诸葛亮 明于治国而为相，关羽 、张飞 勇冠三军而为将，蜀 民既定，据险守要，则不可犯矣。今不取，必为后忧。”操 不从。居七日，蜀 降者说：“蜀 中一日数十惊，守将虽斩之而不能安也。”操 问晔 曰：“今尚可击不？”晔 曰：“今已小定，未可击也。”乃还。以夏侯渊 为都护将军，督张郃 、徐晃 等守汉中 ；以丞相长史杜袭 为驸马都尉，留督汉中 事。袭 绥怀开导，百姓自乐出徙洛 、邺 者八万馀口。

5　八月，孙权 率众十万围合肥 。时张辽 、李典 、乐进 将七千馀人屯合肥 ；魏公 操 之征张鲁 也，为教与合肥 护军薛悌 ，署函边曰：“贼至，乃发。”及权 至，发教，教曰：“若孙权 至者，张 、李将军 出战，乐将军 守，护军勿得与战。”诸将以众寡不敌，疑之。张辽 曰：“公远征在外，比救至，彼破我必矣。是以教指及其未合逆击之，折其盛势，以安众心，然后可守也。”进 等莫对。辽 怒曰：“成败之机，在此一战。诸君若疑，辽 将独决之。”李典 素与辽 不睦，慨然曰：“此国家大事，顾君计何如耳，吾可以私憾而忘公义乎！请从君而出。”于是辽 夜募敢从之士，得八百人，椎牛犒飨。明旦，辽 被甲持戟，先登陷陈，杀数十人，斩二大将，大呼自名，冲垒入至权 麾下。权 大惊，不知所为，走登高冢，以长戟自守。辽 叱权 下战，权 不敢动，望见辽 所将众少，乃聚围辽 数重。辽 急击围开，将麾下数十人得出。馀众号呼曰：“将军弃我乎？”辽 复前突围，拔出馀众。权 人马皆披靡，无敢当者。自旦战至日中，吴 人夺气。乃还修守备，众心遂安。

权 守合肥 十馀日，城不可拔，撤军还。兵皆就路，权 与诸将在逍遥津 北，张辽 觇望知之，即将步骑奄至。甘宁 与吕蒙 等力战捍敌，凌统 率亲近扶权 出围，复还与辽 战，左右尽死，身亦被创，度权 已免，乃还。权 乘骏马上津桥，桥南已彻，丈馀无板；亲近监谷利 在马后，使权 持鞍缓控，利 于后著鞭以助马势，遂得超渡。贺齐 率三千人在津南迎权 ，权 由是得免。

权 入大船宴饮，贺齐 下席涕泣曰：“至尊人主，常当持重，今日之事，几致祸败。群下震怖，若无天地，愿以此为终身之诫！”权 自前收其泪曰：“大惭，谨已刻心，非但书绅也。”

6　九月，巴 、 夷 帅朴胡 、杜濩 、任约 ，各举其众来附。于是分巴郡 ，以胡 为巴东 太守，濩 为巴西 太守，约 为巴郡 太守，皆封列侯。

7　冬，十月，始置名号侯以赏军功。

8　十一月，张鲁 将家属出降。魏公 操 逆拜鲁 镇南将军，待以客礼，封阆中侯 ，邑万户。封鲁 五子及阎圃 等皆为列侯。

习凿齿 论曰：阎圃 谏鲁 勿王，而曹公 追封之，将来之人，孰不思顺！塞其本源而末流自止，其此之谓欤！若乃不明于此而重焦烂之功，丰爵厚赏止于死战之士，则民利于有乱，俗竞于杀伐，阻兵杖力，干戈不戢矣。曹公 之此封，可谓知赏罚之本矣。

9　程银 、侯选 、庞德 皆随鲁 降。魏公 操 复银 、选 官爵，拜德立义将军。

10　张鲁 之走巴中 也，黄权 言于刘备 曰：“若失汉中 ，则三巴 不振，此为割蜀 之股臂也。”备 乃以权 为护军，率诸将迎鲁 ；鲁 已降，权 遂击朴胡 、杜濩 、任约 ，破之。魏公 操 使张郃 督诸军徇三巴 ，欲徙其民于汉中 ，进军宕渠 。刘备 使巴西 太守张飞 与郃 相拒，五十馀日，飞 袭击郃 ，大破之。郃 走还南郑 ，备 亦还成都 。

操 徙出故韩遂 、马超 等兵五千馀人，使平难将军殷署 等督领，以扶风 太守赵俨 为关中 护军。操 使俨 发千二百兵助汉中 守御，殷署 督送之，行者不乐。俨 护送至斜谷 口，还，未至营，署 军叛乱。俨 自随步骑百五十人，皆叛者亲党也，闻之，各惊，被甲持兵，不复自安。俨 徐喻以成败，慰励恳切，皆慷慨曰：“死生当随护军，不敢有二！”前到诸营，各召料简诸奸结叛者，八百馀人，散在原野。俨 下令：惟取其造谋魁率治之，馀一不问；郡县所收送皆放遣，乃即相率还降。俨 密白：“宜遣将诣大营，请旧兵镇守关中 。”魏公 操 遣将军刘柱 将二千人往，当须到乃发遣。俄而事露，诸营大骇，不可安谕。俨 遂宣言：“当差留新兵之温厚者千人，镇守关中 ，其馀悉遣东。”便见主者内诸营兵名籍，立差别之。留者意定，与俨 同心，其当去者亦不敢动。俨 一日尽遣上道，因使所留千人分布罗落之。东兵寻至，乃复胁谕，并徙千人，令相及共东。凡所全致二万馀口。

二十一年（丙申，216）

1　春，二月，魏公 操 还邺 。

2　夏，五月，进魏公 操 爵为王。

初，中尉崔琰 荐巨鹿 杨训 于操 ，操 礼辟之。及操 进爵，训 发表称颂功德。或笑训 希世浮伪，谓琰 为失所举。琰 从训 取表草视之，与训 书曰：“省表，事佳耳。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琰 本意，讥论者好谴呵而不寻情理也。时有与琰 宿不平者，白琰 “傲世怨谤，意旨不逊”，操 怒，收琰 付狱，髡为徒隶。前白琰 者复白之云：“琰 为徒，对宾客虬须直视，若有所瞋。”遂赐琰 死。

尚书仆射毛玠 伤琰 无辜，心不悦。人复白玠 怨谤，操 收玠 付狱，侍中桓阶 、和洽 皆为之陈理，操 不听。阶 求按实其事。王曰：“言事者白，玠 不但谤吾也，乃复为崔琰 觖望。此捐君臣恩义，妄为死友怨叹，殆不可忍也。”洽 曰：“如言事者言，玠 罪过深重，非天地所覆载。臣非敢曲理玠 以枉大伦也，以玠 历年荷宠，刚直忠公，为众所惮，不宜有此。然人情难保，要宜考核，两验其实。今圣恩不忍致之于理，更使曲直之分不明。”操 曰：“所以不考，欲两全玠 及言事者耳。”洽 对曰：“玠 信有谤主之言，当肆之市朝；若玠 无此言，言事者加诬大臣以误主听，不加检核，臣窃不安。”操 卒不穷治，玠 遂免黜，终于家。

是时西曹掾沛国 丁仪 用事，玠 之获罪，仪 有力焉；群下畏之侧目。尚书仆射何夔 及东曹属东莞 徐奕 独不事仪 ，仪 谮奕 ，出为魏郡 太守，赖桓阶 左右之得免。尚书傅选 谓何夔 曰：“仪 已害毛玠 ，子宜少下之。”夔 曰：“为不义，适足害其身，焉能害人！且怀奸佞之心，立于明朝，其得久乎！”

崔琰 从弟林 ，尝与陈群 共论冀州 人士，称琰 为首，群 以智不存身贬之。林 曰：“大丈夫为有邂逅耳，即如卿诸人，良足贵乎！”

3　五月己亥朔，日有食之。

4　代郡 乌桓 三大人皆称单于，恃力骄恣，太守不能治。魏王 操 以丞相仓曹属裴潜 为太守，欲授以精兵。潜 曰：“单于自知放横日久，今多将兵往，必惧而拒境，少将则不见惮，宜以计谋图之。”遂单车之郡，单于惊喜。潜 抚以恩威，单于詟服。

5　初，南匈奴 久居塞内，与编户大同而不输贡赋。议者恐其户口滋蔓，浸难禁制，宜豫为之防。秋，七月，南单于呼厨泉 入朝于魏 ，魏王 操 因留之于邺 ，使右贤王去卑 监其国。单于岁给绵、绢、钱、谷如列侯，子孙传袭其号。分其众为五部，各立其贵人为帅，选汉 人为司马以监督之。

6　八月，魏 以大理钟繇 为相国。

7　冬，十月，魏王 操 治兵击孙权 ；十一月，至谯 。

资治通鉴卷第六十八

汉纪六十

孝献皇帝癸

建安二十二年（丁酉，217）

1　春，正月，魏王 操 军居巢 ，孙权 保濡须 ，二月，操 进攻之。

初，右护军蒋钦 屯宣城 ，芜湖 令徐盛 收钦 屯吏，表斩之。及权 在濡须 ，钦 与吕蒙 持诸军节度，钦 每称徐盛 之善。权 问之，钦 曰：“盛 忠而勤强，有胆略器用，好万人督也。今大事未定，臣当助国求才，岂敢挟私恨以蔽贤乎？”权 善之。

三月，操 引军还，留伏波将军夏侯惇 都督曹仁 、张辽 等二十六军屯居巢 。权 令都尉徐详 诣操 请降，操 报使修好，誓重结婚。权 留平虏将军周泰 督濡须 ；朱然 、徐盛 等皆在所部，以泰 寒门，不服。权 会诸将，大为酣乐，命泰 解衣，权 手自指其创痕，问以所起，泰 辄记昔战斗处以对。毕，使复服；权 把其臂流涕曰：“幼平 ，卿为孤兄弟，战如熊虎，不惜躯命，被创数十，肤如刻画，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委卿以兵马之重乎！”坐罢，住驾，使泰 以兵马道从，鸣鼓角作鼓吹而出；于是盛 等乃服。

2　夏，四月，诏魏王 操 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

3　六月，魏 以军师华歆 为御史大夫。

4　冬，十月，命魏王 操 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设五时副车。

5　魏 以五官中郎将丕 为太子。

初，魏王 操 娶丁夫人 ，无子；妾刘氏 ，生子昂 ；卞氏 生四子，丕 、彰 、植 、熊 。王使丁夫人 母养昂 ；昂 死于穰 ，丁夫人 哭泣无节，操 怒而出之，以卞氏 为继室。植 性机警、多艺能，才藻敏赡，操 爱之。操 欲以女妻丁仪 ，丕 以仪 目眇，谏止之。仪 由是怨丕 ，与弟黄门侍郎廙 及丞相主簿杨脩 ，数称临淄侯 植 之才，劝操 立以为嗣。脩 ，彪 之子也。操 以函密访于外，尚书崔琰 露版答曰：“春秋 之义，立子以长。加五官将仁孝聪明，宜承正统，琰 以死守之。”植 ，琰 之兄女婿也。尚书仆射毛玠 曰：“近者袁绍 以嫡庶不分，覆宗灭国。废立大事，非所宜闻。”东曹掾邢颙 曰：“以庶代宗，先世之戒也，愿殿下深察之。”丕 使人问太中大夫贾诩 以自固之术 。诩 曰：“愿将军恢崇德度，躬素士之业，朝夕孜孜，不违子道，如此而已。”丕 从之，深自砥砺。他日，操 屏人问诩 ，诩 嘿然不对。操 曰：“与卿言，而不答，何也？”诩 曰：“属有所思，故不即对耳。”操 曰：“何思？”诩 曰：“思袁本初 、刘景升 父子也。”操 大笑。

操 尝出征，丕 、植 并送路侧，植 称述功德，发言有章，左右属目，操 亦悦焉。丕 怅然自失，济阴 吴质 耳语曰：“王当行，流涕可也。”及辞，丕 涕泣而拜，操 及左右咸歔欷，于是皆以植 多华辞而诚心不及也。植 既任性而行，不自雕饰，五官将御之以术，矫情自饰，宫人左右并为之称说，故遂定为太子。

左右长御贺卞夫人 曰：“将军拜太子，天下莫不喜，夫人当倾府藏以赏赐。”夫人曰：“王自以丕 年大，故用为嗣。我但当以免无教导之过为幸耳，亦何为当重赐遗乎！”长御还，具以语操 ，操 悦，曰：“怒不变容，喜不失节，故最为难。”

太子抱议郎辛毗 颈而言曰：“辛君 知我喜不？”毗 以告其女宪英 ，宪英 叹曰：“太子，代君主宗庙、社稷者也。代君，不可以不戚；主国，不可以不惧。宜戚而惧，而反以为喜，何以能久！魏 其不昌乎！”

久之，临淄侯 植 乘车行驰道中，开司马门出。操 大怒，公车令坐死。由是重诸侯科禁，而植 宠日衰。植 妻衣绣，操 登台见之，以违制命，还家赐死。

6　法正 说刘备 曰：“曹操 一举而降张鲁 ，定汉中 ，不因此势以图巴 、蜀 ，而留夏侯渊 、张郃 屯守，身遽北还，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也，必将内有忧逼故耳。今策渊 、郃 才略，不胜国之将帅，举众往讨，必可克之。克之之日，广农积谷，观衅伺隙，上可以倾覆寇敌，尊奖王室；中可以蚕食雍 、凉 ，广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为持久之计。此盖天以与我，时不可失也。”备 善其策，乃率诸将进兵汉中 ，遣张飞 、马超 、吴兰 等屯下辨 。魏王操 遣都护将军曹洪 拒之。

7　鲁肃 卒，孙权 以从事中郎彭城 严畯 代肃 ，督兵万人镇陆口 。众人皆为畯 喜，畯 固辞以“朴素书生，不闲军事”，发言恳恻，至于流涕。权 乃以左护军虎威将军吕蒙 兼汉昌 太守以代之。众嘉严畯 能以实让。

8　定威校尉吴郡 陆逊 言于孙权 曰：“方今克敌宁乱，非众不济；而山寇旧恶，依阻深地。夫腹心未平，难以图远，可大部伍，取其精锐。”权 从之，以为帐下右部督。会丹阳 贼帅费栈 作乱，扇动山越 。权 命逊 讨栈 ，破之。遂部伍东三郡，强者为兵，羸者补户，得精卒数万人；宿恶荡除，所过肃清，还屯芜湖 。会稽 太守淳于式 表“逊 枉取民人，愁扰所在”。逊 后诣都，言次，称式 佳吏，权 曰：“式 白君，而君荐之，何也？”逊 对曰：“式 意欲养民，是以白逊 ；若逊 复毁式 以乱圣听，不可长也。”权 曰：“此诚长者之事，顾人不能为耳。”

9　魏王 操 使丞相长史王必 典兵督许 中事。时关羽 强盛，京兆 金祎 睹汉 祚将移，乃与少府耿纪 、司直韦晃 、太医令吉本 、本 子邈 、邈 弟穆 等谋杀必 ，挟天子以攻魏 ，南引关羽 为援。

二十三年（戊戌，218）

1　春，正月，吉邈 等率其党千馀人，夜攻王必 ，烧其门，射必 中肩，帐下督扶必 奔南城。会天明，邈 等众溃，必 与颍川 典农中郎将严匡 共讨斩之。

2　三月，有星孛于东方。

3　曹洪 将击吴兰 ，张飞 屯固山 ，声言欲断军后，众议狐疑。骑都尉曹休 曰：“贼实断道者，当伏兵潜行；今乃先张声势，此其不能，明矣。宜及其未集，促击兰 ，兰 破，飞 自走矣。”洪 从之，进，击破兰 ，斩之。三月，张飞 、马超 走。休 ，魏王 族子也。

4　夏，四月，代郡 、上谷 乌桓 无臣氐 等反。先是，魏王 操 召代郡 太守裴潜 为丞相理曹掾，操 美潜 治代 之功，潜 曰：“潜 于百姓虽宽，于诸胡 为峻。今继者必以潜 为治过严而事加宽惠。彼素骄恣，过宽必弛；既弛，将摄之以法，此怨叛所由生也。以势料之，代 必复叛。”于是操 深悔还潜 之速。后数十日，三单于反问果至。操 以其子鄢陵侯 彰 行骁骑将军，使讨之。彰 少善射御，膂力过人。操 戒彰 曰：“居家为父子，受事为君臣，动以王法从事，尔其戒之！”

5　刘备 屯阳平关 ，夏侯渊 、张郃 、徐晃 等与之相拒。备 遣其将陈式 等绝马鸣阁 道，徐晃 击破之。张郃 屯广石 ，备 攻之不能克，急书发益州 兵。诸葛亮 以问从事犍为 杨洪 ，洪 曰：“汉中 ，益州 咽喉，存亡之机会，若无汉中 ，则无蜀 矣。此家门之祸也，发兵何疑。”时法正 从备 北行，亮 于是表洪 领蜀郡 太守；众事皆办，遂使即真。

初，犍为 太守李严 辟洪 为功曹，严 未去犍为 而洪 已为蜀郡 ；洪 举门下书佐何祗 有才策，洪 尚在蜀郡 ，而祗 已为广汉 太守。是以西土咸服诸葛亮 能尽时人之器用也。

秋，七月，魏王 操 自将击刘备 ；九月，至长安 。

6　曹彰 击代郡 乌桓 ，身自搏战，铠中数箭，意气益厉；乘胜逐北，至桑乾 之北，大破之，斩首、获生以千数。时鲜卑 大人轲比能 将数万骑观望强弱，见彰 力战，所向皆破，乃请服，北方悉平。

7　南阳 吏民苦繇役，冬，十月，宛 守将侯音 反。南阳 太守东里衮 与功曹应余 迸窜得出；音 遣骑追之，飞矢交流，余 以身蔽衮 ，被七创而死，音 骑执衮 以归。时征南将军曹仁 屯樊 以镇荆州 ，魏王 操 命仁 还讨音 。功曹宗子卿 说音 曰：“足下顺民心，举大事，远近莫不望风；然执郡将，逆而无益，何不遣之！”音 从之。子卿 因夜逾城从太守收馀民围音 ，会曹仁 军至，共攻之。

二十四年（己亥，219）

1　春，正月，曹仁 屠宛 ，斩侯音 ，复屯樊 。

2　初，夏侯渊 战虽数胜，魏王 操 常戒之曰：“为将当有怯弱时，不可但恃勇也。将当以勇为本，行之以智计；但知任勇，一匹夫敌耳。”及渊 与刘备 相拒逾年，备 自阳平 南渡沔水 ，缘山稍前，营于定军山 。渊 引兵争之。法正 曰：“可击矣。”备 使讨虏将军黄忠 乘高鼓噪攻之，渊 军大败，斩渊 及益州 刺史赵颙 。张郃 引兵还阳平 。是时新失元帅，军中扰扰，不知所为。督军杜袭 与渊 司马太原 郭淮 收敛散卒，号令诸军曰：“张将军 国家名将，刘备 所惮；今日事急，非张将军 不能安也。”遂权宜推郃 为军主。郃 出，勒兵按陈，诸将皆受郃 节度，众心乃定。明日，备 欲渡汉水 来攻；诸将以众寡不敌，欲依水为陈以拒之。郭淮 曰：“此示弱而不足挫敌，非算也。不如远水为陈，引而致之，半济而后击之，备 可破也。”既陈，备 疑，不渡。淮 遂坚守，示无还心。以状闻于魏王 操 ，操 善之，遣使假郃 节，复以淮 为司马。

3　二月壬子晦，日有食之。

4　三月，魏王 操 自长安 出斜谷 ，军遮要以临汉中 。刘备 曰：“曹公 虽来，无能为也，我必有汉川 矣。”乃敛众拒险，终不交锋。操 运米北山下，黄忠 引兵欲取之，过期不还。翊军将军赵云 将数十骑出营视之，值操 扬兵大出，云 猝与相遇，遂前突其陈，且斗且却。魏 兵散而复合，追至营下，云 入营，更大开门，偃旗息鼓。魏 兵疑云 有伏，引去；云 雷鼓震天，惟以劲弩于后射魏 兵。魏 兵惊骇，自相蹂践，堕汉水 中死者甚多。备 明旦自来，至云 营，视昨战处，曰：“子龙 一身都为胆也！”

操 与备 相守积月，魏 军士多亡。夏，五月，操 悉引出汉中 诸军还长安 ，刘备 遂有汉中 。

操 恐刘备 北取武都氐 以逼关中 ，问雍州 刺史张既 ，既 曰：“可劝使北出就谷以避贼，前至者厚其宠赏，则先者知利，后必慕之。”操 从之，使既 之武都 ，徙氐 五万馀落出居扶风 、天水 界。

5　武威 颜俊 、张掖 和鸾 、酒泉 黄华 、西平 演 等，各据其郡，自号将军，更相攻击。俊 遣使送母及子诣魏王 操 为质以求助。操 问张既 ，既 曰：“俊 等外假国威，内生傲悖，计定势足，后即反耳。今方事定蜀 ，且宜两存而斗之，犹卞庄子 之刺虎 ，坐收其敝也。”王曰：“善！”岁馀，鸾 遂杀俊 ，武威 王秘 又杀鸾 。

6　刘备 遣宜都 太守扶风 孟达 从秭归 北攻房陵 ，杀房陵 太守蒯祺 。又遣养子副军中郎将刘封 自汉中 乘沔水 下，统达 军，与达 会攻上庸 ，上庸 太守申耽 举郡降，备 加耽 征北将军，领上庸 太守，以耽 弟仪 为建信将军、西城 太守。

7　秋，七月，刘备 自称汉中王 ，设坛场于沔阳 ，陈兵列众，群臣陪位，读奏讫，乃拜受玺绶，御王冠。因驿拜章，上还所假左将军、宜城亭侯 印绶。立子禅 为王太子。拔牙门将军义阳 魏延 为镇远将军，领汉中 太守，以镇汉川 。备 还治成都 ，以许靖 为太傅，法正 为尚书令，关羽 为前将军，张飞 为右将军，马超 为左将军，黄忠 为后将军，馀皆进位有差。

遣益州 前部司马犍为 费诗 即授关羽 印绶，羽 闻黄忠 位与己并，怒曰：“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不肯受拜。诗 谓羽 曰：“夫立王业者，所用非一。昔萧 、曹 与高祖 少小亲旧，而陈 、韩 亡命后至；论其班列，韩 最居上，未闻萧 、曹 以此为怨。今汉中王 以一时之功隆崇汉升 ；然意之轻重，宁当与君侯齐乎！且王与君侯譬犹一体，同休等戚，祸福共之；愚谓君侯不宜计官号之高下、爵禄之多少为意也。仆一介之使，衔命之人，君侯不受拜，如是便还，但相为惜此举动，恐有后悔耳。”羽 大感悟，遽即受拜。

8　诏以魏王 操 夫人卞氏 为王后。

9　孙权 攻合肥 。时诸州兵戍淮南 。扬州 刺史温恢 谓兖州 刺史裴潜 曰：“此间虽有贼，然不足忧。今水潦方生，而子孝 县军，无有远备，关羽 骁猾，政恐征南有变耳。”已而关羽 果使南郡 太守麋芳 守江陵 ，将军傅〔衍〕士仁 守公安 ，羽 自率众攻曹仁 于樊 。仁 使左将军于禁 、立义将军庞德 等屯樊 北。八月，大霖雨，汉水 溢，平地数丈，于禁 等七军皆没。禁 与诸将登高避水，羽 乘大船就攻之，禁 等穷迫，遂降。庞德 在堤上，被甲持弓，箭不虚发，自平旦力战，至日过中，羽 攻益急；矢尽，短兵接，德 战益怒，气愈壮，而水浸盛，吏士尽降。德 乘小船欲还仁 营，水盛船覆，失弓矢，独抱船覆水中，为羽 所得，立而不跪。羽 谓曰：“卿兄在汉中 ，我欲以卿为将，不早降何为！”德 骂羽 曰：“竖子，何谓降也！魏王 带甲百万，威振天下；汝刘备 庸才耳，岂能敌邪！我宁为国家鬼，不为贼将也！”羽 杀之。魏王 操 闻之曰：“吾知于禁 三十年，何意临危处难，反不及庞德 邪！”封德 二子为列侯。

羽 急攻樊城 ，城得水，往往崩坏，众皆恟惧。或谓曹仁 曰：“今日之危，非力所支，可及羽 围未合，乘轻船夜走。”汝南 太守满宠 曰：“山水速疾，冀其不久。闻羽 遣别将已在郏下 ，自许 以南，百姓扰扰，羽 所以不敢遂进者，恐吾军掎其后耳。今若遁去，洪河 以南，非复国家有也，君宜待之。”仁 曰：“善！”乃沉白马与军人盟誓，同心固守。城中人马才数千人，城不没者数板。羽 乘船临城，立围数重，外内断绝。羽 又遣别将围将军吕常 于襄阳 。荆州 刺史胡脩 、南乡 太守傅方 皆降于羽 。

10　初，沛国 魏讽 有惑众才，倾动邺都 ，魏 相国钟繇 辟以为西曹掾。荥阳 任览 ，与讽 友善；同郡郑袤 ，泰 之子也，每谓览 曰：“讽 奸雄，终必为乱。”九月，讽 潜结徒党，与长乐 卫尉陈祎 谋袭邺 ；未及期，祎 惧而告之。太子丕 诛讽 ，连坐死者数千人，钟繇 坐免官。

11　初，丞相主簿杨脩 与丁仪 兄弟谋立曹植 为魏 嗣，五官将丕 患之，以车载废簏内朝歌 长吴质 ，与之谋。脩 以白魏王 操 ，操 未及推验。丕 惧，告质 ，质 曰：“无害也。”明日，复以簏载绢以入，脩 复白之，推验，无人；操 由是疑焉。其后植 以骄纵见疏，而植 故连缀脩 不止，脩 亦不敢自绝。每当就植 ，虑事有阙，忖度操 意，豫作答教十馀条，敕门下，“教出，随所问答之”，于是教裁出，答已入；操 怪其捷，推问，始泄。操 亦以脩 袁术 之甥，恶之，乃发脩 前后漏泄言教，交关诸侯，收杀之。

12　魏王 操 以杜袭 为留府长史，驻关中 。关中 营帅许攸 拥部曲不归附，而有慢言，操 大怒，先欲伐之。群臣多谏“宜招怀攸 ，共讨强敌”；操 横刀于膝，作色不听。袭 入欲谏，操 逆谓之曰：“吾计已定，卿勿复言！”袭 曰：“若殿下计是邪，臣方助殿下成之；若殿下计非邪，虽成，宜改之。殿下逆臣令勿言，何待下之不阐乎！”操 曰：“许攸 慢吾，如何可置！”袭 曰：“殿下谓许攸 何如人邪？”操 曰：“凡人也。”袭 曰：“夫惟贤知贤，惟圣知圣，凡人安能知非凡人邪！方今豺狼当路而狐狸是先，人将谓殿下避强攻弱；进不为勇，退不为仁。臣闻千钧之弩，不为鼷鼠发机；万石之钟，不以莛撞起音。今区区之许攸 ，何足以劳神武哉！”操 曰：“善！”遂厚抚攸 ，攸 即归服。

13　冬，十月，魏王 操 至洛阳 。

14　陆浑 民孙狼 等作乱，杀县主簿，南附关羽 。羽 授狼 印，给兵，还为寇贼，自许 以南，往往遥应羽 ，羽 威震华夏 。魏王 操 议徙许 都以避其锐，丞相军司马司马懿 、西曹属蒋济 言于操 曰：“于禁 等为水所没，非战攻之失，于国家大计未足有损。刘备 、孙权 ，外亲内疏，关羽 得志，权 必不愿也。可遣人劝权 蹑其后，许割江 南以封权 ，则樊 围自解。”操 从之。

初，鲁肃 尝劝孙权 以曹操 尚存，宜且抚辑关羽 ，与之同仇，不可失也。及吕蒙 代肃 屯陆口 ，以为羽 素骁雄，有兼并之心，且居国上流，其势难久，密言于权 曰：“今令征虏守南郡 ，潘璋 住白帝 ，蒋钦 将游兵万人循江 上下，应敌所在，蒙 为国家前据襄阳 ，如此，何忧于操 ，何赖于羽 ！且羽 君臣矜其诈力，所在反覆，不可以腹心待也。今羽 所以未便东向者，以至尊圣明，蒙 等尚存也。今不于强壮时图之，一旦僵仆，欲复陈力，其可得邪！”权 曰：“今欲先取徐州 ，然后取羽 ，何如？”对曰：“今操 远在河 北，抚集幽 、冀 ，未暇东顾，馀土守兵，闻不足言，往自可克。然地势陆通，骁骑所骋，至尊今日取徐州 ，操 后旬必来争，虽以七八万人守之，犹当怀忧。不如取羽 ，全据长江 ，形势益张，易为守也。”权 善之。

权 尝为其子求昏于羽 ，羽 骂其使，不许昏；权 由是怒。及羽 攻樊 ，吕蒙 上疏曰：“羽 讨樊 而多留备兵，必恐蒙 图其后故也。蒙 常有病，乞分士众还建业 ，以治疾为名，羽 闻之，必撤备兵，尽赴襄阳 。大军浮江 昼夜驰上，袭其空虚，则南郡 可下而羽 可禽也。”遂称病笃。权 乃露檄召蒙 还，阴与图计。蒙 下至芜湖 ，定威校尉陆逊 谓蒙 曰：“关羽 接境，如何远下，后不当可忧也？”蒙 曰：“诚如来言，然我病笃。”逊 曰：“羽 矜其骁气，陵轹于人，始有大功，意骄志逸，但务北进，未嫌于我；有相闻病，必益无备，今出其不意，自可禽制。下见至尊，宜好为计。”蒙 曰：“羽 素勇猛，既难为敌，且已据荆州 ，恩信大行，兼始有功，胆势益盛，未易图也。”蒙 至都，权 问：“谁可代卿者？”蒙 对曰：“陆逊 意思深长，才堪负重，观其规虑，终可大任；而未有远名，非羽 所忌，无复是过也。若用之，当令外自韬隐，内察形便，然后可克。”权 乃召逊 ，拜偏将军、右部督，以代蒙 。逊 至陆口 ，为书与羽 ，称其功美，深自谦抑，为尽忠自托之意。羽 意大安，无复所嫌，稍撤兵以赴樊 。逊 具启形状，陈其可禽之要。

羽 得于禁 等人马数万，粮食乏绝，擅取权 湘关 米；权 闻之，遂发兵袭羽 。权 欲令征虏将军孙皎 与吕蒙 为左右部大督，蒙 曰：“若至尊以征虏能，宜用之；以蒙 能，宜用蒙 。昔周瑜 、程普 为左右部督，督兵攻江陵 ，虽事决于瑜 ，普 自恃久将，且俱是督，遂共不睦，几败国事，此目前之戒也。”权 寤，谢蒙 曰：“以卿为大督，命皎 为后继可也。”

魏王 操 之出汉中 也，使平寇将军徐晃 屯宛 以助曹仁 ；及于禁 陷没，晃 前至阳陵陂 。关羽 遣兵屯偃城 ，晃 既到，诡道作都堑，示欲截其后，羽 兵烧屯走。晃 得偃城 ，连营稍前。操 使赵俨 以议郎参曹仁 军事，与徐晃 俱前，馀救兵未到；晃 所督不足解围，而诸将呼责晃 ，促救仁 。俨 谓诸将曰：“今贼围素固，水潦犹盛，我徒卒单少，而仁 隔绝，不得同力，此举适所以敝内外耳。当今不若前军逼围，遣谍通仁 ，使知外救，以励将士。计北军不过十日，尚足坚守，然后表里俱发，破贼必矣。如有缓救之戮，馀为诸君当之。”诸将皆喜。晃 营距羽 围三丈所，作地道及箭飞书与仁 ，消息数通。

孙权 为笺与魏王 操 ，请以讨羽 自效，及乞不漏，令羽 有备 。操 问群臣，群臣咸言宜密之。董昭 曰：“军事尚权 ，期于合宜。宜应权 以密，而内露之。羽 闻权 上，若还自护，围则速解，便获其利。可使两贼相对衔持，坐待其敝。秘而不露，使权 得志，非计之上。又，围中将吏不知有救，计粮怖惧，傥有他意，为难不小。露之为便。且羽 为人强梁，自恃二城守固，必不速退。”操 曰：“善！”即敕徐晃 以权 书射著围里及羽 屯中，围里闻之，志气百倍；羽 果犹豫不能去。

魏王 操 自雒阳 南救曹仁 ，群下皆谓：“王不亟行，今败矣。”侍中桓阶 独曰：“大王以仁 等为足以料事势不也？”曰：“能。”“大王恐二人遗力邪？”曰：“不然。”“然则何为自往？”曰：“吾恐虏众多，而徐晃 等势不便耳。”阶 曰：“今仁 等处重围之中，而守死无贰者，诚以大王远为之势也。夫居万死之地，必有死争之心。内怀死争，外有强救，大王按六军以示馀力，何忧于败而欲自往？”操 善其言，乃驻军摩陂 ，前后遣殷署 、朱盖 等凡十二营诣晃 。

关羽 围头 有屯，又别屯四冢 ，晃 乃扬声当攻围头 屯而密攻四冢 。欲坏，自将步骑五千出战；晃 击之，退走。羽 围堑鹿角十重，晃 追羽 ，与俱入围中，破之，傅方 、胡脩 皆死，羽 遂撤围退，然舟船犹据沔水 ，襄阳 隔绝不通。

吕蒙 至寻阳 ，尽伏其精兵 中，使白衣摇橹，作商贾人服，昼夜兼行，羽 所置江 边屯候，尽收缚之，是故羽 不闻知。麋芳 、士仁 素皆嫌羽 轻己，羽 之出军，芳 、仁 供给军资不悉相及，羽 言“还，当治之”，芳 、仁 咸惧。于是蒙 令故骑都尉虞翻 为书说仁 ，为陈成败，仁 得书即降。翻 谓蒙 曰：“此谲兵也，当将仁 行，留兵备城。”遂将仁 至南郡 。麋芳 城守，蒙 以仁 示之，芳 遂开门出降。蒙 入江陵 ，释于禁 之囚，得关羽 及将士家属，皆抚慰之，约令军中：“不得干历人家，有所求取。”蒙 麾下士，与蒙 同郡人，取民家一笠以覆官铠；官铠虽公，蒙 犹以为犯军令，不可以乡里故而废法，遂垂涕斩之。于是军中震栗，道不拾遗。蒙 旦暮使亲近存恤耆老，问所不足，疾病者给医药，饥寒者赐衣粮。羽 府藏财宝，皆封闭以待权 至。

关羽 闻南郡 破，即走南还。曹仁 会诸将议，咸曰：“今因羽 危惧，可追禽也。”赵俨 曰：“权 邀羽 连兵之难，欲掩制其后，顾羽 还救，恐我乘其两疲，故顺辞求效，乘衅因变以观利钝耳。今羽 已孤迸，更宜存之以为权 害。若深入追北，权 则改虞于彼，将生患于我矣，王必以此为深虑。”仁乃解严。魏王 操 闻羽 走，恐诸将追之，果疾敕仁 如俨 所策。

关羽 数使人与吕蒙 相闻，蒙 辄厚遇其使，周游城中，家家致问，或手书示信。羽 人还，私相参讯，咸知家门无恙，见待过于平时，故羽 吏士无斗心。

会权 至江陵 ，荆州 将吏悉皆归附；独治中从事武陵 潘濬 称疾不见，权 遣人以床就家舆致之，濬 伏面著床席不起，涕泣交横，哀哽不能自胜。权 呼其字与语，慰谕恳恻，使亲近以手巾拭其面。濬 起，下地拜谢，即以为治中，荆州 军事，一以谘之。武陵 部从事樊伷 诱导诸夷，图以武陵 附汉中王 备 。外白差督督万人往讨之，权 不听；特召问濬 ，濬 答：“以五千兵往，足以擒伷 。”权 曰：“卿何以轻之？”濬 曰：“伷 是南阳 旧姓，颇能弄唇吻，而实无才略。臣所以知之者，伷 昔尝为州人设馔，比至日中，食不可得，而十馀自起，此亦侏儒观一节之验也。”权 大笑，即遣濬 将五千人往，果斩平之。权 以吕蒙 为南郡 太守，封孱陵侯 ，赐钱一亿，黄金五百斤；以陆逊 领宜都 太守。

十一月，汉中王 备 所置宜都 太守樊友 委郡走，诸城长吏及蛮夷君长皆降于逊 。逊 请金、银、铜印以假授初附，击蜀 将詹晏 等及秭归 大姓拥兵者，皆破降之，前后斩获、招纳凡数万计。权 以逊 为右护军、镇西将军，进封娄侯 ，屯夷陵 ，守峡口 。

关羽 自知孤穷，乃西保麦城 。孙权 使诱之，羽 伪降，立幡旗为象人于城上，因遁走，兵皆解散，才十馀骑。权 先使朱然 、潘璋 断其径路，十二月，璋 司马马忠 获羽 及其子平 于章乡 ，斩之，遂定荆州 。

初，偏将军吴郡 全琮 上疏陈关羽 可取之计，权 恐事泄，寝而不答；及已禽羽 ，权 置酒公安 ，顾谓琮 曰：“君前陈此，孤虽不相答，今日之捷，抑亦君之功也。”于是封琮 阳华亭侯 。权 复以刘璋 为益州 牧，驻秭归 ，未几，璋 卒。

吕蒙 未及受封而疾发，权 迎置于所馆之侧，所以治护者万方。时有加针，权 为之惨戚。欲数见其颜色，又恐劳动，常穿壁瞻之，见小能下食，则喜顾左右，不然则咄唶，夜不能寐。病中瘳，为下赦令，群臣毕贺，已而，竟卒，年四十二。权 哀痛殊甚，为置守冢三百家。

权 后与陆逊 论周瑜 、鲁肃 及蒙 曰：“公瑾 雄烈，胆略兼人，遂破孟德 ，开拓荆州 ，邈焉寡俦。子敬 因公瑾 致达于孤，孤与宴语，便及大略帝王之业，此一快也。后孟德 因获刘琮 之势，张言方率数十万众水步俱下，孤普请诸将，咨问所宜，无適先对；至张子布 、秦文表 俱言宜遣使修檄迎之，子敬 即驳言不可，劝孤急呼公瑾 ，付任以众，逆而击之，此二快也。后虽劝吾借玄德 地，是其一短，不足以损其二长也。周公 不求备于一人，故孤忘其短而贵其长，常以比方邓禹 也。子明 少时，孤谓不辞剧易，果敢有胆而已；及身长大，学问开益，筹略奇至，可以次于公瑾 ，但言议英发不及之耳。图取关羽 ，胜于子敬 。子敬 答孤书云：‘帝王之起，皆有驱除，羽 不足忌。’此子敬 内不能办，外为大言耳，孤亦恕之，不苟责也。然其作军屯营，不失令行禁止，部界无废负，路无拾遗，其法亦美矣。”

孙权 与于禁 乘马并行，虞翻 呵禁 曰：“汝降虏，何敢与吾君齐马首乎！”抗鞭欲击禁 ，权 呵止之。

15　孙权 之称藩也，魏王 操 召张辽 等诸军悉还救樊 ，未至而围解。徐晃 振旅还摩陂 ，操 迎晃 七里，置酒大会；王举酒谓晃 曰：“全樊 、襄阳 ，将军之功也。”亦厚赐桓阶 ，以为尚书。操 嫌荆州 残民及其屯田在汉川 者，皆欲徙之。司马懿 曰：“荆 楚 轻脆易动，关羽 新破，诸为恶者，藏窜观望，徙其善者，既伤其意，将令去者不敢复还。”操 曰：“是也。”是后诸亡者悉还出。

16　魏王 操 表孙权 为票骑将军，假节，领荆州 牧，封南昌侯 。权 遣校尉梁寓 入贡，又遣朱光 等归，上书称臣于操 ，称说天命。操 以权 书示外曰：“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侍中陈群 等皆曰：“汉 祚已终，非适今日。殿下功德巍巍，群生注望，故孙权 在远称臣。此天人之应，异气齐声，殿下宜正大位，复何疑哉！”操 曰：“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 矣。”

臣光 曰：教化，国家之急务也，而俗吏慢之；风俗，天下之大事也，而庸君忽之。夫惟明智君子，深识长虑，然后知其为益之大而收功之远也。光武 遭汉 中衰，群雄麋沸，奋起布衣，绍恢前绪，征伐四方，日不暇给，乃能敦尚经术，宾延儒雅，开广学校，修明礼乐，武功既成，文德亦洽。继以孝明 、孝章 ，遹追先志，临雍拜老，横经问道。自公卿、大夫至于郡县之吏，咸选用经明行修之人，虎贲卫士皆习孝经 ，匈奴 子弟亦游大学，是以教立于上，俗成于下。其忠厚清修之士，岂惟取重于 绅，亦见慕于众庶；愚鄙污秽之人，岂惟不容于朝延，亦见弃于乡里。自三代 既亡，风化之美，未有若东汉 之盛者也。及孝和 以降，贵戚擅权，嬖幸用事，赏罚无章，贿赂公行，贤愚浑淆，是非颠倒，可谓乱矣。然犹绵绵不至于亡者，上则有公卿、大夫袁安 、杨震 、李固 、杜乔 、陈蕃 、李膺 之徒面引廷争，用公义以扶其危，下则有布衣之士符融 、郭泰 、范滂 、许卲 之流，立私论以救其败，是以政治虽浊而风俗不衰，至有触冒斧钺，僵仆于前，而忠义奋发，继起于后，随踵就戮，视死如归。夫岂特数子之贤哉？亦光武 、明 、章 之遗化也。当是之时，苟有明君作而振之，则汉氏 之祚犹未可量也。不幸承陵夷颓敝之馀，重以桓 、灵 之昏虐，保养奸回，过于骨肉；殄灭忠良，甚于寇雠；积多士之愤，蓄四海之怒。于是何进 召戎，董卓 乘衅，袁绍 之徒从而构难，遂使乘舆播越，宗庙丘墟，王室荡覆，烝民涂炭，大命陨绝，不可复救。然州郡拥兵专地者，虽互相吞噬，犹未尝不以尊汉 为辞。以魏武 之暴戾强伉，加有大功于天下，其蓄无君之心久矣，乃至没身不敢废汉 而自立，岂其志之不欲哉？犹畏名义而自抑也。由是观之，教化安可慢，风俗安可忽哉！

资治通鉴卷第六十九

魏纪一

世祖文皇帝上

黄初元年（庚子，220）

1　春，正月，武王 至洛阳 ；庚子，薨。王知人善察，难眩以伪。识拔奇才，不拘微贱，随能任使，皆获其用。与敌对陈，意思安闲，如不欲战然；及至决机乘胜，气势盈溢。勋劳宜赏，不吝千金；无功望施，分豪不与。用法峻急，有犯必戮，或对之流涕，然终无所赦。雅性节俭，不好华丽。故能芟刈群雄，几平海内。

是时太子在邺 ，军中骚动。群僚欲秘不发丧，谏议大夫贾逵 以为事不可秘，乃发丧。或言宜易诸城守，悉用谯 、沛 人。魏郡 太守广陵 徐宣 厉声曰：“今者远近一统，人怀效节，何必专任谯 、沛 ，以沮宿卫者之心！”乃止。青州 兵擅击鼓相引去，众人以为宜禁止之，不从者讨之。贾逵 曰：“不可。”为作长檄，令所在给其禀食。鄢陵侯 彰 从长安 来赴，问逵 先王玺绶所在，逵 正色曰：“国有储副，先王玺绶，非君侯所宜问也。”凶问至邺 ，太子号哭不已。中庶子司马孚 谏曰：“君王晏驾，天下恃殿下为命；当上为宗庙，下为万国，奈何效匹夫孝也！”太子良久乃止，曰：“卿言是也。”时群臣初闻王薨，相聚哭，无复行列。孚 厉声于朝曰：“今君王违世，天下震动，当早拜嗣君，以镇万国，而但哭邪！”乃罢群臣，备禁卫，治丧事。孚 ，懿 之弟也。群臣以为太子即位，当须诏命。尚书陈矫 曰：“王薨于外，天下惶惧。太子宜割哀即位，以系远近之望。且又爱子在侧，彼此生变，则社稷危矣。”即具官备礼，一日皆办。明旦，以王后令，策太子即王位，大赦。汉帝 寻遣御史大夫华歆 奉策诏，授太子丞相印、绶，魏王 玺、绶，领冀州 牧。于是尊王后曰王太后。

2　改元延康 。

3　二月丁未朔，日有食之。

4　壬戌，以太中大夫贾诩 为太尉，御史大夫华歆 为相国，大理王朗 为御史大夫。

5　丁卯，葬武王 于高陵 。

6　王弟鄢陵侯 彰 等皆就国。临淄 监国谒者灌均 ，希指奏：“临淄侯 植 醉酒悖慢，劫胁使者。”王贬植 为安乡侯 ，诛右刺奸掾沛国 丁仪 及弟黄门侍郎廙 并其男口，皆植 之党也。

鱼豢 论曰：谚言：“贫不学俭，卑不学恭。”非人性分殊也，势使然耳。假令太祖 防遏植 等在于畴昔，此贤之心，何缘有窥望乎！彰 之挟恨，尚无所至；至于植 者，岂能兴难！乃令杨脩 以倚注遇害，丁仪 以希意族灭，哀夫！

7　初置散骑常侍、侍郎各四人。其宦人为官者不得过诸署令；为金策，藏之石室。时当选侍中、常侍，王左右旧人讽主者，便欲就用，不调馀人。司马孚 曰：“今嗣王新立，当进用海内英贤，如何欲因际会，自相荐举邪！官失其任，得者亦不足贵也。”遂他选。

8　尚书陈群 ，以天朝选用不尽人才，乃立九品官人之法；州、郡皆置中正以定其选，择州郡之贤有识鉴者为之，区别人物，第其高下。

9　夏，五月戊寅，汉帝 追尊王祖太尉曰太王，夫人丁氏 曰太王后。

10　王以安定 太守邹岐 为凉州 刺史。西平 演 结旁郡作乱以拒岐 ；张掖 张进 执太守杜通 ，酒泉 黄华 不受太守辛机 ，皆自称太守以应演 。武威 三种胡 复叛。武威 太守 丘兴 告急于金城 太守、护羌 校尉扶风 苏则 ，则 将救之，郡人皆以为贼势方盛，宜须大军。时将军郝昭 、魏平 先屯金城 ，受诏不得西渡。则 乃见郡中大吏及昭 等谋曰：“今贼虽盛，然皆新合，或有胁从，未必同心。因衅击之，善恶必离，离而归我，我增而彼损矣。既获益众之实，且有倍气之势，率以进讨，破之必矣。若待大军，旷日弥久，善人无归，必合于恶，善恶既合，势难卒离。虽有诏命，违而合权，专之可也。”昭 等从之，乃发兵救武威 ，降其三种胡 ，与 丘兴 击张进 于张掖 。 演 闻之，将步骑三千迎则 ，辞来助军，实欲为变，则 诱而斩之，出以徇军，其党皆散走。则 遂与诸军围张掖 ，破之，斩进 。黄华 惧，乞降。河西 平。

初，敦煌 太守马艾 卒官，郡人推功曹张恭 行长史事；恭 遣其子就 诣朝廷请太守。会黄华 、张进 叛，欲与敦煌 并势，执就 ，劫以白刃；就 终不回，私与恭 疏曰：“大人率厉敦煌 ，忠义显然，岂以就 在困厄之中而替之哉！今大军垂至，但当促兵以掎之耳。愿不以下流之爱，使就 有恨于黄壤也。”恭 即引兵攻酒泉 ，别遣铁骑二百及官属，缘酒泉 北塞，东迎太守尹奉 。黄华 欲救张进 ，而西顾恭 兵，恐击其后，故不得往而降。就 卒平安，奉 得之郡，诏赐恭 爵关内侯。

11　六月庚午，王引军南巡。

12　秋，七月，孙权 遣使奉献。

13　蜀 将军孟达 屯上庸 ，与副军中郎将刘封 不协；封 侵陵之，达 率部曲四千馀家来降。达 有容止才观，王甚器爱之，引与同辇，以达 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封平阳亭侯 。合房陵 、上庸 、西城 三郡为新城 ，以达 领新城 太守，委以西南之任。行军长史刘晔 曰：“达 有苟得之心，而恃才好术，必不能感恩怀义。新城 与孙 、刘 接连，若有变态，为国生患。”王不听。遣征南将军夏侯尚 、右将军徐晃 与达 共袭刘封 。上庸 太守申耽 叛封 来降，封 破，走还成都 。

初，封 本罗侯 寇氏 之子，汉中王 初至荆州 ，以未有继嗣，养之为子。诸葛亮 虑封 刚猛，易世之后，终难制御，劝汉中王 因此际除之；遂赐封 死。

14　武都 氐王 杨仆 率种人内附。

15　甲午，王次于谯 ，大飨六军及谯 父老于邑东，设伎乐百戏，吏民上寿，日夕而罢。

孙盛 曰：三年之丧，自天子达于庶人。故虽三季 之末，七雄之敝，犹未有废衰斩于旬朔之间，释麻杖于反哭之日者也。逮于汉文 ，变易古制，人道之纪，一旦而废，固已道薄于当年，风颓于百代矣。魏王 既追汉 制，替其大礼，处莫重之哀而设飨宴之乐，居贻厥之始而堕王化之基，及至受禅，显纳二女，是以知王龄之不遐，卜世之期促也。

16　王以丞相祭酒贾逵 为豫州 刺史。是时天下初定，刺史多不能摄郡。逵 曰：“州本以六条诏书察二千石以下，故其状皆言严能鹰扬，有督察之才，不言安静宽仁，有恺悌之德也。今长吏慢法，盗贼公行，州知而不纠，天下复何取正乎！”其二千石以下，阿纵不如法者，皆举奏免之。外修军旅，内治民事，兴陂田，通运渠，吏民称之。王曰：“逵 真刺史矣。”布告天下，当以豫州 为法；赐逵 爵关内侯。

17　左中郎将李伏 、太史丞许芝 表言：“魏 当代汉 ，见于图纬，其事众甚。”群臣因上表劝王顺天人之望，王不许。

冬，十月乙卯，汉帝 告祠高庙 ，使行御史大夫张音 持节奉玺绶诏册，禅位于魏 。王三上书辞让，乃为坛于繁阳 ，辛未，升坛受玺绶，即皇帝位，燎祭天地、岳渎，改元，大赦。

十一月癸酉，奉汉帝 为山阳公 ，行汉 正朔，用天子礼乐；封公四子为列侯。追尊太王 曰太皇帝 ；武王 曰武皇帝 ，庙号太祖 ；尊王太后曰皇太后。以汉 诸侯王为崇德侯，列侯为关中侯。群臣封爵、增位各有差。改相国为司徒，御史大夫为司空。山阳公 奉二女以嫔于魏 。

帝欲改正朔，侍中辛毗 曰：“魏氏 遵舜 、禹 之统，应天顺民；至于汤 、武 ，以战伐定天下，乃改正朔。孔子 曰：‘行夏 之时。’左氏传 曰：‘夏 数为得天正。’何必期于相反！”帝善而从之。时群臣并颂魏 德，多抑损前朝；散骑常侍卫臻 独明禅授之义，称扬汉 美。帝数目臻 曰：“天下之珍，当与山阳 共之。”帝欲追封太后父、母，尚书陈群 奏曰：“陛下以圣德应运受命，创业革制，当永为后式。按典籍之文，无妇人分土命爵之制。在礼典，妇因夫爵。秦 违古法，汉氏 因之，非先王之令典也。”帝曰：“此议是也，其勿施行。”仍著定制，藏之台阁。

18　十二月，初营洛阳宫 。戊午，帝如洛阳 。

19　帝谓侍中苏则 曰：“前破酒泉 、张掖 ，西域 通使敦煌 ，献径寸大珠，可复求市益得不？”则 对曰：“若陛下化洽中国，德流沙幕，即不求自至。求而得之，不足贵也。”帝嘿然。

20　帝召东中郎将蒋济 为散骑常侍。时有诏赐征南将军夏侯尚 曰：“卿腹心重将，特当任使，作威作福，杀人活人。”尚 以示济 。济 至，帝问以所闻见，对曰：“未有他善，但见亡国之语耳。”帝忿然作色而问其故，济 具以答，因曰：“夫‘作威作福’，书 之明诫。天子无戏言，古人所慎，惟陛下察之！”帝即遣追取前诏。

21　帝欲徙冀州 士卒家十万户实河南 。时天旱蝗，民饥，群司以为不可，而帝意甚盛。侍中辛毗 与朝臣俱求见，帝知其欲谏，作色以待之，皆莫敢言。毗 曰：“陛下欲徙士家，其计安出？”帝曰：“卿谓我徙之非邪！”毗 曰：“诚以为非也。”帝曰：“吾不与卿议也。”毗 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置之左右，厕之谋议之官，安能不与臣议邪！臣所言非私也，乃社稷之虑也，安得怒臣！”帝不答，起入内；毗 随而引其裾，帝遂奋衣不还，良久乃出，曰：“佐治 ，卿持我何太急邪！”毗 曰：“今徙，既失民心，又无以食也，故臣不敢不力争。”帝乃徙其半。帝尝出射雉，顾群臣曰：“射雉乐哉！”毗 对曰：“于陛下甚乐，于群下甚苦。”帝默然，后遂为之稀出。

二年（辛丑，221）

1　春，正月，以议郎孔羡 为宗圣侯 ，奉孔子 祀。

2　三月，加辽东 太守公孙恭 车骑将军。

3　初复五铢钱。

4　蜀 中传言汉帝 已遇害，于是汉中王 发丧制服，谥曰孝愍皇帝 。群下竞言符瑞，劝汉中王 称尊号。前部司马费诗 上疏曰：“殿下以曹操 父子逼主篡位，故乃羁旅万里，纠合士众，将以讨贼。今大敌未克而先自立，恐人心疑惑。昔高祖 与楚 约，先破秦 者王之。及屠咸阳 ，获子婴 ，犹怀推让；况今殿下未出门庭，便欲自立邪！愚臣诚不为殿下取也。”王不悦，左迁诗 为部永昌 从事。夏，四月，丙午，汉中王 即皇帝位于武担 之南，大赦，改元章武 。以诸葛亮 为丞相，许靖 为司徒。

臣光 曰：天生烝民，其势不能自治，必相与戴君以治之。苟能禁暴除害以保全其生，赏善罚恶使不至于乱，斯可谓之君矣。是以三代 之前，海内诸侯，何啻万国，有民人、社稷者，通谓之君。合万国而君之，立法度，班号令，而天下莫敢违者，乃谓之王。王德既衰，强大之国能帅诸侯以尊天子者，则谓之霸。故自古天下无道，诸侯力争，或旷世无王者，固亦多矣。秦 焚书坑儒，汉 兴，学者始推五德生、胜，以秦 为闰位，在木火之间，霸而不王，于是正闰之论兴矣。及汉室 颠覆，三国鼎跱。晋氏 失驭，五胡 云扰。宋 、魏 以降，南、北分治，各有国史，互相排黜，南谓北为索虏 ，北为南为岛夷 。朱氏 代唐 ，四方幅裂，朱邪 入汴 ，比之穷 、新 ，运历年纪，皆弃而不数，此皆私己之偏辞，非大公之通论也。臣愚诚不足以识前代之正闰，窃以为苟不能使九州合为一统，皆有天子之名而无其实者也。虽华夏 仁暴，大小强弱，或时不同，要皆与古之列国无异，岂得独尊奖一国谓之正统，而其馀皆为僭伪哉！若以自上相授受者为正邪，则陈氏 何所受？拓跋氏 何所受？若以居中夏 者为正邪，则刘 、石 、慕容 、苻 、姚 、赫连 所得之土，皆五帝 、三王 之旧都也。若以有道德者为正邪，则蕞尔之国，必有令主，三代 之季，岂无僻王！是以正闰之论，自古及今，未有能通其义，确然使人不可移夺者也。臣今所述，止欲叙国家之兴衰，著生民之休戚，使观者自择其善恶得失，以为劝戒，非若春秋 立褒贬之法，拔乱世反诸正也。正闰之际，非所敢知，但据其功业之实而言之。周 、秦 、汉 、晋 、隋 、唐 ，皆尝混壹九州，传祚于后，子孙虽微弱播迁，犹承祖宗之业，有绍复之望，四方与之争衡者，皆其故臣也，故全用天子之制以临之。其馀地丑德齐，莫能相壹，名号不异，本非君臣者，皆以列国之制处之，彼此均敌，无所抑扬，庶几不诬事实，近于至公。然天下离析之际，不可无岁、时、月、日以识事之先后。据汉 传于魏 而晋 受之，晋 传于宋 以至于陈 而隋 取之，唐 传于梁 以至于周 而大宋 承之，故不得不取魏 、宋 、齐 、梁 、陈 、后梁 、后唐 、后晋 、后汉 、后周 年号，以纪诸国之事，非尊此而卑彼，有正闰之辨也。昭烈 之于汉 ，虽云中山靖王 之后，而族属疏远，不能纪其世数名位，亦犹宋 高祖 称楚元王 后，南唐 烈祖 称吴王 恪 后，是非难辨，故不敢以光武 及晋 元帝 为比，使得绍汉氏 之遗统也。

5　孙权 自公安 徙都鄂 ，更名鄂 曰武昌 。

6　五月辛巳，汉 主立夫人吴氏 为皇后。后，偏将军懿 之妹，故刘璋 兄瑁 之妻也。立子禅 为皇太子。娶车骑将军张飞 女为皇太子妃。

7　太祖 之入邺 也，帝为五官中郎将，见袁熙 妻中山 甄氏 美而悦之，太祖 为之聘焉，生子睿 。及即皇帝位，安平 郭贵嫔 有宠，甄夫人 留邺 不得见，失意，有怨言，郭贵嫔 谮之，帝大怒，六月，丁卯，遣使赐夫人死。

8　帝以宗庙在邺 ，祀太祖 于洛阳 建始殿 ，如家人礼。

9　戊辰晦，日有食之。有司奏免太尉，诏曰：“灾异之作，以谴元首，而归过股肱，岂禹 、汤 罪己之义乎！其令百官各虔厥职。后有天地之眚，勿复劾三公。”

10　汉 主立其子永 为鲁王 ，理 为梁王 。

11　汉 主耻关羽 之没，将击孙权 。翊军将军赵云 曰：“国贼，曹操 ，非孙权 也。若先灭魏 ，则权 自服。今操 身虽毙，子丕 篡盗，当因众心，早图关 中，居河 、渭 上流以讨凶逆，关 东义士必裹粮策马以迎王师。不应置魏 ，先与吴 战。兵势一交，不得卒解，非策之上也。”群臣谏者甚众，汉 主皆不听。广汉 处士秦宓 陈天时必无利，坐下狱幽闭，然后贷出。

初，车骑将军张飞 ，雄壮威猛亚于关羽 ；羽 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飞爱礼君子而不恤军人。汉 主常戒飞 曰：“卿刑杀既过差，又日鞭 健儿而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飞 犹不悛。汉 主将伐孙权 ，飞 当率兵万人自阆中 会江州 。临发，其帐下将张达 、范彊 杀飞 ，以其首顺流奔孙权 。汉 主闻飞 营都督有表，曰：“噫，飞 死矣！”

陈寿 评曰：关羽 、张飞 皆称万人之敌，为世虎臣。羽 报效曹公 ，飞 义释严颜 ，并有国士之风。然羽 刚而自矜，飞 暴而无恩，以短取败，理数之常也。

12　秋，七月，汉 主自率诸军击孙权 ，权 遣使求和于汉 。南郡 太守诸葛瑾 遗汉 主笺曰：“陛下以关羽 之亲，何如先帝？荆州 大小，孰与海内？俱应仇疾，谁当先后？若审此数，易于反掌矣。”汉 主不听。时或言瑾 别遣亲人与汉 主相闻者，权 曰：“孤与子瑜 ，有死生不易之誓，子瑜 之不负孤，犹孤之不负子瑜 也。”然谤言流闻于外，陆逊 表明瑾 必无此，宜有以散其意。权 报曰：“子瑜 与孤从事积年，恩如骨肉，深相明究。其为人，非道不行，非义不言。玄德 昔遣孔明 至吴 ，孤尝语子瑜 曰：‘卿与孔明 同产，且弟随兄，于义为顺，何以不留孔明 ？孔明 若留从卿者，孤当以书解玄德 ，意自随人耳。’子瑜 答孤言：‘弟亮 已失身于人。委质定分，义无二心。弟之不留，犹瑾 之不往也。’其言足贯神明，今岂当有此乎！前得妄语文疏，即封示子瑜 ，并手笔与之。孤与子瑜 ，可谓神交，非外言所间，知卿意至，辄封来表以示子瑜 ，使知卿意。”

汉 主遣将军吴班 、冯习 攻破权 将李异 、刘阿 等于巫 ，进兵秭归 ，兵四万馀人。武陵 蛮夷皆遣使往请兵。权 以镇西将军陆逊 为大都督、假节，督将军朱然 、潘璋 、宋谦 、韩当 、徐盛 、鲜于丹 、孙桓 等五万人拒之。

13　皇弟鄢陵侯 彰 、宛侯 据 、鲁阳侯 宇 、谯侯 林 、赞侯 衮 、襄邑 侯峻 、弘农侯 幹 、寿春侯 彪 、历城侯 徽 、平舆侯 茂 皆进爵为公；安乡侯 植 改封鄄城侯 。

14　筑陵云台 。

15　初，帝诏群臣令料刘备 当为关羽 出报孙权 否，众议咸云：“蜀 小国耳，名将唯羽 ；羽 死军破，国内忧惧，无缘复出。”侍中刘晔 独曰：“蜀 虽陿弱，而备 之谋欲以威武自强，势必用众以示有馀。且关羽 与备 ，义为君臣，恩犹父子；羽 死，不能为兴军报敌，于终始之分不足矣。”

八月，孙权 遣使称臣，卑辞奉章，并送于禁 等还。朝臣皆贺，刘晔 独曰：“权 无故求降，必内有急。权 前袭杀关羽 ，刘备 必大兴师伐之。外有强寇，众心不安，又恐中国往乘其衅，故委地求降，一以却中国之兵，二假中国之援，以强其众而疑敌人耳。天下三分，中国十有其八。吴 、蜀 各保一州，阻山依水，有急相救，此小国之利也；今还自相攻，天亡之也，宜大兴师，径渡江 袭之。蜀 攻其外，我袭其内，吴 之亡不出旬日矣。吴 亡则蜀 孤，若割吴 之半以与蜀 ，蜀 固不能久存，况蜀 得其外，我得其内乎！”帝曰：“人称臣降而伐之，疑天下欲来者心，不若且受吴 降而袭蜀 之后也。”对曰：“蜀 远吴 近，又闻中国伐之，便还军，不能止也。今备 已怒，兴兵击吴 ，闻我伐吴 ，知吴 必亡，将喜而进与我争割吴 地，必不改计抑怒救吴 也。”帝不听，遂受吴 降。

于禁 须发皓白，形容憔悴，见帝，泣涕顿首。帝慰谕以荀林父 、孟明视 故事，拜安远将军，令北诣邺 谒高陵 。帝使豫于陵屋画关羽 战克、庞德 愤怒、禁 降伏之状。禁 见，惭恚发病死。

臣光 曰：于禁 将数万众，败不能死，生降于敌，既而复归。文帝 废之可也，杀之可也，乃画陵屋以辱之，斯为不君矣！

16　丁巳，遣太常邢贞 奉策即拜孙权 为吴王 ，加九锡。刘晔 曰：“不可。先帝征伐天下，十兼其八，威震海内；陛下受禅即真，德合天地，声暨四远。权 虽有雄才，故汉 票骑将军、南昌侯 耳，官轻势卑；士民有畏中国心，不可强迫与成所谋也。不得已受其降，可进其将军号，封十万户侯，不可即以为王也。夫王位去天子一阶耳，其礼秩服御相乱也。彼直为侯，江 南士民未有君臣之分。我信其伪降，就封殖之，崇其位号，定其君臣，是为虎傅翼也。权 既受王位，却蜀 兵之后，外尽礼以事中国，使其国内皆闻，内为无礼以怒陛下；陛下赫然发怒，兴兵讨之，乃徐告其民曰：‘我委身事中国，不爱珍货重宝，随时贡献，不敢失臣礼，而无故伐我，必欲残我国家，俘我人民以为仆妾。’吴 民无缘不信其言也。信其言而感怒，上下同心，战加十倍矣。”又不听。诸将以吴 内附，意皆纵缓，独征南大将军夏侯尚 益修攻守之备。山阳 曹伟 ，素有才名，闻吴 称藩，以白衣与吴王 交书求赂，欲以交结京师，帝闻而诛之。

17　吴 又城武昌 。

18　初，帝欲以杨彪 为太尉，彪 辞曰：“尝为汉朝 三公，值世衰乱，不能立尺寸之益，若复为魏 臣，于国之选，亦不为荣也。”帝乃止。冬，十月己亥，公卿朝朔旦，并引彪 ，待以客礼；赐延年杖、冯几，使著布单衣、皮弁以见；拜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朝见，位次三公；又令门施行马，置吏卒，以优崇之。年八十四而卒。

19　以谷贵，罢五铢钱。

20　凉州 卢水胡 治元多 等反，河西 大扰。帝召邹岐 还，以京兆 尹张既 为凉州 刺史，遣护军夏侯儒 、将军费曜 等继其后。胡 七千馀骑逆拒既 于鹯阴口 ，既 扬声军从鹯阴 ，乃潜由且次 出武威 。胡 以为神，引还显美 。既 已据武威 ，曜 乃至，儒 等犹未达。既 劳赐将士，欲进军击胡 ，诸将皆曰：“士卒疲倦，虏众气锐，难与争锋。”既 曰：“今军无见粮，当因敌为资。若虏见兵合，退依深山，追之则道险穷饿，兵还则出候寇钞，如此，兵不得解，所谓一日纵敌，患在数世也。”遂前军显美 。十一月，胡 骑数千，因大风欲放火烧营，将士皆恐。既 夜藏精卒三千人为伏，使参军成公英 督千馀骑挑战，敕使阳退；胡 果争奔之，因发伏截其后，首尾进击，大破之，斩首获生以万数，河西 悉平。

后西平 光 反，杀其郡守。诸将欲击之，既 曰：“唯光 等造反，郡人未必悉同；若便以军临之，吏民、羌 、胡 必谓国家不别是非，更使皆相持著，此为虎傅翼也。光 等欲以羌 、胡 为援，今先使羌 、胡 钞击，重其赏募，所虏获者，皆以畀之。外沮其势，内离其交，必不战而定。”乃移檄告谕诸羌 ，为光 等所诖误者原之；能斩贼帅送首者当加封赏。于是光 部党斩送光 首，其馀皆安堵如故。

21　邢贞 至吴 ，吴 人以为宜称上将军、九州伯，不当受魏 封。吴王 曰：“九州伯，于古未闻也。昔沛公 亦受项羽 封为汉王 ，盖时宜耳，复何损邪！”遂受之。吴王 出都亭候贞 ，贞 入门，不下车。张昭 谓贞 曰：“夫礼无不敬，法无不行。而君敢自尊大，岂以江 南寡弱，无方寸之刃故乎！”贞 即遽下车。中郎将琅邪 徐盛 忿愤，顾谓同列曰：“盛 等不能奋身出命，为国家并许 、洛 ，吞巴 、蜀 ，而令吾君与贞 盟，不亦辱乎！”因涕泣横流。贞 闻之，谓其徒曰：“江 东将相如此，非久下人者也。”

吴 主遣中大夫南阳 赵咨 入谢。帝问曰：“吴主 何等主也？”对曰：“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也。”帝问其状，对曰：“纳鲁肃 于凡品，是其聪也；拔吕蒙 于行陈，是其明也；获于禁 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荆州 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据三州虎视于天下，是其雄也；屈身于陛下，是其略也。”帝曰：“吴王 颇知学乎？”咨 曰：“吴王 浮江 万艘，带甲百万，任贤使能，志存经略，虽有馀闲，博览书传，历史籍，采奇异，不效书生寻章摘句而已。”帝曰：“吴 可征否？”对曰：“大国有征伐之兵，小国有备御之固。”帝曰：“吴 难魏 乎？”对曰：“带甲百万，江 、汉 为池，何难之有！”帝曰：“吴 如大夫者几人？”对曰：“聪明特达者，八九十人；如臣之比，车载斗量，不可胜数。”

帝遣使求雀头香、大贝、明珠、象牙、犀角、玳瑁、孔雀、翡翠、斗鸭、长鸣鸡于吴 。吴 群臣曰：“荆 、扬 二州，贡有常典。魏 所求珍玩之物，非礼也，宜勿与。”吴王 曰：“方有事于西北，江 表元元，恃主为命。彼所求者，于我瓦石耳，孤何惜焉！且彼在谅 之中，而所求若此，宁可与言礼哉！”皆具以与之。

22　吴王 以其子登 为太子，妙选师友：以南郡 太守诸葛瑾 之子恪 、绥远将军张昭 之子休 、大理吴郡 顾雍 之子谭 、偏将军庐江 陈武 之子表 皆为中庶子，入讲诗书，出从骑射，谓之四友。登 接待僚属，略用布衣之礼。

23　十二月，帝行东巡。

24　帝欲封吴王 子登 为万户侯，吴王 以登 年幼，上书辞不受；复遣西曹掾吴兴 沈珩 入谢，并献方物。帝问曰：“吴 嫌魏 东向乎？”珩 曰：“不嫌。”曰：“何以？”曰：“信恃旧盟，言归于好，是以不嫌；若魏 渝盟，自有豫备。”又问：“闻太子当来，宁然乎？”珩 曰：“臣在东朝，朝不坐，宴不与，若此之议，无所闻也。”帝善之。

吴王 于武昌 临钓台 饮酒，大醉，使人以水洒群臣曰：“今日酣饮，惟醉堕台中，乃当止耳！”张昭 正色不言，出外，车中坐。王遣人呼昭 还入，谓曰：“为共作乐耳，公何为怒乎？”昭 对曰：“昔纣 为糟丘酒池，长夜之饮，当时亦以为乐，不以为恶也。”王默然惭，遂罢酒。

吴王 与群臣饮，自起行酒，虞翻 伏地，阳醉不持；王去，翻 起坐。王大怒，手剑欲击之，侍坐者莫不惶遽。惟大司农刘基 起抱王，谏曰：“大王以三爵之后，手杀善士，虽翻 有罪，天下孰知之！且大王以能容贤蓄众，故海内望风；今一朝弃之，可乎！”王曰：“曹孟德 尚杀孔文举 ，孤于虞翻 何有哉！”基 曰：“孟德 轻害士人，天下非之。大王躬行德义，欲与尧 、舜 比隆，何得自喻于彼乎？”翻 由是得免。王因敕左右：“自今酒后言杀，皆不得杀。”基 ，繇 之子也。

25　初，太祖 既克蹋顿 ，而乌桓 浸衰，鲜卑 大人步度根 、轲比能 、素利 、弥加 、厥机 等因阎柔 上贡献，求通市，太祖 皆表宠以为王。轲比能 本小种鲜卑 ，以勇健廉平为众所服，由是能威制诸部，最为强盛。自云中 、五原 以东抵辽水 ，皆为鲜卑 庭，轲比能 与素利 、弥加 割地统御，各有分界。轲比能 部落近塞，中国人多亡叛归之；素利 等在辽西 、右北平 、渔阳 塞外，道远，故不为边患。帝以平虏校尉牵招 为护鲜卑 校尉，南阳 太守田豫 为护乌桓 校尉，使镇抚之。

三年（壬寅，222）

1　春，正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2　庚午，帝行如许昌 。

3　诏曰：“今之计、孝，古之贡士也；若限年然后取士，是吕尚 、周晋 不显于前世也。其令郡国所选，勿拘老幼；儒通经术，吏达文法，到皆试用。有司纠故不以实者。”

4　二月，鄯善 、龟兹 、于阗王 各遣使奉献。是后西域 复通，置戊己校尉。

5　汉 主自秭归 将进击吴 ，治中从事黄权 谏曰：“吴 人悍战，而水军沿流，进易退难。臣请为先驱以当寇，陛下宜为后镇。”汉 主不从，以权 为镇北将军，使督江 北诸军；自率诸将，自江 南缘山截领，军于夷道 猇亭 。吴 将皆欲迎击之。陆逊 曰：“备 举军东下，锐气始盛；且乘高守险，难可卒攻。攻之纵下，犹难尽克，若有不利，损我大势，非小故也。今但且奖厉将士，广施方略，以观其变。若此间是平原旷野，当恐有颠沛交逐之忧；今缘山行军，势不得展，自当罢于木石之间，徐制其敝耳。”诸将不解，以为逊 畏之，各怀愤恨。

汉 人自佷山 通武陵 ，使侍中襄阳 马良 以金锦赐五谿 诸蛮夷，授以官爵。

6　三月乙丑，立皇子齐公 睿 为平原王 、皇弟鄢陵公 彰 等皆进爵为王。甲戌，立皇子霖 为河东王 。

7　甲午，帝行如襄邑 。

8　夏，四月戊申，立鄄城侯 植 为鄄城王 。是时，诸侯王皆寄地空名而无其实；王国各有老兵百馀人以为守卫；隔绝千里之外，不听朝聘，为设防辅监国之官以伺察之；虽有王侯之号而侪于匹夫，皆思为布衣而不能得。法既峻切，诸侯王过恶日闻；独北海王 衮 谨慎好学，未尝有失。文学、防辅相与言曰：“受诏察王举措，有过当奏，有善亦宜以闻。”遂共表称陈衮 美。衮 闻之，大惊惧，责让文学曰：“修身自守，常人之行耳，而诸君乃以上闻，是适所以增其负累也。且如有善，何患不闻，而遽共如是，是非所以为益也。”

9　癸亥，帝还许昌 。

10　五月，以江 南八郡为荆州 ，江 北诸郡为郢州 。

11　汉 人自巫峡 建平 连营至夷陵 界，立数十屯，以冯习 为大督，张南 为前部督，自正月与吴 相拒，至六月不决。汉 主遣吴班 将数千人于平地立营，吴 将帅皆欲击之，陆逊 曰：“此必有谲，且观之。”汉 主知其计不行，乃引伏兵八千从谷中出，逊 曰：“所以不听诸君击班 者，揣之必有巧故也。”逊 上疏于吴王 曰：“夷陵 要害，国之关限，虽为易得，亦复易失。失之，非徒损一郡之地，荆州 可忧，今日争之，当令必谐。备 干天常，不守窟穴而敢自送，臣虽不材，凭奉威灵，以顺讨逆，破坏在近，无可忧者。臣初嫌之水陆俱进，今反舍船就步，处处结营，察其布置，必无他变。伏愿至尊高枕，不以为念也。”

闰月，逊 将进攻汉 军，诸将并曰：“攻备 当在初，今乃令入五六百里，相守经七八月，其诸要害皆已固守，击之必无利矣。”逊 曰：“备 是猾虏，更尝事多，其军始集，思虑精专，未可干也。今住已久，不得我便，兵疲意沮，计不复生。掎角此寇，正在今日。”乃先攻一营，不利，诸将皆曰：“空杀兵耳！”逊 曰：“吾已晓破之之术。”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一尔势成，通率诸军，同时俱攻，斩张南 、冯习 及胡 王沙摩柯 等首，破其四十馀营。汉 将杜路 、刘宁 等穷逼请降。

汉 主升马鞍山 ，陈兵自绕，逊 督促诸军，四面蹙之，土崩瓦解，死者万数。汉 主夜遁，驿人自担烧铙铠断后，仅得入白帝城 ，其舟船、器械，水、步军资，一时略尽，尸骸塞江 而下。汉 主大惭恚曰：“吾乃为陆逊 所折辱，岂非天耶！”将军义阳 傅肜 为后殿，兵众尽死，肜 气益烈。吴 人谕之使降，肜 骂曰：“吴 狗，安有汉 将军而降者！”遂死之。从事祭酒程畿 溯江 而退，众曰：“后追将至，宜解舫轻行。”畿 曰：“吾在军，未习为敌之走也。”亦死之。

初，吴 安东中郎将孙桓 别击汉 前锋于夷道 ，为汉 所围，求救于陆逊 ，逊 曰：“未可。”诸将曰：“孙安东 ，公族，见围已困，奈何不救？”逊 曰：“安东得士众心，城牢粮足，无可忧也。待吾计展，欲不救安东，安东自解。”及方略大施，汉 果奔溃。桓 后见逊 曰：“前实怨不见救；定至今日，乃知调度自有方耳！”

初，逊 为大都督，诸将或讨逆时旧将，或公室贵戚，各自矜恃，不相听从。逊 按剑曰：“刘备 天下知名，曹操 所惮，今在疆界，此强对也。诸君并荷国恩，当相辑睦，共翦此虏，上报所受，而不相顺，何也？仆虽书生，受命主上，国家所以屈诸君使相承望者，以仆尺寸可称，能忍辱负重故也。各在其事，岂复得辞！军令有常，不可犯也！”及至破备 ，计多出逊 ，诸将乃服。吴王 闻之曰：“公何以初不启诸将违节度者邪？”对曰：“受恩深重，此诸将或任腹心，或堪爪牙，或是功臣，皆国家所当与共克定大事者，臣窃慕相如 、寇恂 相下之义以济国事。”王大笑称善，加逊 辅国将军，领荆州 牧，改封江陵侯 。

初，诸葛亮 与尚书令法正 好尚不同，而以公义相取，亮 每奇正 智术。及汉 主伐吴 而败，时正 已卒，亮 叹曰：“孝直 若在，必能制主上东行；就使东行，必不倾危矣。”汉 主在白帝 ，徐盛 、潘璋 、宋谦 等各竞表言：“备 必可禽，乞复攻之。”吴王 以问陆逊 。逊 与朱然 、骆统 上言曰：“曹丕 大合士众，外托助国讨备 ，内实有奸心，谨决计辄还。”

初，帝闻汉 兵树栅连营七百馀里，谓群臣曰：“备 不晓兵，岂有七百里营可以拒敌者乎！‘苞原隰险阻而为军者为敌所禽’，此兵忌也。孙权 上事今至矣。”后七日，吴 破汉 书到。

12　秋，七月，冀州 大蝗，饥。

13　汉 主既败走，黄权 在江 北，道绝，不得还，八月，率其众来降。汉 有司请收权 妻子，汉 主曰：“孤负黄权 ，权 不负孤也。”待之如初。帝谓权 曰：“君舍逆效顺，欲追踪陈 、韩 邪？”对曰：“臣过受刘 主殊遇，降吴 不可，还蜀 无路，是以归命。且败军之将，免死为幸，何古人之可慕也！”帝善之，拜为镇南将军，封育阳侯 ，加侍中，使陪乘。蜀 降人或云汉 诛权 妻子，帝诏权 发丧。权 曰：“臣与刘 、葛 推诚相信，明臣本志。窃疑未实，请须。”后得审问，果如所言。马良 亦死于五谿 。

14　九月甲午，诏曰：“夫妇人与政，乱之本也。自今以后，群臣不得奏事太后，后族之家不得当辅政之任，又不得横受茅土之爵。以此诏传之后世，若有背违，天下共诛之。”卞太后 每见外亲，不假以颜色，常言：“居处当节俭，不当望赏、念自佚也。外舍当怪吾遇之太薄，吾自有常度故也。吾事武帝 四五十年，行俭日久，不能自变为奢。有犯科禁者，吾且能加罪一等耳，莫望钱米恩贷也。”

15　帝将立郭贵嫔 为后，中郎栈潜 上疏曰：“夫后妃之德，盛衰治乱所由生也。是以圣哲慎立元妃，必取先代世族之家，择其令淑，以统六宫，虔奉宗庙。易 曰：‘家道正而天下定。’由内及外，先王之令典也。春秋 书宗人衅夏 云：‘无以妾为夫人之礼。’齐桓 誓命于葵丘 ，亦曰：‘无以妾为妻。’令后宫嬖宠，常亚乘舆。若因爱登后，使贱人暴贵，臣恐后世下陵上替，开张非度，乱自上起也。”帝不从。庚子，立皇后郭氏 。

16　初，吴王 遣于禁 护军浩周 、军司马东里衮 诣帝，自陈诚款，辞甚恭悫。帝问周 等：“权 可信乎？”周 以为权 必臣服，而衮 谓其不可必服。帝悦周 言，以为有以知之，故立为吴王 ，复使周 至吴 。周 谓吴王 曰：“陛下未信王遣子入侍，周 以阖门百口明之。”吴王 为之流涕沾襟，指天为誓。周 还而侍子不至，但多设虚辞。帝欲遣侍中辛毗 、尚书桓阶 往与盟誓，并责任子，吴王 辞让不受。帝怒，欲伐之，刘晔 曰：“彼新得志，上下齐心，而阻带江湖，不可仓卒制也。”帝不从。

九月，命征东大将军曹休 、前将军张辽 、镇东将军臧霸 出洞口 ，大将军曹仁 出濡须 ，上军大将军曹真 、征南大将军夏侯尚 、左将军张郃 、右将军徐晃 围南郡 。吴 建威将军吕范 督五军，以舟军拒休 等，左将军诸葛瑾 、平北将军潘璋 、将军杨粲 救南郡 ，裨将军朱桓 以濡须 督拒曹仁 。

17　冬，十月甲子，表首阳山 东为寿陵，作终制，务从俭薄，不臧金玉，一用瓦器。令以此诏藏之宗庙，副在尚书、秘书、三府。

18　吴王 以扬越 蛮夷多未平集，乃卑辞上书，求自改厉；“若罪在难除，必不见置，当奉还土地民人，寄命交州 以终余年。”又与浩周 书云：“欲为子登 求昏宗室。”又云：“以登 年弱，欲遣孙长绪 、张子布 随登 俱来。”帝报曰：“朕之与君，大义已定，岂乐劳师远临江 、汉 。若登 身朝到，夕召兵还耳。”于是吴王 改元黄武 ，临江 拒守。

帝自许昌 南征，复郢州 为荆州 。十一月辛丑，帝如宛 。曹休 在洞口 ，自陈：“愿将锐卒虎步江 南，因敌取资，事必克捷，若其无臣，不须为念。”帝恐休 便渡江 ，驿马止之。侍中董昭 侍侧，曰：“窃见陛下有忧色，独以休 济江 故乎？今者渡江 ，人情所难，就休 有此志，势不独行，当须诸将。臧霸 等既富且贵，无复他望，但欲终其天年，保守禄祚而已，何肯乘危自投死地，以求徼幸！苟霸 等不进，休 意自沮。臣恐陛下虽有敕渡之诏，犹必沉吟，未便从命也。”顷之，会暴风吹吴 吕范 等船，绠缆悉断，直诣休 等营下，斩首获生以千数，吴 兵迸散。帝闻之，敕诸军促渡。军未时进，吴 救船遂至，收军还江 南。曹休 使臧霸 追之，不利，将军尹卢 战死。

19　庚申晦，日有食之。

20　吴王 使太中大夫郑泉 聘于汉 ，汉 太中大夫宗玮 报之，吴 、汉 复通。

21　汉 主闻魏 师大出，遗陆逊 书曰：“贼今已在江 、汉 ，吾将复东，将军谓其能然否？”逊 答曰：“但恐军新破，创夷未复，始求通亲；且当自补，未暇穷兵耳。若不推算，欲复以倾覆之馀远送以来者，无所逃命。”

22　汉 汉嘉 太守黄元 叛。

23　吴 将孙盛 督万人据江陵 中州 ，以为南郡 外援。

资治通鉴卷第七十

魏纪二

世祖文皇帝下

黄初四年（癸卯，223）

1　春，正月，曹真 使张郃 击破吴 兵，遂夺据江陵 中洲 。

2　二月，诸葛亮 至永安 。

3　曹仁 以步骑数万向濡须 ，先扬声欲东攻羡溪 ，朱桓 分兵赴之；既行，仁 以大军径进，桓 闻之，追还羡溪 兵，兵未到而仁 奄至。时桓 手下及所部兵在者才五千人，诸将业业各有惧心，桓 喻之曰：“凡两军交对，胜负在将，不在众寡。诸君闻曹仁 用兵行师，孰与桓 邪？兵法所以称‘客倍而主人半’者，谓俱在平原无城隍之守，又谓士卒勇怯齐等故耳。今仁 既非智勇，加其士卒甚怯，又千里步涉，人马罢困。桓 与诸君共据高城，南临大江 ，北背山陵，以逸待劳，为主制客，此百战百胜之势，虽曹丕 自来，尚不足忧，况仁 等邪！”桓 乃偃旗鼓，外示虚弱以诱致仁 。仁 遣其子泰 攻濡须城 ，分遣将军常雕 、王双 等乘油船别袭中洲 。中洲 者，桓 部曲妻子所在也。蒋济 曰：“贼据西岸，列船上流，而兵入洲中，是为自内地狱，危亡之道也。”仁 不从，自将万人留橐皋 ，为泰 等后援。桓 遣别将击雕 等而身自拒泰 ，泰 烧营退。桓 遂斩常雕 ，生虏王双 ，临陈杀溺死者千馀人。

初，吕蒙 病笃，吴王 问曰：“卿如不起，谁可代者？”蒙 对曰：“朱然 胆守有馀，愚以为可任。”朱然 者，九真 太守朱治 姊子也；本姓施氏 ，治 养以为子，时为昭武将军。蒙 卒，吴王 假然 节，镇江陵 。及曹真 等围江陵 ，破孙盛 ，吴王 遣诸葛瑾 等将兵往解围，夏侯尚 击却之。江陵 中外断绝，城中兵多肿病，堪战者裁五千人。真 等起土山，凿地道，立楼橹临城，弓矢雨注，将士皆失色；然 晏如无恐意，方厉吏士，伺间隙，攻破魏 两屯。魏 兵围然 凡六月，江陵 令姚泰 领兵备城北门，见外兵盛，城中人少，谷食且尽，惧不济，谋为内应，然 觉而杀之。

时江 水浅陿，夏侯尚 欲乘船将步骑入渚中安屯，作浮桥，南北往来，议者多以为城必可拔。董昭 上疏曰：“武皇帝 智勇过人，而用兵畏敌，不敢轻之若此也。夫兵好进恶退，常然之数。平地无险，犹尚艰难，就当深入，还道宜利，兵有进退，不可如意。今屯渚中，至深也；浮桥而济，至危也；一道而行，至陿也。三者，兵家所忌，而今行之。贼频攻桥，误有漏失，渚中精锐非魏 之有，将转化为吴 矣。臣私戚之，忘寝与食，而议者怡然不以为忧，岂不惑哉！加江 水向长，一旦暴增，何以防御！就不破贼，尚当自完，奈何乘危，不以为惧！惟陛下察之。”帝即诏尚 等促出，吴 人两头并前，魏 兵一道引去，不时得泄，仅而获济。吴 将潘璋 已作荻筏，欲以烧浮桥，会尚 退而止。后旬日，江 水大涨，帝谓董昭 曰：“君论此事，何其审也！”会天大疫，帝悉召诸军还。

三月丙申，车驾还洛阳 。

初，帝问贾诩 曰：“吾欲伐不从命以一天下，吴 、蜀 何先？”对曰：“攻取者先兵权，建本者尚德化。陛下应期受禅，抚临率土，若绥之以文德而俟其变，则平之不难矣。吴 、蜀 虽蕞尔小国，依山阻水。刘备 有雄才，诸葛亮 善治国；孙权 识虚实，陆议 见兵势；据险守要，泛舟江湖，皆难卒谋也。用兵之道，先胜后战，量敌论将，故举无遗策。臣窃料群臣无备 、权 对，虽以天威临之，未见万全之势也。昔舜 舞干戚而有苗 服，臣以为当今宜先文后武。”帝不纳，军竟无功。

4　丁未，陈忠侯 曹仁 卒。

5　初，黄元 为诸葛亮 所不善，闻汉 主疾病，惧有后患，故举郡反，烧临邛 城。时亮 东行省疾，成都 单虚，元 益无所惮。益州 治中从事杨洪 ，启太子遣将军陈曶 、郑绰 讨元 。众议以为元 若不能围成都 ，当由越巂 据南中 。洪 曰：“元 素性凶暴，无他恩信，何能办此！不过乘水东下，冀主上平安，面缚归死；如其有异，奔吴 求活耳。但敕曶 、绰 于南安 峡口邀遮，即便得矣。”元 军败，果顺江 东下，曶 、绰 生获，斩之。

6　汉 主病笃，命丞相亮 辅太子，以尚书令李严 为副。汉 主谓亮 曰：“君才十倍曹丕 ，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 涕泣曰：“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汉 主又为诏敕太子曰：“人五十不称夭，吾年已六十有馀，何所复恨，但以卿兄弟为念耳。勉之，勉之！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可以服人。汝父德薄，不足效也。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夏，四月，癸巳，汉 主殂于永安 ，谥曰昭烈 。

丞相亮 奉丧还成都 ，以李严 为中都护，留镇永安 。

五月，太子禅 即位，时年十七。尊皇后曰皇太后，大赦，改元建兴 。封丞相亮 为武乡侯 ，领益州 牧，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 。亮 乃约官职，修法制，发教与群下曰：“夫参署者，集众思，广忠益也。若远小嫌，难相违覆，旷阙损矣。违覆而得中，犹弃敝 而获珠玉。然人心苦不能尽，惟徐元直 处兹不惑。又，董幼宰 参署七年，事有不至，至于十反，来相启告。苟能慕元直 之十一，幼宰 之勤渠，有忠于国，则亮 可以少过矣。”又曰：“昔初交州平 ，屡闻得失；后交元直 ，勤见启诲；前参事于幼宰 ，每言则尽；后从事于伟度 ，数有谏止。虽资性鄙暗，不能悉纳，然与此四子终始好合，亦足以明其不疑于直言也。”伟度 者，亮 主簿义阳 胡济 也。

亮 尝自校簿书，主簿杨颙 直入，谏曰：“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请为明公以作家譬之：今有人，使奴执耕稼，婢典炊爨，鸡主司晨，犬主吠盗，牛负重载，马涉远路；私业无旷，所求皆足，雍容高枕，饮食而已。忽一旦尽欲以身亲其役，不复付任，劳其体力，为此碎务，形疲神困，终无一成。岂其智之不如奴婢鸡狗哉？失为家主之法也。是故古人称：‘坐而论道，谓之王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故丙吉 不问横道死人而忧牛喘，陈平 不肯知钱谷之数，云‘自有主者’，彼诚达于位分之体也。今明公为治，乃躬自校簿书，流汗终日，不亦劳乎！”亮 谢之。及颙 卒，亮 垂泣三日。

7　六月甲戌，任城威王 彰 卒。

8　甲申，魏寿肃侯 贾诩 卒。

9　大水。

10　吴 贺齐 袭蕲 春，虏太守晋宗 以归。

11　初，益州郡 耆帅雍闿 杀太守正昂 ，因士燮 以求附于吴 ，又执太守成都 张裔 以与吴 ，吴 以闿 为永昌 太守。永昌 功曹吕凯 、府丞王伉 率吏士闭境拒守，闿 不能进，使郡人孟获 诱扇诸夷，诸夷皆从之；牂柯 太守朱褒 、越嶲 夷王高定 皆叛应闿 。诸葛亮 以新遭大丧，皆抚而不讨，务农殖谷，闭关息民，民安食足而后用之。

12　秋，八月丁卯，以廷尉钟繇 为太尉，治书执法高柔 代为廷尉。是时三公无事，又希与朝政，柔 上疏曰：“公辅之臣，皆国之栋梁，民所具瞻，而置之三事，不使知政，遂各偃息养高，鲜有进纳，诚非朝廷崇用大臣之义，大臣献可替否之谓也。古者刑政有疑，辄议于槐、棘之下。自今之后，朝有疑议及刑狱大事，宜数以咨访三公。三公朝朔、望之日，又可特延入讲论得失，博尽事情，庶有补起天听，光益大化。”帝嘉纳焉。

13　辛未，帝校猎于荥阳 ，遂东巡。九月甲辰，如许昌 。

14　汉 尚书义阳 邓芝 言于诸葛亮 曰：“今主上幼弱，初即尊位，宜遣大使重申吴 好。”亮 曰：“吾思之久矣，未得其人耳，今日始得之。”芝 问：“其人为谁？”亮 曰：“即使君也。”乃遣芝 以中郎将修好于吴 。冬，十月，芝 至吴 。时吴王 犹未与魏 绝，狐疑，不时见芝 。芝 乃自表请见曰：“臣今来，亦欲为吴 ，非但为蜀 也。”吴王 见之，曰：“孤诚愿与蜀 和亲，然恐蜀 主幼弱，国小势逼，为魏 所乘，不自保全耳。”芝 对曰：“吴 、蜀 二国，四州之地。大王命世之英，诸葛亮 亦一时之杰也。蜀 有重险之固，吴 有三江 之阻。合此二长，共为唇齿，进可并兼天下，退可鼎足而立，此理之自然也。大王今若委质于魏 ，魏 必上望大王之入朝，下求太子之内侍，若不从命，则奉辞伐叛，蜀 亦顺流见可而进。如此，江 南之地非复大王之有也。”吴王 默然良久曰：“君言是也。”遂绝魏 ，专与汉 连和。

15　是岁，汉 主立妃张氏 为皇后。

五年（甲辰，224）

1　春，二月，帝自许昌 还洛阳 。

2　初平 以来，学道废坠。夏，四月，初立太学；置博士，依汉 制设五经 课试之法。

3　吴王 使辅义中郎将吴郡 张温 聘于汉 ，自是吴 、蜀 信使不绝。时事所宜，吴 主常令陆逊 语诸葛亮 ；又刻印置逊 所，王每与汉 主及诸葛亮 书，常过示逊 ，轻重、可否有所不安，每令改定，以印封之。

汉 复遣邓芝 聘于吴 ，吴 主谓之曰：“若天下太平，二主分治，不亦乐乎？”芝 对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如并魏 之后，大王未深识天命，君各茂其德，臣各尽其忠，将提枹鼓，则战争方始耳。”吴王 大笑曰：“君之诚款乃当尔邪！”

4　秋，七月，帝东巡，如许昌 。帝欲大兴军伐吴 ，侍中辛毗 谏曰：“方今天下新定，土广民稀，而欲用之，臣诚未见其利也。先帝屡起锐师，临江 而旋。今六军不增于故，而复修之，此未易也。今日之计，莫若养民屯田，十年然后用之，则役不再举矣。”帝曰：“如卿意，更当以虏遗子孙邪？”对曰：“昔周 文王 以纣 遗武王 ，惟知时也。”帝不从，留尚书仆射司马懿 镇许昌 。八月，为水军，亲御龙舟，循蔡 、颍 ，浮淮 如寿春 。九月，至广陵 。

吴 安东将军徐盛 建计，植木衣苇，为疑城假楼，自石头 至于江乘 ，联绵相接数百里，一夕而成；又大浮舟舰于江 。

时江 水盛长，帝临望，叹曰：“魏 虽有武骑千群，无所用之，未可图也。”帝御龙舟，会暴风漂荡，几至覆没。帝问群臣：“权 当自来否？”咸曰：“陛下亲征，权 恐怖，必举国而应。又不敢以大众委之臣下，必当自来。”刘晔 曰：“彼谓陛下欲以万乘之重牵己，而超越江湖者在于别将，必勒兵待事，未有进退也。”大驾停住积日，吴王 不至，帝乃旋师。是时，曹休 表得降贼辞：“孙权 已在濡须口 。”中领军卫臻 曰：“权 恃长江 ，未敢亢衡，此必畏怖伪辞耳！”考核降者，果守将所作也。

5　吴 张温 少以俊才有盛名，顾雍 以为当今无辈，诸葛亮 亦重之。温 荐引同郡暨艳 为选部尚书。艳 好为清议，弹射百僚，核奏三署，率皆贬高就下，降损数等，其守故者，十未能一；其居位贪鄙，志节污卑者，皆以为军吏，置营府以处之；多扬人 昧之失以显其谪。同郡陆逊 、逊 弟瑁 及侍御史朱据 皆谏止之。瑁 与艳 书曰：“夫圣人嘉善矜愚，忘过记功，以成美化。加今王业始建，将一大统，此乃汉高 弃瑕录用之时也。若令善恶异流，贵汝 、颍 月旦之评，诚可以厉俗明教，然恐未易行也。宜远模仲尼 之泛爱，近则郭泰 之容济，庶有益于大道也。”据 谓艳 曰：“天下未定，举清厉浊，足以沮劝；若一时贬黜，惧有后咎。”艳 皆不听。于是怨愤盈路，争言艳 及选曹郎徐彪 专用私情，憎爱不由公理；艳 、彪 皆坐自杀。温 素与艳 、彪 同意，亦坐斥还本郡以给厮吏，卒于家。始，温 方盛用事，馀姚 虞俊 叹曰：“张惠恕 才多智少，华而不实，怨之所聚，有覆家之祸。吾见其兆矣。”无几何而败。

6　冬，十月，帝还许昌 。

7　十一月戊申晦，日有食之。

8　鲜卑 轲比能 诱步度根 兄扶罗韩 杀之，步度根 由是怨轲比能 ，更相攻击。步度根 部众稍弱，将其众万馀落保太原 、雁门 ；是岁，诣阙贡献。而轲比能 众遂强盛，出击东部大人素利 ，护乌丸 校尉田豫 乘虚掎其后；轲比能 使别帅琐奴 拒豫 ，豫 击破之。轲比能 由是携贰，数为边寇，幽 、并 苦之。

六年（乙巳，225）

1　春，二月，诏以陈群 为镇军大将军，随车驾董督众军，录行尚书事；司马懿 为抚军大将军，留许昌 ，督后台文书。三月，帝行如召陵 ，通讨虏渠 ；乙巳，还许昌 。

2　并州 刺史梁习 讨轲比能 ，大破之。

3　汉 诸葛亮 率众讨雍闿 ，参军马谡 送之数十里。亮 曰：“虽共谋之历年，今可更惠良规。”谡 曰：“南中 恃其险远，不服久矣；虽今日破之，明日复反耳。今公方倾国北伐以事强贼，彼知官势内虚，其叛亦速。若殄尽遗类以除后患，既非仁者之情，且又不可仓卒也。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愿公服其心而已。”亮 纳其言。谡 ，良 之弟也。

4　辛未，帝以舟师复征吴 ，群臣大议，宫正鲍勋 谏曰：“王师屡征而未有所克者，盖以吴 、蜀 唇齿相依，凭阻山水，有难拔之势故也。往年龙舟飘荡，隔在南岸，圣躬蹈危，臣下破胆，此时宗庙几至倾覆，为百世之戒。今又劳兵袭远，日费千金，中国虚耗，今黠虏玩威，臣窃以为不可。”帝怒，左迁勋 为治书执法。勋 ，信 之子也。夏，五月戊申，帝如谯 。

5　吴 丞相北海 孙劭 卒。初，吴 当置丞相，众议归张昭 ，吴王 曰：“方今多事，职大者责重，非所以优之也。”及劭 卒，百僚复举昭 ，吴王 曰：“孤岂为子布 有爱乎！领丞相事烦，而此公性刚，所言不从，怨咎将兴，非所以益之也。”六月，以太常顾雍 为丞相、平尚书事。雍 为人寡言，举动时当，吴王 尝叹曰：“顾君 不言，言必有中。”至饮宴欢乐之际，左右恐有酒失，而雍 必见之，是以不敢肆情。吴王 亦曰：“顾公 在坐，使人不乐。”其见惮如此。初领尚书令，封阳遂乡侯 ；拜侯还寺，而家人不知，后闻，乃惊。及为相，其所选用文武将吏，各随能所任，心无適莫。时访逮民间及政职所宜，辄密以闻。若见纳用，则归之于上；不用，终不宣泄，吴王 以此重之。然于公朝有所陈及，辞色虽顺而所执者正；军国得失，自非面见，口味尝言。王常令中书郎诣雍 有所咨访，若合雍 意，事可施行，即相与反覆究而论之，为设酒食；如不合意，雍 即正色改容，默默不言，无所施设。郎退告王，王曰：“顾公 欢悦，是事合宜也；其不言者，是事未平也。孤当重思之。”江 边诸将，各欲立功自效，多陈便宜，有所掩袭。王以访雍 。雍 曰：“臣闻兵法戒于小利，此等所陈，欲邀功名而为其身，非为国也。陛下宜禁制，苟不足以曜威损敌，所不宜听也。”王从之。

6　利成郡 兵蔡方 等反，杀太守徐质 ，推郡人唐咨 为主，诏屯骑校尉任福 等讨平之。咨 自海道亡入吴 ，吴 人以为将军。

7　秋，七月，立皇子鉴 为东武阳王 。

8　汉 诸葛亮 至南中 ，所在战捷，亮 由越嶲 入，斩雍闿 及高定 。使 降 督益州 李恢 由益州 入，门下督巴西 马忠 由牂柯 入，击破诸县，复与亮 合。孟获 收闿 馀众以拒亮 。获 素为夷 、汉 所服，亮 募生致之，既得，使观于营陈之间，问曰：“此军何如？”获 曰：“向者不知虚实，故败。今蒙赐观营陈，若只如此，即定易胜耳。”亮 笑，纵使更战。七纵七禽而亮 犹遣获 ，获 止不去，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亮 遂至滇池 。

益州 、永昌 、牂柯 、越嶲 四郡皆平，亮 即其渠率而用之。或以谏亮 ，亮 曰：“若留外人，则当留兵，兵留则无所食，一不易也；加夷 新伤破，父兄死丧，留外人而无兵者，必成祸患，二不易也；又，夷 累有废杀之罪，自嫌衅重，若留外人，终不相信，三不易也。今吾欲使不留兵，不运粮，而纲纪粗定，夷 、汉 粗安故耳。”亮 于是悉收其俊杰孟获 等以为官属，出其金、银、丹、漆、耕牛、战马以给军国之用。自是终亮 之世，夷 不复反。

9　八月，帝以舟师自谯 循涡 入淮 。尚书蒋济 表言水道难通，帝不从。冬，十月，如广陵 故城，临江 观兵，戎卒十馀万，旌旗数百里，有渡江 之志。吴 人严兵固守。时天寒，冰，舟不得入江 。帝见波涛汹涌，叹曰：“嗟乎，固天所以限南北也！”遂归。孙韶 遣将高寿 等率敢死之士五百人，于径路夜要帝，帝大惊。寿 等获副车、羽盖以还。于是战船数千皆滞不得行，议者欲就留兵屯田，蒋济 以为：“东近湖 ，北临淮 ，若水盛时，贼易为寇，不可安屯。”帝从之，车驾即发。还，到精湖 ，水稍尽，尽留船付济 。船连延在数百里中，济 更凿地作四五道，蹴船令聚；豫作土豚遏断湖水，皆引后船，一时开遏入淮 中，乃得还。

10　十一月，东武阳王 鉴 薨。

11　十二月，吴 番阳 贼彭绮 攻没郡县，众数万人。

七年（丙午，226）

1　春，正月壬子，帝还洛阳 ，谓蒋济 曰：“事不可不晓。吾前决谓分半烧船于山阳湖 中，卿于后致之，略与吾俱至谯 。又每得所陈，实入吾意。自今讨贼计画，善思论之。”

2　汉 丞相亮 欲出军汉中 ，前将军李严 当知后事，移屯江州 ，留护军陈到 驻永安 ，而统属于严 。

3　吴 陆逊 以所在少谷，表令诸将增广农亩。吴王 报曰：“甚善！令孤父子亲受田，车中八牛，以为四耦，虽未及古人，亦欲令与众均等其劳也。”

4　帝之为太子也，郭夫人 弟有罪，魏郡 西部都尉鲍勋 治之；太子请，不能得，由是恨勋 ；及即位，勋 数直谏，帝益忿之。帝伐吴 还，屯陈留 界。勋 为治书执法，太守孙邕 见出，过勋 ；时营垒未成，但立标埒，邕 邪行，不从正道，军营令史刘曜 欲推之，勋 以堑垒未成，解止不举。帝闻之，诏曰：“勋 指鹿作马，收付廷尉。”廷尉法议，“正刑五岁”，三官驳，“依律，罚金二斤”，帝大怒曰：“勋 无活分，而汝等欲纵之！收三官已下付刺奸，当令十鼠同穴！”钟繇 、华歆 、陈群 、辛毗 、高柔 、卫臻 等并表勋 父信 有功于太祖 ，求请勋 罪，帝不许。高柔 固执不从诏命，帝怒甚，召柔 诣台，遣使者承指至廷尉诛勋 。勋 死，乃遣柔 还寺。

票骑将军都阳侯 曹洪 ，家富而性吝啬，帝在东宫，尝从洪 贷绢百匹，不称意，恨之；遂以舍客犯法，下狱当死，群臣并救，莫能得。卞太后 责怒帝曰：“梁 、沛 之间，非子廉 无有今日！”又谓郭后 曰：“令曹洪 今日死，吾明日敕帝废后矣！”于是郭后 泣涕屡请，乃得免官，削爵土。

5　初，郭后 无子，帝使母养平原王 睿 ；以睿 母甄夫人 被诛，故未建为嗣。睿 事后甚谨，后亦爱之。帝与睿 猎，见子母鹿，帝亲射杀其母，命睿 射其子；睿 泣曰：“陛下已杀其母，臣不忍复杀其子。”帝即放弓矢，为之恻然。夏，五月，帝疾笃，乃立睿 为太子。丙辰，召中军大将军曹真 、镇军大将军陈群 、抚军大将军司马懿 ，并受遗诏辅政。丁巳，帝殂。

陈寿 评曰：文帝 天资文藻，下笔成章，博闻强识，才艺兼该。若加之旷大之度，励以公平之诚，迈志存道，克广德心，则古之贤主，何远之有哉！

6　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初，明帝 在东宫，不交朝臣，不问政事，惟潜思书籍；即位之后，群下想闻风采。居数日，独见侍中刘晔 ，语尽日，众人侧听，晔 既出，问：“何如？”曰：“秦始皇 、汉孝武 之俦，才具微不及耳。”

帝初莅政，陈群 上疏曰：“夫臣下雷同，是非相蔽，国之大患也。若不和睦则有雠党，有雠党则毁誉无端，毁誉无端则真伪失实，此皆不可不深察也。”

7　癸未，追谥甄夫人 曰文昭皇后 。

8　壬辰，立皇弟蕤 为阳平王 。

9　六月戊寅，葬文帝 于首阳陵 。

10　吴王 闻魏 有大丧，秋，八月，自将攻江夏郡 ，太守文聘 坚守。朝议欲发兵救之。帝曰：“权 习水战，所以敢下船陆攻者，冀掩不备也。今已与聘 相拒；夫攻守势倍，终不敢久也。”先是，朝廷遣治书侍御史荀禹 慰劳边方，禹 到江夏 ，发所经县兵及所从步骑千人乘山举火，吴王 遁走。

11　辛巳，立皇子冏 为清河王 。

12　吴 左将军诸葛瑾 等寇襄阳 ，司马懿 击破之，斩其部将张霸 ；曹真 又破其别将于寻阳 。

13　吴 丹阳 、吴 、会 山民复为寇，攻没属县。吴王 分三郡险地为东安郡 ，以绥南将军全琮 领太守。琮 至，明赏罚，招诱降附，数年，得万馀人。吴王 召琮 还牛渚 ，罢东安郡 。

14　冬，十月，清河王 冏 卒。

15　吴 陆逊 陈便宜，劝吴王 以施德缓刑，宽赋息调。又云：“忠谠之言，不能极陈；求容小臣，数以利闻。”王报曰：“书 载‘予违汝弼’，而云不敢极陈，何得为忠谠哉！”于是令有司尽写科条，使郎中褚逢 赍以就逊 及诸葛瑾 ，意所不安，令损益之。

16　十二月，以钟繇 为太傅，曹休 为大司马，都督扬州 如故，曹真 为大将军，华歆 为太尉，王朗 为司徒，陈群 为司空，司马懿 为票骑大将军。歆 让位于管宁 ，帝不许。征宁 为光禄大夫，敕青州 给安车吏从，以礼发遣，宁 复不至。

17　是岁，吴 交趾 太守士燮 卒，吴王 以燮 子徽 为安远将军，领九真 太守，以校尉陈时 代燮 。交州 刺史吕岱 以交趾 绝远，表分海南三郡为交州 ，以将军戴良 为刺史；海东四郡为广州 ，岱 自为刺史；遣良 与时 南入。而徽 自署交趾 太守，发宗兵拒良 ，良 留合浦 。交趾 栢邻 ，燮 举吏也，叩头谏徽 ，使迎良 。徽 怒，笞杀邻 ，邻 兄治 合宗兵击，不克。吕岱 上疏请讨徽 ，督兵三千人，晨夜浮海而往。或谓岱 曰：“徽 藉累世之恩，为一州所附，未易轻也。”岱 曰：“今徽 虽怀逆计，未知吾之卒至；若我潜军轻举，掩其无备，破之必也。稽留不速，使得生心，婴城固守，七郡百蛮，云合响应，虽有智者，谁能图之！”遂行，过合浦 ，与良 俱进。岱 以燮 弟子辅 为师友从事，遣往说徽 。徽 率其兄弟六人出降，岱 皆斩之。

孙盛 论曰：夫柔远能迩，莫善于信。吕岱 师友士辅 ，使通信誓；徽 兄弟肉袒，推心委命，岱 因灭之以要功利，君子是以知吕氏 之祚不延者也。

18　徽 大将甘醴 及栢治 率吏民共攻岱 ，岱 奋击，破之。于是除广州 ，复为交州 如故。岱 进讨九真 ，斩获以万数；又遣从事南宣威命，暨徼外扶南 、林邑 、堂明 诸王，各遣使入贡于吴 。

烈祖明皇帝上之上

太和元年（丁未，227）

1　春，吴 解烦督胡综 、番阳 太守周鲂 击彭绮 ，生获之。

初，绮 自言举义兵，为魏 讨吴 ，议者以为因此伐吴 ，必有所克。帝以问中书令太原 孙资 ，资 曰：“番阳 宗人，前后数有举义者，众弱谋浅，旋辄乖散。昔文皇帝 尝密论贼形势，言洞浦 杀万人，得船千数，数日间，船人复会；江陵 被围历月，权 裁以千数百兵住东门，而其土地无崩解者，是其法禁上下相维之明验也。以此推绮 ，惧未能为权 腹心大疾也。”至是，绮 果败亡。

2　二月，立文昭皇后 寝园于邺 。王朗 往视园陵，见百姓多贫困，而帝方营修宫室，朗 上疏谏曰：“昔大禹 欲拯天下之大患，故先卑其宫室，俭其衣食；勾践 欲广其御儿 之疆，亦约其身以及家，俭其家以施国；汉 之文 、景 欲恢弘祖业，故割意于百金之台，昭俭于弋绨之服；霍去病 中才之将，犹以匈奴 未灭，不治第宅。明恤远者略近，事外者简内也。今建始 之前，足用列朝会；崇华 之后，足用序内官；华林 、天渊 ，足用展游宴。若且先成象魏，修城池，其馀一切须丰年，专以勤耕农为务，习戎备为事，则民充兵强而寇戎宾服矣。”

3　三月，蜀 丞相亮 率诸军北驻汉中 ，使长史张裔 、参军蒋琬 统留府事。临发，上疏曰：“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 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

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 、费祎 、董允 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 ，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 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陈和睦，优劣得所。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 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 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 、灵 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端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 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南阳 ，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

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 ，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 ，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 、祎 、允 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责攸之 、祎 、允 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遂行，屯于沔北 阳平 石马 。

亮 辟广汉 太守姚伷 为掾，伷 并进文武之士，亮 称之曰：“忠益者莫大于进人，进人者各务其所尚。今姚 掾并存刚柔以广文武之用，可谓博雅矣。愿诸掾各希此事以属其望。”

帝闻诸葛亮 在汉中 ，欲大发兵就攻之，以问散骑常侍孙资 ，资 曰：“昔武皇帝 征南郑 ，取张鲁 ，阳平 之役，危而后济，又自往拔出夏侯渊 军，数言‘南郑 直为天狱，中斜谷 道为五百里石穴耳’，言其深险，喜出渊 军之辞也。又，武皇帝 圣于用兵，察蜀 贼栖于山岩，视吴 虏窜于江 湖，皆桡而避之，不责将士之力，不争一朝之忿，诚所谓见胜而战，知难而退也。今若进军就南郑 讨亮 ，道既险阻，计用精兵及转运、镇守南方四州，遏御水贼，凡用十五六万人，必当复更有所发兴，天下骚动，费力广大，此诚陛下所宜深虑。夫守战之力，力役参倍。但以今日见兵分命大将据诸要险，威足以震摄强寇，镇静疆埸，将士虎睡，百姓无事。数年之间，中国日盛，吴 、蜀 二虏必自罢敝。”帝乃止。

4　初，文帝 罢五铢钱，使以谷帛为用，人间巧伪渐多，竞湿谷以要利，薄绢以为市，虽处以严刑，不能禁也。司马芝 等举朝大议，以为：“用钱非徒丰国，亦所以省刑，今不若更铸五铢为便。”夏，四月，乙亥，复行五铢钱。

5　甲申，初营宗庙于洛阳 。

6　六月，以司马懿 都督荆 、豫州 诸军事，率所领镇宛 。

7　冬，十二月，立贵嫔河内 毛氏 为皇后。初，帝为平原王 ，纳河内 虞氏 为妃；及即位，虞氏 不得立为后，太皇卞太后 慰勉焉。虞氏 曰：“曹氏 自好立贱，未有能以义举者也。然后职内事，君听外政，其道相由而成；苟不能以善始，未有能令终者也，殆必由此亡国丧祀矣！”虞氏 遂绌还邺 宫。

8　初，太祖 、世祖 皆议复肉刑，以军事不果。及帝即位，太傅钟繇 上言：“宜如孝景 之令，其当弃市欲斩右趾者，许之；其黥、劓、左趾、宫刑者，自如孝文 易以髡笞，可以岁生三千人。”诏公卿已下议，司徒朗 以为：“肉刑不用已来，历年数百；今复行之，恐所减之文未彰于万民之目，而肉刑之问已宣于寇雠之耳，非所以来远人也。今可按繇 所欲轻之死罪，使减死髡刑，嫌其轻者，可倍其居作之岁数。内有以生易死不訾之恩，外无以刖易釱骇耳之声。”议者百馀人，与朗 同者多。帝以吴 、蜀 未平，且寝。

9　是岁，吴 昭武将军韩当 卒，其子综 淫乱不轨，惧得罪，闰月，将其家属、部曲来奔。

10　初，孟达 既为文帝 所宠，又与桓阶 、夏侯尚 亲善；及文帝 殂，阶 、尚 皆卒，达 心不自安。诸葛亮 闻而诱之，达 数与通书，阴许归蜀 ；达 与魏兴 太守申仪 有隙，仪 密表告之。达 闻之，惶惧，欲举兵叛；司马懿 以书慰解之，达 犹豫未决，懿 乃潜军进讨。诸将言：“达 与吴 、汉 交通，宜观望而后动。”懿 曰：“达 无信义，此其相疑之时也。当及其未定促决之。”乃倍道兼行，八日到其城下。吴 、汉 各遣偏将向西城 安桥 、木阑塞 以救达 ，懿 分诸将以距之。初，达 与亮 书曰：“宛 去洛 八百里，去吾一千二百里。闻吾举事，当表上天子，比相反覆，一月间也，则吾城已固，诸军足办。吾所在深险，司马公 必不自来；诸将来，吾无患矣。”及兵到，达 又告亮 曰：“吾举事八日而兵至城下，何其神速也！”

资治通鉴卷第七十一

魏纪三

烈祖明皇帝上之下

太和二年（戊申，228）

1　春，正月，司马懿 攻新城 ，旬有六日，拔之，斩孟达 。申仪 久在魏兴 ，擅承制刻印，多所假授；懿 召而执之，归于洛阳 。

2　初，征西将军夏侯渊 之子楙 尚太祖 女清河公主 ，文帝 少与之亲善，及即位，以为安西将军，都督关中 ，镇长安 ，使承渊 处。

诸葛亮 将入寇，与群下谋之，丞相司马魏延 曰：“闻夏侯楙 ，主婿也，怯而无谋。今假延 精兵五千，负粮五千，直从褒中 出，循秦岭 而东，当子午 而北，不过十日，可到长安 。楙 闻延 奄至，必弃城逃走。长安 中惟御史、京兆 太守耳。横门 邸阁与散民之谷，足周食也。比东方相合聚，尚二十许日，而公从斜谷来，亦足以达。如此，则一举而咸阳 以西可定矣。”亮 以为此危计，不如安从坦道，可以平取陇右 ，十全必克而无虞，故不用延 计。

亮 扬声由斜谷道 取郿 。使镇东将军赵云 ，扬武将军邓芝 为疑兵，据箕谷 。帝遣曹真 都督关 右诸军军郿 。亮 身率大军攻祁山 ，戎陈整齐，号令明肃。始，魏 以汉昭烈 既死，数岁寂然无闻，是以略无备豫；而卒闻亮 出，朝野恐惧，于是天水 、南安 、安定 皆叛应亮 ，关中 响震，朝臣未知计所出。帝曰：“亮 阻山为固，今者自来，正合兵书致人之术，破亮 必也。”乃勒兵马步骑五万，遣右将军张郃 督之，西拒亮 。丁未，帝行如长安 。

初，越嶲 太守马谡 ，才器过人，好论军计，诸葛亮 深加器异；汉昭烈 临终，谓亮 曰：“马谡 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君其察之！”亮 犹谓不然，以谡 为参军，每引见谈论，自昼达夜。及出军祁山 ，亮 不用旧将魏延 、吴懿 等为先锋，而以谡 督诸军在前，与张郃 战于街亭 。

谡 违亮 节度，举措烦扰，舍水上山，不下据城。张郃 绝其汲道，击，大破之，士卒离散。亮 进无所据，乃拔西县 千馀家还汉中 。收谡 下狱，杀之。亮 自临祭，为之流涕，抚其遗孤，恩若平生。蒋琬 谓亮 曰：“昔楚 杀得臣 ，文公 喜可知也。天下未定而戮智计之士，岂不惜乎！”亮 流涕曰：“孙武 所以能制胜于天下者，用法明也；是以扬干 乱法，魏绛 戮其仆。四海分裂，兵交方始，若复废法，何用讨贼邪！”

谡 之未败也，裨将军巴西 王平 连规谏谡 ，谡 不能用；及败，众尽星散，惟平 所领千人鸣鼓自守，张郃 疑其有伏兵，不往逼也，于是平 徐徐收合诸营遗迸，率将士而还。亮 既诛马谡 及将军李盛 ，夺将军黄袭 等兵，平 特见崇显，加拜参军，统五部兼当营事，进位讨寇将军，封亭侯。亮 上疏请自贬三等，汉 主以亮 为右将军，行丞相事。

是时赵云 、邓芝 兵亦败于箕谷 ，云 敛众固守，故不大伤，云 亦坐贬为镇军将军。亮 问邓芝 曰：“街亭 军退，兵将不复相录，箕谷 军退，兵将初不相失，何故？”芝 曰：“赵云 身自断后，军资什物，略无所弃，兵将无缘相失。”云 有军资馀绢，亮 使分赐将士，云 曰：“军事无利，何为有赐！其物请悉入赤岸 库，须十月为冬赐。”亮 大善之。

或劝亮 更发兵者，亮 曰：“大军在祁山 、箕谷 ，皆多于贼，而不破贼，乃为贼所破，此病不在兵少也，在一人耳。今欲减兵省将，明罚思过，校变通之道于将来；若不能然者，虽兵多何益！自今已后，诸有忠虑于国者，但勤攻吾之阙，则事可定，贼可死，功可 足而待矣。”于是考微劳，甄壮烈，引咎责躬，布所失于境内，厉兵讲武，以为后图，戎士简练，民忘其败矣。

亮 之出祁山 也，天水 参军姜维 诣亮 降。亮 美维 胆智，辟为仓曹掾，使典军事。

曹真 讨安定 等三郡，皆平。真 以诸葛亮 惩于祁山 ，后必出从陈仓 ，乃使将军郝昭 等守陈仓 ，治其城。

3　夏，四月丁酉，帝还洛阳 。

4　帝以燕国 徐邈 为凉州 刺史。邈 务农积谷，立学明训，进善黜恶，与羌 、胡 从事，不问小过；若犯大罪，先告部帅，使知应死者，乃斩以徇。由是服其威信，州界肃清。

5　五月，大旱。

6　吴王 使鄱阳 太守周鲂 密求山中旧族名帅为北方所闻知者，令谲挑扬州 牧曹休 。鲂 曰：“民帅小丑，不足杖任，事或漏泄，不能致休 。乞遣亲人赍笺以诱休 ，言被谴惧诛，欲以郡降北，求兵应接。”吴王 许之。时频有郎官诣鲂 诘问诸事，鲂 因诣郡门下，下发谢。休 闻之，率步骑十万向皖 以应鲂 ；帝又使司马懿 向江陵 ，贾逵 向东关 ，三道俱进。

秋，八月，吴王 至皖 ，以陆逊 为大都督，假黄钺，亲执鞭以见之；以朱桓 、全琮 为左右督，各督三万人以击休 。休 知见欺，而恃其众，欲遂与吴 战。朱桓 言于吴王 曰：“休 本以亲戚见任，非智勇名将也。今战必败，败必走，走当由夹石 、挂车 。此两道皆险阨，若以万兵柴路，则彼众可尽，休 可生虏。臣请将所部以断之，若蒙天威，得以休 自效，便可乘胜长驱，进取寿春 ，割有淮南 ，以规许 、洛 ，此万世一时，不可失也！”权 以问陆逊 ，逊 以为不可，乃止。

尚书蒋济 上疏曰：“休 深入虏地，与权 精兵对，而朱然 等在上流，乘休 后，臣未见其利也。”前将军满宠 上疏曰：“曹休 虽明果而希用兵，今所从道，背湖旁江 ，易进难退，此兵之 地也。若入无彊口 ，宜深为之备！”宠 表未报，休 与陆逊 战于石亭 。逊 自为中部，令朱桓 、全琮 为左右翼，三道并进，冲休 伏兵，因驱走之，追亡逐北，径至夹石 ，斩获万馀，牛马骡驴车乘万两，军资器械略尽。

初，休 表求深入以应周鲂 ，帝命贾逵 引兵东与休 合。逵 曰：“贼无东关 之备，必并军于皖 ，休 深入与贼战，必败。”乃部署诸将，水陆并进，行二百里，获吴 人，言休 战败，吴 遣兵断夹石 。诸将不知所出；或欲待后军，逵 曰：“休 兵败于外，路绝于内，进不能战，退不得还，安危之机，不及终日。贼以军无后继，故至此，今疾进，出其不意，此所谓‘先人以夺其心’也，贼见吾兵必走。若待后军，贼已断险，兵虽多何益！”乃兼道进军，多设旗鼓为疑兵。吴 人望见逵 军，惊走，休 乃得还。逵 据夹石 ，以兵粮给休 ，休 军乃振。初，逵 与休 不善，及休 败，赖逵 以免。

7　九月乙酉，立皇子穆 为繁阳王 。

8　长平壮侯 曹休 上书谢罪，帝以宗室不问。休 惭愤，疽发于背，庚子，卒。帝以满宠 都督扬州 以代之。

9　护乌桓 校尉田豫 击鲜卑 郁筑鞬 ，郁筑鞬 妻父轲比能 救之，以三万骑围豫 于马城 。上谷 太守阎志 ，柔 之弟也，素为鲜卑 所信，往解谕之，乃解围去。

10　冬，十一月，兰陵成侯 王朗 卒。

11　汉 诸葛亮 闻曹休 败，魏 兵东下，关中 虚弱，欲出兵击魏 ，群臣多以为疑。亮 上言于汉 主曰：“先帝深虑以汉 、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当知臣伐贼，才弱敌强；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 ，深入不毛。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偏全于蜀都 ，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也，而议者以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高帝 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 ，谋臣不如良 、平 ，而欲以长计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 、王朗 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 坐大，遂并江 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 智计殊绝于人，其用兵也，仿佛孙 、吴 ；然困于南阳 ，险于乌巢 ，危于祁连 ，逼于黎阳 ，几败伯山 ，殆死潼关 ，然后伪定一时耳；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 五攻昌霸 不下，四越巢湖 不成，任用李服 而李服 图之，委夏侯 而夏侯 败亡；先帝每称操 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 ，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 、阳群 、马玉 、阎芝 、丁立 、白寿 、刘郃 、邓铜 等及曲长、屯将七十馀人，突将、无前、 叟 、青羌 、散骑、武骑一千馀人，皆数十年之内，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虚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支久，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 ，当此时，曹操 拊手，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东连吴 、越 ，西取巴 、蜀 ，举兵北征，夏侯 授首，此操 之失计而汉 事将成也。然后吴 更违盟，关羽 毁败，秭归 蹉跌，曹丕 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十二月，亮 引兵出散关 ，围陈仓 ，陈仓 已有备 ，亮 不能克。亮 使郝昭 乡人靳详 于城外遥说昭 ，昭 于楼上应之曰：“魏家 科法，卿所练也；我之为人，卿所知也。我受国恩多而门户重，卿无可言者，但有必死耳。卿还谢诸葛 ，便可攻也。”详 以昭 语告亮 ，亮 又使详 重说昭 ，言“人兵不敌，空自破灭”。昭 谓详 曰：“前言已定矣，我识卿耳，箭不识也。”详 乃去。亮 自以有众数万，而昭 兵才千馀人，又度东救未能便到，乃进兵攻昭 ，起云梯冲车以临城。昭 于是以火箭逆射其梯，梯然，梯上人皆烧死；昭 又以绳连石磨压其冲车，冲车折。亮 乃更为井阑百尺以射城中，以土丸填堑，欲直攀城，昭 又于内筑重墙。亮 又为地突，欲踊出于城里，昭 又于城内穿地横截之。昼夜相攻拒二十馀日。

曹真 遣将军费耀 等救之。帝召张郃 于方城 ，使击亮 。帝自幸河南城 ，置酒送郃 ，问郃 曰：“迟将军到，亮 得无已得陈仓 乎！”郃 知亮 深入无谷，屈指计曰：“比臣到，亮 已走矣。”郃 晨夜进道，未至，亮 粮尽，引去；将军王双 追之，亮 击斩双 。诏赐昭 爵关内侯。

12　初，公孙康 卒，子晃 、渊 等皆幼，官属立其弟恭 。恭 劣弱，不能治国，渊 既长，胁夺恭 位，上书言状。侍中刘晔 曰：“公孙氏 汉 时所用，遂世官相承，水则由海，陆则阻山，外连胡 夷，绝远难制，而世权日久；今若不诛，后必生患。若怀贰阻兵，然后致诛，于事为难；不如因其新立，有党有仇，先其不意，以兵临之，开设赏募，可不劳师而定也。”帝不从，拜渊 扬烈将军、辽东 太守。

13　吴王 以扬州 牧吕范 为大司马，印绶未下而卒。初，孙策 使范 典财计，时吴王 年少，私从有求，范 必关白，不敢专许，当时以此见望。吴王 守阳羡 长，有所私用，策 或料覆，功曹周谷 辄为傅著簿书，使无谴问，王临时悦之。及后统事，以范 忠诚，厚见信任，以谷 能欺更簿书，不用也。

三年（己酉，229）

1　春，汉 诸葛亮 遣其将陈戒 攻武都 、阴平 二郡，雍州 刺史郭淮 引兵救之。亮 自出至建威 ，淮 退，亮 遂拔二郡以归；汉 主复策拜亮 为丞相。

2　夏，四月丙申，吴王 即皇帝位，大赦，改元黄龙 。百官毕会，吴 主归功周瑜 。绥远将军张昭 ，举笏欲褒赞功德，未及言，吴 主曰：“如张公 之计，今已乞食矣。”昭 大惭，伏地流汗。吴 主追尊父坚 为武烈皇帝 ，兄策 为长沙桓王 ，立子登 为皇太子，封长沙桓王 子绍 为吴侯 。

以诸葛恪 为太子左辅，张休 为右弼，顾谭 为辅正，陈表 为翼正都尉，而谢景 、范慎 、羊衜 等皆为宾客，于是东宫号为多士。太子使侍中胡综 作宾友目 曰：“英才卓越，超逾伦匹，则诸葛恪 ；精识时机，达幽究微，则顾谭 ；凝辩宏达，言能释结，则谢景 ；究学甄微，游夏 同科，则范慎 。”羊衜 私驳综 曰：“元逊 才而疏，子嘿 精而狠，叔发 辩而浮，孝敬 深而陿。”衜 卒以此言为恪 等所恶，其后四人皆败，如衜 所言。

吴 主使以并尊二帝之议往告于汉 。汉 人以为交之无益而名体弗顺，宜显明正义，绝其盟好，丞相亮 曰：“权 有僭逆之心久矣，国家所以略其衅情者，求掎角之援也。今若加显绝，雠我必深。当更移兵东戍，与之角力，须并其土，乃议中原。彼贤才尚多，将相辑穆，未可一朝定也。顿兵相守，坐而须老，使北贼得计，非算之上者。昔孝文 卑辞匈奴 ，先帝优与吴 盟，皆应权通变，深思远益，非若匹夫之忿者也。今议者咸以权 利在鼎足，不能并力，且志望已满，无上岸之情，推此，皆似是而非也。何者？其智力不侔，故限江 自保。权 之不能越江 ，犹魏 贼之不能渡汉 ，非力有馀，而利不取也。若大军致讨，彼高当分裂其地以为后规，下当略民广境，示武于内，非端坐者也。若就其不动而睦于我，我之北伐，无东顾忧，河 南之众不得尽西，此之为利，亦已深矣。权 僭逆之罪，未宜明也。”乃遣卫尉陈震 使于吴 ，贺称尊号。吴 主与汉 人盟，约中分天下，以豫 、青 、徐 、幽 属吴 ，兖 、冀 、并 、凉 属汉 ，其司州 之土，以函谷关 为界。

张昭 以老病上还官位及所统领，更拜辅吴 将军，班亚三司，改封娄侯 ，食邑万户。昭 每朝见，辞气壮厉，义形于色，曾以直言逆旨，中不进见。后汉 使来，称汉 德美，而群臣莫能屈，吴 主叹曰：“使张公 在坐，彼不折则废，安复自夸乎！”明日，遣中使劳问，因请见昭 ，昭 避席谢，吴 主跪止之。昭 坐定，仰曰：“昔太后、桓王 不以老臣属陛下，而以陛下属老臣，是以思尽臣节以报厚恩，而意虑浅短，违逆盛旨。然臣愚心所以事国，志在忠益毕命而已；若乃变心易虑以偷荣取容，此臣所不能也！”吴 主辞谢焉。

3　元城哀王 礼 卒。

4　六月癸卯，繁阳王 穆 卒。

5　戊申，追尊高祖 大长秋曰高皇帝 ，夫人吴氏 曰高皇后 。

6　秋，七月，诏曰：“礼，王后无嗣，择建支子以继大宗，则当纂正统而奉公义，何得复顾私亲哉！汉宣 继昭帝 后，加悼考以皇号；哀帝 以外藩援立，而董宏 等称引亡秦 ，惑误时朝，既尊恭皇 ，立庙京都，又宠藩妾，使比长信 ，叙昭穆于前殿，并四位于东宫，僭差无度，人神弗祐，而非罪师丹 忠正之谏，用致丁 、傅 焚如之祸。自是之后，相踵行之。昔鲁文 逆祀，罪由夏父 ；宋 国非度，讥在华元 。其令公卿有司，深以前世行事为戒，后嗣万一有由诸侯入奉大统，则当明为人后之义；敢为佞邪导谀时君，妄建非正之号，以干正统，谓考为皇，称妣为后，则股肱大臣，诛之无赦。其书之金策，藏之宗庙，著于令典！”

7　九月，吴 主迁都建业 ，皆因故府，不复增改，留太子登 及尚书九官于武昌 ，使上大将军陆逊 辅太子，并掌荆州 及豫章 三郡事，董督军国。

南阳 刘廙 尝著先刑后礼论 ，同郡谢景 称之于逊 ，逊 呵之曰：“礼之长于刑久矣；廙 以细辩而诡先圣之教，君今侍东宫，宜遵仁义以彰德音，若彼之谈，不须讲也！”

太子与西陵 都督步骘 书，求见启诲，骘 于是条于时事业在荆州 界者及诸僚吏行能以报之，因上疏奖劝曰：“臣闻人君不亲小事，使百官有司各任其职，故舜 命九贤，则无所用心，不下庙堂而天下治也。故贤人所在，折冲万里，信国家之利器，崇替之所由也。愿明太子重以经意，则天下幸甚！”

张纮 还吴 迎家，道病卒。临困，授子留笺曰：“自古有国有家者，咸欲修德政以比隆盛世，至于其治，多不馨香，非无忠臣贤佐也，由主不胜其情，弗能用耳。夫人情惮难而趋易，好同而恶异，与治道相反。传 曰‘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言善之难也。人君承奕世之基，据自然之势，操八柄之威，甘易同之欢，无假取于人，而忠臣挟难进之术，吐逆耳之言，其不合也，不亦宜乎！离则有衅，巧辩缘间，眩于小忠，恋于恩爱，贤愚杂错，黜陟失序，其所由来，情乱之也。故明君寤之，求贤如饥渴，受谏而不厌，抑情损欲，以义割恩，则上无偏谬之授，下无希冀之望矣！”吴 主省书，为之流涕。

8　冬，十月，改平望观 曰听讼观 。帝常言：“狱者，天下之性命也。”每断大狱，常诣观临听之。初，魏文侯 师李悝 著法经 六篇，商君 受之以相秦 。萧何 定汉律 ，益为九篇，后稍增至六十篇。又有令 三百馀篇，决事比 九百六卷，世有增损，错糅无常，后人各为章句，马 、郑 诸儒十有馀家，以至于魏 ，所当用者合二万六千二百七十二条，七百七十三万馀言，览者益难。帝乃诏但用郑氏 章句。尚书卫觊 奏曰：“刑法者，国家之所贵重而私议之所轻贱；狱吏者，百姓之所县命而选用者之所卑下。王政之敝，未必不由此也，请置律博士。”帝从之。又诏司空陈群 、散骑常侍刘邵 等删约汉 法，制新律 十八篇，州郡令 四十五篇，尚书官令 、军中令 合百八十馀篇，于正律 九篇为增，于旁章科令为省矣。

9　十一月，洛阳 庙成，迎高 、太 、武 、文 四神主于邺 。

10　十二月，雍丘王 植 徙封东阿 。

11　汉 丞相亮 徙府营于南山 下原上，筑汉城 于沔阳 ，筑乐城 于成固 。

四年（庚戌，230）

1　春，吴 主使将军卫温 、诸葛直 将甲士万人，浮海求夷洲 、亶洲 ，欲俘其民以益众，陆逊 、全琮 皆谏，以为：“桓王 创基，兵不一旅。今江东 见众，自足图事，不当远涉不毛，万里袭人，风波难测。又民易水土，必致疾疫，欲益更损，欲利反害。且其民犹禽兽，得之不足济事，无之不足亏众。”吴 主不听。

2　尚书琅邪 诸葛诞 、中书郎南阳 邓飏 等相与结为党友，更相题表，以散骑常侍夏侯玄 等四人为四聪，诞 辈八人为八达。玄 ，尚 之子也。中书监刘放 子熙 ，中书令孙资 子密 ，吏部尚书卫臻 子烈 ，三人咸不及比，以其父居势位，容之为三豫。

行司徒事董昭 上疏曰：“凡有天下者，莫不贵尚敦朴忠信之士，深疾虚伪不真之人者，以其毁教乱治，败俗伤化也。近魏讽 伏诛建安 之末，曹伟 斩戮黄初 之始。伏惟前后圣诏，深疾浮伪，欲以破散邪党，常用切齿；而执法之吏，皆畏其权势，莫能纠擿，毁坏风俗，侵欲滋甚。窃见当今年少不复以学问为本，专更以交游为业；国士不以孝悌清修为首，乃以趋势游利为先。合党连群，互相褒叹，以毁訾为罚戮，用党誉为爵赏，附己者则叹之盈言，不附者则为作瑕衅。至乃相谓：‘今世何忧不度邪，但求人道不勤，罗之不博耳；人何患其不己知，但当吞之以药而柔调耳。’又闻或有使奴客名作在职家人，冒之出入，往来禁奥，交通书疏，有所探问。凡此诸事，皆法之所不取，刑之所不赦，虽讽 、伟 之罪，无以加也！”帝善其言。二月，壬午，诏曰：“世之质文，随教而变。兵乱以来，经学废绝，后生进趣，不由典谟。岂训导未洽，将进用者不以德显乎？其郎吏学通一经，才任牧民，博士课试，擢其高第者，亟用；其浮华不务道本者，罢退之！”于是免诞 、飏 等官。

3　夏，四月，定陵成侯 钟繇 卒。

4　六月戊子，太皇太后卞氏 殂。秋，七月，葬武宣皇后 。

5　大司马曹真 以“汉 人数入寇，请由斜谷 伐之；诸将数道并进，可以大克。”帝从之，诏大将军司马懿 溯汉水 由西城 入，与真 会汉中 ，诸将或由子午谷 、或由武威 入。司空陈群 谏曰：“太祖 昔到阳平 攻张鲁 ，多收豆麦以益军粮，鲁 未下而食犹乏。今既无所因，且斜谷 阻险，难以进退，转运必见钞截，多留兵守要，则损战士，不可不熟虑也！”帝从群 议。真 复表从子午道 ；群 又陈其不便，并言军事用度之计。诏以群 议下真 ，真 据之遂行。

6　八月辛巳，帝行东巡；乙未，如许昌 。

7　汉 丞相亮 闻魏 兵至，次于成固 赤坂 以待之。召李严 使将二万人赴汉中 ，表严 子丰 为江州 都督，督军典严 后事。

会天大雨三十馀日，栈道断绝，太尉华歆 上疏曰：“陛下以圣德当成 、康 之隆，愿先留心于治道，以征伐为后事。为国者以民为基，民以衣食为本。使中国无饥寒之患，百姓无离上之心，则二贼之衅可坐而待也！”帝报曰：“贼凭恃山川，二祖劳于前世，犹不克平，朕岂敢自多，谓必灭之哉！诸将以为不一探取，无由自敝，是以观兵以窥其衅。若天时未至，周武 还师，乃前事之鉴，朕敬不忘所戒。”

少府杨阜 上疏曰：“昔武王 白鱼入舟，君臣变色，动得吉瑞，犹尚忧惧，况有灾异而不战竦者哉！今吴 、蜀 未平，而天屡降变，诸军始进，便有天雨之患，稽阂山险，已积日矣。转运之劳，担负之苦，所费已多，若有不继，必违本图。传 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徒使六军困于山谷之间，进无所略，退又不得，非王兵之道也。”

散骑常侍王肃 上疏曰：“前志有之：‘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此谓平涂之行军者也；又况于深入阻险，凿路而前，则其为劳必相百也。今又加之以霖雨，山坂峻滑，众迫而不展，粮远而难继，实行军者之大忌也。闻曹真 发已逾月而行裁半谷，治道功夫，战士悉作。是贼偏得以逸待劳，乃兵家之所惮也。言之前代，则武王 伐纣 ，出关而复还；论之近事，则武 、文 征权 ，临江 而不济。岂非所谓顺天知时，通于权变者哉！兆民知上圣以水雨艰剧之故，休而息之，后日有衅，乘而用之，则所谓悦以犯难，民忘其死者矣。”肃 ，朗 之子也。

九月，诏曹真 等班师。

8　冬，十月乙卯，帝还洛阳 。时左仆射徐宣 总统留事，帝还，主者奏呈文书。帝曰：“吾省与仆射省何异！”竟不视。

9　十二月辛未，改葬文昭皇后 于朝阳陵 。

10　吴 主扬声欲至合肥 ，征东将军满宠 表召兖 、豫 诸军皆集，吴 寻退还，诏罢其兵。宠 以为：“今贼大举而还，非本意也，此必欲伪退以罢吾兵，而倒还乘虚，掩不备也。”表不罢兵。后十馀日，吴 果更到合肥 城，不克而还。

11　汉 丞相亮 以蒋琬 为长史。亮 数外出，琬 常足食足兵，以相供给。亮 每言：“公琰 托志忠雅，当与吾共赞王业者也。”

12　青州 人隐蕃 逃奔入吴 ，上书于吴 主曰：“臣闻纣 为无道，微子 先出；高祖 宽明，陈平 先入。臣年二十二，委弃封域，归命有道，赖蒙天灵，得自全致。臣至止有日，而主者同之降人，未见精别，使臣微言妙旨不得上达，於邑三叹，曷惟其已！谨诣阙拜章，乞蒙引见。”吴 主即召入，蕃 进谢，答问及陈时务，甚有辞观。侍中右领军胡综 侍坐，吴 主问：“何如？”综 对曰：“蕃 上书大语有似东方朔 ，巧捷诡辩有似祢衡 ，而才皆不及。”吴 主又问：“可堪何官？”综 对曰：“未可以治民，且试都辇小职。”吴 主以蕃 盛语刑狱，用为廷尉监。左将军朱据 、廷尉郝普 数称蕃 有王佐之才，普 尤与之亲善，常怨叹其屈。于是蕃 门车马云集，宾客盈堂，自卫将军全琮 等皆倾心接待；惟羊衜 及宣诏郎豫章 杨迪 拒绝不与通。潘浚 子翥 ，亦与蕃 周旋，馈饷之。浚 闻，大怒，疏责翥 曰：“吾受国厚恩，志报以命，尔辈在都，当念恭顺，亲贤慕善。何故与降虏交，以粮饷之！在远闻此，心震面热，惆怅累旬。疏到，急就往使受杖一百，促责所饷！”当时人咸怪之。顷之，蕃 谋作乱于吴 ，事觉，亡走，捕得，伏诛。吴 主切责郝普 ，普 惶惧，自杀。朱据 禁止，历时乃解。

13　武陵 五溪 蛮夷叛吴 ，吴 主以南土清定，召交州 刺史吕岱 还屯长沙 沤口 。

资治通鉴卷第七十二

魏纪四

烈祖明皇帝中之上

太和五年（辛亥，231）

1　春，二月，吴 主假太常潘浚 节，使与吕岱 督军五万人讨五溪蛮 。浚 姨兄蒋琬 为诸葛亮 长史，武陵 太守卫旍 奏浚 遣密使与琬 相闻，欲有自托之计。吴 主曰：“承明 不为此也。”即封旍 表以示浚 ，而召旍 还，免官。

2　卫温 、诸葛直 军行经岁，士卒疾疫死者什八九，亶洲 绝远，卒不可得至，得夷洲 数千人还。温 、直 坐无功，诛。

3　汉 丞相亮 命李严 以中都护署府事。严 更名平 。亮 帅诸军入寇，围祁山 ，以木牛运。于是大司马曹真 有疾，帝命司马懿 西屯长安 ，督将军张郃 、费曜 、戴陵 、郭淮 等以御之。

4　三月，邵陵元侯 曹真 卒。

5　自十月不雨，至于是月。

6　司马懿 使费曜 、戴陵 留精兵四千守上邽 ，馀众悉出，西救祁山 。张郃 欲分兵驻雍 、郿 ，懿 曰：“料前军能独当之者，将军言是也。若不能当而分为前后，此楚 之三军所以为黥布 禽也。”遂进。亮 分兵留攻祁山 ，自逆懿 于上邽 。郭淮 、费曜 等徼亮 ，亮 破之，因大芟刈其麦，与懿 遇于上邽 之东。懿 敛军依险，兵不得交，亮 引还。

懿 等寻亮 后至于卤城 。张郃 曰：“彼远来逆我，请战不得，谓我利在不战，欲以长计制之也。且祁山 知大军已在近，人情自固，可止屯于此，分为奇兵，示出其后，不宜进前而不敢逼，坐失民望也。今亮 孤军食少，亦行去矣。”懿 不从，故寻亮 。既至，又登山掘营，不肯战。贾栩 、魏平 数请战，因曰：“公畏蜀 如虎，奈天下笑何！”懿 病之。诸将咸请战。夏，五月辛巳，懿 乃使张郃 攻无当监何平 于南围，自按中道向亮 。亮 使魏延 、高翔 、吴班 逆战，魏 兵大败，汉 人获甲首三千，懿 还保营。

六月，亮 以粮尽退军，司马懿 遣张郃 追之。郃 进至木门 ，与亮 战，蜀 人乘高布伏，弓弩乱发，飞矢中郃 右膝而卒。

7　秋，七月乙酉，皇子殷 生，大赦。

8　黄初 以来，诸侯王法禁严切，吏察之急，至于亲姻皆不敢相通问。东阿王 植 上疏曰：“尧 之为教，先亲后疏，自近及远。周文王 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伏惟陛下资帝唐 钦明之德，体文王 翼翼之仁，惠洽椒房，恩昭九族，群后百寮，番休递上，执政不废于公朝，下情得展于私室，亲姻之路通，庆吊之情展，诚可谓恕己治人，推惠施恩者矣。至于臣者，人道绝绪，禁锢明时，臣窃自伤也。不敢乃望交气类，修人事，叙人伦，近且婚媾不通，兄弟乖绝，吉凶之问塞，庆吊之礼废，恩纪之违，甚于路人；隔阂之异，殊于胡 、越 。今臣以一切之制，永无朝觐之望，至于注心皇极，结情紫闼，神明知之矣。然天实为之，谓之何哉！退惟诸王常有戚戚具尔之心，愿陛下沛然垂诏，使诸国庆问，四节得展，以叙骨肉之欢恩，全怡怡之笃义。妃妾之家，膏沐之遗，岁得再通，齐义于贵宗，等惠于百司。如此，则古人之所叹，风雅之所咏，复存于圣世矣！臣伏自惟省，无锥刀之用；及观陛下之所拔授，若以臣为异姓，窃自料度，不后于朝士矣。若得辞远游，戴武弁，解朱组，佩青绂，驸马、奉车，趣得一号，安宅京室，执鞭珥笔，出从华盖，入侍辇毂，承答圣问，拾遗左右，乃臣丹诚之至愿，不离于梦想者也。远慕鹿鸣 君臣之宴，中咏常棣 匪他之诫，下思伐木 友生之义，终怀蓼莪 罔极之哀，每四节之会，块然独处，左右惟仆隶，所对惟妻子，高谈无所与陈，精义无所与展，未尝不闻乐而拊心，临觞而叹息也。臣伏以犬马之诚不能动人，譬人之诚不能动天，崩城、陨霜，臣初信之，以臣心况，徒虚语耳！若葵藿之倾太阳，虽不为回光，然向之者诚也。窃自比葵藿，若降天地之施，垂三光之明者，实在陛下。臣闻文子 曰：‘不为福始，不为祸先。’今之否隔，友于同忧，而臣独倡言者，实不愿于圣世有不蒙施之物，欲陛下崇光被时雍之美，宣缉熙章明之德也！”诏报曰：“盖教化所由，各有隆敝，非皆善始而恶终也，事使之然。今令诸国兄弟情礼简怠，妃妾之家膏沐疏略，本无禁锢诸国通问之诏也；矫枉过正，下吏惧谴，以至于此耳。已敕有司，如王所诉。”

植 复上疏曰：“昔汉文 发代 ，疑朝有变，宋昌 曰：‘内有朱虚 、东牟 之亲，外有齐 、楚 、淮南 、琅邪 ，此则磐石之宗，愿王勿疑。’臣伏惟陛下远览姬文 二虢 之援，中虑周成 召 、毕 之辅，下存宋昌 磐石之固。臣闻羊质虎皮，见草则悦，见豺则战，忘其皮之虎也。今置将不良，有似于此。故语曰：‘患为之者不知，知之者不得为也。’昔管 、蔡 放诛，周 、召 作弼；叔鱼 陷刑，叔向 赞国。三监之衅，臣自当之；二南之辅，求必不远。华宗贵族藩王之中，必有应斯举者。夫能使天下倾耳注目者，当权者是也，故谋能移主，威能慑下。豪右执政，不在亲戚，权之所在，虽疏必重，势之所去，虽亲必轻。盖取齐 者田 族，非吕 宗也；分晋 者赵 、魏 ，非姬 姓也。惟陛下察之。苟吉专其位，凶离其患者，异姓之臣也。欲国之安，祈家之贵，存共其荣，殁同其祸者，公族之臣也。今反公族疏而异姓亲，臣窃惑焉。今臣与陛下践冰履炭，登山浮涧，寒温燥湿，高下共之，岂得离陛下哉！不胜愤懑，拜表陈情。若有不合，乞且藏之书府，不便灭弃，臣死之后，事或可思。若有毫厘少挂圣意者，乞出之朝堂，使夫博古之士，纠臣表之不合义者，如是则臣愿足矣。”帝但以优文答报而已。

八月，诏曰：“先帝著令，不欲使诸王在京都者，谓幼主在位，母后摄政，防微以渐，关诸盛衰也。朕惟不见诸王十有二载，悠悠之怀，能不兴思！其令诸王及宗室公侯各将适子一人朝明年正月，后有少主、母后在宫者，自如先帝令。”

9　汉 丞相亮 之攻祁山 也，李平 留后，主督运事。会天霖雨，平 恐运粮不继，遣参军狐忠 、督军成藩 喻指，呼亮 来还；亮 承以退军。平 闻军退，乃更阳惊，说：“军粮饶足，何以便归！”又欲杀督运岑述 以解己不办之责。又表汉 主，说：“军伪退，欲以诱贼与战。”亮 具出其前后手笔书疏，本末违错。平 辞穷情竭，首谢罪负。于是亮 表平 前后过恶，免官，削爵土，徙梓潼郡 。复以平 子丰 为中郎将、参军事，出教敕之曰：“吾与君父子戮力以奖汉室 ，表都护典汉中 ，委君于东关 ，谓至心感动，终始可保，何图中乖乎！若都护思负一意，君与公琰 推心从事，否可复通，逝可复还也。详思斯戒，明吾用心！”

亮 又与蒋琬 、董允 书曰：“孝起 前为吾说正方 腹中有鳞甲，乡党以为不可近。吾以为鳞甲但不当犯之耳，不图复有苏 、张 之事出于不意，可使孝起 知之。”孝起 者，卫尉南阳 陈震 也。

10　冬，十月，吴 主使中郎将孙布 诈降以诱扬州 刺史王凌 ，吴 主伏兵于阜陵 以俟之。布 遣人告凌 云：“道远不能自致，乞兵见迎。”凌 腾布 书，请兵马迎之。征东将军满宠 以为必诈，不与兵，而为凌 作报书曰：“知识邪正，欲避祸就顺，去暴归道，甚相嘉尚。今欲遣兵相迎，然计兵少则不足相卫，多则事必远闻。且先密计以成本志，临时节度其宜。”会宠 被书入朝，敕留府长史：“若凌 欲往迎，勿与兵也。”凌 于后索兵不得，乃单遣一督将步骑七百人往迎之，布 夜掩击，督将迸走，死伤过半。凌 ，允 之兄子也。

先是凌 表宠 年过耽酒，不可居方任。帝将召宠 ，给事中郭谋 曰：“宠 为汝南 太守、豫州 刺史二十馀年，有勋方岳；及镇淮 南，吴 人惮之。若不如所表，将为所窥，可令还朝，问以东方事以察之。”帝从之。既至，体气康强，帝慰劳遣还。

11　十一月戊戌晦，日有食之。

12　十二月戊午，博平 敬侯 华歆 卒。

13　丁卯，吴 大赦，改明年元曰嘉禾 。

六年（壬子，232）

1　春，正月，吴 主少子建昌侯 虑 卒。太子登 自武昌 入省吴 主，因自陈久离定省，子道有阙；又陈陆逊 忠勤，无所顾忧。乃留建业 。

2　二月，诏改封诸侯王，皆以郡为国。

3　帝爱女淑 卒，帝痛之甚，追谥平原懿公主 ，立庙洛阳 ，葬于南陵 ，取甄后 从孙黄 与之合葬，追封黄 为列侯，为之置后，袭爵。帝欲自临送葬，又欲幸许 。司空陈群 谏曰：“八岁下殇，礼所不备，况未期月，而以成人礼送之，加为制服，举朝素衣，朝夕哭临，自古以来，未有此比。而乃复自往视陵，亲临祖载。愿陛下抑割无益有损之事，此万国之至望也。又闻车驾欲幸许昌 ，二宫上下，皆悉居东，举朝大小，莫不惊怪。或言欲以避衰，或言欲以便移殿舍，或不知何故。臣以为吉凶有命，祸福由人，移走求安，则亦无益。若必当移避，缮治金墉城 西宫及孟津 别宫，皆可权时分止，何为举宫暴露野次，公私烦费，不可计量。且吉士贤人，犹不妄徙其家，以宁乡邑，使无恐惧之心，况乃帝王万国之主，行止动静，岂可轻脱哉！”少府杨阜 曰：“文皇帝 、武宣皇后 崩，陛下皆不送葬，所以重社稷，备不虞 也；何至孩抱之赤子而送葬也哉！”帝皆不听。三月，癸酉，行东巡。

4　吴 主遣将军周贺 、校尉裴潜 乘海之辽东 ，从公孙渊 求马。

初，虞翻 性疏直，数有酒失，又好抵忤人，多见谤毁。吴 主尝与张昭 论及神仙，翻 指昭 曰：“彼皆死人而语神仙，世岂有仙人也！”吴 主积怒非一，遂徙翻 交州 。及周贺 等之辽东 ，翻 闻之，以为五溪 宜讨；辽东 绝远，听使来属，尚不足取，今去人财以求马，既非国利，又恐无获。欲谏不敢，作表以示吕岱 ，岱 不报。为爱憎所白，复徙苍梧 猛陵 。

5　夏，四月壬寅，帝如许昌 。

6　五月，皇子殷 卒。

7　秋，七月，以卫尉董昭 为司徒。

8　九月，帝行如摩陂 ，治许昌 宫，起景福 、承光殿 。

9　公孙渊 阴怀贰心，数与吴 通。帝使汝南 太守田豫 督青州 诸军自海道、幽州 刺史王雄 自陆道讨之。散骑常侍蒋济 谏曰：“凡非相吞之国，不侵叛之臣，不宜轻伐。伐之而不能制，是驱使为贼也。故曰：‘虎狼当路，不治狐狸。’先除大害，小害自已。今海表之地，累世委质，岁选计、孝，不乏职贡，议者先之。正使一举便克，得其民不足益国，得其财不足为富；傥不如意，是为结怨失信也。”帝不听。豫 等往皆无功，诏令罢军。

豫 以吴 使周贺 等垂还，岁晚风急，必畏漂浪，东道无岸，当赴成山 ，成山 无藏船之处，遂辄以兵屯据成山 。贺 等还至成山 ，遇风，豫 勒兵击贺 等，斩之。吴 主闻之，始思虞翻 之言，乃召翻 于交州 。会翻 已卒，以其丧还。

10　十一月庚寅，陈思王 植 卒。

11　十二月，帝还许昌 宫。

12　侍中刘晔 为帝所亲重。帝将伐蜀 ，朝臣内外皆曰“不可”。晔 入与帝议，则曰“可伐”；出与朝臣言，则曰“不可”。晔 有胆智，言之皆有形。中领军杨暨 ，帝之亲臣，又重晔 ，执不可伐之议最坚，每从内出，辄过晔 ，晔 讲不可之意。后暨 与帝论伐蜀 事，暨 切谏，帝曰：“卿书生，焉知兵事！”暨 谢曰：“臣言诚不足采，侍中刘晔 ，先帝谋臣，常曰蜀 不可伐。”帝曰：“晔 与吾言蜀 可伐。”暨 曰：“晔 可召质也。”诏召晔 至，帝问晔 ，终不言。后独见，晔 责帝曰：“伐国，大谋也，臣得与闻大谋，常恐眯梦漏泄以益臣罪，焉敢向人言之！夫兵诡道也，军事未发，不厌其密。陛下显然露之，臣恐敌国已闻之矣。”于是帝谢之。晔 见出，责暨 曰：“夫钓者中大鱼，则纵而随之，须可制而后牵，则无不得也。人主之威，岂徒大鱼而已！子诚直臣，然计不足采，不可不精思也。”暨 亦谢之。

或谓帝曰：“晔 不尽忠，善伺上意所趋而合之。陛下试与晔 言，皆反意而问之，若皆与所问反者，是晔 常与圣意合也。每问皆同者，晔 之情必无所逃矣。”帝如言以验之，果得其情，从此疏焉。晔 遂发狂，出为大鸿胪，以忧死。

傅子 曰：巧诈不如拙诚，信矣。以晔 之明智权计，若居之以德义，行之以忠信，古之上贤，何以加诸！独任才智，不敦诚悫，内失君心，外困于俗，卒以自危，岂不惜哉！

13　晔 尝谮尚书令陈矫 专权，矫 惧，以告其子骞 。骞 曰：“主上明圣，大人大臣，今若不合，不过不作公耳。”后数日，帝意果解。

尚书郎乐安 廉昭 以才能得幸，好抉擿群臣细过以求媚于上。黄门侍郎杜恕 上疏曰：“伏见廉昭 奏左丞曹璠 以罚当关不依诏，坐判问。又云：‘诸当坐者别奏。’尚书令陈矫 自奏不敢辞罚，亦不敢陈理，志意恳恻。臣窃愍然为朝廷惜之！古之帝王所以能辅世长民者，莫不远得百姓之欢心，近尽群臣之智力。今陛下忧劳万机，或亲灯火，而庶事不康，刑禁日弛。原其所由，非独臣不尽忠，亦其主不能使也。百里奚 愚于虞 而智于秦 ，豫让 苟容中行 而著节智伯 ，斯则古人之明验矣。若陛下以为今世无良才，朝廷乏贤佐，岂可追望稷 、契 之遐踪，坐待来世之俊乂乎！今之所谓贤者，尽有大官而享厚禄矣，然而奉上之节未立，向公之心不一者，委任之责不专，而俗多忌讳故也。臣以为忠臣不必亲，亲臣不必忠。今有疏者毁人而陛下疑其私报所憎，誉人而陛下疑其私爱所亲，左右或因之以进憎爱之说，遂使疏者不敢毁誉，以至政事损益，亦皆有嫌。陛下当思所以阐广朝臣之心，笃厉有道之节，使之自同古人，垂名竹帛，反使如廉昭 者扰乱其间，臣惧大臣将遂容身保位，坐观得失，为来世戒也。昔周公 戒鲁侯 曰：‘无使大臣怨乎不以。’言不贤则不可为大臣，为大臣则不可不用也。书 数舜之功，称去四凶，不言有罪无问大小则去也。今者朝臣不自以为不能，以陛下为不任也；不自以为不知，以陛下为不问也。陛下何不遵周公 之所以用，大舜 之所以去，使侍中、尚书坐则侍帷幄，行则从华辇，亲对诏问，各陈所有，则群臣之行皆可得而知，忠能者进， 劣者退，谁敢依违而不自尽。以陛下之圣明，亲与群臣论议政事，使群臣人得自尽，贤愚能否，在陛下之所用。以此治事，何事不办；以此建功，何功不成！每有军事，诏书常曰：‘谁当忧此者邪？吾当自忧耳。’近诏又曰：‘忧公忘私者必不然，但先公后私即自办也。’伏读明诏，乃知圣思究尽下情，然亦怪陛下不治其本而忧其末也。人之能否，实有本性，虽臣亦以为朝臣不尽称职也。明主之用人也，使能者不敢遗其力，而不能者不得处非其任。选举非其人，未必为有罪也；举朝共容非其人，乃为怪耳。陛下知其不尽力而代之忧其职，知其不能也而教之治其事，岂徒主劳而臣逸哉，虽圣贤并世，终不能以此为治也。陛下又患台阁禁令之不密，人事请属之不绝，作迎客出入之制，以恶吏守寺门，斯实未得为禁之本也。昔汉 安帝 时，少府窦嘉 辟廷尉郭躬 无罪之兄子，犹见举奏，章劾纷纷；近司隶校尉孔羡 辟大将军狂悖之弟，而有司嘿尔，望风希指，甚于受属，选举不以实者也。嘉 有亲戚之宠，躬 非社稷重臣，犹尚如此；以今况古，陛下自不督必行之罚以绝阿党之原耳。出入之制，与恶吏守门，非治世之具也。使臣之言少蒙察纳，何患于奸不削灭，而养若廉昭 等乎！夫纠擿奸宄，忠事也；然而世憎小人行之者，以其不顾道理而苟求容进也。若陛下不复考其终始，必以违众迕世为奉公，密行白人为尽节，焉有通人大才而更不能为此邪？诚顾道理而弗为耳。使天下皆背道而趋利，则人主之所最病者也，陛下将何乐焉！”恕 ，畿 之子也。

帝尝卒至尚书门，陈矫 跪问帝曰：“陛下欲何之？”帝曰：“欲案行文书耳。”矫 曰：“此自臣职分，非陛下所宜临也。若臣不称其职，则请就黜退，陛下宜还。”帝惭，回车而反。帝尝问矫 ：“司马公 忠贞，可谓社稷之臣乎？”矫 曰：“朝廷之望也；社稷则未知也。”

14　吴 陆逊 引兵向庐江 ；论者以为宜速救之。满宠 曰：“庐江 虽小，将劲兵精，守则经时。又，贼舍船二百里来，后尾空绝，不来尚欲诱致，今宜听其遂进。但恐走不可及耳。”乃整军趋杨宜口 ，吴 人闻之，夜遁。

是时，吴 人岁有来计。满宠 上疏曰：“合肥城 南临江湖，北远寿春 ，贼攻围之，得据水为势；官兵救之，当先破贼大辈，然后围乃得解。贼往甚易，而兵往救之甚难，宜移城内之兵，其西三十里，有奇险可依，更立城以固守，此为引贼平地而掎其归路，于计为便。”护军将军蒋济 议以为：“既示天下以弱，且望贼烟火而坏城，此为未攻而自拔；一至于此，劫略无限，必淮 北为守。”帝未许。宠 重表曰：“孙子 言‘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骄之以利，示之以慑’，此为形实不必相应也。又曰：‘善动敌者形之。’今贼未至而移城却内，所谓形而诱之也。引贼远水，择利而动，举得于外，而福生于内矣！”尚书赵咨 以宠 策为长，诏遂报听。

青龙元年（癸丑，233）

1　春，正月甲申，青龙见摩陂 井中。二月，帝如摩陂 观龙，改元。

2　公孙渊 遣校尉宿舒 、郎中令孙综 奉表称臣于吴 ；吴 主大悦，为之大赦。三月，吴 主遣太常张弥 、执金吾许晏 、将军贺达 将兵万人，金宝珍货，九锡备物，乘海授渊 ，封渊 为燕王 。举朝大臣自顾雍 以下皆谏，以为：“渊 未可信而宠待太厚，但可遣吏兵护送舒 、综 而已。”吴 主不听。张昭 曰：“渊 背魏 惧讨，远来求援，非本志也。若渊 改图，欲自明于魏 ，两使不反，不亦取笑于天下乎！”吴 主反覆难昭 ，昭 意弥切。吴 主不能堪，按刀而怒曰：“吴国 士人入宫则拜孤，出宫则拜君，孤之敬君亦为至矣，而数于众中折孤，孤常恐失计！”昭 孰视吴 主曰：“臣虽知言不用，每竭愚忠者，诚以太后临崩，呼老臣于床下，遗诏顾命之言故在耳。”因涕泣横流；吴 主掷刀于地，与之对泣。然卒遣弥 、晏 往。昭 忿言之不用，称疾不朝。吴 主恨之，土塞其门，昭 又于内以土封之。

3　夏，五月戊寅，北海王 蕤 卒。

4　闰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5　六月，洛阳 宫鞠室灾。

6　鲜卑 轲比能 诱保塞鲜卑 步度根 与深结和亲，自勒万骑迎其累重于陉 北。荆州 刺史毕轨 表辄出军，以外威比能 ，内镇步度根 。帝省表曰：“步度根 已为比能 所诱，有自疑心。今轨 出军，慎勿越塞过句注 也。”比诏书到，轨 已进军屯阴馆 ，遣将军苏尚 、董弼 追鲜卑 。轲比能 遣子将千馀骑迎步度根 部落，与尚 、弼 相遇，战于楼烦 ，二将没，步度根 与泄归泥 部落皆叛出塞，与轲比能 合寇边。帝遣骁骑将军秦朗 将中军讨之，轲比能 乃走幕北，泄归泥 将其部众来降。步度根 寻为轲比能 所杀。

7　公孙渊 知吴 远难恃，乃斩张弥 、许晏 等首，传送京师，悉没其兵资珍宝。冬，十二月，诏拜渊 大司马，封乐浪公 。

吴 主闻之，大怒曰：“朕年六十，世事难易，靡所不尝。近为鼠子所前却，令人气踊如山。不自截鼠子头以掷于海，无颜复临万国，就令颠沛，不以为恨！”

陆逊 上疏曰：“陛下以神武之资，诞膺期运，破操 乌林 ，败备 西陵 ，禽羽 荆州 ；斯三虏者，当世雄杰，皆摧其锋。圣化所绥，万里草偃，方荡平华夏 ，总一大猷。今不忍小忿而发雷霆之怒，违垂堂之戒，轻万乘之重，此臣之所惑也。臣闻之，行万里者不中道而辍足，图四海者不怀细以害大。强寇在境，荒服未庭，陛下乘桴远征，必致窥 ，戚至而忧，悔之无及。若使大事时捷，则渊 不讨自服。今乃远惜辽东 众之与马，奈何独欲捐江 东万安之本业而不惜乎！”

尚书仆射薛综 上疏曰：“昔汉元帝 欲御楼船，薛广德 请刎颈以血染车。何则？水火之险至危，非帝王所宜涉也。今辽东 戎貊小国，无城隍之固，备御之术，器械铢钝，犬羊无政，往必禽克，诚如明诏。然其方土寒埆，谷稼不殖，民习鞍马，转徙无常，卒闻大军之至，自度不敌，鸟惊兽骇，长驱奔窜，一人匹马，不可得见，虽获空地，守之无益，此不可一也。加又洪流滉漾，有成山 之难，海行无常，风波难免，倏忽之间，人船异势，虽有尧 、舜 之德，智无所施，贲 、育 之勇，力不得设，此不可二也。加以郁雾冥其上，咸水蒸其下，善生流肿，转相洿染，凡行海者，稀无此患，此不可三也。天生神圣，当乘时平乱，康此民物。今逆虏将灭，海内垂定，乃违必然之图，寻至危之阻，忽九州之固，肆一朝之忿，既非社稷之重计，又开辟以来所未尝有，斯诚群僚所以倾身侧息，食不甘味，寝不安席者也。”

选曹尚书陆瑁 上疏曰：“北寇与国，壤地连接，苟有间隙，应机而至。夫所以为越海求马，曲意于渊 者，为赴目前之急，除腹心之疾也。而更弃本追末，捐近治远，忿以改规，激以动众，斯乃猾虏所愿闻，非大吴 之至计也。又兵家之术，以功役相疲，劳逸相待，得失之间，所觉辄多。且沓渚 去渊 ，道里尚远，今到其岸，兵势三分，使强者进取，次当守船，又次运粮，行人虽多，难得悉用。加以单步负粮，经远深入，贼地多马，邀截无常。若渊 狙诈，与北未绝，动众之日，唇齿相济；若实孑然无所凭赖，其畏怖远迸，或难卒灭，使天诛稽于朔野，山虏 乘间而起，恐非万安之长虑也！”吴 主未许。

瑁 重上疏曰：“夫兵革者，固前代所以诛暴乱、威四夷也。然其役皆在奸雄已除，天下无事，从容庙堂之上，以馀议议之耳。至于中夏鼎沸，九域盘互之时，率须深根固本，爱力惜费，未有正于此时舍近治远，以疲军旅者也。昔尉佗 叛逆，僭号称帝，于时天下乂安，百姓康阜，然汉文 犹以远征不易，告喻而已。今凶桀未殄，疆埸犹警，未宜以渊 为先。愿陛下抑威任计，暂宁六师，潜神嘿规，以为后图，天下幸甚！”吴 主乃止。

吴 主数遣人慰谢张昭 ，昭 固不起。吴 主因出，过其门呼昭 ，昭 辞疾笃。吴 主烧其门，欲以恐之，昭 亦不出。吴 主使人灭火，住门良久。昭 诸子共扶昭 起，吴 主载以还宫，深自克责。昭 不得已，然后朝会。

初，张弥 、许晏 等至襄平 ，公孙渊 欲图之，乃先分散其吏兵，中使秦旦 、张群 、杜德 、黄强 等及吏兵六十人置玄菟 。玄菟 在辽东 北二百里，太守王赞 ，领户二百，旦 等皆舍于民家，仰其饮食，积四十许日。旦 与群 等议曰：“吾人远辱国命，自弃于此，与死无异。今观此郡，形势甚弱，若一旦同心，焚烧城郭，杀其长吏，为国报耻，然后伏死，足以无恨。孰与偷生苟活，长为囚虏乎！”群 等然之。于是阴相结约，当用八月十九日夜发。其日中时，为郡中张松 所告，赞 便会士众，闭城门，旦 、群 、德 、强 皆逾城得走。时群 病疽疮著膝，不及辈旅，德 常扶接与俱，崎岖山谷，行六七百里，创益困，不复能前，卧草中，相守悲泣。群 曰：“吾不幸创甚，死亡无日，卿诸人宜速进道，冀有所达，空相守俱死于穷谷之中，何益也！”德 曰：“万里流离，死生共之，不忍相委。”于是推旦 、强 使前，德 独留守群 ，采菜果食之。旦 、强 别数日，得达句丽 ，因宣吴 主诏于句丽王 位宫 及其主簿，绐言有赐，为辽东 所劫夺。位宫 等大喜，即受诏，命使人随旦 还迎群 ，遣皂衣二十五人，送旦 等还吴 ，奉表称臣，贡貂皮千枚，鹖鸡皮十具。旦 等见吴 主，悲喜不能自胜。吴 主壮之，皆拜校尉。

8　是岁，吴 主出兵欲围新城 ，以其远水，积二十馀日，不敢下船。满宠 谓诸将曰：“孙权 得吾移城，必于其众中有自大之言，今大举来，欲要一切之功，虽不敢至，必当上岸耀兵以示有馀。”乃潜遣步骑六千，伏肥水 隐处以待之。吴 主果上岸耀兵，宠 伏军卒起击之，斩首数百，或有赴水死者。吴 主又使全琮 攻六安 ，亦不克。

9　蜀 降 都督张翼 用法严峻，南夷豪帅刘胄 叛。丞相亮 以参军巴西 马忠 代翼 ，召翼 令还。其人谓翼 宜速归即罪。翼 曰：“不然，吾以蛮夷蠢动，不称职，故还耳。然代人未至，吾方临战场，当运粮积谷，为灭贼之资，岂可以黜退之故而废公家之务乎！”于是统摄不懈，代到乃发。马忠 因其成基，破胄 ，斩之。

10　诸葛亮 劝农讲武，作木牛、流马，运米集斜谷口 ，治斜谷 邸阁；息民休士，三年而后用之。

二年（甲寅，234）

1　春，二月，亮 悉大众十万由斜谷 入寇，遣使约吴 同时大举。

2　三月庚寅，山阳公 卒，帝素服发丧。

3　己酉，大赦。

4　夏，四月，大疫。

5　崇华殿 灾。

6　诸葛亮 至郿 ，军于渭水 之南。司马懿 引军渡渭 ，背水为垒拒之，谓诸将曰：“亮 若出武功 ，依山而东，诚为可忧；若西上五丈原 ，诸将无事矣。”亮 果屯五丈原 。

雍州 刺史郭淮 言于懿 曰：“亮 必争北原 ，宜先据之。”议者多谓不然，淮 曰：“若亮 跨渭 登原，连兵北山，隔绝陇道 ，摇荡民夷，此非国之利也。”懿 乃使淮 屯北原 。堑垒未成，汉 兵大至，淮 逆击却之。

亮 以前者数出，皆以运粮不继，使己志不伸，乃分兵屯田为久驻之基，耕者杂于渭 滨居民之间，而百姓安堵，军无私焉。

7　五月，吴 主入居巢 湖口 ，向合肥 新城 ，众号十万；又遣陆逊 、诸葛瑾 将万馀人入江夏 、沔口 ，向襄阳 ；将军孙韶 、张承 入淮 ，向广陵 、淮阴 。六月，满宠 欲率诸军救新城 ，殄夷将军田豫 曰：“贼悉众大举，非图小利，欲质新城 以致大军耳。宜听使攻城，挫其锐气，不当与争锋也。城不可拔，众必罢怠；罢怠然后击之，可大克也。若贼见计，必不攻城，势将自走。若便进兵，适入其计矣。”

时东方吏士皆分休，宠 表请召中军兵，并召所休将士，须集击之。散骑常侍广平 刘劭 议以为：“贼众新至，心专气锐，宠 以少人自战其地，若便进击，必不能制。宠 请待兵，未有所失也，以为可先遣步兵五千，精骑三千，先军前发，扬声进道，震曜形势。骑到合肥 ，疏其行队，多其旌鼓，曜兵城下，引出贼后，拟其归路，要其粮道。贼闻大军来，骑断其后，必震怖遁走，不战自破矣。”帝从之。

宠 欲拔新城 守，致贼寿春 ，帝不听，曰：“昔汉 光武 遣兵据略阳 ，终以破隗嚣 ，先帝东置合肥 ，南守襄阳 ，西固祁山 ，贼来辄破于三城之下者，地有所必争也。纵权 攻新城 ，必不能拔。敕诸将坚守，吾将自往征之，比至，恐权 走也。”乃使征蜀 护军秦 朗督步骑二万助司马懿 御诸葛亮 ，敕懿 ：“但坚壁拒守以挫其锋，彼进不得志，退无与战，久停则粮尽，虏略无所获，则必走；走而追之，全胜之道也。”秋，七月壬寅，帝御龙舟东征。

满宠 募壮士焚吴 攻具，射杀吴 主之弟子泰 ；又吴 吏士多疾病。帝未至数百里，疑兵先至。吴 主始谓帝不能出，闻大军至，遂遁，孙韶 亦退。

陆逊 遣亲人韩扁 奉表诣吴 主，逻者得之。诸葛瑾 闻之甚惧，书与逊 云：“大驾已还，贼得韩扁 ，具知吾阔狭，且水干，宜当急去。”逊 未答，方催人种葑、豆，与诸将弈棋、射戏如常。瑾 曰：“伯言 多智略，其必当有以。”乃自来见逊 。逊 曰：“贼知大驾已还，无所复忧，得专力于吾。又已守要害之处，兵将意动，且当自定以安之，施设变术，然后出耳。今便示退，贼当谓吾怖，仍来相蹙，必败之势也。”乃密与瑾 立计，令瑾 督舟船，逊 悉上兵马以向襄阳城 。魏 人素惮逊 名，遽还赴城。瑾 便引船出，逊 徐整部伍，张拓声势，步趣船，魏 人不敢逼。行到白围 ，托言住猎，潜遣将军周峻 、张梁 等击江夏 、新市 、安陆 、石阳 ，斩获千馀人而还。

群臣以为司马懿 方与诸葛亮 相守未解，车驾可西幸长安 。帝曰：“权 走，亮 胆破，大军足以制之，吾无忧矣。”遂进军至寿春 ，录诸将功，封赏各有差。

8　八月壬申，葬汉 孝献皇帝 于禅陵 。

9　辛巳，帝还许昌 。

10　司马懿 与诸葛亮 相守百馀日，亮 数挑战，懿 不出。亮 乃遗懿 巾帼妇人之服；懿 怒，上表请战，帝使卫尉辛毗 杖节为军师以制之。护军姜维 谓亮 曰：“辛佐治 杖节而到，贼不复出矣。”亮 曰：“彼本无战情，所以固请战者，以示武于其众耳。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苟能制吾，岂千里而请战邪！”

亮 遣使者至懿 军，懿 问其寝食及事之烦简，不问戎事。使者对曰：“诸葛公 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皆亲览焉；所啖食不至数升。”懿 告人曰：“诸葛孔明 食少事烦，其能久乎！”

亮 病笃，汉 主使尚书仆射李福 省侍，因谘以国家大计。福 至，与亮 语已，别去，数日复还。亮 曰：“孤知君还意，近日言语虽弥日，有所不尽，更来求决耳。公所问者，公琰 其宜也。”福 谢：“前实失不谘请，如公百年后，谁可任大事者，故辄还耳。乞复请蒋琬 之后，谁可任者？”亮 曰：“文伟 可以继之。”又问其次，亮 不答。

是月，亮 卒于军中。长史杨仪 整军而出。百姓奔告司马懿 ，懿 追之。姜维 令仪 反旗鸣鼓，若将向懿 者，懿 敛军退，不敢逼。于是仪 结陈而去，入谷然后发丧。百姓为之谚曰：“死诸葛 走生仲达 。”懿 闻之，笑曰：“吾能料生，不能料死故也。”懿 按行亮 之营垒处所，叹曰：“天下奇才也！”追至赤岸 ，不及而还。

初，汉 前军师魏延 ，勇猛过人，善养士卒。每随亮 出，辄欲请兵万人，与亮 异道会于潼关 ，如韩信 故事，亮 制而不许。延 常谓亮 为怯，叹恨己才用之不尽。杨仪 为人干敏，亮 每出军，仪 常规画分部，筹度粮谷，不稽思虑，斯须便了，军戎节度，取办于仪 。延 性矜高，当时皆避下之，唯仪 不假借延 ，延 以为至忿，有如水火。亮 深惜二人之才，不忍有所偏废也。

费祎 使吴 ，吴 主醉，问祎 曰：“杨仪 、魏延 ，牧竖小人也，虽尝有鸣吠之益于时务，然既已任之，势不得轻。若一朝无诸葛亮 ，必为祸乱矣。诸君愦愦，不知防虑于此，岂所谓贻厥孙谋乎！”祎 对曰：“仪 、延 之不协，起于私忿耳，而无黥 、韩 难御之心也。今方扫除强贼，混一函夏，功以才成，业由才广，若舍此不任，防其后患，是犹备有风波而逆废舟楫，非长计也。”

亮 病困，与仪 及司马费祎 等作身殁之后退军节度，令延 断后，姜维 次之；若延 不从命，军便自发。亮 卒，仪 秘不发丧，令祎 往揣延 意指。延曰：“丞相虽亡，吾自见在。府亲官属，便可将丧还葬，吾当自率诸军击贼；云何以一人死废天下之事邪！且魏延 何人，当为杨仪 之所部勒，作断后将乎！”自与祎 共作行留部分，令祎 手书与己连名，告下诸将。祎 绐延 曰：“当为君还解杨长史 。长史文吏，稀更军事，必不违命也。”祎 出，奔马而去。延 寻悔之，已不及矣。

延 遣人觇仪 等，欲按亮 成规，诸营相次引军还，延 大怒，搀仪 未发，率所领径先南归，所过烧绝阁道。延 、仪 各相表叛逆，一日之中，羽檄交至。汉 主以问侍中董允 、留府长史蒋琬 ，琬 、允 咸保仪 而疑延 。仪 等令槎山通道，昼夜兼行，亦继延 后。延 先至，据南谷口 ，遣兵逆击仪 等，仪 等令将军何平 于前御延 。平 叱先登曰：“公亡，身尚未寒，汝辈何敢乃尔！”延 士众知曲在延 ，莫为用命，皆散。延 独与其子数人逃亡，奔汉中 ，仪 遣将马岱 追斩之，遂夷延 三族。蒋琬 率宿卫诸营北行赴难，行数十里，延 死问至，乃还。始，延 欲杀仪 等，冀时论以己代诸葛 辅政，故不降魏 而南还击仪 ，实无反意也。

诸军还成都 ，大赦，谥诸葛亮 曰忠武侯 。初，亮 表于汉 主曰：“成都 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馀饶，臣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馀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卒如其所言。

丞相长史张裔 常称亮 曰：“公赏不遗远，罚不阿近，爵不可以无功取，刑不可以贵势免，此贤愚之所以佥忘其身者也！”

陈寿 评曰：诸葛亮 之为相国也，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雠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庶事精练，物理其本，循名责实，虚伪不齿；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可谓识治之良才，管 、萧 之亚匹矣。

11　初，长水 校尉廖立 ，自谓才名宜为诸葛亮 之副，常以职位游散，怏怏怨谤无已，亮 废立 为民，徙之汶山 。及亮 卒，立 垂泣曰：“吾终为左衽矣！”李平 闻之，亦发病死。平 常冀亮 复收己，得自补复，策后人不能故也。

习凿齿 论曰：昔管仲 夺伯氏 骈邑三百，没齿而无怨言，圣人以为难。诸葛亮 之使廖立 垂泣，李严 致死，岂徒无怨言而已哉！夫水至平而邪者取法，鉴至明而丑者忘怒；水鉴之所以能穷物而无怨者，以其无私也。水鉴无私，犹以免谤，况大人君子怀乐生之心，流矜恕之德，法行于不可不用，刑加乎自犯之罪，爵之而非私，诛之而不怒，天下有不服者乎！

12　蜀 人所在求为诸葛亮 立庙，汉 主不听；百姓遂因时节私祭之于道陌上。步兵校尉习隆 等上言：“请近其墓，立一庙于沔阳 ，断其私祀。”汉 主从之。

汉 主以左将军吴懿 为车骑将军，假节，督汉中 ，以丞相长史蒋琬 为尚书令，总统国事，寻加琬 行都护，假节，领益州 刺史。时新丧元帅，远近危悚，琬 出类拔萃，处群僚之右，既无戚容，又无喜色，神守举止，有如平日，由是众望渐服。

吴 人闻诸葛亮 卒，恐魏 承衰取蜀 ，增巴丘 守兵万人，一欲以为救援，二欲以事分割。汉 人闻之，亦增永安 之守以防非常。汉 主使右中郎将宗预 使吴 ，吴 主问曰：“东之与西，譬犹一家，而闻西更增白帝 之守，何也？”对曰：“臣以为东益巴丘 之戍，西增白帝 之守，皆事势宜然，俱不足以相问也。”吴 主大笑，嘉其抗尽，礼之亚于邓芝 。

13　吴 诸葛恪 以丹阳 山险，民多果劲，虽前发兵，徒得外县平民而已，其馀深远，莫能禽尽，屡自求为官出之，三年可得甲士四万。众议咸以为：“丹阳 地势险阻，与吴郡 、会稽 、新都 、番阳 四郡邻接，周旋数千里，山谷万重。其幽邃人民，未尝入城邑，对长吏，皆仗兵野逸，白首于林莽；逋亡宿恶，咸共逃窜。山出铜铁，自铸甲兵。俗好武习战，高尚气力；其升山越险，抵突丛棘，若鱼之走渊，猿狖之腾木也。时观间隙，出为寇盗，每致兵征伐，寻其窟藏。其战则蜂至，败则鸟窜，自前世以来，不能羁也。”皆以为难。恪 父瑾 闻之，亦以事终不逮，叹曰：“恪 不大兴吾家，将赤吾族也！”恪 盛陈其必捷，吴 主乃拜恪 抚越 将军，领丹阳 太守，使行其策。

14　冬，十一月，洛阳 地震。

15　吴 潘浚 讨武陵 蛮，数年，斩获数万。自是群蛮 衰弱，一方宁静。十一月，浚 还武昌 。

资治通鉴卷第七十三

魏纪五

烈祖明皇帝中之下

青龙三年（乙卯，235）

1　春，正月戊子，以大将军司马懿 为太尉。

2　丁巳，皇太后郭氏 殂。帝数问甄后 死状于太后，由是太后以忧殂。

3　汉 杨仪 既杀魏延 ，自以为有大功，宜代诸葛亮 秉政；而亮 平生密指，以仪 狷狭，意在蒋琬 。仪 至成都 ，拜中军师，无所统领，从容而已。初，仪 事昭烈帝 为尚书，琬 时为尚书郎。后虽俱为丞相参军、长史，仪 每从行，当其劳剧；自谓年宦先琬 ，才能逾之，于是怨愤形于声色，叹咤之音发于五内，时人畏其言语不节，莫敢从也。惟后军师费祎 往慰省之，仪 对祎 恨望，前后云云。又语祎 曰：“往者丞相亡没之际，吾若举军以就魏氏 ，处世宁当落度如此邪！令人追悔，不可复及！”祎 密表其言。汉 主废仪 为民，徙汉嘉郡 。仪 至徙所，复上书诽谤，辞指激切；遂下郡收仪 ，仪 自杀。

4　三月庚寅，葬文德皇后 。

5　夏，四月，汉 主以蒋琬 为大将军、录尚书事；费祎 代琬 为尚书令。

6　帝好土功，既作许昌宫 ，又治洛阳宫 ，起昭阳 太极殿 ，筑总章观 ，高十馀丈，力役不已，农桑失业。司空陈群 上疏曰：“昔禹 承唐 、虞 之盛，犹卑宫室而恶衣服。况今丧乱之后，人民至少，比汉 文 、景 之时，不过汉 一大郡。加以边境有事，将士劳苦，若有水旱之患，国家之深忧也。昔刘备 自成都 至白水 ，多作传舍，兴费人役，太祖 知其疲民也。今中国劳力，亦吴 、蜀 之所愿；此安危之机也，惟陛下虑之！”帝答曰：“王业、宫室，亦宜并立，灭贼之后，但当罢守御耳，岂可复兴役邪！是固君之职，萧何 之大略也。”群 曰：“昔汉祖 惟与项羽 争天下，羽 已灭，宫室烧焚，是以萧何 建武库、太仓，皆是要急，然高祖 犹非其壮丽。今二虏未平，诚不宜与古同也。夫人之所欲，莫不有辞，况乃天王，莫之敢违。前欲坏武库，谓不可不坏也；后欲置之，谓不可不置也。若必作之，固非臣下辞言所屈；若少留神，卓然回意，亦非臣下之所及也。汉明帝 欲起德阳殿 ，钟离意 谏，即用其言，后乃复作之；殿成，谓群臣曰：‘钟离尚书 在，不得成此殿也。’夫王者岂惮一人，盖为百姓也。今臣曾不能少凝圣听，不及意 远矣。”帝乃为之少有减省。

帝耽于内宠，妇官秩石拟百官之数，自贵人以下至掖庭洒扫，凡数千人，选女子知书可付信者六人，以为女尚书，使典省外奏事，处当画可。廷尉高柔 上疏曰：“昔汉文 惜十家之资，不营小台之娱；去病 虑匈奴 之害，不遑治第之事。况今所损者非惟百金之费，所忧者非徒北狄 之患乎！可粗成见所营立以充朝宴之仪，讫罢作者，使得就农；二方平定，复可徐兴。周礼 ，天子后妃以下百二十人，嫔嫱之仪，既已盛矣；窃闻后庭之数，或复过之，圣嗣不昌，殆能由此。臣愚以为可妙简淑媛以备内官之数，其馀尽遣还家，且以育精养神，专静为宝。如此，则螽斯 之征可庶而致矣。”帝报曰：“辄克昌言，他复以闻。”

是时猎法严峻，杀禁地鹿者身死，财产没官，有能觉告者，厚加赏赐。柔 复上疏曰：“中间以来，百姓供给众役，亲田者既减；加顷复有猎禁，群鹿犯暴，残食生苗，处处为害，所伤不訾，民虽障防，力不能御。至如荥阳 左右，周数百里，岁略不收。方今天下生财者甚少，而麋鹿之损者甚多，卒有兵戎之役，凶年之灾，将无以待之。惟陛下宽放民间，使得捕鹿，遂除其禁，则众庶永济，莫不悦豫矣。”

帝又欲平北芒 ，令于其上作台观，望见孟津 。卫尉辛毗 谏曰：“天地之性，高高下下。今而反之，既非其理；加以损费人功，民不堪役。且若九河盈溢，洪水为害，而丘陵皆夷，将何以御之！”帝乃止。

少府杨阜 上疏曰：“陛下奉武皇帝 开拓之大业，守文皇帝 克终之元绪，诚宜思齐往古圣贤之善治，总观季世放荡之恶政。曩使桓 、灵 不废高祖 之法度，文 、景 之恭俭，太祖 虽有神武，于何所施，而陛下何由处斯尊哉！今吴 、蜀 未定，军旅在外，诸所缮治，惟陛下务从约节。”帝优诏答之。

阜 复上疏曰：“尧 尚茅茨而万国安其居，禹 卑宫室而天下乐其业；及至殷 、周 ，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桀 作璇室象廊，纣 为倾宫 鹿台 ，以丧其社稷，楚灵 以筑章华 而身受祸，秦始皇 作阿房 ，二世而灭。夫不度万民之力以从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当以尧 、舜 、禹 、汤 、文 、武 为法则，夏桀 、殷纣 、楚灵 、秦皇 为深诫，而乃自暇自逸，惟宫台是饰，必有颠覆危亡之祸矣。君作元首，臣为股肱，存亡一体，得失同之。臣虽驽怯，敢忘争臣之义！言不切至，不足以感悟陛下；陛下不察臣言，恐皇祖、烈考之祚坠于地。使臣身死有补万一，则死之日犹生之年也。谨叩棺沐浴，伏俟重诛！”奏御，帝感其忠言，手笔诏答。

帝尝著帽，被缥绫半袖。阜 问帝曰：“此于礼何法服也？”帝默不答。自是不法服不以见阜 。

阜 又上疏欲省宫人诸不见幸者，乃召御府吏问后宫人数。吏守旧令，对曰：“禁密，不得宣露！”阜 怒，杖吏一百，数之曰：“国家不与九卿为密，反与小吏为密乎！”帝愈严惮之。

散骑常侍蒋济 上疏曰：“昔句践 养胎以待用，昭王 恤病以雪仇，故能以弱燕 服强齐 ，羸越 灭劲吴 。今二敌强盛，当身不除，百世之责也。以陛下圣明神武之略，舍其缓者，专心讨贼，臣以为无难矣。”

中书侍郎东莱 王基 上疏曰：“臣闻古人以水喻民曰：‘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颜渊 曰‘东野子 之御，马力尽矣，而求进不已，殆将败矣。’今事役劳苦，男女离旷，愿陛下深察东野 之敝，留意舟水之喻，息奔驷于未尽，节力役于未困。昔汉 有天下，至孝文 时唯有同姓诸侯，而贾谊 忧之曰：‘置火积薪之下而寝其上，因谓之安。’今寇贼未殄，猛将拥兵，检之则无以应敌，久之则难以遗后，当盛明之世，不务以除患，若子孙不竞，社稷之忧也。使贾谊 复起，必深切于曩时矣。”帝皆不听。

殿中监督役，擅收兰台令史；右仆射卫臻 奏按之。诏曰：“殿舍不成，吾所留心，卿推之，何也？”臻 曰：“古制侵官之法，非恶其勤事也，诚以所益者小，所堕者大也。臣每察校事，类皆如此，若又纵之，惧群司将遂越职，以至陵夷矣。”

尚书涿郡 孙礼 固请罢役，帝诏曰：“钦纳谠言。”促遣民作；监作者复奏留一月，有所成讫。礼 径至作所，不复重奏，称诏罢民，帝奇其意而不责。帝虽不能尽用群臣直谏之言，然皆优容之。

秋，七月，洛阳 崇华殿 灾。帝问侍中领太史令泰山 高堂隆 曰：“此何咎也？于礼宁有祈禳之义乎？”对曰：“易传 曰：‘上不俭，下不节，孽火烧其室。’又曰：‘君高其台，天火为灾。’此人君务饰宫室，不知百姓空竭，故天应之以旱，火从高殿起也。”诏问隆 ：“吾闻汉武 之时柏梁 灾，而大起宫殿以厌之，其义云何？”对曰：“夷 越 之巫所为，非圣贤之明训也。五行志 曰：‘柏梁 灾，其后有江充 巫蛊事。’如志 之言，越 巫建章 无所厌也；今宜罢散民役。宫室之制，务从约节，清扫所灾之处，不敢于此有所立作，则萐莆、嘉禾必生此地。若乃疲民之力，竭民之财，非所以致符瑞而怀远人也。”

7　八月庚午，立皇子芳 为齐王 ，询 为秦王 。帝无子，养二王为子，宫省事秘，莫有知其所由来者。或云：芳 ，任城王 楷 之子也。

8　丁巳，帝还洛阳 。

9　诏复立崇华殿 ，更名曰九龙 。通引穀水 过九龙殿 前，为玉井绮栏，蟾蜍含受，神龙吐出。使博士扶风 马钧 作司南车、水转百戏。

陵霄阙 始构，有鹊巢其上，帝以问高堂隆 ，对曰：“诗 曰：‘惟鹊有巢，惟鸠居之。’今兴宫室，起陵霄阙 ，而鹊巢之，此宫未成身不得居之象也。天意若曰：‘宫室未成，将有他姓制御之。’斯乃上天之戒也。夫天道无亲，惟与善人，太戊 、武丁 睹灾悚惧，故天降之福。今若罢休百役，增崇德政，则三王 可四，五帝 可六，岂惟商宗 转祸为福而已哉！”帝为之动容。

帝性严急，其督修宫室有稽限者，帝亲召问，言犹在口，身首已分。散骑常侍领秘书监王肃 上疏曰：“今宫室未就，见作者三四万人。九龙 可以安圣体，其内足以列六宫；惟泰极 已前，功夫尚大。愿陛下取常食禀之士，非急要者之用，选其丁壮，择留万人，使一期而更之。咸知息代有日，则莫不悦以即事，劳而不怨矣。计一岁有三百六十万夫，亦不为少。当一岁成者，听且三年，分遣其馀，使皆即农，无穷之计也。夫信之于民，国家大宝也。前车驾当幸洛阳 ，发民为营，有司命以营成而罢；既成，又利其功力，不以时遣；有司徒营目前之利，不顾经国之体。臣愚以为自今已后，傥复使民，宜明其令，使必如期；以次有事，宁使更发，无或失信。凡陛下临时之所行刑，皆有罪之吏、宜死之人也；然众庶不知，谓为仓卒。故愿陛下下之于吏，而暴其罪，钧其死也，无使污于宫掖而为远近所疑。且人命至重，难生易杀，气绝而不续者也，是以圣贤重之。昔汉文帝 欲杀犯跸者，廷尉张释之 曰：‘方其时，上使诛之则已，今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不可倾也。’臣以为大失其义，非忠臣所宜陈也。廷尉者，天子之吏也，犹不可以失平，而天子之身反可以惑谬乎！斯重于为己而轻于为君，不忠之甚也，不可不察。”

10　中山恭王 衮 疾病，令官属曰：“男子不死于妇人之手，亟以时营东堂。”堂成，舆疾往居之。又令世子曰：“汝幼为人君，知乐不知苦，必将以骄奢为失者也。兄弟有不良之行，当造膝谏之，谏之不从，流涕喻之，喻之不改，乃白其母，犹不改，当以奏闻，并辞国土。与其守宠罹祸，不若贫贱全身也。此亦谓大罪恶耳，其微过细故，当掩覆之。”冬，十月，己酉，衮 卒。

11　十一月丁酉，帝行如许昌 。

12　是岁，幽州 刺史王雄 使勇士韩龙 刺杀鲜卑 轲比能 ；自是种落离散，互相侵伐，强者远遁，弱者请服，边陲遂安。

13　张掖 柳谷口 水溢涌，宝石负图，状象灵龟，立于川西，有石马七及凤凰、麒麟、白虎、牺牛、璜玦、八卦、列宿、孛彗之象，又有文曰“大讨曹”。诏书班天下，以为嘉瑞。任 令于绰 连赍以问钜鹿 张臶 ，臶 密谓绰 曰：“夫神以知来，不追既往，祥兆先见，而后废兴从之。今汉 已久亡，魏 已得之，何所追兴祥兆乎！此石，当今之变异而将来之符瑞也。”

14　帝使人以马易珠玑、翡翠、玳瑁于吴 ，吴 主曰：“此皆孤所不用，而可以得马，孤何爱焉。”尽以与之。

四年（丙辰，236）

1　春，吴 人铸大钱，一当五百。

2　三月，吴 张昭 卒，年八十一。昭 容貌矜严，有威风，吴 主以下，举邦惮之。

3　夏，四月，汉 主至湔 ，登观阪 ，观汶水 之流，旬日而还。

4　武都氐 苻健 请降于汉 ；其弟不从，将四百户来降。

5　五月乙卯，乐平定侯 董昭 卒。

6　冬，十月己卯，帝还洛阳宫 。

7　甲申，有星孛于大辰，又孛于东方。高堂隆 上疏曰：“凡帝王徙都立邑，皆先定天地、社稷之位，敬恭以奉之。将营宫室，则宗庙为先，厩库为次，居室为后。今圜丘、方泽、南北郊、明堂、社稷神位未定，宗庙之制又未如礼，而崇饰居室，士民失业。外人咸云‘宫人之用与军国之费略齐’，民不堪命，皆有怨怒。书 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言天之赏罚，随民言，顺民心也。夫采椽、卑宫，唐 、虞 、大禹 之所以垂皇风也；玉台、琼室，夏癸 、商辛 之所以犯昊天也。今宫室过盛，天彗章灼，斯乃慈父恳切之训。当崇孝子祗耸之礼，不宜有忽，以重天怒。”隆 数切谏，帝颇不悦。侍中卢毓 进曰：“臣闻君明则臣直，古之圣王惟恐不闻其过，此乃臣等所以不及隆 也。”帝乃解。毓 ，植 之子也。

8　十二月癸巳，颍阴靖侯 陈群 卒。群 前后数陈得失，每上封事，辄削其草，时人及其子弟莫能知也。论者或讥群 居位拱默；正始 中，诏撰群臣上书以为名臣奏议 ，朝士乃见群 谏事，皆叹息焉。

袁子 论曰：或云：“少府杨阜 岂非忠臣哉？见人主之非则勃然触之，与人言未尝不道。”答曰：“夫仁者爱人，施之君谓之忠，施于亲谓之孝。今为人臣，见人主失道，直诋其非而播扬其恶，可谓直士，未为忠臣也。故司空陈群 则不然，谈论终日，未尝言人主之非；书数十上，外人不知。君子谓群 于是乎长者矣。”

9　乙未，帝行如许昌 。

10　诏公卿举才德兼备者各一人，司马懿 以兖州 刺史太原 王昶 应选。昶 为人谨厚，名其兄子曰默 ，曰沈 ，名其子曰浑 ，曰深 ，为书戒之曰：“吾以四者为名，欲使汝曹顾名思义，不敢违越也。夫物速成则疾亡，晚就而善终，朝华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隆寒不衰，是以君子戒于阙党 也。夫能屈以为伸，让以为得，弱以为强，鲜不遂矣。夫毁誉者，爱恶之原而祸福之机也。孔子 曰：‘吾之于人，谁毁谁誉。’以圣人之德犹尚如此，况庸庸之徒而轻毁誉哉！人或毁己，当退而求之于身。若己有可毁之行，则彼言当矣；若己无可毁之行，则彼言妄矣。当则无怨于彼，妄则无害于身，又何反报焉！谚曰：‘救寒莫如重裘，止谤莫如自修。’斯言信矣。”

景初元年（丁巳，237）

1　春，正月壬辰，山茌县 言黄龙见。高堂隆 以为：“魏 得土德，故其瑞黄龙见，宜改正朔，易服色，以神明其政，变民耳目。”帝从其议。三月，下诏改元，以是月为孟夏四月，服色尚黄，牺牲用白，从地正也。更名太和历 曰景初历 。

2　五月己巳，帝还洛阳 。

3　己丑，大赦。

4　六月戊申，京都地震。

5　己亥，以尚书令陈矫 为司徒，左仆射卫臻 为司空。

6　有司奏以武皇帝 为魏太祖 ，文皇帝 为魏高祖 ，帝为魏烈祖 ；三祖之庙，万世不毁。

孙盛 论曰：夫谥以表行，庙以存容。未有当年而逆制祖宗，未终而豫自尊显。魏 之群司于是乎失正矣。

7　秋，七月丁卯，东乡贞公 陈矫 卒。

8　公孙渊 数对国中宾客出恶言，帝欲讨之，以荆州 刺史 丘俭 为幽州 刺史。俭 上疏曰：“陛下即位以来，未有可书。吴 、蜀 恃险，未可卒平，聊可以此方无用之士克定辽东 。”光禄大夫卫臻 曰：“俭 所陈皆战国细术，非王者之事也。吴 频岁称兵，寇乱边境，而犹按甲养士，未果致讨者，诚以百姓疲劳故也。渊 生长海表，相承三世，外抚戎夷，内修战射，而俭 欲以偏军长驱，朝至夕卷，知其妄矣。”帝不听，使俭 帅诸军及鲜卑 、乌桓 屯辽东 南界，玺书征渊 。渊 遂发兵反，逆俭 于辽隧 。会天雨十馀日，辽水 大涨，俭 与战不利，引军还右北平 。渊 因自立为燕王 ，改元绍汉 ，置百官，遣使假鲜卑 单于玺，封拜边民，诱呼鲜卑 以侵扰北方。

9　汉 张后 殂。

10　九月，冀 、兖 、徐 、豫 大水。

11　西平 郭夫人 有宠于帝，毛后 爱弛。帝游后园，曲宴极乐。郭夫人 请延皇后，帝不许，因禁左右使不得宣。后知之，明日，谓帝曰：“昨日游宴北园，乐乎？”帝以左右泄之，所杀十馀人。庚辰，赐后死，然犹加谥曰悼 。癸丑，葬愍陵 。迁其弟曾 为散骑常侍。

12　冬，十月，帝用高堂隆 之议，营洛阳 南委粟山 为圜丘，诏曰：“昔汉氏 之初，承秦 灭学之后，采摭残缺，以备郊祀，四百馀年，废无禘礼。曹氏 世系出自有虞 ，今祀皇皇帝天于圜丘，以始祖虞舜 配；祭皇皇后地于方丘，以舜 妃伊氏 配；祀皇天之神于南郊，以武帝 配；祭皇地之祇于北郊，以武宣皇后 配。”

13　庐江 主簿吕习 密使人请兵于吴 ，欲开门为内应；吴 主使卫将军全琮 督前将军朱桓 等赴之，既至，事露，吴 军还。

14　诸葛恪 至丹阳 ，移书四部属城长吏，令各保其疆界，明立部伍；其从化平民，悉令屯居。乃内诸将，罗兵幽阻，但缮藩篱，不与交锋，俟其谷稼将熟，辄纵兵芟刈，使无遗种。旧谷既尽，新谷不收，平民屯居，略无所入。于是山民饥穷，渐出降首。恪 乃复敕下曰：“山民去恶从化，皆当抚慰，徙出外县，不得嫌疑，有所拘执！”臼阳 长胡伉 得降民周遗 ；遗 旧恶民，困迫暂出，伉 缚送言〔诸〕府。恪 以伉 违教，遂斩以徇。民闻伉 坐执人被戮，知官惟欲出之而已，于是老幼相携而出，岁期人数，皆如本规；恪 自领万人，馀分给诸将。吴 主嘉其功，拜恪 威北将军，封都乡侯，徙屯庐江 皖口 。

15　是岁，徙长安 钟簴、橐佗、铜人、承露盘于洛阳 。盘折，声闻数十里。铜人重，不可致，留于霸城 。大发铜铸铜人二，号曰翁仲，列坐于司马门 外。又铸黄龙、凤皇各一，龙高四丈，凤高三丈馀，置内殿前。起土山于芳林园 西北陬，使公卿群僚皆负土，树松、竹、杂木善草于其上，捕山禽杂兽置其中。司徒军议掾董寻 上疏谏曰：“臣闻古之直士，尽言于国，不避死亡，故周昌 比高祖 于桀 、纣 ，刘辅 譬赵后 于人婢，天生忠直，虽白刃沸汤，往而不顾者，诚为时主爱惜天下也。建安 以来，野战死亡，或门殚户尽，虽有存者，遗孤老弱。若今宫室狭小，当广大之，犹宜随时，不妨农务，况乃作无益之物，黄龙、凤皇、九龙、承露盘，此皆圣明之所不兴也，其功三倍于殿舍。陛下既尊群臣，显以冠冕，被以文绣，载以华舆，所以异于小人；而使穿方举土，面目垢黑，沾体涂足，衣冠了鸟，毁国之光以崇无益，甚非谓也。孔子 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无忠无礼，国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臣自比于牛之一毛，生既无益，死亦何损！秉笔流涕，心与世辞。臣有八子，臣死之后，累陛下矣！”将奏，沐浴以待命。帝曰：“董寻 不畏死邪！”主者奏收寻 ，有诏勿问。

高堂隆 上疏曰：“今世之小人，好说秦 、汉 之奢靡以荡圣心；求取亡国不度之器，劳役费损以伤德政：非所以兴礼乐之和，保神明之休也。”帝不听。

隆 又上疏曰：“昔洪水滔天二十二载，尧 、舜 君臣南面而已。今无若时之急，而使公卿大夫并与厮徒共供事役，闻之四夷，非嘉声也，垂之竹帛，非令名也。今吴 、蜀 二贼，非徒白地、小虏、聚邑之寇，乃僭号称帝，欲与中国争衡。今若有人来告：‘权 、禅 并修德政，轻省租赋，动咨耆贤，事遵礼度。’陛下闻之，岂不惕然恶其如此，以为难卒讨灭而为国忧乎！若使告者曰：‘彼二贼并为无道，崇侈无度，役其士民，重其赋敛，下不堪命，吁嗟日甚。’陛下闻之，岂不幸彼疲敝而取之不难乎！苟如此，则可易心而度，事义之数亦不远矣！亡国之主自谓不亡，然后至于亡；贤圣之君自谓亡，然后至于不亡。今天下雕敝，民无儋石之储，国无终年之蓄，外有强敌，六军暴边，内兴土功，州郡骚动，若有寇警，则臣惧版筑之士不能投命虏庭矣。又，将吏奉禄，稍见折减，方之于昔，五分居一，诸受休者又绝禀赐，不应输者今皆出半，此为官入兼多于旧，其所出与参少于昔。而度支经用，更每不足，牛肉小赋，前后相继。反而推之，凡此诸费，必有所在。且夫禄赐谷帛，人主所以惠养吏民而为之司命者也，若今有废，是夺其命矣。既得之而又失之，此生怨之府也。”帝览之，谓中书监、令曰：“观隆 此奏，使朕惧哉！”

尚书卫觊 上疏曰：“今议者多好悦耳：其言政治，则比陛下于尧 、舜 ；其言征伐，则比二虏于狸鼠。臣以为不然。四海之内，分而为三，群士陈力，各为其主，是与六国分治无以为异也。当今千里无烟，遗民困苦；陛下不善留意，将遂雕敝，难可复振。武皇帝 之时，后宫食不过一肉，衣不用锦绣，茵蓐不缘饰，器物无丹漆，用能平定天下，遗福子孙，此皆陛下之所览也。当今之务，宜君臣上下，计校府库，量入为出，犹恐不及；而工役不辍，侈靡日崇，帑藏日竭。昔汉武 信神仙之道，谓当得云表之露以餐玉屑，故立仙掌以承高露，陛下通明，每所非笑。汉武 有求于露而犹尚见非，陛下无求于露而空设之，不益于好而糜费功夫，诚皆圣虑所宜裁制也！”

时有诏录夺士女前已嫁为吏民妻者，还以配士，听以生口自赎，又简选其有姿首者内之掖庭。太子舍人沛国 张茂 上书谏曰：“陛下，天之子也，百姓吏民，亦陛下子也，今夺彼以与此，亦无以异于夺兄之妻妻弟也，于父母之恩偏矣。又，诏书得以生口年纪、颜色与妻相当者自代，故富者则倾家尽产，贫者举假贷贳，贵买生口以赎其妻；县官以配士为名而实内之掖庭，其丑恶乃出与士。得妇者未必喜而失妻者必有忧，或穷或愁，皆不得志。夫君有天下而不得万姓之欢心者，鲜不危殆。且军师在外数十万人，一日之费非徒千金，举天下之赋以奉此役，犹将不给，况复有掖庭非员无录之女，椒房母后之家，赏赐横与，内外交引，其费半军。昔汉武帝 掘地为海，封土为山，赖是时天下为一，莫敢与争者耳。自衰乱以来，四五十载，马不舍鞍，士不释甲，强寇在疆，图危魏室 。陛下不战战业业，念崇节约，而乃奢靡是务，中尚方作玩弄之物，后园建承露之盘，斯诚快耳目之观，然亦足以骋寇雠之心矣！惜乎，舍尧 、舜 之节俭而为汉武帝 之侈事，臣窃为陛下不取也。”帝不听。

高堂隆 疾笃，口占上疏曰：“曾子 有言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臣寝疾有增无损，常恐奄忽，忠款不昭，臣之丹诚，愿陛下少垂省览！臣观三代之有天下，圣贤相承，历数百载，尺土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然癸 、辛 之徒，纵心极欲，皇天震怒，宗国为墟，纣 枭白旗，桀 放鸣条 ，天子之尊，汤 、武 有之；岂伊异人？皆明王之胄也。黄初 之际，天兆其戒，异类之鸟，育长燕巢，口爪胸赤，此魏室 之大异也。宜防鹰扬之臣于萧墙之内；可选诸王，使君国典兵，往往棋跱，镇抚皇畿，翼亮帝室。夫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咏德政，则延期过历；下有怨叹，则辍录授能。由此观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独陛下之天下也！”帝手诏深慰劳之。未几而卒。

陈寿 评曰：高堂隆 学业修明，志存匡君，因变陈戒，发于恳诚，忠矣哉！及至必改正朔，俾魏 祖虞 ，所谓意过其通者欤！

16　帝深疾浮华之士，诏吏部尚书卢毓 曰：“选举莫取有名，名如画地作饼，不可啖也。”毓 对曰：“名不足以致异人而可以得常士；常士畏教慕善，然后有名，非所当疾也。愚臣既不足以识异人，又主者正以循名按常为职，但当有以验其后耳。古者敷奏以言，明试以功；今考绩之法废，而以毁誉相进退，故真伪浑杂，虚实相蒙。”帝纳其言。诏散骑常侍刘卲 作考课法。卲 作都官考课法 七十二条，又作说略 一篇，诏下百官议。

司隶校尉崔林 曰：“按周官 考课，其文备矣。自康王 以下，遂以陵夷，此即考课之法存乎其人也。及汉 之季，其失岂在乎佐吏之职不密哉！方今军旅或猥或卒，增减无常，固难一矣。且万目不张，举其纲，众毛不整，振其领，皋陶 仕虞 ，伊尹 臣殷 ，不仁者远。若大臣能任其职，式是百辟，则孰敢不肃，乌在考课哉！”

黄门侍郎杜恕 曰：“明试以功，三载考绩，诚帝王之盛制也。然历六代而考绩之法不著，关七圣而课试之文不垂，臣诚以为其法可粗依，其详难备举故也。语曰‘世有乱人而无乱法’，若使法可专任，则唐 、虞 可不须稷 、契 之佐，殷 、周 无贵伊 、吕 之辅矣。今奏考功者，陈周 、汉 之云为，缀京房 之本旨，可谓明考课之要矣。于以崇揖让之风，兴济济之治，臣以为未尽善也。其欲使州郡考士，必由四科，皆有事效，然后察举，试辟公府，为新民长吏，转以功次补郡守者，或就增秩赐爵，此最考课之急务也。臣以为便当显其身，用其言，使具为课州郡之法，法具施行，立必信之赏，施必行之罚。至于公卿及内职大臣，亦当俱以其职考课之。古之三公，坐而论道；内职大臣，纳言补阙，无善不纪，无过不举。且天下至大，万机至众，诚非一明所能遍照；故君为元首，臣作股肱，明其一体相须而成也。是以古人称廊庙之材，非一木之支，帝王之业，非一士之略。由是言之，焉有大臣守职办课可以致雍熙者哉！诚使容身保位，无放退之辜，而尽节在公，抱见疑之势，公义不修而私议成俗，虽仲尼 为课，犹不能尽一才，又况于世俗之人乎！”

司空掾北地 傅嘏 曰：“夫建官均职，清理民物，所以立本也。循名责实，纠励成规，所以治末也。本纲未举而造制末程，国略不崇而考课是先，惧不足以料贤愚之分，精幽明之理也。”议久之不决，事竟不行。

臣光 曰：为治之要，莫先于用人，而知人之道，圣贤所难也。是故求之于毁誉，则爱憎竞进而善恶浑殽；考之于功状，则巧诈横生而真伪相冒。要之，其本在于至公至明而已矣。为人上者至公至明，则群下之能否焯然形于目中，无所复逃矣。苟为不公不明，则考课之法，适足为曲私欺罔之资也。

何以言之？公明者，心也；功状者，迹也。己之心不能治，而以考人之迹，不亦难乎！为人上者，诚能不以亲疏贵贱异其心，喜怒好恶乱其志，欲知治经之士，则视其记览博洽，讲论精通，斯为善治经矣；欲知治狱之士，则视其曲尽情伪，无所冤抑，斯为善治狱矣；欲知治财之士，则视其仓库盈实，百姓富给，斯为善治财矣；欲知治兵之士，则视其战胜攻取，敌人畏服，斯为善治兵矣。至于百官，莫不皆然。虽询谋于人而决之在己，虽考求于迹而察之在心，研核其实而斟酌其宜，至精至微，不可以口述，不可以书传也，安得豫为之法而悉委有司哉！

或者亲贵虽不能而任职，疏贱虽贤才而见遗；所喜所好者败官而不去，所怒所恶者有功而不录；询谋于人，则毁誉相半而不能决，考求于迹，则文具实亡而不能察。虽复为之善法，繁其条目，谨其簿书，安能得其真哉！

或曰：人君之治，大者天下，小者一国，内外之官以千万数，考察黜陟，安得不委有司而独任其事哉？曰：非谓其然也。凡为人上者，不特人君而已；太守居一郡之上，刺史居一州之上，九卿居属官之上，三公居百执事之上，皆用此道以考察黜陟在下之人，为人君者亦用此道以考察黜陟公卿、刺史、太守，奚烦劳之有哉！

或曰：考绩之法，唐 、虞 所为，京房 、刘卲 述而修之耳，乌可废哉？曰：唐 、虞 之官，其居位也久，其受任也专，其立法也宽，其责成也远。是故鲧 之治水，九载绩用弗成，然后治其罪；禹 之治水，九州攸同，四隩既宅，然后赏其功；非若京房 、刘卲 之法，校其米盐之课，责其旦夕之效也。事固有名同而实异者，不可不察也。考绩非可行于唐 、虞 而不可行于汉 、魏 ，由京房 、刘卲 不得其本而奔趋其末故也。

17　初，右仆射卫臻 典选举，中护军蒋济 遗臻 书曰：“汉 主遇亡虏为上将，周武 拔渔父为太师；布衣厮养，可登王公，何必守文，试而后用！”臻 曰：“不然。子欲同牧野 于成 、康 ，喻断蛇于文 、景 ，好不经之举，开拔奇之津，将使天下驰骋而起矣！”

卢毓 论人及选举，皆先性行而后言才，黄门郎冯翊 李丰 尝以问毓 ，毓 曰：“才所以为善也，故大才成大善，小才成小善；今称之有才而不能为善，是才不中器也！”丰 服其言。

资治通鉴卷第七十四

魏纪六

烈祖明皇帝下

景初二年（戊午，238）

1　春，正月，帝召司马懿 于长安 ，使将兵四万讨辽东 。议臣或以为四万兵多，役费难供。帝曰：“四千里征伐，虽云用奇，亦当任力，不当稍计役费也。”帝谓懿 曰：“公孙渊 将何计以待君？”对曰：“渊 弃城豫走，上计也；据辽东 拒大军，其次也；坐守襄平 ，此成禽耳。”帝曰：“然则三者何出？”对曰：“唯明智能审量彼我，乃豫有所割弃。此既非渊 所及，又谓今往孤远，不能支久，必先拒辽水 ，后守襄平 也。”帝曰：“还往几日？”对曰：“往百日，攻百日，还百日，以六十日为休息，如此，一年足矣。”

公孙渊 闻之，复遣使称臣，求救于吴 。吴 人欲戮其使，羊衜 曰：“不可，是肆匹夫之怒而捐霸王之计也，不如因而厚之，遣奇兵潜往以要其成。若魏 伐不克，而我军远赴，是恩结遐夷，义形万里；若兵连不解，首尾离隔，则我虏其傍郡，驱略而归，亦足以致天之罚，报雪曩事矣。”吴 主曰：“善！”乃大勒兵谓渊 使曰：“请俟后问，当从简书，必与弟同休戚。”又曰：“司马懿 所向无前，深为弟忧之。”

帝问于护军将军蒋济 曰：“孙权 其救辽东 乎？”济 曰：“彼知官备已固，利不可得，深入则非力所及，浅入则劳而无获；权 虽子弟在危，犹将不动，况异域之人，兼以往者之辱乎！今所以外扬此声者，谲其行人，疑之于我，我之不克，冀其折节事己耳。然沓渚 之间，去渊 尚远，若大军相守，事不速决，则权 之浅规，或得轻兵掩袭，未可测也。”

2　帝问吏部尚书卢毓 ：“谁可为司徒者？”毓 荐处士管宁 。帝不能用，更问其次，对曰：“敦笃至行，则太中大夫韩暨 ；亮直清方，则司隶校尉崔林 ；贞固纯粹，则太常常林 。”二月，癸卯，以韩暨 为司徒。

3　汉 主立皇后张氏 ，前后之妹也。立王贵人 子璿 为皇太子，瑶 为安定王 。

大司农河南 孟光 问太子读书及情性好尚于秘书郎郤正 ，正 曰：“奉亲虔恭，夙夜匪懈，有古世子之风；接待群僚，举动出于仁恕。”光 曰：“如君所道，皆家户所有耳；吾今所问，欲知其权略智谋何如也。”正 曰：“世子之道，在于承志竭欢，既不得妄有施为；智谋藏于胸怀，权略应时而发，此之有无，焉可豫知也！”光 知正 慎宜，不为放谈，乃曰：“吾好直言，无所回避。今天下未定，智意为先，智意自然，不可力强致也。储君读书，宁当效吾等竭力博识以待访问，如博士探策讲试以求爵位邪！当务其急者。”正 深谓光 言为然。正 ，俭 之孙也。

4　吴 人铸当千大钱。

5　夏，四月庚子，南乡恭侯 韩暨 卒。

6　庚戌，大赦。

7　六月，司马懿 军至辽东 ，公孙渊 使大将军卑衍 、杨祚 将步骑数万屯辽隧 ，围堑二十馀里。诸将欲击之，懿 曰：“贼所以坚壁，欲老吾兵也，今攻之，正堕其计。且贼大众在此，其巢窟空虚；直指襄平 ，破之必矣。”乃多张旗帜，欲出其南，衍 等尽锐趣之。懿 潜济水，出其北，直趣襄平 ；衍 等恐，引兵夜走。诸军进至首山 ，渊 复使衍 等逆战，懿 击，大破之，遂进围襄平 。

秋，七月，大霖雨，辽水 暴涨，运船自辽口 径至城下。雨月馀不止，平地水数尺；三军恐，欲移营，懿 令军中：“敢有言徙者斩！”都督令史张静 犯令，斩之，军中乃定。贼恃水，樵牧自若，诸将欲取之，懿 皆不听。司马陈珪 曰：“昔攻上庸 ，八部俱进，昼夜不息，故能一旬之半，拔坚城，斩孟达 。今者远来而更安缓，愚窃惑焉。”懿 曰：“孟达 众少而食支一年，将士四倍于达 而粮不淹月；以一月图一年，安可不速！以四击一，正令失半而克，犹当为之，是以不计死伤，与粮竞也。今贼众我寡，贼饥我饱，水雨乃尔，功力不设，虽当促之，亦何所为！自发京师，不忧贼攻，但恐贼走。今贼粮垂尽而围落未合，掠其牛马，抄其樵采，此故驱之走也。夫兵者诡道，善因事变。贼凭众恃雨，故虽饥困，未肯束手，当示无能以安之。取小利以惊之，非计也。”朝廷闻师遇雨，咸欲罢兵。帝曰：“司马懿 临危制变，禽渊 可计日待也。”

雨霁，懿 乃合围，作土山地道，楯橹钩冲，昼夜攻之，矢石如雨。渊 窘急，粮尽，人相食，死者甚多，其将杨祚 等降。八月，渊 使相国王建 、御史大夫柳甫 请解围却兵，当君臣面缚。懿 命斩之，檄告渊 曰：“楚 、郑 列国，而郑伯 犹肉袒牵羊迎之。孤天子上公，而建 等欲孤解围退舍，岂得礼邪！二人老耄，传言失指，已相为斩之。若意有未已，可更遣年少有明决者来！”渊 复遣侍中卫演 乞克日送任，懿 谓演 曰：“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馀二事，但有降与死耳。汝不肯面缚，此为决就死也，不须送任！”壬午，襄平 溃，渊 与子脩 将数百骑突围东南走，大兵急击之，斩渊 父子于梁水 之上。懿 既入城，诛其公卿以下及兵民七千馀人，筑为京观。辽东 、带方 、乐浪 、玄菟 四郡皆平。

渊 之将反也，将军纶直 、贾范 等苦谏，渊 皆杀之，懿 乃封直 等之墓，显其遗嗣，释渊 叔父恭 之囚。中国人欲还旧乡者，恣听之。遂班师。

初，渊 兄晃 为恭 任子在洛阳 ，先渊 未反时，数陈其变，欲令国家讨渊 ；及渊 谋逆，帝不忍市斩，欲就狱杀之。廷尉高柔 上疏曰：“臣窃闻晃 先数自归，陈渊 祸萌，虽为凶族，原心可恕。夫仲尼 亮司马牛 之忧，祁奚 明叔向 之过，在昔之美义也。臣以为晃 信有言，宜贷其死；苟自无言，便当市斩。今进不赦其命，退不彰其罪，闭著囹圄，使自引分，四方观国，或疑此举也。”帝不听，竟遣使赍金屑饮晃 及其妻子，赐以棺衣，殡敛于宅。

8　九月，吴 改元赤乌 。

9　吴 步夫人 卒。

初，吴 主为讨虏将军，在吴 ，娶吴郡 徐氏 ；太子登 所生庶贱，吴 主令徐氏 母养之。徐氏 妒，故无宠。及吴 主西徙，徐氏 留处吴 ；而临淮 步夫人 宠冠后庭，吴 主欲立为皇后，而群臣议在徐氏 ，吴 主依违者十馀年。会步氏 卒，群臣奏追赠皇后印绶，徐氏 竟废，卒于吴 。

10　吴 主使中书郎吕壹 典校诸官府及州郡文书，壹 因此渐作威福，深文巧诋，排陷无辜，毁短大臣，纤介必闻。太子登 数谏，吴 主不听，群臣莫敢复言，皆畏之侧目。

壹 诬白故江夏 太守刁嘉 谤讪国政，吴 主怒，收嘉 ，系狱验问。时同坐人皆怖畏壹 ，并言闻之。侍中北海 是仪 独云无闻，遂见穷诘累日，诏旨转厉，群臣为之屏息。仪 曰：“今刀锯已在臣颈，臣何敢为嘉 隐讳，自取夷灭，为不忠之鬼！顾以闻知当有本末。”据实答问，辞不倾移，吴 主遂舍之；嘉 亦得免。

上大将军陆逊 、太常潘浚 忧壹 乱国，每言之，辄流涕。壹 白丞相顾雍 过失，吴 主怒，诘责雍 。黄门侍郎谢厷 语次问壹 ：“顾公 事何如？”壹 曰：“不能佳。”厷 又问：“若此公免退，谁当代之？”壹 未答。厷 曰：“得无潘太常 得之乎？”壹 良久曰：“君语近之也。”厷 曰：“潘太常 常切齿于君，但道无因耳。今日代顾公 ，恐明日便击君矣！”壹 大惧，遂解散雍 事。潘浚 求朝，诣建业 ，欲尽辞极谏，至，闻太子登 已数言之而不见从；浚 乃大请百寮，欲因会手刃杀壹 ，以身当之，为国除患。壹 密闻知，称疾不行。

西陵 督步骘 上疏曰：“顾雍 、陆逊 、潘浚 ，志在竭诚，寝食不宁，念欲安国利民，建久长之计，可谓心膂股肱社稷之臣矣。宜各委任，不使他官监其所司，课其殿最。此三臣思虑不到则已，岂敢欺负所天乎！”

左将军朱据 部曲应受三万缗，工王遂 诈而受之。壹 疑据 实取，考问主者，死于杖下；据 哀其无辜，厚棺敛之，壹 又表据 吏为据 隐，故厚其殡。吴 主数责问据 ，据 无以自明，藉草待罪；数日，典军吏刘助 觉，言王遂 所取。吴 主大感悟，曰：“朱据 见枉，况吏民乎！”乃穷治壹 罪，赏助 百万。

丞相雍 至廷尉断狱，壹 以囚见。雍 和颜色问其辞状，临出，又谓壹 曰：“君意得无欲有所道乎？”壹 叩头无言。时尚书郎怀叙 面詈辱壹 ，雍 责叙 曰：“官有正法，何至于此！”有司奏壹 大辟，或以为宜加焚裂，用彰元恶。吴 主以访中书令会稽 阚泽 ，泽曰：“盛明之世，不宜复有此刑。”吴 主从之。

壹 既伏诛，吴 主使中书郎袁礼 告谢诸大将，因问时事所当损益。礼 还，复有诏责诸葛瑾 、步骘 、朱然 、吕岱 等曰：“袁礼 还云：‘与子瑜 、子山 、义封 、定公 相见，并咨以时事当有所先后，各自以不掌民事，不肯便有所陈，悉推之伯言 、承明 。伯言 、承明 见礼 ，泣涕恳恻，辞旨辛苦，至乃怀执危怖，有不自安之心。’闻之怅然，深自刻怪！何者？夫惟圣人能无过行，明者能自见耳。人之举厝，何能悉中！独当己有以伤拒众意，忽不自觉，故诸君有嫌难耳。不尔，何缘乃至于此乎？与诸君从事，自少至长，发有二色，以谓表里足以明露，公私分计足用相保，义虽君臣，恩犹骨肉，荣福喜戚，相与共之。忠不匿情，智无遗计，事统是非，诸君岂得从容而已哉！同船济水，将谁与易！齐桓 有善，管子 未尝不叹，有过未尝不谏，谏而不得，终谏不止。今孤自省无桓公 之德，而诸君谏诤未出于口，仍执嫌难；以此言之，孤于齐桓 良优，未知诸君于管子 何如耳！”

11　冬，十一月壬午，以司空卫臻 为司徒，司隶校尉崔林 为司空。

12　十二月，汉 蒋琬 出屯汉中 。

13　乙丑，帝不豫。

14　辛巳，立郭夫人 为皇后。

15　初，太祖 为魏公 ，以赞令刘放 、参军事孙资 皆为秘书郎。文帝 即位，更名秘书曰中书，以放 为监，资 为令，遂掌机密。帝即位，尤见宠任，皆加侍中、光禄大夫，封本县侯。是时，帝亲览万机，数兴军旅，腹心之任，皆二人管之；每有大事，朝臣会议，常令决其是非，择而行之。中护军蒋济 上疏曰：“臣闻大臣太重者国危，左右太亲者身蔽，古之至戒也。往者大臣秉事，外内扇动；陛下卓然自览万机，莫不祗肃。夫大臣非不忠也，然威权在下，则众心慢上，势之常也。陛下既已察之于大臣，愿无忘之于左右，左右忠正远虑，未必贤于大臣，至于便辟取合，或能工之。今外所言，辄云‘中书’，虽使恭慎，不敢外交，但有此名，犹惑世俗。况实握事要，日在目前，傥因疲倦之间，有所割制，众臣见其能推移于事，即亦因时而向之。一有此端，私招朋援，臧否毁誉，必有所兴，功负赏罚，必有所易，直道而上者或壅，曲附左右者反达，因微而入，缘形而出，意所狎信，不复猜觉。此宜圣智所当早闻，外以经意，则形际自见；或恐朝臣畏言不合而受左右之怨，莫適以闻。臣窃亮陛下潜神默思，公听并观，若事有未尽于理而物有未周于用，将改曲易调，远与黄 、唐 角功，近昭武 、文 之绩，岂牵近习而已哉！然人君不可悉任天下之事，必当有所付；若委之一臣，自非周公 旦 之忠，管夷吾 之公，则有弄权败官之敝。当今柱石之士虽少，至于行称一州，智效一官，忠信竭命，各奉其职，可并驱策，不使圣明之朝有专吏之名也！”帝不听。

及寝疾，深念后事，乃以武帝 子燕王 宇 为大将军，与领军将军夏侯献 、武卫将军曹爽 、屯骑校尉曹肇 、骁骑将军秦朗 等对辅政。爽 ，真 之子；肇 ，休 之子也。帝少与燕王 宇 善，故以后事属之。

刘放 、孙资 久典机任，献 、肇 心内不平；殿中有鸡栖树，二人相谓曰：“此亦久矣，其能复几！”放 、资 惧有后害，阴图间之。燕王 性恭良，陈诚固辞。帝引放 、资 入卧内，问曰：“燕王 正尔为？”对曰：“燕王 实自知不堪大任故耳。”帝曰：“谁可任者？”时惟曹爽 独在帝侧，放 、资 因荐爽 ，且言：“宜召司马懿 与相参。”帝曰：“爽 堪其事不？”爽 流汗不能对。放 蹑其足，耳之曰：“臣以死奉社稷。”帝从放 、资 言，欲用爽 、懿 ，既而中变，敕停前命；放 、资 复入见说帝，帝又从之。放 曰：“宜为手诏。”帝曰：“我困笃，不能。”放 即上床，执帝手强作之，遂赍出，大言曰：“有诏免燕王 宇 等官，不得停省中。”皆流涕而出。甲申，以曹爽 为大将军。帝嫌爽 才弱，复拜尚书孙礼 为大将军长史以佐之。

是时，司马懿 在汲 ，帝令给使辟邪 赍手诏召之。先是，燕王 为帝画计，以为关中 事重，宜遣懿 便道自轵关 西还长安 ，事已施行。懿 斯须得二诏，前后相违，疑京师 有变，乃疾驱入朝。

三年（己未，239）

1　春，正月，懿 至，入见，帝执其手曰：“吾以后事属君，君与曹爽 辅少子。死乃可忍，吾忍死待君，得相见，无所复恨矣！”乃召齐 、秦 二王以示懿 ，别指齐王 芳 谓懿 曰：“此是也，君谛视之，勿误也！”又教齐王 令前抱懿 颈。懿 顿首流涕。是日，立齐王 为皇太子。帝寻殂。

帝沉毅明敏，任心而行，料简功能，屏绝浮伪。行师动众，论决大事，谋臣将相，咸服帝之大略。性特强识，虽左右小臣，官簿性行，名迹所履，及其父兄子弟，一经耳目，终不遗忘。

孙盛 论曰：闻之长老，魏明帝 天姿秀出，立发垂地，口吃少言，而沉毅好断。初，诸公受遗辅导，帝皆以方任处之，政自己出。优礼大臣，开容善直，虽犯颜极谏，无所摧戮，其君人之量如此其伟也。然不思建德垂风，不固维城之基，至使大权偏据，社稷无卫，悲夫！

2　太子即位，年八岁；大赦。尊皇后曰皇太后，加曹爽 、司马懿 侍中，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诸所兴作宫室之役，皆以遗诏罢之。

爽 、懿 各领兵三千人更宿殿内，爽 以懿 年位素高，常父事之，每事谘访，不敢专行。

初，并州 刺史东平 毕轨 及邓飏 、李胜 、何晏 、丁谧 皆有才名，而急于富贵，趋时附势，明帝 恶其浮华，皆抑而不用。曹爽 素与亲善，及辅政，骤加引擢，以为腹心。晏 ，进 之孙；谧 ，斐 之子也。晏 等咸共推戴爽 ，以为重权不可委之于人。丁谧 为爽 画策，使爽 白天子发诏，转司马懿 为太傅，外以名号尊之，内欲令尚书奏事，先来由己，得制其轻重也。爽 从之。二月，丁丑，以司马懿 为太傅、以爽 弟羲 为中领军、训 为武卫将军、彦 为散骑常侍、侍讲，其馀诸弟皆以列侯侍从，出入禁闼，贵宠莫盛焉。

爽 事太傅，礼貌虽存，而诸所兴造，希复由之。爽 徙吏部尚书卢毓 为仆射，而以何晏 代之，以邓飏 、丁谧 为尚书，毕轨 为司隶校尉。晏 等依势用事，附会者升进，违忤者罢退，内外望风，莫敢忤旨。黄门侍郎傅嘏 谓爽 弟羲 曰：“何平叔 外静而内躁，铦巧好利，不念务本，吾恐必先惑子兄弟，仁人将远而朝政废矣！”晏 等遂与嘏 不平，因微事免嘏 官。又出卢毓 为廷尉，毕轨 又枉奏毓 免官，众论多讼之，乃复以为光禄勋。孙礼 亮直不挠，爽 心不便，出为扬州 刺史。

3　三月，以征东将军满宠 为太尉。

4　夏，四月，吴 督军使者羊衜 击辽东 守将，俘人民而去。

5　汉 蒋琬 为大司马，东曹掾犍为 杨戏 ，素性简略，琬 与言论，时不应答。或谓琬 曰：“公与戏 言而不应，其慢甚矣！”琬 曰：“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面从后言，古人所诫。戏 欲赞吾是邪，则非其本心；欲反吾言，则显吾之非，是以默然，是戏 之快也。”又督农杨敏 尝毁琬 曰：“作事愦愦，诚不及前人。”或以白琬 ，主者请推治敏 ，琬 曰：“吾实不如前人，无可推也。”主者乞问其愦愦之状，琬 曰：“苟其不如，则事不理，事不理，则愦愦矣。”后敏 坐事系狱，众人犹惧其必死，琬 心无適莫，敏 得免重罪。

6　秋，七月，帝始亲临朝。

7　八月，大赦。

8　冬，十月，吴 太常潘浚 卒。吴 主以镇南将军吕岱 代浚 ，与陆逊 共领荆州 文书。岱 时年已八十，体素精勤，躬亲王事，与逊 同心协规，有善相让，南土称之。

十二月，吴 将廖式 杀临贺 太守严纲 等，自称平南将军，攻零陵 、桂阳 ，摇动交州 诸郡，众数万人，吕岱 自表辄行，星夜兼路，吴 主遣使追拜交州 牧，及遣诸将唐咨 等络绎相继，攻讨一年，破之，斩式 及其支党，郡县悉平。岱 复还武昌 。

9　吴 都乡侯 周胤 将兵千人屯公安 ，有罪，徙庐陵 ；诸葛瑾 、步骘 为之请。吴 主曰：“昔胤 年少，初无功劳，横受精兵，爵以侯将，盖念公瑾 以及于胤 也。而胤 恃此，酗淫自恣，前后告谕，曾无悛改。孤于公瑾 ，义犹二君，乐胤 成就，岂有已哉！迫胤 罪恶，未宜便还，且欲苦之，使自知耳。以公瑾 之子，而二君在中间，苟使能改，亦何患乎！”

瑜 兄子偏将军峻 卒，全琮 请使峻 子护 领其兵。吴 主曰：“昔走曹操 ，拓有荆州 ，皆是公瑾 ，常不忘之。初闻峻 亡，仍欲用护 。闻护 性行危险，用之适为作祸，故更止之。孤念公瑾 ，岂有已哉！”

10　十二月，诏复以建寅之月为正。

邵陵厉公上

正始元年（庚申，240）

1　春，旱。

2　越嶲 蛮夷数叛汉 ，杀太守，是后太守不敢之郡，寄治安定县 ，去郡八百馀里。汉 主以巴西 张嶷 为越嶲 太守，嶷 招慰新附，诛讨强猾，蛮夷畏服，郡界悉平，复还旧治。

3　冬，吴饥。

二年（辛酉，241）

1　春，吴 人将伐魏 。零陵 太守殷札 言于吴 主曰：“今天弃曹氏 ，丧诛累见，虎争之际而幼童莅事。陛下身自御戎，取乱侮亡，宜涤荆 、扬 之地，举强羸之数，使强者执戟，羸者转运。西命益州 ，军于陇右 ，授诸葛瑾 、朱然 大众，直指襄阳 ，陆逊 、朱桓 别征寿春 ，大驾入淮 阳，历青 、徐 。襄阳 、寿春 ，困于受敌，长安 以西，务御蜀 军，许 、洛 之众，势必分离，掎角并进，民必内应。将帅对向，或失便宜，一军败绩，则三军离心；便当秣马脂车，陵蹈城邑，乘胜逐北，以定华夏 。若不悉军动众，循前轻举，则不足大用，易于屡退，民疲威消，时往力竭，非上策也。”吴 主不能用。

夏，四月，吴 全琮 略淮南 ，决芍陂 ，诸葛恪 攻六安 ，朱然 围樊 ，诸葛瑾 攻柤中 。征东将军王凌 、扬州 刺史孙礼 与全琮 战于芍陂 ，琮 败走。荆州 刺史胡质 以轻兵救樊 ，或曰：“贼盛，不可迫。”质 曰：“樊 城卑兵少，故当进军为之外援，不然，危矣。”遂勒兵临围，城中乃安。

2　五月，吴 太子登 卒。

3　吴 兵犹在荆州 ，太傅懿 曰：“柤中 民夷十万，隔在水南，流离无主，樊城 被攻，历月不解，此危事也，请自讨之。”六月，太傅懿 督诸军救樊 ；吴 军闻之，夜遁，追至三州口 ，大获而还。

4　闰月，吴 大将军诸葛瑾 卒。瑾 长子恪 先已封侯，吴 主以恪 弟融 袭爵，摄兵业，驻公安 。

5　汉 大司马蒋琬 以诸葛亮 数出秦川 ，道险、运粮难，卒无成功，乃多作舟船，欲乘汉 、沔 东下，袭魏兴 、上庸 。会旧疾连动，未时得行。汉 人咸以为事有不捷，还路甚难，非长策也；汉 主遣尚书令费祎 、中监军姜维 等喻指。琬 乃上言：“今魏 跨带九州，根蒂滋蔓，平除未易。若东西并力，首尾掎角，虽未能速得如志，且当分裂蚕食，先摧其支党。然吴 期二三，连不克果。辄与费祎 等议，以凉州 胡 塞之要，进退有资，且羌 、胡 乃心思汉 如渴，宜以姜维 为凉州 刺史。若维 征行，御制河右 ，臣当帅军为维 镇继。今涪 水陆四通，惟急是应，若东西有虞，赴之不难，请徙屯涪 。”汉 主从之。

6　朝廷欲广田畜谷于扬 、豫 之间，使尚书郎汝南 邓艾 行陈 、项 以东至寿春 。艾 以为：“昔太祖 破黄巾 ，因为屯田，积谷许都 以制四方。今三隅已定，事在淮 南，每大军出征，运兵过半，功费巨亿。陈 、蔡 之间，土下田良，可省许昌 左右诸稻田，并水东下，令淮 北二万人，淮 南三万人，什二分休，常有四万人且田且守；益开河渠以增溉灌，通漕运。计除众费，岁完五百万斛以为军资，六、七年间，可积三千万斛于淮 上，此则十万之众五年食也。以此乘吴 ，无不克矣。”太傅懿 善之。是岁，始开广漕渠，每东南有事，大兴军众，泛舟而下，达于江 、淮 ，资食有余而无水害。

7　管宁 卒。宁 名行高洁，人望之者，邈然若不可及，即之熙熙和易。能因事导人于善，人无不化服。及卒，天下知与不知，闻之无不嗟叹。

三年（壬戌，242）

1　春，正月，汉 姜维 率偏军自汉中 还住涪 。

2　吴 主立其子和 为太子，大赦。

3　三月，昌邑景侯 满宠 卒。秋，七月乙酉，以领军将军蒋济 为太尉。

4　吴 主遣将军聂友 、校尉陆凯 将兵三万击儋耳 、珠崖 。

5　八月，吴 主封子霸 为鲁王 。霸 ，和 母弟也，宠爱崇特，与和 无殊。尚书仆射是仪 领鲁王 傅，上疏谏曰：“臣窃以为鲁王 天挺懿德，兼资文武，当今之宜，宜镇四方，为国藩辅，宣扬德美，广耀威灵，乃国家之良规，海内所瞻望。且二宫宜有降杀，以正上下之序，明教化之本。”书三四上，吴 主不听。

四年（癸亥，243）

1　春，正月，帝加元服。

2　吴 诸葛恪 袭六安 ，掩其人民而去。

3　夏，四月，立皇后甄氏 ，大赦。后，文昭皇后 兄俨 之孙也。

4　五月，朔，日有食之，既。

5　冬，十月，汉 蒋琬 自汉中 还住涪 ，疾益甚，以汉中 太守王平 为前监军、镇北大将军，督汉中 。

6　十一月，汉 主以尚书令费祎 为大将军、录尚书事。

7　吴 丞相顾雍 卒。

8　吴 诸葛恪 远遣谍人观相径要，欲图寿春 。太傅懿 将兵入舒 ，欲以攻恪 ，吴 主徙恪 屯于柴桑 。

9　步骘 、朱然 各上疏于吴 主曰：“自蜀 还者，咸言蜀 欲背盟，与魏 交通，多作舟船，缮治城郭；又，蒋琬 守汉中 ，闻司马懿 南向不出兵，乘虚以掎角之，反委汉中 ，还近成都 。事已彰灼，无所复疑，宜为之备。”吴 主答曰：“吾待蜀 不薄，聘享盟誓，无所负之，何以致此！司马懿 前来入舒 ，旬日便退。蜀 在万里，何知缓急而便出兵乎！昔魏 欲入汉川 ，此间始严，亦未举动，会闻魏 还而止；蜀 宁可复以此有疑邪！人言苦不可信，朕为诸君破家保之。”

10　征东将军、都督扬 豫 诸军事王昶 上言：“地有常险，守无常势。今屯宛 去襄阳 三百馀里，有急不足相赴。”遂徙屯新野 。

11　宗室曹冏 上书曰：“古之王者，必建同姓以明亲亲，必树异姓以明贤贤。亲亲之道专用，则其渐也微弱；贤贤之道偏任，则其敝也劫夺。先圣知其然也，故博求亲疏而并用之，故能保其社稷，历纪长久。今魏 尊尊之法虽明，亲亲之道未备，或任而不重，或释而不任。臣窃惟此，寝不安席，谨撰合所闻，论其成败曰：昔夏 、商 、周 历世数十，而秦 二世而亡。何则？三代 之君与天下共其民，故天下同其忧；秦王 独制其民，故倾危而莫救也。秦 观周 之敝，以为小弱见夺，于是废五等之爵，立郡县之官，内无宗子以自毗辅，外无诸侯以为藩卫；譬犹芟刈股肱，独任胸腹，观者为之寒心，而始皇 晏然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岂不悖哉！故汉祖 奋三尺之剑，驱乌合之众，五年之中，遂成帝业。何则？伐深根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理势然也。汉 监秦 之失，封殖子弟；及诸吕 擅权，图危刘氏 ，而天下所以不倾动者，徒以诸侯强大，盘石胶固故也。然高祖 封建，地过古制，故贾谊 以为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文帝 不从。至于孝景 ，猥用晁错 之计，削黜诸侯，遂有七国之患。盖兆发高帝 ，衅钟文 、景 ，由宽之过制，急之不渐故也。所谓‘末大必折，尾大难掉’，尾同于体，犹或不从，况乎非体之尾，其可掉哉！武帝 从主父 之策，下推恩之令，自是之后，遂以陵夷，子孙微弱，衣食租税，不预政事。至于哀 、平 ，王氏 秉权，假周公 之事而为田常 之乱，宗室诸侯，或乃为之符命，颂莽 恩德，岂不哀哉！由斯言之，非宗子独忠孝于惠 、文 之间而叛逆于哀 、平 之际也，徒权轻势弱，不能有定耳。赖光武皇帝 挺不世之姿，擒王莽 于已成，绍汉 嗣于既绝，斯岂非宗子之力也！而曾不监秦 之失策，袭周 之旧制，至于桓 、灵 ，阉宦用事，君孤立于上，臣弄权于下；由是天下鼎沸，奸宄并争，宗庙焚为灰烬，宫室变为榛薮。

太祖皇帝 龙飞凤翔，扫除凶逆。大魏 之兴，于今二十有四年矣；观五代之存亡而不用其长策，睹前车之倾覆而不改于辙迹。子弟王空虚之地，君有不使之民；宗室窜于闾阎，不闻邦国之政；权均匹夫，势齐凡庶。内无深根不拔之固，外无盘石宗盟之助，非所以安社稷，为万世之业也。且今之州牧、郡守，古之方伯、诸侯，皆跨有千里之土，兼军武之任，或比国数人，或兄弟并据；而宗室子弟曾无一人间厕其间，与相维制，非所以强干弱枝，备万一之虞也。今之用贤，或超为名都之主，或为偏师之帅；而宗室有文者必限小县之宰，有武者必置百人之上，非所以劝进贤能、褒异宗室之礼也。语曰‘百足之虫，至死不僵’，以其扶之者众也。此言虽小，可以譬大。是以圣王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故天下有变而无倾危之患矣。”冏 冀以此论感悟曹爽 ，爽 不能用。

五年（甲子，244）

1　春，正月，吴 主以上大将军陆逊 为丞相，其州牧、都护、领武昌 事如故。

2　征西将军、都督雍 、凉 诸军事夏侯玄 ，大将军爽 之姑子也。玄 辟李胜 为长史，胜 及尚书邓飏 欲令爽 立威名于天下，劝使伐蜀 ；太傅懿 止之，不能得。三月，爽 西至长安 ，发卒十馀万人，与玄 自骆口 入汉中 。

汉中 守兵不满三万，诸将皆恐，欲守城不出以待涪 兵。王平 曰：“汉中 去涪 垂千里，贼若得关 ，便为深祸，今宜先遣刘护军 据兴势 ，平 为后拒；若贼分向黄金 ，平 帅千人下自临之，比尔间涪 军亦至，此计之上也。”诸将皆疑，惟护军刘敏 与平 意同，遂帅所领据兴势 ，多张旗帜，弥亘百馀里。

闰月，汉 主遣大将军费祎 督诸军救汉中 ，将行，光禄大夫来敏 诣祎 别，求共围棋；于时羽檄交至，人马擐甲，严驾已讫，祎 与敏 对戏，色无厌倦。敏 曰：“向聊观试君耳；君信可人，必能辨贼者也。”

3　夏，四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4　大将军爽 兵距兴势 不得进，关中 及氐 、羌 转输不能供，牛马骡驴多死，民夷号泣道路，涪 军及费祎 兵继至。参军杨伟 为爽 陈形势，宜急还，不然，将败。邓飏 、李胜 与伟 争于爽 前。伟 曰：“飏 、胜 将败国家事，可斩也！”爽 不悦。

太傅懿 与夏侯玄 书曰：“春秋 责大德重。昔武皇帝 再入汉中 ，几至大败，君所知也。今兴势 至险，蜀 已先据，若进不获战，退见邀绝，覆军必矣，将何以任其责！”玄 惧，言于爽 ；五月，引军还。费祎 进据三岭以截爽 ，爽 争险苦战，仅乃得过，失亡甚众，关中 为之虚耗。

5　秋，八月，秦王 询 卒。

6　冬，十二月，安阳孝侯 崔林 卒。

7　是岁，汉 大司马琬 以病固让州职于大将军祎 ，汉 主乃以祎 为益州 刺史，以侍中董允 守尚书令，为祎 之副。

时战国多事，公务烦猥；祎 为尚书令，识悟过人，每省读文书，举目暂视，已究其意旨，其速数倍于人，终亦不忘。常以朝晡听事，其间接纳宾客，饮食嬉戏，加之博弈，每尽人之欢，事亦不废。及董允 代祎 ，欲 祎 之所行，旬日之中，事多愆滞。允 乃叹曰：“人才力相远若此，非吾之所及也！”乃听事终日而犹有不暇焉。

六年（乙丑，245）

1　春，正月，以票骑将军赵俨 为司空。

2　吴 太子和 与鲁王 同宫，礼秩如一，群臣多以为言，吴 主乃命分宫别僚；二子由是有隙。

卫将军全琮 遣其子寄 事鲁王 ，以书告丞相陆逊 ，逊 报曰：“子弟苟有才，不忧不用，不宜私出以要荣利；若其不佳，终为取祸。且闻二宫势敌，必有彼此，此古人之厚忌也。”寄 果阿附鲁王 ，轻为交搆。逊 书与琮 曰：“卿不师日 而宿留阿寄 ，终为足下家门致祸矣。”琮 既不答逊 言，更以致隙。

鲁王 曲意交结当时名士。偏将军朱绩 以胆力称，王自至其廨，就之坐，欲与结好；绩 下地住立，辞而不当。绩 ，然 之子也。

于是自侍御、宾客，造为二端，仇党疑贰，滋延大臣，举国中分。吴 主闻之，假以精学，禁断宾客往来。督军使者羊衜 上疏曰：“闻明诏省夺二宫备卫，抑绝宾客，使四方礼敬不复得通，远近悚然，大小失望。或谓二宫不遵典式；就如所嫌，犹且补察；密加斟酌，不使远近得容异言。臣惧积疑成谤，久将宣流，而西北二隅，去国不远，将谓二宫有不顺之愆，不审陛下何以解之！”

吴 主长女鲁班 适左护军全琮 ，少女小虎 适骠骑将军朱据 。全公主 与太子母王夫人 有隙，吴 主欲立王夫人 为后，公主阻之；恐太子立怨己，心不自安，数谮毁太子。吴 主寝疾，遣太子祷于长沙桓王庙 ，太子妃叔父张休 居近庙，邀太子过所居。全公主 使人觇视，因言“太子不在庙中，专就妃家计议”，又言“王夫人 见上寝疾，有喜色”，吴 主由是发怒；夫人以忧死，太子宠益衰。

鲁王 之党杨竺 、全寄 、吴安 、孙奇 等共谮毁太子，吴 主惑焉。陆逊 上疏谏曰：“太子正统，宜有盘石之固，鲁王 藩臣，当使宠秩有差，彼此得所，上下获安。”书三四上，辞情危切；又欲诣都，口陈嫡庶之义。吴 主不悦。

太常顾谭 ，逊 之甥也，亦上疏曰：“臣闻有国有家者，必明嫡庶之端，异尊卑之礼，使高下有差，等级逾邈；如此，则骨肉之恩全，觊觎之望绝。昔贾谊 陈治安之计，论诸侯之势，以为势重虽亲，必有逆节之累，势轻虽疏，必有保全之祚。故淮南 亲弟，不终飨国，失之于势重也；吴芮 疏臣，传祚长沙 ，得之于势轻也。昔汉文帝 使慎夫人 与皇后同席，袁盎 退夫人之位，帝有怒色；及盎 辨上下之义，陈人彘之戒，帝既悦怿，夫人亦悟。今臣所陈，非有所偏，诚欲以安太子而便鲁王 也。”由是鲁王 与谭 有隙。

芍陂 之役，谭 弟承 及张休 皆有功；全琮 子端 、绪 与之争功，谮承 、休 于吴 主，吴 主徙谭 、承 、休 于交州 ，又追赐休 死。

太子太傅吾粲 请使鲁王 出镇夏口 ，出杨竺 等不得令在京师，又数以消息语陆逊 ；鲁王 与杨竺 共谮之，吴 主怒，收粲 下狱，诛。数遣中使责问陆逊 ，逊 愤恚而卒。其子抗 为建武校尉，代领逊 众，送葬东还，吴 主以杨竺 所白逊 二十事问抗 ，抗 事事条答，吴 主意乃稍解。

3　夏，六月，都乡穆侯 赵俨 卒。

4　秋，七月，吴 将军马茂 谋杀吴 主及大臣以应魏 ，事泄，并党与皆族诛。

5　八月，以太常高柔 为司空。

6　汉 甘太后 殂。

7　吴 主遣校尉陈勋 将屯田及作士三万人凿句容 中道，自小其 至云阳 西城，通会市，作邸阁。

8　冬，十一月，汉 大司马琬 卒。

9　十二月，汉 费祎 至汉中 ，行围守。

10　汉 尚书令董允 卒；以尚书吕乂 为尚书令。

董允 秉心公亮，献可替否，备尽忠益，汉 主甚严惮之。宦人黄皓 ，便僻佞慧，汉 主爱之。允 上则正色规主，下则数责于皓 ；皓 畏允 ，不敢为非，终允 之世，皓 位不过黄门丞。

费祎 以选曹郎汝南 陈祗 代允 为侍中，祗 矜厉有威容，多技艺，挟智数，故祎 以为贤，越次而用之。祗 与皓 相表里，皓 始预政，累迁至中常侍，操弄威柄，终以覆国。自陈祗 有宠，而汉 主追怨董允 日深，谓为自轻，由祗 阿意迎合而皓 浸润搆间故也。

总目录

出版说明

资治通鉴（六）

资治通鉴（七）

资治通鉴（八）

资治通鉴（九）

资治通鉴（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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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资治通鉴》是司马光及其助手刘攽、刘恕、范祖禹等根据大量的史料编纂而成的一部编年体史书，记载了上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下讫后周世宗显德六年（公元959年）共1362年的历史。书中描绘了战国至五代期间的历史发展脉络，探讨了秦、汉、晋、隋、唐等统一的王朝和战国七雄、魏蜀吴三国、五胡十六国、南北朝、五代十国等几十个政权的盛衰之由，生动地刻画了帝王将相们的为政治国、待人处世之道，以及他们在历史旋涡中的生死悲欢。时至今日，《资治通鉴》仍是一本了解和学习中国历史的必读之书。

司马光（1019—1086），字君实，陕州夏县（今山西夏县）人。他爱好历史，出仕以后，仍治史不懈。治平三年（1066年），司马光撰成一部战国至秦共八卷本的编年史，名为《通志》，进呈宋英宗，英宗命其设局续修。此后，司马光无论在政治上如何进退沉浮，书局一直随身而设。1067年神宗即位，开经筵，司马光进读《通志》，神宗以其“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命名为《资治通鉴》。王安石行新政时，司马光竭力反对，被任命为枢密副使而坚辞不就，于熙宁三年（1070年）出知永兴军（今陕西西安）。次年退居洛阳，专心编撰《资治通鉴》，至元丰七年（1084年）成书。从治平三年开局，至此共用了19年的时间。

作为一部编年体史书，《资治通鉴》以年月为经，以事实为纬，将复杂的史事，多样的人物，生动而又形象地表现出来。修撰本书时所参考的资料非常广泛，除正史外，采用杂史达二三百家。司马光本人史学造诣精深，协助他修书的人与他志同道合而又各有所长，他们对于全书的体例、史料的考订、文章的剪裁乃至句法的锤炼要求极严，事事不肯稍有忽视。《资治通鉴》博约得宜，体例精严，文字简练，记事周详，具有很高的历史价值。成书900多年来，一向为历史学者所推崇，同时，它又有很高的文学价值，长期以来为众多的文人学士所诵习。

本书以中华书局点校本《资治通鉴》为底本，保证了其学术可靠性、文字准确性。书中继承了点校本所取得的整理成果，此外，对误、漏和不规范的标点根据情况进行了一定的改动；根据胡三省的注文和章钰的校记，在文字上有所增改。为保持行文流畅，以上改动均不注明。

对于广大读者来说，本书最大的特点是方便阅读。为此，删除了原点校本中司马光的考异、胡三省的注文、附注的章钰的校记。众所周知，《资治通鉴》中涉及大量的人名、地名、书名，即便是专业人士，也难以很容易地识别。因此，本书特别保留了原点校本人名、地名下加专名线（　　 ），书名下加双下划线（　　 ）的做法，使读者一目了然，不会因为不熟悉这些专有名词而误读、错读。可以说，本书是历史爱好者阅读这部巨著的极好的白文普及本。

中华书局编辑部

2006年12月

注：本书□同原版纸书

资治通鉴（六）

目录

资治通鉴卷第七十五

资治通鉴卷第七十六

资治通鉴卷第七十七

资治通鉴卷第七十八

资治通鉴卷第七十九

资治通鉴卷第八十

资治通鉴卷第八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八十二

资治通鉴卷第八十三

资治通鉴卷第八十四

资治通鉴卷第八十五

资治通鉴卷第八十六

资治通鉴卷第八十七

资治通鉴卷第八十八

资治通鉴卷第八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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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卷第七十五

魏纪七

邵陵厉公中

正始七年（丙寅，246）

1　春，二月，吴 车骑将军朱然 寇柤中 ，杀略数千人而去。

2　幽州 刺史 丘俭 以高句骊 王位宫 数为侵叛，督诸军讨之；位宫 败走，俭 遂屠丸都 ，斩获首虏以千数。句骊 之臣得来 数谏位宫 ，位宫 不从，得来 叹曰：“立见此地将生蓬蒿。”遂不食而死。俭 令诸军不坏其墓，不伐其树，得其妻子，皆放遣之。位宫 单将妻子逃窜，俭 引军还。未几，复击之，位宫 遂奔买沟 。俭 遣玄菟 太守王颀 追之，过沃沮 千有馀里，至肃慎氏 南界，刻石纪功而还，所诛纳八千馀口。论功受赏，侯者百馀人。

3　秋，九月，吴 主以骠骑将军步骘 为丞相，车骑将军朱然 为左大司马，卫将军全琮 为右大司马。分荆州 为二部：以镇南将军吕岱 为上大将军，督右部，自武昌 以西至蒲圻 ；以威北将军诸葛恪 为大将军，督左部，代陆逊 镇武昌 。

4　汉 大赦。大司农河南 孟光 于众中责费祎 曰：“夫赦者，偏枯之物，非明世所宜有也。衰敝穷极，必不得已，然后乃可权而行之耳。今主上仁贤，百僚称职，何有旦夕之急而数施非常之恩，以惠奸宄之恶乎!”祎 但顾谢，踧踖而已。

初，丞相亮 时，有言公惜赦者，亮 答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故匡衡 、吴汉 不愿为赦。先帝亦言：‘吾周旋陈元方 、郑康成 间，每见启告治乱之道悉矣，曾不语赦也。若刘景升 、季玉 父子，岁岁赦宥，何益于治!’”由是蜀 人称亮 之贤，知祎 不及焉。

陈寿 评曰：诸葛亮 为政，军旅数兴而赦不妄下，不亦卓乎！

5　吴 人不便大钱，乃罢之。

6　汉 主以凉州 刺史姜维 为卫将军，与大将军费祎 并录尚书事。汶山 平康 夷反，维 讨平之。

汉 主数出游观，增广声乐。太子家令巴西 谯周 上疏谏曰：“昔王莽 之败，豪桀并起以争神器，才智之士思望所归，未必以其势之广狭，惟其德之薄厚也。于时更始 、公孙述 等多已广大，然莫不快情恣欲，怠于为善。世祖 初入河北 ，冯异 等劝之曰：‘当行人所不能为者。’遂务理冤狱，崇节俭，北州歌叹，声布四远。于是邓禹 自南阳 追之，吴汉 、寇恂 素未之识，举兵助之。其馀望风慕德，邳肜 、耿纯 、刘植 之徒，至于舆病赍棺，襁负而至，不可胜数，故能以弱为强而成帝业。及在洛阳 ，尝欲小出，铫期 进谏，即时还车。及颍川 盗起，寇恂 请世祖 身往临贼，闻言即行。故非急务，欲小出不敢；至于急务，欲自安不为；帝者之欲善如此!故传 曰：‘百姓不徒附’，诚以德先之也。今汉 遭厄运，天下三分，雄哲之士思望之时也，臣愿陛下复行人所不能为者以副人望!且承事宗庙，所以率民尊上也。今四时之祀或有不临，而池苑之观或有仍出，臣之愚滞，私不自安。夫忧责在身者，不暇尽乐，先帝之志，堂构未成，诚非尽乐之时。愿省减乐官、后宫，凡所增造，但奉修先帝所施，下为子孙节俭之教。”汉 主不听。

八年（丁卯，247）

1　春，正月，吴 全琮 卒。

2　二月，日有食之。

时尚书何晏 等朋附曹爽 ，好变改法度。太尉蒋济 上疏曰：“昔大舜 佐治，戒在比周；周公 辅政，慎于其朋。夫为国法度，惟命世大才，乃能张其纲维以垂于后，岂中下之吏所宜改易哉!终无益于治，适足伤民。宜使文武之臣，各守其职，率以清平，则和气祥瑞可感而致也!”

3　吴 主诏徙武昌宫 材瓦缮修建业宫 。有司奏言：“武昌宫 已二十八岁，恐不堪用，宜下所在，通更伐致。”吴 主曰：“大禹 以卑宫为美。今军事未已，所在赋敛，若更通伐，妨损农桑，徙武昌 材瓦，自可用也。”乃徙居南宫。三月，改作太初宫 ，令诸将及州郡皆义作。

4　大将军爽 用何晏 、邓颺 、丁谧 之谋，迁太后于永宁宫 ，专擅朝政，多树亲党，屡改制度。太傅懿 不能禁，与爽 有隙。五月，懿 始称疾，不与政事。

5　吴 丞相步骘 卒。

6　帝好亵近群小，游宴后园。秋，七月，尚书何晏 上言：“自今御幸式乾殿 及游豫后园，宜皆从大臣，询谋政事，讲论经义，为万世法。”冬，十二月，散骑常侍、谏议大夫孔乂 上言：“今天下已平，陛下可绝后园习骑乘马，出必御辇乘车，天下之福，臣子之愿也。”帝皆不听。

7　吴 主大发众集建业 ，扬声欲入寇。扬州 刺史诸葛诞 使安丰 太守王基 策之。基 曰：“今陆逊 等已死，孙权 年老，内无贤嗣，中无谋主。权自出则惧内衅卒起，痈疽发溃；遣将则旧将已尽，新将未信。此不过欲补 支党，还自保护耳。”已而吴 果不出。

8　是岁，雍 、凉 羌 胡 叛降汉 ，汉 姜维 将兵出陇右 以应之，与雍州 刺史郭淮 、讨蜀 护军夏侯霸 战于洮西 。胡 王白虎文 、治无戴 等率部落降维 ，维 徙之入蜀 。淮 进击羌胡 馀党，皆平之。

九年（戊辰，248）

1　春，二月，中书令孙资 ，癸巳，中书监刘放 ，三月甲午，司徒卫臻 各逊位，以侯就第，位特进。

2　夏，四月，以司空高柔 为司徒，光禄大夫徐邈 为司空。邈 叹曰：“三公论道之官，无其人则缺，岂可以老病忝之哉!”遂固辞不受。

3　五月，汉 费祎 出屯汉中 。自蒋琬 及祎 ，虽身居于外，庆赏刑威，皆遥先谘断，然后乃行。祎 雅性谦素，当国功名，略与琬 比。

4　秋，九月，以车骑将军王淩 为司空。

5　涪陵 夷反，汉 车骑将军邓芝 讨平之。

6　大将军爽 ，骄奢无度，饮食衣服，拟于乘舆；尚方珍玩，充牣其家；又私取先帝才人以为伎乐。作窟室，绮疏四周，数与其党何晏 等纵酒其中。弟羲 深以为忧，数涕泣谏止之，爽 不听。爽 兄弟数俱出游，司农沛国 桓范 谓曰：“总万机，典禁兵，不宜并出，若有闭城门，谁复内入者?”爽 曰：“谁敢尔邪!”

初，清河 、平原 争界，八年不能决。冀州 刺史孙礼 请天府所藏烈祖 封平原 时图以决之；爽 信清河 之诉，云图不可用，礼 上疏自辨，辞颇刚切。爽 大怒，劾礼 怨望，结刑五岁。久而复为并州 刺史，往见太傅懿 ，有忿色而无言。懿 曰：“卿得并州 少邪?恚理分界失分乎?”礼 曰：“何明公言之乖也!礼 虽不德，岂以官位往事为意邪!本谓明公齐踪伊 、吕 ，匡辅魏室 ，上报明帝 之托，下建万世之勋。今社稷将危，天下凶凶，此礼 之所以不悦也!”因涕泣横流。懿 曰：“且止，忍不可忍!”

冬，河南 尹李胜 出为荆州 刺史，过辞太傅懿 。懿 令两婢侍。持衣，衣落；指口言渴，婢进粥，懿 不持杯而饮，粥皆流出沾胸。胜 曰：“众情谓明公旧风发动，何意尊体乃尔!”懿 使声气才属，说：“年老枕疾，死在旦夕。君当屈并州 ，并州 近胡 ，好为之备!恐不复相见，以子师 、昭 兄弟为托。”胜 曰：“当还忝本州，非并州 。”懿 乃错乱其辞曰：“君方到并州 ?”胜 复曰：“当忝荆州 。”懿 曰：“年老意荒，不解君言。今还为本州，盛德壮烈，好建功勋!”胜 退，告爽 曰：“司马公 尸居馀气，形神已离，不足虑矣。”他日，又向爽 等垂泣曰：“太傅病不可复济，令人怆然!”故爽 等不复设备。

何晏 闻平原 管辂 明于术数，请与相见。十二月丙戌，辂 往诣晏 ，晏 与之论易 。时邓颺 在坐，谓辂 曰：“君自谓善易 ，而语初不及易 中辞义，何也?”辂 曰：“夫善易 者不言易 也。”晏 含笑赞之曰：“可谓要言不烦也!”因谓辂 曰：“试为作一卦，知位当至三公不?”又问：“连梦见青蝇数十，来集鼻上，驱之不去，何也?”辂 曰：“昔元、凯辅舜 ，周公 佐周 ，皆以和惠谦恭，享有多福，此非卜筮所能明也。今君侯位尊势重，而怀德者鲜，畏威者众，殆非小心求福之道也。又，鼻者天中之山，‘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今青蝇臭恶而集之，位峻者颠，轻豪者亡，不可不深思也!愿君侯裒多益寡，非礼不履，然后三公可至，青蝇可驱也。”颺 曰：“此老生之常谭。”辂 曰：“夫老生者见不生，常谭者见不谭。”辂 还邑舍，具以语其舅；舅责辂 言太切至。辂 曰：“与死人语，何所畏邪!”舅大怒，以辂 为狂。

7　吴 交趾 、九真 夷贼攻没城邑，交部 骚动。吴 主以衡阳 督军都尉陆胤 为交州 刺史、安南 校尉。胤 入境，喻以恩信，降者五万馀家，州境复清。

8　太傅懿 阴与其子中护军师 、散骑常侍昭 谋诛曹爽 。

嘉平元年（己巳，249）

1　春，正月甲午，帝谒高平陵 ，大将军爽 与弟中领军羲 、武卫将军训 、散骑常侍彦 皆从。太傅懿 以皇太后令，闭诸城门，勒兵据武库，授兵出屯洛水 浮桥，召司徒高柔 假节行大将军事，据爽 营；太仆王观 行中领军事，据羲 营。因奏爽 罪恶于帝曰：“臣昔从辽东 还，先帝诏陛下、秦王 及臣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后事为念。臣言‘太祖 、高祖 亦属臣以后事，此自陛下所见，无所忧苦。万一有不如意，臣当以死奉明诏。’今大将军爽 ，背弃顾命，败乱国典，内则僭拟，外则专权，破坏诸营，尽据禁兵，群官要职，皆置所亲，殿中宿卫，易以私人，根据盘互，纵恣日甚。又以黄门张当 为都监，伺察至尊，离间二宫，伤害骨肉，天下汹汹，人怀危惧。陛下便为寄坐，岂得久安!此非先帝诏陛下及臣升御床之本意也。臣虽朽迈，敢忘往言!太尉臣济 等皆以爽 为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永宁宫 ，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 、羲 、训 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臣辄力疾将兵屯洛水 浮桥，伺察非常。”爽 得懿 奏事，不通；迫窘不知所为，留车驾宿伊水 南，伐木为鹿角，发屯田兵数千人以为卫。

懿 使侍中高阳 许允 及尚书陈泰 说爽 ，宜早自归罪，又使爽 所信殿中校尉尹大目 谓爽 ，唯免官而已，以洛水 为誓。泰 ，群 之子也。

初，爽 以桓范 乡里老宿，于九卿中特礼之，然不甚亲也。及懿 起兵，以太后令召范 ，欲使行中领军。范 欲应命，其子止之曰：“车驾在外，不如南出。”范 乃出。至平昌 城门，城门已闭。门候司蕃 ，故范 举吏也，范 举手中版示之，矫曰：“有诏召我，卿促开门!”蕃 欲求见诏书，范 呵之曰：“卿非我故吏邪，何以敢尔？”乃开之。范 出城，顾谓蕃 曰：“太傅图逆，卿从我去!”蕃 徒行不能及，遂避侧。懿 谓蒋济 曰：“智囊往矣!”济 曰：“范 则智矣；然驽马恋栈豆，爽 必不能用也。”

范 至，劝爽 兄弟以天子诣许昌 ，发四方兵以自辅。爽 疑未决，范 谓羲 曰：“此事昭然，卿用读书何为邪!于今日卿等门户，求贫贱复可得乎!且匹夫质一人，尚欲望活；卿与天子相随，令于天下，谁敢不应也!”俱不言。范 又谓羲 曰：“卿别营近在阙南，洛阳 典农治在城外，呼召如意。今诣许昌 ，不过中宿，许昌 别库，足相被假；所忧当在谷食，而大司农印章在我身。”羲 兄弟默然不从，自甲夜至五鼓，爽 乃投刀于地曰：“我亦不失作富家翁!”范 哭曰：“曹子丹 佳人，生汝兄弟， 犊耳!何图今日坐汝等族灭也!”

爽 乃通懿 奏事，白帝下诏免己官，奉帝还宫。爽 兄弟归家，懿 发洛阳 吏卒围守之；四角作高楼，令人在楼上察视爽 兄弟举动。爽 挟弹到后园中，楼上便唱言：“故大将军东南行!”爽 愁闷不知为计。

戊戌，有司奏“黄门张当 私以所择才人与爽 ，疑有奸。”收当 付廷尉考实，辞云：“爽 与尚书何晏 、邓颺 、丁谧 、司隶校尉毕轨 、荆州 刺史李胜 等阴谋反逆，须三月中发。”于是收爽 、羲 、训 、晏 、颺 、谧 、轨 、胜 并桓范 皆下狱，劾以大逆不道，与张当 俱夷三族。

初，爽 之出也，司马鲁芝 留在府，闻有变，将营骑斫津门 出赴爽 。及爽 解印绶，将出，主薄杨综 止之曰：“公挟主握权，舍此以至东市乎?”有司奏收芝 、综 治罪，太傅懿 曰：“彼各为其主也。宥之。”顷之，以芝 为御史中丞，综 为尚书郎。

鲁芝 将出，呼参军辛敞 欲与俱去。敞 ，毗 之子也，其姊宪英 为太常羊耽 妻，敞 与之谋曰：“天子在外，太傅闭城门，人云将不利国家，于事可得尔乎?”宪英 曰：“以吾度之，太傅此举，不过以诛曹爽 耳。”敞 曰：“然则事就乎?”宪英 曰：“得无殆就!爽 之才非太傅之偶也。”敞 曰：“然则敞 可以无出乎?”宪英 曰：“安可以不出!职守，人之大义也。凡人在难，犹或恤之；为人执鞭而弃其事，不祥莫大焉。且为人任，为人死，亲昵之职也，从众而已。”敞 遂出。事定之后，敞 叹曰：“吾不谋于姊，几不获于义!”

先是，爽 辟王沈 及太山 羊祜 ，沈 劝祜 应命。祜 曰：“委质事人，复何容易!”沈 遂行。及爽 败，沈 以故吏免，乃谓祜 曰：“吾不忘卿前语。”祜 曰：“此非始虑所及也!”

爽 从弟文叔 妻夏侯令女 ，早寡而无子，其父文宁 欲嫁之；令女 刀截两耳以自誓，居常依爽 。爽 诛，其家上书绝昏，强迎以归，复将嫁之；令女 窃入寝室，引刀自断其鼻，其家惊惋，谓之曰：“人生世间，如轻尘栖弱草耳，何至自苦乃尔!且夫家夷灭已尽，守此欲谁为哉!”令女 曰：“吾闻仁者不以盛衰改节，义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 前盛之时，尚欲保终，况今衰亡，何忍弃之!此禽兽之行，吾岂为乎!”司马懿 闻而贤之，听使乞子字养为曹氏 后。

何晏 等方用事，自以为一时才杰，人莫能及。晏 尝为名士品目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夏侯泰初 是也。‘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司马子元 是也。‘唯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吾闻其语，未见其人。”盖欲以神况诸己也。

选部郎刘陶 ，晔 之子也，少有口辩，邓颺 之徒称之以为伊 、吕 。陶 尝谓傅玄 曰：“仲尼 不圣。何以知之?智者于群愚，如弄一丸于掌中；而不能得天下，何以为圣!”玄 不复难，但语之曰：“天下之变无常也，今见卿穷。”及曹爽 败，陶 退居里舍，乃谢其言之过。

管辂 之舅谓辂 曰：“尔前何以知何 、邓 之败?”辂 曰：“邓 之行步，筋不束骨，脉不制肉，起立倾倚，若无手足，此为鬼躁；何 之视候则魂不守宅，血不华色，精爽烟浮，容若槁木，此为鬼幽；二者皆非遐福之象也。”

何晏 性自喜，粉白不去手，行步顾影。尤好老 、庄 之书，与夏侯玄 、荀粲 及山阳 王弼 之徒，竞为清谈，祖尚虚无，谓六经 为圣人糟粕。由是天下士大夫争慕效之，遂成风流，不可复制焉。粲 ，彧 之子也。

2　丙午，大赦。

3　丁未，以太傅懿 为丞相，加九锡，懿 固辞不受。

4　初，右将军夏侯霸 为曹爽 所厚，以其父渊 死于蜀 ，常切齿有报仇之志，为讨蜀 护军，屯于陇西 ，统属征西。征西将军夏侯玄 ，霸 之从子，爽 之外弟也。爽 既诛，司马懿 召玄 诣京师 ，以雍州 刺史郭淮 代之。霸 素与淮 不叶，以为祸必相及，大惧，遂奔汉 。汉 主谓曰：“卿父自遇害于行间耳，非我先人之手刃也。”遇之甚厚。姜维 问于霸 曰：“司马懿 既得彼政，当复有征伐之志不?”霸 曰：“彼方营立家门，未遑外事。有钟士季 者，其人虽少，若管朝政，吴 、蜀 之忧也。”士季 者，钟繇 之子尚书郎会 也。

5　三月，吴 左大司马朱然 卒。然 长不盈七尺，气候分明，内行修洁。终日钦钦，若在战场，临急胆定，过绝于人。虽世无事，每朝夕严鼓，兵在营者，咸行装就队。以此玩敌，使不知所备，故出辄有功。然 寝疾增笃，吴 主昼为减膳，夜为不寐，中使医药口食之物，相望于道。然 每遣使表疾病消息，吴 主辄召见，口自问讯，入赐酒食，出赐布帛。及卒，吴 主为之哀恸。

6　夏，四月乙丑，改元。

7　曹爽 之在伊 南也，昌陵景侯 蒋济 与之书，言太傅之旨，不过免官而已。爽 诛，济 进封都乡侯 ，上疏固辞，不许。济 病其言之失，遂发病，丙子，卒。

8　秋，汉 卫将军姜维 寇雍州 ，依麴山 筑二城，使牙门将句安 、李歆 等守之，聚羌胡 质任，侵逼诸郡；征西将军郭淮 与雍州 刺史陈泰 御之。泰 曰：“麴城 虽固，去蜀 险远，当须运粮；羌 夷患维 劳役，必未肯附。今围而取之，可不血刃而拔其城；虽其有救，山道阻险，非行兵之地也。”淮 乃使泰 率讨蜀 护军徐质 、南安 太守邓艾 进兵围麴城 ，断其运道及城外流水。安 等挑战，不许，将士困窘，分粮聚雪以引日月。维 引兵救之，出自牛头山 ，与泰 相对。泰 曰：“兵法贵在不战而屈人。今绝牛头 ，维 无反道，则我之禽也。”敕诸军各坚垒勿与战，遣使白淮 ，使淮 趣牛头 截其还路。淮 从之，进军洮水 。维 惧，遁走，安 等孤绝，遂降。淮 因西击诸羌 。

邓艾 曰：“贼去未远，或能复还，宜分诸军以备不虞。”于是留艾 屯白水 北。三日，维 遣其将廖化 自白水 南向艾 结营。艾 谓诸将：“维 今卒还，吾军人少，法当来渡；而不作桥，此维 使化 持吾令不得还，维 必自东袭取洮城 。”洮城 在水北，去艾 屯六十里，艾 即夜潜军径到；维 果来渡，而艾 先至据城，得以不败。汉 军遂还。

9　兖州 刺史令狐愚 ，司空王淩 之甥也，屯于平阿 ，甥舅并典重兵，专淮南 之任。淩 与愚 阴谋，以帝 弱，制于强臣，闻楚王 彪 有智勇，欲共立之，迎都许昌 。九月，愚 遣其将张式 至白马 ，与彪 相闻。淩又遣舍人劳精 诣洛阳 ，语其子广 ，广 曰：“凡举大事，应本人情。曹爽 以骄奢失民，何平叔 虚华不治，丁 、毕 、桓 、邓 虽并有宿望，皆专竞于世。加变易朝典，政令数改，所存虽高而事不下接，民习于旧，众莫之从，故虽势倾四海，声震天下，同日斩戮，名士减半，而百姓安之，莫之或哀，失民故也。今司马懿 情虽难量，事未有逆，而擢用贤能，广树胜己，修先朝之政令，副众心之所求。爽 之所以为恶者，彼莫不必改，夙夜匪懈，以恤民为先，父子兄弟，并握兵要，未易亡也。”淩 不从。

冬，十一月，令狐愚 复遣张式 诣楚王 ，未还，会愚 病卒。

10　十二月辛卯，即拜王淩 为太尉。庚子，以司隶校尉孙礼 为司空。

11　光禄大夫徐邈 卒。邈 以清节著名。卢钦 尝著书称邈 曰：“徐公 志高行洁，才博气猛，其施之也，高而不狷，洁而不介，博而守约，猛而能宽。圣人以清为难，而徐公 之所易也!”或问钦 ：“徐公 当武帝 之时，人以为通；自为凉州 刺史，及还京师 ，人以为介，何也?”钦 答曰：“往者毛孝先 、崔季珪 用事，贵清素之士，于时皆变易车服以求名高，而徐公 不改其常，故人以为通。比来天下奢靡，转相仿效，而徐公 雅尚自若，不与俗同。故前日之通，乃今日之介也；是世人之无常而徐公 之有常也。”钦 ，毓 之子也。

二年（庚午，250）

1　夏，五月，以征西将军郭淮 为车骑将军。

2　初，会稽 潘夫人 有宠于吴 主，生少子亮 ，吴 主爱之。全公主 既与太子和 有隙，欲豫自结，数称亮 美，以其夫之兄子尚 女妻之。吴 主以鲁王 霸 结朋党以害其兄，心亦恶之，谓侍中孙峻 曰：“子弟不睦，臣下分部，将有袁氏 之败，为天下笑。若使一人立者，安得不乱乎!”遂有废和 立亮 之意，然犹沉吟者历年。峻 ，静 之曾孙也。

秋，吴 主遂幽太子和 。骠骑将军朱据 谏曰：“太子，国之本根；加以雅性仁孝，天下归心。昔晋献 用骊姬 而申生 不存，汉武 信江充 而戾太子 冤死，臣窃惧太子不堪其忧，虽立思子之宫，无所复及矣!”吴 主不听。据 与尚书仆射屈晃 率诸将吏泥头自缚，连日诣阙请和 ；吴 主登白爵观 ，见，甚恶之，敕据 、晃 等“无事匆匆！”无难督陈正 、五营督陈象 各上书切谏，据 、晃 亦固谏不已；吴 主大怒，族诛正 、象 。牵据 、晃 入殿，据 、晃 犹口谏，叩头流血，辞气不挠；吴 主杖之各一百，左迁据 为新都郡 丞，晃 斥归田里，群司坐谏诛放者以十数。遂废太子和 为庶人，徙故鄣 ，赐鲁王 霸 死。杀杨竺 ，流其尸于江，又诛全寄 、吴安 、孙奇 ，皆以其党霸 谮和 故也。初，杨竺 少获声名，而陆逊 谓之终败，劝竺 兄穆 令与之别族。及竺 败，穆 以数谏戒竺 得免死。朱据 未至官，中书令孙弘 以诏书追赐死。

3　冬，十月，庐江 太守谯郡 文钦 伪叛，以诱吴 偏将军朱异 ，欲使异 自将兵迎己。异 知其诈，表吴 主，以为钦 不可迎。吴 主曰：“方今北土未一，钦 欲归命，宜且辽之。若嫌其有谲者，但当设计网以罗之，盛重兵以防之耳。”乃遣偏将军吕据 督二万人与异 并力至北界，钦 果不降。异 ，桓 之子；据 ，范 之子也。

4　十一月，大利景侯 孙礼 卒。

5　吴 主立子亮 为太子。

6　吴 主遣军十万作堂邑 涂塘 以淹北道。

7　十二月甲辰，东海定王 霖 卒。

8　征南将军王昶 上言：“孙权 流放良臣，适庶分争，可乘衅击吴 。”朝廷从之，遣新城 太守南阳 州泰 袭巫 、秭归 ，荆州 刺史王基 向夷陵 。昶 向江陵 ，引竹 为桥，渡水击之。吴 大将施绩 ，夜遁入江陵 ，昶 欲引致平地与战，乃先遣五军按大道发还，使吴 望见而喜，又以所获铠马甲首环城以怒之，设伏兵以待之。绩 果来追，昶 与战，大破之，斩其将钟离茂 、许旻 。

9　汉 姜维 复寇西平 ，不克。

三年（辛未，251）

1　春，正月，王基 、州泰 击吴 兵，皆破之，降者数千口。

2　二月，以尚书令司马孚 为司空。

3　夏，四月甲申，以王昶 为征南大将军。

4　壬辰，大赦。

5　太尉王淩 闻吴 人塞涂水 ，欲因此发兵，大严诸军，表求讨贼；诏报不听。淩 遣将军杨弘 以废立事告兖州 刺史黄华 ，华 、弘 连名以白司马懿 ，懿 将中军乘水道讨淩 ，先下赦赦淩 罪，又为书谕淩 ，已而大军掩至百尺 。淩 自知势穷，乃乘船单出迎懿 ，遣掾王彧 谢罪，送印绶、节钺。懿 军到丘头 ，淩 面缚水次，懿 承诏遣主簿解其缚。

淩 既蒙赦，加恃旧好，不复自疑，径乘小船欲趋懿 。懿 使人逆止之，住船淮中 ，相去十馀丈。淩 知见外，乃遥谓懿 曰：“卿直以折简召我，我当敢不至邪，而乃引军来乎!”懿 曰：“以卿非肯逐折简者故也。”淩 曰：“卿负我!”懿 曰：“我宁负卿，不负国家!”遂遣步骑六百送淩 西诣京师 ，淩 试索棺钉以观懿 意，懿 命给之。五月，甲寅，淩 行到项 ，遂饮药死。

懿 进至寿春 ，张式 等皆自首。懿 穷治其事，诸相连者悉夷三族。发淩 、愚 冢，剖棺暴尸于所近市三日，烧其印绶、章服，亲土埋之。

初，令狐愚 为白衣时，常有高志，众人谓愚 必兴令狐氏 。族父弘农 太守卲 独以为：“愚 性倜傥，不修德而愿大，必灭我宗。”愚 闻之，心甚不平。及卲 为虎贲中郎将，而愚 仕进已多所更历，所在有名称。愚 从容谓卲 曰：“先时闻大人谓愚 为不继，今竟云何邪?”卲 熟视而不答，私谓妻子曰：“公治 性度，犹如故也。以吾观之，终当败灭，但不知我久当坐之不邪，将逮汝曹耳。”卲 没后十馀年而愚 族灭。

愚 在兖州 ，辟山阳 单固 为别驾，与治中杨康 并为愚 腹心。及愚 卒，康 应司徒辟，至洛阳 ，露愚 阴事，愚 由是败。懿 至寿春 ，见单固 ，问曰：“令狐 反乎?”曰：“无有。”杨康 白事，事与固 连，遂收捕固 及家属皆系廷尉，考实数十，固 固云无有。懿 录杨康 ，与固 对相诘，固 辞穷，乃骂康 曰：“老佣!既负使君，又灭我族，顾汝当活邪!”康 初自冀封侯，后以辞颇参错，亦并斩之。临刑，俱出狱，固 又骂康 曰：“老奴!汝死自分耳。若令死者有知，汝何面目以行地下乎!”

诏以扬州 刺史诸葛诞 为镇东将军，都督扬州 诸军事。

6　吴 主立潘夫人 为皇后，大赦，改元太元 。

7　六月，赐楚王 彪 死。尽录诸王公置邺 ，使有司察之，不得与人交关。

8　秋，七月壬戌，皇后甄氏 殂。

9　辛未，以司马孚 为太尉。

10　八月戊寅，舞阳宣文侯 司马懿 卒。诏以其子卫将军师 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

11　初，南匈奴 自谓其先本汉室 之甥，因冒姓刘氏 。太祖 留单于呼厨 泉 于邺 ，分其众为五部，居并州 境内。左贤王 豹 ，单于於扶罗 之子也，为左部帅，部族最强。城阳 太守邓艾 上言：“单于在内，羌 夷 失统，合散无主。今单于之尊日疏而外土之威日重，则胡 虏不可不深备也。闻刘豹 部有叛胡 ，可因叛割为二国，以分其势。去卑 功显前朝而子不继业，宜加其子显号，使居雁门 。离国弱寇，追录旧勋，此御边长计也。”又陈“羌 胡 与民同处者，宜以渐出之，使居民表，以崇廉耻之教，塞奸宄之路。”司马师 皆从之。

12　吴 立节中郎将陆抗 屯柴桑 ，诣建业 治病。病差，当还，吴 主涕泣与别，谓曰：“吾前听用谗言，与汝父大义不笃，以此负汝；前后所问，一焚灭之，莫令人见也。”

是时，吴 主颇寤太子和 之无罪，冬，十一月，吴 主祀南郊还，得风疾，欲召和 还；全公主 及侍中孙峻 、中书令孙弘 固争之，乃止。

吴 主以太子亮 幼少，议所付托，孙峻 荐大将军诸葛恪 可付大事。吴 主嫌恪 刚很自用，峻 曰：“当今朝臣之才，无及恪 者。”乃召恪 于武昌 。恪 将行，上大将军吕岱 戒之曰：“世方多难，子每事必十思。”恪 曰：“昔季文子 三思而后行，夫子曰：‘再思可矣。’今君令恪 十思，明恪 之劣也!”岱 无以答，时咸谓之失言。

虞喜 论曰：夫托以天下，至重也；以人臣行主威，至难也；兼二至而管万机，能胜之者鲜矣。吕侯 ，国之元耆，志度经远，甫以十思戒之，而便以示劣见拒；此元逊 之疏，机神不俱者也!若因十思之义，广谘当世之务，闻善速于雷动，从谏急于风移，岂得陨身殿堂，死于凶竖之刃!世人奇其英辩，造次可观，而哂吕侯 无对为陋，不思安危终始之虑；是乐春藻之繁华，忘秋实之甘口也。昔魏 人伐蜀 ，蜀 人御之，精严垂发，而费祎 方与来敏 对棋，意无厌倦。敏 以为必能办贼，言其明略内定，貌无忧色也。况长宁 以为君子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蜀 为蕞尔之国，而方向大敌，所规所图，唯守与战，何可矜己有馀，晏然无戚!斯乃祎 性之宽简，不防细微，卒为降人郭循 所害，岂非兆见于彼而祸成于此哉!往闻长宁 之甄文伟 ，今睹元逊 之逆吕侯 ，二事体同，皆足以为世鉴也。

13　恪 至建业 ，见吴 主于卧内，受诏床下，以大将军领太子太傅，孙弘 领少傅；诏有司诸事一统于恪 ，惟杀生大事，然后以闻。为制群官百司拜揖之仪，各有品序。又以会稽 太守北海 滕胤 为太常。胤 ，吴 主婿也。

14　十二月，以光禄勋荥阳 郑冲 为司空。

15　汉 费祎 还成都 ，望气者云：“都邑无宰相位。”乃复北屯汉寿 。

16　是岁，汉 尚书令吕乂 卒，以侍中陈祗 守尚书令。

四年（壬申，252）

1　春，正月癸卯，以司马师 为大将军。

2　吴 主立故太子和 为南阳王 ，使居长沙 ；仲姬 子奋 为齐王 ，居武昌 ；王夫人 子休 为琅邪王 ，居虎林 。

3　二月，立皇后张氏 ，大赦。后，故凉州 刺史既 之孙，东莞 太守缉 之女也。召缉 拜光禄大夫。

4　吴 改元神凤 ，大赦。

5　吴 潘后 性刚戾，吴 主疾病，后使人问孙弘 以吕后 称制故事。左右不胜其虐，伺其昏睡，缢杀之，托言中恶，后事泄，坐死者六七人。

吴 主病困，召诸葛恪 、孙弘 、滕胤 及将军吕据 、侍中孙峻 入卧内，属以后事。夏，四月，吴 主殂。孙弘 素与诸葛恪 不平，惧为恪 所治，秘不发丧，欲矫诏诛恪 ；孙峻 以告恪 。恪 请弘 咨事，于坐中杀之。乃发丧，谥吴 主曰大皇帝 。太子亮 即位。大赦，改元建兴 。闰月，以诸葛恪 为太傅，滕胤 为卫将军，吕岱 为大司马。恪 乃命罢视听，息校官，原逋责，除关税，崇恩泽，众莫不悦。恪 每出入，百姓延颈思见其状。

恪 不欲诸王处滨江 兵马之地，乃徙齐王奋 于豫章 ，琅邪王 休于丹阳 。奋 不肯徙，又数越法度，恪为笺以遗奋 曰：“帝王之尊，与天同位，是以家天下，臣父兄；仇雠有善，不得不举，亲戚有恶，不得不诛，所以承天理物，先国后家，盖圣人立制，百代不易之道也。昔汉 初兴，多王子弟，至于大强，辄为不轨，上则几危社稷，下则骨肉相残，其后惩戒以为大讳。自光武 以来，诸王有制，惟得自娱于宫内，不得临民，干与政事，其与交通，皆有重禁，遂以全安，各保福祚，此则前世得失之验也。大行皇帝览古戒今，防牙遏萌，虑于千载，是以寝疾之日，分遣诸王各早就国，诏策勤渠，科禁严峻，其所戒敕，无所不至。诚欲上安宗庙，下全诸王，各早就国，使百世相承，无凶国害家之悔也。大王宜上惟太伯 顺父之志，中念河间 献王 、东海王 强 恭顺之节，下存前世骄恣荒乱之王以为警戒。而闻顷至武昌 以来，多违诏敕，不拘制度，擅发诸将兵治护宫室。又左右常从有罪过者，当以表闻，公付有司；而擅私杀，事不明白。中书杨融 ，亲受诏敕，所当恭肃，乃云‘正自不听禁，当如我何!’闻此之日，小大惊怪，莫不寒心。里语曰：‘明鉴所以照形，古事所以知今。’大王宜深以鲁王 为戒，改易其行，战战兢兢，尽礼朝廷，如此，则无求不得。若弃忘先帝法教，怀轻慢之心，臣下宁负大王，不敢负先帝遗诏；宁为大王所怨疾，岂敢忘尊主之威而令诏敕不行于藩臣邪!向使鲁王 早纳忠直之言，怀惊惧之虑，则享祚无穷，岂有灭亡之祸哉!夫良药苦口，唯病者能甘之；忠言逆耳，唯达者能受之。今者恪 等 ，欲为大王除危殆于萌牙，广福庆之基原，是以不自知言至，愿蒙三思!”王得笺，惧，遂移南昌。

6　初，吴 大帝 筑东兴堤 以遏巢湖 ，其后入寇淮南 ，败，以内船，遂废不复治。冬，十月，太傅恪 会众于东兴 ，更作大堤，左右结山，侠筑两城，各留千人，使将军全端 守西城，都尉留略 守东城，引军而还。

镇东将军诸葛诞 言于大将军师 曰：“今因吴 内侵，使文舒 逼江陵 ，仲恭 向武昌 ，以羁吴 之上流；然后简精卒攻其两城，比救至，可大获也。”是时征南大将军王昶 、征东将军胡遵 、镇南将军 丘俭 等各献征吴 之计。朝廷以三征计异，诏问尚书傅嘏 。嘏 对曰：“议者或欲泛舟径济，横行江 表；或欲四道并进，攻其城垒；或欲大佃疆埸，观衅而动；诚皆取贼之常计也。然自治兵以来，出入三载，非掩袭之军也。贼之为寇，几六十年矣，君臣相保，吉凶共患，又丧其元帅，上下忧危，设令列船津要，坚城据险，横行之计，其殆难捷。今边壤之守，与贼相远，贼设罗落，又特重密，间谍不行，耳目无闻。夫军无耳目，校察未详，而举大众以临巨险，此为希幸徼功，先战而后求胜，非全军之长策也。唯有进军大佃，最差完牢；可诏昶 、遵 等择地居险，审所错置，及令三方一时前守。夺其肥壤，使还塉土，一也；兵出民表，寇钞不犯，二也；招怀近路，降附日至，三也；罗落远设，间构不来，四也；贼退其守，罗落必浅，佃作易立，五也；坐食积谷，士不运输，六也；衅隙时闻，讨袭速决，七也；凡此七者，军事之急务也。不据则贼擅便资，据之则利归于国，不可不察也。夫屯垒相逼，形势已交，智勇得陈，巧拙得用，策之而知得失之计，角之而知有馀不足，虏之情伪，将焉所逃!夫以小敌大，则役烦力竭；以贫敌富，则敛重财匮。故曰：‘敌逸能劳之，饱能饥之’，此之谓也。”司马师 不从。

十一月，诏王昶 等三道击吴 。十二月，王昶 攻南郡 ， 丘俭 向武昌 ，胡遵 、诸葛诞 率众七万攻东兴 。甲寅，吴 太傅恪 将兵四万，晨夜兼行，救东兴 。胡遵 等敕诸军作浮桥以渡，陈于堤上，分兵攻两城；城在高峻，不可卒拔。诸葛恪 使冠军将军丁奉 与吕据 、留赞 、唐咨 为前部，从山西上。奉 谓诸将曰：“今诸军行缓，若贼据便地，则难以争锋，我请趋之。”乃辟诸军使下道，奉 自率麾下三千人径进。时北风，奉 举帆二日，即至东关 ，遂据徐塘 。时天雪，寒，胡遵 等方置酒高会。奉 见其前部兵少，谓其下曰：“取封侯爵赏，正在今日!”乃使兵皆解铠，去矛戟，但兜鍪刀楯，倮身缘堨。魏 人望见，大笑之，不即严兵。吴 兵得上，便鼓噪，斫破魏 前屯，吕据 等继至；魏 军惊扰散走，争渡浮桥，桥坏绝，自投于水，更相蹈藉。前部督韩综 、乐安 太守桓嘉 等皆没，死者数万。综 故吴 叛将，数为吴 害，吴大帝 常切齿恨之，诸葛恪 命送其首以白大帝庙 。获车乘、牛马、骡驴各以千数，资器山积，振旅而归。

7　初，汉 姜维 寇西平 ，获中郎将郭偱 ，汉 人以为左将军。偱 欲刺汉 主，不得亲近，每因上寿，且拜且前，为左右所遏，事辄不果。

资治通鉴卷第七十六

魏纪八

邵陵厉公下

嘉平五年（癸酉，253）

1　春，正月朔，蜀 大将军费祎 与诸将大会于汉寿 ，郭偱 在坐；祎 欢饮沉醉，偱 起刺祎 ，杀之。祎 资性泛爱，不疑于人。越巂 太守张嶷 尝以书戒之曰：“昔岑彭 率师，来歙 杖节，咸见害于刺客。今明将军位尊权重，待信新附太过，宜鉴前事，少以为警。”祎 不从，故及祸。

2　诏追封郭偱 为长乐乡侯 ，使其子袭爵。

3　王昶 、 丘俭 闻东军败，各烧屯走。朝议欲贬黜诸将，大将军师 曰：“我不听公休 ，以至于此。此我过也，诸将何罪!”悉宥之。师 弟安东将军昭 时为监军，唯削昭 爵而已。以诸葛诞 为镇南将军，都督豫州 ； 丘俭 为镇东将军，都督扬州 。

是岁，雍州 刺史陈泰 求敕并州 并力讨胡 ，师 从之。未集，而新兴 、雁门 二郡胡 以远役，遂惊反。师 又谢朝士曰：“此我过也，非陈雍州 之责!”是以人皆愧悦。

习凿齿 论曰：司马大将军 引二败以为己过，过消而业隆，可谓智矣。若乃讳败推过，归咎万物，常执其功而隐其丧，上下离心，贤愚解体，谬之甚矣!君人者，苟统斯理以御国，行失而名扬，兵挫而战胜，虽百败可也，况于再乎!

4　光禄大夫张缉 言于师 曰：“恪 虽克捷，见诛不久。”师 曰：“何故?”缉 曰：“威震其主，功盖一国，求不死得乎!”

5　二月，吴 军还自东兴 。进封太傅恪 阳都侯 ，加荆 、扬州 牧，督中外诸军事。恪 遂有轻敌之心，复欲出军，诸大臣以为数出罢劳，同辞谏恪 ；恪 不听。中散大夫蒋延 固争，恪 命扶出。因著论以谕众曰：“凡敌国欲相吞，即仇雠欲相除也。有雠而长之，祸不在己，则在后人，不可不为远虑也。昔秦 但得关 西耳，尚以并吞六国。今以魏 比古之秦 ，土地数倍；以吴 与蜀 ，比古六国，不能半也。然今所以能敌之者，但以操 时兵众，于今适尽，而后生者未及长大，正是贼衰少未盛之时。加司马懿 先诛王淩 ，续自陨毙，其子幼弱而专彼大任，虽有智计之士，未得施用。当今伐之，是其厄会；圣人急于趋时，诚谓今日。若顺众人之情，怀偷安之计，以为长江 之险可以传世，不论魏 之终始而以今日遂轻其后，此吾所以长叹息者也!今闻众人或以百姓尚贫，欲务闲息，此不知虑其大危而爱其小勤者也。昔汉祖 幸已自有三秦 之地，何不闭关守险以自娱乐，空出攻楚 ，身被创痍，介胄生虮虱，将士厌困苦，岂甘锋刃而忘安宁哉?虑于长久不得两存者耳。每鉴荆邯 说公孙述 以进取之图，近见家叔父表陈与贼争竞之计，未尝不喟然叹息也!夙夜反侧，所虑如此，故聊疏愚言，以达二三君子之末。若一朝陨没，志画不立，贵令来世知我所忧，可思于后耳。”众人虽皆心以为不可，然莫敢复难。

丹阳 太守聂友 素与恪 善，以书谏恪 曰：“大行皇帝本有遏东关 之计，计未施行；今公辅赞大业，成先帝之志，寇远自送，将士凭赖威德，出身用命，一旦有非常之功，岂非宗庙神灵社稷之福邪!宜且按兵养锐，观衅而动。今乘此势欲复大出，天时未可而苟任盛意，私心以为不安。”恪 题论后，为书答友 曰：“足下虽有自然之理，然未见大数，熟省此论，可以开悟矣。”

滕胤 谓恪 曰：“君受伊 、霍 之托，入安本朝，出摧强敌，名声振于海内，天下莫不震动，万姓之心，冀得蒙君而息。今猥以劳役之后，兴师出征，民疲力屈，远主有备。若攻城不克，野略无获，是丧前劳而招后责也。不如按甲息师，观隙而动。且兵者大事，事以众济，众苟不悦，君独安之!”恪 曰：“诸云不可，皆不见计算，怀居苟安者也；而子复以为然，吾何望乎!夫以曹芳 劣，而政在私门，彼之民臣，固有离心。今吾因国家之资，藉战胜之威，则何往而不克哉!”三月，恪 大发州郡二十万众复入寇，以滕胤 为都下督，掌统留事。

6　夏，四月，大赦。

7　汉 姜维 自以练西方风俗，兼负其才武，欲诱诸羌 、胡 以为羽翼，谓自陇 以西，可断而有。每欲兴军大举，费祎 常裁制不从，与其兵不过万人，曰：“吾等不如丞相亦已远矣；丞相犹不能定中夏 ，况吾等乎!不如且保国治民，谨守社稷，如其功业，以俟能者，无为希冀徼幸，决成败于一举；若不如志，悔之无及。”及祎 死，维 得行其志，乃将数万人出石营 ，围狄道 。

8　吴 诸葛恪 入寇淮 南，驱略民人。诸将或谓恪 曰：“今引军深入，疆埸之民，必相率远遁，恐兵劳而功少，不如止围新城 ，新城 困，救必至，至而图之，乃可大获。”恪 从其计，五月，还军围新城 。

诏太尉司马孚 督军二十万往赴之。大将军师 问于虞松 曰：“今东西有事，二方皆急，而诸将意沮，若之何?”松 曰：“昔周亚夫 坚壁昌邑 而吴 、楚 自败，事有似弱而强，不可不察也。今恪 悉其锐众，足以肆暴，而坐守新城 ，欲以致一战耳。若攻城不拔，请战不可，师老众疲，势将自走，诸将之不径进，乃公之利也。姜维 有重兵而县军应恪 ，投食我麦，非深根之寇也。且谓我并力于东，西方必虚，是以径进。今若使关 中诸军倍道急赴，出其不意，殆将走矣。”师 曰：“善!”乃使郭淮 、陈泰 悉关 中之众，解狄道 之围；敕 丘俭 按兵自守，以新城 委吴 。陈泰 进至洛门 ，姜维 粮尽，退还。

扬州 牙门将涿郡 张特 守新城 ，吴 人攻之连月，城中兵合三千人，疾病战死者过半，而恪 起土山急攻，城将陷，不可护。特 乃谓吴 人曰：“今我无心复战也。然魏 法，被攻过百日而救不至者，虽降，家不坐；自受敌以来，已九十馀日矣，此城中本有四千馀人，战死者已过半，城虽陷，尚有半人不欲降，我当还为相语，条别善恶，明日早送名，且以我印绶去为信。”乃投其印绶与之。吴 人听其辞而不取印绶。特 乃投夜彻诸屋材栅，补其缺为二重，明日，谓吴 人曰：“我但有斗死耳!”吴 人大怒，进攻之，不能拔。

会大暑，吴 士疲劳，饮水，泄下、流肿，病者太半，死伤涂地。诸营吏日白病者多，恪 以为诈，欲斩之，自是莫敢言。恪 内惟失计，而耻城不下，忿形于色。将军朱异 以军事迕恪 ，恪 立夺其兵，斥还建业 。都尉蔡林 数陈军计，恪 不能用，策马来奔。诸将伺知吴 兵已疲，乃进救兵。秋，七月，恪 引军去，士卒伤病，流曳道路，或顿仆坑壑，或见略获，存亡哀痛，大小嗟呼。而恪 晏然自若，出住江 渚一月，图起田于浔阳 ；诏召相衔，徐乃旋师。由是众庶失望，怨 兴矣。

汝南 太守邓艾 言于司马师 曰：“孙权 已没，大臣未附，吴 名宗大族皆有部曲，阻兵仗势，足以违命。诸葛恪 新秉国政，而内无其主，不念抚恤上下以立根基，竞于外事，虚用其民，悉国之众，顿于坚城，死者万数，载祸而归，此恪 获罪之日也。昔子胥 、吴起 、商鞅 、乐毅 皆见任时君，主没犹败，况恪 才非四贤，而不虑大患，其亡可待也。”

八月，吴 军还建业 ，诸葛恪 陈兵导从，归入府馆，即召中书令孙嘿 ，厉声谓曰“卿等何敢数妄作诏!”嘿 惶惧辞出，因病还家。

恪 征行之后，曹所奏署令长职司，一更罢选，愈治威严，多所罪责，当进见者无不竦息。又改易宿卫，用其亲近；复敕兵严，欲向青 、徐 。

孙峻 因民之多怨，众之所嫌，构恪 于吴 主，云欲为变。冬，十月，孙峻 与吴 主谋置酒请恪 。恪 将入之夜，精爽扰动，通夕不寐；又，家数有妖怪，恪 疑之。旦日，驻车宫门，峻 已伏兵于帷中，恐恪 不时入，事泄，乃自出见恪 曰：“使君若尊体不安，自可须后，峻 当具白主上。”欲以尝知恪 意，恪 曰：“当自力入。”散骑常侍张约 、朱恩 等密书与恪 曰：“今日张设非常，疑有他故。”恪 以书示滕胤 ，胤 劝恪 还。恪 曰：“儿辈何能为!正恐因酒食中人耳。”恪 入，剑履上殿，进谢还坐。设酒，恪 疑未饮。孙峻 曰：“使君病未善平，有常服药酒，可取之。”恪 意乃安。别饮所赍酒，数行，吴 主还内；峻 起如厕，解长衣，着短服，出曰：“有诏收诸葛恪 。”恪 惊起，拔剑未得，而峻 刀交下，张约 从旁斫峻 ，裁伤左手，峻 应手斫约 ，断右臂。武卫之士皆趋上殿，峻 曰：“所取者恪 也，今已死!”悉令复刃，乃除地更饮。恪 二子竦 、建 闻难，载其母欲来奔，峻 使人追杀之。以苇席裹恪 尸，篾束腰，投之石子冈 。又遣无难督施宽 就将军施绩 、孙壹 军，杀恪 弟奋威将军融 于公安 ，及其三子。恪 外甥都乡侯张震 、常侍朱恩 ，皆夷三族。

临淮 臧均 表乞收葬恪 曰：“震雷电激，不崇一朝；大风冲发，希有极日；然犹继之以云雨，因以润物。是则天地之威，不可经日浃辰；帝王之怒，不宜讫情尽意。臣以狂愚，不知忌讳，敢冒破灭之罪以邀风雨之会。伏念故太傅诸葛恪 ，罪积恶盈，自致夷灭，父子三首，枭市积日，观者数万，詈声成风；国之大刑，无所不震，长老孩幼，无不毕见。人情之于品物，乐极则哀生，见恪 贵盛，世莫与贰，身处台辅，中间历年，今之诛夷，无异禽兽，观讫情反，能不憯然！且已死之人，与土壤同域，凿掘斫刺，无所复加。愿圣朝稽则乾坤，怒不极旬，使其乡邑若故吏民收以士伍之服，惠以三寸之棺。昔项籍 受殡葬之施，韩信 获收敛之恩，斯则汉高 发神明之誉也。惟陛下敦三皇之仁，垂哀矜之心，使国泽加于辜戮之骸，复受不已之恩，于以扬声遐方，沮劝天下，岂不大哉!昔栾布 矫命彭越 ，臣窃恨之，不先请主上而专名以肆情，其得不诛，实为幸耳。今臣不敢章宣愚情以露天恩，谨伏手书，冒昧陈闻，乞圣明哀察。”于是吴 主及孙峻 听恪 故吏敛葬。

初，恪 少有盛名，大帝 深器重之，而恪 父瑾 常以为戚，曰：“非保家之主也。”父友奋威将军张承 亦以为恪 必败诸葛氏 。陆逊 尝谓恪 曰：“在我前者吾必奉之同升，在我下者则扶接之；今观君气陵其上，意蔑乎下，非安德之基也。”汉 侍中诸葛瞻 ，亮 之子也。恪 再攻淮南 ，越嶲 太守张嶷 与瞻 书曰：“东主初崩，帝实幼弱，太傅受寄托之重，亦何容易!亲有周公 之才，犹有管 、蔡 流言之变，霍光 受任，亦有燕 、盖 、上官 逆乱之谋，赖成 、昭 之明以免斯难耳。昔每闻东主杀生赏罚，不任下人，又今以垂没之命，卒召太傅，属以后事，诚实可虑。加吴 、楚 剽急，乃昔所记，而太傅离少主，履敌庭，恐非良计长算也。虽云东家纲纪肃然，上下辑睦，百有一失，非明者之虑也。取古则今，今则古也，自非郎君进忠言于太傅，谁复有尽言者邪!旋军广农，务行德惠，数年之中，东西并举，实为不晚，愿深采察!”恪 果以此败。

吴 群臣共议上奏，推孙峻 为太尉，滕胤 为司徒。有媚峻 者言曰：“万机宜在公族，若承嗣 为亚公，声名素重，众心所附，不可量也。”乃表峻 为丞相、大将军，督中外诸军事，又不置御史大夫；由是士人失望。滕胤 女为恪 子竦 妻，胤 以此辞位。孙峻 曰：“鲧 、禹 罪不相及，滕侯 何为!”峻 与胤 虽内不沾洽，而外相苞容，进胤 爵高密侯 ，共事如前。

齐王 奋 闻诸葛恪 诛，下住芜湖 ，欲至建业 观变。傅相谢慈 等谏，奋 杀之，坐废为庶人，徙章安 。

南阳王 和 妃张氏 ，诸葛恪 之甥也。先是恪 有迁都之意，使治武昌 宫，民间或言恪 欲迎和 立之。及恪 被诛，丞相峻 因此夺和 玺绶，徙新都 ，又遣使者追赐死。初，和 妾何氏 生子皓 ，诸姬子德 、谦 、俊 。和 将死，与张妃 别，妃曰：“吉凶当相随，终不独生。”亦自杀。何姬 曰：“若皆从死，谁当字孤!”遂抚育晧 及其三弟，皆赖以获全。

高贵乡公上

正元元年（甲戌，254）

1　春，二月，杀中书令李丰 。初，丰 年十七八，已有清名，海内翕然称之。其父太仆恢 不愿其然，敕使闭门断客。曹爽 专政，司马懿 称疾不出，丰 为尚书仆射，依违二公间，故不与爽 同诛。丰 子韬 ，以选尚齐长公主 。司马师 秉政，以丰 为中书令。是时，太常夏侯玄 有天下重名，以曹爽 亲，不得在势任，居常怏怏；张缉 以后父去郡家居，亦不得意：丰 皆与之亲善。师 虽擢用丰 ，丰 私心常在玄 。丰 在中书二岁，帝数召丰 与语，不知所说。师 知其议己，请丰 相见以诘丰 ，丰 不以实告；师 怒，以刀镮筑杀之，送尸付廷尉，遂收丰 子韬 及夏侯玄 、张缉 等皆下廷尉，钟毓 按治，云：“丰 与黄门监苏铄 ，永宁 署令乐敦 ，冗从仆射刘贤 等谋曰：‘拜贵人日，诸营兵皆屯门，陛下临轩，因此同奉陛下，将群僚人兵，就诛大将军；陛下傥不从人，便当劫将去耳。’”又云：“谋以玄 为大将军，缉 为车骑将军；玄 、缉 皆知其谋。”庚戌，诛韬 、玄 、缉 、铄 、敦 、贤 ，皆夷三族。

夏侯霸 之入蜀 也，邀玄 欲与之俱，玄 不从。及司马懿 薨，中领军高阳 许允 谓玄 曰：“无复忧矣!”玄 叹曰：“士宗 ，卿何不见事乎!此人犹能以通家年少遇我，子元 、子上 不吾容也。”及下狱，玄 不肯下辞，钟毓 自临治之。玄 正色责毓 曰：“吾当何罪!卿为令史责人也，卿便为吾作!”毓 以玄 名士，节高，不可屈，而狱当竟，夜为作辞，令与事相附，流涕以示玄 ；玄 视，颔之而已。及就东市，颜色不变，举动自若。

李丰 弟翼 ，为兖州 刺史，司马师 遣使收之。翼 妻荀氏 谓翼 曰：“中书 事发，可及诏书未至赴吴 ，何为坐取死亡!左右可同赴水火者为谁?”翼 思未答，妻曰：“君在大州，不知可与同死生者，虽去亦不免!”翼 曰：“二儿小，吾不去，今但从坐身死耳，二儿必免。”乃止，死。

初，李恢 与尚书仆射杜畿 及东安 太守郭智 善，智 子冲 ，有内实而无外观，州里弗称也。冲 尝与李丰 俱见畿 ，既退，畿 叹曰：“孝懿 无子；非徒无子，殆将无家。君谋 为不死也，其子足继其业。”时人皆以畿 为误，及丰 死，冲 为代郡 太守，卒继父业。

正始 中，夏侯玄 、何晏 、邓颺 俱有盛名，欲交尚书郎傅嘏 ，嘏 不受。嘏 友人荀粲 怪而问之，嘏 曰：“太初 志大其量，能合虚声而无实才。何平叔 言远而情近，好辩而无诚，所谓利口覆邦国之人也。邓玄茂 有为而无终，外要名利，内无关钥，贵同恶异，多言而妒前；多言多衅，妒前无亲。以吾观此三人者，皆将败家；远之犹恐祸及，况昵之乎!”嘏 又与李丰 不善，谓同志曰：“丰 饰伪而多疑，矜小智而昧于权利，若任机事，其死必矣!”

2　辛亥，大赦。

3　三月，废皇后张氏 ；夏，四月，立皇后王氏 ，奉车都尉夔之 之女也。

4　狄道 长李简 密书请降于汉 。六月，姜维 寇陇西 。

5　中领军许允 素与李丰 、夏侯玄 善。秋，允 为镇北将军、假节、都督河 北诸军事。帝以允 当出，诏会群臣，帝特引允 以自近；允 当与帝别，涕泣歔欷。允 未发，有司奏允 前放散官物，收付廷尉，徙乐浪 ，未至，道死。

6　吴 孙峻 骄矜淫暴，国人侧目。司马桓虑 谋杀峻 ，立太子登 之子吴侯 英 ；不克，皆死。

7　帝以李丰 之死，意殊不平。安东将军司马昭 镇许昌 ，诏召之使击姜维 。九月，昭 领兵入见，帝幸平乐观 以临军过。左右劝帝因昭 辞，杀之，勒兵以退大将军；已书诏于前，帝惧，不敢发。

昭 引兵入城，大将军师 乃谋废帝。甲戌，师 以皇太后令召群臣会议，以帝荒淫无度，亵近倡优，不可以承天绪；群臣皆莫敢违。乃奏收帝玺绶，归藩于齐 。使郭芝 入白太后，太后方与帝对坐，芝 谓帝曰：“大将军欲废陛下，立彭城王 据 !”帝乃起去。太后不悦。芝 曰：“太后有子不能教，今大将军意已成，又勒兵于外以备非常，但当顺旨，将复何言!”太后曰：“我欲见大将军，口有所说。”芝 曰：“何可见邪!但当速取玺绶!”太后意折，乃遣傍侍御取玺绶著坐侧。芝 出报师 ，师 甚喜。又遣使者授帝齐王 印绶，出就西宫。帝与太后垂涕而别，遂乘王车，从太极殿 南出，群臣送者数十人，司马孚 悲不自胜，馀多流涕。

师 又使使者请玺绶于太后。太后曰：“彭城王 ，我之季叔也，今来立，我当何之!且明皇帝 当永绝嗣乎?高贵乡公 ，文帝 之长孙，明皇帝 之弟子，于礼，小宗有后大宗之义，其详议之。”丁丑，师 更召群臣，以太后令示之，乃定迎高贵乡公 髦 于元城 。髦 者，东海定王 霖 之子也，时年十四，使太常王肃 持节迎之。师 又使请玺绶，太后曰：“我见高贵乡公 ，小时识之，我自欲以玺绶手授之。”冬，十月己丑，高贵乡公 至玄武馆 ，群臣奏请舍前殿，公以先帝旧处，避止西厢；群臣又请以法驾迎，公不听。庚寅，公入于洛阳 ，群臣迎拜西掖门南，公下舆答拜，傧者请曰：“仪不拜。”公曰：“吾人臣也。”遂答拜。至止车门 下舆，左右曰：“旧乘舆入。”公曰：“吾被皇太后征，未知所为。”遂步至太极东堂 ，见太后。其日，即皇帝位于太极前殿 ，百僚陪位者皆欣欣焉。大赦，改元。为齐王 筑宫于河内 。

8　汉 姜维 自狄道 进拔河间 、临洮 。将军徐质 与战，杀其荡寇将军张嶷 ，汉 兵乃还。

9　初，扬州 刺史文钦 ，骁果绝人，曹爽 以其乡里故爱之。钦 恃爽 势，多所陵傲。及爽 诛，钦已内惧，又好增虏级以邀功赏，司马师 常抑之，由是怨望。镇东将军 丘俭 素与夏侯玄 、李丰 善，玄 等死，俭 亦不自安，乃以计厚待钦 。俭 子治书侍御史甸 谓俭 曰：“大人居方岳重任，国家倾覆而晏然自守，将受四海之责矣!”俭 然之。

二年（乙亥，255）

1　春，正月，俭 、钦 矫太后诏，起兵于寿春 ，移檄州郡以讨司马师 ，乃表言：“相国懿 ，忠正，有大勋于社稷，宜宥及后世，请废师 ，以侯就第，以弟昭 代之。太尉孚 ，忠孝小心，护军望 ，忠公亲事，皆宜亲宠，授以要任。”望 ，孚 之子也。俭 又遣使邀镇南将军诸葛诞 ，诞 斩其使。俭 、钦 将五六万众渡淮 ，西至项 ；俭 坚守，使钦 在外为游兵。

司马师 问计于河南 尹王肃 ，肃 曰：“昔关羽 虏于禁 於汉 滨，有北向争天下之志，后孙权 袭取其将士家属，羽 士众一旦瓦解。今淮南 将士父母妻子皆在内州，但急往御卫，使不得前，必有关羽 土崩之势矣。”时师 新割目瘤，创甚，或以为大将军不宜自行，不如遣太尉孚 拒之。唯王肃 与尚书傅嘏 、中书侍郎钟会 劝师 自行，师 疑未决。嘏 曰：“淮 、楚 兵劲，而俭 等负力远斗，其锋未易当也。若诸将战有利钝，大势一失，则公事败矣。”师 蹶然起曰：“我请舆疾而东。”戊午，师 率中外诸军以讨俭 、钦 ，以弟昭 兼中领军，留镇洛阳 ，召三方兵会于陈 、许 。

师 问计于光禄勋郑袤 ，袤 曰：“ 丘俭 好谋而不达事情，文钦 勇而无算。今大军出其不意，江 、淮 之卒，锐而不能固，宜深沟高垒以挫其气，此亚夫 之长策也。”师 称善。

师 以荆州 刺史王基 为行监军，假节，统许昌 军。基 言于师 曰：“淮 南之逆，非吏民思乱也，俭 等诳诱迫胁，畏目下之戮，是以尚屯聚耳。若大兵一临，必土崩瓦解，俭 、钦 之首不终朝而致于军门矣。”师 从之。以基 为前军，既而复敕基 停驻。基 以为：“俭 等举军足以深入，而久不进者，是其诈伪已露，众心疑沮也。今不张示威形以副民望，而停军高垒，有似畏懦，非用兵之势也。若俭 、钦 虏略民人以自益，又州郡兵家为贼所得者，更怀离心，俭 等所迫胁者，自顾罪重，不敢复还，此为错兵无用之地而成奸宄之源，吴 寇因之，则淮 南非国家之有，谯 、沛 、汝 、豫 危而不安，此计之大失也。军宜速进据南顿 ，南顿 有大邸阁，计足军人四十日粮。保坚城，因积谷，先人有夺人之心，此平贼之要也。”基 屡请，乃听，进据 水 。

闰月甲申，师 次于 桥 ，俭 将史招 、李续 相次来降。王基 复言于师 曰：“兵闻拙速，未睹为巧之久也。方今外有强寇，内有叛臣，若不时决，则事之深浅未可测也。议者多言将军持重。将军持重，是也；停军不进，非也。持重，非不行之谓也，进而不可犯耳。今保壁垒以积实资虏而远运军粮，甚非计也。”师 犹未许。基 曰：“将在军，君令有所不受。彼得亦利，我得亦利，是谓争地，南顿 是也。”遂辄进据南顿 ，俭 等从项 亦欲往争，发十馀里，闻基 先到，乃复还保项 。

2　癸未，征西将军郭淮 卒，以雍州 刺史陈泰 代之。

3　吴 丞相峻 率骠骑将军吕据 、左将军会稽 留赞 袭寿春 ，司马师 命诸军皆深壁高垒，以待东军之集。诸将请进军攻项 ，师 曰：“诸军知其一，未知其二。淮 南将士本无反志，俭 、钦 说诱与之举事，谓远近必应；而事起之日，淮 北不从，史招 、李续 前后瓦解，内乖外叛，自知必败。困兽思斗，速战更合其志，虽云必克，伤人亦多。且俭 等欺诳将士，诡变万端，小与持久，诈情自露，此不战而克之术也。”乃遣诸葛诞 督豫州 诸军自安风 向寿春 ；征东将军胡遵 督青 、徐 诸军出谯 、宋 之间，绝其归路；师 屯汝阳 。 丘俭 、文钦 进不得斗，退恐寿春 见袭，计穷不知所为；淮 南将士家皆在北，众心沮散，降者相属，惟淮 南新附农民为之用。

俭 之初起，遣健步赍书至兖州 ，兖州 刺史邓艾 斩之，将兵万馀人，兼道前进，先趋乐嘉城 ，作浮桥以待师 。俭 使文钦 将兵袭之。师 自汝阳 潜兵就艾 于乐嘉 ，钦 猝见大军，惊愕未知所为。钦 子鸯 ，年十八，勇力绝人，谓钦 曰：“及其未定，击之可破也。”于是分为二队，夜夹攻军。鸯 帅壮士先至鼓噪，军中震扰。师 惊骇，所病目突出，恐众知之，啮被皆破。钦 失期不应，会明，鸯 见兵盛，乃引还。师 与诸将曰：“贼走矣，可追之!”诸将曰：“钦 父子骁猛，未有所屈，何苦而走?”师 曰：“夫一鼓作气，再而衰。鸯 鼓噪失应，其势已屈，不走何待!”钦 将引而东，鸯 曰：“不先折其势，不得去也。”乃与骁骑十馀摧锋陷陈，所向皆披靡，遂引去。师 使左长史司马班 率骁骑八千翼而追之，鸯 以匹马入数千骑中，辄杀伤百馀人，乃出，如此者六七，追骑莫敢逼。

殿中人尹大目 小为曹氏 家奴，常在天子左右，师 将与俱行，大目 知师 一目已出，启云：“文钦 本是明公腹心，但为人所误耳；又天子乡里，素与大目 相信，乞为公追解语之，令还与公复好。”师 许之。大目 单身乘大马，被铠胄，追钦 ，遥相与语。大目 心实欲为曹氏 ，谬言：“君侯何苦不可复忍数日中也!”欲使钦 解其旨。钦 殊不悟，乃更厉声骂大目 曰：“汝先帝家人，不念报恩，反与司马师 作逆，不顾上天，天不祐汝!”张弓傅矢欲射大目 ，大目 涕泣曰：“世事败矣，善自努力!”

是日， 丘俭 闻钦 退，恐惧夜走，众遂大溃。钦 还至项 ，以孤军无继，不能自立，欲还寿春 ，寿春 已溃，遂奔吴 。吴 孙峻 至东兴 ，闻俭 等败，壬寅，进至橐皋 ，文钦 父子诣军降。 丘俭 走，北至慎县 ，左右人兵稍弃俭 去，俭 藏水边草中。甲辰，安风津 民张属 就杀俭 ，传首京师 ，封属 为侯。诸葛诞 至寿春 ，寿春 城中十馀万口，惧诛，或流迸山泽，或散走入吴 。诏以诞 为镇东大将军、仪同三司，都督扬州 诸军事。

夷 丘俭 三族。俭 党七百馀人系狱，侍御史杜友 治之，惟诛首事者十馀人馀皆奏免之。俭 孙女适刘氏 ，当死，以孕系廷尉。司隶主簿程咸 议曰：“女适人者，若已产育，则成他家之母，于防不足以惩奸乱之源，于情则伤孝子之恩。男不遇罪于他族，而女独婴戮于二门，非所以哀矜女弱，均法制之大分也，臣以为在室之女，可从父母之刑，既醮之妇，使从夫家之戮。”朝廷从之，仍著于律令。

4　舞阳忠武侯 司马师 疾笃，还许昌 ，留中郎将参军事贾充 监诸军事。充 ，逵 之子也。卫将军昭 自洛阳 往省师 ，师 令昭 总统诸军。辛亥，师 卒于许昌 。中书侍郎钟会 从师 典知密事，中诏敕尚书傅嘏 ，以东南新定，权留卫将军昭 屯许昌 为内外之援，令嘏 率诸军还。会 与嘏 谋，使嘏 表上，辄与昭 俱发，还到洛水 南屯住。二月丁巳，诏以司马昭 为大将军、录尚书事。会 由是常有自矜之色，嘏 戒之曰：“子志大其量，而勋业难为也，可不慎哉!”

5　吴 孙峻 闻诸葛诞 已据寿春 ，乃引兵还。以文钦 为都护、镇北大将军、幽州 牧。

6　三月，立皇后卞氏 ，大赦。后，武宣皇后 弟秉 之曾孙女也。

7　秋，七月，吴 将军孙仪 、张怡 、林恂 谋杀孙峻 ，不克，死者数十人。全公主 谮朱公主 于峻 ，曰“与仪 同谋”。峻 遂杀朱公主 。

峻 使卫尉冯朝 城广陵 ，功费甚众，举朝莫敢言，唯滕胤 谏止之，峻 不从，功卒不成。

8　汉 姜维 复议出军，征西大将军张翼 廷争，以为：“国小民劳，不宜黩武。”维 不听，率车骑将军夏侯霸 及翼 同进。八月，维 将数万人至枹罕 ，趋狄道 。

征西将军陈泰 敕雍州 刺史王经 进屯狄道 ，须泰 军到，东西合势乃进。泰 军陈仓 ，经 所统诸军于故关与汉 人战不利，经 辄渡洮水 。泰 以经 不坚据狄道 ，必有他变，率诸军以继之。经 已与维 战于洮西 ，大败，以万馀人还保狄道 城，馀皆奔散，死者万计。张翼 请维 曰：“可以止矣，不宜复进，或毁此大功，为蛇画足。”维 大怒，遂进围狄道 。

辛未，诏长水 校尉邓艾 行安西将军，与陈泰 并力拒维 ，戊辰，复以太尉孚 为后继。泰 进军陇西 ，诸将皆曰：“王经 新败，贼众大盛，将军以乌合之众，继败军之后，当乘胜之锋，殆必不可。古人有言：‘蝮蛇螫手，壮士解腕。’孙子 曰：‘兵有所不击，地有所不守。’盖小有所失而大有所全故也。不如据险自保，观衅待敝，然后进救，此计之得者也。”泰 曰：“姜维 提轻兵深入，正欲与我争锋原野，求一战之利。王经 当高壁深垒，挫其锐气，今乃与战，使贼得计。经 既破走，维 若以战克之威，进兵东向，据栎阳 积谷之实，放兵收降，招纳羌 、胡 ，东争关 、陇 ，传檄四郡，此我之所恶也。而乃以乘胜之兵，挫峻城之下，锐气之卒，屈力致命，攻守势殊，客主不同。兵书曰：‘修橹 辒，三月乃成，拒堙三月而后已。’诚非轻军远入之利也。今维 孤军远侨，粮谷不继，是我速进破贼之时，所谓疾雷不及掩耳，自然之势也。洮水 带其表，维 等在其内，今乘高据势，临其项领，不战必走。寇不可纵，围不可久，君等何言如是!”遂进军度高城岭 ，潜行，夜至狄道 东南高山上，多举烽火，鸣鼓角。狄道 城中将士见救至，皆愤踊。维 不意救兵卒至，缘山急来攻之，泰 与交战，维 退。泰 引兵扬言欲向其还路，维 惧，九月，甲辰，维 遁走，城中将士乃得出。王经 叹曰：“粮不至旬，向非救兵速至，举城屠裂，覆丧一州矣!”泰 慰劳将士，前后遣还，更差军守，并治城垒，还屯上邽 。

泰 每以一方有事，辄以虚声扰动天下，故希简上事，驿书不过六百里。大将军昭 曰：“陈征西 沉勇能断，荷方伯之重，救将陷之城，而不求益兵，又希简上事，必能办贼者也。都督大将不当尔邪!”

姜维 退驻钟提 。

9　初，吴大帝 不立太庙，以武烈 尝为长沙 太守，立庙于临湘 ，使太守奉祠而已。冬，十二月，始作太庙于建业 ，尊大帝 为太祖 。

资治通鉴卷第七十七

魏纪九

高贵乡公下

甘露元年（丙子，256）

1　春，正月，汉 姜维 进位大将军。

2　二月丙辰，帝宴群臣于太极东堂 ，与诸儒论夏少康 、汉高祖 优劣，以少康 为优。

3　夏，四月庚戌，赐大将军昭 衮冕之服，赤舄副焉。

4　丙辰，帝幸太学，与诸儒论书 、易 及礼 ，诸儒莫能及。帝尝与中护军司马望 、侍中王沈 、散骑常侍裴秀 、黄门侍郎钟会 等讲宴于东堂 ，并属文论，特加礼异，谓秀 为儒林丈人，沈 为文籍先生。帝性急，请召欲速，以望 职在外，特给追锋车、虎贲五人，每有集会，辄奔驰而至。秀 ，潜 之子也。

5　六月丙午，改元。

6　姜维 在钟提 ，议者多以为维 力已竭，未能更出。安西将军邓艾 曰：“洮西 之败，非小失也，士卒凋残，仓廪空虚，百姓流离。今以策言之，彼有乘胜之势，我有虚弱之实，一也。彼上下相习，五兵犀利，我将易兵新，器仗未复，二也。彼以船行，吾以陆军，劳逸不同，三也。狄道 、陇西 、南安 、祁山 各当有守，彼专为一，我分为四，四也。从南安 、陇西 因食羌 谷，若趣祁山 ，熟麦千顷，为之外仓，五也。贼有黠计，其来必矣。”

秋，七月，姜维 复率众出祁山 ，闻邓艾 已有备，乃回，从董亭 趣南安 ；艾 据武城山 以拒之。维 与艾 争险不克，其夜，渡渭 东行，缘山趣上邽 ，艾 与战于段谷 ，大破之。以艾 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 诸军事。维 与其镇西大将军胡济 期会上邽 ，济 失期不至，故败，士卒星散，死者甚众，蜀 人由是怨维 。维 上书谢，求自贬黜。乃以卫将军行大将军事。

7　八月庚午，诏司马昭 加号大都督，奏事不名，假黄钺。癸酉，以太尉司马孚 为太傅。九月，以司徒高柔 为太尉。

8　文钦 说吴 人以伐魏 之利，孙峻 使钦 与骠骑将军吕据 及车骑将军刘纂 、镇南将军朱异 、前将军唐咨 自江都 入淮 、泗 ，以图青 、徐 。峻 饯之于石头 ，遇暴疾，以后事付从父弟偏将军 。丁亥，峻 卒。吴 人以 为侍中、武卫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召吕据 等还。

9　己丑，吴 大司马吕岱 卒，年九十六。始，岱 亲近吴郡 徐原 ，慷慨有才志，岱 知其可成，赐巾褠，与共言论，后遂荐拔，官至侍御史。原 性忠壮，好直言，岱 时有得失，原 辄谏争，又公论之；人或以告岱 ，岱 叹曰：“是我所以贵德渊 者也!”及原 死，岱 哭之甚哀，曰：“徐德渊 ，吕岱 之益友，今不幸，岱 复于何闻过!”谈者美之。

10　吕据 闻孙 代孙峻 辅政，大怒，与诸督将连名共表荐滕胤 为丞相； 更以胤 为大司马，代吕岱 驻武昌 。据 引兵还，使人报胤 ，欲共废 。冬，十月， 遣从兄宪 将兵逆据 于江都 ，使中使敕文钦 、刘纂 、唐咨 等共击取据 ，又遣侍中左将军华融 、中书丞丁晏 告喻胤 宜速去意。胤 自以祸及，因留融 、晏 勒兵自卫，召典军杨崇 、将军孙咨 告以 为乱，迫融 等使作书难 ， 不听，表言胤 反，许将军刘丞 以封爵，使率兵骑攻围胤 。胤 又劫融 等使诈为诏发兵，融 等不从，皆杀之。或劝胤 引兵至苍龙门 ，将士见公出，必委 就公。时夜已半，胤 恃与据 期，又难举兵向宫，乃约令部曲，说吕侯 兵已在近道，故皆为胤 尽死，无离散者。胤 颜色不变，谈笑如常。时大风，比晓，据 不至， 兵大会，遂杀胤 及将士数十人，夷胤 三族。己酉，大赦，改元太平 。或劝吕据 奔魏 者，据 曰：“吾耻为叛臣。”遂自杀。

11　以司空郑冲 为司徒，左仆射卢毓 为司空。毓 固让骠骑将军王昶 、光禄大夫王观 、司隶校尉琅邪 王祥 ，诏不许。

祥 性至孝，继母朱氏 遇之无道，祥 愈恭谨。朱氏 子览 ，年数岁，每见祥 被楚挞，辄涕泣抱持母；母以非理使祥 ，览 辄与祥 俱往。及长，娶妻，母虐使祥 妻，览 妻亦趋而共之，母患之，为之少止。祥 渐有时誉，母深疾之，密使鸩祥 。览 知之，径起取酒，祥 争而不与，母遽夺反之。自后，母赐祥 馔，览 辄先尝，母惧览 致毙，遂止。汉 末遭乱，祥 隐居三十馀年，不应州郡之命，母终，毁瘁，杖而后起。徐州 刺史吕虔 檄为别驾，委以州事，州界清静，政化大行，时人歌之曰：“海 沂 之康，实赖王祥 ；邦国不空，别驾之功!”

12　十一月，吴 孙 迁大将军。 负贵倨傲，多行无礼。峻 从弟宪 尝与诛诸葛恪 ，峻 厚遇之，官至右将军、无难督，平九官事。 遇宪 薄于峻 时，宪 怒，与将军王惇 谋杀 ，事泄， 杀惇 ，宪 服药死。

二年（丁丑，257）

1　春，三月，大梁成侯 卢毓 卒。

2　夏，四月，吴 主临正殿，大赦，始亲政事。孙 表奏，多见难问，又科兵子弟十八已下、十五以上三千馀人，选大将子弟年少有勇力者，使将之，日于苑中教习，曰：“吾立此军，欲与之俱长。”又数出中书视大帝 时旧事，问左右侍臣曰：“先帝数有特制，今大将军问事，但令我书可邪?”尝食生梅，使黄门至中藏取蜜，蜜中有鼠矢；召问藏吏，藏吏叩头。吴 主曰：“黄门从尔求蜜邪?”吏曰：“向求，实不敢与。”黄门不服。吴 主令破鼠矢，矢中燥，因大笑谓左右曰：“若矢先在蜜中，中外当俱湿；今外湿里燥，此必黄门所为也。”诘之，果服；左右莫不惊悚。

3　征东大将军诸葛诞 素与夏侯玄 、邓颺 等友善，玄 等死，王淩 、 丘俭 相继诛灭，诞 内不自安，乃倾帑藏振施，曲赦有罪以收众心，畜养扬州 轻侠数千人以为死士。因吴 人欲向徐堨 ，请十万众以守寿春 ，又求临淮 筑城以备吴 寇。司马昭 初秉政，长史贾充 请遣参佐慰劳四征，且观其志。昭 遣充 至淮 南，充 见诞 ，论说时事，因曰：“洛中 诸贤，皆愿禅代，君以为如何?”诞 厉声曰：“卿非贾豫州 子乎?世受魏 恩，岂可欲以社稷输人乎!若洛中 有难，吾当死之。”充 默然；还，言于昭 曰：“诸葛诞 再在扬州 ，得士众心。今召之，必不来，然反疾而祸小；不召，则反迟而祸大，不如召之。”昭 从之。甲子，诏以诞 为司空，召赴京师 。诞 得诏书，愈恐，疑扬州 刺史乐 间己，遂杀 ，敛淮南 及淮北 郡县屯田口十馀万官兵，扬州 新附胜兵者四五万人，聚谷足一年食，为闭门自守之计。遣长史吴纲 将少子靓 至吴 ，称臣请救，并请以牙门子弟为质。

4　吴 滕胤 、吕据 之妻，皆夏口 督孙壹 之妹也。六月，孙 使镇南将军朱异 自虎林 将兵袭壹 。异 至武昌 ，壹 将部曲来奔。乙巳，诏拜壹 车骑将军、交州 牧，封吴侯 ，开府辟召，仪同三司，衮冕赤舄，事从丰厚。

5　司马昭 奉帝及太后讨诸葛诞 。

吴纲 至吴 ，吴 人大喜，使将军全怿 、全端 、唐咨 、王祚 将三万众，与文钦 同救诞 ；以诞 为左都护，假节、大司徒、骠骑将军、青州 牧，封寿春侯 。怿 ，琮 之子；端 ，其从子也。

六月甲子，车驾次项 ，司马昭 督诸军二十六万进屯丘头 ，以镇南将军王基 行镇东将军、都督扬 、豫 诸军事，与安东将军陈骞 等围寿春 。基 始至，围城未合，文钦 、全怿 等从城东北，因山乘险，得将其众突入城。昭 敕基 敛军坚壁。基 累求进讨，会吴 朱异 率三万人进屯安丰 ，为文钦 外势，诏基 引诸军转据北山。基 谓诸将曰：“今围垒转固，兵马向集，但当精修守备以待越逸，而更移兵守险，使得放纵，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遂守便宜，上疏曰：“今与贼家对敌，当不动如山，若迁移依险，人心摇荡，于势大损。诸军并据深沟高垒，众心皆定，不可倾动，此御兵之要也。”书奏，报听。于是基 等四面合围，表里再重，堑垒甚峻。文钦 等数出犯围，逆击，走之。司马昭 又使奋武将军监青州 诸军事石苞 督兖州 刺史州泰 、徐州 刺史胡质 简锐卒为游军，以备外寇。泰 击破朱异 于阳渊 ，异 走，泰 追之，杀伤二千人。

秋，七月，吴 大将军 大发兵出屯镬里 ，复遣朱异 帅将军丁奉 、黎斐 等五人前解寿春 之围。异 留辎重于都陆 ，进屯黎浆 ，石苞 、州泰 又击破之。太山 太守胡烈 以奇兵五千袭都陆 ，尽焚异 资粮，异 将馀兵食葛叶，走归孙 ； 使异 更死战，异 以士卒乏食，不从 命。 怒，九月己巳， 斩异 于镬里 。辛未，引兵还建业 。 既不能拔出诸葛诞 ，而丧败士众，自戮名将，由是吴 人莫不怨之。

司马昭 曰：“异 不得至寿春 ，而吴 人杀之，非其罪也，欲以谢寿春 而坚诞 意，使其犹望救耳。今当坚围，备其越逸，而多方以误之。”乃纵反间，扬言“吴 救方至，大军乏食，分遣羸疾就谷淮北 ，势不能久。”诞 等益宽恣食，俄而城中乏粮，外救不至。将军蒋班 、焦彝 ，皆诞 腹心谋主也，言于诞 曰：“朱异 等以大众来而不能进，孙 杀异 而归江东 ，外以发兵为名，内实坐须成败。今宜及众心尚固，士卒思用，并力决死，攻其一面，虽不能尽克，犹有可全者，空坐守死，无为也。”文钦 曰：“公今举十馀万之众归命于吴 ，而钦 与全端 等皆同居死地，父兄子弟尽在江表 ，就孙 不欲来，主上及其亲戚岂肯听乎!且中国无岁无事，军民并疲，今守我一年，内变将起，奈何舍此，欲乘危侥幸乎!”班 、彝 固劝之，钦 怒。诞 欲杀班 、彝 ，二人惧，十一月，弃诞 逾城来降。全怿 兄子辉 、仪 在建业 ，与其家内争讼，携其母将部曲数十家来奔。于是怿 与兄子靖 及全端 弟翩 、缉 皆将兵在寿春 城中，司马昭 用黄门侍郎钟会 策，密为辉 、仪 作书，使辉 、仪 所亲信赍入城告怿 等，说“吴 中怒怿等不能拔寿春 ，欲尽诛诸将家，故逃来归命。”十二月，怿 等帅其众数千人开门出降，城中震惧，不知所为。诏拜怿 平东将军，封临湘侯 ，端 等封拜各有差。

6　汉 姜维 闻魏 分关中 兵以赴淮南 ，欲乘虚向秦川 ，率数万人出骆谷 ，至沈岭 。时长城积谷甚多，而守兵少，征西将军都督雍 、凉 诸军事司马望 及安西将军邓艾 进兵据之，以拒维 。维 壁于芒水 ，数挑战，望 、艾 不应。

是时，维 数出兵，蜀 人愁苦，中散大夫谯周 作仇国论 以讽之曰：“或问往古能以弱胜强者，其术如何?曰：吾闻之，处大无患者常多慢，处小有忧者常思善；多慢则生乱，思善则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 养民，以少取多，勾践 恤众，以弱毙强，此其术也。或曰：曩者，项 强汉 弱，相与战争，项羽 与汉 约分鸿沟 ，各归息民，张良 以为民志已定，则难动也，率兵追羽 ，终毙项氏 。岂必由文王 之事乎?曰：当商 、周 之际，王侯世尊，君臣久固，民习所专；深根者难拔，据固者难迁。当此之时，虽汉祖 安能杖剑鞭马而取天下乎!及秦 罢侯置守之后，民疲秦 役，天下土崩，或岁易主，或月易公，鸟惊兽骇，莫知所从，于是豪强并争，虎裂狼分，疾搏者获多，迟后者见吞。今我与彼皆传国易世矣，既非秦 末鼎沸之时，实有六国并据之势，故可为文王 ，难为汉祖 。夫民之疲劳，则骚扰之兆生，上慢下暴，则瓦解之形起。谚曰：‘射幸数跌，不如审发。’是故智者不为小利移目，不为意似改步，时可而后动，数合而后举，故汤 、武 之师不再战而克，诚重民劳而度时审也。如遂极武黩征，土崩势生，不幸遇难，虽有智者将不能谋之矣。”

三年（戊寅，258）

1　春，正月，文钦 谓诸葛诞 曰：“蒋班 、焦彝 谓我不能出而走，全端 、全怿 又率众逆降，此敌无备之时也，可以战矣。”诞 及唐咨 等皆以为然，遂大为攻具，昼夜五六日攻南围，欲决围而出。围上诸军临高发石车火箭，逆烧破其攻具，矢石雨下，死伤蔽地，血流盈堑，复还城。城内食转竭，出降者数万口。钦 欲尽出北方人省食，与吴 人坚守，诞 不听，由是争恨。钦 素与诞 有隙，徒以计合，事急愈相疑。钦 见诞 计事，诞 遂杀钦 。钦 子鸯 、虎 将兵在小城中，闻钦 死，勒兵赴之，众不为用，遂单走逾城出，自归于司马昭 。军吏请诛之，昭 曰：“钦 之罪不容诛，其子固应就戮；然鸯 、虎 以穷归命，且城未拔，杀之是坚其心也。”乃赦鸯 、虎 ，使将数百骑巡城，呼曰：“文钦 之子犹不见杀，其馀何惧!”又表鸯 、虎 皆为将军，赐爵关内侯。城内皆喜，且日益饥困。司马昭 身自临围，见城上持弓者不发，曰：“可攻矣!”乃四面进军，同时鼓噪登城。二月乙酉，克之。诞 窘急，单马将其麾下突小城欲出，司马胡奋 部兵击斩之，夷其三族。诞 麾下数百人，皆拱手为列，不降，每斩一人，辄降之，卒不变，以至于尽。吴 将于诠 曰：“大丈夫受命其主，以兵救人，既不能克，又束手于敌，吾弗取也。”乃免胄冒陈而死。唐咨 、王祚 等皆降。吴 兵万众，器仗山积。

司马昭 初围寿春 ，王基 、石苞 等皆欲急攻之，昭 以为“寿春 城固而众多，攻之必力屈；若有外寇，表里受敌，此危道也。今三叛相聚于孤城之中，天其或者使同就戮，吾当以全策縻之。但坚守三面，若吴 贼陆道而来，军粮必少；吾以游兵轻骑绝其转输，可不战而破也。吴 贼破，钦 等必成禽矣!”乃命诸军按甲而守之，卒不烦攻而破。议者又以为“淮 南仍为叛逆，吴 兵室家在江 南，不可纵，宜悉坑之。”昭 曰：“古之用兵，全国为上，戮其元恶而已。吴 兵就得亡还，适可以示中国之大度耳。”一无所杀，分布三河 近郡以安处之。拜唐咨 安远将军，其馀裨将，咸假位号，众皆悦服，其淮南 将士吏民为诞 所胁略者，皆赦之。听文鸯 兄弟收敛父丧，给其车牛，致葬旧墓。

昭 遗王基 书曰：“初议者云云，求移者甚众，时未临履，亦谓宜然。将军深算利害，独秉固志，上违诏命，下拒众议，终至制敌禽贼，虽古人所述，不是过也。”昭 欲遣诸军轻兵深入，招迎唐咨 等子弟，因衅有灭吴 之势。王基 谏曰：“昔诸葛恪 乘东关 之胜，竭江 表之兵以围新城 ，城既不拔，而众死者大半。姜维 因洮西 之利，轻兵深入，粮饷不继，军覆上邽 。夫大捷之后，上下轻敌，轻敌则虑难不深。今贼新败于外，又内患未弭，是其修备设虑之时也。且兵出逾年，人有归志，今俘馘十万，罪人斯得，自历代征伐，未有全兵独克如今之盛者也。武皇帝 克袁绍 于官渡 ，自以所获已多，不复追奔，惧挫威也。”昭 乃止。以基 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 诸军事，进封东武侯 。

习凿齿 曰：君子谓司马大将军 于是役也，可谓能以德攻矣。夫建业者异道，各有所尚而不能兼并也。故穷武之雄，毙于不仁；存义之国，丧于懦退。今一征而禽三叛，大虏吴 众，席卷淮浦 ，俘馘十万，可谓壮矣。而未及安坐，赏王基 之功；种惠吴 人，结异类之情；宠鸯 葬钦 ，忘畴昔之隙；不咎诞 众，使扬 土怀愧。功高而人乐其成，业广而敌怀其德。武昭既敷，文算又洽，推是道也，天下其孰能当之哉!

2　司马昭 之克寿春 ，钟会 谋画居多；昭 亲待日隆，委以腹心之任，时人比之子房 。

3　汉 姜维 闻诸葛诞 死，复还成都，复拜大将军。

4　夏，五月，诏以司马昭 为相国，封晋公 ，食邑八郡，加九锡；昭 前后九让，乃止。

5　秋，七月，吴 主封故齐王 奋 为章安 侯。

6　八月，以骠骑将军王昶 为司空。

7　诏以关内侯王祥 为三老，郑小同 为五更，帝率群臣诣太学，行养老乞言之礼。小同 ，玄 之孙也。

8　吴 孙 以吴 主亲览政事，多所难问，甚惧；返自镬里 ，遂称疾不朝，使弟威远将军据 入仓龙门 宿卫，武卫将军恩 、偏将军幹 、长水校尉闿 分屯诸营，欲以自固。吴 主恶之，乃推朱公主 死意，全公主 惧曰：“我实不知，皆朱据 二子熊 、损 所白。”是时熊 为虎林督损 为外部督，吴 主皆杀之。损 妻，即孙峻 妹也。 谏，不从，由是益惧。

吴 主阴与全公主 及将军刘丞 谋诛 。全后 父尚 为太常、卫将军，吴 主谓尚 子黄门侍郎纪 曰：“孙 专势，轻小于孤。孤前敕之使速上岸，为唐咨 等作援，而留湖中不上岸一步；又委罪于朱异 ，擅杀功臣，不先表闻；筑第桥南，不复朝见。此为自在，无所复畏，不可久忍，今规取之。卿父作中军都督，使密严整士马，孤当自出临桥，率宿卫虎骑、左右无难一时围之，作版诏敕 所领皆解散，不得举手。正尔，自当得之；卿去，但当使密耳!卿宣诏卿父，勿令卿母知之；女人既不晓大事，且 同堂姊，邂逅漏泄，误孤非小也!”纪 承诏以告尚 。尚 无远虑，以语纪 母，母使人密语 。

九月戊午， 夜以兵袭尚 ，执之，遣弟恩 杀刘承 于苍龙门 外，比明，遂围宫。吴 主大怒，上马带鞬执弓欲出，曰：“孤大皇帝 適子，在位已五年，谁敢不从者!”侍中近臣及乳母共牵攀止之，不得出，叹咤不食，骂全后 曰：“尔父愦愦，败我大事!”又遣呼纪 ，纪 曰：“臣父奉诏不谨，负上，无面目复见。”因自杀。 使光禄勋孟宗 告太庙，废吴 主为会稽王 。召群臣议曰：“少帝荒病昏乱，不可以处大位，承宗庙，已告先帝废之。诸君若有不同者，下异议。”皆震怖，曰：“唯将军令!” 遣中书郎李崇 夺吴 主玺绶，以吴 主罪班告远近。尚书桓彝 不肯署名， 怒，杀之。典军施正 劝 迎立琅邪王 休 ， 从之。己未， 使宗正楷 与中书郎董朝 迎琅邪王 于会稽 。遣将军孙耽 送会稽王 亮 之国，亮 时年十六。徙全尚 于零陵 ，寻追杀之；迁全公主 于豫章 。

冬，十月戊午，琅邪王 行至曲阿 ，有老公遮王叩头曰：“事久变生，天下喁喁。”是日，进及布塞亭 。孙 以琅邪王 未至，欲入居宫中，召百官会议，皆惶怖失色，徒唯唯而已。选曹郎虞汜 曰：“明公为国伊 、周 ，处将相之任，擅废立之威，将上安宗庙，下惠百姓，大小踊跃，自以伊 、霍 复见。今迎王未至而欲入宫，如是，群下摇荡，众听疑惑，非所以永终忠孝，扬名后世也。” 不怿而止。汜 ，翻 之子也。

命弟恩 行丞相事，率百僚以乘舆法驾迎琅邪王 于永昌亭 。筑宫，以武帐为便殿，设御坐。己卯，王至便殿，止东厢。孙恩 奉上玺符，王三让，乃受。群臣以次奉引，王就乘舆，百官陪位。 以兵千人迎于半野，拜于道侧；王下车答拜。即日，御正殿，大赦，改元永安 。孙 称“草莽臣”，诣阙上书，上印绶、节钺，求避贤路。吴 主引见慰谕，下诏以 为丞相、荆州 牧，增邑五县；以恩 为御史大夫、卫将军、中军督，封县侯。孙据 、幹 、闿 皆拜将军，封侯。又以长水校尉张布 为辅义将军，封永康侯 。

先是，丹阳 太守李衡 数以事侵琅邪王 ，其妻习氏 谏之，衡 不听。琅邪王 上书乞徙他郡，诏徙会稽 。及琅邪王 即位，李衡忧惧，谓妻曰：“不用卿言，以至于此。吾欲奔魏 ，何如?”妻曰：“不可。君本庶民耳，先帝相拔过重，既数作无礼，而复逆自猜嫌，逃叛求活，以此北归，何面目见中国人乎!”衡 曰：“计何所出?”妻曰：“琅邪王 素好善慕名，方欲自显于天下，终不以私嫌杀君明矣。可自囚诣狱，表列前失，显求受罪。如此，乃当逆见优饶，非但直活而已。”衡 从之。吴 主诏曰：“丹阳 太守李衡 ，以往事之嫌，自拘司败。夫射钩、斩袪，在君为君，其遣衡 还郡，勿令自疑。”又加威远将军，授以棨戟。

己丑，吴 主封故南阳王 和 子皓 为乌程侯 。

群臣奏立皇后、太子，吴 主曰：“朕以寡德，奉承洪业，莅事日浅，恩泽未敷，后妃之号，嗣子之位，非所急也。”有司固请，吴 主不许。

孙 奉牛酒诣吴 主，吴 主不受，赍诣左将军张布 ；酒酣，出怨言曰：“初废少主时，多劝吾自为之者；吾以陛下贤明，故迎之。帝非我不立，今上礼见拒，是与凡臣无异，当复改图耳。”布 以告吴 主，吴 主衔之，恐其有变，数加赏赐。戊戌，吴 主诏曰：“大将军掌中外诸军事，事统烦多，其加卫将军、御史大夫恩 侍中，与大将军分省诸事。”或有告 怀怨侮上，欲图反者，吴 主执以付 ， 杀之，由是益惧，因孟宗 求出屯武昌 ，吴 主许之。 尽敕所督中营精兵万馀人，皆令装载；又取武库兵器，吴 主咸令给与。 求中书两郎典知荆州 诸军事，主者奏中书不应外出，吴 主特听之。其所请求，一无违者。

将军魏邈 说吴 主曰：“ 居外，必有变。”武卫士施朔 又告 谋反。吴 主将讨 ，密问辅义将军张布 ，布 曰：“左将军丁奉 ，虽不能吏书，而计略过人，能断大事。”吴 主召奉 告之，且问以计画，奉 曰：“丞相兄弟支党甚盛，恐人心不同，不可卒制；可因腊会有陛兵以诛之。”吴 主从之。

十二月丁卯，建业 中谣言明会有变， 闻之，不悦。夜，大风，发屋扬沙， 益惧。戊辰，腊会， 称疾不至；吴 主强起之，使者十馀辈， 不得已，将入，众止焉。 曰：“国家屡有命，不可辞。可豫整兵，令府内起火，因是可得速还。”遂入，寻而火起， 求出，吴 主曰：“外兵自多，不足烦丞相也。” 起离席，奉 、布 目左右缚之。 叩头曰：“愿徙交州 。”吴 主曰：“卿何不徙滕胤 、吕据 于交州 乎!” 复曰：“愿没为官奴。”吴 主曰：“卿何不以胤 、据为奴乎!”遂斩之。以 首令其众曰：“诸与 同谋者，皆赦之。”放仗者五千人。孙闿 乘船欲降北，追杀之。夷 三族，发孙峻 棺，取其印绶，斫其木而埋之。

己巳，吴 主以张布 为中军督。改葬诸葛恪 、滕胤 、吕据 等，其罹恪 等事远徒者，一切召还。朝臣有乞为诸葛恪 立碑者，吴 主诏曰：“盛夏出军，士卒伤损，无尺寸之功，不可谓能；受托孤之任，死于竖子之手，不可谓智。”遂寝。

9　初，汉昭烈 留魏延 镇汉中 ，皆实兵诸围以御外敌，敌若来攻，使不得入。及兴势 之役，王平 捍拒曹爽 ，皆承此制。及姜维 用事，建议以为“错守诸围，适可御敌，不获大利。不若使敌至，诸围皆敛兵聚谷，退就汉 、乐 二城，听敌入平，重关头镇守以捍之，令游军旁出以伺其虚。敌攻关不克，野无散谷，千里运粮，自然疲乏；引退之日，然后诸城并出，与游军并力搏之，此殄敌之术也。”于是汉 主令督汉中 胡济 却住汉寿 ，监军王含 守乐城 ，护军蒋斌 守汉城 。

四年（己卯，259）

1　春，正月，黄龙二见宁陵 井中。先是，顿丘 、冠军 、阳夏 井中屡有龙见，群臣以为吉祥，帝曰：“龙者，君德也。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而数屈于井，非嘉兆也。”作潜龙诗 以自讽，司马昭 见而恶之。

2　夏，六月，京陵穆侯 王昶 卒。

3　汉 主封其子谌 为北地王 ，询 为新兴王 ，虔 为上党王 。尚书令陈祗 以巧佞有宠于汉 主，姜维 虽位在祗 上，而多率众在外，希亲朝政，权任不及祗 。秋，八月丙子，祗 卒；汉 主以仆射义阳 董厥 为尚书令，尚书诸葛瞻 为仆射。

4　冬，十一月，车骑将军孙壹 为婢所杀。

5　是岁，以王基 为征南将军，都督荆州 诸军事。

元皇帝上

景元元年（庚辰，260）

1　春，正月朔，日有食之。

2　夏，四月，诏有司率遵前命，复进大将军昭 位相国，封晋公 ，加九锡。

3　帝见威权日去，不胜其忿。五月己丑，召侍中王沈 、尚书王经 、散骑常侍王业 ，谓曰：“司马昭 之心，路人所知也。吾不能坐受废辱，今日当与卿自出讨之。”王经 曰：“昔鲁昭公 不忍季氏 ，败走失国，为天下笑。今权在其门，为日久矣，朝廷四方皆为之致死，不顾逆顺之理，非一日也。且宿卫空阙，兵甲寡弱，陛下何所资用；而一旦如此，无乃欲除疾而更深之邪!祸殆不测，宜见重详。”帝乃出怀中黄素诏投地曰：“行之决矣!正使死何惧，况不必死邪!”于是入白太后。沈 、业 奔走告昭 ，呼经 欲与俱，经 不从。帝遂拔剑升辇，率殿中宿卫苍头官僮鼓噪而出。昭 弟屯骑校尉伷 遇帝于东止车门 ，左右呵之，伷 众奔走。中护军贾充 自外入，逆与帝战于南阙下，帝自用剑。众欲退，骑督成倅 弟太子舍人济 问充 曰：“事急矣，当云何?”充 曰；“司马公 畜养汝等，正为今日。今日之事，无所问也!”济 即抽戈前刺帝，殒于车下。昭 闻之，大惊，自投于地。太傅孚 奔往，枕帝股而哭甚哀，曰；“杀陛下者，臣之罪也!”

昭 入殿中，召群臣会议。尚书左仆射陈泰 不至，昭 使其舅尚书荀 召之，泰 曰：“世之论者以泰 方于舅，今舅不如泰 也。”子弟内外咸共逼之，乃入，见昭 ，悲恸，昭 亦对之泣曰：“玄伯 ，卿何以处我？”泰 曰：“独有斩贾充 ，少可以谢天下耳。”昭 久之曰：“卿更思其次。”泰 曰：“泰 言惟有进于此，不知其次。”昭 乃不复更言。 ，彧 之子也。

太后下令，罪状高贵乡公 ，废为庶人，葬以民礼。收王经 及其家属付廷尉。经 谢其母，母颜色不变，笑而应曰：“人谁不死，正恐不得其所；以此并命，何恨之有!”及就诛，故吏向雄 哭之，哀动一市。王沈 以功封安平侯 。庚寅，太傅孚 等上言，请以王礼葬高贵乡公 ，太后许之。

使中护军司马炎 迎燕王 宇 之子常道乡公 璜 于邺 ，以为明帝 嗣。炎 ，昭 之子也。

4　辛卯，群公奏太后自今令书皆称诏制。

5　癸卯，司马昭 固让相国、晋公 、九锡之命，太后诏许之。

6　戊申，昭 上言：“成济 兄弟大逆不道，夷其族。”

7　六月癸丑，太后诏常道乡公 更名奂 。甲寅，常道乡公 入洛阳 ，是日，即皇帝位，年十五，大赦，改元。

8　丙辰，诏进司马昭 爵位九锡如前，昭 固让，乃止。

9　癸亥，以尚书右仆射王观 为司空。

10　吴 都尉严密 建议作浦里塘 ，群臣皆以为难；唯卫将军陈留 濮阳兴 以为可成，遂会诸军民就作，功费不可胜数，士卒多死亡，民大愁怨。

11　会稽郡 谣言王亮 当还为天子，而亮 宫人告亮 使巫祷祠，有恶言，有司以闻。吴 主黜亮 为候官侯 ，遣之国；亮 自杀，卫送者皆伏罪。

12　冬，十月，阳乡肃侯 王观 卒。

13　十一月，诏尊燕王 ，待以殊礼。

14　十二月甲午，以司隶校尉王祥 为司空。

15　尚书王沈 为豫州 刺史。初到，下教敕属城及士民曰：“若有能陈长吏可否，说百姓所患者，给谷五百斛。若说刺史得失，朝政宽猛者，给谷千斛。”主簿陈 、褚 入白曰：“教旨思闻苦言，示以劝赏。窃恐拘介之士或惮赏而不言，贪昧之人将慕利而妄举。苛不合宜，赏不虚行，则远听者未知当否之所在，徒见言之不用，因谓设而不行。愚以为告下之事，可小须后。”沈 又教曰：“夫兴益于上，受分于下，斯乃君子之操，何不言之有!”褚 复白曰：“尧 、舜 、周公 所以能致忠谏者，以其款诚之心著也。冰炭不言而冷热之质自明者，以其有实也。若好忠直，如冰炭之自然，则谔谔之言将不求而自至。若德不足以配唐 、虞 ，明不足以并周公 ，实不可以同冰炭，虽悬重赏，忠谏之言未可致也。”沈 乃止。

二年（辛巳，261）

1　春，三月，襄阳 太守胡烈 表言：“吴 将邓由 、李光 等十八屯同谋归化，遣使送质任，欲令郡兵临江 迎拔。”诏王基 部分诸军径造沮水 以迎之。“若由 等如期到者，便当因此震荡江 表。”基 驰驿遗司马昭 书，说由 等可疑之状，“且当清澄，未宜便举重兵深入应之。”又曰：“夷陵 东西道 皆险狭，竹木丛蔚，卒有要害，弩马不陈。今者筋角濡弱，水潦方降，废盛农之务，要难必之利，此事之危者也。姜维 之趣上邽 ，文钦 之据寿春 ，皆深入求利，以取覆没，此近事之鉴戒也。嘉平 已来，累有内难，当今之宜，当务镇安社稷，抚宁上下，力农务本，怀柔百姓，未宜动众以求外利也。”昭 累得基 书，意狐疑，敕诸军已上道者，且权停住所在，须候节度。基 复遗昭 书曰：“昔汉祖 纳郦生 之说，欲封六国，寤张良 之谋而趣销印。基 谋虑浅短，诚不及留侯 ，亦惧襄阳 有食其 之谬。”昭 于是罢兵，报基 书曰：“凡处事者多曲相从顺，鲜能确然共尽理实，诚感忠爱，每见规示，辄依来旨，已罢军严。”既而由 等果不降。烈 ，奋 之弟也。

2　秋，八月甲寅，复命司马昭 进爵位如前，不受。

3　冬，十月，汉 主以董厥 为辅国大将军，诸葛瞻 为都护、卫将军，共平尚书事，以侍中樊建 为尚书令。时中常侍黄皓 用事，厥 、瞻 皆不能矫正，士大夫多附之，唯建 不与皓 往来。秘书令郤正 久在内职，与皓 比屋，周旋三十馀年，澹然自守，以书自娱，既不为皓 所爱，亦不为皓 所憎，故官不过六百石，而亦不罹其祸。汉 主弟甘陵王 永 憎皓 ，皓 谮之，使十年不得朝见。

吴 主使五官中郎将薛珝 聘于汉 ，及还，吴 主问汉 政得失，对曰：“主 而不知其过，臣下容身以求免罪，入其朝不闻直言，经其野民皆菜色。臣闻燕雀处堂，子母相乐，以为至安也，突决栋焚，而燕雀怡然不知祸之将及，其是之谓乎!”珝 ，综 之子也。

4　是岁，鲜卑 索头部 大人拓跋力微 始遣其子沙漠汗 入贡，因留为质。力微 之先，世居北荒，不交南夏。至可汗毛 ，始强大，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后五世至可汗推寅 ，南迁大泽。又七世至可汗邻 ，使其兄弟七人及族人乙旃氏 、车惃氏 分统部众为十族，邻 老，以位授其子诘汾 ，使南迁，遂居匈奴 故地。诘汾 卒，力微 立，复徙居定襄 之盛乐 ，部众浸盛，诸部皆畏服之。

资治通鉴卷第七十八

魏纪十

元皇帝下

景元三年（壬午，262）

1　秋，八月乙酉，吴 主立皇后朱氏 ，朱公主 之女也。戊子，立子 为太子。

2　汉 大将军姜维 将出军，右车骑将军廖化 曰：“兵不戢，必自焚，伯约 之谓也。智不出敌而力小于寇，用之无厌，将何以存!”冬，十月，维 入寇洮阳 ，邓艾 与战于侯和 ，破之，维 退住沓中 。初，维 以羁旅依汉 ，身受重任，兴兵累年，功绩不立。黄皓 用事于中，与右大将军阎宇 亲善，阴欲废维 树宇 。维 知之，言于汉 主曰：“皓 奸巧专恣，将败国家，请杀之!”汉 主曰：“皓 趋走小臣耳，往董允 每切齿，吾常恨之，君何足介意!”维 见皓 枝附叶连，惧于失言，逊辞而出。汉 主敕皓 诣维 陈谢。维 由是自疑惧，返自洮阳 ，因求种麦沓中 ，不敢归成都 。

3　吴 主以濮阳兴 为丞相，廷尉丁密 、光禄勋孟宗 为左右御史大夫。初，兴 为会稽 太守，吴 主在会稽 ，兴 遇之厚；左将军张布 尝为会稽王 左右督将，故吴 主即位，二人皆贵宠用事；布 典宫省，兴 关军国，以佞巧更相表里，吴 人失望。

吴 主喜读书，欲与博士祭酒韦昭 、博士盛冲 讲论，张布 以昭 、冲 切直，恐其入侍，言己阴过，固谏止之。吴 主曰：“孤之涉学，群书略遍，但欲与昭 等讲习旧闻，亦何所损!君特当恐昭 等道臣下奸慝，故不欲令入耳。如此之事，孤已自备之，不须昭 等然后乃解也。”布 皇恐陈谢，且言惧妨政事，吴 主曰：“王务、学业，其流各异，不相妨也，此无所为非，而君以为不宜，是以孤有所及耳。不图君今日在事更行此于孤也，良甚不取!”布 拜表叩头。吴 主曰：“聊相开悟耳，何至叩头乎!如君之忠诚，远近所知，吾今日之巍巍，皆君之功也。诗 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终之实难，君其终之。”然吴 主恐布 疑惧，卒如布 意，废其讲业，不复使昭 等入。

4　谯郡 嵇康 ，文辞壮丽，好言老 、庄 而尚奇任侠，与陈留 阮籍 、籍 兄子咸 、河内 山涛 、河南 向秀 、琅邪 王戎 、沛国 刘伶 特相友善，号竹林七贤。皆崇尚虚无，轻蔑礼法，纵酒昏酣，遗落世事。

阮藉 为步兵校尉，其母卒，籍 方与人围棋，对者求止，籍 留与决赌。既而饮酒二斗，举声一号，吐血数升，毁瘠骨立。居丧，饮酒无异平日。司隶校尉何曾 恶之，面质籍 于司马昭 座曰：“卿，纵情、背礼、败俗之人，今忠贤执政，综核名实，若卿之曹，不可长也!”因谓昭 曰：“公方以孝治天下，而听阮籍 以重哀饮酒食肉于公座，何以训人!宜摈之四裔，无令污染华夏 。”昭 爱籍 才，常拥护之。曾 ，夔 之子也。

阮咸 素幸姑婢；姑将婢去，咸 方对客，遽借客马追之，累骑而还。

刘伶 嗜酒，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随之，曰：“死便埋我。”当时士大夫皆以为贤，争慕效之，谓之放达。

钟会 方有宠于司马昭 ，闻嵇康 名而造之，康 箕踞而锻，不为之礼。会 将去，康 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会 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遂深衔之。

山涛 为吏部郎，举康 自代；康 与涛 书，自说不堪流俗，而非薄汤 、武 。昭 闻而怒之。康 与东平 吕安 亲善，安 兄巽 诬安 不孝，康 为证其不然。会 因谮“康 尝欲助 丘俭 ，且安 、康 有盛名于世，而言论放荡，害时乱教，宜因此除之。”昭 遂杀安 及康 。康 尝诣隐者汲郡 孙登 ，登 曰：“子才多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5　司马昭 患姜维 数为寇，官骑路遗 求为刺客入蜀 ，从事中郎荀勖 曰：“明公为天下宰，宜杖正义以伐违贰，而以刺客除贼，非所以刑于四海也。”昭 善之。勖 ，爽 之曾孙也。

昭 欲大举伐汉 ，朝臣多以为不可，独司隶校尉钟会 劝之。昭 谕众曰：“自定寿春 以来，息役六年，治兵缮甲以拟二虏。今吴 地广大而下湿，攻之用功差难，不如先定巴蜀 ，三年之后，因顺流之势，水陆并进，此灭虢 取虞 之势也。计蜀 战士九万，居守成都 及备他境不下四万，然则馀众不过五万。今绊姜维 于沓中 ，使不得东顾，直指骆谷 ，出其空虚之地以袭汉中 ，以刘禅 之 ，而边城外破，士女内震，其亡可知也。”乃以钟会 为镇西将军，都督关 中。征西将军邓艾 以为蜀 未有衅，屡陈异议；昭 使主簿师纂 为艾 司马以谕之，艾 乃奉命。

姜维 表汉 主：“闻钟会 治兵关 中，欲规进取，宜并遣左右车骑张翼 、廖化 ，督诸军分护阳安关口 及阴平 之桥头 ，以防未然。”黄皓 信巫鬼，谓敌终不自致，启汉 主寝其事，群臣莫知。

四年（癸未，263）

1　春，正月，复命司马昭 进爵位如前；又辞不受。

2　吴 交趾 太守孙谞 贪暴，为百姓所患；会吴 主遣察战邓荀 至交趾 ，荀 擅调孔爵三十头送建业 ，民惮远役，因谋作乱。夏，五月，郡吏吕兴 等杀谞 及荀 ，遣使来请太守及兵，九真 、日南 皆应之。

3　诏诸军大举伐汉 ，遣征西将军邓艾 督三万馀人自狄道 趣甘松 、沓中 ，以连缀姜维 ；雍州 刺史诸葛绪 督三万馀人自祁山 趣武街 桥头 ，绝维 归路。钟会 统十馀万众分从斜谷 、骆谷 、子午谷 趣汉中 。以廷尉卫瓘 持节监艾 、会 军事，行镇西军司。瓘 ，觊 之子也。

会 过幽州 刺史王雄 之孙戎 ，问“计将安出?”戎 曰：“道家有言，‘为而不恃。’非成功难，保之难也。”或以问参相国军事平原 刘寔 曰：“钟 、邓 其平蜀 乎?”寔 曰：“破蜀 必矣，而皆不还。”客问其故，寔 笑而不答。

秋，八月，军发洛阳 ，大赉将士，陈师誓众。将军邓敦 谓蜀 未可讨，司马昭 斩以徇。

汉 人闻魏 兵且至，乃遣廖化 将兵诣沓中 为姜维 继援，张翼 、董厥 等诣阳安关口 为诸围外助。大赦，改元炎兴 。敕诸围皆不得战，退保汉 、乐 二城，城中各有兵五千人。翼 、厥 北至阴平 ，闻诸葛绪 将向建威 ，留住月馀待之。钟会 率诸军平行至汉中 。九月，钟会 使前将军李辅 统万人围王含 于乐城 ，护军荀恺 围蒋斌 于汉城 。会 径过西趣阳安口 ，遣人祭诸葛亮 墓。

初，汉 武兴 督蒋舒 在事无称，汉朝 令人代之，使助将军傅佥 守关口 ，舒 由是恨。钟会 使护军胡烈 为前锋，攻关口 。舒 诡谓佥 曰：“今贼至不击而闭城自守，非良图也。”佥 曰：“受命保城，惟全为功；今违命出战，若丧师负国，死无益矣。”舒 曰：“子以保城获全为功，我以出战克敌为功，请各行其志。”遂率其众出。佥 谓其战也，不设备。舒 率其众迎降胡烈 ，烈 乘虚袭城，佥 格斗而死。佥 ，肜 之子也。钟会 闻关口 已下，长驱而前，大得库藏积谷。

邓艾 遣天水 太守王颀 直攻姜维 营，陇西 太守牵弘 邀其前，金城 太守杨欣 趣甘松 。维 闻钟会 诸军已入汉中 ，引兵还，欣 等追蹑于强川口 ，大战，维 败走。闻诸葛绪 已塞道屯桥头 ，乃从孔函谷 入北道，欲出绪 后；绪 闻之，却还三十里。维 入北道三十馀里，闻绪 军却，寻还，从桥头 过，绪 趣截维 ，较一日不及。维 遂还至阴平 ，合集士众，欲赴关城 ；未到，闻其已破，退趣白水 ，遇廖化 、张翼 、董厥 等，合兵守剑阁 以拒会 。

4　安国元侯 高柔 卒。

5　冬，十月，汉 人告急于吴 。甲申，吴 主使大将军丁奉 督诸军向寿春 ；将军留平 就施绩 于南郡 ，议兵所向；将军丁封 、孙异 如沔中 以救汉 。

6　诏以征蜀 诸将献捷交至，复命大将军昭 进位，爵赐一如前诏，昭 乃受命。

昭 辟任城 魏舒 为相国参军。初，舒 少时迟钝质朴，不为乡亲所重，从叔父吏部郎衡 ，有名当世，亦不知之，使守水碓，每叹曰；“舒 堪数百户长，我愿毕矣!”舒 亦不以介意，不为皎厉之事。唯太原 王乂 谓舒 曰：“卿终当为台辅。”常振其匮乏，舒 受而不辞。年四十馀，郡举上计掾，察孝廉。宗党以舒 无学业，劝令不就，可以为高。舒 曰：“若试而不中，其负在我，安可虚窃不就之高以为己荣乎!”于是自课，百日习一经，因而对策升第，累迁后将军钟毓 长史。毓 每与参佐射，舒 常为画筹而已；后遇朋人不足，以舒 满数，舒 容范闲雅，发无不中。举坐愕然，莫有敌者。毓 叹而谢曰：“吾之不足以尽卿才，有如此射矣，岂一事哉!”及为相国参军，府朝碎务，未尝见是非；至于废兴大事，众人莫能断者，舒 徐为筹之，多出众议之表。昭 深器重之。

7　癸卯，立皇后卞氏 ，昭烈将军秉 之孙也。

8　邓艾 进至阴平 ，简选精锐，欲与诸葛绪 自江油 趣成都 ，绪 以本受节度邀姜维 ，西行非本诏，遂引军向白水 ，与钟会 合。会 欲专军势，密白绪 畏懦不进，槛车徵还，军悉属会 。

姜维 列营守险，会 攻之不能克，粮道险远，军食乏，欲引还。邓艾 上言：“贼已摧折，宜遂乘之，若从阴平 由邪径经汉 德阳亭 趣涪 ，出剑阁 西百里，去成都 三百馀里，奇兵冲其腹心，出其不意，剑阁 之守必还赴涪 ，则会 方轨而进，剑阁 之军不还，则应涪 之兵寡矣。”遂自阴平 行无人之地七百馀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山谷高深，至为艰险，又粮运将匮，濒于危殆，艾 以毡自裹，推转而下。将士皆攀木缘崖，鱼贯而进。先登至江油 ，蜀 守将马邈 降。诸葛瞻 督诸军拒艾 ，至涪 ，停住不进。尚书郎黄崇 ，权 之子也，屡劝瞻 宜速行据险，无令敌得入平地，瞻 犹豫未纳；崇 再三言之，至于流涕，瞻 不能从。艾 遂长驱而前，击破瞻 前锋，瞻 退住绵竹 。艾 以书诱瞻 曰：“若降者，必表为琅邪王 。”瞻 怒，斩艾 使，列阵以待艾 。艾 遣子惠唐亭候 忠 出其右，司马师纂 等出其左。忠 、纂 战不利，并引还，曰：“贼未可击!”艾 怒曰：“存亡之分，在此一举，何不可之有!”叱忠 、纂 等，将斩之。忠 、纂 驰还更战，大破，斩瞻 及黄崇 。瞻 子尚 叹曰：“父子荷国重恩，不早斩黄皓 ，使败国殄民，用生何为!”策马冒陈而死。

汉 人不意魏 兵卒至，不为城守调度；闻艾 已入平土，百姓扰扰，皆迸山泽，不可禁制。汉 主使群臣会议，或以蜀 之与吴 ，本为与国，宜可奔吴 ；或以为南中 七郡，阻险斗绝，易以自守，宜可奔南。光禄大夫谯周 以为：“自古以来，无寄他国为天子者，若入吴国 ，亦当臣服。且治政不殊，则大能吞小，此数之自然也。由此言之，则魏 能并吴 ，吴 不能并魏 明矣。等为称臣，为小孰与为大，再辱之耻何与一辱!且若欲奔南，则当早为之计，然后可果；今大敌已近，祸败将及，群小之心，无一可保，恐发足之日，其变不测，何至南之有乎!”或曰：“今艾 已不远，恐不受降，如之何?”周 曰：“方今东吴 未宾，事势不得不受，受之不得不礼。若陛下降魏 ，魏 不裂土以封陛下者，周 请身诣京都 ，以古义争之。”众人皆从周 议。汉 主犹欲入南，狐疑未决。周 上疏曰：“南方远夷之地，平常无所供为，犹数反叛，自丞相亮 以兵威逼之，穷乃率从。今若至南，外当拒敌，内供服御，费用张广，他无所取，耗损诸夷，其叛必矣!”汉 主乃遣侍中张绍 等奉玺绶以降于艾 。北地王 谌 怒曰：“若理穷力屈，祸败将及，便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同死社稷，以见先帝可也，奈何降乎!”汉 主不听。是日，谌 哭于昭烈 之庙，先杀妻子而后自杀。

张绍 等见邓艾 于雒 ，艾 大喜，报书褒纳。汉 主遣太仆蒋显 别敕姜维 使降钟会 ，又遣尚书郎李虎 送士民簿于艾 ，户二十八万，口九十四万，甲士十万二千，吏四万人。艾 至成都 城北，汉 主率太子诸王及群臣六十馀人，面缚舆榇诣军门。艾 持节解缚焚榇，延请相见；检御将士，无得虏略，绥纳降附，使复旧业；辄依邓禹 故事，承制拜汉 王禅 行骠骑将军，太子奉车、诸王驸马都尉，汉 群司各随高下拜为王官，或领艾 官属；以师纂 领益州 刺史，陇西 太守牵弘 等领蜀 中诸郡。艾 闻黄皓 奸险，收闭，将杀之，皓 赂艾 左右，卒以得免。

姜维 等闻诸葛瞻 败，未知汉 主所向，乃引军东入于巴 。钟会 进军至涪 ，遣胡烈 等追维 。维 至郪 ，得汉 主敕命，乃令兵悉放仗，送节传于胡烈 ，自从东道与廖化 、张翼 、董厥 等同诣会 降。将士咸怒，拔刀斫石。于是诸郡县围守皆被汉 主敕罢兵降。钟会 厚待姜维 等，皆权还其印绶节盖。

9　吴 人闻蜀 已亡，乃罢丁奉 等兵。吴 中书丞吴郡 华核 诣宫门上表曰：“伏闻成都 不守，臣主播越，社稷倾覆，失委附之土，弃贡献之国。臣以草芥，窃怀不宁，陛下圣仁，恩泽远抚，卒闻如此，必垂哀悼。臣不胜忡怅之情，谨拜表以闻!”

魏 之伐蜀 也，吴 人或谓襄阳 张悌 曰：“司马氏 得政以来，大难屡作，百姓未服，今又劳力远征，败于不暇，何以能克!”悌 曰：“不然。曹操 虽功盖中夏 ，民畏其威而不怀其德也。丕 、睿 承之，刑繁役重，东西驱驰，无有宁岁。司马懿 父子累有大功，除其烦苛而布其平惠，为之谋主而救其疾苦，民心归之亦已久矣。故淮南 三叛，而腹心不扰；曹髦 之死，四方不动。任贤使能，各尽其心，其本根固矣，奸计立矣。今蜀 阉宦专朝，国无政令，而玩戎黩武，民劳卒敝，竞于外利，不修守备。彼强弱不同，智算亦胜，因危而伐，殆无不克。噫!彼之得志，我之忧也。”吴 人笑其言，至是乃服。

10　吴 人以武陵 五溪夷 与蜀 接界，蜀 亡，惧其叛乱，乃以越骑校尉钟离牧 领武陵 太守。魏 已遣汉葭县 长郭纯 试守武陵 太守，率涪陵 民入迁陵 界，屯于赤沙 ，诱动诸夷 进攻酉阳 ，郡中震惧。牧 问朝吏曰：“西蜀 倾覆，边境见侵，何以御之?”皆对曰：“今二县山险，诸夷 阻兵，不可以军惊扰，惊扰则诸夷 盘结；宜以渐安，可遣恩信吏宣教慰劳。”牧 曰：“不然。外境内侵，诳诱人民，当及其根柢未深而扑取之，此救火贵速之势也。”敕外趣严。抚夷将军高尚 谓牧 曰：“昔潘太常 督兵五万，然后讨五溪夷 。是时刘氏 连和，诸夷 率化。今既无往日之援，而郭纯 已据迁陵 ，而明府欲以三千兵深入，尚 未见其利也。”牧 曰：“非常之事，何得循旧!”即帅所领，晨夜进道，缘山险行垂二千里，斩恶民怀异心者魁帅百馀人，及其支党凡千馀级。纯 等散走，五溪 皆平。

11　十二月庚戌，以司徒郑冲 为太保。

12　壬子，分益州 为梁州 。

13　癸丑，特赦益州 士民，复除租税之半五年。

14　乙卯，以邓艾 为太尉，增邑二万户；钟会 为司徒，增邑万户。

15　皇太后郭氏 殂。

16　邓艾 在成都 ，颇自矜伐，谓蜀 士大夫：“诸君赖遭艾 ，故得有今日耳，如遇吴汉 之徒，已殄灭矣。”艾 以书言于晋公 昭 曰：“兵有先声而后实者，今因平蜀 之势以乘吴 ，吴 人震恐，席卷之时也。然大举之后，将士疲劳，不可便用，且徐缓之。留陇 右兵二万人、蜀 兵二万人，煮盐兴冶，为军农要用。并作舟船，豫为顺流之事。然后发使告以利害，吴 必归化，可不征而定也。今宜厚刘禅 以致孙休 ，封禅 为扶风王 ，锡其资财，供其左右。郡有董卓坞 ，为之宫舍，爵其子为公侯，食郡内县，以显归命之宠；开广陵 、城阳 以待吴 人，则畏威怀德，望风而从矣!”昭 使监军卫瓘 喻艾 ：“事当须报，不宜辄行。”艾 重言曰：“衔命征行，奉指授之策，元恶既服，至于承制拜假，以安初附，谓合权宜。今蜀 举众归命，地尽南海，东接吴 、会 ，宜早镇定。若待国命，往复道途，延引日月。春秋 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今吴 未宾，势与蜀 连，不可拘常，以失事机。兵法 ：‘进不求名，退不避罪。’艾 虽无古人之节，终不自嫌以损国家计也!”

钟会 内有异志，姜维 知之，欲搆成扰乱，乃说会 曰：“闻君自淮南 已来，算无遗策，晋 道克昌，皆君之力。今复定蜀 ，威德振世，民高其功，主畏其谋，欲以此安归乎!何不法陶朱公 泛舟绝迹，全功保身邪!”会 曰：“君言远矣，我不能行。且为今之道，或未尽于此也。”维 曰：“其他则君智力之所能，无烦于老夫矣。”由是情好欢甚，出则同举，坐则同席。会 因邓艾 承制专事，乃与卫瓘 密白艾 有反状。会 善效人书，于剑阁 要艾 章表、白事，皆易其言，令辞指悖傲，多自矜伐；又毁晋公 昭 报书，手作以疑之。

咸熙元年（甲申，264）

1　春，正月壬辰，诏以槛车徵邓艾 。晋公 昭 恐艾 不从命，敕钟会 进军成都 ，又遣贾充 将兵入斜谷 。昭 自将大军从帝幸长安 ，以诸王公皆在邺 ，乃以山涛 为行军司马，镇邺 。

初，钟会 以才能见任，昭 夫人王氏 言于昭 曰：“会 见利忘义，好为事端，宠过必乱，不可大任。”及会 将伐汉 ，西曹属卲悌 言于晋公 曰：“今遣钟会 率十馀万众伐蜀 ，愚谓会 单身无任，不若使馀人行也。”晋公 笑曰：“我宁不知此邪!蜀 数为边寇，师老民疲，我今伐之，如指掌耳，而众言蜀 不可伐。夫人心豫怯则智勇并竭，智勇并竭而强使之，适所以为敌禽耳。惟钟会 与人意同，今遣会 伐蜀 ，蜀 必可灭。灭蜀 之后，就如卿虑，何忧其不能办邪！夫蜀 已破亡，遗民震恐，不足与共图事；中国将士各自思归，不肯与同也。会 若作恶，只自灭族耳。卿不须忧此，慎勿使人闻也!”及晋公 将之长安 ，悌 复曰：“钟会 所统兵，五六倍于邓艾 ，但可敕会 取艾 ，不须自行。”晋公 曰：“卿忘前言邪，而云不须行乎?虽然，所言不可宣也。我要自当以信意待人，但人不当负我耳，我岂可先人生心哉!近日贾护军 问我：‘颇疑钟会 不?’我答言：‘如今遣卿行，宁可复疑卿邪?’贾 亦无以易我语也。我到长安 ，则自了矣。”

钟会 遣卫瓘 先至成都 收邓艾 ，会 以瓘 兵少，欲令艾 杀瓘 ，因以为艾 罪。瓘 知其意，然不可得距，乃夜至成都 ，檄艾 所统诸将，称：“奉诏收艾 ，其馀一无所问；若来赴官军，爵赏如先；敢有不出，诛及三族!”比至鸡鸣，悉来赴瓘 ，唯艾 帐内在焉。平旦，开门，瓘 乘使者车，径入至艾 所；艾 尚卧未起，遂执艾 父子，置艾 于槛车。诸将图欲劫艾 ，整仗趣瓘 营；瓘 轻出迎之，伪作表草，将申明艾 事，诸将信之而止。

丙子，会 至成都 ，送艾 赴京师 。会 所惮惟艾 ，艾 父子既禽，会 独统大众，威震西土，遂决意谋反。会 欲使姜维 将五万人出斜谷 为前驱，会 自将大众随其后。既至长安 ，令骑士从陆道、步兵从水道，顺流浮渭 入河 ，以为五日可到孟津 ，与骑兵会洛阳 ，一旦天下可定也。会得晋公 书云：“恐邓艾 或不就征，今遣中护军贾充 将步骑万人径入斜谷 ，屯乐城 ，吾自将十万屯长安 ，相见在近。”会 得书惊，呼所亲语之曰：“但取邓艾 ，相国知我独办之；今来大重，必觉我异矣，便当速发。事成，可得天下；不成，退保蜀 、汉 ，不失作刘备 也!”

丁丑，会 悉请护军、郡守、牙门骑督以上及蜀 之故官，为太后发哀于蜀 朝堂，矫太后遗诏，使会 起兵废司马昭 ，皆班示坐上人，使下议讫，书版署置，更使所亲信代领诸军；所请群官，悉闭著益州 诸曹屋中，城门宫门皆闭，严兵围守。卫瓘 诈称疾笃，出就外廨。会 信之，无所复惮。

姜维 欲使会 尽杀北来诸将，己因杀会 ，尽坑魏 兵，复立汉 主，密书与刘禅 曰：“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会 欲从维 言诛诸将，犹豫未决。

会 帐下督丘建 本属胡烈 ，会 爱信之。建 愍烈 独坐，启会 ，使听内一亲兵出取饮食，诸牙门随例各内一人。烈 绐语亲兵及疏与子渊 曰：“丘建 密说消息，会 已作大坑，白棓数千，欲悉呼外兵入，人赐白 ，拜散将，以次棓杀，内坑中。”诸牙门亲兵亦咸说此语，一夜，转相告，皆遍。己卯，日中，胡渊 率其父兵雷鼓出门，诸军不期皆鼓噪而出，曾无督促之者，而争先赴城。时会 方给姜维 铠杖，白外有匈匈声，似失火者，有顷，白兵走向城。会 惊，谓维 曰：“兵来似欲作恶，当云何?”维 曰：“但当击之耳!”会 遣兵悉杀所闭诸牙门郡守，内人共举机以拄门，兵斫门，不能破。斯须，城外倚梯登城，或烧城屋，蚁附乱进，矢下如雨，牙门郡守各缘屋出，与其军士相得。姜维 率会 左右战，手杀五六人，众格斩维 ，争前杀会 。会 将士死者数百人，杀汉 太子璿 及姜维 妻子，军众钞略，死丧狼籍。卫瓘 部分诸将，数日乃定。

邓艾 本营将士追出艾 于槛车，迎还。卫瓘 自以与会 共陷艾 ，恐其为变，乃遣护军田续 等将兵袭艾 ，遇于绵竹 西，斩艾 父子。艾 之入江油 也，田续 不进，艾 欲斩续 ，既而舍之，及瓘 遣续 ，谓曰：“可以报江油 之辱矣。”镇西长史杜预 言于众曰：“伯玉 其不免乎！身为名士，位望已高，既无德音，又不御下以正，将何以堪其责乎!”瓘 闻之，不候驾而谢预 。预 ，恕 之子也。邓艾 馀子在洛阳 者悉伏诛，徙其妻及孙于西城 。

钟会 兄毓 尝密言于晋公 曰：“会 挟术难保，不可专任。”及会 反，毓 已卒，晋公 思钟繇 之勋与毓 之贤，特原毓 子峻 、辿 ，官爵如故。会 功曹向雄 收葬会 尸，晋公 召而责之曰：“往者王经 之死，卿哭于东市而我不问，钟会 躬为叛逆，又辄收葬，若复相容，当如王法何!”雄 曰：“昔先王掩骼埋胔，仁流朽骨，当时岂先卜其功罪而后收葬哉!今王诛既加，于法已备，雄 感义收葬，教亦无阙。法立于上，教弘于下，以此训物，不亦可乎，何必使雄 背死违生，以立于世!明公雠对枯骨，捐之中野，岂仁贤之度哉!”晋公 悦，与宴谈而遣之。

2　二月丙辰，车驾还洛阳 。

3　庚申，葬明元皇后 。

4　初，刘禅 使巴东 太守襄阳 罗宪 将兵二千人守永安 ，闻成都 败，吏民惊扰，宪 斩称成都 乱者一人，百姓乃定。及得禅 手敕，乃帅所统临于都亭三日。吴 闻蜀 败，起兵西上，外托救援，内欲袭宪 。宪 曰：“本朝倾覆，吴 为唇齿，不恤我难而背盟徼利，不义甚矣。且汉 已亡，吴 何得久，我宁能为吴 降虏乎!”保城缮甲，告誓将士，厉以节义，莫不愤激。吴 人闻钟 、邓 败，百城无主，有兼蜀 之志，而巴东 固守，兵不得过，乃使抚军步协 率众而西。宪 力弱不能御，遣参军杨宗 突围北出，告急于安东将军陈骞 ，又送文武印绶、任子诣晋公 。协 攻永安 ，宪 与战，大破之。吴 主怒，复遣镇军陆抗 等帅众三万人增宪 之围。

5　三月丁丑，以司空王祥 为太尉，征北将军何曾 为司徒，左仆射荀 为司空。

6　己卯，进晋公 爵为王，增封十郡。王祥 、何曾 、荀 共诣晋王 ， 谓祥 曰：“相王尊重，何侯 与一朝之臣皆已尽敬，今日便当相率而拜，无所疑也。”祥 曰：“相国虽尊，要是魏 之宰相，吾等魏 之三公；王、公相去一阶而已，安有天子三公可辄拜人者!损魏朝 之望，亏晋王 之德，君子爱人以礼，我不为也。”及入， 遂拜，而祥 独长揖。王谓祥 曰：“今日然后知君见顾之重也!”

7　刘禅 举家东迁洛阳 ，时扰攘仓卒，禅 之大臣无从行者，惟秘书令郤正 及殿中督汝南 张通 舍妻子单身随禅 ，禅 赖正 相导宜适，举动无阙，乃慨然叹息，恨知正 之晚。

初，汉 建宁 太守霍弋 都督南中 ，闻魏 兵至，欲赴成都 ，刘禅 以备敌既定，不听。成都 不守，弋 素服大临三日。诸将咸劝弋 宜速降，弋 曰：“今道路隔塞，未详主之安危，去就大故，不可苟也。若魏 以礼遇主上，则保境而降不晚也。若万一危辱，吾将以死拒之，何论迟速邪!”得禅 东迁之问，始率六郡将守上表曰：“臣闻人生于三，事之如一，惟难所在，则致其命。今臣国败主附，守死无所，是以委质，不敢有贰。”晋王 善之，拜南中 都尉，委以本任。

丁亥，封刘禅 为安乐公 ，子孙及群臣封侯者五十馀人。晋王 与禅 宴，为之作故蜀 技，旁人皆为之感怆，而禅 喜笑自若。王谓贾充 曰：“人之无情，乃至于此；虽使诸葛亮 在，不能辅之久全，况姜维 邪!”他日，王问禅 曰：“颇思蜀 否?”禅 曰：“此间乐，不思蜀 也。”郤正 闻之，谓禅 曰：“若王后问，宜泣而答曰：‘先人坟墓，远在岷 、蜀 ，乃心西悲，无日不思。’因闭其目。”会王复问，禅 对如前，王曰：“何乃似郤正 语邪!”禅 惊视曰：“诚如尊命。”左右皆笑。

8　夏，四月，新附督王稚 浮海入吴 句章 ，略其长吏及男女二百馀口而还。

9　五月庚申，晋王 奏复五等爵，封骑督以上六百馀人。

10　甲戌，改元。

11　癸未，追命舞阳文宣侯 懿 为晋宣王 ，忠武侯 师 为景王 。

12　罗宪 被攻凡六月，救援不到，城中疾病太半。或说宪 弃城走，宪 曰：“吾为城主，百姓所仰；危不能安，急而弃之，君子不为也，毕命于此矣!”陈骞 言于晋王 ，遣荆州 刺史胡烈 将步骑二万攻西陵 以救宪 ，秋，七月，吴 师退。晋王 使宪 因仍旧任，加陵江 将军，封万年亭侯 。

13　晋王 奏使司空荀 定礼仪，中护军贾充 正法律，尚书仆射裴秀 议官制，太保郑冲 总而裁焉。

14　吴 分交州 置广州 。

15　吴 主寝疾，口不能言，乃手书呼丞相濮阳兴 入，令子 出拜之。休 把兴 臂，指 以托之。癸未，吴 主殂，谥曰景帝 。群臣尊朱皇后 为皇太后。

吴 人以蜀 初亡，交趾 携叛，国内恐惧，欲得长君。左典军万彧 尝为乌程 令，与乌程侯 晧 相善，称“晧 之才识明断，长沙桓王 之俦也；又加之好学，奉遵法度。”屡言之于丞相兴 、左将军布 ，兴 、布 说朱太后 ，欲以晧 为嗣。朱后 曰：“我寡妇人，安知社稷之虑，苟吴国 无陨，宗庙有赖，可矣。”于是遂迎立晧 ，改元元兴 ，大赦。

16　八月庚寅，命中抚军司马炎 副贰相国事。

17　初，钟会 之伐汉 也，辛宪英 谓其夫之从子羊祜 曰：“会 在事纵恣，非持久处下之道，吾畏其有他志也。”会 请其子郎中琇 为参军，宪英 忧曰：“他日吾为国忧，今日难至吾家矣。”琇 固请于晋王 ，王不听。宪英 谓琇 曰：“行矣，戒之，军旅之间，可以济者，其惟仁恕乎!”琇 竟以全归。癸巳，诏以琇 尝谏会 反，赐爵关内侯。

18　九月戊午，以司马炎 为抚军大将军。

19　辛未，诏以吕兴 为安南将军，都督交州 诸军事，以南中 监军霍弋 遥领交州 刺史，得以便宜选用长吏。弋 表遣建宁 爨谷 为交趾 太守，率牙门董元 、毛炅 、孟幹 、孟通 、爨能 、李松 、王素 等将兵助兴 ，未至，兴 为其功曹王统 所杀。

20　吴 主贬朱太后 为景皇后 ，追谥父和 曰文皇帝 ，尊母何氏 为太后。

21　冬，十月丁亥，诏以寿春 所获吴 相国参军事徐绍 为散骑常侍，水曹掾孙彧 为给事黄门侍郎，以使于吴 ，其家人在此者悉听自随，不必使还，以开广大信。晋王 因致书吴 主，谕以祸福。

22　初，晋王 娶王肃 之女，生炎 及攸 ，以攸 继景王 后。攸 性孝友，多才艺，清和平允，名闻过于炎 ，晋王 爱之，常曰：“天下者，景王 之天下也，吾摄居相位，百年之后，大业宜归攸 。”炎 立发委地，手垂过膝，尝从容问裴秀 曰：“人有相否?”因以异相示之。秀 由是归心。羊琇 与炎 善，为炎 画策，察时政所宜损益，皆令炎 豫记之，以备晋王 访问。晋王 欲以攸 为世子，山涛 曰：“废长立少，违礼不祥。”贾充 曰：“中抚军有君人之德，不可易也。”何曾 、裴秀 曰：“中抚军聪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既茂，天表如此，固非人臣之相也。”晋王 由是意定，丙午，立炎 为世子。

23　吴 主封太子 及其三弟皆为王，立妃滕氏 为皇后。

24　初，吴 主之立，发优诏，恤士民，开仓廪，振贫乏，科出宫女以配无妻者，禽兽养于苑中者皆放之。当时翕然称为明主。及既得志，粗暴骄盈，多忌讳，好酒色，大小失望，濮阳兴 、张布 窃悔之。或谮诸吴 主，十一月朔，兴 、布 入朝，吴 主执之，徙于广州 ，道杀之，夷三族。以后父滕牧 为卫将军，录尚书事。牧 ，胤 之族人也。

25　是岁，罢屯田官。

资治通鉴卷第七十九

晋纪一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

泰始元年（乙酉，265）

1　春，三月，吴 主使光禄大夫纪陟 、五官中郎将洪璆 与徐绍 、孙彧 偕来报聘。绍 行至濡须 ，有言绍 誉中国之美者，吴 主怒，追还，杀之。

2　夏，四月，吴 改元甘露 。

3　五月，魏帝 加文王 殊礼，进王妃曰后；世之曰太子。

4　癸未，大赦。

5　秋，七月，吴 主逼杀景皇后 ，迁景帝 四子于吴 ；寻又杀其长者二人。

6　八月辛卯，文王 卒，太子嗣为相国、晋王 。

7　九月乙未，大赦。

8　戊子，以魏 司徒何曾 为晋 丞相；癸亥，以票骑将军司马望 为司徒。

9　乙亥，葬文王 于崇阳陵 。

10　冬，吴 西陵 督步阐 表请吴 主徙都武昌 ；吴 主从之，使御史大夫丁固 、右将军诸葛靓 守建业 。阐 ，骘 之子也。

11　十二月壬戌，魏 帝禅位于晋 ；甲子，出舍于金墉城 。太傅司马孚 拜辞，执帝手，流涕歔欷不自胜，曰：“臣死之日，固大魏 之纯臣也。”丙寅，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丁卯，奉魏帝 为陈留王 ，即宫于邺 。优崇之礼，皆仿魏 初故事。魏氏 诸王皆降为侯。追尊宣王 为宣皇帝 ，景王 为景皇帝 ，文王 为文皇帝 ；尊王太后曰皇太后。封皇叔祖孚 为安平王 ，叔父干 为平原王 、亮 为扶风王 、伷 为东莞王 、骏 为汝阴王 、肜 为梁王 ，伦 为琅邪王 ，弟攸 为齐王 、鉴 为乐安王 、机 为燕王 ；又封群从司徒望 等十七人皆为王。以石苞 为大司马，郑冲 为太傅，王祥 为太保，何曾 为太尉，贾充 为车骑将军，王沈 为骠骑将军；其馀文武增位进爵有差。乙亥，以安平王 孚 为太宰，都督中外诸军事。未几，又以车骑将军陈骞 为大将军，与司徒义阳王 望 、司空荀 ，凡八公，同时并置。帝惩魏氏 孤立之敝，故大封宗室，授以职任。又诏诸王皆得自选国中长吏；卫将军齐王 攸 独不敢，皆令上请。

12　诏除魏 宗室禁锢，罢部曲将及长吏纳质任。

13　帝承魏氏 刻薄奢侈之后，矫以仁俭。太常丞许奇 ，允 之子也。帝将有事于太庙，朝议以奇 父受诛，不宜接近左右，请出为外官；帝乃追述允 之宿望，称奇 之才，擢为祠部郎。有司言御牛青丝 断，诏以青麻代之。

14　初置谏官，以散骑常侍傅玄 、皇甫陶 为之。玄 ，幹 之子也。玄 以魏 末士风颓敝，上疏曰：“臣闻先王之御天下，教化隆于上，清议行于下。近者魏武 好法术而天下贵刑名，魏文 慕通达而天下贱守节，其后纲维不摄，放诞盈朝，遂使天下无复清议。陛下龙兴受禅，弘尧 、舜 之化，惟未举清远有礼之臣以敦风节，未退虚鄙之士以惩不恪，臣是以犹敢有言。”上嘉纳其言，使玄 草诏进之，然亦不能革也。

15　初，汉 征西将军司马钧 生豫章 太守量 ，量 生颍川 太守隽 ，隽 生京兆 尹防 ，防 生宣帝 。

二年（丙戌，266）

1　春，正月丁亥，即用魏 庙祭征西府君以下，并景帝 凡七室。

2　尊景帝夫人 羊氏 曰景皇后 ，居弘训宫 。

3　丙午，立皇后弘农 杨氏 ；后，魏 通事郎文宗 之女也。

4　群臣奏：“五帝，即天帝也，王气时异，故名号有五。自今明堂、南郊宜除五帝座。”从之。帝，王肃 外孙也，故郊祀之礼，有司多从肃 议。

5　二月，除汉 宗室禁锢。

6　三月，吴 遣大鸿胪张俨 、五官中郎将丁忠 来吊祭。

7　吴 散骑常侍王蕃 ，体气高亮 ，不能承颜顺指，吴 主不悦。散骑常侍万彧 、中书丞陈声 从而谮之。丁忠 使还，吴 主大会群臣，蕃 沉醉顿伏。吴 主疑其诈， 蕃 出外。顷之，召还。蕃 好治威仪，行止自若。吴 主大怒，呵左右于殿下斩之，出，登来山 ，使亲近掷蕃 首，作虎跳狼争咋啮之，首皆碎坏。

丁忠 说吴 主曰：“北方无守战之备，弋阳 可袭而取。”吴 主以问群臣，镇西大将军陆凯 曰：“北方新并巴 、蜀 ，遣使求和，非求援于我也，欲蓄力以俟时耳。敌势方强，而欲徼幸求胜，未见其利也。”吴 主虽不出兵，然遂与晋 绝。凯 ，逊 之族子也。

8　夏，五月壬子，博陵元公 王沈 卒。

9　六月丙午晦，日有食之。

10　文帝 之丧，臣民皆从权制，三日除服。既葬，帝亦除之；然犹素冠疏食，哀毁如居丧者。秋，八月，帝将谒崇阳陵 ，群臣奏言，秋暑未平，恐帝悲感摧伤。帝曰：“朕得奉瞻山陵，体气自佳耳。”又诏曰：“汉文 不使天下尽哀，亦帝王至谦之志。当见山陵，何心无服！其议以衰绖从行。群臣自依旧制。”尚书令裴秀 奏曰：“陛下既除而复服，义无所依；若君服而臣不服，亦未之敢安也。”诏曰：“患情不能跂及耳，衣服何在！诸君勤勤之至，岂苟相违。”遂止。

中军将军羊祜 谓傅玄 曰：“三年之丧，虽贵遂服，礼也。今主上至孝，虽夺其服，实行丧礼。若因此复先王之法，不亦善乎！”玄 曰：“以日易月，已数百年，一旦复古，难行也。”祜 曰：“不能使天下如礼，且使主上遂服，不犹愈乎！”玄 曰：“主上不除而天下除之，此为但有父子，无复君臣也。”乃止。

戊辰，群臣奏请易服复膳，诏曰：“每感念幽冥，而不得终苴绖之礼，以为沉痛。况当食稻衣锦乎！适足激切其心，非所以相解也。朕本诸生家，传礼来久，何至一旦便易此情于所天！相从已多，可试省孔子 答宰我 之言，无事纷纭也！”遂以疏素终三年。

臣光 曰：三年之丧，自天子达于庶人，此先王礼经，百世不易者也。汉文 师心不学，变古坏礼，绝父子之恩，亏君臣之义；后世帝王不能笃于哀戚之情，而群臣谄谀，莫肯厘正。至于晋武 独以天性矫而行之，可谓不世之贤君；而裴 、傅 之徒，固陋庸臣，习常玩故，而不能将顺其美，惜哉！

11　吴 改元宝鼎 。

12　吴 主以陆凯 为左丞相，万彧 为右丞相。吴 主恶人视己，群臣侍见，莫敢举目。陆凯 曰：“君臣无不相识之道，若猝有不虞，不知所赴。”吴 主乃听凯 自视，而他人如故。

吴 主居武昌 ，扬州 之民溯流供给，甚苦之，又奢侈无度，公私穷匮。凯 上疏曰：“今四边无事，当务养民丰财，而更穷奢极欲；无灾而民命尽，无为而国财空，臣窃忧之。昔汉室 既衰，三家鼎立；今曹 、刘 失道，皆为晋 有，此目前之明验也。臣愚但为陛下惜国家耳。武昌 土地危险塉确，非王者之都；且童谣云：‘宁饮建业 水，不食武昌 鱼；宁还建业 死，不止武昌 居。’以此观之，足明人心与天意矣。今国无一年之蓄，民有离散之怨，国有露根之渐，而官吏务为苛急，莫之或恤。大帝 时，后宫列女及诸织络数不满百，景帝 以来，乃有千数，此耗财之甚也。又左右之臣，率非其人，群党相扶，害忠隐贤，此皆蠹政病民者也。臣愿陛下省息百役，罢去苛扰，料出宫女，清选百官，则天悦民附，国家永安矣。”吴 主虽不悦，以其宿望，特优容之。

13　九月，诏：“自今虽诏有所欲，及已奏得可，而于事不便者，皆不可隐情。”

14　戊戌，有司奏：“大晋 受禅于魏 ，宜一用前代正朔、服色，如虞 遵唐 故事。”从之。

15　冬，十月丙午朔，日有食之。

16　永安 山贼施但 ，因民劳怨，聚众数千人，劫吴 主庶弟永安侯 谦 作乱，北至建业 ，众万馀人，未至三十里住，择吉日入城。遣使以谦 命召丁固 、诸葛靓 ，固 、靓 斩其使，发兵逆战于牛屯 。但 兵皆无甲胄，即时败散。谦 独坐车中，生获之。固 不敢杀，以状白吴 主，吴 主并其母及弟俊 皆杀之。初，望气者云：荆州 有王气，当破扬州 。故吴 主徙都武昌 。及但 反，自以为得计，遣数百人鼓噪入建业 ，杀但 妻子，云“天子使荆州 兵来破扬州 贼。”

17　十一月，初并圜丘、方丘之祀于南北郊。

18　罢山阳国 督军，除其禁制。

19　十二月，吴 主还都建业 ，使后父卫将军、录尚书事滕牧 留镇武昌 。朝士以牧 尊戚，颇推令谏争，滕后 之宠由是渐衰，更遣牧 居苍梧 ，虽爵位不夺，其实迁也，在道以忧死。何太后 常保佑滕后 ，太史又言中宫不可易，吴 主信巫觋，故得不废，常供养升平宫 ，不复进见；诸姬佩皇后玺绂者甚众，滕后 受朝贺表疏而已。吴 主使黄门遍行州郡，料取将吏家女，其二千石大臣子女，岁岁言名，年十五、六一简阅，简阅不中，乃得出嫁。后宫以千数，而采择无已。

三年（丁亥，267）

1　春，正月丁卯，立子衷 为皇太子。诏以“近世每立太子必有赦。今世运将平，当示之以好恶，使百姓绝多幸之望。曲惠小人，朕无取焉！”遂不赦。

2　司隶校尉上党 李憙 劾故立进 令刘友 、前尚书山涛 、中山王 睦 、尚书仆射武陔 各占官稻田，请免涛 、睦 等官，陔 已亡，请贬其谥。诏曰：“友 侵剥百姓以缪惑朝士，其考竟以惩邪佞。涛 等不贰其过，皆勿有所问。憙 亢志在公，当官而行，可谓邦之司直矣。光武 有云：‘贵戚且敛手以避二鲍 。’其申敕群僚，各慎所司，宽宥之恩，不可数遇也！”睦 ，宣帝 之弟子也。

臣光 曰：政之大本，在于刑赏，刑赏不明，政何以成！晋武帝 赦山涛 而褒李憙 ，其于刑赏两失之。使憙 所言为是，则涛 不可赦；所言为非，则憙 不足褒。褒之使言，言而不用，怨结于下，威玩于上，将安用之！且四臣同罪，刘友 伏诛而涛 等不问，避贵施贱，可谓政乎！创业之初而政本不立，将以垂统后世，不亦难乎！

3　帝以李憙 为太子太傅，征犍为 李密 为太子洗马。密 以祖母老，固辞，许之。密 与人交，每公议其得失而切责之，常言：“吾独立于世，顾影无俦；然而不惧者，以无彼此于人故也。”

4　吴 大赦，以右丞相万彧 镇巴丘 。

5　夏，六月，吴 主作昭明宫 ，二千石以下，皆自入山督伐木。大开苑囿，起土山、楼观，穷极伎巧，功役之费以亿万计。陆凯 谏，不听。中书丞华核 上疏曰：“汉文 之世，九州晏然，贾谊 独以为如抱火厝于积薪之下而寝其上。今大敌据九州之地，有太半之众，欲与国家为相吞之计，非徒汉 之淮南 、济北 而已也，比于贾谊 之世，孰为缓急！今仓库空匮，编户失业，而北方积谷养民，专心东向。又，交趾 沦没，岭 表动摇，胸背有嫌，首尾多难，乃国朝之厄会也。若舍此急务，尽力功作，卒有风尘不虞之变，当委版筑而应烽燧，驱怨民而赴白刃，此乃大敌所因以为资者也。”时吴 俗奢侈，核 又上疏曰：“今事多而役繁，民贫而俗奢，百工作无用之器，妇人为绮靡之饰，转相仿效，耻独无有。兵民之家，犹复逐俗，内无甔石之储而出有绫绮之服，上无尊卑等级之差，下有耗财费力之损，求其富给，庸可得乎！”吴 主皆不听。

6　秋，七月，王祥 以睢陵公 罢。

7　九月甲申，诏增吏俸。

8　以何曾 为太保，义阳王 望 为太尉，荀 为司徒。

9　禁星气、谶纬之学。

10　吴 主以孟仁 守丞相，奉法驾东迎其父文帝 神于明陵 ，中使相继，奉问起居。巫觋言见文帝 被服颜色如平生。吴 主悲喜，迎拜于东门之外。既入庙，比七日三祭，设诸倡伎，昼夜娱乐。

11　是岁，遣鲜卑 拓跋沙漠汗 归其国。

四年（戊子，268）

1　春，正月丙戌，贾充 等上所刊修律令。帝亲自临讲，使尚书郎裴楷 执读。楷 ，秀 之从弟也。侍中卢珽 、中书侍郎范阳 张华 请抄新律死罪条目，悬之亭传以示民；从之。

又诏河南 尹杜预 为黜陟之课，预 奏：“古者黜陟，拟议于心，不泥于法；末世不能纪远而专求密微，疑心而信耳目，疑耳目而信简书，简书愈繁，官方愈伪。魏氏 考课，即京房 之遗意，其文可谓至密；然失于苛细以违本体，故历代不能通也。岂若申唐尧 之旧制，取大舍小，去密就简，俾之易从也！夫曲尽物理，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去人而任法，则以文伤理。莫若委任达官，各考所统，岁第其人，言其优劣。如此六载，主者总集，采按其言，六优者超擢，六劣者废免，优多劣少者平叙，劣多优少者左迁。其间所对不钧，品有难易，主者固当准量轻重，微加降杀，不足曲以法尽也。其有优劣徇情，不叶公论者，当委监司随而弹之。若令上下公相容过，此为清议大颓，虽有考课之法，亦无益也。”事竟不行。

2　丁亥，帝耕籍田于洛水 之北。

3　戊子，大赦。

4　二月，吴 主以左御史大夫丁固 为司徒，右御史大夫孟仁 为司空。

5　三月戊子，皇太后王氏 殂。帝居丧之制，一遵古礼。

6　夏，四月戊戌，睢陵元公 王祥 卒，门无杂吊之宾。其族孙戎 叹曰：“太保当正始 之世，不在能言之流；及间与之言，理致清远，岂非以德掩其言乎！”

7　己亥，葬文明皇后 。有司又奏：“既虞，除衰服。”诏曰：“受终身之爱而无数年之报，情所不忍也。”有司固请，诏曰：“患在不能笃孝，勿以毁伤为忧。前代礼典，质文不同，何必限以近制，使达丧阙然乎！”群臣请不已，乃许之；然犹素冠疏食以终三年，如文帝 之丧。

8　秋，七月，众星西流如雨而陨。

9　己卯，帝谒崇阳陵 。

10　九月，青 、徐 、兖 、豫 四州大水。

11　大司马石苞 久在淮南 ，威惠甚著。淮北 监军王琛 恶之，密表苞 与吴 人交通。会吴 人将入寇，苞 筑垒遏水以自固，帝疑之。羊祜 深为帝言：“苞 必不然。”帝不信，乃下诏以苞 不料贼势，筑垒遏水，劳扰百姓，策免其官，遣义阳王 望 帅大军以徵之。苞 辟河内 孙铄 为掾，铄 先与汝阴王 骏 善，骏 时镇许昌 ，铄 过见之。骏 知台已遣军袭苞 ，私告之曰：“无与于祸！”铄 既出，驰诣寿春 ，劝苞 放兵，步出都亭待罪；苞 从之。帝闻之，意解，苞 诣阙，以乐陵公 还第。

12　吴 主出东关 ；冬，十月，使其将施绩 入江夏 ，万彧 寇襄阳 。诏义阳王 望 统中军步骑二万屯龙陂 ，为二方声援。会荆州 刺史胡烈 拒绩 ，破之，望 引兵还。

13　吴 交州 刺史刘俊 、大都督修则 、将军顾容 前后三攻交趾 ，交趾 太守杨稷 皆拒破之；郁林 、九真 皆附于稷 。稷 遣将军毛炅 、董元 攻合浦 ，战于古城 ，大破吴 兵，杀刘俊 、修则 ，馀兵散还合浦 。稷 表炅 为郁林 太守，元 为九真 太守。

14　十一月，吴 丁奉 、诸葛靓 出芍陂 ，攻合肥 ；安东将军汝阴王 骏 拒却之。

15　以义阳王 望 为大司马，荀 为太尉，石苞 为司徒。

五年（己丑，269）

1　春，正月，吴 主立子瑾 为皇太子。

2　二月，分雍 、凉 、梁州 置秦州 。以胡烈 为刺史。先是，邓艾 纳鲜卑 降者数万，置于雍 、凉 之间，与民杂居，朝廷恐其久而为患，以烈 素著名于西方，故使镇抚之。

3　青 、徐 、兖 三州大水。

4　帝有灭 吴之志。壬寅，以尚书左仆射羊祜 都督荆州 诸军事，镇襄阳 ；征东大将军卫瓘 都督青州 诸军事，镇临菑 ；镇东大将军东莞王 伷 都督徐州 诸军事，镇下邳 。

祜 绥怀远近，甚得江 、汉 之心，与吴 人开布大信，降者欲去，皆听之，减戍逻之卒，以垦田八百馀顷。其始至也，军无百日之粮；及其季年，乃有十年之积。祜 在军，常轻裘缓带，身不被甲，铃 之下，侍卫不过十数人。

5　济阴 太守巴西 文立 上言：“故蜀 之名臣子孙流徙中国者，宜量才叙用，以慰巴 、蜀 之心，以倾吴 人之望。”帝从之。己未，诏曰：“诸葛亮 在蜀 ，尽其心力，其子瞻 临难而死义，其孙京 宜随才署吏。”又诏曰：“蜀 将傅佥 父子，死于其主。天下之善一也，岂由彼此以为异哉！佥 息著 、募 没入奚官，宜免为庶人。”

6　帝以文立 为散骑常侍。汉 故尚书犍为 程琼 ，雅有德业，与立 深交，帝闻其名，以问立 ，对曰：“臣至知其人，但年垂八十，禀性谦退，无复当时之望，故不以上闻耳。”琼 闻之，曰：“广休 可谓不党矣，此吾所以善夫人也。”

7　秋，九月，有星孛于紫宫。

8　冬，十月，吴 大赦，改元建衡 。

9　封皇子景度 为城阳王 。

10　初，汝南 何定 尝为吴大帝 给使，及吴 主即位，自表先帝旧人，求还内侍。吴 主以为楼下都尉，典知酤籴事，遂专为威福；吴 主信任之，委以众事。左丞相陆凯 面责定 曰：“卿见前后事主不忠，倾乱国政，宁有得以寿终者邪！何以专为奸邪，尘秽天听，宜自改厉。不然，方见卿有不测之祸。”定 大恨之。凯 竭心公家，忠恳内发，表疏皆指事不饰。及疾病，吴 主遣中书令董朝 问所欲言，凯 陈“何定 不可信用，宜授以外任。奚熙 小吏，建起浦里塘 ，亦不可听。姚信 、楼玄 、贺卲 、张悌 、郭逴 、薛莹 、滕修 及族弟喜 、抗 ，或清白忠勤，或资才卓茂，皆社稷之良辅，愿陛下重留神思，访以时务，使各尽其忠，拾遗万一。”卲 ，齐 之孙；莹 ，综 之子；玄 ，沛 人；修 ，南阳 人也。凯 寻卒，吴 主素衔其切直，且日闻何定 之谮，久之，竟徙凯 家于建安 。

11　吴 主遣监军虞汜 、威南将军薛珝 、苍梧 太守丹阳 陶璜 从荆州 道，监军李勖 、督军徐存 从建安 海道，皆会于合浦 以击交趾 。

12　十二月，有司奏东宫施敬二傅，其仪不同。帝曰：“夫崇敬师傅，所以尊道重教也，何言臣不臣乎！其令太子申拜礼。”

六年（庚寅，270）

1　春，正月，吴 丁奉 入涡口 ，扬州 刺史牵弘 击走之。

2　吴 万彧 自巴丘 还建业 。

3　夏，四月，吴 左大司马施绩 卒。以镇军大将军陆抗 都督信陵 、西陵 、夷道 、乐乡 、公安 诸军事，治乐乡 。

抗 以吴 主政事多阙，上疏曰：“臣闻德均则众者胜寡，力侔则安者制危，此六国所以并于秦 ，西楚 所以屈于汉 也。今敌之所据，非特关 右之地，鸿沟 以西，而国家外无连衡之援，内非西楚 之强，庶政陵迟，黎民未乂。议者所恃，徒以长江 、峻山限带封域，此乃守国之末事，非智者之所先也。臣每念及此，中夜抚枕，临餐忘食。夫事君之义，犯而勿欺，谨陈时宜十七条以闻。”吴 主不纳。

李勖 以建安 道不利，杀导将冯斐 ，引军还。初，何定 尝为子求婚于勖 ，勖 不许，乃白勖 枉杀冯斐 ，擅彻军还，诛勖 及徐存 并其家属，仍焚勖 尸。定 又使诸将各上御犬，一犬至直缣数十匹，缨绁直钱一万，以捕兔供厨；吴 人皆归罪于定 ，而吴 主以为忠勤，赐爵列侯。陆抗 上疏曰：“小人不明理道，所见既浅，虽使竭情尽节，犹不足任，况其奸心素笃而憎爱移易哉！”吴 主不从。

4　六月戊午，胡烈 讨鲜卑 秃发树机能 于万斛堆 ，兵败，被杀。都督雍 、凉 州诸军事扶风王 亮 遣将军刘旂 救之，旂 观望不进。亮 坐贬为平西将军，旂 当斩。亮 上言：“节度之咎，由亮 而出，乞丐其死。”诏曰：“若罪不在旂 ，当有所在。”乃免亮 官。

遣尚书乐陵 石鉴 行安西将军，都督秦州 诸军事，讨树机能 。树机能 兵盛，鉴 使秦州 刺史杜预 出兵击之。预 以虏乘胜马肥，而官军县乏，宜并力大运刍粮，须春进讨。鉴 奏预 稽乏军兴，槛车徵诣廷尉，以赎论。既而鉴 讨树机能 ，卒不能克。

5　秋，七月乙巳，城阳王 景度 卒。

6　丁未，以汝阴王 骏 为镇西大将军，都督雍 、凉 等州诸军事，镇关 中。

7　冬，十一月，立皇子东 为汝南王 。

8　吴 主从弟前将军秀 为夏口 督，吴 主恶之，民间皆言秀 当见图。会吴 主遣何定 将兵五千人猎夏口 ，秀 惊，夜将妻子亲兵数百人来奔。十二月，拜秀 票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会稽公 。

9　是岁，吴 大赦。

10　初，魏 人居南匈奴 五部于并州 诸郡，与中国民杂居，自谓其先汉氏 外孙，因改姓刘氏 。

七年（辛卯，271）

1　春，正月，匈奴 右贤王 刘猛 叛出塞。

2　豫州 刺史石鉴 坐击吴 军虚张首级，诏曰：“鉴 备大臣，吾所取信；而乃下同为诈，义得尔乎！今遣归田里，终身不得复用。”

3　吴 人刁玄 诈增谶文曰：“黄旗紫盖，见于东南，终有天下者，荆 、扬 之君。”吴 主信之。是月晦，大举兵出华里 ，载太后、皇后及后宫数千人，从牛渚 西上。东观令华覈 等固谏，不听。行遇大雪，道涂陷坏，兵士被甲持仗，百人共引一车，寒冻殆死，皆曰：“若遇敌，便当倒戈。”吴 主闻之，乃还。帝遣义阳王 望 统中军二万、骑三千屯寿春 以备之。闻吴 师退，乃罢。

4　三月丙戌，钜鹿元公 裴秀 卒。

5　夏，四月，吴 交州 刺史陶璜 袭九真 太守董元 ，杀之；杨稷 以其将王素 代之。

6　北地胡 寇金城 ，凉州 刺史牵弘 讨之。众胡 皆内叛，与树机能 共围弘 于青山 ，弘 军败而死。

初，大司马陈骞 言于帝曰：“胡烈 、牵弘 皆勇而无谋，强于自用，非绥边之材也，将为国耻。”时弘 为扬州 刺史，多不承顺骞 命，帝以为骞 与弘 不协而毁之。于是征弘 ，既至，寻复以为凉州 刺史。骞 窃叹息，以为必败。二人果失羌 戎之和，兵败身没，征讨连年，仅而能定，帝乃悔之。

7　五月，立皇子宪 为城阳王 。

8　辛丑，义阳成王 望 卒。

9　侍中、尚书令、车骑将军贾充 ，自文帝 时宠任用事，帝之为太子，充 颇有力，故益有宠于帝。充 为人巧谄，与太尉、行太子太傅荀 、侍中、中书监荀勖 、越骑校尉安平 冯 相为党友，朝野恶之。帝问侍中裴楷 以方今得失，对曰：“陛下受命，四海承风，所以未比德于尧 、舜 者，但以贾充 之徒尚在朝耳。宜引天下贤人，与弘政道，不宜示人以私。”侍中乐安 任恺 、河南 尹颍川 庾纯 皆与充 不协，充 欲解其近职，乃荐恺 忠贞，宜在东宫；帝以恺 为太子少傅，而侍中如故。会树机能 寇乱秦 、雍 ，帝以为忧，恺 曰：“宜得威望重臣有智略者以镇抚之。”帝曰：“谁可者？”恺 因荐充 ，纯 亦称之。秋，七月癸酉，以充 为都督秦 、凉 二州诸军事，侍中、车骑将军如故；充 患之。

10　吴 大都督薛珝 与陶璜 等兵十万，共攻交趾 ，城中粮尽援绝，为吴 所陷，虏杨稷 、毛炅 等。璜 爱炅 勇健，欲活之；炅 谋杀璜 ，璜 乃杀之。修则 之子允 ，生剖其腹，割其肝，曰：“复能作贼不？”炅 犹骂曰：“恨不杀汝孙晧 ，汝父何死狗也！”王素 欲逃归南中 ，吴 人获之，九真 、日南 皆降于吴 。吴 大赦，以陶璜 为交州 牧。璜 讨降夷獠 ，州境皆平。

11　八月丙申，城阳王 宪 卒。

12　分益州 南中四郡置宁州 。

13　九月，吴 司空孟仁 卒。

14　冬，十月丁丑朔，日有食之。

15　十一月，刘猛 寇并州 ，并州 刺史刘钦 击破之。

16　贾充 将之镇，公卿饯于夕阳亭 。充 私问计于荀勖 ，勖 曰：“公为宰相，乃为一夫所制，不亦鄙乎！然是行也，辞之实难，独有结婚太子，可不辞而自留矣。”充 曰：“然则孰可寄怀？”勖 曰：“勖 请言之。”因谓冯 曰：“贾公 远出，吾等失势；太子婚尚未定，何不劝帝纳贾公 之女乎！” 亦然之。初，帝将纳卫瓘 女为太子妃，充 妻郭槐 赂杨后 左右，使后说帝求纳其女。帝曰：“卫公 女有五可，贾公 女有五不可：卫氏 种贤而多子，美而长、白；贾氏 种妒而少子，丑而短、黑。”后固以为请，荀 、荀勖 、冯 皆称充 女绝美，且有才德，帝遂从之。留充 复居旧任。

17　十二月，以光禄大夫郑袤 为司空，袤 固辞不受。

18　是岁，安乐思公 刘禅 卒。

19　吴 以武昌 都督广陵 范慎 为太尉。右将军司马丁奉 卒。

20　吴 改明年元曰凤凰 。

八年（壬辰，272）

1　春，正月，监军何桢 讨刘猛 ，屡破之，潜以利诱其左部帅李恪 ，恪 杀猛 以降。

2　二月辛卯，皇太子纳贾妃 。妃年十五，长于太子二岁，妒忌多权诈，太子嬖而畏之。

3　壬辰，安平献王 孚 卒，年九十三。孚 性忠慎，宣帝 执政，孚 常自退损。后逢废立之际，未尝预谋；景 、文 二帝以孚 属尊，亦不敢逼。及帝即位，恩礼尤重。元会，诏孚 乘舆上殿，帝于阼阶迎拜。既坐，亲奉觞上寿，如家人礼。帝每拜，孚 跪而止之。孚 虽见尊宠，不以为荣，常有忧色。临终，遗令曰：“有魏 贞士河内 司马孚 字叔达 ，不伊 不周 ，不夷 不惠 ，立身行道，终始若一。当衣以时服，敛以素棺。”诏赐东园温明秘器，诸所施行，皆依汉 东平献王 故事；其家遵孚 遗旨，所给器物，一不施用。

4　帝与右将军皇甫陶 论事，陶 与帝争言，散骑常侍郑徽 表请罪之。帝曰：“忠谠之言，唯患不闻，徽 越职妄奏，岂朕之意。”遂免徽 官。

5　夏，汶山 白马 胡 侵掠诸种，益州 刺史皇甫晏 欲讨之。典学从事蜀郡 何旅 等谏曰：“胡 夷相残，固其常性，未为大患。今盛夏出军，水潦将降，必有疾疫，宜须秋、冬图之。”晏 不听。胡 康木子烧香 言军出必败；晏 以为沮众，斩之。军至观阪 ，牙门张弘 等以汶山 道险，且畏胡 众，因夜作乱，杀晏 ，军中惊扰，兵曹从事犍为 杨仓 勒兵力战而死。弘 遂诬晏 ，云“率己共反”，故杀之，传首京师 。晏 主簿蜀郡何攀 ，方居母丧，闻之，诣洛 证晏 不反。弘 等纵兵抄掠。广汉 主簿李毅 言于太守弘农 王濬 曰：“皇甫侯 起自诸生，何求而反！且广汉 与成都 密迩，而统于梁州 者，朝廷欲以制益州 之衿领，正防今日之变也。今益州 有乱，乃此郡之忧也。张弘 小竖，众所不与，宜即时赴讨，不可失也。”濬 欲先上请，毅 曰：“杀主之贼，为恶尤大，当不拘常制，何请之有！”濬 乃发兵讨弘 。诏以濬 为益州 刺史。濬 击弘 ，斩之，夷三族。封濬 关内侯。

初，濬 为羊祜 参军，祜 深知之。祜 兄子暨 白：“濬 为人志大奢侈，不可专任，宜有以裁之。”祜 曰：“濬 有大才，将以济其所欲，必可用也。”更转为车骑从事中郎。濬 在益州 ，明立威信，蛮夷多归附之；俄迁大司农。时帝与羊祜 阴谋伐吴 ，祜 以为伐吴 宜藉上流之势，密表留濬 复为益州 刺史，使治水军。寻加龙骧将军，监益 、梁 诸军事。

诏濬 罢屯田军，大作舟舰。别驾何攀 以为“屯田兵不过五六百人，作船不能猝办，后者未成，前者已腐。宜召诸郡兵合万馀人造之，岁终可成。”濬 欲先上须报，攀 曰：“朝廷猝闻召万兵，必不听；不如辄召，设当见却，功夫已成，势不得止。”濬 从之，令攀 典造舟舰器仗。于是作大舰，长百二十步，受二千馀人，以木为城，起楼橹，开四出门，其上皆得驰马往来。

时作船木柿，蔽江而下，吴 建平 太守吴郡 吾彦 取流柿以白吴 主曰：“晋 必有攻吴 之计，宜增建平 兵以塞其冲要。”吴 主不从。彦 乃为铁锁横断江 路。

王濬 虽受中制募兵，而无虎符；广汉 太守敦煌 张斅 收濬 从事列上。帝召斅 还，责曰：“何不密启而便收从事？”斅 曰：“蜀 、汉 绝远，刘备 尝用之矣。辄收，臣犹以为轻。”帝善之。

6　壬辰，大赦。

7　秋，七月，以贾充 为司空，侍中、尚书令、领兵如故。充 与侍中任恺 皆为帝所宠任，充 欲专名势而忌恺 ，于是朝士各有所附，朋党纷然。帝知之，召充 、恺 宴于式乾殿 而谓之曰：“朝廷宜壹，大臣当和。”充 、恺 等各拜谢。既而充 、恺 以帝已知而不责，愈无所惮，外相崇重，内怨益深。充 乃荐恺 为吏部尚书，恺 侍觐转希；充 因与荀勖 、冯 承间共谮之，恺 由是得罪，废于家。

8　八月，吴 主征昭武将军、西陵 督步阐 。阐 世在西陵 ，猝被征，自以失职，且惧有谗，九月，据城来降，遣兄子玑 、璇 诣洛阳 为任。诏以阐 为都督西陵 诸军事、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侍中，领交州 牧，封宜都公 。

9　冬，十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10　敦煌 太守尹璩 卒。凉州 刺史杨欣 表敦煌 令梁澄 领太守。功曹宋质 辄废澄 ，表议郎令狐丰 为太守。杨欣 遣兵击之，为质 所败。

11　吴 陆抗 闻步阐 叛，亟遣将军左奕 、吾彦 等讨之。帝遣荆州 刺史杨肇 迎阐 于西陵 ，车骑将军羊祜 帅步军出江陵 ，巴东 监军徐胤 帅水军击建平 以救阐 。陆抗 敕西陵 诸军筑严围，自赤溪 至于故市 ，内以围阐 ，外以御晋 兵，昼夜催切，如敌已至，众甚苦之。诸将谏曰：“今宜及三军之锐，急攻阐 ，比晋 救至，必可拔也，何事于围，以敝士民之力！”抗 曰：“此城处势既固，粮谷又足，且凡备御之具，皆抗 所宿规，今反攻之，不可猝拔。北兵至而无备，表里受难，何以御之！”诸将皆欲攻阐 ，抗 欲服众心，听令一攻，果无利。围备始合，而羊祜 兵五万至江陵 。诸将咸以抗 不宜上，抗 曰：“江陵 城固兵足，无可忧者。假令敌得江陵 ，必不能守，所损者小。若晋 据西陵 ，则南山群夷皆当扰动，其患不可量也！”乃自帅众赴西陵 。

初，抗 以江陵 之北，道路平易，敕江陵 督张咸 作大堰遏水，渐渍平土以绝寇叛。羊祜 欲因所遏水以船运粮，扬声将破堰以通步 军。抗 闻之，使咸 亟破之。诸将皆惑，屡谏不听。祜 至当阳 ，闻堰败，乃改船以车运粮，大费功力。

十一月，杨肇 至西陵 。陆抗 令公安 督孙遵 循南岸拒羊祜 ，水军督留虑 拒徐胤 ，抗 自将大军凭围对肇 。将军朱乔 营都督俞赞 亡诣肇 。抗 曰：“赞 军中旧吏，知吾虚实。吾常虑夷兵素不简练，若敌攻围，必先此处。”即夜易夷兵，皆以精兵守之。明日，肇 果攻故夷兵处，抗 命击之，矢石雨下，肇 众死者相属。十二月，肇 计屈，夜遁。抗 欲追之，而虑步阐 畜力伺间，兵不足分，于是但鸣鼓戒众，若将追者。肇 众凶惧，悉解甲挺走，抗 使轻兵蹑之，肇 兵大败，祜 等皆引军还。抗 遂拔西陵 ，诛阐 及同谋将吏数十人，皆夷三族，自馀所请赦者数万口。东还乐乡 ，貌无矜色，谦冲如常。吴 主加抗 都护。羊祜 坐贬平南将军，杨肇 免为庶人。

吴 主既克西陵 ，自谓得天助，志益张大，使术士尚广 筮取天下，对曰：“吉。庚子岁，青盖当入洛阳 。”吴 主喜，不修德政，专为兼并之计。

12　贾充 与朝士宴饮，河南 尹庾纯 醉，与充 争言。充 曰：“父老，不归供养，卿为无天地！”纯 曰：“高贵乡公 何在？”充 惭怒，上表解职；纯 亦上表自劾。诏免纯 官，仍下五府正其臧否。石苞 以为纯 荣官忘亲，当除名；齐王 攸 等以为纯 于礼律未有违；诏从攸 议，复以纯 为国子祭酒。

13　吴 主之游华里 也，右丞相万彧 与右大司马丁奉 、左将军留平 密谋曰：“若至华里 不归，社稷事重，不得不自还。”吴 主颇闻之，以彧 等旧臣，隐忍不发。是岁，吴 主因会，以毒酒饮彧 ，传酒人私减之。又饮留平 ，平 觉之，服他药以解，得不死。彧 自杀；平 忧懑，月馀亦死。徙彧 子弟于庐陵 。

初，彧 请选忠清之士以补近职，吴 主以大司农楼玄 为宫下镇，主殿中事。玄 正身帅众，奉法而行，应对切直，吴 主浸不悦。

中书令领太子太傅贺卲 上疏谏曰：“自顷年以来，朝列纷错，真伪相贸，忠良排坠，信臣被害。是以正士摧方而庸臣苟媚，先意承指，各希时趣。人执反理之评，士吐诡道之论，遂使清流变浊，忠臣结舌。陛下处九天之上，隐百里之室，言出风靡，令行景从；亲洽宠媚之臣，日闻顺意之辞，将谓此辈实贤而天下已平也。臣闻兴国之君乐闻其过，荒乱之主乐闻其誉；闻其过者过日消而福臻，闻其誉者誉日损而祸至。陛下严刑法以禁直辞，黜善士以逆谏口，杯酒造次，死生不保，仕者以退为幸，居者以出为福，诚非所以保光洪绪，熙隆道化也。何定 本仆隶小人，身无行能，而陛下爱其佞媚，假以威福。夫小人求入，必进奸利。定 间者妄兴事役，发江 边戍兵以驱麋鹿，老弱饥冻，大小怨叹。传 曰：‘国之兴也，视民如赤子；其亡也，以民为草芥。’今法禁转苛，赋调益繁，中官、近臣所在兴事，而长吏畏罪，苦民求办。是以人力不堪，家户离散，呼嗟之声，感伤和气。今国无一年之储，家无经月之蓄，而后宫之中坐食者万有馀人。又，北敌注目，伺国盛衰，长江 之限，不可久恃，苟我不能守，一苇可杭也。愿陛下丰基强本，割情从道，则成 、康 之治兴，圣祖之祚隆矣！”吴 主深恨之。

于是左右共诬楼玄 、贺卲 相逢，驻共耳语大笑，谤讪政事，俱被诘责；送玄 付广州 ，卲 原复职；既而复徙玄 于交趾 ，竟杀之。久之，何定 奸秽发闻，亦伏诛。

14　羊祜 归自江陵 ，务修德信以怀吴 人。每交兵，刻日方战，不为掩袭之计。将帅有欲进谲计者，辄饮以醇酒，使不得言。祜 出军行吴 境，刈谷为粮，皆计所侵，送绢偿之。每会众江 、沔 游猎，常止晋 地，若禽兽先为吴 人所伤而为晋 兵所得者，皆送还之。于是吴 边人皆悦服。祜 与陆抗 对境，使命常通：抗 遗祜 酒，祜 饮之不疑；抗 疾，求药于祜 ，祜 以成药与之，抗 即服之。人多谏抗 ，抗 曰：“岂有鸩人羊叔子 哉！”抗 告其边戍曰：“彼专为德，我专为暴，是不战而自服也。各保分界而已，无求细利。”吴 主闻二境交和，以诘抗 ，抗 曰：“一邑一乡不可以无信义，况大国乎！臣不如此，正是彰其德，于祜 无伤也。”

吴 主用诸将之谋，数侵盗晋 边。陆抗 上疏曰：“昔有夏 多罪而殷汤 用师，纣 作淫虐而周武 授钺，苟无其时，虽复大圣，亦宜养威自保，不可轻动也。今不务力农富国，审官任能，明黜陟，任刑赏，训诸司以德，抚百姓以仁，而听诸将徇名，穷兵黩武，动费万计，士卒凋瘁，寇不为衰而我已大病矣。今争帝王之资而昧十百之利，此人臣之奸便，非国家之良策也！昔齐 、鲁 三战，鲁 人再克，而亡不旋踵。何则？大小之势异也。况今师所克获，不补所丧乎！”吴 主不从。

羊祜 不附结中朝权贵，荀勖 、冯 之徒皆恶之。从甥王衍 尝诣祜 陈事，辞甚清辩；祜 不然之，衍 拂衣去。祜 顾谓宾客曰：“王夷甫 方当以盛名处大位，然败俗伤化，必此人也。”及攻江陵 ，祜以军法将斩王戎 。衍 ，戎 之从弟也，故二人皆憾之，言论多毁祜 。时人为之语曰：“二王 当国，羊公 无德。”

资治通鉴卷第八十

晋纪二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

泰始九年（癸巳，273）

1　春，正月辛酉，密陵元侯 郑袤 卒。

2　二月癸巳，乐陵武公 石苞 卒。

3　三月，立皇子祗 为东海王 。

4　吴 以陆抗 为大司马、荆州 牧。

5　夏，四月戊辰朔，日有食之。

6　初，邓艾 之死，人皆冤之，而朝廷无为之辨者。及帝即位，议郎敦煌 段灼 上疏曰：“邓艾 心怀至忠而荷反逆之名，平定巴 、蜀 而受三族之诛；艾 性刚急，矜功伐善，不能协同朋类，故莫肯理之。臣窃以为艾 本屯田掌犊人，宠位已极，功名已成，七十老公，复何所求。正以刘禅 初降，远郡未附，矫令承制，权安社稷。钟会 有悖逆之心，畏艾 威名，因其疑似，构成其事。艾 被诏书，即遣强兵，束身就缚，不敢顾望，诚知奉见先帝，必无当死之理也。会 受诛之后，艾 官属将吏，愚戆相聚，自共追艾 ，破坏槛车，解其囚执；艾 在困地，狼狈失据，未尝与腹心之人有平素之谋，独受腹背之诛，岂不哀哉！陛下龙兴，阐弘大度，谓可听艾 归葬旧墓，还其田宅，以平蜀 之功继封其后，使艾 阖棺定谥，死无所恨，则天下徇名之士，思立功之臣，必投汤火，乐为陛下死矣！”帝善其言而未能从。会帝问给事中樊建 以诸葛亮 之治蜀 ，曰：“吾独不得如亮 者而臣之乎？”建 稽首曰：“陛下知邓艾 之冤而不能直，虽得亮 ，得无如冯唐 之言乎！”帝笑曰：“卿言起我意。”乃以艾 孙朗 为郎中。

7　吴 人多言祥瑞者，吴 主以问侍中韦昭 ，昭 曰：“此家人筐箧中物耳！”昭 领左国史，吴 主欲为其父作纪，昭 曰：“文皇 不登极位，当为传，不当为纪。”吴 主不悦，渐见责怒。昭 忧惧，自陈衰老，求去侍、史二官，不听。时有疾病，医药监护，持之益急。吴 主饮群臣酒，不问能否，率以七升为限。至昭 ，独以茶代之，后更见逼强。又酒后常使侍臣嘲弄公卿，发摘私短以为欢；时有愆失，辄见收缚，至于诛戮。昭 以为外相毁伤，内长尤恨，使群臣不睦，不为佳事，故但难问经义而已。吴 主以为不奉诏命，意不忠尽，积前后嫌忿，遂收昭 付狱。昭 因狱上辞，献所著书，冀以此求免。而吴 主怪其书垢故，更被诘责；遂诛昭 ，徙其家于零陵 。

8　五月，以何曾 领司徒。

9　六月乙未，东海王 祗 卒。

10　秋，七月丁酉朔，日有食之。

11　诏选公卿以下女备六宫，有蔽匿者以不敬论；采择未毕，权禁天下嫁娶。帝使杨后 择之，后惟取洁白长大而舍其美者。帝爱卞氏 女，欲留之。后曰：“卞氏 三世后族，不可屈以卑位。”帝怒，乃自择之，中选者以绛纱系臂，公卿之女为三夫人、九嫔，二千石、将、校女补良人以下。

12　九月，吴 主悉封其子弟为十一王，王给三千兵，大赦。

13　是岁，郑冲 以寿光公 罢。

14　吴 主爱姬遣人至市夺民物。司市中郎将陈声 素有宠于吴 主，绳之以法。姬诉于吴 主，吴 主怒，假他事烧锯断声 头，投其身于四望 之下。

十年（甲午，274）

1　春，正月乙未，日有食之。

2　闰月癸酉，寿光成公 郑冲 卒。

3　丁亥，诏曰：“近世以来，多由内宠以登后妃，乱尊卑之序；自今不得以妾媵为正嫡。”

4　分幽州 置平州 。

5　三月癸亥，日有食之。

6　诏又取良家及小将吏女五千人入宫选之，母子号哭于宫中，声闻于外。

7　夏，四月己未，临淮康公 荀 卒。

8　吴 左夫人王氏 卒。吴 主哀念，数月不出，葬送甚盛。时何氏 以太后故，宗族骄横。吴 主舅子何都 貌类吴 主，民间讹言：“吴 主已死，立者何都 也。”会稽 又讹言：“章安侯 奋 当为天子。”奋 母仲姬 墓在豫章 ，豫章 太守张俊 为之扫除。临海 太守奚熙 与会稽 太守郭诞 书，非议国政；诞 但白熙 书，不白妖言。吴 主怒，收诞 系狱，诞 惧，功曹卲畴 曰：“畴 在，明府何忧！”遂诣吏自列曰：“畴 厕身本郡，位极朝右，以噂 之语，本非事实，疾其丑声，不忍闻见，欲含垢藏疾，不彰之翰墨，镇躁归静，使之自息。故诞 屈其所是，默以见从。此之为愆，实由于畴 ，不敢逃死，归罪有司。”因自杀。吴 主乃免诞 死，送付建安 作船。遣其舅三郡督何植 收奚熙 。熙 发兵自守，其部曲杀熙 ，送首建业 。又车裂张俊 ，皆夷三族；并诛章安侯 奋 及其五子。

9　秋，七月丙寅，皇后杨氏 殂。初，帝以太子不慧，恐不堪为嗣，常密以访后；后曰：“立子以长不以贤，岂可动也！”镇军大将军胡奋 女为贵嫔，有宠于帝，后疾笃，恐帝立贵嫔为后，致太子不安，枕帝膝泣曰：“叔父骏 女芷 有德色，愿陛下以备六宫。”帝流涕许之。

10　以前太常山涛 为吏部尚书。涛 典选十馀年，每一官缺，辄择才资可为者启拟数人，得诏旨有所向，然后显奏之。帝之所用，或非举首，众情不察，以涛 轻重任意，言之于帝。帝益亲爱之。涛 甄拔人物，各为题目而奏之，时称“山公启事 ”。

涛 荐嵇绍 于帝，请以为秘书郎；帝发诏征之。绍 以父康 得罪，屏居私门，欲辞不就。涛 谓之曰：“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况于人乎！”绍 乃应命，帝以为秘书丞。

初，东关 之败，文帝 问僚属曰：“近日之事，谁任其咎？”安东司马王仪 ，修 之子也，对曰：“责在元帅。”文帝 怒曰：“司马欲委罪孤邪！”引出斩之。仪 子裒 痛父非命，隐居教授，三征七辟，皆不就。未尝西向而坐，庐于墓侧，旦夕攀柏悲号，涕泪著树，树为之枯。读诗 至“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未尝不三复流涕，门人为之废蓼莪 。家贫，计口而田，度身而蚕；人或馈之，不受，助之，不听。诸生密为刈麦，裒 辄弃之，遂不仕而终。

臣光 曰：昔舜 诛鲧 而禹 事舜 ，不敢废至公也。嵇康 、王仪 ，死皆不以其罪，二子不仕晋室 可也；嵇绍 苟无荡阴 之忠，殆不免于君子之讥乎！

11　吴 大司马陆抗 疾病，上疏曰：“西陵 、建平 ，国之蕃表，既处上流，受敌二境。若敌泛舟顺流，星奔电迈，非可恃援他部以救倒县也。此乃社稷安危之机，非徒封疆侵陵小害也。臣父逊 ，昔在西垂上言，‘西陵 国之西门，虽云易守，亦复易失。若有不守，非但失一郡，荆州 非吴 有也。如其有虞，当倾国争之。’臣前乞屯精兵三万，而主者循常，未肯差赴。自步阐 以后，益更损耗。今臣所统千里，外御强对，内怀百蛮，而上下见兵，财有数万，羸敝日久，难以待变。臣愚以为诸王幼冲，无用兵马以妨要务，又，黄门宦官开立占募，兵民避役，逋逃入占。乞特诏简阅，一切料出，以补疆埸受敌常处，使臣所部足满八万，省息众务，并力备御，庶几无虞。若其不然，深可忧也！臣死之后，乞以西方为属。”及卒，吴 主使其子晏 、景 、玄 、机 、云 分将其兵。机 、云 皆善属文，名重于世。

初，周鲂 之子处 ，膂力绝人，不修细行，乡里患之。处 尝问父老曰：“今时和岁丰而人不乐，何邪？”父老叹曰：“三害不除，何乐之有！”处 曰：“何谓也？”父老曰：“南山白额虎，长桥 蛟，并子为三矣。”处 曰：“若所患止此，吾能除之。”乃入山求虎，射杀之，因投水，搏杀蛟；遂从机 、云 受学，笃志读书，砥节砺行，比及期年，州府交辟。

12　八月戊申，葬元皇后 于峻阳陵 。帝及群臣除丧即吉，博士陈逵 议，以为“今时所行，汉 帝权制；太子无有国事，自宜终服。”尚书杜预 以为“古者天子、诸侯三年之丧，始同齐、斩，既葬除服，谅 以居，心丧终制。故周公 不言高宗 服丧三年而云谅 ，此服心丧之文也；叔向 不讥景王 除丧而讥其宴乐已早，明既葬应除，而违谅 之节也。子之于礼，存诸内而已；礼非玉帛之谓，丧岂衰麻之谓乎！太子出则抚军，守则监国，不为无事，宜卒哭除衰麻，而以谅 闇终三年。”帝从之。

臣光 曰：规矩主于方圆，然庸工无规矩则方圆不可得而制也；衰麻主于哀戚，然庸人无衰麻则哀戚不可得而勉也。素冠 之诗，正为是矣。杜预 巧饰经 、传 以附人情，辩则辩矣，臣谓不若陈逵 之言质略而敦实也。

13　九月，癸亥，以大将军陈骞 为太尉。

14　杜预 以孟津 渡险，请建河 桥于富平津 。议者以为“殷 、周 所都，历圣贤而不作者，必不可立故也。”预 固请为之。及桥成，帝从百寮临会，举觞属预 曰：“非君，此桥不立。”对曰：“非陛下之明，臣亦无所施其巧。”

15　是岁，卲陵历公 曹芳 卒。初，芳 之废迁金墉 也，太宰中郎陈留 范粲 素服拜送，哀动左右；遂称疾不出，阳狂不言，寝所乘车，足不履地。子孙有婚宦大事，辄密谘焉，合者则色无变，不合则眠寝不安，妻子以此知其旨。子乔 等三人，并弃学业，绝人事，侍疾家庭，足不出邑里。及帝即位，诏以二千石禄养病，加赐帛百匹，乔 以父疾笃，辞不敢受。粲 不言凡三十六年，年八十四，终于所寝之车。

16　吴 比三年大疫。

咸宁元年（乙未，275）

1　春，正月戊午朔，大赦，改元。

2　吴 掘地得银尺，上有刻文；吴 主大赦，改元天册 。

3　吴 中书令贺卲 中风不能言，去职数月。吴 主疑其诈，收付酒藏，掠考千数，卒无一言，乃烧锯断其头，徙其家属于临海 。又诛楼玄 子孙。

4　夏，六月，鲜卑 拓跋力微 复遣其子沙漠汗 入贡，将还，幽州 刺史卫瓘 表请留之，又密以金赂其诸部大人离间之。

5　秋，七月甲申晦，日有食之。

6　冬，十二月丁亥，追尊宣帝庙 曰高祖 ，景帝 曰世宗 ，文帝 曰太祖 。

7　大疫，洛阳 死者以万数。

二年（丙申，276）

1　春，令狐丰 卒，弟宏 继立，杨欣 讨斩之。

2　帝得疾甚剧，及愈，群臣上寿。诏曰：“每念疫气死亡者，为之怆然。岂以一身之休息，忘百姓之艰难邪！”诸上礼者，皆绝之。

初，齐王 攸 有宠于文帝 ，每见攸 ，辄抚床呼其小字曰：“此桃符 座也！”几为太子者数矣。临终，为帝叙汉 淮南王 、魏 陈思王 事而泣，执攸 手以授帝。太后临终，亦流涕谓帝曰：“桃符 性急，而汝为兄不慈，我若不起，必恐汝不能相容，以是属汝，勿忘我言！”及帝疾甚，朝野皆属意于攸 。攸 妃，贾充 之长女也。河南 尹夏侯和 谓充 曰：“卿二婿，亲疏等耳。立人当立德。”充 不答。攸 素恶荀勖 及左卫将军冯 倾谄，勖 乃使 说帝曰：“陛下前日疾若不愈，齐王 为公卿百姓所归，太子虽欲高让，其得免乎！宜遣还藩，以安社稷。”帝阴纳之，乃徙和 为光禄勋，夺充 兵权，而位遇无替。

3　吴 施但 之乱，或谮京 下督孙楷 于吴 主曰：“楷 不时赴讨，怀两端。”吴 主数诘让之，征为宫下镇、骠骑将军。楷 自疑惧，夏，六月，将妻子来奔，拜车骑将军，封丹阳侯 。

秋，七月，吴 人或言于吴 主曰：“临平湖 自汉 末薉塞，长老言：‘此湖塞，天下乱；此湖开，天下平。’近无故忽更开通，此天下当太平，青盖入洛 之祥也。”吴 主以问奉禁都尉历阳 陈训 ，对曰：“臣止能望气，不能达湖之开塞。”退而告其友曰：“青盖入洛 者，将有衔璧之事，非吉祥也。”

或献小石刻“皇帝”字，云得于湖边；吴 主大赦，改元天玺 。

湘东 太守张咏 不出算缗，吴 主就在所斩之，徇首诸郡。会稽 太守车濬 公清有政绩，值郡旱饥，表求振贷，吴 主以为收私恩，遣使枭首。尚书熊睦 微有所谏，吴 主以刀镮撞杀之，身无完肌。

4　八月己亥，以何曾 为太傅，陈骞 为大司马，贾充 为太尉，齐王 攸 为司空。

5　吴 历阳山 有七穿骈罗，穿中黄赤，俗谓之石印，云：“石印封发，天下当太平。”历阳 长上言石印发，吴 主遣使者以太牢祠之。使者作高梯登其上，以朱书石曰：“楚 九州渚，吴 九州都。扬州 士，作天子，四世治，太平始。”还以闻。吴 主大喜，封其山神为王，大赦，改明年元曰天纪 。

6　冬，十月，以汝阴王 骏 为征西大将军，羊祜 为征南大将军，皆开府辟召，仪同三司。

祜 上疏请伐吴 曰：“先帝西平巴 、蜀 ，南和吴 、会 ，庶几海内得以休息；而吴 复背信，使边事更兴。夫期运虽天所授，而功业必因人而成，不一大举扫灭，则兵役无时得息也。蜀 平之时，天下皆谓吴 当并亡，自是以来，十有三年矣。夫谋之虽多，决之欲独。凡以险阻得全者，谓其势均力敌耳。若轻重不齐，强弱异势，虽有险阻，不可保也。蜀 之为国，非不险也，皆云一夫荷戟，千人莫当。及进兵之日，曾无藩篱之限，乘胜席卷，径至成都 ，汉中 诸城，皆鸟栖而不敢出，非无战心，诚力不足以相抗也。及刘禅 请降，诸营堡索然俱散。今江 、淮 之险不如剑阁 ，孙晧 之暴过于刘禅 ，吴 人之困甚于巴 、蜀 ，而大晋 兵力盛于往时，不于此际平壹四海，而更阻兵相守，使天下困于征戍，经历盛衰，不可长久也。今若引梁 、益 之兵水陆俱下，荆、楚之众进临江陵 ，平南、豫州 直指夏口 ，徐 、扬 、青 、兖 并会秣陵 ；以一隅之吴 当天下之众，势分形散，所备皆急。巴 、汉 奇兵出其空虚，一处倾坏，则上下震荡，虽有智者不能为吴 谋矣。吴 缘江 为国，东西数千里，所敌者大，无有宁息。孙晧 恣情任意，与下多忌，将疑于朝，士困于野，无有保世之计，一定之心；平常之日，犹怀去就，兵临之际，必有应者，终不能齐力致死，已可知也。其俗急速不能持久，弓弩戟楯不如中国；唯有水战是其所便，一入其境，则长江 非复所保，还趣城池，去长入短，非吾敌也。官军县进，人有致死之志，吴 人内顾，各有离散之心，如此，军不逾时，克可必矣。”帝深纳之。而朝议方以秦 、凉 为忧，祜 复表曰：“吴 平则胡 自定，但当速济大功耳。”议者多有不同，贾充 、荀勖 、冯 尤以伐吴 为不可。祜 叹曰：“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天与不取，岂非更事者恨于后时哉！”唯度支尚书杜预 、中书令张华 与帝意合，赞成其计。

7　丁卯，立皇后杨氏 ，大赦。后，元皇后 之从妹也，美而有妇德。帝初聘后，后叔父珧 上表曰：“自古一门二后，未有能全其宗者，乞藏此表于宗庙，异日如臣之言，得以免祸。”帝许之。

十二月，以后父镇军将军骏 为车骑将军，封临晋侯 。尚书褚 、郭奕 皆表骏 小器，不可任社稷之重。帝不从。骏 骄傲自得，胡奋 谓骏 曰：“卿恃女更益豪邪！历观前世，与天家婚，未有不灭门者，但早晚事耳。”骏 曰：“卿女不在天家乎？”奋 曰：“我女与卿女作婢耳，何能为损益乎！”

三年（丁酉，277）

1　春，正月丙子朔，日有食之。

2　立皇子裕 为始平王 ；庚寅，裕 卒。

3　三月，平虏护军文鸯 督凉 、秦 、雍 州诸军讨树机能 ，破之，诸胡二十万口来降。

4　夏，五月，吴 将邵 、夏祥 帅众七千馀人来降。

5　秋，七月，中山王 睦 坐招诱逋亡，贬为丹水县侯 。

6　有星孛于紫宫。

7　卫将军杨珧 等建议，以为“古者封建诸侯，所以藩卫王室；今诸王公皆在京师 ，非扞城之义。又，异姓诸将居边，宜参以亲戚。”帝乃诏诸王各以户邑多少为三等，大国置三军五千人，次国二军三千人，小国一军一千一百人；诸王为都督者，各徙其国使相近。八月癸亥，徙扶风王 亮 为汝南王 ，出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豫州 诸军事；琅邪王 伦 为赵王 ，督邺 城守事；勃海王 辅 为太原王 ，监并州 诸军事；以东莞王 伷 在徐州 ，徙封琅邪王 ；汝阴王 骏 在关 中，徙封扶风王 ；又徙太原王 颙 为河间王 ；汝南王 柬 为南阳王 。辅 ，孚 之子；颙 ，孚 之孙也。其无官者，皆遣就国。诸王公恋京师 ，皆涕泣而去。又封皇子玮 为始平王 ，允 为濮阳王 ，该 为新都王 ，遐 为清河王 。

其异姓之臣有大功者，皆封郡公、郡侯。封贾充 为鲁郡公 。追封王沈 为博陵郡公 。

徙封钜平侯 羊祜 为南城郡侯 ，祜 固辞不受。祜 每拜官爵，常多避让，至心素著，故特见申于分列之外。祜 历事二世，职典枢要，凡谋议损益，皆焚其草，世莫得闻；所进达之人皆不知所由。常曰：“拜官公朝，谢恩私门，吾所不敢也。”

8　兖 、豫 、徐 、青 、荆 、益 、梁 七州大水。

9　冬，十二月，吴 夏口 督孙慎 入江夏 、汝南 ，略千馀家而去。诏遣侍臣诘羊祜 不追讨之意，并欲移荆州 。祜 曰：“江夏 去襄阳 八百里，比知贼问，贼已去经日，步军安能追之！劳师以免责，非臣志也。昔魏武帝 置都督，类皆与州相近，以兵势好合恶离故也。疆埸之间，一彼一此，慎守而已。若辄徙州，贼出无常，亦未知州之所宜据也。”

10　是岁，大司马陈骞 自扬州 入朝，以高平公 罢。

11　吴 主以会稽 张俶 多所谮白，甚见宠任，累迁司直中郎将，封侯。其父为山阴县 卒，知俶 不良，上表曰：“若用俶 为司直，有罪乞不从坐。”吴 主许之。俶 表置弹曲二十人，专纠司不法，于是吏民各以爱憎互相告讦，狱犴盈溢，上下嚣然。俶 大为奸利，骄奢暴横，事发，父子皆车裂。

12　卫瓘 遣拓跋沙漠汗 归国。自沙漠汗 入质，力微可汗 诸子在侧者多有宠。及沙漠汗 归，诸部大人共谮而杀之。既而力微 疾笃，乌桓王 库贤 亲近用事，受卫瓘 赂，欲扰动诸部，乃砺斧于庭，谓诸大人曰：“可汗恨汝曹谗杀太子，欲尽收汝曹长子杀之。”诸大人惧，皆散走。力微 以忧卒，时年一百四。子悉禄 立，其国遂衰。

初，幽 、并 二州皆与鲜卑 接，东有务桓 ，西有力微 ，多为边患。卫瓘 密以计间之，务桓 降而力微 死。朝廷嘉瓘 功，封其弟为亭侯。

四年（戊戌，278）

1　春，正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2　司马督东平 马隆 上言：“凉州 刺史杨欣 失羌 戎之和，必败。”夏，六月，欣 与树机能 之党若罗拔能 等战于武威 ，败死。

3　弘训皇后 羊氏 殂。

4　羊祜 以病求入朝，既至，帝命乘辇入殿，不拜而坐。祜 面陈伐吴 之计，帝善之。以祜 病，不宜数入，更遣张华 就问筹策， 祜 曰：“孙晧 暴虐已甚，于今可不战而克。若晧 不幸而没，吴 人更立令主，虽有百万之众，长江 未可窥也，将为后患矣！”华 深然之。 祜 曰：“成吾志者，子也。”帝欲使祜 卧护诸将， 祜 曰：“取吴 不必臣行，但既平之后，当劳圣虑耳。功名之际，臣不敢居；若事了，当有所付授，愿审择其人也。”

5　秋，七月己丑，葬景献皇后 于峻平陵 。

6　司 、冀 、兖 、豫 、荆 、扬州 大水，螟伤稼。诏问主者：“何以佐百姓？”度支尚书杜预 上疏，以为：“今者水灾东南尤剧，宜敕兖 、豫 等诸州留汉氏 旧陂，缮以蓄水，馀皆决沥，令饥者尽得鱼菜螺蜯之饶，此目下日给之益也。水去之后，滇淤之田，亩收数钟，此又明年之益也。典牧种牛有四万五千馀头，不供耕驾，至有老不穿鼻者，可分以给民，使及春耕种，谷登之后，责其租税，此又数年以后之益也。”帝从之，民赖其利。预 在尚书七年，损益庶政，不可胜数，时人谓之“杜武库 ”，言其无所不有也。

7　九月，以何曾 为太宰；辛巳，以侍中、尚书令李胤 为司徒。

8　吴 主忌胜己者，侍中、中书令张尚 ，纮 之孙也，为人辩捷，谈论每出其表，吴 主积以致恨。后问：“孤饮酒可以方谁？”尚 曰：“陛下有百觚之量。”吴 主曰：“尚 知孔丘 不王，而以孤方之。”因发怒，收尚 。公卿已下百馀人，诣宫叩头，请尚 罪，得减死，送建安 作船，寻就杀之。

9　冬，十月，征征北大将军卫瓘 为尚书令。是时，朝野咸知太子昏愚，不堪为嗣，瓘 每欲陈启而未敢发；会侍宴陵云台 ，瓘 阳醉，跪帝床前曰：“臣欲有所启。”帝曰“公所言何邪？”瓘 欲言而止者三，因以手抚床曰：“此座可惜！”帝意悟，因谬曰：“公真大醉邪？”瓘 于此不复有言。帝悉召东宫官属，为设宴会，而密封尚书疑事，令太子决之。贾妃 大惧，倩外人代对，多引古义。给使张泓 曰：“太子不学，陛下所知，而答诏多引古义，必责作草主，更益谴负，不如直以意对。”妃大喜，谓泓 曰：“便为我好答，富贵与汝共之。”泓 即具草，令太子自写，帝省之甚悦。先以示瓘 ，瓘 大踧躇，众人乃知瓘 尝有言也。贾充 密遣人语妃云：“卫瓘 老奴，几破汝家！”

10　吴 人大佃皖城 ，欲谋入寇。都督扬州 诸军事王浑 遣扬州 刺史应绰 攻破之，斩首五千级，焚其积谷百八十馀万斛，践稻田四千馀顷，毁船六百馀艘。

11　十一月辛巳，太医司马程据 献雉头裘，帝焚之于殿前。甲申，敕内外敢有献奇技异服者，罪之。

12　羊祜 疾笃，举杜预 自代。辛卯，以预 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 诸军事。祜 卒，帝哭之甚哀。是日，大寒，涕泪沾须鬓皆为冰。祜 遗令不得以南城侯 印入柩。帝曰：“祜 固让历年，身没让存，今听复本封，以彰高美。”南州民闻祜 卒，为之罢市，巷哭声相接。吴 守边将士亦为之泣。祜 好游岘山 ，襄阳 人建碑立庙于其地，岁时祭祀，望其碑者无不流涕，因谓之堕泪碑。

杜预 至镇，简精锐，袭吴 西陵 督张政 ，大破之。政 ，吴 之名将也，耻以无备取败，不以实告吴 主。预 欲间之，乃表还其所获。吴 主果召政 还，遣武昌 监留宪 代之。

13　十二月丁未，朗陵公 何曾 卒。曾 厚自奉养，过于人主。司隶校尉东莱 刘毅 数劾奏曾 侈汰无度，帝以其重臣，不问。及卒，博士新兴 秦秀 议曰：“曾 骄奢过度，名被九域。宰相大臣，人之表仪，若生极其情，死又无贬，王公贵人复何畏哉！谨按谥法 ，‘名与实爽曰缪，怙乱肆行曰丑’宜谥丑缪公 。”帝策谥曰孝。

14　前司隶校尉傅玄 卒。玄 性峻急，每有奏劾，或值日暮，捧白简，整簪带，竦踊不寐，坐而待旦；由是贵游震慑，台阁生风。玄 与尚书左丞博陵 崔洪 善，洪 亦清厉骨鲠，好面折人过，而退无后言，人以是重之。

15　鲜卑 树机能 久为边患，仆射李憙 请发兵讨之，朝议皆以为出兵重事，虏不足忧。

五年（己亥，279）

1　春，正月，树机能 攻陷凉州 。帝甚悔之，临朝而叹曰：“谁能为我讨此虏者？”司马督马隆 进曰：“陛下能任臣，臣能平之。”帝曰：“必能平贼，何为不任，顾方略何如耳！”隆 曰：“臣愿募勇士三千人，无问所从来，帅之以西，虏不足平也。”帝许之。乙丑，以隆 为讨虏护军、武威 太守。公卿皆曰：“见兵已多，不宜横设赏募，隆 小将妄言，不足信也。”帝不听。隆 募能引弓四钧、挽弩九石者取之，立标简试，自旦至日中，得三千五百人。隆 曰：“足矣。”又请自至武库选仗，武库令与隆 忿争，御史中丞劾奏隆 。隆 曰：“臣当毕命战场，武库令乃给以魏 时朽仗，非陛下所以使臣之意也。”帝命惟隆 所取，仍给三年军资而遣之。

2　初，南单于 呼厨泉 以兄於扶罗 子豹 为左贤王 ，及魏武帝 分匈奴 为五部，以豹 为左部帅。豹 子渊 ，幼而隽异，师事上党 崔游 ，博习经史。尝谓同门生上党 朱纪 、雁门 范隆 曰：“吾常耻随 、陆 无武，绛 、灌 无文；随 、陆 遇高帝 而不能建封侯之业，绛 、灌 遇文帝 而不能兴庠序之教，岂不惜哉！”于是兼学武事。及长，猿臂善射，膂力过人，姿貌魁伟。为任子在洛阳 ，王浑 及子济 皆重之，屡荐于帝，帝召与语，悦之。济 曰：“渊 有文武长才，陛下任以东南之事，吴 不足平也。”孔恂 、杨珧 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渊 才器诚少比，然不可重任也。”及凉州 覆没，帝问将于李憙 ，对曰：“陛下诚能发匈奴 五部之众，假刘渊 一将军之号，使将之而西，树机能 之首可指日而枭也。”孔恂 曰：“渊 果枭树机能 ，则凉州 之患方更深耳。”帝乃止。

东莱 王弥 家世二千石，弥 有学术勇略，善骑射，青州 人谓之“飞豹”。处士陈留 董养 见而谓之曰：“君好乱乐祸，若天下有事，不作士大夫矣。”渊 与弥 友善，谓弥 曰：“王 、李 以乡曲见知，每相称荐，适足为吾患耳。”因歔欷流涕。齐王 攸 闻之，言于帝曰：“陛下不除刘渊 ，臣恐并州 不得久安。”王浑 曰：“大晋 方以信怀殊俗，奈何以无形之疑杀人侍子乎？何德度之不弘也！”帝曰：“浑 言是也。”会豹 卒，以渊 代为左部帅。

3　夏，四月，大赦。

4　除部曲督以下质任。

5　吴 桂林 太守修允 卒，其部曲应分给诸将。督将郭马 、何典 、王族 等累世旧军，不乐离别，会吴 主料实广州 户口，马 等因民心不安，聚众攻杀广州 督虞授 ，马 自号都督交 、广 二州诸军事，使典 攻苍梧 ，族 攻始兴 。秋，八月，吴 以军师张悌 为丞相，牛渚 都督何植 为司徒，执金吾滕修 为司空；未拜，更以修 为广州 牧，帅万人从东道讨郭马 。马 杀南海 太守刘略 ，逐广州 刺史徐旗 。吴 主又遣徐陵 督陶濬 将七千人，从西道与交州 牧陶璜 共击马 。

6　吴 有鬼目菜，生工人黄耇 家；有买菜，生工人吴平 家。东观案图书，名鬼目曰芝草，买菜曰平虑草。吴 主以耇 为侍芝郎，平 为平虑郎，皆银印青绶。

吴 主每宴群臣，咸令沉醉。又置黄门郎十人为司过，宴罢之后，各奏其阙失，迕视谬言，罔有不举，大者即加刑戮，小者记录为罪，或剥人面，或凿人眼。由是上下离心，莫为尽力。

益州 刺史王濬 上疏曰：“孙晧 荒淫凶逆，宜速征伐。若一旦晧 死，更立贤主，则强敌也。臣作船七年，日有朽败；臣年七十，死亡无日。三者一乖，则难图也。诚愿陛下无失事机。”帝于是决意伐吴 。会安东将军王浑 表孙晧 欲北上，边戍皆戒严，朝廷乃更议明年出师。王濬 参军何攀 奉使在洛，上疏称：“晧 必不敢出，宜因戒严，掩取甚易。”

杜预 上表曰：“自闰月以来，贼但敕严，下无兵上。以理势推之，贼之穷计，力不两完，必保夏口 以东以延视息，无缘多兵西上，空其国都。而陛下过听，便用委弃大计，纵敌患生，诚可惜也。向使举而有败，勿举可也。今事为之制，务从完牢，若或有成，则开太平之基，不成不过费损日月之间，何惜而不一试之！若当须后年，天时人事，不得如常，臣恐其更难也。今有万安之举，无倾败之虑，臣心实了，不敢以暖昧之见自取后累，惟陛下察之。”旬月未报，预 复上表曰：“羊祜 不先博谋于朝臣，而密与陛下共施此计，故益令朝臣多异同之议。凡事当以利害相校，今此举之利十有八、九，而其害一、二，止于无功耳。必使朝臣言破败之形，亦不可得，直是计不出己，功不在身，各耻其前言之失而固守之也。自顷朝廷事无大小，异意锋起，虽人心不同，亦由恃恩不虑后患，故轻相同异也。自秋已来，讨贼之形颇露，今若中止，孙晧 或怖而生计，徙都武昌 ，更完修江 南诸城，远其居民，城不可攻，野无所掠，则明年之计或无所及矣！”帝方与张华 围棋，预 表适至，华 推枰敛手曰：“陛下圣武，国富兵强，吴 主淫虐，诛杀贤能，当今讨之，可不劳而定，愿勿以为疑！”帝乃许之。以华 为度支尚书，量计运漕。贾充 、荀勖 、冯 固争之，帝大怒，充 免冠谢罪。仆射山涛 退而告人曰：“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今释吴 为外惧，岂非算乎！”

冬，十一月，大举伐吴 ，遣镇军将军琅邪王 伷 出涂中 ，安东将军王浑 出江西 ，建威将军王戎 出武昌 ，平南将军胡奋 出夏口 ，镇南大将军杜预 出江陵 ，龙骧将军王濬 、巴东 监军鲁国 唐彬 下巴 、蜀 ，东西凡二十馀万。命贾充 为使持节、假黄钺、大都督，以冠军将军杨济 副之；充 固陈伐吴 不利，且自言衰老，不堪元帅之任。诏曰：“君若不行，吾便自出。”充 不得已，乃受节钺，将中军南屯襄阳 ，为诸军节度。

7　马隆 西渡温水 ，树机能 等以众数万据险拒之。隆 以山路狭隘，乃作扁箱车，为木屋，施于车上，转战而前，行千馀里，杀伤甚众。自隆 之西，音问断绝，朝廷忧之，或谓已没。后隆 使夜到，帝抚掌欢笑，诘朝，召群臣谓曰：“若从诸卿言，无凉州 矣。”乃诏假隆 节，拜宣威将军。隆 至武威 ，鲜卑 大人猝跋韩且万能 帅万馀落来降。十二月，隆 与树机能 大战，斩之；凉州 遂平。

8　诏问朝臣以政之损益，司徒左长史傅咸 上书，以为：“公私不足，由设官太多。旧都督有四，今并监军乃盈于十；禹 分九州，今之刺史几向一倍；户口比汉 十分之一，而置郡县更多；虚立军府，动有百数，而无益宿卫；五等诸侯，坐置官属；诸所廪给，皆出百姓，此其所以困乏者也。当今之急，在于并官息役，上下务农而已。”咸 ，玄 之子也。时又议省州、郡、县半吏以赴农功，中书监荀勖 以为“省吏不如省官，省官不如省事，省事不如清心。昔萧 、曹 相汉，载其清静，民以宁壹，所谓清心也。抑浮说，简文案，略细苛，宥小失，有好变常以徼利者，必行其诛，所谓省事也。以九寺并尚书，兰台付三府，所谓省官也。若直作大例，凡天下之吏皆减其半，恐文武众官，郡国职业，剧易不同，不可以一概施之。若有旷阙，皆须更复，或激而滋繁，亦不可不重也。”

资治通鉴卷第八十一

晋纪三

世祖武皇帝中

太康元年（庚子，280）

1　春，正月，吴 大赦。

2　杜预 向江陵 ，王浑 出横江 ，攻吴 镇、戍，所向皆克。二月戊午，王濬 、唐彬 击破丹阳 监盛纪 。吴 人于江 碛要害之处，并以铁锁横截之；又作铁锥，长丈馀，暗置江 中，以逆拒舟舰。濬 作大筏数十，方百馀步，缚草为人，被甲持仗，令善水者以筏先行，遇铁锥，锥辄著筏而去。又作大炬，长十馀丈，大数十围，灌以麻油，在船前，遇锁，然炬烧之，须臾，融液断绝，于是船无所碍。庚申，濬 克西陵 ，杀吴 都督留宪 等。壬戌，克荆门 、夷道 二城，杀夷道 监陆晏 。杜预 遣牙门周旨 等帅奇兵八百泛舟夜渡江 ，袭乐乡 ，多张旗帜，起火巴山 。吴 都督孙歆 惧，与江陵 督伍延 书曰：“北来诸军，乃飞渡江 也。”旨 等伏兵乐乡 城外，歆 遣军出拒王濬 ，大败而还。旨 等发伏兵随歆 军而入，歆 不觉，直至帐下，虏歆 而还。乙丑，王濬 击杀吴 水军都督陆景 。杜预 进攻江陵 ，甲戌，克之，斩伍延 。於是沅 、湘 以南，接于交 、广 ，州郡皆望风送印绶。预 杖节称诏而绥抚之。凡所斩获吴 都督、监军十四，牙门、郡守百二十馀人。胡奋 克江安 。

乙亥，诏：“王濬 、唐彬 既定巴丘 ，与胡奋 、王戎 共平夏口 、武昌 ，顺流长骛，直造秣陵 。杜预 当镇静零 、桂 ；怀辑衡阳 。大兵既过，荆州 南境固当传檄而定。预 等各分兵以益濬 、彬 ，太尉充 移屯项 。”

王戎 遣参军襄阳 罗尚 、南阳 刘乔 将兵与王濬 合攻武昌 ，吴 江夏 太守刘朗 、督武昌 诸军虞昺 皆降。昺 ，翻 之子也。

杜预 与众军会议，或曰：“百年之寇，未可尽克，方春水生，难于久驻，宜俟来冬，更为大举。”预 曰：“昔乐毅 藉济西 一战以并强齐 ，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数节之后，皆迎刃而解，无复著手处也。”遂指授群帅方略，径造建业 。

吴 主闻王浑 南下，使丞相张悌 督丹阳 太守沈莹 、护军孙震 、副军师诸葛靓 帅众三万渡江 逆战。至牛渚 ，沈莹 曰：“晋 治水军于蜀 久矣，上流诸军，素无戒备，名将皆死，幼少当任，恐不能御也。晋 之水军必至于此，宜畜众力以待其来，与之一战，若幸而胜之，江 西自清。今渡江 与晋 大军战，不幸而败，则大事去矣！”悌 曰：“吴 之将亡，贤愚所知，非今日也。吾恐蜀 兵至此，众心骇惧，不可复整。及今渡江 ，犹可决战。若其败丧，同死社稷，无所复恨。若其克捷，北敌奔走，兵势万倍，便当乘胜南上，逆之中道，不忧不破也。若如子计，恐士众散尽，坐待敌到，君臣俱降，无一人死难者，不亦辱乎！”

三月，悌 等济江 ，围浑 部将城阳 都尉张乔 于杨荷 ；乔 众才七千，闭栅请降。诸葛靓 欲屠之，悌 曰：“强敌在前，不宜先事其小；且杀降不祥。”靓 曰：“此属以救兵未至，力少不敌，故且伪降以缓我，非真伏也。若舍之而前，必为后患。”悌 不从，抚之而进。悌 与扬州 刺史汝南 周浚 ，结陈相对，沈莹 帅丹阳 锐卒、刀楯五千，三冲晋 兵，不动。莹 引退，其众乱，将军薛胜 、蒋班 因其乱而乘之，吴 兵以次奔溃，将帅不能止，张乔 自后击之，大败吴 兵于版桥 。诸葛靓 帅数百人遁去，使过迎张悌 ，悌 不肯去，靓 自往牵之曰：“存亡自有大数，非卿一人所支，奈何故自取死！”悌 垂涕曰：“仲思 ，今日是我死日也！且我为儿童时，便为卿家丞相所识拔，常恐不得其死，负名贤知顾。今以身徇社稷，复何道邪！”靓 再三牵之，不动，乃流泪放去，行百馀步，顾之，已为晋 兵所杀，并斩孙震 、沈莹 等七千八百级，吴 人大震。

初，诏书使王濬 下建平 ，受杜预 节度，至建业 ，受王浑 节度。预 至江陵 ，谓诸将曰：“若濬 得建平 ，则顺流长驱，威名已著，不宜令受制于我；若不能克，则无缘得施节度。”濬 至西陵 ，预 与之书曰：“足下既摧其西藩，便当径取建业 ，讨累世之逋寇，释吴 人于涂炭，振旅还都，亦旷世一事也！”濬 大悦，表陈预 书。及张悌 败死，扬州 别驾何恽 谓周浚 曰：“张悌 举全吴 精兵殄灭于此，吴 之朝野莫不震慑。今王龙骧 既破武昌 ，乘胜东下，所向辄克，土崩之势见矣。谓宜速引兵渡江 ，直指建业 ，大军猝至，夺其胆气，可不战禽也！”浚 善其谋，使白王浑 。恽 曰：“浑 于事机，而欲慎己免咎，必不我从。”浚 固使白之，浑 果曰：“受诏但令屯江 北以抗吴 军，不使轻进，贵州虽武，岂能独平江东 乎！今者违命，胜不足多，若其不胜，为罪已重。且诏令龙骧受我节度，但当具君舟楫，一时俱济耳。”恽 曰：“龙骧克万里之寇，以既成之功来受节度，未之闻也。且明公为上将，见可而进，岂得一一须诏令乎！今乘此渡江 ，十全必克，何疑何虑而淹留不进！此鄙州上下所以恨恨也。”浑 不听。

王濬 自武昌 顺流径趣建业 ；吴 主遣游击将军张象 帅舟师万人御之，象 众望旗而降。濬 兵甲满江 ，旌旗烛天，威势甚盛，吴 人大惧。

吴 主之嬖臣岑昏 ，以倾险谀佞，致位九列，好兴功役，为众患苦。及晋 兵将至，殿中亲近数百人叩头请于吴 主曰：“北军日近而兵不举刃，陛下将如之何？”吴 主曰：“何故？”对曰：“正坐岑昏 耳。”吴 主独言：“若尔，当以奴谢百姓！”众因曰：“唯！”遂并起收昏；吴 主骆驿追止，已屠之矣。

陶濬 将讨郭马 ，至武昌 ，闻晋 兵大入，引兵东还。至建业 ，吴 主引见，问水军消息，对曰：“蜀 船皆小，今得二万兵，乘大船以战，自足破之。”于是合众，授濬 节钺。明日当发，其夜，众悉逃溃。

时王浑 、王濬 及琅邪王 伷 皆临近境，吴 司徒何植 、建威将军孙晏 悉送印节诣浑 降。吴 主用光禄勋薛莹 、中书令胡冲 等计，分遣使者奉书于浑 、濬 、伷 以请降。又遗其群臣书，深自咎责，且曰：“今大晋 平治四海，是英俊展节之秋，勿以移朝改朔，用损厥志。”使者先送玺绶于琅邪王 伷 。壬寅，王濬 舟师过三山 ，王浑 遣信要濬 暂过论事，濬 举帆直指建业 ，报曰：“风利，不得泊也。”是日，濬 戎卒八万，方舟百里，鼓噪入于石头 ，吴 主晧 面缚舆榇，诣军门降。濬 解缚焚榇，延请相见。收其图籍，克州四，郡四十三，户五十二万三千，兵二十三万。

朝廷闻吴 已平，群臣皆贺上寿，帝执爵流涕曰：“此羊太傅 之功也。”票骑将军孙秀 不贺，南向流涕曰：“昔讨逆弱冠以一校尉创业，今后主举江 南而弃之，宗庙山陵，于此为墟，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吴 之未下也，大臣皆以为未可轻进，独张华 坚执以为必克。贾充 上表称：“吴 地未可悉定，方夏，江 、淮 下湿，疾疫必起，宜召诸军还，以为后图。虽腰斩张华 不足以谢天下。”帝曰：“此是吾意，华 但与吾同耳。”荀勖 复奏，宜如充 表。帝不从。杜预 闻充 奏乞罢兵，驰表固争，使至 辕 而吴 已降。充 惭惧，诣阙请罪，帝抚而不问。

夏，四月甲申，诏赐孙晧 爵归命侯 。

乙酉，大赦，改元。大酺五日。遣使者分诣荆 、扬 抚慰，吴 牧、守已下皆不更易；除其苛政，悉从简易。

滕修 讨郭马 未克，闻晋 伐吴 ，帅众赴难，至巴 丘，闻吴 亡，缟素流涕，还，与广州 刺史闾丰 、苍梧 太守王毅 各送印绶请降。孙晧 遣陶璜 之子融 持手书谕璜 ，璜 流涕数日，亦送印绶降。帝皆复其本职。

王濬 之东下也，吴 城戍皆望风款附，独建平 太守吾彦 婴城不下，闻吴 亡，乃降。帝以彦 为金城 太守。

初，朝廷尊宠孙秀 、孙楷 ，欲以招来吴 人。及吴 亡，降秀 为伏波将军，楷 为度辽 将军。

琅邪王 伷 遣使送孙晧 及其宗族诣洛阳 。五月丁亥朔，晧 至，与其太子瑾 等泥头面缚，诣东阳门 。诏遣谒者解其缚，赐衣服、车乘、田三十顷，岁给钱谷、绵绢甚厚。拜瑾 为中郎，诸子为王者皆为郎中。吴 之旧望，随才擢叙。孙氏 将吏渡江 者复十年，百姓复二十年。

庚寅，帝临轩，大会文武有位及四方使者，国子学生皆预焉。引见归命侯 晧 及吴 降人。晧 登殿稽颡。帝谓晧 曰：“朕设此座以待卿久矣。”晧 曰：“臣于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贾充 谓晧 曰：“闻君在南方凿人目，剥人面皮，此何等刑也？”晧 曰：“人臣有弑其君及奸回不忠者，则加此刑耳。”充 默然甚愧，而晧 颜色无怍。

帝从容问散骑常侍薛莹 ，孙晧 所以亡，对曰：“晧 昵近小人，刑罚放滥，大臣诸将，人不自保，此其所以亡也。”他日，又问吾彦 ，对曰：“吴 主英俊，宰辅贤明。”帝笑曰：“若是，何故亡？”彦 曰：“天禄永终，历数有属，故为陛下禽耳。”帝善之。

王濬 之入建业 也，其明日，王浑 乃济江 ，以濬 不待己至，先受孙晧 降，意甚愧忿，将攻濬 。何攀 劝濬 送晧 与浑 ，由是事得解。何恽 以浑 与濬 争功，与周浚 笺曰：“书 贵克让，易 大谦光。前破张悌 ，吴 人失气，龙骧因之，陷其区宇。论其前后，我实缓师，即失机会，不及于事，而今方竞其功；彼既不吞声，将亏雍穆之弘，兴矜争之鄙，斯实愚情之所不取也。”浚 得笺，即谏止浑 。浑 不纳，表濬 违诏不受节度，诬以罪状。浑 子济 ，尚常山公主 ，宗党强盛。有司奏请槛车徵濬 ，帝弗许，但以诏书责让濬 以不从浑 命，违制昧利。濬 上书自理曰：“前被诏书，令臣直造秣陵 ，又令受太尉充 节度。臣以十五日至三山 ，见浑 军在北岸，遣书邀臣；臣水军风发，径造贼城，无缘回船过浑 。臣以日中至秣陵 ，暮乃被浑 所下当受节度之符，欲令臣明十六日悉将所领还围石头 ，又索蜀 兵及镇南诸军人名定见。臣以为晧 已来降，无缘空围石头 ；又，兵人定见，不可仓猝得就，皆非当今之急，不可承用，非敢忽弃明制也。晧 众叛亲离，匹夫独坐，雀鼠贪生，苟乞一活耳；而江 北诸军不知虚实，不早缚取，自为小误。臣至便得，更见怨恚，并云守贼百日，而令他人得之。臣愚以为事君之道，苟利社稷，死生以之。若其顾嫌疑以避咎责，此是人臣不忠之利，实非明主社稷之福也！”浑 又腾周浚 书云：“濬 军得吴 宝物。”又云：“濬 牙门将李高 放火烧晧 伪宫。”濬 复表曰：“臣孤根独立，结恨强宗。夫犯上干主，其罪可救；乖忤贵臣，祸在不测。伪中郎将孔摅 说：去二月武昌 失守，水军行至，晧 按行石头 还，左右人皆跳刀大呼云：‘要当为陛下一死战决之’，晧 意大喜，意必能然，便尽出金宝以赐与之。小人无状，得便驰走。晧 惧，乃图降首。降使适去，左右劫夺财物，略取妻妾，放火烧宫。晧 逃身窜首，恐不脱死。臣至，遣参军主者救断其火耳。周浚 先入晧 宫，浑 又先登晧 舟，臣之入观，皆在其后。晧 宫之中，乃无席可坐，若有遗宝，则浚 与浑 先得之矣。浚 等云臣屯聚蜀 人，不时送晧 ，欲有反状。又恐动吴 人，言臣皆当诛杀，取其妻子，冀其作乱，得骋私忿。谋反大逆，尚以见加，其馀谤 ，故其宜耳。今年平吴 ，诚为大庆；于臣之身，更受咎累。”濬 至京师 ，有司奏濬 违诏，大不敬，请付廷尉科罪。诏不许。又奏濬 赦后烧贼船百三十五艘，辄敕付廷尉禁推。诏勿推。

浑 、濬 争功不已，帝命守廷尉广陵 刘颂 校其事，以浑 为上功，濬 为中功。帝以颂 折法失理，左迁京兆 太守。

庚辰，增贾充 邑八千户；以王濬 为辅国大将军，封襄阳县侯 ；杜预 为当阳县侯 ；王戎 为安丰县侯 ；封琅邪王 伷 二子为亭侯；增京陵侯 王浑 邑八千户，进爵为公；尚书关内侯张华 进封广武县侯 ；增邑万户；荀勖 以专典诏命功，封一子为亭侯；其馀诸将及公卿以下，赏赐各有差。帝以平吴 功，策告羊祜庙 ，乃封其夫人夏侯氏 为万岁乡君 ，食邑五千户。

王濬 自以功大，而为浑 父子及党与所挫抑，每进见，陈其攻伐之劳及见枉之状，或不胜忿愤，径出不辞；帝每容恕之。益州 护军范通 谓濬 曰：“卿功则美矣，然恨所以居美者未尽善也。卿旋旆之日，角巾私第，口不言平吴 之事；若有问者，则曰：‘圣人之德，群帅之力，老夫何力之有！’此蔺生 所以屈廉颇 也，王浑 能无愧乎！”濬 曰：“吾始惩邓艾 之事，惧祸及身，不得无言；其终不能遣诸胸中，是吾褊也。”时人咸以濬 功重报轻，为之愤邑；博士秦秀 等并上表讼濬 之屈，帝乃迁濬 镇军大将军。王浑 尝诣濬 ，濬 严设备卫，然后见之。

杜预 还襄阳 ，以为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乃勤于讲武，申严戍守。又引滍 、淯水 以浸田万馀顷，开扬口 通零 、桂 之漕，公私赖之。预 身不跨马，射不穿札，而用兵制胜，诸将莫及。预 在镇，数饷遗洛中 贵要，或问其故，预 曰：“吾但恐为害，不求益也。”

王浑 迁征东大将军，复镇寿阳 。

诸葛靓 逃窜不出。帝与靓 有旧，靓 姊为琅邪王 妃，帝知靓 在姊间，因就见焉。靓 逃于厕，帝又逼见之，谓曰：“不谓今日复得相见！”靓 流涕曰：“臣不能漆身皮面，复睹圣颜，诚为惭恨！”诏以为侍中；固辞不拜，归于乡里，终身不向朝廷而坐。

3　六月，复封丹水侯 睦 为高阳王 。

4　秋，八月己未，封皇弟延祚 为乐平王 ，寻薨。

5　九月庚寅，贾充 等以天下一统，屡请封禅；帝不许。

6　冬，十月，前将军青州 刺史淮南 胡威 卒。威 为尚书，尝谏时政之宽。帝曰：“尚书郎以下，吾无所假借。”威 曰：“臣之所陈，岂在丞、郎、令史，正谓如臣等辈，始可以肃化明法耳！”

7　是岁，以司隶所统郡置司州 ，凡州十九，郡国一百七十三，户二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四十。

8　诏曰：“昔自汉 末，四海分崩，刺史内亲民事，外领兵马。今天下为一，当韬戢干戈，刺史分职，皆如汉氏 故事；悉去州郡兵，大郡置武吏百人，小郡五十人。”交州 牧陶璜 上言：“交 、广 东西数千里，不宾属者六万馀户，至于服从官役，才五千馀家。二州唇齿，唯兵是镇。又，宁州 诸夷，接据上流，水陆并通，州兵未宜约损，以示单虚。”仆射山涛 亦言“不宜去州郡武备”；帝不听。及永宁 以后，盗贼群起，州郡无备，不能禽制，天下遂大乱，如涛 所言。然其后刺史复兼兵民之政，州镇愈重矣。

9　汉 、魏 以来，羌 、胡 、鲜卑 降者，多处之塞内诸郡。其后数因忿恨，杀害长吏，渐为民患。侍御史西河 郭钦 上疏曰：“戎狄强犷，历古为患。魏 初民少，西北诸郡，皆为戎居，内及京兆 、魏郡 、弘农 ，往往有之。今虽服从，若百年之后有风尘之警，胡 骑自平阳 、上党 不三日而至孟津 ，北地 、西河 、太原 、冯翊 、安定 、上郡 尽为狄庭矣。宜及平吴 之威，谋臣猛将之略，渐徙内郡杂胡 于边地，峻四夷出入之防，明先王荒服之制，此万世之长策也。”帝不听。

二年（辛丑，281）

1　春，三月，诏选孙晧 宫人五千人入宫。帝既平吴，颇事游宴，怠于政事，掖庭殆将万人。常乘羊车，恣其所之，至便宴寝；宫人竞以竹叶插户，盐汁洒地，以引帝车。而后父杨骏 及弟珧 、济 始用事，交通请谒，势倾内外，时人谓之三杨 ，旧臣多被疏退。山涛 数有规讽，帝虽知而不能改。

2　初，鲜卑 莫护跋 始自塞外入居辽西 棘城 之北，号曰慕容部 。莫护跋 生木延 ，木延 生涉归 ，迁于辽东 之北，世附中国，数从征讨有功，拜大单于。冬十月，涉归 始寇昌黎 。

3　十一月壬寅，高平武公 陈骞 薨。

4　是岁，扬州 刺史周濬 移镇秣陵 。吴 民之未服者，屡为寇乱，濬 皆讨平之；宾礼故老，搜求俊乂，威惠并行，吴 人悦服。

三年（壬寅，282）

1　春，正月丁丑朔，帝亲祀南郊。礼毕，喟然问司隶校尉刘毅 曰：“朕可方汉 之何帝？”对曰：“桓 、灵 。”帝曰：“何至于此？”对曰：“桓 、灵 卖官钱入官库，陛下卖官钱入私门，以此言之，殆不如也。”帝大笑曰：“桓 、灵 之世，不闻此言，今朕有直臣，固为胜之。”

毅 为司隶，纠绳豪贵，无所顾忌。皇太子鼓吹入东掖门，毅 劾奏之。中护军、散骑常侍羊琇 ，与帝有旧恩，典禁兵，豫机密十馀年，恃宠骄侈，数犯法。毅 劾奏琇 罪当死；帝遣齐王 攸 私请琇 于毅 ，毅 许之。都官从事广平 程卫 径驰入护军营，收琇 属吏，考问阴私，先奏琇 所犯狼籍，然后言于毅 。帝不得已，免琇 官。未几，复使以白衣领职。

琇 ，景献皇后 之从父弟也；后将军王恺 ，文明皇后 之弟也；散骑常侍石崇 ，苞 之子也。三人皆富于财，竞以奢侈相高：恺 以 澳釜，崇 以蜡代薪；恺 作紫丝步障四十里，崇 作锦步障五十里；崇 涂屋以椒，恺 用赤石脂。帝每助恺 ，尝以珊瑚树赐之，高二尺许。恺 以示石崇 ，崇 便以铁如意碎之；恺 怒，以为疾己之宝。崇 曰：“不足多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其家珊瑚树，高三四尺者六七株，如恺 比者甚众，恺 怳然自失。

车骑司马傅咸 上书曰：“先王之治天下，食肉衣帛，皆有其制，窃谓奢侈之费，甚于天灾。古者人稠地狭，而有储蓄，由于节也。今者土广人稀，而患不足，由于奢也。欲人崇俭，当诘其奢，奢不见诘，转相高尚，无有穷极矣！”

2　尚书张华 ，以文学才识，名重一时，论者皆谓华 宜为三公；中书监荀勖 、侍中冯 以伐吴 之谋深疾之。会帝问华 ：“谁可托后事者？”华 对以“明德至亲，莫如齐王 。”由是忤旨，勖 因而谮之。甲午，以华 都督幽州 诸军事。华 至镇，抚循夷夏，誉望益振，帝复欲征之。冯 侍帝，从容语及钟会 ， 曰：“会 之反，颇由太祖 。”帝变色曰：“卿是何言邪！” 免冠谢曰：“臣闻善御者必知六辔缓急之宜，故孔子 以仲由 兼人而退之，冉求 退弱而进之。汉高祖 尊宠五王而夷灭，光武 抑损诸将而克终。非上有仁暴之殊，下有愚智之异也，盖抑扬与夺，使之然耳。钟会 才智有限，而太祖 夸奖无极，居以重势，委以大兵，使会 自谓算无遗策，功在不赏，遂搆凶逆耳。向令太祖 录其小能，节以大礼，抑之以威权，纳之以轨则，则乱心无由生矣。”帝曰：“然。” 稽首曰：“陛下既然臣之言，宜思坚冰之渐，勿使如会 之徒复致倾覆。”帝曰：“当今岂复有如会 者邪？” 因屏左右而言曰：“陛下谋画之臣，著大功于天下，据方镇，总戎马者，皆在陛下圣虑矣。”帝默然，由是止不征华 。

3　三月，安北将军严询 败慕容涉归 于昌黎 ，斩获万计。

4　鲁公 贾充 老病，上遣皇太子省视起居。充 自忧谥传，从子模 曰：“是非久自见，不可掩也！”夏，四月庚午，充 薨，世子黎民 早卒，无嗣，妻郭槐 欲以充 外孙韩谧 为世孙，郎中令韩咸 、中尉曹轸 谏曰：“礼无异姓为后之文，今而行之，是使先公受讥于后世而怀愧于地下也。”槐 不听。咸 等上书，求改立嗣，事寝不报。槐 遂表陈之，云充 遗意。帝许之，仍诏“自非功如太宰，始封、无后者，皆不得以为比。”及太常议谥，博士秦秀 曰：“充 悖礼溺情，以乱大伦。昔鄫 养外孙莒公 子为后，春秋 书‘莒人 灭鄫 ’。绝父祖之血食，开朝廷之乱原。按谥法 ：‘昏乱纪度曰荒’，请谥荒公 。”帝不从，更谥曰武 。

5　闰月丙子，广陆 成侯 李胤 薨。

6　齐王 攸 德望日隆，荀勖 、冯 、杨珧 皆恶之。 言于帝曰：“陛下诏诸侯之国，宜从亲者始。亲者莫如齐王 ，今独留京师，可乎？”勖 曰：“百僚内外皆归心齐王 ，陛下万岁后，太子不得立矣。陛下试诏齐王 之国，必举朝以为不可，则臣言验矣。”帝以为然。冬，十二月甲申，诏曰：“古者九命作伯，或入毗朝政，或出御方岳，其揆一也。侍中、司空、齐王 攸 ，佐命立勋，劬劳王室，其以为大司马、都督青州 诸军事，侍中如故，仍加崇典礼，主者详按旧制施行。”以汝南王 亮 为太尉、录尚书事、领太子太傅，光禄大夫山涛 为司徒，尚书令卫瓘 为司空。

征东大将军王浑 上书，以为：“攸 至亲盛德，侔于周公 ，宜赞皇朝，与闻政事。今出攸 之国，假以都督虚号，而无典戎干方之实，亏友于款笃之义，惧非陛下追述先帝、文明太后 待攸 之宿意也。若以同姓宠之太厚，则有吴 、楚 逆乱之谋，汉 之吕 、霍 、王氏 ，皆何人也！历观古今，苟事之轻重所在，无不为害，唯当任正道而求忠良耳。若以智计猜物，虽亲见疑，至于疏者，庸可保乎！愚以为太子太保缺，宜留攸 居之，与汝南王 亮 、杨珧 共干朝事。三人齐位，足相持正，既无偏重相倾之势，又不失亲亲仁覆之恩，计之尽善者也。”于是扶风王 骏 、光禄大夫李憙 、中护军羊琇 、侍中王济 、甄德 皆切谏；帝并不从。济 使其妻常山公主 及德 妻长广公主 俱入，稽颡涕泣，请帝留攸 。帝怒，谓侍中王戎 曰：“兄弟至亲，今出齐王 ，自是朕家事，而甄德 、王济 连遣妇来生哭人邪！”乃出济为国子祭酒，德 为大鸿胪。羊琇 与北军中候成粲 谋见杨珧 ，手刃杀之；珧 知之，辞疾不出，讽有司奏琇 ，左迁太仆，琇 愤怨，发病卒。李憙 亦以年老逊位，卒于家。憙 在朝，姻亲故人，与之分衣共食，而未尝私以王官，人以此称之。

7　是岁，散骑常侍薛莹 卒。或谓吴郡 陆喜 曰：“莹 于吴 士当为第一乎？”憙 曰：“莹 在四五之间，安得为第一！夫以孙晧 无道，吴国 之士，沉默其体，潜而勿用者，第一也；避尊居卑，禄以代耕者，第二也；侃然体国，执正不惧者，第三也；斟酌时宜，时献微益者，第四也；温恭修慎，不为谄首者，第五也；过此以往，不足复数。故彼上士多沦没而远悔吝，中士有声位而近祸殃。观莹 之处身本末，又安得为第一乎！”

四年（癸卯，283）

1　春，正月甲申，以尚书右仆射魏舒 为左仆射，下邳王 晃 为右仆射。晃 ，孚 之子也。

2　戊午，新沓康伯 山涛 薨。

3　帝命太常议崇锡齐王 之物。博士庾旉 、太叔广 、刘暾 、缪蔚 、郭颐 、秦秀 、傅珍 上表曰：“昔周 选建明德以左右王室，周公 、康叔 、聃季 ，皆入为三公，明股肱之任重，守地之位轻也。汉 诸侯王，位在丞相、三公上，其入赞朝政者，乃有兼官，其出之国，亦不复假台司虚名为隆宠也。今使齐王 贤邪，则不宜以母弟之亲尊居鲁 、卫 之常职；不贤邪，不宜大启土宇，表建东海 也。古礼，三公无职，坐而论道，不闻以方任婴之。惟宣王 救急朝夕，然后命召穆公 征淮夷 ，故其诗曰：‘徐方 不回，王曰旋归。’宰相不得久在外也。今天下已定，六合为家，将数延三事，与论太平之基，而更出之，去王城二千里，违旧章矣。”旉 ，纯 之子；暾 ，毅 之子也。旉 既具草，先以呈纯 ，纯 不禁。

事过太常郑默 、博士祭酒曹志 ，志 怆然叹曰：“安有如此之才，如此之亲，不得树本助化，而远出海隅！晋室 之隆，其殆矣乎！”乃奏议曰：“古之夹辅王室，同姓则周公 ，异姓则太公 ，皆身居朝廷，五世反葬。及其衰也，虽有五霸 代兴，岂与周 、召 之治同日而论哉！自羲皇 以来，岂一姓所能独有！当推至公之心，与天下共其利害，乃能享国久长。是以秦 、魏 欲独擅其权而才得没身，周 、汉 能分其利而亲疏为用，此前事之明验也。志 以为当如博士等议。”帝览之，大怒曰：“曹志 尚不明吾心，况四海乎！”且谓：“博士不答所问而答所不问，横造异论。”下有司策免郑默 。于是尚书朱整 、褚 奏：“志 等侵官离局，迷罔朝廷，崇饰恶言，假托无讳，请收志 等付廷尉科罪。”诏免志 官，以公还第；其馀皆付廷尉科罪。

庾纯 诣廷尉自首：“旉 以议草见示，愚浅听之。”诏免纯 罪。廷尉刘颂 奏旉 等大不敬，当弃市。尚书奏请报听廷尉行刑。尚书夏侯骏 曰：“官立八座，正为此时。”乃独为驳议。左仆射下邳王 晃 亦从骏 议。奏留中七日，乃诏曰：“旉 是议主，应为戮首；但旉 家人自首，宜并广 等七人皆丐其死命，并除名。”

二月，诏以济南郡 益齐国 。己丑，立齐王 攸 子长乐亭侯 寔 为北海王 。命攸 备物典策，设轩县之乐，六佾之舞，黄钺朝车，乘舆之副从焉。

4　三月辛丑朔，日有食之。

5　齐献王 攸 愤怨发病，乞守先后陵。帝不许，遣御医诊视，诸医希旨，皆言无疾。河南 尹向雄 谏曰：“陛下子弟虽多，然有德望者少；齐王 卧居京邑 ，所益实深，不可不思也。”帝不纳，雄 愤恚而卒。攸 疾转笃，帝犹催上道。攸 自强入辞，素持容仪，疾虽困，尚自整厉，举止如常，帝益疑其无疾；辞出数日，欧血而薨。帝往临丧，攸 子冏 号踊，诉父病为医所诬。诏即诛医，以冏 为嗣。

初，帝爱攸 甚笃，为荀勖 、冯 等所构，欲为身后之虑，故出之。及薨，帝哀恸不已。冯 侍侧，曰：“齐王 名过其实，天下归之，今自薨殒，社稷之福也，陛下何哀之过！”帝收泪而止。诏攸 丧礼依安平献王 故事。

攸 举动以礼，鲜有过事，虽帝亦敬惮之。每引之同处，必择言而后发。

6　夏，五月己亥，琅邪武王 伷 薨。

7　冬，十一月，以尚书左仆射魏舒 为司徒。

8　河南 及荆 、扬 等六州大水。

9　归命侯 孙晧 卒。

10　是岁，鲜卑 慕容涉归 卒。弟删 篡立，将杀涉归 子廆 ，廆 亡匿于辽东 徐郁 家。

五年（甲辰，284）

1　春，正月己亥，有青龙二，见武库井中。帝观之，有喜色。百官将贺，尚书左仆射刘毅 表曰：“昔龙降夏 庭，卒为周 祸。易 称‘潜龙勿用，阳在下也。’寻按旧典，无贺龙之礼。”帝从之。

2　初，陈群 以吏部不能审核天下之士，故令郡国各置中正，州置大中正，皆取本土之人任朝廷官、德充才盛者为之，使铨次等级以为九品，有言行修著则升之，道义亏缺则降之，吏部凭之以补授百官。行之浸久，中正或非其人，奸敝日滋。刘毅 上疏曰：“今立中正，定九品，高下任意，荣辱在手，操人主之威福，夺天朝之权势，公无考校之负，私无告讦之忌，用心百态，营求万端，廉让之风灭，争讼之俗成，臣窃为圣朝耻之！盖中正之设，于损政之道有八：高下逐强弱，是非随兴衰，一人之身，旬日异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一也。置州都者，本取州里清议咸所归服，将以镇异同，一言议也。今重其任而轻其人，使驳违之论横于州里，嫌仇之隙结于大臣，二也。本立格之体，为九品者，谓才德有优劣，伦辈有首尾也。今乃使优劣易地，首尾倒错，三也。陛下赏善罚恶，无不裁之以法，独置中正，委以一国之重，曾无赏罚之防，又禁人不得诉讼，使之纵横任意，无所顾惮，诸受枉者，抱怨积直，不获上闻，四也。一国之士，多者千数，或流徙异邦，或取给殊方，面犹不识，况尽其才！而中正知与不知，皆当品状，采誉于台府，纳毁于流言，任己则有不识之蔽，听受则有彼此之偏，五也。凡求人才，欲以治民也，今当官著效者或附卑品，在官无绩者更获高叙，是为抑功实而隆空名，长浮华而废考绩，六也。凡官不同人，事不同能。今不状其才之所宜而但第为九品，以品取人，或非才能之所长，以状取人，则为本品之所限，徒结白论而品状相妨，七也。九品所下不彰其罪，所上不列其善，各任爱憎，以植其私，天下之人焉得不懈德行而锐人事，八也。由此论之，职名中正，实为奸府；事名九品，而有八损；古今之失，莫大于此！愚臣以为宜罢中正，除九品，弃魏氏 之敝法，更立一代之美制。”太尉、汝南王 亮 、司空卫瓘 亦上疏曰：“魏氏 承丧乱之后，人士流移，考详无地，故立九品之制，粗且为一时选用之本耳。今九域同规，大化方始，臣等以为宜皆荡除末法，咸用土断，自公卿以下，以所居为正，无复县客，远属异土，尽除中正九品之制，使举善进才，各由乡论，则华竞自息，各求于己矣。”始平王 文学江夏 李重 上疏：以为：“九品既除，宜先开移徙，听相并就，则土断之实行矣。”帝虽善其言而终不能改也。

3　冬，十二月庚午，大赦。

4　闰月，当阳成侯 杜预 卒。

5　是岁，塞外匈奴 胡 太阿厚 帅部落二万九千三百人来降；帝处之塞内西河 。

6　罢宁州 入益州 ，置南夷 校尉以护之。

六年（乙巳，285）

1　春，正月，尚书左仆射刘毅 致仕，寻卒。

2　戊辰，以王浑 为尚书左仆射，浑 子济 为侍中。浑 主者处事不当，济 明法绳之。济 从兄佑 ，素与济 不协，因毁济 不能容其父，帝由是疏济 ，后坐事免官。济 性豪侈，帝谓侍中和峤 曰：“我将骂济 而后官之，如何？”峤 曰：“济 俊爽 ，恐不可屈。”帝召济 ，切让之，既而曰：“颇知愧不？”济 曰：“尺布 、斗粟 之谣，常为陛下愧之。他人能令亲者疏，臣不能令亲者亲，以此愧陛下耳。”帝默然。峤 ，洽 之孙也。

3　青 、梁 、幽 、冀州 旱。

4　秋，八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5　冬，十二月庚子，襄阳武侯 王濬 卒。

6　是岁，慕容删 为其下所杀，部众复迎涉归 子廆 而立之。涉归 与宇文部 素有隙，廆 请讨之，朝廷弗许。廆 怒，入寇辽西 ，杀略甚众。帝遣幽州 军讨廆 ，战于肥如 ，廆 众大败。自是每岁犯边，又东击扶馀 ，扶馀王 依虑 自杀，子弟走保沃沮 。廆 夷其国城，驱万馀人而归。

七年（丙午，286）

1　春，正月甲寅朔，日有食之。魏舒 称疾，固请逊位，以剧阳子 罢。舒 所为，必先行而后言，逊位之际，莫有知者。卫瓘 与舒 书曰：“每与足下共论此事，日日未果，可谓‘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矣。”

2　夏，慕容廆 寇辽东 ，故扶馀王 依虑 子依罗 求帅见人还复旧国，请援于东夷 校尉何龛 ，龛 遣督护贾沈 将兵送之。廆 遣其将孙丁 帅骑邀之于路，沈 力战，斩丁 ，遂复扶馀 。

3　秋，匈奴 胡 都大博 及萎莎 胡 各帅种落十万馀口诣雍州 降。

4　九月戊寅，扶风武王 骏 薨。

5　冬，十一月壬子，以陇西王 泰 都督关中 诸军事。泰 ，宣帝 弟馗 之子也。

6　是岁，鲜卑 拓跋悉鹿 卒，弟绰 立。

八年（丁未，287）

1　春，正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2　太庙殿陷，九月，改营太庙，作者六万人。

3　是岁，匈奴 都督大豆得一育鞠 等复帅种落万一千五百口来降。

九年（戊申，288）

1　春，正月壬申朔，日有食之。

2　夏，六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3　郡国三十三大旱。

4　秋，八月壬子，星陨如雨。

5　地震。

资治通鉴卷第八十二

晋纪四

世祖武皇帝下

太康十年（己酉，289）

1　夏，四月，太庙成；乙巳，祫祭；大赦。

2　慕容廆 遣使请降；五月，诏拜廆 鲜卑 都督。廆 谒见何龛 ，以士大夫礼，巾衣到门；龛 严兵以见之，廆 乃改服戎衣而入。人问其故，廆 曰：“主人不以礼待客，客何为哉！”龛 闻之，甚惭，深敬异之。时鲜卑 宇文氏 、段氏 方强，数侵掠廆 ，廆 卑辞厚币以事之。段国单于 阶 以女妻廆 ，生皝 、仁 、昭 。廆 以辽东 僻远，徙居徒河 之青山 。

3　冬，十月，复明堂及南郊五帝位。

4　十一月丙辰，尚书令济北成侯 荀勖 卒。勖 有才思，善伺人主意，以是能固其宠。久在中书，专管机事。及迁尚书，甚罔怅。人有贺之者，勖 曰：“夺我凤皇池，诸君何贺邪！”

5　帝极意声色，遂至成疾。杨骏 忌汝南王 亮 ，排出之。甲申，以亮 为侍中、大司马、假黄钺、大都督、督豫州 诸军事，治许昌 ；徙南阳王 柬为秦王 ，都督关中 诸军事；始平王 玮 为楚王 ，都督荆州 诸军事；濮阳王 允 为淮南王 ，都督扬 、江 二州诸军事；并假节之国。立皇子乂 为长沙王 ，颖 为成都王 ，晏 为吴王 ，炽 为豫章王 ，演 为代王 ；皇孙遹 为广陵王 。又封淮南王 子迪 为汉王 ，楚王 子仪 为毗陵王 ，徙扶风王 畅 为顺阳王 ，畅 弟歆 为新野公 。畅 ，骏 之子也。琅邪王 觐 弟澹 为东武公 ，繇 为东安公 。觐 ，伷 之子也。

初，帝以才人谢玖 赐太子，生皇孙遹 。宫中尝夜失火，帝登楼望之，遹 年五岁，牵帝裾入 中曰：“暮夜仓猝，宜备非常，不可令照见人主。”帝由是奇之。尝对群臣称遹 似宣帝 ，故天下咸归仰之。帝知太子不才，然恃遹 明慧，故无废立之心。复用王佑 之谋，以太子母弟柬 、玮 、允 分镇要害。又恐杨氏 之逼，复以佑 为北军中候，典禁兵。帝为皇孙遹 高选僚佐，以散骑常侍刘寔 志行清素，命为广陵王 傅。

寔 以时俗喜进趣，少廉让，欲令初除官通谢章者，必推贤让能，乃得通之。一官缺则择为人所让最多者用之。以为：“人情争则欲毁己所不如，让则竞推于胜己。故世争则优劣难分，时让则贤智显出。当此时也，能退身修己，则让之者多矣；虽欲守贫贱，不可得也。驰骛进趋而欲人见让，犹却行而求前也。”

淮南 相刘颂 上疏曰：“陛下以法禁宽纵，积之有素，未可一旦以直绳御下，此诚时宜也。然至于矫世救弊，自宜渐就清肃；譬犹行舟，虽不横截迅流，然当渐靡而往，稍向所趋，然后得济也。”

自泰始 以来，将三十年，凡诸事业，不茂既往。以陛下明圣，犹未反叔世之敝，以成始初之隆，传之后世，不无虑乎！使夫异时大业，或有不安，其忧责犹在陛下也。

臣闻为社稷计，莫若封建亲贤。然宜审量事势，使诸侯率义而动者，其力足以维带京邑 ；若包藏祸心，其势不足独以有为。其齐此甚难，陛下宜与达古今之士，深共筹之。周 之诸侯，有罪诛放其身，而国祚不泯；汉 之诸侯，有罪或无子者，国随以亡。今宜反汉 之敝，循周 之旧，则下固而上安矣。

天下至大，万事至众，人君至少，同于天日，是以圣王之化，执要于己，委务于下，非恶劳而好逸，诚以政体宜然也。夫居事始以别能否，甚难察也；因成败以分功罪，甚易识也。今陛下每精于造始而略于考终，此政功所以未善也。人主诚能居易执要，考功罪于成败之后，则群下无所逃其诛赏矣。

古者六卿分职，冢宰为师；秦 、汉 已来，九列执事，丞相都总。今尚书制断，诸卿奉成，于古制为太重。可出众事付外寺，使得专之；尚书统领大纲，若丞相之为，岁终课功，校簿赏罚而已，斯亦可矣。今动皆受成于上，上之所失，不得复以罪下，岁终事功不建，不知所责也。

夫细过谬妄，人情之所必有，而悉纠以法，则朝野无立人矣。近世以来为监司者，类大纲不振而微过必举，盖由畏避豪强而又惧职事之旷，则谨密网以罗微罪，使奏劾相接，状似尽公，而挠法在其中矣。是以圣王不善碎密之案，必责凶猾之奏，则害政之奸，自然禽矣。夫创业之勋，在于立教定制，使遗风系人心，馀烈匡幼弱，后世凭之，虽昏犹明，虽愚若智，乃足尚也。

至夫修饰官署，凡诸作役，恒伤太过，不患不举，此将来所不须于陛下而自能者也。今勤所不须以伤所凭，窃以为过矣。”帝皆不能用。

6　诏以刘渊 为匈奴 北部都尉。渊 轻财好施，倾心接物，五部豪桀，幽 、冀 名儒，多往归之。

7　奚轲 男女十万口来降。

孝惠皇帝上之上

永熙元年（庚戌，290）

1　春，正月辛酉朔，改元太熙 。

2　己巳，以王浑 为司徒。

3　司空、侍中、尚书令卫瓘 子宣 ，尚繁昌公主 。宣 嗜酒，多过失，杨骏 恶瓘 ，欲逐之，乃与黄门谋共毁宣 ，劝武帝 夺公主。瓘 惭惧，告老逊位。诏进瓘 位太保，以公就第。

4　剧阳康子 魏舒 薨。

5　三月甲子，以右光禄大夫石鉴 为司空。

6　帝疾笃，未有顾命。勋旧之臣多已物故，侍中、车骑将军杨骏 独侍疾禁中。大臣皆不得在左右，骏 因辄以私意改易要近，树其心腹。会帝小间，见其新所用者，正色谓骏 曰：“何得便尔！”时汝南王 亮 尚未发，乃令中书作诏，以亮 与骏 同辅政，又欲择朝士有闻望者数人佐之。骏 从中书借诏观之，得便藏去，中书监华廙 恐惧，自往索之，终不与。会帝复迷乱，皇后奏以骏 辅政，帝颔之。夏，四月辛丑，皇后召华廙 及中书令何劭 ，口宣帝旨作诏，以骏 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事。诏成，后对廙 、劭 以呈帝，帝视而无言。廙 ，歆 之孙；劭 ，曾 之子也。遂趣汝南王 亮 赴镇。帝寻小间，问：“汝南王 来未？”左右言未至，帝遂困笃。己酉，崩于含章殿 。帝宇量弘厚，明达好谋，容纳直言，未尝失色于人。

太子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尊皇后曰皇太后，立妃贾氏 为皇后。

杨骏 入居太极殿 ，梓宫将殡，六宫出辞，而骏 不下殿，以虎贲百人自卫。

诏石鉴 与中护军张劭 监作山陵。

汝南王 亮 畏骏 ，不敢临丧，哭于大司马门外。出营城外，表求过葬而行。或告亮 欲举兵讨骏 者，骏 大惧，白太后，令帝为手诏与石鉴 、张劭 ，使帅陵兵讨亮 。劭 ，骏 甥也，即帅所领趣鉴 速发；鉴 以为不然，保持之。亮 问计于廷尉何勖 ，勖 曰：“今朝野皆归心于公，公不讨人而畏人讨邪！”亮 不敢发，夜，驰赴许昌 ，乃得免。骏 弟济 及甥河南 尹李斌 皆劝骏 留亮 ，骏 不从。济 谓尚书左丞傅咸 曰：“家兄若征大司马，退身避之，门户庶几可全。”咸 曰：“宗室外戚，相恃为安。但召大司马还，共崇至公以辅政，无为避也。”济 又使侍中石崇 见骏 言之，骏 不从。

五月辛未，葬武帝 于峻阳陵 。

杨骏 自知素无美望，欲依魏明帝 即位故事，普进封爵以求媚于众。左军将军傅祗 与骏 书曰：“未有帝王始崩，臣下论功者也。”骏 不从。祗 ，嘏 之子也。丙子，诏中外群臣皆增位一等，预丧事者增二等，二千石已上皆封关中侯，复租调一年。散骑常侍石崇 、散骑侍郎何攀 共上奏，以为：“帝正位东宫二十馀年，今承大业，而班赏行爵，优于泰始 革命之初及诸将平吴 之功，轻重不称。且大晋 卜世无穷，今之开制，当垂于后，若有爵必进，则数世之后，莫非公侯矣。”不从。

诏以太尉骏 为太傅、大都督、假黄钺，录朝政，百官总己以听。傅咸 谓骏 曰：“谅 不行久矣。今圣上谦冲，委政于公，而天下不以为善，惧明公未易当也。周公 大圣，犹致流言，况圣上春秋非成王 之年乎！窃谓山陵既毕，明公当审思进退之宜，苟有以察其忠款，言岂在多！”骏 不从。咸 数谏，骏 渐不平，欲出咸 为郡守。李斌 曰：“斥逐正人，将失人望。”乃止。杨济 遗咸 书曰：“谚云：‘生子痴，了官事。’官事未易了也。想虑破头，故具有白。”咸 复书曰：“卫公 有言：‘酒色杀人，甚于作直。’坐酒色死，人不为悔，而逆畏以直致祸，此由心不能正，欲以苟且为明哲耳。自古以直致祸者，当由矫枉过正，或不忠笃，欲以亢厉为声，故致忿耳，安有悾悾忠益而返见怨疾乎！”

杨骏 以贾后 险悍，多权略，忌之，故以其甥段广 为散骑常侍，管机密；张劭 为中护军，典禁兵。凡有诏命，帝省讫，入呈太后，然后行之。

骏 为政，严碎专愎，中外多恶之。冯翊 太守孙楚 谓骏 曰：“公以外戚居伊 、霍 之任，当以至公、诚信、谦顺处之。今宗室强盛，而公不与共参万机，内怀猜忌，外树私昵，祸至无日矣！”骏 不从。楚 ，资 之孙也。

弘训 少府蒯钦 ，骏 之姑子也，数以直言犯骏 ，他人皆为之惧，钦 曰：“杨文长 虽 ，犹知人之无罪不可妄杀，不过疏我，我得疏，乃可以免；不然，与之俱族矣。”

骏 辟匈奴 东部人王彰 为司马，彰 逃避不受。其友新兴 张宣子 怪而问之，彰 曰：“自古一姓二后，未有不败。况杨太傅 昵近小人，疏远君子，专权自恣，败无日矣。吾逾海出塞以避之，犹惧及祸，奈何应其辟乎！且武帝 不惟社稷大计，嗣子既不克负荷，受遗者复非其人，天下之乱，可立待也。”

7　秋，八月壬午，立广陵王 遹 为皇太子。以中书监何劭 为太子太师，卫尉裴楷 为少师，吏部尚书王戎 为太傅，前太常张华 为少傅，卫将军杨济 为太保，尚书和峤 为少保。拜太子母谢氏 为淑媛。贾后 常置谢氏 于别室，不听与太子相见。初，和峤 尝从容言于武帝 曰：“皇太子有淳古之风，而末世多伪，恐不了陛下家事。”武帝 默然。后与荀勖 等同侍武帝 ，武帝 曰：“太子近入朝差长进，卿可俱诣之，粗及世事。”既还，勖 等并称太子明识雅度，诚如明诏。峤 曰：“圣质如初。”武帝 不悦而起。及帝即位，峤 从太子遹 入朝，贾后 使帝问曰：“卿昔谓我不了家事，今日定如何？”峤 曰：“臣昔事先帝，曾有斯言；言之不效，国之福也。”

8　冬，十月辛酉，以石鉴 为太尉，陇西王 泰 为司空。

9　以刘渊 为建威将军、匈奴 五部大都督。

元康元年（辛亥，291）

1　春，正月乙酉朔，改元永平 。

2　初，贾后 之为太子妃也，尝以妒，手杀数人，又以戟掷孕妾，子随刃堕；武帝 大怒，修金墉城 ，将废之。荀勖 、冯 、杨珧 及充华赵粲 共营救之，曰：“贾妃 年少；妒者妇人常情，长自当差。”杨后 曰：“贾公闾 有大勋于社稷，妃亲其女，正复妒忌，岂可遽忘其先德邪！”妃由是得不废。

后数诫厉妃，妃不知后之助己，返以后为构己于武帝 ，更恨之。及帝即位，贾后 不肯以妇道事太后，又欲干预政事，而为太傅骏 所抑。殿中中郎渤海 孟观 、李肇 ，皆骏 所不礼也，阴构骏 ，云将危社稷。黄门董猛 ，素给事东宫，为寺人监，贾后 密使猛 与观 、肇 谋诛骏 ，废太后。又使肇 报汝南王 亮 ，使举兵讨骏 ，亮 不可。肇 报都督荆州 诸军事楚王 玮 ，玮 欣然许之，乃求入朝。骏 素惮玮 勇锐，欲召之而未敢，因其求朝，遂听之。二月癸酉，玮 及都督扬州 诸军事、淮南王 允 来朝。

三月辛卯，孟观 、李肇 启帝，夜作诏，诬骏 谋反，中外戒严，遣使奉诏废骏 ，以侯就第。命东安公 繇 帅殿中四百人讨骏 ，楚王 玮 屯司马门 ，以淮南 相刘颂 为三公尚书，屯卫殿中。段广 跪言于帝曰：“杨骏 孤公无子，岂有反理，愿陛下审之！”帝不答。

时骏 居曹爽 故府，在武库南，闻内有变，召众官议之。太傅主簿朱振 说骏 曰：“今内有变，其趣可知，必是阉竖为贾后 设谋，不利于公，宜烧云龙门 以胁之，索造事者首，开万春门 ，引东宫及外营兵拥皇太子入宫，取奸人，殿内震惧，必斩送之。不然，无以免难。”骏 素怯懦，不决，乃曰：“云龙门 ，魏明帝 所造，功费甚大，奈何烧之！”侍中傅祗 白骏 ，请与尚书武茂 入宫观察事势，因谓群僚曰：“宫中不宜空。”遂揖而下阶。众皆走，茂 犹坐。祗 顾曰：“君非天子臣邪？今内外隔绝，不知国家所在，何得安坐！”茂 乃惊起。骏 党左军将军刘豫 陈兵在门，遇右军将军裴 ，问太傅所在， 绐之曰：“向于西掖门 遇公乘素车，从二人西出矣。”豫 曰：“吾何之？” 曰：“宜至廷尉。”豫 从 言，遂委而去。寻诏 代豫 领左军将军，屯万春门 。 ，秀 之子也。皇太后题帛为书，射之城外曰：“救太傅者有赏。”贾后 因宣言太后同反。寻而殿中兵出，烧骏 府，又令弩手于阁上临骏 府而射之，骏 兵皆不得出。骏 逃于马厩，就杀之。孟观 等遂收骏 弟珧 、济 ，张劭 、李斌 、段广 、刘豫 、武茂 及散骑常侍杨邈 、中书令蒋俊 、东夷 校尉文鸯 ，皆夷三族，死者数千人。

珧 临刑，告东安公 繇 曰：“表在石函，可问张华 。”众谓宜依钟毓 例为之申理。繇 不听，而贾氏 族党趣使行刑。珧 号叫不已，刑者以刀破其头。繇 ，诸葛诞 之外孙也，故忌文鸯 ，以为骏 党而诛之。是夜，诛赏皆自繇 出，威振内外。王戎 谓繇 曰：“大事之后，宜深远权势。”繇 不从。

壬辰，赦天下，改元。

贾后 矫诏，使后军将军荀悝 送太后于永宁宫 ，特全太后母高都君 庞氏 之命，听就太后居。寻复讽群公有司奏曰：“皇太后阴渐奸谋，图危社稷，飞箭系书，要募将士，同恶相济，自绝于天。鲁侯 绝文姜 ，春秋 所许。盖奉祖宗，任至公于天下，陛下虽怀无已之情，臣下不敢奉诏。”诏曰：“此大事，更详之。”有司又奏：“宜废太后曰峻阳庶人 。”中书监张华 议：“太后非得罪于先帝，今党其所亲，为不母于圣世，宜依汉 废赵太后 为孝成后 故事，贬皇太后之号，还称武皇后 ，居异宫，以全始终之恩。”左仆射荀恺 与太子少师下邳王 晃 等议曰：“皇太后谋危社稷，不可复配先帝，宜贬尊号，废诣金墉城 。”于是有司奏从晃 等议，废太后为庶人；诏可。又奏：“杨骏 造乱，家属应诛，诏原其妻庞 命，以尉太后之心。今太后废为庶人，请以庞 付廷尉行刑。”诏不许；有司复固请，乃从之。庞 临刑，太后抱持号叫，截发稽颡，上表诣贾后 称妾，请全母命；不见省。董养 游太学，升堂叹曰：“朝廷建斯堂，将以何为乎！每览国家赦书，谋反大逆皆赦，至于杀祖父母、父母不赦者，以为王法所不容故也。奈何公卿处议，文饰礼典，乃至此乎！天人之理既灭，大乱将作矣。”

有司收骏 官属，欲诛之。侍中傅祗 启曰：“昔鲁芝 为曹爽 司马，斩关赴爽 ，宣帝 用为青州 刺史。骏 之僚佐，不可悉加罪。”诏赦之。

壬寅，征汝南王 亮 为太宰，与太保卫瓘 皆录尚书事，辅政。以秦王 柬 为大将军，东平王 楙 为抚军大将军，楚王 玮 为卫将军、领北军中候，下邳王 晃 为尚书令，东安公 繇 为尚书左仆射，进爵为王。楙 ，望 之子也。封董猛 为武安侯 ，三兄皆为亭侯。

亮 欲取悦众心，论诛杨骏 之功，督将侯者千八十一人。御史中丞傅咸 遗亮 书曰：“今封赏熏赫，震动天地，自古以来，未之有也。无功而获赏，则人莫不乐国之有祸，是祸原无穷也。凡作此者，由东安公 。人谓殿下既至，当有以正之，正之以道，众亦何怒！众之所怒者，在于不平耳；而今皆更倍论，莫不失望。”亮 颇专权势，咸 复谏曰：“杨骏 有震主之威，委任亲戚，此天下所以喧哗。今之处重，宜反此失，静默颐神，有大得失，乃维持之，自非大事，一皆抑遣。比过尊门，冠盖车马，填塞街衢，此之翕习，既宜弭息。又夏侯长容 无功而暴擢为少府，论者谓长容 ，公之姻家，故至于此，流闻四方，非所以为益也。”亮 皆不从。

贾后 族兄车骑司马模 、从舅右卫将军郭彰 、女弟之子贾谧 与楚王 玮 、东安王 繇 ，并预国政。贾后 暴戾日甚，繇 密谋废后，贾氏 惮之。繇 兄东武公 澹 ，素恶繇 ，屡谮之于太宰亮 曰：“繇 专行诛赏，欲擅朝政。”庚戌，诏免繇 官；又坐有悖言，废徙带方 。

于是贾谧 、郭彰 权势愈盛，宾客盈门。谧 虽骄奢而好学，喜延士大夫，郭彰 、石崇 、陆机 、机 弟云 、和郁 及荥阳 潘岳 、清河 崔基 、勃海 欧阳建 、兰陵 缪征 、京兆 杜斌 、挚虞、琅邪 诸葛诠 、弘农 王粹 、襄城 杜育 、南阳 邹捷 、齐国 左思 、沛国 刘瓌 、周恢 、安平 牵秀 、颍川 陈眕 、高阳 许猛 、彭城 刘讷 、中山 刘舆 、舆 弟琨 皆附于谧 ，号曰二十四友。郁 ，峤 之弟也。崇 舆岳 尤谄事谧 ，每候谧 及广城君 郭槐 出，皆降车路左，望尘而拜。

3　太宰亮 、太保瓘 以楚王 玮 刚愎好杀，恶之，欲夺其兵权，以临海侯 裴楷 代玮 为北军中候，玮 怒；楷 闻之，不敢拜。亮 复与瓘 谋，遣玮 与诸王之国，玮 益忿怨。玮 长史公孙宏 、舍人岐盛 ，皆有宠于玮 ，劝玮 自昵于贾后 ；后留玮 领太子少傅。盛 素善于杨骏 ，卫瓘 恶其反覆，将收之。盛 乃与宏 谋，因积弩将军李肇 矫称玮 命，谮亮 、瓘 于贾后 ，云将谋废立。后素怨瓘 ，且患二公执政，己不得专恣，夏，六月，后使帝作手诏赐玮 曰：“太宰、太保欲为伊 、霍 之事，王宜宣诏，令淮南 、长沙 、成都王 屯诸宫门，免亮 及瓘 官。”夜，使黄门赍以授玮 。玮 欲覆奏，黄门曰：“事恐漏泄，非密诏本意也。”玮 亦欲因此复私怨，遂勒本军，复矫诏召三十六军，告以“二公潜图不轨，吾今受诏都督中外诸军，诸在直卫者，皆严加警备；其在外营，便相帅径诣行府，助顺讨逆。”又矫诏“亮 、瓘 官属，一无所问，皆罢遣之；若不奉诏，便军法从事。”遣公孙宏 、李肇 以兵围亮 府，侍中清河王 遐 收瓘 。

亮 帐下督李龙 ，白“外有变，请拒之”；亮 不听。俄而兵登墙大呼，亮 惊曰：“吾无贰心，何故至此！诏书其可见乎？”宏 等不许，趣兵攻之。长史刘准 谓亮 曰：“观此必是奸谋。府中俊乂如林，犹可力战。”又不听，遂为肇 所执，叹曰：“我之赤心，可破示天下也。”与世子矩 俱死。

卫瓘 左右亦疑遐 矫诏，请拒之，须自表得报，就戮未晚；瓘 不听。初，瓘 为司空，帐下督荣晦 有罪，斥遣之。至是，晦 从遐 收瓘 ，辄杀瓘 及子孙共九人，遐 不能禁。

岐盛 说玮 ：“宜因兵势，遂诛贾 、郭 以正王室，安天下。”玮 犹豫未决。会天明，太子少傅张华 使董猛 说贾后 曰：“楚王 既诛二公，则天下威权尽归之矣，人主何以自安！宜以玮 专杀之罪诛之。”贾后 亦欲因此除玮 ，深然之。是时内外扰乱，朝廷恟惧，不知所出。张华 白帝，遣殿中将军王宫 赍驺虞幡出麾众曰：“楚王 矫诏，勿听也！”众皆释仗而走。玮 左右无复一人，窘迫不知所为，遂执之，下廷尉；乙丑，斩之。玮 出怀中青纸诏，流涕以示监刑尚书刘颂 曰：“幸托体先帝，而受枉乃如此乎！”公孙宏 、岐盛 并夷三族。

玮 之起兵也，陇西王 泰 严兵将助玮 ，祭酒丁绥 谏曰：“公为宰相，不可轻动。且夜中仓猝，宜遣人参审定问。”泰 乃止。

卫瓘 女与国臣书曰：“先公名谥未显，每怪一国蔑然无言，春秋 之失，其咎安在？”于是太保主簿刘繇 等执黄幡，挝登闻鼓，上言曰：“初，矫诏者至，公即奉送章绶，单车从命。如矫诏之文唯免公官，而故给使荣晦 ，辄收公父子及孙，一时斩戮。乞验尽情伪，加以明刑。”乃诏族诛荣晦 ，追复亮 爵位，谥曰文成 。封瓘 为兰陵郡公 ，谥曰成 。

于是贾后 专朝，委任亲党，以贾模 为散骑常侍，加侍中。贾谧 与后谋，以张华 庶姓，无逼上之嫌，而儒雅有筹略，为众望所依，欲委以朝政。疑未决，以问裴 ， 赞成之。乃以华 为侍中、中书监， 为侍中，又以安南将军裴楷 为中书令，加侍中，与右仆射王戎 并管机要。华 尽忠帝室，弥缝遗阙，贾后 虽凶险，犹知敬重华 ；贾模 与华 、 同心辅政，故数年之间，虽 主在上而朝野安静，华 等之功也。

4　秋，七月，分荆 、扬 十郡为江州 。

5　八月辛未，立陇西王 泰 世子越 为东海王 。

6　九月甲午，秦献王 柬 薨。

7　辛丑，征征西大将军梁王 肜 为卫将军、录尚书事。

二年（壬子，292）

1　春，二月己酉，故杨太后 卒于金墉城 。是时，太后尚有侍御十馀人，贾后 悉夺之，绝膳八日而卒。贾后 恐太后有灵，或诉冤于先帝，乃覆而殡之，仍施诸厌劾符书、药物等。

2　秋，八月壬子，赦天下。

三年（癸丑，293）

1　夏，六月，弘农 雨雹，深三尺。

2　鲜卑 宇文莫槐 为其下所杀，弟普拨 立。

3　拓拔绰 卒，子弗 立。

四年（甲寅，294）

1　春，正月丁酉，安昌元公 石鉴 薨。

2　夏，五月。匈奴 郝散 反，攻上党 ，杀长吏。秋，八月，郝散 帅众降，冯翊 都尉杀之。

3　是岁，大饥。

4　司隶校尉傅咸 卒。咸 性刚简，风格峻整，初为司隶校尉，上言：“货赂流行，所宜深绝。”时朝政宽弛，权豪放恣，咸 奏免河南 尹澹 等官，京师 肃然。

5　慕容廆 徙居大棘城 。

6　拓跋弗 卒，叔父禄官 立。

五年（乙卯，295）

1　夏，六月，东海 雨雹，深五寸。

2　荆 、扬 、兖 、豫 、青 、徐 六州大水。

3　冬，十月，武库火，焚累代之宝及二百万人器械。十二月丙戌，新作武库，大调兵器。

4　拓跋禄官 分其国为三部：一居上谷 之北，濡源 之西，自统之；一居代郡 参合陂 之北，使兄沙漠汗 之子猗 统之；一居定襄 之盛乐 故城，使猗 弟猗卢 统之。猗卢 善用兵，西击匈奴 、乌桓 诸部，皆破之。代 人卫操 与从子雄 及同郡箕澹 往依拓跋氏 ，说猗 、猗卢 招纳晋 人。猗 悦之，任以国事，晋 人附者稍众。

六年（丙辰，296）

1　春，正月，赦天下。

2　下邳献王 晃 薨。以中书监张华 为司空。太尉陇西王 泰 行尚书令，徙封高密王 。

3　夏，郝散 弟度元 与冯翊 、北地马兰羌 、卢水胡 俱反，杀北地 太守张损 ，败冯翊 太守欧阳建 。

征西大将军赵王 伦 信用嬖人琅邪 孙秀 ，与雍州 刺史济南 解系 争军事，更相表奏，欧阳建 亦表伦 罪恶。朝廷以伦 挠乱关右 ，征伦 为车骑将军，以梁王 肜 为征西大将军、都督雍 、凉 二州诸军事。系 与其弟御史中丞结 ，皆表请诛秀 以谢氐 、羌 ；张华 以告梁王 肜 ，使诛之，肜 许诺。秀 友人辛冉 为之说肜 曰：“氐 、羌 自反，非秀 之罪。”秀 由是得免。伦 至洛阳 ，用秀 计，深交贾 、郭 ，贾后 大爱信之，伦 因求录尚书事，又求尚书令；张华 、裴 固执以为不可，伦 、秀 由是怨之。

秋，八月，解系 为郝度元 所败，秦 、雍 氐 、羌 悉反，立氐 帅齐万年 为帝，围泾阳 。御史中丞周处 ，弹劾不避权戚，梁王 肜 尝违法，处 按劾之。冬，十月，诏以处 为建威将军，与振威将军卢播 俱隶安西将军夏侯骏 ，以讨齐万年 。中书令陈凖 言于朝曰：“骏 及梁王 皆贵戚，非将帅之才，进不求名，退不畏罪。周处 吴 人，忠直勇果，有仇无援。宜诏积弩将军孟观 ，以精兵万人为处 前锋，必能殄寇；不然，梁王 当使处 先驱，以不救而陷之，其败必也。”朝廷不从。齐万年 闻处 来，曰：“周府君 尝为新平 太守，有文武才，若专断而来，不可当也；或受制于人，此成禽耳！”

4　关中 饥、疫。

5　初，略阳 清 水氐 杨驹 始居仇池 。仇池 方百顷，其旁平地二十馀里，四面斗绝而高，为羊肠蟠道三十六回而上。至其孙千万 附魏 ，封为百顷王 。千万 孙飞龙 浸强盛，徙居略阳 。飞龙 以其甥令狐茂搜 为子，茂搜 避齐万年 之乱，十二月，自略阳 帅部落四千家还保仇池 ，自号辅国将军、右贤王 。关 中人士避乱者多依之，茂搜 迎接抚纳；欲去者，卫护资送之。

6　是岁，以扬烈将军巴西 赵 为益州 刺史，发梁 、益 兵粮助雍州 讨氐 、羌 。

七年（丁巳，297）

1　春，正月，齐万年 屯梁山 ，有众七万；梁王 肜 、夏侯骏 使周处 以五千兵击之。处 曰：“军无后继，必败，不徒亡身，为国取耻。”肜 、骏 不听，逼遣之。癸丑，处 与卢播 、解系 攻万年 于六陌 。处 军士未食，肜 促令速进，自旦战至暮，斩获甚众，弦绝矢尽，救兵不至。左右劝处 退，处 按剑曰：“是吾效节致命之日也！”遂力战而死。朝廷虽以尤肜 ，而亦不能罪也。

2　秋，七月，雍 、秦 二州大旱，疾疫，米斛万钱。

3　丁丑，京陵 元公 王浑 薨。九月，以尚书右仆射王戎 为司徒，太子太师何劭 为尚书左仆射。

戎 为三公，与时浮沉，无所匡救，委事僚寀，轻出游放。性复贪吝，园田遍天下，每自执牙筹，昼夜会计，常若不足。家有好李，卖之恐人得种，常钻其核。凡所赏拔，专事虚名。阮咸 之子瞻 尝见戎 ，戎 问曰：“圣人贵名教，老 、庄 明自然，其旨同异？”瞻 曰：“将无同！”戎 咨嗟良久，遂辟之。时人谓之“三语掾”。

是时，王衍 为尚书令，南阳 乐广 为河南 尹，皆善清谈，宅心事外，名重当世，朝野之人，争慕效之。衍 与弟澄 ，好题品人物，举世以为仪准。衍 神情明秀，少时，山涛 见之，嗟叹良久，曰：“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也！”乐广 性冲约，与物无竞。每谈论，以约言析理，厌人之心，而其所不知，默如也。凡论人，必先称其所长，则所短不言自见。王澄 及阮咸 、咸 从子脩 、泰山 胡毋辅之 、陈国 谢鲲 、城阳 王 、新蔡 毕卓 ，皆以任放为达，至于醉狂裸体，不以为非。胡毋辅之 尝酣饮，其子谦之 窥而厉声呼其父字曰：“彦国 ！年老，不得为尔！”辅之 欢笑，呼入共饮。毕卓 尝为吏部郎，比舍郎酿熟，卓 因醉，夜至瓮间盗饮之，为掌酒者所缚，明旦视之，乃毕吏部 也。乐广 闻而笑之曰：“名教内自有乐地，何必乃尔！”

初，何晏 等祖述老 、庄 ，立论以为：“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无也者，开物成务，无往而不存者也。阴阳恃以化生，贤者恃以成德。故无之为用，无爵而贵矣！”王衍 之徒皆爱重之。由是朝廷士大夫皆以浮诞为美，弛废职业。裴 著崇有论 以释其蔽曰：“夫利欲可损而未可绝有也，事务可节而未可全无也。盖有饰为高谈之具者，深列有形之累，盛陈空无之美。形器之累有征，空无之义难检；辩巧之文可悦，似象之言足惑；众听眩焉，溺其成说。虽颇有异此心者，辞不获济，屈于所习，因谓虚无之理诚不可盖。一唱百和，往而不反，遂薄综世之务，贱功利之用，高浮游之业，卑经实之贤。人情所徇，名利从之，于是文者衍其辞，讷者赞其旨。立言藉于虚无，谓之玄妙；处官不亲所职，谓之雅远；奉身散其廉操，谓之旷达；故砥砺之风，弥以陵迟。放者因斯，或悖吉凶之礼，忽容止之表，渎长幼之序，混贵贱之级，甚者至于裸裎亵慢，无所不至，士行又亏矣。

夫万物之有形者，虽生于无，然生以有为已分，则无是有之所遗者也。故养既化之有，非无用之所能全也；治既有之众，非无为之所能修也。心非事也，而制事必由于心，然不可谓心为无也；匠非器也，而制器必须于匠，然不可谓匠非有也。是以欲收重渊之鳞，非偃息之所能获也；陨高墉之禽，非静拱之所能捷也。由此而观，济有者皆有也，虚无奚益于已有之群生哉！”然习俗已成， 论亦不能救也。

4　拓跋 猗 度漠北巡，因西略诸国，积五岁，降附者三十馀国。

八年（戊午，298）

1　春，三月壬戌，赦天下。

2　秋，九月，荆 、豫 、徐 、扬 、冀 五州大水。

3　初，张鲁 在汉中 ， 人李氏 自巴西 宕渠 往依之。魏武帝 克汉中 ，李氏 将五百馀家归之，拜为将军，迁于略阳 北土，号曰巴氐 。其孙特 、庠 、流 ，皆有材武，善骑射，性任侠，州党多附之。

及齐万年 反，关 中荐饥，略阳 、天水 六郡民流移就谷入汉川 者数万家，道路有疾病穷乏者，特 兄弟常营护振救之，由是得众心。流民至汉中 ，上书求寄食巴 、蜀 ，朝议不许，遣侍御史李苾 持节慰劳，且监察之，不令入剑阁 。苾 至汉中 ，受流民赂，表言：“流民十万馀口，非汉中 一郡所能振赡；蜀 有仓储，人复丰稔，宜令就食。”朝廷从之。由是散在梁 、益 ，不可禁止。李特 至剑阁 ，太息曰：“刘禅 有如此地，面缚于人，岂非庸才邪！”闻者异之。

4　张华 、陈准 以赵王 、梁王 ，相继在关中 ，皆雍容骄贵，师老无功，乃荐孟观 沉毅有文武才用，使讨齐万年 。观 身当矢石，大战十数，皆破之。

资治通鉴卷第八十三

晋纪五

孝惠皇帝上之下

元康九年（己未，299）

1　春，正月，孟观 大破氐 众于中亭 ，获齐万年 。

2　太子洗马陈留 江统 ，以为戎 、狄 乱华 ，宜早绝其原，乃作徙戎论 以警朝廷曰：“夫夷 、蛮 、戎 、狄 ，地在要荒，禹 平九土而西戎 即叙。其性气贪婪，凶悍不仁。四夷 之中，戎 、狄 为甚，弱则畏服，强则侵叛。当其强也，以汉高祖 困于白登 、孝文 军于霸上 。及其弱也，以元 、成 之微而单于入朝。此其已然之效也。是以有道之君牧夷 、狄 也，惟以待之有备，御之有常，虽稽颡执贽而边城不弛固守，强暴为寇而兵甲不加远征，期令境内获安，疆埸不侵而已。

及至周室 失统，诸侯专征，封疆不固，利害异心，戎 、狄 乘间，得入中国，或招诱安抚以为己用，自是四夷 交侵，与中国错居。及秦始皇 并天下，兵威旁达，攘胡 ，走越 ，当是时，中国无复四夷 也。

汉 建武 中，马援 领陇西 太守，讨叛羌 ，徙其馀种于关 中，居冯翊 、河东 空地。数岁之后，族类蕃息，既恃其肥强，且苦汉 人侵之；永初 之元，群羌 叛乱，覆没将守，屠破城邑，邓骘 败北，侵及河内 ，十年之中，夷 、夏 俱敝，任尚 、马贤 ，仅乃克之。自此之后，馀烬不尽，小有际会，辄复侵叛，中世之寇，惟此为大。魏 兴之初，与蜀 分隔，疆埸之戎 ，一彼一此。武帝 徙武都氐 于秦川 ，欲以弱寇强国，扞御蜀 虏，此盖权宜之计，非万世之利也。今者当之，已受其敝矣。

夫关 中土沃物丰，帝王所居，未闻戎 、狄 宜在此土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因其衰敝，迁之畿服，士庶玩习，侮其轻弱，使其怨恨之气毒于骨髓；至于蕃育众盛，则坐生其心。以贪悍之性，挟愤怒之情，候隙乘便，辄为横逆；而居封域之内，无障塞之隔，掩不备之人，收散野之积，故能为祸滋蔓，暴害不测，此必然之势，已验之事也。当今之宜，宜及兵威方盛，众事未罢，徙冯翊 、北地 、新平 、安定 界内诸羌 ，著先零 、罕 、析支 之地，徙扶风 、始平 、京兆 之氐 ，出还陇右 ，著阴平 、武都 之界，廪其道路之粮，令足自致，各附本种，反其旧土，使属国、抚夷就安集之。戎 、晋 不杂，并得其所，纵有猾夏 之心，风尘之警，则绝远中国，隔阂山河，虽有寇暴，所害不广矣。

难者曰：氐 寇新平，关 中饥疫，百姓愁苦，咸望宁息；而欲使疲悴之众，徙自猜之寇，恐势尽力屈，绪业不卒，前害未及弭而后变复横出矣。答曰：子以今者群氐 为尚挟馀资，悔恶反善，怀我德惠而来柔附乎？将势穷道尽，智力俱困，惧我兵诛以至于此乎？曰：无有馀力，势穷道尽故也。然则我能制其短长之命而令其进退由己矣。夫乐其业者不易事，安其居者无迁志。方其自疑危惧，畏怖促遽，故可制以兵威，使之左右无违也。迨其死亡流散，离逖未鸠，与关 中之人，户皆为仇，故可遐迁远处，令其心不怀土也。夫圣贤之谋事也，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道不著而平，德不显而成。其次则能转祸为福，因败为功，值困必济，遇否能通。今子遭敝事之终而不图更制之始，爱易辙之勤而遵覆车之轨，何哉！且关 中之人百馀万口，率其少多，戎 、狄 居半，处之与迁，必须口实。若有穷乏，糁粒不继者，故当倾关 中之谷以全其生生之计，必无挤于沟壑而不为侵掠之害也。今我迁之，传食而至，附其种族，自使相赡，而秦 地之人得其半谷，此为济行者以廪粮，遗居者以积仓，宽关 中之逼，去盗贼之原，除旦夕之损，建终年之益。若惮暂举之小劳而忘永逸之弘策，惜日月之烦苦而遗累世之寇敌，非所谓能创业垂统，谋及子孙者也。

并州 之胡 ，本实匈奴 桀恶之寇也，建安 中，使右贤王 去卑 诱质呼厨泉 ，听其部落散居六郡。咸熙 之际，以一部太强，分为三率，泰始 之初，又增为四；于是刘猛 内叛，连结外虏，近者郝散 之变，发于谷远 。今五部之众，户至数万，人口之盛，过于西戎 ；其天性骁勇，弓马便利，倍于氐 、羌 。若有不虞风尘之虑，则并州 之域可为寒心。

正始 中， 丘俭 讨句骊 ，徙其馀种于荥阳。始徙之时，户落百数；子孙孳息，今以千计；数世之后，必至殷炽。今百姓失职，犹或亡叛，犬马肥充，则有噬啮，况于夷 、狄 ，能不为变！但顾其微弱，势力不逮耳。

夫为邦者，忧不在寡而在不安，以四海之广，士民之富，岂须夷 虏在内然后取足哉！此等皆可申谕发遣，还其本域，慰彼羁旅怀土之思，释我华夏 纤介之忧，‘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德施永世，于计为长也！”朝廷不能用。

3　散骑常侍贾谧 侍讲东宫，对太子倨傲，成都王 颖 见而叱之；谧 怒，言于贾后 ，出颖 为平北将军，镇邺 。征梁王 肜 为大将军、录尚书事；以河间王 颙 为镇西将军，镇关 中。初，武帝 作石函之制，非至亲不得镇关 中，颙 轻财爱士，朝廷以为贤，故用之。

4　夏，六月，高密文献王 泰 薨。

5　贾后 淫虐日甚，私于太医令程据 等；又以簏箱载道上年少入宫，复恐其漏泄，往往杀之。贾模 恐祸及己，甚忧之。裴 与模 及张华 议废后，更立谢淑妃 。模 、华 皆曰：“主上自无废黜之意，而吾等专行之，傥上心不以为然，将若之何！且诸王方强，朋党各异，恐一旦祸起，身死国危，无益社稷。” 曰：“诚如公言。然宫中逞其昏虐，乱可立待也。”华 曰：“卿二人于中宫皆亲戚，言或见信，宜数为陈祸福之戒，庶无大悖，则天下尚未至于乱，吾曹得以优游卒岁而已。” 旦夕说其从母广城君 ，令戒谕贾后 以亲厚太子，贾模 亦数为后言祸福；后不能用，反以模 为毁己而疏之；模 不得志，忧愤而卒。

秋，八月，以裴 为尚书仆射。 虽贾后 亲属，然雅望素隆，四海惟恐其不居权位。寻诏 专任门下事， 上表固辞，以“贾模 适亡，复以臣代之，崇外戚之望，彰偏私之举，为圣朝累。”不听。或谓 曰：“君可以言，当尽言于中宫；言而不从，当远引而去。傥二者不立，虽有十表，难以免矣。” 慨然久之，竟不能从。

帝为人戆騃，尝在华林园 闻虾蟆，谓左右曰：“此鸣者，为官乎，为私乎？”时天下荒馑，百姓饿死，帝闻之曰：“何不食肉糜？”由是权在群下，政出多门，势位之家，更相荐托，有如互市。贾 、郭 恣横，货赂公行。南阳 鲁褒 作钱神论 以讥之曰：“钱之为体，有乾 、坤 之象，亲之如兄，字曰孔方 。无德而尊，无势而热，排金门，入紫闼，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争非钱不胜，幽滞非钱不拔，怨仇非钱不解，令闻非钱不发。洛中 朱衣、当涂之士，爱我家兄，皆无已已，执我之手，抱我终始。凡今之人，惟钱而已！”

又，朝臣务以苛察相高，每有疑议，群下各立私意，刑法不壹，狱讼繁滋。裴 上表曰：“先王刑赏相称，轻重无二，故下听有常，群吏安业。去元康 四年大风，庙阙屋瓦有数枚倾落，免太常荀 ；事轻责重，有违常典。五年二月有大风，兰台主者惩惧前事，求索阿栋之间，得瓦小邪十五处，遂禁止太常，复兴刑狱。今年八月，陵上荆一枝围七寸二分者被斫；司徒、太常奔走道路，虽知事小，而按劾难测，搔扰驱驰，各竞免负，于今太常禁止未解。夫刑书之文有限而舛违之故无方，故有临时议处之制，诚不能皆得循常也。至于此等，皆为过当，恐奸吏因缘，得为浅深也。”既而曲议犹不止，三公尚书刘颂 复上疏曰：“自近世以来，法渐多门，令甚不一，吏不知所守，下不知所避，奸伪者因以售其情，居上者难以检其下，事同议异，狱犴不平。夫君臣之分，各有所司。法欲必奉，故令主者守文；理有穷塞，故使大臣释滞；事有时宜，故人主权断。主者守文，若释之 执犯跸之平也；大臣释滞，若公孙弘 断郭解 之狱也；人主权断，若汉祖 戮丁公 之为也。天下万事，自非此类，不得出意妄议，皆以律令从事。然后法信于下，人听不惑，吏不容奸，可以言政矣。”乃下诏，“郎、令史复出法驳案者，随事以闻”，然亦不能革也。

颂 迁吏部尚书，建九班之制，欲令百官居职希迁，考课能否，明其赏罚。贾 、郭 用权，仕者欲速，事竟不行。

裴 荐平阳 韦忠 于张华 ，华 辟之，忠 辞疾不起。人问其故，忠 曰：“张茂先 华而不实，裴逸民 欲而无厌，弃典礼而附贼后，此岂大丈夫之所为哉！逸民 每有心托我，我常恐其溺于深渊而馀波及我，况可褰裳而就之哉！”

关内侯敦煌 索靖 ，知天下将乱，指洛阳 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

6　冬，十一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7　初，广城君 郭槐 ，以贾后 无子，常劝后使慈爱太子。贾谧 骄纵，数无礼于太子，广城君 恒切责之。广城君 欲以韩寿 女为太子妃，太子亦欲婚韩氏 以自固；寿 妻贾午 及后皆不听，而为太子聘王衍 少女。太子闻衍 长女美，而后为贾谧 聘之，心不能平，颇以为言。及广城君 病，临终，执后手，令尽心于太子，言甚切至。又曰：“赵粲 、贾午 ，必乱汝家事；我死后，勿复听入。深记吾言！”后不从，更与粲 、午 谋害太子。

太子幼有令名，及长，不好学，惟与左右嬉戏，贾后 复使黄门辈诱之为奢靡威虐。由是名誉浸减，骄慢益彰，或废朝侍而纵游逸，于宫中为市，使人屠酤，手揣斤两，轻重不差。其母，本屠家女也，故太子好之。东宫月俸钱五十万，太子常探取二月，用之犹不足。又令西园卖葵菜、蓝子、鸡、面等物而收其利。又好阴阳小数，多所拘忌。洗马江统 上书陈五事：“一曰虽有微苦，宜力疾朝侍。二曰宜勤见保傅，咨询善道。三曰画室之功，可宜减省，后园刻镂杂作，一皆罢遣。四曰西园卖葵、蓝之属，亏败国体，贬损令闻。五曰缮墙正瓦，不必拘挛小忌。”太子皆不从。中舍人杜锡 ，恐太子不得安其位，每尽忠谏，劝太子修德业，保令名，言辞恳切。太子患之，置针著锡 常所坐毡中，刺之流血。锡 ，预 之子也。

太子性刚，知贾谧 恃中宫骄贵，不能假借之。谧 时为侍中，至东宫，或舍之，于后庭游戏。詹事裴权 谏曰：“谧 ，后所亲昵，一旦交构，则事危矣。”不从。谧 谮太子于后曰：“太子多畜私财以结小人者，为贾氏 故也。若宫车晏驾，彼居大位，依杨氏 故事，诛臣等，废后于金墉 ，如反手耳。不如早图之，更立慈顺者，可以自安。”后纳其言，乃宣扬太子之短，布于远近。又诈为有娠，内藁物、产具，取妹夫韩寿 子慰祖 养之，欲以代太子。

于时朝野咸知贾后 有害太子之意，中护军赵俊 请太子废后，太子不听。左卫率东平 刘卞 ，以贾后 之谋问张华 ，华 曰：“不闻。”卞 曰：“卞 自须昌 小吏，受公成拔以至今日。士感知己，是以尽言；而公更有疑于卞 邪！”华 曰：“假令有此，君欲如何？”卞 曰：“东宫俊乂如林，四率精兵万人；公居阿衡之任，若得公命，皇太子因朝入录尚书事，废贾后 于金墉城 ，两黄门力耳。”华 曰：“今天子当阳，太子，人子也，吾又不受阿衡之命，忽相与行此，是无君父而以不孝示天下也。况权戚满朝，威柄不一，成可必乎！”贾后 常使亲党微服听察于外，颇闻卞 言，乃迁卞 为雍州 刺史。卞 知言泄，饮药而死。

十二月，太子长子虨 病，太子为虨求王爵，不许。虨疾笃，太子为之祷祀求福。贾后 闻之，乃诈称帝不豫，召太子入朝。既至，后不见，置于别室，遣婢陈舞 以帝命赐太子酒三升，使尽饮之。太子辞以不能饮三升，舞 逼之曰：“不孝邪！天赐汝酒而不饮，酒中有恶物邪！”太子不得已，强饮至尽，遂大醉。后使黄门侍郎潘岳 作书草，令小婢承福 ，以纸笔及草，因太子醉，称诏使书之，文曰：“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中宫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当手了之。并与谢妃 共要，刻期两发，勿疑犹豫，以致后患。茹毛饮血于三辰之下，皇天许当扫除患害，立道文 为王，蒋氏 为内主。愿成，当以三牲祠北君 。”太子醉迷不觉，遂依而写之。其字半不成，后补成之，以呈帝。

壬戌：帝幸式乾殿 ，召公卿入，使黄门令董猛 以太子书及青纸诏示之曰：“遹 书如此，今赐死。”遍示诸公王，莫有言者。张华 曰：“此国之大祸，自古以来，常因废黜正嫡以致丧乱。且国家有天下日浅，愿陛下详之！”裴 以为宜先检校传书者；又请比校太子手书，不然，恐有诈妄。贾后 乃出太子启事十馀纸，众人比视，亦无敢言非者。贾后 使董猛 矫以长广公主 辞白帝曰：“事宜速决，而群臣各不同，其不从诏者，宜以军法从事。”议至日西，不决。后见华 等意坚，惧事变，乃表免太子为庶人，诏许之。于是使尚书和郁 等持节诣东宫，废太子为庶人。太子改服出，拜受诏，步出承华门 ，乘粗犊车，东武公 澹 以兵杖送太子及妃王氏 、三子虨 、臧 、尚 同幽于金墉城 。王衍 自表离婚，许之，妃恸哭而归。杀太子母谢淑媛 及虨 母保林蒋俊 。

永康元年（庚申，300）

1　春，正月癸亥朔，赦天下，改元。

2　西戎 校尉司马阎缵 舆棺诣阙上书，以为：“汉 戾太子 称兵拒命，言者犹曰罪当笞耳。今遹 受罪之日，不敢失道，犹为轻于戾太子 。宜重选师傅，先加严诲，若不悛改，弃之未晚也。”书奏，不省。缵 ，圃 之孙也。

贾后 使黄门自首，欲与太子为逆。诏以黄门首辞班示公卿，遣东武公 澹 以千兵防卫太子，幽于许昌 宫，令持书御史刘振 持节守之，诏宫臣不得辞送。洗马江统 、潘滔 、舍人王敦 、杜蕤 、鲁瑶 等冒禁至伊水 ，拜辞涕泣。司隶校尉满奋 收缚统 等送狱。其系河南 狱者，乐广 悉解遣之；系洛阳 县狱者，犹未释。都官从事孙琰 说贾谧 曰：“所以废徙太子，以其为恶故耳。今宫臣冒罪拜辞，而加以重辟；流闻四方，乃更彰太子之德也，不如释之。”谧 乃语洛阳 令曹摅 使释之；广 亦不坐。敦 ，览 之孙；摅 ，肇 之孙也。太子至许 ，遗王妃 书，自陈诬枉，妃父衍 不敢以闻。

3　丙子，皇孙虨 卒。

4　三月，尉氏 雨血，妖星见南方，太白昼见，中台星拆。张华 少子韪 劝华 逊位，华 不从，曰：“天道幽远，不如静以待之。”

5　太子既废，众情愤怒。右卫督司马雅 、常从督许超 ，皆尝给事东宫，与殿中中郎士猗 等谋废贾后 ，复太子。以张华 、裴 安常保位，难与行权，右军将军赵王 伦 执兵柄，性贪冒，可假以济事。乃说孙秀 曰：“中宫凶妒无道，与贾谧 等共诬废太子。今国无嫡嗣，社稷将危，大臣将起大事，而公名奉事中宫，与贾 、郭 亲善，太子之废，皆云豫知，一朝事起，祸必相及，何不先谋之乎！”秀 许诺，言于伦 ，伦 纳焉，遂告通事令史张林 及省事张衡 等，使为内应。

事将起，孙秀 言于伦 曰：“太子聪明刚猛，若还东宫，必不受制于人。明公素党于贾后 ，道路皆知之，今虽建大功于太子，太子谓公特逼于百姓之望，翻覆以免罪耳，虽含忍宿忿，必不能深德明公，若有瑕衅，犹不免诛。不若迁延缓期，贾后 必害太子，然后废贾后 ，为太子报仇，非徒免祸而已，乃更可以得志。”伦 然之。

秀 因使人行反间，言殿中人欲废皇后，立太子，贾后 数遣宫婢微服于民间听察，闻之甚惧。伦 、秀 因劝谧 等早除太子以绝众望。癸未，贾后 使太医令程据 和毒药，矫诏使黄门孙虑 至许昌 毒太子。太子自废黜，恐被毒，常自煮食于前；虑 以告刘振 ，振 乃徙太子于小坊中，绝其食，宫人犹窃于墙上过食与之。虑 逼太子以药，太子不肯服，虑 以药杵椎杀之。有司请以庶人礼葬，贾后 表请以广陵王 礼葬之。

6　夏，四月辛卯朔，日有食之。

7　赵王 伦 、孙秀 将讨贾后 ，告右卫佽飞督闾和 ，和 从之，期以癸巳丙夜一筹，以鼓声为应。癸巳，秀 使司马雅 告张华 曰：“赵王 欲与公共匡社稷，为天下除害，使雅 以告。”华 拒之。雅 怒曰：“刃将在颈，犹为是言邪！”不顾而出。

及期，伦 矫诏敕三部司马曰：“中宫与贾谧 等杀吾太子，今使车骑入废中宫，汝等皆当从命，事毕，赐爵关中侯，不从者诛三族。”众皆从之。又矫诏开门，夜入，陈兵道南，遣翊军校尉齐王 冏 将百人排 而入，华林 令骆休 为内应，迎帝幸东堂，以诏召贾谧 于殿前，将诛之。谧 走入西钟下，呼曰：“阿后救我！”就斩之。贾后 见齐王 冏 ，惊曰：“卿何为来？”冏 曰：“有诏收后。”后曰：“诏当从我出，何诏也！”后至上 ，遥呼帝曰：“陛下有妇，使人废之，亦行自废矣。”是时，梁王 肜 亦预其谋，后问冏 曰：“起事者谁？”冏 曰：“梁 、赵 。”后曰：“系狗当系颈，反系其尾，何得不然！”遂废后为庶人，幽之于建始殿 。收赵粲 、贾午 等付暴室考竟。诏尚书收捕贾氏 亲党，召中书监、侍中、黄门侍郎、八座皆夜入殿。尚书始疑诏有诈，郎师景 露版奏请手诏，伦 等斩之以徇。

伦 阴与秀 谋篡位，欲先除朝望，且报宿怨，乃执张华 、裴 、解系 、解结 等于殿前。华 谓张林 曰：“卿欲害忠臣邪？”林 称诏诘之曰：“卿为宰相，太子之废，不能死节，何也？”华 曰：“式乾 之议，臣谏事具存，可覆按也。”林 曰：“谏而不从，何不去位？”华 无以对。遂皆斩之，仍夷三族。解结 女适裴氏 ，明日当嫁而祸起，裴氏 欲认活之，女曰：“家既如此，我何以活为！”亦坐死。朝廷由是议革旧制，女不从死。甲午，伦 坐端门 ，遣尚书和郁 持节送贾庶人 于金墉 ；诛刘振 、董猛 、孙虑 、程据 等；司徒王戎 及内外官坐张 、裴 亲党黜免者甚众。阎缵 抚张华 尸恸哭曰：“早语君逊位而不肯，今果不免，命也！”

于是赵王 伦 称诏赦天下，自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相国、侍中，一依宣 、文 辅魏 故事，置府兵万人，以其世子散骑常侍荂 领冗从仆射，子馥 为前将军，封济阳王 ；虔 为黄门郎，封汝阴王 ；诩 为散骑侍郎，封霸城侯 。孙秀 等皆封大郡，并据兵权，文武官封侯者数千人，百官总己以听于伦 。伦 素庸愚，复受制于孙秀 。秀 为中书令，威权振朝廷，天下皆事秀 而无求于伦 。

诏追复故太子遹 位号，使尚书和郁 帅东宫官属迎太子丧于许昌 ，追封遹 子虨 为南阳王 ，封虨 弟臧 为临淮王 ，尚 为襄阳王 。

有司奏：“尚书令王衍 备位大臣，太子被诬，志在苟免，请禁锢终身。”从之。

相国伦 欲收人望，选用海内名德之士，以前平阳 太守李重 、荥阳 太守荀组 为左、右长史，东平 王堪 、沛国 刘谟 为左、右司马，尚书郎阳平 束晳 为记室，淮南王 文学荀崧 、殿中郎陆机 为参军。组 ，勖 之子；崧 ，彧 之玄孙也。李重 知伦 有异志，辞疾不就，伦 逼之不已，忧愤成疾，扶曳受拜，数日而卒。

8　丁酉，以梁王 肜 为太宰，左光禄大夫何劭 为司徒，右光禄大夫刘寔 为司空。

9　太子遹 之废也，将立淮南王 允 为太弟，议者不合。会赵王 伦 废贾后 ，乃以允 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领中护军。

10　己亥，相国伦 矫诏遣尚书刘弘 赍金屑酒赐贾后 死于金墉城 。

11　五月己巳，诏立临海王 臧 为皇太孙，还妃王氏 以母之；太子官属即转为太孙官属，相国伦 行太孙太傅。

12　己卯，谥故太子曰愍怀 ；六月壬寅，葬于显平陵 。

13　清河康王 遐 薨。

14　中护军淮南王 允 ，性沉毅，宿卫将士皆畏服之。允 知相国伦 及孙秀 有异志，阴养死士，谋讨之。伦 、秀 深惮之。秋，八月，转允 为太尉，外示优崇，实夺其兵权。允 称疾不拜。秀 遣御史刘机 逼允 ，收其官属以下，劾以拒诏，大逆不敬。允 视诏，乃秀 手书也。大怒，收御史，将斩之，御史走免，斩其令史二人。厉色谓左右曰：“赵王 欲破我家！”遂帅国兵及帐下七百人直出，大呼曰：“赵王 反，我将讨之，从我者左袒。”于是归之者甚众。允 将赴宫，尚书左丞王舆 闭掖门，允 不得入，遂围相府。允 所将兵皆精锐，伦 与战屡败，死者千馀人。太子左率陈徽 勒东宫兵鼓噪于内以应允 。允 结陈于承华门 前，弓弩齐发，射伦 ，飞矢雨下。主书司马眭秘 以身蔽伦 ，箭中其背而死。伦 官属皆隐树而立，每树辄中数百箭，自辰至未。中书令陈淮 ，徽 之兄也，欲应允 ，言于帝曰：“宜遣白虎幡以解斗。”乃使司马督护伏胤 将骑四百持幡从宫中出，侍中汝阴王 虔 在门下省，阴与胤 誓曰：“富贵当与卿共之。”胤 乃怀空版出，诈言有诏助淮南王 。允 不之觉，开阵内之，下车受诏，胤 因杀之，并杀允 子秦王 郁 、汉王 迪 ，坐允 夷灭者数千人。曲赦洛阳 。

初，孙秀 尝为小吏，事黄门郎潘岳 ，岳 屡挞之。卫尉石崇 之甥欧阳建 素与相国伦 有隙，崇 有爱妾曰绿珠 ，孙秀 使求之，崇 不与。及淮南王 允 败，秀 因称石崇 、潘岳 、欧阳建 奉允 为乱，收之。崇 叹曰：“奴辈利吾财尔！”收者曰：“知财为祸，何不早散之！”崇 不能答。初，潘岳 母常诮责岳 曰：“汝当知足，而乾没不已乎！”及败，岳 谢母曰：“负阿母。”遂与崇 、建 皆族诛，籍没崇 家。相国伦 收淮南王 母弟吴王 晏 ，欲杀之。光禄大夫傅祗 争之于朝堂，众皆谏止，伦 乃贬晏 为宾徒县王 。

齐王 冏 以功迁游击将军，冏 意不满，有恨色，孙秀 觉之，且惮其在内，乃出为平东将军，镇许昌 。

15　以光禄大夫陈準 为太尉，录尚书事；未几，薨。

16　孙秀 议加相国伦 九锡，百官莫敢异议。吏部尚书刘颂 曰：“昔汉 之锡魏 ，魏 之锡晋 ，皆一时之用，非可通行。周勃 、霍光 ，其功至大，皆不闻有九锡之命也。”张林 积忿不已，以颂 为张华 之党，将杀之。孙秀 曰：“杀张 、裴 已伤时望，不可复杀颂 。”林 乃止。以颂 为光禄大夫。遂下诏加伦 九锡，复加其子荂 抚军将军，虔 中军将军，诩 为侍中。又加孙秀 侍中、辅国将军，相国司马、右率如故。张林 等并居显要。增相府兵为二万人，与宿卫同，并所隐匿之兵，数逾三万。

九月，改司徒为丞相，以梁王 肜 为之，肜 固辞不受。

伦 及诸子皆顽鄙无识，秀 狡黠贪淫，所与共事者，皆邪佞之士，惟竞荣利，无远谋深略，志趣乖异，互相憎嫉。秀 子会 为射声校尉，形貌短陋，如奴仆之下者，秀 使尚帝女河东公主 。

17　冬，十一月甲子，立皇后羊氏 ，赦天下。后，尚书郎泰山 羊玄之 之女也。外祖平南将军乐安 孙旂 ，与孙秀 善，故秀 立之。拜玄之 光禄大夫、特进、散骑常侍，封兴晋侯 。

18　诏征益州 刺史赵 为大长秋，以成都 内史中山 耿滕 为益州 刺史。 ，贾后 之姻亲也。闻征，甚惧，且以晋室 衰乱，阴有据蜀 之志，乃倾仓廪，赈流民，以收众心。以李特 兄弟材武，其党类皆巴西 人，与 同郡，厚遇之以为爪牙。特 等凭恃 势，专聚众为盗，蜀 人患之。滕 数密表：“流民刚剽，蜀 人愞弱，主不能制客，必为乱阶，宜使还本居。若留之险地，恐秦 、雍 之祸更移于梁 、益 矣。” 闻而恶之。

州被诏书，遣文武千馀人迎滕 。是时，成都 治少城 ，益州 治太城 ， 犹在太城 ，未去。滕 欲入州，功曹陈恂 谏曰：“今州、郡构怨日深，入城必有大祸，不如留少城 以观其变，檄诸县合村保以备秦氐 ，陈西夷 行至，且当待之。不然，退保犍为 ，西渡江源 ，以防非常。”滕 不从。是日，帅众入州， 遣兵逆之，战于西门，滕 败死，郡吏皆窜走，惟陈恂 面缚诣 ，请滕 死； 义而许之。

又遣兵逆西夷 校尉陈总 。总 至江阳 ，闻 有异志，主簿蜀郡 赵模 曰：“今州郡不协，必生大变，当速行赴之。府是兵要，助顺讨逆，谁敢动者！”总 更缘道停留，比至南安 鱼涪津 ，已遇 军，模 白总 ：“散财募士以拒战，若克州军，则州可得；不克，顺流而退，必无害也。”总 曰：“赵益州 忿耿侯 ，故杀之；与吾无嫌，何为如此！”模 曰：“今州起事，必当杀君以立威，虽不战，无益也。”言至垂涕，总 不听，众遂自溃。总 逃草中，模 著总 服格战； 兵杀模 ，见其非是，更搜求得总 ，杀之。

自称大都督、大将军、益州 牧，署置僚属，改易守令，王官被召，无敢不往。李庠 帅妹婿李含 、天水 任回 、上官晶 、扶风 李攀 、始平 费他 、氐 苻成 、隗伯 等四千骑归 。 以庠 为威寇将军，封阳泉亭侯 ，委以心膂，使招合六郡壮勇至万馀人，以断北道。

资治通鉴卷第八十四

晋纪六

孝惠皇帝中之上

永宁元年（辛酉，301）

1　春，正月，以散骑常侍安定 张轨 为凉州 刺史。轨 以时方多难，阴有保据河西 之志，故求为凉州 。时州境盗贼纵横，鲜卑 为寇；轨 至，以宋配 、氾瑗 为谋主，悉讨破之，威著西土。

2　相国伦 与孙秀 使牙门赵奉 诈传宣帝 神语云：“伦 宜早入西宫。”散骑常侍义阳王 威 ，望 之孙也，素谄事伦 ，伦 以威 兼侍中，使威 逼夺帝玺绶，作禅诏，又使尚书令满奋 持节、奉玺绶禅位于伦 。左卫将军王舆 、前军将军司马雅 等帅甲士入殿，晓谕三部司马，示以威赏，无敢违者。张林 等屯守诸门。乙丑，伦 备法驾入宫，即帝位。赦天下，改元建始 。帝自华林 西门出居金墉城 ，伦 使张衡 将兵守之。

丙寅，尊帝为太上皇，改金墉 曰永昌宫 ，废皇太孙为濮阳王 。立世子荂 为皇太子，封子馥 为京兆王 ，虔 为广平王 ，诩 为霸城王 ，皆侍中将兵。以梁王 肜 为宰衡，何劭 为太宰，孙秀 为侍中、中书监、票骑将军、仪同三司，义阳王 威 为中书令，张林 为卫将军，其馀党与，皆为卿、将，超阶越次，不可胜纪；下至奴卒，亦加爵位。每朝会，貂蝉盈座，时人为之谚曰：“貂不足，狗尾续。”是岁，天下所举贤良、秀才、孝廉皆不试；郡国计吏及太学生年十六以上皆署吏；守令赦日在职者皆封侯；郡纲纪并为孝廉，县纲纪并为廉吏。府库之储，不足以供赐与。应侯者多，铸印不给，或以白板封之。

初，平南将军孙旂 之子弼 、弟子髦 、辅 、琰 皆附会孙秀 ，与之合族，旬月间致位通显。及伦 称帝，四子皆为将军，封郡侯，以旂 为车骑将军、开府。旂 以弼 等受伦 官爵过差，必为家祸，遣幼子回 责之，弼 等不从，旂 不能制，恸哭而已。

3　癸酉，杀濮阳 哀王 臧 。

孙秀 专执朝政，伦 所出诏令，秀 辄改更与夺，自书青纸为诏，或朝行夕改，百官转易如流。张林 素与秀 不相能，且怨不得开府，潜与太子荂 笺，言：“秀 专权不合众心，而功臣皆小人，挠乱朝廷，可悉诛之。”荂 以书白伦 ，伦 以示秀 。秀 劝伦 收林 ，杀之，夷其三族。秀 以齐王 冏 、成都王 颖 、河间王 颙 ，各拥强兵，据方面，恶之，乃尽用其亲党为三王参佐，加冏 镇东大将军、颖 征北大将军，皆开府仪同三司，以宠安之。

4　李庠 骁勇得众心，赵 浸忌之而未言。长史蜀郡 杜淑 、张粲 说 曰：“将军起兵始尔，而遽遣李庠 握强兵于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倒戈授人也，宜早图之。”会庠 劝 称尊号，淑 、粲 因白 以庠 大逆不道，引斩之，并其子侄十馀人。时李特 、李流 皆将兵在外， 遣人慰抚之曰：“庠 非所宜言，罪应死。兄弟罪不相及。”复以特 、流 为督将。特 、流 怨 ，引兵归绵竹 。

牙门将涪陵 许弇 求为巴东 监军，杜淑 、张粲 固执不许，弇 怒，手杀淑 、粲 于 下，淑 、粲 左右复杀弇 。三人，皆 之腹心也， 由是遂衰。

遣长史犍为 费远 、蜀郡 太守李苾 、督护常俊 督万馀人断北道，屯绵竹 之石亭 。李特 密收兵得七千馀人，夜袭远 等军，烧之，死者十八九，遂进攻成都 。费远 、李苾 及军祭酒张微 ，夜斩关走，文武尽散。 独与妻乘小船走，至广都 ，为从者所杀。特 入成都 ，纵兵大掠，遣使诣洛阳 ，陈 罪状。

初，梁州 刺史罗尚 ，闻赵 反，表：“ 非雄才，蜀 人不附，败亡可计日而待。”诏拜尚 平西将军、益州 刺史，督牙门将王敦 、蜀郡 太守徐俭 、广汉 太守辛冉 等七千馀人入蜀 。特 等闻尚 来，甚惧，使其弟骧 于道奉迎，并献珍玩。尚 悦，以骧 为骑督。特 、流 复以牛酒劳尚 于绵竹 ，王敦 、辛冉 说尚 曰：“特 等专为盗贼，宜因会斩之；不然，必为后患。”尚 不从。冉 与特 有旧，谓特 曰：“故人相逢，不吉当凶矣。”特 深自猜惧。

三月，尚 至成都 。汶山羌 反，尚 遣王敦 讨之，为羌 所杀。

5　齐王 冏 谋讨赵王 伦 ，未发，会离狐 王盛 、颍川 处穆 聚众于浊泽 ，百姓从之，日以万数。伦 以其将管袭 为齐王 军司，讨盛 、穆 ，斩之。冏 因收袭 ，杀之，与豫州 刺史何勖 、龙骧将军董艾 等起兵，遣使告成都王 颖 、河间王 颙 、常山王 乂 及南中郎将新野公 歆 ，移檄征、镇、州、郡、县、国，称：“逆臣孙秀 ，迷误赵王 ，当共诛讨。有不从命者，诛及三族。”

使者至邺 ，成都王 颖 召邺 令卢志 谋之。志 曰：“赵王 篡逆，人神共愤，殿下收英俊以从人望，杖大顺以讨之，百姓必不召自至，攘臂争进，蔑不克矣。”颖 从之，以志 为谘议参军，仍补左长史。志 ，毓 之孙也。颖 以兖州 刺史王彦 、冀州 刺史李毅 、督护赵骧 、石超 等为前锋，远近响应；至朝歌 ，众二十馀万。超 ，苞 之孙也。

常山王 乂 在其国，与太原 内史刘暾 各帅众为颖 后继。

新野公 歆 得冏 檄，未知所从。嬖人王绥 曰：“赵 亲而强，齐 疏而弱，公宜从赵 。”参军孙询 大言于众曰：“赵王 凶逆，天下当共诛之，何亲疏强弱之有！”歆 乃从冏 。

前安西参军夏侯奭 在始平 ，合众数千人以应冏 ，遣使邀河间王 颙 。颙 用长史李含 谋，遣振武将军河间 张方 讨擒奭 及其党，腰斩之。冏 檄至，颙 执冏 使送于伦 ，遣张方 将兵助伦 。方 至华阴 ，颙 闻二王兵盛，复召方 还，更附二王。

冏 檄至扬州 ，州人皆欲应冏 。刺史郗隆 ，虑 之玄孙也，以兄子鉴 及诸子悉在洛阳 ，疑未决，悉召僚吏谋之。主簿淮南 赵诱 、前秀才虞潭 皆曰：“赵王 篡逆，海内所疾；今义兵四起，其败必矣。为明使君计，莫若自将精兵，径赴许昌 ，上策也；遣将将兵会之，中策也；量遣小军，随形助胜，下策也。”隆 退，密与别驾顾彦 谋之，彦 曰：“诱 等下策，乃上计也。”治中留宝 、主簿张褒 、西曹留承 闻之，请见，曰：“不审明使君今当何施？”隆 曰：“我俱受二帝恩，无所偏助，欲守州而已。”承 曰：“天下，世祖 之天下也；太上承代已久，今上取之，不平，齐王 顺时举事，成败可见。使君不早发兵应之，狐疑迁延，变难将生，此州岂可保也！”隆 不应。潭 ，翻 之孙也。隆 停檄六日不下，将士愤怨。参军王邃 镇石头 ，将士争往归之，隆 遣从事于牛渚 禁之，不能止。将士遂奉邃 攻隆 ，隆 父子及顾彦 皆死，传首于冏 。

安南将军、监沔 北诸军事孟观 ，以为紫宫帝座无他变，伦 必不败，乃为之固守。

伦 、秀 闻三王兵起，大惧，诈为冏 表曰：“不知何贼猝见攻围，臣懦弱不能自固，乞中军见救，庶得归死。”以其表宣示内外；遣上军将军孙辅 、折冲将军李严 帅兵七千自延寿关 出，征虏将军张泓 、左军将军蔡璜 、前军将军闾和 帅兵九千自崿阪关 出，镇军将军司马雅 、扬威将军莫原 帅兵八千自成皋关 出，以拒冏 。遣孙秀 子会 督将军士猗 、许超 帅宿卫兵三万以拒颖 。召东平王 楙 为卫将军，都督诸军；又遣京兆王 馥 、广平王 虔 帅兵八千为三军继援。伦 、秀 日夜祷祈、厌胜以求福；使巫觋选战日；又使人于嵩山 著羽衣，诈称仙人王乔 ，作书述伦 祚长久，欲以惑众。

6　闰月丙戌朔，日有食之。自正月至于是月，五星互经天，纵横无常。

7　张泓 等进据阳翟 ，与齐王 冏 战，屡破之。冏 军颍阴 ，夏，四月，泓 乘胜逼之，冏 遣兵逆战。诸军不动，而孙辅 、徐建 军夜乱，径归洛 自首曰：“齐王 兵盛，不可当，泓 等已没矣！”赵王 伦 大恐，秘之，而召其子虔 及许超 还。会泓 破冏 露布至，伦 乃复遣之。泓 等悉帅诸军济颍 攻冏 营，冏 出兵击其别将孙髦 、司马谭 等，破之，泓 等乃退。孙秀 诈称已破冏 营，擒得冏 ，令百官皆贺。

成都王 颖 前锋至黄桥 ，为孙会 、士猗 、许超 所败，杀伤万馀人，士众震骇。颖 欲退保朝歌 ，卢志 、王彦 曰：“今我军失利，敌新得志，有轻我之心。我若退缩，士气沮衄，不可复用。且战何能无胜负！不若更选精兵，星行倍道，出敌不意，此用兵之奇也。”颖 从之。伦 赏黄桥 之功，士猗 、许超 与孙会 皆持节。由是各不相从，军政不一，且恃胜轻颖 而不设备。颖 帅诸军击之，大战于湨水 ，会 等大败，弃军南走。颖 乘胜长驱济河 。

自冏 等起兵，百官将士皆欲诛伦 、秀 ，秀 惧，不敢出中书省；及闻河北 军败，忧懑不知所为。孙会 、许超 、士猗 等至，与秀 谋，或欲收馀卒出战；或欲焚宫室，诛不附己者，挟伦 南就孙旂 、孟观 ；或欲乘船东走入海；计未决。辛酉，左卫将军王舆 与尚书广陵公 漼 帅营兵七百馀人自南掖门 入宫，三部司马为应于内，攻孙秀 、许超 、士猗 于中书省，皆斩之，遂杀孙奇 、孙弼 及前将军谢惔 等。漼 ，伷 之子也。王舆 屯云龙门 ，召八坐皆入殿中，使伦 为诏曰：“吾为孙秀 所误，以怒三王；今已诛秀 。其迎太上皇复位，吾归老于农亩。”传诏以驺虞幡敕将士解兵。黄门将伦 自华林 东门出，及太子荂 皆还汶阳里 第，遣甲士数千迎帝于金墉城 。百姓咸称万岁。帝自端门 入，升殿，群臣顿首谢罪。诏送伦 、荂 等赴金墉城 。广平王 虔 自河北 还，至九曲 ，闻变，弃军，将数十人归里第。

癸亥，赦天下，改元，大酺五日。分遣使者慰劳三王。梁王 肜 等表：“赵王 伦 父子凶逆，宜伏诛。”丁卯，遣尚书袁敞 持节赐伦 死，收其子荂 、馥 、虔 、诩 ，皆诛之。凡百官为伦 所用者皆斥免，台、省、府、卫，仅有存者。是日，成都王 颖 至。己巳，河间王 颙 至。颖 使赵骧 、石超 助齐王 冏 讨张泓 等于阳翟 ，泓 等皆降。自兵兴六十馀日，战斗死者近十万人。斩张衡 、闾和 、孙髦 于东市，蔡璜 自杀。五月，诛义阳王 威 。襄阳 太守宗岱 承冏 檄斩孙旂 ，永饶冶 令空桐机 斩孟观 ，皆传首洛阳 ，夷三族。

8　立襄阳王 尚 为皇太孙。

9　六月乙卯，齐王 冏 帅众入洛阳 ，顿军通章署 ，甲士数十万，威震京都 。

10　戊辰，赦天下。

11　复封宾徒王 晏 为吴王 。

12　甲戌，诏以齐王 冏 为大司马，加九锡，备物典策，如宣 、景 、文 、武 辅魏 故事；成都王 颖 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录尚书事，加九锡，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河间王 颙 为侍中、太尉，加三赐之礼；常山王 乂 为抚军大将军，领左军；进广陵公 漼 爵为王，领尚书，加侍中；进新野公 歆 爵为王，都督荆州 诸军事，加镇南大将军。齐 、成都 、河间 三府，各置掾属四十人，武号森列，文官备员而已，识者知兵之未戢也。己卯，以梁王 肜 为太宰，领司徒。

光禄大夫刘蕃 女为赵 世子荂 妻，故蕃 及二子散骑侍郎舆 、冠军将军琨 皆为赵王 伦 所委任。大司马冏 以琨 父子有才望，特宥之，以舆 为中书郎，琨 为尚书左丞。又以前司徒王戎 为尚书令，刘暾 为御史中丞，王衍 为河南 尹。

新野王 歆 将之镇，与冏 同乘谒陵，因说冏 曰：“成都王 至亲，同建大勋，今宜留之与辅政；若不能尔，当夺其兵权。”常山王 乂 与成都王 颖 俱拜陵，乂 谓颖 曰：“天下者，先帝之业，王宜维正之。”闻其言者莫不忧惧。卢志 谓颖 曰：“齐王 众号百万，与张泓 等相持不能决；大王径前济河 ，功无与贰。今齐王 欲与大王共辅朝政。志 闻两雄不俱立，宜因太妃微疾，求还定省，委重齐王 ，以收四海之心，此计之上也。”颖 从之。帝见颖 于东堂，慰劳之。颖 拜谢曰：“此大司马冏 之勋，臣无豫焉。”因表称冏 功德，宜委以万机，自陈母疾，请归藩。即辞出，不复还营，便谒太庙，出自东阳城门 ，遂归邺 。遣信与冏 别，冏 大惊，驰出送颖 ，至七里涧 ，及之。颖 住车言别，流涕滂沱，惟以太妃疾苦为忧，不及时事。由是士民之誉皆归颖 。

冏 辟新兴 刘殷 为军谘祭酒，洛阳 令曹摅 为记室督，尚书郎江统 、阳平 太守河内 苟晞 参军事，吴国 张翰 为东曹掾，孙惠 为户曹掾，前廷尉正顾荣 及顺阳 王豹 为主簿。惠 ，贲 之曾孙；荣 ，雍 之孙也。殷 幼孤贫，养曾祖母以孝闻，人以谷帛遗之，殷 受而不谢，直云：“待后贵当相酬耳。”及长，博通经史，性倜傥有大志，俭而不陋，清而不介，望之颓然而不可侵也。冏 以何勖 为中领军，董艾 典枢机，又封其将佐有功者葛 、路秀 、卫毅 、刘真 、韩泰 皆为县公，委以心膂，号曰“五公”。

成都王 颖 至邺 ，诏遣使者就申前命；颖 受大将军，让九锡殊礼。表论兴义功臣，皆封公侯。又表称：“大司马前在阳翟 ，与贼相持既久，百姓困敝，乞运河 北邸阁米十五万斛，以赈阳翟 饥民。”造棺八千馀枚，以成都 国秩为衣服，敛祭黄桥 战士，旌显其家，加常战亡二等。又命温县 瘗赵王 伦 战士万四千馀人。皆卢志 之谋也。颖 貌美而神昏，不知书，然气性敦厚，委事于志 ，故得成其美焉。诏复遣使谕颖 入辅，并使受九锡。颖 嬖人孟玖 不欲还洛 ，又，程太妃 爱恋邺都 ，故颖 终辞不拜。

初，大司马冏 疑中书郎陆机 为赵王 伦 撰禅诏，收，欲杀之；大将军颖 为之辩理，得免死，因表为平原 内史，以其弟云 为清河 内史。机 友人顾荣 及广陵 戴渊 ，以中国多难，劝机 还吴 ；机 以受颖 全济之恩，且谓颖 有时望，可与立功，遂留不去。

13　秋，七月，复封常山王 乂 为长沙王 ，迁开府、骠骑将军。

14　东莱王 蕤 ，凶暴使酒，数陵侮大司马冏 ，又从冏 求开府不得而怨之，密表冏 专权，与左卫将军王舆 谋废冏 。事觉，八月，诏废蕤 为庶人，诛舆 三族，徙蕤 于上庸 ，上庸 内史陈钟 承冏 旨潜杀之。

15　赦天下。

16　东武公 澹 坐不孝徙辽东 。九月，征其弟东安王 繇 复旧爵，拜尚书左仆射。繇 举东平王 楙 为都督徐州 诸军事，镇下邳 。

17　初，朝廷符下秦 、雍州 ，使召还流民入蜀 者，又遣御史冯该 、张昌 督之。李特 兄辅 自略阳 至蜀 ，言中国方乱，不足复还。特 然之，累遣天水 阎式 诣罗尚 求权停至秋，又纳赂于尚 及冯该 ；尚 、该 许之。朝廷论讨赵 功，拜特 宣威将军，弟流 奋武将军，皆封侯。玺书下益州 ，条列六郡流民与特 同讨 者，将加封赏。广汉 太守辛冉 欲以灭 为己功，寝朝命，不以实上；众咸怨之。

罗尚 遣从事督遣流民，限七月上道。时流民布在梁 、益 ，为人佣力，闻州郡逼遣，人人愁怨，不知所为；且水潦方盛，年谷未登，无以为行资。特 复遣阎式 诣尚 ，求停至冬；辛冉 及犍为 太守李苾 以为不可。尚 举别驾杜弢 秀才，式 为弢 说逼移利害，弢 亦欲宽流民一年；尚 用冉 、苾 之谋，不从；弢 乃致秀才板，出还家。冉 性贪暴，欲杀流民首领，取其资货，乃与苾 白尚 ，言：“流民前因赵 之乱，多所剽掠，宜因移设关以夺取之。”尚 移书梓潼 太守张演 ，于诸要施关，搜索宝货。

特 数为流民请留，流民皆感而恃之，多相帅归特 。特 乃结大营于绵竹 以处流民，移辛冉 求自宽。冉 大怒，遣人分榜通衢，购募特 兄弟，许以重赏。特 见之，悉取以归，与弟骧 改其购云：“能送六郡酋豪李 、任 、阎 、赵 、上官 及氐 、叟 侯王一首，赏百匹。”于是流民大惧，归特 者愈众，旬月间过二万人。流 亦聚众数千人。

特 又遣阎式 诣罗尚 求申期，式 见营栅冲要，谋揜流民，叹曰：“民心方危，今而速之，乱将作矣。”又知辛冉 、李苾 意不可回，乃辞尚 还绵竹 。尚 谓式 曰：“子且以吾意告诸流民，今听宽矣。”式 曰：“明公惑于奸说，恐无宽理。弱而不可轻者民也，今趣之不以理，众怒难犯，恐为祸不浅。”尚 曰：“然。吾不欺子，子其行矣！”式 至绵竹 ，言于特 曰：“尚 虽云尔，然未可信也。何者？尚 威刑不立，冉 等各拥强兵，一旦为变，亦非尚 所能制，深宜为备。”特 从之。冬，十月，特 分为二营，特 居北营，流 居东营，缮甲厉兵，戒严以待之。

冉 、苾 相与谋曰：“罗侯 贪而无断，日复一日，令流民得展奸计。李特 兄弟并有雄才，吾属将为所虏矣！宜为决计，罗侯 不足复问也。”乃遣广汉 都尉曾元 、牙门张显 、刘并 等潜帅步骑三万袭特 营；罗尚 闻之，亦遣督护田佐 助元 。元 等至，特 安卧不动，待其众半入，发伏击之，死者甚众。杀田佐 、曾元 、张显 ，传首以示尚 、冉 。尚 谓将佐曰：“此虏成去矣，而广汉 不用吾言以张贼势，今若之何！”

于是六郡流民共推特 行镇北大将军，承制封拜；以其弟流 行镇东大将军，号东督护，以相镇统；又以兄辅 为骠骑将军，弟骧 为骁骑将军，进兵攻冉 于广汉 。尚 遣李苾 、费远 帅众救冉 ，畏特 ，不敢进。冉 出战屡败，溃围奔德阳 。特 入据广汉 ，以李超 为太守 ，进兵攻尚 于成都 。尚 以书谕阎式 ，式 复书曰：“辛冉 倾巧，曾元 小竖，李叔平 非将帅之才。式 前为节下及杜景文 论留、徙之宜。人怀桑梓，孰不愿之！但往日初至，随谷庸赁，一室五分，复值秋潦，乞须冬熟，而终不见听。绳之太过，穷鹿抵虎，流民不肯延颈受刀，以致为变。即听式 言，宽使治严，不过去九月尽集，十月进道，令达乡里，何有如此也！”

特 以兄辅 、弟骧 、子始 、荡 、雄 及李含 、含 子国 、离 、任回 、李攀 、攀 弟恭 、上官晶 、任臧 、杨褒 、上官惇 等为将帅，阎式 、李远 等为僚佐。罗尚 素贪残，为百姓患。特 与蜀 民约法三章，施舍赈贷，礼贤拔滞，军政肃然，蜀 民大悦。尚 频为特 所败，乃阻长围，缘郫水 作营，连延七百里，与特 相拒，求救于梁州 及南夷 校尉。

18　十二月，颍昌康公 何卲 薨。

19　封大司马冏 子冰 为乐安王 ，英 为济阳王 ，超 为淮南王 。

太安元年（壬戌，302）

1　春，三月，冲太孙 尚 薨。

2　夏，五月己酉，梁孝王 肜 薨。

3　以右光禄大夫刘寔 为太傅，寻以老病罢。

4　河间王 颙 遣督护衙博 讨李特 ，军于梓潼 ；朝廷复以张微 为广汉 太守，军于德阳 ；罗尚 遣督护张龟 军于繁城 。特 使其子镇军将军荡 等袭博 ；而自将击龟 ，破之。荡 败博 兵于阳沔 ，梓潼 太守张演 委城走，巴西 丞毛植 以郡降。荡 进攻博 于葭萌 ，博 走，其众尽降。河间王 颙 更以许雄 为梁州 刺史。特 自称大将军、益州 牧、都督梁 益 二州诸军事。

5　大司马冏 欲久专大政，以帝子孙俱尽，大将军颖 有次立之势；清河王 覃 ，遐 之子也，方八岁，乃上表请立之。癸卯，立覃 为皇太子，以冏 为太子太师，东海王 越 为司空，领中书监。

6　秋，八月，李特 攻张微 ，微 击破之，遂进攻特 营。李荡 引兵救之，山道险狭，荡力战而前，遂破微 兵。特 欲还涪 ，荡 及司马王幸 谏曰：“微 军已败，智勇俱竭，宜乘锐气遂禽之。”特 复进攻微 ，杀之，生禽微 子存 ，以微 丧还之。

特 以其将寋硕 守德阳 。李骧 军毗桥 ，罗尚 遣军击之，屡为骧 所败。骧 遂进攻成都 ，烧其门。李流 军成都 之北。尚 遣精勇万人攻骧 ，骧 与流 合击，大破之，还者什一二。许雄 数遣军攻特 ，不胜，特 势益盛。

建宁 大姓李睿 、毛诜 逐太守许俊 ，朱提 大姓李猛 逐太守雍约 以应特 ，众各数万。南夷 校尉李毅 讨破之，斩诜 ；李猛 奉笺降，而辞意不逊，毅 诱而杀之。冬，十一月丙戌，复置宁州 ，以毅 为刺史。

7　齐 武闵王 冏 既得志，颇骄奢擅权，大起府第，坏公私庐舍以百数，制与西宫等，中外失望。侍中嵇绍 上疏曰：“存不忘亡，易 之善戒也。臣愿陛下无忘金墉 ，大司马无忘颍上 ，大将军无忘黄桥 ，则祸乱之萌无由而兆矣。”又与冏 书，以为：“唐 、虞 茅茨，夏禹 卑宫。今大兴第舍及为三王立宅，岂今日之急邪！”冏 逊辞谢之，然不能从。

冏 耽于宴乐，不入朝见；坐拜百官，符敕三台；选用不均，嬖宠用事。殿中御史桓豹 奏事，不先经冏 府，即加考竟。南阳处士郑方 ，上书谏冏 曰：“今大王安不虑危，宴乐过度，一失也。宗室骨肉，当无纤介，今则不然，二失也。蛮夷不静，大王谓功业已隆，不以为念，三失也。兵革之后，百姓穷困，不闻赈救，四失也。大王与义兵盟约，事定之后，赏不逾时，而今犹有功未论者，五失也。”冏 谢曰：“非子，孤不闻过。”

孙惠 上书曰：“天下有五难、四不可，而明公皆居之：冒犯锋刃，一难也；聚致英豪，二难也；与将士均劳苦，三难也；以弱胜强，四难也；兴复皇业，五难也。大名不可久荷，大功不可久任，大权不可久执，大威不可久居。大王行其难而不以为难，处其不可而谓之可，惠 窃所不安也。明公宜思功成身退之道，崇亲推近，委重长沙 、成都 二王，长揖归藩，则太伯 、子臧 不专美于前矣。今乃忘高亢之可危，贪权势以受疑，虽遨游高台之上，逍遥重墉之内，愚窃谓危亡之忧，过于在颍 、翟 之时也。”冏 不能用，惠 辞疾去。冏 谓曹摅 曰：“或劝吾委权还国，何如？”摅 曰：“物禁太盛，大王诚能居高虑危，褰裳去之，斯善之善者也。”冏 不听。

张翰 、顾荣 皆虑及祸，翰 因秋风起，思菰菜、莼羹、鲈鱼鲙，叹曰：“人生贵适志耳，富贵何为！”即引去。荣 故酣饮，不省府事，长史葛 以其废职，白冏 徙荣 为中书侍郎。颍川 处士庾衮 闻冏 期年不朝，叹曰：“晋室 卑矣，祸乱将兴！”帅妻子逃于林虑山 中。

王豹 致笺于冏 曰：“伏思元康 以来，宰相在位，未有一人获终者，乃事势使然，非皆为不善也。今公克平祸乱，安国定家，乃复寻覆车之轨，欲冀长存，不亦难乎！今河间 树根于关 右，成都 盘桓于旧魏 ，新野 大封于江 、汉 ，三王方以方刚强盛之年，并典戎马，处要害之地，而明公以难赏之功，挟震主之威，独据京都 ，专执大权，进则亢龙有悔，退则据于蒺藜，冀此求安，未见其福也。”因请悉遣王侯之国，依周 、召 之法，以成都王 为北州伯，治邺 ；冏 自为南州伯，治宛 ；分河为界，各统王侯，以夹辅天子。冏 优令答之。长沙王 乂 见豹 笺，谓冏 曰：“小子离间骨肉，何不铜 下打杀！”冏 乃奏豹 谗内间外，坐生猜嫌，不忠不义，鞭杀之。豹 将死，曰：“县吾头大司马门，见兵之攻齐 也！”

冏 以河间王 颙 本附赵王 伦 ，心常恨之。梁州 刺史安定 皇甫商 ，与颙 长史李含 不平。含 被征为翊军校尉，时商 参冏 军事，夏侯奭 兄亦在冏 府。含 心不自安，又与冏 右司马赵骧 有隙，遂单马奔颙 ，诈称受密诏，使颙 诛冏 ，因说颙 曰：“成都王 至亲，有大功，推让还藩，甚得众心。齐王 越亲而专政，朝廷侧目。今檄长沙王 使讨齐 ，齐王 必诛长沙 ，吾因以为齐 罪而讨之，必可禽也。去齐 立成都 ，除逼建亲，以安社稷，大勋也。”颙 从之。是时，武帝 族弟范阳王 虓 都督豫州 诸军事。颙 上表陈冏 罪状，且言：“勒兵十万，欲与成都王 颖 、新野王 歆 、范阳王 虓 共会洛阳 ，请长沙王 乂 废冏 还第，以颖 代冏 辅政。”颙 遂举兵，以李含 为都督，帅张方 等趋洛阳 ；复遣使邀颖 ，颖 将应之，卢志 谏，不听。

十二月丁卯，颙 表至；冏 大惧，会百官议之，曰：“孤首唱义兵，臣子之节，信著神明。今二王信谗作难，将若之何？”尚书令王戎 曰：“公勋业诚大；然赏不及劳，故人怀贰心。今二王兵盛，不可当也。若以王就第，委权崇让，庶可求安。”冏 从事中郎葛 怒曰：“三台纳言，不恤王事。赏报稽缓，责不在府。谗言逆乱，当共诛讨，奈何虚承伪书，遽令公就第乎！汉 、魏 以来，王侯就第，宁有得保妻子者邪！议者可斩！”百官震悚失色，戎伪药发堕厕，得免。

李含 屯阴盘 ，张方 帅兵二万军新安 ，檄长沙王 乂 使讨冏 。冏 遣董艾 袭乂 ，乂 将左右百馀人驰入宫，闭诸门，奉天子攻大司马府，董艾 陈兵宫西，纵火烧千秋神武门 。冏 使人执驺虞幡唱云：“长沙王 乂 矫诏。”乂 又称“大司马谋反”。是夕，城内大战，飞矢雨集，火光属天。帝幸上东门 ，矢集御前，群臣死者相枕。连战三日，冏 众大败，大司马长史赵渊 杀何勖 ，因执冏 以降。冏 至殿前，帝恻然，欲活之。乂 叱左右趣牵出，斩于阊阖门 外，徇首六军，同党皆夷三族，死者二千馀人。囚冏 子超 、冰 、英 于金墉城 ，废冏 弟北海王 寔 。赦天下，改元。李含 等闻冏 死，引兵还长安 。

长沙王 乂 虽在朝廷，事无巨细，皆就邺 咨大将军颖 。颖 以孙惠 为参军，陆云 为右司马。

8　是岁，陈留王 薨，谥曰魏元皇帝 。

9　鲜卑 宇文单于 莫圭 部众强盛，遣其弟屈云 攻慕容廆 ，廆 击其别帅素怒延 ，破之。素怒延 耻之，复发兵十万，围廆 于棘城 。廆 众皆惧，廆 曰：“素怒延 兵虽多而无法制，已在吾算中矣，诸君但为力战，无所忧也！”遂出击，大破之，追奔百里，俘斩万计。辽东 孟晖 ，先没于宇文部 ，帅其众数千家降于廆 ，廆 以为建威将军。廆 以其臣慕舆句 勤恪廉靖，使掌府库；句 心计默识，不按簿书，始终无漏。以慕舆河 明敏精审，使典狱讼，覆讯清允。

资治通鉴卷第八十五

晋纪七

孝惠皇帝中之下

太安二年（癸亥，303）

1　春，正月，李特 潜渡江击罗尚 ，水上军皆散走。蜀郡 太守徐俭 以少城 降，特 入据之，惟取马以供军，馀无侵掠；赦其境内，改元建初 。罗尚 保太城 ，遣使求和于特 。蜀 民相聚为坞者，皆送款于特 ，特 遣使就抚之；以军中粮少，乃分六郡流民于诸坞就食。李流 言于特 曰：“诸坞新附，人心未固，宜质其大姓子弟，聚兵自守，以备不虞。”又与特 司马上官惇 书曰：“纳降如受敌，不可易也。”前将军雄 亦以为言。特 怒曰：“大事已定，但当安民，何为更逆加疑忌，使之离叛乎！”

朝廷遣荆州 刺史宗岱 、建平 太守孙阜 帅水军三万以救罗尚 。岱 以阜 为前锋，进逼德阳 ；特 遣李荡 及蜀郡 太守李璜 就德阳 太守任臧 共拒之。岱 、阜 军势甚盛，诸坞皆有贰志。益州 兵曹从事蜀郡 任睿 言于尚 曰：“李特 散众就食，骄怠无备，此天亡之时也。宜密约诸坞，刻期同发，内外击之，破之必矣！”尚 使睿 夜缒出城，宣旨于诸坞，期以二月十日同击特 。睿 因诣特 诈降，特 问城中虚实，睿 曰：“粮储将尽，但馀货帛耳。”睿 求出省家，特 许之，遂还报尚 。二月，尚 遣兵掩袭特 营，诸坞皆应之，特 兵大败，斩特 及李辅 、李远 ，皆焚尸，传首洛阳 ，流民大惧。李荡 、李雄 收馀众还保赤祖 。流 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益州 牧，保东营，荡 、雄 保北营。孙阜 破德阳 ，获寋硕 ，任臧 退屯涪陵 。

三月，罗尚 遣督护何冲 、常深 攻李流 ，涪陵 民藥绅 亦起兵攻流 。流 与李骧 拒绅 ，何冲 乘虚攻北营，氐 苻成 、隗伯 在营中，叛应之。荡 母罗氏 擐甲拒战，伯 手刃伤其目，罗氏 气益壮；会流 等破深 、绅 ，引兵还，与冲 战，大破之。成 、伯 率其党突出诣尚 。流 等乘胜进抵成都 ，尚 复闭城自守。荡 驰马逐北，中矛而死。

朝廷遣侍中刘 沈 假节统罗尚 、许雄 等军，讨李流 。行至长安 ，河间王 颙 留沈 为军师，遣席薳 代之。

李流 以李特 、李荡 继死，宗岱 、孙阜 将至，甚惧。李含 劝流 降，流 从之；李骧 、李雄 迭谏，不纳。夏，五月，流 遣其子世 及含 子胡 为质于阜 军；胡 兄离 为梓潼 太守，闻之，自郡驰还，欲谏不及。退，与雄 谋袭阜 军，雄 曰：“为今计，当如是；而二翁不从，奈何？”离 曰：“当劫之耳！”雄 大喜，乃共说流民曰：“吾属前已残暴蜀 民，今一旦束手，便为鱼肉，惟有同心袭阜 以取富贵耳！”众皆从之。雄 遂与离 袭击阜 军，大破之。会宗岱 卒于垫江 ，荆州 军遂退。流 甚惭，由是奇雄 才，军事悉以任之。

2　新野庄王 歆 ，为政严急，失蛮夷心，义阳蛮 张昌 聚党数千人，欲为乱。荆州 以壬午诏书发武勇赴益州 讨李流 ，号“壬午兵”。民惮远征，皆不欲行。诏书督遣严急，所经之界停留五日者，二千石免官。由是郡县官长皆亲出驱逐；展转不远，辄复屯聚为群盗。时江夏 大稔，民就食者数千口。张昌 因之诳惑百姓，更姓名曰李辰 ，募众于安陆 石岩山 ，诸流民及避戍役者多从之。太守弓钦 遣兵讨之，不胜。昌 遂攻郡，钦 兵败，与部将朱伺 奔武昌 。歆 遣骑督靳满 讨之，满 复败走。

昌 遂据江夏 ，造妖言云：“当有圣人出为民主。”得山都县 吏丘沈 ，更其姓名曰刘尼 ，诈云汉 后，奉以为天子，曰：“此圣人也。”昌 自为相国，诈作凤皇、玉玺之瑞，建元神凤 ；郊祀、服色，悉依汉 故事。有不应募者，族诛之，士民莫敢不从。又流言：“江 、淮 已南皆反，官军大起，当悉诛之。”互相扇动，人情惶惧，江 、沔 间所在起兵以应昌 ，旬月间众至三万，皆著绛帽，以马尾作髯。诏遣监军华宏 讨之，败于障山 。

歆 上言：“妖贼犬羊万计，绛头毛面，挑刀走戟，其锋不可当。请台敕诸军三道救助。”朝廷以屯骑校尉刘乔 为豫州 刺史，宁朔将军沛国 刘弘 为荆州 刺史。又诏河间王 颙 遣雍州 刺史刘沈 将州兵万人并征西府五千人出蓝田关 以讨昌 。颙 不奉诏；沈 自领州兵至蓝田 ，颙 又逼夺其众。于是刘乔 屯汝南 ，刘弘 及前将军赵骧 、平南将军羊伊 屯宛 。昌 遣其将黄林 帅二万人向豫州 ，刘乔 击却之。

初，歆 与齐王 冏 善，冏 败，歆 惧，自结于大将军颖 。及张昌 作乱，歆 表请讨之。时长沙王 乂 已与颖 有隙，疑歆 与颖 连谋，不听歆 出兵，昌 众日盛。从事中郎孙洵 谓歆 曰：“公为岳牧，受阃外之托，拜表辄行，有何不可！而使奸凶滋蔓，祸衅不测，岂藩翰王室、镇静方夏之义乎！”歆 将出兵，王绥 曰：“昌 等小贼，偏裨自足制之，何必违诏命，亲矢石也！”昌 至樊城 ，歆 乃出拒之，众溃，为昌 所杀。诏以刘弘 代歆 为镇南将军，都督荆州 诸军事。六月，弘 以南蛮 长史陶侃 为大都护，参军蒯恒 为义军督护，牙门将皮初 为都战帅，进据襄阳 。张昌 并军围宛 ，败赵骧 军，杀羊伊 。刘弘 退屯梁 。昌 进攻襄阳 ，不克。

3　李雄 攻杀汶山 太守陈图 ，遂取郫城 。

秋，七月，李流 徙屯郫 。蜀 民皆保险结坞，或南入宁州 ，或东下荆州 ，城邑皆空，野无烟火，流 虏掠无所得，士众饥乏。唯涪陵 千馀家，依青城山 处士范长生 ；平西参军涪陵 徐 说罗尚 ，求为汶山 太守，邀结长生 ，与共讨流 。尚 不许， 怒，出降于流 ，流 以 为安西将军。 说长生 ，使资给流 军粮，长生 从之；流 军由是复振。

4　初，李含 以长沙王 乂 微弱，必为齐王 冏 所杀，因欲以为冏 罪而讨之，遂废帝，立大将军颖 ，以河间王 颙 为宰相，己得用事。既而冏 为乂 所杀，颖 、颙 犹守藩，不如所谋。颖 恃功骄奢，百度弛废，甚于冏 时；犹嫌乂 在内，不得逞其欲，欲去之。时皇甫商 复为乂 参军，商 兄重 为秦州 刺史。含 说颙 曰：“商 为乂 所任，重 终不为人用，宜早除之。可表迁重 为内职，因其过长安 执之。”重 知之，露檄上尚书，发陇上 兵以讨含 。乂 以兵方少息，遣使诏重 罢兵，征含 为河南 尹。含 就征而重 不奉诏，颙 遣金城 太守游楷 、陇西 太守韩稚 等合四郡兵攻之。颙 密使含 与侍中冯荪 、中书令卞粹 谋杀乂 ；皇甫商 以告乂 ，收含 、荪 、粹 ，杀之。骠骑从事琅邪 诸葛玫 、前司徒长史武邑 牵秀 皆出奔邺 。

5　张昌 党石冰 寇扬州 ，败刺史陈徽 ，诸郡尽没；又攻破江州 ，别将陈贞 攻武陵 、零陵 、豫章 、武昌 、长沙 ，皆陷之，临淮 人封云 起兵寇徐州 以应冰 。于是荆 、江 、徐 、扬 、豫 五州之境，多为昌 所据。昌 更置牧守，皆桀盗小人，专以劫掠为务。

刘弘 遣陶侃 等攻昌 于竟陵 ，刘乔 遣其将李杨 等向江夏 。侃 等屡与昌 战，大破之，前后斩首数万级，昌 逃于下儁 山，其众悉降。

初，陶侃 少孤贫，为郡督邮，长沙 太守万嗣 过庐江 ，见而异之，命其子结友而去。后察孝廉，至洛阳 ，豫章国 郎中令杨晫 荐之于顾荣 ，侃 由是知名。既克张昌 ，刘弘 谓侃 曰：“吾昔为羊公 参军，谓吾后当居身处。今观卿，必继老夫矣。”

弘 之退屯于梁 也，征南将军范阳王 虓 遣前长水 校尉张奕 领荆州 。弘 至，奕 不受代，举兵拒弘 ；弘 讨奕 ，斩之。时荆部 守宰多缺，弘 请补选，诏许之。弘 叙功铨德，随才授任，人皆服其公当。弘 表皮初 补襄阳 太守，朝廷以初 虽有功而望浅，更以弘 婿前东平 太守夏侯陟 为襄阳 太守。弘 下教曰：“夫治一国者，宜以一国为心，必若亲姻然后可用，则荆州 十郡，安得十女婿然后为政哉！”乃表：“陟 姻亲，旧制不得相监；皮初 之勋，宜见酬报。”诏听之。弘 于是劝课农桑，宽刑省赋，公私给足，百姓爱悦。

6　河间王 颙 闻李含 等死，即起兵讨长沙王 乂 。大将军颖 上表请讨张昌 ，许之；闻昌 已平，因欲与颙 共攻乂 。卢志 谏曰：“公前有大功而委权辞宠，时望美矣。今若顿军关外，文服入朝，此霸主之事也。”参军魏郡 卲续 曰：“人之有兄弟，如左右手。明公欲当天下之敌而先去其一手，可乎！”颖 皆不从。八月，颙 、颖 共表：“乂 论功不平，与右仆射羊玄之 、左将军皇甫商 专擅朝政，杀害忠良，请诛玄之 、商 ，遣乂 还国。”诏曰：“颙 敢举大兵，内向京辇，吾当亲率六军以诛奸逆。其以乂 为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以御之。”

颙 以张方 为都督，将精兵七万，自函谷 东趋洛阳 。颖 引兵屯朝歌 ，以平原 内史陆机 为前将军、前锋都督，督北中郎将王粹 、冠军将军牵秀 、中护军石超 等军二十馀万，南向洛阳 。机 以羁旅事颖 ，一旦顿居诸将之右，王粹 等心皆不服。白沙 督孙惠 与机 亲厚，劝机 让都督于粹 。机 曰：“彼将谓吾首鼠两端，适所以速祸也。”遂行。颖 列军自朝歌 至河桥 ，鼓声闻数百里。

乙丑，帝如十三里桥 。太尉乂 使皇甫商 将万馀人拒张方 于宜阳 。己巳，帝还军宣武场 。庚午，舍于石楼 。九月丁丑，屯于河桥 。壬子，张方 袭皇甫商 ，败之。甲申，帝军于芒山 。丁亥，帝幸偃师 ；辛卯，舍于豆田 。大将军颖 进屯河 南，阻清水 为垒。癸巳，羊玄之 忧惧而卒，帝旋军城东；丙申，幸缑氏 ，击牵秀 ，走之。大赦。张方 入京城 ，大掠，死者万计。

7　李流 疾笃，谓诸将曰：“骁骑仁明，固足以济大事；然前军英武，殆天所相，可共受事于前军。”流 卒，众推李雄 为大都督、大将军、益州 牧，治郫城 。雄 使武都 朴泰 绐罗尚 ，使袭郫城 ，云己为内应。尚 使隗伯 将兵攻郫 ，泰 约举火为应，李骧 伏兵于道，泰 出长梯于外。隗伯 兵见火起，争缘梯上，骧 纵兵击，大破之。追奔夜至城下，诈称万岁，曰：“已得郫城 矣！”入少城 ，尚 乃觉之，退保太城 。隗伯 创甚，雄 生获之，赦不杀。李骧 攻犍为 ，断尚 运道。获太守龚恢 ，杀之。

8　石超 进逼缑氏 。冬，十月壬寅，帝还宫。丁未，败牵秀 于东阳门 外。大将军颖 遣将军马咸 助陆机 。戊申，太尉乂 奉帝与机 战于建春门 。乂 司马王瑚 使数千骑系戟于马，以突咸 陈，咸 军乱，执而斩之。机 军大败，赴七里涧 ，死者如积，水为之不流。斩其大将贾崇 等十六人，石超 遁去。

初，宦人孟玖 有宠于大将军颖 ，玖 欲用其父为邯郸 令，左长史卢志 等皆不敢违，右司马陆云 固执不许，曰：“此县，公府掾资，岂有黄门父居之邪！”玖 深怨之。玖 弟超 ，领万人为小督，未战，纵兵大掠，陆机 录其主者；超 将铁骑百馀人直入机 麾下，夺之，顾谓机 曰：“貉奴，能作督不！”机 司马吴郡 孙拯 劝机 杀之，机 不能用。超 宣言于众曰：“陆机 将反。”又还书与玖 ，言机 持两端，故军不速决。及战，超 不受机 节度，轻兵独进，败没。玖 疑机 杀之，谮之于颖 曰：“机 有二心于长沙 。”牵秀 素谄事玖 ，将军王阐 、郝昌 、帐下督阳平 公师藩 皆玖 所引用，相与共证之。颖 大怒，使秀 将兵收机 。参军事王彰 谏曰：“今日之举，强弱异势，庸人犹知必克，况机 之明达乎！但机 吴 人，殿下用之太过，北土旧将皆疾之耳。”颖 不从。机 闻秀 至，释戎服，著白帢，与秀 相见，为笺辞颖 ，既而叹曰：“华亭 鹤唳，可复闻乎！”秀 遂杀之。颖 又收机 弟清河 内史云 、平东 祭酒耽 及孙拯 ，皆下狱。

记室江统 、陈留 蔡克 、颍川 枣嵩 等上疏，以为：“陆机 浅谋致败，杀之可也。至于反逆，则众共知其不然。宜先检校机 反状，若有征验，诛云 等未晚也。”统 等恳请不已，颖 迟回者三日。蔡克 入，至颖 前，叩头流血曰：“云 为孟玖 所怨，远近莫不闻；今果见杀，窃为明公惜之！”僚属随克 入者数十人，流涕固请，颖 恻然，有宥云 色。孟玖 扶颖 入，催令杀云 、耽 ，夷机 三族。狱吏考掠孙拯 数百，两踝骨见，终言机 冤。吏知拯 义烈，谓拯 曰：“二陆 之枉，谁不知之！君可不爱身乎？”拯 仰天叹曰：“陆君 兄弟，世之奇士，吾蒙知爱。今既不能救其死，忍复从而诬之乎！”玖 等知拯 不可屈，乃令狱吏诈为拯 辞。颖 既杀机 ，意常悔之，及见拯 辞，大喜，谓玖 等曰：“非卿之忠，不能穷此奸。”遂夷拯 三族。拯 门人费慈 、宰意 二人诣狱明拯 冤，拯 譬遣之曰：“吾义不负二陆 ，死自吾分；卿何为尔邪！”曰：“君既不负二陆 ，仆又安可负君！”固言拯 冤，玖 又杀之。

太尉乂 奉帝攻张方 ，方 兵望见乘 ，皆退走，方 遂大败，死者五千馀人。方 退屯十三里桥 ，众惧，欲夜遁，方 曰：“胜负兵家之常，善用兵者能因败为成。今我更前作垒，出其不意，此奇策也。”乃夜潜逼洛城 七里，筑垒数重，外引廪谷以足军食。乂 既战胜，以为方 不足忧。闻方 垒成，十一月，引兵攻之，不利。朝议以为乂 、颖 兄弟，可辞说而释，乃使中书令王衍 等往说颖 ，令与乂 分陕 而居，颖 不从。乂 因致书于颖 ，为陈利害，欲与之和解。颖 复书，“请斩皇甫商 等首，则引兵还邺 ，”乂 不可。

颖 进兵逼京师 ，张方 决千金堨 ，水碓皆涸。乃发王公奴婢手舂给兵，一品已下不从征者，男子十三以上皆从役，又发奴助兵；公私穷踧，米石万钱。诏命所行，一城而已。骠骑主簿范阳 祖逖 言于乂 曰：“刘沈 忠义果毅，雍州 兵力足制河间 ，宜启上为诏与沈 ，使发兵袭颙 。颙 窘急，必召张方 以自救，此良策也。”乂 从之。沈 奉诏驰檄四境，诸郡多起兵应之。沈 合七郡之众凡万馀人，趣长安 。

乂 又使皇甫商 间行，赍帝手诏，命游楷 等罢兵，敕皇甫重 进军讨颙 。商 间行至新平 ，遇其从甥；从甥素憎商 ，以告颙 ，颙 捕商 ，杀之。

9　十二月，议郎周玘 、前南平 内史长沙 王矩 起兵江东 以讨石冰 ，推前吴兴 太守吴郡 顾秘 都督扬州 九郡诸军事，传檄州郡，杀冰 所署将吏。于是前侍御史贺循 起兵于会稽 ，庐江 内史广陵 华谭 及丹阳 葛洪 、甘卓 皆起兵以应秘 。玘 ，处 之子；循 ，卲 之子；卓 ，宁 之曾孙也。

冰 遣其将羌毒 帅兵数万拒玘 ，玘 击斩之。冰 自临淮 趋寿春 。征东将军刘準 闻冰 至，惶惧不知所为。广陵 度支庐江 陈敏 统众在寿春 ，谓准 曰：“此等本不乐远戍，逼迫成贼，乌合之众，其势易离，敏 请督运兵为公破之。”準 乃益敏 兵，使击之。

10　闰月，李雄 急攻罗尚 。尚 军无食，留牙门张罗 守城，夜，由牛鞞水 东走，罗 开门降。雄 入成都 ，军士饥甚，乃帅众就谷于郪 ，掘野芋而食之。许雄 坐讨贼不进，徵即罪。

11　安北将军、都督幽州 诸军事王浚 ，以天下方乱，欲结援夷狄，乃以一女妻鲜卑 段务勿尘 ，一女妻素怒延 ，又表以辽西 郡封务勿尘 为辽西公 。浚 ，沈 之子也。

12　毛诜 之死也，李睿 奔五苓夷 帅于陵丞 ，于陵丞 诣李毅 为睿 请命，毅 许之。睿 至，毅 杀之。于陵丞 怒，帅诸夷反攻毅 。

13　尚书令乐广 女为成都王 妃，或谮诸太尉乂 ；乂 问广 ，广 神色不动，徐曰：“广 岂以五男易一女哉！”乂 犹疑之。

永兴元年（甲子，304）

1　春，正月丙午，乐广 以忧卒。

2　长沙厉王 乂 屡与大将军颖 战，破之，前后斩获六七万人。而乂 未尝亏奉上之礼；城中粮食日窘，而士卒无离心。张方 以为洛阳 未可克，欲还长安 。而东海王 越 虑事不济，癸亥，潜与殿中诸将夜收乂 送别省。甲子，越 启帝，下诏免乂 官，置金墉城 。大赦，改元。城既开，殿中将士见外兵不盛，悔之，更谋劫出乂 以拒颖 。越 惧，欲杀乂 以绝众心。黄门侍郎潘滔 曰：“不可，将自有静之者。”乃遣人密告张方 。丙寅，方 取乂 于金墉城 ，至营，炙而杀之，方 军士亦为之流涕。

公卿皆诣邺 谢罪；大将军颖 入京师 ，复还镇于邺 。诏以颖 为丞相；加东海王 越 守尚书令。颖 遣奋武将军石超 等率兵五万屯十二城门，殿中宿所忌者，颖 皆杀之；悉代去宿卫兵。表卢志 为中书监，留邺 ，参署丞相府事。

河间王 颙 顿军于郑 ，为东军声援，闻刘沈 兵起，还镇渭城 ，遣督护虞夔 逆战于好畤 。夔 兵败，颙 惧，退入长安 ，急召张方 。方 掠洛中 官私奴婢万馀人而西。军中乏食，杀人杂牛马肉食之。

刘沈 渡渭 而军，与颙 战，颙 屡败。沈 使安定太守衙博 、功曹皇甫澹 以精甲五千袭长安 ，入其门，力战至颙 帐下。沈 兵来迟，冯翊 太守张辅 见其无继，引兵横击之，杀博 及澹 ，兵遂败，收馀卒而退。张方 遣其将敦伟 夜击之，沈 军惊溃，沈 与麾下南走，追获之。沈 谓颙 曰：“知己之惠轻，君臣之义重，沈 不可以违天子之诏，量强弱以苟全。投袂之日，期之必死，菹醢之戮，其甘如荠。”颙 怒，鞭之而后腰斩。新平 太守江夏 张光 数为沈 画计，颙 执而诘之，光 曰：“刘雍州 不用鄙计，故令大王得有今日！”颙 壮之，引与欢宴，表为右卫司马。

3　罗尚 逃至江阳 ，遣使表状；诏尚 权统巴东 、巴郡 、涪陵 以供军赋。尚 遣别驾李兴 诣镇南将军刘弘 求粮，弘 纲纪以运道阻远，且荆州 自空乏，欲以零陵 米五千斛与尚 。弘 曰：“天下一家，彼此无异，吾今给之，则无西顾之忧矣。”遂以三万斛给之，尚 赖以自存。李兴 愿留为弘 参军，弘 夺其手版而遣之。又遣治中何松 领兵屯巴东 为尚 后继。于时流民在荆州 者十馀万户，羁旅贫乏，多为盗贼，弘 大给其田及种粮，擢其贤才，随资叙用，流民遂安。

4　三月乙酉，丞相颖 表废皇后羊氏 ，幽于金墉城 ；废皇太子覃 为清河王 。

5　陈敏 与石冰 战数十合，冰 众十倍于敏 ，敏 击之，所向皆捷，遂与周玘 合攻冰 于建康 。三月，冰 北走，投封云 ，云 司马张统 斩冰 及云 以降，扬 、徐 二州平。周玘 、贺循 皆散众还家，不言功赏。朝廷以陈敏 为广陵 相。

6　河间王 颙 表请立丞相颖 为太弟。戊申，诏以颖 为皇太弟，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如故。大赦。乘 服御皆迁于邺 ，制度一如魏武帝 故事。以颙 为太宰、大都督、雍州 牧；前太傅刘寔 为太尉。寔 以老，固让不拜。

7　太弟颖 僭侈日甚，嬖幸用事，大失众望。司空东海王 越 ，与右卫将军陈眕 及长沙 故将上官巳 等谋讨之。秋，七月丙申朔，陈眕 勒兵入云龙门 ，以诏召三公百僚及殿中，戒严讨颖 。石超 奔邺 。戊戌，大赦，复皇后羊氏 及太子覃 。己亥，越 奉帝北征。以越 为大都督。征前侍中嵇绍 诣行在。侍中秦准 谓绍 曰：“今往，安危难测，卿有佳马乎？”绍 正色曰：“臣子扈卫乘 ，死生以之，佳马何为！”

越 檄召四方兵，赴者云集，比至安阳 ，众十馀万，邺 中震恐。颖 会群僚问计，东安王 繇 曰：“天子亲征，宜释甲缟素出迎请罪。”颖 不从，遣石超 帅众五万拒战。折冲将军乔智明 劝颖 奉迎乘 ，颖 怒曰：“卿名晓事，投身事孤；今主上为群小所逼，卿奈何欲使孤束手就刑邪！”

陈眕 二弟匡 、规 自邺 赴行在，云邺 中皆已离散，由是不甚设备。己未，石超 军奄至，乘 败绩于荡阴 ，帝伤颊，中三矢，百官侍御皆散。嵇绍 朝服，下马登辇，以身卫帝，兵人引绍 于辕中斫之。帝曰：“忠臣也，勿杀！”对曰：“奉太弟令，惟不犯陛下一人耳。”遂杀绍 ，血溅帝衣。帝堕于草中，亡六玺。石超 奉帝幸其营，帝馁甚，超 进水，左右奉秋桃。颖 遣卢志 迎帝；庚申，入邺 。大赦，改元曰建武 。左右欲浣帝衣，帝曰：“嵇侍中 血，勿浣也！”

陈眕 、上官巳 等奉太子覃 守洛阳 。司空越 奔下邳 ，徐州 都督东平王 楙 不纳，越 径还东海 。太弟颖 以越 兄弟宗室之望，下令招之，越 不应命。前奋威将军孙惠 上书劝越 要结藩方，同奖王室，越 以惠 为记室参军，与参谋议。北军中候苟晞 奔范阳王 虓 ，虓 承制以晞 行兖州 刺史。

8　初，三王之起兵讨赵王 伦 也，王浚 拥众挟两端，禁所部士民不得赴三王召募。太弟颖 欲讨之而未能，浚 心亦欲图颖 。颖 以右司马和演 为幽州 刺史，密使杀浚 。演 与乌桓单于 审登 谋与浚 游蓟城 南清泉 ，因而图之。会天暴雨，兵器沾湿，不果而还。审登 以为浚 得天助，乃以演 谋告浚 。浚 与审登 密严兵，约并州 刺史东嬴公 腾 共围演 ，杀之，自领幽州 营兵。腾 ，越 之弟也。太弟颖 称诏征浚 ，浚 与鲜卑 段务勿尘 、乌桓 羯朱 及东嬴公 腾 同起兵讨颖 ，颖 遣北中郎将王斌 及石超 击之。

9　太弟颖 怨东安王 繇 前议，八月，戊辰，收繇 ，杀之。初，繇 兄琅邪恭王 觐 薨，子睿 嗣。睿 沉敏有度量，为左将军，与东海 参军王导 善。导 ，敦 之从父弟也；识量清远，以朝廷多故，每劝睿 之国。及繇 死，睿 从帝在邺 ，恐及祸，将逃归。颖 先敕关津，无得出贵人，睿 至河阳 ，为津吏所止。从者宋典 自后来，以鞭拂睿 而笑曰：“舍长，官禁贵人，汝亦被拘邪？”吏乃听过。至洛阳 ，迎太妃夏侯氏 俱归国。

10　丞相从事中郎王澄 发孟玖 奸利事，劝太弟颖 诛之，颖 从之。

11　上官巳 在洛阳 ，残暴纵横。守河南 尹周馥 ，浚 之从父弟也，与司隶满奋 等谋诛之，事泄，奋 等死，馥 走，得免。司空越 之讨太弟颖 也，太宰颙 遣右将军、冯翊 太守张方 将兵二万救之，闻帝已入邺 ，因命方 镇洛阳 。巳 与别将苗愿 拒之，大败而还。太子覃 夜袭巳 、愿 ，巳 、愿 出走；方 入洛阳 。覃 于广阳门 迎方 而拜，方 下车扶止之，复废覃 及羊后 。

12　初，太弟颖 表匈奴 左贤王 刘渊 为冠军将军，监五部军事，使将兵在邺 。渊 子聪 ，骁勇绝人，博涉经史，善属文，弯弓三百斤；弱冠游京师 ，名士莫不与交。颖 以聪为积弩将军。

渊 从祖右贤王 宣 谓其族人曰：“自汉 亡以来，我单于徒有虚号，无复尺土；自馀王侯，降同编户。今吾众虽衰，犹不减二万，奈何敛首就役，奄过百年！左贤王 英武超世，天苟不欲兴匈奴 ，必不虚生此人也。今司马氏 骨肉相残，四海鼎沸，复呼韩邪 之业，此其时矣！”乃相与谋，推渊 为大单于，使其党呼延攸 诣邺 告之。

渊 白颖 ，请归会葬，颖 弗许。渊 令攸 先归，告宣 等使招集五部及杂胡 ，声言助颖 ，实欲叛之。及王浚 、东嬴公 腾 起兵，渊 说颖 曰：“今二镇跋扈，众十馀万，恐非宿卫及近郡士众所能御也，请为殿下还说五部以赴国难。”颖 曰：“五部之众，果可发否？就能发之，鲜卑 、乌桓 ，未易当也。吾欲奉乘 还洛阳 以避其锋，徐传檄天下，以逆顺制之，君意何如？”渊 曰：“殿下武皇帝 之子，有大勋于王室，威恩远著，四海之内，孰不愿为殿下尽死力者！何难发之有！王浚 竖子，东嬴 疏属，岂能与殿下争衡邪！殿下一发邺 宫，示弱于人，洛阳 不可得而至；虽至洛阳 ，威权不复在殿下也。愿殿下抚勉士众，靖以镇之，渊 请为殿下以二部摧东嬴 ，三部枭王浚 ，二竖之首，可指日而悬也。”颖 悦，拜渊 为北单于 、参丞相军事。

渊 至左国城 ，刘宣 等上大单于之号，二旬之间，有众五万，都于离石 ，以聪 为鹿蠡王 。遣左於陆王 宏 帅精骑五千，会颖 将王粹 拒东嬴公 腾 。粹 已为腾 所败，宏 无及而归。

王浚 、东嬴公 腾 合兵击王斌 ，大破之。浚 以主簿祁弘 为前锋，败石超 于平棘 ，乘胜进军。候骑至邺 ，邺 中大震，百僚奔走，士卒分散。卢志 劝颖 奉帝还洛阳 。时甲士尚有万五千人，志 夜部分，至晓将发，而程太妃 恋邺 不欲去，颖 狐疑未决。俄而众溃，颖 遂将帐下数十骑与志 奉帝御犊车南奔洛阳 。仓猝上下无赍，中黄门被囊中赍私钱三千，诏贷之，于道中买饭，夜则御中黄门布被，食以瓦盆。至温 ，将谒陵，帝丧履，纳从者之履，下拜流涕。及济河 ，张方 自洛阳 遣其子罴 帅骑三千，以所乘车奉迎帝。至芒山 下，方 自帅万馀骑迎帝。方 将拜谒，帝下车自止之。帝还宫，奔散者稍还，百官粗备。辛巳，大赦。

王浚 入邺 ，士众暴掠，死者甚众。使乌桓 羯朱 追太弟颖 ，至朝歌 ，不及。浚 还蓟 ，以鲜卑 多掠人妇女，命：“敢有挟藏者斩！”于是沉于易水 者八千人。

13　东嬴公 腾 乞师于拓跋猗 以击刘渊 ，猗 与弟猗卢 合兵击渊 于西河 ，破之，与腾 盟于汾东 而还。

刘渊 闻太弟颖 去邺 ，叹曰：“不用吾言，逆自奔溃，真奴才也！然吾与之有言矣，不可以不救。”将发兵击鲜卑 、乌桓 ，刘宣 等谏曰：“晋 人奴隶御我，今其骨肉相残，是天弃彼而使我复呼韩邪 之业也。鲜卑 、乌桓 ，我之气类，可以为援，奈何击之！”渊 曰：“善！大丈夫当为汉高 、魏武 ，呼韩邪 何足效哉！”宣 等稽首曰：“非所及也！”

14　荆州 兵擒斩张昌 ，同党皆夷三族。

15　李雄 以范长生 有名德，为蜀 人所重，欲迎以为君而臣之，长生 不可。诸将固请雄 即尊位，冬，十月，雄 即成都王 位，大赦，改元建兴 。除晋 法，约法七章。以其叔父骧 为太傅，兄始 为太保，李离 为太尉，李云 为司徒，李璜 为司空，李国 为太宰，阎式 为尚书令，杨褒 为仆射。尊母罗氏 为王太后，追尊父特 为成都景王 。雄 以李国 、李离 有智谋，凡事必咨而后行，然国 、离 事雄 弥谨。

16　刘渊 迁都左国城 。胡 、晋 归之者愈众。渊 谓群臣曰：“昔汉 有天下久长，恩结于民。吾，汉 氏之甥，约为兄弟；兄亡弟绍，不亦可乎！”乃建国号曰汉 。刘宣 等请上尊号，渊 曰：“今四方未定，且可依高祖 称汉王 。”于是即汉王 位，大赦，改元曰元熙 。追尊安乐公 禅 为孝怀皇帝 ，作汉 三祖、五宗神主而祭之。立其妻呼延氏 为王后。以右贤王 宣 为丞相，崔游 为御史大夫，左於陆王 宏 为太尉，范隆 为大鸿胪，朱纪 为太常，上党 崔懿之 、后部人陈元达 皆为黄门郎，族子曜 为建武将军；游 固辞不就。

元达 少有志操，渊 尝招之，元达 不答。及渊 为汉王 ，或谓元达 曰：“君其惧乎？”元达 笑曰：“吾知其人久矣，彼亦亮吾之心；但恐不过三、二日，驿书必至。”其暮，渊 果征元达 。元达 事渊 ，屡进忠言，退而削草，虽子弟莫得知也。

曜 生而眉白，目有赤光，幼聪慧，有胆量，早孤，养于渊 。及长，仪观魁伟，性拓落高亮，与众不群，好读书，善属文，铁厚一寸，射而洞之。常自比乐毅 及萧 、曹 ，时人莫之许也；惟刘聪 重之，曰：“永明 ，汉世祖 、魏武 之流，数公何足道哉！”

17　帝既还洛阳 ，张方 拥兵专制朝政，太弟颖 不得复豫事。豫州 都督范阳王 虓 、徐州 都督东平王 楙 等上言：“颖 弗克负荷，宜降封一邑，特全其命。太宰宜委以关 右之任，自州郡以下，选举授任，一皆仰成；朝之大事，废兴损益，每辄畴咨。张方 为国效节，而不达变通，未即西还，宜遣还郡，所加方 官，请悉如旧。司徒戎 、司空越 ，并忠国小心，宜干机事，委以朝政。王浚 有定社稷之勋，宜特崇重，遂抚幽朔 ，长为北藩。臣等竭力扞城，藩屏皇家，则陛下垂拱，四海自正矣。”

张方 在洛 既久，兵士剽掠殆竭，众情喧喧，无复留意，议欲奉帝迁都长安 ；恐帝及公卿不从，欲须帝出而劫之。乃请帝谒庙，帝不许。十一月乙未，方 引兵入殿，以所乘车迎帝，帝驰避后园竹中。军人引帝出，逼使上车，帝垂泣从之。方 于马上稽首曰：“今寇贼纵横，宿卫单少，愿陛下幸臣垒，臣尽死力以备不虞。”时群臣皆逃匿，唯中书监卢志 侍侧，曰：“陛下今日之事，当一从右将军。”帝遂幸方 垒，令方 具车载宫人、宝物。军人因妻略后宫，分争府藏，割流苏、武帐为马 ，魏 、晋 以来蓄积，扫地无遗。方 将焚宗庙、宫室以绝人返顾之心，卢志 曰：“董卓 无道，焚烧洛阳 ，怨毒之声，百年犹存，何为袭之！”乃止。

帝停方 垒三日，方 拥帝及太弟颖 、豫章王 炽 等趋长安 ，王戎 出奔郏 。太宰颙 帅官属步骑三万迎于霸上 ，颙 前拜谒，帝下车止之。帝入长安 ，以征西府为宫。唯尚书仆射荀藩 、司隶刘暾 、河南 尹周馥 在洛阳 为留台，承制行事，号东、西台。藩 ，勖 之子也。丙午，留台大赦，改元复为永安 。辛丑，复皇后羊氏 。

18　罗尚 移屯巴郡 ，遣兵掠蜀 中，获李骧 妻昝氏 及子寿 。

19　十二月丁亥，诏太弟颖 以成都王 还第；更立豫章王 炽 为皇太弟。帝兄弟二十五人，时存者惟颖 、炽 及吴王 晏 。晏 材资庸下，炽 冲素好学，故太宰颙 立之。诏以司空越 为太傅，与颙 夹辅帝室，王戎 参录朝政。又以光禄大夫王衍 为尚书左仆射。高密王 略 为镇南将军，领司隶校尉，权镇洛阳 。东中郎将模 为宁北将军，都督冀州 诸军事，镇邺 。百官各还本职。令州郡蠲除苛政，爱民务本，清通之后，当还东京 。大赦，改元。略 、模 ，皆越 之弟也。王浚 既去邺 ，越 使模 镇之。颙 以四方乖离，祸难不已，故下此诏和解之，冀获少安。越 辞太傅不受。又诏以太宰颙 都督中外诸军事。张方 为中领军、录尚书事，领京兆 太守。

20　东嬴公 腾 遣将军聂玄 击汉王 渊 ，战于大陵 ，玄 兵大败。

渊 遣刘曜 寇太原 ，取泫氏 、屯留 、长子 、中都 。又遣冠军将军乔晞 寇西河 ，取介休 。介休 令贾浑 不降，晞 杀之；将纳其妻宗 氏，宗氏 骂晞 而哭，晞 又杀之。渊 闻之，大怒曰：“使天道有知，乔晞 望有种乎！”追还，降秩四等，收浑 尸，葬之。

资治通鉴卷第八十六

晋纪八

孝惠皇帝下

永兴二年（乙丑，305）

1　夏，四月，张方 废羊后 。

2　游楷 等攻皇甫重 ，累年不能克，重 遣其养子昌 求救于外。昌 诣司空越 ，越 以太宰颙 新与山 东连和，不肯出兵。昌 乃与故殿中人杨篇 诈称越 命，迎羊后 于金墉城 。入宫，以后令发兵讨张方 ，奉迎大驾。事起仓猝，百官初皆从之；俄知其诈，相与诛昌 。颙 请遣御史宣诏喻重 令降。重 不奉诏。先是城中不知长沙厉王 及皇甫商 已死，重 获御史驺人，问曰：“我弟将兵来，欲至未？”驺人曰：“已为河间王 所害。”重 失色，立杀驺人。于是城中知无外救，共杀重 以降。颙 以冯翊 太守张辅 为秦州 刺史。

3　六月甲子，安丰 元侯 王戎 薨于郏 。

4　张辅 至秦州 ，杀天水 太守封尚 ，欲以立威；又召陇西 太守韩稚 ，稚 子朴 勒兵击辅 ，辅 军败，死。凉州 司马杨胤 言于张轨 曰：“韩稚 擅杀刺史，明公杖钺一方，不可不讨。”轨 从之，遣中督护氾瑗 帅众二万讨稚 ，稚 诣轨 降。未几，鲜卑 若罗拔能 寇凉州 ，轨 遣司马宋配 击之，斩拔能 ，俘十馀万口，威名大振。

5　汉王 渊 攻东嬴公 腾 ，腾 复乞师于拓跋猗 ，卫操 劝猗 助之。猗 帅轻骑数千救腾 ，斩汉 将綦毋豚 。诏假猗 大单于，加操右将军。甲申，猗 卒，子普根 代立。

6　东海 中尉刘洽 以张方 劫迁车驾，劝司空越 起兵讨之。秋，七月，越 传檄山 东征、镇、州、郡云：“欲纠帅义旅，奉迎天子，还复旧都。”东平王 楙 闻之，惧；长史王修 说楙 曰：“东海 ，宗室重望；今兴义兵，公宜举徐州 以授之，则免于难，且有克让之美矣。”楙 从之。越 乃以司空领徐州 都督，楙 自为兖州 刺史；诏即遣使者刘虔 授之。是时，越 兄弟并据方任，于是范阳王 虓 ，及王浚 等共推越 为盟主，越 辄选置刺史以下，朝士多赴之。

7　成都王 颖 既废，河北 人多怜之。颖 故将公师藩 等自称将军，起兵于赵 、魏 ，众至数万。初，上党 武乡 羯 人石勒 ，有胆力，善骑射。并州 大饥，建威将军阎粹 说东嬴公 腾 执诸胡 于山 东，卖充军实。勒 亦被掠，卖为茌平 人师欢 奴，欢 奇其状貌而免之。欢 家邻于马牧，勒 乃与牧帅汲桑 结壮士为群盗。及公师藩 起，桑 与勒 帅数百骑赴之。桑 始命勒 以石 为姓，勒 为名。藩 攻陷郡县，杀二千石、长吏，转前，攻邺 。平昌公 模 甚惧；范阳王 虓 遣其将苟晞 救邺 ，与广平 太守谯国 丁绍 共击藩 ，走之。

8　八月辛丑，大赦。

9　司空越 以琅邪王 睿 为平东将军，监徐州 诸军事，留守下邳 。睿 请王导 为司马，委以军事。越 帅甲士三万，西屯萧县 ；范阳王 虓 自许 屯于荥阳 。越 承制以豫州 刺史刘乔 为冀州 刺史，以范阳王 虓 领豫州 刺史；乔 以虓 非天子命，发兵拒之。虓 以刘琨 为司马，越 以刘蕃 为淮北 护军，刘 为颍川 太守。乔 上尚书，列 兄弟罪恶，因引兵攻许 ，遣长子祐 将兵拒越 于萧县 之灵壁 ，越 兵不能进。东平王 楙 在兖州 ，征求不已，郡县不堪命。范阳王 虓 遣苟晞 还兖州 ，徙楙 都督青州 。楙 不受命，背山 东诸侯，与刘乔 合。

10　太宰颙 闻山 东兵起，甚惧。以公师藩 为成都王 颖 起兵，壬午，表颖 为镇军大将军、都督河北 诸军事，给兵千人；以卢志 为魏郡 太守，随颖 镇邺 ，欲以抚安之。又遣建武将军吕朗 屯洛阳 。

颙 发诏，令东海王 越 等各就国，越 等不从。会得刘乔 上事，冬，十月丙子，下诏称：“刘 迫胁范阳王 虓 ，造构凶逆。其令镇南大将军刘弘 、平南将军彭城王 释 、征东大将军刘準 ，各勒所统，与刘乔 并力；以张方 为大都督，统精卒十万，与吕朗 共会许昌 ，诛 兄弟。”释 ，宣帝 弟子穆王 权 之孙也。丁丑，颙 使成都王 颖 领将军刘褒 等，前车骑将军石超 领北中郎将王阐 等据河桥 ，为刘乔 继援；进乔 镇东将军，假节。

刘弘 遗乔 及司空越 书，欲使之解怨释兵，同奖王室，皆不听。弘 又上表曰：“自顷兵戈纷乱，猜祸锋生，疑隙构于群王，灾难延于宗子。今日为忠，明日为逆，翩其反而，互为戎首。载籍以来，骨肉之祸未有如今者也，臣窃悲之！今边陲无备豫之储，中华 有杼轴之困，而股肱之臣，不惟国体，职竞寻常，自相楚剥。万一四夷乘虚为变，此亦猛虎交斗自效于卞庄 者矣。臣以为宜速发明诏诏越 等，令两释猜嫌，各保分局。自今以后，其有不被诏书，擅兴兵马者，天下共伐之。”时太宰颙 方拒关东 ，倚乔 为助，不纳其言。

乔 乘虚袭许 ，破之。刘琨 将兵救许 ，不及，遂与兄 及范阳王 虓 俱奔河北 ；琨 父母为乔 所执。刘弘 以张方 残暴，知颙 必败，乃遣参军刘盘 为都护，帅诸军受司空越 节度。

时天下大乱，弘 专督江 、汉 ，威行南服。谋事有成者，则曰“某人之功”，如有负败，则曰“老子之罪”。每有兴发，手书守相，丁宁款密。所以人皆感悦，争赴之，咸曰：“得刘公 一纸书，贤于十部从事。”前广汉 太守辛冉 说弘 以从横之事，弘 怒，斩之。

11　有星孛于北斗。

12　平昌公 模 遣将军宋胄 趣河桥 。

13　十一月，立节将军周权 ，诈被檄，自称平西将军，复立羊后 。洛阳 令何乔 攻权 ，杀之，复废羊后 。太宰颙 矫诏，以羊后 屡为奸人所立，遣尚书田淑 敕留台赐后死。诏书屡至，司隶校尉刘暾 等上奏，固执以为：“羊庶人 门户残破，废放空宫，门禁峻密，无缘得与奸人构乱；众无愚智，皆谓其冤。今杀一枯穷之人，而令天下伤惨，何益于治！”颙 怒，遣吕朗 收暾 ；暾 奔青州 ，依高密王 略 。然羊后 亦以是得免。

14　十二月，吕朗 等东屯荥阳 ，成都王 颖 进据洛阳 。

15　刘琨 说冀州 刺史太原 温羡 ，使让位于范阳王 虓 。虓 领冀州 ，遣琨 诣幽州 乞师于王浚 ；浚 以突骑资之，击王阐 于河上，杀之。琨 遂与虓 引兵济河 ，斩石超 于荥阳 。刘乔 自考城 引退。虓 遣琨 及督护田徽 东击东平王 楙 于廪丘 ，楙 走还国。琨 、徽 引兵东迎越 ，击刘祐 于谯 ；祐 败死，乔 众遂溃，乔 奔平氏 。司空越 进屯阳武 ，王浚 遣其将祁弘 帅突骑鲜卑 、乌桓 为越 先驱。

16　初，陈敏 既克石冰 ，自谓勇略无敌，有割据江 东之志。其父怒曰：“灭我门者，必此儿也！”遂以忧卒。敏 以丧去职。司空越 起敏 为右将军、前锋都督。越 为刘祐 所败，敏 请东归收兵，遂据历阳 叛。吴王 常侍甘卓 ，弃官东归，至历阳 ，敏 为子景 娶卓 女，使卓 假称皇太弟令，拜敏 扬州 刺史。敏 使弟恢 及别将钱端 等南略江州 ，弟斌 东略诸郡，扬州 刺史刘机 、丹杨 太守王旷皆弃城走。

敏 遂据有江东 ，以顾荣 为右将军，贺循 为丹杨 内史，周玘 为安丰 太守，凡江东 豪杰、名士，咸加收礼，为将军、郡守者四十馀人；或有老疾，就加秩命。循 诈为狂疾，得免；乃以荣 领丹杨 内史。玘 亦称疾，不之郡。敏 疑诸名士终不为己用，欲尽诛之。荣 说敏 曰：“中国丧乱，胡夷 内侮，观今日之势，不能复振，百姓将无遗种。江 南虽经石冰 之乱，人物尚全，荣 常忧无孙 、刘 之主有以存之。今将军神武不世，勋效已著，带甲数万，舳舻山积，若能委信君子，使各尽怀，散蒂芥之嫌，塞谗谄之口，则上方数州，可传檄而定；不然，终不济也。”敏 命僚佐推己为都督江东 诸军事、大司马、楚公 ，加九锡，列上尚书，称被中诏，自江 入沔 、汉 ，奉迎銮驾。

太宰颙 以张光 为顺阳 太守，帅步骑五千诣荆州 讨敏 。刘弘 遣江夏 太守陶侃 、武陵 太守苗光 屯夏口 ，又遣南平 太守汝南 应詹 督水军以继之。

侃 与敏 同郡，又同岁举吏。随郡 内史扈怀 言于弘 曰：“侃 居大郡，统强兵，脱有异志，则荆州 无东门矣！”弘 曰：“侃 之忠能，吾得之已久，必无是也。”侃 闻之，遣子洪 及兄子臻 诣弘 以自固，弘 引为参军，资而遣之。曰：“贤叔征行，君祖母年高，便可归也。匹夫之交，尚不负心，况大丈夫乎！”

敏 以陈恢 为荆州 刺史，寇武昌 ，弘 加侃 前锋督护以御之。侃 以运船为战舰，或以为不可。侃 曰：“用官船击官贼，何为不可！”侃 与恢 战，屡破之；又与皮初 、张光 、苗光 共破钱端 于长岐 。

南阳 太守卫展 说弘 曰：“张光 ，太宰腹心，公既与东海 ，宜斩光 以明向背。”弘 曰：“宰辅得失，岂张光 之罪！危人自安，君子弗为也。”乃表光 殊勋，乞加迁擢。

17　是岁，离石 大饥，汉王 渊 徙屯黎亭 ，就邸阁谷；留太尉宏 守离石 ，使大司农卜豫 运粮以给之。

光熙元年（丙寅，306）

1　春，正月戊子朔，日有食之。

2　初，太弟中庶子兰陵 缪播 有宠于司空越 ；播 从弟右卫率胤 ，太宰 颙 前妃之弟也。越 之起兵，遣播 、胤 诣长安 说颙 ，令奉帝还洛 ，约与颙 分陕 为伯。颙 素信重播 兄弟，即欲从之。张方 自以罪重，恐为诛首，谓颙 曰：“今据形胜之地，国富兵强，奉天子以号令，谁敢不从，奈何拱手受制于人！”颙 乃止。及刘乔 败，颙 惧，欲罢兵，与山 东和解，恐张方 不从，犹豫未决。

方 素与长安 富人郅辅 亲善，以为帐下督。颙 参军河间 毕垣 ，尝为方 所侮，因说颙 曰：“张方 久屯霸上 ，闻山 东兵盛，盘桓不进，宜防其未萌。其亲信郅辅 具知其谋。”缪播 、缪胤 复说颙 ：“宜急斩方 以谢，山 东可不劳而定。”颙 使人召辅 ，垣 迎说辅 曰：“张方 欲反，人谓卿知之。王若问卿，何辞以对？”辅 惊曰：“实不闻方 反，为之奈何？”垣 曰：“王若问卿，但言尔尔；不然，必不免祸。”辅 入，颙 问之曰：“张方 反，卿知之乎？”辅 曰：“尔。”颙 曰：“遣卿取之，可乎？”又曰：“尔。”颙 于是使辅 送书于方 ，因杀之。辅 既昵于方 ，持刀而入，守阁者不疑。方 火下发函，辅 斩其头。还报，颙 以辅 为安定 太守。送方 头于越 以请和；越 不许。

宋胄 袭河桥 ，楼褒 西走。平昌公 模 遣前锋督护冯嵩 会宋胄 逼洛阳 。成都王 颖 西奔长安 ，至华阴 ，闻颙 已与山东 和亲，留不敢进。吕朗 屯荥阳 ，刘琨 以张方 首示之，遂降。司空越 遣祁弘 、宋胄 、司马纂 帅鲜卑 西迎车驾，以周馥 为司隶校尉、假节，都督诸军，屯渑池 。

3　三月，惤 令刘伯根 反，众以万数，自称惤公 。王弥 帅家僮从之，柏根 以弥 为长史，弥 从父弟桑 为东中郎将。柏根 寇临淄 ，青州 都督高密王 略 使刘暾 将兵拒之；暾 兵败，奔洛阳 ，略 走保聊城 。王浚 遣将讨柏根 ，斩之。王弥 亡入长广山 为群盗。

4　宁州 频岁饥疫，死者以十万计。五苓夷 强盛，州兵屡败。吏民流入交州 者甚众，夷 遂围州城。李毅 疾病，救援路绝，乃上疏言：“不能式遏寇虐，坐待殄毙。若不垂矜恤，乞降大使，及臣尚存，加臣重辟；若臣已死，陈尸为戮。”朝廷不报。积数年，子钊 自洛 往省之，未至，毅 卒。毅 女秀 ，明达有父风，众推秀 领宁州 事。秀 奖厉战士，婴城固守。城中粮尽，炙鼠拔草而食之。伺夷 稍怠，辄出兵掩击，破之。

5　范长生 诣成都 ，成都王 雄 门迎，执版，拜为丞相，尊之曰范贤 。

6　夏，四月己巳，司空越 引兵屯温 。初，太宰颙 以为张方 死，东方兵必可解。既而东方兵闻方 死，争入关 ，颙 悔之，乃斩郅辅 ，遣弘农 太守彭随 、北地 太守刁默 将兵拒祁弘 等于湖 。五月壬辰，弘 等击随 、默 ，大破之，遂西入关 ，又败颙 将马瞻 、郭伟 于霸水 ，颙 单马逃入太白山 。弘 等入长安 ，所部鲜卑 大掠，杀二万馀人，百官奔散，入山中，拾橡实食之。己亥，弘 等奉帝乘牛车东还。以太弟太保梁柳 为镇西将军，守关中 。六月丙辰朔，帝至洛阳 ，复羊后 。辛未，大赦，改元。

7　马瞻 等入长安 ，杀梁柳 ，与始平 太守梁迈 共迎太宰颙 于南山 。弘农 太守裴廙 、秦国 内史贾龛 、安定 太守贾疋 等起兵击颙 ，斩马瞻 、梁迈 。疋 ，诩 之曾孙也。司空越 遣督护麋晃 将兵击颙 ，至郑 ，颙 使平北将军牵秀 屯冯翊 。颙 长史杨腾 ，诈称颙 命，使秀 罢兵，腾 遂杀秀 ，关中 皆服于越 ，颙 保城而已。

8　成都王 雄 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曰晏平 ，国号大成 。追尊父特 曰景皇帝 ，庙号始祖 ；尊王太后曰皇太后。以范长生 为天地太师；复其部曲，皆不豫征税。诸将恃恩，互争班位，尚书令阎式 上疏，请考汉 、晋 故事，立百官制度；从之。

9　秋，七月乙酉朔，日有食之。

10　八月，以司空越 为太傅，录尚书事；范阳王 虓 为司空，镇邺 ；平昌公 模 为镇东大将军，镇许昌 ；王浚 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东夷 、河北 诸军事，领幽州 刺史。越 以吏部郎庾敳 为军谘祭酒，前太弟中庶子胡母辅之 为从事中郎，黄门侍郎郭象 为主簿，鸿胪丞阮脩 为行参军，谢鲲 为掾。辅之 荐乐安 光逸 于越 ，越 亦辟之。敳 等皆尚虚玄，不以世务婴心，纵酒放诞；敳 殖货无厌，象 薄行，好招权；越 皆以其名重于世，故辟之。

11　祁弘 之入关 也，成都王 颖 自武关 奔新野 。会新城元公 刘弘 卒，司马郭劢 作乱，欲迎颖 为主；郭舒 奉弘 子璠 以讨劢 ，斩之。诏南中郎将刘陶 收颖 。颖 北渡河 ，奔朝歌 ，收故将士，得数百人，欲赴公师藩 ，顿丘 太守冯嵩 执之，送邺 ；范阳王 虓 不忍杀而幽之。公师藩 自白马 南渡河 ，兖州 刺史苟晞 讨斩之。

12　进东嬴公 腾 爵为东燕王 ，平昌公 模 为南阳王 。

13　冬，十月，范阳王 虓 薨。长史刘 以颖 素为邺 人所附，秘不发丧，伪令人为台使称诏，夜，赐颖 死，并杀其二子。颖 官属先皆逃散，惟卢志 随从，至死不怠，收而殡之。太傅越 召志 为军谘祭酒。

越 将召刘舆 ，或曰：“舆 犹腻也，近则污人。”及至，越 疏之。舆 密视天下兵簿及仓库、牛马、器械、水陆之形，皆默识之。时军国多事，每会议，自长史潘滔 以下，莫知所对，舆 应机辨画，越 倾膝酬接，即以为左长史，军国之务，悉以委之。舆 说越 遣其弟琨 镇并州 ，以为北面之重；越 表琨 为并州 刺史，以东燕王 腾 为车骑将军、都督邺城 诸军事，镇邺 。

14　十一月己巳，夜，帝食饼中毒，庚午，崩于显阳殿 。羊后 自以于太弟炽 为嫂，恐不得为太后，将立清河王 覃 。侍中华混 谏曰：“太弟在东宫已久，民望素定，今日宁可易乎！”即露版驰召太傅越 ，召太弟入宫。后已召覃 至尚书 ，疑变，托疾而返。癸酉，太弟即皇帝位，大赦，尊皇后曰惠皇后 ，居弘训宫 ；追尊母王才人 曰皇太后；立妃梁氏 为皇后。

怀帝 始遵旧制，于东堂听政。每至宴会，辄与群官论众务，考经籍。黄门侍郎傅宣 叹曰：“今日复见武帝 之世矣！”

15　十二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16　太傅越 以诏书征河间王 颙 为司徒，颙 乃就征。南阳王 模 遣其将梁臣 邀之于新安 ，车上扼杀之，并杀其三子。

17　辛丑，以中书监温羡 为左光禄大夫，领司徒；尚书左仆射王衍 为司空。

18　己酉，葬惠帝 于太阳陵 。

19　刘琨 至上党 ，东燕王 腾 即自井陉 东下。时并州 饥馑，数为胡 寇所掠，郡县莫能自保。州将田甄 、甄 弟兰 、任祉 、祁济 、李恽 、薄盛 等及吏民万馀人，悉随腾 就谷冀州 ，号为“乞活”，所馀之户不满二万；寇贼纵横，道路断塞。琨 募兵上党 ，得五百人，转斗而前。至晋阳 ，府寺焚毁，邑野萧条，琨 抚循劳徕，流民稍集。

孝怀皇帝上

永嘉元年（丁卯，307）

1　春，正月癸丑，大赦，改元。

2　吏部郎周穆 ，太傅越 之姑子也，与其妹夫御史中丞诸葛玫 说越 曰：“主上之为太弟，张方 意也。清河王 本太子，公宜立之。”越 不许。重言之，越 怒，斩之。

3　二月，王弥 寇青 、徐 二州，自称征东大将军，攻杀二千石。太傅越 以公车令东莱 鞠羡 为本郡太守，以讨弥 ，弥 击杀之。

4　陈敏 刑政无章，不为英俊所附；子弟凶暴，所在为患；顾荣 、周玘 等忧之。庐江 内史华谭 遗荣 等书曰：“陈敏 盗据吴 、会 ，命危朝露。诸君或剖符名郡，或列为近臣，而更辱身奸人之朝，降节叛逆之党，不亦羞乎！吴武烈 父子皆以英杰之才，继承大业。今以陈敏 凶狡，七弟顽冗，欲蹑桓王 之高踪，蹈大皇 之绝轨，远度诸贤，犹当未许也。皇舆东返，俊彦盈朝，将举六师以清建业 ，诸贤何颜复见中州之士邪！”荣 等素有图敏 之心，及得书，甚惭，密遣使报征东大将军刘準 ，使发兵临江 ，己为内应，剪发为信。準 遣扬州 刺史刘机 等出历阳 讨敏 。

敏 使其弟广武将军昶 将兵数万屯乌江 ，历阳 太守宏 屯牛渚 。敏 弟处 知顾荣 等有贰心，劝敏 杀之，敏 不从。

昶 司马钱广 ，周玘 同郡人也，玘 密使广 杀昶 ，宣言州下已杀敏 ，敢动者诛三族。广 勒兵朱雀桥 南；敏 遣甘卓 讨广 ，坚甲精兵悉委之。顾荣 虑敏 之疑，故往就敏 。敏 曰：“卿当四出镇卫，岂得就我邪！”荣 乃出，与周玘 共说甘卓 曰：“若江 东之事可济，当共成之。然卿观兹事势，当有济理不？敏 既常才，政令反覆，计无所定，其子弟各已骄矜，其败必矣。而吾等安然坐受其官禄，事败之日，使江 西诸军函首送洛 ，题曰‘逆贼顾荣 、甘卓 之首’，此万世之辱也！”卓 遂诈称疾，迎女，断桥，收船南岸，与玘 、荣 及前松滋侯 相丹杨 纪瞻 共攻敏 。

敏 自帅万馀人讨卓 ，军人隔水语敏 众曰：“本所以戮力陈公 者，正以顾丹杨 、周安丰 耳；今皆异矣，汝等何为！”敏 众狐疑未决，荣 以白羽扇挥之，众皆溃去。敏 单骑北走，追获之于江乘 ，叹曰：“诸人误我，以至今日！”谓弟处 曰：“我负卿，卿不负我！”遂斩敏 于建业 ，夷三族。于是会稽 等郡尽杀敏 诸弟。

时平东 将军周馥 代刘準 镇寿春 。三月己未朔，馥 传敏 首至京师 。诏征顾荣 为侍中，纪瞻 为尚书郎。太傅越 辟周玘 为参军，陆玩 为掾。玩 ，机 之从弟也。荣 等至徐州 ，闻北方愈乱，疑不进，越 与徐州 刺史裴盾 书曰：“若荣 等顾望，以军礼发遣！”荣 等惧，逃归。盾 ，楷 之兄子，越 妃兄也。

5　西阳夷 寇江夏 ，太守杨珉 请督将议之。诸将争献方略，骑督朱伺 独不言。珉 曰：“朱将军 何以不言？”伺 曰：“诸人以舌击贼，伺 惟以力耳。”珉 又问：“将军前后击贼，何以常胜？”伺 曰：“两敌共对，惟当忍之；彼不能忍，我能忍，是以胜耳。”珉 善之。

6　诏追复杨太后 尊号；丁卯，改葬之，谥曰武悼 。

7　庚午，立清河王 覃 弟豫章王 诠 为皇太子。辛未，大赦。

8　帝观览大政，留心庶事；太傅越 不悦，固求出藩。庚辰，越 出镇许昌 。

9　以高密王 略 为征南大将军，都督荆州 诸军事，镇襄阳 ；南阳王 模 为征西大将军，都督秦 、雍 、梁 、益 诸军事，镇长安 ；东燕王 腾 为新蔡王 ，都督司 、冀 二州诸军事，仍镇邺 。

10　公师藩 既死，汲桑 逃还苑中，更聚众劫掠郡县，自称大将军，声言为成都王 报仇；以石勒 为前驱，所向辄克，署勒 讨虏将军，遂进攻邺 。时邺 中府库空竭，而新蔡武哀王 腾 资用甚饶。腾 性吝啬，无所振惠，临急，乃赐将士米各数升，帛各丈尺，以是人不为用。夏，五月，桑 大破魏郡 太守冯嵩 ，长驱入邺 ，腾 轻骑出奔，为桑 将李丰 所杀。桑 出成都王 颖 棺，载之车中，每事启而后行。遂烧邺 宫，火旬日不灭；杀士民万馀人，大掠而去。济自延津 ，南击兖州 。太傅越 大惧，使苟晞 及将军王赞 讨之。

11　秦州 流民邓定 、訇氐 等据成固 ，寇掠汉中 ，梁州 刺史张殷 遣巴西 太守张燕 讨之。邓定 等饥窘，诈降于燕 ，且赂之，燕 为之缓师。定 密遣訇氐 求救于成 ，成 主雄 遣太尉离 、司徒云 、司空璜 将兵二万救定 ，与燕 战，大破之，张殷 及汉中 太守杜孟治 弃城走。积十馀日，离 等引还，尽徙汉中 民于蜀 。汉中 人句方 、白落 帅吏民还守南郑 。

12　石勒 与苟晞 等相持于平原 、阳平 间数月，大小三十馀战，互有胜负。秋，七月己酉朔，太傅越 屯官渡 ，为晞 声援。

13　己未，以琅邪王 睿 为安东将军、都督扬州 江 南诸军事、假节，镇建业 。

14　八月己卯朔，苟晞 击汲桑于东武阳 ，大破之。桑 退保清渊 。

15　分荆州 、江州 八郡为湘州 。

16　九月戊申，琅邪王 睿 至建业 。睿 以安东司马王导 为谋主，推心亲信，每事咨焉。睿 名论素轻，吴 人不附，居久之，士大夫莫有至者，导 患之。会睿 出观禊，导 使睿 乘肩舆，具威仪，导 与诸名胜皆骑从，纪瞻 、顾荣 等见之惊异，相帅拜于道左。导 因说 睿 曰：“顾荣 、贺循 ，此土之望，宜引之以结人心；二子既至，则无不来矣。”睿 乃使导 躬造循 、荣 ，二人皆应命而至。以循 为吴国 内史；荣 为军司，加散骑常侍，凡军府政事，皆与之谋议。又以纪瞻 为军祭酒，卞壸 为从事中郎，周玘 为仓曹属，琅邪 刘超 为舍人，张闿 及鲁国 孔衍 为参军。壸 ，粹 之子；闿 ，昭 之曾孙也。王导 说睿 ：“谦以接士，俭 以足用，以清静为政，抚绥新旧”；故江 东归心焉。睿 初至，颇以酒废事；导 以为言。睿 命酌，引觞覆之，于此遂绝。

17　苟晞 追击汲桑 ，破其八垒，死者万馀人。桑 与石勒 收馀众，将奔汉 ，冀州 刺史谯国 丁绍 邀之于赤桥 ，又破之。桑 奔马牧，勒 奔乐平 。太傅越 还许昌 ，加苟晞 抚军将军、都督青 、兖 诸军事，丁绍 宁北将军、监冀州 诸军事，皆假节。

晞 屡破强寇，威名甚盛，善治繁剧，用法严峻。其从母依之，晞 奉养甚厚。从母子求为将，晞 不许，曰：“吾不以王法贷人，将无后悔邪！”固求之，晞 乃以为督护；后犯法，晞 杖节斩之，从母叩头救之，不听。既而素服哭之曰：“杀卿者，兖州 刺史，哭弟者，苟道将 也。”

18　胡 部大张 督 、冯莫突 等，拥众数千，壁于上党 ，石勒 往从之，因说 督 等曰：“刘单于 举兵击晋 ，部大拒而不从，自度终能独立乎？”曰：“不能。”勒 曰：“然则安可不早有所属！今部落皆已受单于赏募，往往聚议，欲叛部大而归单于矣。” 督 等以为然。冬，十月， 督 等随勒 单骑归汉 ，汉王 渊 署 督 为亲汉王 ，莫突 为都督部大，以勒 为辅汉将军、平晋王 ，以统之。

乌桓 张伏利度 有众二千，壁于乐平 ，渊 屡招，不能致。勒 伪获罪于渊 ，往奔伏利度 ，伏利度 喜，结为兄弟，使勒 帅诸胡 寇掠，所向无前，诸胡 畏服。勒 知众心之附己，乃因会执伏利度 ，谓诸胡 曰：“今起大事，我与伏利度 谁堪为主？”诸胡咸推勒 。勒 于是释伏利度 ，帅其众归汉 。渊 加勒 督山东 征讨诸军事，以伏利度 之众配之。

19　十一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20　甲寅，以尚书右仆射和郁 为征北将军，镇邺 。

21　乙亥，以王衍 为司徒。衍 说太傅越 曰：“朝廷危乱，当赖方伯，宜得文武兼资以任之。”乃以弟澄 为荆州 都督，族弟敦 为青州 刺史，语之曰：“荆州 有江、汉 之固，青州 有负海之险，卿二人在外而吾居中，足以为三窟矣。”澄 至镇，以郭舒 为别驾，委以府事。澄 日夜纵酒，不亲庶务，虽寇戎交急，不以为怀。舒 常切谏，以为宜爱民养兵，保全州境，澄 不从。

22　十二月戊寅，乞活田甄 、田兰 、薄盛 等起兵，为新蔡王 腾 报仇，斩汲桑 于乐陵 。弃成都王 颖 棺于故井中，颖 故臣收葬之。

23　甲午，以前太傅刘寔 为太尉，寔 以老固辞；不许。庚子，以光禄大夫高光 为尚书令。

24　前北军中候吕雍 、度支校尉陈颜 等谋立清河王 覃 为太子；事觉，太傅越 矫诏囚覃 于金墉城 。

25　初太傅越 与苟晞 亲善，引升堂，结为兄弟。司马潘滔 说越 曰：“兖州 冲要，魏武 以之创业。苟晞 有大志，非纯臣也，久令处之，则患生心腹矣。若迁于青州 ，厚其名号，晞 必悦。公自牧兖州 ，经纬诸夏，藩卫本朝，此所谓为之于未乱者也。”越 以为然。癸卯，越 自为丞相，领兖州 牧，都督兖 、豫 、司 、冀 、幽 、并 诸军事。以晞 为征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侍中、假节、都督青州 诸军事，领青州 刺史，封东平郡公 。越 、晞 由是有隙。

晞 至青州 ，以严刻立威，日行斩戮，州人谓之“屠伯”。顿丘 太守魏植 为流民所逼，众五六万，大掠兖州 ，晞 出屯无盐 以讨之。以弟纯 领青州 ，刑杀更甚于晞 。晞 讨植 ，破之。

初，阳平 刘灵 ，少贫贱，力制奔牛，走及奔马，时人虽异之，莫能举也。灵 抚膺叹曰：“天乎，何当乱也！”及公师藩 起，灵 自称将军，寇掠赵 、魏 。会王弥 为苟纯 所败，灵 亦为王赞 所败，遂俱遣使降汉 。汉 拜弥 镇东大将军、青 徐 二州牧、都督缘海诸军事，封东莱公 ；以灵 为平北将军。

26　李钊 至宁州 ，州人奉钊 领州事。治中毛孟 诣京师 ，求刺史，屡上奏，不见省。孟 曰：“君亡亲丧，幽闭穷城，万里诉哀，精诚无感，生不如死！”欲自刎，朝廷怜之，以魏兴 太守王逊 为宁州 刺史，仍诏交州 出兵救李钊 。交州 刺史吾彦 遣其子咨 将兵救之。

27　慕容廆 自称鲜卑大单于 。

28　拓跋禄官 卒，弟猗卢 总摄三部，与廆 通好。

二年（戊辰，308）

1　春，正月丙午朔，日有食之。

2　丁未，大赦。

3　汉王 渊 遣抚军将军聪 等十将南据太行 ，辅汉 将军石勒 等十将东下赵 、魏 。

4　二月辛卯，太傅越 杀清河王 覃 。

5　庚子，石勒 寇常山，王浚 击破之。

6　凉州 刺史张轨 病风，口不能言，使其子茂 摄州事。陇西 内史晋昌 张越 ，凉州 大族，欲逐轨 而代之，与其兄酒泉 太守镇 及西平 太守曹袪 ，谋遣使诣长安 ，告南阳王 模 ，称轨 废疾，请以秦州 刺史贾龛 代之。龛 将受之，其兄让龛 曰：“张凉州 一时名士，威著西州，汝何德以代之！”龛 乃止。镇 、袪 上疏，更请刺史，未报；遂移檄废轨 ，以军司杜耽 摄州事，使耽 表越 为刺史。

轨 下教，欲避位，归老宜阳 。长史王融 、参军孟畅 蹋折镇 檄，排 入言曰：“晋室 多故，明公抚宁西夏 ，张镇 兄弟敢肆凶逆，当鸣鼓诛之。”遂出，戒严。会轨 长子寔 自京师 还，乃以寔 为中督护，将兵讨镇 。遣镇 甥太府主簿令狐亚 先往说镇 ，为陈利害，镇 流涕曰：“人误我！”乃诣寔 归罪。寔 南击曹袪 ，走之。

朝廷得镇 、袪 疏，以侍中袁瑜 为凉州 刺史。治中杨澹 驰诣长安 ，割耳盘上，诉轨 之被诬。南阳王 模 表请停瑜 ，武威 太守张琠 亦上表留轨 ；诏依模 所表，且命诛曹袪 。轨 于是命寔 帅步骑三万讨袪 ，斩之。张越 奔邺 ，凉州 乃定。

7　三月，太傅越 自许昌 徙镇鄄城 。

8　王弥 收集亡散，兵复大振。分遣诸将攻掠青 、徐 、兖 、豫 四州，所过攻陷郡县，多杀守令，有众数万；苟晞 与之连战，不能克。夏，四月丁亥，弥 入许昌 。

太傅越 遣司马王斌 帅甲士五千人入卫京师 ，张轨 亦遣督护北宫纯 将兵卫京师 。五月，弥 入自 辕 ，败官军于伊 北，京师 大震，宫城门昼闭。壬戌，弥 至洛阳 ，屯于津阳门 。诏以王衍 都督征讨诸军事。北宫纯 募勇士百馀人突陈，弥 兵大败。乙丑，弥 烧建春门 而东，衍 遣左卫将军王秉 追之，战于七里涧 ，又败之。

弥 走渡河 ，与王桑 自轵关 如平阳 。汉王 渊 遣侍中兼御史大夫郊迎，令曰：“孤亲行将军之馆，拂席洗爵，敬待将军。”及至，拜司隶校尉，加侍中、特进；以桑 为散骑侍郎。

北宫纯 等与汉 刘聪 战于河东 ，败之。

9　诏封张轨 西平郡公 ，轨 辞不受。时州郡之使，莫有至者，轨 独遣使贡献，岁时不绝。

10　秋，七月甲辰，汉王 渊 寇平阳 ，太守宋抽 弃郡走，河东 太守路述 战死；渊 徙都蒲子 。上郡 鲜卑 陆逐延 、氐 酋单徵 并降于汉 。

11　八月丁亥，太傅越 自鄄城 徙屯濮阳 ；未几，又徙屯荥阳 。

12　九月，汉 王弥 、石勒 寇邺 ，和郁 弃城走。诏豫州 刺史裴宪 屯白马 以拒弥 ，车骑将军王堪 屯东燕 以拒勒 ，平北将军曹武 屯大阳 以备蒲子 。宪 ，楷 之子也。

13　冬，十月甲戌，汉王 渊 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永凤 。十一月，以其子和 为大将军，聪 为车骑大将军，族子曜 为龙骧大将军。

14　壬寅，并州 刺史刘琨 使上党 太守刘惇 帅鲜卑 攻壶关 ，汉 镇东将军綦毋达 战败亡归。

15　丙午，汉 都督中外诸军事、领丞相、右贤王 宣 卒。

16　石勒 、刘灵 帅众三万寇魏郡 、汲郡 、顿丘 ，百姓望风降附者五十馀垒；皆假垒主将军、都尉印绶，简其强壮五万为军士，老弱安堵如故。己酉，勒 执魏郡 太守王粹 于三台 ，杀之。

17　十二月辛未朔，大赦。

18　乙亥，汉 主渊 以大将军和 为大司马，封梁王 ；尚书令欢乐 为大司徒，封陈留王 ；后父御史大夫呼延翼 为大司空，封雁门郡公 ；宗室以亲疏悉封郡县王，异姓以功伐悉封郡县公侯。

19　成 尚书令杨褒 卒。褒 好直言，成 主雄 初得蜀 ，用度不足，诸将有以献金银得官者，褒 谏曰：“陛下设官爵，当网罗天下英豪，何有以官买金邪！”雄 谢之。雄 尝醉，推中书令杖太官令，褒 进曰：“天子穆穆，诸侯皇皇。安有天子而为酗也！”雄 惭而止。

20　成 平寇将军李凤 屯晋寿 ，屡寇汉中 ，汉中 民东走荆沔 。诏以张光 为梁州 刺史。荆州 寇盗不禁，诏起刘璠 为顺阳 内史，江 、汉 间翕然归之。

资治通鉴卷第八十七

晋纪九

孝怀皇帝中

永嘉三年（己巳，309）

1　春，正月辛丑朔，荧惑犯紫微。汉 太史令宣于脩之 ，言于汉 主渊 曰：“不出三年，必克洛阳 。蒲子 崎岖，难以久安；平阳 气象方昌，请徙都之。”渊 从之。大赦，改元河瑞 。

2　三月戊申，高密孝王 略 薨。以尚书左仆射山简 为征南将军、都督荆 、湘 、交 、广 四州诸军事，镇襄阳 。简 ，涛 之子也，嗜酒，不恤政事；表“顺阳 内史刘璠 得众心，恐百姓劫璠 为主”。诏征璠 为越 骑校尉。南州由是遂乱，父老莫不追思刘弘 。

3　丁巳，太傅越 自荥阳 入京师 。中书监王敦 谓所亲曰：“太傅专执威权，而选用表请，尚书犹以旧制裁之，今日之来，必有所诛。”

帝之为太弟也，与中庶子缪播 亲善，及即位，以播 为中书监，缪胤 为太仆卿，委以心膂；帝舅散骑常侍王延 、尚书何绥 、太史令高堂冲 ，并参机密。越 疑朝臣贰于己，刘舆 、潘滔 劝越 悉诛播 等。越 乃诬播 等欲为乱，乙丑，遣平东将军王秉 ，帅甲士三千入宫，执播 等十馀人于帝侧，付廷尉，杀之。帝叹息流涕而已。

绥 ，曾 之孙也。初，何曾 侍武帝 宴，退，谓诸子曰：“主上开创大业，吾每宴见，未尝闻经国远图，惟说平生常事，非贻厥孙谋之道也；及身而已，后嗣其殆乎！汝辈犹可以免”；指诸孙曰：“此属必及于难。”及绥 死，兄嵩 哭之曰：“我祖其殆圣乎！”曾 日食万钱，犹云无下箸处。子劭 ，日食二万。绥 及弟机 、羡 ，汰侈尤甚；与人书疏，词礼简傲。河内王 尼 见绥 书，谓人曰：“伯蔚 居乱世而矜豪乃尔，其能免乎！”人曰：“伯蔚 闻卿言，必相危害。”尼 曰：“伯蔚 比闻我言，自已死矣！”及永嘉 之末，何氏 无遗种。

臣光 曰：何曾 议武帝 偷惰，取过目前，不为远虑；知天下将乱，子孙必与其忧；何其明也！然身为僭侈，使子孙承流，卒以骄奢亡族，其明安在哉！且身为宰相，知其君之过，不以告而私语于家，非忠臣也。

4　太傅越 以王敦 为杨州 刺史。

5　刘寔 连年请老，朝廷不许。尚书左丞刘坦 上言：“古之养老，以不事为优，不以吏之为重，谓宜听寔 所守。”丁卯，诏寔 以侯就第。以王衍 为太尉 。

太傅越 解兖州 牧，领司徒。越 以顷来兴事，多由殿省，乃奏宿卫有侯爵者皆罢之。时殿中武官并封侯，由是出者略尽，皆泣涕而去。更使右卫将军何伦 、左卫将军王秉 领东海国 兵数百人宿卫。

6　左积弩将军朱诞 奔汉 ，具陈洛阳 孤弱，劝汉 主渊 攻之。渊 以诞 为前锋都督，以灭晋 大将军刘景 为大都督，将兵攻黎阳 ，克之；又败王堪 于延津 ，沉男女三万馀人于河 。渊 闻之，怒曰：“景 何面复见朕！且天道岂能容之！吾所欲除者，司马氏 耳，细民何罪！”黜景 为平虏将军。

7　夏，大旱，江 、汉 、河 、洛 皆竭，可涉。

8　汉 安东大将军石勒 寇钜鹿 、常山 ，众至十馀万，集衣冠人物，别为君子营。以赵郡 张宾 为谋主，刁膺 为股肱，夔安 、孔苌 、支雄 、桃豹 、逯明 为爪牙。并州 诸胡羯 多从之。

初，张宾 好读书，阔达有大志，常自比张子房 。及石勒 徇山 东，宾 谓所亲曰：“吾历观诸将，无如此胡将军 者，可与共成大业！”乃提剑诣军门，大呼请见，勒 亦未之奇也。宾 数以策干勒 ，已而皆如所言；勒 由是奇之，署为军功曹，动静咨之。

9　汉 主渊 以王弥 为侍中、都督青 徐 兖 豫 荆 扬 六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青州 牧，与楚王 聪 共攻壶关 ，以石勒 为前锋都督。刘琨 遣护军黄肃 、韩述 救之，聪 败述 于西涧 ，勒 败肃 于封田 ，皆杀之。

太傅越 遣淮南 内史王旷 、将军施融 、曹超 将兵拒聪 等。旷 济河 ，欲长驱而前，融 曰：“彼乘险间出，我虽有数万之众，犹是一军独受敌也。且当阻水为固以量形势，然后图之。”旷 怒曰：“君欲沮众邪！”融 退曰：“彼善用兵，旷 于事势，吾属今必死矣！”旷 等于太行 与聪 遇，战于长平 之间，旷 兵大败，融 、超 皆死。

聪 遂破屯留 、长子 ，凡斩获万九千级。上党 太守庞淳 以壶关 降汉 。刘琨 以都尉张倚 领上党 太守，据襄垣 。

初，匈奴 刘猛 死，右贤王 去卑 之子诰升爰 代领其众。诰升爰 卒，子虎 立，居新兴 ，号铁弗氏 ，与白部 鲜卑 皆附于汉 。刘琨 自将击虎 ，刘聪 遣兵袭晋阳 ，不克。

10　五月，汉 主渊 封子裕 为齐王 ，隆 为鲁王 。

11　秋，八月，汉 主渊 命楚王 聪 等进攻洛阳 ；诏平北将军曹武 等拒之，皆为聪 所败。聪 长驱至宜阳 ，自恃骤胜，怠不设备。九月，弘农 太守垣延 诈降，夜袭聪 军，聪 大败而还。

王浚 遣祁弘 与鲜卑 段务 勿尘 击石勒 于飞龙山 ，大破之，勒 退屯黎阳 。

12　冬，十月，汉 主渊 复遣楚王 聪 、王弥 、始安王 曜 、汝阴王 景 帅精骑五万寇洛阳 ，大司空雁门刚穆公 呼延翼 帅步卒继之。丙辰，聪 等至宜阳 。朝廷以汉 兵新败，不意其复至，大惧。辛酉，聪 屯西明门 。北宫纯 等夜帅勇士千馀人出攻汉 壁，斩其征虏将军呼延颢 。壬戌，聪 南屯洛水 。乙丑，呼延翼 为其下所杀，其众自大阳 溃归。渊 敕聪 等还师；聪 表称晋 兵微弱，不可以翼 、颢 死故还师，固请留攻洛阳 ，渊 许之。太傅越 婴城自守。戊寅，聪 亲祈嵩山 ，留平晋 将军安阳哀王 厉 、冠军将军呼延郎 督摄留军；太傅参军孙询 说越 乘虚出击朗 ，斩之，厉 赴水死。王弥 谓聪 曰：“今军既失利，洛阳 守备犹固，运车在陕 ，粮食不支数日。殿下不如与龙骧还平阳 ，裹粮发卒，更为后举；下官亦收兵谷，待命于兖 、豫 ，不亦可乎！”聪 自以请留，未敢还。宣于脩之 言于渊 曰：“岁在辛未，乃得洛阳 。今晋 气犹盛，大军不归，必败。”渊 乃召聪 等还。

13　天水 人訇琦 等杀成 太尉李离 、尚书令阎式 ，以梓潼 降罗尚 ；成 主雄 遣太傅骧 、司徒云 、司空璜 攻之，不克，云 、璜 战死。

初，谯周 有子居巴西 ，成 巴西 太守马脱 杀之，其子登 诣刘弘 请兵以复仇。弘 表登 为梓潼 内史，使自募巴 、蜀 流民，得二千人；西上，至巴郡 ，从罗尚 求益兵，不得。登 进攻宕渠 ，斩马脱 ，食其肝。会梓潼 降，登 进据涪城 ；雄 自攻之，为登 所败。

14　十一月甲申，汉 楚王 聪 、始安王 曜 归于平阳 。王弥 南出 辕 ，流民之在颍川 、襄城 、汝南 、南阳 、河南 者数万家，素为居民所苦，皆烧城邑，杀二千石、长吏以应弥 。

15　石勒 寇信都 ，杀冀州 刺史王斌 。王浚 自领冀州 。诏车骑将军王堪 、北中郎将裴宪 将兵讨勒 ，勒 引兵还，拒之；魏郡 太守刘矩 以郡降勒 。勒 至黎阳 ，裴宪 弃军奔淮南 ，王堪 退保仓垣 。

16　十二月，汉 主渊 以陈留王 欢乐 为太傅，楚王 聪 为大司徒，江都王 延年 为大司空。遣都护大将军曲阳王 贤 与征北大将军刘灵 、安北将军赵固 、平北将军王桑 ，东屯内黄 。王弥 表左长史曹嶷 行安东将军，东徇青州 ，且迎其家；渊 许之。

17　初，东夷 校尉勃海 李臻 ，与王浚 约共辅晋室 ，浚 内有异志，臻 恨之。和演 之死也，别驾昌黎 王诞 亡归李臻 ，说臻 举兵讨浚 。臻 遣其子成 将兵击浚 。辽东 太守庞本 ，素与臻 有隙，乘虚袭杀臻 ，遣人杀成 于无虑 。诞 亡归慕容廆 。诏以勃海 封释 代臻 为东夷 校尉，庞本 复谋杀之；释 子悛 劝释 伏兵请本 ，收斩之，悉诛其家。

四年（庚午，310）

1　春，正月乙丑朔，大赦。

2　汉 主渊 立单徵 女为皇后，梁王 和 为皇太子，大赦；封子义 为北海王 ；以长乐王 洋 为大司马。

3　汉 镇东大将军石勒 济河 ，拔白马 ，王弥 以三万众会之，共寇徐 、豫 、兖州 。二月，勒 袭鄄城 ，杀兖州 刺史袁孚 ，遂拔仓垣 ，杀王堪 。复北济河 ，攻冀州 诸郡，民从之者九万馀口。

4　成 太尉李国 镇巴西 ，帐下文石 杀国 ，以巴西 降罗尚 。

5　太傅越 征建威将军吴兴 钱璯 及扬州 刺史王敦 。璯 谋杀敦 以反，敦 奔建业 ，告琅邪王 睿 。璯 遂反，进寇阳羡 ，睿 遣将军郭逸 等讨之；周玘 纠合乡里，与逸 等共讨璯 ，斩之。玘 三定江 南，睿 以玘 为吴兴 太守，于其乡里置义兴郡 以旌之。

6　曹嶷 自大梁 引兵而东，所至皆下，遂克东平 ，进攻琅邪 。

7　夏，四月，王浚 将祁弘 败汉 冀州 刺史刘灵 于广宗 ，杀之。

8　成 主雄 谓其将张宝 曰：“汝能得梓潼 ，吾以李离 之官赏汝。”宝 乃先杀人而亡奔梓潼 ，訇琦 等信之，委以心腹。会罗尚 遣使至梓潼 ，琦 等出送之；宝 从后闭门，琦 等奔巴西 。雄 以宝 为太尉。

9　幽 、并 、司 、冀 、秦 、雍 六州大蝗，食草木、牛马毛皆尽。

10　秋，七月，汉 楚王 聪 、始安王 曜 、石勒 及安北大将军赵 国围河内 太守裴整 于怀 ，诏征虏将军宋抽 救怀 。勒 与平北大将军王桑 逆击抽 ，杀之；河内 人执整 以降，汉 主渊 以整 为尚书左丞。河内 督将郭默 收整 馀众，自为坞主，刘琨 以默 为河内 太守。

11　罗尚 卒于巴郡 ，诏以长沙 太守下邳 皮素 代之。

12　庚午，汉 主渊 寝疾；辛未，以陈留王 欢乐 为太宰，长乐王 洋 为太傅，江都王 延年 为太保，楚王 聪 为大司马、大单于，并录尚书事。置单于台于平阳 西。以齐王 裕 为大司徒，鲁王 隆 为尚书令，北海王 义 为抚军大将军、领司隶校尉，始安王 曜 为征讨大都督、领单于左辅，廷尉乔智明 为冠军大将军、领单于右辅，光禄大夫刘殷 为左仆射，王育 为右仆射，任 为吏部尚书，朱纪 为中书监，护军马景 领左卫将军，永安王 安国 领右卫将军，安昌王 盛 、安邑王 钦 、西阳王 璿 皆领武卫将军，分典禁兵。初，盛 少时，不好读书，唯读孝经 、论语 ，曰：“诵此能行，足矣，安用多诵而不行乎！”李熹 见之，叹曰：“望之如可易，及至，肃如严君，可谓君子矣！”渊 以其忠笃，故临终委以要任。丁丑，渊 召太宰欢乐 等入禁中，受遗诏辅政。己卯，渊 卒；太子和 即位。

和 性猜忌无恩。宗正呼延攸 ，翼 之子也，渊 以其无才行，终身不迁官；侍中刘乘 ，素恶楚王 聪 ；卫尉西昌王 锐 ，耻不预顾命；乃相与谋，说和 曰：“先帝不惟轻重之势，使三王总强兵于内，大司马拥十万众屯于近郊，陛下便为寄坐耳。宜早为之计。”和 ，攸 之甥也，深信之。辛巳夜，召安昌王 盛 、安邑王 钦 等告之。盛 曰：“先帝梓宫在殡，四王未有逆节，一旦自相鱼肉，天下谓陛下何！且大业甫尔，陛下勿信谗夫之言以疑兄弟；兄弟尚不可信，他人谁足信哉！”攸 、锐 怒之曰：“今日之议，理无有二，领军是何言乎！”命左右刃之。盛 既死，钦 惧曰：“惟陛下命。”壬午，锐 帅马景 攻楚王 聪 于单于台，攸 帅永安王 安国 攻齐王 裕 于司徒府，乘 帅安邑王 钦 攻鲁王 隆 ，使尚书田密 、武卫将军刘璿 攻北海王 义 。密 、璿 挟义 斩关归于聪 ，聪 命贯甲以待之。锐 知聪 有备，驰还，与攸 、乘 共攻隆 、裕 。攸 、乘 疑安国 、钦 有异志，杀之；是日，斩裕 ，癸未，斩隆 。甲申，聪 攻西明门 ，克之；锐 等走入南宫，前锋随之。乙酉，杀和 于光极 西室，收锐 、攸 、乘 ，枭首通衢。

群臣请聪 即帝位；聪 以北海王 义 ，单后 之子也，以位让之。义 涕泣固请，聪 久而许之，曰：“义 及群公正以祸难尚殷，贪孤年长故耳。此家国之事，孤何敢辞！俟义 年长，当以大业归之。”遂即位。大赦，改元光兴 。尊单氏 曰皇太后，其母张氏 曰帝太后。以义 为皇太弟、领大单于、大司徒。立其妻呼延氏 为皇后。呼延氏 ，渊 后之从父妹也。封其子粲 为河内王 ，易 为河间王 ，翼 为彭城王 ，悝 为高平王 ；仍以粲 为抚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以石勒 为并州 刺史，封汲郡公 。

13　略阳 临渭 氐 酋蒲洪 ，骁勇多权略，群氐 畏服之。汉 主聪 遣使拜洪 平远将军，洪 不受，自称护氐 校尉、秦州 刺史、略阳公 。

14　九月辛未，葬汉 主渊 于永光陵 ，谥曰光文皇帝 ，庙号高祖 。

15　雍州 流民多在南阳 ，诏书遣还乡里。流民以关中 荒残，皆不愿归；征南将军山简 、南中郎将杜蕤 各遣兵送之，促期令发。京兆 王如 遂潜结壮士，夜袭二军，破之。于是冯翊 严嶷 、京兆 侯脱 各聚众攻城镇，杀令长以应之，未几，众至四五万，自号大将军、领司 雍 二州牧，称藩于汉 。

16　冬，十月，汉 河内王 粲 、始安王 曜 及王弥 帅众四万寇洛阳 ，石勒 帅骑二万会粲 于大阳 ，败监军裴邈 于渑池 ，遂长驱入洛川 。粲 出 辕 ，掠梁 、陈 、汝 、颍 间。勒 出成皋关 ，壬寅，围陈留 太守王赞 于仓垣 ，为赞 所败，退屯文石津 。

17　刘琨 自将讨刘虎 及白部 ，遣使卑辞厚礼说鲜卑 拓拔猗卢 以请兵。猗卢 使其弟弗 之子郁律 帅骑二万助之，遂破刘虎 、白部 ，屠其营。琨 与猗卢 结为兄弟，表猗卢 为大单于，以代郡 封之为代公 。时代郡 属幽州 ，王浚 不许，遣兵击猗卢 ，猗卢 拒破之。浚 由是与琨 有隙。

猗卢 以封邑去国悬远，民不相接，乃帅部落万馀家自云中 入雁门 ，从琨 求陉 北之地。琨 不能制，且欲倚之为援，乃徙楼烦 、马邑 、阴馆 、繁畤 、崞 五县民于陉 南，以其地与猗卢 ；由是猗卢 益盛。

琨 遣使言于太傅越 ，请出兵共讨刘聪 、石勒 ；越 忌苟晞 及豫州 刺史冯嵩 ，恐为后患，不许。琨 乃谢猗卢 之兵，遣归国。

刘虎 收馀众，西渡河 ，居朔方 肆卢川 ，汉 主聪 以虎 宗室，封楼烦公 。

18　壬子，以刘琨 为平北大将军，王浚 为司空，进鲜卑 段务勿尘 为大单于。

19　京师 饥困日甚，太傅越 遣使以羽檄征天下兵，使入援京师 。帝谓使者曰：“为我语诸征、镇，今日尚可救，后则无及矣！”既而卒无至者。征南将军山简 遣督护王万 将兵入援，军于涅阳 ，为王如 所败。如 遂大掠沔 、汉 ，进逼襄阳 ，简 婴城自守。荆州 刺史王澄 自将，欲援京师 ，至沶口 ，闻简 败，众散而还。朝议多欲迁都以避难，王衍 以为不可，卖车牛以安众心。山简 为严嶷 所逼，自襄阳 徙屯夏口 。

20　石勒 引兵济河 ，将趣南阳 ，王如 、侯脱 、严嶷 等闻之，遣众一万屯襄城 以拒勒 。勒 击之，尽俘其众，进屯宛 北。是时，侯脱 据宛 ，王如 据穰 。如 素与脱 不协，遣使重赂勒 ，结为兄弟，说勒 使攻脱 。勒 攻宛 ，克之；严嶷 引兵救宛 ，不及而降。勒 斩脱 ；囚嶷 ，送于平阳 ，尽并其众。遂南寇襄阳 ，攻拔江 西垒壁三十馀所。还，趣襄城 ，王如 遣弟璃 袭勒 ；勒 迎击，灭之，复屯江 西。

21　太傅越 既杀王延 等，大失众望；又以胡 寇益盛，内不自安，乃戎服入见，请讨石勒 ，且镇集兖 、豫 。帝曰：“今胡 虏侵逼郊畿，人无固志，朝廷社稷，倚赖于公，岂可远出以孤根本！”对曰：“臣出，幸而破贼，则国威可振，犹愈于坐待困穷也。”十一月甲戌，越 帅甲士四万向许昌 ，留妃裴氏 、世子毗 及龙骧将军李恽 、右卫将军何伦 守卫京师 ，防察宫省；以潘滔 为河南 尹，总留事。越 表以行台自随，用太尉衍 为军司，朝贤素望，悉为佐吏，名将劲卒，咸入其府。于是宫省无复守卫，荒馑日甚，殿内死人交横；盗贼公行，府寺营署，并掘堑自守。越 东屯项 ，以冯嵩 为左司马，自领豫州 牧。

竟陵王 楙 白帝遣兵袭何伦 ，不克；帝委罪于楙 ，楙 逃窜，得免。

22　扬州 都督周馥 以洛阳 孤危，上书请迁都寿春 。太傅越 以馥 不先白己而直上书，大怒，召馥 及淮南 太守裴硕 。馥 不肯行，令硕 帅兵先进。硕 诈称受越 密旨，袭馥 ，为馥 所败，退保东城 。

23　诏加张轨 镇西将军、都督陇右 诸军事。光禄大夫傅祗 、太常挚虞 遗轨 书，告以京师 饥匮。轨 遣参军杜勋 献马五百匹，毯布三万匹。

24　成 太傅骧 攻谯登 于涪城 。罗尚 子宇 及参佐素恶登 ，不给其粮。益州 刺史皮素 怒，欲治其罪；十二月，素 至巴郡 ，罗宇 使人夜杀素 ，建平 都尉暴重 杀宇 ，巴郡 乱。骧 知登 食尽援绝，攻涪 愈急。士民皆熏鼠食之，饿死甚众，无一人离叛者。骧 子寿 先在登 所，登 乃归之。三府官属表巴东 监军南阳 韩松 为益州 刺史，治巴东 。

25　初，帝以王弥 、石勒 侵逼京畿，诏苟晞 督帅州郡讨之。会曹嶷 破琅邪 ，北收齐 地，兵势甚盛，苟纯 闭城自守。晞 还救青州 ，与嶷 连战，破之。

26　是岁，宁州 刺史王逊 到官，表李钊 为朱提 太守。时宁州 外逼于成 ，内有夷寇，城邑丘墟。逊 恶衣菜食，招集离散，劳来不倦，数年之间，州境复安。诛豪右不奉法者十馀家；以五苓夷 昔为乱首，击灭之，内外震服。

27　汉 主聪 自以越次而立，忌其嫡兄恭 ；因恭 寝，穴其壁间，刺而杀之。

28　汉 太后单氏 卒；汉 主聪 尊母张氏 为皇太后。单氏 年少美色，聪 烝焉。太弟义 屡以为言，单氏 惭恚而死。义 宠由是渐衰，然以单氏 故，尚未之废也。呼延后 言于聪 曰：“父死子继，古今常道。陛下承高祖 之业，太弟何为者哉！陛下百年后，粲 兄弟必无种矣。”聪 曰：“然，吾当徐思之。”呼延氏 曰：“事留变生。太弟见粲 兄弟浸长，必有不安之志；万一有小人交构其间，未必不祸发于今日也。”聪 心然之。义 舅光禄大夫单冲 泣谓义 曰：“疏不间亲。主上有意于河内王 矣，殿下何不避之！”义 曰：“河瑞 之末，主上自惟嫡庶之分，以大位让义 。义 以主上齿长，故相推奉。天下者，高祖 之天下，兄终弟及，何为不可！粲 兄弟既壮，犹今日也。且子弟之间，亲疏讵几，主上宁可有此意乎！”

五年（辛未，311）

1　春，正月壬申，苟晞 为曹嶷 所败，弃城奔高平 。

2　石勒 谋保据江 、汉 ，参军都尉张宾 以为不可。会军中饥疫，死者太半，乃渡沔 ，寇江夏 ，癸酉，拔之。

3　乙亥，成 太傅骧 拔涪城 ，获谯登 ；太保始 拔巴西 ，杀文石 。于是成 主雄 大赦，改元玉衡 。谯登 至成都 ，雄 欲宥之；登 词气不屈，雄 杀之。

4　巴蜀 流民布在荆 、湘 间，数为土民所侵苦，蜀 人李骧 聚众据乐乡 反，南平 太守应詹 与醴陵 令杜弢 共击破之。王澄 使成都 内史王机 讨骧 ，骧 请降，澄 伪许而袭杀之，以其妻子为赏，沉八千馀人于江；流民益怨忿。

蜀 人杜畴 等复反，湘州 参军冯素 与蜀 人汝班 有隙，言于刺史荀眺 曰：“巴 、蜀 流民皆欲反。”眺 信之，欲尽诛流民。流民大惧，四五万家一时俱反，以杜弢 州里重望，共推为主。弢 自称梁 益 二州牧、领湘州 刺史。

5　裴硕 求救于琅邪王 睿 ，睿 使扬威将军甘卓 等攻周馥 于寿春 。馥 众溃，奔项 ，豫州 都督、新蔡王 确 执之，馥 忧愤而卒。确 ，腾 之子也。

6　扬州 刺史刘陶 卒。琅邪王 睿 复以安东军谘祭酒王敦 为扬州 刺史，寻加都督征讨诸军事。

7　庚辰，平原王 幹 薨。

8　二月，石勒 攻新蔡 ，杀新蔡 庄王 确 于南顿 ；进拔许昌 ，杀平东将军王康 。

9　氐苻成 、隗文 复叛，自宜都 趣巴东 ；建平 都尉暴重 讨之。重 因杀韩松 ，自领三府事。

10　东海孝献王 越 既与苟晞 有隙，河南 尹潘滔 、尚书刘望 等复从而谮之。晞 怒，表求滔 等首，扬言：“司马元超 为宰相不平，使天下淆乱，苟道将 岂可以不义使之！”乃移檄诸州，自称功伐，陈越 罪状。帝亦恶越 专权，多违诏命；所留将士何伦 等，抄掠公卿，逼辱公主；密赐晞 手诏，使讨之。晞 数与帝文书往来，越 疑之，使游骑于成皋 间伺之，果获晞 使及诏书。乃下檄罪状晞 ，以从事中郎杨瑁 为兖州 刺史，使与徐州 刺史裴盾 共讨晞 。晞 遣骑收潘滔 ，滔 夜遁，得免；执尚书刘曾 、侍中程延，斩之。越 忧愤成疾，以后事付王衍 ；三月，丙子，薨于项 ，秘不发丧。众共推衍 为元帅，衍 不敢当；以让襄阳王 范 ，范 亦不受。范 ，玮 之子也。于是衍 等相与奉越 丧还葬东海 。何伦 、李恽 等闻越 薨，奉裴妃 及世子毗 自洛阳 东走，城中士民争随之。帝追贬越 为县王，以苟晞 为大将军、大都督，督青 、徐 、兖 、豫 、荆 、扬 六州诸军事。

11　益州 将吏共杀暴重 ，表巴郡 太守张罗 行三府事。罗 与隗文 等战死，文 等驱掠吏民，西降于成 。三府文武共表平西司马蜀郡 王异 行三府事，领巴郡 太守。

12　初，梁州 刺史张光 会诸郡守于魏兴 ，共谋进取。张燕 唱言：“汉中 荒败，迫近大贼，克复之事，当俟英雄。”光 以燕 受邓定 赂，致失汉中 ，今复沮众，呵出，斩之。治兵进战，累年乃得至汉中 ，绥抚荒残，百姓悦服。

13　夏，四月，石勒 率轻骑追太傅越 之丧，及于苦县 宁平城 ，大败晋 兵，纵骑围而射之，将士十馀万人相践如山，无一人得免者。执太尉衍 、襄阳王 范 、任城王 济 、武陵庄王 澹 、西河王 喜 、梁怀王 禧 、齐王 超 、吏部尚书刘望 、廷尉诸葛铨 、豫州 刺史刘乔 、太傅长史庾敳 等，坐之幕下，问以晋 故。衍 具陈祸败之由，云计不在己；且自言少无宦情，不豫世事；因劝勒 称尊号，冀以自免。勒 曰：“君少壮登朝，名盖四海，身居重任，何得言无宦情邪！破坏天下，非君而谁！”命左右扶出。众人畏死，多自陈述。独襄阳王 范 神色俨然，顾呵之曰：“今日之事，何复纷纭！”勒 谓孔苌 曰：“吾行天下多矣，未尝见此辈人，当可存乎？”苌 曰：“彼皆晋 之王公，终不为吾用。”勒 曰：“虽然，要不可加以锋刃。”夜，使人排墙杀之。济 ，宣帝 弟子景王 陵 之子；禧 ，澹 之子也。剖越 柩，焚其尸，曰：“乱天下者此人也，吾为天下报之，故焚其骨以告天地。”

何伦 等至洧仓 ，遇勒 ，战败，东海 世子及宗室四十八王皆没于勒 ，何伦 奔下邳 ，李恽 奔广宗 。裴妃 为人所掠卖，久之，渡江 。初，琅邪王 睿 之镇建业 ，裴妃 意也，故睿 德之，厚加存抚，以其子冲 继越 后。

14　汉 赵固 、王桑 攻裴盾 ，杀之。

15　杜弢 攻长沙 。五月，荀眺 弃城奔广州 ，弢 追擒之。于是弢 南破零 、桂 ，东掠武昌 ，杀二千石长吏甚众。

16　以太子太傅傅祗 为司徒，尚书令荀藩 为司空，加王浚 大司马、侍中、大都督，督幽 、冀 诸军事，南阳王 模 为太尉、大都督，张轨 为车骑大将军，琅邪王 睿 为镇东大将军，兼督扬 、江 、湘 、交 、广 五州诸军事。

初，太傅越 以南阳王 模 不能绥抚关 中，表征为司空。将军淳于定 说模 使不就征，模 从之；表遣世子保 为平西中郎将，镇上邽 ，秦州 刺史裴苞 拒之。模 使帐下都尉陈安 攻苞 ，苞 奔安定 ，太守贾疋 纳之。

17　苟晞 表请迁都仓垣 ，使从事中郎刘会 将船数十艘、宿卫五百人、谷千斛迎帝。帝将从之，公卿犹豫，左右恋资财，遂不果行。既而洛阳 饥困，人相食，百官流亡者什八九。帝召公卿议，将行而卫从不备。帝抚手叹曰：“如何曾无车舆！”乃使傅祗 出诣河阴 ，治舟楫，朝士数十人导从。帝步出西掖门 ，至铜驼街 ，为盗所掠，不得进而还。度支校尉东郡 魏浚 率流民数百家保河阴 之峡石 ，时劫掠得谷麦，献之，帝以为扬威将军、平阳 太守，度支如故。

18　汉 主聪 使前军大将军呼延晏 将兵二万七千寇洛阳 ，比及河南 ，晋 兵前后十二败，死者三万馀人。始安王 曜 、王弥 、石勒 皆引兵会之，未至，晏 留辎重于张方 故垒，癸未，先至洛阳 ，甲申，攻平昌门 ，丙戌，克之，遂焚东阳门 及诸府寺。六月丁亥朔，晏 以外继不至，俘掠而去。帝具舟于洛水 ，将东走，晏 尽焚之。庚寅，荀藩 及弟光禄大夫组 奔 辕 。辛卯，王弥 至宣阳门 ；壬辰，始安王 曜 至西明门 ；丁酉，王弥 、呼延晏 克宣阳门 ，入南宫 ，升太极前殿 ，纵兵大掠，悉收宫人、珍宝。帝出华林园 门，欲奔长安 ，汉 兵追执之，幽于端门 。曜 自西明门 入屯武库。戊戌，曜 杀太子诠 、吴孝王 晏 、竟陵王 楙 、右仆射曹馥 、尚书闾丘冲 、河南 尹刘默 等，士民死者三万馀人。遂发掘诸陵，焚宫庙、官府皆尽。曜 纳惠帝 羊皇后 ，迁帝及六玺于平阳 。石勒 引兵出 辕 ，屯许昌 。光禄大夫刘蕃 、尚书卢志 奔并州 。

丁未，汉 主聪 大赦，改元嘉平 。以帝为特进左光禄大夫，封平阿公 ，以侍中庾珉 、王俊 为光禄大夫。珉 ，敳 之兄也。

初，始安王 曜 以王弥 不待己至，先入洛阳 ，怨之。弥 说曜 曰：“洛阳 天下之中，山河四塞，城池、宫室不假修营，宜白主上自平阳 徙都之。”曜 以天下未定，洛阳 四面受敌，不可守，不用弥 策而焚之。弥 骂曰：“屠各子 ，岂有帝王之意邪！”遂与曜 有隙，引兵东屯项关 。前司隶校尉刘暾 说弥 曰：“今九州糜沸，群雄竞逐，将军于汉 建不世之功，又与始安王 相失，将何以自容！不如东据本州，徐观天下之势，上可以混壹四海，下不失鼎峙之业，策之上者也。”弥 心然之。

19　司徒傅祗 建行台于河阴 ，司空荀藩 在阳城 ，河南 尹华荟 在成皋 ，汝阴 太守平阳 李矩 为之立屋，输谷以给之。荟 ，歆 之曾孙也。

藩 与弟组 、族子中护军崧 ，荟 与弟中领军恒 建行台于密 ，传檄四方，推琅邪王 睿 为盟主。藩 承制以崧 为襄城 太守，矩 为荥阳 太守，前冠军将军河南 褚 为梁国 内史。扬威将军魏浚 屯洛 北石梁坞 ，刘琨 承制假浚 河南 尹。浚 诣荀藩 谘谋军事，藩 邀李矩 同会，矩 夜赴 之。矩 官属皆曰：“浚 不可信，不宜夜往。”矩 曰：“忠臣同心，何所疑乎！”遂往，相与结欢而去。浚 族子该 ，聚众据一泉坞 ，藩 以为武威将军。

豫章王 端 ，太子诠 之弟也，东奔仓垣 ，苟晞 率群官奉以为皇太子，置行台。端 承制以晞 领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自仓垣 徙屯蒙城 。

抚军将军秦王 业 ，吴孝王 之子，荀藩 之甥也，年十二，南奔密 ，藩 等奉之，南趣许昌 。前豫州 刺史天水 阎鼎 ，聚西州流民数千人于密 ，欲还乡里。荀藩 以鼎 有才而拥众，用鼎 为豫州 刺史，以中书令李 、司徒左长史彭城 刘畴 、镇军长史周 、司马李述 等为之参佐。 ，浚 之子也。

时海内大乱，独江 东差安，中国士民避乱者多南渡江 。镇东司马王导 说琅邪王 睿 ，收其贤俊，与之共事。睿 从之，辟掾属百馀人，时人谓之百六掾。以前颍川 太守勃海 刁协 为军谘祭酒，前东海 太守王承 、广陵 相卞壸 为从事中郎，江宁 令诸葛恢 、历阳 参军陈国 陈 为行参军，前太傅掾庾亮 为西曹掾。承 ，浑 之弟子；恢 ，靓 之子；亮 ，兖 之弟子也。

20　江州 刺史华轶 ，歆 之曾孙也，自以受朝廷之命而为琅邪王 睿 所督，多不受其教令。郡县多谏之，轶 曰：“吾欲见诏书耳。”及睿 承荀藩 檄，承制署置官司，改易长吏，轶 与豫州 刺史裴宪 皆不从命。睿 遣扬州 刺史王敦 、历阳 内史甘卓 与扬烈将军庐江 周访 合兵击轶 。轶 兵败，奔安成 ，访 追斩之，及其五子。裴宪 奔幽州 。睿 以甘卓 为湘州 刺史，周访 为寻阳 太守，又以扬武将军陶侃 为武昌 太守。

21　秋，七月，王浚 设坛告类，立皇太子，布告天下，称受中诏承制封拜，备置百官，列署征、镇，以荀藩 为太尉，琅邪王 睿 为大将军。浚 自领尚书令，以裴宪 及其婿枣嵩 为尚书，以田徽 为兖州 刺史，李恽 为青州 刺史。

22　南阳王 模 使牙门赵染 戍蒲坂 ，染 求冯翊 太守不得而怒，帅众降汉 ，汉 主聪 以染 为平西将军。八月，聪 遣染 与安西将军刘雅 帅骑二万攻模 于长安 ，河内王 粲 、始安王 曜 帅大众继之。染 败模 兵于潼关 ，长驱至下邽 。凉州 将北宫纯 自长安 帅其众降汉 。汉 兵围长安 ，模 遣淳于定 出战而败。模 仓库虚竭，士卒离散，遂降于汉 。赵染 送模 于河内王 粲 ；九月，粲 杀模 。关西 饥馑，白骨蔽野，士民存者百无一二。聪 以始安王 曜 为车骑大将军、雍州 牧，更封中山王 ，镇长安 。以王弥 为大将军，封齐公 。

23　苟晞 骄奢苛暴，前辽西 太守阎亨 ，缵 之子也，数谏晞 ，晞 杀之。从事中郎明预 有疾，自舆入谏。晞 怒曰：“我杀阎亨 ，何关人事，而舆病骂我！”预 曰：“明公以礼待预 ，故预 以礼自尽。今明公怒预 ，其如远近怒明公何！桀 为天子，犹以骄暴而亡，况人臣乎！愿明公且置是怒，思预 之言。”晞 不从。由是众心离怨，加以疾疫、饥馑。石勒 攻王赞 于阳夏 ，擒之；遂袭蒙城 ，执晞 及豫章王 端 ，锁晞 颈，以为左司马。汉 主聪 拜勒 幽州 牧。

王弥 与勒 ，外相亲而内相忌，刘暾 说弥 使召曹嶷 之兵以图勒 。弥 为书，使暾 召嶷 ，且邀勒 共向青州 。暾 至东阿 ，勒 游骑获之，勒 潜杀暾 而弥 不知。会弥 将徐邈 、高梁 辄引所部兵去，弥 兵渐衰。弥 闻勒 擒苟晞 ，心恶之，以书贺勒 曰：“公获苟晞 而用之，何其神也！使晞 为公左，弥 为公右，天下不足定也。”勒 谓张宾 曰：“王公 位重而言卑，其图我必矣。”宾 因劝勒 乘弥 小衰，诱而取之。时勒 方与乞活陈午 相攻于蓬关 ，弥 亦与刘瑞 相持甚急。弥 请救于勒 ，勒 未之许。张宾 曰：“公常恐不得王 公 之便，今天以王公 授我矣。陈午 小竖，不足忧；王公 人杰，当早除之。”勒 乃引兵击瑞 ，斩之。弥 大喜，谓勒 实亲己，不复疑也。冬，十月，勒 请弥 燕于己吾 。弥 将往，长史张嵩 谏，不听。酒酣，勒 手斩弥 而并其众，表汉 主聪 ，称弥 叛逆。聪 大怒，遣使让勒 “专害公辅，有无君之心”；然犹加勒 镇东大将军、督并 幽 二州诸军事、领并州 刺史，以慰其心。苟晞 、王赞 潜谋叛勒 ，勒 杀之，并晞 弟纯 。

勒 引兵掠豫州 诸郡，临江 而还，屯于葛陂 。

初，勒 之为人所掠卖也，与其母王氏 相失。刘琨 得之，并其从子虎 送于勒 ，因遗勒 书曰：“将军用兵如神，所向无敌，所以周流天下而无容足之地，百战百胜而无尺寸之功者，盖得主则为义兵，附逆则为贼众故也。成败之数，有似呼吸，吹之则寒，嘘之则温。今相授侍中、车骑大将军、领护匈奴 中郎将、襄城 郡公 ，将军其受之！”勒 报书曰：“事功殊途，非腐儒所知。君当逞节本朝，吾自夷难为效。”遗琨 名马、珍宝，厚礼其使，谢而绝之。

时虎 年十七，残忍无度，为军中患。勒 白母曰：“此儿凶暴无赖，使军人杀之，声名可惜，不若自除之。”母曰：“快牛为犊，多能破车，汝小忍之！”及长，便弓马，勇冠当时。勒 以为征虏将军，每屠城邑，鲜有遗类。然御众严而不烦，莫敢犯者，指授攻讨，所向无前，勒 遂宠任之。勒 攻荥阳 太守李矩 ，矩 击却之。

24　初，南阳王 模 以从事中郎索楙 为冯翊 太守。楙 ，靖 之子也。模 死，楙 与安夷护军金城 麴允 、频阳 令梁肃 ，俱奔安定 。时安定 太守贾疋 与诸氐 、羌 皆送任子于汉 ，楙 等遇之于阴密 ，拥还临泾 ，与疋 谋兴复晋室 ，疋 从之。乃共推疋 为平西将军，率众五万向长安 。雍州 刺史麴特 、新平 太守竺恢 皆不降于汉 ，闻疋 起兵，与扶风 太守梁综 帅众十万会之。综 ，肃 之兄也。汉 河内王 粲 在新丰 ，使其将刘雅 、赵染 攻新平 ，不克。索楙 救新平 ，大小百战，雅 等败退。中山王 曜 与疋 等战于黄丘 ，曜 众大败。疋 遂袭汉 梁州 刺史彭荡仲 ，杀之。麴特 等击破粲 于新丰 ，粲 还平阳 。于是疋 等兵势大振，关西 胡 、晋 翕然响应。

阎鼎 欲奉秦王 业 入关 ，据长安 以号令四方；河阴 令傅畅 ，祗 之子也，亦以书劝之，鼎 遂行。荀藩 、刘畴 、周 、李述 等，皆山东 人，不欲西行，中涂逃散；鼎 遣兵追之，不及，杀李 等。鼎 与业 自宛 趣武关 ，遇盗于上洛 ，士卒败散，收其馀众，进至蓝田 ，使人告贾疋 ，疋 遣兵迎之；十二月，人于雍城 ，使梁综 将兵卫之。

周 奔琅邪王 睿 ，睿 以 为军谘祭酒。前骑都尉谯国 桓彝 亦避乱过江 ，见睿 微弱，谓 曰：“我以中州 多故，来此求全，而单弱如此，将何以济！”既而见王导 ，共论世事，退，谓 曰：“向见管夷吾 ，无复忧矣！”

诸名士相与登新亭 游宴，周 中坐叹曰：“风景不殊，举目有江 河 之异！”因相视流涕。王导 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 ，何至作楚 囚对泣邪！”众皆收泪谢之。

陈 遗王导 书曰：“中华 所以倾弊者，正以取才失所，先白望而后实事，浮竞驱驰，互相贡荐，言重者先显，言轻者后叙，遂相波扇，乃至陵迟。加有庄 、老 之俗，倾惑朝廷，养望者为弘雅，政事者为俗人，王职不恤，法物坠丧。夫欲制远，先由近始。今宜改张，明赏信罚，拔卓茂 于密县 ，显朱邑 于桐乡 ，然后大业可举，中兴可冀耳。”导 不能从。

25　刘琨 长于招怀而短于抚御，一日之中，虽归者数千，而去者亦相继。琨 遣子遵 请兵于代公 猗卢 ，又遣族人高阳 内史希 合众于中山 ，幽州 所统代郡 、上谷 、广宁 之民多归之，众至三万。王浚 怒，遣燕 相胡矩 督诸军，与辽西公 段疾陆眷 共攻希 ，杀之，驱略三郡士女而去。疾陆眷 ，务勿尘 之子也。猗卢 遣其子六脩 将兵助琨 戍新兴 。

琨 牙门将邢延 以碧石献琨 ，琨 以与六脩 ，六脩 复就延 求之，不得，执延 妻子。延 怒，以所部兵袭六脩 ，六脩 走，延 遂以新兴 附汉 ，请兵以攻并州 。

26　李臻 之死也，辽东 附塞鲜卑 素喜连 、木丸津 托为臻 报仇，攻陷诸县，杀掠士民，屡败郡兵，连年为寇。东夷 校尉封释 不能讨，请与连 和，连 、津 不从。民失业，归慕容廆 者甚众，廆 禀给遣还，愿留者即抚存之。

廆 少子鹰扬将军翰 言于廆 曰：“自古有为之君，莫不尊天子以从民望，成大业。今连 、津 外以庞本 为名，内实幸灾为乱。封使君 已诛本 请和，而寇暴不已。中原离乱，州师不振，辽东 荒散，莫之救恤，单于不若数其罪而讨之。上则兴复辽东 ，下则并吞二部，忠义彰于本朝，私利归于我国，此霸王之基也。”廆 笑曰：“孺子乃能及此乎！”遂帅众东击连 、津 ，以翰 为前锋，破斩之，尽并二部之众。得所掠民三千馀家，及前归廆 者悉以付郡，辽东 赖以复存。

封释 疾病，属其孙奕 于廆 。释 卒，廆 召奕 与语，说之，曰：“奇士也！”补小都督。释 子冀州 主簿悛、幽州 参军抽 来奔丧。廆 见之曰：“此家抎抎千斤犍也。”以道不通，丧不得还，皆留仕廆 ，廆 以抽 为长史，悛 为参军。

王浚 以妻舅崔毖 为东夷 校尉。毖 ，琰 之曾孙也。

资治通鉴卷第八十八

晋纪十

孝怀皇帝下

永嘉六年（壬申，312）

1　春，正月，汉 呼延后 卒，谥曰武元 。

2　汉 镇北将军靳冲 、平北将军卜珝 寇并州 ；辛未，围晋阳 。

3　甲戌，汉 主聪 以司空王育 、尚书令任 女为左、右昭仪，中军大将军王彰 、中书监范隆 、左仆射马景 女皆为夫人，右仆射朱纪 女为贵妃，皆金印紫绶。聪 将纳太保刘殷 女，太弟义 固谏。聪 以问太宰延年 、太傅景 ，皆曰：“太保自云刘康公 之后，与陛下殊源，纳之何害！”聪 悦，拜殷 二女英 、娥 为左右贵嫔，位在昭仪上；又纳殷 女孙四人皆为贵人，位次贵妃。于是六刘 之宠倾后宫，聪 希复出外，事皆中黄门奏决。

4　故新野王 歆 牙门将胡亢 聚众于竟陵 ，自号楚公 ，寇掠荆 土，以歆 南蛮 司马新野 杜曾 为竟陵 太守。曾 勇冠三军，能被甲游于水中。

5　二月壬子朔，日有食之。

6　石勒 筑垒于葛陂 ，课农造舟，将攻建业 。琅邪王 睿 大集江 南之众于寿春 ，以镇东长史纪瞻 为扬威将军，都督诸军以讨之。

会大雨，三月不止，勒 军中饥疫，死者太半，闻晋 军将至，集将佐议之。右长史刁膺 请先送款于睿 ，求扫平河朔 以自赎，俟其军退，徐更图之，勒 愀然长啸。中坚将军夔安 请就高避水，勒 曰：“将军何怯邪！”孔苌 等三十馀将请各将兵分道夜攻寿春 ，斩吴 将头，据其城，食其粟，要以今年破丹阳 ，定江 南。勒 笑曰：“是勇将之计也！”各赐铠马一匹。顾谓张宾 曰：“于君意何如？”宾 曰：“将军攻陷京师 ，囚执天子，杀害王公，妻略妃主，擢将军之发，不足以数将军之罪，奈何复相臣奉乎！去年既杀王弥 ，不当来此；今天降霖雨于数百里中，示将军不应留此也。邺 有三台 之固，西接平阳 ，山河四塞，宜北徙据之，以经营河 北，河 北既定，天下无处将军之右者矣。晋 之保寿春 ，畏将军往攻之耳；彼闻吾去，喜于自全，何暇追袭吾后，为吾不利邪！将军宜使辎重从北道先发，将军引大兵向寿春 。辎重既远，大兵徐还，何忧进退无地乎！”勒 攘袂鼓髯曰：“张君 计是也！”责刁膺 曰：“君既相辅佐，当共成大功，奈何遽劝孤降！此策应斩！然素知君怯，特 相宥耳。”于是黜膺 为将军，擢宾 为右长史，号曰“右侯 ”。

勒 引兵发葛陂 ，遣石虎 帅骑二千向寿春 ，遇晋 运船，虎 将士争取之，为纪瞻 所败。瞻 追奔百里，前及勒 军，勒 结陈待之；瞻 不敢击，退还寿春 。

7　汉 主聪 封帝为会稽郡公 ，加仪同三司。聪 从容谓帝曰：“卿昔为豫章王 ，朕与王武子 造卿，武子 称朕于卿，卿言闻其名久矣，赠朕柘弓银研；卿颇记否？”帝曰：“臣安敢忘之！但恨尔日不早识龙颜！”聪 曰：“卿家骨肉何相残如此？”帝曰：“大汉 将应天受命，故为陛下自相驱除，此殆天意，非人事也！且臣家若能奉武皇帝 之业，九族敦睦，陛下何由得之！”聪 喜，以小刘贵人 妻帝，曰：“此名公之孙也，卿善遇之。”

8　代公 猗卢 遣兵救晋阳 ，三月乙未，汉 兵败走。卜珝 之卒先奔，靳冲 擅收珝 ，斩之；聪 大怒，遣使持节斩冲 。

9　聪 纳其舅子辅汉 将军张寔 二女徽光 、丽光 为贵人，太后张氏 之意也。

10　凉州 主簿马鲂 说张轨 ：“宜命将出师，翼戴帝室。”轨 从之，驰檄关中，共尊辅秦王 ；且言“今遣前锋督护宋配 帅步骑二万，径趋长安 ；西中郎将寔 帅中军三万，武威 太守张琠 帅胡骑二万，络绎继发。”

11　夏，四月丙寅，征南将军山简 卒。

12　汉 主聪 封其子敷 为渤海王 ，骥 为济南王 ，鸾 为燕王 ，鸿 为楚王 ，劢 为齐王 ，权 为秦王 ，操 为魏王 ，持 为赵王 。

13　聪 以鱼蟹不供，斩左都水使者襄陵王 摅 ；作温明 、徽光 二殿未成，斩将作大匠望都公 靳陵 。观渔于汾水 ，昏夜不归。中军大将军王彰 谏曰：“比观陛下所为，臣实痛心疾首。今愚民归汉 之志未专，思晋 之心犹盛，刘琨 咫尺，刺客纵横；帝王轻出，一夫敌耳。愿陛下改往修来，则亿兆幸甚！”聪 大怒，命斩之；王夫人 叩头乞哀，乃囚之。太后张氏 以聪 刑罚过差，三日不食；太弟义 、单于粲 舆榇切谏。聪 怒曰：“吾岂桀 、纣 ，而汝辈生来哭人！”太宰延年 、太保殷 等公卿、列侯百馀人，皆免冠涕泣曰：“陛下功高德厚，旷世少比，往也唐 、虞 ，今则陛下。而顷来以小小不供，亟斩王公；直言忤旨，遽囚大将。此臣等窃所未解，故相与忧之，忘寝与食。”聪 慨然曰：“朕昨大醉，非其本心，微公等言之，朕不闻过。”各赐帛百匹，使侍中持节赦彰 曰：“先帝赖君如左右手，君著勋再世，朕敢忘之！此段之过，希君荡然。君能尽怀忧国，朕所望也。今进君骠骑将军、定襄郡公 ，后有不逮，幸数匡之！”

14　王弥 既死，汉 安北将军赵固 、平北将军王桑 恐为石勒 所并，欲引兵归平阳 ，军中乏粮，士卒相食，乃自 硗津 西渡。刘琨 以兄子演 为魏郡 太守，镇邺 ，桑 恐演 邀之，遣长史临深 为质于琨 。琨 以固 为雍州 刺史，桑 为豫州 刺史。

15　贾疋 等围长安 数月，汉 中山王 曜 连战皆败，驱掠士女八万馀口，奔于平阳 。秦王 业 自雍 入于长安 。五月，汉 主聪 贬曜 为龙骧大将军，行大司马。聪 使河内王 粲 攻傅祗 于三渚 ，右将军刘参 攻郭默 于怀 ；会祗 病薨，城陷，粲 迁祗 子孙并其士民二万馀户于平阳 。

16　六月，汉 主聪 欲立贵嫔刘英 为皇后；张太后 欲立贵人张徽光 ，聪 不得已，许之。英 寻卒。

17　汉 大昌文献公 刘殷 卒。殷 为相，不犯颜忤旨，然因事进规，补益甚多。汉 主聪 每与群臣议政事，殷 无所是非；群臣出，殷 独留，为聪 敷畅条理，商榷事宜，聪 未尝不从之。殷 常戒子孙曰：“事君当务几谏。凡人尚不可面斥其过，况万乘乎！夫几谏之功，无异犯颜，但不彰君之过，所以为优耳。”官至侍中、太保、录尚书，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乘舆入殿。然殷 在公卿间，常恂恂有卑让之色，故能处骄暴之国，保其富贵，不失令名，以寿考自终。

18　汉 主聪 以河间王 易 为车骑将军，彭城王 翼 为卫将军，并典兵宿卫。高平王 悝 为征南将军，镇离石 ；济南王 骥 为征西将军，筑西平城 以居之；魏王 操 为征东将军，镇蒲子 。

19　赵固 、王桑 自怀 求迎于汉 ，汉 主聪 遣镇远将军梁伏疵 将兵迎之。未至，长史临深 、将军牟穆 帅众一万叛归刘演 。固 随疵 而西，桑 引其众东奔青州 ，固 遣兵追杀之于曲梁 ，桑 将张凤 帅其馀众归演 。聪 以固 为荆州 刺史、领河南 太守，镇洛阳 。

20　石勒 自葛陂 北行，所过皆坚壁清野，虏掠无所获，军中饥甚，士卒相食。至东燕 ，闻汲郡 向冰 聚众数千壁枋头 ，勒 将济河 ，恐冰 邀之。张宾 曰：“闻冰 船尽在渎中未上，宜遣轻兵间道袭取，以济大军，大军既济，冰 必可擒也。”秋，七月，勒 使支雄 、孔苌 自文石津 缚筏潜渡，取其船。勒 引兵自棘津 济河 ，击冰 ，大破之，尽得其资储，军势复振，遂长驱至邺 。刘演 保三台 以自固，临深 、牟穆 等复帅其众降于勒 。

诸将欲攻三台 ，张宾 曰：“演 虽弱，众犹数千，三台 险固，攻之未易猝拔，舍而去之，彼将自溃。方今王彭祖 、刘越石 ，公之大敌也，宜先取之，演 不足顾也。且天下饥乱，明公虽拥大兵，游行羁旅，人无定志，非所以保万全，制四方也。不若择便地而据之，广聚粮储，西禀平阳 以图幽 、并 ，此霸王之业也。邯郸 、襄国 ，形胜之地，请择一而都之。”勒 曰：“右侯之计是也！”遂进据襄国 。

宾 复言于勒 曰：“今吾居此，彭祖 、越石 所深忌也，恐城堑未固，资储未广，二寇交至。宜亟收野谷，且遣使至平阳 ，具陈镇此之意。”勒 从之，分命诸将攻冀州 ，郡县壁垒多降，运其谷以输襄国 ；且表于汉 主聪 ，聪 以勒 为都督冀 、幽 、并 、营 四州诸军事、冀州 牧，进封上党公 。

21　刘琨 移檄州郡，期以十月会平阳 ，击汉 。琨 素奢豪，喜声色。河南 徐润 以音律得幸于琨 ，琨 以为晋阳 令。润 骄恣，干预政事；护军令狐盛 数以为言，且劝琨 杀之，琨 不从。润 谮盛 于琨 ，琨 收盛 ，杀之。琨 母曰：“汝不能驾御豪杰以恢远略，而专除胜己，祸必及我。”

盛 子泥 奔汉 ，具言虚实。汉 主聪 大喜，遣河内王 粲 、中山王 曜 将兵寇并州 ，以令狐泥 为乡导。琨 闻之，东出，收兵于常山 及中山 ，使其将郝诜 、张乔 将兵拒粲 ，且遣使求救于代公 猗卢 。诜 、乔 俱败死。粲 、曜 乘虚袭晋阳 ，太原 太守高乔 、并州 别驾郝聿 以晋阳 降汉 。八月庚戌，琨 还救晋阳 ，不及，帅左右数十骑奔常山 。辛亥，粲 、曜 入晋阳 。壬子，令狐泥 杀琨 父母。

粲 、曜 送尚书卢志 、侍中许遐 、太子右卫率崔玮 于平阳 。聪 复以曜 为车骑大将军，以前将军刘丰 为并州 刺史，镇晋阳 。九月，聪 以卢志 为太弟太师，崔玮 为太傅，许遐 为太保，高乔 、令狐泥 皆为武卫将军。

22　己卯，汉 卫尉梁芬 奔长安 。

23　辛巳，贾疋 等奉秦王 业 为皇太子，建行台于长安 ，登坛告类，建宗庙、社稷，大赦。以阎鼎 为太子詹事，总摄百揆；加贾疋 征西大将军，以秦州 刺史、南阳王 保 为大司马。命司空荀藩 督摄远近，光禄大夫荀组 领司隶校尉、行豫州 刺史，与藩 共保开封 。

24　秦州 刺史裴苞 据险以拒凉州 兵，张寔 、宋配 等击破之，苞 奔柔凶坞 。

25　冬，十月，汉 主聪 封其子恒 为代王 ，逞 为吴王 ，朗 为颍川王 ，皋 为零陵王 ，旭 为丹阳王 ，京 为蜀王 ，坦 为九江王 ，晃 为临川王 ；以王育 为太保，王彰 为太尉，任 为司徒，马景 为司空，朱纪 为尚书令，范隆 为左仆射，呼延晏 为右仆射。

26　代公 猗卢 遣其子六脩 及兄子普根 、将军卫雄 、范班 、箕澹 帅众数万为前锋以攻晋阳 ，猗卢 自帅众二十万继之，刘琨 收散卒数千为之乡导。六脩 与汉 中山王 曜 战于汾 东，曜 兵败，坠马，中七创。讨虏将军傅虎 以马授曜 ，曜 不受，曰：“卿当乘以自免，吾创已重，自分死此。”虎 泣曰：“虎 蒙大王识拔至此，常思效命，今其时矣。且汉室 初基，天下可无虎 ，不可无大王也！”乃扶曜 上马，驱令渡汾 ，自还战死。曜 入晋阳 ，夜，与大将军粲 、镇北大将军丰 掠晋阳 之民，逾蒙山 而归。十一月，猗卢 追之，战于蓝谷 ，汉 兵大败，擒刘丰 ，斩邢延 等三千馀级，伏尸数百里。猗卢 因大猎寿阳山 ，陈阅皮肉，山为之赤。刘琨 自营门步入拜谢，固请进军。猗卢 曰：“吾不早来，致卿父母见害，诚以相愧。今卿已复州境，吾远来，士马疲弊，且待后举，刘聪 未可灭也。”遗琨 马、牛、羊各千馀匹，车百乘而还，留其将箕澹 、段繁 等戍晋阳 。

琨 徙居阳曲 ，招集亡散。卢谌 为刘粲 参军，亡归琨 ，汉 人杀其父志 及弟谧 、诜 ；赠傅虎 幽州 刺史。

27　十二月，汉 主聪 立皇后张氏 ，以其父寔 为左光禄大夫。

28　彭仲荡 之子天护 帅群胡 攻贾疋 ，天护 阳不胜而走，疋 追之，夜坠涧中，天护 执而杀之。汉 以天护 为凉州 刺史。众推始平 太守麴允 领雍州 刺史。阎鼎 与京兆 太守梁综 争权，鼎 遂杀综 。麴允 与抚夷护军索 、冯翊 太守梁肃 合兵攻鼎 ，鼎 出奔雍 ，为氐 窦首 所杀。

29　广平 游纶 、张豺 拥众数万，据苑乡 ，受王浚 假署；石勒 遣夔安 、支雄 等七将攻之，破其外垒。浚 遣督护王昌 帅诸军及辽西公 段疾陆眷 、疾陆眷 弟匹 、文鸯 、从弟末柸 部众五万攻勒 于襄国 。

疾陆眷 屯于渚阳 ，勒 遣诸将出战，皆为疾陆眷 所败。疾陆眷 大造攻具，将攻城，勒 众甚惧。勒 召将佐谋之曰：“今城堑未固，粮储不多，彼众我寡，外无救援，吾欲悉众与之决战，何如？”诸将皆曰：“不如坚守以疲敌，待其退而击之。”张宾 、孔苌 曰：“鲜卑 之种，段 氏最为勇悍，而末柸 尤甚，其锐卒皆在末柸 所。今闻疾陆眷 刻日攻北城，其大众远来，战斗连日，谓我孤弱，不敢出战，意必懈惰，宜且勿出，示之以怯，凿北城为突门二十馀道，俟其来至，列守未定，出其不意，直冲末柸 帐，彼必震骇，不暇为计，破之必矣。末柸 败，则其馀不攻而溃矣。”勒 从之，密为突门。既而疾陆眷 攻北城，勒 登城望之，见其将士或释仗而寝，乃命孔苌 督锐卒自突门出击之，城上鼓噪以助其势。苌 攻末柸 帐，不能克而退。末柸 逐之，入其垒门，为勒 众所获，疾陆眷 等军皆退走。苌 乘胜追击，枕尸三十馀里，获铠马五千匹。疾陆眷 收其馀众，还屯渚阳 。

勒 质末柸 ，遣使求和于疾陆眷 ，疾陆眷 许之。文鸯 谏曰：“今以末柸 一人之故而纵垂亡之虏，得无为王彭祖 所怨，招后患乎！”疾陆眷 不从，复以铠马金银赂勒 ，且以末柸 三弟为质而请末柸 。诸将皆劝勒 杀末柸 ，勒 曰：“辽西 鲜卑 健国也，与我素无仇雠，为王浚 所使耳。今杀一人而结一国之怨，非计也。归之，必深德我，不复为浚 用矣。”乃厚以金帛报之，遣石虎 与疾陆眷 盟于渚阳 ，结为兄弟。疾陆眷 引归，王昌 不能独留，亦引兵还蓟 。勒 召末柸 ，与之燕饮，誓为父子，遣还辽西 。末柸 在涂，日南向而拜者三。由是段氏 专心附勒 ，王浚 之势遂衰。

游纶 、张豺 请降于勒 。勒 攻信都 ，杀冀州 刺史王象 。浚 复以卲举 行冀州 刺史，保信都 。

30　是岁大疫。

31　王澄 少与兄衍 名冠海内，刘琨 谓澄 曰：“卿形虽散朗，而内实动侠，以此处世，难得其死。”及在荆州 ，悦成都 内史王机 ，谓为己亚，使之内综心膂，外为爪牙。澄 屡为杜弢 所败，望实俱损，犹傲然自得，无忧惧之意，但与机 日夜纵酒博弈，由是上下离心；南平 太守应詹 屡谏，不听。

澄 自出军击杜弢 ，军于作塘 。故山简 参军王冲 拥众迎应詹 为刺史，詹 以冲 无赖，弃之，还南平 ，冲 乃自称刺史。澄 惧，使其将杜蕤 守江陵 ，徙治孱陵 ，寻又奔沓中 。别驾郭舒 谏曰：“使君临州虽无异政，然一州人心所系，今西收华容 之兵，足以擒此小丑，奈何自弃，遽为奔亡乎！”澄 不从，欲将舒 东下。舒 曰：“舒 为万里纪纲，不能匡正，令使君奔亡，诚不忍渡江 。”乃留屯沌口 。琅邪王 睿 闻之，召澄 为军谘祭酒，以军谘祭酒周 代之，澄 乃赴召。

始至州，建平 流民傅密 等叛迎杜弢 ，弢 别将王真 袭沔阳 ， 狼狈失据。征讨都督王敦 遣武昌 太守陶侃 、寻阳 太守周访 、历阳 内史甘卓 共击弢 ，敦 进屯豫章 ，为诸军继援。

王澄 过诣敦 ，自以名声素出敦 右，犹以旧意侮敦 。敦 怒，诬其与杜弢 通信，遣壮士扼杀之。王机 闻澄 死，惧祸，以其父毅 、兄矩 皆尝为广州 刺史，就敦 求广州 ，敦 不许。会广州 将温卲 等叛刺史郭讷 ，迎机 为刺史，机 遂将奴客门生千馀人入广州 。讷 遣兵拒之，将士皆机 父兄时部曲，不战迎降；讷 乃避位，以州授之。

32　王如 军中饥乏，官军讨之，其党多降；如 计穷，遂降于王敦 。

33　镇东军司顾荣 、前太子洗马卫玠 皆卒。玠 ，瓘 之孙也，美风神，善清谈；常以为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故终身不见喜愠之色。

34　江阳 太守张启 杀益州 刺史王异 而代之。启 ，翼 之孙也，寻病卒。三府文武共表涪陵 太守向沈 行西夷 校尉，南保涪陵 。

35　南安 赤亭 羌 姚弋仲 东徙榆眉 ，戎 、夏 襁负随之者数万，自称护羌 校尉、雍州 刺史、扶风公 。

孝愍皇帝上

建兴元年（癸酉，313）

1　春，正月丁丑朔，汉 主聪 宴群臣于光极殿 ，使怀帝 著青衣行酒。庾珉 、王隽 等不胜悲愤，因号哭；聪 恶之。有告珉 等谋以平阳 应刘琨 者，二月丁未，聪 杀珉 、隽 等故晋 臣十馀人，怀帝 亦遇害。大赦，复以会稽刘夫 人 为贵人。

荀崧 曰：怀帝 天姿清劭，少著英猷，若遇承平，足为守文佳主。而继惠帝 扰乱之后，东海 专政，故无幽 、厉 之衅而有流亡之祸矣！

2　乙亥，汉 太后张氏 卒，谥曰光献 。张后 不胜哀，丁丑，亦卒，谥曰武孝 。

3　己卯，汉 定襄忠穆公 王彰 卒。

4　三月，汉 主聪 立贵嫔刘娥 为皇后，为之起凰仪殿 。廷尉陈元达 切谏，以为“天生民而树之君，使司牧之，非以兆民之命穷一人之欲也。晋氏 失德，大汉 受之，苍生引领，庶几息肩。是以光文皇帝 身衣大布，居无重茵，后妃不衣锦绮，乘舆马不食粟，爱民故也。陛下践阼以来，已作殿观四十馀所，加之军旅数兴，馈运不息，饥馑、疾疫，死亡相继，而益思营缮，岂为民父母之意乎！今有晋 遗类，西据关 中，南擅江 表；李雄 奄有巴 、蜀 ；王浚 、刘琨 窥窬肘腋；石勒 、曹嶷 贡禀渐疏；陛下释此不忧，乃更为中宫作殿，岂目前之所急乎！昔太宗 居治安之世，粟帛流衍，犹爱百金之费，息露台之役。陛下承荒乱之馀，所有之地，不过太宗 之二郡，战守之备，非特匈奴 、南越 而已。而宫室之侈乃至于此，臣所以不敢不冒死而言也。”聪 大怒曰：“朕为天子，营一殿，何问汝鼠子乎，乃敢妄言沮众！不杀此鼠子，朕殿不成！”命左右：“曳出斩之！并其妻子同枭首东市，使群鼠共穴！”时聪 在逍遥园 李中堂 ，元达 先锁腰而入，即以锁锁堂下树，呼曰：“臣所言者，社稷之计，而陛下杀臣。朱云 有言：‘臣得与龙逢 、比干 游，足矣！’”左右曳之不能动。

大司徒任 、光禄大夫朱纪 、范 隆、骠骑大将军河间王 易 等叩头出血曰：“元达 为先帝所知，受命之初，即引置门下，尽忠竭虑，知无不言。臣等窃禄偷安，每见之未尝不发愧。今所言虽狂直，愿陛下容之。因谏诤而斩列卿，其如后世何！”聪 默然。

刘后 闻之，密敕左右停刑，手疏上言：“今宫室已备，无烦更营，四海未壹，宜爱民力。廷尉之言，社稷之福也，陛下宜加封赏；而更诛之，四海谓陛下何如哉！夫忠臣进谏者固不顾其身也，而人主拒谏者亦不顾其身也。陛下为妾营殿而杀谏臣，使忠良结舌者由妾，远近怨怒者由妾，公私困弊者由妾，社稷阽危者由妾，天下之罪皆萃于妾，妾何以当之！妾观自古败国丧家，未始不由妇人，心常疾之，不意今日身自为之，使后世视妾由妾之视昔人也！妾诚无面目复奉巾栉，愿赐死此堂，以塞陛下之过！”聪 览之变色。

任 等叩头流涕不已。聪 徐曰：“朕比年已来，微得风疾，喜怒过差，不复自制。元达 ，忠臣也；朕未之察。诸公乃能破首明之，诚得辅弼之义也。朕愧戢于心，何敢忘之！”命 等冠履就坐，引元达 上，以刘氏 表示之，曰：“外辅如公，内辅如后，朕复何忧！”赐 等谷帛各有差，更命逍遥园 曰纳贤园 ，李中堂 曰愧贤堂 。聪 谓元达 曰：“卿当畏朕，而反使朕畏卿邪！”

5　西夷 校尉向沈 卒，众推汶山 太守兰维 为西夷 校尉。维 率吏民北出，欲向巴东 ；成 将李恭 、费黑 邀击，获之。

6　夏，四月丙午，怀帝 凶问至长安 ，皇太子举哀，因加元服；壬申，即皇帝位，大赦，改元。以卫将军梁芬 为司徒，雍州 刺史麴允 为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京兆 太守索 为尚书右仆射、领吏部、京兆 尹。是时长安 城中，户不盈百，蒿棘成林；公私有车四乘，百官无章服、印绶，唯桑版署号而已。寻以索 为卫将军、领太尉，军国之事，悉以委之。

7　汉 中山王 曜 、司隶校尉乔智明 寇长安 ，平西将军赵染 帅众赴之，诏麴允 屯黄白城 以拒之。

8　石勒 使石虎 攻邺 ，邺 溃，刘演 奔廪丘 ，三台 流民皆降于勒 。勒 以桃豹 为魏郡 太守以抚之；久之，以石虎 代豹 镇邺 。

初，刘琨 用陈留 太守焦求 为兖州 刺史，荀藩 又用李述 为兖州 刺史；述 欲攻求 ，琨 召求 还。及邺城 失守，琨 复以刘演 为兖州 刺史，镇廪丘 。前中书侍郎郗鉴 ，少以清节著名，帅高平 千馀家避乱保峄山 ，琅邪王 睿 就用鉴 为兖州 刺史，镇邹山 。三人各屯一郡，兖州 吏民莫知所从。

9　琅邪王 睿 以前庐江 内史华谭 为军谘祭酒。谭 尝在寿春 依周馥 。睿 谓谭 曰：“周祖宣 何故反？”谭曰：“周馥 虽死，天下尚有直言之士。馥 见寇贼滋蔓，欲移都以纾国难，执政不悦，兴兵讨之，馥 死未逾时而洛都 沦没。若谓之反，不亦诬乎！”睿 曰：“馥 位为征镇，握强兵，召之不入，危而不持，亦天下之罪人也。”谭 曰：“然，危而不持，当与天下共受其责，非但馥 也。”

睿 参佐多避事自逸，录事参军陈 言于 睿 曰：“洛中 承平之时，朝士以小心恭恪 为凡俗，以偃蹇倨肆为优雅，流风相染，以至败国。今僚属皆承西台馀弊，养望自高，是前车已覆而后车又将寻之也。请自今，临使称疾者，皆免官。”睿 不从。三王之诛赵王 伦 也，制己亥格 以赏功，自是循而用之。 上言“昔赵王 篡逆，惠皇 失位，三王起兵讨之，故厚赏以怀向义之心。今功无大小，皆以格断，乃至金紫佩士卒之身，符策委仆隶之门，非所以重名器，正纪纲也，请一切停之！” 出于寒微，数为正论，府中多恶之，出 为谯郡 太守。

10　吴兴 太守周玘 ，宗族强盛，琅邪王 睿 颇疑惮之。睿 左右用事者，多中州 亡官失守之士，驾御吴 人，吴 人颇怨。玘 自以失职，又为刁协 所轻，耻恚愈甚，乃阴与其党谋诛执政，以诸南士代之。事泄，玘 忧愤而卒，将死，谓其子勰 曰：“杀我者，诸伧子也；能复之，乃吾子也。”

11　石勒 攻李恽 于上白 ，斩之。王浚 复以薄盛 为青州 刺史。

12　王浚 使枣嵩 督诸军屯易水 ，召段疾陆眷 ，欲与之共击石勒 ，疾陆眷 不至。浚 怒，以重币赂拓跋猗卢 ，并檄慕容廆 等共讨疾陆眷 。猗卢 遣右贤王 六脩 将兵会之，为疾陆眷 所败。廆 遣慕容翰 攻段氏 ，取徒河 、新城 ，至阳乐 ，闻六脩 败而还，翰 因留镇徒河 ，壁青山 。

初，中国士民避乱者，多北依王浚 ，浚 不能存抚，又政法不立，士民往往复去之。段氏 兄弟专尚武勇，不礼士大夫。唯慕容廆 政事修明，爱重人物，故士民多归之。廆 举其英俊，随才授任，以河东 裴嶷 、北平 阳耽 、庐江 黄泓 、代郡 鲁昌 为谋主，广平 游邃 、北海 逄羡 、北平 西方虔 、西河 宋奭 及封抽 、裴开 为股肱，平原 宋该 、安定 皇甫岌 、岌 弟真 、兰陵 缪恺 、昌黎 刘斌 及封奕 、封裕 典机要。裕 ，抽 之子也。

裴嶷 清方有干略，为昌黎 太守，兄武 为玄菟 太守。武 卒，嶷 与武 子开 以其丧归，过廆 ，廆 敬礼之，及去，厚加资送。行及辽西 ，道不通，嶷 欲还就廆 。开 曰：“乡里在南，奈何北行！且等为流寓，段氏 强，慕容氏 弱，何必去此而就彼也！”嶷 曰：“中国丧乱，今往就之，是相帅而入虎口也。且道远，何由可达！若俟其清通，又非岁月可冀。今欲求托足之地，岂可不慎择其人。汝观诸段 ，岂有远略，且能待国士乎！慕容公 修行仁义，有霸王之志，加以国丰民安，今往从之，高可以立功名，下可以庇宗族，汝何疑焉！”开 乃从之。既至，廆 大喜。阳耽 清直沉敏，为辽西 太守，慕容翰 破段氏 于阳乐 ，获之，廆 礼而用之。游邃 、逄羡 、宋奭 ，皆尝为昌黎 太守，与黄泓 俱避地于蓟 ，后归廆 。王浚 屡以手书召邃 兄畅 ，畅 欲赴之，邃 曰：“彭祖 刑政不修，华 、戎 离叛，以邃 度之，必不能久，兄且磐桓以俟之。”畅 曰：“彭祖 忍而多疑，顷者流民北来，命所在追杀之。今手书殷勤，我稽留不往，将累及卿。且乱世宗族宜分，以冀遗种。”邃 从之，卒与浚 俱没。宋该 与平原 杜群 、刘翔 先依王浚 ，又依段氏 ，皆以为不足托，帅诸流寓同归于廆 。东夷校尉崔毖 请皇甫岌 为长史，卑辞说谕，终莫能致；廆 招之，岌 与弟真 即时俱至。辽东 张统 据乐浪 、带方 二郡，与高句丽王 乙弗利 相攻，连年不解。乐浪 王遵 说统 帅其民千馀家归廆 ，廆 为之置乐浪郡 ，以统 为太守，遵 参军事。

13　王如 馀党涪陵 李运 、巴西 王建 等自襄阳 将三千馀家入汉中 ，梁州 刺史张光 遣参军晋邈 将兵拒之。邈 受运 、建 赂，劝光 纳其降，光 从之，使居成固 。既而邈 见运 、建 及其徒多珍宝，欲尽取之，复说光 曰：“运 、建 之徒，不修农事，专治器仗，其意难测，不如悉掩杀之，不然，必为乱。”光 又从之。五月，邈 将兵攻运 、建 ，杀之。建 婿杨虎 收馀众击光 ，屯于厄水 ；光 遣其子孟苌 讨之，不能克。

14　壬辰，以琅邪王 睿 为左丞相、大都督，督陕 东诸军事；南阳王 保 为右丞相、大都督，督陕 西诸军事。诏曰：“今当扫除鲸鲵，奉迎梓宫。令幽 、并 两州勒卒三十万直造平阳 ，右丞相宜帅秦 、凉 、梁 、雍 之师三十万径诣长安 ，左丞相帅所领精兵二十万径造洛阳 ，同赴大期，克成元勋。”

15　汉 中山王 曜 屯蒲坂 。

16　石勒 使孔苌 击定陵 ，杀田徽 ；薄盛 率所部降勒 ，山 东郡县，相继为勒 所取。汉 主聪 以勒 为侍中、征东大将军。乌桓 亦叛王浚 ，潜附于勒 。

17　六月，刘琨 与代公 猗卢 会于陉 北，谋击汉 。秋，七月，琨 进据蓝谷 ，猗卢 遣拓跋普根 屯于北屈 。琨 遣监军韩据 自西河 而南，将攻西平 。汉 主聪 遣大将军粲 等拒琨 ，骠骑将军易 等拒普根 ，荡晋 将军兰阳 等助守西平 。琨 等闻之，引兵还。聪 使诸军仍屯所在，为进取之计。

18　帝遣殿中都尉刘蜀 诏左丞相睿 以时进军，与乘舆会于中原。八月，癸亥，蜀 至建康 ，睿 辞以方平定江 东，未暇北伐。以镇东长史刁协 为丞相左长史，从事中郎彭城 刘隗 为司直，卲陵 内史广陵 戴邈 为军谘祭酒，参军丹阳 张闿 为从事中郎，尚书郎颍川 钟雅 为记室参军，谯国 桓宣 为舍人，豫章 熊远 为主簿，会稽 孔愉 为掾。刘隗 雅习文史，善伺候睿 意，故睿 特亲爱之。

熊远 上书，以为：“军兴以来，处事不用律令，竞作新意，临事立制，朝作夕改，至于主者不敢任法，每辄关谘，非为政之体也。愚谓凡为驳议者，皆当引律令、经传，不得直以情言，无所依准，以亏旧典。若开塞随宜，权道制物，此是人君之所得行，非臣子所宜专用也。”睿 以时方多事，不能从。

初，范阳 祖逖 ，少有大志，与刘琨 俱为司州 主簿，同寝，中夜闻鸡鸣，蹴琨 觉曰：“此非恶声也！”因起舞。及渡江 ，左丞相睿 以为军谘祭酒。逖 居京口 ，纠合骁健，言于睿 曰：“晋室 之乱，非上无道而下怨叛也，由宗室争权，自相鱼肉，遂使戎狄乘隙，毒流中土。今遗民既遭残贼，人思自奋，大王诚能命将出师，使如逖 者统之以复中原，郡国豪杰，必有望风响应者矣！”睿 素无北伐之志，以逖 为奋威将军、豫州 刺史，给千人廪，布三千匹，不给铠仗，使自召募。逖 将其部曲百馀家渡江 ，中流，击楫而誓曰：“祖逖 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 ！”遂屯淮阴 ，起冶铸兵，募得二千馀人而后进。

19　胡亢 性猜忌，杀其骁将数人。杜曾 惧，潜引王冲 之兵使攻亢 。亢 悉精兵出拒之，城中空虚，曾 因杀亢 而并其众。

20　周 屯浔水城 ，为杜弢 所困；陶侃 使明威将军朱伺 救之，弢 退保泠口 。侃 曰：“弢 必步向武昌 。”乃自径道还郡以待之，弢 果来攻。侃 使朱伺 逆击，大破之，弢 遁归长沙 。周 出浔水 投王敦 于豫章 ，敦 留之。陶侃 使参军王贡 告捷于敦 ，敦 曰：“若无陶侯 ，便失荆州 矣！”乃表侃 为荆州 刺史，屯沔江 。左丞相睿 召周 ，复以为军谘祭酒。

21　初，氐王 杨茂搜 之子难敌 ，遣养子贩易于梁州 ，私卖良人子一人，张光 鞭杀之。难敌 怨曰：“使君初来，大荒之后，兵民之命仰我氐 活，氐 有小罪，不能贳也？”及光 与杨虎 相攻，各求救于茂搜 ，茂搜 遣难敌 救光 。难敌 求货于光 ，光 不与。杨虎 厚赂难敌 ，且曰：“流民珍货，悉在光 所，今伐我，不如伐光 。”难敌 大喜。光 与虎 战，使张孟苌 居前，难敌 继后。难敌 与虎 夹击孟苌 ，大破之，孟苌 及其弟援 皆死。光 婴城自守。九月，光 愤激成疾，僚属劝光 退据魏兴 。光 按剑曰：“吾受国重任，不能讨贼，今得死如登仙，何谓退也！”声绝而卒。州人推其少子迈 领州事，又与氐 战没，众推始平 太守胡子序 领梁州 。

22　荀藩 薨于开封 。

23　汉 中山王 曜 、赵染 攻麴允 于黄白城 ，允 累战皆败；诏以索 为征东大将军，将兵助允 。

24　王贡 自王敦 所还，至竟陵 ，矫陶侃 之命，以杜曾 为前锋大都督，击王冲 ，斩之，悉降其众。侃 召曾 ，曾 不至。贡 恐以矫命获罪，遂与曾 反击侃 。冬，十月，侃 兵大败，仅以身免。敦 表侃 以白衣领职。侃 复帅周访 等进击杜弢 ，大破之，敦 乃奏复侃 官。

25　汉 赵染 谓中山王 曜 曰：“麴允 率大众在外，长安 空虚，可袭也。”曜 使染 帅精骑五千袭长安 ，庚寅夜，入外城。帝奔射雁楼 。染 焚龙尾 及诸营，杀掠千馀人；辛卯旦，退屯逍遥园 。壬辰，将军麴鉴 自阿城 帅众五千救长安 。癸巳，染 引还，鉴 追之，与曜 遇于零武 ，鉴 兵大败。

26　杨虎 、杨难敌 急攻梁州 ，胡子序 弃城走，难敌 自称刺史。

27　汉 中山王 曜 恃胜而不设备，十一月，麴允 引兵袭之，汉 兵大败，杀其冠军将军乔智明 ；曜 引归平阳 。

28　王浚 以其父字处道 ，自谓应“当涂高”之谶，谋称尊号。前勃海 太守刘亮 、北海 太守王抟 、司空掾高柔 切谏，浚 皆杀之。燕国 霍原 ，志节清高，屡辞征辟，浚 以尊号事问之，原 不答。浚 诬原 与群盗通，杀而枭其首。于是士民骇怨，而浚 矜豪日甚，不亲政事，所任皆苛刻小人，枣嵩 、朱硕 ，贪横尤甚。北州谣曰：“府中赫赫，朱丘伯 ；十囊、五囊，入枣郎 。”调发殷烦，下不堪命，多叛入鲜卑 。从事韩咸 监护柳城 ，盛称慕容廆 能接纳士民，欲以讽浚 ；浚 怒，杀之。

浚 始者唯恃鲜卑 、乌桓 以为强，既而皆叛之。加以蝗旱连年，兵势益弱。石勒 欲袭之，未知虚实，将遣使觇之，参佐请用羊祜 、陆抗 故事，致书于浚 。勒 以问张宾 ，宾 曰：“浚 名为晋 臣，实欲废晋 自立，但患四海英雄莫之从耳；其欲得将军，犹项羽 之欲得韩信 也。将军威振天下，今卑辞厚礼，折节事之，犹惧不信，况为羊 、陆 之亢敌乎！夫谋人而使人觉其情，难以得志矣。”勒 曰：“善！”十二月，勒 遣舍人王子春 、董肇 多赍珍宝，奉表于浚 曰：“勒 本小胡 ，遭世饥乱，流离屯厄，窜命冀州 ，窃相保聚以救性命。今晋 祚沦夷，中原无主；殿下州乡贵望，四海所宗，为帝王者，非公复谁！勒 所以捐躯起兵，诛讨暴乱者，正为殿下驱除尔。伏愿陛〔殿〕下应天顺人，早登皇祚。勒 奉戴殿下如天地父母，殿下察勒 微心，亦当视之如子也。”又遗枣嵩 书，厚赂之。

浚 以段疾陆 眷 新叛，士民多弃己去，闻勒 欲附之，甚喜，谓子春 曰：“石公 一时豪杰，据有赵 、魏 ，乃欲称藩于孤，其可信乎？”子春 曰：“石将军 才力强盛，诚如圣旨。但以殿下中州 贵望，威行夷 、夏 ，自古胡 人为辅佐名臣则有矣，未有为帝王者也。石将军 非恶帝王不为而让于殿下，顾以帝王自有历数，非智力之所取，虽强取之，必不为天人之所与故也。项羽 虽强，终为汉 有。石将军 之比殿下，犹阴精之与太阳，是以远鉴前事，归身殿下，此乃石将军 之明识所以远过于人也，殿下又何怪乎！”浚 大悦，封子春 、肇 皆为列侯，遣使报聘，以厚币酬之。

游纶 兄统 ，为浚 司马，镇范阳 ，遣使私附于勒 ；勒 斩其使以送浚 。浚 虽不罪统 ，益信勒 为忠诚，无复疑矣。

29　是岁，左丞相睿 遣世子绍 镇广陵 ，以丞相掾蔡谟 为参军。谟 ，克 之子也。

30　汉 中山王 曜 围河南 尹魏浚 于石梁 ，兖州 刺史刘演 、河内 太守郭默 遣兵救之，曜 分兵逆战于河 北，败之；浚 夜走，获而杀之。

31　代公 猗卢 城盛乐 以为北都，治故平城 为南都；又作新平城 于灅水 之阳，使右贤王 六脩 镇之，统领南部。

资治通鉴卷第八十九

晋纪十一

孝愍皇帝下

建兴二年（甲戌，314）

1　春，正月辛未，有如日陨于地；又有三日相承，出西方而东行。

2　丁丑，大赦。

3　有流星出牵牛，入紫微，光烛地，坠于平阳 北，化为肉，长三十步，广二十七步。汉 主聪 恶之，以问公卿。陈元达 以为“女宠太盛，亡国之征。”聪 曰：“此阴阳之理，何关人事！”聪 后刘氏 贤明，聪 所为不道，刘氏 每规正之。己丑，刘氏 卒，谥曰武宣 。自是嬖宠竞进，后宫无序矣。

4　聪 置丞相等七公；又置辅汉 等十六大将军，各配兵二千，以诸子为之；又置左右司隶，各领户二十馀万，万户置一内史；单于左右辅，各主六夷十万落，万落置一都尉；左、右选曹尚书，并典选举。自司隶以下六官，皆位亚仆射。以其子粲 为丞相、领大将军、录尚书事，进封晋王 。江都王 延年 录尚书六条事，汝阴王 景 为太师，王育 为太傅，任 为太保，马景 为大司徒，朱纪 为大司空，中山王 曜 为大司马。

5　壬辰，王子春 等及王浚 使者至襄国 ，石勒 匿其劲卒、精甲，羸师虚府以示之，北面拜使者而受书。浚 遗勒 麈尾，勒 阳不敢执，悬之于壁，朝夕拜之，曰：“我不得见王公 ，见其所赐，如见公也。”复遣董肇 奉表于浚 ，期以三月中旬亲诣幽州 奉上尊号；亦修笺于枣嵩 ，求并州 牧、广平公 。

勒 问浚 之政事于王子春 ，子春 曰：“幽州 去岁大水，人不粒食，浚 积粟百万，不能赈赡，刑政苛酷，赋役殷烦，忠贤内离，夷狄外叛。人皆知其将亡，而浚 意气自若，曾无惧心，方更置立台阁，布列百官，自谓汉高 、魏武 不足比也。”勒 抚几笑曰：“王彭祖 真可擒也。”浚 使者还蓟 ，具言“石勒 形势寡弱，款诚无二。”浚 大悦，益骄怠，不复设备。

6　杨虎 掠汉中 吏民以奔成 ，梁州 人张咸 等起兵逐杨难敌 。难敌 去，咸 以其地归成 ，于是汉嘉 、涪陵 、汉中 之地皆为成 有。成 主雄 以李凤 为梁州 刺史，任回 为宁州 刺史，李恭 为荆州 刺史。

雄 虚己好贤，随才授任，命太傅骧 养民于内，李凤 等招怀于外，刑政宽简，狱无滞囚。兴学校，置史官。其赋，民男丁岁谷三斛，女丁半之，疾病又半之；户调绢不过数丈，绵数两。事少役希，民多富实，新附者皆给复除。是时天下大乱，而蜀 独无事，年谷屡熟，乃至闾门不闭，路不拾遗。汉嘉 夷王 冲归 、朱提 审炤 、建宁 爨畺 皆归之。巴郡 尝告急，云有晋 兵。雄 曰：“吾常忧琅邪 微弱，遂为石勒 所灭，以为耿耿，不图乃能举兵，使人欣然。”然雄 朝无仪品，爵位滥溢；吏无禄秩，取给于民；军无部伍，号令不肃；此其所短也。

7　二月壬寅，以张轨 为太尉、凉州 牧，封西平郡公 ；王浚 为大司马、都督幽 冀 诸军事；荀组 为司空、领尚书左仆射兼司隶校尉，行留台事；刘琨 为大将军、都督并州 诸军事。朝廷以张轨 老病，拜其子寔 为副刺史。

8　石勒 纂严，将袭王浚 ，而犹豫未发。张宾 曰：“夫袭人者，当出其不意。今军严经日而不行，岂非畏刘琨 及鲜卑 、乌桓 为吾后患乎？”勒 曰：“然。为之奈何？”宾 曰：“彼三方智勇无及将军者，将军虽远出，彼必不敢动，且彼未谓将军便能悬军千里取幽州 也。轻军往返，不出二旬，藉使彼虽有心，比其谋议出师，吾已还矣。且刘琨 、王浚 ，虽同名晋 臣，实为仇敌。若修笺于琨 ，送质请和，琨 必喜我之服而快浚 之亡，终不救浚 而袭我也。用兵贵神速，勿后时也。”勒 曰：“吾所未了，右侯已了之，吾复何疑！”

遂以火宵行，至柏人 ，杀主簿游纶 ，以其兄统 在范阳 ，恐泄军谋故也。遣使奉笺送质于刘琨 ，自陈罪恶，请讨浚 以自效。琨 大喜，移檄州郡，称“己与猗卢 方议讨勒 ，勒 走伏无地，求拔幽都 以赎罪。今便当遣六脩 南袭平阳 ，除僭伪之逆类，降知死之逋羯 ，顺天副民，翼奉皇家，斯乃曩年积诚灵祐之所致也！”

三月，勒 军达易水 ，王浚 督护孙纬 驰遣白浚 ，将勒兵拒之，游统 禁之。浚 将佐皆曰：“胡 贪而无信，必有诡计，请击之。”浚 怒曰：“石公 来，正欲奉戴我耳；敢言击者斩！”众不敢复言。浚 设飨以待之。壬申，勒 晨至蓟 ，叱门者开门；犹疑有伏兵，先驱牛羊数千头，声言上礼，实欲塞诸街巷。浚 始惧，或坐或起。勒 既入城，纵兵大掠，浚 左右请御之，浚 犹不许。勒 升其听事，浚 乃走出堂皇，勒 众执之。勒 召浚 妻，与之并坐，执浚 立于前。浚 骂曰：“胡 奴调乃公，何凶逆如此！”勒 曰：“公位冠元台，手握强兵，坐观本朝倾覆，曾不救援，乃欲自尊为天子，非凶逆乎！又委任奸贪，残虐百姓，贼害忠良，毒遍燕 土，此谁之罪也！”使其将王洛生 以五百骑送浚 于襄国 。浚 自投于水，束而出之，斩于襄国 市。

勒 杀浚 麾下精兵万人。浚 将佐争诣军门谢罪，馈赂交错；前尚书裴宪 、从事中郎荀绰 独不至，勒 召而让之曰：“王浚 暴虐，孤讨而诛之，诸人皆来庆谢，二君独与之同恶，将何以逃其戮乎！”对曰：“宪 等世仕晋朝 ，荷其荣禄，浚 虽凶粗，犹是晋 之藩臣，故宪 等从之，不敢有贰。明公苟不修德义，专事威刑，则宪 等死自其分，又何逃乎！请就死。”不拜而出。勒 召而谢之，待以客礼。绰 ，勖 之孙也。勒 数朱硕 、枣嵩 等以纳贿乱政，为幽州 患，责游统 以不忠所事，皆斩之。籍浚 将佐、亲戚家赀皆至巨万，惟裴宪 、荀绰 止有书百馀帙，盐米各十馀斛而已。勒 曰：“吾不喜得幽州 ，喜得二子。”以宪 为从事中郎，绰 为参军。分遣流民，各还乡里。勒 停蓟 二日，焚浚 宫殿，以故尚书燕国 刘翰 行幽州 刺史，戍蓟 ，置守宰而还。孙纬 遮击之，勒 仅而得免。

勒 至襄国 ，遣使奉王浚 首献捷于汉 ；汉 以勒 为大都督、督陕 东诸军事、骠骑大将军、东单于，增封十二郡；勒 固辞，受二郡而已。

刘琨 请兵于拓跋猗卢 以击汉 ，会猗卢 所部杂胡 万馀家谋应石勒 ，猗卢 悉诛之，不果赴琨 约。琨 知石勒 无降意，乃大惧，上表曰：“东北八州，勒 灭其七；先朝所授，存者惟臣。勒 据襄国 ，与臣隔山，朝发夕至，城坞骇惧，虽怀忠愤，力不从愿耳！”

刘翰 不欲从石勒 ，乃归段匹 ，匹 遂据蓟城 。王浚 从事中郎阳裕 ，耽 之兄子也，逃奔令支 ，依段疾陆眷 。会稽 朱左车 、鲁国 孔纂 、泰山 胡母翼 自蓟 逃奔昌黎 ，依慕容廆 。是时中国流民归廆 者数万家，廆 以冀州 人为冀阳郡 ，豫州 人为成周郡 ，青州 人为营丘郡 ，并州 人为唐国郡 。

9　初，王浚 以卲续 为乐陵 太守，屯厌次 。浚 败，续 附于石勒 ，勒 以续 子乂 为督护。浚 所署勃海 太守东莱 刘胤 弃郡依续 ，谓续 曰：“凡立大功，必杖大义。君，晋 之忠臣，奈何从贼以自污乎！”会段匹 以书邀续 同归左丞相睿 ，续 从之。其人皆曰：“今弃勒 归匹 ，其如乂 何？”续 泣曰：“我岂得顾子而为叛臣哉！”杀异议者数人。勒 闻之，杀乂 。续 遣刘胤 使江 东，睿 以胤 为参军，以续 为平原 太守。石勒 遣兵围续 ，匹 使其弟文鸯 救之，勒 引去。

10　襄国 大饥，谷二升直银一斤，肉一斤直银一两。

11　杜弢 将王真 袭陶侃 于林障 ，侃 奔滠中 。周访 救侃 ，击弢 兵，破之。

12　夏，五月，西平 武穆公 张轨 寝疾，遗令：“文武将佐，务安百姓，上思报国，下以宁家。”己丑，轨 薨；长史张玺 等表世子寔 摄父位。

13　汉 中山王 曜 、赵染 寇长安 。六月，曜 屯渭汭 ，染 屯新丰 ，索 将兵出拒之。染 有轻 之色，长史鲁徽 曰：“晋 之君臣，自知强弱不敌，将致死于我，不可轻也。”染 曰：“以司马模 之强，吾取之如拉朽；索 小竖，岂能污吾马蹄、刀刃邪！”晨，帅轻骑数百逆之，曰：“要当获 而后食。” 与战于城西，染 兵败而归。悔曰：“吾不用鲁徽 之言以至此，何面目见之！”先命斩徽 ，徽 曰：“将军愚愎以取败，乃复忌前害胜，诛忠良以逞忿，犹有天地，将军其得死于枕席乎！”诏加索 骠骑大将军、尚书左仆射、录尚书，承制行事。

曜 、染 复与将军殷凯 帅众数万向长安 ，麴允 逆战于冯翊 ，允 败，收兵；夜，袭凯 营，凯 败死。曜 乃还攻河内 太守郭默 于怀 ，列三屯围之。默 食尽，送妻子为质，请籴于曜 ；籴毕，复婴城固守。曜 怒，沉默 妻子于河 而攻之。默 欲投李矩 于新郑 ，矩 使其甥郭诵 迎之，兵少，不敢进。会刘琨 遣参军张肇 帅鲜卑 五百馀骑诣长安 ，道阻不通，还，过矩 营，矩 说肇 ，使击汉 兵。汉 兵望见鲜卑 ，不战而走，默 遂率众归矩 。汉 主聪 召曜 还屯蒲坂 。

14　秋，赵染 攻北地 ，麴允 拒之，染 中弩而死。

15　石勒 始命州郡阅实户口，户出帛二匹，谷二斛。

16　冬，十月，以张寔 为都督凉州 诸军事、凉州 刺史、西平公 。

17　十一月，汉 主聪 以晋王 粲 为相国、大单于，总百揆。粲 少有俊才，自为宰相，骄奢专恣，远贤亲佞，严刻愎谏，国人始恶之。

18　周勰 以其父遗言，因吴 人之怨，谋作乱；使吴兴 功曹徐馥 矫称叔父丞相从事中郎札 之命，收合徒众，以讨王导 、刁协 ，豪杰翕然附之，孙晧 族人弼 亦起兵于广德 以应之。

三年（乙亥，315）

1　春，正月，徐馥 杀吴兴 太守袁琇 ，有众数千，欲奉周札 为主。札 闻之，大惊，以告义兴 太守孔侃 。勰 知札 意不同，不敢发。馥 党惧，攻馥 ，杀之；孙弼 亦死。札 子续 亦聚众应馥 ，左丞相睿 议发兵讨之。王导 曰：“今少发兵则不足以平寇，多发兵则根本空虚。续 族弟黄门侍郎莚 ，忠果有谋，请独使莚 往，足以诛续 。”睿 从之。莚 昼夜兼行，至郡，将入，遇续 于门，谓续 曰：“当与君共诣孔府君 ，有所论。”续 不肯入，莚 牵逼与俱。坐定，莚 谓孔侃 曰：“府君何以置贼在坐？”续 衣中常置刀，即操刀逼莚 ，莚 叱郡传教吴曾 格杀之。莚 因欲诛勰 ，札 不听，委罪于从兄卲 而诛之。莚 不归家省母，遂长驱而去，母狼狈追之。睿 以札 为吴兴 太守，莚 为太子右卫率。以周氏 吴 之豪望，故不穷治，抚勰 如旧。

2　诏平东将军宋哲 屯华阴 。

3　成 主雄 立后任氏 。

4　二月丙子，以琅邪王 睿 为丞相、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南阳王 保 为相国，荀组 为太尉、领豫州 牧，刘琨 为司空、都督并 、冀 、幽 三州诸军事。琨 辞司空，不受。

5　南阳王 模 之败也，都尉陈安 往归世子保 于秦州 ，保 命安 将千馀人讨叛羌 ，宠待甚厚。保 将张春 疾之，谮安 ，云有异志，请除之，保 不许；春 辄伏刺客以刺安 。安 被创，驰还陇城 ，遣使诣保 ，贡献不绝。

6　诏进拓跋猗卢 爵为代王 ，置官属，食代 、常山 二郡。猗卢 请并州 从事雁门 莫含 于刘琨 ，琨 遣之。含 不欲行，琨 曰：“以并州 单弱，吾之不材而能自存于胡 、羯 之间者，代王 之力也。吾倾身竭赀，以长子为质而奉之者，庶几为朝廷雪大耻也。卿欲为忠臣，奈何惜共事之小诚而忘徇国之大节乎！往事代王 ，为之腹心，乃一州之所赖也。”含 遂行。猗卢 甚重之，常与参大计。

猗卢 用法严，国人犯法者，或举部就诛，老幼相携而行；人问：“何之？”曰：“往就死。”无一人敢逃匿者。

7　王敦 遣陶侃 、甘卓 等讨杜弢 ，前后数十战，弢 将士多死，乃请降于丞相睿 ，睿 不许。弢 遗南平 太守应詹 书，自陈昔与詹 “共讨乐乡 ，本同休戚。后在湘 中，惧死求生，遂相结聚。傥以旧交之情，为明枉直，使得输诚盟府，厕列义徒，或北清中原，或西取李雄 ，以赎前愆，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詹 为启呈其书，且言“弢 ，益州 秀才，素有清望，为乡人所逼。今悔恶归善，宜命使抚纳，以息江 、湘 之民！”睿 乃使前南海 太守王运 受弢 降，赦其反逆之罪，以弢 为巴东 监军。弢 既受命，诸将犹攻之不已。弢 不胜愤怒，遂杀运 复反，遣其将杜弘 、张彦 杀临川 内史谢摛 ，遂陷豫章 。三月，周访 击彦 ，斩之，弘 奔临贺 。

8　汉 大赦，改元建元 。

9　雨血于汉 东宫延明殿 ，太弟义 恶之，以问太傅崔玮 、太保许遐 。玮 、遐 说义 曰：“主上往日以殿下为太弟者，欲以安众心耳；其志在晋王 久矣，王公已下莫不希旨附之。今复以晋王 为相国，羽仪威重，逾于东宫，万机之事，无不由之，诸王皆置营兵以为羽翼，事势已去；殿下非徒不得立也，朝夕且有不测之危，不如早为之计。今四卫精兵不减五千，相国轻佻，正烦一刺客耳。大将军无日不出，其营可袭而取；馀王并幼，固易夺也。苟殿下有意，二万精兵指顾可得，鼓行入云龙门 ，宿卫之士，孰不倒戈以迎殿下者！大司马不虑其为异也。”义 弗从。东宫舍人荀裕 告玮 、遐 劝义 谋反，汉 主聪 收玮 、遐 于诏狱，假以他事杀之。使冠威将军卜抽 将兵监守东宫，禁义 不听朝会。义 忧惧不知所为，上表乞为庶人，并除诸子之封，褒美晋王 ，请以为嗣；抽 抑而弗通。

10　汉 青州 刺史曹嶷 尽得齐 、鲁 间郡县，自镇临菑 ，有众十馀万，临河 置戍。石勒 表称：“嶷 有专据东方之志，请讨之。”汉 主聪 恐勒 灭嶷 ，不可复制，弗许。

聪 纳中护军靳准 二女月光 、月华 ，立月光 为上皇后，刘贵妃 为左皇后，月华 为右皇后。左司隶陈元达 极谏，以为“并立三后，非礼也。”聪 不悦，以元达 为右光禄大夫，外示优崇，实夺其权。于是太尉范隆 等皆请以位让元达 ，聪 乃复以元达 为御史大夫，仪同三司。月光 有秽行，元达 奏之，聪 不得已废之，月光 惭恚自杀，聪 恨元达 。

11　夏，四月，大赦。

12　六月，盗发汉 霸 、杜 二陵及薄太后 陵，得金帛甚多；诏收其馀以实内府。

13　辛巳，大赦。

14　汉 大司马曜 攻上党 ，八月癸亥，败刘琨 之众于襄垣 。曜 欲进攻阳曲 ，汉 主聪 遣使谓之曰：“长安 未平，宜以为先。”曜 乃远屯蒲坂 。

15　陶侃 与杜弢 相攻，弢 使王贡 出挑战，侃 遥谓之曰：“杜弢 为益州 小吏，盗用库钱，父死不奔丧。卿本佳人，何为随之！天下宁有白头贼邪？”贡 初横脚马上，闻侃 言，敛容下脚。侃 知可动，复遣使谕之，截发为信，贡 遂降于侃 。弢 众溃，遁走，道死。侃 与南平 太守应詹 进克长沙 ，湘州 悉平。丞相睿 承制赦其所部，进王敦 镇东大将军，加都督江 扬 荆 湘 交 广 六州诸军事、江州 刺史。敦 始自选置刺史以下，浸益骄横。

初，王如 之降也，敦 从弟稜 爱如 骁勇，请敦 配己麾下。敦 曰：“此辈险悍难畜，汝性狷急，不能容养，更成祸端。”稜 固请，乃与之。稜 置左右，甚加宠遇。如 数与敦 诸将角射争斗，稜 杖之，如 深以为耻。及敦 潜畜异志，稜 每谏之。敦 怒其异己，密使人激如 令杀稜 。如 因闲宴，请剑舞为欢，稜 许之。如 舞剑渐前，稜 恶而呵之，如 直前杀稜 。敦 闻之，阳惊，亦捕如 诛之。

16　初，朝廷闻张光 死，以侍中第五猗 为安南 将军，监荆 梁 益 宁 四州诸军事、荆州 刺史，自武关 出。杜曾 迎猗 于襄阳 ，为兄子娶猗 女，遂聚兵万人，与猗 分据汉 、沔 。

陶侃 既破杜弢 ，乘胜进击曾 ，有轻曾 之志。司马鲁恬 谏曰：“凡战，当先料其将。今使君诸将，无及曾 者，未易可逼也。”侃 不从，进围曾 于石城 。曾 军多骑兵，密开门突侃 陈，出其后，反击之，侃 兵死者数百人。曾 将趋顺阳 ，下马拜侃 ，告辞而去。

时荀崧 都督荆州 江 北诸军事，屯宛 ，曾 引兵围之。崧 兵少食尽，欲求救于故吏襄城 太守石览 。崧 小女灌 ，年十三，帅勇士数十人，逾城突围夜出，且战且前，遂达览 所；又为崧 书，求救于南中郎将周访 。访 遣子抚 帅兵三千，与览 共救崧 ，曾 乃遁去。

曾 复致笺于崧 ，求讨丹水 贼以自效，崧 许之。陶侃 遗崧 书曰：“杜曾 凶狡，所谓‘鸱枭食母之物。’此人不死，州土未宁，足下当识吾言！”崧 以宛 中兵少，藉曾 为外援，不从。曾 复帅流亡二千馀人围襄阳 ，数日，不克而还。

17　王敦 嬖人吴兴 钱凤 ，疾陶侃 之功，屡毁之。侃 将还江陵 ，欲诣敦 自陈。朱伺 及安定 皇甫方回 谏曰：“公入必不出。”侃 不从。既至，敦 留侃 不遣，左转广州 刺史，以其从弟丞相军谘祭酒廙 为荆州 刺史。荆州 将吏郑攀 、马隽 等诣敦 ，上书留侃 ，敦 怒，不许。攀 等以侃 始灭大贼，而更被黜，众情愤惋；又以廙 忌戾难事，遂帅其徒三千人屯涢口 ，西迎杜曾 。廙 为攀 等所袭，奔于江安 。杜曾 与攀 等北迎第五猗 以拒廙 。廙 督诸军讨曾 ，复为曾 所败。敦 意攀 承侃 风旨，被甲持矛将杀侃 ，出而复还者数四。侃 正色曰：“使君雄断，当裁天下，何此不决乎！”因起如厕。谘议参军梅陶 、长史陈颁 言于敦 曰：“周访 与侃 亲姻，如左右手，安有断人左手而右手不应者乎！”敦 意解，乃设盛馔以饯之，侃 便夜发，敦 引其子瞻 为参军。

初，交州 刺史顾秘 卒，州人以秘 子寿 领州事。帐下督梁硕 起兵攻寿 ，杀之，硕 遂专制交州 。王机 自以盗据广州 ，恐王敦 讨之，更求交州 。会杜弘 诣机 降，敦 欲因机 以讨硕 ，乃以降杜弘 为机 功，转交州 刺史。机 至郁林 ，硕 迎前刺史修则 子湛 行州事以拒之。机 不得进，乃更与杜弘 及广州 将温卲 、交州 秀才刘沈 谋复还据广州 。陶侃 至始兴 ，州人皆言宜观察形势，不可轻进；侃 不听，直至广州 ，诸郡县皆已迎机 矣。杜弘 遣使伪降，侃 知其谋，进击弘 ，破之，遂执刘沈 于小桂 。遣督护许高 讨王机 ，走之。机 病死于道，高 掘其尸，斩之。诸将皆请乘胜击温卲 ，侃 笑曰：“吾威名已著，何事遣兵！但一函纸自定耳。”乃下书谕之。卲 惧而走，追获于始兴 。杜弘 诣王敦 降，广州 遂平。

侃 在广州 无事，辄朝运百甓于斋外，暮运于斋内。人问其故，答曰：“吾方致力中原，过尔优逸，恐不堪事，故自劳耳。”

王敦 以杜弘 为将，宠任之。

18　九月，汉 主聪 使大鸿胪赐石勒 弓矢，策命勒 为陕东伯 ，得专征伐，拜刺史、将军、守宰，封列侯，岁尽集上。

19　汉 大司马曜 寇北地 ，诏以麴允 为大都督、骠骑将军以御之。冬，十月，以索 为尚书仆射、都督宫城诸军事。曜 进拔冯翊 ，太守梁肃 奔万年 。曜 转寇上郡 。麴允 去黄白城 ，军于灵武 ，以兵弱，不敢进。

帝屡征兵于丞相保 ，保 左右皆曰：“蝮蛇螫手，壮士断腕。今胡 寇方盛，且宜断陇 道以观其变。”从事中郎裴诜 曰：“今蛇已螫头，头可断乎！”保 乃以镇军将军胡崧 行前锋都督，须诸军集乃发。麴允 欲奉帝往就保 ，索 曰：“保 得天子，必逞其私志。”乃止。于是自长安 以西，不复贡奉朝廷，百官饥乏，采稆以自存。

20　凉州 军士张冰 得玺，文曰“皇帝行玺”，献于张寔 ，僚属皆贺。寔 曰：“是非人臣所得留。”遣使归于长安 。

四年（丙子，316）

1　春，正月，司徒梁芬 议追尊吴王 晏 ，右仆射索 等引魏明帝 诏以为不可；乃赠太保，谥曰孝 。

2　汉 中常侍王沈 、宣怀 、中宫仆射郭猗 等，皆宠幸用事。汉 主聪 游宴后宫，或三日不醒，或百日不出；自去冬不视朝，政事一委相国粲 ，唯杀生、除拜乃使沈 等入白之。沈 等多不白，而自以其私意决之，故勋旧或不叙，而奸佞小人有数日至二千石者。军旅岁起，将士无钱帛之赏，而后宫之家，赐及僮仆，动至数千万。沈 等车服、第舍逾于诸王，子弟中表为守令者三十馀人，皆贪残为民害。靳準 阖宗诏事之。

郭猗 与準 皆有怨于太弟义 ，猗 谓相国粲 曰：“殿下光文帝 之世孙，主上之嫡子，四海莫不属心，奈何欲以天下与太弟乎！且臣闻太弟与大将军谋因三月上巳大宴作乱，事成，许以主上为太上皇，大将军为皇太子，又许卫军为大单于。三王处不疑之地，并握重兵，以此举事，无不成者。然二王贪一时之利，不顾父兄，事成之后，主上岂有全理！殿下兄弟，固不待言；东宫、相国、单于，当在武陵 兄弟，何肯与人也！今祸期甚迫，宜早图之。臣屡言于主上，主上笃于友爱，以臣刀锯之馀，终不之信，愿殿下勿泄，密表其状。殿下傥不信臣，可召大将军从事中郎王皮 、卫军司马刘惇 ，假之恩意，许其归首以问之，必可知也。”粲 许之。猗 密谓皮 、惇 曰：“二王逆状，主上及相国具知之矣，卿同之乎？”二人惊曰：“无之。”猗 曰：“兹事已决，吾怜卿亲旧并见族耳！”因歔欷流涕。二人大惧，叩头求哀。猗曰：“吾为卿计，卿能用之乎？相国问卿，卿但云‘有之’；若责卿不先启，卿即云‘臣诚负死罪。然仰惟主上宽仁，殿下敦睦，苟言不见信，则陷于诬谮不测之诛，故不敢言也。’”皮 、惇 许诺。粲 召问之，二人至不同时，而其辞若一，粲 以为信然。

靳準 复说粲 曰：“殿下宜自居东宫以领相国，使天下早有所系。今道路之言，皆云大将军、卫将军欲奉太弟为变，期以季春；若使太弟得天下，殿下无容足之地矣。”粲 曰：“为之奈何？”準 曰：“人告太弟为变，主上必不信，宜缓东宫之禁，使宾客得往来；太弟雅好待士，必不以此为嫌，轻薄小人不能无迎合太弟之意为之谋者。然后下官为殿下露表其罪，殿下收其宾客与太弟交通者考问之，狱辞既具，则主上无不信之理也。”粲 乃令卜抽 引兵去东宫。

少府陈休 、左卫将军卜崇 ，为人清直，素恶沈 等，虽在公座，未尝与语，沈 等深疾之。侍中卜幹 谓休 、崇 曰：“王沈 等势力足以回天地，卿辈自料亲贤孰与窦武 、陈蕃 ？”休 、崇 曰：“吾辈年逾五十，职位已崇，唯欠一死耳！死于忠义，乃为得所；安能俯首低眉以事阉竖乎！去矣卜公 ，勿复有言！”

二月，汉 主聪 出临上秋 ，命收陈休 、卜崇 及特进綦毋达 、太中大夫公师彧 、尚书王琰 、田歆 、大司农朱谐 并诛之，皆宦官所恶也。卜幹 泣谏曰：“陛下方侧席求贤，而一旦戮卿大夫七人，皆国之忠良，无乃不可乎！藉使休 等有罪，陛下不下之有司，暴明其状，天下何从知之！诏尚在臣所，未敢宣露，愿陛下熟思之！”因叩头流血。王沈 叱干 曰：“卜侍中 欲拒诏乎！”聪 拂衣而入，免干 为庶人。

太宰河间王 易 、大将军勃海王 敷 、御史大夫陈元达 、金紫光禄大夫西河 王延 等皆诣阙表谏曰：“王沈 等矫弄诏旨，欺诬日月，内诏陛下，外佞相国，威权之重，侔于人主，多树奸党，毒流海内。知休 等忠臣，为国尽节，恐发其奸状，故巧为诬陷。陛下不察，遽加极刑，痛彻天地，贤愚伤惧。今遗晋 未殄，巴 、蜀 不宾，石勒 谋据赵 、魏 ，曹嶷 欲王全齐 ，陛下心腹四支，何处无患！乃复以沈 等助乱，诛巫咸 ，戮扁鹊 ，臣恐遂成膏肓之疾，后虽救之，不可及已。请免沈 等官，付有司治罪。”聪 以表示沈 等，笑曰：“群儿为元达 所引，遂成痴也。”沈 等顿首泣曰：“臣等小人，过蒙陛下识拔，得洒扫闺 ；而王公、朝士疾臣等如仇，又深恨陛下。愿以臣等膏鼎镬，则朝廷自然雍穆矣。”聪 曰：“此等狂言常然，卿何足恨乎！”聪 问沈 等于相国粲 ，粲 盛称沈 等忠清；聪 悦，封沈 等为列侯。

太宰易 又诣阙上疏极谏，聪 大怒，手坏其疏。三月，易 忿恚而卒。易 素忠直，陈元达 倚之为援，得尽谏诤。及卒，元达 哭之恸，曰：“‘人之云亡，邦国殄悴。’吾既不复能言，安用默默苟生乎！”归而自杀。

3　初，代王 猗卢 爱其少子比延 ，欲以为嗣，使长子六脩 出居新平城 ，而黜其母。六脩 有骏马，日行五百里，猗卢 夺之，以与比延 。六脩 来朝，猗卢 使拜比延 ，六脩 不从。猗卢 乃坐比延 于其步辇，使人导从出游。六脩 望见，以为猗卢 ，伏谒路左；至，乃比延 ，六脩 惭怒而去。猗卢 召之不至，大怒，帅众讨之，为六脩 所败。猗卢 微服逃民间，有贱妇人识之，遂为六脩 所弑。拓跋普根 先守外境，闻难来赴，攻六脩 ，灭之。

普根 代立，国中大乱，新旧猜嫌，迭相诛灭。左将军卫雄 、信义将军箕澹 ，久佐猗卢 ，为众所附，谋归刘琨 ，乃言于众曰：“闻旧人忌新人悍战，欲尽杀之，将奈何？”晋 人及乌桓 皆惊惧，曰：“死生随二将军！”乃与琨 质子遵 帅晋 人及乌桓 三万家、马牛羊十万头归于琨 。琨 大喜，亲诣平城 抚纳之，琨 兵由是复振。

夏，四月，普根 卒。其子始生，普根 母惟氏 立之。

4　张寔 下令：所部吏民有能举其过者，赏以布帛羊米。贼曹佐高昌 隗瑾 曰：“今明公为政，事无巨细，皆自决之，或兴师发令，府朝不知；万一违失，谤无所分。群下畏威，受成而已。如此，虽赏之千金，终不敢言也。谓宜少损聪明，凡百政事，皆延访群下，使各尽所怀，然后采而行之，则嘉言自至，何必赏也！”寔 悦，从之；增瑾 位三等。

寔 遣将军王该 帅步骑五千入援长安 ，且送诸郡贡计。诏拜寔 都督陕 西诸军事，以寔 弟茂 为秦州 刺史。

5　石勒 使石虎 攻刘演 于廪丘 ，幽州 刺史段匹 使其弟文鸯 救之；虎 拔廪丘 ，演 奔文鸯 军，虎 获演 弟启 以归。

6　宁州 刺史王逊 ，严猛喜诛杀。五月，平夷 太守雷炤 、平乐 太守董霸 帅三千馀家叛，降于成。

7　六月丁巳朔，日有食之。

8　秋，七月，汉 大司马曜 围北地 太守麴昌 ，大都督麴允 将步骑三万救之。曜 绕城纵火，烟起蔽天，使反间绐允 曰：“郡城已陷，往无及也！”众惧而溃，曜 追败允 于磻石谷 ，允 奔还灵武 ，曜 遂取北地 。

允 性仁厚，无威断，喜以爵位悦人。新平 太守竺恢 、始平 太守杨像 、扶风 太守竺爽 、安定 太守焦嵩 ，皆领征、镇，杖节，加侍中、常侍；村坞主帅，小者犹假银青将军之号；然恩不及下，故诸将骄恣而士卒离怨。关 中危乱，允 告急于焦嵩 ，嵩 素侮允 ，曰：“须允 困，当救之。”

曜 进至泾 阳，渭 北诸城悉溃。曜 获建威将军鲁充 、散骑常侍梁纬 、少府皇甫阳 。曜 素闻充 贤，募生致之，既见，赐之酒曰：“吾得子，天下不足定也！”充 曰：“身为晋 将，国家丧败，不敢求生。若蒙公恩，速死为幸。”曜 曰：“义士也。”赐之剑，令自杀。梁纬 妻辛氏 ，美色，曜 召见，将妻之，辛氏 大哭曰：“妾夫已死，义不独生，且一妇人而事二夫，明公又安用之！”曜 曰：“贞女也。”亦听自杀，皆以礼葬之。

9　汉 主聪 立故张后 侍婢樊氏 为上皇后，三后之外，佩皇后玺绶者复有七人。嬖宠用事，刑赏紊乱。大将军敷 数涕泣切谏，聪 怒曰：“汝欲乃公速死邪，何以朝夕生来哭人！”敷 忧愤，发病卒。

河东 平阳 大蝗，民流殍者什五六。石勒 遣其将石越 帅骑二万屯并州 ，招纳流民，民归之者二十万户。聪 遣使让勒 ，勒 不受命，潜与曹嶷 相结。

10　八月，汉 大司马曜 逼长安 。

11　九月，汉 主宴群臣于光极殿 ，引见太弟义 。义 容貌憔悴，鬓发苍然，涕泣陈谢，聪 亦为之恸哭；乃纵酒极欢，待之如初。

12　焦嵩 、竺恢 、宋哲 皆引兵救长安 ，散骑常侍华辑 监京兆 、冯翊 、弘农 、上洛 四郡兵，屯霸上 ，皆畏汉 兵强，不敢进。相国保 遣胡崧 将兵入援，击汉 大司马曜 于灵台 ，破之。崧 恐国威复振则麴 、索 势盛，乃帅城西诸郡兵屯渭 北不进，遂还槐里 。

曜 攻陷长安 外城，麴允 、索 退保小城以自固。内外断绝，城中饥甚，米斗直金二两，人相食，死者太半，亡逃不可制，唯凉州 义众千人，守死不移。太仓有曲数十饼，麴允 屑之为粥以供帝，既而亦尽。冬，十一月，帝泣谓允 曰：“今穷厄如此，外无救援，当忍耻出降，以活士民。”因叹曰：“误我事者，麴 、索 二公也！”使侍中宗敞 送降笺于曜 。索 潜留敞 ，使其子说曜 曰：“今城中食犹足支一年，未易克也，若许 以仪同、万户郡公者，请以城降。”曜 斩而送之，曰：“帝王之师，以义行也。孤将兵十五年，未尝以诡计败人，必穷兵极势，然后取之。今索 所言如此，天下之恶一也，辄相为戮之。若兵食审未尽者，便可勉强固守；如其粮竭兵微，亦宜早寤天命。”

甲午，宗敞 至曜 营；乙未，帝乘羊车，肉袒、衔璧、舆榇出东门降。群臣号泣，攀车执帝手，帝亦悲不自胜。御史中丞冯翊 吉朗 叹曰：“吾智不能谋，勇不能死，何忍君臣相随，北面事贼虏乎！”乃自杀。曜 焚榇受璧，使宗敞 奉帝还宫。丁酉，迁帝及公卿以下于其营；辛丑，送至平阳 。壬寅，汉 主聪 临光极殿 ，帝稽首于前。麴允 伏地恸哭，扶不能起，聪 怒，囚之，允 自杀。聪 以帝为光禄大夫，封怀安侯 。以大司马曜 为假黄钺、大都督、督陕西 诸军事、太宰，封秦王 。大赦，改元麟嘉 。以麴允 忠烈，赠车骑将军，谥节愍侯 。以索 不忠，斩于都市。尚书梁允 、侍中梁濬 等及诸郡守皆为曜 所杀，华辑 奔南山 。

干宝 论曰：昔高祖宣皇帝 ，以雄才硕量，应时而起，性深阻有若城府，而能宽绰以容纳；行数术以御物，而知人善采拔。于是百姓与能，大象始构。世宗 承基，太祖 继业，咸黜异图，用融前烈。至于世祖 ，遂享皇极，仁以厚下，俭以足用，和而不弛，宽而能断，掩唐 、虞 之旧域，班正朔于八荒，于时有“天下无穷人”之谚，虽太平未洽，亦足以明民乐其生矣。

武皇 既崩，山陵未干而变难继起。宗子无维城之助，师尹无具瞻之贵，朝为伊 、周 ，夕成桀 、跖 ；国政迭移于乱人，禁兵外散于四方，方岳无钧石之镇，关门无结草之固。戎 、羯 称制，二帝失尊，何哉？树立失权，托付非才，四维不张而苟且之政多也。

夫基广则难倾，根深则难拔，理节则不乱，胶结则不迁。昔之有天下者所以能长久，用此道也。周 自后稷 爱民，十六王而武 始君之，其积基树本，如此其固。今晋 之兴也，其创基立本，固异于先代矣。加以朝寡纯德之人，乡乏不贰之老，风俗淫僻，耻尚失所。学者以庄 、老 为宗而黜六经 ，谈者以虚荡为辨而贱名检，行身者以放浊为通而狭节信，进仕者以苟得为贵而鄙居正，当官者以望空为高而笑勤恪。是以刘颂 屡言治道，傅咸 每纠邪正，皆谓之俗吏；其倚杖虚旷，依阿无心者，皆名重海内。若夫文王 日昃不暇食，仲山甫 夙夜匪懈者，盖共嗤黜以为灰尘矣！由是毁誉乱于善恶之实，情慝奔于货欲之涂，选者为人择官，官者为身择利，世族贵戚之子弟，陵迈超越，不拘资次。悠悠风尘，皆奔竞之士；列官千百，无让贤之举。子真 著崇让 而莫之省，子雅 制九班而不得用。其妇女不知女工，任情而动，有逆于舅姑，有杀戮妾媵，父兄弗之罪也，天下莫之非也。礼法刑政，于此大坏，“国之将亡，本必先颠”，其此之谓乎！

故观阮籍 之行而觉礼教崩弛之所由，察庾纯 、贾充 之争而见师尹之多僻，考平吴 之功而知将帅之不让，思郭钦 之谋而寤戎狄之有衅，览傅玄 、刘毅 之言而得百官之邪，核傅咸 之奏、钱神 之论而睹宠赂之彰。民风国势，既已如此，虽以中庸之才、守文之主治之，犹惧致乱，况我惠帝 以放荡之德临之哉！怀帝 承乱即位，羁以强臣；愍帝 奔播之后，徒守虚名。天下之势既去，非命世之雄材，不能复取之矣！

13　石勒 围乐平 太守韩据 于坫城 ，据 请救于刘琨 。琨 新得拓跋 猗卢 之众，欲因其锐气以讨勒 。箕澹 、卫雄 谏曰：“此虽晋 民，久沦异域，未习明公之恩信，恐其难用。不若且内收鲜卑 之馀谷，外抄胡 贼之牛羊，闭关守险，务农息兵，待其服化感义，然后用之，则功无不济矣。”琨 不从，悉发其众，命澹 帅步骑二万为前驱，琨 屯广牧 ，为之声援。

石勒 闻澹 至，将逆击之。或曰：“澹 士马精强，其锋不可当，不若且引兵避之，深沟高垒以挫其锐，必获万全。”勒 曰：“澹 兵虽众，远来疲弊，号令不齐，何精强之有！今寇敌垂至，何可舍去！大军一动，岂易中还！若澹 乘我之退而逼之，顾逃溃不暇，焉得深沟高垒乎！此自亡之道也。”立斩言者。以孔苌 为前锋都督，令三军：“后出者斩！”勒 据险要，设疑兵于山上，前设二伏，出轻骑与澹 战，阳为不胜而走。澹 纵兵追之，入伏中。勒 前后夹击澹 军，大破之，获铠马万计。澹 、雄 帅骑千馀奔代郡 ，韩据 弃城走，并 土震骇。

14　十二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15　司空长史李弘 以并州 降石勒 。刘琨 进退失据，不知所为，段匹 遣信邀之，己未，琨 帅众从飞狐 奔蓟 。匹 见琨 ，甚相亲重，与之结婚，约为兄弟。勒 分徙阳曲 、乐平 民于襄国 ，置守宰而还。

孔苌 攻箕澹 于代郡 ，杀之。

苌 等攻贼帅马严 、冯 ，久而不克。司 、冀 、并 、兖 流民数万户在辽西 ，迭相招引，民不安业。勒 问计于濮阳侯 张宾 ，宾 曰：“严 、 本非公之深仇，流民皆有恋本之志，今班师振旅，选良牧守使招怀之，则幽 、冀 之寇可不日而清，辽西 流民将相帅而至矣。”勒 乃召苌 等归，以武遂 令李回 为易 北督护，兼高阳 太守。马严 士卒素服回 威德，多叛严 归之，严 惧而出走，赴水死。冯 帅其众降。回 徙居易京 ，流民归之者相继于道。勒 喜，封回 为弋阳子 ，增张宾 邑千户，进位前将军；宾 固辞不受。

16　丞相睿 闻长安 不守，出师露次，躬擐甲胄，移檄四方，刻日北征。以漕运稽期，斩督运令史淳于伯 。刑者以刀拭柱，血逆流上，至柱末二丈馀而下，观者咸以为冤。丞相司直刘隗 上言：“伯 罪不至死，请免从事中郎周莚 等官。”于是右将军王导 等上疏引咎，请解职。睿 曰：“政刑失中，皆吾 塞所致。”一无所问。

隗 性刚讦，当时名士多被弹劾，睿 率皆容贷，由是众怨皆归之。南中郎将王含 ，敦 之兄也，以族强位显，骄傲自恣，一请参佐及守长至二十许人，多非其才；隗 劾奏含 ，文致甚苦，事虽被寝，而王 氏深忌疾之。

17　丞相睿 以卲续 为冀州 刺史。续 女婿广平 刘遐 聚众河 、济 之间，睿 以遐 为平原 内史。

18　托跋普根 之子又卒，国人立其从父郁律 。

资治通鉴（七）

目录

资治通鉴卷第九十

资治通鉴卷第九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九十二

资治通鉴卷第九十三

资治通鉴卷第九十四

资治通鉴卷第九十五

资治通鉴卷第九十六

资治通鉴卷第九十七

资治通鉴卷第九十八

资治通鉴卷第九十九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一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二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三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四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五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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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卷第九十

晋纪十二

中宗元皇帝上

建武元年（丁丑，317）

1　春，正月，汉 兵东略弘农 ，太守宋哲 奔江 东。

2　黄门郎史淑 、侍御史王冲 自长安 奔凉州 ，称愍帝 出降前一日，使淑 等赍诏赐张寔 ，拜寔 大都督、凉州 牧、侍中、司空，承制行事；且曰：“朕已诏琅邪王 时摄大位；君其协赞琅邪 ，共济多难。”淑 等至姑臧 ，寔 大临三日，辞官不受。

初，寔 叔父肃 为西海 太守，闻长安 危逼，请为先锋入援；寔 以其老，弗许。及闻长安 不守，肃 悲愤而卒。

寔 遣太府司马韩璞 、抚戎将军张阆 等帅步骑一万东击汉 ；命讨虏将军陈安 、安故 太守贾骞 、陇西 太守吴绍 各统郡兵为前驱。又遗相国保 书曰：“王室有事，不忘投躯。前遣贾骞 瞻公举动，中被符命，敕骞 还军。俄闻寇逼长安 ，胡崧 不进，麹允 持金五百，请救于崧 ，逐决遣骞 等进军度岭。会闻朝廷倾覆，为忠不遂，愤痛之深，死有馀责。今更遣璞 等，唯公命是从。”璞 等卒不能进而还。

至南安 ，诸羌 断路，相持百馀日，粮竭矢尽。璞 杀车中牛以飨士，泣谓之曰：“汝曹念父母乎？”曰：“念。”“念妻子乎？”曰：“念。”“欲生还乎？”曰：“欲。”“从我令乎？”曰：“诺。”乃鼓噪进战，会张阆 帅金城 兵继至，夹击，大破之，斩首数千级。

先是，长安 谣曰：“秦川 中，血没腕，唯有凉州 倚柱观。”及汉 兵覆关 中 ，氐 、羌 掠陇右 ，雍 、秦 之民，死者什八九，独凉州 安全。

3　二月，汉 主聪 使从弟畅 帅步骑三万攻荥阳 ，太守李矩 屯韩王 故垒，相去七里，遣使招矩 。时畅 兵猝至，矩 未及为备，乃遣使诈降于畅 。畅 不复设备，大飨，渠帅皆醉。矩 欲夜袭之，士卒皆恇惧，矩 乃遣其将郭诵 祷于子产祠 ，使巫扬言曰：“子产 有教，当遣神兵相助。”众皆踊跃争进。矩 选勇敢千人，使诵 将之，掩击畅 营，斩首数千级，畅 仅以身免。

4　辛巳，宋哲 至建康 ，称受愍帝 诏，令丞相琅邪王 睿 统摄万机。三月，琅邪王 素服出次，举哀三日。于是西阳王 羕 及官属等共上尊号，王不许。羕 等固请不已，王慨然流涕曰：“孤，罪人也。诸贤见逼不已，当归琅邪 耳！”呼私奴，命驾将归国。羕 等乃请依魏 、晋 故事，称晋王 ；许之。辛卯，即晋王 位，大赦，改元；始备百官，立宗庙，建社稷。

有司请立太子，王爱次子宣城公 裒 ，欲立之，谓王导 曰：“立子当以德。”导 曰：“世子、宣城 ，俱有朗隽之美，而世子年长。”王从之。丙辰，立世子绍 为王太子；封裒 为琅邪王 ，奉恭王 后；仍以裒 都督青 、徐 、兖 三州诸军事，镇广陵 。以西阳王 羕 为太保，封谯刚王 逊 之子承 为谯王 。逊 ，宣帝 之弟子也。又以征南大将军王敦 为大将军、江州 牧，扬州 刺史王导 为骠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领中书监、录尚书事，丞相左长史刁协 为尚书左仆射，右长史周 为吏部尚书，军谘祭酒贺循 为中书令，右司马戴渊 、王邃 为尚书，司直刘隗 为御史中丞，行参军刘超 为中书舍人，参军事孔愉 长兼中书郎；自馀参军悉拜奉车都尉，掾属拜驸马都尉，行参军舍人拜骑都尉。王敦 辞州牧，王导 以敦 统六州，辞中外都督，贺循 以老病辞中书令，王皆许之；以循 为太常。是时承丧乱之后，江 东草创，刁协 久宦中朝，谙练旧事，贺循 为世儒宗，明习礼学，凡有疑议，皆取决焉。

5　刘琨 、段匹 相与歃血同盟，期以翼戴晋室 。辛丑，琨 檄告华 、夷 ，遣兼左长史、右司马温峤 ，匹 遣左长史荣卲 ，奉表及盟文诣建康 劝进。峤 ，羡 之弟子也，峤 之从母为琨 妻。琨 谓峤 曰：“晋 祚虽衰，天命未改，吾当立功河朔 ，使卿延誉江 南。行矣，勉之！”

王以鲜卑 大都督慕容廆 为都督辽左 杂夷流民诸军事、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 ；廆 不受。征虏将军鲁昌 说廆 曰：“今两京覆没，天子蒙尘，琅邪王 承制江 东，为四海所系属。明公虽雄据一方，而诸部犹阻兵未服者，盖以官非王命故也。谓宜通使琅邪 ，劝承大统，然后奉诏令以伐有罪，谁敢不从！”处士辽东 高诩 曰：“霸王之资，非义不济。今晋室 虽微，人心犹附之，宜遣使江 东，示有所尊，然后仗大义以征诸部，不患无辞矣。”廆 从之，遣长史王济 浮海诣建康 劝进。

6　汉 相国粲 使其党王平 谓太弟义 曰：“适奉中诏，云京师将有变，宜衷甲以备非常。”义 信之，命宫臣皆衷甲以居。粲 驰遣告靳准 、王沈 。准 以白汉 主聪 曰：“太弟将为乱，已衷甲矣！”聪 大惊曰：“宁有是邪！”王沈 等皆曰：“臣等闻之久矣，屡言之，而陛下不之信也。”聪 使粲 以兵围东宫。粲 使准 、沈 收氐 、羌 酋长十馀人，穷问之，皆悬首高格，烧铁灼目，酋长自诬与义 谋反。聪 谓沈 等曰：“吾今而后知卿等之忠也！当念知无不言，勿恨往日言而不用也！”于是诛东宫官属及义 素所亲厚，准 、沈 等素所憎怨者大臣数十人，坑士卒万五千馀人。夏，四月，废义 为北部王 ，粲 寻使准 贼杀之。义 形神秀爽，宽仁有器度，故士心多附之。聪 闻其死，哭之恸，曰：“吾兄弟止馀二人而不相容，安得使天下知吾心邪！”氐 、羌 叛者甚众，以靳准 行车骑大将军，讨平之。

7　五月壬午，日有食之。

8　六月丙寅，温峤 等至建康 ，王导 、周 、庾亮 等皆爱峤 才，争与之交。是时，太尉豫州 牧荀组 、冀州 刺史邵续 、青州 刺史曹嶷 、宁州 刺史王逊 、东夷 校尉崔毖 等皆上表劝进，王不许。

9　初，流民张平 、樊雅 各聚众数千人在谯 ，为坞主。王之为丞相也，遣行参军谯国 桓宣 往说平 、雅 ，平 、雅 皆请降。及豫州 刺史祖逖 出屯芦洲 ，遣参军殷乂 诣平 、雅 。乂 意轻平 ，视其屋，曰：“可作马厩”；见大镬，曰：“可铸铁器。”平 曰：“此乃帝王镬，天下清平方用之，奈何毁之！”乂 曰：“卿未能保其头，而爱镬邪！”平 大怒，于坐斩乂 ，勒兵固守。逖 攻之，岁馀不下，乃诱其部将谢浮 ，使杀之；逖 进据太丘 。樊雅 独据谯城 ，与逖 相拒。逖 攻之不克，请兵于南中郎将王含 。桓宣 时为含 参军，含 遣宣 将兵五百助逖 。逖 谓宣 曰：“卿信义已著于彼，今复为我说雅 。”宣 乃单马从两人诣雅 曰：“祖豫州 方欲平荡刘 、石 ，倚卿为援；前殷乂 轻薄，非豫州 意也。”雅 即诣逖 降。逖 既入谯城 ，石勒 遣石虎 围谯 ，王含 复遣桓宣 救之，虎 解去。逖 表宣 为谯国 内史。

己巳，晋王 传檄天下，称：“石虎 敢帅犬羊，渡河 纵毒，今遣琅邪王 裒 等九军，锐卒三万，水陆四道，径造贼场，受祖逖 节度。”寻复召裒 还建康 。

10　秋，七月，大旱；司 、冀 、并 、青 、雍州 大蝗；河 、汾 溢，漂千馀家。

11　汉 主聪 立晋王 粲 为皇太子，领相国、大单于，总摄朝政如故。大赦。

12　段匹 推刘琨 为大都督，檄其兄辽西公 疾陆眷 及叔父涉复辰 、弟末柸 等会于固安 ，共讨石勒 。末柸 说疾陆眷 、涉复辰 曰：“以父兄而从子弟，耻也；且幸而有功，匹 独收之，吾属何有哉！”各引兵还。琨 、匹 不能独留，亦还蓟 。

13　以荀组 为司徒。

14　八月，汉 赵固 袭卫将军华荟 于临颍 ，杀之。

初，赵固 与长史周振 有隙，振 密谮固 于汉 主聪 。李矩 之破刘畅 也，于帐中得聪 诏，令畅 既克矩 ，还过洛阳 ，收固 斩之，以振 代固 。矩 送以示固 ，固 斩振 父子，帅骑一千来降；矩 复令固 守洛阳 。

15　郑攀 等相与拒王廙 ，众心不一，散还横桑口 ，欲入杜曾 。王敦 遣武昌 太守赵诱 、襄阳 太守朱轨 击之，攀 等惧，请降。杜曾 亦请击第五 猗 于襄阳 以自赎。

廙 将赴荆州 ，留长史刘浚 镇扬口 垒。竟陵 内史朱伺 谓廙 曰：“曾 ，猾贼也，外示屈服，欲诱官军使西，然后兼道袭扬口 耳。宜大部分，未可便西。”廙 性矜厉自用，以伺 为老怯，遂西行。曾 等果还趋扬口 ；廙 乃遣伺 归，裁至垒，即为曾 所围。刘浚 自守北门，使伺 守南门。马隽 从曾 来攻垒，隽 妻子先在垒中，或欲皮其面以示之。伺 曰：“杀其妻子，未能解围，但益其怒耳。”乃止。曾 攻陷北门，伺 被伤，退入船，开船底以出，沈行五十步，乃得免。曾 遣人说伺 曰：“马隽 德卿全其妻子，今尽以卿家内外百口付隽 ，隽 已尽心收视，卿可来也。”伺 报曰：“吾年六十馀，不能复与卿作贼，吾死亦当南归，妻子付汝裁之。”乃就王廙 于甑山 ，病创而卒。

戊寅，赵诱 、朱轨 及陵江将军黄峻 与曾 战于女观湖 ，诱 等皆败死。曾 乘胜径造沔口 ，威震江 、沔 。

王使豫章 太守周访 击之。访 有众八千，进至沌阳 。曾 锐气甚盛，访 使将军李恒 督左甄，许朝 督右甄，访 自领中军。曾 先攻左、右甄，访 于阵后射雉以安众心。令其众曰：“一甄败，鸣三鼓；两甄败，鸣六鼓。”赵诱 子胤 ，将父馀兵属左甄，力战，败而复合，驰马告访 。访 怒，叱令更进；胤 号哭还战。自旦至申，两甄皆败。访 选精锐八百人，自行酒饮之，敕不得妄动，闻鼓音乃进。曾 兵未至三十步，访 亲鸣鼓，将士皆腾跃奔赴，曾 遂大溃，杀千馀人。访 夜追之，诸将请待明日，访 曰：“曾 骁勇能战，向者彼劳我逸，故克之；宜及其衰乘之，可灭也。”乃鼓行而进，遂定汉 、沔 。曾 走保武当 。王廙 始得至荆州 。访 以功迁梁州 刺史，屯襄阳 。

16　冬，十月丁未，琅邪王 裒 薨。

17　十一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18　丁卯，以刘琨 为侍中、太尉。

19　征南军司戴邈 上疏，以为：“丧乱以来，庠序隳废。议者或谓平世尚文，遭乱尚武，此言似之，而实不然。夫儒道深奥，不可仓猝而成；比天下平泰，然后修之，则废坠已久矣。又，贵游之子，未必有斩将搴旗之才，从军征戍之役，不及盛年使之讲肄道义，良可惜也。世道久丧，礼俗日弊，犹火之消膏，莫之觉也。今王业肇建，万物权舆，谓宜笃道崇儒，以励风化。”王从之，始立太学。

20　汉 主聪 出畋，以愍帝 行车骑将军，戎服执戟前导。见者指之曰：“此故长安 天子也。”聚而观之，故老有泣者。太子粲 言于聪 曰：“昔周武王 岂乐杀纣 乎？正恐同恶相求，为患故也。今兴兵聚众者，皆以子业 为名，不如早除之！”聪 曰：“吾前杀庾珉 辈，而民心犹如是，吾未忍复杀也，且小观之。”十二月，聪 飨群臣于光极殿 ，使愍帝 行酒洗爵；已而更衣，又使之执盖。晋 臣多涕泣，有失声者。尚书郎陇西 辛宾 起，抱帝大哭，聪 命引出，斩之。

赵固 与河内 太守郭默 侵汉 河东 ，至绛 ，右司隶部民奔之者三万馀人。骑兵将军刘勋 追击之，杀万馀人，固 、默 引归。太子粲 帅将军刘雅生 等步骑十万屯小平津 ，固 扬言曰：“要当生缚刘粲 以赎天子。”粲 表于聪 曰：“子业 若死，民无所望，则不为李矩 、赵固 之用，不攻而自灭矣。”戊戌，愍帝 遇害于平阳 。粲 遣雅生 攻洛阳 ，固 奔阳城山 。

21　是岁，王命课督农功，二千石、长吏以入谷多少为殿最，诸军各自佃作，即以为禀。

22　氐王 杨茂搜 卒，长子难敌 立，与少子坚头 分领部曲；难敌 号左贤王，屯下辨 ，坚头 号右贤王，屯河池 。

23　河南王 吐谷浑 卒。吐谷浑 者，慕容廆 之庶兄也，父涉归 ，分户一千七百以隶之。及廆 嗣位，二部马斗，廆 遣使让吐谷浑 曰：“先公分建有别，奈何不相远异，而令马有斗伤！”吐谷浑 怒曰：“马是六畜，斗乃其常，何至怒及于人！欲远别甚易，恐后会为难耳！今当去汝万里之外。”遂帅其众西徙。廆 悔之，遣其长史乙郍娄冯 追谢之。吐谷浑 曰：“先公尝称卜筮之言云：‘吾二子皆当强盛，祚流后世。’我，孽子也；理无并大。今因马而别，殆天意乎！”遂不复还，西傅阴山 而居。属永嘉 之乱，因度陇 而西，据洮水 之西，极于白兰 ，地方数千里，鲜卑 谓兄为阿干，廆 追思之，为之作阿干之歌 。吐谷浑 有子六十人，长子吐延 嗣。吐延 长大有勇力，羌 、胡 皆畏之。

太兴元年（戊寅，318）

1　春，正月，辽西公 疾陆眷 卒，其子幼，叔父涉复辰 自立。段匹 自蓟 往奔丧；段末柸 宣言：“匹 之来，欲为篡也。”匹 至右北平 ，涉复辰 发兵拒之。末柸 乘虚袭涉复辰 ，杀之，并其子弟党与，自称单于。迎击匹 ，败之；匹 走还蓟 。

2　三月癸丑，愍帝 凶问至建康 ，王斩缞居庐。百官请上尊号，王不许。纪瞻 曰：“晋氏 统绝，于今二年，陛下当承大业；顾望宗室，谁复与让！若光践大位，则神、民有所凭依；苟为逆天时，违人事，大势一去，不可复还。今两都燔荡，宗庙无主，刘聪 窃号于西北，而陛下方高让于东南，此所谓揖让而救火也。”王犹不许，使殿中将军韩绩 彻去御坐。瞻 叱绩 曰：“帝坐上应列星，敢动者斩！”王为之改容。

奉朝请周嵩 上疏曰：“古之王者，义全而后取，让成而后得，是以享世长久，重光万载也。今梓宫未返，旧京未清，义夫泣血，士女遑遑。宜开延嘉谋，训卒厉兵，先雪社稷大耻，副四海之心，则神器将安适哉！”由是忤旨，出为新安 太守，又坐怨望抵罪。嵩 ， 之弟也。

丙辰，王即皇帝位，百官皆陪列。帝命王导 升御床共坐，导 固辞曰：“若太阳下同万物，苍生何由仰照！”帝乃止。大赦，改元，文武增位二等。帝欲赐诸吏投刺劝进者加位一等，民投刺者皆除吏，凡二十馀万人。散骑常侍熊远 曰：“陛下应天继统，率土归戴，岂独近者情重，远者情轻！不若依汉 法遍赐天下爵，于恩为普，且可以息检核之烦，塞巧伪之端也。”帝不从。

庚午，立王太子绍 为皇太子。太子仁孝，喜文辞，善武艺，好贤礼士，容受规谏，与庾亮 、温峤 等为布衣之交。亮 风格峻整，善谈老 、庄 ，帝器重之，聘亮 妹为太子妃。帝以贺循 行太子太傅，周 为少傅，庾亮 以中书郎侍讲东宫。帝好刑名家，以韩非 书赐太子。庾亮 谏曰：“申 、韩 刻薄伤化，不足留圣心。”太子纳之。

3　帝复遣使授慕容廆 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 ，廆 辞公爵不受。廆 以游邃 为龙骧长史，刘翔 为主簿，命邃 创定府朝仪法。裴嶷 言于廆 曰：“晋室 衰微，介居江 表，威德不能及远，中原之乱，非明公不能拯也。今诸部虽各拥兵，然皆顽愚相聚，宜以渐并取，以为西讨之资。”廆 曰：“君言大，非孤所及也。然君中朝名德，不以孤僻陋而教诲之，是天以君赐孤而祐其国也。”乃以嶷 为长史，委以军国之谋，诸部弱小者，稍稍击取之。

4　李矩 使郭默 、郭诵 救赵固 ，屯于洛汭 。诵 潜遣其将耿稚 等夜济河 袭汉 营，汉 具丘王 翼光 觇知之，以告太子粲 ，请为之备。粲 曰：“彼闻赵固 之败，自保不暇，安敢来此邪！毋为惊动将士！”俄而稚 等奄至，十道进攻，粲 众惊溃，死伤太半，粲 走保阳乡 。稚 等据其营，获器械、军资，不可胜数。及旦，粲 见稚 等兵少，更与刘雅生 收馀众攻之，汉 主聪 使太尉范隆 帅骑助之，与稚 等相持，若战二十馀日，不能下。李矩 进兵救之，汉 兵临河 拒守，矩 兵不得济。稚 等杀其所获牛马，焚其军资，突围奔虎牢 。诏以矩 都督河 南三郡诸军事。

5　汉 螽斯则百堂 灾，烧杀汉 主聪 之子会稽王 康 等二十一人。

6　聪 以其子济南王 骥 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齐王 劢 为大司徒。

7　焦嵩 、陈安 举兵逼上邽 ，相国保 遣使告急于张寔 ，寔 遣金城 太守窦涛 督步骑二万赴之。军至新阳 ，闻愍帝 崩，保 谋称尊号。破羌 都尉张诜 言于寔 曰：“南阳王 ，国之疏属，忘其大耻而亟欲自尊，必不能成功。晋王 近亲，且有名德，当帅天下以奉之。”寔 从之，遣牙门蔡忠 奉表诣建康 ；比至，帝已即位。寔 不用江东 年号，犹称建兴 。

8　夏，四月丁丑朔，日有食之。

9　加王敦 江州 牧，王导 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导 遣八部从事行扬州 郡国，还，同时俱见。诸从事各言二千石官长得失，独顾和 无言。导 问之，和 曰：“明公作辅，宁使网漏吞舟，何缘采听风闻，以察察为政邪！”导 咨嗟称善。和 ，荣 之族子也。

10　成 丞相范长生 卒；成 主雄 以长生 子侍中贲 为丞相。长生 博学，多艺能，年近百岁，蜀 人奉之如神。

11　汉 中常侍王沈 养女有美色，汉 主聪 立以为左皇后。尚书令王鉴 、中书监崔懿之 、中书令曹恂 谏曰：“臣闻王者立后，比德乾坤，生承宗庙，没配后土，必择世德名宗，幽闲令淑，乃副四海之望，称神祇之心。孝成帝 以赵飞燕 为后，使继嗣绝灭，社稷为墟，此前鉴也。自麟嘉 以来，中宫之位，不以德举。借使沈 之弟女，刑馀小丑，犹不可以尘污椒房，况其家婢邪！六宫妃嫔，皆公子公孙，奈何一旦以婢主之！臣恐非国家之福也。”聪 大怒，使中常侍宣怀 谓太子粲 曰：“鉴 等小子，狂言侮慢，无复君臣上下之礼，其速考实！”于是收鉴 等送市，皆斩之。金紫光禄大夫王延 驰，将入谏，门者弗通。

鉴 等临刑，王沈 以杖叩之曰：“庸奴，复能为恶乎？乃公何与汝事！”鉴 瞋目叱之曰：“竖子！灭大汉 者，正坐汝鼠辈与靳准 耳！要当诉汝于先帝，取汝于地下治之。”准 谓鉴 曰：“吾受诏收君，有何不善，君言汉 灭由吾也？”鉴 曰：“汝杀皇太弟，使主上获不友之名。国家畜养汝辈，何得不灭！”懿之 谓准 曰：“汝心如枭镜，必为国患，汝既食人，人亦当食汝。”

聪 又立宣怀 养女为中皇后。

12　司徒荀组 在许昌 ，逼于石勒 ，帅其属数百人渡江 ；诏组 与太保西阳王 羕 并录尚书事。

13　段匹 之奔疾陆眷 丧也，刘琨 使其世子群 送之。匹 败，群 为段末柸 所得。末柸 厚礼之，许以琨 为幽州 刺史，欲与之袭匹 ，密遣使赍群书，请琨 为内应，为匹 逻骑所得。时琨 别屯征北小城，不知也，来见匹 。匹 以群 书示琨 曰：“意亦不疑公，是以白公耳。”琨 曰：“与公同盟，庶雪国家之耻，若儿书密达，亦终不以一子之故负公而忘义也。”匹 雅重琨 ，初无害琨 意，将听还屯。其弟叔军 谓匹 曰：“我，胡夷 耳；所以能服晋 人者，畏吾众也。今我骨肉乖离，是其良图之日；若有奉琨 以起，吾族尽矣。”匹 遂留琨 。琨 之庶长子遵 惧诛，与琨 左长史杨桥 等闭门自守，匹 攻拔之。代郡 太守辟闾嵩 、后将军韩据 复潜谋袭匹 ，事泄，匹 执嵩 、据 及其徒党，悉诛之。五月癸丑，匹 称诏收琨 ，缢杀之，并杀其子侄四人。琨 从事中郎卢谌 、崔悦 等帅琨 馀众奔辽西 ，依段末柸 ，奉刘群 为主；将佐多奔石勒 。悦 ，林 之曾孙也。朝廷以匹 尚强，冀其能平河朔 ，乃不为琨 举哀。温峤 表“琨 尽忠帝室，家破身亡，宜在褒恤”；卢谌 、崔悦 因末柸 使者，亦上表为琨 讼冤。后数岁，乃赠琨 太尉、侍中，谥曰愍 。于是夷 、晋 以琨 死，皆不附匹 。

末柸 遣其弟攻匹 ，匹 帅其众数千将奔邵续 ，勒 将石越 邀之于盐山 ，大败之，匹 复还保蓟 。末柸 自称幽州 刺史。

初，温峤 为刘琨 奉表诣建康 ，其母崔氏 固止之，峤 绝裾而去。既至，屡求返命，朝廷不许。会琨 死，除散骑侍郎。峤 闻母亡，阻乱不得奔丧、临葬，固让不拜，苦请北归。诏曰：“凡行礼者，当使理可经通。今桀逆未枭，诸军奉迎梓宫犹未得进，峤 以一身，于何济其私难，而不从王命邪！”峤 不得已受拜。

14　初，曹嶷 既据青州 ，乃叛汉 来降。又以建康 悬远，势援不接，复与石勒 相结，勒 授嶷 东州大将军、青州 牧，封琅邪公 。

15　六月甲申，以刁协 为尚书令，荀崧 为左仆射。协 性刚悍，与物多忤，与侍中刘隗 俱为帝所宠任；欲矫时弊，每崇上抑下，排沮豪强，故为王氏 所疾，诸刻碎之政，皆云隗 、协 所建。协 又使酒放肆，侵毁公卿，见者皆侧目惮之。

16　戊戌，封皇子晞 为武陵王 。

17　刘虎 自朔方 侵拓跋 郁律 西部，秋，七月，郁律 击虎 ，大破之。虎 走出塞，从弟路孤 帅其部落降于郁律 。于是郁律 西取乌孙 故地，东兼勿吉 以西，士马精强，雄于北方。

18　汉 主聪 寝疾，征大司马曜 为丞相，石勒 为大将军，皆录尚书事，受遗诏辅政。曜 、勒 固辞。乃以曜 为丞相、领雍州 牧，勒 为大将军、领幽 冀 二州牧，勒 辞不受。以上洛王 景 为太宰，济南王 骥 为大司马，昌国公 为太师，朱纪 为太傅，呼延晏 为太保，并录尚书事；范隆 守尚书令、仪同三司，靳准 为大司空、领司隶校尉，皆迭决尚书奏事。癸亥，聪 卒。甲子，太子粲 即位。尊皇后靳氏 为皇太后，樊氏 号弘道皇后 ，武氏 号弘德皇后 ，王氏 号弘孝皇后 ；立其妻靳氏 为皇后，子元公 为太子。大赦，改元汉昌 。葬聪 于宣光陵 ，谥曰昭武皇帝 ，庙号烈宗 。靳太后 等皆年未盈二十，粲 多行无礼，无复哀戚。

靳准 阴有异志，私谓粲 曰：“如闻诸公欲行伊 、霍 之事，先诛太保及臣，以大司马统万机，陛下宜早图之！”粲 不从。准 惧，复使二靳氏 言之，粲 乃从之。收其太宰景 、大司马骥 、骥 母弟车骑大将军吴王 逞 、太师 、大司徒齐王 劢 ，皆杀之。朱纪 、范隆 奔长安 。八月，粲 治兵于上林 ，谋讨石勒 。以丞相曜 为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仍镇长安 。靳准 为大将军、录尚书事。粲 常游宴后宫，军国之事，一决于准 。准 矫诏以从弟明 为车骑将军，康 为卫将军。

准 将作乱，谋于王延 。延 弗从，驰，将告之；遇靳康 ，劫延 以归。准 遂勒兵升光极殿 ，使甲士执粲 ，数而杀之，谥曰隐帝 。刘氏 男女，无少长皆斩东市。发永光 、宣光 二陵，斩聪 尸，焚其宗庙。准 自号大将军、汉天王 ，称制，置百官。谓安定 胡嵩 曰：“自古无胡 人为天子者，今以传国玺付汝，还如晋家 。”嵩 不敢受，准 怒，杀之。遣使告司州 刺史李矩 曰：“刘渊 ，屠各 小丑，因晋 之乱，矫称天命，使二帝幽没。辄率众扶侍梓宫，请以上闻。”矩 驰表于帝，帝遣太常韩胤 等奉迎梓宫。汉 尚书北宫纯 等招集晋 人，堡于东宫，靳康 攻灭之。准 欲以王延 为左光禄大夫，延 骂曰：“屠各 逆奴，何不速杀我，以吾左目置西阳门 ，观相国之入也；右目置建春门 ，观大将军之入也！”准 杀之。

相国曜 闻乱，自长安 赴之。石勒 帅精锐五万以讨准 ，据襄陵 北原。准 数挑战，勒 坚壁以挫之。

冬，十月，曜 至赤壁 。太保呼延晏 等自平阳 归之，与太傅朱纪 等共上尊号。曜 即皇帝位，大赦，惟靳准 一门不在赦例。改元光初 。以朱纪 领司徒，呼延晏 领司空，太尉范隆 以下悉复本位。以石勒 为大司马、大将军，加九锡，增封十郡，进爵为赵公 。

勒 进攻准 于平阳 ，巴 及羌 、羯 降者十馀万落，勒 皆徙之于所部郡县。

汉 主曜 使征北将军刘雅 、镇北将军刘策 屯汾阴 ，与勒 共讨准 。

19　十一月乙卯，日夜出，高三丈。

20　诏以王敦 为荆州 牧，加陶侃 都督交州 诸军事；敦 固辞州牧，乃听为刺史。

21　庚申，诏群公卿士各陈得失。御史中丞熊远 上疏，以为：“胡 贼猾夏 ，梓宫未返，而不能遣军进讨，一失也。群官不以雠贼未报为耻，务在调戏、酒食而已，二失也。选官用人，不料实德，惟在白望，不求才干，惟事请托；当官者以治事为俗吏，奉法为苛刻，尽礼为诏谀，从容为高妙，放荡为达士，骄蹇为简雅，三失也。世之所恶者，陆沈泥滓；时之所善者，翱翔云霄；是以万机未整，风俗伪薄。朝廷群司，以从顺为善，相违见贬，安得朝有辨争之臣，士无禄仕之志乎！古之取士，敷奏以言；今光禄不试，甚违古义。又举贤不出世族，用法不及权贵，是以才不济务，奸无所惩。若此道不改，求以救乱，难矣！”

先是，帝以离乱之际，欲慰悦人心，州郡秀、孝，至者不试，普皆署吏。尚书陈 亦上言：“宜渐循旧制，试以经策。”帝从之，仍诏：“不中科者，刺史、太守免官。”于是秀、孝皆不敢行，其有到者，亦皆托疾，比三年无就试者。帝欲特除孝廉已到者官，尚书郎孔坦 奏议，以为：“近郡惧累君父，皆不敢行；远郡冀于不试，冒昧来赴。今若偏加除署，是为谨身奉法者失分，侥幸投射者得官，颓风伤教，恐从此始。不若一切罢归，而为之延期，使得就学，则法均而令信矣。”帝从之，听孝廉申至七年乃试。坦 ，愉 之从子也。

22　靳准 使侍中卜泰 送乘舆、服御请和于石勒 ；勒 囚泰 ，送于汉 主曜 。曜 谓泰 曰：“先帝末年，实乱大伦。司空行伊 、霍 之权，使朕及此，其功大矣。若早迎大驾者，当悉以政事相委，况免死乎！卿为朕入城，具宣此意。”泰 还平阳 ，准 自以杀曜 母兄，沈吟未从。十二月，左、右车骑将军乔泰 、王腾 、卫将军靳康 等，相与杀准 ，推尚书令靳明 为主，遣卜泰 奉传国六玺降汉 。石勒 大怒，进军攻明 ，明 出战，大败，乃婴城固守。

23　丁丑，封皇子焕 为琅邪王 。焕 ，郑夫人 之子，生二年矣，帝爱之，以其疾笃，故王之。己卯，薨。帝以成人之礼葬之，备吉凶仪服，营起园陵，功费甚广。琅邪国 右常侍会稽 孙霄 上疏谏曰：“古者凶荒杀礼；况今海内丧乱，宪章旧制，犹宜节省，而礼典所无，顾崇饰如是乎！竭已罢之民，营无益之事，殚已困之财，修无用之费，此臣之所不安也。”帝不从。

24　彭城 内史周抚 杀沛国 内史周默 ，以其众降石勒 。诏下邳 内史刘遐 领彭城 内史，与徐州 刺史蔡豹 、泰山 太守徐龛 共讨之。豹 ，质 之玄孙也。

25　石虎 帅幽 、冀 之兵会石勒 攻平阳 ，靳明 屡败，遣使求救于汉 。汉 主曜 使刘雅 、刘策 迎之，明 帅平阳 士女万五千人奔汉 。曜 西屯粟邑 ，收靳氏 男女，无少长皆斩之。曜 迎其母胡氏 之丧于平阳 ，葬于粟邑 ，号曰阳陵 ，谥曰宣明皇太后 。石勒 焚平阳 宫室，使裴宪 、石会 修永光 、宣光 二陵，收汉 主粲 已下百馀口葬之，置戍而归。

26　成 梁州 刺史李凤 数有功，成 主雄 兄子稚 在晋寿 ，疾之。凤 以巴西 叛。雄 自至涪 ，使太傅骧 讨凤 ，斩之；以李寿 为前将军，督巴西 军事。

资治通鉴卷第九十一

晋纪十三

中宗元皇帝中

太兴二年（己卯，319）

1　春，二月，刘遐 、徐龛 击周抚 于寒山 ，破斩之。初，掖 人苏峻 帅乡里数千家结垒以自保，远近多附之。曹嶷 恶其强，将攻之，峻 率众浮海来奔。帝以峻 为鹰扬将军，助刘遐 讨周抚 有功；诏以遐 为临淮 太守，峻 为淮陵 内史。

2　石勒 遣左长史王脩 献捷于汉 ，汉 主曜 遣兼司徒郭汜 授勒 太宰、领大将军，进爵赵王 ，加殊礼，出警入跸，如曹公 辅汉 故事；拜王脩 及其副刘茂 皆为将军，封列侯。脩 舍人曹平乐 从脩 至粟邑 ，因留仕汉 ，言于曜 曰：“大司马遣脩 等来，外表至诚，内觇大驾强弱，俟其复命，将袭乘舆。”时汉 兵实疲弊，曜 信之。乃追汜 还，斩脩 于市。三月，勒 还至襄国 。刘茂 逃归，言脩 死状。勒 大怒曰：“孤事刘氏 ，于人臣之职有加矣。彼之基业，皆孤所为，今既得志，还欲相图。赵王 、赵帝 ，孤自为之，何待于彼邪！”乃诛曹平乐 三族。

3　帝令群臣议郊祀，尚书令刁协 等以为宜须还洛 乃修之。司徒荀组 等曰：“汉献帝 都许 ，即行郊祀，何必洛邑 ！”帝从之，立郊丘于建康 城之巳地。辛卯，帝亲祀南郊。以未有北郊，并地祇合祭之。诏：“琅邪恭王 宜称皇考，”贺循 曰：“礼 ，子不敢以己爵加于父。”乃止。

4　初，蓬陂 坞主陈川 自称陈留 太守。祖逖 之攻樊雅 也，川 遣其将李头 助之。头 力战有功，逖 厚遇之。头 每叹曰：“得此人为主，吾死无恨。”川 闻而杀之。头 党冯宠 帅其众降逖 。川 益怒，大掠豫州 诸郡，逖 遣兵击破之。夏，四月，川 以浚仪 叛，降石勒 。

5　周抚 之败走也，徐龛 部将于药 追斩之；及朝廷论功，而刘遐 先之。龛 怒，以泰山 叛，降石勒 ，自称兖州 刺史。

6　汉 主曜 还，都长安 ，立妃羊氏 为皇后，子熙 为皇太子；封子袭 为长乐王 ，阐 为太原王 ，冲 为淮南王 ，敞 为齐王 ，高 为鲁王 ，徽 为楚王 ；诸宗室皆进封郡王。羊氏 ，即故惠帝 后也。曜 尝问之曰：“吾何如司马家 儿？”羊氏 曰：“陛下，开基之圣主；彼，亡国之暗夫；何可并言！彼贵为帝王，有一妇、一子及身三耳，曾不能庇。妾于尔时，实不欲生，意谓世间男子皆然。自奉巾栉已来，始知天下自有丈夫耳。”曜 甚宠之，颇干预国事。

7　南阳王 保 自称晋王 ，改元建康 ，置百官，以张寔 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陈安 自称秦州 刺史，降于汉 ，又降于成 。上邽 大饥，士众困迫，张春 奉保 之南安 祁山 。寔 遣韩璞 帅步骑五千救之；陈安 退保绵诸 ，保 归上邽 。未几，保 复为安 所逼，寔 遣其将宋毅 救之，安 乃退。

8　江 东大饥，诏百官各上封事。益州 刺史应詹 上疏曰：“元康 以来，贱经尚道，以玄虚弘放为夷达，以儒术清俭为鄙俗，宜崇奖儒官，以新俗化。”

9　祖逖 攻陈川 于蓬关 ，石勒 遣石虎 将兵五万救之，战于浚仪 ，逖 兵败，退屯梁国 。勒 又遣桃豹 将兵至蓬关 ，逖 退屯淮南 。虎 徙川 部众五千户于襄国 ，留豹 守川 故城。

10　石勒 遣石虎 击鲜卑 日六延 于朔方 ，大破之，斩首二万级，俘虏三万馀人。孔苌 攻幽州 诸郡，悉取之。段匹 士众饥散，欲移保上谷 ，代王 郁律 勒兵将击之，匹 弃妻子奔乐陵 ，依邵续 。

11　曹嶷 遣使赂石勒 ，请以河 为境，勒 许之。

12　梁州 刺史周访 击杜曾 ，大破之。马隽 等执曾 以降，访 斩之；并获荆州 刺史第五猗 ，送于武昌 。访 以猗 本中朝所署，加有时望，白王敦 不宜杀，敦 不听而斩之。初，敦 患杜曾 难制，谓访 曰：“若擒曾 ，当相论为荆州 。”及曾 死而敦 不用。王廙 在荆州 ，多杀陶侃 将佐；以皇甫方回 为侃 所敬，责其不诣己，收斩之。士民怨怒，上下不安。帝闻之，征廙 为散骑常侍，以周访 代廙 为荆州 刺史。王敦 忌访 威名，意难之。从事中郎郭舒 说敦 曰：“鄙州虽荒弊，乃用武之国，不可以假人，宜自领之，访 为梁州 足矣。”敦 从之。六月丙子，诏加访 安南将军，馀如故。访 大怒，敦 手书譬解，并遗玉环、玉碗以申厚意。访 抵之于地，曰：“吾岂贾竖，可以宝悦邪！”访 在襄阳 ，务农训兵，阴有图敦 之志，守宰有缺辄补，然后言上；敦 患之而不能制。

魏该 为胡 寇所逼，自宜阳 率众南迁新野 ，助周访 讨杜曾 有功，拜顺阳 太守。

赵固 死，郭诵 留屯阳翟 ，石生 屡攻之，不能克。

13　汉 主曜 立宗庙、社稷、南北郊于长安 ，诏曰：“吾之先，兴于北方。光文 立汉 宗庙以从民望。今宜改国号，以单于为祖。亟议以闻！”群臣奏：“光文 始封卢奴伯 ，陛下又王中山 ；中山 ，赵 分也，请改国号为赵 。”从之。以冒顿 配天，光文 配上帝。

14　徐龛 寇掠济 、岱 ，破东莞 。帝问将帅可以讨龛 者于王导 ，导 以为太子左卫率泰山 羊鉴 ，龛 之州里冠族，必能制之。鉴 深辞，才非将帅；郗鉴 亦表鉴 非才，不可使；导 不从。秋，八月，以羊鉴 为征虏将军、征讨都督，督徐州 刺史蔡豹 、临淮 太守刘遐 、鲜卑 段文鸯 等讨之。

15　冬，石勒 左、右长史张敬 、张宾 ，左、右司马张屈六 、程遐 等劝勒 称尊号，勒 不许。十一月，将佐等复请勒 称大将军、大单于、领冀州 牧、赵王 ，依汉昭烈 在蜀 、魏武 在邺 故事，以河内 等二十四郡为赵国 ，太守皆为内史，准禹贡 ，复冀州 之境，以大单于镇抚百蛮，罢并 、朔 、司 三州，通置部司以监之；勒 许之。戊寅，即赵王 位，大赦；依春秋 时列国称元年。

初，勒 以世乱，律令烦多，命法曹令史贯志 ，采集其要，作辛亥制 五千文；施行十馀年，乃用令律。以理曹参军上党 续咸 为律学祭酒；咸 用法详平，国人称之。以中垒将军支雄 、游击将军王阳 领门臣祭酒，专主胡 人辞讼，重禁胡 人，不得陵侮衣冠华族 ，号胡 为国人。遣使循行州郡，劝课农桑。朝会始用天子礼乐，衣冠、仪物，从容可观矣。加张宾 大执法，专总朝政；以石虎 为单于元辅、都督禁卫诸军事，寻加骠骑将军、侍中、开府，赐爵中山公 ；自馀群臣，授位进爵各有差。

张宾 任遇优显，群臣莫及；而谦虚敬慎，开怀下士，屏绝阿私，以身帅物，入则尽规，出则归美。勒 甚重之，每朝，常为之正容貌，简辞令，呼曰左侯而不敢名。

16　十二月乙亥，大赦。

17　平州 刺史崔毖 ，自以中州 人望，镇辽东 ，而士民多归慕容廆 ，心不平。数遣使招之，皆不至，意廆 拘留之，乃阴说高句丽 、段氏 、宇文氏 ，使共攻之，约灭廆 ，分其地。毖 所亲勃海 高瞻 力谏，毖 不从。

三国合兵伐廆 ，诸将请击之，廆 曰：“彼为崔毖 所诱，欲邀一切之利。军势初合，其锋甚锐，不可与战，当固守以挫之。彼乌合而来，既无统一，莫相归服，久必携贰，一则疑吾与毖 诈而覆之，二则三国自相猜忌。待其人情离贰，然后击之，破之必矣。”

三国进攻棘城 ，廆 闭门自守，遣使独以牛酒犒宇文氏 ；二国疑宇文氏 与廆 有谋，各引兵归。宇文 大人悉独官 曰：“二国虽归，吾当独取之。”

宇文氏 士卒数十万，连营四十里。廆 使召其子翰 于徒河 。翰 遣使白廆 曰：“悉独官 举国为寇，彼众我寡，易以计破，难以力胜。今城中之众，足以御寇，翰 请为奇兵于外，伺其间而击之，内外俱奋，使彼震骇不知所备，破之必矣。今并兵为一，彼得专意攻城，无复他虞，非策之得者也；且示众以怯，恐士气不战先沮矣。”廆 犹疑之。辽东 韩寿 言于廆 曰：“悉独官 有凭陵之志，将骄卒惰，军不坚密，若奇兵卒起，掎其无备，，必破之策也。”廆 乃听翰 留徒河 。

悉独官 闻之曰：“翰 素名骁果，今不入城，或能为患，当先取之，城不足忧。”乃分遣数千骑袭翰 。翰 知之，诈为段氏 使者，逆于道曰：“慕容翰 久为吾患，闻当击之，吾已严兵相待，宜速进也。”使者既去，翰 即出城，设伏以待之。宇文氏 之骑见使者，大喜驰行，不复设备，进入伏中。翰 奋击，尽获之，乘胜径进，遣间使语廆 出兵大战。廆 使其子皝 与长史裴嶷 将精锐为前锋，自将大兵继之。悉独官 初不设备，闻廆 至，惊，悉众出战。前锋始交，翰 将千骑从旁直入其营，纵火焚之，众皆惶扰，不知所为，遂大败，悉独官 仅以身免。廆 尽俘其众，获皇帝玉玺三纽。

崔毖 闻之，惧，使其兄子焘 诣棘城 伪贺。会三国使者亦至，请和，曰：“非我本意，崔平州 教我耳。”廆 以示焘 ，临之以兵，焘 惧，首服。廆 乃遣焘 归谓毖 曰：“降者上策，走者下策也。”引兵随之。毖 与数十骑弃家奔高句丽 ，其众悉降于廆 。廆 以其子仁 为征虏将军，镇辽东 ，官府、市里，按堵如故。

高句丽 将如奴子 据于河城 ，廆 遣将军张统 掩击，擒之，俘其众千馀家；以崔焘 、高瞻 、韩恒 、石琮 归于棘城 ，待以客礼。恒 ，安平 人；琮 ，鉴 之孙也。廆 以高瞻 为将军，瞻 称疾不就，廆 数临候之，抚其心曰：“君之疾在此，不在他也。今晋室 丧乱，孤欲与诸君共清世难，翼戴帝室。君中州 望族，宜同斯愿，奈何以华 、夷 之异，介然疏之哉！夫立功立事，惟问志略何如耳，华 、夷 何足问乎！”瞻 犹不起，廆 颇不平。龙骧主簿宋该 ，与瞻 有隙，劝廆 除之，廆 不从，瞻 以忧卒。

初，鞠羡 既死，苟晞 复以羡 子彭 为东莱 太守。会曹嶷 徇青州 ，与彭 相攻；嶷 兵虽强，郡人皆为彭 死战，嶷 不能克。久之，彭 叹曰：“今天下大乱，强者为雄。曹 亦乡里，为天所相，苟可依凭，即为民主，何必与之力争，使百姓肝脑涂地！吾去此，则祸自息矣。”郡人以为不可，争献拒嶷 之策，彭 一无所用，与乡里千馀家浮海归崔毖 。北海 郑林 客于东莱 ，彭 、嶷 之相攻，林 情无彼此，嶷 贤之，不敢侵掠，彭 与之俱去。比至辽东 ，毖 已败，乃归慕容廆 。廆 以彭 参龙骧军事。遗郑林 车牛粟帛；皆不受，躬耕于野。

宋该 劝廆 献捷江东 ，廆 使该 为表，裴嶷 奉之，并所得三玺诣建康 献之。

高句丽 数寇辽东 ，廆 遣慕容翰 、慕容仁 伐之；高句丽 王乙弗利 逆来求盟，翰 、仁 乃还。

18　是岁，蒲洪 降赵 ，赵 主曜 以洪 为率义侯 。

19　屠各 路松多 起兵于新平 、扶风 以附晋王 保 ，保 使其将杨曼 、王连 据陈仓 ，张 、周庸 据阴密 ，松多 据草壁 ，秦 、陇 氐 、羌 多应之。赵 主曜 遣诸将攻之，不克；曜 自将击之。

三年（庚辰，320）

1　春，正月，曜 攻陈仓 ，王连 战死，杨曼 奔南氐 。曜 进拔草壁 ，路松多 奔陇城 ；又拔阴密 。晋王 保 惧，迁于桑城 。曜 还长安 ，以刘雅 为大司徒。

张春 谋奉晋王 保 奔凉州 ，张寔 遣其将阴监 将兵迎之，声言翼卫，其实拒之。

2　段末柸 攻段匹 ，破之。匹 谓邵续 曰：“吾本夷狄，以慕义破家。君不忘久要，请相与共击末柸 。”续 许之，遂相与追击末柸 ，大破之。匹 与弟文鸯 攻蓟 。后赵王 勒 知续 势孤，遣中山公 虎 将兵围厌次 ，孔苌 攻续 别营十一，皆下之。二月，续 自出击虎 ，虎 伏骑断其后，遂执续 ，使降其城。续 呼兄子竺 等谓曰：“吾志欲报国，不幸至此。汝等努力奉匹 为主，勿有贰心。”匹 自蓟 还，未至厌次 ，闻续 已没，众惧而散，复为虎 所遮；文鸯 以亲兵数百力战，始得入城，与续 子缉 、兄子存 、竺 等婴城固守。虎 送续 于襄国 ，勒 以为忠，释而礼之，以为从事中郎。因下令：“自今克敌，获士人，毋得擅杀，必生致之。”

吏部郎刘胤 闻续 被攻，言于帝曰：“北方藩镇尽矣，惟馀邵续 而已；如使复为石虎 所灭，孤义士之心，阻归本之路，愚谓宜发兵救之。”帝不能从。闻续 已没，乃下诏以续 位任授其子缉 。

3　赵 将尹安 、宋始 、宋恕 、赵慎 四军屯洛阳 ，叛，降后赵 。后赵 将石生 引兵赴之；安 等复叛，降司州 刺史李矩 。矩 使颍川 太守郭默 将兵入洛 。石生 虏宋始 一军，北渡河 。于是河 南之民皆相帅归矩 ，洛阳 遂空。

4　三月，裴嶷 至建康 ，盛称慕容廆 之威德，贤隽皆为之用；朝廷始重之。帝谓嶷 曰：“卿中朝名臣，当留江东 ，朕别诏龙骧送卿家属。”嶷 曰；“臣少蒙国恩，出入省闼，若得复奉辇毂，臣之至荣。但以旧京沦没，山陵穿毁，虽名臣宿将，莫能雪耻，独慕容龙 骧 竭忠王室，志除凶逆，故使臣万里归诚。今臣来而不返，必谓朝廷以其僻陋而弃之，孤其向义之心，使懈体于讨贼，此臣之所甚惜，是以不敢徇私而忘公也。”帝曰：“卿言是也。”乃遣使随嶷 拜廆 安北将军、平州 刺史。

5　闰月，以周 为尚书左仆射。

6　晋王 保 将张春 、杨次 与别将杨韬 不协，劝保 诛之，且请击陈安 ；保 皆不从。夏，五月，春 、次 幽保 ，杀之。保 体肥大，重八百斤；喜睡，好读书，而暗弱无断，故及于难。保 无子，张春 立宗室子瞻 为世子，称大将军。保 众散，奔凉州 者万馀人。陈安 表于赵 主曜 ，请讨瞻 等。曜 以安 为大将军，击瞻 ，杀之；张春 奔枹罕 。安 执杨次 ，于保 柩前斩之，因以祭保 。安 以天子礼葬保 于上邽 ，谥曰元王 。

7　羊鉴 讨徐龛 ，顿兵下邳 ，不敢前。蔡豹 败龛 于檀丘 ，龛 求救于后赵 。后赵王 勒 遣其将王伏都 救之，又使张敬 将兵为之后继。勒 多所邀求，而伏都 淫暴，龛 患之。张敬 至东平 ，龛 疑其袭己，乃斩伏都 等三百馀人，复来请降。勒 大怒，命张敬 据险以守之。帝亦恶龛 反覆，不受其降，敕鉴 、豹 以时进讨。鉴 犹疑惮不进，尚书令刁协 劾奏鉴 ，免死除名，以蔡豹 代领其兵。王导 以所举失人，乞自贬，帝不许。

8　六月，后赵 孔苌 攻段匹 ，恃胜而不设备，段文鸯 袭击，大破之。

9　京兆 人刘弘 客居凉州 天梯山 ，以妖术惑众，从受道者千馀人，西平元公 张寔 左右皆事之。帐下阎涉 、牙门赵卬 ，皆弘 乡人，弘 谓之曰：“天与我神玺，应王凉州 。”涉 、卬 信之，密与寔 左右十馀人谋杀寔 ，奉弘 为主。寔 弟茂 知其谋，请诛弘 。寔 令牙门将史初 收之，未至，涉 等怀刃而入，杀寔 于外寝。弘 见史初 至，谓曰：“使君已死，杀我何为！”初 怒，截其舌而囚之， 于姑臧 市，诛其党与数百人。左司马阴元 等以寔 子骏 尚幼，推张茂 为凉州 刺史、西平公 ，赦其境内，以骏 为抚军将军。

10　丙辰，赵 将解虎 及长水校尉尹车 谋反，与巴 酋句徐 、厍彭 等相结；事觉，虎 、车 皆伏诛。赵 主曜 囚徐 、彭 等五十馀人于阿房 ，将杀之；光禄大夫游子远 谏曰：“圣王用刑，惟诛元恶而已，不宜多杀。”争之，叩头流血。曜 怒，以为助逆而囚之；尽杀徐 、彭 等，尸诸市十日，乃投于水。于是巴 众尽反，推巴 酋句渠知 为主，自称大秦 ，改元曰平赵 。四山氐 、羌 、巴 、羯 应之者三十馀万，关中 大乱，城门昼闭。子远 又从狱中上表谏争，曜 手毁其表曰：“大荔奴 ，不忧命在须臾，犹敢如此，嫌死晚邪！”叱左右速杀之。中山王 雅 、郭汜 、朱纪 、呼延晏 等谏曰：“子远 幽囚，祸在不测，犹不忘谏争，忠之至也。陛下纵不能用，奈何杀之！若子远 朝诛，臣等亦当夕死，以彰陛下之过。天下将皆舍陛下而去，陛下谁与居乎！”曜 意解，乃赦之。

曜 敕内外戒严，将自讨渠知 。子远 又谏曰：“陛下诚能用臣策，一月可定，大驾不必亲征也。”曜 曰：“卿试言之。”子远 曰：“彼非有大志，欲图非望也，直畏陛下威刑，欲逃死耳。陛下莫若廓然大赦，与之更始；应前日坐虎 、车 等事，其家老弱没入奚官者，皆纵遣之，使之自相招引，听其复业。彼既得生路，何为不降！若其中自知罪重，屯结不散者，愿假臣弱兵五千，必为陛下枭之。不然，今反者弥山被谷，虽以天威临之，恐非岁月可除也。”曜 大悦，即日大赦，以子远 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 秦 征讨诸军事。子远 屯于雍城 ，降者十馀万；移军安定 ，反者皆降。惟句氏 宗党五千馀家保于阴密 ，进攻，灭之，遂引兵巡陇右 。先是氐 、羌 十馀万落，据险不服，其酋虚除权渠 自号秦王 。子远 进造其壁，权渠 出兵拒之，五战皆败。权渠 欲降，其子伊馀 大言于众曰：“往者刘曜 自来，犹无若我何，况此偏师，保谓降也！”帅劲卒五万，晨压子远 垒门。诸将欲击之，子远 曰：“伊馀 勇悍，当今无敌，所将之兵，复精于我，又其父新败，怒气方盛，其锋不可当也，不如缓之，使气竭而后击之。”乃坚壁不战。伊馀 有骄色，子远 伺其无备，夜，勒兵蓐食，旦，值大风尘昏，子远 悉众出掩之，生擒伊馀 ，尽俘其众。权渠 大惧，被发、剺面请降。子远 启曜 ，以权渠 为征西将军、西戎公 ，分徙伊馀 兄弟及其部落二十馀万口于长安 。曜 以子远 为大司徒、录尚书事。

曜 立太学，选民之神志可教者千五百人，择儒臣以教之。作酆明观 及西宫 ，起陵霄台 于滈池 ，又于霸陵 西南营寿陵 。侍中乔豫 、和苞 上疏谏，以为：“卫文公 承乱亡之后，节用爱民，营建宫室，得其时制，故能兴康叔 之业，延九百之祚。前奉诏书营酆明观 ，市道细民咸讥其奢曰：‘以一观之功，足以平凉州 矣！’今又欲拟阿房 而建西宫 ，法琼台 而起陵霄 ，其为劳费，亿万酆明 ；若以资军旅，乃可兼吴 、蜀 而一齐 、魏 矣！又闻营建寿陵 ，周围四里，深三十五丈，以铜为椁，饰以黄金；功费若此，殆非国内所能办也。秦始皇 下锢三泉，土未干而发毁。自古无不亡之国，不掘之墓，故圣王之俭葬，乃深远之虑也。陛下奈何于中兴之日，而踵亡国之事乎！”曜 下诏曰：“二侍中恳恳有古人之风，可谓社稷之臣矣；其悉罢宫室诸役；寿陵 制度，一遵霸陵 之法。封豫 安昌子 ，苞 平舆子 ，并领谏议大夫；仍布告天下，使知区区之朝，欲闻其过也。”又省酆水囿 以与贫民。

11　祖逖 将韩潜 与后赵 将桃豹 分据陈川 故城，豹 居西台，潜 居东台，豹 由南门，潜 由东门，出入相守四旬。逖 以布囊盛土如米状，使千馀人运上台，又使数人担米，息于道。豹 兵逐之，弃担而走。豹 兵久饥，得米，以为逖 士众丰饱，益惧。后赵 将刘夜堂 以驴千头运粮馈豹 ，逖 使韩潜 及别将冯铁 邀击于汴水 ，尽获之。豹 宵遁，屯东燕城 ，逖 使潜 进屯封丘 以逼之。冯铁 据二台，逖 镇雍丘 ，数遣兵邀击后赵 兵，后赵 镇戍归逖 者甚多，境土渐蹙。

先是，赵固 、上官巳 、李矩 、郭默 互相攻击，逖 驰使和解之，示以祸福，遂皆受逖 节度。秋，七月，诏加逖 镇西将军。逖 在军，与将士同甘苦，约己务施，劝课农桑，抚纳新附，虽疏贱者皆结以恩礼。河 上诸坞，先有任子在后赵 者，皆听两属，时遣游军伪抄之，明其未附。坞主皆感恩，后赵 有异谋，辄密以告，由是多所克获，自河 以南，多叛后赵 归于晋 。

逖 练兵积谷，为取河 北之计。后赵王 勒 患之，乃下幽州 为逖 修祖、父墓，置守冢二家，因与逖 书，求通使及互市。逖 不报书，而听其互市，收利十倍。逖 牙门童建 杀新蔡 内史周密 ，降于后赵 ，勒 斩之，送首于逖 曰：“叛臣逃吏，吾之深仇，将军之恶，犹吾恶也。”逖 深德之，自是后赵 人叛归逖 者，逖 皆不纳，禁诸将不使侵暴后赵 之民，边境之间，稍得休息。

12　八月辛未，梁州 刺史周访 卒。访 善于抚士，众皆为致死。知王敦 有不臣之心，私常切齿，敦 由是终访 之世，未敢为逆。敦 遣从事中郎郭舒 监襄阳 军，帝以湘州 刺史甘卓 为梁州 刺史，督沔 北诸军事，镇襄阳 。舒 既还，帝征为右丞；敦 留不遣。

13　后赵王 勒 遣中山公 虎 帅步骑四万击徐龛 ，龛 送妻子为质，乞降，勒 许之。蔡豹 屯卞城 ，石虎 将击之，豹 退守下邳 ，为徐龛 所败。虎 引兵城封丘 而旋，徙士族三百家置襄国 崇仁里 ，置公族大夫以领之。

14　后赵王 勒 用法甚严，讳“胡”尤峻，宫殿既成，初有门户之禁。有醉胡 乘马，突入止车门 。勒 大怒，责宫门小执法冯翥 。翥 惶惧忘讳，对曰：“向有醉胡 ，乘马驰入，甚呵御之，而不可与语。”勒 笑曰：“胡 人正自难与言。”恕而不罪。

勒 使张宾 领选，初定五品，后更定九品。命公卿及州郡岁举秀才、至孝、廉清、贤良、直言、武勇之士各一人。

15　西平公 张茂 立兄子骏 为世子。

16　蔡豹 既败，将诣建康 归罪，北中郎将王舒 止之。帝闻豹 退，遣使收之。舒 夜以兵围豹 ，豹 以为他寇，帅麾下击之，闻有诏，乃止。舒 执豹 送建康 ，冬，十月丙辰，斩之。

17　王敦 杀武陵 内史向硕 。

帝之始镇江东 也，敦 与从弟导 同心翼戴，帝亦推心任之，敦 总征讨，导 专机政，群从子弟布列显要，时人为之语曰：“王 与马 ，共天下。”后敦 自恃有功，且宗族强盛，稍益骄恣，帝畏而恶之，乃引刘隗 、刁协 等以为腹心，稍抑损王氏 之权，导 亦渐见疏外。中书郎孔愉 陈导 忠贤，有佐命之勋，宜加委任；帝出愉 为司徒左长史。导 能任真推分，澹如也，有识皆称其善处兴废。而敦 益怀不平，遂构嫌隙。

初，敦 辟吴兴 沈充 为参军，充 荐同郡钱凤 于敦 ，敦 以为铠曹参军。二人皆巧谄凶狡，知敦 有异志，阴赞成之，为之画策；敦 宠信之，势倾内外。敦 上疏为导 讼屈，辞语怨望。导 封以还敦 ，敦 复遣奏之。左将军谯王 氶 ，忠厚有志行，帝亲信之。夜，召氶 ，以敦 疏示之，曰：“王敦 以顷年之功，位任足矣；而所求不已，言至于此，将若之何？”氶 曰：“陛下不早裁之，以至今日，敦 必为患。”

刘隗 为帝谋，出心腹以镇方面。会敦 表以宣城 内史沈充 代甘卓 为湘州 刺史，帝谓氶 曰：“王敦 奸逆已著，朕为惠皇 ，其势不远。湘州 据上流之势，控三州之会，欲以叔父居之，何如？”氶 曰：“臣奉承诏命，惟力是视，何敢有辞！然湘州 经蜀 寇之馀，民物凋弊，若得之部，比及三年，乃可即戎；苟未及此，虽复灰身，亦无益也。”十二月，诏曰：“晋室 开基，方镇之任，亲贤并用，其以谯王 氶 为湘州 刺史。”长沙 邓骞 闻之，叹曰：“湘州 之祸，其在斯乎！”氶 行至武昌 ，敦 与之宴，谓氶 曰：“大王雅素佳士，恐非将帅才也。”氶 曰：“公未见知耳，铅刀岂无一割之用！”敦 谓钱凤 曰：“彼不知惧而学壮语，足知其不武，无能为也。”乃听之镇。时湘 土荒残，公私困弊，氶 躬自俭约，倾心绥抚，甚有能名。

18　高句丽 寇辽东 ，慕容仁 与战，大破之，自是不敢犯仁 境。

四年（辛巳，321）

1　春，二月，徐龛 复请降。

2　张茂 筑灵钧台 ，基高九仞。武陵阎曾 夜叩府门呼曰：“武公 遣我来，言：‘何故劳民筑台！’”有司以为妖，请杀之。茂 曰：“吾信劳民。曾 称先君之命以规我，何谓妖乎！”乃为之罢役。

3　三月癸亥，日中有黑子。著作佐郎河东 郭璞 以帝用刑过差，上疏，以为：“阴阳错缪，皆繁刑所致。赦不欲数，然子产 知铸刑书非政之善，不得不作者，须以救弊故也。今之宜赦，理亦如之。”

4　后赵 中山公 虎 攻幽州 刺史段匹 于厌次 ，孔苌 攻其统内诸城，悉拔之。段文鸯 言于匹 曰：“我以勇闻，故为民所倚望；今视民被掠而不救，是怯也。民失所望，谁复为我致死！”遂帅壮士数十骑出战，杀后赵 兵甚众。马乏，伏不能起。虎 呼之曰：“兄与我俱夷狄，久欲与兄同为一家。今天不违愿，于此得相见，何为复战！请释仗。”文鸯 骂曰：“汝为寇贼，当死日久，吾兄不用吾策，故令汝得至此。我宁斗死，不为汝屈！”遂下马苦战，槊折，执刀战不已，自辰至申。后赵 兵四面解马罗披自鄣，前执文鸯 ；文鸯 力竭被执，城内夺气。

匹 欲单骑归朝，邵续 之弟乐安 内史洎 勒兵不听；洎 复欲执台使王英 送于虎 。匹 正色责之曰：“卿不能遵兄之志，逼吾不得归朝，亦已甚矣，复欲执天子使者；我虽夷狄，所未闻也！”洎 与兄子缉 、竺 等舆榇出降。匹 见虎 曰：“我受晋 恩，志在灭汝，不幸至此，不能为汝敬也。”后赵王 勒 及虎 素与匹 结为兄弟，虎 即起拜之。勒 以匹 为冠军将军，文鸯 为左中郎将，散诸流民三万馀户，复其本业，置守宰以抚之。于是幽 、冀 、并 三州皆入于后赵 。匹 不为勒 礼，常著朝服，持晋 节。久之，与文鸯 、邵续 皆为后赵 所杀。

5　五月庚申，诏免中州 良民遭难为扬州 诸郡僮客者，以备征役。尚书令刁协 之谋也，由是众益怨之。

6　终南山 崩。

7　秋，七月甲戌，以尚书仆射戴渊 为征西将军、都督司 兖 豫 并 雍 冀 六州诸军事、司州 刺史，镇合肥 ；丹杨 尹刘隗 为镇北将军、都督青 徐 幽 平 四州诸军事、青州 刺史，镇淮阴 ，皆假节领兵，名为讨胡 ，实备王敦 也。

隗 虽在外，而朝廷机事，进退士大夫，帝皆与之密谋。敦 遗隗 书曰：“顷承圣上顾眄足下，今大贼未灭，中原鼎沸，欲与足下及周生 之徒戮力王室，共静海内。若其泰也，则帝祚于是乎隆；若其否也，则天下永无望矣。”隗 答曰：“‘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竭股肱之力，效之以忠贞’，吾之志也。”敦 得书，甚怒。

壬午，以骠骑将军王导 为侍中、司空、假节、录尚书、领中书监。帝以敦 故，并疏忌导 。御史中丞周嵩 上疏，以为：“导 忠素竭诚，辅成大业，不宜听孤臣之言，惑疑似之说，放逐旧德，以佞伍贤，亏既往之恩，招将来之患。”帝颇感寤，导 由是得全。

8　八月，常山 崩。

9　豫州 刺史祖逖 ，以戴渊 吴 士，虽有才望，无弘致远识；且已翦荆棘、收河南 地，而渊 雍容，一旦来统之，意甚怏怏；又闻王敦 与刘 、刁 构隙，将有内难，知大功不遂，感激发病；九月壬寅，卒于雍丘 。豫州 士女若丧父母，谯 、梁 间皆为立祠。王敦 久怀异志，闻逖 卒，益无所惮。

冬，十月壬午，以逖 弟约 为平西将军、豫州 刺史，领逖 之众。约 无绥御之才，不为士卒所附。

初，范阳 李产 避乱依逖 ，见约 志趣异常，谓所亲曰：“吾以北方鼎沸，故远来就此，冀全宗族。今观约 所为，有不可测之志。吾托名姻亲，当早自为计，无事复陷身于不义也，尔曹不可以目前之利而忘长久之策。”乃帅子弟十馀人间行归乡里。

10　十一月，皇孙衍 生。

11　后赵王 勒 悉召武乡 耆旧诣襄国 ，与之共坐欢饮。初，勒 微时，与李阳 邻居，数争沤麻池相殴，阳 由是独不敢来。勒 曰：“阳 ，壮士也；沤麻，布衣之恨；孤方兼容天下，岂雠匹夫乎！”遽召与饮，引阳 臂曰：“孤往日厌卿老拳，卿亦饱孤毒手。”因拜参军都尉。以武乡 比丰 、沛 ，复之三世。

勒 以民始复业，资储未丰，于是重制禁酿，郊祀宗庙，皆用醴酒，行之数年，无复酿者。

12　十二月，以慕容廆 为都督幽 平 二州、东夷 诸军事、车骑将军、平州 牧，封辽东公 ，单于如故，遣谒者即授印绶，听承制置官司守宰。廆 于是备置僚属，以裴嶷 、游邃 为长史，裴开 为司马，韩寿 为别驾，阳耽 为军谘祭酒，崔焘 为主簿，黄泓 、郑林 参军事。廆 立子皝 为世子。作东横，以平原 刘赞 为祭酒，使皝 与诸生同受业，廆 得暇，亦亲临听之。皝 雄毅多权略，喜经术，国人称之。廆 徙慕容翰 镇辽东 ，慕容仁 镇平郭 。翰 抚安民夷，甚有威惠；仁 亦次之。

13　拓跋猗 妻惟氏 ，忌代王 郁律 之强，恐不利于其子，乃杀郁律 而立其子贺傉 ，大人死者数十人。郁律 之子什翼犍 ，幼在襁褓，其母王氏 匿于袴中，祝之曰：“天苟存汝，则勿啼。”久之，不啼，乃得免。惟氏 专制国政，遣使聘后赵 ，后赵 人谓之“女国使”。

资治通鉴卷第九十二

晋纪十四

中宗元皇帝下

永昌元年（壬午，322）

1　春，正月，郭璞 复上疏，请因皇孙生，下赦令，帝从之。乙卯，大赦，改元。

王敦 以璞 为记室参军。璞 善卜筮，知敦 必为乱，己预其祸，甚忧之。大将军掾颍川 陈述 卒，璞 哭之极哀，曰：“嗣祖 ，焉知非福也！”

敦 既与朝廷乖离，乃羁录朝士有时望者置己幕府。以羊曼 及陈国 谢鲲 为长史。曼 ，祜 之兄孙也。曼 、鲲 终日酣醉，故敦 不委以事。敦 将作乱，谓鲲 曰：“刘隗 奸邪，将危社稷，吾欲除君侧之恶，何如？”鲲 曰：“隗 诚始祸，然城狐社鼠。”敦 怒曰：“君庸才，岂达大体！”出为豫章 太守，又留不遣。

戊辰，敦 举兵于武昌 ，上疏罪状刘隗 ，称：“隗 佞邪谗贼，威福自由，妄兴事役，劳扰士民，赋役烦重，怨声盈路。臣备位宰辅，不可坐视成败，辄进军致讨，隗 首朝悬，诸军夕退。昔太甲 颠覆厥度，幸纳伊尹 之忠，殷 道复昌。愿陛下深垂三思，则四海乂安，社稷永固矣。”沈充 亦起兵于吴兴 以应敦 ，敦 以充 为大都督、督护东吴 诸军事。敦 至芜湖 ，又上表罪状刁协 。帝大怒，乙亥，诏曰：“王敦 凭恃宠灵，敢肆狂逆，方朕太甲 ，欲见幽囚。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今亲帅六军以诛大逆，有杀敦 者，封五千户侯。”敦 兄光禄勋含 乘轻舟逃归于敦 。

太子中庶子温峤 谓仆射周 曰：“大将军此举似有所在，当无滥邪？” 曰：“不然，人主自非尧 、舜 ，何能无失，人臣安可举兵以胁之！举动如此，岂得云非乱乎！处仲 狼抗无上，其意宁有限邪！”

敦 初起兵，遣使告梁州 刺史甘卓 ，约与之俱下，卓 许之。及敦 升舟，而卓 不赴，使参军孙双 诣武昌 谏止敦 。敦 惊曰：“甘侯 前与吾语云何，而更有异，正当虑吾危朝廷耳！吾今但除奸凶，若事济，当以甘侯 作公。”双 还报，卓 意狐疑。或说卓 ：“且伪许敦 ，待敦 至都而讨之。”卓 曰：“昔陈敏 之乱，吾先从而后图之，论者谓吾惧逼而思变，心常愧之；今若复尔，何以自明！”

卓 使人以敦 旨告顺阳 太守魏该 ，该 曰：“我所以起兵拒胡 贼者，正欲忠于王室耳。今王公 举兵向天子，非吾所宜与也。”遂绝之。

敦 遣参军桓罴 说谯王 氶 ，请氶 为军司。氶 叹曰：“吾其死矣！地荒民寡，势孤援绝，将何以济！然得死忠义，夫复何求！”氶 檄长沙 虞悝 为长史，会悝 遭母丧，氶 往吊之，曰：“吾欲讨王敦 ，而兵少粮乏；且新到，恩信未洽。卿兄弟，湘 中之豪俊，王室方危，金革之事，古人所不辞，将何以教之？”悝 曰：“大王不以悝 兄弟猥劣，亲屈临之，敢不致死！然鄙州荒弊，难以进讨；宜且收众固守，传檄四方，敦 势必分，分而图之，庶几可捷也。”氶 乃囚桓罴 ，以悝 为长史，以其弟望 为司马，督护诸军，与零陵 太守尹奉 、建昌 太守长沙 王循 、衡阳 太守淮陵 刘翼 、舂陵 令长沙 易雄 ，同举兵讨敦 。雄 移檄远近，列敦 罪恶，于是一州之内皆应氶 。惟湘东 太守邓澹 不从，氶 使虞望 讨斩之，以徇四境。澹 ，敦 姊夫也。

氶 遣主簿邓骞 至襄阳 ，说甘卓 曰：“刘大连 虽骄蹇失众心，非有害于天下。大将军以其私憾，称兵向阙，此忠臣义士竭节之时也。公受任方伯，奉辞伐罪，乃桓 、文 之功也。”卓 曰：“桓 、文 则非吾所能；然志在徇国，当共详思之。”参军李梁 说卓 曰：“昔隗嚣 跋扈，窦融 保河西 以奉光武 ，卒受其福。今将军有重望于天下，但当按兵坐以待之，使大将军事捷，当委将军以方面，不捷，朝廷必以将军代之，何忧不富贵；而释此庙胜，决存亡于一战邪？”骞 谓梁 曰：“光武 当创业之初，故隗 、窦 可以文服从容顾望。今将军之于本朝，非窦融 之比也；襄阳 之于太府，非河西 之固也。使大将军克刘隗 ，还武昌 ，增石城 之戍，绝荆 、湘 之粟，将军将安归乎！势在人手，而曰我处庙胜，未之闻也。且为人臣，国家有难，坐视不救，于义安乎！”卓 尚疑之。骞 曰：“今既不为义举，又不承大将军檄，此必至之祸，愚智所见也。且议者之所难，以彼强而我弱也。今大将军兵不过万馀，其留者不能五千；而将军见众既倍之矣。以将军之威名，帅此府之精锐，杖节鸣鼓，以顺讨逆，岂王含 所能御哉！溯流之众，势不自救，将军之举武昌 ，若摧枯拉朽，尚何顾虑邪！武昌 既定，据其军实，镇抚二州，以恩意招怀士卒，使还者如归，此吕蒙 所以克关羽 也。今释必胜之策，安坐以待危亡，不可以言智矣。”

敦 恐卓 于后为变，又遣参军丹杨 乐道融 往邀之，必欲与之俱东。道融 虽事敦 ，而忿其悖逆，乃说卓 曰：“主上亲临万机，自用谯王 为湘州 ，非专任刘隗 也。而王氏 擅权日久，卒见分政，便谓失职，背恩肆逆，举兵向阙。国家遇君至厚，今与之同，岂不违负大义，生为逆臣，死为愚鬼，永为宗党之耻，不亦惜乎！为君之计，莫若伪许应命，而驰袭武昌 ，大将军士众闻之，必不战自溃，大勋可就矣。”卓 雅不欲从敦 ，闻道融 之言，遂决曰：“吾本意也。”乃与巴东 监军柳纯 、南平 太守夏侯承 、宜都 太守谭该 等露檄数敦 逆状，帅所统致讨。遣参军司马赞 、孙双 奉表诣台；罗英 至广州 ，约陶侃 同进。戴渊 在江 西，先得卓 书，表上之，台内皆称万岁。陶侃 得卓 信，即遣参军高宝 帅兵北下。武昌 城中传卓 军至，人皆奔散。

敦 遣从母弟南蛮 校尉魏乂 、将军李恒 帅甲卒二万攻长沙 。长沙 城池不完，资储又阙，人情震恐。或说谯王 氶 ，南投陶侃 或退据零 、桂 。氶 曰：“吾之起兵，志欲死于忠义，岂可贪生苟免，为奔败之将乎！事之不济，令百姓知吾心耳。”乃婴城固守。未几，虞望 战死，甘卓 欲留邓骞 为参军，骞 不可，乃遣参军虞冲 与骞 偕至长沙 ，遗谯王 氶 书，劝之固守，当以兵出沔口 ，断敦 归路，则湘 围自解。氶 复书称：“江左 中兴，草创始尔，岂图恶逆萌自宠臣。吾以宗室受任，志在陨命；而至止尚浅，凡百茫然。足下能卷甲电赴，犹有所及；若其狐疑，则求我于枯鱼之肆矣。”卓 不能从。

2　二月甲午，封皇子昱 为琅邪王 。

3　后赵王 勒 立子弘 为世子。遣中山公 虎 将精卒四万击徐龛 ；龛 坚守不战，虎 筑长围守之。

4　赵 主曜 自将击杨难敌 ，难敌 逆战不胜，退保仇池 。仇池 诸氐 、羌 及故晋王 保 将杨韬 、陇西 太守梁勋 皆降于曜 。曜 迁陇西 万馀户于长安 ，进攻仇池 。会军中大疫，曜 亦得疾，将引兵还；恐难敌 蹑其后，乃遣光国中郎将王犷 说难敌 ，谕以祸福，难敌 遣使称藩。曜 以难敌 为假黄钺、都督益 宁 南秦 凉 梁 巴 六州陇上 西域 诸军事、上大将军、益 宁 南秦 三州牧、武都王 。

秦州 刺史陈安 求朝于曜 ，曜 辞以疾。安 怒，以为曜 已卒，大掠而归。曜 疾甚，乘马舆而还。使其将呼延寔 监辎重于后，安 邀击，获之，谓寔 曰：“刘曜 已死，子尚谁佐！吾当与子共定大业。”寔 叱之曰：“汝受人宠禄而叛之，自视智能何如主上？吾见汝不日枭首于上邽 市，何谓大业！宜速杀我！”安 怒，杀之，以寔 长史鲁凭 为参军。安 遣其弟集 帅骑三万追曜 ，卫将军呼延瑜 逆击，斩之。安 乃还上邽 ，遣将袭汧城 ，拔之。陇上 氐 、羌 皆附于安 ，有众十馀万，自称大都督、假黄钺、大将军、雍 凉 秦 梁 四州牧、凉王 ，以赵募 为相国。鲁凭 对安 大哭曰：“吾不忍见陈安 之死也！”安 怒，命斩之。凭 曰：“死自吾分，悬吾头于上邽市 ，观赵 之斩陈安 也！”遂杀之。曜 闻之，恸哭曰：“贤人，民之望也。陈安 于求贤之秋而多杀贤者，吾知其无所为也。”

休屠王 石武 以桑城 降赵 ，赵 以武 为秦州 刺史，封酒泉王 。

5　帝征戴渊 、刘隗 入卫建康 。隗 至，百官迎于道，隗 岸帻大言，意气自若。及入见，与刁协 劝帝尽诛王 氏；帝不许，隗 始有惧色。

司空导 帅其从弟中领军邃 、左卫将军廙 、侍中侃 、彬 及诸宗族二十馀人，每旦诣台待罪。周 将入，导 呼之曰：“伯仁 ，以百口累卿！” 直入不顾。既见帝，言导 忠诚，申救甚至；帝纳其言。 喜饮酒，至醉而出，导 犹在门，又呼之。 不与言，顾左右曰：“今年杀诸贼奴，取金印如斗大，系肘后。”既出，又上表明导 无罪，言甚切至。导 不之知，甚恨之。

帝命还导 朝服，召见之。导 稽首曰：“逆臣贼子，何代无之，不意今者近出臣族！”帝跣而执其手曰：“茂弘 ，方寄卿以百里之命，是何言邪！”

三月，以导 为前锋大都督，加戴渊 骠骑将军。诏曰：“导 以大义灭亲，可以吾为安东时节假之。”以周 为尚书左仆射，王邃 为右仆射。帝遣王廙 往谕止敦 ；敦 不从而留之，廙 更为敦 用。征虏将军周札 ，素矜险好利，帝以为右将军、都督石头 诸军事。敦 将至，帝使刘隗 军金城 ，札 守石头 ，帝亲被甲徇师于郊外。以甘卓 为镇南大将军、侍中、都督荆 梁 二州诸军事，陶侃 领江州 刺史；使各帅所统以蹑敦 后。

敦 至石头 ，欲攻刘隗 。杜弘 言于敦 曰：“刘隗 死士众多，未易可克；不如攻石头 ，周札 少恩，兵不为用，攻之必败，札 败则隗 自走矣。”敦 从之，以弘 为前锋，攻石头 ，札 果开门纳弘 。敦 据石头 ，叹曰：“吾不复得为盛德事矣！”谢鲲 曰：“何为其然也！但使自今以往，日忘日去耳。”

帝命刁协 、刘隗 、戴渊 帅众攻石头 ，王导 、周 、郭逸 、虞潭 等三道出战，协 等兵皆大败。太子绍 闻之，欲自帅将士决战；升车将出，中庶子温峤 执鞚谏曰：“殿下国之储副，奈何以身轻天下！”抽剑斩鞅，乃止。

敦 拥兵不朝，放士卒劫掠，宫省奔散，惟安东将军刘超 按兵直卫，及侍中二人侍帝侧。帝脱戎衣，著朝服，顾而言曰：“欲得我处，当早言！何至害民如此！”又遣使谓敦 曰：“公若不忘本朝，于此息兵，则天下尚可共安；如其不然，朕当归琅邪 以避贤路。”

刁协 、刘隗 既败，俱入宫，见帝于太极 东除。帝执协 、隗 手，流涕呜咽，劝令避祸。协 曰：“臣当守死，不敢有贰。”帝曰：“今事逼矣，安可不行！”乃令给协 、隗 人马，使自为计。协 老，不堪骑乘，素无恩纪，募从者，皆委之，行至江乘 ，为人所杀，送首于敦 。隗 奔后赵 ，官至太子太傅而卒。

帝令公卿百官诣石头 见敦 ，敦 谓戴渊 曰：“前日之战，有馀力乎？”渊 曰：“岂敢有馀，但力不足耳！”敦 曰：“吾今此举，天下以为何如？”渊 曰：“见形者谓之逆，体诚者谓之忠。”敦 笑曰：“卿可谓能言。”又谓周 曰：“伯仁 ，卿负我！” 曰：“公戎车犯顺，下官亲帅六军，不能其事，使王旅奔败，以此负公！”

辛未，大赦；以敦 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江州 牧，封武昌郡公 ，并让不受。

初，西都 覆没，四方皆劝进于帝。敦 欲专国政，忌帝年长难制，欲更议所立，王导 不从。及敦 克建康 ，谓导 曰：“不用吾言，几至覆族。”

敦 以太子有勇略，为朝野所向，欲诬以不孝而废之，大会百官，问温峤 曰：“皇太子以何德称？”声色俱厉。峤 曰：“钩深致远，盖非浅局所量；以礼观之，可谓孝矣。”众皆以为信然，敦 谋遂沮。

帝召周 于广室 ，谓之曰：“近日大事，二宫无恙，诸人平安，大将军固副所望邪？” 曰：“二宫自如明诏，臣等尚未可知。”护军长史郝嘏 等劝 避敦 ， 曰：“吾备位大臣，朝廷丧败，宁可复草间求活，外投胡 、越 邪！”敦 参军吕猗 ，尝为台郎，性奸谄，戴渊 为尚书，恶之。猗 说敦 曰：“周 、戴渊 ，皆有高名，足以惑众，近者之言，曾无怍色，公不除之，恐必有再举之忧。”敦 素忌二人之才，心颇然之，从容问王导 曰：“周 、戴 ，南北之望，当登三司无疑也。”导 不答。又曰：“若不三司，止应令仆邪？”又不答。敦 曰：“若不尔，正当诛尔！”又不答。丙子，敦 遣部将陈郡 邓岳 收 及渊 。先是，敦 谓谢鲲 曰：“吾当以周伯仁 为尚书令，戴若思 为仆射。”是日，又问鲲 ：“近来人情何如？”鲲 曰：“明公之举，虽欲大存社稷，然悠悠之言实未达高义。若果能举用周 、戴 ，则群情帖然矣！”敦 怒曰：“君粗疏邪！二子不相当，吾已收之矣！”鲲 愕然自失。参军王峤 曰：“‘济济多士，文王 以宁。’奈何戮诸名士！”敦 大怒，欲斩峤 ，众莫敢言。鲲 曰：“明公举大事，不戮一人。峤 以献替忤旨，便以衅鼓，不亦过乎！”敦 乃释之，黜为领军长史。峤 ，浑 之族孙也。

被收，路经太庙，大言曰：“贼臣王敦 ，倾覆社稷，枉杀忠臣；神祇有灵，当速杀之！”收人以戟伤其口，血流至踵，容止自若，观者皆为流涕。并戴渊 杀之于石头 南门之外。

帝使侍中王彬 劳敦 。彬 素与 善，先往哭 ，然后见敦 。敦 怪其容惨，问之。彬 曰：“向哭伯仁 ，情不能已。”敦 怒曰：“伯仁 自致刑戮；且凡人遇汝，汝何哀而哭之？”彬 曰：“伯仁 长者，兄之亲友；在朝虽无謇愕，亦非阿党，而赦后加之极刑，所以伤惋也。”因勃然数敦 曰：“兄抗旌犯顺，杀戮忠良，图为不轨，祸及门户矣！”辞气慷慨，声泪俱下。敦 大怒，厉声曰：“尔狂悖乃至此，以吾为不能杀汝邪！”时王导 在坐，为之惧，劝彬 起谢。彬 曰：“脚痛不能拜；且此复何谢！”敦 曰：“脚痛孰若颈痛？”彬 殊无惧容，竟不肯拜。

王导 后料检中书故事，乃见 救己之表，执之流涕曰：“吾虽不杀伯仁 ，伯仁 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负此良友！”

沈充 拔吴国 ，杀内史张茂 。

初，王敦 闻甘卓 起兵，大惧。卓 兄子卬 为敦 参军，敦 使卬 归说卓 曰：“君此自是臣节，不相责也。吾家计急，不得不尔。想便旋军襄阳 ，当更结好。”卓 虽慕忠义，性多疑少决，军于猪口 ，欲待诸方同出军，稽留累旬不前。敦 既得建康 ，乃遣台使以驺虞幡驻卓 军。卓 闻周 、戴渊 死，流涕谓卬 曰：“吾之所忧，正为今日。且使圣上元吉，太子无恙，吾临敦 上流，亦未敢遽危社稷。适吾径据武昌 ，敦 势逼，必劫天子以绝四海之望，不如还襄阳 ，更思后图。”即命旋军。都尉秦康 与乐道融 说卓 曰：“今分兵断彭泽 ，使敦 上下不得相赴，其众自然离散，可一战擒也。将军起义兵而中止，窃为将军不取。且将军之下，士卒各求其利，欲求西还，亦恐不可得也。”卓 不从。道融 昼夜泣谏，卓 不听；道融 忧愤而卒。卓 性本宽和，忽更强塞，径还襄阳 ，意气骚扰，举动失常，识者知其将死矣。

王敦 以西阳王 羕 为太宰，加王导 尚书令，王廙 为荆州 刺史；改易百官及诸军镇，转徙黜免者以百数；或朝行暮改，惟意所欲。敦 将还武昌 ，谢鲲 言于敦 曰：“公至都以来，称疾不朝，是以虽建勋而人心实有未达。今若朝天子，使君臣释然，则物情皆悦服矣。”敦 曰：“君能保无变乎？”对曰：“鲲 近日入觐，主上侧席，迟得见公，宫省穆然，必无虞也。公若入朝，鲲 请侍从。”敦 勃然曰：“正复杀君等数百人，亦复何损于时！”竟不朝而去。夏，四月，敦 还武昌 。

初，宜都 内史天门 周级 闻谯王 氶 起兵，使其兄子该 潜诣长沙 ，申款于氶 。魏乂 等攻湘州 急，氶 遣该 及从事邵陵 周崎 间出求救，皆为逻者所得。乂 使崎 语城中，称大将军已克建康 ，甘卓 还襄阳 ，外援理绝。崎 伪许之，既至城下，大呼曰：“援兵寻至，努力坚守！”乂 杀之。乂 考该 至死，竟不言其故，周级 由是获免。

乂 等攻战日逼，敦 又送所得台中人书疏，令乂 射以示氶 。城中知朝廷不守，莫不怅惋。相持且百日，刘翼 战死，士卒死伤相枕。癸巳，乂 拔长沙 ，氶 等皆被执。乂 将杀虞悝 ，子弟对之号泣。悝 曰：“人生会当有死，今阖门为忠义之鬼，亦复何恨！”

乂 以槛车载氶 及易雄 送武昌 ，佐吏皆奔散，惟主簿桓雄 、西曹书佐韩阶 、从事武延 ，毁服为僮从氶 ，不离左右。乂 见桓雄 姿貌举止非凡人，惮而杀之。韩阶 、武延 执志愈固。荆州 刺史王廙 承敦 旨，杀氶 于道中，阶 、延 送氶 丧至都，葬之而去。易雄 至武昌 ，意气慷慨，曾无惧容。敦 遣人以檄示雄 而数之，雄 曰：“此实有之，惜雄 位微力弱，不能救国难耳。今日之死，固所愿也。”敦 惮其辞正，释之，遣就舍。众人皆贺之，雄 笑曰：“吾安得生！”既而敦 遣人潜杀之。

魏乂 求邓骞 甚急，乡人皆为之惧，骞 笑曰：“此欲用我耳，彼新得州，多杀忠良，故求我以厌人望也。”乃往诣乂 ，乂 喜曰：“君，古之解扬 也。”以为别驾。

诏以陶侃 领湘州 刺史；王敦 上侃 复还广州 ，加散骑常侍。

6　甲午，前赵 羊后 卒，谥曰献文 。

7　甘卓 家人皆劝卓 备王敦 ，卓 不从，悉散兵佃作，闻谏，辄怒。襄阳 太守周虑 密承敦 意，诈言湖中多鱼，劝卓 遣左右悉出捕鱼。五月，乙亥，虑 引兵袭卓 于寝室，杀之，传首于敦 ，并杀其诸子。敦 以从事中郎周抚 督沔北 诸军事，代卓 镇沔中 。抚 ，访 之子也。

敦 既得志，暴慢滋甚，四方贡献多入其府，将相岳牧皆出其门。以沈充 、钱凤 为谋主，唯二人之言是从，所谮无不死者。以诸葛瑶 、邓岳 、周抚 、李恒 、谢雍 为爪牙。充 等并凶险骄恣，大起营府，侵人田宅，剽掠市道，识者咸知其将败焉。

8　秋，七月，后赵 中山公 虎 拔泰山 ，执徐龛 送襄国 ；后赵王 勒 盛之以囊，于百尺楼上扑杀之，命王伏都 等妻子刳而食之，坑其降卒三千人。

9　兖州 刺史郗鉴 在邹山 三年，有众数万。战争不息，百姓饥馑，掘野鼠、蛰燕而食之，为后赵 所逼，退屯合肥 。尚书右仆射纪瞻 ，以鉴 雅望清德，宜从容台阁，上疏请征之；乃征拜尚书。徐 、兖 间诸坞多降于后赵 ，后赵 置守宰以抚之。

10　王敦 自领宁 、益 二州都督。

冬，十月己丑，荆州 刺史武陵康侯 王廙 卒。

王敦 以下邳 内史王邃 都督青 、徐 、幽 、平 四州诸军事，镇淮阴 ；卫将军王含 都督沔南 诸军事，领荆州 刺史；武昌 太守丹杨 王谅 为交州 刺史。使谅 收交州 刺史脩湛 、新昌 太守梁硕 杀之。谅 诱湛 ，斩之。硕 举兵围谅 于龙编 。

11　祖逖 既卒，后赵 屡寇河 南，拔襄城 、城父 ，围谯 。豫州 刺史祖约 不能御，退屯寿春 。后赵 遂取陈留 ，梁 、郑 之间复骚然矣。

12　十一月，以临颍元公 荀组 为太尉；辛酉，薨。

13　罢司徒，并丞相府。王敦 以司徒官属为留府。

14　帝忧愤成疾，闰月己丑，崩；司空王导 受遗诏辅政。帝恭俭有馀而明断不足，故大业未复而祸乱内兴。庚寅，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尊所生母荀氏 为建安君 。

15　十二月，赵 主曜 葬其父母于粟邑 ，大赦。陵下周二里，上高百尺，计用六万夫，作之百日乃成。役者夜作，继以脂烛，民甚苦之。游子远 谏，不听。

16　后赵 濮阳景侯 张宾 卒，后赵王 勒 哭之恸，曰：“天不欲成吾事邪，何夺吾右侯之早也！”程遐 代为右长史。遐 ，世子弘 之舅也，勒 每与遐 议，有所不合，辄叹曰：“右侯舍我去，乃令我与此辈共事，岂非酷乎！”因流涕弥日。

17　张茂 使将军韩璞 帅众取陇西 、南安 之地，置秦州 。

18　慕容廆 遣其世子皝 袭段末柸 ，入令支 ，掠其居民千馀家而还。

肃宗明皇帝上

太宁元年（癸未，323）

1　春，正月，成 李骧 、任回 寇台登 ，将军司马玖 战死，越嶲 太守李钊 、汉嘉 太守王载 皆以郡降于成 。

2　二月庚戌，葬元帝 于建平陵 。

3　三月戊寅朔，改元。

4　饶安 、东光 、安陵 三县灾，烧七千馀家，死者万五千人。

5　后赵 寇鼓城 、下邳 ，徐州 刺史卞敦 与征北将军王邃 退保盱眙 。敦 ，壸 之从父兄也。

6　王敦 谋篡位，讽朝廷征己；帝手诏征之。夏，四月，加敦 黄钺、班剑，奏事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敦 移镇姑孰 ，屯于湖 ，以司空导 为司徒，敦 自领扬州 牧。敦 欲为逆，王彬 谏之甚苦。敦 变色，目左右，将收之。彬 正色曰：“君昔岁杀兄，今又杀弟邪！”敦 乃止，以彬 为豫章 太守。

7　后赵王 勒 遣使结好于慕容廆 ，廆 执送建康 。

8　成 李骧 等进攻宁州 ，刺史褒中壮公 王逊 使将军姚岳 等拒之，战于螗蜋 ，成 兵大败。岳 追至泸水 ，成 兵争济，溺死者千馀人。岳 以道远，不敢济而还。逊 以岳 不穷追，大怒，鞭之；怒甚，冠裂而卒。逊 在州十四年，威行殊俗。州人立其子坚 行州府事，诏除坚 宁州 刺史。

9　广州 刺史陶侃 遣兵救交州 ；未至，梁硕 拔龙编 ，夺刺史王谅 节，谅 不与，硕 断其右臂。谅 曰：“死且不避，断臂何为！”逾旬而卒。

10　六月壬子，立妃庾氏 为皇后；以后兄中领军亮 为中书监。

11　梁硕 据交州 ，凶暴失众心。陶侃 遣参军高宝 攻硕 ，斩之。诏以侃 领交州 刺史，进号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未几，吏部郎阮放 求为交州 刺史，许之。放 行至宁浦 ，遇高宝 ，为宝 设馔，伏兵杀之。宝 兵击放 ，放 走，得免，至州少时，病卒。放 ，咸 之族子也。

12　陈安 围赵 征西将军刘贡 于南安 ，休屠王 石武 自桑城 引兵趣上邽 以救之，与贡 合击安 ，大破之。安 收馀骑八千，走保陇城 。秋，七月，赵 主曜 自将围陇城 ，别遣兵围上邽 。安 频出战，辄败。右军将军刘干 攻平襄 ，克之，陇上 诸县悉降。安 留其将杨伯支 、姜冲儿 守陇城 ，自帅精骑突围，出奔陕中 。曜 遣将军平先 等追之。安 左挥七尺大刀，右运丈八蛇矛，近则刀矛俱发，辄殪五六人，远则左右驰射而走。先 亦勇捷如飞，与安 搏战，三交，遂夺其蛇矛。会日暮雨甚，安 弃马与左右匿于山中；赵 兵索之，不知所在。明日，安 遣其将石容 觇赵 兵，赵 辅威将军呼延青人 获之，拷问安 所在，容 卒不肯言，青人 杀之。雨霁，青人 寻其迹。获安 于涧曲，斩之。安 善抚将士，与同甘苦，及死，陇 上人思之，为作壮士之歌 。杨伯支 斩姜冲儿 ，以陇城 降；别将宋亭 斩赵募 ，以上邽 降。曜 徙秦州 大姓杨 、姜 诸族二千馀户于长安 。氐 、羌 皆送任请降；以赤亭 羌 酋姚弋仲 为平西将军，封平襄公 。

13　帝畏王敦 之逼，欲以郗鉴 为外援，拜鉴 兖州 刺史，都督扬州 江 西诸军事，镇合肥 。王敦 忌之，表鉴 为尚书令。八月，诏征鉴 还，道经姑孰 ，敦 与之论西朝人士，曰：“乐彦辅 ，短才耳，考其实，岂胜满武秋 邪！”鉴 曰：“彦辅 道韵平淡，愍怀 之废，柔而能正；武秋 失节之士，安得拟之！”敦 曰：“当是时，危机交急。”鉴 曰：“丈夫当死生以之。”敦 恶其言，不复相见，久留不遣。敦 党皆劝敦 杀之，敦 不从。鉴 还台，遂与帝谋讨敦 。

14　后赵 中山公 虎 帅步骑四万击安东将军曹嶷 ，青州 郡县多降之，遂围广固 。嶷 出降，送襄国 杀之，坑其众三万。虎 欲尽杀嶷 众，青州 刺史刘徵 曰：“今留徵 ，使牧民也；无民焉牧，徵 将归耳！”虎 乃留男女七百口配徵 ，使镇广固 。

15　赵 主曜 自陇上 西击凉州 ，遣其将刘咸 攻韩璞 于冀城 ，呼延晏 攻宁羌 护军阴鉴 于桑壁 ，曜 自将戎卒二十八万军于河 上，列营百馀里，金鼓之声动地，河 水为沸，张茂 临河 诸戍，皆望风奔溃。曜 扬声欲百道俱济，直抵姑臧 ，凉州 大震。参军马岌 劝茂 亲出拒战，长史氾祎 怒，请斩之。岌 曰：“氾公 糟粕书生，刺举小才，不思家国大计。明公父子欲为朝廷诛刘曜 有年矣，今曜 自至，远近之情，共观明公此举，当立信勇之验以副秦 、陇 之望，力虽不敌，势不可以不出。”茂 曰：“善！”乃出屯石头 。茂 谓参军陈珍 曰：“刘曜 举三秦 之众，乘胜席卷而来，将若之何？”珍 曰：“曜 兵虽多，精卒至少，大抵皆氐 、羌 乌合之众，恩信未洽，且有山 东之虞，安能舍其腹心之疾，旷日持久，与我争河西 之地邪！若二旬不退，珍 请得弊卒数千，为明公擒之。”茂 喜，使珍 将兵救韩璞 。赵 诸将争欲济河 ，赵 主曜 曰：“吾军势虽盛，然畏威而来者三分有二，中军疲困，其实难用。今但按甲勿动，以吾威声震之，若出中旬张茂 之表不至者，吾为负卿矣。”茂 寻遣使称藩，献马、牛、羊、珍宝不可胜纪。曜 拜茂 侍中、都督凉 南 北秦 梁 益 巴 汉 陇右 西域 杂夷匈奴 诸军事、太师、凉州 牧，封凉王，加九锡。

16　杨难敌 闻陈安 死，大惧，与弟坚头 南奔汉中 ，赵 镇西将军刘厚 追击之，大获而还。赵 主曜 以大鸿胪田崧 为镇南大将军、益州 刺史，镇仇池 。难敌 送任请降于成 ，成 安北将军李稚 受难敌 赂，不送难敌 于成都 。赵 兵退，即遣归武都 ，难敌 遂据险不服。稚 自悔失计，亟请讨之。雄 遣稚 兄侍中、中领军琀 与稚 出白水 ，征东将军李寿 及琀 弟玝 出阴平 ，以击难敌 ；群臣谏，不听。难敌 遣兵拒之，寿 、玝 不得进，而琀 、稚 长驱至下辨 。难敌 遣兵断其归路，四面攻之。琀 、稚 深入无继，皆为难敌 所杀，死者数千人。琀 ，荡 之长子，有才望，雄 欲以为嗣，闻其死，不食者数日。

17　初，赵 主曜 长子俭 ，次子胤 。胤 年十岁，长七尺五寸，汉 主聪 奇之，谓曜 曰：“此儿神气，非义真 之比也，当以为嗣。”曜 曰：“藩国之嗣，能守祭祀足矣，不敢乱长幼之序。”聪 曰：“卿之勋德，当世受专征之任，非他臣之比也，吾当更以一国封义真 。”乃封俭 为临海王 ，立胤 为世子。既长，多力善射，骁捷如风。靳准 之乱，没于黑匿郁鞠 部。陈安 既败，胤 自言于郁鞠 ，郁鞠 大惊，礼而归之。曜 悲喜，谓群臣曰：“义光 虽已为太子，然冲幼儒谨，恐不堪今之多难。义孙 ，故世子也，材器过人，且涉历艰难。吾欲法周文王 、汉光武 ，以固社稷而安义光 ，何如？”太傅呼延晏 等皆曰：“陛下为国家无穷之计，岂惟臣等赖之，实宗庙四海之庆。”左光禄大夫卜泰 、太子太保韩广 进曰：“陛下以废立为是，不应更问群臣；若以为疑，固乐闻异同之言。臣窃以为废太子，非也。昔文王 定嗣于未立之前，则可也；光武 以母失恩而废其子，岂足为圣朝之法！向以东海 为嗣，未必不如明帝 也。胤 文武才略，诚高绝于世；然太子孝友仁慈，亦足为承平贤主。况东宫者，民、神所系，岂可轻动！陛下诚欲如是，臣等有死而已，不敢奉诏。”曜 默然。胤 进曰：“父之于子，当爱之如一，今黜熙 而立臣，臣何敢自安！陛下苟以臣为颇堪驱策，岂不能辅熙 以承圣业乎！必若以臣代熙 ，臣请效死于此，不敢闻命。”因歔欷流涕。曜 亦以熙 羊后 所生，不忍废也，乃追谥前妃卜氏 为元悼皇后 。泰 ，即胤 之舅也，曜 嘉其公忠，以为上光禄大夫、仪同三司、领太子太傅；封胤 为永安王 ，拜侍中、卫大将军、都督二宫禁卫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命熙 于胤 尽家人之礼。

18　张茂 大城姑臧 ，修灵钧台 。别驾吴绍 谏曰：“明公所以修城筑台者，盖惩既往之患耳。愚以为苟恩未洽于人心，虽处层台，亦无所益，适足以疑群下忠信之志，失士民系托之望，示怯弱之形，启邻敌之谋，将何以佐天子，霸诸侯乎！愿亟罢兹役，以息劳费。”茂 曰：“亡兄一旦失身于物，岂无忠臣义士欲尽节者哉！顾祸生不意，虽有智勇无所施耳。王公设险，勇夫重闭，古之道也。今国家未靖，不可以太平之理责人于屯邅之世也。”卒为之。

19　王敦 从子允之 ，方总角，敦 爱其聪警，常以自随。敦 尝夜饮，允之 辞醉先卧。敦 与钱凤 谋为逆，允之 悉闻其言；即于卧处大吐，衣面并污。凤 出，敦 果照视，见允之 卧于吐中，不复疑之。会其父舒 拜廷尉，允之 求归省父，悉以敦 、凤 之谋白舒 。舒 与王导 俱启帝，阴为之备。

敦 欲强其宗族，陵弱帝室，冬，十一月，徙王含 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 江 西诸军事，王舒 为荆州 刺史、监荆州 沔 南诸军事，王彬 为江州 刺史。

20　后赵王 勒 以参军樊坦 为章武 内史，勒 见其衣冠弊坏，问之。坦 率然对曰：“顷为羯 贼所掠，资财荡尽。”勒 笑曰：“羯 贼乃尔无道邪！今当相偿。”坦 大惧，叩头泣谢。勒 赐车马、衣服、装钱三百万而遣之。

21　是岁，越嶲 斯叟 攻成 将任回 ，成 主雄 遣征南将军费黑 讨之。

22　会稽 内史周札 ，一门五侯，宗族强盛，吴 士莫与为比；王敦 忌之。敦 有疾，钱凤 劝敦 早除周氏 ，敦 然之。周嵩 以兄 之死，心常愤愤。敦 无子，养王含 子应 为嗣，嵩 尝于众中言应 不宜统兵，敦 恶之。嵩 与札 兄子莚 皆为敦 从事中郎。会道士李脱 以妖术惑众，士民颇信事之。

资治通鉴卷第九十三

晋纪十五

肃宗明皇帝下

太宁二年（甲申，324）

1　春，正月，王敦 诬周嵩 、周莚 与李脱 谋为不轨，收嵩 、莚 ，于军中杀之；遣参军贺鸾 就沈充 于吴 ，尽杀周札 诸兄子；进兵袭会稽 ，札 拒战而死。

2　后赵 将兵都尉石瞻 寇下邳 、彭城 ，取东莞 、东海 ，刘遐 退保泗口 。

司州 刺史石生 击赵 河南 太守尹平 于新安 ，斩之，掠五千馀户而归。自是二赵 构隙，日相攻掠，河东 、弘农 之间，民不聊生矣。

石生 寇许 、颍 ，俘获万计。攻郭诵 于阳翟 ，诵 与战，大破之，生 退守康城 。后赵 汲郡 内史石聪 闻生 败，驰救之，进攻司州 刺史李矩 、颍川 太守郭默 ，皆破之。

3　成 主雄 ，后任氏 无子，有妾子十馀人，雄 立其兄荡 之子班 为太子，使任后 母之。群臣请立诸子，雄 曰：“吾兄，先帝之嫡统，有奇材大功，事垂克而早世，朕常悼之。且班 仁孝好学，必能负荷先烈。”太傅骧 、司徒王达 谏曰：“先王立嗣必子者，所以明定分而防篡夺也。宋 宣公 、吴 馀祭 ，足以观矣！”雄 不听。骧 退而流涕曰：“乱自此始矣！”班 为人谦恭下士，动遵礼法，雄 每有大议，辄今豫之。

4　夏，五月甲申，张茂 疾病，执世子骏 手泣曰：“吾家世以孝友忠顺著称，今虽天下大乱，汝奉承之，不可失也。”且下令曰：“吾官非王命，苟以集事，岂敢荣之！死之日，当以白帢入棺，勿以朝服敛。”是日，薨。愍帝 使者史淑 在姑臧 ，左长史氾祎 、右长史马谟 等使淑 拜骏 大将军、凉州 牧、西平公 ，赦其境内。前赵 主曜 遣使赠茂 太宰，谥曰成烈王 ；拜骏 上大将军、凉州 牧、凉王 。

5　王敦 疾甚，矫诏拜王应 为武卫将军以自副，以王含 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钱凤 谓敦 曰：“脱有不讳，便当以后事付应 邪？”敦 曰：“非常之事，非常人所能为。且应 年少，岂堪大事！我死之后，莫若释兵散众，归身朝廷，保全门户，上计也；退还武昌 ，收兵自守，贡献不废，中计也；及吾尚存，悉众而下，万一侥幸，下计也。”凤 谓其党曰：“公之下计，乃上策也。”遂与沈充 定谋，俟敦 死，即作乱。又以宿卫尚多，奏令三番休二。

初，帝亲任中书令温峤 ，敦 恶之，请峤 为左司马。峤 乃缪为勤敬，综其府事，时进密谋以附其欲。深结钱凤 ，为之声誉，每曰：“钱世仪 精神满腹。”峤 素有藻鉴之名，凤 甚悦，深与峤 结好。会丹杨 尹缺，峤 言于敦 曰：“京尹咽喉之地，公宜自选其才，恐朝廷用人，或不尽理。”敦 然之，问峤 ：“谁可者？”峤 曰：“愚谓无如钱凤 。”凤 亦推峤 ，峤 伪辞之；敦 不听，六月，表峤 为丹杨 尹，且使觇伺朝廷。峤 恐既去而钱凤 于后间止之，因敦 饯别，峤 起行酒，至凤 ，凤 未及饮；峤 伪醉，以手版击凤 帻坠，作色曰：“钱凤 何人，温太真 行酒而敢不饮！”敦 以为醉，两释之。峤 临去，与敦 别，涕泗横流，出阁复入者再三。行后，凤 谓敦 曰：“峤 于朝廷甚密，而与庾亮 深交，未可信也。”敦 曰：“太真 昨醉，小加声色，何得便尔相谗！”峤 至建康 ，尽以敦 逆谋告帝，请先为之备，又与庾亮 共画讨敦 之谋。敦 闻之，大怒曰：“吾乃为小物所欺！”与司徒导 书曰：“太真 别来几日，作如此事！当募人生致之，自拔其舌。”

帝将讨敦 ，以问光禄勋应詹 ，詹 劝成之，帝意遂决。丁卯，加司徒导 大都督、领扬州 刺史，以温峤 都督东安 北部诸军事，与右将军卞敦 守石头 ，应詹 为护军将军、都督前锋及朱雀桥 南诸军事，郗鉴 行卫将军、都督从驾诸军事，庾亮 领左卫将军，以吏部尚书卞壸 行中军将军。郗鉴 以为军号无益事实，固辞不受；请召临淮 太守苏峻 、兖州 刺史刘遐 同讨敦 。诏征峻 、遐 及徐州 刺史王邃 、豫州 刺史祖约 、广陵 太守陶瞻 等入卫京师。帝屯于中堂 。

司徒导 闻敦 疾笃，帅子弟为敦 发哀，众以为敦 信死，咸有奋志。于是尚书腾诏下敦 府，列敦 罪恶曰：“敦 辄立兄息以自承代，未有宰相继体而不由王命者也。顽凶相奖，无所顾忌；志骋凶丑，以窥神器。天不长奸，敦 以陨毙；凤 承凶宄，弥复煽逆。今遣司徒导 等虎旅三万，十道并进，平西将军邃 等精锐三万，水陆齐势；朕亲统诸军，讨凤 之罪。有能杀凤 送首，封五千户侯。诸文武为敦 所授用者，一无所问，无或猜嫌，以取诛灭。敦 之将士，从敦 弥年，违离家室，朕甚愍之。其单丁在军，皆遣归家，终身不调；其馀皆与假三年；休讫还台，当与宿卫同例三番。”

敦 见诏，甚怒；而病转笃，不能自将。将举兵伐京师，使记室郭璞 筮之，璞 曰：“无成。”敦 素疑璞 助温峤 、庾亮 ，及闻卦凶，乃问璞 曰：“卿更筮吾寿几何？”璞 曰：“思向卦，明公起事，必祸不久；若住武昌 ，寿不可测。”敦 大怒曰：“卿寿几何？”曰：“命尽今日日中。”敦 乃收璞 ，斩之。

敦 使钱凤 及冠军将军邓岳 、前将军周抚 等帅众向京师。王含 谓敦 曰：“此乃家事，吾当自行。”于是以含 为元帅。凤 等问曰：“事克之日，天子云何？”敦 曰：“尚未南郊，何得称天子！便尽卿兵势，保护东海王 及裴妃 而已。”乃上疏以诛奸臣温峤 等为名。秋，七月，壬申朔，王含 等水陆五万奄至江宁 南岸，人情恟惧。温峤 移屯水北，烧朱雀桁 以挫其锋，含 等不得渡。帝欲亲将兵击之，闻桥已绝，大怒。峤 曰：“今宿卫寡弱，征兵未至，若贼豕突，危及社稷，宗庙且恐不保，何爱一桥乎！”

司徒导 遗含 书曰：“近承大将军困笃，或云已有不讳。寻知钱凤 大严，欲肆奸逆；谓兄当抑制不逞，还藩武昌 ，今乃与犬羊俱下。兄之此举，谓可得如大将军昔年之事乎？昔者佞臣乱朝，人怀不宁，如导 之徒，心思外济。今则不然。大将军来屯于湖 ，渐失人心，君子危怖，百姓劳弊。临终之日，委重安期 ；安期 断乳几日？又于时望，便可袭宰相之迹邪？自开辟以来，颇有宰相以孺子为之者乎？诸有耳者，皆知将为禅代，非人臣之事也。先帝中兴，遗爱在民；圣主聪明，德洽朝野。兄乃欲妄萌逆节，凡在人臣，谁不愤叹！导 门小大受国厚恩，今日之事，明目张胆，为六军之首，宁为忠臣而死，不为无赖而生矣！”含 不答。

或以为：“王含 、钱凤 众力百倍，苑城 小而不固，宜及军势未成，大驾自出拒战。”郗鉴 曰：“群逆纵逸，势不可当；可以谋屈，难以力竞。且含 等号令不一，抄盗相寻，吏民惩往年暴掠，皆人自为守。乘逆顺之势，何忧不克！且贼无经略远图，惟恃豕突一战；旷日持久，必启义士之心，令智力得展。今以此弱力敌彼强寇，决胜负于一朝，定成败于呼吸，万一蹉跌，虽有申胥 之徒，义存投袂，何补于既往哉！”帝乃止。

帝帅诸军出屯南皇堂 。癸酉夜，募壮士，遣将军段秀 、中军司马曹浑 等帅甲卒千人渡水，掩其未备。平旦，战于越城 ，大破之，斩其前锋将何康 。秀 ，匹 之弟也。

敦 闻含 败，大怒曰：“我兄，老婢耳；门户衰，世事去矣！”顾谓参军吕宝 曰：“我当力行。”因作势而起，困乏，复卧。乃谓其舅少府羊鉴 及王应 曰：“我死，应 便即位，先立朝廷百官，然后营葬事。”敦 寻卒，应 秘不发丧，裹尸以席，蜡涂其外，埋于厅事中，与诸葛瑶 等日夜纵酒淫乐。

帝使吴兴 沈桢 说沈充 ，许以为司空。充 曰：“三司具瞻之重，岂吾所任！币厚言甘，古人所畏也。且丈夫共事，终始当同，岂可中道改易，人谁容我乎！”遂举兵趣建康 。宗正卿虞潭 以疾归会稽 ，闻之，起兵馀姚 以讨充 。帝以潭 领会稽 内史。前安东将军刘超 、宣城 内史钟雅 皆起兵以讨充 。义兴 人周蹇 杀王敦 所署太守刘芳 ，平西将军祖约 逐敦 所署淮南 太守任台 。

沈充 帅众万馀人与王含 军合，司马顾飏 说充 曰：“今举大事，而天子已扼其咽喉，锋摧气沮，相持日久，必致祸败。今若决破栅塘，因湖水以灌京邑，乘水势，纵舟师以攻之，此上策也；藉初至之锐，并东、西军之力，十道俱进，众寡过倍，理必摧陷，中策也；转祸为福，召钱凤 计事，因斩之以降，下策也。”充 皆不能用，飏 逃归于吴 。

丁亥，刘遐 、苏峻 等帅精卒万人至，帝夜见，劳之，赐将士各有差。沈充 、钱凤 欲因北军初到疲困，击之，乙未夜，充 、凤 从竹格渚 渡淮 。护军将军应詹 、建威将军赵胤 等拒战，不利，充 、凤 至宣阳门 ，拔栅，将战，刘遐 、苏峻 自南塘 横击，大破之，赴水死者三千人。遐 又破沈充 于青溪 。寻阳 太守周光 闻敦 举兵，帅千馀人来赴。既至，求见敦 。王应 辞以疾。光 退曰：“今我远来而不得见，公其死乎！”遽见其兄抚 曰：“王公 已死，兄何为与钱凤 作贼！”众皆愕然。

丙申，王含 等烧营夜遁。丁酉，帝还宫，大赦，惟敦 党不原。命庾亮 督苏峻 等追沈充 于吴兴 ，温峤 督刘遐 等追王含 、钱凤 于江宁 ，分命诸将追其党与。刘遐 军人颇纵虏掠，峤 责之曰：“天道助顺，故王含 剿绝，岂可因乱为乱也！”遐 惶恐拜谢。

王含 欲奔荆州 ，王应 曰：“不如江州 。”含 曰：“大将军平素与江州 云何，而欲归之？”应 曰：“此乃所以宜归也。江州 当人强盛时，能立同异，此非常人所及；今睹困厄，必有愍恻之心。荆州 守文，岂能意外行事邪！”含 不从，遂奔荆州 。王舒 遣军迎之，沈含 父子于江 。王彬 闻应 当来，密具舟以待之；不至，深以为恨。钱凤 走至阖庐洲 ，周光 斩之，诣阙自赎。沈充 走失道，误入故将吴儒 家。儒 诱充 内重壁中，因笑谓充 曰：“三千户侯矣！”充 曰：“尔以义存我，我家必厚报汝；若以利杀我，我死，汝族灭矣。”儒 遂杀之，传首建康 。敦 党悉平。充 子劲 当坐诛，乡人钱举 匿之，得免。其后，劲 竟灭吴氏 。

有司发王敦 瘗，出尸，焚其衣冠，跽而斩之，与沈充 首同悬于南桁 。郗鉴 言于帝曰：“前朝诛杨骏 等，皆先极官刑，后听私殡。臣以为王诛加于上，私义行于下，宜听敦 家收葬，于义为弘 。”帝许之。司徒导 等皆以讨敦 功受封赏。

周抚 与邓岳 俱亡，周光 欲资给其兄而取岳 。抚 怒曰：“我与伯山 同亡，何不先斩我！”会岳 至，抚 出门遥谓之曰：“何不速去！今骨肉尚欲相危，况他人乎！”岳 回舟而走，与抚 共入西阳 蛮 中。明年，诏原敦 党，抚 、岳 出首，得免死禁锢。

故吴 内史张茂 妻陆氏 ，倾家产，帅茂 部曲为先登以讨沈充 ，报其夫仇。充 败，陆氏 诣阙上书，为茂 谢不克之责；诏赠茂 太仆。

有司奏：“王彬 等敦 之亲族，皆当除名。”诏曰：“司徒导 以大义灭亲，犹将百世宥之，况彬 等皆公之近亲乎！”悉无所问。

有诏：“王敦 纲纪除名，参佐禁锢。”温峤 上疏曰：“王敦 刚愎不仁，忍行杀戮，朝廷所不能制，骨肉所不能谏；处其朝者，恒惧危亡，故人士结舌，道路以目，诚贤人君子道穷数尽，遵养时晦之辰也；原其私心，岂遑晏处！如陆玩 、刘胤 、郭璞 之徒常与臣言，备知之矣。必其赞导凶悖，自当正以典刑；如其枉陷奸党，谓宜施之宽贷。臣以玩 等之诚，闻于圣听，当受同贼之责；苟默而不言，实负其心。惟陛下仁圣裁之！”郗鉴 以为先王立君臣之教，贵于伏节死义。王敦 佐吏，虽多逼迫，然进不能止其逆谋，退不能脱身远遁，准之前训，宜加义责。帝卒从峤 议。

6　冬，十月，以司徒导 为太保、领司徒，加殊礼，西阳王 羕 领太尉，应詹 为江州 刺史，刘遐 为徐州 刺史，代王邃 镇淮阴 ，苏峻 为历阳 内史，加庾亮 护军将军，温峤 前将军。导 固辞不受。应詹 至江州 ，吏民未安，詹 抚而怀之，莫不悦服。

7　十二月，凉州 将辛晏 据枹罕 ，不服，张骏 将讨之。从事刘庆 谏曰：“霸王之师，必须天时、人事相得，然后乃起。辛晏 凶狂安忍，其亡可必，奈何以饥年大举，盛寒攻城乎！”骏 乃止。

骏 遣参军王骘 聘于赵 ，赵 主曜 谓之曰：“贵州款诚和好，卿能保之乎？”骘 曰：“不能。”侍中徐邈 曰：“君来结好，而云不能保，何也？”骘 曰：“齐桓 贯泽 之盟，忧心兢兢，诸侯不召自至；葵丘 之会，振而矜之，叛者九国。赵国 之化，常如今日，可也；若政教陵迟，尚未能察迩者之变，况鄙州乎！”曜 曰：“此凉州 之君子也，择使可谓得人矣！”厚礼而遣之。

8　是岁，代王 贺傉 始亲国政，以诸部多未服，乃筑城于东木根山 ，徙居之。

三年（乙酉，325）

1　春，二月，张骏 承元帝 凶问，大临三日。会黄龙见嘉泉 ，氾祎 等请改年以章休祥；骏 不许。辛晏 以枹罕 降，骏 复收河 南之地。

2　赠故谯王 承 、甘卓 、戴渊 、周 、虞望 、郭璞 、王澄 等官。周札 故吏为札 讼冤，尚书卞壸 议以为：“札 守石头 ，开门延寇，不当赠谥。”司徒导 以为：“往年之事，敦 奸逆未彰，自臣等有识以上，皆所未悟，与札 无异；既悟其奸，札 便以身许国，寻取枭夷。臣谓宜与周 、戴 同例。”郗鉴 以为：“周 、戴 死节，周札 延寇，事异赏均，何以劝沮！如司徒议，谓往年有识以上皆与札 无异，则谯王 、周 、戴 皆应受责，何赠谥之有！今三臣既褒，则札 宜受贬明矣。”导 曰：“札 与谯王 、周 、戴 ，虽所见有异同，皆人臣之节也。”鉴 曰：“敦 之逆谋，履霜日久，缘札 开门，令王师不振。若敦 前者之举，义同桓 、文 ，则先帝可为幽 、厉 邪！”然卒用导 议，赠札 卫尉。

3　后赵王 勒 加宇文乞得归 官爵，使之击慕容廆 。廆 遣世子皝 、索头 、段国 共击之，以辽 东相裴嶷 为右翼，慕容仁 为左翼。乞得归 据浇水 以拒皝，遣兄子悉拔雄 拒仁 。仁 击悉拔雄 ，斩之；乘胜与皝 攻乞得归 ，大破之。乞得归 弃军走，皝 、仁 进入其国城，使轻兵追乞得归 ，过其国三百馀里而还，尽获其国重器，畜产以百万计，民之降附者数万。

4　三月，段末柸 卒，弟牙 立。

5　戊辰，立皇子衍 为太子，大赦。

6　赵主 曜 立皇后刘氏 。

7　北羌王 盆句除 附于赵 ，后赵 将石佗 自雁门 出上郡 袭之，俘三千馀落，获牛、马、羊百馀万而归。赵 主曜 遣中山王 岳 追之。曜 屯于富平 ，为岳 声援，岳 与石佗 战于河 滨，斩之，后赵 兵死者六千馀人，岳 悉收所虏而归。

8　杨难敌 袭仇池 ，克之；执田崧 ，立之于前，左右令崧 拜；崧 瞋目叱之曰：“氐 狗！安有天子牧伯而向贼拜乎！”难敌 字谓之曰：“子岱 ，吾当与子共定大业，子忠于刘氏 ，岂不能忠于我乎！”崧 厉色大言曰：“贼氐 ，汝本奴才，何谓大业！我宁为赵 鬼，不为汝臣！”顾排一人，夺其剑，前刺难敌 ，不中。难敌 杀之。

9　都尉鲁潜 以许昌 叛，降于后赵 。

10　夏，四月，后赵 将石瞻 攻兖州 刺史檀斌 于邹山 ，杀之。

11　后赵 西夷 中郎将王腾 杀并州 刺史崔琨 、上党 内史王眘 ，据并州 降赵 。

12　五月，以陶侃 为征西大将军、都督荆 湘 雍 梁 四州诸军事、荆州 刺史，荆州 士女相庆。侃 性聪敏恭勤，终日敛膝危坐，军府众事，检摄无遗，未尝少闲。常语人曰：“大禹 圣人，乃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岂可但逸游荒醉，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是自弃也！”诸参佐或以谈戏废事者，命取其酒器、蒱博之具，悉投之于江，将吏则加鞭扑，曰：“樗蒱者，牧猪奴戏耳！老 、庄 浮华，非先王之法言，不益实用。君子当正其威仪，何有蓬头、跣足，自谓宏达邪！”有奉馈者，必问其所由，若力作所致,虽微必喜，慰赐参倍；若非理得之，则切厉诃辱，还其所馈。尝出游，见人持一把未熟稻，侃 问：“用此何为？”人云：“行道所见，聊取之耳。”侃 大怒曰：“汝既不佃，而戏贼人稻！”执而鞭之。是以百姓勤于农作，家给人足。尝造船，其木屑竹头，侃 皆令籍而掌之，人咸不解所以。后正会，积雪始晴，厅事前馀雪犹湿，乃以木屑布地。及桓温 伐蜀 ，又以侃 所贮竹头作丁装船。其综理微密，皆此类也。

13　后赵 将石生 屯洛阳 ，寇掠河 南，司州 刺史李矩 、颍川 太守郭默 军数败，又乏食，乃遣使附于赵 。赵 主曜 使中山王 岳 将兵万五千人趣孟津 ，镇东将军呼延谟 帅荆 、司 之众自崤 、渑 而东，欲会矩 、默 共攻石生 。岳 克孟津 、石梁 二戍，斩获五千馀级，进围石生 于金墉 。后赵 中山公 虎 帅步骑四万，入自成皋关 ，与岳 战于洛 西。岳 兵败，中流矢，退保石梁 。虎 作堑栅环之，遏绝内外。岳 众饥甚，杀马食之。虎 又击呼延谟 ，斩之。曜 自将兵救岳 ，虎 帅骑三万逆战。赵 前军将军刘黑 击虎 将石聪 于八特阪 ，大破之。曜 屯于金谷 ，夜，军中无故大惊，士卒奔溃，乃退屯渑池 ；夜，又惊溃，遂归长安 。六月，虎 拔石梁 ，禽岳 及其将佐八十馀人，氐 、羌 三千馀人，皆送襄国 ，坑其士卒九千人。遂攻王腾 于并州 ，执腾 ，杀之，坑其士卒七千馀人。曜 还长安 ，素服郊次，哭，七日乃入城，因愤恚成疾。郭默 复为石聪 所败，弃妻子南奔建康 。李矩 将士阴谋叛降后赵 ，矩 不能讨，亦帅众南归，众皆道亡，惟郭诵 等百馀人随之，卒于鲁阳 。矩 长史崔宣 帅其馀众二千降于后赵 。于是司 、豫 、徐 、兖 之地，率皆入于后赵 ，以淮 为境矣。

14　赵 主曜 以永安王 胤 为大司马、大单于，徙封南阳王 ，置单于台于渭城 ，其左、右贤王以下，皆以胡 、羯 、鲜卑 、氐 、羌 豪桀为之。

15　秋，七月辛未，以尚书令郗鉴 为车骑将军、都督徐 兖 青 三州诸军事、兖州 刺史，镇广陵 。

16　闰月，以尚书左仆射荀松 为光禄大夫、录尚书事，尚书邓攸 为左仆射。

17　右卫将军虞胤 ，元敬皇后 之弟也，与左卫将军南顿王 宗 俱为帝所亲任，典禁兵，直殿内，多聚勇士以为羽翼；王导 、庾亮 皆忌之，颇以为言，帝待之愈厚，宫门管钥，皆以委之。帝寝疾，亮 夜有所表，从宗 求钥；宗 不与，叱亮 使曰：“此汝家门户邪！”亮 益忿之。及帝疾笃，不欲见人，群臣无得进者。亮 疑宗 、胤 及宗 兄西阳王 羕 有异谋，排闼入升御床，见帝流涕，言羕 与宗 等谋废大臣，自求辅政，请黜之；帝不纳。壬午，帝引太宰羕 、司徒导 、尚书令卞壸 、车骑将军郗鉴 、护军将军庾亮 、领军将军陆晔 、丹杨 尹温峤 ，并受遗诏辅太子，更入殿将兵直宿；复拜壸 右将军，亮 中书令，晔 录尚书事。丁亥，降遗诏；戊子，帝崩。帝明敏有机断，故能以弱制强，诛翦逆臣，克复大业。

己丑，太子即皇帝位，生五年矣。群臣进玺，司徒导 以疾不至。卞壸 正色于朝曰：“王 公岂社稷之臣邪！大行在殡，嗣皇未立，宁是人臣辞疾之时也！”导 闻之。舆疾而至。大赦，增文武位二等，尊庾后 为皇太后。

群臣以帝幼冲，奏请太后依汉 和熹皇后 故事；太后辞让数四，乃从之。秋，九月，癸卯，太后临朝称制。以司徒导 录尚书事，与中书令庾亮 、尚书令卞壸 参辅朝政，然事之大要皆决于亮 。加郗鉴 车骑大将军，陆晔 左光禄大夫，皆开府仪同三司。以南顿王 宗 为骠骑将军，虞胤 为大宗正。

尚书召乐广 之子谟 为郡中正，庾珉 族人怡 为廷尉评，谟 、怡 各称父命不就。卞壸 奏曰：“人非无父而生，职非无事而立；有父必有命，居职必有悔。有家各私其子，则为王者无民，君臣之道废矣。乐广 、庾珉 受宠圣世，身非己有，况及后嗣而可专哉！所居之职，若顺夫群心，则战戍者之父母皆当命子以不处也。”谟 、怡 不得已，各就职。

18　辛丑，葬明帝 于武平陵 。

19　冬，十一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20　慕容廆 与段氏 方睦，为段牙 谋，使之徙都；牙 从之，即去令支 ，国人不乐。段疾陆眷 之孙辽 欲夺其位，以徙都为牙 罪，十二月，帅国人攻牙 ，杀之，自立。段氏 自务勿尘 以来，日益强盛，其地西接渔阳 ，东界辽水 ，所统胡 、晋 三万馀户，控弦四五万骑。

21　荆州 刺史陶侃 以宁州 刺史王坚 不能御寇，是岁，表零陵 太守南阳 尹奉 为宁州 刺史以代之。先是，王逊 在宁州 ，蛮 酋梁水 太守爨量 、益州 太守李逷 ，皆叛附于成 ，逊 讨之不能克。奉 至州，重募徼外夷 刺爨量 ，杀之，谕降李逷 ，州境遂安。

22　代王 贺傉 卒，弟纥那 立。

显宗成皇帝上之上

咸和元年（丙戌，326）

1　春，二月，大赦，改元。

2　赵 以汝南王 咸 为太尉、录尚书事，光禄大夫刘绥 为大司徒，卜泰 为大司空。刘后 疾病，赵 主曜 问所欲言，刘氏 泣曰：“妾幼鞠于叔父昶 ，愿陛下贵之；叔父皑 之女芳 有德色，愿以备后宫。”言终而卒。曜 以昶 为侍中、大司徒、录尚书事，立芳 为皇后；寻又以昶 为太保。

3　三月，后赵 主勒 夜微行，检察诸营卫，赍金帛以赂门者，求出。永昌门 候王假 欲收捕之，从者至，乃止。旦，召假 ，以为振忠都尉，爵关内侯。勒 召记室参军徐光 ，光 醉不至，黜为牙门。光 侍直，有愠色，勒 怒，并其妻子囚之。

4　夏，四月，后赵 将石生 寇汝南 ，执内史祖济 。

5　六月癸亥，泉陵公 刘遐 卒。癸酉，以车骑大将军郗鉴 领徐州 刺史；征虏将军郭默 为北中郎将、监淮北 诸军事，领遐 部曲。遐 子肇 尚幼，遐 妹夫田防 及故将史迭 等不乐他属，共以肇 袭遐 故位而叛。临淮 太守刘矫 掩袭遐 营，斩防 等。遐 妻，邵续 女也，骁果有父风。遐 尝为后赵 所围，妻单将数骑，拔遐 出于万众之中。及田防 等欲作乱，遐 妻止之，不从，乃密起火，烧甲仗都尽，故防 等卒败。诏以肇 袭遐 爵。

司徒导 称疾不朝，而私送郗鉴 。卞壸 奏：“导 亏法从私，无大臣之节，请免官。”虽事寝不行，举朝惮之。壸 俭素廉洁，裁断切直，当官干实，性不弘裕，不肯苟同时好，故为诸名士所少。阮孚 谓之曰：“卿常无闲泰，如含瓦石，不亦劳乎！”壸 曰：“诸君子以道德恢弘，风流相尚，执鄙吝者，非壸 而谁！”时贵游子弟多慕王澄 、谢鲲 为放达，壸 厉色于朝曰：“悖礼伤教，罪莫大焉；中朝倾覆，实由于此。”欲奏推之，王导 、庾亮 不听，乃止。

6　成 人讨越嶲 斯叟 ，破之。

7　秋，七月癸丑，观阳烈侯 应詹 卒。

8　初，王导 辅政，以宽和得众。及庾亮 用事，任法裁物，颇失人心。豫州 刺史祖约 ，自以名辈不后郗 、卞 ，而不豫顾命，又望开府复不得，及诸表请多不见许，遂怀怨望。及遗诏褒进大臣，又不及约 与陶侃 ，二人皆疑庾亮 删之。历阳 内史苏峻 ，有功于国，威望渐著，有锐卒万人，器械甚精，朝廷以江 外寄之；而峻 颇怀骄溢，有轻朝廷之志，招纳亡命，众力日多，皆仰食县官，运漕相属，稍不如意，辄肆忿言。亮 既疑峻 、约 ，又畏侃 之得众，八月，以丹杨 尹温峤 为都督江州 诸军事、江州 刺史，镇武昌 ；尚书仆射王舒 为会稽 内史，以广声援；又修石头 以备之。

丹杨 尹阮孚 以太后临朝，政出舅族，谓所亲曰：“今江东 创业尚浅，主幼，时艰，庾亮 年少，德信未孚，以吾观之，乱将作矣。”遂求出为广州 刺史。孚 ，咸 之子也。

9　冬，十月，立帝母弟岳 为吴王 。

10　南顿王 宗 自以失职怨望，又素与苏峻 善；庾亮 欲诛之，宗 亦欲废执政。御史中丞钟雅 劾宗 谋反，亮 使右卫将军赵胤 收之。宗 以兵拒战，为胤 所杀，贬其族为马氏 ，三子绰 、超 、演 皆废为庶人。免太宰西阳王 羕 ，降封弋阳县王 ，大宗正虞胤 左迁桂阳 太守。宗 ，宗室近属；羕 ，先帝保傅，亮 一旦翦黜，由是愈失远近之心。宗 党卞阐 亡奔苏峻 ，亮 符峻 送阐 ，峻 保匿不与。宗 之死也，帝不之知，久之，帝问亮 曰：“常日白头公何在？”亮 对以谋反伏诛。帝泣曰：“舅言人作贼，便杀之；人言舅作贼，当如何？”亮 惧，变色。

11　赵 将黄秀 等寇酂 ，顺阳 太守魏该 帅众奔襄阳 。

12　后赵王 勒 用程遐 之谋，营邺 宫，使世子弘 镇邺 ，配禁兵万人，车骑所统五十四营悉配之，以骁骑将军领门臣祭酒王阳 专统六夷以辅之。中山公 虎 自以功多，无去邺 之意，及修三台 ，迁其家室，虎 由是怨程遐 。

13　十一月，后赵 石聪 攻寿春 ，祖约 屡表请救，朝廷不为出兵。聪 遂寇逡遒 、阜陵 ，杀掠五千馀人。建康 大震，诏加司徒导 大司马、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以御之，军于江宁 。苏峻 遣其将韩晃 击石聪 ，走之；导 解大司马。朝议又欲作涂塘 以遏胡 寇，祖约 曰：“是弃我也！”益怀愤恚。

14　十二月，济岷 太守刘闿 等杀下邳 内史夏侯嘉 ，以下邳 叛，降于后赵 。石瞻 攻河南 太守王瞻 于邾 ，拔之。彭城 内史刘续 复据兰陵 石城 ，石瞻 攻拔之。

15　后赵王 勒 以牙门将王波 为记室参军，典定九流，始立秀、孝试经之制。

16　张骏 畏赵 人之逼，是岁，徙陇西 、南安 民二千馀家于姑臧 ，又遣使修好于成 ，以书劝成 主雄 去尊号，称藩于晋 。雄 复书曰：“吾过为士大夫所推，然本无心于帝王，思为晋室 元功之臣，扫除氛埃；而晋室 陵迟，德声不振，引领东望，有年月矣。会获来贶，情在 至，有何已已。”自是聘使相继。

二年（丁亥，327）

1　春，正月，朱提 太守杨术 与成 将罗恒 战于台登 ，兵败，术 死。

2　夏，五月甲申朔，日有食之。

3　赵 武卫将军刘朗 帅骑三万袭杨难敌 于仇池 ，弗克，掠三千馀户而归。

4　张骏 闻赵 兵为后赵 所败，乃去赵 官爵，复称晋 大将军、凉州 牧，遣武威 太守窦涛 、金城 太守张阆 、武兴 太守辛岩 、扬烈将军宋辑 等帅众数万，会韩璞 攻掠赵 秦州 诸郡。赵 南阳王 胤 将兵击之，屯狄道 。枹罕 护军辛晏 告急，秋，骏 使韩璞 、辛岩 救之。璞 进度沃干岭 。岩 欲速战，璞 曰：“夏末以来，日星数有变，不可轻动。且曜 与石勒 相攻，胤 必不能久与我相守也。”与胤 夹洮 相持七十馀日。冬，十月，璞 遣辛岩 督运于金城 ，胤 闻之，曰：“韩璞 之众，十倍于吾。吾粮不多，难以持久。今虏分兵运粮，天授我也。若败辛岩 ，璞 等自溃。”乃帅骑三千袭岩 于沃干岭 ，败之；遂前逼璞 营，璞 众大溃。胤 乘胜追奔，济河 ，攻拔令居 ，斩首二万级，进据振武 。河西 大骇 。张阆 、辛晏 帅其众数万降赵 ，骏 遂失河 南之地。

5　庾亮 以苏骏 在历阳 ，终为祸乱，欲下诏征之；访于司徒导 ，导 曰：“峻 猜险，必不奉诏，不若且苞容之。”亮 言于朝曰：“峻 狼子野心，终必为乱。今日征之，纵不顺命，为祸犹浅；若复经年，不可复制，犹七国之于汉 也。”朝臣无敢难者，独光禄大夫卞壸 争之曰：“峻 拥强兵，逼近京邑，路不终朝，一旦有变，易为蹉跌，宜深思之！”亮 不从。壸 知必败，与温峤 书曰：“元规 召峻 意定，此国之大事。峻 已出狂意，而召之，是更速其祸也，必纵毒蠚以向朝廷。朝廷威力虽盛，不知果可擒不；王公 亦同此情。吾与之争甚恳切，不能如之何。本出足下以为外援，而今更恨足下在外，不得相与共谏止之，或当相从耳。”峤 亦累书止亮 。举朝以为不可，亮 皆不听。

峻 闻之，遣司马何仍 诣亮 曰：“讨贼外任，远近惟命，至于内辅，实非所堪。”亮 不许，召北中郎将郭默 为后将军、领屯骑校尉，司徒右长史庾冰 为吴国 内史，皆将兵以备峻 。冰 ，亮 之弟也。于是下优诏，征峻 为大司农，加散骑常侍，位特进，以弟逸 代领部曲。峻 上表曰：“昔明皇帝 亲执臣手，使臣北讨胡 寇。今中原未靖，臣何敢即安！乞补青州 界一荒郡，以展鹰犬之用。”复不许。峻 严装将赴召，犹豫未决。参军任让 谓峻 曰：“将军求处荒郡而不见许，事势如此，恐无生路，不如勒兵自守。”阜陵 令匡术 亦劝峻 反，峻 遂不应命。

温峤 闻之，即欲帅众下卫建康 ，三吴 亦欲起义兵；亮 并不听，而报峤 书曰：“吾忧西陲，过于历阳 ，足下无过雷池 一步也。”朝廷遣使谕峻 ，峻 曰：“台下云我欲反，岂得活邪！我宁山头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头。往者国家危如累卵，非我不济；狡兔既死，猎犬宜烹。但当死报造谋者耳！”

峻 知祖约 怨朝廷，乃遣参军徐会 推崇约 ，请共讨庾亮 。约 大喜，其从子智 、衍 并劝成之。谯国 内史桓宣 谓智 曰：“本以强胡 未灭，将戮力讨之。使君若欲为雄霸，何不助国讨峻 ，则威名自举。今乃与峻 俱反，此安得久乎！”智 不从。宣 诣约 请见，约 知其欲谏，拒而不内。宣 遂绝约 ，不与之同。十一月，约 遣兄子沛 内史涣 、女婿淮南 太守许柳 以兵会峻 。逖 妻，柳 之姊也，固谏不从。诏复以卞壸 为尚书令、领右卫将军，以郐稽 内史王舒 行扬州 刺史事，吴兴 太守虞潭 督三吴 等诸郡军事。

尚书左丞孔坦 、司徒司马丹杨 陶回 言于王导 ，请：“及峻 未至，急断阜陵 ，守江 西当利 诸口，彼少我众，一战决矣。若峻 未来，可往逼其城。今不先往，峻 必先至，峻 至则人心危骇，难与战矣。此时不可失也。”导 然之，庾亮 不从。十二月辛亥，苏峻 使其将韩晃 、张健 等袭陷姑孰 ，取盐米，亮 方悔之。

壬子，彭城王 雄 、章武王 休 叛奔峻 。雄 ，释 之子也。

庚申，京师戒严，假庾亮 节，都督征讨诸军事；以左卫将军赵胤 为历阳 太守，使左将军司马流 将兵据慈湖 以拒峻 ；以前射声校尉刘超 为左卫将军，侍中褚翜 典征讨军事。亮 使弟翼 以白衣领数百人备石头 。

6　丙寅，徙琅邪王 昱 为会稽王 ，吴王 岳 为琅邪王 。

7　宣城 内史桓彝 欲起兵以赴朝廷，其长史裨惠 以郡兵寡弱，山民易扰，谓宜且按甲以待之。彝 厉色曰：“‘见无礼于其君者，若鹰鹯之逐鸟雀。’今社稷危逼，义无宴安。”辛未，彝 进屯芜湖 。韩晃 击破之，因进攻宣城 ，彝 退保广德 ，晃 大掠诸县而还，徐州 刺史郗鉴 欲帅所领赴难，诏以北寇，不许。

8　是岁，后赵 中山公 虎 击代王 纥那 ，战于句注 陉北 ；纥那 兵败，徙都大宁 以避之。

9　代王 郁律 之子翳槐 居于其舅贺兰 部，纥那 遣使求之，贺兰 大人蔼头 拥护不遣。纥那 与宇文 部共击蔼头 ，不克。

资治通鉴卷第九十四

晋纪十六

显宗成皇帝上之下

咸和三年（戊子，328）

1　春，正月，温峤 入救建康 ，军于寻阳 。

韩晃 袭司马流 于慈湖 ；流 素懦怯，将战，食炙不知口处，兵败而死。

丁未，苏峻 帅祖涣 、许柳 等众二万人，济自横江 ，登牛渚 ，军于陵口 。台兵御之，屡败。二月庚戌，峻 至蒋陵 覆舟山 。陶回 谓庾亮 曰：“峻 知石头 有重戍，不敢直下，必向小丹杨 南道步来；宜伏兵邀之，可一战擒也。”亮 不从。峻 果自小丹杨 来，迷失道，夜行，无复部分。亮 闻，乃悔之。

朝士以京邑危逼，多遣家人入东避难，左卫将军刘超 独迁妻孥入居宫内。

诏以卞壸 都督大桁 东诸军事，与侍中钟雅 帅郭默 、赵胤 等军及峻 战于西陵 。壸 等大败，死伤以千数。丙辰，峻 攻青溪栅 ；卞壸 率诸军拒击，不能禁。峻 因风纵火，烧台省及诸营寺署，一时荡尽。壸 背痈新愈，创犹未合，力疾帅左右苦战而死；二子眕 、盱 随父后，亦赴敌而死。其母抚尸哭曰：“父为忠臣，子为孝子，夫何恨乎！”

丹杨 尹羊曼 勒兵守云龙门 ，与黄门侍郎周导 、庐江 太守陶瞻 皆战死。庾亮 帅众将陈于宣阳门 内，未及成列，士众皆弃甲走，亮 与弟怿 、条 、翼 及郭默 、赵胤 俱奔寻阳 。将行，顾谓钟雅 曰：“后事深以相委。”雅 曰：“栋折榱崩，谁之咎也！”亮 曰：“今日之事，不容复言。”亮 乘小船，乱兵相剥掠；亮 左右射贼，误中柁工，应弦而倒。船上咸失色欲散，亮 不动，徐曰：“此手何可使著贼！”众乃安。

峻 兵入台城 ，司徒导 谓侍中褚翜 曰：“至尊当御正殿，君可启令速出。”翜 即入上 ，躬自抱帝登太极前殿 ；导 及光禄大夫陆晔 、荀崧 、尚书张闿 共登御床，拥卫帝。以刘超 为右卫将军，使与钟雅 、褚翜 侍立左右，太常孔愉 朝服守宗庙。时百官奔散，殿省萧然。峻 兵既入，叱褚翜 令下。翜 正立不动，呵之曰：“苏冠军 来觐至尊，军人岂得侵逼！”由是峻 兵不敢上殿，突入后宫，宫人及太后左右侍人皆见掠夺。峻 兵驱役百官，光禄勋王彬 等皆被捶挞，令负担登蒋山 。裸剥士女，皆以坏席苫草自鄣，无草者坐地以土自覆；哀号之声，震动内外。

初，姑孰 既陷，尚书左丞孔坦 谓人曰：“观峻 之势，必破台城 ，自非战士，不须戎服。”及台城 陷，戎服者多死，白衣者无他。

时官有布二十万匹，金银五千斤，钱亿万，绢数万匹，他物称是，峻 尽费之；太官惟有烧馀米数石以供御膳。

或谓钟雅 曰：“君性亮直，必不容于寇雠，盍早为之计！”雅 曰：“国乱不能匡，君危不能济，各遁逃以求免，何以为臣！”

丁巳，峻 称诏大赦，惟庾亮 兄弟不在原例。以王导 有德望，犹使以本官居己之右。祖约 为侍中、太尉、尚书令，峻 自为骠骑将军、录尚书事，许柳 为丹杨 尹，马雄 为左卫将军，祖涣 为骁骑将军。弋阳王 羕 诣峻 ，称述峻 功，峻 复以羕 为西阳王 、太宰、录尚书事。

峻 遣兵攻吴国 内史庾冰 ，冰 不能御，弃郡奔会稽 ，至浙江 ，峻 购之甚急。吴 铃下卒引冰 入船，以蘧蒢覆之，吟啸鼓枻，溯流而去。每逢逻所，辄以杖叩船曰：“何处觅庾冰 ，庾冰 正在此。”人以为醉，不疑之，冰 仅免。峻 以侍中蔡谟 为吴国 内史。

温峤 闻建康 不守，号恸；人有候之者，悲哭相对。庾亮 至寻阳 宣太后诏，以峤 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又加徐州 刺史郗鉴 司空。峤 曰：“今日当以灭贼为急，未有功而先拜官，将何以示天下！”遂不受。峤 素重亮 ，亮 虽奔败，峤 愈推奉之，分兵给亮 。

2　后赵 大赦，改元太和 。

3　三月丙子，庾太后 以忧崩。

4　苏峻 南屯于湖 。

5　夏，四月，后赵 将石堪 攻宛 ，南阳 太守王国 降之；遂进攻祖约 军于淮 上。约 将陈光 起兵攻约 ，约 左右阎秃 ，貌类约 ，光 谓为约 而擒之，约 逾垣获免。光 奔后赵 。

6　壬申，葬明穆皇后 于武平陵 。

7　庾亮 、温峤 将起兵讨苏峻 ，而道路断绝，不知建康 声闻。会南阳 范汪 至寻阳 ，言：“峻 政令不一，贪暴纵横，灭亡已兆，虽强易弱，朝廷有倒悬之急，宜时进讨。”峤 深纳之。亮 辟汪 参护军事。

亮 、峤 互相推为盟主；峤 从弟充 曰：“陶征 西 位重兵强，宜共推之。”峤 乃遣督护王愆期 诣荆州 ，邀陶侃 与之同赴国难。侃 犹以不豫顾命为恨，答曰：“吾疆埸外将，不敢越局。”峤 屡说，不能回；乃顺侃 意，遣使谓之曰：“仁公且守，仆当先下。”使者去已二日，平南参军荥阳 毛宝 别使还，闻之，说峤 曰：“凡举大事，当与天下共之。师克在和，不宜异同。假令可疑，犹当外示不觉，况自为携贰邪！宜急追信改书，言必应俱进；若不及前信，当更遣使。”峤 意悟，即追使者改书；侃 果许之，遣督护龚登 帅兵诣峤 。峤 有众七千，于是列上尚书，陈祖约 、苏峻 罪状，移告征镇，洒泣登舟。

陶侃 复追龚登 还。峤 遗侃 书曰：“夫军有进而无退，可增而不可减。近已移檄远近，言于盟府，刻后月半大举，诸郡军并在路次，惟须仁公军至，便齐进耳。仁公今召军还，疑惑远近，成败之由，将在于此。仆才轻任重，实凭仁公笃爱，远禀成规；至于首启戎行，不敢有辞，仆与仁公，如首尾相卫，唇齿相依也。恐或者不达高旨，将谓仁公缓于讨贼，此声难追。仆与仁公并受方岳之任，安危休戚，理既同之。且自顷之顾，绸缪往来，情深义重，一旦有急，亦望仁公悉众见救，况社稷之难乎！今日之忧，岂惟仆一州，文武莫不翘企。假令此州不守，约 、峻 树置官长于此，荆楚 西逼强胡 ，东接逆贼，因之以饥馑，将来之危，乃当甚于此州之今日也。仁公进当为大晋 之忠臣，参桓 、文 之功；退当以慈父之情，雪爱子之痛。今约 、峻 凶逆无道，痛感天地，人心齐一，咸皆切齿。今之进讨，若以石投卵耳；苟复召兵还，是为败于几成也。愿深察所陈！”王愆期 谓侃 曰：“苏峻 ，豺狼也，如得遂志，四海虽广，公宁有容足之地乎！”侃 深感悟，即戎服登舟。瞻 丧至不临，昼夜兼道而进。

郗鉴 在广陵 ，城孤粮少，逼近胡 寇，人无固志。得诏书，即流涕誓众，入赴国难，将士争奋。遣将军夏侯长 等间行谓温峤 曰：“或闻贼欲挟天子东入会稽 ，当先立营垒，屯据要害，既防其越逸，又断贼粮运，然后清野坚壁以待贼。贼攻城不拔，野无所掠，东道既断，粮运自绝，必自溃矣。”峤 深以为然。

五月，陶侃 率众至寻阳 。议者咸谓侃 欲诛庾亮 以谢天下；亮 甚惧，用温峤 计，诣侃 拜谢。侃 惊，止之曰：“庾元规 乃拜陶士行 邪！”亮 引咎自责，风止可观，侃 不觉释然，曰：“君侯修石头 以拟老子，今日反见求邪！”即与之谈宴终日，遂与亮 、峤 同趣建康 。戎卒四万，旌旗七百馀里，钲鼓之声，震于远近。

苏峻 闻西方兵起，用参军贾宁 计，自姑孰 还据石头 ，分兵以拒侃 等。

乙未，峻 逼迁帝于石头 ，司徒导 固争，不从。帝哀泣升车，宫中恸哭。时天大雨，道路泥泞，刘超 、钟雅 步侍左右，峻 给马，不肯乘，而悲哀慷慨。峻 闻而恶之，然未敢杀也。以其亲信许方 等补司马督、殿中监，外托宿卫，内实防御超 等。峻 以仓屋为帝宫，日来帝前肆丑言。刘超 、钟雅 与右光禄大夫荀崧 、金紫光禄大夫华恒 、尚书荀邃 、侍中丁潭 侍从，不离帝侧。时饥馑米贵，峻 问遗，超 一无所受。缱绻朝夕，臣节愈恭；虽居幽厄之中，超 犹启帝，授孝经 、论语 。

峻 使左光禄大夫陆晔 守留台，逼迫居民，尽聚之后苑；使匡术 守苑城 。

尚书左丞孔坦 奔陶侃 ，侃 以为长史。

初，苏峻 遣尚书张闿 权督东军，司徒导 密令以太后诏谕三吴 吏士，使起义兵救天子。会稽 内史王舒 以庾冰 行奋武将军，使将兵一万，西渡浙江 ；于是吴兴 太守虞潭 、吴国 内史蔡谟 、前义兴 太守顾众 等皆举兵应之。潭 母孙氏 谓潭 曰：“汝当舍生取义，勿以吾老为累！”尽遣其家僮从军，鬻其环佩以为军资。谟 以庾冰 当还旧任，即去郡以让冰 。

苏峻 闻东方兵起，遣其将管商 、张健 、弘徽 等拒之；虞潭 等与战，互有胜负，未能得前。

陶侃 、温峤 军于茄子浦 ；峤 以南兵习水，苏峻 兵便步，令：“将士有上岸者死！”会峻 送米万斛馈祖约 ，约 遣司马桓抚 等迎之。毛宝 帅千人为峤 前锋，告其众曰：“兵法，‘军令有所不从’，岂可视贼可击，不上岸击之邪！”乃擅往袭抚 ，悉获其米，斩获万计，约 由是饥乏。峤 表宝 为庐江 太守。

陶侃 表王舒 监浙东 军事，虞潭 监浙西 军事，郗鉴 都督扬州 八郡诸军事；令舒 、潭 皆受鉴 节度。鉴 帅众渡江 ，与侃 等会于茄子浦 ，雍州 刺史魏该 亦以兵会之。

丙辰，侃 等舟师直指石头 ，至于蔡洲 ；侃 屯查浦 ，峤 屯沙门浦 。峻 登烽火楼，望见士众之盛，有惧色，谓左右曰：“吾本知温峤 能得众也。”

庾亮 遣督护王彰 击峻 党张曜 ，反为所败。亮 送节传以谢侃 。侃 答曰：“古人三败，君侯始二；当今事急，不宜数尔。”亮 司马陈郡 殷融 诣侃 谢曰：“将军为此，非融 等所裁。”王彰 至曰：“彰 自为之，将军不知也。”侃 曰：“昔殷融 为君子，王彰 为小人；今王彰 为君子，殷融 为小人。”

宣城 内史桓彝 ，闻京城不守，慷慨流涕，进屯泾县 。时州郡多遣使降苏峻 ，裨惠 复劝彝 宜且与通使，以纾交至之祸。彝 曰：“吾受国厚恩，义在致死，焉能忍耻与逆臣通问！如其不济，此则命也。”彝 遣将军俞纵 守兰石 ，峻 遣其将韩晃 攻之。纵 将败，左右劝纵 退军。纵 曰：“吾受桓侯 厚恩，当以死报。吾之不可负桓侯 ，犹桓侯 之不负国也。”遂力战而死。晃 进军攻彝 ，六月，城陷，执彝 ，杀之。

诸军初至石头 ，即欲决战，陶侃 曰：“贼众方盛，难与争锋，当以岁月，智计破之。”既而屡战无功，监军部将李根 请筑白石垒 ，侃 从之。夜筑垒，至晓而成。闻峻 军严声，诸将咸惧其来攻。孔坦 曰：“不然。若峻 攻垒，必须东北风急，令我水军不得往救；今天清静，贼必不来。所以严者，必遣军出江乘 ，掠京口 以东矣。”已而果然。侃 使庾亮 以二千人守白石 ，峻 帅步骑万馀四面攻之，不克。

王舒 、虞潭 等数与峻 兵战，不利。孔坦 曰：“本不须召郗公 ，遂使东门无限，今宜遣还，虽晚，犹胜不也。”侃 乃令鉴 与后将军郭默 还据京口 ，立大业 、曲阿 、庱亭 三垒以分峻 之兵势，使郭默 守大业 。

壬辰，魏该 卒。

祖约 遣祖涣 、桓抚 袭湓口 ；陶侃 闻之，将自击之。毛宝 曰：“义军恃公，公不可动，宝 请讨之。”侃 从之，涣 、抚 过皖 ，因攻谯国 内史桓宣 。宝 往救之，为涣 、抚 所败。箭贯宝 髀，彻鞍，宝 使人蹋鞍拔箭，血流满靴。还击涣 、抚 ，破走之，宣 乃得出，归于温峤 。宝 进攻祖约 军于东关 ，拔合肥戍 ；会峤 召之，复归石头 。

祖约 诸将阴与后赵 通谋，许为内应。后赵 将石聪 、石堪 引兵济淮 ，攻寿春 。秋，七月，约 众溃，奔历阳 ，聪 等虏寿春 二万馀户而归。

8　后赵 中山公 虎 帅众四万自轵关 西入，击赵 河东 ，应之者五十馀县，遂进攻蒲阪 。赵 主曜 遣河间王 述 发氐 、羌 之众屯秦州 以备张骏 、杨难敌 ，自将中外精锐水陆诸军以救蒲阪 ，自卫关 北济；虎 惧，引退。曜 追之，八月，及于高候 ；与虎 战，大破之，斩石瞻 ，枕尸二百馀里，收其资仗亿计。虎 奔朝歌 。曜 济自大阳 ，攻石生 于金墉 ，决千金堨 以灌之。分遣诸将攻汲郡 、河内 ，后赵 荥阳 太守尹矩 、野王 太守张进 等皆降之。襄国 大震。

9　张骏 治兵，欲乘虚袭长安 。理曹郎中索询 谏曰：“刘曜 虽东征，其子胤守长安 ，未易轻也。借使小有所获，彼若释东方之图，还与我校；祸难之期，未可量也。”骏 乃止。

10　苏峻 腹心路永 、匡术 、贾宁 闻祖约 败，恐事不济，劝峻 尽诛司徒导 等诸大臣，更树腹心；峻 雅敬导 ，不许。永 等更贰于峻 ，导 使参军袁耽 潜诱永 使归顺，九月戊申，导 携二子与永 皆奔白石 。耽 ，涣 之曾孙也。

陶侃 、温峤 等与苏峻 久相持不决，峻 分遣诸将东西攻掠，所向多捷，人情恟惧。朝士之奔西军者皆曰：“峻 狡黠有胆决，其徒骁勇，所向无敌。若天讨有罪，则峻 终灭亡；止以人事言之，未易除也。”温峤 怒曰：“诸君怯懦，乃更誉贼！”及累战不胜，峤 亦惮之。

峤 军食尽，贷于陶侃 。侃 怒曰：“使君前云不忧无良将及兵食，惟欲得老仆为主耳。今数战皆北，良将安在！荆州 接胡 、蜀 二虏，当备不虞；若复无食，仆便欲西归，更思良算，徐来殄贼，不为晚也。”峤 曰：“凡师克在和，古之善教也。光武 之济昆阳 ，曹公 之拔官渡 ，以寡敌众，杖义故也。峻 、约 小竖，凶逆滔天，何忧不灭！峻 骤胜而骄，自谓无前，今挑之战，可一鼓而擒也。奈何舍垂立之功，设进退之计乎！且天子幽逼，社稷危殆，乃四海臣子肝脑涂地之日。峤 等与公并受国恩，事若克济，则臣主同祚；如其不捷，当灰身以谢先帝耳。今之事势，义无旋踵，譬如骑虎，安可中下哉！公若违众独返，人心必沮；沮众败事，义旗将回指于公矣。”毛宝 言于峤 曰：“下官能留陶公 。”乃往说侃 曰：“公本应镇芜湖 ，为南北势援，前既已下，势不可还。且军政有进无退，非直整齐三军，示众必死而已，亦谓退无所据，终至灭亡。往者杜弢 非不强盛，公竟灭之，何至于峻 ，独不可破邪！贼亦畏死，非皆勇健，公可试与宝 兵，使上岸断贼资粮；若宝 不立效，然后公去，人心不恨矣。”侃 然之。加宝 督护而遣之。竟陵 太守李阳 说侃 曰：“今大事若不济，公虽有粟，安得而食诸！”侃 乃分米五万石以饷峤 军。毛宝 烧峻 句容 、湖孰 积聚，峻 军乏食，侃 遂留不去。

张健 、韩晃 等急攻大业 ；垒中乏水，人饮粪汁。郭默 惧，潜突围出外，留兵守之。郗鉴 在京口 ，军士闻之皆失色。参军曹纳 曰：“大业 ，京口 之扞蔽也，一旦不守，则贼兵径至，不可当也。请还广陵 ，以俟后举。”鉴 大会僚佐，责纳 曰：“吾受先帝顾托之重，正复捐躯九泉，不足报塞。今强寇在近，众心危逼，君腹心之佐，而生长异端，当何以帅先义众，镇壹三军邪！”将斩之，久乃得释。

陶侃 将救大业 ，长史殷羡 曰：“吾兵不习步战，救大业 而不捷，则大事去矣。不如急攻石头 ，则大业 自解。”侃 从之。羡 ，融 之兄也。庚午，侃 督水军向石头 。庾亮 、温峤 、赵胤 帅步兵万人从白石 南上，欲挑战。峻 将八千人逆战，遣其子硕 及其将匡孝 分兵先薄赵胤 军，败之。峻 方劳其将士，乘醉望见胤 走，曰：“孝 能破贼，我更不如邪！”因舍其众，与数骑北下突陈，不得入，将回趋白木陂 ；马踬，侃 部将彭世 、李千 等投之以矛，峻 坠马；斩首，脔割之，焚其骨，三军皆称万岁。馀众大溃。峻 司马任让 等共立峻 弟逸 为主，闭城自守。温峤 乃立行台，布告远近，凡故吏二千石以下，皆令赴台。于是至者云集。韩晃 闻峻 死，引兵趣石头 。管商 、弘徽 攻庱亭 垒，督护李闳 、轻车长史滕含 击破之。含 ，脩 之孙也。商 走诣庾亮 降，馀众皆归张健 。

11　冬，十一月，后赵王 勒 欲自将救洛阳 ，僚佐程遐 等固谏曰：“刘曜 悬军千里，势不支久。大王不宜亲动，动无万全。”勒 大怒，按剑叱遐 等出。乃赦徐光 ，召而谓之曰：“刘曜 乘一战之胜，围守洛阳 ，庸人之情皆谓其锋不可当。曜 带甲十万，攻一城而百日不克，师老卒怠，以我初锐击之，可一战而擒也。若洛阳 不守，曜 必送死冀州 ，自河 已北，席卷而来，吾事去矣。程遐 等不欲吾行，卿以为何如？”对曰：“刘曜 乘高候 之势，不能进临襄国 ，更守金墉 ，此其无能为可知也。以大王威略临之，彼必望旗奔败。平定天下，在今一举，不可失也。”勒 笑曰：“光 言是也。”乃使内外戒严，有谏者斩。命石堪 、石聪 及豫州 刺史桃豹 等各统见众会荥阳 ；中山公 虎 进据石门 ，勒 自统步骑四万趣金墉 ，济自大堨 。

勒 谓徐光 曰：“曜 盛兵成皋关 ，上策也；阻洛水 ，其次也；坐守洛阳 ，此成擒耳。”十二月乙亥，后赵 诸军集于成皋 ，步卒六万，骑二万七千。勒 见赵 无守兵，大喜，举手指天复加额曰：“天也！”卷甲衔枚，诡道兼行，出于巩 、訾 之间。

赵 主曜 专与嬖臣饮博，不抚士卒；左右或谏，曜 怒，以为妖言，斩之。闻勒 已济河 ，始议增荥阳 戍，杜黄马关 。俄而洛水 候者与后赵 前锋交战，擒羯 送之。曜 问：“大胡 自来邪？其众几何？”羯 曰：“王自来，军势甚盛。”曜 色变，使摄金墉 之围，陈于洛 西，众十馀万，南北十馀里。勒 望见，益喜。谓左右曰：“可以贺我矣！”勒 帅步骑四万入洛阳城 。

己卯，中山公 虎 引步卒三万自城北而西，攻赵 中军，石堪 、石聪 等各以精骑八千自城西而北，击赵 前锋，大战于西阳门 。勒 躬贯甲胄，出自阊阖门 ，夹击之。曜 少而嗜酒，末年尤甚；将战，饮酒数斗。常乘赤马无故跼顿，乃乘小马。比出，复饮酒斗馀。至西阳门 ，挥陈就平。石堪 因而乘之，赵 兵大溃。曜 昏醉退走，马陷石渠 ，坠于冰上，被疮十馀，通中者三，为堪 所执。勒 遂大破赵 兵，斩首五万馀级。下令曰：“所欲擒者一人耳，今已获之。共敕将士抑锋止锐，纵其归命之路。”

曜 见勒 曰：“石王 ，颇忆重门 之盟否？”勒 使徐光 谓之曰：“今日之事，天使其然，复云何邪！”乙酉，勒 班师。使征东将军石邃 将兵卫送曜 。邃 ，虎 之子也。曜 疮甚，载以马舆，使医李永 与同载。己亥，至襄国 ，舍曜 于永丰 小城，给其妓妾，严兵围守。遣刘岳 、刘震 等从男女盛服以见之，曜 曰：“吾谓卿等久为灰土，石王 仁厚，乃全宥至今邪！我杀石佗 ，愧之多矣。今日之祸，自其分耳。”留宴终日而去。勒 使曜 与其太子熙 书，谕令速降；曜 但敕熙 与诸大臣“匡维社稷，勿以吾易意也”。勒 见而恶之，久之，乃杀曜 。

12　是岁，成 汉献王 骧 卒，其子征东将军寿 以丧还成都 。成 主雄 以李玝 为征北将军、梁州 刺史，代寿 屯晋寿 。

四年（己丑，329）

1　春，正月，光禄大夫陆晔 及弟尚书左仆射玩 说匡术 ，以苑城 附于西军；百官皆赴之，推晔 督宫城军事。陶侃 命毛宝 守南城，邓岳 守西城。

右卫将军刘超 、侍中钟雅 与建康 令管斾 等谋奉帝出赴西军；事泄，苏逸 使其将平原 任让 将兵入宫收超 、雅 。帝抱持悲泣曰：“还我侍中、右卫！”让 夺而杀之。初，让 少无行，太常华 恒为本州大中正，黜其品。及让 为苏峻 将，乘势多所诛杀，见恒 辄恭敬，不敢纵暴。及钟 、刘 之死，苏逸 欲并杀恒 ，让 尽心救卫，恒 乃得免。

2　冠军将军赵胤 遣部将甘苗 击祖约 于历阳 ，戊辰，约 夜帅左右数百人奔后赵 ，其将牵腾 率众出降。

3　苏逸 、苏硕 、韩晃 并力攻台城 ，焚太极东堂 及秘阁，毛宝 登城，射杀数十人。晃 谓宝 曰：“君名勇果，何不出斗？”宝 曰：“君名健将，何不入斗？”晃 笑而退。

4　赵 太子熙 闻赵 主曜 被擒，大惧，与南阳王 胤 谋西保秦州 。尚书胡勋 曰：“今虽丧君，境土尚完，将士不叛，且当并力拒之；力不能拒，走未晚也。”胤 怒，以为沮众，斩之，遂帅百官奔上邽 ，诸征镇亦皆弃所守从之，关 中 大乱。将军蒋英 、辛恕 拥众数十万据长安 ，遣使降于后赵 ，后赵 遣石生 帅洛阳 之众赴之。

5　二月丙戌，诸军攻石头 。建威长史滕含 击苏逸 ，大破之。苏硕 帅骁勇数百，渡淮 而战，温峤 击斩之。韩晃 等惧，以其众就张健 于曲阿 ，门隘不得出，更相蹈藉，死者万数。西军获苏逸 ，斩之。滕 含部将曹据 抱帝奔温峤 船，群臣见帝，顿首号泣请罪。杀西阳王 羕 ，并其二子播 、充 、孙崧 及彭城王 雄 。陶侃 与任让 有旧，为请其死。帝曰：“是杀吾侍中、右卫者，不可赦也。”乃杀之。司徒导 入石头 ，令取故节，陶侃 笑曰：“苏武 节似不如是。”导 有惭色。丁亥，大赦。

张健 疑弘徽 等贰于己，皆杀之；帅舟师自延陵 将入吴兴 ，乙未，扬烈将军王允之 与战，大破之，获男女万馀口。健 复与韩晃 、马雄 等西趋故鄣 ，郗鉴 遣参军李闳 追之，及于平陵山 ，皆斩之。

是时宫阙灰烬，以建平园 为宫。温峤 欲迁都豫章 ，三吴 之豪请都会稽 ，二论纷纭未决。司徒导 曰：“孙仲谋 、刘玄德 俱言‘建康 王者之宅’。古之帝王，不必以丰俭移都；苟务本节用，何忧凋弊！若农事不修，则乐土为墟矣。且北寇游魂，伺我之隙，一旦示弱，窜于蛮越 ，求之望实，惧非良计。今特宜镇之以静，群情自安。”由是不复徙都。以褚翜 为丹杨 尹。时兵火之后，民物凋残，翜 收集散亡，京邑遂安。

6　壬寅，以湘州 并荆州 。

7　三月壬子，论平苏峻 功，以陶侃 为侍中、太尉，封长沙郡公 ，加都督交 、广 、宁州 诸军事；郗鉴 为侍中、司空、南昌县公 ；温峤 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始安郡公 ；陆晔 进爵江陵公 ；自馀赐爵侯、伯、子、男者甚众。卞壸 及二子眕 、盱 、桓彝 、刘超 、钟雅 、羊曼 、陶瞻 ，皆加赠谥。路永 、匡术 、贾宁 ，皆苏峻 之党也；峻 未败，永 等去峻 归朝廷；王导 欲赏以官爵。温峤 曰：“永 等皆峻 之腹心，首为乱阶，罪莫大焉。晚虽改悟，未足以赎前罪；得全首领，为幸多矣，岂可复褒宠之哉！”导 乃止。

陶侃 以江陵 偏远，移镇巴陵 。

朝议欲留温峤 辅政，峤 以王导 先帝所任，固辞还藩；又以京邑荒残，资用不给，乃留资蓄，具器用，而后旋于武昌 。

帝之出石头 也，庾亮 见帝，稽颡哽咽，诏亮 与大臣俱升御座。明日，亮 复泥首谢罪，乞骸骨，欲阖门投窜山海。帝遣尚书、侍中手诏慰喻曰：“此社稷之难，非舅之责也。”亮 上疏自陈：“祖约 、苏峻 纵肆凶逆，罪由臣发，寸斩屠戮，不足以谢七庙之灵，塞四海之责。朝廷复何理齿臣于人次，臣亦何颜自次于人理！愿陛下虽垂宽宥，全其首领；犹宜弃之，任其自存自没，则天下粗知劝戒之纲矣。”优诏不许。亮 又欲遁逃山海，自暨阳 东出，诏有司录夺舟船。亮 乃求外镇自效，出为都督豫州 扬州 之江 西宣城 诸军事、豫州 刺史，领宣城 内史，镇芜湖 。

陶侃 、温峤 之讨苏峻 也，移檄征、镇，使各引兵入援。湘州 刺史益阳侯 卞敦 拥兵不赴，又不给军粮，遣督护将数百人随大军而已，朝野莫不怪叹。及峻 平，陶侃 奏敦 沮军，顾望不赴国难，请槛车收付廷尉。王导 以丧乱之后，宜加宽宥，转敦 安南将军、广州 刺史；病不赴，征为光录大夫、领少府。敦 忧愧而卒，追赠本官，加散骑常侍，谥曰敬 。

臣光 曰：庾亮 以外戚辅政，首发祸机，国破君危，窜身苟免；卞敦 位列方镇，兵粮俱足，朝廷颠覆，坐观胜负；人臣之罪，孰大于此！既不能明正典刑，又以宠录报之，晋室 无政，亦可知矣。任是责者，岂非王导 乎！

8　徙高密王 纮 为彭城王 。纮 ，雄 之弟也。

9　夏，四月乙未，始安忠武公 温峤 卒，葬于豫章 。朝廷欲为之造大墓于元 、明 二帝陵之北，太尉侃 上表曰：“峤 忠诚著于圣世，勋义感于人神，使亡而有知，岂乐今日劳费之事！愿陛下慈恩，停其移葬。”诏从之。

以平南军司刘胤 为江州 刺史。陶侃 、郗鉴 皆言胤 非方伯才，司徒导 不从。或谓导 子悦 曰：“今大难之后，纪纲弛顿，自江陵 至于建康 三千馀里，流民万计，布在江州 。江州 ，国之南藩，要害之地，而胤 以忲侈之性，卧而对之，不有外变，必有内患矣。”悦 曰：“此温平南 之意也。”

10　秋，八月，赵 南阳王 胤 帅众数万自上邽 趣长安 ，陇东 、武都 、安定 、新平 、北地 、扶风 、始平 诸郡戎 、夏 皆起兵应之。胤 军于仲桥 ；石生 婴城自守，后赵 中山公 虎 帅骑二万救之。九月，虎 大破赵 兵于义渠 ，胤 奔还上邽 。虎 乘胜追击，枕尸千里。上邽 溃，虎 执赵 太子熙 、南阳王 胤 及其将王公卿校以下三千馀人，皆杀之，徙其台省文武、关东 流民、秦 雍 大族九千馀人于襄国 ；又坑五郡屠各 五千馀人于洛阳 。进攻集木且 羌 于河西 ，克之，俘获数万，秦 、陇 悉平。氐王 蒲洪 、羌 酋姚戈仲 俱降于虎 ，虎 表洪 监六夷 军事，弋仲 为六夷 左都督。徙氐 、羌 十五万落于司 、冀州 。

11　初，陇西 鲜卑 乞伏述延 居于苑川 ，侵并邻部，士马强盛。及赵 亡，述延 惧，迁于麦田 。述延 卒，子傉大寒 立；傉大寒 卒，子司繁 立。

12　江州 刺史刘胤 矜豪日甚，专务商贩，殖财百万，纵酒耽乐，不恤政事。冬，十二月，诏征后将军郭默 为右军将军。默 乐为边将，不愿宿卫，以情诉于胤 。胤 曰：“此非小人之所及也。”默 将赴召，求资于胤 ，胤 不与，默 由是怨胤 。胤 长史张满 等素轻默 ，或倮露见之，默 常切齿。腊日，胤 饷默 豚酒，默 对信投之水中。会有司奏：“今朝廷空竭，百官无禄，惟资江州 运漕；而胤 商旅继路，以私废公，请免胤 官。”书下，胤 不即归罪，方自申理。侨人盖肫 掠人女为妻，张满 使还其家，肫 不从，而谓郭默 曰：“刘江州 不受免，密有异图，与张满 等日夜计议，惟忌郭侯 一人，欲先除之。”默 以为然，帅其徒候旦门开袭胤 。胤 将吏欲拒默 ，默 呵之曰：“我被诏有所讨，动者诛三族！”遂入至内寝，牵胤 下，斩之；出，取胤 僚佐张满 等，诬以大逆，悉斩之。传胤 首于京师，诈作诏书，宣示内外。掠胤 女及诸妾并金宝还船，初云下都，既而停胤 故府。招引谯国 内史桓宣 ，宣 固守不从。

13　是岁，贺兰部 及诸大人共立拓拔翳槐 为代王 ，代王 纥那 奔宇文部 。翳槐 遣其弟什翼犍 质于赵 以请和。

14　河南王 吐延 ，雄勇多猜忌，羌 酋姜聪 刺之；吐延 不抽剑，召其将纥扢埿 ，使辅其子叶延 ，保于白兰 ，抽剑而死。叶延 孝而好学，以为礼“公孙之子得以王父字为氏”，乃自号其国曰吐谷浑 。

五年（庚寅，330）

1　春，正月，刘胤 首至建康 。司徒导 以郭默 骁勇难制，己亥，大赦，枭胤 首于大航 ，以默 为江州 刺史。太尉侃 闻之，投袂起曰：“此必诈也。”即将兵讨之。默 遣使送妓妾及绢，并写中诏呈侃 。参佐多谏曰：“默 不被诏，岂敢为此！若欲进军，宜待诏报。”侃 厉色曰：“国家年幼，诏令不出胸怀。刘胤 为朝廷所礼，虽方任非才，何缘猥加极刑！郭默 恃勇，所在贪暴；以大难新除，禁网宽简，欲因际会骋其从横耳！”发使上表言状，且与导 书曰：“郭默 杀方州即用为方州，害宰相便为宰相乎？”导 乃收胤 首，答侃 书曰：“默 据上流之势，加有船舰成资，故苞含隐忍，使有其地，朝廷得以潜严；俟足下军到，风发相赴，岂非遵养时晦以定大事者邪！”侃 笑曰：“是乃遵养时贼也！”

豫州 刺史庾亮 亦请讨默 。诏加亮 征讨都督，帅步骑二万往与侃 会。

西阳 太守邓岳 、武昌 太守刘诩 皆疑桓宣 与默 同。豫州 西曹王随 曰：“宣 尚不附祖约 ，岂肯同郭默 邪！”岳 、诩 遣随 诣宣 观之，随 说宣 曰：“明府心虽不尔，无以自明，惟有以贤子付随 耳！”宣 乃遣其子戎 与随 俱迎陶侃 。侃 辟戎 为掾，上宣 为武昌 太守。

2　二月，后赵 群臣请后赵王 勒 即皇帝位；勒 乃称大赵天王 ，行皇帝事。立妃刘氏 为王后，世子弘 为太子。以其子宏 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单于，封秦王 ；斌 为左卫将军，封太原王 ；恢 为辅国将军，封南阳王 。以中山公 虎 为太尉、尚书令，进爵为王；虎 子邃 为冀州 刺史，封齐王 ；宣 为左将军；挺 为侍中，封梁王 。又封石生 为河东王 ，石堪 为彭城王 。以左长史郭敖 为尚书左仆射，右长史程遐 为右仆射、领吏部尚书，左司马夔安 、右司马郭殷 、从事中郎李凤 、前郎中令裴宪 ，皆为尚书，参军事徐光 为中书令、领秘书监。自馀文武，封拜各有差。

中山王 虎 怒，私谓齐王 邃 曰：“主上自都襄国 以来，端拱仰成，以吾身当矢石，二十馀年，南擒刘岳 ，北走索头 ，东平齐 、鲁 ，西定秦 、雍 ，克十有三州。成大赵 之业者，我也；大单于当以授我，今乃以与黄吻婢儿，念之令人气塞，不能寝食！待主上晏驾之后，不足复留种也。”

程遐 言于勒 曰：“天下粗定，当显明逆顺，故汉高祖 赦季布 ，斩丁公 。大王自起兵以来，见忠于其君者辄褒之，背叛不臣者辄诛之，此天下所以归盛德也。今祖约 犹存，臣窃惑之。”安西将军姚弋仲 亦以为言。勒 乃收约 ，并其亲属中外百馀人悉诛之，妻妾、儿女分赐诸胡 。

初，祖逖 有胡 奴曰王安 ，逖 甚爱之。在雍丘 ，谓安 曰：“石勒 是汝种类，吾亦无在尔一人。”厚资送而遣之。安 以勇干，仕赵 为左卫将军。及约 之诛，安 叹曰：“岂可使祖士稚 无后乎？”乃往就市观刑。逖 庶子道重 ，始十岁，安 窃取以归，匿之，变服为沙门。及石氏 亡，道重 复归江 南。

3　郭默 欲南据豫章 ，会太尉侃 兵至，默 出战不利，入城固守，聚米为垒，以示有馀。侃 筑土山临之。三月，庾亮 兵至湓口 ，诸军大集。夏，五月乙卯，默 将宋侯 缚默 父子出降。侃 斩默 于军门，传首建康 ，同党死者四十人。诏以侃 都督江州 ，领刺史；以邓岳 督交 、广 诸军事，领广州 刺史。侃 还巴陵 ，因移镇武昌 。庾亮 还芜湖 ，辞爵赏不受。

4　赵 将刘征 帅众数千，浮海抄东南诸县，杀南沙 都尉许儒 。

5　张骏 因前赵 之亡，复收河 南地，至于狄道 ，置五屯护军，与赵 分境。六月，赵 遣鸿胪孟毅 拜骏 征西大将军、凉州 牧，加九锡。骏 耻为之臣，不受，留毅 不遣。

6　初，丁零 翟斌 ，世居康居 ，后徙中国，至是入朝于赵 ；赵 以斌 为句町王 。

7　赵 群臣固请正尊号，秋，九月，赵王 勒 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建平 。文武封进各有差。立其妻刘氏 为皇后，太子弘 为皇太子。

弘 好属文，亲敬儒素。勒 谓徐光 曰：“大雅 愔愔，殊不似将家子。”光 曰：“汉祖 以马上取天下，孝文 以玄默守之。圣人之后，必有胜残去杀者，天之道也。”勒 甚悦。光 因说曰：“皇太子仁孝温恭，中山王 雄暴多诈，陛下一旦不讳，臣恐社稷非太子所有也。宜渐夺中山王 权，使太子早参朝政。”勒 心然之，而未能从。

8　赵 荆州 监军郭敬 寇襄阳 。南中郎将周抚 监沔 北军事，屯襄阳 。赵 主勒 以驿书敕敬 退屯樊城 ，使之偃藏旗帜，寂若无人。曰：“彼若使人观察，则告之曰：‘汝宜自爱坚守，后七八日，大骑将至，相策，不复得走矣。’”敬 使人浴马于津，周而复始，昼夜不绝。侦者还以告周抚 ，抚 以为赵 兵大至，惧，奔武昌 。敬 入襄阳 ，中州 流民悉降于赵 ；魏该 弟遐 帅其部众自石城 降敬 。敬 毁襄阳 城，迁其民于沔 北，城樊城 以戍之。赵 以敬为荆州 刺史。周抚 坐免官。

9　休屠王 羌 叛赵 ，赵 河东王 生 击破之，羌 奔凉州 。西平公 骏 惧，遣孟毅 还，使其长史马诜 称臣入贡于赵 。

10　更造新宫。

11　甲辰，徙乐成王 钦 为河间王 ，封彭城王 纮 子俊 为高密王 。

12　冬，十月，成 大将军寿 督征南将军费黑 等攻巴东 建平 ，拔之。巴东 太守杨谦 、监军毌丘奥 退保宜都 。

六年（辛卯，331）

1　春，正月，赵 刘征 复寇娄县 ，掠武进 ，郗鉴 击却之。

2　三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3　夏，赵 主勒 如邺 ，将营新宫；廷尉上党 续咸 苦谏，勒 怒，欲斩之。中书令徐光 曰：“咸 言不可用，亦当容之，奈何一旦以直言斩列卿乎！”勒 叹曰：“为人君，不得自专如是乎！匹夫家赀满百匹，犹欲市宅，况富有四海乎！此宫终当营之，且敕停作，以成吾直臣之气。”因赐咸 绢百匹，稻百斛。又诏公卿以下岁举贤良方正，仍令举人得更相荐引，以广求贤之路。起明堂、辟雍、灵台于襄国 城西。

4　秋，七月，成 大将军寿 攻阴平 、武都 ，杨难敌 降之。

5　九月，赵 主勒 复营邺 宫；以洛阳 为南都，置行台。

6　冬，蒸祭太庙，诏归胙于司徒导 ，且命无下拜；导 辞疾不敢当。初，帝即位冲幼，每见导 必拜；与导 手诏则云“惶恐言”，中书作诏则曰“敬问”。有司议：“元会日，帝应敬导 不？”博士郭熙 、杜援 议，以为：“礼无拜臣之文，谓宜除敬。”侍中冯怀 议，以为：“天子临辟雍，拜三老，况先帝师傅；谓宜尽敬。”侍中荀奕 议，以为：“三朝之首，宜明君臣之体，则不应敬；若他日小会，自可尽礼。”诏从之。奕 ，组 之子也。

7　慕容廆 遣使与太尉陶侃 笺，劝以兴兵北伐，共清中原。僚属宋该 等共议，以“廆 立功一隅，位卑任重，等差无别，不足以镇华 、夷 ，宜表请进廆 官爵。”参军韩恒 驳曰：“夫立功者患信义不著，不患名位不高。桓 、文 有匡复之功，不先求礼命以令诸侯。宜缮甲兵，除群凶，功成之后，九锡自至。比于邀君以求宠，不亦荣乎！”廆 不悦，出恒 为新昌 令。于是东夷 校尉封抽 等疏上侃 府，请封廆 为燕王 ，行大将军事。侃 复书曰：“夫功成进爵，古之成制也。车骑虽未能为官摧勒 ，然忠义竭诚；今腾笺上听，可不、迟速，当在天台也。”

资治通鉴卷第九十五

晋纪十七

显宗成皇帝中之上

咸和七年（壬辰，332）

1　春，正月辛未，大赦。

2　赵 主勒 大飨群臣，谓徐光 曰：“朕可方自古何等主？”对曰：“陛下神武谋略过于汉高 ，后世无可比者。”勒 笑曰：“人岂不自知！卿言太过。朕若遇汉高祖 ，当北面事之，与韩 、彭 比肩；若遇光武 ，当并驱中原，未知鹿死谁手。大丈夫行事，宜礌礌落落，如日月皎然，终不效曹孟德 、司马仲达 欺人孤儿、寡妇，狐媚以取天下也。”群臣皆顿首称万岁。

勒 虽不学，好使诸生读书而听之，时以其意论古今得失，闻者莫不悦服。尝使人读汉书 ，闻郦食其 劝立六国后，惊曰：“此法当失，何以遂得天下？”及闻留侯 谏，乃曰：“赖有此耳。”

3　郭敬 之退戍樊城 也，晋 人复取襄阳 ，夏，四月，敬 复攻拔之，留戍而归。

4　赵 右仆射程遐 言于赵 主勒 曰：“中山王 勇悍权略，群臣莫及；观其志，自陛下之外，视之蔑如；加以残贼安忍，久为将帅，威振内外，其诸子年长，皆典兵权；陛下在，自当无他，恐非少主之臣也。宜早除之，以便大计。”勒 曰：“今天下未安，大雅 冲幼，宜得强辅。中山王 骨肉至亲，有佐命之功，方当委以伊 、霍 之任，何至如卿所言！卿正恐不得擅帝舅之权耳；吾亦当参卿顾命，勿过忧也。”遐 泣曰：“臣所虑者公家，陛下乃以私计拒之，忠言何自而入乎！中山王 虽为皇太后所养，非陛下天属，虽有微功，陛下酬其父子恩荣亦足矣，而其志愿无极，岂将来有益者乎！若不除之，臣见宗庙不血食矣。”勒 不听。

遐 退，告徐光 ，光 曰：“中山王 常切齿于吾二人，恐非但危国，亦将为家祸也。”他日，光 承间言于勒 曰：“今国家无事，而陛下神色若有不怡，何也？”勒 曰：“吴 、蜀 未平，吾恐后世不以吾为受命之王也。”光 曰：“魏 承汉 运，刘备 虽兴于蜀 ，汉 岂得为不亡乎！孙权 在吴 ，犹今之李氏 也。陛下苞括二都，平荡八州，帝王之统不在陛下，当复在谁！且陛下不忧腹心之疾，而更忧四支乎！中山王 藉陛下威略，所向辄克，而天下皆言其英武亚于陛下。且其资性不仁，见利忘义，父子并据权位，势倾王室；而耿耿常有不满之心；近于东宫侍宴，有轻皇太子之色。臣恐陛下万年之后，不可复制也。”勒 默然，始命太子省可尚书奏事，且以中常侍严震 参综可否，惟征伐断斩大事乃呈之。于是严震 之权过于主相，中山王 虎 之门可设雀罗矣。虎 愈怏怏不悦。

5　秋，赵 郭敬 南掠江 西，太尉侃 遣其子平西参军斌 及南中郎将桓宣 乘虚攻樊城 ，悉俘其众。敬 旋救樊 ，宣 与战于涅水 ，破之，皆得其所掠。侃 兄子臻 及竟陵 太守李阳 攻新野 ，拔之。敬 惧，遁去；宣 遂拔襄阳 。

侃 使宣 镇襄阳 。宣 招怀初附，简刑罚，略威仪，劝课农桑，或载锄耒于轺轩，亲帅民芸获。在襄阳 十馀年，赵 人再攻之，宣 以寡弱拒守，赵 人不能胜；时人以为亚于祖逖 、周访 。

6　成 大将军寿 寇宁州 ，以其征东将军费黑 为前锋，出广汉 ，镇南将军任回 出越巂 ，以分宁州 之兵。

7　冬，十月，寿 、黑 至朱提 ，朱提 太守董炳 城守，宁州 刺史尹奉 遣建宁 太守霍彪 引兵助之。寿 欲逆拒彪 ，黑 曰：“城中食少，宜纵彪 入城，共消其谷，何为拒之！”寿 从之。城久不下，寿 欲急攻之。黑 曰：“南中 险阻难服，当以日月制之，待其智勇俱困，然后取之，溷牢之物，何足汲汲也。”寿 不从，攻果不利，乃悉以军事任黑 。

8　十一月壬子朔，进太尉侃 为大将军，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侃 固辞不受。

9　十二月庚戌，帝迁于新宫。

10　是岁，凉州 僚属劝张骏 称凉王 ，领秦 、凉 二州牧，置公卿百官如魏武 、晋文 故事。骏 曰：“此非人臣所宜言也。敢言此者，罪不赦！”然境内皆称之为王。骏 立次子重华 为世子。

八年（癸巳，333）

1　春，正月，成 大将军李寿 拔朱提 ，董炳 、霍彪 皆降，寿 威震南中 。

2　丙子，赵 主勒 遣使来修好，诏焚其币。

3　三月，宁州 刺史尹奉 降于成 ，成 尽有南中 之地；大赦，以大将军寿 领宁州 。

4　夏，五月甲寅，辽东武宣公 慕容廆 卒。六月，世子皝 以平北将军行平州 刺史，督摄部内；赦系囚。以长史裴开 为军谘祭酒，郎中令高诩 为玄菟 太守。皝 以带方 太守王诞 为右长史，诞 以辽东 太守阳骛 为才而让之；皝 从之，以诞 为右长史。

5　赵 主勒 寝疾，中山王 虎 入侍禁中，矫诏，群臣亲戚皆不得入；疾之增损，外无知者。又矫诏召秦王 宏 、彭城王 堪 还襄国 。勒 疾小瘳，见宏 ，惊曰：“吾使王处藩镇，正备今日，有召王者邪，将自来邪？有召者，当按诛之！”虎 惧曰：“秦王 思慕，暂还耳，今遣之。”仍留不遣。数日，复问之，虎 曰：“受诏即遣，今已半道矣。”广阿 有蝗，虎 密使其子冀州 刺史邃 帅骑三千游于蝗所。

秋，七月，勒 疾笃，遗命曰：“大雅 兄弟，宜善相保，司马氏 ，汝曹之前车也。中山王 宜深思周 、霍 ，勿为将来口实。”戊辰，勒 卒。中山王 虎 劫太子弘 使临轩，收右光禄大夫程遐 、中书令徐光 ，下廷尉，召邃 使将兵入宿卫，文武皆奔散。弘 大惧，自陈劣弱，让位于虎 。虎 曰：“君终，太子立，礼之常也。”弘 涕泣固让，虎 怒曰：“若不堪重任，天下自有大义，何足豫论！”弘 乃即位。大赦。杀程遐 、徐光 。夜，以勒 丧潜瘗山谷，莫知其处。己卯，备仪卫，虚葬于高平陵 ，谥曰明帝 ，庙号高祖 。

赵 将石聪 及谯郡 太守彭彪 ，各遣使来降。聪 本晋 人，冒姓石氏 。朝廷遣督护乔球 将兵救之，未至，聪 等为虎 所诛。

6　慕容皝 遣长史勃海 王济 等来告丧。

7　八月，赵 主弘 以中山王 虎 为丞相、魏王 、大单于，加九锡，以魏郡 等十三郡为国，总摄百揆。虎 赦其境内，立妻郑氏 为魏王后 ；子邃 为魏太子 ，加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录尚书事；次子宣 为使持节、车骑大将军、冀州 刺史，封河间王 ；韬 为前锋将军、司隶校尉，封乐安王 ；遵 封齐王 ，鉴 封代王 ，苞 封乐平王 ；徙平原王 斌 为章武王 。勒 文武旧臣，皆补散任；虎 之府寮亲属，悉署台省要职。以镇军将军夔安 领左仆射，尚书郭殷 为右仆射。更命太子宫曰崇训宫 ，太后刘氏 以下皆徙居之。选勒 宫人及车马、服玩之美者，皆入丞相府。

8　宇文乞得归 为其东部大人逸豆归 所逐，走死于外。慕容皝 引兵讨之，军于广安 ；逸豆归 惧而请和，遂筑榆阴 、安晋 二城而还。

9　成 建宁 、牂柯 二郡来降，李寿 复击取之。

10　赵 刘太后 谓彭城王 堪 曰：“先帝甫晏驾，丞相遽相陵藉如此。帝祚之亡，殆不复久，王将若之何？”堪 曰：“先帝旧臣，皆被疏斥，军旅不复由人，宫省之内，无可为者，臣请奔兖州 ，挟南阳王 恢 为盟主，据廪丘 ，宣太后诏于牧、守、征、镇，使各举兵以诛暴逆，庶几犹有济也。”刘氏 曰：“事急矣！当速为之。”九月，堪 微服、轻骑袭兖州 ，不克，南奔谯城 。丞相虎 遣其将郭太 追之，获堪 于城父 ，送襄国 ，炙而杀之。征南阳王 恢 还襄国 。刘氏 谋泄，虎 废而杀之，尊弘 母程氏 为皇太后。堪 本田氏 子，数有功，赵 主勒 养以为子。刘氏 有胆略，勒 每与之参决军事，佐勒 建功业，有吕后 之风，而不妒忌更过之。

赵 河东王 生 镇关中 ，石朗 镇洛阳 。冬，十月，生 、朗 皆举兵以讨丞相虎 ；生 自称秦州 刺史，遣使来降。氐 帅蒲洪 自称雍州 刺史，西附张骏 。

虎 留太子邃 守襄国 ，将步骑七万攻朗 于金墉 ；金墉 溃，获朗 ，刖而斩之；进向长安 ，以梁王 挺 为前锋大都督。生 遣将军郭权 帅鲜卑 涉璝 众二万为前锋以拒之，生 将大军继发，军于蒲阪 。权 与挺 战于潼关 ，大破之，挺 及丞相左长史刘隗 皆死，虎 还奔渑池 ，枕尸三百馀里。鲜卑 潜与虎 通谋，反击生 。生 不知挺 已死，惧，单骑奔长安 。权 收馀众，退屯渭 汭。生 遂弃长安 ，匿于鸡头山 。将军蒋英 据长安 拒守，虎 进兵击英 ，斩之。生 麾下斩生 以降；权 奔陇右 。

虎 分命诸将屯汧 、陇 ，遣将军麻秋 讨蒲洪 。洪 帅户二万降于虎 ，虎 迎拜洪 光烈将军、护氐 校尉。洪 至长安 ，说虎 徙关中 豪杰及氐 、羌 以实东方，曰：“诸氐 皆洪 家部曲，洪 帅以从，谁敢违者！”虎 从之，徙秦 、雍 民及氐 、羌 十馀万户于关 东。以洪 为龙骧将军、流民都督，使居枋头 ；以羌 帅姚弋仲 为奋武将军、西羌 大都督，使帅其众数万徙居清河 之滠头 。

虎 还襄国 ，大赦。赵 主弘 命虎 建魏台 ，一如魏武王 辅汉 故事。

11　慕容皝 初嗣位，用法严峻，国人多不自安，主簿皇甫真 切谏，不听。

皝 庶兄建威将军翰 、母弟征虏将军仁 ，有勇略，屡立战功，得士心；季弟昭 ，有才艺；皆有宠于廆 。皝 忌之，翰 叹曰：“吾受事于先公，不敢不尽力，幸赖先公之灵，所向有功，此乃天赞吾国，非人力也。而人谓吾之所办，以为雄才难制，吾岂可坐而待祸邪！”乃与其子出奔段氏 。段辽 素闻其才，冀收其用，甚爱重之。

仁 自平郭 来奔丧，谓昭 曰：“吾等素骄，多无礼于嗣君，嗣君刚严，无罪犹可畏，况有罪乎！”昭 曰：“吾辈皆体正嫡，于国有分。兄素得士心，我在内未为所疑，伺其间隙，除之不难。兄趣举兵以来，我为内应，事成之日，与我辽东 。男子举事，不克则死，不能效建威 偷生异域也。”仁 曰：“善！”遂还平郭 。闰月，仁 举兵而西。

或以仁 、昭 之谋告皝 ，皝 未之信，遣使按验。仁 兵已至黄水 ，知事露，杀使者，还据平郭 。皝 赐昭 死。遣军祭酒封奕 慰抚辽东 。以高诩 为广武将军，将兵五千与庶弟建武将军幼 、稚 、广威将军军 、宁远将军汗 、司马辽东 佟寿 共讨仁 。与仁 战于汶城 北，皝 兵大败，幼 、稚 、军 皆为仁 所获；寿 尝为仁 司马，遂降于仁 。前大农孙机 等举辽东 城以应仁 。封奕 不得入，与汗 俱还。东夷校尉封抽 、护军平原 乙逸 、辽东 相太原 韩矫 皆弃城走，于是仁 尽有辽东 之地；段辽 及鲜卑 诸部皆与仁 遥相应援。皝 追思皇甫真 之言，以真 为平州 别驾。

12　十二月，郭权 据上邽 ，遣使来降；京兆 、新平 、扶风 、冯翊 、北地 皆应之。

13　初，张骏 欲假道于成 以通表建康 ，成 主雄 不许。骏 乃遣治中从事张淳 称藩于成 以假道；雄 伪许之，将使盗覆诸东峡 。蜀 人桥赞 密以告淳 。淳 谓雄 曰：“寡君使小臣行无迹之地，万里通诚于建康 者，以陛下嘉尚忠义，能成人之美故也。若欲杀臣者，当斩之都市，宣示众目曰：‘凉州 不忘旧德，通使琅邪 ！主圣臣明，发觉杀之。’如此，则义声远播，天下畏威。今使盗杀之江中，威刑不显，何足以示天下乎！”雄 大惊曰：“安有此邪！”

司隶校尉景骞 言于雄 曰：“张淳 壮士，请留之。”雄 曰：“壮士安肯留！且试以卿意观之。”骞 谓淳 曰：“卿体丰大，天热，可且遣下吏，小住须凉。”淳 曰：“寡君以皇舆播越，梓宫未返，生民涂炭，莫之振救，故遣淳 通诚上都。所论事重，非下吏所能传；使下吏可了，则淳 亦不来矣。虽火山汤海，犹将赴之，岂寒暑之足惮哉！”雄 谓淳 曰：“贵主英名盖世，土险兵强，何不亦称帝自娱一方？”淳 曰：“寡君祖考以来，世笃忠贞，以雠耻未雪，枕戈待旦，何自娱之有！”雄 甚惭，曰：“我之祖考本亦晋 臣，遭天下大乱，与六郡之民避难此州，为众所推，遂有今日。琅邪 若能中兴大晋 于中国者，亦当帅众辅之。”厚为淳 礼而遣之。淳 卒致命于建康 。

长安 之失守也，敦煌 计吏耿访 自汉中 入江东 ，屡上书请遣大使慰抚凉州 。朝廷以访 守侍书御史，拜张骏 镇西大将军，选陇西 贾陵 等十二人配之。访 至梁州 ，道不通，以诏书付贾陵 ，诈为贾客以达之。是岁，陵 始至凉州 ，骏 遣部曲督王丰 等报谢。

九年（甲午，334）

1　春，正月，赵 改元延熙 。

2　诏以郭权 为镇西将军、雍州 刺史。

3　仇池王 杨难敌 卒，子毅 立，自称龙骧将军、左贤王、下辨公 ；以叔父坚头 之子盘 为冠军将军、右贤王、河池公 ，遣使来称藩。

4　二月丁卯，诏遣耿访 、王丰 赍印绶授张骏 大将军、都督陕 西雍 秦 凉州 诸军事。自是每岁使者不绝。

5　慕容仁 以司马翟楷 领东夷 校尉，前平州 别驾庞鉴 领辽东 相。

6　段辽 遣兵袭徒河 ，不克；复遣其弟兰 与慕容翰 共攻柳城 ，柳城 都尉石琮 、城大慕舆埿 并力拒守，兰 等不克而退。辽 怒，切责兰 等，必令拔之。休息二旬，复益兵来攻。士皆重袍蒙楯，作飞梯，四面俱进，昼夜不息。琮 、埿 拒守弥固，杀伤千馀人，卒不能拔。慕容皝 遣慕容汗 及司马封奕 等共救之。皝 戒汗 曰：“贼气锐，勿与争锋。”汗 性骁果，以千馀骑为前锋，直进。封奕 止之，汗 不从。与兰 遇于牛尾谷 ，汗 兵大败，死者太半；奕 整陈力战，故得不没。

兰 欲乘胜穷追，慕容翰 恐遂灭其国，止之曰：“夫为将当务慎重，审己量敌，非万全不可动。今虽挫其偏师，未能屈其大势。皝 多权诈，好为潜伏，若悉国中之众自将以拒我，我县军深入，众寡不敌，此危道也。且受命之日，正求此捷；若违命贪进，万一取败，功名俱丧，何以返面！”兰 曰：“此已成擒，无有馀理，卿正虑遂灭卿国耳！今千年 在东，若进而得志，吾将迎之以为国嗣，终不负卿，使宗庙不祀也。”千年 者，慕容仁 小字也。翰 曰：“吾投身相依，无复还理；国之存亡，于我何有！但欲为大国之计，且相为惜功名耳。”乃命所部欲独还，兰 不得已而从之。

7　三月，成 主雄 分宁州 置交州 ，以霍彪 为宁州 刺史，爨深 为交州 刺史。

8　赵 丞相虎 遣其将郭敖 及章武王 斌 帅步骑四万西击郭权 ，军于华阴 ；夏，四月，上邽 豪族杀权 以降。虎 徙秦州 三万馀户于青 、并 二州。长安 人陈良夫 奔黑羌 ，与北羌王 薄句大 等侵扰北地 、冯翊 。章武王 斌 、乐安王 韬 合击，破之，句大 奔马兰山 。郭敖 乘胜逐北，为羌 所败，死者什七八。斌 等收军还三城 。虎 遣使诛郭敖 。秦王 宏 有怨言，虎 幽之。

9　慕容仁 自称平州 刺史、辽东公 。

10　长沙桓公 陶侃 ，晚年深以满盈自惧，不预朝权，屡欲告老归国，佐吏等苦留之。六月，侃 疾笃，上表逊位。遣左长史殷羡 奉送所假节、麾、幢、曲盖、侍中貂蝉、大尉章、荆 江 雍 梁 交 广 益 宁 八州刺史印传、 戟；军资、器仗、牛马、舟船，皆有定簿，封印仓库，侃 自加管钥。以后事付右司马王愆期 ，加督护统领文武。甲寅，舆车出，临津就船，将归长沙 ，顾谓愆期 曰：“老子婆娑，正坐诸君！”乙卯，薨于樊溪 。侃 在军四十一年，明毅善断，识察纤密，人不能欺；自南陵 迄于白帝 ，数千里中，路不拾遗。及薨，尚书梅陶 与亲人曹识 书曰：“陶公 机神明鉴似魏武 ，忠顺勤劳似孔明 ，陆抗 诸人不能及也。”谢安 每言：“陶公 虽用法而恒得法外意。”安 ，鲲 之从子也。

11　成 主雄 生疡于头。身素多金创。及病，旧痕皆脓溃，诸子皆恶而远之；独太子班 昼夜侍侧，不脱衣冠，亲为吮脓。雄 召大将军建宁王 寿 受遗诏辅政。丁卯，雄 卒，太子班 即位。以建宁王 寿 录尚书事，政事皆委于寿 及司徒何点 、尚书王瓌 ，班 居中行丧礼，一无所预。

12　辛未，加平西将军庾亮 征西将军、假节、都督江 荆 豫 益 梁 雍 六州诸军事、领江 豫 荆 三州刺史，镇武昌 。亮 辟殷浩 为记室参军。浩 ，羡 之子也，与豫章 太守褚裒 、丹阳 丞杜乂 ，皆以识度清远，善谈老 、易 ，擅名江 东，而浩 尤为风流所宗。裒 ， 之孙；乂 ，锡 之子也。桓彝 尝谓裒 曰：“季野 有皮里春秋 。”言其外无臧否，而内有褒贬也。谢安 曰：“裒 虽不言，而四时之气亦备矣。”

13　秋，八月，王济 还辽东 ，诏遣侍御史王齐 祭辽东公 廆 ，又遣谒者徐孟 策拜慕容皝 镇军大将军、平州 刺史、大单于、辽东公 ，持节、承制封拜，一如廆 故事。船下马石津 ，皆为慕容仁 所留。

14　九月戊寅，卫将军江陵穆公 陆晔 卒。

15　成 主雄 之子车骑将军越 屯江阳 ，奔丧至成都 。以太子班 非雄 所生，意不服，与其弟安东将军期 谋作乱。班 弟玝 劝班 遣越 还江阳 ，以期 为梁州 刺史，镇葭萌 。班 以未葬，不忍遣，推心待之，无所疑间，遣玝 出屯于涪 。冬，十月癸亥朔，越 因班 夜哭，弑之于殡宫，并杀班 兄领军将军都 ；矫太后任氏 令，罪状班 而废之。

初，期 母冉氏 贱，任氏 母养之。期 多才艺，有令名；及班 死，众欲立越 ，越 奉期 而立之。甲子，期 即皇帝位。谥班 曰戾太子 。以越 为相国，封建宁王 ；加大将军寿 大都督，徙封汉王 ，皆录尚书事。以兄霸 为中领军、镇南大将军；弟保 为镇西大将军、汶山 太守；从兄始 为征东大将军，代越 镇江阳 。丙寅，葬雄 于安都陵 ，谥曰武皇帝 ，庙号太宗 。

始 欲与寿 共攻期 ，寿 不敢发。始 怒，反谮寿 于期 ，请杀之。期 欲藉寿 以讨李玝 ，故不许，遣寿 将兵向涪 。寿 先遣使告玝 以去就利害，开其去路，玝 遂来奔。诏以玝 为巴郡 太守。期 以寿 为梁州 刺史，屯涪 。

16　赵 主弘 自赍玺绶诣魏宫 ，请禅位于丞相虎 。虎 曰：“帝王大业，天下自当有议，何为自论此邪！”弘 流涕还宫，谓太后程氏 曰：“先帝种真无复遗矣！”于是尚书奏：“魏台 请依唐 、虞 禅让故事。”虎 曰：“弘 愚暗，居丧无礼，便当废之，何禅让也！”十一月，虎 遣郭殷 入宫，废弘 为海阳王 。弘 安步就车，容色自若，谓群臣曰：“庸昧不堪纂承大统，夫复何言！”群臣莫不流涕，宫人恸哭。群臣诣魏台 劝进，虎 曰：“皇帝者盛德之号，非所敢当，且可称居摄赵天王 。”幽弘 及太后程氏 、秦王 宏 、南阳王 恢 于崇训宫 ，寻皆杀之。

西羌 大都督姚弋仲 称疾不贺，虎 累召之，乃至。正色谓虎 曰：“弋仲 常谓大王命世英雄，奈何把臂受托而返夺之邪！”虎 曰：“吾岂乐此哉！顾海阳 年少，恐不能了家事，故代之耳。”心虽不平，然察其诚实，亦不之罪。

虎 以夔安 为侍中、太尉、守尚书令，郭殷 为司空，韩晞 为尚书左仆射，魏郡 申钟 为侍中，郎闿 为光禄大夫，王波 为中书令。文武封拜各有差。虎 行如信都 ，复还襄国 。

17　慕容皝 讨辽东 ，甲申，至襄平 。辽东 人王岌 密信请降。师进，入城，翟楷 、庞鉴 单骑走，居就 、新昌 等县皆降。皝 欲悉坑辽东 民，高诩 谏曰：“辽东 之叛，实非本图，直畏仁 凶威，不得不从。今元恶犹存，始克此城，遽加夷灭，则未下之城，无归善之路矣。”皝 乃止。分徙辽东 大姓于棘城 。以杜群 为辽东 相，安辑遗民。

18　十二月，赵 徐州 从事兰陵 朱纵 斩刺史郭祥 ，以彭城 来降，赵 将王朗 攻之，纵 奔淮南 。

19　慕容仁 遣兵袭新昌 ，督护新兴 王寓 击走之，遂徙新昌 入襄平 。

咸康元年（乙未，335）

1　春，正月庚午朔，帝加元服。大赦，改元。

2　成 、赵 皆大赦，成 改元玉恒 ，赵 改元建武 。

3　成 主期 立皇后阎氏 ，以卫将军尹奉 为右丞相，骠骑将军、尚书令王瑰 为司徒。

4　赵王 虎 命太子邃 省可尚书奏事，惟祀效庙、选牧守、征伐、刑杀乃亲之。虎 好治宫室，鹳雀台 崩，杀典匠少府任汪 ；复使修之，倍于其旧。邃 保母刘芝 封宜城君 ，关预朝权，受纳贿赂，求仕进者多出其门。

5　慕容皝 置左、右司马，以司马韩矫 、军祭酒封奕 为之。

6　司徒导 以羸疾，不堪朝会，三月乙酉，帝幸其府，与群臣宴于内室，拜导 并拜其妻曹氏 。侍中孔坦 密表切谏，以为帝初加元服，动宜顾礼，帝从之。坦 又以帝委政于导 ，从容言曰：“陛下春秋已长，圣敬日跻，宜博纳朝臣，谘诹善道。”导 闻而恶之，出坦 为廷尉。坦 不得意，以疾去职。

丹阳 尹桓景 ，为人谄巧，导 亲爱之。会荧惑守南斗经旬，导 谓领军将军陶回 曰：“斗，扬州 之分，吾当逊位以厌天谴。”回 曰：“公以明德作辅，而与桓景 造膝，使荧惑何以退舍！”导 深愧之。

导 辟太原 王濛 为掾，王述 为中兵属。述 ，昶 之曾孙也。濛 不修小廉，而以清约见称。与沛国 刘惔 齐名，友善。惔 常称濛 性至通而自然有节。濛 曰：“刘君 知我，胜我自知。”当时称风流者，以惔 、濛 为首。述 性沈静，每坐客辩论蜂起，而述 处之恬如也。年三十，尚未知名，人谓之痴。导 以门地辟之。既见，唯问在东米价，述 张目不答。导 曰：“王掾 不痴，人何言痴也！”尝见导 每发言，一坐莫不赞美，述 正色曰：“人非尧 、舜 ，何得每事尽善！”导 改容谢之。

7　赵王 虎 南游，临江 而还。有游骑十馀至历阳 ，历阳 太守袁耽 表上之，不言骑多少。朝廷震惧，司徒导 请出讨之。夏四月，加导 大司马、假黄钺、都督征讨诸军事。癸丑，帝观兵广莫门 ，分命诸将救历阳 及戍慈湖 、牛渚 、芜湖 ；司空郗鉴 使广陵 相陈光 将兵入卫京师。俄闻赵 骑至少，又已去，戊午，解严，王导 解大司马。袁耽 坐轻妄免官。

8　赵 征虏将军石遇 攻桓宣 于襄阳 ，不克。

9　大旱，会稽 馀姚 米斗五百。

10　秋，七月，慕容皝 立子儁 为世子。

11　九月，赵王 虎 迁都于邺 ，大赦。

12　初，赵主 勒 以天竺 僧佛图澄 豫言成败，数有验，敬事之。及虎 即位，奉之尤谨，衣以绫锦，乘以雕辇。朝会之日，太子、诸公扶翼上殿，主者唱“大和尚”，众坐皆起。使司空李农 旦夕问起居，太子、诸公五日一朝。国人化之，率多事佛，澄 之所在，无敢向其方面涕唾者。争造寺庙，削发出家。虎 以其真伪杂糅，或避赋役为奸宄，乃下诏问中书曰：“佛，国家所奉，里闾小人无爵秩者，应事佛不？”著作郎王度 等议曰：“王者祭祀，典礼具存。佛，外国之神，非天子诸华 所应祠奉。汉氏 初传其道，唯听西域 人立寺都邑以奉之，汉 人皆不得出家；魏 世亦然。今宜禁公卿以下毋得诣寺烧香、礼拜；其赵 人为沙门者，皆返初服。”虎 诏曰：“朕生自边鄙，忝君诸夏 ，至于飨祀，应从本俗。其夷 、赵 百姓乐事佛者，特听之。”

13　赵 章武王 斌 帅精骑二万并秦 、雍 二州兵以讨薄句大 ，平之。

14　成 太子班 之舅罗演 ，与汉王 相天水 上官澹 ，谋杀成 主期 ，立班 子。事觉，期 杀演 、澹 及班 母罗氏 。

期 自以得志，轻诸旧臣，信任尚书令景骞 、尚书姚华 、田褒 、中常侍许涪 等，刑赏大政，皆决于数人，希复关公卿。褒 无他才，尝劝成 主雄 立期 为太子，故有宠。由是纪纲隳紊，雄 业始衰。

15　冬，十月乙未朔，日有食之。

16　慕容仁 遣王齐 等南还。齐 等自海道趣棘城 ，齐 遇风不至。十二月，徐孟 等至棘城 ，慕容皝 始受朝命。

段氏 、宇文氏 各遣使诣慕容仁 ，馆于平郭 城外。皝 帐下督张英 将百馀骑间道潜行掩击之，斩宇文氏 使十馀人，生擒段氏 使以归。

17　是岁，明帝 母建安君 荀氏 卒。荀氏 在禁中，尊重同于太后，诏赠豫章郡君 。

18　代王 翳槐 以贺兰蔼头 不恭，将召而戮之，诸部皆叛。代王 纥那 自宇文部 入，诸部复奉之。翳槐 奔邺 ，赵 人厚遇之。

19　初，张轨 及二子寔 、茂 ，虽保据河右 ，而军旅之事无岁无之。及张骏 嗣位，境内渐平。骏 勤修庶政，总御文武，咸得其用，民富兵强，远近称之以为贤君。骏 遣将杨宣 伐龟兹 、鄯善 ，于是西域 诸国焉耆 、于 之属，皆诣姑臧 朝贡。骏 于姑臧 南作五殿，官属皆称臣。

骏 有兼秦 、雍 之志，遣参军 护 上疏，以为：“勒 、雄 既死，虎 、期 继逆，兆庶离主，渐冉经世；先老消落，后生不识，慕恋之心，日远日忘。乞敕司空鉴 、征西亮 等泛舟江 、沔 ，首尾齐举。”

二年（丙申，336）

1　春，正月辛巳，彗星见于奎、娄。

2　慕容皝 将讨慕容仁 ，司马高诩 曰：“仁 叛弃君亲，民神共怒，前此海未尝冻，自仁 反以来，连年冻者三矣。且仁 专备陆道，天其或者欲使吾乘海冰以袭之也。”皝 从之。群僚皆言涉冰危事，不若从陆道。皝 曰：“吾计已决，敢沮者斩！”

壬午，皝 帅其弟军师将军评 等自昌黎 东，践冰而进，凡三百馀里。至历林口 ，舍辎重，轻兵趣平郭 。去城七里，候骑以告仁 ，仁 狼狈出战。张英 之俘二使也，仁 恨不穷追；及皝 至，仁 以为皝 复遣偏师轻出寇抄，不知皝 自来，谓左右曰：“今兹当不使其匹马得返矣！”乙未，仁 悉众陈于城之西北。慕容军 帅所部降于皝 ，仁 众沮动；皝 从而纵击，大破之。仁 走，其帐下皆叛，遂擒之。皝 先为斩其帐下之叛者，然后赐仁 死。丁衡 、游毅 、孙机 等，皆仁 所信用也，皝 执而斩之；王冰 自杀。慕容幼 、慕容稚 、佟寿 、郭充 、翟楷 、庞鉴 皆东走，幼 中道而还；皝 兵追及楷 、鉴 ，斩之；寿 、充 奔高丽 。自馀吏民为仁 所诖误者，皝 皆赦之。封高诩 为汝阳侯 。

3　二月，尚书仆射王彬 卒。

4　辛亥，帝临轩，遣使备六礼逆故当阳侯 杜乂 女陵阳 为皇后，大赦；群臣毕贺。

5　夏，六月，段辽 遣中军将军李咏 袭慕容皝 。咏 趣武兴 ，都尉张萌 击擒之。辽 别遣段兰 将步骑数万屯柳城 西回水 ，宇文 逸豆归 攻安晋 以为兰 声援。皝 帅步骑五万向柳城 ，兰 不战而遁。皝 引兵北趣安晋 ，逸豆归 弃辎重走；皝 遣司马封奕 帅轻骑追击，大破之。皝 谓诸将曰：“二虏耻无功，必将复至，宜于柳城 左右设伏以待之。”乃遣封奕 帅骑数千伏于马兜山 。三月，段辽 果将数千骑来寇抄。奕 纵击，大破之，斩其将荣伯保 。

6　前廷尉孔坦 卒。坦 疾笃，庾冰 省之，流涕。坦 慨然曰：“大丈夫将终，不问以济国安民之术，乃为儿女子相泣邪！”冰 深谢之。

7　九月，慕容皝 遣长史刘斌 、兼郎中令辽东 阳景 送徐孟 等还建康 。

8　冬，十月，广州 刺史邓岳 遣督护王随 等击夜郎 、兴古 ，皆克之。加岳 督宁州 。

9　成 主期 以从子尚书仆射武陵公 载 有隽才，忌之，诬以谋反，杀之。

10　十一月，诏建威将军司马勋 将兵安集汉中 ；成 汉王 寿 击败之。寿 遂置汉中 守宰，戍南郑 而还。

11　索头 郁鞠 帅众三万降于赵 ，赵 拜郁鞠 等十三人为亲赵王 ，散其部众于冀 、青 等六州。

12　赵王 虎 作太武殿 于襄国 ，作东、西宫于邺 ，十二月，皆成。太武殿 基高二丈八尺，纵六十五步，广七十五步，甃以文石。下穿伏室，置卫士五百人。以漆灌瓦，金珰，银楹，珠帘，玉壁，穷极工巧。殿上施白玉床、流苏帐，为金莲华以冠帐顶。又作九殿于显阳殿 后，选士民之女以实之，服珠玉、被绮縠者万馀人。教宫人占星气、马步射。置女太史，杂伎工巧，皆与外同。以女骑千人为卤簿，皆著紫纶巾，熟锦袴，金银镂带，五文织成靴，执羽仪，鸣鼓吹，游宴以自随。于是赵 大旱，金一斤直粟二斗，百姓嗷然；而虎 用兵不息，百役并兴。使牙门张弥 徙洛阳 钟虡、九龙、翁仲、铜驼，飞廉于邺 ，载以四轮缠 车，辙广四尺，深二尺。一钟没于河 ，募浮没三百人入河 ，系以竹絙，用牛百头，鹿栌引之，乃出，造万斛之舟以济之。既至邺 ，虎 大悦，为之赦二岁刑，赉百官谷帛，赐民爵一级。又用尚方令解飞 之言，于邺 南投石于河 ，以作飞桥，功费数千万亿，桥竟不成，役夫饥甚，乃止。使令长帅民入山泽采橡及鱼以佐食，复为权豪所夺，民无所得。

13　初，日南 夷 帅范稚 ，有奴曰范文 ，常随商贾往来中国。后至林邑 ，教林邑王 范逸 作城郭、宫室、器械，逸 爱信之，使为将。文 遂谮逸 诸子，或徙或逃。是岁，逸 卒，文 诈迎逸 子于他国，置毒于椰酒而杀之，文 自立为王。于是出兵攻大岐界 、小岐界 、式仆 、徐狼 、屈都 、乾鲁 、扶单 等国，皆灭之，有众四五万，遣使奉表入贡。

14　赵 左校令成公段 作庭燎于杠末，高十馀丈，上盘置燎，下盘置人，赵王 虎 试而悦之。

三年（丁酉，337）

1　春，正月庚辰，赵 太保夔安 等文武五百馀人入上尊号，庭燎油灌下盘，死者二十馀人；赵王 虎 恶之，腰斩成公段 。辛巳，虎 依殷 、周 之制，称大赵天王 。即位于南郊，大赦。立其后郑氏 为天王皇后，太子邃 为天王皇太子，诸子为王者皆降为郡公，宗室为王者降为县侯。百官封署各有差。

2　国子祭酒袁瑰 、太常冯怀 ，以江左 寖安，请兴学校，帝从之。辛卯，立太学，征集生徒。而士大夫习尚老 、庄 ，儒术终不振。瑰 ，涣 之曾孙也。

3　三月，慕容皝 于乙连城 东筑好城 以逼乙连 ，留折冲将军兰勃 守之。夏，四月，段辽 以车数千两输乙连 粟，兰勃 击而取之。六月，辽 又遣其从弟扬威将军屈云 将精骑夜袭皝 子遵 于兴国城 ，遵 击破之。

初，北平 阳裕 事段疾陆眷 及辽 五世，皆见尊礼。辽 数与皝 相攻，裕 谏曰：“‘亲仁善邻，国之宝也。’况慕容氏 与我世婚，迭为甥舅，皝 有才德，而我与之构怨；战无虚月，百姓雕弊，利不补害，臣恐社稷之忧将由此始。愿两追前失，通好如初，以安国息民。”辽 不从，出裕 为北平 相。

4　赵 太子邃 素骁勇，赵王 虎 爱之。常谓群臣曰：“司马氏 父子兄弟自相残灭，故使朕得至此。如朕有杀阿铁 理否？”既而邃 骄淫残忍，好妆饰美姬，斩其首，洗血置盘上，与宾客传观之，又烹其肉共食之。河间公 宣 、乐安公 韬 皆有宠于虎 ，邃 疾之如雠。虎 荒耽酒色，喜怒无常。使邃 省可尚书事，每有所关白，虎 恚曰：“此小事，何足白也！”时或不闻，又恚曰：“何以不白！”诮责笞棰，月至再三。邃 私谓中庶子李颜 等曰：“官家难称，吾欲行冒顿 之事，卿从我乎？”颜 等伏不敢对。秋，七月，邃 称疾不视事，潜帅宫臣文武五百馀骑饮于李颜 别舍，因谓颜 等曰：“我欲至冀州 ，杀河间公 ，有不从者斩！”行数里，骑皆逃散。颜 叩头固谏，邃 亦昏醉而归。其母郑氏 闻之，私遣中人诮让邃 ；邃 怒，杀之。佛图澄 谓虎 曰：“陛下不宜数往东宫。”虎 将视邃 疾，思澄 言而还；既而瞋目大言曰：“我为天下主，父子不相信乎！”乃命所亲信女尚书往察之。邃 呼前与语，因抽剑击之。虎 怒，收李颜 等诘问，颜 具言其状，杀颜 等三十馀人。幽邃 于东宫，既而赦之，引见太武东堂 。邃 朝而不谢，俄顷即出。虎 使谓之曰：“太子应朝中宫，岂可遽去！”邃 径出，不顾。虎 大怒，废邃 为庶人。其夜，杀邃 及其妃张氏 ，并男女二十六人同埋于一棺；诛其宫臣支党二百馀人；废郑后 为东海太妃 。立其子宣 为天王皇太子，宣 母杜昭仪 为天王皇后。

5　安定 侯子光 ，自称佛太子，云从大秦国 来，当王小秦国 ，聚众数千人于杜南山 ，自称大黄帝 ，改元龙兴 。石广 讨斩之。

6　九月，镇军左长史封奕 等劝慕容皝 称燕王 ，皝 从之。于是备置群司，以封奕 为国相，韩寿 为司马，裴开 为奉常，阳骛 为司隶，王 为太仆，李洪 为大理，杜群 为纳言令，宋该 、刘睦 、石琮 为常伯，皇甫真 、阳协 为冗骑常侍，宋晃 、平熙 、张泓 为将军，封裕 为记室监。洪 ，臻 之孙；晃 ，奭 之子也。冬，十月丁卯，皝 即燕王 位，大赦。十一月甲寅，追尊武宣公 为武宣王 ，夫人段氏 曰武宣后 ；立夫人段氏 为王后，世子儁 为王太子，如魏武 、晋文 辅政故事。

7　段辽 数侵赵 边，燕王皝 遣扬烈将军宋回 称藩于赵 ，乞师以讨辽 ，自请尽帅国中之众以会之，并以其弟宁远将军汗 为质。赵王 虎 大悦，厚加慰答，辞其质，遣还，密期以明年。

8　是岁，赵 将李穆 纳拓跋 翳槐 于大宁 ，其故部落多归之。代王 纥那 奔燕 ，国人复奉翳槐 ，城盛乐 而居之。

9　仇池氐王 杨毅 族兄初 ，袭杀毅 ，并有其众，自立为仇池公 ，称臣于赵 。

资治通鉴卷第九十六

晋纪十八

显宗成皇帝中之下

咸康四年（戊戌，338）

1　春，正月，燕王皝 遣都尉赵槃 如赵 ，听师期。赵王 虎 将击段辽 ，募骁勇者三万人，悉拜龙腾中郎。会辽 遣段屈云 袭赵 幽州 ，幽州 刺史李孟 退保易京 。虎 乃以桃豹 为横海将军，王华 为渡辽 将军，帅舟师十万出漂渝津 ；支雄 为龙骧大将军，姚弋仲 为冠军将军，帅步骑七万为前锋以伐辽 。

三月，赵 槃还至棘城 。燕王 皝 引兵攻掠令支 以北诸城。段辽 将追之，慕容翰 曰：“今赵 兵在南，当并力御之，而更与燕 斗。燕王 自将而来，其士卒精锐，若万一失利，将何以御南敌乎！”段兰 怒曰：“吾前为卿所误，以成今日之患；吾不复堕卿计中矣！”乃悉将见众追之。皝 设伏以待之，大破兰 兵，斩首数千级，掠五千户及畜产万计以归。

赵王 虎 进屯金台 。支雄 长驱入蓟 ，段辽 所署渔阳 、上谷 、代郡 守相皆降，取四十馀城。北平 相阳裕 帅其民数千家登燕山 以自固。诸将恐其为后患，欲攻之。虎 曰：“裕 儒生，矜惜名节，耻于迎降耳，无能为也。”遂过之，至徐无 。段辽 以其弟兰 既败，不敢复战，帅妻子、宗族、豪大千馀家，弃令支 ，奔密云山 。将行，执慕容翰 手泣曰：“不用卿言，自取败亡；我固甘心，令卿失所，深以为愧。”翰 北奔宇文氏 。

辽 左右长史刘群 、卢谌 、崔悦 等封府库请降。虎 遣将军郭太 、麻秋 帅轻骑二万追辽 ，至密云山 ，获其母妻，斩首三千级。辽 单骑走险，遣其子乞特真 奉表及献名马于赵 ，虎 受之。

虎 入令支 宫，论功封赏各有差。徙段国 民二万馀户于司 、雍 、兖 、豫 四州；士大夫之有才行，皆擢叙之。阳裕 诣军门降。虎 让之曰：“卿昔为奴虏走，今为士人来，岂识知天命，将逃匿无地邪？”对曰：“臣昔事王公 ，不能匡济；逃于段氏 ，复不能全。今陛下天网高张，笼络四海，幽 、冀 豪杰莫不风从，如臣比肩，无所独愧。生死之命，惟陛下制之！”虎 悦，即拜北平 太守。

2　夏，四月癸丑。以慕容皝 为征北大将军、幽 州牧，领平州 刺史。

3　成 主期 骄虐日甚，多所诛杀，而籍没其资财、妇女，由是大臣多不自安。汉王 寿 素贵重，有威名，期 及建宁王 越 等皆忌之。寿 惧不免，每当入朝，常诈为边书，辞以警急。

初，巴西 处士龚壮 ，父、叔皆为李特 所杀。壮 欲报仇，积年不除丧。寿 数以礼辟之，壮 不应；而往见寿 ，寿 密问壮 以自安之策。壮 曰：“巴 、蜀 之民本皆晋 臣，节下若能发兵西取成都 ，称藩于晋 ，谁不争为节下奋臂前驱者！如此则福流子孙，名垂不朽，岂徒脱今日之祸而已！”寿 然之。阴与长史略阳 罗恒 、巴西 解思明 谋攻成都 。

期 颇闻之，数遣许涪 至寿 所，伺其动静；又鸩杀寿 养弟安北将军攸 。寿 乃诈为妹夫任调 书，云期 当取寿 。其众信之，遂帅步骑万馀人自涪 袭成都 ，许赏以城中财物；以其将李奕 为前锋。期 不意其至，初不设备。寿 世子势 为翊军校尉，开门纳之，遂克成都 ，屯兵宫门。期 遣侍中劳寿 。寿 奏建宁王 越 、景骞 、田褒 、姚华 、许涪 及征西将军李遐 、将军李西 等怀奸乱政，皆收杀之。纵兵大掠，数日乃定。寿 矫以太后任氏 令废期 为邛都县公 ，幽之别宫。追谥戾太子 曰哀皇帝 。

罗恒 、解思明 、李奕 等劝寿 称镇西将军、益州 牧、成都王 ，称藩于晋 ，送邛都公 于建康 ；任调 及司马蔡兴 、侍中李艳 等劝寿 自称帝。寿 命筮之，占者曰：“可数年天子。”调 喜曰：“一日尚足，况数年乎！”思明 曰：“数年天子，孰与百世诸侯？”寿 曰：“朝闻道，夕死可矣。”遂即皇帝位。改国号曰汉 ，大赦，改元汉兴 。以安车束帛征龚壮 为太师；壮 誓不仕，寿 所赠遗，一无所受。

寿 改立宗庙，追尊父骧 曰献皇帝 。母昝氏 曰皇太后，立妃阎氏 为皇后，世子势 为皇太子。更以旧庙为大成庙 ，凡诸制度，多所更易。以董皎 为相国，罗恒 为尚书令，解思明 为广汉 太守，任调 为镇北将军、梁州 刺史，李奕 为西夷 校尉，从子权 为宁州 刺史。公、卿、州、郡，悉用其僚佐代之；成氏 旧臣、近亲及六郡士人，皆见疏斥。

邛都公 期 叹曰：“天下主乃为小县公，不如死！”五月，缢而卒。寿 谥曰幽公 ，葬以王礼。

4　赵王 虎 以燕王 皝 不会赵 兵攻段辽 而自专其利，欲伐之。太史令赵揽 谏曰：“岁星守燕 分，师必无功。”虎 怒，鞭之。

皝 闻之，严兵设备；罢六卿、纳言、常伯、冗骑常侍官。赵 戎卒数十万，燕 人震恐。皝 谓内史高诩 曰：“将若之何？”对曰：“赵 兵虽强，然不足忧，但坚守以拒之，无能为也。”

虎 遣使四出，招诱民夷，燕 成周 内史崔焘 、居就 令游泓 、武原 令常霸 、东夷 校尉封抽 、护军宋晃 等皆应之，凡得三十六城。泓 ，邃 之兄子也。冀阳 流寓之士共杀太守宋烛 以降于赵 。烛 ，晃 之从兄也。营丘 内史鲜于屈 亦遣使降赵 ；武宁 令广平 孙兴 晓谕吏民共收屈 ，数其罪而杀之，闭城拒守。朝鲜 令昌黎 孙泳 帅众拒赵 。大姓王清 等密谋应赵 ，泳 收斩之；同谋数百人惶怖请罪，泳 皆释之，与同拒守。乐浪 太守鞠彭 以境内皆叛，选乡里壮士二百馀人共还棘城 。

戊子，赵 兵进逼棘城 。燕王 皝 欲出亡，帐下将慕舆根 谏曰：“赵 强我弱，大王一举足则赵 之气势遂成，使赵 人收略国民，兵强谷足，不可复敌。窃意赵 人正欲大王如此耳，奈何入其计中乎！今固守坚城，其势百倍，纵其急攻，犹足枝持，观形察变，间出求利；如事之不济，不失于走，奈何望风委去，为必亡之理乎！”皝 乃止，然犹惧形于色。玄菟 太守河间 刘佩 曰：“今强寇在外，众心恟惧，事之安危，系于一人。大王此际无所推委，当自强以厉将士，不宜示弱。事急矣，臣请出击之，纵无大捷，足以安众。”乃将敢死数百骑出冲赵 兵，所向披靡，斩获而还，于是士气自倍。皝 问计于封奕 ，对曰：“石虎 凶虐已甚，民神共疾，祸败之至，其何日之有！今空国远来，攻守势异，戎马虽强，无能为患；顿兵积日，衅隙自生，但坚守以俟之耳。”皝 意乃安。或说皝 降，皝 曰：“孤方取天下，何谓降也！”

赵 兵四面蚁附缘城，慕舆根 等昼夜力战；凡十馀日，赵 兵不能克，壬辰，引退。皝 遣其子恪 帅二千骑追击之，赵 兵大败，斩获三万馀级。赵 诸军皆弃甲逃溃，惟游击将军石闵 一军独全。闵 父瞻 ，内黄 人，本姓冉 ，赵 主勒 破陈午 ，获之，命虎 养以为子。闵 骁勇善战，多策略，虎 爱之，比于诸孙。

虎 还邺 ，以刘群 为中书令，卢谌 为中书侍郎。蒲洪 以功拜使持节、都督六夷诸军事、冠军大将军，封西平郡公 。石闵 言于虎 曰：“蒲洪 雄俊，得将士死力，诸子皆有非常之才，且握强兵五万，屯据近畿，宜密除之，以安社稷。”虎 曰：“吾方倚其父子以取吴 、蜀 ，奈何杀之！”待之愈厚。

燕王 皝 分兵讨诸叛城，皆下之。拓境至凡城 ，崔焘 、常霸 奔邺 ，封抽 、宋晃 、游泓 奔高句丽 。皝 赏鞠彭 、慕舆根 等而治诸叛者，诛灭其众；功曹刘翔 为之申理，多所全活。

赵 之攻棘城 也，燕 右司马李洪 之弟普 以为棘城 必败，劝洪 出避祸。洪 曰：“天道幽远，人事难知，且当委任，勿轻动取悔！”普 固请不已。洪 曰：“卿意见明审者，当自行之。吾受慕容氏 大恩，义无去就，当效死于此耳。”与普 流涕而诀。普 遂降赵 ，从赵 军南归，死于丧乱。洪 由是以忠笃著名。

赵王 虎 遣渡辽 将军曹伏 将青州 之众戍海岛，运谷三百万斛以给之；又以船三百艘运谷三十万斛诣高句丽 ，使典农中郎将王典 帅众万馀屯田海滨，又令青州 造船千艘，以谋击燕 。

5　赵 太子宣 帅步骑二万击朔方 鲜卑 斛摩头 ，破之，斩首四万馀级。

6　冀州 八郡大蝗，赵 司隶请坐守宰。赵王 虎 曰：“此朕失政所致，而欲委咎守宰，岂罪己之意邪！司隶不进谠言，佐朕不逮，而欲妄陷无辜，可白衣领职！”

虎 使襄城公 涉归 、上庸公 日归 帅众戍长安 。二归 告镇西将军石广 私树恩泽，潜谋不轨；虎 追广 至邺 ，杀之。

7　乙未，以司徒导 为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郗鉴 为太尉，庾亮 为司空。六月，以导 为丞相，罢司徒官以并丞相府。

导 性宽厚，委任诸将赵胤 、贾宁 等，多不奉法，大臣患之。庾亮 与郗鉴 笺曰：“主上自八九岁以及成人，入则在宫人之手，出则唯武官、小人，读书无从受音句，顾问未尝遇君子。秦 政 欲愚其黔首，天下犹知不可，况欲愚其主哉！人主春秋既盛，宜复子明辟。不稽首归政，甫居师傅之尊，多养无赖之士；公与下官并荷托付之重，大奸不扫，何以见先帝于地下乎！”欲共起兵废导 ，鉴 不听。南蛮 校尉陶称 ，侃 之子也，以亮 谋语导 。或劝导 密为之备，导 曰：“吾与元规 休戚是同，悠悠之谈，宜绝智者之口。则如君言，元规 若来，吾便角巾还第，复何惧哉！”又与称 书，以为：“庾公 帝之元舅，宜善事之！”征西参军孙盛 密谏亮 曰：“王公 常有世外之怀，岂肯为凡人事邪！此必佞邪之徒欲间内外耳。”亮 乃止。盛 ，楚 之孙也。是时亮 虽居外镇，而遥执朝廷之权，既据上流，拥强兵，趣势者多归之。导 内不能平，常遇西风尘起，举扇自蔽，徐曰：“元规 尘污人！”

导 以江夏 李充 为丞相掾。充 以时俗崇尚浮虚，乃著学箴 。以为老子 云，“绝仁弃义，民复孝慈”，岂仁义之道绝，然后孝慈乃生哉？盖患乎情仁义者寡而利仁义者众，将寄责于圣人而遣累乎陈迹也。凡人见形者众，及道者鲜，逐迹逾笃，离本逾远。故作学箴 以祛其蔽曰：“名之攸彰，道之攸废；及损所隆，乃崇所替。非仁无以长物，非义无以齐耻，仁义固不可远，去其害仁义者而已。”

8　汉 李奕 从兄广汉 太守乾 告大臣谋废立。秋，七月，汉 主寿 使其子广 与大臣盟于前殿，徙乾 为汉嘉 太守；以李闳 为荆州 刺史，镇巴郡 。闳 ，恭 之子也。

八月，蜀 中久雨，百姓饥疫。寿 命群臣极言得失。龚壮 上封事称：“陛下起兵之初，上指星辰，昭告天地，歃血盟众，举国称藩，天应人悦，大功克集；而论者未谕，权宜称制。今淫雨百日，饥疫并臻，天其或者将以监示陛下故也。愚谓宜遵前盟，推奉建康 ，彼必不爱高爵重位以报大功；虽降阶一等，而子孙无穷，永保福祚，不亦休哉！论者或言二州附晋 则荣，六郡人事之不便。昔公孙述 在蜀 ，羁客用事，刘备 在蜀 ，楚 士多贵。及吴 、邓 西伐，举国屠灭，宁分客主！论者不达安固之基，苟惜名位，以为刘氏 守令方仕州郡；曾不知彼乃国亡主易，岂同今日义举，主荣臣显哉！论者又谓臣当为法正 。臣蒙陛下大恩，恣臣所安；至于荣禄，无问汉 、晋 ，臣皆不处，复何为效法正 乎！”寿 省书内惭，秘而不宣。

9　九月，汉 仆射任颜 谋反，诛。颜 ，任太后 之弟也。汉 主寿 因尽诛成 主雄 诸子。

10　冬，十月，光禄勋颜含 以老逊位。论者以“王导 帝之师傅，名位隆重，百僚宜为降礼”。太常冯怀 以问含 。含 曰：“王公 虽贵重，理无偏敬。降礼之言，或是诸君事宜；鄙人老矣，不识时务。”既而告人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向冯祖思 问佞于我，我岂有邪德乎！”郭璞 尝遇含 ，欲为之筮。含 曰：“年在天，位在人。修己而天不与者，命也；守道而人不知者，性也；自有性命，无劳蓍龟。”致仕二十馀年，年九十三而卒。

11　代王 翳槐 之弟什翼犍 质于赵 ，翳槐 疾病，命诸大人立之。翳槐 卒，诸大人梁盖 等以新有大故，什翼犍 在远，来未可必；比其至，恐有变乱，谋更立君。而翳槐 次弟屈 ，刚猛多诈，不如屈 弟孤 仁厚，乃相与杀屈 而立孤 。孤 不可，自诣邺 迎什翼犍 ，请身留为质；赵王 虎 义而俱遣之。十一月，什翼犍 即代王 位于繁畤 北，改元曰建国 ；分国之半以与孤 。

初，代王 猗卢 既卒，国多内难，部落离散，拓跋氏 寖衰。及什翼犍 立，雄勇有智略，能修祖业，国人附之。始置百官，分掌众务。以代 人燕凤 为长史，许谦 为郎中令。始制反逆、杀人、奸盗之法，号令明白，政事清简，无系讯连逮之烦，百姓安之。于是东自秽貊 ，西及破落那 ，南距阴山 ，北尽沙漠，率皆归服，有众数十万人。

12　十二月，段辽 自密云山 遣使求迎于赵 ；既而中悔，复遣使求迎于燕 。

赵王 虎 遣征东将军麻秋 帅众三万迎之，敕秋 曰：“受降如受敌，不可轻也！”以尚书左丞阳裕 ，辽 之故臣，使为秋 司马。

燕王 皝 自帅诸将迎辽 ，辽 密与燕 谋覆赵 军。皝 遣慕容恪 伏精骑七千于密云山 ，大败麻秋 于三藏口 ，死者什六七。秋 步走得免，阳裕 为燕 所执。

赵 将军范阳 鲜于亮 失马，步缘山不能进，因止，端坐。燕 兵环之，叱令起。亮 曰：“身是贵人，义不为小人所屈。汝曹能杀亟杀，不能则去！”亮 仪观丰伟，声气雄厉，燕 兵惮之，不敢杀，以白皝 。皝 以马迎之，与语，大悦，用为左常侍，以崔毖 之女妻之。

皝 尽得段辽 之众。待辽 以上宾之礼，以阳裕 为郎中令。

赵王 虎 闻麻秋 败，怒，削其官爵。

五年（己亥，339）

1　春，正月辛丑，大赦。

2　三月，乙丑广州 刺史邓岳 将兵击汉 宁州 ，汉 建宁 太守孟彦 执其刺史霍彪 以降。

3　征西将军庾亮 欲开复中原，表桓宣 为都督沔 北前锋诸军事、司州 刺史，镇襄阳 ；又表其弟临川 太守怿 为监梁 雍 二州诸军事、梁州 刺史，镇魏兴 ；西阳 太守翼 为南蛮 校尉，领南郡 太守，镇江陵 ，皆假节。又请解豫州 ，以授征虏将军毛宝 。诏以宝 监扬州 之江 西诸军事、豫州 刺史，与西阳 太守樊峻 帅精兵万人戍邾城 。以建威将军陶称 为南中郎将、江夏 相，入沔 中。称 将二百人下见亮 ，亮 素恶称 轻狡，数称 前后罪恶，收而斩之。后以魏兴 险远，命庾怿 徙屯半洲 ；更以武昌 太守陈嚣 为梁州 刺史，趣汉中 。遣参军李松 攻汉 巴郡 、江阳 。夏，四月，执汉 荆州 刺史李闳 、巴郡 太守黄植 送建康 。汉 主寿 以李奕 为镇东将军，代闳 守巴郡 。

庾亮 上疏，言：“蜀 甚弱而胡 尚强，欲帅大众十万移镇石城 ，遣诸军罗布江 、沔 为伐赵 之规。”帝下其议。丞相导 请许之。太尉鉴 议，以为“资用未备，不可大举”。

太常蔡谟 议，以为：“时有否泰，道有屈伸，苟不计强弱而轻动，则亡不终日，何功之有！为今之计，莫若养威以俟时。时之可否系胡 之强弱，胡 之强弱系石虎 之能否。自石勒 举事，虎 常为爪牙，百战百胜，遂定中原，所据之地，同于魏世 。勒 死之后，虎 挟嗣君，诛将相；内难既平，翦削外寇，一举而拔金墉 ，再战而禽石生 ，诛石聪 如拾遗，取郭权 如振槁，四境之内，不失尺土。以是观之，虎 为能乎，将不能也？论者以胡 前攻襄阳 不能拔，谓之无能为。夫百战百胜之强而以不拔一城为劣，譬如射者百发百中而一失，可以谓之拙乎？

且石遇 ，偏师也，桓平北 ，边将也，所争者疆埸之士，利则进，否则退，非所急也。今征西以重镇名贤，自将大军欲席卷河 南，虎 必自帅一国之众来决胜负，岂得以襄阳 为比哉！今征西欲与之战，何如石生 ？若欲城守，何如金墉 ？欲阻沔水 ，何如大江 ？欲拒石虎 ，何如苏峻 ？凡此数者，宜详校之。

石生 猛将，关中 精兵，征西之战殆不能胜也！又当是时，洛阳 、关中 皆举兵击虎 ，今此三镇反为其用；方之于前，倍半之势也；石生 不能敌其半，而征西欲当其倍，愚所疑也。苏峻 之强不及石虎 ，沔水 之险不及大江 ；大江 不能御苏峻 而欲以沔水 御石虎 ，又所疑也。昔祖士稚 在谯 ，佃于城北界，胡 来攻，豫置军屯以御其外。谷将熟，胡 果至，丁夫战于外，老弱获于内，多持炬火，急则烧谷而走。如此数年，竟不得其利。当是时，胡 唯据河北 ，方之于今，四分之一耳。士稚 不能捍其一而征西欲以御其四，又所疑也。

然此但论征西 既至之后耳，尚未论道路之虑也。自沔 以西，水急岸高，鱼贯溯流，首尾百里。若胡 无宋襄 之义，及我未阵而击之，将若之何？今王土与胡 ，水陆异势，便习不同。胡 若送死，则敌之有馀，若弃江 远进，以我所短击彼所长，惧非庙胜之算。”

朝议多与谟 同。乃诏亮 不听移镇。

4　燕 前军师慕容评 、广威将军慕容军 、折冲将军慕舆根 、荡寇将军慕舆埿 袭赵 辽西 ，俘获千馀家而去。赵 镇远将军石成 、积弩将军呼延晃 、建威将军张支 等追之，评 等与战，斩晃 、支 首。

5　段辽 谋反于燕 ，燕 人杀辽 及其党与数十人，送辽 首于赵 。

6　五月，代王 什翼犍 会诸大人于参合陂 ，议都灅源川 。其母王氏 曰：“吾自先世以来，以迁徙为业；今国家多难，若城郭而居，一旦寇来，无所避之。”乃止。

代 人谓他国之民来附者皆为乌桓 ，什翼犍 分之为二部，各置大人以监之。弟孤 监其北，子寔君 监其南。

什翼犍 求昏于燕 ，燕 王皝 以其妹妻之。

7　秋，七月，赵王 虎 以太子宣 为大单于，建天子旌旗。

8　庚申，始兴文献公 王导 薨，丧葬之礼视汉 博陆侯 及安平献王 故事，参用天子之礼。

导 简素寡欲，善因事就功，虽无日用之益而岁计有馀。辅相三世，仓无储谷，衣不重帛。

初，导 与庾亮 共荐丹杨 尹何充 于帝，请以为己副，且曰：“臣死之日，愿引充 内侍，则社稷无虞矣。”由是加吏部尚书。及导 薨，征庾亮 为丞相、扬州 刺史、录尚书事。亮 固辞。辛酉，以充 为护军将军；亮 弟会稽 内史冰 为中书监、扬州 刺史，参录尚书事。

冰 既当重任，经纶时务，不舍昼夜，宾礼朝贤，升擢后进，由是朝野翕然称之，以为贤相。初，王导 辅政，每从宽恕；冰 颇任威刑，丹杨 尹殷融 谏之。冰 曰：“前相之贤，犹不堪其弘，况如吾者哉！”范汪 谓冰 曰：“顷天文错度，足下宜尽消御之道。”冰 曰：“玄象岂吾所测，正当勤尽人事耳。”又隐实户口，料出无名万馀人，以充军实。冰 好为纠察，近于繁细，后益矫违，复存宽纵，疏密自由，律令无用矣。

9　八月壬午，复改丞相为司徒。

10　南昌 文成公 郗鉴 疾笃，以府事付长史刘遐 ，上疏乞骸骨，且曰：“臣所统错杂，率多北人，或逼迁徙，或是新附，百姓怀土，皆有归本之心。臣宣国恩，示以好恶，处与田宅，渐得少安。闻臣疾笃，众情骇动，若当北渡，必启寇心。太常臣谟 ，平简贞正，素望所归，谓可以为都督、徐州 刺史。”诏以蔡谟 为太尉军司，加侍中。幸酉，鉴 薨，即以谟 为征北将军、都督徐 兖 青 三州诸军事、徐州 刺史，假节。

时左卫将军陈光 请伐赵 ，诏遣光 攻寿阳 ，谟 上疏曰：“寿阳 城小而固。自寿阳 至琅邪 ，城壁相望，一城见攻，众城必救。又，王师在路五十馀日，前驱未至，声息久闻，贼之邮驿，一日千里，河 北之骑，足以来赴。夫以白起 、韩信 、项籍 之勇，犹发梁焚舟，背水而阵。今欲停船水渚，引兵造城，前对坚敌，顾临归路，此兵法之所诫。若进攻未拔，胡 骑卒至，惧桓子 不知所为而舟中之指可掬也。今光 所将皆殿中精兵，宜令所向有征无战。而顿之坚城之下，以国之爪士击寇之下邑，得之则利薄而不足损敌，失之则害重而足以益寇，惧非策之长者也。”乃止。

11　初，陶侃 在武昌 ，议者以江 北有邾城 ，宜分兵戍之。侃 每不答，而言者不已。侃 乃渡水猎，引将佐语之曰：“我所以设险而御寇者，正以长江 耳。邾城 隔在江 北，内无所倚，外接群夷 。夷 中利深，晋 人贪利，夷 不堪命，必引虏入寇。此乃致祸之由，非以御寇也。且吴 时戍此城用三万兵，今纵有兵守，亦无益于江 南；若羯 虏有可乘之会，此又非所资也。”

及庾亮 镇武昌 ，卒使毛宝 、樊峻 戍邾城 。赵王 虎 恶之，以夔安 为大都督，帅石鉴 、石闵 、李农 、张貉 、李菟 等五将军、兵五万人寇荆 、扬 北鄙，二万骑攻邾城 。毛宝 求救于庾亮 ，亮 以城固，不时遣兵。

九月，石闵 败晋 兵于沔阴 ，杀将军蔡怀 ；夔安 、李农 陷沔南 ；朱保 败晋 兵于白石 ，杀郑豹 等五将军；张貉 陷邾城 ，死者六千人，毛宝 ，樊峻 突围出走，赴江 溺死。夔安 进据胡亭 ，寇江夏 ；义阳 将军黄冲 、义阳 太守郑进 皆降于赵 。安 进围石城 ，竟陵 太守李阳 拒战，破之，斩首五千馀级，安 乃退。遂掠汉 东，拥七千馀户迁于幽 、冀 。

是时庾亮 犹上疏欲迁镇石城 ，闻邾城 陷，乃止。上表陈谢，自贬三等，行安西将军。有诏复位。以辅国将军庾怿 为豫州 刺史，监宣城 、庐江 、历阳 、安丰 四郡诸军事、假节，镇芜湖 。

12　赵王 虎 患贵戚豪恣，乃擢殿中御史李巨 为御史中丞，特加亲任，中外肃然。虎 曰：“朕闻良臣如猛虎，高步旷野而豺狼避路，信哉！”

虎 以抚军将军李农 为使持节、监辽西 北平 诸军事、征东将军、营州 牧，镇令支 。农 帅众三万与征北大将军张举 攻燕 凡城 。燕王 皝 以榼卢 城大悦绾 为御难将军，授兵一千，使守凡城 。及赵 兵至，将吏皆恐，欲弃城走。绾 曰：“受命御寇，死生以之。且凭城坚守，一可敌百，敢有妄言惑众者斩！”众然后定。绾 身先士卒，亲冒矢石。举 等攻之经旬，不能克，乃退。虎 以辽西 迫近燕 境，数遭攻袭，乃悉徙其民于冀州 之南。

13　汉 主寿 疾病，罗恒 、解思明 复议奉晋 ，寿 不从。李演 复上书言之；寿 怒，杀演 。

寿 常慕汉武 、魏明 之为人，耻闻父兄时事，上书者不得言先世政教，自以为胜之也。舍人杜袭 作诗十篇，托言应璩 以讽谏。寿 报曰：“省诗知意。若今人所作，乃贤哲之话言；若古人所作，则死鬼之常辞耳。”

14　燕王 皝 自以称王未受晋 命，冬，遣长史刘翔 、参军鞠运 来献捷论功，且言权假之意，并请刻期大举，共平中原。

皝 击高句丽 ，兵及新城 ，高句丽王 钊 乞盟，乃还。又使其子恪 、霸 击宇文 别部。霸 年十三，勇冠三军。

15　张骏 立辟雍、明堂以行礼。十一月，以世子重华 行凉州 事。

16　十二月丁丑，赵 太保桃豹 卒。

17　丙戌，以骠骑将军琅邪王 岳 为侍中、司徒。

18　汉 李奕 寇巴东 ，守将劳杨 败死。

六年（庚子，340）

1　春，正月庚子朔，都亭文康侯 庾亮 薨。以护军将军、录尚书何充 为中书令。庚戌，以南郡 太守庾翼 为都督江 荆 司 雍 梁 益 六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 刺史、假节，代亮 镇武昌 。时人疑翼 年少，不能继其兄。翼 悉心为治，戎政严明，数年之间，公私充实，人皆称其才。

2　辛亥，以左光禄大夫陆玩 为侍中、司空。

3　宇文逸豆归 忌慕容翰 才名，翰 乃阳狂酣饮，或卧自便利，或被发歌呼，拜跪乞食。宇文 举国贱之，不复省录，以故得行来自遂，山川形便，皆默记之。燕王 皝 以翰 初非叛乱，以猜嫌出奔，虽在他国，常潜为燕 计，乃遣商人王车 通市于宇文部 以窥翰 。翰 见车 ，无言，抚膺颔之而已。皝 曰：“翰 欲来也。”复使车 迎之。翰 弯弓三石馀，矢尤长大，皝 为之造可手弓矢，使车 埋于道旁而密告之。二月，翰 窃逸豆归 名马，携其二子过取弓矢，逃归。逸豆归 使骁骑百馀追之。翰 曰：“吾久客思归，既得上马，无复还理。吾向日阳愚以诳汝，吾之故艺犹在，无为相逼，自取死也！”追骑轻之，直突而前。翰 曰：“吾居汝国久悢悢，不欲杀汝。汝去我百步立汝刀，吾射之，一发中者汝可还，不中者可来前。”追骑解刀立之，一发，正中其环，追骑散走。皝 闻翰 至，大喜，恩愚甚厚。

4　庚辰，有星孛于太微。

5　三月丁卯，大赦。

6　汉 人攻拔丹川 ，守将孟彦 、刘齐 、李秋 皆死。

7　代王 什翼犍 始都云中 之盛乐宫 。

8　赵王 虎 遗汉 主寿 书，欲与之连兵入寇，约中分江 南。寿 大喜，遣散骑常侍王嘏 、中常侍王广 使于赵 。龚壮 谏，不听。寿 大修舟舰，缮兵聚粮。秋，九月，以尚书令马当 为六军都督，征集士卒七万馀人为舟师，大阅于成都 ，鼓噪盈江 。寿 登城观之，有吞噬江 南之志。解思明 谏曰：“我国小兵弱，吴 、会 险远，图之未易。”寿 乃命群臣大议利害。龚壮 曰：“陛下与胡 通，孰若与晋 通？胡 ，豺狼也，既灭晋 ，不得不北面事之。若与之争天下，则强弱不敌，危亡之势也，虞 、虢 之事，已然之戒，顾陛下熟虑之！”群臣皆以壮 言为然，寿 乃止。士卒咸称万岁。

龚壮 以为人之行莫大于忠孝，既报父、叔之仇，又欲使寿 事晋 ，寿 不从。乃诈称耳聋，手不制物，辞归，以文籍自娱，终身不复至成都 。

9　赵 尚书令夔安 卒。

10　赵王 虎 命司 、冀 、青 、徐 、幽 、并 、雍 七州之民五丁取三，四丁取二，合邺城 旧兵，满五十万，具船万艘，自河 通海，运谷千一百万斛于乐安城 。徙辽西 、北平 、渔阳 万馀户于兖 、豫 、雍 、洛 四州之地。自幽州 以东至白狼 ，大兴屯田。悉括取民马，有敢私匿者腰斩，凡得四万馀匹。大阅于宛阳 ，欲以击燕 。

燕王 皝 谓诸将曰：“石虎 自以乐安城 防守重复，蓟城 南北必不设备，今若诡路出其不意，可尽破也。”冬，十月，皝 帅诸军入自蠮螉塞 袭赵 ，戍将当道者皆禽之，直抵蓟城 。赵 幽州 刺史石光 拥兵数万，闭城不敢出。燕 兵进破武遂津 ，入高阳 ，所至焚烧积聚，略三万馀家而去。石光 坐懦弱征还。

11　赵王 虎 以秦公 韬 为太尉，与太子 宣 迭日省可尚书奏事，专决赏刑，不复启白。司徒申钟 谏曰：“赏刑者，人君之大柄，不可以假人，所以防微杜渐，消逆乱于未然也。太子职在视膳，不当豫政；庶人邃 以豫政致败，覆车未远也。且二政分权，鲜不阶祸。爱之不以道，适所以害之也。”虎 不听。

中谒者令申扁 以慧悟辩给有宠于虎 ；宣 亦昵之，使典机密。虎 既不省事，而宣 、韬 皆好酣饮、畋猎，由是除拜、生杀皆决于扁 ，自九卿已下率皆望尘而拜。

太子詹事孙珍 病目，求方于侍中崔约 ，约 戏之曰：“溺中则愈。”珍 曰：“目何可溺？”约 曰：“卿目睕睕，正耐溺中。”珍 恨之，以白宣 。宣 于兄弟中最胡 状目深，闻之怒，诛约 父子。于是公卿以下畏珍 侧目。

燕公 斌 督边州，亦好畋猎，常悬管而入。征北将军张贺度 每裁谏之，斌 怒，辱贺度 。虎 闻之，使主书礼仪 持节监之。斌 杀仪 ，又欲杀贺度 ，贺度 严卫驰白之。虎 遣尚书张离 帅骑追斌 ，鞭之三百，免官归第，诛其亲信十馀人。

12　张骏 遣别驾马诜 入贡于赵 ，表辞蹇傲。虎 怒，欲斩诜 。侍中石璞 谏曰：“今国家所当先除者，遗晋 也；河西 僻陋，不足为意。今斩马诜 ，必征张骏 ，则兵力分而为二，建康 复延数年之命矣。”乃止。璞 ，苞 之曾孙也。

13　初，汉 将李闳 为晋 所获，逃奔于赵 ，汉 主寿 致书于赵王 虎 以请之，署曰“赵王 石君 ”。虎 不悦，付外议之。中书监王波 曰：“令李闳 以死自誓曰：‘苟得归骨于蜀 ，当纠帅宗族，混同王化。’若其信也，则不烦一旅，坐定梁 、益 。若有前却，不过失一亡命之人，于赵 何损！李寿 既僭大号，今以制诏与之，彼必酬返，不若复为书与之。”会挹娄国 献楛矢石砮于赵 ，波 因请以遗汉 ，曰：“使其知我能服远方也。”虎 从之，遣李闳 归，厚为之礼。闳 至成都 ，寿 下诏曰：“羯 使来庭，贡其楛矢。”虎 闻之，怒，黜王波 ，以白衣领职。

七年（辛丑，341）

1　春，正月燕王 皝 使唐国 内史阳裕 等筑城于柳城 之北，龙山 之西，立宗庙、宫阙，命曰龙城 。

2　二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3　刘翔 至建康 ，帝引见，问慕容镇军 平安。对曰：“臣受遣之日，朝服拜章。”

翔 为燕王 皝 求大将军、燕王 章玺。朝议以为：“故事：大将军不处边；自汉 、魏 以来，不封异姓为王；所求不可许。”翔 曰：“自刘 、石 构乱，长江 以北，翦为戎薮，未闻中华 公卿之胄有一人能攘臂挥戈，摧破凶逆者也。独慕容镇军 父子竭力，心存本朝，以寡击众，屡殄强敌，使石虎 畏惧，悉徙边陲之民散居三魏 ，蹙国千里，以蓟城 为北境。功烈如此，而惜海北之地不以为封邑，何哉？昔汉 高祖 不爱王爵于韩 、彭 ，故能成其帝业；项羽 刓印不忍授，卒用危亡。吾之至心，非苟欲尊其所事，窃惜圣朝疏忠义之国，使四海无所劝慕耳。”

尚书诸葛恢 ，翔 之姊夫也，独主异议，以为：“夷狄相攻，中国之利，惟器与名，不可轻许。”乃谓翔 曰：“借使慕容镇军 能除石虎 ，乃是复得一石虎 也，朝廷何赖焉！”翔 曰：“嫠妇犹知恤宗周 之陨。今晋室 阽危，君位侔元 、凯 ，曾无忧国之心邪？向使靡 、鬲 之功不立，则少康 何以祀夏 ！桓 、文 之战不捷，则周 人皆为左衽矣。慕容镇军 枕戈待旦，志殄凶逆，而君更唱邪惑之言，忌间忠臣。四海所以未一，良由君辈耳！”翔 留建康 岁馀，众议终不决。

翔 乃说中常侍彧弘 曰：“石虎 苞八州之地，带甲百万，志吞江 、汉 ，自索头 、宇文 暨诸小国，无不臣服；惟慕容镇军 翼戴天子，精贯白日，而更不获殊礼之命，窃恐天下移心解体，无复南向者矣。公孙渊 无尺寸之益于吴 ，吴 主封为燕王 ，加以九锡。今慕容镇军 屡摧贼锋，威震秦 、陇 ，虎 比遣重使，甘言厚币，欲授以曜威大将军、辽西王 。慕容镇军 恶其非正，却而不受。今朝廷乃矜惜虚名，沮抑忠顺，岂社稷之长计乎！后虽悔之，恐无及已。”弘 为之入言于帝，帝意亦欲许之。会皝 上表，称“庾氏 兄弟擅权召乱，宜加斥退，以安社稷”，又与庾冰 书，责其当国秉权，不能为国雪耻。冰 甚惧，以其绝远，非所能制，乃与何充 奏从其请。乙卯，以慕容皝 为使持节、大将军、都督河 北诸军事、幽州 牧、大单于、燕王 ，备物、典策，皆从殊礼。又以其世子儁 为假节、安北将军、东夷 校尉、左贤王；赐军资器械以千万计。又封诸功臣百馀人，以刘翔 为代郡 太守，封临泉乡侯 ，加员外散骑常侍。翔 固辞不受。

翔 疾江 南士大夫以骄奢酣纵相尚，尝因朝贵宴集，谓何充 等曰：“四海板荡，奄逾三纪，宗社为墟，黎民涂炭，斯乃庙堂焦虑之时，忠臣毕命之秋也。而诸君宴安江 沱 ，肆情纵欲，以奢靡为荣，以傲诞为贤，謇谔之言不闻，征伐之功不立，将何以尊主济民乎！”充 等甚惭。

诏遣兼大鸿胪郭悕 持节诣棘城 册命燕王 ，与翔 等偕北。公卿饯于江 上，翔 谓诸公曰：“昔少康 资一旅以灭有穷 ，句践 凭会稽 以报强吴 ，蔓草犹宜早除，况寇雠乎！今石虎 、李寿 ，志相吞噬，王师纵未能澄清北方，且当从事巴 、蜀 。一旦石虎 先人举事，并寿 而有之，据形便之地以临东南，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中护军谢广 曰：“是吾心也！”

4　三月戊戌，皇后杜氏 崩。夏，四月丁卯，葬恭皇后 于兴平陵 。

5　诏实王公以下至庶人皆正土断、白籍。

6　秋，七月，郭悕 、刘翔 等至燕 ，燕王 皝 以翔 为东夷 护军、领大将军长史，以唐国 内史阳裕 为左司马，典书令李洪 为右司马，中尉郑林 为军谘祭酒。

7　八月辛酉，东海哀王 冲 薨。

8　九月，代王 什翼犍 筑盛乐城 于故城南八里。

9　代王 妃慕容氏 卒。

10　冬，十月，匈奴 刘虎 寇代 西部，代王 什翼犍 遣军逆击，大破之。虎 卒，子务桓 立，遣使求和于代 ，什翼犍 以女妻之。务桓 又朝贡于赵 ，赵 以务桓 为平北将军、左贤王。

11　赵 横海将军王华 帅舟师自海道袭燕 安平 ，破之。

12　燕王 皝 以慕容恪 为渡辽 将军，镇平郭 。自慕容翰 、慕容仁 之后，诸将无能继者。及恪 至平郭 ，抚旧怀新，屡破高句丽 兵，高句丽 畏之，不敢入境。

13　十二月，兴平康伯 陆玩 薨。

14　汉 主寿 以其太子势 领大将军、录尚书事。初，成 主雄 以俭约宽惠得蜀 人心。及李闳 、王嘏 还自邺 ，盛称邺中 繁庶，宫殿壮丽，且言赵王 虎 以刑杀御下，故能控制境内。寿 慕之，徙旁郡民三丁以上者以实成都 ，大修宫室，治器玩。人有小过，辄杀以立威。左仆射蔡兴 、右仆射李嶷 皆坐直谏死。民疲于赋役，吁嗟满道，思乱者众矣。

资治通鉴卷第九十七

晋纪十九

显宗成皇帝下

咸康八年（壬寅，342）

1　春，正月己未朔，日有食之。

2　乙丑，大赦。

3　豫州 刺史庾怿 以酒饷江州 刺史王允之 。允之 觉其毒，饮犬，犬毙，密奏之。帝曰：“大舅已乱天下，小舅复欲尔邪！”二月，怿 饮鸩而卒。

4　三月，初以武悼后 配食武帝庙 。

5　庾翼 在武昌 ，数有妖怪，欲移镇乐乡 。征虏长史王述 与庾冰 笺曰：“乐乡 去武昌 千有馀里，数万之众，一旦移徙，兴立城壁，公私劳扰。又江州 当溯流数千里供给军府，力役增倍。且武昌 实江 东镇戍之中，非但扞御上流而已，缓急赴告，骏奔不难。若移乐乡 ，远在西陲，一朝江 渚有虞，不相接救。方岳重将，固当居要害之地，为内外形势，使窥窬之心不知所向。昔秦 忌亡胡 之谶，卒为刘 、项 之资；周 恶檿弧之谣，而成褒姒 之乱。是以达人君子，直道而行，禳避之道，皆所不取，正当择人事之胜理，思社稷之长计耳。”朝议亦以为然。翼 乃止。

6　夏，五月乙卯，帝不豫。六月庚寅，疾笃。或诈为尚书符，敕宫门无得内宰相，众皆失色。庾冰 曰：“此必诈也。”推问，果然。帝二子丕 、奕 ，皆在襁褓。庾冰 自以兄弟秉权日久，恐易世之后，亲属愈疏，为他人所间，每说帝以国有强敌，宜立长君，请以母弟琅邪王 岳 为嗣，帝许之。中书令何充 曰：“父子相传，先王旧典，易之者鲜不致乱。故武王 不授圣弟，非不爱也。今琅邪 践阼，将如孺子何！”冰 不听。下诏，以岳 为嗣，并以奕 继琅邪哀王 。壬辰，冰 、充 及武陵王 晞 、会稽王 昱 、尚书令诸葛恢 并受顾命。癸巳，帝崩。帝幼冲嗣位，不亲庶政，及长，颇有勤俭之德。

7　甲午，琅邪王 即皇帝位，大赦。

8　己亥，封成帝 子丕 为琅邪王 ，奕 为东海王 。

9　康帝 亮阴不言，委政于庾冰 、何充 。秋，七月丙辰，葬成帝 于兴平陵 。帝徒行送丧，至阊阖门 ，乃升素舆至陵所。既葬，帝临轩，庾冰 、何充 侍坐。帝曰：“朕嗣鸿业，二君之力也。”充 曰：“陛下龙飞，臣冰 之力也。若如臣议，不睹升平之世。”帝有惭色。己未，以充 为骠骑将军、都督徐州 、扬州 之晋陵 诸军事、领徐州 刺史，镇京口 ，避诸庾 也。

10　冬，十月，燕王 皝 迁都龙城 ，赦其境内。

建威将军翰 言于皝 曰：“宇文 强盛日久，屡为国患。今逸豆归 篡窃得国，群情不附，加之性识庸 ，将帅非才，国无防卫，军无部伍。臣久在其国，悉其地形，虽远附强羯 ，声势不接，无益救援，今若击之，百举百克。然高句丽 去国密迩，常有窥窬之志，彼知宇文 既亡，祸将及己，必乘虚深入，掩吾不备。若少留兵则不足以守，多留兵则不足以行。此心腹之患也，宜先除之，观其势力，一举可克。宇文 自守之虏，必不能远来争利。既取高句丽 ，还取宇文 ，如返手耳。二国既平，利尽东海，国富兵强，无返顾之忧，然后中原可图也。”皝 曰：“善！”

将击高句丽 。高句丽 有二道，其北道平阔，南道险狭，众欲从北道。翰 曰：“虏以常情料之，必谓大军从北道，当重北而轻南。王宜帅锐兵从南道击之，出其不意，丸都 不足取也。别遣偏师从北道，纵有蹉跌，其腹心已溃，四支无能为也。”皝 从之。

十一月，皝 自将劲兵四万出南道，以慕容翰 、慕容霸 为前锋；别遣长史王 等将兵万五千出北道以伐高句丽 。高句丽王 钊 果遣弟武 帅精兵五万拒北道，自帅羸兵以备南道。慕容翰 等先至，与钊 合战，皝 以大众继之。左常侍鲜于亮 曰：“臣以俘虏蒙王国士之恩，不可以不报。今日，臣死日也。”独与数骑先犯高句丽 陈，所向摧陷。高句丽 陈动，大众因而乘之，高句丽 兵大败。左长史韩寿 斩高句丽 将阿佛和度加 ，诸军乘胜追之，遂入丸都 。钊 单骑走，轻车将军慕舆埿 追获其母周氏 及妻而还。会王 等战于北道，皆败没，由是皝 不复穷追。遣使招钊 ，钊 不出。

皝 将还，韩寿 曰：“高句丽 之地，不可戍守。今其主亡民散，潜伏山谷，大军既去，必复鸠聚，收其馀烬，犹足为患。请载其父尸、囚其生母而归，俟其束身自归，然后返之，抚以恩信，策之上也。”皝 从之。发钊 父乙弗利 墓，载其尸，收其府库累世之宝，虏男女五万馀口，烧其宫室，毁丸都城 而还。

11　十二月壬子，立妃褚氏 为皇后。征豫章 太守褚裒 为侍中、尚书。裒 自以后父，不愿居中任事，苦求外出，乃除建威将军、江州 刺史，镇半洲 。

12　赵王 虎 作台观四十馀所于邺 ，又营洛阳 、长安 二宫，作者四十馀万人。又欲自邺 起阁道至襄国 ，敕河 南四州治南伐之备，并 、朔 、秦 、雍 严西讨之资，青 、冀 、幽州 为东征之计，皆三五发卒。诸州军造甲者五十馀万人，船夫十七万人，为水所没、虎狼所食者三分居一。加之公侯、牧宰竞营私利，百姓失业愁困。贝丘 人李弘 因众心之怨，自言姓名应谶，连结党与，署置百寮，事发，诛之，连坐者数千家。

虎 畋猎无度，晨出夜归，又多微行，躬察作役。侍中京兆 韦 谏曰：“陛下忽天下之重，轻行斤斧之间，猝有狂夫之变，虽有智勇，将安所施！又兴役无时，废民耘获，吁嗟盈路，殆非仁圣之所忍为也。”虎 赐 谷帛，而兴缮滋繁，游察自若。

秦公 韬 有宠于虎 ，太子宣 恶之。右仆射张离 领五兵尚书，欲求媚于宣 ，说之曰：“今诸侯吏兵过限，宜渐裁省，以壮本根。”宣 使离 为奏：“秦 、燕 、义阳 、乐平 四公，听置吏一百九十七人，帐下兵二百人。自是以下，三分置一，馀兵五万，悉配东宫。”于是诸公咸怨，嫌衅益深矣。

青州 上言：“济南 平陵城 北石虎一夕移于城东南，有狼狐千馀迹随之，迹皆成蹊。”虎 喜曰：“石虎者，朕也；自西北徙而东南者，天意欲使朕平荡江 南也。其敕诸州兵明年悉集，朕当亲董六师，以奉天命。”群臣皆贺，上皇德颂 者一百七人。制：“征士五人出车一乘，牛二头，米十五斛，绢十匹，调不办者斩。”民至鬻子以供军须，犹不能给，自经于道树者相望。

康皇帝

建元元年（癸卯，343）

1　春，二月，高句丽王 钊 遣其弟称臣入朝于燕 ，贡珍异以千数。燕王 皝 乃还其父尸，犹留其母为质。

2　宇文逸豆归 遣其相莫浅浑 将兵击燕 。诸将争欲击之，燕王 皝 不许。莫浅浑 以为皝 畏之，酣饮纵猎，不复设备，皝 使慕容翰 出击之，莫浅浑 大败，仅以身免，尽俘其众。

3　庾翼 为人慷慨，喜功名。琅邪 内史桓温 ，彝 之子也，尚南康公主 ，豪爽有风概，翼 与之友善，相期以宁济海内。翼 尝荐温 于成帝 曰：“桓温 有英雄之才，愿陛下勿以常人遇之，常婿畜之，宜委以方 、邵 之任，必有弘济艰难之勋。”时杜乂 、殷浩 并才名冠世，翼 独弗之重也，曰：“此辈宜束之高阁，俟天下太平，然后徐议其任耳。”浩 累辞征辟，屏居墓所，几将十年，时人拟之管 、葛 。江夏 相谢尚 、长山 令王濛 常伺其出处，以卜江左 兴亡。尝相与省之，知浩 有确然之志，既返，相谓曰：“深源 不起，当如苍生何！”尚 ，鲲 之子也。翼 请浩 为司马，诏除侍中、安西军司，浩 不应。翼 遗浩 书曰：“王夷甫 立名非真，虽云谈道，实长华竞。明德君子，遇会处际，宁可然乎！”浩 犹不起。

殷羡 为长沙 相，在郡贪残，庾冰 与翼 书属之。翼 报曰：“殷君 骄豪，亦似由有佳儿，弟故小令物情容之。大较江 东之政，以妪喣豪强，常为民蠹；时有行法，辄施之寒劣。如往年偷石头 仓米一百万斛，皆是豪将辈，而直杀仓督监以塞责。山遐 为馀姚 长，为官出豪强所藏二千户，而众共驱之，令遐 不得安席。虽皆前宰之惛谬，江 东事去，实此之由。兄弟不幸，横陷此中，自不能拔足于风尘之外，当共明目而治之。荆州 所统二十馀郡，唯长沙 最恶，恶而不黜，与杀督监复何异邪！”遐 ，简 之子也。

翼 以灭胡 取蜀 为己任，遣使东约燕王 皝 ，西约张骏 ，刻期大举。朝议多以为难，唯庾冰 意与之同，而桓温 、谯王 无忌 皆赞成之。无忌 ，承 之子也。

秋，七月，赵 汝南 太守戴开 帅数千人诣翼 降。丁巳，下诏议经略中原。翼 欲悉所部之众北伐，表桓宣 为都督司 雍 梁 三州荆州 之四郡诸军事、梁州 刺史，前趣丹水 ；桓温 为前锋小督、假节，帅众入临淮 ；并发所统六州奴及车牛驴马，百姓嗟怨。

4　代王 什翼犍 复求婚于燕 ，燕王 皝 使纳马千匹为礼。什翼犍 不与，又倨慢无子婿礼。八月，皝 遣世子儁 帅前军师评 等击代 。什翼犍 帅众避去，燕 人无所见而还。

5　汉主 寿 卒，谥曰昭文 ，庙号中宗 。太子势 即位，大赦。

6　赵 太子宣 击鲜卑 斛谷提 ，大破之，斩首三万级。

7　宇文 逸豆归 执段辽 弟兰 ，送于赵 ，并献骏马万匹。赵王 虎 命兰 帅所从鲜卑 五千人屯令支 。

8　庾翼 欲移镇襄阳 ，恐朝廷不许，乃奏云移镇安陆 。帝及朝士皆遣使譬止翼 ，翼 遂违诏北行，至夏口 ，复上表请镇襄阳 。翼 时有众四万，诏加翼 都督征讨诸军事。先是车骑将军、扬州 刺史庾冰 屡求出外，辛巳，以冰 都督荆 江 宁 益 梁 交 广 七州豫州 之四郡诸军事、领江州 刺史、假节，镇武昌 ，以为翼 继援。征徐州 刺史何充 为都督扬 豫 徐州 之琅邪 诸军事，领扬州 刺史，录尚书事，辅政。以琅邪 内史桓温 为都督青 徐 兖 三州诸军事、徐州 刺史，褚裒 为卫将军，领中书令。

9　冬十一月己巳，大赦。

二年（甲辰，344）

1　春，正月，赵王 虎 享群臣于太武殿 ，有白雁百馀集马道之南，虎 命射之，皆不获。时诸州兵集者百馀万，太史令赵揽 密言于虎 曰：“白雁集庭，宫室将空之象，不宜南行。”虎 信之，乃临宣武观 大阅而罢。

2　汉主 势 改元太和 ，尊母阎氏 为皇太后，立妻李氏 为皇后。

3　燕王 皝 与左司马高诩 谋伐宇文逸豆归 ，诩 曰：“宇文 强盛，今不取，必为国患，伐之必克，然不利于将。”出而告人曰：“吾往必不返，然忠臣不避也。”于是皝 自将伐逸豆归 。以慕容翰 为前锋将军，刘佩 副之；分命慕容军 、慕容恪 、慕容霸 及折冲将军慕舆根 将兵，三道并进。高诩 将发，不见其妻，使人语以家事而行。

逸豆归 遣南罗 大涉夜干 将精兵逆战，皝 遣人驰谓慕容翰 曰：“涉夜干 勇冠三军，宜小避之。”翰 曰：“逸豆归 扫其国内精兵以属涉夜干 ，涉夜干 素有勇名，一国所赖也，今我克之，其国不攻自溃矣。且吾孰知涉夜干 之为人，虽有虚名，实易与耳，不宜避之以挫吾兵气。”遂进战。翰 自出冲陈，涉夜干 出应之，慕容霸 从傍邀击，遂斩涉夜干 。宇文 士卒见涉夜干 死，不战而溃。燕 军乘胜逐之，遂克其都城。逸豆归 走死漠北，宇文氏 由是散亡。皝 悉收其畜产、资货，徙其部众五千馀落于昌黎 ，辟地千馀里。更命涉夜干 所居城曰威德城 ，使弟彪 戍之而还。高诩 、刘佩 皆中流矢卒。

诩 善天文，皝 尝谓曰：“卿有佳书而不见与，何以为忠尽！”诩 曰：“臣闻人君执要，人臣执职。执要者逸，执职者劳。是以后稷 播种，尧 不预焉。占候、天文，晨夜甚苦，非至尊之所宜亲，殿下将焉用之！”皝 默然。

初，逸豆归 事赵 甚谨，贡献属路。及燕 人伐逸豆归 ，赵王 虎 使右将军白胜 、并州 刺史王霸 自甘松 出救之，比至，宇文氏 已亡，因攻威德城 ，不克而还。慕容彪 追击，破之。

慕容翰 之与宇文氏 战也，为流矢所中，卧病积时不出。后渐差，于其家试骋马。或告翰 称病而私习骑乘，疑欲为变。燕王 皝 虽藉翰 勇略，然中心终忌之，乃赐翰 死。翰 曰：“吾负罪出奔，既而复还，今日死已晚矣。然羯 贼跨据中原，吾不自量，欲为国家荡一区夏，此志不遂，没有遗恨，命矣夫！”饮药而卒。

4　代王 什翼犍 遣其大人长孙秩 迎妇于燕 。

5　夏，四月，凉州 将张瓘 败赵 将王擢 于三交城 。

6　初，赵 领军王朗 言于赵王 虎 曰：“盛冬雪寒，而皇太子使人伐宫材，引于漳水 ，役者数万，吁嗟满道，陛下宜因出游罢之。”虎 从之。太子宣 怒。会荧惑守房，宣 使太史令赵揽 言于虎 曰：“房为天王，今荧惑守之，其殃不细。宜以贵臣王 姓者当之。”虎 曰：“谁可者？”揽 曰：“无贵于王领军 。”虎 意惜朗 ，使揽 更言其次。揽 无以对，因曰：“其次唯中书监王波 耳。”虎 乃下诏，追罪波 前议楛矢事，腰斩之，及其四子，投尸漳水 。既而愍其无罪，追赠司空，封其孙为侯。

7　赵 平北将军尹农 攻燕 凡城 ，不克而还。

8　汉 太史令韩皓 上言：“荧惑守心，乃宗庙不修之谴。”汉主 势 命群臣议之。相国董皎 、侍中王嘏 以为：“景 、武 创业，献 、文 承基，至亲不远，无宜疏绝。”乃更命祀成 始祖 、太宗 ，皆谓之汉 。

9　征西将军庾翼 使梁州 刺史桓宣 击赵 将李罴 于丹水 ，为罴 所败，翼 贬宣 为建威将军。宣 惭愤成疾，秋，八月庚辰，卒。翼 以长子方之 为义城 太守，代领宣 众；又以司马应诞 为襄阳 太守，参军司马勋 为梁州 刺史，戍西城 。

10　中书令褚裒 固辞枢要。闰月丁巳，以裒 为左将军、都督兖州 徐州 之琅邪 诸军事、兖州 刺史，镇金城 。

11　帝疾笃，庾冰 、庾翼 欲立会稽王 昱 为嗣。中书监何充 建议立皇子聃 ，帝从之。九月丙申，立聃 为皇太子。戊戌，帝崩于式乾殿 。己亥，何充 以遗旨奉太子即位，大赦。由是冰 、翼 深恨充 。尊皇后褚氏 为皇太后。时穆帝 方二岁，太后临朝称制。何充 加中书监，录尚书事。充 自陈既录尚书，不宜复监中书。许之，复加侍中。

充 以左将军褚裒 ，太后之父，宜综朝政，上疏荐裒 参录尚书。乃以裒 为侍中、卫将军、录尚书事，持节、督、刺史如故。裒 以近戚，惧获讥嫌，上疏固请居藩。改授都督徐 兖 青 三州扬州 之二郡诸军事、卫将军、徐 兖 二州刺史，镇京口 。尚书奏：“裒 见太后，在公庭则如臣礼，私觌则严父。”从之。

12　冬，十月乙丑，葬康帝 于崇平陵 。

13　江州 刺史庾冰 有疾。太后征冰 辅政，冰 辞，十一月庚辰，卒。庾翼 以家国情事，留子方之 为建武将军，戍襄阳 。方之 年少，以参军毛穆之 为建武司马以辅之。穆之 ，宝 之子也。翼 还镇夏口 。诏翼 复督江州 ，又领豫州 刺史。翼 辞豫州 ，复欲移镇乐乡 ，诏不许。翼 仍缮修军器，大佃积谷，以图后举。

14　赵王 虎 作河 桥于灵昌津 ，采石为中济，石下，辄随流，用功五百馀万而桥不成，虎 怒，斩匠而罢。

孝宗穆皇帝上之上

永和元年（乙巳，345）

1　春，正月甲戌朔，皇太后设白纱帷于太极殿 ，抱帝临轩。

2　赵 义阳公 鉴 镇关中 ，役烦赋重。文武有长发者，辄拔为冠缨，馀以给宫人。长史取发白赵王 虎 ，虎 征鉴 还邺 ，以乐平公 苞 代镇长安 。发雍 、洛 、秦 、并州 十六万人治长安 未央宫 。

虎 好猎，晚岁，体重不能跨马，乃造猎车千乘，刻期校猎。自灵昌津 南至荥阳 东极阳都 为猎场，使御史监察其中禽兽，有犯者罪至大辟。民有美女、佳牛马，御史求之不得，皆诬以犯兽，论死者百馀人。发诸州二十六万人修洛阳宫 。发百姓牛二万头配朔州 牧官。增置女官二十四等，东宫十二等，公侯七十馀国皆九等，大发民女三万馀人，料为三等以配之。太子、诸公私令采发者又将万人。郡县务求美色，多强夺人妻，杀其夫及夫自杀者三千馀人。至邺 ，虎 临轩简第，以使者为能，封侯者十二人。荆 楚 、扬 、徐 之民流叛略尽。守令坐不能绥怀，下狱诛者五十馀人。金紫光禄大夫逯明 因侍切谏，虎 大怒，使龙腾拉杀之。

3　燕王 皝 以牛假贫民，使佃苑中，税其什之八，自有牛者税其七。记室参军封裕 上书谏，以为“古者什一而税，天下之中正也。降及魏 、晋 ，仁政衰薄，假官田官牛者不过税其什六，自有牛者中分之，犹不取其七八也。自永嘉 以来，海内荡析，武宣王 绥之以德，华 夷 之民，万里辐凑，襁负而归之者，若赤子之归父母，是以户口十倍于旧，无田者什有三四。及殿下继统，南摧强赵 ，东兼高句丽 ，北取宇文 ，拓地三千里，增民十万户，是宜悉罢苑囿以赋新民，无牛者官赐之牛，不当更收重税也。且以殿下之民用殿下之牛，牛非殿下之有，将何在哉！如此，则戎旗南指之日，民谁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石虎 谁与处矣！川渎沟渠有废塞者，皆应通利，旱则灌溉，潦则疏泄。一夫不耕，或受之饥，况游食数万，何以得家给人足乎！今官司猥多，虚费廪禄，苟才不周用，皆宜澄汰。工商末利，宜立常员。学生三年无成，徒塞英俊之路，皆当归之于农。殿下圣德宽明，博察刍荛，参军王宪 、大夫刘明 并以言事忤旨，主者处以大辟，殿下虽恕其死，犹免官禁锢。夫求谏诤而罪直言，是犹适越 而北行，必不获其所志矣。右长史宋该 等阿媚苟容，轻劾谏士，己无骨鲠，嫉人有之，掩蔽耳目，不忠之甚者也”。皝 乃下令，称：“览封记室 之谏，孤实惧焉。国以民为本，民以谷为命，可悉罢苑囿以给民之无田者。实贫者，官与之牛；力有馀愿得官牛者，并依魏 、晋 旧法。沟渎各有益者，令以时修治。今戎事方兴，勋伐既多，官未可减，俟中原平一，徐更议之。工商、学生皆当裁择。夫人臣关言于人主，至难也，虽有狂妄，当择其善者而从之。王宪 、刘明 ，虽罪应废黜，亦由孤之无大量也，可悉复本官，仍居谏司。封生 蹇蹇，深得王臣之体，其赐钱五万。宣示内外，有欲陈孤过者，不拘贵贱，勿有所讳！”皝 雅好文学，常亲临庠序讲授，考校学徒至千馀人，颇有妄滥者，故封裕 及之。

4　诏征卫将军褚裒 ，欲以为扬州 刺史、录尚书事。吏部尚书刘遐 、长史王胡之 说裒 曰：“会稽王 令德雅望，国之周公 也，足下宜以大政授之。”裒 乃固辞，归藩。壬戌，以会稽王 昱 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六条事。

昱 清虚寡欲，尤善玄言，常以刘惔 、王濛 及颍川 韩伯 为谈客，又辟郗超 为抚军掾，谢万 为从事中郎。超 ，鉴 之孙也，少卓荦不羁。父愔 ，简默冲退而啬于财，积钱至数千万，尝开库任超 所取，超 散施亲故，一日都尽。万 ，安 之弟也，清旷秀迈，亦有时名。

5　燕 有黑龙、白龙见于龙山 ，交首游戏，解角而去。燕王 皝 亲祀以太牢，赦其境内，命所居新宫曰和龙 。

6　都亭肃侯 庾翼 疽发于背，表子爰之 行辅国将军、荆州 刺史，委以后任；司马义阳 朱焘 为南蛮 校尉，以千人守巴陵 。秋，七月庚午，卒。

翼 部将干瓒 等作乱，杀冠军将军曹据 。朱焘 与安西长史江虨 、建武司马毛穆之 、将军袁真 共诛之。虨 ，统 之子也。

7　八月，豫州 刺史路永 叛奔赵 ，赵王 虎 使永 屯寿春 。

8　庾翼 既卒，朝议皆以诸庾 世在西藩，人情所安，宜依翼 所请，以庾爰之 代其任。何充 曰：“荆楚 ，国之西门，户口百万，北带强胡 ，西邻劲蜀 ，地势险阻，周旋万里，得人则中原可定，失人则社稷可忧，陆抗 所谓‘存则吴 存，亡则吴 亡’者也，岂可以白面少年当之哉！桓温 英略过人，有文武器干，西夏 之任，无出温 者。”议者又曰：“庾爰之 肯避温 乎？如令阻兵，耻惧不浅。”充 曰：“温 足以制之，诸君勿忧。”

丹杨 尹刘惔 每奇温 才，然知其有不臣之志，谓会稽王 昱 曰：“温 不可使居形胜之地，其位号常宜抑之。”劝昱 自镇上流，以己为军司，昱 不听。又请自行，亦不听。

庚辰，以徐州 刺史桓温 为安西将军、持节、都督荆 司 雍 益 梁 宁 六州诸军事、领护南蛮 校尉、荆州 刺史，爰之 果不敢争。又以刘惔 监沔中 诸军事，领义成 太守，代庾方之 。徙方之 、爰之 于豫章 。

桓温 尝乘雪欲猎，先过刘惔 ，惔 见其装束甚严，谓之曰：“老贼欲持此何为？”温 笑曰：“我不为此，卿安得坐谈乎！”

9　汉主 势 之弟大将军广 ，以势 无子，求为太弟，势 不许。马当 、解思明 谏曰：“陛下兄弟不多，若复有所废，将益孤危”，固请许之。势 疑其与广 有谋，收当 、思明 斩之，夷其三族。遣太保李奕 袭广 于涪城 ，贬广 为临邛侯 ，广 自杀。思明 被收，叹曰：“国之不亡，以我数人在也，今其殆矣！”言笑自若而死。思明 有智略，敢谏诤；马当 素得人心，及其死，士民无不哀之。

10　冬，十月，燕王 皝 使慕容恪 攻高句丽 ，拔南苏 ，置戍而还。

11　十二月，张骏 伐焉耆 ，降之。是岁，骏 分武威 等十一郡为凉州 ，以世子重华 为刺史；分兴晋 等八郡为河州 ，以宁戎校尉张瓘 为刺史；分敦煌 等三郡及西域 都护三营为沙州 ，以西胡 校尉杨宣 为刺史。骏 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假凉王 ，督摄三州。始置祭酒、郎中、大夫、舍人、谒者等官，官号皆仿天朝而微变其名；车服旌旗拟于王者。

12　赵王 虎 以冠军将军姚弋仲 为持节、十郡六夷大都督、冠军大将军。弋仲 清俭鲠直，不治威仪，言无畏避，虎 甚重之；朝之大议，每与参决，公卿皆惮而下之。武城 左尉，虎 宠姬之弟也，尝入弋仲 营，侵扰其部众。弋仲 执而数之曰：“尔为禁尉，迫胁小民；我为大臣，目所亲见，不可纵也。”命左右斩之。尉叩头流血，左右固谏，乃止。

13　燕王 皝 以为古者诸侯即位，各称元年，于是始不用晋 年号，自称十二年。

14　赵王 虎 使征东将军邓恒 将兵数万屯乐安 ，治攻具，为取燕 之计。燕王 皝 以慕容霸 为平狄 将军，戍徒河 。恒 畏之，不敢犯。

二年（丙午，346）

1　春，正月丙寅，大赦。

2　己卯，都乡文穆公 何充 卒。充 有器局，临朝正色，以社稷为己任，所选用皆以功效，不私亲旧。

3　初，夫馀 居于鹿山 ，为百济 所侵，部落衰散，西徙近燕 ，而不设备。燕王 皝 遣世子儁 帅慕容军 、慕容恪 、慕舆根 三将军、万七千骑袭夫馀 。儁 居中指授，军事皆以任恪 ，遂拔夫馀 ，虏其王玄 及部落五万馀口而还。皝 以玄 为镇军将军，妻以女。

4　二月癸丑，以左光禄大夫蔡谟 领司徒，与会稽王 昱 同辅政。

5　褚裒 荐前光禄大夫顾和 、前司徒左长史殷浩 。三月丙子，以和 为尚书令，浩 为建武将军、扬州 刺史。和 有母丧。固辞不起，谓所亲曰：“古人有释衰绖从王事者，以其才足干时故也。如和 者，正足以亏孝道，伤风俗耳。”识者美之。浩 亦固辞。会稽王 昱 与浩 书曰：“属当厄运，危弊理极，足下沈识淹长，足以经济。若复深存挹退，苟遂本怀，吾恐天下之事于此去矣。足下去就，即时之废兴，则家国不异，足下宜深思之！”浩 乃就职。

6　夏，四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7　五月丙戌，西平忠成公 张骏 薨。官属上世子重华 为使持节、大都督、太尉、护羌 校尉、凉州 牧、西平公 、假凉王 ；赦其境内；尊嫡母严氏 为大王太后，母马氏 为王太后。

8　赵 中黄门严生 恶尚书朱轨 ，会久雨，生 谮轨 不修道路，又谤讪朝政，赵王 虎 囚之。蒲洪 谏曰：“陛下既有襄国 、邺宫 ，又修长安 、洛阳 宫殿，将以何用！作猎车千乘，环数千里以养禽兽，夺人妻女十馀万口以实后宫，圣帝明王之所为，固若是乎！今又以道路不修，欲杀尚书。陛下德政不修，天降淫雨，七旬乃霁。霁方二日，虽有鬼兵百万，亦未能去道路之涂潦，而况人乎！政刑如此，其如四海何，其如后代何！愿止作徒，罢苑囿，出宫女，赦朱轨 ，以副众望。”虎 虽不悦，亦不之罪，为之罢长安 、洛阳 作役，而竟诛朱轨 。又立私论朝政之法，听吏告其君，奴告其主。公卿以下，朝觐以目相顾，不敢复相过从谈语。

9　赵 将军王擢 击张重华 ，袭武街 ，执护军曹权 、胡宣 ，徙七千馀户于雍州 。凉州 刺史麻秋 、将军孙伏都 攻金城 ，太守张冲 请降，凉州 震恐。

重华 悉发境内兵，使征南将军裴恒 将之以御赵 。恒 壁于广武 ，久而不战。凉州 司马张耽 言于重华 曰：“国之存亡在兵，兵之胜败在将。今议者举将，多推宿旧。夫韩信 之举，非旧德也。盖明主之举，举无常人，才之所堪，则授以大事。今强寇在境，诸将不进，人情危惧。主簿谢艾 ，兼资文武，可用以御赵 。”重华 召艾 ，问以方略。艾 愿请兵七千人，必破赵 以报。重华 拜艾 中坚将军，给步骑五千，使击秋 。艾 引兵出振武 ，夜有二枭鸣于牙中，艾 曰：“六博得枭者胜，今枭鸣牙中，克敌之兆也。”进与赵 战，大破之，斩首五千级。重华 封艾 为福禄伯 。

麻秋 之克金城 也，县令敦煌 车济 不降，伏剑而死。秋 又攻大夏 ，护军梁式 执太守宋晏 ，以城应秋 ，秋 遣晏 以书诱致宛戍 都尉敦煌 宋矩 ，矩 曰：“为人臣，功既不成，唯有死节耳。”先杀妻子而后自刎。秋 曰：“皆义士也”，收而葬之。

10　冬，汉 太保李奕 自晋寿 举兵反，蜀 人多从之，众至数万。汉主 势 登城拒战，奕 单骑突门，门者射而杀之，其众皆溃。势 大赦境内，改元嘉宁 。

势 骄淫，不恤国事，多居禁中，罕接公卿，疏忌旧臣，信任左右，谗谄并进，刑罚苛滥，由是中外离心。蜀 土先无獠 ，至是始从山出，自巴西 至犍为 、梓潼 ，布满山谷十馀万落，不可禁制，大为民患，加以饥馑，四境之内，遂至萧条。

11　安西将军桓温 将伐汉 ，将佐皆以为不可。江夏 相袁乔 劝之曰：“夫经略大事，固非常情所及，智者了于胸中，不必待众言皆合也。今为天下之患者，胡 、蜀 二寇而已，蜀 虽险固，比胡 为弱，将欲除之，宜先其易者。李势 无道，臣民不附，且恃其险远，不修战备。宜以精卒万人轻赍疾趋，比其觉之，我已出其险要，可一战擒也。蜀 地富饶，户口繁庶，诸葛武侯 用之抗衡中夏，若得而有之，国家之大利也。论者恐大军既西，胡 必窥觎，此似是而非。胡 闻我万里远征，以为内有重备，必不敢动；纵有侵轶，缘江 诸军足以拒守，必无忧也。”温 从之。乔，瑰 之子也。

十一月辛未，温 帅益州 刺史周抚 、南郡 太守谯王 无忌 伐汉 ，拜表即行。委安西 长史范汪 以留事，加抚 都督梁州 之四郡诸军事，使袁乔 帅二千人为前锋。

朝廷以蜀 道险远，温 众少而深入，皆以为忧，惟刘惔 以为必克。或问其故，惔 曰：“以博知之。温 ，善博者也，不必得则不为。但恐克蜀 之后，温 终专制朝廷耳。”

三年（丁未，347）

1　春，二月，桓温 军至青衣 。汉主 势 大发兵，遣叔父右卫将军福 、从兄镇南将军权 、前将军昝坚 等将之，自山阳 趣合水 。诸将欲设伏于江 南以待晋 兵，昝坚 不从，引兵自江 北鸳鸯碕 渡向犍为 。

三月，温 至彭模 。议者欲分为两军，异道俱进，以分汉 兵之势。袁乔 曰：“今悬军深入万里之外，胜则大功可立，不胜则噍类无遗，当合势齐力，以取一战之捷。若分两军，则众心不一，万一偏败，大事去矣。不如全军而进，弃去釜甑，赍三日粮，以示无还心，胜可必也。”温 从之。留参军孙盛 、周楚 将羸兵守辎重，温 自将步卒直指成都 。楚 ，抚 之子也。

李福 进攻彭模 ，孙盛 等奋击，走之。温 进，遇李权 ，三战三捷，汉 兵散走归成都 ，镇军将军李位都 迎诣温 降。昝坚 至犍为 ，乃知与温 异道，还，自沙头津 济，比至，温 已军于成都 之十里陌 ，坚 众自溃。

势 悉众出战于成都 之笮桥 ，温 前锋不利，参军龚护 战死，矢及温 马首。众惧，欲退，而鼓吏误鸣进鼓；袁乔 拔剑督士卒力战，遂大破之。温 乘胜长驱至成都 ，纵火烧其城门。汉 人惶惧，无复斗志。势 夜开东门走，至葭萌 ，使散骑常侍王幼 送降文于温 ，自称“略阳李势 叩头死罪”，寻舆榇面缚诣军门。温 解缚焚榇，送势 及宗室十馀人于建康 。引汉 司空谯献之 等以为参佐，举贤旌善，蜀 人悦之。

2　日南 太守夏侯览 贪纵，侵刻胡 商，又科调船材，云欲有所讨，由是诸国恚愤，林邑王 文 攻陷日南 ，将士死者五六千，杀览 ，以尸祭天。檄交州 刺史朱蕃 ，请以郡北横山 为界。文 既去，蕃 使督护刘雄 戍日南 。

3　汉 故尚书仆射王誓 、镇东将军邓定 、平南将军王润 、将军隗文 等皆举兵反，众各万馀。桓温 自击定 ，使袁乔 击文 ，皆破之。温 命益州 刺史周抚 镇彭模 ，斩王誓 、王润 。温 留成都 三十日，振旅还江陵 。李势 至建康 ，封归义侯 。夏，四月丁巳，邓定 、隗文 等入据成都 ，征虏将军杨谦 弃涪城 ，退保德阳 。

4　赵 凉州 刺史麻秋 攻枹罕 。晋昌 太守郎坦 以城大难守，欲弃外城。武成 太守张悛 曰：“弃外城则动众心，大事去矣。”宁戎 校尉张璩 从悛 言，固守大城。秋 帅众八万围堑数重，云梯地突，百道皆进。城中御之，秋 众死伤数万。赵王 虎 复遣其将刘浑 等帅步骑二万会之。郎坦 恨言不用，教军士李嘉 潜引赵 兵千馀人登城。璩 督诸将力战，杀二百馀人，赵 兵乃退。璩 烧其攻具，秋 退保大夏 。

虎 以中书监石宁 为征西将军，帅并 、司州 兵二万馀人为秋 等后继。张重华 将宋秦 等帅户二万降于赵 。重华 以谢艾 为使持节、军师将军，帅步骑三万进军临河 。艾 乘轺车，戴白 ，鸣鼓而行。秋 望见，怒曰：“艾 年少书生，冠服如此，轻我也。”命黑矟龙骧三千人驰击之。艾 左右大扰。或劝艾 宜乘马，艾 不从，下车，踞胡 床，指麾处分，赵 人以为有伏兵，惧不敢进。别将张瑁 自间道引兵截赵 军后，赵 军退，艾 乘势进击，大破之，斩其将杜勋 、汲鱼 ，获首虏万三千级，秋 单马奔大夏 。

五月，秋 与石宁 复帅众十二万进屯河 南，刘宁 、王擢 略地晋兴 、广武 、武街 ，至于曲柳 。张重华 使将军牛旋 拒之，退守枹罕 ，姑臧 大震。重华 欲亲出拒之，谢艾 固谏。索遐 曰：“君者，一国之镇，不可轻动。”乃以艾 为使持节、都督征讨诸军事、行卫将军，遐 为军正将军，帅步骑二万拒之。别将杨康 败刘宁 于沙阜 ，宁 退屯金城 。

5　六月辛酉，大赦。

6　秋，七月，林邑 复陷日南 ，杀督护刘雄 。

7　隗文 、邓定 等立故国师范长生 之子贲 为帝而奉之，以妖异惑众，蜀 人多归之。

8　赵王 虎 复遣征西将军孙伏都 、将军刘浑 帅步骑二万会麻秋 军，长驱济河 ，击张重华 ，遂城长最 。谢艾 建牙誓众，有风吹旌旗东南指，索遐 曰：“风为号令，今旌旗指敌，天所赞也。”艾 军于神鸟 ，王擢 与艾 前锋战，败，走还河 南。八月戊午，艾 进击秋 ，大破之，秋 遁归金城 。虎 闻之，叹曰：“吾以偏师定九州，今以九州之力困于枹罕 ，彼有人焉，未可图也！”艾 还，讨叛虏斯骨真 等万馀落，皆破平之。

9　赵王 虎 据十州之地，聚敛金帛，及外国所献珍异，府库财物，不可胜纪，犹自以为不足，悉发前代陵墓，取其金宝。

沙门吴进 言于虎 曰：“胡 运将衰，晋 当复兴，宜苦役晋 人以厌其气。”虎 使尚书张群 发近郡男女十六万人，车十万乘，运土筑华林苑 及长墙于邺 北，广袤数十里。申钟 、石璞 、赵揽 等上疏陈天文错乱，百姓雕弊。虎 大怒曰：“使苑墙朝成，吾夕没，无恨矣。”促张群 使然烛夜作。暴风大雨，死者数万人。郡国前后送苍麟十六，白鹿七，虎 命司虞张曷柱 调之以驾芝盖，大朝会列于殿庭。

九月，命太子宣 出祈福于山川，因行游猎。宣 乘大辂，羽葆华盖，建天子旌旗，十有六军戎卒十八万出自金明门 ，虎 从其后宫升陵霄观 望之，笑曰：“我家父子如此，自非天崩地陷，当复何愁！但抱子弄孙，日为乐耳。”

宣 所舍，辄列人为长围，四面各百里，驱禽兽，至暮皆集其所，使文武皆跪立，重行围守，炬火如昼，命劲骑百馀驰射其中，宣 与姬妾乘辇临观，兽尽而止。或兽有迸逸，当围守者，有爵则夺马，步驱一日，无爵则鞭之一百。士卒饥冻死者万有馀人，所过三州十五郡，资储皆无孑遗。

虎 复命韬 继出，自并州 至于秦 、雍 亦如之。宣 怒其与己钧敌，愈嫉之。宦者赵生 得幸于宣 ，无宠于韬 ，微劝宣 除之，于是始有杀韬 之谋矣。

10　赵 麻秋 又袭张重华 将张瑁 ，败之，斩首三千馀级。枹罕 护军李逵 帅众七千降于赵 ，自河 以南，氐 、羌 皆附于赵 。

11　冬，十月乙丑，遣侍御史俞归 至凉州 ，授张重华 侍中、大都督、督陇右 关中 诸军事、大将军、凉州 刺史、西平公 。归 至姑臧 ，重华 欲称凉王 ，未肯受诏，使所亲沈猛 私谓归 曰：“主公奕世为晋 忠臣，今曾不如鲜卑 ，何也？朝廷封慕容皝 为燕王 ，而主公才为大将军，何以褒劝忠贤乎！明台宜移河 右，共劝州主为凉王 。人臣出使，苟利社稷，专之可也。”归 曰：“吾子失言！昔三代 之王也，爵之贵者莫若上公。及周 之衰，吴 、楚 始僭号称王，而诸侯不之非，盖以蛮夷畜之也。借使齐 、鲁 称王，诸侯岂不四面攻之乎！汉高祖 封韩 、彭 为王，寻皆诛灭，盖权时之宜，非厚之也。圣上以贵公忠贤，故爵以上公，任以方伯，宠荣极矣，岂鲜卑 夷狄所可比哉！且吾闻之，功有大小，赏有重轻。今贵公始继世而为王，若帅河 右之众，东平胡 、羯 ，修复陵庙，迎天子返洛阳 ，将何以加之乎？”重华 乃止。

12　武都 氐王 杨初 遣使来称藩，诏以初 为使持节、征南将军、雍州 刺史、仇池公 。

13　十二月，振威护军萧敬文 杀征虏将军杨谦 ，攻涪城 ，陷之，自称益州 牧，遂取巴西 ，通于汉中 。

资治通鉴卷第九十八

晋纪二十

孝宗穆皇帝上之下

永和四年（戊申，348）

1　夏，四月，林邑 寇九真 ，杀士民什八九。

2　赵 秦公 韬 有宠于赵王 虎 ，欲立之，以太子宣 长，犹豫未决。宣 尝忤旨，虎 怒曰：“悔不立韬 也！”韬 由是益骄，造堂于太尉府，号曰宣光殿 ，梁长九丈。宣 见之，大怒，斩匠，截梁而去。韬 怒，增之至十丈。宣 闻之，谓所幸杨杯 、牟成 、赵生 曰：“凶竖傲愎乃敢尔！汝能杀之，吾入西宫，当尽以韬 之国邑分封汝等。韬 死，主上必临丧，吾因行大事，蔑不济矣。”杯 等许诺。

秋，八月，韬 夜与僚属宴于东明观 ，因宿于佛精舍。宣 使杨杯 等缘猕猴梯而入，杀韬 ，置其刀箭而去。旦日，宣 奏之，虎 哀惊气绝，久之方苏。将出临其丧，司空李农 谏曰：“害秦公 者未知何人，贼在京师，銮舆不宜轻出。”虎 乃止，严兵发哀于太武殿 。宣 往临韬 丧，不哭，直言“呵呵”，使举衾观尸，大笑而去。收大将军记室参军郑靖 、尹武 等，将委之以罪。

虎 疑宣 杀韬 ，欲召之，恐其不入，乃诈言其母杜后 哀过危惙。宣 不谓见疑，入朝中宫，因留之。建兴 人史科 知其谋，告之。虎 使收杨杯 、牟成 ，皆亡去。获赵生 ，诘之，具服。虎 悲怒弥甚，囚宣 于席库，以铁环穿其颔而锁之，取杀韬 刀箭舐其血，哀号震动宫殿。佛图澄 曰：“宣 、韬 皆陛下之子，今为韬 杀宣 ，是重祸也。陛下若加慈恕，福祚犹长；若必诛之，宣 当为彗星下扫邺宫 。”虎 不从。积柴于邺 北，树标其上，标末置鹿卢，穿之以绳，倚梯柴积，送宣 其下，使韬 所幸宦者郝稚 、刘霸 拔其发，抽其舌，牵之登梯。郝稚 以绳贯其颔，鹿卢绞上。刘霸 断其手足，斫眼溃肠，如韬 之伤。四面纵火，烟炎际天。虎 从昭仪已下数千人登中台 以观之。火灭，取灰分置诸门交道中。杀其妻子九人。宣 少子才数岁，虎 素爱之，抱之而泣，欲赦之，其大臣不听，就抱中取而杀之。儿挽虎 衣大叫，至于绝带，虎 因此发病。又废其后杜氏 为庶人。诛其四率已下三百人，宦者五十人，皆车裂节解，弃之漳水 。洿其东宫以养猪牛。东宫卫士十馀万人皆谪戍凉州 。先是赵揽 言于虎 曰：“宫中将有变，宜备之。”及宣 杀韬 ，虎 疑其知而不告，亦诛之。

3　朝廷论平蜀 之功，欲以豫章郡 封桓温 。尚书左丞荀蕤 曰：“温 若复平河 、洛 ，将何以赏之？”乃加温 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临贺郡公 。加谯王 无忌 前将军，袁乔 龙骧将军，封湘西伯 。蕤 ，崧 之子也。

温 既灭蜀 ，威名大振，朝廷惮之。会稽王 昱 以扬州 刺史殷浩 有盛名，朝野推服，引为心膂，与参综朝权，欲以抗温 ，由是与温 寖相疑贰。

浩 以征北长史荀羡 、前江州 刺史王羲之 夙有令名，擢羡 为吴国 内史，羲之 为护军将军，以为羽翼 。羡 ，蕤 之弟；羲之 ，导 之从子也。羲之 以为内外协和，然后国家可安，劝浩 不宜与温 构隙，浩 不从。

4　燕王 皝 有疾，召世子儁 属之曰：“今中原未平，方资贤杰以经世务。恪 智勇兼济，才堪任重，汝其委之，以成吾志！”又曰：“阳士秋 士行高洁，忠干贞固，可托大事，汝善待之！”九月丙申，薨。

5　赵王 虎 议立太子。太尉张举 曰：“燕公 斌 有武略，彭城公 遵 有文德，惟陛下所择。”虎 曰：“卿言正起吾意。”戎昭将军张豺 曰：“燕公 母贱，又尝有过；彭城公 母前以太子事废，今立之，臣恐不能无微恨，陛下宜审思之！”初，虎 之拔上邽 也，张豺 获前赵 主曜 幼女安定公主 ，有殊色，纳于虎 ，虎 嬖之，生齐公 世 。豺 以虎 老病，欲立世 为嗣，冀刘氏 为太后，己得辅政，乃说虎 曰：“陛下再立太子，其母皆出于倡贱，故祸乱相寻。今宜择母贵子孝者立之。”虎 曰：“卿勿言，吾知太子处矣。”虎 再与群臣议于东堂，虎 曰：“吾欲以纯灰三斛自涤其肠，何为专生恶子，年逾二十辄欲杀父！今世 方十岁，比其二十，吾已老矣。”乃与张举 、李农 定议，令公卿上书请立世 为太子。大司农曹莫 不肯署名，虎 使张豺 问其故，莫 顿首曰：“天下重器，不宜立少，故不敢署。”虎 曰：“莫 ，忠臣也，然未达朕意；张举 、李农 知朕意矣，可令谕之。”遂立世 为太子，以刘昭仪 为后。

6　冬，十一月甲辰，葬燕文明王 。世子儁 即位，赦境内，遣使诣建康 告丧。以弟交 为左贤王，左长史阳骛 为郎中令。

7　十二月，以左光禄大夫、领司徒、录尚书事蔡谟 为侍中、司徒。谟 上疏固让，谓所亲曰：“我若为司徒，将为后代所哂，义不敢拜也。”

五年（己酉，349）

1　春，正月辛未朔，大赦。

2　赵王 虎 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太宁 ，诸子皆进爵为王。

故东宫高力等万馀人谪戍凉州 ，行达雍城 ，既不在赦例，又敕雍州 刺史张茂 送之，茂 皆夺其马，使之步推鹿车，至粮戍所。高力督定阳 梁犊 因众心之怨，谋作乱东归，众闻之，皆踊抃大呼。犊 乃自称晋 征东大将军，帅众攻拔下辨 。安西将军刘宁 自安定 击之，为犊 所败。高力皆多力善射，一当十馀人，虽无兵甲，掠民斧，施一丈柯，攻战若神，所向崩溃。戍卒皆随之，攻陷郡县，杀长吏、二千石，长驱而东，比至长安 ，众已十万。乐平王 苞 尽锐拒之，一战而败。犊 遂东出潼关 ，进趣洛阳 。赵 主虎 以李农 为大都督、行大将军事，统卫军将军张贺度 等步骑十万讨之，战于新安 ，农 等大败。战于洛阳 ，又败，退壁成皋 。

犊 遂东掠荥阳 、陈留 诸郡，虎 大惧，以燕王 斌 为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统冠军大将军姚弋仲 、车骑将军蒲洪 等讨之。弋仲 将其众八千馀人至邺 ，求见虎 。虎 病，未之见，引入领军省，赐以己所御食。弋仲 怒，不食，曰：“主上召我来击贼，当面见授方略，我岂为食来邪！且主上不见我，我何以知其存亡邪？”虎 力疾见之，弋仲 让虎 曰：“儿死，愁邪，何为而病？儿幼时不择善人教之，使至于为逆。既为逆而诛之，又何愁焉！且汝久病，所立儿幼，汝若不愈，天下必乱，当先忧此，勿忧贼也！犊 等穷困思归，相聚为盗，所过残暴，何所能至！老羌为汝一举了之！”弋仲 性狷直，人无贵贱皆汝之，虎 亦不之责。于坐授使持节、征西大将军，赐以铠马。弋仲 曰：“汝看老羌堪破贼否？”乃被铠跨马于庭中，因策马南驰，不辞而出。遂与斌 等击犊 于荥阳 ，大破之，斩犊 首而还，讨其馀党，尽灭之。虎 命弋仲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进封西平郡公 ；蒲洪 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 秦州 诸军事、雍州 刺史，进封略阳郡公 。

3　始平 人马勖 聚兵，自称将军，赵 乐平王 苞 讨灭之，诛三千馀家。

4　夏，四月，益州 刺史周抚 、龙骧将军朱焘 击范贲 ，斩之，益州 平。

5　诏遣谒者陈沈 如燕 ，拜慕容儁 为使持节、侍中、大都督、督河北 诸军事、幽 平 二州牧、大将军、大单于、燕王 。

6　桓温 遣督护滕畯 帅交 、广 之兵击林邑王 文 于卢容 ，为文 所败，退屯九真 。

7　乙卯，赵王 虎 病甚，以彭城王 遵 为大将军，镇关 右；燕王 斌 为丞相，录尚书事；张豺 为镇卫大将军、领军将军、吏部尚书，并受遗诏辅政。

刘后 恶斌 辅政，恐不利于太子，与张豺 谋去之。斌 时在襄国 ，遣使诈谓斌 曰：“主上疾已渐愈，王须猎者，可少停也。”斌 素好猎、嗜酒，遂留猎，且纵酒。刘氏 与豺 因矫诏称斌 无忠孝之心，免官归第，使豺 弟雄 帅龙腾五百人守之。

乙丑，遵 自幽州 至邺 ，敕朝堂受拜，配禁兵三万遣之，遵 涕泣而去。是日，虎 疾小瘳，问：“遵 至未？”左右对曰：“去已久矣。”虎 曰：“恨不见之！”

虎 临西 ，龙腾中郎二百馀人列拜于前，虎 问：“何求？”皆曰：“圣体不安，宜令燕王 入宿卫，典兵马”，或言：“乞以为皇太子。”虎 曰：“燕王 不在内邪？召以来！”左右言：“王酒病，不能入。”虎 曰：“促持辇迎之，当付玺绶。”亦竟无行者。寻惛眩而入。张豺 使张雄 矫诏杀斌 。

戊辰，刘氏 复矫诏以豺 为太保、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如霍光 故事。侍中徐统 叹曰：“乱将作矣，吾无为预之。”仰药而死。

己巳，虎 卒，太子世 即位，尊刘氏 为皇太后。刘氏 临朝称制，以张豺 为丞相。豺 辞不受，请以彭城王 遵 、义阳王 鉴 为左右丞相，以慰其心，刘氏 从之。

豺 与太尉张举 谋诛司空李农 ，举 素与农 善，密告之。农 奔广宗 ，帅乞活 数万家保上白 ，刘氏 使张举 统宿卫诸军围之。豺 以张离 为镇军大将军，监中外诸军事，以为己副。

彭城王 遵 至河内 ，闻丧。姚弋仲 、蒲洪 、刘宁 及征虏将军石闵 、武卫将军王鸾 等讨梁犊 还，遇遵 于李城 ，共说遵 曰：“殿下长且贤，先帝亦有意以殿下为嗣，正以末年惛惑，为张豺 所误。今女主临朝，奸臣用事，上白 相持未下，京师宿卫空虚，殿下若声张豺 之罪，鼓行而讨之，其谁不开门倒戈而迎殿下者！”遵 从之。

遵 自李城 举兵，还趣邺 ，洛州 刺史刘国 帅洛阳 之众往会之。檄至邺 ，张豺 大惧，驰召上白 之军。丙戌，遵 军于荡阴 ，戎卒九万，石闵 为前锋。耆旧、羯 士皆曰：“彭城王 来奔丧，吾当出迎之，不能为张豺 守城也！”逾城而出，豺 斩之，不能止。张离 亦帅龙腾二千，斩关迎遵 。刘氏 惧，召张豺 入，对之悲哭曰：“先帝梓宫未殡，而祸难至此！今嗣子冲幼，托之将军，将军将若之何？欲加遵 重位，能弭之乎？”豺 惶怖不知所出，但云“唯唯”。乃下诏，以遵 为丞相，领大司马、大都督、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加黄钺、九锡。己丑，遵 至安阳亭 ，张豺 惧而出迎，遵 命执之。庚寅，遵 擐甲曜兵，入自凤阳门 ，升太武前殿 ，擗踊尽哀，退如东 。斩张豺 于平乐市 ，夷其三族。假刘氏 令曰：“嗣子幼冲，先帝私恩所授，皇业至重，非所克堪，其以遵 嗣位。”于是遵 即位，大赦，罢上白 之围。辛卯，封世 为谯王 ，废刘氏 为太妃，寻皆杀之。

李农 来归罪，使复其位。尊母郑氏 为皇太后，立妃张氏 为皇后，故燕王 斌 子衍 为皇太子。以义阳王 鉴 为侍中、太傅，沛王 冲 为太保，乐平公 苞 为大司马，汝阴王 琨 为大将军，武兴公 闵 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

甲午，邺 中暴风拔树，震电，雨雹大如盂升。太武 晖华殿 灾，及诸门观 荡然无馀，乘舆服御，烧者太半，金石皆尽，火月馀乃灭。

时沛王 冲 镇蓟 ，闻遵 杀世 自立，谓其僚佐曰：“世 受先帝之命，遵 辄废而杀之，罪莫大焉！其敕内外戒严，孤 将亲讨之。”于是留宁北将军沭坚 戍幽州 ，帅众五万自蓟 南下，传檄燕 、赵 ，所在云集。比至常山 ，众十馀万，军于苑乡 。遇遵 赦书，冲 曰：“皆吾弟也，死者不可复追，何为复相残乎！吾将归矣。”其将陈暹 曰：“彭城 篡弑自尊，为罪大矣！王虽北旆，臣将南辕，俟平京师，擒彭城 ，然后奉迎大驾。”冲 乃复进。遵 驰遣王擢 以书喻冲 ，冲 弗听。遵 使武兴公 闵 及李农 帅精卒十万讨之，战于平棘 ，冲 兵大败。获冲 于元氏 ，赐死，坑其士卒三万馀人。

武兴公 闵 言于遵 曰：“蒲洪 ，人杰也。今以洪 镇关中 ，臣恐秦 、雍 之地非国家之有。此虽先帝临终之命，然陛下践阼，自宜改图。”遵 从之，罢洪 都督，馀如前制。洪 怒，归枋头 ，遣使来降。

燕 平狄将军慕容霸 上书于燕王 儁 曰：“石虎 究凶极暴，天之所弃，馀烬仅存，自相鱼肉。今中国倒悬，企望仁恤，若大军一振，势必投戈。”北平 太守孙兴 亦表言：“石氏 大乱，宜以时进取中原。”儁 以新遭大丧，弗许。霸 驰诣龙城 ，言于儁 曰：“难得而易失者，时也。万一石氏 衰而复兴，或有英雄据其成资，岂惟失此大利，亦恐更为后患。”儁 曰：“邺 中虽乱，邓恒 据安乐 ，兵强粮足，今若伐赵 ，东道不可由也，当由卢龙 ，卢龙 山径险狭，虏乘高断要，首尾为患，将若之何？”霸 曰：“恒 虽欲为石氏 拒守，其将士顾家，人怀归志，若大军临之，自然瓦解。臣请为殿下前驱，东出徒河 ，潜趣令支 ，出其不意，彼闻之，势必震骇，上不过闭门自守，下不免弃城逃溃，何暇御我哉！然则殿下可以安步而前，无复留难矣。”儁 犹豫未决，以问五材将军封奕 ，对曰：“用兵之道，敌强则用智，敌弱则用势。是故以大吞小，犹狼之食豚也；以治易乱，犹日之消雪也。大王自上世以来，积德累仁，兵强士练。石虎 极其残暴，死未瞑目，子孙争国，上下乖乱。中国之民，坠于涂炭，延颈企踵以待振拔。大王若扬兵南迈，先取蓟城 ，次指邺都 ，宣耀威德，怀抚遗民，彼孰不扶老提幼以迎大王。凶党将望旗冰碎，安能为害乎！”从事中郎黄泓 曰：“今太白经天，岁集毕北，阴国受命，此必然之验也，宜速出师，以承天意。”折冲将军慕舆根 曰：“中国之民困于石氏 之乱，咸思易主以救汤火之急，此千载一时，不可失也。自武宣王 以来，招贤养民，务农训兵，正俟今日。今时至不取，更复顾虑，岂天意未欲使海内平定邪，将大王不欲取天下也？”儁 笑而从之。以慕容恪 为辅国将军，慕容评 为辅弼将军，左长史阳骛 为辅义将军，谓之“三辅”。慕容霸 为前锋都督、建锋将军，选精兵二十馀万，讲武戒严，为进取之计。

8　六月，葬赵王 虎 于显原陵 ，庙号太祖 。

9　桓温 闻赵 乱，出屯安陆 ，遣诸将经营北方。赵 扬州 刺史王浃 举寿春 降。西中郎将陈逵 进据寿春 。征北大将军褚裒 上表请伐赵 ，即日戒严，直指泗口 。朝议以裒 事任贵重，宜先遣偏师。裒 奏言：“前已遣督护王颐之 等径造彭城 ，后遣督护麋嶷 进据下邳 ，今宜速发，以成声势。”秋，七月，加裒 征讨大都督，督徐 、兖 、青 、扬 、豫 五州诸军事。裒 帅众三万，径赴彭城 ，北方士民降附者日以千计。

朝野皆以为中原指期可复，光禄大夫蔡谟 独谓所亲曰：“胡 灭诚为大庆，然恐更贻朝廷之忧。”其人曰：“何谓也？”谟 曰：“夫能顺天乘时济群生于艰难者，非上圣与英雄不能为也，自馀则莫若度德量力。观今日之事，殆非时贤所及，必将经营分表，疲民以逞，既而才略疏短，不能副心，财殚力竭，智勇俱困，安得不忧及朝廷乎！”

鲁郡 民五百馀家相与起兵附晋 ，求援于褚裒 ，裒 遣部将王龛 、李迈 将锐卒三千迎之。赵 南讨大都督李农 帅骑二万与龛 等战于代陂 ，龛 等大败，皆没于赵 。八月，裒 退屯广陵 。陈逵 闻之，焚寿春 积聚，毁城遁还。裒 上疏乞自贬，诏不许；命裒 还镇京口 ，解征讨都督。时河 北大乱，遗民二十馀万口渡河 欲来归附，会裒 已还，威势不接，皆不能自拔，死亡略尽。

10　赵 乐平王 苞 谋帅关 右之众攻邺 ，左长史石光 、司马曹曜 等固谏，苞 怒，杀光 等百馀人。苞 性贪而无谋，雍州 豪杰知其无成，并遣使告晋 ，梁州 刺史司马勋 帅众赴之。

11　杨初 袭赵 西城 ，破之。

12　九月，凉州 官属共上张重华 为丞相、凉王 、雍 秦 凉 三州牧。重华 屡以钱帛赐左右宠臣，又喜博弈，颇废政事。征事索振 谏曰：“先王夙夜勤俭以实府库，正以雠耻未雪，志平海内故也。殿下嗣位之初，强寇侵逼，赖重饵之故，得战士死力，仅保社稷。今蓄积已虚而寇雠尚在，岂可轻有耗散，以与无功之人乎！昔汉光武 躬亲万机，章奏诣阙，报不终日，故能隆中兴之业。今章奏停滞，动经时月，下情不得上通，沈冤困于囹圄，殆非明主之事也。”重华 谢之。

13　司马勋 出骆谷 ，破赵 长城戍 ，壁于悬钩 ，去长安 二百里，使治中刘焕 攻长安 ，斩京兆 太守刘秀离 ，又拔贺城 。三辅 豪杰多杀守令以应勋 ，凡三十馀壁，众五万人。赵 乐平王 苞 乃辍攻邺 之谋，使其将麻秋 、姚国 等将兵拒勋 。赵 主遵 遣车骑将军王朗 帅精骑二万以讨勋 为名，因劫苞 送邺 。勋 兵少，畏朗 不敢进。冬，十月，释悬钩 ，拔宛城 ，杀赵 南阳 太守袁景 ，复还梁州 。

14　初，赵 主遵 之发李城 也，谓武兴公 闵 曰：“努力！事成，以尔为太子。”既而立太子衍 。闵 恃功，欲专朝政，遵 不听。闵 素骁勇，屡立战功，夷 、夏 宿将皆惮之。既为都督，总内外兵权，乃抚循殿中将士，皆奏为殿中员外将军，爵关外侯。遵 弗之疑，而更题名善恶以挫抑之，众咸怨怒。中书令孟准 、左卫将军王鸾 劝遵 稍夺闵 兵权，闵 益恨望，准 等咸劝诛之。

十一月，遵 召义阳王 鉴 、乐平王 苞 、汝阴王 琨 、淮南王 昭 等入议于郑太后 前，曰：“闵 不臣之迹渐著，今欲诛之，如何？”鉴 等皆曰：“宜然！”郑氏 曰：“李城 还兵，无棘奴 ，岂有今日；小骄纵之，何可遽杀！”鉴 出，遣宦者杨环 驰以告闵 。闵 遂劫李农 及右卫将军王基 密谋废遵 ，使将军苏彦 、周成 帅甲士三千人执遵 于南台 。遵 方与妇人弹棋，问成 曰：“反者谁也？”成 曰：“义阳王 鉴 当立。”遵 曰：“我尚如是，鉴 能几时！”遂杀之于琨华殿 ，并杀郑太后 、张后 、太子衍 、孟准 、王鸾 及上光禄张斐 。

鉴 即位，大赦，以武兴公 闵 为大将军，封武德王 ；司空李农 为大司马，并录尚书事。郎闿 为司空，秦州 刺史刘群 为尚书左仆射，侍中卢谌 为中书监。

15　秦 、雍 流民相帅西归，路由枋头 ，共推蒲洪 为主，众至十馀万。洪 子健 在邺 ，斩关出奔枋头 。鉴 惧洪 之逼，欲以计遣之，乃以洪 为都督关中 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雍州 牧、领秦州 刺史。洪 会官属，议应受与不。主簿程朴 请且与赵 连和，如列国分境而治。洪 怒曰：“吾不堪为天子邪，而云列国乎！”引朴 斩之。

16　都乡元侯 褚裒 还至京口 ，闻哭声甚多，以问左右，对曰：“皆代陂 死者之家也。”裒 惭愤发疾，十二月己酉，卒。以吴国 内史荀羡 为使持节、监徐 兖 二州扬州 之晋陵 诸军事、徐州 刺史，时年二十八，中兴方伯未有如羡 之少者。

17　赵 主鉴 使乐平王 苞 、中书令李松 、殿中将军张才 夜攻石闵 、李农 于琨华殿 ，不克，禁中扰乱。鉴 惧，伪若不知者，夜斩松 、才 于西中华门 ，并杀苞 。

新兴王 祗 ，虎 之子也，时镇襄国 ，与姚弋仲 、蒲洪 等连兵，移檄中外，欲共诛闵 、农 。闵 、农 以汝阴王 琨 为大都督，与张举 及侍中呼延盛 帅步骑七万分讨祗 等。

中领军石成 、侍中石启 、前河东 太守石晖 谋诛闵 、农 ，闵 、农 皆杀之。龙骧将军孙伏都 、刘铢 等帅羯 士三千伏于胡天 ，亦欲诛闵 、农 。鉴 在中台，伏都 帅三十馀人将升台挟鉴 以攻之。鉴 见伏都 毁阁道，临问其故。伏都 曰：“李农 等反，已在东掖门 ，臣欲帅卫士讨之，谨先启知。”鉴 曰：“卿是功臣，好为官陈力，朕从台上观，卿勿虑无报也。”于是伏都 、铢 帅众攻闵 、农 ，不克，屯于凤阳门 。闵 、农 帅众数千毁金明门 而入。鉴 惧闵 之杀己，驰招闵 、农 ，开门内之，谓曰：“孙伏都 反，卿宜速讨之。”闵 、农 攻斩伏都 等，自凤阳 至琨华 ，横尸相枕，流血成渠。宣令内外六夷，敢称兵仗者斩。胡 人或斩关、或逾城而出者，不可胜数。

闵 使尚书王简 ，少府王郁 帅众数千守鉴 于御龙观 ，悬食以给之。下令城中曰：“近日孙 、刘 构逆，支党伏诛，良善一无预也。今日已后，与官同心者留，不同者各任所之。敕城门不复相禁。”于是赵 人百里内悉入城，胡 、羯 去者填门。闵 知胡 之不为己用，班令内外：“赵 人斩一胡 首送凤阳 门 者，文官进位三等，武官悉拜牙门。”一日之中，斩首数万。闵 亲帅赵 人以诛胡 、羯 ，无贵贱、男女、少长皆斩之，死者二十馀万，尸诸城外，悉为野犬豺狼所食。其屯戍四方者，闵 皆以书命赵 人为将帅者诛之，或高鼻多须滥死者半。

18　燕王 儁 遣使至凉州 ，约张重华 共击赵 。

19　高句丽王 钊 送前东夷 护军宋晃 于燕 ，燕王 儁 赦之，更名曰活 ，拜为中尉。

六年（庚戌，350）

1　春，正月，赵 大将军闵 欲灭去石氏 之迹，托以谶文有“继赵 李 ”，更国号曰卫 ，易姓李氏 ，大赦，改元青龙 。太宰赵庶 、太尉张举 ，中军将军张春 、光禄大夫石岳 、抚军石宁 、武卫将军张季 及公侯、卿、校、龙腾等万馀人，出奔襄国 ，汝阴王 琨 奔冀州 。抚军将军张沈 据滏口 ，张贺度 据石渎 ，建义将军段勤 据黎阳 ，宁南将军杨群 据桑壁 ，刘国 据阳城 ，段龛 据陈留 ，姚弋仲 据滠头 ，蒲洪 据枋头 ，众各数万，皆不附于闵 。勤 ，末柸 之子；龛 ，兰 之子也。

王朗 、麻秋 自长安 赴洛阳 。秋 承闵 书，诛朗 部胡 千馀人。朗 奔襄国 。秋 帅众归邺 ，蒲洪 使其子龙骧将军雄 迎击，获之，以为军师将军。

汝阴王 琨 及张举 、王朗 帅众七万伐邺 ，大将军闵 帅骑千馀与战于城北。闵 操两刃矛，驰骑击之，所向摧陷，斩首三千级，琨 等大败而去。闵 与李农 帅骑三万讨张贺度 于石渎 。

闰月，卫 主鉴 密遣宦者赍书召张沈 等，使乘虚袭邺 。宦者以告闵 、农 ，闵 、农 驰还，废鉴 ，杀之，并杀赵 主虎 二十八孙，尽灭石氏 。姚弋仲 子曜武将军益 、武卫将军若 帅禁兵数千斩关奔滠头 。弋仲 帅众讨闵 军于混桥 。

司徒申钟 等上尊号于闵 ，闵 以让李农 ，农 固辞。闵 曰：“吾属故晋 人也，今晋室 犹存，请与诸君分割州郡，各称牧、守、公、侯，奉表迎晋 天子还都洛阳 。”尚书胡睦 进曰：“陛下圣德应天，宜登大位，晋氏 衰微，远窜江 表，岂能总驭英雄，混一四海乎！”闵 曰：“胡尚书 之言，可谓识机知命矣。”乃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永兴 ，国号大魏 。

2　朝廷闻中原大乱，复谋进取。己丑，以扬州 刺史殷浩 为中军将军、假节、都督扬 、豫 、徐 、兖 、青 五州诸军事；以蒲洪 为氐王 、使持节、征北大将军、都督河 北诸军事、冀州 刺史、广川郡公 ；蒲健 为假节、右将军、监河 北征讨前锋诸军事、襄国公 。

3　姚弋仲 、蒲洪 各有据关 右之志。弋仲 遣其子襄 帅众五万击洪 ，洪 迎击，破之，斩获三万馀级。洪 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三秦王 ，改姓苻氏 。以南安 雷弱儿 为辅国将军；安定 梁楞 为前将军，领左长史；冯翊 鱼遵 为右将军，领右长史；京兆 段陵 为左将军，领左司马；天水 赵俱 、陇西 牛夷 、北地 辛牢 皆为从事中郎，氐 酋毛贵 为单于辅相。

4　二月，燕王 儁 使慕容霸 将兵二万自东道出徒河 ，慕舆于 自西道出蠮螉塞 ，儁 自中道出卢龙塞 以伐赵 。以慕容恪 、鲜于亮 为前驱，命慕舆埿 槎山通道。留世子晔 守龙城 ，以内史刘斌 为大司农，与典书令皇甫真 留统后事。

霸 军至三陉 ，赵 征东将军邓恒 惶怖，焚仓库，弃安乐 遁去，与幽州 刺史王午 共保蓟 。徒河 南部都尉孙泳 急入安乐 ，扑灭馀火，籍其谷帛。霸 收安乐 、北平 兵粮，与儁 会临渠 。

三月，燕 兵至无终 ，王午 留其将王佗 以数千人守蓟 ，与邓恒 走保鲁口 。乙巳，儁 拔蓟 ，执王佗 ，斩之。儁 欲悉坑其士卒千馀人，慕容霸 谏曰：“赵 为暴虐，王兴师伐之，将以拯民于涂炭而抚有中州 也。今始得蓟 而坑其士卒，恐不可以为王师之先声也。”儁 入都于蓟 ，中州 士女降者相继。

燕 兵至范阳 ，范阳 太守李产 欲为石氏 拒燕 ，众莫为用，乃帅八城令长出降。儁 复以产 为太守。

产 子绩 为幽州 别驾，弃其家从王午 在鲁口 。邓恒 谓午 曰：“绩 乡里在北，父已降燕 ，今虽在此，恐终难相保，徒为人累，不如去之。”午 曰：“此何言也！夫以当今丧乱，而绩 乃能立义捐家，情节之重，虽古烈士无以过，乃欲以猜嫌害之，燕 、赵 之士闻之，谓我直相聚为贼，了无意识。众情一散，不可复集，此为坐自屠溃也。”恒 乃止。午 犹虑诸将不与己同心，或致非意，乃遣绩 归。绩 始辞午 往见燕王 儁 ，儁 让之曰：“卿不识天命，弃父邀名，今日乃始来邪！”对曰：“臣眷恋旧主，志存微节，官身所在，何事非君。殿下方以义取天下，臣未谓得见之晚也。”儁 悦，善待之。

儁 以弟宜 为代郡 城郎，孙泳 为广宁 太守，悉置幽州 郡县守宰。

甲子，儁 使中部俟厘慕舆句 督蓟 中留事，自将击邓恒 于鲁口 。军至清梁 ，恒 将鹿勃早 将数千人夜袭燕 营，半已得入，先犯前锋都督慕容霸 ，突入幕下，霸 起奋击，手杀十馀人，早 不能进，由是燕 军得严。儁 谓慕舆根 曰：“贼锋甚锐，宜且避之。”根 正色曰：“我众彼寡，力不相敌，故乘夜来战，冀万一获利。今求贼得贼，正当击之，复何所疑！王但安卧，臣等自为王破之！”儁 不能自安，内史李洪 从儁 出营外，屯高冢上。根 帅左右精勇数百人从中牙直前击早 ，李洪 徐整骑队还助之，早 乃退走。众军追击四十馀里，早 仅以身免，所从士卒死亡略尽。儁 引兵还蓟 。

5　魏 主闵 复姓冉氏 ，尊母王氏 为皇太后，立妻董氏 为皇后，子智 为皇太子，胤 、明 、裕 皆为王。以李农 为太宰、领太尉、录尚书事，封齐王 ，其子皆封县公。遣使者持节赦诸军屯，皆不从。

6　麻秋 说苻洪 曰：“冉闵 、石祗 方相持，中原之乱未可平也。不如先取关中 ，基业已固，然后东争天下，谁敢敌之。”洪 深然之。既而秋 因宴鸩洪 ，欲并其众；世子健 收秋 斩之。洪 谓健 曰：“吾所以未入关 者，以为中州 可定，今不幸为竖子所困。中州 非汝兄弟所能办，我死，汝急入关 ！”言终而卒。健 代统其众，乃去大都督、大将军、三秦王 之号，称晋 官爵，遣其叔父安 来告丧，且请朝命。

7　赵 新兴王 祗 即皇帝位于襄国 ，改元永宁 。以汝阴王 琨 为相国，六夷据州郡者皆应之。祗 以姚弋仲 为右丞相、亲赵王 ，待以殊礼。弋仲 子襄 ，雄勇多才略，士民多爱之，请弋仲 以为嗣，弋仲 以襄 非长子，不许。请者日以千数，弋仲 乃使之将兵。祗 以襄 为骠骑将军、豫州 刺史、新昌公 。又以苻健 为都督河南 诸军事、镇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兖州 牧、略阳郡公 。

8　夏，四月，赵主 祗 遣汝阴王 琨 将兵十万伐魏 。

9　魏 主闵 杀李农 及其三子，并尚书令王谟 、侍中王衍 、中常侍严震 、赵升 。闵 遣使临江 告晋 曰：“逆胡 乱中原，今已诛之，能共讨者，可遣军来也。”朝廷不应。

10　五月，庐江 太守袁真 攻魏 合肥 ，克之，虏其居民而还。

11　六月，赵 汝阴王 琨 进据邯郸 ，镇南将军刘国 自繁阳 会之。魏 卫将军王泰 击琨 ，大破之，死者万馀人。刘国 还繁阳 。

12　初，段兰 卒于令支 ，段龛 代领其众，因石氏 之乱，拥部落南徙。秋，七月，龛 引兵东据广固 ，自称齐王 。

13　八月，代郡 人赵榼 帅三百馀家叛燕 归赵 并州 刺史张平 。燕王 儁 徙广宁 、上谷 二郡民于徐无 ，代郡 民于凡城 。

14　王朗 之去长安 也，朗 司马杜洪 据长安 ，自称晋 征北将军、雍州 刺史，以冯翊 张琚 为司马，关 西夷 、夏 皆应之。苻健 欲取之，恐洪 知之，乃受赵 官爵。以赵俱 为河内 太守，戍温 ；牛夷 为安集将军，戍怀 ；治宫室于枋头 ，课民种麦，示无西意，有知而不种者，健 杀之以徇。既而自称晋 征西大将军、都督关中 诸军事、雍州 刺史。以武威 贾玄硕 为左长史，洛阳 梁安 为右长史，段纯 为左司马，辛牢 为右司马，京兆 王鱼 、安定 程肱 、胡文 等为军谘祭酒，悉众而西。以鱼遵 为前锋，行至盟津 ，为浮梁以济。遣弟辅国将军雄 帅众五千自潼关 入，兄子扬武将军菁 帅众七千自轵关 入。临别，执菁 手曰：“若事不捷，汝死河 北，我死河 南，不复相见。”既济，焚桥，自帅大众随雄 而进。

杜洪 闻之，与健 书，侮嫚之。以张琚 弟先 为征虏将军，帅众万三千逆战于潼关 之北。先 兵大败，走还长安 。洪 悉如关中 之众以拒健 。洪 弟郁 劝洪 迎健 ，洪 不从，郁 帅所部降于健 。

健 遣苻雄 徇渭 北。氐酋 毛受 屯高陵 ，徐磋 屯好畤 ，羌酋 白犊 屯黄白 ，众各数万，皆斩洪 使，遣子降于健 。苻菁 、鱼遵 所过城邑，无不降附。洪 惧，固守长安 。

15　张贺度 、段勤 、刘国 、靳豚 会于昌城 ，将攻邺 。魏 主闵 自将击之，战于苍亭 ，贺度 等大败，死者二万八千人，追斩靳豚 于阴安 ，尽俘其众而归。闵 戎卒三十馀万，旌旗、钲鼓绵亘百馀里，虽石氏 之盛，无以过也。

故晋 散骑常侍陇西 辛谧 ，有高名，历刘 、石 之世，征辟皆不就。闵 备礼征为太常。谧 遗闵 书，以为“物极则反，致至则危。君王功已成矣，宜因兹大捷，归身晋朝 ，必有由 、夷 之廉，享松 、乔 之寿矣”。因不食而卒。

16　九月，燕王 儁 南徇冀州 ，取章武 、河间 。初，勃海 贾坚 ，少尚气节，仕赵 为殿中督。赵 亡，坚 弃魏 主闵 还乡里，拥部曲数千家。燕 慕容评 徇勃海 ，遣使招之，坚 终不降。评 与战，擒之。儁 以评 为章武 太守，封裕 为河间 太守。儁 与慕容恪 皆爱贾坚 之材，坚 时年六十馀，恪 闻其善射，置牛百步上以试之。坚 曰：“少之时能令不中，今老矣，往往中之。”乃射再发，一矢拂脊，一矢磨腹，皆附肤落毛，上下如一，观者咸服其妙。儁 以坚 为乐陵 太守，治高城 。

17　苻菁 与张先 战于渭 北，擒之，三辅郡县堡壁皆降。冬，十月，苻健 长驱至长安 ，杜洪 、张琚 奔司竹 。

18　燕王 儁 还蓟 ，留诸将守之。儁 还至龙城 ，谒陵庙。

19　十一月，魏 主闵 帅步骑十万攻襄国 。署其子太原王 胤 为大单于、骠骑大将军，以降胡 一千配之为麾下。光禄大夫韦 谏曰：“胡 、羯 皆我之仇敌，今来归附，苟存性命耳，万一为变，悔之何及。请诛屏降胡 ，去单于之号，以防微杜渐。”闵 方欲抚纳群胡，大怒，诛 及其子伯阳 。

20　甲午，苻健 入长安 ，以民心思晋 ，乃遣参军杜山伯 诣建康 献捷，并修好于桓温 。于是秦 、雍 夷 夏 皆附之，赵 凉州 刺史石宁 独据上邽 不下，十二月，苻雄 击斩之。

21　蔡谟 除司徒，三年不就职。诏书屡下，太后遣使谕意，谟 终不受。于是帝临轩，遣侍中纪据 、黄门郎丁纂 征谟 。谟 陈疾笃，使主簿谢攸 陈让。自旦至申，使者十馀返，而谟 不至。时帝方八岁，甚倦，问左右曰：“所召人何以至今不来？临轩何时当竟？”太后以君臣俱疲，乃诏：“必不来者，宜罢朝。”中军将军殷浩 奏免吏部尚书江虨 官。会稽王 昱 令曹曰：“蔡公 傲违上命，无人臣之礼。若人主卑屈于上，大义不行于下，亦不知所以为政矣。”公卿乃奏：“谟 悖慢傲上，罪同不臣，请送廷尉以正刑书。”谟 惧，帅子弟诣阙稽颡，自到廷尉待罪。殷浩 欲加谟 大辟，会徐州 刺史荀羡 入朝，浩 以问羡 ，羡 曰：“蔡公 今日事危，明日必有桓 、文 之举。”浩 乃止。下诏免谟 为庶人。

资治通鉴卷第九十九

晋纪二十一

孝宗穆皇帝中之上

永和七年（辛亥，351）

1　春，正月丁酉，日有食之。

2　苻健 左长史贾玄硕 等请依刘备 称汉中王 故事，表健 为都督关中 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秦王 。健 怒曰：“吾岂堪为秦王 邪！且晋 使未返，我之官爵，非汝曹所知也。”既而密使梁安 讽玄硕 等上尊号，健 辞让再三，然后许之。丙辰，健 即天王、大单于位，国号大秦 ，大赦，改元皇始 。追尊父洪 为武惠皇帝 ，庙号太祖 ；立妻强氏 为天王后，子苌 为太子，靓 为平原公 ，生 为淮南公 ，觌 为长乐公 ，方 为高阳 公，硕 为北平公 ，腾 为淮阳公 ，柳 为晋公 ，桐 为汝南公 ，廋 为魏公 ，武 为燕公 ，幼 为赵公 。以苻雄 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领车骑大将军、雍州 牧、东海公 ；苻菁 为卫大将军、平昌公 ，宿卫二宫；雷弱儿 为太尉，毛贵 为司空，略阳 姜伯周 为尚书令，梁楞 为左仆射，王堕 为右仆射，鱼遵 为太子太师，强平 为太傅，段纯 为太保，吕婆楼 为散骑常侍。伯周 ，健 之舅；平 ，王后之弟；婆楼 ，本略阳 氐 酋也。

3　段龛 请以青州 内附。二月戊寅，以龛 为镇北将军。封齐公 。

4　魏主闵 攻围襄国 百馀日。赵 主祗 危急，乃去皇帝之号，称赵王 ，遣太尉张举 乞师于燕 ，许送传国玺，中军将军张春 乞师于姚弋仲 。弋仲 遣其子襄 帅骑二万八千救赵 ，诫之曰：“冉闵 弃仁背义，屠灭石氏 。我受人厚遇，当为复雠，老病不能自行，汝才十倍于闵 ，若不枭擒以来，不必复见我也！”弋仲 亦遣使告于燕 ，燕 主儁 遣御难将军悦绾 将兵三万往会之。

冉闵 闻儁 欲救赵 ，遣大司马从事中郎广宁 常炜 使于燕 。儁 使封裕 诘之曰：“冉闵 ，石氏 养息，负恩作逆，何敢辄称大号？”炜 曰：“汤 放桀 ，武王 伐纣 ，以兴商 、周 之业；曹孟德 养于宦官，莫知所出，卒立魏氏 之基，苟非天命，安能成功！推此而言，何必致问！”裕 曰：“人言冉闵 初立，铸金为己像以卜成败，而像不成，信乎？”炜 曰：“不闻。”裕 曰：“南来者皆云如是，何故隐之？”炜 曰：“奸伪之人欲矫天命以惑人者，乃假符瑞、托蓍龟以自重。魏 主握符玺，据中州 ，受命何疑，而更反真为伪，取决于金像乎！”裕 曰：“传国玺果安在？”炜 曰：“在邺 。”裕 曰：“张举 言在襄国 。”炜 曰：“杀胡 之日，在邺 者殆无孑遗；时有迸漏者，皆潜伏沟渎中耳，彼安知玺之所在乎！彼求救者，为妄诞之辞，无所不可，况一玺乎！”

儁 犹以张举 之言为信，乃积柴其旁，使裕 以其私诱之，曰：“君更熟思，无为徒取灰灭！”炜 正色曰：“石氏 贪暴，亲帅大兵攻燕 国都，虽不克而返，然志在必取。故运资粮、聚器械于东北者，非以相资，乃欲相灭也。魏 主诛翦石氏 ，虽不为燕 ，臣子之心，闻仇雠之灭，义当如何？而更为彼责我，不亦异乎！吾闻死者骨肉下于土，精魂升于天。蒙君之惠，速益薪纵火，使仆得上诉于帝足矣！”左右请杀之。儁 曰：“彼不惮杀身以徇其主，忠臣也。且冉闵 有罪，使臣何预焉！”使出就馆。夜，使其乡人赵瞻 往劳之，且曰：“君何不以实言？王怒，欲处君于辽 、碣 之表，奈何？”炜 曰：“吾结发以来，尚不欺布衣，况人主乎！曲意苟合，性所不能；直情尽言，虽沈东海，不敢避也！”遂卧向壁，不复与瞻 言。瞻 具以白儁 ，儁 乃囚炜 于龙城 。

5　赵 并州 刺史张平 遣使降秦 ，秦王 以平 为大将军、冀州 牧。

6　燕王 儁 还蓟 。

7　三月，姚襄 及赵 汝阴王 琨 各引兵救襄国 。冉闵 遣车骑将军胡睦 拒襄 于长芦 ，将军孙威 拒琨 于黄丘 ，皆败还，士卒略尽。

闵 欲自出击之，卫将军王泰 谏曰：“今襄国 未下，外救云集，若我出战，必覆背受敌，此危道也。不若固垒以挫其锐，徐观其衅而击之。且陛下亲临行陈，如失万全，则大事去矣。”闵 将止，道士法饶 进曰：“陛下围襄国 经年，无尺寸之功，今贼至，又避不击，将何以使将士乎！且太白入昴，当杀胡王 ，百战百克，不可失也！”闵 攘袂大言曰：“吾战决矣，敢沮众者斩！”乃悉众出，与襄 、琨 战。悦绾 适以燕 兵至，去魏 兵数里，疏布骑卒，曳柴扬尘，魏 人望之恟惧，襄 、琨 、绾 三面击之，赵王 祗 自后冲 之，魏 兵大败，闵 与十馀骑直还邺 。降胡 栗特康 等执大单于胤 及左仆射刘琦 以降赵 ，赵王 祗 杀之。胡睦 及司空石璞 、尚书令徐机 、中书监卢谌 等并将士死者凡十馀万人。闵 潜还，人无知者。邺 中震恐，讹言闵 已没。射声校尉张艾 请闵 亲郊以安众心，闵 从之，讹言乃息。闵 支解法饶 父子，赠韦 大司徒。姚襄 还滠头 ，姚弋仲 怒其不擒闵 ，杖之一百。

初，闵 之为赵 相也，悉散仓库以树私恩，与羌 、胡 相攻，无月不战。赵 所徙青 、雍 、幽 、荆 四州之民及氐 、羌 、胡 、蛮 数百万口，以赵 法禁不行，各还本土，道路交错，互相杀掠，其能达者什有二、三。中原大乱，因以饥疫，人相食，无复耕者。

赵王 祗 使其将刘显 帅众七万攻邺 ，军于明光宫 ，去邺 二十三里。魏 主闵 恐，召王泰 ，欲与之谋。泰 恚前言之不从，辞以疮甚。闵 亲临问之，泰 固称疾笃。闵 怒，还宫，谓左右曰：“巴 奴，乃公岂假汝为命邪！要将先灭群胡 ，却斩王泰 。”乃悉众出战，大破显 军，追奔至阳平 ，斩首三万馀级。显 惧，密使请降，求杀祗 以自效，闵 乃引归。有告王泰 欲叛入秦 者，闵 杀之，夷其三族。

8　秦王 健 分遣使者问民疾苦，搜罗隽异，宽重敛之税，弛离宫之禁，罢无用之器，去侈靡之服，凡赵 之苛政不便于民者，皆除之。

9　杜洪 、张琚 遣使召梁州 刺史司马勋 。夏，四月，勋 帅步骑三万赴之，秦王 健 御之于五丈原 。勋 屡战皆败，退归南郑 。健 以中书令贾玄硕 始者不上尊号，衔之，使人告玄硕 与司马勋 通，并其诸子皆杀之。

10　渤海 人逄约 因赵 乱，拥众数千家，附于魏 ，魏 以约 为渤海 太守。故太守刘准 ，隗 之兄子也；土豪封放 ，奕 之从弟也，别聚众自守。闵 以准 为幽州 刺史，与约 中分渤海 。燕王 儁 使封奕 讨约 ，使昌黎 太守高开 讨准 、放 。开 ，瞻 之子也。

奕 引兵直抵约 垒，遣人谓约 曰：“相与乡里，隔绝日久，会遇甚难。时事利害，人皆有心，非所论也。愿单出一相见，以写伫结之情。”约 素信重奕 ，即出，见奕 于门外，各屏骑卒，单马交语。奕 与论叙平生毕，因说之曰：“与君累世同乡，情相爱重，诚欲君享祚无穷。今既获展奉，不可不尽所怀。冉闵 乘石氏 之敌，奄有成资，是宜天下服其强矣，而祸乱方始，固知天命不可力争也。燕王 奕世载德，奉义讨乱，所征无敌。今已都蓟 ，南临赵 、魏 ，远近之民，襁负归之。民厌荼毒，咸思有道。冉闵 之亡，匪朝伊夕，成败之形，昭然易见。且燕王 肇开王业，虚心贤隽，君能翻然改图，则功参绛 、灌 ，庆流苗裔，孰与为亡国将，守孤城以待必至之祸哉！”约 闻之，怅然不言。奕 给使张安 ，有勇力，奕 豫戒之，俟约 气下，安 突前持其马 ，因挟之而驰。至营，奕 与坐，谓曰：“君计不能自决，故相为决之，非欲取君以邀功，乃欲全君以安民也。”

高开 至渤海 ，准 、放 迎降。儁 以放 为渤海 太守，准 为左司马，约 参军事。以约 诱于人而遇获，更其名曰钓 。

11　刘显 弑赵王 祗 及其丞相乐安王 炳 、太宰赵庶 等十馀人，传首于邺 。骠骑将军石宁 奔柏人 。魏 主闵 焚祗 首于通衢，拜显 上大将军、大单于、冀州 牧。

12　五月，赵 兖州 刺史刘启 自鄄城 来奔。

13　秋，七月，刘显 复引兵攻邺 ，魏 主闵 击败之。显 还，称帝于襄国 。

14　八月，魏 徐州 刺史周成 、兖州 刺史魏统 、荆州 刺史乐弘 、豫州 牧张遇 以廪丘 、许昌 等诸城来降；平南将军高崇 、征虏将军吕护 执洛州 刺史郑系 ，以其地来降。

15　燕王 儁 遣慕容恪 攻中山 ，慕容评 攻王午 于鲁口 ，魏 中山 太守上谷 侯龛 闭城拒守。恪 南徇常山 ，军于九门 ，魏赵郡 太守辽西 李邽 举郡降，恪 厚抚之，将邽 还围中山 ，侯龛 乃降。恪 入中山 ，迁其将帅、土豪数十家诣蓟 ，馀皆安堵，军令严明，秋豪不犯。慕容评 至南安 ，王午 遣其将郑生 拒战，评 击斩之。

悦绾 还自襄国 ，儁 乃知张举 之妄而杀之。常炜 有四男二女在中山 ，儁 释炜 之囚，使诸子就见之，炜 上疏谢恩，儁 手令答曰：“卿本不为生计，孤以州里相存耳。今大乱之中，诸子尽至，岂非天所念邪！天且念卿，况于孤乎！”赐妾一人，谷三百斛，使居凡城 。以北平 太守孙兴 为中山 太守。兴 善于绥抚，中山 遂安。

16　厍傉官伟 帅部众自上党 降燕 。

17　姚弋仲 遣使来请降。冬，十月，以弋仲 为使持节、六夷 大都督、督江 北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大单于、高陵郡公 ；又以其子襄 为持节、平北将军、都督并州 诸军事、并州 刺史、平乡县公 。

18　逄钓 亡归渤海 ，招集旧众以叛燕 。乐陵 太守贾坚 使人告谕乡人，示以成败，钓 部众稍散，遂来奔。

19　吐谷浑 叶延 卒，子碎奚 立。

20　初，桓温 闻石氏 乱，上疏请出师经略中原，事久不报。温 知朝廷杖殷浩 以抗己，甚忿之，然素知浩 之为人，亦不之惮也。以国无他衅，遂得相持弥年，羁縻而已，八州士众资调殆不为国家用。屡求北伐，诏书不听。十二月辛未，温 拜表辄行，帅众四五万顺流而下，军于武昌 。朝廷大惧。

殷浩 欲去位以避温 ，又欲以驺虞幡驻温 军。吏部尚书王彪之 言于会稽王 昱 曰：“此属皆自为计，非能保社稷，为殿下计也。若殷浩 去职，人情离骇，天子独坐，当此之际，必有任其责者，非殿下而谁乎！”又谓浩 曰：“彼若抗表问罪，卿为之首。事任如此，猜衅已成，欲作匹夫，岂有全地邪！且当静以待之。令相王与手书，示以款诚，为陈成败，彼必旋师。若不从，则遣中诏。又不从，乃当以正义相裁。奈何无故匆匆，先自猖獗乎！”浩 曰：“决大事正自难，顷日来欲使人闷。闻卿此谋，意始得了。”彪之 ，彬 之子也。

抚军司马高崧 言于昱 曰：“王宜致书，谕以祸福，自当返旆。如其不尔，便六军整驾，逆顺于兹判矣！”乃于坐为昱 草书曰：“寇难宜平，时会宜接。此实为国远图，经略大算，能弘斯会，非足下而谁！但以比兴师动众，要当以资实为本，运转之艰，古人所难，不可易之于始而不熟虑。顷所以深用为疑，惟在此耳。然异常之举，众之所骇，游声噂 ，想足下亦少闻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或能望风振扰，一时崩散。如此则望实并丧，社稷之事去矣。皆由吾 弱，德信不著，不能镇静群庶，保固维城，所以内愧于心，外惭良友。吾与足下，虽职有内外，安社稷，保国家，其致一也。天下安危，系之明德，当先思宁国而后图其外，使王基克隆，大义弘著，所望于足下。区区诚怀，岂可复顾嫌而不尽哉！”温 即上疏惶恐致谢，回军还镇。

21　朝廷将行郊祀。会稽王 昱 问于王彪之 曰：“郊祀应有赦否？”彪之 曰：“自中兴以来，郊祀往往有赦，愚意常谓非宜。凶愚之人，以为郊必有赦，将生心于侥幸矣！”昱 从之。

22　燕王 儁 如龙城 。

23　丁零 翟鼠 帅所部降燕 ，封为归义王 。

八年（壬子，352）

1　春，正月辛卯，日有食之。

2　秦 丞相雄 等请秦王 健 正尊号，依汉 、晋 之旧，不必效石氏 之初。健 从之，即皇帝位，大赦。诸公皆进爵为王。且言单于所以统一百蛮，非天子所宜领，以授太子苌 。

3　司马勋 既还汉中 ，杜洪 、张琚 屯宜秋 。洪 自以右族轻琚 ，琚 遂杀洪 ，自立为秦王 ，改元建昌 。

4　刘显 攻常山 ，魏主 闵 留大将军蒋干 使辅太子智 守邺 ，自将八千骑救之。显 大司马清河 王宁 以枣强 降魏 。闵 击显 ，败之，追奔至襄国 。显 大将军曹伏驹 开门纳闵 ，闵 杀显 及其公卿已下百馀人，焚襄国 宫室，迁其民于邺 。赵 汝阴王 琨 以其妻妾来奔，斩于建康市 ，石氏 遂绝。

5　尚书左丞孔严 言于殷浩 曰：“比来众情，良可寒心，不知使君当何以镇之。愚谓宜明受任之方，韩 、彭 专征伐，萧 、曹 守管籥，内外之任，各有攸司。深思廉 、蔺 屈身之义，平 、勃 交欢之谋，令穆然无间，然后可以保大定功也。观近日降附之徒，皆人面兽心，贪而无亲，恐难以义感也。”浩 不从。严 ，愉 之从子也。

浩 上疏请北出许 、洛 ，诏许之，以安西将军谢尚 、北中郎将荀羡 为督统，进屯寿春 。谢尚 不能抚尉张遇 ，遇 怒，据许昌 叛，使其将上官恩 据洛阳 ，乐弘 攻督护戴施 于仓垣 ，浩 军不能进。三月，命荀羡 镇淮阴 ，寻加监青州 诸军事，又领兖州 刺史，镇下邳 。

6　乙巳，燕王 儁 还蓟 ，稍徙军中文武兵民家属于蓟 。

7　姚弋仲 有子四十二人，及病，谓诸子曰：“石氏 待吾厚，吾本欲为之尽力。今石氏 已灭，中原无主，我死，汝亟自归于晋 ，当固执臣节，无为不义也！”弋仲 卒，子襄 秘不发丧，帅户六万南攻阳平 、元城 、发干 ，破之，屯于碻磝津 ，以太原 王亮 为长史，天水 尹赤 为司马，太原 薛瓒 、略阳 权翼 为参军。

襄 与秦 兵战，败，亡三万馀户，南至荥阳 ，始发丧。又与秦 将高昌 、李历 战于麻田 ，马中流矢而毙。弟苌 以马授襄 ，襄 曰：“汝何以自免？”苌 曰：“但令兄济，竖子必不敢害苌 ！”会救至，俱免。尹赤 奔秦 ，秦 以赤 为并州 刺史，镇蒲阪 。

襄 遂帅众归晋 ，送其五弟为质。诏襄 屯谯成 。襄 单骑渡淮 ，见谢尚 于寿春 。尚 闻其名，命去仗卫，幅巾待之，欢若平生。襄 博学，善谈论，江 东人士皆重之。

8　魏主 闵 既克襄国 ，因游食常山 、中山 诸郡。赵 立义将军段勤 聚胡 、羯 万馀人保据绎幕 ，自称赵帝 。夏，四月甲子，燕王 儁 遣慕容恪 等击魏 ，慕容霸 等击勤 。

魏 主闵 将与燕 战，大将军董闰 、车骑将军张温 谏曰：“鲜卑 乘胜锋锐，且彼众我寡，宜且避之，俟其骄惰，然后益兵以击之。”闵 怒曰：“吾欲以此众平幽州 ，斩慕容儁 。今遇恪 而避之，人谓我何！”司徒刘茂 、特进郎闿 相谓曰：“吾君此行，必不还矣，吾等何为坐待戮辱！”皆自杀。

闵 军于安喜 ，慕容恪 引兵从之。闵 趣常山 ，恪 追之，及于魏昌 之廉台 。闵 与燕 兵十战，燕 兵皆不胜。闵 素有勇名，所将兵精锐，燕 人惮之。慕容恪 巡陈，谓将士曰：“冉闵 勇而无谋，一夫敌耳！其士卒饥疲，甲兵虽精，其实难用，不足破也！”闵 以所将多步卒，而燕 皆骑兵，引兵将趣林中。恪 参军高开 曰：“吾骑兵利平地，若闵 得入林，不可复制。宜亟遣轻骑邀之，既合而阳走，诱致平地，然后可击也。”恪 从之。魏 兵还就平地，恪 分军为三部，谓诸将曰：“闵 性轻锐，又自以众少，必致死于我。我厚集中军之陈以待之，俟其合战，卿等从旁击之，无不克矣。”乃择鲜卑 善射者五千人，以铁锁连其马，为方陈而前。闵 所乘骏马曰朱龙，日行千里。闵 左操两刃矛，右执钩戟，以击燕 兵，斩首三百馀级。望见大幢，知其为中军，直冲之。燕 两军从旁夹击，大破之。围闵 数重，闵 溃围东走二十馀里，朱龙忽毙，为燕 兵所执。燕 人杀魏 仆射刘群 ，执董闵 、张温 及闵 ，皆送于蓟 。闵 子操 奔鲁口 。高开 被创而卒。慕容恪 进屯常山 ，儁 命恪 镇中山 。

己卯，冉闵 至蓟 。儁 大赦。立闵 而责之曰：“汝奴仆下才，何得妄称帝？”闵 曰：“天下大乱，尔曹夷狄禽兽之类犹称帝，况我中土英雄，何得不称帝邪！”儁 怒，鞭之三百，送于龙城 。

慕容霸 军至绎幕 ，段勤 与弟思聪 举城降。

甲申，儁 遣慕容评 及中尉侯龛 帅精骑万人攻邺 。癸巳，至邺 ，魏 蒋干 及太子智 闭城拒守，城外皆降于燕 ，刘宁 及弟崇 帅胡 骑三千奔晋阳 。

9　秦 以张遇 为征东大将军、豫州 牧。

10　五月，秦 主健 攻张琚 于宜秋 ，斩之。

11　邺中 大饥，人相食，故赵 时宫人被食略尽。蒋干 使侍中缪嵩 、詹事刘猗 奉表请降，且求救于谢尚 。庚寅，燕王 儁 遣广威将军慕容军 、殿中将军慕舆根 、右司马皇甫真 等帅步骑二万助慕容评 攻邺 。

12　辛卯，燕 人斩冉闵 于龙城 。会大旱、蝗，燕王 儁 谓闵 为祟，遣使祀之，谥曰悼武天王 。

13　初，谢尚 使戴施 据枋头 ，施 闻蒋干 求救，乃自仓垣 徙屯棘津 ，止干 使者求传国玺。刘猗 使缪嵩 还邺 白干 ，干 疑尚 不能救，沈吟未决。六月，施 帅壮士百馀人入邺 ，助守三台 ，绐之曰：“今燕 寇在外，道路不通，玺未敢送也。卿且出以付我，我当驰白天子。天子闻玺在吾所，信卿至诚，必多发兵粮以相救饷。”干 以为然，出玺付之。施 宣言使督护何融 迎粮，阴令怀玺送于枋头 。甲子，蒋干 帅锐卒五千及晋 兵出战，慕容评 大破之，斩首四千级，干 脱走入城。

14　甲申，秦 主健 还长安 。

15　谢尚 、姚襄 共攻张遇 于许昌 。秦 主健 遣丞相东海王 雄 、卫大将军平昌王 菁 略地关 东，帅步骑二万救之。丁亥，战于颍水 之诫桥 ，尚 等大败，死者万五千人。尚 奔还淮南 ，襄 弃辎重，送尚 于芍陂 ，尚 悉以后事付襄 。殷浩 闻尚 败，退屯寿春 。秋，七月，秦 丞相雄 徙张遇 及陈 、颍 、许 、洛 之民五万馀户于关中 ，以右卫将军杨群 为豫州 刺史，镇许昌 。谢尚 降号建威将军。

16　赵 故西中郎将王擢 遣使请降，拜擢 秦州 刺史。

17　丁酉，以武陵王 晞 为太宰。

18　丙辰，燕王 儁 如中山 。

19　王午 闻魏 败，时邓恒 已死，午 自称安国王 。八月，戊辰，燕王 儁 遣慕容恪 、封奕 、阳骛 攻之，午 闭城自守，送冉操 诣燕 军，燕 人掠其禾稼而还。

20　庚午，魏 长水校尉马愿 等开邺 城纳燕 兵，戴施 、蒋干 悬缒而下，奔于仓垣 。慕容评 送魏后 董氏 、太子智 、太尉申钟 、司空条枚 等及乘舆服御于蓟 。尚书令王简 、左仆射张乾 、右仆射郎肃 皆自杀。燕王 儁 诈云董氏 得传国玺献之，赐号奉玺君 ，赐冉智 爵海宾侯 。以申钟 为大将军右长史，命慕容评 镇邺 。

21　桓温 使司马勋 助周抚 讨萧敬文 于涪城 ，斩之。

22　谢尚 自枋头 迎传国玺至建康 ，百僚毕贺。

23　秦 以雷弱儿 为大司马，毛贵 为太尉，张遇 为司空。

24　殷浩 之北伐也，中军将军王羲之 以书止之，不听。既而无功，复谋再举。羲之 遗浩 书曰：“今以区区江左 ，天下寒心，固已久矣，力争武功，非所当作。自顷处内外之任者，未有深谋远虑，而疲竭根本，各从所志，竟无一功可论，遂令天下将有土崩之势，任其事者，岂得辞四海之责哉！今军破于外，资竭于内，保淮 之志，非所复及，莫若还保长江 ，督将各复旧镇，自长江 以外，羁縻而已。引咎责躬，更为善治，省其赋役，与民更始，庶可以救倒悬之急也！使君起于布衣，任天下之重，当董统之任，而败丧至此，恐阖朝群贤未有与人分其谤者。若犹以前事为未工，故复求之分外，宇宙虽广，自容何所！此愚智所不解也。”

又与会稽王 昱 笺曰：“为人臣谁不愿尊其主，比隆前世，况遇难得之运哉！顾力有所不及，岂可不权轻重而处之也！今虽有可喜之会，内求诸己，而所忧乃重于所喜。功未可期，遗黎歼尽，劳役无时，征求日重，以区区吴 、越 经纬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而不度德量力，不弊不已，此封内所痛心叹悼而莫敢吐诚者也。‘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愿殿下更垂三思，先为不可胜之基，须根立势举，谋之未晚。若不行，恐麋鹿之游，将不止林薮而已！愿殿下蹙废虚远之怀，以救倒悬之急，可谓以亡为存，转祸为福也。”不从。

九月，浩 屯泗口 ，遣河南 太守戴施 据石门 ，荥阳 太守刘遁 据仓垣 。浩 以军兴，罢遣太学生徒，学校由此遂废。

冬，十月，谢尚 遣冠军将军王侠 攻许昌 ，克之。秦 豫州 刺史杨群 退屯弘农 。征尚 为给事中，戍石头 。

25　丁卯，燕王 儁 还蓟 。

26　故赵 将拥兵据州郡者，各遣使降燕 。燕王 儁 以王擢 为益州 刺史，夔逸 为秦州 刺史，张平 为并州 刺史，李历 为兖州 刺史，高昌 为安西将军，刘宁 为车骑将军。

27　慕容恪 屯安平 ，积粮，治攻具，将讨王午 。丙戌，中山 苏林 起兵于无极 ，自称天子。恪 自鲁口 还讨林 。闰月戊子，燕王 儁 遣广威将军慕舆根 助恪 攻林 ，斩之。王午 为其将秦兴 所杀。吕护 杀兴 ，复自称安国王 。

燕 群僚共上尊号于燕王 儁 ，儁 许之。十一月丁卯，始置百官，以国相封奕 为太尉，左长史阳骛 为尚书令，右司马皇甫真 为尚书左仆射，典书令张悕 为右仆射，其馀文武，拜授有差。戊辰，儁 即皇帝位，大赦。自谓获传国玺，改元元玺 。追尊武宣王 为高祖 武宣皇帝 ，文明王 为太祖 文明皇帝 。时晋 使适至燕 ，儁 谓曰：“汝还白汝天子，我承人乏，为中国所推，已为帝矣！”改司州 为中州 ，建留台于龙都 。以玄菟 太守乙逸 为尚书，专委留务。

28　秦 丞相雄 攻王擢 于陇西 ，擢 奔凉州 ，雄 还屯陇东 。张重华 以擢 为征虏将军、秦州 刺史，特宠待之。

九年（癸丑，353）

1　春，正月乙卯朔，大赦。

2　二月庚子，燕 主儁 立其妃可足浑氏 为皇后，世子晔 为皇太子，皆自龙城 迁于蓟 宫。

3　张重华 遣将军张弘 、宋修 会王擢 帅步骑万五千伐秦 。秦 丞相雄 、卫将军菁 拒之，大败凉 兵于龙黎 ，斩首万二千级，虏张弘 、宋修 ；王擢 弃秦州 ，奔姑臧 。秦 主健 以领军将军苻愿 为秦州 刺史，镇上邽 。

4　三月，交州 刺史阮敷 讨林邑 ，破五十馀垒。

5　赵 故卫尉常山 李犊 聚众数千人叛燕 。

6　西域胡 刘康 诈称刘曜 子，聚众于平阳 ，自称晋王 。夏，四月，秦 左卫将军苻飞 讨擒之。

7　以安西将军谢尚 为尚书仆射。

8　五月，张重华 复使王擢 帅众二万伐上邽 ，秦州 郡县多应之。苻愿 战败，奔长安 。重华 因上疏请伐秦 ，诏进重华 凉州 牧。

9　燕 主儁 遣卫将军恪 讨李犊 ，犊 降，遂东击吕护 于鲁口 。

10　六月，秦 苻飞 攻氐王 杨初 于仇池 ，为初 所败。丞相雄 、平昌王 菁 帅步骑四万屯于陇东 。

秦 主健 纳张遇 继母韩氏 为昭仪，数于众中谓遇 曰：“卿，吾假子也。”遇 耻之，因雄 等精兵在外，阴结关中 豪杰，欲灭苻氏 ，以其地来降。秋，七月，遇 与黄门刘晃 谋夜袭健 ，晃 约开门以待之。会健 使晃 出外，晃 固辞，不得已而行。遇 不知，引兵至门，门不开；事觉，伏诛。于是孔持 起池阳 ，刘珍 、夏侯显 起鄠 ，乔秉 起雍 ，胡阳赤 起司竹 ，呼延毒 起灞城 ，众数万人，各遣使来请兵。

11　秦 以左仆射鱼遵 为司空。

12　九月，秦 丞相雄 帅众二万还长安 ，遣平昌王 菁 略定上洛 ，置荆州 于丰阳川 ，以步兵校尉金城 郭敬 为刺史。雄 与清河王 法 、苻飞 分讨孔持 等。

13　姚襄 屯历阳 ，以燕 、秦 方强，未有北伐之志，乃夹淮 广兴屯田，训厉将士。殷浩 在寿春 ，恶其强盛，囚襄 诸弟，屡遣刺客刺之，刺客皆以情告襄 。安北将军魏统 卒，弟憬 代领部曲。浩 潜遣憬 帅众五千袭之，襄 斩憬 ，并其众。浩 愈恶之，使龙骧将军刘启 守谯 ，迁襄 于梁国 蠡台 ，表授梁国 内史。

魏憬 子弟数往来寿春 ，襄 益疑惧，遣参军权翼 使于浩 ，浩 曰：“身与姚平北 共为王臣，休戚同之。平北每举动自专，甚失辅车之理，岂所望也！”翼 曰：“平北英姿绝世，拥兵数万远归晋室 者，以朝廷有道，宰辅明哲故也。今将军轻信谗慝之言，与平北有隙，愚谓猜嫌之端，在此不在彼也。”浩 曰：“平北姿性豪迈，生杀自由，又纵小人掠夺吾马，王臣之体，固若是乎？”翼 曰：“平北归命圣朝，岂肯妄杀无辜！奸宄之人，亦王法所不容也，杀之何害！”浩 曰：“然则掠马何也？”翼 曰：“将军谓平北雄武难制，终将讨之，故取马欲以自卫耳。”浩 笑曰：“何至是也！”

初，浩 阴遣人诱梁安 、雷弱儿 ，使杀秦 主健 ，许以关 右之任。弱儿 伪许之，且请兵应接。浩 闻张遇 作乱，健 兄子辅国将军黄眉 自洛阳 西奔，以为安 等事已成。冬，十月，浩 自寿春 帅众七万北伐，欲进据洛阳 ，修复园陵。吏部尚书王彪之 上会稽王 昱 笺，以为：“弱儿 等容有诈伪，浩 未应轻进。”不从。

浩 以姚襄 为前驱。襄 引兵北行，度浩 将至，诈令部众夜遁，阴伏甲以邀之。浩 闻而追襄 至山桑 ，襄 纵兵击之，浩 大败，弃辎重，走保谯城 。襄 俘斩万馀，悉收其资仗，使兄益 守山桑 ，襄 复如淮南 。会稽王 昱 谓王彪之 曰：“君言无不中，张 、陈 无以过也！”

14　西平敬烈公 张重华 有疾，子曜灵 才十岁，立为世子，赦其境内。重华 庶兄长宁侯 祚 ，有勇力、吏干，而倾巧善事内外，与重华 嬖臣赵长 、尉缉 等结异姓兄弟。都尉常据 请出之，重华 曰：“吾方以祚 为周公 ，使辅幼子，君是何言也！”

谢艾 以枹罕 之功有宠于重华 ，左右疾之，谮艾 ，出为酒泉 太守。艾 上疏言：“权幸用事，公室将危，乞听臣入侍。”且言：“长宁侯 祚 及赵长 等将为乱，宜尽逐之。”十一月己未，重华 疾甚，手令征艾 为卫将军，监中外诸军事，辅政。祚 、长 等匿而不宣。

丁卯，重华 卒，世子曜灵 立，称大司马、凉州 刺史、西平公 。赵长 等矫重华 遗令，以长宁侯 祚 为都督中外诸军事、抚军大将军，辅政。

15　殷浩 使部将刘启 、王彬之 攻姚益 于山桑 ，姚襄 自淮南 击之，启 、彬之 皆败死。襄 进据芍陂 。

16　赵 末，乐陵 朱秃 、平原 杜能 、清河 丁娆 、阳平 孙元 各拥兵分据城邑，至是皆请降于燕 。燕 主儁 以秃 为青州 刺史，能 为平原 太守，娆 为立节将军，元 为兖州 刺史，各留抚其营。

17　秦 丞相雄 克池阳 ，斩孔持 。十二月，清河王 法 、苻飞 克鄠 ，斩刘珍 、夏侯显 。

18　姚襄 济淮 ，屯盱眙 ，招掠流民，众至七万，分置守宰，劝课农桑。遣使诣建康 罪状殷浩 ，并自陈谢。诏以谢尚 都督江西 淮南 诸军事、豫州 刺史，镇历阳 。

19　凉 右长史赵长 等建议，以为：“时难未夷，宜立长君，曜灵 冲幼，请立长宁侯 祚 。”张祚 先得幸于重华 之母马氏 ，马氏 许之，乃废张曜灵 为凉宁侯 ，立祚 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州 牧、凉公 。祚 既得志，恣为淫虐，杀重华 妃裴氏 及谢艾 。

20　燕 卫将军恪 、抚军将军军 、左将军彪 等屡荐给事黄门侍郎霸 有命世之才，宜总大任。是岁，燕 主儁 以霸 为使持节、安东将军、北冀州 刺史，镇常山 。

十年（甲寅，354）

1　春，正月，张祚 自称凉王 ，改建兴 四十二年为和平 元年；立妻辛氏 为王后，子太和 为太子；封弟天锡 为长宁侯 ，子庭坚 为建康侯 ，曜灵 弟玄靓 为凉武侯 ；置百官，效祀天地，用天子礼乐。尚书马岌 切谏，坐免官。郎中丁琪 复谏曰：“我自武公 以来，世守臣节，抱忠履谦五十馀年，故能以一州之众，抗举世之虏，师徒岁起，民不告疲。殿下勋德未高于先公，而亟谋革命，臣未见其可也。彼士民所以用命，四远所以归向者，以吾能奉晋室 故也。今而自尊，则中外离心，安能以一隅之地拒天下之强敌乎！”祚 大怒，斩之于阙下。

2　故魏 降将周成 反，自宛 袭洛阳 。辛酉，河南 太守戴施 奔鲔渚 。

3　秦 丞相雄 克司竹 ，胡阳赤 奔霸城 ，依呼延毒 。

4　中军将军、扬州 刺史殷浩 连年北伐，师徒屡败，粮械都尽。征西将军桓温 因朝野之怨，上疏数浩 之罪，请废之。朝廷不得已，免浩 为庶人，徙东阳 之信安 。自此内外大权一归于温 矣。

浩 少与温 齐名，而心竞不相下，温 常轻之。浩 既废黜，虽愁怨不形辞色，常书空作“咄咄怪事”字。久之，温 谓掾郗超 曰：“浩 有德有言，向为令仆，足以仪刑百揆，朝廷用违其才耳。”将以浩 为尚书令，以书告之。浩 欣然许焉，将答书，虑有谬误，开闭者十数，竟达空函。温 大怒，由是遂绝，卒于徙所。以前会稽 内史王述 为扬州 刺史。

5　二月乙丑，桓温 统步骑四万发江陵 ，水军自襄阳 入均口 ，至南乡 ，步兵自淅川 趣武关 。命司马勋 出子午道 以伐秦 。

6　燕 卫将军恪 围鲁口 ，三月，拔之。吕护 奔野王 ，遣弟奉表谢罪于燕 ，燕 以护 为河内 太守。

7　姚襄 遣使降燕 。

8　燕王 儁 以慕容评 为镇南将军，都督秦 、雍 、益 、梁 、江 、扬 、荆 、徐 、兖 、豫 十州诸军事，权镇洛水 ；以慕容强 为前锋都督，督荆 、徐 二州、缘淮 诸军事，进据河南 。

9　桓温 别将攻上洛 ，获秦 荆州 刺史郭敬 ；进击青泥 ，破之。司马勋 掠秦 西鄙，凉 秦州 刺史王擢 攻陈仓 以应温 。秦 主健 遣太子苌 、丞相雄 、淮南王 生 、平昌王 菁 、北平王 硕 帅众五万军于峣柳 以拒温 。夏，四月己亥，温 与秦 兵战于蓝田 。秦 淮南王 生 单骑突陈，出入以十数，杀伤晋 将士甚众。温 督众力战，秦 兵大败。将军桓冲 又败秦 丞相雄 于白鹿原 。冲 ，温 之弟也。温 转战而前，壬寅，进至灞上 。秦 太子苌 等退屯城南 ，秦 主健 与老弱六千固守长安 小城，悉发精兵三万，遣大司马雷弱儿 等与苌 合兵以拒温 。三辅 郡县皆来降。温 抚谕居民，使安堵复业。民争持牛酒迎劳，男女夹路观之，耆老有垂泣者，曰：“不图今日复睹官军！”

秦 丞相雄 帅骑七千袭司马勋 于子午谷 ，破之，勋 退屯女娲堡 。

10　戊申，燕 主儁 封抚军将军军 为襄阳王 ，左将军彭 为武昌王 ；以卫将军恪 为大司马、侍中、大都督、录尚书事，封太原王 ；镇南将军评 为司徒、骠骑将军，封上庸王 ；封安东将军霸 为吴王 ；左贤王友 为范阳王 ，散骑常侍厉 为下邳王 ，散骑常侍宜 为庐江王 ，宁北将军度 为乐浪王 ；又封弟桓 为宜都王 ，逮 为临贺王 ，徽 为河间王 ，龙 为历阳王 ，纳 为北海王 ，秀 为兰陵王 ，岳 为安丰王 ，德 为梁公 ，默 为始安公 ，偻 为南康公 ；子咸 为乐安王 ，亮 为勃海王 ，温 为带方王 ，涉 为渔阳王 ， 为中山王 ；以尚书令阳骛 为司空，仍守尚书令。

命冀州 刺史吴王 霸 徙治信都 。初，燕王 皝 奇霸 之才，故名之曰霸 ，将以为世子，群臣谏而止，然宠遇犹逾于世子。由是儁 恶之，以其尝坠马折齿，更名曰 。寻以其应谶文，更名曰垂 ，迁侍中，录留台事，徙镇龙城 。垂 大得东北之和，儁 愈恶之，复召还。

11　五月，江西 流民郭敞 等执陈留 内史刘仕 ，降于姚襄 。建康 震骇，以吏部尚书周闵 为中军将军，屯中堂，豫州 刺史谢尚 自历阳 还卫京师，固江 备守。

12　王擢 拔陈仓 ，杀秦 扶风 内史毛难 。

13　北海 王猛 ，少好学，倜傥有大志，不屑细务，人皆轻之。猛 悠然自得，隐居华阴 。闻桓温 入关，披褐诣之，扪虱而谈当世之务，旁若无人。温 异之，问曰：“吾奉天子之命，将锐兵十万为百姓除残贼，而三秦 豪杰未有至者，何也？”猛 曰：“公不远数千里，深入敌境，今长安 咫尺而不渡灞水 ，百姓未知公心，所以不至。”温 嘿然无以应，徐曰：“江 东无卿比也！”乃署猛 军谋祭酒。

温 与秦 丞相雄 等战于白鹿原 ，温 兵不利，死者万馀人。初，温 指秦 麦以为粮，既而秦 人悉芟麦，清野以待之，温 军乏食。六月丁丑，徙关中 三千馀户而归。以王猛 为高官督护，欲与俱还，猛 辞不就。

呼延毒 帅众一万从温 还。秦 太子苌 等随温 击之，比至潼关 ，温 军屡败，失亡以万数。

温 之屯灞上 也，顺阳 太守薛珍 劝温 径进逼长安 ，温 弗从。珍 以偏师独济，颇有所获。及温 退，乃还，显言于众，自矜其勇而咎温 之持重，温 杀之。

14　秦 丞相雄 击司马勋 、王擢 于陈仓 ，勋 奔汉中 ，擢 奔略阳 。

15　秦 以光禄大夫赵俱 为洛阳 刺史，镇宜阳 。

16　秦 东海敬武王 雄 攻乔秉 于雍 ，丙申，卒。秦 主健 哭之呕血，曰：“天不欲吾平四海邪！何夺吾元才 之速也？”赠魏王 ，葬礼依晋 安平献王 故事。雄 以佐命元勋，权侔人主，而谦恭泛爱，遵奉法度，故健重之，常曰：“元才 ，吾之周公 也。”

子坚 袭爵。坚 性至孝，幼有志度，博学多能，交结英豪，吕婆楼 、强汪 及略阳 梁平老 皆与之善。

17　燕 乐陵 太守慕容钩 ，翰 之子也，与青州 刺史朱秃 共治厌次 。钩 自恃宗室，每陵侮秃 ，秃 不胜忿，秋，七月，袭钩 ，杀之，南奔段龛 。

18　秦 太子苌 攻乔秉 于雍 ，八月，斩之，关中 悉平。秦 主健 赏拒桓温 之功，以雷弱儿 为丞相，毛贵 为太傅，鱼遵 为太尉，淮南王 生 为中军大将军，平昌王 菁 为司空。健 勤于政事，数延公卿咨讲治道，承赵 人苛虐奢侈之后，易以宽简、节俭，崇礼儒士，由是秦 人悦之。

19　燕 大调兵众，因发诏之日，号曰“丙戌举”。

20　九月，桓温 还自伐秦 ，帝遣侍中、黄门劳温 于襄阳 。

21　或告燕 黄门侍郎宋斌 等谋奉冉智 为主而反，皆伏诛。斌 ，烛 之子也。

22　秦 太子苌 之拒桓温 也，为流矢所中，冬，十月，卒，谥曰献哀 。

23　燕王 儁 如龙城 。

24　桓温 之入关 也，王擢 遣使告凉王 祚 ，言温 善用兵，其志难测。祚 惧，且畏擢 之叛己，遣人刺之。事泄，祚 益惧，大发兵，声言东伐，实欲西保敦煌 ，会温 还而止。既而遣秦州 刺史牛霸 等帅兵三千击擢 ，破之。十一月，擢 帅众降秦 ，秦 以擢 为尚书，以上将军啖铁 为秦州 刺史。

25　秦王 健 叔父武都王 安 自晋 还，为姚襄 所虏，以为洛州 刺史。十二月，安 亡归秦 ，健 以安 为大司马、骠骑大将军、并州 刺史，镇蒲阪 。

26　是岁，秦 大饥，米一升直布一匹。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

晋纪二十二

孝宗穆皇帝中之下

永和十一年（乙卯，355）

1　春，正月，故仇池公 杨毅 弟宋奴 使其姑子梁式王 刺杀杨初 ，初 子国 诛式王 及宋奴 ，自立为仇池公 。桓温 表国 为镇北将军、秦州 刺史。

2　二月，秦 大蝗，百草无遗，牛马相啖毛。

3　夏，四月，燕 主儁 自和龙 还蓟 。先是，幽 、冀 之人以儁 为东迁，互相惊扰，所在屯结。群臣请讨之，儁 曰：“群小以朕东巡，故相惑为乱耳。今朕既至，寻当自定，不足讨也。”

4　兰陵 太守孙黑 、济北 太守高柱 、建兴 太守高瓫 及秦 河内 太守王会 、黎阳 太守韩高 皆以郡降燕 。

5　秦 淮南王 生 幼无一目，性粗暴。其祖父洪 尝戏之曰：“吾闻瞎儿一泪，信乎？”生 怒，引佩刀自刺出血，曰：“此亦一泪也。”洪 大惊，鞭之。生 曰：“性耐刀槊，不堪鞭棰！”洪 谓其父健 曰：“此儿狂悖，宜早除之，不然，必破人家。”健 将杀之，健 弟雄 止之曰：“儿长自应改，何可遽尔！”及长，力举千钧，手格猛兽，走及奔马，击刺骑射，冠绝一时。献哀太子 卒，强后 欲立少子晋王 柳 ，秦主 健 以谶文有“三羊五眼”，乃立生 为太子。以司空、平昌王 菁 为太尉，尚书令王堕 为司空，司隶校尉梁楞 为尚书令。

6　姚襄 所部多劝襄 北还，襄 从之。五月，襄 攻冠军将军高季 于外黄 ，会季 卒，襄 进据许昌 。

7　六月丙子，秦 主健 寝疾。庚辰，平昌公 菁 勒兵入东宫，将杀太子生 而自立。时生 侍疾西宫，菁 以为健 已卒，攻东掖门 。健 闻变，登端门 ，陈兵自卫。众见健 惶惧，皆舍仗逃散。健 执菁 ，数而杀之，馀无所问。

壬午，以大司马、武都王 安 都督中外诸军事。甲申，健 引太师鱼遵 、丞相雷弱儿 、太傅毛贵 、司空王堕 、尚书令梁楞 、左仆射梁安 、右仆射段纯 、吏部尚书辛牢 等受遗诏辅政。健 谓太子生 曰：“六夷酋帅及大臣执权者，若不从汝命，宜渐除之。”

臣光 曰：顾命大臣，所以辅导嗣子，为之羽翼也。为之羽翼而教使翦之，能无毙乎！知其不忠，则勿任而已矣；任以大柄，又从而猜之，鲜有不召乱者也。

8　乙酉，健 卒，谥曰景明皇帝 ，庙号高祖 。丙戌，太子生 即位，大赦，改元寿光 。群臣奏曰：“未逾年而改元，非礼也。”生 怒，穷推议主，得右仆射段纯 ，杀之。

9　秋，七月，以吏部尚书周闵 为左仆射。

10　或告会稽王 昱 曰：“武陵王 第中大修器仗，将谋非常。”昱 以告太常王彪之 ，彪之 曰：“武陵王 之志，尽于驰骋畋猎而已耳，深愿静之，以安异同之论，勿复以为言！”昱 善之。

11　秦 主生 尊母强氏 曰皇太后，立妃梁氏 为皇后。梁氏 ，安 之女也。以其嬖臣太子门大夫南安 赵韶 为右仆射，太子舍人赵诲 为中护军，著作郎董荣 为尚书。

12　凉王 祚 淫虐无道，上下怨愤。祚 恶河州 刺史张瓘 之强，遣张掖 太守索孚 代瓘 守枹罕 ，使瓘 讨叛胡 ，又遣其将易揣 、张玲 帅步骑万三千以袭瓘 。张掖 人王鸾 知术数，言于祚 曰：“此军出，必不还，凉国 将危；”并陈祚 三不道。祚 大怒，以鸾 为訞言，斩以徇。鸾 临刑曰：“我死，军败于外，王死于内，必矣！”祚 族灭之。瓘 闻之，斩孚 ，起兵击祚 ，传檄州郡，废祚 ，以侯还第，复立凉宁侯 曜灵 。易揣 、张玲 军始济河 ，瓘 击破之。揣 等单骑奔还，瓘 军蹑之，姑臧 振恐。骁骑将军敦煌 宋混 兄脩 ，与祚 有隙，惧祸。八月，混 与弟澄 西走，合众万馀人以应瓘 ，还向姑臧 。祚 遣杨秋胡 将曜灵 于东苑 ，拉其腰而杀之，埋于沙坑，谥曰哀公 。

13　秦 主生 封卫大将军黄眉 为广平王 ，前将军飞 为新兴王 ，皆素所善也。征大司马武都王 安 领太尉。以晋王 柳 为征东大将军、并州 牧，镇蒲阪 ；魏王 廋 为镇东大将军、豫州 牧，镇陕城 。

中书监胡文 、中书令王鱼 言于生 曰：“比有星孛于大角，荧惑入东井。大角，帝坐；东井，秦 分。于占不出三年，国有大丧，大臣戮死，愿陛下修德以禳之！”生 曰：“皇后与朕对临天下，可以应大丧矣。毛太傅 、梁车骑 、梁仆射 受遗辅政，可以应大臣矣。”九月，生 杀梁后 及毛贵 、梁楞 、梁安 。贵 ，后之舅也。

右仆射赵韶 、中护军赵诲 ，皆洛州 刺史俱 之从弟也，有宠于生 ，乃以俱 为尚书令。俱 固辞以疾，谓韶 、诲 曰：“汝等不复顾祖宗，欲为灭门之事！毛 、梁 何罪，而诛之？吾何功，而代之？汝等可自为，吾其死矣！”遂以忧卒。

14　凉 宋混 军于武始 大泽，为曜灵 发哀。闰月，混 军至姑臧 ，凉王 祚 收张瓘 弟琚 及子嵩 ，将杀之。琚 、嵩 闻之，募市人数百，扬言：“张祚 无道，我兄大军已至城东，敢举手者诛三族！”遂开西门纳混 兵。领军将军赵长 等惧罪，入阁呼张重华 母马氏 出殿，立凉武侯 玄靓 为主。易揣 等引兵入殿，收长 等，杀之。祚 按剑殿上，大呼，叱左右力战。祚 素失众心，莫肯为之斗者，遂为兵人所杀。混 等枭其首，宣示中外，暴尸道左，城内咸称万岁。以庶人礼葬之，并杀其二子。混 、琚 上玄靓 为大将军、凉州 牧、西平公 ，赦境内，复称建兴 四十三年。时玄靓 始七岁。

张瓘 至姑臧 ，推玄靓 为凉王 ，自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尚书令、凉州 牧、张掖郡公 ，以宋混 为尚书仆射。陇西 人李俨 据郡，不受瓘 命，用江东 年号，众多归之。瓘 遣其将牛霸 讨之。未至，西平 人卫綝 亦据郡叛，霸 兵溃，奔还。瓘 遣弟琚 击綝 ，败之。酒泉 太守马基 起兵以应綝 ，瓘 遣司马张姚 、王国 击斩之。

15　冬，十月，以豫州 刺史谢尚 督并 、冀 、幽 三州，镇寿春 。

16　镇北将军段龛 与燕 主儁 书，抗中表之仪，非其称帝。儁 怒，十一月，以太原王 恪 为大都督、抚军将军，阳骛 副之，以击龛 。

17　秦 以辛牢 守尚书令，赵韶 为左仆射，尚书董荣 为右仆射，中护军赵诲 为司隶校尉。

18　十二月，高句丽王 钊 遣使诣燕 纳质修贡，以请其母。燕 主儁 许之，遣殿中将军刁龛 送钊 母周氏 归其国；以钊 为征东大将军、营州 刺史，封乐浪公 ，王如故。

19　上党 人冯鸯 逐燕 太守段刚 ，据安民城 ，自称太守，遣使来降。

20　秦 丞相雷弱儿 性刚直，以赵韶 、董荣 乱政，每公言于朝，见之常切齿。韶 、荣 谮之于秦 主生 ，生 杀弱儿 及其九子、二十七孙。于是诸羌 皆有离心。

生 虽谅阴，游饮自若，弯弓露刃，以见朝臣，锤钳锯凿，可以害人之具，备置左右。即位未几，后妃、公卿已下至于仆隶，凡杀五百馀人，截胫、拉胁、锯项、刳胎者，比比有之。

21　燕 主儁 以段龛 方强，谓太原王 恪 曰：“若龛 遣军拒河 ，不得渡者，可直取吕护 而还。”恪 分遣轻军先至河 上，具舟楫以观龛 志趣。龛 弟罴 ，骁勇有智谋，言于龛 曰：“慕容恪 善用兵，加之众盛，若听其济河 ，进至城下，恐虽乞降，不可得也。请兄固守，罴 帅精锐拒之于河 ，幸而战捷，兄帅大众继之，必有大功。若其不捷，不若早降，犹不失为千户侯也。”龛 不从。罴 固请不已，龛 怒，杀之。

十二年（丙辰，356）

1　春，正月，燕 太原王 恪 引兵济河 ，未至广固 百馀里，段龛 帅众三万逆战。丙申，恪 大破龛 于淄水 ，执其弟钦 ，斩右长史袁范 等。齐王 友辟闾蔚 被创，恪 闻其贤，遣人求之，蔚 已死，士卒降者数千人。龛 脱走，还城固守，恪 进军围之。

2　秦 司空王堕 性刚峻，右仆射董荣 、侍中强国 皆以佞幸进，堕 疾之如雠，每朝，见荣 未尝与之言。或谓堕 曰：“董君 贵幸无比，公宜小降意接之。”堕 曰：“董龙 是何鸡狗，而令国士与之言乎！”会有天变，荣 与强国 言于秦 主生 曰：“今天谴甚重，宜以贵臣应之。”生 曰：“贵臣惟有大司马及司空耳。”荣曰：“大司马国之懿亲，不可杀也。”乃杀王堕 。将刑，荣 谓之曰：“今日复敢比董龙 于鸡狗乎？”堕 瞋目叱之。洛州 刺史杜郁 ，堕 之甥也，左仆射赵韶 恶之，谮于生 ，以为贰于晋 而杀之。

壬戌，生 宴群臣于太极殿 ，以尚书令辛牢 为酒监，酒酣，生 怒曰：“何不强人酒而犹有坐者！”引弓射牢 ，杀之。群臣惧，莫敢不醉，偃仆失冠，生 乃悦。

3　匈奴 大人刘务桓 卒，弟阏头 立，将贰于代 。二月，代王 什翼犍 引兵西巡临河 ，阏头 惧，请降。

4　燕 太原王 恪 招抚段龛 诸城。己丑，龛 所署徐州 刺史阳都公 王腾 举众降，恪 命腾 以故职还屯阳都 。

5　秦 征东大将军晋王 柳 遣参军阎负 、梁殊 使于凉 ，以书说凉王 玄靓 。负 、殊 至姑臧 ，张瓘 见之曰：“我，晋 臣也，臣无境外之交，二君何以来辱？”负 、殊 曰：“晋王 与君邻藩，虽山河阻绝，风通道会，故来修好，君何怪焉！”瓘 曰：“吾尽忠事晋 ，于今六世矣。若与苻征东 通使，是上违先君之志，下隳士民之节，其可乎！”负 、殊 曰：“晋室 衰微，坠失天命，固已久矣，是以凉 之二王北面二赵 ，唯知机也。今大秦 威德方盛，凉王 若欲自帝河 右，则非秦 之敌；欲以小事大，则曷若舍晋 事秦 ，长保福禄乎！”瓘 曰：“中州 好食言，向者石氏 使车适返，而戎骑已至，吾不敢信也。”负 、殊 曰：“自古帝王居中州 者，政化各殊，赵 为奸诈，秦 敦信义，岂得一概待之乎！张先 、杨初 皆阻兵不服，先帝讨而擒之，赦其罪戾，宠以爵秩，固非石氏 之比也。”瓘 曰：“必如君言，秦 之威德无敌，何不先取江 南，则天下尽为秦 有，征东何辱命焉！”负 、殊 曰：“江 南文身之俗，道污先叛，化隆后服。主上以为江 南必须兵服，河 右可以义怀，故遣行人先申大好。若君不达天命，则江 南得延数年之命，而河 右恐非君之土也。”瓘 曰：“我跨据三州，带甲十万，西苞葱岭 ，东距大河 ，伐人有馀，况于自守，何畏于秦 ！”负 、殊 曰：“贵州山河之固，孰若殽 、函 ？民物之饶，孰若秦 、雍 ？杜洪 、张琚 ，因赵氏 成资，兵强财富，有囊括关中 、席卷四海之志，先帝戎旗西指，冰消云散，旬月之间，不觉易主。主上若以贵州不服，赫然奋怒，控弦百万，鼓行而西，未知贵州将何以待之？”瓘 笑曰：“兹事当决之于王，非身所了。”负 、殊 曰：“凉王 虽英睿夙成，然年在幼冲，君居伊 、霍 之任，国家安危，系君一举耳。”瓘 惧，乃以玄靓 之命遣使称藩于秦 ，秦 因玄靓 所称官爵而授之。

6　将军刘度 攻秦 青州 刺史王朗 于卢氏 ；燕 将军慕舆长卿 入轵关 ，攻秦 幽州 刺史强哲 于裴氏堡 。秦 主生 遣前将军新兴王 飞 拒度 ，建节将军邓羌 拒长卿 。飞 未至而度 退。羌 与长卿 战，大破之，获长卿 及甲首二千馀级。

7　桓温 请移都洛阳 ，修复园陵，章十馀上，不许。拜温 征讨大都督，督司 、冀 二州诸军事，以讨姚襄 。

8　三月，秦 主生 发三辅 民治渭桥 ，金紫光禄大夫程肱 谏，以为妨农，生 杀之。

9　夏，四月，长安 大风，发屋拔木。秦 宫中惊扰，或称贼至，宫门昼闭，五日乃止。秦 主生 推告贼者，刳出其心。左光禄大夫强平 谏曰：“天降灾异，陛下当爱民事神，缓刑崇德以应之，乃可弭也。”生 怒，凿其顶而杀之。卫将军广平王 黄眉 、前将军新兴王 飞 、建节将军邓羌 ，以平 ，太后之弟，叩头固谏。生 弗听，出黄眉 为左冯翊 、飞 为右扶风 、羌 行咸阳 太守，犹惜其骁勇，故皆弗杀。五月，太后强氏 以忧恨卒，谥曰明德 。

10　姚襄 自许昌 攻周成 于洛阳 。

11　六月，秦 主生 下诏曰：“联受皇天之命，君临万邦，嗣统以来，有何不善，而谤 之音，扇满天下！杀不过千，而谓之残虐！行者比肩，未足为希。方当峻刑极罚，复如朕何！”

自去春以来，潼关 之西，至于长安 ，虎狼为暴，昼则继道，夜则发屋，不食六畜，专务食人，凡杀七百馀人。民废耕桑，相聚邑居，而为害不息。秋，七月，秦 群臣奏请禳灾，生 曰：“野兽饥则食人，饱当自止，何禳之有！且天岂不爱民哉，正以犯罪者多，故助朕杀之耳！”

12　丙子，燕 献怀太子 晔 卒。

13　姚襄 攻洛阳 ，逾月不克。长史王亮 谏曰：“明公英名盖世，兵强民附。今顿兵坚城之下，力屈威挫，或为他寇所乘，此危亡之道也！”襄 不从。

桓温 自江陵 北伐，遣督护高武 据鲁阳 ，辅国将军戴施 屯河 上，自帅大兵继进。与寮属登平乘楼望中原，叹曰：“遂使神州陆沈，百年丘墟，王夷甫 诸人不得不任其责！”记室陈郡 袁宏 曰：“运有兴废，岂必诸人之过！”温 作色曰：“昔刘景升 有千斤大牛，啖刍豆十倍于常牛，负重致远，曾不若一羸牸，魏武 入荆州 ，杀以享军。”

八月己亥，温 至伊水 ，姚襄 撤围拒之，匿精锐于水北林中，遣使谓温 曰：“承亲帅王师以来，襄 今奉身归命，愿敕三军小却，当拜伏道左。”温 曰：“我自开复中原，展敬山陵，无豫君事。欲来者便前，相见在近，无烦使人。”襄 拒水而战，温 结陈而前，亲被甲督战，襄 众大败，死者数千人。襄 帅麾下数千骑奔于洛阳北山 ，其夜，民弃妻子随襄 者五千馀人。襄 勇而爱人，虽战屡败，民知襄 所在，辄扶老携幼，奔驰而赴之。温 军中传言襄 病创已死，许 、洛 士女为温 所得者，无不北望而泣。襄 西走，温 追之不及。弘农 杨亮 自襄 所来奔，温 问襄 之为人，亮 曰：“襄 神明器宇，孙策 之俦，而雄武过之。”

周成 帅众出降，温 屯故太极殿 前，既而徙屯金墉城 。己丑，谒诸陵，有毁坏者修复之，各置陵令。表镇西将军谢尚 都督司州 诸军事，镇洛阳 。以尚 未至，留颍川 太守毛穆之 、督护陈午 、河南 太守戴施 以二千人戍洛阳 ，卫山陵，徙降民三千馀家于江 、汉 之间，执周成 以归。

姚襄 奔平阳 ，秦 并州 刺史尹赤 复以众降襄 ，襄 遂据襄陵 。秦 大将军张平 击之，襄 为平 所败，乃与平 约为兄弟，各罢兵。

14　段龛 遣其属段蕰 来求救，诏徐州 刺史荀羡 将兵随蕰 救之。羡 至琅邪 ，惮燕 兵之强不敢进。王腾 寇鄄城 ，羡 进攻阳都 ，会霖雨，城坏，获腾 ，斩之。

15　冬，十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16　秦 主生 夜食枣多，旦而有疾，召太医令程延 ，使诊之，延 曰：“陛下无他疾，食枣多耳。”生 怒曰：“汝非圣人，安知吾食枣！”遂斩之。

17　燕 大司马恪 围段龛 于广固 ，诸将请急攻之，恪 曰：“用兵之势，有宜缓者，有宜急者，不可不察。若彼我势敌，外有强援，恐有腹背之患，则攻之不可不急。若我强彼弱，无援于外，力足制之者，当羁縻守之，以待其毙。兵法十围五攻，正谓此也。龛 兵尚众，未有离心，济南 之战，非不锐也，但龛 用之无术，以取败耳。今凭阻坚城，上下戮力，我尽锐攻之，计数日可拔，然杀吾士卒必多矣。自有事中原，兵不暂息，吾每念之，夜而忘寐，奈何轻用其死乎！要在取之，不必求功之速也！”诸将皆曰：“非所及也。”军中闻之，人人感悦。于是为高墙深堑以守之。齐 人争运粮以馈燕 军。

龛 婴城自守，樵采路绝，城中人相食。龛 悉众出战，恪 破之于围里，先分骑屯诸门，龛 身自冲荡，仅而得入，馀兵皆没。于是城中气沮，莫有固志。十一月丙子，龛 面缚出降，并执朱秃 送蓟 。恪 抚安新民，悉定齐 地，徙鲜卑 、胡 、羯 三千馀户于蓟 。燕王 儁 具朱秃 五刑，以段龛 为伏顺将军。恪 留慕容尘 镇广固 ，以尚书左丞鞠殷 为东莱 太守，章武 太守鲜于亮 为齐郡 太守，乃还。

殷 ，彭 之子也。彭 时为燕 大长秋，以书戒殷 曰：“王弥 、曹嶷 ，必有子孙，汝善招抚，勿寻旧怨，以长乱源！”殷 推求，得弥 从子立 、嶷 孙岩 于山中，请与相见，深结意分，彭 复遣使遗以车马衣服，郡民由是大和。

荀羡 闻龛 已败，退还下邳 ，留将军诸葛攸 、高平 太守刘庄 将三千人守琅邪 ，参军谯国 戴 等将二千人守泰山 。燕 将慕容兰 屯汴城 ，羡 击斩之。

18　诏遣兼司空、散骑常侍车灌 等持节如洛阳 ，修五陵。十二月庚戌，帝及群臣皆服缌，临于太极殿 三日。

19　司州 都督谢尚 以疾不行，以丹阳 尹王胡之 代之。胡之 ，廙 之子也。

20　是岁，仇池公 杨国 从父俊 杀国 自立，以俊 为仇池公 。国 子安 奔秦 。

升平元年（丁巳，357）

1　春，正月壬戌朔，帝加元服。太后诏归政，大赦，改元，太后徙居崇德宫 。

2　燕 主儁 征幽州 刺史乙逸 为左光禄大夫。逸 夫妇共载鹿车，子璋 从数十骑，服饰甚丽，奉迎于道。逸 大怒，闭车不与言，到城，深责之。璋 犹不悛。逸 常忧其败，而璋 更被擢任，历中书令、御史中丞。逸 乃叹曰：“吾少自修立，克己守道，仅能免罪。璋 不治节检，专为奢纵，而更居清显，此岂惟璋 之忝幸，实时世之陵夷也。”

3　二月癸丑，燕 主儁 立其子中山王 为太子，大赦，改元光寿 。

4　太白入东井。秦 有司奏：“太白罚星，东井秦 分，必有暴兵起京师。”秦 主生 曰：“太白入井，自为渴耳，何所怪乎！”

5　姚襄 将图关中 ，夏，四月，自北屈 进屯杏城 ，遣辅国将军姚兰 略地敷城 ，曜武将军姚益生 、左将军王钦卢 各将兵招纳诸羌 、胡 。兰 ，襄 之从兄；益生 ，襄 之兄也。羌 、胡 及秦 民归之者五万馀户。秦 将苻飞龙 击兰 ，擒之。襄 引兵进据黄落 ，秦 主生 遣卫大将军广平王 黄眉 、平北将军苻道 、龙骧将军东海王 坚 、建节将军邓羌 将步骑万五千以御之。襄 坚壁不战。羌 谓黄眉 曰：“襄 为桓温 、张平 所败，锐气丧矣。然其为人强狠，若鼓噪扬旗，直压其垒，彼必忿恚而出，可一战擒也。”五月，羌 帅骑三千压其垒门而陈，襄 怒，悉众出战。羌 阳不胜而走，襄 追之至于三原 ，羌 回骑击之，黄眉 等以大众继至，襄 兵大败。襄 所乘骏马曰黧眉 ，马倒，秦 兵擒而斩之，弟苌 帅其众降。襄 载其父弋仲 之柩在军中，秦 主生 以王礼葬弋仲 于孤磐 ，亦以公礼葬襄 。黄眉 等还长安 ，生 不之赏，数众辱黄眉 。黄眉 怒，谋弑生 ，发觉，伏诛。事连王公亲戚，死者甚众。

6　戊寅，燕 主儁 遣抚军将军垂 、中军将军虔 、护军将军平熙 帅步骑八万攻敕勒 于塞北，大破之，俘斩十馀万，获马十三万匹，牛羊亿万头。

7　匈奴 单于 贺赖头 帅部落三万五千口降燕 ，燕 人处之代郡 平舒城 。

8　秦 主生 梦大鱼食蒲，又长安 谣曰：“东海大鱼化为龙，男皆为王女为公。”生 乃诛太师、录尚书事、广宁公 鱼遵 并其七子、十孙。金紫光禄大夫牛夷 惧祸，求为荆州 。生 不许，以为中军将军，引见，调之曰：“牛性迟重，善持辕轭，虽无骥足，动负百石。”夷 曰：“虽服大车，未经峻壁；愿试重载，乃知勋绩。”生 笑曰：“何其快也！公嫌所载轻乎？朕将以鱼公 爵位处公。”夷 惧，归而自杀。

生 饮酒无昼夜，或连月不出。奏事不省，往往寝落，或醉中决事。左右因以为奸，赏罚无准。或至申酉乃出视朝，乘醉多所杀戮。自以眇目，讳言“残、缺、偏、只、少、无、不具”之类，误犯而死者，不可胜数。好生剥牛、羊、驴、马， 鸡、豚、鹅、鸭，纵之殿前，数十为群。或剥人面皮，使之歌舞，临观以为乐。尝问左右曰：“自吾临天下，汝外间何所闻？”或对曰：“圣明宰世，赏罚明当，天下唯歌太平。”怒曰：“汝媚我也！”引而斩之。他日又问，或对曰：“陛下刑罚微过。”又怒曰：“汝谤我也！”亦斩之。勋旧亲戚，诛之殆尽，群臣得保一日，如度十年。

东海王 坚 ，素有时誉，与故姚襄 参军薛赞 、权翼 善。赞 、翼 密说坚 曰：“主上猜忍暴虐，中外离心，方今宜主秦 祀者，非殿下而谁！愿早为计，勿使他姓得之！”坚 以问尚书吕婆楼 ，婆楼 曰：“仆，刀环上人耳，不足以办大事。仆里舍有王猛 ，其人谋略不世出，殿下宜请而咨之。”坚 因婆楼 以招猛 ，一见如旧友。语及时事，坚 大悦，自谓如刘玄德 之遇诸葛孔明 也。

六月，太史令康权 言于秦 主生 曰：“昨夜三月并出，孛星入太微，连东井，自去月上旬，沈阴不雨，以至于今，将有下人谋上之祸。”生 怒，以为妖言，扑杀之。

特进、领御史中丞梁平老 等谓坚 曰：“主上失德，上下嗷嗷，人怀异志，燕 、晋 二方，伺隙而动，恐祸发之日，家国俱亡。此殿下之事也，宜早图之！”坚 心然之，畏生 勇，未敢发。

生 夜对侍婢言曰：“阿法 兄弟亦不可信，明当除之。”婢以告坚 及坚 兄清河王 法 。法 与梁平老 及特进光禄大夫强汪 帅壮士数百潜入云龙门 ，坚 与吕婆楼 帅麾下三百人鼓噪继进，宿卫将士皆舍仗归坚 。生 犹醉寐，坚 兵至，生 惊问左右曰：“此辈何人？”左右曰：“贼也！”生 曰：“何不拜之！”坚 兵皆笑。生 又大言：“何不速拜，不拜者斩之！”坚 兵引生 置别室，废为越王 ，寻杀之，谥曰厉王 。

坚 以位让法 ，法 曰：“汝嫡嗣，且贤，宜立。”坚 曰：“兄年长，宜立。”坚 母苟氏 泣谓群臣曰：“社稷事重，小儿自知不能，他日有悔，失在诸君。”群臣皆顿首请立坚 。坚 乃去皇帝之号，称大秦天王 ，即位于太极殿 。诛生 幸臣中书监董荣 、左仆射赵韶 等二十馀人。大赦，改元永兴 。追尊父雄 为文桓皇帝 ，母苟氏 为皇太后，妃苟氏 为皇后，世子宏 为皇太子，以清河王 法 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东海公 ，诸王皆降爵为公。以从祖右光禄大夫、永安公 侯 为太尉，晋公 柳 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封弟融 为阳平公 ，双 为河南公 ，子丕 为长乐公 ，晖 为平原公 ，熙 为广平公 ，睿 为钜鹿公 。以汉阳 李威 为左仆射，梁平老 为右仆射，强汪 为领军将军，吕婆楼 为司隶校尉，王猛 为中书侍郎。

融 好文学，明辨过人，耳闻则诵，过目不忘，力敌百夫，善骑射击刺，少有令誉，坚 爱重之，常与共议国事。融 经综内外，刑政修明，荐才扬滞，补益弘多。丕 亦有文武才干，治民断狱，皆亚于融 。

威 ，苟太后 之姑子也，素与魏王 雄 友善，生 屡欲杀坚 ，赖威 营救得免。威 得幸于苟太后 ，坚 事之如父。威 知王猛 之贤，常劝坚 以国事任之。坚 谓猛 曰：“李公 知君，犹鲍叔牙 之知管仲 也。”猛 以兄事之。

9　燕 主儁 杀段龛 ，坑其徒三千馀人。

10　秋，七月，秦 大将军冀州 牧张平 遣使请降，拜并州 刺史。

11　八月丁未，立皇后何氏 。后，故散骑侍郎庐江 何准 之女也。礼如咸康 而不贺。

12　秦王 坚 以权翼 为给事黄门侍郎，薛赞 为中书侍郎，与王猛 并掌机密。九月，追复太师鱼遵 等官，以礼改葬，子孙存者皆随才擢叙。

13　张平 据新兴 、雁门 、西河 、太原 、上党 、上郡 之地，壁垒三百馀，夷 、夏 十馀万户，拜置征镇，欲与燕 、秦 为敌国。冬，十月，平 寇略秦 境，秦王 坚 以晋公 柳 都督并 、冀州 诸军事，加并州 牧，镇蒲阪 以御之。

14　十一月癸酉，燕 主儁 自蓟 徙都邺 。

15　秦 太后苟氏 游宣明台 ，见东海公 法 之第门车马辐凑，恐终不利于秦王 坚 ，乃与李威 谋，赐法 死。坚 与法 诀于东堂，恸哭欧血，谥曰献哀公 ，封其子阳 为东海公 ，敷 为清河公 。

16　十二月乙巳，燕 主儁 入邺 宫，大赦。复作铜雀台 。

17　以太常王彪之 为左仆射。

18　秦王 坚 行至尚书，以文案不治，免左丞程卓 官，以王猛 代之。坚 举异材，修废职，课农桑，恤困穷，礼百神，立学校，旌节义，继绝世，秦 民大悦。

二年（戊午，358）

1　春，正月，司徒昱 稽首归政，帝不许。

2　初，冯鸯 既以上党 来降，又附于张平 ，又自归于燕 ，既而复叛燕 。二月，燕 司徒上庸王 评 讨之，不克。

3　秦王 坚 自将讨张平 ，以邓羌 为前锋督护，帅骑五千，军于汾 上。平 使养子蚝 御之。蚝 多力 捷，能曳牛却走，城无高下，皆可超越。与羌 相持旬馀，莫能相胜。三月，坚 至铜壁 ，平 尽众出战，蚝 单马大呼，出入秦 陈者四五。坚 募人生致之，鹰扬将军吕光 刺蚝 ，中之，邓羌 擒蚝 以献，平 众大溃。平 惧，请降。坚 拜平 右将军，以蚝 为虎贲中郎将。蚝 ，本姓弓 ，上党 人也。坚 宠待甚厚，常置左右。秦 人称邓羌 、张蚝 皆万人敌。光 ，婆楼 之子也。坚 徙张平 部民三千馀户于长安 。

4　甲戌，燕 主儁 遣领军将军慕舆根 将兵助司徒评 攻冯鸯 。根 欲急攻之，评 曰：“鸯 壁坚，不如缓之。”根 曰：“不然。公至城下经月，未尝交锋。贼谓国家力止于此，遂相固结，冀幸万一。今根 兵初至，形势方振，贼众恐惧，皆有离心，计虑未定，从而攻之，无不克者。”遂急攻之。鸯 与其党果相猜忌，鸯 奔野王 依吕护 ，其众尽降。

5　夏，四月，秦王 坚 如雍 ，祠五畤 。六月，如河东 ，祠后土。

6　秋，八月，豫州 刺史谢奕 卒。奕 ，安 之兄也。司徒昱 以建武将军桓云 代之。云 ，温 之弟也。访于仆射王彪之 ，彪之 曰：“云 非不才，然温 居上流，已割天下之半，其弟复处西藩，兵权萃于一门，非深根固蒂之宜。人才非可豫量，但当令不与殿下作异者耳。”昱 颔之曰：“君言是也。”壬申，以吴兴 太守谢万 为西中郎将，监司 豫 冀 并 四州诸军事、豫州 刺史。

王羲之 与桓温 笺曰：“谢万 才流经通，使之处廊庙，固是后来之秀，今以之俯顺荒馀，近是违才易务矣。”又遗万 书曰：“以君迈往不屑之韵，而俯同群碎，诚难为意也。然所谓通识，正当随事行藏耳。愿君每与士卒之下者同甘苦，则尽善矣。”万 不能用。

徐 、兖 二州刺史荀羡 有疾，以御史中丞郗昙 为军司。昙 ，鉴 之子也。

7　九月庚辰，秦王 坚 还长安 ，以太尉侯 守尚书令。于是秦 大旱，坚 减膳彻乐，命后妃以下悉去罗纨，开山泽之利，公私共之，息兵养民，旱不为灾。

王猛 日亲幸用事，宗亲勋旧多疾之，特进、姑臧侯 樊世 ，本氐 豪，佐秦 主健 定关中 ，谓猛 曰：“吾辈耕之，君食之邪？”猛 曰：“非徒使君耕之，又将使君炊之！”世 大怒曰：“要当悬汝头于长安 城门，不然，吾不处世！”猛 以白坚 ，坚 曰：“必杀此老氐 ，然后百寮可肃。”会世 入言事，与猛 争论于坚 前，世 欲起击猛 ，坚 怒，斩之。于是群臣见猛 皆屏息。

8　赵 之亡也，其将张平 、李历 、高昌 皆遣使降燕 ，已而降晋 ，又降秦 ，各受爵位，欲中立以自固。燕 主儁 使司徒评 讨张平 于并州 ，司空阳骛 讨高昌 于东燕 ，乐安王 臧 讨李历 于濮 。阳骛 攻昌 别将于黎阳 ，不拔。历 奔荥阳 ，其众皆降。并州 壁垒百馀降于燕 ，儁 以右仆射悦绾 为并州 刺史以抚之。平 所署征西将军诸葛骧 等帅壁垒百三十八降于燕 ，儁 皆复其官爵。平 帅众三千奔平阳 ，复请降于燕 。

9　冬，十月，泰山 太守诸葛攸 攻燕 东郡 ，入武阳 ，燕 主儁 遣大司马恪 统阳骛 及乐安王 臧 之兵以击之。攸 败走，还泰山 ，恪 遂渡河 ，略地河 南，分置守宰。

10　燕 主儁 欲经营秦 、晋 ，十二月，令州郡校实见丁，户留一丁，馀悉发为兵，欲使步卒满一百五十万，期来春大集洛阳 。武邑 刘贵 上书，极陈“百姓凋弊，发兵非法，必致土崩之变”。儁 善之，乃更令三五发兵，宽其期日，以来冬集邺 。

时燕 调发繁数，官司各遣使者，道路旁午，郡县苦之。太尉、领中书监封奕 请：“自今非军期严急，不得遣使，自馀赋发皆责成州郡，其群司所遣弹督在外者，一切摄还。”儁 从之。

11　燕 泰山 太守贾坚 屯山茌 ，荀羡 引兵击之。坚 所将才七百馀人，羡 兵十倍于坚 。坚 将出战，诸将皆曰：“众少，不如固守。”坚 曰：“固守亦不能免，不如战也。”遂出战，身先士卒，杀羡 兵千馀人，复还入城。羡 进攻之，坚 叹曰：“吾自结发，志立功名，而每值穷厄，岂非命乎！与其屈辱而生，不若守节而死。”乃谓将士曰：“今危困，计无所设，卿等可去，吾将止死。”将士皆泣曰：“府君不出，众亦俱死耳。”乃扶坚 上马，坚 曰：“我如欲逃，必不相遣。今当为卿曹决斗，若势不能支，卿等可趣去，勿复顾我也！”乃开门直出。羡 兵四集，坚 立马桥上，左右射之，皆应弦而倒。羡 兵众多，从堑下斫桥，坚 人马俱陷，生擒之，遂拔山茌 。羡 谓坚 曰：“君父、祖世为晋 臣，奈何背本不降？”坚 曰：“晋 自弃中华 ，非吾叛也。民既无主，强则托命。既已事人，安可改节！吾束脩自立，涉赵 历燕 ，未尝易志，君何匆匆相谓降乎！”羡 复责之，坚 怒曰：“竖子，儿女御乃公！”羡 怒，执置雨中，数日，坚 愤惋而卒。

燕 青州 刺史慕容尘 遣司马悦明 救泰山 ，羡 兵大败，燕 复取山茌 。燕 主儁 以贾坚 子活 为任城 太守。

荀羡 疾笃，征还，以郗昙 为北中郎将、都督徐 兖 青 冀 幽 五州诸军事、徐 兖 二州刺史，镇下邳 。

12　燕 吴王 垂 娶段末柸 女，生子令 、宝 。段氏 才高性烈，自以贵姓，不尊事可足浑后 ，可足浑氏 衔之。燕 主儁 素不快于垂 ，中常侍涅皓 因希旨告段氏 及吴国 典书令辽东 高弼 为巫蛊，欲以连污垂 ，儁 收段氏 及弼 下大长秋、廷尉考验，段氏 及弼 志气确然，终无挠辞。掠治日急，垂 愍之，私使人谓段氏 曰：“人生会当一死，何堪楚毒如此！不若引服。”段氏 叹曰：“吾岂爱死者耶！若自诬以恶逆，上辱祖宗，下累于王，固不为也！”辩答益明，故垂 得免祸，而段氏 竟死于狱中。出垂 为平州 刺史，镇辽东 。垂 以段氏 女弟为继室。可足浑氏 黜之，以其妹长安君 妻垂 。垂 不悦，由是益恶之。

13　匈奴 刘阏头 部落多叛，惧而东走，乘冰渡河 ，半渡而冰解，后众悉归刘悉勿祈 ，阏头 奔代 。悉勿祈 ，务桓 之子也。

三年（己未，359）

1　春，二月，燕 主儁 立子泓 为济北王 ，冲 为中山王 。

2　燕 人杀段勤 ，勤 弟思 来奔。

3　燕 主儁 宴群臣于蒲池 ，语及周 太子晋 ，潸然流涕曰：“才子难得。自景先 之亡，吾鬓发中白。卿等谓景先 何如？”司徒左长史李绩 对曰：“献怀太子 之在东宫，臣为中庶子，太子志业，敢不知之！太子大德有八：至孝，一也；聪敏，二也；沈毅，三也；疾谀喜直，四也；好学，五也；多艺，六也；谦恭，七也；好施，八也。”儁 曰：“卿誉之虽过，然此儿在，吾死无忧矣。景茂 何如？”时太子 侍侧，绩 曰：“皇太子天资岐嶷，虽八德已闻，而二阙未补，好游畋而乐丝竹，此其所以损也。”儁 顾谓 曰：“伯阳 之言，药石之惠也，汝宜诫之！” 甚不平。

儁 梦赵王 虎 啮其臂，乃发虎 墓，求尸不获，购以百金。邺 女子李菟 知而告之，得尸于东明观 下，僵而不腐。儁 蹋而骂之曰：“死胡 ，何敢怖生天子！”数其残暴之罪而鞭之，投于漳水 ，尸倚桥柱不流。及秦 灭燕 ，王猛 为之诛李菟 ，收而葬之。

4　秦 平羌 护军高离 据略阳 叛，永安威公 侯 讨之，未克而卒。夏，四月，骁骑将军邓羌 、秦州 刺史啖铁 讨平之。

5　匈奴 刘悉勿祈 卒，弟卫辰 杀其子而代之。

6　五月，秦王 坚 如河东 ；六月，大赦，改元甘露 。

7　凉州 牧张瓘 ，猜忌苛虐，专以爱憎为赏罚。郎中殷郇 谏之，瓘 曰：“虎生三日，自能食肉，不须人教也。”由是人情不附。辅国将军宋混 ，性忠鲠，瓘 惮之，欲杀混 及弟澄 ，因废凉王 玄靓 而代之。征兵数万，集姑臧 。混 知之，与澄 帅壮士杨和 等四十馀骑奄入南城，宣告诸营曰：“张瓘 谋逆，被太后令诛之。”俄而众至二千，瓘 帅众出战，混 击破之。瓘 麾下玄胪 刺混 ，不能穿甲，混 擒之，瓘 众悉降。瓘 与弟琚 皆自杀，混 夷其宗族。玄靓 以混 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骠骑大将军、酒泉郡侯 ，代瓘 辅政。混 乃请玄靓 去凉王 之号，复称凉州 牧。混 谓玄胪 曰：“卿刺我，幸而不伤，今我辅政，卿其惧乎？”胪 曰：“胪 受瓘 恩，唯恨刺节下不深耳，窃无所惧！”混 义之，任为心膂。

8　高昌 不能拒燕 ，秋，七月，自白马 奔荥阳 。

9　秦王 坚 自河东 还，以骁骑将军邓羌 为御史中丞。八月，以咸阳 内史王猛 为侍中、中书令、领京兆 尹。特进、光禄大夫强德 ，太后之弟也，酗酒，豪横，掠人财货、子女，为百姓患。猛 下车收德 ，奏未及报，已陈尸于市。坚 驰使赦之，不及。与邓羌 同志，疾恶纠案，无所顾忌，数旬之间，权豪、贵戚杀戮、刑免者二十馀人，朝廷震栗，奸猾屏气，路不拾遗。坚 叹曰：“吾始今知天下之有法也！”

10　泰山 太守诸葛攸 将水陆二万击燕 ，入自石门 ，屯于河 渚。燕 上庸王 评 、长乐 太守傅颜 帅步骑五万与攸 战于东阿 ，攸 兵大败。

冬，十月，诏谢万 军下蔡 、郗昙 军高平 以击燕 。万 矜豪傲物，但以啸咏自高，未尝抚众。兄安 深忧之，谓万 曰：“汝为元帅，宜数接对诸将以悦其心，岂有傲诞如此而能济事也！”万 乃召集诸将，一无所言，直以如意指四坐云：“诸将皆劲卒。”诸将益恨之。安 虑万 不免，乃自队帅以下，无不亲造，厚相亲托。既而万 帅众入涡 、颍 以援洛阳 。郗昙 以病退屯彭城 。万 以为燕 兵大盛，故昙 退，即引兵还，众遂惊溃。万 狼狈单归，军士欲因其败而图之，以安 故而止。既至，诏废万 为庶人，降昙 号建武将军。于是许昌 、颍川 、谯 、沛 诸城相次皆没于燕 。

11　秦王 坚 以王猛 为吏部尚书，寻迁太子詹事，十一月，为左仆射，馀官如故。

12　十二月，封武陵王 晞 子 为梁王 。

13　大旱。

14　辛酉，燕 主儁 寝疾，谓大司马太原王 恪 曰：“吾病必不济。今二方未平，景茂 冲幼，国家多难，吾欲效宋宣公 ，以社稷属汝，何如？”恪 曰：“太子虽幼，胜残致治之主也。臣实何人，敢干正统！”儁 怒曰：“兄弟之间，岂虚饰邪！”恪 曰：“陛下若以臣能荷天下之任者，岂不能辅少主乎！”儁 喜曰：“汝能为周公 ，吾复何忧！李绩 清方忠亮 ，汝善遇之。”召吴王 垂 还邺 。

15　秦王 坚 以王猛 为辅国将军、司隶校尉，居中宿卫，仆射、詹事、侍中、中书令、领选如故。猛 上疏辞让，因荐散骑常侍阳平公 融 、光禄散骑西河 任群 、处士京兆 朱彤 自代。坚 不许，而以融 为侍中、中书监、左仆射，任群 为光禄大夫、领太子家令，朱彤 为尚书侍郎、领太子庶子。猛 时年三十六，岁中五迁，权倾内外。人有毁之者，坚 辄罪之，于是群臣莫敢复言。以左仆射李威 领护军；右仆射梁平老 为使持节、都督北垂诸军事、镇北大将军，戍朔方 之西；丞相司马贾雍 为云中 护军，戍云中 之南。

16　燕 所征郡国兵悉集邺 城。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一

晋纪二十三

孝宗穆皇帝下

升平四年（庚申，360）

1　春，正月癸巳，燕 主儁 大阅于邺 ，欲使大司马恪 、司空阳骛 将之入寇，会疾笃，乃召恪 、骛 及司徒评 、领军将军慕舆根 等受遗诏辅政。甲午，卒。戊子，太子 即皇帝位，年十一。大赦，改元建熙 。

2　秦王 坚 分司 、隶 置雍州 ，以河南公 双 为都督雍 河 凉 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雍州 刺史，改封赵公 ，镇安定 。封弟忠 为河南公 。

3　仇池公 杨俊 卒，子世 立。

4　二月，燕 人尊可足浑后 为皇太后。以太原王 恪 为太宰，专录朝政；上庸王 评 为太傅，阳骛 为太保，慕舆根 为太师，参辅朝政。

根 性木强，自恃先朝勋旧，心不服恪 ，举动倨傲。时太后可足浑氏 颇预外事，根 欲为乱，乃言于恪 曰：“今主上幼冲，母后干政，殿下宜防意外之变，思有以自全。且定天下者，殿下之功也。兄亡弟及，古今成法，俟毕山陵，宜废主上为王，殿下自践尊位，以为大燕 无穷之福。”恪 曰：“公醉邪？何言之悖也！吾与公受先帝遗诏，云何而遽有此议？”根 愧谢而退。恪 以告吴王 垂 ，垂 劝恪 诛之。恪 曰：“今新遭大丧，二邻观衅，而宰辅自相诛夷，恐乖远近之望，且可忍之。”秘书监皇甫真 言于恪 曰：“根 本庸竖，过蒙先帝厚恩，引参顾命。而小人无识，自国哀已来，骄很日甚，将成祸乱。明公今日居周公 之地，当为社稷深谋，早为之所。”恪 不听。

根 又言于可足浑氏 及燕 主 曰：“太宰、太傅将谋不轨，臣请帅禁兵以诛之。”可足浑氏 将从之， 曰：“二公，国之亲贤，先帝选之，托以孤嫠，必不肯尔。安知非太师欲为乱也！”乃止。根 又思恋东土，言于可足浑氏 及 曰：“今天下萧条，外寇非一，国大忧深，不如还东。”恪 闻之，乃与太傅评 谋，密奏根 罪状，使右卫将军傅颜 就内省诛根 ，并其妻子、党与。大赦。是时新遭大丧，诛夷狼籍，内外恟惧，太宰恪 举止如常，人不见其有忧色，每出入，一人步从。或说以宜自严备，恪 曰：“人情方惧，当安重以镇之，奈何复自惊扰，众将何仰！”由是人心稍定。

恪 虽综大任，而朝廷之礼，兢兢严谨，每事必与司徒评 议之，未尝专决。虚心待士，谘询善道，量才授任，人不逾位。官属、朝臣或有过失，不显其状，随宜他叙，不令失伦，唯以此为贬，时人以为大愧，莫敢犯者。或有小过，自相责曰：“尔复欲望宰公迁官邪！”朝廷初闻燕 主儁 卒，皆以为中原可图。桓温 曰：“慕容恪 尚在，忧方大耳。”

三月己卯，葬燕 主儁 于龙陵 ，谥曰景昭皇帝 ，庙号烈祖 。所征郡国兵，以燕朝 多难，互相惊动，往往擅自散归，自邺 以南，道路断塞。太宰恪 以吴王 垂 为使持节、征南将军、都督河 南诸军事、兖州 牧、荆州 刺史，镇梁国 之蠡台 ，孙希 为并州 刺史，傅颜 为护军将军，帅骑二万，观兵河 南，临淮 而还，境内乃安。希 ，泳 之弟也。

5　匈奴 刘卫辰 遣使降秦 ，请田内地，春来秋返，秦王 坚 许之。夏，四月，云中 护军贾雍 遣司马徐赟 帅骑袭之，大获而还。坚 怒曰：“朕方以恩信怀戎狄，而汝贪小利以败之，何也！”黜雍 以白衣领职，遣使还其所获，慰抚之。卫辰 于是入居塞内，贡献相寻。

夏，六月，代王 什翼犍 妃慕容氏 卒。秋，七月，刘卫辰 如代 会葬，因求婚，什翼犍 以女妻之。

6　八月辛丑朔，日有食之，既。

7　谢安 少有重名，前后征辟，皆不就，寓居会稽 ，以山水、文籍自娱。虽为布衣，时人皆以公辅期之，士大夫至相谓曰：“安石 不出，当如苍生何！”安 每游东山 ，常以妓女自随。司徒昱 闻之，曰：“安石 既与人同乐，必不得不与人同忧，召之必至。”安 妻，刘惔 之妹也，见家门贵盛而安 独静退，谓曰：“丈夫不如此也！”安 掩鼻曰：“恐不免耳。”及弟万 废黜，安 始有仕进之志，时已年四十馀。征西大将军桓温 请为司马，安 乃赴召，温 大喜，深礼重之。

8　冬，十月，乌桓 独孤部 、鲜卑 没奕干 各帅众数万降秦 ，秦王 坚 处之塞南。阳平公 融 谏曰：“戎狄人面兽心，不知仁义。其稽颡内附，实贪地利，非怀德也；不敢犯边，实惮兵威，非感恩也。今处之塞内，与民杂居，彼窥郡县虚实，必为边患，不如徙之塞外以防未然。”坚 从之。

9　十一月，封桓温 为南郡公 ，温 弟冲 为丰城县公 ，子济 为临贺县公 。

10　燕 太宰恪 欲以李绩 为右仆射，燕 主 不许。恪 屡以为请， 曰：“万机之事，皆委之叔父；伯阳 一人， 请独裁。”出为章武 太守，以忧卒。

五年（辛酉，361）

1　春，正月戊戌，大赦。

2　刘卫辰 掠秦 边民五十馀口为奴婢以献于秦 。秦王 坚 责之，使归所掠。卫辰 由是叛秦 ，专附于代 。

3　东安简伯 郗昙 卒。二月，以东阳 太守范汪 都督徐 、兖 、冀 、青 、幽 五州诸军事，兼徐 、兖 二州刺史。

4　平阳 人举郡降燕 ，燕 以建威将军段刚 为太守，遣督护韩苞 将兵共守平阳 。

5　方士丁进 有宠于燕 主 ，欲求媚于太宰恪 ，说恪 令杀太傅评 。恪 大怒，奏收斩之。

6　高昌 卒，燕 河内 太守吕护 并其众，遣使来降，拜护 冀州 刺史。护 欲引晋 兵以袭邺 。三月，燕 太宰恪 将兵五万，冠军将军皇甫真 将兵万人，共讨之。燕 兵至野王 ，护 婴城自守。护军将军傅颜 请急攻之，以省大费。恪 曰：“老贼经变多矣，观其守备，未易猝攻，而多杀士卒。顷攻黎阳 ，多杀精锐，卒不能拔，自取困辱。护 内无蓄积，外无救援，我深沟高垒，坐而守之，休兵养士，离间其党，于我不劳而贼势日蹙，不过十旬，取之必矣，何为多杀士卒以求旦夕之功乎！”乃筑长围守之。

7　夏，四月，桓温 以其弟黄门郎豁 都督沔中 七郡诸军事，兼新野 、义城 二郡太守，将兵取许昌 ，破燕 将慕容尘 。

8　凉 骠骑大将军宋混 疾甚，张玄靓 及其祖母马氏 往省之，曰：“将军万一不幸，寡妇孤儿将何所托！欲以林宗 继将军，可乎？”混 曰：“臣子林宗 幼弱，不堪大任。殿下傥未弃臣门，臣弟澄 政事愈于臣，但恐其儒缓，机事不称耳。殿下策励而使之，可也。”混 戒澄 及诸子曰：“吾家受国大恩，当以死报，无恃势位以骄人。”又见朝臣，皆戒之以忠贞。及卒，行路为之挥涕。玄靓 以澄 为领军将军，辅政。

9　五月丁巳，帝崩，无嗣。皇太后令曰：“琅邪王 丕 ，中兴正统，义望情地，莫与为比，其以王奉大统！”于是百官备法驾迎于琅邪 第。庚申，即皇帝位，大赦。壬戌，改封东海王 奕 为琅邪王 。秋，七月戊午，葬穆帝 于永平陵 ，庙号孝宗 。

10　燕 人围野王 数月，吕护 遣其将张兴 出战，傅颜 击斩之，城中日蹙。皇甫真 戒部将曰：“护 势穷奔突，必择虚隙而投之。吾所部士卒多羸，器甲不精，宜深为之备。”乃多课橹楯，亲察行夜者。护 食尽，果夜悉精锐趋真 所部，突围，不得出。太宰恪 引兵击之，护 众死伤殆尽，弃妻子奔荥阳 。恪 存抚降民，给其廪食，徙士人、将帅于邺 ，自馀各随所乐。以护 参军广平 梁琛 为中书著作郎。

11　九月戊申，立妃王氏 为皇后。后，濛 之女也。穆帝 何皇后 称穆皇后 ，居永安宫 。

12　凉 右司马张邕 恶宋澄 专政，起兵攻澄 ，杀之，并灭其族。张玄靓 以邕 为中护军，叔父天锡 为中领军，同辅政。

13　张平 袭燕 平阳 ，杀段刚 、韩苞 。又攻雁门 ，杀太守单男 。既而为秦 所攻，平 复谢罪于燕 以求救。燕 人以平 反覆，弗救也，平 遂为秦 所灭。

14　乙亥，秦 大赦。

15　徐 、兖 二州刺史范汪 ，素为桓温 所恶，温 将北伐，命汪 帅众出梁国 。冬，十月，坐失期，免为庶人，遂废，卒于家。

子宁 ，好儒学，性质直，常谓王弼 、何晏 之罪深于桀 、纣 。或以为贬之太过，宁 曰：“王 、何 蔑弃典文，幽沉仁义，游辞浮说，波荡后生，使缙绅之徒翻然改辙，以至礼坏乐崩，中原倾覆，遗风馀俗，至今为患。桀 、纣 纵暴一时，适足以丧身覆国，为后世戒，岂能回百姓之视听哉！故吾以为一世之祸轻，历代之患重；自丧之恶小，迷众之罪大也！”

16　吕护 复叛，奔燕 ，燕 人赦之，以为广州 刺史。

17　凉 张邕 骄矜淫纵，树党专权，多所刑杀，国人患之。张天锡 所亲敦煌 刘肃 谓天锡 曰：“国家事欲未静！”天锡 曰：“何谓也？”肃 曰：“今护军出入，有似长宁 。”天锡 惊曰：“我固疑之，未敢出口。计将安出？”肃 曰：“正当速除之耳！”天锡 曰：“安得其人？”肃 曰：“肃 即其人也！”肃 时年未二十。天锡 曰：“汝年少，更求其助。”肃 曰：“赵白驹 与肃 二人足矣。”十一月，天锡 与邕 俱入朝，肃 与白驹 从天锡 ，肃 斫之不中，白驹 继之，又不克，二人与天锡 俱入宫中，邕 得逸走，帅甲士三百馀人攻宫门。天锡 登屋大呼曰：“张邕 凶逆无道，既灭宋氏 ，又欲倾覆我家。汝将士世为凉 臣，何忍以兵相向邪！今所取者，止张邕 耳，他无所问！”于是邕 兵悉散走，邕 自刎死，尽灭其族党。玄靓 以天锡 为使持节、冠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辅政。十二月，始改建兴 四十九年，奉升平 年号。诏以玄靓 为大都督、督陇右 诸军事、凉州 刺史、护羌 校尉、西平公 。

18　燕 大赦。

19　秦王 坚 命牧伯守宰各举孝悌、廉直、文学、政事，察其所举得人者赏之，非其人者罪之。由是人莫敢妄举，而请托不行，士皆自励，虽宗室外戚，无才能者皆弃不用。当是之时，内外之官，率皆称职；田畴修辟，仓库充 实，盗贼屏息。

20　是岁，归义侯 李势 卒。

哀皇帝

隆和元年（壬戌，362）

1　春，正月壬子，大赦，改元。

2　甲寅，减田租，亩收二升。

3　燕 豫州 刺史孙兴 请攻洛阳 ，曰：“晋 将陈祐 弊卒千馀，介守孤城，不足取也！”燕 人从其言，遣宁南将军吕护 屯河阴 。

4　二月辛未，以吴国 内史庾希 为北中郎将、徐 兖 二州刺史，镇下邳 ，龙骧将军袁真 为西中郎将、监护豫 司 并 冀 四州诸军事、豫州 刺史，镇汝南 ，并假节。希 ，冰 之子也。

5　丙子，拜帝母周贵人 为皇太妃，仪服拟于太后。

6　燕 吕护 攻洛阳 。三月乙酉，河南 太守戴施 奔宛 ，陈祐 告急。五月丁巳，桓温 遣庾希 及竟陵 太守邓遐 帅舟师三千人助祐 守洛阳 。遐 ，岳 之子也。

温 上疏请迁都洛阳 ，自永嘉 之乱播流江 表者，一切北徙，以实河南 。朝廷畏温 ，不敢为异，而北土萧条，人情疑惧，虽并知不可，莫敢先谏。散骑常侍领著作郎孙绰 上疏曰：“昔中宗 龙飞，非惟信顺协于天人，实赖万里长江 画而守之耳。今自丧乱已来，六十馀年，河 、洛 丘墟，函夏萧条。士民播流江 表，已经数世，存者老子长孙，亡者丘陇成行，虽北风之思感其素心，目前之哀实为交切。若迁都旋轸之日，中兴五陵，即复缅成遐域。泰山 之安，既难以理保，烝烝之思，岂不缠于圣心哉！温 今此举，诚欲大览始终，为国远图，而百姓震骇，同怀危惧，岂不以反旧之乐赊，趋死之忧促哉！何者？植根江 外，数十年矣，一朝顿欲拔之，驱踧于穷荒之地，提挈万里，逾险浮深，离坟墓，弃生业，田宅不可复售，舟车无从而得，舍安乐之国，适习乱之乡，将顿仆道涂，飘溺江川，仅有达者。此仁者所宜哀矜，国家所宜深虑也！臣之愚计，以为且宜遣将帅有威名、资实者，先镇洛阳 ，扫平梁 、许 ，清一河 南。运漕之路既通，开垦之积已丰，豺狼远窜，中夏 小康，然后可徐议迁徙耳。奈何舍百胜之长理，举天下而一掷哉！”绰 ，楚 之孙也。少慕高尚，尝著遂初赋 以见志。温 见绰 表，不悦，曰：“致意兴公 ，何不寻君遂初赋 ，而知人家国事邪！”

时朝廷忧惧，将遣侍中止温 ，扬州 刺史王述 曰：“温 欲以虚声威朝廷耳，非事实也；但从之，自无所至。”乃诏温 曰：“在昔丧乱，忽涉五纪，戎狄肆暴，继袭凶迹，眷言西顾，慨叹盈怀。知欲躬帅三军，荡涤氛秽，廓清中畿，光复旧京，非夫外身徇国，孰能若此！诸所处分，委之高算。但河 、洛 丘墟，所营者广，经始之勤，致劳怀也。”事果不行。

温 又议移洛阳 钟虡，述 曰：“永嘉 不竞，暂都江 左，方当荡平区宇，旋轸旧京。若其不尔，宜改迁园陵，不应先事钟虡！”温 乃止。

朝廷以交 、广 辽远，改授温 都督并 、司 、冀 三州；温 表辞不受。

7　秦王 坚 亲临太学，考第诸生经义，与博士讲论，自是每月一至焉。

8　六月甲戌，燕 征东参军刘拔 刺杀征东将军、冀州 刺史、范阳王 友于信都 。

9　秋，七月，吕护 退守小平津 ，中流矢而卒。燕 将段崇 收军北渡，屯于野王 。邓遐 进屯新城 。八月，西中郎将袁真 进屯汝南 ，运米五万斛以馈洛阳 。

10　冬，十一月，代王 什翼犍 纳女于燕 ，燕 人亦以女妻之。

11　十二月戊午朔，日有食之。

12　庾希 自下邳 退屯山阳 ，袁真 自汝南 退屯寿阳 。

兴宁元年（癸亥，363）

1　春，二月己亥，大赦，改元。

2　三月壬寅，皇太妃周氏 薨于琅邪 第。癸卯，帝就第治丧，诏司徒会稽王 昱 总内外众务。帝欲为太妃服三年，仆射江虨 启：“于礼，应服缌麻。”又欲降服期，虨 曰：“厌屈私情，所以上严祖考。”乃服缌麻。

3　夏，四月，燕 宁东将军慕容忠 攻荥阳 太守刘远 ，远 奔鲁阳 。

4　五月，加征西大将军桓温 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假黄钺。温 以抚军司马王坦之 为长史。坦之 ，述 之子也。又以征西掾郗超 为参军，王珣 为主簿，每事必与二人谋之。府中为之语曰：“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温 气概高迈，罕有所推，与超 言，常自谓不能测，倾身待之。超 亦深自结纳。珣 ，导 之孙也，与谢玄 皆为温 掾，温 俱重之。曰：“谢掾 年四十必拥旄杖节，王掾 当作黑头公，皆未易才也。”玄 ，奕 之子也。

5　以西中郎将袁真 都督司 、冀 、并 三州诸军事，北中郎将庾希 都督青州 诸军事。

6　癸卯，燕 人拔密城 ，刘远 奔江陵 。

7　秋，八月，有星孛于角、亢。

8　张玄靓 祖母马氏 卒，尊庶母郭氏 为太妃。郭氏 以张天锡 专政，与大臣张钦 等谋诛之，事泄，钦 等皆死。玄靓 惧，以位让天锡 ，天锡 不受。右将军刘肃 等劝天锡 自立。闰月，天锡 使肃 等夜帅兵入宫，弑玄靓 ，宣言暴卒，谥曰冲公 。天锡 自称使持节、大都督、大将军、凉州 牧、西平公 ，时年十八。尊母刘美人 曰太妃。遣司马纶骞 奉章诣建康 请命，并送御史俞归 东还。

9　癸亥，大赦。

10　冬，十月，燕 镇南将军慕容尘 攻陈留 太守袁披 于长平 ，汝南 太守朱斌 乘虚袭许昌 ，克之。

11　代王 什翼犍 击高车 ，大破之，俘获万馀口，马、牛、羊百馀万头。

12　以征虏将军桓冲 为江州 刺史。十一月，姚襄 故将张骏 杀江州 督护赵毗 ，帅其徒北叛，冲 讨斩之。

二年（甲子，364）

1　春，正月丙辰，燕 大赦。

2　二月，燕 太傅评 、龙骧将军李洪 略地河 南。

3　三月庚戌朔，大阅户口，令所在土断，严其法制，谓之庚戌制 。

4　帝信方士言，断谷饵药以求长生。侍中高崧 谏曰：“此非万乘所宜为。陛下兹事，实日月之食。”不听。辛未，帝以药发，不能亲万机，褚太后 复临朝摄政。

5　夏，四月甲辰，燕 李洪 攻许昌 、汝南 ，败晋 兵于悬瓠 ，颍川 太守李福 战死，汝南 太守朱斌 奔寿春 ，陈郡 太守朱辅 退保彭城 。大司马温 遣西中郎将袁真 等御之，温 帅舟师屯合肥 。燕 人遂拔许昌 、汝南 、陈郡 ，徙万馀户于幽 、冀 二州，遣镇南将军慕容尘 屯许昌 。

6　五月戊辰，以扬州 刺史王述 为尚书令。加大司马温 扬州 牧、录尚书事。壬申，使侍中召温 入参朝政，温 辞不至。

王述 每受职，不为虚让，其所辞必于不受。及为尚书令，子坦之 白述 ：“故事当让。”述 曰：“汝谓我不堪邪？”坦之 曰：“非也，但克让自美事耳。”述 曰：“既谓堪之，何为复让！人言汝胜我，定不及也。”

7　六月，秦王 坚 遣大鸿胪拜张天锡 为大将军、凉州 牧、西平公 。

8　秋，七月丁卯，诏复征大司马温 入朝。八月，温 至赭圻 ，诏尚书车灌 止之，温 遂城赭圻 居之，固让内录，遥领扬州 牧。

9　秦 汝南公 腾 谋反，伏诛。腾 ，秦 主生 之弟也。是时，生 弟晋公 柳 等犹有五人，王猛 言于坚 曰：“不去五公，终必为患。”坚 不从。

10　燕 侍中慕舆龙 诣龙城 ，徙宗庙及所留百官皆诣邺 。

11　燕 太宰恪 将取洛阳 ，先遣人招纳士民，远近诸坞皆归之。乃使司马悦希 军于盟津 ，豫州 刺史孙兴 军于成皋 。

初，沈充 之子劲 ，以其父死于逆乱，志欲立功以雪旧耻；年三十馀，以刑家不得仕。吴兴 太守王胡之 为司州 刺史，上疏称劲 才行，请解禁锢，参其府事，朝廷许之。会胡之 以病，不行。及燕 人逼洛阳 ，冠军将军陈祐 守之，众不过二千。劲 自表求配祐 效力，诏以劲 补冠军长史，令自募壮士，得千馀人以行。劲 屡以少击燕 众，摧破之。而洛阳 粮尽援绝，祐 自度不能守，乃以救许昌 为名，九月，留劲 以五百人守洛阳 ，祐 帅众而东。劲 喜曰：“吾志欲致命，今得之矣。”祐 闻许昌 已没，遂奔新城 。燕 悦希 引兵略河南 诸城，尽取之。

12　秦王 坚 命公国各置三卿，并馀官皆听自采辟，独为置郎中令。富商赵掇 等车服僭侈，诸公竞引以为卿；黄门侍郎安定 程宪 请治之。坚 乃下诏称：“本欲使诸公延选英儒，乃更猥滥如是！宜令有司推检，辟召非其人者，悉降爵为侯，自今国官皆委之铨衡。自非命士已上，不得乘车马。去京师百里内，工商皂隶，不得服金银、锦绣，犯者弃市。”于是平阳 、平昌 、九江 、陈留 、安乐 五公皆降爵为侯。

三年（乙丑，365）

1　春，正月庚申，皇后王氏 崩。

2　刘卫辰 复叛代 ，代王 什翼犍 东渡河 ，击走之。

什翼犍 性宽厚，郎中令许谦 盗绢二匹，什翼犍 知而匿之，谓左长史燕凤 曰：“吾不忍视谦 之面，若谦 惭而自杀，是吾以财杀士也。”尝讨西部叛者，流矢中目；既而获射者，群臣欲脔割之，什翼犍 曰：“彼各为其主斗耳，何罪！”遂释之。

3　大司马温 移镇姑孰 。二月乙未，以其弟右将军豁 监荆州 、扬州 之义城 、雍州 之京兆 诸军事，领荆州 刺史；加江州 刺史桓冲 监江州 及荆 、豫 八郡诸军事，并假节。

司徒昱 闻陈祐 弃洛阳 ，会大司马温 于洌洲 ，共议征讨。丙申，帝崩于西堂，事遂寝。

帝无嗣。丁酉，皇太后诏以琅邪王 奕 承大统。百官奉迎于琅邪 第，是日，即皇帝位，大赦。

4　秦 大赦，改元建元 。

5　燕 太宰恪 、吴王 垂 共攻洛阳 。恪 谓诸将曰：“卿等常患吾不攻，今洛阳 城高而兵弱，易克也，勿更畏懦而怠惰！”遂攻之。三月，克之，执扬武将军沈劲 。劲 神气自若，恪 将宥之。中军将军慕舆虔 曰：“劲 虽奇士，观其志度，终不为人用，今赦之，必为后患。”遂杀之。

恪 略地至崤 、渑 ，关中 大震，秦王 坚 自将屯陕城 以备之。

燕 人以左中郎将慕容筑 为洛州 刺史，镇金墉 ；吴王 垂 为都督荆 扬 洛 徐 兖 豫 雍 益 凉 秦 十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荆州 牧，配兵一万，镇鲁阳 。

太宰恪 还邺 ，谓僚属曰：“吾前平广固 ，不能济辟闾蔚 ；今定洛阳 ，使沈劲 为戮，虽皆非本情，然身为元帅，实有愧于四海。”朝廷嘉劲 之忠，赠东阳 太守。

臣光 曰：沈劲 可谓能子矣！耻父之恶，致死以涤之，变凶逆之族为忠义之门。易 曰：“干父之蛊，用誉。”蔡仲之命 曰：“尔尚盖前人之愆，惟忠惟孝。”其是之谓乎！

6　太宰恪 为将，不事威严，专用恩信；抚士卒务综大要，不为苛令，使人人得便安。平时营中宽纵，似若可犯；然警备严密，敌至莫能近者，故未尝负败。

7　壬申，葬哀帝 及静皇后 于安平陵 。

8　夏，四月壬午，燕 太尉武平匡公 封奕 卒。以司空阳骛 为太尉，侍中、光禄大夫皇甫真 为司空，领中书监。骛 历事四朝，年耆望重，自太宰恪 以下皆拜之。而骛 谦恭谨厚，过于少时；戒束子孙，虽朱紫罗列，无敢违犯其法度者。

9　六月戊子，益州 刺史建城襄公 周抚 卒。抚 在益州 三十馀年，甚有威惠。诏以其子犍为 太守楚 代之。

10　秋，七月己酉，徙会稽王 昱 复为琅邪王 。

11　壬子，立妃庾氏 为皇后。后，冰 之女也。

12　甲申，立琅邪王 昱 子昌明 为会稽王 。昱 固让，犹自称会稽王 。

13　匈奴 右贤王曹毂 、左贤王刘卫辰 皆叛秦 。毂 帅众二万寇杏城 ，秦王 坚 自将讨之，使卫大将军李威 、左仆射王猛 辅太子宏 留守长安 。八月，坚 击毂 ，破之，斩毂 弟活 ，毂 请降，徙其豪杰六千馀户于长安 。建节将军邓羌 讨卫辰 ，擒之于木根山 。

九月，坚 如朔方 ，巡抚诸胡 。冬，十月，征北将军、淮南公 幼 帅杏城 之众乘虚袭长安 ，李威 击斩之。

14　鲜卑 秃发椎斤 卒，年一百一十，子思复鞬 代统其众。椎斤 ，树机能 从弟务丸 之孙也。

15　梁州 刺史司马勋 ，为政酷暴，治中、别驾及州之豪右，言语忤意，即于坐枭斩之，或亲射杀之。常有据蜀 之志，惮周抚 ，不敢发。及抚 卒，勋 遂举兵反，别驾雍端 、西戎 司马隗粹 切谏，勋 皆杀之，自号梁 益 二州牧、成都王 。十一月，勋 引兵入剑阁 ，攻涪 ，西夷 校尉毌丘 弃城走。乙卯，围益州 刺史周楚 于成都 。大司马温 表鹰扬将军江夏 相义阳 朱序 为征讨都护以救之。

16　秦王 坚 还长安 ，以李威 守太尉，加侍中。以曹毂 为雁门公 ，刘卫辰 为夏阳公 ，各使统其部落。

17　十二月戊戌，以尚书王彪之 为仆射。

海西公上

太和元年（丙寅，366）

1　春，三月，荆州 刺史桓豁 使督护桓罴 攻南郑 ，讨司马勋 。

2　燕 太宰、大司马恪 ，太傅、司徒评 ，稽首归政，上章绶，请归第，燕 主 不许。

3　夏，五月戊寅，皇后庾氏 崩。

4　朱序 、周楚 击司马勋 ，破之，擒勋 及其党，送大司马温 。温 皆斩之，传首建康 。

5　代王 什翼犍 遣左长史燕凤 入贡于秦 。

6　秋，七月癸酉，葬孝皇后 于敬平陵 。

7　秦 辅国将军王猛 、前将军杨安 、扬武将军姚苌 等帅众二万寇荆州 ，攻南乡郡 。荆州 刺史桓豁 救之，八月，军于新野 。秦 兵掠安阳 民万馀户而还。

8　九月甲午，曲赦梁 、益 二州。

9　冬，十月，加司徒昱 丞相、录尚书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10　张天锡 遣使至秦 境上，告绝于秦 。

11　燕 抚军将军下邳王 厉 寇兖州 ，拔鲁 、高平 数郡，置守宰而还。

12　初，陇西 李俨 以郡降秦 ，既而复通于张天锡 。十二月，羌 敛岐 以略阳 四千家叛秦 ，称臣于俨 ，俨 于是拜置牧守，与秦 、凉 绝。

13　南阳 督护赵亿 据宛城 降燕 ，太守桓澹 走保新野 。燕 人遣南中郎将赵盘 自鲁阳 戍宛 。

14　徐 、兖 二州刺史庾希 ，以后族故，兄弟贵显，大司马温 忌之。

二年（丁卯，367）

1　春，正月，庾希 坐不能救鲁 、高平 ，免官。

2　二月，燕 抚军将军下邳王 厉 、镇北将军宜都王 桓 袭敕勒 。

3　秦 辅国将军王猛 、陇西 太守姜衡 、南安 太守南安 邵羌 、扬武将军姚苌 等帅众万七千讨敛岐 。三月，张天锡 遣前将军杨遹 向金城 ，征东将军常据 向左南 ，游击将军张统 向白土 ，天锡 自将三万人屯仓松 ，以讨李俨 。敛岐 部落先属姚弋仲 ，闻姚苌 至，皆降。王猛 遂克略阳 ，敛岐 奔白马 。秦王 坚 以苌 为陇东 太守。

4　夏，四月，燕 慕容尘 寇竟陵 ，太守罗崇 击破之。

5　张天锡 攻李俨 大夏 、武始 二郡，下之。常据 败俨 兵于葵谷 ，天锡 进屯左南 。俨 惧，退守枹罕 ，遣其兄子纯 谢罪于秦 ，且请救。秦王 坚 使前将军杨安 、建威将军王抚 帅骑二万，会王猛 以救俨 。

猛 遣邵羌 追敛岐 ，王抚 守侯和 ，姜衡 守白石 ，猛 与杨安 救枹罕 。天锡 遣杨遹 逆战于枹罕 东，猛 大破之，俘斩万七千级，与天锡 相持于城下。邵羌 禽敛岐 于白马 ，送之。猛 遗天锡 书曰：“吾受诏救俨 ，不令与凉州 战，今当深壁高垒，以听后诏。旷日持久，恐二家俱弊，非良算也。若将军退舍，吾执俨 而东，将军徙民西旋，不亦可乎！”天锡 谓诸将曰：“猛 书如此，吾本来伐叛，不来与秦 战。”遂引兵归。

李俨 犹未纳秦 师，王猛 白服乘舆，从者数十人，请与俨 相见。俨 开门延之，未及为备，将士继入，遂执俨 。以立忠将军彭越 为平西将军、凉州 刺史，镇枹罕 。

张天锡 之西归也，李俨 将贺肫 说俨 曰：“以明公神武，将士骁悍，奈何束手于人！王猛 孤军远来，士卒疲弊，且以我请救，必不设备，若乘其怠而击之，可以得志。”俨 曰：“求救于人以免难，难既免而击之，天下其谓我何！不若固守以老之，彼将自退。”猛 责俨 以不即出迎，俨 以贺肫 之谋告。猛 斩肫 ，以俨 归。至长安 ，坚 以俨 为光禄勋，赐爵归安侯 。

6　燕 太原桓王 恪 言于燕 主 曰：“吴王 垂 ，将相之才十倍于臣，先帝以长幼之次，故臣得先之。臣死之后，愿陛下举国以听吴王 。”五月壬辰，恪 疾笃， 亲视之，问以后事。恪 曰：“臣闻报恩莫大于荐贤，贤者虽在板筑，犹可为相，况至亲乎！吴王 文武兼资，管 、萧 之亚，陛下若任以大政，国家可安；不然，秦 、晋 必有窥窬之计。”言终而卒。

秦王 坚 闻恪 卒，阴有图燕 之计，欲觇其可否，命匈奴 曹毂 发使如燕 朝贡，以西戎 主簿郭辩 为之副。燕 司空皇甫真 兄腆 及从子奋 、覆 皆仕秦 ，腆 为散骑常侍。辩 至燕 ，历造公卿，谓真 曰：“仆本秦 人，家为秦 所诛，故寄命曹王 ，贵兄常侍及奋 、覆 兄弟并相知有素。”真 怒曰：“臣无境外之交，此言何以及我！君似奸人，得无因缘假托乎！”白 ，请穷治之。太傅评 不许。辩 还，为坚 言：“燕 朝政无纲纪，实可图也。鉴机识变，唯皇甫真 耳。”坚 曰：“以六州之众，岂得不使有智士一人哉！”

曹毂 寻卒，秦 分其部落为二，使其二子分统之，号东 、西曹 。

7　荆州 刺史桓豁 、竟陵 太守罗崇 攻宛 ，拔之。赵亿 走，赵盘 退归鲁阳 。豁 追击盘 于雉城 ，擒之，留兵戍宛 而还。

8　秋，七月，燕 下邳王 厉 等破敕勒 ，获马牛数万头。

初，厉 兵过代 地，犯其穄田，代王 什翼犍 怒。燕 平北将军武强公 埿 以幽州 兵戍云中 。八月，什翼犍 攻云中 ，埿 弃城走，振威将军慕舆贺辛 战没。

9　九月，以会稽 内史郗愔 为都督徐 兖 青 幽 扬州 之晋陵 诸军事、徐 兖 二州刺史，镇京口 。

10　秦 淮南公 幼 之反也，征东大将军、并州 牧、晋公 柳 ，征西大将军、秦州 刺史赵公 双 ，皆与之通谋。秦王 坚 以双 ，母弟至亲，柳 ，健 之爱子，隐而不问。柳 、双 复与镇东将军、洛州 刺史魏公 廋 ，安西 将军、雍州 刺史燕公 武 谋作乱，镇东主簿南安 姚眺 谏曰：“明公以周 、邵 之亲，受方面之任，国家有难，当竭力除之，况自为难乎！”廋 不听。坚 闻之，征柳 等诣长安 。冬，十月，柳 据蒲阪 ，双 据上邽 ，廋 据陕城 ，武 据安定 ，皆举兵反。坚 遣使谕之曰：“吾待卿等，恩亦至矣，何苦而反！今止不征，卿宜罢兵，各定其位，一切如故。”各啮梨以为信。皆不从。

11　代王 什翼犍 击刘卫辰 ，河 冰未合，什翼犍 命以苇絙约流澌。俄而冰合，然犹未坚，乃散苇于其上，冰草相结，有如浮梁，代 兵乘之以渡。卫辰 不意兵猝至，与宗族西走，什翼犍 收其部落什六七而还。卫辰 奔秦 ，秦王 坚 送卫辰 还朔方 ，遣兵戍之。

12　十二月甲子，燕 太尉建宁敬公 阳骛 卒。以司空皇甫真 为侍中、太尉，光禄大夫李洪 为司空。

三年（戊辰，368）

1　春，正月，秦王 坚 遣后将军杨成世 、左将军毛嵩 分讨上邽 、安定 ，辅国将军王猛 、建节将军邓羌 攻蒲阪 ，前将军杨安 、广武将军张蚝 攻陕城 。坚 命蒲 、陕 之军皆距城三十里，坚壁勿战，俟秦 、雍 已平，然后并力取之。

2　初，燕 太宰恪 有疾，以燕 主 幼弱，政不在己，太傅评 多猜忌，恐大司马之任不当其人，谓 兄乐安王 臧 曰：“今南有遗晋 ，西有强秦 ，二国常蓄进取之志，顾我未有隙耳。夫国之兴衰，系于辅相。大司马总统六军，不可任非其人，我死之后，以亲疏言之，当在汝及冲 。汝曹虽才识明敏，然年少，未堪多难。吴王 天资英杰，智略超世，汝曹若能推大司马以授之，必能混一四海，况外寇，不足惮也。慎无冒利而忘害，不以国家为意也。”又以语太傅评 。及恪 卒，评 不用其言。二月，以车骑将军中山王 冲 为大司马。冲 ， 之弟也。以荆州 刺史吴王 垂 为侍中、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

3　秦 魏公 廋 以陕城 降燕 ，请兵应接。秦 人大惧，盛兵守华阴 。

燕 魏 尹范阳王 德 上疏，以为：“先帝应天受命，志平六合；陛下纂统，当继而成之。今苻氏 骨肉乖离，国分为五，投诚请援，前后相寻，是天以秦 赐燕 也。天与不取，反受其殃，吴 、越 之事，足以观矣。宜命皇甫真 引并 、冀 之众径趋蒲阪 ，吴王 垂 引许 、洛 之兵驰解廋 围，太傅总京师虎旅为二军后继，传檄三辅 ，示以祸福，明立购赏，彼必望风响应，浑一之期，于此乎在矣！”时燕 人多请救陕 ，因图关中 者，太傅评 曰：“秦 ，大国也，今虽有难，未易可图。朝廷虽明，未如先帝。吾等智略，又非太宰之比。但能闭关保境足矣，平秦 非吾事也。”

魏公 廋 遗吴王 垂 及皇甫真 笺曰：“苻坚 、王猛 ，皆人杰也，谋为燕 患久矣。今不乘机取之，恐异日燕 之君臣将有甬东 之悔矣！”垂 谓真 曰：“方今为人患者必在于秦 ，主上富于春秋，观太傅识度，岂能敌苻坚 、王猛 乎？”真 曰：“然，吾虽知之，如言不用何！”

4　三月丁巳朔，日有食之。

5　癸亥，大赦。

6　秦 杨成世 为赵公 双 将苟兴 所败，毛嵩 亦为燕公 武 所败，奔还。秦王 坚 复遣武卫将军王鉴 、宁朔将军吕光 、将军冯翊 郭将 、翟傉 等帅众三万讨之。夏，四月，双 、武 乘胜至于榆眉 ，以苟兴 为前锋。王鉴 欲速战，吕光 曰：“兴 新得志，气势方锐，宜持重以待之。彼粮尽必退，退而击之，蔑不济矣！”二旬而兴 退。光 曰：“兴 可击矣。”遂追之。兴 败，因击双 、武 ，大破之，斩获万五千级，武 弃安定 ，与双 皆奔上邽 ，鉴 等进攻之。

晋公 柳 数出挑战，王猛 不应。柳 以猛 为畏之，五月，留其世子良 守蒲阪 ，帅众二万西趋长安 。去蒲阪 百馀里，郑羌 帅精骑七千夜袭，败之。柳 引军还，猛 邀击之，尽俘其众。柳 与数百骑入城，猛 、羌 进攻之。

秋，七月，王鉴 等拔上邽 ，斩双 、武 ，宥其妻子。以左卫将军苻雅 为秦州 刺史。八月，以长乐公 丕 为雍州 刺史。

九月，王猛 等拔蒲阪 ，斩晋公 柳 及其妻子。猛 屯蒲阪 ，遣邓羌 与王鉴 等会攻陕城 。

7　燕 王公、贵戚多占民为荫户，国之户口，少于私家，仓库空竭，用度不足。尚书左仆射广信公 悦绾 曰：“今三方鼎峙，各有吞并之心。而国家政法不立，豪贵恣横，至使民户殚尽，委输无入，吏断常俸，战士绝廪，官贷粟帛以自赡给；既不可闻于邻敌，且非所以为治，宜一切罢断诸荫户，尽还郡县。”燕 主 从之，使绾 专治其事，纠擿奸伏，无敢蔽匿，出户二十馀万，举朝怨怒。绾 先有疾，自力厘校户籍，疾遂亟。冬，十一月，卒。

8　十二月，秦 王猛 等拔陕城 ，获魏公 廋 ，送长安 。秦王 坚 问其所以反，对曰：“臣本无反心，但以弟兄屡谋逆乱，臣惧并死，故谋反耳。”坚 泣曰：“汝素长者，固知非汝心也，且高祖 不可以无后。”乃赐廋 死，原其七子，以长子袭魏公 ，馀子皆封县公，以嗣越厉王 及诸弟之无后者。苟太后 曰：“廋 与双 俱反，双 独不得置后，何也？”坚 曰：“天下者，高祖 之天下，高祖 之子不可以无后。至于仲群 ，不顾太后，谋危宗庙，天下之法，不可私也！”以范阳公 抑 为征东大将军、并州 刺史，镇蒲阪 ；邓羌 为建武将军、洛州 刺史，镇陕城 。擢姚眺 为汲郡 太守。

9　加大司马温 殊礼，位在诸侯王上。

10　是岁，以仇池公 杨世 为秦州 刺史，世 弟统 为武都 太守。世 亦称臣于秦 ，秦 以世 为南秦州 刺史。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二

晋纪二十四

海西公下

太和四年（己巳，369）

1　春，三月，大司马温 请与徐 、兖 二州刺史郗愔 、江州 刺史桓冲 、豫州 刺史袁真 等伐燕 。初，愔 在北府 ，温 常云：“京口 酒可饮，兵可用。”深不欲愔 居之，而愔 暗于事机，乃遗温 笺，欲共奖王室，请督所部出河 上。愔 子超 为温 参军，取视，寸寸毁裂，乃更作愔 笺，自陈非将帅才，不堪军旅，老病，乞闲地自养，劝温 并领己所统。温 得笺大喜，即转愔 冠军将军、会稽 内史。温 自领徐 、兖 二州刺史。夏，四月庚戌，温 帅步骑五万发姑孰 。

2　甲子，燕 主 立皇后可足浑氏 ，太后从弟尚书令豫章公 翼 之女也。

3　大司马温 自兖州 伐燕 。郗超 曰：“道远，汴水 又浅，恐漕运难通。”温 不从，六月辛丑，温 至金乡 ，天旱，水道绝，温 使冠军将军毛虎生 凿钜野 三百里，引汶水 会于清水 。虎生 ，宝 之子也。温 引舟师自清水 入河 ，舳舻数百里。郗超 曰：“清水 入河 ，难以通运。若寇不战，运道又绝，因敌为资，复无所得，此危道也。不若尽举见众直趋邺城 ，彼畏公威名，必望风逃溃，北归辽 、碣 。若能出战，则事可立决。若欲城邺 而守之，则当此盛夏，难为功力，百姓布野，尽为官有，易水 以南必交臂请命矣。但恐明公以此计轻锐，胜负难必，欲务持重，则莫若顿兵河 、济 ，控引漕运，俟资储充备，至来夏乃进兵，虽如赊迟，然期于成功而已。舍此二策而连军北上，进不速决，退必愆乏。贼因此势以日月相引，渐及秋冬，水更涩滞。且北土早寒，三军裘褐者少，恐于时所忧，非独无食而已。”温 又不从。

温 遣建威将军檀玄 攻湖陆 ，拔之，获燕 宁东将军慕容忠 。燕 主 以下邳王 厉 为征讨大都督，帅步骑二万逆战于黄墟 ，厉 兵大败，单马奔还。高平 太守徐翻 举郡来降。前锋邓遐 、朱序 败燕 将傅颜 于林渚 。 复遣乐安王 臧 统诸军拒温 ，臧 不能抗，乃遣散骑常侍李凤 求救于秦 。

秋，七月，温 屯武阳 ，燕 故兖州 刺史孙元 帅其族党起兵应温 ，温 至枋头 。 及太傅评 大惧，谋奔和龙 。吴王 垂 曰：“臣请击之。若其不捷，走未晚也。” 乃以垂 代乐安王 臧 为使持节、南讨大都督，帅征南将军范阳王 德 等众五万以拒温 。垂 表司徒左长史申胤 、黄门侍郎封孚 、尚书郎悉罗腾 皆从军。胤 ，钟 之子；孚 ，放 之子也。

又遣散骑侍郎乐嵩 请救于秦 ，许赂以虎牢 以西之地。秦王 坚 引群臣议于东堂，皆曰：“昔桓温 伐我，至灞上 ，燕 不救我；今温 伐燕 ，我何救焉！且燕 不称藩于我，我何为救之！”王猛 密言于坚 曰：“燕 虽强大，慕容评 非温 敌也。若温 举山 东，进屯洛邑 ，收幽 、冀 之兵，引并 、豫 之粟，观兵崤 、渑 ，则陛下大事去矣。今不如与燕 合兵以退温 ，温 退，燕 亦病矣，然后我承其弊而取之，不亦善乎！”坚 从之。八月，遣将军苟池 、洛州 刺史邓羌 帅步骑二万以救燕 ，出自洛阳 ，军至颍川 。又遣散骑侍郎姜抚 报使于燕 。以王猛 为尚书令。

太子太傅封孚 问于申胤 曰：“温 众强士整，乘流直进，今大军徒逡巡高岸，兵不接刃，未见克殄之理，事将何如？”胤 曰：“以温 今日声势，似能有为，然在吾观之，必无成功。何则？晋室 衰弱，温 专制其国，晋 之朝臣未必皆与之同心。故温 之得志，众所不愿也，必将乖阻以败其事。又，温 骄而恃众，怯于应变。大众深入，值可乘之会，反更逍遥中流，不出赴利，欲望持久，坐取全胜；若粮廪愆悬，情见势屈，必不战自败，此自然之数。”

温 以燕 降人段思 为向导，悉罗腾 与温 战，生擒思 。温 使故赵 将李述 徇赵 、魏 ，腾 又与虎贲中郎将染干津 击斩之。温 军夺气。

初，温 使豫州 刺史袁真 攻谯 、梁 ，开石门 以通水运，真 克谯 、梁 而不能开石门 ，水运路塞。

九月，燕 范阳王 德 帅骑一万、兰台侍御史刘当 帅骑五千屯石门 ，豫州 刺史李邽 帅州兵五千断温 粮道。当 ，佩 之子也。德 使将军慕容宙 帅骑一千为前锋，与晋 兵遇，宙 曰：“晋 人轻剽，怯于陷敌，勇于乘退，宜设饵以钓之。”乃使二百骑挑战，分馀骑为三伏。挑战者兵未交而走，晋 兵追之，宙 帅伏以击之，晋 兵死者甚众。

温 战数不利，粮储复竭，又闻秦 兵将至，丙申，焚舟，弃辎重、铠仗，自陆道奔还。以毛虎生 督东燕 等四郡诸军事，领东燕 太守。

温 自东燕 出仓垣 ，凿井而饮，行七百馀里。燕 之诸将争欲追之，吴王 垂 曰：“不可，温 初退惶恐，必严设警备，简精锐为后拒，击之未必得志，不如缓之。彼幸吾未至，必昼夜疾趋，俟其士众力尽气衰，然后击之，无不克矣。”乃帅八千骑徐行蹑其后。温 果兼道而进。数日，垂 告诸将曰：“温 可击矣。”乃急追之，及温 于襄邑 。范阳王 德 先帅劲骑四千伏于襄邑 东涧中，与垂 夹击温 ，大破之，斩首三万级。秦 苟池 邀击温 于谯 ，又破之，死者复以万计。孙元 遂据武阳 以拒燕 ，燕 左卫将军孟高 讨擒之。

冬，十月己巳，大司马温 收散卒，屯于山阳 。温 深耻丧败，乃归罪于袁真 ，奏免真 为庶人，又免冠军将军邓遐 官。真 以温 诬己，不服，表温 罪状，朝廷不报。真 遂据寿春 叛降燕 ，且请救，亦遣使如秦 。温 以毛虎生 领淮南 太守，守历阳 。

4　燕 、秦 既结好，使者数往来。燕 散骑侍郎郝晷 、给事黄门侍郎梁琛 相继如秦 。晷 与王猛 有旧，猛 接以平生，问以东方之事。晷 见燕 政不修而秦 大治，阴欲自托于猛 ，颇泄其实。

琛 至长安 ，秦王 坚 方畋于万年 ，欲引见琛 ，琛 曰：“秦 使至燕 ，燕 之君臣朝服备礼，洒扫宫庭，然后敢见。今秦王 欲野见之，使臣不敢闻命！”尚书郎辛劲 谓琛 曰：“宾客入境，惟主人所以处之，君焉得专制其礼！且天子称乘舆，所至曰行在所，何常居之有！又，春秋 亦有遇礼，何为不可乎！”琛 曰：“晋室 不纲，灵祚归德，二方承运，俱受明命。而桓温 猖狂，窥我王略，燕 危秦 孤，势不独立，是以秦 主同恤时患，要结好援。东朝君臣，引领西望，愧其不竞，以为邻忧，西使之辱，敬待有加。今强寇既退，交聘方始，谓宜崇礼笃义以固二国之欢，若忽慢使臣，是卑燕 也，岂修好之义乎！夫天子以四海为家，故行曰乘舆，止曰行在。今海县分裂，天光分曜，安得以乘舆、行在为言哉！礼，不期而见曰遇。盖因事权行，其礼简略，岂平居容与之所为哉！客使单行，诚势屈于主人，然苟不以礼，亦不敢从也。”坚 乃为之设行宫，百僚陪位，然后延客，如燕 朝之仪。

事毕，坚 与之私宴，问：“东朝名臣为谁？”琛 曰：“太傅上庸王 评 ，明德茂亲，光辅王室；车骑大将军吴王 垂 ，雄略冠世，折冲御侮；其馀或以文进，或以武用，官皆称职，野无遗贤。”

琛 从兄奕 为秦 尚书郎，坚 使典客，馆琛 于奕 舍。琛 曰：“昔诸葛瑾 为吴 聘蜀 ，与诸葛亮 惟公朝相见，退无私面，余窃慕之。今使之即安私室，所不敢也。”乃不果馆。奕 数来就邸舍，与琛 卧起，间问琛 东国事。琛 曰：“今二方分据，兄弟并蒙荣宠，论其本心，各有所在。琛 欲言东国之美，恐非西国之所欲闻；欲言其恶，又非使臣之所得论也。兄何用问为！”

坚 使太子延琛 相见。秦 人欲使琛 拜太子，先讽之曰：“邻国之君，犹其君也；邻国之储君，亦何以异乎！”琛 曰：“天子之子视元士，欲其由贱以登贵也，尚不敢臣其父之臣，况他国之臣乎！苟无纯敬，则礼有往来，情岂忘恭，但恐降屈为烦耳。”乃不果拜。

王猛 劝坚 留琛 ，坚 不许。

5　燕 主 遣大鸿胪温统 拜袁真 使持节、都督淮南 诸军事、征南大将军、扬州 刺史，封宣城公 。统 未逾淮 而卒。

6　吴王 垂 自襄邑 还邺 ，威名益振，太傅评 愈忌之。垂 奏：“所募将士忘身立效，将军孙盖 等椎锋陷陈，应蒙殊赏。”评 皆抑而不行。垂 数以为言，与评 廷争，怨隙愈深。太后可足浑氏 素恶垂 ，毁其战功，与评 密谋诛之。太宰恪 之子楷 及垂 舅兰建 知之，以告垂 曰：“先发制人，但除评 及乐安王 臧 ，馀无能为矣。”垂 曰：“骨肉相残而首乱于国，吾有死而已，不忍为也。”顷之，二人又以告，曰：“内意已决，不可不早发。”垂 曰：“必不可弥缝，吾宁避之于外，馀非所议。”

垂 内以为忧，而未敢告诸子。世子令 请曰：“尊比者如有忧色，岂非以主上幼冲，太傅疾贤，功高望重，愈见猜邪？”垂 曰：“然。吾竭力致命以破强寇，本欲保全家国，岂知功成之后，返令身无所容。汝既知吾心，何以为吾谋？”令 曰：“主上 弱，委任太傅，一旦祸发，疾于骇机。今欲保族全身，不失大义，莫若逃之龙城 ，逊辞谢罪，以待主上之察，若周公 之居东，庶几感寤而得还，此幸之大者也。如其不然，则内抚燕 、代 ，外怀群夷，守肥如 之险以自保，亦其次也。”垂 曰：“善！”

十一月辛亥朔，垂 请畋于大陆 ，因微服出邺 ，将趋龙城 。至邯郸 ，少子麟 素不为垂 所爱，逃还告状，垂 左右多亡叛。太傅评 白燕 主 ，遣西平公 强 帅精骑追之，乃于范阳 。世子令 断后，强 不敢逼。会日暮，令 谓垂 曰：“本欲保东都 以自全，今事已泄，谋不及设。秦 主方招延英杰，不如往归之。”垂 曰：“今日之计，舍此安之！”乃散骑灭迹，傍南山复还邺 ，隐于赵 之显原陵 。俄有猎者数百骑四面而来，抗之则不能敌，逃之则无路，不知所为。会猎者鹰皆飞飏，众骑散去，垂 乃杀白马以祭天，且盟从者。

世子令 言于垂 曰：“太傅忌贤疾能，构事以来，人尤忿恨。今邺城 之中，莫知尊处，如婴儿之思母，夷 、夏 同之，若顺众心，袭其无备，取之如指掌耳。事定之后，革弊简能，大匡朝政，以辅主上，安国存家，功之大者也。今日之便，诚不可失，愿给骑数人，足以办之。”垂 曰：“如汝之谋，事成诚为大福，不成悔之何及！不如西奔，可以万全。”子马奴潜谋逃归，杀之而行。至河阳 ，为津吏所禁，斩之而济。遂自洛阳 与段夫人 、世子令 、令 弟宝 、农 、隆 、兄子楷 、舅兰建 、郎中令高弼 俱奔秦 ，留妃可足浑氏 于邺 。乙泉 戍主吴归 追及于 乡 ，世子令 击之而退。

初，秦王 坚 闻太宰恪 卒，阴有图燕 之志，惮垂 威名，不敢发。及闻垂 至，大喜，郊迎，执手曰：“天生贤杰，必相与共成大功，此自然之数也。要当与卿共定天下，告成岱宗 ，然后还卿本邦，世封幽州 ，使卿去国不失为子之孝，归朕不失事君之忠，不亦美乎！”垂 谢曰：“羁旅之臣，免罪为幸；本邦之荣，非所敢望！”坚 复爱世子令 及慕容楷 之才，皆厚礼之，赏赐钜万，每进见，属目观之。关 中士民素闻垂 父子名，皆向慕之。王猛 言于坚 曰：“慕容垂 父子，譬如龙虎，非可驯之物，若借以风云，将不可复制，不如早除之。”坚 曰：“吾方收揽英雄以清四海，奈何杀之！且其始来，吾已推诚纳之矣，匹夫犹不弃言，况万乘乎！”乃以垂 为冠军将军，封宾徒侯 ，楷 为积弩将军。

燕 魏 尹范阳王 德 素与垂 善，及车骑从事中郎高泰 ，皆坐免官。尚书右丞申绍 言于太傅评 曰：“今吴王 出奔，外口籍籍，宜征王僚属之贤者显进之，粗可消谤。”评 曰：“谁可者？”绍 曰：“高泰 其领袖也。”乃以泰 为尚书郎。泰 ，瞻 之从子；绍 ，胤 之子也。

秦 留梁琛 月馀，乃遣归。琛 兼程而进，比至邺 ，吴王 垂 已奔秦 。琛 言于太傅评 曰：“秦 人日阅军旅，多聚粮于陕 东，以琛 观之，为和必不能久。今吴王 又往归之，秦 必有窥燕 之谋，宜早为之备。”评 曰：“秦 岂肯受叛臣而败和好哉！”琛 曰：“今二国分据中原，常有相吞之志。桓温 之入寇，彼以计相救，非爱燕 也，若燕 有衅，彼岂忘其本志哉！”评 曰：“秦 主何如人？”琛 曰：“明而善断。”问王猛 ，曰：“名不虚得。”评 皆不以为然。琛 又以告燕 主 ， 亦不然之。以告皇甫真 ，真 深忧之，上疏言：“苻坚 虽聘问相寻，然实有窥上国之心，非能慕乐德义，不忘久要也。前出兵洛川 ，及使者继至，国之险易虚实，彼皆得之矣。今吴王 垂 又往从之，为其谋主，伍员 之祸，不可不备。洛阳 、太原 、壶关 ，皆宜选将益兵，以防未然。” 召太傅评 谋之，评 曰：“秦 国小力弱，恃我为援，且苻坚 庶几善道，终不肯纳叛臣之言，绝二国之好，不宜轻自惊扰以启寇心。”卒不为备。

秦 遣黄门郎石越 聘于燕 ，太傅评 示之以奢，欲以夸燕 之富盛。高泰 及太傅参军河间 刘靖 言于评 曰：“越 言诞而视远，非求好也，乃观衅也。宜耀兵以示之，用折其谋。今乃示之以奢，益为其所轻矣。”评 不从。泰 遂谢病归。

是时太后可足浑氏 侵桡国政，太傅评 贪昧无厌，货赂上流，官非才举，群下怨愤。尚书左丞申绍 上疏，以为：“守宰者，致治之本。今之守宰，率非其人，或武臣出于行伍，或贵戚生长绮纨，既非乡曲之选，又不更朝廷之职。加之黜陟无法，贪惰者无刑罚之惧，清修者无旌赏之劝。是以百姓困弊，寇盗充斥，纲颓纪紊，莫相纠摄。又官吏猥多，逾于前世，公私纷然，不胜烦扰。大燕 户口，数兼二寇，弓马之劲，四方莫及，而比者战则屡北，皆由守宰赋调不平，侵渔无已，行留俱窘，莫肯致命故也。后宫之女四千馀人，僮侍厮役尚在其外，一日之费，厥直万金，士民承风，竞为奢靡。彼秦 、吴 僭僻，犹能条治所部，有兼并之心，而我上下因循，日失其序。我之不修，彼之愿也。谓宜精择守宰，并官省职，存恤兵家，使公私两遂，节抑浮靡,爱惜用度，赏必当功，罚必当罪。如此则温 、猛 可枭，二方可取，岂特保境安民而已哉！又，索头 什翼犍 疲病昏悖，虽乏贡御，无能为患，而劳兵远戍，有损无益。不若移于并 土，控制西河 ，南坚壶关 ，北重晋阳 ，西寇来则拒守，过则断后，犹愈于戍孤城守无用之地也。”疏奏，不省。

7　辛丑，丞相昱 与大司马温 会涂中 ，以谋后举，以温 世子熙 为豫州 刺史、假节。

8　初，燕 人许割虎牢 以西赂秦 ，晋 兵既退，燕 人悔之，谓秦 人曰：“行人失辞。有国有家者，分灾救患，理之常也。”秦王 坚 大怒，遣辅国将军王猛 、建威将军梁成 、洛州 刺史邓羌 帅步骑三万伐燕 。十二月，进攻洛阳 。

9　大司马温 发徐 、兖 州民筑广陵城 ，徙镇之。时征役既频，加之疫疠，死者什四五，百姓嗟怨。秘书监孙盛 作晋春秋 ，直书时事。大司马温 见之，怒，谓盛 子曰：“枋头 诚为失利，何至乃如尊君所言！若此史遂行，自是关君门户事！”其子遽拜谢请改之。时盛 年老家居，性方严，有轨度，子孙虽斑白，待之愈峻。至是诸子乃共号泣稽颡，请为百口切计。盛 大怒，不许，诸子遂私改之。盛 先已写别本，传之外国。及孝武帝 购求异书，得之于辽东 人，与见本不同，遂两存之。

五年（庚午，370）

1　春，正月己亥，袁真 以梁国 内史沛郡 朱宪 及弟汝南 内史斌 阴通大司马温 ，杀之。

2　秦 王猛 遗燕 荆州 刺史武威王 筑 书曰：“国家今已塞成皋 之险，杜盟津 之路，大驾虎旅百万，自轵关 取邺都 ，金墉 穷戍，外无救援，城下之师，将军所监，岂三百弊卒所能支也！”筑 惧，以洛阳 降，猛 陈师受之。燕 卫大将军乐安王 臧 城新乐 ，破秦 兵于石门 ，执秦 将杨猛 。

王猛 之发长安 也，请慕容令 参其军事，以为乡导。将行，造慕容垂 饮酒，从容谓垂 曰：“今当远别，何以赠我？使我睹物思人。”垂 脱佩刀赠之。猛 至洛阳 ，赂垂 所亲金熙 ，使诈为垂 使者，谓令 曰：“吾父子来此，以逃死也。今王猛 疾人如雠，谗毁日深；秦王 虽外相厚善，其心难知。丈夫逃死而卒不免，将为天下笑。吾闻东朝比来始更悔悟，主、后相尤。吾今还东，故遣告汝；吾已行矣，便可速发。”今 疑之，踌躇终日，又不可审覆。乃将旧骑，诈为出猎，遂奔乐安王 臧 于石门 。猛 表令 叛状，垂 惧而出走，及蓝田 ，为追骑所获。秦王 坚 引见东堂，劳之曰：“卿家国失和，委身投朕。贤子心不忘本，犹怀首丘，亦各其志，不足深咎。然燕 之将亡，非令 所能存，惜其徒入虎口耳。且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卿何为过惧而狼狈如是乎！”待之如旧。燕 人以令 叛而复还，其父为秦 所厚，疑令 为反间，徙之沙城 ，在龙都 东北六百里。

臣光 曰：昔周 得微子 而革商 命，秦 得由余 而霸西戎 ，吴 得伍员 而克强楚 ，汉 得陈平 而诛项籍 ，魏 得许攸 而破袁绍 ；彼敌国之材臣，来为己用，进取之良资也。王猛 知慕容垂 之心久而难信，独不念燕 尚未灭，垂 以材高功盛，无罪见疑，穷困归秦 ，未有异心，遽以猜忌杀之，是助燕 为无道而塞来者之门也，如何其可哉！故秦王 坚 礼之以收燕 望，亲之以尽燕 情，宠之以倾燕 众，信之以结燕 心，未为过矣。猛 何汲汲于杀垂 ，乃为市井鬻卖之行，有如嫉其宠而谗之者，岂雅德君子所宜为哉！

3　乐安王 臧 进屯荥阳 ，王猛 遣建威将军梁成 、洛州 刺史邓羌 击走之。留羌 镇金墉 ，以辅国司马桓寅 为弘农 太守，代羌 戍陕城 而还。

秦王 坚 以王猛 为司徒，录尚书事，封平阳郡侯 。猛 固辞曰：“今燕 、吴 未平，戎车方驾，而始得一城，即受三事之赏，若克殄二寇，将何以加之！”坚 曰：“苟不暂抑朕心，何以显卿谦光之美！已诏有司权听所守，封爵酬庸，其勉从朕命！”

4　二月癸酉，袁真 卒。陈郡 太守朱辅 立真 子瑾 为建威将军、豫州 刺史，以保寿春 ，遣其子乾之 及司马爨亮 如邺 请命。燕 人以瑾 为扬州 刺史，辅 为荆州 刺史。

5　三月，秦王 坚 以吏部尚书权翼 为尚书右仆射。夏，四月，复以王猛 为司徒，录尚书事。猛 固辞，乃止。

6　燕 、秦 皆遣兵助袁瑾 ，大司马温 遣督护竺瑶 等御之。燕 兵先至，瑶 等与战于武丘 ，破之。南顿 太守桓石虔 克其南城。石虔 ，温 之弟子也。

7　秦王 坚 复遣王猛 督镇南将军杨安 等十将步骑六万以伐燕 。

8　慕容令 自度终不得免，密谋起兵，沙城 中谪戍士数千人，令 皆厚抚之。五月庚午，令 杀牙门孟妫 。城大涉圭 惧，请自效。令 信之，引置左右。遂帅谪戍士东袭威德城 ，杀城郎慕容仓 ，据城部署，遣人招东西诸戍，翕然皆应之。镇东将军勃海王 亮 镇龙城 ，令 将袭之，其弟麟 以告亮 ，亮 闭城拒守。癸酉，涉圭 因侍直击令 ，令 单马走，其党皆溃。涉圭 追令 至薛黎泽 ，擒而杀之，诣龙城 白亮 。亮 为诛涉圭 ，收令 尸而葬之。

9　六月乙卯，秦王 坚 送王猛 于灞 上，曰：“今委卿以关 东之任，当先破壶关 ，平上党 ，长驱取邺 ，所谓‘疾雷不及掩耳’。吾当亲督万众，继卿星发，舟车粮运，水陆俱进，卿勿以为后虑也。”猛 曰：“臣杖威灵，奉成算，荡平残胡 ，如风扫叶，愿不烦銮舆亲犯尘雾，但愿速敕所司部置鲜卑 之所。”坚 大悦。

10　秋，七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11　秦王 猛 攻壶关 ，杨安 攻晋阳 。八月，燕 主 命太傅上庸王 评 将中外精兵三十万以拒秦 。 以秦 寇为忧，召散骑侍郎李凤 、黄门侍郎梁琛 、中书侍郎乐嵩 问曰：“秦 兵众寡何如？今大军既出，秦 能战乎？”凤 曰：“秦 国小兵弱，非王师之敌；景略 常才，又非太傅之比，不足忧也。”琛 、嵩 曰：“胜败在谋，不在众寡。秦 远来为寇，安肯不战！且吾当用谋以求胜，岂可冀其不战而已乎！” 不悦。王猛 克壶关 ，执上党 太守南安王 越 ，所过郡县，皆望风降附。燕 人大震。

黄门侍郎封孚 问司徒长史申胤 曰：“事将何如？”胤 叹曰：“邺 必亡矣，吾属今兹将为秦 虏。然越 得岁而吴 伐之，卒受其祸。今福德在燕 ，秦 虽得志，而燕 之复建，不过一纪耳。”

12　大司马温 自广陵 帅众二万讨袁瑾 ，以襄城 太守刘波 为淮南 内史，将五千人镇石头 。波 ，隗 之孙也。癸丑，温 败瑾 于寿春 ，遂围之。燕 左卫将军孟高 将骑兵救瑾 ，至淮 北，未渡，会秦 伐燕 ，燕 召高 还。

13　广汉 妖贼李弘 ，诈称汉 归义侯 势 之子，聚众万馀人，自称圣王 ，年号凤凰 。陇西 人李高 ，诈称成 主雄 之子，攻破涪城 ，逐梁州 刺史杨亮 。九月，益州 刺史周楚 遣子琼 讨高 ，又使琼 子梓潼 太守虓 讨弘 ，皆平之。

14　秦 杨安 攻晋阳 ，晋阳 兵多粮足，久之未下。王猛 留屯骑校尉苟长 戍壶关 ，引兵助安 攻晋阳 ，为地道，使虎牙将军张蚝 帅壮士数百潜入城中，大呼斩关，纳秦 兵。辛巳，猛 、安 入晋阳 ，执燕 并州 刺史东海王 庄 。太傅评 畏猛 不敢进，屯于潞川 。冬，十月辛亥，猛 留将军武都 毛当 戍晋阳 ，进兵潞川 ，与慕容评 相持。

壬戌，猛 遣将军徐成 觇燕 军形要，期以日中。及昏而返，猛 怒，将斩之。邓羌 请之曰：“今贼众我寡，诘朝将战；成 ，大将也，宜且宥之。”猛 曰：“若不杀成 ，军法不立。”羌 固请曰：“成 ，羌 之郡将也，虽违期应斩，羌 愿与成 效战以赎之。”猛 弗许。羌 怒，还营，严鼓勒兵，将攻猛 。猛 问其故，羌 曰：“受诏讨远贼，今有近贼，自相杀，欲先除之！”猛 谓羌 义而有勇，使语之曰：“将军止，吾今赦之。”成 既免，羌 诣猛 谢。猛 执其手曰：“吾试将军耳，将军于郡将尚尔，况国家乎，吾不复忧贼矣！”

太傅评 以猛 悬军深入，欲以持久制之。评 为人贪鄙，鄣固山泉，鬻樵及水，积钱帛如丘陵。士卒怨愤，莫有斗志。猛 闻之，笑曰：“慕容评 真奴才，虽亿兆之众不足畏，况数十万乎！吾今兹破之必矣。”乃遣游击将军郭庆 帅骑五千，夜从间道出评 营后，烧评 辎重，火见邺 中。燕 主 惧，遣侍中兰伊 让评 曰：“王，高祖 之子也，当以宗庙社稷为忧，奈何不抚战士而榷卖樵水，专以货殖为心乎！府库之积，朕与王共之，何忧于贫！若贼兵遂进，家国丧亡，王持钱帛欲安所置之！”乃命悉以其钱帛散之军士，且趋使战。评 大惧，遣使请战于猛 。

甲子，猛 陈于渭源 而誓之曰：“王景略 受国厚恩，任兼内外，今与诸君深入贼地，当竭力致死，有进无退，共立大功，以报国家，受爵明君之朝，称觞父母之室，不亦美乎！”众皆踊跃，破釜弃粮，大呼竞进。

猛 望燕 兵之众，谓邓羌 曰：“今日之事，非将军不能破勍敌，成败之机，在兹一举，将军勉之！”羌 曰：“若能以司隶见与者，公勿以为忧。”猛 曰：“此非吾所及也，必以安定 太守、万户侯相处。”羌 不悦而退。俄而兵交，猛 召羌 ，羌 寝不应。猛 驰就许之，羌 乃大饮帐中，与张蚝 、徐成 等跨马运矛，驰赴燕 陈，出入数四，旁若无人，所杀伤数百。及日中，燕 兵大败，俘斩五万馀人，乘胜追击，所杀及降者又十万馀人。评 单骑走还邺 。

崔鸿 曰：邓羌 请郡将以挠法，徇私也；勒兵欲攻王猛 ，无上也；临战豫求司隶，邀君也，有此三者，罪孰大焉！猛 能容其所短，收其所长，若驯猛虎，驭悍马，以成大功。诗 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猛 之谓矣！

15　秦 兵长驱而东，丁卯，围邺 。猛 上疏称：“臣以甲子之日，大歼丑类。顺陛下仁爱之志，使六州士庶，不觉易主，自非守迷违命，一无所害。”秦王 坚 报之曰：“将军役不逾时，而元恶克举，勋高前古。朕今亲帅六军，星言电赴。将军其休养将士，以待朕至，然后取之。”

猛 之未至也，邺 旁剽劫公行，及猛 至，远近帖然，号令严明，军无私犯，法简政宽，燕 民各安其业，更相谓曰：“不图今日复见太原王 ！”王猛 闻之，叹曰：“慕容玄恭 信奇士也，可谓古之遗爱矣！”设太牢以祭之。

十一月，秦王 坚 留李威 辅太子守长安 ，阳平公 融 镇洛阳 ，自帅精锐十万赴邺 ，七日而至安阳 ，宴祖父时故老。猛 潜如安阳 谒坚 ，坚 曰：“昔周亚夫 不迎汉文帝 ，今将军临敌而弃军，何也？”猛 曰：“亚夫 前却人主以求名，臣窃少之。且臣奉陛下威灵，击垂亡之虏，譬如釜中之鱼，何足虑也！监国冲幼，鸾驾远临，脱有不虞，悔之何及！陛下忘臣灞 上之言邪！”

初，燕 宜都王 桓 帅众万馀屯沙亭 ，为太傅评 后继，闻评 败，引兵屯内黄 。坚 使邓羌 攻信都 。丁丑，桓 帅鲜卑 五千奔龙城 。戊寅，燕 散骑侍郎馀蔚 帅扶馀 、高句丽 及上党 质子五百馀人，夜，开邺 北门纳秦 兵，燕 主 与上庸王 评 、乐安王 臧 、定襄王 渊 、左卫将军孟高 、殿中将军艾朗 等奔龙城 。辛巳，秦王 坚 入邺 宫。

慕容垂 见燕 公卿大夫及故时僚吏，有愠色。高弼 言于垂 曰：“大王凭祖宗积累之资，负英杰高世之略，遭值迍厄，栖集外邦。今虽家国倾覆，安知其不为兴运之始邪！愚谓国之旧人，宜恢江海之量，有以慰结其心，以立覆篑之基，成九仞之功，奈何以一怒捐之，愚窃为大王不取也！”垂 悦，从之。

燕 主 之出邺 也，卫士犹千馀骑，既出城，皆散，惟十馀骑从行。秦王 坚 使游击将军郭庆 追之。时道路艰难，孟高 扶侍 ，经护二王，极其勤瘁，又所在遇盗，转斗而前。数日，行至福禄 ，依冢解息，盗二十馀人猝至，皆挟弓矢，高 持刀与战，杀伤数人。高 力极，自度必死，乃直前抱一贼，顿击于地，大呼曰：“男儿穷矣！”馀贼从旁射高 ，杀之。艾朗 见高 独战，亦还趋贼，并死。 失马步走，郭庆 追及于高阳 ，部将巨武 将缚之， 曰：“汝何小人，敢缚天子！”武 曰：“我受诏追贼，何谓天子！”执以诣秦王 坚 。坚 诘其不降而走之状，对曰：“狐死首丘，欲归死于先人坟墓耳。”坚 哀而释之，令还宫，帅文武出降。 称孟高 、艾朗 之忠于坚 ，坚 命厚加敛葬，拜其子为郎中。

郭庆 进至龙城 ，太傅评 奔高句丽 ，高句丽 执评 ，送于秦 。宜都王 桓 杀镇东将军勃海王 亮 ，并其众，奔辽东 。辽东 太守韩稠 ，先已降秦 ，桓 至，不得入，攻之，不克。郭庆 遣将军朱嶷 击之，桓 弃众单走，嶷 获而杀之。

诸州牧守及六夷渠帅尽降于秦 ，凡得郡百五十七，户二百四十六万，口九百九十九万。以燕 宫人、珍宝分赐将士。下诏大赦曰：“朕以寡薄，猥承休命，不能怀远以德，柔服四维，至使戎车屡驾，有害斯民，虽百姓之过，然亦朕之罪也。其大赦天下，与之更始。”

初，梁琛 之使秦 也，以侍辇苟纯 为副。琛 每应对，不先告纯 。纯 恨之，归言于燕 主 曰：“琛 在长安 ，与王猛 甚亲善，疑有异谋。”琛 又数称秦王 坚 及王猛 之美，且言秦 将兴师，宜为之备。已而秦 果伐燕 ，皆如琛 言， 乃疑琛 知其情。及慕容评 败，遂收琛 系狱。秦王 坚 入邺 而释之，除中书著作郎，引见，谓之曰：“卿昔言上庸王 、吴王 皆将相奇材，何为不能谋画，自使亡国？”对曰：“天命废兴，岂二人所能移也！”坚 曰：“卿不能见几而作，虚称燕 美，忠不自防，反为身祸，可谓智乎？”对曰：“臣闻‘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如臣愚暗，实所不及。然为臣莫如忠，为子莫如孝，自非有一至之心者，莫能保忠孝之始终。是以古之烈士，临危不改，见死不避，以徇君亲。彼知几者，心达安危，身择去就，不顾家国，臣就使知之，尚不忍为，况非所及邪！”

坚 闻悦绾 之忠，恨不及见，拜其子为郎中。

坚 以王猛 为使持节、都督关 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 牧，镇邺 ，进爵清河郡侯 ，悉以慕容评 第中之物赐之。赐杨安 爵博平县侯 ；以邓羌 为使持节、征虏将军、安定 太守，赐爵真定郡侯 ；郭庆 为持节、都督幽州 诸军事、幽州 刺史，镇蓟 ，赐爵襄城侯 。其馀将士封赏各有差。

坚 以京兆 韦钟 为魏郡 太守，彭豹 为阳平 太守。其馀州县牧、守、令、长，皆因旧以授之。以燕 常山 太守申绍 为散骑侍郎，使与散骑侍郎京兆 韦儒 俱为绣衣使者，循行关 东州郡，观省风俗，劝课农桑，振恤穷困，收葬死亡，旌显节行，燕 政有不便于民者，皆变除之。

十二月，秦王 坚 迁慕容 及燕 后妃、王公 、百官并鲜卑 四万馀户于长安 。

王猛 表留梁琛 为主簿，领记室督。他日，猛 与僚属宴，语及燕朝 使者，猛 曰：“人心不同：昔梁君 至长安 ，专美本朝；乐君 但言桓温 军盛；郝君 微说国弊。”参军冯诞 曰：“今三子皆为国臣，敢问取臣之道何先？”猛 曰：“郝君 知几为先。”诞 曰：“然则明公赏丁公 而诛季布 也。”猛 大笑。

秦王 坚 自邺 如枋头 ，宴父老，改枋头 曰永昌 ，复之终世。甲寅，至长安 ，封慕容 为新兴侯 ；以燕 故臣慕容评 为给事中，皇甫真 为奉车都尉，李洪 为驸马都尉，皆奉朝请；李邽 为尚书，封衡 为尚书郎，慕容德 为张掖 太守，燕国 平睿 为宣威将军，悉罗腾 为三署郎；其馀封署各有差。衡 ，裕 之子也。

燕 故太史黄泓 叹曰：“燕 必中兴，其在吴王 乎！恨吾老，不及见耳！”汲郡 赵秋 曰：“天道在燕 ，不及十五年，秦 必复为燕 有。”

慕容桓 之子凤 ，年十一，阴有复雠之志，鲜卑 、丁零 有气干者皆倾身与之交结。权翼 见而谓之曰：“儿方以才望自显，勿效尔父不识天命！”凤 厉色曰：“先王欲建忠而不遂，此乃人臣之节；君侯之言，岂奖劝将来之义乎！”翼 改容谢之，言于秦王 坚 曰：“慕容凤 慷慨有才器，但狼子野心，恐终不为人用耳。”

16　秦 省雍州 。

17　是岁，仇池公 杨世 卒，子纂 立，始与秦 绝。叔父武都 太守统 与之争国，起兵相攻。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三

晋纪二十五

太宗简文皇帝

咸安元年（辛未，371）

1　春，正月，袁瑾 、朱辅 求救于秦 ，秦王 坚 以瑾 为扬州 刺史，辅 为交州 刺史，遣武卫将军武都 王鉴 、前将军张蚝 帅步骑二万救之。大司马温 遣淮南 太守桓伊 、南顿 太守桓石虔 等击鉴 、蚝 于石桥 ，大破之，秦 兵退屯慎城 。伊 ，宣 之子也。丁亥，温 拔寿春 ，擒瑾 及辅 ，并其宗族送建康 ，斩之。

2　秦王 坚 徙关 东豪杰及杂夷 十五万户于关中 ，处乌桓 于冯翊 、北地 ，丁零 翟斌 于新安 、渑池 。诸因乱流移，欲还旧业者，悉听之。

3　二月，秦 以魏郡 太守韦钟 为青州 刺史，中垒将军梁成 为兖州 刺史，射声校尉徐成 为并州 刺史，武卫将军王鉴 为豫州 刺史，左将军彭越 为徐州 刺史，太尉司马皇甫覆 为荆州 刺史，屯骑校尉天水 姜宇 为凉州 刺史，扶风 内史王统 为益州 刺史，秦州 刺史、西县侯 雅 为使持节、都督秦 晋 凉雍州 诸军事、秦州 牧，吏部尚书杨安 为使持节、都督益 梁州 诸军事、梁州 刺史。复置雍州 ，治蒲阪 ，以长乐公 丕 为使持节、征东大将军、雍州 刺史。成 ，平老 之子；统 ，擢 之子也。坚 以关 东初平，守令宜得人，令王猛 以便宜简召英俊，补六州守令，授讫，言台除正。

4　三月壬辰，益州 刺史建成定公 周楚 卒。

5　秦 后将军金城 俱难 攻兰陵 太守张闵 子于桃山 ，大司马温 遣兵击却之。

6　秦 西县侯 雅 、杨安 、王统 、徐成 及羽林左监朱肜 、扬武将军姚苌 帅步骑七万伐仇池公 杨纂 。

7　代 将长孙斤 谋弑代王 什翼犍 ，世子寔 格之，伤胁，遂执斤 ，杀之。

8　夏，四月戊午，大赦。

9　秦 兵至鹫峡 ，杨纂 帅众五万拒之。梁州 刺史弘农 杨亮 遣督护郭宝 、卜靖 帅千馀骑助纂 ，与秦 兵战于峡中 。纂 兵大败，死者什三四，宝 等亦没，纂 收散兵遁还。西县侯 雅 进攻仇池 ，杨统 帅武都 之众降秦 。纂 惧，面缚出降，雅 送纂 于长安 。以统 为南秦州 刺史，加杨安 都督南秦州 诸军事，镇仇池 。

王猛 之破张天锡 于枹罕 也，获其将敦煌 阴据 及甲士五千人。秦王 坚 既克杨纂 ，遣据 帅其甲士还凉州 ，使著作郎梁殊 、阎负 送之，因命王猛 为书谕天锡 曰：“昔贵先公称藩刘 、石 者，惟审于强弱也。今论凉 土之力，则损于往时；语大秦 之德，则非二赵 之匹，而将军翻然自绝，无乃非宗庙之福也欤！以秦 之威，旁振无外，可以回弱水 使东流，返江 、河 使西注，关 东既平，将移兵河 右，恐非六郡士民所能抗也。刘表 谓汉 南可保，将军谓西河 可全，吉凶在身，元龟不远，宜深算妙虑，自求多福，无使六世之业一旦而坠地也！”天锡 大惧，遣使谢罪称藩。坚 拜天锡 使持节、都督河右 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 刺史、西平公 。

吐谷浑王 辟奚 闻杨纂 败，五月，遣使献马千匹、金银五百斤于秦 。秦 以辟奚 为安远将军、漒川侯 。辟奚 ，叶延 之子也，好学，仁厚无威断，三弟专恣，国人患之。长史钟恶地 ，西漒 羌 豪也，谓司马乞宿云 曰：“三弟纵横，势出王右，几亡国矣。吾二人位为元辅，岂得坐而视之！诘朝月望，文武并会，吾将讨焉。王之左右皆吾羌 子，转目一顾，立可擒也。”宿云 请先白王，恶地 曰：“王仁而无断，白之必不从，万一事泄，吾属无类矣。事已出口，何可中变！”遂于坐收三弟，杀之。辟奚 惊怖，自投床下，恶地 、宿云 趋而扶之曰：“臣昨梦先王敕臣云：‘三弟将为逆，不可不讨。’故诛之耳。”辟奚 由是发病恍惚，命世子视连 曰：“吾祸及同生，何以见之于地下！国事大小，任汝治之，吾馀年残命，寄食而已。”遂以忧卒。

视连 立，不饮酒游畋者七年，军国之事，委之将佐。钟恶地 谏，以为人主当自娱乐，建威布德。视连 泣曰：“孤自先世以来，以仁孝忠恕相承。先王念友爱之不终，悲愤而亡。孤虽纂业，尸存而已，声色游娱，岂所安也！威德之建，当付之将来耳。”

10　代 世子寔 病伤而卒。

11　秋，七月，秦王 坚 如洛阳 。

12　代 世子寔 娶东部大人 贺野干 之女，有遗腹子，甲戌，生男，代王 什翼犍 为之赦境内，名曰涉圭 。

13　大司马温 以梁 、益 多寇，周氏 世有威名，八月，以宁州 刺史周仲孙 监益 、梁 二州诸军事，领益州 刺史。仲孙 ，光 之子也。

14　秦 以光禄勋李俨 为河州 刺史，镇武始 。

15　王猛 以潞川 之功，请以邓羌 为司隶。秦王 坚 下诏曰：“司隶校尉，董牧皇畿，吏责甚重，非所以优礼名将。光武 不以吏事处功臣，实贵之也。羌 有廉 、李 之才，朕方委以征伐之事，北平匈奴 ，南荡扬 、越 ，羌 之任也，司隶何足以婴之！其进号镇军将军，位特进。”

16　九月，秦王 坚 还长安 。归安元侯 李俨 卒于上邽 、坚 复以俨 子辩 为河州 刺史。

17　冬，十月，秦王 坚 如邺 ，猎于西山 ，旬馀忘返。伶人王洛 叩马谏曰：“陛下群生所系，今久猎不归，一旦患生不虞，奈太后、天下何！”坚 为之罢猎还宫。王猛 因进言曰：“畋猎诚非急务，王洛 之言，不可忘也。”坚 赐洛 帛百匹，拜官箴左右，自是不复猎。

18　大司马温 ，恃其材略位望，阴蓄不臣之志，尝抚枕叹曰：“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术士杜炅 能知人贵贱，温 问炅 以禄位所至。炅 曰：“明公勋格宇宙，位极人臣。”温 不悦。温 欲先立功河朔 以收时望，还受九锡。及枋头 之败，威名顿挫。既克寿春 ，谓参军郗超 曰：“足以雪枋头 之耻乎？”超 曰：“未也。”久之，超 就温 宿，中夜，谓温 曰：“明公都无所虑乎？”温 曰：“卿欲有言邪？”超 曰：“明公当天下重任，今以六十之年，败于大举，不建不世之勋，不足以镇惬民望！”温 曰：“然则奈何？”超 曰：“明公不为伊 、霍 之举者，无以立大威权，镇压四海。”温 素有心，深以为然，遂与之定议。以帝素谨无过，而床笫易诬，乃言：“帝早有痿疾，嬖人相龙 、计好 、朱灵宝 等，参侍内寝，二美人田氏 、孟氏 生三男，将建储立王，倾移皇基。”密播此言于民间，时人莫能审其虚实。

十一月癸卯，温 自广陵 将还姑孰 ，屯于白石 。丁未，诣建康 ，讽褚太后 ，请废帝立丞相会稽王 昱 ，并作令草呈之。太后方在佛屋烧香，内侍启云：“外有急奏。”太后出，倚户视奏数行，乃曰：“我本自疑此！”至半，便止，索笔益之曰：“未亡人不幸罹此百忧，感念存没，心焉如割！”

己酉，温 集百官于朝堂。废立既旷代所无，莫有识其故典者，百官震栗。温 亦色动，不知所为。尚书左仆射王彪之 知事不可止，乃谓温 曰：“公阿衡皇家，当倚傍先代。”乃命取汉书 霍光传 ，礼度仪制，定于须臾。彪之 朝服当阶，神彩毅然，曾无惧容，文武仪准，莫不取定，朝廷以此服之。于是宣太后令，废帝为东海王 ，以丞相、录尚书事、会稽王 昱 统承皇极。百官入太极前殿，温 使督护竺瑶 、散骑侍郎刘亨 收帝玺绶。帝著白帢单衣，步下西堂，乘犊车出神虎门 ，群臣拜辞，莫不歔欷。侍御史、殿中监将兵百人卫送东海 第。温 帅百官具乘舆法驾，迎会稽王 于会稽 邸。王于朝堂变服，著平巾帻、单衣，东向流涕，拜受玺绶，是日，即皇帝位，改元。温 出次中堂，分兵屯卫。温 有足疾，诏乘舆入殿。温 撰辞，欲陈述废立本意，帝引见，便泣下数十行，温 兢惧，竟不能一言而出。

太宰武陵王 晞 ，好习武事，为温 所忌，欲废之，以事示王彪之 。彪之 曰：“武陵 亲尊，未有显罪，不可以猜嫌之间便相废徙。公建立圣明，当崇奖王室，与伊 、周 同美。此大事，宜更深详！”温 曰：“此已成事，卿勿复言！”乙卯，温 表：“晞 聚纳轻剽，息综 矜忍；袁真 叛逆，事相连染。顷日猜惧，将成乱阶。请免晞 官，以王归藩。”从之，并免其世子综 、梁王 等官。温 使魏郡 太守毛安之 帅所领宿卫殿中。安之 ，虎生 之弟也。

庚戌，尊褚太后 曰崇德太后 。

初，殷浩 卒，大司马温 使人赍书吊之。浩 子涓 不答，亦不诣温 ，而与武陵王 晞 游。广州 刺史庾蕴 ，希 之弟也，素与温 有隙。温 恶殷 、庾 宗强，欲去之。辛亥，使其弟秘 逼新蔡王 晃 诣西堂叩头自列，称与晞 及子综 、著作郎殷涓 、太宰长史庾倩 、掾曹秀 、舍人刘彊 、散骑常侍庾柔 等谋反。帝对之流涕，温 皆收付廷尉。倩 、柔 ，皆蕴 之弟也。癸丑，温 杀东海王 三子及其母。甲寅，御史中丞谯王 恬 承温 旨，请依律诛武陵王 晞 。诏曰：“悲惋惶怛，非所忍闻，况言之哉！其更详议！”恬 ，承 之孙也。乙卯，温 重表固请诛晞 ，词甚酷切。帝乃赐温 手诏曰：“若晋 祚灵长，公便宜奉行前诏；如其大运去矣，请避贤路。”温 览之，流汗变色，乃奏废晞 及其三子，家属皆徙新安郡 。丙辰，免新蔡王 晃 为庶人，徙衡阳 ，殷涓 、庾倩 、曹秀 、刘彊 、庾柔 皆族诛，庾蕴 饮鸩死。蕴 兄东阳 太守友 子妇，桓豁 之女也，故温 特赦之。庾希 闻难，与弟会稽 参军邈 及子攸之 逃于海陵 陂泽中。

温 既诛殷 、庾 ，威势翕赫，侍中谢安 见温 遥拜。温 惊曰：“安石 ，卿何乃尔？”安 曰：“未有君拜于前，臣揖于后。”

戊午，大赦，增文武位二等。

己未，温 如白石 ，上书求归姑孰 。庚申，诏进温 丞相，大司马如故，留京师辅政。温 固辞，乃请还镇。辛酉，温 自白石 还姑孰 。

秦王 坚 闻温 废立，谓群臣曰：“温 前败灞 上，后败枋头 ，不能思愆自贬以谢百姓，方更废君以自说，六十之叟，举动如此，将何以自容于四海乎！谚曰‘怒其室而作色于父’，其桓温 之谓矣。”

19　秦 车骑大将军王猛 ，以六州任重，言于秦王 坚 ，请改授亲贤。及府选便宜，辄已停寝，别乞一州自效。坚 报曰：“朕之于卿，义则君臣，亲逾骨肉，虽复桓 、昭 之有管 、乐 ，玄德 之有孔明 ，自谓逾之。夫人主劳于求才，逸于得士。既以六州相委，则朕无东顾之忧，非所以为优崇，乃朕自求安逸也。夫取之不易，守之亦难，苟任非其人，患生虑表，岂独朕之忧，亦卿之责也，故虚位台鼎而以分陕 为先。卿未照朕心，殊乖素望。新政俟才，宜速铨补。俟东方化洽，当衮衣西归。”仍遣侍中梁谠 诣邺 谕旨，猛 乃视事如故。

20　十二月，大司马温 奏：“废放之人，屏之以远，不可以临黎元。东海王 宜依昌邑 故事，筑第吴郡 。”太后诏曰：“使为庶人，情有不忍，可特封王。”温 又奏：“可封海西县侯 。”庚寅，封海西县公 。

温 威振内外，帝虽处尊位，拱默而已，常惧废黜。先是，荧惑守太微端门，逾月而海西 废。辛卯，荧惑逆行入太微，帝甚恶之。中书侍郎郗超 在直，帝谓超 曰：“命之修短，本所不计，故当无复近日事邪？”超 曰：“大司马臣温 ，方内固社稷，外恢经略，非常之事，臣以百口保之。”及超 请急省其父，帝曰：“致意尊公，家国之事，遂至于此，由吾不能以道匡卫，愧叹之深，言何能谕！”因咏庾阐 诗云：“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遂泣下沾襟。帝美风仪，善容止，留心典籍，凝尘满席，湛如也。虽神识恬畅，然无济世大略，谢安 以为惠帝 之流，但清谈差胜耳。

郗超 以温 故，朝中皆畏事之。谢安 尝与左卫将军王坦之 共诣超 ，日旰未得前，坦之 欲去，安 曰：“独不能为性命忍须臾邪？”

21　秦 以河州 刺史李辩 领兴晋 太守，还镇枹罕 。徙凉州 治金城 。张天锡 闻秦 有兼并之志，大惧，立坛于姑臧 西，刑三牲，帅其官属，遥与晋 三公盟。遣从事中郎韩博 奉表送盟文，并献书于大司马温 ，期以明年夏会于上邽 。

22　是岁，秦 益州 刺史王统 攻陇西 鲜卑 乞伏司繁 于度坚山 ，司繁 帅骑三万拒统 于苑川 。统 潜袭度坚山 ，司繁 部落五万馀皆降于统 。其众闻妻子已降秦 ，不战而溃。司繁 无所归，亦诣统 降。秦王 坚 以司繁 为南单于 ，留之长安 ；以司繁 从叔吐雷 为勇士 护军，抚其部众。

二年（壬申，372）

1　春，二月，秦 以清河 房旷 为尚书左丞，征旷 兄默 及清河 崔逞 、燕国 韩胤 为尚书郎，北平 阳陟 、田勰 、阳瑶 为著作佐郎，郝略 为清河 相：皆关 东士望，王猛 所荐也。瑶 ，骛 之子也。

冠军将军慕容垂 言于秦王 坚 曰：“臣叔父评 ，燕 之恶来 辈也，不宜复污圣朝，愿陛下为燕 戮之。”坚 乃出评 为范阳 太守，燕 之诸王悉补边郡。

臣光 曰：古之人，灭人之国而人悦，何哉？为人除害故也。彼慕容评 者，蔽君专政，忌贤疾功，愚 贪虐以丧其国，国亡不死，逃遁见禽。秦王 坚 不以为诛首，又从而宠秩之，是爱一人而不爱一国之人也，其失人心多矣。是以施恩于人而人莫之恩，尽诚于人而人莫之诚，卒于功名不遂，容身无所，由不得其道故也。

2　三月戊午，遣侍中王坦之 征大司马温 入辅。温 复辞。

3　秦王 坚 诏：“关 东之民学通一经、才成一艺者，在所以礼送之。在官百石以上，学不通一经、才不成一艺者，罢遣还民。”

4　夏，四月，徙海西公 于吴县 西柴里 ，敕吴国 内史刁彝 防卫，又遣御史顾允 监察之。彝 ，协 之子也。

5　六月癸酉，秦 以王猛 为丞相、中书监、尚书令、太子太傅、司隶校尉，特进、常侍、持节、将军、侯如故；阳平公 融 为使持节、都督六州诸军事、镇东大将军、冀州 牧。

6　庾希 、庾邈 与故青州 刺史武沈 之子遵 聚众夜入京口 城，晋陵 太守卞眈 逾城奔曲阿 。希 诈称受海西公 密旨诛大司马温 。建康 震扰，内外戒严，卞眈 发诸县兵二千人击希 ，希 败，闭城自守。温 遣东海 内史周少孙 讨之。秋，七月壬辰，拔其城，擒希 、邈 及其亲党，皆斩之。眈 ，壸 之子也。

7　甲寅，帝不豫，急召大司马温 入辅，一日一夜发四诏，温 辞不至。初，帝为会稽王 ，娶王述 从妹为妃，生世子道生 及弟俞生 。道生 疏躁无行，母子皆以幽废死。馀三子，郁 、朱生 、天流 ，皆早夭。诸姬绝孕将十年，王使善相者视之，皆曰：“非其人。”又使视诸婢媵，有李陵容 者，在织坊中，黑而长，宫人谓之“昆仑 ”，相者惊曰：“此其人也！”王召之侍寝，生子昌明 及道子 。己未，立昌明 为皇太子，生十年矣。以道子 为琅邪王 ，领会稽国 ，以奉帝母郑太妃 之祀。遗诏：“大司马温 依周公 居摄故事。”又曰：“少子可辅者辅之，如不可，君自取之。”侍中王坦之 自持诏入，于帝前毁之。帝曰：“天下，傥来之运，卿何所嫌！”坦之 曰：“天下，宣 、元 之天下，陛下何得专之！”帝乃使坦之 改诏曰：“家国事一禀大司马，如诸葛武侯 、王丞相 故事。”是日，帝崩。

群臣疑惑，未敢立嗣，或曰：“当须大司马处分。”尚书仆射王彪之 正色曰：“天子崩，太子代立，大司马何容得异！若先面谘，必反为所责。”朝议乃定。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崇德太后 令，以帝冲幼，加在谅 ，令温 依周公 居摄故事。事已施行，王彪之 曰：“此异常大事，大司马必当固让，使万机停滞，稽废山陵，未敢奉令，谨具封还。”事遂不行。

温 望简文 临终禅位于己，不尔便当居摄。既不副所望，甚愤怨，与弟冲 书曰：“遗诏使吾依武侯 、王公 故事耳。”温 疑王坦之 、谢安 所为，心衔之。诏谢安 征温 入辅，温 又辞。

8　八月，秦 丞相猛 至长安 ，复加都督中外诸军事。猛 辞曰：“元相之重，储傅之尊，端右事繁，京牧任大，总督戎机，出纳帝命，文武两寄，巨细并关，以伊 、吕 、萧 、邓 之贤，尚不能兼，况臣猛 之无似！”章三四上，秦王 坚 不许，曰：“朕方混一四海，非卿无可委者。卿之不得辞宰相，犹朕不得辞天下也。”

猛 为相，坚 端拱于上，百官总己于下，军国内外之事，无不由之。猛 刚明清肃，善恶著白，放黜尸素，显拔幽滞，劝课农桑，练习军旅，官必当才，刑必当罪。由是国富兵强，战无不克，秦 国大治。坚 敕太子宏 及长乐公 丕 等曰：“汝事王公 ，如事我也。”

阳平公 融 在冀州 ，高选纲纪，以尚书郎房默 、河间 相申绍 为治中别驾，清河 崔宏 为州从事，管记室。融 年少，为政好新奇，贵苛察。申绍 数规正，导以宽和，融 虽敬之，未能尽从。后绍 出为济北 太守，融 屡以过失闻，数致谴让，乃自恨不用绍 言。

融 尝坐擅起学舍为有司所纠，遣主簿李纂 诣长安 自理。纂 忧惧，道卒。融 问申绍 ：“谁可使者？”绍 曰：“燕 尚书郎高泰 ，清辩有胆智，可使也。”先是丞相猛 及融 屡辟泰 ，泰 不起，至是，融 谓泰 曰：“君子救人之急，卿不得复辞！”泰 乃从命。至长安 ，猛 见之，笑曰：“高子伯 于今乃来，何其迟也！”泰 曰：“罪人来就刑，何问迟速！”猛 曰：“何谓也？”泰 曰：“昔鲁僖公 以泮宫发颂，齐宣王 以稷下 垂声，今阳平公 开建学宫，追踪齐 、鲁 ，未闻明诏褒美，乃更烦有司举劾。明公阿衡圣朝，惩劝如此，下吏何所逃其罪乎！”猛 曰：“是吾过也。”事遂得释。猛 因叹曰：“高子伯 岂阳平 所宜吏乎！”言于秦王 坚 。坚 召见，悦之，问以为治之本。对曰：“治本在得人，得人在审举，审举在核真，未有官得其人而国家不治者也。”坚 曰：“可谓辞简而理博矣。”以为尚书郎。泰 固请还州，坚 许之。

9　九月，追尊故会稽王 妃王氏 曰顺皇后 ，尊帝母李氏 为淑妃 。

10　冬，十月丁卯，葬简文帝 于高平陵 。

11　彭城 妖人卢悚 自称大道祭酒，事之者八百馀家。十一月，遣弟子许龙 如吴 ，晨，到海西公 门，称太后密诏，奉迎兴复。公初欲从之，纳保母谏而止。龙 曰：“大事垂捷，焉用儿女子言乎！”公曰：“我得罪于此，幸蒙宽宥，岂敢妄动！且太后有诏，便应官属来，何独使汝也？汝必为乱！”因叱左右缚之，龙 惧而走。甲午，悚 帅众三百人，晨攻广莫门 ，诈称海西公 还，由云龙门 突入殿庭，略取武库甲仗，门下吏士骇愕不知所为。游击将军毛安之 闻难，帅众直入云龙门 ，手自奋击；左卫将军殷康 ，中领军桓秘 入止车门，与安之 并力讨诛之，并党与死者数百人。海西公 深虑横祸，专饮酒，恣声色，有子不育，时人怜之。朝廷知其安于屈辱，故不复为虞。

12　秦 都督北蕃 诸军事、镇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朔方桓侯 梁平老 卒。平老 在镇十馀年，鲜卑 、匈奴 惮而爱之。

13　三吴 大旱，人多饿死。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上

宁康元年（癸酉，373）

1　春，正月己卯朔，大赦改元。

2　二月，大司马温 来朝。辛巳，诏吏部尚书谢安 、侍中王坦之 迎于新亭 。是时，都下人情恟恟，或云欲诛王 、谢 ，因移晋室 。坦之 甚惧，安 神色不变，曰：“晋 祚存亡，决于此行。”温 既至，百官拜于道侧。温 大陈兵卫，延见朝士，有位望者皆战慑失色。坦之 流汗沾衣，倒执手版。安 从容就席，坐定，谓温 曰：“安 闻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明公何须壁后置人邪！”温 笑曰：“正自不能不尔。”遂命左右撤之，与安 笑语移日。郗超 常为温 谋主，安 与坦之 见温 ，温 使超 卧帐中听其言。风动帐开，安 笑曰：“郗生 可谓入幕之宾矣。”时天子幼弱，外有强臣，安 与坦之 尽忠辅卫，卒安晋室 。

温 治卢悚 入宫事，收尚书陆始 付廷尉，免桓秘 官，连坐者甚众。迁毛安之 为左卫将军。桓秘 由是怨温 。

三月，温 有疾，停建康 十四日，甲午，还姑孰 。

3　夏 ，代王 什翼犍 使燕凤 入贡于秦 。

4　秋，七月己亥，南郡宣武公 桓温 薨。

初，温 疾笃，讽朝廷求九锡，屡使人趣之。谢安 、王坦之 故缓其事，使袁宏 具草。宏 以示王彪之 ，彪之 叹其文辞之美，因曰：“卿固大才，安可以此示人！”谢安 见其草，辄改之，由是历旬不就。宏 密谋于彪之 ，彪之 曰：“闻彼病日增，亦当不复支久，自可更小迟回。”

温 弟江州 刺史冲 ，问温 以谢安 、王坦之 所任，温 曰：“渠等不为汝所处分。”其意以为，己存，彼必不敢立异，死则非冲 所制，若害之，无益于冲 ，更失时望故也。

温 以世子熙 才弱，使冲 领其众。于是桓秘 与熙 弟济 谋共杀冲 ，冲 密知之，不敢入。俄顷，温 薨，冲 先遣力士拘录熙 、济 而后临丧。秘 遂被废弃，熙 、济 俱徙长沙 。诏葬温 依汉 霍光 及安平献王 故事。冲 称温 遗命，以少子玄 为嗣，时方五岁，袭封南郡公 。

庚戌，加右将军荆州 刺史桓豁 征西将军、督荆 杨 雍 交 广 五州诸军事。桓冲 为中军将军、都督扬 豫 江 三州诸军事、扬 豫 二州刺史，镇姑孰 ；竟陵 太守桓石秀 为宁远将军、江州 刺史，镇寻阳 。石秀 ，豁 之子也。冲 既代温 居任，尽忠王室。或劝冲 诛除时望，专执时权，冲 不从。始，温 在镇，死罪皆专决不请。冲 以为生杀之重，当归朝廷，凡大辟皆先上，须报，然后行之。

谢安 以天子幼冲，新丧元辅，欲请崇德太后 临朝。王彪之 曰：“前世人主幼在襁褓，母子一体，故可临朝。太后亦不能决事，要须顾问大臣。今上年出十岁，垂及冠婚，反令从嫂临朝，示人主幼弱，岂所以光扬圣德乎！诸公必欲行此，岂仆所制，所惜者大体耳。”安 不欲委任桓冲 ，故使太后临朝，己得以专献替裁决，遂不从彪之 之言。八月壬子，太后复临朝摄政。

5　梁州 刺史杨亮 遣其子广 袭仇池 ，与秦 梁州 刺史杨安 战，广 兵败，沮水 诸戍皆委城奔溃。亮 惧，退守磬险 。九月，安 进攻汉川 。

6　丙申，以王彪之 为尚书令，谢安 为仆射，领吏部，共掌朝政。安 每叹曰：“朝廷大事，众所不能决者，以谘王公 ，无不立决！”

7　以吴国 内史刁彝 为徐 、兖 二州刺史，镇广陵 。

8　冬，秦王 坚 使益州 刺史王统 、秘书监朱肜 帅卒二万出汉川 ，前禁将军毛当 、鹰扬将军徐成 帅卒三万出剑门 ，入寇梁 、益 。梁州 刺史杨亮 帅巴獠 万馀拒之，战于青谷 。亮 兵败，奔固西城 。肜 遂拔汉中 。徐成 攻剑阁 ，克之。杨安 进攻梓潼 ，梓潼 太守周虓 固守涪城 ，遣步骑数千送母、妻自汉水 趣江陵 ，朱肜 邀而获之，虓 遂降于安 。十一月，安 克梓潼 。荆州 刺史桓豁 遣江夏 相竺瑶 救梁 、益 。瑶 闻广汉 太守赵长 战死，引兵退。益州 刺史周仲孙 勒兵拒朱肜 于绵竹 ，闻毛当 将至成都 ，仲孙 帅骑五千奔于南中 。秦 遂取梁 、益 二州，邛 、莋 、夜郎 皆附于秦 。秦王 坚 以杨安 为益州 牧，镇成都 ；毛当 为梁州 刺史，镇汉中 ；姚苌 为宁州 刺史，屯垫江 ；王统 为南秦州 刺史，镇仇池 。

秦王 坚 欲以周虓 为尚书郎，虓 曰：“蒙晋 厚恩，但老母见获，失节于此。母子获全，秦 之惠也。虽公侯之贵，不以为荣，况郎官乎！”遂不仕。每见坚 ，或箕踞而坐，呼为氐贼 。尝值元会，仪卫甚盛，坚 问之曰：“晋朝 元会，与此何如？”虓 攘袂厉声曰：“犬羊相聚，何敢比拟天朝！”秦 人以虓 不逊，屡请杀之，坚 待之弥厚。

周仲孙 坐失守免官。桓冲 以冠军将军毛虎生 为益州 刺史，领建平 太守，以虎 生子球 为梓潼 太守。虎生 与球 伐秦 ，至巴西 ，以粮乏，退屯巴东 。

9　以侍中王坦之 为中书令，领丹杨 尹。

10　是岁，鲜卑 勃寒 掠陇 右，秦王 坚 使乞伏司繁 讨之，勃寒 请降，遂使司繁 镇勇士川 。

11　有彗星出于尾箕，长十馀丈，经太微，扫东井，自四月始见，及秋冬不灭。秦 太史令张孟 言于秦王 坚 曰：“尾、箕，燕 分；东井，秦 分。今彗起尾、箕而扫东井，十年之后，燕 当灭秦 ；二十年之后，代 当灭燕 。慕容 父子兄弟，我之仇敌，而布列朝廷，贵盛莫二，臣窃忧之，宜翦其魁桀者以消天变。”坚 不听。

阳平公 融 上疏曰：“东胡 跨据六州，南面称帝，陛下劳师累年，然后得之，本非慕义而来。今陛下亲而幸之，使其父兄子弟森然满朝，执权履职，势倾勋旧。臣愚以为狼虎之心，终不可养，星变如此，愿少留意！”坚 报曰：“朕方混六合为一家，视夷狄为赤子，汝宜息虑，勿怀耿介。夫惟修德可以禳灾，苟能内求诸己，何惧外患乎！”

二年（甲戌，374）

1　春，正月癸未朔，大赦。

2　己酉，刁彝 卒。二月癸丑，以王坦之 为都督徐 兖 青 三州诸军事、徐 兖 二州刺史，镇广陵 。诏谢安 总中书。安 好声律，期功之惨，不废丝竹，士大夫效之，遂以成俗。王坦之 屡以书苦谏之曰：“天下之宝，当为天下惜之。”安 不能从。

3　三月，秦 太尉建宁烈公 李威 卒。

4　夏，五月，蜀 人张育 、杨光 起兵击秦 ，有众二万，遣使来请兵。秦王 坚 遣镇军将军邓羌 帅甲士五万讨之。益州 刺史竺瑶 、威远将军桓石虔 帅众三万攻垫江 ，姚苌 兵败，退屯五城 。瑶 、石虔 屯巴东 。张育 自号蜀王 ，与巴獠 酋帅张重 、尹万 万馀人进围成都 。六月，育 改元黑龙 。秋，七月，张育 与张重 等争权，举兵相攻，秦 杨安 、邓羌 袭育 ，败之，育 与杨光 退屯绵竹 。八月，邓羌 败晋 兵于涪西 。九月，杨安 败张重 、尹万 于成都 南，重 死，斩首二万三千级。邓羌 击张育 、杨光 于绵竹 ，皆斩之。益州 复入于秦 。

5　冬，十二月，有人入秦 明光殿 大呼曰：“甲申、乙酉，鱼羊食人，悲哉无复遗！”秦王 坚 命执之，不获。秘书监朱肜 、秘书侍郎略阳 赵整 固请诛鲜卑 ，坚 不听。整 ，宦官也，博闻强记，能属文，好直言，上书及面谏，前后五十馀事。慕容垂 夫人得幸于坚 ，坚 与之同辇游于后庭，整 歌曰：“不见雀来入燕室，但见浮云蔽白日。”坚 改容谢之，命夫人下辇。

6　是岁，代王 什翼犍 击刘卫辰 ，南走。

三年（乙亥，375）

1　春，正月辛亥，大赦。

2　夏，五月丙午，蓝田献侯 王坦之 卒；临终与谢安 、桓冲 书，惟以国家为忧，言不及私。

3　桓冲 以谢安 素有重望，欲以扬州 让之，自求外出。桓氏 族党皆以为非计，莫不扼腕固谏，郗超 亦深止之，冲 皆不听，处之澹然。甲寅，诏以冲 都督徐 豫 兖 青 扬 五州诸军事、徐州 刺史，镇京口 ；以安 领扬州 刺史，并加侍中。

4　六月，秦 清河武侯 王猛 寝疾，秦王 坚 亲为之祈南、北郊及宗庙、社稷，分遣侍臣遍祷河 、岳 诸神。猛 疾少瘳，为之赦殊死以下。猛 上疏曰：“不图陛下以臣之命而亏天地之德，开辟已来，未之有也。臣闻报德莫如尽言，谨以垂没之命，窃献遗款。伏惟陛下，威烈振乎八荒，声教光乎六合，九州百郡，十居其七，平燕 定蜀 ，有如拾芥。夫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是以古先哲王，知功业之不易，战战兢兢，如临深谷。伏惟陛下，追踪前圣，天下幸甚。”坚 览之悲恸。秋，七月，坚 亲至猛 第视疾，访以后事。猛 曰：“晋 虽僻处江 南，然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没之后，愿勿以晋 为图。鲜卑 、西羌 ，我之仇敌，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言终而卒。坚 比敛，三临哭，谓太子宏 曰：“天不欲使吾平壹六合邪，何夺吾景略 之速也？”葬之如汉 霍光 故事。

5　八月癸巳，立皇后王氏 ，大赦。后，濛 之孙也。以后父晋陵 太守蕴 为光禄大夫，领五兵尚书，封建昌 侯 。蕴 固辞不受。

6　九月，帝讲孝经 ，始览典籍，延儒士。谢安 荐东莞 徐邈 补中书舍人，每被顾问，多所匡益。帝或宴集，酣乐之后，好为手诏诗章以赐侍臣，或文词率尔，所言秽杂。邈 应时收敛还省刊削，皆使可观，经帝重览，然后出之。时议以此多邈 。

7　冬，十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8　秦王 坚 下诏曰：“新丧贤辅，百司或未称朕心，可置听讼观于未央 南，朕五日一临，以求民隐。今天下虽未大定，权可偃武修文，以称武侯 雅旨。其增崇儒教，禁老 、庄 、图谶之学，犯者弃市。”妙简学生，太子及公侯百僚之子皆就学受业；中外四禁、二卫、四军长上将士，皆令受学。二十人给一经生，教读音句，后宫置典学以教掖庭，选阉人及女隶敏慧者诣博士授经。尚书郎王佩 读谶，坚 杀之，学谶者遂绝。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四

晋纪二十六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中

太元元年（丙子，376）

1　春，正月壬寅朔，帝加元服。皇太后下诏归政，复称崇德太后 。甲辰，大赦，改元。丙午，帝始临朝。以会稽 内史郗愔 为镇军大将军、都督浙江 东五郡诸军事；徐州 刺史桓冲 为车骑将军、都督豫 、江 二州之六郡诸军事，自京口 徙镇姑孰 。谢安 欲以王蕴 为方伯，故先解冲 徐州 。乙卯，加谢安 中书监，录尚书事。

2　二月辛卯，秦王 坚 下诏曰：“朕闻王者劳于求贤，逸于得士，斯言何其验也。往得丞相，常谓帝王易为。自丞相违世，须发中白，每一念之，不觉酸恸。今天下既无丞相，或政教沦替，可分遣侍臣周巡郡县，问民疾苦。”

3　三月，秦 兵寇南乡 ，拔之，山蛮 三万户降秦 。

4　夏，五月甲寅，大赦。

5　初，张天锡 之杀张邕 也，刘肃 及安定 梁景 皆有功，二人由是有宠，赐姓张氏 ，以为己子，使预政事。天锡 荒于酒色，不亲庶务，黜世子大怀 而立嬖妾之子大豫 ，以焦氏 为左夫人，人情愤怨。从弟从事中郎宪 舆榇切谏，不听。

秦王 坚 下诏曰：“张天锡 虽称藩受位，然臣道未纯，可遣使持节武卫将军苟苌 、左将军毛盛 、中书令梁熙 、步兵校尉姚苌 等将兵临西河 ；尚书郎阎负 、梁殊 奉诏征天锡 入朝，若有违王命，即进师扑讨。”是时，秦 步骑十三万，军司段铿 谓周虓 曰：“以此众战，谁能敌之！”虓 曰：“戎狄以来，未之有也。”坚 又命秦州 刺史苟池 、河州 刺史李辩 、凉州 刺史王统 帅三州之众为苟苌 后继。

秋，七月，阎负 、梁殊 至姑臧 。张天锡 会官属谋之，曰：“今入朝，必不返。如其不从，秦 兵必至，将若之何？”禁中录事席仂 曰：“以爱子为质，赂以重宝，以退其师，然后徐为之计，此屈伸之术也。”众皆怒，曰：“吾世事晋朝 ，忠节著于海内。今一旦委身贼庭，辱及祖宗，丑莫大焉！且河西 天险，百年无虞，若悉境内精兵，右招西域 ，北引匈奴 以拒之，何遽知其不捷也！”天锡 攘袂大言曰：“孤计决矣，言降者斩！”使谓阎负 、梁殊 曰：“君欲生归乎，死归乎？”殊 等辞气不屈，天锡 怒，缚之军门，命军士交射之，曰：“射而不中，不与我同心者也。”其母严氏 泣曰：“秦 主以一州之地，横制天下，东平鲜卑 ，南取巴 、蜀 ，兵不留行。汝若降之，犹可延数年之命。今以蕞尔一隅，抗衡大国，又杀其使者，亡无日矣！”天锡 使龙骧将军马建 帅众二万拒秦 。

秦 人闻天锡 杀阎负 、梁殊 ，八月，梁熙 、姚苌 、王统 、李辩 济自清石津 ，攻凉 骁烈将军梁济 于河会城 ，降之。甲申，苟苌 济自石城津 ，与梁熙 会攻缠缩城 ，拔之。马建 惧，自杨非 退屯清塞 。天锡 又遣征东将军掌据 帅众三万军于洪池 ，天锡 自将馀众五万，军于金昌城 。安西将军敦煌 宋皓 言于天锡 曰：“臣昼察人事，夜观天文，秦 兵不可敌也，不如降之。”天锡 怒，贬皓 为宣威护军。广武 太守辛章 曰：“马建 出于行陈，必不为国家用。”苟苌 使姚苌 帅甲士三千为前驱。庚寅，马建 帅万人迎降，馀兵皆散走。辛卯，苟苌 及掌据 战于洪池 ，据 兵败，马为乱兵所杀，其属董儒 授之以马，据 曰：“吾三督诸军，再秉节钺，八将禁旅，十总禁兵，宠任极矣。今卒困于此，此吾之死地也，尚安之乎！”乃就帐免胄，西向稽首，伏剑而死。秦 兵杀军司席仂 。癸巳，秦 兵入清塞 ，天锡 遣司兵赵充哲 帅众拒之。秦 兵与充哲 战于赤岸 ，大破之，俘斩三万八千级，充哲 死。天锡 出城自战，城内又叛。天锡 与数千骑奔还姑臧 。甲午，秦 兵至姑臧 ，天锡 素车白马，面缚舆榇，降于军门。苟苌 释缚焚榇，送于长安 ，凉州 郡县悉降于秦 。

九月，秦王 坚 以梁熙 为凉州 刺史，镇姑臧 。徙豪右七千馀户于关 中，馀皆按堵如故。封天锡 为归义侯 ，拜北部尚书。初，秦 兵之出也，先为天锡 筑第于长安 ，至则居之。以天锡 晋兴 太守陇西 彭和正 为黄门侍郎，治中从事武兴 苏膺 、敦煌 太守张烈 为尚书郎，西平 太守金城 赵凝 为金城 太守，高昌 杨干 为高昌 太守；馀皆随才擢叙。

梁熙 清俭爱民，河 右安之。以天锡 武威 太守敦煌 索泮 为别驾，宋皓 为主簿。西平 郭护 起兵攻秦 ，熙 以皓 为折冲将军，讨平之。

桓冲 闻秦 攻凉州 ，遣兖州 刺史朱序 、江州 刺史桓石秀 与荆州 督护桓罴 游军沔 、汉 ，为凉州 声援；又遣豫州 刺史桓伊 帅众向寿阳 ，淮南 太守刘波 泛舟淮 、泗 ，欲桡秦 以救凉 。闻凉州 败没，皆罢兵。

6　初，哀帝 减田租，亩收二升。乙巳，除度田收租之制，王公以下，口税米三斛，蠲在役之身。

7　冬，十月，移淮 北民于淮 南。

8　刘卫辰 为代 所逼，求救于秦 ，秦王 坚 以幽州 刺史行唐公 洛 为北讨大都督，帅幽 、冀 兵十万击代 ；使并州 刺史俱难 、镇军将军邓羌 、尚书赵迁 、李柔 、前将军朱肜 、前禁将军张蚝 、右禁将军郭庆 帅步骑二十万，东出和龙 ，西出上郡 ，皆与洛 会，以卫辰 为乡导。洛 ，菁 之弟也。

苟苌 之伐凉州 也，遣扬武将军马晖 、建武将军杜周 帅八千骑西出恩宿 ，邀张天锡 走路，期会姑臧 。晖 等行泽中，值水失期，于法应斩，有司奏征下狱。秦王 坚 曰：“水春冬耗竭，秋夏盛涨，此乃苟苌 量事失宜，非晖 等罪。今天下方有事，宜宥过责功。”命晖 等回赴北军，击索虏 以自赎。”众咸以为万里召将，非所以应速，坚 曰：“晖 等喜于免死，不可以常事疑也。”晖 等果倍道疾驱，遂及东军。

9　十一月己巳朔，日有食之。

10　代王 什翼犍 使白部 、独孤部 南御秦 兵，皆不胜，又使南部 大人刘库仁 将十万骑御之。库仁 者，卫辰 之族，什翼犍 之甥也，与秦 兵战于石子岭 ，库仁 大败。什翼犍 病，不能自将，乃帅诸部奔阴山 之北。高车 杂种尽叛，四面寇钞，不得刍牧，什翼犍 复渡漠南。闻秦 兵稍退，十二月，什翼犍 还云中 。

初，什翼犍 分国之半以授弟孤 ，孤 卒，子斤 失职怨望。世子寔 及弟翰 早卒，寔 子珪 尚幼，慕容妃 之子阏婆 、寿鸠 、纥根 、地干 、力真 、窟咄 皆长，继嗣未定。时秦 兵尚在君子津 ，诸子每夜执兵警卫。斤 因说什翼犍 之庶长子寔君 曰：“王将立慕容妃 之子，欲先杀汝，故顷来诸子每夜戎服，以兵绕庐帐，伺便将发耳。”寔君 信之，遂杀诸弟，并弑什翼犍 。是夜，诸子妇及部人奔告秦 军，秦 李柔 、张蚝 勒兵趋云中 ，部众逃溃，国中大乱。珪 母贺氏 以珪 走依贺讷 。讷 ，野干 之子也。

秦王 坚 召代 长史燕凤 ，问其所以乱故，凤 具以状对。坚 曰：“天下之恶一也。”乃执寔君 及斤 ，至长安 ，车裂之。坚 欲迁珪 于长安 ，凤 固请曰：“代王 初亡，群下叛散，遗孙冲幼，莫相统摄。其别部大人刘库仁 ，勇而有智，铁弗卫辰 ，狡猾多变，皆不可独任。宜分诸部为二，令此两人统之。两人素有深雠，其势莫敢先发。俟其孙稍长，引而立之，是陛下有存亡继绝之德于代 ，使其子子孙孙永为不侵不叛之臣，此安边之良策也。”坚 从之。分代 民为二部，自河 以东属库仁 ，自河 以西属卫辰 ，各拜官爵，使统其众。贺氏 以珪 归独孤部 ，与南部 大人长孙嵩 、元佗 等皆依库仁 。行唐公 洛 以什翼犍 子窟咄 年长，迁之长安 。坚 使窟咄 入太学读书。

下诏曰：“张天锡 承祖父之资，藉百年之业，擅命河 右，叛换偏隅。索头 世跨朔北 ，中分区域，东宾秽貊 ，西引乌孙 ，控弦百万，虎视云中 。爰命两师，分讨黠虏，役不淹岁，穷殄二凶，俘降百万，辟土九千，五帝 之所未宾，周 、汉 之所未至，莫不重译来王，怀风率职。有司可速班功受爵，戎士悉复之五岁，赐爵三级。”于是加行唐公 洛 征西将军，以邓羌 为并州 刺史。

阳平国 常侍慕容绍 私谓其兄楷 曰：“秦 恃其强大，务胜不休，北戍云中 ，南守蜀 、汉 ，转运万里，道殣相望，兵疲于外，民困于内，危亡近矣。冠军叔仁智度英拔，必能恢复燕 祚，吾属但当爱身以待时耳！”

初，秦 人既克凉州 ，议讨西障氐 、羌 ，秦王 坚 曰：“彼种落杂居，不相统一，不能为中国大患，宜先抚谕，征其租税，若不从命，然后讨之。”乃使殿中将军张旬 前行宣慰，庭中将军魏曷飞 帅骑二万七千随之。曷飞 忿其恃险不服，纵兵击之，大掠而归。坚 怒其违命，鞭之二百，斩前锋督护储安 以谢氐 、羌 。氐 、羌 大悦，降附贡献者八万三千馀落。雍州 士族先因乱流寓河西 者，皆听还本。

刘库仁 招抚离散，恩信甚著，奉事拓跋珪 恩勤周备，不以废兴易意，常谓诸子曰：“此儿有高天下之志，必能恢隆祖业，汝曹当谨遇之。”秦王 坚 赏其功，加广武将军，给幢麾鼓盖。

刘卫辰 耻在库仁 之下，怒杀秦 五原 太守而叛。库仁 击卫辰 ，破之，追至阴山 西北千馀里，获其妻子。又西击库狄部 ，徙其部落，置之桑乾川 。久之，坚 以卫辰 为西单于，督摄河西 杂类，屯代来城 。

11　是岁，乞伏司繁 卒，子国仁 立。

二年（丁丑，377）

1　春，高句丽 、新罗 、西南夷 皆遣使入贡于秦 。

2　赵 故将作功曹熊邈 屡为秦王 坚 言石氏 宫室器玩之盛，坚 以邈 为将作长史，领将作丞，大修舟舰、兵器，饰以金银，颇极精巧。慕容农 私言于慕容垂 曰：“自王猛 之死，秦 之法制，日以颓靡，今又重之以奢侈，殃将至矣，图谶之言，行当有验。大王宜结纳英杰以承天意，时不可失！”垂 笑曰：“天下事非尔所及！”

3　桓豁 表兖州 刺史朱序 为梁州 刺史，镇襄阳 。

4　秋，七月丁未，以尚书仆射谢安 为司徒，安 让不拜。复加侍中、都督扬 豫 徐 兖 青 五州诸军事。

丙辰，征西大将军、荆州 刺史桓豁 卒。冬，十月辛丑，以桓冲 都督江 、荆 、梁 、益 、宁 、交 、广 七州诸军事，领荆州 刺史；以冲 子嗣 为江州 刺史。又以五兵尚书王蕴 都督江 南诸军事，领徐州 刺史；征西司马领南郡 相谢玄 为兖州 刺史，领广陵 相，监江 北诸军事。

桓冲 以秦 人强盛，欲移阻江 南，奏自江陵 徙镇上明 ，使冠军将军刘波 守江陵 ，谘议参军杨亮 守江夏 。

王蕴 固让徐州 ，谢安 曰：“卿居后父之重，不应妄自非薄，以亏时遇。”蕴 乃受命。

初，中书郎郗超 自以其父愔 位遇应在谢安 之右，而安 入掌机权，愔 优游散地，常愤邑形于辞色，由是与谢氏 有隙。是时朝廷方以秦 寇为忧，诏求文武良将可以镇御北方者，谢安 以兄子玄 应诏。超 闻之，叹曰：“安 之明，乃能违众举亲；玄 之才，足以不负所举。”众咸以为不然。超 曰：“吾尝与玄 共在桓公 府，见其使才，虽履屐间未尝不得其任，是以知之。”

玄 募骁勇之士，得彭城 刘牢之 等数人。以牢之 为参军，常领精锐为前锋，战无不捷。时号“北府 兵”，敌人畏之。

5　壬寅，护军将军、散骑常侍王彪之 卒。初，谢安 欲增修宫室，彪之 曰：“中兴之初，即东府为宫，殊为俭陋。苏峻 之乱，成帝 止兰台都坐，殆不蔽寒暑，是以更营新宫。比之汉 、魏 则为俭，比之初过江 则为侈矣。今寇敌方强，岂可大兴功役，劳扰百姓邪！”安 曰：“宫室弊陋，后人谓人无能。”彪之 曰：“凡任天下之重者，当保国宁家，缉熙政事，乃以修室屋为能邪！”安 不能夺其议，故终彪之 之世，无所营造。

6　十二月，临海 太守郗超 卒。初，超 党于桓氏 ，以父愔 忠于王室，不令知之。及病甚，出一箱书授门生曰：“公年尊，我死之后，若以哀惋害寝食者，可呈此箱。不尔，即焚之。”既而愔 果哀惋成疾，门生呈箱，皆与桓温 往反密计。愔 大怒曰：“小子死已晚矣！”遂不复哭。

三年（戊申，378）

1　春，二月乙巳，作新宫，帝移居会稽王 邸。

2　秦王 坚 遣征南大将军都督征讨诸军事守尚书令长乐公 丕 、武卫将军苟苌 、尚书慕容 帅步骑七万寇襄阳 ，以荆州 刺史杨安 帅樊 、邓 之众为前锋，征虏将军始平 石越 帅精骑一万出鲁阳关 ，京兆 尹慕容垂 、扬武将军姚苌 帅众五万出南乡 ，领军将军苟池 、右将军毛当 、强弩将军王显 帅众四万出武当 ，会攻襄阳 。夏，四月，秦 兵至沔 北，梁州 刺史朱序 以秦 无舟楫，不以为虞。既而石越 帅骑五千浮渡汉水 ，序 惶骇，固守中城。越 克其外郭，获船百馀艘以济馀军。长乐公 丕 督诸将攻中城。

序 母韩氏 闻秦 兵将至，自登城履行，至西北隅，以为不固，帅百馀婢及城中女丁筑邪城于其内。及秦 兵至，西北隅果溃，众移守新城，襄阳 人谓之夫人城 。

桓冲 在上明 拥众七万，惮秦 兵之强，不敢进。

丕 欲急攻襄阳 ，苟苌 曰：“吾众十倍于敌，糗粮山积，但稍迁汉 、沔 之民于许 、洛 ，塞其运道，绝其援兵，譬如网中之禽，何患不获，而多杀将士，急求成功哉！”丕 从之。慕容垂 拔南阳 ，执太守郑裔 ，与丕 会襄阳 。

3　秋，七月，新宫成；辛巳，帝入居之。

4　秦 兖州 刺史彭超 请攻沛郡 太守戴 于彭城 ，且曰：“愿更遣重将攻淮 南诸城，为征南棋劫之势，东西并进，丹阳 不足平也！”秦王 坚 从之，使都督东讨诸军事。后将军俱难 、右禁将军毛盛 、洛州 刺史邵保 帅步骑七万寇淮阳 、盱眙 。超 ，越 之弟；保 ，羌 之从弟也。八月，彭超 攻彭城 。诏右将军毛虎生 帅众五万镇姑孰 以御秦 兵。

秦 梁州 刺史韦钟 围魏兴 太守吉挹 于西城 。

5　九月，秦王 坚 与群臣饮酒，以秘书监朱肜 为正，人以极醉为限。秘书侍郎赵整 作酒德之歌 曰：“地列酒泉 ，天垂酒池，杜康 妙识，仪狄 先知。纣 丧殷邦 ，桀 倾夏国 ，由此言之，前危后则。”坚 大悦，命整 书之以为酒戒，自是宴群臣，礼饮而已。

6　秦 凉州 刺史梁熙 遣使入西域 ，扬秦 威德。冬，十月，大宛 献汗血马。秦王 坚 曰：“吾尝慕汉文帝 之为人，用千里马何为！”命群臣作止马之诗 而反之。

7　巴西 人赵宝 起兵凉州 ，自称晋 西蛮 校尉、巴郡 太守。

8　秦 豫州 刺史北海公 重 镇洛阳 ，谋反；秦王 坚 曰：“长史吕光 忠正，必不与之同。”即命光 收重 ，槛车送长安 ，赦之，以公就第。重 ，洛 之兄也。

9　十二月，秦 御史中丞李柔 劾奏：“长乐公 丕 等拥众十万，攻围小城，日费万金，久而无效，请征下廷尉。”秦王 坚 曰：“丕 等广费无成，实宜贬戮，但师已淹时，不可虚返，其特原之，令以成功赎罪。”使黄门侍郎韦华 持节切让丕 等，赐丕 剑曰：“来春不捷，汝可自裁，勿复持面见吾也！”

10　周虓 在秦 ，密与桓冲 书，言秦 阴计。又逃奔汉中 ，秦 人获而赦之。

四年（己卯，379）

1　春，正月辛酉，大赦。

2　秦 长乐公 丕 等得诏惶恐，乃命诸军并力攻襄阳 。秦王 坚 欲自将攻襄阳 ，诏阳平公 融 以关 东六州之兵会寿春 ，梁熙 以河 西之兵为后继。阳平公 融 谏曰：“陛下欲取江 南，固当博谋熟虑，不可仓猝。若止取襄阳 ，又岂足亲劳大驾乎！未有动天下之众而为一城者，所谓‘以随侯 之珠弹千仞之雀’也！”梁熙 谏曰：“晋 主之暴，未如孙皓 ，江山险固，易守难攻。陛下必欲廓清江 表，亦不过分命将帅，引关 东之兵，南临淮 、泗 ，下梁 、益 之卒，东出巴 、峡 ，又何必亲屈鸾辂，远幸沮泽乎！昔汉光武 诛公孙述 ，晋武帝 擒孙皓 ，未闻二帝自统六师，亲执桴鼓，蒙矢石也。”坚 乃止。

诏冠军将军南郡 相刘波 帅众八千救襄阳 ，波 畏秦 ，不敢进。朱序 屡出战，破秦 兵，引退稍远，序 不设备。二月，襄阳 督护李伯护 密遣其子送款于秦 ，请为内应。长乐公 丕 命诸军进攻之。戊午，克襄阳 ，执朱序 ，送长安 。秦王 坚 以序 能守节，拜度支尚书；以李伯护 为不忠，斩之。

秦 将军慕容越 拔顺阳 ，执太守谯国 丁穆 。坚 欲官之，穆 固辞不受。坚 以中垒将军梁成 为荆州 刺史，配兵一万，镇襄阳 ，选其才望，礼而用之。

桓冲 以襄阳 陷没，上疏送章节，请解职；不许。诏免刘波 官，俄复以为冠军将军。

3　秦 以前将军张蚝 为并州 刺史。

4　兖州 刺史谢玄 帅众万馀救彭城 ，军于泗口 ，欲遣间使报戴 而不可得。部曲将田泓 请没水潜行趣彭城 ，玄 遣之。泓 为秦 人所获，厚赂之，使云南军已败。泓 伪许之，既而告城中曰：“南军垂至，我单行来报，为贼所得，勉之！”秦 人杀之。彭超 置辎重于留城 ，谢玄 扬声遣后军将军何谦 向留城 。超 闻之，释彭城 围，引兵还保辎重。戴 帅彭城 之众，随谦 奔玄 ，超 遂据彭城 ，留兖州 治中徐褒 守之，南攻盱眙 。俱难 克淮阴 ，留邵保 戍之。

5　三月壬戌，诏以“疆埸多虞，年谷不登，其供御所须，事从俭约；九亲供给，众官廪俸，权可减半。凡诸役费，自非军国事要，皆宜停省”。

6　癸未，使右将军毛虎生 帅众三万击巴中 ，以救魏兴 。前锋督护赵福 等至巴西 ，为秦 将张绍 等所败，亡七千馀人。虎生 退屯巴东 。蜀 人李乌 聚众二万，围成都 以应虎生 ，秦王 坚 使破虏将军吕光 击灭之。夏，四月戊申，韦钟 拔魏兴 ，吉挹 引刀欲自杀，左右夺其刀。会秦 人至，执之，挹 不言不食而死。秦王 坚 叹曰：“周孟威 不屈于前，丁彦远 洁己于后，吉祖冲 闭口而死，何晋氏 之多忠臣也！”挹 参军史颖 得归，得挹 临终手疏，诏赠益州 刺史。

7　秦 毛当 、王显 帅众二万自襄阳 东会俱难 、彭超 攻淮 南。五月乙丑，难 、超 拔盱眙 ，执高密 内史毛璪之 。秦 兵六万围幽州 刺史田洛 于三阿 ，去广陵 百里。朝廷大震，临江 列戍，遣征虏将军谢石 帅舟师屯涂中 。石 ，安 之弟也。

右卫将军毛安之 等帅众四万屯堂邑 。秦 毛当 、毛盛 帅骑二万袭堂邑 ，安之 等惊溃。兖州 刺史谢玄 自广陵 救三阿 。丙子，难 、超 战败，退保盱眙 。六月戊子，玄 与田洛 帅众五万进攻盱眙 ，难 、超 又败，退屯淮阴 。玄 遣何谦 等帅舟师乘潮而上，夜，焚淮桥 。邵保 战死，难 、超 退屯淮 北。玄 与何谦 、戴 、田洛 共追之，战于君川 ，复大破之，难 、超 北走，仅以身免。谢玄 还广陵 ，诏进号冠军将军，加领徐州 刺史。

秦王 坚 闻之，大怒。秋，七月，槛车征超 下廷尉，超 自杀。难 削爵为民。

以毛当 为徐州 刺史，镇彭城 ；毛盛 为兖州 刺史，镇湖陆 ；王显 为扬州 刺史，戍下邳 。

谢安 为宰相，秦 人屡入寇，边兵失利，安 每镇之以和静。其为政，务举大纲，不为小察。时人比安 于王导 ，而谓其文雅过之。

8　八月丁亥，以左将军王蕴 为尚书仆射，顷之，迁丹阳 尹。蕴 自以国姻，不欲在内，苦求外出，复以为都督浙江 东五郡诸军事、会稽 内史。

9　是岁，秦 大饥。

五年（庚辰，380）

1　春，正月，秦王 坚 复以北海公 重 为镇北大将军，镇蓟 。

二月，作教武堂 于渭城 ，命太学生明阴阳兵法者教授诸将，秘书监朱肜 谏曰：“陛下东征西伐，所向无敌，四海之地，什得其八，虽江 南未服，盖不足言。是宜稍偃武事，增修文德。乃更始立学舍，教人战斗之术，殆非所以驯致升平也。且诸将皆百战之馀，何患不习于兵，而更使受教于书生，非所以强其志气也。此无益于实而有损于名，惟陛下图之！”坚 乃止。

2　秦 征北将军、幽州 刺史行唐公 洛 ，勇而多力，能坐制奔牛，射洞犁耳，自以有灭代 之功，求开府仪同三司不得，由是怨愤。三月，秦王 坚 以洛 为使持节、都督益 宁 西南夷 诸军事、征南大将军、益州 牧，使自伊阙 趋襄阳 ，溯汉 而上。洛 谓官属曰：“孤，帝室至亲，不得入为将相，而常摈弃边鄙；今又投之西裔，复不听过京师，此必有阴计，欲使梁成 沈孤于汉水 耳！”幽州 治中平规 曰：“逆取顺守，汤 、武 是也；因祸为福，桓 、文 是也。主上虽不为昏暴，然穷兵黩武，民思有所息肩者，十室而九。若明公神旗一建，必率土云从。今跨据全燕 ，地尽东海，北总乌桓 、鲜卑 ，东引句丽 、百济 ，控弦之士不减五十馀万，奈何束手就征，蹈不测之祸乎！”洛 攘袂大言曰：“孤计决矣，沮谋者斩！”于是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秦王 。以平规 为幽州 刺史，玄菟 太守吉贞 为左长史，辽东 太守赵赞 为左司马，昌黎 太守王緼 为右司马，辽西 太守王琳 、北平 太守皇甫杰 、牧官都尉魏敷 等为从事中郎。分遣使者征兵于鲜卑 、乌桓 、高句丽 、百济 、新罗 、休忍 诸国，遣兵三万助北海公 重 戍蓟 。诸国皆曰：“吾为天子守藩，不能从行唐公 为逆。”洛 惧，欲止，犹豫未决。王緼 、王琳 、皇甫杰 、魏敷 知其无成，欲告之，洛 皆杀之。吉贞 、赵赞 曰：“今诸国不从，事乖本图，明公若惮益州 之行者，当遣使奉表乞留，主上亦不虑不从。”平规 曰：“今事形已露，何可中止！宜声言受诏，尽幽州 之兵，南出常山 ，阳平公 必效迎，因而执之，进据冀州 。总关 东之众以图西土，天下可指麾而定也！”洛 从之。夏，四月，洛 帅众七万发和龙 。

秦王 坚 召群臣谋之，步兵校尉吕光 曰：“行唐公 以至亲为逆，此天下所共疾。愿假臣步骑五万，取之如拾遗耳。”坚 曰：“重 、洛 兄弟，据东北一隅，兵赋全资，未可轻也。”光 曰：“彼众迫于凶威，一时蚁聚耳。若以大军临之，势必瓦解，不足忧也。”坚 乃遣使让洛 ，使还和龙 ，当以幽州 永为世封。洛 谓使者曰：“汝还白东海王 ，幽州 褊狭，不足以容万乘，须王秦中 以承高祖 之业。若能迎驾潼关 者，当位为上公，爵归本国。”坚 怒，遣左将军武都 窦冲 及吕光 帅步骑四万讨之；右将军都贵 驰传诣邺 ，将冀州 兵三万为前锋；以阳平公 融 为征讨大都督。

北海公 重 悉蓟城 之众与洛 会，屯中山 ，有众十万。五月，窦冲 等与洛 战于中山 ，洛 兵大败，生擒洛 ，送长安 。北海公 重 走还蓟 ，吕光 追斩之。屯骑校尉石越 自东莱 帅骑一万，浮海袭和龙 ，斩平规 ，幽州 悉平。坚 赦洛 不诛，徙凉州 之西海郡 。

臣光 曰：夫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尧 、舜 不能为治，况他人乎！秦王 坚 每得反者辄宥之，使其臣狃于为逆，行险徼幸，虽力屈被擒，犹不忧死，乱何自而息哉！书 曰：“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诗 云：“毋纵诡随，以谨罔极；式遏寇虐，无俾作慝。”今坚 违之，能无亡乎！

3　朝廷以秦 兵之退为谢安 、桓冲 之功，拜安 卫将军，与冲 皆开府仪同三司。

4　六月甲子，大赦。

5　丁卯，以会稽王 道子 为司徒。固让不拜。

6　秦王 坚 召阳平公 融 为侍中、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以征南大将军、守尚书令、长乐公 丕 为都督关 东诸军事、征东大将军、冀州 牧。坚 以诸氐 种类繁滋，秋，七月，分三原 、九嵕 、武都 、汧 、雍氐 十五万户，使诸宗亲各领之，散居方镇，如古诸侯。长乐公 丕 领氐 三千户，以仇池 氐 酋射声校尉杨膺 为征东左司马，九嵕 氐 酋长水 校尉齐午 为右司马，各领一千五百户，为长乐 世卿。长乐 郎中令略阳 垣敞 为录事参军，侍讲扶风 韦干 为参军事，申绍 为别驾。膺 ，丕 之妻兄也；午 ，膺 之妻父也。八月，分幽州 置平州 ，以石越 为平州 刺史，镇龙城 ，中书令梁谠 为幽州 刺史，镇蓟城 。抚军将军毛兴 为都督河 秦 二州诸军事、河州 刺史，镇枹罕 。长水校尉王腾 为并州 刺史，镇晋阳 。河 、并 二州各配氐 户三千。兴 、腾 并苻氏 婚姻，氐 之崇望也。平原公 晖 为都督豫 洛 荆 南兖 东豫 阳 六州诸军事、镇东大将军、豫州 牧，镇洛阳 。移洛州 刺史治丰阳 。钜鹿公 睿 为雍州 刺史。各配氐 户三千二百。

坚 送丕 至灞 上，诸氐 别其父兄，皆恸哭，哀感路人。赵整 因侍宴，援琴而歌曰：“阿得脂，阿得脂，博劳舅父是仇绥，尾长翼短不能飞。远徙种人留鲜卑 ，一旦缓急当语谁！”坚 笑而不纳。

7　九月癸未，皇后王氏 崩。

8　冬，十月，九真 太守李逊 据交州 反。

9　秦王 坚 以左禁将军杨壁 为秦州 刺史，尚书赵迁 为洛州 刺史，南巴 校尉姜宇 为宁州 刺史。

10　十一月乙酉，葬定皇后 于隆平陵 。

11　十二月，秦 以左将军都贵 为荆州 刺史，镇彭城 。

12　置东豫州 ，以毛当 为刺史，镇许昌 。

13　是岁，秦王 坚 遣高密 太守毛璪之 等二百馀人来归。

六年（辛巳，381）

1　春，正月，帝初奉佛法，立精舍于殿内，引诸沙门居之。尚书左丞王雅 表谏，不从。雅 ，肃 之曾孙也。

2　丁酉，以尚书谢石 为仆射。

3　二月，东夷 、西域 六十二国入贡于秦 。

4　夏，六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5　秋，七月甲午，交趾 太守杜瑗 斩李逊 ，交州 平。

6　冬，十月，故武陵王 晞 卒于新安 ，追封新宁郡王 ，命其子遵 为嗣。

7　十一月己亥，以前会稽 内史郗愔 为司空。愔 固辞不起。

8　秦 荆州 刺史都贵 遣其司马阎振 、中兵参军吴仲 帅众二万寇竟陵 ，桓冲 遣南平 太守桓石虔 、卫军参军桓石民 等帅水陆二万拒之。石民 ，石虔 之弟也。十二月甲辰，石虔 袭击振 、仲 ，大破之，振 、仲 退保管城 。石虔 进攻之，癸亥，拔管城 ，获振 、仲 ，斩首七千级，俘虏万人。诏封桓冲 子谦为宜阳侯 。以桓石虔 领河东 太守。

9　是岁，江 东大饥。

七年（壬午，382）

1　秦 大司农东海公 阳 、员外散骑侍郎王皮 、尚书郎周虓 谋反，事觉，收下廷尉。阳 ，法 之子；皮 ，猛 之子也。秦王 坚 问其反状，阳 曰：“臣父哀公 死不以罪，臣为父复雠耳。”坚 泣曰：“哀公 之死，事不在朕，卿岂不知之？”王皮 曰：“臣父丞相，有佐命之勋，而臣不免贫贱，故欲图富贵耳。”坚 曰：“丞相临终托卿，以十具牛为治田之资，未尝为卿求官；知子莫若父，何其明也！”周虓 曰：“虓 世荷晋 恩，生为晋 臣，死为晋 鬼，复何问乎！”先是，虓 屡谋反叛，左右皆请杀之。坚 曰：“孟威 烈士，秉志如此，岂惮死乎！杀之适足成其名耳！”皆赦，不诛，徙阳 于凉州 之高昌郡 ，皮 、虓 于朔方 之北。虓 卒于朔方 。阳 勇力兼人，寻复徙鄯善 。及建元 之末，秦国 大乱，阳 劫鄯善 之相欲求东归，鄯善王 杀之。

2　秦王 坚 徙邺 铜驼、铜马、飞廉、翁仲于长安 。

3　夏，四月，坚 扶风 太守王永 为幽州 刺史。永 ，皮 之兄也。皮 凶险无行，而永 清修好学，故坚 用之。以阳平公 融 为司徒，融 固辞不受。坚 方谋伐晋 ，乃以融 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4　五月，幽州 蝗生，广袤千里。秦王 坚 使散骑常侍彭城 刘兰 发幽 、冀 、青 、并 民扑除之。

5　秋，八月癸卯，大赦。

6　秦王 坚 以谏议大夫裴元略 为巴西 、梓潼 二郡太守，使密具舟师。

7　九月，车师前部王 弥 、鄯善王 休密驮 入朝于秦 ，请为向导 ，以伐西域 之不服者，因如汉 法置都护以统理之。秦王 坚 以骁骑将军吕光 为使持节、都督西域 征讨诸军事，与凌江将军姜飞 、轻车将军彭晃 、将军杜进 、康盛 等总兵十万，铁骑五千，以伐西域 。阳平公 融 谏曰：“西域 荒远，得其民不可使，得其地不可食，汉武 征之，得不补失。今劳师万里之外，以踵汉氏 之过举，臣窃惜之。”不听。

8　桓冲 使扬威将军朱绰 击秦 荆州 刺史都贵 于襄阳 ，焚践沔 北屯田，掠六百馀户而还。

9　冬，十月，秦王 坚 会群臣于太极殿 ，议曰：“自吾承业，垂三十载，四方略定，唯东南一隅，未沾王化。今略计吾士卒，可得九十七万，吾欲自将以讨之，何如？”秘书监朱肜 曰：“陛下恭行天罚，必有征无战，晋 主不衔璧军门，则走死江海，陛下返中国士民，使复其桑梓，然后回舆东巡，告成岱宗 ，此千载一时也。”坚 喜曰：“是吾志也。”

尚书左仆射权翼 曰：“昔纣 为无道，三仁在朝，武王 犹为之旋师。今晋 虽微弱，未有大恶；谢安 ，桓冲 皆江 表伟人，君臣辑睦，内外同心，以臣观之，未可图也！”坚 嘿然良久，曰：“诸君各言其志。”

太子左卫率石越 曰：“今岁镇守斗，福德在吴 ，伐之，必有天殃。且彼据长江 之险，民为之用，殆未可伐也！”坚 曰：“昔武王 伐纣 ，逆岁违卜。天道幽远，未易可知。夫差 、孙皓 皆保据江湖，不免于亡。今以吾之众，投鞭于江 ，足断其流，又何险之足恃乎！”对曰：“三国之君皆淫虐无道，故敌国取之，易于拾遗。今晋 虽无德，未有大罪，愿陛下且按兵积谷，以待其衅。”于是群臣各言利害，久之不决。坚 曰：“此所谓筑舍道傍，无时可成。吾当内断于心耳！”

群臣皆出，独留阳平公 融 ，谓之曰：“自古定大事者，不过一二臣而已。今众言纷纷，徒乱人意，吾当与汝决之。”对曰：“今伐晋 有三难：天道不顺，一也；晋国 无衅，二也；我数战兵疲，民有畏敌之心，三也。群臣言晋 不可伐者，皆忠臣也，愿陛下听之。”坚 作色曰：“汝亦如此，吾复何望！吾强兵百万，资仗如山；吾虽未为令主，亦非 劣。乘累捷之势，击垂亡之国，何患不克，岂可复留此残寇，使长为国家之忧哉！”融 泣曰：“晋 未可灭，昭然甚明。今劳师大举，恐无万全之功。且臣之所忧，不止于此。陛下宠育鲜卑 、羌 、羯 ，布满畿甸，此属皆我之深仇。太子独与弱卒数万留守京师，臣惧有不虞之变生于腹心肘掖，不可悔也。臣之顽愚，诚不足采；王景略 一时英杰，陛下常比之诸葛武侯 ，独不记其临没之言乎！”坚 不听。于是朝臣进谏者众，坚 曰：“以吾击晋 ，校其强弱之势，犹疾风之扫秋叶，而朝廷内外皆言不可，诚吾所不解也！”

太子宏 曰：“今岁在吴 分，又晋 君无罪，若大举不捷，恐威名外挫，财力内竭，此群下所以疑也！”坚 曰：“昔吾灭燕 ，亦犯岁而捷，天道固难知也。秦 灭六国，六国之君岂皆暴虐乎！”

冠军、京兆 尹慕容垂 言于坚 曰：“弱并于强，小并于大，此理势自然，非难知也。以陛下神武应期，威加海外，虎旅百万，韩 、白 满朝，而蕞尔江 南，独违王命，岂可复留之以遗子孙哉！诗 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陛下断自圣心足矣，何必广询朝众！晋武 平吴 ，所仗者张 、杜 二三臣而已，若从朝众之言，岂有混一之功！”坚 大悦曰：“与吾共定天下者，独卿而已。”赐帛五百匹。

坚 锐意欲取江 东，寝不能旦。阳平公 融 谏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自古穷兵极武，未有不亡者。且国家本戎狄也，正朔会不归人。江 东虽微弱仅存，然中华 正统，天意必不绝之。”坚 曰：“帝王历数，岂有常邪，惟德之所在耳！刘禅 岂非汉 之苗裔邪，终为魏 所灭。汝所以不如吾者，正病此不达变通耳！”

坚 素信重沙门道安 ，群臣使道安 乘间进言。十一月，坚 与道安 同辇游于东苑，坚 曰：“朕将与公南游吴 、越 ，泛长江 ，临沧海，不亦乐乎！”安 曰：“陛下应天御世，居中土而制四维，自足比隆尧 、舜 ，何必栉风沐雨，经略遐方乎！且东南卑湿，沴气易构，虞舜 游而不归，大禹 往而不复，何足以上劳大驾也！”坚 曰：“天生烝民而树之君，使司牧之，朕岂敢惮劳，使彼一方独不被泽乎！必如公言，是古之帝王皆无征伐也！”道安 曰：“必不得已，陛下宜驻跸洛阳 ，遣使者奉尺书于前，诸将总六师于后，彼必稽首入臣，不必亲涉江 、淮 也。”坚 不听。

坚 所幸张夫人 谏曰：“妾闻天地之生万物，圣王之治天下，皆因其自然而顺之，故功无不成。是以黄帝 服牛乘马，因其性也；禹 浚九川，障九泽，因其势也；后稷 播殖百谷，因其时也；汤 、武 帅天下而攻桀 、纣 ，因其心也，皆有因则成，无因则败。今朝野之人皆言晋 不可伐，陛下独决意行之，妾不知陛下何所因也。书 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犹因民，而况人乎！妾又闻王者出师，必上观天道，下顺人心。今人心既不然矣，请验之天道。谚云：‘鸡夜鸣者不利行师，犬群嗥者宫室将空，兵动马惊，军败不归。’自秋、冬以来，众鸡夜鸣，群犬哀嗥，厩马多惊，武库兵器自动有声，此皆非出师之祥也。”坚 曰：“军旅之事，非妇人所当预也！”

坚 幼子中山公 诜 最有宠，亦谏曰：“臣闻国之兴亡，系贤人之用舍。今阳平公 ，国之谋主，而陛下违之，晋 有谢安 、桓冲 ，而陛下伐之，臣窃惑之！”坚 曰：“天下大事，孺子安知！”

10　秦 刘兰 讨蝗，经秋冬不能灭。十二月，有司奏征兰 下廷尉。秦王 坚 曰：“灾降自天，非人力所能除，此由朕之失政，兰 何罪乎！”

是岁，秦 大熟，上田亩收七十石，下者三十石，蝗不出幽州 之境，不食麻豆，上田亩收百石，下者五十石。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五

晋纪二十七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下

太元八年（癸未，383）

1　春，正月，秦 吕光 发长安 ，以鄯善王 休密驮 、车师前部王 弥 为向导。

2　三月丁巳，大赦。

3　夏，五月，桓冲 帅众十万伐秦 ，攻襄阳 ；遣前将军刘波 等攻沔北 诸城；辅国将军杨亮 攻蜀 ，拔五城，进攻涪城 。鹰扬将军郭铨 攻武当 。六月，冲 别将攻万岁 、筑阳 ，拔之。秦王 坚 遣征南将军钜鹿公 睿 、冠军将军慕容垂 等帅步骑五万救襄阳 ，兖州 刺史张崇 救武当 ，后将军张蚝 、步兵校尉姚苌 救涪城 。睿 军于新野 ，垂 军于邓城 。桓冲 退屯沔南 。秋，七月，郭铨 及冠军将军桓石虔 败张崇 于武当 ，掠二千户以归。钜鹿公 睿 遣慕容垂 为前锋，进临沔水 。垂 夜命军士人持十炬，系于树枝，光照数十里。冲 惧，退还上明 。张蚝 出斜谷 ；杨亮 引兵还。冲 表其兄子石民 领襄城 太守，戍夏口 ；冲 自求领江州 刺史，诏许之。

4　秦王 坚 下诏大举入寇，民每十丁遣一兵；其良家子年二十已下，有材勇者，皆拜羽林郎。又曰：“其以司马昌明 为尚书左仆射，谢安 为吏部尚书，桓冲 为侍中，势还不远，可先为起第。”良家子至者三万馀骑，拜秦州 主簿赵盛之 为少年都统。是时，朝臣皆不欲坚 行，独慕容垂 、姚苌 及良家子劝之。阳平公 融 言于坚 曰：“鲜卑 ，羌 虏，我之仇雠，常思风尘之变以逞其志，所陈策画，何可从也！良家少年皆富饶子弟，不闲军旅，苟为谄谀之言以会陛下之意。今陛下信而用之，轻举大事，臣恐功既不成，仍有后患，悔无及也！”坚 不听。

八月戊午，坚 遣阳平公 融 督张蚝 、慕容垂 等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以兖州 刺史姚苌 为龙骧将军、督益 梁州 诸军事。坚 谓苌 曰：“昔朕以龙骧建业，未尝轻以授人，卿其勉之！”左将军窦冲 曰：“王者无戏言，此不祥之征也！”坚 默然。

慕容楷 、慕容绍 言于慕容垂 曰：“主上骄矜已甚，叔父建中兴之业，在此行也！”垂 曰：“然。非汝，谁与成之！”

甲子，坚 发长安 ，戒卒六十馀万，骑二十七万，旗鼓相望，前后千里。九月，坚 至项城 ，凉州 之兵始达咸阳 ，蜀 、汉 之兵方顺流而下，幽 、冀 之兵至于彭城 ，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运漕万艘。阳平公 融 等兵三十万，先至颍口 。

诏以尚书仆射谢石 为征虏将军、征讨大都督，以徐 、兖 二州刺史谢玄 为前锋都督，与辅国将军谢琰 、西中郎将桓伊 等众共八万拒之；使龙骧将军胡彬 以水军五千援寿阳 。琰 ，安 之子也。

是时秦 兵既盛，都下震恐。谢玄 入，问计于谢安 ，安夷然，答曰：“已别有旨。”既而寂然。玄 不敢复言，乃令张玄 重请。安 遂命驾出游山墅，亲朋毕集，与玄 围棋赌墅。安 棋常劣于玄 ，是日，玄 惧，便为敌手而又不胜。安 遂游陟，至夜乃还。桓冲 深以根本为忧，遣精锐三千入卫京师。谢安 固却之，曰：“朝廷处分已定，兵甲无阙，西藩宜留以为防。”冲 对佐吏叹曰：“谢安石 有庙堂之量，不闲将略。今大敌垂至，方游谈不暇，遣诸不经事少年拒之，众又寡弱，天下事已可知，吾其左衽矣！”

5　以琅邪王 道子 录尚书六条事。

6　冬，十月，秦 阳平公 融 等攻寿阳 ，癸酉，克之，执平虏将军徐元喜 等。融 以其参军河南 郭褒 为淮南 太守。慕容垂 拔郧城 。胡彬 闻寿阳 陷，退保硖石 ，融 进攻之。秦 卫将军梁成 等帅众五万屯于洛涧 ，栅淮 以遏东兵。谢石 、谢玄 等去洛涧 二十五里而军，惮成 不敢进。胡彬 粮尽，潜遣使告石 等曰：“今贼盛粮尽，恐不复见大军！”秦 人获之，送于阳平公 融 。融 驰使白秦王 坚 曰：“贼少易擒，但恐逃去，宜速赴之！”坚 乃留大军于项城 ，引轻骑八千，兼道就融 于寿阳 。遣尚书朱序 来说谢石 等，以为：“强弱异势，不如速降。”序 私谓石 等曰：“若秦 百万之众尽至，诚难与为敌。今乘诸军未集，宜速击之；若败其前锋，则彼已夺气，可遂破也。”

石 闻坚 在寿阳 ，甚惧，欲不战以老秦 师。谢琰 劝石 从序 言。十一月，谢玄 遣广陵 相刘牢之 帅精兵五千趣洛涧 ，未至十里，梁成 阻涧为陈以待之。牢之 直前渡水，击成 ，大破之，斩成 及弋阳 太守王咏 。又分兵断其归津，秦 步骑崩溃，争赴淮水 ，士卒死者万五千人，执秦 扬州 刺史王显 等，尽收其器械军实。于是谢石 等诸军，水陆继进。秦王 坚 与阳平公 融 登寿阳城 望之，见晋 兵部阵严整，又望八公山 上草木皆以为晋 兵，顾谓融 曰：“此亦勍敌，何谓弱也！”怃然始有惧色。

秦 兵逼肥水 而陈，晋 兵不得渡。谢玄 遣使谓阳平公 融 曰：“君悬军深入，而置陈逼水，此乃持久之计，非欲速战者也。若移陈少却，使晋 兵得渡，以决胜负，不亦善乎！”秦 诸将皆曰：“我众彼寡，不如遏之，使不得上，可以万全。”坚 曰：“但引兵少却，使之半渡，我以铁骑蹙而杀之，蔑不胜矣！”融 亦以为然，遂麾兵使却。秦 兵遂退，不可复止。谢玄 、谢琰 、桓伊 等引兵渡水击之。融 驰骑略陈，欲以帅退者，马倒，为晋 兵所杀，秦 兵遂溃。玄 等乘胜追击，至于青冈 。秦 兵大败，自相蹈藉而死者，蔽野塞川。其走者闻风声鹤唳，皆以为晋 兵且至，昼夜不敢息，草行露宿，重以饥冻，死者什七八。初，秦 兵少却，朱序 在陈后呼曰：“秦 兵败矣！”众遂大奔。序 因与张天锡 、徐元喜 皆来奔。获秦王 坚 所乘云母车。复取寿阳 ，执其淮南 太守郭褒 。

坚 中流矢，单骑走至淮 北，饥甚，民有进壶飧、豚髀者，坚 食之，赐帛十匹，绵十斤。辞曰：“陛下厌苦安乐，自取危困。臣为陛下子，陛下为臣父，安有子饲其父而求报乎！”弗顾而去。坚 谓张夫人 曰：“吾今复何面目治天下乎！”潸然流涕。

是时，诸军皆溃，惟慕容垂 所将三万人独全，坚 以千馀骑赴之。世子宝 言于垂 曰：“家国倾覆，天命人心皆归至尊，但时运未至，故晦迹自藏耳。今秦 主兵败，委身于我，是天借之便以复燕 祚，此时不可失也，愿不以意气微恩忘社稷之重！”垂 曰：“汝言是也。然彼以赤心投命于我，若之何害之！天苟弃之，不患不亡。不若保护其危以报德，徐俟其衅而图之，既不负宿心，且可以义取天下。”奋威将军慕容德 曰：“秦 强而并燕 ，秦 弱而图之，此为报仇雪耻，非负宿心也，兄奈何得而不取，释数万之众以授人乎？”垂 曰：“吾昔为太傅所不容，置身无所，逃死于秦 ，秦 主以国士遇我，恩礼备至。后复为王猛 所卖，无以自明，秦 主独能明之，此恩何可忘也！若氐 运必穷，吾当怀集关 东，以复先业耳，关 西会非吾有也。”冠军行参军赵秋 曰：“明公当绍复燕 祚，著于图谶；今天时已至，尚复何待！若杀秦 主，据邺 都鼓行而西，三秦 亦非苻氏 之有也！”垂 亲党多劝垂 杀坚 ，垂 皆不从，悉以兵授坚 。平南将军慕容 屯郧城 ，闻坚 败，弃其众遁去；至荥阳 ，慕容德 复说 起兵以复燕 祚， 不从。

谢安 得驿书，知秦 兵已败，时方与客围棋，摄书置床上，了无喜色，围棋如故。客问之，徐答曰：“小儿辈遂已破贼。”既罢，还内，过户限，不觉屐齿之折。

丁亥，谢石 等归建康 ，得秦 乐工，能习旧声，于是宗庙始备金石之乐。乙未，以张天锡 为散骑常侍，朱序 为琅邪 内史。

7　秦王 坚 收集离散，比至洛阳 ，众十馀万，百官、仪物、军容粗备。

慕容农 谓慕容垂 曰：“尊不迫人于险，其义声足以感动天地。农 闻秘记曰：‘燕 复兴当在河阳 。’夫取果于未熟与自落，不过晚旬日之间，然其难易美恶，相去远矣！”垂 心善其言，行至渑池 ，言于坚 曰：“北鄙之民，闻王师不利，轻相扇动，臣请奉诏书以镇慰安集之，因过谒陵庙。”坚 许之。权翼 谏曰：“国兵新破，四方皆有离心，宜征集名将，置之京师，以固根本，镇枝叶。垂 勇略过人，世豪东夏 ，顷以避祸而来，其心岂止欲作冠军而已哉！譬如养鹰，饥则附人，每闻风飙之起，常有陵霄之志，正是谨其絛笼，岂可解纵，任其所欲哉！”坚 曰：“卿言是也。然朕已许之，匹夫犹不食言，况万乘乎！若天命有废兴，固非智力所能移也。”翼 曰：“陛下重小信而轻社稷，臣见其往而不返，关 东之乱，自此始矣。”坚 不听，遣将军李蛮 、闵亮 、尹固 帅众三千送垂 。又遣骁骑将军石越 帅精卒三千戍邺 ，骠骑将军张蚝 帅羽林五千戍并州 ，镇军将军毛当 帅众四千戍洛阳 。权翼 密遣壮士邀垂 于河桥 南空仓中，垂 疑之，自凉马台 结草筏以渡，使典军程同 衣己衣，乘己马，与僮仆趣河桥 。伏兵发，同 驰马获免。

十二月，秦王 坚 至长安 ，哭阳平公 而后入，谥曰哀公 。大赦，复死事者家。

8　庚午，大赦。以谢石 为尚书令。进谢玄 号前将军，固让不受。

9　谢安 婿王国宝 ，坦之 之子也；安 恶其为人，每抑而不用，以为尚书郎。国宝 自以望族，故事唯作吏部，不为馀曹，固辞不拜，由是怨安 。国宝 从妹为会稽王 道子 妃，帝与道子 皆嗜酒，狎昵邪谄，国宝 乃谮安 于道子 ，使离间之于帝。安 功名既盛，而险诐求进之徒，多毁短安 ，帝由是稍疏忌之。

10　初开酒禁，增民税米，口五石。

11　秦 吕光 行越流沙三百馀里，焉耆 等诸国皆降。惟龟兹王 帛纯 拒之，婴城固守，光 进军攻之。

12　秦王 坚 之入寇也，以乞伏 国仁 为前将军，领先锋骑；会国仁 叔父步颓 反于陇西 ，坚 遣国仁 还讨之。步颓 闻之，大喜，迎国仁 于路。国仁 置酒，大言曰：“苻氏 疲民逞兵，殆将亡矣，吾当与诸君共建一方之业。”及坚 败，国仁 遂迫胁诸部，有不从者，击而并之，众至十馀万。

13　慕容垂 至安阳 ，遣参军田山 修笺于长乐公 丕 。丕 闻垂 北来，疑其欲为乱，然犹身自迎之。赵秋 劝垂 于座取丕 ，因据邺 起兵，垂 不从。丕 谋袭击垂 ，侍郎天水 姜让 谏曰：“垂 反形未著，而明公擅杀之，非臣子之义，不如待以上宾之礼，严兵卫之，密表情状，听敕而后图之。”丕 从之，馆垂 于邺西 。

垂 潜与燕 之故臣谋复燕 祚，会丁零 翟斌 起兵叛秦 ，谋攻豫州 牧平原公 晖 于洛阳 ，秦王 坚 驿书使垂 将兵讨之。石越 言于丕 曰：“王师新败，民心未安，负罪亡匿之徒，思乱者众，故丁零 一唱，旬日之中，众已数千，此其验也。慕容垂 ，燕 之宿望，有兴复旧业之心，今复资之以兵，此为虎傅翼也。”丕 曰：“垂 在邺 如藉虎寝蛟，常恐为肘腋之变，今远之于外，不犹愈乎！且翟斌 凶悖，必不肯为垂 下，使两虎相毙，吾从而制之，此卞庄子 之术也。”乃以羸兵二千及铠仗之弊者给垂 ，又遣广武将军苻飞龙 帅氐 骑一千为垂 之副。密戒飞龙 曰：“垂 为三军之帅，卿为谋垂 之将，行矣，勉之！”

垂 请入邺城 拜庙，丕 弗许，乃潜服而入。亭吏禁之，垂 怒，斩吏烧亭而去。石越 言于丕 曰：“垂 敢轻侮方镇，杀吏烧亭，反形已露，可因此除之。”丕 曰：“淮南 之败，垂 侍卫乘舆，此功不可忘也。”越 曰：“垂 尚不忠于燕 ，安能尽忠于我！失今不取，必为后患。”丕 不从。越 退，告人曰：“公父子好为小仁，不顾大计，终当为人禽耳。”

垂 留慕容农 、慕容楷 、慕容绍 于邺 ，行至安阳 之汤池 ，闵亮 、李毗 自邺 来，以丕 与苻飞龙 所谋告垂 。垂 因激怒其众曰：“吾尽忠于苻氏 ，而彼专欲图吾父子，吾虽欲已，得乎！”乃托言兵少，停河内 募兵，旬日间，有众八千。

平原公 晖 遣使让垂 ，趣使进兵。垂 谓飞龙 曰：“今寇贼不远，当昼止夜行，袭其不意。”飞龙 以为然。壬午，夜，垂 遣世子宝 将兵居前，少子隆 勒兵从己，令氐 兵五人为伍，阴与宝 约，闻鼓声，前后合击氐 兵及飞龙 ，尽杀之，参佐家在西者皆遣还，并以书遗秦王 坚 ，言所以杀飞龙 之故。

初垂 从坚 入邺 ，以其子麟 屡尝告变于燕 ，立杀其母，然犹不忍杀麟 ，置之外舍，希得侍见。及杀苻飞龙 ，麟 屡进策画，启发垂 意，垂 更奇之，宠待与诸子均矣。

慕容凤 及燕 故臣之子燕郡王 腾 、辽西 段延 等闻翟斌 起兵，各帅部曲归之。平原公 晖 使武平武侯 毛当 讨斌 。慕容凤 曰：“凤 今将雪先王之耻，请为将军斩此氐奴 。”乃擐甲直进，丁零 之众随之，大败秦 兵，斩毛当 ，遂进攻陵云台 戍，克之，收万馀人甲仗。

癸未，慕容垂 济河 焚桥，有众三万，留辽东 鲜卑 可足浑谭 集兵于河内 之沙城 。垂 遣田山 如邺 ，密告慕容农 等使起兵相应。时日已暮，农 与慕容楷 留宿邺中 ；慕容绍 先出，至蒲池 ，盗丕 骏马数百匹以待农 、楷 。甲申晦，农 、楷 将数十骑微服出邺 ，遂同奔列人 。

九年（甲申，384）

1　春，正月乙酉朔，秦 长乐公 丕 大会宾客，请慕容农 不得，始觉有变。遣人四出求之，三日，乃知其在列人 ，已起兵矣。

慕容凤 、王腾 、段延 皆劝翟斌 奉慕容垂 为盟主，斌 从之。垂 欲袭洛阳 ，且未知斌 之诚伪，乃拒之曰：“吾来救豫州 ，不来赴君。君既建大事，成享其福，败受其祸，吾无预焉。”丙戌，垂 至洛阳 ，平原公 晖 闻其杀苻飞龙 ，闭门拒之。翟斌 复遣长史郭通 往说垂 ，垂 犹未许。通 曰：“将军所以拒通 者，岂非以翟斌 兄弟山野异类，无奇才远略，必无所成故邪？独不念将军今日凭之，可以济大业乎！”垂 乃许之。于是斌 帅其众来与垂 会，劝垂 称尊号。垂 曰：“新兴侯 ，吾主也，当迎归返正耳。”

垂 以洛阳 四面受敌，欲取邺 而据之，乃引兵而东。故扶馀王 馀蔚 为荥阳 太守，及昌黎 鲜卑 卫驹 各帅其众降垂 。垂 至荥阳 ，群下固请上尊号，垂 乃依晋中宗 故事，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 ，承制行事，谓之统府。群下称臣，文表奏疏，封拜官爵，皆如王者。以弟德 为车骑大将军，封范阳王 ；兄子楷 为征西大将军，封太原王 ；翟斌 为建义大将军，封河南王 ；馀蔚 为征东将军、统府左司马，封扶馀王 ；卫驹 为鹰扬将军，慕容凤 为建策将军。帅众二十馀万，自石门 济河 ，长驱向邺 。

慕容农 之奔列人 也，止于乌桓 鲁利 家，利 为之置馔，农 笑而不食。利 谓其妻曰：“恶奴，郎贵人，家贫无以馔之，奈何？”妻曰：“郎有雄才大志，今无故而至，必将有异，非为饮食来也。君亟出，远望以备非常。”利 从之。农 谓利 曰：“吾欲集兵列人 以图兴复，卿能从我乎？”利 曰：“死生唯郎是从。”农 乃诣乌桓 张骧 ，说之曰：“家王已举大事，翟斌 等咸相推奉，远近响应，故来相告耳。”骧 再拜曰：“得旧主而奉之，敢不尽死！”于是农 驱列人 居民为士卒，斩桑榆为兵，裂襜裳为旗，使赵秋 说屠各 毕聪 。聪 与屠各 卜胜 、张延 、李白 、郭超 及东夷 馀和 、敕勃 、易阳 乌桓 刘大 各帅部众数千赴之。农 假张骧 辅国将军，刘大 安远将军，鲁利 建威将军。农 自将攻破馆陶 ，收其军资器械，遣兰汗 、段赞 、赵秋 、慕舆悕 略取康台 牧马数千匹。汗 ，燕王 垂 之从舅；赞 ，聪 之子也。于是步骑云集，众至数万，骧 等共推农 为使持节、都督河北 诸军事、骠骑大将军，监统诸将，随才部署，上下肃然。农 以燕王 垂 未至，不敢封赏将士。赵秋 曰：“军无赏，士不往，今之来者，皆欲建一时之功，规万世之利，宜承制封拜，以广中兴之基。”农 从之，于是赴者相继，垂 闻而善之。农 间招库傉官伟 于上党 ，东引乞持归 于东阿 ，北召光烈将军平睿 及睿 兄汝阳 太守幼 于燕国 ，伟 等皆应之。又遣兰汗 攻顿丘 ，克之。农 号令整肃，军无私掠，士女喜悦。

长乐公 丕 使石越 将步骑万馀讨之。农 曰：“越 有智能之名，今不南拒大军而来此，是畏王而陵我也，必不设备，可以计取之。”众请治列人 城，农 曰：“善用兵者，结士以心，不以异物。今起义兵，唯敌是求，当以山河为城池，何列人 之足治也！”辛卯，越 至列人 西，农 使赵秋 及参军綦毋滕 击越 前锋，破之。参军太原 赵谦 言于农 曰：“越 甲仗虽精，人心危骇，易破也，宜急击之。”农 曰：“彼甲在外，我甲在心，昼战，则士卒见其外貌而惮之，不如待暮击之，可以必克。”令军士严备以待，毋得妄动。越 立栅自固，农 笑谓诸将曰：“越 兵精士众，不乘初至之锐以击我，方更立栅，吾知其无能为也。”向暮，农 鼓噪出，陈于城西，牙门刘木 请先攻越 栅，农 笑曰：“凡人见美食，谁不欲之，何得独请！然汝猛锐可嘉，当以先锋惠汝。”木 乃帅壮士四百腾栅而入，秦 兵披靡。农 督大众随之，大败秦 兵，斩越 ，送首于垂 。越 与毛当 ，皆秦 之骁将也，故秦王 坚 使助二子镇守；既而相继败没，人情骚动，所在盗贼群起。

庚戌，燕王 垂 至邺 ，改秦 建元 二十年为燕 元年，服色朝仪，皆如旧章。以前岷山公 库傉官伟 为左长史，前尚书段崇 为右长史，荥阳 郑豁 等为从事中郎。慕容农 引兵会垂 于邺 ，垂 因其所称之官而授之。立世子宝 为太子，封从弟拔 等十七人及甥宇文输 、舅子兰审 皆为王；其馀宗族及功臣封公者三十七人，侯、伯、子、男者八十九人。可足浑谭 集兵得二万馀人，攻野王 ，拔之，引兵会攻邺 。平幼 及其弟睿 、规 亦帅从数万会垂 于邺 。

长乐公 丕 使姜让 诮让燕王 垂 ，且说之曰：“过而能改，今犹未晚也。”垂 曰：“孤受主上不世之恩，故欲安全长乐公 ，使尽众赴京师，然后修复国家之业，与秦 永为邻好。何故 于机运，不以邺城 见归？若迷而不复，当穷极兵势，恐单马求生，亦不可得也。”让 厉色责之曰：“将军不容于家国，投命圣朝，燕 之尺土，将军岂有分乎？主上与将军风殊类别，一见倾心，亲如宗戚，宠逾勋旧，自古君臣际遇，有如是之厚者乎？一旦因王师小败，遽有异图！长乐公 ，主上元子，受分陕 之任，宁可束手输将军以百城之地乎？将军欲裂冠毁冕，自可极其兵势，奚更云云！但惜将军以七十之年，悬首白旗，高世之忠，更为逆鬼耳！”垂 默然。左右请杀之，垂 曰：“彼各为其主耳，何罪！”礼而归之，遗丕 书及上秦王 坚 表，陈述利害，请送丕 归长安 。坚 及丕 怒，复书切责之。

2　鹰扬将军刘牢之 攻秦 谯城 ，拔之。桓冲 遣上庸 太守郭宝 攻秦 魏兴 、上庸 、新城 三郡，拔之。将军杨佺期 进据成固 ，击秦 梁州 刺史潘猛 ，走之。佺期 ，亮 之子也。

3　壬子，燕王 垂 攻邺 ，拔其外郭，长乐公 丕 退守中城。关 东六州郡县多送任请降于燕 。癸丑，垂 以陈留王 绍 行冀州 刺史，屯广阿 。

4　丰城 宣穆公 桓冲 闻谢玄 等有功，自以失言，惭恨成疾，二月辛巳，卒。朝议欲以谢玄 为荆 、江 二州刺史。谢安 自以父子名位太盛，又惧桓氏 失职怨望，乃以梁郡 太守桓石民 为荆州 刺史，河东 太守桓石虔 为豫州 刺史，豫州 刺史桓伊 为江州 刺史。

5　燕王 垂 引丁零 、乌桓 之众二十馀万为飞梯地道以攻邺 ，不拔，乃筑长围守之，分处老弱于肥乡 ，筑新兴城 以置辎重。

6　秦 征东府官属疑参军高泰 燕 之旧臣，有贰心，泰 惧，与同郡虞曹从事吴韶 逃归勃海 。韶 曰：“燕 军近在肥乡 ，宜从之。”泰 曰：“吾以避祸耳。去一君，事一君，吾所不为也！”申绍 见而叹曰：“去就以道，可谓君子矣！”

7　燕 范阳王 德 击秦 枋头 ，取之，置戍而还。

8　东胡 王晏 据馆陶 ，为邺中 声援，鲜卑 、乌桓 及郡县民据坞壁不从燕 者尚众；燕王 垂 遣太原王 楷 与镇南将军陈留王 绍 讨之。楷 谓绍 曰：“鲜卑 、乌桓 及冀州 之民，本皆燕 臣，今大业始尔，人心未洽，所以小异。唯宜绥之以德，不可震之以威。吾当止一处，为军声之本，汝巡抚民夷，示以大义，彼必当听从。”楷 乃屯于辟阳 。绍 帅骑数百往说王晏 ，为陈祸福，晏 随绍 诣楷 降，于是鲜卑 、乌桓 及坞民降者数十万口。楷 留其老弱，置守宰以抚之，发其丁壮十馀万，与王晏 诣邺 。垂 大悦曰：“汝兄弟才兼文武，足以继先王矣！”

9　三月，以卫将军谢安 为太保。

10　秦 北地 长史慕容泓 闻燕王 垂 攻邺 ，亡奔关东 ，收集鲜卑 ，众至数千，还屯华阴 ，败秦 将军强永 ，其众遂盛；自称都督陕西 诸军事、大将军、雍州 牧、济北王 ，推垂 为丞相、都督陕东 诸军事、领大司马、冀州 牧、吴王 。

秦王 坚 谓权翼 曰：“不用卿言，使鲜卑 至此。关东 之地，吾不复与之争，将若泓 何？”乃以广平公 熙 为雍州 刺史，镇蒲阪 。征雍州 牧钜鹿公 睿 都督中外诸军事、卫大将军、录尚书事，配兵五万；以左将军窦冲 为长史，龙骧将军姚苌 为司马，以讨泓 。

平阳 太守慕容冲 亦起兵于平阳 ，有众二万，进攻蒲坂 ，坚 使窦冲 讨之。

11　库傉官伟 帅营部数万至邺 ，燕王 垂 封伟 为安定王 。

12　秦 冀州 刺史阜城侯 定 守信都 ，高城男 绍 在国，高邑侯 亮 、重合侯 谟 守常山 ，固安侯 鉴 守中山 。燕王 垂 遣前将军、乐浪王 温 督诸军攻信都 ，不克。夏，四月丙辰，遣抚军大将军麟 益兵助之。定 、鉴 ，秦王 坚 之从叔；绍 、谟 ，从弟；亮 ，从子也。温 ，燕王 垂 之弟子也。

13　慕容泓 闻秦 兵且至，惧，帅众将奔关 东。秦 钜鹿愍公 睿 粗猛轻敌，欲驰兵邀之。姚苌 谏曰：“鲜卑 皆有思归之志，故起而为乱，宜驱令出关 ，不可遏也。夫执鼷鼠之尾，犹能反噬于人。彼自知困穷，致死于我，万一失利，悔将何及。但可鸣鼓随之，彼将奔败不暇矣。”睿 弗从，战于华泽 ，睿 兵败，为泓 所杀。苌 遣龙骧长史赵都 、参军姜协 诣秦王 坚 谢罪；坚 怒，杀之。苌 惧，奔渭北 马牧，于是天水 尹纬 、尹详 、南安 庞演 等纠扇羌 豪，帅其户口归苌 者五万馀家，推苌 为盟主。苌 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万年秦王 ，大赦，改元白雀 ，以尹详 、庞演 为左、右长史，南安 姚晃 及尹纬 为左、右司马，天水 狄伯支 等为从事中郎，羌训 等为掾属，王据 等为参军，王钦卢 、姚方成 等为将帅。

14　秦 窦冲 击慕容冲 于河 东，大破之；冲 帅鲜卑 骑八千奔慕容泓 。泓 众至十馀万，遣使谓秦王 坚 曰：“吴王 已定关东 ，可速资备大驾，奉送家兄皇帝，泓 当帅关 中燕 人翼卫乘舆，还返邺都 ，与秦 以虎牢 为界，永为邻好。”坚 大怒，召慕容 责之曰：“今泓 书如此，卿欲去者，朕当相资。卿之宗族，可谓人面兽心，不可以国士期也！” 叩头流血，涕泣陈谢。坚 久之曰：“此自三竖所为，非卿之过。”复其位，待之如初。命 以书招谕泓 、冲 及垂 。 密遣使谓泓 曰：“吾笼中之人，必无还理；且燕 室之罪人也，不足复顾。汝勉建大业，以吴王 为相国，中山王 为太宰、领大司马，汝可为大将军、领司徒，承制封拜，听吾死问，汝便即尊位。”泓 于是进向长安 ，改元燕兴 。

15　燕王 垂 以邺城 犹固，会僚佐议之。右司马封衡 请引漳水 灌之，从之。垂 行围，因饮于华林园 ，秦 人密出兵掩之，矢下如雨，垂 几不得出，冠军大将军隆 将骑冲之，垂 仅而得免。

16　竟陵 太守赵统 攻襄阳 ，秦 荆州 刺史都贵 奔鲁阳 。

17　五月，秦 洛州 刺史张五虎 据丰阳 来降。

18　梁州 刺史杨亮 帅众五万伐蜀 ，遣巴西 太守费统 将水陆兵三万为前锋。亮 屯巴郡 ，秦 益州 刺史王广 遣巴西 太守康回 等拒之。

19　秦 苻定 、苻绍 皆降于燕 。燕 慕容麟 引兵西攻常山 。

20　后秦王 苌 进屯北地 ，秦 华阴 、北地 、新平 、安定 羌 胡 降之者十馀万。

21　六月癸丑朔，崇德太后 褚氏 崩。

22　秦王 坚 自帅步骑二万以击后秦 ，军于赵氏坞 ，使护军将军杨璧 等分道攻之。后秦 兵屡败，斩后秦 王苌 之弟镇军将军尹买 。后秦 军中无井，秦 人塞安公谷 、堰同官水 以困之。后秦 人恟惧，有渴死者。会天大雨，后秦 营中水三尺，绕营百步之外，寸馀而已，后秦 军复振。秦王 坚 叹曰：“天亦佑贼乎！”

23　慕容泓 谋臣高盖 等以泓 德望不如慕容冲 ，且持法苛峻，乃杀泓 ，立冲 为皇太弟，承制行事，置百官，以盖 为尚书令。后秦王 苌 遣子嵩 为质于冲 以请和。

24　将军刘春 攻鲁阳 ，都贵 奔还长安 。

25　后秦王 苌 帅众七万击秦 ，秦王 坚 遣杨璧 等拒之，为苌 所败；获杨璧 及右将军徐成 、镇军将军毛盛 等将吏数十人，苌 皆礼而遣之。

26　燕 慕容麟 拔常山 ，秦 苻亮 、苻谟 皆降。麟 进围中山 ，秋，七月，克之，执苻鉴 。麟 威声大振，留屯中山 。

27　秦 幽州 刺史王永 、平州 刺史苻冲 帅二州之众以击燕 。燕王 垂 遣平朔将军平规 击永 ，永 遣昌黎 太守宋敞 逆战于范阳 ，敞 兵败，规 进据蓟 南。

28　秦 平原公 晖 帅洛阳 、陕城 之众七万归于长安 。

29　秦王 坚 闻慕容冲 去长安 浸近，乃引兵归，遣抚军大将军方 戍骊山 ，拜平原公 晖 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配兵五万以拒冲 。冲 与晖 战于郑西 ，大破之。坚 又遣前将军姜宇 与少子河间公 琳 帅众三万拒冲 于灞 上；琳 、宇 皆败死，冲 遂据阿房城 。

30　秦 康回 兵数败，退还成都 。梓潼 太守垒袭 以涪城 来降。荆州 刺史桓石民 据鲁阳 ，遣河南 太守高茂 北戍洛阳 。

31　己酉，葬康献皇后 于崇平陵 。

32　燕 翟斌 恃功骄纵，邀求无厌，又以邺城 久不下，潜有贰心。太子宝 请除之，燕王 垂 曰：“河南 之盟，不可负也；若其为难，罪由于斌 。今事未有形而杀之，人必谓我忌惮其功能。吾方收揽豪杰以隆大业，不可示人以狭，失天下之望也。藉彼有谋，吾以智防之，无能为也。”范阳王 德 、陈留王 绍 、骠骑大将军农 皆曰：“翟斌 兄弟恃功而骄，必为国患。”垂 曰：“骄则速败，焉能为患！彼有大功，当听其自毙耳。”礼遇弥重。

斌 讽丁零 及其党请斌 为尚书令。垂 曰：“翟王 之功，宜居上辅，但台既未建，此官不可遽置耳。”斌 怒，密与前秦 长乐公 丕 通谋，使丁零 决堤溃水。事觉，垂 杀斌 及其弟檀 、敏 ，馀皆赦之。

斌 兄子真 ，夜将营众北奔邯郸 ，引兵还向邺 围，欲与丕 内外相应。太子宝 与冠军大将军隆 击破之，真 还走邯郸 。

太原王 楷 、陈留王 绍 言于垂 曰：“丁零 非有大志，但宠过为乱耳。今急之则屯聚为寇，缓之则自散，散而击之，无不克矣。”垂 从之。

33　龟兹王 帛纯 窘急，重赂狯胡 以求救；狯胡王 遣其弟呐龙 、侯将馗 帅骑二十馀万，并引温宿 、尉头 等诸国兵合七十馀万以救龟兹 。秦 吕光 与战于城西，大破之。帛纯 出走，王侯降者三十馀国。光 入其城；城如长安 市邑，宫室甚盛。光 抚宁西域 ，威恩甚著，远方诸国，前世所不能服者，皆来归附，上汉 所赐节传。光 皆表而易之，立帛纯 弟震 为龟兹王 。

34　八月，翟真 自邯郸 北走，燕王 垂 遣太原王 楷 、骠骑大将军农 帅骑追之，及于下邑 。楷 欲战，农 曰：“士卒饥倦，且视贼营不见丁壮，殆有他伏。”楷 不从，进战，燕 兵大败。真 北趋中山 ，屯于承营 。

35　邺 中刍粮俱尽，削松木以饲马。燕王 垂 谓诸将曰：“苻丕 穷寇，必无降理，不如退屯新城 ，开丕 西归之路，以谢秦王 畴昔之恩，且为讨翟真 之计。”丙寅夜，垂 解围趋新城 。遣慕容农 徇清河 、平原 ，征督租赋，农 明立约束，均适有无，军令严整，无所侵暴，由是谷帛属路，军资丰给。

36　戊寅，南昌 文穆公 郗愔 薨。

37　太保安 奏请乘苻氏 倾败，开拓中原，以徐 、兖 二州刺史谢玄 为前锋都督，帅豫州 刺史桓石虔 伐秦 。玄 至下邳 ，秦 徐州 刺史赵迁 弃彭城 走，玄 进据彭城 。

38　秦王 坚 闻吕光 平西域 ，以光 为都督玉门 以西诸军事，西域 校尉。道绝，不通。

39　秦 幽州 刺史王永 求救于振威将军刘库仁 ，库仁 遣其妻兄公孙希 帅骑三千救之，大破平规 于蓟南 ，乘胜长驱，进据唐城 。

40　九月，谢玄 使彭城 内史刘牢之 攻秦 兖州 刺史张崇 。辛卯，崇 弃鄄城 奔燕 。牢之 据鄄城 ，河南 城堡皆来归附。

41　太保安 上疏自求北征，加安 都督扬 、江 等十五州诸军事，加黄钺。

42　慕容冲 进逼长安 ，秦王 坚 登城观之，叹曰：“此虏何从出哉！”大呼责冲 曰：“奴何苦来送死！”冲 曰：“奴厌奴苦，欲取汝为代耳！”冲 少有宠于坚 ，坚 遣使以锦袍称诏遗之。冲 遣詹事称皇太弟令答之曰：“孤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苟能知命，君臣束手，早送皇帝，自当宽贷苻氏 以酬曩好。”坚 大怒曰：“吾不用王景略 、阳平公 之言，使白虏 敢至于此！”

43　冬，十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44　乙丑，大赦。

45　谢玄 遣阴陵 太守高素 攻秦 青州 刺史苻朗 ，军至琅邪 ，朗 来降。朗 ，坚 之从子也。

46　翟真 在承营 ，与公孙希 、宋敞 遥相首尾。长乐公 丕 遣宦者冗从仆射清河 光祚 将兵数百赴中山 ，与真 相结。又遣阳平 太守邵兴 将数千骑招集冀州 故郡县，与祚 期会襄国 。是时，燕 军疲弊，秦 势复振，冀州 郡县皆观望成败，赵郡 人赵粟 等起兵柏乡 以应兴 。燕王 垂 遣冠军大将军隆 、龙骧将军张崇 将兵邀击兴 ，命骠骑大将军农 自清河 引兵会之。隆 与兴 战于襄国 ，大破之。兴 走至广阿 ，遇慕容农 ，执之。光祚 闻之，循西山走归邺 。隆 遂击赵粟 等，皆破之，冀州 郡县复从燕 。

47　刘库仁 闻公孙希 已破平规 ，欲大举兵以救长乐公 丕 ，发雁门 、上谷 、代郡 兵，屯繁畤 。燕 太子太保慕舆句 之子文 、零陵公 慕舆虔 之子常时在库仁 所，知三郡兵不乐远征，因作乱，夜攻库仁 ，杀之，窃其骏马，奔燕 。公孙希 之众闻乱自溃，希 奔翟真 。库仁 弟头眷 代领库仁 部众。

48　秦 长乐公 丕 遣光祚 及参军封孚 召骠骑将军张蚝 、并州 刺史王腾 于晋阳 以自救，蚝 、腾 以众少不能赴。丕 进退路穷，谋于僚佐。司马杨膺 请自归于晋 ，丕 未许。会谢玄 遣龙骧将军刘牢之 等据碻磝 ，济阳 太守郭满 据滑台 ，将军颜肱 、刘袭 军于河 北，丕 遣将军桑据 屯黎阳 以拒之。刘袭 夜袭据 ，走之，遂克黎阳 。丕 惧，乃遣从弟就 与参军焦逵 请救于玄 ，致书称：“欲假途求粮，西赴国难，须援军既接，以邺 与之。若西路不通，长安 陷没，请帅所领保守邺城 。”逵 与参军姜让 密谓膺 曰：“今丧败如此，长安 阻绝，存亡不可知。屈节竭诚以求粮援，犹惧不获，而公豪气不除，方设两端，事必无成。宜正书为表，许以王师之至，当致身南归。如其不从，可逼缚与之。”膺 自以力能制丕 ，乃改书而遣之。

49　谢玄 遣晋陵 太守滕恬之 渡河 守黎阳 。恬之 ，脩 之曾孙也。朝廷以兖 、青 、司 、豫 既平，加玄 都督徐 、兖 、青 、司 、冀 、幽 、并 七州诸军事。

50　后秦王 苌 闻慕容冲 攻长安 ，会群僚议进止，皆曰：“大王宜先取长安 ，建立根本，然后经营四方。”苌 曰：“不然。燕 人因其众有思归之心以起兵，若得其志，必不久留关 中，吾当移屯岭 北，广收资实，以待秦 亡燕 去，然后拱手取之耳。”乃留其长子兴 守北地 ，使宁北将军姚穆 守同官川 ，自将其众攻新平 。

初，新平 人杀其郡将，秦王 坚 缺其城角以耻之，新平 民望深以为病，欲立忠义以雪之。及后秦王 苌 至新平 ，新平 太守南安 苟辅 欲降之，郡人辽西 太守冯杰 、莲勺 令冯羽 、尚书郎赵义 、汶山 太守冯苗 谏曰：“昔田单 以一城存齐 。今秦 之州镇，犹连城过百，奈何遽为叛臣乎！”辅 喜曰：“此吾志也，但恐久而无救，郡人横被无辜。诸君能尔，吾岂顾生哉！”于是凭城固守。后秦 为土山地道，辅 亦于内为之，或战地下，或战山上，后秦 之众死者万馀人。辅 诈降以诱苌 ，苌 将入城，觉之而返。辅 伏兵邀击，几获之，又杀万馀人。

51　陇西 处士王嘉 ，隐居倒虎山 ，有异术，能知未然，秦 人神之。秦王 坚 、后秦王 苌 及慕容冲 皆遣使迎之。十一月，嘉 入长安 ，众闻之，以为坚 有福，故圣人助之，三辅 堡壁及四山氐 、羌 归坚 者四万馀人。坚 置嘉 及沙门道安 于外殿，动静咨之。

52　燕 慕容农 自信都 西击丁零 翟辽 于鲁口 ，破之。辽 退屯无极 ，农 屯藁城 以逼之。辽 ，真 之从兄也。

53　鲜卑 在长安 城中者犹千馀人，慕容绍 之兄肃 ，与慕容 阴谋结鲜卑 为乱。十二月， 白坚 ，以其子新昏，请坚 幸其家，置酒，欲伏兵杀之。坚 许之，会天大雨，不果往。事觉，坚 召 及肃 ，肃 曰：“事必泄矣，入则俱死。今城内已严，不如杀使者驰出，既得出门，大众便集。” 不从，遂俱入。坚 曰：“吾相待何如，而起此意？” 饰辞以对。肃 曰：“家国事重，何论意气！”坚 先杀肃 ，乃杀 及其宗族，城内鲜卑 无少长、男女，皆杀之。燕王 垂 幼子柔 ，养于宦者宋牙 家为牙 子，故得不坐，与太子宝 之子盛 乘间得出，奔慕容冲 。

54　燕 慕容麟 、慕容农 合兵袭翟辽 ，大破之，辽 单骑奔翟真 。

55　燕王 垂 以秦 长乐公 丕 犹据邺 不去，乃更引兵围邺 ，开其西走之路。焦逵 见谢玄 ，玄 欲征丕 任子，然后出兵。逵 固陈丕 款诚，并述杨膺 之意，玄 乃遣刘牢之 、滕恬之 等帅众二万救邺 。丕 告饥，玄 水陆运米二千斛以馈之。

56　秦 梁州 刺史潘猛 弃汉中 ，奔长安 。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

晋纪二十八

烈宗孝武皇帝中之上

太元十年（乙酉，385）

1　春，正月，秦王 坚 朝飨群臣。时长安 饥，人相食，诸将归，吐肉以饲妻子。

2　慕容冲 即皇帝位于阿房 ，改元更始 。冲 有自得之志，赏罚任情。慕容盛 年十三，谓慕容柔 曰：“夫十人之长，亦须才过九人，然后得安。今中山王 才不逮人，功未有成，而骄汰已甚，殆难济乎！”

3　后秦王 苌 留诸将攻新平 ，自引兵击安定 ，擒秦 安西 将军勃海公 珍 ，岭 北诸城悉降之。

4　甲寅，秦王 坚 与西燕 主冲 战于仇班渠 ，大破之。乙卯，战于雀桑 ，又破之。甲子，战于白渠 ，秦 兵大败。西燕 兵围秦王 坚 ，殿中将军邓迈 力战却之，坚 乃得免。壬申，冲 遣尚书令高盖 夜袭长安 ，入其南城，左将军窦冲 、前禁将军李辩 等击破之，斩首八百级，分其尸而食之。乙亥，高盖 引兵攻渭北 诸垒，太子宏 与战于成贰壁 ，大破之，斩首三万。

5　燕 带方王 佐 与宁朔将军平规 共攻蓟 ，王永 兵屡败。二月，永 使宋敞 烧和龙 及蓟城 宫室，帅众三万奔壶关 。佐 等入蓟 。

6　慕容农 引兵会慕容麟 于中山 ，与共攻翟真 。麟 、农 先帅数千骑至承营 ，观察形势。翟真 望见，陈兵而出。诸将欲退，农 曰：“丁零 非不劲勇，而翟真 懦弱，今简精锐，望真 所在而冲之，真 走，众必散矣，乃邀门而蹙之，可尽杀也。”使骁骑将军慕容国 帅百馀骑冲之，真 走，其众争门，自相蹈藉，死者太半，遂拔承营 外郭。

7　癸未，秦王 坚 与西燕 主冲 战于城西，大破之，追奔至阿城 。诸将请乘胜入城，坚 恐为冲 所掩，引兵还。

8　乙酉，秦 益州 刺史王广 以蜀 人江阳 太守李丕 为益州 刺史，守成都 。己丑，广 帅所部奔还陇西 ，蜀 人随之者三万馀人。

9　刘牢之 至枋头 。杨膺 、姜让 谋泄，长乐公 丕 收杀之。牢之 闻之，盘桓不进。

10　秦 平原悼公 晖 数为西燕 主冲 所败，秦王 坚 让之曰：“汝，吾之才子也，拥大众与白虏 小儿战，而屡败，何用生为！”三月，晖 愤恚自杀。

前禁将军李辩 、都水使者陇西 彭和正 恐长安 不守，召集西州 人屯于韭园 。坚 召之，不至。

11　西燕 主冲 攻秦 高阳愍公 方 于骊山 ，杀之，执秦 尚书韦钟 ，以其子谦 为冯翊 太守，使招集三辅 之民。冯翊 垒主邵安民 等责谦 曰：“君雍州 望族，今乃从贼，与之为不忠不义，何面目以行于世乎！”谦 以告钟 ，钟 自杀，谦 来奔。

秦 左将军苟池 、右将军俱石子 与西燕 主冲 战于骊山 ，兵败。西燕 将军慕容永 斩苟池 ，俱石子 奔邺 。永 ，廆 弟运 之孙；石子 ，难 之弟也。秦王 坚 遣领军将军杨定 击冲 ，大破之，虏鲜卑 万馀人而还，悉坑之。定 ，佛奴 之孙也。

12　荥阳 人郑燮 以郡来降。

13　燕王 垂 攻邺 ，久不下，将北诣冀州 ，乃命抚军大将军麟 屯信都 ，乐浪王 温 屯中山 ，召骠骑大将军农 还邺 。于是远近闻之，以燕 为不振，颇怀去就。

农 至高邑 ，遣从事中郎眭邃 近出，违期不还。长史张攀 言于农 曰：“邃 目下参佐，敢欺罔不还，请回军讨之。”农 不应，敕备假版，以邃 为高阳 太守，参佐家在赵 北者，悉假署遣归。凡举补太守三人，长史二十馀人，退谓攀 曰：“君所见殊误，当今岂可自相鱼肉！俟吾北还，邃 等自当迎于道左，君但观之。”

乐浪王 温 在中山 ，兵力甚弱，丁零 四布，分据诸城。温 谓诸将曰：“以吾之众，攻则不足，守则有馀。骠骑、抚军，首尾连兵，会须灭贼，但应聚粮厉兵以俟时耳。”于是抚旧招新，劝课农桑，民归附者相继，郡县壁垒争送军粮，仓库充溢。翟真 夜袭中山 ，温 击破之，自是不敢复至。温 乃遣兵一万运粮以饷垂 ，且营中山 宫室。

刘牢之 攻燕 黎阳 太守刘抚 于孙就栅 ，燕王 垂 留慕容农 守邺 围，自引兵救之。秦 长乐公 丕 闻之，出兵乘虚夜袭燕 营，农 击败之。刘牢之 与垂 战，不胜，退屯黎阳 ，垂 复还邺 。

14　吕光 以龟兹 饶乐，欲留居之。天竺 沙门鸠摩罗什 谓光 曰：“此凶亡之地，不足留也；将军但东归，中道自有福地可居。”光 乃大飨将士，议进止，众皆欲还。乃以驼二万馀头载外国珍宝奇玩，驱骏马万馀匹而还。

15　夏，四月，刘牢之 进兵至邺 ，燕王 垂 逆战而败，遂撤围，退屯新城 ，乙卯，自新城 北遁。牢之 不告秦 长乐公 丕 ，即引兵追之。丕 闻之，发兵继进。庚申，牢之 追及垂 于董唐渊 。垂 曰：“秦 、晋 瓦合，相待为强，一胜则俱豪，一失则俱溃，非同心也。今两军相继，势既未合，宜急击之。”牢之 军疾趋二百里，至五桥泽 ，争燕 辎重，垂 邀击，大破之，斩首数千级。牢之 单马走，会秦 救至，得免。

燕 冠军将军宜都王 凤 每战奋不顾身，前后大小二百五十七战，未尝无功。垂 戒之曰：“今大业甫济，汝当先自爱！”使为车骑将军德 之副以抑其锐。

邺 中饥甚，长乐公 丕 帅众就晋 谷于枋头 。刘牢之 入邺城 ，收集亡散，兵复少振。坐军败，征还。

燕 、秦 相持经年，幽 、冀 大饥，人相食，邑落萧条。燕 之军士多饿死，燕王 垂 禁民养蚕，以桑椹为军粮。

垂 将北趣中山 ，以骠骑大将军农 为前驱，前所假授吏眭邃 等皆来迎候，上下如初，李攀 乃服农 之智略。

16　会稽王 道子 好专权，复为奸谄者所构扇，与太保安 有隙。安 欲避之，会秦王 坚 来求救，安 乃请自将救之。壬戌，出镇广陵 之步丘 ，筑垒曰新城 而居之。

17　蜀郡 太守任权 攻拔成都 ，斩秦 益州 刺史李丕 ，复取益州 。

18　新平 粮竭矢尽，外救不至。后秦王 苌 使人谓苟辅 曰：“吾方以义取天下，岂雠忠臣邪！卿但帅城中之人还长安 ，吾正欲得此城耳。”辅 以为然，帅民五千口出城，苌 围而坑之，男女无遗。独冯杰 子终 得脱，奔长安 。秦王 坚 追赠辅 等官爵，皆谥曰节愍侯 ，以终 为新平 太守。

19　翟真 自承营 徙屯行唐 ，真 司马鲜于乞 杀真 及诸翟 ，自立为赵王 。营人共杀乞 ，立真 从弟成 为主；其众多降于燕 。

20　五月，西燕 主冲 攻长安 ，秦王 坚 身自督战，飞矢满体，流血淋漓。冲 纵兵暴掠，关 中士民流散，道路断绝，千里无烟。有堡壁三十馀，推平远将军赵敖 为主，相与结盟，冒难遣兵粮助坚 ，多为西燕 所杀。坚 谓之曰：“闻来者率不善达，此诚忠臣之义，然今寇难殷繁，非一人之力所能济也，徒相随入虎口，何益！汝曹宜为国自爱，畜粮厉兵，以俟天时，庶几善不终否，有时而泰也！”

三辅 之民为冲 所略者，遣人密告坚 ，请遣兵攻冲 ，欲纵火为内应。坚 曰：“甚哀诸卿忠诚！然吾猛士如虎豹，利兵如霜雪，困于乌合之虏，岂非天乎！恐徒使诸卿坐致夷灭，吾不忍也！”其人固请不已，乃遣七百骑赴之。冲 营纵火者，反为风火所烧，其得免者什一、二，坚 祭而哭之。

卫将军杨定 与冲 战于城西，为冲 所擒。定 ，秦 之骁将也。坚 大惧，以谶书云：“帝出五将 久长得。”乃留太子宏 守长安 ，谓之曰：“天其或者欲导予出外。汝善守城，勿与贼争利，吾当出陇 收兵运粮以给汝。”遂帅骑数百与张夫人 及中山公 诜 、二女宝 、锦 出奔五将山 ，宣告州郡，期以孟冬救长安 。坚 过袭韭园 ，李辩 奔燕 ，彭和正 惭，自杀。

21　闰月，以广州 刺史罗友 为益州 刺史，镇成都 。

22　庚戌，燕王 垂 至常山 ，围翟成 于行唐 。命带方王 佐 镇龙城 。六月，高句丽 寇辽东 ，佐 遣司马郝景 将兵救之，为高句丽 所败，高句丽 遂陷辽东 、玄菟 。

23　秦 太子宏 不能守长安 ，将数千骑与母、妻、宗室西奔下辨 。百官逃散，司隶校尉权翼 等数百人奔后秦 。西燕 主冲 入据长安 ，纵兵大掠，死者不可胜计。

24　秋，七月，旱，饥，井皆竭。

25　后秦王 苌 自故县 如新平 。

26　秦王 坚 至五将山 ，后秦王 苌 遣骁骑将军吴忠 帅骑围之。秦 兵皆散走，独侍御十数人在侧，坚 神色自若，坐而待之，召宰人进食。俄而忠 至，执之，送诣新平 ，幽于别室。

太子宏 至下辨 ，南秦州 刺史杨璧 拒之。璧 妻，坚 之女顺阳公主 也，弃其夫从宏 。宏 奔武都 ，投氐 豪强熙 ，假道来奔，诏处之江州 。

27　长乐公 丕 帅众三万自枋头 将归邺城 ，龙骧将军檀玄 击之，战于谷口 ，玄 兵败，丕 复入邺城 。

28　燕 建节将军馀岩 叛，自武邑 北趣幽州 。燕王 垂 驰使敕幽州 将平规 曰：“固守勿战，俟吾破丁零 自讨之。”规 出战，为岩 所败。岩 入蓟 ，掠千馀户而去，遂据令支 。癸酉，翟成 长史鲜于得 斩成 出降，垂 屠行唐 ，尽坑成 众。

29　太保安 有疾求还，诏许之。八月，安 至建康 。

30　甲午，大赦。

31　丁酉 ，建昌文靖公 谢安 薨。诏加殊礼，如大司马温 故事。庚子，以司徒琅邪王 道子 领扬州 刺史、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以尚书令谢石 为卫将军。

32　后秦王 苌 使求传国玺于秦王 坚 ，曰：“苌 次应历数，可以为惠。”坚 瞋目叱之曰：“小羌 敢逼天子，五胡 次序，无汝羌 名。玺已送晋 ，不可得也！”苌 复遣右司马尹纬 说坚 ，求为禅代。坚 曰：“禅代，圣贤之事，姚苌 叛贼，何得为之！”坚 与纬 语，问纬 ：“在朕朝何官？”纬 曰：“尚书令史。”坚 叹曰：“卿，王景略 之俦，宰相才也，而朕不知卿，宜其亡也。”坚 自以平生遇苌 有恩，尤忿之，数骂苌 求死，谓张夫人 曰：“岂可令羌奴 辱吾儿。”乃先杀宝 、锦 。辛丑，苌 遣人缢坚 于新平 佛寺。张夫人 、中山公 诜 皆自杀。后秦 将士皆为之哀恸。苌 欲隐其名，谥坚 曰壮烈天王 。

臣光 曰：论者皆以为秦王 坚 之亡，由不杀慕容垂 、姚苌 故也。臣独以为不然。许劭 谓魏武帝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使坚 治国无失其道，则垂 、苌 皆秦 之能臣也，乌能为乱哉！坚 之所以亡，由骤胜而骄故也。魏文侯 问李克 ，吴 之所以亡，对曰：“数战数胜。”文侯 曰：“数战数胜，国之福也，何故亡？”对曰：“数战则民疲，数胜则主骄，以骄主御疲民，未有不亡者也。”秦王 坚 似之矣。

33　长乐公 丕 在邺 ，将西赴长安 ，幽州 刺史王永 在壶关 ，遣使招丕 ，丕 乃帅邺中 男女六万馀口西如潞川 ，骠骑将军张蚝 、并州 刺史王腾 迎之入晋阳 。丕 始知长安 不守，坚 已死，乃发丧，即皇帝位，追谥坚 曰宣昭皇帝 ，庙号世祖 ，大赦，改元大安 。

34　燕王 垂 以鲁王 和 为南中郎将，镇邺 。遣慕容农 出蠮螉塞 ，历凡城 ，趣龙城 ，会兵讨馀岩 ，慕容麟 、慕容隆 自信都 徇勃海 、清河 。麟 击勃海 太守封懿 ，执之，因屯历口 。懿 ，放 之子也。

35　鲜卑 刘头眷 击破贺兰部 于善无 ，又破柔然 于意亲山 。头眷 子罗辰 言于头眷 曰：“比来行兵，所向无敌，然心腹之疾，愿早图之！”头眷 曰：“谁也？”罗辰 曰：“从兄显 ，忍人也，必将为乱。”头眷 不听。显 ，库仁 之子也。

顷之，显 果杀头眷 自立。又将杀拓跋珪 ，显 弟亢埿 妻，珪 之姑也，以告珪 母贺氏 。显 谋主梁六眷 ，代王 什翼犍 之甥也，亦使其部人穆崇 、奚牧 密告珪 ，且以其爱妻、骏马付崇 曰：“事泄，当以此自明。”贺氏 夜饮显 酒，令醉，使珪 阴与旧臣长孙犍 、元他 、罗结 轻骑亡去。向晨，贺氏 故惊厩中群马，使显 起视之。贺氏 哭曰：“吾子适在此，今皆不见，汝等谁杀之邪？”显 以故不急追。珪 遂奔贺兰部 ，依其舅贺讷 。讷 惊喜曰：“复国之后，当念老臣！”珪 笑曰：“诚如舅言，不敢忘也。”

显 疑梁六眷 泄其谋，将囚之。穆崇 宣言曰：“六眷 不顾恩义，助显 为逆，我掠得其妻马，足以解忿。”显 乃舍之。

贺氏 从弟外朝大人贺悦 举所部以奉珪 。显 怒，将杀贺氏 ，贺氏 奔亢埿 家，匿神车中三日，亢埿 举家为之请，乃得免。

故南部大人长孙嵩 帅所部七百馀家叛显 ，奔五原 。时拓跋寔君 之子渥 亦聚众自立，嵩 欲从之。乌渥 谓嵩 曰：“逆父之子，不足从也。不如归珪 。”嵩 从之。久之，刘显 所部有乱，故中部大人庾和辰 奉贺氏 奔珪 。

贺讷 弟染干 以珪 得众心，忌之，使其党侯引七突 杀珪 ；代 人尉古真 知之，以告珪 ，侯引七突 不敢发。染干 疑古真 泄其谋，执而讯之，以两车轮夹其头，伤一目，不伏，乃免之。染干 遂举兵围珪 ，贺氏 出，谓染干 曰：“汝等欲于何置我，而杀吾子乎！”染干 惭而去。

36　九月，秦 主丕 以张蚝 为侍中、司空，王永 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尚书令，王腾 为中军大将军、司隶校尉，苻冲 为尚书左仆射，封西平王 ；又以左长史杨辅 为右仆射，右长史王亮 为护军将军，立妃杨氏 为皇后，子宁 为皇太子，寿 为长乐王 ，锵 为平原王 ，懿 为勃海王 ，昶 为济北王 。

37　吕光 自龟兹 还至宜禾 ，秦 凉州 刺史梁熙 谋闭境拒之。高昌 太守杨翰 言于熙 曰：“吕光 新破西域 ，兵强气锐，闻中原丧乱，必有异图。河西 地方万里，带甲十万，足以自保。若光 出流沙，其势难敌。高梧谷口 险阻之要，宜先守之而夺其水。彼既穷渴，可以坐制。如以为远，伊吾关 亦可拒也。度此二厄，虽有子房 之策，无所施矣！”熙 弗听。美水 令犍为 张统 谓熙 曰：“今关 中大乱，京师存亡不可知。吕光 之来，其志难测，将军何以抗之？”熙 曰：“忧之，未知所出。”统 曰：“光 智略过人，今拥思归之士，乘战胜之气，其锋未易当也。将军世受大恩，忠诚夙著，立勋王室，宜在今日。行唐公 洛 ，上之从弟，勇冠一时，为将军计，莫若奉为盟主以收众望，推忠义以帅群豪，则光 虽至，不敢有异心也。资其精锐，东兼毛兴 ，连王统 、杨璧 ，合四州之众，扫凶逆，宁帝室，此桓 、文 之举也。”熙 又弗听，杀洛 于西海 。

光 闻杨翰 之谋，惧，不敢进。杜进 曰：“梁熙 文雅有馀，机鉴不足，终不能用翰 之谋，不足忧也。宜及其上下离心，速进以取之。”光 从之。进至高昌 ，杨翰 以郡迎降。至玉门 ，熙 移檄责光 擅命还师，以子胤 为鹰扬将军，与振威将军南安 姚皓 、别驾卫翰 帅众五万拒光 于酒泉 。敦煌 太守姚静 、晋昌 太守李纯 以郡降光 。光 报檄凉州 ，责熙 无赴难之志，而遏归国之众；遣彭晃 、杜进 、姜飞 为前锋，与胤 战于安弥 ，大破，擒之。于是四山胡 、夷 皆附于光 。武威 太守彭济 执熙 以降，光 杀之。

光 入姑臧 ，自领凉州 刺史，表杜进 为武威 太守，自馀将佐，各受职位。凉州 郡县皆降于光 ，独酒泉 太守宋皓 、西郡 太守宋泮 城守不下。光 攻而执之，让泮 曰：“吾受诏平西域 ，而梁熙 绝我归路，此朝廷之罪人，卿何为附之？”泮 曰：“将军受诏平西域 ，不受诏乱凉州 ，梁公 何罪而将军杀之？泮 但苦力不足，不能报君父之雠耳，岂肯如逆氐 彭济 之所为乎！主灭臣死，固其常也。”光 杀泮 及皓 。

主簿尉祐 ，奸佞倾险，与彭济 俱执梁熙 ，光 宠信之；祐 谮杀名士姚皓 等十馀人，凉州 人由是不悦。光 以祐 为金城 太守，祐 至允吾 ，袭据其城以叛。姜飞 击破之，祐 奔据兴城 。

38　乞伏国仁 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单于、领秦 河 二州牧，改元建义 ，以乙旃童埿 为左相，屋引出支 为右相，独孤匹蹄 为左辅，武群勇士 为右辅，弟乾归 为上将军，分其地置武城 等十二郡，筑勇士城 而都之。

39　秦 尚书令、魏昌公 纂 自关中 奔晋阳 。秦 主丕 拜纂 太尉，封东海王 。

40　冬，十月，西燕 主冲 遣尚书令高盖 帅众五万伐后秦 ，战于新平南 ，盖 大败，降于后秦 。初，盖 以杨定 为子，及盖 败，定 亡奔陇右 ，复收集其旧众。

41　苻定 、苻绍 、苻谟 、苻亮 闻秦主 丕 即位，皆自河北 遣使谢罪。中山 太守王兖 ，本新平 氐 也，固守博陵 ，为秦 拒燕 。十一月，丕 以兖 为平州 刺史，定 为冀州 牧，绍 为冀州 都督，谟 为幽州 牧，亮 为幽 、平 二州都督，并进爵郡公。左将军窦冲 据兹川 ，有众数万，与秦州 刺史王统 、河州 刺史毛兴 、益州 刺史王广 、南秦州 刺史杨璧 、卫将军杨定 皆自陇右 遣使邀丕 ，共击后秦 。丕 以定 为雍州 牧，冲 为梁州 牧，加统 镇西大将军，兴 车骑大将军，璧 征南大将军，并开府仪同三司，加广 安西将军，皆进位州牧。

杨定 寻徙治历城 ，置储蓄于百顷 ，自称龙骧将军、仇池公 ，遣使来称藩；诏因其所号假之。其后又取天水 、略阳 之地，自称秦州 刺史、陇西王 。

42　绎幕 人蔡匡 据城以叛燕 ，燕 慕容麟 、慕容隆 共攻之。泰山 太守任泰 潜师救匡 ，至匡 垒南八里，燕 人乃觉之。诸将以匡 未下而外敌奄至，甚患之。隆 曰：“匡 恃外救，故不时下。今计泰 之兵不过数千人，及其未合，击之，泰 败，匡 自降矣。”乃释匡 击泰 ，大破之，斩首千馀级。匡 遂降，燕王 垂 杀之，且屠其垒。

43　慕容农 至龙城 ，休士马十馀日。诸将皆曰：“殿下之来，取道甚速，今至此久留不进，何也？”农 曰：“吾来速者，恐馀岩 过山钞盗，侵扰良民耳。岩 才不逾人，诳诱饥儿，乌集为群，非有纲纪。吾已扼其喉，久将离散，无能为也。今此田善熟，未取而行，徒自耗损，当俟收毕，往则枭之，亦不出旬日耳。”顷之，农 将步骑三万至令支 ，岩 众震骇，稍稍逾城归农 。岩 计穷出降，农 斩之。进击高句丽 ，复辽东 、玄菟 二郡。还至龙城 ，上疏请缮修陵庙。

燕王 垂 以农 为使持节、都督幽 平 二州北狄诸军事、幽州 牧，镇龙城 。徙平州 刺史带方王 佐 镇平郭 。农 于是创立法制，事从宽简，清刑狱，省赋役，劝课农桑，居民富赡，四方流民前后至者数万口。先是幽 、冀 流民多入高句丽 ，农 以骠骑司马范阳 庞渊 为辽东 太守，招抚之。

44　慕容麟 攻王兖 于博陵 ，城中粮竭矢尽，功曹张猗 逾城出，聚众以应麟 。兖 临城数之曰：“卿是秦 民，吾是卿君，卿起兵应贼，自号‘义兵’，何名实之相违也？古人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卿母在城，弃而不顾，吾何有焉！今人取卿一切之功则可矣，宁能忘卿不忠不孝之事乎？不意中州礼义之邦，乃有如卿者也！”十二月，麟 拔博陵 ，执兖 及苻鉴 ，杀之。昌黎 太守宋敞 帅乌桓 、索头 之众救兖 ，不及而还。秦 主丕 以敞 为平州 刺史。

45　燕王 垂 北如中山 ，谓诸将曰：“乐浪王 招流离，实仓廪，外给军粮，内营宫室，虽萧何 之功，何以加之！”丙申，垂 始定都中山 。

46　秦 苻定 据信都 以拒燕 ，燕王 垂 以从弟北地王 精 为冀州 刺史，将兵攻之。

47　拓跋珪 从曾祖纥罗 与其弟建 及诸部大人共请贺讷 推珪 为主。

十一年（丙戌，386）

1　春，正月戊申，拓跋珪 大会于牛川 ，即代王 位，改元登国 。以长孙嵩 为南部大人，叔孙普洛 为北部大人，分治其众。以上谷 张衮 为左长史，许谦 为右司马，广宁 王建 、代 人和跋 、叔孙建 、庾岳 为外朝大人，奚牧 为治民长，皆掌宿卫及参军国谋议。长孙道生 、贺毗 等侍从左右，出纳教命。王建 娶代王 什翼犍 之女。岳 ，和辰 之弟；道生 ，嵩 之从子也。

2　燕王 垂 即皇帝位。

3　后秦王 苌 如安定 。

4　南安 秘宜 帅羌 、胡 五万馀人攻乞伏国仁 ，国仁 将兵五千逆击，大破之。宜 奔还南安 。

5　鲜于乞 之杀翟真 也，翟辽 奔黎阳 ，黎阳 太守滕恬之 甚爱信之。恬之 喜畋猎，不爱士卒，辽 潜施奸惠以收众心。恬之 南攻鹿鸣城 ，辽 于后闭门拒之，恬之 东奔鄄城 ，辽 追执之，遂据黎阳 。豫州 刺史朱序 遣将军秦膺 、童斌 与淮 、泗 诸郡共讨之。

6　秦 益州 牧王广 自陇右 引兵攻河州 牧毛兴 于枹罕 ，兴 遣建节将军卫平 帅其宗人一千七百夜袭广 ，大破之。二月，秦州 牧王统 遣兵助广 攻兴 ，兴 婴城自守。

7　燕 大赦，改元建兴 ，置公卿尚书百官，缮宗庙、社稷。

8　西燕 主冲 乐在长安 ，且畏燕 主垂 之强，不敢东归，课农筑室，为久安之计，鲜卑 咸怨之。左将军韩延 因众心不悦，攻冲 ，杀之，立冲 将段随 为燕王 ，改元昌平 。

9　初，张天锡 之南奔也，秦 长水校尉王穆 匿其世子大豫 ，与俱奔河西 ，依秃发思复鞬 ，思复鞬 送魏安 。魏安 人焦松 、齐肃 、张济 等聚兵数千人迎大豫 为主，攻吕光 昌松郡 ，拔之，执太守王世强 。光 使辅国将军杜进 击之，进 兵败，大豫 进逼姑臧 。王穆 谏曰：“光 粮丰城固，甲兵精锐，逼之非利，不如席卷岭 西，砺兵积粟，然后东向与之争，不及期年，光 可取也。”大豫 不从，自号抚军将军、凉州 牧，改元凤凰 ，以王穆 为长史，传檄郡县，使穆 说谕岭 西诸郡，建康 太守李隰 、祁连 都尉严纯 皆起兵应之，有众三万，保据杨坞 。

10　代王 珪 徙居定襄 之盛乐 ，务农息民，国人悦之。

11　三月，大赦。

12　泰山 太守张愿 以郡叛降翟辽 。初，谢玄 欲使朱序 屯梁国 ，玄 自屯彭城 ，以北固河 上，西援洛阳 。朝议以征役既久，欲令玄 置戍而还。会翟辽 、张愿 继叛，北方骚动，玄 谢罪，乞解职，诏慰谕，令还淮阴 。

13　燕 主垂 追尊母兰氏 为文昭皇后 ；欲迁文明段后 ，以兰氏 配享太祖 ，诏百官议之，皆以为当然。博士刘详 、董谧 以为：“尧 母为帝喾 妃，位第三，不以贵陵姜原 ，明圣之道，以至公为先。文昭后 宜立别庙。”垂 怒，逼之，详 、谧 曰：“上所欲为，无问于臣。臣按经奉礼，不敢有贰。”垂 乃不复问诸儒，卒迁段后 ，以兰后 代之。又以景昭可足浑后 倾覆社稷，追废之，尊烈祖 昭仪段氏 为景德皇后 ，配享烈祖 。

崔鸿 曰：齐桓公 命诸侯无以妾为妻。夫之于妻，犹不可以妾代之，况子而易其母乎！春秋 所称母以子贵者，君母既没，得以妾母为小君也。至于享祀宗庙，则成风 终不得配庄公 也。君父之所为，臣子必习而效之，犹形声之于影响也。宝 之逼杀其母，由垂 为之渐也。尧 、舜 之让，犹为之 、哙 之祸，况违礼而纵私者乎！昔文姜 得罪于桓公 ，春秋 不之废。可足浑氏 虽有罪于前朝，然小君之礼成矣；垂 以私憾废之，又立兄妾之无子者，皆非礼也。

14　刘显 自善无 南走马邑 ，其族人奴真 帅所部请降于代 。奴真 有兄鞬 ，先居贺兰部 ，奴真 言于代王 珪 ，请召鞬 而以所部让之；珪 许之。鞬 既领部，遣弟去斤 遗贺讷 金马。贺染干 谓去斤 曰：“我待汝兄弟厚，汝今领部，宜来从我。”去斤 许之。奴真 怒曰：“我祖父以来，世为代 忠臣，故我以部让汝等，欲为义也。今汝等无状，乃谋叛国，义于何在！”遂杀鞬 及去斤 。染干 闻之，引兵攻奴真 ，奴真 奔代 。珪 遣使责染干 ，染干 乃止。

15　西燕 仆射慕容恒 、尚书慕容永 袭段随 ，杀之；立宜都王 子 为燕王 ，改元建明 ，帅鲜卑 男女四十馀万口去长安 而东。恒 弟护军将军韬 诱 ，杀之于临晋 ，恒 怒，舍韬 去。永 与武卫将军刁云 帅众攻韬 ，韬 败，奔恒 营。恒 立西燕 主冲 之子瑶 为帝，改元建平 ，谥冲 曰威皇帝 。众皆去瑶 奔永 ，永 执瑶 ，杀之，立慕容泓 子忠 为帝，改元建武 。忠 以永 为太尉，守尚书令，封河东公 。永 持法宽平，鲜卑 安之。至闻喜 ，闻燕 主垂 已称尊号，不敢进，筑燕熙城 而居之。

16　鲜卑 既东，长安 空虚。前荥阳 高陵 赵谷 等招杏城 卢水胡郝奴 帅户四千入于长安 ，渭北 皆应之，以谷 为丞相。扶风 王 有众数千，保据马嵬 ，奴 遣弟多 攻之。夏，四月，后秦王 苌 自安定 伐之， 奔汉中 。苌 执多 而进，奴 惧，请降，拜镇北将军、六谷 大都督。

17　癸巳，以尚书仆射陆纳 为左仆射，谯王 恬 为右仆射。纳 ，玩 之子也。

18　毛兴 袭击王广 ，败之，广 奔秦州 ；陇西 鲜卑匹兰 执广 送于后秦 。兴 复欲攻王统 于上邽 ，枹罕 诸氐 皆厌苦兵事，乃共杀兴 ，推卫平 为河州 刺史，遣使请命于秦 。

19　燕 主垂 封其子农 为辽西王 ，麟 为赵王 ，隆 为高阳王 。

20　代王 珪 初改称魏王 。

21　张大豫 自杨坞 进屯姑臧 城西，王穆 及秃发思复鞬 子奚于 帅众三万屯于城南。吕光 出击，大破之，斩奚于 等二万馀级。

22　秦 大赦，以卫平 为抚军将军、河州 刺史，吕光 为车骑大将军、凉州 牧。使者皆没于后秦 ，不能达。

23　燕 主垂 以范阳王 德 为尚书令，太原王 楷 为左仆射，乐浪王 温 为司隶校尉。

24　后秦王 苌 即皇帝位于长安 ，大赦，改元建初 ，国号大秦 。追尊其父弋仲 为景元皇帝 ，立妻蛇氏 为皇后，子兴 为皇太子，置百官。苌 与群臣宴，酒酣，言曰：“诸卿皆与朕北面秦朝 ，今忽为君臣，得无耻乎！”赵迁 曰：“天不耻以陛下为子，臣等何耻为臣！”苌 大笑。

25　魏王 珪 东如陵石 ，护佛侯部 帅侯辰 、乙佛部 帅代题 皆叛走。诸将请追之，珪 曰：“侯辰 等累世服役，有罪且当忍之。方今国家草创，人情未一，愚者固宜前却，不足追也！”

26　六月庚寅，以前辅国将军杨亮 为雍州 刺史，镇卫山陵。荆州 刺史桓石民 遣将军晏谦 击弘农 ，下之。初置湖 、陕 二戍。

27　西燕 刁云 等杀西燕 主忠 ，推慕容永 为使持节、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雍 秦 梁 凉 四州牧、录尚书事、河东王 ，称藩于燕 。

28　燕 主垂 遣太原王 楷 、赵王 麟 、陈留王 绍 、章武王 宙 攻秦 苻定 、苻绍 、苻谟 、苻亮 等。楷 先以书与之，为陈祸福，定 等皆降。垂 封定 等为侯，曰：“以酬秦 主之德。”

29　秦 主丕 以都督中外诸军事、司徒、录尚书事王永 为左丞相，太尉、东海王 纂 为大司马，司空张蚝 为太尉，尚书令咸阳 徐义 为司空，司隶校尉王腾 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永 传檄四方公侯、牧守、垒主、民豪，共讨姚苌 、慕容垂 ，令各帅所统，以孟冬上旬会大驾于临晋 。于是天水 姜延 、冯翊 寇明 、河东 王昭 、新平 张晏 、京兆 杜敏 、扶风 马朗 、建忠将军高平 牧官都尉扶风 王敏 等咸承檄起兵，各有众数万，遣使诣秦 ，丕 皆就拜将军、郡守，封列侯。冠军将军邓景 拥众五千据彭池 ，与窦冲 为首尾，以击后秦 。丕 以景 为京兆 尹。景 ，羌 之子也。

30　后秦王 苌 徙安定 五千馀户于长安 。

31　秋，七月，秦 平凉 太守金熙 、安定 都尉没弈干 与后秦 左将军姚方成 战于孙丘谷 ，方成 兵败。后秦 主苌 以其弟征虏将军绪 为司隶校尉，镇长安 ；自将至安定 击熙 等，大破之。金熙 本东胡 之种；没弈干 ，鲜卑 多兰部 帅也。

32　枹罕 诸氐 以卫平 衰老，难与成功，议废之，而惮其宗强，累日不决。氐 啖青 谓诸将曰：“大事宜时定，不然，变生。诸君但请卫公 为会，观我所为。”会七夕大宴，青 抽剑而前曰：“今天下大乱，吾曹休戚同之，非贤主不可以济大事。卫公 老，宜返初服以避贤路。狄道 长苻登 ，虽王室疏属，志略雄明，请共立之，以赴大驾。诸君有不同者，即下异议。”乃奋剑攘袂，将斩异己者。众皆从之，莫敢仰视。于是推登 为使持节、都督陇右 诸军事、抚军大将军、雍 河 二州牧、略阳公 ，帅众五万，东下陇 ，攻南安 ，拔之，驰使请命于秦 。登 ，秦 主丕 之族子也。

33　秘宜 与莫侯悌眷 帅其众三万馀户降于乞伏国仁 ，国仁 拜宜 东秦州 刺史，悌眷 梁州 刺史。

34　己酉，魏王 珪 还盛乐 ，代题 复以部落来降，十馀日，又奔刘显 。珪 使其孙倍斤 代领其众。刘显 弟肺泥 帅众降魏 。

35　八月，燕 主垂 留太子宝 守中山 ，以赵王 麟 为尚书右仆射，录留台。庚午，自帅范阳王 德 等南略地，使高阳王 隆 东徇平原 。丁零 鲜于乞 保曲阳 西山，闻垂 南伐，出营望都 ，剽掠居民。赵王 麟 自出讨之，诸将皆曰：“殿下虚镇远征，万一无功而返，亏损威重，不如遣诸将讨之。”麟 曰：“乞 闻大驾在外，无所畏忌，必不设备，一举可取，不足忧也。”乃声言至鲁口 ，夜，回趣乞 ，比明，至其营，掩击，擒之。

36　翟辽 寇谯 ，朱序 击走之。

37　秦 主丕 以苻登 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安王 ，持节、州牧、都督，皆因其所称而授之。又以徐义 为右丞相。留王腾 守晋阳 ，右仆射杨辅 戍壶关 ，帅众四万，进屯平阳 。

38　初，后秦 主苌 之弟硕德 统所部羌 居陇上 ，闻苌 起兵，自称征西将军，聚众于冀城 以应之；以兄孙详 为安远将军，据陇城 ，从孙训 为安西将军，据南安 之赤亭 ，与秦 秦州 刺史王统 相持。苌 自安定 引兵会硕德 攻统 ，天水 屠各 、略阳 羌 胡 应之者二万馀户。秦 略阳 太守王皮 降之。

39　初，秦 灭代 ，迁代王 什翼犍 少子窟咄 于长安 ，从慕容永 东徙，永 以窟咄 为新兴 太守。刘显 遣其弟亢埿 迎窟咄 ，以兵随之，逼魏 南境，诸部骚动。魏王 珪 左右于桓 等与部人谋执珪 以应窟咄 ，幢将代 人莫题 等亦潜与窟咄 交通。桓 舅穆崇 告之，珪 诛桓 等五人，莫题 等七姓悉原不问。珪 惧内难，北逾阴山 ，复依贺兰 部，遣外朝大人辽东 安同 求救于燕 ，燕 主垂 遣赵王 麟 救之。

40　九月，王统 以秦州 降于后秦 。后秦 主苌 以姚硕德 为使持节、都督陇右 诸军事、秦州 刺史，镇上邽 。

41　吕光 得秦王 坚 凶问，举军缟素，谥曰文昭皇帝 。冬，十月，大赦，改元大安 。

42　西燕 慕容永 遣使诣秦 主丕 求假道东归，丕 弗许，与永 战于襄陵 ，秦 兵大败，左丞相王永 、卫大将军俱石子 皆死。初，东海王 纂 自长安 来，麾下壮士三千馀人，丕 忌之，既败，惧为纂 所杀，帅骑数千南奔东垣 ，谋袭洛阳 。扬威将军冯该 自陕 邀击之，杀丕 ，执其太子宁 、长乐王 寿 ，送建康 ，诏赦不诛，以付苻宏 。纂 与其弟尚书永平侯 师奴 帅秦 众数万走据杏城 ，其馀王公百官皆没于永 。

永 遂进据长子 ，即皇帝位，改元中兴 。将以秦 后杨氏 为上夫人，杨氏 引剑刺永 ，为永 所杀。

43　甲申，海西公 奕 薨于吴 。

44　燕 寺人吴深 据清河 反，燕 主垂 攻之，不克。

45　后秦 主苌 还安定 。

46　秦 南安王 登 既克南安 ，夷 、夏 归之者三万馀户，遂进攻姚硕德 于秦州 ，后秦 主苌 自往救之。登 与苌 战于胡奴阜 ，大破之，斩首二万馀级，将军啖青 射苌 ，中之。苌 创重，走保上邽 ，姚硕德 代之统众。

47　燕 赵王 麟 军未至魏 ，拓跋窟咄 稍前逼魏王 珪 ，贺染干 侵魏 北部以应之，魏 众惊扰，北部大人叔孙普洛 亡奔刘卫辰 。麟 闻之，遽遣安同 等归。魏 人知燕 军在近，众心少安。窟咄 进屯高柳 ，珪 引兵与麟 会击之，窟咄 大败，奔刘卫辰 ，卫辰 杀之。珪 悉收其众，以代 人库狄干 为北部大人。麟 引兵还中山 。

刘卫辰 居朔方 ，士马甚盛。后秦 主苌 以卫辰 为大将军、大单于、河西王 、幽州 牧，西燕 主永 以卫辰 为大将军、朔州 牧。

48　十一月，秦 尚书寇遗 奉勃海王 懿 、济北王 昶 自杏城 奔南安 ，南安王 登 发丧行服，谥秦 主丕 曰哀平皇帝 。登 议立懿 为主，众曰：“勃海王 虽先帝之子，然年在幼冲，未堪多难。今三虏窥觎，宜立长君，非大王不可。”登 乃为坛于陇东 ，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太初 ，置百官。

49　慕容柔 、慕容盛 及盛 弟会 皆在长子 ，盛 谓柔 、会 曰：“主上已中兴幽 、冀 ，东西未一，吾属居嫌疑之地，为智为愚，皆将不免，不若以时东归，无为坐待鱼肉也！”遂相与亡归燕 。后岁馀，西燕 主永 悉诛燕 主儁 及燕 主垂 之子孙，男女无遗。

50　张大豫 自西郡 入临洮 ，掠民五千馀户，保据俱城 。

51　十二月，吕光 自称使持节、侍中、中外大都督、督陇右 河西 诸军事、大将军、凉州 牧、酒泉公 。

52　秦 主登 立世祖 神主于军中，载以辎 ，建黄旗青盖，以虎贲三百人卫之，凡所欲为，必启主而后行。引兵五万，东击后秦 ，将士皆刻 、铠为“死”“休”字；每战以剑矟为方圆大阵，知有厚薄，从中分配，故人自为战，所向无前。

初，长安 之将败也，中垒将军徐嵩 、屯骑校尉胡空 各聚众五千，结垒自固，既而受后秦 官爵。后秦 主苌 以王礼葬秦 主坚 于二垒之间。及登 至，嵩 、空 以众降之。登 拜嵩 雍州 刺史，空 京兆 尹，改葬坚 以天子之礼。

53　乙酉，燕 主垂 攻吴深 垒，拔之，深 单马走。垂 进屯聊城 之逢关陂 。初，燕 太子洗马温详 来奔，以为济北 太守，屯东阿 。燕 主垂 遣范阳王 德 、高阳王 隆 攻之，详 遣从弟攀 守河 南岸，子楷 守碻磝 以拒之。

54　燕 主垂 以魏王 珪 为西单于，封上谷王 ；珪 不受。

资治通鉴（八）

目录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七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一十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一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一十二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一十三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一十四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一十五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一十六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一十七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一十八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一十九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二十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二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二十二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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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七

晋纪二十九

烈宗孝武皇帝中之下

太元十二年（丁亥，387）

1　春，正月乙巳，以朱序 为青 、兖 二州刺史，代谢玄 镇彭城 ；序 求镇淮阴 ，许之。以玄 为会稽 内史。

2　丁未，大赦。

3　燕 主垂 观兵河 上，高阳王 隆 曰：“温详 之徒，皆白面儒生，乌合为群，徒恃长河 以自固；若大军济河 ，必望旗震坏，不待战也。”垂 从之。戊午，遣镇北将军兰汗 、护军将军平幼 于碻磝 西四十里济河 ，隆 以大众陈于北岸。温攀 、温楷 果走趣城，平幼 追击，大破之。详 夜将妻子奔彭城 ，其众三万馀户皆降于燕 。垂 以太原王 楷 为兖州 刺史，镇东阿 。

初，垂 在长安 ，秦王 坚 尝与之交手语，冗从仆射光祚 言于坚 曰：“陛下颇疑慕容垂 乎？垂 非久为人下者也。”坚 以告垂 。及秦 主丕 自邺 奔晋阳 ，祚 与黄门侍郎封孚 、钜鹿 太守封劝 皆来奔。劝 ，奕 之子也。垂 之再围邺 也，秦 故臣西河 朱肃 等各以其众来奔。诏以祚 等为河北 诸郡太守，皆营于济北 、濮阳 ，羁属温详 ；详 败，俱诣燕 军降。垂 赦之，抚待如旧。垂 见光祚 ，流涕沾衿，曰：“秦王 待我深，吾事之亦尽；但为二公猜忌，吾惧死而负之，每一念之，中宵不寐。”祚 亦悲恸。垂 赐祚 金帛，祚 固辞，垂 曰：“卿犹复疑邪？”祚 曰：“臣昔者惟知忠于所事，不意陛下至今怀之，臣敢逃其死！”垂 曰：“此乃卿之忠，固吾所求也，前言戏之耳。”待之弥厚，以为中常侍。

4　翟辽 遣其子钊 寇陈 、颍 ，朱序 遣将军秦膺 击走之。

5　秦 主登 立妃毛氏 为皇后，勃海王 懿 为太弟。后，兴 之女也。遣使拜东海王 纂 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师、领大司马，封鲁王 ；纂 弟师奴 为抚军大将军、并州 牧，封朔方公 。纂 怒谓使者曰：“勃海王 先帝之子，南安王 何以不立而自立乎？”长史王旅 谏曰：“南安 已立，理无中改；今寇虏未灭，不可宗室之中自为仇敌也。”纂 乃受命。于是卢水胡 彭沛谷 、屠各 董成 、张龙世 、新平羌 雷恶地 等皆附于纂 ，有众十馀万。

6　后秦 主苌 徙秦州 豪杰三万户于安定 。

7　初，安次 人齐涉 聚众八千馀家据新栅 ，降燕 ，燕 主垂 拜涉 魏郡 太守。既而复叛，连张愿 ，愿 自帅万馀人进屯祝阿 之瓮口 ，招翟辽 ，共应涉 。

高阳王 隆 言于垂 曰：“新栅 坚固，攻之未易猝拔。若久顿兵于其城下，张愿 拥帅流民，西引丁零 ，为患方深。愿 众虽多，然皆新附，未能力斗。因其自至，宜先击之。愿 父子恃其骁勇，必不肯避去，可一战擒也。愿 破，则涉 不能自存矣。”垂 从之。

二月，遣范阳王 德 、陈留王 绍 、龙骧将军张崇 帅步骑二万会隆 击愿 。军至斗城 ，去瓮口 二十馀里，解鞍顿息。愿 引兵奄至，燕 人惊遽，德 兵退走，隆 勒兵不动。愿 子龟 出冲陈，隆 遣左右王末 逆击，斩之。隆 徐进战，愿 兵乃退。德 行里馀，复整兵，还与隆 合，谓隆 曰：“贼气方锐，宜且缓之。”隆 曰：“愿 乘人不备，宜得大捷；而吾士卒皆以悬隔河 津，势迫之故，人思自战，故能却之。今贼不得利，气竭势衰，皆有进退之志，不能齐奋，宜亟击之。”德 曰：“吾唯卿所为耳。”遂进，战于瓮口 ，大破之，斩首七千八百级；愿 脱身保三布口 。燕 人进军历城 ，青 、兖 、徐州 郡县壁垒多降。垂 以陈留王 绍 为青州 刺史，镇历城 。德 等还师，新栅 人冬鸾 执涉 送之。垂 诛涉 父子，馀悉原之。

8　三月，秦 主登 以窦冲 为南秦州 牧，杨定 为益州 牧，杨壁 为司空、梁州 牧，乞伏国仁 为大将军、大单于、苑川王 。

9　燕 上谷 人王敏 杀太守封戢 ，代郡 人许谦 逐太守贾闰 ，各以郡附刘显 。

10　燕 乐浪王 温 为尚书右仆射。

11　夏，四月戊辰，尊帝母李氏 为皇太妃，仪服如太后。

12　后秦 征西将军姚硕德 为杨定 所逼，退守泾阳 。定 与秦鲁王 纂 共攻之，战于泾阳 ，硕德 大败。后秦 主苌 自阴密 救之，纂 退屯敷陆 。

13　燕 主垂 自碻磝 还中山 ，慕容柔 、慕容盛 、慕容会 来自长子 。庚子，垂 为之大赦。垂 问盛 ：“长子 人情如何，为可取乎？”盛 曰：“西军扰扰，人有东归之志，陛下唯当修仁政以俟之耳。若大军一临，必投戈而来，若孝子之归慈父也。”垂 悦。癸未，封柔 为阳平王 ，盛 为长乐公 ，会 为清河公 。

14　高平 人翟畅 执太守徐含远 ，以郡降翟辽 。燕 主垂 谓诸将曰：“辽 以一城之众，反覆三国之间，不可不讨。”五月，以章武王 宙 监中外诸军事，辅太子宝 守中山 ；垂 自帅诸将南攻辽 ，以太原王 楷 为前锋都督。辽 众皆燕 、赵 之人，闻楷 至，皆曰：“太原王 子，吾之父母也！”相帅归之。辽 惧，遣使请降；垂 以辽 为徐州 牧，封河南公 ，前至黎阳 ，受降而还。

井陉 人贾鲍 ，招引北山 丁零 翟遥 等五千馀人，夜袭中山 ，陷其外郭。章武王 宙 以奇兵出其外，太子宝 鼓噪于内，合击，大破之，尽俘其众，唯遥 、鲍 单马走免。

15　刘显 地广兵强,雄于北方。会其兄弟乖争，魏 长史张衮 言于魏王 珪 曰：“显 志在并吞，今不乘其内溃而取之，必为后患。然吾不能独克，请与燕 共攻之。”珪 从之，复遣安同 乞师于燕 。

16　诏征会稽 处士戴逵 ，逵 累辞不就；郡县敦逼不已，逵 逃匿于吴 。谢玄 上疏曰：“逵 自求其志，今王命未回，将罹风霜之患。陛下既已爱而器之，亦宜使其身名并存，请绝召命。”帝许之。逵 ， 之兄也。

17　秦 主登 以其兄同成 为司徒、守尚书令，封颍川王 ；弟广 为中书监，封安成王 ；子崇 为尚书左仆射，封东平王 。

18　燕 主垂 自黎阳 还中山 。

19　吴深 杀燕 清河 太守丁国 ，章武 人王祖 杀太守白钦 ，勃海 人张申 据高城 以叛；燕 主垂 命乐浪王 温 讨之。

20　苑川王 国仁 帅骑三万袭鲜卑 大人密贵 、裕苟 、提伦 三部于六泉 。秋，七月，与没弈干 、金熙 战于渴浑川 ，没弈干 、金熙 大败，三部皆降。

21　秦 主登 军于瓦亭 ，后秦 主苌 攻彭沛谷堡 ，拔之，谷 奔杏城 。苌 还阴密 ，以太子兴 镇长安 。

22　燕 赵王 麟 讨王敏 于上谷 ，斩之。

23　刘卫辰 献马于燕 ，刘显 掠之。燕 主垂 怒，遣太原王 楷 将兵助赵王麟 击显 ，大破之。显 奔马邑 西山。魏王 珪 引兵会麟 击显 于弥泽 ，又破之。显 奔西燕 ，麟 悉收其部众，获马牛羊以千万数。

24　吕光 将彭晃 、徐炅 攻张大豫 于临洮 ，破之。大豫 奔广武 ，王穆 奔建康 。八月，广武 人执大豫 送姑臧 ，斩之。穆 袭据酒泉 ，自称大将军、凉州 牧。

25　辛巳，立皇子德宗 为太子，大赦。

26　燕 主垂 立刘显 弟可泥 为乌桓王 ，以抚其众，徙八千馀落于中山 。

27　秦 冯翊 太守兰椟 帅众二万自频阳 入和宁 ，与鲁王 纂 谋攻长安 。纂 弟师奴 劝纂 称尊号，纂 不从；师奴 杀纂 而代之，椟 遂与师奴 绝。西燕 主永 攻椟 ，椟 请救于后秦 ，后秦 主苌 欲自救之。尚书令姚旻 、左仆射尹纬 曰：“苻登 近在瓦亭 ，将乘虚袭吾后。”苌 曰：“苻登 众盛，非旦夕可制；登 迟重少决，必不能轻军深入。比两月间，吾必破贼而返，登 虽至，无能为也。”九月，苌 军于泥源 。师奴 逆战，大败，亡奔鲜卑 。后秦 尽收其众，屠各 董成 等皆降。

28　秦 主登 进据胡空堡 ，戎 、夏 归之十馀万。

29　冬，十月，翟辽 复叛燕 ，遣兵与王祖 、张申 寇抄清河 、平原 。

30　后秦 主苌 进击西燕王 永 于河西 ，永 走。兰椟 复列兵拒守，苌 攻之；十二月，禽椟 ，遂如杏城 。

31　后秦 姚方成 攻秦 雍州 刺史徐嵩 垒，拔之，执嵩 而数之。嵩 骂曰：“汝姚苌 罪当万死，苻黄眉 欲斩之，先帝止之。授任内外，荣宠极矣。曾不如犬马识所养之恩，亲为大逆。汝羌 辈岂可以人理期也，何不速杀我！”方成 怒，三斩嵩 ，悉坑其士卒，以妻子赏军。后秦 主苌 掘秦 主坚 尸，鞭挞无数，剥衣倮形，荐之以棘，坎土而埋之。

32　凉州 大饥，米斗直钱五百，人相食，死者太半。

33　吕光 西平 太守康宁 自称匈奴王 ，杀湟河 太守强禧 以叛。张掖 太守彭晃 亦叛，东结康宁 ，西通王穆 。光 欲自击晃 ，诸将皆曰：“今康宁 在南，伺衅而动，若晃 、穆 未诛，康宁 复至，进退狼狈，势必大危。”光 曰：“实如卿言。然我今不往，是坐待其来也。若三寇连兵，东西交至，则城外皆非吾有，大事去矣。今晃 初叛，与宁 、穆 情契未密，出其仓猝，取之差易耳。”乃自帅骑三万，倍道兼行，既至，攻之二旬，拔其城，诛晃 。

初，王穆 起兵，遣使招敦煌 处士郭瑀 ，瑀 叹曰：“今民将左衽，吾忍不救之邪！”乃与同郡索嘏 起兵应穆 ，运粟三万石以饷之。穆 以瑀 为太府左长史、军师将军，嘏 为敦煌 太守。既而穆 听谗言，引兵攻嘏 ，瑀 谏不听，出城大哭，举手谢城曰：“吾不复见汝矣！”还而引被覆面，不与人言，不食而卒。吕光 闻之曰：“二虏相攻，此成禽也，不可以惮屡战之劳而失永逸之机也。”遂帅步骑二万攻酒泉 ，克之。进屯凉兴 ，穆 引兵东还，未至，众溃，穆 单骑走，骍马 令郭文 斩其首送之。

十三年（戊子，388）

1　春，正月，康乐 献武公 谢玄 卒。

2　二月，秦 主登 军朝那 ，后秦 主苌 军武都 。

3　翟辽 遣司马眭琼 诣燕 谢罪；燕 主垂 以其数反覆，斩琼 以绝之。辽 乃自称魏天王 ，改元建光 ，置百官。

4　燕 青州 刺史陈留王 绍 为平原 太守辟闾浑 所逼，退屯黄巾固 。燕 主垂 更以绍 为徐州 刺史。浑 ，蔚 之子也，因苻氏 乱，据齐 地来降。

5　三月乙亥，燕 主垂 以太子宝 录尚书事，授之以政，自总大纲而已。

6　燕 赵王 麟 击许谦 ，破之，谦 奔西燕 。遂废代郡 ，悉徙其民于龙城 。

7　吕光 之定凉州 也，杜进 功居多，光 以为武威 太守，贵宠用事，群僚莫及。光 甥石聪 自关 中来，光 问之曰：“中州 人言我为政何如？”聪 曰：“但闻有杜进 耳，不闻有舅。”光 由是忌进 而杀之。

光 与群寮宴，语及政事，参军京兆 段业 曰：“明公用法太峻。”光 曰：“吴起 无恩而楚 强，商鞅 严刑而秦 兴。”业 曰：“起 丧其身，鞅 亡其家，皆残酷之致也。明公方开建大业，景行尧 、舜 ，犹惧不济；乃慕起 、鞅 之为治，岂此州士女所望哉！”光 改容谢之。

8　夏，四月戊午，以朱序 为都督司 雍 梁 秦 四州诸军事、雍州 刺史，戍洛阳 。以谯王 恬 代序 为都督兖 冀 幽 并 诸军事、青 兖 二州刺史。

9　苑川王 国仁 破鲜卑 越质叱黎 于平襄 ，获其子诘归 。

10　丁亥，燕 主垂 立夫人段氏 为皇后，以太子宝 领大单于。段氏 ，右光禄大夫仪 之女；其妹适范阳王 德 。仪 ，宝 之舅也。追谥前妃段氏 为成昭皇后 。

11　五月，秦 太弟懿 卒，谥曰献哀 。

12　翟辽 徙屯滑台 。

13　六月，苑川王 乞伏国仁 卒，谥曰宣烈 ，庙号烈祖 。其子公府 尚幼，群下推国仁 弟乾归 为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河南王 ，大赦，改元太初 。

14　魏王 珪 破库莫奚 于弱落水 南，秋，七月，库莫奚 复袭魏 营，珪 又破之。库莫奚 者，本属宇文部 ，与契丹 同类而异种，其先皆为燕王 皝 所破，徙居松 漠 之间。

15　秦 、后秦 自春相持，屡战，互有胜负，至是各解归。关西 豪桀以后秦 久无成功，多去而附秦 。

16　河南王 乾归 立其妻边氏 为王后；置百官，仿汉 制，以南川侯 出连 乞都 为丞相，梁州 刺史悌眷 为御史大夫，金城 边芮 为左长史，东秦州 刺史祕宜 为右长史，武始 翟勍 为左司马，略阳 王松寿 为主簿，从弟轲弹 为梁州 牧，弟益州 为秦州 牧，屈眷 为河州 牧。

17　八月，秦 主登 立子崇 为皇太子，弁 为南安王 ，尚 为北海王 。

18　燕 护军将军平幼 会章武王 宙 讨吴深 ，破之，深 走保绎幕 。

19　魏王 珪 阴有图燕 之志，遣九原公 仪 奉使至中山 ，燕 主垂 诘之曰：“魏王 何以不自来？”仪 曰：“先王与燕 并事晋室 ，世为兄弟，臣今奉使，于理未失。”垂 曰：“吾今威加四海，岂得以昔日为比！”仪 曰：“燕 若不修德礼，欲以兵威自强，此乃将帅之事，非使臣所知也。”仪 还，言于珪 曰：“燕 主衰老，太子 弱，范阳王 自负材气，非少主臣也。燕 主既没，内难必作，于时乃可图也。今则未可。”珪 善之。仪 ，珪 母弟翰 之子也。

20　九月，河南王 乾归 迁都金城 。

21　张申 攻广平 ，王祖 攻乐陵 ；壬午，燕 高阳王 隆 将兵讨之。

22　冬，十月，后秦 主苌 还安定 ；秦 主登 就食新平 ，帅众万馀围苌 营，四面大哭，苌 命营中哭以应之，登 乃退。

23　十二月庚子，尚书令南康襄公 谢石 卒。

24　燕 太原王 楷 、赵王 麟 将兵会高阳王 隆 于合口 ，以击张申 ；王祖 帅诸垒共救之，夜犯燕 军，燕 人逆击，走之。隆 欲追之，楷 、麟 曰：“王祖 老贼，或恐诈而设伏，不如俟明。”隆 曰：“此白地群盗，乌合而来，徼幸一决，非素有约束，能壹其进退也。今失利而去，众莫为用，乘势追之，不过数里，可尽擒也。申 之所恃，唯在于祖 ，祖 破，则申 降矣。”乃留楷 、麟 守申 垒，隆 与平幼 分道击之，比明，大获而还，悬所获之首以示申 。甲寅，申 出降，祖 亦归罪。

25　秦 以颍川王 同成 为太尉。

十四年（己丑，389）

1　春，正月，燕 以阳平王 柔 镇襄国 。

辽西王 农 在龙城 五年，庶务修举，乃上表曰：“臣顷因征即镇，所统将士安逸积年，青 、徐 、荆 、雍 遗寇尚繁，愿时代还，展竭微效，生无馀力，没无遗恨，臣之志也！”庚申，燕 主垂 召农 为侍中、司隶校尉；以高阳王 隆 为都督幽 平 二州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幽州 牧；建留台于龙城 ，以隆 录留台尚书事。又以护军将军平幼 为征北长史，散骑常侍封孚 为司马，并兼留台尚书。隆 因农 旧规，修而广之，辽 、碣 遂安。

2　后秦 主苌 以秦 战屡胜，谓得秦王 坚 之神助，亦于军中立坚 像而祷之曰：“臣兄襄 敕臣复雠，新平 之祸，臣行襄 之命，非臣罪也。苻登 ，陛下疏属，犹欲复雠，况臣敢忘其兄乎！且陛下命臣以龙骧建业，臣敢违之！今为陛下立像，陛下勿追计臣过也。”秦 主登 升楼，遥谓苌 曰：“为臣弑君，而立像求福，庸有益乎！”因大呼曰：“弑君贼姚苌 何不自出！吾与汝决之！”苌 不应。久之，以战未有利，军中每夜数惊，乃斩像首以送秦 。

3　秦 主登 以河南王 乾归 为大将军、大单于、金城王 。

4　甲寅，魏王 珪 袭高车 ，破之。

5　二月，吕光 自称三河王 ，大赦，改元麟嘉 ，置百官。光 妻石氏 、子绍 、弟德世 自仇池 来至姑臧 ，光 立石氏 为妃，绍 为世子。

6　癸巳，魏王 珪 击吐突邻部 于女水 ，大破之，尽徙其部落而还。

7　秦 主登 留辎重于大界 ，自将轻骑万馀攻安定 羌 密造保 ，克之。

8　夏，四月，翟辽 寇荥阳 ，执太守张卓 。

9　燕 以长乐公 盛 镇蓟城 ，修缮旧宫。

五月，清河 民孔金 斩吴深 ，送首中山 。

10　金城王 乾归 击侯年部 ，大破之。于是秦 、凉 、鲜卑 、羌 、胡 多附乾归 ，乾归 悉授以官爵。

11　后秦 主苌 与秦 主登 战数败，乃遣中军将军姚崇 袭大界 ；登 邀击之于安丘 ，又败之。

12　燕 范阳王 德 、赵王 麟 击贺讷 ，追奔至勿根山 ，讷 穷迫请降，徙之上谷 ，质其弟染干 于中山 。

13　秋，七月，以骠骑长史王忱 为荆州 刺史、都督荆 益 宁 三州诸军。忱 ，国宝 之弟也。

14　秦 主登 攻后秦 右将军吴忠 等于平凉 ，克之。八月，登 据苟头原 以逼安定 。诸将劝后秦 主苌 决战，苌 曰：“与穷寇竞胜，兵家之忌也；吾将以计取之。”乃留尚书令姚旻 守安定 ，夜，帅骑三万袭秦 辎重于大界 ，克之，杀毛后 及南安王 尚 ，擒名将数十人，驱掠男女五万馀口而还。毛氏 美而勇，善骑射。后秦 兵入其营，毛氏 犹弯弓跨马，帅壮士数百人战，众寡不敌，为后秦 所执。苌 将纳之，毛氏 骂且哭曰：“姚苌 ，汝先已杀天子，今又欲辱皇后，皇天后土，宁汝容乎！”苌 杀之。诸将欲因秦 军骇乱击之，苌 曰：“登 众虽乱，怒气犹盛，未可轻也。”遂止。登 收馀众屯胡空堡 。苌 使姚硕德 镇安定 ，徙安定 千馀家于阴密 ，遣其弟征南将军靖 镇之。

15　九月庚午，以左仆射陆纳 为尚书令。

16　秦 主登 之东也，后秦 主苌 使姚硕德 置秦州 守宰，以从弟常 戍陇城 ，邢奴 戍冀城 ，姚详 戍略阳 。杨定 攻陇 、冀 ，克之，斩常 ，执邢奴 ；详 弃略阳 ，奔阴密 。定 自称秦州 牧、陇西王 ；秦 因其所称而授之。

17　冬，十月，秦 主登 以窦冲 为大司马、都督陇东 诸军事、雍州 牧，杨定 为左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秦 梁 二州牧，约共攻后秦 ；又约监河西 诸军事并州 刺史杨政 、都督河东 诸军事冀州 刺史杨楷 各帅其众会长安 。政 、楷 皆河东 人。秦 主丕 既败，政 、楷 收集流民数万户，政 据河西 ，楷 据湖 、陕 之间，遣使请命于秦 ，登 因而授之。

18　燕 乐浪悼王 温 为冀州 刺史，翟辽 遣丁零 故堤 诈降于温 帐，乙酉，刺温 ，杀之，并其长史司马驱 ，帅守兵二百户奔西燕 。燕 辽西王 农 邀击刺温 者于襄国 ，尽获之，惟堤 走免。

19　十一月，枹罕羌 彭奚念 附于乞伏乾归 ，以奚念 为北河州 刺史。

20　初，帝既亲政事，威权己出，有人主之量。已而溺于酒色，委事于琅邪王 道子 ；道子 亦嗜酒，日夕与帝以酣歌为事。又崇尚浮屠，穷奢极费，所亲昵者皆姏姆、僧尼。左右近习，争弄权柄，交通请托，贿赂公行，官赏滥杂，刑狱谬乱。尚书令陆纳 望宫阙叹曰：“好家居，纤儿欲撞坏之邪！”左卫领营将军会稽 许营 上疏曰：“今台府局吏、直卫武官及仆隶婢儿取母之姓者，本无乡邑品第，皆得为郡守县令，或带职在内，及僧尼乳母，竞进亲党，又受货赂；辄临官领众，政教不均，暴滥无罪，禁令不明，劫盗公行。昔年下书敕群下尽规，而众议兼集，无所采用。臣闻佛者，清远玄虚之神，今僧尼往往依傍法服，五诫粗法尚不能遵，况精妙乎！而流惑之徒，竞加敬事，又侵渔百姓，取财为惠，亦未合布施之道也。”疏奏，不省。

道子 势倾内外，远近奔凑；帝渐不平，然犹外加优崇。侍中王国宝 以谗佞有宠于道子 ，扇动朝众，讽八座启道子 宜进位丞相、杨州 牧，假黄钺，加殊礼。护军将军南平 车胤 曰：“此乃成王 所以尊周公 也。今主上当阳，非成王 之比；相王在位，岂得为周公 乎！”乃称疾不署。疏奏，帝大怒，而嘉胤 有守。

中书侍郎范甯 、徐邈 为帝所亲信，数进忠言，补正阙失，指斥奸党。王国宝 ，甯 之甥也，甯 尤疾其阿谀，劝帝黜之。陈郡 袁悦之 有宠于道子 ，国宝 使悦之 因尼妙音 致书于太子母陈淑媛 云：“国宝 忠谨，宜见亲信。”帝知之，发怒，以他事斩悦之 。国宝 大惧，与道子 共谮范甯 出为豫章 太守。甯 临发，上疏言：“今边烽不举而仓库空匮；古者使民岁不过三日，今之劳扰，殆无三日之休，至有生儿不复举养，鳏寡不敢嫁娶。厝火积薪，不足喻也。”甯 又上言：“中原士民流寓江 左，岁月渐久，人安其业。凡天下之人，原其先祖，皆随世迁移，何至于今而独不可。谓宜正其封疆，户口皆以土断。又，人性无涯，奢俭由势；今并兼之室，亦多不赡，非其财力不足，盖由用之无节，争以靡丽相高，无有限极故也。礼十九为长殇，以其未成人也。今以十六为全丁，十三为半丁。所任非复童幼之事，岂不伤天理、困百姓乎！谓宜以二十为全丁，十六为半丁，则人无夭折，生长繁滋矣。”帝多纳用之。

甯 在豫章 ，遣十五议曹下属城，采求风政；并吏假还，讯问官长得失。徐邈 与甯 书曰：“足下听断明允，庶事无滞，则吏慎其负而人听不惑矣，岂须邑至里诣，饰其游声哉！非徒不足致益，寔乃蚕渔之所资；岂有善人君子而干非其事，多所告白者乎！自古以来，欲为左右耳目，无非小人，皆先因小忠而成其大不忠，先藉小信而成其大不信，遂使谗谄并进，善恶倒置，可不戒哉！足下慎选纲纪，必得国士以摄诸曹，诸曹皆得良吏以掌文按，又择公方之人以为监司，则清浊能否，与事而明；足下但平心处之，何取于耳目哉！昔明德马后 未尝顾左右与言，可谓远识，况大丈夫而不能免此乎！”

21　十二月，后秦 主苌 使其东门将军任瓮 诈遣使招秦 主登 ，许开门纳之。登 将从之，征东将军雷恶地 将兵在外，闻之，驰骑见登 ，曰：“姚苌 多诈，不可信也！”登 乃止。苌 闻恶地 诣登 ，谓诸将曰：“此羌 见登 ，事不成矣！”登 以恶地 勇略过人，阴惮之。恶地 惧，降于后秦 ，苌 以恶地 为镇军将军。

22　秦 以安成王 广 为司徒。

十五年（庚寅，390）

1　春，正月乙亥，谯敬王 恬 薨。

2　西燕 主永 引兵向洛阳 ，朱序 自河阴 北济河 ，击败之。序 追至白水 ，会翟辽 谋向洛阳 ，序 乃引兵还，击走之；留鹰扬将军朱党 戍石门 ，使其子略 督护洛阳 ，以参军赵蕃 佐之，身还襄阳 。

3　琅琊王 道子 恃宠骄恣，侍宴酣醉，或亏礼敬。帝益不能平，欲选时望为藩镇以潜制道子 ，问于太子左卫率王雅 曰：“吾欲用王恭 、殷仲堪 何如？”雅 曰：“王恭 风神简贵，志气方严；仲堪 谨于细行，以文义著称。然皆峻狭自是，且干略不长；若委以方面，天下无事，足以守职，若其有事，必为乱阶矣！”帝不从。恭 ，蕴 之子；仲堪 ，融 之孙也。二月辛巳，以中书令王恭 为都督青 兖 幽 并 冀 五州诸军事、兖 青 二州刺史，镇京口 。

4　三月戊辰，大赦。

5　后秦 主苌 攻秦 扶风 太守齐益男 于新罗堡 ，克之，益男 走。秦 主登 攻后秦 天水 太守张业生 于陇东 ，苌 救之，登 引去。

6　夏，四月，秦 镇东将军魏揭飞 自称冲天王 ，帅氐 、胡 攻后秦 安北将军姚当成 于杏城 ；镇军将军雷恶地 叛应之，攻镇东将军姚汉得 于李润 。后秦 主苌 欲自击之，群臣皆曰：“陛下不忧六十里苻登 ，乃忧六百里魏揭飞 ，何也？”苌 曰：“登 非可猝灭，吾城亦非登 所能猝拔。恶地 智略非常，若南引揭飞 ，东结董成 ，得杏城 、李润 而据之，长安 东北非吾有也。”乃潜引精兵一千六百赴之。揭飞 、恶地 有众数万，氐 、胡 赴之者前后不绝。苌 每见一军至，辄喜。群臣怪而问之，苌 曰：“揭飞 等扇诱同恶，种类甚繁，吾虽克其魁帅，馀党未易猝平；今乌集而至，吾乘胜取之，可一举无馀也。”揭飞 等见后秦 兵少，悉众攻之；苌 固垒不战，示之以弱，潜遣其子中军将军崇 帅骑数百出其后。揭飞 兵扰乱，苌 遣镇远将军王超 等纵兵击之，斩揭飞 及其将士万馀级。恶地 请降，苌 待之如初。恶地 谓人曰：“吾自谓智勇杰出一时，而每遇姚翁 辄困，固其分也！”

苌 命姚当成 于所营之地，每栅孔中辄树一木以旌战功。岁馀，问之，当成 曰：“营地太小，已广之矣。”苌 曰：“吾自结发以来，与人战，未尝如此之快，以千馀兵破三万之众，营地惟小为奇，岂以大为贵哉！”

7　吐谷浑 视连 遣使献见于金城王 乾归 ，乾归 拜视连 沙州 牧、白兰王 。

8　丙寅，魏王 珪 会燕 赵王 麟 于意辛山 ，击贺兰 、纥突邻 、纥奚 三部，破之，纥突邻 、纥奚 皆降于魏 。

9　秋，七月，冯翊 人郭质 起兵于广乡 以应秦 ，移檄三辅 曰：“姚苌 凶虐，毒被神人。吾属世蒙先帝尧 、舜 之仁，非常伯、纳言之子，即卿校、牧守之孙也。与其含耻而存，孰若蹈道而死。”于是三辅 壁垒皆应之；独郑县 人苟曜 聚众数千附于后秦 。秦 以质 为冯翊 太守。后秦 以曜 为豫州 刺史。

10　刘卫辰 遣子直力鞮 攻贺兰部 ，贺讷 困急，请降于魏 。丙子，魏王 珪 引兵救之，直力鞮 退。珪 徙讷 部落，处之东境。

11　八月，刘牢之 击翟钊 于鄄城 ，钊 走河 北；又败翟辽 于滑台 ，张愿 来降。

12　九月，北平 人吴柱 聚众千馀，立沙门法长 为天子，破北平郡 ，转寇广都 ，入白狼城 。燕 幽州 牧高阳王 隆 方葬其夫人，郡县守宰皆会之，众闻柱 反，请隆 还城，遣大兵讨之。隆 曰：“今闾阎安业，民不思乱，柱 等以诈谋惑愚夫，诱胁相聚，无能为也。”遂留葬讫，遣广平 太守、广都 令先归，续遣安昌侯 进 将百馀骑趋白狼城 ，柱 众闻之，皆溃，穷捕，斩之。

13　以侍中王国宝 为中书令，俄兼中领军。

14　丁未，以吴郡 太守王珣 为尚书右仆射。

15　吐谷浑 视连 卒，子视罴 立。视罴 以其父祖慈仁，为四邻所侵侮，乃督厉将士，欲建功业。冬，十月，金城王 乾归 遣使拜视罴 沙州 牧、白兰王 ；视罴 不受。

16　十二月，郭质 及苟曜 战于郑 东，质 败，奔洛阳 。

17　越质诘归 据平襄 ，叛金城王 乾归 。

十六年（辛卯，391）

1　春，正月，燕 置行台于蓟 ，加长乐公 盛 录行台尚书事。

2　金城王 乾归 击越质诘归 ，诘归 降，乾归 以宗女妻之。

3　贺染干 谋杀其兄讷 ，讷 知之，举兵相攻。魏王 珪 告于燕 ，请为乡导以讨之。二月甲戌，燕 主垂 遣赵王 麟 将兵击讷 ，镇北将军兰汗 帅龙城 之兵击染干 。

4　三月，秦 主登 自雍 攻后秦 安东将军金荣 于范氏堡 ，克之；遂渡渭水 ，攻京兆 太守韦范 于段氏堡 ，不克；进据曲牢 。

5　夏，四月，燕 兰汗 破贺染干 于牛都 。

6　苟曜 有众一万，密召秦 主登 ，许为内应；登 自曲牢 向繁川 ，军于马头原 。五月，后秦 主苌 引兵逆战，登 击破之，斩其右将军吴忠 。苌 收众复战，姚硕德 曰：“陛下慎于轻战，每欲以计取之，今战失利而更前逼贼，何也？”苌 曰：“登 用兵迟缓，不识虚实。今轻兵直进，遥据吾东，此必苟曜 竖子与之有谋也。缓之则其谋得成，故及其交之未合，急击之以败散其事耳。”遂进战，大破之。登 退屯于郿 。

7　秦 兖州 刺史强金槌 据新平 ，降后秦 ，以其子逵 为质。后秦 主苌 将数百骑入金槌 营。群下谏之，苌 曰：“金槌 既去苻登 ，又欲图我，将安所归乎！且彼初来款附，宜推心以结之，奈何复以不信疑之乎！”既而群氐 欲取苌 ，金槌 不从。

8　六月甲辰，燕 赵王 麟 破贺讷 于赤城 ，禽之，降其部落数万。燕 主垂 命麟 归讷 部落，徙染干 于中山 。麟 归，言于垂 曰：“臣观拓跋珪 举动，终为国患，不若摄之还朝，使其弟监国事。”垂 不从。

9　西燕 主永 寇河南 ，太守杨佺期 击破之。

10　秋，七月壬申，燕 主垂 如范阳 。

11　魏王 珪 遣其弟觚 献见于燕 ；燕 主垂 衰老，子弟用事，留觚 以求良马。魏王 珪 弗与，遂与燕 绝；使长史张衮 求好于西燕 。觚 逃归，燕 太子宝 追获之，垂 待之如初。

12　秦 主登 攻新平 ，后秦 主苌 救之，登 引去。

13　秦 骠骑将军没弈干 以其二子为质于金城王 乾归 ，请共击鲜卑 大兜 。乾归 与没弈干 攻大兜 于鸣蝉堡 ，克之。兜 微服走，乾归 收其部众而还，归没弈干 二子。没弈干 寻叛，东合刘卫辰 。八月，乾归 帅骑一万讨没弈干 ，没弈干 奔他楼城 ，乾归 射之，中目。

14　九月癸未，以尚书右仆射王珣 为左仆射，太子詹事谢琰 为右仆射。太学博士范弘之 论殷浩 宜加赠谥，因叙桓温 不臣之迹。是时桓氏 犹盛，王珣 ，温之故吏也，以为温 废昏立明，有忠贞之节；黜弘之 为馀杭 令。弘之 ，汪 之孙也。

15　冬，十月壬辰，燕 主垂 还中山 。

16　初，柔然部 人世服于代 ，其大人郁久闾地粟袁 卒，部落分为二：长子匹候跋 继父居东边，次子缊纥提 别居西边。秦王 坚 灭代 ，柔然 附于刘卫辰 。

及魏王 珪 即位，攻击高车 等，诸部率皆服从，独柔然 不事魏 。戊戌，珪 引兵击之，柔然 举部遁走，珪 追奔六百里。诸将因张衮 言于珪 曰：“贼远粮尽，不如早还。”珪 问诸将：“若杀副马，为三日食，足乎？”皆曰：“足。”乃复倍道追之，及于大碛南床山 下，大破之，虏其半部，匹候跋 及别部帅屋击 各收馀众遁走。珪 遣长孙嵩 、长孙肥 追之。珪 谓将佐曰：“卿曹知吾前问三日粮意乎？”曰：“不知也。”珪 曰：“柔然 驱畜产奔走数日，至水必留；我以轻骑追之，计其道里，不过三日及之矣。”皆曰：“非所及也。”嵩 追斩屋击 于平望川 。肥 追匹候跋 至涿邪山 ，匹候跋 举众降，获缊纥提 之子曷多汗 、兄子社仑 、斛律 等宗党数百人。缊纥提 将奔刘卫辰 ，珪 追及之，缊纥提 亦降，珪 悉徙其部众于云中 。

17　翟辽 卒，子钊 代立，改元定鼎 。攻燕 邺城 ，燕 辽西王 农 击却之。

18　三河王 光 遣兵乘虚伐金城王 乾归 ；乾归 闻之，引兵还，光 兵亦退。

19　刘卫辰 遣子直力鞮 帅众八九万攻魏 南部。十一月己卯，魏王 珪 引兵五六千人拒之，壬午，大破直力鞮 于铁岐山 南，直力鞮 单骑走。乘胜追之，戊子，自五原 金津 南济河 ，径入卫辰 国，卫辰 部落骇乱。辛卯，珪 直抵其所居悦跋城 ，卫辰 父子出走。壬辰，分遣诸将轻骑追之，将军伊谓 禽直力鞮 于木根山 ，卫辰 为其部下所杀。十二月，珪 军于盐池 ，诛卫辰 宗党五千馀人，皆投尸于河 ，自河 以南诸部悉降，获马三十馀万匹，牛羊四百馀万头，国用由是遂饶。

卫辰 少子勃勃 亡奔薛干部 ，珪 使人求之。薛干部 帅太悉仗 出勃勃 以示使者曰：“勃勃 国破家亡，以穷归我，我宁与之俱亡，何忍执以与魏 。”乃送勃勃 于没弈干 ，没弈干 以女妻之。

20　戊申，燕 主垂 如鲁口 。

21　秦 主登 攻安定 ，后秦 主苌 如阴密 以拒之，谓太子兴 曰：“苟曜 闻吾北行，必来见汝，汝执诛之。”曜 果见兴 于长安 ，兴 使尹纬 让而诛之。

苌 败登 于安定 城东，登 退据路承堡 。苌 置酒高会，诸将皆曰：“若值魏武王 ，不令此贼至今，陛下将牢太过耳。”苌 笑曰：“吾不如亡兄有四：身长八尺五寸，臂垂过膝，人望而畏之，一也；将十万之众，与天下争衡，望麾而进，前无横陈，二也；温古知今，讲论道艺，收罗英隽，三也；董帅大众，上下咸悦，人尽死力，四也。所以得建立功业，驱策群贤者，正望算略中有片长耳。”群臣咸称万岁。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

晋纪三十

烈宗孝武皇帝下

太元十七年（壬辰，392）

1　春，正月己巳朔，大赦。

2　秦 主登 立昭仪陇西 李氏 为皇后。

3　二月壬寅，燕 主垂 自鲁口 如河间 、渤海 、平原 。翟钊 遣其将翟都 侵馆陶 ，屯苏康垒 。三月，垂 引兵南击钊 。

4　秦 骠骑将军没弈干 帅众降于后秦 ，后秦 以为车骑将军，封高平公 。

5　后秦 主苌 寝疾，命姚硕德 镇李润 ，尹纬 守长安 ，召太子兴 诣行营。征南将军姚方成 言于兴 曰：“今寇敌未灭，上复寝疾。王统 等皆有部曲，终为人患，宜尽除之。”兴 从之，杀王统 、王广 、苻胤 、徐成 、毛盛 。苌 怒曰：“王统 兄弟，吾之州里，实无他志；徐成 等皆前朝名将，吾方用之，奈何辄杀之！”

6　燕 主垂 进逼苏康垒 。夏，四月，翟都 南走滑台 。翟钊 求救于西燕 ，西燕 主永 谋于群臣，尚书郎渤海 鲍遵 曰：“使两寇相弊，吾承其后，此卞庄子 之策也。”中书侍郎太原 张腾 曰：“垂 强钊 弱，何弊之承！不如速救之，以成鼎足之势。今我引兵趋中山 ，昼多疑兵，夜多火炬，垂 必惧而自救。我冲其前，钊 蹑其后，此天授之机，不可失也。”永 不从。

7　燕 大赦。

8　五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9　六月，燕 主垂 军黎阳 ，临河 欲济，翟钊 列兵南岸以拒之。辛亥，垂 徙营就西津 ，去黎阳 西四十里，为牛皮船百馀艘，伪列兵仗，溯流而上。钊 亟引兵趣西津 ，垂 潜遣中垒将军桂林王 镇 等自黎阳津 夜济，营于河 南，比明而营成。钊 闻之，亟还，攻镇 等营，垂 命镇 等坚壁勿战。钊 兵往来疲暍，攻营不能拔，将引去；镇 等引兵出战，骠骑将军农 自西津 济，与镇 等夹击，大破之。钊 走还滑台 ，将妻子，收遗众，北济河 ，登白鹿山 ，凭险自守，燕 兵不得进。农 曰：“钊 无粮，不能久居山中。”乃引兵还，留骑候之。钊 果下山，还兵掩击，尽获其众，钊 单骑奔长子 。西燕 主永 以钊 为车骑大将军、兖州 牧，封东郡王 。岁馀，钊 谋反，永 杀之。

初，郝晷 、崔逞 及清河 崔宏 、新兴 张卓 、辽东 夔腾 、阳平 路纂 皆仕于秦 ，避秦 乱来奔，诏以为冀州 诸郡，各将部曲营于河 南；既而受翟氏 官爵，翟氏 败，皆降于燕 ，燕 主垂 各随其材而用之。钊 所统七郡三万馀户，皆按堵如故。以章武王 宙 为兖 、豫 二州刺史，镇滑台 ；徙徐州 民七千馀户于黎阳 ，以彭城王 脱 为徐州 刺史，镇黎阳 。脱 ，垂 之弟子也。垂 以崔荫 为宙 司马。

初，陈留王 绍 为镇南将军，太原王 楷 为征西将军，乐浪王 温 为征东将军，垂 皆以荫 为之佐。荫 才干明敏强正，善规谏，四王皆严惮之；所至简刑法，轻赋役，流民归之，户口滋息。

秋，七月，垂 如邺 ，以太原王 楷 为冀州 牧，右光禄大夫馀蔚 为左仆射。

10　秦 主登 闻后秦 主苌 疾病，大喜，告祠世祖 神主，大赦，百官进位二等，秣马厉兵，进逼安定 ，去城九十馀里。八月，苌 疾小瘳，出拒之。登 引兵出营，将逆战，苌 遣安南将军姚熙隆 别攻秦 营，登 惧而还。苌 夜引兵旁出以蹑其后，旦而候骑告曰：“贼诸营已空，不知所向。”登 惊曰：“彼为何人，去令我不知，来令我不觉，谓其将死，忽然复来，朕与此羌 同世，何其厄哉！”登 遂还雍 ，苌 亦还安定 。

11　三河王 光 遣其弟右将军宝 等攻金城王 乾归 ，宝 及将士死者万馀人。又遣其子虎贲中郎将纂 击南羌 彭奚念 ，纂 亦败归。光 自将击奚念 于枹罕 ，克之，奚念 奔甘松 。

12　冬，十月辛亥，荆州 刺史王忱 卒。

13　雍州 刺史朱序 以老病求解职；诏以太子右卫率郗恢 为雍州 刺史，代序 镇襄阳 。恢 ，昙 之子也。

14　巴蜀 人在关 中者皆叛后秦 ，据弘农 以附秦 。秦 主登 以窦冲 为左丞相，冲 徙屯华阴 。郗恢 遣将军赵睦 守金墉 ，河南 太守杨佺期 帅众军湖城 ，击冲 ，走之。

15　十一月癸酉，以黄门郎殷仲堪 为都督荆 益 宁 三州诸军事、荆州 刺史，镇江陵 。仲堪 虽有英誉，资望犹浅，议者不以为允。到官，好行小惠，纲目不举。

南郡公 桓玄 负其才地，以雄豪自处，朝廷疑而不用；年二十三，始拜太子洗马。玄 尝诣琅邪王 道子 ，值其酣醉，张目谓众客曰：“桓温 晚涂欲作贼，云何？”玄 伏地流汗，不能起；由是益不自安，常切齿于道子 。后出补义兴 太守，郁郁不得志，叹曰：“父为九州伯，儿为五湖长！”遂弃官归国，上疏自讼曰：“先臣勤王匡复之勋，朝廷遗之，臣不复计。至于先帝龙飞，陛下继明，请问谈者，谁之由邪？”疏寝不报。

玄 在江陵 ，仲堪 甚敬惮之。桓氏 累世临荆州 ，玄 复豪横，士民畏之，过于仲堪 。尝于仲堪 听事前戏马，以矟拟仲堪 。仲堪 中兵参军彭城 刘迈 谓玄 曰：“马矟有馀，精理不足。”玄 不悦，仲堪 为之失色。玄 出，仲堪 谓迈 曰：“卿，狂人也！玄 夜遣杀卿，我岂能相救邪！”使迈 下都避之，玄 使人追之，迈 仅而获免。

征虏参军豫章 胡藩 过江陵 ，见仲堪 ，说之曰：“桓玄 志趣不常，每怏怏于失职，节下崇待太过，恐非将来之计也！”仲堪 不悦。藩 内弟罗企生 为仲堪 功曹，藩 退，谓企生 曰：“殷侯 倒戈以授人，必及于祸。君不早图去就，后悔无及矣！”

16　庚寅，立皇子德文 为琅邪王 ，徙琅邪王 道子 为会稽王 。

17　十二月，燕 主垂 还中山 ，以辽西王 农 为都督兖 、豫 、荆 、徐 、雍 五州诸军事，镇邺 。

18　休官 权千成 据显亲 ，自称秦州 牧。

19　清河 人李辽 上表请敕兖州 修孔子庙 ，给户洒扫。仍立庠序，收教学者，曰：“事有如赊而寔急者，此之谓也！”表不见省。

十八年（癸巳，393）

1　春，正月，燕 阳平孝王 柔 卒。

2　权千成 为秦 所逼，请降于金城王 乾归 ，乾归 以为东秦州 刺史、休官 大都统、显亲公 。

3　夏，四月庚子，燕 主垂 加太子宝 大单于；以安定王 库傉官伟 为太尉，范阳王 德 为司徒，太原王 楷 为司空，陈留王 绍 为尚书右仆射。五月，立子熙 为河间王 ，朗 为渤海王 ，鉴 为博陵王 。

4　秦 右丞相窦冲 矜才尚人，自请封天水王 ；秦 主登 不许。六月，冲 自称秦王 ，改元元光 。

5　金城王 乾归 立其子炽磐 为太子。炽磐 勇略明决，过于其父。

6　秋，七月，秦 主登 攻窦冲 于野人堡 ，冲 求救于后秦 。尹纬 言于后秦 主苌 曰：“太子仁厚之称，著于远近，而英略未著，请使击苻登 以著之。”苌 从之。太子兴 将兵攻胡空堡 ，登 解冲 围以赴之。兴 因袭平凉 ，大获而归。苌 使兴 还镇长安 。

7　魏王 珪 以薛干太悉伏 不送刘勃勃 ，八月，袭其城，屠之，太悉伏 奔秦 。

8　氐 帅杨佛嵩 叛，奔后秦 ，杨佺期 、赵睦 追之，九月丙戌，败佛嵩 于潼关 。后秦 将姚崇 救佛嵩 ，败晋 兵，赵睦 死。

9　冬，十月，后秦 主苌 疾甚，还长安 。

10　燕 主垂 议伐西燕 ，诸将皆曰：“永 未有衅，我连年征讨，士卒疲弊，未可也。”范阳王 德 曰：“永 既国之枝叶，又僭举位号，惑民视听，宜先除之，以壹民心。士卒虽疲，庸得已乎！”垂 曰：“司徒意正与吾同。吾比老，叩囊底智，足以取之，终不复留此贼以累子孙也。”遂戒严。

十一月，垂 发中山 步骑七万，遣镇西将军丹杨王 缵 、龙骧将军张崇 出井陉 ，攻西燕 武乡公 友 于晋阳 ，征东将军平规 攻镇东将军段平 于沙亭 。西燕 主永 遣其尚书令刁云 、车骑将军慕容钟 帅众五万守潞川 。友 ，永 之弟也。十二月，垂 至邺 。

11　己亥，后秦 主苌 召太尉姚旻 、仆射尹纬 、姚晃 、将军姚大目 、尚书狄伯支 入禁中，受遗诏辅政。苌 谓太子兴 曰：“有毁此诸公者，慎勿受之。汝抚骨肉以恩，接大臣以礼，待物以信，遇民以仁，四者不失，吾无忧矣。”姚晃 垂涕问取苻登 之策，苌 曰：“今大业垂成，兴 才智足办，奚所复问！”庚子，苌 卒。兴 秘不发丧，以其叔父绪 镇安定 ，硕德 镇阴密 ，弟崇 守长安 。

或谓硕德 曰：“公威名素重，部曲最强，今易世之际，必为朝廷所疑，不如且奔秦州 ，观望事势。”硕德 曰：“太子志度宽明，必无他虑。今苻登 未灭而骨肉相攻，是自亡也；吾有死而已，终不为也。”遂往见兴 ，兴 优礼而遣之。兴 自称大将军，以尹纬 为长史，狄伯支 为司马，帅众伐秦 。

十九年（甲午，394）

1　春，秦 主登 闻后秦 主苌 卒，喜曰：“姚兴 小儿，吾折杖笞之耳。”乃大赦，尽众而东，留司徒安成王 广 守雍 ，太子崇 守胡空堡 ；遣使拜金城王 乾归 为左丞相、河南王 、领秦 梁 益 凉 沙 五州牧，加九锡。

2　初，秃发思复鞬 卒，子乌孤 立。乌孤 雄勇有大志，与大将纷陁 谋取凉州 。纷陁 曰：“公必欲得凉州 ，宜先务农讲武，礼俊贤，修政刑，然后可也。”乌孤 从之。三河王 光 遣使拜乌孤 冠军大将军、河西 鲜卑 大都统。乌孤 与其群下谋之曰：“可受乎？”皆曰：“吾士马众多，何为属人！”石真若留 不对。乌孤 曰：“卿畏吕光 邪？”石真若留 曰：“吾根本未固，小大非敌，若光 致死于我，何以待之！不如受以骄之，俟衅而动，蔑不克矣。”乌孤 乃受之。

3　二月，秦 主登 攻屠各 姚奴 、帛蒲 二堡，克之。

4　燕 主垂 留清河公 会 镇邺 ，发司 、冀 、青 、兖 兵，遣太原王 楷 出滏口 ，辽西王 农 出壶关 ，垂 自出沙庭 以击西燕 ，标榜所趣，军各就顿。西燕 主永 闻之，严兵分道拒守，聚粮台壁 ，遣从子征东将军小逸豆归 、镇东将军王次多 、右将军勒马驹 帅众万馀人戍之。

5　夏，秦 主登 自六陌 趣废桥 ，后秦 始平 太守姚详 据马嵬堡 以拒之。太子兴 遣尹纬 将兵救详 ，纬 据废桥 以待秦 。秦 兵争水，不能得，渴死者什二三，因急攻纬 。兴 驰遣狄伯支 谓纬 曰：“苻登 穷寇，宜持重以挫之。”纬 曰：“先帝登遐，人情扰惧，今不因思奋之力以禽敌，大事去矣！”遂与秦 战，秦 兵大败。其夜，秦 众溃，登 单骑奔雍 ，太子崇 及安成王 广 闻败，皆弃城走；登 至，无所归，乃奔平凉 ，收集遗众，入马毛山 。

6　燕 主垂 顿军邺 西南，月馀不进。西燕 主永 怪之，以为太行 道宽，疑垂 欲诡道取之，乃悉敛诸军屯轵关 ，杜太行 口，惟留台壁 一军。甲戌，垂 引大军出滏口 ，入天井关 。五月乙酉，燕 军至台壁 ，永 遣从兄太尉大逸豆归 救之，平规 击破之。小逸豆归 出战，辽西王 农 又击破之，斩勒马驹 ，禽王次多 ，遂围台壁 。永 召太行 军还，自将精兵五万以拒之。刁云 、慕容钟 震怖，帅众降燕 ，永 诛其妻子。己亥，垂 陈于台壁 南，遣骁骑将军慕容国 伏千骑于涧下；庚子，与永 合战，垂 伪退，永 众追之，行数里，国 骑从涧中出，断其后，诸军四面俱进，大破之，斩首八千馀级，永 走归长子 。晋阳 守将闻之，弃城走。丹杨王 瓒 等进取晋阳 。

7　后秦 太子兴 始发丧，即皇帝位于槐里 ，大赦，改元皇初 ；遂如安定 。谥后秦 主苌 曰武昭皇帝 ，庙号太祖 。

8　六月壬子，追尊会稽王 太妃郑氏 曰简文宣太后 。群臣谓宣太后 应配食元帝 ，太子前率徐邈 曰：“宣太后 平素之时，不伉俪于先帝；至于子孙，岂可为祖考立配！”国学明教东莞 臧焘 曰：“今尊号既正，则罔极之情申；别建寝庙，则严祢之义显；系子为称，兼明贵之所由。一举而允三义，不亦善乎！”乃立庙于太庙路西。

9　燕 主垂 进军围长子 。西燕 主永 欲奔后秦 ，侍中兰英 曰：“昔石虎 伐龙都 ，太祖 坚守不去，卒成大燕 之基。今垂 七十老翁，厌苦兵革，终不能顿兵连岁以攻我也；但当城守以疲之。”永 从之。

10　秦 主登 遣其子汝阴王 宗 为质于河南王 乾归 以请救，进封乾归 梁王 ，纳其妹为梁王后 ；乾归 遣前军将军乞伏益州 等帅骑一万救之。秋，七月，登 引兵出迎乾归 兵，后秦 主兴 自安定 如泾阳 ，与登 战于山南，执登 ，杀之。悉散其部众，使归农业；徙阴密 三万户于长安 ，以李后 赐姚晃 。益州 等闻之，引兵还。秦 太子崇 奔湟中，即帝位，改元延初 ；谥登 曰高皇帝 ，庙号太宗 。

11　后秦 安南将军强熙 、镇远将军强多 叛，推窦冲 为主。后秦 主兴 自将讨之，军至武功 ，多 兄子良国 杀多 而降，熙 奔秦州 ，冲 奔汧川 ，汧川氐 仇高 执送之。

12　三河王 光 以子覆 为都督玉门 以西诸军事、西域 大都护，镇高昌 ；命大臣子弟随之。

13　八月己巳，尊皇太妃李氏 为皇太后，居崇训宫 。

14　西燕 主永 困急，遣其子常山公 弘 等求救于雍州 刺史郗恢 ，并献玉玺一纽。恢 上言：“垂 若并永 ，为患益深，不如两存之，可以乘机双毙。”帝以为然，昭青 兖 二州刺史王恭 、豫州 刺史庾楷 救之。楷 ，亮 之孙也。永 恐晋 兵不出，又遣其太子亮 来为质，平规 追亮 及于高都 ，获之。永 又告急于魏 ，魏王 珪 遣陈留公 虔 、将军庾岳 帅骑五万东渡河 ，屯秀容 以救之。虔 ，纥根 之子也。晋 、魏 兵皆未至，大逸豆归 部将伐勤 等开门内燕 兵，燕 人执永 ，斩之，并斩其公卿大将刁云 、大逸豆归 等三十馀人，得永 所统八郡七万馀户及秦 乘舆、服御、伎乐、珍宝甚众。燕 主垂 以丹杨王 瓒 为并州 刺史，镇晋阳 ；宜都王 凤 为雍州 刺史，镇长子 。永 尚书仆射昌黎 屈遵 、尚书阳平 王德 、秘书监中山 李先 、太子詹事渤海 封则 、黄门郎太山 胡母亮 、中书郎张腾 、尚书郎燕郡 公孙表 皆随才擢叙。

九月，垂 自长子 如邺 。

15　冬，十月，秦 主崇 为梁王 乾归 所逐，奔陇西王 杨定 。定 留司马邵强 守秦州 ，帅众二万与崇 共攻乾归 ，乾归 遣凉州 牧轲弹 、秦州 牧益州 、立义将军诘归 帅骑三万拒之。益州 与定 战，败于平州 ，轲弹 、诘归 皆引退，轲弹 司马翟瑥 奋剑怒曰：“主上以雄武开基，所向无敌，威振秦 、蜀 。将军以宗室居元帅之任，当竭力致命以佐国家。今秦州 虽败，二军尚全，奈何望风退衄，将何面以见主上乎！瑥 虽无任，独不能以便宜斩将军乎！”轲弹 谢曰：“向者未知众心何如耳。果能若是，吾敢爱死！”乃帅骑进战，益州 、诘归 亦勒兵继之，大败定 兵，杀定 及崇 ，斩首万七千级。乾归 于是尽有陇西 之地。

定 无子，其叔父佛狗 之子盛 ，先守仇池 ，自称征西将军、秦州 刺史、仇池公 ，谥定 为武王 ；仍遣使来称藩。秦 太子宣 奔盛 ，分氐 、羌 为二十部护军，各为镇戍，不置郡县。

16　燕 主垂 东巡阳平 、平原 ，命辽西王 农 济河 ，与安南将军尹国 略地青 、兖 ，农 攻廪丘 ，国 攻阳城 ，皆拔之。东平 太守韦简 战死，高平 、泰山 、琅邪 诸郡皆委城奔溃，农 进军临海，遍置守宰。

17　柔然 曷多汗 弃其父，与社仑 率众西走；魏 长孙肥 追之，及于上郡 跋那山 ，斩曷多汗 。社仑 收其馀众数百，奔 候跋 ， 候跋 处之南鄙。社仑 袭 候跋 ，杀之；疋候跋 子启跋 、吴颉 等皆奔魏 。社仑 掠五原 以西诸部，走度漠北。

18　十一月，燕 辽西王 农 败辟闾浑 于龙水 ，遂入临淄 。十二月，燕 主垂 召农 等还。

19　秦 主兴 遣使与燕 结好，并送太子宝 之子敏 于燕 ，燕 封敏 为河东公 。

20　梁王 乾归 自称秦王 ，大赦。

二十年（乙未，395）

1　春，正月，燕 主垂 遣散骑常侍封则 报聘于秦 ；遂自平原 狩于广川 、勃海 、长乐 而归。

2　西秦王 乾归 以太子炽磐 领尚书令，左长史边芮 为左仆射，右长史祕宜 为右仆射，置官皆如魏武 、晋文 故事，然犹称大单于、大将军。边芮 等领府佐如故。

3　薛干太悉伏 自长安 亡归岭 北。上郡 以西鲜卑 杂胡 皆应之。

4　二月甲寅，尚书令陆纳 卒。

5　三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6　皇太子出就东宫，以丹杨 尹王雅 领少傅。

时会稽王 道子 专权奢纵，嬖人赵牙 本出倡优，茹千秋 本钱唐 捕贼吏，皆以谄赂得进。道子 以牙 为魏郡 太守，千秋 为骠骑谘议参军。牙 为道子 开东第，筑山穿池，功用钜万。帝尝幸其第，谓道子 曰：“府内乃有山，甚善；然修饰太过。”道子 无以对。帝去，道子 谓牙 曰：“上若知山是人力所为，尔必死矣！”牙 曰：“公在，牙 何敢死！”营作弥甚。千秋 卖官招权，聚货累亿。博平 令吴兴 闻人奭 上疏言之，帝益恶道子 ，而逼于太后，不忍废黜。乃擢时望及所亲幸王恭 、郗恢 、殷仲堪 、王珣 、王雅 等，使居内外要任以防道子 ；道子 亦引王国宝 及国宝 从弟琅邪 内史绪 以为心腹。由是朋党竞起，无复向时友爱之欢矣；太后每和解之。中书侍郎徐邈 从容言于帝曰：“汉文 明主，犹悔淮南 ；世祖 聪达，负愧齐王 ；兄弟之际，实为深慎。会稽王 虽有酣媟之累，宜加弘贷，消散群议；外为国家之计，内慰太后之心。”帝纳之，复委任道子 如故。

7　初，杨定 之死也，天水 姜乳 袭据上邽 ；夏，四月，西秦王 乾归 遣乞伏益州 帅骑六千讨之。左仆射边芮 、民部尚书王松寿 曰：“益州 屡胜而骄，不可专任，必以轻敌取败。”乾归 曰：“益州 骁勇，诸将莫及，当以重佐辅之耳。”乃以平北将军韦虔 为长史，左禁将军务和 为司马。至大寒岭 ，益州 不设部伍，听将士游畋纵饮，令曰：“敢言军事者斩！”虔 等谏不听，乳 逆击，大破之。

8　魏王 珪 叛燕 ，侵逼附塞诸部。五月甲戌，燕 主垂 遣太子宝 、辽西王 农 、赵王 麟 帅众八万，自五原 伐魏 ，范阳王 德 、陈留王 绍 别将步骑万八千为后继。散骑常侍高湖 谏曰：“魏 与燕 世为婚姻，彼有内难，燕 实存之，其施德厚矣，结好久矣。间以求马不获而留其弟，曲在于我，奈何遽兴兵击之！拓跋涉圭 沉勇有谋，幼历艰难，兵精马强，未易轻也。皇太子富于春秋，志果气锐，今委之专任，必小魏 而易之，万一不如所欲，伤威毁重，愿陛下深图之！”言颇激切，垂 怒，免湖 官。湖 ，泰 之子也。

9　六月癸丑，燕 太原元王 楷 卒。

10　西秦王 乾归 迁于西城 。

11　秋，七月，三河王 光 帅众十万伐西秦 ，西秦 左辅密贵周 、左卫将军莫者羖羝 劝西秦王 乾归 称藩于光 ，以子敕勃 为质。光 引兵还，乾归 悔之，杀周 及羖羝 。

12　魏 张衮 闻燕 军将至，言于魏王 珪 曰：“燕 狃于滑台 、长子 之捷，竭国之资力以来，有轻我之心，宜羸形以骄之，乃可克也。”珪 从之，悉徙部落畜产，西渡河 千馀里以避之。燕 军至五原 ，降魏 别部三万馀家，收穄田百馀万斛，置黑城 ，进军临河 ，造船为济具。珪 遣右司马许谦 乞师于秦 。

13　秃发乌孤 击乙弗 、折掘 等诸部，皆破降之，筑廉川堡 而都之。广武 赵振 ，少好奇略，闻乌孤 在廉川 ，弃家从之。乌孤 喜曰：“吾得赵生 ，大事济矣！”拜左司马。三河王 光 封乌孤 为广武郡公 。

14　有长星见自须女，至于哭星。帝心恶之，于华林园 举酒祝之曰：“长星，劝汝一杯酒；自古何有万岁天子邪！”

15　八月，魏王 珪 治兵河 南；九月，进军临河 。燕 太子宝 列兵将济，暴风起，漂其船数十艘泊南岸。魏 获其甲士三百馀人，皆释而遣之。

宝 之发中山 也，燕 主垂 已有疾，既至五原 ，珪 使人邀中山 之路，伺其使者，尽执之。宝 等数月不闻垂 起居，珪 使所执使者临河 告之曰：“若父已死，何不早归！”宝 等忧恐，士卒骇动。

珪 使陈留公 虔 将五万骑屯河 东，东平公 仪 将十万骑屯河 北，略阳公 遵 将七万骑塞燕 军之南。遵 ，寿鸠 之子也。秦 主兴 遣杨佛嵩 将兵救魏 。

燕 术士靳安 言于太子宝 曰：“天时不利，燕 必大败，速去可免。”宝 不听。安 退，告人曰：“吾辈皆当弃尸草野，不得归矣！”

燕 、魏 相持积旬，赵王 麟 将慕舆嵩 等以垂 为实死，谋作乱，奉麟 为主；事泄，嵩 等皆死，宝 、麟 等内自疑。冬，十月辛未，烧船夜遁。时河 冰未结，宝 以魏 兵必不能渡，不设斥候。十一月己卯，暴风，冰合，魏王 珪 引兵济河 ，留辎重，选精锐二万馀骑急追之。

燕 军至参合陂 ，有大风，黑气如堤，自军后来，临覆军上。沙门支昙猛 言于宝 曰：“风气暴迅，魏 兵将至之候，宜遣兵御之。”宝 以去魏 军已远，笑而不应。昙猛 固请不已，麟 怒曰：“以殿下神武，师徒之盛，足以横行沙漠，索虏 何敢远来！而昙猛 妄言惊众，当斩以徇！”昙猛 泣曰：“苻氏 以百万之师，败于淮南 ，正由恃众轻敌，不信天道故也！”司徒德 劝宝 从昙猛 言，宝 乃遣麟 帅骑三万居军后以备非常。麟 以昙猛 为妄，纵骑游猎，不肯设备。宝 遣骑还 魏 兵，骑行十馀里，即解鞍寝。

魏 军晨夜兼行，乙酉，暮，至参合陂 西。燕 军在陂东，营于蟠羊山 南水上。魏王 珪 夜部分诸将，掩覆燕 军，士卒衔枚束马口潜进。丙戌，日出，魏 军登山，下临燕 营；燕 军将东引，顾见之，士卒大惊扰乱。珪 纵兵击之，燕 兵走赴水，人马相腾蹑，压溺死者以万数。略阳公 遵 以兵邀其前，燕 兵四五万人，一时放仗敛手就禽，其遗迸去者不过数千人，太子宝 等皆单骑仅免。杀燕 右仆射陈留悼王 绍 ，生禽鲁阳王 倭奴 、桂林王 道成 、济阴公 尹国 等文武将吏数千人，兵甲粮货以钜万计。道成 ，垂 之弟子也。

魏王 珪 择燕 臣之有才用者代郡 太守广川 贾闰 、闰 从弟骠骑长史昌黎 太守彝 、太史郎晁崇 等留之，其馀欲悉给衣粮遣还，以招怀中州 之人。中部大人王建 曰：“燕 众强盛，今倾国而来，我幸而大捷，不如悉杀之，则其国空虚，取之为易。且获寇而纵之，无乃不可乎！”乃尽坑之。十二月，珪 还云中 之盛乐 。

燕 太子宝 耻于参合 之败，请更击魏 。司徒德言 于燕 主垂 曰：“虏以参合 之捷，有轻太子之心，宜及陛下神略以服之，不然，将为后患。”垂 乃以清河公 会 录留台事，领幽州 刺史，代高阳王 隆 镇龙城 ；以阳城王 兰汗 为北中郎将，代长乐公 盛 镇蓟 ；命隆 、盛 悉引其精兵还中山 ，期以明年大举击魏 。

16　是岁，秦 主兴 封其叔父绪 为晋王 ，硕德 为陇西王 ，弟崇 为齐公 ，显 为常山公 。

二十一年（丙申，396）

1　春，正月，燕 高阳王 隆 引龙城 之甲入中山 ，军容精整，燕 人之气稍振。

2　休官 权万世 帅众降西秦 。

3　燕 主垂 遣征东将军平规 发兵冀州 。二月，规 以博陵 、武邑 、长乐 三郡兵反于鲁口 ，其从子冀州 刺史喜 谏，不听。规 弟海阳 令翰 亦起兵于辽西 以应之。垂 遣镇东将军馀嵩 击规 ，嵩 败死。垂 自将击规 ，至鲁口 ，规 弃众，将妻子及平喜 等数十人走渡河 ，垂 引兵还。翰 引兵趣龙城 ，清河公 会 遣东阳公 根 等击翰 ，破之，翰 走山南。

4　三月庚子，燕 主垂 留范阳王 德 守中山 ，引兵密发，逾青岭 ，经天门 ，凿山通道，出魏 不意，直指云中 。魏 陈留公 虔 帅部落三万馀家镇平城 ；垂 至猎岭 ，以辽西王 农 、高阳王 隆 为前锋以袭之。是时，燕 兵新败，皆畏魏 ，惟龙城 兵勇锐争先。虔 素不设备，闰月乙卯，燕 军至平城 ，虔 乃觉之，帅麾下出战，败死，燕 军尽收其部落。魏王 珪 震怖欲走，诸部闻虔 死，皆有贰心，珪 不知所适。

垂 之过参合陂 也，见积骸如山，为之设祭，军士皆恸哭，声震山谷。垂 惭愤呕血，由是发疾，乘马舆而进，顿平城 西北三十里。太子宝 等闻之，皆引还。燕 军叛者奔告于魏 云：“垂 已死，舆尸在军。”魏王 珪 欲追之，闻平城 已没，乃引还阴山 。

垂 在平城 积十日，疾转笃，乃筑燕昌城 而还。夏，四月癸未，卒于上谷 之沮阳 ，秘不发丧。丙申，至中山 ；戊戌，发丧，谥曰成武皇帝 ，庙号世祖 。壬寅，太子宝 即位，大赦，改元永康 。

五月辛亥，以范阳王 德 为都督冀 兖 青 徐 荆 豫 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冀州 牧，镇邺 ；辽西王 农 为都督并 雍 益 梁 秦 凉 六州诸军事、并州 牧，镇晋阳 。又以安定王 库傉官伟 为太师，夫馀王 蔚 为太傅。甲寅，以赵王 麟 领尚书左仆射，高阳王 隆 领右仆射，长乐公 盛 为司隶校尉，宜都王 凤 为冀州 刺史。

5　乙卯，以散骑常侍彭城 刘该 为徐州 刺史，镇鄄城 。

6　甲子，以望蔡公 谢琰 为尚书左仆射。

7　初，燕 王垂 先段后 生子令 、宝 ，后段后 生子朗 、鉴 ，爱诸姬子麟 、农 、隆 、柔 、熙 。宝 初为太子，有美称，已而荒怠，中外失望。后段后 尝言于垂 曰：“太子遭承平之世，足为守成之主；今国步艰难，恐非济世之才。辽西 、高阳 二王，陛下之贤子，宜择一人，付以大业。赵王 麟 奸诈强愎，异日必为国家之患，宜早图之。”宝 善事垂 左右，左右多誉之，故垂 以为贤，谓段氏 曰：“汝欲使我为晋献公 乎！”段氏 泣而退，告其妹范阳王 妃曰：“太子不才，天下所知，吾为社稷言之，主上乃以吾为骊姬 ，何其苦哉！观太子必丧社稷，范阳王 有非常器度，若燕 祚未尽，其在王乎！”宝 及麟 闻而恨之。

乙丑，宝 使麟 谓段氏 曰：“后常谓主上不能守大业，今竟能不？宜早自裁，以全段 宗！”段氏 怒曰：“汝兄弟不难逼杀其母，况能守先业乎！吾岂爱死，但念国亡不久耳。”遂自杀。宝 议以段后 谋废適统，无母后之道，不宜成丧。群臣咸以为然。中书令眭邃 扬言于朝曰：“子无废母之义，汉 安思阎后 亲废顺帝 ，犹得配飨太庙，况先后暧昧之言，虚实未可知乎！”乃成丧。

8　六月癸酉，魏王 珪 遣将军王建 等击燕 广甯 太守刘亢泥 ，斩之，徙其部落于平城 。燕 上谷 太守开封公 详 弃郡走。详 ，皝 之曾孙也。

9　丁亥，魏 贺太妃 卒。

10　燕 主宝 定士族旧籍，分辨清浊，校阅户口，罢军营封荫之户，悉属郡县；由是士民嗟怨，始有离心。

11　三河王 吕光 即天王位，国号大凉 ，大赦，改元龙飞 ；备置百官，以世子绍 为太子，封子弟为公侯者二十人；以中书令王详 为尚书左仆射，著作郎段业 等五人为尚书。

光 遣使者拜秃发乌孤 为征南大将军、益州 牧、左贤王 。乌孤 谓使者曰：“吕王 诸子贪淫，三甥暴虐，远近愁怨，吾安可违百姓之心，受不义之爵乎！吾当为帝王之事耳。”乃留其鼓吹、羽仪，谢而遣之。

12　平规 收合馀党据高唐 ，燕 主宝 遣高阳王 隆 将兵讨之；东土之民，素怀隆 惠，迎候者属路。秋，七月，隆 进军临河 ，规 弃高唐 走。隆 遣建威将军慕容进 等济河 追之，斩规 于济北 。平喜 奔彭城 。

13　纳故中书令王献之 女为太子妃。献之 ，羲之 之子也。

14　魏 群臣劝魏王 珪 称尊号，珪 始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改元皇始 。参军事上谷 张恂 劝珪 进取中原，珪 善之。

燕 辽西王 农 悉将部曲数万口之并州 ，并州 素乏储偫，是岁早霜，民不能供其食，又遣诸部护军分监诸胡 ，由是民夷俱怨，潜召魏 军。八月己亥，魏王 珪 大举伐燕 ，步骑四十馀万，南出马邑 ，逾句注 ，旌旗二千馀里，鼓行而进。左将军雁门 李栗 将五万骑为前驱，别遣将军封真 等从东道出军都 ，袭燕 幽州 。

15　燕 征北大将军、幽 平 二州牧、清河公 会 母贱而年长，雄俊有器艺，燕 主垂 爱之。宝 之伐魏 也，垂 命会 摄东宫事、总录，礼遇一如太子。及垂 伐魏 ，命会 镇龙城 ，委以东北之任，国官府佐，皆选一时才望。垂 疾笃，遗言命宝 以会 为嗣；而宝 爱少子濮阳公 策 ，意不在会 。长乐公 盛 与会 同年，耻为之下，乃与赵王 麟 共劝宝 立策 ，宝 从之。乙亥，立妃段氏 为皇后，策 为皇太子，会 、盛 皆进爵为王。策 年十一，素蠢弱，会 闻之，心愠怼。

九月，章武王 宙 奉燕 主垂 及成哀段后 之丧葬于龙城 宣平陵 ，宝 诏宙 悉徙高阳王 隆 参佐、部曲、家属还中山 ，会 违诏，多留部曲不遣。宙 年长属尊，会 每事陵侮之，见者皆知其有异志。

16　戊午，魏 军至阳曲 ，乘西山 ，临晋阳 ，遣骑环城大噪而去。燕 辽西王 农 出战，大败，奔还晋阳 ，司马慕舆嵩 闭门拒之。农 将妻子帅数千骑东走，魏 中领将军长孙肥 追之，及于潞川 ，获农 妻子。燕 军尽没，农 被创，独与三骑逃归中山 。

魏王 珪 遂取并州 。初建台省，置刺史、太守、尚书郎以下官，悉用儒生为之。士大夫诣军门，无少长，皆引入存慰，使人人尽言，少有才用，咸加擢叙。己未，遣辅国将军奚收 略地汾川 ，获燕 丹杨王 买德 及离石 护军高秀和 。以中书侍郎张恂 等为诸郡太守，招抚离散，劝课农桑。

燕 主宝 闻魏 军将至，议于东堂。中山 尹苻谟 曰：“今魏 军众强，千里远斗，乘胜气锐，若纵之使入平土，不可敌也，宜杜险以拒之。”中书令眭邃 曰：“魏 多骑兵，往来剽速，马上赍粮，不过旬日；宜令郡县聚民，千家为一堡，深沟高垒，清野以待之，彼至无所掠，不过六旬，食尽自退。”尚书封懿 曰：“今魏 兵数十万，天下之勍敌也，民虽筑堡，不足以自固，是聚兵及粮以资之也。且动摇民心，示之以弱，不如阻关拒战，计之上也。”赵王 麟 曰：“魏 今乘胜气锐，其锋不可当，宜完守中山 ，待其弊而乘之。”于是修城积粟，为持久之备。命辽西王 农 出屯安喜 ，军事动静，悉以委麟 。

17　帝嗜酒，流连内殿，醒治既少，外人罕得进见。张贵人 宠冠后宫，后宫皆畏之。庚申，帝与后宫宴，妓乐尽侍；时贵人年近三十，帝戏之曰：“汝以年亦当废矣，吾意更属少者。”贵人潜怒，向夕，帝醉，寝于清暑殿 ，贵人遍饮宦者酒，散遣之，使婢以被蒙帝面，弑之，重赂左右，云“因魇暴崩”。时太子 弱，会稽王 道子 昏荒，遂不复推问。王国宝 夜叩禁门，欲入为遗诏，侍中王爽 拒之曰：“大行晏驾，皇太子未至，敢入者斩！”国宝 乃止。爽 ，恭 之弟也。辛酉，太子即皇帝位，大赦。

癸亥，有司奏：会稽王 道子 宜进位太傅、扬州 牧，假黄钺，诏内外众事动静咨之。

安帝 幼而不慧，口不能言，至于寒暑饥饱亦不能辨，饮食寝兴皆非己出。母弟琅邪王 德文 ，性恭谨，常侍左右，为之节适，始得其宜。

初，王国宝 党附会稽王 道子 ，骄纵不法，屡为御史中丞褚粲 所纠。国宝 起斋，侔清暑殿 ，孝武帝 甚恶之；国宝 惧，遂更求媚于帝而疏道子 ，帝复宠昵之。道子 大怒，尝于内省面责国宝 ，以剑掷之，旧好尽矣。及帝崩，国宝 复事道子 ，与王绪 共为邪谄，道子 更惑之，倚为心腹，遂参管朝权，威震内外，并为时之所疾。

王恭 入赴山陵，每正色直言，道子 深惮之。恭 罢朝，叹曰：“榱栋虽新，便有黍离之叹！”绪 说国宝 ，因恭 入朝，劝相王伏兵杀之，国宝 不许。道子 欲辑和内外，乃深布腹心于恭 ，冀除旧恶；而恭 每言及时政，辄厉声色。道子 知恭 不可和协，遂有相图之志。

或劝恭 因入朝以兵诛国宝 ，恭 以豫州 刺史庾楷 士马甚盛，党于国宝 ，惮之，不敢发。王珣 谓恭 曰：“国宝 虽终为祸乱，要之罪逆未彰，今遽先事而发，必大失朝野之望。况拥强兵窃发于京辇，谁谓非逆！国宝 若遂不改，恶布天下，然后顺众心以除之，亦无忧不济也。”恭 乃止。既而谓珣 曰：“比来视君一似胡广 。”珣 曰：“王陵 廷争，陈平 慎默，但问岁晏何如耳！”

冬，十月甲申，葬孝武帝 于隆平陵 。王恭 还镇，将行，谓道子 曰：“主上谅 ，冢宰之任，伊 、周 所难，愿大王亲万几，纳直言，放郑 声，远佞人。”国宝 等愈惧。

18　魏王 珪 使冠军将军代 人于栗 、宁朔将军公孙兰 帅步骑二万，潜自晋阳 开韩信 故道。己酉，珪 自井陉 趋中山 。李先 降魏 ，珪 以为征东左长史。

19　西秦 凉州 牧轲弹 与秦州 牧益州 不平，轲弹 奔凉 。

20　魏王 珪 进攻常山 ，拔之，获太守苟延 ；自常山 以东，守宰或走或降，诸郡县皆附于魏 ，惟中山 、邺 、信都 三城为燕 守。十一月，珪 命东平公 仪 将五万骑攻邺 ，冠军将军王建 、左将军李栗 攻信都 。戊午，珪 进军中山 ；己未，攻之。燕 高阳王 隆 守南郭，帅众力战，自旦至晡，杀伤数千人，魏 兵乃退。珪 谓诸将曰：“中山城 固，宝 必不肯出战，急攻则伤士，久围则费粮，不如先取邺 、信都 ，然后图之。”丁卯，珪 引兵而南。

章武王 宙 自龙城 还，闻有魏 寇，驰入蓟 ，与镇北将军阳城王 兰 乘城固守。兰 ，垂 之从弟也。魏 别将石河头 攻之，不克，退屯渔阳 。

珪 军于鲁口 ，博陵 太守申永 奔河南 ，高阳 太守崔宏 奔海渚。珪 素闻宏 名，遣骑追求，获之，以为黄门侍郎，与给事黄门侍郎张衮 对掌机要，创立制度。博陵 令屈遵 降魏 ，珪 以为中书令，出纳号令，兼总文诰。

燕 范阳王 德 使南安王 青 等夜击魏 军于邺下 ，破之，魏 军退屯新城 。青 等请追击之，别驾韩 曰：“古人先计而后战。魏 军不可击者四：悬军远客，利在野战，一也；深入近畿，顿兵死地，二也；前锋既败，后阵方固，三也；彼众我寡，四也。官军不宜动者三：自战其地，一也；动而不胜，众心难固，二也；城隍未修，敌来无备，三也。今魏 无资粮，不如深垒固军以老之。”德 从之，召青 还。青 ，详 之兄也。

十二月，魏 辽西公 贺赖卢 帅骑二万会东平公 仪 攻邺 。赖卢 ，讷 之弟也。

魏 别部大人没根 有胆勇，魏王 珪 恶之。没根 惧诛，己丑，将亲兵数十人降燕 ，燕 主宝 以为镇东大将军，封雁门公 。没根 求还袭魏 ，宝 难与重兵，给百馀骑。没根 效其号令，夜入魏 营，至中仗，珪 乃觉之，狼狈惊走，没根 以所从人少，不能坏其大众，多获首虏而还。

21　杨盛 遣使来请命；诏拜盛 镇南将军、仇池公 。盛 表苻宣 为平北将军。

22　是岁，越质诘归 帅户二万叛西秦 降于秦 ，秦 人处之成纪 ，拜镇西将军、平襄公 。

23　秦 陇西王 硕德 攻姜乳 于上邽 ，乳 率众降。秦 以硕德 为秦州 牧，镇上邽 ；征乳 为尚书。强熙 、权千成 帅众三万共围上邽 ，硕德 击破之，熙 奔仇池 ，遂来奔。硕德 西击千成 于略阳 ，千成 降。

24　西燕 既亡，其所署河东 太守柳恭 等各拥兵自守。秦 主兴 遣晋王 绪 攻之，恭 等临河 拒守，绪 不得济。

初，永嘉 之乱，汾阴 薛氏 聚其族党，阻河 自固，不仕刘 、石 。及苻氏 兴，乃以礼聘薛强 ，拜镇东将军，强 引秦 兵自龙门 济，遂入蒲阪 ，恭 等皆降，兴 以绪 为并 、冀 二州牧，镇蒲阪 。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

晋纪三十一

安皇帝甲

隆安元年（丁酉，397）

1　春，正月己亥朔，帝加元服，改元。以左仆射王珣 为尚书令；领军将军王国宝 为左仆射，领选；仍加后将军、丹杨 尹。会稽王 道子 悉以东宫兵配国宝 ，使领之。

2　燕 范阳王 德 求救于秦 ，秦 兵不出，邺 中恟惧。贺赖卢 自以魏王 珪 之舅，不受东平公 仪 节度，由是与仪 有隙。仪 司马丁建 阴与德 通，从而构间之，射书入城中言其状。甲辰，风霾，昼晦，赖卢 营有火，建 言于仪 曰：“赖卢 烧营为变矣。”仪 以为然，引兵退；赖卢 闻之，亦退；建 帅其众诣德 降，且言仪 师老可击。德 遣桂阳王 镇 、南安王 青 帅骑七千追击魏 军，大破之。

燕 主宝 使左卫将军慕舆腾 攻博陵 ，杀魏 所置守宰。

王建 等攻信都 ，六十馀日不下，士卒多死。庚申，魏王 珪 自攻信都 。壬戌夜，燕 宜都王 凤 逾城奔中山 。癸亥，信都 降魏 。

3　凉王 光 以西秦王 乾归 数反覆，举兵伐之。乾归 群下请东奔成纪 以避之，乾归 曰：“军之胜败，在于巧拙，不在众寡。光 兵虽众而无法，其弟延 勇而无谋，不足惮也。且其精兵尽在延 所，延 败，光 自走矣。”光 军于长最 ，遣太原公 纂 等帅步骑三万攻金城 ；乾归 帅众二万救之，未至，纂 等拔金城 。光 又遣其将梁恭 等以甲卒万馀出阳武下峡 ，与秦州 刺史没弈干 攻其东，天水公 延 以枹罕 之众攻临洮 、武始 、河关 ，皆克之。乾归 使人绐延 云：“乾归 众溃，奔成纪 。”延 欲引轻骑追之，司马耿稚 谏曰：“乾归 勇略过人，安肯望风自溃！前破王广 、杨定 ，皆羸师以诱之。今告者视高色动，殆必有奸，宜整陈而前，使步骑相属，俟诸军毕集，然后击之，无不克矣。”延 不从，进，与乾归 遇，延 战死。稚 与将军姜显 收散卒，还屯枹罕 。光 亦引兵还姑臧 。

4　秃发乌孤 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西平王 ，大赦，改元太初 。治兵广武 ，攻凉 金城 ，克之。凉王 光 遣将军窦苟 伐之，战于街亭 ，凉 兵大败。

5　燕 主宝 闻魏王 珪 攻信都 ，出屯深泽 ，遣赵王 麟 攻杨城 ，杀守兵三百。宝 悉出珍宝及宫人募郡国群盗以击魏 。

二月己巳朔，珪 还屯杨城 。没根 兄子丑提 为并州 监军，闻其叔父降燕 ，惧诛，帅所部兵还国作乱。珪 欲北还，遣其国相涉延 求和于燕 ，且请以其弟为质。宝 闻魏 有内难，不许，使冗从仆射兰真 责珪 负恩，悉发其众步卒十二万、骑三万七千屯于曲阳 之柏肆 ，营于滹沱水 北以邀之。丁丑，魏 军至，营于水南。宝 潜师夜济，募勇敢万馀人袭魏 营，宝 陈于营北以为之援。募兵因风纵火，急击魏 军，魏 军大乱，珪 惊起，弃营跣走；燕 将军乞特真 帅百馀人至其帐下，得珪 衣靴。既而募兵无故自惊，互相斫射，珪 于营外望见之，乃击鼓收众，左右及中军将士稍稍来集，多布火炬于营外，纵骑冲之。募兵大败，还赴宝 陈，宝 引兵复渡水北。戊寅，魏 整众而至，与燕 相持，燕 军夺气。宝 引还中山 ，魏 兵随而击之，燕 兵屡败。宝 惧，弃大军，帅骑二万奔还，时大风雪，冻死者相枕。宝 恐为魏 军所及，命士卒皆弃袍仗、兵器数十万，寸刃不返，燕 之朝臣将卒降魏 及为魏 所系虏者甚众。

先是，张衮 尝为魏王 珪 言燕 秘书监崔逞 之材，珪 得之，甚喜，以逞 为尚书，使录三十六曹，任以政事。

魏 军士有自柏肆 亡归者，言大军败散，不知王处。道过晋阳 ，晋阳 守将封真 因起兵攻并州 刺史曲阳侯 素延 ，素延 击斩之。

南安公 顺 守云中 ，闻之，欲自摄国事。幢将代 人莫题 曰：“此大事，不可轻尔，宜审待后问，不然，为祸不细。”顺 乃止。顺 ，什翼鞬 之孙也。贺兰部 帅附力眷 、纥邻部 帅匿物尼 、纥奚部 帅叱奴根 皆举兵反，顺 讨之，不克。珪 遣安远将军庾岳 帅万骑还讨三部，皆平之，国人乃安。

珪 欲抚慰新附，深悔参合 之诛，素延 坐讨反者杀戮过多，免官；以奚牧 为并州 刺史。牧 与东秦 主兴 书称“顿首”，与之均礼。兴 怒，以告珪 ，珪 为之杀牧 。

己卯夜，燕 尚书郎慕舆皓 谋弑燕 主宝 ，立赵王 麟 ；不克，斩关出奔魏 ，麟 由是不自安。

6　三月，燕 以仪同三司武乡 张崇 为司空。

7　初，燕 清河王 会 闻魏 军东下，表求赴难，燕 主宝 许之。会 初无去意，使征南将军库傉官伟 、建威将军馀崇 将兵五千为前锋。崇 ，嵩 之子也。伟 等顿卢龙 近百日，无食，啖马牛且尽；会 不发。宝 怒，累诏切责；会 不得已，以治行简练为名，复留月馀。时道路不通，伟 欲使轻军前行通道，侦魏 强弱，且张声势；诸将皆畏避不欲行。馀崇 奋曰：“今巨寇滔天，京都危逼，匹夫犹思致命以救君父，诸君荷国宠任，而更惜生乎！若社稷倾覆，臣节不立，死有馀辱；诸君安居于此，崇 请当之。”伟 喜，简给步骑五百人。崇 进至渔阳 ，遇魏 千馀骑。崇 谓其众曰：“彼众我寡，不击则不得免。”乃鼓噪直进，崇 手杀十馀人。魏 骑溃去，崇 亦引还，斩首获生，具言敌中阔狭，众心稍振。会 乃上道徐进，是月，始达蓟城 。

魏 围中山 既久，城中将士皆思出战。征北大将军隆 言于宝 曰：“涉珪 虽屡获小利，然顿兵经年，凶势沮屈，士马死伤太半，人心思归，诸部离解，正是可破之时也。加之举城思奋，若因我之锐，乘彼之衰，往无不克。如其持重不决，将卒气丧，日益困逼，事久变生，后虽欲用之，不可得也！”宝 然之。而卫大将军麟 每沮其议，隆 成列而罢者，前后数四。

宝 使人请于魏王 珪 ，欲还其弟觚 ，割常山 以西皆与魏 以求和；珪 许之；既而宝 悔之。己酉，珪 如卢奴 ，辛亥，复围中山 。燕 将士数千人俱自请于宝 曰：“今坐守穷城，终于困弊，臣等愿得一出乐战，而陛下每抑之，此为坐自摧败也。且受围历时，无他奇变，徒望积久寇贼自退。今内外之势，强弱悬绝，彼必不自退明矣，宜从众一决。”宝 许之。隆 退而勒兵，召诸参佐谓之曰：“皇威不振，寇贼内侮，臣子同耻，义不顾生。今幸而破贼，吉还固善；若其不幸，亦使吾志节获展。卿等有北见吾母者，为吾道此情也！”乃被甲上马，诣门俟命。麟 复固止宝 ，众大忿恨，隆 涕泣而还。

是夜，麟 以兵劫左卫将军北地王 精 ，使帅禁兵弑宝 。精 以义拒之，麟 怒，杀精 ，出奔西山 ，依丁零 馀众。于是城中人情震骇。

宝 不知麟 所之，以清河王 会 军在近，恐麟 夺会 军，先据龙城 ，乃召隆 及骠骑大将军农 ，谋去中山 ，走保龙城 。隆 曰：“先帝栉风沐雨以成中兴之业，崩未期年而天下大坏，岂得不谓之孤负邪！今外寇方盛而内难复起，骨肉乖离，百姓疑惧，诚不可以拒敌，北迁旧都，亦事之宜。然龙川 地狭民贫，若以中国之意取足其中，复朝夕望有大功，此必不可。若节用爱民，务农训兵，数年之中，公私充实，而赵 、魏 之间，厌苦寇暴，民思燕 德，庶几返旆，克复故业。如其未能，则凭险自固，犹足以优游养锐耳。”宝 曰：“卿言尽理，朕一从卿意耳。”

辽东 高抚 ，善卜筮，素为隆 所信厚，私谓隆 曰：“殿下北行，终不能达，太妃亦不可得见。若使主上独往，殿下潜留于此，必有大功。”隆 曰：“国有大难，主上蒙尘，且老母在北，吾得北首而死，犹无所恨。卿是何言也！”乃遍召僚佐，问其去留，唯司马鲁恭 、参军成岌 愿从，馀皆欲留，隆 并听之。

农 部将谷会归 说农 曰：“城中之人，皆涉珪 、参合 所杀者父兄子弟，泣血踊跃，欲与魏 战，而为卫军所抑。今闻主上当北迁，皆曰：‘得慕容氏 一人奉而立之，以与魏 战，死无所恨。’大王幸而留此，以副众望，击退魏 军，抚宁畿甸，奉迎大驾，亦不失为忠臣也。”农 欲杀归 而惜其材力，谓之曰：“必如此以望生，不如就死！”

壬子，夜，宝 与太子策 、辽西王 农 、高阳王 隆 、长乐王 盛 等万馀骑出赴会 军，河间王 熙 、勃海王 朗 、博陵王 鉴 皆幼，不能出城，隆 还入迎之，自为鞁乘，俱得免。燕 将王沈 等降魏 。乐浪王 惠 、中书侍郎韩范 、员外郎段宏 、太史令刘起 等帅工伎三百奔邺 。

中山 城中无主，百姓惶惑，东门不闭。魏王 珪 欲夜入城，冠军将军王建 志在虏掠，乃言恐士卒盗府库物，请俟明旦，珪 乃止。燕 开封公 详 从宝 不成，城中立以为主，闭门拒守；珪 尽众攻之，连日不拔。使人登巢车，临城谕之曰：“慕容宝 已弃汝走，汝曹百姓空自取死，欲谁为乎？”皆曰：“群小无知，恐复如参合 之众，故苟延旬月之命耳。”珪 顾王建 而唾其面，使中领将军长孙肥 、左将军李栗 将三千骑追宝 至范阳 ，不及，破其新城 戍而还。

8　甲寅，尊皇太后李氏 为太皇太后。戊午，立皇后王氏 。

9　燕 主宝 出中山 ，与赵王 麟 遇于 城 。麟 不意宝 至，惊骇，帅其众奔蒲阴 ，复出屯望都 ，土人颇供给之。慕容详 遣兵掩击麟 ，获其妻子，麟 脱走，入山中。

甲寅，宝 至蓟 ，殿中亲近散亡略尽，惟高阳王 隆 所领数百骑为宿卫。清河王 会 帅骑卒二万迎于蓟南 ，宝 怪会 容止怏怏有恨色，密告隆 及辽西王 农 。农 、隆 俱曰：“会 年少，专任方面，习骄所致，岂有他也！臣等当以礼责之。”宝 虽从之，然犹诏解会 兵以属隆 ，隆 固辞；乃减会 兵分给农 、隆 。又遣西河公 库傉官骥 帅兵三千助守中山 。

丙辰，宝 尽徙蓟 中府库北趣龙城 。魏 石河头 引兵追之，戊午，及宝 于夏谦泽 。宝 不欲战，清河王 会 曰：“臣抚教士卒，惟敌是求。今大驾蒙尘，人思效命，而虏敢自送，众心忿愤。兵法 曰：‘归师勿遏。’又曰：‘置之死地而后生。’今我皆得之，何患不克！若其舍去，贼必乘人，或生馀变。”宝 乃从之。会 整陈与魏 兵战，农 、隆 等将南来骑冲之，魏 兵大败，追奔百馀里，斩首数千级。隆 又独追数十里而还，谓故吏留台治书阳璆 曰：“中山 城中积兵数万，不得展吾意，今日之捷，令人遗恨。”因慷慨流涕。

会 既败魏 兵，矜很滋甚；隆 屡训责之，会 益忿恚。会 以农 、隆 皆尝镇龙城 ，属尊位重，名望素出己右，恐至龙城 ，权政不复在己，又知终无为嗣之望，乃谋作乱。

幽 、平 之兵皆怀会 恩，不乐属二王，请于宝 曰：“清河王 勇略高世，臣等与之誓同生死，愿陛下与皇太子、诸王留蓟 宫，臣等从王南解京师之围，还迎大驾。”宝 左右皆恶会 ，言于宝 曰：“清河王 不得为太子，神色甚不平。且其才武过人，善收人心；陛下若从众请，臣恐解围之后，必有卫辄 之事。”宝 乃谓众曰：“道通 年少，才不及二王，岂可当专征之任！且朕方自统六师，杖会 以为羽翼，何可离左右也！”众不悦而退。

左右劝宝 杀会 。侍御史仇尼归 闻之，告会 曰：“大王所恃者父，父已异图；所杖者兵，兵已去手；欲于何所自容乎！不如诛二王，废太子，大王自处东宫，兼将相之任，以匡复社稷，此上策也。”会 犹豫未许。

宝 谓农 、隆 曰：“观道通 志趣，必反无疑，宜早除之。”农 、隆 曰：“今寇敌内侮，中土纷纭，社稷之危，有如累卵。会 镇抚旧都，远赴国难，其威名之重，足以震动四邻。逆状未彰而遽杀之，岂徒伤父子之恩，亦恐大损威望。”宝 曰：“会 逆志已成，卿等慈恕，不忍早杀，恐一旦为变，必先害诸父，然后及吾，至时勿悔自负也！”会 闻之，益惧。

夏，四月癸酉，宝 宿广都 黄榆谷 ，会 遣其党仇尼归 、吴提染干 帅壮士二十馀人分道袭农 、隆 ，杀隆 于帐下；农 被重创，执仇尼归 ，逃入山中。会 以仇尼归 被执，事终显发，乃夜诣宝 曰：“农 、隆 谋逆，臣已除之。”宝 欲讨会 ，阳为好言以安之曰：“吾固疑二王久矣，除之甚善。”

甲戌，旦，会 立仗严备，乃引道。会 欲弃隆 丧，馀崇 涕泣固请，乃听载随军。农 出，自归，宝 呵之曰：“何以自负邪？”命执之。行十馀里，宝 顾召群臣食，且议农 罪。会 就坐，宝 目卫军将军慕舆腾 使斩会 ，伤其首，不能杀。会 走赴其军，勒兵攻宝 。宝 帅数百骑驰二百里，晡时，至龙城 。会 遣骑追至石城 ，不及。

乙亥，会 遣仇尼归 攻龙城 ，宝 夜遣兵袭击，破之。会 遣使请诛左右佞臣，并求为太子；宝 不许。会 尽收乘舆器服，以后宫分给将帅，署置百官，自称皇太子、录尚书事，引兵向龙城 ，以讨慕舆腾 为名；丙子，顿兵城下。宝 临西门，会 乘马遥与宝 语，宝 责让之。会 命军士向宝 大噪以耀威，城中将士皆愤怒，向暮出战，大破之。会 兵死伤太半，走还营。侍御郎高云 夜帅敢死士百馀人袭会 军，会 众皆溃。会 将十馀骑奔中山 ，开封公 详 杀之。宝 杀会 母及其三子。

丁丑，宝 大赦，凡与会 同谋者，皆除罪，复旧职；论功行赏，拜将军、封侯者数百人。辽西王 农 骨破见脑，宝 手自裹创，仅而获济。以农 为左仆射，寻拜司空、领尚书令。馀崇 出自归，宝 嘉其忠，拜中坚将军，使典宿卫。赠高阳王 隆 司徒，谥曰康 。

宝 以高云 为建威将军，封夕阳公 ，养以为子。云 ，高句丽 之支属也，燕王 皝 破高句丽 ，徙于青山 ，由是世为燕 臣。云 沉厚寡言，时人莫知，惟中卫将军长乐 冯跋 奇其志度，与之为友。跋 父和 ，事西燕 主永 为将军，永 败，徙和龙 。

10　仆射王国宝 、建威将军王绪 依附会稽王 道子 ，纳贿穷奢，不知纪极。恶王恭 、殷仲堪 ，劝道子 裁损其兵权；中外恟恟不安。恭 等各缮甲勒兵，表请北伐；道子 疑之，诏以盛夏妨农，悉使解严。

恭 遣使与仲堪 谋讨国宝 等。桓玄 以仕不得志，欲假仲堪 兵势以作乱，乃说仲堪 曰：“国宝 与君诸人素已为对，唯患相毙之不速耳。今既执大权，与王绪 相表里，其所回易，无不如志；孝伯 居元舅之地，必未敢害之。君为先帝所拔，超居方任，人情皆以君为虽有思致，非方伯才。彼若发诏征君为中书令，用殷觊 为荆州 ，君何以处之？”仲堪 曰：“忧之久矣，计将安出？”玄 曰：“孝伯 疾恶深至，君宜潜与之约，兴晋阳 之甲以除君侧之恶，东西齐举，玄 虽不肖，愿帅荆 、楚 豪杰，荷戈先驱，此桓 、文 之勋也。”

仲堪 心然之，乃外结雍州 刺史郗恢 ，内与从兄南蛮 校尉觊 、南郡 相陈留 江绩 谋之。觊 曰：“人臣当各守职分，朝廷是非，岂藩屏之所制也！晋阳 之事，不敢预闻。”仲堪 固邀之，觊 怒曰：“吾进不敢同，退不敢异。”绩 亦极言其不可。觊 恐绩 及祸，于坐和解之。绩 曰：“大丈夫何至以死相胁邪！江仲元 行年六十，但未获死所耳！”仲堪 惮其坚正，以杨佺期 代之。朝廷闻之，征绩 为御史中丞。觊 遂称散发，辞位，仲堪 往省之，谓觊 曰：“兄病殊为可忧。”觊 曰：“我病不过身死，汝病乃当灭门。宜深自爱，勿以我为念！”郗恢 亦不肯从。仲堪 疑未决，会王恭 使至，仲堪 许之，恭 大喜。甲戌，恭 上表罪状国宝 ，举兵讨之。

初，孝武帝 委任王珣 ，及帝暴崩，不及受顾命，珣 一旦失势，循默而已。丁丑，王恭 表至，内外戒严，道子 问珣 曰：“二藩作逆，卿知之乎？”珣 曰：“朝政得失，珣 弗之预，王 、殷 作难，何由可知！”王国宝 惶惧，不知所为，遣数百人戍竹里 ，夜遇风雨，各散归。王绪 说国宝 矫相王之命召王珣 、车胤 杀之，以除时望，因挟君相发兵以讨二藩。国宝 许之。珣 、胤 至，国宝 不敢害，更问计于珣 。珣 曰：“王 、殷 与卿素无深怨，所竞不过势利之间耳。”国宝 曰：“将曹爽 我乎？”珣 曰：“是何言欤！卿宁有爽 之罪，王孝伯 岂宣帝 之俦邪？”又问计于胤 ，胤 曰：“昔桓公 围寿阳 ，弥时乃克。今朝廷遣军，恭 必城守。若京口 未拔而上流奄至，君将何以待之？”国宝 尤惧，遂上疏解职，诣阙待罪；既而悔之，诈称诏复其本官。道子 懦，欲求姑息，乃委罪国宝 ，遣骠骑谘议参军谯王 尚之 收国宝 付廷尉。尚之 ，恬 之子也。甲申，赐国宝 死，斩绪 于市，遣使诣恭 ，深谢愆失；恭 乃罢兵还京口 。国宝 兄侍中恺 、骠骑司马愉 并请解职；道子 以恺 、愉 与国宝 异母，又素不协，皆释不问。戊子，大赦。

殷仲堪 虽许王恭 ，犹豫不敢下；闻国宝 等死，乃始抗表举兵，遣杨佺期 屯巴陵 。道子 以书止之，仲堪 乃还。

会稽世子 元显 ，年十六，有俊才，为侍中，说道子 以王 、殷 终必为患，请潜为之备。道子 乃拜元显 征虏将军，以其卫府及徐州 文武悉配之。

11　魏王 珪 以军食不给，命东平公 仪 去邺 ，徙屯钜鹿 ，积租杨城 。慕容详 出步卒六千人，伺间袭魏 诸屯；珪 击破之，斩首五千，生擒七百人，皆纵之。

12　初，张掖 卢水胡 沮渠 罗仇 ，匈奴 沮渠王 之后也，世为部帅。凉王 光 以罗仇 为尚书，从光 伐西秦 。及吕延 败死，罗仇 弟三河 太守 粥 谓罗仇 曰：“主上荒耄信谗，今军败将死，正其猜忌智勇之时也。吾兄弟必不见容，与其死而无名，不若勒兵向西平 ，出苕藋 ，奋臂一呼，凉州 不足定也。”罗仇 曰：“诚如汝言。然吾家世以忠孝著于西土，宁使人负我，我不忍负人也。”光 果听谗，以败军之罪杀罗仇 及 粥 。罗仇 弟子蒙逊 ，雄杰有策略，涉猎书史，以罗仇 、 粥 之丧归葬；诸部多其族姻，会葬者凡万馀人。蒙逊 哭谓众曰：“吕王 昏荒无道，多杀不辜。吾之上世，虎视河西 ，今欲与诸部雪二父之耻，复上世之业，何如？”众咸称万岁。遂结盟起兵，攻凉 临松郡 ，拔之，屯据金山 。

13　司徒左长史王 ，导 之孙也，以母丧居吴 。王恭 之讨王国宝 也，版 行吴国 内史，使起兵于东方。 使前吴国 内史虞啸父 等入吴兴 、义兴 召募兵众，赴者万计。未几，国宝 死，恭 罢兵，符 去职，反丧服。 以起兵之际，诛异己者颇多，势不得止，遂大怒，不承恭 命，使其子泰 将兵伐恭 ，笺于会稽王 道子 ，称恭 罪恶；道子 以其笺送恭 。五月，恭 遣司马刘牢之 帅五千人击泰 ，斩之。又与 战于曲阿 ，众溃， 单骑走，不知所在。收虞啸父 下廷尉，以其祖潭 有功，免为庶人。

14　燕 库傉官骥 入中山 ，与开封公 详 相攻。详 杀骥 ，尽灭库傉官氏 ；又杀中山 尹苻谟 ，夷其族。中山 城无定主，民恐魏 兵乘之，男女结盟，人自为战。

甲辰，魏王 珪 罢中山 之围，就谷河间 ，督诸郡义租。甲寅，以东平公 仪 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兖 豫 雍 荆 徐 扬 六州牧、左丞相，封卫王 。

慕容详 自谓能却魏 兵，威德已振，乃即皇帝位，改元建始 ，置百官。以新平公 可足浑潭 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杀拓跋觚 以固众心。

邺中 官属劝范阳王 德 称尊号，会有自龙城 来者，知燕 主宝 犹存，乃止。

15　凉王 光 遣太原公 纂 将兵击沮渠蒙逊 于怱谷 ，破之。蒙逊 逃入山中。

蒙逊 从兄男成 为凉 将军，闻蒙逊 起兵，亦合众数千屯乐涫 。酒泉 太守垒澄 讨男成 ，兵败，澄 死。

男成 进攻建康 ，遣使说建康 太守段业 曰：“吕氏 政衰，权臣擅命，刑杀无常，人无容处。一州之地，叛者相望，瓦解之形昭然在目，百姓嗷然无所依附。府君奈何以盖世之才，欲立忠于垂亡之国！男成 等既唱大义，欲屈府君抚临鄙州，使涂炭之馀，蒙来苏之惠，何如？”业 不从。相持二旬，外救不至，郡人高逵 、史惠 等劝业 从男成 之请。业 素与凉 侍中房晷 、仆射王详 不平，惧不自安，乃许之。男成 等推业 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凉州 牧、建康公 ，改元神玺 。以男成 为辅国将军，委以军国之任。蒙逊 帅众归业 ，业 以蒙逊 为镇西将军。光 命太原公 纂 将兵讨业 ，不克。

16　六月，西秦王 乾归 征北河州 刺史彭奚念 为镇卫将军；以镇西将军屋弘破光 为河州 牧；定州 刺史翟瑥 为兴晋 太守，镇枹罕 。

17　秋，七月，慕容详 杀可足浑潭 。详 嗜酒奢淫，不恤士民，刑杀无度，所诛王公以下五百馀人，群下离心。城中饥窘，详 不听民出采稆，死者相枕，举城皆谋迎赵王 麟 。详 遣辅国将军张骧 帅五千馀人督租于常山 ，麟 自丁零 入骧 军，潜袭中山 ，城门不闭，执详 ，斩之。麟 遂称尊号，听人四出采稆。人既饱，求与魏 战，麟 不从，稍复穷馁。魏王 珪 军鲁口 ，遣长孙肥 帅骑七千袭中山 ，入其郛；麟 追至泒水 ，为魏 所败而还。

八月丙寅朔，魏王 珪 徙军常山 之九门 。军中大疫，人畜多死，将士皆思归。珪 问疫于诸将，对曰：“在者才什四、五。”珪 曰：“此固天命，将若之何！四海之民，皆可为国，在吾所以御之耳，何患无民！”群臣乃不敢言。遣抚军大将军略阳公 遵 袭中山 ，入其郛而还。

18　燕 以辽西王 农 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录尚书事。

19　凉 散骑常侍、太常西平 郭黁 ，善天文数术，国人信重之。会荧惑守东井，黁 谓仆射王详 曰：“凉 之分野，将有大兵。主上老病，太子 弱，太原公 凶悍，一旦不讳，祸乱必起。吾二人久居内要，彼常切齿，将为诛首矣。田胡 王乞基 部落最强，二苑之人，多其旧众。吾欲与公举大事，推乞基 为主，二苑之众，尽我有也。得城之后，徐更议之。”详 从之。黁 夜以二苑之众烧洪范门 ，使详 为内应；事泄，详 被诛，黁 遂据东苑 以叛。民间皆言圣人举兵，事无不成，从之者甚众。

凉王 光 召太原公 纂 使讨黁 。纂 将还，诸将皆曰：“段业 必蹑军后，宜潜师夜发。”纂 曰：“业 无雄才，凭城自守；若潜师夜去，适足张其气势耳。”乃遣使告业 曰：“郭黁 作乱，吾今还都；卿能决者，可早出战。”于是引还。业 不敢出。

纂 司马杨统 谓其从兄桓 曰：“郭黁 举事，必不虚发。吾欲杀纂 ，推兄为主，西袭吕弘 ，据张掖 ，号令诸郡，此千载一时也。”桓 怒曰：“吾为吕氏 臣，安享其禄，危不能救，岂可复增其难乎！吕氏 若亡，吾为弘演 矣！”统 至番禾 ，遂叛归黁 。弘 ，纂 之弟也。

纂 与西安 太守石元良 共击黁 ，大破之，乃得入姑臧 。黁 得光 孙八人于东苑 ，及败而恚，悉投于锋上，枝分节解，饮其血以盟众，众皆掩目。

凉 人张捷 、宋生 等招集戎 、夏 三千人，反于休屠城 。与黁 共推凉 后将军杨轨 为盟主。轨 ，略阳 氐 也。将军程肇 谏曰：“卿弃龙头而从蛇尾，非计也。”轨 不从；自称大将军、凉州 牧、西平公 。

纂 击破黁 将王斐 于城西，黁 兵势渐衰，遣使请救于秃发乌孤 。九月，乌孤 使其弟骠骑将军利鹿孤 帅骑五千赴之。

20　秦 太后蛇氏 卒。秦 主兴 哀毁过礼，不亲庶政。群臣请依汉 、魏 故事，既葬即吉。尚书郎李嵩 上疏曰：“孝治天下，先王之高事也。宜遵圣性以光道训，既葬之后，素服临朝。”尹纬 驳曰：“嵩 矫常越礼，请付有司论罪。”兴 曰：“嵩 忠臣孝子，有何罪乎！其一从嵩 议。”

21　鲜卑 薛勃 叛秦 ，秦 主兴 自将讨之。勃 败，奔没弈干 ，没弈干 执送之。

22　秦 泫氏男 姚买得 谋弑秦 主兴 ，不克而死。

23　秦 主兴 入寇湖城 ，弘农 太守陶仲山 、华山 太守董迈 皆降之；遂至陕城 ，进寇上洛 ，拔之。遣姚崇 寇洛阳 ，河南 太守夏侯宗之 固守金墉 ，崇 攻之不克，乃徙流民二万馀户而还。

武都氐 屠飞 、啖铁 等据方山 以叛秦 ，兴 遣姚绍 等讨之，斩飞 、铁 。

兴 勤于政事，延纳善言，京兆 杜瑾 等皆以论事得显拔，天水 姜龛 等以儒学见尊礼，给事黄门侍郎古成诜 等以文章参机密。诜 刚介雅正，以风教为己任。京兆 韦高 慕阮籍 之为人，居母丧，弹琴饮酒。诜 闻之而泣，持剑求高 ，欲杀之，高 惧而逃匿。

24　中山 饥甚，慕容麟 帅二万馀人出据新市 。甲子晦，魏王 珪 进军攻之。太史令晁崇 曰：“不吉。昔纣 以甲子亡，谓之疾日，兵家忌之。”珪 曰：“纣 以甲子亡，周武 不以甲子兴乎？”崇 无以对。冬，十月丙寅，麟 退阻泒水 。甲戌，珪 与麟 战于义台 ，大破之，斩首九千馀级，麟 与数十骑驰取妻子入西山 ，遂奔邺 。

甲申，魏 克中山 ，燕 公卿、尚书、将吏、士卒降者二万馀人。张骧 、李沈 先尝降魏 ，复亡去，珪 入城，皆赦之。得燕 玺绶、图书、府库珍宝以万数，班赏群臣将士有差。追谥弟觚 为秦愍王 ；发慕容详 冢，斩其尸；收杀觚 者高霸 、程同 ，皆夷五族，以大刃剉之。

丁亥，遣三万骑就卫王 仪 ，将攻邺 。

25　秦 长水校尉姚珍 奔西秦 ，西秦王 乾归 以女妻之。

26　河南 鲜卑 吐秣 等十二部大人，皆附于秃发乌孤 。

27　燕 人有自中山 至龙城 者，言拓跋涉珪 衰弱，司徒德 完守邺城 。会德 表至，劝燕 主宝 南还，宝 于是大简士马，将复取中原。遣鸿胪鲁邃 册拜德 为丞相、冀州 牧，南夏 公侯牧守皆听承制封拜。十一月癸丑，燕 大赦。十二月，调兵悉集，戒严在顿，遣将军启仑 南视形势。

乙亥，慕容麟 至邺 ，复称赵王 ，说范阳王 德 曰：“魏 既克中山 ，将乘胜攻邺 ，邺 中虽有蓄积，然城大难固，且人心恇惧，不可守也。不如南趣滑台 ，阻河 以待魏 ，伺衅而动，河 北庶可复也。”时鲁阳王 和 镇滑台 ，和 ，垂 之弟子也，亦遣使迎德 ；德 许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一十

晋纪三十二

安皇帝乙

隆安二年（戊戌，398）

1　春，正月，燕 范阳王 德 自邺 帅户四万南徙滑台 。魏 卫王 仪 入邺 ，收其仓库，追德 至河 ，弗及。

赵王 麟 上尊号于德 ，德 用兄垂 故事，称燕王 ，改永康 三年为元年，以统府行帝制，置百官。以赵王 麟 为司空、领尚书令，慕容法 为中军将军，慕舆拔 为尚书左仆射，丁通 为右仆射。麟 复谋反，德 杀之。

2　庚子，魏王 珪 自中山 南巡至高邑 ，得王永 之子宪 ，喜曰：“王景略 之孙也。”以为本州中正，领选曹事，兼掌门下。至邺 ，置行台，以龙骧将军日南公 和跋 为尚书，与左丞贾彝 帅吏兵五千人镇邺 。

珪 自邺 还中山 ，将北归，发卒万人治直道，自望都 凿恒岭 至代 五百馀里。珪 恐己既去，山东 有变，复置行台于中山 ，命卫王 仪 镇之；以抚军大将军略阳公 遵 为尚书左仆射，镇勃海 之合口 。

右将军尹国 督租于冀州 ，闻珪 将北还，谋袭信都 ；安南将军长孙嵩 执国 ，斩之。

3　燕 启伦 还至龙城 ，言中山 已陷；燕 主宝 命罢兵。辽西王 农 言于宝 曰：“今迁都尚新，未可南征，宜因成师袭库莫奚 ，取其牛马以充军资，更审虚实，俟明年而议之。”宝 从之。己未，北行。庚申，渡浇洛水 ，会南燕王 德 遣侍郎李延 诣宝 ，言“涉圭 西上，中国空虚。”延 追宝 及之，宝 大喜，即日引还。

4　辛酉，魏王 珪 发中山 ，徙山东 六州吏民杂夷十馀万口以实代 。博陵 、勃海 、章武 群盗并起，略阳公 遵 等讨平之。

广川 太守贺赖卢 ，性豪健，耻居冀州 刺史王辅 之下，袭辅 ，杀之，驱勒守兵，掠阳平 、顿丘 诸郡，南渡河 ，奔南燕 。南燕王 德 以赖卢 为并州 刺史，封广宁王 。

5　西秦王 乾归 遣乞伏益州 攻凉 支阳 、鹯武 、允吾 三城，克之；虏万馀人而去。

6　燕 主宝 还龙城 宫，诏诸军就顿，不听罢散，文武将士皆以家属随驾。辽西王 农 、长乐王 盛 切谏，以为兵疲力弱，魏 新得志，未可与敌，宜且养兵观衅。宝 将从之，抚军将军慕舆腾 曰：“百姓可与乐成，难与图始。今师众已集，宜独决圣心，乘机进取，不宜广采异同以沮大计。”宝 乃曰：“吾计决矣，敢谏者斩！”二月乙亥，宝 出就顿，留盛 统后事。己卯，燕 军发龙城 ，慕舆腾 为前军，司空农 为中军，宝 为后军，相去各一顿，连营百里。

壬午，宝 至乙连 ，长上段速骨 、宋赤眉 等因众心之惮征役，遂作乱。速骨 等皆高阳王 隆 旧队，共逼隆 子高阳王 崇 为主，杀乐浪威王 宙 、中牟熙公 段谊 及宗室诸王。河间王 熙 素与崇 善，崇 拥佑之，故独得免。燕 主宝 将十馀骑奔司空农 营，农 将出迎，左右抱其腰，止之曰：“宜小清澄，不可便出。”农 引刀将斫之，遂出见宝 ，又驰信追慕舆腾 。癸未，宝 、农 引兵还趣大营，讨速骨 等。农 营兵亦厌征役，皆弃仗走，腾 营亦溃。宝 、农 奔还龙城 。长乐王 盛 闻乱，引兵出迎，宝 、农 仅而得免。

7　会稽王 道子 忌王 、殷 之逼，以谯王 尚之 及弟休之 有才略，引为腹心。尚之 说道子 曰：“今方镇强盛，宰相权轻，宜密树腹心于外以自藩卫。”道子 从之，以其司马王愉 为江州 刺史，都督江州 及豫州 之四郡军事，用为形援，日夜与尚之 谋议，以伺四方之隙。

8　魏王 珪 如繁畤 宫，给新徙民田及牛。

珪 畋于白登山 ，见熊将数子，谓冠军将军于栗 曰：“卿名勇健，能搏此乎？”对曰：“兽贱人贵，若搏而不胜，岂不虚毙一壮士乎！”乃驱致珪 前，尽射而获之。珪 顾谢之。

秀容川 酋长尔朱羽健 从珪 攻晋阳 、中山 有功，拜散骑常侍，环其所居，割地三百里以封之。

柔然 数侵魏 边，尚书中兵郎李先 请击之；珪 从之，大破柔然 而还。

9　杨轨 以其司马郭纬 为西平 相，帅步骑二万北赴郭黁 。秃发乌孤 遣其弟车骑将军傉檀 帅骑一万助轨 。轨 至姑臧 ，营于城北。

10　燕 尚书顿丘王 兰汗 阴与段速骨 等通谋，引兵营龙城 之东；城中留守兵至少，长乐王 盛 徙内近城之民，得丁夫万馀，乘城以御之。速骨 等同谋才百馀人，馀皆为所驱胁，莫有斗志。三月甲午，速骨 等将攻城，辽西桓烈王 农 恐不能守，且为兰汗 所诱，夜，潜出赴之，冀以自全。明旦，速骨 等攻城，城上拒战甚力，速骨 之众死者以百数。速骨 乃将农 循城，农 素有忠节威名，城中之众恃以为强，忽见在城下，无不惊愕丧气，遂皆逃溃。速骨 入城，纵兵杀掠，死者狼籍。宝 、盛 与慕舆腾 、馀崇 、张真 、李旱 、赵恩 等轻骑南走。速骨 幽农 于殿内。长上阿交罗 ，速骨 之谋主也，以高阳王 崇 幼弱，更欲立农 。崇 亲信鬷让 、出力犍 等闻之，丁酉，杀罗 及农 。速骨 即为之诛让 等。农 故吏左卫将军宇文拔 亡奔辽西 。

庚子，兰汗 袭击速骨 ，并其党尽杀之。废崇 ，奉太子策 ，承制大赦，遣使迎宝 ，及于蓟城 。宝 欲还，长乐王 盛 等皆曰：“汗 之忠诈未可知，今单骑赴之，万一汗 有异志，悔之无及。不如南就范阳王 ，合众以取冀州 ；若其不捷，收南方之众，徐归龙都 ，亦未晚也。”宝 从之。

11　离石胡 帅呼延铁 、西河胡 帅张崇 等不乐徙代 ，聚众叛魏 ，魏 安远将军庾岳 讨平之。

12　魏王 珪 召卫王 仪 入辅，以略阳公 遵 代镇中山 ，夏，四月壬戌，以征虏将军穆崇 为太尉，安南将军长孙嵩 为司徒。

13　燕 主宝 从间道过邺 ，邺 人请留，宝 不许。南至黎阳 ，伏于河 西，遣中黄门令赵思 告北地王 钟 曰：“上以二月得丞相表，即时南征，至乙连 ，会长上作乱，失据来此。王亟白丞相奉迎！”钟 ，德 之从弟也，首劝德 称尊号，闻而恶之，执思 付狱，以状白南燕王 德 。德 谓群下曰：“卿等以社稷大计，劝吾摄政；吾亦以嗣帝播越，民神乏主，故权顺群议以系众心。今天方悔祸，嗣帝得还，吾将具法驾奉迎，谢罪行阙，何如？”黄门侍郎张华 曰：“今天下大乱，非雄才无以宁济群生。嗣帝 懦，不能绍隆先统。陛下若蹈匹夫之节，舍天授之业，威权一去，身首不保，况社稷其得血食乎！”慕舆护 曰：“嗣帝不达时宜，委弃国都，自取败亡，不堪多难，亦已明矣。昔蒯聩 出奔，卫辄 不纳，春秋 是之。以子拒父犹可，况以父拒子乎！今赵思 之言，未明虚实，臣请为陛下驰往诇之。”德 流涕遣之。

护 帅壮士数百人，随思 而北，声言迎卫，其实图之。宝 既遣思 诣钟 ，于后得樵者，言德 已称制，惧而北走。护 至，无所见，执思 以还。德 以思 练习典故，欲留而用之；思 曰：“犬马犹知恋主，思 虽刑臣，乞还就上。”德 固留之，思 怒曰：“周室 东迁，晋 、郑 是依。殿下亲则叔父，位为上公，不能帅先群后以匡帝室，而幸本根之倾，为赵王 伦 之事，思 虽不能如申包胥 之存楚 ，犹慕龚君宾 不偷生于莽 世也！”德 斩之。

宝 遣扶风忠公 慕舆腾 与长乐王 盛 收兵冀州 ，盛 以腾 素暴横，为民所怨，乃杀之。行至钜鹿 、长乐 ，说诸豪杰，皆愿起兵奉宝 。宝 以兰汗 祀燕 宗庙，所为似顺，意欲还龙城 ，不肯留冀州 ，乃北行；至建安 ，抵民张曹 家。曹 素武健，请为宝 合众；盛 亦劝宝 宜且驻留，察汗 情状。宝 乃遣冗从仆射李旱 先往见汗 ，宝 留顿石城 。会汗 遣左将军苏超 奉迎，陈汗 忠款。宝 以汗 燕王 垂 之舅，盛 之妃父也，谓必无他，不待旱 返，遂行。盛 流涕固谏，宝 不听，留盛 在后，盛 与将军张真 下道避匿。

丁亥，宝 至索莫汗陉 ，去龙城 四十里，城中皆喜。汗 惶怖，欲自出请罪，兄弟共谏止之。汗 乃遣弟加难 帅五百骑出迎；又遣兄堤 闭门止仗，禁人出入。城中皆知其将为变，而无如之何。加难 见宝 于陉 北，拜谒已，从宝 俱进。颍阴烈公 馀崇 密言于宝 曰：“观加难 形色，祸变甚逼，宜留三思，奈何径前！”宝 不从。行数里，加难 先执崇 ，崇 大呼骂曰：“汝家幸缘肺附，蒙国宠荣，覆宗不足以报。今乃敢谋篡逆，此天地所不容，计旦暮即屠灭，但恨我不得手脍汝曹耳！”加难 杀之。引宝 入龙城 外邸，弑之。汗 谥宝 曰灵帝 ；杀献哀太子策 及王公卿士百馀人；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昌黎王 ，改元青龙 ；以堤 为太尉，加难 为车骑将军，封河间王 熙 为辽东公 ，如杞 、宋 故事。

长乐王 盛 闻之，驰欲赴哀；张真 止之。盛 曰：“我今以穷归汗 ，汗 性愚浅，必念婚姻，不忍杀我，旬月之间，足以展吾情志。”遂往见汗 。汗 妻乙氏 及盛 妃皆泣涕请盛 于汗 ，盛 妃复顿头于诸兄弟。汗 恻然哀之，乃舍盛 于宫中，以为侍中、左光禄大夫，亲待如旧。堤 、加难 屡请杀盛 ，汗 不从。堤 骄很荒淫，事汗 多无礼，盛 因而间之。由是汗 兄弟浸相嫌忌。

14　凉 太原公 纂 将兵击杨轨 ，郭黁 救之，纂 败还。

15　段业 使沮渠蒙逊 攻西郡 ，执太守吕纯 以归。纯 ，光 之弟子也。于是晋昌 太守王德 、敦煌 太守赵郡 孟敏 皆以郡降业 。业 封蒙逊 为临 池侯 ，以德 为酒泉 太守，敏 为沙州 刺史。

16　六月丙子，魏王 珪 命群臣议国号。皆曰：“周 、秦 以前，皆自诸侯升为天子，因以其国为天下号。汉氏 以来，皆无尺土之资。我国家百世相承，开基代 北，遂抚有方夏 ，今宜以代 为号。”黄门侍郎崔宏 曰：“昔商 人不常厥居，故两称殷 、商 ，代 虽旧邦，其命维新，登国 之初，已更曰魏 。夫魏 者，大名，神州之上国也，宜称魏 如故。”珪 从之。

17　杨轨 自恃其众，欲与凉王 光 决战，郭黁 每以天道抑止之。凉 常山公 弘 镇张掖 ，段业 使沮渠男成 及王德 攻之；光 使太原公 纂 将兵迎之。杨轨 曰：“吕弘 精兵一万，若与光 合，则姑臧 益强，不可取矣。”乃与秃发利鹿孤 共邀击纂 ，纂 与战，大破之；轨 奔王乞基 。黁 性褊急残忍，不为士民所附，闻轨 败走，降西秦 ；西秦王 乾归 以为建忠将军、散骑常侍。

弘 引兵弃张掖 东走，段业 徙治张掖 ，将追击弘 。沮渠蒙逊 谏曰：“归师勿遏，穷寇勿追，此兵家之戒也。”业 不从，大败而还，赖蒙逊 以免。业 城西安 ，以其将臧莫孩 为太守。蒙逊 曰：“莫孩 勇而无谋，知进不知退；此乃为之筑冢，非筑城也！”业 不从，莫孩 寻为吕纂 所破。

18　燕 太原王 奇 ，楷 之子，兰汗 之外孙也，汗 亦不杀，以为征南将军。得入见长乐王 盛 ，盛 潜使奇 逃出起兵。奇 起兵于建安 ，众至数千，汗 遣兰堤 讨之。盛 谓汗 曰：“善驹 小儿，未能办此，岂非有假托其名欲为内应者乎！太尉 素骄，难信，不宜委以大众。”汗 然之，罢堤 兵，更遣抚军将军仇尼慕 将兵讨奇 。

于是龙城 自夏不雨至于秋七月，汗 日诣燕 诸庙及宝 神座顿首祷请，委罪于兰加难 。堤 及加难 闻之怒，且惧诛，乙巳，相与率所部袭仇尼慕 军，败之。汗 大惧，遣太子穆 将兵讨之。穆 谓汗 曰：“慕容盛 我之仇雠，必与奇 相表里，此乃腹心之疾，不可养也，宜先除之。”汗 欲杀盛 ，先引见，察之。盛 妃知之，密以告盛 ，盛 称疾不出，汗 亦止不杀。

李旱 、卫双 、刘忠 、张豪 、张真 ，皆盛 素所厚也，而穆 引以为腹心，旱 、双 得出入至盛 所，潜与盛 结谋。丁未，穆 击堤 、加难 等，破之。庚戌，飨将士，汗 、穆 皆醉，盛 夜如厕，因逾垣入于东宫，与旱 等共杀穆 。时军未解严，皆聚在穆 舍，闻盛 得出，呼跃争先，攻汗 ，斩之。汗 子鲁公 和 、陈公 扬 分屯令支 、白狼 ，盛 遣旱 、真 袭诛之。堤 、加难 亡匿，捕得，斩之。于是内外帖然，士女相庆。宇文拔 率壮士数百来赴，盛 拜拔 为大宗正。

辛亥，告于太庙，令曰：“赖五祖之休，文武之力，宗庙社稷幽而复显。不独孤以眇眇之身免不同天之责，凡在臣民皆得明目当世。”因大赦，改元建平 。盛 谦不敢称尊号，以长乐王 摄行统制。诸王皆降称公，以东阳公 根 为尚书左仆射，卫伦 、阳璆 、鲁恭 、王滕 为尚书，悦真 为侍中，阳哲 为中书监，张通 为中领军，自馀文武各复旧位。改谥宝 曰惠闵皇帝 ，庙号烈宗 。

初，太原王 奇 举兵建安 ，南、北之人翕然从之。兰汗 遣其兄子全 讨奇 ，奇 击灭之，匹马不返，进屯乙连 。盛 既诛汗 ，命奇 罢兵。奇 用丁零 严生 、乌桓 王龙 之谋，遂不受命，甲寅，勒兵三万馀人进至横沟 ，去龙城 十里。盛 出击，大破之，执奇 而还，斩其党与百馀人，赐奇 死，桓王 之嗣遂绝。群臣固请上尊号，盛 弗许。

19　魏王 珪 迁都平城 ，始营宫室，建宗庙，立社稷。宗庙岁五祭，用分、至及腊。

20　桓玄 求为广州 ，会稽王 道子 忌玄 ，不欲使居荆州 ，因其所欲，以玄 为督交 广 二州军事、广州 刺史；玄 受命而不行。豫州 刺史庾楷 以道子 割其四郡使王愉 督之，上疏言：“江州 内地，而西府北带寇戎，不应使愉 分督。”朝廷不许。楷 怒，遣其子鸿 说王恭 曰：“尚之 兄弟复秉机权，过于国宝 ；欲假朝威削弱方镇，惩艾前事，为祸不测，今及其谋议未成，宜早图之。”恭 以为然，以告殷仲堪 、桓玄 。仲堪 、玄 许之，推恭 为盟主，刻期同趣京师。

时内外疑阻，津逻严急，仲堪 以斜绢为书，内箭簳中，合镝漆之，因庾楷 以送恭 。恭 发书，绢文角戾，不复能辨仲堪 手书，疑楷 诈为之，且谓仲堪 去年已违期不赴，今必不动，乃先期举兵。司马刘牢之 谏曰：“将军，国之元舅；会稽王 ，天子叔父也。会稽王 又当国秉政，向为将军戮其所爱王国宝 、王绪 ，又送王 书，其深伏将军已多矣。顷所授任，虽未允惬，亦非大失。割庾楷 四郡以配王愉 ，于将军何损！晋阳 之甲，岂可数兴乎！”恭 不从，上表请讨王愉 、司马尚之 兄弟。

道子 使人说楷 曰：“昔我与卿，恩如骨肉，帐中之饮，结带之言，可谓亲矣。卿今弃旧交，结新援，忘王恭 畴昔陵侮之耻乎！若欲委体而臣之，使恭 得志，必以卿为反覆之人，安肯深相亲信！首身且不可保，况富贵乎！”楷 怒曰：“王恭 昔赴山陵，相王忧惧无计，我知事急，寻勒兵而至，恭 不敢发。去年之事，我亦俟命而动。我事相王，无相负者。相王不能拒恭 ，反杀国宝 及绪 ，自尔已来，谁敢复为相王尽力者！庾楷 实不能以百口助人屠灭。”时楷 已应恭 檄，正征士马。信返，朝廷忧惧，内外戒严。

会稽世子 元显 言于道子 曰：“前不讨王恭 ，故有今日之难。今若复从其欲，则太宰之祸至矣。”道子 不知所为，悉以事委元显 ，日饮醇酒而已。元显 聪警，颇涉文义，志气果锐，以安危为己任。附会之者，谓元显 神武，有明帝 之风。

殷仲堪 闻恭 举兵，自以去岁后期，乃勒兵趣发。仲堪 素不习为将，悉以军事委南郡 相杨佺期 兄弟，使佺期 帅舟师五千为前锋，桓玄 次之，仲堪 帅兵二万，相继而下。佺期 自以其先汉 太尉震 至父亮 ，九世皆以才德著名，矜其门地，谓江 左莫及。有以比王珣 者，佺期 犹恚恨。而时流以其晚过江 ，婚宦失类；佺期 及兄广 、弟思平 、从弟孜敬 皆粗犷，每排抑之。佺期 常慷慨切齿，欲因事际以逞其志，故亦赞成仲堪 之谋。

八月，佺期 、玄 奄至湓口 ，王愉 无备，惶遽奔临川 ，玄 遣偏军追获之。

21　燕 以河间公 熙 为侍中、车骑大将军、中领军、司隶校尉，城阳公 元 为卫将军。元 ，宝 之子也。又以刘忠 为左将军，张豪 为后将军，并赐姓慕容氏 。李旱 为中常侍、辅国将军，卫双 为前将军，张顺 为镇西将军、昌黎 尹，张真 为右将军，皆封公。

22　乙亥，燕 步兵校尉马勒 等谋反，伏诛；事连骠骑将军高阳公 崇 、崇 弟东平公 澄 ，皆赐死。

23　宁朔将军邓启方 、南阳 太守闾丘羡 将兵二万击南燕 ，与南燕 中军将军法 、抚军将军和 战于管城 ，启方 等兵败，单骑走免。

24　魏王 珪 命有司正封畿，标道里，平权衡，审度量；遣使循行郡国，举奏守宰不法者，亲考察黜陟之。

25　九月辛卯，加会稽王 道子 黄钺，以世子元显 为征讨都督；遣卫将军王珣 、右将军谢琰 将兵讨王恭 ，谯王 尚之 将兵讨庾楷 。

26　乙未，燕 以东阳公 根 为尚书令，张通 为左仆射，卫伦 为右仆射；慕容豪 为幽州 刺史，镇肥如 。

27　己亥，谯王 尚之 大破庾楷 于牛渚 ，楷 单骑奔桓玄 。会稽王 道子 以尚之 为豫州 刺史，弟恢之 为骠骑司马、丹杨 尹，允之 为吴国 内史，休之 为襄城 太守，各拥兵马以为己援。乙巳，桓玄 大破官军于白石 。玄 与杨佺期 进至横江 ；尚之 退走，恢之 所领水军皆没。丙午，道子 屯中堂，元显 守石头 ；己酉，王珣 守北郊，谢琰 屯宣阳门 以备之。

王恭 素以才地陵物，既杀王国宝 ，自谓威无不行；仗刘牢之 为爪牙而但以部曲将遇之，牢之 负其才，深怀耻恨。元显 知之，遣庐江 太守高素 说牢之 ，使叛恭 ，许事成即以恭 位号授之；又以道子 书遗牢之 ，为陈祸福。牢之 谓其子敬宣 曰：“王恭 昔受先帝大恩，今为帝舅，不能翼戴王室，数举兵向京师，吾不能审恭 之志，事捷之日，必能为天子相王之下乎？吾欲奉国威灵，以顺讨逆，何如？”敬宣 曰：“朝廷虽无成 、康 之美，亦无幽 、厉 之恶；而恭 恃其兵威，暴蔑王室。大人亲非骨肉，义非君臣，虽共事少时，意好不协，今日讨之，于情义何有！”恭 参军何澹之 知其谋，以告恭 。

恭 以澹之 素与牢之 有隙，不信。乃置酒请牢之 ，于众中拜之为兄，精兵坚甲，悉以配之，使帅帐下督颜延 为前锋。牢之 至竹里 ，斩延 以降；遣敬宣 及其婿东莞 太守高雅之 还袭恭 。恭 方出城曜兵，敬宣 纵骑横击之，恭 兵皆溃。恭 将入城，雅之 已闭城门。恭 单骑奔曲阿 ，素不习马，髀中生疮。曲阿 人殷确 ，恭 故吏也，以船载恭 ，将奔桓玄 ，至长塘湖 ，为人所告，获之，送京师，斩于倪塘 。恭 临刑，犹理须鬓，神色自若，谓监刑者曰：“我 于信人，所以至此；原其本心，岂不忠于社稷邪！但令百世之下知有王恭 耳。”并其子弟党与皆死。以刘牢之 为都督兖 、青 、冀 、幽 、并 、徐 、扬州 晋陵 诸军事以代恭 。

俄而杨佺期 、桓玄 至石头 ，殷仲堪 至芜湖 。元显 自竹里 驰还京师，遣丹杨 尹王恺 等发京邑 士民数万人据石头 以拒之。佺期 、玄 等上表理王恭 ，求诛刘牢之 。牢之 帅北府之众驰赴京师，军于新亭 ，佺期 、玄 见之失色，回军蔡洲 。朝廷未知西军虚实，仲堪 等拥众数万，充斥郊畿，内外忧逼。

左卫将军桓修 ，冲 之子也，言于道子 曰：“西军可说而解也，修 知其情矣。殷 、桓 之下，专恃王恭 ，恭 既破灭，西军沮恐。今若以重利啖玄 及佺期 ，二人必内喜；玄 能制仲堪 ，佺期 可使倒戈，取仲堪 矣。”道子 纳之，以玄 为江州 刺史；召郗恢 为尚书，以佺期 代恢 为都督梁 雍 秦 三州诸军事、雍州 刺史。以修 为荆州 刺史，权领左卫文武之镇，又令刘牢之 以千人送之。黜仲堪 为广州 刺史，遣仲堪 叔父太常茂 宣诏，敕仲堪 回军。

28　张骧 子超 收合三千馀家据南皮 ，自号乌桓王 ，抄掠诸郡。魏王 珪 命庾岳 讨之。

29　杨轨 屯廉川 ，收集夷 、夏 ，众至万馀。王乞基 谓轨 曰：“秃发氏 才高而兵盛，且乞基 之主也，不如归之。”轨 乃遣使降于西平王 乌孤 。轨 寻为羌 酋梁饥 所败，西奔 海 ，袭乙弗鲜卑 而据其地。乌孤 谓群臣曰：“杨轨 、王乞基 归诚于我，卿等不速救，使为羌 人所覆，孤甚愧之。”平西将军浑屯 曰：“梁饥 无经远大略，可一战擒也。”

饥 进攻西平 ，西平 人田玄明 执太守郭幸 而代之，以拒饥 ，遣子为质于乌孤 。乌孤 欲救之，群臣惮饥 兵强，多以为疑。左司马赵振 曰：“杨轨 新败，吕氏 方强，洪池 以北，未可冀也，岭 南五郡，庶几可取。大王若无开拓之志，振 不敢言；若欲经营四方，此机不可失也。使羌 得西平 ，华 、夷 震动，非我之利也。”乌孤 喜曰：“吾亦欲乘时立功，安能坐守穷谷乎！”乃谓群臣曰：“梁饥 若得西平 ，保据山河，不可复制。饥 虽骁猛，军令不整，易破也。”遂进击饥 ，大破之。饥 退屯龙支堡 。乌孤 进攻，拔之，饥 单骑奔浇河 ，俘斩数万。以田玄明 为西平 内史。乐都 太守田瑶 、湟河 太守张裯 、浇河 太守王稚 皆以郡降，岭 南羌 、胡 数万落皆附于乌孤 。

30　西秦王 乾归 遣秦州 牧益州 、武卫将军慕兀 、冠军将军翟瑥 帅骑二万伐吐谷浑 。

31　冬，十月癸酉，燕 群臣复上尊号，丙子，长乐王 盛 始即皇帝位，大赦，尊皇后段氏 曰皇太后，太妃丁氏 曰献庄皇后 。初，兰汗 之当国也，盛 从燕 主宝 出亡，兰妃 奉事丁后 愈谨。及汗 诛，盛 以妃当从坐，欲杀之；丁后 以妃有保全之功，固争之，得免，然终不为后。

32　大赦。

33　殷仲堪 得诏书，大怒，趣桓玄 、杨佺期 进军。玄 等喜于朝命，欲受之，犹豫未决。仲堪 闻之，遽自芜湖 南归，遣使告谕蔡洲 军士曰：“汝辈不各自散归，吾至江陵 ，尽诛汝馀口。”佺期 部将刘系 帅二千人先归。玄 等大惧，狼狈西还，追仲堪 至寻阳 ，及之。仲堪 既失职，倚玄 等为援，玄 等亦资仲堪 兵，虽内相疑阻，势不得不合。乃以子弟交质，壬午，盟于寻阳 ；俱不受朝命，连名上疏申理王恭 ，求诛刘牢之 及谯王 尚之 ，并诉仲堪 无罪，独被降黜。朝廷深惮之，内外骚然。乃复罢桓修 ，以荆州 还仲堪 ，优诏慰谕，以求和解，仲堪 等乃受诏。御史中丞江绩 劾奏桓修 专为身计，疑误朝廷，诏免修 官。

初，桓玄 在荆州 ，所为豪纵，仲堪 亲党皆劝仲堪 杀之，仲堪 不听。及在寻阳 ，资其声地，推玄 为盟主，玄 愈自矜倨。杨佺期 为人骄悍，玄 每以寒士裁之，佺期 甚恨，密说仲堪 以玄 终为患，请于坛所袭之。仲堪 忌佺期 兄弟勇健，恐既杀玄 ，不可复制，苦禁之。于是各还所镇。玄 亦知佺期 之谋，阴有取佺期 之志，乃屯于夏口 ，引始安 太守济阴 卞范之 为长史以为谋主。是时，诏书独不赦庾楷 ，玄 以楷 为武昌 太守。

初，郗恢 为朝廷拒西军，玄 未得江州 ，欲夺恢 雍州 ，以恢 为广州 。恢 闻之，惧，询于众，众皆曰：“杨佺期 来者，谁不戮力；若桓玄 来，恐难与为敌。”既而闻佺期 代己，乃与闾丘羡 谋阻兵拒之。佺期 闻之，声言玄 来入沔 ，以佺期 为前驱。恢 众信之，望风皆溃，恢 请降。佺期 入府，斩闾丘羡 ，放恢 还都，至杨口 ，殷仲堪 阴使人杀之，及其四子，托言群蛮 所杀。

34　西秦 乞伏益州 与吐谷浑王 视罴 战于度周川 ，视罴 大败，走保白兰山 ，遣子宕岂 为质于西秦 以请和，西秦王 乾归 以宗女妻之。

35　凉 建武将军李鸾 以兴城 降于秃发乌孤 。

36　十一月，以琅邪王 德文 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征虏将军元显 为中领军，领军将军王雅 为尚书左仆射。

37　辛亥，魏王 珪 命尚书吏部郎邓渊 立官制，协音律，仪曹郎清河 董谧 制礼仪，三公郎王德 定律令，太史令晁崇 考天象，吏部尚书崔宏 总而裁之，以为永式。渊 ，羌 之孙也。

38　杨轨 、王乞基 帅户数千自归于西平王 乌孤 。

39　十二月己丑，魏王 珪 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天兴 。命朝野皆束发加帽。追尊远祖毛 以下二十七人皆为皇帝；谥六世祖力微 曰神元皇帝 ，庙号始祖 ；祖什翼犍 曰昭成皇帝 ，庙号高祖 ；父寔 曰献明皇帝 。魏 之旧俗，孟夏祀天及东庙，季夏帅众却霜于阴山 ，孟秋祀天于西郊。至是，始依仿古制，定郊庙朝飨礼乐，然惟孟夏祀天亲行，其馀多有司摄事。又用崔宏 议，自谓黄帝 之后，以土德王。徙六州二十二郡守宰、豪杰二千家于代都 ，东至代郡 ，西及善无 ，南极阴馆 ，北尽参合 ，皆为畿内，其外四方、四维置八部师以监之。

40　己亥，燕 幽州 刺史慕容豪 、尚书左仆射张通 、昌黎 尹张顺 坐谋反诛。

41　初，琅邪 人孙泰 学妖术于钱唐 杜子恭 ，士民多奉之。王珣 恶之，流泰 于广州 。王雅 荐泰 于孝武帝 ，云知养性之方，召还，累官至新安 太守。泰 知晋 祚将终，因王恭 之乱，以讨恭 为名，收合兵众，聚货钜亿，三吴 之人多从之；识者皆忧其为乱，以中领军元显 与之善，无敢言者。会稽 内史谢 发其谋，己酉，会稽王 道子 使元显 诱而斩之，并其六子；兄子恩 逃入海，愚民犹以泰 蝉蜕不死，就海中资给恩 。恩 乃聚合亡命得百馀人，以谋复雠。

42　西平王 秃发乌孤 更称武威王 。

43　是岁，杨盛 遣使附魏 ，魏 以盛 为仇池王 。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一十一

晋纪三十三

安皇帝丙

隆安三年（己亥，399）

1　春，正月辛酉，大赦。

2　戊辰，燕 昌黎 尹留忠 谋反，诛；事连尚书令东阳公 根 、尚书段成 ，皆坐死；遣中卫将军卫双 就诛忠 弟志 于凡城 。以卫将军平原公 元 为司徒、尚书令。

3　庚午，魏 主珪 北巡，分命大将军常山王 遵 等三军从东道出长川 ，镇北将军高凉王 乐真 等七军从西道出牛川 ，珪 自将大军从中道出驳髯水 以袭高车 。

4　壬午，燕 右将军张真 、城门校尉和翰 坐谋反，诛。

5　癸未，燕 大赦，改元长乐 。燕 主盛 每十日一自决狱，不加拷掠，多得其情。

6　武威王 乌孤 徙治乐都 ，以其弟西平公 利鹿孤 镇安夷 ，广武公 傉檀 镇西平 ，叔父素渥 镇湟河 ，若留 镇浇河 ，从弟替引 镇岭 南，洛回 镇廉川 ，从叔吐若留 镇浩亹 ；夷 、夏 俊杰，随才授任，内居显位，外典郡县，咸得其宜。

乌孤 谓群臣曰：“陇右 、河西 ，本数郡之地，遭乱，分裂至十馀国，吕氏 、乞伏氏 、段氏 最强，今欲取之，三者何先？”杨统 曰：“乞伏氏 本吾之部落，终当服从。段氏 书生，无能为患，且结好于我，攻之不义。吕光 衰耄，嗣子微弱，纂 、弘 虽有才而内相猜忌，若使浩亹 、廉川 乘虚迭出，彼必疲于奔命，不过二年，兵劳民困，则姑臧 可图也。姑臧 举，则二寇不待攻而服矣。”乌孤 曰：“善！”

7　二月丁亥朔，魏 军大破高车 三十馀部，获七万馀口，马三十馀万匹，牛羊百四十馀万头。卫王 仪 别将三万骑绝漠千馀里，破其七部，获二万馀口，马五万馀匹，牛羊二万馀头。高车 诸部大震。

8　林邑王 范达 陷日南 、九真 ，遂寇交趾 ，太守杜瑗 击破之。

9　庚戌，魏 征虏将军庾岳 破张超 于勃海 ，斩之。

10　段业 即凉王 位，改元天玺 ；以沮渠蒙逊 为尚书左丞，梁中庸 为右丞。

11　魏 主珪 大猎于牛川 之南，以高车 人为围，周七百馀里；因驱其禽兽，南抵平城 ，使高车 筑鹿苑 ，广数十里。三月己未，珪 还平城 。

甲子，珪 分尚书三十六曹及外署，凡置三百六十曹，令八部大夫主之。吏部尚书崔宏 通署三十六曹，如令、仆统事。置五经博士，增国子太学生员合三千人。

珪 问博士李先 曰：“天下何物最善，可以益人神智？”对曰：“莫若书籍。”珪 曰：“书籍凡有几何，如何可集？”对曰：“自书契以来，世有滋益，以至于今，不可胜计。苟人主所好，何忧不集。”珪 从之，命郡县大索书籍，悉送平城 。

12　初，秦王 登 之弟广 帅众三千依南燕王 德 ，德 以为冠军将军，处之乞活堡 。会荧惑守东井，或言秦 当复兴，广 乃自称秦王 ，击南燕 北地王 钟 ，破之。是时，滑台 孤弱，土无十城，众不过一万，钟 既败，附德 者多去德 而附广 。德 乃留鲁阳王 和 守滑台 ，自帅众讨广 ，斩之。

燕 主宝 之至黎阳 也，鲁阳王 和 长史李辩 劝和 纳之，和 不从。辩 惧，故潜引晋 军至管城 ，欲因德 出战而作乱。既而德 不出，辩 愈不自安。及德 讨苻广 ，辩 复劝和 反，和 不从，辩 乃杀和 ，以滑台 降魏 。魏 行台尚书和跋 在邺 ，帅轻骑自邺 赴之，既至，辩 悔之，闭门拒守。跋 使尚书郎邓晖 说之，辩 乃开门内跋 ，跋 悉收德 宫人府库。德 遣兵击跋 ，跋 逆击，破之，又破德 将桂阳王 镇 ，俘获千馀人。陈 、颍 之民多附于魏 。

南燕 右卫将军慕容云 斩李辩 ，帅将士家属二万馀口出滑台 赴德 。德 欲攻滑台 ，韩范 曰：“向也魏 为客，吾为主人；今也吾为客，魏 为主人。人心危惧，不可复战，不如先据一方，自立基本，乃图进取。”张华 曰：“彭城 ，楚 之旧都，可攻而据之。”北地王 钟 等皆劝德 攻滑台 。尚书潘聪 曰：“滑台 四通八达之地，北有魏 ，南有晋 ，西有秦 ，居之未尝一日安也。彭城 土旷人稀，平夷无崄，且晋 之旧镇，未易可取。又密迩江 、淮 ，夏秋多水。乘舟而战者，吴 之所长，我之所短也。青州 沃野二千里，精兵十馀万，左有负海之饶，右有山河之固，广固城 曹嶷 所筑，地形阻峻，足为帝王之都。三齐 英杰，思得明主以立功于世久矣。辟闾浑 昔为燕 臣，今宜遣辩士驰说于前，大兵继踵于后，若其不服，取之如拾芥耳。既得其地，然后闭关养锐，伺隙而动，此乃陛下之关中 、河内 也。”德 犹豫未决。沙门竺朗 素善占候，德 使牙门苏抚 问之，朗 曰：“敬览三策，潘尚书 之议，兴邦之言也。且今岁之初，彗星起奎、娄，扫虚、危；彗者，除旧布新之象，奎、娄为鲁 ，虚、危为齐 。宜先取兖州 ，巡抚琅邪 ，至秋乃北徇齐 地，此天道也。”抚 又密问以年世，朗 以周易 筮之曰：“燕 衰庚戌，年则一纪，世则及子。”抚 还报德 ，德 乃引师而南，兖州 北鄙诸郡县皆降之。德 置守宰以抚之，禁军士无得虏掠。百姓大悦，牛酒属路。

13　丙子，魏 主珪 遣建义将军庾真 、越骑校尉奚斤 击库狄 、宥连 、侯莫陈 三部，皆破之，追奔至大峨谷 ，置戍而还。

14　己卯，追尊帝所生母陈夫人 为德皇太后 。

15　夏，四月，鲜卑 叠掘 河内 帅户五千降于西秦 。西秦王 乾归 以河内 为叠掘 都统，以宗女妻之。

16　甲午，燕 大赦。

17　会稽王 道子 有疾，且无日不醉。世子元显 知朝望去之，乃讽朝廷解道子 司徒、扬州 刺史。乙未，以元显 为扬州 刺史。道子 醒而后知之，大怒，无如之何。元显 以庐江 太守会稽 张法顺 为谋主，多引树亲党，朝贵皆畏事之。

18　燕 散骑常侍馀超 、左将军高和 等坐谋反，诛。

19　凉 太子绍 、太原公 纂 将兵伐北凉 ，北凉王 业 求救于武威王 乌孤 ，乌孤 遣骠骑大将军利鹿孤 及杨轨 救之。业 将战，沮渠蒙逊 谏曰：“杨轨 恃鲜卑 之强，有窥窬之志，绍 、纂 深入，置兵死地，不可敌也。今不战则有泰山 之安，战则有累卵之危。”业 从之，按兵不战。绍 、纂 引兵归。

六月，乌孤 以利鹿孤 为凉州 牧，镇西平 ，召车骑大将军傉檀 入录府国事。

20　会稽 世子元显 自以少年，不欲顿居重任；戊子，以琅邪王 德文 为司徒。

21　魏 前河间 太守卢溥 帅其部曲数千家就食渔阳 ，遂据有数郡。秋，七月己未，燕 主盛 遣使拜溥 幽州 刺史。

22　辛酉，燕 主盛 下诏曰：“法例律，公侯有罪，得以金帛赎，此不足以惩恶而利于王府，甚无谓也。自今皆令立功以自赎，勿复输金帛。”

23　西秦 丞相南川宣公 出连乞都 卒。

24　秦 齐公 崇 、镇东将军杨佛嵩 寇洛阳 ，河南 太守陇西 辛恭靖 婴城固守。雍州 刺史杨佺期 遣使求救于魏 常山王 遵 ，魏 主珪 以散骑侍郎西河 张济 为遵 从事中郎以报之。佺期 问于济 曰：“魏 之伐中山 ，戎士几何？”济 曰：“四十馀万。”佺期 曰：“以魏 之强，小羌 不足灭也。且晋 之与魏 ，本为一家，今既结好，义无所隐。此间兵弱粮寡，洛阳 之救，恃魏 而已。若其保全，必有厚报；若其不守，与其使羌 得之，不若使魏 得之。”济 还报。八月，珪 遣太尉穆崇 将六万骑往救之。

25　燕 辽西 太守李朗 在郡十年，威行境内，恐燕 主盛 疑之，累征不赴。以其家在龙城 ，未敢显叛，阴召魏 兵，许以郡降魏 ；遣使驰诣龙城 ，广张寇势。盛 曰：“此必诈也。”召使者诘问，果无事实。盛 尽灭朗 族；丁酉，遣辅国将军李旱 讨之。

26　初，魏 奋武将军张衮 以才谋为魏 主珪 所信重，委以腹心。珪 问中州士人于衮 ，衮 荐卢溥 及崔逞 ，珪 皆用之。

珪 围中山 久未下，军食乏，问计于群臣，逞 为御史中丞，对曰：“桑椹可以佐粮；飞鸮食椹而改音，诗人所称也。”珪 虽用其言，听民以椹当租，然以逞 为侮慢，心衔之。秦 人寇襄阳 ，雍州 刺史郗恢 以书求救于魏 常山王 遵 曰：“贤兄虎步中原。”珪 以恢 无君臣之礼，命衮 及逞 为复书，必贬其主。衮 、逞 谓帝为贵主。珪 怒曰：“命汝贬之而谓之‘贵主’，何如‘贤兄’也！”逞 之降魏 也，以天下方乱，恐无复遗种，使其妻张氏 与四子留冀州 ，逞 独与幼子赜 诣平城 ，所留妻子遂奔南燕 。珪 并以是责逞 ，赐逞 死。卢溥 受燕 爵命，侵掠魏 郡县，杀魏 幽州 刺史封沓干 。珪 谓衮 所举皆非其人，黜衮 为尚书令史。衮 乃阖门不通人事，惟手校经籍，岁馀而终。

燕 主宝 之败也，中书令、民部尚书封懿 降于魏 。珪 以懿 为给事黄门侍郎、都坐大官。珪 问懿 以燕氏 旧事，懿 应对疏慢，亦坐废于家。

27　武威王 秃发乌孤 醉，走马伤胁而卒，遗令立长君。国人立其弟利鹿孤 ，谥乌孤 曰武王 ，庙号烈祖 。利鹿孤 大赦，徙治西平 。

28　南燕王 德 遣使说幽州 刺史辟闾浑 ，欲下之；浑 不从；德 遣北地王 钟 帅步骑二万击之。德 进据琅邪 ，徐 、兖 之民归附者十馀万。德 自琅邪 引兵而北，以南海王 法 为兖州 刺史，镇梁父 。进攻莒城 ，守将任安 委城走。德 以潘聪 为徐州 刺史，镇莒城 。兰汗 之乱，燕 吏部尚书封孚 南奔辟闾浑 ，浑 表为勃海 太守；及德 至，孚 出降，德 大喜曰：“孤得青州 不为喜，喜得卿耳！”遂委以机密。北地王 钟 传檄青州 诸郡，谕以祸福。辟闾浑 徙八千馀家入守广固 ，遣司马崔诞 戍薄荀固 ，平原 太守张豁 戍柳泉 ；诞 、豁 承檄皆降于德 。浑 惧，携妻子奔魏 ，德 遣射声校尉刘纲 追之，及于莒城 ，斩之。浑 子道秀 自诣德 ，请与父俱死。德 曰：“父虽不忠，而子能孝。”特赦之。浑 参军张瑛 为浑 作檄，辞多不逊，德 执而让之。瑛 神色自若，徐曰：“浑 之有臣，犹韩信 之有蒯通 。通 遇汉祖 而生，臣遭陛下而死，比之古人，窃为不幸耳！”德 杀之。遂定都广固 。

29　燕 李旱 行至建安 ，燕 主盛 急召之，君臣莫测其故。九月辛未，复遣之。李朗 闻其家被诛，拥二千馀户以自固；及闻旱 还，谓有内变，不复设备，留其子养 守令支 ，自迎魏 师于北平 。壬子，旱 袭令支 ，克之，遣广威将军孟广平 追及朗 于无终 ，斩之。

30　秦 主兴 以灾异屡见，降号称王，下诏令群公、卿士、将牧、守宰各降一等；大赦，改元弘始 。存问孤贫，举拔贤俊，简省法令，清察狱讼，守令之有政迹者赏之，贪残者诛之，远近肃然。

31　冬，十月甲午，燕 中卫将军卫双 有罪，赐死。李旱 还，闻双 死，惧，弃军而亡，至板陉 ，复还归罪。燕 主盛 复其爵位，谓侍中孙勍 曰：“旱 为将而弃军，罪在不赦。然昔先帝蒙尘，骨肉离心，公卿失节，惟旱 以宦者忠勤不懈，始终如一，故吾念其功而赦之耳。”

32　辛恭靖 固守百馀日，魏 救未至，秦 兵拔洛阳 ，获恭靖 。恭靖 见秦王 兴 ，不拜，曰：“吾不为羌贼 臣！”兴 囚之，恭靖 逃归。自淮 、汉 以北，诸城多请降，送任于秦 。

33　魏 主珪 以穆崇 为豫州 刺史，镇野王 。

34　会稽世子 元显 ，性苛刻，生杀任意；发东土诸郡免奴为客者，号曰乐属，移置京师，以充兵役，东土嚣然苦之。

孙恩 因民心骚动，自海岛帅其党杀上虞 令，遂攻会稽 。会稽 内史王凝之 ，羲之 之子也，世奉天师道，不出兵，亦不设备，日于道室稽颡跪咒。官属请出兵讨恩 ，凝之 曰：“我已请大道，借鬼兵守诸津要，各数万，贼不足忧也。”及恩 渐近，乃听出兵，恩 已至郡下。甲寅，恩 陷会稽 ，凝之 出走，恩 执而杀之，并其诸子。凝之 妻谢道蕴 ，奕 之女也，闻寇至，举措自若，命婢肩舆，抽刀出门，手杀数人，乃被执。吴国 内史桓谦 、临海 太守新秦王 崇 、义兴 太守魏隐 皆弃郡走。于是会稽 谢针 、吴郡 陆瑰 、吴兴 丘尪 、义兴 许允之 、临海 周胄 、永嘉 张永 等及东阳 、新安 凡八郡人，一时起兵，杀长吏以应恩 ，旬日之中，众数十万。吴兴 太守谢邈 、永嘉 太守司马逸 、嘉兴公 顾胤 、南康公 谢明慧 、黄门郎谢冲 、张琨 、中书郎孔道 等皆为恩 党所杀。邈 、冲 ，皆安 之弟子也。时三吴 承平日久，民不习战，故郡县兵皆望风奔溃。

恩 据会稽 ，自称征东将军，逼人士为官属，号其党曰“长生人”，民有不与之同者，戮及婴孩，死者什七、八。醢诸县令以食其妻子，不肯食者，辄支解之。所过掠财物，烧邑屋，焚仓廪，刊木，堙井，相帅聚于会稽 ，妇人有婴儿不能去者，投于水中，曰：“贺汝先登仙堂，我当寻后就汝。”恩 表会稽王 道子 及世子元显 之罪，请诛之。

自帝即位以来，内外乖异，石头 以南皆为荆 、江 所据，以西皆豫州 所专，京口 及江 北皆刘牢之 及广陵 相高雅之 所制，朝政所行，惟三吴 而已。及孙恩 作乱，八郡皆为恩 有，畿内诸县，盗贼处处蜂起，恩 党亦有潜伏在建康 者，人情危惧，常虑窃发，于是内外戒严。加道子 黄钺，元显 领中军将军，命徐州 刺史谢琰 兼督吴兴 、义兴 军事以讨恩 ；刘牢之 亦发兵讨恩 ，拜表辄行。

35　西秦 以金城 太守辛静 为右丞相。

36　十二月甲午，燕 燕郡 太守高湖 帅户三千降魏 。湖 ，泰 之子也。

37　丙午，燕 主盛 封弟渊 为章武公 ，虔 为博陵公 ，子定 为辽西公 。

38　丁未，燕 太后段氏 卒，谥曰惠德皇后 。

39　谢琰 击斩许允之 ，迎魏隐 还郡，进击丘尪 ，破之，与刘牢之 转斗而前，所向辄克。琰 留屯乌程 ，遣司马高素 助牢之 ，进临浙江 。诏以牢之 都督吴郡 诸军事。

初，彭城 刘裕 ，生而母死，父翘 侨居京口 ，家贫，将弃之。同郡刘怀敬 之母，裕 之从母也，生怀敬 未期，走往救之，断怀敬 乳而乳之。及长，勇健有大志。仅识文字，以卖履为业，好樗蒲，为乡闾所贱。刘牢之 击孙恩 ，引裕 参军事，使将数十人觇贼。遇贼数千人，即迎击之，从者皆死，裕 坠岸下。贼临岸欲下，裕 奋长刀仰斫杀数人，乃得登岸，仍大呼逐之，贼皆走，裕 所杀伤甚众。刘敬宣 怪裕 久不返，引兵寻之，见裕 独驱数千人，咸共叹息。因进击贼，大破之，斩获千馀人。

初，恩 闻八郡响应，谓其属曰：“天下无复事矣，当与诸君朝服至建康 。”既而闻牢之 临江，曰：“我割浙江 以东，不失作句践 ！”戊申，牢之 引兵济江，恩 闻之曰：“孤不羞走。”遂驱男女二十馀万口东走，多弃宝物、子女于道，官军竞取之，恩 由是得脱，复逃入海岛。高素 破恩 党于山阴 ，斩恩 所署吴郡 太守陆瑰 、吴兴 太守丘尪 、馀姚 令吴兴 沈穆夫 。

东土遭乱，企望官军之至，既而牢之 等纵军士暴掠，士民失望，郡县城中无复人迹，月馀乃稍有还者。朝廷忧恩 复至，以谢琰 为会稽 太守、都督五郡军事，帅徐州 文武戍海浦。

以元显 录尚书事。时人谓道子 为东录，元显 为西录；西府车骑填凑，东第门可张罗矣。元显 无良师友，所亲信者率皆佞谀之人，或以为一时英杰，或以为风流名士。由是元显 日益骄侈，讽礼官立议，以己德隆望重，既录百揆，百揆皆应尽敬。于是公卿以下，见元显 皆拜。时军旅数起，国用虚竭，自司徒以下，日廪七升，而元显 聚敛不已，富逾帝室。

40　殷仲堪 恐桓玄 跋扈，乃与杨佺期 结昏为援。佺期 屡欲攻玄 ，仲堪 每抑止之。玄 恐终为殷 、杨 所灭，乃告执政，求广其所统；执政亦欲交构，使之乖离，乃加玄 都督荆州 四郡军事，又以玄 兄伟 代佺期 兄广 为南蛮 校尉。佺期 忿惧。杨广 欲拒桓伟 ，仲堪 不听，出广 为宜都 、建平 二郡太守。杨孜敬 先为江夏 相，玄 以兵袭而劫之，以为谘议参军。

佺期 勒兵建牙，声云援洛 ，欲与仲堪 共袭玄 。仲堪 虽外结佺期 而内疑其心，苦止之；犹虑弗能禁，遣从弟遹 屯于北境，以遏佺期 。佺期 既不能独举，又不测仲堪 本意，乃解兵。

仲堪 多疑少决，谘议参军罗企生 谓其弟遵生 曰：“殷侯 仁而无断，必及于难。吾蒙知遇，义不可去，必将死之。”

是岁，荆州 大水，平地三丈，仲堪 竭仓廪以赈饥民。桓玄 欲乘其虚而伐之，乃发兵西上，亦声言救洛 ，与仲堪 书曰：“佺期 受国恩而弃山陵，宜共罪之。今当入沔 讨除佺期 ，已顿兵江 口。若见与无贰，可收杨广 杀之；如其不尔，便当帅兵入江 。”时巴陵 有积谷，玄 先遣兵袭取之。梁州 刺史郭铨 当之官，路经夏口 ，玄 诈称朝廷遣铨 为己前锋，乃授以江夏 之众，使督诸军并进，密报兄伟 令为内应。伟 遑遽不知所为，自赍疏示仲堪 。仲堪 执伟 为质，令与玄 书，辞甚苦至。玄 曰：“仲堪 为人无决，常怀成败之计，为儿子作虑，我兄必无忧也！”

仲堪 遣殷遹 帅水军七千至西江口 ，玄 使郭铨 、苻宏 击之，遹 等败走。玄 顿巴陵 ，食其谷；仲堪 遣杨广 及弟子道护 等拒之，皆为玄 所败。江陵 震骇。

城中乏食，以胡麻廪军士。玄 乘胜至零口 ，去江陵 二十里，仲堪 急召杨佺期 以自救。佺期 曰：“江陵 无食，何以待敌！可来见就，共守襄阳 。”仲堪 志在全军保境，不欲弃州逆走，乃绐之曰：“比来收集，已有储矣。”佺期 信之，帅步骑八千，精甲耀日，至江陵 ，仲堪 唯以饭饷其军。佺期 大怒曰：“今兹败矣！”不见仲堪 ，与其兄广 共击玄 ；玄 畏其锐，退军马头 。明日，佺期 引兵急击郭铨 ，几获之；会玄 兵至，佺期 大败，单骑奔襄阳 。仲堪 出奔酂城 。玄 遣将军冯该 追佺期 及广 ，皆获而杀之，传首建康 。佺期 弟思平 ，从弟尚保 、孜敬 逃入蛮 中。仲堪 闻佺期 死，将数百人将奔长安 ，至冠军城 ，该 追获之，还至柞溪 ，逼令自杀，并杀殷道护 。仲堪 奉天师道，祷请鬼神，不吝财贿，而啬于周急；好为小惠以悦人，病者自为诊脉分药；用计倚伏烦密，而短于鉴略，故至于败。

仲堪 之走也，文武无送者，惟罗企生 从之。路经家门，弟遵生 曰：“作如此分离，何可不一执手！”企生 旋马授手，遵生 有力，因牵下之，曰：“家有老母，去将何之？”企生 挥泪曰：“今日之事，我必死之；汝等奉养，不失子道。一门之中，有忠与孝，亦复何恨！”遵生 抱之愈急，仲堪 于路待之，见企生 无脱理，策马而去。及玄 至，荆州 人士无不诣玄 者，企生 独不往，而营理仲堪 家事。或曰：“如此，祸必至矣！”企生 曰：“殷侯 遇我以国士，为弟所制，不得随之共殄丑逆，复何面目就桓 求生乎！”玄 闻之怒，然待企生 素厚，先遣人谓曰：“若谢我，当释汝。”企生 曰：“吾为殷荆州 吏，荆州 败，不能救，尚何谢为！”玄 乃收之，复遣人问企生 欲何言。企生 曰：“文帝 杀嵇康 ，嵇绍 为晋 忠臣，从公乞一弟以养老母！”玄 乃杀企生 而赦其弟。

41　凉王 光 疾甚，立太子绍 为天王，自号太上皇帝 ；以太原公 纂 为太尉，常山公 弘 为司徒。谓绍 曰：“今国家多难，三邻伺隙，吾没之后，使纂 统六军，弘 管朝政，汝恭己无为，委重二兄，庶几可济；若内相猜忌，则萧墙之变，旦夕至矣！”又谓纂 、弘 曰：“永业 才非拨乱，直以立嫡有常，猥居元首。今外有强寇，人心未宁，汝兄弟缉睦，则祚流万世；若内自相图，则祸不旋踵矣！”纂 、弘 泣曰：“不敢。”又执纂 手戒之曰：“汝性粗暴，深为吾忧。善辅永业 ，勿听谗言！”是日，光 卒。绍 秘不发丧，纂 排 入哭，尽哀而出。绍 惧，以位让之，曰：“兄功高年长，宜承大统。”纂 曰：“陛下国之冢嫡，臣敢奸之！”绍 固让，纂 不许。

骠骑将军吕超 谓绍 曰：“纂 为将积年，威震内外，临丧不哀，步高视远，必有异志，宜早除之。”绍 曰：“先帝言犹在耳，奈何弃之！吾以弱年负荷大任，方赖二兄以宁家国，纵其图我，我视死如归，终不忍有此意也。卿勿复言！”纂 见绍 于湛露堂 ，超 执刀侍侧，目纂 请收之，绍 弗许。超 ，光 弟宝 之子也。

弘 密遣尚书姜纪 谓纂 曰：“主上 弱，未堪多难；兄威恩素著，宜为社稷计，不可徇小节也。”纂 于是夜帅壮士数百逾北城，攻广夏门 ，弘 帅东苑 之众斧洪范门 。左卫将军齐从 守融明观 ，逆问之曰：“谁也？”众曰：“太原公 。”从 曰：“国有大故，主上新立，太原公 行不由道，夜入禁城，将为乱邪？”因抽剑直前，斫纂 中额，纂 左右禽之。纂 曰：“义士也，勿杀！”绍 遣虎贲中郎将吕开 帅禁兵拒战于端门 ，吕超 帅卒二千赴之，众素惮纂 ，皆不战而溃。纂 入自青角门 ，升谦光殿 。绍 登紫 自杀。吕超 奔广武 。

纂 惮弘 兵强，以位让弘 。弘 曰：“弘 以绍 弟也而承大统，众心不顺，是以违先帝遗命而废之，惭负黄泉！今复逾兄而立，岂弘 之本志乎！”纂 乃使弘 出告众曰：“先帝临终受诏如此。”群臣皆曰：“苟社稷有主，谁敢违者！”纂 遂即天王位。大赦，改元咸宁 ，谥光 曰懿武皇帝 ，庙号太祖 ；谥绍 曰隐王 。以弘 为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改封番禾郡公 。

纂 谓齐从 曰：“卿前斫我，一何甚也！”从 泣曰：“隐王 ，先帝所立；陛下虽应天顺人，而微心未达，唯恐陛下不死，何谓甚也！”纂 赏其忠，善遇之。

纂 叔父征东将军方 镇广武 ，纂 遣使谓方 曰：“超 实忠臣，义勇可嘉；但不识国家大体，权变之宜。方赖其用，以济世难，可以此意谕之。”超 上疏陈谢，纂 复其爵位。

42　是岁，燕 主盛 以河间公 熙 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尚书左仆射，领中领军。

43　刘卫辰 子文陈 降魏 ；魏 主珪 妻以宗女，拜上将军，赐姓宿氏 。

四年（庚子，400）

1　春，正月壬子朔，燕 主盛 大赦，自贬号为庶人天王。

2　魏 材官将军和跋 袭卢溥 于辽西 ，戊午，克之，禽溥 及其子焕 送平城 ，车裂之。燕 主盛 遣广威将军孟广平 救溥 不及，斩魏 辽西 守宰而还。

3　乙亥，大赦。

4　西秦王 乾归 迁都苑川 。

5　秃发 利鹿孤 大赦，改元建和 。

6　高句丽 王 安 事燕 礼慢；二月丙申，燕 王盛 自将兵三万袭之，以骠骑大将军熙 为前锋，拔新城 、南苏 二城，开境七百馀里，徙五千馀户而还。熙 勇冠诸将，盛 曰：“叔父雄果，有世祖 之风，但弘略不如耳！”

7　初，魏 主珪 纳刘头眷 之女，宠冠后庭，生子嗣 。及克中山 ，获燕 主宝 之幼女。将立皇后，用其国故事，铸金人以卜之，刘氏 所铸不成，慕容氏 成，三月戊午，立慕容氏 为皇后。

8　桓玄 既克荆 、雍 ，表求领荆 、江 二州。诏以玄 为都督荆 司 雍 秦 梁 益 宁 七州诸军事、荆州 刺史，以中护军桓修 为江州 刺史。玄 上疏固求江州 ；于是进玄 督八州及扬 豫 八郡诸军事，复领江州 刺史。玄 辄以兄伟 为雍州 刺史，朝廷不能违。又以从子振 为淮南 太守。

9　凉王 纂 以大司马弘 功高地逼，忌之；弘 亦自疑，遂以东苑 之兵作乱，攻纂 。纂 遣其将焦辨 击之，弘 众溃，出走。纂 纵兵大掠，悉以东苑 妇女赏军，弘 之妻子亦在中。纂 笑谓群臣曰：“今日之战何如？”侍中房晷 对曰：“天祸凉室 ，忧患仍臻。先帝始崩，隐王 废黜；山陵甫讫，大司马称兵；京师流血，昆弟接刃。虽弘 自取夷灭，亦由陛下无常棣之恩，当省己责躬以谢百姓。乃更纵兵大掠，囚辱士女，衅自弘 起，百姓何罪！且弘 妻，陛下之弟妇，弘 女，陛下之侄也，奈何使无赖小人辱为婢妾，天地神明，岂忍见此！”遂歔欷流涕。纂 改容谢之；召弘 妻子置于东宫，厚抚之。

弘 将奔秃发利鹿孤 ，道过广武 ，诣吕方 ，方 见之，大哭曰：“天下甚宽，汝何为至此！”乃执弘 送狱，纂 遣力士康龙 就拉杀之。

纂 立妃杨氏 为后，以后父桓 为尚书左仆射、凉都 尹。

10　辛卯，燕 襄平 令段登 等谋反，诛。

11　凉王 纂 将伐武威王 利鹿孤 ，中书令杨颖 谏曰：“利鹿孤 上下用命，国未有衅，不可伐也。”不从。利鹿孤 使其弟傉檀 拒之，夏，四月，傉檀 败凉 兵于三堆 ，斩首二千馀级。

12　初，陇西 李暠 好文学，有令名。尝与郭黁 及同母弟敦煌 宋繇 同宿，黁 起谓繇 曰：“君当位极人臣，李君 终当有国家，有骒马生白额驹，此其时也。”及孟敏 为沙州 刺史，以暠 为效谷 令；宋繇 事北凉王 业 ，为中散常侍。孟敏 卒，敦煌 护军冯翊 郭谦 、沙州 治中敦煌 索仙 等以暠 温毅有惠政，推为敦煌 太守。暠 初难之。会宋繇 自张掖 告归，谓暠 曰：“段王 无远略，终必无成。兄忘郭黁 之言邪？白额驹今已生矣。”暠 乃从之，遣使请命于业 ；业 因以暠 为敦煌 太守。

右卫将军敦煌 索嗣 言于业 曰：“李暠 不可使处敦煌 。”业 遂以嗣 代暠 为敦煌 太守，使帅五百骑之官。嗣 未至二十里，移暠 迎己；暠 惊疑，将出迎之。效谷 令张邈 及宋繇 止之曰：“段王 弱，正是英豪有为之日；将军据一国成资，奈何拱手授人！嗣 自恃本郡，谓人情附己，不意将军猝能拒之，可一战擒也。”暠 从之。先遣繇 见嗣 ，啖以甘言。繇 还，谓暠 曰：“嗣 志骄兵弱，易取也。”暠 乃遣邈 、繇 与其二子歆 、让 逆击嗣 ，嗣 败走，还张掖 。暠 素与嗣 善，尤恨之，表业 请诛嗣 。沮渠男成 亦恶嗣 ，劝业 除之；业 乃杀嗣 ，遣使谢暠 ，进暠 都督凉兴 以西诸军事、镇西将军。

13　吐谷浑 视罴 卒，世子树洛干 方九岁，弟乌纥堤 立，妻树洛干 之母念氏 ，生慕璝 、慕延 。乌纥堤 懦弱荒淫，不能治国；念氏 专制国事，有胆智，国人畏服之。

14　燕 前将军段玑 ，太后段氏 之兄子也，为段登 辞所连及，五月壬子，逃奔辽西 。

15　丙寅，卫将军东亭献侯 王珣 卒。

16　己巳，魏 主珪 东如涿鹿 ，西如马邑 ，观灅 源。

17　戊寅，燕 段玑 复还归罪；燕 王盛 赦之，赐号曰思悔侯 ，使尚公主，入直殿内。

18　谢琰 以资望镇会稽 ，不能绥怀，又不为武备。诸将咸谏曰：“贼近在海浦，伺人形便，宜开其自新之路。”琰 不从，曰：“苻坚 之众百万，尚送死淮南 ；孙恩 小贼，败死入海，何能复出！若其果出，是天欲杀之也。”既而恩 寇浃口 ，入馀姚 ，破上虞 ，进及邢浦 ，琰 遣参军刘宣之 击破之，恩 退走。少日，复寇邢浦 ，官军失利，恩 乘胜径进。己卯，至会稽 。琰 尚未食，曰：“要当先灭此贼而后食。”因跨马出战，兵败，为帐下都督张猛 所杀。吴兴 太守庾桓 恐郡民复应恩 ，杀男女数千人，恩 转寇临海 。朝廷大震，遣冠军将军桓不才 、辅国将军孙无终 、宁朔将军高雅之 拒之。

19　秦 征西大将军陇西公 硕德 将兵五千伐西秦 ，入自南安峡 。西秦王 乾归 帅诸将拒之，军于陇西 。

20　杨轨 、田玄明 谋杀武威王 利鹿孤 ，利鹿孤 杀之。

21　六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22　以琅邪王 师何澄 为尚书左仆射。澄 ，准 之子也。

23　甲子，燕 大赦。

24　凉王 纂 将袭北凉 ，姜纪 谏曰：“盛夏农事方殷，且宜息兵。今远出岭西，秃发氏 乘虚袭京师，将若之何！”不从。进围张掖 ，西掠建康 。秃发傉檀 闻之，将万骑袭姑臧 ，纂 弟陇西公 纬 凭北城以自固。傉檀 置酒朱明门 上，鸣钟鼓，飨将士，曜兵于青阳门 ，掠八千馀户而去。纂 闻之，引兵还。

25　秋，七月壬子，太皇太后李氏 崩。

26　丁卯，大赦。

27　西秦王 乾归 使武卫将军慕兀 等屯守，秦 军樵采路绝，秦王 兴 潜引兵救之。乾归 闻之，使慕兀 帅中军二万屯柏杨 ，镇军将军罗敦 帅外军四万屯侯辰谷 ，乾归 自将轻骑数千前候秦 兵。会大风昏雾，与中军相失，为追骑所逼，入于外军。旦，与秦 战，大败，走归苑川 ，其部众三万六千皆降于秦 。兴 进军枹罕 。

乾归 奔金城 ，谓诸豪帅曰：“吾不才，叨窃名号，已逾一纪，今败散如此，无以待敌，欲西保允吾 。若举国而去，必不得免；卿等留此，各以其众降秦 ，以全宗族，勿吾随也。”皆曰：“死生愿从陛下。”乾归 曰：“吾今将寄食于人，若天未亡我，庶几异日克复旧业，复与卿等相见，今相随而死，无益也。”乃大哭而别。乾归 独引数百骑奔允吾 ，乞降于武威王 利鹿孤 ，利鹿孤 遣广武公 傉檀 迎之，置于晋兴 ，待以上宾之礼。镇北将军秃发俱延 言于利鹿孤 曰：“乾归 本吾之属国，因乱自尊，今势穷归命，非其诚款，若逃归姚氏 ，必为国患，不如徙置乙弗 之间，使不得去。”利鹿孤 曰：“彼穷来归我，而逆疑其心，何以劝来者！”俱延 ，利鹿孤 之弟也。

秦 兵既退，南羌 梁戈 等密招乾归 ，乾归 将应之。其臣屋引阿洛 以告晋兴 太守阴畅 ，畅 驰白利鹿孤 ，利鹿孤 遣其弟吐雷 帅骑三千屯扪天岭 。乾归 惧为利鹿孤 所杀，谓其太子炽磐 曰：“吾父子居此，必不为利鹿孤 所容。今姚氏 方强，吾将归之，若尽室俱行，必为追骑所及，吾以汝兄弟及汝母为质，彼必不疑，吾在长安 ，彼终不敢害汝也。”乃送炽磐 等于西平 。八月，乾归 南奔枹罕 ，遂降于秦 。

28　丁亥，尚书右仆射王雅 卒。

29　九月癸丑，地震。

30　凉 吕方 降于秦 ，广武 民三千馀户奔武威王 利鹿孤 。

31　冬，十一月，高雅之 与孙恩 战于馀姚 ，雅之 败，走山阴 ，死者什七、八。诏以刘牢之 都督会稽 等五郡，帅众击恩 ，恩 走入海。牢之 东屯上虞 ，使刘裕 戍句章 。吴国 内史袁崧 筑沪渎垒 以备恩 。崧 ，乔 之孙也。

32　会稽世子 元显 求领徐州 ，诏以元显 为开府仪同三司、都督扬 豫 徐 兖 青 幽 冀 并 荆 江 司 雍 梁 益 交 广 十六州诸军事、领徐州 刺史，封其子彦玮 为东海王 。

33　乞伏乾归 至长安 ，秦王兴 以为都督河南 诸军事、河州 刺史、归义侯 。

久之，乞伏炽磐 欲逃诣乾归 ，武威王 利鹿孤 追获之。利鹿孤 将杀炽磐 ，广武公 傉檀 曰：“子而归父，无足深责，宜宥之以示大度。”利鹿孤 从之。

34　秦王 兴 遣晋 将刘嵩 等二百馀人来归。

35　北凉 晋昌 太守唐瑶 叛，移檄六郡，推李暠 为冠军大将军、沙州 刺史、凉公 、领敦煌 太守。暠 赦其境内，改元庚子 。以瑶 为征东将军，郭谦 为军谘祭酒，索仙 为左长史，张邈 为右长史，尹建兴 为左司马，张体顺 为右司马。遣从事中郎宋繇 东伐凉兴 ，并击玉门 已西诸城，皆下之。

酒泉 太守王德 亦叛北凉 ，自称河州 刺史。北凉王 业 使沮渠蒙逊 讨之。德 焚城，将部曲奔唐瑶 ，蒙逊 追至沙头 ，大破之，虏其妻子、部落而还。

36　十二月戊寅，有星孛于天津。会稽世子 元显 以星变解录尚书事，复加尚书令。吏部尚书车胤 以元显 骄恣，白会稽王 道子 ，请禁抑之。元显 闻而未察，以问道子 曰：“车武子 屏人言及何事？”道子 弗答。固问之，道子 怒曰：“尔欲幽我，不令我与朝士语邪！”元显 出，谓其徒曰：“车胤 间我父子。”密遣人责之。胤 惧，自杀。

37　壬辰，燕 主盛 立燕 台，统诸部杂夷。

38　魏 太史屡奏天文乖乱。魏 主珪 自览占书，多云改王易政；乃下诏风励群下，以帝王继统，皆有天命，不可妄干；又数变易官名，欲以厌塞灾异。

仪曹郎董谧 献服饵仙经 ，珪 置仙人博士，立仙坊，煮炼百药，封西山 以供薪蒸。药成，令死罪者试服之，多死，不验，而珪 犹信之，访求不已。

珪 常以燕 主垂 诸子分据势要，使权柄下移，遂至败亡，深非之。博士公 孙表 希旨，上韩非书 ，劝珪 以法制御下。左将军李粟 性简慢，常对珪 舒放不肃，咳唾任情；珪 积其宿过，遂诛之，群下震栗。

39　丁酉，燕王 盛 尊献 庄后 丁氏 为皇太后；立辽西公 定 为皇太子；大赦。

40　是岁，南燕王 德 即皇帝位于广固 ，大赦，改元建平 。更名备德 ，欲使吏民易避。追谥燕 主 曰幽皇帝 。以北地王 钟 为司徒，慕舆拔 为司空，封孚 为左仆射，慕舆护 为右仆射。立妃段氏 为皇后。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一十二

晋纪三十四

安皇帝丁

隆安五年(辛丑，401)

1　春，正月，武威王 利鹿孤 欲称帝，群臣皆劝之。安国将军 勿仑 曰：“吾国自上世以来，被发左衽，无冠带之饰，逐水草迁徙，无城郭室庐，故能雄视沙漠，抗衡中夏 。今举大号，诚顺民心。然建都立邑，难以避患，储蓄仓库，启敌人心；不如处晋 民于城郭，劝课农桑以供资储，帅国人以习战射，邻国弱则乘之，强则避之，此久长之良策也。且虚名无实，徒足为世之质的，将安用之！”利鹿孤 曰：“安国 之言是也。”乃更称河西王 ，以广武公傉檀 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凉州 牧、录尚书事。

2　二月丙子，孙恩 出浃口 ，攻句章 ，不能拔。刘牢之 击之，恩 复走入海。

3　秦王 兴 使乞伏乾归 还镇苑川 ，尽以其故部众配之。

4　凉王 纂 嗜酒好猎，太常杨颖 谏曰：“陛下应天受命，当以道守之。今疆宇日蹙，崎岖二岭之间，陛下不兢兢夕惕以恢弘先业，而沈湎游畋，不以国家为事，臣窃危之。”纂 逊辞谢之，然犹不悛。

番禾 太守吕超 擅击鲜卑 思盘 ，思盘 遣其弟乞珍 诉于纂 ，纂 命超 及思盘 皆入朝。超 惧，至姑臧 ，深自结于殿中监杜尚 。纂 见超 ，责之曰：“卿恃兄弟桓桓，乃敢欺吾，要当斩卿，天下乃定！”超 顿首谢。纂 本以恐愒超 ，实无意杀之。因引超 、思盘 及群臣同宴于内殿。超 兄中领军隆 数劝纂 酒，纂 醉，乘步挽车，将超 等游禁中。至琨华堂 东 ，车不得过，纂 亲将窦川 、骆腾 倚剑于壁，推车过 。超 取剑击纂 ，纂 下车禽超 ，超 刺纂 洞胸；川 、腾 与超 格战，超 杀之。纂 后杨氏 命禁兵讨超 ；杜尚 止之，皆舍仗不战。将军魏益多 入，取纂 首，杨氏 曰：“人已死，如土石，无所复知，何忍复残其形骸乎！”益多 骂之，遂取纂 首以徇曰：“纂 违先帝之命，杀太子而自立，荒淫暴虐。番禾 太守超 顺人心而除之，以安宗庙，凡我士庶，同兹休庆！”

纂 叔父巴西公 佗 、弟陇西公 纬 皆在北城。或说纬 曰：“超 为逆乱，公以介弟之亲，仗大义而讨之，姜纪 、焦辨 在南城，杨桓 、田诚 在东苑，皆吾党也，何患不济！”纬 严兵欲与佗 共击超 。佗 妻梁氏 止之曰：“纬 、超 俱兄弟之子，何为舍超 助纬 ，自为祸首乎！”佗 乃谓纬 曰：“超 举事已成，据武库，拥精兵，图之甚难；且吾老矣，无能为也。”超 弟邈 有宠于纬 ，说纬 曰：“纂 贼杀兄弟，隆 、超 顺人心而讨之，正欲尊立明公耳。方今明公先帝之长子，当主社稷，人无异望，夫复何疑！”纬 信之，乃与隆 、超 结盟，单马入城；超 执而杀之。让位于隆 ，隆 有难色。超 曰：“今如乘龙上天，岂可中下！”隆 遂即天王位，大赦，改元神鼎 。尊母卫氏 为太后，妻杨氏 为后；以超 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录尚书事，封安定公 ；谥纂 曰灵帝 。

纂 后杨氏 将出宫，超 恐其挟珍宝，命索之。杨氏 曰：“尔兄弟不义，手刃相屠，我旦夕死人，安用宝为！”超 又问玉玺所在。杨氏 曰：“已毁之矣。”后有美色，超 将纳之，谓其父右仆射桓 曰：“后若自杀，祸及卿宗！”桓 以告杨氏 。杨氏 曰：“大人卖女与氐 以图富贵，一之谓甚，其可再乎！”遂自杀，谥曰穆后 。桓 奔河西王 利鹿孤 ，利鹿孤 以为左司马。

5　三月，孙恩 北趣海盐 ，刘裕 随而拒之，筑城于海盐 故治。恩 日来攻城，裕 屡击破之，斩其将姚盛 。城中兵少不敌，裕 夜偃旗匿众，明晨开门，使羸疾数人登城。贼遥问刘裕 所在。曰，“夜已走矣。”贼信之，争入城。裕 奋击，大破之。恩 知城不可拔，乃进向沪渎 ，裕 复弃城追之。

海盐 令鲍陋 遣子嗣之 帅吴 兵一千，请为前驱。裕 曰：“贼兵甚精，吴 人不习战，若前驱失利，必败我军，可在后为声势。”嗣之 不从。裕 乃多伏旗鼓。前驱既交，诸伏皆出，裕 举旗鸣鼓，贼以为四面有军，乃退。嗣之 追之，战没。裕 且战且退，所领死伤且尽，至向战处，令左右脱取死人衣以示闲暇。贼疑之，不敢逼。裕 大呼更战，贼惧而退，裕 乃引归。

6　河西王 利鹿孤 伐凉 ，与凉王 隆 战，大破之，徙二千馀户而归。

7　夏，四月辛卯，魏 人罢邺 行台，以所统六郡置相州 ，以庾岳 为刺史。

8　乞伏乾归 至苑川 ，以边芮 为长史，王松寿 为司马，公卿、将帅皆降为僚佐、偏裨。

9　北凉王 业 惮沮渠蒙逊 勇略，欲远之，蒙逊 亦深自晦匿。业 以门下侍郎马权 代蒙逊 为张掖 太守；权 素豪隽，为业 所亲重，常轻侮蒙逊 。蒙逊 谮之于业 曰：“天下不足虑，惟当忧马权 耳。”业 遂杀权 。

蒙逊 谓沮渠男成 曰：“段公 无鉴断之才，非拨乱之主，向所惮者惟索嗣 、马权 ，今皆已死，蒙逊 欲除之以奉兄，何如？”男成 曰：“业 本孤客，为吾家所立，恃吾兄弟犹鱼之有水。夫人亲信我而图之，不祥。”蒙逊 乃求为西安 太守，业 喜其出外，许之。

蒙逊 与男成 约同祭兰门山 ，而阴使司马许咸 告业 曰：“男成 欲以取假日为乱，若求祭兰门山 ，臣言验矣。”至期，果然。业 收男成 赐死。男成 曰：“蒙逊 先与臣谋反，臣以兄弟之故，隐而不言。今以臣在，恐部众不从，故约臣祭山而反诬臣，其意欲王之杀臣也。乞诈言臣死，暴臣罪恶，蒙逊 必反，臣然后奉王命而讨之，无不克矣。”业 不听，杀之。蒙逊 泣告众曰：“男成 忠于段王 ，而段王 无故枉杀之，诸君能为报仇乎？且始者共立段王 ，欲以安众耳；今州土纷乱，非段王 所能济也。”男成 素得众心，众皆愤泣争奋，比至氐池 ，众逾一万；镇军将军臧莫孩 率所部降之，羌 、胡 多起兵应蒙逊 者。蒙逊 进逼侯坞 。

业 先疑右将军田昂 ，囚之；至是召昂 ，谢而赦之，使与武卫将军梁中庸 共讨蒙逊 。别将王丰孙 言于业 曰：“西平 诸田 ，世有反者，昂 貌恭而心险，不可信也。”业 曰：“吾疑之久矣；但非昂 无可以讨蒙逊 者。”昂 至侯坞 ，率骑五百降于蒙逊 ，业 军遂溃，中庸 亦诣蒙逊 降。

五月，蒙逊 至张掖 ，田昂 兄子承爱 斩关内之，业 左右皆散。蒙逊 至，业 谓蒙逊 曰：“孤孑然一己，为君家所推，愿丐馀命，使得东还与妻子相见。”蒙逊 斩之。

业 ，儒素长者，无他权略，威禁不行，群下擅命，尤信卜筮、巫觋，故至于败。

沮渠男成 之弟富占 、将军俱傫 帅户五百降于河西王 利鹿孤 。傫 ，石子 之子也。

10　孙恩 陷沪渎 ，杀吴国 内史袁崧 ，死者四千人。

11　凉王 隆 多杀豪望以立威名，内外嚣然，人不自保。魏安 人焦朗 遣使说秦 陇西公 硕德 曰：“吕氏 自武皇 弃世，兄弟相攻，政纲不立，竞为威虐，百姓饥馑，死者过半。今乘其篡夺之际，取之易于返掌，不可失也。”硕德 言于秦王 兴 ，帅步骑六万伐凉 ，乞伏乾归 帅骑七千从之。

12　六月甲戌，孙恩 浮海奄至丹徒 ，战士十馀万，楼船千馀艘，建康 震骇。乙亥，内外戒严，百官入居省内；冠军将军高素 等守石头 ，辅国将军刘袭 栅断淮 口，丹阳 尹司马恢之 戍南岸，冠军将军桓谦 等备白石 ，左卫将军王嘏 等屯中堂，征豫州 刺史谯王 尚之 入卫京师。

刘牢之 自山阴 引兵邀击恩 ，未至而恩 已过，乃使刘裕 自海盐 入援。裕 兵不满千人，倍道兼行，与恩 俱至丹徒 。裕 众既少，加以涉远疲劳，而丹徒 守军莫有斗志。恩 帅众鼓噪，登蒜山 ，居民皆荷担而立。裕 帅所领奔击，大破之，投崖赴水者甚众，恩 狼狈仅得还船。然恩 犹恃其众，寻复整兵径向京师。后将军元显 帅兵拒战，频不利。会稽王 道子 无他谋略，唯日祷蒋侯庙 。恩 来渐近，百姓恟惧。谯王 尚之 帅精锐驰至，径屯积弩堂 。恩 楼船高大，溯风不得疾行，数日乃至白石 。恩 本以诸军分散，欲掩不备；既而知尚之 在建康 ，复闻刘牢之 已还，至新洲 ，不敢进而去，浮海北走郁洲 。恩 别将攻陷广陵 ，杀三千人。宁朔将军高雅之 击恩 于郁洲 ，为恩 所执。

桓玄 厉兵训卒，常伺朝廷之隙，闻孙恩 逼京师，建牙聚众，上疏请讨之。元显 大惧。会恩 退，元显 以诏书止之，玄 乃解严。

13　梁中庸 等共推沮渠蒙逊 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州 牧、张掖公 ，赦其境内，改元永安 。蒙逊 署从兄伏奴 为张掖 太守、和平侯 ，弟挐 为建忠将军、都谷侯 ，田昂 为西郡 太守，臧莫孩 为辅国将军，房晷 、梁中庸 为左右长史，张骘 、谢正礼 为左右司马；擢任贤才，文武咸悦。

14　河西王 利鹿孤 命群臣极言得失。西曹从事史暠 曰：“陛下命将出征，往无不捷；然不以绥宁为先，唯以徙民为务；民安土重迁，故多离叛，此所以斩将拔城而地不加广也。”利鹿孤 善之。

15　秋，七月，魏 兖州 刺史长孙肥 将步骑二万南徇许昌 ，东至彭城 ，将军刘该 降之。

16　秦 陇西公 硕德 自金城 济河 ，直趣广武 ，河西王 利鹿孤 摄广武 守军以避之。秦 军至姑臧 ，凉王 隆 遣辅国大将军超 、龙骧将军邈 等逆战，硕德 大破之，生禽邈 ，俘斩万计。隆 婴城固守，巴西公 佗 帅东苑 之众二万五千降于秦 。西凉公 暠 、河西王 利鹿孤 、沮渠蒙逊 各遣使奉表入贡于秦 。

初，凉 将姜纪 降于河西王 利鹿孤 ，广武公 傉檀 与论兵略，甚爱重之，坐则连席，出则同车，每谈论，以夜继昼。利鹿孤 谓傉檀 曰：“姜纪 信有美才，然视候非常，必不久留于此，不如杀之。纪 若入秦 ，必为人患。”傉檀 曰：“臣以布衣之交待纪 ，纪 必不相负也。”八月，纪 将数十骑奔秦 军，说硕德 曰：“吕隆 孤城无援，明公以大军临之，其势必请降；然彼徒文降而已，未肯遂服也。请给纪 步骑三千，与王松怱 因焦朗 、华纯 之众，伺其衅隙，隆 不足取也。不然，今秃发 在南，兵强国富，若兼姑臧 而据之，威势益盛，沮渠蒙逊 、李暠 不能抗也，必将归之，如此，则为国家之大敌矣。”硕德 乃表纪 为武威 太守，配兵二千，屯据晏然 。

秦王 兴 闻杨桓 之贤而征之，利鹿孤 不敢留。

17　诏以刘裕 为下邳 太守，讨孙恩 于郁洲 ，累战，大破之。恩 由是衰弱，复缘海南走，裕 亦随而邀击之。

18　燕王 盛 惩其父宝 以懦弱失国，务峻威刑，又自矜聪察，多所猜忌，群臣有纤介之嫌，皆先事诛之，由是宗亲、勋旧，人不自保。丁亥，左将军慕容国 与殿上将军秦舆 、段赞 谋帅禁兵袭盛 ，事发，死者五百馀人。壬辰夜，前将军段玑 与秦舆 之子兴 、段赞 之子泰 潜于禁中鼓噪大呼；盛 闻变，帅左右出战，贼众逃溃。玑 被创，匿厢屋间。俄有一贼从 中击盛 ，盛 被伤，辇升前殿，申约禁卫，事定而卒。

中垒将军慕容拔 、冗从仆射郭仲 白太后丁氏 ，以为国家多难，宜立长君。时众望在盛 弟司徒、尚书令、平原公 元 ，而河间公 熙 素得幸于丁氏 ，丁氏 乃废太子定 ，密迎熙 入宫。明旦，群臣入朝，始知有变，因上表劝进于熙 。熙 以让元 ，元 不敢当。癸巳，熙 即天王位，捕获段玑 等，皆夷三族。甲午，大赦。丙申，平原公 元 以嫌赐死。闰月辛酉，葬盛 于兴平陵 ，谥曰昭武皇帝 ，庙号中宗 。丁氏 送葬未还，中领军慕容提 、步军校尉张佛 等谋立故太子定 ，事觉，伏诛，定 亦赐死。丙寅，大赦，改元光始 。

19　秦 陇西公 硕德 围姑臧 累月，东方之人在城中者多谋外叛，魏益多 复诱扇之，欲杀凉 王隆 及安定公 超 ，事发，坐死者三百馀家。硕德 抚纳夷 、夏 ，分置守宰，节食聚粟，为持久之计。

凉 之群臣请与秦 连和，隆 不许。安定公 超 曰：“今资储内竭，上下嗷嗷，虽使张 、陈 复生，亦无以为策。陛下当思权变屈伸，何爱尺书、单使为卑辞以退敌！敌去之后，修德政以息民，若卜世未穷，何忧旧业之不复！若天命去矣，亦可以保全宗族。不然，坐守困穷，终将何如？”隆 乃从之，九月，遣使请降于秦 。硕德 表隆 为镇西大将军、凉州 刺史、建康公 。隆 遣子弟及文武旧臣慕容筑 、杨颖 等五十馀家入质于长安 。硕德 军令严整，秋毫不犯，祭先贤，礼名士，西土悦之。

沮渠蒙逊 所部酒泉 、凉宁 二郡叛降于西凉 ，又闻吕隆 降秦 ，大惧，遣其弟建忠将军挐 、牧府长史张潜 见硕德 于姑臧 ，请帅其众东迁。硕德 喜，拜潜 张掖 太守，挐 建康 太守。潜 劝蒙逊 东迁。挐 私谓蒙逊 曰：“姑臧 未拔，吕氏 犹存，硕德 粮尽将还，不能久也，何为自弃土宇，受制于人乎！”臧莫孩 亦以为然。

蒙逊 遣子奚念 为质于河西王 利鹿孤 ，利鹿孤 不受，曰：“奚念 年少，可遣挐 也。”冬，十月，蒙逊 复遣使上疏于利鹿孤 曰：“臣前遣奚念 具披诚款，而圣旨未昭，复征弟挐 。臣窃以为，苟有诚信，则子不为轻，若其不信，则弟不为重。今寇难未夷，不获奉诏，愿陛下亮之。”利鹿孤 怒，遣张松侯 俱延 、兴城侯 文支 将骑一万袭蒙逊 ，至万岁 临松 ，执蒙逊 从弟鄯善苟子 ，虏其民六千馀户。蒙逊 从叔孔遮 入朝于利鹿孤 ，许以挐 为质，利鹿孤 乃归其所掠，召俱延 等还。文支 ，利鹿孤 之弟也。

20　南燕 主备德 宴群臣于延贤堂 ，酒酣，谓群臣曰：“朕可方自古何等主？”青州 刺史鞠仲 曰：“陛下中兴圣主，少康 、光武 之俦。”备德 顾左右赐仲 帛千匹；仲 以所赐多，辞之。备德 曰：“卿知调朕，朕不知调卿邪！卿所对非实，故朕亦以虚言赏卿耳。”韩范 进曰：“天子无戏言，今日之论，君臣俱失。”备德 大悦，赐范 绢五十匹。

备德 母及兄纳 皆在长安 ，备德 遣平原 人杜弘 往访之。弘 曰：“臣至长安 ，若不奉太后动止，当西如张掖 ，以死为效。臣父雄 年逾六十，乞本县之禄以申乌鸟之情。”中书令张华 曰：“杜弘 未行而求禄，要君之罪大矣。”备德 曰：“弘 为君迎母，为父求禄，忠孝备矣，何罪之有！”以雄 为平原 令。弘 至张掖 ，为盗所杀。

21　十一月，刘裕 追孙恩 至沪渎 、海盐 ，又破之，俘斩以万数，恩 遂自浃口 远窜入海。

22　十二月辛亥，魏 主珪 遣常山王 遵 、定陵公 和跋 帅众五万袭没弈干 于高平 。

23　乙卯，魏 虎威将军宿沓干 伐燕 ，攻令支 ；乙丑，燕 中领军宇文拔 救之；壬午，宿沓干 拔令支 而戍之。

24　吕超 攻姜纪 不克，遂攻焦朗 。朗 遣其弟子嵩 为质于河西王 利鹿孤 以请迎，利鹿孤 遣车骑将军傉檀 赴之；比至，超 已退，朗 闭门拒之。傉檀 怒，将攻之。镇北将军俱延 谏曰：“安土重迁，人之常情。朗 孤城无食，今年不降，后年自服，何必多杀士卒以攻之！若其不捷，彼必去从他国；弃州境士民以资邻敌，非计也，不如以善言谕之。”傉檀 乃与朗 连和，遂曜兵姑臧 ，壁于胡阬 。

傉檀 知吕超 必来斫营，畜火以待之。超 夜遣中垒将军王集 帅精兵二千斫傉檀 营，傉檀 徐严不起。集 入垒中，内外皆举火，光照如昼，纵兵击之，斩集 及甲首三百馀级。吕隆 惧，伪与傉檀 通好，请于苑内结盟。傉檀 遣俱延 入盟，俱延 疑其有伏，毁苑墙而入；超 伏兵击之，俱延 失马步走，凌江将军郭祖 力战拒之，俱延 乃得免。傉檀 怒，攻其昌松 太守孟祎 于显美 。隆 遣广武将军荀 安国 、宁远将军石可 帅骑五百救之；安国 等惮傉檀 之强，遁还。

25　桓玄 表其兄伟 为江州 刺史，镇夏口 ；司马刁畅 为辅国将军、督八郡军事，镇襄阳 ；遣其将皇甫敷 、冯该 戍湓口 。移沮 、漳蛮 二千户于江 南，立武宁郡 ；更招集流民，立绥安郡 。诏征广州 刺史刁逵 、豫章 太守郭昶之 ，玄 皆留不遣。

玄 自谓有晋国 三分之二，数使人上己符端，欲以惑众；又致笺于会稽王 道子 曰：“贼造近郊，以风不得进，以雨不致火，食尽故去耳，非力屈也。昔国宝 死后，王恭 不乘此威入统朝政，足见其心非侮于明公也，而谓之不忠。今之贵要腹心，有时流清望者谁乎？岂可云无佳胜？直是不能信之耳！尔来一朝一夕，遂成今日之祸。在朝君子皆畏祸不言，玄 忝任在远，是以披写事实。”元显 见之，大惧。

张法顺 谓元显 曰：“桓玄 承藉世资，素有豪气，既并殷 、杨 ，专有荆楚 ；第下之所控引止三吴 耳。孙恩 为乱，东土涂地，公私困竭，玄 必乘此纵其奸凶，窃用忧之。”元显 曰：“为之奈何？”法顺 曰：“玄 始得荆州 ，人情未附，方务绥抚，未暇他图。若乘此际使刘牢之 为前锋，而第下以大军继进，玄 可取也。”元显 以为然。会武昌 太守庾楷 以玄 与朝廷构怨，恐事不成，祸及于己，密使人自结于元显 ，云：“玄 大失人情，众不为用，若朝廷遣军，己当为内应。”元显 大喜，遣张法顺 至京口 ，谋于刘牢之 ；牢之 以为难。法顺 还，谓元显 曰：“观牢之 言色，必贰于我，不如召入杀之；不尔，败人大事。”元显 不从。于是大治水军，征兵装舰，以谋讨玄 。

元兴元年(壬寅，402)

1　春，正月庚午朔，下诏罪状桓玄 ，以尚书令元显 为骠骑大将军、征讨大都督、都督十八州诸军事、加黄钺，又以镇北将军刘牢之 为前锋都督，前将军谯王 尚之 为后部，因大赦，改元，内外戒严；加会稽王 道子 太傅。

元显 欲尽诛诸桓 。中护军桓修 ，骠骑长史王诞 之甥也，诞 有宠于元显 ，因陈修 等与玄 志趣不同，元显 乃止。诞 ，导 之曾孙也。

张法顺 言于元显 曰：“桓谦 兄弟每为上流耳目，宜斩之以杜奸谋。且事之济不，系在前军，而牢之 反覆，万一有变，则祸败立至，可令牢之 杀谦 兄弟以示无贰心，若不受命，当逆为之所。”元显 曰：“今非牢之 ，无以敌玄 ；且始事而诛大将，人情不安。”再三不可。又以桓氏 世为荆 土所附，桓冲 特有遗惠，而谦 ，冲 之子也，乃自骠骑司马除都督荆 益 宁 梁 四州诸军事、荆州 刺史，欲以结西人之心。

2　丁丑，燕 慕容拔 攻魏 令支戍 ，克之，宿沓干 走，执魏 辽西 太守那颉 。燕 以拔 为幽州 刺史，镇令支 ，以中坚将军辽西 阳豪 为本郡太守。丁亥，以章武公 渊 为尚书令，博陵公 虔 为尚书左仆射，尚书王腾 为右仆射。

3　戊子，魏 材官将军和突 攻黜弗 、素古延 等诸部，破之。初，魏 主珪 遣北部大人贺狄干 献马千匹求婚于秦 ，秦王 兴 闻珪 已立慕容后 ，止狄干 而绝其婚；没弈干 、黜弗 、素古延 ，皆秦 之属国也，而魏 攻之，由是秦 、魏 有隙。庚寅，珪 大阅士马，命并州 诸郡积谷于平阳 之乾壁 以备秦 。

柔然 社仑 方睦于秦 ，遣将救黜弗 、素古延 ；辛卯，和突 逆击，大破之，社仑 帅其部落远遁漠北，夺高车 之地而居之。斛律部 帅倍侯利 击社仑 ，大为所败，倍侯利 奔魏 。社仑 于是西北击匈奴 遗种日拔也鸡 ，大破之，遂吞并诸部，士马繁盛，雄于北方。其地西至焉耆 ，东接朝鲜 ，南临大漠，旁侧小国皆羁属焉；自号豆代可汗 。始立约束，以千人为军，军有将；百人为幢，幢有帅。攻战先登者赐以虏获，畏懦者以石击其首而杀之。

4　秃发傉檀 克显美 ，执孟祎 而责之，以其不早降。祎 曰：“祎 受吕氏 厚恩，分符守土；若明公大军甫至，望旗归附，恐获罪于执事矣。”傉檀 释而礼之，徙二千馀户而归，以祎 为左司马。祎 辞曰：“吕氏 将亡，圣朝必取河 右，人无愚智皆知之。但祎 为人守城不能全，复忝显任，于心窃所未安。若蒙明公之惠，使得就戮姑臧 ，死且不朽。”傉檀 义而归之。

5　东土遭孙恩 之乱，因以饥馑，漕运不继。桓玄 禁断江 路，公私匮乏，以 、橡给士卒。玄 谓朝廷方多忧虞，必未暇讨己，可以蓄力观衅。及大军将发，从兄太傅长史石生 密以书报之；玄 大惊，欲完聚江陵 。长史卞范之 曰：“明公英威振于远近，元显 口尚乳臭，刘牢之 大失物情，若兵临近畿，示以祸福，土崩之势可翘足而待，何有延敌入境，自取穷蹙者乎！”玄 从之，留桓伟 守江陵 ，抗表传檄，罪状元显 ，举兵东下。檄至，元显 大惧。二月丙午，帝饯元显 于西池 ；元显 下船而不发。

6　癸丑，魏 常山王 遵 等至高平 ，没弈干 弃其部众，帅数千骑与刘勃勃 奔秦州 。魏 军追至瓦亭 ，不及而还，尽获其府库蓄积，马四万馀匹，杂畜九万馀口，徙其民于代都 ，馀种分迸。平阳 太守贰尘 复侵秦河东 ，长安 大震，关 中诸城昼闭，秦 人简兵训卒以谋伐魏 。

7　秦王 兴 立子泓 为太子，大赦。泓 孝友宽和，喜文学，善谈咏，而懦弱多病；兴 欲以为嗣，而狐疑不决，久乃立之。

8　姑臧 大饥，米斗直钱五千，人相食，饿死者十馀万口。城门昼闭，樵采路绝，民请出城为胡 虏奴婢者，日有数百，吕隆 恶其沮动众心，尽坑之，积尸盈路。

沮渠蒙逊 引兵攻姑臧 ，隆 遣使求救于河西王 利鹿孤 。利鹿孤 遣广武公 傉檀 帅骑一万救之；未至，隆 击破蒙逊 军。蒙逊 请与隆 盟，留谷万馀斛遗之而还。傉檀 至昌松 ，闻蒙逊 已退，乃徙凉泽 段冢 民五百馀户而还。

中散骑常侍张融 言于利鹿孤 曰：“焦朗 兄弟据魏安 ，潜通姚氏 ，数为反覆，今不取，后必为朝廷忧。”利鹿孤 遣傉檀 讨之，朗 面缚出降，傉檀 送于西平 ，徙其民于乐都 。

9　桓玄 发江陵 ，虑事不捷，常为西还之计；及过寻阳 ，不见官军，意甚喜，将士之气亦振。

庾楷 谋泄，玄 囚之。

丁巳，诏遣齐王 柔之 以驺虞幡宣告荆 、江 二州，使罢兵；玄 前锋杀之。柔之 ，宗 之子也。

丁卯，玄 至姑孰 ，使其将冯该 等攻历阳 ，襄城 太守司马休之 婴城固守。玄 军断洞浦 ，焚豫州 舟舰。豫州 刺史谯王 尚之 帅步卒九千阵于浦 上，遣武都 太守杨秋 屯横江 ，秋 降于玄 军。尚之 众溃，逃于涂 中，玄 捕获之。司马休之 出战而败，弃城走。

刘牢之 素恶骠骑大将军元显 ，恐桓玄 既灭，元显 益骄恣，又恐己功名愈盛，不为元显 所容；且自恃材武，拥强兵，欲假玄 以除执政，复伺玄 之隙而自取之，故不肯讨玄 。元显 日夜昏酣，以牢之 为前锋，牢之 骤诣门，不得见，及帝出饯元显 ，遇之公坐而已。

牢之 军溧洲 ，参军刘裕 请击玄 ，牢之 不许。玄 使牢之 族舅何穆 说牢之 曰：“自古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而能自全者，谁邪？越 之文种 ，秦 之白起 ，汉 之韩信 ，皆事明主，为之尽力，功成之日，犹不免诛夷，况为凶愚者之用乎！君如今日战胜则倾宗，战败则覆族，欲以此安归乎！不若翻然改图，则可以长保富贵矣。古人射钩、斩袪，犹不害为辅佐，况玄 与君无宿昔之怨乎！”时谯王 尚之 已败，人情愈恐；牢之 颇纳穆 言，与玄 交通。东海 中尉东海 何无忌 ，牢之 之甥也，与刘裕 极谏，不听。其子骠骑从事中郎敬宣 谏曰：“今国家衰危，天下之重在大人与玄 。玄 藉父、叔之资，据有全楚 ，割晋国 三分之二，一朝纵之使陵朝廷，玄 威望既成，恐难图也，董卓 之变，将在今矣。”牢之 怒曰：“吾岂不知！今日取玄 如反覆手耳；但平玄 之后，令我奈骠骑何！”三月乙巳朔，牢之 遣敬宣 诣玄 请降。玄 阴欲诛牢之 ，乃与敬宣 宴饮，陈名书画共观之，以安悦其意；敬宣 不之觉，玄 佐吏莫不相视而笑。玄 版敬宣 为谘议参军。

元显 将发，闻玄 已至新亭 ，弃船，退屯国子学，辛未，陈于宣阳门 外。军中相惊，言玄 已至南桁 ，元显 引兵欲还宫。玄 遣人拔刀随后大呼曰：“放仗！”军人皆崩溃，元显 乘马走入东府，唯张法顺 一骑随之。元显 问计于道子 ，道子 但对之涕泣。玄 遣太傅从事中郎毛泰 收元显 送新亭 ，缚于舫前而数之；元显 曰：“为王诞 、张法顺 所误耳。”

壬申，复隆安 年号。帝遣侍中劳玄 于安乐渚 。玄 入京师，称诏解严，以玄 总百揆，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 牧、领徐 荆 江 三州刺史，假黄钺。玄 以桓伟 为荆州 刺史，桓谦 为尚书左仆射，桓修 为徐 、兖 二州刺史，桓石生 为江州 刺史，卞范之 为丹杨 尹。

初，玄 之举兵，侍中王谧 奉诏诣玄 ，玄 亲礼之。及玄 辅政，以谧 为中书令。谧 ，导 之孙也。新安 太守殷仲文 ，觊 之弟也，玄 姊为仲文 妻。仲文 闻玄 克京师，弃郡投玄 ，玄 以为谘议参军。刘迈 往见玄 ，玄 曰：“汝不畏死，而敢来邪？”迈 曰：“射钩斩袪，并迈 为三。”玄 悦，以为参军。

癸酉，有司奏会稽王 道子 酣纵不孝，当弃市，诏徙安成郡 ；斩元显 及东海王 彦璋 、谯王 尚之 、庾楷 、张法顺 、毛泰 等于建康市 。桓修 为王诞 固请，长流岭 南。

玄 以刘牢之 为会稽 内史。牢之 曰：“始尔，便夺我兵，祸其至矣。”刘敬宣 请归谕牢之 使受命，玄 遣之。敬宣 劝牢之 袭玄，牢之 犹豫不决，移屯班渎 ，私告刘裕 曰：“今当北就高雅之 于广陵 ，举兵以匡社稷，卿能从我去乎？”裕 曰：“将军以劲卒数万，望风降服，彼新得志，威震天下，朝野人情皆已去矣，广陵 岂可得至邪！裕 当反服还京口 耳。”何无忌 谓裕 曰：“我将何之？”裕 曰：“吾观镇北必不免，卿可随我还京口 。桓玄 若守臣节，当与卿事之；不然，当与卿图之。”

于是牢之 大集僚佐，议据江 北以讨玄 。参军刘袭 曰：“事之不可者莫大于反。将军往年反王兖州 ，近日反司马郎君 ，今复反桓公 ，一人三反，何以自立！”语毕，趋出，佐吏多散走。牢之 惧，使敬宣 之京口 迎家，失期不至。牢之 以为事已泄，为玄 所杀，乃帅部曲北走，至新洲 ，缢而死。敬宣 至，不暇哭，即渡江 奔广陵 。将吏共殡敛牢之 ，以其丧归丹徒 。玄 令斫棺斩首，暴尸于市。

10　大赦，改元大亨 。

11　桓玄 让丞相、荆 江 徐 三州，改授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扬州 牧、领豫州 刺史，总百揆；以琅邪王 德文 为太宰。

12　司马休之 、刘敬宣 、高雅之 俱奔洛阳 ，各以子弟为质于秦 以求救。秦王 兴 与之符信，使于关 中募兵，得数千人，复还屯彭城 间。

13　孙恩 寇临海 ，临海 太守辛景 击破之，恩 所虏三吴 男女，死亡殆尽。恩 恐为官军所获，乃赴海死，其党及妓妾从死者以百数，谓之“水仙”。馀众数千人复推恩 妹夫卢循 为主。循 ，谌 之曾孙也。神采清秀，雅有材艺。少时，沙门惠远 尝谓之曰：“君虽体涉风素，而志存不轨，如何？”太尉玄 欲抚安东土，乃以循 为永嘉 太守。循 虽受命，而寇暴不已。

14　甲戌，燕 大赦。

15　河西王 秃发利鹿孤 寝疾，遗令以国事授弟傉檀 。初，秃发思复鞬 爱重傉檀 ，谓诸子曰：“傉檀 器识，非汝曹所及也。”故诸兄不以传子而传于弟。利鹿孤 在位，垂拱而已，军国大事皆委于傉檀 。利鹿孤 卒，傉檀 袭位，更称凉王 ，改元弘昌 ，迁于乐都 ，谥利鹿孤 曰康王 。

16　夏，四月，太尉玄 出屯姑孰 ，辞录尚书事，诏许之；而大政皆就谘焉，小事则决于尚书令桓谦 及卞范之 。

自隆安 以来，中外之人厌于祸乱。及玄 初至，黜奸佞，擢隽贤，京师欣然，冀得少安。既而玄 奢豪纵逸，政令无常，朋党互起，陵侮朝廷，裁损乘舆供奉之具，帝几不免饥寒，由是众心失望。三吴 大饥，户口减半，会稽 减什三四，临海 、永嘉 殆尽，富室皆衣罗纨，怀金玉，闭门相守饿死。

17　乞伏炽磐 自西平 逃归苑川 ，南凉王 傉檀 归其妻子。乞伏 乾归 使炽磐 入朝于秦 ，秦 主兴 以炽磐 为兴晋 太守。

18　五月，卢循 自临海 入东阳 ，太尉玄 遣抚军中兵参军刘裕 将兵击之，循 败，走永嘉 。

19　高句丽 攻宿军 ，燕 平州 刺史慕容归 弃城走。

20　秦 主兴 大发诸军，遣义阳公 平 、尚书右仆射狄伯支 等将步骑四万伐魏 ，兴 自将大军继之，以尚书令姚晃 辅太子泓 守长安 ，没弈干 权镇上邽 ，广陵公 钦 权镇洛阳 。平 攻魏 乾壁 六十馀日，拔之。秋，七月，魏 主珪 遣毗陵王 顺 及豫州 刺史长孙肥 将六万骑为前锋，自将大军继发以击之。

21　八月，太尉玄 讽朝廷以玄 平元显 功封豫章公 ，平殷 、杨 功封桂阳公 ，并本封南郡 如故。玄 以豫章 封其子升 ，桂阳 封其兄子俊 。

22　魏 主珪 至永安 ，秦 义阳公 平 遣骁将帅精骑二百觇魏 军，长孙肥 逆击，尽擒之。平 退走，珪 追之，乙巳，及于柴壁 ；平 婴城固守，魏 军围之。秦王 兴 将兵四万七千救之，将据天渡 运粮以馈平 。魏 博士李先 曰：“兵法：高者为敌所栖，深者为敌所囚。今秦 皆犯之，宜及兴 未至，遣奇兵先据天渡 ，柴壁 可不战而取也。”珪 命增筑重围，内以防平 之出，外以拒兴 之入。广武将军安同 曰：“汾 东有蒙坑 ，东西三百馀里，蹊径不通。兴 来，必从汾西直临柴壁 ，如此，虏声势相接，重围虽固，不能制也；不如为浮梁，渡汾 西，筑围以拒之，虏至，无所施其智力矣。”珪 从之。兴 至蒲阪 ，惮魏 之强，久乃进兵。甲子，珪 帅步骑三万逆击兴 于蒙阬 之南，斩首千馀级，兴 退走四十馀里，平 亦不敢出。珪 乃分兵四据险要，使秦 兵不得近柴壁 。兴 屯汾 西，凭壑为垒，束柏材从汾 上流纵之，欲以毁浮梁，魏 人皆钩取以为薪蒸。

冬，十月，平 粮竭矢尽，夜，悉众突西南围求出；兴 列兵汾 西，举烽鼓噪为应。兴 欲平 力战突免，平 望兴 攻围引接，但叫呼相和，莫敢逼围。平 不得出，计穷，乃帅麾下赴水死，诸将多从平 赴水；珪 使善游者钩捕之，无得免者。执狄伯支 及越骑校尉唐小方 等四十馀人，馀众二万馀人皆敛手就禽。兴 坐视其穷，力不能救，举军恸哭，声震山谷。数遣使求和于魏 ，珪 不许，乘胜进攻蒲阪 ，秦 晋公 绪 固守不战。会柔然 谋伐魏 ，珪 闻之，戊申，引兵还。

或告太史令晁崇 及弟黄门侍郎懿 潜召秦 兵，珪 至晋阳 ，赐崇 、懿 死。

23　秦 徙河西 豪右万馀户于长安 。

24　太尉玄 杀吴兴 太守高素 、将军竺谦之 及谦之 从兄朗之 、刘袭 并袭 弟季武 ，皆刘牢之 北府旧将也。袭 兄冀州 刺史轨 邀司马休之 、刘敬宣 、高雅之 等共据山阳 ，欲起兵攻玄 ，不克而走。将军袁虔之 、刘寿 、高长庆 、郭恭 等皆往从之，将奔魏 ；至陈留 南，分为二辈：轨 、休之 、敬宣 奔南燕 ，虔之 、寿 、长庆 、恭 奔秦 。

魏 主珪 初闻休之 等当来，大喜。后怪其不至，令兖州 求访，获其从者，问其故，皆曰：“魏朝 威声远被，是以休之 等咸欲归附；既而闻崔逞 被杀，故奔二国。”珪 深悔之，自是士人有过，颇见优容。

25　南凉王 傉檀 攻吕隆 于姑臧 。

26　燕王 熙 纳故中山 尹苻谟 二女，长曰娀娥 ，为贵人，幼曰训英 ，为贵嫔，贵嫔尤有宠。丁太后 怨恚，与兄子尚书信 谋废熙 立章武公渊 ；事觉，熙 逼丁太后 令自杀，葬以后礼，谥曰献幽皇后 。十一月戊辰，杀渊 及信 。

辛未，熙 畋于北原，石城 令高和 与尚方兵于后作乱，杀司隶校尉张显 ，入掠宫殿，取库兵，胁营署，闭门乘城。熙 驰还，城上人皆投仗开门，尽诛反者，唯和 走免。甲戌，大赦。

27　魏 以庾岳 为司空。

28　十二月辛亥，魏 主珪 还云中 。

柔然可汗 社仑 闻珪 伐秦 ，自参合陂 侵魏 ，至豺山 ，及善无 北泽，魏 常山王 遵 以万骑追之，不及而还。

29　太尉玄 使御史杜林 防卫会稽 文孝王 道子 至安成 ，林 承玄 旨，鸩道子 ，杀之。

30　沮渠蒙逊 所署西郡 太守梁中庸 叛，奔西凉 。蒙逊 闻之，笑曰：“吾待中庸 ，恩如骨肉，而中庸 不我信，但自负耳，孤岂在此一人邪！”乃尽归其孥。

西凉公 暠 问中庸 曰：“我何如索嗣 ？”中庸 曰：“未可量也。”暠 曰：“嗣 才度若敌我者，我何能于千里之外以长绳绞其颈邪？”中庸 曰：“智有短长，命有成败。殿下之与索嗣 ，得失之理，臣实未之能详。若以身死为负，计行为胜，则公孙瓒 岂贤于刘虞 邪？”暠 默然。

31　袁虔之 等至长安 ，秦王 兴 问曰：“桓玄 才略何如其父？卒能成功乎？”虔之 曰：“玄 乘晋室 衰乱，盗据宰衡，猜忌安忍，刑赏不公，以臣观之，不如其父远矣。玄 今已执大柄，其势必将篡逆，正可为他人驱除耳。”兴 善之，以虔之 为广州 刺史。

32　是岁，秦王兴 立昭仪张氏 为皇后，封子懿 、弼 、洸 、宣 、谌 、愔 、璞 、质 、逵 、裕 、国儿 皆为公，遣使拜秃发傉檀 为车骑将军、广武 公，沮渠蒙逊 为镇西将军、沙州 刺史、西海 侯，李暠 为安西 将军、高昌 侯。

秦 镇远将军赵曜 帅众二万西屯金城 ，建节将军王松怱 帅骑助吕隆 守姑臧 。松怱 至魏安 ，傉檀 弟文真 击而虏之。傉檀 大怒，送松怱 还长安 ，深自陈谢。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一十三

晋纪三十五

安皇帝戊

元兴二年(癸卯，403)

1　春，正月，卢循 使司马徐道覆 寇东阳 ；二月辛丑，建武将军刘裕 击破之。道覆 ，循 之姊夫也。

2　乙卯，以太尉玄 为大将军。

3　丁巳，玄 杀冀州 刺史孙无终 。

4　玄 上表请帅诸军扫平关 、洛 ，既而讽朝廷下诏不许，乃云：“奉诏故止。”玄 初欲饬装，先命作轻舸，载服玩、书画。或问其故。玄 曰：“兵凶战危，脱有意外，当使轻而易运。”众皆笑之。

5　夏，四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6　南燕 主备德 故吏赵融 自长安 来，始得母兄凶问，备德 号恸吐血，因而寝疾。

司隶校尉慕容达 谋反，遣牙门皇璆 攻端门 ，殿中帅侯赤眉 开门应之；中黄门孙进 扶备德 逾城匿于进 舍。段宏 等闻宫中有变，勒兵屯四门。备德 入宫，诛赤眉 等；达 出奔魏 。

备德 优迁徙之民，使之长复不役；民缘此迭相荫冒，或百室合户，或千丁共籍，以避课役。尚书韩 请加隐核，备德 从之，使 巡行郡县，得荫户五万八千。

7　泰山 贼王始 聚众数万，自称太平皇帝 ，署置公卿；南燕 桂林王 镇 讨禽之。临刑，或问其父及兄弟安在。始 曰：“太上皇蒙尘于外，征东、征西为乱兵所害。”其妻怒之曰：“君正坐此口，奈何尚尔！”始 曰：“皇后不知，自古岂有不亡之国！朕则崩矣，终不改号！”

8　五月，燕王 熙 作龙腾苑 ，方十馀里，役徒二万人；筑景云 山 于苑内，基广五百步，峰高十七丈。

9　秋，七月戊子，魏 主珪 北巡，作离宫于豺山 。

平原 太守和跋 奢豪喜名，珪 恶而杀之，使其弟毗 等就与诀。跋 曰：“灅 北土瘠，可迁水南，勉为生计。”且使之背己，曰：“汝何忍视吾之死也！”毗 等谕其意，诈称使者，逃入秦 。珪 怒，灭其家。中垒将军邓渊 从弟尚书晖 与跋 善，或谮诸珪 曰：“毗 之出亡，晖 实送之。”珪 疑渊 知其谋，赐渊 死。

10　南凉王 傉檀 及沮渠蒙逊 互出兵攻吕隆 ，隆 患之。秦 之谋臣言于秦王 兴 曰：“隆 藉先世之资，专制河 外，今虽饥窘，尚能自支，若将来丰赡，终不为吾有。凉州 险绝，土田饶沃，不如因其危而取之。”兴 乃遣使征吕超 入侍。隆 念姑臧 终无以自存，乃因超 请迎于秦 。兴 遣尚书左仆射齐难 、镇西将军姚诘 、左贤王乞伏乾归 、镇远将军赵曜 帅步骑四万迎隆 于河西 ，南凉王 傉檀 摄昌松 、魏安 二戍以避之。八月，齐难 等至姑臧 ，隆 素车白马迎于道旁。隆 劝难 击沮渠蒙逊 ，蒙逊 使臧莫孩 拒之，败其前军。难 乃与蒙逊 结盟；蒙逊 遣弟挐 入贡于秦 。难 以司马王尚 行凉州 刺史，配兵三千镇姑臧 ，以将军阎松 为仓松 太守，郭将 为番禾 太守，分戍二城，徙隆 宗族、僚属及民万户于长安 。兴 以隆 为散骑常侍，超 为安定 太守，自馀文武随才擢叙。

初，郭黁 常言“代吕 者王 ”，故其起兵，先推王详 ，后推王乞基 ；及隆 东迁，王尚 卒代之。黁 从乞伏乾归 降秦 ，以为灭秦 者晋 也，遂来奔，秦 人追得，杀之。

沮渠蒙逊 伯父中田护军亲信 、临松 太守孔笃 ，皆骄恣为民患，蒙逊 曰：“乱吾法者，二伯父也。”皆逼之使自杀。

秦 遣使者梁构 至张掖 ，蒙逊 问曰：“秃发傉檀 为公而身为侯，何也？”构 曰：“傉檀 凶狡，款诚未著，故朝廷以重爵虚名羁縻之。将军忠贯白日，当入赞帝室，岂可以不信相待也！圣朝爵必称功，如尹纬 、姚晃 ，佐命之臣，齐难 、徐洛 ，一时猛将，爵皆不过侯伯，将军何以先之乎！昔窦融 殷勤固让，不欲居旧臣之右，不意将军忽有此问！”蒙逊 曰：“朝廷何不即封张掖 而更远封西海 邪？”构 曰：“张掖 ，将军已自有之，所以远授西海 者，欲广大将军之国耳。”蒙逊 悦，乃受命。

11　荆州 刺史桓伟 卒，大将军玄 以桓修 代之。从事中郎曹靖之 说玄 曰：“谦 、修 兄弟专据内外，权势太重。”玄 乃以南郡 相桓石康 为荆州 刺史。石康 ，豁 之子也。

12　刘裕 破卢循 于永嘉 ，追至晋安 ，屡破之，循 浮海南走。

何无忌 潜诣裕 ，劝裕 于山阴 起兵讨桓玄 。裕 谋于土豪孔靖 ，靖 曰：“山阴 去都道远，举事难成；且玄 未篡位，不如待其已篡，于京口 图之。”裕 从之。靖 ，愉 之孙也。

13　九月，魏 主珪 如南平城 ，规度灅 南，将建新都。

14　侍中殷仲文 、散骑常侍卞范之 劝大将军玄 早受禅，阴撰九锡文及册命。以桓谦 为侍中、开府、录尚书事，王谧 为中书监、领司徒，桓胤 为中书令，加桓修 抚军大将军。胤 ，冲 之孙也。丙子，册命玄 为相国，总百揆，封十郡，为楚王 ，加九锡，楚国 置丞相以下官。

桓谦 私问彭城 内史刘裕 曰：“楚王 勋德隆重，朝廷之情，咸谓宜有揖让，卿以为何如？”裕 曰：“楚王 ，宣武 之子，勋德盖世，晋室 微弱，民望久移，乘运禅代，有何不可？”谦 喜曰：“卿谓之可，即可耳。”

新野 人庾仄 ，殷仲堪 之党也，闻桓伟 死，石康 未至，乃起兵袭雍州 刺史冯该 于襄阳 ，走之。仄 有众七千，设坛，祭七庙，云“欲讨桓玄 ”，江陵 震动。石康 至州，发兵攻襄阳 ，仄 败，奔秦 。

15　高雅之 表南燕主 备德 ，请伐桓玄 曰：“纵未能廓清吴 、会 ，亦可收江 北之地。”中书侍郎韩范 亦上疏曰：“今晋室 衰乱，江 、淮 南北，户口无几，戎马单弱。重以桓玄 悖逆，上下离心；以陛下神武，发步骑一万临之，彼必土崩瓦解，兵不留行矣。得而有之，秦 、魏 不足敌也；拓地定功，正在今日。失时不取，彼之豪杰诛灭桓玄 ，更修德政，岂惟建康 不可得，江 北亦无望矣。”备德 曰：“朕以旧邦覆没，欲先定中原，乃平荡荆 、扬 ，故未南征耳。其令公卿议之。”因讲武城西，步卒三十七万人，骑五万三千匹，车万七千乘。公卿皆以为玄 新得志，未可图，乃止。

16　冬，十月，楚王 玄 上表请归藩，使帝作手诏固留之。又诈言钱塘 临平湖 开，江州 甘露降，使百僚集贺，用为己受命之符。又以前世皆有隐士，耻于己时独无，求得西朝隐士安定 皇甫谧 六世孙希之 ，给其资用，使隐居山林；征为著作郎，使希之 固辞不就，然后下诏旌礼，号曰高士。时人谓之“充隐”。又欲废钱用谷、帛及复肉刑，制作纷纭，志无一定，变更回复，卒无所施行。性复贪鄙，人士有法书、好画及佳园宅，必假蒲博而取之；尤爱珠玉，未尝离手。

17　乙卯，魏 主珪 立其子嗣 为齐王 ，加位相国；绍 为清河王 ，加征南大将军；熙 为阳平王 ；曜 为河南王 。

18　丁巳，魏 将军伊谓 帅骑二万袭高车 馀种袁纥 、乌频 ；十一月庚午，大破之。

19　诏楚王 玄 行天子礼乐，妃为王后，世子为太子。丁丑，卞范之 为禅诏，使临川王 宝 逼帝书之。宝 ，晞 之曾孙也。庚辰，帝临轩，遣兼太保、领司徒王谧 奉玺绶，禅位于楚 ；壬午，帝出居永安宫 ；癸未，迁太庙神主于琅邪国 ，穆章何皇 后 及琅邪王 德文 皆徙居司徒府。百官诣姑孰 劝进。十二月庚寅朔，玄 筑坛于九井山 北，壬辰，即皇帝位。册文多非薄晋室 ，或谏之，玄 曰：“揖让之文，正可陈之于下民耳，岂可欺上帝乎！”大赦，改元永始 ；以南康 之平固县 封帝为平固王 ，降何后 为零陵县 君，琅邪王 德文 为石阳县公 ，武陵王 遵 为彭泽县侯 ；追尊父温 为宣武皇帝 ，庙号太祖 ，南康公主 为宣皇后 ，封子升 为豫章王 ；以会稽 内史王愉 为尚书仆射，愉 子相国左长史绥 为中书令。绥 ，桓氏 之甥也。戊戌，玄 入建康 宫，登御坐而床忽陷，群下失色。殷仲文 曰：“将由圣德深厚，地不能载。”玄 大悦。梁王 珍之 国臣孔朴 奉珍之 奔寿阳 。珍之 ，晞 之曾孙也。

20　戊申，燕王 熙 尊燕 主垂 之贵嫔段氏 为皇太后。段氏 ，熙 之慈母也。己酉，立苻贵嫔 为皇后，大赦。

21　辛亥，桓玄 迁帝于寻阳 。

22　燕 以卫尉悦真 为青州 刺史，镇新城 ；光禄大夫卫驹 为并州 刺史，镇凡城 。

23　癸丑，纳桓温 神主于太庙。桓玄 临听讼观 阅囚徒，罪无轻重，多得原放；有干舆乞者，时或恤之。其好行小惠如此。

24　是岁，魏 主珪 始命有司制冠服，以品秩为差；然法度草创，多不稽古。

三年(甲辰，404)

1　春，正月，桓玄 立其妻刘氏 为皇后。刘氏 ，乔 之曾孙也。玄 以其祖彝 以上名位不显，不复追尊立庙。散骑常侍徐广 曰：“‘敬其父则子悦’，请依故事立七庙。”玄 曰：“礼，太祖东向，左昭右穆。晋 立七庙，宣帝 不得正东向之位，何足法也！”秘书监卞承之 谓广 曰：“若宗庙之祭果不及祖，有以知楚 德之不长矣。”广 ，邈 之弟也。

玄 自即位，心常不自安。二月己丑朔，夜，涛水入石头 ，流杀人甚多， 哗震天。玄 闻之惧，曰：“奴辈作矣！”

玄 性苛细，好自矜伐。主者奏事，或一字不体，或片辞之谬，必加纠擿，以示聪明。尚书答诏误书“春蒐”为“春菟”，自左丞王纳之 以下，凡所关署，皆被降黜。或手注直官，或自用令史，诏令纷纭，有司奉答不暇；而纪纲不治，奏案停积，不能知也。又性好游畋，或一日数出。迁居东宫，更缮宫室，土木并兴，督迫严促，朝野骚然，思乱者众。

玄 遣使加益州 刺史毛璩 散骑常侍、左将军。璩 执留玄 使，不受其命。璩 ，宝 之孙也。玄 以桓希 为梁州 刺史，分命诸将戍三巴 以备之。璩 传檄远近，列玄 罪状，遣巴东 太守柳约之 、建平 太守罗述 、征虏司马甄季之 击破希 等，仍帅众进屯白帝 。

刘裕 从徐 兖 二州刺史、安成王 桓修 入朝。玄 谓王谧 曰：“裕 风骨不常，盖人杰也。”每游集，必引接殷勤，赠赐甚厚。玄 后刘氏 ，有智鉴，谓玄 曰：“刘裕 龙行虎步，视瞻不凡，恐终不为人下，不如早除之。”玄 曰：“我方平荡中原，非裕 莫可用者；俟关 、河 平定，然后别议之耳。”

玄 以桓弘 为青州 刺史，镇广陵 ；刁逵 为豫州 刺史，镇历阳 。弘 ，修 之弟；逵 ，彝 之子也。

刘裕 与何无忌 同舟还京口 ，密谋兴复晋室 。刘迈 弟毅 家于京口 ，亦与无忌 谋讨玄 。无忌 曰：“桓氏 强盛，其可图乎？”毅 曰：“天下自有强弱；苟为失道，虽强易弱，正患事主难得耳。”无忌 曰：“天下草泽之中非无英雄也。”毅 曰：“所见唯有刘下邳 。”无忌 笑而不答，还以告裕 ，遂与毅 定谋。

初，太原 王元德 及弟仲德 为苻氏 起兵攻燕 主垂 ，不克，来奔，朝廷以元德 为弘农 太守。仲德 见桓玄 称帝，谓人曰：“自古革命诚非一族，然今之起者恐不足以成大事。”

平昌 孟昶 为青州 主簿，桓弘 使昶 至建康 ，玄 见而悦之，谓刘迈 曰：“素士中得一尚书郎，卿与其州里，宁相识否？”迈 素与昶 不善，对曰：“臣在京口 ，不闻昶 有异能，唯闻父子纷纷更相赠诗耳。”玄 笑而止。昶 闻而恨之。既还京口 ，裕 谓昶 曰：“草间当有英雄起，卿颇闻乎？”昶 曰：“今日英雄有谁，正当是卿耳！”

于是裕 、毅 、无忌 、元德 、仲德 、昶 及裕 弟道规 、任城 魏咏之 、高平 檀凭之 、琅邪 诸葛长民 、河内 太守陇西 辛扈兴 、振威将军东莞 童厚之 ，相与合谋起兵。道规 为桓弘 中兵参军，裕 使毅 就道规 及昶 于江 北，共杀弘 ，据广陵 ；长民 为刁逵 参军，使长民 杀逵 ，据历阳 ；元德 、扈兴 、厚之 在建康 ，使之聚众攻玄 为内应，刻期齐发。

孟昶 妻周氏 富于财，昶 谓之曰：“刘迈 毁我于桓公 ，使我一生沦陷，我决当作贼。卿幸早离绝，脱得富贵，相迎不晚也。”周氏 曰：“君父母在堂，欲建非常之谋，岂妇人所能谏！事之不成，当于奚官中奉养大家，义无归志也。”昶 怅然，久之而起。周氏 追昶 坐，曰：“观君举措，非谋及妇人者，不过欲得财物耳。”因指怀中儿示之曰：“此而可卖，亦当不惜”，遂倾赀以给之。昶 弟 妻，周氏 之从妹也，周氏 绐之曰：“昨夜梦殊不祥，门内绛色物宜悉取以为厌胜。”妹信而与之，遂尽缝以为军士袍。

何无忌 夜于屏风里草檄文，其母，刘牢之 姊也，登橙密窥之，泣曰：“吾不及东海 吕母 明矣。汝能如此，吾复何恨！”问所与同谋者。曰：“刘裕 。”母尤喜，因为言玄 必败、举事必成之理以劝之。

乙卯，裕 托以游猎，与无忌 收合徒众，得百馀人。丙辰，诘旦，京口 城开，无忌 著传诏服，称敕使，居前，徒众随之齐入，即斩桓修 以徇。修 司马刁弘 帅文武佐吏来赴，裕 登城，谓之曰：“郭江州 已奉乘舆返正于寻阳 ，我等并被密诏，诛除逆党，今日贼玄 之首已当枭于大航 矣。诸君非大晋 之臣乎，今来欲何为！”弘 等信之，收众而退。

裕 问无忌 曰：“今急须一府主簿，何由得之？”无忌 曰：“无过刘道民 。”道民 者，东莞刘穆之 也。裕 曰：“吾亦识之。”即驰信召焉。时穆之 闻京口 噪声，晨起，出陌头，属与信会。穆之 直视不言者久之，既而返室，坏布裳为袴，往见裕 。裕 曰：“始举大义，方造艰难，须一军吏甚急，卿谓谁堪其选？”穆之 曰：“贵府始建，军吏实须其才，仓猝之际，略当无见逾者。”裕 笑曰：“卿能自屈，吾事济矣。”即于坐署主簿。

孟昶 劝桓弘 其日出猎，天未明，开门出猎人；昶 与刘毅 、刘道规 帅壮士数十人直入，弘 方啖粥，即斩之，因收众济江 。裕 使毅 诛刁弘 。

先是，裕 遣同谋周安穆 入建康 报刘迈 ，迈 虽酬许，意甚惶惧；安穆 虑事泄，乃驰归。玄 以迈 为竟陵 太守，迈 欲亟之郡，是夜，玄 与迈 书曰：“北府人情云何？卿近见刘裕 何所道？”迈 谓玄 已知其谋，晨起，白之。玄 大惊，封迈 为重安侯 。既而嫌迈 不执安穆 ，使得逃去，乃杀之，悉诛元德 、扈兴 、厚之 等。

众推刘裕 为盟主，总督徐州 事，以孟昶 为长史，守京口 ，檀凭之 为司马。彭城 人应募者，裕 悉使郡主簿刘钟 统之。丁巳，裕 帅二州之众千七百人，军于竹里 ，移檄远近，声言益州 刺史毛璩 已定荆楚 ，江州 刺史郭昶之 奉迎主上返正于寻阳 ，镇北参军王元德 等并帅部曲保据石头 ，扬武将军诸葛长民 已据历阳 。

玄 移还上宫，召侍官皆入止省中；加扬州 刺史新野王 桓谦 征讨都督，以殷仲文 代桓修 为徐 、兖 二州刺史。谦 等请亟遣兵击裕 。玄 曰：“彼兵锐甚，计出万死，若有蹉跌，则彼气成而吾事去矣，不如屯大众于覆舟山 以待之。彼空行二百里，无所得，锐气已挫，忽见大军，必惊愕；我按兵坚阵，勿与交锋，彼求战不得，自然散走，此策之上也。”谦 等固请击之，乃遣顿丘 太守吴甫之 、右卫将军皇甫敷 相继北上。

玄 忧惧特甚。或曰：“裕 等乌合微弱，势必无成，陛下何虑之深？”玄 曰：“刘裕 足为一世之雄；刘毅 家无担石之储，樗蒲一掷百万；何无忌 酷似其舅；共举大事，何谓无成！”

2　南凉王 傉檀 畏秦 之强，乃去年号，罢尚书丞郎官，遣参军关尚 使于秦 。秦王 兴 曰：“车骑献款称藩，而擅兴兵造大城，岂为臣之道乎？”尚 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先王之制也。车骑僻在遐藩，密迩勍寇，盖为国家重门之防；不图陛下忽以为嫌。”兴 善之。傉檀 求领凉州 ，兴 不许。

3　初，袁真 杀朱宪 ，宪 弟绰 逃奔桓温 。温 克寿阳 ，绰 辄发真 棺，戮其尸。温 怒，将杀之，桓冲 请而免之。绰 事冲 如父，冲 薨，绰 呕血而卒。刘裕 克京口 ，以绰 子龄石 为建武参军。三月戊午朔，裕 军与吴甫之 遇于江乘 。将战，龄石 言于裕 曰：“龄石 世受桓氏 厚恩，不欲以兵刃相向，乞在军后。”裕 义而许之。甫之 ，玄 骁将也，其兵甚锐。裕 手执长刀，大呼以冲之，众皆披靡，即斩甫之 ，进至罗落桥 。皇甫敷 帅数千人逆战，宁远将军檀凭之 败死。裕 进战弥厉，敷 围之数重，裕 倚大树挺战。敷 曰：“汝欲作何死！”拔戟将刺之，裕 瞋目叱之，敷 辟易。裕 党俄至，射敷 中额而踣，裕 援刀直进。敷 曰：“君有天命，以子孙为托。”裕 斩之，厚抚其孤。裕 以檀凭之 所领兵配参军檀祗 。祗 ，凭之 之从子也。

玄 闻二将死，大惧，召诸道术人推算及为厌胜。问群臣曰：“朕其败乎？”吏部郎曹靖之 对曰：“民怨神怒，臣实惧焉。”玄 曰：“民或可怨，神何为怒？”对曰：“晋氏 宗庙，飘泊江 滨，大楚 之祭，上不及祖，此其所以怒也。”玄 曰：“卿何不谏？”对曰：“辇上君子皆以为尧 、舜 之世，臣何敢言！”玄 默然。使桓谦 及游击将军何澹之 屯东陵 ，侍中、后将军卞范之 屯覆舟山 西，众合二万。

己未，裕 军食毕，悉弃其馀粮，进至覆舟山 东，使羸弱登山，张旗帜为疑兵，数道并前，布满山谷。玄 侦候者还，云“裕 军四塞，不知多少”。玄 益忧恐，遣武卫将军庾赜之 帅精卒副援诸军。谦 等士卒多北府人，素畏伏裕 ，莫有斗志。裕 与刘毅 等分为数队，进突谦 陈；裕 以身先之，将士皆殊死战，无不一当百，呼声动天地。时东北风急，因纵火焚之，烟炎熛天，鼓噪之音震动京邑，谦 等诸军大溃。

玄 时虽遣军拒裕 ，而走意已决，潜使领军将军殷仲文 具舟于石头 ；闻谦 等败，帅亲信数千人，声言赴战，遂将其子升 、兄子浚 出南掖门 。遇前相国参军胡藩 ，执马鞚谏曰：“今羽林射手犹有八百，皆是义故，西人受累世之恩，不驱令一战，一旦舍此，欲安之乎!”玄 不对，但举策指天；因鞭马而走，西趋石头 ，与仲文 等浮江 南走。经日不食，左右进粗饭，玄 咽不能下，升 抱其胸而抚之，玄 悲不自胜。

裕 入建康 ，王仲德 抱元德 子方回 出候裕 ，裕 于马上抱方回 与仲德 对哭；追赠元德 给事中，以仲德 为中兵参军。裕 止桓谦 故营，遣刘钟 据东府。庚申，裕 屯石头城 ，立留台百官，焚桓温 神主于宣阳门 外，造晋 新主，纳于太庙。遣诸将追玄 ，尚书王嘏 帅百官奉迎乘舆，诛玄 宗族在建康 者。裕 使臧熹 入宫，收图书、器物，封闭府库；有金饰乐器，裕 问熹 ：“卿得无欲此乎？”熹 正色曰：“皇上幽逼，播越非所，将军首建大义，劬劳王家，虽复不肖，实无情于乐。”裕 笑曰：“聊以戏卿耳。”熹 ，焘 之弟也。

壬戌，玄 司徒王谧 与众议推裕 领扬州 ，裕 固辞。乃以谧 为侍中、领司徒、扬州 刺史、录尚书事，谧 推裕 为使持节、都督扬 徐 兖 豫 青 冀 幽 并 八州诸军事、徐州 刺史，刘毅 为青州 刺史，何无忌 为琅邪 内史，孟昶 为丹杨 尹，刘道规 为义昌 太守。

裕 始至建康 ，诸大处分皆委于刘穆之 ，仓猝立定，无不允惬。裕 遂托以腹心，动止谘焉；穆之 亦竭节尽诚，无所遗隐。时晋 政宽弛，纲纪不立，豪族陵纵，小民穷蹙，重以司马元显 政令违舛，桓玄 虽欲厘整，而科条繁密，众莫之从。穆之 斟酌时宜，随方矫正；裕 以身范物，先以威禁；内外百官皆肃然奉职，不盈旬日，风俗顿改。

初，诸葛长民 至豫州 ，失期，不得发。刁逵 执长民 ，槛车送桓玄 。至当利 而玄 败，送人共破槛出长民 ，还趣历阳 。逵 弃城走，为其下所执，斩于石头 ，子侄无少长皆死，唯赦其季弟给事中骋 。逵 故吏匿其弟子雍 送洛阳 ，秦王 兴 以为太子中庶子。裕 以魏咏之 为豫州 刺史，镇历阳 ，诸葛长民 为宣城 内史。

初，裕 名微位薄，轻狡无行，盛流皆不与相知，惟王谧 独奇贵之，谓裕 曰：“卿当为一代英雄。”裕 尝与刁逵 樗蒲，不时输直，逵 缚之马枊。谧 见之，责逵 而释之，代之还直。由是裕 深憾逵 而德谧 。

萧方等 曰：夫蛟龙潜伏，鱼虾亵之。是以汉高 赦雍齿 ，魏武 免梁鹄 ，安可以布衣之嫌而成万乘之隙也！今王谧 为公，刁逵 亡族，酬恩报怨，何其狭哉！

4　尚书左仆射王愉 及子荆州 刺史绥 谋袭裕 ，事泄，族诛；绥 弟子慧龙 为僧彬 所匿，得免。

5　魏 以中土萧条，诏县户不满百者罢之。

6　丁卯，刘裕 还镇东府。

7　桓玄 至寻阳 ，郭昶之 给其器用、兵力。辛未，玄 逼帝西上，刘毅 帅何无忌 、刘道规 等诸军追之。玄 留龙骧将军何澹之 、前将军郭铨 与郭昶之 守湓口 。玄 于道自作起居注 ，叙讨刘裕 事，自谓经略举无遗策，诸军违节度，以致奔败。专覃思著述，不暇与群下议时事。起居注 既成，宣示远近。

8　丙戌，刘裕 称受帝密诏，以武陵王 遵 承制总百官行事，加侍中、大将军，因大赦，惟桓玄 一族不宥。

9　刘敬宣 、高雅之 结青州 大姓及鲜卑 豪帅谋杀南燕王 备德 ，推司马休之 为主。备德 以刘轨 为司空，甚宠信之。雅之 欲邀轨 同谋，敬宣 曰：“刘公 衰老，有安齐 之志，不可告也。”雅之 卒告之，轨 不从。谋颇泄，敬宣 等南走，南燕 人收轨 ，杀之，追及雅之 ，又杀之。敬宣 、休之 至淮 、泗 间，闻桓玄 败，遂来归，刘裕 以敬宣 为晋陵 太守。

10　南燕主 备德 闻桓玄 败，命北地王 钟 等将兵欲取江 南，会备德 有疾而止。

11　夏，四月己丑，武陵王 遵 入居东宫，内外毕敬；迁除百官称制书，教称令书。以司马休之 监荆 益 梁 宁 秦 雍 六州诸军事、领荆州 刺史。

庚寅，桓玄 挟帝至江陵 ，桓石康 纳之。玄 更署置百官，以卞范之 为尚书仆射。自以奔败之后，恐威令不行，乃更增峻刑罚，众益离怨。殷仲文 谏，玄 怒曰：“今以诸将失律，天文不利，故还都旧楚 ；而群小纷纷，妄兴异议，方当纠之以猛，未可施之以宽也。”荆 、江 诸郡闻玄 播越，有上表奔问起居者，玄 皆不受，更令所在贺迁新都。

初，王谧 为玄 佐命元臣，玄 之受禅，谧 手解帝玺绶；及玄 败，众谓谧 宜诛，刘裕 特保全之。刘毅 尝因朝会，问谧 玺绶所在。谧 内不自安，逃奔曲阿 。裕 笺白武陵王 ，迎还复位。

12　桓玄 兄子歆 引氐 帅杨秋 寇历阳 ，魏咏之 帅诸葛长民 、刘敬宣 、刘钟 共击破之，斩杨秋 于练固 。

玄 使武卫将军庾稚祖 、江夏 太守桓道恭 帅数千人就何澹之 等共守湓口 。何无忌 、刘道规 至桑落洲 ，庚戌，澹之 等引舟师逆战。澹之 常所乘舫羽仪旗帜甚盛。无忌 曰：“贼帅必不居此，欲诈我耳，宜亟攻之。”众曰：“澹之 不在其中，得之无益。”无忌 曰：“今众寡不敌，战无全胜，澹之 既不居此舫，战士必弱，我以劲兵攻之，必得之，得之，则彼势沮而我气倍，因而薄之，破贼必矣。”道规 曰：“善！”遂往攻而得之，因传呼曰：“已得何澹之 矣！”澹之 军中惊扰，无忌 之众亦以为然，乘胜进攻澹之 等，大破之。无忌 等克湓口 ，进据寻阳 ，遣使奉送宗庙主祏还京师。加刘裕 都督江州 诸军事。

桑落 之战，胡藩 所乘舰为官军所烧，藩 全铠入水，潜行三十许步，乃得登岸。时江陵 路已绝，乃还豫章 。刘裕 素闻藩 为人忠直，引参领军军事。

13　桓玄 收集荆州 兵，曾未三旬，有众二万，楼船、器械甚盛。甲寅，玄 复帅诸军挟帝东下，以苻宏 领梁州 刺史，为前锋；又使散骑常侍徐放 先行，说刘裕 等曰：“若能旋军散甲，当与之更始，各授位任，令不失分。”

刘裕 以诸葛长民 都督淮 北诸军事，镇山阳 ；以刘敬宣 为江州 刺史。

14　柔然可汗 社仑 从弟悦代大那 谋杀社仑 ，不克，奔魏 。

15　燕王 熙 于龙腾苑 起逍遥宫 ，连房数百，凿曲光海 ，盛夏，士卒不得休息，暍死者太半。

16　西凉 世子谭 卒。

17　刘毅 、何无忌 、刘道规 、下邳 太守平昌 孟怀玉 帅众自寻阳 西上，五月癸酉，与桓玄 遇于峥嵘洲 。毅 等兵不满万人，而玄 战士数万，众惮之，欲退还寻阳 。道规 曰：“不可！彼众我寡，强弱异势，今若畏懦不进，必为所乘，虽至寻阳 ，岂能自固！玄 虽窃名雄豪，内实恇怯；加之已经奔败，众无固心。决机两阵，将雄者克，不在众也。”因麾众先进，毅 等从之。玄 常漾舸于舫侧以备败走，由是众莫有斗心。毅 等乘风纵火，尽锐争先，玄 众大溃，烧辎重夜遁。郭铨 诣毅 降。

玄 故将刘统 、冯稚 等聚党四百人袭破寻阳城 。毅 遣建威将军刘怀肃 讨平之。怀肃 ，怀敬 之弟也。

玄 挟帝单舸西走，留永安何皇后 及王皇后 于巴陵 。殷仲文 时在玄 舰，求出别船收集散卒，因叛玄 ，奉二后奔夏口 ，遂还建康 。

己卯，玄 与帝入江陵 。冯该 劝使更下战，玄 不从；欲奔汉中 就桓希 ，而人情乖沮，号令不行。庚辰，夜中，处分欲发，城内已乱，乃与亲近腹心百馀人乘马出城西走。至城门，左右于 中斫玄 ，不中，其徒更相杀害，前后交横。玄 仅得至船，左右分散，惟卞范之 在侧。

辛巳，荆州 别驾王康产 奉帝入南郡 府舍，太守王腾之 帅文武为侍卫。

玄 将之汉中 ；屯骑校尉毛修之 ，璩 之弟子也，诱玄 入蜀 ，玄 从之。宁州 刺史毛璠 ，璩 之弟也，卒于官。璩 使其兄孙祐之 及参军费恬 帅数百人送璠 丧归江陵 ，壬午，遇玄 于枚回洲 。祐之 、恬 迎击玄 ，矢下如雨，玄 嬖人丁仙期 、万盖 等以身蔽玄 ，皆死。益州 督护汉嘉 冯迁 抽刀，前欲击玄 ，玄 拔头上玉导与之，曰：“汝何人，敢杀天子！”迁 曰：“我杀天子之贼耳！”遂斩之，又斩桓石康 、桓浚 、庾赜之 ，执桓升 送江陵 ，斩于市。乘舆返正于江陵 ，以毛修之 为骁骑将军。甲申，大赦，诸以畏逼从逆者一无所问。戊寅，奉神主于太庙。刘毅 等传送玄 首，枭于大桁 。

毅 等既战胜，以为大事已定，不急追蹑，又遇风，船未能进，玄 死几一旬，诸军犹未至。时桓谦 匿于沮中 ，扬武将军桓振 匿于华容浦 ，玄 故将王稚徽 戍巴陵 ，遣人报振 云：“桓歆 已克京邑，冯稚 复克寻阳 ，刘毅 诸军并中路败退。”振 大喜，聚党得二百人，袭江陵 ，桓谦 亦聚众应之。闰月己丑，复陷江陵 ，杀王康产 、王腾之 。振 见帝于行宫，跃马奋戈，直至阶下，问桓升 所在。闻其已死，瞋目谓帝曰：“臣门户何负国家，而屠灭若是！”琅邪王 德文 下床谓曰：“此岂我兄弟意邪！”振 欲杀帝，谦 苦禁之，乃下马，敛容致拜而出。壬辰，振 为玄 举哀，立丧庭，谥曰武悼 皇帝。

癸巳，谦 等帅群臣奉玺绶于帝曰：“主上法尧 禅舜 ，今楚 祚不终，百姓之心复归于晋 矣。”以琅邪王 德文 领徐州 刺史，振 为都督八郡诸军事、荆州 刺史，谦 复为侍中、卫将军，加江 、豫 二州刺史，帝侍御左右，皆振 之腹心。

振 少薄行，玄 不以子侄齿之。至是，叹曰：“公昔不早用我，遂致此败。若使公在，我为前锋，天下不足定也。今独作此，安归乎？”遂纵意酒色，肆行诛杀。谦 劝振 引兵下战，己守江陵 ，振 素轻谦 ，不从其言。

刘毅 至巴陵 ，诛王稚徽 。何无忌 、刘道规 进攻桓谦 于马头 ，桓蔚 于龙泉 ，皆破之。蔚 ，秘 之子也。

无忌 欲乘胜直趣江陵 ，道规 曰：“兵法屈申有时，不可苟进。诸桓 世居西楚 ，群小皆为竭力；振 勇冠三军，难与争锋。且可息兵养锐，徐以计策縻之，不忧不克。”无忌 不从。振 逆战于灵溪 ，冯该 以兵会之，无忌 等大败，死者千馀人。退还寻阳 ，与刘毅 等上笺请罪。刘裕 以毅 节度诸军，免其青州 刺史。桓振 以桓蔚 为雍州 刺史，镇襄阳 。

柳约之 、罗述 、甄季之 闻桓玄 死，自白帝 进军至枝江 ，闻何无忌 等败于灵溪 ，亦引兵退。俄而述 、季之 皆病，约之 诣桓振 伪降，欲谋袭振 ，事泄，振 杀之。约之 司马时延祖 、涪陵 太守文处茂 收其馀众，保涪陵 。

六月，毛璩 遣将攻汉中 ，斩桓希 ，璩 自领梁州 。

18　秋，七月戊申，永安皇后 何氏 崩。

19　燕 苻昭仪 有疾，龙城 人王荣 自言能疗之。昭仪卒，燕王 熙 立荣 于公车门，支解而焚之。

20　八月癸酉，葬穆章皇后 于永平陵 。

21　魏 置六谒官，准古六卿。

22　九月，刁骋 谋反，伏诛，刁氏 遂亡。刁氏 素富，奴客纵横，专固山泽，为京口 之患。刘裕 散其资蓄，令民称力而取之，弥日不尽；时州郡饥弊，民赖之以济。

23　乞伏乾归 及杨盛 战于竹岭 ，为盛 所败。

24　西凉公 暠 立子歆 为世子。

25　魏 主珪 临昭阳殿 改补百官，引朝臣文武，亲加铨择，随才授任。列爵四等：王封大郡，公封小郡，侯封大县，伯封小县。其品第一至第四，旧臣有功无爵者追封之，宗室疏远及异姓袭封者降爵有差。又置散官五等，其品第五至第九；文官造士才能秀异、武官堪为将帅者，其品亦比第五至第九；百官有阙，则取于其中以补之。其官名多不用汉 、魏 之旧，仿上古龙官、鸟官，谓诸曹之使为凫鸭，取其飞之迅疾也；谓候官伺察者为白鹭，取其延颈远望也；馀皆类此。

26　卢循 寇南海 ，攻番禺 。广州 刺史濮阳 吴隐之 拒守百馀日，冬，十月壬戌，循 夜袭城而陷之，烧府舍、民室俱尽，执吴隐之 。循 自称平南将军，摄广州 事，聚烧骨为共冢，葬于洲上，得髑髅三万馀枚。又使徐道覆 攻始兴 ，执始兴 相阮腆之 。

27　刘裕 领青州 刺史。

刘敬宣 在寻阳 ，聚粮缮船，未尝无备，故何无忌 等虽败退，赖以复振。桓玄 兄子亮 自称江州 刺史，寇豫章 ，敬宣 击破之。

刘毅 、何无忌 、刘道规 复自寻阳 西上，至夏口 。桓振 遣镇东将军冯该 守东岸，扬武将军孟山图 据鲁山城 ，辅国将军桓仙客 守偃月垒 ，众合万人，水陆相援。毅 攻鲁山城 ，道规 攻偃月垒 ，无忌 遏中流，自辰至午，二城俱溃，生禽山图 、仙客 ，该 走石城 。

28　辛巳，魏 大赦，改元天赐 。筑西宫。十一月，魏 主珪 如西宫，命宗室置宗师，八国置大师、小师，州郡亦各置师，以辨宗党，举才行，如魏 、晋 中正之职。

29　燕王 熙 与苻后 游畋，北登白鹿山 ，东逾青岭 ，南临沧海 而还，士卒为虎狼所杀及冻死者五千馀人。

30　十二月，刘毅 等进克巴陵 。毅 号令严整，所过百姓安悦。刘裕 复以毅 为兖州 刺史。

桓振 以桓放之 为益州 刺史，屯西陵 ；文处茂 击破之，放之 走还江陵 。

31　高句丽 侵燕 。

32　戊辰，魏 主珪 如豺山宫 。

33　是岁，晋 民避乱，襁负之淮 北者道路相属。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一十四

晋纪三十六

安皇帝己

义熙元年(乙巳，405)

1　春，正月，南阳 太守扶风 鲁宗之 起兵袭襄阳 ，桓蔚 走江陵 。己丑，刘毅 等诸军至马头 。桓振 挟帝出屯江津 ，遣使求割江 、荆 二州，奉送天子；毅 等不许。辛卯，宗之 击破振 将温楷 于柞溪 ，进屯纪南 。振 留桓谦 、冯该 守江陵 ，引兵与宗之 战，大破之。刘毅 等击破冯该 于豫章口 ，桓谦 弃城走。毅 等入江陵 ，执卞范之 等，斩之。桓振 还，望见火起，知城已陷，其众皆溃，振 逃于涢川 。

乙未，诏大处分悉委冠军将军刘毅 。

戊戌，大赦，改元，惟桓氏 不原；以桓冲 忠于王室，特宥其孙胤 。以鲁宗之 为雍州 刺史，毛璩 为征西将军、都督益 梁 秦 凉 宁 五州诸军事，璩 弟瑾 为梁 、秦 二州刺史，瑗 为宁州 刺史。刘怀肃 追斩冯该 于石城 ，桓谦 、桓怡 、桓蔚 、桓谧 、何澹之 、温楷 皆奔秦 。怡 ，弘 之弟也。

2　燕王 熙 伐高句丽 。戊申，攻辽东 ；城且陷，熙 命将士：“毋得先登，俟 平其城，朕与皇后乘辇而入。”由是城中得严备，不克而还。

秦王 兴 以鸠摩罗什 为国师，奉之如神，亲帅群臣及沙门听罗什 讲佛经，又命罗什 翻译西域 经 、论 三百馀卷，大营塔寺，沙门坐禅者常以千数。公卿以下皆奉佛，由是州郡化之，事佛者十室而九。

3　乞伏乾归 击吐谷浑 大孩 ，大破之，俘万馀口而还；大孩 走死胡园 。视罴 世子树洛干 帅其馀众数千家奔莫何川 ，自称车骑大将军、大单于、吐谷浑王 。树洛干 轻傜薄赋，信赏必罚，吐谷浑 复兴，沙 、漒 诸戎皆附之。

4　西凉公 暠 自称大将军、大都督、领秦 凉 二州牧，大赦，改元建初 ，遣舍人黄始 梁兴 间行奉表诣建康 。

5　二月丁巳，留台备法驾迎帝于江陵 ，刘毅 、刘道规 留屯夏口 ，何无忌 奉帝东还。

6　初，毛璩 闻桓振 陷江陵 ，帅众三万顺流东下，将讨之，使其弟西夷校尉瑾 、蜀郡 太守瑗 出外水 ，参军巴西 谯纵 、侯晖 出涪水 。蜀 人不乐远征，晖 至五城水口 ，与巴西 阳昩 谋作乱。纵 为人和谨，蜀 人爱之，晖 、昩 共逼纵 为主。纵 不可，走投于水；引出，以兵逼纵 登舆。纵 又投地，叩头固辞，晖 缚纵 于舆。还，袭毛瑾 于涪城 ，杀之，推纵 为梁 、秦 二州刺史。璩 至略城 ，闻变，奔还成都 ，遣参军王琼 将兵讨之，为纵 弟明子 所败，死者什八九。益州 营户李腾 开城纳纵 兵，杀璩 及弟瑗 ，灭其家。纵 称成都王 ，以从弟洪 为益州 刺史，以明子 为巴州 刺史，屯白帝 。于是蜀 大乱，汉中 空虚，氐王 杨盛 遣其兄子平南将军抚 据之。

7　癸亥，魏 主珪 还自豺山 ，罢尚书三十六曹。

8　三月，桓振 自郧城 袭江陵 ，荆州 刺史司马休之 战败，奔襄阳 ，振 自称荆州 刺史。建威将军刘怀肃 自云杜 引兵驰赴，与振 战于沙桥 ；刘毅 遣广武将军唐兴 助之，临陈斩振 ，复取江陵 。

甲午，帝至建康 。乙未，百官诣阙请罪，诏令复职。

尚书殷仲文 以朝廷音乐未备，言于刘裕 ，请治之。裕 曰：“今日不暇给，且性所不解。”仲文 曰：“好之自解。”裕 曰：“正以解则好之，故不习耳。”

庚子，以琅邪王 德文 为大司马，武陵王 遵 为太保，刘裕 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徐 、青 二州刺史如故，刘毅 为左将军，何无忌 为右将军、督豫州 扬州 五郡军事、豫州 刺史，刘道规 为辅国将军、督淮北 诸军事、并州 刺史，魏咏之 为征虏将军、吴国 内史。裕 固让不受；加录尚书事，又不受，屡请归藩。诏百官敦劝，帝亲幸其第；裕 惶惧，复诣阙陈请，乃听归藩。以魏咏之 为荆州 刺史，代司马休之 。

初，刘毅 尝为刘敬宣 宁朔参军，时人或以雄杰许之。敬宣 曰：“夫非常之才自有调度，岂得便谓此君为人豪邪！此君之性，外宽而内忌，自伐而尚人，若一旦遭遇，亦当以陵上取祸耳。”毅 闻而恨之。及敬宣 为江州 ，辞以无功，不宜授任先于毅 等，裕 不许。毅 使人言于裕 曰：“刘敬宣 不豫建义。猛将劳臣，方须叙报，如敬宣 之比，宜令在后。若使君不忘平生，正可为员外常侍耳。闻已授郡，实为过优；寻复为江州 ，尤用骇惋。”敬宣 愈不自安，自表解职，乃召还为宣城 内史。

9　夏，四月，刘裕 旋镇京口 ，改授都督荆 、司 等十六州诸军事，加领兖州 刺史。

10　卢循 遣使贡献。时朝廷新定，未暇征讨；壬申，以循 为广州 刺史，徐道覆 为始兴 相。循 遗刘裕 益智粽，裕 报以续命汤。

循 以前琅邪 内史王诞 为平南长史。诞 说循 曰：“诞 本非戎旅，在此无用；素为刘镇军 所厚，若得北归，必蒙寄任，公私际会，仰答厚恩。”循 甚然之。刘裕 与循 书，令遣吴隐之 还，循 不从。诞 复说循 曰：“将军今留吴公 ，公私非计。孙伯符 岂不欲留华子鱼 邪？但以一境不容二君耳。”于是循 遣隐之 与诞 俱还。

11　初，南燕 主备德 仕秦 为张掖 太守，其兄纳 与母公孙氏 居于张掖 。备德 之从秦王 坚 寇淮南 也，留金刀与其母别。备德 与燕王 垂 举兵于山 东，张掖 太守苻昌 收纳 及备德 诸子，皆诛之，公孙氏 以老获免，纳 妻段氏 方娠，未决。狱掾呼延平 ，备德 之故吏也，窃以公孙氏 及段氏 逃于羌 中。段氏 生子超 ，十岁而公孙氏 病，临卒，以金刀授超 曰：“汝得东归，当以此刀还汝叔也。”呼延平 又以超 母子奔凉 。及吕隆 降秦 ，超 随凉州 民徙长安 。平 卒，段氏 为超 娶其女为妇。

超 恐为秦 人所录，乃阳狂行乞；秦 人贱之，惟东平公 绍 见而异之，言于秦王 兴 曰：“慕容超 姿干瑰伟，殆非真狂，愿微加官爵以縻之。”兴 召见，与语，超 故为谬对，或问而不答。兴 谓绍 曰：“谚云‘妍皮不裹痴骨’，徒妄语耳。”乃罢遣之。

备德 闻纳 有遗腹子在秦 ，遣济阴 人吴辩 往视之，辩 因乡人宗正谦 卖卜在长安 ，以告超 。超 不敢告其母妻，潜与谦 变姓名逃归南燕 。行至梁父 ，镇南长史悦寿 以告兖州 刺史慕容法 。法 曰：“昔汉 有卜者诈称卫太子 ，今安知非此类也！”不礼之。超 由是与法 有隙。

备德 闻超 至，大喜，遣骑三百迎之。超 至广固 ，以金刀献于备德 ；备德 恸哭，悲不自胜。封超 为北海王 ，拜侍中、骠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开府，妙选时贤，为之僚佐。备德 无子，欲以超 为嗣。超 入则侍奉尽欢，出则倾身下士，由是内外誉望翕然归之。

12　五月，桂阳 太守章武王 秀 及益州 刺史司马轨之 谋反，伏诛。秀 妻，桓振 之妹也，故自疑而反。

13　桓玄 馀党桓亮 、苻宏 等拥众寇乱郡县者以十数，刘毅 、刘道规 、檀祗 等分兵讨灭之，荆 、湘 、江 、豫 皆平。诏以毅 为都督淮南 等五郡军事、豫州 刺史，何无忌 为都督江东 五郡军事、会稽 内史。

14　北青州 刺史刘该 反，引魏 为援，清河 、阳平 二郡太守孙全 聚众应之。六月，魏 豫州 刺史索度真 、大将斛斯兰 寇徐州 ，围彭城 。刘裕 遣其弟南彭城 内史道怜 、东海 太守孟龙符 将兵救之，斩该 及全 ，魏 兵败走。龙符 ，怀玉 之弟也。

15　秦 陇西公 硕德 伐仇池 ，屡破杨盛 兵；将军敛俱 攻汉中 ，拔成固 ，徙流民三千馀家于关中 。秋，七月，杨盛 请降于秦 。秦 以盛 为都督益 宁 二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益州 牧。

16　刘裕 遣使求和于秦 ，且求南乡 等诸郡，秦王 兴 许之。君臣咸以为不可，兴 曰：“天下之善一也。刘裕 拔起细微，能诛讨桓玄 ，兴复晋室 ，内厘庶政，外修封疆，吾何惜数郡，不以成其美乎！”遂割南乡 、顺阳 、新野 、舞阴 等十二郡归于晋 。

八月，燕 辽西 太守邵颜 有罪，亡命为盗；九月，中常侍郭仲 讨斩之。

17　汝水 竭，南燕 主备德 恶之，俄而寝疾；北海王 超 请祷之，备德 曰：“人主之命，短长在天，非汝水 所能制也。”固请，不许。

戊午，备德 引见群臣于东阳殿 ，议立超 为太子。俄而地震，百官惊恐，备德 亦不自安，还宫。是夜，疾笃，瞑不能言。段后 大呼曰：“今召中书作诏立超 ，可乎？”备德 开目颔之。乃立超 为皇太子，大赦。备德 寻卒。为十馀棺，夜，分出四门，潜瘗山谷。

己未，超 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太上 。尊段后 为皇太后。以北地王钟 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慕容法 为征南大将军、都督徐 兖 扬 南兖 四州诸军事，加慕容镇 开府仪同三司，以尚书令封孚 为太尉，鞠仲 为司空，封嵩 为尚书左仆射。癸亥，虚葬备德 于东阳陵 ，谥曰献武皇帝 ，庙号世宗 。

超 引所亲公孙五楼 为腹心。备德 故大臣北地王 钟 、段宏 等皆不自安，求补外职。超 以钟 为青州 牧，宏 为徐州 刺史。公孙五楼 为武卫将军，领屯骑校尉，内参政事。封孚 谏曰：“臣闻亲不处外，羁不处内。钟 ，国之宗臣，社稷所赖；宏 ，外戚懿望，百姓具瞻，正应参翼百揆，不宜远镇外方。今钟 等出藩，五楼 内辅，臣窃未安。”超 不从。钟 、宏 心皆不平，相谓曰：“黄犬之皮，恐终补狐裘也。”五楼 闻而恨之。

18　魏咏之 卒，江陵 令罗修 谋举兵袭江陵 ，奉王慧龙 为主。刘裕 以并州 刺史刘道规 为都督荆 宁 等六州诸军事、荆州 刺史。修 不果发，奉慧龙 奔秦 。

19　乞伏乾归 伐仇池 ，为杨盛 所败。

西凉公 暠 与长史张邈 谋徙都酒泉 以逼沮渠蒙逊 ；以张体顺 为建康 太守，镇乐涫 ，以宋繇 为敦煌 护军，与其子敦煌 太守让 镇敦煌 ，遂迁于酒泉 。

暠 手令戒诸子，以为：“从政者当审慎赏罚，勿任爱憎，近忠正，远佞谀，勿使左右窃弄威福。毁誉之来，当研核真伪；听讼折狱，必和颜任理，慎勿逆诈亿必，轻加声色。务广咨询，勿自专用。吾莅事五年，虽未能息民，然含垢匿瑕，朝为寇雠，夕委心膂，粗无负于新旧，事任公平，坦然无颣，初不容怀，有所损益。计近则如不足，经远乃为有馀，庶亦无愧前人也。”

20　十二月，燕王 熙 袭契丹 。

二年(丙午，406)

1　春，正月甲申，魏 主珪 如豺山宫 。诸州置三刺史，郡置三太守，县置三令长；刺史、令长各之州县。太守虽置而未临民、功臣为州者皆征还京师，以爵归第。

2　益州 刺史司马荣期 击谯明子 于白帝 ，破之。

3　燕王 熙 至陉 北，畏契丹 之众，欲还，苻后 不听；戊申，遂弃辎重，轻兵袭高句丽 。

4　南燕 主超 猜虐日甚，政出权幸，盘于游畋，封孚 、韩 屡谏不听。超 尝临轩问孚 曰：“朕可方前世何主？”对曰：“桀 、纣 。”超 惭怒，孚 徐步而出，不为改容。鞠仲 谓孚 曰：“与天子言，何得如是！宜还谢。”孚 曰：“行年七十，惟求死所耳！”竟不谢。超 以其时望，优容之。

5　桓玄 之乱，河间王 昙之 子国璠 、叔璠 奔南燕 ，二月甲戌，国璠 等攻陷弋阳 。

6　燕 军行三千馀里，士马疲冻，死者属路，攻高句丽 木底城 ，不克而还。夕阳公 云 伤于矢，且畏燕王 熙 之虐，遂以疾去官。

7　三月庚子，魏 主珪 还平城 ；夏，四月庚申，复如豺山宫 ；甲午，还平城 。

8　柔然 社仑 侵魏 边。

9　五月，燕 主宝 之子博陵公 虔 、上党公 昭 ，皆以嫌疑赐死。

10　六月，秦 陇西公 硕德 自上邽 入朝，秦王 兴 为之大赦；及归，送之至雍 ，乃还。兴 事晋公 绪 及硕德 皆如家人礼，车马、服玩，先奉二叔而自服其次，国家大政，皆咨而后行。

11　秃发傉檀 伐沮渠蒙逊 ，蒙逊 婴城固守。傉檀 至赤泉 而还，献马三千匹、羊三万口于秦 。秦王 兴 以为忠，以傉檀 为都督河 右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凉州 刺史，镇姑臧 ，征王尚 还长安 。凉州 人申屠英 等遣主簿胡威 诣长安 请留尚 ，兴 弗许。威 见兴 ，流涕言曰：“臣州奉戴王化，于兹五年，土宇僻远，威灵不接，士民尝胆抆血，共守孤城；仰恃陛下圣德，俯杖良牧仁政，克自保全，以至今日。陛下奈何乃以臣等贸马三千匹、羊三万口；贱人贵畜，无乃不可！若军国须马，直烦尚书一符，臣州三千馀户，各输一马，朝下夕办，何难之有！昔汉武 倾天下之资力，开拓河西 ，以断匈奴 右臂。今陛下无故弃五郡之地忠良华族，以资暴虏，岂惟臣州士民坠于涂炭，恐方为圣朝旰食之忧。”兴 悔之，使西平 人车普 驰止王尚 ，又遣使谕傉檀 。会傉檀 已帅步骑三万军于五涧 ，普 先以状告之；傉檀 遽逼遣王尚 ；尚 出自清阳门 ，傉檀 入自凉风门 。

别驾宗敞 送尚 还长安 ，傉檀 谓敞 曰：“吾得凉州 三千馀家，情之所寄，唯卿一人，奈何舍我去乎！”敞 曰：“今送旧君，所以忠于殿下也。”傉檀 曰：“吾新牧贵州，怀远安迩之略如何？”敞 曰：“凉 土虽弊，形胜之地。殿下惠抚其民，收其贤俊以建功名，其何求不获！”因荐本州文武名士十馀人；傉檀 嘉纳之。王尚 至长安 ，兴 以为尚书。

傉檀 燕群臣于宣德堂 ，仰视叹曰：“古人有言：‘作者不居，居者不作。’信矣。”武威 孟祎 曰：“昔张文王 始为此堂，于今百年，十有二主矣，惟履信思顺者可以久处。”傉檀 善之。

12　魏 主珪 规度平城 ，欲拟邺 、洛 、长安 ，修广宫室。以济阳 太守莫题 有巧思，召见，与之商功。题 久侍稍怠，珪 怒，赐死。题 ，含 之孙也。于是发八部五百里内男丁筑灅南宫 ，阙门高十馀丈，穿沟池，广苑囿，规立外城，方二十里，分置市里，三十日罢。

13　秋，七月，魏 太尉宜都丁公 穆崇 薨。

14　八月，秃发傉檀 以兴城侯 文支 镇姑臧 ，自还乐都 ；虽受秦 爵命，然其车服礼仪，皆如王者。

15　甲辰，魏 主珪 如豺山宫 ，遂之石漠 。九月，度漠北；癸巳，南还长川 。

刘裕 闻谯纵 反，遣龙骧将军毛修之 将兵与司马荣期 、文处茂 、时延祖 共讨之。修之 至宕渠 ，荣期 为其参军杨承祖 所杀，承祖 自称巴州 刺史，修之 退还白帝 。

16　秃发傉檀 求好于西凉 ，西凉公 暠 许之。

沮渠蒙逊 袭酒泉 ，至安珍 。暠 战败城守，蒙逊 引还。

17　南燕 公孙五楼 欲擅朝权，谮北地王 钟 于南燕 主超 ，请诛之。南燕 主备德 之卒也，慕容法 不奔丧，超 遣使让之；法 惧，遂与钟 及段宏 谋反。超 闻之，征钟 ；钟 称疾不至，超 收其党侍中慕容统 等，杀之。征南司马卜珍 告左仆射封嵩 数与法 往来，疑有奸，超 收嵩 下廷尉。太后惧，泣告超 曰：“嵩 数遣黄门令牟常 说吾云：‘帝非太后所生，恐依永康 故事。’我妇人识浅，恐帝见杀，即以语法 ，法 为谋见误，知复何言。”超 乃车裂嵩 。西中郎将封融 奔魏 。

超 遣慕容镇 攻青州 ，慕容昱 攻徐州 ，右仆射济阳王 凝 及韩范 攻兖州 。昱 拔莒城 ，段宏 奔魏 。封融 与群盗袭石塞城 ，杀镇西大将军馀郁 ，国中振恐。济阳王 凝 谋杀韩范 ，袭广固 ，范 知之，勒兵攻凝 ，凝 奔梁父 ；范 并将其众，攻梁父 ，克之。法 出奔魏 ，凝 出奔秦 。慕容镇 克青州 ，钟 杀其妻子，为地道以出，与高都公 始 皆奔秦 。秦 以钟 为始平 太守，凝 为侍中。

南燕 主超 好变更旧制，朝野多不悦；又欲复肉刑，增置烹 之法，众议不合而止。

冬，十月，封孚 卒。

18　尚书论建义功，奏封刘裕 豫章郡公 ，刘毅 南平郡公 ，何无忌 安成郡公 ，自馀封赏有差。

19　梁州 刺史刘稚 反，刘毅 遣将讨禽之。

20　庚申，魏 主珪 还平城 。

21　乙亥，以左将军孔安国 为尚书左仆射。

22　十一月，秃发傉檀 迁于姑臧 。

23　乞伏乾归 入朝于秦 。

24　十二月，以何无忌 为都督荆 江 豫 三州八郡军事、江州 刺史。

25　是岁，桓石绥 与司马国璠 、陈袭 聚众胡桃山 为寇，刘毅 遣司马刘怀肃 讨破之。石绥 ，石生 之弟也。

三年(丁未，407)

1　春，正月辛丑朔，燕 大赦，改元建始 。

2　秦王 兴 以乞伏乾归 寖强难制，留为主客尚书，以其世子炽磐 行西夷 校尉，监其部众。

3　二月己酉，刘裕 诣建康 ，固辞新所除官，欲诣廷尉；诏从其所守，裕 乃还丹徒 。

4　魏 主珪 立其子修 为河间王 ，处文 为长乐王 ，连 为广平王 ，黎 为京兆王 。

5　殷仲文 素有才望，自谓宜当朝政，悒悒不得志；出为东阳 太守，尤不乐。何无忌 素慕其名；东阳 ，无忌 所统，仲文 许便道修谒，无忌 喜，钦迟之。而仲文 失志恍惚，遂不过府；无忌 以为薄己，大怒。会南燕 入寇，无忌 言于刘裕 曰：“桓胤 、殷仲文 乃腹心之疾，北虏不足忧也。”闰月，刘裕 府将骆冰 谋作乱，事觉，裕 斩之。因言冰 与仲文 、桓石松 、曹靖之 、卞承之 、刘延祖 潜相连结，谋立桓胤 为主，皆族诛之。

6　燕王 熙 为其后苻氏 起承华殿 ，负土于北门，土与谷同价。宿军 典军杜静 载棺诣阙极谏，熙 斩之。

苻氏 尝季夏思冻鱼，仲冬须生地黄，熙 下有司切责不得而斩之。

夏，四月癸丑，苻氏 卒，熙 哭之懑绝，久而复苏；丧之如父母，服斩衰，食粥。命百官于宫内设位而哭，使人按检哭者，无泪则罪之，群臣皆含辛以为泪。高阳王 妃张氏 ，熙 之嫂也，美而有巧思，熙 欲以为殉，乃毁其襚靴中得弊毡，遂赐死。右仆射韦璆 等皆恐为殉，沐浴俟命。公卿以下至兵民，户率营陵，费殚府藏。陵周围数里，熙 谓监作者曰：“善为之，朕将继往。”

丁酉，燕太后 段氏 去尊号，出居外宫。

7　氐王 杨盛 以平北将军苻宣 为梁州 督护，将兵入汉中 ，秦 梁州 别驾吕莹 等起兵应之；刺史王敏 攻之。莹 等求援于盛 ，盛 遣军临浕口 ，敏 退屯武兴 。盛 复通于晋 ，晋 以盛 为都督陇右 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盛 因以宣 行梁州 刺史。

五月丙戌，燕 尚书郎苻进 谋反，诛。进 ，定 之子也。

8　魏 主珪 北巡至濡源 。

9　魏 常山王 遵 以罪赐死。

10　初，魏 主珪 灭刘卫辰 ，其子勃勃 奔秦 ，秦 高平公 没弈干 以女妻之。勃勃 魁岸，美容仪，性辩慧，秦王 兴 见而奇之，与论军国大事，宠遇逾于勋旧。兴 弟邕 谏曰：“勃勃 不可近也。”兴 曰：“勃勃 有济世之才，吾方与之平天下，奈何逆忌之！”乃以为安远将军，使助没弈干 镇高平 ，以三城 、朔方 杂夷 及卫辰 部众三万配之，使伺魏 间隙。邕 固争以为不可。兴 曰：“卿何以知其为人？”邕 曰：“勃勃 奉上慢，御众残，贪猾不仁，轻为去就；宠之逾分，恐终为边患。”兴 乃止；久之，竟以勃勃 为安北将军、五原公 ，配以三交 五部鲜卑 及杂虏二万馀落，镇朔方 。

魏 主珪 归所虏秦 将唐小方 于秦 。秦王 兴 请归贺狄干 ，仍送良马千匹以赎狄伯支 ，珪 许之。

勃勃 闻秦 复与魏 通而怒，乃谋叛秦 。柔然可汗 社仑 献马八千匹于秦 ，至大城 ，勃勃 掠取之，悉集其众三万馀人伪畋于高平川 ，因袭杀没弈干 而并其众。

勃勃 自谓夏后氏 之苗裔，六月，自称大夏天王 、大单于，大赦，改元龙升 ，置百官。以其兄右地代 为丞相，封代公 ；力俟提 为大将军，封魏公 ；叱于阿利 为御史大夫，封梁公 ；弟阿利罗引 为司隶校尉，若门 为尚书令，叱以鞬 为左仆射，乙斗 为右仆射。

贺狄干 久在长安 ，常幽闭，因习读经史，举止如儒者。及还，魏 主珪 见其言语衣服皆类秦 人，以为慕而效之，怒，并其弟归 杀之。

11　秦王 兴 以太子泓 录尚书事。

12　秋，七月戊戌朔，日有食之。

13汝南王 遵之 坐事死。遵之 ，亮 之五世孙也。

14　癸亥，燕王 熙 葬其后苻氏 于徽平陵 ，丧车高大，毁北门而出，熙 被发徒跣，步从二十馀里。甲子，大赦。

初，中卫将军冯跋 及弟侍御郎素弗 皆得罪于熙 ，熙 欲杀之，跋 亡命山泽。熙 赋役繁数，民不堪命；跋 、素弗 与其从弟万泥 谋曰：“吾辈还首无路，不若因民之怨，共举大事，可以建公侯之业；事之不捷，死未晚也。”遂相与乘车，使妇人御，潜入龙城 ，匿于北部司马孙护之 家。及熙 出送葬，跋 等与左卫将军张兴 及苻进 馀党作乱。跋 素与慕容云 善，乃推云 为主。云 以疾辞，跋 曰：“河间 淫虐，人神共怒，此天亡之时也。公，高氏 名家，何能为人养子，而弃难得之运乎？”扶之而出。跋 弟乳陈 等帅众攻弘光门 ，鼓噪而进，禁卫皆散走；遂入宫授甲，闭门拒守。中黄门赵洛生 走告于熙 ，熙 曰：“鼠盗何能为！朕当还诛之。”乃置后柩于南苑，收发贯甲，驰还赴难。夜，至龙城 ，攻北门，不克，宿于门外。乙丑，云 即天王位，大赦，改元正始 。

熙 退入龙腾苑 ，尚方兵褚头 逾城从熙 ，称营兵同心效顺，唯俟军至。熙 闻之，惊走而出，左右莫敢迫。熙 从沟下潜遁，良久，左右怪其不还，相与寻之，唯得衣冠，不知所适。中领军慕容拔 谓中常侍郭仲 曰：“大事垂捷，而帝无故自惊，深可怪也。然城内企迟，至必成功，不可稽留。吾当先往趣城，卿留待帝，得帝，速来；若帝未还，吾得如意安抚城中，徐迎未晚。”乃分将壮士二千馀人登北城。将士谓熙 至，皆投仗请降。既而熙 久不至，拔 兵无后继，众心疑惧，复下城赴苑，遂皆溃去。拔 为城中人所杀。丙寅，熙 微服匿于林中，为人所执，送于云 ，云 数而杀之，并其诸子。云 复姓高氏 。

幽州 刺史上庸公 懿 以令支 降魏 ，魏 以懿 为平州 牧、昌黎王 。懿 ，评 之孙也。

15　魏 主珪 自濡源 西如参合陂 ，乃还平城 。

16　秃发傉檀 复贰于秦 ，遣使邀乞伏炽磐 ，炽磐 斩其使送长安 。

17　南燕 主超 母妻犹在秦 ，超 遣御史中丞封恺 使于秦 以请之。秦王 兴 曰：“昔苻氏 之败，太乐诸伎悉入于燕 。燕 今称藩，送伎或送吴 口千人，所请乃可得也。”超 与群臣议之，左仆射段晖 曰：“陛下嗣守社稷，不宜以私亲之故遂降尊号；且太乐先代遗音，不可与也，不如掠吴 口与之。”尚书张华 曰：“侵掠邻国，兵连祸结，此既能往，彼亦能来，非国家之福也。陛下慈亲在人掌握，岂可靳惜虚名，不为之降屈乎！中书令韩范 尝与秦王 俱为苻氏 太子舍人，若使之往，必得如志。”超 从之，乃使韩范 聘于秦 ，称藩奉表。

慕容凝 言于兴 曰：“燕王 得其母妻，不可复臣，宜先使送伎。”兴 乃谓范 曰：“朕归燕王 家属必矣；然今天时尚热，当俟秋凉。”八月，秦 使员外散骑常侍韦宗 聘于燕 。超 与群臣议见宗 之礼，张华 曰：“陛下前既奉表，今宜北面受诏。”封逞 曰：“大燕 七圣重光，奈何一旦为竖子屈节！”超 曰：“吾为太后屈，愿诸君勿复言！”遂北面受诏。

18　毛修之 与汉嘉 太守冯迁 合兵击杨承祖 ，斩之。修之 欲进讨谯纵 ，益州 刺史鲍陋 不可。修之 上表言：“人之所以重生，实有生理可保。臣之情地，生涂已竭；所以借命朝露者，庶凭天威诛夷雠逆。今屡有可乘之机，而陋 每违期不赴；臣虽效死寇庭，而救援理绝，将何以济！”刘裕 乃表襄城 太守刘敬宣 帅众五千伐蜀 ，以刘道规 为征蜀 都督。

19　魏 主珪 如豺山宫 。候官告：“司空庾岳 ，服饰鲜丽，行止风采，拟则人君。”珪 收岳 ，杀之。

20　北燕王 云 以冯跋 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冯万泥 为尚书令，冯素弗 为昌黎 尹，冯弘 为征东大将，孙护 为尚书左仆射，张兴 为辅国大将军。弘 ，跋 之弟也。

21　九月，谯纵 称藩于秦 。

22　秃发傉檀 将五万馀人伐沮渠蒙逊 ，蒙逊 与战于均石 ，大破之。蒙逊 进攻西郡 太守杨统 于日勒 ，降之。

23　冬十月，秦 河州 刺史彭奚念 叛，降于秃发傉檀 ，秦 以乞伏炽盘 行河州 刺史。

24　南燕 主超 使左仆射张华 、给事中宗正元 献太乐伎一百二十人于秦 ，秦王 兴 乃还超 母妻，厚其资礼而遣之，超 亲帅六宫迎于马耳关 。

25　夏王 勃勃 破鲜卑 薛千 等三部，降其众以万数，进攻秦 三城 已北诸戍，斩秦 将杨丕 、姚石生 等。诸将皆曰：“陛下欲经营关中 ，宜先固根本，使人心有所凭系。高平 山川险固，土田饶沃，可以定都。”勃勃 曰：“卿知其一，未知其二。吾大业草创，士众未多；姚兴 亦一时之雄，诸将用命，关中 未可图也。我今专固一城，彼必并力于我，众非其敌，亡可立待。不如以骁骑风驰，出其不意，救前则击后，救后则击前，使彼疲于奔命，我则游食自若。不及十年，岭 北、河 东尽为我有。待兴 既死，嗣子 弱，徐取长安 ，在吾计中矣。”于是侵掠岭 北，岭 北诸城门不昼启。兴 乃叹曰：“吾不用黄儿 之言，以至于此！”

勃勃 求婚于秃发傉檀 ，傉檀 不许。十一月，勃勃 帅骑二万击傉檀 ，至于支阳 ，杀伤万馀人，驱掠二万七千馀口、牛马羊数十万而还。傉檀 帅众追之，焦朗 曰：“勃勃 天姿雄健，御军严整，未可轻也。不如从温围 北渡，趣万斛堆 ，阻水结营，扼其咽喉，百战百胜之术也。”傉檀 将贺连 怒曰：“勃勃 败亡之馀，乌合之众，奈何避之，示之以弱，宜急追之！”傉檀 从之。勃勃 于阳武 下峡凿凌埋车以塞路，勒兵逆击傉檀 ，大破之，追奔八十馀里，杀伤万计，名臣勇将死者什六七。傉檀 与数骑奔南山 ，几为追骑所得。勃勃 积尸而封之，号曰髑髅台。勃勃 又败秦 将张佛生 于青石原 ，俘斩五千馀人。

傉檀 惧外寇之逼，徙三百里内民皆入姑臧 ，国人骇怨，屠各 成七儿 因之作乱，一夕聚众至数千人。殿中都尉张猛 大言于众曰：“主上阳武 之败，盖恃众故也，责躬悔过，何损于明，而诸君遽从此小人为不义之事！殿中兵今至，祸在目前矣！”众闻之，皆散；七儿 奔晏然 ，追斩之。军谘祭酒梁裒 、辅国司马边宪 等谋反，傉檀 皆杀之。

26　魏 主珪 还平城 。

27　十二月戊子，武冈文恭侯 王谧 薨。

28　是岁，西凉公 暠 以前表未报，复遣沙门法泉 间行奉表诣建康 。

四年(戊申，408)

1　春，正月甲辰，以琅邪王 德文 领司徒。

刘毅 等不欲刘裕 入辅政，议以中领军谢混 为扬州 刺史；或欲令裕 于丹徒 领扬州 ，以内事付孟昶 。遣尚书右丞皮沈 以二议谘裕 ，沈 先见裕 记室录事参军刘穆之 ，具道朝议。穆之 伪起如厕，密疏白裕 曰：“皮沈 之言不可从。”裕 既见沈 ，且令出外，呼穆之 问之。穆之 曰：“晋朝 失政日久，天命已移。公兴复皇祚，勋高位重，今日形势，岂得居谦，遂为守藩之将耶！刘 、孟 诸公，与公俱起布衣，共立大义以取富贵，事有先后，故一时相推，非为委体心服，宿定臣主之分也；力敌势均，终相吞噬。扬州 根本所系，不可假人。前者以授王谧 ，事出权道；今若复以他授，便应受制于人。一失权柄，无由可得，将来之危，难可熟念。今朝议如此，宜相酬答，必云在我，措辞又难，唯应云：‘神州治本，宰辅崇要，此事既大，非可悬论，便暂入朝，共尽同异。’公至京邑，彼必不敢越公更授馀人明矣。”裕 从之。朝廷乃征裕 为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 刺史、录尚书事，徐 、兖 二州刺史如故。裕 表解兖州 ，以诸葛长民 为青州 刺史，镇丹徒 ，刘道怜 为并州 刺史，戍石头 。

2　庚申，武陵忠敬王 遵 薨。

3　魏 主珪 如豺山宫 ，遂至宁川 。

4　南燕 主超 尊其母段氏 为皇太后，妻呼延氏 为皇后。超 祀南郊，有兽如鼠而赤，大如马，来至坛侧。须臾，大风昼晦，羽仪帷幄皆毁裂。超 惧，以问太史令成公绥 ，对曰：“陛下信用奸佞，诛戮贤良，赋敛繁多，事役殷重之所致也。”超 乃大赦，黜公孙五楼 等，俄而复用之。

5　北燕王 云 立妻李氏 为皇后，子彭城 为太子。

三月庚申，葬燕王 熙 及苻后 于徽平陵 ，谥熙 曰昭文皇帝 。

高句丽 遣使聘北燕 ，且叙宗族，北燕王 云 遣侍御史李拔 报之。

6　夏，四月，尚书左仆射孔安国 卒；甲午，以吏部尚书孟昶 代之。

7　北燕 大赦。

8　五月，北燕 以尚书令冯万泥 为幽 、冀 二州牧，镇肥如 ；中军将军冯乳陈 为并州 牧，镇白狼 ；抚军大将军冯素弗 为司隶校尉，司隶校尉务银提 为尚书令。

9　谯纵 遣使称藩于秦 ，又与卢循 潜通。纵 上表请桓谦 于秦 ，欲与之共击刘裕 。秦王 兴 以问谦 ，谦 曰：“臣之累世，著恩荆 、楚 ，若得因巴、蜀 之资，顺流东下，士民必翕然响应。”兴 曰：“小水不容巨鱼，若纵 之才力自足办事，亦不假君以为鳞翼。宜自求多福。”遂遣之。谦 至成都 ，虚怀引士；纵 疑之，置于龙格 ，使人守之。谦 泣谓诸弟曰：“姚 主之言神矣！”

10　秦 主兴 以秃发傉檀 外内多难，欲因而取之，使尚书郎韦宗 往觇之。傉檀 与宗 论当世大略，纵横无穷。宗 退，叹曰：“奇才英器，不必华夏 ，明智敏识，不必读书，吾乃今知九州之外，五经 之表，复自有人也。”归，言于兴 曰：“凉州 虽弊，傉檀 权谲过人，未可图也。”兴 曰：“刘勃勃 以乌合之众犹能破之，况我举天下之兵以加之乎！”宗 曰：“不然。形移势变，返覆万端，陵人者易败，戒惧者难攻。傉檀 之所以败于勃勃 者，轻之也。今我以大军临之，彼必惧而求全。臣窃观群臣才略，无傉檀 之比者，虽以天威临之，亦未敢保其必胜也。”兴 不听，使其子中军将军广平公 弼 、后军将军敛成 、镇远将军乞伏 乾归 帅步骑三万袭傉檀 ，左仆射齐难 帅骑二万讨勃勃 。吏部尚书尹昭 谏曰：“傉檀 恃其险远，故敢违慢；不若诏沮渠蒙逊 及李暠 讨之，使自相困毙，不必烦中国之兵也。”亦不听。

兴 遗傉檀 书曰：“今遣齐难 讨勃勃 ，恐其西逸，故令弼 等于河西 邀之。”傉檀 以为然，遂不设备。弼 济自金城 ，姜纪 言于弼 曰：“今王师声言讨勃勃 ，傉檀 犹豫，守备未严，愿给轻骑五千，掩其城门，则山泽之民皆为吾有，孤城无援，可坐克也。”弼 不从，进至漠口 ，昌松 太守苏霸 闭城拒之。弼 遣人谕之使降，霸 曰：“汝弃信誓而伐与国，吾有死而已，何降之有！”弼 进攻，斩之，长驱至姑臧 。傉檀 婴城固守，出奇兵击弼 ，破之，弼 退据西苑 。城中人王钟 等谋为内应，事泄，傉檀 欲诛首谋者而赦其馀。前军将军伊力延侯 曰：“今强寇在外，而奸人窃发于内，危孰甚焉，不悉坑之，何以惩后！”傉檀 从之，杀五千馀人。命郡县悉散牛羊于野，敛成 纵兵钞掠；傉檀 遣镇北大将军俱延 、镇军将军敬归 等击之，秦 兵大败，斩首七千馀级。姚弼 固垒不出，傉檀 攻之，未克。

秋，七月，兴 遣卫大将军常山公 显 帅骑二万为诸军后继，至高平 ，闻弼 败，倍道赴之。显 遣善射者孟钦 等五人挑战于凉风门 ，弦未及发，傉檀 材官将军宋益 等迎击，斩之。显 乃委罪敛成 ，遣使谢傉檀 ，慰抚河 外，引兵还。傉檀 遣使者徐宿 诣秦 谢罪。

夏王 勃勃 闻秦 兵且至，退保河曲 。齐难 以勃勃 既远，纵兵野掠；勃勃 潜师袭之，俘斩七千馀人。难 引兵退走，勃勃 追至木城 ，禽之，虏其将士万三千人。于是岭 北夷 、夏 附于勃勃 者以万数，勃勃 皆置守宰以抚之。

11　司马 叔璠 自蕃城 寇邹山 ，鲁郡 太守徐邕 弃城走，车骑长史刘钟 击却之。

12　北燕王 云 封慕容归 为辽东公 ，使主燕 祀。

13　刘敬宣 既入峡 ，遣巴东 太守温祚 以二千人出外水 ，自帅益州 刺史鲍陋 、辅国将军文处茂 、龙骧将军时延祖 由垫江 转战而前。谯纵 求救于秦 ，秦王 兴 遣平西将军姚赏 、南梁州 刺史王敏 将兵二万赴之。敬宣 军至黄虎 ，去成都 五百里。纵 辅国将军谯道福 悉众拒崄，相持六十馀日，敬宣 不得进；食尽，军中疾疫，死者太半，乃引军还。敬宣 坐免官，削封三分之一，荆州 刺史刘道规 以督统降号建威将军。九月，刘裕 以敬宣 失利，请逊位，诏降为中军将军，开府如故。刘毅 欲以重法绳敬宣 ，裕 保护之；何无忌 谓毅 曰：“奈何以私憾伤至公！”毅 乃止。

14　乞伏炽磐 以秦 政浸衰，且畏秦 之攻袭，冬，十月，招结诸部二万馀人筑城于嵻 山 而据之。

15　十一月，秃发傉檀 复称凉王 ，大赦，改元嘉平 ，置百官。立夫人折掘氏 为王后，世子武台 为太子，录尚书事。左长史赵晁 、右长史郭幸 为尚书左、右仆射，昌松侯 俱延 为太尉。

16　南燕 汝水 竭；河冻皆合，而渑水 不冰。南燕 主超 恶之，问于李宣 ，对曰：“渑水 无冰，良由逼带京城，近日月也。”超 大悦，赐朝服一具。

17　十二月，乞伏炽磐 攻彭奚念 于枹罕 ，为奚念 所败而还。

18　是岁，魏 主珪 杀高邑公 莫题 。初，拓跋窟咄 之伐珪 也，题 以珪 年少，潜以箭遗窟咄 曰：“三岁犊岂能胜重载邪！”珪 心衔之。至是，或告题 居处倨傲、拟则人主者，珪 使人以箭示题 而谓之曰：“三岁犊果如何？”题 父子对泣；诘朝，收斩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一十五

晋纪三十七

安皇帝庚

义熙五年(己酉，409)

1　春，正月庚寅朔，南燕 主超 朝会群臣，叹太乐不备，议掠晋 人以补伎。领军将军韩 曰：“先帝以旧京倾覆，戢翼三齐 。陛下不养士息民，以伺魏 衅，恢复先业，而更侵掠南邻以广雠敌，可乎！”超 曰：“我计已定，不与卿言。”

2　辛卯，大赦。

3　庚戌，以刘毅 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毅 爱才好士，当世名流莫不辐凑，独扬州 主簿吴郡 张卲 不往。或问之，卲 曰：“主公命世人杰，何烦多问！”

4　秦王 兴 遣其弟平北将军冲 、征虏将军狄伯支 等帅骑四万，击夏王 勃勃 。冲 至岭北，谋还袭长安 ，伯支 不从而止，因鸩杀伯支 以灭口。

5　秦王 兴 遣使册拜谯纵 为大都督、相国、蜀王 ，加九锡，承制封拜，悉如王者之仪。

6　二月，南燕 将慕容兴宗 、斛谷提 、公孙归 等帅骑寇宿豫 ，拔之，大掠而去，简男女二千五百付太乐教之。归 ，五楼 之兄也。是时，五楼 为侍中、尚书、领左卫将军，专总朝政，宗亲并居显要，王公内外无不惮之。南燕 主超 论宿豫 之功，封斛谷提 等并为郡、县公。桂林王 镇 谏曰：“此数人者，勤民顿兵，为国结怨，何功而封？”超 怒，不答。尚书都令史王俨 谄事五楼 ，比岁屡迁，官至左丞。国人为之语曰：“欲得侯，事五楼 。”超 又遣公孙归 等寇济南 ，俘男女千馀人而去。自彭城 以南，民皆堡聚以自固。诏并州 刺史刘道怜 镇淮阴 以备之。

7　乞伏炽磐 入见秦 太原公 懿 于上邽 ，彭奚念 乘虚伐之。炽磐 闻之，怒，不告懿 而归，击奚念 ，破之，遂围枹罕 。乞伏乾归 从秦王 兴 如平凉 ； 炽磐 克枹罕 ，遣人告乾归 ，乾归 逃还苑川 。

冯翊 人刘厥 聚众数千，据万年 作乱，秦 太子泓 遣镇军将军彭白狼 帅东宫禁兵讨之，斩厥 ，赦其馀党。诸将请露布，表言广其首级。泓 不许，曰：“主上委吾后事，不能式遏寇逆，当责躬请罪，尚敢矜诞自为功乎！”

秦王 兴 自平凉 如朝那 ，闻姚冲 之谋，赐冲 死。

8　三月，刘裕 抗表伐南燕 ，朝议皆以为不可，惟左仆射孟昶 、车骑司马谢裕 、参军臧熹 以为必克，劝裕 行。裕 以昶 监中军留府事。谢裕 ，安 之兄孙也。

初，苻氏 之败也，王猛 之孙镇恶 来奔，以为临澧 令。镇恶 骑乘非长，关弓甚弱，而有谋略，善果断，喜论军国大事。或荐镇恶 于刘裕 ，裕 与语，说之，因留宿；明旦，谓参佐曰：“吾闻将门有将，镇恶 信然。”即以为中军参军。

9　恒山 崩。

10　夏，四月，乞伏乾归 如枹罕 ，留世子炽磐 镇之，收其众得二万，徙都度坚山 。

11　雷震魏 天安殿 东序；魏 主珪 恶之，命左校以冲车攻东、西序，皆毁之。初，珪 服寒食散，久之，药发，性多躁扰，忿怒无常，至是寖剧。又灾异数见，占者多言当有急变生肘腋。珪 忧懑不安，或数日不食，或达旦不寐，追计平生成败得失，独语不止。疑群臣左右皆不可信，每百官奏事至前，追记其旧恶，辄杀之；其馀或颜色变动，或鼻息不调，或步趋失节，或言辞差缪，皆以为怀恶在心，发形于外，往往手击杀之，死者皆陈天安殿 前。朝廷人不自保，百官苟免，莫相督摄，盗贼公行，里巷之间，人为希少。珪 亦知之，曰：“朕故纵之使然，待过灾年，更当清治之耳。”是时，群臣畏罪，多不敢求亲近；唯著作郎崔浩 恭勤不懈，或终日不归。浩 ，吏部尚书宏 之子也。宏 未尝忤旨，亦不谄谀，故宏 父子独不被谴。

12　夏王 勃勃 率骑二万攻秦 ，掠取平凉 杂胡 七千馀户，进屯依力川 。

13　己巳，刘裕 发建康 ，帅舟师自淮 入泗 。五月，至下邳 ，留船舰、辎重，步进至琅邪 ，所过皆筑城，留兵守之。或谓裕 曰：“燕 人若塞大岘 之险，或坚壁清野，大军深入，不唯无功，将不能自归，奈何？”裕 曰：“吾虑之熟矣，鲜卑 贪婪，不知远计，进利虏获，退惜禾苗，谓我孤军远入，不能持久；不过进据临朐 ，退守广固 ，必不能守险清野，敢为诸君保之。”

南燕 主超 闻有晋 师，引群臣会议。征虏将军公孙五楼 曰：“吴 兵轻果，利在速战，不可争锋；宜据大岘 ，使不得入，旷日延时，沮其锐气，然后徐简精骑二千，循海而南，绝其粮道，别敕段晖 帅兖州 之众，缘山东下，腹背击之，此上策也。各命守宰依险自固，校其资储之外，馀悉焚荡，芟除禾苗，使敌无所资，彼侨军无食，求战不得，旬月之间，可以坐制，此中策也。纵贼入岘 ，出城逆战，此下策也。”超 曰：“今岁星居齐 ，以天道推之，不战自克。客主势殊，以人事言之，彼远来疲弊，势不能久。吾据五州之地，拥富庶之民，铁骑万群，麦禾布野，奈何芟苗徙民，先自蹙弱乎！不如纵使入岘 ，以精骑蹂之，何忧不克。”辅国将军广宁王 贺赖卢 苦谏不从，退谓五楼 曰：“必若此，亡无日矣！”太尉桂林王 镇 曰：“陛下必以骑兵利平地者，宜出岘 逆战，战而不胜，犹可退守；不宜纵敌入岘 ，自弃险固也。”超 不从。镇 出，谓韩 曰：“主上既不能逆战却敌，又不肯徙民清野，延敌入腹，坐待攻围，酷似刘璋 矣。今年国灭，吾必死之。卿中华 之士，复为文身矣。”超 闻之，大怒，收镇 下狱。乃摄莒 、梁父 二戍，修城隍，简士马，以待之。

刘裕 过大岘 ，燕 兵不出。裕 举手指天，喜形于色。左右曰：“公未见敌而先喜，何也？”裕 曰：“兵已过险，士有必死之志；馀粮栖亩，人无匮乏之忧。虏已入吾掌中矣。”六月己巳，裕 至东莞 。超 先遣公孙五楼 、贺赖卢 及左将军段晖 等将步骑五万屯临朐 ；闻晋 兵入岘 ，自将步骑四万往就之，使五楼 帅骑进据巨蔑水 。前锋孟龙符 与战，破之，五楼 退走。裕 以车四千乘为左右翼，方轨徐进，与燕 兵战于临朐 南，日向昃，胜负犹未决。参军胡藩 言于裕 曰：“燕 悉兵出战，临朐 城中留守必寡，愿以奇兵从间道取其城，此韩信 所以破赵 也。”裕 遣藩 及谘议参军檀韶 、建威将军河内 向弥 潜师出燕 兵之后，攻临朐 ，声言轻兵自海道至矣。向弥 擐甲先登，遂克之。超 大惊，单骑就段晖 于城南。裕 因纵兵奋击，燕 众大败，斩段晖 等大将十馀人，超 遁还广固 ，获其玉玺、辇及豹尾。裕 乘胜逐北至广固 ；丙子，克其大城。超 收众入保小城。裕 筑长围守之，围高三丈，穿堑三重；抚纳降附，采拔贤俊，华 、夷 大悦。于是因齐 地粮储，悉停江 、淮 漕运。

超 遣尚书郎张纲 乞师于秦 ，赦桂林王 镇 ，以为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引见，谢之，且问计焉。镇 曰：“百姓之心，系于一人。今陛下亲董六师，奔败而还，群臣离心，士民丧气。闻秦 人自有内患，恐不暇分兵救人。散卒还者尚有数万，宜悉出金帛以饵之，更决一战。若天命助我，必能破敌；如其不然，死亦为美，比于闭门待尽，不犹愈乎！”司徒乐浪王 惠 曰：“不然。晋 兵乘胜，气势百倍，我以败军之卒当之，不亦难乎！秦 虽与勃勃 相持，不足为患；且与我分据中原，势如唇齿，安得不来相救！但不遣大臣则不能得重兵。尚书令韩范 为燕 、秦 所重，宜遣乞师。”超 从之。

秋，七月，加刘裕 北青 、冀 二州刺史。

南燕 尚书略阳 垣尊 及弟京兆 太守苗 逾城来降，裕 以为行参军。尊 、苗 皆超 所委任以为腹心者也。

或谓裕 曰：“张纲 有巧思，若得纲 使为攻具，广固 必可拔也。”会纲 自长安 还，太山 太守申宣 执之，送于裕 。裕 升纲 于楼车，使周城呼曰：“刘勃勃 大破秦 军，无兵相救。”城中莫不失色。江 南每发兵及遣使者至广固 ，裕 辄潜遣兵夜迎之，明日，张旗鸣鼓而至，北方之民执兵负粮归裕 者，日以千数，围城益急。张华 、封恺 皆为裕 所获。超 请割大岘 以南地为藩臣，裕 不许。

秦王 兴 遣使谓裕 曰：“慕容氏 相与邻好，今晋 攻之急，秦 已遣铁骑十万屯洛阳 ；晋 军不还，当长驱而进。”裕 呼秦 使者谓曰：“语汝姚兴 ：我克燕 之后，息兵三年，当取关 、洛 ；今能自送，便可速来！”刘穆之 闻有秦 使，驰入见裕 ，而秦 使者已去。裕 以所言告穆之 。穆之 尤之曰：“常日事无大小，必赐预谋，此宜善详，云何遽尔答之！此语不足以威敌，适足以怒之。若广固 未下，羌 寇奄至，不审何以待之？”裕 笑曰：“此是兵机，非卿所解，故不相语耳。夫兵贵神速，彼若审能赴救，必畏我知，宁容先遣信命，逆设此言！是自张大之辞也。晋 师不出，为日久矣。羌 见伐齐 ，殆将内惧，自保不暇，何能救人邪！”

14　乞伏乾归 复即秦王 位，大赦，改元更始 ，公卿以下皆复本位。

15　慕容氏 在魏 者百馀家，谋逃去，魏 主珪 尽杀之。

16　初，魏 太尉穆崇 与卫王 仪 伏甲谋弑魏 主珪 ，不果；珪 惜崇 、仪 之功，秘而不问。及珪 有疾，杀大臣。仪 自疑而出亡，追获之。八月，赐仪 死。

17　封融 诣刘裕 降。

18　九月，加刘裕 太尉；裕 固辞。

19　秦王 兴 自将击夏王 勃勃 ，至贰城 ，遣安远将军姚详 等分督租运。勃勃 乘虚奄至，兴 惧，欲轻骑就详 等。右仆射韦华 曰：“若銮舆一动，众心骇惧，必不战自溃，详 营亦未必可至也。”兴 与勃勃 战，秦 兵大败，将军姚榆生 为勃勃 所禽，左将军姚文崇 等力战，勃勃 乃退，兴 还长安 。勃勃 复攻秦 敕奇堡 、黄石固 、我罗城 ，皆拔之，徙七千馀家于大城 ，以其丞相右地代 领幽州 牧以镇之。

初，兴 遣卫将军姚强 帅步骑一万随韩范 往就姚绍 于洛阳 ，并兵以救南燕 ，及为勃勃 所败，追强 兵还长安 。韩范 叹曰：“天灭燕 矣！”南燕 尚书张俊 自长安 还，降于刘裕 ，因说裕 曰：“燕 人所恃者，谓韩范 必能致秦 师也，今得范 以示之，燕 必降矣。”裕 乃表范 为散骑常侍，且以书招之。长水校尉王蒲 劝范 奔秦 ，范 曰：“刘裕 起布衣，灭桓玄 ，复晋室 ，今兴师伐燕 ，所向崩溃，此殆天授，非人力也。燕 亡，则秦 为之次矣，吾不可以再辱。”遂降于裕 。裕 将范 循城，城中人情离沮。或劝燕 主超 诛范 家。超 以范 弟 尽忠无贰，并范 家赦之。

冬，十月，段宏 自魏 奔于裕 。

张纲 为裕 造攻具，尽诸奇巧；超 怒，县其母于城上，支解之。

20　西秦王 乾归 立夫人边氏 为皇后，世子炽磐 为太子，仍命炽磐 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以屋引破光 为河州 刺史，镇枹罕 ；以南安 焦遗 为太子太师，与参军国大谋。乾归 曰：“焦生 非特名儒，乃王佐之才也。”谓炽磐 曰：“汝事之当如事吾。”炽磐 拜遗 于床下。遗 子华 至孝，乾归 欲以女妻之。辞曰：“凡娶妻者，欲与之共事二亲也。今以王姬之贵，下嫁蓬茅之士，诚非其匹，臣惧其阙于中馈，非所愿也。”乾归 曰：“卿之所行，古人之事，孤女不足以强卿。”乃以为尚书民部郎。

21　北燕王 云 自以无功德而居大位，内怀危惧，常畜养壮士以为腹心、爪牙。宠臣离班 、桃仁 专典禁卫，赏赐以巨万计，衣食起居皆与之同，而班 、仁 志愿无厌，犹有怨憾。戊辰，云 临东堂，班 、仁 怀剑执纸而入，称有所启。班 抽剑击云 ，云 以几扞之，仁 从旁击云 ，弑之。

冯跋 升洪光门 以观变，帐下督张泰 、李桑 言于跋 曰：“此竖势何所至，请为公斩之！”乃奋剑而下，桑 斩班 于西门，泰 杀仁 于庭中。众推跋 为主，跋 以让其弟范阳公 素弗 ，素弗 不可。跋 乃即天王位于昌黎 ，大赦，诏曰：“陈氏 代姜 ，不改齐国 ，宜即国号曰燕 。”改元太平 ，谥云 曰惠懿皇帝 。跋 尊母张氏 为太后，立妻孙氏 为王后，子永 为太子，以范阳公 素弗 为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孙护 为尚书令，张兴 为左仆射，汲郡公 弘 为右仆射，广川公 万泥 为幽 、平 二州牧，上谷公 乳陈 为并 、青 二州牧。素弗 少豪侠放荡，尝请婚于尚书左丞韩业 ，业 拒之。及为宰辅，待业 尤厚；好申拔旧门，谦恭俭约，以身帅下，百僚惮之，论者美其有宰相之度。

22　魏 主珪 将立齐王 嗣 为太子；魏 故事，凡立嗣子辄先杀其母，乃赐嗣 母刘贵人 死。珪 召嗣 谕之曰：“汉武帝 杀钩弋夫人 ，以防母后豫政，外家为乱也。汝当继统，吾故远迹古人，为国家长久之计耳。”嗣 性孝，哀泣不自胜。珪 怒之。嗣 还舍，日夜号泣，珪 知而复召之。左右曰：“上怒甚，入将不测，不如且避之，俟上怒解而入。”嗣 乃逃匿于外，惟帐下代 人车路头 、京兆 王洛儿 二人随之。

初，珪 如贺兰部 ，见献明 贺太后 之妹美，言于贺太后 ，请纳之。贺太后 曰：“不可。是过美，必有不善。且已有夫，不可夺也。”珪 密令人杀其夫而纳之，生清河王 绍 。绍 凶很无赖，好轻游里巷，劫剥行人以为乐。珪 怒之，尝倒悬井中，垂死，乃出之。齐王 嗣 屡诲责之，绍 由是与嗣 不协。

戊辰，珪 谴责贺夫人 ，囚，将杀之，会日暮，未决。夫人密使告绍 曰：“汝何以救我？”左右以珪 残忍，人人危惧。绍 年十六，夜，与帐下及宦者宫人数人通谋，逾垣入宫，至天安殿 。左右呼曰：“贼至！”珪 惊起，求弓刀不获，遂弑之。

己巳，宫门至日中不开。绍 称诏，集百官于端门 前，北面立。绍 从门扉间谓百官曰：“我有叔父，亦有兄，公卿欲从谁？”众愕然失色，莫有对者。良久，南平公 长孙嵩 曰：“从王。”众乃知宫车晏驾，而不测其故，莫敢出声，唯阴平公 烈 大哭而去。烈 ，仪 之弟也。于是朝野恟恟，人怀异志。肥如侯 贺护 举烽于安阳城 北，贺兰部 人皆赴之，其馀诸部亦各屯聚。绍 闻人情不安，大出布帛赐王公以下，崔宏 独不受。

齐王 嗣 闻变，乃自外还，昼伏匿山中，夜宿王洛儿 家。洛儿 邻人李道 潜奉给嗣 ，民间颇知之，喜而相告，绍 闻之，收道 ，斩之。绍 募人求访嗣 ，欲杀之。猎郎叔孙俊 与宗室疏属拓跋磨浑 自云知嗣 所在，绍 使帐下二人与之偕往；俊 、磨浑 得出，即执帐下诣嗣 ，斩之。俊 ，建 之子也。王洛儿 为嗣 往来平城 ，通问大臣，夜，告安远将军安同 等。众闻之，翕然响应，争出奉迎。嗣 至城西，卫士执绍 送之。嗣 杀绍 及其母贺氏 ，并诛绍 帐下及宦官宫人为内应者十馀人；其先犯乘舆者，群臣脔食之。

壬申，嗣 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永兴 。追尊刘贵人 曰宣穆皇后 ；公卿先罢归第不预朝政者，悉召用之。诏长孙嵩 与北新侯 安同 、山阳侯 奚斤 、白马侯 崔宏 、元城侯 拓跋屈 等八人坐止车门 右，共听朝政，时人谓之八公。屈 ，磨浑 之父也。嗣 以尚书燕凤 逮事什翼犍 使与都坐大官封懿 等入侍讲论，出议政事。以王洛儿 、车路头 为散骑常侍，叔孙俊 为卫将军。拓跋磨浑 为尚书，皆赐爵郡、县公。嗣 问旧臣为先帝所亲信者为谁。王洛儿 言李先 。嗣 召问先 ：“卿以何才何功为先帝所知？”对曰：“臣不才无功，但以忠直为先帝所知耳。”诏以先 为安东将军，常宿于内，以备顾问。

朱提王 悦 ，虔 之子也，有罪，自疑惧。闰十一月丁亥，悦 怀匕首入侍，将作乱。叔孙俊 觉其举止有异，引手掣之，索怀中，得匕首，遂杀之。

23　十二月乙巳，太白 犯虚 、危 。南燕 灵台令张光 劝南燕主 超 出降，超 手杀之。

24　柔然 侵魏 。

六年(庚戌，410)

1　春，正月甲寅朔，南燕 主超 登天门 ，朝群臣于城上。乙卯，超 与宠姬魏夫人 登城，见晋 兵之盛，握手对泣。韩 谏曰：“陛下遭堙厄之运，正当努力自强以壮士民之志，而更为儿女子泣邪！”超 拭目谢之。尚书令董诜 劝超 降，超 怒，囚之。

2　魏 长孙嵩 将兵伐柔然 。

3　魏 主嗣 以郡县豪右多为民患，悉以优诏征之。民恋土不乐内徙，长吏逼遣之，于是无赖少年逃亡相聚，所在寇盗群起。嗣 引八公议之曰：“朕欲为民除蠹，而守宰不能绥抚，使之纷乱。今犯者既众，不可尽诛，吾欲大赦以安之，何如？”元城侯 屈 曰：“民逃亡为盗，不罪而赦之，是为上者反求于下也，不如诛其首恶，赦其馀党。”崔宏 曰：“圣王之御民，务在安之而已，不与之较胜负也。夫赦虽非正，可以行权。屈 欲先诛后赦，要为两不能去，曷若一赦而遂定乎！赦而不从，诛未晚也。”嗣 从之。二月癸未朔，遣将军于栗 将骑一万讨不从命者，所向皆平。

4　南燕 贺赖卢 、公孙五楼 为地道出击晋 兵，不能却。城久闭，城中男女病脚弱者太半，出降者相继。超 辇而登城，尚书悦寿 说超 曰：“今天助寇为虐，战士凋瘁，独守穷城，绝望外援，天时人事亦可知矣。苟历数有终，尧 、舜 避位，陛下岂可不思变通之计乎！”超 叹曰：“废兴，命也。吾宁奋剑而死，不能衔璧而生！”

丁亥，刘裕 悉众攻城。或曰：“今日往亡，不利行师。”裕 曰：“我往彼亡，何为不利！”四面急攻之。悦寿 开门纳晋 师，超 与左右数十骑逾城突围出走，追获之。裕 数以不降之罪。超 神色自若，一无所言，惟以母托刘敬宣 而已。

裕 忿广固 久不下，欲尽坑之，以妻女赏将士。韩范 谏曰：“晋室 南迁，中原鼎沸，士民无援，强则附之，既为君臣，必须为之尽力。彼皆衣冠旧族，先帝遗民；今王师吊伐而尽坑之，使安所归乎！窃恐西北之人无复来苏之望矣。”裕 改容谢之，然犹斩王公以下三千人，没入家口万馀，夷其城隍，送超 诣建康 ，斩之。

臣光 曰：晋 自济江 以来，威灵不竞，戎狄横骛，虎噬中原。刘裕 始以王师翦平东夏 ，不于此际旌礼贤俊，慰抚疲民，宣恺悌之风，涤残秽之政，使群士向风，遗黎企踵，而更恣行屠戮以快忿心；迹其施设，曾苻 、姚 之不如，宜其不能荡壹四海，成美大之业，岂非虽有智勇而无仁义使之然哉！

5　初，徐道覆 闻刘裕 北伐，劝卢循 乘虚袭建康 ，循 不从。道覆 自至番禺 说循 曰：“本住岭外，岂以理极于此，传之子孙邪？正以刘裕 难与为敌故也。今裕 顿兵坚城之下，未有还期，我以此思归死士掩击何 、刘 之徒，如反掌耳。不乘此机而苟求一日之安，朝廷常以君为腹心之疾；若裕 平齐 之后，息甲岁馀，以玺书征君，裕 自将屯豫章 ，遣诸将帅锐师过岭 ，虽复以将军之神武，恐必不能当也。今日之机，万不可失。若先克建康 ，倾其根蒂，裕 虽南还，无能为也。君若不同，便当帅始兴 之众直指寻阳 。”循 甚不乐此举，而无以夺其计，乃从之。

初，道覆 使人伐船材于南康 山，至始兴 ，贱卖之，居人争市之，船材大积而人不疑，至是，悉取以装舰，旬日而办。循 自始兴 寇长沙 ，道覆 寇南康 、庐陵 、豫章 ，诸守相皆委任奔走。道覆 顺流而下，舟械甚盛。时克燕 之问未至，朝廷急征刘裕 。裕 方议留镇下邳 ，经营司 、雍 ，会得诏书，乃以韩范 为都督八郡军事、燕郡 太守，封融 为勃海 太守，檀韶 为琅邪 太守；戊申，引兵还。韶 ，祗 之兄也。久之，刘穆之 称范 、融 谋反，皆杀之。

6　安成忠肃公 何无忌 自寻阳 引兵拒卢循 。长史邓潜之 谏曰：“国家安危，在此一举。闻循 兵舰大盛，势居上流，宜决南塘 ，守二城以待之，彼必不敢舍我远下。蓄力养锐，俟其疲老，然后击之，此万全之策也。今决成败于一战，万一失利，悔将无及。”参军殷阐 曰：“循 所将之众皆三吴 旧贼，百战馀勇，始兴 溪子，拳捷善斗，未易轻也。将军宜留屯豫章 ，征兵属城，兵至合战，未为晚也；若以此众轻进，殆必有悔。”无忌 不听。三月壬申，与徐道覆 遇于豫章 ，贼令强弩数百登西岸小山邀射之。会西风暴急，飘无忌 所乘小舰向东岸。贼乘风以大舰逼之，众遂奔溃。无忌 厉声曰：“取我苏武 节来！”节至，执以督战。贼众云集，无忌 辞色无挠，握节而死。于是中外震骇，朝议欲奉乘舆北走，就刘裕 ；既而知贼未至，乃止。

7　西秦王 乾归 攻秦 金城郡 ，拔之。

8　夏王 勃勃 遣尚书胡金纂 攻平凉 ，秦王 兴 救平凉 ，击金纂 ，杀之。勃勃 又遣兄子左将军罗提 攻拔定阳 ，坑将士四千馀人。秦 将曹炽 、曹云 、王肆佛 等各将数千户内徙，兴 处之湟山 及陈仓 。勃勃 寇陇右 ，破白崖堡 ，遂趣清水 ，略阳 太守姚寿都 弃城走，勃勃 徙其民万六千户于大城 。兴 自安定 追之，至寿渠川 ，不及而还。

9　初，南凉王 傉檀 遣左将军枯木 等伐沮渠蒙逊 ，掠临松 千馀户而还。蒙逊 伐南凉 ，至显美 ，徙数千户而去。南凉 太尉俱延 复伐蒙逊 ，大败而归。是月，傉檀 自将五万骑伐蒙逊 。战于穷泉 ，傉檀 大败，单马奔还。蒙逊 乘胜进围姑臧 ，姑臧 人惩王钟 之诛，皆惊溃，夷 、夏 万馀户降于蒙逊 。傉檀 惧，遣司隶校尉敬归 及子佗 为质于蒙逊 以请和，蒙逊 许之；归 至胡阬 ，逃还，佗 为追兵所执，蒙逊 徙其众八千馀户而去。右卫将军折掘奇镇 据石驴山 以叛。傉檀 畏蒙逊 之逼，且惧岭 南为奇镇 所据，乃迁于乐都 ，留大司农成公绪 守姑臧 。傉檀 才出城，魏安 人侯谌 等闭门作乱，收合三千馀家，据南城，推焦朗 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谌 自称凉州 刺史，降于蒙逊 。

10　刘裕 至下邳 ，以船载辎重，自帅精锐步归。至山阳 ，闻何无忌 败死，虑京邑失守，卷甲兼行，与数十人至淮 上，问行人以朝廷消息。行人曰：“贼尚未至，刘公 若还，便无所忧。”裕 大喜。将济江 ，风急，众咸难之。裕 曰：“若天命助国，风当自息，若其不然，覆溺何害！”即命登舟，舟移而风止。过江 ，至京口 ，众乃大安。夏，四月癸未，裕 至建康 。以江州 覆没，表送章绶，诏不许。

青州 刺史诸葛长民 、兖州 刺史刘藩 、并州 刺史刘道怜 各将兵入卫建康 。藩 ，豫州 刺史毅 之从弟也。毅 闻卢循 入寇，将拒之而疾作；既瘳，将行。刘裕 遗毅 书曰：“吾往习击妖贼，晓其变态。贼新获奸利，其锋不可轻。今修船垂毕，当与弟同举。克平之日，上流之任，皆以相委。”又遣刘藩 往，谕止之。毅 怒，谓藩 曰：“往以一时之功相推耳，汝便谓我真不及刘裕 邪!”投书于地，帅舟师二万发姑孰 。

循 之初入寇也，使徐道覆 向寻阳 ，循 自将攻湘 中诸郡。荆州 刺史刘道规 遣军逆战，败于长沙 。循 进至巴陵 ，将向江陵 。徐道覆 闻毅 将至，驰使报循 曰：“毅 兵甚盛，成败之事，系之于此，宜并力摧之；若此克捷，江陵 不足忧也。”循 即日发巴陵 ，与道覆 合兵而下。五月戊午，毅 与循 战于桑落洲 ，毅 兵大败，弃船，以数百人步走，馀众皆为循 所虏，所弃辎重山积。

初，循 至寻阳 ，闻裕 已还，犹不信；既破毅 ，乃得审问，与其党相视失色。循 欲退还寻阳 ，攻取江陵 ，据二州以抗朝廷。道覆 谓宜乘胜径进，固争之。循 犹豫累日，乃从之。

己未，大赦。裕 募人为兵，赏之同京口 赴义之科。发民治石头城 。议者谓宜分兵守诸津要，裕 曰：“贼众我寡，若分兵屯守，则测人虚实；且一处失利，则沮三军之心。今聚众石头 ，随宜应赴，既令彼无以测多少，又于众力不分。若徒旅转集，徐更论之耳。”

朝廷闻刘毅 败，人情恟惧。时北师始还，将士多创病，建康 战士不盈数千。循 既克二镇，战士十馀万，舟车百里不绝，楼船高十二丈，败还者争言其强盛。孟昶 、诸葛长民 欲奉乘舆过江 ，裕 不听。初，何无忌 、刘毅 之南讨也，昶 策其必败，已而果然。至是，又谓裕 必不能抗循 ，众颇信之，惟龙骧将军东海虞丘进 廷折昶 等，以为不然。中兵参军王仲德 言于裕 曰：“明公命世作辅，新建大功，威震六合，妖贼乘虚入寇，既闻凯还，自当奔溃。若先自遁逃，则势同匹夫，匹夫号令，何以威物！此谋若立，请从此辞。”裕 甚悦。昶 固请不已，裕 曰：“今重镇外倾，强寇内逼，人情危骇，莫有固志；若一旦迁动，便自土崩瓦解，江 北亦岂可得至！设令得至，不过延日月耳。今兵士虽少，自足一战。若其克济，则臣主同休；苟厄运必至，我当横尸庙门，遂其由来以身许国之志，不能窜伏草间苟求存活也。我计决矣，卿勿复言！”昶 恚其言不行，且以为必败，因请死。裕 怒曰：“卿且申一战，死复何晚！”昶 知裕 终不用其言，乃抗表自陈曰：“臣裕 北讨，众并不同，唯臣赞裕 行计，致使强贼乘间，社稷危逼，臣之罪也。谨引咎以谢天下。”封表毕，仰药而死。

乙丑，卢循 至淮口 ，中外戒严。琅邪王 德文 都督宫城诸军事，屯中堂皇，刘裕 屯石头 ，诸将各有屯守。裕 子义隆 始四岁，裕 使谘议参军刘粹 辅之，镇京口 。粹 ，毅 之族弟也。

裕 见民临水望贼，怪之，以问参军张劭 ，劭 曰：“若节钺未反，民奔散之不暇，亦何能观望！今当无复恐耳。”裕 谓将佐曰：“贼若于新亭 直进，其锋不可当，宜且回避，胜负之事未可量也；若回泊西岸，此成禽耳。”

徐道覆 请于新亭 至白石 焚舟而上，数道攻裕 。循 欲以万全为计，谓道覆 曰：“大军未至，孟昶 便望风自裁；以大势言之，自当计日溃乱。今决胜负于一朝，干没求利，既非必克之道，且杀伤士卒，不如按兵待之。”道覆 以循 多疑少决，乃叹曰：“我终为卢公 所误，事必无成；使我得为英雄驱驰，天下不足定也。”

裕 登石头城 望循 军，初见引向新亭 ，顾左右失色；既而回泊蔡洲 ，乃悦。于是众军转集。裕 恐循 侵轶，用虞丘进 计，伐树栅石头淮口 ，修治越城 ，筑查浦 、药园 、廷尉 三垒，皆以兵守之。

刘毅 经涉蛮 、晋 ，仅能自免，从者饥疲，死亡什七八。丙寅，至建康 ，待罪。裕 慰勉之，使知中外留事。毅 乞自贬，诏降为后将军。

11　魏 长孙嵩 至漠北而还，柔然 追围之于牛川 。壬申，魏 主嗣 北击柔然 。柔然可汗 社仑 闻之，遁走，道死；其子度拔 尚幼，部众立社仑 弟斛律 ，号蔼豆盖可汗 。嗣 引兵还参合陂 。

12　卢循 伏兵南岸，使老弱乘舟向白石 ，声言悉众自白石 步上。刘裕 留参军沈林子 、徐赤特 戍南岸，断查浦 ，戒令坚守勿动；裕 及刘毅 、诸葛长民 北出拒之。林子 曰：“妖贼此言，未必有实，宜深为之防。”裕 曰：“石头城 险，且淮 栅甚固，留卿在后，足以守之。”林子 ，穆夫 之子也。

庚辰，卢循 焚查浦 ，进至张侯桥 。徐赤特 将击之，林子 曰：“贼声往白石 而屡来挑战，其情可知。吾众寡不敌，不如守险以待大军。”赤特 不从，遂出战；伏兵发，赤特 大败，单舸奔淮 北。林子 及将军刘钟 据栅力战，朱龄石 救之，贼乃退。循 引精兵大上，至丹阳郡 。裕 帅诸军驰还石头 ，斩徐赤特 ，解甲久之，乃出陈于南塘 。

13　六月，以刘裕 为太尉、中书监、加黄钺；裕 受黄钺，馀固辞。以车骑中军司马庾悦 为江州 刺史。悦 ，准 之子也。

14　司马国璠 及弟叔璠 、叔道 奔秦 。秦王 兴 曰：“刘裕 方诛桓玄 ，辅晋室 ，卿何为来？”对曰：“裕 削弱王室，臣宗族有自修立者，裕 辄除之；方为国患，甚于桓玄 耳。”兴 以国璠 为扬州 刺史，叔道 为交州 刺史。

15　卢循 寇掠诸县无所得，谓徐道覆 曰：“师老矣，不如还寻阳 ，并力取荆州 ，据天下三分之二，徐更与建康 争衡耳。”秋，七月庚申，循 自蔡洲 南还寻阳 ，留其党范崇民 将五千人据南陵 。甲子，裕 使辅国将军王仲德 、广川 太守刘钟 、河间 内史兰陵 蒯恩 、中军谘议参军孟怀玉 等帅众追循 。

16　乙丑，魏 主嗣 还平城 。

17　西秦王 乾归 讨越质屈机 等十馀部，降其众二万五千，徙于苑川 。八月，乾归 复都苑川 。

18　沮渠蒙逊 伐西凉 ，败西凉 世子歆 于马庙 ，禽其将朱元虎 而还。凉公 暠 以银二千斤、金二千两赎元虎 ；蒙逊 归之，遂与暠 结盟而还。

19　刘裕 还东府，大治水军，遣建威将军会稽 孙处 、振武将军沈田子 帅众三千自海道袭番禺 。田子 ，林子 之兄也。众皆以为“海道艰远，必至为难，且分撤见力，非目前之急”。裕 不从，敕处 曰：“大军十二月之交必破妖虏，卿至时，先倾其巢窟，使彼走无所归也。”

20　谯纵 遣侍中谯良 等入见于秦 ，请兵以伐晋 。纵 以桓谦 为荆州 刺史，谯道福 为梁州 刺史，帅众二万寇荆州 ；秦王 兴 遣前将军苟林 帅骑兵会之。

江陵 自卢循 东下，不得建康 之问，群盗互起。荆州 刺史刘道规 遣司马王镇之 帅天门 太守檀道济 、广武将军彭城 到彦之 入援建康 。道济 ，祗 之弟也。

镇之 至寻阳 ，为苟林 所破。卢循 闻之，以林 为南蛮 校尉，分兵配之，使乘胜伐江陵 ，声言徐道覆 已克建康 。桓谦 于道召募义旧，民投之者二万人。谦 屯枝江 ，林 屯江津 ，二寇交逼，江陵 士民多怀异心。道规 乃会将士告之曰：“桓谦 今在近道，闻诸长者颇有去就之计，吾东来文武足以济事；若欲去者，本不相禁。”因夜开城门，达晓不闭。众咸惮服，莫有去者。

雍州 刺史鲁宗之 帅众数千自襄阳 赴江陵 。或谓宗之 情未可测，道规 单马迎之，宗之 感悦。道规 使宗之 居守，委以腹心，自帅诸军攻谦 。诸将佐皆曰：“今远出讨谦 ，其胜难必。苟林 近在江津 ，伺人动静，若来攻城，宗之 未必能固；脱有蹉跌，大事去矣。”道规 曰：“苟林 愚懦，无他奇计，以吾去未远，必不敢向城。吾今取谦 ，往至便克；沉疑之间，已自还返。谦 败则林 破胆，岂暇得来！且宗之 独守，何为不支数日！”乃驰往攻谦 ，水陆齐进。谦 等大陈舟师，兼以步骑，战于枝江 。檀道济 先进陷陈，谦 等大败。谦 单舸奔苟林 ，道规 追斩之。还，至涌口 ，讨林 ，林 走，道规 遣谘议参军临淮 刘遵 帅众追之。初，谦 至枝江 ，江陵 士民皆与谦 书，言城内虚实，欲为内应；至是检得之，道规 悉焚不视，众于是大安。

21　江州 刺史庾悦 以鄱阳 太守虞丘进 为前驱，屡破卢循 兵，进据豫章 ，绝循 粮道。九月，刘遵 斩苟林 于巴陵 。

桓石绥 因循 入寇，起兵洛口 ，自号荆州 刺史，徵阳 令王天恩 自号梁州 刺史，袭据西城 。梁州 刺史傅韶 遣其子魏兴 太守弘之 讨石绥 等，皆斩之，桓氏 遂灭。韶 ，畅 之孙也。

22　西秦王 乾归 攻秦 略阳 、南安 、陇西 诸郡，皆克之，徙民二万五千户于苑川 及枹罕 。

23　甲寅，葬魏 主珪 于盛乐 金陵 ，谥曰宣武 ，庙号烈祖 。

24　刘毅 固求追讨卢循 ，长史王诞 密言于刘裕 曰：“毅 既丧败，不宜复使立功。”裕 从之；冬，十月，裕 帅兖州 刺史刘藩 、宁朔将军檀韶 、冠军将军刘敬宣 等南击卢循 ，以刘毅 监太尉留府，后事皆委焉。癸巳，裕 发建康 。

25　徐道覆 率众三万趣江陵 ，奄至破冢 。时鲁宗之 已还襄阳 ，追召不及，人情大震。或传循 已平京邑，遣道覆 来为刺史，江 、汉 士民感刘道规 焚书之恩，无复贰志。道规 使刘遵 别为游军，自拒道覆 于豫章口 ，前驱失利；遵 自外横击，大破之，斩首万馀级，赴水死者殆尽，道覆 单舸走还湓口 。初，道规 使遵 为游军，众咸以为强敌在前，唯患众少，不应分割见力，置无用之地。及破道覆 ，卒得游军之力，众心乃服。

26　鲜卑 仆浑 、羌 句岂 、输报 、邓若 等帅户二万降于西秦 。

27　王仲德 等闻刘裕 大军且至，进攻范崇民 于南陵 ；崇民 战舰夹屯西岸。十一月，刘钟 自行觇贼，天雾，贼钩得其舸。钟 因帅左右攻舰户，贼遽闭户拒之，钟 乃徐还，与仲德 共攻崇民 ，崇民 走。

28　癸丑，益州 刺史鲍陋 卒。谯道福 陷巴东 ，杀守将温祚 、时延祖 。

29　卢循 兵守广州 者不以海道为虞。庚戌，孙处 乘海奄至，会大雾，四面攻之，即日拔其城。处 抚其旧民，戮循 亲党，勒兵谨守，分遣沈田子 等击岭 表诸郡。

30　刘裕 军雷池 。卢循 扬声不攻雷池 ，当乘流径下；裕 知其欲战，十二月己卯，进军大雷 。庚辰，卢循 、徐道覆 帅众数万塞江 而下，前后莫见舳舻之际。裕 悉出轻舰，帅众军齐力击之；又分步骑屯于西岸，先备火具。裕 以劲弩射循 军，因风水之势以蹙之。循 舰悉泊西岸，岸上军投火焚之，烟炎涨天；循 兵大败，走还寻阳 。将趣豫章 ，乃悉力栅断左里 ；丙申，裕 军至左里 ，不得进。裕 麾兵将战，所执麾竿折，幡沉于水，众并怪惧。裕 笑曰：“往年覆舟 之战，幡竿亦折，今者复然，贼必破矣。”即攻栅而进，循 兵虽殊死战，弗能禁。循 单舸走，所杀及投水死者凡万馀人。纳其降附，宥其逼略，遣刘藩 、孟怀玉 轻军追之。循 收散卒，尚有数千人，径还番禺 ；道覆 走保始兴 。裕 版建威将军褚裕之 行广州 刺史。裕之 ，裒 之曾孙也。裕 还建康 。刘毅 恶刘穆之 ，每从容与裕 言穆之 权太重，裕 益亲任之。

31　燕 广川公 万泥 、上谷公 乳陈 ，自以宗室，有大功，谓当入为公辅。燕王 跋 以二藩任重，久而弗征，二人皆怨。是岁，乳陈 密遣人告万泥 曰：“乳陈 有至谋，愿与叔父图之。”万泥 遂奔白狼 ，与乳陈 俱叛，跋 遣汲郡公 弘 与张兴 将步骑二万讨之。弘 先遣使谕以祸福；万泥 欲降，乳陈 不可。兴 谓弘 曰：“贼明日出战，今夜必来惊我营，宜为之备。”弘 乃密令人课草十束，畜火伏兵以待之。是夜，乳陈 果遣壮士千馀人来斫营，众火俱起，伏兵邀击，俘斩无遗。万泥 、乳陈 惧而出降，弘 皆斩之。跋 以范阳公 素弗 为大司马，改封辽西公 ；弘 为骠骑大将军，改封中山公 。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一十六

晋纪三十八

安皇帝辛

义熙七年(辛亥，411)

1　春，正月己未，刘裕 还建康 。

2　秦 广平公 弼 有宠于秦王 兴 ，为雍州 刺史，镇安定 。姜纪 谄附于弼 ，劝弼 结兴 左右以求入朝。兴 征弼 为尚书令、侍中、大将军。弼 遂倾身结纳朝士，收采名势，以倾东宫；国人恶之。会兴 以西北多叛乱，欲命重将镇抚之；陇东 太守郭播 请使弼 出镇；兴 不从，以太常索棱 为太尉、领陇西 内史，使招抚西秦 。西秦王 乾归 遣使送所掠守宰，谢罪请降。兴 遣鸿胪拜乾归 都督陇西 岭北 杂胡 诸军事、征西大将军、河州 牧、单于、河南王 ，太子炽磐 为镇西将军、左贤王、平昌公 。

兴 命群臣搜举贤才。右仆射梁喜 曰：“臣累受诏而未得其人，可谓世之乏才。”兴 曰：“自古帝王之兴，未尝取相于昔人，待将于将来，随时任才，皆能致治。卿自识拔不明，岂得远诬四海乎？”群臣咸悦。

3　秦 姚详 屯杏城 ，为夏王 勃勃 所逼，南奔大苏 ；勃勃 遣平东将军鹿弈干 追斩之，尽俘其众。勃勃 南攻安定 ，破尚书杨佛嵩 于青石 北原，降其众四万五千；进攻东乡 ，下之，徙三千馀户于贰城 。秦 镇北参军王买德 奔夏 ，夏王 勃勃 问以灭秦 之策，买德 曰：“秦 德虽衰，藩镇犹固，愿且蓄力以待之。”勃勃 以买德 为军师中郎将。秦王 兴 遣卫大将军常山公 显 迎姚详 ，弗及，遂屯杏城 。

4　刘藩 帅孟怀玉 等诸将追卢循 至岭表，二月壬午，怀玉 克始兴 ，斩徐道覆 。

5　河南王 乾归 徙鲜卑 仆浑部 三千馀户于度坚城 ，以子敕勃 为秦兴 太守以镇之。

6　焦朗 犹据姑臧 ，沮渠蒙逊 攻拔其城，执朗 而宥之；以其弟拏 为秦州 刺史，镇姑臧 。遂伐南凉 ，围乐都 ，三旬不克；南凉王 傉檀 以子安周 为质，乃还。

7　吐谷浑 树洛干 伐南凉 ，败南凉 太子虎台 。

8　南凉王 傉檀 欲复伐沮渠蒙逊 ，邯川 护军孟恺 谏曰：“蒙逊 新并姑臧 ，凶势方盛，不可攻也。”傉檀 不从，五道俱进，至番禾 、苕藋 ，掠五千馀户而还。将军屈右 曰：“今既获利，宜倍道旋师，早度险厄。蒙逊 善用兵，若轻军猝至，大敌外逼，徙户内叛，此危道也。”卫尉伊力延 曰：“彼步我骑，势不相及。今倍道而归则示弱，且捐弃资财，非计也。”俄而昏雾风雨，蒙逊 兵大至，傉檀 败走。蒙逊 进围乐都 ，傉檀 婴城固守，以子染干 为质以请和，蒙逊 乃还。

9　三月，刘裕 始受太尉、中书监，以刘穆之 为太尉司马，陈郡 殷景仁 为行参军。裕 问穆之 曰：“孟昶 参佐谁堪入我府者？”穆之 举前建威中兵参军谢晦 。晦 ，安 兄据 之曾孙也，裕 即命为参军。裕 尝讯囚，其旦，刑狱参军有疾，以晦 代之；于车中一览讯牒，催促便下。相府多事，狱系殷积，晦 随问酬辨，曾无违谬；裕 由是奇之，即日署刑狱贼曹。晦 美风姿，善言笑，博赡多通，裕 深加赏爱。

10　卢循 行收兵至番禺 ，遂围之，孙处 拒守二十馀日。沈田子 言于刘藩 曰：“番禺 城虽险固，本贼之巢穴；今循 围之，或有内变。且孙季高 众力寡弱，不能持久，若使贼还据广州 ，凶势复振矣。”夏，四月，田子 引兵救番禺 ，击循 ，破之，所杀万馀人。循 走，田子 与处 共追之，又破循 于苍梧 、郁林 、宁浦 。会处 病，不能进，循 奔交州 。

初，九真 太守李逊 作乱，交州 刺史交趾 杜瑗 讨斩之。瑗 卒，朝廷以其子慧度 为交州 刺史。诏书未至，循 袭破合浦 ，径向交州 ；慧度 帅州府文武拒循 于石碕 ，破之。循 馀众犹三千人，李逊 馀党李脱 等结集俚 獠 五千馀人以应循 。庚子，循 晨至龙编 南津；慧度 悉散家财以赏军士，与循 合战，掷雉尾炬焚其舰，以步兵夹岸射之，循 众舰俱然，兵众大溃。循 知不免，先鸩妻子，召妓妾问曰：“谁能从我死者？”多云：“雀鼠贪生，就死实难。”或云：“官尚当死，某岂愿生！”乃悉杀诸辞死者，因自投于水。慧度 取其尸斩之，并其父子及李脱 等，函七首送建康 。

11　初，刘毅 在京口 ，贫困，与知识射于东堂。庾悦 为司徒右长史，后至，夺其射堂；众人皆避之，毅 独不去。悦 厨馔甚盛，不以及毅 ；毅 从悦 求子鹅炙，悦 怒不与，毅 由是衔之。至是，毅 求兼督江州 ，诏许之。因奏称：“江州 内地，以治民为职，不当置军府凋耗民力，宜罢军府移镇豫章 ；而寻阳 接蛮 ，可即州府千兵以助郡戍。”于是解悦 都督、将军官，以刺史镇豫章 。毅 以亲将赵恢 领千兵守寻阳 ；悦 府文武三千悉入毅 府，符摄严峻。悦 忿惧，至豫章 ，疽发背卒。

12　河南王 乾归 徙羌 句岂 等部众五千馀户于叠兰城 。以兄子阿柴 为兴国 太守以镇之；五月，复以子木弈干 为武威 太守，镇嵻 城 。

13　丁卯，魏 主嗣 谒金陵 ，山阳侯 奚斤 居守。昌黎王 慕容伯儿 谋反；己巳，奚斤 并其党收斩之。

14　秋，七月，燕王 跋 以太子永 领大单于，置四辅。

柔然 可汗斛律 遣使献马三千匹于跋 ，求娶跋 女乐浪公主 ；跋 命群臣议之。辽西公 素弗 曰：“前世皆以宗女妻六夷，宜许以妃嫔之女，乐浪公主 不宜下降非类。”跋 曰：“朕方崇信殊俗，奈何欺之！”乃以乐浪公主 妻之。

跋 勤于政事，劝课农桑，省徭役，薄赋敛；每遣守宰，必亲引见，问为政之要，以观其能。燕 人悦之。

15　河南王 乾归 遣平昌公 炽磐 及中军将军审虔 伐南凉 。审虔 ，乾归 之子也。八月，炽磐 兵济河 ，南凉王 傉檀 遣太子虎台 逆战于岭 南；南凉 兵败，虏牛马十馀万而还。

16　沮渠蒙逊 帅轻骑袭西凉 ，西凉公 暠 曰：“兵有不战而败敌者，挫其锐也。蒙逊 新与吾盟，而遽来袭我，我闭门不与战，待其锐气竭而击之，蔑不克矣。”顷之，蒙逊 粮尽而归，暠 遣世子歆 帅骑七千邀击之，蒙逊 大败，获其将沮渠百年 。

17　河南王 乾归 攻秦 略阳 太守姚龙 于柏阳堡 ，克之；冬，十一月，进攻南平 太守王憬 于水洛城 ，又克之，徙民三千馀户于谭郊 。遣乞伏审虔 帅众二万城谭郊 。十二月，西羌 彭利发 袭据枹罕 ，自称大将军、河州 牧，乾归 讨之，不克。

18　是岁，并州 刺史刘道怜 为北徐州 刺史，移镇彭城 。

八年(壬子，412)

1　春，正月，河南正 乾归 复讨彭利发 ，至奴葵谷 。利发 弃众南走，乾归 遣振威将军乞伏公府 追至清水 ，斩之，收羌 户一万三千，以乞伏审虔 为河州 刺史镇枹罕 而还。

2　二月丙子，以吴兴 太守孔靖 为尚书右仆射。

3　河南王 乾归 徙都谭郊 ，命平昌公 炽磐 镇苑川 。乾归 击吐谷浑 阿若干 于赤水 ，降之。

4　夏，四月，刘道规 以疾求归，许之。道规 在荆州 累年，秋毫无犯。及归，府库帷幕，俨然若旧。随身甲士二人迁席于舟中，道规 刑之于市。

以后将军豫州 刺史刘毅 为卫将军、都督荆 宁 秦 雍 四州诸军事、荆州 刺史。毅 谓左卫将军刘敬宣 曰：“吾忝西任，欲屈卿为长史南蛮 ，岂有见辅意乎？”敬宣 惧，以告太尉裕 ，裕 笑曰：“但令老兄平安，必无过虑。”

毅 性刚愎，自谓建义之功与裕 相埒，深自矜伐，虽权事推裕 而心不服；及居方岳，常怏怏不得志。裕 每柔而顺之，毅 骄纵滋甚，尝云：“恨不遇刘 、项 ，与之争中原！”及败于桑落 ，知物情已去，弥复愤激。裕 素不学，而毅 颇涉文雅，故朝士有清望者多归之，与尚书仆射谢混 ，丹杨 尹郗僧施 ，深相凭结。僧施 ，超 之从子也。毅 既据上流，阴有图裕 之志，求兼督交 、广 二州，裕 许之。毅 又奏以郗僧施 为南蛮 校尉后军司马，毛修之 为南郡 太守，裕 亦许之，以刘穆之 代僧施 为丹杨 尹。毅 表求至京口 辞墓，裕 往会之于倪塘 。宁远将军胡藩 言于裕 曰：“公谓刘卫军 终能为公下乎？”裕 默然，久之，曰：“卿谓何如？”藩 曰：“连百万之众，攻必取，战必克，毅 以此服公；至于涉猎传记，一谈一咏，自许以为雄豪；以是缙绅白面之士辐凑归之。恐终不为公下，不如因会取之。”裕 曰：“吾与毅 俱有克复之功，其过未彰，不可自相图也。”

5　乞伏炽磐 攻南凉 三河 太守吴阴 于白土 ，克之，以乞伏出累 代之。

六月，乞伏公府 弑河南王 乾归 ，并杀其诸子十馀人，走保大夏 。平昌 公 炽磐 遣其弟广武将军智达 、扬武将军木弈干 帅骑三千讨之；以其弟昙达 为镇京将军，镇谭郊 ，骁骑将军娄机 镇苑川 。炽磐 帅文武及民二万馀户迁于枹罕 。

秦 人多劝秦王 兴 乘乱取炽磐 ，兴 曰：“伐人丧，非礼也。”夏王 勃勃 欲攻炽磐 ，军师中郎将王买德 谏曰：“炽磐 ，吾之与国，今遭丧乱，吾不能恤，又恃众力而伐之，匹夫犹且耻为，况万乘乎！”勃勃 乃止。

6　闰月，庚子，南郡烈武公 刘道规 卒。

7　秋，七月己巳朔，魏 主嗣 东巡，置四厢大将、十二小将；以山阳侯 斤 、元城侯 屈 行左、右丞相。庚寅，嗣 至濡源 ，巡西北诸部落。

8　乞伏智达 等击破乞伏公府 于大夏 。公府 奔叠兰城 ，就其弟阿柴 ；智达 等攻拔之，斩阿柴 父子五人。公府 奔嵻 南山，追获之，并其四子， 之于谭郊 。

八月，乞伏炽磐 自称大将军、河南王 ，大赦，改元永康 ；葬乾归 于枹罕 ，谥曰武元 ，庙号高祖 。

9　皇后王氏 崩。

10　庚戌，魏 主嗣 还平城 。

11　九月，河南王 炽磐 以尚书令武始 翟勍 为相国，侍中、太子詹事赵景 为御史大夫，罢尚书令、仆、尚书六卿、侍中等官。

12　癸酉，葬僖皇后 于休平陵 。

13　刘毅 至江陵 ，多变易守宰，辄割豫州 文武、江州 兵力万馀人以自随。会毅 疾笃，郗僧施 等恐毅 死，其党危，乃劝毅 请从弟兖州 刺史藩 以自副，太尉裕 伪许之。藩 自广陵 入朝，己卯，裕 以诏书罪状毅 ，云与藩 及谢混 共谋不轨，收藩 及混 赐死。

初，混 与刘毅 款昵，混 从兄澹 常以为忧，渐与之疏；谓弟璞 及从子瞻 曰：“益寿 此性，终当破家。”澹 ，安 之孙也。

庚辰，诏大赦，以前会稽 内史司马休之 为都督荆 雍 梁 秦 宁 益 六州诸军事、荆州 刺史；北徐州 刺史刘道怜 为兖 青 二州刺史，镇京口 。使豫州 刺史诸葛长民 监太尉留府事。裕 疑长民 难独任，乃加刘穆之 建武将军，置佐吏，配给资力以防之。

壬午，裕 帅诸军发建康 ，参军王镇恶 请给百舸为前驱。丙申，至姑孰 ，以镇恶 为振武将军，与龙骧将军蒯恩 将百舸前发，裕 戒之曰：“若贼可击，击之；不可者，烧其船舰，留屯水际以待我。”于是镇恶 昼夜兼行，扬声言刘兖州 上。

冬，十月己未，镇恶 至豫章口 ，去江陵城 二十里，舍船步上。蒯恩 军居前，镇恶 次之。舸留一二人，对舸岸上立六七旗，旗下置鼓，语所留人：“计我将至城，便鼓严，令若后有大军状。”又分遣人烧江津 船舰。镇恶 径前袭城，语前军士：“有问者，但云刘兖州 至。”津戍及民间皆晏然不疑。未至城五、六里，逢毅 要将朱显之 欲出江津 ，问：“刘兖州 何在？”军士曰：“在后。”显之 至军后不见藩 ，而见军人担彭排战具，望江津 船舰已被烧，鼓严之声甚盛，知非藩 上，便跃马驰去告毅 ，行令闭诸城门。镇恶 亦驰进，门未及下关，军人因得入城。卫军长史谢纯 入参承毅 ，出闻兵至，左右欲引车归。纯 叱之曰：“我，人吏也，逃将安之！”驰还入府。纯 ，安 兄据 之孙也。镇恶 与城内兵斗，且攻其金城，自食时至中晡，城内人败散。镇恶 穴其金城而入，遣人以诏及赦文并裕 手书示毅 ，毅 皆烧不视，与司马毛修之 等督士卒力战。城内人犹未信裕 自来，军士从毅 自东来者，与台军多中表亲戚，且斗且语，知裕 自来，人情离骇。逮夜，听事前兵皆散，斩毅 勇将赵蔡 ，毅 左右兵犹闭东西 拒战。镇恶 虑 中自相伤犯，乃引军出围金城，开其南面。毅 虑南有伏兵，夜半，帅左右三百许人开北门突出。毛修之 谓谢纯 曰：“君但随仆去。”纯 不从，为人所杀。

毅 夜投牛牧佛寺 。初，桓蔚 之败也，走投牛牧寺 僧昌 ，昌 保藏之，毅 杀昌 。至是，寺僧拒之曰：“昔亡师容桓蔚 ，为刘卫军 所杀，今实不敢容异人。”毅 叹曰：“为法自弊，一至于此！”遂缢而死。明日，居人以告，乃斩首于市，并子侄皆伏诛。毅 兄模 奔襄阳 ，鲁宗之 斩送之。

初，毅 季父镇之 闲居京口 ，不应辟召，常谓毅 及藩 曰：“汝辈才器，足以得志，但恐不久耳。我不就尔求财位，亦不同尔受罪累。”每见毅 、藩 导从到门，辄诟之。毅 甚敬畏，未至宅数百步，悉屏仪卫，与白衣数人俱进。及毅 死，太尉裕 奏征镇之 为散骑常侍、光禄大夫，固辞不至。

14　仇池公 杨盛 叛秦 ，侵扰祁山 ；秦王 兴 遣建威将军赵琨 为前锋，立节将军姚伯寿 继之，前将军姚恢 出鹫峡 ，秦州 刺史姚嵩 出羊头峡 ，右卫将军胡翼度 出汧城 ，以讨盛 。兴 自雍 赴之，与诸将会于陇口 。

天水 太守王松怱 言于嵩 曰：“先帝神略无方，徐洛生 以英武佐命，再入仇池 ，无功而还；非杨氏 智勇能全也，直地势险固耳。今以赵琨 之众，使君之威，准之先朝，实未见成功。使君具悉形便，何不表闻！”嵩 不从。盛 帅众与琨 相持，伯寿 畏懦不进，琨 众寡不敌，为盛 所败。兴 斩伯寿 而还。

兴 以杨佛嵩 为雍州 刺史，帅岭 北见兵以击夏 。行数日，兴 谓群臣曰：“佛嵩 每见敌，勇不自制，吾常节其兵不过五千人。今所将既多，遇敌必败，行已远，追之无及，将若之何？”佛嵩 与夏王 勃勃 战，果败，为勃勃 所执，绝亢而死。

15　秦 立昭仪齐氏 为后。

16　沮渠蒙逊 迁于姑臧 。

17　十一月己卯，太尉裕 至江陵 ，杀郗僧施 。初，毛修之 虽为刘毅 僚佐，素自结于裕 ，故裕 特宥之。赐王镇恶 爵汉寿子 。裕 问毅 府谘议参军申永 曰：“今日何施而可？”永 曰：“除其宿衅，倍其惠泽，贯叙门次，显擢才能，如此而已。”裕 纳之，下书宽租省调，节役原刑，礼辟名士，荆 人悦之。

18　诸葛长民 骄纵贪侈，所为多不法，为百姓患，常惧太尉裕 按之。及刘毅 被诛，长民 谓所亲曰：“‘昔年醢彭越 ，今年杀韩信 。’祸其至矣！”乃屏人问刘穆之 曰：“悠悠之言，皆云太尉与我不平，何以至此？”穆之 曰：“公溯流远征，以老母稚子委节下；若一豪不尽，岂容如此邪？”长民 意乃小安。

长民 弟辅国大将军黎民 说长民 曰：“刘氏 之亡，亦诸葛氏 之惧也，宜因裕 未还而图之。”长民 犹豫未发，既而叹曰：“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必履危机。今日欲为丹徒 布衣，岂可得邪！”因遗冀州 刺史刘敬宣 书曰：“盘龙 狠戾专恣，自取夷灭。异端将尽，世路方夷，富贵之事，相与共之。”敬宣 报曰：“下官自义熙 以来，忝三州、七郡，常惧福过灾生，思避盈居损。富贵之旨，非所敢当。”且使以书呈裕 ，裕 曰：“阿寿 故为不负我也。”

刘穆之 忧长民 为变，屏人问太尉行参军东海 何承天 曰：“公今行济否？”承天 曰：“荆州 不忧不时判，别有一虑耳。公昔年自左里 还入石头 ，甚脱尔；今还，宜加重慎。”穆之 曰：“非君，不闻此言。”

裕 在江陵 ，辅国将军王诞 白裕 求先下，裕 曰：“诸葛长民 似有自疑心，卿讵宜便去！”诞 曰：“长民 知我蒙公垂盼，今轻身单下，必当以为无虞，乃可以少安其意耳。”裕 笑曰：“卿 勇过贲 、育 矣。”乃听先还。

19　沮渠蒙逊 即河西王 位，大赦，改元玄始 ，置官僚如凉王 光 为三河王 故事。

20　太尉裕 谋伐蜀 ，择元帅而难其人。以西阳 太守朱龄石 既有武干，又练吏职，欲用之。众皆以为龄石 资名尚轻，难当重任；裕 不从。十二月，以龄石 为益州 刺史，帅宁朔将军臧熹 、河间 太守蒯恩 、下邳 太守刘钟 等伐蜀 ，分大军之半二万人以配之。熹 ，裕 之妻弟，位居龄石 之右，亦隶焉。

裕 与龄石 密谋进取，曰：“刘敬宣 往年出黄虎 ，无功而退。贼谓我今应从外水 往，而料我当出其不意犹从内水 来也。如此，必以重兵守涪城 以备内道。若向黄虎 ，正堕其计。今以大众自外水 取成都 ，疑兵出内水 ，此制敌之奇也。”而虑此声先驰，贼审虚实。别有函书封付龄石 ，署函边曰：“至白帝 乃开。”诸军虽进，未知处分所由。

毛修之 固请行；裕 恐修之 至蜀 ，必多所诛杀，土人与毛氏 有嫌，亦当以死自固，不许。

21　分荆州 十郡置湘州 。

22　加太尉裕 太傅、扬州 牧。

23　丁巳，魏 主嗣 北巡，至长城而还。

九年(癸丑，413)

1　春，二月庚戌，魏 主嗣 如高柳川 ；甲寅，还宫。

2　太尉裕 自江陵 东还，骆驿遣辎重兼行而下，前刻至日，每淹留不进。诸葛长民 与公卿频日奉候于新亭 ，辄差其期。乙丑晦，裕 轻舟径进，潜入东府。三月丙寅朔旦，长民 闻之，惊趋至门。裕 伏壮士丁旿 于幔中，引长民 却入间语，凡平生所不尽者皆及之。长民 甚悦。丁旿 自幔后出，于座拉杀之，舆尸付廷尉。收其弟黎民 ，黎民 素骁勇，格斗而死。并杀其季弟大司马参军幼民 、从弟宁朔将军秀之 。

3　庚午，秦王 兴 遣使至魏 修好。

4　太尉裕 上表曰：“大司马温 以‘民无定本，伤治为深’，庚戌 土断以一其业，于时财阜国丰，实由于此。自兹迄今，渐用颓弛，请申前制。”于是依界土断，唯徐 、兖 、青 三州居晋陵 者，不在断例；诸流寓郡县多所并省。

戊寅，加裕 豫州 刺史。裕 固让太傅、州牧。

5　林 邑范胡达 寇九真 ，杜慧度 击斩之。

6　河南王 炽磐 遣镇东将军昙达 、平东将军王松寿 将兵东击休官 权小郎 、吕破胡 于白石川 ，大破之，虏其男女万馀口，进据白石城 。显亲 休官 权小成 、吕奴迦 等二万馀户据白阬 不服，昙达 攻斩之，陇右 休官 悉降。秦 太尉索棱 以陇西 降炽磐 ，炽磐 以棱 为太傅。

7　夏王 勃勃 大赦，改元凤翔 ；以叱干阿利 领将作大匠，发岭 北夷 、夏 十万人筑都城于朔方水 北、黑水 之南。勃勃 曰：“朕方统一天下，君临万邦，宜名新城曰统万 。”阿利 性巧而残忍，蒸土筑城，锥入一寸，即杀作者而并筑之。勃勃 以为忠，委任之。凡造兵器成，呈之，工人必有死者：射甲不入则斩弓人，入则斩甲匠。又铸铜为一大鼓，飞廉、翁仲、铜驼、龙虎之属，饰以黄金，列于宫殿之前。凡杀工匠数千，由是器物皆精利。

勃勃 自谓其祖从母姓为刘 ，非礼也。古人氏族无常，乃改姓赫连氏 ，言帝王系天为子，其徽赫与天连也；其非正统者，皆以铁伐 为氏，言其刚锐如铁，皆堪伐人也。

8　夏，四月乙卯，魏 主嗣 西巡，命郑 兵将军奚斤 、鸿飞将军尉古真 、都将闾大肥 等击越勤 部于跋那山 。大肥 ，柔然 人也。

9　河南王 炽磐 遣安北将军乌地延 、冠军将军翟绍 击吐谷浑 别统句旁 于泣勤川 ，大破之。

10　河西王 蒙逊 立子政德 为世子，加镇卫大将军、录尚书事。

11　南凉王 傉檀 伐河西王 蒙逊 ，蒙逊 败之于若厚坞 ，又败之于若凉 ；因进围乐都 ，二旬不克。南凉 湟河 太守文支 以郡降于蒙逊 ，蒙逊 以文支 为广武 太守。蒙逊 复伐南凉 ，傉檀 以太尉俱延 为质，乃还。

蒙逊 西如苕藋 ，遣冠军将军伏恩 将骑一万袭卑和 、乌啼 二部，大破之，俘二千馀落而还。

蒙逊 寝于新台，阉人王怀祖 击蒙逊 伤足，其妻孟氏 禽斩之。

蒙逊 母车氏 卒。

12　五月乙亥，魏 主嗣 如云中 旧宫。丙子，大赦，西河胡 张外 等聚众为盗；乙卯，嗣 遣会稽公 长乐 刘絜 等屯西河 招讨之。六月，嗣 如五原 。

13　朱龄石 等至白帝 发函书，曰：“众军悉从外水 取成都 ，臧熹 从中水 取广汉 ，老弱乘高舰十馀，从内水 向黄虎 。”于是诸军倍道兼行。谯纵 果命谯道福 将重兵镇涪城 ，以备内水 。

龄石 至平模 ，去成都 二百里；纵 遣秦州 刺史侯晖 、尚书仆射谯诜 帅众万馀屯平模 ，夹岸筑城以拒之。龄石 谓刘钟 曰：“今天时盛热，而贼严兵固险，攻之未必可拔，只增疲困；且欲养锐息兵以伺其隙，何如？”钟 曰：“不然。前扬声言大众向内水 ，谯道福 不敢舍涪城 。今重军猝至，出其不意，侯晖 之徒已破胆矣。贼阻兵守险者，是其惧不敢战也。因其凶惧，尽锐攻之，其势必克。克平模 之后，自可鼓行而进，成都 必不能守矣。若缓兵相守，彼将知人虚实。涪 军忽来，并力拒我，人情既安，良将又集，此求战不获，军食无资，二万馀人悉为蜀子 虏矣。”龄石 从之。

诸将以水北城地险兵多，欲先攻其南城，龄石 曰：“今屠南城，不足以破北，若尽锐以拔北城，则南城不麾自散矣。”秋，七月，龄石 帅诸军急攻北城，克之，斩侯晖 、谯诜 ；引兵回趣南城，南城自溃。龄石 舍船步进；谯纵 大将谯抚之 屯牛脾 ，谯小苟 塞打鼻 。臧熹 击抚之 ，斩之，小苟 闻之，亦溃。于是纵 诸营屯望风相次奔溃。

戊辰，纵 弃成都 出走，尚书令马耽 封府库以待晋 师。壬申，龄石 入成都 ，诛纵 同祖之亲，馀皆按堵，使复其业。纵 出成都 ，先辞墓，其女曰：“走必不免，只取辱焉；等死，死于先人之墓可也。”纵 不从。谯道福 闻平模 不守，自涪 引兵入赴，纵 往投之。道福 见纵 ，怒曰：“大丈夫有如此功业而弃之，将安归乎！人谁不死，何怯之甚也！”因投纵 以剑，中其马鞍。纵 乃去，自缢死，巴西 人王志 斩其首以送龄石 。道福 谓其众曰：“蜀 之存亡，实系于我，不在谯王 ，今我在，犹足一战。”众皆许诺；道福 尽散金帛以赐众，众受之而走。道福 逃于獠 中，巴 民杜瑾 执送之，斩于军门。龄石 徙马耽 于越嶲 ，耽 谓其徒曰：“朱侯 不送我京师，欲灭口也，吾必不免。”乃盥洗而卧，引绳而死。须臾，龄石 使至，戮其尸。诏以龄石 进监梁 、秦州 六郡诸军事，赐爵丰城县侯 。

14　魏 奚斤 等破越勤 于跋那山 西，徙二万馀家于大宁 。

15　河西胡 曹龙 等拥部众二万人来入蒲子 ，张外 降之，推龙 为大单于。

16　丙戌，魏 主嗣 如定襄 大洛城 。

17　河南王 炽磐 击吐谷浑 支旁 于长柳川 ，虏旁 及其民五千馀户而还。

18　八月癸卯，魏 主嗣 还平城 。

19　曹龙 请降于魏 ，执送张外 ，斩之。

20　丁丑，魏 主嗣 如豺山宫 ；癸未，还。

21　九月，再命太尉裕 为太傅、扬州 牧；固辞。

22　河南王 炽磐 击吐谷浑 别统掘逵 于渴浑川 ，大破之，虏男女二万三千。冬，十月，掘逵 帅其馀众降于炽磐 。

23　吐京胡 与离石胡 出以眷 叛魏 ，魏 主嗣 命元城侯 屈 督会稽公 刘絜 、永安侯 魏勤 以讨之。丁巳，出以眷 引夏 兵邀击絜 ，禽之以献于夏 ；勤 战死。嗣 以屈 亡二将，欲诛之；既而赦之，使摄并州 刺史。屈 到州，纵酒废事，嗣 积其前后罪恶，槛车征还，斩之。

24　十一月，魏 主嗣 遣使请昏于秦 ，秦王 兴 许之。

25　是岁，以敦煌 索邈 为梁州 刺史，苻宣 乃还仇池 。初，邈 寓居汉川 ，与别驾姜显 有隙，凡十五年而邈 镇汉川 ；显 乃肉袒迎候，邈 无愠色，待之弥厚。退而谓人曰：“我昔寓此，失志多年，若雠姜显 ，惧者不少。但服之自佳，何必逞志！”于是阖境闻之皆悦。

十年（甲寅，414）

1　春，正月辛酉，魏 大赦，改元神瑞 。

辛巳，魏 主嗣 如繁畤 ；二月戊戌，还平城 。

2　夏王 勃勃 侵魏 河东 蒲子 。

3　庚戌，魏 主嗣 如豺山宫 。

4　魏 并州 刺史娄伏连 袭杀夏 所置吐京 护军及其守兵。

5　司马休之 在江陵 ，颇得江 、汉 民心。子谯王 文思 在建康 ，性凶暴，好通轻侠；太尉裕 恶之。三月，有司奏文思 擅捶杀国吏，诏诛其党而宥文思 。休之 上疏谢罪，请解所任，不许。裕 执文思 送休之 ，令自训厉，意欲休之 杀之；休之 但表废文思 ，并与裕 书陈谢。裕 由是不悦，以江州 刺史孟怀玉 兼督豫州 六郡以备之。

6　夏，五月辛酉，魏 主嗣 还平城 。

7　秦 后将军敛成 讨叛羌 ，为羌 所败，惧罪，出奔夏 。

8　秦王 兴 有疾。妖贼李弘 与氐 仇常 反于贰城 ，兴 舆疾往讨之，斩常 ，执弘 而还。

9　秦 左将军姚文宗 有宠于太子泓 ，广平公 弼 恶之，诬文宗 有怨言；秦王 兴 怒，赐文宗 死，于是群臣畏弼 侧目。弼 言于兴 ，无不从者；以所亲天水 尹冲 为给事黄门侍郎，唐盛 为治书侍御史，兴 左右掌机要者，皆其党也。右仆射梁喜 、侍中任谦 、京兆 尹尹昭 承间言于兴 曰：“父子之际，人所难言；然君臣之义，不薄于父子，故臣等不得默然。广平公 弼 ，潜有夺嫡之志，陛下宠之太过，假其威权；倾险无赖之徒辐凑附之。道路皆言陛下将有废立之计，信有之乎？”兴 曰：“岂有此邪！”喜 等曰：“苟无之，则陛下爱弼 ，适所以祸之；愿去其左右，损其威权，如此，非特安弼 ，乃所以安宗庙、社稷。”兴 不应。大司农宝温 、司徒左长史王弼 皆密疏劝兴 立弼 为太子，兴 虽不从，亦不责也。

兴 疾笃，弼 潜聚众数千人，谋作乱。姚裕 遣使以弼 逆状告诸兄在藩镇者，于是姚懿 治兵于蒲阪 ，镇东将军、豫州 牧洸 治兵于洛阳 ，平西将军谌 治兵于雍 ，皆欲赴长安 讨弼 。会兴 疾瘳，见群臣，征虏将军刘羌 泣以告兴 。梁喜 、尹昭 请诛弼 ，且曰：“苟陛下不忍杀弼 ，亦当夺其权任。”兴 不得已，免弼 尚书令，使以将军、公还第。懿 等各罢兵。

懿 、洸 、谌 与姚宣 皆入朝，使裕 入白兴 ，求见，兴 曰：“汝等正欲论弼 事耳，吾已知之。”裕 曰：“弼 苟有可论，陛下所宜垂听；若懿 等言非是，便当置之刑辟，奈何逆拒之！”于是引见懿 等于谘议堂。宣 流涕极言，兴 曰：“吾自处之，非汝曹所忧。”抚军东曹属姜虬 上疏曰：“广平公 弼 ，衅成逆著，道路皆知之。昔文王 之化，刑于寡妻；今圣朝之乱，起自爱子，虽欲含忍掩蔽，而逆党扇惑不已，弼 之乱心何由可革！宜斥散凶徒，以绝祸端。”兴 以虬 表示梁喜 曰：“天下人皆以吾儿为口实，将何以处之？”喜 曰：“信如虬 言，陛下宜早裁决。”兴 默然。

10　唾契汗 、乙弗 等部皆叛南凉 ，南凉王 傉檀 欲讨之。邯川 护军孟恺 谏曰：“今连年饥馑，南逼炽磐 ，北逼蒙逊 ，百姓不安。远征虽克，必有后患；不如与炽磐 结盟通籴，慰抚杂部，足食缮兵，俟时而动。”傉檀 不从，谓太子虎台 曰：“蒙逊 近去，不能猝来；旦夕所虑，唯在炽磐 。然炽磐 兵少易御，汝谨守乐都 ，吾不过一月必还矣。”乃帅骑七千袭乙弗 ，大破之，获马牛羊四十馀万。

河南王 炽磐 闻之，欲袭乐都 ，群臣咸以为不可。太府主簿焦袭 曰：“傉檀 不顾近患而贪远利，我今伐之，绝其西路，使不得还救，则虎台 独守穷城，可坐禽也。此天亡之时，必不可失。”炽磐 从之，帅步骑二万袭乐都 。虎台 凭城拒守，炽磐 四面攻之。

南凉 抚军从事中郎尉肃 言于虎台 曰：“外城广大难守，殿下不若聚国人守内城，肃 等帅晋 人拒战于外，虽有不捷，犹足自存。”虎台 曰：“炽磐 小贼，旦夕当走，卿何过虑之深！”虎台 疑晋 人有异心，悉召豪望有谋勇者闭之于内。孟恺 泣曰：“炽磐 乘虚内侮，国家危于累卵。恺 等进欲报恩，退顾妻子，人思效死，而殿下乃疑之如是邪！”虎台 曰：“吾岂不知君之忠笃，惧馀人脱生虑表，以君等安之耳。”

一夕，城溃，炽磐 入乐都 ，遣平远将军捷虔 帅骑五千追傉檀 ，以镇南将军谦屯 为都督河 右诸军事、凉州 刺史，镇乐都 ；秃发赴单 为西平 太守，镇西平 ；以赵恢 为广武 太守，镇广武 ；曜武将军王基 为晋兴 太守，镇浩亹 ，徙虎台 及其文武百姓万馀户于枹罕 。赴单 ，乌孤 之子也。

11　河间 人褚匡 言于燕王 跋 曰：“陛下龙飞辽 、碣 ，旧邦族党，倾首朝阳，以日为岁，请往迎之。”跋 曰：“道路数千里，复隔异国，如何可致？”匡 曰：“章武 临海，舟楫可通，出于辽西 临渝 ，不为难也。”跋 许之，以匡 为游击将军、中书侍郎，厚资遣之。匡 与跋 从兄买 、从弟睹 自长乐 帅五千馀户归于和龙 ，契丹 、库莫奚 皆降于燕 。跋 署其大人为归善王 。跋 弟丕 避乱在高句丽 ，跋 召之，以为左仆射，封常山公 。

12　柔然 可汗斛律 将嫁女于燕 ，斛律 兄子步鹿真 谓斛律 曰：“幼女远嫁忧思，请以大臣树黎 等女为媵。”斛律 不许。步鹿真 出，谓树黎 等曰：“斛律 欲以汝女为媵，远适他国。”树黎 恐，与步鹿真 谋使勇士夜伏于斛律 穹庐之后，伺其出而执之，与女皆送于燕 ，立步鹿真 为可汗而相之。

初，社仑 之徙高车 也，高车 人叱洛侯 为之乡导以并诸部，社仑 德之，以为大人。步鹿真 与社仑 之子社拔 共至叱洛侯 家，淫其少妻，妻告步鹿真 曰：“叱洛侯 欲奉大檀 为主。”大檀 者，社仑 季父仆浑 之子也，领别部镇西境，素得众心。步鹿真 归而发兵围叱洛侯 ，叱洛侯 自杀。遂引兵袭大檀 ，大檀 逆击，破之，执步鹿真 及社拔 ，杀之，自立为可汗，号牟汗纥升盖可汗 。

斛律 至和龙 ，燕王 跋 赐斛律 爵上谷侯 ，馆之辽东 ，待以客礼，纳其女为昭仪。斛律 上书请还其国，跋 曰：“今弃国万里，又无内应，若以重兵相送，则馈运难继，兵少则不足成功，如何可还？”斛律 固请，曰：“不烦重兵，愿给三百骑，送至敕勒 ，国人必欣然来迎。”跋 乃遣单于前辅万陵 帅骑三百送之。陵 惮远役，至黑山 ，杀斛律 而还。大檀 亦遣使献马三千匹、羊万口于燕 。

13　六月，泰山 太守刘研 等帅流民七千馀家、河西 胡 酋刘遮 等帅部落万馀家，皆降于魏 。

14　戊申，魏 主嗣 如豺山宫 ；丁亥，还平城 。

15　乐都 之溃也，南凉 安西将军樊尼 自西平 奔告南凉王 傉檀 ，傉檀 谓其众曰：“今妻子皆为炽磐 所虏，退无所归，卿等能与吾藉乙弗 之资，取契汗 以赎妻子乎？”乃引兵西；众多逃还，傉檀 遣镇北将军段苟 追之，苟 亦不还。于是将士皆散，唯樊尼 与中军将军纥勃 、后军将军洛肱 、散骑侍郎阴利鹿 不去，傉檀 曰：“蒙逊 、炽磐 昔皆委质于吾，今而归去，不亦鄙乎！四海之广，无所容身，何其痛也！与其聚而同死，不若分而或全。樊尼 ，吾长兄之子，宗部所寄；吾众在北者户垂一万，蒙逊 方招怀士民，存亡继绝，汝其从之；纥勃 、洛肱 亦与尼 俱行。吾年老矣，所适不容，宁见妻子而死！”遂归于炽磐 ，唯阴利鹿 随之。傉檀 谓利鹿 曰：“吾亲属皆散，卿何独留？”利鹿 曰：“臣老母在家，非不思归；然委质为臣，忠孝之道，难以两全。臣不才，不能为陛下泣血求救于邻国，敢离左右乎！”傉檀 叹曰：“知人固未易。大臣亲戚皆弃我去，今日忠义终始不亏者，唯卿一人而已！”

傉檀 诸城皆降于炽磐 ，独尉贤政 屯浩亹 ，固守不下。炽磐 遣人谓之曰：“乐都 已溃，卿妻子皆在吾所，独守一城，将何为也？”贤政 曰：“受凉王 厚恩，为国藩屏。虽知乐都 已陷，妻子为禽，先归获赏，后顺受诛；然不知主上存亡，未敢归命；妻子小事，岂足动心！若贪一时之利，忘委付之重者，大王亦安用之！”炽磐 乃遣虎台 以手书谕之，贤政 曰：“汝为储副，不能尽节，面缚于人，弃父忘君，堕万世之业，贤政 义士，岂效汝乎！”闻傉檀 至左南 ，乃降。

炽磐 闻傉檀 至，遣使郊迎，待以上宾之礼。秋，七月，炽磐 以傉檀 为骠骑大将军，赐爵左南公 ，南凉 文武，依才铨叙。岁馀，炽磐 使人鸩傉檀 ；左右请解之，傉檀 曰：“吾病岂宜疗邪！”遂死，谥曰景王 。虎台 亦为炽磐 所杀。傉檀 子保周 、贺 ，俱延 子覆龙 ，利鹿孤 孙副周 ，乌孤 孙承钵 ，皆奔河西王 蒙逊 ，久之，又奔魏 。魏 以保周 为张掖王 ，覆龙 为酒泉公 ，贺 西平公 ，副周 永平公 ，承钵 昌松公 。魏 主嗣 爱贺 之才，谓曰：“卿之先与朕同源，赐姓源氏 。”

16　八月戊子，魏 主嗣 遣马邑 侯陋孙 使于秦 ，辛丑，遣谒者于什门 使于燕 ，悦力延 使于柔然 。于什门 至和龙 ，不肯入见，曰：“大魏皇帝 有诏，须冯王 出受，然后敢入。”燕王 跋 使人牵逼令入；什门 见跋 不拜，跋 使人按其项，什门 曰：“冯王 拜受诏，吾自以宾主致敬，何苦见逼邪！”跋 怒，留什门 不遣，什门 数众辱之。左右请杀之，跋 曰：“彼各为其主耳。”乃幽执什门 ，欲降之，什门 终不降，久之，衣冠弊坏略尽，虮虱流溢；跋 遗之衣冠，什门 皆不受。

17　魏 主嗣 以博士王谅 为平南参军，使以平南将军、相州 刺史尉太真 书与太尉裕 相闻。太真 ，古真 之弟也。

18　九月丁巳朔，日有食之。

19　冬，十月，河南王 炽磐 复称秦王 ，置百官。

20　燕 主跋 与夏 连和，夏王 勃勃 遣御史中丞乌洛孤 如燕 莅盟。

21　十一月壬午，魏 主嗣 遣使者巡行诸州，校阅守宰资财，非家所赍，悉簿为赃。

22　西秦王 炽磐 立妃秃发氏 为后。

23　十二月丙戌朔，柔然 可汗大檀 侵魏 ；丙申，魏 主嗣 北击之。大檀 走，遣奚斤 等追之，遇大雪，士卒冻死及堕指者什二三。

24　河内 人司马顺宰 自称晋王 ，魏 人讨之，不克。

25　燕 辽西公 素弗 卒，燕王 跋 比葬七临之。

26　是岁，司马国璠 兄弟聚众数百潜渡淮 ，夜入广陵城 。青州 刺史檀祗 领广陵 相，国璠 兵直上听事，祗 惊出，将御之，被射伤而入，谓左右曰：“贼乘 得入，欲掩我不备；但击五鼓，彼惧晓，必走矣。”左右如其言，国璠 兵果走。

27　魏 博士祭酒崔浩 为魏 主嗣 讲易 及洪范 ，嗣 因问浩 天文、术数；浩 占决多验，由是有宠，凡军国密谋皆预之。

28　夏王 勃勃 立夫人梁氏 为王后，子 为太子；封子延 为阳平公 ，昌 为太原公 ，伦 为酒泉公 ，定 为平原公 ，满 为河南公 ，安 为中山公 。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一十七

晋纪三十九

安皇帝壬

义熙十一年（乙卯，415）

1　春，正月丙辰，魏 主嗣 还平城 。

2　太尉裕 收司马休之 次子文宝 、兄子文祖 ，并赐死；发兵击之。诏加裕 黄钺，领荆州 刺史。庚午，大赦。

3　丁丑，以吏部尚书谢裕 为尚书左仆射。

4　辛巳，太尉裕 发建康 。以中军将军刘道怜 监留府事，刘穆之 兼右仆射；事无大小，皆决于穆之 。又以高阳 内史刘钟 领石头戍 事，屯冶亭 。休之 府司马张裕 、南平 太守檀范之 闻之，皆逃归建康 。裕 ，卲 之兄也。雍州 刺史鲁宗之 自疑不为太尉裕 所容，与其子竟陵 太守轨 起兵应休之 。二月，休之 上表罪状裕 ，勒兵拒之。

裕 密书招休之 府录事参军南阳 韩延之 ，延之 复书曰：“承亲帅戎马，远履西畿，阖境士庶，莫不惶骇。辱疏，知以谯王 前事，良增叹息。司马平西 体国忠贞，款怀待物。以公有匡复之勋，家国蒙赖，推德委诚，每事询仰。谯王 往以微事见劾，犹自表逊位；况以大过，而当嘿然邪！前已表奏废之，所不尽者命耳。推寄相与，正当如此；而遽兴兵甲，所谓‘欲加之罪，其无辞乎！’刘裕 足下，海内之人，谁不见足下此心，而复欲欺诳国士！来示云‘处怀期物，自有由来’，今伐人之君，啖人以利，真可谓‘处怀期物，自有由来’者乎！刘藩 死于阊阖 之门，诸葛 毙于左右之手；甘言诧方伯，袭之以轻兵；遂使席上靡款怀之士，阃外无自信诸侯，以是为得算，良可耻也！贵府将佐及朝廷贤德，寄命过日。吾诚鄙劣，尝闻道于君子，以平西 之至德，宁可无授命之臣乎！必未能自投虎口，比迹郗僧施 之徒明矣。假令天长丧乱，九流浑浊，当与臧洪 游于地下，不复多言。”裕 视书叹息，以示将佐曰：“事人当如此矣！”延之 以裕 父名翘 ，字显宗 ，乃更其字曰显宗 ，名其子曰翘 ，以示不臣刘氏 。

5　琅邪 太守刘朗 帅二千馀家降魏 。

6　庚子，河西 胡刘云 等帅数万户降魏 。

7　太尉裕 使参军檀道济 、朱超石 将步骑出襄阳 。超石 ，龄石 之弟也。江夏 太守刘虔之 将兵屯三连 ，立桥聚粮以待，道济 等积日不至。鲁轨 袭击虔之 ，杀之。裕 使其婿振威将军东海 徐逵之 统参军蒯恩 、王 允之 、沈渊子 为前锋，出江夏口 。逵之 等与鲁轨 战于破冢 ，兵败，逵之 、允之 、渊子 皆死，独蒯恩 勒兵不动。轨 乘胜力攻之，不能克，乃退。渊子 ，林子 之兄也。

裕 军于马头 ，闻逵之 死，怒甚；三月壬午，帅诸将济江 。鲁轨 、司马文思 将休之 兵四万，临峭岸置陈，军士无能登者。裕 自被甲欲登，诸将谏，不从，怒愈甚。太尉主簿谢晦 前抱持裕 ，裕 抽剑指晦 曰：“我斩卿！”晦 曰：“天下可无晦 ，不可无公！”建武将军胡藩 领游兵在江津 ，裕 呼藩 使登，藩 有疑色。裕 命左右录来，欲斩之。藩 顾曰：“正欲击贼，不得奉教！”乃以刀头穿岸，劣容足指，腾之而上；随之者稍多。既登岸，直前力战。休之 兵不能当，稍引却。裕 兵因而乘之，休之 兵大溃，遂克江陵 。休之 、宗之 俱北走，轨 留石城 。裕 命阆中侯 下邳 赵伦之 、太尉参军沈林子 攻之；遣武陵 内史王镇恶 以舟师追休之 等。

有群盗数百夜袭冶亭 ，京师震骇；刘钟 讨平之。

8　秦 广平公 弼 谮姚宣 于秦王 兴 ，宣 司马权丕 至长安 ，兴 责以不能辅导，将诛之；丕 惧，诬宣 罪恶以求自免。兴 怒，遣使就杏城 收宣 下狱，命弼 将三万人镇秦州 。尹昭 曰：“广平公 与皇太子不平，今握强兵于外，陛下一旦不讳，社稷必危。‘小不忍，乱大谋’，陛下之谓也。”兴 不从。

9　夏王 勃勃 攻秦 杏城 ，拔之，执守将姚逵 ，坑士卒二万人。秦王 兴 如北地 ，遣广平公 弼 及辅国将军敛曼嵬 向新平 ，兴 还长安 。

10　河西王 蒙逊 攻西秦 广武郡 ，拔之。西秦王 炽磐 遣将军乞伏魋尼寅 邀蒙逊 于浩亹 ，蒙逊 击斩之；又遣将军折斐 等帅骑一万据勒姐岭 ，蒙逊 击禽之。

11　河西 饥胡 相聚于上党 ，推胡 人白亚栗斯 为单于，改元建平 。以司马顺宰 为谋主，寇魏 河内 。夏，四月，魏 主嗣 命公孙表 等五将讨之。

12　青 、冀 二州刺史刘敬宣 参军司马道赐 ，宗室之疏属也。闻太尉裕 攻司马休之 ，道赐 与同府辟闾道秀 、左右小将王猛子 谋杀敬宣 ，据广固 以应休之 。乙卯，敬宣 召道秀 ，屏人语，左右悉出户。猛子 逡巡在后，取敬宣 备身刀杀敬宣 。文武佐吏即时讨道赐 等，皆斩之。

13　己卯，魏 主嗣 北巡。

14　西秦王 炽磐 子元基 自长安 逃归，炽磐 以为尚书左仆射。

15　五月丁亥，魏 主嗣 如大宁 。

16　赵伦之 、沈林子 破鲁轨 于石城 ，司马休之 、鲁宗之 救之不及，遂与轨 奔襄阳 ，宗之 参军李应之 闭门不纳。甲午，休之 、宗之 、轨 及谯王 文思 、新蔡王 道赐 、梁州 刺史马敬 、南阳 太守鲁范 俱奔秦 。宗之 素得士民心，争为之卫送出境。王镇恶 等追之，尽境而还。

初，休之 等求救于秦 、魏 ，秦 征虏将军姚成王 及司马国璠 引兵至南阳 ，魏 长孙嵩 至河东 ，闻休之 等败，皆引还。休之 至长安 ，秦王 兴 以为扬州 刺史，使侵扰襄阳 。侍御史唐盛 言于兴 曰：“据符谶之文，司马氏 当复得河 、洛 。今使休之 擅兵于外，犹纵鱼于渊也；不如以高爵厚礼，留之京师。”兴 曰：“昔文王 卒免羑里 ，高祖 不毙鸿门 ，苟天命所在，谁能违之！脱如符谶之言，留之适足为害。”遂遣之。

17　诏加太尉裕 太傅、扬州 牧，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以兖 、青 二州刺史刘道怜 为都督荆 湘 益 秦 宁 梁 雍 七州诸军事、骠骑将军、荆州 刺史。道怜 贪鄙，无才能，裕 以中军长史晋陵 太守谢方明 为骠骑长史、南郡 相，道怜 府中众事皆谘决于方明 。方明 ，冲 之子也。

18　益州 刺史朱龄石 遣使诣河西王 蒙逊 ，谕以朝廷威德。蒙逊 遣舍人黄迅 诣龄石 ，且上表言：“伏闻车骑将军裕 欲清中原，愿为右翼，驱除戎虏。”

19　夏王 勃勃 遣御史中丞乌洛孤 与蒙逊 结盟，蒙逊 遣其弟湟河 太守汉平 莅盟于夏 。

20　西秦王 炽磐 率众三万袭湟河 ，沮渠汉平 拒之，遣司马隗仁 夜出击炽磐 ，破之。炽磐 将引去，汉平 长史焦昶 、将军段景 潜召炽磐 ，炽磐 复攻之；昶 、景 因说汉平 出降。仁 勒壮士百馀据南门楼，三日不下，力屈，为炽磐 所禽。炽磐 欲斩之，散骑常侍武威 段晖 谏曰：“仁 临难不畏死，忠臣也，宜宥之以厉事君。”乃囚之。炽磐 以左卫将军匹达 为湟河 太守，击乙弗窟乾 ，降其三千馀户而归。以尚书右仆射出连虔 为都督岭 北诸军事、凉州 刺史；以凉州 刺史谦屯 为镇军大将军、河州 牧。隗仁 在西秦 五年，段晖 又为之请，炽磐 免之，使还姑臧 。

21　戊午，魏 主嗣 行如濡源 ，遂至上谷 、涿鹿 、广宁 ；秋，七月癸未，还平城 。

22　西秦王 炽磐 以秦州 刺史昙达 为尚书令，光禄勋王松寿 为秦州 刺史。

23　辛亥晦，日有食之。

24　八月甲子，太尉裕 还建康 ，固辞太傅、州牧，其馀受命。以豫章公 世子义符 为兖州 刺史。

25　丁未，谢裕 卒；以刘穆之 为左仆射。

26　九月己亥，大赦。

27　魏 比岁霜旱，云 、代 之民多饥死。太史令王亮 、苏坦 言于魏 主嗣 曰：“按谶书，魏 当都邺 ，可得丰乐。”嗣 以问群臣，博士祭酒崔浩 、特进京兆 周澹 曰：“迁都于邺 ，可以救今年之饥，非久长之计也。山 东之人，以国家居广汉之地，谓其民畜无涯，号曰‘牛毛之众’。今留兵守旧都，分家南徙，不能满诸州之地，参居郡县，情见事露，恐四方皆有轻侮之心；且百姓不便水土，疾疫死伤者必多。又，旧都守兵既少，屈丐 、柔然 将有窥窬之心，举国而来，云中 、平城 必危，朝廷隔恒 、代 千里之险，难以赴救，此则声实俱损也。今居北方，假令山 东有变，我轻骑南下，布濩林薄之间，孰能知其多少！百姓望尘慑服，此国家所以威制诸夏 也。来春草生，湩酪将出，兼以菜果，得及秋熟，则事济矣。”嗣 曰：“今仓廪空竭，既无以待来秋，若来秋又饥，将若之何？”对曰：“宜简饥贫之户，使就食山 东；若来秋复饥，当更图之，但方今不可迁都耳。”嗣 悦曰：“唯二人与朕意同。”乃简国人尤贫者诣山 东三州就食，遣左部尚书代 人周几 帅众镇鲁口 以安集之。嗣 躬耕藉田，且命有司劝课农桑；明年，大熟，民遂富安。

28　夏 赫连建 将兵击秦 ，执平凉 太守姚军都 ，遂入新平 。广平公 弼 与战于龙尾堡 ，禽之。

29　秦王 兴 药动。广平公 弼 称疾不朝，聚兵于第。兴 闻之，怒，收弼 党唐盛 、孙玄 等，杀之。太子泓 请曰：“臣不肖，不能缉谐兄弟，使至于此，皆臣之罪也。若臣死而国家安，愿赐臣死；若陛下不忍杀臣，乞退就藩。”兴 恻然悯之，召姚赞 、梁喜 、尹昭 、敛曼嵬 与之谋，囚弼 ，将杀之，穷治党与；泓 流涕固请，乃并其党赦之。泓 待弼 如初，无忿恨之色。

30　魏 太史奏：“荧惑在匏瓜中，忽亡不知所在，于法当入危亡之国，先为童谣妖言，然后行其祸罚。”魏 主嗣 召名儒十馀人使与太史议荧惑所诣。崔浩 对曰：“按春秋 左氏传 ‘神降于莘 ’，以其至之日推知其物。庚午之夕，辛未之朝，天有阴云；荧惑之亡，当在二日。庚之与午，皆主于秦 ；辛为西夷 。今姚兴 据长安 ，荧惑必入秦 矣。”众皆怒曰：“天上失星，人间安知所诣！”浩 笑而不应。后八十馀日，荧惑出东井，留守句己，久之乃去。秦 大旱，昆明 池竭，童谣讹言，国人不安，间一岁而秦 亡。众乃服浩 之精妙。

31　冬，十月壬子，秦王 兴 使散骑常侍姚敞 等送其女西平公主 于魏 ，魏 主嗣 以后礼纳之；铸金人不成，乃以为夫人，而宠遇甚厚。

32　辛酉，魏 主嗣 如沮洳城 ；癸亥，还平城 。十一月丁亥，复如豺山宫 ；庚子，还。

33　西秦王 炽磐 遣襄武侯 昙达 等将骑一万击南羌 弥姐 、康薄 于赤水 ，降之；以王孟保 为略阳 太守，镇赤水 。

34　燕 尚书令孙护 之弟伯仁 为昌黎 尹，与其弟叱支乙拔 皆有才勇，从燕王 跋 起兵有功，求开府不得，有怨言，跋 皆杀之。进护 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以慰其心，护 怏怏不悦，跋 鸩杀之。辽东 太守务银提 自以有功，出为边郡，怨望，谋外叛，跋 亦杀之。

35　林邑 寇交州 ，州将击败之。

十二年（丙辰，416）

1　春，正月甲申，魏 主嗣 如豺山宫 ；戊子，还平城 。

2　加太尉裕 兖州 刺史、都督南秦州 ，凡都督二十二州；以世子义符 为豫州 刺史。

3　秦王 兴 使鲁宗之 将兵寇襄阳 ，未至而卒。其子轨 引兵入寇，雍州 刺史赵伦之 击败之。

4　西秦王 炽磐 攻秦 洮阳公 彭利和 于漒川 ，沮渠蒙逊 攻石泉 以救之。炽磐 至沓中 ，引还。二月，炽磐 遣襄武侯 昙达 救石泉 ，蒙逊 亦引去。蒙逊 遂与炽磐 结和亲。

5　秦王 兴 如华阴 ，使太子泓 监国，入居西宫。兴 疾笃，还长安 。黄门侍郎尹冲 谋因泓 出迎而杀之。兴 至，泓 将出迎，宫臣谏曰：“主上疾笃，奸臣在侧，殿下今出，进不得见主上，退有不测之祸。”泓 曰：“臣子闻君父疾笃而端居不出，何以自安！”对曰：“全身以安社稷，孝之大者也。”泓 乃止。尚书姚沙弥 谓尹冲 曰：“太子不出迎，宜奉乘舆幸广平公 第；宿卫将士闻乘舆所在，自当来集，太子谁与守乎！且吾属以广平公 之故，已陷名逆节，将何所自容！今奉乘舆以举事，乃杖大顺，不惟救广平 之祸，吾属前罪亦尽雪矣。”冲 以兴 死生未可知，欲随兴 入宫作乱，不用沙弥 之言。

兴 入宫，命太子泓 录尚书事，东平公 绍 及右卫将军胡翼度 典兵禁中，防制内外。遣殿中上将军敛曼嵬 收弼 第中甲仗，内之武库。

兴 疾转笃，其妹南安长公主 问疾，不应。幼子耕儿 出，告其兄南阳公 愔 曰：“上已崩矣，宜速决计。”愔 即与尹冲 帅甲士攻端门 ，敛曼嵬 、胡翼度 等勒兵闭门拒战。愔 等遣壮士登门，缘屋而入，及于马道。泓 侍疾在谘议堂，太子右卫率姚和都 率东宫兵入屯马道南。愔 等不得进，遂烧端门 ，兴 力疾临前殿，赐弼 死。禁兵见兴 ，喜跃，争进赴贼，贼众惊扰；和都 以东宫兵自后击之，愔 等大败。愔 逃于骊山 ，其党建康公 吕隆 奔雍 ，尹冲 及弟泓 来奔。兴 引东平公 绍 及姚赞 、梁喜 、尹昭 、敛曼嵬 入内寝，受遗诏辅政。明日，兴 卒。泓 秘不发丧，捕南阳公 愔 及吕隆 、大将军尹元 等，皆诛之，乃发丧，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永和 。泓 命齐公 恢 杀安定 太守吕超 。恢 犹豫久之，乃杀之。泓 疑恢 有贰心，恢 由是惧，阴聚兵谋作乱。泓 葬兴 于偶陵 ，谥曰文桓皇帝 ，庙号高祖 。

初，兴 徙李闰 羌 三千户于安定 。兴 卒，羌 酋党容 叛，泓 遣抚军将军姚赞 讨降之，徙其酋豪于长安 ，馀遣还李闰 。北地 太守毛雍 据赵氏坞 以叛，东平公 绍 讨禽之。时姚宣 镇李闰 ，参军韦宗 闻毛雍 叛，说宣 曰：“主上新立，威德未著，国家之难，未可量也，殿下不可不为深虑。邢望 险要，宜徙据之，此霸王之资也。”宣 从之，帅户三万八千，弃李闰 ，南保邢望 。诸羌 据李闰 以叛，东平公 绍 进讨，破之。宣 诣绍 归罪，绍 杀之。

6　二月，加太尉裕 中外大都督。裕 戒严将伐秦 ，诏加裕 领司 、豫 二州刺史，以其世子义符 为徐 、兖 二州刺史。琅邪王 德文 请启行戎路，修敬山陵；诏许之。

7　夏，四月壬子，魏 大赦，改元泰常 。

8　西秦 襄武侯 昙达 等击秦 秦州 刺史姚艾 于上邽 ，破之，徙其民五千馀户于枹罕 。

9　五月癸巳，加太尉裕 领北雍州 刺史。

10　六月丁巳，魏 主嗣 北巡。

11　并州 胡 数万落叛秦 ，入于平阳 ，推匈奴 曹弘 为大单于，攻立义将军姚成都 于匈奴堡 。征东将军姚懿 自蒲坂 讨之，执弘 ，送长安 ，徙其豪右万五千落于雍州 。

12　氐王 杨盛 攻秦 祁山 ，拔之，进逼秦州 。秦 后将军姚平 救之；盛 引兵退，平 与上邽 守将姚嵩 追之。夏王 勃勃 帅骑四万袭上邽 ，未至，嵩 与盛 战于竹岭 ，败死。勃勃 攻上邽 ，二旬，克之，杀秦州 刺史姚军都 及将士五千馀人，因毁其城；进攻阴密 ，又杀秦 将姚良子 及将士万馀人；以其子昌 为雍州 刺史，镇阴密 。征北将军姚恢 弃安定 ，奔还长安 ，安定 人胡俨 等帅户五万据城降于夏 。勃勃 使镇东将军羊苟儿 将鲜卑 五千镇安定 ，进攻秦 镇西将军姚谌 于雍城 ，谌 委镇奔长安 。勃勃 据雍 ，进掠郿城 。秦 东平公 绍 及征虏将军尹昭 等将步骑五万击之，勃勃 退趋安定 ，胡俨 闭门拒之，杀羊苟儿 及所将鲜卑 ，复以安定 降秦 。绍 进击勃勃 于马鞍阪 ，破之，追至朝那 ，不及而还。勃勃 归杏城 。杨盛 复遣兄子倦 击秦 ，至陈仓 ，秦 敛曼嵬 击却之。夏王 勃勃 复遣兄子提 南侵泄阳 ，秦 车骑将军姚裕 等击却之。

13　凉 司马索承明 上书劝凉公 暠 伐河西王 蒙逊 ，暠 引见，谓之曰：“蒙逊 为百姓患，孤岂忘之！顾势力未能除耳。卿有必禽之策，当为孤陈之；直唱大言，使孤东讨，此与言‘石虎 小竖，宜肆诸市朝’者何异！”承明 惭惧而退。

14　秋，七月，魏 主嗣 大猎于牛川 ，临殷繁水 而还；戊戌，至平城 。

15　八月丙午，大赦。

16　宁州 献琥珀枕于太尉裕 。裕 以琥珀治金创，得之大喜，命碎捣分赐北征将士。

裕 以世子义符 为中军将军，监太尉留府事。刘穆之 为左仆射，领监军、中军二府军司，入居东府，总摄内外；以太尉左司马东海 徐羡之 为穆之 之副；左将军朱龄石 守卫殿省，徐州 刺史刘怀慎 守卫京师，扬州 别驾从事史张裕 任留州事。怀慎 ，怀敬 之弟也。

刘穆之 内总朝政，外供军旅，决断如流，事无拥滞。宾客辐凑，求诉百端，内外谘禀，盈阶满室；目览辞讼，手答笺书，耳行听受，口并酬应，不相参涉，悉皆赡举。又喜宾客，言谈赏笑，弥日无倦。裁有闲暇，手自写书，寻览校定。性奢豪，食必方丈，旦辄为十人馔，未尝独餐。尝白裕 曰：“穆之 家本贫贱，赡生多阙。自叨忝以来，虽每存约损，而朝夕所须，微为过丰，自此外一毫不以负公。”中军谘议参军张卲 言于裕 曰：“人生危脆，必当远虑。穆之 若邂逅不幸，谁可代之？尊业如此，苟有不讳，处分云何？”裕 曰：“此自委穆之 及卿耳。”

丁巳，裕 发建康 ，遣龙骧将军王镇恶 、冠军将军檀道济 将步军自淮 、淝 向许 、洛 ，新野 太守朱超石 、宁朔将军胡藩 趋阳城 ，振武将军沈田子 、建威将军傅弘之 趋武关 ，建武将军沈林子 、彭城 内史刘遵考 将水军出石门 ，自汴 入河 ，以冀州 刺史王仲德 督前锋诸军，开钜野 入河 。遵考 ，裕 之族弟也。刘穆之 谓王镇恶 曰：“公今委卿以伐秦 之任，卿其勉之！”镇恶 曰：“吾不克关 中，誓不复济江 ！”

裕 既行，青州 刺史檀祗 自广陵 辄率众至涂 中掩讨亡命。刘穆之 恐祗 为变，议欲遣军。时檀韶 为江州 刺史，张卲 曰：“今韶 据中流，道济 为军首，若有相疑之迹，则大府立危，不如逆遣慰劳以观其意，必无患也。”穆之 乃止。

17　初，魏 主嗣 使公孙表 讨白亚栗斯 ，曰：“必先与秦 洛阳 戍将相闻，使备河 南岸，然后击之。”表 未至，胡 人废白亚栗斯 ，更立刘虎 为率善王 。表 以胡 人内自携贰，势必败散，遂不告秦 将而击之，大为虎 所败，士卒死伤甚众。

嗣 谋于群臣曰：“胡 叛逾年，讨之不克，其众繁多，为患日深。今盛秋不可复发兵，妨民农务，将若之何？”白马侯 崔宏 曰：“胡 众虽多，无健将御之，终不能成大患。表 等诸军，不为不足，但法令不整，处分失宜，以致败耳。得大将素有威望者将数百骑往摄表 军，无不克矣。相州 刺史叔孙建 前在并州 ，为胡 、魏 所畏服，诸将莫及，可遣也。”嗣 从之，以建 为中领军，督表 等讨虎 。九月戊午，大破之，斩首万馀级，虎 及司马顺宰 皆死，俘其众十万馀口。

18　太尉裕 至彭城 ，加领徐州 刺史；以太原 王 玄谟 为从事史。

初，王 之败也，沙门昙永 匿其幼子华 ，使提衣襆自随。津逻疑之。昙永 呵华 曰：“奴子何不速行！”棰之数十，由是得免；遇赦，还吴 。以其父存亡不测，布衣蔬食，绝交游不仕，十馀年。裕 闻华 贤，欲用之，乃发 丧，使华 制服。服阕，辟为徐州 主簿。

王镇恶 、檀道济 入秦 境，所向皆捷。秦 将王苟生 以漆丘 降镇恶 ，徐州 刺史姚掌 以项城 降道济 ，诸屯守皆望风款附。惟新蔡 太守董遵 不下，道济 攻拔其城，执遵 ，杀之。进克许昌 ，获秦 颍川 太守姚垣 及大将杨业 。沈林子 自汴 入河 ，襄邑 人董神虎 聚众千馀人来降，太尉裕 版为参军。林子 与神虎 共攻仓垣 ，克之，秦 兖州 刺史韦华 降。神虎 擅还襄邑 ，林子 杀之。

秦 东平公 绍 言于秦主 泓 曰：“晋 兵已过许昌 ；安定 孤远，难以救卫，宜迁其镇户，内实京畿，可得精兵十万，虽晋 、夏 交侵，犹不亡国。不然，晋 攻豫州 ，夏 攻安定 ，将若之何？事机已至，宜在速决。”左仆射梁喜 曰：“齐公恢 有威名，为岭 北所惮，镇人已与勃勃 深仇，理应守死无贰。勃勃 终不能越安定 远寇京畿；若无安定 ，虏马必至于郿 。今关 中兵足以拒晋 ，无为豫自损削也。”泓 从之。吏部郎懿横 密言于泓 曰：“恢 于广平 之难，有忠勋于陛下。自陛下龙飞绍统，未有殊赏以答其意。今外则置之死地，内则不豫朝权，安定 人自以孤危逼寇，思南迁者十室而九，若恢 拥精兵数万，鼓行而向京师，得不为社稷之累乎！宜征还朝廷以慰其心。”泓 曰：“恢 若怀不逞之心，征之适所以速祸耳。”又不从。

王仲德 水军入河 ，将逼滑台 。魏 兖州 刺史尉建 畏懦，帅众弃城，北渡河 。仲德 入滑台 ，宣言曰：“晋 本欲以布帛七万匹假道于魏 ，不谓魏 之守将弃城遽去。”魏 主嗣 闻之，遣叔孙建 、公孙表 自河内 向枋头 ，因引兵济河 ，斩尉建 于城下，投尸于河 。呼仲德 军人，问以侵寇之状；仲德 使司马竺和之 对曰：“刘太尉 使王征虏 自河 入洛 ，清扫山陵，非敢为寇于魏 也。魏 之守将自弃滑台 去，王征虏 借空城以息兵，行当西引，于晋 、魏 之好无废也；何必扬旗鸣鼓以曜威乎！”嗣 使建 以问太尉裕 。裕 逊辞谢之曰：“洛阳 ，晋 之旧都，而羌 据之；晋 欲修复山陵久矣。诸桓 宗族，司马休之 、国璠 兄弟，鲁宗之 父子，皆晋 之蠹也，而羌 收之以为晋 患。今晋 将伐之，欲假道于魏 ，非敢为不利也。”魏 河内 镇将于栗 有勇名，筑垒于河 上以备侵轶。裕 以书与之，题曰：“黑矟公 麾下”。栗 好操黑矟以自标，故裕 以此目之。魏 因拜栗 为黑矟将军。

19　冬，十月壬戌，魏 主嗣 如豺山宫 。

20　初，燕 将库傉官斌 降魏 ，既而复叛归燕 。魏 主嗣 遣骁骑将军延普 渡濡水 击斌 ，斩之；遂攻燕 幽州 刺史库傉官昌 、征北将军库傉官提 ，皆斩之。

21　秦 阳城 、荥阳 二城皆降，晋 兵进至成皋 。秦 征南将军陈留公 洸 镇洛阳 ，遣使求救于长安 。秦 主泓 遣越骑校尉阎生 帅骑三千救之，武卫将军姚益男 将步卒一万助守洛阳 ，又遣并州 牧姚懿 南屯陕津 ，为之声援。宁朔将军赵玄 言于洸 曰：“今晋 寇益深，人情骇动；众寡不敌，若出战不捷，则大事去矣。宜摄诸戍之兵，固守金墉 ，以待西师之救。金墉 不下，晋 必不敢越我而西，是我不战而坐收其弊也。”司马姚禹 阴与檀道济 通，主簿阎恢 、杨虔 ，皆禹 之党也，共嫉玄 ，言于洸 曰：“殿下以英武之略，受任方面；今婴城示弱，得无为朝廷所责乎！”洸 以为然，乃遣赵玄 将兵千馀南守柏谷坞 ，广武将军石无讳 东戍巩城 。玄 泣谓洸 曰：“玄 受三帝重恩，所守正有死耳。但明公不用忠臣之言，为奸人所误，后必悔之。”既而成皋 、虎牢 皆来降，檀道济 等长驱而进，无讳 至石关 ，奔还。龙骧司马荥阳 毛德祖 与玄 战于柏谷 ，玄 兵败，被十馀创，据地大呼。玄 司马蹇鉴 冒刃抱玄 而泣，玄 曰：“吾创已重，君宜速去！”鉴 曰：“将军不济，鉴 去安之！”与之皆死。姚禹 逾城奔道济 。甲子，道济 进逼洛阳 ，丙寅，洸 出降。道 济获秦 人四千馀人，议者欲尽坑之以为京观。道济 曰：“伐罪吊民，正在今日！”皆释而遣之。于是夷 、夏 感悦，归之者甚众。阎生 、姚益男 未至，闻洛阳 已没，不敢进。

己丑，诏遣兼司空高密王 恢之 修谒五陵，置守卫。太尉裕 以冠军将军毛修之 为河南 、河内 二郡太守，行司州 事，戍洛阳 。

22　西秦王 炽磐 使秦州 刺史王松寿 镇马头 ，以逼秦 之上邽 。

23　十一月甲戌，魏 主嗣 还平城 。

24　太尉裕 遣左长史王弘 还建康 ，讽朝廷求九锡。时刘穆之 掌留任，而旨从北来，穆之 由是愧惧发病。弘 ，珣 之子也。十二月壬申，诏以裕 为相国、总百揆、扬州 牧，封十郡为宋公 ，备九锡之礼，位在诸侯王上，领征西将军、司 豫 北徐 雍 四州刺史如故。裕 辞不受。

25　西秦王 炽磐 遣使诣太尉裕 ，求击秦 以自效。裕 拜炽磐 平西将军、河南公 。

26　秦 姚懿 司马孙畅 说懿 使袭长安 ，诛东平公 绍 ，废秦 主泓 而代之。懿 以为然，乃散谷以赐河北 夷 、夏 ，欲树私恩。左常侍张敞 、侍郎左雅 谏曰：“殿下以母弟居方面，安危休戚，与国同之。今吴 寇内侵，四州倾没，西虏扰边，秦 、凉 覆败，朝廷之危，有如累卵。谷者，国之本也，而殿下无故散之，虚损国储，将若之何？”懿 怒，笞杀之。

泓 闻之，召东平公 绍 密与之谋。绍 曰：“懿 性识鄙浅，从物推移，造此谋者，必孙畅 也。但驰使征畅 ，遣抚军将军赞 据陕城 ，臣向潼关 为诸军节度。若畅 奉诏而至，臣当遣懿 帅河 东见兵共御晋 师；若不受诏命，便当声其罪而讨之。”泓 曰：“叔父之言，社稷之计也。”乃遣姚赞 及冠军将军司马国璠 、建义将军蛇玄 屯陕津 ，武卫将军姚驴 屯潼关 。

懿 遂举兵称帝，传檄州郡，欲运匈奴堡 谷以给镇人。宁东将军姚成都 拒之，懿 卑辞诱之，送佩刀为誓，成都 不从。懿 遣骁骑将军王国 帅甲士数百攻成都 ，成都 击禽之，遣使让懿 曰：“明公以至亲当重任，国危不能救，而更图非望；三祖之灵，其肯佑明公乎！成都 将纠合义兵，往见明公于河 上耳。”于是传檄诸城，谕以逆顺，征兵调食以讨懿 。懿 亦发诸城兵，莫有应者，惟临晋 数千户应懿 。成都 引兵济河 ，击临晋 叛者，破之。镇人安定 郭纯 等起兵围懿 。东平公 绍 入蒲阪 ，执懿 ，诛孙畅 等。

27　是岁，魏 卫将军安城孝元王 叔孙俊 卒。魏 主嗣 甚惜之，谓其妻桓氏 曰：“生同其荣，能没同其戚乎？”桓氏 乃缢而祔焉。

28　丁零 翟猛雀 驱掠吏民，入白涧山 为乱；魏 内都大官河内 张蒲 与冀州 刺史长孙道生 讨之。道生 ，嵩 之从子也。道生 欲进兵击猛雀 ，蒲 曰：“吏民非乐为乱，为猛雀 所迫胁耳。今不分别，并击之，虽欲返善，其道无由，必同心协力，据险以拒官军，未易猝平也。不如先遣使谕之，以不与猛雀 同谋者皆不坐，则必喜而离散矣。”道生 从之，降者数千家，使复旧业。猛雀 与其党百馀人出走，蒲 等追斩猛雀 首；左部尚书周几 穷讨馀党，悉诛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一十八

晋纪四十

安皇帝癸

义熙十三年（丁巳，417）

1　春，正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2　秦 主泓 朝会百官于前殿，以内外危迫，君臣相泣。征北将军齐公 恢 帅安定 镇户三万八千，焚庐舍，自北雍州 趋长安 ，自称大都督、建义大将军，移檄州郡，欲除君侧之恶；扬威将军姜纪 帅众归之，建节将军彭完都 弃阴密 奔还长安 。恢 至新支 ，姜纪 说恢 曰：“国家重将、大兵皆在东方，京师空虚，公亟引轻兵袭之，必克。”恢 不从，南攻郿城 ；镇西将军姚谌 为恢 所败，长安 大震。泓 驰使征东平公 绍 ，遣姚裕 及辅国将军胡翼度 屯澧 西。扶风 太守姚俊 等皆降于恢 。东平公 绍 引诸军西还，与恢 相持于灵台 ，姚赞 留宁朔将军尹雅 为弘农 太守，守潼关 ，亦引兵还。恢 众见诸军四集，皆有惧心；其将齐黄 等诣大军降。恢 进兵逼绍 ，赞 自后击之，恢 兵大败，杀恢 及其三弟。泓 哭之恸，葬以公礼。

3　太尉裕 引水军发彭城 ，留其子彭城公 义隆 镇彭城 。诏以义隆 为监徐 兖 青 冀 四州诸军事、徐州 刺史。

4　凉公 暠 寝疾，遗命长史宋繇 曰：“吾死之后，世子犹卿子也，善训导之。”二月，暠 卒。官属奉世子歆 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公 、领凉州 牧。大赦，改元嘉兴 。尊歆 母天水 尹氏 为太后；以宋繇 录三府事。谥暠 曰武昭王 ，庙号太祖 。

5　西秦 安东将军木弈干 击吐谷浑 树洛干 ，破其弟阿柴 于尧杆川 ，俘五千馀口而还。树洛干 走保白兰山 ，惭愤发疾，将卒，谓阿柴 曰：“吾子拾虔 幼弱，今以大事付汝。”树洛干 卒，阿柴 立，自称骠骑将军、沙州 刺史。谥树洛干 曰武王 。阿柴 稍用兵侵并其傍小种，地方数千里，遂为强国。

6　河西王 蒙逊 遣其将袭乌啼部 ，大破之；又击卑和部 ，降之。

7　王镇恶 进军渑池 ，遣毛德祖 袭尹雅 于蠡吾城 ，禽之；雅 杀守者而逃。镇恶 引兵径前，抵潼关 。

檀道济 、沈林子 自陕 北渡河 ，拔襄邑堡 ，秦 河北 太守薛帛 奔河东 。又攻秦 并州 刺史尹昭 于蒲阪 ，不克。别将攻匈奴堡 ，为姚成都 所败。

辛酉，荥阳 守将傅洪 以虎牢 降魏 。

秦 主泓 以东平公 绍 为太宰、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改封鲁公 ，使督武卫将军姚鸾 等步骑五万守潼关 ，又遣别将姚驴 救蒲阪 。

沈林子 谓檀道济 曰：“蒲阪 城坚兵多，不可猝拔，攻之伤众，守之引日。王镇恶 在潼关 ，势孤力弱，不如与镇恶 合势并力以争潼关 ；若得之，尹昭 不攻自溃矣。”道济 从之。

三月，道济 、林子 至潼关 。秦鲁公 绍 引兵出战，道济 、林子 奋击，大破之，斩获以千数。绍 退屯定城 ，据险拒守，谓诸将曰：“道济 等兵力不多，悬军深入，不过坚壁以待继援。吾分军绝其粮道，可坐禽也。”乃遣姚鸾 屯大路以绝道济 粮道。

鸾 遣尹雅 将兵与晋 战于关 南，为晋 兵所获，将杀之。雅 曰：“雅 前日已当死，幸得脱至今，死固甘心。然夷 、夏 虽殊，君臣之义一也。晋 以大义行师，独不使秦 有守节之臣乎！”乃免之。

丙子夜，沈林子 将锐卒袭鸾 营，斩鸾 ，杀其士卒数千人。绍 又遣东平公 赞 屯河 上以断水道；沈林子 击之，赞 败走，还定城 。薛帛 据河曲 来降。

太尉裕 将水军自淮 、泗 入清河 ，将溯河 西上，先遣使假道于魏 ；秦 主泓 亦遣使请救于魏 。魏 主嗣 使群臣议之，皆曰：“潼关 天险，刘裕 以水军攻之甚难；若登岸北侵，其势便易。裕 声言伐秦 ，其志难测。且秦 ，婚姻之国，不可不救也。宜发兵断河 上流，勿使得西。”博士祭酒崔浩 曰：“裕 图秦 久矣。今姚兴 死，子泓 懦劣，国多内难。裕 乘其危而伐之，其志必取。若遏其上流，裕 心忿戾，必上岸北侵，是我代秦 受敌也。今柔然 寇边，民食又乏，若复与裕 为敌，发兵南赴则北寇愈深，救北则南州复危，非良计也。不若假之水道，听裕 西上，然后屯兵以塞其东。使裕 克捷，必德我之假道；不捷，吾不失救秦 之名；此策之得者也。且南北异俗，借使国家弃恒山 以南，裕 必不能以吴 、越 之兵与吾争守河 北之地，安能为吾患乎！夫为国计者，惟社稷是利，岂顾一女子乎！”议者犹曰：“裕 西入关 ，则恐吾断其后，腹背受敌；北上，则姚氏 必不出关 助我，其势必声西而实北也。”嗣 乃以司徒长孙嵩 督山 东诸军事，又遣振威将军娥清 、冀州 刺史阿薄干 将步骑十万屯河 北岸。

庚辰，裕 引军入河 ，以左将军向弥 为北青州 刺史，留戍碻磝 。

初，裕 命王镇恶 等：“若克洛阳 ，须大军到俱进。”镇恶 等乘利径趋潼关 ，为秦 兵所拒，不得前。久之，乏食，众心疑惧，或欲弃辎重还赴大军。沈林子 按剑怒曰：“相公志清六合，今许 、洛 已定，关 右将平，事之济否，系于前锋。奈何沮乘胜之气，弃垂成之功乎！且大军尚远，贼众方盛，虽欲求还，岂可得乎！下官授命不顾，今日之事，当自为将军办之，未知二三君子将何面以见相公之旗鼓邪！”镇恶 等遣使驰告裕 ，求遣粮援。裕 呼使者，开舫北户，指河 上魏 军以示之曰：“我语令勿进，今轻佻深入。岸上如此，何由得遣军！”镇恶 乃亲至弘农 ，说谕百姓，百姓竞送义租，军食复振。

魏 人以数千骑缘河随裕 军西行；军人于南岸牵百丈，风水迅急，有漂渡北岸者，辄为魏 人所杀略。裕 遣军击之，裁登岸则走，退则复来。夏，四月，裕 遣白直队主丁旿 帅仗士七百人、车百乘，渡北岸，去水百馀步，为却月阵，两端抱河，车置七仗士，事毕，使竖一白毦；魏 人不解其意，皆未动。裕 先命宁朔将军朱超石 戒严，白毦既举，超石 帅二千人驰往赴之，赍大弩百张，一车益二十人，设彭排于辕上。魏 人见营阵既立，乃进围之；长孙嵩 帅三万骑助之，四面肉薄攻营，弩不能制。时超石 别赍大锤及矟千馀张，乃断矟长三四尺，以锤锤之，一矟辄洞贯三四人。魏 兵不能当，一时奔溃，死者相积；临陈斩阿薄干 ，魏 人退还畔城 。超石 帅宁朔将军胡藩 、宁远将军刘荣祖 追击，又破之，杀获千计。魏 主嗣 闻之，乃恨不用崔浩 之言。

秦 鲁公 绍 遣长史姚洽 、宁朔将军安鸾 、护军姚墨蠡 、河东 太守唐小方 帅众二千屯河 北之九原 ，阻河 为固，欲以绝檀道济 粮援。沈林子 邀击，破之，斩洽 、墨蠡 、小方 ，杀获殆尽。林子 因启太尉裕 曰：“绍 气盖关中 ，今兵屈于外，国危于内，恐其凶命先尽，不得以膏齐斧耳。”绍 闻洽 等败死，愤恚，发病呕血，以兵属东平公 赞 而卒。赞 既代绍 ，众力犹盛，引兵袭林子 ，林子 复击破之。

太尉裕 至洛阳 ，行视城堑，嘉毛修之 完葺之功，赐衣服玩好，直二千万。

8　丁巳，魏 主嗣 如高柳 ；壬戌，还平城 。

9　河西王 蒙逊 大赦。遣张掖 太守沮渠广宗 诈降以诱凉公 歆 ，歆 发兵应之。蒙逊 将兵三万伏于蓼泉 ，歆 觉之，引兵还。蒙逊 追之，歆 与战于解支涧 ，大破之，斩首七千馀级。蒙逊 城建康 ，置戍而还。

10　五月乙未，齐郡 太守王懿 降于魏 ，上书言：“刘裕 在洛 ，宜发兵绝其归路，可不战而克。”魏 主嗣 善之。

崔浩 侍讲在前，嗣 问之曰：“刘裕 伐姚泓 ，果能克乎？”对曰：“克之。”嗣 曰：“何故？”对曰：“昔姚兴 好事虚名而少实用，子泓 懦而多病，兄弟乖争。裕 乘其危，兵精将勇，何故不克！”嗣 曰：“裕 才何如慕容垂 ？”对曰：“胜之。垂 藉父兄之资，修复旧业，国人归之，若夜虫之就火，少加倚仗，易以立功。刘裕 奋起寒微，不阶尺土，讨灭桓玄 ，兴复晋室 ，北禽慕容超 ，南枭卢循 ，所向无前，非其才之过人，安能如是乎！”嗣 曰：“裕 既入关 ，不能进退，我以精骑直捣彭城 、寿春 ，裕 将若之何？”对曰：“今西有屈丐 ，北有柔然 ，窥伺国隙。陛下既不可亲御六师，虽有精兵，未睹良将。长孙嵩 长于治国，短于用兵，非刘裕 敌也。兴兵远攻，未见其利；不如且安静以待之。裕 克秦 而归，必篡其主。关中 华 、戎 杂错，风俗劲悍；裕 欲以荆 、扬之化施之函 、秦 ，此无异解衣包火，张罗捕虎；虽留兵守之，人情未洽，趋尚不同，适足为寇敌之资耳。愿陛下按兵息民以观其变，秦 地终为国家之有，可坐而守也。”嗣 笑曰：“卿料之审矣。”浩 曰：“臣尝私论近世将相之臣：若王猛 之治国，苻坚 之管仲 也；慕容恪 之辅幼主，慕容 之霍光 也；刘裕 之平祸乱，司马德宗 之曹操 也。”嗣 曰：“屈丐 何如？”浩 曰：“屈丐 国破家覆，孤孑一身，寄食姚氏 ，受其封殖。不思酬恩报义，而乘时徼利，盗有一方，结怨四邻；撅竖小人，虽能纵暴一时，终当为人所吞食耳。”嗣 大悦，语至夜半，赐浩 御缥醪十觚，水精盐一两，曰：“朕味卿言，如此盐、酒，故欲与卿共飨其美。”然犹命长孙嵩 、叔孙建 各简精兵伺裕 西过，自成皋 济河 ，南侵彭 、沛 ；若不时过，则引兵随之。

11　魏 主嗣 西巡至云中 ，遂济河 ，畋于大漠。

12　魏 置天地四方六部大人，以诸公为之。

13　秋，七月，太尉裕 至陕 。沈田子 、傅弘之 入武关 ，秦 戍将皆委城走。田子 等进屯青泥 ，秦 主泓 使给事黄门侍郎姚和都 屯峣柳 以拒之。

14　西秦 相国翟勍 卒；八月，以尚书令昙达 为左丞相，左仆射元基 为右丞相，御史大夫 景 为尚书令，侍中翟绍 为左仆射。

15　太尉裕 至 乡 。沈田子 等将攻峣柳 ，秦 主泓 欲自将以御裕 军，恐田子 等袭其后，欲先击灭田子 等，然后倾国东出；乃帅步骑数万，奄至青泥 。田子 本为疑兵，所领裁千馀人，闻泓 至，欲击之；傅弘之 以众寡不敌止之，田子 曰：“兵贵用奇，不必在众。且今众寡相悬，势不两立，若彼结围既固，则我无所逃矣。不如乘其始至，营陈未立，先薄之，可以有功。”遂帅所领先进，弘之 继之。秦 兵合围数重。田子 抚慰士卒曰：“诸君冒险远来，正求今日之战，死生一决，封侯之业于此在矣！”士卒皆踊跃鼓噪，执短兵奋击，秦 兵大败，斩馘万馀级，得其乘舆服御物，秦 主泓 奔还灞上 。

初，裕 以田子 等众少，遣沈林子 将兵自秦岭 往助之，至则秦 兵已败，乃相与追之，关中 郡县多潜送款于田子 。

辛丑，太尉裕 至潼关 ，以朱超石 为河东 太守，使与振武将军徐猗之 会薛帛 于河北 ，共攻蒲阪 。秦 平原公 璞 与姚和都 共击之，猗之 败死，超石 奔还潼关 。东平公 赞 遣司马国璠 引魏 兵以蹑裕 后。

王镇恶 请帅水军自河 入渭 以趋长安 ，裕 许之。秦 恢武将军姚难 自香城 引兵而西，镇恶 追之；秦 主泓 自灞上 引兵还屯石桥 以为之援，镇北将军姚强 与难 合兵屯泾 上以拒镇恶 。镇恶 使毛德祖 进击，破之，强 死，难 奔长安 。

东平公 赞 退屯郑城 ，太尉裕 进军逼之。泓 使姚丕 守渭桥 ，胡翼度 屯石积 ，东平公赞 屯灞 东，泓 屯逍遥园 。

镇恶 溯渭 而上，乘蒙冲小舰，行船者皆在舰内；秦 人见舰进而无行船者，皆惊以为神。壬戌旦，镇恶 至渭桥 ，令军士食毕，皆持仗登岸，后登者斩。众既登，渭水 迅急，舰皆随流，倏忽不知所在。时泓 所将尚数万人。镇恶 谕士卒曰：“吾属并家在江 南，此为长安 北门，去家万里，舟楫、衣粮皆已随流。今进战而胜，则功名俱显；不胜，则骸骨不返；无他岐矣。卿等勉之！”乃身先士卒，众腾踊争进，大破姚丕 于渭桥 。泓 引兵救之，为丕 败卒所蹂践，不战而溃；姚 谌等皆死，泓 单马还宫。镇恶 入自平朔门 ，泓 与姚裕 等数百骑逃奔石桥 。东平公 赞 闻泓 败，引兵赴之，众皆溃去；胡翼度 降于太尉裕 。

泓 将出降，其子佛念 ，年十一，言于泓 曰：“晋 人将逞其欲，虽降必不免，不如引决。”泓 怃然不应。佛念 登宫墙自投而死。癸亥，泓 将妻子、群臣诣镇恶 垒门请降，镇恶 以属吏。城中夷 、晋 六万馀户，镇恶 以国恩抚慰，号令严肃，百姓安堵。

九月，太尉裕 至长安 ，镇恶 迎于灞上 。裕 劳之曰：“成吾霸业者卿也！”镇恶 再拜谢曰：“明公之威，诸将之力，镇恶 何功之有！”裕 笑曰：“卿欲学冯异 邪？”镇恶 性贪，秦 府库盈积，镇恶 盗取，不可胜纪；裕 以其功大，不问。或谮诸裕 曰：“镇恶 藏姚泓 伪辇，将有异志。”裕 使人觇之，镇恶 剔取其金银，弃辇于垣侧，裕 意乃安。

裕 收秦 彝器、浑仪、土圭、记里鼓、指南车送诣建康 。其馀金玉、缯帛、珍宝，皆以颁赐将士。秦平原公 璞 、并州 刺史尹昭 以蒲阪 降，东平公 赞 帅宗族百馀人诣裕 降，裕 皆杀之。送姚泓 至建康 ，斩于市。

裕 以薛辩 为平阳 太守，使镇捍北道。

裕 议迁都洛阳 。谘议参军王仲德 曰：“非常之事，固非常人所及，必致骇动。今暴师日久，士卒思归，迁都之计，未可议也。”裕 乃止。

羌 众十馀万口西奔陇上 ，沈林子 追击至槐里 ，俘虏万计。

河西王 蒙逊 闻太尉裕 灭秦 ，怒甚。门下校郎刘祥 入言事，蒙逊 曰：“汝闻刘裕 入关 ，敢研研然也！”遂斩之。

初，夏王 勃勃 闻太尉裕 伐秦 ，谓群臣曰：“姚泓 非裕 敌也。且其兄弟内叛，安能拒人！裕 取关中 必矣。然裕 不能久留，必将南归；留子弟及诸将守之，吾取之如拾芥耳。”乃秣马砺兵，训养士卒，进据安定 ，秦 岭北郡县镇戍皆降之。裕 遣使遗勃勃 书，约为兄弟；勃勃 使中书侍郎皇甫徽 为报书而阴诵之，对裕 使者，口授舍人使书之。裕 读其文，叹曰：“吾不如也！”

16　广州 刺史谢欣 卒；东海 人徐道期 聚众攻陷州城，进攻始兴 ，始兴 相彭城 刘谦之 讨诛之。诏以谦之 为广州 刺史。

17　癸酉，司马休之 、司马文思 、司马国璠 、司马道赐 、鲁轨 、韩延之 、刁雍 、王慧龙 及桓温 之孙道度 、道子 、族人桓谧 、桓璲 、陈郡 袁式 等皆诣魏 长孙嵩 降。秦 匈奴 镇将姚成都 及弟和都 举镇降魏 。魏 主嗣 诏民间得姚氏 子弟送平城 者赏之。冬，十月己酉，嗣 召长孙嵩 等还。司马休之 寻卒于魏 。魏 赐国璠 爵淮南公 、道赐 爵池阳子 、鲁轨 爵襄阳公 。刁雍 表求南鄙自效，嗣 以雍 为建义将军。雍 聚众于河 、济 之间，扰动徐 、兖 ；太尉裕 遣兵讨之，不克。雍 进屯固山 ，众至二万。

18　诏进宋公 爵为王，增封十郡；辞不受。

19　西秦王 炽磐 遣左丞相昙达 等击秦 故将姚艾 ，艾 遣使称藩，炽磐 以艾 为征东大将军、秦州 牧。征王松寿 为尚书左仆射。

20　十一月，魏 叔孙建 等讨西山丁零 翟蜀洛支 等，平之。

21　辛未，刘穆之 卒，太尉裕 闻之，惊恸哀惋者累日。始，裕 欲留长安 经略西北，而诸将佐皆久役思归，多不欲留。会穆之 卒，裕 以根本无托，遂决意东还。

穆之 之卒也，朝廷恇惧，欲发诏，以太尉左司马徐羡之 代之。中军谘议参军张卲 曰：“今诚急病，任终在徐 ；然世子无专命，宜须谘之。”裕 欲以王弘 代穆之 。从事中郎谢晦 曰：“休元 轻易，不若羡之 。”乃以羡之 为吏部尚书、建威将军、丹杨 尹，代管留任。于是朝廷大事常决于穆之 者，并悉北谘。

裕 以次子桂阳公 义真 为都督雍 梁 秦 三州诸军事、安西将军、领雍 东秦 二州刺史。义真 时年十二。以太尉谘议参军京兆 王修 为长史，王镇恶 为司马、领冯翊 太守，沈田子 、毛德祖 皆为中兵参军，仍以田子 领始平 太守，德祖 领秦州 刺史、天水 太守，傅弘之 为雍州 治中从事史。

先是，陇上 流户寓关中 者，望因兵威得复本土；及置东秦州 ，知裕 无复西略之意，皆叹息失望。

关中 人素重王猛 ，裕 之克长安 ，王镇恶 功为多，由是南人皆忌之。沈田子 自以峣柳 之捷，与镇恶 争功不平。裕 将还，田子 及傅弘之 屡言于裕 曰：“镇恶 家在关中 ，不可保信。”裕 曰：“今留卿文武将士精兵万人，彼若欲为不善，正足自灭耳。勿复多言。”裕 私谓田子 曰：“钟会 不得遂其乱者，以有卫瓘 故也。语曰：‘猛兽不如群狐。’卿等十馀人，何惧王镇恶 ！”

臣光 曰：古人有言：“疑则勿任，任则勿疑。”裕 既委镇恶 以关中 ，而复与田子 有后言，是斗之使为乱也。惜乎，百年之寇，千里之土，得之艰难，失之造次，使丰 、鄗 之都复输寇手。荀子 曰：“兼并易能也，坚凝之难。”信哉！

22　三秦 父老闻裕 将还，诣门流涕诉曰：“残民不沾王化，于今百年，始睹衣冠，人人相贺。长安 十陵是公家坟墓，咸阳 宫殿是公家室宅，舍此欲何之乎！”裕 为之愍然，慰谕之曰：“受命朝廷，不得擅留。诚多诸君怀本之志，今以次息与文武贤才共镇此境，勉与之居。”十二月庚子，裕 发长安 ，自洛 入河 ，开汴渠 而归。

23　氐 豪徐骇奴 、齐元子 等拥部落三万在雍 ，遣使请降于魏 。魏 主嗣 遣将军王洛生 、河内 太守杨声 等西行以应之。

24　闰月壬申，魏 主嗣 如大宁 长川 。

25　秦 、雍 人千馀家推襄邑 令上谷 寇赞 为主以降于魏 ，魏 主嗣 拜赞魏郡 太守。久之，秦 、雍 人流入魏 之河南 、荥阳 、河内 者，户以万数，嗣 乃置南雍州 ，以赞 为刺史，封河南公 ，治洛阳 ；立雍州 郡县以抚之。赞 善于招怀，流民归之者，三倍其初。

26　夏王 勃勃 闻太尉裕 东还，大喜，问于王买德 曰：“朕欲取关中 ，卿试言其方略。”买德 曰：“关中 形胜之地，而裕 以幼子守之，狼狈而归，正欲急成篡事耳，不暇复以中原为意。此天以关中 赐我，不可失也。青泥 、上洛 ，南北之险要，宜先遣游军断之；东塞潼关 ，绝其水陆之路；然后传檄三辅 ，施以威德，则义真 在网罟之中，不足取也。”勃勃 乃以其子抚军大将军 都督前锋诸军事，帅骑二万向长安 ，前将军昌 屯潼关 ，以买德 为抚军右长史，屯青泥 ，勃勃 将大军为后继。

27　是岁，魏 都坐大官章安侯 封懿 卒。

十四年（戊午，418）

1　春，正月丁酉朔，魏 主嗣 至平城 ，命护高车 中郎将薛繁 帅高车 、丁零 北略，至弱水 而还。

2　辛巳，大赦。

3　夏 赫连 至渭阳 ，关中 民降之者属路。龙骧将军沈田子 将兵拒之，畏其众盛，退屯刘回堡 ，遣使还报王镇恶 。镇恶 谓王修 曰：“公以十岁儿付吾属，当共思竭力；而拥兵不进，虏何由得平！”使者还，以告田子 。田子 与镇恶 素有相图之志，由是益忿惧。未几，镇恶 与田子 俱出北地以拒夏 兵，军中讹言：“镇恶 欲尽杀南人，以数十人送义真 南还，因据关中 反。”辛亥，田子 请镇恶 至傅弘之 营计事；田子 求屏人语，使其宗人沈敬仁 斩之幕下，矫称受太尉令诛之。弘之 奔告刘义真 ，义真 与王修 被甲登横门 以察其变。俄而田子 帅数十人来，言镇恶 反，修 执田子 ，数以专戮，斩之；以冠军将军毛修之 代镇恶 为安西司马。傅弘之 大破赫连 于池阳 ，又破之于寡妇渡 ，斩获甚众，夏 兵乃退。

壬戌，太尉裕 至彭城 ，解严。琅邪王 德文 先归建康 。

裕 闻王镇恶 死，表言“沈田子 忽发狂易，奄害忠勋”，追赠镇恶 左将军、青州 刺史。

以彭城 内史刘遵考 为并州 刺史、领河东 太守，镇蒲阪 ；征荆州 刺史刘道怜 为徐 、兖 二州刺史。

裕 欲以世子义符 镇荆州 ，以徐州 刺史刘义隆 为司州 刺史，镇洛阳 。中军谘议张卲 谏曰：“储贰之重，四海所系，不宜处外。”乃更以义隆 为都督荆 益 宁 雍 梁 秦 六州诸军事、西中郎将、荆州 刺史，以南郡 太守到彦之 为南蛮 校尉，张卲 为司马、领南郡 相，冠军功曹王昙首 为长史，北徐州 从事王华 为西中郎主簿，沈林子 为西中郎参军。义隆 尚幼，府事皆决于卲 。昙首 ，弘 之弟也。裕 谓义隆 曰：“王昙首 沉毅有器度，宰相才也，汝每事谘之。”

以南郡公 刘义庆 为豫州 刺史。义庆 ，道怜 之子也。

裕 解司州 ，领徐 、冀 二州刺史。

4　秦王 炽磐 以乞伏木弈干 为沙州 刺史，镇乐都 。

5　二月，乙弗 乌地延 帅户二万降秦 。

6　三月，遣使聘魏 。

7　夏，四月己巳，魏 徙冀 、定 、幽 三州徒河 于代都 。

8　初，和龙 有赤气四塞蔽日，自寅至申，燕 太史令张穆 言于燕王 跋 曰：“此兵气也。今魏 方强盛，而执其使者，好命不通，臣窃惧焉。”跋 曰：“吾方思之。”五月，魏 主嗣 东巡，至濡源 及甘松 ，遣征东将军长孙道生 、安东将军李先 、给事黄门侍郎奚观 帅精骑二万袭燕 ，又命骁骑将军延普 、幽州 刺史尉诺 自幽州 引兵趋辽西 ，为之声势，嗣 屯突门岭 以待之。道生 等拔乙连城 ，进攻和龙 ，与燕 单于右辅古泥 战，破之，杀其将皇甫轨 。燕王 跋 婴城自守，魏 人攻之，不克，掠其民万馀家而还。

9　六月，太尉裕 始受相国、宋公 、九锡之命，赦国中殊死以下，崇继母兰陵 萧氏 为太妃，以太尉军谘祭酒孔靖 为宋国 尚书令，左长史王弘 为仆射，领选，从事中郎傅亮 、蔡廓 皆为侍中，谢晦 为右卫将军，右长史郑鲜之 为奉常，行参军殷景仁 为秘书郎，其馀百官，悉依天朝之制。靖 辞不受。亮 ，咸 之孙；廓 ，谟 之曾孙；鲜之 ，浑 之玄孙；景仁 ，融 之曾孙也。景仁 学不为文，敏有思致；口不谈义，深达理体；至于国典、朝仪、旧章、记注，莫不撰录，识者知其有当世之志。

10　魏 天部大人白马文贞公 崔宏 疾笃，魏 主遣侍臣问病，一夜数返。及卒，诏群臣及附国渠帅皆会葬。

11　秋，七月戊午，魏 主嗣 至平城 。

12　九月甲寅，魏 人命诸州调民租，户五十石，积于定 、相 、冀 三州。

13　河西王 蒙逊 复引兵伐凉 ，凉公 歆 将拒之，左长史张体顺 固谏，乃止。蒙逊 芟其秋稼而还。

歆 遣使来告袭位。冬，十月，以歆 为都督七郡诸军事、镇西大将军、酒泉公 。

14　姚艾 叛秦 ，降河西王 蒙逊 ，蒙逊 引兵迎之。艾 叔父隽 言于众曰：“秦王 宽仁有雅度，自可安居事之，何为从河西王 西迁！”众咸以为然，乃相与逐艾 ，推隽 为主，复归于秦 。秦王 炽磐 征隽 为侍中、中书监，赐爵陇西公 ，以左丞相昙达 为都督洮 罕 以东诸军事、征东大将军、秦州 牧，镇南安 。

15　刘义真 年少，赐与左右无节，王修 每裁抑之。左右皆怨，谮修 于义真 曰：“王镇恶 欲反，故沈田子 杀之。修 杀田子 ，是亦欲反也。”义真 信之，使左右刘乞 等杀修 。

修 既死，人情离骇，莫相统壹。义真 悉召外军入长安 ，闭门拒守。关中 郡县悉降于夏 。赫连 夜袭长安 ，不克。夏王 勃勃 进据咸阳 ，长安 樵采路绝。

宋公 裕 闻之，使辅国将军蒯恩 如长安 ，召义真 东归；以相国右司马朱龄石 为都督关中 诸军事、右将军、雍州 刺史，代镇长安 。裕 谓龄石 曰：“卿至，可敕义真 轻装速发，既出关 ，然可徐行。若关 右必不可守，可与义真 俱归。”又命中书侍郎朱超石 慰劳河 、洛 。

十一月，龄石 至长安 。义真 将士贪纵，大掠而东，多载宝货、子女，方轨徐行。雍州 别驾韦华 奔夏 。赫连 帅众三万追义真 ；建威将军傅弘之 曰：“公处分亟进；今多将辎重，一日行不过十里，虏追骑且至，何以待之！宜弃车轻行，乃可以免。”义真 不从。俄而夏 兵大至，傅弘之 、蒯恩 断后，力战连日。至青泥 ，晋 兵大败，弘之 、恩 皆为王买德 所禽；司马毛修之 与义真 相失，亦为夏 兵所禽。义真 行在前，会日暮，夏 兵不穷追，故得免；左右尽散，独逃草中。中兵参军段宏 单骑追寻，缘道呼之，义真 识其声，出就之，曰：“君非段中兵 邪？身在此，行矣！必不两全，可刎身头以南，使家公望绝。”宏 泣曰：“死生共之，下官不忍。”乃束义真 于背，单马而归。义真 谓宏 曰：“今日之事，诚无算略；然丈夫不经此，何以知艰难！”

夏王 勃勃 欲降傅弘之 ，弘之 不屈，勃勃 裸之，弘之 叫骂而死。勃勃 积人头为京观，号曰髑髅台 。长安 百姓逐朱龄石 ，龄石 焚其宫殿，奔潼关 。勃勃 入长安 ，大飨将士，举觞谓王买德 曰：“卿往日之言，一期而验，可谓算无遗策。此觞所集，非卿而谁！”以买德 为都官尚书，封河阳侯 。

龙骧将军王敬先 戍曹公垒 ，龄石 往从之。朱超石 至蒲阪 ，闻龄石 所在，亦往从之。赫连昌 攻敬先 垒，断其水道；众渴，不能战。城且陷，龄石 谓超石 曰：“弟兄俱死异域，使老亲何以为心！尔求间道亡归，我死此，无恨矣。”超石 持兄泣曰：“人谁不死，宁忍今日辞兄去乎！”遂与敬先 及右军参军刘钦之 皆被执送长安 ，勃勃 杀之；钦之 弟秀之 悲泣不欢燕者十年。钦之 ，穆之 之从兄子也。

宋公 裕 闻青泥 败，未知义真 存亡，刻日北伐。侍中谢晦 谏以“士卒疲弊，请俟他年”；不从。郑鲜之 上表，以为：“虏闻殿下亲征，必并力守潼关 。径往攻之，恐未易可克；若舆驾顿洛 ，则不足上劳圣躬。且虏虽得志，不敢乘胜过陕 者，犹摄服大威，为将来之虑故也。若造洛 而反，虏必更有揣量之心，或益生边患。况大军远出，后患甚多。昔岁西征，刘钟 狼狈；去年北讨，广州 倾覆；既往之效，后来之鉴也。今诸州大水，民食寡乏，三吴 群盗攻没诸县，皆由困于征役故也。江 南士庶，引领颙颙以望殿下之返旆，闻更北出，不测浅深之谋，往还之期，臣恐返顾之忧更在腹心也。若虑西虏更为河 、洛 之患者，宜结好北虏；北虏亲则河南 安，河南 安则济 、泗 静矣。”会得段宏 启，知义真 得免，裕 乃止，但登城北望，慨然流涕而已。降义真 为建威将军、司州 刺史；以段宏 为宋台 黄门郎、领太子右卫率。裕 以天水 太守毛德祖 为河东 太守，代刘遵考 守蒲阪 。

16　夏王 勃勃 筑坛于灞上 ，即皇帝位，改元昌武 。

17　西秦王 炽磐 东巡；十二月，徙上邽 民五千馀户于枹罕 。

18　彗星出天津，入太微，经北斗，络紫微，八十馀日而灭。魏 主嗣 复召诸儒、术士问之曰：“今四海分裂，灾咎之应，果在何国？朕甚畏之。卿辈尽言，勿有所隐！”众推崔浩 使对，浩 曰：“夫灾异之兴，皆象人事，人苟无衅，又何畏焉？昔王莽 将篡汉 ，彗星出入，正与今同。国家主尊臣卑，民无异望。晋室 陵夷，危亡不远；彗之为异，其刘裕 将篡之应乎！”众无以易其言。

19　宋公 裕 以谶 云“昌明 之后尚有二帝”，乃使中书侍郎王韶之 与帝左右密谋鸩帝而立琅邪王 德文 。德文 常在帝左右，饮食寝处，未尝暂离；韶之 伺之经时，不得间。会德文 有疾，出居于外。戊寅，韶之 以散衣缢帝于东堂。韶之 ，廙 之曾孙也。裕 因称遗诏，奉德文 即皇帝位，大赦。

20　是岁，河西王 蒙逊 奉表称藩，拜凉州 刺史。

21　尚书右仆射袁湛 卒。

恭皇帝

元熙元年（己未，419）

1　春，正月壬辰朔，改元。

2　立琅邪王 妃褚氏 为皇后；后，裒 之曾孙也。

3　魏 主嗣 畋于犊渚 。

4　甲午，征宋公 裕 入朝，进爵为王；裕 辞。

5　癸卯，魏 主嗣 还平城 。

6　庚申，葬安皇帝 于休平陵 。

7　剌刘道怜 司空出镇京口 。

8　夏 将叱奴侯提 帅步骑二万攻毛德祖 于蒲阪 ，德祖 不能御，全军归彭城 。二月，宋公 裕 以德祖 为荥阳 太守，戍虎牢 。

9　夏 主勃勃 征隐士京兆 韦祖思 。祖思 既至，恭惧过甚，勃勃 怒曰：“我以国士征汝，汝乃以非类遇我！汝昔不拜姚兴 ，今何独拜我？我在，汝犹不以我为帝王；我死，汝曹弄笔，当置我于何地邪！”遂杀之。

群臣请都长安 。勃勃 曰：“朕岂不知长安 历世帝王之都，沃饶险固！然晋 人僻远，终不能为吾患。魏 与我风俗略同，土壤邻接，自统万 距魏 境裁百馀里，朕在长安 ，统万 必危；若在统万 ，魏 必不敢济河 而西。诸卿适未见此耳。”皆曰：“非所及也。”乃于长安 置南台，以赫连 领大将军、雍州 牧、录南台尚书事；勃勃 还统万 ，大赦，改元真兴 。

勃勃 性骄虐，视民如草芥。常居城上，置弓剑于侧，有所嫌忿，手自杀之。群臣迕视者凿其目，笑者决其唇，谏者先截其舌而后斩之。

10　初，司马楚之 奉其父荣期 之丧归建康 ，会宋公 称诛翦宗室之有才望者，楚之 叔父宣期 、兄贞之 皆死，楚之 亡匿竟陵 蛮 中。及从祖休之 自江陵 奔秦 ，楚之 亡之汝 、颍 间，聚众以谋复雠。楚之 少有英气，能折节下士，有众万馀，屯据长社 。裕 使刺客沐谦 往刺之。楚之 待谦 甚厚。谦 欲发，未得间，乃夜称疾，知楚之 必往问疾，因欲刺之。楚之 果自赍汤药往视疾，情意勤笃，谦 不忍发，乃出匕首于席下，以状告之曰：“将军深为刘裕 所忌，愿勿轻率以自保全。”遂委身事之，为之防卫。

王镇恶 之死也，沈田子 杀其兄弟七人，唯弟康 得免，逃就宋公 裕 于彭城 ，裕 以为相国行参军。康 求还洛阳 视母；会长安 不守，康 纠合关中 徙民，得百许人，驱帅侨户七百馀家，共保金墉城 。时宗室多逃亡在河南 ，有司马文荣 者，帅乞活千馀户屯金墉城 南；又有司马道恭 ，自东垣 帅三千人屯城西，司马顺明 帅五千人屯陵云台 ，司马楚之 屯柏谷坞 。魏 河内 镇将于栗 游骑在芒山 上，攻逼交至，康 坚守六旬。裕 以康 为河东 太守，遣兵救之，平 等皆散走。康 劝课农桑，百姓甚亲赖之。

司马顺明 、司马道恭 及平阳 太守薛辩 皆降于魏 ，魏 以辩 为河东 太守以拒夏 人。

11　夏，四月，秦 征西将军孔子 帅骑五千讨吐谷浑 觅地 于弱水 南，大破之，觅地 帅其众六千降于秦 ，拜弱水 护军。

12　庚辰，魏 主嗣 有事于东庙 ，助祭者数百国；辛巳，南巡至雁门 。五月庚寅朔，魏 主嗣 观渔于灅水 ；己亥，还平城 。

13　凉公 歆 用刑过严，又好治宫室，从事中郎张显 上疏，以为：“凉 土三分，势不支久。兼并之本，在于务农；怀远之略，莫如宽简。今入岁已来，阴阳失序，风雨乖和；是宜减膳彻悬，侧身修道，而更繁刑峻法，缮筑不止，殆非所以致兴隆也。昔文王 以百里而兴，二世 以四海而灭，前车之轨，得失昭然。太祖 以神圣之姿，为西夏 所推，左取酒泉 ，右开西域 。殿下不能奉承遗志，混壹凉 土，侔踪张后 ，将何以下见先王乎！沮渠蒙逊 ，胡 夷 之杰，内修政事，外礼英贤，攻战之际，身均士卒；百姓怀之，乐为之用。臣谓殿下非但不能平殄蒙逊 ，亦惧蒙逊 方为社稷之忧。”歆 览之，不悦。

主簿 称 上疏谏曰：“天之子爱人主，殷勤至矣；故政之不修，下灾异以戒告之，改者虽危必昌，不改者虽安必亡。元年，三月癸卯，敦煌 谦德堂 陷；八月，效谷 地裂；二年，元日，昏雾四塞；四月，日赤无光，二旬乃复；十一月，狐上南门；今兹春、夏，地频五震；六月，陨星于建康 。臣虽学不稽古，行年五十有九，请为殿下略言耳目之所闻见，不复能远论书传之事也。乃者咸安 之初，西平 地裂，狐入谦光殿 前；俄而秦 师奄至，都城不守。梁熙 既为凉州 ，不抚百姓，专为聚敛，建元 十九年，姑臧 南门崩，陨石于闲豫堂 ；明年为吕光 所杀。段业 称制此方，三年之中，地震五十馀所；既而先王龙兴于瓜州 ，蒙逊 篡弑于张掖 。此皆目前之成事，殿下所明知也。效谷 ，先王鸿渐之地；谦德 ，即尊之室；基陷地裂，大凶之征也。日者，太阳之精，中国之象；赤而无光，中国将衰。谚曰：‘野兽入家，主人将去。’狐上南门，亦变异之大者也。今蛮 夷 益盛，中国益微。愿殿下亟罢宫室之役，止游畋之娱，延礼英俊，爱养百姓，以应天变、防未然。”歆 不从。

14　秋，七月，宋公 裕 始受进爵之命。八月，移镇寿阳 ，以度支尚书刘怀慎 为督淮 北诸军事、徐州 刺史，镇彭城 。

15　辛未，魏 主嗣 东巡；甲申，还平城 。

16　九月，宋王 裕 自解扬州 牧。

17　秦 左卫将军匹达 等将兵讨彭利和 于漒川 ，大破之，利和 单骑奔仇池 ；获其妻子，徙羌 豪三千户于枹罕 ，漒川 羌 三万馀户皆安堵如故。冬，十月，以尚书右仆射王松寿 为益州 刺史，镇漒川 。

18　宋王 裕 以河南 萧条，乙酉，徙司州 刺史义真 为扬州 刺史，镇石头 。萧太妃 谓裕 曰：“道怜 汝布衣兄弟，宜用为扬州 。”裕 曰：“寄奴 于道怜 ，岂有所惜！扬州 根本所寄，事务至多，非道怜 所了。”太妃曰：“道怜 年出五十，岂不如汝十岁儿邪？”裕 曰：“义真 虽为刺史，事无大小，悉由寄奴 。道怜 年长，不亲其事，于听望不足。”太妃乃无言。道怜 性愚鄙而贪纵，故裕 不肯用。

19　十一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20　十二月癸亥，魏 主嗣 西巡至云 中，从君子津 西渡河 ，大猎于薛林山 。

21　辛卯，宋王 裕 加殊礼，进王太妃为太后，世子为太子。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一十九

宋纪一

高祖武皇帝

永初元年（庚申，420）

1　春，正月己亥，魏 主还宫。

2　秦王 炽磐 立其子乞伏暮末 为太子，仍领抚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大赦，改元建弘 。

3　宋王 欲受禅而难于发言，乃集朝臣宴饮，从容言曰：“桓玄 篡位，鼎命已移。我首唱大义，兴复帝室，南征北伐，平定四海，功成业著，遂荷九锡。今年将衰暮，崇极如此，物忌盛满，非可久安；今欲奉还爵位，归老京师。”群臣惟盛称功德，莫谕其意。日晚，坐散。中书令傅亮 还外，乃悟，而宫门已闭，亮 叩扉请见，王即开门见之。亮 入，但曰：“臣暂宜还都。”王解其意，无复他言，直云：“须几人自送？”亮 曰：“数十人可也。”即时奉辞。亮 出，已夜，见长星竟天，拊髀叹曰：“我常不信天文，今始验矣。”亮 至建康 ，夏，四月，征王入辅。王留子义康 为都督豫 司 雍 并 四州诸军事、豫州 刺史，镇寿阳 。义康 尚幼，以相国参军南阳 刘湛 为长史，决府、州事。湛 自弱年即有宰物之情，常自比管 、葛 ，博涉书史，不为文章，不喜谈议。王甚重之。

4　五月乙酉，魏 更谥宣武 帝曰道武帝 。

5　魏 淮南公 司马国璠 、池阳子 司马道赐 谋外叛，司马文思 告之。庚戌，魏 主杀国璠 、道赐 ，赐文思 爵郁林公 。国璠 等连引平城 豪桀，坐族诛者数十人，章安侯 封懿 之子玄之 当坐。魏 主以玄之 燕朝 旧族，欲宥其一子。玄之 曰：“弟子磨奴 早孤，乞全其命。”乃杀玄 之四子而宥磨奴 。

6　六月壬戌，王至建康 。傅亮 讽晋恭帝 禅位于宋 ，具诏草呈帝，使书之。帝欣然操笔，谓左右曰：“桓玄 之时，晋氏 已无天下，重为刘公 所延，将二十载；今日之事，本所甘心。”遂书赤纸为诏。

甲子，帝逊于琅邪 第，百官拜辞，秘书监徐广 流涕哀恸。

丁卯，王为坛于南郊，即皇帝位。礼毕，自石头 备法驾入建康宫 。徐广 又悲感流涕，侍中谢晦 谓之曰：“徐公 得无小过！”广 曰：“君为宋朝 佐命，身是晋室 遗老，悲欢之事，固不可同。”广 ，邈 之弟也。

帝临太极殿 ，大赦，改元。其犯乡论清议，一皆荡涤，与之更始。

裴子野 论曰：昔重华 受终，四凶流放；武王 克殷 ，顽民迁洛 。天下之恶一也，乡论清议，除之，过矣！

7　奉晋恭帝 为零陵王 ；优崇之礼，皆仿晋 初故事，即宫于故秣陵县 ，使冠军将军刘遵考 将兵防卫。降褚后 为王妃。

追尊皇考为孝穆皇帝 ，皇妣赵氏 为孝穆皇后 ；尊王太后萧氏 为皇太后。上事萧太后 素谨，及即位，春秋已高，每旦入朝太后，未尝失时刻。

诏晋氏 封爵，当随运改，独置始兴 、庐陵 、始安 、长沙 、康乐 五公，降爵为县公及县侯，以奉王导 、谢安 、温峤 、陶侃 、谢玄 之祀，其宣力义熙 、豫同艰难者，一仍本秩。

庚午，以司空道怜 为太尉，封长沙王 。追封司徒道规 为临川王 ，以道怜 子义庆 袭其爵。其馀功臣徐羡之 等，增位进爵各有差。

追封刘穆之 为南康郡公 ，王镇恶 为龙阳县侯 。上每叹念穆之 ，曰：“穆之 不死，当助我治天下。可谓‘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又曰：“穆之 死，人轻易我。”

立皇子桂阳公 义真 为庐陵王 ，彭城公 义隆 为宜都王 ，义康 为彭城王 。

己卯，改泰始历 为永初历 。

8　魏 主如翳犊山 ，遂至冯卤池 。闻上受禅，驿召崔浩 告之曰：“卿往年之言验矣，朕于今日始信天道。”

9　秋，七月丁酉，魏 主如五原 。

10　甲辰，诏以凉公 歆 为都督高昌 等七郡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酒泉公 ；秦王 炽磐 为安西大将军。

11　交州 刺史杜慧度 击林邑 ，大破之，所杀过半。林邑 乞降，前后为所钞掠者皆遣还。慧度 在交州 ，为政纤密，一如治家，吏民畏而爱之；城门夜开，道不拾遗。

12　己未，魏 主如云中 。

13　河西王 蒙逊 欲伐凉 ，先引兵攻秦 浩亹 ；既至，潜师还屯川岩 。

凉公 歆 欲乘虚袭张掖 ；宋繇 、张体顺 切谏，不听。太后尹氏 谓歆 曰：“汝新造之国，地狭民希，自守犹惧不足，何暇伐人！先王临终，殷勤戒汝，深慎用兵，保境宁民，以俟天时。言犹在耳，奈何弃之！蒙逊 善用兵，非汝之敌，数年以来，常有兼并之志。汝国虽小，足为善政，修德养民，静以待之。彼若昏暴，民将归汝；若其休明，汝将事之；岂得轻为举动，侥冀非望！以吾观之，非但丧师，殆将亡国！”亦不听。宋繇 叹曰：“今兹大事去矣！”

歆 将步骑三万东出。蒙逊 闻之曰：“歆 已入吾术中；然闻吾旋师，必不敢前。”乃露布西境，云已克浩亹 ，将进攻黄谷 。歆 闻之，喜，进入都渎涧 。蒙逊 引兵击之，战于怀城 ，歆 大败。或劝歆 还保酒泉 。歆 曰：“吾违老母之言以取败，不杀此胡 ，何面目复见我母！”遂勒兵战于蓼泉 ，为蒙逊 所杀。歆 弟酒泉 太守翻 、新城 太守预 、领羽林右监密 、左将军眺 、右将军亮 西奔敦煌 。

蒙逊 入酒泉 ，禁侵掠，士民安堵。以宋繇 为吏部郎中，委之选举；凉 之旧臣有才望者，咸礼而用之。以其子牧犍 为酒泉 太守。敦煌 太守李恂 ，翻 之弟也，与翻 等弃敦煌 奔北山 。蒙逊 以索嗣 之子元绪 行敦煌 太守。

蒙逊 还姑臧 ，见凉 太后尹氏 而劳之。尹氏 曰：“李氏 为胡 所灭，知复何言！”或谓尹氏 曰：“今母子之命在人掌握，奈何傲之！且国亡子死，曾无忧色，何也？”尹氏 曰：“存亡死生，皆有天命，奈何更如凡人，为儿女子之悲乎！吾老妇人，国亡家破，岂可复惜馀生，为人臣妾乎！惟速死为幸耳。”蒙逊 嘉而赦之，娶其女为牧犍 妇。

14　八月辛未，追谥妃臧氏 为敬皇后 。癸酉，立王太子义符 为皇太子。

15　闰月壬午，诏晋帝 诸陵悉置守卫。

16　九月，秦 振武将军王基 等袭河西王 蒙逊 胡园戍 ，俘二千馀人而还。

17　李恂 在敦煌 有惠政；索元绪 粗险好杀，大失人和。郡人宋承 、张弘 密信招恂 。冬，恂 帅数十骑入敦煌 ，元绪 东奔凉兴 。承 等推恂 为冠军将军、凉州 刺史，改元永建 。河西王 蒙逊 遣世子政德 攻敦煌 ，恂 闭城不战。

18　十二月丁亥，杏城 羌 酋狄温子 帅三千馀家降魏 。

19　是岁，魏 姚夫人 卒，追谥昭哀皇后 。

二年（辛酉，421）

1　春，正月辛酉，上祀南郊，大赦。

裴子野 论曰：夫郊祀天地，修岁事也；赦彼有罪，夫何为哉！

2　以扬州 刺史庐陵王 义真 为司徒，尚书仆射徐羡之 为尚书令、扬州 刺史，中书令傅亮 为尚书仆射。

3　辛未，魏 主嗣 行如公阳 。

4　河西王 蒙逊 帅众二万攻李恂 于敦煌 。

5　秦王 炽磐 遣征北将军木弈干 、辅国将军元基 攻上邽 ，遇霖雨而还。

6　三月甲子，魏 阳平王 熙 卒。

7　魏 主发代都 六千人筑苑，东包白登 ，周三十馀里。

8　河西王 蒙逊 筑堤壅水以灌敦煌 ；李恂 乞降，不许。恂 将宋承 等举城降，恂 自杀。蒙逊 屠其城，获恂 弟子宝 ，囚于姑臧 。于是西域 诸国皆诣蒙逊 称臣朝贡。

9　夏，四月己卯朔，诏所在淫祠自蒋子文 以下皆除之；其先贤及以勋德立祠者，不在此例。

10　吐谷浑王 阿柴 遣使降秦 ，秦王 炽磐 以阿柴 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安州 牧、白兰王 。

11　六月乙酉，魏 主北巡至蟠羊山 ；秋，七月，西巡至河 。

12　河西王 蒙逊 遣右卫将军沮渠鄯善 、建节将军沮渠苟生 帅众七千伐秦 。秦王 炽磐 遣征北将军木弈干 等帅步骑五千拒之，败鄯善 等于五涧 ，虏苟生 ，斩首二千而还。

13　初，帝以毒酒一罂授前琅邪 郎中令张伟 ，使鸩零陵王 ，伟 叹曰：“鸩君以求生，不如死！”乃于道自饮而卒。伟 ，卲 之兄也。太常褚秀之 、侍中褚淡之 ，皆王之妃兄也，王每生男，帝辄令秀之 兄弟方便杀之。王自逊位，深虑祸及，与褚妃 共处一室，自煮食于床前，饮食所资，皆出褚妃 ，故宋 人莫得伺其隙。九月，帝令淡之 与兄右卫将军叔度 往视妃，妃出就别室相见。兵人逾垣而入，进药于王。王不肯饮，曰：“佛教，自杀者不复得人身。”兵人以被掩杀之。帝帅百官临于朝堂三日。

14　庚戌，魏 主还宫。

15　冬，十月己亥，诏以河西王 蒙逊 为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 刺史。

16　己亥，魏 主如代 。

17　十一月辛亥，葬晋恭帝 于冲平陵 ，帝帅百官瞻送。

18　十二月丙申，魏 主西巡，至云中 。

19　秦王 炽磐 遣征西将军孔子 等帅骑二万击契汗秃真 于罗川 。

20　河西王 蒙逊 所署晋昌 太守唐契 据郡叛，蒙逊 遣世子政德 讨之。契 ，瑶 之子也。

21　上之为宋公 也，谢瞻 为宋 台中书侍郎，其弟晦 为右卫将军。时晦 权遇已重，自彭城 还都迎家，宾客辐凑，门巷填咽。瞻 在家惊骇，谓晦 曰：“汝名位未多，而人归趣乃尔！吾家素以恬退为业，不愿干豫时事，交游不过亲朋。而汝遂势倾朝野，此岂门户之福邪！”乃以篱隔门庭曰：“吾不忍见此。”及还彭城 ，言于宋公 曰：“臣本素士，父祖位不过二千石。弟年始三十，志用凡近，荣冠台府，位任显密。福过灾生，其应无远，特乞降黜，以保衰门。”前后屡陈之。晦 或以朝廷密事语瞻 ，瞻 故向亲旧陈说，用为戏笑，以绝其言。及上即位，晦 以佐命功，位任益重，瞻 愈忧惧。是岁，瞻 为豫章 太守，遇病不疗。临终，遗晦 书曰：“吾得启体幸全，亦何所恨！弟思自勉励，为国为家。”

三年（壬戌，422）

1　春，正月甲辰朔，魏 主自云中 西巡，至屋窦城 。

2　癸丑，以徐羡之 为司空、录尚书事，刺史如故。江州 刺史王弘 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中领军谢晦 为领军将军兼散骑常侍，入直殿省，总统宿卫。徐羡之 起自布衣，又无术学，直以志力局度，一旦居廊庙，朝野推服，咸谓有宰臣之望。沉密寡言，不以忧喜见色；颇工奕棋，观戏，常若未解，当世倍以此推之。傅亮 、蔡廊 常言：“徐公 晓万事，安异同。”尝与傅亮 、谢晦 宴聚，亮 、晦 才学辩博，羡之 风度详整，时然后言。郑鲜之 叹曰：“观徐 、傅 言论，不复以学问为长。”

3　秦 征西将军孔子 等大破契汗秃真 ，获男女二万口，牛羊五十馀万头。秃真 帅骑数千西走，其别部树奚 帅户五千降秦 。

4　二月丁丑，诏分豫州 淮 以东为南豫州 ，治历阳 ，以彭城王 义康 为刺史。又分荆州 十郡置湘州 ，治临湘 ，以左卫将军张卲 为刺史。

5　丙戌，魏 主还宫。

6　三月，上不豫，太尉长沙王 道怜 、司空徐羡之 、尚书仆射傅亮 、领军将军谢晦 、护军将军檀道济 并入侍医药。群臣请祈祷神祇，上不许，唯使侍中谢方明 以疾告宗庙而已。上性不信奇怪，微时多符瑞，及贵，史官审以所闻，上拒而不答。

檀道济 出为镇北将军、南兖州 刺史，镇广陵 ，悉监淮南 诸军。

皇太子多狎群小，谢晦 言于上曰：“陛下春秋既高，宜思存万世，神器至重，不可使负荷非才。”上曰：“庐陵 何如？”晦 曰：“臣请观焉。”出造庐陵王 义真 ，义真 盛欲与谈，晦 不甚答。还曰：“德轻于才，非人主也。”丁未，出义真 为都督南豫 豫 雍 司 秦 并 六州诸军事、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 刺史。是后，大州率加都督，多者或至五十州，不可复详载矣。

7　帝疾瘳，己未，大赦。

8　秦 、雍 流民南入梁州 ；庚申，遣使送绢万匹，且漕荆 、雍 之谷以赈之。

9　刁逵 之诛也，其子弥 亡命。辛酉，弥 帅数十人入京口 ，太尉留府司马陆仲元 击斩之。

10　乙丑，魏 河南王 曜 卒。

11　夏，四月甲戌，魏 立皇子焘 为太平王 ，拜相国，加大将军；丕 为乐平王 ，弥 为安定王 ，范 为乐安王 ，健 为永昌王 ，崇 为建宁王 ，俊 为新兴王 。

12　乙亥，诏封仇池公 杨盛 为武都王 。

13　秦王 炽磐 以折冲将军乞伏是辰 为西胡 校尉，筑列浑城 于汁罗 以镇之。

14　五月，帝疾甚，召太子诫之曰：“檀道济 虽有干略，而无远志，非如兄韶 有难御之气也。徐羡之 、傅亮 ，当无异图。谢晦 数从征伐，颇识机变，若有同异，必此人也。”又为手诏曰：“后世若有幼主，朝事一委宰相，母后不烦临朝。”司空徐羡之 、中书令傅亮 、领军将军谢晦 、镇北将军檀道济 同被顾命。癸亥，帝殂于西殿。帝清简寡欲，严整有法度，被服居处，俭于布素，游宴甚稀，嫔御至少。尝得后秦 高祖 从女，有盛宠，颇以废事；谢晦 微谏，即时遣出。财帛皆在外府，内无私藏。岭南 尝献入筒细布，一端八丈，帝恶其精丽劳人，即付有司弹太守，以布还之，并制岭南 禁作此布。公主出适，遣送不过二十万，无锦绣之物。内外奉禁，莫敢为侈靡。

太子即皇帝位，年十七，大赦，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立妃司马氏 为皇后。后，晋恭帝 女海盐公主 也。

15　魏 主服寒食散，频年药发，灾异屡见，颇以自忧。遣中使密问白马公 崔浩 曰：“属者日食赵 、代 之分。朕疾弥年不愈，恐一旦不讳，诸子并少，将若之何？其为我思身后之计！”浩 曰：“陛下春秋富盛，行就平愈，必不得已，请陈瞽言。自圣代龙兴，不崇储贰，是以永兴 之始，社稷几危。今宜早建东宫，选贤公卿以为师傅，左右信臣以为宾友；入总万机，出抚戎政。如此，则陛下可以优游无为，颐神养寿。万岁之后，国有成主，民有所归，奸宄息望，祸无自生矣。皇子焘 年将周星，明睿温和，立子以长，礼之大经，若必待成人然后择之，倒错天伦，则召乱之道也。”魏主 复以问南平公 长孙嵩 。对曰：“立长则顺，置贤则人服；焘 长且贤，天所命也。”帝从之，立太平王 焘 为皇太子，使之居正殿临朝，为国副主。以长孙嵩 及山阳公 奚斤 、北新公 安同 为左辅，坐东厢，西面；崔浩 与太尉穆观 、散骑常侍代 人丘堆 为右弼，坐西厢，东面；百官总己以听焉。帝避居西宫，时隐而窥之，听其决断，大悦，谓侍臣曰：“嵩 宿德旧臣，历事四世，功存社稷；斤 辩捷智谋，名闻遐迩；同 晓解俗情，明练于事；观 达于政要，识吾旨趣；浩 博闻强识，精察天人；堆 虽无大用，然在公专谨。以此六人辅相太子，吾与汝曹巡行四境，伐叛柔服，足以得志于天下矣。”

嵩 实姓拔拔 ，斤 姓达奚 ，观 姓丘穆陵 ，堆 姓丘敦 。是时，魏 之群臣出于代 北者，姓多重复，及高祖 迁洛 ，始皆改之。旧史恶其烦杂难知，故皆从后姓以就简易，今从之。

魏 主又以典东西部刘絜 、门下奏事代 人古弼 、直郎徒河 卢鲁元 忠谨恭勤，使之给侍东宫，分典机要，宣纳辞令。太子聪明，有大度；群臣时奏所疑，帝曰：“此非我所知，当决之汝曹国主也。”

16　六月壬申，以尚书仆射傅亮 为中书监、尚书令，以领军将军谢晦 领中书令，侍中谢方明 为丹杨 尹。方明 善治郡，所至有能名；承代前人，不易其政，必宜改者，则以渐移变，使无迹可寻。

17　戊子，长沙景王 道怜 卒。

18　魏 建义将军刁雍 寇青州 ，州兵击破之。雍 收散卒，走保大乡山 。

19　秋，七月己酉，葬武皇帝 于初宁陵 ，庙号高祖 。

20　河西王 蒙逊 遣前将军沮渠成都 帅众一万，耀兵岭 南，遂屯五涧 。九月，秦王 炽磐 遣征北将军出连虔 等帅骑六千击之。

21　初，魏 主闻高祖 克长安 ，大惧，遣使请和，自是每岁交聘不绝。及高祖 殂，殿中将军沈范 等奉使在魏 ，还，及河 ，魏 主遣人追执之，议发兵取洛阳 、虎牢 、滑台 。崔浩 谏曰：“陛下不以刘裕 欻起，纳其使贡，裕 亦敬事陛下。不幸今死，遽乘丧伐之，虽得之不足为美。且国家今日亦未能一举取江 南也，而徒有伐丧之名，窃为陛下不取。臣谓宜遣人吊祭，存其孤弱，恤其凶灾，使义声布于天下，则江 南不攻自服矣。况裕 新死，党与未离，兵临其境，必相帅拒战，功不可必。不如缓之，待其强臣争权，变难必起，然后命将出师，可以兵不疲劳，坐收淮 北也。”魏 主曰：“刘裕 乘姚兴 之死而灭之，今我乘裕 丧而伐之，何为不可？”浩 曰：“不然。姚兴 死，诸子交争，故裕 乘 伐之。今江 南无 ，不可比也。”魏 主不从，假司空奚斤 节，加晋 兵大将军、行扬州 刺史，使督宋 兵将军交州 刺史周几 、吴 兵将军广州 刺史公孙表 同入寇。

22　乙巳，魏 主如灅南宫 ，遂如广宁 。

23　辛亥，魏 人筑平城 外郭，周围三十二里。

24　魏 主如乔山 。遂东如幽州 ；冬，十月甲戌，还宫。

25　魏 军将发，公卿集议于监国之前，以先攻城与先略地。奚斤 欲先攻城，崔浩 曰：“南人长于守城。昔苻氏 攻襄阳 ，经年不拔。今以大兵坐攻小城，若不时克，挫伤军势，敌得徐严而来，我怠彼锐，此危道也。不如分军略地，至淮 为限，列置守宰，收敛租谷，则洛阳 、滑台 、虎牢 更在军北，绝望南救，必沿河 东走；不则为囿中之物，何忧其不获也！”公孙表 固请攻城，魏 主从之。

于是奚斤 等帅步骑二万，济河 ，营于滑台 之东。时司州 刺史毛德祖 戍虎牢 ，东郡 太守王景度 告急于德祖 ，德祖 遣司马翟广 等将步骑三千救之。

先是，司马楚之 聚众在陈留 之境，闻魏 兵济河 ，遣使迎降。魏 以楚之 为征南将军、荆州 刺史，使侵扰北境。德祖 遣长社 令王法政 将五百人戍邵陵 ，将军刘怜 将二百骑戍雍丘 以备之。楚之 引兵袭怜 ，不克。会台送军资，怜 出迎之，酸枣 民王玉 驰以告魏 。丁酉，魏 尚书滑稽 引兵袭仓垣 ，兵吏悉逾城走，陈留 太守冯翊 严棱 诣斤 降。魏 以王玉 为陈留 太守，给兵守仓垣 。

奚斤 等攻滑台 ，不拔，求益兵，魏 主怒，切责之。壬辰，自将诸国兵五万馀人南出天关 ，逾恒岭 ，为斤 等声援。

26　秦 出连虔 与河西 沮渠成都 战，禽之。

27　十一月，魏 太子焘 将兵出屯塞上，使安定王 弥 与安同 居守。

庚戌，奚斤 等急攻滑台 ，拔之。王景度 出走；景度 司马阳瓒 为魏 所执，不降而死。魏 主以成皋侯 苟儿 为兖州 刺史，镇滑台 。

斤 等进击翟广 等于土楼 ，破之，乘胜进逼虎牢 ；毛德祖 与战，屡破之。魏 主别遣黑矟将军于栗 将三千人屯河阳 ，谋取金墉 ，德祖 遣振威将军窦晃 等缘河 拒之。十二月丙戌，魏 主至冀州 ，遣楚 兵将军、徐州 刺史叔孙建 将兵自平原 济河 ，徇青 、兖 。豫州 刺史刘粹 遣治中高道瑾 将步骑五百据项城 ，徐州 刺史王仲德 将兵屯湖陆 。于栗 济河 ，与奚斤 并力攻窦晃 等，破之。

魏 主遣中领军代 人娥清 、期思侯 柔然 闾大肥 将兵七千人会周几 、叔孙建 南渡河 ，军于碻磝 ，癸未，兖州 刺史徐琰 弃尹卯 南走。于是泰山 、高平 、金乡 等郡皆没于魏 。叔孙建 等东入青州 ，司马爱之 、季之 先聚众于济 东，皆降于魏 。

戊子，魏 兵逼虎牢 。青州 刺史东莞 竺夔 镇东阳城 ，遣使告急。己丑，诏南兖州 刺史檀道济 监征讨诸军事，与王仲德 共救之。庐陵王 义真 遣龙骧将军沈叔狸 将三千人就刘粹 ，量宜赴援。

28　秦王 炽磐 征秦州 牧昙达 为左丞相、征东大将军。

营阳王

景平元年（癸亥，423）

1　春，正月己亥朔，大赦，改元。

2　辛丑，帝祀南郊。

3　魏 于栗 攻金墉 ，癸卯，河南 太守王涓之 弃城走。魏 主以栗 为豫州 刺史，镇洛阳 。

4　魏 主南巡恒岳 ，丙辰，至邺 。

5　己未，诏征豫章 太守蔡廓 为吏部尚书，廓 谓傅亮 曰：“选事若悉以见付，不论；不然，不能拜也。”亮 以语录事尚书徐羡之 ，羡之 曰：“黄、散以下悉以委蔡 ，吾徒不复措怀；自此以上，故宜共参同异。”廓 曰：“我不能为徐干木 署纸尾！”遂不拜。干木 ，羡之 小字也。选案黄纸，录尚书与吏部尚书连名，故廓 云然。

沈约 论曰：蔡廓 固辞铨衡，耻为志屈；岂不知选、录同体，义无偏断乎！良以主 时难，不欲居通塞之任。远矣哉！

6　庚申，檀道济 军于彭城 。

魏 叔孙建 入临淄 ，所向城邑皆溃。竺夔 聚民保东阳城 ，其不入城者，使各依据山险，芟夷禾稼，魏 军至，无所得食。济南 太守垣苗 帅众依夔 。

刁雍 见魏 主于邺 ，魏 主曰：“叔孙建 等入青州 ，民皆藏避，攻城不下。彼素服卿威信，今遣卿助之。”乃以雍 为青州 刺史，给雍 骑，使行募兵以取青州 。魏 兵济河 向青州 者凡六万骑，刁雍 募兵得五千人，抚慰士民，皆送租供军。

7　柔然 寇魏 边。二月戊辰，魏 筑长城，自赤城 西至五原 ，延袤二千馀里，备置戍卒，以备柔然 。

8　丁丑，太皇太后萧氏 殂。

9　河西王 蒙逊 及吐谷浑 王阿柴 皆遣使入贡。庚辰，诏以蒙逊 为都督凉 秦 河 沙 四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凉州 牧、河西王 ；以阿柴 为督塞表诸军事、安西 将军、沙州 刺史、浇河公 。

10　三月壬子，葬孝懿皇后 于兴宁陵 。

11　魏 奚斤 、公孙表 等共攻虎牢 ，魏 主自邺 遣兵助之。毛德祖 于城内穴地入七丈，分为六道，出魏 围外；募敢死之士四百人，使参军范道基 等帅之，从穴中出，掩袭其后。魏 军惊扰，斩首数百级，焚其攻具而还。魏 兵虽退散，随复更合，攻之益急。

奚斤 自虎牢 将步骑三千攻颍川 太守李元德 等于许昌 ，元德 等败走。魏 以颍川 人庾龙 为颍川 太守，戍许昌 。

毛德祖 出兵与公孙表 大战，从朝至晡，杀魏 兵数百。会奚斤 自许昌 还，合击德祖 ，大破之，亡甲士千馀人，复婴城自守。

魏 主又遣万馀人从白沙 渡河 ，屯濮阳 南。

朝议以项城 去魏 不远，非轻军所抗，使刘粹 召高道瑾 还寿阳 ；若沈叔狸 已进，亦宜且追。粹 奏：“虏攻虎牢 ，未复南向，若遽摄军舍项城 ，则淮 西诸郡无所凭依；沈叔狸 已顿肥口 ，又不宜遽退。”时李元德 帅散卒二百至项 ，刘粹 使助高道瑾 戍守，请宥其奔败之罪，朝议并许之。

乙巳，魏 主畋于韩陵山 ，遂如汲郡 ，至枋头 。

初，毛德祖 在北，与公孙表 有旧。表 有权略，德祖 患之，乃与交通音问；密遣人说奚斤 ，云表 与之连谋。每答表 书，多所治定；表 以书示斤 ，斤 疑之，以告魏 主。先是，表 与太史令王亮 少同营署，好轻侮亮 ；亮 奏“表 置军虎牢 东，不得便地，故令贼不时灭。”魏 主素好术数，以为然，积前后忿，使人夜就帐中缢杀之。

乙卯，魏 主济自灵昌津 ，遂如东郡 、陈留 。

叔孙建 将三万骑逼东阳城 ，城中文武才一千五百人，竺夔 、垣苗 悉力固守，时出奇兵击魏 ，破之。魏 步骑绕城列陈十馀里，大治攻具；夔 作四重堑，魏 人填其三重，为橦车以攻城，夔 遣人从地道中出，以大麻 挽之令折。魏 人复作长围，进攻逾急。历时浸久，城转堕坏，战士多死伤，馀众困乏，旦暮且陷。檀道济 至彭城 ，以司 、青 二州并急，而所领兵少，不足分赴；青州 道近，竺夔 兵弱，乃与王仲德 兼行先救之。

甲子，刘粹 遣李元德 袭许昌 ，斩庾龙 。元德 因留绥抚，并上租粮。

魏 主至盟津 。于栗 造浮桥于冶阪津 。乙丑，魏 主引兵北济，西如河内 。娥清 、周几 、闾大肥 徇地至湖陆 、高平 ，民屯聚而射之。清 等尽攻破高平 诸县，灭数千家，虏掠万馀口；兖州 刺史郑顺之 戍湖陆 ，以兵少不敢出。

魏 主又遣并州 刺史伊楼拔 助奚斤 攻虎牢 ；毛德祖 随方抗拒，颇杀魏 兵，而将士稍零落。

夏，四月丁卯，魏 主如成皋 ，绝虎牢 汲河 之路。停三日，自督众攻城，竟不能下，遂如洛阳 观石经 。遣使祀嵩高 。

叔孙建 攻东阳 ，堕其北城三十许步；刁雍 请速入，建 不许，遂不克。及闻檀道济 等将至，雍 又谓建 曰：“贼畏官军突骑，以锁连车为函陈。大岘 已南，处处狭隘，车不得方轨，雍 请将所募兵五千据险以邀之，破之必矣。”时天暑，魏 军多疫。建 曰：“兵人疫病过半，若相持不休，兵自死尽，何须复战！今全军而返，计之上也。”己巳，道济 军于临朐 。壬申，建 等烧营及器械而遁；道济 至东阳 ，粮尽，不能追。竺夔 以东阳 城坏，不可守，移镇不其城 。

叔孙建 自东阳 趋滑台 ，道济 分遣王仲德 向尹卯 。道济 停军湖陆 ，仲德 未至尹卯 ，闻魏 兵已远，还就道济 。刁雍 遂留镇尹卯 ，招集谯 、梁 、彭 、沛 民五千馀家，置二十七营以领之。

12　蛮 王梅安 帅渠帅数十人入贡于魏 。初，诸蛮 本居江 、淮 之间，其后种落滋蔓，布于数州，东连寿春 ，西通巴 、蜀 ，北接汝 、颍 ，往往有之。在魏 世不甚为患；及晋 ，稍益繁昌，渐为寇暴。及刘 、石 乱中原，诸蛮 无所忌惮，渐复北徙，伊阙 以南，满于山谷矣。

13　河西 世子政德 攻晋昌 ，克之。唐契 及弟和 、甥李宝 同奔伊吾 ，招集遗民，归附者至二千馀家，臣于柔然 ，柔然 以契 为伊吾王 。

14　秦王 炽磐 谓其群臣曰：“今宋 虽奄有江 南，夏 人雄据关中 ，皆不足与也。独魏 主奕世英武，贤能为用，且谶云，‘恒 代 之北当有真人’，吾将举国而事之。”乃遣尚书郎莫者阿胡 等入见于魏 ，贡黄金二百斤，并陈伐夏 方略。

15　闰月丁未，魏 主如河内 ，登太行 ，至高都 。

叔孙建 自滑台 西就奚斤 ，共攻虎牢 。虎牢 被围二百日，无日不战，劲兵战死殆尽，而魏 增兵转多。魏 人毁其外城，毛德祖 于其内更筑三重城以拒之，魏 人又毁其二重。德祖 唯保一城，昼夜相拒，将士眼皆生创；德祖 抚之以恩，终无离心。时檀道济 军湖陆 ，刘粹 军项城 ，沈叔狸 军高桥 ，皆畏魏 兵强，不敢进。丁巳，魏 人作地道以泄虎牢 城中井，井深四十丈，山势峻峭，不可得防；城中人马渴乏，被创者不复出血，重以饥疫。魏 仍急攻之，己未，城陷；将士欲扶德祖 出走，德祖 曰：“我誓与此城俱毙，义不使城亡而身存也！”魏 主命将士：“得德祖 者，必生致之。”将军代 人豆代田 执德祖 以献。将佐在城中者，皆为魏 所虏，唯参军范道基 将二百人突围南还。魏 士卒疫死者亦什二三。

奚斤 等悉定司 、兖 、豫 诸郡县，置守宰以抚之。魏 主命周几 镇河南 ，河南 人安之。

徐羡之 、傅亮 、谢晦 以亡失境土，上表自劾；诏勿问。

16　徐羡之 兄子吴郡 太守佩之 颇豫政事，与侍中王韶之 、程道惠 、中书舍人邢安泰 、潘盛 结为党友。时谢晦 久病，不堪见客。佩之 等疑其诈疾，有异图，乃称羡之 意以告傅亮 ，欲令亮 作诏诛之。亮 曰：“我等三人同受顾命，岂可自相诛戮！诸君果行此事，亮 当角巾步出掖门耳。”佩之 等乃止。

17　五月，魏 主还平城 。

18　六月己亥，魏 宜都 文成王 穆观 卒。

19　丙辰，魏 主北巡，至参合陂 。

20　秋，七月，尊帝母张夫人 为皇太后。

21　魏 主如三会 屋侯泉 ；八月辛丑，如马邑 ，观灅 源。

22　柔然 寇河西 ，河西王 蒙逊 命世子政德 击之。政德 轻骑进战，为柔然 所杀；蒙逊 立次子兴 为世子。

23　九月乙亥，魏 主还宫。召奚斤 还平城 ，留兵守虎牢 ；使娥清 、周几 镇枋头 ；以司马楚之 所将户口置汝南 、南阳 、南顿 、新蔡 四郡，以益豫州 。

24　冬，十月癸卯，魏 人广西宫外垣，周二十里。

25　秃发傉檀 之死也，河西王 蒙逊 遣人诱其故太子虎台 ，许以番禾 、西安 二郡处之，且借之兵，使伐秦 ，报其父雠，复取故地。虎台 阴许之，事泄而止。秦王 炽磐 之后，虎台 之妹也，炽磐 待之如初。后密与虎台 谋曰：“秦 本我之仇雠，虽以婚姻待之，盖时宜耳。先王之薨，又非天命；遗令不治者，欲全济子孙故也。为人子者，岂可臣妾于仇雠而不思报复乎！”乃与武卫将军越质洛城 谋弑炽磐 。后妹为炽磐 左夫人，知其谋而告之，炽磐 杀后及虎台 等十馀人。

26　十一月，魏 周几 寇许昌 ，许昌 溃，颍川 太守李元德 奔项 。戊辰，魏 人围汝阳 ，汝阳 太守王公度 亦奔项 。刘粹 遣其将姚耸夫 等将兵助守项城 。魏 人夷许昌城 ，毁钟城 ，以立封疆而还。

27　己巳，魏太宗 殂。壬申，世祖 即位，大赦。十二月庚子，魏 葬明元帝 于金陵 。庙号太宗 。

魏 主追尊其母杜贵嫔 为密皇后 。自司徒长孙嵩 以下普增爵位。以襄城公 卢鲁元 为中书监，会稽公 刘絜 为尚书令，司卫监尉眷 、散骑侍郎刘库仁 等八人分典四部。眷 ，古真 之弟子也。

以河内 镇将代 人罗结 为侍中、外都大官，总三十六曹事。结 时年一百七，精爽不衰，魏 主以其忠悫，亲任之，使兼长秋卿，监典后宫，出入卧内；年一百一十，乃听归老，朝廷每有大事，遣骑访焉。又十年乃卒。

左光禄大夫崔浩 研精经术，练习制度，凡朝廷礼仪，军国书诏，无不关掌。浩 不好老 、庄 之书，曰：“此矫诬之说，不近人情。老聃 习礼，仲尼 所师，岂肯为败法之书以乱先王之治乎！”尤不信佛法，曰：“何为事此胡 神！”及世祖 即位，左右多毁之；帝不得已，命浩 以公归第，然素知其贤，每有疑议，辄召问之。浩 纤妍洁白如美妇，常自谓才比张良 而稽古过之。既归第，因修服食养性之术。

初，嵩山 道士寇谦之 ，赞之 弟也，修张道陵 之术，自言尝遇老子 降，命谦之 继道陵 为天师，授以辟谷轻身之术及科戒 二十卷，使之清整道教。又遇神人李谱文 ，云老子 之玄孙也。授以图箓真经 六十馀卷，使之辅佐北方太平真君 ；出天宫静轮之法，其中数篇，李君 之手笔也。谦之 奉其书献于魏 主。朝野多未之信，崔浩 独师事之，从受其术，且上书赞明其事曰：“臣闻圣王受命，必有天应，河图 、洛书 皆寄言于虫兽之文，未若今日人神接对，手笔粲然，辞旨深妙，自古无比；岂可以世俗常虑而忽上灵之命！臣窃惧之。”帝欣然，使谒者奉玉帛、牲牢祭嵩岳 ，迎致谦之 弟子在山中者，以崇奉天师，显扬新法，宣布天下。起天师道场于平城 之东南，重坛五层；给道士百二十人衣食，每月设厨会数千人。

臣光 曰：老 、庄 之书，大指欲同死生，轻去就。而为神仙者，服饵修炼以求轻举，炼草石为金银，其为术正相戾矣；是以刘歆 七略 叙道家为诸子，神仙为方技。其后复有符水、禁咒之术，至谦之 遂合而为一；至今循之，其讹甚矣！崔浩 不喜佛、老 之书而信谦之 之言，其故何哉！昔臧文仲 祀爰居，孔子 以为不智；如谦之 者，其为爰居亦大矣。“诗 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君子之于择术，可不慎哉！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二十

宋纪二

太祖文皇帝上之上

元嘉元年（甲子，424）

1　春，正月，魏 改元始光 。

2　丙寅，魏 安定殇王 弥 卒。

3　营阳王 居丧无礼，好与左右狎昵，游戏无度。特进致仕范泰 上封事曰：“伏闻陛下时在后园，颇习武备，鼓鞞在宫，声闻于外。黩武掖庭之内，喧哗省闼之间，非徒不足以威四夷，只生远近之怪。陛下践阼，委政宰臣，实同高宗 谅 之美；而更亲狎小人，惧非社稷至计，经世之道也。”不听。泰 ，宁 之子也。

南豫州 刺史庐陵王 义真 ，警悟爱文义，而性轻易，与太子左卫率谢灵运 、员外常侍颜延之 、慧琳道人 情好款密。尝云：“得志之日，以灵运 、延之 为宰相，慧琳 为西豫州 都督。”灵运 ，玄 之孙也，性褊傲，不遵法度；朝廷但以文义处之，不以为有实用。灵运 自谓才能宜参权要，常怀愤邑。延之 ，含 之曾孙也，嗜酒放纵。

徐羡之 等恶义真 与灵运 等游，义真 故吏范晏 从容戒之，义真 曰：“灵运 空疏，延之 隘薄，魏文帝 所谓‘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者也；但性情所得，未能忘言于悟赏耳。”于是羡之 等以为灵运 、延之 构扇异同，非毁执政，出灵运 为永嘉 太守，延之 为始安 太守。

义真 至历阳 ，多所求索，执政每裁量不尽与；义真 深怨之，数有不平之言，又表求还都，谘议参军庐江 何尚之 屡谏，不听。时羡之 等已密谋废帝，而次立者应在义真 ；乃因义真 与帝有隙，先奏列其罪恶，废为庶人，徙新安郡 。前吉阳 令堂邑 张约之 上疏曰：“庐陵王 少蒙先皇优慈之遇，长受陛下睦爱之恩，故在心必言，所怀必亮，容犯臣子之道，致招骄恣之愆。至于天姿夙成，实有卓然之美，宜在容养，录善掩瑕，训尽义方，进退以渐。今猥加剥辱，幽徙远郡，上伤陛下常棣之笃，下令远近恇然失图。臣伏思大宋 开基造次，根条未繁，宜广树藩戚，敦睦以道。人谁无过，贵能自新；以武皇 之爱子，陛下之懿弟，岂可以其一眚，长致沦弃哉！”书奏，以约之 为梁州 府参军，寻杀之。

4　夏，四月甲辰，魏 主东巡大宁 。

5　秦王 炽磐 遣镇南将军吉毗 等帅步骑一万南伐白苟 、车孚 、崔提 、旁为 四国，皆降之。

6　徐羡之 等以南兖州 刺史檀道济 先朝旧将，威服殿省，且有兵众，乃召道济 及江州 刺史王弘 入朝；五月，皆至建康 ，以废立之谋告之。

甲申，谢晦 以领军府屋败，悉令家人出外，聚将士于府内；又使中书舍人邢安泰 、潘盛 为内应。夜，邀檀道济 同宿，晦 悚动不得眠，道济 就寝便熟，晦 以此服之。

时帝于华林园 为列肆，亲自沽卖；又与左右引船为乐，夕，游天渊池 ，即龙舟而寝。乙酉诘旦，道济 引兵居前，羡之 等继其后，入自云龙门 ；安泰 等先诫宿卫，莫有御者。帝未兴，军士进杀二侍者，伤帝指，扶出东阁，收玺绶，群臣拜辞，卫送故太子宫。

侍中程道惠 劝羡之 等立皇弟南豫州 刺史义恭 。羡之 等以宜都王 义隆 素有令望，又多符瑞，乃称皇太后令，数帝过恶，废为营阳王 ，以宜都王 纂承大统，赦死罪以下。又称皇太后令，奉还玺绂；并废皇后为营阳王 妃，迁营阳王 于吴 。使檀道济 入守朝堂。王至吴 ，止金昌亭 ；六月癸丑，羡之 等使邢安泰 就弑之。王多力，突走出昌门 ，追者以门关踣而弑之。

裴子野 论曰：古者人君养子，能言而师授之辞，能行而傅相之礼。宋 之教诲，雅异于斯，居中则任仆妾，处外则近趋走。太子、皇子，有帅，有侍，是二职者，皆台皂也。制其行止，授其法则，导达臧否，罔弗由之；言不及于礼义，识不达于今古，谨敕者能劝之以吝啬，狂愚者或诱之以凶慝。虽有师傅，多以耆艾大夫为之；虽有友及文学，多以膏粱年少为之；具位而已，亦弗与游。幼王临州，长史行事；宣传教命，又有典签；往往专恣，窃弄威权，是以本根虽茂而端良甚寡。嗣君冲幼，世继奸回，虽恶物丑类，天然自出，然习则生常，其流远矣。降及太宗 ，举天下而弃之，亦昵比之为也。呜呼！有国有家，其鉴之矣！

7　傅亮 帅行台百官奉法驾迎宜都王 于江陵 。祠部尚书蔡廓 至寻阳 ，遇疾不堪前；亮 与之别。廓 曰：“营阳 在吴 ，宜厚加供奉；一旦不幸，卿诸人有弑主之名，欲立于世，将可得邪！”时亮 已与羡之 议害营阳王 ，乃驰信止之，不及。羡之 大怒曰：“与人共计议，如何旋背即卖恶于人邪！”羡之 等又遣使者杀前庐陵王 义真 于新安 。

羡之 以荆州 地重，恐宜都王 至，或别用人，乃亟以录命除领军将军谢晦 行都督荆 湘 等七州诸军事、荆州 刺史，欲令居外为援，精兵旧将，悉以配之。

秋，七月，行台至江陵 ，立行门于城南，题曰“大司马门”。傅亮 帅百僚诣门上表，进玺绂，仪物甚盛。宜都王 时年十八，下教曰：“猥以不德，谬降大命，顾己兢悸，何以克堪！辄当暂归朝廷，展哀陵寝，并与贤彦申写所怀。望体其心，勿为辞费。”府州佐史并称臣，请题榜诸门，一依宫省；王皆不许。教州、府、国纲纪宥所统内见刑，原逋责。

诸将佐闻营阳 、庐陵王 死，皆以为疑，劝王不可东下。司马王华 曰：“先帝有大功于天下，四海所服；虽嗣主不纲，人望未改。徐羡之 中才寒士，傅亮 布衣诸生，非有晋宣帝 、王大将军 之心明矣；受寄崇重，未容遽敢背德。畏庐陵 严断，将来必不自容；以殿下宽睿慈仁，远近所知，且越次奉迎，冀以见德；悠悠之论，殆必不然。又，羡之 等五人，同功并位，孰肯相让！就怀不轨，势必不行。废主若存，虑其将来受祸，致此杀害；盖由贪生过深，宁敢一朝顿怀逆志！不过欲握权自固，以少主仰待耳。殿下但当长驱六辔，以副天人之心。”王曰：“卿复欲为宋昌 邪！”长史王昙首 、南蛮校尉到彦之 皆劝王行，昙首 仍陈天人符应，王乃曰：“诸公受遗，不容背义。且劳臣旧将，内外充满，今兵力又足以制物，夫何所疑！”乃命王华 总后任，留镇荆州 。王欲使到彦之 将兵前驱，彦之 曰：“了彼不反，便应朝服顺流；若使有虞，此师既不足恃，更开嫌隙之端，非所以副远迩之望也。”会雍州 刺史褚叔度 卒，乃遣彦之 权镇襄阳 。

甲戌，王发江陵 ，引见傅亮 ，号泣，哀动左右。既而问义真 及少帝薨废本末，悲哭呜咽，侍侧者莫能仰视。亮 流汗沾背，不能对；乃布腹心于到彦之 、王华 等，深自结纳。王以府州文武严兵自卫，台所遣百官众力不得近部伍。中兵参军朱容子 抱刀处王所乘舟户外，不解带者累旬。

8　魏 主还宫。

9　秦王 炽磐 遣太子暮末 帅征北将军木弈干 等步骑三万出貂渠谷 ，攻河西 白草岭 、临松郡 ，皆破之，徙民二万馀口而还。

10　八月丙申，宜都王 至建康 ，群臣迎拜于新亭 。徐羡之 问傅亮 曰：“王可方谁？”亮 曰：“晋文 、景 以上人。”羡之 曰：“必能明我赤心。”亮 曰：“不然。”

丁酉，王谒初宁陵 ，还，止中堂。百官奉玺绶，王辞让数四，乃受之，即皇帝位于中堂。备法驾入宫，御太极前殿 ，大赦，改元，文武赐位二等。

戊戌，谒太庙。诏复庐陵王 先封，迎其柩及孙修华 、谢妃 还建康 。

庚子，以行荆州 刺史谢晦 为真。晦 将行，与蔡廓 别，屏人问曰：“吾其免乎？”廓 曰：“卿受先帝顾命，任以社稷，废昏立明，义无不可。但杀人二兄而以之北面，挟震主之威，据上流之重，以古推今，自免为难。”晦 始惧不得去，既发，顾望石头城 喜曰：“今得脱矣！”

癸卯，徐羡之 进位司徒，王弘 进位司空，傅亮 加开府仪同三司，谢晦 进号卫将军，檀道济 进号征北将军。

有司奏车驾依故事临华林园 听讼。诏曰：“政刑多所未悉；可如先者，二公推讯。”

帝以王昙首 、王华 为侍中，昙首 领右卫将军，华 领骁骑将军，朱容子 为右军将军。

11　甲辰，追尊帝母胡婕妤 曰章皇后 。封皇弟义恭 为江夏王 ，义宣 为竟陵王 ，义季 为衡阳王 ；仍以义宣 为左将军，镇石头 。

徐羡之 等欲即以到彦之 为雍州 ，帝不许；征彦之 为中领军，委以戎政。彦之 自襄阳 南下，谢晦 已至镇，虑彦之 不过己。彦之 至杨口 ，步往江陵 ，深布诚款；晦 亦厚自结纳。彦之 留马及利剑、名刀以与晦 ，晦 由此大安。

12　柔然 纥升盖可汗 闻魏太宗 殂，将六万骑入云中 ，杀掠吏民，攻拔盛乐宫 。魏世祖 自将轻骑讨之，三日二夜至云中 。纥升盖 引骑围魏 主五十馀重，骑逼马首，相次如堵；将士大惧，魏 主颜色自若，众情乃安。纥升盖 以弟子于陟斤 为大将，魏 人射杀之；纥升盖 惧，遁去。尚书令刘絜 言于魏 主曰：“大檀 自恃其众，必将复来，请俟收田毕，大发兵为二道，东西并进以讨之。”魏 主然之。

13　九月丙子，立妃袁氏 为皇后；耽 之曾孙也。

14　冬，十月，吐谷浑威王 阿柴 卒。阿柴 有子二十人。疾病，召诸子弟谓之曰：“先公车骑，以大业之故，舍其子拾虔 而授孤；孤敢私于纬代 而忘先君之志乎！我死，汝曹当奉慕 为主。”纬代 者，阿柴 之长子；慕 者，阿柴 之母弟、叔父乌纥提 之子也。

阿柴 又命诸子各献一箭，取一箭授其弟慕利延 使折之。慕利延 折之。又取十九箭使折之，慕利延 不能折。阿柴 乃谕之曰：“汝曹知之乎？孤则易折，众则难摧。汝曹当戮力一心，然后可以保国宁家。”言终而卒。

慕 亦有才略，抚秦 、凉 失业之民及氐 、羌 杂种至五六百落，部众转盛。

15　十二月，魏 主命安集将军长孙翰 、安北将军尉眷 北击柔然 ，魏 主自将屯柞山 。柔然 北遁，诸军追之，大获而还。翰 ，肥 之子也。

16　诏拜营阳王 母张氏 为营阳太妃 。

17　林邑王 范阳迈 寇日南 、九德 诸郡。

18　宕昌王 梁弥怱 遣子弥黄 入见于魏 。宕昌 ，羌 之别种也。羌 地东接中国，西通西域 ，长数千里，各有酋帅，部落分地，不相统摄；而宕昌 最强，有民二万馀落，诸种畏之。

19　夏 主将废太子 而立少子酒泉公 伦 。 闻之，将兵七万北伐伦 。伦 将骑三万拒之，战于高平 ，伦 败死。伦 兄太原公 昌 将骑一万袭 ，杀之，并其众八万五千，归于统万 。夏 主大悦，立昌 为太子。

夏 主好自矜大，名其四门：东曰招魏 ，南曰朝宋 ，西曰服凉 ，北曰平朔 。

二年（乙丑，425）

1　春，正月，徐羡之 、傅亮 上表归政；表三上，帝乃许之。丙寅，始亲万机。羡之 仍逊位还第；徐佩之 、程道惠 及吴兴 太守王韶之 等并谓非宜，敦劝甚苦；乃复奉诏视事。

2　辛未，帝祀南郊，大赦。

3　己卯，魏 主还平城 。

4　二月，燕 有女子化为男；燕 主以问群臣。尚书左丞傅权 对曰：“西汉 之末，雌鸡化为雄，犹有王莽 之祸。况今女化为男，臣将为君之兆也。”

5　三月丙寅，魏 主尊保母窦氏 为保太后 。密后 之殂也，世祖 尚幼，太宗 以窦氏 慈良，有操行，使保养之。窦氏 抚视有恩，训导有礼，世祖 德之，故加以尊号，奉养不异所生。

6　丁巳，魏 以长孙嵩 为太尉，长孙翰 为司徒，奚斤 为司空。

7　夏，四月，秦王 炽磐 遣平远将军叱卢犍 等袭河西 镇南将军沮渠白蹄 于临松 ，擒之，徙其民五千馀户于枹罕 。

8　魏 主遣龙骧将军步堆 等来聘，始复通好。

9　六月，武都惠文王 杨盛 卒。初，盛 闻晋 亡，不改义熙 年号，谓世子玄 曰：“吾老矣，当终为晋 臣；汝善事宋帝 。”及盛 卒，玄 自称都督陇右 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 刺史、武都王 ，遣使来告丧，始用元嘉 年号。

10　秋，七月，秦王 炽磐 遣镇南将军吉毗 等南击黑水羌 酋丘担 ，大破之。

11　八月，夏 武烈帝 殂，葬嘉平陵 ，庙号世祖 ；太子昌 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承光 。

12　王弘 自以始不预定策，不受司空；表让弥年，乃许之。乙酉，以弘 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13　冬，十月，丘担 以其众降秦 ，秦 以担 为归善将军；拜折冲将军乞伏信帝 为平羌 校尉以镇之。

14　癸卯，魏 主大伐柔然 ，五道并进：长孙翰 等从东道，出黑漠 ，廷尉卿长孙道生 等出白 、黑 二漠之间，魏 主从中道，东平公 娥清 出栗园 ，奚斤 等从西道，出尔寒山 。诸军至漠南，舍辎重，轻骑，赍十五日粮，度漠击之。柔然 部落大惊，绝迹北走。

15　十一月，以武都 世子玄 为北秦州 刺史、武都王 。

16　初，会稽 孔宁子 为帝镇西谘议参军，及即位，以宁子 为步兵校尉；与侍中王华 并有富贵之愿，疾徐羡之 、傅亮 专权，日夜构之于帝。会谢晦 二女当适彭城王 义康 、新野侯 义宾 ，遣其妻曹氏 及长子世休 送女至建康 。帝欲诛羡之 、亮 ，并发兵讨晦 ，声言当伐魏 ，又言拜京陵 ，治行装舰。亮 与晦 书曰：“薄伐河 朔，事犹未已，朝野之虑，忧惧者多。”又言“朝士多谏北征，上当遣外监万幼宗 往相谘访。”时朝廷处分异常，其谋颇泄。

三年（丙寅，426）

1　春，正月，谢晦 弟黄门侍郎 驰使告晦 ，晦 犹谓不然，以傅亮 书示谘议参军何承天 曰：“计幼宗 一二日必至。傅公 虑我好事，故先遣此书。”承天 曰：“外间所闻，咸谓西讨已定，幼宗 岂有上理！”晦 尚谓虚妄，使承天 豫立答诏启草，言伐虏宜须明年。江夏 内史程道惠 得寻阳 人书，言“朝廷将有大处分，其事已审”，使其辅国府中兵参军乐冏 封以示晦 。晦 问承天 曰：“若果尔，卿令我云何？”对曰：“蒙将军殊顾，常思报德。事变至矣，何敢隐情！然明日戒严，动用军法，区区所怀，惧不得尽。”晦 惧曰：“卿岂欲我自裁邪？”承天 曰：“尚未至此。以王者之重，举天下以攻一州，大小既殊，逆顺又异。境外求全，上计也。其次，以腹心将兵屯义阳 ，将军自帅大众战于夏口 ；若败，即趋义阳 以出北境，其次也。”晦 良久曰：“荆州 用武之地，兵粮易给，聊且决战，走复何晚！”乃使承天 造立表檄；又与卫军谘议参军琅邪 颜卲 谋举兵，卲 饮药而死。

晦 立幡戒严，谓司马庾登之 曰：“今当自下，欲屈卿以三千人守城，备御刘粹 。”登之 曰：“下官亲老在都，又素无部众，情计二三，不敢受此旨。”晦 仍问诸将佐：“战士三千足守城否？”南蛮 司马周超 对曰：“非徒守城而已，若有外寇，可以立功。”登之 因曰：“超 必能辨，下官请解司马、南郡 以授之。”晦 即于坐命超 为司马，领南义阳 太守。转登之 为长史，南郡 如故。登之 ，蕴 之孙也。

帝以王弘 、檀道济 始不预废弑之谋，弘 弟昙首 又为帝所亲委，事将发，密使报弘 ，且召道济 ，欲使讨晦 。王华 等皆以为不可，帝曰：“道济 止于胁从，本非创谋，杀害之事，又所不关；吾抚而使之，必将无虑。”乙丑，道济 至建康 。

丙寅，下诏暴羡之 、亮 、晦 杀营阳 、庐陵王 之罪，命有司诛之，且曰：“晦 据有上流，或不即罪，朕当亲帅六师为其过防。可遣中领军到彦之 即日电发，征北将军檀道济 骆驿继路，符卫军府州，以时收翦，已命雍州 刺史刘粹 等断其走伏。罪止元凶，馀无所问。”

是日，诏召羡之 、亮 。羡之 行至西明门 外，谢 正直，遣报亮 云：“殿内有异处分。”亮 辞以嫂病暂还，遣使报羡之 ，羡之 还西州 ，乘内人问讯车出郭，步走至新林 ，入陶灶中自经死。亮 乘车出郭门，乘马奔兄迪 墓，屯骑校尉郭泓 收之。至广莫门 ，上遣中书舍人以诏书示亮 ，并谓曰：“以公江陵 之诚，当使诸子无恙。”亮 读诏书讫，曰：“亮 受先帝布衣之眷，遂蒙顾托。黜昏立明，社稷之计也。欲加之罪，其无辞乎！”于是诛亮 而徙其妻子于建安 ；诛羡之 二子，而宥其兄子佩之 。又诛晦 子世休 ，收系谢 。

帝将讨谢晦 ，问策于檀道济 ，对曰：“臣昔与晦 同从北征，入关十策，晦 有其九，才略明练，殆为少敌。然未尝孤军决胜，戎事恐非其长。臣悉晦 智，晦 悉臣勇。今奉王命以讨之，可未陈而擒也。”丁卯，征王弘 为侍中、司徒、录尚书事、扬州 刺史，以彭城王 义康 为都督荆 湘 等八州诸军事、荆州 刺史。

乐冏 复遣使告谢晦 以徐 、傅 及 等已诛。晦 先举羡之 、亮 哀，次发子弟凶问，既而自出射堂勒兵。晦 从高祖 征讨，指麾处分，莫不曲尽其宜，数日间，四远投集，得精兵三万人。乃奉表称羡之 、亮 等忠贞，横被冤酷。且言：“臣等若志欲执权，不专为国，初废营阳 ，陛下在远，武皇 之子尚有童幼，拥以号令，谁敢非之！岂得溯流三千里，虚馆七旬，仰望鸾旗者哉！故庐陵王 ，于营阳 之世积怨犯上，自贻非命。不有所废，将何以兴！耿弇 不以贼遗君、父，臣亦何负于宋 室邪！此皆王弘 、王昙首 、王华 险躁猜忌，谗构成祸。今当举兵以除君侧之恶。”

2　秦王 炽磐 复遣使如魏 ，请用师于夏 。

3　初，袁皇后 生皇子劭 ，后自详视，使驰白帝曰：“此儿形貌异常，必破国亡家，不可举。”即欲杀之。帝狼狈至后殿户外，手拨幔禁之，乃止。以尚在谅 ，故秘之。闰月丙戌，始言劭 生。

4　帝下诏戒严，大赦，诸军相次进路以讨谢晦 。晦 以弟遁 为竟陵 内史，将万人总留任，帅众二万发江陵 ，列舟舰自江津 至于破冢 ，旌旗蔽日。叹曰：“恨不得以此为勤王之师。”

晦 欲遣兵袭湘州 刺史张卲 ，何承天 以卲 兄益州 刺史茂度 与晦 善，曰：“卲 意趣未可知，不宜遽击之。”晦 以书招卲 ，卲 不从。

5　二月戊午，以金紫光禄大夫王敬弘 为尚书左仆射，建安 太守郑鲜之 为右仆射。敬弘 ，廙 之曾孙也。

庚申，上发建康 。命王弘 与彭城王 义康 居守，入居中书下省；侍中殷景仁 参掌留任；帝姊会稽长公主 留止台内，总摄六宫。

谢晦 自江陵 东下，何承天 留府不从。晦 至江口 ，到彦之 已至彭城洲 。庾登之 据巴陵 ，畏懦不敢进，会霖雨连日，参军刘和之 曰：“彼此共有雨耳；檀征北 寻至，东军方强，惟宜速战。”登之 恇怯，使小将陈祐 作大囊，贮茅悬于帆樯，云可以焚舰，用火宜须晴，以缓战期。晦 然之，停军十五日。乃使中兵参军孔延秀 攻将军萧欣 于彭城洲 ，破之。又攻洲口 栅，陷之。诸将咸欲退还夏口 ，到彦之 不可，乃保隐圻 。晦 又上表自讼，且自矜其捷，曰：“陛下若枭四凶于庙庭，悬三监于绛阙，臣便勒众旋旗，还保所任。”

初，晦 与徐羡之 、傅亮 为自全之计：以为晦 据上流，而檀道济 镇广陵 ，各有强兵，足以制朝廷；羡之 、亮 居中秉权，可得持久。及闻道济 帅众来上，惶惧无计。

道济 既至，与到彦之 军合，牵舰缘岸。晦 始见舰数不多，轻之，不即出战。至晚，因风帆上，前后连咽；西人离沮，无复斗心。戊辰，台军至忌置洲 尾，列舰过江 ，晦 军一时皆溃。晦 夜出，投巴陵 ，得小船还江陵 。

先是，帝遣雍州 刺史刘粹 自陆道帅步骑袭江陵 ，至沙桥 ；周超 帅万馀人逆战，大破之，士卒伤死者过半。俄而晦 败问至。初，晦 与粹 善，以粹 子旷之 为参军；帝疑之，王弘 曰：“粹 无私，必无忧也。”及受命南讨，一无所顾，帝以此嘉之。晦 亦不杀旷之 ，遣还粹 所。

丙子，帝自芜湖 东还。

晦 至江陵 ，无他处分，唯愧谢周超 而已。其夜，超 舍军单舸诣到彦之 降。晦 众散略尽，乃携其弟遁 等七骑北走。遁 肥壮，不能乘马，晦 每待之，行不得速。己卯，至安陆 延头 ，为戍主光顺之 所执，槛送建康 。

到彦之 至马头 ，何承天 自归。彦之 因监荆州 府事，以周超 为参军；刘粹 以沙桥 之败告，乃执之。于是诛晦 、 、遁 及其兄弟之子，并同党孔延秀 、周超 等。晦 女彭城王 妃被发徒跣，与晦 诀曰：“大丈夫当横尸战场，奈何狼藉都市！”庾登之 以无任，免官禁锢；何承天 及南蛮 行参军新兴 王玄谟 等皆见原。晦 之走也，左右皆弃之，唯延陵盖 追随不舍，帝以盖 为镇军功曹督护。

晦 之起兵，引魏 南蛮 校尉王慧龙 为援。慧龙 帅众一万拔思陵戍 ，进围项城 ，闻晦 败，乃退。

益州 刺史张茂度 受诏袭江陵 ；晦 败，茂度 军始至白帝 。议者疑茂度 有贰心，帝以茂度 弟卲 有诚节，赦不问，代还。

三月辛巳，帝还建康 ，征谢灵运 为秘书监，颜延之 为中书侍郎，赏遇甚厚。

帝以慧琳道人 善谈论，因与议朝廷大事，遂参权要，宾客辐凑，门车常有数十两，四方赠赂相系，方筵七八，座上恒满。琳 著高屐，披貂裘，置通呈、书佐。会稽 孔觊 尝诣之，遇宾客填咽，暄凉而已。觊 慨然曰：“遂有黑衣宰相，可谓冠屦失所矣！”

夏，五月乙未，以檀道济 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 刺史，到彦之 为南豫州 刺史。遣散骑常侍袁渝 等十六人分行诸州郡县，观察吏政，访求民隐；又使郡县各言损益。丙午，上临延贤堂 听讼，自是每岁三讯。

左仆射王敬弘 ，性恬淡，有重名；关署文案，初不省读。尝预听讼，上问以疑狱，敬弘 不对。上变色，问左右：“何故不以讯牒副仆射？”敬弘 曰：“臣乃得讯牒读之，正自不解。”上甚不悦，虽加礼敬，不复以时务及之。

六月，以右卫将军王华 为中护军，侍中如故。华 以王弘 辅政，王昙首 为上所亲任，与己相埒，自谓力用不尽，每叹息曰：“宰相顿有数人，天下何由得治！”是时，宰相无常官，唯人主所与议论政事、委以机密者，皆宰相也，故华 有是言。亦有任侍中而不为宰相者；然尚书令仆、中书监令、侍中、侍郎、给事中，皆当时要官也。

华 与刘湛 、王昙首 、殷景仁 俱为侍中，风力局干，冠冕一时。上尝与四人于合殿 宴饮，甚悦。既罢出，上目送良久，叹曰：“此四贤，一时之秀，同管喉唇，恐后世难继也。”

黄门侍郎谢弘微 与华 等皆上所重，当时号曰五臣。弘微 ，琰 之从孙也。精神端审，时然后言，婢仆之前不妄语笑；由是尊卑大小，敬之若神。从叔混 特重之，常曰：“微子 异不伤物，同不害正，吾无间然。”

上欲封王昙首 、王华 等，拊御床曰：“此坐非卿兄弟，无复今日。”因出封诏以示之。昙首 固辞曰：“近日之事，赖陛下英明，罪人斯得；臣等岂可因国之灾以为身幸！”上乃止。

6　魏 主诏问公卿：“今当用兵，赫连 、蠕蠕 ，二国何先？”长孙嵩 、长孙翰 、奚斤 皆曰：“赫连 土著，未能为患。不如先伐蠕蠕 ，若追而及之，可以大获；不及，则猎于阴山 ，取其禽兽皮角以充军实。”太常崔浩 曰：“蠕蠕 鸟集兽逃，举大众追之则不能及，轻兵追之又不足以制敌。赫连氏 土地不过千里，政刑残虐，人神所弃，宜先伐之。”尚书刘絜 、武京侯 安原 请先伐燕 。于是魏 主自云中 西巡至五原 ，因畋于阴山 ，东至和兜山 ；秋，八月，还平城 。

7　诏殿中将军吉恒 聘于魏 。

8　燕 太子永卒 ，立次子翼 为太子。

9　秦王 炽磐 伐河西 ，至廉川 ，遣太子暮末 等步骑三万攻西安 ，不克，又攻番禾 。河西王 蒙逊 发兵御之，且遣使说夏 主，使乘虚袭枹罕 。夏 主遣征南大将军呼卢古 将骑二万攻苑川 ，车骑大将军韦伐 将骑三万攻南安 。炽磐 闻之，引归。九月，徙其境内老弱、畜产于浇河 及莫河 仍寒川 ，留左丞相昙达 守枹罕 。韦伐 攻拔南安 ，获秦 秦州 刺史翟爽 、南安 太守李亮 。

10　吐谷浑 握逵 等帅部众二万落叛秦 ，奔昴川 ，附于吐谷浑王 慕 。

11　大旱，蝗。

12　左光禄大夫范泰 上表曰：“妇人有三从之义，无自专之道。谢晦 妇女犹在尚方，唯陛下留意。”有诏原之。

13　魏 主闻夏世祖 殂，诸子相图，国人不安，欲伐之。长孙嵩 等皆曰：“彼若城守，以逸待劳，大檀 闻之，乘虚入寇，此危道也。”崔浩 曰：“往年以来，荧惑再守羽林、钩己而行，其占秦 亡；今年五星并出东方，利以西伐。天人相应，不可失也。”嵩 固争之，帝大怒，责嵩 在官贪污，命武士顿辱之。于是遣司空奚斤 帅四万五千人袭蒲阪 ，宋 兵将军周几 帅万人袭陕城 ，以河东 太守薛谨 为乡导。谨 ，辩 之子也。

魏 主欲以中书博士平棘 李顺 总前驱之兵，访于崔浩 ，浩 曰：“顺 诚有筹略；然臣与之婚姻，深知其为人果于去就，不可专委。”帝乃止。浩 与顺 由是有隙。

冬，十月丁巳，魏 主发平城 。

14　秦 左丞相昙达 与夏 呼卢古 战于嵻 山 ，昙达 兵败。十一月，呼卢古 、韦伐 进攻枹罕 。秦王 炽磐 迁保定连 。呼卢古 入南城，镇京将军赵寿生 率死士三百人力战，却之。呼卢古 、韦伐 又攻沙州 刺史出连虔 于湟河 ，虔 遣后将军乞伏万年 击败之。又攻西平 ，执安西将军库洛干 ，坑战士五千馀人，掠民二万馀户而去。

15　仇池 氐 杨兴平 求内附。梁 、南秦 二州刺史吉翰 遣始平 太守庞谘 据武兴 。氐王 杨玄 遣其弟难当 将兵拒谘 ，谘 击走之。

16　魏 主行至君子津 ，会天暴寒，冰合，戊寅，帅轻骑二万济河 袭统万 。壬午，冬至，夏 主方燕群臣，魏 师奄至，上下惊扰。魏 主军于黑水 ，去城三十馀里。夏 主出战而败，退走入城。门未及闭，内三郎豆代田 帅众乘胜入西宫 ，焚其西门；宫门闭，代田 逾宫垣而出。魏 主拜代田 勇武将军。魏 军夜宿城北，癸未，分兵四掠，杀获数万，得牛马十馀万。魏 主谓诸将曰：“统万 未可得也，他年当与卿等取之。”乃徙其民万馀家而还。

夏 弘农 太守曹达 闻周几 将至，不战而走；魏 师乘胜长驱，遂入三辅 。会几 卒于军中，蒲阪 守将东平公 乙斗 闻奚斤 将至，遣使诣统万 告急。使者至统万 ，魏 军已围其城；还，告乙斗 曰：“统万 已败矣。”乙斗 惧，弃城西奔长安 ，斤 遂克蒲阪 。夏 主之弟助兴 先守长安 ，乙斗 至，与助兴 弃长安 ，西奔安定 。十二月，斤 入长安 ，秦 、雍 氐 羌 皆诣斤 降。河西王 蒙逊 及氐王 杨玄 闻之，皆遣使附魏 。

17　前吴郡 太守徐佩之 聚党百馀人，谋以明年正会于殿中作乱，事觉，壬戌，收斩之。

18　营阳太妃 张氏 卒。

19　秦 征南将军吉毗 镇南漒 ，陇西 人辛澹 帅户三千据城逐毗 ，毗 走还枹罕 ，澹 南奔仇池 。

20　魏 初得中原，民多逃隐。天兴 中，诏采诸漏户，令输缯帛；于是自占为绸茧罗縠户者甚众，不隶郡县；赋役不均。是岁，始诏一切罢之，以属郡县。

四年（丁卯，427）

1　春，正月辛巳，帝祀南郊。

2　乙酉，魏 主还平城 。统万 徙民在道多死，能至平城 者什才六七。

己亥，魏 主如幽州 。夏 主遣平原公 定 帅众二万向长安 。魏 主闻之，伐木阴山 ，大造攻具，再谋伐夏 。

3　山羌 叛秦。二月，秦王 炽磐 遣左丞相昙达 招慰武始 诸羌 ，征南将军吉毗 招慰洮阳 诸羌 。羌 人执昙达 送夏 ；吉毗 为羌 所击，奔还，士马死伤者什八九。

4　魏 主还平城 。

5　乙卯，帝如丹徒 ；己巳，谒京陵 。初，高祖 既贵，命藏微时耕具以示子孙。帝至故宫，见之，有惭色。近侍或进曰：“大舜 躬耕历山 ，伯禹 亲事水土。陛下不睹遗物，安知先帝之至德，稼穑之艰难乎！”

6　二月丙子，魏 主遣高凉王 礼 镇长安 。礼 ，斤 之孙也。又诏执金吾桓贷 造桥于君子津 。

7　丁丑，魏 广平王 连 卒。

8　丁亥，帝还建康 。

9　戊子，尚书右仆射郑鲜之 卒。

10　秦王 炽磐 以辅国将军段晖 为凉州 刺史，镇乐都 ；平西将军 景 为沙州 刺史，镇西平 ；宁朔将军出连辅政 为梁州 刺史，镇赤水 。

11　夏，四月丁未，魏 员外散骑常侍步堆 等来聘。

12　庚戌，以廷尉王徽之 为交州 刺史，征前刺史杜弘文 。弘文 有疾，自舆就路；或劝之待病愈，弘文 曰：“吾杖节三世，常欲投躯帝庭，况被征乎！”遂行，卒于广州 。弘文 ，慧度 之子也。

13　魏 奚斤 与夏 平原公 定 相持于长安 。魏 主欲乘虚伐统万 ，简兵练士，部分诸将，命司徒长孙翰 等将三万骑为前驱，常山王 素 等将步兵三万为后继，南阳王 伏真 等将步兵三万部送攻具，将军贺多罗 将精骑三千为前候。素 ，遵 之子也。五月，魏 主发平城 ，命龙骧将军代 人陆俟 督诸军镇大碛 以备柔然 。辛巳，济君子津 。

14　壬午，中护军王华 卒。

15　魏 主至拔邻山 ，筑城，舍辎重，以轻骑三万倍道先行。群臣咸谏曰：“统万 城坚，非朝夕可拔。今轻军讨之，进不可克，退无所资，不若与步兵、攻具一时俱往。”帝曰：“用兵之术，攻城最下；必不得已，然后用之。今以步兵、攻具皆进，彼必惧而坚守。若攻不时拔，食尽兵疲，外无所掠，进退无地。不如以轻骑直抵其城，彼见步兵未至，意必宽弛；吾羸形以诱之，彼或出战，则成擒矣。所以然者，吾之军士去家二千馀里，又隔大河 ，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者也。故以之攻城则不足，决战则有馀矣。”遂行。

16　六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17　魏 主至统万 ，分军伏于深谷，以少众至城下。夏 将狄子玉 降魏 ，言：“夏 主闻有魏 师，遣使召平原公 定 ，定 曰：‘统万 坚峻，未易攻拔。待我擒奚斤 ，然后徐往，内外击之，蔑不济矣。’故夏 主坚守以待之。”魏 主患之，乃退军以示弱，遣娥清 及永昌王 健 帅骑五千西掠居民。

魏 军士有得罪亡奔夏 者，言魏 军粮尽，士卒食菜，辎重在后，步兵未至，宜急击之。夏 主从之，甲辰，将步骑三万出城。长孙翰 等皆言：“夏 兵步陈难陷，宜避其锋。”魏 主曰：“吾远来求贼，惟恐不出。今既出矣，乃避而不击，彼奋我弱，非计也。”遂收众伪遁，引而疲之。

夏 兵为两翼，鼓噪追之，行五六里，会有风雨从东南来，扬沙晦冥。宦者赵倪 ，颇晓方术，言于魏 主曰：“今风雨从贼上来，我向之，彼背之，天不助人；且将士饥渴，愿陛下摄骑避之，更待后日。”崔浩 叱之曰：“是何言也！吾千里制胜，一日之中，岂得变易！贼贪进不止，后军已绝，宜隐军分出，掩击不意。风道在人，岂有常也！”魏 主曰“善！”乃分骑为左右队以掎之。魏 主马蹶而坠，几为夏 兵所获；拓跋齐 以身捍蔽，决死力战，夏 兵乃退。魏 主腾马得上，刺夏 尚书斛黎文 ，杀之，又杀骑兵十馀人，身中流矢，奋击不辍，夏 众大溃。齐 ，翳槐 之玄孙也。

魏 人乘胜逐夏 主至城北，杀夏 主之弟河南公 满 及兄子蒙逊 ，死者万馀人。夏 主不及入城，遂奔上邽 。魏 主微服逐奔者，入其城；拓跋齐 固谏，不听。夏 人觉之，诸门悉闭；魏 主因与齐 等入其宫中，得妇人裙，系之槊上，魏 主乘之而上，仅乃得免。会日暮，夏 尚书仆射问至 奉夏 主之母出走，长孙翰 将八千骑追夏 主至高平 ，不及而还。

乙巳，魏 主入城，获夏 王、公、卿、将、校及诸母、后妃、姊妹、宫人以万数，马三十馀万匹，牛羊数千万头，府库珍宝、车旗、器物不可胜计，颁赐将士有差。

初，夏世祖 性豪侈，筑统万 城，高十仞，基厚三十步，上广十步，宫墙高五仞，其坚可以厉刀斧。台榭壮大，皆雕镂图画，被以绮绣，穷极文采。魏 主顾谓左右曰：“蕞尔国而用民如此，欲不亡得乎！”

得夏 太史令张渊 、徐辩 ，复以为太史令。得故晋 将毛修之 、秦 将军库洛干 ，归库洛干 于秦 ，以毛修之 善烹调，用为太官令。魏 主见夏 著作郎天水 赵逸 所为文，誉夏 主太过，怒曰：“此竖无道，何敢如是！谁所为邪？当速推之！”崔浩 曰：“文士褒贬，多过其实，盖非得已，不足罪也。”乃止。魏 主纳夏世祖 三女为贵人。

奚斤 与夏 平原公 定 犹相拒于长安 。魏 主命宗正娥清 、太仆丘堆 帅骑五千略地关右 。定 闻统万 已破，遂奔上邽 ；斤 追至雍 ，不及而还。清 、堆 攻夏 贰城 ，拔之。

魏 主诏斤 等班师。斤 上言：“赫连昌 亡保上邽 ，鸠合馀烬，未有蟠据之资；今因其危，灭之为易。请益铠马，平昌 而还。”魏 主不许。斤 固请，乃许之，给斤 兵万人，遣将军刘拔 送马三十匹，并留娥清 、丘堆 使共击夏 。

辛酉，魏 主自统万 东还，以常山王 素 为征南大将军、假节，与执金吾桓贷 、莫 云 留镇统万 。云 ，题 之弟也。

18　秦王 炽磐 还枹罕 。

19　秋，七月己卯，魏 主至柞岭 。柔然 寇云中 ，闻魏 已克统万 ，乃遁去。

20　秦王 炽磐 谓群臣曰：“孤知赫连氏 必无成，冒险归魏 ，今果如孤言。”八月，遣其叔父平远将军渥头 等入贡于魏 。

21　壬子，魏 主还至平城 ，以所获颁赐留台百官有差。

魏 主为人，壮健鸷勇，临城对陈，亲犯矢石，左右死伤相继，神色自若；由是将士畏服，咸尽死力。性俭率，服御饮膳，取给而已。君臣请增峻京城及修宫室曰：“易 云：‘王公设险，以守其国。’又萧何 云：‘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壮不丽，无以重威。’”帝曰：“古人有言：‘在德不在险。’屈丐 蒸土筑城而朕灭之，岂在城也？今天下未平，方须民力，土功之事，朕所未为。萧何 之对，非雅言也。”每以为财者军国之本，不可轻费。至于赏赐，皆死事勋绩之家，亲戚贵宠未尝横有所及。命将出师，指授节度，违之者多致负败。明于知人，或拔士于卒伍之中，唯其才用所长，不论本末。听察精敏，下无遁情，赏不违贱，罚不避贵，虽所甚爱之人，终无宽假。常曰：“法者，朕与天下共之，何敢轻也。”然性残忍，果于杀戮，往往已杀而复悔之。

22　九月丁酉，安定 民举城降魏 。

23　氐王 杨玄 遣将军苻白作 围秦 梁州 刺史出连辅政 于赤水 ；城中粮尽，民执辅政 以降。辅政 至骆谷 ，逃还。冬，十月，秦 以骁骑将军吴汉 为平南将军、梁州 刺史，镇南漒 。

24　十一月，魏 主遣军司马公孙轨 兼大鸿胪，持节策拜杨玄 为都督荆 梁 等四州诸军事、梁州 刺史、南秦王 。及境，玄 不出迎；轨 责让之，欲奉策以还，玄 惧而郊迎。魏 主善之，以轨 为尚书。轨 ，表 之子也。

25　十二月，秦 梁州 刺史吴汉 为群羌 所攻，帅户二千还于枹罕 。

26　魏 主行如中山 ；癸卯，还平城 。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二十一

宋纪三

太祖文皇帝上之中

元嘉五年（戊辰，428）

1　春，正月辛未，魏 京兆王 黎 卒。

2　荆州 刺史、彭城王 义康 ，性聪察，在州职事修治。左光禄大夫范泰 谓司徒王弘 曰：“天下事重，权要难居。卿兄弟盛满，当深存降挹。彭城王 ，帝之次弟，宜征还入朝，共参朝政。”弘 纳其言。时大旱、疾疫，弘 上表引咎逊位，帝不许。

3　秦 商州 刺史领浇河 太守姚浚 叛，降河西 ，秦王 炽磐 以尚书焦嵩 代浚 ，帅骑三千讨之。二月，嵩 为吐谷浑 元绪 所执。

4　魏 改元神 。

5　魏 平北将军尉眷 攻夏 主于上邽 ，夏 主退屯平凉 。奚斤 进军安定 ，与丘堆 、娥清 军合。斤 马多疫死，士卒乏粮，乃深垒自固。遣丘堆 督租于民间，士卒暴掠，不设儆备，夏 主袭之，堆 兵败，以数百骑还城。夏 主乘胜，日来城下钞掠，不得刍牧，诸将患之，监军侍御史安颉 曰：“受诏灭贼，今更为贼所困，退守穷城；若不为贼杀，当坐法诛，进退皆无生理。而诸王公晏然曾不为计乎？”斤 曰：“今军士无马，以步击骑，必无胜理，当须京师救骑至合击之。”颉 曰：“今猛寇游逸于外，吾兵疲食尽，不一决战，则死在旦夕，救骑何可待乎！等于就死，死战，不亦可乎！”斤 又以马少为辞。颉 曰：“今敛诸将所乘马，可得二百匹，颉 请募敢死之士出击之，就不能破敌，亦可以折其锐。且赫连昌 狷而无谋，好勇而轻，每自出挑战，众皆识之。若伏兵掩击，昌 可擒也。”斤 犹难之。颉 乃阴与尉眷 等谋，选骑待之。既而夏 主来攻城，颉 出应之。夏 主自出陈前搏战，军士识其貌，争赴之。会天大风扬尘，昼昏，夏 主败走；颉 追之，夏 主马蹶而坠，遂擒之。颉 ，同 之子也。

夏 大将军、领司徒、平原王 定 收其馀众数万，奔还平凉 ，即皇帝位，大赦，改元胜光 。

三月辛巳，赫连昌 至平城 ，魏 主馆之于西宫，门内器用皆给乘舆之副，又以妹始平公主 妻之；假常忠将军，赐爵会稽公 。以安颉 为建节将军，赐爵西平公 ；尉眷 为宁北将军，进爵渔阳公 。

魏 主常使赫连昌 侍从左右，与之单骑共逐鹿，深入山涧。昌 素有勇名，诸将咸以为不可。魏 主曰：“天命有在，亦何所惧！”亲遇如初。

奚斤 自以为元帅，而昌 为偏裨所擒，深耻之。乃舍辎重，赍三日粮，追夏 主于平凉 。娥清 欲循水而往，斤 不从，自北道邀其走路。至马髦岭 ，夏 军将遁，会魏 小将有罪亡归于夏 ，告以魏 军食少无水。夏 主乃分兵邀斤 ，前后夹击之，魏 兵大溃，斤 及娥清 、刘拔 皆为夏 所擒，士卒死者六七千人。

丘堆 守辎重在安定 ，闻斤 败，弃辎重奔长安 ，与高凉王 礼 偕奔蒲阪 ，夏 人复取长安 。魏 主大怒，命安颉 斩丘堆 ，代将其众，镇蒲阪 以拒之。

6　夏，四月，夏 主遣使请和于魏 ，魏 主以诏谕之使降。

7　壬子，魏 主西巡；戊午，畋于河西 ；大赦。

8　五月，秦文昭王 炽磐 卒，太子暮末 即位，大赦，改元永弘 。

9　平陆 令河南 成粲 复劝王弘 逊位，弘 从之，累表陈请。帝不得已，六月庚戌，以弘 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10　甲寅，魏 主如长川 。

11　葬秦文昭王 于武平陵 ，庙号太祖 。秦王 暮末 以右丞相元基 为侍中、相国、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以镇军大将军、河州 牧谦屯 为骠骑大将军，征安北将军、凉州 刺史段晖 为辅国大将军、御史大夫，叔父右禁将军千年 为镇北将军、凉州 牧，镇湟河 ，以征北将军木弈干 为尚书令、车骑大将军，以征南将军吉毗 为尚书仆射、卫大将军。

河西王 蒙逊 因秦 丧，伐秦 西平 ，西平 太守 承 谓之曰：“殿下若先取乐都 ，则西平 必为殿下之有；苟望风请服，亦明主之所疾也。”蒙逊 乃释西平 ，攻乐都 。相国元基 帅骑三千救乐都 ，甫入城，而河西 兵至，攻其外城，克之；绝其水道，城中饥渴，死者太半。东羌 乞提 从元基 救乐都 ，阴与河西 通谋，下绳引内其兵，登城者百馀人，鼓噪烧门；元基 帅左右奋击，河西 兵乃退。

初，文昭王 疾病，谓暮末 曰：“吾死之后，汝能保境则善矣。沮渠成都 为蒙逊 所亲重，汝宜归之。”至是，暮末 遣使诣蒙逊 ，许归成都 以求和。蒙逊 引兵还，遣使入秦 吊祭。暮末 厚资送成都 ，遣将军王伐 送之。蒙逊 犹疑之，使恢武将军沮渠奇珍 伏兵于扪天岭 ，执伐 并其骑士三百人以归。既而遣尚书郎王杼 送伐 还秦 ，并遗暮末 马千匹及锦罽银缯。秋，七月，暮末 遣记室郎中马艾 如河西 报聘。

12　魏 主还宫。八月，复如广宁 观温泉。

柔然 纥升盖可汗 遣其子将万馀骑寇魏 边，魏 主自广宁 还，追之，不及；九月，还宫。

冬，十月甲辰，魏 主北巡；壬子，畋于牛川 。

13　秦 凉州 牧乞伏千年 ，嗜酒残虐，不恤政事，秦王 暮末 遣使让之，千年 惧，奔河西 。暮末 以叔父光禄大夫沃陵 为凉州 牧，镇湟河 。

14　徐州 刺史王仲德 遣步骑二千伐魏 济阳 、陈留 。

15　魏 主还宫。

16　魏 定州 丁零 鲜于台阳 等二千馀家叛，入西山 ，州郡不能讨；闰月，魏 主遣镇南将军叔孙建 讨之。

17　十一月乙未朔，日有食之。

18　魏 主如西河 校猎；十二月甲申，还宫。

19　河西王 蒙逊 伐秦 ，至磐夷 ，秦 相国元基 等将骑万五千拒之。蒙逊 还攻西平 ，征虏将军出连辅政 等将骑二千救之。

20　秘书监谢灵运 ，自以名辈才能，应参时政；上唯接以文义，每侍宴谈赏而已。王昙首 、王华 、殷景仁 ，名位素出灵运 下，并见任遇，灵运 意甚不平，多称疾不朝直；或出郭游行，且二百里，经旬不归，既无表闻，又不请急。上不欲伤大臣意，讽令自解。灵运 乃上表陈疾，上赐假，令还会稽 ；而灵运 游饮自若，为法司所纠，坐免官。

21　是岁，师子王 刹利摩诃 及天竺 迦毗黎王 月爱 皆遣使奉表入贡，表辞皆如浮屠 之言。

22　魏 镇远将军平舒侯 燕凤 卒。

六年（己巳，429）

1　春，正月，王弘 上表乞解州、录，以授彭城王 义康 ，帝优诏不许。癸丑，以义康 为侍中、都督扬 南徐 兖 三州诸军事、司徒、录尚书事、岭南徐州 刺史。弘 与义康 二府并置佐领兵，共辅朝政。弘 既多疾，且欲委远大权，每事推让义康 ；由是义康 专总内外之务。

又以抚军将军江夏王 义恭 为都督荆 湘 等八州诸军事、荆州 刺史，以侍中刘湛 为南蛮校尉，行府州事。帝与义恭 书，诫之曰：“天下艰难，家国事重，虽曰守成，实亦未易。隆替安危，在吾曹耳，岂可不感寻王业，大惧负荷！

汝性褊急，志之所滞，其欲必行；意所不存，从物回改；此最弊事，宜念裁抑。卫青 遇士大夫以礼，与小人有恩；西门 、安于 ，矫性齐美；关羽 、张飞 ，任偏同弊；行己举事，深宜鉴此！

若事异今日，嗣子幼蒙，司徒当周公 之事，汝不可不尽祗顺之理。尔时天下安危，决汝二人耳。

汝一月自用钱不可过三十万，若能省此，益美。西楚 府舍，略所谙究，计当不须改作，日求新异。凡讯狱多决当时，难可逆虑，此实为难；至讯日，虚怀博尽，慎无以喜怒加人。能择善者而从之，美自归己；不可专意自决，以矜独断之明也！

名器深宜慎惜，不可妄以假人；昵近爵赐，尤应裁量。吾于左右虽为少恩，如闻外论不以为非也。

以贵凌物，物不服；以威加人，人不厌此易达事耳。

声乐嬉游，不宜令过；蒲酒渔猎，一切勿为。供用奉身，皆有节度，奇服异器，不宜兴长。

又宜数引见佐史。相见不数，则彼我不亲；不亲，无因得尽人情；人情不尽，复何由知众事也！”

2　夏 酒泉公 隽 自平凉 奔魏 。

3　丁零 鲜于台阳 等请降于魏 ，魏 主赦之。

4　秦 出连辅政 等未至西平 ，河西王 蒙逊 拔西平 ，执太守 承 。

5　二月，秦王 暮末 立妃梁氏 为皇后，子万载 为太子。

6　三月丁巳，立皇子劭 为太子；戊午，大赦。

7　辛酉，以左卫将军殷景仁 为中领军。帝以章太后 早亡，奉太后所生苏氏 甚谨。苏氏 卒，帝往临哭，欲追加封爵，使群臣议之，景仁 以为古典无之，乃止。

8　初，秦 尚书陇西 辛进 从文昭王 游陵霄观 ，弹飞鸟，误中秦王 暮末 之母，伤其面。及暮末 即位，问母面伤之由，母以状告。暮末 怒，杀进 并其五族二十七人。

9　夏，四月癸亥，以尚书左仆射王敬弘 为尚书令，临川王 义庆 为左仆射，吏部尚书济阳 江夷 为右仆射。

10　初，魏太祖 命尚书邓渊 撰国记 十馀卷，未成而止。世祖 更命崔浩 与中书侍郎邓颖 等续成之，为国书 三十卷。颖 ，渊 之子也。

11　魏 主将击柔然 ，治兵于南郊，先祭天，然后部勒行陈。内外群臣皆不欲行，保太后 固止之；独崔浩 劝之。

尚书令刘絜 等共推太史令张渊 、徐辩 使言于魏 主曰：“今兹己巳，三阴之岁，岁星袭月，太白在西方，不可举兵。北伐必败，虽克，不利于上。”群臣因共赞之曰：“渊 等少时尝谏苻坚 南伐，坚 不从而败，所言无不中，不可违也。”魏 主意不快，诏浩 与渊 等论难于前。

浩 诘渊 、辩 曰：“阳为德，阴为刑；故日食修德，月食修刑。夫王者用刑，小则肆诸市朝，大则陈诸原野；今出兵以讨有罪，乃所以修刑也。臣窃观天文，比年以来，月行掩昴，至今犹然。其占，三年天子大破旄头之国。蠕蠕 、高车 ，旄头之众也。愿陛下勿疑。”渊 、辩 复曰：“蠕蠕 ，荒外无用之物，得其地不可耕而食，得其民不可臣而使，轻疾无常，难得而制；有何汲汲，而劳士马以伐之？”浩 曰：“渊 、辩 言天道，犹是其职，至于人事形势，尤非其所知。此乃汉 世常谈，施之于今，殊不合事宜。何则？蠕蠕 本国家北边之臣，中间叛去。今诛其元恶，收其良民，令复旧役，非无用也。世人皆谓渊 、辩 通解数术，明决成败，臣请试问之：属者统万 未亡之前，有无败征？若其不知，是无术也；知而不言，是不忠也。”时赫连昌 在坐，渊 等自以未尝有言，惭不能对。魏 主大悦。

既罢，公卿或尤浩 曰：“今南寇方伺国隙，而舍之北伐；若蠕蠕 远遁，前无所获，后有疆寇，将何以待之？”浩 曰：“不然。今不先破蠕蠕 ，则无以待南寇。南人闻国家克统万 以来，内怀恐惧，故扬声动众以卫淮 北。比吾破蠕蠕 ，往还之间，南寇必不动也。且彼步我骑，彼能北来，我亦南往；在彼甚困，于我未劳。况南北殊俗，水陆异宜，设使国家与之河南 ，彼亦不能守也。何以言之？以刘裕 之雄杰，吞并关中 ，留其爱子，辅以良将，精兵数万，犹不能守，全军覆没，号哭之声，至今未已。况义隆 今日君臣，非裕 时之比；主上英武，士马精强，彼若果来，譬如以驹犊斗虎狼也，何惧之有！蠕蠕 恃其绝远，谓国家力不能制，自宽日久；故夏则散众放畜，秋肥乃聚，背寒向温，南来寇钞。今掩其不备，必望尘骇散。牡马护牝，牝马恋驹，驱驰难制，不得水草，不过数日，必聚而困弊，可一举而灭也。暂劳永逸，时不可失，患在上无此意。今上意已决，奈何止之！”寇谦之 谓浩 曰：“蠕蠕 果可克乎？”浩 曰：“必克。但恐诸将琐琐，前后顾虑，不能乘胜深入，使不全举耳。”

先是，帝因魏 使者还，告魏 主曰：“汝趣归我河南 地！不然，将尽我将士之力。”魏 主方议伐柔然 ，闻之，大笑，谓公卿曰：“龟鳖小竖，自救不暇，夫何能为！就使能来，若不先灭蠕蠕 ，乃是坐待寇至，腹背受敌，非良策也。吾行决矣。”

庚寅，魏 主发平城 ，使北平王 长孙嵩 、广陵公 楼伏连 居守。魏 主自东道向黑山 ，使平阳王 长孙翰 自西道向大娥山 ，同会柔然 之庭。

12　五月壬辰朔，日有食之。

13　王敬弘 固让尚书令，表求还东。癸巳，更以敬弘 为侍中、特进、左光禄大夫，听其东归。

14　丁未，魏 主至漠南，舍辎重，帅轻骑兼马袭击柔然 ，至栗水 。柔然 纥升盖可汗 先不设备，民畜满野，惊怖散去，莫相收摄。纥升盖 烧庐舍，绝迹西走，莫知所之。其弟匹黎先 主东部，闻有魏 寇，帅众欲就其兄；遇长孙翰 ，翰 邀击，大破之，杀其大人数百。

15　夏 主欲复取统万 ，引兵东至侯尼城 ，不敢进而还。

16　河西王 蒙逊 伐秦 ，秦王 暮末 留相国元基 守枹罕 ，迁保定连 。

南安 太守翟承伯 等据罕 谷 以应河西 ，暮末 击破之，进至治城 。

西安 太守莫者幼眷 据汧川 以叛，暮末 讨之，为幼眷 所败，还于定连 。

蒙逊 至枹罕 ，遣世子兴国 进攻定连 。六月，暮末 逆击兴国 于治城 ，擒之，追击蒙逊 至谭郊 。

吐谷浑王 慕 遣其弟没利延 将骑五千会蒙逊 伐秦 ，暮末 遣辅国大将军段晖 等邀击，大破之。

17　柔然 纥升盖可汗 既走，部落四散，窜伏山谷，杂畜布野，无人收视。魏 主循栗水 西行，至菟园水 ，分军搜讨，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俘斩甚众。高车 诸部乘魏 兵势，钞掠柔然 。柔然 种类前后降魏 者三十馀万落，获戎马百馀万匹，畜产、车庐，弥漫山泽，亡虑数百万。

魏 主循弱水 西行，至涿邪山 ，诸将虑深入有伏兵，劝魏 主留止，寇谦之 以崔浩 之言告魏 主，魏 主不从。秋，七月，引兵东还；至黑山 ，以所获班赐将士有差。既而得降人言：“可汗先被病，闻魏 兵至，不知所为，乃焚穹庐，以车自载，将数百人入南山。民畜窘聚，无人统领，相去百八十里；追兵不至，乃徐西遁，唯此得免。”后闻凉州 贾胡 言：“若复前行二日，则尽灭之矣。”魏 主深悔之。

纥升 盖可汗 愤悒而卒，子吴提 立，号敕连可汗 。

18　武都孝昭王 杨玄 疾病，欲以国授其弟难当 。难当 固辞，请立玄 子保宗 而辅之，玄 许之。玄 卒，保宗 立。难当 妻姚氏 劝难当 自立，难当 乃废保宗 ，自称都督雍 凉 秦 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 刺史、武都王 。

19　河西王 蒙逊 遣使送谷三十万斛以赎世子兴国 于秦 ，秦王 暮末 不许。蒙逊 乃立兴国 母弟菩提 为世子，暮末 以兴国 为散骑常侍，以其妹平昌公主 妻之。

20　八月，魏 主至漠南，闻高车 东部屯巳尼陂 ，人畜甚众，去魏 军千馀里，遣左仆射安原 等将万骑击之。高车 诸部迎降者数十万落，获马牛羊百馀万。

冬，十月，魏 主还平城 。徙柔然 、高车 降附之民于漠南，东至濡源 ，西暨五原阴山 ，三千里中，使之耕牧而收其贡赋；命长孙翰 、刘絜 、安原 及侍中代 人古弼 同镇抚之。自是魏 之民间马牛羊及毡皮为之价贱。

魏 主加崔浩 侍中、特进、抚军大将军，以赏其谋画之功。浩 善占天文，常置铜铤于酢器中，夜有所见，即以铤画纸作字以记其异。魏 主每如浩 家，问以灾异，或仓猝不及束带；奉进疏食，不暇精美，魏 主必为之举箸，或立尝而还。魏 主尝引浩 出入卧内，从容谓浩 曰：“卿才智渊博，事朕祖考，著忠三世，故朕引卿以自近。卿宜尽忠规谏，勿有所隐。朕虽或时忿恚，不从卿言，然终久深思卿言也。”尝指浩 以示新降高车 渠帅曰：“汝曹视此人尪纤懦弱，不能弯弓持矛，然其胸中所怀，乃过于兵甲。朕虽有征伐之志而不能自决，前后有功，皆此人所教也。”又敕尚书曰：“凡军国大计，汝曹所不能决者，皆当咨浩 ，然后施行。”

21　秦王 暮末 之弟轲殊罗 烝于文昭王 左夫人秃发氏 ，暮末 知而禁之。轲殊罗 惧，与叔父什寅 谋杀暮末 ，奉沮渠兴国 以奔河西 。使秃发氏 盗门钥，钥误，门者以告暮末 。暮末 悉收其党，杀之，而赦轲殊罗 。执什寅 ，鞭之，什寅 曰：“我负汝死，不负汝鞭！”暮末 怒，刳其腹，投尸于河。

22　夏 主少凶暴无赖，不为世祖 所知。是月，畋于阴槃 ，登苛蓝山 ，望统万城 泣曰：“先帝若以朕承大业者，岂有今日之事乎！”

23　十一月己丑朔，日有食之，不尽如钩；星昼见，至晡方没，河北 地 。

24　魏 主西巡，至柞山 。

25　十二月，河西王 蒙逊 、吐谷浑王 慕 皆遣使入贡。

26　是岁，魏 内都大官中山文懿公 李先 、青 冀 二州刺史安同 皆卒。先 年九十五。

27　秦 地震，野草皆自反。

七年（庚午，430）

1　春，正月癸巳，以吐谷浑王 慕 为征西将军、沙州 刺史、陇西公 。

2　庚子，魏 主还宫；壬寅，大赦；癸卯，复如广宁 ，临温泉。

3　二月丁卯，魏 阳平 威王 长孙翰 卒。

4　戊辰，魏 主还宫。

5　帝自践位以来，有恢复河南 之志。三月戊子，诏简甲卒五万给右将军到彦之 ，统安北将军王仲德 、兖州 刺史竺灵秀 舟师入河 ，又使骁骑将军段宏 将精骑八千直指虎牢 ，豫州 刺史刘德武 将兵一万继进，后将军长沙王 义欣 将兵三万监征讨诸军事。义欣 ，道怜 之子也。

先遣殿中将军田奇 使于魏 ，告魏 主曰：“河南 旧是宋 土，中为彼所侵，今当修复旧境，不关河北 。”魏 主大怒曰：“我生发未燥，已闻河南 是我地。此岂可得！必若进军，今当权敛戍相避，须冬寒地净，河 冰坚合，自更取之。”

甲午，以前南广平 太守尹冲 为司州 刺史。

长沙王 义欣 出镇彭城 ，为众军声援；以游击将军胡藩 戍广陵 ，行府州事。

6　壬寅，魏 封赫连昌 为秦王 。

7　魏 有新徙敕勒 千馀家，苦于将吏侵渔，出怨言，期以草生马肥，亡归漠北。尚书令刘絜 、左仆射安原 奏请及河 冰未解，徙之河西 ，向春冰解，使不得北遁。魏 主曰：“此曹习俗，放散日久，譬如囿中之鹿，急则奔突，缓之自定。吾区处自有道，不烦徙也。”絜 等固请不已，乃听分徙三万馀落于河西 ，西至白盐池 。敕勒 皆惊骇，曰：“圈我于河西 ，欲杀我也！”谋西奔凉州 。刘絜 屯五原 河 北，安原 屯悦拔城 以备之。癸卯，敕勒 数千骑叛北走，絜 追讨之；走者无食，相枕而死。

8　魏 南边诸将表称：“宋 人大严，将入寇，请兵三万，先其未发，逆击之，足以挫其锐气，使不敢深入。”因请悉诛河 北流民在境上者以绝其乡导。魏 主使公卿议之，皆以为当然。崔浩 曰：“不可。南方下湿，入夏之后，水潦方降，草木蒙密，地气郁蒸，易生疾疠，不可行师。且彼既严备，则城守必固。留屯久攻，则粮运不继；分军四掠，则众力单寡，无以应敌。以今击之，未见其利。彼若果能北来，宜待其劳倦，秋凉马肥，因敌取食，徐往击之，此万全之计也。朝廷群臣及西北守将，从陛下征伐，西平赫连 ，北破蠕蠕 ，多获美女、珍宝，牛马成群。南边诸将闻而慕之，亦欲南钞以取资财，皆营私计，为国生事，不可从也。”魏 主乃止。

诸将复表：“南寇已至，所部兵少，乞简幽州 以南劲兵助己戍守，及就漳水 造船严备以拒之。”公卿皆以为宜如所请，并署司马楚之 、鲁轨 、韩延之 等为将帅，使招诱南人。浩 曰：“非长策也。楚之 等皆彼所畏忌，今闻国家悉发幽州 以南精兵，大造舟舰，随以轻骑，谓国家欲存立司马氏 ，诛除刘 宗；必举国震骇，惧于灭亡，当悉发精锐，并心竭力，以死争之，则我南边诸将无以御之。今公卿欲以威力却敌，乃所以速之也。张虚声而召实害，此之谓矣。故楚之 之徒，往则彼来，止则彼息，其势然也。且楚之 等皆纤利小才，止能招合轻薄无赖而不能成大功，徒使国家兵连祸结而已。昔鲁轨 说姚兴 以取荆州 ，至则败散，为蛮 人掠卖为奴，终于祸及姚泓 ，此已然之效也。”魏 主未以为然。浩 乃复陈天时，以为南方举兵必不利，曰：“今兹害气在扬州 ，一也；庚午自刑，先发者伤，二也；日食昼晦，宿值斗、牛，三也；荧惑伏于翼、轸，主乱及丧，四也；太白未出，进兵者败，五也。夫兴国之君，先修人事，次尽地利，后观天时，故万举万全。今刘义隆 新造之国，人事未洽；灾变屡见，天时不协；舟行水涸，地利不尽。三者无一可，而义隆 行之，必败无疑。”魏 主不能违众言，乃诏冀 、定 、相 三州造船三千艘，简幽州 以南戍兵集河 上以备之。

9　秦 乞伏什寅 母弟前将军白养 、镇卫将军去列 ，以什寅 之死，有怨言，秦王 暮末 皆杀之。

10　夏，四月甲子，魏 主如云中 。

11　敕勒 万馀落复叛走，魏 主使尚书封铁 追讨，灭之。

12　六月己卯，以氐王 杨难当 为冠军将军、秦州 刺史、武都王 。

13　魏 主使平南大将军、丹阳王 大毗 屯河 上，以司马楚之 为安南大将军，封琅邪王 ，屯颍川 以备宋 。

14　吐谷浑王 慕 将其众万八千袭秦 定连 ，秦 辅国大将军段晖 等击走之。

15　到彦之 自淮 入泗 ，水渗，日行才十里，自四月至秋七月，始至须昌 。乃溯河 西上。

魏 主以河南 四镇兵少，命诸军悉收众北渡。戊子，魏 碻磝 戍兵弃城去；戊戌，滑台 戍兵亦去。庚子，魏 主以大鸿胪阳平公 杜超 为都督冀 定 相 三州诸军事、太宰，进爵阳平王 ，镇邺 ，为诸军节度。超 ，密太后 之兄也。庚戌，魏 洛阳 、虎牢 戍兵皆弃城去。

到彦之 留朱修之 守滑台 ，尹冲 守虎牢 ，建武将军杜骥 守金墉 。骥 ，预 之玄孙也。诸军进屯灵昌津 ，列守南岸，至于潼关 。于是司 、兖 既平，诸军皆喜，王仲德 独有忧色，曰：“诸贤不谙北土情伪，必堕其计。胡 虏虽仁义不足，而凶狡有馀，今敛戍北归，必并力完聚。若河 冰既合，将复南来，岂可不以为忧乎！”

16　甲寅，林邑王 范阳迈 遣使入贡，自陈与交州 不睦，乞蒙恕宥。

17　八月，魏 主遣冠军将军安颉 督护诸军，击到彦之 。丙寅，彦之 遣裨将吴兴 姚耸夫 渡河 攻冶坂 ，与颉 战；耸夫 兵败，死者甚众。戊寅，魏 主遣征西大将军长孙道生 会丹杨王 大毗 屯河 上以御彦之 。

18　燕太祖 寝疾，召中书监申秀 、侍中阳哲 于内殿，属以后事。九月，病甚，辇而临轩，命太子翼 摄国事，勒兵听政，以备非常。

宋夫人 欲立其子受居 ，恶翼 听政，谓翼 曰：“上疾将瘳，奈何遽欲代父临天下乎！”翼 性仁弱，遂还东宫，日三往省疾。宋夫人 矫诏绝内外，遣阍寺传问而已，翼 及诸子、大臣并不得见，唯中给事胡福 独得出入，专掌禁卫。

福 虑宋夫人 遂成其谋，乃言于司徒、录尚书事、中山公 弘 ，弘 与壮士数十人被甲入禁中，宿卫皆不战而散。宋夫人 命闭东 ，弘 家僮库斗头 劲捷有勇力，逾 而入，至于皇堂，射杀女御一人。太祖 惊惧而殂，弘 遂即天王位，遣人巡城告曰：“天降凶祸，大行崩背，太子不侍疾，群公不奔丧，疑有逆谋，社稷将危。吾备介弟之亲，遂摄大位以宁国家；百官扣门入者，进陛二等。”

太子翼 帅东宫兵出战而败，兵皆溃去，弘 遣使赐翼 死。太祖有子百馀人，弘 皆杀之。谥太祖 曰文成皇帝 ，葬长谷陵 。

19　己丑，夏 主遣其弟谓以代 伐魏 鄜城 ，魏 平西将军始平公 隗归 等击之，杀万馀人，谓以代 遁去。夏 主自将数万人邀击隗归 于鄜城 东，留其弟上谷公 社干 、广阳公 度洛孤 守平凉 ，遣使来求和，约合兵灭魏 ，遥分河 北：自恒山 以东属宋 ，以西属夏 。

魏 主闻之，治兵将伐夏 ，群臣咸曰：“刘义隆 兵犹在河 中，舍之西行，前寇未必可克，而义隆 乘虚济河 ，则失山 东矣。”魏 主以问崔浩 ，对曰：“义隆 与赫连定 遥相招引，以虚声唱和，共窥大国，义隆 望定 进，定 待义隆 前，皆莫敢先入；譬如连鸡，不得俱飞，无能为害也。臣始谓义隆 军来，当屯止河 中，两道北上，东道向冀州 ，西道冲邺 ，如此，则陛下当自讨之，不得徐行。今则不然。东西列兵径二千里，一处不过数千，形分势弱。以此观之，佇儿情见，此不过欲固河 自守，无北渡意也。赫连定 残根易摧，拟之必仆。克定 之后，东出潼关 ，席卷而前，则威震南极，江 、淮 以北无立草矣。圣策独发，非愚近所及，愿陛下勿疑。”甲辰，魏 主如统万 ，遂袭平凉 ，以卫兵将军王斤 镇蒲坂 。斤 ，建 之子也。

20　秦 自正月不雨，至于九月，民流叛者甚众。

21　冬，十月，以竟陵王 义宣 为南徐州 刺史，犹戍石头 。

22　戊午，立钱署，铸四铢钱。

23　到彦之 、王仲德 沿河 置守，还保东平 。

乙亥，魏 安颉 自委粟津 济河，攻金墉 。金墉 不治既久，又无粮食；杜骥 欲弃城走，恐获罪。初，高祖 灭秦 ，迁其钟虡于江 南，有大钟没于洛水 ，帝使姚耸夫 将千五百人往取之。骥 绐之曰：“金墉 城已修完，粮食亦足，所乏者人耳。今虏骑南渡，当相与并力御之；大功既立，牵钟未晚。”耸夫 从之。既至，见城不可守，乃引去，骥 遂南遁。丙子，安颉 拔洛阳 ，杀将士五千馀人。杜骥 归，言于帝曰：“本欲以死固守，姚耸夫 及城遽走，人情沮败，不可复禁。”上大怒，诛耸夫 于寿阳 。耸夫 勇健，诸偏裨莫及也。

魏 河 北诸军会于七女津 。到彦之 恐其南渡，遣裨将王蟠龙 溯流夺其船，杜超 等击斩之。安颉 与龙骧将军陆侯 进攻虎牢 ，辛巳，拔之；尹冲 及荥阳 太守清河 崔模 降魏 。

24　秦王 暮末 为河西 所逼，遣其臣王恺 、乌讷阗 请迎于魏 ，魏 人许以平凉 、安定 封之。暮末 乃焚城邑，毁宝器，帅户万五千，东如上邽 。至高田谷 ，给事黄门侍郎郭恒 谋劫沮渠兴国 以叛；事觉，暮末 杀之。夏 主闻暮末 将至，发兵拒之。暮末 留保南安 ，其故地皆入于吐谷浑 。

25　十一月乙酉，魏 主至平凉 ，夏 上谷公 社干 等婴城固守；魏 主使赫连昌 招之，不下，乃使安西将军古弼 等将兵趣安定 。夏 主自鄜城 还安定 ，将步骑二万北救平凉 ，与弼 遇，弼 伪退以诱之；夏 主追之，魏 主使高车 驰击之，夏 兵大败，斩首数千级。夏 主还走，登鹑觚原 ，为方陈以自固，魏 兵就围之。

26　壬辰，加征南大将军檀道济 都督征讨诸军事，帅众伐魏 。

甲午，魏 寿光侯 叔孙建 、汝阴公 长孙道生 济河 而南。

到彦之 闻洛阳 、虎牢 不守，诸军相继奔败，欲引兵还。殿中将军垣护之 以书谏之，以为宜使竺灵秀 助朱修之 守滑台 ，自帅大军进拟河北 ，且曰：“昔人有连年攻战，失众乏粮，犹张胆争前，莫肯轻退。况今青州 丰穰，济 漕流通，士马饱逸，威力无损。若空弃滑台 ，坐丧成业，岂朝廷受任之旨邪！”彦之 不从。护之 ，苗 之子也。

彦之 欲焚舟步走，王仲德 曰：“洛阳 既陷，虎牢 不守，自然之势也。今虏去我犹千里，滑台 尚有强兵，若遽舍舟南走，士卒必散。当引舟入济 ，至马耳谷 口，更详所宜。”彦之 先有目疾，至是大动；且将士疾疫，乃引兵自清 入济 。南至历城 ，焚舟弃甲，步趋彭城 。竺灵秀 弃须昌 ，南奔湖陆 ，青 、兖 大扰。长沙王 义欣 在彭城 ，将佐恐魏 兵大至，劝义欣 委镇还都，义欣 不从。

魏 兵攻济南 ，济南 太守武进 萧承之 帅数百人拒之。魏 众大集，承之 使偃兵，开城门。众曰：“贼众我寡，奈何轻敌之甚！”承之 曰：“今悬守穷城，事已危急；若复示弱，必为所屠，唯当见强以待之耳。”魏 人疑有伏兵，遂引去。

27　魏 军围夏 主数日，断其水草，人马饥渴。丁酉，夏 主引众下鹑觚原 。魏 武卫将军丘眷 击之，夏 众大溃，死者万馀人。夏 主中重创，单骑走，收其馀众，驱民五万，西保上邽 。魏 人获夏 主之弟丹杨公 乌视拔 、武陵公 秃骨 及公侯以下百馀人。是日，魏 兵乘胜进攻安定 ，夏 东平公 乙斗 弃城奔长安 ，驱略数千家，西奔上邽 。

28　戊戌，魏 叔孙建 攻竺灵秀 于湖陆 ，灵秀 大败，死者五千馀人。建 还屯范城 。

29　己亥，魏 主如安定 ；庚子，还，临平凉 ，掘堑围之。安慰初附，赦秦 、雍 之民，赐复七年。夏 陇西 守将降魏 。

30　辛丑，魏 安颉 督诸军攻滑台 。

31　河西王 蒙逊 遣尚书郎宗舒 等入贡于魏 ，魏 主与之宴，执崔浩 之手以示舒 等曰：“汝所闻崔公 ，此则是也。才略之美，于今无比。朕动止咨之，豫陈成败，若合符契，未尝失也。”

32　魏 以叔孙建 都督冀 、青 等四州诸军事。

33　魏 尚书库结 帅骑五千迎秦王 暮末 。秦 卫将军吉毗 以为不宜内徙，暮末 从之，库结 引还。

南安 诸羌 万馀人叛秦 ，推安南将军、督八郡诸军事、广宁 太守焦遗 为主，遗 不从；乃劫遗 族子长城护军亮 为主，帅众攻南安 。暮末 请救于氐王 杨难当 。难当 遣将军苻献 帅骑三千救之，暮末 与之合击诸羌 。诸羌 溃，亮 奔还广宁 ，暮末 进军攻之。以手令与焦遗 使取亮 ，十二月，遗 斩亮 首出降，暮末 进遗 号镇国将军。秦 略阳 太守弘农 杨显 以郡降夏 。

34　辛酉，以长沙王 义欣 为豫州 刺史，镇寿阳 。寿阳 土荒民散，城郭颓败，盗贼公行；义欣 随宜经理，境内安业，道不拾遗，城府完实，遂为盛藩。芍陂 久废，义欣 修治堤防，引河水入陂，溉田万馀顷，无复旱灾。

35　丁卯，夏 上谷公 社干 、广阳公 度洛孤 出降，魏 克平凉 。

关中侯豆代田 得奚斤 、娥清 等，献于魏 主。魏 主以夏 主之后赐代田 ，命斤 膝行执酒以奉代田 ，谓斤 曰：“全汝生者，代田 也。”赐代田 爵井陉侯 ，加散骑常侍、右卫将军，领内都幢将。

夏 长安 、临晋 、武功 守将皆走，关中 悉入于魏 。魏 主留巴东公 延普 镇安定 ，以镇西将军王斤 镇长安 。壬申，魏 主东还，以奚斤 为宰士，使负酒食以从。

王斤 骄矜不法，信用左右，调役百姓；民不堪命，南奔汉川 者数千家。魏 主案治得实，斩斤 以徇。

36　右将军到彦之 、安北将军王仲德 皆下狱免官，兖州 刺史竺灵秀 坐弃军伏诛。上见垣护之 书而善之，以为北高平 太守。

彦之 之北伐也，甲兵资实甚盛；及败还，委弃荡尽，府藏、武库为之空虚。他日，上与群臣宴，有荒外降人在坐。上问尚书库部郎顾琛 ：“库中仗犹有几许？”琛 诡对：“有十万人仗。”上既问而悔之，得琛 对，甚喜。琛 ，和 之曾孙也。

37　彭城王 义康 与王弘 并录尚书，义康 意犹怏怏，欲得扬州 ，形于辞旨；以弘 弟昙首 居中，为上所亲委，愈不悦。弘 以老病，屡乞骸骨，昙首 自求吴郡 ，上皆不许。义康 谓人曰：“王公 久病不起，神州讵宜卧治！”昙首 劝弘 减府中文武之半以授义康 ，上听割二千人，义康 乃悦。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二十二

宋纪四

太祖文皇帝上之下

元嘉八年（辛未，431）

1　春，正月壬午朔，燕 大赦，改元大兴 。

2　丙申，檀道济 等自清水 救滑台 ，魏 叔孙建 、长孙道生 拒之。丁酉，道济 至寿张 ，遇魏 安平公 乙旃眷 ，道济 帅宁朔将军王仲德 、骁骑将军段宏 奋击，大破之；转战至高梁亭 ，斩魏 济州 刺史悉烦库结 。

3　夏 主击秦 将姚献 ，败之；遂遣其叔父北平公 韦伐 帅众一万攻南安 。城中大饥，人相食。秦 侍中征虏将军出连辅政 、侍中右卫将军乞伏延祚 、吏部尚书乞伏跋跋 逾城奔夏 ；秦王 暮末 穷蹙，舆榇出降，并沮渠兴国 送于上邽 。秦 太子司直焦楷 奔广宁 ，泣谓其父遗 曰：“大人荷国宠灵，居藩镇重任。今本朝颠覆，岂得不率见众唱大义以殄寇雠！”遗 曰：“今主上已陷贼庭，吾非爱死而忘义，顾以大兵追之，是趣绝其命也。不如择王族之贤者，奉以为主而伐之，庶有济也。”楷 乃筑坛誓众，二旬之间，赴者万馀人。会遗 病卒，楷 不能独举事，亡奔河西 。

4　二月戊午，以尚书右仆射江夷 为湘州 刺史。

5　檀道济 等进至济 上，二十馀日间，前后与魏 三十馀战，道济 多捷。军至历城 ，叔孙建 等纵轻骑邀其前后，焚烧草谷，道济 军乏食，不能进；由是安颉 、司马楚之 等得专力攻滑台 ，魏 主复使楚 兵将军王慧龙 助之。朱修之 坚守数月，粮尽，与士卒熏鼠食之。辛酉，魏 克滑台 ，执修之 及东郡 太守申谟 ，虏获万馀人。谟 ，钟 之曾孙也。

6　癸酉，魏 主还平城 ，大飨，告庙，将帅及百官皆受赏，战士赐复十年。

于是魏 南鄙大水，民多饿死。尚书令刘絜 言于魏 主曰：“自顷边寇内侵，戎车屡驾；天赞圣明，所在克殄；方难既平，皆蒙优锡。而郡国之民，虽不征讨，服勤农桑，以供军国，实经世之大本，府库之所资。今自山 以东，遍遭水害，应加哀矜，以弘覆育。”魏 主从之，复境内一岁租赋。

7　檀道济 等食尽，自历城 引还；军士有亡降魏 者，具告之。魏 人追之，众恟惧，将溃。道济 夜唱筹量沙，以所馀少米覆其上。及旦，魏 军见之，谓道济 资粮有馀，以降者为妄而斩之。时道济 兵少，魏 兵甚盛，骑士四合。道济 命军士皆被甲，己白服乘舆，引兵徐出。魏 人以为有伏兵，不敢逼，稍稍引退，道济 全军而返。

青州 刺史萧思话 闻道济 南归，欲委镇保险，济南 太守萧承之 固谏，不从。丁丑，思话 弃镇奔平昌 ；参军刘振之 戍下邳 ，闻之，亦委城走。魏 军竟不至，而东阳 积聚已为百姓所焚。思话 坐征，系尚方。

8　燕 王 立夫人慕容氏 为王后。

9　庚戌，魏 安颉 等还平城 。魏 主嘉朱修之 守节，妻以宗女。

初，帝之遣到彦之 也，戒之曰：“若北国兵动，先其未至，径前入河 ；若其不动，留彭城 勿进。”及安颉 得宋 俘，魏 主始闻其言。谓公卿曰：“卿辈前谓我用崔浩 计为谬，惊怖固谏。常胜之家，始皆自谓逾人，至于归终，乃不能及。”

司马楚之 上疏，以为诸方已平，请大举伐宋 ，魏 主以兵久劳，不许。征楚之 为散骑常侍，以王慧龙 为荥阳 太守。

慧龙 在郡十年，农战并修，大著声绩，归附者万馀家。帝纵反间于魏 ，云：“慧龙 自以功高位下，欲引宋 人入寇，因执司马楚之 以叛。”魏 主闻之，赐慧龙 玺书曰：“刘义隆 畏将军如虎，欲相中害；朕自知之。风尘之言，想不足介意。”帝复遣刺客吕玄伯 刺之，曰：“得慧龙 首，封二百户男，赏绢千匹。”玄伯 诈为降人，求屏人有所论；慧龙 疑之，使人探其怀，得尺刀。玄伯 叩头请死，慧龙 曰：“各为其主耳。”释之。左右谏曰：“宋 人为谋未已，不杀玄伯 ，无以制将来。”慧龙 曰：“死生有命，彼亦安能害我！我以仁义为扞蔽，又何忧乎！”遂舍之。

10　夏，五月庚寅，魏 主如云中 。

11　六月乙丑，大赦。

12　夏 主杀乞伏暮末 及其宗族五百人。

13　夏 主畏魏 人之逼，拥秦 民十馀万口，自治城 济河 ，欲击河西王 蒙逊 而夺其地。吐谷浑王 慕 遣益州 刺史慕利延 、宁州 刺史拾虔 帅骑三万，乘其半济，邀击之，执夏 主定 以归，沮渠兴国 被创而死。拾虔 ，树洛干 之子也。

14　魏 之边吏获柔然 逻者二十馀人，魏 主赐衣服而遣之。柔然 感悦。闰月乙未，柔然 敕连可汗 遣使诣魏 ，魏 主厚礼之。

15　魏 主遣散骑侍郎周绍 来聘，且求昏；帝依违答之。

16　荆州 刺史江夏王 义恭 ，年寖长，欲专政事，长史刘湛 每裁抑之，遂与湛 有隙。帝心重湛 ，使人诘让义恭 ，且和解之。是时，王华 、王昙首 皆卒，领军将军殷景仁 素与湛 善，白帝以时贤零落，征湛 为太子詹事，加给事中，共参政事。以雍州 刺史张卲 代湛 为抚军长史、南蛮 校尉。

顷之，卲 坐在雍州 营私蓄聚，赃满二百四十五万，下廷尉，当死。左卫将军谢述 上表，陈卲 先朝旧勋，宜蒙优贷。帝手诏酬纳，免卲 官，削爵土。述 谓其子综 曰：“主上矜卲 夙诚，特加曲恕，吾所言谬会，故特见酬纳耳。若此迹宣布，则为侵夺主恩，不可之大者也。”使综 对前焚之。帝后谓卲 曰：“卿之获免，谢述 有力焉。”

17　秋，七月己酉，魏 主如河西 。

18　八月乙酉，河西王 蒙逊 遣子安周 入侍于魏 。

19　吐谷浑王 慕 遣侍郎谢太宁 奉表于魏 ，请送赫连定 。己丑，魏 以慕 为大将军、西秦王 。

20　左仆射临川王 义庆 固求解职；甲辰，以义庆 为中书令，丹杨 尹如故。

21　九月癸丑，魏 主还宫。庚申，加太尉长孙嵩 柱国大将军，以左光禄大夫崔浩 为司徒，征西大将军长孙道生 为司空。道生 性清俭，一熊皮鄣泥，数十年不易。魏 主使歌工历颂群臣曰：“智如崔浩 ，廉若道生 。”

22　魏 主欲选使者诣河西 ，崔浩 荐尚书李顺 ，乃以顺 为太常，拜河西王 蒙逊 为侍中、都督凉州 西域 羌 戎 诸军事、太傅、行征西大将军、凉州 牧、凉王 ，王武威 、张掖 、敦煌 、酒泉 、西海 、金城 、西平 七郡；册曰：“盛衰存亡，与魏 升降。北尽穷发 ，南极庸 、 ，西被昆岭 ，东至河曲 ，王实征之，以夹辅皇室。”置将相、群卿、百官，承制假授；建天子旌旗，出入警跸，如汉 初诸侯王故事。

23　壬申，魏 主诏曰：“今二寇摧殄，将偃武修文，理废职，举逸民。范阳 卢玄 、博陵 崔绰 、赵郡 李灵 、河间 邢颖 、勃海 高允 、广平 游雅 、太原 张伟 等，皆贤隽之胄，冠冕周邦。易 曰：‘我有好爵，吾与尔縻之。’如玄 之比者，尽敕州郡以礼发遣。”遂征玄 等及州郡所遣至者数百人，差次叙用。崔绰 以母老固辞。玄 等皆拜中书博士。玄 ，谌 之曾孙；灵 ，顺 之从父兄也。

玄 舅崔浩 ，每与玄 言，辄叹曰：“对子真 使我怀古之情更深。”浩 欲大整流品，明辨姓族。玄 止之曰：“夫创制立事，各有其时；乐为此者，讵有几人！宜加三思。”浩 不从，由是得罪于众。

24　初，魏 昭成帝 始制法令：“反逆者族；其馀当死者听入金、马赎罪；杀人者听与死家牛马、葬具以平之；盗官物，一备五；私物，一备十。”四部大人共坐王庭决辞讼，无系讯连逮之苦，境内安之。太祖 入中原，患前代律令峻密，命三公郎王德 删定，务崇简易。季年被疾，刑罚滥酷；太宗 承之，吏文亦深。冬，十月戊寅，世祖 命崔浩 更定律令，除五岁、四岁刑，增一年刑；巫蛊者，负羖羊、抱犬沉诸渊。初令官阶九品者得以官爵除刑。妇人当刑而孕，产后百日乃决。阙左悬登闻鼓以达冤人。

25　魏 主如漠南。十一月丙辰，北部敕勒 莫弗库若干 帅所部数万骑，驱鹿数百万头，诣魏 主行在。魏 主大猎以赐从官。十二月丁丑，还宫。

26　是岁，凉王 改元义和 。

27　林邑王 范阳迈 寇九德 ，交州 兵击却之。

九年（壬申，432）

1　春，正月丙午，魏 主尊保太后 窦氏 为皇太后，立贵人赫连氏 为皇后，子晃 为皇太子；大赦；改元延和 。

2　燕王 立慕容后 之子王仁 为太子。

3　三月庚戌，卫将军王弘 进位太保，加中书监。丁巳，征南大将军檀道济 进位司空，还镇寻阳 。

4　壬申，吐谷浑王 慕 送赫连定 于魏 ，魏 人杀之。慕 上表曰：“臣俘擒僭逆，献捷王府，爵秩虽崇而土不增廓，车旗既饰而财不周赏；愿垂鉴察。”魏 主下其议。公卿以为：“慕 所致唯定 而已，塞外之民皆为己有，而贪求无厌，不可许也。”魏 主乃诏曰：“西秦王 所得金城 、枹罕 、陇西 之地，朕即与之，乃是裂土，何须复廓。西秦 款至，绵绢随使疏数，临时增益，非一赐而止也。”自是慕 贡使至魏 者稍简。

5　魏 方士祁纤 奏改代 为万年 ，以代 尹为万年 尹，代 令为万年 令。崔浩 曰：“昔太祖 应天受命，兼称代 、魏 以法殷商 。国家积德，当享年万亿，不待假名以为益也。纤 之所闻，皆非正义，宜复旧号。”魏 主从之。

6　夏，五月壬申，华容文昭公 王弘 卒。弘 明敏有思致，而轻率少威仪。性褊隘，好折辱人，人以此少之。虽贵显，不营财利；及卒，家无馀业。帝闻之，特赐钱百万，米千斛。

7　魏 主治兵于南郊，谋伐燕 。

8　帝遣使者赵道生 聘于魏 。

9　六月戊寅，司徒、南徐州 刺史彭城王 义康 改领扬州 刺史。

10　诏分青州 置冀州 ，治历城 。

11　吐谷浑王 慕 遣其司马赵叙 入贡，且来告捷。

12　庚寅，魏 主伐燕 。命太子晃 录尚书事，时晃 才五岁。又遣左仆射安原 、建宁王 崇 等屯漠南以备柔然 。

13　辛卯，魏 主遣散骑常侍邓颖 来聘。

14　乙未，以吐谷浑王 慕 为都督西秦 河 沙 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西秦 河 二州刺史，进爵陇西王 ，且命慕 悉归南方将士先没于夏 者，得百五十馀人。

又加北秦州 刺史杨难当 征西将军。难当 以兄子保宗 为镇南将军，镇宕昌 ；以其子顺 为秦州 刺史，守上邽 。保宗 谋袭难当 ，事泄，难当 囚之。

15　壬寅，以江夏王 义恭 为都督南兖 等六州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 刺史，临川王 义庆 为都督荆 雍 等七州诸军事、荆州 刺史，竟陵王 义宣 为中书监，衡阳王 义季 为南徐州 刺史。初，高祖 以荆州 居上流之重，土地广远，资实兵甲居朝廷之半，故遗诏令诸子居之。上以义庆 宗室令美，且烈武王 有大功于社稷，故特用之。

16　秋，七月己未，魏 主至濡水 。庚申，遣安东将军奚斤 发幽州 民及密云 丁零 万馀人，运攻具，出南道，会和龙 。魏 主至辽西 ，燕王 遣其侍御史崔聘 奉牛酒犒师。己巳，魏 主至和龙 。

17　庚午，以领军将军殷景仁 为尚书仆射，太子詹事刘湛 为领军将军。

18　益州 刺史刘道济 ，粹 之弟也，信任长史费谦 、别驾张熙 等，聚敛兴利，伤政害民，立官冶，禁民鼓铸而贵卖铁器，商贾失业，吁嗟满路。

流民许穆之 ，变姓名称司马飞龙 ，自云晋室 近亲，往依氐王 杨难当 。难当 因民之怨，资飞龙 以兵，使侵扰益州 。飞龙 招合蜀 人，得千馀人，攻杀巴兴 令，逐阴平 太守；道济 遣军击斩之。

道济 欲以五城 人帛氐奴 、梁显 为参军督护，费谦 固执不与。氐奴 等与乡人赵广 构扇县人，诈言司马殿下 犹在阳泉山 中，聚众得数千人，引向广汉 ；道济 参军程展 会治中李抗之 将五百人击之，皆败死。巴西 人唐频 聚众应之，赵广 等进攻涪城 ，陷之。于是涪陵 、江阳 、遂宁 诸郡守皆弃城走，蜀 土侨、旧俱反。

19　燕 石城 太守李崇 等十郡降于魏 。魏 主发其民三万穿围堑以守和龙 。崇 ，绩 之子也。

八月，燕王 使数万人出战，魏 昌黎公 丘 等击破之，死者万馀人。燕 尚书高绍 帅万馀家保羌胡固 ；辛巳，魏 主攻绍 ，斩之。平东将军贺多罗 攻带方 ，抚军大将军永昌王 健 攻建德 ，骠骑大将军乐平王 丕 攻冀阳 ，皆拔之。

九月乙卯，魏 主引兵西还，徙营丘 、成周 、辽东 、乐浪 、带方 、玄菟 六郡民三万家于幽州 。

燕 尚书郭渊 劝燕王 送款献女于魏 ，乞为附庸。燕王 曰：“负衅在前，结忿已深，降附取死，不如守志更图也。”

魏 主之围和龙 也，宿卫之士多在战陈，行宫人少。云中 镇将朱修之 谋与南人袭杀魏 主，因入和龙 ，浮海南归；以告冠军将军毛修之 ，毛修之 不从，乃止。既而事泄，朱修之 逃奔燕 。魏 人数伐燕 ，燕王 遣修之 南归求救。修之 泛海至东莱 ，遂还建康 ，拜黄门侍郎。

20　赵广 等进攻成都 ，刘道济 婴城自守。贼众屯聚日久，不见司马飞龙 ，欲散去。广 惧，将三千人及羽仪诣阳泉寺 ，诈云迎飞龙 。至，则谓道人枹罕 程道养 曰：“汝但自言是飞龙 ，则坐享富贵；不则断头！”道养 惶怖许诺。广 乃推道养 为蜀王 、车骑大将军、益 梁 二州牧，改元泰始 ，备置百官。以道养 弟道助 为骠骑将军、长沙王 ，镇涪城 ；赵广 、帛氐奴 、梁显 及其党张寻 、严遐 皆为将军，奉道养 还成都 ，众至十馀万，四面围城。使人谓道济 曰：“但送费谦 、张熙 来，我辈自解去。”道济 遣中兵参军裴方明 、任浪之 各将千馀人出战，皆败还。

21　冬，十一月乙巳，魏 主还平城 。

22　壬子，以少府中山 甄法崇 为益州 刺史。

23　初，燕王 嫡妃王氏 ，生长乐公 崇 ，崇 于兄弟为最长。及即位，立慕容氏 为王后，王氏 不得立，又黜崇 ，使镇肥如 。崇 母弟广平公 朗 、乐陵公 邈 相谓曰：“今国家将亡，人无愚智皆知之。王复受慕容后 之谮，吾兄弟死无日矣。”乃相与亡奔辽西 ，说崇 使降魏 ，崇 从之。会魏 主使给事郎王德 招崇 ，十二月己丑，崇 使邈 如魏 ，请举郡降。燕王 闻之，使其将封羽 围崇 于辽西 。

24　魏 主征诸名士之未仕者，州郡多逼遣之。魏 主闻之，下诏令守宰以礼申谕，任其进退，毋得逼遣。

25　初，帝以少子绍 为庐陵孝献王 嗣，以江夏王 义恭 子朗 为营阳王 嗣；庚寅，封绍 为庐陵王 ，朗为南丰县王 。

26　裴方明 等复出击程道养 营，破之，焚其积聚。

贼党江阳 杨孟子 将千馀人屯城南，参军梁俊之 统南楼，投书说谕孟子 ，邀使入城见刘道济 ，道济 版为主簿，克期讨贼。赵广 知其谋，孟子 惧，将所领奔晋原 ，晋原 太守文仲兴 与之同拒守。赵广 遣帛氐奴 攻晋原 ，破之，仲兴 、孟子 皆死。裴方明 复出击贼，屡战，破之，贼遂大溃；程道养 收众得七千人，还广汉 ，赵广 别将五千馀人还涪城 。

先是，张熙 说道济 粜仓谷，故自九月末围城至十二月，粮储俱尽。方明 将二千人出城求食，为贼所败，单马独还，贼众复大集。方明 夜缒而上，道济 为设食，涕泣不能食。道济 曰：“卿非大丈夫，小败何苦！贼势既衰，台兵垂至，但令卿还，何忧于贼！”即减左右以配之。贼于城外扬言，云“方明 已死”，城中大恐。道济 夜列炬火，出方明 以示众，众乃安。道济 悉出财物于北射堂，令方明 募人。时城中或传道济 已死，莫有应者。梁俊之 说道济 遣左右给使三十馀人出外，且告之曰：“吾病小损，各听归家休息。”给使既出，城中乃安，应募者日有千馀人。

27　初，晋 谢混 尚晋陵公主 。混 死，诏公主与谢氏 绝婚；公主悉以混 家事委混 从子弘微 。混 仍世宰辅，僮仆千人，唯有二女，年数岁，弘微 为之纪理生业，一钱尺帛有文簿。九年而高祖 即位，公主降号东乡君 ，听还谢氏 。入门，室宇仓廪，不异平日，田畴垦辟，有加于旧。东乡君 叹曰：“仆射平生重此子，可谓知人；仆射为不亡矣！”亲旧见者为之流涕。是岁，东乡君 卒，公私咸谓赀财宜归二女，田宅、僮仆应属弘微 。弘微 一无所取，自以私禄葬东乡君 。

混 女夫殷睿 好摴蒱，闻弘微 不取财物，乃夺其妻妹及伯母、两姑之分以还戏责。内人皆化弘微 之让，一无所争。或讥之曰：“谢氏 累世财产，充殷君 一朝戏责，理之不允，莫此为大。卿视而不言，譬弃物江海以为廉耳。设使立清名而令家内不足，亦吾所不取也。”弘微 曰：“亲戚争财，为鄙之甚，今内人尚能无言，岂可导之使争乎！分多共少，不至有乏，身死之后，岂复见关也？”

28　秃发 保周 自凉 奔魏 ，魏 封保周 为张掖公 。

29　魏 李顺 复奉使至凉 。凉王 蒙逊 遣中兵校郎杨定归 谓顺 曰：“年衰多疾，腰髀不随，不堪拜伏；比三五日消息小差，当相见。”顺 曰：“王之老疾，朝廷所知；岂得自安，不见诏使！”明日，蒙逊 延顺 入至庭中，蒙逊 箕坐隐几，无动起之状。顺 正色大言曰：“不谓此叟无礼乃至于此！今不忧覆亡而敢陵侮天地；魂魄逝矣，何用见之！”握节将出。凉王 使定归 追止之，曰：“太常既雅恕衰疾，传闻朝廷有不拜之诏，是以敢自安耳。”顺 曰：“齐桓公 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周天子 赐胙，命无下拜，桓公 犹不敢失臣礼，下拜登受。今王虽功高，未如齐桓 ；朝廷虽相崇重，未有不拜之诏；而遽自偃蹇，此岂社稷之福邪！”蒙逊 乃起，拜受诏。

使还，魏 主问以凉 事。顺 曰：“蒙逊 控制河 右，逾三十年，经涉艰难，粗识机变，绥集荒裔，群下畏服；虽不能贻厥孙谋，犹足以终其一世。然礼者德之舆，敬者身之基也；蒙逊 无礼、不敬，以臣观之，不复年矣。”魏 主曰：“易世之后，何时当灭？”顺 曰：“蒙逊 诸子，臣略见之，皆庸才也。如闻敦煌 太守牧犍 ，器性粗立，继蒙逊 者，必此人也。然比之于父，皆云不及。此殆天之所以资圣明也。”魏 主曰：“朕方有事东方，未暇西略。如卿所言，不过数年之外，不为晚也。”

初，罽宾 沙门昙无谶 ，自云能使鬼治病，且有秘术。凉王 蒙逊 甚重之，谓之“圣人”，诸女及子妇皆往受术。魏 主闻之，使李顺 往征之。蒙逊 留不遣，仍杀之。魏 主由是怒凉 。

蒙逊 荒淫猜虐，群下苦之。

十年（癸酉，433）

1　春，正月乙卯，魏 主遣永昌王 健 督诸军救辽西 。

2　己未，大赦。

3　丙寅，魏 以乐安王 范 为都督秦 雍 等五州诸军事、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长安 镇都大将。魏 主以范 年少，更选旧德平西将军崔徽 、征北大将军雁门 张黎 为之副，共镇长安 。徽 ，宏 之弟也，范 谦恭宽惠，徽 务敦大体，黎 清约公平，政刑简易，轻徭薄赋，关中 遂安。

4　二月庚午，魏 主以冯崇 为都督幽 平 东夷 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幽 平 二州牧，封辽西王 ，录其国尚书事，食辽西 十郡，承制假授尚书、刺史、征虏已下官。

5　魏 平凉 休屠 征西将军金崖 、羌 泾州 刺史狄子玉 与安定 镇将延普 争权，崖 、子玉 举兵攻普 ，不克，退保胡空谷 。魏 主以虎牢镇 大将陆俟 为安定镇 大将，击崖 等，皆擒之。

魏 主征陆俟 为散骑常侍，出为怀荒镇 大将，未期岁，高车 诸莫弗讼俟 严急无恩，复请前镇将郎孤 。魏 主征俟 还，以孤 代之。俟 既至，言于帝曰：“不过期年，郎孤 必败，高车 必叛。”帝怒，切责之，使以建业公 归第。明年，诸莫弗果杀郎孤 而叛。帝大惊，立召俟 问之曰：“卿何以知其然也？”俟 曰：“高车 不知上下之礼，故臣临之以威，制之以法，欲以渐训导，使知分限。而诸莫弗恶臣所为，讼臣无恩，称孤 之美。臣以罪去，孤 获还镇，悦其称誉，益收名声，专用宽恕待之。无礼之人，易生骄慢，不过期年，无复上下，孤 所不堪，必将复以法裁之。如此，则众心怨怼，必生祸乱矣。”帝笑曰：“卿身虽短，思虑何长也！”即日复以为散骑常侍。

6　壬午，魏 主如河西 ，遣兼散骑常侍宋宣 来聘，且为太子晃 求婚；帝依违答之。

7　刘道济 卒，梁俊之 、裴方明 等密埋其尸于斋后，诈为道济 教命以答签疏，虽其母妻亦不知也。程道养 于毁金桥 登坛郊天，方明 将三千人出击之，道养 等大败，退保广汉 。

荆州 刺史临川王 义庆 以巴东 太守周籍之 督巴西 等五郡诸军事，将二千人救成都 。

8　三月，亡人司马天助 降于魏 ，自称晋 会稽世子 元显 之子；魏 人以为青 徐 二州刺史、东海公 。

9　壬子，魏 主还宫。

10　赵广 等自广汉 至郫 ，连营百数。周籍之 与裴方明 等合兵攻郫 ，克之，进击广 等于广汉 ，广 等走还涪 及五城 。夏，四月戊寅，始发刘道济 丧。

11　帝闻梁 、南秦 二州刺史甄法护 刑政不治，失氐 、羌 之和，乃自徒中起萧思话 为梁 、南秦 二州刺史。法护 ，法崇 之兄也。

12　凉王 蒙逊 病甚，国人共议，以世子菩提 幼弱，立菩提 之兄敦煌 太守牧犍 为世子，加中外都督、大将军、录尚书事。蒙逊 卒，谥曰武宣王 ，庙号太祖 。牧犍 即河西王 位，大赦，改元永和 。立子封坛 为世子，加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遣使请命于魏 。牧犍 聪颖好学，和雅有度量，故国人立之。

先是，魏 主遣李顺 迎武宣王 女为夫人，会卒，牧犍 称先王遗意，遣左丞宋繇 送其妹兴平公主 于魏 ，拜右昭仪。

魏 主谓李顺 曰：“卿言蒙逊 死，今则验矣；又言牧犍 立，何其妙哉！朕克凉州 ，亦当不远。”于是赐绢千匹，厩马一乘，进号安西将军，宠待弥厚，政事无巨细皆与之参议。

遣顺 拜牧犍 都督凉 沙 河 三州西域羌 戎 诸军事、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 刺史、河西王 ，以宋繇 为河西王 右相。牧犍 以无功受赏，留顺 ，上表乞安、平一号；优诏不许。

牧犍 尊敦煌 刘昞 为国师，亲拜之，命官属以下皆北面受业。

13　五月己亥，魏 主如山北。

14　林邑王 范阳迈 遣使入贡，求领交州 ；诏答以道远，不许。

15　裴方明 进军向涪城 ，破张寻 、唐频 ，擒程道助 ，斩严遐 ，于是赵广 等皆奔散。

16　六月，魏 永昌王 健 、左仆射安原 督诸军击和龙 ，将军楼勃 别将五千骑围凡城 。燕 守将封羽 以凡城 降，收其三千馀家而还。

17　辛巳，魏 人发秦 、雍 兵一万，筑小城于长安城 内。

18　秋，八月，冯崇 上表请说降其父；魏 主不听。

19　九月，益州 刺史甄法崇 至成都 ，收费谦 ，诛之。程道养 、张寻 将二千馀家逃入郪山 ，馀党各拥众藏窜山谷，时出为寇不绝。

20　戊午，魏 主遣兼大鸿胪崔赜 持节拜氐王 杨难当 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 梁 二州牧、南秦王 。赜 ，逞 之子也。

21　杨难当 因萧思话 未至，甄法护 将下，举兵袭梁州 ，破白马 ，获晋昌 太守张范 ，败法护 参军鲁安期 等；又攻葭萌 ，获晋寿 太守范延朗 。冬，十一月丁未，法护 弃城奔洋川 之西城 。难当 遂有汉中 之地，以其司马赵温 为梁 、秦 二州刺史。

22　甲寅，魏 主还宫。

23　十二月己巳，魏 大赦。

24　辛未，魏 主如阴山 之北。

25　魏 宁朔将军卢玄 来聘。

26　前秘书监谢灵运 ，好为山泽之游，穷幽极险，从者数百人，伐木开径；百姓惊扰，以为山贼。会稽 太守孟 与灵运 有隙，表其有异志，发兵自防。灵运 诣阙自陈，上以为临川 内史。

灵运 游放自若，废弃郡事，为有司所纠。是岁，司徒遣使随州 从事郑望生 收灵运 ；灵运 执望生 ，兴兵逃逸，作诗曰：“韩 亡子房 奋，秦 帝鲁连 耻。”追讨，擒之。廷尉奏灵运 率众反叛，论正斩刑。上爱其才，欲免官而已。彭城王 义康 坚执，谓不宜恕。乃降死一等，徙广州 。

久之，或告灵运 令人买兵器，结健儿，欲于三江口 篡取之，不果。诏于广州 弃市。

灵运 恃才放逸，多所陵忽，故及于祸。

27　魏 立徐州 于外黄 ，以刁雍 为刺史。

十一年（甲戌，434）

1　春，正月戊戌，燕王 遣使请和于魏 ；魏 主不许。

2　杨难当 以克汉中 告捷于魏 ，送雍州 流民七千家于长安 。萧思话 至襄阳 ，遣横野司马萧承之 为前驱。承之 缘道收兵，得千人，进据磝头 。杨难当 焚掠汉中 ，引众西还，留赵温 守梁州 ；又遣其魏兴 太守薛健 据黄金山 。思话 遣阴平 太守萧坦 攻铁城戍 ，拔之。

二月，赵温 、薛健 与其冯翊 太守蒲甲子 合攻坦 营，坦 击破之，温 等退保西水 。临川王 义庆 遣龙骧将军裴方明 将三千人助承之 ，拔黄金戍 而据之。温 弃州城，退据小城，健 、甲子 退保下桃城 。思话 继至，与承之 共击赵温 等，屡破之。行参军王灵济 别将出洋川 ，攻南城 ，拔之，擒其守将赵英 。南城 空无所资，灵济 引兵还，与承之 合。

3　魏 主以西海公主 妻柔然 敕连可汗 ；又纳其妹为夫人，遣颍川王 提 往逆之。丁卯，敕连 遣其异母兄秃鹿傀 送妹，并献马二千匹。魏 主以其妹为左昭仪。提 ，曜 之子也。

4　辛卯，魏 主还宫；三月甲寅，复如河西 。

5　杨难当 遣其子和 将兵与蒲甲子 等共击萧承之 ，相拒四十馀日，围承之 数十重，短兵接，弓矢无所复施。氐 悉衣犀甲，戈矛所不能入。承之 断矟长数尺，以大斧椎之，一矟辄贯数人。氐 不能当，烧营走，据大桃 。闰月，承之 等追击之，至南城 。氐 败走，斩获甚众，悉收汉中 故地，置戍于葭萌水 。

初，桓希 既败，氐王 杨盛 据汉中 ，梁州 刺史范元之 、傅歆 皆治魏兴 ，唯得魏兴 、上庸 、新城 三郡。及索邈 为刺史，乃治南城 。至是，南城 为氐 所焚，不可复固，萧思话 徙镇南郑 。

6　甲戌，赫连昌 叛魏 西走；丙子，河西 候将格杀之。魏 人并其群弟诛之。

7　己卯，魏 主还宫。

8　辛巳，燕王 遣尚书高颙 上表称藩，请罪于魏 ，乞以季女充掖庭；魏 主乃许之，征其太子王仁 入朝。

燕王 送魏 使者于什门 还平城 。什门 在燕 二十一年，不屈节。魏 主下诏褒称，以比苏武 ，拜治书御史，赐羊千口，帛千匹，策告宗庙，颁示天下。

9　戊子，休屠 金当川 围魏 阴密 ，夏，四月乙未，魏 征西大将军常山王 素 击之。丁未，魏 主行如河西 。壬戌，获当川 ，斩之。

10　甄法护 坐委镇，赐死于狱。杨难当 遣使奉表谢罪，帝下诏赦之。

11　河西王 牧犍 遣使上表，告嗣位。戊寅，诏以牧犍 为都督凉 秦 等四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凉州 刺史、河西王 。

12　六月甲辰，魏 主还宫。

13　燕王 不遣太子质魏 ，散骑常侍刘滋 谏曰：“昔刘禅 有重山之险，孙皓 有长江 之阻，皆为晋 擒。何则？强弱之势异也。今吾弱于吴 、蜀 而魏 强于晋 ，不从其欲，将有危亡之祸。愿亟遣太子，而修政事，抚百姓，收离散，赈饥穷，劝农桑，省赋役，社稷犹庶几可保。”燕 王怒，杀之。

辛亥，魏 主遣抚军大将军永昌王 健 等伐燕 ，收其禾稼，徙民而还。

14　秋，七月壬午，魏 主如美稷 ，遂至隰城 ，命阳平王 它 督诸军击山胡 白龙 于西河 。它 ，熙 之子也。

魏 主轻山胡 ，日引数十骑登山临视之。白龙 伏壮士十馀处掩击之，魏 主坠马，几为所擒。内入行长代 人陈建 以身扞之，大呼奋击，杀胡 数人，身被十馀创，魏 主乃免。

九月戊子，大破胡 众，斩白龙 ，屠其城。冬，十月甲午，魏 人破白龙 馀党于五原 ，诛数千人，以其妻子赐将士。

十一月，魏 主还宫；十二月甲辰，复如云中 。

十二年（乙亥，435）

1　春，正月己未朔，日有食之。

2　辛酉，大赦。

3　辛未，上祀南郊。

4　燕王 数为魏 所攻，遣使诣建康 称藩奉贡。癸酉，诏封为燕王 ；江南 谓之黄龙国 。

5　甲申，魏 大赦，改元太延 。

6　有老父投书于敦煌 东门，求之，不获。书曰：“凉王 三十年若七年。”河西王 牧犍 以问奉常张慎 ，对曰：“昔虢 之将亡，神降于莘 。愿陛下崇德修政，以享三十年之祚；若盘于游田，荒于酒色，臣恐七年将有大变。”牧犍 不悦。

7　二月丁未，魏 主还宫。

8　三月癸亥，燕王 遣大将汤烛 入贡于魏 ，辞以太子王仁 有疾，故未之遣。

9　领军将军刘湛 与仆射殷景仁 素善，湛 之入也，景仁 实引之。湛 既至，以景仁 位遇本不逾己，而一旦居前，意甚愤愤；俱被时遇，以景仁 专管内任，谓为间己，猜隙渐生。知帝信仗景仁 ，不可移夺，时司徒义康 专秉朝权，湛 尝为义康 上佐，遂委心自结，欲因宰相之力以回上意，倾黜景仁 ，独当时务。

夏，四月己巳，帝加景仁 中书令、中护军，即家为府；湛 加太子詹事。湛 愈愤怒，使义康 毁景仁 于帝，帝遇之益隆。景仁 对亲旧叹曰：“引之令入，入便噬人！”乃称疾解职，表疏累上；帝不许，使停家养病。

湛 议遣人若劫盗者于外杀之，以为帝虽知，当有以解之，不能伤义康 至亲之爱。帝微闻之，迁护军府于西掖门外，使近宫禁，故湛 谋不行。

义康 僚属及诸附丽湛 者，潜相约勒，无敢历殷氏 之门。彭城王 主簿沛郡 刘敬文 父成 ，未悟其机，诣景仁 求郡。敬文 遽往谢湛 曰：“老父悖耄，遂就殷铁 干禄。由敬文 浅，上负生成，阖门惭惧，无地自处。”唯后将军司马庾炳之 游二人之间，皆得其欢心，而密输忠于朝廷。景仁 卧家不朝谒，帝常使炳之 衔命往来，湛 不疑也。炳之 ，登之 之弟也，

10　燕王 遣右卫将军孙德 来乞师。

11　五月庚申，魏 主进宜都公 穆寿 爵为王，汝阴公 长孙道生 为上党王 ，宜城公 奚斤 为恒农王 ，广陵公 楼伏连 为广陵王 ；加寿 征东大将军。寿 辞曰：“臣祖父崇 所以得效功前朝，流福于后者，由梁眷 之忠也。今眷 元勋未录，而臣独奕世受赏，心实愧之。”魏 主悦，求眷 后，得其孙，赐爵郡公。寿 ，观 之子也。

12　龟兹 、疏勒 、乌孙 、悦般 、渴槃陁 、鄯善 、焉耆 、车师 、粟持 九国入贡于魏 。魏 主以汉 世虽通西域 ，有求则卑辞而来，无求则骄慢不服；盖自知去中国绝远，大兵不能至故也。今报使往来，徒为劳费，终无所益，欲不遣使。有司固请，以为“九国不惮险远，慕义入贡，不宜拒绝，以抑将来”。乃遣使者王恩生 等二十辈使西域 。恩生 等始渡流沙，为柔然 所执，恩生 见敕连可汗 ，持魏 节不屈。魏 主闻之，切责敕连 ，敕连 乃遣恩生 等还，竟不能达西域 。

13　甲戌，魏 主如云中 。

14　六月甲午，魏 主以时和年丰，嘉瑞沓臻，诏大酺五日，遍祭百神，用答天贶。

15　丙午，高句丽王 琏 遣使入贡于魏 ，且请国讳。魏 主使录帝系及讳以与之；拜琏 都督辽 海诸军事、征东将军、辽东 郡公、高句丽王 。琏 ，钊 之曾孙也。

16　戊申，魏 主命骠骑大将军乐平王 丕 、镇东大将军徒河 屈垣 等帅骑四万伐燕 。

17　扬州 诸郡大水，己酉，运徐 、豫 、南兖 谷以赈之。扬州 西曹主簿沈亮 建议，以为酒糜谷而不足疗饥，请权禁止；诏从之。亮 ，林子 之子也。

18　秋，七月，魏 主畋于稒阳 。

19　己卯，魏 乐平王 丕 等至和龙 ；燕王 以牛酒犒军，献甲三千。屈垣 责其不送侍子，掠男女六千口而还。

20　八月丙戌，魏 主如河西 ；九月甲戌，还宫。

21　魏 左仆射河间公 安原 ，恃宠骄恣。或告原 谋为逆；冬，十月癸卯，原 坐族诛。

22　甲辰，魏 主如定州 ；十一月乙丑，如冀州 ；己巳，畋于广川 ；丙子，如邺 。

23　魏 人数伐燕 ，燕 日危蹙，上下忧惧。太常杨 复劝燕王 速遣太子入侍。燕王 曰：“吾未忍为此。若事急，且东依高丽 以图后举。” 曰：“魏 举天下以击一隅，理无不克。高丽 无信，始虽相亲，终恐为变。”燕王 不听，密遣尚书阳伊 请迎于高丽 。

24　丹杨 尹萧摹之 上言：“佛化被于中国，已历四代，形像塔寺，所在千数。自顷以来，情敬浮末，不以精诚为至，更以奢竞为重，材竹铜彩，糜损无极；无关神祇，有累人事，不为之防，流遁未息。请自今欲铸铜像及造塔寺者，皆当列言，须报乃得为之。”诏从之。摹之 ，思话 从叔也。

25　魏 秦州 刺史薛谨 击吐没骨 ，灭之。

26　杨难当 释杨保宗 之囚，使镇童亭 。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二十三

宋纪五

太祖文皇帝中之上

元嘉十三年（丙子，436）

1　春，正月癸丑朔，上有疾，不朝会。

2　甲寅，魏 主还宫。

3　二月戊子，燕王 遣使入贡于魏 ，请送侍子。魏 主不许，将举兵讨之；壬辰，遣使者十馀辈诣东方高丽 等诸国告谕之。

4　司空、江州 刺史、永修公 檀道济 ，立功前朝，威名甚重，左右腹心并经百战，诸子又有才气，朝廷疑畏之。帝久疾不愈，刘湛 说司徒义康 ，以为“宫车一日晏驾，道济 不复可制。”会帝疾笃，义康 言于帝，召道济 入朝。其妻向氏 谓道济 曰：“高世之勋，自古所忌。今无事相召，祸其至矣。”既至，留之累月。帝稍间，将遣还，已下渚，未发；会帝疾动，义康 矫诏召道济 入祖道，因执之。三月己未，下诏称：“道济 潜散金货，招诱剽猾，因朕寝疾，规肆祸心。”收付廷尉，并其子给事黄门侍郎植 等十一人诛之，唯宥其孙孺。又杀司空参军薛彤 、高进之 ；二人皆道济 腹心，有勇力，时人比之关 、张 。

道济 见收，愤怒，目光如炬，脱帻投地曰：“乃坏汝万里长城！”魏 人闻之，喜曰：“道济 死，吴子 辈不足复惮。”

庚申，大赦；以中军将军南谯王 义宣 为江州 刺史。

5　辛未，魏 平东将军娥清 、安西将军古弼 将精骑一万伐燕 ，平州 刺史拓跋婴 帅辽西 诸军会之。

6　氐王 杨难当 自称大秦王 ，改元建义 。立妻为王后，世子为太子，置百官皆如天子之制；然犹贡奉宋 、魏 不绝。

7　夏，四月，魏 娥清 、古弼 攻燕 白狼城 ，克之。

高丽 遣其将葛卢孟光 将众数万随阳伊 至和龙 迎燕王 。高丽 屯于临川 。燕 尚书令郭生 因民之惮迁，开城门纳魏 兵，魏 人疑之，不入。生 遂勒兵攻燕王 ，王 引高丽 兵入自东门，与生 战于阙下，生 中流矢死。葛卢孟光 入城，命军士脱弊褐，取燕 武库精仗以给之，大掠城中。

五月乙卯，燕王 帅龙城 见户东徙，焚宫殿，火一旬不灭；令妇人被甲居中，阳伊 等勒精兵居外，葛卢孟光 帅骑殿后，方轨而进，前后八十馀里。古弼 部将高苟子 帅骑欲追之，弼 醉，拔刀止之，故燕王 得逃去。魏 主闻之，怒，槛车征弼 及娥清 至平城 ，皆黜为门卒。

戊午，魏 主遣散骑常侍封拨 使高丽 ，令送燕王 。

8　丁卯，魏 主如河西 。

9　六月，诏宁朔将军萧汪之 将兵讨程道养 ；军至郪口 ，帛氐奴 请降。道养 兵败，还入郪山 。

10　赫连定 之西迁也，杨难当 遂据上邽 。秋，七月，魏 主遣骠骑大将军乐平王 丕 、尚书令刘絜 督河西 、高平 诸军以讨之，先遣平东将军崔赜 赍诏书谕难当 。

11　魏 散骑侍郎游雅 来聘。

12　己未，零陵王 太妃褚氏 卒，追谥曰晋 恭思皇后 ，葬以晋 礼。

13　八月，魏 主畋于河西 。

14　魏 主遣广平公 张黎 发定州 兵一万二千通莎泉道 。

15　九月庚戌，魏 乐平王 丕 等至略阳 ；杨难当 惧，请奉诏，摄上邽 守兵还仇池 。诸将议以为：“不诛其豪帅，军还之后，必相聚为乱。又，大众远出，不有所掠，无以充军实，赏将士。”丕 将从之，中书侍郎高允 参丕 军事，谏曰：“如诸将之谋，是伤其向化之心；大军既还，为乱必速。”丕 乃止，抚慰初附，秋毫不犯，秦 、陇 遂安。难当 以其子顺 为雍州 刺史，镇下辨 。

16　高丽 不送燕王 于魏 ，遣使奉表，称“当与冯弘 俱奉王化”。魏 主以高丽 违诏，议击之，将发陇右 骑卒，刘絜 曰：“秦 、陇 新民，且当优复，俟其饶实，然后用之。”乐平王 丕 曰：“和龙 新定，宜广修农桑以丰军实，然后进取，则高丽 一举可灭也。”魏 主乃止。

17　癸丑，封皇子浚 为始兴王 ，骏 为武陵王 。

18　冬，十一月己酉，魏 主如稒阳 ，驱野马于云中 ，置野马苑；闰月壬子，还宫。

19　初，高祖 克长安 ，得古铜浑仪，仪状虽举，不缀七曜。是岁，诏太史令钱乐之 更铸浑仪，径六尺八分，以水转之，昏明中星与天相应。

20　柔然 与魏 绝和亲，犯魏 边。

21　吐谷浑惠王 慕 卒，弟慕利延 立。

十四年（丁丑，437）

1　春，正月戊子，魏 北平宣王 长孙嵩 卒。

2　辛卯，大赦。

3　二月乙卯，魏 主如幽州 。三月丁丑，魏 主以南平王 浑 为镇东大将军、仪同三司，镇和龙 。己卯，还宫。

4　帝遣散骑常侍刘熙伯 如魏 议纳币，会帝女亡而止。

5　夏，四月，赵广 、张寻 、梁显 等各帅众降；别将王道恩 斩程道养 ，送首，馀党悉平。丁未，以辅国将军周籍之 为益州 刺史。

6　魏 主以民官多贪，夏，五月己丑，诏吏民得举告守令不如法者。于是奸猾专求牧宰之失，迫胁在位，横于闾里；而长吏咸降心待之，贪纵如故。

7　丙申，魏 主如云中 。

8　秋，七月戊子，魏 永昌王 健 等讨山胡 白龙 馀党于西河 ，灭之。

9　八月甲辰，魏 主如河西 ；九月甲申，还宫。

10　丁酉，魏 主遣使者拜吐谷浑王 慕利延 为镇西大将军、仪同三司，改封西平王 。

11　冬，十月癸卯，魏 主如云中 ；十一月壬申，还宫。

12　魏 主复遣散骑侍郎董琬 、高明 等多赍金帛使西域，招抚九国。琬 等至乌孙 ，其王甚喜，曰：“破落那 、者舌 二国皆欲称臣致贡于魏 ，但无路自致耳，今使君宜过抚之。”乃遣导译送琬 诣破落那 ，明 诣者舌 。旁国闻之，争遣使者随琬 等入贡，凡十六国，自是每岁朝贡不绝。

13　魏 主以其妹武威公主 妻河西王 牧犍 ，河西王 遣宋繇 奉表诣平城 谢，且问公主所宜称。魏 主使群臣议之，皆曰：“母以子贵，妻从夫爵。牧犍 母宜称河西国太后 ，公主于其国称王后，于京师则称公主。”魏 主从之。

初，牧犍 娶凉武昭王 之女，及魏 公主至，李氏 与其母尹氏 迁居酒泉 。顷之，李氏 卒，尹氏 抚之，不哭，曰：“汝国破家亡，今死晚矣。”牧犍 之弟无讳 镇酒泉 ，谓尹氏 曰：“后诸孙在伊吾 ，后欲就之乎？”尹氏 未测其意，绐之曰：“吾子孙漂荡，托身异域；馀生无几，当死此，不复为毡裘之鬼也。”未几，潜奔伊吾 。无讳 遣骑追及之，尹氏 谓追骑曰：“沮渠酒泉 许吾归北，何为复追！汝取吾首以往，吾不复还矣。”追骑不敢逼，引还。尹氏 卒于伊吾 。

牧犍 遣将军沮渠旁周 入贡于魏 ，魏 主遣侍中古弼 、尚书李顺 赐其侍臣衣服，并征世子封坛 入侍。是岁，牧犍 遣封坛 如魏 ，亦遣使诣建康 ，献杂书及敦煌 赵 所撰甲寅元历 ，并求杂书数十种，帝皆与之。

李顺 自河西 还，魏 主问之曰：“卿往年言取凉州 之策，朕以东方有事，未遑也。今和龙 已平，吾欲即以此年西征，可乎？”对曰：“臣畴昔所言，以今观之，私谓不谬。然国家戎车屡动，士马疲劳，西征之议，请俟他年。”魏 主乃止。

十五年（戊寅，438）

1　春，二月丁未，以吐谷浑王 慕利延 为都督西秦 河 沙 三州诸军事、镇西大将军、西秦 河 二州刺史、陇西王 。

2　三月癸未，魏 主诏罢沙门年五十以下者。

3　初，燕王 弘 至辽东 ，高丽王 琏 遣使劳之曰：“龙城王 冯君 ，爰适野次，士马劳乎？”弘 惭怒，称制让之；高丽 处之平郭 ，寻徙北丰 。弘 素侮高丽 ，政刑赏罚，犹如其国；高丽 乃夺其侍人，取其太子王仁 为质。弘 怨高丽 ，遣使上表求迎，上遣使者王白驹 等迎之，并令高丽 资遣。高丽王 不欲使弘 南来，遣将孙漱 、高仇 等杀弘 于北丰 ，并其子孙十馀人，谥弘 曰昭成皇帝 。白驹 等帅所领七千馀人掩讨漱 、仇 ，杀仇 ，生擒漱 。高丽王 以白驹 等专杀，遣使执送之。上以远国，不欲违其意，下白驹 等狱，已而原之。

4　夏，四月，纳故黄门侍郎殷淳 女为太子劭 妃。

5　五月戊寅，魏 大赦。

6　丙申，魏 主如五原 ；秋，七月，自五原 北伐柔然 。命乐平王 丕 督十五将出东道，永昌王 健 督十五将出西道，魏 主自出中道。至浚稽山 ，复分中道为二：陈留王 崇 从大泽向涿邪山 ，魏 主从浚稽 北向天山 ，西登白阜 ，不见柔然 而还。时漠北大旱，无水草，人马多死。

7　冬，十一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8　十二月丁巳，魏 主至平城 。

9　豫章 雷次宗 好学，隐居庐山 。尝征为散骑侍郎，不就。是岁，以处士征至建康 ，为开馆于鸡笼山 ，使聚徒教授。帝雅好艺文，使丹杨 尹庐江 何尚之 立玄学，太子率更令何承天 立史学，司徒参军谢元 立文学，并次宗 儒学为四学。元 ，灵运 之从祖弟也。帝数幸次宗 学馆，令次宗 以巾褠侍讲，资给甚厚。又除给事中，不就。久之，还庐山 。

臣光 曰：易 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孔子 曰：“辞达而已矣。”然则史者儒之一端，文者儒之馀事；至于老 、庄 虚无，固非所以为教也。夫学者所以求道；天下无二道，安有四学哉！

10　帝性仁厚恭俭，勤于为政；守法而不峻，容物而不弛。百官皆久于其职，守宰以六期为断；吏不苟免，民有所系。三十年间，四境之内，晏安无事，户口蕃息，出租供徭，止于岁赋，晨出暮归，自事而已。闾阎之间，讲诵相闻；士敦操尚，乡耻轻薄。江 左风俗，于斯为美，后之言政治者，皆称元嘉 焉。

十六年（己卯，439）

1　春，正月庚寅，司徒义康 进位大将军、领司徒，南兖州 刺史、江夏王 义恭 进位司空。

2　魏 主如定州 。

3　初，高祖 遗诏，令诸子次第居荆州 。临川王 义庆 在荆州 八年，欲为之选代，其次应在南谯王 义宣 。帝以义宣 人才凡鄙，置不用；二月己亥，以衡阳王 义季 为都督荆 湘 等八州诸军事、荆州 刺史。义季 尝春月出畋，有老父被苫而耕，左右斥之，老父曰：“盘于游畋，古人所戒。今阳和布气，一日不耕，民失其时，奈何以从禽之乐而驱斥老农也！”义季 止马曰：“贤者也。”命赐之食，辞曰：“大王不夺农时，则境内之民皆饱大王之食，老夫何敢独受大王之赐乎！”义季 问其名，不告而退。

4　三月，魏 雍州 刺史葛那 寇上洛 ，上洛 太守镡长生 弃郡走。

5　辛未，魏 主还宫。

6　杨保宗 与兄保显 自童亭 奔魏 。庚寅，魏 主以保宗 为都督陇西 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 牧、武都王 ，镇上邽 ，妻以公主；保显 为镇西将军、晋寿公 。

7　河西王 牧犍 通于其嫂李氏 ，兄弟三人传嬖之。李氏 与牧犍 之姊共毒魏公主 ，魏 主遣解毒医乘传救之，得愈。魏 主征李氏 ，牧犍 不遣，厚资给，使居酒泉 。

魏 每遣使者诣西域 ，常诏牧犍 发导护送出流沙。使者自西域 还，至武威 ，牧犍 左右有告魏 使者曰：“我君承蠕蠕可汗 妄言云：‘去岁魏 天子自来伐我，士马疫死，大败而还；我擒其长弟乐平王 丕 。’我君大喜，宣言于国。又闻可汗遣使告西域 诸国，称‘魏 已削弱，今天下唯我为强，若更有魏 使，勿复供奉’。西域 诸国颇有贰心。”使还，具以状闻。魏 主遣尚书贺多罗 使凉州 观虚实，多罗 还，亦言牧犍 虽外修臣礼，内实乖悖。

魏 主欲讨之，以问崔浩 。对曰：“牧犍 逆心已露，不可不诛。官军往年北伐，虽不克获，实无所损。战马三十万匹，计在道死伤不满八千，常岁羸死亦不减万匹。而远方乘虚，遽谓衰耗不能复振。今出其不意，大军猝至，彼必骇扰，不知所为，擒之必矣。”魏 主曰：“善！吾意亦以为然。”于是大集公卿议于西堂。

弘农王 奚斤 等三十馀人皆曰：“牧犍 ，西垂下国，虽心不纯臣，然继父位以来，职贡不乏。朝廷待以藩臣，妻以公主；今其罪恶未彰，宜加恕宥。国家新征蠕蠕 ，士马疲弊，未可大举。且闻其土地卤瘠，难得水草，大军既至，彼必婴城固守。攻之不拔，野无所掠，此危道也。”

初，崔浩 恶尚书李顺 ，顺 使凉州 凡十二返，魏 主以为能。凉武宣王 数与顺 游宴，对其群下时为骄慢之语；恐顺 泄之，随以金宝纳于顺 怀，顺 亦为之隐。浩 知之，密以白魏 主，魏 主未之信。及议伐凉州 ，顺 与尚书古弼 皆曰：“自温圉水 以西至姑臧 ，地皆枯石，绝无水草。彼人言，姑臧 城南天梯山 上，冬有积雪，深至丈馀，春夏消释，下流成川，居民引以溉灌。彼闻军至，决此渠口，水必乏绝。环城百里之内，地不生草，人马饥渴，难以久留。斤 等之议是也。”魏 主乃命浩 与斤 等相诘难，众无复他言，但云“彼无水草”。浩 曰：“汉书 地理志 称‘凉州 之畜为天下饶’，若无水草，畜何以蕃？又，汉 人终不于无水草之地筑城郭，建郡县也。且雪之消释，仅能敛尘，何得通渠溉灌乎！此言大为欺诬矣。”李顺 曰：“耳闻不如目见，吾尝目见，何可共辩？”浩 曰：“汝受人金钱，欲为之游说，谓我目不见便可欺邪！”帝隐听，闻之，乃出见斤 等，辞色严厉，群臣不敢复言，唯唯而已。

群臣既出，振威将军代 人伊馛 言于帝曰：“凉州 若果无水草，彼何以为国？众议皆不可用，宜从浩 言。”帝善之。

夏，五月丁丑，魏 主治兵于西郊；六月甲辰，发平城 。使侍中宜都王 穆寿 辅太子晃 监国，决留台事，内外听焉。又使大将军长乐王 稽敬 、辅国大将军建宁王 崇 将二万人屯漠南以备柔然 。命公卿为书以让河 西王 牧犍 ，数其十二罪，且曰：“若亲帅群臣委贽远迎，谒拜马首，上策也。六军既临，面缚舆榇，其次也。若守迷穷城，不时悛悟，身死族灭，为世大戮。宜思厥中，自求多福！”

8　己酉，改封陇西王 吐谷浑 慕利延 为河南王 。

9　魏 主自云中 济河 ；秋，七月己巳，至上郡属国城 。壬午，留辎重，部分诸军，使抚军大将军永昌王 健 、尚书令刘絜 与常山王 素 为前锋，两道并进；骠骑大将军乐平王 丕 、太宰阳平王 杜超 为后继；以平西将军源贺 为乡导。

魏 主问贺 以取凉州 方略，对曰：“姑臧 城旁有四部鲜卑 ，皆臣祖父旧民，臣愿处军前，宣国威信，示以祸福，必相帅归命。外援既服，然后取其孤城，如反掌耳。”魏 主曰：“善！”

八月甲午，永昌王 健 获河西 畜产二十馀万。

河西王 牧犍 闻有魏 师，惊曰：“何为乃尔！”用左丞姚定国 计，不肯出迎，求救于柔然 。遣其弟征南大将军董来 将兵万馀人出战于城南，望风奔溃。刘絜 用卜者言，以为日辰不利，敛兵不追，董来 遂得入城。魏 主由是怒之。

丙申，魏 主至姑臧 ，遣使谕牧犍 令出降。牧犍 闻柔然 欲入魏 边为寇，冀幸魏 主东还，遂婴城固守；其兄子祖 逾城出降。魏 主具知其情，乃分军围之。源贺 引兵招慰诸部下三万馀落，故魏 主得专攻姑臧 ，无复外虑。

魏 主见姑臧 城外水草丰饶，由是恨李顺 ，谓崔浩 曰：“卿之昔言，今果验矣。”对曰：“臣之言不敢不实，类皆如此。”

魏 主之将伐凉州 也，太子晃 亦以为疑。至是，魏 主赐太子诏曰：“姑臧城 西门外，涌泉合于城北，其大如河。自馀沟渠流入漠中，其间乃无燥地。故有此敕，以释汝疑。”

10　庚子，立皇子铄 为南平王 。

11　九月丙戌，河西王 牧犍 兄子万年 帅所领降魏。姑臧 城溃，牧犍 帅其文武五千人面缚请降；魏 主释其缚而礼之。收其城内户口二十馀万，仓库珍宝不可胜计。使张掖王 秃发保周 、龙骧将军穆罴 、安远将军源贺 分徇诸郡，杂胡 降者又数十万。

初，牧犍 以其弟无讳 为沙州 刺史、都督建康 以西诸军事、领酒泉 太守，宜得 为秦州 刺史、都督丹岭 以西诸军事、领张掖 太守，安周 为乐都 太守，从弟唐儿 为敦煌 太守。及姑臧 破，魏 主遣镇南将军代 人奚眷 击张掖 ，镇北将军封沓 击乐都 ；宜得 烧仓库，西奔酒泉 ，安周 南奔吐谷浑 ，封沓 掠数千户而还。奚眷 进攻酒泉 ，无讳 、宜得 收遗民奔晋昌 ，遂就唐儿 于敦煌 。魏 主使弋阳公 元絜 守酒泉 ，及武威 、张掖 皆置将守之。

魏 主置酒姑臧 ，谓群臣曰：“崔公 智略有馀，吾不复以为奇。伊馛 弓马之士，而所见乃与崔公 同，深可奇也。”馛 善射，能曳牛却行，走及奔马，而性忠谨，故魏 主特爱之。

魏 主之西伐也，穆寿 送至河 上，魏 主敕之曰：“吴提 与牧犍 相结素深，闻朕讨牧犍 ，吴提 必犯塞，朕故留壮兵肥马，使卿辅佐太子。收田既毕，即发兵诣漠南，分伏要害以待虏至，引使深入，然后击之，无不克矣。凉州 路远，朕不得救，卿勿违朕言！”寿 顿首受命。寿 雅信中书博士公孙质 ，以为谋主。寿 、质 皆信卜筮，以为柔然 必不来，不为之备。质 ，轨 之弟也。

柔然 敕连可汗 闻魏 主向姑臧 ，乘虚入寇，留其兄乞列归 与嵇敬 、建宁王 崇 相拒于北镇 。自帅精骑深入，至善无 七介山 ，平城 大骇，民争走中城。穆寿 不知所为，欲塞西郭门，请太子避保南山，窦太后 不听而止。遣司空长孙道生 、征北大将军张黎 拒之于吐颓山 。会嵇敬 、建宁王 崇 击破乞列归 于阴山 之北，擒之，并其伯父他吾无 鹿胡 及将帅五百人，斩首万馀级。敕连 闻之，遁去，追至漠南而还。

冬，十月辛酉，魏 主东还，留乐平王 丕 及征西将军贺多罗 镇凉州 ，徙沮渠牧犍 宗族及吏民三万户于平城 。

12　癸亥，秃发保周 帅诸部鲜卑 据张掖 叛魏 。

13　十二月乙亥，太子劭 加元服，大赦。劭 美须眉，好读书，便弓马，喜延宾客；意之所欲，上必从之，东宫置兵与羽林等。

14　壬午，魏 主至平城 ，以柔然 入寇，无大失亡，故穆寿 等得不诛。魏 主犹以妹婿待沮渠牧犍 ，征西大将军、河西王 如故。牧犍 母卒，葬以太妃之礼；武宣王 置守冢三十家。

凉州 自张氏 以来，号为多士。沮渠牧犍 尤喜文学，以敦煌 阚骃 为姑臧 太守，张湛 为兵部尚书，刘昞 、索敞 、阴兴 为国师助教，金城 宋钦 为世子洗马，赵柔 为金部郎，广平 程骏 、骏 从弟弘 为世子侍讲。魏 主克凉州 ，皆礼而用之，以阚骃 、刘昞 为乐平王 丕 从事中郎。安定 胡叟 ，少有俊才，往从牧犍 ，牧犍 不甚重之，叟 谓程弘 曰：“贵主居僻陋之国而淫名僭礼，以小事大而心不纯壹，外慕仁义而实无道德，其亡可翘足待也。吾将择木，先集于魏 ；与子暂违，非久阔也。”遂适魏 。岁馀而牧犍 败。魏 主以叟 为先识，拜虎威将军，赐爵始复男 。河内 常爽 ，世寓凉州 ，不受礼命，魏 主以为宣威将军。河西 右相宋繇 从魏 主至平城 而卒。

魏 主以索敞 为中书博士。时魏朝 方尚武功，贵游子弟不以讲学为意。敞 为博士十馀年，勤于诱导，肃而有礼，贵游皆严惮之，多所成立，前后显达至尚书、牧守者数十人。常爽 置馆于温水 之右，教授七百馀人；爽 立赏罚之科，弟子事之如严君。由是魏 之儒风始振。高允 每称爽 训厉有方，曰：“文翁 柔胜，先生刚克，立教虽殊，成人一也。”

陈留 江强 ，寓居凉州 ，献经、史、诸子千馀卷及书法，亦拜中书博士。魏 主命崔浩 监秘书事，综理史职；以中书侍郎高允 、散骑侍郎张伟 参典著作。浩 启称：“阴仲逵 、段承根 ，凉 土美才，请同修国史。”皆除著作郎。仲逵 ，武威 人；承根 ，晖 之子也。

浩 集诸历家，考校汉 元以来日月薄食、五星行度，并讥前史之失，别为魏历 ，以示高允 。允 曰：“汉 元年，十月，五星聚东井，此乃历术之浅事；今讥汉 史而不觉此谬，恐后人之讥今犹今之讥古也。”浩 曰：“所谬云何？”允 曰：“按星传 ：‘太白、辰星，常附日而行。’十月日在尾、箕，昏没于申南，而东井方出于寅北，二星何得背日而行？是史官欲神其事，不复推之于理也。”浩 曰：“天文欲为变者，何所不可邪？”允 曰：“此不可以空言争，宜更审之。”坐者咸怪允 之言，唯东宫少傅游雅 曰：“高君 精于历数，当不虚也。”后岁馀，浩 谓允 曰：“先所论者，本不经心；及更考究，果如君言。五星乃以前三月聚东井，非十月也。”众乃叹服。允 虽明历，初不推步及为人论说，唯游雅 知之。雅 数以灾异问允 ，允 曰：“阴阳灾异，知之甚难；既已知之，复恐漏泄，不如不知也。天下妙理至多，何以问此！”雅 乃止。魏 主问允 ：“为政何先？”时魏 多封禁良田，允 曰：“臣少贱，唯知农事；若国家广田积谷，公私有备，则饥馑不足忧矣。”帝乃命悉除田禁以赋百姓。

15　吐谷浑王 慕利延 闻魏 克凉州 ，大惧，帅众西遁，逾沙漠。魏 主以其兄慕 有擒赫连定 之功，遣使抚谕之，慕利延 乃还故地。

16　氐王 杨难当 将兵数万寇魏 上邽 ，秦州 人多应之。东平 吕罗汉 说镇将拓跋意头 曰：“难当 众盛，今不出战，示之以弱，众情离沮，不可守也。”意头 遣罗汉 将精骑千馀出冲难当 陈，所向披靡，杀其左右骑八人，难当 大惊。会魏 主以玺书责让难当 ，难当 引还仇池 。

17　南丰太妃 司马氏 卒，故营阳王 之后也。

18　赵广 、张寻 等复谋反，伏诛。

十七年（庚辰，440）

1　春，正月己酉，沮渠无讳 寇魏酒泉 ，元絜 轻之，出城与语；壬子，无讳 执絜 以围酒泉 。

2　二月，魏 假通直常侍邢颖 来聘。

3　三月，沮渠无讳 拔酒泉 。

4　夏，四月戊午朔，日有食之。

5　庚辰，沮渠无讳 寇魏 张掖 ，秃发保周 屯删丹 ；丙戌，魏 主遣抚军大将军永昌王 健 督诸将讨之。

6　司徒义康 专总朝权。上羸疾积年，心劳辄发，屡至危殆；义康 尽心营奉，药石非口所亲尝不进，或连夕不寐；内外众事皆专决施行。性好吏职，纠剔文案，莫不精尽。上由是多委以事，凡所陈奏，入无不可；方伯以下，并令义康 选用，生杀大事，或以录命断之。势倾远近，朝野辐凑，每旦府门常有车数百乘，义康 倾身引接，未尝懈倦。复能强记，耳目所经，终身不忘，好于稠人广席，标题所忆以示聪明。士之干练者，多被意遇。尝谓刘湛 曰：“王敬弘 、王球 之属，竟何所堪！坐取富贵，复那可解！”然素无学术，不识大体，朝士有才用者皆引入己府，府僚无施及忤旨者乃斥为台官。自谓兄弟至亲，不复存君臣形迹，率心而行，曾无猜防。私置僮六千馀人，不以言台。四方献馈，皆以上品荐义康 而以次者供御；上尝冬月啖甘，叹其形味并劣。义康 曰：“今年甘殊有佳者。”遣人还东府取甘，大供御者三寸。

领军刘湛 与仆射殷景仁 有隙，湛 欲倚义康 之重以倾之。义康 权势已盛，湛 愈推崇之，无复人臣之礼，上浸不能平。湛 初入朝，上恩礼甚厚。湛 善论治道，谙前代故事，叙致铨理，听者忘疲。每入云龙门 ，御者即解驾，左右及羽仪随意分散，不夕不出，以此为常。及晚节驱煽义康 ，上意虽内离而接遇不改，尝谓所亲曰：“刘班 方自西还，吾与语，常视日早晚，虑其将去；比入，吾亦视日早晚，苦其不去。”

殷景仁 密言于上曰：“相王权重，非社稷计，宜少加裁抑！”上阴然之。

司徒左长史刘斌 ，湛 之宗也；大将军从事中郎王履 ，谧 之孙也；及主簿刘敬文 ，祭酒鲁郡 孔胤秀 ，皆以倾谄有宠于义康 。见上多疾，皆谓“宫车一日晏驾，宜立长君”。上尝疾笃，使义康 具顾命诏，义康 还省，流涕以告湛 及景仁 。湛 曰：“天下艰难，讵是幼主所御！”义康 、景仁 并不答。而胤秀 等辄就尚书议曹索晋 咸康 末立康帝 旧事，义康 不知也；及上疾瘳，微闻之。而斌 等密谋，欲使大业终归义康 ，遂邀结朋党，伺察禁省，有不与己同者，必百方构陷之，又采拾景仁 短长，或虚造异同以告湛 。自是主、相之势分矣。

义康 欲以刘斌 为丹杨 尹，言次，启上陈其家贫。言未卒，上曰：“以为吴郡 。”后会稽 太守羊玄保 求还，义康 又欲以斌 代之，启上曰：“羊玄保 求还，不审以谁为会稽 ？”上时未有所拟，仓猝曰：“我已用王鸿 。”自去年秋，上不复往东府。

五月癸巳，刘湛 遭母忧去职。湛 自知罪衅已彰，无复全地，谓所亲曰：“今年必败。常日正赖口舌争之，故得推迁耳；今既穷毒，无复此望，祸至其能久乎！”

7　乙巳，沮渠无讳 复围张掖 ，不克，退保临松 。魏 主不复加讨，但以诏谕之。

8　六月丁丑，魏 皇孙浚 生，大赦，改元太平真君 ，取寇谦之 神书 云“辅佐北方太平真君”故也。

9　太子劭 诣京口 拜京陵 ，司徒义康 、竟陵王 诞 等并从，南兖州 刺史、江夏王 义恭 自江都 会之。

10　秋，七月己丑，魏 永昌王 健 击破秃发保周 于番禾 ；保周 走，遣安南将军尉眷 追之。

11　丙申，魏 太后窦氏 殂。

12　壬子，皇后袁氏 殂。

13　癸丑，秃发保周 穷迫自杀。

八月甲申，沮渠无讳 使其中尉梁伟 诣魏 永昌王 健 请降，归酒泉郡 及所虏将士元絜 等。魏 主使尉眷 留镇凉州 。

14　九月壬子，葬元皇后 。

15　上以司徒彭城王 义康 嫌隙已著，将成祸乱，冬，十月戊申，收刘湛 付廷尉，下诏暴其罪恶，就狱诛之，并诛其子黯 、亮 、俨 及其党刘斌 、刘敬文 、孔胤秀 等八人，徙尚书库部郎何默子 等五人于广州 ，因大赦。是日，敕义康 入宿，留止中书省。其夕，分收湛 等；青州 刺史杜骥 勒兵殿内以备非常，遣人宣旨告义康 以湛 等罪状。义康 上表逊位，诏以义康 为江州 刺史，侍中、大将军如故，出镇豫章 。

初，殷景仁 卧疾五年，虽不见上，而密函去来，日以十数，朝政大小，必以咨之；影迹周密，莫有窥其际者。收湛 之日，景仁 使拂拭衣冠，左右皆不晓其意。其夜，上出华林园 延贤堂 ，召景仁 。景仁 犹称脚疾，以小床舆就坐；诛讨处分，一以委之。

初，檀道济 荐吴兴 沈庆之 忠谨晓兵，上使领队防东掖门 。刘湛 为领军，尝谓之曰：“卿在省岁久，比当相论。”庆之 正色曰：“下官在省十年，自应得转，不复以此仰累！”收湛 之夕，上开门召庆之 ，庆之 戎服缚袴而入，上曰：“卿何意乃尔急装？”庆之 曰：“夜半唤队主，不容缓服。”上遣庆之 收刘斌 ，杀之。

骁骑将军徐湛之 ，逵之 之子也，与义康 尤亲厚，上深衔之。义康 败，湛之 被收，罪当死。其母会稽公主 ，于兄弟为长嫡，素为上所礼，家事大小，必咨而后行。高祖 微时，尝自于新洲 伐荻，有纳布衫袄，臧皇后 手所作也；既贵，以付公主曰：“后世有骄奢不节，可以此衣示之。”至是，公主入宫见上，号哭，不复施臣妾之礼，以锦囊盛纳衣掷地曰：“汝家本贫贱，此是我母为汝父所作；今日得一饱餐，遽欲杀我儿邪！”上乃赦之。

吏部尚书王球 ，履 之叔父也，以简淡有美名，为上所重。履 性进利，深结义康 及湛 ；球 屡戒之，不从。诛湛 之夕，履 徒跣告球 ，球 命左右为取履，先温酒与之，谓曰：“常日语汝云何？”履 怖惧不得答，球 徐曰：“阿父在，汝亦何忧！”上以球 故，履 得免死，废于家。

义康 方用事，人争求亲昵，唯司徒主簿江湛 早能自疏，求出为武陵 内史。檀道济 尝为其子求婚于湛 ，湛 固辞；道济 因义康 以请之，湛 拒之愈坚。故不染于二公之难。上闻而嘉之。湛 ，夷 之子也。

彭城王 义康 停省十馀日，见上奉辞，便下渚；上惟对之恸哭，馀无所言。上遣沙门慧琳 视之，义康 曰：“弟子有还理不？”慧琳 曰：“恨公不读数百卷书！”

初，吴兴 太守谢述 ，裕 之弟也。累佐义康 ，数有规益；早卒。义康 将南，叹曰：“昔谢述 惟劝吾退，刘班 惟劝吾进；今班 存而述 死，其败也宜哉！”上亦曰：“谢述 若存，义康 必不至此。”

以征虏司马萧斌 为义康 谘议参军，领豫章 太守，事无大小，皆以委之。斌 ，摹之 之子也。使龙骧将军萧承之 将兵防守。义康 左右爱念者，并听随从；资奉优厚，信赐相系，朝廷大事皆报示之。

久之，上就会稽公主 宴集，甚欢；主起，再拜叩头，悲不自胜。上不晓其意，自起扶之。主曰：“车子 岁暮必不为陛下所容，今特请其命。”因恸哭，上亦流涕，指蒋山 曰：“必无此虑。若违今誓，便是负初宁陵 。”即封所饮酒赐义康 ，并书曰：“会稽姊 饮宴忆弟，所馀酒今封送。”故终主之身，义康 得无恙。

臣光 曰：文帝 之于义康 ，友爱之情，其始非不隆也；终于失兄弟之欢，亏君臣之义。迹其乱阶，正由刘湛 权利之心无有厌已。诗 云：“贪人败类”，其是之谓乎！

16　征南兖州 刺史江夏王 义恭 为司徒、录尚书事。戊寅，以临川王 义庆 为南兖州 刺史；殷景仁 为扬州 刺史，仆射、吏部尚书如故。义恭 惩彭城 之败，虽为总录，奉行文书而已，上乃安之。上年给相府钱二千万，他物称此；而义恭 性奢，用常不足，上又别给钱，年至千万。

17　十一月丁亥，魏 主如山北。

18　殷景仁 既拜扬州 ，羸疾遂笃，上为之敕西州 道上不得有车声；癸丑，卒。

十二月癸亥，以光禄大夫王球 为仆射。戊辰，以始兴王 浚 为扬州 刺史。时浚 尚幼，州事悉委后军长史范晔 、主簿沈璞 。晔 ，泰 之子；璞 ，林子 之子也。晔 寻迁左卫将军，以吏部郎沈演之 为右卫将军，对掌禁旅；又以庾炳之 为吏部郎，俱参机密。演之 ，劲 之曾孙也。

晔 有隽才，而薄情浅行，数犯名教，为士流所鄙。性躁竞，自谓才用不尽，常怏怏不得志。吏部尚书何尚之 言于帝曰：“范晔 志趋异常，请出为广州 刺史；若在内衅成，不得不加 钺， 钺亟行，非国家之美也。”帝曰：“始诛刘湛 ，复迁范晔 ，人将谓卿等不能容才，朕信受谗言；但共知其如此，无能为害也。”

19　是岁，魏 宁南将军王慧龙 卒，吕玄伯 留守其墓，终身不去。

20　魏 主欲以伊馛 为尚书，封郡公，馛 辞曰：“尚书务殷，公爵至重，非臣年少愚近所宜膺受。”帝问其所欲，对曰：“中、秘二省多诸文士，若恩矜不已，请参其次。”帝善之，以为中护军将军、秘书监。

21　大秦王 杨难当 复称武都王 。

十八年（辛巳，441）

1　春，正月癸卯，魏 以沮渠无讳 为征西大将军、凉州 牧、酒泉王 。

2　彭城王 义康 至豫章 ，辞刺史，甲辰，以义康 都督江 、交 、广 三州诸军事。前龙骧参军巴东 扶令育 诣阙上表，称：“昔袁盎 谏汉文帝 曰：‘淮南王 若道路遇霜露死，陛下有杀弟之名。’文帝 不用，追悔无及。彭城王 义康 ，先朝之爱子，陛下之次弟，若有迷谬之愆，正可数之以善恶，导之以义方，奈何信疑似之嫌，一旦黜削，远送南垂！草莱黔首，皆为陛下痛之。庐陵 往事，足为龟鉴。恐义康 年穷命尽，奄忽于南，臣虽微贱，窃为陛下羞之。陛下徒知恶枝之宜伐，岂知伐枝之伤树！伏愿亟召义康 返于京甸，兄弟协和，群臣辑睦，则四海之望塞，多言之路绝矣。何必司徒公、扬州 牧然后可以置彭城王 哉。若臣所言于国为非，请伏重诛以谢陛下。”表奏，即收付建康 狱，赐死。

裴子野 论曰：夫在上为善，若云行雨施，万物受其赐；及其恶也，若天裂地震，万物所惊骇，其谁弗知，其谁弗见！岂戮一人之身，钳一夫之口，所能攘逃，所能弭灭哉？是皆不胜其忿怒而有增于疾疹也。以太祖 之含弘，尚掩耳于彭城 之戮；自斯以后，谁易由言！有宋 累叶，罕闻直谅，岂骨鲠之气，俗愧前古？抑时王刑政使之然乎？张约 陨于权臣，扶育 毙于哲后，宋 之鼎镬，吁，可畏哉！

3　魏 新兴王 俊 荒淫不法，三月庚戌，降爵为公。俊 母先得罪死，俊 积怨望，有逆谋；事觉，赐死。

4　辛亥，魏 赐郁久闾乞列归 爵为朔方王 ，沮渠万年 为张掖王 。

5　夏，四月，沮渠唐儿 叛沮渠无讳 ；无讳 留从弟天周 守酒泉 ，与弟宜得 引兵击唐儿 ，唐儿 败死。魏 以无讳 终为边患，庚辰，遣镇南将军奚眷 击酒泉 。

6　秋，八月辛亥，魏 遣散骑侍郎张伟 来聘。

7　九月戊戌，魏 永昌王 健 卒。

8　冬，十一月戊子，王球 卒。己亥，以丹杨 尹孟 为尚书仆射。

9　酒泉 城中食尽，万馀口皆饿死，沮渠天周 杀妻以食战士。庚子，魏 奚眷 拔酒泉 ，获天周 ，送平城 ，杀之。沮渠无讳 乏食，且畏魏 兵之盛，乃谋西度流沙，遣其弟安周 西击鄯善 。鄯善王 欲降，会魏 使者至，劝令拒守；安周 不能克，退保东城。

10　氐王 杨难当 倾国入寇，谋据蜀 土，遣其建忠将军苻冲 出东洛 以御梁州 兵；梁 、秦 二州刺史刘真道 击冲 斩之。真道 ，怀敬 之子也。难当 攻拔葭萌 ，获晋寿 太守申坦 ，遂围涪城 ；巴西 、梓潼 二郡太守刘道锡 婴城固守，难当 攻之十馀日，不克，乃还。道锡 ，道产 之弟也。十二月癸亥，诏龙骧将军裴方明 等帅甲士三千人，又发荆 、雍 二州兵以讨难当 ，皆受刘真道 节度。

11　晋宁 太守爨松子 反，宁州 刺史徐循 讨平之。

12　天门蛮 田向求 等反，破溇中 ；荆州 刺史衡阳王 义季 遣行参军曹孙念 讨破之。

13　魏 寇谦之 言于魏 主曰：“今陛下以真君御世，建静轮天宫之法，开古以来，未之有也。应登受符书以彰圣德。”帝从之。

资治通鉴（九）

目录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二十四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二十五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二十六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二十七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二十八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二十九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三十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三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三十二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三十三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三十四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三十五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三十六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三十七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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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二十四

宋纪六

太祖文皇帝中之中

元嘉十九年（壬午，442）

1　春，正月甲申，魏 主备法驾，诣道坛受符箓，旗帜尽青。自是每帝即位皆受箓。谦之 又奏作静轮宫 ，必令其高不闻鸡犬，欲以上接天神。崔浩 劝帝为之，功费万计，经年不成。太子晃 谏曰：“天人道殊，卑高定分，不可相接，理在必然。今虚耗府库，疲弊百姓，为无益之事，将安用之！必如谦之 所言，请因东山万仞之高，为功差易。”帝不从。

2　夏，四月，沮渠无讳 将万馀家，弃敦煌 西就沮渠安周 。未至，鄯善王 比龙 畏之，将其众奔且末 ，其世子降于安周 。无讳 遂据鄯善 ，其士卒经流沙渴死者太半。

李宝 自伊吾 帅众二千入据敦煌 ，缮修城府，安集故民。

沮渠牧犍 之亡也，凉州 人阚爽 据高昌 ，自称太守。唐契 为柔然 所逼，拥众西趋高昌 ，欲夺其地。柔然 遣其将阿若 追击之，契 败死。契 弟和 收馀众奔车师前部 王伊洛 。时沮渠安周 屯横截城 ，和 攻拔之，又拔高宁 、白力 二城，遣使请降于魏 。

3　甲戌，上以疾愈，大赦。

4　五月，裴方明 等至汉中 ，与刘真道 等分兵攻武兴 、下辩 、白水 ，皆取之。杨难当 遣建节将军符弘祖 守兰皋 ，使其子抚军大将军和 将重兵为后继。方明 与弘祖 战于浊水 ，大破之，斩弘祖 ；和 退走，追至赤亭 ，又破之。难当 奔上邽 ；获难当 兄子建节将军保炽 。难当 以其子虎 为益州 刺史，守阴平 ，闻难当 走，引兵还，至下辨 ；方明 使其子肃之 邀击之，擒虎 ，送建康 ，斩之；仇池 平。以辅国司马胡崇之 为北秦州 刺史，镇其地；立杨保炽 为杨玄 后，使守仇池 。魏 人遣中山王 辰 迎杨难当 诣平城 。秋七月，以刘真道 为雍州 刺史，裴方明 为梁 、南秦 二州刺史；方明 辞不拜。

丙寅，魏 主使安西将军古弼 督陇右 诸军及殿中虎贲与武都王 杨保宗 自祁山 南入，征西将军渔阳 皮豹子 与琅邪王 司马楚之 督关 中诸军自散关 西入，俱会仇池 。又使谯王 司马文思 督洛 、豫 诸军南趋襄阳 ，征南将军刁雍 东趋广陵 ，移书徐州 ，称为杨难当 报仇。

5　甲戌晦，日有食之。

6　唐契 之攻阚爽 也，爽 遣使诈降于沮渠无讳 ，欲与之共击契 。八月，无讳 将其众趋高昌 ；比至，契 已死，爽 闭门拒之。九月，无讳 将卫兴奴 夜袭高昌 ，屠其城，爽 奔柔然 。无讳 据高昌 ，遣其常侍氾隽 奉表诣建康 。诏以无讳 都督凉 河 沙 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凉州 刺史、河西王 。

7　冬，十月己卯，魏 立皇子伏罗 为晋王 ，翰 为秦王 ，谭 为燕王 ，建 为楚王 ，余 为吴王 。

8　甲申，柔然 遣使诣建康 。

9　十二月辛巳，魏 襄城孝王 卢鲁元 卒。

10　丙申，诏鲁郡 修孔子庙 及学舍，蠲墓侧五户课役以供洒扫。

11　李宝 遣其弟怀达 、子承 奉表诣平城 ；魏 人以宝 为都督西垂诸军事、镇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沙州 牧、敦煌公 ，四品以下听承制假授。

12　雍州 刺史晋安襄侯 刘道产 卒。道产 善为政，民安其业，小大丰赡，由是民间有襄阳乐歌 。山蛮 前后不可制者皆出，缘沔 为村落，户口殷盛。及卒，蛮 追送至沔口 。未几，群蛮 大动，征西司马朱脩之 讨之，不利；诏建威将军沈庆之 代之，杀虏万馀人。

13　魏 主使尚书李顺 差次群臣，赐以爵位；顺 受贿，品第不平。是岁，凉州 人徐桀 告之，魏 主怒，且以顺 保庇沮渠氏 ，面欺误国，赐顺 死。

二十年（癸未，443）

1　春，正月，魏 皮豹子 进击乐乡 ，将军王奂之 等败没。魏 军进至下辩 ，将军强玄明 等败死。二月，胡崇之 与魏 战于浊水 ，崇之 为魏 所擒，馀众走还汉中 。将军姜道祖 兵败，降魏 ，魏 遂取仇池 。杨保炽 走。

2　丙午，魏 主如恒山 之阳；三月庚申，还宫。

3　壬戌，乌洛侯国 遣使如魏 。初，魏 之居北荒也，凿石为庙，在乌洛侯 西北，以祀其先，高七十尺，深九十步。及乌洛侯 使者至魏 ，言石庙具在，魏 主遣中书侍郎李敞 诣石庙致祭，刻祝文于壁而还，去平城 四千馀里。

4　魏 河间公 齐 与武都王 杨保宗 对镇雒谷 ，保宗 弟文德 说保宗 ，令闭险自固以叛魏 。或以告齐 ，夏四月，齐 诱执保宗 ，送平城 ，杀之。前镇东司苻达 、征西从事中郎任朏 等遂举兵立杨文德 为主，据白崖 ，分兵取诸戍，进围仇池 ，自号征西将军、秦 河 梁 三州牧、仇池公 。

5　甲午，立皇子诞 为广陵王 。

6　丁酉，魏 大赦。

7　己亥，魏 主如阴山 。

8　五月，魏 古弼 发上邽 、高平 、岍城 诸军击杨文德 ，文德 退走。皮豹子 督关 中诸军至下辩 ，闻仇池 解围，欲还；弼 遣人谓豹子 曰：“宋 人耻败，必将复来。军还之后，再举为难，不如练兵蓄力以待之。不出秋冬，宋 师必至；以逸待劳，无不克矣。”豹子 从之。魏 以豹子 为仇池 镇将。

杨文德 遣使来求援。秋，七月癸丑，诏以文德 为都督北秦 雍 二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北秦州 刺史、武都王 。文德 屯葭芦城 ，以任朏 为左司马 ；武都 、阴平 氐 多归之。

9　甲子，前雍州 刺史刘真道 、梁 南秦 二州刺史裴方明 坐破仇池 减匿金宝及善马，下狱死。

10　九月辛巳，魏 主如漠南。甲辰，舍辎重，以轻骑袭柔然 ，分军为四道：乐安王 范 、建宁王 崇 各统十五将出东道，乐平王 丕 督十五将出西道，魏 主出中道，中山王 辰 督十五将为后继。

魏 主至鹿浑谷 ，遇敕连可汗 。太子晃 言于魏 主曰：“贼不意大军猝至，宜掩其不备，速进击之。”尚书令刘絜 固谏，以为“贼营中尘盛，其众必多，出至平地，恐为所围，不如须诸军大集，然后击之”。晃 曰：“尘之盛者，由军士惊怖扰乱故也，何得营上而有此尘乎！”魏 主疑之，不急击。柔然 遁去，追至石水 ，不及而还。既而获柔然 候骑曰：“柔然 不觉魏 军至，上下惶骇，引众北走，经六七日，知无追者，乃始徐行。”魏 主深恨之。自是军国大事，皆与太子谋之。

司马楚之 别将兵督军粮，镇北将军封沓 亡降柔然 ，说柔然 令击楚之 以绝军食。俄而军中有告失驴耳者，诸将莫晓其故，楚之 曰：“此必贼遣奸人入营觇伺，割驴耳以为信耳。贼至不久，宜急为之备。”乃伐柳为城，以水灌之令冻；城立而柔然 至，冰坚滑，不可攻，乃散走。

11　十一月，将军姜道盛 与杨文德 合众二万攻魏 浊水戍 ，魏 皮豹子 、河间公 齐 救之，道盛 败死。

12　甲子，魏 主还，至朔方 ，下诏令皇太子副理万机，总统百揆。且曰：“诸功臣勤劳日久，皆当以爵归第，随时朝请，飨宴朕前，论道陈谟而已，不宜复烦以剧职；更举贤俊以备百官。”十二月丁卯，魏 主还平城 。

二十一年（甲申，444）

1　春，正月己亥，帝耕藉田，大赦。

2　壬寅，魏 太子始总百揆，命侍中、中书监穆寿 、司徒崔浩 、侍中张黎 、古弼 辅太子决庶政，上书者皆称臣，仪与表同。

古弼 为人，忠慎质直；尝以上谷 苑囿太广，乞减太半以赐贫民，入见魏 主，欲奏其事。帝方与给事中刘树 围棋，志不在弼 ；弼 侍坐良久，不获陈闻。忽起，捽树 头，掣下床，搏其耳，殴其背，曰：“朝廷不治，实尔之罪！”帝失容，舍棋曰：“不听奏事，朕之过也，树 何罪！置之！”弼 具以状闻，帝皆可其奏。弼 曰：“为人臣无礼至此，其罪大矣。”出诣公车，免冠徒跣请罪。帝召入，谓曰：“吾闻筑社之役，蹇蹶而筑之，端冕而事之，神降之福。然则卿有何罪！其冠履就职。苟可以利社稷，便百姓者，竭力为之，勿顾虑也。”

太子课民稼穑，使无牛者借人牛以耕种，而为之芸田以偿之，凡耕种二十二亩而芸七亩，大略以是为率。使民各标姓名于田首以知其勤惰，禁饮酒游戏者。于是垦田大增。

3　戊申，魏 主诏：“王、公以下至庶人，有私养沙门、巫觋于家者，皆遣诣官曹；过二月十五日不出，沙门、巫觋死，主人门诛。”庚戌，又诏：“王、公、卿、大夫之子皆诣太学，其百工、商贾之子，当各习父兄之业，毋得私立学校；违者，师死，主人门诛。”

4　二月辛未，魏 中山王 辰 、内都坐大官薛辨 、尚书奚眷 等八将坐击柔然 后期，斩于都南。

初，魏 尚书令刘絜 ，久典机要，恃宠自专，魏 主心恶之。及将袭柔然 ，絜 谏曰：“蠕蠕 迁徙无常，前者出师，劳而无功，不如广农积谷以待其来。”崔浩 固劝魏 主行，魏 主从之。絜 耻其言不用，欲败魏 师；魏 主与诸将期会鹿浑谷 ，絜 矫诏易其期。帝至鹿浑谷 六日，诸将不至，柔然 遂远遁，追之不及。军还，经漠中，粮尽，士卒多死。絜 阴使人惊魏 军，劝帝委军轻还，帝不从。絜 以军出无功，请治崔浩 之罪。帝曰：“诸将失期，遇贼不击，浩 何罪也！”浩 以絜 矫诏事白帝，帝至五原 ，收絜 ，囚之。帝之北行也，絜 私谓所亲曰：“若车驾不返，吾当立乐平王 。”絜 闻尚书右丞张嵩 家有图谶，问曰：“刘氏 应王，继国家后，吾有姓名否？”嵩 曰：“有姓无名。”帝闻之，命有司穷治，索嵩 家，得谶书。事连南康公 狄邻 ，絜 、嵩 、邻 皆夷三族，死者百馀人。絜 在势要，好作威福，诸将破敌，所得财物皆与絜 分之。既死，籍其家，财巨万，帝每言之则切齿。

癸酉，乐平戾王 丕 以忧卒。初，魏 主筑白台 ，高二百馀尺。丕 梦登其上，四顾不见人，命术士董道秀 筮之，道秀 曰：“大吉。”丕 默有喜色。及丕 卒，道秀 亦坐弃市。高允 闻之，曰：“夫筮者皆当依附爻象，劝以忠孝。王之问道秀 也，道秀 宜曰：‘穷高为亢。易 曰：“亢龙有悔，”又曰：“高而无民，”皆不祥也，王不可以不戒。’如此，则王安于上，身全于下矣。道秀 反之，宜其死也。”

5　庚辰，魏 主幸庐 。

6　己丑，江夏王 义恭 进位太尉，领司徒。

7　庚寅，以侍中、领右卫将军沈演之 为中领军，左卫将军范晔 为太子詹事。

8　辛卯，立皇子宏 为建平王 。

9　三月甲辰，魏 主还宫。

10　癸丑，魏 主遣司空长孙道生 镇统万 。

11　夏，四月乙亥，魏 侍中、太宰、阳平王 杜超 为帐下所杀。

12　六月，魏 北部民杀立义将军衡阳公 莫孤 ，帅五千馀落北走，遣兵追击之，至漠南，杀其渠师，馀徙冀 、相 、定 三州为营户。

13　吐谷浑王 慕利延 兄子纬世 与魏 使者谋降魏 ，慕利延 杀之。是月，纬世 弟叱力延 等八人奔魏 ，魏 以叱力延 为归义王 。

14　沮渠 无讳 卒，弟安周 代立。

15　魏 入中国以来，虽颇用古礼祀天地、宗庙、百神，而犹循其旧俗，所祀胡 神甚众。崔浩 请存合于祀典者五十七所，其馀复重及小神悉罢之。魏 主从之。

16　秋，七月癸卯，魏 东雍州 刺史沮渠秉 谋反，伏诛。

17　八月乙丑，魏 主畋于河西 ，尚书令古弼 留守。诏以肥马给猎骑，弼 悉以弱者给之。帝大怒曰：“笔头奴 敢裁量朕！朕还台，先斩此奴！”弼 头锐，故帝常以笔目之。弼 官属惶怖，恐并坐诛，弼 曰：“吾为人臣，不使人主盘于游畋，其罪小；不备不虞，乏军国之用，其罪大。今蠕蠕 方强，南寇未灭，吾以肥马供军，弱马供猎，为国远虑，虽死何伤！且吾自为之，非诸君之忧也。”帝闻之，叹曰：“有臣如此，国之宝也。”赐衣一袭，马二匹，鹿十头。

他日，魏 主复畋于山北，获麋鹿数千头。诏尚书发车五百乘以运之。诏使已去，魏 主谓左右曰：“笔公 必不与我，汝辈不如以马运之。”遂还。行百馀里，得弼 表曰：“今秋谷悬黄，麻菽布野，猪鹿窃食，鸟雁侵费，风雨所耗，朝夕三倍。乞赐矜缓，使得收载。”帝曰：“果如吾言，笔公 可谓社稷之臣矣！”

18　魏 主使员外散骑常侍高济 来聘。

19　戊辰，以荆州 刺史衡阳王 义季 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 刺史，以南谯王 义宣 为荆州 刺史。初，帝以义宣 不才，故不用，会稽公主 屡以为言，帝不得已用之。先赐中诏敕之曰：“师护 以在西久，比表求还，今欲听许，以汝代之。师护 虽无殊绩，絜己节用，通怀期物，不恣群下，声著西土，为士庶所安，论者乃未议迁之。今之回换，更为汝与师护 年时一辈，欲各试其能。汝往，脱有一事减之者，既于西夏 交有巨碍，迁代之讥，必归责于吾矣。此事亦易勉耳，无为使人复生评论也！”义宣 至镇，勤自课厉，事亦修理。

庚辰，会稽长公主 卒。

20　吐谷浑 叱力延 等请师于魏 以讨吐谷浑王 慕利延 ，魏 主使晋王 伏罗 督诸军击之。

21　九月甲辰，以沮渠安周 为都督凉 河 沙 三州诸军事、凉州 刺史、河西王 。

22　丁未，魏 主如漠南，将袭柔然 ，柔然 敕连可汗 远遁，乃止。敕连 寻卒，子吐贺真 立，号处罗可汗 。

23　魏 晋王 伏罗 至乐都 ，引兵从间道袭吐谷浑 ，至大母桥 。吐谷浑王 慕利延 大惊，逃奔白兰 ，慕利延 兄子拾寅 奔河西 ；魏 军斩首五千馀级。慕利延 从弟伏念 等帅万三千落降于魏 。

24　冬，十月己卯，以左军将军徐琼 为兖州 刺史，大将军参军申恬 为冀州 刺史。徙兖州 镇须昌 ，冀州 镇历下 。恬 ，谟 之弟也。

25　十二月，魏 主还平城 。

26　是岁，沙州 牧李宝 入朝于魏 ，魏 人留之，以为外都大官。

27　太子率更令何承天 撰元嘉新历 ，表上之。以月食之冲知日所在。又以中星检之，知尧 时冬至日在须女十度，今在斗十七度。又测景校二至，差三日有馀，知今之南至日应在斗十三四度。于是更立新法，冬至徙上三日五时，日之所在，移旧四度。又月有迟疾，前历合朔，月食不在朔望；今皆以赢缩定其小馀，以正朔望之日。诏付外详之。太史令钱乐之 等奏，皆如承天 所上，唯月有频三大，频二小，比旧法殊为乖异，谓宜仍旧。诏可。

二十二年（乙酉，445）

1　春，正月辛卯朔，始行新历。初，汉 京房 以十二律中吕上生黄钟，不满九寸，更演为六十律。钱乐之 复演为三百六十律，日当一管。何承天 立议，以为上下相生，三分损益其一，盖古人简易之法，犹如古历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也。而京房 不悟，谬为六十。乃更设新律，林钟长六寸一厘，则从中吕还得黄钟，十二旋宫，声韵无失。

2　壬辰，以武陵王 骏 为雍州 刺史。帝欲经略关 、河 ，故以骏 镇襄阳 。

3　魏 主使散骑常侍宋愔 来聘。

4　二月，魏 主如上党 ，西至吐京 ，讨徙叛胡 ，出配郡县。

5　甲戌，立皇子祎 为东海王 ，昶 为义阳王 。

6　三月庚申，魏 主还宫。

7　魏 诏：“诸疑狱皆付中书，以经义量决。”

8　夏，四月庚戌，魏 主遣征西大将军高凉王 那 等击吐谷浑王 慕利延 于白兰 ，秦州 刺史代 人封敕文 、安远将军乙乌头 击慕利延 兄子什归 于枹罕 。

9　河西 之亡也，鄯善 人以其地与魏 邻，大惧，曰：“通其使人，知我国虚实，取亡必速。”乃闭断魏 道，使者往来，辄钞劫之。由是西域 不通者数年。魏 主使散骑常侍万度归 发凉州 以西兵击鄯善 。

10　六月壬辰，魏 主北巡。

11　帝谋伐魏 ，罢南豫州 入豫州 ，以南豫州 刺史南平王 铄 为豫州 刺史。

12　秋，七月己未，以尚书仆射孟 为左仆射，中护军何尚之 为右仆射。

13　武陵王 骏将之镇，时缘沔 诸蛮 犹为寇，水陆梗碍；骏分军遣抚军中兵参军沈庆之 掩击，大破之，骏 至镇，蛮 断驿道，欲攻随郡 ；随郡 太守河东 柳元景 募得六七百人，邀击，大破之。遂平诸蛮 ，获七万馀口。涢山 蛮 最强，沈庆之 讨平之，获三万馀口，徙万馀口于建康 。

14　吐谷浑 什归 闻魏 军将至，弃城夜遁。八月丁亥，封敕文 入枹罕 ，分徙其民千家还上邽 ，留乙乌头 守枹罕 。

15　万度归 至敦煌 ，留辎重，以轻骑五千度流沙，袭鄯善 ，壬辰，鄯善王 真达 面缚出降。度归 留军屯守，与真达 诣平城 ，西域 复通。

16　魏 主如阴山 之北，发诸州兵三分之一，各于其州戒严，以须后命。徙诸种杂民五千馀家于北边，令就北畜牧，以饵柔然 。

17　壬寅，魏 高凉王 那 军至宁头城 ，吐谷浑王 慕利延 拥其部落西度流沙。吐谷浑 慕 之子被囊 逆战，那 击破之；被囊 遁走，中山公 杜丰 帅精骑追之，度三危 ，至雪山 ，生擒被囊 及吐谷浑 什归 、乞伏炽盘 之子成龙 ，皆送平城 。慕利延 遂西入于阗 ，杀其王，据其地，死者数万人。

18　九月癸酉，上饯衡阳王 义季 于武帐冈 。上将行，敕诸子且勿食，至会所设馔；日旰，不至，有饥色。上乃谓曰：“汝曹少长丰佚，不见百姓艰难。今使汝曹识有饥苦，知以节俭御物耳。”

裴子野 论曰：善乎太祖 之训也！夫侈兴于有馀，俭生于不足。欲其隐约，莫若贫贱！习其险艰，利以任使；为其情伪，易以躬临。太祖 若能率此训也，难其志操，卑其礼秩，教成德立，然后授以政事，则无怠无荒，可播之于九服矣。

高祖 思固本枝，崇树襁褓；后世遵守，迭据方岳。及乎泰始 之初，升明 之季，绝咽于衾衽者动数十人。国之存亡，既不是系，早肆民上，非善诲也。

19　魏 民间讹言“灭魏 者吴 ”，卢水胡 盖吴 聚众反于杏城 ，诸种胡 争应之，有众十馀万；遣其党赵绾 来，上表自归。冬，十月戊子，长安镇 副将拓跋纥 帅众讨吴 ，纥 败死。吴 众愈盛，民皆渡渭 奔南山 。魏 主发高平 敕勒 骑赴长安 ，命将军叔孙拔 领摄并 、秦 、雍 三州兵屯渭 北。

20　十一月，魏 发冀州 民造浮桥于碻磝津 。

21　盖吴 遣别部帅白广平 西掠新平 ，安定 诸胡 皆聚众应之。又分兵东掠临晋 巴东，将军章直 击破之，溺死于河 者三万馀人。吴 又遣兵西掠，至长安 ，将军叔孙拔 与战于渭 北，大破之，斩首三万馀级。

河东蜀 薛永宗 聚众以应吴 ，袭击闻喜 。闻喜县 无兵仗，令忧惶无计；县人裴骏 帅厉乡豪击之，永宗 引去。

魏 主命薛谨 之子拔 纠合宗、乡，壁于河 际，以断二寇往来之路。庚午，魏 主使殿中尚书拓跋处直 等将二万骑讨薛永宗 ，殿中尚书乙拔 将三万骑讨盖吴 ，西平公 寇提 将万骑讨白广平 。吴 自号天台王 ，署置百官。

22　辛未，魏 主还宫。

23　魏 选六州骁骑二万，使永昌王 仁 、高凉王 那 分将之为二道，掠淮 、泗 以北，徙青 、徐 之民以实河北 。

24　癸未，魏 主西巡。

25　初，鲁国 孔熙先 博学文史，兼通数术，有纵横才志；为员外散骑侍郎，不为时所知，愤愤不得志。父默之 为广州 刺史，以赃获罪，大将军彭城王 义康 为救解得免。及义康 迁豫章 ，熙先 密怀报效。且以为天文、图谶，帝必以非道晏驾，由骨肉相残；江州 应出天子。以范晔 志意不满，欲引与同谋，而熙先 素不为晔 所重。太子中舍人谢综 ，晔 之甥也，熙先 倾身事之，综 引熙先 与晔 相识。

熙先 家饶于财，数与晔 博，故为拙行，以物输之。晔 既利其财，又爱其文艺，由是情好款洽。熙先 乃从容说晔 曰：“大将军英断聪敏，人神攸属，失职南垂，天下愤怨。小人受先君遗命，以死报大将军之德。顷人情骚动，天文舛错，此所谓时运之至，不可推移者也。若顺天人之心，结英豪之士，表里相应，发于肘腋；然后诛除异我，崇奉明圣，号令天下，谁敢不从！小人请以七尺之躯，三寸之舌，立功立事而归诸君子，丈人以为何如？”晔 甚愕然。熙先 曰：“昔毛玠 竭节于魏武 ，张温 毕议于孙权 ，彼二人者，皆国之俊乂，岂言行玷缺，然后至于祸辱哉？皆以廉直劲正，不得久容。丈人之于本朝，不深于二主，人间雅誉，过于两臣，谗夫侧目，为日久矣，比肩竞逐，庸可遂乎！近者殷铁 一言而刘班 碎首，彼岂父兄之仇，百世之怨乎？所争不过荣名势利先后之间耳。及其末也，唯恐陷之不深，发之不早；戮及百口，犹曰未厌。是可为寒心悼惧，岂书籍远事也哉！今建大勋，奉贤哲，图难于易，以安易危，享厚利，收鸿名，一旦苞举而有之，岂可弃置而不取哉！”晔 犹疑未决。熙先 曰：“又有过于此者，愚则未敢道耳。”晔 曰：“何谓也？”熙先 曰：“丈人奕叶清通，而不得连姻帝室，人以犬豕相遇，而丈人曾不耻之，欲为之死，不亦惑乎！”晔 门无内行，故熙先 以此激之。晔 默然不应，反意乃决。

晔 与沈演之 并为帝所知，晔 先至，必待演之 俱入，演之 先至，尝独被引，晔 以此为怨。晔 累经义康 府佐，中间获罪于义康 。谢综 及父述 ，皆为义康 所厚，综 弟约 娶义康 女。综 为义康 记室参军，自豫章 还，申义康 意于晔 ，求解晚隙，复敦往好。大将军府史仲承祖 ，有宠于义康 ，闻熙先 有谋，密相结纳。丹杨 尹徐湛之 ，素为义康 所爱，承祖 因此结事湛之 ，告以密计。道人法略 、尼法静 ，皆感义康 旧恩，并与熙先 往来。法静 妹夫许曜 ，领队在台，许为内应。法静 之豫章 ，熙先 付以笺书，陈说图谶。于是密相署置，及素所不善者，并入死目。熙先 又使弟休先 作檄文，称：“贼臣赵伯符 肆兵犯跸，祸流储宰，湛之 、晔 等投命奋戈，即日斩伯符 首及其党与。今遣护军将军臧质 奉玺绶迎彭城王 正位辰极。”熙先 以为举大事宜须以义康 之旨谕众，晔 又诈作义康 与湛之 书，令诛君侧之恶，宣示同党。

帝之燕武帐冈 也，晔 等谋以其日作乱。许曜 侍帝，扣刀目晔 ，晔 不敢仰视。俄而座散，徐湛之 恐事不济，密以其谋白帝。帝使湛之 具探取本末，得其檄书、选署姓名，上之。帝乃命有司收掩穷治。其夜，呼晔 置客省，先于外收综 及熙先 兄弟，皆款服。帝遣使诘问晔 ，晔 犹隐拒；熙先 闻之，笑曰：“凡处分、符檄、书疏，皆范 所造，云何于今方作如此抵蹋邪？”帝以晔 墨迹示之，乃具陈本末。

明日，仗士送付廷尉。熙先 望风吐款，辞气不桡。上奇其才，遣人慰勉之曰：“以卿之才而滞于集书省，理应有异志，此乃我负卿也。”又责前吏部尚书何尚之 曰：“使孔熙先 年将三十作散骑郎，那不作贼！”熙先 于狱中上书谢恩，且陈图谶，深戒上以骨肉之祸，曰：“愿勿遗弃，存之中书。若囚死之后，或可追录，庶九泉之下，少塞衅责。”

晔 在狱为诗曰：“虽无嵇生 琴，庶同夏侯 色。”晔 本意谓入狱即死，而上穷治其狱，遂经二旬，晔 更有生望。狱吏戏之曰：“外传詹事或当长系。”晔 闻之，惊喜。综 、熙先 笑之曰：“詹事畴昔攘袂瞋目，跃马顾盼，自以为一世之雄；今扰攘纷纭，畏死乃尔！设令赐以性命，人臣图主，何颜可以生存！”

十二月乙未，晔 、综 、熙先 及其子弟、党与皆伏诛。晔 母至市，涕泣责晔 ，以手击晔 颈，晔 颜色不怍；妹及妓妾来别，晔 悲涕流涟。综 曰：“舅殊不及夏侯 色。”晔 收泪而止。

谢约 不预逆谋，见兄综 与熙先 游，常谏之曰：“此人轻事好奇，不近于道，果锐无检，未可与狎。”综 不从而败。综 母以子弟自蹈逆乱，独不出视。晔 语综 曰：“姊今不来，胜人多矣。”

收籍晔 家，乐器服玩，并皆珍丽，妓妾不胜珠翠。母居止单陋，唯有一厨盛樵薪；弟子冬无被，叔父单布衣。

裴子野 论曰：夫有逸群之才，必思冲天之据；盖俗之量，则偾常均之下。其能守之以道，将之以礼，殆为鲜乎！刘弘仁 ，范蔚宗 ，皆忸志而贪权，矜才以徇逆，累叶风素，一朝而陨。向之所谓智能，翻为亡身之具矣。

26　徐湛之 所陈多不尽，为晔 等辞所连引，上赦不问。臧质 ，熹 之子也，先为徐 、兖 二州刺史，与晔 厚善，晔 败，以为义兴 太守。

有司奏削彭城王 义康 爵，收付廷尉治罪。丁酉，诏免义康 及其男女皆为庶人，绝属籍，徙付安成郡 ；以宁朔将军沈卲 为安成 相，领兵防守。卲 ，璞 之兄也。义康 在安成 ，读书，见淮南厉王 长 事，废书叹曰：“自古有此，我乃不知，得罪为宜也。”

庚戌，以前豫州 刺史赵伯符 为护军将军。伯符 ，孝穆皇后 之弟子也。

27　初，江左 二郊无乐，宗庙虽有登歌，亦无二舞。是岁，南郊始设登歌。

28　魏 安南、平南府移书兖州 ，以南国侨置诸州多滥北境名号；又欲游猎具区 ，兖州 答移曰：“必若因土立州，则彼立徐 、扬 ，岂有其地？复知欲游猎具区 ，观化南国。开馆饰邸，则有司存；呼韩 入汉 ，厥仪未泯，馈饩之秩，每存丰厚。”

二十三年（丙戌，446）

1　春，正月庚申，尚书左仆射孟 罢。

2　戊辰，魏 主军至东雍州 ，临薛永宗 垒，崔浩 曰：“永宗 未知陛下自来，众心纵弛。今北风迅疾，宜急击之。”魏 主从之，庚午，围其垒。永宗 出战，大败，与家人皆赴汾水 死。其族人安都 先据弘农 ，弃城来奔。

辛未，魏 主南如汾阴 ，济河 ，至洛水桥 。闻盖吴 在长安 北，帝以渭 北地无谷草，欲渡渭 南，循渭 而西；以问崔浩 ，对曰：“夫击蛇者先击其首，首破则尾不能掉。今盖吴 营去此六十里，轻骑趋之，一日可到，到则破之必矣。破吴 ，南向长安 亦不过一日，一日之乏，未至有伤。若从南道，则吴 徐入北山，猝未可平。”帝不从，自渭 南向长安 ，庚辰，至戏水 。吴 众闻之，悉散入北地山，军无所获。帝悔之。二月丙戌，帝至长安 ，丙申，如盩厔 ，历陈仓 ，还，如雍城 ，所过诛民、夷 与盖吴 通谋者。乙拔 等诸军大破盖吴 于杏城 。

吴 复遣使上表求援，诏以吴 为都督关 陇 诸军事、雍州 刺史、北地公 ，使雍 、梁 二州发兵屯境上，为吴 声援；遣使赐吴 印一百二十一纽，使吴 随宜假授。

3　初，林邑王 范阳迈 ，虽进使入贡，而寇盗不绝，使贡亦薄陋；帝遣交州 刺史檀和之 讨之。南阳 宗悫 ，家世儒素，悫 独好武事，常言“愿乘长风破万里浪”。及和之 伐林邑 ，悫 自奋请从军，诏以悫 为振武将军，和之 遣悫 为前锋。阳迈 闻军出，遣使请还所掠日南 民，输金一万斤，银十万斤。帝诏和之 ：“若阳迈 果有款诚，亦许其归顺。”和之 至朱梧戍 ，遣府户曹参军姜仲基 等诣阳迈 ，阳迈 执之；和之 乃进军围林邑 将范扶龙 于区粟 城。阳迈 遣其将范毗沙达 救之，宗悫 潜兵迎击毗沙达 ，破之。

4　魏 主与崔浩 皆信重寇谦之 ，奉其道。浩 素不喜佛法，每言于魏 主，以为佛法虚诞，为世费害，宜悉除之。及魏 主讨盖吴 ，至长安 ，入佛寺，沙门饮从官酒；从官入其室，见大有兵器，出以白帝，帝怒曰：“此非沙门所用，必与盖吴 通谋，欲为乱耳。”命有司按诛阖寺沙门，阅其财产，大得酿具及州郡牧守、富人所寄藏物以万计，又为窟室以匿妇女。浩 因说帝悉诛天下沙门，毁诸经像，帝从之。寇谦之 与浩 固争，浩 不从。先尽诛长安 沙门，焚毁经像，并敕留台下四方，令一用长安 法。诏曰：“昔后汉 荒君，信惑邪伪以乱天常，自古九州之中，未尝有此。夸诞大言，不本人情，叔季之世，莫不眩焉。由是政教不行，礼义大坏，九服之内，鞠为丘墟。朕承天绪，欲除伪定真，复羲 、农 之治，其一切荡除，灭其踪迹。自今已后，敢有事胡 神及造形像泥人、铜人者门诛。有非常之人，然后能行非常之事，非朕孰能去此历代之伪物！有司宣告征镇诸军、刺史，诸有浮图形像及胡 经，皆击破焚烧，沙门无少长悉坑之！”太子晃 素好佛法，屡谏不听；乃缓宣诏书，使远近豫闻之，得各为计，沙门多亡匿获免，或收藏经像，唯塔庙在魏 境者无复孑遗。

5　魏 主徙长安 工巧二千家于平城 。还，至洛水 ，分军诛李闰 叛羌 。

6　太原 颜白鹿 私入魏 境，为魏 人所得，将杀之，诈云青州 刺史杜骥 使其归诚。魏 人送白鹿 诣平城 ，魏 主喜曰：“我外家也。”使崔浩 作书与骥 ，且命永昌王 仁 、高凉王 那 将兵迎骥 ，攻冀州 刺史申恬 于历城 ；杜骥 遣其府司马夏侯祖 欢 等将兵救历城 。魏 人遂寇兖 、青 、冀 三州，至清 东而还，杀掠甚众，北边骚动。

帝以魏 寇为忧，咨访群臣。御史中丞何承天 上表，以为：“凡备匈奴 之策，不过二科：武夫尽征伐之谋，儒生讲和亲之约。今欲追踪卫 、霍 ，自非大田淮 、泗 ，内实青 、徐 ，使民有赢储，野有积谷，然后发精卒十万，一举荡夷，则不足为也。若但欲遣军追讨，报其侵暴，则彼必轻骑奔走，不肯会战；徒兴巨费，不损于彼，报复之役，将遂无已，斯策之最末者也。安边固守，于计为长。臣窃以曹 、孙 之霸，才均智敌，江 、淮 之间，不居各数百里。何者？斥候之郊，非耕牧之地，故坚壁清野以俟其来，整甲缮兵以乘其弊；保民全境，不出此涂。要而归之，其策有四：一曰移远就近。今青 、兖 旧民及冀州 新附，在界首者三万馀家，可悉徙置大岘 之南，以实内地。二曰多筑城邑以居新徙之家，假其经用，春夏佃牧，秋冬入保。寇至之时，一城千家，堪战之士，不下二千，其馀羸弱，犹能登陴鼓噪，足抗群虏三万矣。三曰纂偶车牛以载粮械。计千家之资，不下五百耦牛，为车五百两，参合钩连以卫其众；设使城不可固，平行趋险，贼所不能干，有急征发，信宿可聚。四曰计丁课仗。凡战士二千，随其便能，各自有仗，素所服习，铭刻由己，还保输之于库，出行请以自新。弓簳利铁，民不得者，官以渐充之。数年之内，军用粗备矣。近郡之师，远屯清 、济 ，功费既重，嗟怨亦深，以臣料之，未若即用彼众之易也。今因民所利，导而帅之，兵强而敌不戒，国富而民不劳，比于优复队伍，坐食粮廪者，不可同年而校矣。”

7　魏 金城 边固 、天水 梁会 ，与秦 、益 杂民万馀户据上邽 东城反，攻逼西城。秦 、益 二州刺史封敕文 拒却之。氐 、羌 万馀人，休官 、屠各 二万馀人皆起兵应固 、会 ，敕文 击固 ，斩之，馀众推会 为主，与敕文 相攻。

8　夏，四月甲申，魏 主至长安 。

9　丁未，大赦。

10　仇池 人李洪 聚众，自言应王；梁会 求救于氐王 杨文德 ，文德 曰：“两雄不并立，若须我者，宜先杀洪 。”会 诱洪 斩之，送首于文德 。五月，癸亥，魏 主遣安丰公 闾根 帅骑赴上邽 ，未至，会 弃东城走。敕文 先掘重堑于外，严兵守之，格斗从夜至旦。敕文 曰：“贼知无生路，致死于我，多杀伤士卒，未易克也。”乃以白虎幡宣告会 众，降者赦之，会 众遂溃；分兵追讨，悉平之。略阳 人王元达 聚众屯松多川 ，敕文 又讨平之。

11　盖吴 收兵屯杏城 ，自号秦地王 ，声势复振。魏 主遣永昌王 仁 、高凉王 那 督北道诸军讨之。

12　檀和之 等拔区粟 ，斩范扶龙 ，乘胜入象浦 ；林邑王 阳迈 倾国来战，以具装被象，前后无际。宗悫 曰：“吾闻外国有师子，威服百兽。”乃制其形，与象相拒，象果惊走，林邑 兵大败。和之 遂克林邑 ，阳迈 父子挺身走。所获未名之宝，不可胜计，宗悫 一无所取，还家之日，衣栉萧然。

13　六月癸未朔，日有食之。

14　甲申，魏 发冀 、相 、定 三州兵二万人屯长安 南山 诸谷，以备盖吴 窜逸。丙戌，又发司 、幽 、定 、冀 四州兵十万人筑畿上塞围，起上谷 ，西至河 ，广纵千里。

15　帝筑北堤，立玄武湖 ，筑景阳山 于华林园 。

16　秋，七月辛未，以散骑常侍杜坦 为青州 刺史。坦 ，骥 之兄也。初，杜预 之子耽 ，避晋 乱，居河西 ，仕张氏 。前秦 克凉州 ，子孙始还关 中。高祖 灭后秦 ，坦 兄弟从高祖 过江 。时江 东王 、谢 诸族方盛，北人晚渡者，朝廷悉以伧荒遇之，虽复人才可施，皆不得践清涂。上尝与坦 论金日 ，曰：“恨今无复此辈人！”坦 曰：“日 假生今世，养马不暇，岂办见知！”上变色曰：“卿何量朝廷之薄也！”坦曰：“请以臣言之：臣本中华 高族，晋氏 丧乱，播迁凉 土，世业相承，不殒其旧；直以南渡不早，便以荒伧赐隔。日 ，胡 人，身为牧圉；乃超登内侍，齿列名贤。圣朝虽复拔才，臣恐未必能也。”上默然。

17　八月，魏 高凉王 那 等破盖吴 ，获其二叔；诸将欲送诣平城 ，长安 镇将陆俟 曰：“长安 险固，风俗豪忮，平时犹不可忽，况承荒乱之馀乎！今不斩吴 ，则长安 之变未已也。吴 一身潜窜，非其亲信，谁能获之！若停十万之众以追一人，又非长策。不如私许吴 叔，免其妻子，使自追吴 ，擒之必矣。”诸将咸曰：“今贼党众已散，唯吴 一身，何所能至？”俟 曰：“诸君不见毒蛇乎！不断其首，犹能为害。吴 天性凶狡，今若得脱，必自称王者不死，以惑愚民，为患愈大。”诸将曰：“公言是也。但得贼不杀，而更遣之，若遂往不返，将何以任其罪？”俟 曰：“此罪，我为诸君任之。”高凉王 那 亦以俟 计为然，遂赦二叔，与刻期而遣之。及期，吴 叔不至，诸将皆咎俟 ，俟 曰：“彼伺之未得其便耳，必不负也。”后数日，吴 叔果以吴 首来，传诣平城 。永昌王 仁 讨吴 馀党白广平 、路那罗 ，悉平之。以陆俟 为内都大官。

会安定 卢水胡 刘超 等聚众万馀人反，魏 主以俟 威恩著于关 中，复加俟 都督秦 、雍 二州诸军事，镇长安 ，谓俟 曰：“关 中奉化日浅，恩信未洽，吏民数为逆乱。今朕以重兵授卿，则超 等必同心协力，据险拒守，未易攻也；若兵少，则不能制贼；卿当自以方略取之。”俟 乃单马之镇。超 等闻之，大喜，以俟 为无能为也。

俟 既至，谕以成败，诱纳超 女，与为姻戚以招之；超 自恃其众，犹无降意。俟 乃帅其帐下亲往见超 ，超 使人逆谓俟 曰：“从者过三百人，当以弓马相待；不及三百人，当以酒食相供。”俟 乃将二百骑诣超 。超 设备甚严，俟 纵酒尽醉而还。顷之，俟 复选敢死士五百人出猎，因诣超 营；约曰：“发机当以醉为限。”既饮，俟 阳醉，上马大呼，手斩超 首，士卒应声纵击，杀伤千数，遂平之。魏 主征俟 还，为外都大官。

18　是岁，吐谷浑 复还旧土。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二十五

宋纪七

太祖文皇帝中之下

元嘉二十四年（丁亥，447）

1　春，正月甲戌，大赦。

2　魏 吐京胡 及山胡 曹仆浑 等反；二月，征东将军武昌王 提 等讨平之。

3　癸未，魏 主如中山 。

4　魏 师之克敦煌 也，沮渠牧犍 使人斫开府库，取金玉及宝器，因不复闭；小民争入盗取之，有司索盗不获。至是，牧犍 所亲及守藏者告之，且言牧犍 父子多蓄毒药，潜杀人前后以百数；况复姊妹皆学左道。有司索牧犍 家，得所匿物；魏 主大怒，赐沮渠昭仪 死，并诛其宗族，唯沮渠祖 以先降得免。又有告牧犍 犹与故臣民交通谋反者，三月，魏 主遣崔浩 就第赐牧犍 死，谥曰哀王 。

5　魏 人徙定州 丁零 三千家于平城 。

6　六月，魏 西征诸将扶风公 处真 等八人，坐盗没军资及虏掠赃各千万计，并斩之。

7　初，上以货重物轻，改铸四铢钱。民多翦凿古钱，取铜盗铸。上患之。录尚书事江夏王 义恭 建议，请以大钱一当两。右仆射何尚之 议曰：“夫泉贝之兴，以估货为本，事存交易，岂假多铸！数少则币重，数多则物重，多少虽异，济用不殊。况复以一当两，徒崇虚价者邪！若今制遂行，富人之赀自倍，贫者弥增其困，惧非所以使之均壹也。”上卒从义恭 议。

8　秋，八月乙未，徐州 刺史衡阳文王 义季 卒。义季 自彭城王 义康 之贬，遂纵酒不事事。帝以书诮责，且戒之；义季 犹酣饮自若，以至成疾而终。

9　魏 乐安宣王 范 卒。

10　冬，十月壬午，胡藩 之子诞世 杀豫章 太守桓隆之 ，据郡反，欲奉前彭城王 义康 为主；前交州 刺史檀和之 去官归，过豫章 ，击斩之。

11　十一月甲寅，封皇子浑 为汝阴王 。

12　十二月，魏 晋王 伏罗 卒。

13　杨文德 据葭芦城 ，招诱氐 、羌 ，武都 等五郡氐 皆附之。

二十五年（戊子，448）

1　春，正月，魏 仇池 镇将皮豹子 帅诸军击之。文德 兵败，弃城奔汉中 。豹子 收其妻子、僚属、军资及杨保宗 所尚魏 公主而还。

初，保宗 将叛，公主劝之。或曰：“奈何叛父母之国？”公主曰：“事成，为一国之母，岂比小县公主哉！”魏 主赐之死。

杨文德 坐失守，免官，削爵土。

2　二月癸卯，魏 主如定州 ，罢塞围役者；遂如上党 ，诛潞县 叛民二千馀家，徙河西 离石 民五千馀家于平城 。

3　闰月己酉，帝大搜于宣武场 。

4　初，刘湛 既诛，庾炳之 遂见宠任，累迁吏部尚书，势倾朝野。炳之 无文学，性强急轻浅。既居选部，好诟詈宾客，且多纳货赂；士大夫皆恶之。

炳之 留令史二人宿于私宅，为有司所纠。上薄其过，欲不问。仆射何尚之 因极陈炳之 之短曰：“炳之 见人有烛盘、佳驴，无不乞丐；选用不平，不可一二；交结朋党，构扇是非，乱俗伤风，过于范晔 ，所少，贼一事耳。纵不加罪，故宜出之。”上欲以炳之 为丹杨 尹。尚之 曰：“炳之 蹈罪负恩，方复有尹京 赫赫之授，乃更成其形势也。古人云：‘无尝无罚，虽尧 、舜 不能为治。’臣昔启范晔 ，亦惧犯颜，苟白愚怀，九死不悔。历观古今，未有众过藉藉，受货数百万，更得高官厚禄如炳之 者也。”上乃免炳之 官，以徐湛之 为丹杨 尹。

5　彭城 太守王玄谟 上言：“彭城 要兼水陆，请以皇子抚临州事。”夏四月，乙卯，以武陵王 骏 为安北将军、徐州 刺史。

6　五月甲戌，魏 以交趾公 韩拔 为鄯善王 ，镇鄯善 ，赋役其民，比之郡县。

7　当两大钱行之经时，公私不以为便；己卯，罢之。

8　六月丙寅，荆州 刺史南谯王 义宣 进位司空。

9　辛酉，魏 主如广德宫 。

10　秋，八月甲子，封皇子彧 为淮阳王 。

11　西域 般悦国 去平城 万有馀里，遣使诣魏 ，请与魏 东西合击柔然 ；魏 主许之，中外戒严。

12　九月辛未，以尚书右仆射何尚之 为左仆射，领军将军沈演之 为吏部尚书。

13　丙戌，魏 主如阴山 。

14　魏 成周公 万度归 击焉耆 ，大破之，焉耆王 鸠尸卑那 奔龟兹 。魏 主诏唐和 与前部王 车伊洛 帅所部兵会度归 讨西域 。和 说降柳驴 等六城，因共击波居 罗城 ，拔之。

15　冬，十月辛丑，魏 弘农昭王 奚斤 卒，子它观 袭。魏 主曰：“斤 关 西之败，罪固当死；朕以斤 佐命先朝，复其爵邑，使得终天年，君臣之分亦足矣。”乃降它观 爵为公。

16　癸亥，魏 大赦。

17　十二月，魏 万度归 自焉耆 西讨龟兹 ，留唐和 镇焉耆 。柳驴 戍主乙直伽 谋叛，和 击斩之，由是诸胡 咸服，西域 复平。

18　魏 太子朝于行宫，遂从伐柔然 。至受降城 ，不见柔然 ，因积粮于城内，置戍而还。

二十六年（乙丑，449）

1　春，正月戊辰朔，魏 主飨群臣于漠南。甲戌，复伐柔然 。高凉王 那 出东道，略阳王 羯儿 出西道，魏 主与太子出涿邪山 ，行数千里。柔然 处罗可汗 恐惧远遁。

2　二月己亥，上如丹徒 ，谒京陵 。三月丁巳，大赦。募诸州乐移者数千家以实京口 。

3　庚寅，魏 主还平城 。

4　夏，五月壬午，帝还建康 。

5　庚寅，魏 主如阴山 。

6　帝欲经略中原，群臣争献策以迎合取宠。彭城 太守王玄谟 尤好进言，帝谓侍臣曰：“观玄谟 所陈，令人有封狼居胥 意。”御史中丞袁淑 言于上曰：“陛下今当席卷赵 、魏 ，检玉岱宗 ；臣逢千载之会，愿上封禅书。”上悦。淑 ，耽 之曾孙也。

秋，七月辛未，以广陵王 诞 为雍州 刺史。上以襄阳 外接关 、河 ，欲广其资力，乃罢江州 军府，文武悉配雍州 ；湘州 入台租税，悉给襄阳 。

7　九月，魏 主伐柔然 ，高凉王 那 出东道，略阳王 羯儿 出中道。柔然 处罗可汗 悉国内精兵围那 数十重；那 掘堑坚守，处罗 数挑战，辄为那 所败。以那 众少而坚，疑大军将至，解围夜去；那 引兵追之，九日九夜。处罗 益惧，弃辎重，逾穹隆岭 远遁；那 收其辎重，引军还，与魏 主会于广泽 。略阳王 羯儿 收柔然 民畜凡百馀万。自是柔然 衰弱，屏迹不敢犯魏 塞。冬，十二月戊申，魏 主还平城 。

8　沔 北诸山蛮 寇雍州 ，建威将军沈庆之 帅后军中兵参军柳元景 、随郡 太守宗悫 等二万人讨之，八道俱进。先是，诸将讨蛮 者皆营于山下以迫之，蛮 得据山发矢石以击，官军多不利。庆之 曰：“去岁蛮 田大稔，积谷重岩，不可与之旷日相守也。不若出其不意，冲其腹心，破之必矣。”乃命诸军斩木登山，鼓噪而前，群蛮 震恐；因其恐而击之，所向奔溃。

二十七年（庚寅，450）

1　春，正月乙酉，魏 主如洛阳 。

2　沈庆之 自冬至春，屡破雍州 蛮 ，因蛮 所聚谷以充军食，前后斩首三千级，虏二万八千馀口，降者二万五千馀户。幸诸山 大羊蛮 凭险筑城，守御甚固。庆之 击之，命诸军连营于山中，开门相通，各穿池于营内，朝夕不外汲。顷之，风甚，蛮 潜兵夜来烧营，诸军以池水沃火，多出弓弩夹射之，蛮 兵散走。蛮 所据险固，不可攻，庆之 乃置六戍以守之。久之，蛮 食尽，稍稍请降，悉迁于建康 以为营户。

3　魏 主将入寇，二月甲午，大猎于梁川 。帝闻之，敕淮 、泗 诸郡：“若魏 寇小至，则各坚守；大至，则拔民归寿阳 。”边戍侦候不明，辛亥，魏 主自将步骑十万奄至。南顿 太守郑琨 、颍川 太守郑道隐 并弃城走。

是时，豫州 刺史南平王 铄 镇寿阳 ，遣左军行参军陈宪 行汝南郡 事，守悬瓠 ，城中战士不满千人，魏 主围之。

三月，以军兴，减内外百官俸三分之一。

魏 人昼夜攻悬瓠 ，多作高楼，临城以射之，矢下如雨，城中负户以汲，施大钩于冲车之端以牵楼堞，坏其南城；陈宪 内设女墙，外立木栅以拒之。魏 人填堑，肉薄登城，宪 督厉将士苦战，积尸与城等。魏 人乘尸上城，短兵相接，宪 锐气愈奋，战士无不一当百，杀伤万计，城中死者亦过半。

魏 主遣永昌王 仁 将步骑万馀，驱所掠六郡生口北屯汝阳 。时徐州 刺史武陵王 骏 镇彭城 ，帝遣间使命骏 发骑，赍三日粮袭之。骏 发百里内马得千五百匹，分为五军，遣参军刘泰之 帅安北骑兵行参军垣谦之 、田曹行参军臧肇之 、集曹行参军尹定 、武陵 左常侍杜幼文 、殿中将军程天祚 等将之，直趋汝阳 。魏 人唯虑救兵自寿阳 来，不备彭城 。丁酉，泰之 等潜进，击之，杀三千馀人，烧其辎重，魏 人失散，诸生口悉得东走。魏 人侦知泰之 等兵无继，复引兵击之。垣谦之 先退，士卒惊乱，弃仗走。泰之 为魏 人所杀，肇之 溺死，天祚 为魏 所擒，谦之 、定 、幼文 及士卒免者九百馀人，马还者四百匹。

魏 主攻悬瓠 四十二日，帝遣南平 内史臧质 诣寿阳 ，与安蛮 司马刘康祖 共将兵救悬瓠 。魏 主遣殿中尚书任城公 乞地真 将兵逆拒之。质 等击斩乞地真 。康祖 ，道锡 之从兄也。

夏，四月，魏 主引兵还，癸卯，至平城 。

壬子，安北将军武陵王 骏 降号镇军将军，垣谦之 伏诛，尹定 、杜幼文 付尚方；以陈宪 为龙骧将军、汝南 、新蔡 二郡太守。

魏 主遗帝书曰：“前盖吴 反逆，扇动关 、陇 。彼复使人就而诱之，丈夫遗以弓矢，妇人遗以环钏；是曹正欲谲诳取赂，岂有远相服从之理！为大丈夫，何不自来取之，而以货诱我边民？募往者复除七年，是赏奸也。我今来至此土所得多少，孰与彼前后得我民邪？

彼若欲存刘氏 血食者，当割江 以北输之，摄守南渡，当释江 南使彼居之。不然，可善敕方镇、刺史、守宰严供帐之具，来秋当往取扬州 。大势已至，终不相纵。彼往日北通蠕蠕 ，西结赫连 、沮渠 、吐谷浑 ，东连冯弘 、高丽 ；凡此数国，我皆灭之。以此而观，彼岂能独立！

蠕蠕 吴提 、吐贺真 皆已死，我今北征，先除有足之寇。彼若不从命，来秋当复往取之；以彼无足，故不先讨耳。我往之日，彼作何计，为掘堑自守，为筑垣以自障也？我当显然往取扬州 ，不若彼翳行窃步也。彼来侦谍，我已擒之，复纵还。其人目所尽见，委曲善问之。

彼前使裴方明 取仇池 ，既得之，疾其勇功，己不能容；有臣如此尚杀之，乌得与我校邪！彼非我敌也。彼常欲与我一交战，我亦不痴，复非苻坚 ，何时与彼交战？昼则遣骑围绕，夜则离彼百里外宿；吴 人正有斫营伎，彼募人以来，不过行五十里，天已明矣。彼募人之首，岂得不为我有哉！

彼公时旧臣虽老，犹有智策，知今已杀尽，岂非天资我邪！取彼亦不须我兵刃，此有善咒婆罗门，当使鬼缚以来耳。”

4　侍中、左卫将军江湛 迁吏部尚书。湛 性公廉，与仆射徐湛之 并为主上所宠信，时称江 、徐 。

5　魏 司徒崔浩 ，自恃才略及魏 主所宠任，专制朝权，尝荐冀 、定 、相 、幽 、并 五州之士数十人，皆起家为郡守。太子晃 曰：“先征之人，亦州郡之选也；在职已久，勤劳未答，宜先补郡县，以新征者代为郎吏。且守令治民，宜得更事者。”浩 固争而遣之。中书侍郎、领著作郎高允 闻之，谓东宫博士管恬 曰：“崔公 其不免乎！苟遂其非而校胜于上，将何以堪之！”

魏 主以浩 监秘书事，使与高允 等共撰国记 ，曰：“务从实录。”著作令史闵湛 、郗标 ，性巧佞，为浩 所宠信。浩 尝注易 及论语 、诗 、书 ，湛 、标 上疏言：“马 、郑 、王 、贾 不如浩 之精微，乞收境内诸书，班浩 所注，令天下习业。并求敕浩 注礼传 ，令后生得观正义。”浩 亦荐湛 、标 有著述才。湛 、标 又劝浩 刊所撰国史 于石，以彰直笔。高允 闻之，谓著作郎宗钦 曰：“湛 、标 所营，分寸之间，恐为崔门 万世之祸，吾徒亦无噍类矣！”浩 竟用湛 、标 议，刊石立于郊坛东，方百步，用功三百万。浩 书魏 之先世，事皆详实，列于衢路，往来见者咸以为言。北人无不忿恚，相与谮浩 于帝，以为暴扬国恶。帝大怒，使有司按浩 及秘书郎吏等罪状。

初，辽东公 翟黑子 有宠于帝，奉使并州 ，受布千匹。事觉，黑子 谋于高允 曰：“主上问我，当以实告，为当讳之？”允 曰：“公帷幄宠臣，有罪首实，庶或见原，不可重为欺罔也。”中书侍郎崔览 、公孙质 曰：“若首实，罪不可测，不如讳之。”黑子 怨允 曰：“君奈何诱人就死地！”入见帝，不以实对，帝怒，杀之。帝使允 授太子经。

及崔浩 被收，太子召允 至东宫，因留宿。明旦，与俱入朝，至宫门，谓允 曰：“入见至尊，吾自导卿；脱至尊有问，但依吾语。”允 曰：“为何等事也？”太子曰：“入自知之。”太子见帝，言“高允 小心慎密，且微贱；制由崔浩 ，请赦其死！”帝召允 ，问曰：“国书 皆浩 所为乎？”对曰：“太祖记 ，前著作郎邓渊 所为；先帝记 及今记 ，臣与浩 共为之。然浩 所领事多，总裁而已，至于著述，臣多于浩 。”帝怒曰：“允 罪甚于浩 ，何以得生！”太子惧曰：“天威严重，允 小臣，迷乱失次耳。臣向问，皆云浩 所为。”帝问允 ：“信如东宫所言乎？”对曰：“臣罪当灭族，不敢虚妄。殿下以臣侍讲日久，哀臣，欲丐其生耳。实不问臣，臣亦无此言，不敢迷乱。”帝顾太子曰：“直哉！此人情所难，而允 能为之！临死不易辞，信也；为臣不欺君，贞也。宜特除其罪以旌之。”遂赦之。

于是召浩 前，临诘之。浩 惶惑不能对。允 事事申明，皆有条理。帝命允 为诏，诛浩 及僚属宗钦 、段承根 等，下至僮吏，凡百二十八人，皆夷五族；允 持疑不为。帝频使催切，允 乞更一见，然后为诏。帝引使前，允 曰：“浩 之所坐，若更有馀衅，非臣敢知；若直以触犯，罪不至死。”帝怒，命武士执允 。太子为之拜请，帝意解，乃曰：“无斯人，当有数千口死矣。”

六月己亥，诏诛清河 崔氏 与浩 同宗者无远近，及浩 姻家范阳 卢氏 、太原 郭氏 、河东 柳氏 ，并夷其族，馀皆止诛其身。絷浩 置槛内，送城南，卫士数十人溲其上，呼声嗷嗷，闻于行路。宗钦 临刑叹曰：“高允 其殆圣乎！”

他日，太子让允 曰：“人亦当知机。吾欲为卿脱死，既开端绪；而卿终不从，激怒帝如此。每念之，使人心悸。”允 曰：“夫史者，所以记人主善恶，为将来劝戒，故人主有所畏忌，慎其举措。崔浩 孤负圣恩，以私欲没其廉洁，爱憎蔽其公直，此浩 之责也。至于书朝廷起居，言国家得失，此为史之大体，未为多违。臣与浩 实同其事，死生荣辱，义无独殊。诚荷殿下再造之慈，违心苟免，非臣所愿也。”太子动容称叹。允 退，谓人曰：“我不奉东宫指导者，恐负翟黑子 故也。”

初，冀州 刺史崔赜 ，武城男 崔模 ，与浩 同宗而别族；浩 常轻侮之，由是不睦。及浩 诛，二家独得免。赜 ，逞 之子也。

辛丑，魏 主北巡阴山 。魏 主既诛崔浩 而悔之。会北部尚书李孝伯 病笃，或传已卒。魏 主悼之曰：“李宣城 可惜！”既而曰：“朕失言；崔司徒 可惜，李宣城 可哀！”孝伯 ，顺 之从父弟也，自浩 之诛，军国谋议皆出孝伯 ，宠眷亚于浩 。

6　初，车师 大帅车伊洛 世服于魏 ，魏 拜伊洛 平西将军，封前部王 。伊洛 将入朝，沮渠无讳 断其路，伊洛 屡与无讳 战，破之。无讳 卒，弟安周 夺其子乾寿 兵，伊洛 遣人说乾寿 ，乾寿 遂帅其民五百馀家奔魏 ；伊洛 又说李宝 弟钦 等五十馀人下之，皆送于魏 。伊洛 西击焉耆 ，留其子歇 守城，沮渠安周 引柔然 兵间道袭之，攻拔其城。歇 走就伊洛 ，共收馀众，保焉耆 镇，遣使上书于魏 主，言：“为沮渠氏 所攻，首尾八年，百姓饥穷，无以自存。臣今弃国出奔，得免者仅三分之一，已至焉耆 东境，乞垂赈救！”魏 主诏开焉耆 仓以赈之。

7　吐谷浑王 慕利延 为魏 所逼，上表求入保越嶲 ，上许之；慕利延 竟不至。

8　上欲伐魏 ，丹杨 尹徐湛之 、吏部尚书江湛 、彭城 太守王玄谟 等并劝之；左军将军刘康祖 以为“岁月已晚，请待明年。”上曰：“北方苦虏虐政，义徒并起。顿兵一周，沮向义之心，不可。”

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 谏曰：“我步彼骑，其势不敌。檀道济 再行无功，到彦之 失利而返。今料王玄谟 等，未逾两将，六军之盛，不过往时，恐重辱王师。”上曰：“王师再屈，别自有由，道济 养寇自资，彦之 中涂疾动。虏所恃者唯马；今夏水浩汗，河道流通，泛舟北下，碻磝 必走，滑台 小戍，易可覆拔。克此二城，馆谷吊民，虎牢 、洛阳 ，自然不固。比及冬初，城守相接，虏马过河 ，即成擒也。”庆之 又固陈不可。上使徐湛之 、江湛 难之。庆之 曰：“治国譬如治家，耕当问奴，织当访婢。陛下今欲伐国，而与白面书生辈谋之，事何由济！”上大笑。

太子劭 及护军将军萧思话 亦谏，上皆不从。

魏 主闻上将北伐，复与上书曰：“彼此和好日久，而彼志无厌，诱我边民。今春南巡，聊省我民，驱之便还。今闻彼欲自来，设能至中山 及桑乾川 ，随意而行，来亦不迎，去亦不送。若厌其区宇者，可来平城 居，我亦往扬州 ，相与易地。彼年已五十，未尝出户，虽自力而来，如三岁婴儿，与我鲜卑 生长马上者果如何哉！更无馀物，可以相与，今送猎马十二匹并毡、药等物。彼来道远，马力不足，可乘；或不服水土，药可自疗也。”

秋，七月庚午，诏曰：“虏近虽摧挫，兽心靡革。比得河朔 、秦 、雍 华戎 表疏，归诉困棘，跂望绥拯，潜相纠结以候王师；芮芮 亦遣间使远输诚款，誓为掎角；经略之会，实在兹日。可遣宁朔将军王玄谟 帅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 、镇军咨议参军申坦 水军入河 ，受督于青 、冀 二州刺史萧斌 ；太子左卫率臧质 、骁骑将军王方回 径造许 、洛 ；徐 、兖 二州刺史武陵王 骏 、豫州 刺史南平王 铄 各勒所部，东西齐举；梁 、南 、北秦 三州刺史刘秀之 震荡汧 、陇 ；太尉、江夏王 义恭 出次彭城 ，为众军节度。”坦 ，锺 之曾孙也。

是时军旅大起，王公、妃主及朝士、牧守，下至富民，各献金帛、杂物以助国用。又以兵力不足，悉发青 、冀 、徐 、豫 、二兖 六州三五民丁，倩使暂行，符到十日装束；缘江 五郡集广陵 ，缘淮 三郡集盱眙 。又募中外有马步众艺武力之士应科者，皆加厚赏。有司又奏军用不充，扬 、南徐 、兖 、江 四州富民家赀满五十万，僧尼满二十万，并四分借一，事息即还。

建武司马申元吉 引兵趋碻磝 。乙亥，魏 济州 刺史王买德 弃城走。萧斌 遣将军崔猛 攻乐安 ，魏 青州 刺史张淮之 亦弃城走。斌 与沈庆之 留守碻磝 ，使王玄谟 进围滑台 。雍州 刺史随王 诞 遣中兵参军柳元景 、振威将军尹显祖 、奋武将军曾方平 、建武将军薛安都 、略阳 太守庞法起 将兵出弘农 。后军外兵参军庞季明 ，年七十馀，自以关 中豪右，请入长安 招合夷 、夏 ，诞 许之；乃自赀谷 入卢氏 ，卢氏 民赵难 纳之。季明 遂诱说士民，应之者甚众，安都 等因之，自熊耳山 出；元景 引兵继进。豫州 刺史南平王 铄 遣中兵参军胡盛之 出汝南 ，梁坦 出上蔡 向长社 ，魏 荆州 刺史鲁爽 镇长社 ，弃城走。爽 ，轨 之子也。幢主王阳儿 击魏 豫州 刺史仆兰 ，破之，仆兰 奔虎牢 ；铄 又遣安蛮 司马刘康祖 将兵助坦 ，进逼虎牢 。

魏 群臣初闻有宋 师，言于魏 主，请遣兵救缘河 谷帛。魏 主曰：“马今未肥，天时尚热，速出必无功。若兵来不止，且还阴山 避之。国人本著羊皮袴，何用绵帛！展至十月，吾无忧矣。”

九月辛卯，魏 主引兵南救滑台 ，命太子晃 屯漠南以备柔然 ，吴王 余 守平城 。庚子，魏 发州郡兵五万分给诸军。

王玄谟 士众甚盛，器械精严；而玄谟 贪愎好杀。初围滑台 ，城中多茅屋，众请以火箭烧之。玄谟 曰：“彼，吾财也，何遽烧之！”城中即撤屋穴处。时河 、洛 之民竞出租谷、操兵来赴者日以千数，玄谟 不即其长帅而以配私昵；家付匹布，责大梨八百；由是众心失望。攻城数月不下，闻魏 救将至，众请发车为营，玄谟 不从。

冬，十月癸亥，魏 主至枋头 ，便关内侯 代 人陆真 夜与数人犯围，潜入滑台 ，抚慰城中，且登城视玄谟 营曲折还报。乙丑，魏 主渡河 ，众号百万，鞞鼓之声，震动天地；玄谟 惧，退走。魏 人追击之，死者万馀人，麾下散亡略尽，委弃军资器械山积。

先是，玄谟 遣锺离 太守垣护之 以百舸为前锋，据石济 ，在滑台 西南百二十里。护之 闻魏 兵将至，驰书劝玄谟 急攻，曰：“昔武皇 攻广固 ，死没者甚众。况今事迫于曩日，岂得计士众伤疲！愿以屠城为急。”玄谟 不从；及玄谟 败退，不暇报护之 。魏 人以所得玄谟 战舰连以铁锁三重，断河 以绝护之 还路。河 水迅急，护之 中流而下，每至铁锁，以长柯斧断之，魏 不能禁；唯失一舸，馀皆完备而返。

萧斌 遣沈庆之 将五千人救玄谟 ，庆之 曰：“玄谟 士众疲老，寇虏已逼，得数万人乃可进，小军轻往，无益也。”斌 固遣之。会玄谟 遁还，斌 将斩之，庆之 固谏曰：“佛狸 威震天下，控弦百万，岂玄谟 所能当！且杀战将以自弱，非良计也。”斌 乃止。

斌 欲固守碻磝 ，庆之 曰：“今青 、冀 虚弱，而坐守穷城，若虏众东过，清 东非国家有也。碻磝 孤绝，复作朱脩之 滑台 耳。”会诏使至，不听斌 等退师。斌 复召诸将议之，并谓宜留，庆之 曰：“阃外之事，将军得以专之。诏从远来，不知事势。节下有一范增 不能用，空议何施！”斌 及坐者并笑曰：“沈公 乃更学问！”庆之 厉声曰：“众人虽知古今，不如下官耳学也。”斌 乃使王玄谟 戍碻磝 ，申坦 、垣护之 据清口 ，自帅诸军还历城 。

闰月，庞法起 等诸军入卢氏 ，斩县令李封 ，以赵难 为卢氏令 ，使帅其众为乡导。柳元景 自百丈崖 从诸军于卢氏 。法起 等进攻弘农 ，辛未，拔之，擒魏 弘农 太守李初古拔 。薛安都 留屯弘农 ；丙戌，庞法起 进向潼关 。

魏 主命诸将分道并进：永昌王 仁 自洛阳 趋寿阳 ，尚书长孙真 趣马头 ，楚王 建 趣锺离 ，高凉王 那 自青州 趣下邳 ，魏 主自东平 趣邹山 。

十一月辛卯，魏 主至邹山 ，鲁郡 太守崔邪利 为魏 所擒。魏 主见秦始皇 石刻，使人排而仆之，以太牢祠孔子 。

楚王 建 自清 西进，屯萧城 ；步尼公 自清 东进，屯留城 。武陵王 骏 遣参军马文恭 将兵向萧城 ，江夏王 义恭 遣军主嵇玄敬 将兵向留城 。文恭 为魏 所败。步尼公 遇玄敬 ，引兵趣苞桥 ，欲渡清 西；沛县 民烧苞桥 ，夜于林中击鼓，魏 以为宋 兵大至，争渡苞水 ，溺死者殆半。

诏以柳元景 为弘农 太守。元景 使薛安都 、尹显祖 先引兵就庞法起 等于陕 ，元景 于后督租。陕城 险固，诸军攻之不拔。魏 洛州 刺史张是连提 帅众二万度崤救陕 ，安都 等与战于城南。魏 人纵突骑，诸军不能敌；安都 怒，脱兜鍪，解铠，唯著绛纳两当衫，马亦去具装，瞋目横矛，单骑突陈，所向无前，魏 人夹射不能中。如是数四，杀伤不可胜数。会日暮，别将鲁元保 引兵自函谷关 至，魏 兵乃退。元景 遣军副柳元怙 将步骑二千救安都 等，夜至，魏 人不之知。明日，安都 等陈于城西南。曾方平 谓安都 曰：“今勍敌在前，坚城在后，是吾取死之日。卿若不进，我当斩卿；我若不进，卿当斩我也！”安都 曰：“善，卿言是也！”遂合战。元怙 引兵自南门鼓噪直出，旌旗甚盛，魏 众惊骇。安都 挺身奋击，流血凝肘，矛折，易之更入，诸军齐奋。自旦至日昃，魏 众大溃，斩张是连提 及将卒三千馀级，其馀赴河堑死者甚众，生降二千馀人。明日，元景 至，让降者曰：“汝辈本中国民，今为虏尽力，力屈乃降，何也？”皆曰：“虏驱民使战，后出者灭族，以骑蹙步，未战先死，此将军所亲见也。”诸将欲尽杀之，元景 曰：“今王旗北指，当使仁声先路。”尽释而遣之，皆称万岁而去。甲午，克陕城 。

庞法起 等进攻潼关 ，魏 戍主娄须 弃城走，法起 等据之。关 中豪桀所在蜂起，及四山羌 、胡 皆来送款。

上以王玄谟 败退，魏 兵深入，柳元景 等不宜独进，皆召还。元景 使薛安都 断后，引兵归襄阳 。诏以元景 为襄阳 太守。

魏 永昌王 仁 攻悬瓠 、项城 ，拔之。帝恐魏 兵至寿阳 ，召刘康祖 使还。癸卯，仁 将八万骑追及康祖 于尉武 。康祖 有众八千人，军副胡盛之 欲依山险间行取至，康祖 怒曰：“临河 求敌，遂无所见；幸其自送，奈何避之！”乃结车营而进，下令军中曰：“顾望者斩首，转步者斩足！”魏 人四面攻之，将士皆殊死战。自旦至晡，杀魏 兵万馀人，流血没踝，康祖 身被十创，意气弥厉。魏 分其众为三，且休且战。会日暮风急，魏 以骑负草烧军营，康祖 随补其阙。有流矢贯康祖 颈，坠马死，馀众不能战，遂溃，魏 人掩杀殆尽。

南平王 铄 使左军行参军王罗汉 以三百人戍尉武 。魏 兵至，众欲依卑林以自固，罗汉 以受命居此，不去。魏 人攻而擒之，锁其颈，使三郎将掌之；罗汉 夜断三郎将首，抱锁亡奔盱眙 。

魏 永昌王 仁 进逼寿阳 ，焚掠马头 、锺离 ；南平王 铄 婴城固守。

魏 兵在萧城 ，去彭城 十馀里。彭城 兵虽多而食少，太尉江夏王 义恭 欲弃彭城 南归。安北中兵参军沈庆之 以为历城 兵少食多，欲为函箱车陈，以精兵为外翼，奉二王及妃女直趋历城 ；分兵配护军萧思话 ，使留守彭城 。太尉长史何勖 欲席卷奔郁洲 ，自海道还京师 。义恭 去意已判，惟二议弥日未决。安北长史沛郡 太守张畅 曰：“若历城 、郁洲 有可至之理，下官敢不高赞！今城中乏食，百姓咸有走志，但以关扃严固，欲去莫从耳。一旦动足，则各自逃散，欲至所在，何由可得！今军食虽寡，朝夕犹未窘罄；岂有舍万安之术而就危亡之道！若此计必行，下官请以颈血污公马蹄。”武陵王 骏 谓义恭 曰：“阿父既为总统，去留非所敢干，道民 忝为城主，而委镇奔逃，实无颜复奉朝廷，必与此城共其存没，张长史 言不可异也”义恭 乃止。

壬子，魏 主至彭城 ，立毡屋于戏马台 以望城中。

马文恭 之败也，队主蒯应 没于魏 。魏 主遣应 至小市门求酒及甘蔗；武陵王 骏 与之，仍就求橐驼。明日，魏 主使尚书李孝伯 至南门，饷义恭 貂裘，饷骏 橐驼及骡，且曰：“魏 主致意安北，可 出见我；我亦不攻此城，何为劳苦将士，备守如此！”骏 使张畅 开门出见之曰：“安北致意魏 主，常迟面写，但以人臣无境外之交，恨不 悉。备守乃边镇之常，悦以使之，则劳而无怨耳。”魏 主求甘橘及借博具，皆与之；复饷毡及九种盐胡 豉。又借乐器，义恭 应之曰：“受任戎行，不赍乐具。”孝伯 问畅 ：“何为匆匆闭门绝桥？”畅 曰：“二王以魏 主营垒未立，将士疲劳，此精甲十万，恐轻相陵践，故闭城耳。待休息士马，然后共治战场，刻日交戏。”孝伯 曰：“宾有礼，主则择之。”畅 曰：“昨见众宾至门，未为有礼。”魏 主使人来言曰：“致意太尉、安北，何不遣人来至我所？彼此之情，虽不可尽，要须见我小大，知我老少，观我为人。若诸佐不可遣，亦可使僮干来。”畅 以二王命对曰：“魏 主形状才力，久为来往所具。李尚书 亲自衔命，不患彼此不尽，故不复遣使。”孝伯 又曰：“王玄谟 亦常才耳，南国何意作如此任使，以致奔败？自入此境七百馀里，主人竟不能一相拒逆。邹山 之险，君家所凭，前锋始接，崔邪利 遽藏入穴，诸将倒曳出之。魏 主赐其馀生，今从在此。”畅 曰：“王玄谟 南土偏将，不谓为才，但以之为前驱。大军未至，河 冰向合，玄谟 因夜还军，致戎马小乱耳。崔邪利 陷没，何损于国！魏 主自以数十万众制一崔邪利 ，乃足言邪！知入境七百里无相拒者，此自太尉神算，镇军圣略，用兵有机，不用相语。”孝伯 曰：“魏 主当不围此城，自帅众军直造瓜步 。南事若办，彭城 不待围；若其不捷，彭城 亦非所须也。我今当南饮江 湖以疗渴耳。”畅 曰：“去留之事，自适彼怀。若虏马遂得饮江 ，便为无复天道。”先是童谣云：“虏马饮江 水，佛狸 死卯年。”故畅 云然。畅 音容雅丽，孝伯 与左右皆叹息。孝伯 亦辩赡，且去，谓畅 曰：“长史深自爱，相去步武，恨不执手。”畅 曰：“君善自爱，冀荡定有期，君若得还宋朝 ，今为相识之始。”

上起杨文德 为辅国将军，引兵自汉中 西入，摇动汧 、陇 。文德 宗人杨高 帅阴平 、平武 群氐 拒之，文德 击高 ，斩之，阴平 、平武 悉平。梁 、南秦 二州刺史刘秀之 遣文德 伐啖提氐 ，不克，执送荆州 ；使文德 从祖兄头 戍葭芦 。

9　丁未，大赦。

10　魏 主攻彭城 ，不克。十二月丙辰朔，引兵南下，使中书郎鲁秀 出广陵 ，高凉王 那 出山阳 ，永昌王 仁 出横江 ，所过无不残灭，城邑皆望风奔溃。戊午，建康 纂严。己未，魏 兵至淮 上。

上使辅国将军臧质 将万人救彭城 ，至盱眙 ，魏 主已过淮 。质 使冗从仆射胡崇之 、积弩将军臧澄之 营东山 ，建威将军毛熙祚 据前浦 ，质 营于城南。乙丑，魏 燕王 谭 攻崇之 等，三营皆败没，质 按兵不敢救。澄之 ，焘 之孙；熙祚 ，脩之 之兄子也。是夕，质 军亦溃，质 弃辎重器械，单将七百人赴城。

初，盱眙 太守沈璞 到官，王玄谟 犹在滑台 ，江 淮 无警。璞 以郡当冲要，乃缮城浚隍，积财谷，储矢石，为城守之备。僚属皆非之，朝廷亦以为过。及魏 兵南向，守宰多弃城走。或劝璞 宜还建康 ，璞曰：“虏若以城小不顾，夫复何惧！若肉薄来攻，此乃吾报国之秋，诸君封侯之日也，奈何去之！诸君尝见数十万人聚于小城之下而不败者乎？昆阳 、合肥 ，前事之明验也。”众心稍定。璞 收集得二千精兵，曰：“足矣。”及臧质 向城，众谓璞 曰：“虏若不攻城，则无所事众；若其攻城，则城中止可容见力耳，地狭人多，鲜不为患。且敌众我寡，人所共知。若以质 众能退敌完城者，则全功不在我；若避罪归都，会资舟楫，必更相蹂践。正足为患，不若闭门勿受。”璞 叹曰：“虏必不能登城，敢为诸君保之。舟楫之计，固已久息。虏之残害，古今未有，屠剥之苦，众所共见，其中幸者，不过驱还北国作奴婢耳。彼虽乌合，宁不惮此邪！所谓‘同舟而济，胡 、越 一心’者也。今兵多则虏退速，少则退缓。吾宁可欲专功而留虏乎！”乃开门纳质 。质 见城中丰实，大喜，众皆称万岁；因与璞 共守。

魏 人之南寇也，不赍粮用，唯以抄掠为资。及过淮 ，民多窜匿，抄掠无所得，人马饥乏；闻盱眙 有积粟，欲以为北归之资。既破崇之 等，一攻城不拔，即留其将韩元兴 以数千人守盱眙 ，自帅大众南向。由是盱眙 得益完守备。

庚午，魏 主至瓜步 ，坏民庐舍，及伐苇为筏，声言欲渡江 。建康 震惧，民皆荷担而立，壬午，内外戒严。丹杨 统内尽户发丁，王公以下子弟皆从役。命领军将军刘遵考 等将兵分守津要，游逻上接于湖 ，下至蔡洲 ，陈舰列营，周亘江 滨，自采石 至于暨阳 ，六七百里。太子劭 出镇石头 ，总统水军，丹杨 尹徐湛之 守石头 仓城，吏部尚书江湛 兼领军，军事处置悉以委焉。

上登石头城 ，有忧色，谓江湛 曰：“北伐之计，同议者少。今日士民劳怨，不得无惭，贻大夫之忧，予之过也。”又曰：“檀道济 若在，岂使胡 马至此！”上又登莫府山 ，观望形势，购魏 主及王公首，许以封爵、金帛；又募人赍野葛酒置空村中，欲以毒魏 人，竟不能伤。

魏 主凿瓜步山 为蟠道，于其上设毡屋，魏 主不饮河 南水，以橐驼负河 北水自随。饷上橐驼、名马，并求和，请婚。上遣奉朝请田奇 饷以珍羞、异味。魏 主得黄甘，即啖之，并大进酃 酒。左右有附耳语者，疑食中有毒。魏 主不应，举手指天，以其孙示奇 曰：“吾远来至此，非欲为功名，实欲继好息民，永结姻援。宋 若能以女妻此孙，我以女妻武陵王 ，自今匹马不复南顾。”

奇 还，上召太子劭 及群臣议之，众并谓宜许，江湛 曰：“戎狄无亲，许之无益。”劭 怒，谓湛 曰：“今三王在厄，讵宜苟执异议！”声色甚厉。坐散，俱出，劭 使班剑及左右排湛 ，湛 几至僵仆。

劭 又言于上曰：“北伐败辱，数州沦破，独有斩江湛 、徐湛之 可以谢天下。”上曰：“北伐自是我意，江 、徐 但不异耳。”由是太子与江 、徐 不平，魏 亦竟不成婚。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二十六

宋纪八

太祖文皇帝下之上

元嘉二十八年（辛卯，451）

1　春，正月丙戌朔，魏 主大会群臣于瓜步 山上，班爵行赏有差。魏 人缘江 举火；太子左卫率尹弘 言于上曰：“六夷 如此，必走。”丁亥，魏 掠居民，焚庐舍而去。

胡诞世 之反也，江夏王 义恭 等奏彭城王 义康 数有怨言，摇动民听，故不逞之族因以生心。请徙义康 广州 。上将徙义康 ，先遣使语之；义康 曰：“人生会死，吾岂爱生！必为乱阶，虽远何益！请死于此，耻复屡迁。”竟未及往。魏 师至瓜步 ，人情恟惧。上虑不逞之人复奉义康 为乱；太子劭 及武陵王 骏 、尚书左仆射何尚之 屡启宜早为之所；上乃遣中书舍人严龙 赍药赐义康 死。义康 不肯服，曰：“佛教不许自杀；愿随宜处分。”使者以被掩杀之。

2　江夏王 义恭 以碻磝 不可守，召王玄谟 还历城 ；魏 人追击败之，遂取碻磝 。

初，上闻魏 将入寇，命广陵 太守刘怀之 逆烧城府、船乘，尽帅其民渡江 。山阳 太守萧僧珍 悉敛其民入城，台送粮仗诣盱眙 及滑台 者，以路不通，皆留山阳 ；蓄陂水令满，须魏 人至，决以灌之。魏 人过山阳 ，不敢留，因攻盱眙 。

魏 主就臧质 求酒，质 封溲便与之；魏 主怒，筑长围，一夕而合；运东山土石以填堑，作浮桥于君山 ，绝水陆道。魏 主遗质 书曰：“吾今所遣斗兵，尽非我国人，城东北是丁零 与胡 ，南是氐 、羌 。设使丁零 死，正可减常山 、赵郡 贼；胡 死，减并州 贼；氐 、羌 死，减关 中贼。卿若杀之，无所不利。”质 复书曰：“省示，具悉奸怀。尔自恃四足，屡犯边。王玄谟 退于东，申坦 散于西，尔知其所以然邪？尔独不闻童谣之言乎？盖卯年未至，故以二军开饮江 之路耳；冥期使然，非复人事。寡人受命相灭，期之白登 ，师行未远。尔自送死，岂容复令尔生全，飨有桑乾 哉！尔有幸得为乱兵所杀，不幸则生相锁缚，载以一驴，直送都市耳。我本不图全，若天地无灵，力屈于尔，齑之，粉之，屠之，裂之，犹未足以谢本朝。尔智识及众力，岂能胜苻坚 邪！今春雨已降，兵方四集，尔但安意攻城，勿遽走！粮食乏者可见语，当出廪相贻。得所送剑刃，欲令我挥之尔身邪？”魏 主大怒，作铁床，于其上施铁镵，曰：“破城得质 ，当坐之此上。”质 又与魏 众书曰：“尔语虏中诸士庶：佛狸 所与书，相待如此。尔等正朔之民，何为自取糜灭，岂可不知转祸为福邪！”并写台格以与之云：“斩佛狸 首，封万户侯，赐布、绢各万匹。”

魏 人以钩车钩城楼，城内系以 ，数百人叫呼引之，车不能退。既夜，缒桶悬卒出，截其钩，获之。明旦，又以冲车攻城，城土坚密，每至，颓落不过数升。魏 人乃肉薄登城，分番相代，坠而复升，莫有退者，杀伤万计，尸与城平。凡攻之三旬，不拔。会魏 军中多疾疫，或告以建康 遣水军自海入淮 ，又敕彭城 断其归路；二月丙辰朔，魏 主烧攻具退走。盱眙 人欲追之，沈璞 曰：“今兵不多，虽可固守，不可出战，但整舟楫，示若欲北渡者：以速其走，计不须实行也。”

臧质 以璞 城主，使之上露版，璞 固辞，归功于质 。上闻，益嘉之。

魏 师过彭城 ，江夏王 义恭 震惧不敢击。或告“虏驱南口万馀，夕应宿安王 陂 ，去城数十里，今追之，可悉得。”诸将皆请行，义恭 禁不许。明日，驿使至，上敕义恭 悉力急追。魏 师已远，义恭 乃遣镇军司马檀和之 向萧城 。魏 人先已闻之，尽杀所驱者而去。程天祚 逃归。

魏 人凡破南兖 、徐 、兖 、豫 、青 、冀 六州，杀伤不可胜计，丁壮者即加斩截，婴儿贯于槊上，盘舞以为戏。所过郡县，赤地无馀，春燕归，巢于林木。魏 之士马死伤亦过半，国人皆尤之。

上每命将出师，常授以成律，交战日时，亦待中诏，是以将帅趑趄，莫敢自决。又江 南白丁，轻易进退，此其所以败也。自是邑里萧条，元嘉 之政衰矣。

癸酉，诏赈恤郡县民遭寇者，蠲其税调。

甲戌，降太尉义恭 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戊寅，魏 主济河 。

辛巳，降镇军将军武陵王 骏 为北中郎将。

壬午，上如瓜步 。是日，解严。

初，魏 中书学生卢度世 ，玄 之子也，坐崔浩 事亡命，匿高阳 郑罴 家。吏囚罴 子，掠治之。罴 戒其子曰：“君子杀身成仁，虽死不可言。”其子奉父命；吏以火爇其体，终不言而死。及魏 主临江 ，上遣殿上将军黄延年 使于魏 ，魏 主问曰：“卢度世 亡命，已应至彼。”延年 曰：“都下不闻有度世 也。”魏 主乃赦度世 及其族逃亡籍没者，度世 自出，魏 主以为中书侍郎。度世 为其弟娶郑罴 妹以报德。

三月乙酉，帝还宫。

己亥，魏 主还平城 ，饮至告庙，以降民五万馀家分置近畿。

初，魏 主过彭城 ，遣人语城中曰：“食尽且去，须麦熟更来。”及期，江夏王 义恭 议欲芟麦翦苗，移民堡聚。镇军录事参军王孝孙 曰：“虏不能复来，既自可保；如其更至，此议亦不可立。百姓闭在内城，饥馑日久，方春之月，野采自资；一入堡聚，饿死立至，民知必死，何可制邪！虏若必来，芟麦无晚。”四坐默然，莫之敢对。长史张畅 曰：“孝孙 之议，实有可寻。”镇军府典签董元嗣 侍武陵王 骏 之侧，进曰：“王录事 议不可夺。”别驾王子夏 曰：“此论诚然。”畅 敛版白骏 曰：“下官欲命孝孙 弹子夏 。”骏 曰：“王别驾 有何事邪？”畅 曰：“芟麦移民，可谓大议，一方安危，事系于此。子夏 亲为州端，曾无同异；及闻元嗣 之言，则欢笑酬答。阿意左右，何以事君！”子夏 、元嗣 皆大惭，义恭 之议遂寝。

3　初，鲁宗之 奔魏 ，其子轨 为魏 荆州 刺史、襄阳公 ，镇长社 ，常思南归；以昔杀刘康祖 及徐湛之 父，故不敢来。轨 卒，子爽 袭父官爵。爽 少有武干，与弟秀 皆有宠于魏 主。既而兄弟各有罪，魏 主诘责之。爽 、秀 惧诛，从魏 主自瓜步 还，至湖陆 ，请曰：“奴与南有仇，每兵来，常恐祸及坟墓，乞共迎丧还葬平城 。”魏 主许之。爽 至长社 ，杀魏 戍兵数百人，帅部曲及愿从者千馀家奔汝南 。夏四月，爽 遣秀 诣寿阳 ，奉书于南平王 铄 以请降。上闻之，大喜，以爽 为司州 刺史，镇义阳 ；秀 为颍川 太守，馀弟侄并授官爵，赏赐甚厚。魏 人毁其坟墓。徐湛之 以为庙算远图，特所奖纳，不敢苟申私怨，乞屏居田里；不许。

4　青州 民司马顺则 自称晋室 近属，聚众号齐王 。梁邹 戍主崔勋之 诣州，五月乙酉，顺则 乘虚袭梁邹城 。又有沙门自称司马百年 ，亦聚众号安定王 以应之。

5　壬寅，魏 大赦。

6　己巳，以江夏王 义恭 领南兖州 刺史，徙镇盱眙 ，增督十二州诸军事。

7　戊申，以尚书左仆射何尚之 为尚书令，太子詹事徐湛之 为仆射、护军将军，尚之 以湛之 国戚，任遇隆重，每事推之。诏湛之 与尚之 并受辞诉。尚之 虽为令，而朝事悉归湛之 。

8　六月壬戌，魏 改元正平 。

9　魏 主命太子少傅游雅 、中书侍郎胡方回 等更定律令，多所增损，凡三百九十一条。

10　魏 太子晃 监国，颇信任左右，又营园田，收其利，高允 谏曰：“天地无私，故能覆载；王者无私，故能容养。今殿下国之储贰，万方所则；而营立私田，畜养鸡犬，乃至酤贩市廛，与民争利，谤声流布，不可追掩。夫天下者，殿下之天下，富有四海，何求而无，乃与贩夫、贩妇竞此尺寸之利乎！昔虢 之将亡，神赐之土田，汉灵帝 私立府藏，皆有颠覆之祸；前鉴若此，甚可畏也。武王 爱周 、邵 、齐 、毕 ，所以王天下；殷纣 爱飞廉 、恶来 ，所以丧其国。今东宫俊乂不少，顷来侍御左右者，恐非在朝之选。愿殿下斥去佞邪，亲近忠良；所在田园，分给贫下；贩卖之物，以时收散；如此，则休声日至，谤议可除矣。”不听。

太子为政精察，而中常侍宗爱 ，性险暴，多不法，太子恶之。给事中仇尼道盛 、侍郎任平城 有宠于太子，颇用事，皆与爱 不协。爱 恐为道盛 等所纠，遂构告其罪。魏 主怒，斩道盛 等于都街，东宫官属多坐死，帝怒甚。戊辰，太子以忧卒。壬申，葬金陵 ，谥曰景穆 。帝徐知太子无罪，甚悔之。

11　秋，七月丁亥，魏 主如阴山 。

12　青 、冀 二州刺史萧斌 遣振武将军刘武之 等击司马顺则 、司马百年 ，皆斩之。癸亥，梁邹 平。

13　萧斌 、王玄谟 皆坐退败免官。上问沈庆之 曰：“斌 欲斩玄谟 而卿止之，何也？”对曰：“诸将奔退，莫不惧罪，自归而死，将至逃散，故止之。”

14　九月癸巳，魏 主还平城 ；冬十月庚申，复如阴山 。

15　上遣使至魏 ，魏 遣殿中将军郎法祐 来修好。

16　己巳，魏 上党靖王 长孙道生 卒。

17　十二月丁丑，魏 主封景穆太子 之子濬 为高阳王 ；既而以皇孙世嫡，不当为藩王，乃止。时濬 生四年，聪达过人，魏 主爱之，常置左右。徙秦王 翰 为东平王 ，燕王 谭 为临淮王 ，楚王 建 为广阳王 ，吴王 余 为南安王 。

18　帝使沈庆之 徙彭城 流民数千家于瓜步 ，征北参军程天祚 徙江西 流民数千家于姑孰 。

19　帝以吏部郎王僧绰 为侍中。僧绰 ，昙首 之子也，幼有大成之度，众皆以国器许之。好学，有思理，练悉朝典。尚帝女东阳献公主 。在吏部，谙悉人物，举拔咸得其分。及为侍中，年二十九，沉深有局度，不以才能高人。帝颇以后事为念，以其年少，欲大相付托，朝政大小，皆与参焉。帝之始亲政事也，委任王华 、王昙首 、殷景仁 、谢弘微 、刘湛 ，次则范晔 、沈演之 、庾炳之 ，最后江湛 、徐湛之 、何瑀之 及僧绰 ，凡十二人。

20　唐和 入朝于魏 ，魏 主厚礼之。

二十九年（壬辰，452）

1　春，正月，魏 所得宋 民五千馀家在中山 者谋叛，州军讨诛之。冀州 刺史张掖王 沮渠万年 坐与叛者通谋，赐死。

2　魏世祖 追悼景穆太子 不已；中常侍宗爱 惧诛，二月甲寅，弑帝，尚书左仆射兰延 、侍中和疋 、薛提 等秘不发丧。疋 以皇孙濬 冲幼，欲立长君，征秦王 翰 ，置之秘室；提 以濬 嫡皇孙，不可废。议久不决。宗爱 知之，自以得罪于景穆太子 ，而素恶秦王 翰 ，善南安王 余 ，乃密迎余 自中宫便门入禁中，矫称赫连皇后 令召延 等。延 等以爱 素贱，不以为疑，皆随入。爱 先使宦者三十人持兵伏于禁中，延 等入，以次收缚，斩之；杀秦王 翰 于永巷而立余 。大赦，改元承平 ，尊皇后为皇太后，以爱 为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领中秘书，封冯翊王 。

3　庚午，立皇子休仁 为建安王 。

4　三月辛卯，魏 葬太武皇帝 于金陵 ，庙号世祖 。

5　上闻魏世祖 殂，更谋北伐，鲁爽 等复劝之。上访于群臣，太子中庶子何偃 以为“淮 、泗 数州疮痍未复，不宜轻动。”上不从。偃 ，尚之 之子也。

夏，五月丙申，诏曰：“虐虏穷凶，著于自昔；未劳资斧，已伏天诛。拯溺荡秽，今其会也。可符骠骑、司空二府，各部分所统，东西应接。归义建绩者，随劳酬奖。”于是遣抚军将军萧思话 督冀州 刺史张永 等向碻磝 ，鲁爽 、鲁秀 、程天祚 将荆州 甲士四万出许 、洛 ，雍州 刺史臧质 帅所领趣潼关 。永 ，茂度 之子也。沈庆之 固谏北伐；上以其异议，不使行。

青州 刺史刘兴祖 上言，以为：“河南 阻饥，野无所掠；脱诸城固守，非旬月可拔。稽留大众，转输方劳；应机乘势，事存急速。今伪帅始死，兼逼暑时，国内猜扰，不暇远赴。愚谓宜长驱中山 ，据其关要。冀州 以北，民人尚丰，兼麦已向熟，因资为易，向义之徒，必应响赴。若中州 震动，黄河 以南，自当消溃。臣请发青 、冀 七千兵，遣将领之，直入其心腹。若前驱克胜，张永 及河 南众军，宜一时济河 ，使声实兼举，并建司牧，抚柔初附，西拒太行 ，北塞军都 ，因事指挥，随宜加授，畏威欣宠，人百其怀。若能成功，清壹可待；若不克捷，不为大伤。并催促装束，伏听敕旨。”上意止存河 南，亦不从。上又使员外散骑侍郎琅邪 徐爰 随军向碻磝 ，衔中旨授诸将方略，临时宣示。

6　尚书令何尚之 以老请置仕，退居方山 。议者咸谓尚之 不能固志。既而诏书敦谕者数四，六月戊申朔，尚之 复起视事。御史中丞袁淑 录自古隐士有迹无名者为真隐传 以嗤之。

7　秋，七月，张永 等至碻磝 ，引兵围之。

8　壬辰，徙汝阴王 浑 为武昌王 ，淮阳王 彧 为湘东王 。

9　初，潘淑妃 生始兴王 濬 。元皇后 性妒，以淑妃有宠于上，恚恨而殂，淑妃专总内政。由是太子劭 深恶淑妃及濬 。濬 惧为将来之祸，乃曲意事劭 ，劭 更与之善。

吴兴 巫严道育 ，自言能辟谷服食，役使鬼物；因东阳公主 婢王鹦鹉 出入主家。道育 谓主曰：“神将有符赐主。”主夜卧，见流光若萤，飞入书笥，开视，得二青珠；由是主与劭 、濬 皆信惑之。劭 、濬 并多过失，数为上所诘责；使道育 祈请，欲令过不上闻。道育 曰：“我已为上天陈请，必不泄露。”劭 等敬事之，号曰天师。其后遂与道育 、鹦鹉 及东阳主 奴陈天与 、黄门陈庆国 共为巫蛊，琢玉为上形像，埋于含章殿 前；劭 补天与 为队主。

东阳主 卒，鹦鹉 应出嫁 ，劭 、濬 恐语泄，濬 府佐吴兴 沈怀远 ，素为濬 所厚，以鹦鹉 嫁之为妾。

上闻天与 领队，以让劭 曰：“汝所用队主副，并是奴邪？”劭 惧，以书告濬 。濬 复书曰：“彼人若所为不已，正可促其馀命，或是大庆之渐耳。”劭 、濬 相与往来书疏，常谓上为“彼人”，或曰“其人”，谓江夏王 义恭 为“佞人”。

鹦鹉 先与天与 私通，既适怀远 ，恐事泄，白劭 使密杀之。陈庆国 惧，曰：“巫蛊事，惟我与天与 宣传往来。今天与 死，我其危哉！”乃具以其事白上。上大惊，即遣收鹦鹉 ；封籍其家，得劭 、濬 书数百纸，皆咒咀巫蛊之言；又得所埋玉人，命有司穷治其事。道育 亡命，捕之不获。

先是，濬 自扬州 出镇京口 ，及庐陵王 绍 以疾解扬州 ，意谓己必复得之。既而上用南谯王 义宣 ，濬 殊不乐，乃求镇江陵 ；上许之。濬 入朝，遣还京口 ，为行留处分，至京口 数日而巫蛊事发。上惋叹弥日，谓潘淑妃 曰：“太子图富贵，更是一理，虎头 复如此，非复思虑所及。汝母子岂可一日无我邪！”遣中使切责劭 、濬 ，劭 、濬 惶惧无辞，惟陈谢而已。上虽怒甚，犹未忍罪也。

10　诸军攻碻磝 ，治三攻道：张永 等当东道，济南 太守申坦 等当西道，扬武司马崔训 当南道。攻之累旬不拔。八月辛亥夜，魏 人自地道潜出，烧崔训 营及攻具；癸丑夜，又烧东围及攻具；寻复毁崔训 攻道。张永 夜撤围退军，不告诸将，士卒惊扰；魏 人乘之，死伤涂地。萧思话 自往，增兵力攻，旬馀不拔。是时，青 、徐 不稔，军食乏。丁卯，思话 命诸军皆退屯历城 ，斩崔训 ，系张永 、申坦 于狱。

鲁爽 至长社 ，魏 戍主秃髡幡 弃城走。臧质 顿兵近郊，不以时发，独遣冠军司马柳元景 帅后军行参军薛安都 等进据洪关 。梁州 刺史刘秀之 遣司马马汪 与左军中兵参军萧道成 将兵向长安 。道成 ，承之 之子也。魏 冠军将军封礼 自浢津 南渡，赴弘农 。九月，司空高平公 儿乌干 屯潼关 ，平南将军黎公 辽 屯河内 。

11　吐谷浑王 慕利延 卒，树洛干 之子拾寅 立，始居伏罗川 ；遣使来请命，亦请命于魏 。丁亥，以拾寅 为安西将军、西秦 河 沙 三州刺史、河南王 ；魏 以拾寅 为镇西大将军、沙州 刺史、西平王 。

12　庚寅，鲁爽 与魏 豫州 刺史拓跋仆兰 战于大索 ，破之，进攻虎牢 。闻碻磝 败退，与柳元景 皆引兵还。萧道成 、马汪 等闻魏 救兵将至，还趣仇池 。己丑，诏解萧思话 徐州 ，更领冀州 刺史，镇历城 。

上以诸将屡出无功，不可专责张永 等，赐思话 诏曰：“虏既乘利，方向盛冬，若脱敢送死，兄弟父子自共当之耳。言及增愤！可以示张永 、申坦 。”又与江夏王 义恭 书曰：“早知诸将辈如此，恨不以白刃驱之。今者悔何所及！”义恭 寻奏免思话 官，从之。

13　魏 南安隐王 余 自以违次而立，厚赐群下，欲以收众心；旬月之间，府藏虚竭。又好酣饮及声乐、畋猎，不恤政事。宗爱 为宰相，录三省，总宿卫，坐召公卿，专恣日甚。余 患之，谋夺其权，爱 愤怒。冬，十月丙午朔，余 夜祭东庙 ，爱 使小黄门贾周 等就弑余 ，而秘之，惟羽林郎中代 人刘尼 知之。尼 劝爱 立皇孙濬 ，爱 惊曰：“君大痴人！皇孙若立，岂忘正平 时事乎！”尼 曰：“若尔，今当立谁？”爱 曰：“待还宫，当择诸王贤者立之。”

尼 恐爱 为变，密以状告殿中尚书源贺 。贺 时与尼 俱典兵宿卫，乃与南部尚书陆丽 谋曰：“宗爱 既立南安 ，还复杀之。今又不立皇孙，将不利于社稷。”遂与丽 定谋，共立皇孙。丽 ，俟 之子也。

戊申，贺 与尚书长孙渴侯 严兵守卫宫禁，使尼 、丽 迎皇孙于苑中。丽 抱皇孙于马上，入平城 ，贺 、渴侯 开门纳之。尼 驰还东庙 ，大呼曰：“宗爱 弑南安王 ，大逆不道，皇孙已登大位，有诏，宿卫之士皆还宫！”众咸呼万岁，遂执宗爱 、贾周 等，勒兵而入，奉皇孙即皇帝位。登永安殿 ，大赦，改元兴安 。杀爱 、周 ，皆具五刑，夷三族。

14　西阳 五水 群蛮 反，自淮 、汝 至于江 、沔 ，咸被其患。诏太尉中兵参军沈庆之 督江 、豫 、荆 、雍 四州兵讨之。

15　魏 以骠骑大将军拓跋寿乐 为太宰、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长孙渴侯 为尚书令，加仪同三司。十一月，寿乐 、渴侯 坐争权，并赐死。

16　癸未，魏 广阳简王 建 、临淮宣王 谭 皆卒。

17　甲申，魏 主母闾氏 卒。

18　魏 南安王 余 之立也，以古弼 为司徒，张黎 为太尉。及高宗 立，弼 、黎 议不合旨，黜为外都大官；坐有怨言，且家人告其为巫蛊，皆被诛。

19　壬寅，庐陵昭王 绍 卒。

20　魏 追尊景穆太子 为景穆皇帝 ，皇妣闾氏 为恭皇后 ，尊乳母常氏 为保太后 。

21　陇西 屠各 王景文 叛魏 ，署置王侯；魏 统万 镇将南阳王 惠寿 、外都大官于洛拔 督四州之众讨平之，徙其党三千馀家于赵 、魏 。

22　十二月戊申，魏 葬恭皇后 于金陵 。

23　魏世祖 晚年，佛禁稍弛，民间往往有私习者。及高宗 即位，群臣多请复之。乙卯，诏州郡县众居之所，各听建佛图一区；民欲为沙门者，听出家，大州五十人，小州四十人。于是向所毁佛图，率皆修复。魏 主亲为沙门师贤 等五人下发，以师贤 为道人统。

24　丁巳，魏 以乐陵王 周忸 为太尉，南部尚书陆丽 为司徒，镇西将军杜元宝 为司空。丽 以迎立之功，受心膂之寄，朝臣无出其右者。赐爵平原王 ，丽 辞曰：“陛下，国之正统，当承基绪；效顺奉迎，臣子常职，不敢慆天之功以干大赏。”再三不受。魏 主不许。丽 曰：“臣父奉事先朝，忠勤著效。今年逼桑榆，愿以臣爵授之。”帝曰：“朕为天下主，岂不能使卿父子为二王邪！”戊午，进其父建业公 俟 爵为东平王 。又命丽 妻为妃，复其子孙，丽 力辞不受。帝益嘉之。

以东安公 刘尼 为尚书仆射，西平公 源贺 为征北将军，并进爵为王。帝班赐群臣，谓源贺 曰：“卿任意取之。”贺 辞曰：“南北未宾，府库不可虚也。”固与之，乃取戎马一匹。

高宗 之立也，高允 预其谋，陆丽 等皆受重赏，而不及允 ，允 终身不言。

甲子，周忸 坐事，赐死。时魏 法深峻，源贺 奏：“谋反之家，男子十三以下本不预谋者，宜免死没官。”从之。

25　江夏王 义恭 还朝。辛未，以义恭 为大将军、南徐州 刺史，录尚书如故。

26　初，魏 入中原，用景初历 ，世祖 克沮渠氏 ，得赵 玄始历 ，时人以为密，是岁，始行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二十七

宋纪九

太祖文皇帝下之下

元嘉三十年（癸巳，453）

1　春，正月戊寅，以南谯王 义宣 为司徒、扬州 刺史。

2　萧道成 等帅氐 、羌 攻魏 武都 ，魏 高平 镇将苟莫于 将突骑二千救之。道成 等引还南郑 。

3　壬午，以征北将军始兴王 濬 为荆州 刺史。帝怒未解，故濬 久留京口 ；既除荆州 ，乃听入朝。

4　戊子，诏江州 刺史武陵王 骏 统诸军讨西阳蛮 ，军于五洲 。

5　严道育 之亡命也，上分遣使者搜捕甚急。道育 变服为尼，匿于东宫，又随始兴王 濬 至京口 ，或出止民张旿 家。濬 入朝，复载还东宫，欲与俱往江陵 。丁巳，上临轩，濬 入受拜。是日，有告道育 在张旿 家者，上遣掩捕，得其二婢，云道育 随征北还都。上谓濬 与太子劭 已斥遣道育 ，而闻其犹与往来，惆怅惋骇，乃命京口 送二婢，须至检覆，乃治劭 、濬 之罪。

潘淑妃 抱濬 泣曰：“汝前祝诅事发，犹冀能刻意思愆；何意更藏严道育 ！上怒甚，我叩头乞恩不能解，今何用生为！可送药来，当先自取尽，不忍见汝祸败也。”濬 奋衣起曰：“天下事寻自当判，愿小宽虑，必不上累！”

6　己未，魏 京兆王 杜元宝 坐谋反诛；建宁王 崇 及其子济南王 丽 皆为元宝 所引，赐死。

7　帝欲废太子劭 ，赐始兴王 濬 死，先与侍中王僧绰 谋之；使僧绰 寻汉 魏 以来废太子、诸王典故，送尚书仆射徐湛之 及吏部尚书江湛 。

武陵王 骏 素无宠，故屡出外藩，不得留建康 ；南平王 铄 、建平王 宏 皆为帝所爱。铄 妃，江湛 之妹；随王 诞 妃，徐湛之 之女也；湛 劝帝立铄 ，湛之 意欲立诞 。僧绰 曰：“建立之事，仰由圣怀。臣谓唯宜速断，不可稽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愿以义割恩，略小不忍；不尔，便应坦怀如初，无烦疑论。事机虽密，易致宣广，不可使难生虑表，取笑千载。”帝曰：“卿可谓能断大事。然此事至重，不可不殷勤三思。且彭城 始亡，人将谓我无复慈爱之道。”僧绰 曰：“臣恐千载之后，言陛下惟能裁弟，不能裁儿。”帝默然。江湛 同侍坐，出阁，谓僧绰 曰：“卿向言将不太伤切直！”僧绰 曰：“弟亦恨君不直！”

铄 自寿阳 入朝，既至，失旨。帝欲立宏 ，嫌其非次，是以议久不决。每夜与湛之 屏人语，或连日累夕。常使湛之 自秉烛，绕壁检行，虑有窃听者。帝以其谋告潘淑妃 ，淑妃 以告濬 ，濬 驰报劭 。劭 乃密与腹心队主陈叔儿 、斋帅张超之 等谋为逆。

初，帝以宗室强盛，虑有内难，特加东宫兵，使与羽林相若，至有实甲万人。劭 性黠而刚猛，帝深倚之。及将作乱，每夜飨将士，或亲自行酒。王僧绰 密以启闻。会严道育 婢将至，癸亥夜，劭 诈为帝诏云：“鲁秀 谋反，汝可平明守阙，帅众入。”因使张超之 等集素所畜养兵士二千馀人，皆被甲；召内外幢队主副，豫加部勒，云有所讨。夜，呼前中庶子右军长史萧斌 、左卫率袁淑 、中舍人殷仲素 、左积弩将军王正见 并入宫。劭 流涕谓曰：“主上信谗，将见罪废。内省无过，不能受枉。明旦当行大事，望相与戮力。”因起，遍拜之，众惊愕，莫敢对。淑 、斌 皆曰：“自古无此。愿加善思。”劭 怒，变色。斌 惧，与众俱曰：“当竭身奉令。”淑 叱之曰：“卿便谓殿下真有是邪？殿下幼尝患风，或是疾动耳。”劭 愈怒，因眄淑 曰：“事当克不？”淑 曰：“居不疑之地，何患不克！但恐既克之后，不为天地所容，大祸亦旋至耳。假有此谋，犹将可息。”左右引淑 出，曰：“此何事，而云可罢乎！”淑 还省，绕床行，至四更乃寝。

甲子，宫门未开，劭 以朱衣加戎服上，乘画轮车，与萧斌 共载，卫从如常入朝之仪。呼袁淑 甚急，淑 眠不起，劭 停车奉化门 催之相续。淑 徐起，至车后；劭 使登车，又辞不上，劭 命左右杀之。守门开，从万春门 入。旧制，东宫队不得入城。劭 以伪诏示门卫曰：“受敕，有所收讨。”令后队速来。张超之 等数十人驰入云龙门 及斋阁，拔刀径上合殿 。帝其夜与徐湛之 屏人语至旦，烛犹未灭，门阶户席直卫兵尚寝未起。帝见超之 入，举几捍之，五指皆落，遂弑之。湛之 惊起，趣北户，未及开，兵人杀之。劭 进至合殿 中阁，闻帝已殂，出坐东堂。萧斌 执刀侍直，呼中书舍人顾嘏 ，嘏 震惧，不时出，既至，问曰：“欲共见废，何不早启？”嘏 未及答，即于前斩之。江湛 直上省，闻喧噪声，叹曰：“不用王僧绰 言，以至于此！”乃匿傍小屋中，劭 遣兵就杀之。宿卫旧将罗训 、徐罕 皆望风屈附。左细仗主、广威将军吴兴 卜天与 不暇被甲，执刀持弓，疾呼左右出战。徐罕 曰：“殿下入，汝欲何为！”天与 骂曰：“殿下常来，云何于今乃作此语！只汝是贼！”手射劭 于东堂，几中之。劭 党击之，断臂而死。队将张泓之 、朱道钦 、陈满 与天与 俱战死。左卫将军尹弘 惶怖通启，求受处分。劭 使人从东阁入，杀潘淑妃 及太祖 亲信左右数十人，急召始兴王 濬 使帅众屯中堂。

濬 时在西州 ，府舍人朱法瑜 奔告濬 曰：“台内喧噪，宫门皆闭，道上传太子反，未测祸变所至。”濬 阳惊曰：“今当奈何？”法瑜 劝入据石头 。濬 未得劭 信，不知事之济不，骚扰不知所为。将军王庆 曰：“今宫内有变，未知主上安危，凡在臣子，当投袂赴难；凭城自守，非臣节也。”濬 不听，乃从南门出，径向石头 ，文武从者千馀人。时南平王 铄 戍石头 ，兵士亦千馀人。俄而劭 遣张超之 驰马召濬 ，濬 屏人问状，即戎服乘马而去。朱法瑜 固止濬 ，濬 不从；出中门，王庆 又谏曰：“太子反逆，天下怨愤。明公但当坚闭城门，坐食积粟，不过三日，凶党自离。公情事如此，今岂宜去！”濬 曰：“皇太子令，敢有复言者斩！”既入，见劭 ，劭 曰：“潘淑妃 遂为乱兵所害。”濬 曰：“此是下情由来所愿。”

劭 诈以太祖 诏召大将军义恭 、尚书令何尚之 入，拘于内；并召百官，至者才数十人。劭 遽即位，下诏曰：“徐湛之 、江湛 弑逆无状，吾勒兵入殿，已无所及，号惋崩衄，肝心破裂。今罪人斯得，元凶克殄，可大赦，改元太初 。”

即位毕，亟称疾还永福省 ，不敢临丧；以白刃自守，夜则列灯以防左右。以萧斌 为尚书仆射、领军将军，以何尚之 为司空，前右卫率檀和之 戍石头 ，征虏将军营道侯 义綦 镇京口 。义綦 ，义庆 之弟也。乙丑，悉收先给诸处兵还武库，杀江 、徐 亲党尚书左丞荀赤松 、右丞臧凝之 等。凝之 ，焘 之孙也。以殷仲素 为黄门侍郎，王正见 为左军将军，张超之 、陈叔儿 皆拜官、赏赐有差。辅国将军鲁秀 在建康 ，劭 谓秀 曰：“徐湛之 常欲相危，我已为卿除之矣。”使秀 与屯骑校尉庞秀之 对掌军队。劭 不知王僧绰 之谋，以僧绰 为吏部尚书，司徒左长史何偃 为侍中。

武陵王 骏 屯五洲 ，沈庆之 自巴水 来，咨受军略。三月乙亥，典签董元嗣 自建康 至五洲 ，具言太子杀逆，骏 使元嗣 以告僚佐。沈庆之 密谓腹心曰：“萧斌 妇人，其馀将帅，皆易与耳。东宫同恶，不过三十人；此外屈逼，必不为用。今辅顺讨逆，不忧不济也。”

8　壬午，魏 主尊保太后 为皇太后，追赠祖考，官爵兄弟，皆如外戚。

9　太子劭 分浙 东五郡为会州 ，省扬州 ，立司隶校尉，以其妃父殷冲 为司隶校尉。冲 ，融 之曾孙也。以大将军义恭 为太保，荆州 刺史南谯王 义宣 为太尉，始兴王 濬 为骠骑将军，雍州 刺史臧质 为丹杨 尹，会稽 太守随王 诞 为会州 刺史。

劭 料检文帝 巾箱及江湛 家书疏，得王僧绰 所启飨士并前代故事，甲申，收僧绰 ，杀之。僧绰 弟僧虔 为司徒左西属，所亲咸劝之逃，僧虔 泣曰，“吾兄奉国以忠贞，抚我以慈爱，今日之事，苦不见及耳；若得同归九泉，犹羽化也。”劭 因诬北第诸王侯，云与僧绰 谋反，杀长沙悼王 瑾 、瑾 弟临川哀王 爗 、桂阳孝侯 觊 、新渝怀侯 玠 ，皆劭 所恶也。瑾 ，义欣 之子；爗 ，义庆 之子；觊 、玠 ，义庆 之弟子也。

劭 密与沈庆之 手书，令杀武陵王 骏 。庆之 求见王，王惧，辞以疾。庆之 突入，以劭 书示王，王泣求入内与母诀，庆之 曰：“下官受先帝厚恩，今日之事，惟力是视；殿下何见疑之深！”王起再拜曰：“家国安危，皆在将军。”庆之 即命内外勒兵。府主簿颜竣 曰：“今四方未知义师之举，劭 据有天府，若首尾不相应，此危道也。宜待诸镇协谋，然后举事。”庆之 厉声曰：“今举大事，而黄头小儿皆得参预，何得不败！宜斩以徇！”王令竣 拜谢庆之 ，庆之 曰：“君但当知笔札事耳！”于是专委庆之 处分。旬日之间，内外整办，人以为神兵。竣 ，延之 之子也。

庚寅，武陵王 戒严誓众。以沈庆之 领府司马；襄阳 太守柳元景 、随郡 太守宗悫 为谘议参军，领中兵；江夏 内史朱脩之 行平东将军；记室参军颜竣 为谘议参军，领录事，兼总内外；谘议参军刘延孙 为长史、寻阳 太守，行留府事。延孙 ，道产 之子也。

南谯王 义宣 及臧质 皆不受劭 命，与司州 刺史鲁爽 同举兵以应骏 。质 、爽 俱诣江陵 见义宣 ，且遣使劝进于王。辛卯，臧质 子敦 等在建康 者闻质 举兵，皆逃亡。劭 欲相慰悦，下诏曰：“臧质 ，国戚勋臣，方翼赞京辇，而子弟波迸，良可怪叹。可遣宣譬令还，咸复本位。”劭 寻录得敦 ，使大将军义恭 行训杖三十，厚给赐之。

10　癸巳，劭 葬太祖 于长宁陵 ，谥曰景皇帝 ，庙号中宗 。

11　乙未，武陵王 发西阳 ；丁酉，至寻阳 。庚子，王命颜竣 移檄四方，使共讨劭 。州郡承檄，翕然响应。南谯王 义宣 遣臧质 引兵诣寻阳 ，与骏 同下，留鲁爽 于江陵 。

劭 以兖 、冀 二州刺史萧思话 为徐 、兖 二州刺史，起张永 为青州 刺史。思话 自历城 引部曲还平城 ，起兵以应寻阳 ；建武将军垣护之 在历城 ，亦帅所领赴之。南谯王 义宣 版张永 为冀州 刺史。永 遣司马崔勋之 等将兵赴义宣 。义宣 虑萧思话 与永 不释前憾，自为书与思话 ，使长史张畅 为书与永 ，劝使相与坦怀。

随王 诞 将受劭 命，参军事沈正 说司马顾琛 曰：“国家此祸，开辟未闻。今以江 东骁锐之众，唱大义于天下，其谁不响应！岂可使殿下北面凶逆，受其伪宠乎！”琛 曰：“江 东忘战日久，虽逆顺不同，然强弱亦异，当须四方有义举者，然后应之，不为晚也。”正 曰：“天下未尝有无父无君之国，宁可自安仇耻而责义于馀方乎！今正以弑逆冤酷，义不共戴天，举兵之日，岂求必全邪！冯衍 有言：‘大汉 之贵臣，将不如荆 、齐 之贱士乎！’况殿下义兼臣子，事实国家者哉！”琛 乃与正 共入说诞 ，诞 从之。正 ，田子 之兄子也。

劭 自谓素习武事，语朝士曰：“卿等但助我理文书，勿措意戎旅；若有寇难，吾自当之；但恐贼虏不敢动耳。”及闻四方兵起，始忧惧，戒严，悉召下番将吏，迁淮 南居民于北岸，尽聚诸王及大臣于城内，移江夏王 义恭 处尚书下舍，分义恭 诸子处侍中下省。

夏，四月癸卯朔，柳元景 统宁朔将军薛安都 等十二军发湓口 ，司空中兵参军徐遗宝 以荆州 之众继之。丁未，武陵王 发寻阳 ，沈庆之 总中军以从。

劭 立妃殷氏 为皇后。

庚戌，武陵王 檄书至建康 ，劭 以示太常颜延之 曰：“彼谁笔也？”延之 曰：“竣 之笔也。”劭 曰：“言辞何至于是！”延之 曰：“竣 尚不顾老臣，安能顾陛下！”劭 怒稍解。悉拘武陵王 子于侍中下省，南谯王 义宣 子于太仓空舍。劭 欲尽杀三镇士民家口。江夏王 义恭 、何尚之 皆曰：“凡举大事者不顾家；且多是驱逼，今忽诛其室累，正足坚彼意耳。”劭 以为然，乃下书一无所问。

劭 疑朝廷旧臣皆不为己用，乃厚抚鲁秀 及右军参军王罗汉 ，悉以军事委之；以萧斌 为谋主，殷冲 掌文符。萧斌 劝劭 勒水军自上决战，不尔则保据梁山 。江夏王 义恭 以南军仓猝，船舫陋小，不利水战，乃进策曰：“贼骏 小年未习军旅，远来疲弊，宜以逸待之。今远出梁山 ，则京都 空弱，东军乘虚，或能为患。若分力两赴，则兵散势离，不如养锐待期，坐而观衅。割弃南岸，栅断石头 ，此先朝旧法，不忧贼不破也。”劭 善之。斌 厉色曰：“南中郎二十年少，能建如此大事，岂复可量！三方同恶，势据上流；沈庆之 甚练军事，柳元景 、宗悫 屡尝立功，形势如此，实非小敌。唯宜及人情未离，尚可决力一战；端坐台城 ，何由得久！今主、相咸无战意，岂非天也！”劭 不听。或劝劭 保石头城 。劭 曰：“昔人所以固石头城 者，俟诸侯勤王耳。我若守此，谁当见救！唯应力战决之；不然，不克。”日日自出行军，慰劳将士，亲督都水治船舰。壬子，焚淮 南岸室屋、淮 内船舫，悉驱民家渡水北。

立子伟之 为皇太子。以始兴王 濬 妃父褚湛之 为丹杨 尹。湛之 ，裕之 之兄子也。濬 为侍中、中书监、司徒、录尚书六条事，加南平王 铄 开府仪同三司，以南兖州 刺史建平王 宏 为江州 刺史。太尉司马庞秀之 自石头 先众南奔，人情由是大震。以营道侯 义綦 为湘州 刺史，檀和之 为雍州 刺史。

癸丑，武陵王 军于鹊头 。宣城 太守王僧达 得武陵王 檄，未知所从。客说之曰：“方今衅逆滔天，古今未有。为君计，莫若承义师之檄，移告傍郡。苟在有心，谁不响应！此上策也。如其不能，可躬帅向义之徒，详择水陆之便，致身南归，亦其次也。”僧达 乃自候道南奔，逢武陵王 于鹊头 。王即以为长史 。僧达 ，弘 之子也。王初发寻阳 ，沈庆之 谓人曰：“王僧达 必来赴义。”人问其故。庆之 曰：“吾见其在先帝前议论开张，意向明决；以此言之，其至必也。”

柳元景 以舟舰不坚，惮于水战，乃倍道兼行，丙辰，至江宁 步上，使薛安都 帅铁骑曜兵于淮 上，移书朝士，为陈逆顺。

劭 加吴兴 太守汝南 周峤 冠军将军。随王 诞 檄亦至，峤 素恇怯，回惑不知所从；府司马丘珍孙 杀之，举郡应诞 。

戊午，武陵王 至南洲 ，降者相属；己未，军于溧洲 。王自发寻阳 ，有疾不能见将佐，唯颜竣 出入卧内，拥王于膝，亲视起居。疾屡危笃，不任咨禀，竣 皆专决。军政之外，间以文教书檄，应接遐迩，昏晓临哭，若出一人。如是累旬，自舟中甲士亦不知王之危疾也。

癸亥，柳元景 潜至新亭 ，依山为垒。新降者皆劝元景 速进，元景 曰：“不然。理顺难恃，同恶相济，轻进无防，实启寇心。”

元景 营未立，劭 龙骧将军詹叔儿 觇知之，劝劭 出战，劭 不许。甲子，劭 使萧斌 统步军，褚湛之 统水军，与鲁秀 、王罗汉 、刘简之 精兵合万人，攻新亭 垒，劭 自登朱雀门 督战。元景 宿令军中曰：“鼓繁气易衰，叫数力易竭；但衔枚疾战，一听吾鼓声。”劭 将士怀劭 重赏，皆殊死战。元景 水陆受敌，意气弥强，麾下勇士，悉遣出斗，左右唯留数人宣传。劭 兵势垂克，鲁秀 击退鼓，劭 众遽止。元景 乃开垒鼓噪以乘之，劭 众大溃，坠淮 死者甚多。劭 更帅馀众，自来攻垒，元景 复大破之，所杀伤过于前战，士卒争赴死马涧 ，涧为之溢；劭 手斩退者，不能禁。刘简之 死，萧斌 被创，劭 仅以身免，走还宫。鲁秀 、褚湛之 、檀和之 皆南奔。

丙寅，武陵王 至江宁 。丁卯，江夏王 义恭 单骑南奔；劭 杀义恭 十二子。

劭 、濬 忧迫无计，以辇迎蒋侯 神像置宫中，稽颡乞恩，拜为大司马，封钟山王 ；拜苏侯神 为骠骑将军。以濬 为南徐州 刺史，与南平王 铄 并录尚书事。

戊辰，武陵王 军于新亭 ，大将军义恭 上表劝进。散骑侍郎徐爰 在殿中诳劭 ，云自追义恭 ，遂归武陵王 。时王军府草创，不晓朝章；爰 素所谙练。乃以爰 兼太常丞，撰即位仪注。己巳，王即皇帝位，大赦。文武赐爵一等，从军者二等。改谥大行皇帝曰文 ，庙号太祖 。以大将军义恭 为太尉、录尚书六条事、南徐州 刺史。是日，劭 亦临轩拜太子伟之 。大赦，唯刘骏 、义恭 、义宣 、诞 不在原例。庚子，以南谯王 义宣 为中书监、丞相、录尚书六条事、扬州 刺史，随王 诞 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 刺史，臧质 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 刺史，沈庆之 为领军将军，萧思话 为尚书左仆射。壬申，以王僧达 为右仆射，柳元景 为侍中、左卫将军，宗悫 为右卫将军，张畅 为吏部尚书，刘延孙 、颜竣 并为侍中。

五月癸酉朔，臧质 以雍州 兵二万至新亭 。豫州 刺史刘遵考 遣其将夏侯献之 帅步骑五千军于瓜步 。

先是，世祖 遣宁朔将军顾彬之 将兵东入，受随王 诞 节度。诞 遣参军刘季之 将兵与彬之 俱向建康 ，诞 自顿西陵 ，为之后继。劭 遣殿中将军燕钦 等拒之，相遇于曲阿 奔牛塘 ，钦 等大败。劭 于是缘淮 树栅以自守，又决破岗 、方山埭 以绝东军。时男丁既尽，召妇女供役。

甲戌，鲁秀 等募勇士攻大航 ，克之。王罗汉 闻官军已渡，即放仗降，缘渚幢队以次奔散，器仗鼓盖，充塞路衢。是夜，劭 闭守六门，于门内凿堑立栅；城中沸乱，丹杨 尹尹弘 等文武将吏争逾城出降。劭 烧辇及衮冕服于宫庭。萧斌 宣令所统，使皆解甲，自石头 戴白幡来降；诏斩斌 于军门。濬 劝劭 载宝货逃入海，劭 以人情离散，不果行。

乙亥，辅国将军朱脩之 克东府 ，丙子，诸军克台城 ，各由诸门入会于殿庭，获王正见 ，斩之。张超之 走至合殿 御床之所，为军士所杀，刳肠割心，诸将脔其肉，生啖之。建平 等七王号哭俱出。劭 穿西垣，入武库井中，队副高禽 执之。劭 曰：“天子何在？”禽 曰：“近在新亭 。”至殿前，臧质 见之恸哭，劭 曰：“天地所不覆载，丈人何为见哭？”又谓质 曰：“劭 可启得远徙不？”质 曰：“主上近在航南，自当有处分。”缚劭 于马上，防送军门。时不见传国玺，以问劭 ，劭 曰：“在严道育 处。”就取，得之。斩劭 及四子于牙下。濬 帅左右数十人挟南平王 铄 南走，遇江夏王 义恭 于越城 。濬 下马曰：“南中郎今何所作？”义恭 曰：“上已君临万国。”又曰：“虎头 来得无晚乎？”义恭 曰：“殊当恨晚。”又曰：“故当不死邪？”义恭 曰：“可诣行阙请罪。”又曰：“未审能赐一职自效不？”义恭 又曰：“此未可量。”勒与俱归，于道斩之，及其三子。劭 、濬 父子首并枭于大航 ，暴尸于市。劭 妃殷氏 及劭 、濬 诸女、妾媵，皆赐死于狱。污潴劭 所居斋。殷氏 且死，谓狱丞江恪 曰：“汝家骨肉相残，何以枉杀无罪人？”恪 曰：“受拜皇后，非罪而何？”殷氏 曰：“此权时耳，当以鹦鹉 为后。”褚湛之 之南奔也，濬 即与褚妃 离绝，故免于诛。严道育 、王鹦鹉 并都街鞭杀，焚尸，扬灰于江 。殷冲 、尹弘 、王罗汉 及淮南 太守沈璞 皆伏诛。

庚辰，解严。辛巳，帝如东府，百官请罪，诏释之。甲申，尊帝母路淑媛 为皇太后。太后，丹杨 人也。乙酉，立妃王氏 为皇后。后父偃 ，导 之玄孙也。戊子，以柳元景 为雍州 刺史。辛卯，追赠袁淑 为太尉，谥忠宪公 ；徐湛之 为司空，谥忠烈公 ；江湛 为开府仪同三司，谥忠简公 ；王僧绰 为金紫光禄大夫，谥简侯 。壬辰，以太尉义恭 为扬 、南徐 二州刺史，进位太傅，领大司马。

初，劭 以尚书令何尚之 为司空、领尚书令，子征北长史偃 为侍中，父子并居权要。及劭 败，尚之 左右皆散，自洗黄 。殷冲 等既诛，人为之寒心。帝以尚之 、偃 素有令誉，且居劭 朝用智将迎，时有全脱，故特免之；复以尚之 为尚书令，偃 为大司马长史，位遇无改。

甲午，帝谒初宁 、长宁陵 。追赠卜天与 益州 刺史，谥壮侯 ，与袁淑 等四家，长给禀禄。张泓之 等各赠郡守。戊戌，以南平王 铄 为司空，建平王 宏 为尚书左仆射，萧思话 为中书令、丹杨 尹。六月丙午，帝还宫。

12　初，帝之讨西阳蛮 也，臧质 使柳元景 将兵会之。及质 起兵，欲奉南谯王 义宣 为主，潜使元景 帅所领西还，元景 即以质 书呈帝，语其信曰：“臧冠军 当是未知殿下义举耳。方应伐逆，不容西还。”质 以此恨之。及元景 为雍州 ，质 虑其为荆 、江 后患，建议元景 当为爪牙，不宜远出。帝重违其言，戊申，以元景 为护军将军，领石头 戍事。

13　己酉，以司州 刺史鲁爽 为南豫州 刺史。庚戌，以卫军司马徐遗宝 为兖州 刺史。

14　庚申，诏有司论功行赏，封颜竣 等为公、侯。

15　辛未，徙南谯王 义宣 为南郡王 ，随王 诞 为竟陵王 ，立义宣 次子宜阳侯 恺 为南谯王 。

16　闰月壬申，以领军将军沈庆之 为南兖州 刺史，镇盱眙 。癸酉，以柳元景 为领军将军。

17　乙亥，魏 太皇太后赫连氏 殂。

18　丞相义宣 固辞内任及子恺 王爵。甲午，更以义宣 为荆 、湘 二州刺史，恺 为宜阳县王 ，将佐以下并加赏秩。以竟陵王 诞 为扬州 刺史。

19　秋，七月辛酉朔，日有食之。甲寅，诏求直言。辛酉，诏省细作并尚方雕文涂饰；贵戚竞利；悉皆禁绝。

中军录事参军周朗 上疏，以为：“毒之在体，必割其缓处。历下 、泗 间，不足戍守。议者必以为胡 衰不足避，而不知我之病甚于胡 矣。今空守孤城，徒费财役。使虏但发轻骑三千，更互出入，春来犯麦，秋至侵禾，水陆漕输，居然复绝；于贼不劳而边已困，不至二年，卒散民尽，可跷足而待也。今人知不以羊追狼、蟹捕鼠，而令重车弱卒与肥马悍胡 相逐，其不能济固宜矣。又，三年之丧，天下之达丧；汉氏 节其臣则可矣，薄其子则乱也。凡法有变于古而刻于情，则莫能顺焉；至乎败于礼而安于身，必遽而奉之。今陛下以大孝始基，宜反斯谬。又，举天下以奉一君，何患不给？一体炫金，不及百两，一岁美衣，不过数袭；而必收宝连椟，集服累笥，目岂常视，身未时亲，是椟带宝、笥著衣也，何糜蠹之剧，惑鄙之甚邪！且细作始并，以为俭节；而市造华怪，即传于民。如此，则迁也，非罢也。凡厥庶民，制度日侈，见车马不辨贵贱，视冠服不知尊卑。尚方今造一物，小民明已睥睨；宫中朝制一衣，庶家晚已裁学。侈丽之源，实先宫阃。又，设官者宜官称事立，人称官置。王侯识未堪务，不应强仕。且帝子未官，人谁谓贱？但宜详置宾友，茂择正人，亦何必列长史、参军、别驾从事，然后为贵哉。又，俗好以毁沈人，不察其所以致毁；以誉进人，不察其所以致誉。毁徒皆鄙，则宜擢其毁者；誉党悉庸，则宜退其誉者。如此，则毁誉不妄，善恶分矣。凡无世不有言事，无时不有下令。然升平不至，昏危相继，何哉？设令之本非实故也。”书奏，忤旨，自解去职。朗 ，峤 之弟也。

侍中谢庄 上言：“诏云：‘贵戚竞利，悉皆禁绝。’此实允惬民听。若有犯违，则应依制裁纠；若废法申恩，便为明诏既下而声实乖爽也。臣愚谓大臣在禄位者，尤不宜与民争利。不审可得在此诏不？”庄 ，弘微 之子也。

上多变易太祖 之制，郡县以三周为满，宋 之善政，于是乎衰。

20　乙丑，魏 濮阳王 闾若文 、征西大将军永昌王 仁 皆坐谋叛，仁 赐死于长安 ，若文 伏诛。

21　南平穆王 铄 素负才能，意常轻上；又为太子劭 所任，出降最晚。上潜使人毒之，己巳，铄 卒，赠司徒，以商臣 之谥谥之。

22　南海 太守萧简 据广州 反。简 ，斌 之弟也。诏新南海 太守南昌 邓琬 、始兴 太守沈法系 讨之。法系 ，庆之 之从弟也。简 诳其众曰：“台军是贼劭 所遣。”众信之，为之固守。琬 先至，止为一攻道；法系 至，曰：“宜四面并攻；若守一道，何时可拔！”琬 不从。法系 曰：“更相申五十日。”日尽又不克，乃从之。八道俱攻，一日即破之。九月丁卯，斩简 ，广州 平。法系 封府库付琬 而还。

23　冬，十一月丙午，以左军将军鲁秀 为司州 刺史。

24　辛酉，魏 主如信都 、中山 。

25　十二月癸未，以将置东宫，省太子率更令等官，中庶子等各减旧员之半。

26　甲午，魏 主还平城 。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二十八

宋纪十

世祖孝武皇帝上

孝建元年（甲午，454）

1　春，正月己亥朔，上祀南郊，改元，大赦。甲辰，以尚书令何尚之 为左光禄大夫、护军将军，以左卫将军颜竣 为吏部尚书、领骁骑将军。

2　壬戌，更铸孝建 四铢钱。

3　乙丑，魏 以侍中伊馛 为司空。

4　丙子，立皇子子业 为太子。

5　初，江州 刺史臧质 ，自谓人才足为一世英雄；太子劭 之乱，质 潜有异图，以荆州 刺史南郡王 义宣 庸 易制，欲外相推奉，因而覆之。质 于义宣 为内兄，既至江陵 ，即称名拜义宣 。义宣 惊愕问故。质 曰：“事中宜然。”时义宣 已奉帝为主，故其计不行。及至新亭 ，又拜江夏王 义恭 ，曰：“天下屯危，礼异常日。”

劭 既诛，义宣 与质 功皆第一，由是骄恣，事多专行，凡所求欲，无不必从。义宣 在荆州 十年，财富兵强；朝廷所下制度，意有不同，一不遵承。质 自建康 之江州 ，舫千馀乘，部伍前后百馀里。帝方自揽威权，而质 以少主遇之，政刑庆赏，一不咨禀。擅用湓口 、钩圻 米，台符屡加检诘，渐致猜惧。

帝淫义宣 诸女，义宣 由是恨怒。质 乃遣密信说义宣 ，以为“负不赏之功，挟震主之威，自古能全者有几？今万物系心于公，声迹已著；见几不作，将为他人所先。若命徐遗宝 、鲁爽 驱西北精兵来屯江 上，质 帅九江 楼船为公前驱，已为得天下之半。公以八州之众，徐进而临之，虽韩 、白 更生，不能为建康 计矣。且少主失德，闻于道路；沈 、柳 诸将，亦我之故人，谁肯为少主尽力者！夫不可留者年也，不可失者时也。质 常恐溘先朝露，不得展其旅力，为公扫除，于时悔之何及。”义宣 腹心将佐谘议参军蔡超 、司马竺超民 等咸有富贵之望，欲倚质 威名以成其业，共劝义宣 从其计。质 女为义宣 子采之 妇。义宣 谓质 无复异同，遂许之。超民 ，夔 之子也。臧敦 时为黄门侍郎，帝使敦 至义宣 所，道经寻阳 ，质 更令敦 说诱义宣 ，义宣 意遂定。

豫州 刺史鲁爽 有勇力，义宣 素与之相结。义宣 密使人报爽 及兖州 刺史徐遗宝 ，期以今秋同举兵。使者至寿阳 ，爽 方饮醉，失义宣 指，即日举兵。爽 弟瑜 在建康 ，闻之，逃叛。爽 使其众戴黄标，窃造法服，登坛，自号建平 元年；疑长史韦处穆 、中兵参军杨元驹 、治中庾腾之 不与己同，皆杀之。徐遗宝 亦勒兵向彭城 。

二月，义宣 闻爽 已反，狼狈举兵。鲁瑜 弟弘 为质 府佐，帝敕质 收之，质 即执台使，举兵。

义宣 与质 皆上表，言为左右所谗疾，欲诛君侧之恶。义宣 进爽 号征北将军。爽 于是送所造舆服诣江陵 ，使征北府户曹版义宣 等，文曰：“丞相刘 ，今补天子，名义宣 ；车骑臧 ，今补丞相，名质 ；平西朱 ，今补车骑，名脩之 ：皆版到奉行。”义宣 骇愕，爽 所送法物并留竟陵 ，不听进。质 加鲁弘 辅国将军，下戍大雷 。义宣 遣谘议参军刘谌之 将万人就弘 ，召司州 刺史鲁秀 ，欲使为谌之 后继。秀 至江陵 见义宣 ，出，拊膺曰：“吾兄误我，乃与痴人作贼，今年败矣！”

义宣 兼荆 、江 、兖 、豫 四州之力，威震远近。帝欲奉乘舆法物迎之，竟陵王 诞 固执不可，曰：“奈何持此座与人！”乃止。

己卯，以领军将军柳元景 为抚军将军；辛卯，以左卫将军王玄谟 为豫州 刺史。命元景 统玄谟 等诸将以讨义宣 。癸巳，进据梁山洲 ，于两岸筑偃月垒，水陆待之。义宣 自称都督中外诸军事，命僚佐悉称名。

6　甲午，魏 主诣道坛受图箓。

7　丙申，以安北司马夏侯祖欢 为兖州 刺史。三月己亥，内外戒严。辛丑，以徐州 刺史萧思话 为江州 刺史，柳元景 为雍州 刺史。癸卯，以太子左卫率庞秀之 为徐州 刺史。

义宣 移檄州郡，加进位号，使同发兵。雍州 刺史朱脩之 伪许之，而遣使陈诚于帝。益州 刺史刘秀之 斩义宣 使者，遣中兵参军韦崧 将万人袭江陵 。

戊申，义宣 帅众十万发江津 ，舳舻数百里。以子慆 为辅国将军，与左司马竺超民 留镇江陵 。檄朱脩之 使发兵万人继进，脩之 不从。义宣 知脩之 贰于己，乃以鲁秀 为雍州 刺史，使将万馀人击之。王玄谟 闻秀 不来，喜曰：“臧质 易与耳。”

冀州 刺史垣护之 妻，徐遗宝 之姊也，遗宝 邀护之 同反，护之 不从，发兵击之。遗宝 遣兵袭徐州 长史明胤 于彭城 ，不克。胤 与夏侯祖欢 、垣护之 共击遗宝 于湖陆 ，遗宝 弃众焚城，奔鲁爽 。

义宣 至寻阳 ，以质 为前锋而进，爽 亦引兵直趣历阳 ，与质 水陆俱下。殿中将军沈灵赐 将百舸，破质 前军于南陵 ，擒军主徐庆安 等。质 至梁山 ，夹陈两岸，与官军相拒。

夏，四月戊辰，以后将军刘义綦 为湘州 刺史；甲申，以朱脩之 为荆州 刺史。

上遣左军将军薛安都 、龙骧将军南阳 宗越 等戍历阳 ，与鲁爽 前锋杨胡兴 等战，斩之。爽 不能进，留军大岘 ，使鲁瑜 屯小岘 。上复遣镇军将军沈庆之 济江 ，督诸将讨爽 ，爽 食少，引兵稍退，自留断后；庆之 使薛安都 帅轻骑追之，丙戌，及爽 于小岘 。爽 将战，饮酒过醉，安都 望见爽 ，即跃马大呼，直往刺之，应手而倒，左右范双 斩其首。爽 众奔散，瑜 亦为部下所杀，遂进攻寿阳 ，克之。徐遗宝 奔东海 ，东海 人杀之。

李延寿 论曰：凶人之济其身，非世乱莫由焉。鲁爽 以乱世之情，而行之于平日，其取败也宜哉！

8　南郡王 义宣 至鹊头 ，庆之 送爽 首示之，并与书曰：“仆荷任一方，而衅生所统。近聊帅轻师，指往翦扑，军锋裁及，贼爽 授首。公情契异常，或欲相见，及其可识，指送相呈。”爽 累世将家，骁猛善战，号万人敌；义宣 与质 闻其死，皆骇惧。

柳元景 军于采石 ；王玄谟 以臧质 众盛，遣使来求益兵，上使元景 进屯姑孰 。

太傅义恭 与义宣 书曰：“往时仲堪 假兵，灵宝 寻害其族；孝伯 推诚，牢之 旋踵而败。臧质 少无美行，弟所具悉。今籍西楚 之强力，图济其私；凶谋若果，恐非复池中物也。”义宣 由此疑之。五月甲辰，义宣 至芜湖 ，质 进计曰：“今以万人取南州 ，则梁山 中绝；万人缀梁山 ，则玄谟 必不敢动；下官中流鼓棹，直趣石头 ，此上策也。”义宣 将从之。刘谌之 密言于义宣 曰：“质 求前驱，此志难测。不如尽锐攻梁山 ，事克然后长驱，此万安之计也。”义宣 乃止。

冗从仆射胡子反 等守梁山 西垒，会西南风急，质 遣其将尹周之 攻西垒；子反 方渡东岸就玄谟 计事，闻之，驰归。偏将刘季之 帅水军殊死战，求救于玄谟 ，玄谟 不遣；大司马参军崔勋之 固争，乃遣勋之 与积弩将军垣询之 救之。比至，城已陷，勋之 、询之 皆战死。询之 ，护之 之弟也。子反 等奔还东岸。质 又遣其将庞法起 将数千兵趋南浦 ，欲自后掩玄谟 ，游击将军垣护之 引水军与战，破之。

朱脩之 断马鞍山 道，据险自守。鲁秀 攻之，不克，屡为脩之 所败，乃还江陵 ，脩之 引兵蹑之。或劝脩之 急追，脩之 曰：“鲁秀 ，骁将也；兽穷则攫，不可迫也。”

王玄谟 使垣护之 告急于柳元景 曰：“西城不守，唯馀东城万人。贼军数倍，强弱不敌，欲退还姑孰 ，就节下协力当之，更议进取。”元景 不许，曰：“贼势方盛，不可先退，吾当卷甲赴之。”护之 曰：“贼谓南州 有三万人，而将军麾下裁十分之一，若往造贼垒，则虚实露矣。王豫州 必不可来，不如分兵援之。”元景 曰：“善！”乃留羸弱自守，悉遣精兵助玄谟 ，多张旗帜。梁山 望之如数万人，皆以为建康 兵悉至，众心乃安。

质 自请攻东城 。谘议参军颜乐之 说义宣 曰：“质 若复克东城 ，则大功尽归之矣；宜遣麾下自行。”义宣 乃遣刘谌之 与质 俱进。甲寅，义宣 至梁山 ，顿兵西岸，质 与刘谌之 进攻东城 。玄谟 督诸军大战，薛安都 帅突骑先冲其陈之东南，陷之，斩谌之 首，刘季之 、宗越 又陷其西北，质 等兵大败。垣护之 烧江 中舟舰，烟焰覆水，延及西岸营垒殆尽；诸军乘势攻之，义宣 兵亦溃。义宣 单舸迸走，闭户而泣，荆州 人随之者犹百馀舸。质 欲见义宣 计事，而义宣 已去，质 不知所为，亦走，其众皆降散。己未，解严。

9　癸亥，以吴兴 太守刘延孙 为尚书右仆射。

10　六月丙寅，魏 主如阴山 。

11　臧质 至寻阳 ，焚烧府舍，载妓妾西走；使嬖人何文敬 领馀兵居前，至西阳 。西阳 太守鲁方平 绐文敬 曰：“诏书唯捕元恶，馀无所问，不如逃之。”文敬 弃众亡去。质 先以妹夫羊冲 为武昌郡 ，质 往投之；冲 已为郡丞胡庇之 所杀，质 无所归，乃逃于南湖 ，掇莲实啖之。追兵至，以荷覆头，自沉于水，出其鼻。戊辰，军主郑俱儿 望见，射之，中心，兵刃乱至，肠胃萦水草，斩首送建康 ，子孙皆弃市，并诛其党乐安 太守任荟之 、临川 内史刘怀之 、鄱阳 太守杜仲儒 。仲儒 ，骥 之兄子也。功臣柳元景 等封赏各有差。

丞相义宣 走至江夏 ，闻巴陵 有军，回向江陵 ，众散且尽，与左右十许人徒步，脚痛不能前，僦民露车自载，缘道求食。至江陵 郭外，遣人报竺超民 ，超民 具羽仪兵众迎之。时荆州 带甲尚万馀人，左右翟灵宝 诫义宣 使抚慰将佐，以：“臧质 违指授之宜，用致失利。今治兵缮甲，更为后图。昔汉高 百败，终成大业……”而义宣 忘灵宝 之言，误云“项羽 千败”，众咸掩口。鲁秀 、竺超民 等犹欲收馀兵更图一决；而义宣 惛沮，无复神守，入内不复出，左右腹心稍稍离叛。鲁秀 北走，义宣 不能自立，欲从秀 去，乃携息慆 及所爱妾五人，著男子服相随。城内扰乱，白刃交横，义宣 惧，坠马，遂步进；竺超民 送至城外，更以马与之，归而城守。义宣 求秀 不得，左右尽弃之，夜，复还南郡 空廨；旦日，超民 收送刺奸。义宣 止狱户，坐地叹曰：“臧质 老奴误我！”五妾寻被遣出，义宣 号泣，语狱吏曰：“常日非苦，今日分别始是苦。”鲁秀 众散，不能去，还向江陵 ，城上人射之，秀 赴水死，就取其首。

诏右仆射刘孝孙 使荆 、江 二州，旌别枉直，就行诛赏；且分割二州之地，议更置新州。

初，晋氏 南迁，以扬州 为京畿，谷帛所资皆出焉；以荆 、江 为重镇，甲兵所聚尽在焉；常使大将居之。三州户口，居江 南之半，上恶其强大，故欲分之。癸未，分扬州 浙 东五郡置东扬州 ，治会稽 ；分荆 、湘 、江 、豫州 之八郡置郢州 ，治江夏 ；罢南蛮 校尉，迁其营于建康 。太傅义恭 议使郢州 治巴陵 ，尚书令何尚之 曰：“夏口 在荆 、江 之中，正对沔口 ，通接雍 、梁 ，实为津要。由来旧镇，根基不易，既有见城，浦大容舫，于事为便。”上从之。既而荆 、扬 因此虚耗。尚之 请复合二州，上不许。

12　戊子，省录尚书事。上恶宗室强盛，不欲权在臣下；太傅义恭 知其指，故请省之。

13　上使王公、八座与荆州 刺史朱脩之 书，令丞相义宣 自为计。书未达，庚寅，脩之 入江陵 ，杀义宣 ，并诛其子十六人，及同党竺超民 、从事中郎蔡超 、谘议参军颜乐之 等。超民 兄弟应从诛，何尚之 上言：“贼既遁走，一夫可擒。若超民 反覆昧利，即当取之，非唯免愆，亦可要不义之赏。而超民 曾无此意，微足观过知仁。且为官保全城府，谨守库藏，端坐待缚。今戮及兄弟，则与其馀逆党无异，于事为重。”上乃原之。

14　秋，七月丙申朔，日有食之。

15　庚子，魏 皇子弘 生；辛丑，大赦，改元兴光 。

16　丙辰，大赦。

17　八月甲戌，魏 赵王 深 卒。

18　乙亥，魏 主还平城 。

19　冬，十一月戊戌，魏 主如中山 ，遂如信都 ；十二月丙子，还，幸灵丘 ，至温泉宫；庚辰，还平城 。

二年（乙未，455）

1　春，正月，魏 车骑大将军乐平王 拔 有罪赐死。

2　镇北大将军、南兖州 刺史沈庆之 请老；二月丙寅，以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庆之 固让，表疏数十上，又面自陈，乃至稽颡泣涕。上不能夺，听以始兴公 就第，厚加给奉。顷之，上复欲用庆之 ，使何尚之 往起之。尚之 累陈上意，庆之 笑曰：“沈公 不效何公 ，往而复返。”尚之 惭而止。辛巳，以尚书右仆射刘延孙 为南兖州 刺史。

3　夏，五月戊戌，以湘州 刺史刘遵考 为尚书右仆射。

4　六月壬戌，魏 改元太安 。

5　甲子，大赦。

6　甲申，魏 主还平城 。

7　秋，七月癸巳，立皇弟休祐 为山阳王 ，休茂 为海陵王 ，休业 为鄱阳王 。

8　丙辰，魏 主如河西 。

9　雍州 刺史武昌王 浑 与左右作檄文，自号楚王 ，改元永光 ，备置百官，以为戏笑。长史王翼之 封呈其手迹。八月庚申，废浑 为庶人，徙始安郡 。上遣员外散骑侍郎东海 戴明宝 诘责浑 ，因逼令自杀，时年十七。

10　丁亥，魏 主还平城 。

11　诏祀郊庙，初设备乐，从前殿中曹郎荀万秋 之议也。

12　上欲削弱王侯。冬，十月己未，江夏王 义恭 、竟陵王 诞 奏裁王、侯车服、器用、乐舞制度，凡九事；上因讽有司奏增广为二十四条：听事不得南向坐；剑不得为鹿卢形；内史、相及封内官长止称下官，不得称臣，罢官则不复追敬。诏可。

13　庚午，魏 以辽西王 常英 为太宰。

14　壬午，以太傅义恭 领扬州 刺史，竟陵王 诞 为司空、领南徐州 刺史，建平王 宏 为尚书令。

15　是岁，以故氐王 杨保宗 子元和 为征虏将军，杨头 为辅国将军。头 ，文德 之从祖兄也。元和 虽杨氏 正统，朝廷以其年幼才弱，未正位号；部落无定主。头 先戍葭芦 ，母妻子弟并为魏 所执，而头 为宋 坚守无贰心。雍州 刺史王玄谟 上言：“请以头 为假节、西秦州 刺史，用安辑其众。俟数年之后，元和 稍长，使嗣故业。若元和 才用不称，便应归头 。头 能藩扞汉川 ，使无虏患，彼四千户荒州殆不足惜。若葭芦 不守，汉川 亦无立理。”上不从。

三年（丙申，456）

1　春，正月庚寅，立皇弟休范 为顺阳王 ，休若 为巴陵王 。戊戌，立皇子子尚 为西阳王 。

2　壬子，纳右卫将军何瑀 女为太子妃。瑀 ，澄 之曾孙也。甲寅，大赦。

3　乙卯，魏 立贵人冯氏 为皇后。后，辽西郡公 朗 之女也；朗 为秦 、雍 二州刺史，坐事诛，后由是没入宫。

4　二月丁巳，魏 主立子弘 为皇太子，先使其母李贵人 条记所付托兄弟，然后依故事赐死。

5　甲子，以广州 刺史宗悫 为豫州 刺史。故事，府州部内论事，皆签前直叙所论之事，置典签以主之。宋世 诸皇子为方镇者多幼，时主皆以亲近左右领典签，典签之权稍重。至是，虽长王临藩，素族出镇，典签皆出纳教命，执其枢要，刺史不得专其职任。及悫 为豫州 ，临安 吴喜 为典签。悫 刑政所施，喜 每多违执，悫 大怒，曰：“宗悫 年将六十，为国竭命，正得一州如斗大，不能复与典签共临之！”喜 稽颡流血，乃止。

6　丁零 数千家匿井陉 山中为盗，魏 选部尚书陆真 与州郡合兵讨灭之。

7　闰月，戊午，以尚书左仆射刘遵考 为丹杨 尹。

8　癸酉，鄱阳哀王 休业 卒。

9　太傅义恭 以南兖州 刺史西阳王 子尚 有宠，将避之，乃辞扬州 。秋，七月，解义恭 扬州 ；丙子，以子尚 为扬州 刺史。时荧惑守南斗，上废西州 旧馆，使子尚 移治东城 以厌之。扬州 别驾从事沈怀文 曰：“天道示变，宜应之以德。今虽空西州 ，恐无益也。”不从。怀文 ，怀远 之兄也。

10　八月，魏 平西将军渔阳公 尉眷 击伊吾 ，克其城，大获而还。

11　九月壬戌，以丹杨 尹刘遵考 为尚书右仆射。

12　冬，十月甲申，魏 主还平城 。

13　丙午，太傅义恭 进位太宰，领司徒。

14　十一月，魏 以尚书西平王 源贺 为冀州 刺史，更赐爵陇西王 。贺 上言：“今北虏游魂，南寇负险，疆埸之间，犹须防戍。臣愚以为，自非大逆、赤手杀人，其坐赃盗及过误应入死者，皆可原宥，谪使守边；则是已断之体受更生之恩，徭役之家蒙休息之惠。”魏高宗 从之。久之，谓群臣曰：“吾用贺 言，一岁所活不少，增戍兵亦多。卿等人人如贺 ，朕何忧哉！”会武邑 人石华 告贺 谋反，有司以闻，帝曰：“贺 竭诚事国，朕为卿等保之，无此，明矣。”命精加讯验；华 果引诬，帝诛之，因谓左右曰：“以贺 忠诚，犹不免诬谤，不及贺 者可无慎哉！”

15　十二月，濮阳 太守姜龙驹 、新平 太守杨自伦 弃郡奔魏 。

16　上欲移青 、冀 二州并镇历城 ，议者多不同。青 、冀 二州刺史垣护之 曰：“青州 北有河 、济 ，又多陂泽，非虏所向；每来寇掠，必由历城 。二州并镇，此经远之略也。北又近河 ，归顺者易。近息民患，远申王威，安边之上计也。”由是遂定。

17　元嘉 中，官铸四铢钱，轮郭、形制与五铢同，用费无利，故民不盗铸。及上即位，又铸孝建 四铢，形式薄小，轮郭不成。于是盗铸者众，杂以铅、锡；翦凿古钱，钱转薄小。守宰不能禁，坐死、免者相继。盗铸益甚，物价踊贵，朝廷患之。去岁春，诏钱薄小无轮郭者悉不得行，民间喧扰。是岁，始兴郡公 沈庆之 建议，以为“宜听民铸钱，郡县置钱署，乐铸之家皆居署内，平其准式，去其杂伪。去春所禁新品，一时施用，今铸悉依此格。万税三千，严检盗铸。”丹杨 尹颜竣 驳之，以为“五铢轻重，定于汉世 ，魏 、晋 以降，莫之能改；诚以物货既均，改之伪生故也。今云去春所禁一时施用；若巨细总行而不从公铸，利己既深，情伪无极，私铸、翦凿尽不可禁，财货未赡，大钱已竭，数岁之间，悉为尘土矣。今新禁初行，品式未一，须臾自止，不足以垂圣虑；唯府藏空匮，实为重忧。今纵行细钱，官无益赋之理；百姓虽赡，无解官乏。唯简费去华，专在节俭，求赡之道，莫此为贵耳。”议者又以为“铜转难得，欲铸二铢钱。”竣 曰：“议者以为官藏空虚，宜更改铸；天下铜少，宜减钱式以救交弊，赈国舒民。愚以为不然。今铸二铢，恣行新细，于官无解于乏，而民间奸巧大兴，天下之货将糜碎至尽；空严立禁，而利深难绝，不一二年，其弊不可复救。民惩大钱之改，兼畏近日新禁，市井之间，必生纷扰。远利未闻，切患猥及，富商得志，贫民困窘，此皆甚不可者也。”乃止。

18　魏 定州 刺史高阳 许宗之 求取不节，深泽 民马超 谤毁宗之 ，宗之 殴杀超 ，恐其家人告状，上超 诋讪朝政。魏高宗 曰：“此必妄也。朕为天下主，何恶于超 而有此言！必宗之 惧罪诬超 。”案验，果然。斩宗之 于都南。

19　金紫光禄大夫颜延之 卒。延之 子竣 贵重，凡所资供，延之 一无所受，布衣茅屋，萧然如故。常乘羸牛笨车，逢竣 卤簿，即屏住道侧。常语竣 曰：“吾平生不憙见要人，今不幸见汝！”竣 起宅，延之 谓曰：“善为之，无令后人笑汝拙也。”延之 尝早诣竣 ，见宾客盈门，竣 尚未起，延之 怒曰：“汝出粪土之中，升云霞之上，遽骄傲如此，其能久乎！”竣 丁父忧，裁逾月，起为右将军，丹杨 尹如故。竣 固辞，表十上；上不许，遣中书舍人戴明宝 抱竣 登车，载之郡舍，赐以布衣一袭，絮以彩纶，遣主衣就衣诸体。

大明元年（丁酉，457）

1　春，正月辛亥朔，改元，大赦。

2　壬戌，魏 主畋于崞山 ，戊辰，还平城 。

3　魏 以渔阳王 尉眷 为太尉、录尚书事。

4　二月，魏 人寇兖州 ，向无盐 ，败东平 太守南阳 刘胡 。诏遣太子左卫率薛安都 将骑兵，东阳 太守沈法系 将水军，向彭城 以御之，并受徐州 刺史申坦 节度。比至，魏 兵已去。先是，群盗聚任城 荆榛中，累世为患，谓之任榛 。申坦 请回军讨之。上许之。任榛 闻之，皆逃散。时天旱，人马渴乏，无功而还。安都 、法系 坐白衣领职。坦 当诛，群臣为请，莫能得。沈庆之 抱坦 哭于市曰：“汝无罪而死。我哭汝于市，行当就汝矣！”有司以闻，上乃免之。

5　三月庚申，魏 主畋于松山 ；己巳，还平城 。

6　魏 主立其弟新成 为阳平王 。

7　上自即吉之后，奢淫自恣，多所兴造。丹杨 尹颜竣 以藩朝旧臣，数恳切谏争，无所回避，上浸不悦。竣 自谓才足干时，恩旧莫比，当居中永执朝政，而所陈多不纳，疑上欲疏之，乃求外出以占上意。夏，六月丁亥，诏以竣 为东扬州 刺史，竣 始大惧。

8　癸卯，魏 主如阴山 。

9　雍州 所统多侨郡县，刺史王玄谟 上言：“侨郡县无有境土，新旧错乱，租课不时，请皆土断。”秋，七月辛未，诏并雍州 三郡十六县为一郡。郡县流民不愿属籍，讹言玄谟 欲反。时柳元景 宗强，群从多为雍 部二千石，乘声皆欲讨玄谟 。玄谟 令内外晏然以解众惑，驰使启上，具陈本末。上知其虚，遣主书吴喜 抚慰之，且报曰：“七十老公，反欲何求！君臣之际，足以相保，聊复为笑，伸卿眉头耳。”玄谟 性严，未尝妄笑，故上以此戏之。

10　八月己亥，魏 主还平城 。

11　甲辰，徙司空、南徐州 刺史竟陵王 诞 为南兖州 刺史，以太子詹事刘延孙 为南徐州 刺史。初，高祖 遗诏，以京口 要地，去建康 密迩，自非宗室近亲，不得居之。延孙 之先虽与高祖 同源，而高祖 属彭城 ，延孙 属莒县 ，从来不序昭穆。上既命延孙 镇京口 ，仍诏与延孙 合族，使诸王皆序长幼。

上闺门无礼，不择亲疏、尊卑，流闻民间，无所不至。诞 宽而有礼，又诛太子劭 、丞相义宣 ，皆有大功，人心窃向之。诞 多聚才力之士，蓄精甲利兵，上由是畏而忌之，不欲诞 居中，使出镇京口 ；犹嫌其逼，更徙之广陵 。以延孙 腹心之臣，使镇京口 以防之。

12　魏 主将东巡，冬，十月，诏太宰常英 起行宫于辽西 黄山 。

13　十二月丁亥，更以顺阳王 休范 为桂阳王 。

二年（戊戌，458）

1　春，正月丙午朔，魏 设酒禁，酿、酤、饮者皆斩之；吉凶之会，听开禁，有程日。魏 主以士民多因酒致斗及议国政，故禁之。增置内外候官，伺察诸曹及州、镇，或微服杂乱于府寺间，以求百官过失，有司穷治，讯掠取服；百官赃满二丈者皆斩。又增律七十九章。

2　乙卯，魏 主如广宁 温泉宫，遂巡平州 ；庚午，至黄山宫 ；二月丙子，登碣石山 ，观沧海；戊寅，南如信都 ，畋于广川 。

3　乙酉，以金紫光禄大夫褚湛之 为尚书左仆射。

4　丙戌，建平 宣简王 宏 以疾解尚书令；三月丁未，卒。

5　丙辰，魏 高宗 还平城 ，起太华殿 。是时，给事中郭善明 ，性倾巧，说帝大起宫室，中书侍郎高允 谏曰：“太祖 始建都邑，其所营立，必因农隙。况建国已久，永安 前殿足以朝会，西堂、温室足以宴息，紫楼 足以临望；纵有修广，亦宜驯致，不可仓猝。今计所当役凡二万人，老弱供饷又当倍之，期半年可毕。一夫不耕，或受之饥，况四万人之劳费，可胜道乎！此陛下所宜留心也。”帝纳之。

允 好切谏，朝廷事有不便，允 辄求见，帝常屏左右以待之。或自朝至暮，或连日不出；群臣莫知其所言。语或痛切，帝所不忍闻，命左右扶出，然终善遇之。时有上事为激讦者，帝省之，谓群臣曰：“君、父一也。父有过，子何不作书于众中谏之？而于私室屏处谏者，岂非不欲其父之恶彰于外邪！至于事君，何独不然。君有得失，不能面陈，而上表显谏，欲以彰君之短，明己之直，此岂忠臣所为乎！如高允 者，乃忠臣也。朕有过，未尝不面言，至有朕所不堪闻者，允 皆无所避。朕知其过而天下不知，可不谓忠乎！”

允 所与同征者游雅 等皆至大官，封侯，部下吏至刺史、二千石者亦数十百人，而允 为郎，二十七年不徙官。帝谓群臣曰：“汝等虽执弓刀在朕左右，徒立耳，未尝有一言规正；唯伺朕喜悦之际，祈官乞爵，今皆无功而至王公。允 执笔佐我国家数十年，为益不小，不过为郎，汝等不自愧乎！”乃拜允 中书令。

时魏 百官无禄，允 常使诸子樵采以自给。司徒陆丽 言于帝曰：“高允 虽蒙宠待，而家贫，妻子不立。”帝曰：“公何不先言，今见朕用之，乃言其贫乎！”即日，至允 第，惟草屋数间，布被，缊袍，厨中盐菜而已。帝叹息，赐帛五百匹，粟千斛，拜长子悦 为长乐 太守。允 固辞，不许。帝重允 ，常呼为令公而不名。

游雅 常曰：“前史称卓子康 、刘文饶 之为人，褊心者或不之信。余与高子 游处四十年，未尝见其喜愠之色，乃知古人为不诬耳。高子 内文明而外柔顺，其言呐呐不能出口。昔崔司徒 尝谓余云：‘高生 丰才博学，一代佳士，所乏者，矫矫风节耳。’余亦以为然。及司徒得罪，起于纤微，诏指临责，司徒声嘶股栗，殆不能言；宗钦 已下，伏地流汗，皆无人色。高子 独敷陈事理，申释是非，辞义清辩，音韵高亮。人主为之动容，听者无不神耸，此非所谓矫矫者乎！宗爱 方用事，威振四海。尝召百官于都坐，王公已下皆趋庭望拜，高子 独升阶长揖。由此观之，汲长孺 可以卧见卫青 ，何抗礼之有！此非所谓风节者乎！夫人固未易知；吾既失之于心，崔 又漏之于外，此乃管仲 所以致恸于鲍叔 也。”

6　乙丑，魏 东平成王 陆俟 卒。

7　夏，四月甲申，立皇子子绥 为安陆王 。

8　帝不欲权在臣下，六月戊寅，分吏部尚书置二人，以都官尚书谢庄 、度支尚书吴郡 顾觊之 为之。又省五兵尚书。

初，晋 世，散骑常侍选望甚重，与侍中不异；其后职任闲散，用人渐轻。上欲重其选，乃用当时名士临海 太守孔觊 、司徒长史王彧 为之。侍中蔡兴宗 谓人曰：“选曹要重，常侍闲淡，改之以名而不以实，虽主意欲为轻重，人心岂可变邪！”既而常侍之选复卑，选部之贵不异。觊 ，琳之 之孙；彧 ，谧 之兄孙；兴宗 ，廓 之子也。

裴子野 论曰：官人之难，先王言之，尚矣。周 礼，始于学校，论之州里，告诸六事，而后贡于王庭。其在汉家 ，州郡积其功能，五府举为掾属，三公参其得失，尚书奏之天子；一人之身，所阅者众，故能官得其才，鲜有败事。魏 、晋 易是，所失弘多。夫厚貌深衷，险如溪壑，择言观行，犹惧弗周；况今万品千群，俄折乎一面，庶僚百位，专断于一司，于是嚣风遂行，不可抑止。干进务得，兼加谄渎；无复廉耻之风，谨厚之操；官邪国败，不可纪纲。假使龙 作纳言，舜 居南面，而治致平章，不可必也，况后之官人者哉！孝武 虽分曹为两，不能反之于周 、汉 ，朝三暮四，其庸愈乎！

9　丙申，魏 主畋于松山 ；庚午，如河西 。

10　南彭城 民高阇 、沙门昙标 以妖妄相扇，与殿中将军苗允 等谋作乱，立阇 为帝。事觉，甲辰，皆伏诛，死者数十人。于是下诏沙汰诸沙门，设诸科禁，严其诛坐；自非戒行精苦，并使还俗。而诸尼多出入宫掖，此制竟不能行。

中书令王僧达 ，幼聪警能文，而跌荡不拘。帝初践阼，擢为仆射，居颜 、刘 之右。自负才地，谓当时莫及，一二年间，即望宰相。既而迁护军，怏怏不得志，累启求出。上不悦，由是稍稍下迁，五岁七徙，再被弹削。僧达 既耻且怨，所上表奏，辞旨抑扬，又好非议朝政，上已积愤怒。路太后 兄子尝诣僧达 ，趋升其榻，僧达 令舁弃之。太后大怒，固邀上令必杀僧达 。会高阇 反，上因诬僧达 与阇 通谋，八月丙戌，收付廷尉，赐死。

沈约 论曰：夫君子、小人，类物之通称，蹈道则为君子，违之则为小人。是以太公 起屠钓为周师 ，傅说 去版筑为殷 相，明扬幽仄，唯才是与。逮于二汉 ，兹道未革：胡广 累世农夫，致位公相；黄宪 牛医之子，名重京师 ；非若晚代分为二途也。魏武 始立九品，盖以论人才优劣，非谓世族高卑。而都正俗士，随时俯仰，凭借世资，用相陵驾；因此相沿，遂为成法。周 、汉 之道，以智役愚；魏 、晋 以来，以贵役贱；士庶之科，较然有辨矣。

裴子野 论曰：古者，德义可尊，无择负贩；苟非其人，何取世族！名公子孙，还齐布衣之伍；士庶虽分，本无华素之隔。自晋 以来，其流稍改，草泽之士，犹显清途；降及季年，专限阀阅。自是三公之子，傲九棘之家，黄散之孙，蔑令长之室；转相骄矜，互争铢两，唯论门户，不问贤能。以谢灵运 、王僧达 之才华轻躁，使其生自寒宗，犹将覆折；重以怙其庇荫，召祸宜哉。

11　九月乙巳，魏 主还平城 。

12　丙寅，魏 大赦。

冬，十月甲戌，魏 主北巡，欲伐柔然 ，至阴山 ，会雨雪，魏 主欲还，太尉尉眷 曰：“今动大众以威北狄 ，去都不远而车驾遽还，虏必疑我有内难。将士虽寒，不可不进。”魏 主从之，辛卯，军于车仑山 。

13　积射将军殷孝祖 筑两城于清水 之东。魏 镇西将军封敕文 攻之，清口 戍主、振威将军傅乾爱 拒破之。孝祖 ，羡 之曾孙也。上遣虎贲主庞孟虬 救清口 ，青 、冀 二州刺史颜师伯 遣中兵参军苟思达 助之，败魏 兵于沙沟 。师伯 ，竣 之族兄也。上遣司空参军卜天生 将兵会傅乾爱 及中兵参军江方兴 共击魏 兵，屡破之，斩魏 将窟瓌公 等数人。十一月，魏 征西将军皮豹子 等将三万骑助封敕文 寇青州 ，颜师伯 御之，辅国将军焦度 刺豹子 坠马，获其铠矟具装，手杀数十人。度 ，本南安 氐 也。

14　魏 主自将骑十万、车十五万两击柔然 ，度大漠，旌旗千里。柔然 处罗可汗 远遁，其别部乌朱驾颓 等帅数千落降于魏 。魏 主刻石纪功而还。

15　初，上在江州 ，山阴 戴法兴 、戴明宝 、蔡闲 为典签；及即位，皆以为南台侍御史兼中书通事舍人。是岁，三典签并以初举兵预密谋，赐爵县男；闲 已卒，追赐之。

时上亲览朝政，不任大臣；而腹心耳目，不得无所委寄。法兴 颇知古今，素见亲待。鲁郡 巢尚之 ，人士之末，涉猎文史，为上所知，亦以为中书通事舍人。凡选授诛赏大处分，上皆与法兴 、尚之 参怀；内外杂事，多委明宝 。三人权重当时；而法兴 、明宝 大纳货贿，凡所荐达，言无不行，天下辐凑，门外成市，家产并累千金。

吏部尚书顾觊之 独不降意于法兴 等。蔡兴宗 与觊之 善，嫌其风节太峻，觊之 曰：“辛毗 有言：‘孙 、刘 不过使吾不为三公耳。’”觊之 常以为：“人禀命有定分，非智力可移，唯应恭己守道；而 者不达，妄意侥幸，徒亏雅道，无关得丧。”乃以其意命弟子原 著定命论 以释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二十九

宋纪十一

世祖孝武皇帝下

大明三年（己亥，459）

1　春，正月己巳朔，兖州 兵与魏 皮豹子 战于高平 ，兖州 兵不利。

2　己丑，以骠骑将军柳元景 为尚书令，右仆射刘遵考 为领军将军。

3　己酉，魏 河南公 伊馛 卒。

4　三月乙卯，以扬州 六郡为王畿；更以东扬州 为扬州 ，徙治会稽 ，犹以星变故也。

5　三月庚寅，以义兴 太守垣阆 为兖州 刺史。阆 ，遵 之子也。

6　夏，四月乙巳，魏 主立其弟子推 为京兆王 。

7　竟陵王 诞 知上意忌之，亦潜为之备；因魏 人入寇，修城浚隍，聚粮治仗。诞 记室参军江智渊 知诞 有异志，请假先还建康 ，上以为中书侍郎。智渊 ，夷 之弟子也，少有操行，沈怀文 每称之曰：“人所应有尽有，人所应无尽无者，其唯江智渊 乎！”

是时，道路皆云诞 反。会吴郡 民刘成 上书称：“息道龙 昔事诞 ，见诞 在石头城 修乘舆法物，习唱警跸。道龙 忧惧，私与伴侣言之，诞 杀道龙 。”又豫章 民陈谈之 上书称：“弟咏之 在诞 左右，见诞 书陛下年纪姓讳，往巫郑师怜 家祝诅。咏之 密以启闻，诞 诬咏之 乘酒骂詈，杀之。”上乃令有司奏诞 罪恶，请收付廷尉治罪。乙卯，诏贬诞 爵为侯，遣之国。诏书未下，先以羽林禁兵配兖州 刺史垣阆 ，使以之镇为名，与给事中戴明宝 袭诞 。

阆 至广陵 ，诞 未悟也。明宝 夜报诞 典签蒋成 ，使明晨开门为内应。成 以告府舍人许宗之 ，宗之 入告诞 ；诞 惊起，呼左右及素所畜养数百人执蒋成 ，勒兵自卫。天将晓，明宝 与阆 帅精兵数百人猝至，而门不开；诞 已列兵登陴，自在门上斩蒋成 ，赦作徒、系囚，开门击阆 ，杀之，明宝 从间道逃还。诏内外纂严。以始兴公 沈庆之 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 刺史，将兵讨诞 。甲子，上亲总禁兵顿宣武堂 。

司州 刺史刘季之 ，诞 故将也，素与都督宗悫 有隙，闻诞 反，恐为悫 所害，委官，间道自归朝廷，至盱眙 ，盱眙 太守郑瑗 疑季之 与诞 同谋，邀杀之。

沈庆之 至欧阳 ，诞 遣庆之 宗人沈道愍 赍书说庆之 ，饷以玉环刀。庆之 遣道愍 反，数以罪恶。诞 焚郭邑，驱居民悉使入城，闭门自守，分遣书檄，邀结远近。时山阳 内史梁旷 ，家在广陵 ，诞 执其妻子，遣使邀旷 ，旷 斩使拒之；诞 怒，灭其家。

诞 奉表投之城外曰：“陛下信用谗言，遂令无名小人来相掩袭；不任枉酷，即加诛翦。雀鼠贪生，仰违诏敕。今亲勒部曲，镇扞徐 、兖 。先经何福，同生皇家？今有何愆，便成胡 、越 ？陵锋蹈戈，万没岂顾；荡定之期，冀在旦夕。”又曰：“陛下宫帷之丑，岂可三缄！”上大怒，凡诞 左右、腹心、同籍、期亲在建康 者并诛之，死者以千数，或有家人已死，方自城内出奔者。

庆之 至城下，诞 登楼谓之曰：“沈公 垂白之年，何苦来此！”庆之 曰：“朝廷以君狂愚，不足劳少壮故耳。”

上虑诞 奔魏 ，使庆之 断其走路，庆之 移营白土 ，去城十八里，又进军新亭 。豫州 刺史宗悫 、徐州 刺史刘道隆 并帅众来会；兖州 刺史沈僧明 ，庆之 兄子也，亦遣兵助庆之 。先是诞 诳其众，云“宗悫 助我”；悫 至，绕城跃马呼曰：“我，宗悫 也！”

诞 见诸军大集，欲弃城北走，留中兵参军申灵赐 守广陵 ；自将步骑数百人，亲信并自随，声云出战，邪趋海陵 道，庆之 遣龙骧将军武念 追之。诞 行十馀里，众皆不欲去，互请诞 还城，诞 曰：“我还易耳，卿能为我尽力乎？”众皆许诺。诞 乃复还，筑坛歃血以誓众，凡府州文武皆加秩。以主簿刘琨之 为中兵参军；琨之 ，遵考 之子也，辞曰：“忠孝不得并。琨之 老父在，不敢承命。”诞 囚之十馀日，终不受，乃杀之。

右卫将军垣护之 、虎贲中郎将殷孝祖 等击魏 还，至广陵 ，上并使受庆之 节度。庆之 进营，逼广陵城 。诞 饷庆之 食，提挈者百馀人，出自北门；庆之 不开视，悉焚之。诞 于城上授函表，请庆之 为送，庆之 曰：“我受诏讨贼，不得为汝送表。汝必欲归死朝廷，自应开门遣使，吾为汝护送。”

8　东扬州 刺史颜竣 遭母忧，送丧还都，上恩待犹厚，竣 时对亲旧有怨言，或语及朝廷得失。会王僧达 得罪，疑竣 谮之；将死，具陈竣 前后怨望诽谤之语。上乃使御史中丞庾徽之 劾奏，免竣 官。竣 愈惧，上启陈谢，且请生命；上益怒，诏答曰：“卿讪讦怨愤，已孤本望；乃复过烦思虑，惧不自全，岂为下事上诚节之至邪！”及竟陵王 诞 反，上遂诬竣 与诞 通谋，五月，收竣 付廷尉，先折其足，然后赐死。妻子徙交州 ，至宫亭湖 ，复沉其男口。

9　六月戊申，魏 主如阴山 。

10　上命沈庆之 为三烽于桑里 ，若克外城，举一烽，克内城，举两烽，擒刘诞 ，举三烽；玺书督趣，前后相继。庆之 焚其东门，塞堑，造攻道，立行楼、土山并诸攻具，值久雨，不得攻城。上使御史中丞庾徽之 奏免庆之 官，诏勿问，以激之。自四月至于秋七月，雨止，城犹未拔。上怒，命太史择日，将自济江 讨诞 ；太宰义恭 固谏，乃止。

诞 初闭城拒使者，记室参军山阴 贺弼 固谏，诞 怒，抽刀向之，乃止。诞 遣兵出战屡败，将佐多逾城出降。或劝弼 宜早出，弼 曰：“公举兵向朝廷，此事既不可从；荷公厚恩，又义无违背，唯当以死明心耳！”乃饮药自杀。参军何康之 谋开门纳官军，不果，斩关出降。诞 为高楼，置康之 母于其上，暴露之，不与食，母呼康之 ，数日而死。诞 以中军长史濮阳 范义 为左司马。义 母妻子皆在城内，或谓义 曰：“事必不振，子其行乎！”义 曰：“吾，人吏也；子不可以弃母，吏不可以叛君。必若何康之 而活，吾弗为也。”

沈庆之 帅众攻城，身先士卒，亲犯矢石，乙巳，克其外城；乘胜而进，又克小城。诞 闻兵入，走趋后园，队主沈胤之等追及之，击伤诞 ，坠水，引出，斩之。诞 母、妻皆自杀。

上闻广陵 平，出宣阳门 ，敕左右皆呼万岁。侍中蔡兴宗 陪辇，上顾曰：“卿何独不呼？”兴宗 正色曰：“陛下今日正应涕泣行诛，岂得皆称万岁！”上不悦。

诏贬诞 姓留氏 ；广陵城 中士民，无大小悉命杀之。沈庆之 请自五尺以下全之，其馀男子皆死，女子以为军赏；犹杀三千馀口。长水校尉宗越 临决，皆先刳肠抉眼，或笞面鞭腹，苦酒灌创，然后斩之，越 对之，欣欣若有所得。上聚其首于石头 南岸为京观，侍中沈怀文 谏，不听。

初，诞 自知将败，使黄门吕昙济 与左右素所信者将世子景粹 匿于民间，谓曰：“事若不济，思相全脱；如其不免，可深埋之。”各分以金宝赍送。既出门，并散走；唯昙济 不去，携负景粹 十馀日，捕得，斩之。

临川 内史羊璿 坐与诞 素善，下狱死。

擢梁旷 为后将军，赠刘琨之 给事黄门侍郎。

蔡兴宗 奉旨慰劳广陵 。兴宗 与范义 素善，收敛其尸，送丧归豫章 。上谓曰：“卿何敢故触王宪？”兴宗 抗言对曰：“陛下自杀贼，臣自葬故交，何不可之有！”上有惭色。

宗越 治军严，善为营陈。每数万人止顿，越 自骑马行前，使军人随其后，马止营合，未尝参差。

11　辛未，大赦。

12　丙子，以丹杨 尹刘秀之 为尚书右仆射。

13　丙戌，以南兖州 刺史沈庆之 为司空，刺史如故。

14　八月庚戌，魏 主如云中 ；壬戌，还平城 。

15　九月壬辰，筑上林苑 于玄武湖 北。

16　初，晋 人筑南郊坛于巳位，尚书右丞徐爰 以为非礼，诏徙于牛头山 西，直宫城之午位。及废帝 即位，以旧地为吉，复还故处。帝又命尚书左丞荀万秋 造五路，依金根车，加羽葆盖。

四年（庚子，460）

1　春，正月甲子朔，魏 大赦，改元和平 。

2　乙亥，上耕籍田，大赦。

3　己卯，诏祀郊庙，初乘玉路。

4　庚寅，立皇子子勋 为晋安王 ，子房 为寻阳王 ，子顼 为历阳王 ，子鸾 为襄阳王 。

5　魏 散骑侍郎冯阐 来聘。

6　二月，魏 卫将军乐安王 良 讨河 西叛胡 。

7　三月，魏 人寇北阴平 ，朱提 太守杨归子 击破之。

8　甲申，皇后亲桑于西郊，皇太后观礼。

9　夏四月，魏 太后常氏 殂。五月癸丑，魏 葬昭太后 于鸣鸡山 。

10　丙戌，尚书左仆射褚湛之 卒。

11　吐谷浑王 拾寅 两受宋 、魏 爵命，居止出入，拟于王者，魏 人忿之。定阳侯 曹安 表言：“拾寅 今保白兰 ，若分军出其左右，必走保南山，不过十日，人畜乏食，可一举而定。”六月甲午，魏 遣征西大将军阳平王 新成 等督统万 、高平 诸军出南道，南郡公 中山 李惠 等督凉州 诸军出北道，以击吐谷浑 。

12　魏 崔浩 之诛也，史官遂废，至是复置。

13　河西 叛胡 诣长安 首罪，魏 遣使者安慰之。

14　秋七月，遣使如魏 。

15　甲戌，开府仪同三司何尚之 卒。

16　壬午，魏 主如河西 。

17　魏 军至西平 ，吐谷浑王 拾寅 走保南山。九月，魏 军济河 追之，会疾疫，引还，获杂畜三十馀万。

18　庚午，魏 主还平城 。

19　丁亥，徙襄阳王 子鸾 为新安王 。

20　冬，十月庚寅，诏沈庆之 讨缘江蛮 。

21　前庐陵 内史周朗 ，言事切直，上衔之，使有司奏朗 居母丧不如礼，传送宁州 ，于道杀之。朗 之行也，侍中蔡兴宗 方在直，请与朗 别；坐白衣领职。

22　十一月，魏 散骑常侍卢度世 等来聘。

23　是岁，上征青 、冀 二州刺史颜师伯 为侍中。师伯 以谄佞被亲任，群臣莫及，多纳货贿，家累千金。上尝与之樗蒲，上掷得雉，自谓必胜；师伯 次掷，得卢，上失色。师伯 遽敛子曰：“几作卢！”是日，师伯 一输百万。

24　柔然 攻高昌 ，杀沮渠安周 ，灭沮渠氏 ，以阚伯周 为高昌王 。高昌 称王自此始。

五年（辛丑，461）

1　春，正月戊午朔，朝贺。雪落太宰义恭 衣，有六出，义恭 奏以为瑞；上悦。义恭 以上猜暴，惧不自容，每卑辞逊色，曲意祗奉；由是终上之世，得免于祸。

2　二月辛卯，魏 主如中山 ；丙午，至邺 ，遂如信都 。

3　三月，遣使如魏 。

4　魏 主发并 、肆州 民五千人治河西 猎道；辛巳，还平城 。

5　夏，四月癸巳，更以西阳王 子尚 为豫章王 。

6　庚子，诏经始明堂，直作大殿于丙、己之地，制如太庙，唯十有二间为异。

7　雍州 刺史海陵王 休茂 ，年十七，司马新野 庾深之 行府事。休茂 性急，欲自专处决，深之 及主帅每禁之，常怀忿恨。左右张伯超 有宠，多罪恶，主帅屡责之。伯超 惧，说休茂 曰：“主帅密疏官过失，欲以启闻，如此恐无好。”休茂 曰：“为之奈何？”伯超 曰：“惟有杀行事及主帅，举兵自卫。此去都数千里，纵大事不成，不失入虏中为王。”休茂 从之。

丙午夜，休茂 与伯超 等帅夹毂队，杀典签杨庆 于城中，出金城 ，杀深之 及典签戴双 ；征集兵众，建牙驰檄，使佐吏上己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黄钺。侍读博士荀诜 谏，休茂 杀之。伯超 专任军政，生杀在己，休茂 左右曹万期 挺身斫休茂 ，不克而死。

休茂 出城行营，谘议参军沈畅之 等帅众闭门拒之。休茂 驰还，不得入。义成 太守薛继考 为休茂 尽力攻城，克之，斩畅之 及同谋数十人。其日，参军尹玄庆 复起兵攻休茂 ，生擒，斩之，母、妻皆自杀，同党伏诛。城中扰乱，莫相统摄。中兵参军刘恭之 ，秀之 之弟也，众共推行府州事。继考 以兵胁恭之 ，使作启事，言“继考 立义”，自乘驿还都；上以为北中郎谘议参军，赐爵冠军侯 ；事寻泄，伏诛。以玄庆 为射声校尉。

上自即位以来，抑黜诸弟；既克广陵 ，欲更峻其科。沈怀文 曰：“汉明 不使其子比光武 之子，前史以为美谈。陛下既明管 、蔡 之诛，愿崇唐 、卫 之寄。”及襄阳 平，太宰义恭 探知上指，请裁抑诸王，不使任边州，及悉输器甲，禁绝宾客；沈怀文 固谏以为不可，乃止。

8　上畋游无度，尝出，夜还，敕开门。侍中谢庄 居守，以棨信或虚，执不奉旨，须墨敕乃开。上后因燕饮，从容曰：“卿欲效郅君章 邪？”对曰：“臣闻王者祭祀、畋游，出入有节。今陛下晨往宵归，臣恐不逞之徒，妄生矫诈，是以伏须神笔，乃敢开门耳。”

9　魏 大旱，诏：“州郡境内，神无大小，悉洒扫致祷；俟丰登，各以其秩祭之。”于是群祀之废者皆复其旧。

10　秋，七月戊寅，魏 主立其弟小新成 为济阳王 ，加征东大将军，镇平原 ；天赐 为汝阴王 ，加征南大将军，镇虎牢 ；万寿 为乐浪王 ，加征北大将军，镇和龙 ；洛侯 为广平王 。

11　壬午，魏 主巡山北；八月丁丑，还平城 。

12　戊子，立皇子子仁 为永嘉王 ，子真 为始安王 。

13　九月甲寅朔，日有食之。

14　沈庆之 固让司空，柳元景 固让开府仪同三司，诏许之；仍命庆之 朝会位次司空，俸禄依三司，元景 在从公之上。

庆之 目不知书，家素富，产业累万金，童奴千计；再献钱千万，谷万斛。先有四宅，又有园舍在娄湖 ；庆之 一夕携子孙及中表亲戚徙居娄湖 ，以四宅输官。庆之 多蓄妓妾，优游无事，尽意欢娱，非朝贺不出门；车马率素，从者不过三五人，遇之者不知其为三公也。

15　甲戌，移南豫州 治于湖 。丁丑，以浔阳王 子房 为南豫州 刺史。

16　闰月戊子，皇太子妃何氏 卒，谥曰献妃 。

17　壬寅，更以历阳王 子顼 为临海王 。

18　冬，十月甲寅，以南徐州 刺史刘延孙 为尚书左仆射，右仆射刘秀之 为雍州 刺史。

19　乙卯，以新安王 子鸾 为南徐州 刺史。子鸾 母殷淑仪 ，宠倾后宫，子鸾 爱冠诸子，凡为上所眄遇者，莫不入子鸾 之府。及为南徐州 ，割吴郡 以属之。

初，巴陵王 休若 为北徐州 刺史，以山阴 张岱 为谘议参军，行府、州、国事。后临海王 子顼 为广州 ，豫章王 子尚 为扬州 ，晋安王 子勋 为南兖州 ，岱 历为三府谘议、三王行事，与典签、主帅共事，事举而情不相失。或谓岱 曰：“主王既幼，执事多门，而每能缉和公私，云何致此？”岱 曰：“古人言：‘一心可以事百君。’我为政端平，待物以礼，悔吝之事，无由而及；明 短长，更是才用之多少耳。”及子鸾 为南徐州 ，复以岱 为别驾、行事。岱 ，永 之弟也。

20　魏 员外散骑常侍游明根 等来聘。明根 ，雅 之从祖弟也。

21　魏 广平王 洛侯 卒。

22　十二月壬申，以领军将军刘遵考 为尚书右仆射。

23　甲戌，制民户岁输布四匹。

24　是岁，诏士族杂婚者皆补将吏。士族多避役兆亡，乃严为之制，捕得即斩之，往往奔窜湖山为盗贼。沈怀文 谏，不听。

六年（壬寅，462）

1　春，正月癸未，魏 乐浪王 万寿 卒。

2　辛卯，上初祀五帝于明堂，大赦。

3　丁未，策秀、孝于中堂。扬州 秀才顾法 对策曰：“源清则流洁，神圣则刑全。躬化易于上风，体训速于草偃。”上览之，恶其谅也，投策于地。

4　二月乙卯，复百官禄。

5　三月庚寅，立皇子子元 为邵陵王 。

6　初，侍中沈怀文 ，数以直谏忤旨。怀文 素与颜竣 、周朗 善，上谓怀文 曰：“竣 若知我杀之，亦当不敢如此。”怀文 嘿然。侍中王彧 ，言次称竣 、朗 人才之美，怀文 与相酬和，颜师伯 以白上，上益不悦。上尝出射雉，风雨骤至，怀文 与王彧 、江智渊 约相与谏。会召入雉场，怀文 曰：“风雨如此，非圣躬所宜冒。”彧 曰：“怀文 所启，宜从。”智渊 未及言，上注弩作色曰：“卿欲效颜竣 邪，何以恒知人事！”又曰：“颜竣 小子，恨不先鞭其面！”每上燕集，在坐者皆令沈醉，嘲谑无度。怀文 素不饮酒，又不好戏调，上谓故欲异己。谢庄 尝戒怀文 曰：“卿每与人异，亦何可久！”怀文 曰：“吾少来如此，岂可一朝而变！非欲异物，性所得耳。”上乃出怀文 为晋安王 子勋 征虏长史，领广陵 太守。

怀文 诣建康 朝正，事毕遣还，以女病求申期，至是犹未发；免官，禁锢十年。怀文 卖宅，欲还东，上闻，大怒，收付廷尉，丁未，赐怀文 死。怀文 三子，澹 、渊 、冲 ，行哭为怀文 请命，见者伤之。柳元景 欲救怀文 ，言于上曰：“沈怀文 三子，涂炭不可见；愿陛下速正其罪。”上竟杀之。

7　夏，四月，淑仪殷氏 卒。追拜贵妃，谥曰宣 。上痛悼不已，精神为之罔罔，颇废政事。

8　五月壬寅，太宰义恭 解领司徒。

9　六月辛酉，东昌文穆公 刘延孙 卒。

10　庚午，魏 主如阴山 。

11　魏 石楼胡 贺略孙 反，长安 镇将陆真 讨平之。魏 主命真 城长蛇镇 。氐 豪仇傉檀 反，真 讨平之，卒城而还。

12　秋，七月壬寅，魏 主如河西 。

13　乙未，立皇子子云 为晋陵王 ；是日卒，谥曰孝 。

14　初，晋 庾冰 议使沙门敬王者，桓玄 复述其议，并不果行。至是，上使有司奏曰：“儒、法枝派，名、墨条分，至于崇亲严上，厥猷靡爽。唯浮图为教，反经提传，拘文蔽道，在末弥扇。夫佛以谦卑自牧，忠虔为道，宁有屈膝四辈而简礼二亲，稽颡耆腊而直体万乘者哉！臣等参议，以为沙门接见，比当尽虔；礼敬之容，依其本俗。”九月戊寅，制沙门致敬人主。及废帝 即位，复旧。

15　乙未，以尚书右仆射刘遵考 为左仆射，丹杨 尹王僧朗 为右仆射。僧朗 ，彧 之父也。

16　冬，十月壬申，葬宣贵妃 于龙山 。凿冈通道数十里，民不堪役，死亡甚众；自江 南葬埋之盛，未之有也。又为之别立庙。

17　魏 员外散骑常侍游明根 等来聘。

18　辛巳，加尚书令柳元景 司空。

19　壬寅，魏 主还平城 。

20　南徐州 从事史范阳 祖冲之 上言，何承天 历疏舛犹多，更造新历，以为：“旧法，冬至日有定处，未盈百载，辄差二度。今令冬至日度，岁岁微差，将来久用，无烦屡改。又，子为辰首，位在正北；虚为北方列宿之中。今历，上元日度，发自虚一。又，日辰之号，甲子为先；今历，上元岁在甲子。又，承天 法，日、月、五星各自有元。今法，交会、迟疾，悉以上元岁首为始。”上令善历者难之，不能屈。会上晏驾，不果施行。

七年（癸卯，463）

1　春，正月丁亥，以尚书右仆射王僧朗 为太常，卫将军颜师伯 为尚书仆射。

上每因晏集，使群臣自相嘲讦以为乐。吏部郎江智渊 素恬雅，渐不会旨。尝使智渊 以王僧朗 戏其子彧 。智渊 正色曰：“恐不宜有此戏！”上怒曰：“江僧安 痴人，痴人自相惜。”僧安 ，智渊 之父也。智渊 伏席流涕，由是恩宠大衰。又议殷贵妃 谥曰怀 ，上以为不尽美，甚衔之。他日与群臣乘马至贵妃 墓，举鞭指墓前石柱，谓智渊 曰：“此上不容有‘怀’字！”智渊 益惧，竟以忧卒。

2　己丑，以尚书令柳元景 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3　二月甲寅，上巡南豫 、南兖 二州；丁卯，校猎于乌江 ；壬戌，大赦；甲子，如瓜步山 ；壬申，还建康 。

4　夏，四月甲子，诏：“自非临军战陈，并不得专杀；其罪应重辟者，皆先上须报；违犯者以杀人论。”

5　五月丙子，诏曰：“自今刺史、守宰，动民兴军，皆须手诏施行；唯边隅外警及奸衅内发，变起仓猝者，不从此例。”

6　戊辰，以左民尚书蔡兴宗 、左卫将军袁粲 为吏部尚书。粲 ，淑 之兄子也。

上好狎侮群臣，自太宰义恭 以下，不免秽辱。常呼金紫光禄大夫王玄谟 为老伧，仆射刘秀之 为老悭，颜师伯 为 ；其馀短、长、肥、瘦，皆有称目。黄门侍郎宗灵秀 体肥，拜起不便，每至集会，多所赐与，欲其瞻谢倾踣，以为欢笑。又宠一昆仑奴，令以杖击群臣，尚书令柳元景 以下皆不能免；唯惮蔡兴宗 方严，不敢侵媟。颜师伯 谓仪曹郎王耽之 曰：“蔡尚书 常免昵戏，去人实远。”耽之 曰：“蔡豫章 昔在相府，亦以方严不狎，武帝 宴私之日，未尝相召。蔡尚书 今日可谓能负荷矣。”

7　壬寅，魏 主如阴山 。

8　六月戊辰，以秦郡 太守刘德愿 为豫州 刺史。德愿 ，怀慎 之子也。

上既葬殷贵妃 ，数与群臣至其墓，谓德愿 曰：“卿哭贵妃，悲者当厚赏。”德愿 应声恸哭，抚膺擗踊，涕泗交流。上甚悦，故用豫州 刺史以赏之。上又令医术人羊志 哭贵妃，志 亦呜咽极悲。他日有问志 者曰：“卿那得此副急泪？”志 曰：“我尔日自哭亡妾耳。”

上为人，机警勇决，学问博洽，文章华敏；省读书奏，能七行俱下。又善骑射，而奢欲无度。自晋氏 渡江 以来，宫室草创，朝宴所临，东、西二堂而已。晋孝武 末，始作清暑殿 。宋 兴，无所增改。上始大修宫室，土木被锦绣，嬖妾幸臣，赏赐倾府藏。坏高祖 所居阴室，于其处起玉烛殿 。与群臣观之，床头有土障，壁上挂葛灯笼、麻蝇拂。侍中袁 因盛称高祖 俭素之德。上不答，独曰：“田舍公得此，已为过矣。” ，淑 之兄子也。

9　秋，八月乙丑，立皇子子孟 为淮南王 ，子产 为临贺王 。

10　丙寅，魏 主畋于河西 ；九月辛巳，还平城 。

11　庚寅，以新安王 子鸾 兼司徒。

12　丙申，立皇子子嗣 为东平 王。

13　冬，十月癸亥，以东海王 祎 为司空。

14　己巳，上校猎姑孰 。

15　魏 员外散骑常侍游明根 等来聘。明根 奉使三返，上以其长者，礼之有加。

16　十一月癸巳，上习水军于梁山 。

十二月丙午，如历阳 。

甲寅，大赦。

17　己未，太宰义恭 加尚书令。

18　癸亥，上还建康 。

八年（甲辰，464）

1　春，正月丁亥，魏 主立其弟云 为任城王 。

2　戊子，以徐州 刺史新安王 子鸾 领司徒。

夏，闰五月壬寅，太宰义恭 领太尉 。

3　上末年尤贪财利，刺史、二千石罢还，必限使献奉，又以蒲戏取之，要令罄尽乃止。终日酣饮，少有醒时。常凭几昏睡，或外有奏事，即肃然整容，无复酒态。由是内外畏之，莫敢弛惰。庚申，上殂于玉烛殿 。遗诏：“太宰义恭 解尚书令，加中书监；以骠骑将军、南兖州 刺史柳元景 领尚书令，入居城内。事无巨细，悉关二公，大事与始兴公 沈庆之 参决；若有军旅，悉委庆之 ；尚书中事，委仆射颜师伯 ；外监所统，委领军将军王玄谟 。”是日，太子即皇帝位，年十六；大赦。吏部尚书蔡兴宗 亲奉玺绶，太子受之，傲惰无戚容。兴宗 出，告人曰：“昔鲁昭 不戚，叔孙 知其不终。家国之祸，其在此乎！”

4　甲子，诏复以太宰义恭 录尚书事，柳元景 加开府仪同三司，领丹杨 尹，解南兖州 。

5　六月丁亥，魏 主如阴山 。

6　秋，七月己亥，以晋安王 子勋 为江州 刺史。

7　柔然 处罗可汗 卒，子予成 立，号受罗部真可汗 ，改元永康 。部真 帅众侵魏 ；辛丑，魏 北镇游军击破之。

8　壬寅，魏 主如河西 。高车 五部相聚祭天，众至数万。魏 主亲往临视之，高车 大喜。

9　丙午，葬孝武皇帝 于景宁陵 ，庙号世祖 。

10　庚戌，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11　乙卯，罢南北二驰道，及孝建 以来所改制度，还依元嘉 。尚书蔡兴宗 于都座慨然谓颜师伯 曰：“先帝虽非盛德之主，要以道始终。三年无改，古典所贵。今殡宫始撤，山陵未远，而凡诸制度兴造，不论是非，一皆刊削，虽复禅代，亦不至尔。天下有识，当以此窥人。”师伯 不从。

太宰义恭 素畏戴法兴 、巢尚之 等，虽受遗辅政，而引身避事，由是政归近习。法兴 等专制朝权，威行近远，诏敕皆出其手；尚书事无大小，咸取决焉，义恭 与颜师伯 但守空名而已。

蔡兴宗 自以职管铨衡，每至上朝，辄为义恭 陈登贤进士之意，又箴规得失，博论朝政。义恭 性恇挠，阿顺法兴 ，恒虑失旨，闻兴宗 言，辄战惧无答。兴宗 每奏选事，法兴 、尚之 等辄点定回换，仅有在者。兴宗 于朝堂谓义恭 、师伯 曰：“主上谅 ，不亲万机；而选举密事，多被删改，复非公笔，亦不知是何天子意！”数与义恭 等争选事，往复论执。义恭 、法兴 皆恶之。左迁兴宗 新昌 太守；既而以其人望，复留之建康 。

12　丙辰，追立何妃 曰献皇后 。

13　乙丑，新安王 子鸾 解领司徒。戴法兴 等恶王玄谟 刚严，八月丁卯，以玄谟 为南徐州 刺史。

14　王太后 疾笃，使呼废帝 。帝曰：“病人间多鬼，那可往！”太后怒，谓侍者：“取刀来，剖我腹，那得生宁馨儿！”己丑，太后殂。

15　九月辛丑，魏 主还平城 。

16　癸卯，以尚书左仆射刘遵考 为特进、右光禄大夫。

17　乙卯，葬文穆皇后 于景宁陵 。

18　冬，十二月壬辰，以王畿诸郡为扬州 ，以扬州 为东扬州 。癸巳，以豫章王 子尚 为司徒、扬州 刺史。

是岁，青州 移治东阳 。

宋 之境内，凡有州二十二，郡二百七十四，县千二百九十九，户九十四万有奇。东方诸郡连岁旱饥，米一升钱数百，建康 亦至百馀钱，饿死什六七。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三十

宋纪十二

太宗明皇帝上之上

泰始元年（乙巳，465）

1　春，正月乙未朔，废帝 改元永光 ，大赦。

2　丙申，魏 大赦。

3　二月丁丑，魏 主如楼烦宫 。

4　自孝建 以来，民间盗铸滥钱，商货不行。庚寅，更铸二铢钱，形式转细。官钱每出，民间即模效之，而更薄小，无轮郭，不磨 ，谓之“耒子”。

5　三月乙巳，魏 主还平城 。

6　夏，五月癸卯，魏 高宗 殂。初，魏世祖 经营四方，国颇虚耗，重以内难，朝野楚楚。高宗 嗣之，与时消息，静以镇之，怀集中外，民心复安。甲辰，太子弘 即皇帝位，大赦，尊皇后曰皇太后。

显祖 时年十二，侍中、车骑大将军乙浑 专权，矫诏杀尚书杨保年 、平阳公 贾爱仁 、南阳公 张天度 于禁中。侍中、司徒、平原王 陆丽 治疾于代郡 温泉，乙浑 使司卫监穆多侯 召之。多侯 谓丽 曰：“浑 有无君之心。今宫车晏驾，王德望素重，奸臣所忌，宜少淹留以观之；朝廷安静，然后入，未晚也。”丽 曰：“安有闻君父之丧、虑患而不赴者乎！”即驰赴平城 。乙浑 所为多不法，丽 数争之。戊申，浑 又杀丽 及穆多侯 。多侯 ，寿 之弟也。己酉，魏 以浑 为太尉、录尚书事，东安王 刘尼 为司徒，尚书左仆射代 人和其奴 为司空。殿中尚书顺阳公 郁 谋诛乙浑 ，浑 杀之。

7　壬子，魏 以淮南王 它 为镇西大将军、仪同三司，镇凉州 。

8　魏 开酒禁。

9　壬午，加柳元景 南豫州 刺史，加颜师伯 丹杨 尹。

10　秋，七月癸巳，魏 以太尉乙浑 为丞相，位居诸王上；事无大小，皆决于浑 。

11　废帝 幼而狷暴。及即位，始犹难太后、大臣及戴法兴 等，未敢自恣。太后既殂，帝年渐长，欲有所为，法兴 辄抑制之，谓帝曰：“官所为如此，欲作营阳 邪！”帝稍不能平。所幸阉人华愿儿 ，赐与无算，法兴 常加裁减，愿儿 恨之。帝使愿儿 于外察听风谣，愿儿 言于帝曰：“道路皆言‘宫中有二天子：法兴 真天子，官为赝天子。’且官居深宫，与人物不接，法兴 与太宰、颜 、柳 共为一体，往来门客恒有数百，内外士庶莫不畏服。法兴 是孝武 左右，久在宫闱；今与他人作一家，深恐此坐席非复官有。”帝遂发诏免法兴 ，遣还田里，仍徙远郡。八月，辛酉，赐法兴 死；解巢尚之 舍人。

员外散骑侍郎东海 奚显度 ，亦有宠于世祖 。常典作役，课督苛虐，捶扑惨毒，人皆苦之。帝常戏曰：“显度 为百姓患，比当除之。”左右因唱诺，即宣旨杀之。

尚书右仆射、领卫尉卿、丹杨 尹颜师伯 居权日久，骄奢淫恣，为衣冠所疾。帝欲亲朝政，庚午，以师伯 为尚书左仆射，解卿、尹，以吏部尚书王彧 为右仆射，分其权任。师伯 始惧。

初，世祖 多猜忌，王公、大臣，重足屏息，莫敢妄相过从。世祖 殂，太宰义恭 等皆相贺曰：“今日始免横死矣。”甫过山陵，义恭 与柳元景 、颜师伯 等声乐酣饮，不舍昼夜；帝内不能平。既杀戴法兴 ，诸大臣无不震慑，各不自安；于是元景 、师伯 密谋废帝，立义恭 ，日夜聚谋，而持疑不能决。元景 以其谋告沈庆之 ；庆之 与义恭 素不厚，又师伯 常专断朝事，不与庆之 参怀，谓令史曰：“沈公 ，爪牙耳，安得预政事！”庆之 恨之，乃发其事。

癸酉，帝自帅羽林兵讨义恭 ，杀之，并其四子。断绝义恭 支体，分裂肠胃，挑取眼睛，以蜜渍之，谓之“鬼目粽”。别遣使者称诏召柳元景 ，以兵随之。左右奔告，“兵刃非常”。元景 知祸至，入辞其母，整朝服乘车应召。弟车骑司马叔仁 戎服，帅左右壮士欲拒命，元景 苦禁之。既出巷，军士大至。元景 下车受戮，容色恬然；并其八子、六弟及诸侄。获颜师伯 于道，杀之，并其六子。又杀廷尉刘德愿 。改元景和 ，文武进位二等。遣使诛湘州 刺史江夏世子 伯禽 。自是公卿以下，皆被捶曳如奴隶矣。

初，帝在东宫，多过失，世祖 欲废之而立新安王 子鸾 ，侍中袁 盛称“太子好学，有日新之美”，世祖 乃止；帝由是德之。既诛群公，欲引进 ，任以朝政，迁为吏部尚书，与尚书右丞徐爰 皆以诛义恭 等功，赐爵县子。

徐爰 便僻善事人，颇涉书传，自元嘉 初，入侍左右，豫参顾问；既长于附会，又饰以典文，故为太祖 所任遇；大明 之世，委寄尤重。时殿省旧人多见诛逐，唯爰 巧于将迎，始终无迕；废帝 待之益厚，群臣莫及。帝每出，常与沈庆之 及山阴公主 同辇，爰 亦预焉。

山阴公主 ，帝姊也，适驸马都尉何戢 。戢 ，偃 之子也。公主尤淫恣，尝谓帝曰：“妾与陛下，男女虽殊，俱托体先帝。陛下六宫万数，而妾唯驸马一人，事太不均。”帝乃为公主置面首左右三十人；进爵会稽郡长公主 ，秩同郡王。吏部郎褚渊 貌美，公主就帝请以自侍；帝许之。渊 侍公主十馀日，备见逼迫，以死自誓，乃得免。渊 ，湛之 之子也。

帝令太庙别画祖考之像，帝入庙，指高祖 像曰：“渠大英雄，生擒数天子。”指太祖 像曰：“渠亦不恶；但末年不免儿斫去头。”指世祖 像曰：“渠大齄鼻，如何不齄？”立召画工令齄之。

12　以建安王 休仁 为雍州 刺史，湘东王 彧 为南豫州 刺史，皆留不遣。

13　甲戌，以司徒、扬州 刺史豫章王 子尚 领尚书令。以始兴公 沈庆之 为侍中、太尉；庆之 固辞。征青 、冀 二州刺史王玄谟 为领军将军。

14　魏 葬文成皇帝 于金陵 ，庙号高宗 。

15　九月癸巳，帝如湖熟 ；戊戌，还建康 。

新安王 子鸾 有宠于世祖 ，帝疾之。辛丑，遣使赐子鸾 死，又杀其母弟南海王 子师 及其母妹，发殷贵妃 墓，又欲掘景宁陵 ，太史以为不利于帝，乃止。

初，金紫光禄大夫谢庄 为殷贵妃 诔 曰：“赞轨尧 门。”帝以庄 比贵妃于钩弋夫人 ，欲杀之。或说帝曰：“死者人之所同，一往之苦，不足为困。庄 生长富贵，今系之尚方，使知天下苦剧，然后杀之，未晚也。”帝从之。

16　徐州 刺史义阳王 昶 ，素为世祖 所恶，民间每讹言昶 当反；是岁，讹言尤甚，废帝 常谓左右曰：“我即大位以来，遂未尝戒严，使人邑邑！”昶 使典签蘧法生 奉表诣建康 ，求入朝，帝谓法生 曰：“义阳 与太宰谋反，我正欲讨之。今知求还，甚善！”又屡诘问法生 ，“义阳 谋反，何故不启？”法生 惧，逃还彭城 ；帝因此用兵。己酉，下诏讨昶 ，内外戒严。帝自将兵渡江 ，命沈庆之 统诸军前驱。

法生 至彭城 ，昶 即聚兵反；移檄统内诸郡，皆不受命，斩昶 使；将佐文武悉怀异心。昶 知事不成，弃母、妻，携爱妾，夜与数十骑开北门奔魏 。昶 颇涉学，能属文，魏 人重之，使尚公主，拜侍中、征南将军、驸马都尉，赐爵丹杨王 。

17　吏部尚书袁 ，始为帝所宠任，俄而失指，待遇顿衰，使有司纠奏其罪，白衣领职。 惧，诡辞求出。甲寅，以 督雍 梁 诸军事、雍州 刺史。 舅蔡兴宗 谓之曰：“襄阳 星恶，何可往？” 曰：“白刃交前，不救流矢。今者之行，唯愿生出虎口耳。且天道辽远，何必皆验！”

是时，临海王 子顼 为都督荆 湘 等八州诸军事、荆州 刺史，朝廷以兴宗 为子顼 长史、南郡 太守，行府、州事，兴宗 辞不行。 说兴宗 曰：“朝廷形势，人所共见。在内大臣，朝不保夕，舅今出居陕 西，为八州行事， 在襄 、沔 ，地胜兵强，去江陵 咫尺，水陆流通。若朝廷有事，可以共立桓 、文 之功，岂比受制凶狂、临不测之祸乎！今得间不去，后复求出，岂可得邪！”兴宗 曰：“吾素门平进。与主上甚疏，未容有患。宫省内外，人不自保，会应有变。若内难得弭，外衅未必可量。汝欲在外求全，我欲居中免祸，各行其志，不亦善乎！”

于是狼狈上路，犹虑见追；行至寻阳 ，喜曰：“今始免矣。”邓琬 为晋安王 子勋 镇军长史、寻阳 内史，行江州 事。 与之款狎过常，每清闲，必尽日穷夜。 与琬 人地本殊，见者知其有异志矣。寻复以蔡兴宗 为吏部尚书。

18　戊午，解严。帝因自白下 济江 至瓜步 。

19　沈庆之 复启听民私铸钱，由是钱货乱败。千钱长不盈三寸，大小称此，谓之“鹅眼钱”；劣于此者，谓之“ 环钱”；贯之以缕，入水不沉，随手破碎。市井不复料数，十万钱不盈一掬，斗米一万，商货不行。

20　冬，十月丙寅，帝还建康 。

21　帝舅东阳 太守王藻 尚世祖 女临川长公主 。公主妒，谮藻 于帝。己卯，藻 下狱死。

会稽 太守孔灵符 ，所至有政绩；以忤犯近臣，近臣谮之，帝遣使鞭杀灵符 ，并诛其二子。

宁朔将军何迈 ，瑀 之子也，尚帝姑新蔡长公主 。帝纳主于后宫，谓之谢贵嫔 ；诈言公主薨，杀宫婢，送迈 第殡葬，行丧礼。庚辰，拜贵嫔为夫人。加鸾辂龙旗，出警入跸。迈 素豪侠，多养死士，谋因帝出游，废之，立晋安王 子勋 。事泄，十一月壬辰，帝自将兵诛迈 。

初，沈庆之 既发颜 、柳 之谋，遂自昵于帝，数尽言规谏，帝浸不悦。庆之 惧，杜门不接宾客。尝遣左右范羡 至吏部尚书蔡兴宗 所。兴宗 使羡 谓庆之 曰：“公闭门绝客，以避悠悠请托者耳。如兴宗 ，非有求于公者也，何为见拒？”庆之 使羡 邀兴宗 。

兴宗 往见庆之 ，因说之曰：“主上比者所行，人伦道尽；率德改行，无可复望。今所忌惮，唯在于公；百姓喁喁，所瞻赖者，亦在公一人而已。公威名素著，天下所服。今举朝遑遑，人怀危怖，指麾之日，谁不响应！如犹豫不断，欲坐观成败，岂惟旦夕及祸，四海重责将有所归！仆蒙眷异常，故敢尽言，愿公详思其计。”庆之 曰：“仆诚知今日忧危，不复自保，但尽忠奉国，始终以之，当委任天命耳。加老退私门，兵力顿阙，虽欲为之，事亦无成。”兴宗 曰：“当今怀谋思奋者，非欲邀功赏富贵，正求脱朝夕之死耳。殿中将帅，唯听外间消息；若一人唱首，则俯仰可定。况公统戎累朝，旧日部曲，布在宫省，受恩者多，沈攸之 辈皆公家子弟耳，何患不从！且公门徒、义附，并三吴 勇士。殿中将军陆攸之 ，公之乡人，今入东讨贼，大有铠仗，在青溪 未发。公取其器仗以配衣麾下，使陆攸之 帅以前驱，仆在尚书中，自当帅百僚按前代故事，更简贤明以奉社稷，天下之事立定矣。又，朝廷诸所施为，民间传言公悉豫之。公今不决，当有先公起事者，公亦不免附从之祸。闻车驾屡幸贵第，酣醉淹留；又闻屏左右，独入 内；此万世一时，不可失也。”庆之 曰：“感君至言。然此大事，非仆所能行；事至，固当抱忠以没耳。”

青州 刺史沈文秀 ，庆之 弟子也，将之镇，帅部曲出屯白下 ，亦说庆之 曰：“主上狂暴如此，祸乱不久，而一门受其宠任，万物皆谓与之同心。且若人爱憎无常，猜忍特甚，不测之祸，进退难免。今因此众力，图之易于反掌。机会难值，不可失也。”再三言之，至于流涕。庆之 终不从。文秀 遂行。

及帝诛何迈 ，量庆之 必当入谏。先闭青溪 诸桥以绝之。庆之 闻之，果往，不得进而还。帝乃使庆之 从父兄子直 将军攸之 赐庆之 药。庆之 不肯饮，攸之 以被掩杀之，时年八十。庆之 子侍中文叔 欲亡，恐如太宰义恭 被支解，谓其弟中书郎文季 曰：“我能死，尔能报。”遂饮庆之 之药而死。弟秘书郎昭明 亦自经死。文季 挥刀驰马而去，追者不敢逼，遂得免。帝诈言庆之 病薨，赠侍中、太尉，谥曰忠武公 ，葬礼甚厚。

领军将军王玄谟 数流涕谏帝以刑杀过差，帝大怒。玄谟 宿将，有威名，道路讹言玄谟 已见诛。蔡兴宗 尝为东阳 太守，玄谟 典签包法荣 家在东阳 ，玄谟 使法荣 至兴宗 所。兴宗 谓法荣 曰：“领军殊当忧惧。”法荣 曰：“领军比日殆不复食，夜亦不眠，恒言收己在门，不保俄顷。”兴宗 曰：“领军忧惧，当为方略，那得坐待祸至！”因使法荣 劝玄谟 举事。玄谟 使法荣 谢曰：“此亦未易可行，期当不泄君言。”

右卫将军刘道隆 ，为帝所宠任，专典禁兵。兴宗 尝与之俱从帝夜出，道隆 过兴宗 车后，兴宗 曰：“刘 君！比日思一闲写。”道隆 解其意，掐兴宗 手曰：“蔡公 勿多言！”

22　壬寅，立皇后路氏 ，太皇太后弟道庆 之女也。

23　帝畏忌诸父，恐其在外为患，皆聚之建康 ，拘于殿内，殴捶陵曳，无复人理。湘东王 彧 、建安王 休仁 、山阳王 休祐 ，皆肥壮，帝为竹笼，盛而称之，以彧 尤肥，谓之“猪王”，谓休仁 为“杀王”，休祐 为“贼王”。以三王年长，尤恶之，常录以自随，不离左右。东海王 祎 性凡劣，谓之“驴王”；桂阳王 休范 、巴陵王 休若 年尚少，故并得从容。尝以木槽盛饭，并杂食搅之，掘地为坑，实以泥水，裸彧 内坑中，使以口就槽食之，用为欢笑。前后欲杀三王以十数；休仁 多智数，每以谈笑佞谀说之，故得推迁。

少府刘曚 妾孕临月，帝迎入后宫，俟其生男，欲立为太子。彧 尝忤旨，帝裸之，缚其手足，贯之以杖，使人担付太官。曰：“今日屠猪！”休仁 笑曰：“猪未应死。”帝问其故。休仁 曰：“待皇子生，杀猪取其肝肺。”帝怒乃解，曰：“且付廷尉。”一宿，释之。丁未，曚 妾生子，名曰皇子，为之大赦，赐为父后者爵一级。

帝又以太祖 、世祖 在兄弟数皆第三，江州 刺史晋安王 子勋 亦第三，故恶之，因何迈 之谋，使左右朱景云 送药赐子勋 死。景云 至湓口 ，停不进。子勋 典签谢道迈 、主帅潘欣之 、侍书褚灵嗣 闻之，驰以告长史邓琬 ，泣涕请计。琬 曰：“身南土寒士，蒙先帝殊恩，以爱子见托，岂得惜门户百口，期当以死报效。幼主昏暴，社稷危殆，虽曰天子，事犹独夫。今便指帅文武，直造京邑 ，与群公卿士，废昏立明耳。”戊申，琬 称子勋 教，令所部戒严。子勋 戎服出听事，集僚佐，使潘欣之 口宣旨谕之。四座未对，录事参军陶亮 首请效死前驱，众皆奉旨。乃以亮 为谘议参军，领中兵，总统军事；功曹张沈 为谘议参军，统作舟舰；南阳 太守沈怀宝 、岷山 太守薛常宝 、彭泽 令陈绍宗 等并为将帅。初，帝使荆州 录送前军长史、荆州 行事张悦 至湓口 ，琬 称子勋 命，释其桎梏，迎以所乘车，以为司马。悦 ，畅 之弟也。琬 、悦 二人共掌内外众事，遣将军俞伯奇 帅五百人断大雷 ，禁绝商旅及公私使命。遣使上诸郡民丁，收敛器械；旬日之内，得甲士五千人，出顿大雷 ，于两岸筑垒。又以巴东 、建平 二郡太守孙冲之 为谘议参军，领中兵，与陶亮 并统前军。移檄远近。

24　戊午，帝召诸妃、主列于前，强左右使辱之。南平王 铄 妃江氏 不从。帝怒，杀妃三子南平王 敬猷 、庐陵王 敬先 、安南侯 敬渊 ，鞭江妃 一百。

先是民间讹言湘 中出天子，帝将南巡荆 、湘 二州以厌之。明旦，欲先诛湘东王 彧 ，然后发。

初，帝既杀诸公，恐群下谋己，以直 将军宗越 、谭金 、童太一 、沈攸之 等有勇力，引为爪牙，赏赐美人、金帛，充牣其家。越 等久在殿省，众所畏服，皆为帝尽力；帝恃之，益无所顾惮，恣为不道，中外骚然。左右宿卫之士皆有异志，而畏越 等不敢发。时三王久幽，不知所为。湘东王 彧 主衣会稽 阮佃夫 、内监始兴 王道隆 、学官令临淮 李道儿 与直 将军柳光世 及帝左右琅邪 淳于文祖 等谋弑帝。帝以立后故，假诸王阉人。彧 左右钱蓝生 亦在中，彧 密使候帝动止。

先是帝游华林园 竹林堂 ，使宫人倮相逐，一人不从命，斩之，夜，梦在竹林堂 ，有女子骂曰：“帝悖虐不道，明年不及熟矣！”帝于宫中求得一人似所梦者斩之。又梦所杀者骂曰：“我已诉上帝矣！”于是巫觋言竹林堂 有鬼。是日晡时，帝出华林园 。建安王 休仁 、山阳王 休祐 、会稽公主 并从，湘东王 彧 独在秘书省，不被召，益忧惧。

帝素恶主衣吴兴 寿寂 之，见辄切齿，阮佃夫 以其谋告寂之 及外监典事东阳 朱幼 、细铠主南彭城 姜产之 、细铠将晋陵 王敬则 、中书舍人戴明宝 ，寂之 等闻之，皆响应。幼 豫约勒内外，使钱蓝生 密报休仁 、休祐 。时帝欲南巡，腹心宗越 等并听出外装束，唯队主樊僧整 防华林 。柳光世 与僧整 ，乡人，因密邀之；僧整 即受命。凡同谋十馀人。阮佃夫 虑力少不济，更欲招合，寿寂之 曰：“谋广或泄，不烦多人。”其夕，帝悉屏侍卫，与群巫及彩女数百人射鬼于竹林堂 。事毕，将奏乐，寿寂之 抽刀前入，姜产之 次之，淳于文祖 等皆随其后。休仁 闻行声甚疾，谓休祐 曰：“事作矣！”相随奔景阳山 。帝见寂之 至，引弓射之，不中。彩女皆迸走，帝亦走，大呼“寂寂”者三，寂之 追而弑之。宣令宿卫曰：“湘东王 受太皇太后令，除狂主，今已平定。”殿省惶惑，未知所为。

休仁 就秘书省见湘东王 ，即称臣，引升西堂，登御座，召见诸大臣。于时事起仓猝，王失履，跣至西堂，犹著乌帽。坐定，休仁 呼主衣以白帽代之。令备羽仪，虽未即位，凡事悉称令书施行。宣太皇太后令，数废帝 罪恶，命湘东王 纂承皇极。及明，宗越 等始入，湘东王 抚接甚厚。废帝 母弟司徒、扬州 刺史豫章王 子尚 ，顽悖有兄风，己未，湘东王 以太皇太后令，赐子尚 及会稽公主 死。建安王 休仁 等始得出居外舍。释谢庄 之囚。废帝 犹横尸太医 口。蔡兴宗 谓尚书右仆射王彧 曰：“此虽凶悖，要是天下之主，宜使丧礼粗足；若直如此，四海必将乘人。”乃葬之秣陵县 南。

初，湘东王 母沈婕妤 早卒，路太后 养之。王事太后甚谨，太后爱王亦笃。王既弑废帝 ，欲慰太后心，下令以太后弟子休之 为黄门侍郎，茂之 为中书侍郎。

论功行赏，寿寂之 等十四人皆封县侯、县子。

十二月庚申朔，以东海王 祎 为中书监、太尉。进镇军将军、江州 刺史晋安王 子勋 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癸亥，以建安王 休仁 为司徒、尚书令、扬州 刺史，以山阳王 休祐 为荆州 刺史，桂阳王 休范 为南徐州 刺史。乙丑，徙安陆王 子绥 为江夏王 。

25　丙寅，湘东王 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其废帝 时昏制谬封，并皆刊削。

庚午，以右卫将军刘道隆 为中护军。道隆 昵于废帝 ，尝无礼于建安太妃 ；至是，建安王 休仁 求解职，明帝 乃赐道隆 死。

宗越 、谭金 ，童太一 等虽为上所抚接，内不自安；上亦不欲使居中，从容谓之曰：“卿等遭罹暴朝，勤劳日久，应得自养之地；兵马大郡，随卿等所择。”越 等素已自疑，闻之，皆相顾失色，因谋作乱；以告沈攸之 ，攸之 以闻。上收越 等，下狱死。攸之 复入直 。

26　辛未，徙临贺王 子产 为南平王 ，晋熙王 子舆 为庐陵王 。

27　壬申，以尚书右仆射王景文 为尚书仆射。景文 ，即彧 也，避上名，以字行。

28　乙亥，追尊沈太妃 曰宣太后 ，陵曰崇宁 。

29　初，豫州 刺史山阳王 休祐 入朝，以长史、南梁郡 太守殷琰 行府州事。及休祐 徙荆州 ，即以琰 为督豫 司 二州诸军事、豫州 刺史。

30　有司奏路太后 宜即前号，移居外宫；上不许。戊寅，尊路太后 为崇宪皇太后 ，居崇宪宫 ，供奉礼仪，不异旧日。立妃王氏 为皇后。后，景文 之妹也。

31　罢二铢钱，禁鹅眼、 环钱，馀皆通用。

32　江州 佐吏得上所下令书，皆喜，共造邓琬 曰：“暴乱既除，殿下又开黄 ，实为公私大庆。”琬 以晋安王 子勋 次第居三，又以寻阳 起事与世祖 同符，谓事必有成。取令书投地曰：“殿下当开端门 ，黄 是吾徒事耳！”众皆骇愕。琬 更与陶亮 等缮治器甲，征兵四方。

袁 既至襄阳 ，即与谘议参军刘胡 缮修兵械，简集士卒，诈称被太皇太后令，使其起兵，即建牙驰檄，奉表劝子勋 即大位。

辛巳，更以山阳王 休祐 为江州 刺史，荆州 刺史临海王 子顼 即留本任。

先是，废帝 以邵陵王 子元 为湘州 刺史，中兵参军沈仲玉 为道路行事，至鹊头 ，闻寻阳 兵起，不敢进。琬 遣数百人劫迎之，令子勋 建牙于桑尾 ，传檄建康 ，称：“孤志遵前典，黜幽陟明。”又谓上“矫害明茂，纂窃大宝，干我昭穆，寡我兄弟。藐孤同气，犹有十三，圣灵何辜，而当乏飨。”

郢州 刺史安陆王 子绥 承子勋 初檄，欲攻废帝 ；闻废帝 已陨，即解甲下标。既而闻江 、雍 犹治兵，郢府 行事苟卞之 大惧，即遣谘议、领中兵参军郑景玄 帅众驰下，并送军粮。荆州 行事孔道存 奉刺史临海王 子顼 ，会稽 将佐奉太守寻阳王 子房 ，皆举兵以应子勋 。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三十一

宋纪十三

太宗明皇帝上之下

泰始二年（丙午，466）

1　春，正月己丑朔，魏 大赦，改元天安 。

2　癸巳，征会稽 太守寻阳王 子房 为抚军将军，以巴陵王 休若 代之。

甲午，中外戒严。以司徒建安王 休仁 都督征讨诸军事，车骑将军、江州 刺史王玄谟 副之。休仁 军于南州 ，以沈攸之 为寻阳 太守，将兵屯虎槛 。时玄谟 未发，前锋凡十军，络绎继至，每夜各立姓号，不相禀受。攸之 谓诸将曰：“今众军姓号不同，若有耕夫、渔父夜相呵叱，便致骇乱，取败之道也。请就一军取号。”众咸从之。

3　邓琬 称说符瑞，诈称受路太后 玺书，帅将佐上尊号于晋安王 子勋 。乙未，子勋 即皇帝位于寻阳 ，改元义嘉 。以安陆王 子绥 为司徒、扬州 刺史；寻阳王 子房 、临海王 子顼 并加开府仪同三司；以邓琬 为尚书右仆射，张悦 为吏部尚书；袁 加尚书左仆射；自馀将佐及诸州郡，除官进爵号各有差。

4　丙申，以征虏司马申令孙 为徐州 刺史。令孙 ，坦 之子也。置司州 于义阳 ；以义阳 内史庞孟虬 为司州 刺史。

徐州 刺史薛安都 、冀州 刺史清河 崔道固 皆举兵应寻阳 。上征兵于青州 刺史沈文秀 ，文秀 遣其将刘弥之 等将兵赴建康 。会薛安都 遣使邀文秀 ，文秀 更令弥之 等应安都 。济阴 太守申阐 据睢陵 应建康 ，安都 遣其从子直 将军索儿 、太原 太守清河 傅灵越 等攻之。阐 ，令孙 之弟也。安都 婿裴祖隆 守下邳 ，刘弥之 至下邳 ，更以所领应建康 ，袭击祖隆 。祖隆 兵败，与征北参军垣崇祖 奔彭城 。崇祖 ，护之 之从子也。弥之 族人北海 太守怀恭 、从子善明 皆举兵以应弥之 ，薛索儿 闻之，释睢陵 ，引兵击弥之 。弥之 战败，走保北海 。申令孙 进据淮阳 ，请降于索儿 。庞孟虬 亦不受命，举兵应寻阳 。

帝召寻阳王 长史行会稽郡 事孔觊 为太子詹事，以平西司马庾业 代之；又遣都水使者孔璪 入东慰劳。璪 说觊 以“建康 虚弱，不如拥五郡以应袁 、邓 。”觊 遂发兵，驰檄奉寻阳 。吴郡 太守顾琛 、吴兴 太守王昙生 、义兴 太守刘延熙 、晋陵 太守袁标 皆据郡应之。上又以庾业 代延熙 为义兴 ，业 至长塘湖 ，即与延熙 合。

益州 刺史萧惠开 ，闻晋安王 子勋 举兵，集将佐谓之曰：“湘东 ，太祖 之昭；晋安 ，世祖 之穆；其于当璧，并无不可。但景和 虽昏，本是世祖 之嗣；不任社稷，其次犹多。吾荷世祖 之眷，当推奉九江 。”乃遣巴郡 太守费欣寿 将五千人东下。于是湘州 行事何慧文 、广州 刺史袁昙远 、梁州 刺史柳元怙 、山阳 太守程天祚 皆附于子勋 。元怙 ，元景 之从兄也。

是岁，四方贡计皆归寻阳 ，朝廷所保，唯丹杨 、淮南 等数郡，其间诸县或应子勋 ，东兵已至永世 ，宫省危惧。上集群臣以谋成败。蔡兴宗 曰：“今普天同叛，宜镇之以静，至信待人。叛者亲戚布在宫省，若绳之以法，则土崩立至，宜明罪不相及之义。物情既定，人有战心，六军精勇，器甲犀利，以待不习之兵，其势相万耳。愿陛下勿忧。”上善之。

5　建武司马刘顺 说豫州 刺史殷琰 使应寻阳 ；琰 以家在建康 ，未许。右卫将军柳光世 自省内出奔彭城 ，过寿阳 ，言建康 必不能守。琰 信之，且素无部曲，为土豪前右军参军杜叔宝 等所制，不得已而从之。琰 以叔宝 为长史，内外军事，皆叔宝 专之。上谓蔡兴宗 曰：“诸处未平，殷琰 已复同逆；顷日人情云何？事当济不？”兴宗 曰：“逆之与顺，臣无以辨。今商旅断绝，米甚丰贱，四方云合，而人情更安，以此卜之，清荡可必。但臣之所忧，更在事后，犹羊公 言：‘既平之后，方当劳圣虑耳。’”上曰：“诚如卿言。”上知琰 附寻阳 非本意，乃厚抚其家以招之。

6　汝南 、新蔡 二郡太守周矜 起兵于悬瓠 以应建康 。袁 诱矜 司马汝南 常珍奇 执矜 ，斩之，以珍奇 代为太守。

7　上使冗从仆射垣荣祖 还徐州 说薛安都 ，安都 曰：“今京都 无百里地，不论攻围取胜，自可拍手笑杀；且我不欲负孝武 。”荣祖 曰：“孝武 之行，足致馀殃。今虽天下雷同，正是速死，无能为也。”安都 不从，因留荣祖 使为将。荣祖 ，崇祖 之从父兄也。

8　兖州 刺史殷孝祖 之甥司法参军葛僧韶 请征孝祖 入朝，上遣之。时薛索儿 屯据津径。僧韶 间行得至，说孝祖 曰：“景和 凶狂，开辟未有；朝野危极，假命漏刻。主上夷凶翦暴，更造天地，国乱朝危，宜立长君。而群迷相煽，构造无端，贪利幼弱，竞怀希望。使天道助逆，群凶事申，则主幼时艰，权柄不一，兵难互起，岂有自容之地！舅少有立功之志，若能控济 义勇，还奉朝廷，非唯匡主静乱，乃可以垂名竹帛。”孝祖 具问朝廷消息，僧韶 随方詶譬，并陈兵甲精强，主上欲委以前驱之任。孝祖 即日委妻子于瑕丘 ，帅文武二千人，随僧韶 还建康 。时四方皆附寻阳 ，朝廷唯保丹杨 一郡；而永世 令孔景宣 复叛，义兴 兵垂至延陵 ，内外忧危，咸欲奔散。孝祖 忽至，众力不少，并伧楚 壮士；人情大安。甲辰，进孝祖 号抚军将军，假节、都督前锋诸军事，遣向虎槛 ，宠赉甚厚。

初，上遣东平 毕众敬 诣兖州 募人，至彭城 ，薛安都 以利害说之，矫上命以众敬 行兖州 事，众敬 从之，殷孝祖 使司马刘文石 守瑕丘 ，众敬 引兵击杀之。安都 素与孝祖 有隙，使众敬 尽杀孝祖 诸子。州境皆附之，唯东平 太守申纂 据无盐 ，不从。纂 ，钟 之曾孙也。

9　丙午，上亲总兵，出顿中堂。辛亥，以山阳王 休祐 为豫州 刺史，督辅国将军彭城 刘勔 、宁朔将军广陵 吕安国 等诸军西讨殷琰 。巴陵王 休若 督建威将军吴兴 沈怀明 、尚书张永 、辅国将军萧道成 等诸军东讨孔觊 。时将士多东方人，父兄子弟皆已附觊 。上因送军，普加宣示曰：“朕方务德简刑，使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将顺同逆者，一以所从为断。卿等当深达此怀，勿以亲戚为虑也。”众于是大悦，凡叛者亲党在建康 者，皆使居职如故。

10　壬子，路太后 殂。

11　孔觊 遣其将孙昙瓘 等军于晋陵 九里 ，部陈甚盛。沈怀明 至奔牛 ，所领寡弱，乃筑垒自固。张永 至曲阿 ，未知怀明 安否；百姓惊扰，永 退还延陵 ，就巴陵王 休若 ，诸将帅咸劝休若 退保破冈 。其日，大寒，风雪甚猛，塘埭决坏，众无固心。休若 宣令：“敢有言退者斩！”众小定，乃筑垒息甲。寻得怀明 书，贼定未进，军主刘亮 又至，兵力转盛，人情乃安。亮 ，怀慎 之从孙也。

殿中御史吴喜 以主书事世祖 ，稍迁河东 太守。至是，请得精兵三百，致死于东。上假喜 建武将军，简羽林勇士配之。议者以“喜 刀笔主者，未尝为将，不可遣。”中书舍人巢尚之 曰：“喜 昔随沈庆之 ，屡经军旅，性既勇决，又习战陈；若能任之，必有成绩。诸人纷纭，皆是不别才耳。”乃遣之。喜 先时数奉使东吴 ，性宽厚，所至人并怀之。百姓闻吴河东 来，皆望风降散，故喜 所至克捷。

永世 人徐崇之 攻孔景宣 ，斩之，喜 版崇之 领县事。喜 至国山 ，遇东军，进击，大破之。自国山 进屯吴城 ，刘延熙 遣其将杨玄 等拒战。喜 兵力甚弱，玄 等众盛，喜 奋击，斩之，进逼义兴 。延熙 栅断长桥，保郡自守，喜 筑垒与之相持。

庾业 于长塘湖 口夹岸筑城，有众七千人，与延熙 遥相应接。沈怀明 、张永 与晋陵 军相持，久不决。外监朱幼 举司徒参军督护任农夫 骁勇有胆力，上以四百人配之，使助东讨。农夫 自延陵 出长塘 ，庾业 筑城犹未合，农夫 驰往攻之，力战，大破之，庾业 弃城走义兴 。农夫 收其船仗，进向义兴 助吴喜 。二月己未朔，喜 渡水攻郡城，分兵击诸垒，登高指麾，若令四面俱进者。义兴 人大惧，诸垒皆溃，延熙 赴水死，遂克义兴 。

12　魏 丞相太原王 乙浑 专制朝权，多所诛杀。安远将军贾秀 掌吏曹事，浑 屡言于秀 ，为其妻求称公主，秀 曰：“公主岂庶姓所宜称！秀 宁取死今日，不可取笑后世！”浑 怒，骂曰：“老奴官，悭！”会侍中拓跋丕 告浑 谋反，庚申，冯太后 收浑 ，诛之。秀 ，彝 之子；丕 ，烈帝 之玄孙也。太后临朝称制，引中书令高允 、中书侍郎高闾 及贾秀 共参大政。

13　沈怀明 、张永 、萧道成 等军于九里 西，与东军相持。东军闻义兴 败，皆震恐。上遣积射将军济阳 江方兴 、御史王道隆 至晋陵 视东军形势。孔觊 将孙昙瓘 、程扞宗 列五城，互相连带。扞宗 城犹未固，王道隆 与诸将谋曰：“扞宗 城犹未立，可以借手，上副圣旨，下成众气。”辛酉，道隆 帅所领急攻，拔之，斩扞宗 首。永 等因乘胜进击昙瓘 等，壬戌，昙瓘 等兵败，与袁标 俱弃城走，遂克晋陵 。

吴喜 军至义乡 。孔璪 屯吴兴 南亭 ，太守王昙生 诣璪 计事；闻台军已近，璪 大惧，堕床，曰：“悬赏所购，唯我而已；今不遽走，将为人擒！”遂与昙生 奔钱唐 。喜 入吴兴 ，任农夫 引兵向吴郡 ，顾琛 弃郡奔会稽 。上以四郡既平，乃留吴喜 使统沈怀明 等诸将东击会稽 ，召张永 等北击彭城 ，江方兴 等南击寻阳 。

14　以吏部尚书蔡兴宗 为左仆射，侍中褚渊 为吏部尚书。

15　丁卯，吴喜 军至钱唐 ，孔璪 、王昙生 奔浙 东。喜 遣强弩将军任农夫 等引兵向黄山浦 ，东军据岸结寨，农夫 等击破之。喜 自柳浦 渡，取西陵 ，击斩庾业 。会稽 人大惧，将士多奔亡，孔觊 不能制。戊寅，上虞 令王晏 起兵攻郡，觊 逃奔嵴山 ；车骑从事中郎张绥 封府库以待吴喜 。己卯，王晏 入城，杀绥 ，执寻阳王 子房 于别署。纵兵大掠，府库皆空；获孔璪 ，杀之。庚辰，嵴山 民缚孔觊 送晏 ，晏 谓之曰：“此事孔璪 所为，无预卿事，可作首辞，当相为申上。”觊 曰：“江 东处分，莫不由身；委罪求活，便是君辈行意耳。”晏 乃斩之。顾琛 、王昙生 、袁标 等诣吴喜 归罪，喜 皆宥之。东军主凡七十六人，临陈斩十七人，其馀皆原宥。

16　薛索儿 攻申阐 ，久不下；使申令孙 入睢陵 说阐 ，阐 出降，索儿 并令孙 杀之。

17　山阳王 休祐 在历阳 ，辅国将军刘勔 进军小岘 。殷琰 所署南汝阴 太守裴季之 以合肥 来降。

18　邓琬 性鄙 贪吝，既执大权，父子卖官鬻爵，使婢仆出市道贩卖；酣歌博弈，日夜不休；大自矜遇，宾客到门者，历旬不得前；内事悉委褚灵嗣 等三人，群小横恣，竞为威福。于是士民忿怨，内外离心。

琬 遣孙冲之 帅龙骧将军薛常宝 、陈绍宗 、焦度 等兵一万为前锋，据赭圻 。冲之 于道与晋安王 子勋 书曰：“舟楫已办，粮仗亦整，三军踊跃，人争效命；便欲沿流挂帆，直取白下 。愿速遣陶亮 众军兼行相接，分据新亭 、南州 ，则一麾定矣。”子勋 加冲之 左卫将军；以陶亮 为右卫将军，统郢 、荆 、湘 、梁 、雍 五州兵合二万人，一时俱下。陶亮 本无干略，闻建安王 休仁 自上，殷孝祖 又至，不敢进，屯军鹊洲 。

殷孝祖 负其诚节，陵轹诸将，台军有父子兄弟在南者，孝祖 悉欲推治。由是人情乖离，莫乐为用。宁朔将军沈攸之 ，内抚将士，外谐群帅，众并赖之。孝祖 每战，常以鼓盖自随，军中人相谓：“殷统军 可谓死将矣！今与贼交锋，而以羽仪自标显，若善射者十人共射之，欲不毙，得乎？”三月庚寅，众军水陆并进，攻赭圻 ；陶亮 等引兵救之，孝祖 于陈为流矢所中，死。军主范潜 帅五百人降于亮 。人情震骇，并谓沈攸之 宜代孝祖 为统。

时建安王 休仁 屯虎槛 ，遣宁朔将军江方兴 、龙骧将军襄阳 刘灵遗 各将三千人赴赭圻 。攸之 以为孝祖 既死，亮 等有乘胜之心，明日若不更攻，则示之以弱。方兴 名位相亚，必不为己下；军政不壹，致败之由也。乃帅诸军主诣方兴 曰：“今四方并反，国家所保，无复百里之地。唯有殷孝祖 为朝廷所委赖，锋镝裁交，舆尸而反，文武丧气，朝野危心。事之济否，唯在明旦一战；战若不捷，大事去矣。诘朝之事，诸人或谓吾应统之，自卜懦薄，干略不如卿。今辄相推为统，但当相与戮力耳。”方兴 甚悦，许诺。攸之 既出，诸军主并尤之，攸之 曰：“吾本济国活家，岂计此之升降！且我能下彼，彼必不能下我，岂可自措同异也！”

孙冲之 谓陶亮 曰：“孝祖 枭将，一战便死，天下事定矣，不须复战，便当直取京都 。”亮 不从。

辛卯，方兴 帅诸将进战，建安王 休仁 又遣军主郭季之 、步兵校尉杜幼文 、屯骑校尉垣恭祖 、龙骧将军济地顿生京兆 段佛荣 等三万人往会战，自寅及午，大破之，追北至姥山 而还。幼文 ，骥 之子也。

孙冲之 于湖 、白 口筑二城，军主竟陵 张兴世 攻拔之。

壬辰，诏以沈攸之 为辅国将军、假节，代殷孝祖 督前锋诸军事。

陶亮 闻湖 、白 二城不守，大惧，急召孙冲之 还鹊尾 ，留薛常宝 等守赭圻 ；先于姥山 及诸冈分立营寨，亦各散还，共保浓湖 。

时军旅大起，国用不足，募民上钱谷者，赐以荒县、荒郡，或五品至三品散官有差。

军中食少，建安王 休仁 抚循将士，均其丰俭，吊死问伤，身自隐恤；故十万之众，莫有离心。

邓琬 遣其豫州 刺史刘胡 帅众三万，铁骑二千，东屯鹊尾 ，并旧兵凡十馀万。胡 ，宿将，勇健多权略，屡有战功，将士畏之。司徒中兵参军冠军 蔡那 ，子弟在襄阳 ，胡 每战，悬之城外；那 进战不顾。吴喜 既定三吴 ，帅所领五千人，并运资实，至于赭圻 。

19　薛索儿 将马步万馀人自睢陵 渡淮 ，进逼青 、冀 二州刺史张永 营。丙申，诏南徐州 刺史桂阳王 休范 统北讨诸军事，进据广陵 ；又诏萧道成 将兵救永 。

20　戊戌，寻阳王 子房 至建康 ，上宥之，贬爵为松滋侯 。

21　庚子，魏 以陇西王 源贺 为太尉。

22　上遣宁朔将军刘怀珍 帅龙骧将军王敬则 等步骑五千，助刘勔 讨寿阳 ，斩庐江 太守刘道蔚 。怀珍 ，善明 之从子也。

23　中书舍人戴明宝 启上，遣军主竟陵 黄回 募兵击斩寻阳 所署马头 太守王广元 。

24　前奉朝请寿阳 郑黑 ，起兵于淮 上以应建康 ，东扞殷琰 ，西拒常珍奇 ；乙巳，以黑 为司州 刺史。

25　殷琰 将刘顺 、柳伦 、皇甫道烈 、庞天生 等马步八千人东据宛唐 ；刘勔 帅众军并进，去顺 数里立营。时琰 所遣诸军，并受顺 节度；而以皇甫道烈 土豪，柳伦 台之所遣，顺 本卑微，唯不使统督二军。勔 始至，堑垒未立；顺 欲击之，道烈 、伦 不同，顺 不能独进，乃止。勔 营既立，不可复攻，因相持守。

26　壬子，断新钱，专用古钱。

27　沈攸之 帅诸军围赭圻 。薛常宝 等粮尽，告刘胡 求救；胡 以囊盛米，系流查及船腹，阳覆船，顺风流下以饷之。沈攸之 疑其有异，遣人取船及流查，大得囊米。丙辰，刘胡 帅步卒一万，夜，斫山开道，以布囊运米饷赭圻 。平旦，至城下，犹隔小堑，未能入。沈攸之 帅诸军邀之，殊死战，胡 众大败，舍粮弃甲，缘山走，斩获甚众。胡 被创，仅得还营；常宝 等惶惧，夏，四月辛酉，开城突围，走还胡 军。攸之 拔赭圻城 ，斩其宁朔将军沈怀宝 等，纳降数千人。陈绍宗 单舸奔鹊尾 。建安王 休仁 自虎槛 进屯赭圻 。

刘胡 等兵犹盛。上欲绥慰人情，遣吏部尚书褚渊 至虎槛 ，选用将士。时以军功除官者众，版不能供，始用黄纸。

邓琬 以晋安王 子勋 之命，征袁 下寻阳 ， 悉雍州 之众驰下。琬 以黄门侍郎刘道宪 行荆州 事，侍中孔道存 行雍州 事。上庸 太守柳世隆 乘虚袭襄阳 ，不克。世隆 ，元景 之弟子也。

28　散骑侍郎明僧暠 起兵，攻沈文秀 以应建康 。壬午，以僧暠 为青州 刺史。平原 、乐安 二郡太守王玄默 据琅邪 ，清河 、广川 二郡太守王玄邈 据盘阳城 ，高阳 、勃海 二郡太守刘乘民 据临济城 ，并起兵以应建康 。玄邈 ，玄谟 之从弟；乘民 ，弥之 之从子也。沈文秀 遣军主解彦士 攻北海 ，拔之，杀刘弥之 。乘民 从弟伯宗 ，合帅乡党，复取北海 ，因引兵向青州 所治东阳城 。文秀 拒之，伯宗 战死。僧暠 、玄默 、玄邈 、乘民 合兵攻东阳城 ，每战辄为文秀 所破，离而复合，如此者十馀，卒不能克。

29　杜叔宝 谓台军住历阳 ，不能遽进；及刘勔 等至，上下震恐。刘顺 等始行，唯赍一月粮，既与勔 相持，粮尽。叔宝 发车千五百乘，载米饷顺 ，自将五千精兵送之。吕安国 闻之，言于刘勔 曰：“刘顺 精甲八千，我众不能居半。相持既久，强弱势殊，更复推迁，则无以自立；所赖者，彼粮行竭，我食有馀耳。若使叔宝 米至，非唯难可复图，我亦不能持久。今唯有间道袭其米车，出彼不意，若能制之，当不战走矣。”勔 以为然，以疲弱守营，简精兵千人配安国 及龙骧将军黄回 ，使从间道出顺 后，于横塘 抄之。

安国 始行，赍二日熟食；食尽，叔宝 不至，将士欲还，安国 曰：“卿等旦已一食。今晚米车不容不至；若其不至，夜去不晚。”叔宝 果至，以米车为函箱陈，叔宝 于外为游军。幢主杨仲怀 将五百人居前，安国 、回 等击斩之，及其士卒皆尽。叔宝 至，回欲乘胜击之，安国 曰：“彼将自走，不假复击。”退三十里，止宿，夜遣骑参候，叔宝 果弃米车走。安国 复夜往烧米车，驱牛二千馀头而还。

五月丁亥朔，夜，刘顺 众溃，走淮西 就常珍奇 。于是刘勔 鼓行，进向寿阳 。叔宝 敛居民及散卒，婴城自守，勔 与诸军分营城外。

山阳王 休祐 与殷琰 书，为陈利害，上又遣御史王道隆 赍诏宥琰 罪。勔 与琰 书，并以琰 兄瑗 子邈 书与之。琰 与叔宝 等皆有降意，而众心不壹，复婴城固守。

弋阳 西山蛮 田益之 起兵应建康 ，诏以益之 为辅国将军，督弋阳 西蛮 事。壬辰，以辅国将军沈攸之 为雍州 刺史。丁未，以尚书左仆射王景文 为中军将军。庚戌，以宁朔将军刘乘民 为冀州 刺史。

30　甲寅，葬昭太后 于修宁陵 。

31　张永 、萧道成 等与薛索儿 战，大破之，索儿 退保石梁 ；食尽而溃，走向乐平 ，为申令孙 子孝叔 所斩。薛安都 子道智 走向合肥 ，诣裴季之 降。傅灵越 走至淮西 ，武卫将军沛郡 王广之 生获之，送诣刘勔 。勔 诘其叛逆，灵越 曰：“九州唱义，岂独在我！薛公 不能专任智勇，委付子侄，此其所以败也。人生归于一死，实无面求活。”勔 送诣建康 。上欲赦之，灵越 辞终不改，乃杀之。

32　邓琬 以刘胡 与沈攸之 等相持久不决，乃加袁 督征讨诸军事。六月甲戌， 帅楼船千艘，战士二万，来入鹊尾 。 本无将略，性又怯桡，在军中未尝戎服，语不及战陈，唯赋诗谈义而已，不复抚接诸将；刘胡 每论事，酬对甚简。由此大失人情，胡 常切齿恚恨。胡 以南运米未至，军士匮乏，就 借襄阳 之资， 不许，曰：“都下两宅未成，方应经理。”又信往来之言，云“建康 米贵，斗至数百”，以为将不攻自溃，拥甲以待之。

33　田益之 帅蛮 众万馀人围义阳 ，邓琬 使司州刺史庞孟虬 帅精兵五千救之，益之 不战溃去。

34　安成 太守刘袭 ，始安 内史王识之 ，建安 内史赵道生 ，并举郡来降。袭 ，道怜 之孙也。

35　萧道成 世子赜 为南康 赣 令，邓琬 遣使收系之。门客兰陵 桓康 担赜 妻裴氏 及其子长懋 、子良 逃于山中，与赜 族人萧欣祖 等结客得百馀人，攻郡，破狱出赜 。南康 相沈肃之 帅将吏追赜 ，赜 与战，擒之。赜 自号宁朔将军，据郡起兵，与刘袭 等相应。琬 以中护军殷孚 为豫章 太守，督上流五郡以防袭 等。

36　衡阳 内史王应之 起兵应建康 ，袭击湘州 行事何慧文 于长沙 。应之 与慧文 舍军身战，斫慧文 八创，慧文 斫应之 断足，杀之。

37　始兴 人刘嗣祖 等据郡起兵应建康 ，广州 刺史袁昙远 遣其将李万周 等讨之。嗣祖 诳万周 云“寻阳 已平”。万周 还袭番禺 ，擒昙远 ，斩之。上以万周 行广州 事。

38　初，武都王 杨元和 治白水 ，微弱不能自立，弃国奔魏 。元和 从弟僧嗣 复自立，屯葭芦 。

费欣寿 至巴东 ，巴东 人任叔儿 据白帝 ，自号辅国将军，击欣寿 ，斩之，叔儿 遂阻守三峡 。萧惠开 复遣治中程法度 将兵三千出梁州 ，杨僧嗣 帅群氐 断其道，间使以闻。秋，七月丁酉，以僧嗣 为北秦州 刺史、武都王 。

39　诸军与袁 相拒于浓湖 ，久未决。龙骧将军张兴世 建议曰：“贼据上流，兵强地胜，我虽持之有馀而制之不足。若以奇兵数千潜出其上，因险而壁，见利而动，使其首尾周遑，进退疑阻，中流既梗，粮运自艰，此制贼之奇也。钱溪 江岸最狭，去大军不远，下临洄洑；船下必来泊岸，又有横浦可以藏船，千人守险，万夫不能过。冲要之地，莫出于此。”沈攸之 、吴喜 并赞其策。会庞孟虬 引兵来助殷琰 ，刘勔 遣使求援甚急，建安王 休仁 欲遣兴世 救之。沈攸之 曰：“孟虬 蚁聚，必无能为，遣别将马步数千，足以相制。兴世 之行，是安危大机，必不可辍。”乃遣段佛荣 将兵救勔 ，而选战士七千、轻舸二百配兴世 。

兴世 帅其众溯流稍上，寻复退归，如是者累日。刘胡 闻之，笑曰：“我尚不敢越彼下取扬州 ，张兴世 何物人，欲轻据我上！”不为之备。一夕，四更，值便风，兴世 举帆直前，渡湖 、白 ，过鹊尾 。胡 既觉，乃遣其将胡灵秀 将兵于东岸，翼之而进。戊戌夕，兴世 宿景洪浦 ，灵秀 亦留。兴世 潜遣其将黄道标 帅七十舸径趣钱溪 ，立营寨；己亥，兴世 引兵进据之，灵秀 不能禁。庚子，刘胡 自将水步二十六军来攻钱溪 。将士欲迎击之，兴世 禁之曰：“贼来尚远，气盛而矢骤；骤既易尽，盛亦易衰，不如待之。”令将士治城如故。俄而胡 来转近，船入洄洑；兴世 命寿寂之 、任农夫 帅壮士数百击之，众军相继并进，胡 败走，斩首数百，胡 收兵而下。时兴世 城寨未固，建安王 休仁 虑袁 并力更攻钱溪 ，欲分其势。辛丑，命沈攸之 、吴喜 等以皮舰进攻浓湖 ，斩获千数。是日，刘胡 帅步卒二万、铁马一千，欲更攻兴世 。未至钱溪 数十里，袁 以浓湖 之急，遽追之，钱溪城 由此得立。胡 遣人传唱，“钱溪 已平”，众并惧，沈攸之 曰：“不然。若钱溪 实败，万人中应有一人逃亡得还者，必是彼战失利，唱空声以惑众耳。”勒军中不得妄动；钱溪 捷报寻至。攸之 以钱溪 所送胡 军耳鼻示浓湖 ，袁 骇惧。攸之 日暮引归。

40　龙骧将军刘道符 攻山阳 ，程天祚 请降。

41　庞孟虬 进至弋阳 ，刘勔 遣吕安国 等迎击于蓼潭 ，大破之。孟虬 走向义阳 。王玄谟 之子昙善 起兵据义阳 以应建康 ，孟虬 走死蛮 中。

42　刘胡 遣辅国将军薛道标 袭合肥 ，杀汝阴 太守裴季之 ，刘勔 遣辅国将军垣闳 击之。闳 ，阆 之弟；道标 ，安都 之子也。

43　淮西 人郑叔举 起兵击常珍奇 以应郑黑 ；辛亥，以叔举 为北豫州 刺史。

44　崔道固 为土人所攻，闭门自守。上遣使宣慰，道固 请降。甲寅，复以道固 为徐州 刺史。

45　八月，皇甫道烈 等闻庞孟虬 败，并开门出降。

46　张兴世 既据钱溪 ，浓湖 军乏食。邓琬 大送资粮，畏兴世 ，不敢进。刘胡 帅轻舸四百，由鹊头 内路欲攻钱溪 ，既而谓长史王念叔 曰：“吾少习步战，未闲水斗。若步战，恒在数万人中；水战在一舸之上，舸舸各进，不复相关，正在三十人中，此非万全之计，吾不为也。”乃托疟疾，住鹊头 不进，遣龙骧将军陈庆 将三百舸向钱溪 ，戒庆 不须战：“张兴世 吾之所悉，自当走耳。”陈庆 至钱溪 ，军于梅根 。

胡 遣别将王起 将百舸攻兴世 ，兴世 击起 ，大破之。胡 帅其馀舸驰还，谓 曰：“兴世 营寨已立，不可猝攻；昨日小战，未足为损。陈庆 已与南陵 、大雷 诸军共遏其上，大军在此，鹊头 诸将又断其下流；已堕围中，不足复虑。” 怒胡 不战，谓曰：“粮运鲠塞，当如此何？”胡 曰：“彼尚得溯流越我而上，此运何以不得沿流越彼而下邪！”乃遣安北府司马沈仲玉 将千人步趣南陵 迎粮。

仲玉 至南陵 ，载米三十万斛，钱布数十舫，竖榜为城，规欲突过。行至贵口 ，不敢进，遣间信报胡 ，令遣重军援接。张兴世 遣寿寂之 、任农夫 等将三千人至贵口 击之，仲玉 走还 营，悉虏其资实；胡 众骇惧，胡 将张喜 来降。

镇东中兵参军刘亮 进兵逼胡 营，胡 不能制。袁 惧曰：“贼入人肝脾里，何由得活！”胡 阴谋遁去，己卯，诳 云：“欲更帅步骑二万，上取钱溪 ，兼下大雷 馀运。”令 悉选马配之。其日，胡 委 去，径趣梅根 。先令薛常宝 办船，悉发南陵 诸军，烧大雷 诸城而走。至夜， 方知之，大怒，骂曰：“今年为小子所误！”呼取常所乘善马“飞燕”，谓其众曰：“我当自追之！”因亦走。

庚辰，建安王 休仁 勒兵入 营，纳降卒十万，遣沈攸之 等追 。 走至鹊头 ，与戍主薛伯珍 并所领数千人偕去，欲向寻阳 。夜，止山间，杀马以劳将士，顾谓伯珍 曰：“我非不能死；且欲一至寻阳 ，谢罪主上，然后自刎耳。”因慷慨叱左右索节，无复应者。及旦，伯珍 请屏人言事，遂斩 首，诣钱溪 军主襄阳 俞湛之 。湛之 因斩伯珍 ，并送首以为己功。

刘胡 帅二万人向寻阳 ，诈晋安王 子勋 云：“袁 已降，军皆散，唯己帅所领独返；宜速处分，为一战之资。当停据湓城 ，誓死不贰。”乃于江 外夜趣沔口 。

邓琬 闻胡 去，忧惶无计，呼中书舍人褚灵嗣 等谋之，并不知所出。张悦 诈称疾，呼琬 计事，令左右伏甲帐后，戒之：“若闻索酒，便出。”琬 既至，悦 曰：“卿首唱此谋，今事已急，计将安出！”琬 曰：“正当斩晋安王 ，封府库，以谢罪耳。”悦 曰：“今日宁可卖殿下求活邪！”因呼酒。子洵 提刀出斩琬 。中书舍人潘欣之 闻琬 死，勒兵而至。悦 使人语之曰：“邓琬 谋反，今已枭戮。”欣之 乃还。取琬 子，并杀之。悦 因单舸赍琬 首驰下，诣建安王 休仁 降。

寻阳 乱。蔡那 之子道渊 在寻阳 被系作部，脱锁入城，执子勋 ，囚之。沈攸之 诸军至寻阳 ，斩晋安王 子勋 ，传首建康 ，时年十一。

初，邓琬 遣临川 内史张淹 自鄱阳 峤道入三吴 ，军于上饶 ，闻刘胡 败，军副鄱阳 太守费晔 斩淹 以降。淹 ，畅 之子也。

废帝 之世，衣冠惧祸，咸欲远出。至是流离外难，百不一存，众乃服蔡兴宗 之先见。

九月壬辰，以山阳王 休祐 为荆州 刺史。

癸巳，解严，大赦。

庚子，司徒休仁 至寻阳 ，遣吴喜 、张兴世 向荆州 ，沈怀明 向郢州 ，刘亮 及宁朔将军南阳 张敬儿 向雍州 ，孙超 之向湘州 ，沈思仁 、任农夫 向豫章 ，平定馀寇。

刘胡 逃至石城 ，捕得，斩之。郢州 行事张沈 变形为沙门，潜走，追获，杀之。荆州 行事刘道宪 闻浓湖 平，散兵，遣使归罪。荆州 治中宗景 等勒兵入城，杀道宪 ，执临海王 子顼 以降。孔道存 知寻阳 已平，遣使请降；寻闻柳世隆 、刘亮 当至，道存 及三子皆自杀。上以何慧文 才兼将吏，使吴喜 宣旨赦之。慧文 曰：“既陷逆节，手害忠义，何面见天下之士！”遂自杀。安陆王 子绥 、临海王 子顼 、邵陵王 子元 并赐死，刘顺 及馀党在荆州 者皆伏诛。诏追赠诸死节之臣，及封赏有功者各有差。

47　己酉，魏 初立郡学，置博士、助教、生员，从中书令高允 、相州 刺史李 之请也。 ，崇之 子也。

48　上既诛晋安王 子勋 等，待世祖 诸子犹如平日。司徒休仁 还自寻阳 ，言于上曰：“松滋侯 兄弟尚在，将来非社稷计，宜早为之所。”冬，十月乙卯，松滋侯 子房 、永嘉王 子仁 、始安王 子真 、淮南王 子孟 、南平王 子产 、庐陵王 子舆 、子趋 、子期 、东平王 子嗣 、子悦 并赐死，及镇北谘议参军路休之 、司徒从事中郎路茂之 、兖州 刺史刘祗 、中书舍人严龙 皆坐诛。世祖 二十八子于此尽矣。祗 ，义欣 之子也。

49　刘勔 围寿阳 ，垣闳 攻合肥 ，俱未下。勔 患之，召诸将会议。马队主王广之 曰：“得将军所乘马，判能平合肥 。”幢主皇甫肃 怒曰：“广之 敢夺节下马，可斩！”勔 笑曰：“观其意，必能立功。”即推鞍下马与之。广之 往攻合肥 ，三日，克之；薛道标 突围奔淮西 归常珍奇 。勔 擢广之 为军主。广之 谓肃 曰：“节下若从卿言，何以平贼？卿不赏才，乃至于此！”肃 有学术，及勔 卒，更依广之 ，广之 荐于齐世祖 为东海 太守。

50　沈灵宝 自庐江 引兵攻晋熙 ，晋熙 太守阎湛之 弃城走。

51　徐州 刺史薛安都 、益州 刺史萧惠开 、梁州 刺史柳元怙 、兖州 刺史毕众敬 、豫章 太守殷孚 、汝南 太守常珍奇 ，并遣使乞降。上以南方已平，欲示威淮 北，乙亥，命镇军将军张永 、中领军沈攸之 将甲士五万迎薛安都 。蔡兴宗 曰：“安都 归顺，此诚非虚，正须单使尺书。今以重兵迎之，势必疑惧；或能招引北虏，为患方深。若以叛臣罪重，不可不诛，则向之所宥亦已多矣。况安都 外据大镇，密迩边陲，地险兵强，攻围难克，考之国计，尤宜驯养；如其外叛，将为朝廷旰食之忧。”上不从，谓征北司马行南徐州 事萧道成 曰：“吾今因此北讨，卿意以为何如？”对曰：“安都 狡猾有馀，今以兵逼之，恐非国之利。”上曰：“诸军猛锐，何往不克！卿勿多言！”安都 闻大兵北上，惧，遣使乞降于魏 ，常珍奇 亦以悬瓠 降魏 ，皆请兵自救。

52　戊寅，立皇子昱 为太子。

53　薛安都 以其子为质于魏 ，魏 遣镇东大将军代 人尉元 、镇东将军魏郡 孔伯恭 等帅骑一万出东道，救彭城 ；镇西大将军西河公 石 、都督荆 豫 南雍州 诸军事张穷奇 出西道，救悬瓠 。以安都 为都督徐 雍 等五州诸军事、镇南大将军、徐州 刺史、河东公 ；常珍奇 为平南将军、豫州 刺史、河内公 。

兖州 刺史申纂 诈降于魏 ，尉元 受之而阴为之备。魏 师至无盐 ，纂 闭门拒守。

薛安都 之召魏 兵也，毕众敬 不与之同，遣使来请降；上以众敬 为兖州 刺史。众敬 子元宾 在建康 ，先坐他罪诛。众敬 闻之，怒，拔刀斫柱曰：“吾皓首唯一子，不能全，安用独生！”十一月壬子，魏 师至瑕丘 ，众敬 请降于魏 。尉元 遣部将先据其城，众敬 悔恨，数日不食。元 长驱而进，十二月己未，军于秺 。

西河公 石 至上蔡 ，常珍奇 帅文武出迎。石 欲顿军汝 北，未即入城，中书博士郑羲 曰：“今珍奇 虽来，意未可量。不如直入其城，夺其管籥，据有府库，制其腹心，策之全者也。”石 遂策马入城，因置酒嬉戏。羲 曰：“观珍奇 之色甚不平，不可不为之备。”乃严兵设备。其夕，珍奇 使人烧府屋，欲为变，以石 有备而止。羲 ，豁 之曾孙也。

淮 西七郡民多不愿属魏 ，连营南奔。魏 遣建安王 陆馛 宣慰新附。民有陷军为奴婢者，馛 悉免之，新民乃悦。

54　乙丑，诏坐依附寻阳 削官爵禁锢者，皆从原荡，随才铨用。

55　刘勔 围寿阳 ，自首春至于末冬，内攻外御，战无不捷，以宽厚得将士心。寻阳 既平，上使中书为诏谕殷琰 ，蔡兴宗 曰：“天下既定，是琰 思过之日。陛下宜赐手诏数行以相慰引。今直中书为诏，彼必疑谓非真，非所以速清方难也。”不从。琰 得诏，谓刘勔 诈为之，不敢降。杜叔宝 闭绝寻阳 败问，有传者即杀之，守备益固。凡有降者，上辄送寿阳城 下，使与城中人语，由是众情离沮。

琰 欲请降于魏 ，主簿谯郡 夏侯详 说琰 曰：“今日之举，本效忠节。若社稷有奉，便当归身朝廷，何可北面左衽乎！且今魏 军近在淮 次，官军未测吾之去就，若建使归款，必厚相慰纳，岂止免罪而已。”琰 乃使详 出见刘勔 。详 说勔 曰：“今城中士民知困而犹固守者，畏将军之诛，皆欲自归于魏 。愿将军缓而赦之，则莫不相帅而至矣。”勔 许诺，使详 至城下，呼城中人，谕以勔 意。丙寅，琰 帅将佐面缚出降，勔 悉加慰抚，不戮一人。入城，约勒将士，士民赀财，秋毫无所失。寿阳 人大悦。魏 兵至师水 ，将救寿阳 ；闻琰 已降，乃掠义阳 数千人而去。久之，琰 复仕至少府而卒。

56　萧惠开 在益州 ，多任刑诛，蜀 人猜怨。闻费欣寿 败没，程法度 不得前，于是晋原 一郡反，诸郡皆应之，合兵围成都 。城中东兵不满二千，惠开 悉遣蜀 人出，独与东兵拒守。蜀 人闻寻阳 已平，争欲屠城，众至十馀万人。惠开 每遣兵出战，未尝不捷。

上遣其弟惠基 自陆道使成都 ，赦惠开 罪。惠基 至涪 ，蜀 人遏留惠基 ，不听进。惠基 帅部曲击之，斩其渠帅，然后得前。惠开 奉旨归降，城围得解。

上遣惠开 宗人宝首自水道慰劳益州 。宝首 欲以平蜀 为己功，更奖说蜀 人，使攻惠开 。于是处处蜂起，凡诸离散者一时还合，与宝首 进逼成都 ，众号二十万。惠开 欲击之，将佐皆曰：“今慰劳使至而拒之，何以自明？”惠开 曰：“今表启路绝，不战则何以得通使京师？”乃遣宋宁 太守萧惠训 等将万兵与战，大破之，生擒宝首 ，囚于成都 。遣使言状。上使执送宝首 ，召惠开 还建康 。上问以举兵状。惠开 曰：“臣唯知逆顺，不识天命；且非臣不乱，非臣不平。”上释之。

57　是岁，侨立兖州 ，治淮阴 ；徐州 治锺离 ；青 、冀 二州共一刺史，治郁洲 。郁洲 在海中，周数百里，累石为城，高八九尺，虚置郡县，荒民无几。

58　张永 、沈攸之 进兵逼彭城 ，军于下礚 ，分遣羽林监王穆之 将卒五千守辎重于武原 。

魏 尉元 至彭城 ，薛安都 出迎。元 遣李璨 与安都 先入城，收其管龠；别遣孔伯恭 以精甲二千安抚内外，然后入。其夜，张永 攻南门，不克而退。

元 不礼于薛安都 ，安都 悔降，复谋叛魏 ，元 和之，不果发。安都 重赂元 等，委罪于女婿裴祖隆 而杀之。元 使李珠 与安都 守彭城 ，自将兵击张永 ，绝其粮道，又破王穆之 于武原 。穆之 帅馀众就永 ，元 进攻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三十二

宋纪十四

太宗明皇帝中

泰始三年（丁未，467）

1　春，正月，张永 等弃城夜遁。会天大雪，泗水 冰合，永 等弃船步走，士卒冻死者太半，手足断者什七八。尉元 邀其前，薛安都 乘其后，大破永 等于吕梁 之东，死者以万数，枕尸六十馀里，委弃军资器械不可胜计；永 足指亦堕，与沈攸之 仅以身免，梁 、南秦 二州刺史垣恭祖 等为魏 所虏。上闻之，召蔡兴宗 ，以败书示之曰：“我愧卿甚！”永 降号左将军；攸之 免官，以贞阳公 领职，还屯淮阴 。由是失淮 北四州及豫州 淮 西之地。

裴子野 论曰：昔齐桓 矜于葵丘 而九国叛；曹公 不礼张松 而天下分。一失豪厘，其差远矣。太宗 之初，威令所被，不满百里，卒有离心，士无固色，而能开诚心，布款实，莫不感恩服德，致命效死，故西摧北荡， 内褰开。既而六军献捷，方隅束手，天子欲贾其馀威，师出无名，长淮 以北，倏忽为戎。惜乎！若以向之虚怀，不骄不伐，则三叛奚为而起哉！高祖 虮虱生介胄，经启疆埸；后之子孙，日蹙百里。播获堂构，岂云易哉！

2　魏 尉元 以彭城 兵荒之后，公私困竭，请发冀 、相 、济 、兖 四州粟，取张永 所弃船九百艘，沿清 运载，以赈新民；魏朝 从之。

3　魏 东平王 道符 反于长安 ，杀副将驸马都尉万古真 等，丙午，司空和其奴 等将殿中兵讨之。丁未，道符 司马段太阳 攻道符 ，斩之；以安西将军陆真 为长安 镇将以抚之。道符 ，翰 之子也。

4　闰月，魏 以顿丘王 李峻 为太宰。

5　沈文秀 、崔道固 为土人所攻，遣使乞降于魏 ，且请兵自救。

6　二月，魏 西河公 石 自悬瓠 引兵攻汝阴 太守张超 ，不克；退屯陈项 ，议还长社 ，待秋击之。郑羲 曰：“张超 蚁聚穷命，粮食已尽，不降当走，可翘足而待也。今弃之远去，超 修城浚隍，积薪储谷，更来恐难图矣。”石 不从，遂还长社 。

7　初，寻阳 既平，帝遣沈文秀 弟文炳 以诏书谕文秀 ，又遣辅国将军刘怀珍 将马步三千人与文炳 偕行。未至，值张永 等败退，怀珍 还镇山阳 。文秀 攻青州 刺史明僧暠 ，帝使怀珍 帅龙骧将军王广之 将五百骑、步卒二千人浮海救之，至东海 ，僧暠 已退保东莱 。怀珍 进据朐城 ，众心凶惧，欲且保郁洲 ，怀珍 曰：“文秀 欲以青州 归索虏 ，计齐 之士民，安肯甘心左衽邪！今扬兵直前，宣布威德，诸城可飞书而下；奈何守此不进，自为沮挠乎！”遂进，至黔陬 ，文秀 所署高密 、平昌 二郡太守弃城走。怀珍 送致文炳 ，达朝廷意，文秀 犹不降；百姓闻怀珍 至，皆喜。文秀 所署长广 太守刘桃根 将数千人戍不其城 。怀珍 军于洋水 ，众谓且宜坚壁伺隙，怀珍 曰：“今众少粮竭，悬军深入，正当以精兵速进，掩其不备耳。”乃遣王广之 将百骑袭不其城 ，拔之。文秀 闻诸城皆败，乃遣使请降，帝复以为青州 刺史。崔道固 亦请降，复以为冀州 刺史。怀珍 引还。

8　魏 济阴王 小新成 卒。

9　沈攸之 之自彭城 还也，留长水校尉 王玄载 守下邳 ，积射将军沈韶 守宿豫 ，睢陵 、淮阳 皆留兵戍之。玄载 ，玄谟 之从弟也。时东平 太守申纂 守无盐 ，幽州 刺史刘休宾 守梁邹 ，并州 刺史清河 房崇吉 守升城 ，辅国将军清河 张谠 守团城 ，及兖州 刺史王整 、兰陵 太守桓忻 、肥城 、糜沟 、垣苗 等戍皆不附于魏 。休宾 ，乘民 之兄子也。

魏 遣平东将军长孙陵 等将兵赴青州 ，征南大将军慕容白曜 将骑五万为之继援。白曜 ，燕太祖 之玄孙也。白曜 至无盐 ，欲攻之；将佐皆以为攻具未备，不宜遽进。左司马范阳 郦范 曰：“今轻军远袭，深入敌境，岂宜淹缓！且申纂 必谓我军来速，不暇攻围，将不为备；今若出其不意，可一鼓而克。”白曜 曰：“司马策是也。”乃引兵伪退。申纂 不复设备，白曜 夜中部分，三月，甲寅旦，攻城，食时，克之；纂 走，追擒，杀之。白曜 欲尽以无盐 人为军赏，郦范 曰：“齐 ，形胜之地，宜远为经略。今王师始入其境，人心未洽，连城相望，咸有拒守之志，苟非以德信怀之 ，未易平也。”白曜 曰：“善！”皆免之。

白曜 将攻肥城 ，郦范 曰：“肥城 虽小，攻之引日；胜之不能益军势，不胜足以挫军威。彼见无盐 之破，死伤涂地，不敢不惧；若飞书告谕，纵使不降，亦当逃散。”白曜 从之，肥城 果溃，获粟三十万斛。白曜 谓范 曰：“此行得卿，三齐 不足定也。”遂取垣苗 、糜沟 二戍，一旬中连拔四城，威震齐 土。

10　丙子，以尚书左仆射蔡兴宗 为郢州 刺史。

11　房崇吉 守升城 ，胜兵者不过七百人。慕容白曜 筑长围以攻之，自二月至于夏四月，乃克之。白曜 忿其不降，欲尽坑城中人，参军事昌黎 韩麒麟 谏曰：“今勍敌在前而坑其民，自此以东，诸城人自为守，不可克也。师老粮尽，外寇乘之，此危道也。”白曜 乃慰抚其民，各使复业。

崇吉 脱身走。崇吉 母傅氏 ，申纂 妻贾氏 ，与济州 刺史卢度世 有中表亲，然已疏远。及为魏 所虏，度世 奉事甚恭，赡给优厚。度世 闺门之内，和而有礼。虽世有屯夷，家有贫富，百口怡怡，丰俭同之。

崔道固 闭门拒魏 。沈文秀 遣使迎降于魏 ，请兵援接，白曜 欲遣兵赴之。郦范 曰：“文秀 室家坟墓皆在江 南，拥兵数万，城固甲坚，强则拒战，屈则遁去。我师未逼其城，无朝夕之急，何所畏忌而遽求援军！且观其使者，视下而色愧，语烦而志怯，此必挟诈以诱我，不可从也。不若先取历城 ，克盘阳 ，下梁邹 ，平乐陵 ，然后按兵徐进，不患其不服也。”白曜 曰：“崔道固 等兵力单弱，不敢出战；吾通行无碍，直抵东阳 ，彼自知必亡，故望风求服，夫又何疑！”范 曰：“历城 兵多粮足，非朝夕可拔。文秀 坐据东阳 ，为诸城根本。今多遣兵则无以攻历城 ，少遣兵则不足以制东阳 ；若进为文秀 所拒，退为诸城所邀，腹背受敌，必无全理。愿更审计，无堕贼彀中。”白曜 乃止。文秀 果不降。

魏 尉元 上表称：“彭城 贼之要藩，不有重兵积粟，则不可固守；若资储既广，虽刘彧 师徒悉起，不敢窥淮 北之地。”又言：“若贼向彭城 ，必由清 、泗 过宿豫 ，历下邳 ；趋青州 ，亦由下邳 、沂水 经东安 ；此数者，皆为贼用师之要。今若先定下邳 ，平宿豫 ，镇淮阳 ，戍东安 ，则青 、冀 诸镇可不攻而克；若四城不服，青 、冀 虽拔，百姓狼顾，犹怀侥幸之心。臣愚以为，宜释青 、冀 之师，先定东南之地，断刘彧 北顾之意，绝愚民南望之心；夏水虽盛，无津途可由，冬路虽通，无高城可固。如此，则淮 北自举，暂劳永逸。兵贵神速，久则生变；若天雨既降，彼或因水通，运粮益众，规为进取，恐近淮 之民翻然改图，青 、冀 二州猝未可拔也。”

12　五月壬戌，以太子詹事袁粲 为尚书右仆射。

13　沈攸之 自送运米至下邳 ，魏 人遣清 、泗 间人诈攸之 云：“薛安都 欲降，求军迎接。”军副吴喜 请遣千人赴之，攸之 不许。既而来者益多，喜 固请不已，攸之 乃集来者告之曰：“君诸人既有诚心，若能与薛徐州 子弟俱来者，皆即假君以本乡县，唯意所欲；如其不尔，无为空劳往还。”自是一去不返。攸之 使军主彭城 陈显达 将千人助戍下邳 而还。

薛安都 子令伯 亡命梁 、雍 之间，聚党数千人，攻陷郡县。秋七月，雍州 刺史巴陵王 休若 遣南阳 太守张敬儿 等击斩之。

14　上复遣中领军沈攸之 等击彭城 。攸之 以为清 、泗 方涸，粮运不继，固执以为不可。使者七返，上怒，强遣之。八月壬寅，以攸之 行南兖州 刺史，将兵北出；使行徐州 事萧道成 将千人镇淮阴 。道成 收养豪俊，宾客始盛。

魏 之入彭城 也，垣崇祖 将部曲奔朐山 ，据之，遣使来降；萧道成 以为朐山 戍主。朐山 濒海孤绝，人情未安，崇祖 浮舟水侧，欲有急则逃入海。魏 东徐州 刺史成固公 戍圂城 ，崇祖 部将有罪，亡降魏 。成固公 遣步骑二万袭朐山 ，去城二十里；崇祖 方出送客，城中人惊惧，皆下船欲去，崇祖 还，谓腹心曰：“虏非有宿谋，承叛者之言而来耳，易诳也。今得百馀人还，事必济矣。但人情一骇，不可敛集，卿等可亟去此一里外，大呼而来云：‘艾塘 义人已得破虏，须戍军速往，相助逐之。’”舟中人果喜，争上岸。崇祖 引入，据城；遣羸弱入岛，人持两炬火，登山鼓噪。魏 参骑以为军备甚盛，乃退。上以崇祖 为北琅邪 、兰陵 二郡太守。

坦荣祖 亦自彭城 奔朐山 ，以奉使不效，畏罪不敢出，往依萧道成 于淮阴 。荣祖 少学骑射，或谓之曰：“武事可畏，何不学书！”荣祖 曰：“昔曹公 父子上马横槊，下马谈咏，此于天下，可不负饮食矣。君辈无自全之伎，何异犬羊乎！”刘善明 从弟僧副 将部曲二千人避魏 居海岛，道成 亦召而抚之。

15　魏 于天宫寺 作大像，高四十三尺，用铜十万斤，黄金六百斤。

16　魏 尉元 遣孔伯恭 帅步骑一万拒沈攸之 ，又以攸之 前败所丧士卒瘃堕膝行者悉还攸之 ，以沮其气。上寻悔遣攸之 等，复召使还。攸之 至焦墟 ，去下邳 五十馀里，陈显达 引兵迎攸之 至睢清口 ，伯恭 击破之。攸之 引兵退，伯恭 追击之，攸之 大败，龙骧将军姜彦〔产〕之 等战没。攸之 创重，入保显达 营；丁酉夜，众溃，攸之 轻骑南走，委弃军资器械以万计，还屯淮阴 。

尉元 以书谕徐州 刺史王玄载 ，玄载 弃下邳 走，魏 以陇西 辛绍先 为下邳 太守。绍先 不尚苛察，务举大纲，教民治生御寇而已；由是下邳 安之。

孔伯恭 进攻宿豫 ，宿豫 戍将鲁僧遵 亦弃城走。魏 将孔大恒 等将千骑南攻淮阳 ，淮阳 太守崔武仲 焚城走。

慕容白曜 进屯瑕丘 。崔道固 之未降也，绥边将军房法寿 为王玄邈 司马，屡破道固 军，历城 人畏之。及道固 降，皆罢兵。道固 畏法寿 扇动百姓，迫遣法寿 使还建康 。会从弟崇吉 自升城 来，以母妻为魏 所获，谋于法寿 。法寿 雅不欲南行，怨道固 迫之。时道固 遣兼治中房灵宾 督清河 、广川 二郡事，戍磐阳 ，法寿 乃与崇吉 谋袭磐阳 ，据之，降于慕容白曜 ，以赎崇吉 母妻。道固 遣兵攻之，白曜 自瑕丘 遣将军长孙观 救磐阳 ，道固 兵退。白曜 表冠军将军韩麒麟 与法寿 对为冀州 刺史，以法寿 从弟灵民 、思顺 、灵悦 、伯怜 、伯玉 、叔玉 、思安 、幼安 等八人皆为郡守。

白曜 自瑕丘 引兵攻崔道固 于历城 ，遣平东将军长孙陵 等攻沈文秀 于东阳 。道固 拒守不降，白曜 筑长围守之。陵 等至东阳 ，文秀 请降；陵 等入其西郭，纵士卒暴掠。文秀 悔怒，闭城拒守，击陵 等，破之。陵 等退屯清 西，屡进攻城，不克。

17　癸卯，大赦。

18　戊申，魏 主李夫人 生子宏 。夫人，惠 之女也。冯 太后自抚养宏 ；顷之，还政于魏 主。魏 主始亲国事，勤于为治，赏罚严明，拔清节，黜贪污，于是魏 之牧守始有以廉洁著闻者。

19　太中大夫徐爰 ，自太祖 时用事，素不礼于上。上衔之，诏数其奸佞之罪，徙交州 。

20　冬，十月辛巳，诏徙义阳王 昶 为晋熙王 ，使员外郎李丰 以金千两赎昶 于魏 。魏 人弗许，使昶 与上书，为兄弟之仪；上责其不称臣，不答。魏 主复使昶 与上书，昶 辞曰：“臣本实彧 兄，未经为臣。若改前书，事为二敬；苟或不改，彼所不纳。臣不敢奉诏。”乃止。魏 人爱重昶 ，凡三尚公主。

21　十一月乙卯，分徐州 置东徐州 ，以辅国将军张谠 为刺史。

十二月庚戌，以幽州 刺史刘休宾 为兖州 刺史。休宾 之妻，崔邪利 之女也，生子文晔 ，与邪利 皆没于魏 。慕容白曜 将其妻子至梁邹 城下示之。休宾 密遣主簿尹文达 至历城 见白曜 ，且视其妻子；休宾 欲降，而兄子闻慰 不可。白曜 使人至城下呼曰：“刘休宾 数遣人来见仆射约降，何故违期不至！”由是城中皆知之，共禁制休宾 不得降，魏 兵围之。

22　魏 西河公 石 复攻汝阴 ，汝阴 有备，无功而还。常珍奇 虽降于魏 ，实怀贰心；刘勔 复以书招之。会西河公 石 攻汝阴 ，珍奇 乘虚烧劫悬瓠 ，驱掠上蔡 、安成 、平舆 三县民，屯于灌水 。

四年（戊申，468）

1　春，正月己未，上祀南郊，大赦。

2　魏 汝阳 司马赵怀仁 帅众寇武津 ，豫州 刺史刘勔 遣龙骧将军申元德 击破之，又斩魏 于都公 阏于拔 于汝阳台 东，获运车千三百乘。魏 复寇义阳 ，勔 使司徒参军孙台瓘 击破之。

淮西 民贾元友 上书，陈伐魏 取陈 、蔡 之策，上以其书示刘勔 。勔 上言：“元友 称‘虏主幼弱，内外多难，天亡有期。’臣以为虏自去冬蹈藉王土，磐据数郡，百姓残亡；今春以来，连城围逼，国家未能复境，何暇灭虏！元友 所陈，率多夸诞 狂谋，皆无事实，言之甚易，行之甚难。臣窃寻元嘉 以来，伧荒远人，多干国议，负担归阙，皆劝讨虏，从来信纳，皆贻后悔。境上之人，唯视强弱：王师至彼，必壶浆候涂；裁见退军，便抄截蜂起。此前后所见，明验非一也。”上乃止。

3　魏 尉元 遣使说东徐州 刺史张谠 ，谠 以团城 降魏 。魏 以中书侍郎高闾 与谠 对为东徐州 刺史，李璨 与毕众敬 对为东兖州 刺史。元 又说兖州 刺史王整 、兰陵 太守桓忻 ，整 、忻 皆降于魏 。魏 以元 为开府仪同三司、都督徐 南 北兖 三州诸军事、徐州 刺史，镇彭城 。召薛安都 、毕众敬 入朝，至平城 ，魏 以上客待之，群从皆封侯，赐第宅，资给甚厚。

4　慕容白曜 围历城 经年，二月庚寅，拔其东郭；癸巳，崔道固 面缚出降。白曜 遣道固 之子景业 与刘文晔 同至梁邹 ，刘休宾 亦出降。白曜 送道固 、休宾 及其僚属于平城 。

5　辛丑，以前龙骧将军常珍奇 为都督司 北豫 二州诸军事、司州 刺史。魏 西河公 石 攻之，珍奇 单骑奔寿阳 。

6　乙巳，车骑大将军、曲江庄公 王玄谟 卒。

7　三月，魏 慕容白曜 进围东阳 。

上以崔道固 兄子僧祐 为辅国将军，将兵数千从海道救历城 ；至不其 ，闻历城 已没，遂降于魏 。

8　交州 刺史刘牧 卒。州人李长仁 杀牧 北来部曲，据州反，自称刺史。

9　广州 刺史羊希 使晋康 太守沛郡 刘思道 伐俚 。思道 违节度失利，希 遣收之；思道 帅所领攻州，希 兵败而死。龙骧将军陈伯绍 将兵伐俚 ，还击思道 ，擒斩之。希 ，玄保 之兄子也。

10　夏，四月己卯，复减郡县田租之半。

11　徙东海王 祎 为庐江王 ，山阳王 休祐 为晋平王 。上以废帝 谓祎 为驴王 ，故以庐江 封之。

12　刘勔 败魏 兵于许昌 。

13　魏 以南郡公 李惠 为征南大将军、仪同三司、都督关 右诸军事、雍州 刺史，进爵为王。

14　五月乙卯，魏 主畋于崞山 ，遂如繁畤 ；辛酉，还宫。

15　六月魏 以昌黎王 冯熙 为太傅。熙 ，太后之兄也。

16　秋，七月庚申，以骁骑将军萧道成 为南兖州 刺史。

17　八月戊子，以南康 相刘勃 为交州 刺史。

18　上以沈文秀 之弟征北中兵参军文静 为辅国将军，统高密 等五郡军事，自海道救东阳 。至不其城 ，为魏 所断，因保城自固；魏 人攻之，不克。辛卯，分青州 置东青州 ，以文静 为刺史。

19　九月辛亥，魏 立皇叔桢 为南安王 ，长寿 为城阳王 ，太洛 为章武王 ，休 为安定王 。

20　冬，十月癸酉朔，日有食之。发诸州兵北伐。

21　十一月，李长仁 遣使请降，自贬行州事；许之。

22　十二月，魏 人拔不其城 ，杀沈文静 ，入东阳 西郭。

23　义嘉 之乱，巫师请发修宁陵 ，戮玄宫为厌胜。是岁，改葬昭太后 。

24　先是，中书侍郎、舍人皆以名流为之，太祖 始用寒士秋当 ，世祖 犹杂选士庶，巢尚之 、戴法兴 皆用事。及上即位，尽用左右细人，游击将军阮佃夫 、中书通事舍人王道隆 、员外散骑侍郎杨运长 等，并参预政事，权亚人主，巢 、戴 所不及也。佃夫 尤恣横，人有顺迕，祸福立至。大纳货赂，所饷减二百匹绢，则不报书。园宅饮馔，过于诸王；妓乐服饰，宫掖不如也。朝士贵贱，莫不自结。仆隶皆不次除官，捉车人至虎贲中郎将，马士至员外郎。

五年（己酉，469）

1　春，正月癸亥，上耕籍田，大赦。

2　沈文秀 守东阳 ，魏 人围之三年，外无救援，士卒昼夜拒战，甲胄生虮虱，无离叛之志。乙丑，魏 人拔东阳 ，文秀 解戎服，正衣冠，取所持节坐斋内。魏 兵交至，问：“沈文秀 何在？”文秀 厉声曰：“身是！”魏 人执之，去其衣，缚送慕容白曜 ，使之拜，文秀 曰：“各两国大臣，何拜之有！”白曜 还其衣，为之设馔，锁送平城 。魏 主数其罪而宥之，待为下客，给恶衣、疏食；既而重其不屈，稍嘉礼之，拜外都下大夫。于是青 、冀 之地尽入于魏 矣。

3　戊辰，魏 平昌宣王 和其奴 卒。

4　二月己卯，魏 以慕容白曜 为都督青 齐 东徐 三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青州 刺史，进爵济南王 。白曜 抚御有方，东人安之。

魏 自天安 以来，比岁旱饥，重以青 、徐 用兵，山 东之民疲于赋役。显祖 命因民贫富为三等输租之法，等为三品：上三品输平城 ，中输他州，下输本州。又，魏 旧制：常赋之外，有杂调十五；至是悉罢之，由是民稍赡给。

5　河东 柳欣慰 等谋反，欲立太尉庐江王 祎 。祎 自以于帝为兄，而帝及诸兄弟皆轻之，遂与欣慰 等通谋相酬和。征北谘议参军杜幼文 告之，丙申，诏降祎 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 刺史，出镇宣城 ，帝遣腹心杨运长 领兵防卫。欣慰 等并伏诛。

6　三月，魏 人寇汝阴 ，太守杨文苌 击却之。

7　夏，四月丙申，魏 大赦。

8　五月，魏 徙青 、齐 民于平城 ，置升城 、历城 民望于桑乾 ，立平齐郡 以居之；自馀悉为奴婢，分赐百官。

魏 沙门统昙曜 奏：“平齐 户及诸民有能岁输谷六十斛入僧曹者，即为僧祇户，粟为僧祇粟，遇凶岁，赈给饥民。”又请“民犯重罪及官奴，以为佛图户，以供诸寺洒扫。”魏 主并许之。于是僧祇户、粟及寺户遍于州镇矣。

9　六月，魏 立皇子宏 为太子。

10　癸酉，以左卫将军沈攸之 为郢州 刺史。

11　上又令有司奏庐江王 祎 忿怼有怨言，请穷治；不许。丁丑，免祎 官爵，遣大鸿胪持节奉诏责祎 ，因逼令自杀；子辅国将军充明 废徙新安 。

12　冬，十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13　魏 顿丘王 李峻 卒。

14　十一月丁未，魏 复遣使来修和亲，自是信使岁通。

15　闰月戊子，以辅师将军孟阳 为兖州 刺史，始治淮阴 。

16　十二月戊戌，司徒建安王 休仁 解扬州 。休仁 年与上邻亚，素相友爱，景和 之世，上赖其力以脱祸。及泰始 初，四方兵起，休仁 亲当矢石，克成大功，任总百揆，亲寄甚隆；由是朝野辐凑，上渐不悦。休仁 悟其旨，故表解扬州 。己未，以桂阳王 休范 为扬州 刺史。

17　分荆州 之巴东 、建平 ，益州 之巴西 、梓潼郡 ，置三巴 校尉，治白帝 。先是，三峡蛮 、獠 岁为抄暴，故立府以镇之。上以司徒参军东莞 孙谦 为巴东 、建平 二郡太守。谦 将之官，敕募千人自随，谦 曰：“蛮夷不宾，盖待之失节耳，何烦兵役以为国费！”固辞不受。至郡，开布恩信，蛮 、獠 翕然怀之，竞饷金宝；谦 皆慰谕，不受。

18　临海 贼帅田流 自称东海王 ，剽掠海盐 ，杀鄞 令，东土大震。

六年（庚戌，470）

1　春，正月乙亥，初制间二年一祭南郊，间一年一祭明堂。

2　二月壬寅，以司徒休仁 为太尉，领司徒；固辞。

3　癸丑，纳江智渊 孙女为太子妃。甲寅，大赦。令百官皆献物；始兴 太守孙奉伯 止献琴、书，上大怒，封药赐死，既而原之。

4　魏 以东郡王 陆定国 为司空。定国 ，丽 之子也。

5　魏 主遣征西大将军上党王 长孙观 击吐谷浑 。

6　夏，四月辛丑，魏 大赦。

7　戊申，魏 长孙观 与吐谷浑王 拾寅 战于曼头山 ，拾寅 败走，遣别驾康盘龙 入贡，魏 主囚之。

8　癸亥，立皇子燮为晋熙王 ，奉晋熙王 昶 后。

9　五月，魏 立皇弟长乐 为建昌王 。

10　六月癸卯，以江州 刺史王景文 为尚书左仆射、扬州 刺史，以尚书仆射袁粲 为右仆射。

上宫中大宴，裸妇人而观之，王后 以扇障面。上怒曰：“外舍寒乞！今共为乐，何独不视！”后曰：“为乐之事，其方自多；岂有姑姊妹集而裸妇人以为笑！外舍之乐，雅异于此。”上大怒，遣后起。后兄景文 闻之曰：“后在家劣弱，今段遂能刚正如此！”

11　南兖州 刺史萧道成 在军中久，民间或言道成 有异相，当为天子。上疑之，征为黄门侍郎、越骑校尉。道成 惧，不欲内迁，而无计得留。冠军参军广陵 荀伯玉 劝道成 遣数十骑入魏 境，安置标榜，魏 果遣游骑数百履行境上；道成 以闻，上使道成 复本任。秋，九月，命道成 迁镇淮阴 。以侍中、中领军刘勔 为都督南徐 兖 等五州诸军事，镇广陵 。

12　戊寅，立总明观 ，置祭酒一人，儒、玄、文、史学士各十人。

13　柔然 部真可汗 侵魏 ，魏 主引群臣议之。尚书右仆射南平公 目辰 曰：“若车驾亲征，京师危惧，不如持重固守。虏悬军深入，粮运无继，不久自退；遣将追击，破之必矣。”给事中张白泽 曰：“蠢尔荒愚，轻犯王略，若銮舆亲行，必望麾崩散，岂可坐而纵敌！以万乘之尊，婴城自守，非所以威服四夷也。”魏 主从之。白泽 ，衮 之孙也。

魏 主使京兆王 子推 等督诸军出西道，任城王 云 等督诸军出东道，汝阴王 天赐 等督诸军为前锋，陇西王 源贺 等督诸军为后继，镇西将军吕罗汉 等掌留台事。诸将会魏 主于女水 之滨，与柔然 战，柔然 大败。乘胜逐北，斩首五万级，降者万馀人，获戎马器械不可胜计。旬有九日，往返六千馀里。改女水 曰武川 。司徒东安王 刘尼 坐昏醉，军陈不整，免官。壬申，还至平城 。

是时，魏 百官不给禄，少能以廉白自立者。魏 主诏：“吏受所监临羊一口、酒一斛者，死；与者以从坐论；有能纠告尚书已下罪状者，随所纠官轻重授之。”张白泽 谏曰：“昔周 之下士，尚有代耕之禄。今皇朝贵臣，服勤无报；若使受礼者刑身，纠之者代职，臣恐奸人窥望，忠臣懈节，如此而求事简民安，不亦难乎！请依律令旧法，仍班禄以酬廉吏。”魏 主乃为之罢新法。

14　冬，十月辛卯，诏以世祖 继体，陷宪无遗，以皇子智随 为世祖 子，立为武陵王 。

15　初，魏 乙浑 专政，慕容白曜 颇附之。魏 主追以为憾，遂称白曜 谋反，诛之，及其弟如意 。

16　初，魏 南部尚书李敷 ，仪曹尚书李 ，少相亲善，与中书侍郎卢度世 皆以才能为世祖 、显祖 所宠任，参豫机密，出纳诏命。其后 出为相州 刺史，受纳货赂，为人所告，敷 掩蔽之。显祖 闻之，槛车征 ，案验服罪，当死。是时敷 弟奕 得幸于冯太后 ，帝意已疏之。有司以中旨讽 告敷 兄弟阴事，可以得免。 谓其婿裴攸 曰：“吾与敷 族世虽远，恩逾同生，今在事劝吾为此，吾情所不忍。每引簪自刺，解带自绞，终不得死。且吾安能知其阴事！将若之何？”攸 曰：“何为为人死也！有冯阐 者，先为敷 所败，其家深怨之。今询其弟，敷 之阴事可得也。” 从之。又赵郡 范檦 条列敷 兄弟事状凡三十馀条。有司以闻。帝大怒，诛敷 兄弟。 得减死，鞭髡配役。未几，复为太仓尚书，摄南部事。敷 ，顺 之子也。

17　魏 阳平王 新成 卒。

18　是岁，命龙骧将军义兴 周山图 将兵屯浃口 讨田流 ，平之。

19　柔然 攻于阗 ，于阗 遣使者素目伽 奉表诣魏 求救。魏 主命公卿议之，皆曰：“于阗 去京师几万里，蠕蠕 唯习野掠，不能攻城；若其可攻，寻已亡矣。虽欲遣师，势无所及。”魏 主以议示使者，使者亦以为然。乃诏之曰：“朕应急敕诸军以拯汝难。但去汝遐阻，必不能救当时之急。汝宜知之！朕今练甲养士，一二岁间，当躬帅猛将，为汝除患。汝其谨修警候以待大举！”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三十三

宋纪十五

太宗明皇帝下

泰始七年（辛亥，471）

1　春，二月戊戌，分交 、广 置越州 ，治临漳 。

2　初，上为诸王，宽和有令誉，独为世祖 所亲。即位之初，义嘉 之党多蒙全宥，随才引用，有如旧臣。及晚年，更猜忌忍虐，好鬼神，多忌讳，言语、文书，有祸败、凶丧及疑似之言应回避者数百千品，有犯必加罪戮。改“ ”字为“ ”，以其似祸字故也。左右忤意，往往有刳剒者。

时淮 、泗 用兵，府藏空竭，内外百官，并断俸禄。而奢费过度，每所造器用，必为正御、副御、次副各三十枚。嬖幸用事，货赂公行。

上素无子，密取诸王姬有孕者内宫中，生男则杀其母，使宠姬子之。

至是寝疾，以太子幼弱，深忌诸弟。南徐州 刺史晋平剌王 休祐 ，前镇江陵 ，贪虐无度，上不使之镇，留之建康 ，遣上佐行府州事。休祐 性刚狠，前后忤上非一，上积不能平；且虑将来难制，欲方便除之。甲寅，休祐 从上于岩山 射雉，左右从者并在仗后。日欲 ，上遣左右寿寂之 等数人，逼休祐 令坠马，因共殴，拉杀之，传呼“骠骑落马！”上阳惊，遣御医络驿就视，比其左右至，休祐 已绝，去车轮，舆还第。追赠司空，葬之如礼。

建康 民间讹言，荆州 刺史巴陵王 休若 有至贵之相，上以此言报之，休若 忧惧。戊午，以休若 代休祐 为南徐州 刺史。休若 腹心将佐，皆谓休若 还朝，必不免祸，中兵参军京兆 王敬先 说休若 曰：“今主上弥留，政成省 ，群竖恟恟，欲悉去宗支以便其私。殿下声著海内，受诏入朝，必往而不返。荆州 带甲十馀万，地方数千里，上可以匡天子，除奸臣，下可以保境土，全一身；孰与赐剑邸第，使臣妾饮泣而不敢葬乎！”休若 素谨畏，伪许之。敬先 出，使人执之，以白于上而诛之。

3　三月辛酉，魏 假员外散骑常侍邢祐 来聘。

4　魏 主使殿中尚书胡莫寒 简西部敕勒 为殿中武士。莫寒 大纳货赂，众怒，杀莫寒 及高平 假镇将奚陵 。夏，四月，诸部敕勒 皆叛。魏 主使汝阴王 天赐 将兵讨之，以给事中罗云 为前锋；敕勒 诈降，袭云 ，杀之，天赐 仅以身免。

5　晋平剌王 既死，建安王 休仁 益不自安。上与嬖臣杨运长 等为身后之计，运长 等亦虑上晏驾后，休仁 秉政，己辈不得专权，弥赞成之。上疾尝暴甚，内外莫不属意于休仁 ，主书以下皆往东府访休仁 所亲信，豫自结纳；其或在直不得出者，皆恐惧。上闻，愈恶之。五月戊午，召休仁 入见，既而谓曰：“今夕停尚书下省宿，明可早来。”其夜，遣人赍药赐死。休仁 骂曰：“上得天下，谁之力邪！孝武 以诛锄兄弟，子孙灭绝。今复为尔，宋 祚其能久乎！”上虑有变，力疾乘舆出端门 ，休仁 死，乃入。下诏称：“休仁 规结禁兵，谋为乱逆，朕未忍明法，申诏诘厉。休仁 惭恩惧罪，遽自引决。可宥其二子，降为始安县王 ，听其子伯融 袭封。”

上虑人情不悦，乃与诸大臣及方镇诏，称：“休仁 与休祐 深相亲结，语休祐 云：‘汝但作佞，此法自足安身；我从来颇得此力。’休祐 之陨，本欲为民除患，而休仁 从此日生娆惧。吾每呼令入省，便入辞杨太妃 。吾春中多与之射雉，或阴雨不出，休仁 辄语左右云：‘我已复得今一日。’休仁 既经南讨，与宿卫将帅经习狎共事。吾前者积日失适，休仁 出入殿省，无不和颜，厚相抚劳。如其意趣，人莫能测。事不获已，反覆思惟，不得不有近日处分。恐当不必即解，故相报知。”

上与休仁 素厚，虽杀之，每谓人曰：“我与建安 年时相邻，少便款狎。景和 、泰始 之间，勋诚实重；事计交切，不得不相除，痛念之至，不能自已。”因流涕不自胜。

初，上在藩与褚渊 以风素相善；及即位，深相委仗。上寝疾，渊 为吴郡 太守，急召之。既至，入见，上流涕曰：“吾近危笃，故召卿，欲使著黄 耳。”黄 者，乳母服也。上与渊 谋诛建安王 休仁 ，渊 以为不可，上怒曰：“卿痴人！不足与计事！”渊 惧而从命。复以渊 为吏部尚书。庚午，以尚书右仆射袁粲 为尚书令，褚渊 为左仆射。

6　上恶太子屯骑校尉寿寂之 勇健；会有司奏寂之 擅杀逻尉，徙越州 ，于道杀之。

7　丙戌，追废晋平王 休祐 为庶人。

8　巴陵王 休若 至京口 ，闻建安王 死，益惧。上以休若 和厚，能谐缉物情，恐将来倾夺幼主，欲遣使杀之，虑不奉诏；欲征入朝，又恐猜骇。六月丁酉，以江州 刺史桂阳王 休范 为南徐州 刺史，以休若 为江州 刺史。手书殷勤，召休若 使赴七月七日宴。

9　丁未，魏 主如河西 。

10　秋，七月，巴陵哀王 休若 至建康 ；乙丑，赐死于第，赠侍中、司空。复以桂阳王 休范 为江州 刺史。时上诸弟俱尽，唯休范 以人才凡劣，不为上所忌，故得全。

沈约 论曰：圣人立法垂制，所以必称先王，盖由遗训馀风，足以贻之来世也。太祖 经国之义虽弘，隆家之道不足。彭城王 照不窥古，徒见昆弟之义，未识君臣之礼，冀以家情行之国道，主猜而犹犯，恩薄而未悟，致以呵训之微行，遂成灭亲之大祸。开端树隙，垂之后人。太宗 因易隙之情，据已行之典，翦落洪枝，不待顾虑。既而本根无庇，幼主孤立，神器以势弱倾移，灵命随乐推回改，斯盖履霜有渐，坚冰自至，所由来远矣。

裴子野 论曰：夫噬虎之兽，知爱己子；搏狸之鸟，非护异巢。太宗 保字螟蛉，剿拉同气，既迷在原之天属，未识父子之自然。宋 德告终，非天废也。夫危亡之君，未尝不先弃本枝，妪煦旁孽；推诚嬖狎，疾恶父兄。前乘覆车，后来并辔。借使叔仲有国，犹不失配天；而他人入室，将七庙绝祀；曾是莫怀，甘心揃落。晋武 背文明 之托，而覆中州 者贾后 ；太祖 弃初宁 之誓；而登合殿 者元凶 。祸福无门，奚其豫择！友于兄弟，不亦安乎！

11　丙寅，魏 主至阴山 。

12　初，吴喜 之讨会稽 也，言于上曰：“得寻阳王 子房 及诸贼帅，皆即于东戮之。”既而生送子房 ，释顾琛 等。上以其新立大功，不问，而心衔之。及克荆州 ，剽掠，赃以万计。寿寂之 死，喜 为淮陵 太守，督豫州 诸军事，闻之，内惧，启乞中散大夫，上尤疑骇。或谮萧道成 在淮阴 有贰心于魏 ，上封银壶酒，使喜 自持赐道成 。道成 惧，欲逃，喜 以情告道成 ，且先为之饮，道成 即饮之。喜 还朝，保证道成 。或密以启上，上以喜 多计数，素得人情，恐其不能事幼主；乃召喜 入内殿，与共言谑甚款，既出，赐以名馔。寻赐死，然犹发诏赙赐。

又与刘勔 等诏曰：“吴喜 轻狡万端，苟取物情。昔大明 中，黟 、歙 有亡命数千人，攻县邑，杀官长，刘子尚 遣三千精甲讨之，再往失利。孝武 以喜 将数十人至县，说诱群贼，贼即归降。诡数幻惑，乃能如此。及泰始 初东讨，止有三百人，直造三吴 ，凡再经薄战，而自破冈 以东，至海十郡，无不清荡。百姓闻吴河东 来，便望风自退，若非积取三吴 人情，何以得弭伏如此！寻喜 心迹，岂可奉守文之主，遭国家可乘之会邪！譬如饵药，当人羸冷，资散石以全身，及热势发动，去坚积以止患，非忘其功，势不获已耳。”

13　戊寅，以淮阴 为北兖州 ，征萧道成 入朝。道成 所亲以朝廷方诛大臣，劝勿就征，道成 曰：“诸卿殊不见事！主上自以太子稚弱，翦除诸弟，何预他人！今唯应速发；淹留顾望，必将见疑。且骨肉相残，自非灵长之祚，祸难将兴，方与卿等戮力耳。”既至，拜散骑常侍、太子左卫率。

14　八月丁亥，魏 主还平城 。

15　戊子，以皇子跻 继江夏文献王 义恭 。

16　庚寅，上疾有间，大赦。

17　戊戌，立皇子准 为安成王 ，实桂阳王 休范 之子也。

18　魏显祖 聪睿夙成，刚毅有断；而好黄 、老 、浮屠 之学，每引朝士及沙门共谈玄理，雅薄富贵，常有遗世之心。以叔父中都大官京兆王 子推 沉雅仁厚，素有时誉，欲禅以帝位。时太尉源贺 督诸军屯漠南，驰传召之。既至，会公卿大议，皆莫敢先言。任城王 云 ，子推 之弟也，对曰：“陛下方隆太平，临覆四海，岂得上违宗庙，下弃兆民。且父子相传，其来久矣。陛下必欲委弃尘务，则皇太子宜承正统。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陛下若更授旁支，恐非先圣之意，启奸乱之心，斯乃祸福之原，不可不慎也。”源贺 曰：“陛下今欲禅位皇叔，臣恐紊乱昭穆，后世必有逆祀之讥。愿深思任城 之言。”东阳公 丕 等曰：“皇太子虽圣德早彰，然实冲幼。陛下富于春秋，始览万机，奈何欲隆独善，不以天下为心，其若宗庙何！其若亿兆何！”尚书陆馛 曰：“陛下若舍太子，更议诸王，臣请刎颈殿庭，不敢奉诏！”帝怒，变色；以问宦者选部尚书酒泉 赵黑 ，黑 曰：“臣以死奉戴皇太子，不知其他！”帝默然。时太子宏 生五年矣，帝以其幼，故欲传位子推 。中书令高允 曰：“臣不敢多言，愿陛下上思宗庙托付之重，追念周公 抱成王 之事。”帝乃曰：“然则立太子，群公辅之，有何不可！”又曰：“陆馛 ，直臣也，必能保吾子。”乃以馛 为太保，与源贺 持节奉皇帝玺绂传位于太子。丙午，高祖 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延兴 。

高祖 幼有至性，前年，显祖 病痈，高祖 亲吮。及受禅，悲泣不自胜。显祖 问其故，对曰：“代亲之感，内切于心。”

丁未，显祖 下诏曰：“朕希心玄古，志存澹泊，爰命储宫践升大位，朕得优游恭己，栖心浩然。”

群臣奏曰：“昔汉高祖 称皇帝，尊其父为太上皇，明不统天下也。今皇帝幼冲，万机大政，犹宜陛下总之。谨上尊号曰太上皇帝。”显祖 从之。

己酉，上皇徙居崇光宫 ，采椽不斫，土阶而已；国之大事咸以闻。崇光宫 在北苑 中，又建鹿野浮图 于苑中之西山，与禅僧居之。

19　冬，十月，魏 沃野 、统万 二镇敕勒 叛，遣太尉源贺 帅众讨之；降二千馀落，追击馀党至枹罕 、金城 ，大破之，斩首八千馀级，虏男女万馀口，杂畜三万馀头。诏贺 都督三道诸军，屯于漠南。

先是，魏 每岁秋、冬发军，三道并出以备柔然 ，春中乃还。贺 以为“往来疲劳，不可支久；请募诸州镇武健者三万馀人，筑三城以处之，使冬则讲武，春则耕种。”不从。

20　庚寅，魏 以南安王 桢 为都督凉州 及西戎 诸军事，领护西域 校尉，镇凉州 。

21　上命北琅邪 、兰陵 二郡太守垣崇祖 经略淮 北，崇祖 自郁洲 将数百人入魏 境七百里，据蒙山 。十一月，魏 东兖州 刺史于洛侯 击之，崇祖 引还。

22　上以故第为湘宫寺 ，备极壮丽；欲造十级浮图而不能，乃分为二。新安 太守巢尚之 罢郡入见，上谓曰：“卿至湘宫寺 未？此是我大功德，用钱不少。”通直散骑侍郎会稽 虞愿 侍侧，曰：“此皆百姓卖儿贴妇钱所为，佛 若有知，当慈悲嗟愍；罪高浮图，何功德之有！”侍坐者失色；上怒，使人驱下殿。愿 徐去，无异容。

上好围棋，棋甚拙，与第一品彭城 丞王抗 围棋，抗 每假借之，曰：“皇帝飞棋，臣抗 不能断。”上终不悟，好之愈笃。愿 又曰：“尧 以此教丹朱 ，非人主所宜好也。”上虽怒甚，以愿 王国旧臣，每优容之。

23　王景文 常以盛满为忧，屡辞位任，上不许。然中心以景文 外戚贵盛，张永 累经军旅，疑其将来难信，乃自为谣言曰：“一士不可亲，弓长射杀人。”景文 弥惧，自表解扬州 ，情甚切至。诏报曰：“人居贵要，但问心若为耳。大明 之世，巢 、徐 、二戴 ，位不过执戟，权亢人主。今袁粲 作仆射领选，而人往往不知有粲 ，粲 迁为令，居之不疑；人情向粲 ，淡然亦复不改常日。以此居贵位要任，当有致忧竞不？夫贵高有危殆之惧，卑贱有填壑之忧，有心于避祸，不如无心于任运，存亡之要，巨细一揆耳。”

泰豫元年（壬子，472）

1　春，正月甲寅朔，上以疾久不平，改元。戊午，皇太子会四方朝贺者于东宫，并受贡计。

2　大阳蛮 酋桓诞 拥沔水 以北、 叶 以南八万馀落降于魏 ，自云桓玄 之子，亡匿蛮 中，以智略为群蛮 所宗。魏 以诞 为征南将军、东荆州 刺史、襄阳王 ，听自选郡县吏；使起部郎京兆 韦珍 与诞 安集新民，区置诸事，皆得其所。

3　二月，柔然 侵魏 ，上皇遣将击之；柔然 走。东部敕勒 叛奔柔然 ，上皇自将追之，至石碛 ，不及而还。

4　上疾笃，虑晏驾之后，皇后临朝，江安懿侯 王景文 以元舅之势，必为宰相，门族强盛，或有异图。己未，遣使赍药赐景文 死，手敕曰：“与卿周旋，欲全卿门户，故有此处分。”敕至，景文 正与客棋，叩函看已，复置局下，神色不变，方与客思行争劫。局竟，敛子内奁毕，徐曰：“奉敕见赐以死。”方以敕示客。中直兵焦度 赵智略 愤怒，曰：“大丈夫安能坐受死！州中文武数百，足以一奋。”景文 曰：“知卿至心；若见念者，为我百口计。”乃作墨启答敕致谢，饮药而卒。赠开府仪同三司。

上梦有人告曰：“豫章 太守刘愔 反。”既寤，遣人就郡杀之。

5　魏 显祖 还平城 。

6　庚午，魏 主耕籍田。

7　夏，四月，以垣崇祖 行徐州 事，徙戍龙沮 。

8　己亥，上大渐，以江州 刺史桂阳王 休范 为司空，又以尚书右仆射褚渊 为护军将军，加中领军刘勔 右仆射，诏渊 、勔 与尚书令袁粲 、荆州 刺史蔡兴宗 、郢州 刺史沈攸之 并受顾命。褚渊 素与萧道成 善，引荐于上，诏又以道成 为右卫将军，领卫尉，与袁粲 等共掌机事。是夕，上殂。庚子，太子即皇帝位，大赦。时苍梧王 方十岁，袁粲 、褚渊 秉政，承太宗 奢侈之后，务弘节俭，欲救其弊；而阮佃夫 、王道隆 等用事，货赂公行，不能禁也。

9　乙巳，以安成王 准 为扬州 刺史。

10　五月戊寅，葬明皇帝 于高宁陵 ，庙号太宗 。六月乙巳，尊皇后曰皇太后，立妃江氏 为皇后。

11　秋，七月，柔然 部帅无卢真 将三万骑寇魏 敦煌 ，镇将尉多侯 击走之。多侯 ，眷 之子也。又寇晋昌 ，守将薛奴 击走之。

12　戊午，魏 主如阴山 。

13　戊辰，尊帝母陈贵妃 为皇太妃，更以诸国太妃为太姬。

14　右军将军王道隆 以蔡兴宗 强直，不欲使居上流，闰月，甲辰，以兴宗 为中书监；更以沈攸之 为都督荆 襄 等八州诸军事、荆州 刺史。兴宗 辞中书监不拜。王道隆 每诣兴宗 ，蹑履到前，不敢就席，良久去，竟不呼坐。

沈攸之 自以材略过人，自至夏口 以来，阴蓄异志；及徙荆州 ，择郢州 士马、器仗精者，多以自随。到官，以讨蛮 为名，大发兵力，招聚才勇，部勒严整，常如敌至。重赋敛以缮器甲，旧应供台者皆割留之，养马至二千馀匹，治战舰近千艘，仓廪、府库莫不充积。士子、商旅过荆州 者，多为所羁留；四方亡命，归之者皆蔽匿拥护；所部或有逃亡，无远近穷追，必得而止。举错专恣，不复承用符敕，朝廷疑而惮之。为政刻暴，或鞭挞士大夫；上佐以下，面加詈辱。然吏事精明，人不敢欺，境内盗贼屏息，夜户不闭。

攸之 赕罚群蛮 太甚，又禁五溪 鱼盐，蛮 怨叛。酉溪蛮 王田头拟 死，弟娄侯 篡立，其子田都 走入獠 中。于是群蛮 大乱，掠抄至武陵 城下。武陵 内史萧嶷 遣队主张英儿 击破之，诛娄侯 ，立田都 ，群蛮 乃定。嶷 ，赜 之弟也。

15　八月戊午，乐安宣穆公 蔡兴宗 卒。

16　九月辛巳，魏 主还平城 。

17　冬，十月，柔然 侵魏 ，及五原 ，十一月，上皇自将讨之。将度漠，柔然 北走数千里，上皇乃还。

18　丁亥，魏 封上皇之弟略 为广川王 。

19　己亥，以郢州 刺史刘秉 为尚书左仆射。秉 ，道怜 之孙也，和弱无干能，以宗室清令，故袁 、褚 引之。

20　中书通事舍人阮佃夫 加给事中、辅国将军，权任转重。欲用其所亲吴郡 张澹 为武陵郡 ；袁粲 等皆不同，佃夫 称敕施行，粲 等不敢执。

21　魏 有司奏诸祠祀合一千七十五所，岁用牲七万五千五百。上皇恶其多杀，诏：“自今非天地、宗庙、社稷，皆勿用牲，荐以酒脯而已。”

苍梧王上

元徽元年（癸丑，473）

1　春，正月戊寅朔，改元，大赦。

2　庚辰，魏 员外散骑常侍崔演 来聘。

3　戊戌，魏 上皇还，至云中 。

4　癸丑，魏 诏守令劝课农事，同部之内，贫富相通，家有兼牛，通借无者；若不从诏，一门终身不仕。

5　戊午，魏 上皇至平城 。

6　甲戌，魏 诏：“县令能静一县劫盗者，兼治二县，即食其禄；能静二县者，兼治三县，三年迁为郡守。二千石能静二郡上至三郡亦如之，三年迁为刺史。”

7　桂阳王 休范 ，素凡讷，少知解，不为诸兄所齿遇，物情亦不向之，故太宗 之末得免于祸。及帝即位，年在冲幼，素族秉政，近习用权。休范 自谓尊亲莫二，应入为宰辅；既不如志，怨愤颇甚。典签新蔡 许公舆 为之谋主，令休范 折节下士，厚相资给，于是远近赴之，岁中万计；收养勇士，缮治器械。朝廷知其有异志，亦阴为之备。会夏口 阙镇，朝廷以其地居寻阳 上流，欲使腹心居之。二月乙亥，以晋熙王 燮 为郢州 刺史。燮 始四岁，以黄门郎王奂 为长史，行府州事，配以资力，使镇夏口 ；复恐其过寻阳 为休范 所劫留，使自太洑 径去。休范 闻之，大怒，密与许公舆 谋袭建康 ；表治城隍，多解材板而蓄之。奂 ，景文 之兄子也。

8　吐谷浑 王拾寅 寇魏 浇河 ，夏，四月戊申，魏 以司空长孙观 为大都督，发兵讨之。

9　魏 以孔子 二十八世孙乘 为崇圣大夫，给十户以供洒扫。

10　秋，七月，魏 诏“河南 六州之民，户收绢一匹，绵一斤，租三十石。”

11　乙亥，魏 主如阴山 。

12　八月庚申，魏 上皇如河西 。

长孙观 入吐谷浑 境，刍其秋稼。吐谷浑 王拾寅 窘急请降，遣子斤 入侍。自是岁修职贡。

九月辛巳，上皇还平城 。

13　遣使如魏 。

14　冬，十月癸酉，割南兖 、豫州 之境置徐州 ，治锺离 。

15　魏 上皇将入寇，诏州郡之民十丁取一以充行，户收租五十石以备军粮。

16　魏 武都 氐 反，攻仇池 ，诏长孙观 回师讨之。

17　武都王 杨僧嗣 卒于葭芦 ，从弟文度 自立为武兴王 ，遣使降魏 ；魏 以文度 为武兴 镇将。

18　十一月丁丑，尚书令袁粲 以母忧去职。

19　癸巳，魏 上皇南巡，至怀州 。枋头 镇将代 人薛虎子 ，先为冯太后 所黜，为门士。时山 东饥，盗贼竞起，相州 民孙诲 等五百人称虎子 在镇，境内清晏，乞还虎子 。上皇复以虎子 为枋头 镇将；即日之官，数州盗贼皆息。

20　十二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21　乙巳，江州 刺史桂阳王 休范 进位太尉。

22　诏起袁粲 ，以卫军将军摄职；粲 固辞。

23　壬子，柔然 侵魏 ，柔玄镇 二部敕勒 应之。

24　魏 州镇十一水旱，相州 民饿死者二千八百馀人。

25　是岁，魏 妖人刘举 聚众自称天子。齐州 刺史武昌王 平原 讨斩之。平原 ，提 之子也。

二年（甲寅，474）

1　春，正月丁丑，魏 太尉源贺 以疾罢。

2　二月甲辰，魏 上皇还平城 。

3　三月丁亥，魏 员外散骑常侍许赤虎 来聘。

4　夏，五月壬午，桂阳王 休范 反。掠民船，使军队称力请受，付以材板，合手装治，数日即办。丙戌，休范 率众二万、骑五百发寻阳 ，昼夜取道；以书与诸执政，称：“杨运长 、王道隆 蛊惑先帝，使建安 、巴陵 二王无罪被戮，望执录二竖，以谢冤魂。”

庚寅，大雷 戍主杜道欣 驰下告变，朝廷惶骇。护军褚渊 、征北将军张永 、领军刘勔 、仆射刘秉 、右卫将军萧道成 、游击将军戴明宝 、骁骑将军阮佃夫 、右军将军王道隆 、中书舍人孙千龄 、员外郎杨运长 集中书省计事，莫有言者。道成 曰：“昔上流谋逆，皆因淹缓致败，休范 必远惩前失，轻兵急下，乘我无备。今应变之术，不宜远出；若偏师失律，则大沮众心。宜顿新亭 、白下 ，坚守宫城、东府 、石头 ，以待贼至。千里孤军，后无委积，求战不得，自然瓦解。我请顿新亭 以当其锋，征北守白下 ，领军屯宣阳门 为诸军节度；诸贵安坐殿中，不须竞出，我自破贼必矣。”因索笔下议。众并注“同”。孙千龄 阴与休范 通谋，独曰：“宜依旧遣军据梁山 。”道成 正色曰：“贼今已近，梁山 岂可得至！新亭 既是兵冲，所欲以死报国耳。常时乃可屈曲相从，今不得也！”坐起，道成 顾谓刘勔 曰：“领军已同鄙议，不可改易！”袁粲 闻难，扶曳入殿，即日，内外戒严。

道成 将前锋兵出屯新亭 ，张永 屯白下 ，前南兖州 刺史沈怀明 戍石头 ，袁粲 、褚渊 入卫殿省。时仓猝不暇授甲，开南北二武库，随将士意所取。

萧道成 至新亭 ，治城垒未毕；辛卯，休范 前军已至新林 。道成 方解衣高卧以安众心，徐索白虎幡，登西垣，使宁朔将军高道庆 、羽林监陈显达 、员外郎王敬则 帅舟师与休范 战，颇有杀获。壬辰，休范 自新林 舍舟步上，其将丁文豪 请休范 直攻台城 。休范 遣文豪 别将兵趣台城 ，自以大众攻新亭 垒。道成 率将士悉力拒战，自巳至午，外势愈盛，众皆失色，道成 曰：“贼虽多而乱，寻当破矣。”

休范 白服，乘肩舆，自登城南临沧观 ，以数十人自卫。屯骑校尉黄回 与越骑校尉张敬儿 谋诈降以取之。回 谓敬儿 曰：“卿可取之，我誓不杀诸王。”敬儿 以白道成 。道成 曰：“卿能办事，当以本州相赏。”乃与回 出城南，放仗走，大呼称降。休范 喜，召至舆侧。回 阳致道成 密意，休范 信之，以二子德宣 、德嗣 付道成 为质。二子至，道成 即斩之。休范 置回 、敬儿 于左右，所亲李恒 、锺爽 谏，不听。时休范 日饮醇酒，回 见休范 无备，目敬儿 ；敬儿 夺休范 防身刀，斩休范 首，左右皆散走。敬儿 驰马持首归新亭 。

道成 遣队主陈灵宝 送休范 首还台。灵宝 道逢休范 兵，弃首于水，挺身得达，唱云“已平”，而无以为验，众莫之信。休范 将士亦不之知，其将杜黑骡 攻新亭 甚急。萧道成 在射堂，司空主簿萧惠朗 帅敢死士数十人突入东门，至射堂下。道成 上马，帅麾下搏战，惠朗 乃退，道成 复得保城。惠朗 ，惠开 之弟也，其姊为休范 妃。惠朗 兄黄门郎惠明 ，时为道成 军副，在城内，了不自疑。

道成 与黑骡 拒战，自晡达旦，矢石不息；其夜，大雨，鼓叫不复相闻。将士积日不得寝食，军中马夜惊，城内乱走。道成 秉烛正坐，厉声呵之，如是者数四。

丁文豪 破台军于皂荚桥 ，直至朱雀桁 南；杜黑骡 亦舍新亭 北趣朱雀桁 。右军将军王道隆 将羽林精兵在朱雀门 内，急召鄱阳忠昭公 刘勔 于石头 。勔 至，命撤桁以折南军之势，道隆 怒曰：“贼至，但当急击，宁可开桁自弱邪！”勔 不敢复言。道隆 趣勔 进战，勔 渡桁南，战败而死。黑骡 等乘胜渡淮 ，道隆 弃众走还台，黑骡 兵追杀之。黄门侍郎王蕴 重伤，踣于御沟之侧，或扶之以免。蕴 ，景文 之兄子也。于是中外大震，道路皆云“台城 已陷”，白下 、石头 之众皆溃，张永 、沈怀明 逃还。宫中传新亭 亦陷，太后执帝手泣曰：“天下败矣！”

先是，月犯右执法，太白犯上将，或劝刘勔 解职。勔 曰：“吾执心行己，无愧幽明，若灾眚必至，避岂得免！”勔 晚年颇慕高尚，立园宅，名为东山 ，遗落世务，罢遣部曲。萧道成 谓勔 曰：“将军受顾命，辅幼主，当此艰难之日，而深尚从容，废省羽翼，一朝事至，悔可追乎！”勔 不从而败。

甲午，抚军长史褚澄 开东府门纳南军，拥安成王 准 据东府 ，称桂阳王 教曰：“安成王 ，吾子也，勿得侵犯。”澄 ，渊 之弟也。杜黑骡 径进至杜姥宅 ，中书舍人孙千龄 开承明门 出降。宫省恇扰。时府藏已竭，皇太后、太妃剔取宫中金银器物以充赏，众莫有斗志。

俄而丁文豪 之众知休范 已死，稍欲退散。文豪 厉声曰：“我独不能定天下邪！”许公舆 诈称桂阳王 在新亭 ，士民惶惑，诣萧道成 垒投刺者以千数。道成 得，皆焚之，登北城谓曰：“刘休范 父子昨已就戮，尸在南冈 下。身是萧平南 ，诸君谛视之。名刺皆已焚，勿忧惧也。”

道成 遣陈显达 、张敬儿 及辅师将军任农夫 、马军主东平 周盘龙 等将兵自石头 济淮 ，从承明门 入卫宫省。袁粲 慷慨谓诸将曰：“今寇贼已逼而众情离沮，孤子受先帝付托，不能绥静国家，请与诸君同死社稷！”被甲上马，将驱之。于是陈显达 等引兵出战，大破杜黑骡 于杜姥宅 ，飞矢贯显达 目。丙申，张敬儿 等又破黑骡 等于宣阳门 ，斩黑骡 及丁文豪 ，进克东府 ，馀党悉平。萧道成 振旅还建康 ，百姓缘道聚观，曰：“全国家者此公也！”道成 与袁粲 、褚渊 、刘秉 皆上表引咎解职，不许。丁酉，解严，大赦。

5　柔然 遣使来聘。

6　六月庚子，以平南将军萧道成 为中领军、南兖州 刺史，留卫建康 ，与袁粲 、褚渊 、刘秉 更日入直决事，号为四贵。

7　桂阳王 休范 之反也，使道士陈公昭 作天公书 ，题云“沈丞相 ”，付荆州 刺史沈攸之 门者。攸之 不开视，推得公昭 ，送之朝廷。及休范 反，攸之 谓僚佐曰：“桂阳 必声言我与之同。若不颠沛勤王，必增朝野之惑。”乃与南徐州 刺史建平王 景素 、郢州 刺史晋熙王 燮 、湘州 刺史王僧虔 、雍州 刺史张兴世 同举兵讨休范 。休范 留中兵参军毛惠连 等守寻阳 ，燮 遣中兵参军冯景祖 袭之。癸卯，惠连 等开门请降，杀休范 二子，诸镇皆罢兵。景素 ，宏 之子也。

8　乙卯，魏 诏曰：“下民凶戾，不顾亲戚，一人为恶，殃及阖门。朕为民父母，深所愍悼。自今非谋反大逆外叛，罪止其身。”于是始罢门、房之诛。

魏显祖 勤于为治，赏罚严明，慎择牧守，进廉退贪。诸曹疑事，旧多奏决，又口传诏敕，或致矫擅。上皇命事无大小，皆据律正名，不得为疑奏；合则制可，违则弹诘，尽用墨诏，由是事皆精审。尤重刑罚，大刑多令覆鞫，或囚系积年。群臣颇以为言，上皇曰：“滞狱诚非善治，不犹愈于仓猝而滥乎！夫人幽苦则思善，故智者以囹圄为福堂，朕特苦之，欲其改悔而加矜恕尔。”由是囚系虽滞，而所刑多得其宜。又以赦令长奸，故自延兴 以后，不复有赦。

9　秋，七月庚辰，立皇弟友 为邵陵王 。

10　乙酉，加荆州 刺史沈攸之 开府仪同三司，攸之 固辞。执政欲征攸之 而惮于发命，乃以太后令遣中使谓曰：“公久劳于外，宜还京师 。任寄实重，未欲轻之；进退可否，在公所择。”攸之 曰：“臣无廊庙之资，居中实非其才。至于扑讨蛮 、蜑 ，克清江 、汉 ，不敢有辞。虽自上如此，去留伏听朝旨。”乃止。

11　癸巳、柔然 寇魏 敦煌 ，尉多侯 击破之。尚书奏：“敦煌 僻远，介居西、北强寇之间，恐不能自固，请内徙就凉州 。”群臣集议，皆以为然。给事中昌黎 韩秀 ，独以为：“敦煌 之置，为日已久。虽逼强寇，人习战斗，纵有草窃，不为大害。循常置戍，足以自全；而能隔阂西、北二虏，使不得相通。今徙就凉州 ，不唯有蹙国之名，且姑臧 去敦煌 千有馀里，防逻甚难，二虏必有交通窥 之志；若骚动凉州 ，则关 中不得安枕。又，士民或安土重迁，招引外寇，为国深患，不可不虑也。”乃止。

12　九月丁酉，以尚书令袁粲 为中书监、领司徒，加褚渊 尚书令，刘秉丹杨 尹。粲 固辞，求反居墓所；不许。

渊 以褚澄 为吴郡 太守，司徒左长史萧惠明 言于朝曰：“褚澄 开门纳贼，更为股肱大郡；王蕴 力战几死，弃而不收；赏罚如此，何忧不乱！”渊 甚惭。冬，十月庚申，以侍中王蕴 为湘州 刺史。

13　十一月丙戌，帝加元服，大赦。

14　十二月癸亥，立皇弟跻 为江夏王 ，赞 为武陵王 。

15　是岁，魏 建安贞王 陆馛 卒。

三年（乙卯，475）

1　春，正月辛巳，帝祀南郊、明堂。

2　萧道成 以襄阳 重镇，张敬儿 人位俱轻，不欲使居之；而敬儿 求之不已，谓道成 曰：“沈攸之 在荆州 ，公知其欲何所作；不出敬儿 ，以表里制之，恐非公之利。”道成 笑而无言。三月己巳，以骁骑将军张敬儿 为都督雍 梁 二州诸军事、雍州 刺史。

沈攸之 闻敬儿 上，恐其见袭，阴为之备。敬儿 既至，奉事攸之 ，亲敬甚至，动辄咨禀，信馈不绝。攸之 以为诚然，酬报款厚。累书欲因游猎会境上，敬儿 报以为“心期有在，影迹不宜过敦。”攸之 益信之。敬儿 得其事迹，皆密白道成 。道成 与攸之 书，问：“张雍州 迁代之日，将欲谁拟？”攸之 即以示敬儿 ，欲以间之。

3　夏，五月丙午，魏 主使员外散骑常侍许赤虎 来聘。

4　丁未，魏 主如武州山 ；辛酉，如车轮山 。

5　六月庚午，魏 初禁杀牛马。

6　袁粲 、褚渊 皆固让新官。秋，七月庚戌，复以粲 为尚书令，八月庚子，加护军将军褚渊 中书监。

7　冬，十二月丙寅，魏 徙建昌王 长乐 为安乐王 。

8　己丑，魏 城阳王 长寿 卒。

9　南徐州 刺史建平王 景素 ，孝友清令，服用俭素，又好文学，礼接士大夫，由是有美誉；太宗 特爱之，异其礼秩。时太祖 诸子俱尽，诸孙唯景素 为长；帝凶狂失德，朝野皆属意于景素 。帝外家陈氏 深恶之；杨运长 、阮佃夫 等欲专权势，不利立长君，亦欲除之。其腹心将佐多劝景素 举兵，镇军参军济阳 江淹 独谏之，景素 不悦。是岁，防 将军王季符 得罪于景素 ，单骑亡奔建康 ，告景素 谋反。运长 等即欲发兵讨之，袁粲 、萧道成 以为不可；景素 亦遣世子延龄 诣阙自陈。乃徙季符 于梁州 ，夺景素 征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三十四

宋纪十六

苍梧王下

元徽四年（丙辰，476）

1　春，正月己亥，帝耕籍田，大赦。

2　二月，魏 司空东郡王 陆定国 坐恃恩不法，免官爵为兵。

3　魏 冯太后 内行不正，以李奕 之死怨显祖 ，密行鸩毒，夏，六月辛未，显祖 殂。壬申，大赦，改元承明 。葬显祖 于金陵 ，谥曰献文皇帝 。

4　魏 大司马、大将军代 人万安国 坐矫诏杀神部长奚买奴 ，赐死。

5　戊寅，魏 以征西大将军、安乐王 长乐 为太尉，尚书左仆射、宜都王 目辰 为司徒，南部尚书李 为司空。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复临朝称制。以冯熙 为侍中、太师、中书监。熙 自以外戚，固辞内任；乃除都督、洛州 刺史，侍中、太师如故。

显祖 神主祔太庙，有司奏庙中执事之官，请依故事皆赐爵。秘书令广平 程骏 上言：“建侯裂地，帝王所重，或以亲贤，或因功伐，未闻神主祔庙而百司受封者也。皇家故事，盖一时之恩，岂可为长世之法乎！”太后善而从之，谓群臣曰：“凡议事，当依古典正言，岂得但修故事！”而赐骏 衣一袭，帛二百匹。

太后性聪察，知书计，晓政事，被服俭素，膳羞减于故事什七八；而猜忍多权数。高祖 性至孝，能承颜顺志，事无大小，皆仰成于太后。太后往往专决，不复关白于帝。所幸宦者高平 王琚 、安定 张祐 、杞嶷 、冯翊 王遇 、略阳 苻承祖 、高阳 王质 ，皆依势用事；祐 官至尚书左仆射，爵新平王 ；琚 官至征南将军，爵高平王 ；嶷 等官亦至侍中、吏部尚书、刺史，爵为公、侯，赏赐巨万，赐铁券，许以不死。又，太卜令姑臧 王叡 得幸于太后，超迁至侍中、吏部尚书，爵太原公 。秘书令李冲 ，虽以才进，亦由私宠，赏赐皆不可胜纪。又外礼人望东阳王 丕 、游明根 等，皆极其优厚，每褒赏叡 等，辄以丕 等参之，以示不私。丕 ，烈帝 之玄孙；冲 ，宝 之子也。

太后自以失行，畏人议己，群下语言小涉疑忌，辄杀之。然所宠幸左右，苟有小过，必加笞棰，或至百馀；而无宿憾，寻复待之如初，或因此更富贵。故左右虽被罚，终无离心。

6　乙亥，加萧道成 尚书左仆射，刘秉 中书令。

7　杨运长 、阮佃夫 等忌建平王 景素 益甚，景素 乃与录事参军陈郡 殷沵 、中兵参军略阳 垣庆延 、参军沈颙 、左暄 等谋为自全之计。遣人往来建康 ，要结才力之士，冠军将军黄回 、游击将军高道庆 、辅国将军曹欣之 、前军将军韩道清 、长水校尉郭兰之 、羽林监垣祗祖 ，皆阴与通谋；武人不得志者，无不归之。时帝好独出游走郊野，欣之 谋据石头城 ，伺帝出作乱。道清 、兰之 欲说萧道成 因帝夜出，执帝迎景素 ，道成 不从者，即图之；景素 每禁使缓之。杨 、阮 微闻其事，遣伧人周天赐 伪投景素 ，劝令举兵。景素 知之，斩天赐 首送台。

秋，七月，祗祖 率数百人自建康 奔京口 ，云京师 已溃乱，劝令速入。景素 信之，戊子，据京口 起兵，士民赴之者以千数。杨 、阮 闻祗祖 叛走，即命纂严。己丑，遣骁骑将军任农夫 、领军将军黄回 、左军将军兰陵 李安民 将步军，右军将军张保 将水军，以讨之；辛卯，又命南豫州 刺史段佛荣 为都统。萧道成 知黄回 有异志，故使安民 、佛荣 与之偕行。回 私戒其士卒，“道逢京口 兵，勿得战”。道成 屯玄武湖 ，冠军将军萧赜 镇东府。

始安王 伯融 ，都乡侯 伯猷 ，皆建安王 休仁 之子也，杨 、阮 忌其年长，悉称诏赐死。

景素 欲断竹里 以拒台军。垣庆延 、垣祗祖 、沈颙 皆曰：“今天时旱热，台军远来疲困，引之使至，以逸待劳，可一战而克。”殷沵 等固争，不能得。农夫 等既至，纵火烧市邑。庆延 等各相顾望，莫有斗志；景素 本乏威略，恇扰不知所为。黄回 迫于段佛荣 ，且见京口 军弱，遂不发。

张保 泊西渚 ，景素 左右勇士数十人，自相要结，进击水军。甲午，张保 败死，而诸将不相应赴，复为台军所破。台军既薄城下，颙 先帅众走，祗祖 次之，其馀诸军相继奔退，独左暄 与台军力战于万岁楼 下；而所配兵力甚弱，不能敌而散。乙未，拔京口 。黄回 军先入，自以有誓不杀诸王，乃以景素 让殿中将军张倪奴 。倪奴 擒景素 ，斩之，并其三子，同党垣祗祖 等数十人皆伏诛。萧道成 释黄回 、高道庆 不问，抚之如旧。是日，解严。丙申，大赦。

初，巴东 建平蛮 反，沈攸之 遣军讨之。及景素 反，攸之 急追峡中军以赴建康 。巴东 太守刘攘兵 、建平 太守刘道欣 疑攸之 有异谋，勒兵断峡，不听军下。攘兵 子天赐 为荆州 西曹，攸之 遣天赐 往谕之。攘兵 知景素 实反，乃释甲谢愆，攸之 待之如故。刘道欣 坚守建平 ，攘兵 譬说不回，乃与伐蛮 军攻斩之。

8　甲辰，魏 主追尊其母李贵人 曰思皇后 。

9　八月丁卯，立皇弟翙 为南阳王 ，嵩为新兴王 ，禧 为始建王 。

10　庚午，以给事黄门侍郎阮佃夫 为南豫州 刺史，留镇京师 。

11　九月戊子，赐骁骑将军高道庆 死。

12　冬，十月辛酉，以吏部尚书王僧虔 为尚书左仆射。

13　十一月戊子，魏 以太尉、安乐王 长乐 为定州 刺史，司空李 为徐州 刺史。

顺皇帝

升明元年（丁巳，477）

1　春，正月乙酉朔，魏 改元太和 。

2　己酉，略阳 民王元寿 聚众五千馀家，自称冲天王 ；二月辛未，魏 秦 、益 二州刺史尉洛侯 击破之。

3　三月庚子，魏 以东阳王 丕 为司徒。

4　夏，四月丁卯，魏 主如白登 ；壬申，如崞山 。

初，苍梧王 在东宫，好缘漆帐竿，去地丈馀；喜怒乖节，主帅不能禁。太宗 屡敕陈太妃 痛捶之。及即帝位，内畏太后、太妃，外惮诸大臣，未敢纵逸。自加元服，内外稍无以制，数出游行。始出宫，犹整仪卫。俄而弃车骑，帅左右数人，或出郊野，或入市廛。太妃每乘青犊车，随相检摄。既而轻骑远走一二十里，太妃不复能追；仪卫亦惧祸不敢追寻，唯整部伍别在一处，瞻望而已。

初，太宗 尝以陈太妃 赐嬖人李道儿 ，已复迎还，生帝。故帝每微行，自称“刘统 ”，或称“李将军 ”。常著小裤衫，营署巷陌，无不贯穿；或夜宿客舍，或昼卧道傍，排突厮养，与之交易，或遭慢辱，悦而受之。凡诸鄙事，裁衣、作帽，过目则能；未尝吹篪，执管便韵。及京口 既平，骄恣尤甚，无日不出，夕去晨返，晨出暮归。从者并执 矛，行人男女及犬马牛驴，逢无免者。民间扰惧，商贩皆息，门户昼闭，行人殆绝。针、椎、凿、锯，不离左右，小有忤意，即加屠剖，一日不杀，则惨然不乐；殿省忧惶，食息不保。阮佃夫 与直 将军申伯宗 等，谋因帝出江乘 射雉，称太后令，唤队仗还，闭城门，遣人执帝废之，立安成王 准 。事觉，甲戌，帝收佃夫 等杀之。

太后数训戒帝，帝不悦。会端午，太后赐帝毛扇。帝嫌其不华，令太医煮药，欲鸩太后。左右止之曰：“若行此事，官便应作孝子，岂复得出入狡狯！”帝曰：“汝语大有理！”乃止。

六月甲戌，有告散骑常侍杜幼文 、司徒左长史沈勃 、游击将军孙超之 与阮佃夫 同谋者，帝登帅卫士，自掩三家，悉诛之，刳解脔割，婴孩不免。沈勃 时居丧在庐，左右未至，帝挥刀独前。勃 知不免，手搏帝耳，唾骂之曰：“汝罪逾桀 、纣 ，屠戮无日”，遂死。是日，大赦。

帝尝直入领军府。时盛热，萧道成 昼卧裸袒。帝立道成 于室内，画腹为的，自引满，将射之。道成 敛版曰：“老臣无罪。”左右王天恩 曰：“领军腹大，是佳射堋；一箭便死，后无复射；不如以骲箭射之。”帝乃更以骲箭射，正中其齐。投弓大笑曰：“此手何如！”帝忌道成 威名，尝自磨 ，曰：“明日杀萧道成 。”陈太妃 骂之曰：“萧道成 有功于国，若害之，谁复为汝尽力邪！”帝乃止。

道成 忧惧，密与袁粲 、褚渊 谋废立。粲 曰：“主上幼年，微过易改。伊 、霍 之事，非季世所行；纵使功成，亦终无全地。”渊 默然。领军功曹丹阳 纪僧真 言于道成 曰：“今朝廷猖狂，人不自保；天下之望，不在袁 、褚 ，明公岂得坐受夷灭！存亡之机，仰希熟虑。”道成 然之。

或劝道成 奔广陵 起兵。道成 世子赜 ，时为晋熙王 长史，行郢州 事，欲使赜 将郢州 兵东下会京口 。道成 密遣所亲刘僧副 告其从兄行青 、冀 二州刺史刘善明 曰：“人多见劝北固广陵 ，恐未为长算。今秋风行起，卿若能与垣东海 微共动虏，则我诸计可立。”亦告东海 太守垣荣祖 。善明 曰：“宋氏 将亡，愚智共知。北虏若动，反为公患。公神武高世，唯当静以待之，因机奋发，功业自定，不可远去根本，自贻猖蹶。”荣祖 亦曰：“领府去台百步，公走，人岂不知！若单骑轻行，广陵 人闭门不受，公欲何之！公今动足下床，恐即有叩台门者，公事去矣。”纪僧真 曰：“主上虽无道，国家累世之基犹为安固。公百口，北度必不得俱。纵得广陵城 ，天子居深宫，施号令，目公为逆，何以避之！此非万全策也。”道成 族弟镇军长史顺之 及次子骠骑从事中郎嶷 ，皆以为：“帝好单行道路，于此立计，易以成功；外州起兵，鲜有克捷，徒先人受祸耳。”道成 乃止。

东中郎司马、行会稽郡 事李安民 欲奉江夏王 跻 起兵于东方，道成 止之。

越骑校尉王敬则 潜自结于道成 ，夜著青衣，扶匐道路，为道成 听察帝之往来。道成 命敬则 阴结帝左右杨玉夫 、杨万年 、陈奉伯 等一十五人于殿中，诇伺机便。

秋，七月丁亥夜，帝微行至领军府门。左右曰：“一府皆眠，何不缘墙入？”帝曰：“我今夕欲于一处作適，宜待明夕。”员外郎桓康 等于道成 门间听闻之。

戊子，帝乘露车，与左右于台冈 赌跳，仍往青园 尼寺，晚，至新安寺 偷狗，就昙度道人 煮之。饮酒醉，还仁寿 殿寝。杨玉夫 常得帝意，至是忽憎之，见辄切齿曰：“明日当杀小子取肝肺！”是夜，令玉夫 伺织女渡河，曰：“见当报我；不见，将杀汝！”时帝出入无常，省内诸 ，夜皆不闭，厢下畏相逢值，无敢出者；宿卫并逃避，内外莫相禁摄。是夕，王敬则 出外。玉夫 伺帝熟寝，与杨万年 取帝防身刀刎之。敕厢下奏伎陈奉伯 袖其首，依常行法，称敕开承明门 出，以首与敬则 。敬则 驰诣领军府，叩门大呼，萧道成 虑苍梧王 诳之，不敢开门。敬则 于墙上投其首，道成 洗视，乃戎服乘马而出，敬则 、桓康 等皆从。入宫，至承明门 ，诈为行还。敬则 恐内人觇见，以刀环塞窐孔，呼门甚急，门开而入。他夕，苍梧王 每开门，门者震慑，不敢仰视，至是弗之疑。道成 入殿，殿中惊怖；既而闻苍梧王 死，咸称万岁。

己丑旦，道成 戎服出殿庭槐树下，以太后令召袁粲 、褚渊 、刘秉 入会议。道成 谓秉 曰：“此使君家事，何以断之？”秉 未答。道成 须髯尽张，目光如电。秉 曰：“尚书众事，可以见付；军旅处分，一委领军。”道成 次让袁粲 ，粲 亦不敢当。王敬则 拔白刃，在床侧跳跃曰：“天下事皆应关萧公 ！敢有开一言者，血染敬则 刀！”仍手取白纱帽加道成 首，令即位，曰：“今日谁敢复动！事须及热！”道成 正色呵之曰：“卿都自不解！”粲 欲有言，敬则 叱之，乃止。褚渊 曰：“非萧公 无以了此。”手取事授道成 。道成 曰：“相与不肯；我安得辞！”乃下议，备法驾诣东城 ，迎立安成王 。于是长刀遮粲 、秉 等，各失色而去。秉 出，于路逢从弟韫 ，韫 开车迎问曰：“今日之事，当归兄邪？”秉 曰：“吾等已让领军矣。”韫 拊膺曰：“兄肉中讵有血邪！今年族矣！”

是日，以太后令，数苍梧王 罪恶，曰：“吾密令萧领军 潜运明略。安成王 准 ，宜临万国。”追封昱 为苍梧王 。仪卫至东府 门，安成王 令门者勿开，以待袁司徒 。粲 至，王乃入居朝堂。壬辰，王即皇帝位，时年十一，改元，大赦。葬苍梧王 于郊坛西。

5　魏 京兆康王 子推 卒。

6　甲午，萧道成 出镇东府 。丙申，以道成 为司空、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袁粲 迁中书监，褚渊 加开府仪同三司；刘秉 迁尚书令，加中领军；以晋熙王 燮 为扬州 刺史。刘秉 始谓尚书万机，本以宗室居之，则天下无变；既而萧道成 兼总军国，布置心膂，与夺自专，褚渊 素相凭附，秉 与袁粲 阁手仰成矣。辛丑，以尚书右仆射王僧虔 为仆射。丙午，以武陵王 赞 为郢州 刺史；萧道成 改领南徐州 刺史。

7　八月壬子，魏 大赦。

8　癸亥，诏袁粲 镇石头 。粲 性冲静，每有朝命，常固辞；逼切不得已，乃就职。至是知萧道成 有不臣之志，阴欲图之，即时顺命。

9　初，太宗 使陈昭华 母养顺帝 ；戊辰，尊昭华为皇太妃。

10　丙子，魏 诏曰：“工商皂隶，各有厥分；而有司纵滥，或染流俗。自今户内有工役者，唯止本部丞；若有勋劳者，不从此制。”

11　萧道成 固让司空；庚辰，以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12　九月乙酉，魏 更定律令。

13　戊申，封杨玉夫 等二十五人为侯、伯、子、男。

14　冬，十月，氐 帅杨文度 遣其弟文弘 袭魏 仇池 ，陷之。

15　初，魏 徐州 刺史李 ，事显祖 为仓部尚书，信用卢奴 令范檦 。 弟左将军瑛 谏曰：“檦 能降人以色，假人以财，轻德义而重势利；听其言也甘，察其行也贼，不早绝之，后悔无及。” 不从，腹心之事，皆以语檦 。

尚书赵黑 ，与 皆有宠于显祖 ，对掌选部。 以其私用人为方州，黑 对显祖 发之，由是有隙。顷之， 发黑 前为监藏，盗用官物，黑 坐黜为门士。黑 恨之，寝食为之衰少；逾年，复入为侍中、尚书左仆射，领选。

及显祖 殂，黑 白冯太后 ，称 专恣，出为徐州 。范檦 知太后怨 ，乃告 谋外叛。太后征 至平城 问状， 对无之，太后引檦 使证之。 谓檦 曰：“汝今诬我，我复何言！然汝受我恩如此之厚，乃忍为尔乎！”檦 曰：“檦 受公恩，何如公受李敷 恩？公忍为之于敷 ，檦 何为不忍于公！” 慨然叹曰：“吾不用瑛 言，悔之何及！”赵黑 复于中构成其罪，丙子，诛 及其子令和 、令度 ；黑 然后寝食如故。

16　十一月癸未，魏 征西将军皮欢喜 等三将军率众四万击杨文弘 。

17　丁亥，魏 怀州 民伊祁苟 自称尧 后，聚众于重山 作乱；洛州 刺史冯熙 讨灭之。冯太后 欲尽诛阖城之民，雍州 刺史张白泽 谏曰：“凶渠逆党，尽已枭夷；城中岂无忠良仁信之士，奈何不问白黑，一切诛之！”乃止。

18　十二月，魏 皮欢喜 军至建安 ，杨文弘 弃城走。

19　初，沈攸之 与萧道成 于大明 、景和 之间同直殿省，深相亲善，道成 女为攸之 子中书侍郎文和 妇。攸之 在荆州 ，直 将军高道庆 ，家在华容 ，假还，过江陵 ，与攸之 争戏槊。驰还建康 ，言攸之 反状已成，请以三千人袭之。执政皆以为不可，道成 仍保证其不然。杨运长 等恶攸之 ，密与道庆 谋遣刺客杀攸之 ，不克。会苍梧王 遇弑，主簿宗俨之 、功曹臧寅 劝攸之 因此起兵。攸之 以其长子元琰 在建康 为司徒左长史，故未发。寅 ，凝之 之子也。

时杨运长 等已不在内，萧道成 遣元琰 以苍梧王 刳剒之具示攸之 。攸之 以道成 名位素出己下，一旦专制朝权，心不平，谓元琰 曰：“吾宁为王凌 死，不为贾充 生。”然亦未暇举兵。乃上表称庆，因留元琰 。

雍州 刺史张敬儿 ，素与攸之 司马刘攘兵 善，疑攸之 将起事，密以问攘兵 。攘兵 无所言，寄敬儿 马镫一只，敬儿 乃为之备。

攸之 有素书十数行，常韬在 裆角，云是明帝 与己约誓。攸之 将举兵，其妾崔氏 谏曰：“官年已老，那不为百口计！”攸之 指 裆角示之，且称太后使至，赐攸之 烛，割之，得太后手令云：“社稷之事，一以委公。”于是勒兵移檄，遣使邀张敬儿 及豫州 刺史刘怀珍 、梁州 刺史梓潼 范柏年 、司州 刺史姚道和 、湘州 行事庾佩玉 、巴陵 内史王文和 同举兵。敬儿 、怀珍 、文和 并斩其使，驰表以闻；文和 寻弃州奔夏口 。柏年 、道和 、佩玉 皆怀两端。道和 ，后秦 高祖 之孙也。

辛酉，攸之 遣辅国将军孙同 等相继东下。攸之 遗道成 书，以为：“少帝昏狂，宜与诸公密议，共白太后，下令废之；奈何交结左右，亲行弑逆；乃至不殡，流虫在户？凡在臣下，谁不惋骇！又，移易朝旧，布置亲党，宫 管龠，悉关家人。吾不知子孟 、孔明 遗训固如此乎！足下既有贼宋 之心，吾宁敢捐包胥 之节邪！”朝廷闻之，忷惧。

丁卯，道成 入守朝堂，命侍中萧嶷 代镇东府 ，抚军行参军萧映 镇京口 。映 ，嶷 之弟也。戊辰，内外纂严。己巳，以郢州 刺史武陵王 赞 为荆州 刺史。庚午，以右卫将军黄回 为郢州 刺史，督前锋诸军以讨攸之 。

初，道成 以世子赜 为晋熙王 燮 长史，行郢州 事，修治器械以备攸之 。及征燮 为扬州 ，以赜 为左卫将军，与燮 俱下。刘怀珍 言于道成 曰：“夏口 冲要，宜得其人。”道成 与赜 书曰：“汝既入朝，当须文武兼资与汝意合者，委以后事，”赜 乃荐燮 司马柳世隆 自代。道成 以世隆 为武陵王 赞 长史，行郢州 事。赜 将行，谓世隆曰：“攸之 一旦为变，焚夏口 舟舰，沿流而东，不可制也。若得攸之 留攻郢城 ，必未能猝拔。君为其内，我为其外，破之必矣。”及攸之 起兵，赜 行至寻阳 ，未得朝廷处分，众欲倍道趋建康 ，赜 曰：“寻阳 地居中流，密迩畿甸。若留屯湓口 ，内藩朝廷，外援夏首 ，保据形胜，控制西南，今日会此，天所置也。”或以为湓口 城小难固，左中郎将周山图 曰：“今据中流，为四方势援，不可以小事难之；苟众心齐一，江山皆城隍也。”庚午，赜 奉燮 镇湓口 ；赜 悉以事委山图 。山图 断取行旅船板以造楼橹，立水栅，旬日皆办。道成 闻之，喜曰：“赜 真我子也！”以赜 为西讨都督，赜 启山图 为军副。时江州 刺史邵陵王 友 镇寻阳 ，赜 以为寻阳 城不足固，表移友 同镇湓口 ，留江州 别驾豫章 胡谐之 守寻阳 。

湘州 刺史王蕴 遭母丧罢归，至巴陵 ，与沈攸之 深相结。时攸之 未举兵，蕴 过郢州 ，欲因萧赜 出吊作难，据郢城 。赜 知之，不出。还，至东府 ，又欲因萧道成 出吊作难，道成 又不出。蕴 乃与袁粲 、刘秉 密谋诛道成 ，将帅黄回 、任候伯 、孙昙瓘 、王宜兴 、卜伯兴 等皆与通谋。伯兴 ，天与 之子也。

道成 初闻攸之 事起，自往诣粲 ，粲 辞不见。通直郎袁达 谓粲 ，“不宜示异同”，粲 曰：“彼若以主幼时艰，与桂阳 时不异，劫我入台，我何辞以拒之！一朝同止，欲异得乎！”道成 乃召褚渊 ，与之连席，每事必引渊 共之。时刘韫 为领军将军，入直门下省；卜伯兴 为直 ，黄回 等诸将皆出屯新亭 。

初，褚渊 为卫将军，遭母忧去职，朝廷敦迫，不起。粲 素有重名，自往譬说，渊 乃从之。及粲 为尚书令，遭母忧，渊 譬说恳至，粲 遂不起，渊 由是恨之。及沈攸之 事起，道成 与渊 议之。渊 曰：“西夏 衅难，事必无成，公当先备其内耳。”粲 谋既定，将以告渊 ；众谓渊 与道成 素善，不可告。粲 曰：“渊 与彼虽善，岂容大作同异！今若不告，事定便应除之。”乃以谋告渊 ，渊 即以告道成 。

道成 亦先闻其谋，遣军主苏烈 、薛渊 、太原 王天生 将兵助粲 守石头 。薛渊 固辞，道成 强之，渊 不得已，涕泣拜辞。道成 曰：“卿近在石头 ，日夕去来，何悲如是，且又何辞？”渊 曰：“不审公能保袁公 共为一家否？今渊 往，与之同则负公，不同则立受祸，何得不悲！”道成 曰：“所以遣卿，正为能尽临事之宜，使我无西顾之忧耳。但当努力，无所多言。”渊 ，安都 之从子也。道成 又以骁骑将军王敬则 为直 ，与伯兴 共总禁兵。

粲 谋矫太后令，使韫 、伯兴 帅宿卫兵攻道成 于朝堂，回 等帅所领为应。刘秉 、任候伯 等并赴石头 ，本期壬申夜发，秉 恇扰不知所为，晡后即束装；临去，啜羹，写胸上，手振不自禁。未暗，载妇女，尽室奔石头 ，部曲数百，赫奕满道。既至，见粲 ，粲 惊曰：“何事遽来？今败矣！”秉 曰：“得见公，万死何恨！”孙昙瓘 闻之，亦奔石头 。丹阳 丞王逊 等走告道成 ，事乃大露。逊 ，僧绰 之子也。

道成 密使人告王敬则 。时 已闭，敬则 欲开 出，卜伯兴 严兵为备，敬则 乃锯所止屋壁得出，至中书省收韫 。韫 已成严，列烛自照。见敬则 猝至，惊起迎之，曰：“兄何能夜顾？”敬则 呵之曰：“小子那敢作贼！”韫 抱敬则 ，敬则 拳殴其颊仆地而杀之，又杀伯兴 。苏 烈等据仓城 拒粲 。王蕴 闻秉 已走，叹曰：“事不成矣！”狼狈帅部曲数百向石头 。本期开南门，时暗夜，薛渊 据门射之。蕴 谓粲 已败，即散走。

道成 遣军主会稽 戴僧静 帅数百人向石头 助烈 等，自仓门 得入，与之并力攻粲 。孙昙瓘 骁勇善战，台军死者百馀人。王天生 殊死战，故得相持。自亥至丑，戴僧静 分兵攻府西门，焚之。粲 与秉 在城东门，见火起，欲还赴府。秉 与二子俣 、陔 逾城走。粲 下城，烈烛自照，谓其子最 曰：“本知一木不能止大厦之崩，但以名义至此耳。”僧静 乘暗逾城独进，最 觉有异人，以身卫粲 ，僧静 直前斫之。粲 谓最 曰：“我不失忠臣，汝不失孝子！”遂父子俱死。百姓哀之，谣曰：“可怜石头城 ，宁为袁粲 死，不作褚渊 生！”刘秉 父子走至额檐湖 ，追执，斩之。任候伯 等并乘船赴石头 ，既至，台军已集，不得入，乃驰还。

黄回 严兵，期诘旦帅所领从御道直向台门攻道成 。闻事泄，不敢发。道成 抚之如旧。王蕴 、孙昙瓘 皆逃窜，先捕得蕴，斩之，其馀粲 党皆无所问。

粲 典签莫嗣祖 为粲 、秉 宣通密谋，道成 召诘之，曰：“袁粲 谋反，何不启闻？”嗣祖 曰：“小人无识，但知报恩，何敢泄其大事！今袁公 已死，义不求生。”蕴 嬖人张承伯 藏匿蕴 。道成 并赦而用之。

粲 简淡平素，而无经世之才；好饮酒，喜吟讽，身居剧任，不肯当事；主事每往谘决，或高咏对之。闲居高卧，门无杂宾，物情不接，故及于败。

裴子野 论曰：袁景倩 ，民望国华，受付托之重；智不足以除奸，权不足以处变，萧条散落，危而不扶。及九鼎既轻，三才将换，区区斗城之里，出万死而不辞，盖蹈匹夫之节而无栋梁之具矣。

20　甲戌，大赦。

21　乙亥，以尚书仆射王僧虔 为左仆射，新除中书令王延之 为右仆射，度支尚书张岱 为吏部尚书，吏部尚书王奂 为丹杨 尹。延之 ，裕 之孙也。

刘秉 弟遐 为吴郡 太守。司徒右长史张瓌 ，永 之子也，遭父丧在吴 ，家素豪盛，萧道成 使瓌 伺间取遐 。会遐 召瓌 诣府，瓌 帅部曲十馀人直入斋中，执遐 ，斩之，郡中莫敢动。道成 闻之，以告瓌 从父领军冲 ，冲 曰：“瓌 以百口一掷，出手得卢矣。”道成 即以瓌 为吴郡 太守。

道成 移屯阅武堂 ，犹以重兵付黄回 使西上，而配以腹心。回 素与王宜兴 不协，恐宜兴 反告其谋，闰月辛巳，因事收宜兴 ，斩之。诸将皆言回 握强兵必反，宁朔将军桓康 请独往刺之，道成 曰：“卿等何疑！彼无能为也。”

沈攸之 遣中兵参军孙同 等五将以三万人为前驱，司马刘攘兵 等五将以二万人次之；又遣中兵参军王灵秀 等四将分兵出夏口 ，据鲁山 。癸巳，攸之 至夏口 ，自恃兵强，有骄色。以郢城 弱小，不足攻，云“欲问讯安西”，暂泊黄金浦 ，遣人告柳世隆 曰：“被太后令，当暂还都。卿既相与奉国，想得此意。”世隆 曰：“东下之师，久承声问。郢城 小镇，自守而已。”宗俨之 劝攸之 攻郢城 ；臧寅 以为：“郢城 兵虽少而地险，攻守势异，非旬日可拔。若不时举，挫锐损威。今顺流长驱，计日可捷。既倾根本，郢城 岂能自固！”攸之 从其计，欲留偏师守郢城 ，自将大众东下。乙未，将发，柳世隆 遣人于西渚挑战，前军中兵参军焦度 于城楼上肆言骂攸之 ，且秽辱之。攸之 怒，改计攻城，令诸军登岸烧郭邑，筑长围，昼夜攻战。世隆 随宜拒应，攸之 不能克。

道成 命吴兴 太守沈文秀 督吴 、钱唐 军事。文秀 收攸之 弟新安 太守登之 ，诛其宗族。

22　乙未，以后军将军杨运长 为宣城 太守；于是太宗 嬖臣无在禁省者矣。

沈约 论曰：夫人君南面，九重奥绝，陪奉朝夕，义隔卿士，阶闼之任，宜有司存。既而恩以狎生，信由恩固，无可惮之姿，有易亲之色。孝建 、泰始 ，主威独运，而刑政纠杂，理难遍通，耳目所寄，事归近习。及觇欢愠，候惨舒，动中主情，举无谬旨；人主谓其身卑位薄，以为权不得重。曾不知鼠凭社贵，狐借虎威，外无逼主之嫌，内有专用之效，势倾天下，未之或悟。及太宗 晚运，虑经盛衰，权幸之徒，慑惮宗戚，欲使幼主孤立，永窃国权，构造同异，兴树祸隙，帝弟宗王，相继屠剿。宝祚夙倾，实由于此矣。

23　辛丑，尚书左丞济阳 江谧 建议假萧道成 黄钺，从之。

24　加北秦州 刺史武都王 杨文度 都督北秦 、雍 二州诸军事，以龙骧将军杨文弘 为略阳 太守。壬寅，魏 皮欢喜 拔葭芦 ，斩文度 。魏 以杨难当 族弟广香 为阴平公 、葭芦 戍主，仍诏欢喜 筑骆谷城 。文弘 奉表谢罪于魏 ，遣子苟奴 入侍。魏 以文弘 为南秦州 刺史、武都王 。

25　乙巳，萧道成 出顿新亭 ，谓骠骑参军江淹 曰：“天下纷纷，君谓何如？”淹曰：“成败在德，不在众寡。公雄武有奇略，一胜也；宽容而仁恕，二胜也；贤能毕力，三胜也；民望所归，四胜也；奉天子以伐叛逆，五胜也。彼志锐而器小，一败也；有威而无恩，二败也；士卒解体，三败也； 绅不怀，四败也；悬兵数千里而无同恶相济，五败也：虽豺狼十万，终为我获。”道成 笑曰：“君谈过矣。”南徐州 行事刘善明 言于道成 曰：“攸之 收众聚骑，造舟治械，苞藏祸心，于今十年。性既险躁，才非持重；而起逆累旬，迟回不进。一则暗于兵机，二则人情离怨，三则有掣肘之患，四则天夺其魄。本虑其剽勇轻速，掩袭未备，决于一战；今六师齐奋，诸侯同举，此笼中之鸟耳。”萧赜 问攸之 于周山图 ，山图 曰：“攸之 相与邻乡，数共征伐，颇悉其人，性度险刻，士心不附。今顿兵坚城之下，适所以为离散之渐耳。”

二年（戊午，478）

1　春，正月己酉朔，百官戎服入朝。

沈攸之 尽锐攻郢城 ，柳世隆 乘间屡破之。萧赜 遣军主桓敬 等八军据西塞 ，为世隆 声援。

攸之 获郢 府法曹南乡 范云 ，使送书入城，饷武陵王 赞 犊一羫，柳世隆 鱼三十尾，皆去其首。城中欲杀之，云 曰：“老母弱弟，悬命沈氏 ，若违其命，祸必及亲；今日就戮，甘心如荠。”乃赦之。

攸之 遣其将皇甫仲贤 向武昌 ，中兵参军公孙方平 向西阳 。武昌 太守臧涣 降于攸之 ，西阳 太守王毓 奔湓城 。方平 据西阳 ，豫州 刺史刘怀珍 遣建宁 太守张谟 等将万人击之，辛酉，方平 败走。平西将军黄回 等军至西阳 ，溯流而进。

攸之 素失人情，但劫以威力。初发江陵 ，已有逃者；及攻郢城 ，三十馀日不拔，逃者稍多；攸之 日夕乘马历营抚慰，而去者不息。攸之 大怒，召诸军主曰：“我被太后令，建义下都。大事若克，白纱帽共著耳；如其不振，朝廷自诛我百口，不关馀人。比军人叛散，皆卿等不以为意。我亦不能问叛身，自今军中有叛者，军主任其罪。”于是一人叛，遣人追之，亦去不返，莫敢发觉，咸有异计。

刘攘兵 射书入城请降，柳世隆 开门纳之；丁卯夜，攘兵 烧营而去。军中见火起，争弃甲走，将帅不能禁。攸之 闻之，怒，衔须咀之，收攘兵 兄子天赐 、女婿张平虏 ，斩之。向旦，攸之 帅众过江 ，至鲁山 ，军遂大散，诸将皆走。臧寅 曰：“幸其成而弃其败，吾不忍为也！”乃投水死。攸之 犹有数十骑自随，宣令军中曰：“荆州 城中大有钱，可相与还取以为资粮。”郢城 未有追军，而散军畏蛮 抄，更相聚结，可二万人，随攸之 还江陵 。

张敬儿 既斩攸之 使者，即勒兵；侦攸之 下，遂袭江陵 。攸之 使子元琰 与兼长史江乂 、别驾傅宣 共守江陵城 。敬儿 至沙桥 ，观望未进。城中夜闻鹤唳，谓为军来，乂 、宣 开门出走，吏民崩溃。元琰 奔宠洲 ，为人所杀。敬儿 至江陵 ，诛攸之 二子、四孙。

攸之 将至江陵 百馀里，闻城已为敬儿 所据，士卒随之者皆散。攸之 无所归，与其子文和 走至华容 界，皆缢于栎林；己巳，村民斩首送江陵 。敬儿 擎之以楯，覆以青伞，徇诸市郭，乃送建康 。敬儿 诛攸之 亲党，收其财物数十万，皆以入私。

初，仓曹参军金城 边荣 ，为府录事所辱，攸之 为荣 鞭杀录事。及敬儿 将至，荣 为留府司马，或说之使诣敬儿 降，荣 曰：“受沈公 厚恩，共如此大事，一朝缓急，便易本心，吾不能也。”城溃，军士执以见敬儿 ，敬儿 曰：“边公 何不早来！”荣 曰：“沈公 见留守城，不忍委去；本不祈生，何须见问！”敬儿 曰：“死何难得！”命斩之。荣 欢笑而去。荣 客太山 程邕之 抱荣 曰：“与边公 周游，不忍见边公 死，乞先见杀。”兵人不得行戮，以白敬儿 ，敬儿 曰：“求死甚易，何为不许！”先杀邕之 ，然后及荣 ，军人莫不垂泣。孙同 、宗俨之 等皆伏诛。

丙子，解严，以侍中柳世隆 为尚书右仆射，萧道成 还镇东府 。丁丑，以右卫将军萧赜 为江州 刺史，侍中萧嶷 为中领军。二月庚辰，以尚书左仆射王僧虔 为尚书令，右仆射王延之 为左仆射。癸未，加萧道成 太尉、都督南徐 等十六州诸军事，以卫将军褚渊 为中书监、司空。道成 表送黄钺。

吏部郎王俭 ，僧绰 之子也，神彩渊旷，好学博闻，少有宰相之志，时论亦推许之。道成 以俭 为太尉右长史，待遇隆密，事无大小专委之。

2　丁亥，魏 主如代 汤泉；癸卯，还。

3　宕昌王 弥机 初立。三月丙子，魏 遣使拜弥机 征南大将军、梁 益 二州牧、河南公 、宕昌王 。

4　黄回 不乐在郢州 ，固求南兖 ，遂帅部曲辄还；辛卯，改都督南兖 等五州诸军事、南兖州 刺史。

5　初，王蕴 去湘州 ，湘州 刺史南阳王 翙 未之镇，长沙 内史庾佩玉 行府事。翙 先遣中兵参军韩幼宗 将兵戍湘州 ，与佩玉 不相能。及沈攸之 反，两人互相疑，佩玉 袭杀幼宗 。黄回 至郢州 ，遣辅国将军任候伯 行湘州 事；候伯 辄杀佩玉 ，冀以自免。湘州 刺史吕安国 之镇，萧道成 使安国 诛候伯 。

6　夏，四月甲申，魏 主如崞山 ；丁亥，还。

7　萧道成 以黄回 终为祸乱；回 有部曲数千人，欲遣收，恐为乱。辛卯，召回 入东府。至，停外斋，使桓康 将数十人，数回 罪而杀之，并其子竟陵 相僧念 。

甲午，以淮南 、宣城 二郡太守萧映 行南兖州 事，仍以其弟晃 代之。

8　五月，魏 禁皇族、贵戚及士民之家不顾氏族，下与非类婚偶；犯者以违制论。

9　魏 主与太后临虎圈，有虎逸，登阁道，几至御座，侍卫皆惊靡；吏部尚书王叡 执戟御之，太后称以为忠，亲任愈重。

10　六月丁酉，以辅国将军杨文弘 为北秦州 刺史、武都王 。

11　庚子，魏 皇叔若 卒。

12　萧道成 以大明 以来，公私奢侈，秋，八月，奏罢御府，省二尚方雕饰器玩；辛卯，又奏禁民间华伪杂物，凡十七条。

13　乙未，以萧赜 为领军将军，萧嶷 为江州 刺史。

14　九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15　萧道成 欲引时贤参赞大业，夜，召骠骑长史谢朏 ，屏人与语，久之，朏 无言；唯二小儿捉烛，道成 虑朏 难之，仍取烛遣儿，朏 又无言；道成 乃呼左右。朏 ，庄 之子也。

太尉右长史王俭 知其指，他日，请间言于道成 曰：“功高不赏，古今非一。以公今日位地，欲终北面，可乎？”道成 正色裁之，而神采内和。俭 因曰：“俭 蒙公殊盼，所以吐所难吐；何赐拒之深！宋氏 失德，非公岂复宁济！但人情浇薄，不能持久；公若小复推迁，则人望去矣。岂唯大业永沦，七尺亦不可得保。”道成 曰：“卿言不无理。”俭 曰：“公今名位，故是经常宰相，宜礼绝群后，微示变革。当先令褚公 知之，俭 请衔命。”道成 曰：“我当自往。”经少日，道成 自造褚渊 ，款言移晷。乃谓曰：“我梦应得官。”渊 曰：“今授始尔，恐一二年间未容便移；且吉梦未必应在旦夕。”道成 还，以告俭 。俭 曰：“褚 是未达理耳。”俭 乃唱议加道成 太傅，假黄钺，使中书舍人虞整 作诏。

道成 所亲任遐 曰：“此大事，应报褚公 。”道成 曰：“褚公 不从，奈何？”遐 曰：“彦回 惜身保妻子，非有奇才异节；遐 能制之。”渊 果无违异。

丙午，诏进道成 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傅、领扬州 牧，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使持节、太尉、骠骑大将军、录尚书、南徐州 刺史如故。道成 固辞殊礼。

16　以扬州 刺史晋熙王 燮 为司徒。

17　戊申，太傅道成 以萧映 为南衮州 刺史。冬，十月丁丑，以萧晃 为豫州 刺史。

18　己卯，获孙昙瓘 ，杀之。

19　魏 员外散骑常侍郑羲 来聘。

20　壬寅，立皇后谢氏 。后，庄 之孙也。

21　十一月癸亥，临澧侯 刘晃 坐谋反，与其党皆伏诛。晃 ，秉 之从子也。

22　甲子，徙南阳王 翙 为随郡王 。

23　魏 冯太后 忌青州 刺史南郡王 李惠 ，诬云惠 将南叛；十二月癸巳，诛惠 及妻并其子弟。太后以猜嫌所夷灭者十馀家，而惠 所历皆有善政，魏 人尤冤惜之。

24　尚书令王僧虔 奏以“朝廷礼乐，多违正典。大明 中即以宫悬合和鞞拂，节数虽会，虑乖雅体。又，今之清商，实由铜爵 ，三祖风流，遗音盈耳，京 、洛 相高，江左 弥贵，中庸和雅，莫近于斯。而情变听移，稍复销落，十数年间，亡者将半，民间竞造新声杂曲，烦淫无极，宜命有司悉加补缀。”朝廷从之。

25　是岁，魏 怀州 刺史高允 以老疾告归乡里，寻复以安车征至平城 ，拜镇军大将军、中书监；固辞，不许。乘车入殿，朝贺不拜。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三十五

齐纪一

太祖高皇帝

建元元年（乙未，479）

1　春，正月甲辰，以江州 刺史萧嶷 为都督荆 湘 等八州诸军事、荆州 刺史，尚书左仆射王延之 为江州 刺史，安南长史萧子良 为督会稽 等五郡诸军事、会稽 太守。

初，沈攸之 欲聚众，开民相告，士民坐执役者甚众；嶷 至镇，一日罢遣三千馀人。府州仪物，务存俭约，轻刑薄敛，所部大悦。

2　辛亥，以竟陵世子 赜 为尚书仆射，进号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3　太傅道成 以谢朏 有重名，必欲引参佐命，以为左长史。尝置酒与论魏 、晋 故事，因曰：“石苞 不早劝晋文 ，死方恸哭，方之冯异 ，非知机也。”朏 曰：“晋文 世事魏室 ，必将身终北面；借使魏 依唐 、虞 故事，亦当三让弥高。”道成 不悦。甲寅，以朏 为侍中，更以王俭 为左长史。

4　丙辰，以给事黄门侍郎萧长懋 为雍州 刺史。

5　二月丙子，邵陵殇王 友 卒。

6　辛巳，魏 太皇太后及魏 主如代郡 温泉。

7　甲午，诏申前命，命太傅赞拜不名。

8　己亥，魏 太皇太后及魏 主如西宫 。

9　三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10　甲辰，以太傅为相国，总百揆，封十郡，为齐公 ，加九锡；其骠骑大将军、扬州 牧、南徐州 刺史如故。己巳，诏齐国 官爵礼仪，并仿天朝。丙午，以世子赜 领南豫州 刺史。

11　杨运长 去宣城郡 还家，齐公 遣人杀之。凌源 令潘智 与运长 厚善；临川王 绰 ，义庆 之孙也，绰 遣腹心陈赞 说智 曰：“君先帝旧人，身是宗室近属，如此形势，岂得久全！若招合内外，计多有从者。台城 内人常有此心，苦无人建意耳。”智 即以告齐公 。庚戌，诛绰 兄弟及其党与。

12　甲寅，齐公 受策命，赦其境内，以石头 为世子宫，一如东宫。褚渊 引何曾 自魏 司徒为晋 丞相故事，求为齐 官，齐公 不许。以王俭 为齐 尚书右仆射，领吏部；俭 时年二十八。

夏，四月壬申朔，进齐公 爵为王，增封十郡。

甲戌，武陵王 赞 卒，非疾也。

丙戌，加齐王 殊礼，进世子为太子。

辛卯，宋 顺帝 下诏禅位于齐 。壬辰，帝当临轩，不肯出，逃于佛盖之下，王敬则 勒兵殿庭，以板舆入迎帝。太后惧，自帅阉人索得之，敬则 启譬令出，引令升车。帝收泪谓敬则 曰：“欲见杀乎？”敬则 曰：“出居别宫耳。官先取司马家 亦如此。”帝泣而弹指曰：“愿后身世世勿复生天王家！”宫中皆哭。帝拍敬则 手曰：“必无过虑，当饷辅国十万钱。”是日，百僚陪位。侍中谢朏 在直，当解玺绶，阳为不知，曰：“有何公事？”传诏云：“解玺绶授齐王 。”朏 曰：“齐 自应有侍中。”乃引枕卧。传诏惧，使朏 称疾，欲取兼人，朏 曰：“我无疾，何所道！”遂朝服步出东掖门 ，仍登车还宅。乃以王俭 为侍中，解玺绶。礼毕，帝乘画轮车，出东掖门 就东邸。问：“今日何不奏鼓吹？”左右莫有应者。右光禄大夫王琨 ，华 之从父弟也，在晋世 已为郎中，至是，攀车獭尾恸哭曰：“人以寿为欢，老臣以寿为戚。既不能先驱蝼蚁，乃复频见此事！”呜咽不自胜，百官雨泣。

司空兼太保褚渊 等奉玺绶，帅百官诣齐 宫劝进；王辞让未受。渊 从弟前安成 太守炤 谓渊 子贲 曰：“司空今日何在？”贲 曰：“奉玺绶在齐 大司马门 。”炤 曰：“不知汝家司空将一家物与一家，亦复何谓！”甲午，王即皇帝位于南郊。还宫，大赦，改元。奉宋顺帝 为汝阴王 ，优崇之 礼，皆仿宋 初。筑宫丹杨 ，置兵守卫之。宋 神主迁汝阴庙 ，诸王皆降为公；自非宣力齐室 ，馀皆除国，独置南康 、华容 、蓱乡 三国，以奉刘穆之 、王弘 、何无忌 之后，除国者凡百二十人。二台官僚，依任摄职，名号不同、员限盈长者，别更详议。

以褚渊 为司徒。宾客贺者满座。褚炤 叹曰：“彦回 少立名行，何意披猖至此！门户不幸，乃复有今日之拜。使彦回 作中书郎而死，不当为一名士邪！名德不昌，乃复有期颐 之寿！”渊 固辞不拜。

奉朝请河东 裴 上表，数帝过恶，挂冠径去；帝怒，杀之。太子赜 请杀谢朏 ，帝曰：“杀之遂成其名，正应容之度外耳。”久之，因事废于家。

帝问为政于前抚军行参军沛国 刘 ，对曰：“政在孝经 。凡宋氏 所以亡，陛下所以得者，皆是也。陛下若戒前车之失，加之以宽厚，虽危可安；若循其覆辙，虽安必危矣。”帝叹曰：“儒者之言，可宝万世！”

13　丙申，魏 主如崞山 。

14　丁酉，以太子詹事张绪 为中书令，齐国 左卫将军陈显达 为中护军，右卫将军李安民 为中领军。绪 ，岱 之兄子也。

15　戊戌，以荆州 刺史嶷 为尚书令、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 刺史，南兖州 刺史映 为荆州 刺史。

16　帝命群臣各言得失。淮南 、宣城 二郡太守刘善明 “请除宋氏 大明 、泰始 以来诸苛政细制，以崇简易。”又以为：“交州 险远，宋 末政苛，遂至怨叛，今大化创始，宜怀以恩德。且彼土所出，唯有珠宝，实非圣朝所须之急，讨伐之事，谓宜且停。”给事黄门郎清河 崔祖思 亦上言，以为：“人不学则不知道，此悖逆祸乱所由生也。今无员之官，空受禄力，雕耗民财。宜开文武二学，课台、府、州、国限外之人各从所乐，依方习业。若有废惰者，遣还故郡；经艺优殊者，待以不次。又，今陛下虽躬履节俭，而群下犹安习侈靡。宜褒进朝士之约素清修者，贬退其骄奢荒淫者，则风俗可移矣。”宋 元嘉 之世，凡事皆责成郡县。世祖 征求急速，以郡县迟缓，始遣台使督之。自是使者所在旁午，竞作威福，营私纳赂，公私劳扰。会稽 太守闻喜公 子良 上表极陈其弊，以为：“台有求须，但明下诏敕，为之期会，则人思自竭；若有稽迟，自依纠坐之科。今虽台使盈凑，会取正属所办，徒相疑愤，反更淹懈，宜悉停台使。”员外散骑郎刘思效 上言：“宋 自大明 以来，渐见凋弊，征赋有加而天府尤贫。小民嗷嗷，殆无生意；而贵族富室，以侈丽相高，乃至山泽之民，不敢采食其水草。陛下宜一新王度，革正其失。”上皆加褒赏，或以表付外，使有司详择所宜，奏行之。己亥，诏：“二宫诸王，悉不得营立屯邸，封略山湖。”

17　魏 主还平城 。

18　魏 秦州 刺史尉洛侯 、雍州 刺史宜都王 目辰 、长安 镇将陈提 等皆坐贪残不法，洛侯 、目辰 伏诛，提 徙边。

又诏以“候官千数，重罪受赇不列，轻罪吹毛发举，宜悉罢之。”更置谨直者数百人，使防逻街术，执喧斗者而已。自是吏民始得安业。

19　自泰始 以来，内外多虞，将帅各募部曲，屯聚建康 。李安民 上表，以为“自非淮 北常备外，馀军悉皆输遣；若亲近宜立随身者，听限人数。”上从之；五月辛亥，诏断众募。

20　壬子，上赏佐命之功，褚渊 、王俭 等进爵、增户各有差。处士何点 谓人曰：“我作齐书 已竟，赞云：‘渊 既世族，俭 亦国华；不赖舅氏，遑恤国家！’”点 ，尚之 孙也。渊 母宋 始安公主 ，继母吴郡公主 ；又尚巴西公主 。俭 母武康公主 ；又尚阳羡公主 。故点 云然。

21　己未，或走马过汝阴王 之门，卫士恐。有为乱者奔入杀王，而以疾闻，上不罪而赏之。辛酉，杀宋 宗室阴安公 燮 等，无少长皆死。前豫州 刺史刘澄之 ，遵考 之子也，与褚渊 善，渊 为之固请曰：“澄之 兄弟不武，且于刘 宗又疏。”故遵考 之族独得免。

22　丙寅，追尊皇考曰宣皇帝 ，皇妣陈氏 曰孝皇后 。

23　丁卯，封皇子钧 为衡阳王 。

24　上谓兖州 刺史垣崇祖 曰：“吾新得天下，索虏 必以纳刘昶 为辞，侵犯边鄙。寿阳 当虏之冲，非卿无以制此虏也。”乃徙崇祖 为豫州 刺史。

25　六月丙子，诛游击将军姚道和 ，以其贰于沈攸之 也。

26　甲子，立王太子赜 为皇太子；皇子嶷 为豫章王 ，映 为临川王 ，晃 为长沙王 ，晔 为武陵王 ，暠 为安成王 ，锵 为鄱阳王 ，铄 为桂阳王 ，鉴 为 广陵王 ；皇孙长懋 为南郡王 。

27　乙酉，葬宋顺帝 于遂宁陵 。

28　帝以建康 居民舛杂，多奸盗，欲立符伍以相检括，右仆射王俭 谏曰：“京师之地，四方辐凑，必也持符，于事既烦，理成不旷；谢安 所谓‘不尔何以为京师’也。”乃止。

29　初，交州 刺史李长仁 卒，从弟叔献 代领州事，以号令未行，遣使求刺史于宋 。宋 以南海 太守沈焕 为交州 刺史，以叔献 为焕 宁远司马、武平 新昌 二郡太守。叔献既得朝命，人情服从，遂发兵守险，不纳焕 。焕 停郁林 ，病卒。

秋，七月丁未，诏曰：“交趾 、比景 独隔书朔，斯乃前运方季，因迷遂往。宜曲赦交州 ，即以叔献 为刺史，抚安南土。”

30　魏 葭芦 镇主杨广香 请降，丙辰，以广香 为沙州 刺史。

31　八月乙亥，魏 主如方山 ；丁丑，还宫。

32　上闻魏 将入寇，九月乙巳，以豫章王 嶷 为荆 、湘 二州刺史，都督如故；以临川王 映 为扬州 刺史。

33　丙午，以司空褚渊 领尚书令。

34　壬子，魏 以侍中、司徒、东阳王 丕 为太尉，侍中、尚书右仆射陈建 为司徒，侍中、尚书代 人苟颓 为司空。

35　己未，魏 安乐 厉王 长乐 谋反，赐死。

36　庚申，魏 陇西宣王 源贺 卒。

37　冬，十月己巳朔，魏 大赦。

38　癸未，汝阴太妃 王氏 卒，谥曰宋 恭皇后 。

39　初，晋寿 民李乌奴 与白水 氐 杨成 等寇梁州 ，梁州 刺史范柏年 说降乌奴 ，击成 ，破之。及沈攸之 事起，柏年 遣兵出魏兴 ，声云入援，实候望形势。事平，朝廷遣王玄邈 代之。诏柏年 与乌奴 俱下，乌奴 劝柏年 不受代；柏年 计未决，玄邈 已至，柏年 乃留乌奴 于汉中 ，还至魏兴 ，盘桓不进。左卫率豫章 胡谐之 尝就柏年 求马，柏年 曰：“马非狗也，安能应无已之求！”待使者甚薄；使者还，语谐之 曰：“柏年 云：‘胡谐之 何物狗！所求无厌！’”谐之 恨之，谮于上曰：“柏年 恃险聚众，欲专据一州。”上使雍州 刺史南郡王 长懋 诱柏年 ，启为府长史。柏年 至襄阳 ，上欲不问，谐之 曰：“见虎格得，而纵上山乎？”甲午，赐柏年 死。李乌奴 叛入氐 ，依杨文弘 ，引氐 兵千馀人寇梁州 ，陷白马戍 。王玄邈 使人诈降诱乌奴 ，乌奴 轻兵袭州城，玄邈 伏兵邀击，大破之，乌奴 挺身复走入氐 。

初，玄邈 为青州 刺史，上在淮阴 ，为宋太宗 所疑，欲北附魏 ，遣书结玄邈 。玄邈 长史清河 房叔安 曰：“将军居方州之重，无故举忠孝而弃之，三齐 之士，宁蹈东海 而死耳，不敢随将军也。”玄邈 乃不答上书。及罢州还，至淮阴 ，严军直过；至建康 ，启太宗 ，称上有异志。及上为骠骑，引为司马，玄邈 甚惧，而上待之如初。及破乌奴 ，上曰：“玄邈 果不负吾意遇也。”叔安 为宁蜀 太守，上赏其忠正，欲用为梁州 ，会病卒。

40　十一月辛亥，立皇太子妃裴氏 。

41　癸丑，魏 遣假梁郡王 嘉 督二将出淮阴 ，陇西公 琛 督三将出广陵 ，河东公 薛虎子 督三将出寿阳 ，奉丹杨王 刘昶 入寇；许昶 以克复旧业，世胙江南 ，称藩于魏 。蛮 酋桓诞 请为前驱，以诞 为南征西道大都督。义阳 民谢天盖 自称司州 刺史，欲以州附魏 ，魏 乐陵 镇将韦珍 引兵渡淮 应接。豫章王 嶷 遣中兵参军萧惠朗 将二千人助司州 刺史萧景先 讨天盖 ，韦珍 略七千馀户而去。景先 ，上之从子也。南兖州 刺史王敬则 闻魏 将济淮 ，委镇还建康 ，士民惊散，既而魏 竟不至。上以其功臣，不问。

上之辅宋 也，遣骁骑将军王洪范 使柔然 ，约与共攻魏 。洪范 自蜀 出吐谷浑 历西域 乃得达。至是，柔然 十馀万骑寇魏 ，至塞上而还。

42　是岁，魏 诏中书监高允 议定律令。允 虽笃老，而志识不衰。诏以允 家贫养薄，令乐部丝竹十人五日一诣允 以娱其志，朝晡给膳，朔望致牛酒，月给衣服绵绢；入见则备几杖，问以政治。

43　契丹 莫贺弗勿干 帅部落万馀口入附于魏 ，居白狼水 东。

二年（庚申，480）

1　春，正月戊戌朔，大赦。

2　以司空褚渊 为司徒，尚书右仆射王俭 为左仆射；渊 不受。

3　辛丑，上祀南郊。

4　魏 陇西公 琛 等攻拔马头戍 ，杀太守刘从 。乙卯，诏内外纂严，发兵拒魏 ，征南郡王 长懋 为中军将军，镇石头 。

5　魏 广川庄王 略 卒。

6　魏 师攻锺离 ，徐州 刺史崔文仲 击破之。文仲 遣军主崔孝伯 渡淮 ，攻魏 茌眉 戍主龙得侯 等，杀之。文仲 ，祖思 之族人也。

群蛮 依阻山谷，连带荆 、湘 、雍 、郢 、司 五州之境，闻魏 师入寇，□尽发民丁，南襄城 蛮 秦远 乘虚寇潼阳 ，杀县令。司州蛮 引魏 兵寇平昌 ，平昌 戍主苟元宾 击破之。北上黄蛮 文勉德 寇汶阳 ，汶阳 太守戴元宾 弃城奔江陵 ；豫章王 嶷 遣中兵参军刘伾绪 将千人讨之，至当阳 ，勉德 请降，秦远 遁去。

魏 将薛道标 引兵趣寿阳 ，上使齐郡 太守刘怀慰 作冠军将军薛渊 书以招道标 ；魏 人闻之，召道标 还，使梁郡王 嘉 代之。怀慰 ，乘民 之子也。二月丁卯朔，嘉 与刘昶 寇寿阳 。将战，昶 四向拜将士，流涕纵横，曰：“愿同戮力，以雪仇耻！”

魏 步骑号二十万，豫州 刺史垣崇祖 集文武议之，欲治外城，堰肥水 以自固。皆曰：“昔佛狸 入寇，南平王 士卒完盛，数倍于今，犹以郭大难守，退保内城。且自有肥水 ，未尝堰也，恐劳而无益。”崇祖 曰：“若弃外城，虏必据之，外修楼橹，内筑长围，则坐成擒矣。守郭筑堰，是吾不谏之策也。”乃于城西北堰肥水 ，堰北筑小城，周为深堑，使数千人守之，曰：“虏见城小，以为一举可取，必悉力攻之，以谋破堰；吾纵水冲之，皆为流尸矣。”魏 人果蚁附攻小城，崇祖 著白纱帽，肩舆上城。晡时，决堰下水；魏 攻城之众漂坠堑中，人马溺死以千数。魏 师退走。

7　谢天盖 部曲杀天盖 以降。

8　宋 自孝建 以来，政纲弛紊，簿籍讹谬。上诏黄门郎会稽 虞玩之 等更加检定，曰：“黄籍，民之大纪，国之治端。自顷巧伪日甚，何以厘革？”玩之 上表，以为：“元嘉 中，故光禄大夫傅隆 年出七十，犹手自书籍，躬加隐校。今欲求治取正，必在勤明令长。愚谓宜以元嘉 二十七年籍为正，更立明科，一听首悔；迷而不返，依制必戮；若有虚昧，州县同科。”上从之。

9　上以群蛮 数为叛乱，分荆 、益 置巴州 以镇之。壬申，以三巴 校尉明慧昭 为巴州 刺史，领巴东 太守。是时，齐 之境内，有州二十三，郡三百九十，县千四百八十五。

乙酉，崔文仲 遣军主陈靖 拔魏 竹邑 ，杀戍主白仲都 ；崔叔延 破魏 睢陵 ，杀淮阳 太守梁恶 。

10　三月丁酉朔，以侍中西昌侯 鸾 为郢州 刺史。鸾 ，帝兄始安贞王 道生 之子也；早孤，为帝所养，恩过诸子。

11　魏 刘昶 以雨水方降，表请还师，魏 人许之；丙午，遣车骑大将军冯熙 将兵迎之。

12　夏，四月辛巳，魏 主如白登山 ；五月丙申朔，如火山 ；壬寅，还平城 。

13　自晋 以来，建康 宫之外城唯设竹篱，而有六门。会有发白虎樽者，言“白门三重关，竹篱穿不完。”上感其言，命改立都墙。

14　李乌奴 数乘间出寇梁州 ，豫章王 嶷 遣中兵参军王图南 将益州 兵从剑阁 掩击之；梁 、南秦 二州刺史崔慧景 发梁州 兵屯白马 ，与图南 覆背击乌奴 ，大破之，乌奴 走保武兴 。慧景 ，祖思 之族人也。

15　秋，七月辛亥，魏 主如火山 。

16　戊午，皇太子穆妃 裴氏 卒。

17　诏南郡王 长懋 移镇西州 。

18　角城 戍主举城降魏 ；秋，八月丁酉，魏 遣徐州 刺史梁郡王 嘉 迎之。又遣平南将军郎大檀 等三将出朐城 ，将军白吐头 等二将出海西 ，将军元泰 等二将出连口 ，将军封延 等三将出角城 ，镇南将军贺罗 出下蔡 ，同入寇。

19　甲辰，魏 主如方山 ；戊申，游武州山 石窟寺 。庚戌，还平城 。

20　崔慧景 遣长史裴叔保 攻李乌奴 于武兴 ，为氐王 杨文弘 所败。

21　九月甲午朔，日有食之。

22　丙午，柔然 遣使来聘。

23　汝南 太守常元真 、龙骧将军胡青苟 降于魏 。

24　闰月辛巳，遣领军李安民 循行清 、泗 诸戍以备魏 。

25　魏 梁郡王 嘉 帅众十万围朐山 ，朐山 戍主玄元度 婴城固守，青 、冀 二州刺史范阳 卢绍之 遣子奂 将兵助之。庚寅，元度 大破魏 师。台遣军主崔灵建 等将万馀人自淮 入海，夜至，各举两炬；魏 师望见，遁去。

26　冬，十月，王俭 固请解选职，许之；加俭 侍中，以太子詹事何戢 领选。上以戢 资重，欲加常侍，褚渊 曰：“圣旨每以蝉冕不宜过多。臣与王俭 既已左珥，若复加戢 ，则八座遂有三貂；若帖以骁、游，亦为不少。”乃以戢 为吏部尚书，加骁骑将军。

27　甲辰，以沙州 刺史杨广香 为西秦州 刺史，又以其子炅 为武都 太守。

28　丁未，魏 以昌黎王 冯熙 为西道都督，与征南将军桓诞 出义阳 ，镇南将军贺罗 出锺离 ，同入寇。

29　淮 北四州民不乐属魏 ，常思归江南 ，上多遣间谍诱之。于是徐州 民桓标之 、兖州 民徐猛子 等所在蜂起为寇盗，聚众保五固 ，推司马朗之 为主。魏 遣淮阳王 尉元 、平南将军薛虎子 等讨之。

30　十一月戊寅，丹阳 尹王僧虔 上言：“郡县狱相承有上汤杀囚，名为救疾，实行冤暴。岂有死生大命，而潜制下邑！愚谓囚病必先刺郡，求职司与医对共诊验，远县家人省视，然后处治。”上从之。

31　戊子，以杨难当 之孙后起 为北秦州 刺史、武都王 ，镇武兴 。

32　十二月戊戌，以司空褚渊 为司徒。渊 入朝，以腰扇障日，征虏功曹刘祥 从侧过，曰：“作如此举止，羞面见人，扇障何益！”渊 曰：“寒士不逊！”祥 曰：“不能杀袁 、刘 ，安得免寒士！”祥 ，穆之 之孙也。祥 好文学，而性韵刚疏，撰宋书 ，讥斥禅代；王俭 密以闻，坐徙广州 而卒。

太子宴朝臣于玄圃 ，右卫率沈文季 与褚渊 语相失，文季 怒曰：“渊 自谓忠臣，不知死之日何面目见宋明帝 ！”太子笑曰：“沈率 醉矣。”

33　壬子，以豫章王 嶷 为中书监、司空、扬州 刺史，以临川王 映 为都督荆 雍 等九州诸军事、荆州 刺史。

34　是岁，魏 尚书令王叡 进爵中山王 ，加镇东大将军；置王官二十二人，以中书侍郎郑羲 为傅，郎中令以下皆当时名士。又拜叡 妻丁氏 为妃。

三年（辛酉，481）

1　春，正月，封皇子锋 为江夏王 。

2　魏 人寇淮阳 ，围军主成买 于甬城 ，上遣领军将军李安民 为都督，与军主周盘龙 等救之。魏 人缘淮 大掠，江 北民皆惊走渡江 ，成买 力战而死。盘龙 之子奉叔 以二百人陷陈深入，魏 以万馀骑张左右翼围之。或告盘龙 云，“奉叔 已没”，盘龙 驰马奋矟，直突魏 陈，所向披靡。奉叔 已出，复入求盘龙 。父子两骑萦扰，魏 数万之众莫敢当者；魏 师遂败，杀伤万计。魏 师退，李安民 等引兵追之，战于孙溪渚 ，又破之。

3　己卯，魏 主南巡，司空苟颓 留守；丁亥，魏 主至中山 。

4　二月丁卯朔，魏 大赦。

5　丁酉，游击将军桓康 复败魏 师于淮阳 ，进攻樊谐城 ，拔之。

6　魏 主自中山 如信都 ；癸卯，复如中山 ；庚戌，还，至肆州 。

沙门法秀 以妖术惑众，谋作乱于平城 ；苟颓 帅禁兵收掩，悉擒之。魏 主还平城 ，有司囚法秀 ，加以笼头，铁锁无故自解。魏 人穿其颈骨，祝之曰：“若果有神，当令穿肉不入。”遂穿以徇，三日乃死。议者或欲尽杀道人，冯太后 不可，乃止。

7　垣崇祖 之败魏 师也，恐魏 复寇淮北 ，乃徙下蔡戍 于淮 东。既而魏 师果至，欲攻下蔡 ；闻其内徙，欲夷其故城。己酉，崇祖 引兵渡淮 击魏 ，大破之，杀获千计。

8　晋 、宋 之际，荆州 刺史多不领南蛮 校尉，别以重人居之。豫章王 嶷 为荆 、湘 二州刺史，领南蛮 。嶷 罢，更以侍中王奂 为之，奂 固辞，曰：“西土戎烬之后，痍毁难复。今复割撤太府，制置偏校，崇望不足助强，语实交能相弊。且资力既分，职司增广，众劳务倍，文案滋烦，窃以为国计非允。”癸丑，罢南蛮 校尉官。

9　三月辛酉朔，魏 主如肆州 ；己巳，还平城 。

10　魏 法秀 之乱，事连兰台御史张求 等百馀人，皆以反法当族。尚书令王叡 请诛首恶，宥其馀党。乃诏：“应诛五族者，降为三族；三族者，门诛；门诛，止其身。”所免千馀人。

11　夏，四月己亥，魏 主如方山 。冯太后 乐其山川，曰：“他日必葬我于是，不必祔山陵也。”乃为太后作寿陵，又建永固 石室于山上，欲以为庙。

12　桓标之 等有众数万，寨险求援；庚子，诏李安民 督诸将往迎之，又使兖州 刺史周山图 自淮 入清 ，倍道应接。淮 北民桓磊磈 破魏 师于抱犊固 。李安民 赴救迟留，标之 等皆为魏 所灭，馀众得南归者尚数千家；魏 人亦掠三万馀口归平城 。

13　魏 任城康王 云 卒。

14　五月壬戌，邓至王 像舒 遣使入贡于魏 。邓至 者，羌 之别种，国于宕昌 之南。

15　六月壬子，大赦。

16　甲辰，魏 中山宣王 王叡 卒。叡 疾病，太皇太后、魏 主屡至其家视疾。及卒，赠太宰，立庙于平城 南。文士为叡 作哀诗及诔者百馀人，及葬，自称亲姻、义旧，缞绖哭送者千馀人。魏 主以叡 子中散大夫袭 代叡 为尚书令，领吏部曹。

17　戊午，魏 封皇叔简 为齐郡王 ，猛 为安丰王 。

18　秋，七月己未朔，日有食之。

19　上使后军参军车僧朗 使于魏 。甲子，僧朗 至平城 。魏 主问曰：“齐 辅宋 日浅，何故遽登大位？”对曰：“虞 、夏 登庸，身陟元后，魏 、晋 匡辅，贻厥子孙，时宜各异耳。”

20　辛酉，柔然 别帅他稽 帅众降魏 。

21　杨文弘 遣使请降，诏复以为北秦州 刺史。先是，杨广香 卒，其众半奔文弘 ，半奔梁州 。文弘 遣杨后起 进据白水 。上虽授以官爵，而阴敕晋寿 太守杨公则 使伺便图之。

22　宋 昇明 中，遣使者殷灵诞 、苟昭先 如魏 ，闻上受禅，灵诞 谓魏 典客曰：“宋 、魏 通好，忧患是同。宋 今灭亡，魏 不相救，何用和亲！”及刘昶 入寇，灵诞 请为昶 司马，不许。九月庚午，魏 阅武于南郊，因宴群臣；置车僧朗 于灵诞 下，僧朗 不肯就席，曰：“灵诞 昔为宋 使，今为齐民。乞魏 主以礼见处。”灵诞 遂与相忿詈。刘昶 赂宋 降人解奉君 于会刺杀僧朗 ，魏 人收奉君 ，诛之；厚送僧朗 之丧；放灵诞 等南归。及世祖 即位，昭先 具以灵诞 之语启闻，灵诞 坐下狱死。

23　辛未，柔然 主遣使来聘，与上书，谓上为“足下”，自称曰“吾”，遗上师子皮袴褶，约共伐魏 。

24　魏 尉元 、薛虎子 克五固 、斩司马朗之 ，东南诸州皆平。尉元 入为侍中、都曹尚书，薛虎子 为彭城 镇将，迁徐州 刺史。时州镇戍兵，资绢自随，不入公库，虎子 上表，以为：“国家欲取江东 ，先须积谷彭城 。切惟在镇之兵，不减数万，资粮之绢，人十二匹；用度无准，未及代下，不免饥寒，公私损费。今徐州 良田十万馀顷，水陆肥沃，清 、汴 通流，足以溉灌。若以兵绢市牛，可得万头，兴置屯田，一岁之中，且给官食。半兵芸殖，馀兵屯戍，且耕且守，不妨捍边。一年之收，过于十倍之绢；暂时之耕，足充数载之食。于后兵资皆贮公库，五稔之后，谷帛俱溢，非直戍卒丰饱，亦有吞敌之势。”魏 人从之。虎子 为政有惠爱，兵民怀之。会沛郡 太守邵安 、下邳 太守张攀 以赃污为虎子 所按，各遣子上书，告虎子 与江南 通，魏 主曰：“虎子 必不然。”推按，果虚，诏安 、攀 皆赐死，二子各鞭一百。

25　吐谷浑王 拾寅 卒，世子度易侯 立。冬，十月戊子朔，以度易侯 为西秦 河 二州刺史、河南王 。

26　魏 中书令高闾 等更定新律成，凡八百三十二章；门房之诛十有六，大辟二百三十五，杂刑三百七十七。

27　初，高昌王 阚伯周 卒，子义成 立；是岁，其从兄首归 杀义成 自立。高车王 可至罗 杀首归 兄弟，以敦煌 张明 为高昌王 ，国人杀明 ，立马儒 为王。

四年（壬戌，482）

1　春，正月壬戌，诏置学生二百人，以中书令张绪 为国子祭酒。

2　甲戌，魏 大赦。

3　三月庚申，上召司徒褚渊 、尚书左仆射王俭 受遗诏辅太子；壬戌，殂于临光殿 。太子即位，大赦。

高帝 沉深有大量，博学能文。性清俭，主衣中有玉导，上敕中书曰：“留此正是兴长病源！”即命击碎；仍检按有何异物，皆随此例。每曰：“使我治天下十年，当使黄金与土同价。”

4　乙丑，以褚渊 录尚书事，王俭 为侍中、尚书令，车骑将军张敬儿 开府仪同三司。丁卯，以前将军王奂 为尚书左仆射。庚午，以豫章王 嶷 为太尉。

5　庚辰，魏 主临虎圈，诏曰：“虎狼猛暴，取捕之日，每多伤害；既无所益，损费良多，从今勿复捕贡。”

6　夏，四月庚寅，上大行谥曰高皇帝 ，庙号太祖 。丙午，葬泰安陵 。

7　辛卯，追尊穆妃 为皇后。六月甲申朔，立南郡王 长懋 为皇太子。丙申，立太子妃王氏 。妃，琅邪 人也。封皇子闻喜公 子良 为竟陵王 ，临汝公 子卿 为庐陵王 ，应城公 子敬 为安陆王 ，江陵公 子懋 为晋安王 ，枝江公 子隆 为随郡王 ，子真 为建安王 ，皇孙昭业 为南郡王 。

8　司徒褚渊 寝疾，自表逊位，世祖 不许。渊 固请恳切，癸卯，以渊 为司空，领骠骑将军，侍中、录尚书如故。

9　秋，七月，魏 发州郡五万人治灵丘道 。

10　吏部尚书济阳 江谧 ，性谄躁，太祖 殂，谧 恨不豫顾命；上即位，谧 又不迁官；以此怨望、诽谤。会上不豫，谧 诣豫章王 嶷 请间，曰：“至尊非起疾，东宫又非才，公今欲作何计？”上知之，使御史中丞沈冲 奏谧 前后罪恶，庚寅，赐谧 死。

11　癸卯，南康文 简公 褚渊 卒，世子侍中贲 耻其父失节，服除，遂不仕，以爵让其弟蓁 ，屏居墓下终身。

12　九月丁巳，以国哀罢国子学。

13　氐王 杨文弘 卒，诸子皆幼，乃以兄子后起 为嗣。九月辛酉，魏 以后起 为武都王 ，文弘 子集始 为白水 太守。既而集始 自立为王，后起 击破之。

14　魏 以荆州 巴 、氐 扰乱，以镇西大将军李崇 为荆州 刺史。崇 ，显祖 之舅子也。将之镇，敕发陕 、秦 二州兵送之，崇 辞曰：“边人失和，本怨刺史。今奉诏代之，自然安靖；但须一诏而已，不烦发兵自防，使之怀惧也。”魏朝 从之。崇 遂轻将数十骑驰至上洛 ，宣诏慰谕，民夷帖然。崇 命边戍掠得齐 人者悉还之，由是齐 人亦还其生口二百许人，二境交和，无复烽燧之警。久之，徙兖州 刺史。兖 土旧多劫盗，崇 命村置一楼，楼皆悬鼓，盗发之处，乱击之；旁村始闻者，以一击为节，次二，次三，俄顷之间，声布百里；皆发人守险要。由是盗发，无不擒获。其后诸州皆效之，自崇 始也。

15　辛未，以征南将军王僧虔 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以尚书右仆射王奂 为湘州 刺史。

16　宋 故建平王 景素 主簿何昌 、记室王摛 及所举秀才刘琎 ，前后上书陈景素 德美，为之讼冤。冬，十月辛丑，诏听以士礼还葬旧茔。琎 ， 之弟也。

17　十一月，魏高祖 将亲祠七庙，命有司具仪法，依古制备牲牢、器服及乐章；自是四时常祀皆举之。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

永明元年（癸亥，483）

1　春，正月辛亥，上祀南郊，大赦，改元。

2　诏以边境宁晏，治民之官，普复田秩。

3　以太尉豫章王 嶷 领太子太傅。嶷 不参朝务，而常密献谋画，上多从之。

4　壬戌，立皇弟锐 为南平王 ，铿 为宜都王 ，皇子子明 为武昌王 ，子罕 为南海王 。

5　二月辛巳，以征虏将军杨炅 为沙州 刺史、阴平王 。

6　辛丑，以宕昌王 梁弥机 为河 、凉 二州刺史，邓至王 像舒 为西凉州 刺史。

7　宋 末，以治民之官六年过久，乃以三年为断，谓之小满；而迁换去来，又不能依三年之制。三月癸丑，诏，自今一以小满为限。

8　有司以天文失度，请禳之。上曰：“应天以实不以文。我克己求治，思隆惠政；若灾眚在我，禳之何益！”

9　夏，四月壬午，诏：“袁粲 、刘秉 、沈攸之 ，虽末节不终，而始诚可录，”皆命以礼改葬。

10　上之为太子也，自以年长，与太祖 同创大业，朝事大小，率皆专断，多违制度。信任左右张景真 ，景真 骄侈，被服什物，僭拟乘舆；内外畏之，莫敢言者。

司空谘议荀伯玉 ，素为太祖 所亲厚，叹曰：“太子所为，官终不知，岂得畏死，蔽官耳目！我不启闻，谁当启者！”因太子拜陵，密以启太祖 。太祖 怒，命检校东宫。

太子拜陵还，至方山 ，晚，将泊舟，豫章王 嶷 自东府乘飞燕东迎太子，告以上怒之意。太子夜归，入宫，太祖 亦停门龠待之。明日，太祖 使南郡王 长懋 、闻喜公 子良 宣敕诘责，并示以景真 罪状，使以太子令收景真 ，杀之。太子忧惧，称疾。

月馀，太祖 怒不解，昼卧太阳殿 ，王敬则 直入，叩头启太祖 曰：“官有天下日浅，太子无事被责，人情恐惧；愿官往东宫解释之。”太祖 无言。敬则 因大声宣旨，装束往东宫，又敕太官设馔，呼左右索舆；太祖 了无动意。敬则 索衣被太祖 ，仍牵强登舆。太祖 不得已至东宫，召诸王宴于玄圃 。长沙王 晃 捉华盖，临川王 映 执雉尾扇，闻喜公 子良 持酒枪，南郡王 长懋 行酒，太子及豫章王 嶷 、王敬则 自捧酒馔，至暮，尽醉乃还。

太祖 嘉伯玉 忠荩，愈见亲信，军国密事，多委使之，权动朝右。遭母忧，去宅二里许，冠盖已塞路。左率萧景先 、侍中王晏 共吊之，自旦至暮，始得前。比出，饥乏，气息惙然，愤悒形于声貌。明日，言于太祖 曰：“臣等所见二宫门庭，比荀伯玉 宅可张雀罗矣。”晏 ，敬弘 之从子也。

骁骑将军陈胤叔 ，先亦白景真 及太子得失，而语太子皆云“伯玉 以闻”。太子由是深怨伯玉 。

太祖 阴有以豫章王 嶷 代太子之意；而嶷 事太子愈谨，故太子友爱不衰。

豫州 刺史垣崇祖 不亲附太子，会崇祖 破魏 兵，太祖 召还朝，与之密谋。太子疑之，曲加礼待，谓曰：“世间流言，我已豁怀；自今以富贵相付。”崇祖 拜谢。会太祖 复遣荀伯玉 ，敕以边事，受旨夜发，不得辞东宫；太子以为不尽诚，益衔之。

太祖 临终，指伯玉 以属太子。上即位，崇祖 累迁五兵尚书，伯玉 累迁散骑常侍。伯玉 内怀忧惧，上以伯玉 与崇祖 善，恐其为变，加意抚之。丁亥，下诏诬崇祖 招结江 北荒人，欲与伯玉 作乱，皆收杀之。

11　庚子，魏 主如崞山 ；壬寅，还宫。

12　闰月癸丑，魏 主后宫平凉 林氏 生子恂 ，大赦。文明太后 以恂 当为太子，赐林氏 死，自抚养恂 。

13　五月戊寅朔，魏 主如武州山 石窟佛寺。

14　车骑将军张敬儿 好信梦；初为南阳 太守，其妻尚氏 梦一手热如火；及为雍州 ，梦一胛热；为开府，梦半身热。敬儿 意欲无限，常谓所亲曰：“吾妻复梦举体热矣。”又自言梦旧村社树高至天，上闻而恶之。垣崇祖 死，敬儿 内自疑，会有人告敬儿 遣人至蛮 中货易，上疑其有异志。会上于华林园 设八关斋，朝臣皆预，于坐收敬儿 。敬儿 脱冠貂投地曰：“此物误我！”丁酉，杀敬儿 ，并其四子。

敬儿 弟恭儿 ，常虑为兄祸所及，居于冠军 ，未常出襄阳 ，村落深阻，墙垣重复。敬儿 每遣信，辄上马属鞬，然后见之。敬儿 败问至，席卷入蛮 ；后自出，上恕之。

敬儿 女为征北谘议参军谢超宗 子妇，超宗 谓丹杨 尹李安民 曰：“‘往年杀韩信 ，今年杀彭越 ；’尹欲何计！”安民 具启之。上素恶超宗 轻慢，使兼御史中丞袁彖 奏弹超宗 ，丁巳，收付廷尉，徙越嶲 ，于道赐死。以彖 语不刻切，又使左丞王逡之 奏弹彖 轻文略奏，挠法容非，彖 坐免官，禁锢十年。超宗 ，灵运 之孙；彖 ， 之弟子也。

15　秋，七月丁丑，魏 主及太后如神渊池 ；甲申，如方山 。

16　魏 使假员外散骑常侍顿丘 李彪 来聘。

17　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王僧虔 固辞开府，谓兄子俭 曰：“汝任重于朝，行登三事；我若复有此授，乃是一门有二台司，吾实惧焉。”累年不拜，上乃许之，戊戌，加僧虔 特进。俭 作长梁斋，制度小过，僧虔 视之，不悦，竟不入户；俭 即日毁之。

初，王弘 与兄弟集会，任子孙戏适。僧达 跳下地作虎子；僧绰 正坐，采蜡烛珠为凤皇，僧达 夺取打坏，亦复不惜；僧虔 累十二博棋，既不坠落，亦不重作。弘 叹曰：“僧达 俊爽 ，当不减人，然恐终危吾家；僧绰 当以名义见美；僧虔 必为长者，位至公台。”已而皆如其言。

18　八月庚申，骁骑将军王洪范 自柔然 还，经涂三万馀里。

19　冬，十月丙寅，遣骁骑将军刘缵 聘于魏 ，魏 主客令李安世 主之。魏 人出内藏之宝，使贾人鬻之于市。缵 曰：“魏 金玉大贱，当由山川所出。”安世 曰：“圣朝不贵金玉，故贱同瓦砾。”缵 初欲多市，闻其言，内惭而止。缵 屡奉使至魏 ，冯太后 遂私幸之。

20　十二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21　癸丑，魏 始禁同姓为婚。

22　王俭 进号卫将军，参掌选事。

23　是岁，省巴州 。

24　魏 秦州 刺史于洛侯 ，性残酷，刑人必断腕，拔舌，分悬四体。合州惊骇，州民王元寿 等一时俱反。有司劾奏之，魏 主遣使至州，于洛侯 常刑人处宣告吏民，然后斩之。

齐州 刺史韩麒麟 ，为政尚宽，从事刘普庆 说麒麟 曰：“公杖节方夏 ，而无所诛斩，何以示威！”麒麟 曰：“刑罚所以止恶，仁者不得已而用之。今民不犯法，又何诛乎？若必断斩然后可以立威，当以卿应之！”普庆 惭惧而起。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三十六

齐纪二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

永明二年（甲子，484）

1　春，正月乙亥，以后将军柳世隆 为尚书右仆射；竟陵王 子良 为护军将军兼司徒，领兵置佐，镇西州 。子良 少有清尚，倾意宾客，才隽之士，皆游集其门。开西邸，多聚古人器服以充之。记室参军范云 、萧琛 、乐安任昉 、法曹参军王融 、卫军东 祭酒萧衍 、镇西功曹谢朓 步兵校尉沈约 、扬州 秀才吴郡 陆倕 ，并以文学，尤见亲待，号曰八友。法曹参军柳恽 、太学博士王僧孺 、南徐州 秀才济阳 江革 、尚书殿中郎范缜 、会稽 孔休源 亦预焉。琛 ，惠开 之从子；恽 ，元景 之从孙；融 ，僧达 之孙；衍 ，顺之 之子；朓 ，述 之孙；约 ，璞 之子；僧孺 ，雅 之曾孙；缜 ，云 之从兄也。

子良 笃好释氏 ，招致名僧，讲论佛法，道俗之盛，江左 未有。或亲为众僧赋食、行水，世颇以为失宰相体。

范缜 盛称无佛。子良 曰：“君不信因果，何得有富贵、贫贱？”缜 曰：“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散：或拂帘幌坠茵席之上，或关篱墙落粪溷之中。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子良 无以难。缜 又著神灭论 ，以为：“形者神之质，神者形之用也。神之于形，犹利之于刀；未闻刀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哉！”此论出，朝野喧哗，难之终不能屈。太原 王琰 著论讥缜 曰：“呜呼范子 ！曾不知其先祖神灵所在！”欲以杜缜 后对。缜 对曰：“呜呼王子 ！知其先祖神灵所在而不能杀身以从之！”子良 使王融 谓之曰：“以卿才美，何患不至中书郎；而故乖剌为此论，甚可惜也！宜急毁弃之。”缜 大笑曰：“使范缜 卖论取官，已至令、仆矣，何但中书郎邪！”

萧衍 好筹略，有文武才干，王俭 深器异之，曰：“萧郎 出三十，贵不可言。”

2　壬寅，以柳世隆 为尚书左仆射，丹杨 尹李安民 为右仆射，王俭 领丹杨 尹。

3　夏，四月甲寅，魏 主如方山 ；戊午，还宫；庚申，如鸿池 ；丁卯，还宫。

4　五月甲申，魏 遣员外散骑常侍李彪 等来聘。

5　六月壬寅朔，中书舍人吴兴 茹法亮 封望蔡男 。时中书舍人四人，各住一省，谓之“四户”，以法亮 及临海 吕文显 等为之；既总重权，势倾朝廷，守宰数迁换去来，四方饷遗，岁数百万。法亮 尝于众中语人曰：“何须求外禄！此一户中，年办百万。”盖约言之也。后因天文有变，王俭 极言“文显 等专权徇私，上天见异，祸由四户。”上手诏酬答，而不能改也。

6　魏 旧制：户调帛二匹，絮二斤，丝一斤，谷二十斛；又入帛一匹二丈，委之州库，以供调外之费；所调各随土之所出。丁卯，诏曰：“置官班禄，行之尚矣；自中原丧乱，兹制中绝。朕宪章旧典，始班俸禄。户增调帛三匹，谷二斛九斗，以为官司之禄；增调外帛二匹。禄行之后，赃满一匹者死。变法改度，宜为更始，其大赦天下。”

7　秋，七月甲申，立皇子子伦 为巴陵王 。

8　乙未，魏 主如武州山 石窟寺 。

9　九月，魏 诏，班禄以十月为始，季别受之。旧律，枉法十匹，义赃二十匹，罪死；至是，义赃一匹，枉法无多少，皆死。仍分命使者，纠按守宰之贪者。

秦 、益 二州刺史恒农 李洪之 以外戚贵显，为治贪暴，班禄之后，洪之 首以赃败。魏 主命锁赴平城 ，集百官亲临数之；犹以其大臣，听在家自裁。自馀守宰坐赃死者四十馀人。受禄者无不跼蹐，赇赂殆绝。然吏民犯他罪者，魏 主率宽之，疑罪奏谳多减死徙边，岁以千计。都下决大辟，岁不过五六人；州镇亦简。

久之，淮南王 佗 奏请依旧断禄，文明太后 召群臣议之。中书监高闾 以为：“饥寒切身，慈母不能保其子。今给禄，则廉者足以无滥，贪者足以劝慕；不给，则贪者得肆其奸，廉者不能自保。淮南 之议，不亦谬乎！”诏从闾 议。

闾 又上表，以为：“北狄悍愚，同于禽兽。所长者野战，所短者攻城。若以狄之所短夺其所长，则虽众不能成患，虽来不能深入。又，狄散居野泽，随逐水草，战则与家业并至，奔则与畜牧俱逃，不赍资粮而饮食自足，是以历代能为边患。六镇势分，倍众不斗，互相围逼，难以制之。请依秦 、汉 故事，于六镇之北筑长城，择要害之地，往往开门，造小城于其侧，置兵扞守。狄既不攻城，野掠无获，草尽则走，终必惩艾。计六镇东西不过千里，一夫一月之功可城三步之地，强弱相兼，不过用十万人，一月可就；虽有暂劳，可以永逸。凡长城有五利：罢游防之苦，一也；北部放牧无抄掠之患，二也；登城观敌，以逸待劳，三也；息无时之备，四也；岁常游运，永得不匮，五也。”魏 主优诏答之。

10　冬，十月丁巳，以南徐州 刺史长沙王 晃 为中书监。初，太祖 临终，以晃 属帝，使处于辇下或近藩，勿令远出。且曰：“宋氏 若非骨肉相残，他族岂得乘其弊！汝深诫之！”旧制：诸王在都，唯得置捉刀左右四十人。晃 好武饰，及罢南徐州 ，私载数百人仗还建康 ，为禁司所觉，投之江 水。帝闻之，大怒，将纠以法，豫章王 嶷 叩头流涕曰：“晃 罪诚不足宥；陛下当忆先朝念晃 。”帝亦垂泣，由是终无异意，然亦不被亲宠。论者谓帝优于魏文 ，减于汉明 。

武陵王 晔 多材艺而疏悻，亦无宠于帝。尝侍宴，醉伏地，貂抄肉柈。帝笑曰：“肉污貂。”对曰：“陛下爱羽毛而疏骨肉。”帝不悦。晔 轻财好施，故无蓄积；名后堂山曰“首阳 ”，盖怨贫薄也。

11　高丽王 琏 遣使入贡于魏 ，亦入贡于齐 。时高丽 方强，魏 置诸国使邸，齐 使第一，高丽 次之。

12　益州 大度獠 恃险骄恣，前后刺史不能制。及陈显达 为刺史，遣使责其租赕。獠 帅曰：“两眼刺史尚不敢调我，况一眼乎！”遂杀其使。显达 分部将吏，声言出猎，夜，往袭之，男女无少长皆斩之。

晋氏 以来，益州 刺史皆以名将为之。十一月丁亥，帝始以始兴王 鉴 为督益 宁 诸军事、益州 刺史，征显达 为中护军。先是，劫帅韩武方 聚党千馀人断流为暴，郡县不能禁。鉴 行至上明 ，武方 出降，长史虞悰 等咸请杀之。鉴 曰：“杀之失信，且无以劝善。”乃启台而宥之，于是巴西 蛮夷为寇暴者皆望风降附。鉴 时年十四，行至新城 ，道路籍籍，云“陈显达 大选士马，不肯就征。”乃停新城 ，遣曲签张昙晳 往观形势。俄而显达 遣使诣鉴 ，咸劝鉴 执之。鉴 曰：“显达 立节本朝，必自无此。”居二日，昙晳 还，具言“显达 已迁家出城，日夕望殿下至。”于是乃前。鉴 喜文学，器服如素士，蜀 人悦之。

13　乙未，魏 员外散骑常侍李彪 等来聘。

14　是岁，诏增豫章王 嶷 封邑为四千户。宋 元嘉 之世，诸王入斋 ，得白服、裙帽见人主；唯出太极 四厢，乃备朝服。自后此制遂绝。上于嶷 友爱，宫中曲宴，听依元嘉 故事。嶷 固辞不敢，唯车驾至其第，乃白服、乌纱帽以侍宴。至于衣服、器用制度，动皆陈启，事无专制，务从减省。上并不许。嶷 常虑盛满，求解扬州 ，以授竟陵王 子良 。上终不许，曰：“毕汝一世，无所多言。”嶷 长七尺八寸，善修容范，文物卫从，礼冠百僚，每出入殿省，瞻望者无不肃然。

15　交州 刺史李叔献 既受命，而断割外国贡献；上欲讨之。

三年（乙丑，485）

1　春，正月丙辰，以大司农刘楷 为交州 刺史，发南康 、庐陵 、始兴 兵以讨叔献 。叔献 闻之，遣使乞更申数年，献十二队纯银兜鍪及孔雀毦；上不许。叔献 惧为楷 所袭，间道自湘州 还朝。

2　戊寅，魏 诏曰：“图谶之兴，出于三季，既非经国之典，徒为妖邪所凭。自今图谶、秘纬，一皆焚之，留者以大辟论！”又严禁诸巫觋及委巷卜筮非经典所载者。

3　魏 冯太后 作皇诰 十八篇，癸未，大飨群臣于太华殿 ，班皇诰 。

4　辛卯，上祀南郊，大赦。

5　诏复立国学；释奠先师用上公礼。

6　二月己亥，魏 制皇子皇孙有封爵者，岁禄各有差。

7　辛丑，上祭北郊。

8　三月丙申，魏 封皇弟禧 为咸阳王 ，干 为河南王 ，羽 为广陵王 ，雍 为颍川王 ，勰 为始平王 ，详 为北海王 。文明太后 令置学馆，选师傅以教诸王。勰 于兄弟最贤，敏而好学，善属文，魏 主尤奇爱之。

9　夏，四月癸丑，魏 主如方山 ；甲寅，还宫。

10　初，宋太宗 置总明观 以集学士，亦谓之东观 。上以国学既立，五月，乙未，省总明观 。时王俭 领国子祭酒，诏于俭 宅开学士馆，以总明 四部书充之。又诏俭 以家为府。

自宋世祖 好文章，士大夫悉以文章相尚，无以专经为业者。俭 少好礼 学及春秋 ，言论造次必于儒者，由是衣冠翕然，更尚儒术。俭 撰次朝仪、国典，自晋 、宋 以来故事，无不谙忆，故当朝理事，断决如流。每博议引证，八坐、丞、郎无能异者。令史谘事常数十人，宾客满席，俭 应接辨析，傍无留滞，发言下笔，皆有音彩。十日一还学监试诸生，巾卷在庭，剑卫、令史，仪容甚盛。作解散髻，斜插簪；朝野慕之，相与仿效。俭 常谓人曰：“江左 风流宰相，唯有谢安 。”意以自比也。上深委仗之，士流选用，奏无不可。

11　六月庚戌，〔魏 〕进河南王 度易侯 为车骑将军，遣给事中吴兴 丘冠先 使河南 ，并送柔然 使。

12　辛亥，魏 主如方山 ；丁巳，还宫。

13　秋，七月癸未，魏 遣使拜宕昌王 梁弥机 兄子弥承 为宕昌王 。初，弥机 死，子弥博 立，为吐谷浑 所逼，奔仇池 。仇池 镇将穆亮 以弥机 事魏 素厚，矜其灭亡；弥博 凶悖，所部恶之；弥承 为众所附，表请纳之。诏许之。亮 帅骑三万军于龙鹄 ，击走吐谷浑 ，立弥承 而还。亮 ，崇 之曾孙也。

14　戊子，魏 主如鱼池 ，登青原冈 ；甲午，还宫；八月己亥，如弥泽 ；甲寅，登牛头山 ；甲子，还宫。

15　魏 初，民多荫附；荫附者皆无官役，而豪强征敛倍于公赋。给事中李安世 上言：“岁饥民流，田业多为豪右所占夺；虽桑井难复，宜更均量，使力业相称。又，所争之田，宜限年断，事久难明，悉归今主，以绝诈妄。”魏 主善之，由是始议均田。冬，十月丁未，诏遣使者循行州郡，与牧守均给天下之田：诸男夫十五以上受露田四十亩，妇人二十亩，奴婢依良丁；牛一头，受田三十亩，限止四牛。所授之田，率倍之；三易之田，再倍之，以供耕作及还受之盈缩。人年及课则受田，老免及身没则还田。奴婢、牛随有无以还受。初受田者，男夫给二十亩，课种桑五十株；桑田皆为世业，身终不还。恒计见口，有盈者无受无还，不足者受种如法，盈者得卖其盈。诸宰民之官，各随近给公田有差，更代相付；卖者坐如律。

16　辛酉，魏 魏郡王 陈建 卒。

17　魏 员外散骑常侍李彪 等来聘。

18　十二月乙卯，魏 以侍中淮南王 佗 为司徒。

19　柔然 犯魏 塞，魏 任城王 澄 帅众拒之，柔然 遁去。澄 ，云 之子也。氐 、羌 反，诏以澄 为都督梁 益 荆 三州诸军事、梁州 刺史。澄 至州，讨叛柔服，氐 、羌 皆平。

20　初，太祖 命黄门郎虞玩之 等检定黄籍。上即位，别立校籍官，置令史，限人一日得数巧。既连年不已，民愁怨不安。外监会稽 吕文度 启上，籍被却者悉充远戍，民多逃亡避罪。富阳 民唐 之 因以妖术惑众作乱，攻陷富阳 ，三吴 却籍者奔之，众至三万。

文度 与茹法亮 、吕文显 皆以奸谄有宠于上。文度 为外监，专制兵权，领军守虚位而已。法亮 为中书通事舍人，权势尤盛。王俭 常曰：“我虽有大位，权寄岂及茹公 邪！”

21　是岁，柔然 部真可汗 卒，子豆仑 立，号伏名敦可汗 ，改元太平 。

四年（丙寅，486）

1　春，正月癸亥朔，魏 高祖 朝会，始服衮冕。

2　壬午，柔然 寇魏 边。

3　唐 之 攻陷钱唐 ，吴郡 诸县令多弃城走。 之 称帝于钱唐 ，立太子，置百官；遣其将高道度 等攻陷东阳 ，杀东阳 太守萧崇之 。崇之 ，太祖 族弟也。又遣其将孙泓 寇山阴 ，至浦阳江 ；浃口 戍主汤休武 击破之。上发禁兵数千人，马数百匹，东击 之 。台军至钱唐 ， 之 众乌合，畏骑兵，一战而溃，擒斩 之 ，进平诸郡县。

台军乘胜，颇纵抄掠。军还，上闻之，收军主前军将军陈天福 弃市；左军将军刘明彻 免官、削爵，付东冶 。天福 ，上宠将也，既伏诛，内外莫不震肃。使通事舍人丹阳 刘系宗 随军慰劳，遍至遭贼郡县，百姓被驱逼者悉无所问。

4　闰月癸巳，立皇子子贞 为邵陵王 ，皇孙昭文 为临汝公 。

5　氐王 杨后起 卒，丁未，诏以白水 太守杨集始 为北秦州 刺史、武都王 。集始 ，文弘 之子也。后起 弟后明 为白水 太守。魏 亦以集始 为武都王 。集始 入朝于魏 ，魏 以为南秦州 刺史。

6　辛亥，帝耕籍田。

7　二月己未，立皇弟 为晋熙王 ，铉 为河东王 。

8　魏 无乡党之法，唯立宗主督护；民多隐冒，三五十家始为一户。内秘书令李冲 上言：“宜准古法：五家立邻长，五邻立里长，五里立党长，取乡人强谨者为之。邻长复一夫，里长二夫，党长三夫，三载无过，则升一等。其民调，一夫一妇，帛一匹，粟二石。大率十匹为公调，二匹为调外费，三匹为百官俸。此外复有杂调。民年八十已上，听一子不从役。孤独、癃老、笃疾、贫穷不能自存者，三长内迭养食之。”书奏，诏百官通议。中书令郑羲 等皆以为不可。太尉丕 曰：“臣谓此法若行，于公私有益。但方有事之月，校比户口，民必劳怨。请过今秋，至冬乃遣使者，于事为宜。”冲 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不因调时，民徒知立长校户之勤，未见均徭省赋之益，心必生怨。宜及调课之月，令知赋税之均，既识其事，又得其利，行之差易。”群臣多言：“九品差调，为日已久，一旦改法，恐成扰乱。”文明太后 曰：“立三长则课调有常准，苞荫之户可出，侥幸之人可止，何为不可！”甲戌，初立党、里、邻三长，定民户籍。民始皆愁苦，豪强者尤不愿。既而课调省费十馀倍，上下安之。

9　三月丙申，柔然 遣使者牟提 如魏 。时敕勒 叛柔然 ，柔然 伏名敦可汗 自将讨之，追奔至西漠。魏 左仆射穆亮 等请乘虚击之，中书监高闾 曰：“秦 、汉 之世，海内一统，故可远征匈奴 。今南有吴 寇，何可舍之深入虏庭！”魏 主曰：“‘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先帝屡出征伐者，以有未宾之虏故也。今朕承太平之业，奈何无故动兵革乎！”厚礼其使者而归之。

10　夏，四月辛酉朔，魏 始制五等公服；甲子，初以法服、御辇祀南郊。

11　癸酉，魏 主如灵泉池 ；戊寅，还宫。

12　湘州 蛮反，刺史吕安国 有疾不能讨；丁亥，以尚书左仆射柳世隆 为湘州 刺史，讨平之。

13　六月辛酉，魏 主如方山 。

14　己卯，魏 文明太后 赐皇子恂 名，大赦。

15　秋，七月戊戌，魏 主如方山 。

16　八月乙亥，魏 给尚书五等爵已上朱衣，玉佩，大小组绶。

17　九月辛卯，魏 作明堂、辟雍。

18　冬，十一月，魏 议定民官依户给俸。

19　十二月，柔然 寇魏 边。

20　是岁，魏 改中书学曰国子学。分置州郡，凡三十八州，二十五在河南 ，十三在河北 。

五年（丁卯，487）

1　春，正月丁亥朔，魏 主诏定乐章，非雅者除之。

2　戊子，以豫章王 嶷 为大司马，竟陵王 子良 为司徒，临川王 映 、卫将军王俭 、中军将军王敬则 并加开府仪同三司。子良 启记室范云 为郡，上曰：“闻其常相卖弄，朕不复穷法，当宥之以远。”子良 曰：“不然。云 动相规诲，谏书具存。”遂取以奏，凡百馀纸，辞皆切直。上叹息，谓子良 曰：“不谓云 能尔；方使弼汝，何宜出守！”文惠太子 尝出东田 观获，顾谓众宾曰：“刈此亦殊可观。”众皆曰：“唯唯。”云 独曰：“三时之务，实为长勤。伏愿殿下知稼穑之艰难，无徇一朝之宴逸！”

3　荒人桓天生 自称桓玄 宗族，与雍 、司 二州蛮 相扇动，据南阳 故城，请兵于魏 ，将入寇。丁酉，诏假丹杨 尹萧景先 节，总帅步骑，直指义阳 ，司州 诸军皆受节度；又假护军将军陈显达 节，帅征虏将军戴僧静 等水军向宛 、叶 ，雍 、司 诸军皆受显达 节度，以讨之。

4　魏 光禄大夫咸阳文公 高允 ，历事五帝，出入三省，五十馀年，未尝有谴；冯太后 及魏 主甚重之，常命中黄门苏兴寿 扶侍。允 仁恕简静，虽处贵重，情同寒素；执书吟览，昼夜不去手；诲人以善，恂恂不倦；笃亲念故，无所遗弃。显祖 平青 、徐 ，悉徙其望族于代 ，其人多允 之婚媾，流离饥寒；允 倾家赈施，咸得其所，又随其才行，荐之于朝。议者多以初附间之，允 曰：“任贤使能，何有新旧！必若有用，岂可以此抑之！”允 体素无疾，至是微有不适，犹起居如常，数日而卒，年九十八；赠侍中、司空，赙襚甚厚。魏 初以来，存亡蒙赉，皆莫及也。

5　桓天生 引魏 兵万馀人至沘阳 ，陈显达 遣戴僧静 等与战于深桥 ，大破之，杀获万计。天生 退保沘阳 ，僧静 围之，不克而还。荒人胡丘生 起兵悬瓠 以应齐 ，魏 人击破之，丘生 来奔。天生 又引魏 兵寇舞阴 ，舞阴 戍主殷公愍 拒击，破之，杀其副张麒麟 ，天生 被创退走。三月丁未，以陈显达 为雍州 刺史。显达 进据舞阳城 。

6　夏，五月壬辰，魏 主如灵泉池 。

7　癸巳，魏 南平王 浑 卒。

8　甲午，魏 主还平城 。诏复七庙子孙及外戚缌麻服已上，赋役无所与。

9　魏 南部尚书公孙邃 、上谷公 张儵 帅众与桓天生 复寇舞阴 ，殷公愍 击破之；天生 还窜荒中。邃 ，表 之孙也。

魏 春夏大旱，代 地尤甚；加以牛疫，民馁死者多。六月癸未，诏内外之臣极言无隐。齐州 刺史韩麒麟 上表曰：“古先哲王，储积九稔；逮于中代，亦崇斯业，入粟者与斩敌同爵，力田者与孝悌均赏。今京师民庶，不田者多，游食之口，参分居二。自承平日久，丰穰积年，竞相矜夸，遂成侈俗。贵富之家，童妾袨服，工商之族，仆隶玉食；而农夫阙糟糠，蚕妇乏短褐。故令耕者日少，田有荒芜；谷帛罄于府库，宝货盈于市里；衣食匮于室，丽服溢于路。饥寒之本，实在于斯。愚谓凡珍异之物，皆宜禁断；吉凶之礼，备为格式；劝课农桑，严加赏罚。数年之中，必有盈赡。往年校比户贯，租赋轻少。臣所统齐州 ，租粟才可给俸，略无入仓，虽于民为利而不可长久，脱有戎役，或遭天灾，恐供给之方，无所取济。可减绢布，增益谷租；年丰多积，岁俭出赈。所谓私民之谷，寄积于官，官有宿积，则民无荒年矣。”秋，七月己丑，诏有司开仓赈贷，听民出关就食。遣使者造籍，分遣去留，所过给粮廪，所至三长赡养之。

10　柔然 伏名敦可汗 残暴，其臣侯医垔 石洛候 数谏止之，且劝其与魏 和亲。伏名敦 怒，族诛之，由是部众离心。八月，柔然 寇魏 边，魏 以尚书陆叡 为都督，击柔然 ，大破之。叡 ，丽 之子也。

初，高车 阿伏至罗 有部落十馀万，役属柔然 。伏名敦 之侵魏 也，阿伏至罗 谏，不听。阿伏至罗 怒，与从弟穷奇 帅部落西走，至前部 西北，自立为王。国人号曰“候娄匐勒”，夏 言天子也；号穷奇 曰“候倍”，夏 言太子也。二人甚亲睦，分部而立。阿伏至罗 居北，穷奇 居南。伏名敦 追击之，屡为阿伏至罗 所败，乃引众东徙。

11　九月辛未，魏 诏罢起部无益之作，出宫人不执机杼者。冬，十月丁未，又诏罢尚方锦绣、绫罗之工；四民欲造，任之无禁。是时，魏 久无事，府藏盈积。诏尽出御府衣服珍宝、太官杂器、太仆乘具、内库弓矢刀钤十分之八，外府衣物、缯布、丝纩非供国用者，以其太半班赉百司，下至工、商、皂隶，逮于六镇边戍，畿内鳏、寡、孤、独、贫、癃，皆有差。

12　魏 秘书令高祐 、丞李彪 奏请改国书 编年为纪、传、表、志；魏 主从之。祐 ，允 之从祖弟也。十二月，诏彪 与著作郎崔光 改修国书 。光 ，道固 之从孙也。

魏 主问高祐 曰：“何以止盗？”对曰：“昔宋均 立德，猛虎渡河 ；卓茂 行化，蝗不入境。况盗贼，人也，苟守宰得人，治化有方，止之易矣。”祐 又上疏言：“今之选举，不采识治之优劣，专简年劳之多少，斯非尽才之谓。宜停此薄艺，弃彼朽劳，唯才是举，则官方斯穆。又勋旧之臣，虽年勤可录而才非抚民者，可加之以爵赏，不宜委之以方任，所谓王者可私人以财，不私人以官者也。”帝善之。

祐 出为西兖州 刺史，镇滑台 。以郡国虽有学，县、党亦宜有之，乃命县立讲学，党立小学。

六年（戊辰，488）

1　春，正月乙未，魏 诏：“犯死刑者，父母、祖父母年老，更无成人子孙，旁无期亲者，具状以闻。”

2　初，皇子右卫将军子响 出继豫章王 嶷 ；嶷 后有子，表留为世子，子响 每入朝，以车服异于诸王，每拳击车壁。上闻之，诏车服与皇子同。于是有司奏子响 宜还本。三月己亥，立子响 为巴东王 。

3　角城 戍将张蒲 ，因大雾乘船入清 中采樵，潜纳魏 兵。戍主皇甫仲贤 觉之，帅众拒战于门中，仅能却之。魏 步骑三千馀人已至堑外，淮阴 军主王僧庆 等引兵救之，魏 人乃退。

4　夏，四月，桓天生 复引魏 兵出据隔城 ，诏游击将军下邳 曹虎 督诸军讨之。辅国将军朱公恩 将兵蹹伏，遇天生 游军，与战，破之，遂进围隔城 。天生 引魏 兵步骑万馀人来战，虎 奋击，大破之，俘斩二千馀人。明日，攻拔隔城 ，斩其襄城 太守帛乌祝 ，复俘斩二千馀人，天生 弃平氏城 走。

5　陈显达 侵魏 ；甲寅，魏 遣豫州 刺史拓跋斤 将兵拒之。

6　甲子，魏 大赦。

7　乙丑，魏 主如灵泉池 ；丁卯，如方山 ；己巳，还宫。

8　魏 筑城于醴阳 ，陈显达 攻拔之，进攻沘阳 。城中将士皆欲出战，镇将韦珍 曰：“彼初至气锐，未可与争，且共坚守，待其力攻疲弊，然后击之。”乃凭城拒战，旬有二日，珍 夜开门掩击，显达 还。

9　五月甲午，以宕昌王 梁弥承 为河 、凉 二州刺史。

10　秋，七月己丑，魏 主如灵泉池 ，遂如方山 ；己亥，还宫。

11　九月壬寅，上如琅邪城 讲武。

12　癸卯，魏 淮南靖王 佗 卒。魏 主方享宗庙，始荐，闻之，为废祭，临视哀恸。

13　冬，十月庚申，立冬，初临太极殿 读时令。

14　闰月辛酉，以尚书仆射王奂 为领军将军。

15　辛未，魏 主如灵泉池 ；癸酉，还宫。

16　十二月，柔然 伊吾 戍主高羔子 帅众三千以城附魏 。

17　上以中外谷帛至贱，用尚书右丞江夏 李珪 之议，出上库钱五千万及出诸州钱，皆令籴买。

18　西陵 戍主杜元懿 建言：“吴兴 无秋，会稽 丰登，商旅往来，倍多常岁。西陵 牛埭 税，官格日三千五百；如臣所见，日可增倍。并浦阳 南北津、柳浦 四埭，乞为官领摄一年，格外可长四百许万。西陵 戍前检税，无妨戍事；馀三埭自举腹心。”上以其事下会稽 ，会稽 行事吴郡 顾宪之 议以为：“始立牛埭 之意，非苟逼蹴以取税也；乃以风涛迅险，济急利物耳。后之监领者不达其本，各务己功，或禁遏他道，或空税江 行。按吴兴 频岁失稔，今兹尤甚，去之从丰，良由饥棘。埭司责税，依格弗降，旧格新减，尚未议登，格外加倍，将以何术！皇慈恤隐，振廪蠲调；而元懿 幸灾榷利，重增困瘼，人而不仁，古今共疾！若事不副言，惧贻谴诘，必百方侵苦，为公贾怨。元懿 禀性苛刻，已彰往效；任以物土，譬以狼将羊，其所欲举腹心，亦当虎而冠耳。书云：‘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言盗公为损盖微，敛民所害乃大也。愚又以便宜者，盖谓便于公，宜于民也。窃见顷之言便宜者，非能于民力之外，用天分地；率皆即日不宜于民，方来不便于公。名与实反，有乖政体。凡如此等，诚宜深察。”上纳之而止。

19　魏 主访群臣以安民之术。秘书丞李彪 上封事，以为：“豪贵之家，奢僭过度，第宅车服，宜为之等制。

又，国之兴亡，在冢嗣之善恶；冢嗣之善恶，在教谕之得失。高宗 文成皇帝 尝谓群臣曰：‘朕始学之日，年尚幼冲，情未能专；既临万机，不遑温习。今日思之，岂唯予咎，抑亦师傅之不勤。’尚书李 免冠谢。此近事之可鉴者也。臣谓宜准古立师傅之官，以训导太子。

又，汉 置常平仓 以救匮乏。去岁京师不稔，移民就丰，既废营生，困而后达，又于国体，实有虚损。曷若豫储仓粟，安而给之，岂不愈于驱督老弱 口千里之外哉！宜析州郡常调九分之二，京师度支岁用之馀，各立官司，年丰籴粟积之于仓，俭则加私之二粜之于人。如此，民必力田以取官绢，积财以取官粟。年登则常积，岁凶则直给。数年之中，谷积而人足，虽灾不为害矣。

又，宜于河 表七州人中，擢其门才，引令赴阙，依中州官比，随能序之。一可以广圣朝均新旧之义，二可以怀江 、汉 归有道之情。

又，父子兄弟，异体同气；罪不相及，乃君上之厚恩；至于忧惧相连，固自然之恒理也。无情之人，父兄系狱，子弟无惨惕之容；子弟逃刑，父兄无愧恧之色；宴安荣位，游从自若，车马衣冠，不变华饰；骨肉之恩，岂当然也！臣愚以为父兄有犯，宜令子弟素服肉袒，诣阙请罪。子弟有坐，宜令父兄露版引咎，乞解所司；若职任必要，不宜许者，慰勉留之。如此，足以敦厉凡薄，使人知所耻矣。

又，朝臣遭亲丧者，假满赴职。衣锦乘轩，从郊庙之祀；鸣玉垂 ，同庆赐之燕；伤人子之道，亏天地之经。愚谓凡遭大父母、父母丧者，皆听终服；若无其人，职业有旷者，则优旨慰谕，起令视事，但综司出纳、敷奏而已，国之吉庆，一令无预。其军旅之警，墨缞从役，虽愆于礼，事所宜行也。”魏 主皆从之。由是公私丰赡，虽时有水旱，而民不困穷。

20　魏 遣兵击百济 ，为百济 所败。

七年（乙巳，489）

1　春，正月辛亥，上祀南郊，大赦。

2　魏 主祀南郊，始备大驾。

3　壬戌，临川献王 映 卒。

4　初，上为镇西长史，主簿王晏 以倾谄为上所亲，自是常在上府。上为太子，晏 为中庶子。上之得罪于太祖 也，晏 称疾自疏。及即位，为丹杨 尹，意任如旧，朝夕一见，议论朝事；自豫章王 嶷 及王俭 皆降意接之。二月壬寅，出为江州 刺史，晏 不愿外出，复留为吏部尚书。

5　三月甲寅，立皇子子岳 为临贺王 ，子峻 为广汉王 ，子琳 为宣城王 ，子珉 为义安王 。

6　夏，四月丁丑，魏 主诏曰：“升楼散物以赉百姓，至使人马腾践，多有伤毁；今可断之，以本所费之物，赐老疾贫独者。”

7　丁亥，魏 主如灵泉池 ，遂如方山 ；己丑，还宫。

8　上优礼南昌文宪公 王俭 ，诏三日一还朝，尚书令史出外谘事。上犹以往来烦数，复诏俭 还尚书下省，月听十日出外。俭 固求解选。诏改中书监，参掌选事。

五月乙巳，俭 卒。王晏 既领选，权行台阁，与俭 颇不平。礼官欲依王导 ，谥俭 为文献 。晏 启上曰：“导 乃得此谥；但宋氏 以来，不加异姓。”出，谓亲人曰：“‘平头宪’事已行矣。”

徐湛之 之死也，其孙孝嗣 在孕得免，八岁，袭爵枝江县公 ，尚宋 康乐公主 。及上即位，孝嗣 为御史中丞，风仪端简。王俭 谓人曰：“徐孝嗣 将来必为宰相。”上尝问俭 ：“谁可继卿者？”俭 曰：“臣东都 之日，其在徐孝嗣 乎！”俭 卒，孝嗣 时为吴兴 太守，征为五兵尚书。

9　庚戌，魏 主祭方泽。

10　上欲用领军王奂 为尚书令，以问王晏 。晏 与奂 不相能，对曰：“柳世隆 有勋望，恐不宜在奂 后。”甲子，以尚书左仆射柳世隆 为尚书令，王奂 为左仆射。

11　六月丁亥，上如琅邪城 。

12　魏 怀朔 镇将汝阴灵王 天赐 ，长安 镇都大将、雍州 刺史南安惠王 桢 ，皆坐赃当死。冯太后 及魏 主临皇信堂 ，引见王公，太后令曰：“卿等以为当存亲以毁令邪，当灭亲以明法邪？”群臣皆言：“二王，景穆皇帝 之子，宜蒙矜恕。”太后不应。魏 主乃下诏，称：“二王所犯难恕，而太皇太后追惟高宗 孔怀之恩；且南安王 事母孝谨，闻于中外，并特免死，削夺官爵，禁锢终身。”初，魏朝 闻桢 贪暴，遣中散闾文祖 诣长安 察之，文祖 受桢 赂，为之隐；事觉，文祖 亦抵罪。冯太后 谓群臣曰：“文祖 前自谓廉，今竟犯法。以此言之，人心信不可知。”魏 主曰：“古有待放之臣。卿等自审不胜贪心者，听辞位归第。”宰官、中散慕容契 进曰：“小人之心无常而帝王之法有常；以无常之心奉有常之法，非所克堪，乞从退黜。”魏 主曰：“契 知心不可常，则知贪之可恶矣，何必求退！”迁宰官令。契 ，白曜 之弟子也。

13　秋，七月丙寅，魏 主如灵泉池 。

14　魏 主使群臣议，“久与齐 绝，今欲通使，何如？”尚书游明根 曰：“朝廷不遣使者，又筑醴阳 深入彼境，皆直在萧赜 。今复遣使，不亦可乎！”魏 主从之。八月乙亥，遣兼员外散骑常侍邢产 等来聘。

15　九月，魏 出宫人以赐北镇人贫无妻者。

16　冬十一月己未，魏 安丰匡王 猛 卒。

17　十二月丙子，魏 河东王 苟颓 卒。

18　平南参军颜幼明 等聘于魏 。

19　魏 以尚书令尉元 为司徒，左仆射穆亮 为司空。

20　豫章王 嶷 自以地位隆重，深怀退素，是岁，启求还第；上令其世子子廉 代镇东府 。

21　太子詹事张绪 领扬州 中正，长沙王 晃 属用吴兴 闻人邕 为州议曹，绪 不许。晃 使书佐固请，绪 正色曰：“此是身家州乡，殿下何得见逼！”

22　侍中江 为都官尚书。中书舍人纪僧真 得幸于上，容表有士风，请于上曰：“臣出自本县武吏，邀逢圣时，阶荣至此；为儿昏得荀昭光 女，即时无复所须，唯就陛下乞作士大夫。”上曰：“此由江 、谢瀹 ，我不得措意，可自诣之。”僧真 承旨诣 ，登榻坐定， 顾命左右曰：“移吾床远客！”僧真 丧气而退，告上曰：“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 ，湛 之孙；瀹 ，朏 之弟也。

23　柔然 别帅叱吕勤 帅众降魏 。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三十七

齐纪三

世祖武皇帝中

永明八年（庚午，490）

1　春，正月，诏放隔城 俘二千馀人还魏 。

2　乙丑，魏 主如方山 ；二月辛未，如灵泉 ；壬申，还宫。

3　地豆干 频寇魏 边，夏，四月甲戌，魏 征西大将军阳平王 颐 击走之。颐 ，新城 之子也。

4　甲午，魏 遣兼员外散骑常侍邢产 等来聘。

5　五月己酉，库莫奚 寇魏 边，安州 都将楼龙儿 击走之。

6　秋，七月辛丑，以会稽 太守安陆侯 缅 为雍州 刺史。缅 ，鸾 之弟也。缅 留心狱讼，得劫，皆赦遣，许以自新，再犯乃加诛；民畏而爱之。

7　癸卯，大赦。

8　丙午，魏 主如方山 ；丙辰，遂如灵泉池 ；八月丙寅朔，还宫。

9　河南王 度易侯 卒；乙酉，以其世子伏连筹 为秦 、河 二州刺史，遣振武将军丘冠先 拜授，且吊之。伏连筹 逼冠先 使拜，冠先 不从，伏连筹 推冠先 坠崖而死。上厚赐其子雄 ；敕以丧委绝域，不可复寻，仕进无嫌。

10　荆州 刺史巴东王 子响 ，有勇力，善骑射，好武事，自选带仗左右六十人，皆有胆干；至镇，数于内斋以牛酒犒之。又私作锦袍、绛袄，欲以饷蛮 ，交易器仗。长史高平 刘寅 、司马安定 席恭穆 连名密启。上敕精检。子响 闻台使至，不见敕，召寅 、恭穆 及谘议参军江悆 、典签吴脩之 、魏景渊 等诘之，寅 等秘而不言；脩之 曰：“既已降敕，政应方便答塞。”景渊 曰：“应先检校。”子响 大怒，执寅 等八人于后堂，杀之，具以启闻。上欲赦江悆 ，闻皆已死，怒，壬辰，以随王 子隆 为荆州 刺史。

上欲遣淮南 太守戴僧静 将兵讨子响 ，僧静 面启曰：“巴东王 年少，长史执之太急，忿不思难故耳。天子儿过误杀人，有何大罪！官忽遣军西上，人情惶惧，无所不至。僧静 不敢奉敕。”上不答而心善之。乃遣卫尉胡谐之 、游击将军尹略 、中书舍人茹法亮 帅斋仗数百人诣江陵 ，检捕群小，敕之曰：“子响 若束手自归，可全其命。”以平南 内史张欣泰 为谐之 副。欣泰 谓谐之 曰：“今段之行，胜既无名，负成奇耻。彼凶狡相聚，所以为其用者，或利赏逼威，无由自溃。若顿军夏口 ，宣示祸福，可不战而擒也。”谐之 不从。欣泰 ，兴世 之子也。

谐之 等至江津 ，筑城燕尾洲 。子响 白服登城，频遣使与相闻，曰：“天下岂有儿反！身不作贼，直是粗疏。今便单舸还阙，受杀人之罪，何筑城见捉邪？”尹略 独答曰：“谁将汝反父人共语！”子响 唯洒泣；乃杀牛，具酒馔，饷台军，略 弃之江 流。子响 呼茹法亮 ；法亮 疑畏，不肯往。又求见传诏；法亮 亦不遣，且执录其使。子响 怒，遣所养勇士收集州、府兵二千人，从灵溪 西渡；子响 自与百馀人操万钧弩，宿江 堤上。明日，府州兵与台军战，子响 于堤上发弩射之，台军大败；尹略 死，谐之 等单艇逃去。

上又遣丹杨 尹萧顺之 将兵继至，子响 即日将白衣左右三十人，乘舴艋沿流赴建康 。太子长懋 素忌子响 ，顺之 之发建康 也，太子密谕顺之 ，使早为之所，勿令得还。子响 见顺之 ，欲自申明；顺之 不许，于射堂缢杀之。

子响 临死，启上曰：“臣罪逾山海，分甘斧钺。敕遣谐之 等至，竟无宣旨，便建旗入津，对城南岸筑城守。臣累遣书信呼法亮 ，乞白服相见；法亮 终不肯。群小怖惧，遂致攻战，此臣之罪也。臣此月二十五日，束身投军，希还天阙，停宅一月，臣自取尽，可使齐代 无杀子之讥，臣免逆父之谤。既不遂心，今便命尽。临启哽塞，知复何陈！”

有司奏绝子响 属籍，削爵土，易姓蛸氏 ；诸所连坐，别下考论。

久之，上游华林园 ，见一猿透掷悲鸣，问左右；曰：“猿子前日坠崖死。”上思子响 ，因呜咽流涕。茹法亮 颇为上所责怒，萧顺之 惭惧，发疾而卒。豫章王 嶷 表请收葬子响 ；不许，贬为鱼复侯 。

子响 之乱，方镇皆启子响 为逆，兖州 刺史垣荣祖 曰：“此非所宜言。正应云：‘刘寅 等孤负恩奖，逼迫巴东 ，使至于此。’”上省之，以荣祖 为知言。

台军焚烧江陵 府舍，官曹文书，一时荡尽。上以大司马记室南阳 乐蔼 屡为本州僚佐，引见，问以西事。蔼 应对详敏，上悦，用为荆州 治中，敕付以修复府州事。蔼 缮修廨舍数百区，顷之咸毕，而役不及民，荆部 称之。

11　九月癸丑，魏 太皇太后冯氏 殂；高祖 勺饮不入口者五日，哀毁过礼。中部曹华阴 杨椿 谏曰：“陛下荷祖宗之业，临万国之重，岂可同匹夫之节以取僵仆！群下惶灼，莫知所言。且圣人之礼，毁不灭性；纵陛下欲自贤于万代，其若宗庙何！”帝感其言，为之一进粥。

于是诸王公皆诣阙上表，“请时定兆域，及依汉 、魏 故事，并太皇太后终制，既葬，公除。”诏曰：“自遭祸罚，慌惚如昨，奉侍梓宫，犹希仿佛。山陵迁厝，所未忍闻。”冬，十月，王公复上表固请。诏曰：“山陵可依典册；衰服之宜，情所未忍。”帝欲亲至陵所，戊辰，诏：“诸常从之具，悉可停之；其武卫之官，防侍如法。”癸酉，葬文明太皇太后 于永固陵 。甲戌，帝谒陵，王公固请公除。诏曰：“此当别叙在心。”己卯，又谒陵。

庚辰，帝出至思贤门 右，与群臣相慰劳。太尉丕 等进言曰：“臣等以老朽之年，历奉累圣，国家旧事，颇所知闻。伏惟远祖有大讳之日，唯侍从梓宫者凶服，左右尽皆从吉；四祖三宗，因而无改。陛下以至孝之性，哀毁过礼，伏闻所御三食不满半溢，昼夜不释绖带，臣等叩心绝气，坐不安席。愿少抑至慕之情，奉行先朝旧典。”帝曰：“哀毁常事，岂足关言！朝夕食粥，粗可支任，诸公何足忧怖！祖宗情专武略，未修文教；朕今仰禀圣训，庶习古道，论时比事，又与先世不同。太尉等国老，政之所寄，于典记旧式或所未悉，且可知朕大意。其馀古今丧礼，朕且以所怀别问尚书游明根 、高闾 等，公可听之。

帝因谓明根 等曰：“圣人制卒哭之礼，授服之变，皆夺情以渐。今则旬日之间，言及即吉，特成伤理。”对曰：“臣等伏寻金册遗旨，逾月而葬，葬而即吉；故于下葬之初，奏练除之事。”帝曰：“朕惟中代所以不遂三年之丧，盖由君上违世，继主初立，君德未流，臣义不洽，故身袭衮冕，行即位之礼。朕诚不德，在位过纪，足令亿兆知有君矣。于此之时而不遂哀慕之心，使情礼俱失，深可痛恨！”高闾 曰：“杜预 ，晋 之硕学，论自古天子无有行三年之丧者，以为汉文 之制， 与古合，虽叔世所行，事可承踵。是以臣等 干请。”帝曰：“窃寻金册之旨，所以夺臣子之心，令早即吉者，虑废绝政事故也。群公所请，其志亦然。朕今仰奉册令，俯顺群心，不敢 默不言以荒庶政；唯欲衰麻废吉礼，朔望尽哀诚，情在可许，故专欲行之。如杜预 之论，于孺慕之君，谅 之主，盖亦诬矣。”秘书丞李彪 曰：“汉 明德马后 保养章帝 ，母子之道，无可间然；及后之崩，葬不淹旬，寻已从吉。然汉章 不受讥，明德 不损名。愿陛下遵金册遗令，割哀从议。”帝曰：“朕所以眷恋衰绖，不从所议者，实情不能忍，岂徒苟免嗤嫌而已哉！今奉终俭素，一已仰遵遗册；但痛慕之心，事系于予，庶圣灵不夺至愿耳。”高闾 曰：“陛下既不除服于上，臣等独除服于下，则为臣之道不足。又亲御衰麻，复听朝政，吉凶事杂，臣窃为疑。”帝曰：“先后抚念群下，卿等哀慕，犹不忍除，奈何令朕独忍之于至亲乎！今朕逼于遗册，唯望至期；虽不尽礼，蕴结差申。群臣各以亲疏、贵贱、远近为除服之差，庶几稍近于古，易行于今。”高闾 曰：“昔王孙 裸葬，士安 去棺，其子皆从而不违。今亲奉遗令而有所不从，臣等所以频烦干奏。”李彪 曰：“三年不改其父之道，可谓大孝。今不遵册令，恐涉改道之嫌。”帝曰：“王孙 、士安 皆诲子以俭，及其遵也，岂异今日！改父之道，殆与此殊。纵有所涉，甘受后代之讥，未忍今日之请。”群臣又言：“春秋烝尝，事难废阙。”帝曰：“自先朝以来，恒有司行事；朕赖蒙慈训，常亲致敬。今昊天降罚，人神丧恃，赖宗庙之灵，亦辍歆祀。脱行飨荐，恐乖冥旨。”群臣又言：“古者葬而即吉，不必终礼，此乃二汉 所以经纶治道，魏 、晋 所以纲理庶政也。”帝曰：“既葬即吉，盖季俗多乱，权宜救世耳。二汉 之盛，魏 、晋 之兴，岂由简略丧礼、遗忘仁孝哉！平日之时，公卿每称当今四海晏然，礼乐日新，可以参美唐 、虞 ，比盛夏 、商 。及至今日，即欲苦夺朕志，使不逾于魏 、晋 。如此之意，未解所由。”李彪 曰：“今虽治化清晏，然江 南有未宾之吴 ，漠北有不臣之虏，是以臣等犹怀不虞之虑。”帝曰：“鲁公 带绖从戎，晋侯 墨衰败敌，固圣贤所许。如有不虞，虽越绋无嫌，而况衰麻乎！岂可于晏安之辰豫念军旅之事，以废丧纪哉！古人亦有称王者除衰而谅 终丧者，若不许朕衰服，则当除衰拱默，委政冢宰。二事之中，唯公卿所择。”游明根 曰：“渊默不言，则大政将旷；仰顺圣心，请从衰服。”太尉丕 曰：“臣与尉元 历事五帝，魏 家故事，尤讳之后三月，必迎神于西，禳恶于北，具行吉礼，自皇始 以来，未之或改。”帝曰：“若能以道事神，不迎自至；苟失仁义，虽迎不来。此乃平日所不当行，况居丧乎！朕在不言之地，不应如此喋喋；但公卿执夺朕情，遂成往复，追用悲绝。”遂号恸，群官亦哭而辞出。

初，太后忌帝英敏，恐不利于己，欲废之，盛寒，闭于空室，绝其食三日；召咸阳王 禧 ，将立之。太尉东阳王 丕 、尚书右仆射穆泰 、尚书李冲 固谏，乃止，帝初无憾意，唯深德丕 等。泰 ，崇 之玄孙也。

又有宦者谮帝于太后，太后杖帝数十；帝默然受之，不自申理；及太后殂，亦不复追问。

甲申，魏 主谒永固陵 。辛卯，诏曰：“群官以万机事重，屡求听政。但哀慕缠绵，未堪自力。近侍先掌机衡者，皆谋猷所寄，且可委之；如有疑事，当时与论决。”

12　交州 刺史清河 房法乘 ，专好读书，常属疾不治事，由是长史伏登之 得擅权，改易将吏，不令法乘 知。录事房季文 白之，法乘 大怒，系登之 于狱，十馀日。登之 厚赂法乘 妹夫崔景叔 ，得出，因将部曲袭州，执法乘 ，谓之曰：“使君既有疾，不宜烦劳。”囚之别室。法乘 无事，复就登之 求书读之，登之 曰：“使君静处，犹恐动疾，岂可看书！”遂不与。乃启法乘 心疾动，不任视事。十一月乙卯，以登之 为交州 刺史。法乘 还，至岭 而卒。

13　十二月己卯，立皇子子建 为湘东王 。

14　初，太祖 以南方钱少，更欲铸钱。建元 末，奉朝请孔 上言，以为：“食货相通，理势自然。李悝 云：‘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甚贱甚贵，其伤一也。三吴 ，国之关奥，比岁时被水潦而籴不贵，是天下钱少，非谷贱，此不可不察也。铸钱之弊，在轻重屡变。重钱患难用，而难用为累轻；轻钱弊盗铸，而盗铸为祸深。民所以盗铸，严法不能禁者，由上铸钱惜铜爱工也。惜铜爱工者，意谓钱为无用之器，以通交易，务欲令质轻而数多，使省工而易成，不详虑其为患也。夫民之趋利，如水走下。今开其利端，从以重刑，是导其为非而陷之于死，岂为政欤！汉 兴，铸轻钱，民巧伪者多。至元狩 中，始惩其弊，乃铸五铢钱，周郭其上下，令不可磨取 ，而计其费不能相偿，私铸益少。此不惜铜不爱工之效也。王者不患无铜乏工，每令民不能竞，则盗铸绝矣。宋文帝 铸四铢，至景和 ，钱益轻，虽有周郭，而熔冶不精，于是盗铸纷纭而起，不可复禁。此惜铜爱工之验也。凡铸钱，与其不衷，宁重无轻。自汉 铸五铢至宋文帝 ，历五百馀年，制度世有废兴，而不变五铢者，明其轻重可法、得货之宜故也。按今钱文率皆五铢，异钱时有耳。自文帝 铸四铢，又不禁民翦凿，为祸既博，钟弊于今，岂不悲哉！晋氏 不铸钱，后轻寇戎水火，耗散沉铄，所失岁多，譬犹磨砻砥砺，不见其损，有时而尽，天下钱何得不竭！钱竭则士、农、工、商皆丧其业，民何以自存！愚以为宜如旧制，大兴熔铸，钱重五铢，一依汉 法。若官铸者已布于民，便严断翦凿，轻小破缺无周郭者，悉不得行。官钱细小者，称合铢两，销以为大，利贫良之民，塞奸巧之路。钱货既均，远近若一，百姓乐业，市道无争，衣食滋殖矣。”太祖 然之，使诸州郡大市铜炭；会晏驾，事寝。

是岁，益州 行事刘悛 上言：“蒙山 下有严道 铜山，旧铸钱处，可以经略。”上从之，遣使入蜀 铸钱。顷之，以功费多而止。

15　自太祖 治黄籍，至上，谪巧者戍缘淮 各十年，百姓怨望。乃下诏：“自宋昇明 以前，皆听复注；其有谪役边疆，各许还本；此后有犯，严加翦治。”

16　长沙威王 晃 卒。

17　吏部尚书王晏 陈疾自解，上欲以西昌侯 鸾 代晏 领选，手敕问之，晏 启曰：“鸾 清干有馀；然不谙百氏，恐不可居此职。”上乃止。

18　以百济王 牟大 为镇东大将军、百济王 。

19　高车 阿伏至罗 及穷奇 遣使如魏 ，请为天子讨除蠕蠕 ，魏 主赐以绣裤褶及杂彩百匹。

九年（辛未，491）

1　春，正月辛丑，上祀南郊。

2　丁卯，魏 主始听政于皇信东室 。

3　诏太庙四时之祭：荐宣皇帝 ，起面饼、鸭 ；孝皇后 ，笋、鸭卵；高皇帝 ，肉脍、葅羹；昭皇帝 ，茗、粣、炙鱼：皆所嗜也。上梦太祖 谓己：“宋氏 诸帝常在太庙从我求食，可别为吾致祠。”乃命豫章王 妃庾氏 四时祠二帝、二后于清溪 故宅。牲牢、服章，皆用家人礼。

臣光 曰：“昔屈到 嗜芰，屈建 去之，以为不可以私欲干国之典，况子为天子，而以庶人之礼祭其父，违礼甚矣！卫成公 欲祀相 ，宁武子 犹非之；而况降祀祖考于私室，使庶妇尸之乎！”

4　初，魏 主召吐谷浑王 伏连筹 入朝，伏连筹 辞疾不至，辄修洮阳 、泥和 二城，置戍兵焉。二月乙亥，魏 枹罕 镇将长孙百年 请击二戍，魏 主许之。

5　散骑常侍裴昭明 、散骑侍郎谢竣 如魏 吊，欲以朝服行事，魏 主客曰：“吊有常礼，何得以朱衣入凶庭！”昭明 等曰：“受命本朝，不敢辄易。”往返数四，昭明 等固执不可。魏 主命尚书李冲 选学识之士与之言，冲 奏遣著作郎上谷 成淹 。昭明 等曰：“魏朝 不听使者朝服，出何典礼？”淹 曰：“吉凶不相厌。羔裘玄冠不以吊，此童稚所知也。昔季孙 如晋 ，求遭丧之礼以行。今卿自江南 远来吊魏 ，方问出何典礼；行人得失，何其远哉！”昭明 曰：“二国之礼，应相准望。齐高皇帝 之丧，魏 遣李彪 来吊，初不素服，齐朝 亦不以为疑；何至今日独见要逼！”淹 曰：“齐 不能行亮阴之礼，逾月即吉。彪 奉使之日，齐 之君臣，鸣玉盈庭，貂珰曜目。彪不得主人之命，敢独以素服厕其间乎！皇帝仁孝，侔于有虞 ，执亲之丧，居庐食粥，岂得以此方彼乎！”昭明 曰：“三王 不同礼，孰能知其得失！”淹 曰：“然则虞舜 、高宗 皆非邪？”昭明 、竣 相顾而笑曰：“非孝者无亲，何可当也！”乃曰：“使人之来，唯赍袴褶，此既戎服，不可以吊，唯主人裁其吊服！然违本朝之命，返必获罪。”淹 曰：“使彼有君子，卿将命得宜，且有厚赏。若无君子，卿出而光国，得罪何伤！自当有良史书之。”乃以衣、 给昭明 等，使服以致命。己丑，引昭明 等入见，文武皆哭尽哀。魏 主嘉淹 之敏，迁侍郎，赐绢百匹。昭明 ， 之子也。

6　始兴简王 鉴 卒。

7　三月甲辰，魏 主谒永固陵 。夏，四月癸亥朔，设荐于太和庙 。魏 主始进蔬食，追感哀哭，终日不饭；侍中冯诞 等谏，经宿乃饭。甲子，罢朝夕哭。乙丑，复谒永固陵 。

魏 自正月不雨至于癸酉，有司请祈百神，帝曰：“成汤 遭旱，以至诚致雨，固不在曲祷山川。今普天丧恃，幽显同哀，何宜四气未周，遽行祀事！唯当责躬以待天谴。”

8　甲戌，魏 员外散骑常侍李彪 等来聘，为之置燕设乐。彪 辞乐，且曰：“主上孝思网极，兴坠正失。去三月晦，朝臣始除衰绖，犹以素服从事，是以使臣不敢承奏乐之赐。”朝廷从之。彪 凡六奉使，上甚重之。将还，上亲送至琅邪城 ，命群臣赋诗以宠之。

9　己卯，魏 作明堂，改营太庙。

10　五月己亥，魏 主更定律令于东明观 ，亲决疑狱；命李冲 议定轻重，润色辞旨，帝执笔书之。李冲 忠勤明断，加以慎密，为帝所委，情义无间；旧臣贵戚，莫不心服，中外推之。

11　乙卯，魏 长孙百年 攻洮阳 、泥和 二戍，克之，俘三千馀人。

12　丙辰，魏 初造五辂。

13　六月甲戌，以尚书左仆射王奂 为雍州 刺史。

14　丁未，魏 济阴王 郁 以贪残赐死。

15　秋，闰七月乙丑，魏 主谒永固陵 。

16　己卯，魏 主诏曰：“烈祖 有创业之功，世祖 有开拓之德，宜为祖宗，百世不迁。平文 之功少于昭成 ，而庙号太祖 ，道武 之功高于平文 ，而庙号烈祖 ，于义未允。朕今奉尊烈祖 为太祖 ，以世祖 、显祖 为二祧，馀皆以次而迁。”

八月壬辰，又诏议养老及禋于六宗之礼。先是，魏 常以正月吉日于朝廷设幕，中置松柏树，设五帝座而祠之。又有探策之祭。帝皆以为非礼，罢之。戊戌，移道坛于桑乾 之阴，改曰崇虚寺 。

乙巳，帝引见群臣，问以“禘祫，王 、郑 之义，是非安在？”尚书游明根 等从郑 ，中书监高闾 等从王 。诏：“圜丘、宗庙皆有禘名，从郑 ：禘祫并为一祭，从王 ：著之于令。”戊午，又诏：“国家飨祀诸神，凡一千二百馀处；今欲减省群祀，务从简约。”又诏：“明堂、太庙，配祭、配享，于斯备矣。白登 、崞山 、鸡鸣山庙 ，唯遣有司行事。冯宣王庙 在长安 ，宜敕雍州 以时供祭。”又诏：“先有水火之神四十馀名及城北星神，今圜丘之下既祭风伯、雨师、司中、司命，明堂祭门、户、井、灶、中霤，四十神悉可罢之。”甲寅 ，诏曰：“近论朝日、夕月，皆欲以二分之日于东、西郊行礼。然月有馀闰，行无常准。若一依分日，或值月于东而行礼于西，序情即理，不可施行。昔秘书监薛谓 等以为朝日以朔，夕月以朏。卿等意谓朔朏、二分，何者为是？”尚书游明根 等请用朔朏，从之。

丙辰，魏 有司上言，求卜祥日。诏曰：“筮日求吉，既乖敬事之志，又违永慕之心；今直用晦日。”九月丁丑夜，帝宿于庙，帅群臣哭已，帝易服缟冠、革带、黑屦，侍臣易服黑介帻、白绢单衣、革带、乌履，遂哭尽乙夜。戊子晦，帝易祭服，缟冠素纰、白布深衣、麻绳履，侍臣去帻易 。既祭，出庙，帝立哭，久之，乃还。

17　冬，十月，魏 明堂、太庙成。

18　庚寅，魏 主谒永固陵 、毁瘠犹甚。穆亮 谏曰：“陛下祥练已阕，号慕如始。王者为天地所子，为万民父母；未有子过哀而父母不戚，父母忧而子独悦豫者也。今和气不应，风旱为灾，愿陛下袭轻服，御常膳，銮舆时动，咸秩百神，庶使天人交庆。”诏曰：“孝悌之至，无所不通。今飘风、旱气，皆诚慕未浓，幽显无感也。所言过哀之咎，谅为未衷。”十一月己未朔，魏 主禫于太和庙 ，衮冕以祭。既而服黑介帻，素纱深衣，拜陵而还。癸亥，冬至，魏 主祀圜丘，遂祀明堂，还，至太和庙 ，乃入。甲子，临太华殿 ，服通天冠，绛纱袍，以飨群臣。乐县而不作。丁卯，服衮冕，辞太和庙 ，帅百官奉神主迁于新庙。

19　乙亥，魏 大定官品。戊戌，考诸牧守。

20　魏 假通直散骑常侍李彪 等来聘。

21　魏 旧制，群臣季冬朝贺，服裤褶行事，谓之小岁；丙戌，诏罢之。

22　十二月壬辰，魏 迁社于内城之西。

23　魏 以安定王 休 为太傅，齐郡王 简 为太保。

24　高丽王 琏 卒，寿百馀岁。魏 主为之制素委貌，布深衣，举哀于东郊；遣谒者仆射李安上 策赠太傅，谥曰康 。孙云 嗣立。

25　乙酉，魏 主始迎春于东郊。自是四时迎气皆亲之。

26　初，魏世祖 克统万 及姑臧 ，获雅乐器服工人，并存之。其后累朝无留意者，乐工浸尽，音制多亡。高祖 始命有司访民间晓音律者议定雅乐，当时无能知者。然金、石、羽旄之饰，稍壮丽于往时矣。辛亥，诏简置乐官，使修其职；又命中书监高闾 参定。

27　初，晋 张斐 、杜预 共注律 三十卷，自泰始 以来用之，律 文简约，或一章之中，两家所处，生杀顿异，临时斟酌，吏得为奸。上留心法令，诏狱官详正旧注。七年，尚书删定郎王植 集定二注，表奏之。诏公卿、八座参议考正，竟陵王 子良 总其事；众议异同不能壹者，制旨平决。是岁，书成。廷尉山阴 孔稚珪 上表，以为：“律 文虽定，苟用失其平，则法书徒明于袠里，冤魂犹结于狱中。窃寻古之名流，多有法学；今之士子，莫肯为业。纵有习者，世议所轻，将恐此书永沦走吏之手矣。今若置律 助教，依五经 例，国子生有欲读者，策试高第，即加擢用，以补内外之官，庶几士流有所劝慕。”诏从其请，事竟不行。

28　初，林邑王 范阳迈 ，世相承袭，夷人范当根纯 攻夺其国，遣使献金簟等物。诏以当根纯 为都督缘海诸军事、林邑王 。

29　魏 冀州 刺史咸阳王 禧 入朝。有司奏：“冀州 民三千人称禧 清明有惠政，请世胙冀州 。”魏 主诏曰：“利建虽古，未必今宜；经野由君，理非下请。”以禧 为司州 牧、都督司 ·豫 等六州诸军事。

30　初，魏 文明太后 宠任宦者略阳 苻承祖 ，官至侍中，知都曹事，赐以不死之诏。太后殂，承祖 坐赃应死，魏 主原之，削职禁锢于家，仍除悖义将军，封佞浊子 ，月馀而卒。承祖 方用事，亲姻争趋附以求利。其从母杨氏 为姚氏 妇独否，常谓承祖 之母曰：“姊虽有一时之荣，不若妹有无忧之乐。”姊与之衣服，多不受；强与之，则曰：“我夫家世贫，美衣服使人不安。”不得已，或受而埋之。与之奴婢，则曰：“我家无食，不能饲也。”常著弊衣，自执劳苦。承祖 遣车迎之，不肯起；强使人抱置车上，则大哭曰：“尔欲杀我！”由是苻氏 内外号为“痴姨”。及承祖 败，有司执其二姨至殿廷。其一姨伏法。帝见姚氏 姨贫弊，特赦之。

31　李惠 之诛也，思皇后 之昆弟皆死。惠 从弟凤 为安乐王 长乐 主簿，长乐 坐不轨，诛，凤 亦坐死。凤 子安祖 等四人逃匿获免，遇赦乃出。既而魏 主访舅氏存者，得安祖 等，皆封侯，加将军。既而引见，谓曰：“卿之先世，再获罪于时。王者设官以待贤才，由外戚而举者，季世之法也。卿等既无异能，且可还家。自今外戚无能者视此。”后又例降爵为伯，去其军号。时人皆以为帝待冯氏 太厚，待李氏 太薄；太常高闾 尝以为言，帝不听。及世宗 尊宠外家，乃以安祖 弟兴祖 为中山太守，追赠李惠 开府仪同三司、中山公 ，谥曰庄 。

十年（壬申，492）

1　春，正月戊午朔，魏 主朝飨群臣于太华殿 ，悬而不乐。

2　己未，魏 主宗祀显祖 于明堂以配上帝，遂登灵台以观云物，降居青阳左个，布政事。自是每朔依以为常。

散骑常侍庾荜 等聘于魏 ，魏 主使侍郎成淹 引荜 等于馆南，瞻望行礼。

辛酉，魏 始以太祖 配南郊。

3　魏 主命群臣议行次。中书监高闾 议，以为：“帝王莫不以中原为正统，不以世数为与夺，善恶为是非。故桀 、纣 至虐，不废夏 、商 之历；厉 、惠 至昏，无害周 、晋 之录。晋 承魏 为金，赵 承晋 为水，燕 承赵 为木，秦 承燕 为火。秦 之既亡，魏 乃称制玄朔；且魏 之得姓，出于轩辕 ；臣愚以为宜为土德。”秘书丞李彪 、著作郎崔光 等议，以为：“神元 与晋武 往来通好，至于桓 、穆 ，志辅晋室 ，是则司马 祚终于郏鄏 ，而拓跋 受命于云 代 。昔秦 并天下，汉 犹比之共工 ，卒继周 为火德；况刘 、石 、苻氏 ，地褊世促，魏 承其弊，岂可舍晋 而为土邪？”司空穆亮 等皆请从彪 等议。壬戌，诏承晋 为水德，祖申、腊辰。

4　甲子，魏 罢租课。

5　魏 宗室及功臣子孙封王者众，乙丑，诏：“自非烈祖 之胄，馀王皆降为公，公降为侯，而品如旧。”蛮王桓诞 亦降为公；唯上党王 长孙观 ，以其祖有大功，特不降。丹杨王 刘昶 封齐郡公 ，加号宋王 。

6　魏 旧制，四时祭庙皆用中节，丙子，诏始用孟月，择日而祭。

7　以竟陵王 子良 领尚书令。

8　魏 主毁太华殿 为太极殿 。戊子，徙居永乐宫 。以尚书李冲 领将作大匠，与司空穆亮 共营之。

9　辛卯，魏 罢寒食飨。

甲午，魏 主始朝日于东郊。自是朝日、夕月皆亲之。

丁酉，诏祀尧 于平阳 ，舜 于广宁 ，禹 于安邑 ，周公 于洛阳 ，皆令牧守执事；其宣尼 之庙，祀于中书省。丁未，改谥宣尼 曰文圣尼父 ，帝亲行拜祭。

魏 旧制，每岁祀天于西郊，魏 主与公卿从二千馀骑，戎服绕坛，谓之踏坛。明日，复戎服登坛致祀，已又绕坛，谓之绕天。三月癸酉，诏尽省之。

10　辛巳，魏 以高丽王 云 为督辽 海诸军事、辽东公 、高句丽王 ，诏云 遣其世子入朝。云 辞以疾，遣其从叔升干 随使者诣平城 。

11　夏，四月丁亥朔，魏 班新律令 ，大赦。

12　辛丑，豫章文献王 嶷 卒，赠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丧礼皆如汉 东平献王 故事。嶷 性仁谨廉俭，不以财贿为事。斋库失火，烧荆州 还资，评直三千馀万，主局各杖数十而已。疾笃，遗令诸子曰：“才有优劣，位有通塞，运有贫富，此自然之理，无足以相陵侮也。”上哀痛特甚，久之，语及嶷 ，犹欷歔流涕。嶷 卒之日，第库无见钱，上敕月给嶷 第钱百万；终上之世乃省。

13　五月己巳，以竟陵王 子良 为扬州 刺史。

14　魏 文明太后 之丧，使人告于吐谷浑 。吐谷浑王 伏连筹 拜命不恭，群臣请讨之；魏 主不许。又请还其贡物。帝曰：“贡物乃人臣之礼。今而不受，是弃绝之，彼虽欲自新，其路无由矣。”因命归洮阳 、泥和 之俘。

秋，七月庚申，吐谷浑 遣其世子贺虏头 入朝于魏 。诏以伏连筹 为都督西垂诸军事、西海公 、吐谷浑王 ，遣兼员外散骑常侍张礼 使于吐谷浑 。伏连筹 谓礼 曰：“曩者宕昌 常自称名而见谓为大王，今忽称仆，又拘执使人；欲使偏师往问，何如？”礼 曰：“君与宕昌 皆为魏 藩，比辄兴兵攻之，殊违臣节。离京师之日，宰辅有言，以为君能自知其过，则藩业可保；若其不悛，祸难将至矣。”伏连筹 默然。

15　甲戌，魏 遣兼员外散骑常侍广平 宋弁 等来聘。及还，魏 主问弁 ：“江 南何如？”弁 曰：“萧氏 父子无大功于天下，既以逆取，不能顺守；政令苛碎，赋役繁重；朝无股肱之臣，野有愁怨之民：其得没身幸矣，非贻厥孙谋之道也。”

16　八月乙未，魏 以怀朔 镇将阳平王 颐 、镇北大将军陆叡 皆为都督，督十二将，步骑十万，分为三道以击柔然 ：中道出黑山 ，东道趣士卢河 ，西道趣侯延河 。军过大碛，大破柔然 而还。

17　初，柔然 伏名敦可汗 与其叔父那盖 分道击高车 阿伏至罗 ，伏名敦 屡败，那盖 屡胜。国人以那盖 为得天助，乃杀伏名敦 而立那盖 ，号候其伏代库者可汗 ，改元太安 。

18　魏 司徒尉元 、大鸿胪卿游明根 累表请老，魏 主许之。引见，赐元 玄冠、素衣，明根 委貌、青纱单衣，及被服杂物等而遣之。魏 主亲养三老、五更于明堂。己酉，诏以元 为三老，明根 为五更。帝再拜三老，亲袒割牲，执爵而馈；萧拜五更；且乞言焉，元 、明根 劝以孝友化民。又养庶老、国老于阶下。礼毕，各赐元 、明根 以步挽车及衣服，禄三老以上公，五更以元卿。

19　九月甲寅，魏 主序昭穆于明堂，祀文明太后 于玄室。辛未，魏 主以文明太后 再期，哭于永固陵 左，终日不辍声，凡二日不食。甲戌，辞陵，还永乐宫 。

20　武兴 氐王 杨集始 寇汉中 ，至白马 。梁州 刺史阴智伯 遣军主桓卢奴 ，阴冲昌 等击破之，俘斩数千人。集始 走还武兴 ，请降于魏 ；辛巳，入朝于魏 。魏 以集始 为南秦州 刺史、汉中郡侯 、武兴王 。

21　冬，十月甲午，上殷祭太庙。

22　庚戌，魏 以安定王 休为大司马，特进冯诞 为司徒。诞 ，熙 之子也。

23　魏 太极殿 成。

24　十二月，司徒参军萧琛 、范云 聘于魏 。魏 主甚重齐 人，亲与谈论。顾谓群臣曰：“江 南多好臣。”侍臣李元凯 对曰：“江 南多好臣，岁一易主；江 北无好臣，百年一易主。”魏 主甚惭。

25　上使太子家令沈约 撰宋书 ，疑立袁粲传 ，审之于上。上曰：“袁粲 自是宋室 忠臣。”约 又多载宋世祖 、太宗 诸鄙渎事。上曰：“孝武 事迹，不容顿尔。我昔经事明帝 ，卿可思讳恶之义。”于是多所删除。

26　是岁，林邑王 范阳迈 之孙诸农 ，帅种人攻范当根纯 ，复得其国。诏以诸农 为都督缘海诸军事、林邑王 。

27　魏 南阳公 郑羲 与李冲 婚姻，冲 引为中书令。出为西兖州 刺史，在州贪鄙。文明太后 为魏 主纳其女为嫔，征为秘书监。及卒，尚书奏谥曰宣 。诏曰：“盖棺定谥，激扬清浊。故何曾 虽孝，良史载其缪丑 ；贾充 有劳，直士谓之荒公 。羲 虽宿有文业，而治阙廉清。尚书何乃情违至公，愆违明典！依谥法 ：‘博闻多见曰文；不勤成名曰灵。’可赠以本官，加谥文灵 。”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三十八

齐纪四

世祖武皇帝下

永明十一年（癸酉，493）

1　春，正月，以骠骑大将军王敬则 为司空，镇军大将军陈显达 为江州 刺史。显达 自以门寒位重，每迁官，常有愧惧之色，戒其子勿以富贵陵人；而诸子多事豪侈，显达 闻之，不悦。子休尚 为郢府 主簿，过九江 。显达 曰：“麈尾蝇拂是王 、谢 家物，汝不须捉此！”即取于前烧之。

2　初，上于石头 造露车三千乘，欲步道取彭城 ，魏 人知之。刘昶 数泣诉于魏 主，乞处边戍，招集遗民，以雪私耻。魏 主大会公卿于经武殿 ，以议南伐，于淮 、泗 间大积马刍。上闻之，以右卫将军崔慧景 为豫州 刺史以备之。

3　魏 遣员外散骑侍郎邢峦 等来聘。峦 ，颖 之孙也。

4　丙子，文惠太子 长懋 卒。太子风韵甚和，上晚年好游宴，尚书曹事分送太子省之，由是威加内外。

太子性奢靡，治堂殿、园囿过于上宫，费以千万计，恐上望见之，乃傍门列修竹；凡诸服玩，率多僭侈。启于东田 起小苑，使东宫将吏更番筑役，营城包巷，弥亘华远。上性虽严，多布耳目，太子所为，人莫敢以闻。上尝过太子东田 ，见其壮丽，大怒，收监作主帅；太子皆藏之，由是大被诮责。

又使嬖人徐文景 造辇及乘舆御物；上尝幸东宫，匆匆不暇藏辇，文景 乃以佛像内辇中，故上不疑。文景 父陶仁 谓文景 曰：“我正当扫墓待丧耳！”仍移家避之。后文景 竟赐死，陶仁 遂不哭。

及太子卒，上履行东宫，见其服玩，大怒，敕有司随事毁除。以竟陵王 子良 与太子善，而不启闻，并责之。

太子素恶西昌侯 鸾 ，尝谓子良 曰：“我意中殊不喜此人，不解其故，当由其福薄故也。”子良 为之救解。及鸾 得政，太子子孙无遗焉。

5　二月，魏 主始耕藉田于平城 南。

6　雍州 刺史王奂 恶宁蛮 长史刘兴祖 ，收系狱，诬其构扇山蛮 ，欲为乱。敕送兴祖 下建康 ；奂 于狱中杀之，诈云自经。上大怒，遣中书舍人吕文显 、直 将军曹道刚 将斋仗五百人收奂 ，敕镇西司马曹虎 从江陵 步道会襄阳 。

奂 子彪 ，素凶险，奂 不能制。长史殷叡 ，奂 之婿也，谓奂 曰：“曹 、吕 来，既不见真敕，恐为奸变，正宜录取，驰启闻耳。”奂 纳之。彪 辄发州兵千馀人，开库配甲仗，出南堂，陈兵，闭门拒守。奂 门生郑羽 叩头启奂 ，乞出城迎台使，奂 曰：“我不作贼，欲先遣启自申；正恐曹 、吕 等小人相陵藉，故且闭门自守耳。”彪 遂出，与虎 军战，兵败，走归。三月乙亥，司马黄瑶起 、宁蛮 长史河东 裴叔业 于城内起兵，攻奂 ，斩之，执彪 及弟爽 、弼 、殷叡 ，皆伏诛。彪 兄融 、琛 死于建康 ，琛 弟秘书丞肃 独得脱，奔魏 。

7　夏，四月甲午，立南郡王 昭业 为皇太孙，东宫文武悉改为太孙官属，以太子妃琅邪王 氏 为皇太孙太妃，南郡王 妃何氏 为皇太孙妃。妃，戢 之女也。

8　魏 太尉丕 等请建中宫，戊戌，立皇后冯氏 。后，熙 之女也。魏 主以白虎通 云：“王者不臣妻之父母”，下诏令太师上书不称臣，入朝不拜，熙 固辞。

9　光城 蛮 帅征虏将军田益宗 帅部落四千馀户叛，降于魏 。

10　五月壬戌，魏 主宴四庙子孙于宣文堂 ，亲与之齿，用家人礼。

11　甲子，魏 主临朝堂，引公卿以下决疑政，录囚徒。常谓司空穆亮 曰：“自今朝廷政事，日中以前，卿等先自论议；日中以后，朕与卿等共决之。”

12　丙子，以宜都王 铿 为南豫州 刺史。先是庐陵王 子卿 为南豫州 刺史，之镇，道中戏部伍为水军，上闻之，大怒，杀其典签；以铿 代之。子卿 还第，上终身不与相见。

13　襄阳 蛮 酋雷婆思 等帅户千馀求内徙于魏 ，魏 人处之沔 北。

14　魏 主以平城 地寒，六月雨雪，风沙常起，将迁都洛阳 ；恐群臣不从，乃议大举伐齐 ，欲以胁众。斋于明堂左个，使太常卿王谌 筮之，遇革 ，帝曰：“‘汤 、武 革命，应乎天而顺乎人。’吉孰大焉！”群臣莫敢言。尚书任城王 澄 曰：“陛下奕叶重光，帝有中土；今出师以征未服，而得汤 、武 革命之象，未为全吉也。”帝厉声曰：“繇云：‘大人虎变’，何言不吉！”澄 曰：“陛下龙兴已久，何得今乃虎变！”帝作色曰：“社稷我之社稷，任城 欲沮众邪！”澄 曰：“社稷虽为陛下之有，臣为社稷之臣，安可知危而不言！”帝久之乃解，曰：“各言其志，夫亦何伤！”

既还宫，召澄 入见，逆谓之曰：“向者革卦 ，今当更与卿论之。明堂之忿，恐人人竞言，沮我大计，故以声色怖文武耳。想识朕意。”因屏人谓澄 曰：“今日之举，诚为不易。但国家兴自朔土，徙居平城 ；此乃用武之地，非可文治。今将移风易俗，其道诚难，朕欲因此迁宅中原，卿以为何如？”澄 曰：“陛下欲卜宅中土以经略四海，此周 、汉 所以兴隆也。”帝曰：“北人习常恋故，必将惊扰，奈何？”澄 曰：“非常之事，故非常人之所及。陛下断自圣心，彼亦何所能为！”帝曰：“任城 ，吾之子房 也！”

六月丙戌，命作河桥，欲以济师。秘书监卢渊 上表，以为：“前代承平之主，未尝亲御六军，决胜行陈之间；岂非胜之不足为武，不胜有亏威望乎！昔魏武 以弊卒一万破袁绍 ，谢玄 以步兵三千摧苻秦 ，胜负之变，决于须臾，不在众寡也。”诏报曰：“承平之主，所以不亲戎事，或以同轨无敌，或以懦劣偷安。今谓之同轨则未然，比之懦劣则可耻，必若王者不当亲戎，则先王制革辂，何所施也？魏武 之胜，盖由仗顺；苻氏 之败，亦由失政；岂寡必能胜众，弱必能制强邪！”丁未，魏 主讲武，命尚书李冲 典武选。

15　建康 僧法智 与徐州 民周盘龙 等作乱，夜，攻徐州城 ，入之；刺史王玄邈 讨诛之。

16　秋，七月癸丑，魏 立皇子恂 为太子。

17　戊子，魏 中外戒严，发露布及移书，称当南伐。诏发扬 、徐州 民丁，广设召募以备之。

中书郎王融 ，自恃人地，三十内望为公辅。尝夜直省中，抚案叹曰：“为尔寂寂，邓禹 笑人！”行逢朱雀桁 开，喧湫不得进，捶车壁叹曰：“车前无八驺，何得称丈夫！”竟陵王 子良 爱其文学，特亲厚之。

融 见上有北伐之志，数上书奖劝，因大习骑射。及魏 将入寇，子良 于东府 募兵，版融 宁朔将军，使典其事。融 倾意招纳，得江西 伧楚 数百人，并有干用。

会上不豫，诏子良 甲仗入延昌殿 侍医药；子良 以萧衍 、范云 等皆为帐内军主。戊辰，遣江州 刺史陈显达 镇樊城 。上虑朝野忧遑，力疾召乐府奏正声伎。子良 日夜在内，太孙间日参承。

戊寅，上疾亟， 绝；太孙未入，内外惶惧，百僚皆已变服。王融 欲矫诏立子良 ，诏草已立。萧衍 谓范云 曰：“道路籍籍，皆云将有非常之举。王元长 非济世才，视其败也。”云 曰：“忧国家者，惟有王中书 耳。”衍 曰：“忧国，欲为周 、召 邪，欲为竖刁 邪？”云 不敢答。及太孙来，王融 戎服绛衫，于中书省 口断东宫仗不得进。顷之，上复苏，问太孙所在，因召东宫器甲皆入，以朝事委尚书左仆射西昌侯 鸾 。俄而上殂，融 处分以子良 兵禁诸门。鸾 闻之，急驰至云龙门 ，不得进，鸾 曰：“有敕召我！”排之而入，奉太孙登殿，命左右扶出子良 ；指麾部署，音响如钟，殿中无不从命。融 知不遂，释服还省，叹曰：“公误我！”由是郁林王 深怨之。

遗诏曰：“太孙进德日茂，社稷有寄。子良 善相毗辅，思弘治道，内外众事，无大小悉与鸾 参怀，共下意！尚书中事，职务根本，悉委右仆射王晏 、吏部尚书徐孝嗣 ；军旅之略，委王敬则 、陈显达 、王广之 、王玄邈 、沈文季 、张瓌 、薛渊 等。”

世祖 留心政事，务总大体，严明有断，郡县久于其职，长吏犯法，封刃行诛。故永明 之世，百姓丰乐，贼盗屏息。然颇好游宴，华靡之事，常言恨之，未能顿遣。

郁林王 之未立也，众皆疑立子良 ，口语喧腾。武陵王 晔 于众中大言曰：“若立长，则应在我；立嫡，则应在太孙。”由是帝深凭赖之。直 周奉叔 、曹道刚 素为帝心膂，并使监殿中直卫；少日，复以道刚 为黄门郎。

初，西昌侯 鸾 为太祖 所爱，鸾 性俭素，车服仪从，同于素士，所居官名为严能，故世祖 亦重之。世祖 遗诏，使竟陵王 子良 辅政，鸾 知尚书事。子良 素仁厚，不乐世务，乃更推鸾 ，故遗诏云“事无大小，悉与鸾 参怀”，子良 之志也。

帝少养于子良 妃袁氏 ，慈爱甚著。及王融 有谋，遂深忌子良 。大行出太极殿 ，子良 居中书省，帝使虎贲中郎将潘敞 领二百人仗屯太极殿 西阶以防之。既成服，诸王皆出，子良 乞停至山陵，不许。

壬午，称遗诏，以武陵王 晔 为卫将军，与征南大将军陈显达 并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西昌侯 鸾 为尚书令；太孙詹事沈文季 为护军。癸未，以竟陵王 子良 为太傅；蠲除三调及众逋，省御府及无用池田、邸治，减关市征税。先是，蠲原之诏，多无事实，督责如故。是时西昌侯 鸾 知政，恩信两行，众皆悦之。

18　魏 山阳 景恒公 尉元 卒。

19　魏 主使录尚书事广陵王 羽 持节安抚六镇，发其突骑。丁亥，魏 主辞永固陵 ；己丑，发平城 ，南伐，步骑三十馀万；使太尉丕 与广陵王 羽 留守平城 ，并加使持节。羽 曰：“太尉宜专节度，臣正可为副。”魏 主曰：“老者之智，少者之决，汝无辞也。”以河南王 干 为车骑大将军、都督关 右诸军事，又以司空穆亮 、安南将军卢渊 、平南将军薛胤 皆为干 副，众合七万出子午谷 。胤 ，辩 之曾孙也。

20　郁林王 性辩慧，美容止，善应对，哀乐过人；世祖 由是爱之。而矫情饰诈，阴怀鄙慝，与左右群小共衣食，同卧起。

始为南郡王 ，从竟陵王 子良 在西州 ，文惠太子 每禁其起居，节其用度。王密就富人求钱，无敢不与。别作钥钩，夜开西州 后 ，与左右至诸营署中淫宴。师史仁祖 、侍书胡天翼 相谓曰：“若言之二宫，则其事未易；若于营署为异人所殴及犬物所伤，岂直罪止一身，亦当尽室及祸。年各七十，馀生岂足吝邪！”数日间，二人相继自杀，二宫不知也。所爱左右，皆逆加官爵，疏于黄纸，使囊盛带之，许南面之日，依此施行。

侍太子疾及居丧，忧容号毁，见者呜咽；裁还私室，即欢笑酣饮。常令女巫杨氏 祷祀，速求天位。及太子卒，谓由杨氏 之力，倍加敬信。既为太孙，世祖 有疾，又令杨氏 祷祀。时何妃 犹在西州 ，世祖 疾稍危，太孙与何妃 书，纸中央作一大喜字，而作三十六小喜字绕之。

侍世祖 疾，言发泪下。世祖 以为必能负荷大业，谓曰：“五年中一委宰相，汝勿措意；五年外勿复委人。若自作无成，无所多恨。”临终，执其手曰：“若忆翁，当好作！”遂殂。大敛始毕，悉呼世祖 诸伎，备奏众乐。

即位十馀日，即收王融 下廷尉，使中丞孔稚珪 奏融 险躁轻狡，招纳不逞，诽谤朝政。融 求援于竟陵王 子良 ，子良 忧惧，不敢救，遂于狱赐死，时年二十七。

初，融 欲与东海 徐勉 相识，每托人召之。勉 谓人曰：“王君 名高望促，难可轻 衣裾。”俄而融 及祸。勉 由是知名。太学生会稽 魏准 ，以才学为融 所赏；融 欲立子良 ，准 鼓成其事。太学生虞羲 、丘国宾 窃相谓曰：“竟陵 才弱，王中书 无断，败在眼中矣。”及融 诛，召准 入舍人省诘问，惶惧而死，举体皆青，时人以为胆破。

21　壬寅，魏 主至肆州 ，见道路民有跛眇者，停驾慰劳，给衣食终身。

大司马安定王 休 执军士为盗者三人以徇于军，将斩之。魏 主行军遇之，命赦之，休 不可，曰：“陛下亲御六师，将远清江 表，今始行至此，而小人已为攘盗，不斩之，何以禁奸！”帝曰：“诚如卿言。然王者之体，时有非常之泽。三人罪虽应死，而因缘遇朕，虽违军法，可特赦之。”既而谓司徒冯诞 曰：“大司马执法严，诸君不可不慎。”于是军中肃然。

臣光 曰：人主之于其国，譬犹一身，视远如视迩，在境如在庭。举贤才以任百官，修政事以利百姓，则封域之内无不得其所矣。是以先王黈纩塞耳，前旒蔽明，欲其废耳目之近用，推聪明于四远也。彼废疾者宜养，当命有司均之于境内；今独施于道路之所遇，则所遗者多矣，其为仁也，不亦微乎！况赦罪人以桡有司之法，尤非人君之体也。惜也！孝文 ，魏 之贤君，而犹有是乎！

22　戊申，魏 主至并州 。并州 刺史王袭 ，治有声迹，境内安静，帝嘉之。袭 教民多立铭置道侧，虚称其美；帝闻而问之，袭 对不以实。帝怒，降袭 号二等。

23　九月壬子，魏 遣兼员外散骑常侍勃海 高聪 等来聘。

24　丁巳，魏 主诏车驾所经，伤民秋稼者，亩给谷五斛。

25　辛酉，追尊文惠太子 为文皇帝 ，庙号世宗 。

26　世祖 梓宫下渚，帝于端门 内奉辞。辒辌车未出端门 ，亟称疾还内。裁入 ，即于内奏胡伎，鞞铎之声，响震内外。丙寅 ，葬武皇帝 于景安陵 ，庙号世祖 。

27　戊辰，魏 主济河 ；庚午，至洛阳 ；壬申，诣故太学观石经 。

28　乙亥，邓至 王像舒彭 遣其子旧 朝于魏 ，且请传位于旧 ；魏 主许之。

29　魏 主自发平城 至洛阳 ，霖雨不止。丙子，诏诸军前发。丁丑，帝戎服，执鞭乘马而出。群臣稽颡于马前。帝曰：“庙算已定，大军将进，诸公更欲何云？”尚书李冲 等曰：“今者之举，天下所不愿，唯陛下欲之；臣不知陛下独行，竟何之也！臣等有其意而无其辞，敢以死请！”帝大怒曰：“吾方经营天下，期于混壹，而卿等儒生，屡疑大计；斧钺有常，卿勿复言！”策马将出，于是安定王 休 等并殷勤泣谏。帝乃谕群臣曰：“今者兴发不小，动而无成，何以示后！朕世居幽朔 ，欲南迁中土；苟不南伐，当迁都于此，王公以为何如？欲迁者左，不欲者右。”南安王 桢 进曰：“‘成大功者不谋于众。’今陛下苟辍南伐之谋，迁都洛邑 ，此臣等之愿，苍生之幸也。”群臣皆呼万岁。时旧人虽不愿内徙，而惮于南伐，无敢言者；遂定迁都之计。

李冲 言于上曰：“陛下将定鼎洛邑 ，宗庙宫室，非可马上游行以待之。愿陛下暂还代都 ，俟群臣经营毕功，然后备文物、鸣和鸾而临之。”帝曰：“朕将巡省州郡，至邺 小停，春首即还，未宜归北。”乃遣任城王 澄 还平城 ，谕留司百官以迁都之事，曰：“今日真所谓革也。王其勉之！”

帝以群臣意多异同，谓卫尉卿、镇南将军于烈 曰：“卿意如何？”烈 曰：“陛下圣略渊远，非愚浅所测。若隐心而言，乐迁之与恋旧，适中半耳。”帝曰：“卿既不唱异，即是肯同，深感不言之益。”使还镇平城 ，曰：“留台庶政，一以相委。”烈 ，栗 之孙也。

先是，北地 民支酉 聚众数千，起兵于长安 城北石山 ，遣使告梁州 刺史阴智伯 ；秦州 民王广 亦起兵应之，攻执魏 刺史刘藻 ，秦 、雍 间七州民皆响震，众至十万，各守堡壁以待齐 救。魏 河南王 干 引兵击之，干 兵大败；支酉 进至咸阳 北浊谷 ，穆亮 与战，又败；阴智伯 遣军主席德仁 等将兵数千与相应接。酉 等进向长安 ，卢渊 、薛胤 等拒击，大破之，降者数万口。渊 唯诛首恶，馀悉不问，获酉 、广 ，并斩之。

30　冬，十月戊寅朔，魏 主如金墉城 ，征穆亮 ，使与尚书李冲 、将作大匠董尔 经营洛都 。己卯，如河南城 ；乙酉，如豫州 ；癸巳，舍于石济 。乙未，魏 解严，设坛于滑台 城东，告行庙以迁都之意。大赦。起滑台宫 。任城王 澄 至平城 ，众始闻迁都，莫不惊骇。澄 援引古今，徐以晓之，众乃开伏。澄 还报于滑台 。魏 主喜曰：“非任城 ，朕事不成。”

31　壬寅 ，尊皇太孙太妃为皇太后；立妃为皇后。

32　癸卯，魏 主如邺城 。王肃 见魏 主于邺 ，陈伐齐 之策。魏 主与之言，不觉促席移晷。自是器遇日隆，亲旧贵臣莫能间也。魏 主或屏左右与肃 语，至夜分不罢，自谓君臣相得之晚。寻除辅国将军、大将军长史。时魏 主方议兴礼乐，变华风 ，凡威仪文物，多肃 所定。

33　乙巳，魏 主遣安定王 休 帅从官迎家于平城 。

34　辛亥，封皇弟昭文 为新安王 ，昭秀 为临海王 ，昭粲 为永嘉王 。

35　魏 主筑宫于邺 西，十一月癸亥，徙居之。

36　御史中丞江淹 劾奏前益州 刺史刘悛 、梁州 刺史阴智伯 赃货巨万，皆抵罪。初，悛 罢广 、司 二州，倾赀以献世祖 ，家无留储。在益州 ，作金浴盆，馀物称是。及郁林王 即位，悛 所献减少。帝怒，收悛 付廷尉，欲杀之；西昌侯 鸾 救之，得免，犹禁锢终身。悛 ，勔 之子也。

资治通鉴（十）

目录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三十九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四十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四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四十二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四十三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四十四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四十五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四十六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四十七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四十八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四十九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五十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五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五十二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五十三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五十四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五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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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三十九

齐纪五

高宗明皇帝上

建武元年（甲戌，494）

1　春，正月丁未，改元隆昌 ；大赦。

2　雍州 刺史晋安王 子懋 ，以主幼时艰，密为自全之计，令作部造仗；征南大将军陈显达 屯襄阳 ，子懋 欲胁取以为将。显达 密启西昌侯 鸾 ，鸾 征显达 为车骑大将军，徙子懋 为江州 刺史，仍令留部曲助镇襄阳 ，单将白直、侠毂自随。显达 过襄阳 ，子懋 谓曰：“朝廷令身单身而返，身是天王，岂可过尔轻率！今犹欲将二三千人自随，公意何如？”显达 曰：“殿下若不留部曲，乃是大违敕旨，其事不轻；且此间人亦难可收用。”子懋 默然。显达 因辞出，即发去。子懋 计未立，乃之寻阳 。

3　西昌侯 鸾 将谋废立，引前镇西谘议参军萧衍 与同谋。荆州 刺史、随王 子隆 ，性温和，有文才；鸾 欲征之，恐其不从。衍 曰：“随王 虽有美名，其实庸劣。既无智谋之士，爪牙唯仗司马垣历生 、武陵 太守卞白龙 耳。二人唯利是从，若啖以显职，无有不来；随王 止须折简耳。”鸾 从之。征历生 为太子左卫率，白龙 为游击将军；二人并至。续召子隆 为侍中、抚军将军。豫州 刺史崔慧景 ，高 、武 旧将，鸾 疑之，以萧衍 为宁朔将军，戍寿阳 。慧景 惧，白服出迎；衍 抚安之。

4　辛亥，郁林王 祀南郊；戊午，拜崇安陵 。

5　癸亥，魏 主南巡；戊辰，过比干 墓，祭以太牢，魏 主自为祝文曰：“乌呼介士，胡不我臣！”

6　帝宠幸中书舍人綦毋珍之 、朱隆之 、直 将军曹道刚 、周奉叔 、宦者徐龙驹 等。珍之 所论荐，事无不允；内外要职，皆先论价，旬月之间，家累千金；擅取官物及役作，不俟诏旨。有司至相语云：“宁拒至尊敕，不可违舍人命。”帝以龙驹 为后 舍人，常居含章殿 ，著黄纶帽，被貂裘，南面向案，代帝画敕；左右侍直，与帝不异。

帝自山陵之后，即与左右微服游走市里，好于世宗 崇安陵 隧中掷涂、赌跳，作诸鄙戏，极意赏赐左右，动至百数十万。每见钱，曰：“我昔思汝十枚不得，今日得用汝未？”世祖 聚钱上库五亿万，斋库亦出三亿万，金银布帛不可胜计；郁林王 即位未期岁，所用垂尽。入主衣库，令何后 及宠姬以诸宝器相投击破碎之，用为笑乐。蒸于世祖 幸姬霍氏 ，更其姓曰徐 。朝事大小，皆决于西昌侯 鸾 。鸾 数谏争，帝多不从；心忌鸾 ，欲除之。以尚书右仆射鄱阳王 锵 为世祖 所厚，私谓锵 曰：“公闻鸾 于法身 如何？”锵 素和谨，对曰：“臣鸾 于宗戚最长，且受寄先帝；臣等皆年少，朝廷所赖，唯鸾 一人，愿陛下无以为虑。”帝退，谓徐龙驹 曰：“我欲与公共计取鸾 ，公既不同，我不能独办，且复小听。”

卫尉 萧谌 ，世祖 之族子也，自世祖 在郢州 ，谌 已为腹心。及即位，常典宿卫，机密之事，无不预闻。征南谘议萧坦之 ，谌 之族人也，尝为东宫直 ，为世宗 所知。帝以二人祖父旧人，甚亲信之。谌 每请急出宿，帝通夕不寐，谌 还乃安。坦之 得出入后宫，帝亵狎宴游，坦之 皆在侧。帝醉后，常裸袒，坦之 辄扶持谏谕。西昌侯 鸾 欲有所谏，帝在后宫不出，唯遣谌 、坦之 径进，乃得闻达。

何后 亦淫泆，私于帝左右杨珉 ，与同寝处如伉俪；又与帝相爱狎，故帝恣之。迎后亲戚入宫，以耀灵殿 处之。斋 通夜洞开，外内淆杂，无复分别。西昌侯 鸾 遣坦之 入奏诛珉 ，何后 流涕覆面，曰：“杨郎 好年少，无罪，何可枉杀！”坦之 附耳语帝曰：“外间并云杨珉 与皇后有情，事彰遐迩，不可不诛。”帝不得已许之；俄敕原之，已行刑矣。鸾 又启诛徐龙驹 ，帝亦不能违，而心忌鸾 益甚。萧谌 、萧坦之 见帝狂纵日甚，无复悛改，恐祸及己；乃更回意附鸾 ，劝其废立，阴为鸾 耳目，帝不之觉也。

周奉叔恃勇挟势，陵轹公卿。常翼单刀二十口自随，出入禁闼，门卫不敢诃。每语人曰：“周郎 刀不识君！”鸾 忌之，使萧谌 、萧坦之 说帝出奉叔 为外援，己巳，以奉叔 为青州 刺史，曹道刚 为中军司马。奉叔 就帝求千户侯；许之。鸾 以为不可，封曲江县男 ，食三百户。奉叔 大怒，于众中攘刀厉色；鸾 说谕之，乃受。奉叔 辞毕，将之镇，部伍已出。鸾 与萧谌 称敕，召奉叔 于省中，殴杀之，启云：“奉叔 慢朝廷。”帝不获已，可其奏。

溧阳 令钱唐 杜文谦 ，尝为南郡王 侍读，前此说綦毋珍之 曰：“天下事可知，灰尽粉灭，匪朝伊夕；不早为计，吾徒无类矣。”珍之 曰：“计将安出？”文谦 曰：“先帝旧人，多见摈斥，今召而使之，谁不慷慨！近闻王洪范 与宿卫将万灵会 等共语，皆攘袂捶床；君其密报周奉叔 ，使万灵会 等杀萧谌 ，则宫内之兵皆我用也。即勒兵入尚书，斩萧令 ，两都伯力耳。今举大事亦死，不举事亦死；二死等耳，死社稷可乎！若迟疑不断，复少日，录君称敕赐死，父母为殉，在眼中矣。”珍之 不能用。及鸾 杀奉叔 ，并收珍之 、文谦 ，杀之。

7　乙亥，魏 主如洛阳 西宫。中书侍郎韩显宗 上书陈四事：其一，以为：“窃闻舆驾今夏不巡三齐 ，当幸中山 。往冬舆驾停邺 ，当农隙之时，犹比屋供奉，不胜劳费。况今蚕麦方急，将何以堪命！且六军涉暑，恐生疠疫。臣愿早还北京 ，以省诸州供张之苦，成洛都 营缮之役。”其二，以为：“洛阳 宫殿故基，皆魏明帝 所造，前世已讥其奢。今兹营缮，宜加裁损。又，顷来北都 富室，竞以第舍相尚；宜因迁徙，为之制度。及端广衢路，通利沟渠。”其三，以为：“陛下之还洛阳 ，轻将从骑。王者于闱闼之内犹施警跸，况涉履山河而不加三思乎！”其四，以为：“陛下耳听法音，目玩坟典，口对百辟，心虞万机，景昃而食，夜分而寝；加以孝思之至，随时而深；文章之业，日成篇卷；虽睿明所用，未足为烦，然非所以啬神养性，保无疆之祚也。伏愿陛下垂拱司契而天下治矣。”帝颇纳之，显宗 ，麒麟 之子也。

显宗 又上言，以为：“州郡贡察，徒有秀、孝之名而无秀、孝之实；朝廷但检其门望，不复弹坐。如此，则可令别贡门望以叙士人，何假冒秀、孝之名也！夫门望者，乃其父祖之遗烈，亦何益于皇家！益于时者，贤才而已。苟有其才，虽屠钓奴虏，圣王不耻以为臣；苟非其才，虽三后 之胤，坠于皂隶矣。议者或云，‘今世等无奇才，不若取士于门’，此亦失矣。岂可以世无周 、邵 ，遂废宰相邪！但当校其寸长、铢重者先叙之，则贤才无遗矣。

又，刑罚之要，在于明当，不在于重。苟不失有罪，虽捶挞之薄，人莫敢犯；若容可侥幸，虽参夷之严，不足惩禁。今内外之官，欲邀当时之名，争以深刻为无私，迭相敦厉，遂成风俗。陛下居九重之内，视人如赤子；百司分万务之任，遇下如仇雠。是则尧 、舜 止一人而桀 、纣 以千百；和气不至，盖由于此。谓宜敕示百僚，以惠元元之命。

又，昔周 居洛邑 ，犹存宗周 ；汉 迁东都 ，京兆 置尹。察春秋 之义，有宗庙曰都，无曰邑。况代京 ，宗庙山陵所托，王业所基，其为神乡福地，实亦远矣，今便同之郡国，臣窃不安。谓宜建畿置尹，一如故事，崇本重旧，光示万叶。

又，古者四民异居，欲其业专志定也。太祖 道武皇帝 创基拨乱，日不暇给，然犹分别士庶，不令杂居，工伎屠沽，各有攸处；但不设科禁，久而混淆。今闻洛邑 居民之制，专以官位相从，不分族类。夫官位无常，朝荣夕悴，则是衣冠、皂隶不日同处矣。借使一里之内，或调习歌舞，或构肄诗书，纵群儿随其所之，则必不弃歌舞而从诗书矣。然则使工伎之家习士人风礼，百年难成；士人之子效工伎容态，一朝而就。是以仲尼 称里仁之美，孟母 勤三徙之训。此乃风俗之原，不可不察。朝廷每选人士，校其一婚一宦以为升降，何其密也！至于度地居民，则清浊连甍，何其略也！今因迁徙之初，皆是空地，分别工伎，在于一言，有何可疑而阙盛美！

又，南人昔有淮 北之地，自比中华 ，侨置郡县。自归附圣化，仍而不改，名实交错，文书难辨。宜依地理旧名，一皆厘革，小者并合，大者分置，及中州郡县，昔以户少并省。今民口既多，亦可复旧。

又，君人者以天下为家，不可有所私。仓库之储，以供军国之用，自非有功德者不可加赐。在朝诸贵，受禄不轻；比来赐赉，动以千计。若分以赐鳏寡孤独之民，所济实多；今直以与亲近之臣，殆非周急不继富之谓也。”帝览奏，甚善之。

8　二月乙丑，魏 主如河阴 ，规方泽。

9　辛卯，帝祀明堂。

10　司徒参军刘 等聘于魏 。

11　丙申，魏 徙河南王 干 为赵郡王 ，颍川王 雍 为高阳王 。

12　壬寅，魏 主北巡；癸卯，济河 ；三月壬申，至平城 。使群臣更论迁都利害，各言其志。燕州 刺史穆罴 曰：“今四方未定，未宜迁都。且征伐无马，将何以克？”帝曰：“厩牧在代 ，何患无马！今代 在恒山 之北，九州之外，非帝王之都也。”尚书于果 曰：“臣非以代 地为胜伊 、洛 之美也。但自先帝以来，久居于此，百姓安之；一旦南迁，众情不乐。”平阳公 丕 曰：“迁都大事，当讯之卜筮。”帝曰：“昔周 、召 圣贤，乃能卜宅。今无其人，卜之何益！且‘卜以决疑，不疑何卜！’黄帝 卜而龟焦，天老 曰‘吉’，黄帝 从之。然则至人之知未然，审于龟矣。王者以四海为家，或南或北，何常之有！朕之远祖，世居北荒。平文皇帝 始都东木根山 。昭成皇帝 更营盛乐 ，道武皇帝 迁于平城 。朕幸属胜残之运，而独不得迁乎！”群臣不敢复言。罴 ，寿 之孙；果 ，烈 之弟也。癸酉，魏 主临朝堂，部分迁留。

13　夏，四月庚辰，魏 罢西郊祭天。

14　辛巳，武陵昭王 晔 卒。

15　戊子，竟陵文宣王 子良 以忧卒。帝常忧子良 为变，闻其卒，甚喜。

臣光 曰：孔子 称“鄙夫不可与事君，未得之，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王融 乘危侥幸，谋易嗣君。子良 当时贤王，虽素以忠慎自居，不免忧死。迹其所以然，正由融 速求富贵而已。轻躁之士，乌可近哉！

16　己亥，魏 罢五月五日、七月七日飨祖考。

17　魏 录尚书事广陵王 羽 奏：“令文：每岁终，州镇列属官治状，及再考，则行黜陟。去十五年京官尽经考为三等，今已三载。臣辄准外考，以定京官治行。”魏 主曰：考绩事重，应关朕听，不可轻发；且俟至秋。”

18　闰月丁卯，镇军将军鸾 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

19　戊辰，以新安王 昭文 为扬州 刺史。

20　五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21　六月己巳，魏 遣兼员外散骑常侍卢昶 、兼员外散骑侍郎王清石 来聘。昶 ，度世 之子也。清石 世仕江 南，魏 主谓清石 曰：“卿勿以南人自嫌。彼有知识，欲见则见，欲言则言。凡使人以和为贵，勿迭相矜夸，见于辞色，失将命之体也。”

22　秋，七月乙亥，魏 以宋王 刘昶 为使持节、都督吴 越 楚 诸军事、大将军，镇彭城 。魏 主亲饯之。以王肃 为昶 府长史。昶 至镇，不能抚接义故，卒无成功。

23　壬午，魏 安定靖王 休 卒。自卒至殡，魏 主三临其第，葬之如尉元 之礼，送之出郊，恸哭而返。

24　壬戌，魏 主北巡。

25　西昌侯 鸾 既诛徐龙驹 、周奉叔 ，而尼媪外入者，颇传异语。中书令何胤 ，以后之从叔，为帝所亲，使直殿省。帝与胤 谋诛鸾 ，令胤 受事；胤 不敢当，依违谏说，帝意复止。乃谋出鸾 于西州 ，中敕用事，不复关咨于鸾 。

是时，萧谌 、萧坦之 握兵权，左仆射王晏 总尚书事。谌 密召诸王典签，约语之，不许诸王外接人物。谌 亲要日久，众皆惮而从之。

鸾 以其谋告王晏 ，晏 闻之，响应；又告丹杨 尹徐孝嗣 ，孝嗣 亦从之。骠骑录事南阳 乐豫 谓孝嗣 曰：“外传籍籍，似有伊 、周 之事。君蒙武帝 殊常之恩，荷托付之重，恐不得同人此举。人笑褚公 ，至今齿冷。”孝嗣 心然之而不能从。

帝谓萧坦之 曰：“人言镇军与王晏 、萧谌 欲共废我，似非虚传。卿所闻云何？”坦之 曰：“天下宁当有此，谁乐无事废天子邪！朝贵不容造此论，当是诸尼姥言耳，岂可信耶！官若无事除此三人，谁敢自保！”直 将军曹道刚 疑外间有异，密有处分，谋未能发。

时始兴 内史萧季敞 、南阳 太守萧颖基 皆内迁，谌 欲待二人至，藉其势力以举事。鸾 虑事变，以告坦之 ，坦之 驰谓谌 曰：“废天子，古来大事。比闻曹道刚 、朱隆之 等转已猜疑，卫尉明日若不就事，无所复及。弟有百岁母，岂能坐听祸败，正应作馀计耳！”谌 惶遽从之。

壬辰，鸾 使萧谌 先入宫，遇曹道刚 及中书舍人朱隆之 ，皆杀之。直后徐僧亮 盛怒，大言于众曰：“吾等荷恩，今日应死报！”又杀之。鸾 引兵自尚书入云龙门 ，戎服加朱衣于上，比入门，三失履。王晏 、徐孝嗣 、萧坦之 、陈显达 、王广之 、沈文季 皆随其后。帝在寿昌殿 ，闻外有变，犹密为手敕呼萧谌 ，又使闭内殿诸房 。俄而谌 引兵入寿昌 ，帝走趋徐姬 房，拔剑自刺，不入，以帛缠颈，舆接出延德殿 。谌 初入殿，宿卫将士皆操弓楯欲拒战，谌 谓之曰：“所取自有人，卿等不须动！”宿卫素隶服于谌 ，皆信之；及见帝出，各欲自奋，帝竟无一言。行至西弄，弑之。舆尸出殡徐龙驹 宅，葬以王礼。徐姬 及诸嬖幸皆伏诛，鸾 既执帝，欲作太后令；徐孝嗣 于袖中出而进之，鸾 大悦。癸巳，以太后令追废帝为郁林王 ，又废何后 为王妃，迎立新安王 昭文 。

吏部尚书谢瀹 方与客围棋，左右闻有变，惊走报瀹 。瀹 每下子，辄云“其当有意”，竟局，乃还斋卧，竟不问外事。大匠卿虞悰 窃叹曰：“王 、徐 遂缚裤废天子，天下岂有此理邪！”悰 ，啸父 之孙也。朝臣被召入宫。国子祭酒江 至云龙门 ，托药发，吐车中而去。西昌侯 鸾 欲引中散大夫孙谦 为腹心，使兼卫尉给甲仗百人。谦 不欲与之同，辄散甲士；鸾 亦不之罪也。

丁酉，新安王 即皇帝位，时年十五。以西昌侯 鸾 为骠骑大将军、录尚书事、扬州 刺史、宣城郡公 。大赦，改元延兴 。

26　辛丑，魏 主至朔州 。

27　八月甲辰，以司空王敬则 为太尉，鄱阳王 锵 为司徒，车骑大将军陈显达 为司空，尚书左仆射王晏 为尚书令。

28　魏 主至阴山 。

29　以始安王 遥光 为南郡 太守，不之官。遥光 ，鸾 之兄子也。鸾 有异志，遥光 赞成之，凡大诛赏，无不预谋。戊申，以中书郎萧遥欣 为兖州 刺史。遥欣 ，遥光 之弟也。鸾 欲树置亲党，故用之。

30　癸丑，魏 主如怀朔镇 ；己未，如武川镇 ；辛酉，如抚宜镇 ；甲子，如柔玄镇 ；乙丑，南还；辛未，至平城 。

31　九月壬申朔，魏 诏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可黜者不足为迟，可进者大成赊缓。朕今三载一考，即行黜陟，欲令愚滞无妨于贤者，才能不拥于下位。各令当曹考其优劣为三等，其上下二等仍分为三。六品已下，尚书重问；五品已上，朕将亲与公卿论其善恶，上上者迁之，下下者黜之，中者守其本任。”

魏 主之北巡也，留任城王 澄 铨简旧臣。自公侯已下，有官者以万数，澄 品其优劣能否为三等，人无怨者。

壬午，魏 主临朝堂，黜陟百官，谓诸尚书曰：“尚书，枢机之任，非徒总庶务，行文书而已；朕之得失，尽在于此。卿等居官，年垂再期，未尝献可替否，进一贤退一不肖，此最罪之大者。”又谓录尚书事广陵王 羽 曰：“汝为朕弟，居机衡之右，无勤恪之声，有阿党之迹，今黜汝录尚书、廷尉，但为特进、太子太保。”又谓尚书令陆叡 曰：“叔翻 到省之初，甚有善称；比来偏颇懈怠，由卿不能相导以义。虽无大责，宜有小罚；今夺卿禄一期。”又谓左仆射拓跋赞 曰：“叔翻 受黜，卿应大辟；但以咎归一人，不复重责；今解卿少师，削禄一期。”又谓左丞公孙良 、右丞乞伏义受 曰：“卿罪亦应大辟；可以白衣守本官，冠服禄恤尽从削夺。若三年有成，还复本任；无成，永归南亩。”又谓尚书任城王 澄 曰：“叔神志骄傲，可解少保。”又谓长兼尚书于果 曰：“卿不勤职事，数辞以疾，可解长兼，削禄一期。”其馀守尚书尉羽 、卢渊 等，并以不职，或解任，或黜官，或夺禄，皆面数其过而行之。渊 ，昶 之兄也。

帝又谓陆叡 曰：“北人每言‘北俗质鲁，何由知书！’朕闻之，深用怃然！今知书者甚众，岂皆圣人！顾学与不学耳。朕修百官，兴礼乐，其志固欲移风易俗。朕为天子，何必居中原！正欲卿等子孙渐染美俗，闻见广博；若永居恒 北，复值不好文之主，不免面墙耳。”对曰：“诚如圣言。金日 不入仕汉朝 ，何能七世知名。”帝甚悦。

32　郁林王 之废也，鄱阳王 锵 初不知谋。及宣城公 鸾 权势益重，中外皆知其蓄不臣之志。锵 每诣鸾 ，鸾 常屣履至车后迎之；语及家国，言泪俱发，锵 以此信之。宫台之内皆属意于锵 ，劝锵 入宫发兵辅政。制局监谢粲 说锵 及随王 子隆 曰：“二王但乘油壁车入宫，出天子置朝堂，夹辅号令；粲 等闭城门、上仗，谁敢不同！东城 人正共缚送萧令 耳。”子隆 欲定计。锵 以上台兵力既悉度东府 ，且虑事不捷，意甚犹豫。马队主刘巨 ，世祖 时旧人，诣锵 请间，叩头劝锵 立事。锵 命驾将入，复还内，与母陆太妃 别，日暮不成行。典签知其谋，告之。癸酉，鸾 遣兵二千人围锵 第，杀锵 ，遂杀子隆 及谢粲 等。于时太祖 诸子，子隆 最壮大，有才能，故鸾 尤忌之。

江州 刺史晋安王 子懋 闻鄱阳 、随王 死，欲起兵，谓防 吴郡 陆超之 曰：“事成则宗庙获安，不成犹为义鬼。”防 丹阳 董僧慧 曰：“此州虽小，宋孝武 常用之。若举兵向阙以请郁林 之罪，谁能御之！”子懋 母阮氏 在建康 ，密遣书迎之，阮氏 报其同母兄于瑶之 为计。瑶之 驰告宣城公 鸾 ；乙亥，假鸾 黄钺，内外纂严，遣中护军王玄邈 讨子懋 ，又遣军主裴叔业 与于瑶之 先袭寻阳 ，声云为郢府 司马。子懋 知之，遣三百人守湓城 。叔业 溯流直上，至夜，回袭湓城 ，城局参军乐贲 开门纳之。子懋 闻之，帅府州兵力据城自守。子懋 部曲多雍州 人，皆勇跃愿奋。叔业 畏之，遣于瑶之 说子懋 曰：“今还都必无过忧，正当作散官，不失富贵也。”子懋 既不出兵攻叔业 ，众情稍沮。中兵参军于琳之 ，瑶之 兄也，说子懋 重赂叔业 ，可以免祸。子懋 使琳之 往，琳之 因说叔业 取子懋 。叔业 遣军主徐玄庆 将四百人随琳之 入州城，僚佐皆奔散。琳之 从二百人，拔白刃入斋，子懋 骂曰：“小人！何忍行此！”琳之 以袖鄣面，使人杀之。王玄邈 执董僧慧 ，将杀之，僧慧 曰：“晋安 举义兵，仆实预其谋，得为主人死，不恨矣！愿至大敛毕，退就鼎镬。”玄邈 义之，具以白鸾 ，免死配东冶 。子懋 子昭基 ，九岁，以方二寸绢为书，参其消息，并遗钱五百，行金得达，僧慧 视之曰：“郎君书也！”悲恸而卒。于琳之 劝陆超之 逃亡。超之 曰：“人皆有死，此不足惧！吾若逃亡，非唯孤晋安 之眷，亦恐田横 客笑人！”玄邈 等欲囚以还都，超之 端坐俟命。超之 门生谓杀超之 当得赏，密自后斩之，头坠而身不僵。玄邈 厚加殡敛。门生亦助举棺，棺坠，压其首，折颈而死。

鸾 遣平西将军王广之 袭南兖州 刺史安陆王 子敬 。广之 至欧阳 ，遣部将济阴 陈伯之 先驱。伯之 因城开，独入，斩子敬 。

鸾 又遣徐玄庆 西上害诸王。临海王 昭秀 为荆州 刺史，西中郎长史何昌 行州事。玄庆 至江陵 ，欲以便宜从事。昌 曰：“仆受朝廷意寄，翼辅外藩。殿下未有愆失，君以一介之使来，何容即以相付邪！若朝廷必须殿下，当自启闻，更听后旨。”昭秀 由是得还建康 。昌 ，尚之 之弟子也。

鸾 以吴兴 太守孔 之 行郢州 事，欲使之杀晋熙王 。 之 辞不许，遂不食而死。 之 ，靖 之孙也。

裴叔业 自寻阳 仍进向湘州 ，欲杀湘州 刺史南平王 锐 ，防 周伯玉 大言于众曰：“此非天子意。今斩叔业 ，举兵匡社稷，谁敢不从！”锐 典签叱左右斩之。乙酉，杀锐 ；又杀郢州 刺史晋熙王 ，南豫州 刺史宜都王 铿 。

丁亥，以庐陵王 子卿 为司徒，桂阳王 铄 为中军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冬，十月丁酉，解严。

33　以宣城公 鸾 为太傅、领大将军、扬州 牧、都督中外诸军事，加殊礼，进爵为王。

宣城王 谋继大统，多引朝廷名士与参筹策。侍中谢朏 心不愿，乃求出为吴兴 太守。至郡，致酒数斛，遗其弟吏部尚书瀹 ，为书曰：“可力饮此，勿豫人事！”

臣光 曰：臣闻“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二谢 兄弟，比肩贵近，安享荣禄，危不预知；为臣如此，可谓忠乎！

34　宣城王 虽专国政，人情犹未服。王胛上有赤志，骠骑谘议参军考城 江祏 劝王出以示人。王以示晋寿 太守王洪范 曰：“人言此是日月相，卿幸勿泄！”洪范 曰：“公日月在躯，如何可隐，当转言之！”王 母，祏 之姑也。

35　戊戌，杀桂阳王 铄 、衡阳王 钧 、江夏王 锋 、建安王 子真 、巴陵王 子伦 。

铄 与鄱阳王 锵 齐名；锵 好文章，铄 好名理，时人称为鄱 、桂 。锵 死，铄 不自安，至东府见宣城王 ，还，谓左右曰：“向录公见接殷勤，流连不能已，而面有惭色，此必欲杀我。”是夕，遇害。

宣城王 每杀诸王，常夜遣兵围其第，斩关逾垣，呼噪而入，家赀皆封籍之。江夏王 锋 ，有才行，宣城王 尝与之言：“遥光 才力可委。”锋 曰：“遥光 之于殿下，犹殿下之于高皇 ；卫宗庙，安社稷，实有攸寄。”宣城王 失色。及杀诸王，锋 遗宣城王 书，诮责之；宣城王 深惮之，不敢于第收锋 ，使兼祠官于太庙，夜，遣兵庙中收之。锋 出，登车，兵人欲上车，锋 有力，手击数人皆仆地，然后死。

宣城王 遣典签柯令孙 杀建安王 子真 ，子真 走入床下，令孙 手牵出之，叩头乞为奴，不许而死。

又遣中书舍人茹法亮 杀巴陵王 子伦 。子伦 性英果。时为南兰陵 太守，镇琅邪 ，城有守兵。宣城王 恐不肯就死，以问典签华伯茂 ，伯茂 曰：“公若以兵取之，恐不可即办。若委伯茂 ，一夫力耳。”乃手自执鸩逼之，子伦 正衣冠，出受诏，谓法亮 曰：“先朝昔灭刘氏 ，今日之事，理数固然。君是身家旧人，今衔此使，当由事不获已。此酒非劝酬之爵。”因仰之而死，时年十六。法亮 及左右皆流涕。

初，诸王出镇，皆置典签，主帅一方之事，悉以委之。时入奏事，一岁数返，时主辄与之间语，访以州事，刺史美恶专系其口，自刺史以下莫不折节奉之，恒虑弗及。于是威行州部，大为奸利。武陵王 晔 为江州 ，性烈直，不可干；典签赵渥之 谓人曰：“今出都易刺史！”及见世祖 ，盛毁之；晔 遂免还。

南海王 子罕 戍琅邪 ，欲暂游东堂，典签姜秀 不许。子罕 还，泣谓母曰：“儿欲移五步亦不得，与囚何异！”邵陵王 子贞 尝求熊白，厨人答典签不在，不敢与。

永明 中，巴东王 子响 杀刘寅 等，世祖 闻之，谓群臣曰：“子响 遂反！”戴僧静 大言曰：“诸王都自应反，岂唯巴东 ！”上问其故，对曰：“天王无罪，而一时被囚，取一挺藕、一杯浆，皆谘签帅；签帅不在，则竟日忍渴。诸州唯闻有签帅，不闻有刺史。何得不反！”

竟陵王 子良 尝问众曰：“士大夫何意诣签帅？”参军范云 曰：“诣长史以下皆无益，诣签帅立有倍本之价。不诣谓何！”子良 有愧色。

及宣城王 诛诸王，皆令典签杀之，竟无一人能抗拒者。孔珪 闻之，流涕曰：“齐 之衡阳 、江夏 最有意，而复害之；若不立签帅，故当不至于此。”宣城王 亦深知典签之弊，乃诏：“自今诸州有急事，当密以奏闻，勿复遣典签入都。”自是典签之任浸轻矣。

萧子显 论曰：帝王之子，生长富厚，朝出闺阃，暮司方岳，防骄翦逸，积代常典。故辅以上佐，简自帝心；劳旧左右，用为主帅，饮食起居，动应闻启，处地虽重，行己莫由。威不在身，恩未下及，一朝艰难总至，望其释位扶危，何可得矣！斯宋氏 之馀风，至齐室 而尤弊也。

36　癸卯，以宁朔将军萧遥欣 为豫州 刺史，黄门郎萧遥昌 为郢州 刺史，辅国将军萧诞 为司州 刺史。遥昌 ，遥欣 之弟，诞 ，谌 之兄也。

37　甲辰，魏 以太尉东阳王 丕 为太傅、录尚书事，留守平城 。

戊申，魏 主亲告太庙，使高阳王 雍 、于烈 奉迁神主于洛阳 ；辛亥，发平城 。

38　海陵王 在位，起居饮食，皆谘宣城王 而后行。尝思食蒸鱼菜，太官令答无录公命，竟不与。辛亥，皇太后令曰：“嗣主冲幼，庶政多昧；且早婴尫疾，弗克负荷。太傅宣城王 ，胤体宣皇 ，钟慈太祖 ，宜入承宝命。帝可降封海陵王 ，吾当归老别馆。”且以宣城王 为太祖 第三子。癸亥，高宗 即皇帝位，大赦，改元。以太尉王敬则 为大司马，司空陈显达 为太尉，尚书令王晏 加骠骑大将军，左仆射徐孝嗣 加中军大将军，中领军萧谌 为领军将军。

度支尚书虞悰 称疾不陪位。帝以悰 旧人，欲引参佐命，使王晏 赍废立事示悰 。悰 曰：“主上圣明，公卿戮力，宁假朽老以赞惟新乎！不敢闻命！”因恸哭。朝议欲纠之，徐孝嗣 曰：“此亦古之遗直。”乃止。

帝与群臣宴会，诏功臣上酒。王晏 等兴席，谢瀹 独不起，曰：“陛下受命，应天顺人；王晏 妄叨天功以为己力！”帝大笑，解之。座罢，晏 呼瀹 共载还令省。瀹 正色曰：“卿巢窟在何处！”晏 甚惮之。

39　丁卯，诏：“藩牧守宰，或有荐献，事非任土，悉加禁断。”

40　己巳，魏 主如信都 。庚午，诏曰：“比闻缘边之蛮 ，多窃掠南土，使父子乖离，室家分绝。朕方荡壹区宇，子育万姓，若苟如此，南人岂知朝德哉！可诏荆 、郢 、东荆 三州，禁勒蛮 民，勿有侵暴。”

41　十一月癸酉，以始安王 遥光 为扬州 刺史。

42　丁丑，魏 主如邺 。

43　庚辰，立皇子宝义 为晋安王 ，宝玄 为江夏王 ，宝源 为庐陵王 ，宝寅 为建安王 ，宝融 为随郡王 ，宝攸 为南平王 。

44　甲申，诏曰：“邑宰禄薄，虽任土恒贡，自今悉断。”

45　乙酉，追尊始安贞王 为景皇 ，妃为懿后 。

46　丙戌，以闻喜公 遥欣 为荆州 刺史，丰城公 遥昌 为豫州 刺史。时上长子晋安王 宝义 有废疾，诸子皆弱小，故以遥光 居中，遥欣 镇抚上流。

47　戊子，立皇子宝卷 为太子。

48　魏 主至洛阳 ，欲澄清流品，以尚书崔亮 兼吏部郎。亮 ，道固 之兄孙也。

49　魏 主敕后军将军宇文福 行牧地。福 表石济 以西，河内 以东，距河 凡十里。魏 主自代 徙杂畜置其地，使福 掌之；畜无耗失，以为司卫监。

初，世祖 平统万 及秦 、凉 ，以河西 水草丰美，用为牧地，畜甚蕃息，马至二百馀万匹，橐驼半之，牛羊无数。及高祖 置牧场于河阳 ，常畜戎马十万匹，每岁自河西 徙牧并州 ，稍复南徙，欲其渐习水土，不至死伤，而河西 之牧愈更蕃滋。及正光 以后，皆为寇盗所掠，无孑遗矣。

50　永明 中，御史中丞沈渊 表，百官年七十，皆令致仕，并穷困私门。庚子，诏依旧铨叙。上辅政所诛诸王，皆复属籍，封其子为侯。

51　上诈称海陵恭王 有疾，数遣御师瞻视，因而殒之，葬礼并依汉 东海恭王 故事。

52　魏 郢州 刺史韦珍 ，在州有声绩，魏 主赐以骏马、谷帛。珍 集境内孤贫者，悉散与之，谓之曰：“天子以我能绥抚卿等，故赐以谷帛，吾何敢独有之！”

53　魏 主以上废海陵王 自立，谋大举入寇。会边将言，雍州 刺史下邳 曹虎 遣使请降于魏 ，十一月辛丑朔，魏 遣行征南将军薛真度 督四将向襄阳 ，大将军刘昶 、平南将军王肃 向义阳 ，徐州 刺史拓跋衍 向钟离 ，平南将军广平 刘藻 向南郑 。真度 ，安都 从祖弟也。以尚书仆射卢渊 为安南将军，督襄阳 前锋诸军。渊 辞以不习军旅，不许。渊 曰：“但恐曹虎 为周鲂 耳。”

54　魏 主欲变易旧风，壬寅，诏禁士民胡 服。国人多不悦。

通直散骑常侍刘芳 ，缵 之族弟也，与给事黄门侍郎太原 郭祚 ，皆以文学为帝所亲礼，多引与讲论及密议政事；大臣贵戚皆以为疏己，怏怏有不平之色。帝使给事黄门侍郎陆凯 私谕之曰：“至尊但欲广知古事，询访前世法式耳，终不亲彼而相疏也。”众意乃稍解。凯 ，馛 之子也。

55　魏 主欲自将入寇。癸卯，中外戒严。戊申，诏代 民迁洛 者复租赋三年。相州 刺史高闾 上表称：“洛阳 草创，曹虎 既不遣质任，必无诚心，无宜轻举。”魏 主不从。

久之，虎 使竟不再来，魏 主引公卿问行留之计，公卿或以为宜止，或以为宜行。帝曰：“众人纷纭，莫知所从。必欲尽行留之势，宜有客主，共相起发。任城 、镇南为留议，朕为行论，诸公坐听得失，长者从之。”众皆曰：“诺。”镇军将军李冲 曰：“臣等正以迁都草创，人思少安；为内应者未得审谛，不宜轻动。”帝曰：“彼降款虚实，诚未可知。若其虚也，朕巡抚淮甸 ，访民疾若，使彼知君德之所在，有北向之心；若其实也，今不以时应接，则失乘时之机，孤归义之诚，败朕大略矣。”任城王 澄 曰：“虎 无质任，又使不再来，其诈可知也。今代都 新迁之民，皆有恋本之心。扶老携幼，始就洛邑 ，居无一椽之室，食无甔石之储。又冬月垂尽，东作将起，乃‘百堵皆兴’、‘俶载南亩’之时，而驱之使擐甲执兵，泣当白刃，殆非歌舞之师也。且诸军已进，非无应接。若降款有实，待既平樊 、沔 ，然后銮舆顺动，亦何晚之有！今率然轻举，上下疲劳；若空行空返，恐挫损天威，更成贼气，非策之得者也。”司空穆亮 以为宜行，公卿皆同之。澄 谓亮 曰：“公辈在外之时，见张旗授甲，皆有忧色，平居论议，不愿南征；何得对上即为此语！面背不同，事涉欺佞，岂大臣之义，国士之体乎！万一倾危，皆公辈所为也。”冲 曰：“任城王 可谓忠于社稷。”帝曰：“任城 以从朕者为佞，不从朕者岂必皆忠！夫小忠者、大忠之贼，无乃似诸！”澄 曰：“臣愚 ，虽涉小忠，要是竭诚谋国；不知大忠者竟何所据！”帝不从。

辛亥，发洛阳 ，以北海王 详 为尚书仆射，统留台事；李冲 兼仆射，同守洛阳 。给事黄门侍郎崔休 为左丞，赵郡王 干 都督中外诸军事，始平王 勰 将宗子军宿卫左右。休 ，逞 之玄孙也。戊辰，魏 主至悬瓠 。己巳，诏寿阳 、钟离 、马头 之师所掠男女皆放还南。曹虎 果不降。

魏 主命卢渊 攻南阳 。渊 以军中乏粮，请先攻赭阳 以取叶 仓，魏 主许之。乃与征南大将军城阳王 鸾 、安南将军李佐 、荆州 刺史韦珍 共攻赭阳 。鸾 ，长寿 之子；佐 ，宝 之子也。北襄城 太守成公期 闭城拒守。薛真度 军于沙堨 ，南阳 太守房伯玉 、新野 太守刘思忌 拒之。

56　先是，魏 主遣中书监高闾 治古乐；会闾 出为相州 刺史，是岁，表蔫著作郎韩显宗 、大乐祭酒公孙崇 参知钟律，帝从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四十

齐纪六

高宗明皇帝中

建武二年（乙亥，495）

1　春，正月壬申，遣镇南将军王广之 督司州 、右卫将军萧坦之 督徐州 、尚书右仆射沈文季 督豫州 诸军以拒魏 。

癸酉，魏 诏：“淮 北之人不得侵掠，犯者以大辟论。”乙未，拓跋衍 攻钟离 ，徐州 刺史萧惠休 乘城拒守，间出袭击魏 兵，破之。惠休 ，惠明 之弟也。刘昶 、王肃 攻义阳 ，司州 刺史萧诞 拒之。肃 屡破诞 兵，招降万馀人。魏 以肃 为豫州 刺史。刘昶 性褊躁，御军严暴，人莫敢言。法曹行参军北平 阳固 苦谏；昶 怒，欲斩之，使当攻道。固 志意闲雅，临敌勇决，昶 始奇之。

丁酉，中外纂严。以太尉陈显达 为使持节、都督西北讨诸军事，往来新亭 、白下 以张声势。

己亥，魏 主济淮 ；二月，至寿阳 ，众号三十万，铁骑弥望。甲辰，魏 主登八公山 ，赋诗。道遇甚雨，命去盖；见军士病者，亲抚慰之。

魏 主遣使呼城中人，丰城公 遥昌 使崔 庆远 出应之。庆远 问师故，魏 主曰：“固当有故！卿欲我斥言之乎，欲我含垢依违乎？”庆远 曰：“未承来命，无所含垢。”魏 主曰：“齐 主何故废立？”庆远 曰：“废昏立明，古今非一，未审何疑？”魏 主曰：“武帝 子孙，今皆安在？”庆远 曰：“七王同恶，已伏管 、蔡 之诛；其馀二十馀王，或内列清要，或外典方牧。”魏 主曰：“卿主若不忘忠义，何以不立近亲，如周公 之辅成王 ，而自取之乎？”庆远 曰：“成王 有亚圣之德，故周公 得而相之。今近亲皆非成王 之比，故不可立。且霍光 亦舍武帝 近亲而立宣帝 ，唯其贤也。”魏 主曰：“霍光 何以不自立？”庆远 曰：“非其类也。主上正可比宣帝 ，安得比霍光 ！若尔，武王 伐纣 ，不立微子 而辅之，亦为苟贪天下乎？”魏 主大笑曰：“朕来问罪。如卿之言，便可释然。”庆远 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圣人之师也。”魏 主曰：“卿欲吾和亲，为不欲乎？”庆远 曰：“和亲则二国交欢，生民蒙福；否则二国交恶，生民涂炭。和亲与否，裁自圣衷。”魏 主赐庆远 酒淆、衣服而遣之。

戊申，魏 主循淮 而东，民皆安堵，租运属路。丙辰，至钟离 。

上遣左卫将军崔慧景 、宁朔将军裴叔业 救钟离 。刘昶 、王肃 众号二十万，堑栅三重，并力攻义阳 ，城中负楯而立。王广之 引兵救义阳 ，去城百馀里，畏魏 强，不敢进。城中益急，黄门侍郎萧衍 请先进，广之 分麾下精兵配之。衍 间道夜发，与太子右率萧诔 等径上贤首山 ，去魏 军数里。魏 人出不意，未测多少，不敢逼。黎明，城中望见援军至，萧诞 遣长史王伯瑜 出攻魏 栅，因风纵火，衍 等众军自外击之，魏 不能支，解围去。己未，诞 等追击，破之。诔 ，谌 之弟也。

先是，上以义阳 危急，诏都督青 、冀 二州诸军事张冲 出军攻魏 以分其兵势。冲 遣军主桑系祖 攻魏 建陵 、驿马 、厚丘 三城，又遣军主杜僧护 攻魏 虎坑 、冯时 、即丘 三城，皆拔之。青 、冀 二州刺史王洪范 遣军主崔延 袭魏 纪城 ，据之。

魏 主欲南临江水 ，辛酉，发钟离 。司徒长乐元懿公 冯诞 病，不能从，魏 主与之泣诀，行五十里，闻诞 卒。时崔慧景 等军去魏 主营不过百里，魏 主轻将数千人夜还钟离 ，拊尸而哭，达旦，声泪不绝。壬戌，敕诸军罢临江 之行，葬诞 依晋 齐献王 故事。诞 与帝同年，幼同砚席，尚帝妹乐安长公主 。虽无学术，而资性淳笃，故特有宠。丁卯，魏 主遣使临江 ，数上罪恶。

魏 久攻钟离 不克，士卒多死。三月戊寅，魏 主如邵阳 ，筑城于洲上，栅断水路，夹筑二城。萧坦之 遣军主裴叔业 攻二城，拔之。魏 主欲筑城置戍于淮 南，以抚新附之民，赐相州 刺史高闾 玺书，具论其状。闾 上表，以为：“兵法 ‘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向者国家止为受降之计，发兵不多，东西辽阔，难以成功；今又欲置戍淮 南，招抚新附。昔世祖 以回山倒海之威，步骑数十万，南临瓜步 ，诸郡尽降，而盱眙 小城，攻之不克。班师之日，兵不戍一城，土不辟一廛。夫岂无人？以为大镇未平，不可守小故也。夫壅水者先塞其原，伐木者先断其本；本原尚在而攻其末流，终无益也。寿阳 、盱眙 、淮阴 ，淮 南之本原也；三镇不克其一，而留守孤城，其不能自全明矣。敌之大镇逼其外，长淮 隔其内；少置兵则不足以自固，多置兵则粮运难通。大军既还，士心孤怯；夏水盛涨，救援甚难。以新击旧，以劳御逸，若果如此，必为敌擒，虽忠勇奋发，终何益哉！且安土恋本，人之常情。昔彭城 之役，既克大镇，城戍已定，而不服思叛者犹逾数万。角城 蕞尔，处在淮 北，去淮阳 十八里。五固 之役，攻围历时，卒不能克。以今准昔，事兼数倍。天时尚热，雨水方降，愿陛下踵世祖 之成规，旋辕返旆，经营洛邑 ，蓄力观衅，布德行化，中国既和，远人自服矣。”尚书令陆叡 上表，以为“长江 浩荡，彼之巨防。又南土昏雾，暑气郁蒸，师人经夏，必多疾病。而迁鼎草创，庶事甫尔，台省无论政之馆，府寺靡听治之所，百僚居止，事等行路，沈雨炎阳，自成疠疫。且兵徭并举，圣王所难。今介胄之士，外攻寇仇，羸弱之夫，内勤土木，运给之费，日损千金。驱罢弊之兵，讨坚城之虏，将何以取胜乎！陛下去冬之举，正欲曜武江 、汉 耳；今自春几夏，理宜释甲。愿早还洛邑 ，使根本深固，圣怀无内顾之忧，兆民休斤板之役，然后命将出师，何忧不服。”魏 主纳其言。

崔慧景 以魏 人城邵阳 ，患之。张欣泰 曰：“彼有去志，所以筑城者，外自夸大，惧我蹑其后耳。今若说之以两愿罢兵，彼无不听矣。”慧景 从之，使欣泰 诣城下语魏 人，魏 主乃还。

济淮 ；馀五将未济，齐 人据渚邀断津路。魏 主募能破中渚兵者以为直 将军，军主代 人奚康生 应募，缚筏积柴，因风纵火，烧齐 船舰，依烟直进，飞刀乱斫，中渚兵遂溃。魏 主假康生 直 将军。

魏 主使前将军杨播 将步卒三千、骑五百为殿。时春水方长，齐 兵大至，战舰塞川。播 结陈于南岸以御之，诸军尽济。齐 兵四集围播 ，播 为圆陈以御之，身自搏战，所杀甚众。相拒再宿，军中食尽，围兵愈急。魏 主在北岸望之，以水盛不能救，既而水稍减，播 引精骑三百历齐 舰大呼曰：“我今欲渡，能战者来！”遂拥众而济。播 ，椿 之兄也。

魏 军既退，邵阳洲 上馀兵万人，求输马五百匹，假道以归。崔慧景 欲断路攻之，张欣泰 曰：“归师勿遏，古人畏之，兵在死地，不可轻也。今胜之不足为武，不胜徒丧前功；不如许之。”慧景 从之。萧坦之 还，言于上曰：“邵阳洲 有死贼万人，慧景 、欣泰 纵而不取。”由是皆不加赏。甲申，解严。

初，上闻魏 主欲饮马于江 ，惧，敕广陵 太守行南兖州 事萧颖胄 移居民入城，民惊恐，欲席卷南渡。颖胄 以魏 寇尚远，不即施行，魏 兵竟不至。颖胄 ，太祖 之从子也。

上遣尚书左仆射沈文季 助丰城公 遥昌 守寿阳 。文季 入城，止游兵不听出，洞开城门，严加守备。魏 兵寻退。

魏 之入寇也，卢昶 等犹在建康 ，齐 人恨之，饲以蒸豆。昶 怖惧，食之，泪汗交横。谒者张思宁 辞气不屈，死于馆下。及还，魏 主让昶 曰：“人谁不死，何至自同牛马，屈身辱国！纵不远惭苏武 ，独不近愧思宁 乎！”乃黜为民。

2　戊子，魏 太师京兆武公 冯熙 卒于平城 。

3　乙未，魏 主如下邳 ；夏，四月庚子，如彭城 ；辛丑，为冯熙 举哀。太傅、录尚书事平阳公 丕 不乐南迁，与陆叡 表请魏 主还临熙 葬。帝曰：“开辟以来，安有天子远奔舅丧者乎！今经始洛邑 ，岂宜妄相诱引，陷君不义！令、仆以下，可付法官贬之。”仍诏迎熙 及博陵长公主 之柩，南葬洛阳 ，礼如晋安 平献王 故事。

4　魏 主之在钟离 ，仇池 镇都大将、梁州 刺史拓跋英 请以州兵会刘藻 击汉中 ，魏 主许之。梁州 刺史萧懿 遣部将尹绍祖 、梁季群 等将兵二万，据险，立五栅以拒之。英 曰：“彼帅贱，莫相统壹。我选精卒并攻一营，彼必不相救；若克一营，四营皆走矣。”乃引兵急攻一营，拔之，四营俱溃，生擒梁季群 ，斩三千馀级，俘七百馀人，乘胜长驱，进逼南郑 。懿 又遣其将姜修 击英 ，英 掩击，尽获之。将还，懿 别军继至；将士皆已疲，不意其至，大惧，欲走。英 故缓辔徐行，神色自若，登高望敌，东西指麾，状若处分，然后整列而前，懿 军疑有伏兵，迁延引退，英 追击，破之，遂围南郑 。禁将士毋得侵暴，远近悦附，争供租运。懿 婴城自守，军主范絜先 将三千馀人在外，还救南郑 ，英 掩击，尽获之。围城数十日，城中恟惧。录事参军新野 庾域 封题空仓数十，指示将士曰：“此中粟皆满，足支二年，但努力固守！”众心乃安。会魏 主召兵还，英 使老弱先行，自将精兵为后拒，遣使与懿 告别。懿 以为诈，英 去一日，犹不开门；二日，乃遣将追之。英 与士卒下马交战，懿 兵不敢逼，行四日四夜，懿 兵乃返。英 入斜谷 ，会天大雨，士卒截竹贮米，执炬火于马上炊之。先是，懿 遣人诱说仇池 诸氐 ，使起兵断英 运道及归路。英 勒兵奋击，且战且前，矢中英 颊，卒全军还仇池 ，讨叛氐，平之。英 ，桢 之子；懿 ，衍 之兄也。

英 之攻南郑 也，魏 主诏雍 、泾 、岐 三州发兵六千人戍南郑 ，俟克城则遣之。侍中兼左仆射李冲 表谏曰：“秦川 险厄，地接羌 、夷 。自西师出后，饷援连续，加氐 、胡 叛逆，所在奔命，运粮擐甲，迄兹未已。今复豫差戍卒，悬拟山外，虽加优复，恐犹惊骇。脱终攻不克，徒动民情，连胡 结夷 ，事或难测。辄依旨密下刺史，待军克郑城 ，然后差遣。如臣愚见，犹谓未足。何者？西道险厄，单径千里，今欲深戍绝界之外，孤据群贼之中，敌攻不可猝援，食尽不可运粮。古人有言‘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南郑 于国，实为马腹也。且魏 境所掩，九州过八；民人所臣，十分而九；所未民者，唯漠北之与江 外耳。羁之在近，岂汲汲于今日也！宜待疆宇既广，粮食既足，然后置邦树将，为吞并之举。今寿阳 、钟离 ，密迩未拔；赭城 、新野 ，跬步弗降。东道既未可以近力守，西藩宁可以远兵固！若果欲置者，臣恐终以资敌也。又，建都土中，地接寇壤，方须大收死士，平荡江会 ，若轻遣单寡，弃令陷没，恐后举之日，众以留守致惧，求其死效，未易可获。推此而论，不戍为上。”魏 主从之。

5　癸丑，魏 主如小沛 ；己未，如瑕丘 ；庚申，如鲁城 ，亲祠孔子 ；辛酉，拜孔氏 四人、颜氏 二人官，仍选诸孔 宗子一人封崇圣侯 ，奉孔子 祀，命兖州 修孔子 墓，更建碑铭。戊辰，魏 主如碻磝 ，命谒者仆射成淹 具舟楫，欲自泗 入河 ，溯流还洛 ，淹 谏，以为：“河 流悍猛，非万乘所宜乘。”帝曰：“我以平城 无漕运之路，故京邑 民贫。今迁都洛阳 ，欲通四方之运，而民犹惮河 流之险；故朕有此行，所以开百姓之心也。”

6　魏 城阳王 鸾 等攻赭阳 。诸将不相统壹，围守百馀日，诸将欲按甲不战以疲之。李佐 独昼夜攻击，士卒死者甚众，帝遣太子右卫率垣历生 救之。诸将以众寡不敌，欲退，佐 独帅骑二千逆战而败。卢渊 等引去，历生 追击，大破之。历生 ，荣祖 之从弟也。南阳 太守房伯玉 等又败薛真度 于沙堨 。

鸾 等见魏 主于瑕丘 。魏 主责之曰：“卿等沮辱威灵，罪当大辟；朕以新迁洛邑 ，特从宽典。”五月己巳，降封鸾 为定襄县王 ，削户五百；卢渊 、李佐 、韦珍 皆削官爵为民，佐 仍徙瀛州 。以薛真度 与其从兄安都 有开徐 方之功，听存其爵及荆州 刺史，馀皆削夺，曰：“进足明功，退足彰罪矣。”

7　魏 广川刚王 谐 卒。谐 ，略 之子也。魏 主曰：“古者，大臣之丧有三临之礼；魏 、晋 以来，王公之丧，哭于东堂。自今诸王之丧，期亲三临；大功再临；小功、缌麻一临；罢东堂之哭。广川王 于朕，大功也。”将大敛，素服、深衣往哭之。

8　甲戌，魏 主如滑台 ；丙子，舍于石济 。庚申，太子出迎于平桃城 。

赵郡王 干 在洛阳 ，贪淫不法，御史中尉李彪 私戒之，且曰：“殿下不悛，不敢不以闻。”干 悠然不以为意。彪 表弹之。魏 主诏干 与北海王 详俱从太子诣行在。既至，见详 而不见干 ，阴使左右察其意色，知无忧悔，乃亲数其罪，杖之一百，免官还第。

癸未，魏 主还洛阳 ，告于太庙。甲申，减冗官之禄以助军国之用。乙酉，行饮至之礼。班赏有差。

9　甲午，魏 太子冠于庙。魏 主欲变北俗，引见群臣，谓曰：“卿等欲朕远追商 、周 ，为欲不及汉 、晋 邪？”咸阳王 禧 对曰：“群臣愿陛下度越前王耳。”帝曰：“然则当变风易俗，当因循守故邪？”对曰：“愿圣政日新。”帝曰：“为止于一身，为欲传之子孙邪？”对曰：“愿传之百世。”帝曰：“然则必当改作，卿等不得违也。”对曰：“上令下从，其谁敢违！”帝曰：“夫‘名不正，言不顺，则礼乐不可兴。’今欲断诸北语，一从正音。其年三十已上，习性已久，容不可猝革。三十已下，见在朝廷之人，语音不听仍旧；若有故为，当加降黜。各宜深戒！王公卿士以为然不？”对曰：“实如圣旨。”帝曰：“朕尝与李冲 论此，冲 曰：‘四方之语，竟知谁是；帝者言之，即为正矣。’冲 之此言，其罪当死！”因顾冲 曰：“卿负社稷，当令御史牵下！”冲 免冠顿首谢。又责留守之官曰：“昨望见妇女犹服夹领小袖，卿等何为不遵前诏！”皆谢罪。帝曰：“朕言非是，卿等当庭争。如何入则顺旨，退则不从乎！”六月己亥，下诏：“不得为北俗之语于朝廷，违者免所居官。”

10　癸卯，魏 主使太子如平城 赴太师熙 之丧。

11　癸丑，魏 诏求遗书，秘阁所无，有益时用者，加以优赏。

12　魏 有司奏：“广川王 妃 葬于代都 ，未审以新尊从旧卑，以旧卑就新尊？”魏 主曰：“代 人迁洛 者，宜悉葬邙山 。其先有夫死于代 者，听妻还葬；夫死于洛 者，不得还代 就妻。其馀州之人，自听从便。”丙辰，诏：“迁洛 之民死，葬河南 ，不得还北。”于是代 人迁洛 者悉为河南 洛阳 人。

13　戊午，魏 改用长尺、大斗，其法依汉志 为之。

14　上之废郁林王 也，许萧谌 以扬州 ；既而除领军将军、南徐州 刺史。谌 恚曰：“见炊饭，推以与人。”谌 恃功，颇干预朝政，所欲选用，辄命尚书使为申论。上闻而忌之，以萧诞 、萧诔 方将兵拒魏 ，隐忍不发。壬戌，上游华林园 ，与谌 及尚书令王晏 等数人宴，尽欢；坐罢，留谌 晚出，至华林 ，仗身执还省。上遣左右莫智明 数谌 曰：“隆昌 之际，非卿无有今日。今一门二州，兄弟三封，朝廷相报，止可极此。卿恒怀怨望，乃云炊饭已熟，合甑与人邪！今赐卿死！”遂杀之，并其弟诔 ；以黄门郎萧衍 为司州 别驾，往执诞 ，杀之。谌 好术数，吴兴 沈文猷 常语之曰：“君相不减高帝 。”谌 死，文猷 亦伏诛，谌 死之日，上又杀西阳王 子明 ，南海王 子罕 ，邵陵王 子贞 。

15　乙丑，以右卫将军萧坦之 为领军将军。

16　魏 高闾 上言：“邺城 密皇后 庙颓圮，请更葺治；若谓已配飨太庙，即宜罢毁。”诏罢之。

17　魏 拓跋英 之寇汉中 也，沮水氐 杨馥之 为齐 击武兴氐 杨集始 ，破之，秋，七月辛卯，以馥之 为北秦州 刺史、仇池公 。

18　八月乙巳，魏 选武勇之士十五万人为羽林、虎贲以充宿卫。

19　魏 金墉宫 成，立国子、太学、四门小学于洛阳 。

20　魏高祖 游华林园 ，观故景阳山 ，黄门侍郎郭祚 曰：“山水者，仁智之所乐，宜复修之。”帝曰：“魏明帝 以奢失之于前，朕岂可袭之于后乎！”帝好读书，手不释卷，在舆、据鞍，不忘讲道。善属文，多于马上口占，既成，不更一字；自太和 十年以后，诏策皆自为之。好贤乐善，情如饥渴，所与游接，常寄以布素之意，如李冲 、李彪 、高闾 、王肃 、郭祚 、宋弁 、刘芳 、崔光 、邢峦 之徒，皆以文雅见亲，贵显用事；制礼作乐，郁然可观，有太平之风焉。

治书侍御史薛聪 ，辩 之曾孙也，弹劾不避强御，帝或欲宽贷者，聪 辄争之。帝每曰：“朕见薛聪 ，不能不惮，何况诸人也！”自是贵戚敛手。累迁直 将军，兼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帝外以德器遇之，内以心膂为寄，亲卫禁兵，悉聪 管领，故终太和 之世，恒带直 将军。群臣罢朝之后，聪 恒陪侍帷幄，言兼昼夜，时政得失，动辄匡谏，事多听允；而重厚沈密，外莫窥其际。帝欲进以名位，辄苦让不受。帝亦雅相体悉，谓之曰：“卿天爵自高，固非人爵所能荣也。”

21　九月庚午，魏 六宫、文武悉迁于洛阳 。

22　丙戌，魏 主如邺 ，屡至相州 刺史高闾 之馆，美其治效，赏赐甚厚。闾 数请本州，诏曰：“闾 以悬车之年，方求衣锦，知进忘退，有尘谦德；可降号平北将军。朝之老成，宜遂情愿，徙授幽州 刺史，令存劝两修，恩法并举。”以高阳王 雍 为相州 刺史，戒之曰：“作牧亦易亦难：‘其身正，不令而行’，所以易；‘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所以难。”

23　己丑，徙南平王 宝攸 为邵陵王 ，蜀郡王 子文 为西阳王 ，广汉王 子峻 为衡阳王 ，临海王 昭秀 为巴陵王 ，永嘉王 昭粲 为桂阳王 。

24　乙未，魏 主自邺 还；冬，十月丙辰，至洛阳 。

25　壬戌，魏 诏：“诸州精品属官，考其得失为三等以闻。”又诏：“徐 、兖 、光 、南青 、荆 、洛 六州，严纂戎备，应须赴集。”

26　十一月丁卯，诏罢世宗 东田 ，毁兴光楼 。

27　己卯，纳太子妃褚氏 ，大赦。妃，澄 之女也。

28　庚午，魏 主如委粟山 ，定圜丘。己卯，帝引诸儒议圜丘礼。秘书令李彪 建言：“鲁 人将有事于上帝，必先有事于泮宫。请前一日告庙。”从之。甲申，魏 主祀圜丘；大赦。

29　十二月乙未朔，魏 主见群臣于光极堂 ，宣下品令，为大选之始。光禄勋于烈 子登 引例求迁官，烈 上表曰：“方今圣明之朝，理应廉让，而臣子登 引人求进；是臣素无教训，乞行黜落！”魏 主曰：“此乃有识之言，不谓烈 能办此！”乃引见登 ，谓曰：“朕将流化天下，以卿父有谦逊之美、直士之风，故进卿为太子翊军校尉。”又加烈 散骑常侍，封聊城县子 。

魏 主谓群臣曰：“国家从来有一事可叹：臣下莫肯公言得失是也。夫人君患不能纳谏。人臣患不能尽忠。自今朕举一人，如有不可，卿等直言其失；若有才能而朕所不识，卿等亦当举之。如是，得人者有赏，不言者有罪，卿等当知之。”

30　丁酉，诏修晋 帝诸陵，增置守卫。

31　甲子，魏 主引见群臣于光极堂 ，颁赐冠服。

32　先是魏 人未尝用钱，魏 主始命铸太和 五铢。是岁，鼓铸粗备，诏公私用之。

33　魏 以光城 蛮 帅田益光 为南司州 刺史，所统守宰，听其铨置。后更于新蔡 立东豫州 ，以益光 为刺史。

34　氐王 杨炅 卒。

三年（丙子，496）

1　春，正月丁卯，以杨炅 子崇祖 为沙州 刺史，封阴平王 。

2　魏 主下诏，以为：“北人谓土为拓，后为跋。魏 之先出于黄帝 ，以土德王，故为拓跋氏 。夫土者，黄中之色，万物之元也；宜改姓元氏 。诸功臣旧族自代 来者，姓或重复，皆改之。”于是始改拔拔氏 为长孙氏 ，达奚氏 为奚氏 ，乙旃氏 为叔孙氏 ，丘穆陵氏 为穆氏 ，步六孤氏 为陆氏 ，贺赖氏 为贺氏 ，独孤氏 为刘氏 ，贺楼氏 为楼氏 ，勿忸于氏 为于氏 ，尉迟氏 为尉氏 ；其馀所改，不可胜纪。

魏 主雅重门族，以范阳 卢敏 、清河 崔宗伯 、荥阳 郑羲 、太原 王琼 四姓，衣冠所推，咸纳其女以充后宫。陇西 李冲 以才识见任，当朝贵重，所结姻 ，莫非清望；帝亦以其女为夫人。诏黄门郎、司徒左长史宋弁 定诸州士族，多所升降。又诏以：“代 人先无姓族，虽功贤之胤，无异寒贱；故宦达者位极公卿，其功、衰之亲仍居猥任。其穆 、陆 、贺 、刘 、楼 、于 、嵇 、尉 八姓。自太祖 已降，勋著当世，位尽王公，灼然可知者，且下司州 、吏部，勿充猥官，一同四姓。自此以外，应班士流者，寻续别敕。其旧为部落大人，而皇始 已来三世官在给事已上及品登王公者为姓；若本非大人，而皇始 已来三世官在尚书已上及品登王公者亦为姓。其大人之后而官不显者为族；若本非大人而官显者为族。凡此姓族，皆应审核，勿容伪冒。令司空穆亮 、尚书陆 等详定，务令平允。” ，馛 之子也。

魏 旧制：王国舍人皆应娶八族及清修之门。咸阳王 禧 娶隶户为之，帝深责之；因下诏为六弟聘室：“前者所纳，可为妾媵。咸阳王 禧 ，可聘故颍川 太守陇西 李辅 女；河南王 干 ，可聘故中散大夫代郡 穆明乐 女；广陵王 羽 ，可聘骠骑谘议参军荥阳 郑平城 女；颍川王 雍 ，可聘故中书博士范阳 卢神宝 女；始平王 勰 ，可聘廷尉卿陇西 李冲 女；北海王 详 ，可聘吏部郎中荥阳 郑懿 女。”懿 ，羲 之子也。

时赵郡 诸李 ，人物尤多，各盛家风，故世之言高华者，以五姓为首。

众议以薛氏 为河东 茂族。帝曰：“薛氏 ，蜀 也，岂可入郡姓！”直 薛宗起 执戟在殿下，出次对曰：“臣之先人，汉 末仕蜀 ，二世复归河东 ，今六世相袭，非蜀 人也。伏以陛下黄帝 之胤，受封北土，岂可亦谓之胡 邪！今不预郡姓，何以生为！”乃碎戟于地。帝徐曰：“然则朕甲、卿乙乎！”乃入郡姓，仍曰：“卿非‘宗起’，乃‘起宗’也！”

帝与群臣论选调曰：“近世高卑出身，各有常分；此果如何？”李冲 对曰：“未审上古以来，张官列位，为膏粱子弟乎，为致治乎？”帝曰：“欲为治耳。”冲 曰：“然则陛下何为专取门品，不拔才能乎？”帝曰：“苟有过人之才，不患不知。然君子之门，借使无当世之用，要自德行纯笃，朕故用之。”冲 曰：“傅说 、吕望 ，岂可以门地得之！”帝曰：“非常之人，旷世乃有一二耳。”秘书令李彪 曰：“陛下若专取门地，不审鲁 之三卿，孰若四科？”著作佐郎韩显宗 曰：“陛下岂可以贵袭贵，以贱袭贱！”帝曰：“必有高明卓然、出类拔萃者，朕亦不拘此制。”顷之，刘昶 入朝。帝谓昶 曰：“或言唯能是寄，不必拘门；朕以为不尔。何者？清浊同流，混齐一等，君子小人，名器无别，此殊为不可。我今八族以上士人，品第有九；九品之外，小人之官复有七等。若有其人，可起家为三公。正恐贤才难得，不可止为一人浑我典制也。”

臣光 曰：选举之法，先门地而后贤才，此魏 、晋 之深弊，而历代相因，莫之能改也。夫君子、小人，不在于世禄与侧微，以今日视之，愚智所同知也；当是之时，虽魏孝文 之贤，犹不免斯蔽。故夫明辩是非而不惑于世俗者诚鲜矣。

3　壬辰，魏 徙始平王 勰 为彭城王 ，复定襄县王 鸾 为城阳王 。

4　二月壬寅，魏 诏：“群臣自非金革，听终三年丧。”

5　丙午，魏 诏：“畿内七十已上，暮春赴京师 行养老之礼。”三月丙寅，宴群臣及国老、庶老于华林园 。诏：“国老，黄耇已上，假中散大夫、郡守；耆年已上，假给事中、县令。庶老，直假郡县；各赐鸠杖、衣裳。”

6　丁丑，魏 诏：“诸州中正各举其乡之民望，年五十以上守素衡门者，授以令、长。”

7　壬午，诏：“乘舆有金银饰校者，皆剔除之。”

8　上志慕节俭。太官尝进裹蒸，上曰：“我食此不尽，可四破之，馀充晚食。”又尝用皂荚，以馀泺授左右曰：“此可更用。”太官元日上寿，有银酒枪，上欲坏之；王晏 等咸称盛德，卫尉萧颖胄 曰：“朝廷盛礼，莫若三元。此一器既是旧物，不足为侈。”上不悦。后预曲宴，银器满席。颖胄 曰：“陛下前欲坏酒枪，恐宜移在此器。”上甚惭。

上躬亲细务，纲目亦密；于是郡县及六署、九府常行职事，莫不启闻，取决诏敕。文武勋旧，皆不归选部，亲戚凭藉，互相通进，人君之务过繁密。南康王 侍郎颍川 钟嵘 上书言：“古者，明君揆才颁政，量能授职，三公坐而论道，九卿作而成务，天子唯恭己南面而已。”书奏，上不怿，谓太中大夫顾暠 曰：“钟嵘 何人，欲断朕机务！卿识之不？”对曰：“嵘 虽位末名卑，而所言或有可采。且繁碎职事，各有司存；今人主总而亲之，是人主愈劳而人臣愈逸，所谓‘代庖人宰而为大匠 ’也。”上不顾而言他。

9　夏，四月甲辰，魏 广州 刺史薛法护 求降。

10　魏 寇司州 ，栎城 戍主魏 僧珉 拒破之。

11　五月丙戌，魏 营方泽于河阴 。又诏汉 、魏 、晋 诸帝陵，百步内禁樵苏。丁亥，魏 主有事于方泽。

12　秋，七月，魏 废皇后冯氏 。初，文明太后 欲其家贵重，简冯熙 二女入掖庭：其一早卒；其一得幸于魏 主，未几，有疾，还家为尼。及太后殂，帝立熙 少女为皇后。既而其姊疾愈，帝思之，复迎入宫，拜左昭仪，后宠浸衰。昭仪自以年长，且先入宫，不率妾礼。后颇愧恨，昭仪因谮而废之。后素有德操，遂居瑶光寺 为练行尼。

13　魏 主以久旱，自癸未不食至于乙酉，群臣皆诣中书省请见。帝在崇虚楼 ，遣舍人辞焉，且问来故。豫州 刺史王肃 对曰：“今四郊雨已沾洽，独京城 微少。细民未乏一餐而陛下辍膳三日，臣下惶惶，无复情地。”帝使舍人应之曰：“朕不食数日，犹无所感。比来中外贵贱，皆言四郊有雨，朕疑其欲相宽勉，未必有实。方将遣使视之，果如所言，即当进膳；如其不然，朕何以生为，当以身为万民塞咎耳！”是夕，大雨。

14　魏 太子恂 不好学；体素肥大，苦河南 地热，常思北归。魏 主赐之衣冠，恂 常私著胡 服。中庶子辽东 高道悦 数切谏，恂 恶之。八月戊戌，帝如嵩高 ，恂 与左右密谋，召牧马轻骑奔平城 ，手刃道悦 于禁中。中领军元俨 勒门防遏，入夜乃定。诘旦，尚书陆 驰以启帝，帝大骇，秘其事，仍至汴口 而还。甲寅，入宫，引见恂，数其罪，亲与咸阳王 禧 更代杖之百馀下，扶曳出外，囚于城西，月馀乃能起。

15　丁巳，魏 相州 刺史南安惠王 桢 卒。

16　九月戊辰，魏 主讲武于小平津 ；癸酉，还宫。

17　冬，十月戊戌，魏 诏：“军士自代 来者，皆以为羽林、虎贲。司州 民十二夫调一，吏以供公私力役。”

18　魏 吐京胡 反，诏朔州 刺史元彬 行汾州 事，帅并 、肆 之众以讨之。彬 ，桢 之子也。彬 遣统军奚康生 击叛胡 ，破之，追至车突谷 ，又破之，俘杂畜以万数。诏以彬 为汾州 刺史。胡 去居 等六百馀人保险不服，彬 请兵二万以讨之，有司奏许之，魏 主大怒曰：“小寇何有发兵之理！可随宜讨治。若不能克，必须大兵者，则先斩刺史，然后发兵！”彬 大惧，督帅州兵，身先将士，讨去居 ，平之。

19　魏 主引见群臣于清徽堂 ，议废太子恂 。太子太傅穆亮 、少保李冲 免冠顿首谢。帝曰：“卿所谢者私也，我所议者国也。‘大义灭亲’，古人所贵。今恂 欲违父逃叛，跨据恒 、朔 ，天下之恶执大焉！若不去之，乃社稷之忧也。”闰月丙寅，废恂 为庶人，置于河阳 无鼻城 ，以兵守之，服食所供，粗免饥寒而已。

20　戊辰，魏 置常平仓。

21　戊寅，太子宝卷 冠。

22　初，魏 文明太后 欲废魏 主，穆泰 切谏而止，由是有宠。及帝南迁洛阳 ，所亲任者多中州 儒士，宗室及代 人往往不乐。泰 自尚书右仆射出为定州 刺史，自陈久病，土温则甚，乞为恒州 ；帝为之徙恒州 刺史陆叡 为定州 ，以泰 代之。泰 至，睿 未发，遂相与谋作乱，阴结镇北大将军乐陵王 思誉 、安乐侯 隆 、抚冥 镇将鲁郡侯 业 、骁骑将军超 等，共推朔州 刺史阳平王 颐为主。思誉 ，天赐 之子；业 ，丕 之弟；隆 、超 ，皆丕 之子也。睿 以为洛阳 休明，劝泰 缓之，泰 由是未发。

颐 伪许泰 等以安其意，而密以状闻。行吏部尚书任城王 澄 有疾，帝召见于凝闲堂 ，谓之曰：“穆泰 谋为不轨，扇诱宗室。脱或必然，今迁都甫尔，北人恋旧，南北纷扰，朕洛阳 不立也。此国家大事，非卿不能办。卿虽疾，强为我北行，审观其势。傥其微弱，直往擒之；若已强盛，可承制发并 、肆 兵击之。”对曰：“泰 等愚惑，正由恋旧，为此计耳，非有深谋远虑；臣虽驽怯，足以制之，愿陛下勿忧。虽有犬马之疾，何敢辞也！”帝笑曰：“任城 肯行，朕复何忧！”遂授澄 节、铜虎、竹使符、御仗左右，仍行恒州 事。

行至雁门 ，雁门 太守夜告云：“泰 已引兵西就阳平 。”澄 遽令进发。右丞孟斌 曰：“事未可量，宜依敕召并 、肆 兵，然后徐进。”澄 曰：“泰 既谋乱，应据坚城；而更迎阳平 ，度其所为，当似势弱。泰 既不相拒，无故发兵，非宜也。但速往镇之，民心自定。”遂倍道兼行。先遣治书侍御史李焕 单骑入代 ，出其不意，晓谕泰 党，示以祸福，皆莫为之用。泰 计无所出，帅麾下数百人攻焕 ，不克，走出城西，追擒之。澄 亦寻至。穷治党与，收陆叡 等百馀人，皆系狱，民间帖然。澄 具状表闻，帝喜，召公卿，以表示之曰：“任城 可谓社稷臣也。观其狱辞，正复皋陶 何以过之！”顾谓咸阳王 禧 等曰：“汝曹当此，不能办也。”

23　魏 主谋入寇，引见公卿于清徽堂 ，曰：“朕卜宅土中，纲条粗举；唯南寇未平，安能效近世天子下帷于深宫之中乎！朕今南征决矣，但未知早晚之期。比来术者皆云，今往必克，此国之大事，宜君臣各尽所见，勿以朕先言而依违于前，同异于后也。”李冲 对曰：“凡用兵之法，宜先论人事，后察天道。今卜筮虽吉而人事未备，迁都尚新，秋谷不稔，未可以兴师旅。如臣所见，宜俟来秋。”帝曰：“去十七年，朕拥兵二十万，此人事之盛也，而天时不利。今天时既从，复云人事未备；如仆射之言，是终无征伐之期也。寇戎咫尺，异日将为社稷之忧，朕何敢自安！若秋行不捷，诸君当尽付司寇，不可不尽怀也。”

24　魏 主以有罪徙边者多逋亡，乃制一人逋亡，阖门充役。光州 刺史博陵 崔挺 上书谏曰：“天下善人少，恶人多。若一人有罪，延及阖门，则司马牛 受桓魋 之罚，柳下惠 婴盗跖 之诛，岂不哀哉！”帝善之，遂除其制。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四十一

齐纪七

高宗明皇帝下

建武四年（丁丑，497）

1　春，正月，大赦。

2　丙申，魏 立皇子恪 为太子。魏 主宴于清徽堂 ，语及太子恂 ，李冲 谢曰：“臣忝师傅，不能辅导。”帝曰：“朕尚不能化其恶，师傅何谢也！”

3　乙巳，魏 主北巡。

4　初，尚书令王晏 ，为世祖 所宠任；及上谋废郁林王 ，晏 即欣然推奉。郁林王 已废，上与晏 宴于东府 ，语及时事，晏 抵掌曰：“公常言晏 怯，今定何如？”上即位，晏 自谓佐命新朝，常非薄世祖 故事。既居朝端，事多专决，内外要职，并用所亲，每与上争用人。上虽以事际须晏 ，而心恶之。尝料简世祖 中诏，得与晏 手敕三百馀纸，皆论国家事，又得晏 启谏世祖 以上领选事，以此愈猜薄之。始安王 遥光 劝上诛晏 ，上曰：“晏 于我有功；且未有罪。”遥光 曰：“晏 尚不能为武帝 ，安能为陛下乎！”上默然。上遣腹心陈世范 等出涂巷，采听异言。晏 轻浅无防，意望开府，数呼相工自视，云当大贵，与宾客语，好屏人清闲。上闻之，疑晏 欲反，遂有诛晏 之意。

奉朝请鲜于文粲 密探上旨，告晏 有异志。世范 又启上云：“晏 谋因四年南郊，与世祖 故主帅于道中窃发。”会虎犯郊坛，上愈惧。未郊一日，有敕停行，先报晏 及徐孝嗣 。孝嗣 奉旨，而晏 陈“郊祀事大，必宜自力”。上益信世范 之言。丙辰，召晏 于华林省 ，诛之，并北中郎司马萧毅 、台队主刘明达 ，及晏 子德元 、德和 。下诏云：“晏 与毅 、明达 以河东 王铉 识用微弱，谋奉以为主，使守虚器。”晏 弟诩 为广州 刺史，上遣南中郎司马萧季敞 袭杀之。季敞 ，上之从祖弟也。萧毅 奢豪，好弓马，为上所忌，故因事陷之。河东王 铉 先以年少才弱，故未为上所杀。铉 朝见，常鞠躬俯偻，不敢平行直视。至是，年稍长，遂坐晏 事免官，禁不得与外人交通。

郁林王 之将废也，晏 从弟御史中丞思远 谓晏 曰：“兄荷世祖 厚恩，今一旦赞人如此事；彼或可以权计相须，未知兄将来何以自立！若及此引决，犹可保全门户，不失后名。”晏 曰：“方啖粥，未暇此事。”及拜骠骑将军，集会子弟，谓思远 兄思徵 曰：“隆昌 之末，阿戎劝吾自裁；若从其语，岂有今日！”思远 遽应曰：“如阿戎所见，今犹未晚也。”思远 知上外待晏 厚而内已疑异，乘间谓晏 曰：“时事稍异，兄亦觉不？凡人多拙于自谋而巧于谋人。”晏 不应。思远 退，晏 方叹曰：“世乃有劝人死者！”旬日而晏 败。上闻思远 言，故不之罪，仍迁侍中。

晏 外弟尉氏 阮孝绪 亦知晏 必败，晏 屡至其门，逃匿不见。尝食酱美，问知得于晏 家，吐而覆之。及晏 败，人为之惧，孝绪 曰：“亲而不党，何惧之有！”卒免于罪。

5　二月壬戌，魏 主至太原 。

6　甲子，以左仆射徐孝嗣 为尚书令，征虏将军萧季敞 为广州 刺史。

7　癸酉，魏 主至平城 ，引见穆泰 、陆叡 之党问之，无一人称枉者；时人皆服任城王 澄 之明。穆泰 及其亲党皆伏诛；赐陆叡 死于狱，宥其妻子，徙辽西 为民。

初，魏 主迁都，变易旧俗，并州 刺史新兴公 丕 皆所不乐；帝以其宗室耆旧，亦不之逼，但诱示大理，令其不生同异而已。及朝臣皆变衣冠，朱衣满坐，而丕 独胡 服于其间，晚乃稍加冠带，而不能修饰容仪，帝亦不强也。

太子恂 自平城 将迁洛阳 ，元隆 与穆泰 等密谋留恂 ，因举兵断关 ，规据陉北 。丕 在并州 ，隆 等以其谋告之。丕 外虑不成，口虽折难，心颇然之，及事觉，丕 从帝至平城 ，帝每推问泰 等，常令丕 坐观。有司奏元业 、元隆 、元超 罪当族，丕 应从坐。帝以丕 尝受诏许以不死，听免死为民，留其后妻、二子，与居于太原 ，杀隆 、超 、同产乙升 ，馀子徙敦煌 。

初，丕 、叡 与仆射李冲 、领军于烈 俱受不死之诏。叡 既诛，帝赐冲 、烈 诏曰：“叡 反逆之志，自负幽冥；违誓在彼，不关朕也。反逆既异馀犯，虽欲矜恕，如何可得？然犹不忘前言，听自死别府，免其拿戮。元丕 二子、一弟，首为贼端，连坐应死，特恕为民，朕本期始终而彼自弃绝，违心乖念，一何可悲！故此别示，想无致怪。谋反之外，皎如白日耳。”冲 、烈 皆上表谢。

臣光 曰：夫爵禄废置，杀生予夺，人君所以驭臣之大柄也。是故先王之制，虽有亲、故、贤、能、功、贵、勤、宾，苟有其罪，不直赦也；必议于槐棘之下，可赦则赦，可宥则宥，可刑则刑，可杀则杀；轻重视情，宽猛随时。故君得以施恩而不失其威，臣得以免罪而不敢自恃。及魏 则不然，勋贵之臣,往往豫许之以不死；彼骄而触罪，又从而杀之。是以不信之令诱之使陷于死地也。刑政之失，无此为大焉！

8　是时，代 乡旧族，多与泰 等连谋，唯于烈 无所染涉，帝由是益重之。帝以北方酋长及侍子畏暑，听秋朝洛阳 ，春还部落，时人谓之“雁臣”。

9　三月己酉，魏 主南至离石 。叛胡 请降，诏宥之。夏，四月庚申，至龙门 ，遣使祀夏禹 。癸亥，至蒲坂 ，祀虞舜 。辛未，至长安。

10　魏 太子恂 既废，颇自悔过。御史中尉李彪 密表恂 复与左右谋逆，魏 主使中书侍郎邢峦 与咸阳王 禧 奉诏赍椒酒诣河阳 ，赐恂 死，敛以粗棺、常服，瘗于河阳 。

11　癸未，魏 大将军宋明王 刘昶 卒于彭城 ，葬以殊礼。

12　五月己丑，魏 主东还，泛渭 入河 。壬辰，遣使祀周文王 于丰 ，武王 于镐 。六月庚申，还洛阳 。

13　壬戌，魏 发冀 、定 、瀛 、相 、济 五州兵二十万，将入寇。

14　魏 穆泰 之反也，中书监魏郡公 穆罴 与之通谋，赦后事发，削官爵为民。罴 弟司空亮 以府事付司马慕容契 ，上表自劾，魏 主优诏不许；亮 固请不已，癸亥，听亮 逊位。

15　丁卯，魏 分六师以定行留。

16　秋，七月，魏 立昭仪冯氏 为皇后，后欲母养太子恪 ；恪 母高氏 自代如洛阳 ，暴卒于共县 。

17　戊辰，魏 以穆亮 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 刺史。

18　八月丙辰，魏 诏中外戒严。

19　壬戌，魏 立皇子愉 为京兆王 ，怿 为清河王 ，怀 为广平王 。

20　追尊景皇 所生王氏 为恭太后 。

21　甲戌，魏 讲武于华林园 ；庚辰，军发洛阳 。使吏部尚书任城王 澄 居守；以御史中丞李彪 兼度支尚书，与仆射李冲 参治留台事。假彭城王 勰 中军大将军，勰 辞曰：“亲疏并用，古之道也。臣独何人，频烦宠授！昔陈思 求而不允，愚臣不请而得，何否泰之相远也！”魏 主大笑，执勰 手曰：“二曹 以才名相忌，吾与汝以道德相亲。”

22　上遣军主、直 将军胡松 助北襄城 太守成公期 戍赭阳 ，军主鲍举 助西汝南 、北义阳 二郡太守黄瑶起 戍舞阴 。

23　魏 以氐 帅杨灵珍 为南梁州 刺史。灵珍 举州来降，送其母及子于南郑 以为质，遣其弟波罗阿卜珍 将步骑万馀袭魏 武兴王 杨集始 ，杀其二弟集同 、集众 ；集始 窘急，请降。九月丁酉，魏 主以河南 尹李崇 为都督陇右 诸军事，将兵数万讨之。

24　初，魏 迁洛阳 ，荆州 刺史薛真度 劝魏 主先取樊 、邓 。真度 引兵寇南阳 ，太守房伯玉 击败之。魏 主怒，以南阳 小郡，志必灭之，遂引兵向襄阳 ；彭城王 勰 等三十六军前后相继，众号百万，吹唇沸地。辛丑，魏 主留诸将攻赭阳 ，自引兵南下；癸卯，至宛 ，夜袭其郛，克之。房伯玉 婴内城拒守，魏 主遣中书舍人孙延景 谓伯玉 曰：“我今荡壹六合，非如向时冬来春去，不有所克，终不还北。卿此城当我六龙之首，无容不先攻取，远期一年，近止一月。封侯、枭首，事在俯仰，宜善图之！且卿有三罪，今令卿知：卿先事武帝 ，蒙殊常之宠，不能建忠致命而尽节于其仇，罪一也。顷年薛真度 来，卿伤我偏师，罪二也。今鸾辂亲临，不面缚麾下，罪三也。”伯玉 遣军副乐稚柔 对曰：“承欲攻围，期于必克。卑微常人，得抗大威，真可谓获其死所！外臣蒙武帝 采拔，岂敢忘恩！但嗣君失德，主上光绍大宗，非唯副亿兆之深望，抑亦兼武皇 之遗敕；是以区区尽节，不敢失坠。往者北师深入，寇扰边民，辄厉将士以修职业。反己而言，不应垂责。”

宛城 东南隅沟上有桥，魏 主引兵过之。伯玉 使勇士数人，衣班衣，戴虎头帽，伏于窦下，突出击之，魏 主人马俱惊；召善射者原灵度 射之，应弦而毙，乃得免。

25　李崇 槎山分道，出氐 不意，表里袭之；群氐 皆弃杨灵珍 散归，灵珍 之从减太半，崇 进据赤土 。灵珍 遣从弟建 屯龙门 ，自帅精勇一万屯鹫峡 ；龙门 之北数十里中，伐树塞路，鹫硖 之口，聚礌石，临崖下之，以拒魏 兵。崇 命统军慕容拒 帅众五千从他路入，夜，袭龙门 ，破之。崇 自攻鹫峡 ；灵珍 连战败走，俘其妻子，遂克武兴 ，梁州 刺史阴广宗 、参军郑猷 等将兵救灵珍 ；崇 进击，大破之，斩杨婆罗阿卜珍 ，生擒猷 等，灵珍 奔还汉中 。魏 主闻之，喜曰：“使朕无西顾之忧者，李崇 也。”以崇 为都督梁 秦 二州诸军事、梁州 刺史，以安集其地。

26　丁未，魏 主发南阳 ，留太尉咸阳王 禧 等攻之。己酉，魏 主至新野 ，新野 太守刘思忌 拒守。冬，十月丁巳，魏 军攻之不克，筑长围守之，遣人谓城中曰：“房伯玉 已降，汝何为独取糜碎！”思忌 遣人对曰：“城中兵食犹多，未暇从汝小虏语也！”魏 右军府长史韩显宗 将别军屯赭阳 ，成公期 遣胡松 引蛮 兵攻其营，显宗 力战，破之，斩其裨将高法援 。显宗 至新野 ，魏 主谓曰：“卿破贼斩将，殊益军势。朕方攻坚城，何为不作露布？”对曰：“顷闻镇南将军王 肃 获贼二、三人，驴马数匹，皆为露布；臣在东观 ，私常哂之。近虽仰凭威灵，得摧丑虏，兵寡力弱，擒斩不多。脱复高曳长缣，虚张功烈，尤而效之，其罪弥大。臣所以不敢为之，解上而已。”魏 主益贤之。

上诏徐州 刺史裴叔业 引兵救雍州 。叔业 启称：“北人不乐远行，唯乐钞掠。若侵虏境，则司 、雍 之寇自然分矣。”上从之。叔业 引兵攻虹城 ，获男女四千馀人。

甲戌，遣太子中庶子萧衍 、右军司马张稷 救雍州 。十一月甲午，前军将军韩秀方 等十五将降于魏 。丁酉，魏 败齐 兵于沔 北，将军王伏保 等为魏 所获。

27　丙辰，以杨灵珍 为北秦州 刺史、仇池公 、武都王 。

28　新野 人张 帅万馀家据栅拒魏 ，十二月庚申，魏 人攻拔之。雍州 刺史曹虎 与房伯玉 不协，故缓救之，顿军樊城 。

丁丑，诏遣度支尚书崔慧景 救雍州 ，假慧景 节，帅众二万、骑千匹向襄阳 ，雍州 众军并受节度。

庚午，魏 主南临沔水 ；戊寅，还新野 。

将军王昙纷 以万馀人攻魏 南青州 黄郭戍 ，魏 戍主崔僧渊 破之，举军皆没。将国鲁康祚 、赵公政 将兵万人侵魏 太仓口 ，魏 豫州 刺史王肃 使长史清河 傅永 将甲士三千击之。康祚 等军于淮 南，永 军于淮 北，相去十馀里。永 曰：“南人好夜斫营，必于渡淮 之所置火以记浅。”乃夜分兵为二部，伏于营外；又以瓠贮火，密使人过淮 南岸，于深处置之，戒曰：“见火起，则亦然之。”是夜，康祚 等果引兵斫永 营，伏兵夹击之。康祚 等走趣淮水 ，火既竞起，不知所从，溺死及斩首数千级，生擒公政 ，获康祚 之尸以归。豫州 刺史裴叔业 侵魏 楚王戍 ，肃 复令永 击之。永 将心腹一人驰诣楚王戍 ，令填外堑，夜伏战士千人于城外，晓而叔业 等至城东，部分将置长围。永 伏兵击其后军，破之。叔业 留将佐守营，自将精兵数千救之。永 登门楼，望叔业 南行数里，即开门奋击，大破之，获叔业 伞扇、鼓幕、甲仗万馀。叔业 进退失据，遂走；左右欲追之，永 曰：“吾弱卒不满三千，彼精甲犹盛，非力屈而败，自堕吾计中耳。既不测我之虚实，足使丧胆，俘此足矣，何更追之！”魏 主遣谒者就拜永 安远将军、汝南 太守，封贝丘县男 。永 有勇力，好学能文。魏 主常叹曰：“上马能击贼，下马作露版，唯傅修期 耳！”

29　曲江公 遥欣 好武事，上以诸子尚幼，内亲则仗遥欣 兄弟，外亲则倚后弟西中郎长史彭城 刘暄 、内弟太子詹事江祏 ；故以始安王 遥光 为扬州 刺史，居中用事；遥欣 为都督荆 雍 等七州诸军事、荆州 刺史，镇据西面。而遥欣 在江陵 ，多招材勇，厚自封殖，上甚恶之。遥欣 侮南郡太守刘季连 ，季连 密表遥欣 有异迹；上乃以季连 为益州 刺史，使据遥欣 上流以制之。季连 ，思考 之子也。

30　是岁，高昌王 马儒 遣司马王体玄 入贡于魏 ，请兵迎接，求举国内徙；魏 主遣明威将军韩安保 迎之，割伊吾 之地五百里以居儒 众。儒 遣左长史顾礼 、右长史金城 曲嘉 将步骑一千五百迎安保 ，而安保 不至；礼 、嘉 还高昌 ，安保 亦还伊吾 。安保 遣其属朝兴安 等使高昌 ，儒 复遣顾礼 将世子义舒 迎安保 ，至白棘城 ，去高昌 百六十里。高昌 旧人恋土，不愿东迁，相与杀儒 ，立曲嘉 为王，复臣于柔然 。安保 独与顾礼 、马义舒 还洛阳 。

永泰元年（戊寅，498）

1　春，正月癸未朔，大赦。

2　加中军大将军徐孝嗣 开府仪同三司，孝嗣 固辞。

3　魏 统军李佐 攻新野 ，丁亥，拔之，缚刘思忌 ，问之曰：“今欲降未？”思忌 曰：“宁为南鬼，不为北臣！”乃杀之。于是沔 北大震。戊子，湖阳 戍主蔡道福 、辛卯，赭阳 戍主成公期 、壬辰，舞阴 戍主黄瑶起 、南乡 太守席谦 相继南遁。瑶起 为魏 所获，魏 主以赐王肃 ，肃 脔而食之。乙巳，命太尉陈显达 救雍州 。

4　上有疾，以近亲寡弱，忌高 、武 子孙。时高 、武 子孙犹有十王，每朔望入朝，上还后宫，辄叹息曰：“我及司徒诸子皆不长，高 、武 子孙日益长大！”上欲尽除高 、武 之族，以微言问陈显达 ，对曰：“此等岂足介虑！”以问扬州 刺史始安王 遥光 ，遥光 以为当以次施行。遥光 有足疾，上常令乘舆自望贤门 入，每与上屏人久语毕，上索香火，呜咽流涕，明日必有所诛。会上疾暴甚，绝而复苏，遥光 遂行其策；丁未，杀河东王 铉 、临贺王 子岳 、西阳王 子文 、永阳王 子峻 、南康王 子琳 、衡阳王 子珉 、湘东王 子建 、南郡王 子夏 、桂阳王 昭粲 、巴陵王 昭秀 ，于是太祖 、世祖 及世宗 诸子皆尽矣。铉 等已死，乃使公卿奏其罪状，请诛之，下诏不许；再奏，然后许之。南康 侍读济阳 江泌 哭子琳 ，泪尽，继之以血，亲视殡葬毕，乃去。

5　庚戌，魏 主如南阳 。二月癸丑，诏左卫将军萧惠休 等救寿阳 ，甲子，魏 人拔宛 北城，房伯玉 面缚出降。伯玉 从父弟思安 为魏 中统军，数为伯玉 泣请，魏 主乃赦之。庚午，魏 主如新野 。辛巳，以彭城王 勰 为使持节、都督南征诸军事、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三月壬午朔，崔慧景 、萧衍 大败于邓城 。时慧景 至襄阳 ，五郡已陷没，慧景 与衍 及军主刘山阳 、傅法宪 等帅五千馀人进行邓城 ，魏 数万骑奄至，诸军登城拒守。时将士蓐食轻行，皆有饥惧之色。衍 欲出战，慧景 曰：“虏不夜围人城，待日暮自当去。”既而魏 众转至。慧景 于南门拔军去，诸军不相知，相继皆遁。魏 兵自北门入，刘山阳 与部曲数百人断后死战，且战且却行。慧景 过闹沟 ，军人相蹈藉，桥皆断坏。魏 兵夹路射之，杀傅法宪 ，士卒赴沟死者相枕，山阳 取袄仗填沟乘之，得免。魏 主将大兵追之，晡时至沔 。山阳 据城苦战，至暮，魏 兵乃退。诸军恐惧，是夕，皆下船还襄阳 。庚寅，魏 主将十万众，羽仪华盖，以围樊城 ，曹虎 闭门自守。魏 主临沔水 ，望襄阳 岸，乃去，如湖阳 ；辛亥，如悬瓠 。

魏 镇南将军王肃 攻义阳 ，裴叔业 将兵五万围涡阳 以救义阳 。魏 南兖州 刺史济北 孟表 守涡阳 ，粮尽，食草木皮叶。叔业 积所杀魏 人高五丈以示城内；别遣军主萧 等攻龙亢 ，魏 广陵王 羽 救之。叔业 引兵击羽 ，大破之，追获其节。魏 主使安远将军傅永 、征虏将军刘藻 、假辅国将军高聪 救涡阳 ，并受王肃 节度。叔业 进击，大破之，聪 奔悬瓠 ，永 收散卒徐还。叔业 再战，凡斩首万级，俘三千馀人，获器械杂畜财物以千万计。魏 主命锁三将诣悬瓠 ；刘藻 、高聪 免死，徙平州 ；傅永 夺官爵；黜王肃 为平南将军。肃 表请更遣军救涡阳 ，魏 主报曰：“观卿意，必以藻 等新败，故难于更往。朕今少分兵则不足制敌，多分兵则禁旅有阙，卿审图之！义阳 当止则止，当下则下；若失涡阳 ，卿之过也！”肃 乃解义阳 之围，与统军杨大眼 、奚康生 等步骑十馀万救涡阳 。叔业 见魏 兵盛，夜，引军退；明日，士众奔溃，魏 人追之，杀伤不可胜数。叔业 还保涡口 。

6　初，魏 中尉李彪 ，家世孤微，朝无亲援；初游代都 ，以清渊 文穆公 李冲 好士，倾心附之。冲 亦重其材学，礼遇甚厚，荐于魏 主，且为之延誉于朝，公私汲引。及为中尉，弹劾不避贵戚，魏 主贤之，以比汲黯 。彪 自以结知人主，不复藉冲 ，稍稍疏之，唯公坐敛袂而已，无复宗敬之意，冲 浸衔之。

及魏 主南伐，彪 与冲 及任城王 澄 共掌留务。彪 性刚豪，意议多所乖异，数与冲 争辩，形于声色；自以身为法官，他人莫能纠劾，事多专恣。冲 不胜忿，乃积其前后过恶，禁彪 于尚书省，上表劾彪 “违傲高亢，公行僭逸，坐舆禁省，私取官材，辄驾乘黄，无所惮慑。臣辄集尚书已下、令史已上于尚书都座，以彪 所犯罪状告彪 ，讯其虚实，彪 皆伏罪。请以见事免彪 所居职，付廷尉治罪。”冲 又表称：“臣与彪 相识以来，垂二十载。见其才优学博，议论刚正，愚意诚谓拔萃公清之人。后稍察其人酷急，犹谓益多损少。自大驾南行以来，彪 兼尚书，日夕共事，始知其专恣无忌，尊身忽物；听其言如振古忠恕之贤，校其行实天下佞暴之贼。臣与任城 卑躬曲己，若顺弟之奉暴兄，其所欲者，事虽非理，无不屈从。依事求实，悉有成验。如臣列得实，宜殛彪 于北荒，以除乱政之奸；所引无证，宜投臣于四裔，以息青蝇之谮。”冲 手自作表，家人不知。

帝览表，叹怅久之，曰：“不意留台乃至于此！”既而曰：“道固 可谓溢矣，而仆射亦为满也。”黄门侍郎宋弁 素怨冲 ，而与彪 同州相善，阴左右之，有司处彪 大辟，帝宥之，除名而已。

冲 雅性温厚，及收彪 之际，亲数彪 前后过失，瞋目大呼，投折几案，御史皆泥首面缚。冲 詈辱肆口，遂发病荒悸，言语错缪，时扼腕大骂，称“李彪 小人”，医药皆不能疗，或以为肝裂，旬馀而卒，帝哭之，悲不自胜，赠司空。

冲 勤敏强力，久处要剧，文案盈积，终日视事，未尝厌倦，职业修举，才四十而发白。兄弟六人，凡四母，少时每多忿竞，及冲 贵，禄赐皆与共之，更成敦睦。然多援引族姻，私以官爵，一家岁禄万匹有馀，时人以此少之。

7　魏 主以彭城王 勰 为宗师，诏使督察宗室，有不帅教者以闻。

8　夏，四月甲寅，改元。

9　大司马会稽 太守王敬则 ，自以高 、武 旧将，心不自安。上虽外礼甚厚，而内相疑备，数访问敬则 饮食，体干堪宜。闻其衰老，且以居内地，故得少宽。前二岁，上遣领军将军萧坦之 将斋仗五百人行武进 陵，敬则 诸子在都，忧怖无计。上知之，遣敬则 世子仲雄 入东安尉之。

仲雄 善琴，上以蔡邕 焦尾琴借之。仲雄 于御前鼓琴作懊 歌 ，曰：“常叹负情侬，郎今果行许。”又曰：“君行不净心，那得恶人题！”上愈猜愧。

上疾屡危，乃以光禄大夫张瓌 为平东将军、吴郡 太守，置兵佐以密防敬则 。中外传言，当有异处分。敬则 闻之，窃曰：“东今有谁，只是欲平我耳；东亦何易可平！吾终不受金罂！”金罂，谓鸩也。

敬则 女为徐州 行事谢朓 妻，敬则 子太子洗马幼隆 遣正员将军徐岳 以情告朓 ：“为计若同者，当往报敬则 。”朓 执岳 ，驰启以闻。敬则 城局参军徐庶 ，家在京口 ，其子密以报庶 ，庶 以告敬则 五官掾王公林 。公林 ，敬则 族子也，常所委信。公林 劝敬则 急送启赐儿死，单舟星夜还都。敬则 令司马张思祖 草启，既而曰：“若尔，诸郎在都，要应有信，且忍一夕”。

其夜，呼僚佐文武樗蒲，谓众曰：“卿诸人欲令我作何计？”莫敢先答。防 丁兴怀 曰：“官祗应作尔！”敬则 不应。明旦，召山阴 令王询 、台传御史钟离祖愿 ，敬则 横刀跂坐，问询 等：“发丁可得几人？库见有几钱物？”询 称“县丁猝不可集”；祖愿 称“库物多未输入”。敬则 怒，将出斩之，王公林 又谏曰：“凡事皆可悔，唯此事不可悔；官讵不更思！”敬则 唾其面曰：“我作事，何关汝小子！”敬则 举兵反，招集，配衣，二三日便发。

前中书令何胤 ，弃官隐居若邪山 ，敬则 欲劫以为尚书令。长史王弄璋 等谏曰：“何令 高蹈，必不从；不从，便应杀之。举大事先杀名贤，事必不济。”敬则 乃止。胤 ，尚之 之孙也。

10　庚午，魏 发州郡兵二十万人，期八月中旬集悬瓠 。

11　魏 赵郡灵王 干 卒。

12　上闻王敬则 反，收王幼隆 及其兄员外郎世雄 、记室参军季哲 、其弟太子舍人少安 等，皆杀之。长子黄门郎元迁 将千人在徐州 击魏 ，敕徐州 刺史徐玄庆 杀之。前吴郡 太守南康侯 子恪 ，嶷 之子也，敬则 起兵，以奉子恪 为名；子恪 亡走，未知所在。始安王 遥光 劝上尽诛高 、武 子孙，于是悉召诸王侯入宫。晋安王 宝义 、江陵公 宝览 等处中书省，高 、武 诸孙处西省，敕人各从左右两人，过此依军法；孩幼者与乳母俱入。其夜，令太医煮椒二斛，都水办棺材数十具，须三更，当尽杀之。子恪 徒跣自归，二更达建阳门 ，刺启。时刻已至，而上眠不起，中书舍人沈徽孚 与上所亲左右单景隽 共谋少留其事。须臾，上觉，景隽 启子恪 已至。上惊问曰：“未邪？未邪？”景隽 具以事对。上抚床曰：“遥光 几误人事！”乃赐王侯供馔，明日，悉遣还第。以子恪 为太子中庶子。宝览 ，缅 之子也。

敬则 帅实甲万人过浙江 。张瓌 遣兵三千拒敬则 于松江 ，闻敬则 军鼓声，一时散走，瓌 弃郡，逃民间。敬则 以旧将举事，百姓担篙荷锸，随之者十馀万众；至晋陵 ，南沙 人范修化 杀县令公上延孙 以应之。敬则 至武进 陵口 ，恸哭而过。乌程 丘仲孚 为曲阿 令，敬则 前锋奄至，仲孚 谓吏民曰：“贼乘胜虽锐，而乌合易离。今若收船舰，凿长冈埭 ，泻渎水以阻其路；得留数日，台军必至，如此，则大事济矣。”敬则 军至，值渎涸，果顿兵不得进。

五月，诏前军司马左兴盛 、后军将军崔恭祖 、辅国将军刘山阳 、龙骧将军马军主胡松 筑垒于曲阿 长冈 ；右仆射沈文季 为持节都督，屯湖头 ，备京口 路。恭祖 ，慧景 之族也。敬则 急攻兴盛 、山阳 二垒，台军不能敌，欲退，而围不开，各死战。胡松 引骑兵突其后，白丁无器仗，皆惊散。敬则 军大败，索马再上，不能得，崔恭祖 刺之仆地，兴盛 军客袁文旷 斩之，乙酉，传首建康 。

是时上疾已笃，敬则 仓猝东起，朝廷震惧。太子宝卷 使人上屋，望见征虏亭 失火，谓敬则 至，急装欲走。敬则 闻之，喜曰：“檀公 三十六策，走为上策，计汝父子唯有走耳！”盖时人讥檀道济 避魏 之语也。敬则 之来，声势甚盛，裁少日而败。

台军讨贼党，晋陵 民以附敬则 应死者甚众。太守王瞻 上言：“愚民易动，不足穷法。”上许之，所全活以万数。瞻 ，弘之 从孙也。

上赏谢朓 之功，迁尚书吏部郎。朓 上表三让，上不许。中书疑朓 官未及让，国子祭酒沈约 曰：“近世小官不让，遂成恒俗。谢吏部 今授超阶，让别有意。夫让出人情，岂关官之大小邪！”朓 妻常怀刃欲杀朓 ，朓 不敢相见。

13　秋，七月，魏 彭城王 勰 表以一岁国秩、职俸、亲恤裨军国之用。魏 主诏曰：“割身存国，理为远矣。职俸便停，亲、国听三分受一。”壬午，又诏损皇后私府之半，六宫嫔御、五服男女供恤亦减半，在军者三分省一，以给军赏。

14　癸卯，以太子中庶子萧衍 为雍州 刺史。

15　己酉，上殂于正福殿 。遗诏：“徐令 可重申前命。沈文季 可左仆射，江祏 可右仆射，江祀 可侍中，刘暄 可卫尉。军政可委陈太尉 ；内外众事，无大小委徐孝嗣 、遥光 、坦之 、江祏 ，其大事与沈文季 、江祀 、刘暄 参怀。心膂之任可委刘悛 、萧惠休 、崔慧景 。”

上性猜多虑，简于出入，竟不郊天。又深信巫觋，每出先占利害。东出云西，南出云北。初有疾，甚秘之，听览不辍。久之，敕台省文簿中求白鱼以为药，外始知之。太子即位。

16　八月辛亥，魏 太子自洛阳 朝于悬瓠 。

17　壬子，奉朝请邓学 以齐兴郡 降魏 。

18　魏 主之入寇也，遣使发高车 兵。高车 惮远役，奉袁纥 树者 为主，相帅北叛。魏 主遣征北将军宇文福 讨之，大败而还，福 坐黜官。更命平北将军江阳 王继 都督北讨诸军事以讨之，自怀朔 以东悉禀节度，仍摄镇平城 。继 ，熙 之曾孙也。

19　八月，葬明皇帝 于兴安陵 ，庙号高宗 。东昏侯 恶灵在太极殿 ，欲速葬，徐孝嗣 固争，得逾月。帝每当哭，辄云喉痛。太中大夫羊阐 入临，无发，号恸俯仰，帻遂脱地，帝辍哭大笑，谓左右曰：“秃鹙啼来乎！”

20　九月己亥，魏 主闻高宗 殂，下诏称“礼不伐丧”，引兵还。庚子，诏北伐高车 。

21　魏 主得疾甚笃，旬日不见侍臣，左右唯彭城王 勰 等数人而已。勰 内侍医药，外总军国之务，远近肃然，人无异议。右军将军丹阳 徐謇 善医，时在洛阳 ，急召之。既至，勰 涕泣执手谓曰：“君能已至尊之疾，当获意外之赏；不然，有不测之诛；非但荣辱，乃系存亡。”勰 又密为坛于汝水 之滨，依周公 故事，告天地及显祖 ，乞以身代魏 主。魏 主疾有间，丙午，发悬瓠 ，舍于汝 滨，集百官，坐徐謇 于上席，称扬其功，除鸿胪卿，封金乡县伯 ，赐钱万缗；诸王别饷赉，各不减千匹。冬，十一月辛巳，魏 主如邺 。

22　戊子，立妃褚氏 为皇后。

23　魏 江阳王 继 上言：“高车 顽昧，避役遁逃，若悉追戮，恐遂扰乱。请遣使，镇别推检，斩魁首一人，自馀加以慰抚。若悔悟从役者，即令赴军。”诏从之。于是叛者往往自归。继 先遣人慰谕树者 。树者 亡入柔然 ，寻自悔，相帅出降。魏 主善之，曰：“江阳 可大任也。”十二月甲寅，魏 主自邺 班师。

24　林邑王 诸农 入朝，海中值风，溺死，以其子文款 为林邑王 。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四十二

齐纪八

东昏侯上

永元元年（己卯，499）

1　春，正月戊寅朔，大赦，改元。

2　太尉陈显达 督平北将军崔慧景 军四万击魏 ，欲复雍州 诸郡；癸未，魏 遣前将军元英 拒之。

3　乙酉，魏 主发邺 。

4　辛卯，帝祀南郊。

5　戊戌，魏 主至洛阳 ，过李冲 冢。时卧疾，望之而泣；见留守官，语及冲 ，辄流涕。

魏 主谓任城王 澄 曰：“朕离京 以来，旧俗少变不？”对曰：“圣化日新。”帝曰：“朕入城，见车上妇人犹戴帽、著小袄，何谓日新！”对曰：“著者少，不著者多。”帝曰：“任城 ，此何言也！必欲使满城尽著邪？”澄 与留守官皆免冠谢。

甲辰，魏 大赦。魏 主之幸邺 也，李彪 迎拜于邺 南，且谢罪。帝曰：“朕欲用卿，思李仆射 而止。”慰而遣之。会御史台令史龙文观 告：“太子恂 被收之日，有手书自理，彪 不以闻。”尚书表收彪 赴洛阳 。帝以为彪 必不然；以牛车散载诣洛阳 ，会赦，得免。

6　魏 太保齐郡 灵王 简 卒。

7　二月辛亥，魏 以咸阳王 禧 为太尉。

8　魏 主连年在外，冯后 私于宦者高菩萨 。及帝在悬瓠 病笃，后益肆意无所惮，中常侍双蒙 等为之心腹。

彭城公主 为宋王 刘昶 子妇，寡居。后为其母弟北平公 冯夙 求婚，帝许之；公主不愿，后强之。公主密与家僮冒雨诣悬瓠 ，诉于帝，且具道后所为。帝疑而秘之。后闻之，始惧，阴与母常氏 使女巫厌祷，曰：“帝疾若不起，一旦得如文明太后 辅少主称制者，当赏报不赀。”

帝还洛 ，收高菩萨 、双蒙 等，案问，具伏。帝在含温室 ，夜引后入，赐坐东楹，去御榻二丈馀，命菩萨 等陈状。既而召彭城王 勰 、北海王 详 入坐，曰：“昔为汝嫂，今是路人，但入勿避！”又曰：“此妪欲手刃吾胁！吾以文明太后 家女，不能废，但虚置宫中，有心庶能自死；汝等勿谓吾犹有情也。”二王出，赐后辞诀；后再拜，稽首涕泣。入居后宫，诸嫔御奉之犹如后礼，唯命太子不复朝谒而已。

初，冯熙 以文明太后 之兄尚恭宗 女博陵长公主 。熙 有三女，二为皇后，一为左昭仪，由是冯氏 贵宠冠群臣，赏赐累巨万。公主生二子，诞 ，修 。熙 为太保，诞 为司徒，修 为侍中、尚书，庶子韦 为黄门郎。黄门侍郎崔光 与聿 同直，谓韦 曰：“君家富贵太盛，终必衰败。”聿 曰：“我家何所负，而君无故诅我！”光 曰：“不然。物盛必衰，此天地之常理。若以古事推之，不可不慎。”后岁馀而修 败。修 性浮竞，诞 屡戒之，不悛，乃白于太后及帝而杖之。修 由是恨诞 ，求药，使诞 左右毒之。事觉，帝欲诛之，诞 自引咎，恳乞其生。帝亦以其父老，杖修 百馀，黜为平城 民。及诞 、熙 继卒，幽后 寻废，聿 亦摈弃，冯氏 遂衰。

9　魏 以彭城王 勰 为司徒。

10　陈显达 与魏 元英 战，屡破之。攻马圈城 四十日，城中食尽，啖死人肉及树皮。癸酉，魏 人突围走，斩获千计。显达 入城，将士竞取城中绢，遂不穷追。显达 又遣军主庄丘黑 进击南乡 ，拔之。

魏 主谓任城王 澄 曰：“显达 侵扰，朕不亲行，无以制之。”三月庚辰，魏 主发洛阳 ，命于烈 居守，以右卫将军宋弁 兼祠部尚书，摄七兵事以佐之。弁 精勤吏治，恩遇亚于李冲 。

癸未，魏 主至梁城 。崔慧景 攻魏 顺阳 ，顺阳 太守清河 张烈 固守；甲申，魏 主遣振威将军慕容平城 将骑五千救之。

自魏 主有疾，彭城王 勰 常居中侍医药，昼夜不离左右，饮食必先尝而后进，蓬首垢面，衣不解带。帝久疾多忿，近侍失指，动欲诛斩；勰 承颜伺间，多所匡救。丙戌，以勰 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勰 辞曰：“臣侍疾无暇，安能治军！愿更请一王，使总军要，臣得专心医药。”帝曰：“侍疾、治军，皆凭于汝。吾病如此，深虑不济；安六军、保社稷者，舍汝而谁！何容方更请人以违心寄乎！”

丁酉，魏 主至马圈 ，命荆州 刺史广阳王 嘉 断均口 ，邀齐 兵归路。嘉 ，建 之子也。

陈显达 引兵渡水西，据鹰子山 筑城；人情沮恐，与魏 战，屡败。魏 武卫将军元嵩 免胄陷陈，将士随之，齐 兵大败。嵩 ，澄 之弟也。戊戌，军主崔恭祖 、胡松 以乌布幔盛显达 ，数人担之，间道自分碛山 出均水口 南走。己亥，魏 收显达 军资亿计，班赐将士，追奔至汉水 而还。左军将军张千 战死，士卒死者三万馀人。

显达 之北伐，军入汋均口 。广平 冯道根 说显达 曰：“汋均水 迅急，易进难退；魏 若守隘，则首尾俱急。不如悉弃船于酂城 ，陆道步进，列营相次，鼓行而前，破之必矣。”显达 不从。道根 以私属从军，及显达 夜走，军人不知山路，道根 每及险要，辄停马指示之，众赖以全。诏以道根 为汋均口 戍副。显达 素有威名，至是大损。御史中丞范岫 奏免显达 官，显达 亦自表解职；皆不许，更以显达 为江州 刺史。崔慧景 亦弃顺阳 走还。

11　庚子，魏 主疾甚，北还，至谷塘原 ，谓司徒勰 曰：“后宫久乖阴德，吾死之后，可赐自尽，葬以后礼，庶免冯门 之丑。”又曰：“吾病益恶，殆必不起。虽摧破显达 ，而天下未平，嗣子幼弱，社稷所倚，唯在于汝。霍子孟 、诸葛孔明 以异姓受顾托，况汝亲贤，可不勉之！”勰 泣曰：“布衣之士，犹为知己毕命；况臣托灵先帝，依陛下之末光乎！但臣以至亲，久参机要，宠灵辉赫，海内莫及；所以敢受而不辞，正恃陛下日月之明，恕臣忘退之过耳。今复任以元宰，总握机政；震主之声，取罪必矣。昔周公 大圣，成王 至明，犹不免疑，而况臣乎！如此，则陛下爱臣，更为未尽始终之美。”帝默然久之，曰：“详思汝言，理实难夺。”乃手诏太子曰：“汝叔父勰 ，清规懋赏，与白云俱洁；厌荣舍绂，以松竹为心。吾少与绸缪，未忍暌离。百年之后，其听勰 辞蝉舍冕，遂其冲挹之性。”以侍中、护军将军北海王 详 为司空，镇南将军王肃 为尚书令，镇南大将军广阳王 嘉 为左仆射，尚书宋弁 为吏部尚书，与侍中、太尉禧 、尚书右仆射澄 等六人辅政。夏，四月丙午朔，殂于谷塘原 。

高祖 友爱诸弟，终始无间。尝从容谓咸阳王 禧 等曰：“我后子孙邂逅不肖，汝等观望，可辅则辅之，不可辅则取之，勿为他人有也。”亲任贤能，从善如流，精勤庶务，朝夕不倦。常曰：“人主患不能处心公平，推诚于物。能是二者，则胡 、越 之人皆可使如兄弟矣。”用法虽严，于大臣无所容贷，然人有小过，常多阔略。尝于食中得虫，又左右进羹误伤帝手，皆笑而赦之。天地五郊、宗庙二分之祭，未尝不身亲其礼。每出巡游及用兵，有司奏修道路，帝辄曰：“粗修桥梁，通车马而已，勿去草刬令平也。”在淮南 行兵，如在境内。禁士卒无得践伤粟稻；或伐民树以供军用，皆留绢偿之。宫室非不得已不修，衣弊，浣濯而服之，鞍勒用铁木而已。幼多力善射，能以指弹碎羊骨，射禽兽无不命中；及年十五，遂不复畋猎。常谓史官曰：“时事不可以不直书。人君威福在己，无能制之者；若史策复不书其恶，将何所畏忌邪！”

彭城王 勰 与任城王 澄 谋，以陈显达 去尚未远，恐其覆相掩逼，乃秘不发丧，徙御卧舆，唯二王与左右数人知之。勰 出入神色无异，奉膳，进药，可决外奏，一如平日。数日，至宛城 ，夜，进卧舆于郡听事，得加棺敛，还载卧舆内，外莫有知者。遣中书舍人张儒 奉诏徵太子；密以凶问告留守于烈 。烈 处分行留，举止无变。太子至鲁阳 ，遇梓宫，乃发丧；丁巳，即位，大赦。

彭城王 勰 跪授遗敕数纸。东宫官属多疑勰 有异志，密防之，而勰 推诚尽礼，卒无间隙。咸阳王 禧 至鲁阳 ，留城外以察其变，久之，乃入，谓勰 曰：“汝此行不唯勤劳，亦实危险。”勰 曰：“兄年长识高，故知有夷险；彦和 握蛇骑虎，不觉艰难。”禧 曰：“汝恨吾后至耳。”

勰 等以高祖 遗诏赐冯后 死。北海王 详 使长秋卿白整 入授后药，后走呼，不肯饮，曰：“官岂有此，是诸王辈杀我耳！”整 执持强之，乃饮药而卒。丧至洛城 南，咸阳王 禧 等知后审死，相视曰：“设无遗诏，我兄弟亦当决策去之；岂可令失行妇人宰制天下、杀我辈也！”谥曰幽皇后 。

12　五月癸亥，加抚军大将军始安王 遥光 开府仪同三司。

13　丙申，魏 葬孝文帝 于长陵 ，庙号高祖 。

魏世宗 欲以彭城王 勰 为相；勰 屡陈遗旨，请遂素怀，帝对之悲恸。勰 恳请不已，乃以勰 为使持节、侍中、都督冀 定 等七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定州 刺史。勰 犹固辞；帝不许，乃之官。

14　魏 任城王 澄 以王肃 羁旅，位加己上，意颇不平。会齐 人降者严叔懋 告肃 谋逃还江南 ，澄 辄禁止肃 ，表称谋叛，案验无实。咸阳王 禧 等奏澄 擅禁宰辅，免官还第，寻出为雍州 刺史。

15　六月戊辰，魏 追尊皇妣高氏 为文昭皇后 ，配飨高祖 ，增修旧冢，号终宁陵 。追赐后父飏 爵勃海公 ，谥曰敬 ，以其嫡孙猛 袭爵；封后兄肇 为平原公 ，肇 弟显 为澄城公 ；三人同日受封。魏 主素未识诸舅，始赐衣帻引见，皆惶惧失措；数日之间，富贵赫奕。

16　秋，八月戊申，魏 用高祖 遗诏，三夫人以下皆遣还家。

17　帝自在东宫，不好学，唯嬉戏无度；性重涩少言。及即位，不与朝士相接，专亲信宦官及左右御刀、应敕等。

是时，扬州 刺史始安王 遥光 、尚书令徐孝嗣 、右仆射江祏 、右将军萧坦之 、侍中江祀 、卫尉刘暄 更直内省，分日帖敕。雍州 刺史萧衍 闻之，谓从舅录事参军范阳 张弘策 曰：“一国三公犹不堪，况六贵同朝，势必相图；乱将作矣。避祸图福，无如此州。但诸弟在都，恐罹世患，当更与益州 图之耳。”乃密与弘策 修武备，他人皆不得预谋；招聚骁勇以万数，多伐材竹，沈之檀溪 ，积茅如冈阜，皆不之用。中兵参军东平 吕僧珍 觉其意，亦私具橹数百张。先是，僧珍 为羽林监，徐孝嗣 欲引置其府，僧珍 知孝嗣 不能久，固求从衍 。是时，衍 兄懿 罢益州 刺史还，仍行郢州 事，衍 使弘策 说懿 曰：“今六贵比肩，人自画敕，争权睚眦，理相图灭。主上自东宫素无令誉，媟近左右，慓轻忍虐；安肯委政诸公，虚坐主诺！嫌忌积久，必大行诛戮。始安 欲为赵王 伦 ，形迹已见；然性猜量狭，徒为祸阶。萧坦之 忌克陵人，徐孝嗣 听人穿鼻，江祏 无断，刘暄 弱；一朝祸发，中外土崩。吾兄弟幸守外藩，宜为身计；及今猜防未生，当悉召诸弟，恐异时拔足无路矣。郢州 控带荆 、湘 ，雍州 士马精强，世治则竭诚本朝，世乱则足以匡济；与时进退，此万全之策也。若不早图，后悔无及。”弘策 又自说懿 曰：“以卿兄弟英武，天下无敌，据郢 、雍 二州为百姓请命，废昏立明，易于反掌，此桓 、文 之业也；勿为竖子所欺，取笑身后。雍州 揣之已熟，愿善图之！”懿 不从。衍 乃迎其弟骠骑外兵参军伟 及西中郎外兵参军憺 至襄阳 。

初，高宗 虽顾命群公，而多寄腹心在江祏 兄弟。二江 更直殿内，动止关之。帝稍欲行意，徐孝嗣 不能夺，萧坦之 时有异同，而祏 执制坚确；帝深忿之。帝左右会稽 茹法珍 、吴兴 梅虫儿 等，为帝所委任，祏 常裁折之；法珍 等切齿。徐孝嗣 谓祏 曰：“主上稍有异同，讵可尽相乖反！”祏 曰：“但以见付，必无所忧。”

帝失德寖彰，祏 议废帝，立江夏王 宝玄 。刘暄 尝为宝玄 郢州 行事，执事过刻。有人献马，宝玄 欲观之，暄 曰：“马何用观！”妃索煮肫，帐下谘暄 ，暄 曰：“旦已煮鹅，不烦复此。”宝玄 恚曰：“舅殊无渭阳 情。”暄 由是忌宝玄 ，不同祏 议，更欲立建安王 宝寅 。祏 密谋于始安王 遥光 ，遥光 自以年长，欲自取，以微旨动祏 。祏 弟祀 亦以少主难保，劝祏 立遥光 。祏 意回惑，以问萧坦之 ，坦之 时居母丧，起复为领军将军，谓祏 曰：“明帝 立，已非次，天下至今不服。若复为此，恐四方瓦解，我期不敢言耳。”遂还宅行丧。

祏 、祀 密谓吏部郎谢朓 曰：“江夏 年少，脱不堪负荷，岂可复行废立！始安 年长，入纂不乖物望。非以此要富贵，政是求安国家耳。”遥光 又遣所亲丹阳 丞南阳 刘沨 密致意于朓 ，欲引以为党，朓 不答。顷之，遥光 以朓 兼知卫尉事，朓 惧，即以祏 谋告太子右卫率左兴盛 ，兴盛 不敢发。朓 又说刘暄 曰：“始安 一旦南面，则刘沨 、刘晏 居卿今地，但以卿为反覆人耳。”晏 者，遥光 城局参军也。暄 阳惊，驰告遥光 及祏 。遥光 欲出朓 为东阳郡 ，朓 常轻祏 ，祏 固请除之。遥光 乃收朓 付廷尉，与孝嗣 、祏 、暄 等连名启“朓 扇动内外，妄贬乘舆，窃论宫禁，间谤亲贤，轻议朝宰。”朓 遂死狱中。

暄 以遥光 若立，己失元舅之尊，不肯同祏 议；故祏 迟疑久不决；遥光 大怒，遣左右黄昙庆 刺暄 于青溪桥 。昙庆 见暄 部伍多，不敢发；暄 觉之，遂发祏 谋，帝命收祏 兄弟。时祀直内殿，疑有异，遣信报祏 曰：“刘暄 似有异谋。今作何计？”祏 曰：“政当静以镇之。”俄有诏召祏 入见，停中书省。初，袁文旷 以斩王敬则 功当封，祏 执不与；帝使文旷 取祏 ，文旷 以刀环筑其心曰：“复能夺我封不！”并弟祀 皆死。刘暄 闻祏 等死，眠中大惊，投出户外，问左右：“收至未？”良久，意定，还坐，大悲曰：“不念江 ，行自痛也！”

帝自是无所忌惮，益得自恣，日夜与近习于后堂鼓叫戏马。常以五更就寝，至晡乃起。群臣节、朔朝见，晡后方前，或际 遣出。台阁案奏，月数十日乃报，或不知所在；宦者以裹鱼肉还家，并是五省黄案。帝常习骑致适，顾谓左右曰：“江祏 常禁吾乘马；小子若在，吾岂能得此！”因问：“祏 亲戚馀谁？”对曰：“江祥 今在冶 。”帝于马上作敕，赐祥 死。

始安王 遥光 素有异志，与其弟荆州 刺史遥欣 密谋举兵据东府 ，使遥欣 引兵自江陵 急下，刻期将发，而遥欣 病卒。江祏 被诛，帝召遥光 入殿，告以祏 罪，遥光 惧，还省，即阳狂号哭，遂称疾不复入台 。先是，遥光 弟豫州 刺史遥昌 卒，其部曲皆归遥光 。及遥欣 丧还，停东府 前渚 ，荆州 众力送者甚盛。帝既诛二江 ，虑遥光 不自安，欲迁为司徒，使还第，召入谕旨。遥光 恐见杀，乙卯晡时，收集二州部曲于东府 东门，召刘沨 ，刘晏 等谋举兵，以讨刘暄 为名。夜，遣数百人破东冶 ，出囚，于尚方取仗。又召骁骑将军垣历生 ，历生 随信而至。萧坦之 宅在东府城东，遥光 遣人掩取之，坦之 露袒逾墙走，向台。道逢游逻主颜端 ，执之，告以遥光 反，不信；自往诇问，知实，乃以马与坦之 ，相随入台。遥光 又掩取尚书左仆射沈文季 于其宅，欲以为都督，会文季 已入台。垣历生 说遥光 帅城内兵夜攻台，辇荻烧城门，曰：“公但乘轝随后，反掌可克！”遥光 狐疑不敢出。天稍晓,遥光 戎服出听事，命上仗登城行赏赐。历生 复劝出军，遥光 不肯，冀台中自有变。及日出，台军稍至。台中始闻乱，众情惶惑；向晓，有诏召徐孝嗣 ，孝嗣 入，人心乃安。左将军沈约 闻变，驰入西掖门 ，或劝戎服，约 曰：“台中方扰攘，见我戎服，或者谓同遥光 。”乃朱衣而入。

丙辰，诏曲赦建康 ，中外戒严。徐孝嗣 以下屯卫宫城，萧坦之 帅台军讨遥光 。孝嗣 内自疑惧，与沈文季 戎服共坐南掖门 上，欲与之共论世事，文季 辄引以他辞，终不得及。萧坦之 屯湘宫寺 ，左兴盛 屯东篱门 ，镇军司马曹虎 屯青溪 大桥。众军围东城，三面烧司徒府。遥光 遣垣历生 从西门出战，台军屡败，杀军主桑天爱 。遥光 之起兵也，问谘议参军萧畅 ，畅 正色不从。戊午，畅 与抚军长史沈昭略 潜自南门出，诣台自归，众情大沮。畅 ，衍 之弟；昭略 ，文季 之兄子也。己未，垣历生 从南门出战，因弃矟降曹虎 ，虎 命斩之。遥光 大怒，于床上自踊，使杀历生 子。其晚，台军以火箭烧东北角楼。至夜，城溃，遥光 还小斋帐中。著衣帢坐，秉烛自照，令人反拒，斋 皆重关，左右并逾屋散出。台军主刘国宝 等先入，遥光 闻外兵至，灭烛扶匐床下。军人排 入，于 中牵出，斩之。台军入城，焚烧室屋且尽。刘沨 走还家，为人所杀。荆州 将潘绍 闻遥光 作乱，谋欲应之。西中郎司马夏侯详 呼绍 议事，因斩之，州府以安。

己巳，以徐孝嗣 为司空；加沈文季 镇军将军，侍中、仆射如故；萧坦之 为尚书右仆射、丹杨 尹，右将军如故；刘暄 为领军将军；曹虎 为散骑常侍、右卫将军；皆赏平始安 之功也。

18　魏 南徐州 刺史沈陵 来降。陵 ，文季 之族子也。时魏 徐州 刺史京兆王 愉 年少，府事皆决于长史卢渊 。渊 知陵 将叛，敕诸城潜为之备；屡以闻于魏朝 ，魏朝 不听。陵 遂杀将佐，帅宿预 之众来奔，滨淮 诸戍以有备得全。陵 在边历年，阴结边州豪杰。陵 既叛，郡县多捕送陵 党，渊 皆抚而赦之，唯归罪于陵 ，众心乃安。

19　闰月丙子，立江陵公 宝览 为始安王 ，奉靖王 后。

20　以沈陵 为北徐州 刺史。

21　江祏 等既败，帝左右捉刀、应敕之徒皆恣横用事，时人谓之“刀敕”。萧坦之 刚狠而专，嬖幸畏而憎之；遥光 死二十馀日，帝遣延明 主帅黄文济 将兵围坦之 宅，杀之，并其子秘书郎赏 。坦之 从兄翼宗 为海陵 太守，未发，坦之 谓文济 曰：“从兄海陵 宅故应无他。”文济 曰：“海陵 宅在何处？”坦之 以告。文济 白帝，帝仍遣收之；检其家，至贫，唯有质钱帖数百，还以启帝，原其死，系尚方。

茹法珍 等谮刘暄 有异志，帝曰：“暄 是我舅，岂应有此？”直 新蔡 徐世标 曰：“明帝 乃武帝 同堂，恩遇如此，犹灭武帝 之后；舅焉可信邪！”遂杀之。

曹虎 善于诱纳，日食荒客常数百人。晚节吝啬，罢雍州 ，有钱五千万，他物称是。帝疑虎 旧将，且利其财，遂杀之。坦之 、暄 、虎 所新除官，皆未及拜而死。

初，高宗 殂，以隆昌 事戒帝曰：“作事不可在人后。”故帝数与近习谋诛大臣，皆发于仓猝，决意无疑；于是大臣人人莫能自保。

22　九月丁未，以豫州 刺史裴叔业 为南兖州 刺史，征虏长史张冲 为豫州 刺史。

23　壬戌，以频诛大臣，大赦。

24　丙戌，魏 主谒长陵 ，欲引白衣左右吴 人茹皓 同车。皓 奋衣将登，给事黄门侍郎元匡 进谏，帝推之使下，皓 失色而退。匡 ，新城 之子也。

25　益州 刺史刘季连 闻帝失德，遂自骄恣，用刑严酷，蜀 人怨之。是月，遣兵袭中水 ，不克。于是蜀 人赵续伯 等皆起兵作乱，季连 不能制。

26　枝江文忠公 徐孝嗣 ，以文士不显同异，故名位虽重，犹得久存。虎贲中郎将许准 为孝嗣 陈说事机，劝行废立。孝嗣 持疑久之，谓必无用干戈之理；须帝出游，闭城门，召百官集议废之，虽有此怀，终不能决。诸嬖幸亦稍憎之。西丰忠宪侯 沈文季 自托老疾，不豫朝权，侍中沈昭略 谓文季 曰：“叔父行年六十，为员外仆射，欲求自免，岂可得乎！”文季 笑而不应。冬，十月乙未，帝召孝嗣 、文季 、昭略 入华林省 。文季 登车，顾曰：“此行恐往而不反。”帝使外监茹法珍 赐以药酒，昭略 怒，骂孝嗣 曰：“废昏立明，古今令典；宰相无才，致有今日！”以瓯掷其面曰：“使作破面鬼！”孝嗣 饮药酒至斗馀，乃卒。孝嗣 子演 尚武康公主 ，况 尚山阴公主 ，皆坐诛。昭略 弟昭光 闻收至，家人劝之逃。昭光 不忍舍其母，入，执母手悲泣，收者杀之。昭光 兄子昙亮 逃，已得免，闻昭光 死，叹曰：“家门屠灭，何以生为！”绝吭而死。

27　初，太尉陈显达 自以高 、武 旧将，当高宗 之世，内怀危惧，深自贬损，常乘朽弊车，道从卤簿止用羸小者十数人。尝侍宴，酒酣，启高宗 借枕，高宗 令与之。显达 抚枕曰：“臣年衰老，富贵已足，唯欠枕枕死，特就陛下乞之。”高宗 失色曰：“公醉矣。”显达 以年礼告退，高宗 不许。及王敬则 反，时显达 将兵拒魏 ，始安王 遥光 疑之，启高宗 欲追军还；会敬则 平，乃止。及帝即位，显达 弥不乐在建康 ，得江州 ，甚喜。尝有疾，不令治，既而自愈,意甚不悦。闻帝屡诛大臣，传云当遣兵袭江州 ，十一月丙辰，显达 举兵于寻阳 ，令长史庾弘远 等与朝贵书，数帝罪恶，云“欲奉建安王 为主，须京 尘一静，西迎大驾。”

乙丑，以护军将军崔慧景 为平南将军，督众军击显达 ；后军将军胡松 、骁骑将军李叔献 帅水军据梁山 ；左卫将军左兴盛 督前锋军屯杜姥宅 。

28　十二月癸未，以前辅国将军杨集始 为秦州 刺史。

29　陈显达 发寻阳 ，败胡松 于采石 ，建康 震恐。甲申，军于新林 ，左兴盛 帅诸军拒之。显达 多置屯火于岸侧，潜军夜渡，袭宫城。乙酉，显达 以数千人登落星冈 ，新亭 诸军闻之，奔还，宫城大骇，闭门设守。显达 执马矟，从步兵数百，于西州 前与台军战，再合，显达 大胜，手杀数人，矟折；台军继至，显达 不能抗，走，至西州 后，骑官赵潭 注刺显达 坠马，斩之，诸子皆伏诛。长史庾弘远 ，炳之 之子也，斩于朱雀航 。将刑，索帽著之，曰：“子路 结缨，吾不可以不冠而死。”谓观者曰：“吾非贼，乃是义兵，为诸军请命耳。陈公 太轻事；若用吾言，天下将免涂炭。”弘远 子子曜 ，抱父乞代命，并杀之。

帝既诛显达 ，益自骄恣，渐出游走，又不欲人见之；每出，先驱斥所过人家，唯置空宅。尉司击鼓蹋围，鼓声所闻，便应奔走，不暇衣履，犯禁者应手格杀。一月凡二十馀出，出辄不言定所，东西南北，无处不驱。常以三四更中，鼓声四出，火光照天，幡戟横路。士民喧走相随，老小震惊，啼号塞路，处处禁断，不知所过。四民废业，樵苏路断，吉凶失时，乳母寄产，或舆病弃尸，不得殡葬。巷陌悬幔为高鄣，置仗人防守，谓之“屏除”，亦谓之“长围”。尝至沈公城 ，有一妇人临产不去，因剖腹视其男女。又尝至定林寺 ，有沙门老病不能去，藏草间；命左右射之，百箭俱发。帝有膂力，牵弓至三斛五斗。又好担幢，白虎幢高七丈五尺，于齿上担之，折齿不倦。自制担幢校具，伎衣饰以金玉，侍卫满侧，逞诸变态，曾无愧色。学乘马于东冶 营兵俞灵韵 ，常著织成袴褶，金薄帽，执七宝矟，急装缚裤，凌冒雨雪，不避坑阱。驰骋渴乏，辄下马，解取腰边蠡器，酌水饮之，复上马驰去。又选无赖小人善走者为逐马左右五百人，常以自随。或于市侧过亲幸家，环回宛转，周遍城邑。或出郊射雉，置射雉场二百九十六处，奔走往来，略不暇息。

30　王肃 为魏 制官品百司，皆如江南 之制，凡九品，品各有二。侍中郭祚 兼吏部尚书。祚 清谨，重惜官位，每有铨授，虽得其人，必徘徊久之，然后下笔，曰：“此人便已贵矣。”人以是多怨之；然所用者无不称职。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四十三

齐纪九

东昏侯下

永元二年（庚辰，500）

1　春，正月，元会，帝食后方出；朝贺裁竟，即还殿西序寝，自巳至申，百僚陪位，皆僵仆饥甚。比起就会，匆遽而罢。

2　乙巳，魏 大赦，改元景明 。

3　豫州 刺史裴叔业 闻帝数诛大臣，心不自安；登寿阳 城，北望肥水 ，谓部下曰：“卿等欲富贵乎？我能办之！”及除南兖州 ，意不乐内徙。会陈显达 反，叔业 遣司马辽东 李元护 将兵救建康 ，实持两端；显达 败而还。朝廷疑叔业 有异志，叔业 亦遣使参察建康 消息，众论益疑之。叔业 兄子植 、飏 、粲 皆为直 ，在殿中，惧，弃母奔寿阳 ，说叔业 以朝廷必相掩袭，宜早为计。徐世檦 等以叔业 在边，急则引魏 自助，力未能制，白帝遣叔业 宗人中书舍人长穆 宣旨，许停本任。叔业 犹忧畏，而植 等说之不已。

叔业 遣亲人马文范 至襄阳 ，问萧衍 以自安之计，曰：“天下大势可知，恐无复自存之理。不若回面向北，不失作河南公 。”衍 报曰：“群小用事，岂能及远！计虑回惑，自无所成，唯应送家还都以安慰之。若意外相逼，当勒马步二万直出横江 ，以断其后，则天下之事，一举可定。若欲北向，彼必遣人相代，以河北 一州相处，河南公 宁可复得邪！如此，则南归之望绝矣。”叔业 沈疑未决，乃遣其子芬之 入建康 为质。亦遣信诣魏 豫州 刺史薛真度 ，问以入魏 可不之宜。真度 劝其早降，曰：“若事迫而来，则功微赏薄矣。”数遣密信，往来相应和。建康 人传叔业 叛者不已，芬之 惧，复奔寿阳 。叔业 遂遣芬之 及兄女婿杜陵 韦伯昕 奉表降魏 。丁未，魏 遣骠骑大将军彭城王 勰 、车骑将军王肃 帅步骑十万赴之；以叔业 为使持节、都叔豫 、雍 等五州诸军事、征南将军、豫州 刺史，封兰陵郡公 。

庚午，下诏讨叔业 。二月丙戌，以卫尉萧懿 为豫州 刺史。戊戌，魏 以彭城王 勰 为司徒，领扬州 刺史，镇寿阳 。魏 人遣大将军李丑 、杨大眼 将二千骑入寿阳 ，又遣奚康生 将羽林一千驰赴之。大眼 ，难当 之孙也。

魏 兵未渡淮 ，己亥，裴叔业 病卒，僚佐多欲推司马李元护 监州，一二日谋不定。前建安 戍主安定 席法友 等以元护 非其乡曲，恐有异志，共推裴植 监州，秘叔业 丧问，教命处分，皆出于植 。奚康生 至，植 乃开门纳魏 兵，城库管龠，悉付康生 。康生 集城内耆旧，宣诏抚赉之。魏 以植 为兖州 刺史，李元护 为齐州 刺史，席法友 为豫州 刺史，军主京兆 王世弼 为南徐州 刺史。

4　巴西 民雍道晞 聚众万馀逼郡城，巴西 太守鲁休烈 婴城自守。三月，刘季连 遣中兵参军李奉伯 帅众五千救之，与郡兵合击道晞 ，斩之。奉伯 欲进讨郡东馀贼，涪 令李膺 止之曰：“卒惰将骄，乘胜履险，非完策也；不如少缓，更思后计。”奉伯 不从，悉众入山，大败而还。

5　乙卯，遣平西将军崔慧景 将水军讨寿阳 ，帝屏除，出琅邪城 送之。帝戎服坐楼上，召慧景 单骑进围内，无一人自随者。裁交数言，拜辞而去。慧景 既得出，甚喜。

豫州 刺史萧懿 将步军三万屯小岘 ，交州 刺史李叔献 屯合肥 。懿 遣裨将胡松 、李居士 帅众万馀屯死虎 。骠骑司马陈伯之 将水军溯淮 而上，以逼寿阳 ，军于硖石 。寿阳 士民多谋应齐者。

魏 奚康生 防御内外，闭城一月，援军乃至。丙申，彭城王 勰 、王肃 击松 、伯之 等，大破之，进攻合肥 ，生擒叔献 。统军宇文福 言于勰 曰：“建安 ，淮南 重镇，彼此要冲；得之，则义阳 可图；不得，则寿阳 难保。”勰 然之，使福 攻建安 ，建安 戍主胡景略 面缚出降。

6　己亥，魏 皇弟恌 卒。

7　崔慧景 之发建康 也，其子觉 为直 将军，密与之约；慧景 至广陵 ，觉 走从之。慧景 过广陵 数十里，召会诸军主曰：“吾荷三帝厚恩，当顾托之重。幼主昏狂，朝廷坏乱；危而不扶，责在今日，欲与诸君共建大功以安社稷，何如？”众皆响应。于是还军向广陵 ，司马崔恭祖 守广陵城 ，开门纳之。帝闻变，壬子，假右卫将军左兴盛 节，都督建康 水陆诸军以讨之。慧景 停广陵 二日，即收众济江 。

初，南徐 、兖 二州刺史江夏王 宝玄 娶徐孝嗣 女为妃，孝嗣 诛，诏令离婚，宝玄 恨望。慧景 遣使奉宝玄 为主，宝玄 斩其使，因发将吏守城，帝遣马军主戚平 、外监黄林夫 助镇京口 。慧景 将渡江 ，宝玄 密与相应，杀司马孔矜 、典签吕承绪 及平 、林夫 ，开门纳慧景 ，使长史沈佚之 、谘议柳憕 分部军众。宝玄 乘八 舆，手执绛麾，随慧景 向建康 。台遣骁骑将军张佛护 、直 将军徐元称 等六将据竹里 ，为数城以拒之。宝玄 遣信谓佛护 曰：“身自还朝，君何意苦相断遏？”佛护 对曰：“小人荷国重恩，使于此创立小戍。殿下还朝，但自直过，岂敢断遏！”遂射慧景 军，因合战。崔觉 、崔恭祖 将前锋，皆荒伧善战，又轻行不爨食，以数舫缘江 载酒食为军粮，每见台军城中烟火起，辄尽力攻之。台军不复得食，以此饥困。元称 等议欲降，佛护 不可。恭祖 等进攻城，拔之，斩佛护 ；徐元称 降，馀四军主皆死。

乙卯，遣中领军王莹 都督众军，据湖头 筑垒，上带蒋山 西岩实甲数万。莹 ，诞 之从曾孙也。慧景 至查硎 ，竹塘 人万副儿 说慧景 曰：“今平路皆为台军所断，不可议进；唯宜从蒋山 龙尾上，出其不意耳。”慧景 从之，分遣千馀人，鱼贯缘山，自西岩夜下，鼓叫临城中。台军惊恐，即时奔散。帝又遣右卫将军左兴盛 帅台内三万人拒慧景 于北篱门 ，兴盛 望风退走。

甲子，慧景 入乐游苑 ，崔恭祖 帅轻骑十馀突入北掖门 ，乃复出。宫门皆闭，慧景 引众围之。于是东府 、石头 、白下 、新亭 诸城皆溃。左兴盛 走，不得入宫，逃淮渚 荻舫中，慧景 擒杀之。宫中遣兵出荡，不克。慧景 烧兰台府署为战场。守御尉萧畅 屯南掖门 ，处分城内，随方应拒，众心稍安。慧景 称宣德太后 令，废帝为吴王 。

陈显达 之反也，帝复召诸王入宫。巴陵王 昭胄 惩永泰 之难，与弟永新侯 昭颖 诈为沙门，逃于江 西。昭胄 ，子良 之子也。及慧景 举兵，昭胄 兄弟出赴之。慧景 意更向昭胄 ，犹豫未知所立。

竹里 之捷，崔觉 与崔恭祖 争功，慧景 不能决。恭祖 劝慧景 以火箭烧北掖楼 。慧景 以大事垂定，后若更造，费用功多，不从。慧景 性好谈义，兼解佛理，顿法轮寺 ，对客高谈，恭祖 深怀怨望。

时豫州 刺史萧懿 将兵在小岘 ，帝遣密使告之。懿 方食，投箸而起，帅军主胡松 、李居士 等数千人自采石 济江 ，顿越城 举火，城中鼓叫称庆。恭祖 先劝慧景 遣二千人断西岸兵，令不得渡。慧景 以城旦夕降，外救自然应散，不从。至是，恭祖 请击懿 军，又不许；独遣崔觉 将精手数千人渡南岸。懿 军昧旦进战，数合，士皆致死，觉 大败，赴淮 死者二千馀人。觉 单马退，开桁阻淮 。恭祖 掠得东宫女伎，觉 逼夺之。恭祖 积忿恨，其夜，与慧景 骁将刘灵运 诣城降，众心离坏。

夏，四月癸酉，慧景 将腹心数人潜去，欲北渡江 ；城北诸军不知，犹为拒战。城中出荡，杀数百人。懿 军渡北岸，慧景 馀众皆走。慧景 围城凡十二日而败，从者于道稍散，单骑至蟹浦 ，为渔人所斩，以头内鳅篮，担送建康 。恭祖 系尚方，少时杀之。觉 亡命为道人，捕获，伏诛。

宝玄 初至建康 ，军于东城 ，士民多往投集。慧景 败，收得朝野投宝玄 及慧景 人名，帝令烧之，曰：“江夏 尚尔，岂可复罪馀人！”宝玄 逃亡数日乃出。帝召入后堂，以步障裹之，令左右数十人鸣鼓角驰绕其外，遣人谓宝玄 曰：“汝近围我亦如此耳。”

初，慧景 欲交处士何点 ，点 不顾。及围建康 ，逼召点 ；点 往赴其军，终日谈义，不及军事。慧景 败，帝欲杀点 。萧畅 谓茹法珍 曰：“点 若不诱贼共讲，未易可量。以此言之，乃应得封！”帝乃止。点 ，胤 之兄也。

8　萧懿 既去小岘 ，王肃 亦还洛阳 。荒人往来者妄云肃 复谋归国；五月，乙巳，诏以肃 为都督豫 徐 司 三州诸军事、豫州 刺史、西丰公 。

9　己酉，江夏王 宝玄 伏诛。

10　壬子，大赦。

11　六月丙子，魏 彭城王 勰 进位大司马，领司徒；王肃 加开府仪同三司。

12　太阳蛮 田育丘 等二万八千户附于魏 ，魏 置四郡十八县。

13　乙丑，曲赦建康 、南徐 兖 二州。先是，崔慧景 既平，诏赦其党。而嬖幸用事，不依诏书，无罪而家富者，皆诬为贼党，杀而籍其赀；实附贼而贫者皆不问。或谓中书舍人王咺之 云：“赦书无信，人情大恶。”咺之 曰：“正当复有赦耳。”由是再赦。既而嬖幸诛纵亦如初。

是时，帝所宠左右凡三十一人，黄门十人。直 、骁骑将军徐世檦 素为帝所委任，凡有杀戮，皆在其手。及陈显达 事起，加辅国将军；虽用护军崔慧景 为都督，而兵权实在世檦 。世檦 亦知帝昏纵，密谓其党茹法珍 、梅虫儿 曰：“何世天子无要人，但侬货主恶耳！”法珍 等与之争权，以白帝。帝稍恶其凶强，遣禁兵杀之，世檦 拒战而死。自是法珍 、虫儿 用事，并为外监，口称诏敕；王咺之 专掌文翰，与相唇齿。

帝呼所幸潘贵妃 父宝庆 及茹法珍 为阿丈，梅虫儿 、俞灵韵 为阿兄。帝与法珍 等俱诣宝庆 家，躬自汲水，助厨人作膳。宝庆 恃势作奸，富人悉诬以罪，田宅赀财，莫不启乞，一家被陷，祸及亲邻；又虑后患，尽杀其男口。

帝数往诸刀敕家游宴，有吉凶辄往庆吊。

奄人王宝孙 ，年十三四，号为“伥子”，最有宠，参预朝政，虽王咺之 、梅虫儿 之徒亦下之；控制大臣，移易诏敕，乃至骑马入殿，诋诃天子；公卿见之，莫不慑息焉。

14　吐谷浑王 伏连筹 事魏 尽礼，而居其国，置百官，皆如天子之制，称制于其邻国。魏 主遣使责而宥之。

15　冠军将军、骠骑司马陈伯之 再引兵攻寿阳 ，魏 彭城王 勰 拒之。援军未至，汝阴 太守傅永 将郡兵三千救寿阳 。伯之 防淮口 甚固，永 去淮口 二十馀里，牵船上汝水 南岸，以水牛挽之，直南趣淮 ，下船即渡；适上南岸，齐 兵亦至。会夜，永 潜入城，勰 喜甚，曰：“吾北望已久，恐洛阳 难可复见；不意卿能至也。”勰 令永 引兵入城，永 曰：“永 之此来，欲以却敌；若如教旨，乃是与殿下同受攻围，岂救援之意！”遂军于城外。秋，八月乙酉，勰 部分将士，与永 并势，击伯之 于肥口 ，大破之，斩首九千，俘获一万，伯之 脱身遁还，淮南 遂入于魏 。

魏 遣镇南将军元英 将兵救淮南 ，未至，伯之 已败，魏 主召勰 还洛阳 。勰 累表辞大司马、领司徒，乞还中山 ；魏 主不许。以元英 行扬州 事。寻以王肃 为都督淮南 诸军事、扬州 刺史，持节代之。

16　甲辰，夜，后宫火。时帝出未还，宫内人不得出，外人不敢辄开；比及开，死者相枕，烧三十馀间。

时嬖幸之徒皆号为鬼。有赵鬼 者，能读西京赋 ，言于帝曰：“柏梁 既灾，建章 是营。”帝乃大起芳乐 、玉寿 等诸殿，以麝香涂壁，刻画装饰，穷极绮丽。役者自夜达晓，犹不副速。

后宫服御，极选珍奇，府库旧物，不复周用。贵市民间金宝，价皆数倍。建康 酒租皆折使输金，犹不能足。凿金为莲华以帖地，令潘妃 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华也。”又订出雉头、鹤氅、白鹭缞。嬖幸因缘为奸利，课一输十。又各就州县求为人输，准取见直，不为输送，守宰皆不敢言，重更科敛。如此相仍，前后不息，百姓困尽，号泣道路。

17　军主吴子阳 等出三关侵魏 ，九月，与魏 东豫州 刺史田益宗 战于长风城 ，子阳 等败还。

18　萧懿 之入援也，萧衍 驰使所亲虞安福 说懿 曰：“诛贼之后，则有不赏之功。当明君贤主，尚或难立；况于乱朝，何以自免！若贼灭之后，仍勒兵入宫，行伊 、霍 故事，此万世一时。若不欲尔，便放表还历阳 ，托以外拒为事，则威振内外，谁敢不从！一朝放兵，受其厚爵，高而无民，必生后悔。”长史徐曜甫 苦劝之；懿 并不从。

崔慧景 死，懿 为尚书令。有弟九人：敷 、衍 、畅 、融 、宏 、伟 、秀 、憺 、恢 。懿 以元勋居朝右，畅为卫尉，掌管龠。时帝出入无度，或劝懿 因其出门，举兵废之。懿 不听。嬖臣茹法珍 、王咺之 等惮懿 威权，说帝曰：“懿 将行隆昌 故事，陛下命在晷刻。”帝然之。徐曜甫 知之，密具舟江 渚，劝懿 西奔襄阳 。懿 曰：“自古皆有死，岂有叛走尚书令邪！”懿 弟侄咸为之备。冬，十月己卯，帝赐懿 药于省中。懿 且死，曰：“家弟在雍 ，深为朝廷忧之。”懿 弟侄皆亡匿于里巷，无人发之者；唯融 捕得，诛之。

19　丁亥，魏 以彭城王 勰 为司徒，录尚书事；勰 固辞，不免。勰 雅好恬素，不乐势利。高祖 重其事干，故委以权任，虽有遗诏，复为世宗 所留。勰 每乖情愿，常凄然叹息。为人美风仪，端严若神，折旋合度，出入言笑，观者忘疲。敦尚文史，物务之暇，披览不辍。小心谨慎，初无过失；虽闲居独处，亦无惰容。爱敬儒雅，倾心礼待。清正俭素，门无私谒。

20　十一月己亥，魏 东荆州 刺史桓晖 入寇，拔下笮戍 ，归之者，二千馀户。晖 ，诞 之子也。

21　初，帝疑雍州 刺史萧衍 有异志。直后荥阳 郑植 弟绍叔 为衍 宁蛮长史，帝使植 以候绍叔 为名，往刺衍 。绍叔 知之，密以白衍 ，衍 置酒绍叔 家，戏植 曰：“朝廷遣卿见图，今日闲宴，是可取良会也。”宾主大笑。又令植 历观城隍、府库、士马、器械、舟舰，植 退，谓绍叔 曰：“雍州 实力未易图也。”绍叔 曰：“兄还，具为天子言之：若取雍州 ，绍叔 请以此众一战！”送植 于南岘 ，相持恸哭而别。

及懿 死，衍 闻之，夜，召张弘策 、吕僧珍 、长史王茂 、别驾柳庆远 、功曹吉士瞻 等入宅定议。茂 ，天生 之子；庆远 ，元景 之弟子也。乙巳，衍 集僚佐谓曰：“昏主暴虐，恶逾于纣 ，当与卿等共除之！”是日，建牙集众，得甲士万馀人，马千馀匹，船三千艘。出檀溪 竹木装舰，葺之以茅，事皆立办。诸将争橹，吕僧珍 出先所具者，每船付二张，争者乃息。

是时，南康王 宝融 为荆州 刺史，西中郎长史萧颖胄 行府州事，帝遣辅国将军 、巴西 梓潼 二郡太守刘山阳 将兵三千之官，就颖胄 兵使袭襄阳 。衍 知其谋，遣参军王天虎 诣江陵 ，遍与州府书，声云：“山阳 西上，并袭荆 、雍 。”衍 因谓诸将佐曰：“荆州 素畏襄阳 人，加以唇亡齿寒，宁不 同邪！我合荆 、雍 之兵，鼓行而东，虽韩 、白 复生，不能为建康 计；况以昏主役刀敕之徒哉！”颖胄 得书，疑未能决；山阳 至巴陵 ，衍 复令天虎 赍书与颖胄 及其弟南康王 友颖达 。天虎 既行，衍 谓张弘策 曰：“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近遣天虎 往荆州 ，人皆有书。今段乘驿甚急，止有两函与行事兄弟，云‘天虎 口具’；及问天虎 而口无所说，天虎 是行事心膂，彼间必谓行事与天虎 共隐其事，则人人生疑。山阳 惑于众口，判相嫌贰，则行事进退无以自明，必入吾谋内。是持两空函定一州矣。”

山阳 至江安 ，迟回十馀日，不上。颖胄 大惧，计无所出，夜，呼西中郎城局参军安定 席阐文 、谘议参军柳忱 ，闭斋定议。阐文 曰：“萧雍州 畜养士马，非复一日，江陵 素畏襄阳 人，又众寡不敌，取之必不可制；就能制之，岁寒复不为朝廷所容。今若杀山阳 ，与雍州 举事，立天子以令诸侯，则霸业成矣。山阳 持疑不进，是不信我。今斩送天虎 ，则彼疑可释。至而图之，罔不济矣。”忱 曰：“朝廷狂悖日滋，京师 贵人莫不重足累息。今幸在远，得假日自安。雍州 之事，且藉以相毙耳。独不见萧令君 乎？以精兵数千，破崔氏 十万众，竟为群邪所陷，祸酷相寻。‘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且雍州 士锐粮多，萧使君 雄姿冠世，必非山阳 所能敌。若破山阳 ，荆州 复受失律之责，进退无可，宜深虑之。”萧颖达 亦劝颖胄 从阐文 等计。诘旦，颖胄 谓天虎 曰：“卿与刘辅国 相识，今不得不借卿头！”乃斩天虎 送示山阳 ，发民车牛，声云起步军征襄阳 。山阳 大喜。甲寅，山阳 至江津 ，单车白服，从左右数十人诣颖胄 。颖胄 使前汶阳 太守刘孝庆 等伏兵城内，山阳 入门，即于车中斩之。副军主李元履 收馀众请降。

柳忱 ，世隆 之子也。颖胄 虑西中郎司马夏侯详 不同，以告忱 ，忱 曰：“易耳！近详 求婚，未之许也。”乃以女嫁详 子夔 ，而告之谋，详 从之。乙卯，以南康王 宝融 教纂严，又教赦囚徒，施惠泽，颁赏格。丙辰，以萧衍 为使持节都督前锋诸军事。丁巳，以萧颖胄 为都督行留诸军事。颖胄 有器局，既举大事，虚心委己，众情归之。以别驾南阳 宗夬 及同郡中兵参军刘坦 、谘议参军乐蔼 为州人所推信，军府经略，每事谘焉。颖胄 、夬 各献私钱谷及换借富赀以助军。长沙寺 僧素富，铸黄金为金龙数千两，埋土中。颖胄 取之，以资军费。

颖胄 遣使送刘山阳 首于萧衍 ，且言年月未利，当须明年二月进兵。衍 曰：“举事之初，所藉者一时骁锐之心。事事相接，犹恐疑怠；若顿兵十旬，必生悔吝。且坐甲十万,粮用自竭；若童子立异，则大事不成。况处分已定，安可中息哉！昔武王 伐纣 ，行逆太岁，岂复待年月乎？”

戊午，衍 上表劝南康王 宝融 称尊号；不许。十二月，颖胄 与夏侯详 移檄建康 百官及州郡牧守，数帝及梅虫儿 、茹法珍 罪恶。颖胄 遣冠军将军天水 杨公则 向湘州 ，西中郎参军南郡 邓元起 向夏口 。军主王法度 坐不进军免官。乙亥，荆州 将佐复劝宝融 称尊号；不许。夏侯详 之子骁骑将军亶 为殿中主帅，详 密召之，亶 自建康 亡归。壬辰，至江陵 ，称奉宣德皇太后 令：“南康王 宜纂承皇祚，方俟清宫，未即大号；可封十郡为宣城王 、相国、荆州 牧，加黄钺，选百官，西中郎府、南康国 如故。须军次近路，主者备法驾奉迎。”

竟陵 太守新野 曹景宗 遣亲人说萧衍 ，迎南康王 都襄阳 ，先正尊号，然后进军；衍 不从。王茂 私谓张弘策 曰：“今以南康 置人手中，彼挟天子以令诸侯，节下前进为人所使，此岂他日之长计乎！”弘策 以告衍 ，衍 曰：“若前涂大事不捷，故自兰艾同焚；若其克捷，则威振四海，岂碌碌受人处分者邪！”

初，陈显达 、崔慧景 之乱，人心不安。或问时事于上庸 太守杜陵 韦叡 ，叡 曰：“陈 虽旧将，非命世才；崔 颇更事，懦而不武；其赤族宜矣。定天下者，殆必在吾州将乎？”乃遣二子自结于萧衍 。及衍 起兵，叡 帅郡兵二千倍道赴之。华山 太守蓝田 康绚 帅郡兵三千赴衍 。冯道根 时居母丧，帅乡人子弟胜兵者悉往赴之。梁 、南秦 二州刺史柳惔 亦起兵应衍 。惔 ，忱 之兄也。

帝闻刘山阳 死，发诏讨荆 、雍 。戊寅，以冠军长史刘浍 为雍州 刺史；遣骁骑将军薛元嗣 、制局监暨荣伯 将兵及运粮百四十馀船送郢州 刺史张冲 ，使拒西师。元嗣 等惩刘山阳 之死，疑冲 ，不敢进，停夏口浦 ；闻西师将至，乃相帅入郢城 。前竟陵 太守房僧寄 将还建康 ，至郢 ，帝敕僧寄 留守鲁山 ，除骁骑将军。张冲 与之结盟，遣军主孙乐祖 将数千人助僧寄 守鲁山 。

萧颖胄 与武宁 太守邓元起 书，招之。张冲 待元起 素厚，众皆劝其还郢 ，元起 大言于众曰：“朝廷暴虐，诛戮宰辅，群小用事，衣冠道尽。荆 、雍 二州同举大事，何患不克！且我老母在西，若事不成，正受戮昏朝，幸免不孝之罪。”即日治严上道，至江陵 ，为西中郎中兵参军。

湘州 行事张宝积 发兵自守，未知所附。杨公则 克巴陵 ，进军白沙 ，宝积 惧，请降，公则 入长沙 ，抚纳之。

22　是岁，北秦州 刺史杨集始 将众万馀自汉中 北出，规复旧地。魏 梁州 刺史杨椿 将步骑五千出顿下辩 ，遗集始 书，开以利害，集始 遂复将其部曲千馀人降魏 。魏 人还其爵位，使归守武兴 。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四十四

齐纪十

和皇帝

中兴元年（辛巳，501）

1　春，正月丁酉，东昏侯 以晋安王 宝义 为司徒，建安王 宝寅 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2　乙巳，南康王 宝融 始称相国，大赦；以萧颖胄 为左长史，萧衍 为征东将军，杨公则 为湘州 刺史。戊申，萧衍 发襄阳 ，留弟伟 总府州事，憺 守垒城，府司马庄丘黑 守樊城 。衍 既行，州中兵及储 皆虚。魏兴 太守裴师仁 、齐兴 太守颜僧都 并不受衍 命，举兵欲袭襄阳 ，伟 、憺 遣兵邀击于始平 ，大破之，雍州 乃安。

3　魏 咸阳王 禧 为上相，不亲政务，骄奢贪淫，多为不法，魏 主颇恶之。禧 遣奴就领军于烈 求旧羽林虎贲，执仗出入。烈 曰：“天子谅 ，事归宰辅。领军但知典掌宿卫，非有诏不敢违理从私。”禧 奴惘然而返。禧 复遣谓烈 曰：“我，天子之□□□叔父，身为元辅，有所求须，与诏何异！”烈 厉色曰：“烈 非不知王之贵也，奈何使私奴索天子羽林！烈 头可得，羽林不可得！”禧 怒，以烈 为恒州 刺史。烈 不愿出外，固辞，不许；遂称疾不出。

烈 子左中郎将忠 领直 ，常在魏 主左右。烈 使忠 言于魏 主曰：“诸王专恣，意不可测，宜早罢之，自揽权纲。”北海王 详 亦密以禧 过恶白帝，且言彭城王 勰 大得人情，不宜久辅政。帝然之。

时将礿祭，王公并齐于庙东坊。帝夜使于忠 语烈 ：“明旦入见，当有处分。”质明，烈 至。帝命烈 将直 六十馀人，宣旨召禧 、勰 、详 ，卫送至帝所。禧 等入见于光极殿 ，帝曰：“恪 虽寡昧，忝承宝历。比缠尫疢，实凭诸父，苟延视息，奄涉三龄。诸父归逊殷勤，今便亲摄百揆。且还府司，当别处分。”又谓勰 曰：“顷来南北务殷，不容仰遂冲操。恪 是何人，而敢久违先敕，今遂叔父高蹈之意。”勰 谢曰：“陛下孝恭，仰遵先诏，上成睿明之美，下遂微臣之志，感今惟往，悲喜交深。”庚戌，诏勰 以王归第；禧 进位太保；详 为大将军、录尚书事。尚书清河 张彝 、邢峦 闻处分非常，亡走，出洛阳城 ，为御史中尉中山 甄琛 所弹。诏书切责之。复以于烈 为领军，仍加车骑大将军，自是长直禁中，军国大事，皆得参焉。

魏 主时年十六，不能亲决庶务，委之左右。于是幸臣茹皓 、赵郡 王仲兴 、上谷 寇猛 、赵郡 赵修 、南阳 赵邕 及外戚高肇 等始用事，魏 政浸衰。赵修 尤亲幸，旬月间，累迁至光禄卿；每迁官，帝亲至其宅设宴，王公百官皆从。

4　辛亥，东昏侯 祀南郊，大赦。

5　丁巳，魏 主引见群臣于太极前殿 ，告以亲政之意。壬戌，以咸阳王 禧 领太尉，广陵王 羽 为司徒。魏 主引羽 入内，面授之。羽 固辞曰：“彦和 本自不愿，而陛下强与之。今新去此官而以臣代之，必招物议。”乃以为司空。

6　二月乙丑，南康王 以冠军长史王茂 为江州 刺史，竟陵 太守曹景宗 为郢州 刺史，邵陵王 宝攸 为荆州 刺史。

7　甲戌，魏 大赦。

8　壬午，东昏侯 遣羽林兵击雍州 ，中外纂严。

9　甲申，萧衍 至竟陵 ，命王茂 、曹景宗 为前军，以中兵参军张法安 守竟陵城 。茂 等至汉口 ，诸将议欲并兵围郢 ，分兵袭西阳 、武昌 。衍 曰：“汉口 不阔一里，箭道交至，房僧寄 以重兵固守，与郢城 为掎角；若悉众前进，僧寄 必绝我军后，悔无所及。不若遣王 、曹 诸军济江 ，与荆州 军合，以逼郢城 ；吾自围鲁山 以通沔 、汉 ，使郧城 、竟陵 之粟方舟而下，江陵 、湘中 之兵相继而至，兵多食足，何忧两城之不拔！天下之事，可以卧取之耳。”乃使茂 等帅众济江 ，顿九里 。张冲 遣中兵参军陈光静 开门迎战，茂 等击破之，光静 死，冲 婴城自守。景宗 遂据石桥浦 ，连军相续，下至加湖 。

荆州 遣冠军将军邓元起 、军主王世兴 、田安之 将数千人会雍州 兵于夏首 。衍 筑汉口城 以守鲁山 ，命水军主义阳 张惠绍 等游遏江 中，绝郢 、鲁 二城信使。杨公则 举湘州 之众会于夏口 。萧颖胄 命荆州 诸军皆受公则 节度，虽萧颖达 亦隶焉。

府朝议欲遣人行湘州 事而难其人，西中郎中兵参军刘坦 谓众曰：“湘 土人情，易扰难信，用武士则侵渔百姓，用文士则威略不振；必欲镇静一州，军民足食，无逾老夫。”乃以坦 为辅国长史、长沙 太守，行湘州 事。坦 尝在湘州 ，多旧恩，迎者属路。下车，选堪事吏分诣十郡，发民运租米三十馀万斛以助荆 、雍 之军，由是资粮不乏。

三月，萧衍 使邓元起 进据南堂 西渚，田安之 顿城北，王世兴 顿曲水 故城。丁酉，张冲 病卒，骁骑将军薛元嗣 与冲 子孜 及征虏长史江夏 内史程茂 共守郢城 。

乙巳，南康王 即皇帝位于江陵 ，改元，大赦，立宗庙、南北郊，州府城门悉依建康宫 ，置尚书五省，以南郡 太守为尹，以萧颖胄 为尚书令，萧衍 为左仆射，晋安王 宝义 为司空，庐陵王 宝源 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建安王 宝寅 为徐州 刺史，散骑常侍夏侯详 为中领军，冠军将军萧伟 为雍州 刺史。丙午，诏封庶人宝卷 为涪陵王 ，乙酉，以尚书令萧颖胄 行荆州 刺史，加萧衍 征东大将军、都督征讨诸军事，假黄钺。时衍 次杨口 ，和帝 遣御史中丞宗夬 劳军。宁朔将军新野 庾域 讽夬 曰：“黄钺未加，非所以总帅侯伯。”夬 返西台，遂有是命。薛元嗣 遣军主沈难当 帅轻舸数千乱流来战，张惠绍 等击擒之。

癸丑，东昏侯 以豫州 刺史陈伯之 为江州 刺史、假节、都督前锋诸军事，西击荆 、雍 。

夏，四月，萧衍 出沔 ，命王茂 、萧颖达 等进军逼郢城 ；薛元嗣 不敢出。诸将欲攻之，衍 不许。

10　魏 广陵惠王 羽 通于员外郎冯俊兴 妻，夜往，为俊兴 所击而匿之；五月壬子，卒。

11　魏 主既亲政事，嬖幸擅权，王公希得进见。齐帅刘小苟 屡言于禧 云，闻天子左右人言欲诛禧 ，禧 益惧，乃与妃兄给事黄门侍郎李伯尚 、氐王 杨集始 、杨灵佑 、乞伏马居 等谋反。会帝出猎北邙 ，禧 与其党会城西小宅，欲发兵袭帝，使长子通 窃入河内 举兵相应。乞伏马居 说禧 ：“还入洛城 ，勒兵闭门，天子必北走桑乾 ，殿下可断河 桥，为河 南天子。”众情前却不壹，禧 心更缓，自旦至晡，犹豫不决，遂约不泄而散。杨集始 既出，即驰至北邙 告之。

直寝苻承祖 、薛魏孙 与禧 通谋，是日，帝寝于浮图之阴，魏孙 欲弑帝，承祖 曰：“吾闻杀天子者身当病癞。”魏孙 乃止。俄而帝寤，集始 亦至。帝左右皆四出逐禽，直卫无几，仓猝不知所出。左中郎将于忠 曰：“臣父领军留守京城 ，计防遏有备，必无所虑。”帝遣忠 驰骑观之，于烈 已分兵严备，使忠 还奏曰：“臣虽老，心力犹可用。此属猖狂，不足为虑，愿陛下清跸徐还，以安物望。”帝甚悦，自华林园 还宫，抚于忠 之背曰：“卿差强人意！”

禧 不知事露，与姬妾及左右宿洪池 别墅，遣刘小苟 奉启，云检行田收。小苟 至北邙 ，已逢军人，怪小苟 赤衣，欲杀之。小苟 困迫，言欲告反，乃缓之。或谓禧 曰：“殿下集众图事，见意而停，恐必漏泄，今夕何宜自宽！”禧 曰：“吾有此身，应知自惜，岂待人言！”又曰：“殿下长子已济河 ，两不相知，岂不可虑！”禧 曰：“吾已遣人追之，计今应还。”时通 已入河内 ，列兵仗，放囚徒矣。于烈 遣直 叔孙侯 将虎贲三百人收禧 。禧 闻之，自洪池 东南走，僮仆不过数人，济洛 ，至柏谷坞 ，追兵至，擒之，送华林都亭 。帝面诘其反状，壬戌，赐死于私第。同谋伏诛者十馀人，诸子皆绝属籍，微给资产、奴婢，自馀家财悉分赐高肇 及赵修 之家，其馀赐内外百官，逮于流外，多者百馀匹，下至十匹。禧 诸子乏衣食，独彭城王 勰 屡赈给之。河内 太守陆琇 闻禧 败，斩送禧 子通 首。魏朝 以琇 于禧 未败之前不收捕通 ，责其通情，征诣廷尉，死狱中。帝以禧 无故而反，由是益疏忌宗室。

12　巴西 太守鲁休烈 、巴东 太守萧惠训 不从萧颖胄 之命；惠训 遣子 将兵击颖胄 ，颖胄 遣汶阳 太守刘孝庆 屯峡口 ，与巴东 太守任漾之 等拒之。

13　东昏侯 遣军主吴子阳 、陈虎牙 等十三军救郢州 ，进屯巴口 。虎牙 ，伯之 之子也。

六月，西台遣卫尉席阐文 劳萧衍 军，赍萧颖胄 等议谓衍 曰：“今顿兵两岸，不并军围郢 ，定西阳 、武昌 ，取江州 ，此机已失；莫若请救于魏 ，与北连和，犹为上策。”衍 曰：“汉口 路通荆 、雍 ，控引秦 、梁 ，粮运资储，仰此气息；所以兵压汉口 ，连结数州。今若并军围郢 ，又分兵前进，鲁山 必沮沔 路，扼吾咽喉；若粮运不通，自然离散，何谓持久？邓元起 近欲以三千兵往取寻阳 ，彼若欢然知机，一说士足矣；脱距王师，固非三千兵所能下也。进退无据，未见其可。西阳 、武昌 ，取之即得；然既得之，即应镇守。欲守两城，不减万人，粮储称是，卒无所出。脱东军有上者，以万人攻两城，两城势不得相救，若我分军应援，则首尾俱弱；如其不遣，孤城必陷，一城既没，诸城相次土崩，天下大事去矣。若郢州 既拔，席卷沿流，西阳 、武昌 自然风靡。何遽分兵散众，自贻忧患乎！且丈夫举事欲清天步，况拥数州之兵以诛群小，悬河注火，奚有不灭！岂容北面请救戎狄，以示弱于天下！彼未必能信，徒取丑声，此乃下计，何谓上策！卿为我辈白镇军：前途攻取，但以见付，事在目中，无患不捷，但借镇军靖镇之耳。”

吴子阳 等进军武口 。衍 命军主梁天惠 等屯渔湖城 ，唐修期 等屯白阳垒 ，夹岸待之。子阳 进军加湖 。去郢 三十里，傍山带水，筑垒自固。子阳 举烽，城内亦举火应之；而内外各自保，不能相救。会房僧寄 病卒，众复推助防张乐祖 代守鲁山 。

14　萧颖胄 之初起也，弟颖孚 自建康 出亡，庐陵 民修灵佑 为之聚兵，得二千人，袭庐陵 ，克之，内史谢篹 奔豫章 。颖胄 遣宁朔将军范僧简 自湘州 赴之，僧简 拔安成 ，颖胄 以僧简 为安成 太守，以颖孚 为庐陵 内史。东昏侯 遣军主刘希祖 将三千人击之，南康 太守王丹 以郡应希祖 。颖孚 败，奔长沙 ，寻病卒；谢篹 复还郡。希祖 攻拔安成 ，杀范僧简 ，东昏侯 以希祖 为安成 内史。修灵佑 复合馀众攻射篹 ，篹 败走。

15　东昏侯 作芳乐苑 ，山石皆涂以五采。望民家有好树、美竹，则毁墙撤屋而徙之；时方盛暑，随即枯萎，朝暮相继。又于苑中立市，使宫人、宦者共为裨贩，以潘贵妃 为市令，东昏侯 自为市录事，小有得失，妃则予杖；乃敕虎贲不得进大荆、实中荻。又开渠立埭，身自引船，或坐而屠肉。又好巫觋，左右朱光尚 诈云见鬼。东昏 入乐游苑 ，人马忽惊，以问光尚 ，对曰：“向见先帝大嗔，不许数出。”东昏 大怒，拔刀与光尚 寻之。既不见，乃缚菰为高宗 形，北向斩之，县首苑门。

崔慧景 之败也，巴陵王 昭胄 ，永新侯 昭颖 出投台军，各以王侯还第，心不自安。竟陵王 子良 故防 桑偃 为梅虫儿 军副，与前巴西 太守萧寅 谋立昭胄 ，昭胄 许事克用寅 为尚书左仆射、护军。时军主胡松 将兵屯新亭 ，寅 遣人说之曰：“须昏人出，寅 等将兵奉昭胄 入台，闭城号令。昏人必还就将军，但闭垒不应，则三公不足得也。”松 许诺。会东昏 新作芳乐苑 ，经月不出游。偃 等议募健儿百馀人，从万春门 入，突取之，昭胄 以为不可。偃 同党王山沙 虑事久无成，以事告御刀徐僧重 。寅 遣人杀山沙 于路，吏于麝幐中得其事。昭胄 兄弟与偃 等皆伏诛。

雍州 刺史张欣泰 与弟前始安 内史欣时 ，密谋结胡松 及前南谯 太守王灵秀 、直 将军鸿选 等诛诸嬖幸，废东昏 。东昏 遣中书舍人冯元嗣 监军救郢 ；秋，七月甲午，茹法珍 、梅虫儿 及太子右率李居士 、制局监杨明泰 送之中兴堂 ，欣泰 等使人怀刀于座斫元嗣 ，头坠果柈中，又斫明泰 ，破其腹；虫儿 伤数疮，手指皆堕；居士 、法珍 等散走还台。灵秀 诣石头 迎建康王 宝寅 ，帅城中将吏见力，去车轮，载宝寅 ，文武数百唱警跸，向台城 ，百姓数千人皆空手随之。欣泰 闻事作，驰马入宫，冀法珍 等在外，东昏 尽以城中处分见委，表里相应。既而法珍 得返，处分闭门上仗，不配欣泰 兵，鸿选 在殿内亦不敢发。宝寅 至杜姥宅 ，日已暝，城门闭。城上人射外人，外人弃宝寅 溃去。宝寅 亦逃，三日，乃戎服诣草市尉，尉驰以启东昏 。东昏 召宝寅 入宫问之，宝寅 涕泣称：“尔日不知何人逼使上车，仍将去，制不自由。”东昏 笑，复其爵位。张欣泰 等事觉，与胡松 皆伏诛。

16　萧衍 使征虏将军王茂 、军主曹仲宗 等乘水涨以舟师袭加湖 ，鼓噪攻之。丁酉，加湖 溃，吴子阳 等走免，将士杀溺死者万计，俘其馀众而还。于是郢 、鲁 二城相视夺气。

17　乙巳，柔然 犯魏 边。

18　鲁山 乏粮，军人于矶头捕细鱼供食，密治轻船，将奔夏口 ，萧衍 遣偏军断其走路。丁巳，孙乐祖 窘迫，以城降。

己未，东昏侯 以程茂 为郢州 刺史，薛元嗣 为雍州 刺史。是日，茂 、元嗣 以郢城 降。郢城 之初围也，士民男女近十万口；闭门二百馀日，疾疫流肿，死者什七八，积尸床下而寝其上，比屋皆满。茂 、元嗣 等议出降，使张孜 为书与衍 。张冲 故吏青州 治中房长瑜 谓孜 曰：“前使君忠贯昊天，郎君但当坐守画一以荷析薪。若天运不与；当幅巾待命，下从使君。今从诸人之计，非唯郢州 士女失高山之望，亦恐彼所不取也。”孜 不能用。萧衍 以韦睿 为江夏 太守，行郢 府事，收瘗死者而抚其生者，郢 人遂安。

诸将欲顿军夏口 ；衍 以为宜乘胜直指建康 ，车骑谘议参军张弘策 、宁远将军庾域 亦以为然。衍 命众军即日上道。缘江 至建康 ，凡矶、浦、村落，军行宿次、立顿处所，弘策 逆为图画，如在目中。

19　辛酉，魏 大赦。

20　魏 安国宣简侯 王肃 卒于寿阳 ，赠侍中、司空。初，肃 以父死非命，四年不除丧。高祖 曰：“三年之丧，贤者不敢过。”命肃 以祥禫之礼除丧。然肃 犹素服、不听乐终身。

21　汝南 民胡文超 起兵于滠阳 以应萧衍 ，求取义阳 、安陆 等郡以自效；衍 又遣军主唐修期 攻随郡 ，皆克之。司州 刺史王僧景 遣子为质于衍 ，司部 悉平。

崔慧景 之死也，其少子偃 为始安 内史，逃潜得免。及西台建，以偃 为宁朔将军。偃 诣公车门上书曰：“臣窃惟高宗 之孝子忠臣而昏主之乱臣贼子者，江夏王 与陛下，先臣与镇军是也；虽成败异术而所由同方。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天下纤芥之屈，尚望陛下申之，况先帝之子陛下之兄，所行之道，即陛下所由哉！此尚不恤，其馀何冀！今不可幸小民之无识而罔之；若使晓然知其情节，相帅而逃，陛下将何以应之哉！”事寝不报。偃 又上疏曰：“近冒陈江夏 之冤，非敢以父子之亲而伤至公之义，诚不晓圣朝所以然之意。若以狂主虽狂，实是天子，江夏 虽贤，实是人臣,先臣奉人臣逆人君为不可，未审今之严兵劲卒直指象魏者，其故何哉！臣所以不死，苟存视息，非有他故，所以待皇运之开泰，申忠魂之枉屈。今皇运已开泰矣，而死社稷者返为贼臣；臣何用此生于陛下之世矣！臣谨按镇军将军臣颖胄 、中领军臣详 ，皆社稷之臣也，同知先臣股肱江夏 ，匡济王室，天命未遂，主亡与亡；而不为陛下瞥然一言。知而不言，不忠；不知而不言，不智也。如以先臣遣使，江夏 斩之；则征东之驿使，何为见戮？陛下斩征东之使，实诈山阳 ；江夏 违先臣之请，实谋孔矜 。天命有归，故事业不遂耳。臣所言毕矣，乞就汤镬！然臣虽万没，犹愿陛下必申先臣。何则？恻怆而申之，则天下伏；不恻怆而申之，则天下叛。先臣之忠，有识所知，南 、董 之笔，千载可期，亦何待陛下屈申而为褒贬！然小臣惓惓之愚，为陛下计耳。”诏报曰：“具知卿惋切之怀，今当显加赠谥。”偃 寻下狱死。

22　八月丁卯，东昏侯 以辅国将军申胄 监豫州 事；辛未，以光禄大夫张瓌 镇石头 。

23　初，东昏侯 遣陈伯之 镇江州 ，以为吴子阳 等声援。子阳 等既败，萧衍 谓诸将曰：“用兵未必须实力，所听威声耳。今陈虎牙 狼狈奔归，寻阳 人情理当恟惧，可传檄而定也。”乃命搜俘囚，得伯之 幢主苏隆之 ，厚加赐与，使说伯之 ，许即用为安东将军、江州 刺史。伯之 遣隆之 返命，虽许归附，而云“大军未须遽下”。衍 曰：“伯之 此言，意怀首鼠。及其犹豫，急往逼之，计无所出，势不得不降。”乃命邓元起 引兵先下，杨公则 径掩柴桑 ，衍 与诸将以次进路。元起 将至寻阳 ，伯之 收兵退保湖口 ，留陈虎牙 守湓城 。选曹郎吴兴 沈瑀 说伯之 迎衍 。伯之 泣曰：“余子在都，不能不爱。”瑀 曰：“不然。人情匈匈，皆思改计；若不早图，众散难合。”丙子，衍 至寻阳 ，伯之 束甲请罪。初，新蔡 太守席谦 ，父恭祖 为镇西司马，为鱼复侯 子响 所杀。谦 从伯之 镇寻阳 ，闻衍 东下，曰：“我家世忠贞，有殒不二。”伯之 杀之。乙卯，以伯之 为江州 刺史，虎牙 为徐州 刺史。

24　鲁休烈 、萧 破刘孝庆 等于峡口 ，任漾之 战死。休烈 等进至上明 ，江陵 大震。萧颖胄 恐，驰告萧衍 ，令遣杨公则 还援根本。衍 曰：“公则 今溯流上江陵 ，虽至，何能及事！休烈 等乌合之众，寻自退散，正须少时持重耳。良须兵力，两弟在雍 ，指遣往征，不为难至。”颖胄 乃遣蔡道恭 假节屯上明 以拒萧 。

25　辛巳，东昏侯 以太子左率李居士 总督西讨诸军事，屯新亭 。

26　九月乙未，诏萧衍 若定京邑，得以便宜从事。衍 留骁骑将军郑绍叔 守寻阳 ，与陈伯之 引兵东下，谓绍叔 曰：“卿，吾之萧何 、寇恂 也。前涂不捷，我当其咎；粮运不继，卿任其责。”绍叔 流涕拜辞。比克建康 ，绍叔 督江 、湘 粮运，未尝乏绝。

27　魏 司州 牧广阳王 嘉 请筑洛阳 三百二十三坊，各方三百步，曰：“虽有暂劳，奸盗永息。”丁酉，诏发畿内夫五万人筑之，四旬而罢。

28　己亥，魏 立皇后于氏 。后，征虏将军劲 之女；劲 ，烈 之弟也。自祖父栗 以来，累世贵盛，一皇后，四赠公，三领军，二尚书令，三开国公。

29　甲申，东昏侯 以李居士 为江州 刺史，冠军将军王珍国 为雍州 刺史，建安王 宝寅 为荆州 刺史，辅国将军申胄 监郢州 ，龙骧将军扶风 马仙琕 监豫州 ，骁骑将军徐元称 监徐州 军事。珍国 ，广之 之子也。是日，萧衍 前军至芜湖 ；申胄 军二万人弃姑孰 走，衍 进军，据之。戊申，东昏侯 以后军参军萧 为司州 刺史，前辅国将军鲁休烈 为益州 刺史。

30　萧衍 之克江 、郢 也，东昏 游骋如旧，谓茹法珍 曰：“须来至白门 前，当一决。”衍 至近道，乃聚兵为固守之计，简二尚方、二冶囚徒以配军；其不可活者，于朱雀门 内日斩百馀人。

衍 遣曹景宗 等进顿江宁 。丙辰，李居士 自新亭 选精骑一千至江宁 。景宗 始至，营垒未立，且师行日久，器甲穿弊。居士 望而轻之，鼓噪直前薄之；景宗 奋击，破之，因乘胜而前，径至皁荚桥 。于是王茂 、邓元起 、吕僧珍 进据赤鼻逻 ，新亭 城主江道林 引兵出战，众军擒之于陈。衍 至新林 ，命王茂 进据越城 ，邓元起 据道士墩 ，陈伯之 据篱门 ，吕僧珍 据白板桥 。李居士 觇知僧珍 众少，帅锐卒万人直来薄垒。僧珍 曰：“吾众少，不可逆战，可勿遥射，须至堑里，当并力破之。”俄而皆越堑拔栅。僧珍 分人上城，矢石俱发，自帅马步三百人出其后，城上复逾城而下，内外奋击，居士 败走，获其器甲不可胜计。居士 请于东昏侯 ，烧南岸邑屋以开战场，自大航 以西，新亭 以北皆尽，衍 诸弟皆自建康 自拔赴军。

冬，十月甲戌，东昏侯 遣征虏将军王珍国 、军主胡虎牙 将精兵十万馀人陈于朱雀航 南，宦官王宝孙 持白虎幡督战，开航背水，以绝归路。衍 军小却，王茂 下马，单刀直前，其甥韦欣庆 执铁缠矟以翼之，冲击东军，应时而陷。曹景宗 纵兵乘之，吕僧珍 纵火焚其营，将士皆殊死战，鼓噪震天地。珍国 等众军不能抗，王宝孙 切骂诸将帅，直 将军席豪 发愤，突阵而死。豪 ，骁将也，既死，士卒土崩，赴淮 死者无数，积尸与航等，后至者乘之而济。于是东昏侯 诸军望之皆溃。衍 军长驱至宣阳门 ，诸将移营稍前。

陈伯之 屯西明门 ，每城中有降人出，伯之 辄呼与耳语。衍 恐其复怀翻覆，密语伯之 曰：“闻城中甚忿卿举江州 降，欲遣刺客中卿，宜以为虑。”伯之 未之信。会东昏侯 将郑伯伦 来降，衍 使伯伦 过伯之 ，谓曰：“城中甚忿卿，欲遣信诱卿以封赏，须卿复降，当生割卿手足；卿若不降，复欲遣刺客杀卿。宜深为备。”伯之 惧，自是始无异志。

戊寅，东昏 宁朔将军徐元瑜 以东府 城降。青 、冀 二州刺史桓和 入援，屯东宫。己卯，和 诈东昏 ，云出战，因以其众来降。光禄大夫张瓌 弃石头 还宫。李居士 以新亭 降于衍 ，琅邪城 主张木 亦降。壬午，衍 镇石头 ，命诸军攻六门。东昏 烧门内营署、官府，驱逼士民，悉入宫城，闭门自守。衍 命诸军筑长围守之。

杨公则 屯领军府垒北楼，与南掖门 相对，尝登楼望战。城中遥见麾盖，以神锋弩射之，矢贯胡床，左右失色。公则 曰：“几中吾脚！”谈笑如初。东昏 夜选勇士攻公则 栅，军中惊扰；公则 坚卧不起，徐命击之，东昏 兵乃退。公则 所领皆湘州 人，素号怯懦，城中轻之，每出荡，辄先犯公则 垒；公则 奖厉军士，克获更多。

先是，东昏 遣军主左僧庆 屯京口 ，常僧景 屯广陵 ，李叔献 屯瓜步 ；及申胄 自姑孰 奔归，使屯破墩 ，以为东北声援。至是，衍 遣使晓谕，皆帅其众来降。衍 遣弟辅国将军秀 镇京口 ，辅国将军恢 镇破墩 ，从弟宁朔将军景 镇广陵 。

31　十一月丙申，魏 以骠骑大将军穆亮 为司空；丁酉，以北海王 详 为太傅，领司徒。初，详 欲夺彭城王 勰 司徒，故谮而黜之；既而畏人议己，故但为大将军，至是乃居之。详 贵盛翕赫，将作大匠王遇 多随详 所欲，私以官物给之。司徒长史于忠 责遇 于详 前曰：“殿下，国之周公 ，阿衡王室，所须材用，自应关旨；何至阿谀附势，损公惠私也！”遇 既踧踖，详 亦惭谢。忠 每以鲠直为详 所忿，尝骂忠 曰：“我忧在前见尔死，不忧尔见我死时也！”忠 曰：“人生于世，自有定分；若应死于王手，避亦不免；若其不尔，王不能杀！”忠 以讨咸阳王 禧 功，封魏郡公 ，迁散骑常侍，兼武卫将军。详 因忠 表让之际，密劝魏 主以忠 为列卿，令解左右，听其让爵。于是诏停其封，优进太府卿。

32　巴东献武公 萧颖胄 以萧 与蔡道恭 相持不决，忧愤成疾；壬午，卒。夏侯详 秘之，使似其书者假为教命，密报萧衍 ，衍 亦秘之。详 征兵雍州 ，萧伟 遣萧憺 将兵赴之。 等闻建康 已危，众惧而溃， 及鲁休烈 皆降。乃发颖胄 丧，赠侍中、丞相；于是众望尽归于衍 。夏侯详 请与萧憺 共参军国，诏以详 为侍中、尚书右仆射，寻除使持节、抚军将军、荆州 刺史。详 固让于憺 。乃以憺 行荆州 府州军。

33　魏 改筑圜丘于伊水 之阳；乙卯，始祀于其上。

34　魏 镇南将军元英 上书曰：“萧宝卷 荒纵日甚，虐害无辜。其雍州 刺史萧衍 东伐秣陵 ，扫土兴兵，顺流而下；唯有孤城，更无重卫，乃皇天授我之日，旷世一逢之秋；此而不乘，将欲何待！臣乞躬帅步骑三万，直指沔 阴，据襄阳 之城，断黑水 之路。昏虐君臣，自相鱼肉；我居上流，威震遐迩。长驱南出，进拔江陵 ，则三楚 之地一朝可收，岷 、蜀 之道自成断绝。又命扬 、徐 二州声言俱举，建业 穷蹙，鱼游釜中，可以齐文轨而大同，混天地而为一。伏惟陛下独决圣心，无取疑议；此期脱爽，并吞无日。”事寝不报。

车骑大将军源怀 上言：“萧衍 内侮，宝卷 孤危，广陵 、淮阴 等戍皆观望得失。斯实天启之期，并吞之会；宜东西齐举，以成席卷之势。若使萧衍 克济，上下同心，岂唯后图之难，亦恐扬州 危逼。何则？寿春 之去建康 才七百里，山川水陆，皆彼所谙。彼若内外无虞，君臣分定，乘舟藉水，倏忽而至，未易当也。今宝卷 都邑有土崩之忧，边城无继援之望，廓清江 表，正在今日。”魏 主乃以任城王 澄 为都督淮南 诸军事、镇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 刺史，使为经略；既而不果。怀 ，贺 之子也。

东豫州 刺史田益宗 上表曰：“萧氏 乱常，君臣交争，江 外州镇，中分为两，东西抗峙，已淹岁时。民庶穷于转输，甲兵疲于战斗，事救于目前，力尽于麾下，无暇外维州镇，纲纪庶方，藩城棋立，孤存而已。不乘机电扫，廓彼蛮 疆，恐后之经略，未易于此。且寿春 虽平，三面仍梗，镇守之宜，实须豫设。义阳 差近淮 源，利涉津要，朝廷行师，必由此道。若江南 一平，有事淮 外，须乘夏水泛长，列舟长淮 ；师赴寿春 ，须从义阳 之北，便是居我喉要，在虑弥深。义阳 之灭，今实时矣。度彼不过须精卒一万二千；然行师之法，贵张形势。请使两荆 之众西拟随 、雍 ，扬州 之卒顿于建安 ，得捍三关 之援；然后二豫 之军直据南关 ，对抗延头 ，遣一都督总诸军节度，季冬进师，迄于春末，不过十旬，克之必矣。”元英 又奏称：“今宝卷 骨肉相残，藩镇鼎立。义阳 孤绝，密迩王土，内无兵储之固，外无粮援之期，此乃欲焚之鸟，不可去薪，授首之寇，岂容缓斧！若失此不取，岂唯后举难图，亦恐更为深患。今豫州 刺史司马悦 已戒严垂发，东豫州 刺史田益宗 兵守三关 ，请遣军司为之节度。”魏 主乃遣直寝羊灵引 为军司。益宗 遂入寇。建宁 太守黄天赐 与益宗 战于赤亭 ，天赐 败绩。

35　崔慧景 之逼建康 也，东昏侯 拜蒋子文 为假黄钺、使持节、相国、太宰、大将军、录尚书事、扬州 牧、钟山王 ；及衍 至，又尊子文 为灵帝 ，迎神像入后堂，使巫祷祀求福。及城闭，城中军事悉委王珍国 ；兖州 刺史张稷 入卫京师 ，以稷 为珍国 之副。稷 ，瓌 之弟也。

时城中实甲犹七万人，东昏 素好军陈，与黄门、刀敕及宫人于华光殿 前习战斗，诈作被创势，使人以板 去，用为厌胜。常于殿中戎服、骑马出入，以金银为铠胄，具装饰以孔翠。昼眠夜起，一如平常。闻外鼓叫声，被大红袍，登景阳楼 屋上望之，弩几中之。

始，东昏 与左右谋，以为陈显达 一战即败，崔慧景 围城寻走，谓衍 兵亦然，敕太官办樵、米为百日调而已。及大桁 之败，众情凶惧。茹法珍 等恐士民逃溃，故闭城不复出兵。既而长围已立，堑栅严固；然后出荡，屡战不捷。

东昏 尤惜金钱，不肯赏赐；法珍 叩头请之，东昏 曰：“贼来独取我耶！何为就我求物！”后堂储数百具榜，启为城防；东昏 欲留作殿，竟不与。又督御府作三百人精仗，待围解以拟屏除，金银雕镂杂物，倍急于常。众皆怨怠，不为致力。外围既久，城中皆思早亡，莫敢先发。

茹法珍 、梅虫儿 说东昏 曰：“大臣不留意，使围不解，宜悉诛之。”王珍国 、张稷 惧祸，珍国 密遣所亲献明镜于萧衍 ，衍 断金以报之。兖州 中兵参军张齐 ，稷 之腹心也，珍国 因齐 密与稷 谋，同弑东昏 。齐 夜引珍国 就稷 ，造膝定计，齐 自执烛；又以计告后 舍人钱强 。十二月丙寅夜，强 密令人开云龙门 ，珍国 、稷 引兵入殿，御刀丰勇之 为内应。东昏 在含德殿 作笙歌，寝未熟，闻兵入，趋出北户，欲还后宫，门已闭。宦者黄泰平 刀伤其膝，仆地，张齐 斩之。稷 召尚书右仆射王亮 等列坐殿前西钟下，令百僚署笺，以黄油裹东昏 首，遣国子博士范云 等送诣石头 。右卫将军王志 叹曰：“冠虽弊，何可加足！”取庭中树叶挼服之，伪闷，不署名。衍 览笺无志 名，心嘉之。亮 ，莹 之从弟；志 ，僧虔 之子也。衍 与范云 有旧，即留参帷幄。王亮 在东昏 朝，以依违取容。萧衍 至新林 ，百僚皆间道送款，亮 独不遣。东昏 败，亮 出见衍 ，衍 曰：“颠而不扶，安用彼相！”亮 曰：“若其可扶，明公岂有今日之举！”城中出者，或被劫剥。杨公则 亲帅麾下陈于东掖门 ，卫送公卿士民，故出者多由公则 营焉。衍 使张弘策 先入清宫，封府库及图籍。于时城内珍宝委积，弘策 禁勒部曲，秋毫无犯。收潘妃 及嬖臣茹法珍 、梅虫儿 、王咺之 等四十一人皆属吏。

36　初，海陵王 之废也，王太后 出居鄱阳王 故第，号宣德宫 。乙巳，萧衍 以宣德太后 令追废涪陵王 为东昏侯 ，褚后 及太子诵 并为庶人。以衍 为中书监、大司马、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扬州 刺史，封建安 郡公 ，依晋 武陵王 遵 承制故事，百僚致敬；以王亮 为长史。壬申，更封建安王 宝寅 为鄱阳王 。癸酉，以司徒、扬州 刺史晋安王 宝义 为太尉，领司徒。

己卯，衍 入屯阅武堂 ，下令大赦。又下令：“凡昏制谬赋、淫刑滥役外，可详检前原，悉皆除荡；其主守散失诸所损耗，精立科条，咸从原例。”又下令：“通检尚书众曹，东昏 时诸诤讼失理及主者淹停不时施行者，精加讯辩，依事议奏。”又下令：“收葬义师，瘗逆徒之死亡者。”潘妃 有国色，衍 欲留之，以问侍中、领军将军王茂 ，茂 曰：“亡齐 者此物，留之恐贻外议。”乃缢杀于狱，并诛嬖臣茹法珍 等。以宫女二千分赉将士。乙酉，以辅国将军萧宏 为中护军。

衍 之东下也，豫州 刺史马仙琕 拥兵不附衍 ，衍 使其故人姚仲宾 说之，仙琕 先为设酒，乃斩于军门以徇。衍 又遣其族叔怀远 说之，仙琕 曰：“大义灭亲”，又欲斩之；军中为请，乃得免。衍 至新林 ，仙琕 犹于江 西日抄运船。衍 围宫城，州郡皆遣使请降，吴兴 太守袁昂 独拒境不受命。昂 ， 之子也。衍 使驾部郎考城 江革 为书与昂 曰：“根本既倾，枝叶安附？今竭力昏主，未足为忠；家门屠灭，非所谓孝。岂若翻然改图，自招多福！”昂 复书曰：“三吴 内地，非用兵之所；况以偏隅一郡，何能为役！自承麾旆届止，莫不膝袒军门。唯仆一人敢后至者，政以内揆庸素，文武无施，虽欲献心，不增大师之勇；置其愚默，宁沮众军之威。幸藉将军含弘之大，可得从容以礼。窃以一餐微施，尚复投殒；况食人之禄而顿忘一旦，非唯物议不可，亦恐明公鄙之，所以踌躇，未遑荐璧。”昂 问时事于武康 令北地 傅暎 ，暎 曰：“昔元嘉 之末，开辟未有，故太尉杀身以明节。司徒当寄托之重，理无苟全，所以不顾夷险以徇名义。今嗣主昏虐，曾无悛改；荆 、雍 协举，乘据上流，天人之意可知。愿明府深虑，无取后悔。”及建康 平，衍 使豫州 刺史李元履 巡抚东土，敕元履 曰：“袁昂 道素之门，世有忠节，天下须共容之，勿以兵威陵辱。”元履 至吴兴 ，宣衍 旨；昂 亦不请降，开门撤备而已。仙琕 闻台城不守，号泣谓将士曰：“我受人任寄，义不容降，君等皆有父母；我为忠臣，君为孝子，不亦可乎！”乃悉遣城内兵出降，馀壮士数十，闭门独守。俄而兵入，围之数十重。仙琕 令士皆持满，兵不敢近。日暮，仙琕 乃投弓曰：“诸君但来见取，我义不降。”乃槛送石头 。衍 释之，使待袁昂 至俱入，曰：“令天下见二义士。”衍 谓仙琕 曰：“射钩、斩袪，昔人所美。卿勿以杀使断运自嫌。”仙琕 谢曰：小人如失主犬，后主饲之，则复为用矣。”衍 笑，皆厚遇之。丙戌，萧衍 入镇殿中。

37　刘希祖 既克安成 ，移檄湘部 ，始兴 内史王僧粲 应之。僧粲 自称湘州 刺史，引兵袭长沙 。去城百馀里，于是湘州 郡县兵皆蜂起以应僧粲 ，唯临湘 、湘阴 、浏阳 、罗 四县尚全。长沙 人皆欲泛舟走，行事刘坦 悉聚其舟焚之，遣军主尹法略 拒僧粲 。战数不利，前湘州 镇军钟玄绍 潜结士民数百人，刻日翻城应僧粲 。坦 闻其谋，阳为不知，因理讼至夜，而城门遂不闭以疑之。玄绍 未发，明旦，诣坦 问其故。坦 久留与语，密遣亲兵收其家书。玄绍 在坐，而收兵已报，具得其文书本末。玄绍 即首服，于坐斩之；焚其文书，馀党悉无所问。众愧且服，州郡遂安。法略 与僧粲 相持累月，建康城 平，杨公则 还州。僧粲 等散走。王丹 为郡人所杀，刘希祖 亦举郡降。公则 克己廉慎，轻刑薄赋，顷之，湘州 户口几复其旧。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四十五

梁纪一

高祖武皇帝

天监元年（壬午，502）

1　春，正月，齐和帝 遣兼侍中席阐文 等慰劳建康 。

2　大司马衍 下令：“凡东昏 时浮费，自非可以习礼乐之容，缮甲兵之备者，馀皆禁绝。”

3　戊戌，迎宣德太后 入宫，临朝称制；衍 解承制。

4　己亥，以宁朔将军萧昺 监南兖州 诸军事。昺 ，衍 之从父弟也。

5　壬寅，进大司马衍 都督中外诸军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6　己酉，以大司马长史王亮 为中书监、尚书令。

7　初，大司马与黄门侍郎范云 、南清河 太守沈约 、司徒右长史任昉 同在竟陵王 西邸，意好敦密，至是，引云 为大司马谘议参军、领录事，约 为骠骑司马，昉 为记室参军，与参谋议。前吴兴 太守谢朏 、国子祭酒何胤 先皆弃官家居，衍 奏征为军谘祭酒，朏 、胤 皆不至。

大司马内有受禅之志，沈约 微扣其端，大司马不应；他日，又进曰：“今与古异，不可以淳风期物。士大夫攀龙附凤，皆望有尺寸之功。今童儿牧竖皆知齐 祚已终，明公当承其运，天文谶记又复炳然；天心不可违，人情不可失。苟历数所在，虽欲谦光，亦不可得已。”大司马曰：“吾方思之。”约 曰：“公初建牙樊 、沔 ，此时应思；今王业已成，何所复思！若不早定大业，脱有一人立异，即损威德。且人非金石，时事难保，岂可以建安 之封遗之子孙！若天子还都，公卿在位，则君臣分定，无复异心，君明于上，臣忠于下，岂复有人方更同公作贼！”大司马然之。约 出，大司马召范云 告之，云 对略同约 旨，大司马曰：“智者乃尔暗同。卿明早将休文 更来！”云 出，语约 ，约 曰：“卿必待我！”云 许诺，而约 先期入。大司马命草具其事，约 乃出怀中诏书并诸选置，大司马初无所改。俄而云 自外来，至殿门，不得入，徘徊寿光 外，但云“咄咄！”约 出，问曰：“何以见处！”约 举手向左，云 笑曰：“不乖所望。”有顷，大司马召云 入，叹约 才智纵横，且曰：“我起兵于今三年矣，功臣诸将实有其劳，然成帝业者，卿二人也。”

甲寅，诏进大司马位相国，总百揆，扬州 牧，封十郡为梁公 ，备九锡之礼，置梁 百司，去录尚书之号，骠骑大将军如故。二月辛酉，梁公 始受命。

齐 湘东王 宝晊 ，安陆昭王 缅 之子也，颇好文学。东昏侯 死，宝晊 望物情归己，坐待法驾。既而王珍国 等送首梁公 ，梁公 以宝晊 为太常，宝晊 心不自安。壬戌，梁公 称宝晊 谋反，并其弟江陵公 宝览 、汝南公 宝宏 皆杀之。

8　丙寅，诏梁国 选诸要职，悉依天朝之制。于是以沈约 为吏部尚书兼右仆射，范云 为侍中。

梁公 纳东昏 余妃 ，颇妨政事，范云 以为言，梁公 未之从。云 与侍中、领军将军王茂 同入见，云 曰：“昔沛公 入关，妇女无所幸，此范增 所以畏其志大也。今明公始定建康 ，海内想望风声，奈何袭乱亡之迹，以女德为累乎！”王茂 起拜曰：“范云 言是也。公必以天下为念，无宜留此。”梁公 默然。云 即请以余氏 赉王茂 ，梁公 贤其意而许之。明日，赐云 、茂 钱各百万。

丙戌，诏梁公 增封十郡，进爵为王。癸巳，受命，赦国内及府州殊死以下。

9　辛丑，杀齐 邵陵王 宝攸 、晋熙王 宝嵩 、桂阳王 宝贞 。

梁王 将杀齐 诸王，防守犹未急。鄱阳王 宝寅 家阉人颜文智 与左右麻拱 等密谋，穿墙夜出宝寅 ，具小船于江 岸，著乌布襦，腰系千馀钱，潜赴江 侧，蹑 徒步，足无完肤。防守者至明追之，宝寅 诈为钓者，随流上下十馀里，追者不疑。待散，乃渡西岸投民华文荣 家，文荣 与其族人天龙 、惠连 弃家将宝寅 遁匿山涧，赁驴乘之，昼伏夜行，抵寿阳 之东城 。魏 戍主杜元伦 驰告扬州 刺史任城王 澄 ，以车马侍卫迎之。宝寅 时年十六，徒步憔悴，见者以为掠卖生口。澄 待以客礼，宝寅 请丧君斩衰之服，澄 遣人晓示情礼，以丧兄齐衰之服给之。澄 帅官僚赴吊，宝寅 居处有礼，一同极哀之节。寿阳 多其义故，皆受慰喭；唯不见夏侯 一族，以夏侯详 从梁王 故也。澄 深器重之。

10　齐和帝 东归，以萧憺 为都督荆 湘 等六州诸军事、荆州 刺史。荆州 军旅之后，公私空乏，憺 厉精为治，广屯田，省力役，存问兵死之家，供其乏困。自以少年居重任，谓佐吏曰：“政之不臧，士君子所宜共惜。吾今开怀，卿其无隐！”于是人人得尽意，民有讼者皆立前待符教，决于俄顷，曹无留事。荆 人大悦。

11　齐和帝 至姑孰 ，丙辰，下诏禅位于梁 。

12　丁巳，庐陵王 宝源 卒。

13　鲁阳 蛮 鲁北燕 等起兵攻魏 颍州 。

14　夏，四月辛酉，宣德太后 令曰：“西诏至，帝宪章前代，敬禅神器于梁 ，明可临轩，遣使恭授玺绂，未亡人归于别宫。”壬戌，发策，遣兼太保、尚书令亮 等奉皇帝玺绂诣梁 宫。丙寅，梁王 即皇帝位于南郊，大赦，改元。是日，追赠兄懿 为丞相，封长沙王 ，谥曰宣武 ，葬礼依晋 安平献王 故事。

丁卯，奉和帝 为巴陵王 ，宫于姑孰 ，优崇之礼，皆仿齐 初。奉宣德太后 为齐文帝 妃，王皇后 为巴陵王 妃。齐世 王、侯封爵，悉从降省，唯宋汝阴王 不在除例。

追尊皇考为文皇帝 ，庙号太祖 ；皇妣为献皇后 。追谥妃郗氏 曰德皇后 。封文武功臣车骑将军夏侯详 等十五人为公、侯。立皇弟中护军宏 为临川王 ，南徐州 刺史秀 为安成王 ，雍州 刺史伟 为建安王 ，左卫将军恢 为鄱阳王 ，荆州 刺史憺 为始兴王 ；以宏 为扬州 刺史。

丁卯，以中书监王亮 为尚书令，相国左长史王莹 为中书监，吏部尚书沈约 为尚书仆射，长兼侍中范云 为散骑常侍、吏部尚书。

15　诏凡后宫、乐府、西解、暴室诸归女一皆放遣。

16　戊辰，巴陵王 卒。时上欲以南海郡 为巴陵国 ，徙王居之。沈约 曰：“古今殊事，魏武 所云‘不可慕虚名而受实祸。’”上颔之，乃遣所亲郑 伯禽 诣姑孰 ，以生金进王，王曰：“我死不须金，醇酒足矣。”乃饮沉醉；伯禽 就摺杀之。

王之镇荆州 也，琅邪 颜见远 为录事参军，及即位，为治书侍御史兼中丞，既禅位，见远 不食数日而卒。上闻之曰：“我自应天从人，何预天下士大夫事，而颜见远 乃至于此！”

17　庚午，诏：“有司依周 、汉 故事，议赎刑条格，凡在官身犯鞭杖之罪，悉入赎停罚，其台省令史、士卒欲赎者听之。”

18　以谢沭县公 宝义 为巴陵王 ，奉齐 祀。宝义 幼有废疾，不能言，故独得全。

齐 南康侯 子恪 及弟祁阳侯 子范 尝因事入见，上从容谓曰：“天下公器，非可力取，苟无期运，虽项籍 之力终亦败亡。宋孝武 性猜忌，兄弟粗有令名者皆鸩之，朝臣以疑似枉死者相继。然或疑而不能去，或不疑而卒为患，如卿祖以材略见疑，而无如之何。湘东 以庸愚不疑，而子孙皆死其手。我于时已生，彼岂知我应有今日！固知有天命者非人所害。我初平建康 ，人皆劝我除去卿辈以壹物心，我于时依而行之，谁谓不可！正以江左 以来，代谢之际，必相屠灭，感伤和气，所以国祚不长。又，齐 、梁 虽云革命，事异前世，我与卿兄弟虽复绝服，宗属未远，齐 业之初亦共甘苦，情同一家，岂可遽如行路之人！卿兄弟果有天命，非我所杀；若无天命，何忽行此！当足示无度量耳。且建武 涂炭卿门，我起义兵，非唯自雪门耻，亦为卿兄弟报仇。卿若能在建武 、永元 之世拨乱反正，我岂得不释戈推奉邪！我自取天下于明帝 家，非取之于卿家也。昔刘子舆 自称成帝 子，光武 言：‘假使成帝 更生，天下亦不可复得，况子舆 乎！’曹志 ，魏武帝 之孙，为晋 忠臣。况卿今日犹是宗室，我方坦然相期，卿无复怀自外之意！小待，当自知我寸心。”子恪 兄弟凡十六人，皆仕梁，子恪 、子范 、子质 、子显 、子云 、子晖 并以才能知名，历官清显，各以寿终。

19　诏征谢朏 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何胤 为右光禄大夫，何点 为侍中；胤 、点 终不就。

20　癸酉，诏“公车府谤木、肺石傍各置一函，若肉食莫言，欲有横议，投谤木函；若以功劳才器冤沈莫达，投肺石函。”

上身服浣濯之衣，常膳唯以菜蔬。每简长吏，务选廉平，皆召见于前，勖以政道。擢尚书殿中郎到溉 为建安 内史，左户侍郎刘鬷 为晋安 太守，二人皆以廉洁著称。溉 ，彦之 曾孙也。又著令：“小县令有能，迁大县，大县有能，迁二千石。”以山阴 令丘仲孚 为长沙 内史，武康 令东海 何远 为宣城 太守，由是廉能莫不知劝。

21　鲁阳蛮 围魏湖阳 ，抚军将军李崇 将兵击破之，斩鲁北燕 ，徙万馀户于幽 、并 诸州及六镇，寻叛南走，所在追讨，比及河 ，杀之皆尽。

22　闰月丁巳，魏 顿丘匡公 穆亮 卒。

23　齐 东昏侯 嬖臣孙文明 等，虽经赦令，犹不自安，五月乙亥夜，帅其徒数百人，因运荻炬，束仗入南 、北掖门 作乱，烧神虎门 、总章观 ，入卫尉府，杀卫尉洮阳愍侯 张弘策 。前军司马吕僧珍 直殿内，以宿卫兵拒之，不能却。上戎服御前殿，曰：“贼夜来，是其众少，晓则走矣。”命击五鼓，领军将军王茂 、骁骑将军张惠绍 闻难，引兵赴救，盗乃散走，讨捕，悉诛之。

24　江州 刺史陈伯之 ，目不识书，得文牒辞讼，唯作大诺而已，有事，典签传口语，与夺决于主者。豫章 人邓缮 、永兴 人戴永忠 有旧恩于伯之 ，伯之 以缮 为别驾，永忠 为记室参军。河南 褚 居建康 ，素薄行，仕宦不得志，频造尚书范云 ，云 不礼之。 怒，私谓所亲曰：“建武 以后，草泽下族悉化成贵人，吾何罪而见弃！今天下草创，饥馑不已，丧乱未可知。陈伯之 拥强兵在江州 ，非主上旧臣，有自疑之意；且荧惑守南斗，讵非为我出邪！今者一行事若无成，入魏 不失作河南 郡守。”遂投伯之 ，大见亲狎。伯之 又以乡人朱龙符 为长流参军，并乘伯之 愚 ，恣为奸利。

上闻之，使陈虎牙 私戒伯之 ，又遣人代邓缮 为别驾，伯之 并不受命，表云：“龙符 骁勇，邓缮 有绩效；台所遣别驾，请以为治中。”缮 于是日夜说伯之 云：“台家府藏空竭，复无器仗，三仓无米，东境饥流，此万世一时也。机不可失！” 、永忠 共赞成之。伯之 谓缮 ：“今启卿，若复不得，即与卿共反。”上敕伯之 以部内一郡处缮 ，于是伯之 集府州僚佐谓曰：“奉齐 建安王 教，帅江 北义勇十万，已次六合 ，见使以江州 见力运粮速下。我荷明帝 厚恩，誓死以报。”即命纂严，使 诈为萧宝寅 书以示僚佐，于听事前为坛，歃血共盟。

说伯之 曰：“今举大事，宜引众望。长史程元冲 ，不与人同心；临川 内史王观 ，僧虔 之孙，人身不恶，可召为长史以代元冲 。”伯之 从之，仍以 为寻阳 太守，永忠 为辅义将军，龙符 为豫州 刺史。观 不应命。豫章 太守郑伯伦 起郡兵拒守。程元冲 既失职于家，合帅数百人，乘伯之 无备，突入至听事前；伯之 自出格斗，元冲 不胜，逃入庐山 。伯之 密遣信报虎牙 兄弟，皆逃奔盱眙 。

戊子，诏以领军将军王茂 为征南将军、江州 刺史，帅众讨之。

25　魏 扬州 小岘戍 主党法宗 袭大岘戍 ，破之，虏龙骧将军邾菩萨 。

26　陈伯之 闻王茂 来，谓褚 等曰：“王观 既不就命，郑伯伦 又不肯从，便应空手受困。今先平豫章 ，开通南路，多发丁力，益运资粮，然后席卷北向，以扑饥疲之众，不忧不济。”六月，留乡人唐盖人 守城，引兵趣豫章 ，攻伯伦 ，不能下。王茂 军至，伯之 表里受敌，遂败走，间道渡江 ，与虎牙 等及褚 俱奔魏 。

27　上遣左右陈建孙 送刘季连 子弟三人入蜀 ，使谕旨慰劳。季连 受命，饬还装，益州 刺史邓元起 始得之官。

初，季连 为南郡 太守，不礼于元起 。都录朱道琛 有罪，季连 欲杀之，逃匿得免。至是，道琛 为元起 典签，说元起 曰：“益州 乱离已久，公私虚耗。刘益州 临归，岂办远遣迎候！道琛 请先使检校，缘路奉迎，不然，万里资粮，未易可得。”元起 许之。道琛 既至，言语不恭，又历造府州人士，见器物，辄夺之，有不获者，语曰：“会当属人，何须苦惜！”于是军府大惧，谓元起 必诛季连 ，祸及党与，竞言之于季连 。季连 亦以为然，且惧昔之不礼于元起 ，乃召兵算之，有精甲十万，叹曰：“据天险之地，握此强兵，进可以匡社稷，退不失作刘备 ，舍此安之！”遂召佐史，矫称齐 宣德太后 令，聚兵复反，收朱道琛 ，杀之。召巴西 太守朱士略 及涪 令李膺 ，并不受命。是月，元起 至巴西 ，士略 开门纳之。

先是，蜀 民多逃亡，闻元起 至，争出投附，皆称起义兵应朝廷，军士新故三万馀人。元起 在道久，粮食乏绝，或说之曰：“蜀 土政慢，民多诈疾，若检巴西 一郡籍注，因而罚之，所获必厚。”元起 然之。李膺 谏曰：“使君前有严敌，后无继援，山民始附，于我观德。若纠以刻薄，民必不堪，众心一离，虽悔无及。何必起疾可以济师！膺 请出图之，不患资粮不足也。”元起 曰：“善。一以委卿！”膺 退，帅富民上军资米，得三万斛。

28　秋，八月丁未，命尚书删定郎济阳 蔡法度 损益王植之 集注旧律，为梁律 ，仍命与尚书令王亮 、侍中王莹 、尚书仆射沈约 、吏部尚书范云 等九人同议定。

29　上素善钟律，欲厘正雅乐，乃自制四器，名之为“通”。每通施三弦，黄钟弦用二百七十丝，长九尺，应钟弦用一百四十二丝，长四尺七寸四分差强，中间十律，以是为差。因以通声转推月气，悉无差违，而还得相中。又制十二笛，黄钟笛长三尺八寸，应钟笛长二尺三寸，中间十律以是为差，以写通声，饮古钟玉律，并皆不差。于是被以八音，施以七声，莫不和韵。先是，宫悬止有四镈钟，杂以编钟、编磬、衡钟凡十六虡。上始命设十二镈钟，各有编钟、编磬，凡上三十六虡，而去衡钟，四隅植建鼓。

30　魏高祖 之丧，前太傅平阳公 丕 自晋阳 来赴，遂留洛阳 。丕 年八十馀，历事六世，位极公辅，而还为庶人。魏 主以其宗室耆旧，矜而礼之。乙卯，以丕 为三老。

31　魏 扬州 刺史任城王 澄 表请攻钟离 ，魏 主使羽林监敦煌 范绍 诣寿阳 ，共量进止。澄 曰：“当用兵十万，往来百日，乞朝廷速办粮仗。”绍 曰：“今秋已向末，方欲调发，兵仗可集，粮何由致！有兵无粮，何以克敌！”澄 沈思良久曰：“实如卿言。”乃止。

32　九月丁巳，魏 主如邺 。冬，十月庚子，还至怀 ，与宗室近侍射远，帝射三百五十馀步，群臣刻铭以美之。甲辰，还洛阳 。

33　十一月己未，立小庙以祭太祖 之母，每祭太庙毕，以一太牢祭之。

34　甲子，立皇子统 为太子。

35　魏 洛阳 宫室始成。

36　十二月，将军张嚣之 侵魏 淮南 ，取木陵戍 ；魏 任城王 澄 遣辅国将军成兴 击之，嚣之 败走，魏 复取木陵 。

37　刘季连 遣其将李奉伯 等拒邓元起 ，元起 与战，互有胜负。久之，奉伯 等败，还成都 ，元起 进屯西平 。季连 驱略居民，闭城固守。元起 进屯蒋桥 ，去成都 二十里，留辎重于琕 。奉伯 等间道袭琕 ，陷之，军备尽没。元起 舍琕 ，径围州城；城局参军江希之 谋以城降，不克而死。

38　魏 陈留公主 寡居，仆射高肇 、秦州 刺史张彝 皆欲尚之，公主许彝 而不许肇 。肇 怒，谮彝 于魏 主，坐沈废累年。

39　是岁，江东 大旱，米斗五千，民多饿死。

二年（癸末，503）

1　春，正月乙卯，以尚书仆射沈约 为左仆射，吏部尚书范云 为右仆射，尚书令王亮 为左光禄大夫。丙辰，亮 坐正旦诈疾不登殿，削爵，废为庶人。

2　乙亥，魏 主耕籍田。

3　魏 梁州 氐 杨会 叛，行梁州 事杨椿 等讨之。

4　成都 城中食尽，升米三千，人相食。刘季连 食粥累月，计无所出。上遣主书赵景悦 宣诏受季连 降，季连 肉袒请罪。邓元起 迁季连 于城外，俄而造焉，待之以礼。季连 谢曰：“早知如此，岂有前日之事！”琕城 亦降。元起 诛李奉伯 等，送季连 诣建康 。初，元起 在道，惧事不集，无以为赏，士之至者皆许以辟命，于是受别驾、治中檄者将二千人。

季连 至建康 ，入东掖门 ，数步一稽颡，以至上前。上笑曰：“卿欲慕刘备 ，而曾不及公孙述 ，岂无卧龙 之臣邪！”赦为庶人。

5　三月己巳，魏 皇后蚕于北郊。

6　庚辰，魏 扬州 刺史任城王 澄 遣长风城 主奇道显 入寇，取阴山 、白蒿 二戍。

7　萧宝寅 伏于魏 阙之下，请兵伐梁 ，虽暴风大雨，终不暂移；会陈伯之 降魏 ，亦请兵自效。魏 主乃引八坐、门下入定议。夏，四月癸未朔，以宝寅 为都督东扬 等三州诸军事、镇东 将军、扬州 刺史、丹杨 公、齐王 ，礼赐甚厚，配兵一万，令屯东城 ；以伯之 为都督淮南 诸军事、平南将军、江州 刺史，屯阳石 ，俟秋冬大举。宝寅 明当拜命，自夜恸哭至晨。魏 人又听宝寅 募四方壮勇，得数千人，以颜文智 、华文荣 等六人皆为将军、军主。宝寅 志性雅重，过期犹绝酒肉，惨形悴色，蔬食粗衣，未尝嬉笑。

8　癸卯，蔡法度 上梁律 二十卷，令 三十卷，科 四十卷。诏班行之。

9　五月丁巳，霄城文侯 范云 卒。

云 尽心事上，知无不为，临繁处剧，精力过人。及卒，众谓沈约 宜当枢管，上以约 轻易，不如尚书左丞徐勉 ，乃以勉 及右卫将军周舍 同参国政。舍 雅量不及勉 ，而清简过之，两人俱称贤相，常留省内，罕得休下。勉 或时还宅，群犬惊吠；每有表奏，辄焚其藁。舍 豫机密二十馀年，未尝离左右，国史、诏诰、仪体、法律、军旅谋谟皆掌之，与人言谑，终日不绝，而竟不漏泄机事，众尤服之。

10　壬申，断诸郡县献奉二宫，惟诸州及会稽 许贡任土，若非地产，亦不得贡。

11　甲戌，魏 杨椿 等大破叛氐 ，斩首数千级。

12　六月壬午朔，魏 立皇弟悦 为汝南王 。

13　魏 扬州 刺史任城王 澄 表称：“萧衍 频断东关 ，欲令漅湖 泛溢以灌淮 南诸戍。吴 、楚 便水，且灌且掠，淮 南之地将非国有。寿阳 去江 五百馀里，众庶惶惶，并惧水害，脱乘民之愿，攻敌之虚，豫勒诸州，纂集士马，有秋大集，应机经略，虽混壹不能必果，江 西自是无虞矣。”丙戌，魏 发冀 、定 、瀛 、相 、并 、济 六州二万人，马一千五百匹，令仲秋之中毕会淮 南，并寿阳 先兵三万，委澄经略；萧宝寅 、陈伯之 皆受澄 节度。

14　谢朏 轻舟出诣阙，诏以为侍中、司徒、尚书令。朏 辞脚疾不堪拜谒，角巾自舆诣云龙门 谢。诏见于华林园 ，乘小车就席。明旦，上幸朏 宅，宴语尽欢。朏 固陈本志，不许；因请自还东迎母，许之。临发，上复临幸，赋诗饯别；王人送迎，相望于道。及还，诏起府于旧宅，礼遇优异。朏素惮烦，不省职事，众颇失望。

15　甲午，以中书监王莹 为尚书右仆射。

16　秋，七月乙卯，魏 平阳平公 丕 卒。

17　魏 既罢盐池之禁，而其利皆为富强所专。庚午，复收盐池利入公。

18　辛未，魏 以彭城王 勰 为太师，勰 固辞。魏 主赐诏敦谕，又为家人书，祈请恳至；勰 不得已，受命。

19　八月庚子，魏 以镇南将军元英 都督征义阳 诸军事。司州 刺史蔡道恭 闻魏 军将至，遣骁骑将军杨由 帅城外居民三千馀家保贤首山 ，为三栅。冬，十月，元英 勒诸军围贤首栅 ，栅民任马驹 斩由 降魏 。

任城王 澄 命统军党法宗 、傅竖眼 、太原 王神念 等分兵寇东关 、大岘 、淮陵 、九山 ，高祖珍 将三千骑为游军，澄 以大军继其后。竖眼 ，灵越 之子也。魏 人拔关要 、颍川 、大岘 三城，白塔 、牵城 、清溪 皆溃。徐州 刺史司马明素 将兵三千救九山 ，徐州 长史潘伯邻 救淮陵 ，宁朔将军王燮 保焦城 。党法宗 等进拔焦城 ，破淮陵 ，十一月壬午，擒明素 ，斩伯邻 。

先是，南梁 太守冯道根 戍阜陵 ，初到，修城隍，远斥候，如敌将至，众颇笑之。道根 曰：“怯防勇战，此之谓也。”城未毕，党法宗 等众二万奄至城下，众皆失色。道根 命大开门，缓服登城，选精锐二百人出与魏 兵战，破之。魏 人见其意思闲暇，战又不利，遂引去。道根 将百骑击高祖珍 ，破之。魏 诸军粮运绝，引退。以道根 为豫州 刺史。

20　武兴安王 杨集始 卒。己未，魏 立其世子绍先 为武兴王 ；绍先 幼，国事决于二叔父集起 、集义 。

21　乙亥，尚书左仆射沈约 以母忧去职。

22　魏 既迁洛阳 ，北边荒远，因以饥馑，百姓困弊。魏 主加尚书左仆射源怀 侍中、行台，使持节巡行北边六镇、恒 燕 朔 三州，赈给贫乏，考论殿最，事之得失皆先决后闻。怀 通济有无，饥民赖之。沃野 镇将于祚 ，皇后之世父，与怀 通婚。时于劲 方用事，势倾朝野，祚 颇有受纳。怀 将入镇，祚 郊迎道左，怀 不与语，即劾奏免官。怀朔 镇将元尼须 与怀 旧交，贪秽狼籍，置酒请怀 ，谓怀 曰：“命之长短，系卿之口，岂可不相宽贷！”怀 曰：“今日源怀 与故人饮酒之坐，非鞫狱之所也。明日，公庭始为使者检镇将罪状之处耳。”尼须 挥泪无以对，竟按劾抵罪。怀 又奏：“边镇事少而置官猥多，沃野 一镇自将以下八百馀人，请一切五分损二。”魏 主从之。

23　乙酉，将军吴子阳 与魏 元英战于白沙 ，子阳 败绩。

24　魏 东荆州 蛮 樊素安 作乱，乙酉，以左卫将军李崇 为镇南将军、都督征蛮 诸军事，将步骑讨之。

25　冯翊 吉翂 父为原乡 令，为奸吏所诬，逮诣廷尉，罪当死。翂 年十五， 登闻鼓，乞代父命。上以其幼，疑人教之，使廷尉卿蔡法度 严加诱胁，取其款实。法度 盛陈拷讯之具，诘翂 曰：“尔求代父，敕已相许，审能死不？且尔童 ，若为人所教，亦听悔异。”翂 曰：“囚虽愚幼，岂不知死之可惮！顾不忍见父极刑，故求代之。此非细故，奈何受人教邪！明诏听代，不异登仙，岂有回贰！”法度 乃更和颜诱之曰：“主上知尊侯无罪，行当得释，观君足为佳童，今若转辞，幸可父子同济。”翂 曰：“父挂深劾，必正刑书；囚瞑目引领，唯听大戮，无言复对。”时翂 备加杻械，法度 愍之，命更著小者，翂 不听，曰：“死罪之囚，唯宜益械，岂可减乎！”竟不脱。法度 具以闻，上乃宥其父罪。

丹杨 尹王志 求其在廷尉事，并问乡里，欲于岁首举充纯孝。翂 曰：“异哉王尹 ，何量翂 之薄乎！父辱子死，道固当然；若翂 当此举乃是因父取名，何辱如之！”固拒而止。

26　魏 主纳高肇 兄偃 之女为贵嫔。

27　魏 散骑常侍赵修 ，寒贱暴贵，恃宠骄恣，陵轹王公，为众所疾。魏 主为修 治第舍，拟于诸王，邻居献地者或超补大郡。修 请告归葬其父，凡财役所须，并从官给。修 在道淫纵，左右乘其出外，颇发其罪恶；及还，旧宠小衰。高肇 密构成其罪，侍中、领御史中尉甄琛 、黄门郎李凭 、廷尉卿阳平王显 ，素皆谄附于修 ，至是惧相连及，争助肇 攻之。帝命尚书元绍 检讯，下诏暴其奸恶，免死，鞭一百，徙敦煌 为兵。而修 愚疏，初不之知，方在领军于劲 第樗蒲，羽林数人称诏呼之，送诣领军府。甄琛 、王显 监罚，先具问事有力者五人，迭鞭之，欲令必死。修 素肥壮，堪忍楚毒，密加鞭至三百不死。即召驿马，促之上道，出城不自胜，举缚置鞍中，急驱之，行八十里，乃死。帝闻之，责元绍 不重闻，绍 曰：“修 之佞幸，为国深蠹，臣不因衅除之，恐陛下受万世之谤。”帝以其言正，不罪也。绍 出，广平王 怀 拜之曰：“翁之直过于汲黯 。”绍 曰：“但恨戮之稍晚，以为愧耳。”绍 ，素 之孙也。明日，甄琛 、李凭 以修 党皆坐免官，左右与修 连坐死黜者二十馀人。散骑常侍高聪 与修 素亲狎，而又以宗人谄事高肇 ，故独得免。

三年（甲申，504）

1　春，正月庚戌，征虏将军赵祖悦 与魏 江州 刺史陈伯之 战于东关 ，祖悦 败绩。

2　癸丑，以尚书右仆射王莹 为左仆射，太子詹事柳惔 为右仆射。

3　丙辰，魏 东荆州 刺史杨大眼 击叛蛮樊季安 等，大破之。季安 ，素安 之弟也。

4　丙寅，魏 大赦，改元正始 。

5　萧宝寅 行及汝阴 ，东城已为梁 所取，乃屯寿阳 栖贤寺 。二月戊子，将军姜庆真 乘魏 任城王 澄 在外，袭寿阳 ，据其外郭。长史韦缵 仓猝失图；任城太妃 孟氏 勒兵登陴，先守要便，激厉文武，安慰新旧，将士咸有奋志。太妃亲巡城守，不避矢石。萧宝寅 引兵至，与州军合击之，自四鼓战至下晡，庆真 败走。韦缵 坐免官。

任城王 澄 攻钟离 ，上遣冠军将军张惠绍 等将兵五千送粮诣钟离 ，澄 遣平远将军刘思祖 等邀之。丁酉，战于邵阳 ；大败梁 兵，俘惠绍 等十将，杀虏士卒殆尽。思祖 ，芳 之从子也。尚书论思祖 功，应封千户侯；侍中、领右卫将军元晖 求二婢于思祖 ，不得，事遂寝。晖 ，素 之孙也。

上遣平西将军曹景宗 、后军王僧炳 等帅步骑三万救义阳 。僧炳 将二万人据凿岘 ，景宗 将万人为后继，元英 遣冠军将军元逞 等据樊城 以拒之。三月壬申，大破僧炳 于樊城 ，俘斩四千馀人。

魏 诏任城王 澄 ，以“四月淮水 将涨，舟行无碍，南军得时，勿昧利以取后悔。”会大雨，淮水 暴涨，澄 引兵还寿阳 。魏 军还既狼狈，失亡四千馀人。中书侍郎齐郡 贾思伯 为澄 军司，居后为殿，澄 以其儒者，谓之必死，及至，大喜曰：“‘仁者必有勇’，于军司见之矣。”思伯 托以失道，不伐其功。有司奏夺澄 开府，仍降三阶。上以所获魏 将士请易张惠绍 于魏 ，魏 人归之。

6　魏 太傅、领司徒、录尚书北海王 详 ，骄奢好声色，贪冒无厌，广营第舍，夺人居室，嬖昵左右，所在请托，中外嗟怨。魏 主以其尊亲，恩礼无替，军国大事皆与参决，所奏请无不开允。魏 主之初亲政也，以兵召诸叔，详 与咸阳 、彭城王 共车而入，防卫严固。高太妃 大惧，乘车随而哭之。既得免，谓详 曰：“自今不愿富贵，但使母子相保，与汝扫市为生耳。”及详 再执政，太妃 不复念前事，专助详 为贪虐。冠军将军茹皓 ，以巧思有宠于帝，常在左右，传可门下奏事，弄权纳贿，朝野惮之，详 亦附焉。皓 娶尚书令高肇 从妹，皓 妻之姊为详 从父安定王 燮 之妃；详 烝于燮 妃，由是与皓 益相昵狎。直 将军刘胄 ，本详 所引荐，殿中将军常季贤 以善养马，陈扫静 掌栉，皆得幸于帝，与皓 相表里，卖权势。

高肇 本出高丽 ，时望轻之。帝既黜六辅，诛咸阳王 禧 ，专委事于肇 。肇 以在朝亲族至少，乃邀结朋援，附之者旬月超擢，不附者陷以大罪。尤忌诸王，以详 位居其上，欲去之，独执朝政，乃谮之于帝，云“详 与皓 、胄 、季贤 、扫静 谋为逆乱。”夏，四月，帝夜召中尉崔亮 入禁中，使弹奏详 贪淫奢纵，及皓 等四人怙权贪横，收皓 等系南台，遣虎贲百人围守详 第。又虑详 惊惧逃逸，遣左右郭翼 开金墉门 驰出谕旨，示以中尉弹状，详 曰：“审如中尉所纠，何忧也！正恐更有大罪横至耳。人与我物，我实受之。”诘朝，有司奏处皓 等罪，皆赐死。

帝引高阳王 雍 等五王入议详 罪。详 单车防卫，送华林园 ，母妻随入，给小奴弱婢数人，围守甚严，内外不通。五月丁未朔，下诏宥详 死，免为庶人。顷之，徙详 于太府寺，围禁弥急，母妻皆还南第，五日一来视之。

初，详 娶宋王 刘昶 女，待之疏薄。详 既被禁，高太妃 乃知安定 高妃 事，大怒曰：“汝妻妾盛多如此，安用彼高丽 婢，陷罪至此！”杖之百馀，被创脓溃，旬馀乃能立。又杖刘妃 数十，曰：“妇人皆妒，何独不妒！”刘妃 笑而受罚，卒无所言。

详 家奴数人阴结党辈，欲劫出详 ，密书姓名，托侍婢通于详 。详 始得执省，而门防主司遥见，突入就详 手中揽得，奏之，详 恸哭数声，暴卒。诏有司以礼殡葬。

先是，典事史元显 献鸡雏，四翼四足，诏以问侍中崔光 。光 上表曰：“汉元帝 初元 中，丞相府史家雌鸡伏子，渐化为雄，冠距鸣将。永光 中，有献雄鸡生角，刘向 以为‘鸡者小畜，主司时起居人，小臣执事为政之象也。竟宁 元年，石显 伏辜，此其效也。’灵帝光和 元年，南宫寺雌鸡欲化为雄，但头冠未变，诏以问议郎蔡邕 ，对曰：‘头为元首，人君之象也。今鸡一身已变，未至于头，而上知之，是将有其事而不遂成之象也。若应之不精，政无所改，头冠或成，为患滋大。’是后黄巾 破坏四方，天下遂大乱。今之鸡状虽与汉 不同，而其应颇相类，诚可畏也。臣以向 、邕 言推之，翼足众多，亦群下相扇助之象；雏而未大，足羽差小，亦其势尚微，易制御也。臣闻灾异之见，皆所以示吉凶，明君睹之而惧，乃能致福， 主睹之而慢，所以致祸。或者今亦有自贱而贵，关预政事，如前世石显 之比者邪！愿陛下进贤黜佞，则妖弭庆集矣。”后数日，皓 等伏诛，帝愈重光 。

高肇 说帝，使宿卫队主帅羽林虎贲守诸王第，殆同幽禁，彭城王 勰 切谏，不听。勰 志尚高迈，不乐荣势，避事家居，而出无山水之适，处无知己之游，独对妻子，常郁郁不乐。

7　魏 人围义阳 ，城中兵不满五千人，食才支半岁。魏 军攻之，昼夜不息，刺史蔡道恭 随方抗御，皆应手摧却，相持百馀日，前后斩获不可胜计。魏 军惮之，将退。会道恭 疾笃，乃呼从弟骁骑将军灵恩 ，兄子尚书郎僧勰 及诸将佐，谓曰：“吾受国厚恩，不能攘灭寇贼，今所苦转笃，势不支久；汝等当以死固节，无令吾没有遗恨！”众皆流涕。道恭 卒，灵恩 摄行州事，代之城守。

8　六月癸未，大赦。

9　魏 大旱，散骑常侍兼尚书邢峦 奏称：“昔者明王重粟帛，轻金玉，何则？粟帛养民而安国，金玉无用而败德故也。先帝深鉴奢泰，务崇节俭，至以纸绢为帐扆，铜铁为辔勒，府藏之金，裁给而已，不复买积以费国资。逮景明 之初，承升平之业，四境清晏，远迩来同，于是贡篚相继，商估交入，诸所献纳，倍多于常，金玉恒有馀，国用恒不足。苟非为之分限，但恐岁计不充，自今请非要须者一切不受。”魏 主纳之。

10　秋，七月癸丑，角城戍 主柴庆宗 以城降魏 ，魏 徐州 刺史元鉴 遣淮阳 太守吴秦生 将千馀人赴之。淮阴 援军断其路，秦生 屡战，破之，遂取角城 。

11　甲子，立皇子综 为豫章王 。

12　魏 李崇 破东荆 叛蛮 ，生擒樊素安 ，进讨西荆 诸蛮 ，悉降之。

13　魏 人闻蔡道恭 卒，攻义阳 益急，短兵日接。曹景宗 顿凿岘不进，但耀兵游猎而已。上复遣宁朔将军马仙琕 救义阳 ，仙琕 转战而前，兵势甚锐。元英 结垒于上雅山 ，分命诸将伏于四山，示之以弱。仙琕 乘胜直抵长围，掩英 营；英 伪北以诱之，至平地，纵兵击之。统军傅永 擐甲执槊，单骑先入，唯军主蔡三虎 副之，突陈横过。梁 兵射永 ，洞其左股，永 拔箭复入。仙琕 大败，一子战死，仙琕 退走。英 谓永 曰：“公伤矣，且还营。”永 曰：“昔汉高 扪足不欲人知，下官虽微，国家一将，奈何使贼有伤将之名！”遂与诸军追之，尽夜而返；时年七十馀矣，军中莫不壮之。仙琕 复帅万馀人进击英 ，英 又破之，杀将军陈秀之 。仙琕 知义阳 危急，尽锐决战，一日三交，皆大败而返。蔡灵恩 势穷，八月乙酉，降于魏 。三关 戍将闻之，辛酉，亦弃城走。

英 使司马陆希道 为露版，嫌其不精，命傅永 改之；永 不增文彩，直为之陈列军事处置形要而已，英 深赏之，曰：“观此经算，虽有金城汤池，不能守矣。”初，南安惠王 以预穆泰 之谋，追夺爵邑，及英 克义阳 ，乃复立英 为中山王 。

御史中丞任昉 奏弹曹景宗 ，上以其功臣，寝而不治。

14　卫尉郑绍叔 忠于事上，外所闻知，纤豪无隐。每为上言事，善则推功于上，不善则引咎归己，上以是亲之。诏于南义阳 置司州 ，移镇关南 ，以绍叔 为刺史。绍叔 立城隍，缮器械，广田积谷，招集流散，百姓安之。

魏 置郢州 于义阳 ，以司马悦 为刺史。上遣马仙琕 筑竹敦 、麻阳 二城于三关 南，司马悦 遣兵攻竹敦 ，拔之。

15　九月壬子，以吐谷浑王 伏连筹 为西秦 河 二州刺史、河南王 。

16　柔然 侵魏 之沃野 及怀朔镇 ，诏车骑大将军源怀 出行北边，指授方略，随须征发，皆以便宜从事。怀 至云中 ，柔然 遁去。怀 以为用夏 制夷 ，莫如城郭，还，至恒 、代 ，按视诸镇左右要害之地，可以筑城置戍之处，欲东西为九城，及储粮积仗之宜，犬牙相救之势，凡五十八条，表上之，曰：“今定鼎成周 ，去北遥远，代 表诸国颇或外叛，仍遭旱饥，戎马甲兵十分阙八。谓宜准旧镇，东西相望，令形势相接，筑城置戍，分兵要害，劝农积粟，警急之日，随便翦讨。彼游骑之寇，终不敢攻城，亦不敢越城南出。如此，北方无忧矣。”魏 主从之。

17　魏 太和 之十六年，高祖 诏中书监高闾 与给事中公孙崇 考定雅乐，久之，未就。会高祖 殂，高闾 卒。景明 中，崇 为太乐令，上所调金石及书。至是，世宗 始命八座已下议之。

18　冬，十一月戊午，魏 诏营缮国学。时魏 平宁日久，学业大盛，燕 、齐 、赵 、魏 之间，教授者不可胜数，弟子著录多者千馀人，少者犹数百，州举茂异，郡贡孝廉，每年逾众。

19　甲子，除以金赎罪之科。

20　十二月丙子，魏 诏殿中郎陈郡 袁翻 等议立律令，彭城王 勰 等监之。

21　己亥，魏 主幸伊阙 。

22　上雅好儒术，以东晋 、宋 、齐 虽开置国学，不及十年辄废之，其存亦文具而已，无讲授之实。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四十六

梁纪二

高祖武皇帝二

天监四年（乙酉，505）

1　春，正月癸卯朔，诏曰：“二汉 登贤，莫非经术，服膺雅道，名立行成。魏 、晋 浮荡，儒教沦歇，风节罔树，抑此之由。可置五经 博士各一人，广开馆宇，招内后进！”于是以贺玚 及平原 明山宾 、吴兴 沈峻 、建平 严植之 补博士，各主一馆，馆有数百生，给其饩廪，其射策通明者即除为吏。期年之间，怀经负笈者云会。玚 ，循 之玄孙也。又选学生，往会稽 云门山 从何胤 受业，命胤 选门徒中经明行修者，具以名闻。分遣博士祭酒巡州郡立学。

2　初，谯国 夏侯道迁 以辅国将军从裴叔业 镇寿阳 ，为南谯 太守，与叔业 有隙，单骑奔魏 。魏 以道迁 为骁骑将军，从王肃 镇寿阳 ，使道迁 守合肥 。肃 卒，道迁 弃戍来奔，从梁 、秦 二州刺史庄丘黑 镇南郑 ，以道迁 为长史，领汉中 太守。黑 卒，诏以都官尚书王珍国 为刺史，未至，道迁 阴与军主考城江忱之 等谋降魏 。

先是，魏 仇池 镇将杨灵珍 叛魏 来奔，朝廷以为征虏将军、假武都王 ，助戍汉中 ，有部曲六百人，道迁 惮之。上遣左右吴公之 等使南郑 ，道迁 杀使者，发兵击灵珍 父子，斩之，并使者首送于魏 。白马戍 主尹天宝 闻之，引兵击道迁 ，败其将庞树 ，遂围南郑 。道迁 求救于氐王 杨绍先 、杨集起 、杨集义 ，皆不应，集义 弟集朗 引兵救道迁 ，击天宝 ，杀之。魏 以道迁 为平南将军、豫州 刺史、丰县侯 。又以尚书邢峦 为镇西将军、都督征梁 汉 诸军事，将兵赴之。道迁 受平南，辞豫州 ，且求公爵，魏 主不许。

3　辛亥，上祀南郊，大赦。

4　乙丑，魏 以骠骑大将军高阳王 雍 为司空，加尚书令广阳王 嘉 仪同三司。

5　二月丙子，魏 以宕昌 世子梁弥博 为宕昌王 。

6　上谋伐魏 ，壬午，遣卫尉卿杨公则 将宿卫兵塞洛口 。

7　壬辰，交州 刺史李凯 据州反，长史李畟 讨平之。

8　魏 邢峦 至汉中 ，击诸城戍，所向摧破。晋寿 太守王景胤 据石亭 ，峦 遣统军李义珍 击走之。魏 以峦 为梁 、秦 二州刺史。巴西 太守庞景民 据郡不下，郡民严玄思 聚众自称巴州 刺史，附于魏 ，攻景民 ，斩之。杨集起 、集义 闻魏 克汉中 而惧，闰月，帅群氐 叛魏 ，断汉中 粮道，峦 屡遣军击破之。

9　夏，四月丁巳，以行宕昌王 梁弥博 为河 凉 二州刺史、宕昌王 。

10　冠军将军孔陵 等将兵二万戍深杭 ，鲁方达 戍南安 ，任僧褒 等戍石同 ，以拒魏 。邢峦 遣统军王足 将兵击之，所至皆捷，遂入剑阁 。陵 等退保梓潼 ，足 又进击，破之。梁州 十四郡地，东西七百里，南北千里，皆入于魏 。

初，益州 刺史邓元起 以母老乞归，诏征为右卫将军，以西昌侯 渊藻 代之。渊藻 ，懿 之子也。夏侯道迁 之叛也，尹天宝 驰使报元起 。及魏 寇晋寿 ，王景胤 等并遣告急，众劝元起 急救之，元起 曰：“朝廷万里，军不猝至，若寇贼侵淫，方须扑讨，董督之任，非我而谁，何事匆匆救之！”诏假元起 都督征讨诸军事，救汉中 ，而晋寿 已陷。萧渊藻 将至，元起 营还装，粮储器械，取之无遗。渊藻 入城，恨之；又求其良马，元起 曰：“年少郎子，何用马为！”渊藻 恚，因醉，杀之。元起 麾下围城，哭，且问故，渊藻 曰：“天子有诏。”众乃散。遂诬以反，上疑焉。元起 故吏广汉 罗研 诣阙讼之，上曰：“果如我所量也。”使让渊藻 曰：“元起 为汝报雠，汝为雠报雠，忠孝之道如何！”乃贬渊藻 号为冠军将军，赠元起 征西将军，谥曰忠侯 。

李延寿 论曰：元起 勤乃胥附，功惟辟土，劳之不图，祸机先陷。冠军之贬，于罚已轻，梁 之政刑，于斯为失。私戚之端，自斯而启，年之不永，不亦宜乎！

11　益州 民焦僧护 聚众作乱，萧渊藻 年未弱冠，集僚佐议自击之；或陈不可，渊藻 大怒，斩于阶侧。乃乘平肩舆巡行贼垒，贼弓乱射，矢下如雨，从者举盾御矢，渊藻 命去之。由是人心大安，击僧护 等，皆平之。

12　六月庚戌，初立孔子 庙。

13　豫州 刺史王超宗 将兵围魏 小岘 。丁卯，魏 扬州 刺史薛真度 遣兼统军李叔仁 等击之，超宗 兵大败。

14　冠军将军王景胤 、李畎 、辅国将军鲁方达 等与魏 王足 战，屡败，秋，七月，足 进逼涪城 。

15　八月壬寅，魏 中山 王 英 寇雍州 。

16　庚戌，秦 、梁 二刺史鲁方达 与魏 王足 统军纪洪雅 、卢祖迁 战，败，方达 等十五将皆死。壬子，王景胤 等又与祖迁 战，败，景胤 等二十四将皆死。

17　杨公则 至洛口 ，与魏 豫州 长史石荣 战，斩之。甲寅，将军姜庆真 与魏 战于羊石 ，不利，公则 退屯马头 。

18　雍州 蛮 沔东 太守田青喜 叛降魏 。

19　魏 有芝生于太极殿 之西序，魏 主以示侍中崔光 ，光 上表，以为“此庄子 所谓‘气蒸成菌’者也。柔脆之物，生于墟落秽湿之地，不当生于殿堂高华之处；今忽有之，厥状扶疏，诚足异也。夫野木生朝，野鸟入庙，古人皆以为败亡之象，故太戊 、中宗 惧灾修德，殷 道以昌，所谓‘家利而怪先，国兴而妖豫’者也。今西南二方，兵革未息，郊甸之内，大旱逾时，民劳物悴，莫此之甚，承天育民者所宜矜恤；伏愿陛下侧躬耸意，惟新圣道，节夜饮之乐，养方富之年，则魏 祚可以永隆，皇寿等于山岳矣。”于是魏 主好宴乐，故光 言及之。

20　九月己巳，杨公则 等与魏 扬州 刺史元嵩 战，公则 败绩。

21　冬，十月丙午，上大举伐魏 ，以扬州 刺史临川王 宏 都督北讨诸军事，尚书右仆射柳惔 为副，王公以下各上国租及田谷以助军。宏 军于洛口 。

22　杨集起 、集义 立杨绍先 为帝，自皆称王。十一月戊辰朔，魏 遣光禄大夫杨椿 将兵讨之。

23　魏 王足 围涪城 ，蜀 人震恐，益州 城戍降魏 者什二三，民自上名籍者五万馀户。邢峦 表于魏 主，请乘胜进取蜀 ，以为“建康 、成都 ，相去万里，陆行既绝，惟资水路，水军西上，非周年不达，益州 外无军援，一可图也。顷经刘季连 反，邓元起 攻围，资储空竭，吏民无复固守之志，二可图也。萧渊藻 裙屐少年，未洽治务，宿昔名将，多见囚戮，今之所任，皆左右少年，三可图也。蜀 之所恃，唯在剑阁 ，今既克南安 ，已夺其险，据彼竟内，三分已一；自南安 向涪 ，方轨无碍，前军累败，后众丧魄，四可图也。渊藻 是萧衍 骨肉至亲，必无死理，若克涪 城，渊藻 安肯城中坐而受困，必将望风逃去；若其出斗，庸 、蜀 士卒驽怯，弓矢寡弱，五可图也。臣内省文吏，不习军旅，赖将士竭力，频有薄捷，既克重阻，民心怀服，瞻望涪 、益 ，旦夕可图，正以兵少粮匮，未宜前出，今若不取，后图便难。况益州 殷实，户口十万，比寿春 、义阳 ，其利三倍。朝廷若欲进取，时不可失；若欲保境宁民，则臣居此无事，乞归侍养。”魏 主诏以“平蜀 之举，当更听后敕。寇难未夷，何得以养亲为辞！”峦 又表称，“昔邓艾 、钟会 帅十八万众，倾中国资储，仅能平蜀 ，所以然者，斗实力也。况臣才非古人，何宜以二万之众而希平蜀 ！所以敢者，正以据得要险，士民慕义，此往则易，彼来则难，任力而行，理有可克。今王足 已逼涪 城，脱得涪 ，则益州 乃成擒之物，但得之有早晚耳。且梓潼 已附民户数万，朝廷岂可不守！又，剑阁 天险，得而弃之，良可惜矣。臣诚知战伐危事，未易可为。自军度剑阁 以来，鬓发中白，日夜战惧，何可为心！所以勉强者，既得此地而自退不守，恐负陛下之爵禄故也。且臣之意算，正欲先取涪 城，以渐而进。若得涪 城，则中分益州 之地，断水陆之冲，彼外无援军，孤城自守，何能复持久哉！臣今欲使军军相次，声势连接，先为万全之计，然后图功，得之则大利，不得则自全。又，巴西 、南郑 ，相距千四百里，去州迢 ，恒多扰动。昔在南 之日，以其统绾势难，曾立巴州 ，镇静夷 、獠 ，梁州 藉利，因而表罢。彼土民望，严 、蒲 、何 、杨 ，非唯一族，虽率居山谷，而豪右甚多，文学风流，亦为不少，但以去州既远，不获仕进，至于州纲，无由厕迹，是以郁怏，多生异图。比道迁 建义之始，严玄思 自号巴州 刺史，克城以来，仍使行事。巴西 广袤千里，户馀四万，若于彼立州，镇摄华 、獠 ，则大帖民情，从垫江 已还，不劳征伐，自为国有。”魏 主不从。

先是，魏 主以王足 行益州 刺史。上遣天门 太守张齐 将兵救益州 ，未至，魏 主更以梁州 军司泰山 羊祉 为益州 刺史。王足 闻之，不悦，辄引兵还，遂不能定蜀 。久之，足 自魏 来奔。邢峦 在梁州 ，接豪右以礼，抚小民以惠，州人悦之。峦 之克巴西 也，使军主李仲迁 守之。仲迁 溺于酒色，费散兵储，公事谘承，无能见者。峦 忿之切齿，仲迁 惧，谋叛，城人斩其首，以城来降。

24　十二月庚申，魏 遣骠骑大将军源怀 讨武兴 氐 ，邢峦 等并受节度。

25　司徒、尚书令谢朏 以母忧去职。

26　是岁，大穰，米斛三十钱。

五年（丙戌，506）

1　春，正月丁卯朔，魏 于后 生子昌 ，大赦。

2　杨集义 围魏 关城 ，邢峦 遣建武将军傅竖眼 讨之，集义 逆战，竖眼 击破之；乘胜逐北，壬申，克武兴 ，执杨绍先 ，送洛阳 。杨集起 、杨集义 亡走，遂灭其国，以为武兴镇 ，又改为东益州 。

3　乙亥，以前司徒谢朏 为中书监、司徒。

4　冀州 刺史桓和 击魏 南青州 ，不克。

5　魏 秦州 屠各 王法智 聚众二千，推秦州 主簿吕苟儿 为主，改元建明 ，置百官，攻逼州郡。泾州 民陈瞻 亦聚众称王，改元圣明 。

6　己卯，杨集起 兄弟相帅降建〔魏 〕。

7　甲申，封皇子纲 为晋安王 。

8　二月丙辰，魏 主诏王公以下直言忠谏。治书侍御史阳固 上表，以为“当今之务，宜亲宗室，勤庶政，贵农桑，贱工贾，绝谈虚穷微之论，简桑门无用之费，以救饥寒之苦。”时魏 主委任高肇 ，疏薄宗室，好桑门之法，不亲政事，故固 言及之。

9　戊午，魏 遣右卫将军元丽 都督诸军讨吕苟儿 。丽 ，小新成 之子也。

10　乙丑，徐州 刺史历阳 昌义之 与魏 平南将军陈伯之 战于梁城 ，义之 败绩。

11　将军萧昺 将兵击魏 徐州 ，围淮阳 。

12　三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13　己卯，魏 荆州 刺史赵怡 、平南将军奚康生 救淮阳 。

14　魏 咸阳王 禧 之子翼 ，遇赦求葬其父，屡泣请于魏 主，魏 主不许。癸未，翼 与其弟昌 、晔 来奔。上以翼 为咸阳王 ，翼 以晔 嫡母李妃 之子也，请以爵让之，上不许。

15　辅国将军刘思效 败魏 青州 刺史元系 于胶水 。

16　临川王 宏 使记室吴兴 丘迟 为书遗陈伯之 曰：“寻君去就之际，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内审诸己，外受流言，沈迷猖蹶，以至于此。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将军松柏不翦，亲戚安居，高台未倾，爱妾尚在。而将军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不亦惑乎！想早励良图，自求多福。”庚寅，伯之 自寿阳 梁城 拥众八千来降，魏 人杀其子虎牙 。诏复以伯之 为西豫州 刺史；未之任，复以为通直散骑常侍。久之，卒于家。

17　初，魏 御史中尉甄琛 ，表称：“周礼 ，山林川泽有虞、衡之官，为之厉禁，盖取之以时，不使戕贼而已，故虽置有司，实为民守之也。夫一家之长，必惠养子孙，天下之君，必惠养兆民，未有为人父母而吝其醯醢，富有群生而榷其一物者也。今县官鄣护河东 盐池而收其利，是专奉口腹而不及四体也。盖天子富有四海，何患于贫！乞弛盐禁，与民共之！”录尚书事勰 、尚书邢峦 奏，以为“琛 之所陈，坐谈则理高，行之则事阙。窃惟古之善治民者，必污隆随时，丰俭称事，役养消息以成其性命。若任其自生，随其饮啄，乃是刍狗万物，何以君为！是故圣人敛山泽之货以宽田畴之赋，收关市之税以助什一之储，取此与彼，皆非为身，所谓资天地之产，惠天地之民也。今盐池之禁，为日已久，积而散之，以济军国，非专为供太官之膳羞，给后宫之服玩。既利不在己，则彼我一也。然自禁盐以来，有司多慢，出纳之间，或不如法。是使细民嗟怨，负贩轻议，此乃用之者无方，非作之者有失也。一旦罢之，恐乖本旨。一行一改，法若弈棋，参论理要，宜如旧式。”魏 主卒从琛 议，夏，四月乙未，罢盐池禁。

18　庚戌，魏 以中山王 英 为征南将军、都督扬 徐 二州诸军事，帅众十馀万以拒梁 军，指授诸节度，所至以便宜从事。

江州 刺史王茂 将兵数万侵魏 荆州 ，诱魏 边民及诸蛮 更立宛州 ，遣其所署宛州 刺史雷豹狼 等袭取魏 河南城 。魏 遣平南将军杨大眼 都督诸军击茂 ，辛酉，茂 战败，失亡二千馀人。大眼 进攻河南城 ，茂 逃还；大眼 追至汉水 ，攻拔五城。

魏 征虏将军宇文福 寇司州 ，俘千馀口而去。

五月辛未，太子右卫率张惠绍 等侵魏 徐州 ，拔宿预 ，执城主马成龙 。乙亥，北徐州 刺史昌义之 拔梁城 。

豫州 刺史韦叡 遣长史王超 等攻小岘 ，未拔。叡 行围栅，魏 出数百人陈于门外，叡 欲击之，诸将皆曰：“向者轻来，未有战备，徐还授甲，乃可进耳。”叡 曰：“不然。魏 城中二千馀人，足以固守，今无故出人于外，必其骁勇者也，苟能挫之，其城自拔。”众犹迟疑,叡 指其节曰：“朝廷授此，非以为饰，韦叡 法不可犯也！”遂进击之，士皆殊死战，魏 兵败走，因急攻之，中宿而拔，遂至合肥 。

先是，右军司马胡景略 等攻合肥 ，久未下，叡 按山川，夜，帅众堰肥水 ，顷之，堰成水通，舟舰继至。魏 筑东、西小城夹合肥 ，叡 先攻二城，魏 将杨灵胤 帅众五万奄至。众惧不敌，请奏益兵，叡 笑曰：“贼至城下，方求益兵，将何所及！且吾求益兵，彼亦益兵，兵贵用奇，岂在众也！”遂击灵胤 ，破之。叡 使军主王怀静 筑城于岸以守堰，魏 攻拔之，城中千馀人皆没。魏 人乘胜至堤下，兵势甚盛，诸将欲退还漅湖 ，或欲保三叉 ，叡 怒曰：“宁有此邪！”命取伞扇麾幢，树之堤下，示无动志。魏 人来凿堤，叡 亲与之争，魏 兵却，因筑垒于堤以自固。叡 起斗舰，高与合肥 城等，四面临之，城中人皆哭，守将杜元伦 登城督战，中弩死。辛巳，城溃，俘斩万馀级，获牛羊以万数。

叡 体素羸，未尝跨马，每战，常乘板舆督厉将士，勇气无敌；昼接宾旅，夜半起，算军书，张灯达曙。抚循其众，常如不及，故投募之士争归之。所至顿舍，馆宇藩墙，皆应准绳。

诸军进至东陵 ，有诏班师，去魏 城既近，诸将恐其追蹑，叡 悉遣辎重居前，身乘小舆殿后，魏 人服叡 威名，望之不敢逼，全军而还。于是迁豫州 治合肥 。

壬午，魏 遣尚书元遥 南拒梁 兵。

19　癸未，魏 遣征西将军于劲 节度秦 、陇 诸军。

20　丁亥，庐江 太守闻喜 裴邃 克魏 羊石城 ，庚寅，又克霍丘城 。

六月庚子，青 、冀 二州刺史桓和 克朐山城 。

21　乙巳，魏 安西将军元丽 击王法智 ，破之，斩首六千级。

22　张惠绍 与假徐州 刺史宋黑 水陆俱进，趣彭城 ，围高冢戍 ，魏 武卫将军奚康生 将兵救之，丁未，惠绍 兵不利，黑 战死。

23　太子统 生五岁，能遍诵五经 ；庚戌，始自禁中出居东宫。

24　丁巳，魏 以度支尚书邢峦 都督东讨诸军事。

25　魏 骠骑大将军冯翊惠公 源怀 卒。怀 性宽简，不喜烦碎，常曰：“为贵人当举纲维，何必事事详细！譬如为屋，但外望高显，楹栋平正，基壁完牢，足矣；斧斤不平，斫削不密，非屋之病也。”

26　秋，七月丙寅，桓和 击魏 兖州 ，拔固城 。

27　吕苟儿 率众十馀万屯孤山 ，围逼秦州 ，元丽 进击，大破之。行秦州 事李韶 掩击孤山 ，获其父母妻子，庚辰，苟儿 帅其徒诣丽 降。

兼太仆卿杨椿 别讨陈瞻 ，瞻 据险拒守。诸将或请伏兵山蹊，断其出入，待粮尽而攻之，或欲斩木焚山，然后进讨，椿 曰：“皆非计也。自官军之至，所向辄克，贼所以深窜，正避死耳。今约勒诸军，勿更侵掠，贼必谓我见险不前；待其无备，然后奋击，可一举平也。”乃止屯不进。贼果出抄掠，椿 复以马畜饵之，不加讨逐。久之，阴简精卒，衔枚夜袭之，斩瞻，传首。秦 、泾 二州皆平。

28　戊子，徐州 刺史王伯敖 与魏 中山王 英 战于阴陵 ，伯敖 兵败，失亡五千馀人。

己丑，魏 发定 、冀 、瀛 、相 、并 、肆 六州十万人以益南行之兵。上遣将军角念 将兵一万屯蒙山 ，招纳兖州 之民，降者甚众。是时，将军萧及 屯固城 ，桓和 屯孤山 。魏 邢峦 遣统军樊鲁 攻和 ，别将元恒 攻及 ，统军毕祖朽 攻念 。壬寅，鲁 大破和 于孤山 ，恒 拔固城 ，祖朽 击念 ，走之。

己酉，魏 诏平南将军安乐王 诠 督后发诸军赴淮南 。诠 ，长乐 之子也。

将军蓝怀恭 与魏 邢峦 战于睢口 ，怀恭 败绩，峦 进围宿预 。怀恭 复于清 南筑城，峦 与平南将军杨大眼 合攻之，九月癸酉，拔之，斩怀恭 ，杀获万计。张惠绍 弃宿预 ，萧昺 弃淮阳 ，遁还。

临川王 宏 以帝弟将兵，器械精新，军容甚盛，北人以为百数十年所未之有。军次洛口 ，前军克梁城 ，诸将欲乘胜深入，宏 性懦怯，部分乖方。魏 诏邢峦 引兵渡淮 ，与中山王 英 合攻梁城 ，宏 闻之，惧，召诸将议旋师，吕僧珍 曰：“知难而退，不亦善乎！”宏 曰：“我亦以为然。”柳惔 曰：“自我大众所临，何城不服，何谓难乎！”裴邃 曰：“是行也，固敌是求，何难之避！”马仙琕 曰：“王安得亡国之言！天子扫境内以属王，有前死一尺，无却生一寸！”昌义之 怒，须发尽磔，曰：“吕僧珍 可斩也！岂有百万之师出未逢敌，望风遽退，何面目得见圣主乎！”朱僧勇 、胡辛生 拔剑而退，曰：“欲退自退，下官当前向取死。”议者罢出，僧珍 谢诸将曰：“殿下昨来风动，意不在军，深恐大致沮丧，故欲全师而返耳。”宏不敢遽违群议，停军不前。魏 人知其不武，遗以巾帼，且歌之曰：“不畏萧娘 与吕姥 ，但畏合肥 有韦虎 。”虎，谓韦叡 也。僧珍 叹曰：“使始兴 、吴平 为帅而佐之，岂有为敌人所侮如是乎！”欲遣裴邃 分军取寿阳 ，大众停洛口 ，宏 固执不听，令军中曰：“人马有前行者斩！”于是将士人怀愤怒。魏 奚康生 驰遣杨大眼 谓中山王 英 曰：“梁 人自克梁城 已后，久不进军，其势可见，必畏我也。王若进据洛水 ，彼自奔败。”英 曰：“萧临川 虽呆，其下有良将韦 、裴 之属，未可轻也。宜且观形势，勿与交锋。”

张惠绍 号令严明，所至独克，军于下邳 ，下邳 人多欲降者，惠绍 谕之曰：“我若得城，诸卿皆是国人，若不能克，徒使诸卿失乡里，非朝廷吊民之意也。今且安堵复业，勿妄自辛苦。”降人咸悦。

己丑，夜，洛口 暴风雨，军中惊，临川王 宏 与数骑逃去。将士求宏 不得，皆散归，弃甲投戈，填满水陆，捐弃病者及羸老，死者近五万人。宏 乘小船济江 ，夜至白石垒 ，叩城门求入。临汝侯 渊猷 登城谓曰：“百万之师，一朝鸟散，国之存亡，未可知也。恐奸人乘间为变，城不可夜开。”宏 无以对，乃缒食馈之。渊猷 ，渊藻 之弟。时昌义之 军梁城 ，闻洛口 败，与张惠绍 皆引兵退。

魏 主诏中山王 英 乘胜平荡东南，逐北至马头 ，攻拔之，城中粮储，魏 悉迁之归北。议者咸曰：“魏 运米北归，当不复南向。”上曰：“不然，此必欲进兵，为诈计耳。”乃命修钟离 城，敕昌义之 为战守之备。

冬，十月，英 进围钟离 ，魏 主诏邢峦 引兵会之。峦 上表，以为“南军虽野战非敌，而城守有馀，今尽锐攻钟离 ，得之则所利无几，不得则亏损甚大。且介在淮 外，借使束手归顺，犹恐无粮难守，况杀士卒以攻之乎！又，征南士卒从戎二时，疲弊死伤，不问可知。虽有乘胜之资，惧无可用之力。若臣愚见，谓宜修复旧戍，抚循诸州，以俟后举，江 东之衅，不患其无。”诏曰：“济淮 掎角，事如前敕，何容犹尔盘桓，方有此请！可速进军！”峦 又表，以为“今中山 进军钟离 ，实所未解。若为得失之计，不顾万全，直袭广陵 ，出其不备，或未可知。若正欲以八十日粮取钟离 城者，臣未之前闻也。彼坚城自守，不与人战，城堑水深，非可填塞，空坐至春，士卒自弊。若遣臣赴彼，从何致粮！夏来之兵，不赍冬服，脱遇冰雪，何方取济！臣宁荷怯懦不进之责，不受败损空行之罪。钟离 天险，朝贵所具，若有内应，则所不知；如其无也，必无克状。若信臣言，愿赐臣停；若谓臣惮行求还，臣所领兵，乞尽付中山 ，任其处分，臣止以单骑随之东西。臣屡更为将，颇知可否，臣既谓难，何容强遣！”乃召峦 还，更命镇东将军萧宝寅 与英 同围钟离 。

侍中卢昶 素恶峦 ，与侍中、领右卫将军元晖 共谮之，使御史中尉崔亮 弹峦 在汉中 掠人为奴婢。峦 以汉中 所得美女赂晖 ，晖 言于魏 主曰：“峦 新有大功，不当以赦前小事案之。”魏 主以为然，遂不问。

晖 与卢昶 皆有宠于魏 主而贪纵，时人谓之“饿虎将军、”“饥鹰侍中”。晖 寻迁吏部尚书，用官皆有定价，大郡二千匹，次郡下郡递减其半，馀官各有等差，选者谓之“市曹”。

29　丁酉，梁 兵围义阳 者夜遁，魏 郢州 刺史娄悦 追击，破之。

30　柔然 库者汗可汗 卒，子伏图 立，号佗汗可汗 ，改元始平 。戊申，佗汗 遣使者纥奚勿六跋 如魏 请和。魏 主不报其使，谓勿六跋 曰：“蠕蠕 远祖社芲 ，乃魏 之叛臣，往者包容，暂听通使。今蠕蠕 衰微，不及畴昔，大魏 之德，方隆周 、汉 ，正以江南 未平，少宽北略，通和之事，未容相许。若修藩礼，款诚昭著者，当不尔孤也。”

31　魏 京兆王 愉 、广平王 怀 国臣多骄纵，公行属请，魏 主诏中尉崔亮 穷治之，坐死者三十馀人，其不死者悉除名为民。惟广平 右常侍杨昱 、文学崔楷 以忠谏获免。昱 ，椿 之子也。

32　十一月乙丑，大赦。诏右卫将军曹景宗 都督诸军二十万救钟离 。上敕景宗 顿道人洲 ，俟众军齐集俱进。景宗 固启求先据邵阳洲 尾，上不许。景宗 欲专其功，违诏而进，值暴风猝起，颇有溺者，复还守先顿。上闻之曰：“景宗 不进，盖天意也。若孤军独往，城不时立，必致狼狈，今破贼必矣。”

33　初，汉 归义侯 势 之末，群獠 始出，北自汉中 ，南至邛 、笮 ，布满山谷。势 既亡，蜀 民多东徙，山谷空地皆为獠 所据。其近郡县与华 民杂居者，颇输租赋，远在深山者，郡县不能制。梁 、益 二州岁伐獠 以自润，公私利之。及邢峦 为梁州 ，獠 近者皆安堵乐业，远者不敢为寇。峦 既罢去，魏 以羊祉 为梁州 刺史，傅竖眼 为益州 刺史。祉 性酷虐，不得物情。獠 王赵清荆 引梁 兵入州境为寇，祉 遣兵击破之。竖眼 施恩布信，大得獠 和。

34　十二月癸卯，都亭靖侯 谢朏 卒。

35　魏 人议乐，久不决。

六年（丁亥，507）

1　春，正月，公孙崇 请委卫军将军、尚书右仆射高肇 监其事；魏 主知肇 不学，诏太常卿刘芳 佐之。

2　魏 中山王 英 与平东将军杨大眼 等众数十万攻钟离 。钟离 城北阻淮水 ，魏 人于邵阳洲 两岸为桥，树栅数百步，跨淮 通道。英 据南岸攻城，大眼 据北岸立城，以通粮运。城中众才三千人，昌义之 督帅将士，随方抗御。魏 人以车载土填堑，使其众负土随之，严骑蹙其后，人有未及回者，因以土迮之，俄而堑满。冲车所撞，城土辄颓，义之 用泥补之，冲车虽入而不能坏。魏 人昼夜苦攻，分番相代，坠而复升，莫有退者。一日战数十合，前后杀伤万计，魏 人死者与城平。

二月，魏 主召英 使还，英 表称：“臣志殄逋寇，而月初已来，霖雨不止，若三月晴霁，城必可克，愿少赐宽假！”魏 主复诏曰：“彼土蒸湿，无宜久淹。势虽必取，乃将军之深计，兵久力殆，亦朝廷之所忧也。”英 犹表称必克，魏 主遣步兵校尉范绍 诣英 议攻取形势。绍 见钟离 城坚，劝英 引还，英 不从。

上命豫州 刺史韦叡 将兵救钟离 ，受曹景宗 节度。叡 自合肥 取直道，由阴陵 大泽行，值涧谷，辄飞桥以济师。人畏魏 兵盛。多劝叡 缓行，叡 曰：“钟离 今凿穴而处，负户而汲，车驰卒奔，犹恐其后，而况缓乎！魏 人已堕吾腹中，卿曹勿忧也。”旬日至邵阳 ，上豫敕曹景宗 曰：“韦叡 ，卿之乡望，宜善敬之！”景宗 见叡 ，礼甚谨，上闻之曰：“二将和，师必济矣。”

景宗 与叡 进顿邵阳洲 ，叡 于景宗 营前二十里夜掘长堑，树鹿角，截洲为城，去魏 城百馀步。南梁 太守冯道根 ，能走马步地，计马足以赋功，比晓而营立。魏 中山王 英 大惊，以杖击地曰：“是何神也！”景宗 等器甲精新，军容甚盛，魏 人望之夺气。景宗 虑城中危惧，募军士言文达 等潜行水底，赍敕入城，城中始知有外援，勇气百倍。

杨大眼 勇冠军中，将万馀骑来战，所向皆靡。叡 结车为陈，大眼 聚骑围之，叡 以强弩二千一时俱发，洞甲穿中，杀伤甚众。矢贯大眼 右臂，大眼 退走。明旦，英 自帅众来战，叡 乘素木舆，执白角如意以麾军，一日数合，英 乃退。魏 师复夜来攻城，飞矢雨集，叡 子黯 请下城以避箭，叡 不许；军中惊，叡 于城上厉击呵之，乃定。牧人过淮 北伐刍藁者，皆为杨大眼 所略；曹景宗 募勇敢士千馀人，于大眼 城南数里筑垒，大眼 来攻，景宗 击却之。垒成，使别将赵草 守之，有抄掠者，皆为草 所获，是后始得纵刍牧。

上命景宗 等豫装高舰，使与魏 桥等，为火攻之计，令景宗 与叡 各攻一桥，叡 攻其南，景宗 攻其北。三月，淮水 暴涨六七尺，叡 使冯道根 与庐江 太守裴邃 、秦郡 太守李文钊 等乘斗舰竞发，击魏 洲上军尽殪。别以小船载草，灌之以膏，从而焚其桥，风怒火盛，烟尘晦冥，敢死之士，拔栅斫桥，水又漂疾，倏忽之间，桥栅俱尽。道根 等皆身自搏战，军人奋勇，呼声动天地，无不一当百，魏 军大溃。英 见桥绝，脱身弃城走，大眼 亦烧营去。诸垒相次土崩，悉弃其器甲争投水，死者十馀万，斩首亦如之。叡 遣报昌义之 ，义之 悲喜，不暇答语，但叫曰：“更生，更生！”诸军逐北至 水上，英 单骑入梁城 ，缘淮 百馀里，尸相枕藉，生擒五万人，收其资粮、器械山积，牛马驴骡不可胜计。

义之 德景宗 及叡 ，请二人共会，设钱二十万，官赌之。景宗 掷得雉；叡 徐掷得卢，遽取一子反之，曰：“异事！”遂作塞。景宗 与群帅争先告捷，叡 独居后，世尤以此贤之。诏增景宗 、叡 爵邑，义之 等受赏各有差。

3　夏，四月己酉，以江州 刺史王茂 为尚书右仆射，安成王 秀 为江州 刺史。秀 将发，主者求坚船以为斋舫，秀 曰：“吾岂爱财而不爱士乎！”乃以坚者给参佐，下者载斋物，既而遭风，斋舫遂破。

4　丁巳，以临川王 宏 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建安王 伟 为扬州 刺史，右光禄大夫沈约 为尚书左仆射，左仆射王莹 为中军将军。

5　六月丙午，冯翊 等七郡叛降魏 。

6　秋，七月丁亥，以尚书右仆射王茂 为中军将军。

7　八月戊子，大赦。

8　魏 有司奏：“中山王 英 经算失图，齐王 萧宝寅 等守桥不固，皆处以极法。”己亥，诏英 、宝寅 免死，除名为民，杨大眼 徙营州 为兵。以中护军李崇 为征南将军、扬州 刺史。崇 多事产业，征南长中狄道 辛琛 屡谏不从，遂相纠举。诏并不问。崇 因置酒谓琛 曰：“长史后必为刺史，但不知得上佐何如人耳。”琛 曰：“若万一叨忝，得一方正长史，朝夕闻过，是所愿也。”崇 有惭色。

9　九月己亥，魏 以司空高阳王 雍 为太尉，尚书令广阳王 嘉 为司空。

10　甲子，魏 开斜谷 旧道。

11　冬，十月壬寅，以五兵尚书徐勉 为吏部尚书。勉 精力过人，虽文案填积，坐客充满，应对如流，手不停笔。又该综百氏，皆为避讳。尝与门人夜集，客虞暠 求詹事五官，勉 正色曰：“今夕止可谈风月，不可及公事。”时人咸服其无私。

12　闰月乙丑，以临川王 宏 为司徒、行太子太傅，尚书左仆射沈约 为尚书令、行太子少傅，吏部尚书袁昂 为右仆射。

13　丁卯，魏 皇后于氏 殂。是时高贵嫔 有宠而妒，高肇 势倾中外，后暴疾而殂，人皆归咎高氏 ，宫禁事秘，莫能详也。

14　甲申，以光禄大夫夏侯详 为尚书左仆射。

15　乙酉，魏 葬顺皇后 于永泰陵 。

16　十二月丙辰，丰城景公 夏侯详 卒。

17　乙丑，魏 淮阳镇 都军主常邕和 以城来降。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四十七

梁纪三

高祖武皇帝三

天监七年（戊子，508）

1　春，正月，魏 颍川 太守王神念 来奔。

2　壬子，以卫尉吴平侯 昺 兼领军将军。

3　诏吏部尚书徐勉 定百官九品为十八班，以班多者为贵。二月乙丑，增置镇、卫将军以下为十品，凡二十四班；不登十品，别有八班。又置施外国将军二十四班，凡一百九号。

4　庚午，诏置州望、郡宗、乡豪各一人，专掌搜荐。

5　乙亥，以南兖州 刺史吕僧珍 为领军将军。领军掌内外兵要，宋 孝建 以来，制局用事，与领军分兵权，典事以上皆得呈奏，领军拱手而已。及吴平侯 昺 在职峻切，官曹肃然。制局监皆近幸，颇不堪命，以是不得久留中，丙子，出为雍州 刺史。

6　三月戊子，魏 皇子昌 卒，侍御师王显 失于疗治，时人皆以为承高肇 之意也。

7　夏，四月乙卯，皇太子纳妃，大赦。

8　五月己亥，诏复置宗正、太仆、大匠、鸿胪，又增太府、太舟，仍先为十二卿。

9　癸卯，以安成王 秀 为荆州 刺史。先是，巴陵 马营蛮 缘江 为寇，州郡不能讨，秀 遣防 文炽 帅众燔其林木，蛮 失其险，州境无寇。

10　秋，七月甲午，魏 立高贵嫔 为皇后。尚书令高肇 益贵重用事。肇 多变更先朝旧制，减削封秩，抑黜勋人，由是怨声盈路。群臣宗室皆卑下之，唯度支尚书元匡 与肇 抗衡，先自造棺置听事，欲舆棺诣阙论肇 罪恶，自杀以切谏；肇 闻而恶之。会匡 与太常刘芳 议权量事，肇 主芳 议，匡 遂与肇 喧竞，表肇 指鹿为马。御史中尉王显 奏弹匡 诬毁宰相，有司处匡 死刑；诏恕死，降为光禄大夫。

11　八月癸丑，竟陵壮公 曹景宗 卒。

12　初，魏 主为京兆王 愉 纳于后 之妹为妃，愉 不爱，爱妾李氏 ，生子宝月 。于后 召李氏 入宫，棰之。愉 骄奢贪纵，所为多不法。帝召愉 入禁中推按，杖愉 五十，出为冀州 刺史。愉 自以年长，而势位不及二弟，潜怀愧恨。又，身与妾屡被顿辱，高肇 数谮愉 兄弟，愉 不胜忿；癸亥，杀长史羊灵引 、司马李遵 ，诈称得清河王 怿 密疏，云“高肇 弑逆”。遂为坛于信都 之南，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建平 ，立李氏 为皇后。法曹参军崔伯骥 不从，愉 杀之。在北州镇皆疑魏朝 有变，定州 刺史安乐王 诠 具以状告之，州镇乃安。乙丑，魏 以尚书李平 为都督北讨诸军、行冀州 事以讨愉 。平 ，崇 之从父弟也。

13　丁卯，魏 大赦，改元永平 。

14　魏 京兆王 愉 遣使说平原 太守清河 房亮 ，亮 斩其使；愉 遣其将张灵和 击之，为亮 所败。李平 军至经县 ，诸军大集，夜，有蛮 兵数千斫平 营，矢及平 帐，平 坚卧不动，俄而自定。九月辛巳朔，愉 逆战于城南草桥 ，平 奋击，大破之，愉 脱身走入城，平 进围之。壬辰，安乐王 诠 破愉 兵于城北。

15　癸巳，立皇子绩 为南康王 。

16　魏 高后 之立也，彭城武宣王 勰 固谏，魏 主不听。高肇 由是怨之，数谮勰 于魏 主，魏 主不之信。勰 荐其舅潘僧固 为长乐 太守，京兆王 愉 之反，胁僧固 与之同，肇 因诬勰 北与愉 通，南招蛮 贼。彭城 郎中令魏偃 、前防 高祖珍 希肇 提擢，构成其事。肇 令侍中元晖 以闻，晖 不从，又令左卫元珍 言之。帝以问晖 ，晖 明勰 不然；又以问肇 ，肇 引魏偃 、高祖珍 为证，帝乃信之。戊戌，召勰 及高阳王 雍 、广阳王 嘉 、清河王 怿 、广平王 怀 、高肇 俱入宴。勰 妃李氏 方产，固辞不赴。中使相继召之，不得已，与妃决而登车。入东掖门 ，度小桥，牛不肯进，击之良久,更有使者责勰 来迟，乃去牛，人挽而进。宴于禁中，至夜，皆醉，各就别所消息。俄而元珍 引武士赍毒酒而至，勰 曰：“吾无罪，愿一见至尊，死无恨！”元珍 曰：“至尊何可复见！”勰 曰：“至尊圣明，不应无事杀我，乞与告者一对曲直！”武士以刀镮筑之，勰 大言曰：“冤哉，皇天！忠而见杀。”武士又筑之，勰 乃饮毒酒，武士就杀之，向晨，以褥裹尸载归其第，云王因醉而薨。李妃 号哭大言曰：“高肇 枉理杀人，天道有灵，汝安得良死！”魏 主举哀于东堂，赠官、葬礼皆优厚加等。在朝贵贱，莫不丧气，行路士女皆流涕曰：“高令公 枉杀贤王。”由是中外恶之益甚。

京兆王 愉 不能守信都 ，癸卯，烧门，携李氏 及其四子从百馀骑突走。李平 入信都 。斩愉 所置冀州 牧韦超 等，遣统军叔孙头 追执愉 ，置信都 ，以闻。群臣请诛愉 ，魏 主不许，命锁送洛阳 ，申以家人之训。行至野王 ，高肇 密使人杀之。诸子至洛 ，魏 主皆赦之。

魏 主将屠李氏 ，中书令崔光 谏曰：“李氏 方妊，刑至刳胎，乃桀 、纣 所为，酷而非法。请俟产毕，然后行刑。”从之。

李平 捕愉 馀党千馀人，将尽杀之，录事参军高颢 曰：“此皆胁从，前既许之原免矣，宜为表陈。”平 从之，皆得免死。颢 ，佑 之孙也。

济州 刺史高植 帅州军击愉 ，有功当封，植 不受，曰：“家荷重恩，为国致效，乃其常节，何敢求赏！”植 ，肇 之子也。

加李平 散骑常侍。高肇 及中尉王显 素恶平 ，显 弹平 在冀州 隐截官口，肇 奏除平 名。

初，显祖 之世，柔然 万馀口降魏 ，置之高平 、薄骨律 二镇，及太和 之末，叛走略尽，唯千馀户在。太中大夫王通 请徙置淮 北以绝其叛，诏太仆卿杨椿 持节往徙之，椿 上言：“先朝处之边徼，所以招附殊俗，且别异华 、戎 也。今新附之户甚众，若旧者见徙，新者必不自安，是驱之使叛也。且此属衣毛食肉，乐冬便寒，南土湿热，往必歼尽。进失归附之心，退无藩卫之益，置之中夏 ，或生后患，非良策也。”不从，遂徙于济州 ，缘河 处之。及京兆王 愉 之乱，皆浮河 赴愉 ，所在抄掠，如椿 之言。

17　庚子，魏 郢州 司马彭珍 等叛魏 ，潜引梁 兵趋义阳 ，三关 戍主侯登 等以城来降。郢州 刺史娄悦 婴城自守，魏 以中山王 英 都督南征诸军事，将步骑三万出汝南 以救之。

18　冬，十月，魏 悬瓠 军主白早生 杀豫州 刺史司马悦 ，自号平北将军，求救于司州 马仙琕 。时荆州 刺史安成王 秀 为都督，仙琕 签求应赴。参佐咸谓宜待台报，秀 曰：“彼待我以自存，援之宜速，待敕虽旧，非应急也。”即遣兵赴之。上亦诏仙琕 救早生 。仙琕 进顿楚王城 ，遣副将齐苟儿 ，以兵二千助守悬瓠 。诏以早生 为司州 刺史。

19　丙寅，以吴兴 太守张稷 为尚书左仆射。

20　魏 以尚书邢峦 行豫州 事，将兵击白早生 。魏 主问之曰：“卿言，早生 走也，守也？何时可平？”对曰：“早生 非有深谋大智，正以司马悦 暴虐，乘众怒而作乱，民迫于凶威，不得已而从之。纵使梁 兵入城，水路不通，粮运不继，亦成禽耳。早生 得梁 之援，溺于利欲，必守而不走。若临以王师，士民必翻然归顺，不出今年，当传首京师 。”魏 主悦，命峦 先发，使中山王 英 继之。

峦 帅骑八百，倍道兼行，五日至鲍口 。丙子，早生 遣其大将胡孝智 将兵七千，离城二百里逆战，峦 奋击，大破之，乘胜长驱至悬瓠 。早生 出城逆战，又破之，因渡汝水 ，围其城。诏加峦 都督南讨诸军事。

丁丑，魏 镇东参军成景隽 杀宿豫 戍主严仲贤 ，以城来降。时魏郢 、豫 二州，自悬瓠 以南至于安陆 诸城皆没，唯义阳 一城为魏 坚守。蛮帅田益宗 帅群蛮 以附魏 ，魏 以为东豫州 刺史，上以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五千户郡公招之，益宗 不从。

十一月庚寅，魏 遣安东将军杨椿 将兵四万攻宿豫 。

魏 主闻邢峦 屡捷，命中山王 英 趣义阳 ，英 以众少，累表请兵，弗许。英 至悬瓠 ，辄与峦 共攻之。十二月己未，齐苟儿 等开门出降，斩白早生 及其党数十人。英 乃引兵前趋义阳 。宁朔将军张道凝 先屯楚王城 ，癸亥，弃城走，英 追击，斩之。

魏 义阳 太守狄道 辛祥 与娄悦 共守义阳 ，将军胡武城 、陶平虏 攻之，祥 夜出袭其营，擒平虏 ，斩武城 ，由是州境获全。论功当赏，娄悦 耻功出其下，间之于执政，赏遂不行。

21　壬申，魏 东荆州 表“桓晖 之弟叔兴 前后招抚太阳蛮 ，归附者万馀户，请置郡十六，县五十，”诏前镇东府长史郦道元 案行置之。道元 ，范 之子也。

22　是岁，柔然 佗汗可汗 复遣纥奚勿六跋 献貂裘于魏 ，魏 主弗受，报之如前。

初，高车 侯倍穷奇 为 哒 所杀，执其子弥俄突 而去，其众分散，或奔魏 ，或奔柔然 。魏 主遣羽林监河南 孟威 抚纳降户，置于高平镇 。高车王 阿伏至罗 残暴，国人杀之，立其宗人跋利延 。 哒 奉弥俄突 以伐高车 ，国人杀跋利延 ，迎弥俄突 而立之。弥俄突 与佗汗可汗 战于蒲类海 ，不胜，西走三百馀里。佗汗 军于伊吾北山 。会高昌王 曲嘉 求内徙于魏 ，时孟威 为龙骧将军，魏 主遣威 发凉州 兵三千人迎之，至伊吾 ，佗汗 见威 军，怖而遁去。弥俄突 闻其离骇，追击，大破之，杀佗汗 于蒲类海 北，割其发送于威 ，且遣使入贡于魏 。魏 主使东城子 于亮 报之，赐遗甚厚。高昌王 嘉 失期不至，威 引兵还。

佗汗可汗 子丑奴 立，号豆罗 伏跋豆伐可汗 ，改元建昌 。

23　宋 、齐 旧仪，祀天皆服衮冕，兼著作郎高阳 许懋 请造大裘，从之。

24　上将有事太庙，诏以“斋日不乐，自今舆驾始出，鼓吹从而不作，还宫，如常仪。”

八年（己丑，509）

1　春，正月辛巳，上祀南郊，大赦。时有请封会稽 、禅国山 者，上命诸儒草封禅仪，欲行之。许懋 建议，以为“舜 柴岱宗 ，是为巡狩。而郑 引孝经钩命 决云：‘封于太山 ，考绩柴燎；禅乎梁甫 ，刻石纪号’，此纬书之曲说，非正经之通义也。舜 五载一巡狩，春夏秋冬周遍四岳，若为封禅，何其数也！又如管夷吾 所说七十二君，燧人 之前，世质民淳，安得泥金检玉！结绳而治，安得镌文告成！夷吾 又云：‘唯受命之君然后得封禅’，周成王 非受命之君，云何得封太山 禅社首 ！神农 即炎帝 也，而夷吾 分为二人，妄亦甚矣。若圣主，不须封禅；若凡主，不应封禅。盖齐桓公 欲行此事，夷吾 知其不可，故举怪物以屈之。秦始皇 尝封太山 ，孙皓 尝遣兼司空董朝 至阳羡 封禅国山 ，皆非盛德之事，不足为法。然则封禅之礼，皆道听所说，失其本文，由主好名于上，而臣阿旨于下也。古者祀天祭地，礼有常数，诚敬之道，尽此而备，至于封禅，非所敢闻。”上嘉纳之，因推演懋 议，称制旨以答请者，由是遂止。

2　魏 中山王 英 至义阳 ，将取三关 ，先策之曰：“三关 相须如左右手，若克一关，两关不待攻而破；攻难不如攻易，宜先攻东关 。”又恐其并力于东，乃使长史李华 帅五统向西关 ，以分其兵势，自督诸军向东关 。

先是，马仙琕 使云骑将军马广 屯长薄 ，军主胡文超 屯松岘 。丙申，英 至长薄 ，戊戌，长薄 溃，马广 遁入武阳 ，英 进围之。上遣冠军将军彭瓮生 、骠骑将军徐元季 将兵援武阳 ，英 故纵之使入城，曰：“吾观此城形势易取。”瓮生 等既入，英 促兵攻之，六日而拔，虏三将及士卒七千馀人。进攻广岘 ，太子左卫率李元履 弃城走；又攻西关 ，马仙琕 亦弃城走。

上使南郡 太守韦叡 将兵救仙琕 ，叡 至安陆 ，增筑城二丈馀，更开大堑，起高楼。众颇讥其示怯，叡 曰：“不然，为将当有怯时，不可专勇。”中山王 英 急追马仙琕 ，将复邵阳 之耻，闻叡 至，乃退。上亦有诏罢兵。

初，魏 主遣中书舍人鲖阳 董绍 慰劳叛城，白早生 袭而囚之，送于建康 。魏 主既克悬瓠 ，命于齐苟儿 等四将之中分遣二人，敕扬州 为移，以易绍 及司马悦 首。移书未至，领军将军吕僧珍 与绍 言，爱其文义，言于上，上遣主书霍灵超 谓绍 曰：“今听卿还，令卿通两家之好，彼此息民，岂不善也！”因召见，赐衣物，令舍人周舍 慰劳之，且曰：“战争多年，民物涂炭，吾是以不耻先言与魏朝 通好，比亦有书全无报者，卿宜备申此意。今遣传诏霍灵秀 送卿至国，迟有嘉问。”又谓绍 曰：“卿知所以得不死不？今者获卿，乃天意也。夫立君以为民也，凡在民上，岂可以不思此乎！若欲通好，今以宿豫 还彼，彼当以汉中 见归。”绍 还魏 言之，魏 主不从。

3　三月，魏 荆州 刺史元志 将兵七万寇潺沟 ，驱迫群蛮 ，群蛮 悉渡汉水 来降，雍州 刺史吴平侯 昺 纳之。纲纪皆以蛮 累为边患，不如因此除之，昺 曰：“穷来归，我诛之不祥。且魏 人来侵，吾得蛮 以为屏蔽，不亦善乎！”乃开樊城 受其降，命司马朱思远 等击志 于潺沟 ，大破之，斩首万馀级。志 ，齐 之孙也。

4　夏，四月戊申，以临川王 宏 为司空，加车骑将军王茂 开府仪同三司。

5　丁卯，魏 楚王城 主李国兴 以城降。

6　秋，七月癸巳，巴陵王 萧宝义 卒。

7　九月辛巳，魏 封故北海王 详 子颢 为北海王 。

8　魏 公孙崇 造乐尺，以十二黍为寸；刘芳 非之，更以十黍为寸。尚书令高肇 等奏：“崇 所造八音之器及度量皆与经传不同，诘其所以然，云‘必依经文，声则不协。’请更令芳 依周礼 造乐器，俟成集议并呈，从其善者。”诏从之。

9　冬，十月癸丑，魏 以司空广阳王 嘉 为司徒。

10　十一月己丑，魏 主于式乾殿 为诸僧及朝臣讲维摩诘经 。时魏 主专尚释氏 ，不事经籍，中书侍郎河东 裴延隽 上疏，以为“汉光武 、魏武帝 ，虽在戎马之间，未尝废书，先帝迁都行师，手不释卷，良以学问多益，不可暂辍故也。陛下升法座，亲讲大觉，凡在瞻听，尘蔽俱开。然五经 治世之模楷，应务之所先，伏愿经书互览，孔 、释 兼存，则内外俱周，真俗斯畅矣。”

时佛教盛于洛阳 ，沙门之外，自西域 来者三千馀人，魏 主别为之立永明寺 千馀间以处之。处士南阳 冯亮 有巧思，魏 主使与河南 尹甄琛 、沙门统僧暹 择嵩山 形胜之地立闲居寺 ，极岩壑土木之美。由是远近承风，无不事佛，比及延昌 ，州郡共有一万三千馀寺。

11　是岁，魏 宗正卿元树 来奔，赐爵邺王。树 ，翼 之弟也。时翼 为青 、冀 二州刺史，镇郁洲 ，久之，翼 谋举州降魏 ，事泄而死。

九年（庚寅，510）

1　春，正月乙亥，以尚书令沈约 为左光禄大夫，右光禄大夫王莹 为尚书令。约 文学高一时，而贪冒荣利，用事十馀年，政之得失，唯唯而已。自以久居端揆，有志台司，论者亦以为宜，而上终不用；及求外出，又不许。徐勉 为之请三司之仪，上不许。

2　庚寅，新作缘淮塘 ，北岸起石头 迄东冶 ，南岸起后渚篱门 迄三桥 。

3　三月丙戌，魏 皇子诩 生。诩 母胡充华 ，临泾 人，父国珍 袭武始伯 。充华初选入掖庭，同列以故事祝之：“愿生诸王、公主，勿生太子。”充华曰：“妾之志异于诸人，奈何畏一身之死而使国家无嗣乎！”及有娠，同列劝去之，充华不可，私自誓曰：“若幸而生男，次第当长，男生身死，所不憾也。”既而生诩 。

先是，魏 主频丧皇子，年渐长，深加慎护，择良家宜子者以为乳保，养于别宫，皇后、充华皆不得近。

4　己丑，上幸国子学，亲临讲肄。乙未，诏皇太子以下及王侯之子年可从师者皆入学。

5　旧制：尚书五都令史皆用寒流。夏，四月丁巳，诏曰：“尚书五都，职参政要，非但总领众局，亦乃方轧二丞；可革用士流，秉此群目。”于是以都令史视奉朝请，用太学博士刘纳 兼殿中都，司空法曹参军刘显 兼吏部都，太学博士孔虔孙 兼金部都，司空法曹参军萧轨 兼左右户都，宣毅墨曹参军王颙 兼中兵都，并以才地兼美，首膺其选。

6　六月，宣城 郡吏吴承伯 挟妖术聚众，癸丑，攻郡杀太守朱僧勇 ，转屠旁县。闰月己丑，承伯 逾山，奄至吴兴 。东土人素不习兵，吏民恇扰奔散，或劝太守蔡撙 避之，撙 不可，募勇敢闭门拒守。承伯 尽锐攻之，撙 帅众出战，大破之，临陈，斩承伯 。撙 ，兴宗 之子也。承伯 馀党入新安 ，攻陷黟 、歙 诸县，太守谢览 遣兵拒之，不胜，逃奔会稽 ，台军讨贼，平之。览 ，瀹 之子也。

7　冬，十月，魏 中山献武王 英 卒。

8　上即位之三年，诏定新历，员外散骑侍郎祖暅 奏其父冲之 考古法为正，历不可改。至八年，诏太史课新旧二历，新历密，旧历疏，是岁，始行冲之 大明历 。

9　魏 刘芳 奏“所造乐器及教文、武二舞、登歌、鼓吹曲等已成，乞如前敕集公卿群儒议定，与旧乐参呈。若臣等所造，形制合古，击拊会节，请于来年元会用之”。诏：“舞可用新，馀且仍旧。”

十年（辛卯，511）

1　春，正月辛丑，上祀南郊，大赦。

2　尚书左仆射张稷 ，自谓功大赏薄，尝侍宴乐寿殿 ，酒酣，怨望形于辞色。上曰：“卿兄杀郡守，弟杀其君，有何名称！”稷 曰：“臣乃无名称，至于陛下，不得言无勋。东昏 暴虐，义师亦来伐之，岂在臣而已！”上捋其须曰：“张公 可畏人！”稷 既惧且恨，乃求出外，癸卯，以稷 为青 、冀 二州刺史。

王珍国 亦怨望，罢梁 、秦 二州刺史还，酒后于坐启云：“臣近入梁山 便哭。”上大惊曰：“卿若哭东昏 ，则已晚；若哭我，我复未死！”珍国 起拜谢，竟不答，坐即散，因此疏退，久之，除都官尚书。

3　丁巳，魏 汾州 山胡 刘龙驹 聚众反，侵扰夏州 ，诏谏议大夫薛和 发东秦 、汾 、华 、夏 四州之众以讨之。

4　辛酉，上祀明堂。

5　三月，琅邪 民王万寿 杀东莞 、琅邪 二郡太守刘晰 ，据朐山 ，召魏 军。

6　壬戌，魏 广阳懿烈王 嘉 卒。

7　魏 徐州 刺史卢昶 遣郯城 戍副张天惠 、琅邪 戍主傅文骥 相继赴朐山 ，青 、冀 二州刺史张稷 遣兵拒之，不胜。夏，四月，文骥 等据朐山 ，诏振远将军马仙琕 击之。魏 又遣假安将军萧宝寅 、假平东将军天水 赵遐 将兵据朐山 ，受卢昶 节度。

8　甲戌，魏 薛和 破刘龙驹 ，悉平其党，表置东夏州 。

9　五月丙辰，魏 禁天文学。

10　以国子祭酒张充 为尚书左仆射。充 ，绪 之子也。

11　马仙琕 围朐山 ，张稷 权顿六里以督馈运，上数发兵助之。秋，魏 卢昶 上表请益兵六千，米十万石，魏 主以兵四千给之。冬，十一月己亥，魏 主诏扬州 刺史李崇 等治兵寿阳 ，以分朐山 之势。卢昶 本儒生，不习军旅。朐山 城中粮樵俱竭，傅文骥 以城降；十二月庚辰，昶 引兵先遁，诸军相继皆溃，会大雪，军士冻死及堕手足者三分之二，仙琕 追击，大破之。二百里间，僵尸相属，魏 兵免者什一二，收其粮畜器械，不可胜数。昶 单骑而走，弃其节传、仪卫俱尽；至郯城 ，借赵遐 节以为军威。魏 主命黄门侍郎甄琛 驰驲锁昶 ，穷其败状，及赵遐 皆免官。唯萧宝寅 全军而归。

卢昶 之在朐山 也，御史中尉游肇 言于魏 主曰：“朐山 蕞尔，僻在海滨，卑湿难居，于我非急，于贼为利。为利，故必致死以争之；非急，故不得已而战；以不得已之众击必死之师，恐稽延岁月，所费甚大。假令得朐山 ，徒致交争，终难全守，所谓无用之田也。闻贼屡以宿豫 求易朐山 ，若必如此，持此无用之地，复彼旧有之疆，兵役时解，其利为大。”魏 主将从之，会昶 败，迁肇 侍中。肇 ，明根 之子也。

马仙琕 为将，能与士卒同劳逸，所衣不过布帛，所居无帏幕衾屏，饮食与厮养最下者同。其在边境，常单身潜入敌境，伺知壁垒村落险要处，所攻战多捷，士卒亦乐为之用。

12　魏 以甄琛 为河南 尹，琛 表曰：“国家居代 ，患多盗窃，世祖 发愤，广置主司、里宰，皆以下代 令长及五等散男有经略者乃得为之。又多置吏士为其羽翼，崇而重之，始得禁止。今迁都已来，天下转广，四远赴会，事过代都 ，五方杂沓，寇盗公行，里正职轻任碎，多是下材，人怀苟且，不能督察。请取武官八品将军已下干用贞济者，以本官俸恤领里尉之任，高者领六部尉，中者领经途尉，下者领里正。不尔，请少高里尉之品，选下品中应迁者进而为之，督责有所，辇毂可清。”诏曰：“里正可进至勋品，经途从九品，六部尉正九品，诸职中简取，不必武人。”琛 又奏以羽林为游军，于诸坊巷司察盗贼，于是洛城 清静，后常踵焉。

13　是岁，梁 之境内有州二十三，郡三百五十，县千二十二。是后州名浸多，废置离合，不可胜记。魏朝 亦然。

14　上敦睦九族，优借朝士，有犯罪者，皆屈法申之。百姓有罪，则案之如法，其缘坐则老幼。不免，一人逃亡，举家质作，民既穷窘，奸宄益深。尝因郊祀，有秣陵 老人遮车驾言曰：“陛下为法，急于庶民，缓于权贵，非长久之道。诚能反是，天下幸甚。”上于是思有以宽之。

十一年（壬辰，512）

1　春，正月壬辰，诏：“自今逋谪之家及罪应质作，若年有老小，可停将送。”

2　以临川王 宏 为太尉，骠骑将军王茂 为司空、尚书令。

3　丙辰，魏 以车骑大将军、尚书令高肇 为司徒，清河王 怿 为司空，广平王 怀 进号骠骑大将军，加仪同三司。肇 虽登三司，犹自以去要任，怏怏形于言色，见者嗤之。尚书右丞高绰 、国子博士封轨 ，素以方直自业，及肇 为司徒，绰 送迎往来，轨 竟不诣肇 。绰 顾不见轨 ，乃遽归，叹曰：“吾平生自谓不失规矩，今日举措，不如封生 远矣。”绰 ，允 之孙；轨，懿 之族孙也。

清河王 怿 有才学闻望，惩彭城 之祸，因侍宴，谓肇 曰：“天子兄弟讵有几人，而翦之几尽！昔王莽 头秃，藉渭阳 之资，遂篡汉室 。今君身曲，亦恐终成乱阶。”会大旱，肇 擅录囚徒，欲以收众心。怿 言于魏 主曰：“昔季氏 旅于泰山 ，孔子 疾之。诚以君臣之分，宜防微杜渐，不可渎也。减膳录囚，乃陛下之事；今司徒行之，岂人臣之义乎！明君失之于上，奸臣窃之于下，祸乱之基，于此在矣。”帝笑而不应。

4　夏，四月，魏 诏尚书与群司鞫理狱讼，令饥民就谷燕 、恒 二州及六镇。

5　乙酉，魏 大赦，改元延昌 。

6　冬，十月乙亥，魏 立皇子诩 为太子，始不杀其母。以尚书右仆射郭祚 领太子少师。祚 尝从魏 主幸东宫，怀黄 以奉太子；时应诏左右赵桃弓 深为帝所信任，祚 私事之，时人谓之“桃弓 仆射”、“黄 少师”。

7　十一月乙未，以吴郡 太守袁昂 兼尚书右仆射。

8　初，齐 太子步兵校尉平昌 伏曼容 表求制一代礼乐，世祖 诏选学士十人修五礼，丹杨 尹王俭总之。俭 卒，以事付国子祭酒何胤 。胤 还东山 ，齐明帝 敕尚书令徐孝嗣 掌之。孝嗣 诛，率多散逸，诏骠骑将军何佟之 掌之。经齐 末兵火，仅有在者。帝即位，佟之 启审省置之宜，敕使外详。时尚书以为庶务权舆，宜俟隆平，欲且省礼局，并还尚书仪曹，诏曰：“礼坏乐缺，实宜以时修定。但顷之修撰不得其人，所以历年不就，有名无实。此既经国所先，可即撰次。”于是尚书仆射沈约 等奏：“请五礼各置旧学士一人，令自举学古一人相助抄撰，其中疑者，依石渠 、白虎 故事，请制旨断决。”乃以右军记室明山宾 等分掌五礼，佟之 总其事。佟之 卒，以镇北谘议参军伏暅 代之。暅 ，曼容 之子也。至是，五礼 成，列上之，合八千一十九条，诏有司遵行。

9　己酉，临川王 宏 以公事左迁骠骑大将军。

10　是岁，魏 以桓叔兴 为南荆州 刺史，治安昌 ，隶东荆州 。

十二年（癸巳，513）

1　春，正月辛卯，上祀南郊，大赦。

2　二月辛酉，以兼尚书右仆射袁昂 为右仆射。

3　己卯，魏 高阳王 雍 进位太保。

4　郁洲 迫近魏 境，其民多私与魏 人交市，朐山 之乱，或阴与魏 通，朐山 平，心不自安。青 、冀 二州刺史张稷 不得志，政令宽弛，僚吏颇多侵渔。庚辰，郁洲 民徐道角 等夜袭州城，杀稷 ，送其首降魏 ，魏 遣前南兖州 刺史樊鲁 将兵赴之。于是魏 饥，民饿死者数万，侍中游肇 谏，以为“朐山 滨海，卑湿难居，郁洲 又在海中，得之尤为无用。其地于贼要近，去此间远，以间远之兵攻要近之众，不可敌也。方今年饥民困，唯宜安静，而复劳以军旅，费以馈运，臣见其损，未见其益。”魏 主不从，复遣平西将军奚康生 将兵逆之。未发，北兖州 刺史康绚 遣司马霍奉伯 讨平之。

5　辛巳，新作太极殿 。

6　上尝与侍中、太子少傅建昌侯 沈约 各疏栗事，约 少上三事，出，谓人曰：“此公护前，不则羞死！”上闻之怒，欲治其罪，徐勉 固谏而止。上有憾于张稷 ，从容与约 语及之，约 曰：“左仆射出作边州，已往之事，何足复论！”上以约 与稷 昏家相为，怒曰：“卿言如此，是忠臣邪！”乃辇归内殿。约 惧，不觉上起，犹坐如初；及还，未至床而凭空，顿于户下，因病。梦齐和帝 以剑断其舌，乃呼道士奏赤章于天，称“禅代之事，不由己出。”上遣主书黄穆之 视疾，夕还，增损不即启闻，惧罪，乃白赤章事。上大怒，中使谴责者数四。约 益惧，闰月乙丑，卒。有司谥曰“文”，上曰：“情怀不尽曰隐”，改谥隐侯 。

7　夏，五月，寿阳 久雨，大水入城，庐舍皆没。魏 扬州 刺史李崇 勒兵泊于城上，水增未已，乃乘船附于女墙，城不没者二板。将佐劝崇 弃寿阳 保北山，崇 曰：“吾忝守藩岳，德薄致灾，淮南 万里，系于吾身，一旦动足，百姓瓦解，扬州 之地，恐非国物，吾岂爱一身，取愧王尊 ！但怜此士民无辜同死，可结筏随高，人规自脱，吾必与此城俱没，幸诸君勿言！”

扬州 治中裴绚 帅城南民数千家泛舟南走，避水高原，谓崇 还北，因自称豫州 刺史，与别驾郑祖起 等送任子来请降。马仙琕 遣兵赴之。

崇 闻绚 叛，未测虚实，遣国侍郎韩方兴 单舸召之。绚 闻崇 在，怅然惊恨，报曰：“比因大水颠狈，为众所推。今大计已尔，势不可追，恐民非公民，吏非公吏，愿公早行，无犯将士。”崇遣从弟宁朔将军神 等将水军讨之，绚 战败，神 追拔其营。绚 走，为村民所执，还，至尉升湖 ，曰：“吾何面见李 公乎！”乃投水死。绚 ，叔业 之兄孙也。郑祖起 等皆伏诛。崇 上表以水灾求解州任，魏 主不许。

崇 沈深宽厚，有方略，得士众心，在寿春 十年，常养壮士数千人，寇来无不摧破，邻敌谓之“卧虎”。上屡设反间以疑之，又授崇 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万户郡公，诸子皆为县侯；而魏 主素知其忠笃，委信不疑。

8　六月癸巳，新作太庙。

9　秋，八月戊午，以临川王 宏 为司空。

10　魏 恒 、肆 二州地震、山鸣，逾年不已，民覆压死伤甚众。

11　魏 主幸东宫，以中书监崔光 为太子少傅，命太子拜之；光 辞不敢当，帝不许。太子南面再拜，詹事王显 启请从太子拜，于是宫臣皆拜；光 北面立，不敢答，唯西面拜谢而出。

十三年（甲午，514）

1　春，二月丁亥，上耕藉田，大赦。宋 、齐 藉田皆用正月，至是始用二月，及致斋祀先农。

2　魏 东豫州 刺史田益宗 衰老，与诸子孙聚敛无厌，部内苦之，咸言欲叛。魏 主遣中书舍人刘桃符 慰劳益宗 ，桃符 还，启益宗 侵扰之状。魏 主赐诏曰：“桃符 闻卿息鲁生 在淮 南贪暴，为尔不已，损卿诚效。可令鲁生 赴阙，当加任使。”鲁生 久未至，诏徙益宗 为镇东将军、济州 刺史；又虑其不受代，遣后将军李世哲 与桃符 帅众袭之，奄入广陵 。鲁生 与其弟鲁贤 、超秀 皆奔关 南，招引梁 兵，攻取光城 已南诸戍。上以鲁生 为北司州 刺史，鲁贤 为北豫州 刺史，超秀 为定州 刺史。三月，魏 李世哲 击鲁生 等，破之，复置郡戍。以益宗 还洛阳 ，授征南将军、金紫光禄大夫。益宗 上表称为桃符 所谗，及言“鲁生 等为桃符 逼逐使叛，乞摄桃符 与臣对辩虚实。”诏不许，曰：“既经大宥，不容方更为狱。”

3　秋，七月乙亥，立皇子纶 为邵陵王 ，绎 为湘东王 ，纪 为武陵王 。

4　冬，十月庚辰，魏 主遣骁骑将军马义舒 慰谕柔然 。

5　魏 王足 之入寇也，上命宁州 刺史涪 人李略 御之，许事平用为益州 。足 退，上不用，略 怨望，有异谋，上杀之。其兄子苗 奔魏 ，步兵校尉泰山 淳于诞 尝为益州 主簿，自汉中 入魏 ，二人共说魏 主以取蜀 之策，魏 主信之。辛亥，以司徒高肇 为大将军、平蜀 大都督，将步骑十五万寇益州 ；命益州 刺史傅竖眼 出巴 北，梁州 刺史羊祉 出庾城 ，安西将军奚康生 出绵竹 ，抚军将军甄琛 出剑阁 ；乙卯，以中护军元遥 为征南将军，都督镇遏梁 、楚 。游肇 谏，以为“今频年水旱，百姓不宜劳役。往昔开拓，皆因城主归款，故有征无战。今之陈计者真伪难分，或有怨于彼，不可全信。蜀 地险隘，镇戍无隙，岂得虚承浮说而动大军！举不慎始，悔将何及！”不从，以淳于诞 为骁骑将军，假李苗 龙骧将军，皆领乡导统军。

6　魏 降人王足 陈计，求堰淮水 以灌寿阳 。上以为然，使水工陈承伯 、材官将军祖暅 视地形，咸谓“淮 内沙土漂轻不坚实，功不可就。”上弗听，发徐 、扬 民率二十户取五丁以筑之，假太子右卫率康绚 都督淮 上诸军事，并护堰作于钟离 。役人及战士合二十万，南起浮山，北抵巉石，依岸筑土，合脊于中流。

7　魏 以前定州 刺史杨津 为华州 刺史，津 ，椿 之弟也。先是，官受调绢，尺度特长，任事因缘，共相进退，百姓苦之。津 令悉依公尺，其输物尤善者，赐以杯酒；所输少劣，亦为受之，但无酒以示耻。于是人竞相劝；官调更胜旧日。

8　魏 太子尚幼，每出入东宫，左右乳母而已，宫臣皆不知之。詹事杨昱 上言：“乞自今召太子必降手敕，令臣等翼从。”魏 主从之，命宫臣在直者从至万岁门 。

9　魏 御史中尉王显 谓治书侍御史阳固 曰：“吾作太府卿，府库充实，卿以为何如？”固 曰：“公收百官之禄四分之一，州郡赃赎，悉输京师 ，以此充府，未足为多。且‘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可不戒哉！”显 不悦，因事奏免固 官。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四十八

梁纪四

高祖武皇帝四

天监十四年（乙未，515）

1　春，正月乙巳朔，上冠太子于太极殿 ，大赦。

2　辛亥，上祀南郊。

3　甲寅，魏 主有疾；丁巳，殂于式乾殿 。侍中中书监太子少傅崔光 、侍中领军将军于忠 、詹事王显 、中庶子代 人侯刚 迎太子诩 于东宫，至显阳殿 。王显 欲须明行即位礼，崔光 曰：“天位不可暂旷，何待至明！”显 曰：“须奏中宫。”光 曰：“帝崩，太子立，国之常典，何须中宫令也！”于是，光 等请太子止哭，立于东序；于忠 与黄门郎元昭 扶太子西面哭十馀声止。光 摄太尉，奉策进玺绶，太子跪受，服衮冕之服，御太极殿 ，即皇帝位。光 等与夜直群官立庭中，北面稽首称万岁。昭 ，遵 之曾孙也。

高后 欲杀胡贵嫔 ，中给事谯郡 刘腾 以告侯刚 ，刚 以告于忠 。忠 问计于崔光 ，光 使置贵嫔 于别所，严加守卫，由是贵嫔 深德四人。戊午，魏 大赦。己未，悉召西伐、东防兵。

骠骑大将军广平王 怀 扶疾入临，径至太极 西庑，哀恸，呼侍中、领军、黄门、二卫，云“身欲上殿哭大行，又须入见主上。”众皆愕然相视，无敢对者。崔光 攘衰振杖，引汉光武 崩赵熹 扶诸王下殿故事，声色甚厉，闻者莫不称善。怀 声泪俱止，曰：“侍中以古义裁我，我敢不服！”遂还，仍频遣左右致谢。

先是高肇 擅权，尤忌宗室有时望者，太子太傅任城王 澄 数为肇 所谮，惧不自全，乃终日酣饮，所为如狂，朝廷机要无所关豫。及世宗 殂，肇 拥兵于外，朝野不安。于忠 与门下议，以肃宗 幼，未能亲政，宜使太保高阳王 雍 入居西柏堂 省决庶政，以任城王 澄 为尚书令，总摄百揆，奏皇后请即敕授。王显 素有宠于世宗 ，恃势使威，为众所疾，恐不为澄 等所容，与中常侍孙伏连 等密谋寝门下之奏，矫皇后令，以高肇 录尚书事，以显 与勃海公 高猛 同为侍中。于忠 等闻之，托以侍疗无效，执显 于禁中，下诏削爵任。显 临执呼冤，直 以刀镮撞其掖下，送右卫府，一宿而死。庚申，下诏如门下所奏，百官总己听于二王，中外悦服。

二月庚辰，尊皇后为皇太后。

魏 主称名为书告哀于高肇 ，且召之还。肇 承变忧惧，朝夕哭泣，至于羸悴，归至 涧 ，家人迎之，不与相见；辛巳，至阙下，衰服号哭，升太极殿 尽哀。高阳王 雍 与于忠 密谋，伏直寝邢豹 等十馀人于舍人省下，肇 哭毕，引入西庑，清河 诸王皆窃言目之。肇 入省，豹 等扼杀之，下诏暴其罪恶，称肇 自尽，自馀亲党悉无所问，削除职爵，葬以士礼；逮昏，于厕门出尸归其家。

4　魏 之伐蜀 也，军至晋寿 ，蜀 人震恐。傅竖眼 将步兵三万击巴北 ，上遣宁州 刺史任太洪 自阴平 间道入其州，招诱氐、蜀 ，绝魏 运路。会魏 大军北还，太洪 袭破魏 东洛 、除口 二戍，声言梁 兵继至，氐 、蜀 翕然从之。太洪 进围关城 ，竖眼 遣统军姜喜 等击太洪 ，大破之，太洪 弃关城 走还。

5　癸未，魏 以高阳王 雍 为太傅、领太尉，清河王 怿 为司徒，广平王 怀 为司空。

6　甲午，魏 葬宣武皇帝 于景陵 ，庙号世宗 。己亥，尊胡贵嫔 为皇太妃。三月甲辰朔，以高太后 为尼，徙居金墉 瑶光寺 ，非大节庆，不得入宫。

7　魏 左仆射郭祚 表称：“萧衍 狂悖，谋断川渎，役苦民劳，危亡已兆；宜命将出师，长驱扑讨。”魏 诏平南将军杨大眼 督诸军镇荆山 。

8　魏 于忠 既居门下，又总宿卫，遂专朝政，权倾一时。初，太和 中，军国多事，高祖 以用度不足，百官之禄四分减一，忠 悉命归所减之禄。旧制：民税绢一匹别输绵八两，布一匹别输麻十五斤，忠 悉罢之。乙丑，诏文武群官各进位一级。

9　夏，四月，浮山堰 成而复溃，或言蛟龙能乘风雨破堰，其性恶铁，乃运东、西冶铁器数千万斤沉之，亦不能合。乃伐树为井干，填以巨石，加土其上；缘淮 百里内木石无巨细皆尽，负檐者肩上皆穿，夏日疾疫，死者相枕，蝇虫昼夜声合。

10　魏 梁州 刺史薛怀吉 破叛氐 于沮水 。怀吉 ，真度 之子也。五月甲寅，南秦州 刺史崔暹 又破叛氐 ，解武兴 之围。

11　六月，魏 冀州 沙门法庆 以妖幻惑众，与勃海 人李归伯 作乱，推法庆 为主。法庆 以尼惠晖 为妻，以归伯 为十住菩萨、平魔军司、定汉王 ，自号大乘 。又合狂药，令人服之，父子兄弟不复相识，唯以杀害为事。刺史萧宝寅 遣兼长史崔伯驎 击之，伯驎 败死。贼众益盛，所在毁寺舍，斩僧尼，烧经像，云“新佛出世，除去众魔”。秋，七月丁未，诏假右光禄大夫元遥 征北大将军以讨之。

12　魏 尚书裴植 ，自谓人门不后王肃 ，以朝廷处之不高，意常怏怏，表请解官隐嵩山 ，世宗 不许，深怪之。及为尚书，志气骄满，每谓人曰：“非我须尚书，尚书亦须我。”每入参议论，好面讥毁群官，又表征南将军田益宗 ，言：“华 、夷 异类，不应在百世衣冠之上。”于忠 、元昭 见之切齿。

尚书左仆射郭祚 ，冒进不已，自以东宫师傅，望封侯、仪同，诏以祚 为都督雍 岐 华 三州诸军事、征西将军、雍州 刺史。

祚 与植 皆恶于忠 专横，密劝高阳王 雍 使出之；忠 闻之，大怒，令有司诬奏其罪。尚书奏：“羊祉 告植 姑子皇甫仲达 云‘受植 旨，诈称被诏，帅合部曲欲图于忠 。’臣等穷治，辞不伏引；然众证明昺，准律当死。众证虽不见植 ，皆言‘仲达 为植 所使，植 召仲达 责问而不告列’。推论情状，不同之理不可分明，不得同之常狱，有所降减，计同仲达 处植死刑。植 亲帅城众，附从王化，依律上议，乞赐裁处。”忠 矫诏曰：“凶谋既尔，罪不当恕；虽有归化之诚，无容上议，亦不须待秋分。”八月己亥，植 与郭祚 及都水使者杜陵 韦儁 皆赐死。儁 ，祚 之婚家也。忠 又欲杀高阳王 雍 ，崔光 固执不从，乃免雍 官，以王还第。朝野冤愤，莫不切齿。

13　丙子，魏 尊胡太妃 为皇太后，居崇训宫 。于忠 领崇训 卫尉，刘腾 为崇训 太仆，加侍中，侯刚 为侍中抚军将军。又以太后父国珍 为光禄大夫。

14　庚辰，定州 刺史田超秀 帅众三千降魏 。

15　戊子，魏 大赦。

16　己丑，魏 清河王 怿 进位太傅，领太尉，广平王 怀 为太保，领司徒，任城王 澄 为司空。庚寅，魏 以车骑大将军于忠 为尚书令，特进崔光 为车骑大将军，并加开府仪同三司。

17　魏 江阳王 继 ，熙 之曾孙也，先为青州 刺史，坐以良人为婢夺爵。继 子叉 娶胡太后 妹，壬辰，诏复继 本封，以叉 为通直散骑侍郎，叉 妻为新平郡君 ，仍拜女侍中。

群臣奏请太后临朝称制，九月乙未，灵太后 始临朝听政，犹称令以行事，群臣上书称殿下。太后聪悟，颇好读书属文，射能中针孔，政事皆手笔自决。加胡国珍 侍中，封安定公 。

自郭祚 等死，诏令生杀皆出于忠 ，王公畏之，重足胁息。太后 既亲政，乃解忠 侍中、领军、崇训 卫尉，止为仪同三司、尚书令。后旬馀，太后引门下侍官于崇训宫 ，问曰：“忠 在端揆，声望何如？”咸曰：“不称厥任。”乃出忠 为都督冀 定 瀛 三州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冀州 刺史；以司空澄 领尚书令。澄 奏：“安定公 宜出入禁中，参谘大务”，诏从之。

18　甲寅，魏 元遥 破大乘贼 ，擒法庆 并渠帅百馀人，传首洛阳 。

19　左游击将军赵祖悦 袭魏 西硖石 ，据之以逼寿阳 ；更筑外城，徙缘淮 之民以实城内。将军田道龙 等散攻诸戍，魏 扬州 刺史李崇 分遣诸将拒之。癸亥，魏 遣假镇南将军崔亮 攻西硖石 ，又遣镇东将军萧宝寅 决淮 堰。

20　冬，十月乙酉，魏 以胡国珍 为中书监、仪同三司，侍中如故。

21　甲午，弘化 太守杜桂 举郡降魏 。

22　初，魏 于忠 用事，自言世宗 许其优转；太傅雍 等皆不敢违，加忠 车骑大将军。忠 又自谓新故之际有定社稷之功，讽百僚令加己赏；雍 等议封忠 常山郡公 。忠 又难于独受，乃讽朝廷，同在门下者皆加封邑，雍 等不得已复封崔光 为博平县公 ，而尚书元昭 等上诉不已。太后敕公卿再议，太傅怿 等上言：“先帝升遐，奉迎乘舆，侍卫省闼，乃臣子常职，不容以此为功。臣等前议授忠 茅土，正以畏其威权，苟免暴戾故也。若以功过相除，悉不应赏，请皆追夺。”崔光 亦奉送章绶茅土，表十馀上，太后从之。

高阳王 雍 上表自劾，称“臣初入柏堂 ，见诏旨之行一由门下，臣出君行，深知其不可而不能禁；于忠 专权，生杀自恣，而臣不能违。忠 规欲杀臣，赖在事执拒；臣欲出忠 于外，在心未行，返为忠 废。忝官尸禄，孤负恩私，请返私门，伏听司败。”太后以忠 有保护之功，不问其罪。十二月辛丑，以忠 为太师，领司州 牧，寻复录尚书事，与太傅怿 、太保怀 、侍中胡国珍 入居门下，同厘庶政。

23　己酉，魏 崔亮 至硖石 ，赵祖悦 逆战而败，闭城自守，亮 进围之。

24　丁卯，魏 主及太后谒景陵 。

25　是冬，寒甚，淮 、泗 尽冻，浮山堰 士卒死者什七八。

26　魏 益州 刺史傅竖眼 ，性清素，民、獠 怀之。龙骧将军元法僧 代竖眼 为益州 刺史，素无治干，加以贪残；王 、贾 诸姓，本州士族，法僧 皆召为兵。葭萌 民任令宗 因众心之患魏 也，杀魏 晋寿 太守，以城来降，民、獠 多应之；益州 刺史鄱阳王 恢 遣巴西 、梓潼 二郡太守张齐 将兵三万迎之。法僧 ，熙 之曾孙也。

27　魏 岐州 刺史赵王谧 ，幹之子也，为政暴虐。一旦，闭城门大索，执人而掠之，楚毒备至，又无故斩六人，阖城凶惧；众遂大呼，屯门，谧 登楼毁梯以自固。胡太后 遣游击将军王靖 驰驲谕城人，城人开门谢罪，奉送管龠，乃罢谧 刺史。谧 妃，太后从女也。至洛 ，除大司农卿。

太后以魏 主尚幼，未能亲祭，欲代行祭事，礼官博议以为不可。太后以问侍中崔光 ，光 引汉 和熹邓太后 祭守庙故事，太后大悦，遂摄行祭事。

28　魏 南荆州 刺史恒叔兴 表请不隶东荆州 ，许之。

十五年（丙申，516）

1　春，正月戊辰朔，魏 大赦，改元熙平 。

2　魏 崔亮 攻硖石 未下，与李崇 约水陆俱进，崇 屡违期不至。胡太后 以诸将不壹，乃以吏部尚书李平 为使持节、镇军大将军兼尚书右仆射，将步骑二千赴寿阳 ，别为行台，节度诸军，如有乖异，以军法从事。萧宝寅 遣轻车将军刘智文 等渡淮 ，攻破三垒；二月乙巳，又败将军垣孟孙 等于淮 北。李平 至硖石 ，督李崇 、崔亮 等水陆进攻，无敢乖互，战屡有功。

上使左卫将军昌义之 将兵救浮山 ，未至，康绚 已击魏 兵，却之。上使义之 与直 王神念 溯淮 救硖石 。崔亮 遣将军博陵 崔延伯 守下蔡 ，延伯 与别将伊甕生 夹淮 为营。延伯 取车轮去辋，削锐其辐，两两接对，揉竹为 ，贯连相属，并十馀道，横水为桥，两头施大鹿卢，出没随意，不可烧斫。既断赵祖悦 走路，又令战舰不通，义之 、神念 屯梁城 不得进。李平 部分水陆攻硖石 ，克其外城；乙丑，祖悦 出降，斩之，尽俘其众。

胡太后 赐崔亮 书，使乘胜深入。平 部分诸将，水陆并进，攻浮山堰 ；亮 违平 节度，以疾请还，随表辄发。平 奏处亮 死刑，太后 令曰：“亮 去留自擅，违我经略，虽有小捷，岂免大咎！但吾摄御万机，庶几恶杀，可听特以功补过。”魏 师遂还。

3　魏 中尉元匡 奏弹于忠 “幸国大灾，专擅朝命，裴 、郭 受冤，宰辅黜辱。又自矫旨为仪同三司、尚书令，领崇训 卫尉，原其此意，欲以无上自处。既事在恩后，宜加显戮，请遣御史一人就州行决。自去岁世宗 晏驾以后，皇太后未亲览，以前诸不由阶级，或发门下诏书，或由中书宣敕，擅相拜授者，已经恩宥，正可免罪，并宜追夺。”太后令曰：“忠 已蒙特原，无宜追罪，馀如奏。”

匡 又弹侍中侯刚 掠杀羽林。刚 本以善烹调为尚食典御，凡三十年，以有德于太后，颇专恣用事，王公皆畏附之。廷尉处刚 大辟，太后曰：“刚 因公事掠人，邂逅致死，于律不坐。”少卿陈郡 袁翻 曰：“‘邂逅’，谓情状已露，隐避不引，考讯以理者也。今此羽林，问则具首，刚 口唱打杀，挝筑非理，安得谓之‘邂逅’！”太后乃削刚 户三百，解尝食典御。

4　三月戊戌朔，日有食之。

5　魏 论西硖石 之功，辛未，以李崇 为骠骑将军，加仪同三司，李平 为尚书右仆射，崔亮 进号镇北将军。亮 与平 争功于禁中，太后以亮 为殿中尚书。

6　魏 萧宝寅 在淮 堰，上为手书诱之，使袭彭城 ，许送其国庙及室家诸从还北，宝寅 表上其书于魏朝 。

7　夏，四月淮 堰成，长九里，下广一百四十丈，上广四十五丈，高二十丈，树以杞柳，军垒列居其上。

或谓康绚 曰：“四渎，天所以节宣其气，不可久塞，若凿湬东注，则游波宽缓，堰得不坏。”绚 乃开湬东注。又纵反间于魏 曰：“梁 人所惧开湬，不畏野战。”萧宝寅 信之，凿山深五丈，开湬北注，水日夜分流犹不减，魏 军竟罢归。水之所及，夹淮 方数百里。李崇 作浮桥于硖石戍 间，又筑魏昌城 于八公山 东南，以备寿阳 城坏，居民散就冈陇，其水清徹，俯视庐舍冢墓，了然在下。

初，堰起于徐州 境内，刺史张豹子 宣言，谓己必掌其事；既而康绚 以他官来监作，豹子 甚惭。俄而敕豹子 受绚 节度，豹子 遂谮绚 与魏 交通，上虽不纳，犹以事毕征绚 还。

8　魏 胡太后 追思于忠 之功，曰：“岂宜以一谬弃其馀勋！”复封忠 为灵寿县公，亦封崔光 为平恩县侯 。

9　魏 元法僧 遣其子景隆 将兵拒张齐 ，齐 与战于葭萌 ，大破之，屠十馀城，遂围武兴 。法僧 婴城自守，境内皆叛，法僧 遣使间道告急于魏 。魏 驿召镇南军司傅竖眼 于淮南 ，以为益州 刺史、西征都督，将步骑三千以赴之。竖眼 入境，转战三日，行二百馀里，九遇皆捷。五月，竖眼 击杀梁州 刺史任太洪 。民、獠 闻竖眼 至，皆喜，迎拜于路者相继。张齐 退保白水 ，竖眼 入州，白水 以东民皆安业。

魏 梓潼 太守苟金龙 领关城 戍主，梁 兵至，金龙 疾病，不堪部分，其妻刘氏 帅厉城民，乘城拒战，百有馀日，士卒死伤过半。戍副高景 谋叛，刘氏 斩景 及其党与数千人，自馀将士，分衣减食，劳逸必同，莫不畏而怀之。井在城外，为梁 兵所据，会天大雨，刘氏 命出公私布绢及衣服悬之，绞而取水，城中所有杂物悉储之。竖眼 至，梁 兵乃退，魏 人封其子为平昌县子 。

10　六月庚子，以尚书令王莹 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右仆射袁昂 为左仆射，吏部尚书王暕 为右仆射。暕 ，俭 之子也。

11　张齐 数出白水 ，侵魏 葭萌 ，傅竖眼 遣虎威将军强虬 攻信义将军杨兴起 ，杀之，复取白水 。宁朔将军王光昭 又败于阴平 ，张齐 亲帅骁勇二万馀人与傅竖眼 战，秋，七月，齐 军大败，走还，小剑 、大剑 诸戍皆弃城走，东益州 复入于魏 。

12　八月乙巳，魏 以胡国珍 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雍州 刺史。国珍 年老，太后实不欲令出，止欲示以方面之荣；竟不行。

13　康绚 既还，张豹子 不复修淮 堰。九月丁丑，淮水 暴涨，堰坏，其声如雷，闻三百里，缘淮 城戍村落十馀万口皆漂入海。初，魏 人患淮 堰，以任城王 澄 为大将军、大都督南讨诸军事，勒众十万，将出徐州 来攻堰，尚书右仆射李平 以为“不假兵力，终当自坏。”及闻破，太后大喜，赏平 甚厚，澄 遂不行。

14　壬辰，大赦。

15　魏 胡太后 数幸宗戚勋贵之家，侍中崔光 表谏曰：“礼 ，诸侯非问疾吊丧而入诸臣之家，谓之君臣为谑。不言王后夫人，明无适臣家之义。夫人，父母在有归宁，没则使卿宁。汉 上官皇后 将废昌邑 ，霍光 ，外祖也，亲为宰辅，后犹御武帐以接群臣，示男女之别也。今帝族方衍，勋贵增迁，祗请遂多，将成彝式。愿陛下简息游幸，则率土属赖，含生仰悦矣。”

任城王 澄 以北边镇将选举弥轻，恐贼虏窥边，山陵危迫，奏求重镇将之选，修警备之严，诏公卿议之。廷尉少卿袁翻 议，以为“比缘边州郡，官不择人，唯论资级。或值贪污之人，广开戍逻，多置帅领，或用其左右姻亲，或受人货财请属，皆无防寇之心，唯有聚敛之意。其勇力之兵，驱令抄掠，若遇强敌，即为奴虏，如有执获，夺为己富。其羸弱老小之辈，微解金铁之工，少闲草木之作，无不搜营穷垒，苦役百端。自馀或伐木深山，或芸草平陆，贩贸往还，相望道路。此等禄既不多，赀亦有限，皆收其实绢，给其虚粟，穷其力，薄其衣，用其功，节其食，绵冬历夏，加之疾苦，死于沟渎者什常七八。是以邻敌伺间，扰我疆埸，皆由边任不得其人故也。愚谓自今已后，南北边诸藩及所统郡县府佐、统军至于戍主，皆令朝臣王公已下各举所知，必选其才，不拘阶级；若称职及败官，并所举之人随事赏罚。”太后 不能用。及正光 之末，北边盗贼群起，遂逼旧都，犯山陵，如澄 所虑。

16　冬，十一月，交州 刺史李畟 斩交州反者阮宗孝 ，传首建康 。

17　初，魏 世宗 作瑶光寺 ，未就，是岁，胡太后 又作永宁寺 ，皆在宫侧；又作石窟寺 于伊阙 口，皆极土木之美。而永宁 尤盛，有金像高丈八者一，如中人者十，玉像二。为九层浮图，掘地筑基，下及黄泉；浮图高九十丈，上刹复高十丈，每夜静，铃铎声闻十里。佛殿如太极殿 ，南门如端门 。僧房千间，珠玉锦绣，骇人心目。自佛法入中国，塔庙之盛，未之有也。扬州 刺史李崇 上表，以为“高祖 迁都垂三十年，明堂未修，太学荒废，城阙府寺颇亦颓坏，非所以追隆堂构，仪刑万国者也。今国子虽有学官之名，而无教授之实，何异兔丝、燕麦、南箕、北斗！事不两兴，须有进退，宜罢尚方雕靡之作，省永宁 土木之功，减瑶光 材瓦之力，分石窟 镌琢之劳，及诸事役非急者，于三时农隙修此数条，使国容严显，礼化兴行，不亦休哉！”太后优令答之，而不用其言。

太后好事佛，民多绝户为沙门，高阳王 友李瑒 上言，“三千之罪莫大于不孝，不孝之大无过于绝祀，岂得轻纵背礼之情，肆其向法之意，一身亲老，弃家绝养，缺当世之礼而求将来之益！孔子 云：‘未知生，焉知死？’安有弃堂堂之政而从鬼教乎！又，今南服未静，众役仍烦，百姓之情，实多避役，若复听之，恐捐弃孝慈，比屋皆为沙门矣。”都统僧暹 等忿瑒 谓之“鬼教”，以为谤佛，泣诉于太后。太后责之，瑒 曰：“天曰神，地曰祇，人曰鬼。传 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然则明者为堂堂，幽者为鬼教。佛本出于人，名之为鬼，愚谓非谤。”太后虽知瑒 言为允，难违暹 等之意，罚瑒 金一两。

18　魏 征南大将军田益宗 求为东豫州 刺史，以招二子，太后不许，竟卒于洛阳 。

19　柔然 伏跋可汗 ，壮健善用兵，是岁，西击高车 ，大破之，执其王弥俄突 ，系其足于驽马，顿曳杀之，漆其头为饮器。邻国先羁属柔然 后叛去者，伏跋 皆击灭之，其国复强。

十六年（丁酉，517）

1　春，正月辛未，上祀南郊。

2　魏 大乘 馀贼复相聚，突入瀛州 ，刺史宇文福 之子员外散骑侍郎延 帅奴客拒之。贼烧斋 ，延 突火抱福 出外，肌发皆焦，勒众苦战，贼遂散走，追讨，平之。

3　甲戌，魏 大赦。

4　魏 初，民间皆不用钱，高祖 太和 十九年，始铸太和 五铢钱，遣钱工在所鼓铸；民有欲铸钱者，听就官炉，铜必精练，无得淆杂。世宗 永平 三年，又铸五铢钱，禁天下用钱不依准式者。既而洛阳 及诸州镇所用钱各不同，商货不通。尚书令任城王 澄 上言，以为：“不行之钱，律有明式，指谓鸡眼、镮凿，更无馀禁。计河南 诸州今所行悉非制限，昔来绳禁，愚窃惑焉。又河北 既无新钱，复禁旧者，专以单丝之缣、疏缕之布，狭幅促度，不中常式，裂匹为尺，以济有无，徒成杼轴之劳，不免饥寒之苦，殆非所以救恤冻馁，子育黎元之意也。钱之为用，贯襁相属，不假度量，平均简易，济世之宜，谓为深允。乞并下诸方州镇，其太和 与新铸五铢及古诸钱方俗所便用者，但内外全好，虽有大小之异，并得通行，贵贱之差，自依乡价。庶货环海内，公私无壅。其鸡眼、镮凿及盗铸、毁大为小、生新巧伪不如法者，据律罪之。”诏从之。然河北 少钱，民犹用物交易，钱不入市。

5　魏 人多窃冒军功，尚书左丞卢同 阅吏部勋书，因加检核，得窃阶者三百馀人，乃奏：“乞集吏部、中兵二局勋簿，对句奏案，更造两通，一关吏部，一留兵局。又，在军斩首成一阶以上者，即令行台军司给券，当中竖裂，一支付勋人，一支送门下，以防伪巧。”太后从之。同 ，玄 之族孙也。中尉元匡 奏取景明 元年已来，内外考簿、吏部除书、中兵勋案、并诸殿最，欲以案校窃阶盗官之人，太后许之。尚书令任城王 澄 表以为：“法忌烦苛，治贵清约。御史之体，风闻是司，若闻有冒勋妄阶，止应摄其一簿，研检虚实，绳以典刑。岂有移一省之案，寻两纪之事，如此求过，谁堪其罪！斯实圣朝所宜重慎也。”太后乃止。又以匡 所言数不从，虑其辞解，欲奖安之，乃加镇东将军。二月丁未，立匡 为东平王 。

6　三月丙子，敕织官，文锦不得为仙人鸟兽之形，为其裁翦，有乖仁恕。

7　丁亥，魏 广平文穆王 怀 卒。

8　夏，四月戊申，魏 以中书监胡国珍 为司徒。

9　诏以宗庙用牲，有累冥道，宜皆以面为之。于是朝野喧哗，以为宗庙去牲，乃是不复血食，帝竟不从。八坐乃议以大脯代一元大武。

10　秋，八月丁未，诏魏 太师高阳王 雍 入居门下，参决尚书奏事。

11　冬，十月，诏以宗庙犹用脯修，更议代之，于是以大饼代大脯，其馀尽用蔬果。又起至敬殿 、景阳台 ，置七庙座，每月中再设净馔。

12　乙卯，魏 诏，北京 士民未迁者，悉听留居为永业。

13　十一月甲子，巴州 刺史牟汉宠 叛，降魏 。

14　十二月，柔然 伏跋可汗 遣俟斤尉比建 等请和于魏 ，用敌国之礼。

15　是岁，以右卫将军冯道根 为豫州 刺史。道根 谨厚木讷，行军能检敕士卒；诸将争功，道根 独默然。为政清简，吏民怀之。上尝叹曰：“道根 所在，令朝廷不复忆有一州。”

16　魏 尚书崔亮 奏请于王屋 等山采铜铸钱，从之。是后民多私铸，钱稍薄小，用之益轻。

十七年（戊戌，518）

1　春，正月甲子，魏 以氐 酋杨定 为阴平王 。

2　魏 秦州 羌 反。

3　二月癸巳，安成康王 秀 卒。秀 虽与上布衣昆弟，及为君臣，小心畏敬过于疏贱，上益以此贤之。秀 与弟始兴王 憺 尤相友爱，憺 久为荆州 ，常中分其禄以给秀 ，秀 称心受之，亦不辞多也。

4　甲辰，大赦。

5　己酉，魏 大赦，改元神龟 。

6　魏 东益州 氐 反。

7　魏 主引见柔然 使者，让之以藩礼不备，议依汉 待匈奴故事，遣使报之。司农少卿张伦 上表，以为：“太祖 经启帝图，日有不暇，遂令竖子游魂一方，亦由中国多虞，急诸华 而缓夷狄也。高祖 方事南辕，未遑北伐。世宗 遵述遗志，虏使之来，受而弗答。以为大明临御，国富兵强，抗敌之礼，何惮而为之，何求而行之！今虏虽慕德而来，亦欲观我强弱；若使王人衔命虏庭，与为昆弟，恐非祖宗之意也。苟事不获已，应为制诏，示以上下之仪，命宰臣致书，谕以归顺之道，观其从违，徐以恩威进退之，则王者之体正矣。岂可以戎狄兼并，而遽亏典礼乎！”不从。伦 ，白泽 之子也。

8　三月辛未，魏 灵寿武敬公 于忠 卒。

9　魏 南秦 州 氐 反，遣龙骧将军崔袭 持节谕之。

10　夏，四月丁酉，魏 秦文宣公 胡国珍 卒，赠假黄钺、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师，号曰太上秦公 ，葬以殊礼，赠襚仪卫，事极优厚。又迎太后母皇甫氏 之柩与国珍 合葬，谓之太上秦孝穆君 。谏议大夫常山 张普惠 以为前世后父无称“太上”者，“太上”之名不可施于人臣，诣阙上疏陈之，左右莫敢为通。会胡氏 穿圹，下有磐石，乃密表，以为：“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太上’者因‘上’而生名也，皇太后称‘令’以系‘敕’下，盖取三从之道，远同文母 列于十乱，今司徒为‘太上’，恐乖系敕之意。孔子 称‘必也正名乎！’比克吉定兆，而以浅改卜，亦或天地神灵所以垂至戒、启圣情也。伏愿停逼上之号，以邀谦光之福。”太后乃亲至国珍 宅，召集五品以上博议。王公皆希太后意，争诘难普惠 ；普惠 应机辩析，无能屈者。太后使元叉 宣令于普惠 曰：“朕之所行，孝之子志。卿之所陈，忠臣之道。群公已有成议，卿不得苦夺朕怀。后有所见，勿难言也。”

太后为太上君 造寺，壮丽埒于永宁 。

尚书奏复征民绵麻之税，张普惠 上疏，以为：“高祖 废大斗，去长尺，改重称，以爱民薄赋。知军国须绵麻之用，故于绢增税绵八两，于布增税麻十五斤，民以称尺所减，不啻绵麻，故鼓舞供调。自兹以降，所税绢布，浸复长阔，百姓嗟怨，闻于朝野。宰辅不寻其本在于幅广度长，遽罢绵麻。既而尚书以国用不足，复欲征敛。去天下之大信，弃已行之成诏，追前之非，遂后之失。不思库中大有绵麻，而群臣共窃之也。何则？所输之物，或斤羡百铢，未闻有司依律以罪州郡；或小有滥恶，则坐户主，连及三长。是以在库绢布，逾制者多，群臣受俸，人求长阔厚重，无复准极，未闻以端幅有馀还求输官者也。今欲复调绵麻，当先正称、尺，明立严禁，无得放溢，使天下知二圣之心爱民惜法如此，则太和 之政复见于神龟 矣。”

普惠 又以魏 主好游骋苑囿，不亲视朝，过崇佛法，郊庙之事多委有司，上疏切谏，以为：“殖不思之冥业，损巨费于生民，减禄削力，近供无事之僧，崇饰云殿，远邀未然之报，昧爽之臣稽首于外，玄寂之众遨游于内，愆礼忤时，人灵未穆。愚谓修朝夕之因，求祇劫之果，未若收万国之欢心以事其亲，使天下和平，灾害不生也。伏愿淑慎威仪，为万邦作式，躬致郊庙之虔，亲纡朔望之礼，释奠成均，竭心千亩，量撤僧寺不急之华，还复百官久折之秩，已造者务令简约速成，未造者一切不复更为，则孝弟可以通神明，德教可以光四海，节用爱人，法俗俱赖矣。”寻敕外议释奠之礼，又自是每月一陛见群臣，皆用普惠 之言也。

普惠 复表论时政得失，太后与帝引普惠 于宣光殿 ，随事诘难。

11　临川王 宏 妾弟吴法寿 杀人而匿于宏 府中，上敕宏 出之，即日伏辜。南司奏免宏 官，上注曰：“爱宏 者兄弟私亲，免宏 者王者正法；所奏可。”五月戊寅，司徒、骠骑大将军、扬州 刺史临川王 宏 免。

宏 自洛口 之败，常怀愧愤，都下每有窃发，辄以宏 为名，屡为有司所奏，上每赦之。上幸光宅寺 ，有盗伏于骠骑航 ，待上夜出；上将行，心动，乃于朱雀航 过。事发，称为宏 所使，上泣谓宏 曰：“我人才胜汝百倍，当此犹恐不堪，汝何为者？我非不能为汉文帝 ，念汝愚耳！”宏 顿首称无之，故因匿法寿 免宏 官。

宏 奢僭过度，殖货无厌。库屋垂百间，在内堂之后，关龠甚严，有疑是铠仗者，密以闻。上于友爱甚厚，殊不悦。他日，送盛馔与宏 爱妾江氏 曰：“当来就汝懽宴。”独携故人射声校尉丘佗卿 往，与宏 及江 大饮，半醉后，谓曰：“我今欲履行汝后房。”即呼舆径往堂后，宏 恐上见其货贿，颜色怖惧。上意益疑之，于是屋屋检视，每钱百万为一聚，黄榜标之，千万为一库，悬一紫标，如此三十馀间。上与佗卿 屈指计，见钱三亿馀万，馀屋贮布绢丝绵漆蜜纻蜡等杂货，但见满库，不知多少。上始知非仗，大悦，谓曰：“阿六 ，汝生计大可！”乃更剧饮至夜，举烛而还。兄弟方更敦睦。

宏 都下有数十邸，出悬钱立券，每以田宅邸店悬上文契，期讫，便驱券主夺其宅，都下、东土百姓，失业非一。上后知之，制悬券不得复驱夺，自此始。

侍中、领军将军吴平侯 昺 ，雅有风力，为上所重，军国大事皆与议决，以为安右将军，监扬州 。昺 自以越亲居扬州 ，涕泣恳让，上不许。在州尤称明断，符教严整。

辛巳，以宏 为中军将军、中书监，六月乙酉，又以本号行司徒。

臣光 曰：宏 为将则覆三军，为臣则涉大逆，高祖 贷其死罪可矣。数旬之间，还为三公，于兄弟之恩诚厚矣，王者之法果安在哉！

12　初，洛阳 有汉 所立三字石经 ，虽屡经丧乱而初无损失。及魏 ，冯熙 、常伯夫 相继为洛州 刺史，毁取以建浮图精舍，遂大致颓落，所存者委于榛莽，道俗随意取之。侍中领国子祭酒崔光 请遣官守视，命国子博士李郁 等补其残缺，胡太后 许之。会元叉 、刘腾 作乱，事遂寝。

13　秋，七月，魏 河州 羌 却铁忽 反，自称水池王 ；诏以主客郎源子恭 为行台以讨之。子恭 至河州 ，严勒州郡及诸军，毋得犯民一物，亦不得轻与贼战，然后示以威恩，使知悔惧。八月，铁忽 等相帅诣子恭 降，首尾不及二旬。子恭 ，怀 之子也。

14　魏 宦者刘腾 ，手不解书，而多奸谋，善揣人意；胡太后 以其保护之功，累迁至侍中、右光禄大夫，遂干预政事，纳赂为人求官，无不效者。河间王 琛 ，简 之子也。为定州 刺史，以贪纵著名，及罢州还，太后诏曰：“琛 在定州 ，唯不将中山宫 来，自馀无所不致，何可更复叙用！”遂废于家。琛 乃求为腾 养息，赂腾 金宝钜万计。腾 为之言于太后，得兼都官尚书，出为秦州 刺史。会腾 疾笃，太后欲及其生而贵之，九月癸未朔，以腾 为卫将军，加仪同三司。

15　魏 胡太后 以天文有变，欲以崇宪高太后 当之。戊申夜，高太后 暴卒；冬，十月丁卯，以尼礼葬于北邙 ，谥曰顺皇后 。百官单衣邪巾送至墓所，事讫而除。

16　乙亥，以临川王 宏 为司徒。

17　魏 胡太后 遣使者宋云 与比丘惠生 如西域 求佛经。司空任城王 澄 奏：“昔高祖 迁都，制城内唯听置僧尼寺各一，馀皆置于城外；盖以道俗殊归，欲其净居尘外故也。正始 三年，沙门统惠深 ，始违前禁，自是卷诏不行，私谒弥众，都城之中，寺逾五百，占夺民居，三分且一，屠沽尘秽，连比杂居。往者代 北有法秀 之谋，冀州 有大乘 之变。太和 、景明 之制，非徒使缁素殊途，盖亦以防微杜渐。昔如来 阐教，多依山林，今此僧徒，恋著城邑，正以诱于利欲，不能自已，此乃释氏 之糟糠，法王之社鼠，内戒所不容，国典所共弃也。臣谓都城内寺未成可徙者，宜悉徙于郭外，僧不满五十者，并小从大；外州亦准此。”然卒不能行。

18　是岁，魏 太师雍 等奏：“盐池天藏，资育群生，先朝为之禁限，亦非苟与细民争利。但利起天池，取用无法，或豪贵封护，或近民吝守，贫弱远来，邈然绝望。因置主司，令其裁察，强弱相兼，务令得所。什一之税，自古有之，所务者远近齐平，公私两宜耳。及甄琛 启求禁集，乃为绕池之民尉 保光 等擅自固护；语其障禁，倍于官司，取与自由，贵贱任口。请依先朝禁之为便。”诏从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四十九

梁纪五

高祖武皇帝五

天监十八年（己亥，519）

1　春，正月甲申，以尚书左仆射袁昂 为尚令，右仆射王暕 为左仆射，太子詹事徐勉 为右仆射。

2　丁亥，魏 主下诏，称“太后临朝践极，岁将半纪，宜称‘诏’以令宇内。”

3　辛卯，上祀南郊。

4　魏 征西将军张彝 之子仲瑀 上封事，求铨削选格，排抑武人，不使豫清品。于是喧谤盈路，立榜大巷，克期会集，屠害其家；彝 父子晏然，不以为意。二月庚午，羽林、虎贲近千人，相帅至尚书省诟骂，求仲瑀 兄左民郎中始均 不获，以瓦石击省门；上下慑惧，莫敢禁讨。遂持火掠道中薪蒿，以杖石为兵器，直造其第，曳彝 堂下，捶辱极意，焚其第舍。始均 逾垣走，复还拜贼，请其父命，贼就殴击，生投之火中。仲瑀 重伤走免，彝 仅有馀息，再宿而死。远近震骇。胡太后 收掩羽林、虎贲凶强者八人斩之，其馀不复穷治。乙亥，大赦以安之，因令武官得依资入选。识者知魏 之将乱矣。

时官员既少，应选者多，吏部尚书李韶 铨注不行，大致怨嗟；更以殿中尚书崔亮 为吏部尚书。亮 奏为格制，不问士之贤愚，专以停解月日为断，沈滞者皆称其能。亮 甥司空谘议刘景安 与亮 书曰：“殷 、周 以乡塾贡士，两汉 由州郡荐才，魏 、晋 因循，又置中正，虽未尽美，应什收六七。而朝廷贡才，止求其文，不取其理，察孝廉唯论章句，不及治道，立中正不考才行，空辩氏姓，取士之途不博，沙汰之理未精。舅属当铨衡，宜改张易调，如何反为停年格以限之，天下士子谁复修厉名行哉！”亮 复书曰：“汝所言乃有深致。吾昨为此格，有由而然。古今不同，时宜须异。昔子产 铸刑书以救弊，叔向 讥之以正法，何异汝以古礼难权宜哉！”洛阳 令代 人薛琡 上书言：“黎元之命，系于长吏，若以选曹唯取年劳，不简能否，义均行雁，次若贯鱼，执簿呼名，一吏足矣，数人而用，何谓铨衡！”书奏，不报。后因请见，复奏“乞令王公贵臣荐贤以补郡县”，诏公卿议之，事亦寝。其后甄琛 等继亮 为吏部尚书，利其便己，踵而行之，魏 之选举失人，自亮 始也。

初，燕 燕郡 太守高湖 奔魏 ，其子谧 为侍御史，坐法徙怀朔镇 ，世居北边，遂习鲜卑 之俗。谧 孙欢 ，沈深有大志，家贫，执役在平城 ，富人娄氏 女见而奇之，遂嫁焉。始有马，得给镇为函使，至洛阳 ，见张彝 之死，还家，倾赀以结客。或问其故，欢 曰：“宿卫相帅焚大臣之第，朝廷惧其乱而不问，为政如此，事可知矣，财物岂可常守邪！”欢 与怀朔 省事云中 司马子如 、秀容 刘贵 、中山 贾显智 、户曹史咸阳 孙腾 、外兵史怀朔 侯景 、狱掾善无 尉景 、广宁 蔡儁 特相友善，并以任侠雄于乡里。

5　夏，四月丁巳，大赦。

6　五月戊戌，魏 以任城王 澄 为司徒，京兆王 继 为司空。

7　魏 累世强盛，东夷 、西域 贡献不绝，又立互市以致南货，至是府库盈溢。胡太后 尝幸绢藏，命王公嫔主从行者百馀人各自负绢，称力取之，少者不减百馀匹。尚书令、仪同三司李崇 、章武王 融 ，负绢过重，颠仆于地，崇 伤腰，融 损足，太后 夺其绢，使空出，时人笑之。融 ，太洛 之子也。侍中崔光 止取两匹，太后 怪其少，对曰：“臣两手唯堪两匹。”众皆愧之。

时魏 宗室权幸之臣，竞为豪侈，高阳王 雍 ，富贵冠一国，宫室园圃，侔于禁苑，僮仆六千，伎女五百，出则仪卫塞道路，归则歌吹连日夜，一食直钱数万。李崇 富埒于雍 而性俭啬，尝谓人曰：“高阳 一食，敌我千日。”

河间王 琛 ，每欲与雍 争富，骏马十馀匹，皆以银为槽，窗户之上，玉凤衔铃，金龙吐旆。尝会诸王宴饮，酒器有水精锋，马脑碗，赤玉卮，制作精巧，皆中国所无。又陈女乐、名马及诸奇宝，复引诸王历观府库，金钱，缯布，不可胜计，顾谓章武王 融 曰：“不恨我不见石崇 ，恨石崇 不见我。”融 素以富自负，归而惋叹三日。京兆王 继 闻而省之，谓曰：“卿之货财计不减于彼，何为愧羡乃尔？”融 曰：“始谓富于我者独高阳 耳，不意复有河间 ！”继 曰：“卿似袁术 在淮南 ，不知世间复有刘备 耳。”融 乃笑而起。

太后 好佛，营建诸寺，无复穷已，令诸州各建五级浮图，民力疲弊。诸王、贵人、宦官、羽林各建寺于洛阳 ，相高以壮丽。太后 数设斋会，施僧物动以万计，赏赐左右无节，所费不赀，而未尝施惠及民。府库渐虚，乃减削百官禄力。任城王 澄 上表，以为“萧衍 常蓄窥觎之志，宜及国家强盛，将士旅力，早图混壹之功。比年以来，公私贫困，宜节省浮费以周急务。”太后 虽不能用，常优礼之。

魏 自永平 以来，营明堂、辟雍，役者多不过千人，有司复借以修寺及供他役，十馀年竟不能成。起部郎源子恭 上书，以为“废经国之务，资不急之费，宜彻减诸役，早图就功，使祖宗有严配之期，苍生有礼乐之富。”诏从之，然亦不能成也。

8　魏 人陈仲儒 请依京房 立准以调八音。有司诘仲儒 ：“京房 律准，今虽有其器，晓之者鲜，仲儒 所受何师，出何典籍？”仲儒 对言：“性颇爱琴，又尝读司马彪 续汉书 ，见京房 准术，成数昺然。遂竭愚思，钻研甚久，颇有所得。夫准者所以代律，取其分数，调校乐器。窃寻调声之礼，宫、商宜浊，徵、羽宜清。若依公孙崇 ，止以十二律声，而云还相为宫，清浊悉足。唯黄钟管最长，故以黄钟为宫，则往往相顺。若均之八音，犹须错采众音，配成其美。若以应钟为宫，蕤宾为徵，则徵浊而宫清，虽有其韵，不成音曲。若以中吕为宫，则十二律中全无所取。今依京房 书，中吕为宫，乃以去灭为商，执始为徵，然后方韵。而崇 乃以中吕为宫，犹用林钟为徵，何由可谐！但音声精微，史传简略，旧志准十三弦，隐间九尺，不言须柱以不。又，一寸之内有万九千六百八十三分，微细难明。仲儒 私曾考验，准当施柱，但前却柱中，以约准分，则相生之韵已自应合。其中弦粗细，须与琴宫相类，施轸以调声，令与黄钟相合。中弦下依数画六十律清浊之节，其馀十二弦须施柱如筝，即于中弦按尽一周之声，度著十二弦上。然后依相生之法，以次运行，取十二律之商、徵。商、徵既定，又依琴五调调声之法以均乐器，然后错采众声以文饰之，若事有乖此，声则不和。且燧人 不师资而习火，延寿 不束脩以变律，故云知之者欲教而无从，心达者体知而无师，苟有一毫所得，皆关心抱，岂必要经师受然后为奇哉！”尚书萧宝寅 奏仲儒 学不师受，轻欲制作，不敢依许；事遂寝。

9　魏 中尉东平王 匡 以论议数为任城王 澄 所夺，愤恚，复治其故棺，欲奏攻澄 。澄 因奏匡 罪状三十馀条，廷尉处以死刑。秋，八月己未，诏免死，削除官爵，以车骑将军侯刚 代领中尉。三公郎中辛雄 奏理匡 ，以为“历奉三朝，骨鲠之迹，朝野具知，故高祖 赐名曰匡 。先帝既已容之于前，陛下亦宜宽之于后，若终贬黜，恐杜忠臣之口。”未几，复除匡 平州 刺史。雄 ，琛 之族孙也。

10　九月庚寅朔，胡太后 游嵩高 ；癸巳，还宫。

太后从容谓兼中书舍人杨昱 曰：“亲姻在外，不称人心，卿有闻，慎勿讳隐！”昱 奏扬州 刺史李崇 五车载货、相州 刺史杨钧 造银食器饷领军元义 。太后召义 夫妻，泣而责之。义 由是怨昱 。昱 叔父舒 妻，武昌王 和 之妹也。和 即义之 从祖。舒 卒，元氏 频请别居，昱 父椿 泣责不听，元氏 恨之。会瀛州 民刘宣明 谋反，事觉，逃亡。义 使和 及元氏 诬告昱 藏匿宣明 ，且云：“昱 父定州 刺史椿 ，叔父华州 刺史津 ，并送甲仗三百具，谋为不逞。”义 复构成之。遣御仗五百人夜围昱 宅，收之，一无所获。太后 问其状，昱 具对为元氏 所怨。太后 解昱 缚，处和 及元氏 死刑，既而义 营救之，和 直免官，元氏 竟不坐。

11　冬，十二月癸丑，魏 任城文 宣王 澄 卒。

12　庚申，魏 大赦。

13　是岁，高句丽王 云 卒，世子安 立。

14　魏 以郎选不精，大加沙汰，唯朱元旭 、辛雄 、羊深 、源子恭 及范阳 祖莹 等八人以才用见留，馀皆罢遣。深 ，祉 之子也。

普通元年（庚子，520）

1　春，正月乙亥朔，改元大赦。

2　丙子，日有食之。

3　己卯，以临川王 宏 为太尉、扬州 刺史，金紫光禄大夫王份 为尚书左仆射。份 ，奂 之弟也。

4　左军将军豫宁威伯 冯道根 卒。是日上春，祠二庙，既出宫，有司以闻。上问中书舍人朱异 曰：“吉凶同日，今可行乎？”对曰：“昔卫献公 闻柳庄 死，不释祭服而往。道根 虽未为社稷之臣，亦有劳王室，临之，礼也。”上即幸其宅，哭之甚恸。

5　高句丽 世子安 遣使入贡。二月癸丑，以安 为宁东将军、高句丽王 ，遣使者江法盛 授安 衣冠剑佩。魏 光州 兵就海中执之，送洛阳 。

6　魏 太傅、侍中、清河文献王 怿 ，美风仪，胡太后 逼而幸之。然素有才能，辅政多所匡益，好文学，礼敬士人，时望甚重。侍中、领军将军元义 在门下，兼总禁兵，恃宠骄恣，志欲无极，怿 每裁之以法，义 由是怨之。卫将军、仪同三司刘腾 ，权倾内外，吏部希腾 意，奏用腾 弟为郡，人资乖越，怿 抑而不奏，腾 亦怨之。龙骧府长史宋维 ，弁 之子也，怿 荐为通直郎，浮薄无行。义 许维 以富贵，使告司染都尉韩文殊 父子谋作乱立怿 。怿 坐禁止，按验，无反状，得释，维 当反坐；义 言于太后曰：“今诛维 ，后有真反者，人莫敢告。”乃黜维 为昌平郡 守。

义 恐怿 终为己害，乃与刘腾 密谋，使主食中黄门胡定 自列云:“怿 货定 使毒魏 主，若己得为帝，许定 以富贵。”帝时年十一，信之。秋，七月丙子，太后在嘉福殿 ，未御前殿，义 奉帝御显阳殿 ，腾 闭永巷门，太后不得出。怿 入，遇义 于含章殿 后，义 厉声不听怿 入，怿 曰：“汝欲反邪！”义 曰：“义 不反，正欲缚反者耳！”命宗士及直斋执怿 衣袂，将入含章 东省，使人防守之。腾 称诏集公卿议，论怿 大逆；众咸畏义 ，无敢异者，唯仆射新泰文贞公 游肇 抗言以为不可，终不下署。

义 、腾 持公卿议入，俄面得可，夜中杀怿 。于是诈为太后诏，自称有疾，还政于帝。幽太后于北宫 宣光殿 ，宫门昼夜长闭，内外断绝，腾 自执管钥，帝亦不得省见，裁听传食而已。太后服膳俱废，不免饥寒，乃叹曰：“养虎得噬，我之谓矣。”又使中常侍贾粲 侍帝书，密令防察动止。义 遂与太师高阳王 雍 等同辅政，帝谓义 为姨父。义 与腾 表里擅权，义 为外御，腾 为内防，常直禁省，共裁刑赏，政无巨细，决于二人，威振内外，百僚重迹。

朝野闻怿 死，莫不丧气，胡夷 为之剺面者数百人。游肇 愤邑而卒。

7　己卯，江 、淮 、海并溢。

8　辛卯，魏 主加元服，大赦，改元正光 。

9　魏 相州 刺史中山文庄王 熙 ，英 之子也，与弟给事黄门侍郎略 、司徒祭酒纂 ，皆为清河王 怿 所厚，闻怿 死，起兵于邺 ，上表欲诛元义 、刘腾 ，纂 亡奔邺 。后十日，长史柳元章 等帅城人鼓噪而入，杀其左右，执熙 、纂 并诸子置于高楼。八月甲寅，元义 遣尚书左丞卢同 就斩熙 于邺 街，并其子弟。

熙 好文学，有风义，名士多与之游，将死，与故知书曰：“吾与弟俱蒙皇太后知遇，兄据大州，弟则入侍，殷勤言色，恩同慈母。今皇太后见废北宫 ，太傅清河王 横受屠酷，主上幼年，独在前殿。君亲如此，无以自安，故帅兵民欲建大义于天下。但智力浅短，旋见囚执，上惭朝廷，下愧相知。本以名义干心，不得不尔，流肠碎首，复何言哉！凡百君子，各敬尔仪，为国为身，善勖名节！”闻者怜之。熙 首至洛阳 ，亲故莫敢视，前骁骑将军刁整 独收其尸而藏之。整 ，雍 之孙也。卢同 希义 意，穷治熙 党与，锁济阴 内史杨昱 赴邺 ，考讯百日，乃得还任。义 以同 为黄门侍郎。

元略 亡抵故人河内 司马始宾 ，始宾 与略 缚荻筏夜渡孟津 ，诣屯留 栗法光 家，转依西河 太守刁双 ，匿之经年。时购略 甚急，略 惧，求送出境，双 曰：“会有一死，所难遇者为知己死耳，愿不以为虑。”略 固求南奔，双 乃使从子昌 送略 渡江 ，遂来奔，上封略 为中山王 。双 ，雍 之族孙也。义 诬刁整 送略 ，并其子弟收系之，御史王基 等力为辩雪，乃得免。

10　甲子，侍中、车骑将军永昌严侯 韦叡 卒。时上方崇释氏 ，士民无不从风而靡,独叡 自以位居大臣，不欲与俗俯仰，所行略如平日。

11　九月戊戌，魏 以高阳王 雍 为丞相，总摄内外，与元义 同决庶务。

12　初，柔然 佗汗可汗 纳伏名敦 之妻候吕陵氏 ，生伏跋可汗 及阿那瓌 等六子。伏跋 既立，忽亡其幼子祖惠 ，求募不能得。有巫地万 言祖惠 今在天上，我能呼之，乃于大泽中施帐幄，祀天神，祖惠 忽在帐中，自云恒在天上。伏跋 大喜，号地万 为圣女，纳为可贺敦。地万 既挟左道，复有姿色，伏跋 敬而爱之，信用其言，干乱国政。如是积岁，祖惠 浸长，语其母曰：“我常在地万 家，未尝上天，上天者地万 教我也。”其母具以状告伏跋 ，伏跋 曰：“地万 能前知未然，勿为谗也。”既而地万 惧，谮祖惠 于伏跋 而杀之。候吕陵氏 遣其大臣具列 等绞杀地万 ；伏跋 怒，欲诛具列 等。会阿至罗 入寇，伏跋 击之，兵败而还。候吕陵氏 与大臣共杀伏跋 ，立其弟阿那瓌 为可汗。阿那瓌 立十日，其族兄示发 帅众数万击之，阿那瓌 战败，与其弟乙居伐 轻骑奔魏 。示发 杀候吕陵氏 及阿那瓌 二弟。

13　魏 清河王 怿 死，汝南王 悦 了无恨元义 之意，以桑落酒候之，尽其私佞。义 大喜，冬，十月乙卯，以悦 为侍中、太尉。悦 就怿 子亶 求怿 服玩，不时称旨，杖亶 百下，几死。

14　柔然 可汗阿那瓌 将至魏 ，魏 主使司空京兆王 继 、侍中崔光 等相次迎之，赐劳甚厚。魏 主引见阿那瓌 于显阳殿 ，因置宴，置阿那瓌 位于亲王之下。宴将罢，阿那瓌 执启立于座后，诏引至御座前，阿那瓌 再拜言曰：“臣以家难，轻来诣阙，本国臣民，皆已逃散。陛下恩隆天地，乞兵送还本国，诛翦叛逆，收集亡散，臣当统帅遗民，奉事陛下。言不能尽，别有启陈。”仍以启授中书舍人常景 以闻。景 ，爽 之孙也。

十一月己亥，魏 立阿那瓌 为朔方公 、蠕蠕王 ，赐以衣服、轺车，禄恤仪卫，一如亲王。时魏 方强盛，于洛水 桥南御道东作四馆，道西立四里：有自江南 来降者处之金陵馆 ，三年之后赐宅于归正里 ；自北夷 降者处燕然馆 ，赐宅归德里 ；自东夷 降者处扶桑馆 ，赐宅于慕化里 ；自西夷 降者处崦嵫馆 ，赐宅于慕义里 。及阿那瓌 入朝，以燕然馆 处之。阿那瓌 屡求返国，朝议异同不决，阿那瓌 以金百斤赂元义 ，遂听北归。十二月壬子，魏 敕怀朔 都督简锐骑二千护送阿那瓌 达境首，观机招纳。若彼迎候，宜赐缯帛车马礼饯而返；如不容受，听还阙庭。其行装资遣，付尚书量给。

15　辛酉，魏 以京兆王 继 为司徒。

16　魏 遣使者刘善明 来聘，始复通好。

二年（辛丑，521）

1　春，正月辛巳，上祀南郊。

2　置孤独园 于建康 ，以收养穷民。

3　戊子，大赦。

4　魏 南秦州 氐 反。

5　魏 发近郡兵万五千人，使怀朔 镇将杨钧 将之，送柔然 可汗阿那瓌 返国。尚书左丞张普惠 上疏，以为：“蠕蠕 久为边患，今兹天降丧乱，荼毒其心，盖欲使之知有道之可乐，革面稽首以奉大魏 也。陛下宜安民恭己以悦服其心。阿那瓌 束身归命，抚之可也；乃更先自劳扰，兴师郊甸之内，投诸荒裔之外，救累世之勍敌，资天亡之丑虏，臣愚未见其可也。此乃边将贪窃一时之功，不思兵为凶器，王者之得已而用之。况今旱暵方甚，圣慈降膳，乃以万五千人使杨钧 为将，欲定蠕蠕 ，干时而动，其可济乎！脱有颠覆之变，杨钧 之肉，其足食乎！宰辅专好小名，不图安危大计，此微臣所以寒心者也。且阿那瓌 之不还，负何信义，臣贱不及议，文书所过，不敢不陈。”阿那瓌 辞于西堂，诏赐以军器、衣被、杂采、粮畜，事事优厚，命侍中崔光 等劳遣于外郭。

阿那瓌 之南奔也，其从父兄婆罗门 帅众数万入讨示发 ，破之，示发 奔地豆干 ，地豆干 杀之，国人推婆罗门 为弥偶可社句可汗 。杨钧 表称：“柔然 已立君长，恐未肯以杀兄之人郊迎其弟。轻往虚返，徒损国威。自非广加兵众，无以送其入北。”二月，魏 人使旧尝奉使柔然 者牒云具仁 往谕婆罗门 ，使迎阿那瓌 。

6　辛丑，上祀明堂。

7　庚戌，魏 使假抚军将军邴虬 讨南秦 叛氐 。

8　魏 元义 、刘腾 之幽胡太后 也，右卫将军奚康生 预其谋，义 以康生 为抚军大将军、河南 尹，仍使之领左右。康生 子难当 娶侍中、左卫将军侯刚 女，刚 子，义 之妹夫也，义 以康生 通姻，深相委托，三人率多俱宿禁中，时或迭出，以难当 为千牛备身。康生 性粗武，言气高下，义 稍惮之，见于颜色，康生 亦微惧不安。

甲午，魏 主朝太后于西林园 ，文武侍坐，酒酣迭舞，康生 乃为力士舞，及折旋之际，每顾视太后，举手、蹈足、瞋目、颔首，为执杀之势，太后解其意而不敢言。日暮，太后欲携帝宿宣光殿 ，侯刚 曰：“至尊已朝讫，嫔御在南，何必留宿！”康生 曰：“至尊陛下之儿，随陛下将东西，更复访谁！”群臣莫敢应。太后自起援帝臂，下堂而去。康生 大呼，唱万岁！帝前入 ，左右竞相排， 不得闭。康生 夺难当 千牛刀，斫直后元思辅 ，乃得定。帝既升宣光殿 ，左右侍臣俱立西阶下。康生 乘酒势将出处分，为义 所执，锁于门下。光禄勋贾粲 绐太后曰：“侍官怀恐不安，陛下宜亲安慰。”太后信之，适下殿，粲 即扶帝出东序，前御显阳殿 ，闭太后于宣光殿 。至晚，义 不出，令侍中、黄门、仆射、尚书等十馀人就康生 所讯其事，处康生 斩刑，难当 绞刑。义 与刚 并在内，矫诏决之：康生 如奏，难当 恕死从流。难当 哭辞父，康生 慷慨不悲，曰：“我不反死，汝何哭也？”时已昏 ，有司驱康生 赴市，斩之；尚食典御奚混 与康生 同执刀入内，亦坐绞。难当 以侯刚 婿，得留百馀日，竟流安州 ；久之，义 使行台卢同 就杀之。以刘腾 为司空。八坐、九卿常旦造腾 宅，参其颜色，然后赴省府，亦有终日不得见者。公私属请，唯视货多少，舟车之利，山泽之饶，所在榷固，刻剥六镇，交通互市，岁入利息以巨万万计，逼夺邻舍以广其居，远近苦之。

京兆王 继 自以父子权位太盛，固请以司徒让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崔光 。夏，四月庚子，以继 为太保，侍中如故，继 固辞，不许。壬寅，以崔光 为司徒，侍中、祭酒、著作如故。

9　魏 牒云具仁 至柔然 ，婆罗门 殊骄慢，无逊避心，责具仁 礼敬；具仁 不屈，婆罗门 乃遣大臣丘升头 等将兵二千随具仁 迎阿那瓌 。五月，具仁 还镇，具道其状，阿那瓌 惧，不敢进，上表请还洛阳 。

10　辛巳，魏 南荆州 刺史恒叔兴 据所部来降。

六月丁卯，义州 刺史文僧明 、边城 太守田守德 拥所部降魏 ，皆蛮 酋也。魏 以僧明 为西豫州 刺史，守德 为义州 刺史。

11　癸卯，琬琰殿 火，延烧后宫三千间。

12　秋，七月丁酉，以大匠卿裴邃 为信武将军，假节，督众军讨义州 ，破魏 义州 刺史封寿 于檀公岘 ，遂围其城；寿 请降，复取义州 。魏 以尚书左丞张普惠 为行台，将兵救之，不及。

以裴邃 为豫州 刺史，镇合肥 。邃 欲袭寿阳 ，阴结寿阳 民李瓜花 等为内应。邃 已勒兵为期日，恐魏 觉之，先移扬州 云：“魏 始于马头 置戍，如闻复欲修白捺 故城，若尔，便相侵逼，此亦须营欧阳 ，设交境之备。今板卒已集，唯听信还。”扬州 刺史长孙稚 谋于僚佐，皆曰：“此无修白捺 之意，宜以实报之。”录事参军杨侃 曰：“白捺 小城，本非形胜；邃 好狡数，今集兵遣移，恐有他意。”稚 大寤曰：“录事可亟作移报之。”侃 报移曰：“彼之纂兵，想别有意，何为妄构白捺 ！‘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勿谓秦 无人也。”邃 得移，以为魏 人已觉，即散其兵。瓜花 等以失期，遂相告发，伏诛者十馀家。稚 ，观 之子；侃 ，播 之子。

13　初，高车王 弥俄突 死，其众悉归 哒 ；后数年， 哒 遣弥俄突 弟伊匐 帅馀众还国。伊匐 击柔然 可汗婆罗门 ，大破之，婆罗门 帅十部落诣凉州 ，请降于魏 。柔然 馀众数万相帅迎阿那瓌 ，阿那瓌 表称：“本国大乱，姓姓别居，迭相抄掠。当今北人鹄望待拯，乞依前恩，给臣精兵一万，送臣碛北，抚定荒民。”诏付中书门下博议，凉州 刺史袁翻 以为：“自国家都洛 以来，蠕蠕 、高车 迭相吞噬，始则蠕蠕 授首，既而高车 被擒。今高车 自奋于衰微之中，克雪雠耻，诚由种类繁多，终不能相灭。自二虏交斗，边境无尘，数十年矣，此中国之利也。今蠕蠕 两主相继归诚，虽戎狄禽兽，终无纯固之节，然存亡继绝，帝王本务。若弃而不受，则亏我大德；若纳而抚养，则损我资储；或全徙内地，则非直其情不愿，亦恐终为后患，刘 、石 是也。且蠕蠕 尚存，则高车 犹有内顾之忧，未暇窥窬上国；若其全灭，则高车 跋扈之势，岂易可知！今蠕蠕 虽乱而部落犹众，处处棋布，以望旧主，高车 虽强，未能尽服也。愚谓蠕蠕 二主并宜存之，居阿那瓌 于东，处婆罗门 于西，分其降民，各有攸属。阿那瓌 所居非所经见，不敢臆度；婆罗门 请修西海 故城以处之。西海 在酒泉 之北，去高车 所居金山 千馀里，实北虏往来之冲要，土地沃衍，大宜耕稼。宜遣一良将，配以兵仗，监护婆罗门 ，因令屯田，以省转输之劳。其北则临大碛，野兽所聚，使蠕蠕 射猎，彼此相资，足以自固。外以辅蠕蠕 之微弱，内亦防高车 之畔援，此安边保塞之长计也。若婆罗门 能收离聚散，复兴其国者，渐令北转，徙度流沙，则是我之外藩，高车 勍敌，西北之虞可以无虑。如其奸回反覆，不过为逋逃之寇，于我何损哉？”朝议是之。

九月，柔然 可汗俟匿伐 诣怀朔镇 请兵，且迎阿那瓌 。俟匿伐 ，阿那瓌 之兄也。冬，十月，录尚书事高阳王 雍 等奏：“怀朔镇 北吐若奚泉 ，原野平沃，请置阿那瓌 于吐若奚泉 ，婆罗门 于故西海郡 ，令各帅部落，收集离散。阿那瓌 所居既在境外，宜少优遣，婆罗门 不得比之。其婆罗门 未降以前蠕蠕 归化者，悉令州镇部送怀朔镇 以付阿那瓌 。”诏从之。

14　十一月癸丑，魏 侍中、车骑大将军侯刚 加仪同三司。

15　魏 以东益 、南秦 氐 皆反，庚辰，以秦州 刺史河间王 琛 为行台以讨之。琛 恃刘腾 之势，贪暴无所畏忌，大为氐 所败。中尉弹奏，会赦，除名，寻复王爵。

16　魏 以安西将军元洪超 兼尚书行台，诣敦煌 安置柔然 婆罗门 。

三年（壬寅，522）

1　春，正月庚子，以尚书令袁昂 为中书监，吴郡 太守王暕 为尚书左仆射。

2　辛亥，魏 主耕籍田。

3　魏 宋云 与惠生 自洛阳 西行四千里，至赤岭 ，乃出魏 境，又西行，再期，至乾罗国 而还。二月，达洛阳 ，得佛经一百七十部。

4　高车王 伊匐 遣使入贡于魏 。夏，四月庚辰，魏 以伊匐 为镇西将军、西海郡 公、高车王 。久之，伊匐 与柔然 战败，其弟越居 杀伊匐 自立。

5　五月壬辰朔，日有食之，既。

6　癸巳，大赦。

7　冬，十一月甲午，领军将军始兴忠武王 憺 卒。

8　乙巳，魏 主祀圜丘。

9　初，魏世祖 以玄始历 浸疏，命更造新历。至是，著作郎崔光 表取荡寇将军张龙祥 等九家所上历，候验得失，合为一历，以壬子为元，应魏 之水德，命曰正光历 。丙午，初行正光历 ，大赦。

10　十二月乙酉，魏 以车骑大将军、尚书右仆射元钦 为仪同三司，太保京兆王 继 为太傅，司徒崔光 为太保。

11　初，太子统 之未生也，上养临川王 宏 之子正德 为子。正德 少粗险，上即位，正德 意望东宫。及太子统 生，正德 还本，赐爵西丰侯 。正德 怏怏不满意，常蓄异谋。是岁，正德 自黄门侍郎为轻车将军，顷之，亡奔魏 ，自称废太子避祸而来。魏 尚书左仆射萧宝寅 上表曰：“岂有伯为天子，父作扬州 ，弃彼密亲，远投他国！不如杀之。”由是魏 人待之甚薄，正德 乃杀一小儿，称为己子，远营葬地；魏 人不疑，明年，复自魏 逃归。上泣而诲之，复其封爵。

12　柔然 阿那瓌 求粟为种，魏 与之万石。

婆罗门 帅部落叛魏 ，亡归 哒 。魏 以平西府长史代 人费穆 兼尚书右丞西北道行台，将兵讨之，柔然 遁去。穆 谓诸将曰：“戎狄之性，见敌即走，乘虚复出，若不使之破胆，终恐疲于奔命。”乃简练精骑，伏于山谷，以步兵之羸者为外营，柔然 果至，奋击，大破之，婆罗门 为凉州 军所擒，送洛阳 。

四年（癸卯，523）

1　春，正月辛卯，上祀南郊，大赦。丙午，祀明堂。二月乙亥，耕藉田。

2　柔然 大饥，阿那瓌 帅其众入魏 境，表求赈给。己亥，魏 以尚书左丞元孚 为行台尚书，持节抚谕柔然 。孚 ，谭 之孙也。将行，表陈便宜，以为：“蠕蠕 久来强大，昔在代京 ，常为重备。今天祚大魏 ，使彼自乱亡，稽首请服。朝廷鸠其散亡，礼送令返，宜因此时善思远策。昔汉宣 之世，呼韩 款塞，汉 遣董忠 、韩昌 领边郡士马送出朔方 ，因留卫助。又，光武 时亦使中郎将段彬 置安集掾史，随单于所在，参察动静。今宜略依旧事，借其闲地，听其田牧，粗置官属，示相慰抚。严戒边兵，因令防察，使亲不至矫诈，疏不容反叛，最策之得者也。”魏 人不从。

柔然 俟匿伐 入朝于魏 。

3　三月，魏 司空刘腾 卒。宦官为腾 义息重服者四十馀人，衰绖送葬者以百数，朝贵送葬者塞路满野。

4　夏，四月，魏 元孚 持白虎幡劳阿那瓌 于柔玄 、怀荒 二镇之间。阿那瓌 众号三十万，阴有异志，遂拘留孚 ，载以辒车。每集其众，坐孚 东厢，称为行台，甚加礼敬。引兵而南，所过剽掠，至平城 ，乃听孚 还。有司奏孚 辱命，抵罪。甲申，魏 遣尚书令李崇 、左仆射元纂 帅骑十万击柔然 。阿那瓌 闻之，驱良民二千、公私马牛羊数十万北遁，崇 追之三千馀里，不及而还。

纂 使铠曹参军于谨 帅骑二千追柔然 ，至郁对原 ，前后十七战，屡破之。谨 ，忠 之从曾孙也，性深沉，有识量，涉猎经史。少时，屏居田里，不求仕进，或劝之仕，谨 曰：“州郡之职，昔人所鄙；台鼎之位，须待时来。”纂 闻其名而辟之。后帅轻骑出塞觇候，属铁勒 数千骑奄至，谨 以众寡不敌，退必不免，乃散其众骑，使匿丛薄之间，又遣人升山指麾，若部分军众者。铁勒 望见，虽疑有伏兵，自恃其众，进军逼谨 。谨 以常乘骏马，一紫一 ，铁勒 所识，乃使二人各乘一马突阵而出，铁勒 以为谨 也，争逐之；谨 帅馀军击其追骑，铁勒 遂走，谨 因得入塞。

李崇 长史钜鹿 魏 兰根 说崇 曰：“昔缘边初置诸镇，地广人稀，或征发中原强宗子弟，或国之肺腑，寄以爪牙。中年以来，有司号为‘府户’，役同厮养，官婚班齿，致失清流，而本来族类，各居荣显，顾瞻彼此，理当愤怨。宜改镇立州，分置郡县，凡是府户，悉免为民，入仕次叙，一准其旧，文武兼用，威恩并施。此计若行，国家庶无北顾之虑矣。”崇 为之奏闻，事寝，不报。

5　初，元义 既幽胡太后 ，常入直于魏 主所居殿侧，曲尽佞媚，帝由是宠信之。义 出入禁中，恒令勇士持兵以自先后。时出休于千秋门 外，施木栏楯，使腹心防守以备窃发，士民求见者，遥对之而已。其始执政之时，矫情自饰，以谦勤接物，时事得失，颇以关怀。既得志，遂自骄慢，嗜酒好色，贪吝宝贿，与夺任情，纪纲坏乱。父京兆王 继 尤贪纵，与其妻子各受赂遗，请属有司，莫敢违者。乃至郡县小吏亦不得公选，牧、守、令、长率皆贪污之人。由是百姓困穷，人人思乱。

武卫将军于景 ，忠 之弟也，谋废叉 ，叉 黜为怀荒 镇将。及柔然 入寇，镇民请粮，景 不肯给，镇民不胜忿，遂反，执景 ，杀之。未几，沃野镇 民破六韩拔陵 聚众反，杀镇将，改元真王 ，诸镇华 、夷 之民往往响应，拔陵 引兵南侵，遣别帅卫可孤 围武川镇 ，又攻怀朔镇 。尖山 贺拔 度拔 及其三子允 、胜 、岳 皆有材勇，怀朔 镇将杨钧 擢度拔 为统军，三子为军主以拒之。

6　魏 景明 之初，世宗 命宦者白整 为高祖 及文昭高后 凿二佛龛于龙门山 ，皆高百尺。永平 中，刘腾 复为世宗 凿一龛，至是二十四年，凡用十八万二千馀工而未成。

7　秋，七月辛亥，魏 诏：“见在朝官，依令七十合解者，可给本官半禄，以终其身。”

8　九月，魏 诏侍中、太尉汝南王 悦 入居门下，与丞相高阳王 雍 参决尚书奏事。

9　冬，十月庚午，以中书监、中卫将军袁昂 为尚书令，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

10　魏 平恩文宣公 崔光 疾笃，魏 主亲抚视之，拜其子励 为齐州 刺史，为之撤乐，罢游眺。丁酉，光 卒，帝临，哭之恸，为减常膳。

光 宽和乐善，终日怡怡，未尝忿恚。于忠 、元义 用事，以光 旧德，皆尊敬之，事多咨决，而不能救裴 、郭 、清河 之死，时人比之张禹 、胡广 。

光 且死，荐都官尚书贾思伯 为侍讲。帝从思伯 受春秋 ，思伯 虽贵，倾身下士。或问思伯 曰：“公何以能不骄？”思伯 曰：“衰至便骄，何常之有！”当时以为雅谈。

11　十一月癸未朔，日有食之。

12　甲辰，尚书左仆射王暕 卒。

13　梁 初唯扬 、荆 、郢 、江 、湘 、梁 、益 七州用钱，交 、广 用金银，馀州杂以谷帛交易。上乃铸五铢钱，肉好周郭皆备。别铸无肉郭者，谓之“女钱”。民间私用女钱交易，禁之不能止，乃议尽罢铜钱。十二月戊午，始铸铁钱。

14　魏 以汝南王 悦为太保。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五十

梁纪六

高祖武皇帝六

普通五年（甲辰，524）

1　春，正月辛丑，魏 主祀南郊。

2　三月，魏 以临淮王 彧 都督北讨诸军事，讨破六韩拔陵 。

夏，四月，高平镇 民赫连恩 等反，推敕勒 酋长胡琛 为高平王 ，攻高平镇 以应拔陵 。魏 将卢祖迁 击破之，琛 北走。

卫可孤 攻怀朔镇 经年，外援不至，杨钧 使贺拔胜 诣临淮王 彧 告急。胜 募敢死少年十馀骑，夜伺隙溃围出，贼骑追及之，胜 曰：“我贺拔破胡 也”，贼不敢逼。胜 见彧 于云中 ，说之曰：“怀朔 被围，旦夕沦陷，大王今顿兵不进；怀朔 若陷，则武川 亦危，贼之锐气百倍，虽有良 、平 ，不能为大王计矣。”彧 许为出师。胜 还，复突围而入。钧 复遣胜 出觇武川 ，武川 已陷。胜 驰还，怀朔 亦溃，胜 父子俱为可孤 所虏。

五月，临淮王 彧 与破六韩拔陵 战于五原 ，兵败，彧 坐削除官爵。安北将军陇西 李叔仁 又败于白道 ，贼势日盛。

魏 主引丞相、令、仆、尚书、侍中、黄门于显阳殿 ，问之曰：“今寇连恒 、朔 ，逼近金陵 ，计将安出？”吏部尚书元修义 请遣重臣督军镇恒 、朔 以捍寇，帝曰：“去岁阿那瓌 叛乱，遣李崇 北征，崇 上表求改镇为州，朕以旧章难革，不从其请。寻崇 此表，开镇户非冀之心，致有今日之患；但既往难追，聊复略论耳。然崇 贵戚重望，器识英敏，意欲遣崇 行，何如？”仆射萧宝寅 等皆曰：“如此，实合群望。”崇 曰：“臣以六镇遐僻，密迩寇戎，欲以慰悦彼心，岂敢导之为乱！臣罪当就死，陛下赦之；今更遣臣北行，正是报恩改过之秋。但臣年七十，加之疲病，不堪军旅，愿更择贤材。”帝不许。修义 ，天赐 之子也。

臣光 曰：李崇 之表，乃所以销祸于未萌，制胜于无形。魏肃宗 既不能用，及乱生之后，曾无愧谢之言，乃更以为崇 罪，彼不明之君，乌可与谋哉！诗 云：“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其是之谓矣。

3　壬申，加崇 使持节、开府仪同三司、北讨大都督，命抚军将军崔暹 、镇军将军广阳王 深 皆受崇 节度。深 ，嘉 之子也。

4　六月，以豫州 刺史裴邃 督征讨诸军事以伐魏 。

5　魏 自破六韩拔陵 之反，二夏 、豳 、凉 ，寇盗蜂起。秦州 刺史李彦 ，政刑残虐，在下皆怨，是月，城内薛珍 等聚党突入州门，擒彦 ，杀之，推其党莫折大提 为帅，大提 自称秦王 。魏 遣雍州 刺史元志 讨之。

初，南秦州 豪右杨松柏 兄弟，数为寇盗，刺史博陵 崔游 诱之使降，引为主簿，接以辞色，使说下群氐 ，既而因宴会尽收斩之，由是所部莫不猜惧。游 闻李彦 死，自知不安，欲逃去，未果；城民张长命 、韩祖香 、孙掩 等攻游 ，杀之，以城应大提 。大提 遣其党卜胡 袭高平 ，克之，杀镇将赫连略 ，行台高元荣 。大提 寻卒，子念生 自称天子，置百官，改元天建 。

6　丁酉，魏 大赦。

7　秋，七月甲寅，魏 遣吏部尚书元修义 兼尚书仆射，为西道行台，帅诸将讨莫折念生 。

8　崔暹 违李崇 节度，与破六韩拔陵 战于白道 ，大败，单骑走还。拔陵 并力攻崇 ，崇 力战，不能御，引还云中 ，与之相持。

广阳王 深 上言：“先朝都平城 ，以北边为重，盛简亲贤，拥麾作镇，配以高门子弟，以死防遏，非唯不废仕宦，乃更独得复除，当时人物，忻慕为之。太和 中，仆射李冲 用事，凉州 土人悉免厮役；帝乡旧门，仍防边戍，自非得罪当世，莫肯与之为伍。本镇驱使，但为虞候、白直，一生推迁，不过军主；然其同族留京师 者得上品通官，在镇者即为清途所隔，或多逃逸。乃峻边兵之格，镇人不听浮游在外，于是少年不得从师，长者不得游宦，独为匪人，言之流涕！自定鼎伊 、洛 ，边任益轻，唯底滞凡才，乃出为镇将，转相模习，专事聚敛。或诸方奸吏，犯罪配边，为之指踪，政以贿立，边人无不切齿。及阿那瓌 背恩纵掠，发奔命追之，十五万众度沙漠，不日而还。边人见此援师，遂自意轻中国。尚书令臣崇 求改镇为州、抑亦先觉，朝廷未许。而高阙 戍主御下失和，拔陵 杀之，遂相帅为乱，攻城掠地，所过夷灭，王师屡北，贼党日盛。此段之举，指望销平；而崔暹 只轮不返，臣崇 与臣逡巡复路，相与还次云中 ，将士之情莫不解体。今日所虑，非止西北，将恐诸镇寻亦如此，天下之事，何易可量！”书奏，不省。

诏征崔暹 系廷尉；暹 以女妓、田园赂元义 ，卒得不坐。

9　丁丑，莫折念生 遣其都督杨伯年 攻仇鸠 、河池 二戍，东益州 刺史魏子建 遣将军伊祥 等击破之，斩首千馀级。东益州 本氐王 杨绍先 之国，将佐皆以城民劲勇，二秦 反者皆其族类，请先收其器械，子建 曰：“城民数经行阵，抚之足以为用，急之则腹背为患。”乃悉召城民，慰谕之，既而渐分其父兄子弟外戍诸郡，内外相顾，卒无叛者。子建 ，兰根 之族兄也。

10　魏 凉州 幢帅于菩提 等执刺史宋颖 ，据州反。

11　八月庚寅，徐州 刺史成景儁 拔魏童城 。

12　魏 员外散骑侍郎李苗 上书曰：“凡食少兵精，利于速战；粮多卒众，事宜持久。今陇 贼猖狂，非有素蓄，虽据两城，本无德义，其势在于疾攻，日有降纳，迟则人情离沮，坐待崩溃。夫飙至风举，逆者求万一之功；高壁深垒，王师有全制之策。但天下久泰，人不晓兵，奔利不相待，逃难不相顾，将无法令，士非教习，不思长久之计，各有轻敌之心。如令陇 东不守，汧 军败散，则两秦 遂强，三辅 危弱，国之右臂于斯废矣。宜敕大将坚壁勿战，别命偏裨帅精兵数千出麦积崖 以袭其后，则汧 、陇 之下，群妖自散。”

魏 以苗 为统军，与别将淳于诞 俱出梁 、益 ，未至，莫折念生 遣其弟高阳王 天生 将兵下陇 。甲午，都督元志 与战于陇口 ，志 兵败，弃众东保岐州 。

13　东西部敕勒 皆叛魏 ，附于破六韩拔陵 ，魏 主始思李崇 及广阳王 深 之言。丙申，下诏：“诸州镇军贯非有罪配隶者，皆免为民。”改镇为州，以怀朔镇 为朔州 ，更命朔州 曰云州 。遣兼黄门侍郎郦道元 为大使，抚慰六镇。时六镇已尽叛，道元 不果行。

先是，代 人迁洛 者，多为选部所抑，不得仕进。及六镇叛，元义 乃用代 来人为传诏以慰悦之。廷尉评代 人山伟 奏记，称义 德美，叉 擢伟 为尚书二千石郎。

14　秀容 人乞伏莫于 聚众攻郡，杀太守；丁酉，南秀容 牧子万于乞真 杀太仆卿陆延 ，秀容 酋长尔朱荣 讨平之。荣 ，羽健 之玄孙也。其祖代勤 ，尝出猎，部民射虎，误中其髀，代勤 拔箭，不复推问，所部莫不感悦。官至肆州 刺史，赐爵梁郡公 ，年九十馀而卒；子新兴 立。新兴 时，畜牧尤蕃息，牛羊驼马，色别为群，弥漫川谷，不可胜数。魏 每出师，新兴 辄献马及资粮以助军，高祖 嘉之。新兴 老，请传爵于子荣 ，魏朝 许之。荣 神机明决，御众严整。时四方兵起，荣 阴有大志，散其畜牧资财，招合骁勇，结纳豪桀，于是侯景 、司马子如 、贾显度 及五原段荣 、太安窦泰 皆往依之。显度 ，显智 之兄也。

15　戊戌，莫折念生 遣都督窦双 攻魏 盘头郡 ，东益州 刺史魏子建 遣将军窦念祖 击破之。

16　九月戊申，成景儁 拔魏 睢陵 。戊午，北兖州 刺史赵景悦 围荆山 。裴邃 帅骑三千袭寿阳 ，壬戌夜，斩关而入，克其外郭。魏 扬州 刺史长孙稚 御之，一日九战，后军蔡秀成 失道不至，邃 引兵还。别将击魏 淮阳 ，魏 使行台郦道元 、都督河间王 琛 救寿阳 ，安乐王 鉴 救淮阳 。鉴 ，诠 之子也。

17　魏 西道行台元修义 得风疾，不能治军。壬申，魏 以尚书左仆射齐王 萧宝寅 为西道行台大都督，帅诸将讨莫折念生 。

宋颖 密求救于吐谷浑王 伏连筹 ，伏连筹 自将救凉州 ，于菩提 弃城走，追斩之。城民赵天安 等复推宋颖 为刺史。

18　河间王 琛 军至西硖石 ，解涡阳 围，复荆山戍 。青 、冀 二州刺史王神念 与战，为琛 所败。冬，十月戊寅，裴邃 、元树 攻魏 建陵城 ，克之，辛巳，拔曲木 ；扫虏将军彭宝孙 拔琅邪 。

19　魏 营州 城民刘安定 、就德兴 执刺史李仲遵 ，据城反。城民王恶儿 斩安定 以降；德兴 东走，自称燕王 。

20　胡琛 遣其将宿勤明达 寇豳 、夏 、北华 三州，魏 遣都督北海王 颢 帅诸将讨之。颢 ，详 之子也。

21　甲申，彭宝孙 拔檀丘 。辛卯，裴邃 拔狄城 ；丙申，又拔甓城 ，进屯黎浆 。壬寅，魏 东海 太守韦敬欣 以司吾 城降。定远将军曹世宗 拔曲阳 ；甲辰，又拔秦墟 ，魏 守将多弃城走。

22　魏 使黄门侍郎卢同 持节诣营州 慰劳，就德兴 降而复反。诏以同 为幽州 刺史兼尚书行台，同 屡为德兴 所败而还。

23　魏 朔方 胡 反，围夏州 刺史源子雍 ，城中食尽，煮马皮而食之，众无贰心。子雍 欲自出求粮，留其子延伯 守统万 ，将佐皆曰：“今四方离叛，粮尽援绝，不若父子俱去。”子雍 泣曰：“吾世荷国恩，当毕命此城；但无食可守，故欲往东州 ，为诸君营数月之食，若幸而得之，保全必矣。”乃帅羸弱诣东夏州 运粮，延伯 与将佐哭而送之。子雍 行数日，胡 帅曹阿各拔 邀击，擒之。子雍 潜遣人赍书，敕城中努力固守。阖城忧惧，延伯 谕之曰：“吾父吉凶未可知，方寸焦烂。但奉命守城，所为者重，不敢以私害公。诸君幸得此心。”于是众感其义，莫不奋励。子雍 虽被擒，胡 人常以民礼事之，子雍 为陈祸福，劝阿各拔 降。会阿各 拔卒，其弟桑生 竟帅其众随子雍 降。子雍 见行台北海王 颢 ，具陈诸贼可灭之状，颢 给子雍 兵，令其先驱。时东夏州 阖境皆反，所在屯结，子雍 转斗而前，九旬之中，凡数十战，遂平东夏州 ，征税粟以馈统万 ，二夏 由是获全。子雍 ，怀 之子也。

24　魏 广阳王 深 上言：“今六镇尽叛，高车 二部亦与之同，以此疲兵击之，必无胜理。不若选练精兵守恒州 诸要，更为后图。”遂与李崇 引兵还平城 。崇 谓诸将曰：“云中 者，白道 之冲，贼之咽喉，若此地不全，则并 、肆 危矣。当留一人镇之，谁可者？”众举费穆 ，崇 乃请穆 为朔州 刺史。

25　贺拔度拔 父子及武川 宇文肱 纠合乡里豪杰，共袭卫可孤 ，杀之；度拔 寻与铁勒 战死。肱 ，逸豆归 之玄孙也。

李崇 引国子博士祖莹 为长史；广阳王 深 奏莹 诈增首级，盗没军资，莹 坐除名，崇 亦免官削爵征还。深 专总军政。

26　莫折天生 进攻魏岐州 ，十一月戊申，陷之，执都督元志 及刺史裴芬之 ，送莫折念生 杀之。念生 又使卜胡 等寇泾州 ，败光禄大夫薛峦 于平凉 东。峦 ，安都 之孙也。

27　丙辰，彭宝孙 拔魏 东莞 。壬戌，裴邃 攻寿阳 之安城 ，丙寅，马头 、安城 皆降。

28　高平 人攻杀卜胡 ，共迎胡琛 。

29　魏 以黄门侍郎杨昱 兼侍中，持节监北海王 颢 军，以救豳州 ，豳州 围解。蜀 贼张映龙 、姜神达 攻雍州 ，雍州 刺史元修义 请援，一日一夜，书移九通。都督李叔仁 迟疑不赴，昱 曰：“长安 ，关中 基本，若长安 不守，大军自然瓦散，留此何益？”遂与叔仁 进击之，斩神达 ，馀党散走。

30　十二月戊寅，魏 荆山 降。

31　壬辰，魏 以京兆王 继 为太师、大将军，都督西道诸军以讨莫折念生 。

32　乙巳，武勇将军李国兴 攻魏 平靖关 ，辛丑，信威长史杨乾 攻武阳关 ，壬寅，攻岘关 ，皆克之。国兴 进围郢州 ，魏 郢州 刺史裴询 与蛮 酋西郢州 刺史田朴特 相表里以拒之。围城近百日，魏 援军至，国兴 引还。询 ，骏 之孙也。

33　魏 汾州 诸胡 反；以章武王 融 为大都督，将兵讨之。

34　魏 魏子建 招谕南秦 诸氐 ，稍稍降附，遂复六郡十二戍，斩韩祖香 。魏 以子建 兼尚书，为行台，刺史如故，梁 、巴 、二益 、二秦 诸州皆受节度。

35　莫折念生 遣兵攻凉州 ，城民赵天安 复执刺史以应之。

36　是岁，侍中、太子詹事周舍 坐事免，散骑常侍钱唐 朱异 代掌机密，军旅谋议，方镇改易，朝仪诏敕皆典之。异 好文义，多艺能，精力敏赡，上以是任之。

六年（乙巳，525）

1　春，正月丙午，雍州 刺史晋安王 纲 遣安北长史柳浑 破魏 南乡郡 ；司马董当门 破魏 晋城 ，庚戌，又破马圈 、凋阳 二城。

2　辛亥，上祀南郊，大赦。

3　魏 徐州 刺史元法僧 ，素附元义 ，见义 骄恣，恐祸及己，遂谋反。魏 遣中书舍人张文伯 至彭城 ，法僧 谓曰：“吾欲与汝去危就安，能从我乎？”文伯 曰：“我宁死见文陵 松柏，安能去忠义而从叛逆乎！”法僧 杀之。庚申，法僧 杀行台高谅 ，称帝，改元天启 ，立诸子为王。魏 发兵击之，法僧 乃遣其子景仲 来降。

安东长史元显和 ，丽 之子也，举兵与法僧 战；法僧 擒之，执其手，命使共坐，显和 不肯，曰：“与翁皆出皇家，一朝以地外叛，独不畏良史乎！”法僧 犹欲慰谕之，显和 曰：“我宁死为忠鬼，不能生为叛臣。”乃杀之。

上使散骑常侍朱异 使于法僧 ，以宣城 太守元略 为大都督，与将军义兴 陈庆之 、胡龙牙 、成景儁 等将兵应接。

4　莫折天生 军于黑水 ，兵势甚盛。魏 以岐州 刺史崔延伯 为征西将军、西道都督，帅众五万讨之。延伯 与行台萧宝寅 军于马嵬 。延伯 素骁勇，宝寅 趣之使战，延伯 曰：“明晨为公参贼勇怯。”乃选精兵数千西渡黑水 ，整陈向天生 营；宝寅 军于水东，遥为继援。延伯 直抵天生 营下，扬威胁之，徐引兵还。天生 见延伯 众少，争开营逐之，其众多于延伯 十倍，蹙延伯 于水次，宝寅 望之失色。延伯 自为后殿，不与之战，使其众先渡，部伍严整，天生 兵不敢击。须臾，渡毕，延伯 徐渡，天生 之众亦引还。宝寅 喜曰：“崔君 之勇，关 、张 不如。”延伯 曰：“此贼非老奴敌也，明公但安坐，观老奴破之。”癸亥，延伯 勒兵出，宝寅 举军继其后。天生 悉众逆战，延伯 身先士卒，陷其前锋，将士尽锐竞进，大破之，俘斩十馀万，追奔至小陇 ，岐 、雍 及陇 东皆平。将士稽留采掠，天生 遂塞陇 道，由是诸军不能进。

宝寅 破宛川 ，俘其民以为奴婢，以美女十人赏岐州 刺史魏兰根 ，兰根 辞曰：“此县介于强寇，不能自立，故附从以救死。官军之至，宜矜而抚之，奈何助贼为虐，翦以为贱役乎！”悉求其父兄而归之。

5　乙巳，裴邃 拔魏 新蔡郡 ，诏侍中、领军将军西昌侯 渊藻 将众前驱，南兖州 刺史豫章王 综 与诸将继进。癸酉,裴邃 拔郑城 ，汝 、颍 之间，所在响应。

魏 河间王 琛 等惮邃 威名，军于城父 ，累月不进，魏朝 遣廷尉少卿崔孝芬 持节、赍斋库刀以趣之。孝芬 ，挺 之子也。琛 至寿阳 ，欲出兵决战。长孙稚 以为久雨未可出，琛 不听，引兵五万出城击邃 。邃 为四甄以待之，使直 将军李祖怜 先挑战而伪退；稚 、琛 悉众追之，四甄竞发，魏 师大败，斩首万馀级。琛 走入城，稚 勒兵而殿，遂闭门自固，不敢复出。

魏 安乐王 鉴 将兵讨元法僧 ，击元略 于彭城 南，略 大败，与数十骑走入城。鉴 不设备，法僧 出击，大破之，鉴 单骑奔归。将军王希聃 拔魏 南阳平 ，执太守薛昙尚 。昙尚 ，虎子 之子也。甲戌，以法僧 为司空，封始安郡公 。

魏 以安丰王 延明 为东道行台，临淮王 聃 为都督，以击彭城 。

6　魏 以京兆王 继 为太尉。

二月乙未，赵景悦 拔魏 龙亢 。

7　初，魏 刘腾 既卒，胡太后 及魏 主左右防卫微缓。元义 亦自宽，时出游于外，留连不返，其所亲谏，义 不纳；太后察知之。去秋，太后对帝谓群臣曰：“今隔绝我母子，不听往来，复何用我为！我当出家，修道于嵩山 闲居寺 耳。”因自欲下发；帝及群臣叩头泣涕，殷勤苦请，太后声色愈厉。帝乃宿于嘉福殿 ，积数日，遂与太后密谋黜义 。然帝深匿形迹，太后有忿恚，欲得往来显阳 之言，皆以告义 ；又对义 流涕，叙太后欲出家，忧怖之心日有数四。义 殊不以为疑,乃劝帝从太后所欲。于是太后数御显阳殿 ，二宫无复禁碍。义 举元法僧 为徐州 ，法僧 反，太后数以为言，义 深愧悔。

丞相高阳王 雍 ，虽位居义 上，而深畏惮之。会太后与帝游洛水 ，雍 邀二宫幸其第。日晏，帝与太后至雍 内室，从官皆不得入，遂相与定图义 之计。于是太后谓义 曰：“元郎 若忠于朝廷，无反心，何故不去领军，以馀官辅政！”义 甚惧，免冠求解领军。乃以义 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令、侍中、领左右。

8　戊戌，魏 大赦。

9　壬辰，莫折念生 遣都督杨鲊 等攻仇池郡 ，行台魏子建 击破之。

10　三月己酉，上幸白下城 ，履行六军顿所。乙丑，命豫章王 综 权顿彭城 ，总督众军，并摄徐州 府事。己巳，以元法僧 之子景隆 为衡州 刺史，景仲 为广州 刺史。上召法僧 及元略 还建康 ，法僧 驱彭城 吏民万馀人南渡。法僧 至建康 ，上宠待甚厚；元略 恶其为人，与之言，未尝笑。

11　魏 诏京兆王 继 班师。

12　北凉州 刺史锡休儒 等自魏兴 侵魏 梁州 ，攻直城 。魏 梁州 刺史傅竖眼 遣其子敬绍 击之，休儒 等败还。

13　柔然 王阿那瓌 为魏 讨破六韩拔陵 ，魏 遣牒云具仁 赍杂物劳赐之。阿那瓌 勒众十万，自武川 西向沃野 ，屡破拔陵 兵。夏，四月，魏 主复遣中书舍人冯儁 劳赐阿那瓌 。阿那瓌 部落浸强，自称敕连头兵豆伐可汗 。

14　魏 元义 虽解兵权，犹总任内外，殊不自意有废黜之理。胡太后 意犹豫未决，侍中穆绍 劝太后速去之。绍 ，亮 之子也。潘嫔 有宠于魏 主，宦官张景嵩 说之云，“义 欲害嫔”。嫔泣诉于帝曰：“义 非独欲害妾，将不利于陛下。”帝信之，因义 出宿，解义 侍中。明旦，义 将入宫，门者不纳。辛卯，太后复临朝摄政，下诏追削刘腾 官爵，除义 名为民。

清河国 郎中令韩子熙 上书为清河王 怿 讼冤，乞诛元义 等曰：“昔赵高 柄秦 ，令关 东鼎沸；今元义 专魏 ，使四方云扰。开逆之端，起于宋维 ，成祸之末，良由刘腾 ，宜枭首洿宫，斩骸沈族，以明其罪。”太后命发刘腾 之墓，露散其骨，籍家没赀，尽杀其养子。以子熙 为中书舍人。子熙 ，麒麟 之孙也。

初，宋维 父弁 常曰：“维 性疏险，必败吾家。”李崇 、郭祚 、游肇 亦曰：“伯绪 凶疏，终倾宋氏 ，若得杀身，幸矣。”维 阿附元义 ，超迁至洛州 刺史，至是除名，寻赐死。

义 之解领军也，太后以义 党与尚强，未可猝制，乃以侯刚 代义 为领军以安其意。寻出刚 为冀州 刺史，加仪同三司，未至州，黜为征虏将军，卒于家。太后欲杀贾粲 ，以义 党多，恐惊动内外，乃出粲 为济州 刺史，寻追杀之，籍没其家。唯义 以妹夫，未忍行诛。

先是给事黄门侍郎元顺 以刚直忤义 意，出为齐州 刺史；太后征还，为侍中。侍坐于太后，义 妻在太后侧，顺 指之曰：“陛下奈何以一妹之故，不正元义 之罪，使天下不得伸其冤愤！”太后嘿然。顺 ，澄 之子也。他日，太后从容谓侍臣曰：“刘腾 、元义 昔尝邀朕求铁券，冀得不死，朕赖不与。”韩子熙 曰：“事关生杀，岂系铁券！且陛下昔虽不与，何解今日不杀！”太后怃然。未几，有告“义 及弟瓜 谋诱六镇降户反于定州 ，又招鲁阳 诸蛮 侵扰伊阙 ，欲为内应。”得其手书，太后犹未忍杀之。群臣固执不已，魏 主亦以为言，太后乃从之，赐义 及弟瓜 死于家，犹赠叉 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尚书令。江阳王 继 废于家，病卒。前幽州 刺史卢同 坐义 党除名。

太后颇事妆饰，数出游幸，元顺 面谏曰：“礼 ，妇人夫没自称未亡人，首去珠玉，衣不文采。陛下母临天下，年垂不惑，修饰过甚，何以仪刑后世！”太后惭而还宫，召顺 ，责之曰：“千里相征，岂欲众中见辱邪！”顺 曰：“陛下不畏天下之笑，而耻臣之一言乎！”

顺 与穆绍 同直，顺 因醉入其寝所，绍 拥被而起，正色让顺 曰：“身二十年侍中，与卿先君亟连职事，纵卿方进用，何宜相排突也！”遂谢事还家，诏谕久之，乃起。

初，郑羲 之兄孙俨 为司徒胡国珍 行参军，私得幸于太后，人未之知。萧宝寅 之西讨，以俨 为开府属。太后再摄政，俨 请奉使还朝，太后留之，拜谏议大夫、中书舍人，领尝食典御，昼夜禁中；每休沐，太后常遣宦者随之，俨 见其妻，唯得言家事而已。中书舍人乐安 徐纥 ，粗有文学，先以谄事赵修 ，坐徙枹罕 。后还，复除中书舍人，又谄事清河王 怿 ；怿 死，出为雁门 太守。还洛 ，复谄事元义 。义 败，太后以纥 为怿 所厚，复召为中书舍人，纥 又谄事郑俨 。俨 以纥 有智数，仗为谋主；纥 以俨 有内宠，倾身承接，共相表里，势倾内外，号为徐 、郑 。

俨 累迁至中书令、车骑将军；纥 累迁至给事黄门侍郎，仍领舍人，总摄中书、门下之事，军国诏令莫不由之。纥 有机辩强力，终日治事，略无休息，不以为劳。时有急诏，令数吏执笔，或行或卧，人别占之，造次俱成，不失事理。然无经国大体，专好小数，见人矫为恭谨，远近辐凑附之。

给事黄门侍郎袁翻 、李神轨 皆领中书舍人，为太后所信任，时人云神轨 亦得幸于太后，众莫能明也。神轨 求婚于散骑常侍卢义僖 ，义僖 不许。黄门侍郎王诵 谓义僖 曰：“昔人不以一女易众男，卿岂易之邪！”义僖 曰：“所以不从者，正为此耳。从之，恐祸大而速。”诵 乃坚握义僖 手曰：“我闻有命，不敢以告人。”女遂适他族。临婚之夕，太后遣中使宣敕停之，内外惶怖，义僖 夷然自若。神轨 ，崇 之子；义僖 ，度世 之孙也。

15　胡琛 据高平 ，遣其大将万俟丑奴 、宿勤明达 等寇魏 泾州 ，将军卢祖迁 、伊瓮生 讨之，不克。萧宝寅 、崔延伯 既破莫折天生 ，引兵会祖迁 等于安定 ，甲卒十二万，铁马八千，军威甚盛。丑奴 军于安定 西北七里，时以轻骑挑战，大兵未交，辄委走。延伯 恃其勇，且新有功，遂唱议为先驱击之。别造大盾，内为锁柱，使壮士负以趋，谓之排城，置辎重于中，战士在外，自安定 北缘原北上。将战，有贼数百骑诈持文书，云是降簿，且乞缓师。宝寅 、延伯 未及阅视，宿勤明达 引兵自东北至，降贼自西竞下，覆背击之，延伯 上马奋击，逐北径抵其营。贼皆轻骑，延伯 军杂步卒，战久疲乏，贼乘间得入排城；延伯 遂大败，死伤近二万人，宝寅 收众，退保安定 。延伯 自耻其败，乃缮甲兵，募骁勇，复自安定 西进，去贼七里结营。壬辰，不告宝寅 ，独出袭贼，大破之，俄顷，平其数栅。贼见军士采掠散乱，复还击之，魏 兵大败，延伯 中流矢卒，士卒死者万馀人。时大寇未平，复失骁将，朝野为之忧恐。于是贼势愈盛，而群臣自外来者，太后问之，皆言贼弱，以求悦媚，由是将帅求益兵者往往不与。

16　五月，夷陵烈侯 裴邃 卒。邃 深沈有思略，为政宽明，将吏爱而惮之。壬子，以中护军夏侯亶 督寿阳 诸军事，驰驿代邃 。

17　益州 刺史临汝侯 渊猷 遣其将樊文炽 、萧世澄 等将兵围魏 益州 长史和安 于小剑 ，魏 益州 刺史邴虬 遣统军河南胡小虎 、崔珍宝 将兵救之。文炽 袭破其栅，皆擒之，使小虎 于城下说和安 令早降，小虎 遥谓安 曰：“我栅失备，为贼所擒，观其兵力，殊不足言。努力坚守，魏行台 、傅梁州 援兵已至。”语未终，军士以刀殴杀之。西南道军司淳于诞 引兵救小剑 ，文炽 置栅于龙须山 上以防归路。戊辰，诞 密募壮士夜登山烧其栅，梁 军望见归路绝，皆恟惧，诞 乘而击之，文炽 大败，仅以身免，虏世澄 等将吏十一人，斩获万计。魏子建 以世澄 购胡小虎 之尸，得而葬之。

18　魏 魏昌武康伯 李崇 卒。

19　初，帝纳东昏侯 宠姬吴淑媛 ，七月而生豫章王 综 ，宫中多疑之。及淑媛宠衰怨望，密谓综 曰：“汝七月生儿，安得比诸皇子！然汝太子次弟，幸保富贵，勿泄也！”与综 相抱而泣。综 由是自疑，昼则谈谑如常，夜则于静室闭户，披发席藁，私于别室祭齐氏 七庙。又微服至曲阿 拜齐太宗陵 ，闻俗说割血沥骨，渗则为父子，遂潜发东昏侯 冢，并自杀一男试之，皆验，由是常怀异志，专伺时变。综 有勇力，能手制奔马；轻财好士，唯留附身故衣，馀皆分施，恒致罄乏。屡上便宜，求为边任，上未之许。常于内斋布沙于地，终日跣行，足下生胝，日能行三百里。王、侯、妃、主及外人皆知其志，而上性严重，人莫敢言。又使通问于萧宝寅 ，谓之叔父。为南兖州 刺史，不见宾客，辞讼隔帘听之，出则垂帷于舆，恶人识其面。

及在彭城 ，魏 安丰王 延明 、临淮王 彧 将兵二万逼彭城 ，胜负久未决。上虑综 败没，敕综 引军还。综 恐南归不复得至北边，乃密遣人送降款于彧 ；魏 人皆不之信，彧 募人入综 军验其虚实，无敢行者。殿中侍御史济阴 鹿悆 为彧 监军，请行，曰：“若综 有诚心，与之盟约；如其诈也，何惜一夫！”时两敌相对，内外严固，悆 单骑间出，径趣彭城 ，为综 军所执，问其来状，悆 曰：“临淮王 使我来，欲有交易耳。”时元略 已南还，综 闻之，谓成景儁 等曰：“我常疑元略 规欲反城，将验其虚实，故遣左右为略 使，入魏 军中，呼彼一人。今其人果来，可遣人诈为略 有疾在深室，呼至户外，令人传言谢之。”综 又遣腹心安定 梁话 迎悆 ，密以意状语之。悆 薄暮入城，先引见胡龙牙 ，龙牙 曰：“元中山 甚欲相见，故遣呼卿。”又曰：“安丰 、临淮 ，将少弱卒，规复此城，容可得乎！”悆 曰：“彭城 ，魏 之东鄙，势在必争，得否在天，非人所测。”龙牙 曰：“当如卿言。”又引见成景儁 ，景儁 与坐，谓曰：“卿不为刺客邪？”悆 曰：“今者奉使，欲返命本朝，相刺之事，更卜后图。”景儁 为设饮食，乃引至一所，诈令一人自室中出，为元略 致意曰：“我昔有以南向，且遣相呼，欲闻乡事；晚来疾作，不获相见。”悆 曰：“早奉音旨，冒险祗赴，不得瞻见，内怀反侧。”遂辞退。诸将竞问魏 士马多少，悆 盛陈有劲兵数十万，诸将相谓曰：“此华辞耳！”悆 曰：“崇朝可验，何华之有！”乃遣悆 还。成景儁 送之戏马台 ，北望城堑，谓曰：“险固如此，岂魏 所能取！”悆 曰：“攻守在人，何论险固！”悆 还，于路复与梁话 申固盟约。六月庚辰，综 与梁话 及淮阴 苗文宠 夜出，步投魏 军。及旦，斋内诸 犹闭不开，众莫知所以，唯见城外魏 军呼曰：“汝豫章王 昨夜已来，在我军中，汝尚何为！”城中求王不获，军遂大溃。魏 人入彭城 ，乘胜追击，复取诸城，至宿预 而还，将佐士卒死没者什七八，唯陈庆之 帅所部得还。

上闻之，惊骇，有司奏削综 爵土，绝属籍，更其子直 姓悖氏 。未旬日，诏复属籍，封直 为永新侯 。

西丰侯 正德 自魏 还，志行无悛，多聚亡命，夜剽掠于道，以轻车将军从综 北伐，弃军辄还。上积其前后罪恶，免官削爵，徙临海 ；未至，追赦之。

综 至洛阳 ，见魏 主，还就馆，为齐 东昏侯 举哀，服斩衰三年。太后以下并就馆吊之，赏赐礼遇甚厚，拜司空，封高平郡公 、丹杨王 ，更名赞 。以苗文宠 、梁话 皆为光禄大夫；封鹿悆 为定陶县子 ，除员外散骑常侍。

综 长史济阳 江革 、司马范阳 祖暅之 皆为魏 所虏，安丰王 延明 闻其才名，厚遇之。革 称足疾不拜。延明 使暅之 作欹器漏刻铭 ，革 唾骂暅之 曰：“卿荷国厚恩，乃为虏立铭，孤负朝廷！”延明 闻之，令革 作大小寺碑 、祭彭祖文 ，革 辞不为。延明 将棰之，革 厉色曰：“江革 行年六十，今日得死为幸，誓不为人执笔！”延明 知不可屈，乃止；日给脱粟饭三升，仅全其生而已。

上密召夏侯亶 还，使休兵合肥 ，俟淮 堰成复进。

20　癸未，魏 大赦，改元孝昌 。

21　破六韩拔陵 围魏 广阳王 深 于五原 ，军主贺拔胜 募二百人开东门出战，斩首百馀级，贼稍退。深 拔军向朔州 ，胜 常为殿。

云州 刺史费穆 ，招抚离散，四面拒敌。时北境州镇皆没，唯云中 一城独存。道路阻绝，援军不至，粮仗俱尽，穆 弃城南奔尔朱荣 于秀容 ，既而诣阙请罪，诏原之。

长流参军于谨 言于广阳王 深 曰：“今寇盗蜂起，未易专用武力胜也。谨 请奉大王之威命，谕以祸福，庶几稍可离也。”深 许之。谨 兼通诸国语，乃单骑诣叛胡 营，见其酋长，开示恩信，于是西部铁勒 酋长乜列河 等将三万馀户南诣深 降。深 欲引兵至折敷岭 迎之，谨 曰：“破六韩拔陵 兵势甚盛，闻乜列河 等来降，必引兵邀之，若先据险要，未易敌也。不若以乜列河 饵之，而伏兵以待之，必可破也。”深 从之，拔陵 果引兵邀击乜列河 ，尽俘其众；伏兵发，拔陵 大败，复得乜列河 之众而还。

柔然 头兵可汗 大破破六韩拔陵 ，斩其将孔雀 等。拔陵 避柔然 ，南徙渡河 。将军李叔仁 以拔陵 稍逼，求援于广阳王 深 ，深 帅众赴之。贼前后降附者二十万人，深 与行台元纂 表“乞于恒州 北别立郡县，安置降户，随宜赈贷，息其乱心。”魏朝 不从，诏黄门侍郎杨昱 分处之冀 、定 、瀛 三州就食。深 谓纂 曰：“此辈复为乞活矣。”

22　秋，七月壬戌，大赦。

23　八月，魏 柔玄镇 民杜洛周 聚众反于上谷 ，改元真王 ，攻没郡县，高欢 、蔡儁 、尉景 及段荣 、安定 彭乐 皆从之。洛周 围魏 燕州 刺史博陵 崔秉 ，九月丙辰，魏 以幽州 刺史常景 兼尚书为行台，与幽州 都督元谭 讨之。景 ，爽 之孙也。自卢龙塞 至军都关 ，皆置兵守险，谭 屯居庸关 。

24　冬，十月，吐谷浑 遣兵击赵天安 ，天安 降，凉州 复为魏 。

平西将军高徽 奉使 哒 ，还，至枹罕 。会河州 刺史元祚 卒，前刺史梁钊 之子景进 引莫折念生 兵围其城。长史元永 等推徽 行州事，勒兵固守；景进 亦自行州事。徽 请兵于吐谷浑 ，吐谷浑 救之，景进 败走。徽 ，湖 之孙也。

25　魏 方有事于西北，二荆 、西郢 群蛮 皆反，断三鸦 路，杀都督，寇掠北至襄城 。汝水 有冉氏 、向氏 、田氏 ，种落最盛，其馀大者万家，小者千室，各称王侯，屯据险要，道路不通。十二月壬午，魏 主下诏曰：“朕将亲御六师，扫荡逋秽，今先讨荆蛮 ，疆理南服。”时群蛮 引梁 将曹义宗 等围魏 荆州 ，魏 都督崔暹 将兵数万救之，至鲁阳 ，不敢进。魏 更以临淮王 彧 为征南大将军，将兵讨鲁阳 蛮 ，司空长史辛雄 为行台左丞，东趣叶城 。别遣征虏将军裴衍 、恒农 太守京兆 王罴 将兵一万，自武关 出通三鸦 路，以救荆州 。

衍 等未至，彧 军已屯汝 上，州郡被蛮 寇者争来请救，彧 以处分道别，不欲应之，辛雄 曰：“今裴衍 未至，王士众已集，蛮左 唐突，挠乱近畿，王秉麾阃外，见可而进，何论别道！”彧 恐后有得失之责，邀雄 符下。雄 以群蛮 闻魏 主将自出，心必震动，可乘势破也，遂符彧 军，令速赴击。群蛮 闻之，果散走。

魏 主欲自出讨贼，中书令袁翻 谏而止。辛雄 自军中上疏曰：“凡人所以临陈忘身，触白刃而不惮者，一求荣名，二贪重赏，三畏刑罚，四避祸难，非此数者，虽圣王不能使其臣，慈父不能厉其子矣。明主深知其情，故赏必行，罚必信，使亲疏贵贱勇怯贤愚，闻钟鼓之声，见旌旗之列，莫不奋激，竞赴敌场，岂厌久生而乐速死哉？利害悬于前，欲罢不能耳。自秦 、陇 逆节，蛮左 乱常，已历数载，三方之师，败多胜少，迹其所由，不明赏罚之故也。陛下虽降明诏，赏不移时，然将士之勋，历稔不决，亡军之卒，晏然在家，是使节士无所劝慕，庸人无所畏慑；进而击贼，死交而赏赊，退而逃散，身全而无罪，此其所以望敌奔沮，不肯尽力者也。陛下诚能号令必信，赏罚必行，则军威必张，盗贼必息矣。”疏奏，不省。

曹义宗 等取顺阳 、马圈 ，与裴衍 等战于淅阳 ，义宗 等败退。衍 等复取顺阳 ，进围马圈 。洛州 刺史董绍 以马圈 城坚，衍 等粮少，上书言其必败。未几，义宗 击衍 等，破之，复取顺阳 。魏 以王罴 为荆州 刺史。

26　邵陵王 纶 摄南徐州 事，在州喜怒不恒，肆行非法。遨游市里，问卖 者曰：“刺史何如？”对言：“躁虐。”纶 怒，令吞 而死，百姓惶骇，道路以目。尝逢丧车，夺孝子服而著之，匍匐号叫。签帅惧罪，密以闻。上始严责纶 ，而不能改，于是遣代。纶 悖慢逾甚，乃取一老翁短瘦类上者，加以衮冕，置之高坐，朝以为君，自陈无罪；使就坐剥褫，捶之于庭。又作新棺，贮司马崔会意 ，以 车挽歌为送葬之法，使妪乘车悲号。会意 不能堪，轻骑还都以闻。上恐其奔逸，以禁兵取之，将于狱赐尽，太子统 流涕固谏，得免，戊子，免纶 官，削爵土。

27　魏 山胡 刘蠡升 反，自称天子，置百官。

28　初，敕勒 酋长斛律金 事 怀朔 镇 将杨钧 为军主，行兵用匈奴 法，望尘知马步多少，嗅地知军远近。及破六韩拔陵 反，金 拥众归之，拔陵 署金 为王。既而知拔陵 终无所成，乃诣云州 降，仍稍引其众南出黄瓜堆 ，为杜洛周 所破，脱身归尔朱荣 ，荣 以为别将。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五十一

梁纪七

高祖武皇帝七

普通七年（丙午，526）

1　春，正月辛丑朔，大赦。

2　壬子，魏 以汝南王 悦 领太尉。

3　魏 安州 石离 、穴城 、斛盐 三戍兵反，应杜洛周 ，众合二万，洛周 自松岍 赴之。行台常景 使别将崔仲哲 屯军都关 以邀之，仲哲 战没，元谭 军夜溃，魏 以别将李琚 代谭 为都督。仲哲 ，秉 之子也。

4　初，魏 广阳王 深 通于城阳王 徽 之妃。徽 为尚书令，为胡太后 所信任；会恒州 人请深 为刺史，徽 言深心不可测。及杜洛周 反，五原 降户在恒州 者谋奉深 为主，深 惧，上书求还洛阳 。魏 以左卫将军杨津 代深 为北道大都督，诏深 为吏部尚书。徽 ，长寿 之子也。

五原 降户鲜于修礼 等帅北镇流民反于定州 之左城 ，改元鲁兴 ，引兵向州城，州兵御之不利。杨津 至灵丘 ，闻定州 危迫，引兵救之，入据州城。修礼 至，津 欲出击之，长史许被 不听，津 手剑击之，被 走得免。津 开门出战，斩首数百，贼退，人心少安。诏寻以津 为定州 刺史兼北道行台。魏 以扬州 刺史长孙稚 为大都督北讨诸军事，与河间王 琛 共讨修礼 。

5　二月甲戌，北伐众军解严。

6　魏 西部敕勒斛律 洛阳 反于桑乾 西，与费也头牧子 相连结。三月甲寅，游击将军尔朱荣 击破洛阳 于深井 ，牧子 于河 西。

7　夏，四月乙酉，临川靖惠王 宏 卒。

8　魏 大赦。

9　癸巳，魏 以侍中、车骑大将军城阳王 徽 为仪同三司。徽 与给事黄门侍郎徐纥 共毁侍中元顺 于太后，出为护军将军、太常卿。顺 奉辞于西游园 ，纥 侍侧，顺 指之谓太后曰：“此魏 之宰噽 ，魏 国不亡，此终不死！”纥 胁肩而出，顺 抗声叱之曰：“尔刀笔小才，止堪供几案之用，岂应污辱门下， 我彝 伦！”因振衣而起。太后默然。

10　魏 朔州 城民鲜于阿胡 等据城反。

11　杜 洛周 南出，钞掠蓟城 ，魏 常景 遣统军梁仲礼 击破之。丁未，都督李琚 与洛周 战于蓟城 之北，败没。常景 帅众拒之，洛周 引还上谷 。

12　长孙 稚 行至邺 ，诏解大都督，以河间王 琛 代之。稚 上言：“ 与琛 同在淮南 ，琛 败臣全，遂成私隙，今难以受其节度。”魏朝 不听。前至呼沱 ，稚 未欲战，琛 不从。鲜于修礼 邀击稚 于五鹿 ，琛 不赴救，稚 军大败，稚 、琛 并坐除名。

13　五月丁未，魏 主下诏将北讨，内外戒严，既而不行。

14　衡州 刺史元略 ，自至江南 ，晨夕哭泣，常如居丧。及魏 元叉 死，胡太后 欲召之，知略 因刁双 获免，征双 为光禄大夫，遣江革 、祖暅之 南还以求略 。上备礼遣之，宠赠甚厚。略 始济淮 ，魏 拜略 为侍中，赐爵义阳王 ；以司马 始宾 为给事中，栗法光 为本县令，刁昌 为东平 太守，刁双 为西兖州 刺史。凡略 所过，一餐一宿皆赏之。

15　魏 以丞相高阳王 雍 为大司马。复以广阳王 深 为大都督，讨鲜于修礼 ；章武王 融 为左都督，裴衍 为右都督，并受深 节度。

深 以其子自随，城阳王 徽 言于太后曰：“广阳王 携其爱子，握兵在外，将有异志。”乃敕融 、衍 潜为之备。融 、衍 以敕示深 ，深 惧，事无大小，不敢自决；太后使问其故，对曰：“徽 衔臣次骨，臣疏远在外，徽 之构臣，无所不为。自徽 执政以来，臣所表请，多不从允。徽 非但害臣而已，从臣将士，有勋劳者皆见排抑，不得比他军，仍深被憎嫉，或因其有罪，加以深文，至于殊死，以是从臣行者，莫不悚惧。有言臣善者，视之如仇雠，言臣恶者，待之如亲戚。徽 居中用事，朝夕欲陷臣于不测之诛，臣何以自安！陛下若使徽 出临外州，臣无内顾之忧，庶可以毕命贼庭，展其忠力。”太后不听。

徽 与中书舍人郑俨 等更相阿党，外似柔谨，内实忌克，赏罚任情，魏 政由是愈乱。

16　戊申，魏 燕州 刺史崔秉 帅众弃城奔定州 。

17　乙丑，魏 以安西将军宗正珍孙 为都督，讨汾州 反胡 。

18　六月，魏 绛蜀 陈双炽 聚众反，自号始建王 。魏 以假镇西将军长孙稚 为讨蜀 都督。别将河东 薛修义 轻骑诣双炽 垒下，晓以利害，双炽 即降。诏以修义 为龙门 镇将。

19　丙子，魏 徙义阳王 略为东平王 ，顷之，迁大将军、尚书令，为胡太后 所委任，与城阳王 徽 相埒，然徐 、郑 用事，略 亦不敢违也。

20　杜洛周 遣都督王曹纥真 等将兵掠蓟 南，秋，七月丙午，行台常景 遣都督于荣 等击之于栗园 ，大破之，斩曹纥真 及将卒三千馀级。洛周 帅众南趣范阳 ，景 与荣 等又破之。

21　魏 仆射元纂 以行台镇恒州 。鲜于阿胡 拥朔州 流民寇恒州 ，戊申，陷平城 ，纂 奔冀州 。

22　上闻淮 堰水盛，寿阳城 几没，复遣郢州 刺史元树等自北道攻黎浆 ，豫州 刺史夏侯亶 等自南道攻寿阳 。

23　八月癸巳，贼帅元洪业 斩鲜于修礼 ，请降于魏 ；贼党葛荣 复杀洪业 自立。

24　魏 安北将军、都督恒 朔 讨虏诸军事尔朱荣 过肆州 ，肆州 刺史尉庆宾 忌之，据城不出。荣 怒，举兵袭肆州 ，执庆宾 ，还秀容 ，署其从叔羽生 为刺史，魏朝 不能制。

初，贺拔允 及弟胜 、岳 从元纂 在恒州 ，平城 之陷也，允 兄弟相失；岳 奔尔朱荣 ，胜 奔肆州 。荣 克肆州 ，得胜 ，大喜曰：“得卿兄弟，天下不足平也！”以为别将，军中大事多与之谋。

25　九月己酉，鄱阳忠烈王 恢 卒。

26　葛荣 既得杜洛周 之众，北趣瀛州 ，魏 广阳忠武王 深 自交津 引兵蹑之。辛亥，荣 至白牛逻 ，轻骑掩击章武 庄武王 融 ，杀之。荣 自称天子，国号齐 ，改元广安 。深 闻融 败，停军不进。侍中元晏 密言于太后曰：“广阳王 盘桓不进，坐图非望。有于谨 者，智略过人，为其谋主，风尘之际，恐非陛下之纯臣也。”太后深然之，诏榜尚书省门，募能获谨 者有重赏。谨 闻之，谓深 曰：“今女主临朝，信用谗佞，苟不明白殿下素心，恐祸至无日。谨 请束身诣阙，归罪有司。”遂径诣榜下，自称于谨 ，有司以闻。太后引见，大怒。谨 备论深 忠款，兼陈停军之状，太后意解，遂舍之。

深 引军还，趣定州 ，定州 刺史杨津 亦疑深 有异志；深 闻之，止于州南佛寺。经二日，深 召都督毛谥 等数人，交臂为约，危难之际，期相拯恤。谥 愈疑之，密告津 云，深 谋不轨。津 遣谥 讨深 ，深 走出，谥 呼噪逐深 。深 与左右间行至博陵 界，逢葛荣 游骑，劫之诣荣 。贼徒见深 ，颇有喜者，荣 新立，恶之，遂杀深 。城阳王 徽 诬深 降贼，录其妻子。深 府佐宋游道 为之诉理，乃得释。游道 ，繇 之玄孙也。

27　甲申，魏 行台常景 破杜洛周 ，斩其武川王 贺拔文兴 等，捕虏四百人。

28　就德兴 陷魏 平州 ，杀刺史王买奴 。

29　天水 民吕伯度 ，本莫折念生 之党也，后更据显亲 以拒念生 ；已而不胜，亡归胡琛 ，琛 以为大都督、秦王 ，资以士马，使击念生 。伯度 屡破念生 军，复据显亲 ，乃叛琛 ，东引魏 军。念生 窘迫，乞降于萧宝寅 ，宝寅 使行台左丞崔士和 据秦州 。魏 以伯度 为泾州 刺史，封平秦郡公 。大都督元修 义停军陇口 ，久不进，念生 复反，执士和 送胡琛 ，于道杀之。久之，伯度 为万俟丑 奴所杀，贼势益盛，宝寅 不能制。胡琛 与莫折念生 交通，事破六韩拔陵 浸慢，拔陵 遣其臣费律 至高平 ，诱琛 ，斩之，丑奴 尽并其众。

30　冬，十一月庚辰，大赦。

31　丁贵嫔 卒，太子水浆不入口，上使谓之曰：“毁不灭性，况我在邪！”乃进粥数合。太子体素肥壮，腰带十围，至是减削过半。

32　夏侯亶 等军入魏 境，所向皆下。辛巳，魏 扬州 刺史李宪 以寿阳 降，宣猛将军陈庆之 入据其城，凡降城五十二，获男女七万五千口。丁亥，纵李宪 还魏 ，复以寿阳 为豫州 ，改合肥 为南豫州 ，以夏侯亶 为豫 、南豫 二州刺史。寿阳 久罹兵革，民多离散，亶 轻刑薄赋，务农省役，顷之，民户充复。

33　杜洛周 围范阳 ，戊戌，民执魏 幽州 刺史王延年 、行台常景 送洛周 ，开门纳之。

34　魏 齐州 平原 民刘树 等反，攻陷郡县，频败州军，刺史元欣 以平原 房士达 为将，讨平之。

35　曹义宗 据穰城 以逼新野 ，魏 遣都督魏承祖 及尚书左丞、南道行台辛纂 救之。义宗 战不利，不敢进。纂 ，雄 之从父兄也。

36　魏 盗贼日滋，征讨不息，国用耗竭，豫征六年租调，犹不足，乃罢百官所给酒肉，又税入市者人一钱，及邸店皆有税，百姓嗟怨。吏部郎中辛雄 上疏，以为：“华 夷 之民相聚为乱，岂有馀憾哉？正以守令不得其人，百姓不堪其命故也。宜及此时早加慰抚。但郡县选举，由来共轻，贵游俊才，莫肯居此。宜改其弊，分郡县为三等，清官选补之法，妙尽才望，如不可并，后地先才，不得拘以停年。三载黜陟，有称职者，补在京名官；如不历守令，不得为内职。则人思自勉，枉屈可申，强暴自息矣。”不听。

大通元年（丁未，527）

1　春，正月乙丑，以尚书左仆射徐勉 为仆射。

2　辛未，上祀南郊。

3　甲戌，魏 以司空皇甫度 为司徒，仪同三司萧宝寅 为司空。

4　魏 分定 、相 二州四郡置殷州 ，以北道行台博陵 崔楷 为刺史。楷 表称：“州今新立，尺刃斗粮，皆所未有，乞资以兵粮。”诏付外量闻，竟无所给。或劝楷 留家，单骑之官，楷 曰：“吾闻食人之禄者忧人之忧，若吾独往，则将士谁肯固志哉！”遂举家之官。葛荣 逼州城，或劝减弱小以避之，楷 遣幼子及一女夜出；既而悔之，曰：“人谓吾心不固，亏忠而全爱也。”遂命追还。贼至，强弱相悬，又无守御之具；楷 抚勉将士以拒之，莫不争奋，皆曰：“崔公 尚不惜百口，吾属何爱一身！”连战不息，死者相枕，终无叛志。辛未，城陷，楷 执节不屈，荣 杀之，遂围冀州 。

5　萧宝寅 出兵累年，将士疲弊。秦 贼击之，宝寅 大败于泾州 ，收散兵万馀人，屯逍遥园 ，东秦州 刺史潘义渊 以汧城 降贼。莫折念生 进逼岐州 ，城人执刺史魏兰根 应之。豳州 刺史毕祖晖 战没，行台辛深 弃城走，北海王 颢 军亦败。贼帅胡引祖 据北华州 ，叱干麒麟 据豳州 以应天生 ，关 中大扰。雍州 刺史杨椿 募兵得七千馀人，帅以拒守，诏加椿 侍中兼尚书右仆射，为行台，节度关 西诸将。北地 功曹毛鸿宾 引贼抄掠渭 北，雍州 录事参军杨侃 将兵三千掩击之；鸿宾 惧，请讨贼自效，遂擒送宿 勤乌过仁 。乌过仁 者，明达 之兄子也。莫折天生 乘胜寇雍州 ，萧宝寅 部将羊侃 隐身堑中射之，应弦而弊，其众遂溃。侃 ，祉 之子也。

6　魏 右民郎阳平 路思令 上疏，以为：“师出有功，在于将帅，得其人则六合唾掌可清，失其人则三河 方为战地。窃以比年将帅多宠贵子孙，衔杯跃马，志逸气浮，轩眉扼腕，以攻战自许；及临大敌，忧怖交怀，雄图锐气，一朝顿尽。乃令羸弱在前以当寇，强壮居后以卫身，兼复器械不精，进止无节，以当负险之众，数战之虏，欲其不败，岂可得哉！是以兵知必败，始集而先逃；将帅畏敌，迁延而不进。国家谓官爵未满，屡加宠命；复疑赏赉之轻，日散金帛。帑藏空竭，民财殚尽，遂使贼徒益甚，生民凋弊，凡以此也。夫德可感义夫，恩可劝死士。今若黜陟幽明，赏罚善恶，简练士卒，缮 修器械，先遣辩士晓以祸福，如其不悛，以顺讨逆，如此，则何异厉萧斧而伐朝菌，鼓洪炉而燎毛发哉！”弗听。

7　戊子，魏 以皇甫度为太尉。

8　己丑，魏 主以四方未平，诏内外戒严，将亲出讨，竟亦不行。

9　谯州 刺史湛僧智 围魏 东豫州 ，将军彭群 、王辩 围琅邪 ，魏 敕青 、南青 二州救琅邪 。司州 刺史夏侯夔 帅壮武将军裴之礼 等出义阳 道，攻魏 平静 、穆陵 、阴山 三关，皆克之。夔 ，亶 之弟；之礼 ，邃 之子也。

10　魏 东清河郡 山贼群起，诏以齐州 长史房景伯 为东清河 太守。郡民刘简虎 尝无礼于景伯 ，举家亡去，景伯 穷捕，禽之，署其子为西曹掾，令谕山贼。贼以景伯 不念旧恶，皆相帅出降。

景伯 母崔氏 ，通经，有明识。贝丘 妇人列其子不孝，景伯 以白其母，母曰：“吾闻闻名不如见面，山民未知礼义，何足深责！”乃召其母，与之对榻共食，使其子侍立堂下，观景伯 供食。未旬日，悔过求还；崔氏 曰：“此虽面惭，其心未也，且置之。”凡二十馀日，其子叩头流血，母涕泣乞还，然后听之，卒以孝闻。景伯 ，法寿之族子也。

11　二月，秦 贼据魏 潼关 。

12　庚申，魏 东郡 民赵显德 反，杀太守裴烟 ，自号都督。

13　将军成景儁 攻魏 彭城 ，魏 以前荆州 刺史崔孝芬 为徐州 行台以御之。先是，孝芬 坐元叉 党与卢同 等俱除名，及将赴徐州 ，入辞太后，太后谓孝芬 曰：“我与卿姻戚，奈何内头元叉 车中，称‘此老妪会须去之！’”孝芬 曰：“臣蒙国厚恩，实无斯语。假令有之，谁能得闻！若有闻者，此于元叉 亲密过臣远矣。”太后意解，怅然有愧色。景儁 欲堰泗水 以灌彭城 ，孝芬 与都督李叔仁 等击之，景儁 遁还。

14　三月甲子，魏 主诏将西讨，中外戒严。会秦 贼西走，复得潼关 ，戊辰，诏回驾北讨。其实皆不行。

15　葛荣 久围信都 ，魏 以金紫光禄大夫源子邕 为北讨大都督以救之。

16　初，上作同泰寺 ，又开大通门 以对之，取其反语相协，上晨夕幸寺，皆出入是门。辛未，上幸寺舍身；甲戌，还宫，大赦，改元。

17　魏 齐州 广川 民刘钧 聚众反，自署大行台；清河 民房项 自署大都督，屯据昌国城 。

18　夏，四月，魏 将元斌之 讨东郡 ，斩赵显德 。

19　己酉，柔然 头兵可汗 遣使入贡于魏 ，且请讨群贼。魏 人畏其反覆，诏以盛暑，且俟后敕。

20　魏 萧宝寅 之败也，有司处以死刑，诏免为庶人。雍州 刺史杨椿 有疾求解，复以宝寅 为都督雍 泾 等四州诸军事、征西将军、雍州 刺史、开府仪同三司、西讨大都督，自关 以西皆受节度。椿 还乡里，其子昱 将适洛阳 ，椿 谓之曰：“当今雍州 刺史亦无逾于宝寅 者，但其上佐，朝廷应遣心膂重臣，何得任其牒用！此乃圣朝百虑之一失也。且宝寅 不藉刺史为荣，吾观其得州，喜悦特甚，至于赏罚云为，不依常宪，恐有异心。汝今赴京师 ，当以吾此意启二圣，并白宰辅，更遣长史、司马、防城都督，欲安关中 ，正须三人耳。如其不遣，必成深忧。”昱 面启魏 主及太后，皆不听。

21　五月丙寅，成景儁 攻魏临潼 、竹邑 ，拔之。东宫直 兰钦 攻魏 萧城 、厥固 ，拔之，钦 斩魏 将曹龙牙 。

22　六月，魏 都督李叔仁 讨刘钧 ，平之。

23　秋，七月，魏 陈郡 民刘获 、郑辩 反于西华 ，改元天授 ，与湛僧智 通谋，魏 以行东豫州 刺史谯国 曹世表 为东南道行台以讨之，源子恭 代世表 为东豫州 。诸将以贼众强，官军弱，且皆败散之馀，不敢战，欲保城自固。世表 方病背肿，轝出，呼统军是云宝 谓曰：“湛僧智 所以敢深入为寇者，以获 、辩 皆州民之望，为之内应也。向闻获 引兵欲迎僧智 ，去此八十里；今出其不意，一战可破，获 破，则僧智 自走矣。”乃选士马付宝 ，暮出城，比晓而至，击获，大破之，穷讨，馀党悉平。僧智 闻之，遁还。郑辩 与子恭 亲旧，亡匿子恭 所，世表 集将吏面责子恭 ，收辩 ，斩之。

24　魏 相州 刺史乐安王 鉴 与北道都督裴衍 共救信都 。鉴 幸魏 多故，阴有异志，遂据邺 叛，降葛荣 。

25　己丑，魏 大赦。

初，侍御史辽东 高道穆 奉使相州 ，前刺史李世哲 奢纵不法，道穆 按之。世哲 弟神轨 用事，道穆 兄谦之 家奴诉良，神轨 收谦之 系廷尉。赦将出，神轨 启太后先赐谦之 死，朝士哀之。

26　彭群 、王辩 围琅邪 ，自夏及秋，魏 青州 刺史彭城王 劭 遣司马鹿悆 ，南青州 刺史胡平 遣长史刘仁之 将兵击群 、辩 ，破之，群 战没。劭 ，勰 之子也。

27　八月，魏 遣都督源子邕 、李神轨 、裴衍 攻邺 。子邕 行及汤阴 ，安乐王 鉴 遣弟斌之 夜袭子邕 营，不克；子邕 乘胜进围邺城 ，丁未，拔之，斩鉴 ，传首洛阳 ，改姓拓跋氏 。魏 因遣子邕 、裴衍 讨葛荣 。

28　九月，秦州 城民杜粲 杀莫折念生 阖门皆尽，粲 自行州事。南秦州 城民辛琛 亦自行州事，遣使诣萧宝寅 请降。魏 复以宝寅 为尚书令，还其旧封。

29　谯州 刺史湛僧智 围魏 东豫州 刺史元庆和 于广陵 ，魏 将军元显伯 救之，司州 刺史夏侯夔 自武阳 引兵助僧智 。冬十月，夔 至城下，庆和 举城降。夔 以让僧智 ，僧智 曰：“庆和 欲降公，不欲降僧智 ，今往，必乖其意。且僧智 所将应募乌合之人，不可御以法；公持军素严，必无侵暴，受降纳附，深得其宜。”夔 乃登城，拔魏 帜，建梁 帜；庆和 束兵而出，吏民安堵，获男女四万馀口。

臣光 曰：“湛僧智 可谓君子矣！忘其积时攻战之劳，以授一朝新至之将，知己之短，不掩人之长，功成不取以济国事，忠且无私，可谓君子矣！

30　元显伯 宵遁，诸军追之，斩获万计。诏以僧智 领东豫州 刺史，镇广陵 。夔 引军屯安阳 ，遣别将屠楚城 ，由是义阳 北道遂与魏 绝。

31　领军曹仲宗 、东宫直 陈庆 之攻魏 涡阳 ，诏寻阳 太守韦放 将兵会之。魏 散骑常侍费穆 引兵奄至，放 营垒未立，麾下止有二百馀人，放 免胄下马，据胡床处分，士皆殊死战，莫不一当百，魏 兵遂退。放 ，叡 之子也。

魏 又遣将军元昭 等众五万救涡阳 ，前军至驼涧 ，去涡阳 四十里。陈庆之 欲逆战，韦放 以魏 之前锋必皆轻锐，不如勿击，待其来至，庆之 曰：“魏 兵远来疲倦，去我既远，必不见疑，及其未集，须挫其气。诸君若疑，庆之 请独取之。”于是帅麾下二百骑进击，破之，魏 人惊骇。庆之 乃还，与诸将连营而进，背涡阳 城与魏 军相持。自春至冬，数十百战，将士疲弊。闻魏 人欲筑垒于军后，曹仲宗 等恐腹背受敌，议引军还，庆之 杖节军门曰：“共来至此，涉历一岁，糜费极多。今诸君皆无斗心，唯谋退缩，岂是欲立功名，直聚为抄暴耳！吾闻置兵死地，乃可求生，须虏大合，然后与战。审欲班师，庆之 别有密敕，今日犯者，当依敕行之！”仲宗 等乃止。

魏 人作十三城，欲以控制梁 军。庆之 衔枚夜出，陷其四城，涡阳 城主王纬 乞降。韦放 简遣降者三十馀人分报魏 诸营，陈庆之 陈其俘馘，鼓噪随之，九城皆溃，追击之，俘斩略尽，尸咽涡水 ，所降城中男女三万馀口。

32　萧宝寅 之败于泾州 也，或劝之归罪洛阳 ，或曰：“不若留关 中立功自效。”行台都令史河间 冯景 曰：“拥兵不还，此罪将大。”宝寅 不从，自念出师累年，糜费不赀，一旦覆败，内不自安；魏朝 亦疑之。

中尉郦道元 ，素名严猛，司州 牧汝南王 悦 嬖人丘念 ，弄权纵恣，道元 收念 付狱；悦 请之于胡太后 ，太后欲赦之，道元 杀之，并以劾悦 。

时宝寅 反状已露，悦 乃奏以道元 为关右 大使。宝寅 闻之，谓为取己，甚惧，长安 轻薄子弟复劝使举兵。宝寅 以问河东 柳楷 ，楷 曰：“大王，齐明帝 子，天下所属，今日之举，实允人望。且谣言‘鸾 生十子九子 ，一子不 关 中乱。’大王当治关中，何所疑！”道元 至阴盘驿 ，宝寅 遣其将郭子恢 攻杀之，收殡其尸，表言白贼 所害。又上表自理，称为杨椿 父子所谮。

宝寅 行台郎中武功苏湛 ，卧病在家，宝寅 令湛 从母弟开府属天水 姜俭 说湛 曰：“元略 受萧衍 旨，欲见剿除，道元 之来，事不可测，吾不能坐受死亡，今须为身计，不复作魏 臣矣。死生荣辱，与卿共之。”湛 闻之，举声大哭。俭 遽止之曰：“何得便尔！”湛 曰：“我百口今屠灭，云何不哭！”哭数十声，徐谓俭 曰：“为我白齐王 ，王本以穷鸟投人，赖朝廷假王羽翼，荣宠至此。属国步多虞，不能竭忠报德，乃欲乘人间隙，信惑行路无识之语，欲以羸败之兵守关 问鼎。今魏 德虽衰，天命未改。且王之恩义未洽于民，但见其败，未见有成，苏湛 不能以百口为王族灭。”宝寅 复使谓曰：“我救死不得不尔，所以不先相白者，恐沮吾计耳。”湛 曰：“凡谋大事，当得天下奇才与之从事，今但与长安 博徒谋之，此有成理不？湛 恐荆棘必生于斋 ，愿赐骸骨归乡里，庶得病死，下见先人。”宝寅 素重湛 ，且知其不为己用，听还武功 。

甲寅，宝寅 自称齐帝 ，改元隆绪 ，赦其所部，置百官。都督长史毛遐 ，鸿宾 之兄也，与鸿宾 帅氐 、羌 起兵于马祗栅 以拒宝寅 ，宝寅 遣大将军卢祖迁 击之，为遐 所杀。宝寅 方祀南郊，行即位礼未毕，闻败，色变，不暇整部伍，狼狈而归。以姜俭 为尚书左丞，委以心腹。文安 周惠达 为宝寅 使，在洛阳 ，有司欲收之，惠达 逃归长安 。宝寅 以惠达 为光禄勋。

丹杨王 萧赞 闻宝寅 反，惧而出走，趣白马山 ，至河 桥，为人所获，魏 主知其不预谋，释而慰之。行台郎封伟伯 等与关 中豪桀谋举兵诛宝寅 ，事泄而死。

魏 以尚书仆射长孙稚 为行台以讨宝寅 。

正平 民薛凤贤 反，宗人薛修义 亦聚众河东 ，分据盐池 ，攻围蒲坂 ，东西连结以应宝寅 。诏都督宗正珍孙 讨之。

33　十一月丁卯，以护军萧渊藻 为北讨都督，镇涡阳 。戊辰，以涡阳 为西徐州 。

34　葛荣 围信都 ，自春及冬，冀州 刺史元孚 帅励将士，昼夜拒守，粮储既竭，外无救援，己丑，城陷；荣 执孚 ,逐出居民，冻死者什六七。孚 兄佑 为防城都督，荣 大集将士，议其生死。孚 兄弟各自引咎，争相为死，都督潘绍 等数百人，皆叩头请就法以活使君。荣 曰：“此皆魏 之忠臣义士。”于是同禁者五百人皆得免。

魏 以源子邕 为冀州 刺史，将兵讨荣；裴衍 表请同行，诏许之。子邕 上言：“衍 行，臣请留；臣行，请留衍 ；若逼使同行，败在旦夕。”不许。十二月戊申，行至阳平 东北漳水 曲，荣 帅众十万击之，子邕 、衍 俱败死。

相州 吏民闻冀州 已陷，子邕 等败，人不自保。相州 刺史恒农 李神 志气自若，抚勉将士，大小致力，葛荣 尽锐攻之，卒不能克。

35　秦州 民骆超 杀杜粲 ，请降于魏 。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五十二

梁纪八

高祖武皇帝八

大通二年（戊申，528）

1　春，正月癸亥，魏 以北海王 颢 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相州 刺史。

2　魏 北道行台杨津 守定州 城，居鲜于修礼 、杜洛周 之间，迭来攻围；津 蓄薪粮，治器械，随机拒击，贼不能克。津 潜使人以铁券说贼党，贼党有应津 者，遗津 书曰：“贼所以围城，正为取北人耳。城中北人，宜尽杀之，不然，必为患。”津 悉收北人内子城中而不杀，众无不感其仁。

及葛荣 代修礼 统众，使人说津 ，许以为司徒，津 斩其使，固守三年。杜洛周 围之，魏 不能救。津 遣其子遁 突围出，诣柔然 头兵可汗 求救。遁 日夜泣请，头兵 遣其从祖吐豆发 帅精骑一万南出；前锋至广昌 ，贼塞隘口，柔然 遂还。乙丑，津 长史李裔 引贼入，执津 ，欲烹之，既而舍之。瀛州 刺史元宁 以城降洛周 。

3　乙丑，魏 潘嫔 生女，胡太后 诈言皇子；丙寅，大赦，改元武泰 。

4　萧宝寅 围冯翊 ，未下；长孙稚 军至恒农 ，行台左丞杨侃 谓稚 曰：“昔魏武 与韩遂 、马超 据潼关 相拒，遂 、超 之才，非魏武 敌也，然而胜负久不决者，扼其险要故也。今贼守御已固，虽魏武 复生，无以施其智勇。不如北取蒲反 ，渡河 而西，入其腹心，置兵死地；则华州 之围不战自解，潼关 之守必内顾而走，支节既解，长安 可坐取也。若愚计可取，愿为明公前驱。”稚 曰：“子之计则善矣；然今薛修义 围河东 ，薛凤贤 据安邑 ，宗正珍孙 守虞 坂不得进，如何可往？”侃 曰：“珍孙 行陈一夫，因缘为将，可为人使，安能使人！河东 治在蒲反 ，西逼河漘，封疆多在郡东。修义 驱帅士民西围郡城，其父母妻子皆留旧村，一旦闻官军来至，皆有内顾之心，必望风自溃矣。”稚 乃使其子子彦 与侃 帅骑兵自恒农 北渡，据石锥壁 ，侃 声言：“今且停此以待步兵，且观民情向背。”命送降名者各自还村，“俟台军举三烽，当亦举烽相应；其无应烽者，乃贼党也，当进击屠之，以所获赏军。”于是村民转相告语，虽实未降者亦诈举烽，一宿之间，火光遍数百里，贼围城者不测其故，各自散归；修义 亦逃还，与凤贤 俱请降。丙子，稚 克潼关 ，遂入河东 。

会有诏废盐池税，稚 上表以为：“盐池天产之货，密迩京畿，唯应宝而守之，均赡以理。今四方多虞，府藏罄竭，冀 、定 扰攘，常调之绢不复可收，唯仰府库，有出无入。略论盐税，一年之中，准绢而言，不下三十万匹，乃是移冀 、定 二州置于畿甸；今若废之，事同再失。臣前仰违严旨，不先讨关贼，径解河东 者，非缓长安 而急蒲反 ，一失盐池，三军乏食。天助大魏 ，兹计不爽。昔高祖 升平之年，无所乏少，犹创置盐官而加典护，非与物竞利，恐由利而乱俗也。况今国用不足，租征六年之粟，调折来岁之资，此皆夺人私财，事不获已。臣辄符同监将、尉，还帅所部，依常收税，更听后敕。”

萧宝寅 遣其将侯终德 击毛遐 。会郭子恢 等屡为魏 军所败，终德 因其势挫，还军袭宝寅 ；至白门 ，宝寅 始觉，丁丑，与终德 战，败，携其妻南阳公主 及其少子帅麾下百馀骑自后门出，奔万俟丑奴 。丑奴 以宝寅 为太傅。

二月，魏 以长孙稚 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雍州 刺史、尚书仆射、西道行台。

群盗李洪 攻烧巩 西阙口 以东，南结诸蛮 ，魏 都督李神轨 、武卫将军费穆 讨之。穆 败洪 于阙口 南，遂平之。

5　葛荣 击杜洛周 ，杀之，并其众。

6　魏 灵太后 再临朝以来，嬖幸用事，政事纵弛，恩威不立，盗贼蜂起，封疆日蹙。魏萧宗 年浸长，太后自以所为不谨，恐左右闻之于帝，凡帝所爱信者，太后辄以事去之，务为壅蔽，不使帝知外事。通直散骑常侍昌黎 谷士恢 有宠于帝，使领左右；太后屡讽之，欲用为州，士恢 怀宠，不愿出外，太后乃诬以罪而杀之。有蜜多道人 ，能胡 语，帝常置左右，太后使人杀之于城南而悬赏购贼。由是母子之间，嫌隙日深。

是时，车骑将军、仪同三司、并 肆 汾 广 恒 云 六州讨虏大都督尔朱荣 兵势强盛，魏朝 惮之。高欢 、段荣 、尉景 、蔡儁 先在杜洛周 党中，欲图洛周 不果，逃奔葛荣 ，又亡归尔朱荣 。刘贵 先在尔朱荣 所，屡荐欢 于荣 ，荣 见其憔悴，未之奇也。欢 从荣 之马厩，厩有悍马，荣 命欢 翦之，欢 不加羁绊而翦之，竟不蹄啮，起，谓荣 曰：“御恶人亦犹是矣。”荣 奇其言，坐欢 于床下，屏左右，访以时事，欢 曰：“闻公有马十二谷，色别为群，畜此竟何用也？”荣 曰：“但言尔意！”欢 曰：“今天子 弱，太后淫乱，嬖孽擅命，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时奋发，讨郑俨 、徐纥 之罪以清帝侧，霸业可举鞭而成，此贺六浑 之意也。”荣 大悦，语自日中至夜半乃出，自是每参军谋。

并州 刺史元天穆 ，孤 之五世孙也，与荣 善，荣 兄事之。荣 常与天穆 及帐下都督贺拔岳 密谋，欲举兵入洛，内诛嬖幸，外清群盗，二人皆劝成之。

荣 上书以“山 东群盗方炽，冀 、定 覆没，官军屡败，请遣精骑三千东援相州 。”太后疑之，报以“念生 枭戮，宝寅 就擒，丑奴 请降，关 、陇 已定。费穆 大破群蛮 ，绛蜀 渐平。又，北海王 颢 帅众二万出镇相州 ，不须出兵。”荣 复上书，以为“贼势虽衰，官军屡败，人情危怯，恐实难用。若不更思方略，无以万全。臣愚以为蠕蠕 主阿那瓌 荷国厚恩，未应忘报，宜遣发兵东趣下口 以蹑其背，北海 之军严加警备以当其前。臣麾下虽少，辄尽力命自井陉 以北，滏口 以西，分据险要，攻其肘腋。葛荣 虽并洛周 ，威恩未著，人类差异,形势可分。”遂勒兵召集义勇，北捍马邑 ，东塞井陉 。徐纥 说太后以铁券间荣 左右，荣闻而恨之。

魏 肃宗 亦恶俨 、纥 等，逼于太后，不能去，密诏荣 举兵内向，欲以胁太后。荣 以高欢 为前锋，行至上党 ，帝复以私诏止之。俨 、纥 恐祸及己，阴与太后谋鸩帝，癸丑，帝暴殂。甲寅，太后立皇女为帝，大赦。既而下诏称：“潘充华 本实生女。故临洮王 宝晖 世子钊 ，体自高祖 ，宜膺大宝。百官文武加二阶，宿卫加三阶。”乙卯，钊 即位。钊 始生三岁，太后欲久专政，故贪其幼而立之。

尔朱荣 闻之，大怒，谓元天穆 曰：“主上晏 驾，春秋十九，海内犹谓之幼君；况今奉未言之儿以临天下，欲求治安，其可得乎！吾欲帅铁骑赴哀山陵，翦除奸佞，更立长君，何如？”天穆 曰：“此伊 、霍 复见于今矣。”乃抗表称：“大行皇帝背弃万方，海内咸称鸩毒致祸。岂有天子不豫，初不召医，贵戚大臣皆不侍侧，安得不使远近怪愕！又以皇女为储两，虚行赦宥，上欺天地，下惑朝野。已乃选君于孩提之中，实使奸竖专朝，隳乱纲纪，此何异掩目捕雀，塞耳盗钟。今群盗沸腾，邻敌窥窬，而欲以未言之儿镇安天下，不亦难乎！愿听臣赴阙，参预大议，问侍臣帝崩之由，访侍卫不知之状，以徐 、郑 之徒付之司败，雪同天之耻，谢远近之怨，然后更择宗亲以承宝祚 。”荣 从弟世隆 ，时为直 ，太后遣诣晋阳 慰谕荣 ；荣 欲留之，世隆 曰：“朝廷疑兄，故遣世隆 来，今留世隆 ，使朝廷得预为之备，非计也。”乃遣之。

7　三月癸未，葛荣 陷魏 沧州 ，执刺史薛庆之 ，居民死者什八九。

8　乙酉，魏 葬孝明皇帝 于定陵 ，庙号肃宗 。

9　尔朱荣 与元天穆 议，以彭城 武宣王 有忠勋，其子长乐王 子攸 ，素有令望，欲立之。又遣从子天光 及亲信奚毅 、仓头王相 入洛 ，与尔朱世隆 密议。天光 见子攸 ，具论荣 心，子攸 许之。天光 等还晋阳 ，荣 犹疑之，乃以铜为显祖 诸孙各铸像，唯长乐王 像成。荣 乃起兵发晋阳 ，世隆 逃出，会荣 于上党 。灵太后 闻之，甚惧，悉召王公等入议，宗室大臣皆疾太后所为，莫肯致言。徐纥 独曰：“尔朱荣 小胡 ，敢称兵向阙，文武宿卫足以制之。但守险要以逸待劳、彼悬军千里，士马疲弊，破之必矣。”太后以为然，以黄门侍郎李神轨 为大都督，帅众拒之，别将郑季明 、郑先护 将兵守河桥 ，武卫将军费穆 屯小平津 。先护 ，俨 之从祖兄弟也。

荣 至河内 ，复遣王相 密至洛 ，迎长乐王 子攸 。夏，四月丙申，子攸 与兄彭城王 劭 、弟霸城公 子正 潜自高渚 渡河 ，丁酉，会荣 于河阳 ，将士咸称万岁。戊戌，济河 ，子攸 即帝位，以劭 为无上王 ，子正 为始平王 ；以荣 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尚书令、领军将军、领左右，封太原王 。

郑先护 素与敬宗 善，闻帝即位，与郑季明 开城纳之。李神轨 至河桥 ，闻北中 不守，即遁还；费穆 弃众先降于荣 。徐纥 矫诏夜开殿门，取骅骝厩御马十匹，东奔兖州 ，郑俨 亦走还乡里。太后尽召肃宗 后宫，皆令出家，太后亦自落发。荣 召百官迎车驾，己亥，百官奉玺绶，备法驾，迎敬宗 于河桥 。庚子，荣 遣骑执太后及幼主，送至河阴 。太后对荣 多所陈说，荣 拂衣而起，沈太后及幼主于河。

费穆 密说荣 曰：“公士马不出万人，今长驱向洛 ，前无横陈，既无战胜之威，群情素不厌服。以京师 之众，百官之盛，知公虚实，有轻侮之心。若不大行诛罚，更树亲党，恐公还北之日，未渡太行 而内变作矣。”荣心然之，谓所亲慕容绍宗 曰：“洛 中人士繁盛，骄侈成俗，不加芟翦，终难制驭。吾欲因百官出迎，悉诛之，何如？”绍宗 曰：“太后荒淫失道，嬖幸弄权，淆乱四海，故明公兴义兵以清朝廷。今无故歼夷多士，不分忠佞，恐大失天下之望，非长策也。”荣 不听，乃请帝循河 西至淘渚 ，引百官于行宫西北，云欲祭天。百官既集，列胡 骑围之，责以天下丧乱，肃宗 暴崩，皆由朝臣贪虐，不能匡弼，因纵兵杀之，自丞相高阳王 雍 、司空元钦 、仪同三司义阳王 略 以下，死者二千馀人。前黄门郎王遵业 兄弟居父丧，其母，敬宗 之从母也，相帅出迎，俱死。遵业 ，慧龙 之孙也，俊爽涉学，时人惜其才而讥其躁。有朝士百馀人后至，荣 复以胡 骑围之，令曰：“有能为禅文者免死。”侍御史赵元则 出应募，遂使为之。荣 又令其军士言“元氏 既灭，尔朱氏 兴”，皆称万岁。荣 又遣数十人拔刀向行宫，帝与无上王 劭 、始平王 子正 俱出帐外。荣 先遣并州 人郭罗刹 、西部高车 叱列杀鬼 侍帝侧，诈言防卫，抱帝入帐，馀人即杀劭 及子正 ，又遣数十人迁帝于河桥 ，置之幕下。

帝忧愤无计，使人谕旨于荣 曰：“帝王迭兴，盛衰无常。今四方瓦解，将军奋袂而起，所向无前，此乃天意，非人力也。我本相投，志在全生，岂敢妄希天位！将军见逼，以至于此。若天命有归，将军宜时正尊号；若推而不居，存魏 社稷 ，亦当更择亲贤而辅之。”时都督高欢劝荣 称帝，左右多同之，荣 疑未决。贺拔岳 进曰：“将军首举义兵，志降奸逆，大勋未立，遽有此谋，正可速祸，未见其福。”荣 乃自铸金为像，凡四铸，不成。功曹参军燕郡 刘灵助 善卜筮，荣 信之，灵助 言天时人事未可。荣 曰：“若我不吉，当迎天穆 立之。”灵助 曰：“天穆 亦不吉，唯长乐王 有天命耳。”荣 亦精神恍惚，不自支持，久而方寤，深思愧悔曰：“过误若是，唯当以死谢朝廷。”贺拔岳 请杀高欢 以谢天下，左右曰：“欢 虽复愚疏，言不思难，今四方多事，须藉武将，请舍之，收其后效。”荣 乃止。夜四更，复迎帝还营，荣 望马首叩头请死。

荣 所从胡 骑杀朝士既多，不敢入洛城 ，即欲向北为迁都之计。荣 狐疑甚久，武卫将军汎礼 固谏。辛丑，荣 奉帝入城。帝御太极殿 ，下诏大赦，改元建义 。从太原王 将士，普加五阶，在京文官二阶，武官三阶，百姓复租役三年。时百官荡尽，存者皆窜匿不出，唯散骑常侍山伟 一人拜赦于阙下。洛 中士民草草，人怀异虑，或云荣 欲纵兵大掠，或云欲迁都晋阳 ；富者弃宅，贫者襁负，率皆逃窜，什不存一二，直卫空虚，官守旷废。荣 乃上书，称：“大兵交际，难可齐壹，诸王朝贵，横死者众，臣今粉躯不足塞咎，乞追赠亡者，微申私责。无上王 请追尊为无上皇帝 ，自馀死于河阴 者，王赠三司，三品赠令、仆，五品赠刺史，七品已下白民赠郡镇；死者无后听继，即授封爵。又遣使者循城劳问。”诏从之。于是朝士稍出，人心粗安。封无上王 之子韶为彭城王 。荣 犹执迁都之议，帝亦不能违；都官尚书元谌 争之，以为不可，荣 怒曰：“何关君事，而固执也！且河阴 之事，君应知之。”谌 曰：“天下事当与天下论之，奈何以河阴 之酷而恐元谌 ！谌 ，国之宗室，位居常伯，生既无益，死复何损，正使今日碎首流肠，亦无所惧！”荣 大怒，欲抵谌 罪，尔朱世隆 固谏，乃止。见者莫不震悚，谌 颜色自若。后数日，帝与荣 登高，见宫阙壮丽，列树成行，乃叹曰：“臣昨愚 ，有北迁之意，今见皇居之盛，熟思元尚书 言，深不可夺。”由是罢迁都之议。谌 ，谧 之兄也。

癸卯，以江阳王 继 为太师，北海王 颢 为太傅；光禄大夫李延寔 为太保，赐爵濮阳王 ；并州 刺史天穆 为太尉，赐爵上党王 ；前侍中杨椿 为司徒；车骑大将军穆绍 为司空，领尚书令，进爵顿丘王 ；雍州 刺史长孙稚 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赐爵冯翊王 ；殿中尚书元谌 为尚书右仆射，赐爵魏郡王 ；金紫光禄大夫广陵王 恭加仪同三司；其馀起家暴贵者，不可胜数。延寔 ，冲 之子也，以帝舅故，得超拜。

徐纥 弟献伯 为北海 太守，季产 为青州 长史，纥 使人告之，皆将家属逃去，与纥 俱奔泰山 。郑俨 与从兄荥阳 太守仲明 谋据郡起兵，为部下所杀。

丁未，诏内外解严。

10　魏 郢州 刺史元显达 请降，诏郢州 刺史元树 迎之，夏侯夔 亦自楚城 往会之，遂留镇焉。改魏 郢州 为北司州 ，以夔 为刺史，兼督司州 。夔 进攻毛城 ，逼新蔡 ；豫州 刺史夏侯亶 围南顿 ，攻陈项 ；魏 行台源子恭 拒之。

11　庚戌，魏 赐尔朱荣 子义罗 爵梁郡王 。

12　柔然 头兵可汗 数入贡于魏 ，魏 诏头兵 赞拜不名，上书不称臣。

13　魏 汝南王 悦 及东道行台临淮王 彧 闻河阴 之乱，皆来奔。先是，魏 人降者皆称魏 官为伪，彧 表启独称魏 临淮王 ；上亦体其雅素，不之责。魏 北海王 颢 将之相州 ，至汲郡 ，闻葛荣 南侵及尔朱荣 纵暴，阴为自安之计，盘桓不进；以其舅殷州 刺史范遵 行相州 事，代前刺史李神 守邺 。行台甄密 知颢 有异志，相帅废遵 ，复推李神 摄州事，遣兵迎颢 ，且察其变。颢 闻之，帅左右来奔。密 ，琛 之从父弟也。北青州 刺史元世儁 、南荆州 刺史李志 皆举州来降。

14　五月丁巳朔，魏 加尔朱荣 北道大行台。以尚书右仆射元罗 为东道大使，光禄勋元欣 副之，巡方黜陟，先行后闻。欣 ，羽 之子也。

15　尔朱荣 入见魏 主于明光殿 ，重谢河桥 之事，誓言无复贰心。帝自起止之，因复为荣 誓，言无疑心。荣 喜，因求酒饮之，熟醉；帝欲诛之，左右苦谏，乃止，即以床轝向中常侍省。荣 夜半方寤，遂达旦不眠，自此不复禁中宿矣。

荣 女先为肃宗 嫔，荣 欲敬宗 立以为后，帝疑未决，黄门侍郎祖莹 曰：“昔文公 在秦 ，怀嬴 入侍；事有反经合义，陛下独何疑焉！”帝遂从之，荣 意甚悦。

荣 举止轻脱，喜驰射，每入朝见，更无所为，唯戏上下马；于西林园 宴射，恒请皇后出观，并召王公、妃主共在一堂。每见天子射中，辄自起舞叫，将相卿士悉皆盘旋，乃至妃主亦不免随之举袂。及酒酣耳热，必自匡坐唱虏歌；日暮罢归，与左右连手蹋地唱回波乐 而出。性甚严暴，喜愠无常，刀槊弓矢，不离于手，每有瞋嫌，辄行击射，左右恒有死忧。尝见沙弥重骑一马，荣 即令相触，力穷不能复动，遂使傍人以头相击，死而后已。

辛酉，荣 还晋阳 ，帝饯之于邙阴 。荣 令元天穆 入洛阳 ，加天穆 侍中、录尚书事、京畿大都督兼领军将军，以行台郎中桑乾 朱瑞 为黄门侍郎兼中书舍人，朝廷要官，悉用其腹心为之。

16　丙寅，魏 主诏：“孝昌 以来，凡有冤抑无诉者，悉集华林 东门，当亲理之。”时承丧乱之后，仓廪虚竭，始诏“入粟八千石者赐爵散侯，白民输五百石者赐出身，沙门授本州统及郡县维那。”

尔朱荣 之趣洛也，遣其都督樊子鹄 取唐州 ，唐州 刺史崔元珍 、行台郦恽 拒守不从。乙亥，子鹄 拔平阳，斩元珍 及恽 。元珍 ，挺 之从父弟也。

17　将军曹义宗 围魏 荆州 ，堰水灌城，不没者数板。时魏 方多难，不能救，城中粮尽，刺史王罴 煮粥与将士均分食之，每出战，不擐甲胄，仰天大呼曰：“荆州 城，孝文皇帝 所置，天若不佑国家，令箭中王罴 额；不尔，王罴 必当破贼。”弥历三年，前后搏战甚众，亦不被伤。癸未，魏 以中军将军费穆 都督南征诸军事，将兵救之。

18　魏 临淮王 彧 闻魏 主定位，乃以母老求还，辞情恳至。上惜其才而不能违，六月丁亥，遣彧 还。魏 以彧 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加仪同三司。

19　魏 员外散骑常侍高乾 ，祐 之从子也，与弟敖曹 、季式 皆喜轻侠，与魏 主有旧。尔朱荣 之向洛 也，逃奔齐州 ，闻河阴 之乱，遂集流民起兵于河 、济 之间，受葛荣 官爵，频破州军。魏 主使元欣 谕旨，乾 等乃降，以乾 为给事黄门侍郎兼武卫将军，敖曹 为通直散骑侍郎。荣 以乾 兄弟前为叛乱，不应复居近要，魏 主乃听解官归乡里。敖曹 复行抄掠，荣 诱执之，与薛修义 同拘于晋阳 。敖曹 名昂 ，以字行。

20　葛荣 军乏食，遣其仆射任褒 将兵南掠至沁水 ，魏 以元天穆 为大都督东北道诸军事，帅宗正珍孙 等讨之。

前幽州 平北府主簿河间 邢杲 帅河北 流民十万馀户反于青州 之北海 ，自称汉王 ，改元天统 。戊申，魏 以征东将军李叔仁 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帅众讨之。

辛亥，魏 主诏曰：“朕当亲御六戎，扫静燕 、代 。”以大将军尔朱荣 为左军，上党王 天穆 为前军，司徒杨椿 为右军，司空穆绍 为后军。葛荣 退屯相州 之北。

21　秋，七月乙丑，魏 加尔朱荣 柱国大将军、录尚书事。

22　壬子，魏 光州 民刘举 聚众反于濮阳 ，自称皇武大将军。

23　是月，万俟丑奴 自称天子，置百官。会波斯国 献师子于魏 ，丑奴 留之，改元神兽 。

24　魏 泰山 太守羊侃 ，以其祖规 尝为宋高祖 祭酒从事，常有南归之志。徐纥 往依之，因劝侃 起兵，侃 从之。兖州 刺史羊敦 ，侃 之从兄也，密知之，据州拒侃 。八月，侃 引兵袭敦 ，弗克，筑十馀城守之，且遣使来降，诏广 晋县侯 泰山 羊鸦仁 等将兵应接。魏 以侃 为骠骑大将军、泰山公 、兖州 刺史，侃 斩其使者不受。

将军王弁 侵魏 徐州 ，蕃郡 民续灵珍 拥众万人攻蕃郡 以应梁 ；魏 徐州 刺史杨昱 击灵珍 ，斩之，弁 引还。

25　甲辰，魏 大都督宗正珍孙 击刘举 于濮阳 ，灭之。

26　葛荣 引兵围邺 ，众号百万，游兵已过汲郡 ，所至残掠，尔朱荣 启求讨之。九月，尔朱荣 召从子肆州 刺史天光 留镇晋阳 ，曰：“我身不得至处，非汝无以称我心。”自帅精骑七千，马皆有副，倍道兼行，东出滏口 ，以侯景 为前驱。葛荣 为盗日久，横行河 北，尔朱荣 众寡非敌，议者谓无取胜之理。葛荣 闻之，喜见于色，令其众曰：“此易与耳，诸人俱办长绳，至则缚取。”自邺 以北，列陈数十里，箕张而进。尔朱荣 潜军山谷，为奇兵，分督将已上三人为一处，处有数百骑，令所在扬尘鼓噪，使贼不测多少。又以人马逼战，刀不如棒，勒军士赍袖棒一枚，置于马侧，至战时虑废腾逐，不听斩级，以棒棒之而已。分命壮勇所向冲突，号令严明，战士同奋。尔朱荣 身自陷陈，出于贼后，表里合击，大破之，于陈擒葛荣 ，馀众悉降。以贼徒既众，若即分割，恐其疑惧，或更结聚，乃下令各从所乐，亲属相随，任所居止，于是群情大喜，登即四散，数十万众一朝散尽。待出百里之外，乃始分道押领，随便安置，咸得其宜。擢其渠帅，量才授任，新附者咸安，时人服其处分机速。以槛车送葛荣 赴洛 ，冀 、定 、沧 、瀛 、殷 五州皆平。时上党王 天穆 军于朝歌 之南，穆绍 、杨椿 犹未发，而葛荣 已灭，乃皆罢兵。

初，宇文肱 从鲜于修礼 攻定州 ，战死于唐河 。其子泰 在修礼 军中，修礼 死，从葛荣 ；葛荣 败，尔朱荣 爱泰 之才，以为统军。

乙亥，魏 大赦，改元永安 。

辛巳，以尔朱荣 为大丞相、都督河 北畿外诸军事，荣 子平昌公 文殊 、昌乐公 文畅 并进爵为王，以杨椿 为太保，城阳王 徽 为司徒。

冬，十月丁亥，葛荣 至洛 ，魏 主御阊阖门 引见，斩于都市。

27　帝以魏 北海王 颢 为魏 王，遣东宫直 将军陈庆之 将兵送之还北。

28　丙申，魏 以太原王 世子尔朱菩提 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丁酉，以长乐 等七郡各万户，通前十万户，为太原王 荣 国，戊戌，又加荣 太师，皆赏擒葛荣 之功也。

29　壬子，魏 江阳武烈王 继 卒。

30　魏 使征虏将军韩子熙 招谕邢杲 ，杲 诈降而复反。李叔仁 击杲 于惟水 ，失利而还。

31　魏 费穆 奄至荆州 。曹义宗 军败，为魏 所擒，荆州 之围始解。

32　元颢 袭魏 铚城 而据之。

33　魏 行台尚书左仆射于晖 等兵数十万，击羊侃 于瑕丘 ，徐纥 恐事不济，说侃 请乞师于梁 ，侃 信之，纥 遂来奔。晖 等围侃 十馀重，栅中矢尽，南军不进。十一月癸亥夜，侃 溃围出，且战且行，一日一夜乃出魏 境，至渣口 ，众尚万馀人，马二千匹。士卒皆竟夜悲歌，侃 乃谢曰：“卿等怀土，理不能相随，幸适去留，于此为别。”各拜辞而去。魏 复取泰山 。晖 ，劲 之子也。

34　戊寅，魏 以上党王 天穆 为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世袭并州 刺史。

35　十二月庚子，魏 诏于晖 还师讨邢杲 。

36　葛荣 馀党韩楼 复据幽州 反，北边被其患。尔朱荣 以抚军将军贺拔胜 为大都督，镇中山 ；楼 畏胜 威名，不敢南出。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五十三

梁纪九

高祖武皇帝九

中大通元年（己酉，529）

1　春，正月甲寅，魏 于晖 所部都督彭乐 帅二千馀骑叛奔韩楼 ，晖 引还。

2　辛酉，上祀南郊，大赦。

3　甲子，魏 汝南王 悦 求还国，许之。

4　辛巳，上祀明堂。

5　二月甲午，魏 主尊彭城武宣王 为文穆皇帝 ，庙号肃祖 ；母李妃 为文穆皇后 。将迁神主于太庙，以高祖 为伯考，大司马兼录尚书临淮王 彧 表谏，以为“汉高祖 立太上皇庙 于香街 ，光武 祀南顿君 于舂陵 。元帝 之于光武 ，已疏绝服，犹身奉子道，入继大宗。高祖 德洽寰中，道超无外，肃祖 虽勋格宇宙，犹北面为臣。又，二后皆将配飨，乃是君臣并筵，嫂叔同室，窃谓不可。”吏部尚书李神儁 亦谏，不听。彧 又请去“帝”著“皇”，亦不听。

6　诏更定二百四十号将军为四十四班。

7　壬寅，魏 诏济阴王 晖业 兼行台尚书，都督丘大千 等镇梁国 。晖业 ，小新成 之曾孙也。

8　三月壬戌，魏 诏上党王 天穆 讨邢杲 ，以费穆 为前锋大都督。

9　夏，四月癸未，魏 迁肃祖 及文穆皇后 神主于太庙，又追尊彭城王 劭 为孝宣皇帝 。临淮王 彧 谏曰：“兹事古所未有，陛下作而不法，后世何观！”弗听。

10　魏 元天穆 将击邢杲 ，以北海王 颢 方入寇，集文武议之，众皆曰：“杲 众强盛，宜以为先。”行台尚书薛琡 曰：“邢杲 兵众虽多，鼠窃狗偷，非有远志。颢 帝室近亲，来称义举，其势难测，宜先去之。”天穆 以诸将多欲击杲 ，又魏朝 亦以颢 为孤弱不足虑，命天穆 等先定齐 地，还师击颢 ，遂引兵东出。

颢 与陈庆之 乘虚自铚城 进拔荥城 ，遂至梁国 ；魏丘大千 有众七万，分筑九城以拒之。庆之 攻之，自旦至申，拔其三垒，大千 请降。颢 登坛燔燎，即帝位于睢阳 城南，改元孝基 。济阴王 晖业 帅羽林兵二万军考城 ，庆之 攻拔其城，擒晖业 。

11　辛丑，魏 上党王 天穆 及尔朱兆 破邢杲 于济南 ，杲 降，送洛阳 ，斩之。兆 ，荣 之从子也。

12　五月丁巳，魏 以东南道大都督杨昱 镇荥阳 ，尚书仆射尔朱世隆 镇虎牢 ，侍中尔朱世承 镇崿岅 。乙丑，内外戒严。

戊辰，北海王 颢 克 梁 国 。颢 以陈庆之 为卫将军、徐州 刺史，引兵而西。杨昱 拥众七万，据荥阳 ，庆之 攻之，未拔，颢 遣人说昱 使降，昱 不从。天穆 与骠骑将军尔朱吐没儿 将大军前后继至，梁 士卒皆恐，庆之 解鞍秣马，谕将士曰：“吾至此以来，屠城略地，实为不少；君等杀人父兄、掠人子女，亦无算矣；天穆 之众，皆是仇雠。我辈众才七千，虏众三十馀万，今日之事，唯有必死乃可得生耳。虏骑多，不可与之野战，当及其未尽至，急攻取其城而据之。诸君勿或狐疑，自取屠脍。”乃鼓之，使登城，将士即相帅蚁附而入，癸酉，拔荥阳 ，执杨昱 。诸将三百馀人伏颢 帐前请曰：“陛下渡江 三千里，无遗镞之费，昨荥阳 城下一朝杀伤五百馀人，愿乞杨昱 以快众意！”颢 曰：“我在江东 闻梁 主言，初举兵下都，袁昂 为吴郡 不降，每称其忠节。杨昱 忠臣，奈何杀之！此外唯卿等所取。”于是斩昱 所部统帅三十七人，皆刳其心而食之。俄而天穆 等引兵围城，庆之 帅骑三千背城力战，大破之，天穆 、吐没儿 皆走。庆之 进击虎牢 ，尔朱世隆 弃城走，获魏 东中郎将辛纂 。

魏 主将出避颢 ，未知所之，或劝之长安 ，中书舍人高道穆 曰：“关 中荒残，何可复往！颢 士众不多，乘虚深入，由将帅不得其人，故能至此。陛下亲帅宿卫，高募重赏，背城一战，臣等竭其死力，破颢 孤军必矣。或恐胜负难期，则车驾不若渡河 ，征大将军天穆 、大丞相荣 各使引兵来会，犄角进讨，旬月之间，必见成功，此万全之策也。”魏 主从之。甲戌，魏 主北行，夜，至河内郡 北，命高道穆 于烛下作诏书数十纸，布告远近，于是四方始知魏 主所在。乙亥，魏 主入河内 。

临淮王 彧 ，安丰王 延明 ，帅百僚，封府库，备法驾迎颢 。丙子，颢 入洛阳宫 ，改元建武 ，大赦。以陈庆之 为侍中、车骑大将军，增邑万户。杨椿 在洛阳 ，椿 弟顺 为冀州 刺史，兄子侃 为北中郎将，从魏 主在河 北。颢 意忌椿 ，而以其家世显重，恐失人望，未敢诛也。或劝椿 出亡，椿 曰：“吾内外百口，何所逃匿！正当坐待天命耳。”

颢 后军都督侯暄 守睢阳 为后援，魏 行台崔孝芬 、大都督刁宣 驰往围暄 ，昼夜急攻，戊寅，暄 突走，擒斩之。

上党王 天穆 等帅众四万攻拔大梁 ，分遣费穆 将兵二万攻虎牢 ，颢 使陈庆之 击之。天穆 畏颢 ，将北渡河 ，谓行台郎中济阴 温子升 曰：“卿欲向洛 ，为随我北渡？”子升 曰：“主上以虎牢 失守，致此狼狈。元颢 新入，人情未安，今往击之，无不克者。大王平定京邑 ，奉迎大驾，此桓 、文 之举也。舍此北渡，窃为大王惜之。”天穆 善之而不能用，遂引兵渡河 。费穆 攻虎牢 ，将拔，闻天穆 北渡，自以无后继，遂降于庆之 。庆之 进击大梁 、梁国 ，皆下之。庆之 以数千之众，自发铚县 至洛阳 ，凡取三十二城；四十七战，所向皆克。

颢 使黄门郎祖莹 作书遗魏 主曰：“朕泣请梁朝 ，誓在复耻，正欲问罪于尔朱 ，出卿于桎梏。卿托命豺狼，委身虎口，假获民地，本是荣 物，固非卿有。今国家隆替，在卿与我。若天道助顺，则皇魏 再兴；脱或不然，在荣 为福，于卿为祸。卿宜三复，富贵可保。”

颢 既入洛 ，自河 以南州郡多附之。齐州 刺史沛郡王 欣 集文武议所从，曰：“北海 、长乐 ，俱帝室近亲，今宗祏 不移，我欲受赦，诸君意何如？”在坐莫不失色。军司崔光韶 独抗言曰：“元颢 受制于梁 ，引寇仇之兵以覆宗国，此魏 之乱臣贼子也；岂唯大王家事所宜切齿，下官等皆受朝眷，未敢仰从！”长史崔景茂 等皆曰：“军司议是。”欣 乃斩颢 使。光韶 ，亮 之从父弟也。于是襄州 刺史贾思同 、广州 刺史郑先护 、南兖州 刺史元暹 亦不受颢 命。思同 ，思伯 之弟也。颢 以冀州 刺史元孚 为东道行台、彭城郡王 ，孚 封送其书于魏 主。平阳王 敬先 起兵于河桥 以讨颢 ，不克而死。

魏 以侍中、车骑将军、尚书右仆射尔朱世隆 为使持节、行台仆射、大将军、相州 刺史，镇邺城 。

魏 主之出也，单骑而去，侍卫后宫皆按堵如故。颢 一旦得之，号令己出，四方人情想其风政。而颢 自谓天授，遽有骄怠之志，宿昔宾客近习，咸见宠待，干扰政事，日夜纵酒，不恤军国，所从南兵，陵暴市里，朝野失望。高道穆 兄子儒 自洛阳 出从魏 主，魏 主问洛 中事，子儒 曰：“颢 败在旦夕，不足忧也。”

尔朱荣 闻魏 主北出，即时驰传见魏 主于长子 ，行，且部分。魏 主即日南还，荣 为前驱。旬日之间，兵众大集，资粮器仗，相继而至。六月壬午，魏 大赦。

荣 既南下，并 、肆 不安，乃以尔朱天光 为并 、肆 等九州行台，仍行并州 事。天光 至晋阳 ，部分约勒，所部皆安。

己丑，费穆 至洛阳 ，颢 引入，责以河阴 之事而杀之。颢 使都督宗正珍 孙与河内 太守元袭 据河内 ；尔朱荣 攻之，上党王 天穆 引兵会之，壬寅，拔其城，斩珍孙 及袭 。

13　辛亥，魏 淮阴 太守晋鸿 以湖阳 来降。

14　闰月己未，南康简王 绩卒。

15　魏 北海王 颢 既得志，密与临淮王 彧 、安丰王 延明 谋叛梁 ；以事难未平，藉陈庆之 兵力，故外同内异，言多猜忌。庆之 亦密为之备，说颢 曰：“今远来至此，未服者尚多，彼若知吾虚实，连兵四合，将何以御之！宜启天子，更请精兵，并敕诸州，有南人没此者悉须部送。”颢 欲从之，延明 曰：“庆之 兵不出数千，已自难制；今更增其众，宁肯复为人用乎！大权一去，动息由人，魏 之宗庙，于斯坠矣。”颢 乃不用庆之 言。又虑庆之 密启，乃表于上曰：“今河 北、河 南一时克定，唯尔朱荣 尚敢跋扈，臣与庆之 自能擒讨。州郡新服，正须绥抚，不宜更复加兵，摇动百姓。”上乃诏诸军继进者皆停于境上。

洛 中南兵不满一万，而羌 、胡 之众十倍，军副马佛念 为庆之 曰：“将军威行河 、洛 ，声震中原，功高势重，为魏 所疑，一旦变生不测，可无虑乎！不若乘其无备，杀颢 据洛 ，此千载一时也。”庆之 不从。颢 先以庆之 为徐州 刺史，因固求之镇，颢 心惮之，不遣，曰：“主上以洛阳 之地全相任委，忽闻舍此朝寄，欲往彭城 ，谓君遽取富贵，不为国计，非徒有损于君，恐仆并受其责。”庆之 不敢复言。

尔朱荣 与颢 相持于河 上。庆之 守北中城 ，颢 自据南岸；庆之 三日十一战，杀伤甚众。有夏州 义士为颢 守河中渚 ，阴与荣 通谋，求破桥立效，荣 引兵赴之。及桥破，荣 应接不逮，颢 悉屠之，荣 怅然失望。又以安丰王 延明 缘河 固守，而北军无船可渡，议欲还北，更图后举。黄门郎杨侃 曰：“大王发并州 之日，已知夏州 义士之谋指来应之乎，为欲广施经略匡复帝室乎？夫用兵者，何尝不散而更合，疮愈更战；况今未有所损，岂可以一事不谐而众谋顿废乎！今四方颙颙，视公此举；若未有所成，遽复引归，民情失望，各怀去就，胜负所在，未可知也。不若征发民材，多为桴筏，间以舟楫缘河 布列，数百里中，皆为渡势，首尾既远，使颢 不知所防，一旦得渡，必立大功。”高道穆 曰：“今乘舆飘荡，主忧臣辱。大王拥百万之众，辅天子而令诸侯，若分兵造筏，所在散渡，指掌可克；奈何舍之北归，使颢 复得完聚，征兵天下！此所谓养虺成蛇，悔无及矣。”荣 曰：“杨黄门 已陈此策，当相与议之。”刘灵助 言于荣 曰：“不出十日，河南 必平。”伏波将军正平 杨檦 与其族居马渚 ，自言有小船数艘，求为向导。戊辰，荣 命车骑将军尔朱兆 与大都督贺拔胜 缚材为筏，自马渚 西硖石 夜渡，袭击颢 子领军将军冠受 ，擒之；安丰王 延明 之众闻之，大溃。颢 失据，帅麾下数百骑南走，庆之 收步骑数千，结陈东还，颢 所得诸城，一时复降于魏 。尔朱荣 自追陈庆之 ，会嵩高 水涨，庆之 军士死散略尽，乃削须发为沙门，间行出汝阴 ，还建康 ，犹以功除右卫将军，封永兴县侯 。

中军大都督兼领军大将军杨津 入宿殿中，扫洒宫庭，封闭府库，出迎魏 主于北邙 ，流涕谢罪，帝慰劳之。庚午，帝入居华林园 ，大赦。以尔朱兆 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北来军士及随驾文武诸立义者加五级，河北 报事之官及河南 立义者加二级。壬申，加大丞相荣 天柱大将军，增封通前二十万户。

北海王 颢 自 辕 南出至临颍 ，从骑分散，临颍县 卒江丰 斩之，癸酉，传首洛阳 。临淮王 彧 复自归于魏 主，安丰王 延明 携妻子来奔。

陈庆之 之入洛 也，萧赞 送启求还。时吴淑媛 尚在，上使以赞 幼时衣寄之，信未达而庆之 败。庆之 自魏 还，特重北人，朱异 怪而问之，庆之 曰：“吾始以为大江 以北皆戎狄 之乡，比至洛阳 ，乃知衣冠人物尽在中原，非江东 所及也，奈何轻之？”

16　甲戌，魏 以上党王 天穆 为太宰，城阳王 徽 为大司马兼太尉。乙亥，魏 主宴劳尔朱荣 、上党王 天穆 及北来督将于都亭，出宫人三百，缯锦杂彩数万匹，班赐有差，凡受元颢 爵赏阶复者，悉追夺之。

秋，七月辛巳，魏 主始入宫。

以高道穆 为御史中尉。帝姊寿阳公主 行犯清路，赤棒卒呵之，不止，道穆令卒击破其车。公主泣诉于帝，帝曰：“高中尉 清直之士，彼所行者公事，岂可以私责之也！”道穆 见帝，帝曰：“家姊行路相犯，极以为愧。”道穆 免冠谢，帝曰：“朕以愧卿，卿何谢也。”

于是魏 多细钱，米斗几直一千，高道穆 上表，以为“在市铜价，八十一钱得铜一斤，私造薄钱，斤赢二百。既示之以深利，又随之以重刑，抵罪虽多，奸铸弥众。今钱徒有五铢之名而无二铢之实，置之水上，殆欲不沈。此乃因循有渐，科防不切，朝廷失之，彼复何罪！宜改铸大钱，文载年号，以记其始，则一斤所成止七十钱，计私铸所费不能自润，直置无利，自应息心，况复严刑广设也！”金紫光禄大夫杨侃 亦奏乞听民与官并铸五铢钱，使民乐为而弊自改。魏 主从之，始铸永安 五铢钱。

17　辛卯，魏 以车骑将军杨津 为司空。

18　初，魏 以梁 、益 二州境土荒远，更立巴州 以统诸獠 ，凡二十馀万户，以巴 酋严始欣 为刺史；又立隆城镇 ，以始欣 族子恺 为镇将。始欣 贪暴，孝昌 初，诸獠 反，围州城，行台魏子建 抚谕之，乃散。始欣 恐获罪，阴来请降，帝遣使以诏书、铁券、衣冠等赐之，为恺 所获，以送子建 。子建 奏以隆城 镇为南梁州 ，用恺为刺史，囚始欣 于南郑 。魏 以唐永 为东益州 刺史代子建 ，以梁州 刺史傅竖眼 为行台。子建 去东益 而氐 、蜀 寻反，唐永 弃城走，东益州 遂没。

傅竖眼 之初至梁州 也，州人相贺，既而久病，不能亲政事。其子敬绍，奢淫贪暴，州人患之。严始欣 重赂敬绍 ，得还巴州 ，遂举兵击严恺 ，灭之，以巴州 来降，帝遣将军萧玩等援之。傅敬绍 见魏 室方乱，阴有保据南郑 之志，使其妻兄唐昆仑 于外扇诱山民，相与围城，欲为内应。围合而谋泄，城中将士共执敬绍 ，以白竖眼 而杀之，竖眼 耻恚而卒。

19　八月己未，魏 以太傅李延寔 为司徒。甲戌，侍中、太保杨椿 致仕。

20　九月癸巳，上幸同泰寺 ，设四部无遮大会。上释御服，持法衣，行清净大舍，以便省为房，素床瓦器，乘小车，私人执役。甲子，升讲堂法座，为四部大众开涅盘经 题。癸卯，群臣以钱一亿万祈白三宝，奉赎皇帝菩萨，僧众默许。乙巳，百辟诣寺东门，奉表请还临宸极，三请，乃许。上三答书，前后并称“顿首”。

21　魏 尔朱荣 使大都督尖山侯 渊 讨韩楼 于蓟 ，配卒甚少，骑止七百，或以为言，荣 曰：“侯渊 临机设变，是其所长；若总大众，未必能用。今以此众击此贼，必能取之。”渊 遂广张军声，多设供具，亲帅数百骑深入楼 境。去蓟 百馀里，值贼帅陈周 马步万馀，渊 潜伏以乘其背，大破之，虏其卒五千馀人。寻还其马仗，纵令入城，左右谏曰：“既获贼众，何为复资遣之？”渊 曰：“我兵既少，不可力战，须为奇计以离间之，乃可克也。”渊 度其已至，遂帅骑夜进，昧旦，叩其城门。韩楼 果疑降卒为渊 内应，遂走，追擒之，幽州 平。以渊 为平州 刺史镇范阳 。

先是，魏 使征东将军刘灵助 兼尚书左仆射，慰劳幽州 流民于濮阳顿丘 ，因帅流民北还，与侯渊 共灭韩楼 ，仍以灵助 行幽州 事，加车骑将军，又为幽 、平 、营 、安 四州行台。

22　万俟丑奴 攻魏 东秦州 ，拔之，杀刺史高子朗 。

23　冬，十月己酉，上又设四部无遮大会，道、俗五万馀人。会毕，上御金辂还宫，御太极殿 ，大赦，改元。

24　魏 以前司空萧赞 为司徒。

25　十一月己卯，就德兴 请降于魏 ，营州 平。

26　丙午，魏 以城阳王 徽 为太保，丹杨王 萧赞 为太尉，雍州 刺史长孙稚 为司徒。

27　十二月辛亥，兖州 刺史张景邕 、荆州 刺史李灵起 、雄信将军萧进明 叛，降魏 。

28　以陈庆之 为北兖州 刺史。有妖贼僧强 ，自称天子，土豪蔡伯龙 起兵应之，众至三万，攻陷北徐州 ，庆之 讨斩之。

29　魏 以岐州 刺史王罴 行南秦州 事，罴 诱捕州境群盗，悉诛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五十四

梁纪十

高祖武皇帝十

中大通二年（庚戌，530）

1　春，正月己丑，魏 益州 刺史长孙寿 、梁州 刺史元儁 等遣将击严始欣 ，斩之，萧玩 等亦败死，失亡万馀人。

2　辛亥，魏 东徐州 城民吕文欣 等杀刺史元大宾 ，据城反，魏 遣都官尚书平城 樊子鹄 讨之；二月甲寅，斩文欣 。

3　万俟丑奴 侵扰关中 ，魏 尔朱荣 遣武卫将军贺拔岳 讨之。岳 私谓其兄胜 曰：“丑奴 ，勍敌也，今攻之不胜，固有罪，胜之，谗嫉将生。”胜 曰：“然则奈何？”岳 曰：“愿得尔朱氏 一人为帅而佐之。”胜 为之言于荣 ，荣 悦，以尔朱天光 为使持节、都督二雍 、二岐 诸军事、骠骑大将军、雍州 刺史，以岳为左大都督，又以征西将军代郡 侯莫陈悦 为右大都督，并为天光 之副以讨之。

天光 初行，唯配军士千人，发洛阳 以西路次民马以给之。时赤水 蜀 贼断路，诏侍中杨侃 先行慰谕，并税其马，贼持疑不下。军至潼关 ，天光 不敢进，岳 曰：“蜀 贼鼠窃，公尚迟疑，若遇大敌，将何以战！”天光 曰：“今日之事，一以相委。”岳 遂进击蜀 于渭北 ，破之，获马二千匹，简其壮健以充军士，又税民马合万馀匹。以军士尚少，淹留未进。荣 怒，遣骑兵参军刘贵 乘驿至军中责天光 ，杖之一百，以军士二千人益之。

三月，丑奴 自将其众围岐州 ，遣其大行台尉迟菩萨 、仆射万俟仵 自武功 南渡渭 ，攻围趣栅，天光 使贺拔岳 将千骑救之。菩萨 等已拔栅而还，岳 故杀掠其吏民以挑之，菩萨 率步骑二万至渭北 。岳 以轻骑数十自渭南 与菩萨 隔水而语，称扬国威，菩萨 令省事传语，岳 怒曰：“我与菩萨 语，卿何人也！”射杀之。明日，复引百馀骑隔水与贼语，稍引而东，至水浅可涉之处，岳 即驰马东出。贼以为走，乃弃步兵轻骑南渡渭追岳 ，岳 依横冈设伏兵以待之，贼半渡冈东，岳 还兵击之，贼兵败走。岳 下令，贼下马者勿杀，贼悉投马，俄获三千人，马亦无遗，遂擒菩萨 ；仍渡渭 北，降步卒万馀，并收其辎重。丑奴 闻之，弃岐州 ，北走安定 ，置栅于平亭 。天光 方自雍 至岐 ，与岳 合。

夏，四月，天光 至汧 、渭 之间，停军牧马，宣言：“天时将热，未可行师，俟秋凉更图进止”，获丑奴 觇候者，纵遣之。丑奴 信之，散众耕于细川 ，使其太尉侯伏侯元进 将兵五千，据险立栅，其馀千人以下为栅者甚众。天光 知其势分，晡时，密严诸军，相继俱发，黎明；围元进 大栅，拔之，所得俘囚，一皆纵遣，诸栅闻之皆降。天光 昼夜径进，抵安定 城下，贼泾州 刺史侯几长贵 以城降。丑奴 弃平亭 走，欲趣高平 ，天光 遣贺拔岳 轻骑追之，丁卯，及于平凉 。贼未成列，直 代郡 侯莫陈崇 单骑入贼中，于马上生擒丑奴 ，因大呼，众皆披靡，无敢当者，后骑益集，贼众崩溃，遂大破之。天光 进逼高平 ，城中执送萧宝寅 以降。

4　壬申，以吐谷浑王 佛辅为西秦 、河 二州刺史。

5　甲戌，魏 以关中 平，大赦。万俟丑奴 、萧宝寅 至洛阳 ，置阊阖门 外都街之中，士女聚观凡三日。丹杨王 萧赞 表请宝寅 之命，吏部尚书李神儁 、黄门侍郎高道穆 素与宝寅 善，欲左右之，言于魏 主曰：“宝寅 叛逆，事在前朝。”会应诏王道习 自外至，帝问道习 ：“在外何所闻？”对曰：“惟闻李尚书 、高黄门 与萧宝寅 周款，并居得言之地，必能全之。且二人谓宝寅 叛逆在前朝，宝寅 为丑奴 太傅，岂非陛下时邪？贼臣不翦，法欲安施！”帝乃赐宝寅 死于驼牛署，斩丑奴 于都市。

6　六月丁巳，帝复以魏 汝南王 悦 为魏王 。

7　戊寅，魏 诏胡氏 亲属受爵于朝者皆黜为民。

8　庚申，以魏 降将范遵 为安北将军、司州 牧，从魏王 悦 北还。

9　万俟丑奴 既败，自泾 、豳 以西至灵州 ，贼党皆降于魏 ，唯所署行台万俟道洛 帅众六千逃入山中，不降。时高平 大旱，尔朱天光 以马乏草，退屯城东五十里，遣都督长孙邪利 帅二百人行原州 事以镇之。道洛 潜与城民通谋，掩袭邪利 ，并其所部皆杀之。天光 帅诸军赴之，道洛 出战而败，帅其众西入牵屯山 ，据险自守。尔朱荣 以天光 失邪利 ，不获道洛 ，复遣使杖之一百，以诏书黜天光 为抚军将军、雍州 刺史，降爵为侯。

天光 追击道洛 于牵屯 ，道洛 败走，入陇 ，归略阳 贼帅王庆云 。道洛 骁果绝伦，庆云 得之，甚喜，谓大事可济，遂称帝于水洛城 ，置百官，以道洛 为大将军。

秋，七月，天光 帅诸军入陇 ，至水洛城 ，庆云 、道洛 出战，天光 射道洛 中臂，失弓还走，拔其东城 。贼併兵趣西城，城中无水，众渴乏，有降者言庆云 、道洛 欲突走。天光 恐失之，乃遣人招谕庆云 使早降，曰：“若未能自决，当听诸人今夜共议，明晨早报。”庆云 等冀得少缓，因待夜突出，乃报曰：“请俟明日。”天光 因使谓曰：“知须水，今相为小退，任取涧水饮之。”贼众悦，无复走心。天光 密使军士多作木枪，各长七尺，昏后，绕城布列，要路加厚，又伏人枪中，备其冲突，兼令密缚长梯于城北。其夜，庆云 、道洛果驰马突出，遇枪，马各伤倒，伏兵起，即时擒之。军士缘梯入城，馀众皆出城南，遇枪而止，穷窘乞降。丙子，天光 悉收其仗而坑之，死者万七千人，分其家口。于是三秦 、河 、渭 、瓜 、凉 、鄯州 皆降。

天光 顿军略阳 。诏复天光 官爵，寻加侍中、仪同三司。以贺拔岳 为泾州 刺史，侯莫陈悦 为渭州 刺史。秦州 城民谋杀刺史骆超 ，南秦州 城民谋杀刺史辛显 ，超 、显 皆觉之，走归天光 ，天光 遣兵讨平之。

步兵校尉宇文泰 从贺拔岳 入关 ，以功迁征西将军，行原州 事。时关 、陇 雕弊，泰 抚以恩信，民皆感悦，曰：“早遇宇文使君 ，吾辈岂从乱乎！”

10　八月庚戌，上饯魏王 悦 于德阳堂 ，遣兵送至境上。

11　魏 尔朱荣 虽居外藩，遥制朝政，树置亲党，布列魏 主左右，伺察动静，大小必知。魏 主虽受制于荣 ，然性勤政事，朝夕不倦，数亲览辞讼，理冤狱，荣 闻之，不悦。帝又与吏部尚书李神儁 议清治选部，荣 尝关补曲阳县 令，神儁 以阶悬，不奏，别更拟人。荣 大怒，即遣所补者往夺其任；神儁 惧而辞位，荣 使尚书左仆射尔朱世隆 摄选。荣 启北人为河南 诸州，帝未之许；太宰天穆 入见面论，帝犹不许。天穆 曰：“天柱既有大功，为国宰相，若请普代天下官，恐陛下亦不得违之，如何启数人为州，遽不用也！”帝正色曰：“天柱若不为人臣，朕亦须代；如其犹存臣节，无代天下百官之理。”荣 闻之，大恚恨，曰：“天子由谁得立！今乃不用我语！”

尔朱皇后 性妒忌，屡致忿恚。帝遣尔朱世隆 语以大理，后曰：“天子由我家置立，今便如此；我父本即自作，今亦复决。”世隆 曰：“止自不为，若本自为之，臣今亦封王矣。”

帝既外逼于荣 ，内逼皇后，恒怏怏不以万乘为乐，唯幸寇盗未息，欲使与荣 相持。及关、陇既定，告捷之日，乃不甚喜，谓尚书令临淮王 彧 曰：“即今天下便是无贼。”彧 见帝色不悦，曰：“臣恐贼平之后，方劳圣虑。”帝畏馀人怪之，还以他语乱之曰：“然。抚宁荒馀，弥成不易。”荣 见四方无事，奏称“参军许周 劝臣取九锡，臣恶其言，已斥遣令去。”荣 时望得殊礼，故以意讽朝廷，帝实不欲与之，因称叹其忠。

荣 好猎，不舍寒暑，列围而进，令士卒必齐壹，虽遇险阻，不得违避，一鹿逸出，必数人坐死。有一卒见虎而走，荣 谓曰：“汝畏死邪！”即斩之，自是每猎，士卒如登战场。尝见虎在穷谷中，荣 令十馀人空手搏之，毋得损伤，死者数人，卒擒得之，以此为乐，其下甚苦之。太宰天穆 从容谓荣 曰：“大王勋业已盛，四方无事，唯宜修政养民，顺时搜狩，何必盛夏驱逐，感伤和气？”荣 攘袂曰：“灵后 女主，不能自正，推奉天子，乃人臣常节。葛荣 之徒，本皆奴才，乘时作乱，譬如奴走，擒获即已。顷来受国大恩，未能混壹海内，何得遽言勋业！如闻朝士犹自宽纵，今秋欲与兄戒勒士马，校猎嵩高 ，令贪污朝贵，入围搏虎。仍出鲁阳 ，历三荆，悉拥生蛮 ，北填六镇，回军之际，扫平汾胡 。明年，简练精骑，分出江 、淮 ，萧衍 若降，乞万户侯；如其不降，以数千骑径渡缚取。然后与兄奉天子，巡四方，乃可称勋耳。今不频猎，兵士懈怠，安可复用也！”

城阳王 徽 之妃，帝之舅女；侍中李彧 ，延寔 之子，帝之姊婿也。徽 、彧 欲得权宠，恶荣 为己害，日毁荣 于帝，劝帝除之。帝惩河阴 之难，恐荣 终难保，由是密有图荣 之意，侍中杨侃 、尚书右仆射元罗 亦预其谋。

会荣 请入朝，欲视皇后娩乳，徽 等劝帝因其入，刺杀之。唯胶东侯 李侃晞 、济阴王 晖业 言：“荣 若来，必当有备，恐不可图。”又欲杀其党与，发兵拒之。帝疑未定，而洛阳 人怀忧惧，中书侍郎邢子才 之徒已避之东出，荣 乃遍与朝士书，相任去留。中书舍人温子升 以书呈帝，帝恒望其不来，及见书，以荣 必来，色甚不悦。子才名劭，以字行，峦 之族弟也。时人多以字行者，旧史皆因之。

武卫将军奚毅 ，建义 初往来通命，帝每期之甚重，然犹以荣 所亲信，不敢与之言情。毅曰：“若必有变，臣宁死陛下，不能事契胡 。”帝曰：“朕保天柱无异心，亦不忘卿忠款。”

尔朱世隆 疑帝欲为变，乃为匿名书自榜其门云：“天子与杨侃 、高道穆 等为计，欲杀天柱。”取以呈荣 。荣 自恃其强，不以为意，手毁其书，唾地曰：“世隆 无胆。谁敢生心！”荣 妻北乡长公主 亦劝荣 不行，荣 不从。

是月，荣 将四五千骑发并州 ，时人皆言“荣 反”，又云“天子必当图荣 ”。九月，荣 至洛阳 ，帝即欲杀之，以太宰天穆 在并州 ，恐为后患，故忍未发，并召天穆 。有人告荣 云：“帝欲图之。”荣 即具奏，帝曰：“外人亦言王欲害我，岂可信之！”于是荣 不自疑，每入谒帝，从人不过数十，又皆挺身不持兵仗。帝欲止，城阳王 徽 曰：“纵不反，亦何可耐，况不可保邪！”

先是，长星出中台，扫大角；恒州 人高荣祖 颇知天文，荣 问之，对曰：“除旧布新之象也。”荣 甚悦。荣 至洛阳 ，行台郎中李显和 曰：“天柱至，那无九锡，安须王自索也！亦是天子不见机。”都督郭罗察 曰：“今年真可作禅文，何但九锡！”参军褚光 曰：“人言并州 城上有紫气，何虑天柱不应之！”荣 下人皆陵侮帝左右，无所忌惮，故其事皆上闻。

奚毅 又见帝，求间，帝即下明光殿 与语，知其至诚，乃召城阳王 徽 及杨侃 、李彧 告以毅 语。荣 小女适帝兄子陈留王 宽 ，荣 尝指之曰：“我终得此婿力。”徽 以白帝，曰：“荣 虑陛下终为己患，脱有东宫，必贪立孩幼，若皇后不生太子，则立陈留 耳。”帝梦手持刀自割落十指，恶之，告徽 及杨侃 ，徽 曰：“蝮蛇螫手，壮士解腕，割指亦是其类，乃吉祥也。”

戊子，天穆 至洛阳 ，帝出迎之。荣 与天穆 并从入西林园 宴射，荣 奏曰：“近来侍官皆不习武，陛下宜将五百骑出猎，因省辞讼。”先是，奚毅 言荣 欲因猎挟天子移都，由是帝益疑之。

辛卯，帝召中书舍人温子升 ，告以杀荣 状，并问以杀董卓 事，子升 具道本末。帝曰：“王允 若即赦凉州 人，必不应至此。”良久，语子升 曰：“朕之情理，卿所具知。死犹须为，况不必死，吾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常道乡公生！”帝谓杀荣 、天穆 ，即赦其党，皆应不动。应诏王道习 曰：“尔朱世隆 、司马子如 、朱元龙 特为荣 所委任，具知天下虚实，谓不宜留。”徽及杨侃 皆曰：“若世隆 不全，仲远 、天光 岂有来理！”帝亦以为然。徽 曰：“荣 腰间常有刀，或能狼戾伤人，临事愿陛下起避之。”乃伏侃 等十馀人于明光殿 东。其日，荣 与天穆 并入，坐食未讫，起出，侃 等从东阶上殿，见荣 、天穆 已至中庭，事不果。

壬辰，帝忌日；癸巳，荣 忌日。甲午，荣 暂入，即诣陈留王 家饮酒，极醉，遂言病动，频日不入。帝谋颇泄，世隆 又以告荣 ，且劝其速发，荣 轻帝，以为无能为，曰：“何匆匆！”

预帝谋者皆惧，帝患之。城阳王 徽 曰：“以生太子为辞，荣 必入朝，因此毙之。”帝曰：“后怀孕始九月，可乎？”徽 曰：“妇人不及期而产者多矣，彼必不疑。”帝从之。戊戌，帝伏兵于明光殿 东序，声言皇子生，遣徽 驰骑至荣 第告之。荣 方与上党王 天穆 博，徽 脱荣 帽，欢舞盘旋，兼殿内文武声趣之，荣 遂信之，与天穆 俱入朝。帝闻荣 来，不觉失色，中书舍人温子升 曰：“陛下色变。”帝连索酒饮之。帝令子升 作赦文，既成，执以出，遇荣 自外入，问：“是何文书？”子升 颜色不变，曰“敕”，荣 不取视而入。帝在东序下西向坐，荣 、天穆 在御榻西北南向坐。徽 入，始一拜，荣 见光禄少卿鲁安 、典御李侃晞 等抽刀从东户入，即起趋御座，帝先横刀膝下，遂手刃之，安 等乱斫，荣 与天穆 同时俱死。荣 子菩提 及车骑将军尔朱阳睹 等三十人从荣 入宫，亦为伏兵所杀。帝得荣 手版，上有数牒启，皆左右去留人名，非其腹心者悉在出限，帝曰：“竖子若过今日，遂不可制。”于是内外喜噪，声满洛阳城 。百僚入贺。帝登阊阖门 ，下诏大赦，遣武卫将军奚毅 、前燕州 刺史崔渊 将兵镇北中 。是夜，北乡长公主 帅荣 部曲，焚西阳门 ，出屯河阴 。

卫将军贺拔胜 与荣 党田怡 等闻荣 死，奔赴荣 第。时宫殿门犹未加严防，怡 等议即攻门，胜 止之曰：“天子既行大事，必当有备，吾辈众少，何可轻尔！但得出城，更为他计。”怡 乃止。及世隆 等走，胜 遂不从，帝甚嘉之。朱瑞 虽为荣 所委，而善处朝廷之间，帝亦善遇之，故瑞 从世隆 走而中道逃还。

荣 素厚金紫光禄大夫司马子如 ，荣 死，子如 自宫中突出，至荣 第，弃家，随荣 妻子走出城。世隆 即欲还北，子如 曰：“兵不厌诈，今天下恟恟，唯强是视，当此之际，不可以弱示人，若亟北走，恐变生肘腋。不如分兵守河桥 ，还军向京师 ，出其不意，或可成功。假使不得所欲，亦足示有馀力，使天下畏我之强，不敢叛散。”世隆 从之。己亥，攻河桥 ，擒奚毅等，杀之，据北中城 。魏朝 大惧，遣前华阳 太守段育 慰谕之，世隆 斩首以徇。

魏 以雍州 刺史尔朱天光 为侍中、仪同三司。以司空杨津 为都督并 肆 等九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并州 刺史，兼尚书令、北道行台，经略河 、汾 。

荣 之入洛 也，以高敖曹 自随，禁于驼牛署；荣 死，帝引见，劳勉之。兄乾 自东冀州 驰赴洛阳 ，帝以乾 为河北 大使，敖曹 为直 将军，使归，招集乡曲为表里形援。帝亲送之于河桥 ，举酒指水曰：“卿兄弟冀部 豪杰，能令士卒致死，京城 傥有变，可为朕河 上一扬尘。”乾 垂涕受诏，敖曹 援剑起舞，誓以必死。

冬，十月癸卯朔，世隆 遣尔朱拂律归 将胡 骑一千，皆白服，来至郭下，索太原王 尸。帝升大夏门 望之，遣主书牛法尚 谓之曰：“太原王 立功不终，阴图衅逆，王法无亲，已正刑书。罪止荣 身，馀皆不问。卿等若降，官爵如故。”拂律归 曰：“臣等随太原王 入朝，忽致冤酷，今不忍空归。愿得太原王 尸，生死无恨。”因涕泣，哀不自胜，群胡 皆恸哭，声振城邑。帝亦为之怆然，遣侍中朱瑞 赍铁券赐世隆 。世隆 谓瑞曰：“太原王 功格天地，赤心奉国，长乐 不顾信誓，枉加屠害，今日两行铁字，何足可信！吾为太原王 报仇，终无降理！”瑞 还，白帝，帝即出库物置城西门外，募敢死之士以讨世隆 ，一日即得万人，与拂律归 等战于郭外。拂律归 等生长戎旅，洛阳 之人不习战斗，屡战不克。甲辰，以前车骑大将军李叔仁 为大都督，帅众讨世隆 。

戊申，皇子生，大赦。以中书令魏兰根 兼尚书左仆射，为河北 行台，定 、相 、殷 三州皆禀兰根 节度。

尔朱氏 兵犹在城下，帝集朝臣博议，皆恇惧不知所出。通直散骑常侍李苗 奋衣起曰：“今小贼唐突如此，朝廷有不测之忧，正是忠臣烈 士效节之日。臣虽不武，请以一旅之众为陛下径断河桥 。”城阳王 徽 、高道穆 皆以为善，帝许之。乙卯，苗 募人从马渚 上流乘船夜下，去桥数里，纵火船焚河桥 ，倏忽而至。尔朱氏 兵在南岸者，望之，争桥北渡，俄而桥绝，溺死者甚众。苗 将百许人泊于小渚以待南援，官军不至，尔朱氏 就击之，左右皆尽，苗 赴水死。帝伤惜之，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封河阳侯 ，谥曰忠烈 。世隆 亦收兵北遁。丙辰，诏行台源子恭 将步骑一万出西道，杨昱 将募士八千出东道以讨之，子恭 仍镇太行 丹谷 ，筑垒以防之。世隆 至建州 ，刺史陆希质 闭城拒守，世隆 攻拔之，杀城中人无遗类，以肆其忿，唯希质 走免。

诏以前东荆州 刺史元显恭 为晋州 刺史，兼尚书左仆射、西道行台。

12　魏 东徐州 刺史广牧 斛斯椿 素依附尔朱荣 ，荣 死，椿 惧，闻汝南王 悦 在境上，乃帅部众弃州归悦 。悦 授椿 侍中、大将军、司空，封灵丘郡公 ，又为大行台前驱都督。

13　汾州 刺史尔朱兆 闻荣 死，自汾州 帅骑据晋阳 ；世隆 至长子 ，兆 来会之。壬申，共推太原 太守、行并州 事长广王 晔 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建明 。晔 ，英 之弟子也。以兆 为大将军，进爵为王；世隆 为尚书令，赐爵乐平王 ，加太傅、司州 牧；又以荣 从弟度律 为太尉，赐爵常山王 ；世隆 兄天柱长史彦伯 为侍中；徐州 刺史仲远 为车骑大将军，兼尚书左仆射、三徐州 大行台。仲远 亦起兵向洛阳 。

尔朱天光 之克平凉 也，宿勤明达 请降，既而复叛，北走，天光 遣贺拔岳 讨之，明达 奔东夏 。岳 闻尔朱荣 死，不复穷追，还泾州 以待天光 。天光 与侯莫陈悦 亦下陇 ，与岳 谋引兵向洛 。魏敬宗 使朱瑞 慰谕天光 ，天光 与岳 谋，欲令帝外奔而更立宗室，乃频启云：“臣实无异心，唯欲仰奉天颜，以申宗门之罪。”又使其下僚属启云：“天光 密有异图，愿思胜算以防之。”

范阳 太守卢文伟 诱平州 刺史侯渊 出猎，闭门拒之。渊 屯于郡南，为荣 举哀，勒兵南向，进，至中山 ，行台仆射魏兰根 邀击之，为渊 所败。

敬宗 以城阳王 徽 兼大司马、录尚书事，总统内外。徽 意谓荣 既死，枝叶自应散落，及尔朱世隆 等兵四起，党众日盛，徽 忧怖，不知所出。性多嫉忌，不欲人居己前，每独与帝谋议，群臣有献策者，徽 辄劝帝不纳，且曰：“小贼何虑不平！”又靳惜财货，赏赐率皆薄少，或多而中减，或与而复追，故徒有糜费而恩不感物。

十一月癸酉朔，敬宗 以车骑将军郑先护 为大都督，与行台杨昱 共讨尔朱仲远 。

乙亥，以司徒长孙稚 为太尉，临淮王 彧 为司徒。

丙子，进雍州 刺史广宗公 尔朱天光 爵为王。长广王 亦以天光 为陇西王 。

尔朱仲远 攻西兖州 ，丁丑，拔之，擒刺史王衍 。衍 ，肃 之兄子也。癸未，敬宗 以右卫将军贺拔胜 为东征都督；壬辰，又以郑先护 兼尚书左仆射为行台，与胜 共讨仲远 。戊戌，诏罢魏兰根 行台，以定州 刺史薛昙尚 兼尚书，为北道行台。郑先护 疑贺拔胜 ，置之营外。庚子，胜 与仲远 战于滑台 东，兵败，降于仲远 。

初，尔朱荣 尝从容问左右曰：“一日无我，谁可主军？”皆称尔朱兆 。荣 曰：“兆 虽勇于战斗，然所将不过三千骑，多则乱矣。堪代我者，唯贺六浑 耳。”因戒兆 曰：“尔非其匹，终当为其穿鼻。”乃以高欢 为晋州 刺史。及兆 引兵向洛 ，遣使召欢 ，欢 遣长史孙腾 诣兆 ，辞以“山蜀 未平，今方攻讨，不可委去，致有后忧。定蜀 之日，当隔河 为掎角之势。”兆 不悦，曰：“还白高晋州 ，吾得吉梦，梦与吾先人登高丘，丘旁之地，耕之已熟，独馀马蔺，先人命吾拔之，随手而尽。以此观之，往无不克。”腾 还报，欢 曰：“兆 狂愚如是，而敢为悖逆，吾势不得久事尔朱 矣。”

十二月壬寅朔，尔朱兆 攻丹谷 ，都督崔伯凤 战死，都督史仵龙 开壁请降，源子恭 退走。兆 轻兵倍道兼行，从河桥 西涉渡。先是，敬宗 以大河 深广，谓兆 未能猝济，是日，水不没马腹。甲辰，暴风，黄尘涨天，兆 骑叩宫门，宿卫乃觉，弯弓欲射，矢不得发，一时散走。华山王 鸷 ，斤 之玄孙也，素附尔朱氏 。帝始闻兆 南下，欲自帅诸军讨之，鸷 说帝曰：“黄河 万仞，兆 安得渡！”帝遂自安。及兆 入宫，鸷 复约止卫兵不使斗。帝步出云龙门 外，遇城阳王 徽 乘马走，帝屡呼之，不顾而去。兆 骑执帝，锁于永宁寺 楼上，帝寒甚，就兆 求头巾，不与。兆 营于尚书省，用天子金鼓，设刻漏于庭；扑杀皇子，污辱嫔御妃主，纵兵大掠，杀司空临淮王 彧 、尚书左仆射范阳王 诲 、青州刺史李延寔 等。

城阳王 徽 走至山南，抵前洛阳 令寇祖仁 家。祖仁 一门三刺史，皆徽 所引拔，以有旧恩，故投之。徽 赍金百斤，马五十匹，祖仁 利其财，外虽容纳，而私谓子弟曰：“如闻尔朱兆 购募城阳王 ，得之者封千户侯。今日富贵至矣！”乃怖徽 云官捕将至，令其逃于他所，使人于路邀杀之，送首于兆 ；兆 亦不加勋赏。兆 梦徽谓己曰：“我有金二百斤、马百匹在祖仁 家，卿可取之。”兆 既觉，意所梦为实，即掩捕祖仁 ，征其金、马。祖仁 谓人密告，望风款服，云“实得金百斤、马五十匹。”兆 疑其陷匿，依梦证之，祖仁 家旧有金三十斤、马三十匹，尽以输兆 。兆 犹不信，发怒，执祖仁 ，悬首高树，大石坠足，捶之至死。

尔朱世隆 至洛阳 ，兆 自以为己功，责世隆 曰：“叔父在朝日久，耳目应广，如何令天柱受祸！”按剑瞋目，声色甚厉；世隆 逊辞拜谢，然后得已，由是深恨之。尔朱仲远 亦自滑台 至洛 。

戊申，魏 长广王 大赦。

尔朱荣 之死也，敬宗 诏河西 贼帅纥豆陵步蕃 使袭秀容 。及兆 入洛 ，步蕃 南下，兵势甚盛，故兆 不暇久留，亟还晋阳 以御之，使尔朱世隆 、度律 、彦伯 等留镇洛阳 。甲寅，兆 迁敬宗 于晋阳 ，兆 自于河梁 监阅财资。高欢 闻敬宗 向晋阳 ，帅骑东巡，欲邀之，不及，因与兆 书，为陈祸福，不宜害天子，受恶名；兆 怒，不纳。尔朱天光 轻骑入洛 ，见世隆 等，即还雍州 。

初，敬宗 恐北军不利，欲为南走之计，托云征蛮 ，以高道穆 为南道大行台，未及发而兆 入洛 。道穆 托疾去，世隆 杀之。主者请追李苗 封赠，世隆 曰：“当时众议，更一二日即欲纵兵大掠，焚烧郭邑，赖苗 之故，京师 获全；天下之善一也，不宜复追。”

尔朱荣 之死也，世隆 等征兵于大宁 太守代 人房 谟 ，谟 不应，前后斩其三使，遣弟毓 诣洛阳 。及兆 得志，其党建州 刺史是兰安定 执谟 系州狱，郡中蜀 人闻之，皆叛。安定 给谟 弱马，令军前慰劳，诸贼见谟 ，莫不遥拜。谟 先所乘马，安定 别给将士，战败，蜀 人得之，谓谟 遇害，莫不悲泣，善养其马，不听人乘之，儿童妇女竞投草粟，皆言此房公 马也。尔朱世隆 闻之，舍其罪，以为其府长史。

北道大行台杨津 ，以众少，留邺 召募，欲自滏口 入并州 ，会尔朱兆 入洛 ，津 乃散众，轻骑还朝。

尔朱世隆 与兄弟密谋，虑长广王 母卫氏 干预朝政，伺其出行，遣数十骑如劫盗者于京巷杀之，寻悬榜以千万钱募贼。

甲子，尔朱兆 缢敬宗 于晋阳 三级佛寺 ，并杀陈留王 宽 。

是月，纥豆陵步蕃 大破尔朱兆 于秀容 ，南逼晋阳 。兆 惧，使人召高欢 并力。僚属皆劝欢 勿应召，欢 曰：“兆 方急，保无他虑。”遂行。欢 所亲贺拔焉过儿 请缓行以弊之，欢 往往逗留，辞以河 无桥，不得渡。步蕃 兵日盛，兆 屡败，告急于欢 ，欢 乃往从之。兆 时避步蕃 南出，步蕃 至平乐郡 ，欢 与兆 进兵合击，大破之，斩步蕃 于石鼓山 ，其众退走。兆 德欢 ，相与誓为兄弟，将数十骑诣欢 ，通夜宴饮。

初，葛荣 部众流入并 、肆 者二十馀万，为契胡 凌暴，皆不聊生，大小二十六反，诛夷者半，犹谋乱不止。兆患之，问计于欢 ，欢 曰：“六镇反残，不可尽杀，宜选王腹心使统之，有犯者罪其帅，则所罪者寡矣。”兆 曰：“善！谁可使者？”贺拔允 时在坐，请使欢 领之。欢 拳殴其口，折一齿，曰：“平生天柱时，奴辈伏处分如鹰犬。今日天下事取舍在王，而阿鞠泥 敢僭易妄言，请杀之！”兆 以欢 为诚，遂以其众委焉。欢 以兆 醉，恐醒而悔之，遂出，宣言：“受委统州镇兵，可集汾 东受号令。”乃建牙阳曲川 ，陈部分。军士素恶兆 而乐属欢 ，莫不皆至。

居无何，又使刘贵 请兆 ，以“并 、肆 频岁霜旱，降户掘田鼠而食之，面无谷色，徒污人境内，请令就食山 东，待温饱更受处分。”兆 从其议。长史慕容绍宗 谏曰：“不可。方今四方纷扰，人怀异望，高公 雄才盖世，复使握大兵于外，譬如借蛟龙以云雨，将不可制矣。”兆 曰：“有香火重誓，何虑邪！”绍宗 曰：“亲兄弟尚不可信，何论香火！”时兆 左右已受欢 金，因称绍宗 与欢 有旧隙，兆 怒，囚绍宗 ，趣欢 发。欢 自晋阳 出滏口 ，道逢北乡长公主 自洛阳 来，有马三百匹，尽夺而易之。兆 闻之，乃释绍宗 而问之，绍宗 曰：“此犹是掌握中物也。”兆 乃自追欢 ，至襄垣 ，会漳水 暴涨，桥坏，欢 隔水拜曰：“所以借公主马，非有他故，备山 东盗耳。王信公主之谗，自来赐追，今不辞渡水而死，恐此众便叛。”兆 自陈无此意，因轻马渡水，与欢 坐幕下，授欢 刀，引颈使欢 斫之，欢 大哭曰：“自天柱之薨，贺六浑 更何所仰！但愿大家千万岁，以申力用耳。今为旁人所构间，大家何忍复出此言！”兆 投刀于地，复斩白马，与欢 为誓，因留宿夜饮。尉景 伏壮士欲执兆 ，欢 啮臂止之，曰：“今杀之，其党必奔归聚结，兵饥马瘦，不可与敌，若英雄乘之而起，则为害滋甚，不如且置之。兆 虽骁勇，凶悍无谋，不足图也。”旦日，兆 归营，复召欢 ，欢 将上马诣之，孙腾 牵欢 衣，欢 乃止。兆 隔水肆骂，驰还晋阳 。兆 腹心念贤 领降户家属别为营，欢 伪与之善，观其佩刀，因取杀之。士众感悦，益愿附从。

14　齐州 城民赵洛周 闻尔朱兆 入洛 ，逐刺史丹杨王 萧赞 ，以城归兆 。赞 变形为沙门，逃入长白山 ，流转，卒于阳平 。梁 人或盗其柩以归，上犹以子礼葬于陵次。

15　魏 荆州 刺史李琰之 ，韶 之族弟也。南阳 太守赵修延 ，以琰之 敬宗 外族，诬琰之 欲奔梁 ，发兵袭州城，执琰之 ，自行州事。

16　魏王 悦 改元更兴 ，闻尔朱兆 已入洛 ，自知不及事，遂南还。斛斯椿 复弃悦 奔魏 。

17　是岁，诏以陈庆之 为都督南 北司 等四州诸军事、南 北司 二州刺史。庆之 引兵围魏 悬瓠 ，破魏 颍州 刺史娄起 等于溱水 ，又破行台孙腾 等于楚城 。罢义阳 镇兵，停水陆漕运，江 、湖 诸州并得休息；开田六千顷，二年之后，仓廪充实。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五十五

梁纪十一

高祖武皇帝十一

中大通三年（辛亥，531）

1　春，正月辛巳，上祀南郊，大赦。

2　魏 尚书右仆射郑先护 闻洛阳 不守，士众逃散，遂来奔。丙申，以先护 为征北大将军。

3　二月辛丑，上祀明堂。

4　魏 自敬宗 被囚，宫室空近百日。尔朱世隆 镇洛阳 ，商旅流通，盗贼不作。世隆 兄弟密议，以长广王 疏远，又无人望，欲更立近亲。仪同三司广陵王 恭 ，羽 之子也，好学有志度，正光 中领给事黄门侍郎，以元叉 擅权，托喑病居龙华佛寺 ，无所交通，永安 末，有白敬宗 言王阳喑，将有异志，恭惧，逃于上洛山 ，洛州 刺史执送之，系治久之，以无状获免。关西 大行台郎中薛孝通 说尔朱天光 曰：“广陵王 ，高祖 犹子，夙有令望，沈晦不言，多历年所，若奉以为主，必天人允叶。”天光 与世隆 等谋之，疑其实喑，使尔朱彦伯 潜往敦谕，且胁之，恭 乃曰：“天何言哉！”世隆 等大喜。孝通 ，聪 之子也。

己巳，长广王 至邙山 南，世隆 等为之作禅文，使泰山 太守辽西窦瑗 执鞭独入，启长广王 曰：“天人之望，皆在广陵 ，愿行尧 、舜 之事。”遂署禅文。广陵王 奉表三让，然后即位，大赦，改元普泰 。黄门侍郎邢子才 为赦文，叙敬宗 枉杀太原王 荣 之状，节闵帝 曰：“永安 手翦强臣，非为失德，直以天未厌乱，故逢成济 之祸耳。”因顾左右取笔，自作赦文，直言：“门下：朕以寡德，运属乐推，思与亿兆，同兹大庆，肆眚之科，一依常式。”帝闭口八年，至是乃言，中外欣然以为明主，望至太平。

庚午，诏以“三皇 称‘皇’，五帝 称‘帝’，三代 称‘王’，盖递为冲挹，自秦 以来，竞称‘皇帝’，予今但称‘帝’，亦已褒矣。”加尔朱世隆 仪同三司，赠尔朱荣 相国、晋王 ，加九锡。世隆 使百官议荣 配飨，司直刘季明 曰：“若配世宗 ，于时无功；若配孝明 ，亲害其母；若配庄帝 ，为臣不终。以此论之，无所可配。”世隆 怒曰：“汝应死！”季明 曰：“下官既为议首，依礼而言，不合圣心，翦戮唯命！”世隆 亦不之罪。以荣 配高祖 庙廷。又为荣 立庙于首阳山 ，因周公 旧庙而为之，以为荣 功可比周公 。庙成，寻为火所焚。

尔朱兆 以不预废立之谋，大怒，欲攻世隆 ，世隆 使尔朱彦伯 往谕之，乃止。

初，敬宗 使安东将军史仵龙 、平北将军阳文义 各领兵三千守太行岭 ，侍中源子恭 镇河内 ；及尔朱兆 南向，仵龙 、文义 帅众先降，由是子恭 之军望风亦溃，兆 遂乘胜直入洛阳 。至是，尔朱世隆 论仵龙 、文义 之功，各封千户侯，魏 主曰：“仵龙 、文义 ，于王有功，于国无勋。”竟不许。尔朱仲远 镇滑台 ，表用其下都督为西兖州 刺史，先用后表，诏答曰：“已能近补，何劳远闻！”尔朱天光 之灭万俟丑奴 也，始获波斯 所献师子，送洛阳 ，及节闵帝 即位，诏曰：“禽兽囚之则违其性。”命送归本国。使者以波斯 道远不可达，于路杀之而返，有司劾违旨，帝曰：“岂可以兽而罪人！”遂赦之。

5　魏 镇远将军清河 崔祖螭 等聚青州 七郡之众围东阳 ，旬日之间，众十馀万。刺史东莱 王贵平 帅城民固守，使太傅谘议参军崔光伯 出城慰劳，其兄光韶 曰：“城民陵纵日久，众怒甚盛，非慰谕所能解，家弟往，必不全。”贵平 强之，既出外，人射杀之。

6　幽 、安 、营 、并 四州行台刘灵助 ，自谓方术可以动人，又推算知尔朱氏 将衰，乃起兵自称燕王 、开府仪同三司、大行台，声言为敬宗 复仇，且妄述图谶，云“刘氏 当王”。由是幽 、瀛 、沧 、冀 之民多从之，从之者夜举火为号，不举火者诸村共屠之。引兵南至博陵 之安国 城。

尔朱兆 遣监军孙白鹞 至冀州 ，托言调发民马，欲俟高乾 兄弟送马而收之。乾 等知之，与前河内 太守封隆 之等合谋，潜部勒壮士，袭据信都 ，杀白鹞 ，执刺史元嶷 。乾 等欲推其父翼 行州事，翼 曰：“和集乡里，我不如封皮 。”乃奉隆之 行州事，为敬宗 举哀，将士皆缟素，升坛誓众，移檄州郡，共讨尔朱氏 ，仍受刘灵助 节度。隆之 ，磨奴 之族孙也。

殷州 刺史尔朱羽生 将五千人袭信都 ，高敖曹 不暇擐甲，将十馀骑驰击之，乾 在城中绳下五百人，追救未及，敖曹 已交兵，羽生 败走。敖曹 马矟绝世，左右无不一当百，时人比之项籍 。

高欢 屯壶关 大王山 ，六旬，乃引兵东出，声言讨信都 。信都 人皆惧，高乾 曰：“吾闻高晋州 雄略盖世，其志不居人下。且尔朱 无道，弑君虐民，正是英雄立功之会，今日之来，必有深谋，吾当轻马迎之，密参意旨，诸君勿惧也。”乃将十馀骑与封隆之 子子绘 潜谒欢 于滏口 ，说欢 曰：“尔朱 酷逆，痛结人神，凡曰有知，孰不思奋！明公威德素著，天下倾心，若兵以义立，则屈强之徒不足为明公敌矣。鄙州虽小，户口不下十万，谷秸之税，足济军资，愿公熟思其计。”乾 辞气慷慨，欢 大悦，与之同帐寝。

初，河南 太守赵郡 李显甫 ，喜豪侠，集诸李 数千家于殷州 西山 方五六十里居之。显甫 卒，子元忠 继之。家素富，多出贷求利，元忠 悉焚券免责，乡人甚敬之。时盗贼蜂起，清河 有五百人西戍，还，经赵郡 ，以路梗，共投元忠 ；元忠 遣奴为导，曰：“若逢贼，但道李元忠 遣。”如言，贼皆舍避。及葛荣 起，元忠 帅宗党作垒以自保，坐大槲树下，前后斩违命者凡三百人，贼至，元忠 辄击却之。葛荣 曰：“我自中山 至此，连为赵李 所破，何以能成大事！”乃悉众攻围，执元忠 以随军。贼平，就拜南赵郡 太守，好酒无政绩。

及尔朱兆 弑敬宗 ，元忠 弃官归，谋举兵讨之。会高欢 东出，元忠 乘露车，载素筝浊酒以奉迎，欢 闻其酒客，未即见之。元忠 下车独坐，酌酒擘脯食之，谓门者曰：“本言公招延俊杰，今闻国士到门，不吐哺辍洗，其人可知，还吾刺，勿通也！”门者以告，欢 遽见之，引入，觞再行，元忠 车上取筝鼓之，长歌慷慨，歌阕，谓欢 曰：“天下形势可见，明公犹事尔朱 邪？”欢 曰：“富贵皆因彼所致,安敢不尽节！”元忠 曰：“非英雄也！高乾邕 兄弟来未？”时乾 已见欢 ，欢 绐之曰：“从叔辈粗，何肯来！”元忠 曰：“虽粗，并解事。”欢 曰：“赵郡 醉矣。”使人扶出。元忠 不肯起，孙腾 进曰：“此君天遣来，不可违也。”欢 乃复留与语，元忠 慷慨流涕，欢 亦悲不自胜。元忠 因进策曰：“殷州 小，无粮仗，不足以济大事。若向冀州 ，高乾邕 兄弟必为明公主人，殷州 便以赐委。冀 、殷 既合，沧 、瀛 、幽 、定 自然弭服，唯刘诞 黠胡 或当乖拒，然非明公之敌。”欢 急握元忠 手而谢焉。

欢 至山 东，约勒士卒，丝毫之物不听侵犯，每过麦地，欢 辄步牵马，远近闻之，皆称高仪同 将兵整肃，益归心焉。

欢 求粮于相州 刺史刘诞 ，诞 不与；有车营租米，欢 掠取之。进至信都 ，封隆之 、高乾 等开门纳之。高敖曹 时在外略地，闻之，以乾 为妇人，遗以布裙；欢 使世子澄 以子孙礼见之，敖曹 乃与俱来。

7　癸酉，魏 封长广王 晔 为东海王 ，以青州 刺史鲁郡王 肃 为太师，淮阳王 欣 为太傅，尔朱世隆 为太保，长孙稚 为太尉，赵郡王 谌 为司空，徐州 刺史尔朱仲远 、雍州 刺史尔朱天光 并为大将军，并州 刺史尔朱兆 为天柱大将军；赐高欢 爵勃海王 ，征使入朝。长孙稚 固辞太尉，乃以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尔朱兆 辞天柱，曰：“此叔父所终之官，我何敢受！”固辞，不拜，寻加都督十州诸军事，世袭并州 刺史。高欢 辞不就征。尔朱仲远 徙镇大梁 ，复加兖州 刺史。

尔朱世隆 之初为仆射也，畏尔朱荣 之威严，深自刻厉，留心几案，应接宾客，有开敏之名。及荣 死，无所顾惮，为尚书令，家居视事，坐符台省，事无大小，不先白世隆 ，有司不敢行。使尚书郎宋游道 、邢昕 在其听事东西别坐，受纳辞讼，称命施行；公为贪淫，生杀自恣；又欲收军士之意，泛加阶级，皆为将军，无复员限，自是勋赏之官大致猥滥，人不复贵。是时，天光 专制关右 ，兆 奄有并 、汾 ，仲远 擅命徐 、兖 ，世隆 居中用事，竞为贪暴。而仲远 尤甚，所部富室大族，多诬以谋反，籍没其妇女财物入私家，投其男子于河，如是者不可胜数。自荥阳 已东，租税悉入其军，不送洛阳 。东南州郡自牧守以下至士民，畏仲远 如豺狼。由是四方之人皆恶尔朱氏 ，而惮其强，莫敢违也。

8　己丑，魏 以泾州 刺史贺拔岳 为岐州 刺史，渭州 刺史侯莫陈悦 为秦州 刺史，并加仪同三司。

9　魏 使大都督侯渊 、骠骑大将军代 人叱列延庆 讨刘灵助 ，至固城 ，渊 畏其众，欲引兵西入，据关拒险以待其变，延庆 曰：“灵助 庸人，假妖术以惑众，大兵一临，彼皆恃其符厌，岂肯戮力致死，与吾兵争胜负哉！不如出营城外，诈言西归，灵助 闻之必自宽纵，然后潜军击之，往则成擒矣。”渊 从之。出顿城西，声云欲还，丙申，简精骑一千夜发，直抵灵助 垒；灵助 战败，斩之，传首洛阳 。初，灵助 起兵，自占胜负，曰：“三月之末，我必入定州 ，尔朱氏 不久当灭。”及灵助 首函入定州 ，果以是月之末。

10　夏，四月乙巳，昭明太子 统 卒。太子自加元服，上即使省录朝政，百司进事，填委于前，太子辩析诈谬，秋毫必睹，但令改正，不加按劾，平断法狱，多所全宥，宽和容众，喜愠不形于色。好读书属文，引接才俊，赏爱无倦；出宫二十馀年，不畜声乐。每霖雨积雪，遣左右周行闾巷，视贫者赈之。天性孝谨，在东宫，虽燕居，坐起恒西向，或宿被召当入，危坐达旦。及寝疾，恐贻帝忧，敕参问，辄自力手书。及卒，朝野惋愕，建康 男女，奔走宫门，号泣道路。

11　癸丑，魏 以高欢 为大都督、东道大行台、冀州 刺史；又以安定王 尔朱智虎 为肆州 刺史。

12　魏 尔朱天光 出夏州 ，遣将讨宿勤明达 ，癸亥，擒明达 ，送洛阳 ，斩之。

13　　丙寅，魏 以侍中、骠骑大将军尔朱彦伯 为司徒。

14　魏 诏有司不得复称伪梁 。

15　五月丙子，魏 荆州 城民斩赵修延 ，复推李琰之 行州事。

16　魏 尔朱仲远 使都督魏僧勖 等讨崔祖螭 于东阳 ，斩之。

17　初，昭明太子 葬其母丁贵嫔 ，遣人求墓地之吉者。或赂宦者俞三副 求卖地，云若得钱三百万，以百万与之。三副 密启上，言“太子所得地不如今地于上为吉。”上年老多忌，即命市之。葬毕，有道士云：“此地不利长子，若厌之，或可申延。”乃为蜡鹅及诸物埋于墓侧长子位。宫监鲍邈之 、魏雅 初皆有宠于太子，邈之 晚见疏于雅 ，乃密启上云：“雅 为太子厌祷。”上遣检掘，果得鹅物，大惊，将穷其事，徐勉 固谏而止，但诛道士。由是太子终身惭愤，不能自明。及卒，上征其长子南徐州 刺史华容公 欢 至建康 ，欲立以为嗣，衔其前事，犹豫久之，卒不立，庚寅，遣还镇。

臣光 曰：君子之于正道，不可少顷离也，不可跬步失也。以昭明太子 之仁孝，武帝 之慈爱，一染嫌疑之迹，身以忧死，罪及后昆，求吉得凶，不可湔涤，可不戒哉！是以诡诞之士，奇邪之术，君子远之。

18　丙申，立太子母弟晋安王纲 为皇太子。朝野多以为不顺，司议侍郎周弘正 ，尝为晋安王 主簿，乃奏记曰：“谦让道废，多历年所。伏惟明大王殿下，天挺将圣，四海归仁，是以皇上发德音，以大王为储副。意者愿闻殿下抗目夷 上仁之义，执子臧 大贤之节，逃玉舆而弗乘，弃万乘如脱屣，庶改浇竞之俗，以大吴国 之风。古有其人，今闻其语，能行之者，非殿下而谁！使无为之化复生于遂古，让王之道不坠于来叶，岂不盛欤！”王不能从。弘正 ，舍 之兄子也。

太子以侍读东海 徐摛 为家令，兼管记，寻带领直。摛 文体轻丽，春坊尽学之，时人谓之宫体。上闻之，怒，召摛 ，欲加诮责。及见，应对明敏，辞义可观，意更释然，因问经史及释教，摛 商较从横，应对如响，上甚加叹异，宠遇日隆。领军朱异 不悦，谓所亲曰：“徐叟 出入两宫，渐来见逼，我须早为之所。”遂乘间白上曰：“摛 年老，又爱泉石，意在一郡自养。”上谓摛 真欲之，乃召摛 ，谓曰：“新安 大好山水”，遂出为新安 太守。

六月癸丑，立华容公 欢 为豫章王 ，其弟枝江公 誉为河东王 ，曲阿公 詧 为岳阳王 。上以人言不息，故封欢 兄弟以大郡，用慰其心。久之，鲍邈之 坐诱掠人，罪不至死，太子纲 追思昭明 之冤，挥泪诛之。

19　魏 高欢 将起兵讨尔朱氏 ，镇南大将军斛律金 、军主善无 库狄千 ，与欢 妻弟娄昭 、妻之姊夫段荣 皆劝成之。欢 乃诈为书，称尔朱兆 将以六镇人配契胡 为部曲，众皆忧惧。又为并州 符，征兵讨步落稽 ，发万人，将遣之。孙腾 与都督尉景 为请留五日，如此者再，欢 亲送之郊，雪涕执别，众皆号恸，声震原野。欢 乃谕之曰：“与尔俱为失乡客，义同一家，不意在上征发乃尔！今直西向，已当死，后军期，又当死，配国人，又当死，奈何？”众曰：“唯有反耳！”欢 曰：“反乃急计，然当推一人为主，谁可者？”众共推欢 ，欢 曰：“尔乡里难制。不见葛荣 乎：虽有百万之众，曾无法度，终自败灭。今以吾为主，当与前异，毋得陵汉 人，犯军令，生死任吾则可；不然，不能为天下笑。”众皆顿颡曰：“死生唯命！”欢 乃椎牛飨士，庚申，起兵于信都 ，亦未敢显言叛尔朱氏 也。

会李元忠 举兵逼殷州 ，欢 令高乾 帅众救之。乾 轻骑入见尔朱羽生 ，与指画军计，羽生 与乾 俱出，因擒斩之，持羽生 首谒欢 。欢 抚膺曰：“今日反决矣！”乃以元忠 为殷州 刺史，镇广阿 。欢 于是抗表罪状尔朱氏 ，尔朱世隆 匿之不通。

20　魏 杨播 及弟椿 、津 皆有名德。播 刚毅，椿 、津 谦恭，家世孝友，缌服同爨，男女百口，人无间言。椿 、津 皆至三公，一门七郡太守，三十二州刺史。敬宗 之诛尔朱荣 也，播 子侃 预其谋；城阳王 徽 、李彧 ，皆其姻戚也。尔朱兆 入洛 ，侃 逃归华阴 ，尔朱天光 使侃 妇父韦义远 招之，与盟，许贳其罪。侃 曰：“彼虽食言，死者不过一人，犹冀全百口。”乃出应之，天光 杀之。时椿 致仕，与其子昱 在华阴 ，椿 弟冀州 刺史顺 、司空津 、顺 子东雍州 刺史辨 、正平 太守仲宣 皆在洛 。秋，七月，尔朱世隆 诬奏杨氏 谋反，请收治之，魏 主不许；世隆 苦请，帝不得已，命有司检按以闻。壬申夜，世隆 遣兵围津 第，天光 亦遣兵掩椿 家于华阴 ，东西之族无少长皆杀之，籍没其家。世隆 奏云：“杨氏 实反，与收兵相拒，已皆格杀。”帝惋怅久之，不言而已，朝野闻之，无不痛愤。津 子逸 为光州 刺史，尔朱仲远 遣使就杀之。唯津 子愔 于被收时适出在外，逃匿，获免，往见高欢 于信都 ，泣诉家祸，因为言讨尔朱氏 之策，欢 甚重之，即署行台郎中。

21　乙亥，上临轩策拜太子，大赦。

22　丙戌，魏 司徒尔朱彦伯 以旱逊位，戊子，以彦伯 为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彦伯 于兄弟中差无过恶。尔朱世隆 固让太保，魏 主特置仪同三司之官，位次上公之下，庚寅，以世隆 为之。斛斯椿 谮朱瑞 于世隆 ，世隆 杀之。

23　庚寅，诏：“凡宗戚有服属者，并可赐汤沐，食乡亭侯，随远近为差。”

24　壬辰，以吏部尚书何敬容 为尚书右仆射。敬容 ，昌 之子也。

25　魏 尔朱仲远 、度 律等闻高欢 起兵，恃其强，不以为虑，独尔朱世隆 忧之。尔朱兆 将步骑二万出井陉 ，趣殷州 ，李元忠 弃城奔信都 。八月丙午，尔朱仲远 、度律 将兵讨高欢 。九月己卯，魏 以仲远 为太宰，庚辰，以尔朱天光 为大司马。

26　癸巳，魏 主追尊父广陵惠王 为先帝，母王氏 为先太妃，封弟永业 为高密王 ，子恕 为勃海王 。

27　冬，十月己酉，上幸同泰寺 ，升法坐，讲涅槃经 ，七日而罢。

28　乐山侯 正则 ，先有罪徙郁林 ，招诱亡命，欲攻番禺 ，广州 刺史元仲景 讨斩之。正则 ，正德 之弟也。

29　孙腾 说高欢 曰：“今朝廷隔绝，号令无所禀，不权有所立，则众将沮散。”欢 疑之，腾 再三固请，乃立勃海 太守元朗 为帝。朗 ，融 之子也。壬寅，朗 即位于信都 城西，改元中兴 。以欢 为侍中、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录尚书事、大行台，高乾 为侍中、司空，高敖曹 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冀州 刺史，孙腾 为尚书左仆射，河北 行台魏兰根 为右仆射。

己酉，尔朱仲远 、度律 与骠骑大将军斛斯椿 、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贺拔胜 、车骑大将军贾显智 军于阳平 。显智 名智 ，以字行，显度 之弟也。尔朱兆 出井陉 ，军于广阿 ，众号十万。高欢 纵反间，云“世隆 兄弟谋杀兆 ”，复云“兆 与欢 同谋杀仲远 等”，由是迭相猜贰，徘徊不进。仲远 等屡使斛斯椿 、贺拔胜 往谕兆 ，兆 帅轻骑三百来就仲远 ，同坐幕下，意色不平，手舞马鞭，长啸凝望，疑仲远 等有变，遂趋出，驰还。仲远 遣椿 、胜 等追，晓说之，兆 执椿 、胜 还营，仲远 、度律 大惧，引兵南遁。兆 数胜 罪，将斩之，曰：“尔杀卫可孤 ，罪一也。天柱薨，尔不与世隆 等俱来，而东征仲远 ，罪二也。我欲杀尔久矣，今复何言？”胜 曰：“可孤 为国巨患，胜 父子诛之，其功不小，反以为罪乎？天柱被戮，以君诛臣，胜 宁负王，不负朝廷。今日之事，生死在王。但寇贼密迩，骨肉构隙，自古及今，未有如是而不亡者。胜 不惮死，恐王失策”。兆 乃舍之。

高欢 将与兆 战，而畏其众强，以问亲信都督段韶 ，韶 曰：“所谓众者，得众人之死；所谓强者，得天下之心。尔朱氏 上弑天子，中屠公卿，下暴百姓，王以顺讨逆，如汤沃雪，何众强之有！”欢 曰：“虽然，吾以小敌大，恐无天命不能济也。”韶 曰：“韶闻‘小能敌大，小道大淫’。‘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尔朱氏 外乱天下，内失英雄心，智者不为谋，勇者不为斗，人心已去，天意安有不从者哉！”韶 ，荣 之子也。辛亥，欢 大破兆 于广阿 ，俘其甲卒五千馀人。

30　十一月乙未，上幸同泰寺 ，讲般若经 ，七日而罢。

31　庚辰，魏 高欢 引兵攻邺 ，相州 刺史刘诞 婴城固守。

32　是岁，魏 南兖州 城民王乞得 劫刺史刘世明 ，举州来降。世明 ，芳 之族子也。上以侍中元树 为镇北将军、都督北讨诸军事，镇谯城 。以世明 为征西大将军、郢州 刺史，加仪同三司。世明 不受，固请北归，上许之。世明 至洛阳 ，奉送所持节，归乡里，不仕而卒。

四年（壬子，532）

1　春，正月丙寅，以南平王 伟 为大司马，元法僧 为太尉，袁昂 为司空。

2　立西丰侯 正德 为临贺王 。正德 自结于朱异 ，上既封昭明 诸子，异 言正德 失职，故王之。

3　以太子右卫率薛法护 为司州 牧，卫送魏王 悦 入洛 。

4　庚午，立太子纲 之长子大器 为宣城王 。

5　魏 高欢 攻邺 ，为地道，施柱而焚之，城陷入地。壬午，拔邺 ，擒刘诞 ，以杨愔 为行台右丞。时军国多事，文檄教令，皆出于愔 及开府谘议参军崔 。 ，逞 之五世孙也。

6　二月，以太尉元法僧 为东魏王 ，欲遣还北，兖州 刺史羊侃 为军司马，与法僧 偕行。

7　扬州 刺史邵陵王 纶 遣人就市赊买锦彩丝布数百匹，市人皆闭邸店不出；少府丞何智通 依事启闻。纶 被责还弟，乃遣防 戴子高 等以槊刺智通 于都巷，刃出于背。智通 识子高 ，取其血以指画车壁为“邵陵”字，乃绝，由是事觉。庚戌，纶 坐免为庶人，锁之于弟，经二旬，乃脱锁，顷之复封爵。

8　辛亥，魏 安定王 追谥敬宗 曰武怀皇帝 ，甲子，以高欢 为丞相、柱国大将军、太师；三月丙寅，以高澄 为骠骑大将军。丁丑，安定王 帅百官入居于邺 。

尔朱兆 与尔朱世隆 等互相猜阻，世隆 卑辞厚礼谕兆 ，欲使之赴洛 ，唯其所欲，又请节闵帝 纳兆 女为后；兆 乃悦，并与天光 、度律 更立誓约，复相亲睦。

斛斯 椿 阴谓贺拔胜 曰：“天下皆怨毒尔朱 ，而吾等为之用，亡无日矣，不如图之。”胜 曰：“天光 与兆 各据一方，欲尽去之甚难，去之不尽，必为后患，奈何？”椿 曰：“此易致耳。”乃说世隆 追天光 等赴洛 ，共讨高欢 。世隆 屡征天光 ，天光 不至，使椿 自往邀之，曰：“高欢 作乱，非王不能定，岂可坐视宗族夷灭邪！”天光 不得已，将东出，问策于雍州 刺史贺拔岳 ，岳 曰：“王家跨据三方，士马殷盛，高欢 乌合之众，岂能为敌！但能同心戮力，往无不捷。若骨肉相疑，则图存之不暇，安能制人！如下官所见，莫若且镇关 中以固根本，分遣锐师与众军合势，进可以克敌，退可以自全。”天光 不从。闰月壬寅，天光 自长安 ，兆 自晋阳 ，度律 自洛阳 ，仲远 自东郡 皆会于邺 ，众号二十万，夹洹水 而军，节闵帝 以长孙稚 为大行台，总督之。

高欢 令吏部尚书封隆之 守邺 ，癸丑，出顿紫陌 ，大都督高敖曹 将乡里部曲王桃汤 等三千人以从。欢 曰：“高都督 所将皆汉 兵，恐不足集事，欲割鲜卑 兵千馀人相杂用之，何如？”敖曹 曰：“敖曹 所将，练习已久，前后格斗，不减鲜卑 。今若杂之，情不相洽，胜则争功，退则推罪，不烦更配也。”

庚申，尔朱兆 帅轻骑三千夜袭邺城 ，叩西门，不克而退。壬戌，欢 将战马不满二千，步兵不满三万，众寡不敌，乃于韩陵 为圆陈，连系牛驴以塞归道，于是将士皆有死志。兆 望见欢 ，遥责欢 以叛己，欢 曰：“本所以戮力者，共辅帝室。今天子何在？”兆 曰：“永安 枉害天柱，我报仇耳。”欢 曰：“我昔闻天柱计，汝在户前立，岂得言不反邪！且以君杀臣，何报之有！今日义绝矣。”遂战。欢 将中军，高敖曹 将左军，欢 从父弟岳 将右军。欢 战不利，兆 等乘之，岳 以五百骑冲其前，别将斛律敦 收散卒蹑其后，敖曹 以千骑自栗园 出横击之，兆 等大败，贺拔胜 与徐州 刺史杜德 于陈降欢 。兆 对慕容绍宗 抚膺曰：“不用公言，以至于此！”欲轻骑西走，绍宗 反旗鸣角，收散卒成军而去。兆 还晋阳 ，仲远 奔东郡 。尔朱彦伯 闻度律 等败，欲自将兵守河桥 ，世隆 不从。

度律 、天光 将之洛阳 ，大都督斛斯椿 谓都督贾显度 、贾显智 曰：“今不先执尔朱氏 ，吾属死无类矣。”乃夜于桑下盟，约倍道先还。世隆 使其外兵参军阳叔渊 驰赴北中 ，简阅败卒，以次内之。椿 至，不得入城，乃诡说叔渊 曰：“天光 部下皆是西人，闻欲大掠洛邑 ，迁都长安 ，宜先内我以为之备。”叔渊 信之。夏，四月甲子朔，椿 等入据河桥 ，尽杀尔朱氏 之党。度律 、天光 欲攻之，会大雨昼夜不止，士马疲顿，弓矢不可施，遂西走，至灅陂津 ，为人所擒，送于椿 所。椿 使行台长孙稚 诣洛阳 奏状，别遣贾显智 、张欢 帅骑掩袭世隆 ，执之。彦伯 时在禁直，长孙稚 于神虎门 启陈：“高欢 义功既振，请诛尔朱氏 。”节闵帝 使舍人郭崇 报彦伯 ，彦伯 狼狈走出，为人所执，与世隆 俱斩于阊阖门 外，送其首并度律 、天光 于高欢 。

节闵帝 使中书舍人卢辩 劳欢 于邺 ，欢 使之见安定王 ，辩 抗辞不从，欢 不能夺，乃舍之。辩 ，同 之兄子也。

辛未，骠骑大将军、行济州 事侯景 降于安定王 ，以景 为尚书仆射、南道大行台、济州 刺史。

尔朱仲远 来奔。仲远 帐下都督乔宁 、张子期 自滑台 诣欢 降。欢 责之曰：“汝事仲远 ，擅其荣利，盟契百重，许同生死。前仲远 自徐州 为逆，汝为戎首；今仲远 南走，汝复叛之。事天子则不忠，事仲远 则无信，犬马尚识饲之者，汝曾犬马之不如！”遂斩之。

尔朱天光 之东下也，留其弟显寿 镇长安 ，召秦州 刺史侯莫陈悦 欲与之俱东。贺拔岳 知天光 必败，欲留悦 共图显寿 以应高欢 ，计未有所出。宇文泰 谓岳 曰：“今天光 尚近，悦 未必有贰心，若以此告之，恐其惊惧。然悦 虽为主将，不能制物，若先说其众，必人有留心；悦 进失尔朱 之期，退恐人情变动，乘此说悦 ，事无不遂。”岳 大喜，即令泰 入悦 军说之，悦 遂与岳 俱袭长安 。泰 帅轻骑为前驱，显寿 弃城走，追至华阴 ，擒之。欢 以岳 为关西 大行台，岳 以泰 为行台左丞，领府司马，事无巨细皆委之。

尔朱世隆 之拒高欢 也，使齐州 行台尚书房谟 募兵趣四渎 ，又使其弟青州 刺史弼 趣乱城 ，扬声北渡，为掎角之势。及韩陵 既败，弼 还东阳 ，闻世隆 等死，欲来奔，数与左右割臂为盟。帐下都督冯绍隆 ，素为弼 所信待，说弼 曰：“今方同契阔，宜更割心前之血以盟众。”弼 从之，大集部下，披胸令绍隆 割之，绍隆 因推刃杀之，传首洛阳 。

丙子，安东将军辛永 以建州 降于安定王 。

辛巳，安定王 至邙山 。高欢 以安定王 疏远，使仆射魏兰根 慰谕洛邑 ，且观节闵帝 之为人，欲复奉之。兰根 以帝神采高明，恐于后难制，与高乾 兄弟及黄门侍郎崔 共劝欢 废之。欢 集百官问所宜立，莫有应者，太仆代 人綦毋儁 盛称节闵帝 贤明，宜主社稷，欢 欣然是之。 作色曰：“若言贤明，自可待我高王 ，徐登大位。广陵 既为逆胡 所立，何得犹为天子！若从儁 言，王师何名义举？”欢 遂幽节闵帝 于崇训佛寺 。

欢 入洛阳 ，斛斯椿 谓贺拔胜 曰：“今天下事，在吾与君耳，若不先制人，将为人所制。高欢 初至，图之不难。”胜 曰：“彼有功于时，害之不祥。比数夜与欢 同宿，且序往昔之怀，兼荷兄恩意甚多，何苦惮之！”椿 乃止。

欢 以汝南王 悦 ，高祖 之子，召欲立之，闻其狂暴无常，乃止。

时诸王多逃匿，尚书左仆射平阳王 修 ，怀 之子也，匿于田舍。欢 欲立之，使斛斯椿 求之。椿 见修 所亲员外散骑侍郎太原 王思政 ，问王所在，思政 曰：“须知问意。”椿 曰：“欲立为天子。”思政 乃言之。椿 从思政 见修 ，修 色变，谓思政 曰：“得无卖我邪？”曰：“不也。”曰：“敢保之乎？”曰：“变态百端，何可保也！”椿 驰报欢 。欢 遣四百骑迎修 入毡帐，陈诚，泣下沾襟，修 让以寡德，欢 再拜，修 亦拜。欢 出备服御，进汤沐，达夜严警。昧爽，文武执鞭以朝，使斛斯椿 奉劝进表。椿 入帐门，磬折延首而不敢前，修 令思政 取表视之，曰：“便不得不称朕矣。”乃为安定王 作诏策而禅位焉。

戊子，孝武帝 即位于东郭之外，用代 都旧制，以黑毡蒙七人，欢 居其一，帝于毡上西向拜天毕，入御太极殿 ，群臣朝贺，升阊阖门 大赦，改元太昌 。以高欢 为大丞相、天柱大将军、太师，世袭定州 刺史。庚寅，加高澄 侍中、开府仪同三司。

初，欢 起兵信都 ，尔朱世隆 知司马子如 与欢 有旧，自侍中、骠骑大将军出为南岐州 刺史。欢 入洛 ，召子如 为大行台尚书，朝夕左右，参知军国。广州 刺史广宁 韩贤 ，素为欢 所善，欢 入洛 ，凡尔朱氏 所除官爵例皆削夺，唯贤 如故。

以前御史中尉樊子鹄 兼尚书左仆射，为东南道大行台，与徐州 刺史杜德 追尔朱仲远 ；仲远 已出境，遂攻元树 于谯 。

丞相欢 征贺拔岳 为冀州 刺史，岳 畏欢 ，欲单马入朝。行台右丞薛孝通 说岳 曰：“高王 以数千鲜卑 破尔朱 百万之众，诚亦难敌。然诸将或素居其上，或与之等夷，屈首从之，势非获已。今或在京师 ，或据州镇，高王 除之则失人望，留之则为腹心之疾。且吐万人 虽复败走，犹在并州 ，高王 方内抚群雄，外抗勍敌，安能去其巢穴，与公争关 中之地乎！今关 中豪俊皆属心于公，愿效其智力。公以华山 为城，黄河 为堑，进可以兼山 东，退可以封函谷 ，奈何欲束手受制于人乎！”言未卒，岳 执孝通 手曰：“君言是也。”乃逊辞为启而不就征。

壬辰，丞相欢 还邺 ，送尔朱度律 、天光 于洛阳 ，斩之。

五月丙申，魏 主鸩节闵帝 于门下外省，诏百司会丧，葬用殊礼。

以沛郡王 欣 为太师，赵郡王 谌 为太保，南阳王 宝炬 为太尉，长孙稚 为太傅。宝炬 ，愉 之子也。丞相欢 固辞天柱大将军，戊戌，许之。己酉，清河王 亶 为司徒。

侍中河南 高隆之 ，本徐氏 养子，丞相欢 命以为弟，恃欢 势骄公卿，南阳王 宝炬 殴之，曰：“镇兵何敢尔！”魏 主以欢 故，六月丁卯，黜宝炬 为骠骑大将军，归第。

9　魏 主避广平武穆王 之讳，改谥武怀皇帝 曰孝庄皇帝 ，庙号敬宗 。

10　秋，七月庚子，魏 复以南阳王 宝炬 为太尉。

11　壬寅，魏 丞相欢 引兵入滏口 ，大都督库狄干 入井陉 ，击尔朱兆 。庚戌，魏 主使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高隆之 帅步骑十万会丞相欢 于太原 ，因以隆之 为丞相军司。欢 军于武乡 ，尔朱兆 大掠晋阳 ，北走秀容 。并州 平。欢 以晋阳 四塞，乃建大丞相府而居之。

12　魏 夏州 迁民郭迁 据青州 反，刺史元嶷 弃城走；诏行台侯景 等讨之，拔其城。迁来奔。

13　魏 东南道大行台樊子鹄 围元树 于谯城 ，分兵攻取蒙县 等五城，以绝援兵之路。树 请帅众南归，以地还魏 ，子鹄 等许之，与之誓约。树 众半出，子鹄 击之，擒树 及谯州 刺史朱文开 以归。羊侃 行至官竹 ，闻树 败而还。九月，树 至洛阳 ，久之，复欲南奔，魏 人杀之。

14　乙巳，以司空袁昂 领尚书令。

15　冬，十一月丁酉，日南至，魏 主祀圜丘。

16　甲辰，魏 杀安定王 朗 、东海王 晔 。

17　己酉，以汝南王 悦 为侍中、大司马。

18　魏 葬灵太后 胡氏 。

19　上闻魏室 已定，十二月庚辰，复以太尉元法僧 为郢州 刺史。

20　魏 主以汝南王 悦 属近地尊，丁亥，杀之。

21　魏 大赦，改元永兴 ，以与太宗 同号，复改永熙 。

22　魏 主纳丞相欢 女为后，命太常卿李元忠 纳币于晋阳 。欢 与之宴，论及旧事，元忠 曰：“昔日建义，轰轰大乐，比来寂寂无人问。”欢 抚掌笑曰：“此人逼我起兵。”元忠 戏曰：“若不与侍中，当更求建义处。”欢 曰：“建义不虑无，止畏如此老翁不可遇耳。”元忠 曰：“止为此翁难遇，所以不去。”因捋欢 须大笑。欢 悉其雅意，深重之。

23　尔朱兆 既至秀容，分守险隘，出入寇抄。魏 丞相欢 扬声讨之，师出复止者数四，兆 意怠。欢 揣其岁首当宴会，遣都督窦泰 以精骑驰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里，欢 以大军继之。

总目录

出版说明

资治通鉴（十一）

资治通鉴（十二）

资治通鉴（十三）

资治通鉴（十四）

资治通鉴（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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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版 说 明

《资治通鉴》是司马光及其助手刘攽、刘恕、范祖禹等根据大量的史料编纂而成的一部编年体史书，记载了上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下讫后周世宗显德六年（公元959年）共1362年的历史。书中描绘了战国至五代期间的历史发展脉络，探讨了秦、汉、晋、隋、唐等统一的王朝和战国七雄、魏蜀吴三国、五胡十六国、南北朝、五代十国等几十个政权的盛衰之由，生动地刻画了帝王将相们的为政治国、待人处世之道，以及他们在历史旋涡中的生死悲欢。时至今日，《资治通鉴》仍是一本了解和学习中国历史的必读之书。

司马光（1019—1086），字君实，陕州夏县（今山西夏县）人。他爱好历史，出仕以后，仍治史不懈。治平三年（1066年），司马光撰成一部战国至秦共八卷本的编年史，名为《通志》，进呈宋英宗，英宗命其设局续修。此后，司马光无论在政治上如何进退沉浮，书局一直随身而设。1067年神宗即位，开经筵，司马光进读《通志》，神宗以其“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命名为《资治通鉴》。王安石行新政时，司马光竭力反对，被任命为枢密副使而坚辞不就，于熙宁三年（1070年）出知永兴军（今陕西西安）。次年退居洛阳，专心编撰《资治通鉴》，至元丰七年（1084年）成书。从治平三年开局，至此共用了19年的时间。

作为一部编年体史书，《资治通鉴》以年月为经，以事实为纬，将复杂的史事，多样的人物，生动而又形象地表现出来。修撰本书时所参考的资料非常广泛，除正史外，采用杂史达二三百家。司马光本人史学造诣精深，协助他修书的人与他志同道合而又各有所长，他们对于全书的体例、史料的考订、文章的剪裁乃至句法的锤炼要求极严，事事不肯稍有忽视。《资治通鉴》博约得宜，体例精严，文字简练，记事周详，具有很高的历史价值。成书900多年来，一向为历史学者所推崇，同时，它又有很高的文学价值，长期以来为众多的文人学士所诵习。

本书以中华书局点校本《资治通鉴》为底本，保证了其学术可靠性、文字准确性。书中继承了点校本所取得的整理成果，此外，对误、漏和不规范的标点根据情况进行了一定的改动；根据胡三省的注文和章钰的校记，在文字上有所增改。为保持行文流畅，以上改动均不注明。

对于广大读者来说，本书最大的特点是方便阅读。为此，删除了原点校本中司马光的考异、胡三省的注文、附注的章钰的校记。众所周知，《资治通鉴》中涉及大量的人名、地名、书名，即便是专业人士，也难以很容易地识别。因此，本书特别保留了原点校本人名、地名下加专名线（　　 ），书名下加双下划线（　　 ）的做法，使读者一目了然，不会因为不熟悉这些专有名词而误读、错读。可以说，本书是历史爱好者阅读这部巨著的极好的白文普及本。

中华书局编辑部

2006年12月

注：本书□同原版纸书

资治通鉴（十一）

目录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五十六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五十七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五十八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五十九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十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十二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十三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十四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十五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十六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十七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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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五十六

梁纪十二

高祖武皇帝十二

中大通五年（癸丑，533）

1　春，正月辛卯，上祀南郊，大赦。

2　魏 窦泰 奄至尔朱兆 庭，军人因宴休惰，忽见泰 军，惊走，追破之于赤谼岭 ，众并降散。兆 逃于穷山，命左右西河 张亮 及苍头陈山提 斩己首以降，皆不忍；兆 乃杀所乘白马，自缢于树。欢 亲临，厚葬之。慕容绍宗 携尔朱荣 妻子及兆 馀众诣欢 降，欢 以义故，待之甚厚。兆 之在秀容 ，左右皆密通款于欢 ，唯张亮 无启疏，欢 嘉之，以为丞相府参军。

3　魏 罢诸行台。

4　辛亥，上祀明堂。

5　丁巳，魏 主追尊其父为武穆帝 ，太妃冯氏 为武穆后 ，母李氏 为皇太妃。

6　劳州 刺史曹凤 、东荆州 刺史雷能胜 等举城降魏 。

7　魏 侍中斛斯椿 闻乔宁 、张子期 之死，内不自安，与南阳王 宝炬 、武卫将军元毗 、王思政 密劝魏 主图丞相欢 。毗 ，遵 之玄孙也。舍人元士弼 又言欢 受诏不敬，帝由是不悦。椿 劝帝置 内都督部曲，又增武直人数，自直 已下，员别数百，皆选四方骁勇者充之。帝数出游幸，椿 自部勒，别为行陈，由是朝政、军谋，帝专与椿 决之。帝以关中 大行台贺拔岳 拥重兵，密与相结，又出侍中贺拔胜 为都督三荆 等七州诸军事，欲倚胜 兄弟以敌欢 ，欢 益不悦。

侍中、司空高乾 之在信都 也，遭父丧，不暇终服。及孝武帝 即位，表请解职行丧，诏听解侍中，司空如故。乾 虽求退，不谓遽见许，既去内侍，朝政多不关预，居常怏怏。帝既贰于欢 ，冀乾 为己用，尝于华林园 宴罢，独留乾 ，谓之曰：“司空奕世忠良，今日复建殊效，相与虽则君臣，义同兄弟，宜共立盟约，以敦情契。”殷勤逼之。乾 对曰：“臣以身许国，何敢有贰。”时事出仓猝，且不谓帝有异图，遂不固辞，亦不以启欢 。及帝置部曲，乾 乃私谓所亲曰：“主上不亲勋贤而招集群小，数遣元士弼 、王思政 往来关 西与贺拔岳 计议，又出贺拔胜 为荆州 ，外示疏忌，内实树党，令其兄弟相近，冀据有西方。祸难将作，必及于我。”乃密启欢 。欢 召乾 诣并州 ，面论时事，乾 因劝欢 受魏 禅，欢 以袖掩其口曰：“勿妄言！今令司空复为侍中，门下之事一以相委。”欢 屡启请，帝不许。乾 知变难将起，密启欢 求为徐州 ；二月辛酉，以乾 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徐州 刺史，以咸阳王 坦 为司空。

8　癸未，上幸同泰寺 ，讲般若经 ，七日而罢，会者数万人。

9　魏 正光 以前，阿至罗 常附于魏 。及中原多事，阿至罗 亦叛，丞相欢 招抚之，阿至罗 复降，凡十万户。三月辛卯，诏复以欢 为大行台，使随宜裁处。欢 与之粟帛，议者以为徒费无益，欢 不从；及经略河西 ，大收其用。

10　高乾 将之徐州 ，魏 主闻其漏泄机事，乃诏丞相欢 曰：“乾邕 与朕私有盟约，今乃反覆两端。”欢 闻其与帝盟，亦恶之，即取乾 前后数启论时事者遣使封上，帝召乾 ，对欢 使责之，乾 曰：“陛下自立异图，乃谓臣为反覆，人主加罪，其可辞乎！”遂赐死。帝又密敕东徐州 刺史潘绍业 杀其弟敖曹 ，敖曹 先闻乾 死，伏壮士于路，执绍业 ，得敕书于袍领，遂将十馀骑奔晋阳 。欢 抱其首哭曰：“天子枉害司空。”敖曹 兄仲密 为光州 刺史，帝敕青州 断其归路，仲密 亦间行奔晋阳 。仲密 名慎 ，以字行。

11　魏 太师鲁郡王 肃 卒。

12　丙辰，南平元襄王 伟 卒。

13　丁巳，魏 以赵郡王 谌 为太尉，南阳王 宝炬 为太保。

14　魏 尔朱兆 之入洛 也，焚太常乐库，钟磬俱尽。节闵帝 诏录尚书事长孙稚 、太常卿祖莹 等更造之，至是始成，命曰大成乐 。

15　魏 青州 民耿翔 聚众寇掠三齐 ，胶州 刺史裴粲 ，专事高谈，不为防御；夏，四月，翔 掩袭州城。左右白贼至，粲 曰：“岂有此理！”左右又言已入州门，粲 乃徐曰：“耿王 来，可引之听事，自馀部众，且付城民。”翔 斩之，送首来降。

16　五月，魏 东徐州 民王早 等杀刺史崔庠 ，以下邳 来降。

17　六月壬申，魏 以骠骑大将军樊子鹄 为青 、胶 大使，督济州 刺史蔡儁 等讨耿翔 。秋，七月，魏 师至青州 ，翔 弃城来奔，诏以为兖州 刺史。

18　壬辰，魏 以广陵王 欣 为大司马，赵郡王 谌 为太师，庚戌，以前司徒贺拔允 为太尉。

初，贺拔岳 遣行台郎冯景 诣晋阳 ，丞相欢 闻岳 使至，甚喜，曰：“贺拔公 讵忆吾邪！”与景 歃血，约与岳 为兄弟。景 还，言于岳 曰：“欢 奸诈有馀，不可信也。”府司马宇文泰 自请使晋阳 ，以观欢 之为人，欢 奇其状貌，曰：“此儿视瞻非常。”将留之，泰 固求复命；欢 既遣而悔之，发驿急追，至关 不及而返。

泰 至长安 ，谓岳 曰：“高欢 所以未篡者，正惮公兄弟耳；侯莫陈悦 之徒，非所忌也。公但潜为之备，图欢 不难。今费也头 控弦之骑不下一万，夏州 刺史斛拔弥俄突 胜兵三千馀人，灵州 刺史曹泥 、河西 流民纥豆陵伊利 等各拥部众，未知所属。公若引军近陇 ，扼其要害，震之以威，怀之以惠，可收其士马以资吾军。西辑氐 、羌 ，北抚沙塞，还军长安 ，匡辅魏室 ，此桓 、文 之举也。”岳 大悦，复遣泰 诣洛阳 请事，密陈其状。魏 主喜，加泰 武卫将军，使还报。八月，帝以岳 为都督雍 华 等二十州诸军事、雍州 刺史，又割心前血，遣使者赍以赐之。岳 遂引兵西屯平凉 ，以牧马为名。斛拔弥俄突 、纥豆陵伊利 及费也头 万俟受洛干 、铁勒斛律沙门 等皆附于岳 ，唯曹泥 附于欢 。秦 、南秦 、河 、渭 四州刺史同会平凉 ，受岳 节度。岳 以夏州 被边要重，欲求良刺史以镇之，众举宇文泰 ，岳 曰：“宇文左丞 ，吾左右手，何可废也！”沉吟累日，卒表用之。

19　九月癸酉，魏 丞相欢 表让王爵，不许；请分封邑十万户颁授勋义，从之。

20　冬，十月庚申，以尚书右仆射何敬容 为左仆射，吏部尚书谢举 为右仆射。

21　十一月癸巳，魏 以殷州 刺史中山 邸珍 为徐州 大都督、东道行台、仆射，以讨下邳 。

22　十二月丁巳，魏 主狩于嵩高 ，己巳，幸温汤；丁丑，还宫。

23　魏 荆州 刺史贺拔胜 寇雍州 ，拔下迮戍 ，扇动诸蛮 ；雍州 刺史庐陵王 续 遣军击之，屡为所败，汉 南震骇。胜 又遣军攻冯翊 、安定 、沔阳 、酂城 ，皆拔之。续 遣电威将军柳仲礼 屯谷城 以拒之，胜 攻之，不克，乃还；于是沔 北荡为丘墟矣。仲礼 ，庆远 之孙也。

24　魏 丞相欢 患贺拔岳 、侯莫陈悦 之强，右丞翟嵩 曰：“嵩 能间之，使其自相屠灭。”欢 遣之。欢 又使长史侯景 招抚纥豆陵伊利 ，伊利 不从。

六年（甲寅，534）

1　春，正月壬辰，魏 丞相欢 击伊利 于河 西，擒之，迁其部落于河 东。魏 主让之曰：“伊利 不侵不叛，为国纯臣，王忽伐之，讵有一介行人先请之乎！”

2　魏 东梁州 民夷作乱，二月，诏以行东雍州 事丰阳 泉企 讨平之。企 世为商 、洛 豪族，魏世祖 以其曾祖景言 为本县令，封丹水侯 ，使其子孙袭之。

3　壬戌，魏 大赦。

4　癸亥，上耕藉田；大赦。

5　魏 永宁浮图 灾，观者皆哭，声振城阙。

6　魏 贺拔岳 将讨曹泥 ，使都督武川 赵贵 至夏州 与宇文泰 谋之，泰 曰：“曹泥 孤城阻远，未足为忧。侯莫陈悦 贪而无信，宜先图之。”岳 不听，召悦 会于高平 ，与共讨泥 。悦 既得翟嵩 之言，乃谋取岳 。岳 数与悦 宴语，长史武川 雷绍 谏，不听。岳 使悦 前行，至河曲 ，悦 诱岳 入营坐，论军事，悦 阳称腹痛而起，其婿元洪景 拔刀斩岳 。岳 左右皆散走，悦 遣人谕之云：“我别受旨，止取一人，诸君勿怖。”众以为然，皆不敢动。而悦 心犹豫，不即抚纳，乃还入陇 ，屯水洛城 。岳 众散还平凉 ，赵贵 诣悦 请岳 尸葬之，悦 许之。岳 既死，悦 军中皆相贺，行台郎中薛憕 私谓所亲曰：“悦 才略素寡，辄害良将，吾属今为人虏矣，何贺之有！”憕 ，真度 之从孙也。

岳 众未有所属，诸将以都督武川 寇洛 年最长，推使总诸军；洛 素无威略，不能齐众，乃自请避位。赵贵 曰：“宇文夏州 英略冠世，远近归心，赏罚严明，士卒用命，若迎而奉之，大事济矣。”诸将或欲南召贺拔胜 ，或欲东告魏朝 ，犹豫不决。都督盛乐 杜朔周 曰：“远水不救近火，今日之事，非宇文夏州 无能济者，赵将军 议是也。朔周 请轻骑告哀，且迎之。”众乃使朔周 驰至夏州 召泰 。

泰 与将佐宾客共议去留，前太中大夫颍川 韩褒 曰：“此天授也，又何疑乎！侯莫陈悦 ，井中蛙耳，使君往，必擒之。”众以为：“悦 在水洛 ，去平凉 不远，若已有贺拔公 之众，则图之实难，愿且留以观变。”泰 曰：“悦 既害元帅，自应乘势直据平凉 ，而退据水洛 ，吾知其无能为也。夫难得易失者，时也。若不早赴，众心将离。”

夏州 首望都督弥姐元进 阴谋应悦 ，泰 知之，与帐下都督高平 蔡祐 谋执之，祐 曰：“元进 会当反噬，不如杀之。”泰 曰：“汝有大决。”乃召元进 等入计事，泰 曰：“陇 贼逆乱，当与诸人戮力讨之，诸人似有不同者，何也？”祐 即被甲持刀直入，瞋目谓诸将曰：“朝谋夕异，何以为人！今日必断奸人首！”举坐皆叩头曰：“愿有所择。”祐 乃叱元进 ，斩之，并诛其党，因与诸将同盟讨悦 。泰 谓祐 曰：“吾今以尔为子，尔其以我为父乎？”

泰 与帐下轻骑驰赴平凉 ，令杜朔周 帅众先据弹筝峡 。时民间惶惧，逃散者多，军士争欲掠之，朔周 曰：“宇文公 方伐罪讨民，奈何助贼为虐乎！”抚而遣之，远近悦附；泰 闻而嘉之。朔周 本姓赫连 ，曾祖库多汗 避难改焉，泰 命复其旧姓，名之曰达 。

丞相欢 使侯景 招抚岳 众，泰 至安定 遇之，谓曰：“贺拔公 虽死，宇文泰 尚存，卿何为者！”景 失色曰：“我犹箭耳，唯人所射。”遂还。

泰 至平凉 ，哭岳 甚恸，将士皆悲喜。

欢 复使侯景 与散骑常侍代郡 张华原 、义宁 太守太安 王基 劳泰 ，泰 不受，欲劫留之，曰：“留则共享富贵，不然，命在今日。”华原 曰：“明公欲胁使者以死亡，此非华原 所惧也。”泰 乃遣之。基 还，言“泰 雄杰，请及其未定击灭之。”欢 曰：“卿不见贺拔 、侯莫陈 乎！吾当以计拱手取之。”

魏 主闻岳 死，遣武卫将军元毗 慰劳岳 军，召还洛阳 ，并召侯莫陈悦 。毗 至平凉 ，军中已奉宇文泰 为主；悦 既附丞相欢 ，不肯应召。泰 因元毗 上表称：“臣岳 忽罹非命，都督寇洛 等令臣权掌军事。奉诏召岳 军入京 ，今高欢 之众已至河 东，侯莫陈悦 犹在水洛 ，士卒多是西人，顾恋乡邑，若逼令赴阙，悦 蹑其后，欢 邀其前，恐败国殄民，所损更甚。乞少赐停缓，徐事诱导，渐就东引。”魏 主乃以泰 为大都督，即统岳 军。

初，岳 以东雍州 刺史李虎 为左厢大都督，岳 死，虎 奔荆州 ，说贺拔胜 使收岳 众，胜 不从。虎 闻宇文泰 代岳 统众，乃自荆州 还赴之，至阌乡 ，为丞相欢 别将所获，送洛阳 。魏 主方谋取关中 ，得虎 甚喜，拜卫将军，厚赐之，使就泰 。虎 ，歆 之玄孙也。

泰 与悦 书，责以“贺拔公 有大功于朝廷。君名微行薄，贺拔公 荐君为陇右 行台，又高氏 专权，君与贺拔公 同受密旨，屡结盟约；而君党附国贼，共危宗庙，口血未干，匕首已发。今吾与君皆受诏还阙，今日进退，唯君是视：君若下陇 东迈，吾亦自北道同归；若首鼠两端，吾则指日相见！”

魏 主问泰 以安秦 、陇 之策，泰 表言：“宜召悦 授以内官，或处以瓜 、凉 一藩；不然，终为后患。”

原州 刺史史归 ，素为贺拔岳 所亲任，河曲 之变，反为悦 守。悦 遣其党王伯和 、成次安 将兵二千助归 镇原州 ，泰 遣都督侯莫陈崇 帅轻骑一千袭之。崇 乘夜将十骑直抵城下，馀众皆伏于近路；归 见骑少，不设备。崇 即入，据城门，高平 令陇西 李贤 及弟远穆 在城中，为崇 内应。于是，中外鼓噪，伏兵悉起，遂擒归 及次安 、伯和 等归于平凉 。泰 表崇 行原州 事。三月，泰 引兵击悦 ，至原州 ，众军毕集。

7　夏，四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8　魏 南秦州 刺史陇西 李弼 说侯莫陈悦 曰：“贺拔公 无罪而公害之，又不抚纳其众，今奉宇文夏州 以来，声言为主报雠，此其势不可敌也，宜解兵以谢之！不然，必及祸。”悦 不从。

宇文泰 引兵上陇 ，留兄子导 为都督，镇原州 。泰 军令严肃，秋毫无犯，百姓大悦。军出木狭关 ，雪深二尺，泰 倍道兼行，出其不意。悦 闻之，退保略阳 ，留万人守水洛 ，泰 至，水洛 即降。泰 遣轻骑数百趣略阳 ，悦 退保上邽 ，召李弼 与之拒泰 。弼 知悦 必败，阴遣使诣泰 ，请为内应。悦 弃州城，南保山险，弼 谓所部曰：“侯莫陈公 欲还秦州 ，汝辈何不装束！”弼 妻，悦 之姨也，众咸信之，争趣上邽 。弼 先据城门以安集之，遂举城降泰 ，泰 即以弼 为秦州 刺史。其夜，悦 出军将战，军自惊溃。悦 性猜忌，既败，不听左右近己，与其二弟并子及谋杀岳 者七八人弃军迸走，数日之中，槃桓往来，不知所趣。左右劝向灵州 依曹泥 ，悦 从之，自乘骡，令左右皆步从，欲自山中趣灵州 。宇文泰 使原州 都督贺拔颖 追之，悦 望见追骑，缢死于野。

泰 入上邽 ，引薛憕 为记室参军。收悦 府库，财物山积，泰 秋毫不取，皆以赏士卒；左右窃一银瓮以归，泰 知而罪之，即剖赐将士。

悦 党豳州 刺史孙定儿 据州不下，有众数万，泰 遣都督中山 刘亮 袭之。定儿 以大军远，不为备；亮 先竖一纛于近城高岭，自将二十骑驰入城。定儿 方置酒，猝见亮 至，骇愕，不知所为，亮 麾兵斩定儿 ，遥指城外纛，命二骑曰：“出召大军！”城中皆慑服，莫敢动。

先是，故氐王 杨绍先 乘魏 乱逃归武兴 ，复称王。凉州 刺史李叔仁 为其民所执，氐 、羌 、吐谷浑 所在蜂起，自南岐 至瓜 、鄯 ，跨州据郡者不可胜数。宇文泰 令李弼 镇原州 ，夏州 刺史拔也恶蚝 镇南秦州 ，渭州 刺史可朱浑道元 镇渭州 ，卫将军赵贵 行秦州 事，征豳 、泾 、东秦 、岐 四州之粟以给军。杨绍先 惧，称藩送妻子为质。

夏州 长史于谨 言于泰 曰：“明公据关 中险固之地，将士骁勇，土地膏腴。今天子在洛 ，迫于群凶，若陈明公之恳诚，算时事之利害，请都关 右，挟天子以令诸侯，奉王命以讨叛乱，此桓 、文 之业，千载一时也！”泰 善之。

丞相欢 闻泰 定秦 、陇 ，遣使甘言厚礼以结之，泰 不受，封其书，使都督济北 张轨 献于魏 主。斛斯椿 问轨 曰：“高欢 逆谋，行路皆知之，人情所恃，唯在西方，未知宇文 何如贺拔 ？”轨 曰：“宇文公 文足经国，武能定乱。”椿 曰：“诚如君言，真可恃也。”

魏 主命泰 发二千骑镇东雍州 ，助为势援，仍命泰 稍引军而东。泰 以大都督武川 梁御 为雍州 刺史，使将步骑五千前行。先是，丞相欢 遣其都督太安 韩轨 将兵一万据蒲反 以救侯莫陈悦 ，雍州 刺史贾显度 以舟迎之。梁御 见显度 ，说使从泰 ，显度 即出迎御 ，御 入据长安 。

魏 主以泰 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关西 大都督、略阳县公 ，承制封拜。泰 乃以寇洛 为泾州 刺史，李弼 为秦州 刺史，前略阳 太守张献 为南岐州 刺史。南岐州 刺史卢待伯 不受代，泰 遣轻骑袭而擒之。

侍中封隆之 言于丞相欢 曰：“斛斯椿 等今在京师 ，必构祸乱。”隆之 与仆射孙腾 争尚魏 主妹平原公主 ，公主归隆之 ，腾 泄其言于椿 ，椿 以白帝。隆之 惧，逃还乡里，欢 召隆之 诣晋阳 。会腾 带仗入省，擅杀御史，惧罪，亦逃就欢 。领军娄昭 辞疾归晋阳 。帝以斛斯椿 兼领军，改置都督及河南 、关西 诸刺史。华山王 鸷 在徐州 ，欢 使大都督邸珍 夺其管钥。建州 刺史韩贤 ，济州 刺史蔡儁 ，皆欢 党也；帝省建州 以去贤 ，使御史举儁 罪，以汝阳王 叔 昭 代之。欢 上言：“儁 勋重，不可解夺，汝阳 懿德，当受大藩；臣弟永宝 ，猥任定州 ，宜避贤路。”帝不听。五月丙子，魏 主增置勋府庶子，厢别六百人；又增骑官，厢别二百人。

魏 主欲伐晋阳 ，辛卯，下诏戒严，云“欲自将伐梁 ”。发河南 诸州兵，大阅于洛阳 ，南临洛水 ，北际邙山 ，帝戎服与斛斯椿 临观之。六月丁巳，魏 主密诏丞相欢 ，称“宇文黑獭 、贺拔胜 颇有异志，故假称南伐，潜为之备；王亦宜共为形援。读讫燔之。”欢 表以为“荆 、雍 将有逆谋，臣今潜勒兵马三万，自河东 渡，又遣恒州 刺史库狄干 等将兵四万自来违津 渡，领军将军娄昭 等将兵五万以讨荆州 ，冀州 刺史尉景 等将山东 兵七万、突骑五万以讨江 左，皆勒所部，伏听处分。”帝知欢 觉其变，乃出欢 表，令群臣议之，欲止欢 军。欢 亦集并州 僚佐共议，还以表闻，仍云：“臣为嬖佞所间，陛下一旦赐疑。臣若敢负陛下，使身受天殃，子孙殄绝。陛下若垂信赤心，使干戈不动，佞臣一二人愿斟量废出。”

丁卯，帝使大都督源子恭 守阳胡 ，汝阳王 暹 守石济 ，又以仪同三司贾显智 为济州 刺史，帅豫州 刺史斛斯元寿 东趣济州 。元寿 ，椿 之弟也。蔡儁 不受代，帝愈怒。辛未，帝复录洛 中文武议意以答欢 ，且使舍人温子升 为敕赐欢 曰：“朕不劳尺刃，坐为天子，所谓生我者父母，贵我者高王 。今若无事背王，规相攻讨，则使身及子孙，还如王誓。近虑宇文 为乱，贺拔 应之，故戒严，欲与王俱为声援。今观其所为，更无异迹。东南不宾，为日已久，今天下户口减半，未宜穷兵极武。朕既 昧，不知佞人为谁。顷高乾 之死，岂独朕意！王忽对昂 言兄枉死，人之耳目何易可轻！如闻库狄干 语王云：‘本欲取懦弱者为主，无事立此长君，使其不可驾御。今但作十五日行，自可废之，更立馀者。’如此议论，自是王间勋人，岂出佞臣之口！去岁封隆之 叛，今年孙腾 逃去，不罪不送，谁不怪王！王若事君尽诚，何不斩送二首！王虽启云‘西去’，而四道俱进，或欲南度洛阳 ，或欲东临江左 ，言之者犹应自怪，闻之者宁能不疑！王若晏然居北，在此虽有百万之众，终无图彼之心；王若举旗南指，纵无匹马只轮，犹欲奋空拳而争死。朕本寡德，王已立之，百姓无知，或谓实可。若为他人所图，则彰朕之恶；假令还为王杀，幽辱齑粉，了无遗恨！本望君臣一体，若合符契，不图今日分疏至此！”

中军将军王思政 言于魏 主曰：“高欢 之心，昭然可知。洛阳 非用武之地，宇文泰 乃心王室，今往就之，还复旧京，何虑不克？”帝深然之，遣散骑侍郎河东 柳庆 见泰 于高平 ，共论时事。泰 请奉迎舆驾，庆 复命，帝复私谓庆 曰：“朕欲向荆州 何如？”庆 曰：“关 中形胜，宇文泰 才略可依。荆州 地非要害，南迫梁 寇，臣愚未见其可。”帝又问 内都督宇文显和 ，显和 亦劝帝西幸。时帝广征州郡兵，东郡 太守河东 裴侠 帅所部诣洛阳 ，王思政 问曰：“今权臣擅命，王室日卑，奈何？”侠 曰：“宇文泰 为三军所推，居百二之地，所谓己操戈矛，宁肯授人以柄！虽欲投之，恐无异避汤入火也。”思政 曰：“然则如何而可？”侠 曰：“图欢 有立至之忧，西巡有将来之虑，且至关 右徐思其宜耳。”思政 然之，乃进侠 于帝，授左中郎将。

初，丞相欢 以洛阳 久经丧乱，欲迁都于邺 ，帝曰：“高祖 定鼎河 、洛 ，为万世之基；王既功存社稷，宜遵太和 旧事。”欢 乃止。至是复谋迁都，遣三千骑镇建兴 ，益河东 及济州 兵，拥诸州和籴粟，悉运入邺城 。帝又敕欢 曰：“王若厌伏人情，杜绝物议，唯有归河东 之兵，罢建兴 之戍，送相州 之粟，追济州 之军，使蔡儁 受代，邸珍 出徐 ，止戈散马，各事家业，脱须粮廪，别遣转输，则谗人结舌，疑悔不生，王高枕太原 ，朕垂拱京洛 矣。王若马首南向，问鼎轻重，朕虽不武，为社稷宗庙之计，欲止不能。决在于王，非朕能定，为山止篑，相为惜之。”欢 上表极言宇文泰 、斛斯椿 罪恶。

帝以广宁 太守广宁 任祥 兼尚书左仆射加开府仪同三司，祥 弃官走，渡河 ，据郡待欢 。帝乃敕文武官北来者任其去留，遂下制书数欢 咎恶，召贺拔胜 赴行在所。胜 以问太保掾范阳 卢柔 ，柔 曰：“高欢 悖逆，公席卷赴都，与决胜负，生死以之，上策也。北阻鲁阳 ，南并旧楚 ，东连兖 、豫 ，西引关 中，带甲百万，观衅而动，中策也。举三荆 之地，庇身于梁 ，功名皆去，下策也。”胜 笑而不应。

帝以宇文泰 兼尚书仆射，为关西 大行台，许妻以冯翊长公主 ，谓泰 帐内都督秦郡 杨荐 曰：“卿归语行台，遣骑迎我！”以荐 为直 将军。泰 以前秦州 刺史骆超 为大都督，将轻骑一千赴洛 ，又遣荐 与长史宇文侧 出关 候接。

丞相欢 召其弟定州 刺史琛 使守晋阳 ，命长史崔暹 佐之。暹 ，挺 之子也。欢 勒兵南出，告其众曰：“孤以尔朱 擅命，建大义于海内，奉戴主上，诚贯幽明；横为斛斯椿 谗构，以忠为逆，今者南迈，诛椿 而已。”以高敖曹 为前锋。宇文泰 亦移檄州郡，数欢 罪恶，自将大军发高平 ，前军屯弘农 。贺拔胜 军于汝水 。

秋，七月己丑，魏 主亲勒兵十馀万屯河桥 ，以斛斯椿 为前驱，陈于邙山 之北。椿 请帅精骑二千夜渡河 掩其劳弊，帝始然之；黄门侍郎杨宽 说帝曰：“高欢 以臣伐君，何所不至！今假兵于人，恐生他变。椿 若渡河 ，万一有功，是灭一高欢 ，生一高欢 矣。”帝遂敕椿 停行，椿 叹曰：“顷荧惑入南斗，今上信左右间构，不用吾计，岂天道乎！”宇文泰 闻之，谓左右曰：“高欢 数日行八九百里，此兵家所忌，当乘便击之。而主上以万乘之重，不能渡河 决战，方缘津据守。且长河 万里，捍御为难，若一处得渡，大事去矣。”即以大都督赵贵 为别道行台，自蒲反 济，趣并州 ，遣大都督李贤 将精骑一千赴洛阳 。

帝使斛斯椿 与行台长孙稚 、大都督颍川王 斌之 镇虎牢 ，行台长孙子彦 镇陕 ，贾显智 、斛斯元寿 镇滑台 。斌之 ，鉴 之弟；子彦 ，稚 之子也。欢 使相州 刺史窦泰 趣滑台 ，建州 刺史韩贤 趣石济 。窦泰 与显智 遇于长寿津 ，显智 阴约降于欢 ，引军退。军司元玄 觉之，驰还，请益师，帝遣大都督侯几绍 赴之，战于滑台 东，显智 以军降，绍 战死。北中郎将田怙 为欢 内应，欢 潜军至野王 ，帝知之，斩怙 。欢 至河 北十馀里，再遣使口申诚款；帝不报。丙午，欢 引军渡河 。

魏 主问计于群臣，或欲奔梁 ，或云南依贺拔胜 ，或云西就关 中，或云守洛口 死战，计未决。元斌之 与斛斯椿 争权，弃椿 还，绐帝云：“高欢 兵已至！”丁未，帝遣使召椿 还，遂帅南阳王 宝炬 、清河王 亶 、广阳王 湛 以五千骑宿于瀍 西，南阳王 别舍沙门惠臻 负玺持千牛刀以从。众知帝将西出，其夜，亡者过半，亶 、湛 亦逃归。湛 ，深 之子也。武卫将军云中 独孤信 单骑追帝，帝叹曰：“将军辞父母，捐妻子而来，‘世乱识忠臣’，岂虚言也！”戊申，帝西奔长安 ，李贤 遇帝于崤 中。己酉，欢 入洛阳 ，舍于永宁寺 ，遣领军娄昭 等追帝，请帝东还。长孙子彦 不能守陕 ，弃城走。高敖曹 帅劲骑追帝至陕 西，不及。帝鞭马长骛，糗浆乏绝，三二日间，从官唯饮涧水。至湖城 ，有王思村 民以麦饭壶浆献帝，帝悦，复一村十年。至稠桑 ，潼关 大都督毛鸿宾 迎献酒食，从官始解饥渴。

八月甲寅，丞相欢 集百官谓曰：“为臣奉主，匡救危乱，若处不谏争，出不陪从，缓则耽宠争荣，急则委之逃窜，臣节安在！”众莫能对，兼尚书左仆射辛雄 曰：“主上与近习图事，雄 等不得预闻。及乘舆西幸，若即追随，恐迹同佞党；留待大王，又以不从蒙责，雄 等进退无所逃罪。”欢 曰：“卿等备位大臣，当以身报国，群佞用事，卿等尝有一言谏争乎？使国家之事一朝至此，罪欲何归！”乃收雄 及开府仪同三司叱列延庆 、兼吏部尚书崔孝芬 、都官尚书刘廞 、兼度支尚书天水 杨机 、散骑常侍元士弼 ，皆杀之。孝芬 子司徒从事中郎猷 间行入关 ，魏 主使以本官奏门下事。欢 推司徒清河王 亶 为大司马，承制决事，居尚书省。

宇文泰 使赵贵 、梁御 帅甲骑二千奉迎，帝循河 西行，谓御 曰：“此水东流，而朕西上，若得复见洛阳 ，亲诣陵庙，卿等功也。”帝及左右皆流涕。泰 备仪卫迎帝，谒见于东阳驿 ，免冠流涕曰：“臣不能式遏寇虐，使乘舆播迁，臣之罪也。”帝曰：“公之忠节，著于遐迩。朕以不德，负乘致寇，今日相见，深用厚颜。方以社稷委公，公其勉之！”将士皆呼万岁。遂入长安 ，以雍州 廨舍为宫，大赦，以泰 为大将军、雍州 刺史，兼尚书令，军国之政，咸取决焉。别置二尚书，分掌机事，以行台尚书毛遐 、周惠达 为之。时军国草创，二人积粮储，治器械，简士马，魏朝 赖之。泰 尚冯翊长公主 ，拜驸马都尉。

先是，荧惑入南斗，去而复还，留止六旬。上以谚云“荧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乃跣而下殿以禳之，及闻魏 主西奔，惭曰：“虏亦应天象邪！”

9　己未，武兴王 杨绍先 为秦 、南秦 二州刺史。

10　辛酉，魏 丞相欢 自追迎魏 主。戊辰，清河王 亶 下制大赦。欢 至弘农 ，九月癸巳，使行台仆射元子思 帅侍官迎帝；己酉，攻潼关 ，克之，擒毛鸿宾 ，进屯华阴 长城，龙门 都督薛崇礼 以城降欢 。

贺拔胜 使长史元颖 行荆州 事，守南阳 ，自帅所部西赴关 中。至淅阳 ，闻欢 已屯华阴 ，欲还，行台左丞崔谦 曰：“今帝室颠覆，主上蒙尘，公宜倍道兼行，朝于行在，然后与宇文行台 同心戮力，唱举大义，天下孰不望风响应！今舍此而退，恐人人解体，一失事机，后悔何及！”胜 不能用，遂还。

欢 退屯河东 ，使行台长史薛瑜 守潼关 ，大都督库狄温 守封陵 ，筑城于蒲津 西岸，以薛绍宗 为华州 刺史，使守之，以高敖曹 行豫州 事。

欢 自发晋阳 ，至是凡四十启，魏 主皆不报。欢 乃东还，遣行台侯景 等引兵向荆州 ，荆州 民邓诞 等执元颖 以应景 。贺拔胜 至，景 逆击之，胜 兵败，帅数百骑来奔。

11　魏 主之在洛阳 也，密遣 内都督河南 赵刚 召东荆州 刺史冯景昭 帅兵入援，兵未及发，魏 主西入关 。景昭 集府中文武议所从，司马冯道和 请据州待北方处分。刚 曰：“公宜勒兵赴行在所。”久之，更无言者。刚 抽刀投地曰：“公若欲为忠臣，请斩道和 ；如欲从贼，可速见杀！”景昭 感悟，即帅众赴关 中。侯景 引兵逼穰城 ，东荆州 民杨祖欢 等起兵，以其众邀景昭 于路，景昭 战败，刚 没蛮 中。

冬，十月，丞相欢 至洛阳 ，又遣僧道荣 奉表于孝武帝 曰：“陛下若远赐一制，许还京洛 ，臣当帅勒文武，式清宫禁。若返正无日，则七庙不可无主，万国须有所归，臣宁负陛下，不负社稷。”帝亦不答。欢 乃集百官耆老，议所立，时清河王 亶 出入已称警跸，欢 丑之，乃托以“孝昌 以来，昭穆失序，永安 以孝文 为伯考，永熙 迁孝明 于夹室，业丧祚短，职此之由。”遂立清河王 世子善见 为帝，谓亶 曰：“欲立王，不如立王之子。”亶 不自安，轻骑南走，欢 追还之。丙寅，孝静帝 即位于城东北，时年十一，大赦，改元天平 。

魏 宇文泰 进军攻潼关 ，斩薛瑜 ，虏其卒七千人，还长安 ，进位大丞相。东魏 行台薛修义 等渡河 据杨氏壁 ；魏 司空参军河东 薛端 纠帅村民击却东魏 ，复取杨氏 ，丞相泰 遣南汾州 刺史苏景恕 镇之。

12　丁卯，以信武将军元庆和 为镇北将军，帅众伐东魏 。

13　初，魏 孝武 既与丞相欢 有隙，齐州 刺史侯渊 、兖州 刺史樊子鹄 、青州 刺史东莱王 贵平 阴相连结，以观时变；渊 亦遣使通于欢 所。及孝武帝 入关 ，清河王 亶 承制，以汝阳王 暹 为齐州 刺史。暹 至城西，渊 不时纳。城民刘桃符 等潜引暹 入城，渊 帅骑出走，妻子部曲悉为暹 所虏。行及广里 ，会承制以渊 行青州 事。欢 遗渊 书曰：“卿勿以部曲单少，惮于东行，齐 人浇薄，唯利是从，齐州 尚能迎汝阳王 ，青州 岂不能开门待卿也。”渊 乃复东，暹 归其妻子部曲。贵平 亦不受代，渊 袭高阳郡 ，克之，置累重于城中，自帅轻骑游掠于外。贵平 使其世子帅众攻高阳 ，渊 夜趣东阳 ，见州民馈粮者，绐之曰：“台军已至，杀戮殆尽。我，世子之人也，脱走还城，汝何为复往！”闻者皆弃粮走。比晓，复谓行人曰：“台军昨夜已至高阳 ，我是前锋，今至此，不知侯公 竟在何所！”城民恟惧，遂执贵平 出降。戊辰，渊 斩贵平 ，传首洛阳 。

14　庚午，东魏 以赵郡王 谌 为大司马，咸阳王 坦 为太尉，开府仪同三司高盛 为司徒，高敖曹 为司空。坦 ，树 之弟也。

丞相欢 以洛阳 西逼西魏 ，南近梁 境，乃议迁邺 ，书下三日即行。丙子，东魏 主发洛阳 ，四十万户狼狈就道。收百官马，尚书丞郎已上非陪从者，尽令乘驴。欢 留后部分，事毕，还晋阳 。改司州 为洛州 ，以尚书令元弼 为洛州 刺史，镇洛阳 。以行台尚书司马子如 为尚书左仆射，与右仆射高隆之 、侍中高岳 、孙腾 留邺 ，共知朝政。诏以迁民赀产未立，出粟一百三十万石以赈之。

15　十一月，兖州 刺史樊子鹄 据瑕丘 以拒东魏 ，南青州 刺史大野拔 帅众就之。

16　庚寅，东魏 主至邺 ，居北城相州 之廨，改相州 刺史为司州 牧，魏郡 太守为魏 尹。是时，六坊之众从孝武帝 西行者不及万人，馀皆北徙，并给常廪，春秋赐帛以供衣服，乃于常调之外，随丰稔之处，折绢籴粟以供国用。

17　十二月，魏 丞相泰 遣仪同李虎 、李弼 、赵贵 击曹泥 于灵州 。

18　闰月，元庆和 克濑乡 而据之。

19　魏 孝武帝 闺门无礼，从妹不嫁者三人，皆封公主。平原公主 明月 ，南阳王 宝炬 之同产也；从帝入关 ，丞相泰 使元氏 诸王取明月 杀之；帝不悦，或时弯弓，或时椎案，由是复与泰 有隙。癸巳，帝饮酒遇鸩而殂。泰 与群臣议所立，多举广平王 赞 。赞 ，孝武 之兄子也。侍中濮阳王 顺 ，于别室垂涕谓泰 曰：“高欢 逼逐先帝，立幼主以专权，明公宜反其所为。广平 冲幼，不如立长君而奉之。”泰 乃奉太宰南阳王 宝炬 而立之。顺 ，素 之曾孙也。殡孝武帝 于草堂佛寺 ，谏议大夫宋球 恸哭呕血，浆粒不入口者数日，泰 以其名儒，不之罪也。

20　魏 贺拔胜 之在荆州 也，表武卫将军独孤信 为大都督。东魏 既取荆州 ，魏 以信 为都督三荆州 诸军事、尚书右仆射、东南道行台、大都督、荆州 刺史以招怀之。

蛮 酋樊五能 攻破淅阳郡 以应魏 ，东魏 西荆州 刺史辛纂 欲讨之，行台郎中李广 谏曰：“淅阳 四面无民，唯一城之地，山路深险，表里群蛮 。今少遣兵，则不能制贼；多遣，则根本虚弱；脱不如意，大挫威名，人情一去，州城难保。”纂 曰：“岂可纵贼不讨！”广 曰：“今所忧在心腹，何暇治疥癣！闻台军不久应至，公但约勒属城，使完垒抚民以待之，虽失淅阳 ，不足惜也。”纂 不从，遣兵攻之，兵败，诸将因亡不返。

城民密召独孤信 。信 至武陶 ，东魏 遣恒农 太守田八能 帅群蛮 拒信 于淅阳 ，又遣都督张齐民 以步骑三千出信 之后。信 谓其众曰：“今士卒不满千人，首尾受敌，若还击齐民 ，则土民必谓我退走，必争来邀我；不如进击八能 ，破之，齐民 自溃矣。”遂击破八能 ，乘胜袭穰城 ；辛纂 勒兵出战，大败，还趣城。门未及阖，信 令都督武川 杨忠 为前驱，忠 叱门者曰：“大军已至，城中有应，尔等求生，何不避走！”门者皆散。忠 帅众入城，斩纂 以徇，城中慑服。信 分兵定三荆 。居半岁，东魏 高敖曹 、侯景 将兵奄至城下，信 兵少不敌，与杨忠 皆来奔。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五十七

梁纪十三

高祖武皇帝十三

大同元年（乙卯，535）

1　春，正月戊申朔，大赦，改元。

2　是日，魏 文帝 即位于城西，大赦，改元大统 ，追尊父京兆王 为文景皇帝 ，妣杨氏 为皇后。

3　魏 渭州 刺史可朱浑道元 先附侯莫陈悦 ，悦 死，丞相泰 攻之，不能克，与盟而罢。道元 世居怀朔 ，与东魏 丞相欢 善，又母兄皆在邺 ，由是常与欢 通。泰 欲击之，道元 帅所部三千户西北渡乌兰津 抵灵州 ，灵州 刺史曹泥 资送至云州 。欢 闻之，遣资粮迎候，拜车骑大将军。

道元 至晋阳 ，欢 始闻孝武帝 之丧，启请举哀制服。东魏 主使群臣议之，太学博士潘崇和 以为：“君遇臣不以礼则无反服，是以汤 之民不哭桀 ，周武 之民不服纣 。”国子博士卫既隆 、李同轨 议以为：“高后 于永熙 离绝未彰，宜为之服。”东魏 从之。

4　魏 骁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李虎 等招谕费也头 之众，与之共攻灵州 ，凡四旬，曹泥 请降。

5　己酉，魏 进丞相略阳公 泰 为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封安定王 ；泰 固辞王爵及录尚书，乃封安定公 。以尚书令斛斯椿 为太保，广平王 赞 为司徒。

6　乙卯，魏 主立妃乙弗氏 为皇后，子钦 为皇太子。后仁恕节俭，不妒忌，帝甚重之。

7　稽胡 刘蠡升 ，自孝昌 以来，自称天子，改元神嘉 ，居云阳谷 ；魏 之边境常被其患，谓之“胡 荒”。壬戌，东魏 丞相欢 袭击，大破之。

8　勃海世子 澄 通于欢 妾郑氏 ，欢 归，一婢告之，二婢为证；欢 杖澄 一百而幽之，娄妃 亦隔绝不得见。欢 纳魏敬宗 之后尔朱氏 ，有宠，生子浟 ，欢 欲立之。澄 求救于司马子如 。子如 入见欢 ，伪为不知者，请见娄妃 ；欢 告其故。子如 曰：“消难 亦通子如 妾，此事正可掩覆。妃是王结发妇，常以父母家财奉王；王在怀朔 被杖，背无完皮，妃昼夜供侍；后避葛 贼，同走并州 ，贫困，妃然马矢自作靴；恩义何可忘也！夫妇相宜，女配至尊，男承大业。且娄领军 之勋，何宜摇动！一女子如草芥，况婢言不必信邪！”欢 因使子如 更鞫之。子如 见澄 ，尤之曰：“男儿何意畏威自诬！”因教二婢反其辞，胁告者自缢，乃启欢 曰：“果虚言也。”欢 大悦，召娄妃 及澄 。妃遥见欢 ，一步一叩头，澄 且拜且进，父子、夫妇相泣，复如初。欢 置酒曰：“全我父子者，司马子如 也！”赐之黄金百三十斤。

9　甲子，魏 以广陵王 欣 为太傅，仪同三司万俟寿洛干 为司空。

10　己巳，东魏 以丞相欢 为相国，假黄钺，殊礼；固辞。

11　东魏 大行台尚书司马子如 帅大都督窦泰 、太州 刺史韩轨 等攻潼关 ，魏 丞相泰 军于霸上 。子如 与轨 回军，从蒲津 宵济，攻华州 。时修城未毕，梯倚城外，比晓，东魏 人乘梯而入。刺史王罴 卧尚未起，闻 外恟恟有声，袒身露髻徒跣，持白梃大呼而出，东魏 人见之惊却。罴 逐至东门，左右稍集，合战，破之，子如 等遂引去。

12　二月辛巳，上祀明堂。

13　壬午，东魏 以咸阳王 坦 为太傅，西河王 悰 为太尉。

14　东魏 使尚书右仆射高隆之 发十万夫撤洛阳 宫殿，运其材入邺 。

15　丁亥，上耕藉田。

16　东魏 仪同三司娄昭 等攻兖州 ，樊子鹄 使前胶州 刺史严思达 守东平 ，昭 攻拔之。遂引兵围瑕丘 ，久不下，昭 以水灌城；己丑，大野拔 见子鹄 计事，因斩其首以降。始，子鹄 以众少，悉驱老弱为兵，子鹄 死，各散走。诸将劝娄昭 尽捕诛之，昭 曰：“此州不幸，横被残贼，跂望官军以救涂炭，今复诛之，民将谁诉！”皆舍之。

17　戊戌，司州 刺史陈庆之 伐东魏 ，与豫州 刺史尧雄 战，不利而还。

18　三月辛酉，东魏 以高盛 为太尉，高敖曹 为司徒，济阴王 晖业 为司空。

19　东魏 丞相欢 伪与刘蠡升 约和，许以女妻其太子。蠡升 不设备，欢 举兵袭之，辛酉，蠡升 北部王 斩蠡升 首以降。馀众复立其子南海王 ，欢 进击，擒之，俘其皇后、诸王、公卿以下四百馀人，华 、夷 五万馀户。

壬申，欢 入朝于邺 ，以孝武帝 后妻彭城王 韶 。

20　魏 丞相泰 以军旅未息，吏民劳弊，命所司斟酌古今可以便时适治者，为二十四条新制，奏行之。

泰 用武功 苏绰 为行台郎中，居岁馀，泰 未之知也，而台中皆称其能，有疑事皆就决之。泰 与仆射周惠达 论事，惠达 不能对，请出议之。出，以告绰 ，绰 为之区处，惠达 入白之，泰 称善，曰：“谁与卿为此议者？”惠达 以绰 对，且称绰 有王佐之才，泰 乃擢绰 为著作郎。泰 与公卿如昆明池 观渔，行至汉 故仓池 ，顾问左右，莫有知者。泰 召绰 问之，具以状对。泰 悦，因问天地造化之始，历代兴亡之迹，绰 应对如流。泰 与绰 并马徐行，至池，竟不设网罟而还。遂留绰 至夜，问以政事，卧而听之；绰 指陈为治之要，泰 起，整衣危坐，不觉膝之前席，语遂达曙不厌。诘朝，谓周惠达 曰：“苏绰 真奇士，吾方任之以政。”即拜大行台左丞，参典机密，自是宠遇日隆。绰 始制文案程式朱出、墨入及计帐、户籍之法，后人多遵用之。

21　东魏 以封延之 为青州 刺史，代侯渊 。渊 既失州任而惧，行及广川 ，遂反，夜，袭青州 南郭，劫掠郡县。夏，四月，丞相欢 使济州 刺史蔡儁 讨之。渊 部下多叛，渊 欲南奔，于道为卖浆者所斩，送首于邺 。

22　元庆和 攻东魏 城父 ，丞相欢 遣高敖曹 帅三万人趣项 ，窦泰 帅三万人趣城父 ，侯景 帅三万人趣彭城 ，以任祥 为东南道行台仆射，节度诸军。

23　五月，魏 加丞相泰 柱国。

24　元庆和 引兵逼东魏 南兖州 ，东魏 洛州 刺史韩贤 拒之。六月，庆和 攻南顿 ，豫州 刺史尧雄 破之。

25　秋，七月甲戌，魏 以开府仪同三司念贤 为太尉，万俟寿洛干 为司徒，开府仪同三司越勒肱 为司空。

26　益州 刺史鄱阳王 范 、南梁州 刺史樊文炽 合兵围晋寿 ，魏 东益州 刺史傅敬和 来降。范 ，恢 之子；敬和 ，竖眼 之子也。

27　魏 下诏数高欢 二十罪，且曰：“朕将亲总六军，与丞相扫除凶丑。”欢 亦移檄于魏 ，谓宇文黑獭 、斛斯椿 为逆徒，且言“今分命诸将，领兵百万，刻期西讨。”

28　东魏 遣行台元晏 击元庆和 。

29　或告东魏 司空济阴王 晖业 与七兵尚书薛琡 贰于魏 ，八月辛卯，执送晋阳 ，皆免官。

30　甲午，东魏 发民七万六千人作新宫于邺 ，使仆射高隆之 与司空胄曹参军辛术 共营之，筑邺 南城周二十五里。术 ，琛 之子也。

31　赵刚 自蛮 中往见东魏 东荆州 刺史赵郡 李愍 ，劝令附魏 ，愍 从之，刚 由是得至长安 。丞相泰 以刚 为左光禄大夫。刚 说泰 召贺拔胜 、独孤信 等于梁 ，泰 使刚 来请之。

32　九月丁巳，东魏 以开府仪同三司襄城王 旭 为司空。

33　冬，十月，魏 太师上党文宣王 长孙稚 卒。

34　魏 秦州 刺史王超世 ，丞相泰 之内兄也，骄而黩货，泰 奏请加法，诏赐死。

35　十一月丁未，侍中、中卫将军徐勉 卒。勉 虽骨鲠不及范云 ，亦不阿意苟合，故梁 世言贤相者称范 、徐 云。

36　癸丑，东魏 主祀圜丘。

37　甲午，东魏 阊阖门 灾。门之初成也，高隆之 乘马远望，谓其匠曰：“西南独高一寸。”量之果然。太府卿任忻集 自矜其巧，不肯改。隆之 恨之，至是谮于丞相欢 曰：“忻集 潜通西魏 ，令人故烧之。”欢 斩之。

38　北梁州 刺史兰钦 引兵攻南郑 ，魏 梁州 刺史元罗 举州降。

39　东魏 以丞相欢 之子洋 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太原公 。洋 内明决而外如不慧，兄弟及众人皆嗤鄙之；独欢 异之，谓长史薛琡 曰：“此儿识虑过吾。”幼时，欢 尝欲观诸子意识，使各治乱丝，洋 独抽刀斩之，曰：“乱者必斩！”又各配兵四出，使都督彭乐 帅甲骑伪攻之，兄澄 等皆怖桡，洋 独勒众与乐 相格，乐 免胄言情，犹擒之以献。

初，大行台右丞杨愔 从兄岐州 刺史幼卿 ，以直言为孝武帝 所杀，愔 同列郭秀 害其能，恐之曰：“高王 欲送卿于帝所。”愔 惧，变姓名逃于田横岛 。久之，欢 闻其尚在，召为太原公 开府司马，顷之，复为大行台右丞。

40　十二月甲午，东魏 文武官量事给禄。

41　魏 以念贤 为太傅，河州 刺史梁景叡 为太尉。

42　是岁，鄱阳 妖贼鲜于琛 改元上愿 ，有众万馀人。鄱阳 内史吴郡 陆襄 讨擒之，按治党与，无滥死者。民歌之曰：“鲜于 平后善恶分，民无枉死赖陆君 。”

43　柔然 头兵可汗 求婚于东魏 ，丞相欢 以常山王 妹为兰陵公主 ，妻之。柔然 数侵魏 ，魏 使中书舍人库狄峙 奉使至柔然 ，与约和亲，由是柔然 不复为寇。

二年（丙辰，536）

1　春，正月辛亥，魏 祀南郊，改用神元皇帝 配。

2　甲子，东魏 丞相欢 自将万骑袭魏 夏州 ，身不火食，四日而至，缚矟为梯，夜入其城，擒刺史斛拔俄弥突 ，因而用之，留都督张琼 将兵镇守，迁其部落五千户以归。

3　魏 灵州 刺史曹泥 与其婿凉州 刺史普乐 刘丰 复叛降东魏 ，魏 人围之，水灌其城，不没者四尺。东魏 丞相欢 发阿至罗 三万骑径度灵州 ，绕出魏 师之后，魏 师退。欢 帅骑迎泥 及丰 ，拔其遗户五千以归，以丰 为南汾州 刺史。

4　东魏 加丞相欢 九锡；固让而止。

5　上为文帝 作皇基寺 以追福，命有司求良材。曲阿 弘氏 自湘州 买巨材东下，南津 校尉孟少卿 欲求媚于上，诬弘氏 为劫而杀之，没其材以为寺。

6　二月乙亥，上耕藉田。

7　东魏 勃海 世子澄 ，年十五，为大行台、并州 刺史，求入邺 辅朝政，丞相欢 不许；丞相主簿乐安 孙搴 为之请，乃许之。丁酉，以澄 为尚书令，加领军、京畿大都督。魏朝 虽闻其器识，犹以年少期之；既至，用法严峻，事无凝滞，中外震肃。引并州 别驾崔暹 为左丞、吏部郎，亲任之。

8　司马子如 、高季式 召孙搴 剧饮，醉甚而卒。丞相欢 亲临其丧。子如 叩头请罪，欢 曰：“卿折我右臂，为我求可代者！”子如 举中书郎魏收 ，欢 以收 为主簿。收 ，子建 之子也。他日，欢 谓季式 曰：“卿饮杀我孙主簿 ，魏收 治文书不如我意；司徒尝称一人谨密者为谁？”季式 以司徒记室广宗 陈元康 对，曰：“是能夜中 书，快吏也。”召之，一见，即授大丞相功曹，掌机密，迁大行台都官郎。时军国多务，元康 问无不知。欢 或出，临行，留元康 在后，马上有所号令九十馀条，元康 屈指数之，尽能记忆。与功曹平原 赵彦深 同知机密，时人谓之陈 、赵 。而元康 势居赵 前，性又柔谨，欢 甚亲之，曰：“如此人，诚难得，天赐我也。”彦深 名隐 ，以字行。

9　东魏 丞相欢 令阿至罗 逼魏 秦州 刺史万俟普 ，欢 以众应之。

10　三月戊申，丹杨 陶弘景 卒。弘景 博学多艺能，好养生之术。仕齐 为奉朝请，弃官，隐居茅山 。上早与之游，及即位，恩礼甚笃，每得其书，焚香虔受。屡以手敕招之，弘景 不出。国家每有吉凶征讨大事，无不先谘之，月中尝有数信，时人谓之“山中宰相”。将没，为诗曰：“夷甫 任散诞，平叔 坐论空。岂悟昭阳殿 ，遂作单于宫！”时士大夫竞谈玄理，不习武事，故弘景 诗及之。

11　甲寅，东魏 以华山王 鸷 为大司马。

12　魏 以凉州 刺史李叔仁 为司徒，万俟洛 为太宰。

13　夏，四月乙未，以骠骑大将军、开府同三司之仪元法僧 为太尉。

14　尚书右丞考城 江子四 上封事，极言政治得失，五月癸卯，诏曰：“古人有言，‘屋漏在上，知之在下。’朕有过失，不能自觉，江子四 等封事所言，尚书可时加检括，于民有蠹患者，宜速详启！”

15　戊辰，东魏 高盛 卒。

16　魏 越勒肱 卒。

17　魏 秦州 刺史万俟普 与其子太宰洛 、豳州 刺史叱干宝乐 、右卫将军破六韩常 及督将三百人奔东魏 ，丞相泰 轻骑追之，至河 北千馀里，不及而还。

18　秋七月庚子，东魏 大赦。

19　上待魏 降将贺拔胜 等甚厚，胜 请讨高欢 ，上不许。胜 等思归，前荆州 大都督抚宁 史宁 谓胜 曰：“朱异 言于梁 主无不从，请厚结之。”胜 从之。上许胜 、宁 及卢柔 皆北还，亲饯之于南苑。胜 怀上恩，自是见禽兽南向者皆不射之。行至襄城 ，东魏 丞相欢 遣侯景 以轻骑邀之，胜 等弃舟自山路逃归，从者冻馁，道死者太半。既至长安 ，诣阙谢罪，魏 主执胜 手歔欷曰：“乘舆播越，天也，非卿之咎。”丞相泰 引卢柔 为从事中郎，与苏绰 对掌机密。

20　九月壬寅，东魏 以定州 刺史侯景 兼尚书右仆射、南道行台，督诸将入寇。

21　魏 以扶风王 孚 为司徒，斛斯椿 为太傅。

22　冬，十月乙亥，诏大举伐东魏 。东魏 侯景 将兵七万寇楚州 ，虏刺史桓和 ；进军淮 上，南 、北司 二州刺史陈庆之 击破之，景 弃辎重走。十一月己亥，罢北伐之师。

23　魏 复改始祖神元皇帝 为太祖 ，道武皇帝 为烈祖 。

24　十二月，东魏 以并州 刺史尉景 为太保。

25　壬申，东魏 遣使请和，上许之。

26　东魏 清河文宣王 亶 卒。

27　丁丑，东魏 丞相欢 督诸军伐魏 ，遣司徒高敖曹 趣上洛 ，大都督窦泰 趣潼关 。

28　癸未，东魏 以咸阳王 坦 为太师。

29　是岁，魏 关 中大饥，人相食，死者什七八。

三年（丁巳，537）

1　春，正月，上祀南郊，大赦。

2　东魏 丞相欢 军蒲坂 ，造三浮桥，欲渡河 。魏 丞相泰 军广阳 ，谓诸将曰：“贼掎吾三面，作浮桥以示必渡，此欲缀吾军，使窦泰 得西入耳。欢 自起兵以来，窦泰 常为前锋，其下多锐卒，屡胜而骄，今袭之，必克，克泰 ，则欢 不战自走矣。”诸将皆曰：“贼在近，舍而袭远，脱有蹉跌，悔何及也！不如分兵御之。”丞相泰 曰：“欢 再攻潼关 ，吾军不出灞上 ，今大举而来，谓吾亦当自守，有轻我之心，乘此袭之，何患不克！贼虽作浮桥，未能径渡，不过五日，吾取窦泰 必矣！”行台左丞苏绰 、中兵参军代 人达奚武 亦以为然。庚戌，丞相泰 还长安 ，诸将意犹异同。丞相泰 隐其计，以问族子直事郎中深 ，深 曰：“窦泰 ，欢 之骁将，今大军攻蒲坂 ，则欢 拒守而泰 救之，吾表里受敌，此危道也。不如选轻锐潜出小关 ，窦泰 躁急，必来决战，欢 持重未即救，我急击泰 ，必可擒也。擒泰 则欢 势自沮，回师击之，可以决胜。”丞相泰 曰：“此吾心也。”乃声言欲保陇右 ，辛亥，谒魏 主而潜军东出，癸丑旦，至小关 。窦泰 猝闻军至，自风陵 渡，丞相泰 出马牧泽 ，击窦泰 ，大破之，士众皆尽，窦泰 自杀，传首长安 。丞相欢 以河 冰薄，不得赴救，撤浮桥而退，仪同代 人薛孤延 为殿，一日斫十五刀折，乃得免。丞相泰 亦引军还。

高敖曹 自商山 转斗而进，所向无前，遂攻上洛 。郡人泉岳 及弟猛略 与顺阳 人杜窋 等谋翻城应之，洛州 刺史泉企 知之，杀岳 及猛略 。杜窋 走归敖曹 ，敖曹 以为向导而攻之。敖曹 被流矢，通中者三，殒绝良久，复上马，免胄巡城。企 固守旬馀，二子元礼 、仲遵 力战拒之，仲遵 伤目，不堪复战，城遂陷。企 见敖曹 曰：“吾力屈，非心服也。”敖曹 以杜窋 为洛州 刺史。敖曹 创甚，曰：“恨不见季式 作刺史。”丞相欢 闻之，即以季式 为济州 刺史。

敖曹 欲入蓝田关 ，欢 使人告曰：“窦泰 军没，人心恐动，宜速还，路险贼盛，拔身可也。”敖曹 不忍弃众，力战全军而还，以泉企 、泉元礼 自随，泉仲遵 以伤重不行。企 私戒二子曰：“吾馀生无几，汝曹才器足以立功，勿以吾在东，遂亏臣节。”元礼 于路逃还。泉 、杜 虽皆为土豪，乡人轻杜 而重泉 。元礼 、仲遵 阴结豪右，袭窋 ，杀之，魏 以元礼 世袭洛州 刺史。

3　二月丁亥，上耕藉田。

4　己丑，以尚书左仆射何敬容 为中权将军，护军将军萧渊藻 为左仆射，右仆射谢举 为右光禄大夫。

5　魏 槐里 获神玺，大赦。

6　三月辛未，东魏 迁七帝神主入新庙，大赦。

7　魏 斛斯椿 卒。

8　夏，五月，魏 以广陵王 欣 为太宰，贺拔胜 为太师。

9　六月，魏 以扶风王 孚 为太保，梁景叡 为太傅，广平王 赞 为太尉，开府仪同三司武川王 盟 为司空。

10　东魏 丞相欢 游汾阳 之天池 ，得奇石，隐起成文曰“六王三川”。以问行台郎中阳休之 ，对曰：“六者，大王之字；王者，当王天下。河 、洛 、伊 为三川，泾 、渭 、洛 亦为三川。大王若受天命，终应奄有关 、洛 。”欢 曰：“世人无事常言我反，况闻此乎！慎勿妄言！”休之 ，固 之子也。行台郎中中山 杜弼 承间劝欢 受禅，欢 举杖击走之。

11　东魏 遣兼散骑常侍李谐 来聘，以吏部郎卢元明 、通直侍郎李业兴 副之。谐 ，平 之孙；元明 ，旭 之子也。秋，七月，谐 等至建康 ，上引见，与语，应对如流。谐 等出，上目送之，谓左右曰：“朕今日遇勍敌。卿辈尝言北间全无人物，此等何自而来！”是时邺 下言风流者，以谐 及陇西 李神儁 、范阳 卢元明 、北海 王元景 、弘农 杨遵彦 、清河 崔赡 为首。神儁 名挺 ，宝 之孙；元景 名昕 ，宪 之曾孙也；皆以字行。赡 ， 之子也。

时南、北通好，务以俊乂相夸，衔命接客，必尽一时之选，无才地者不得与焉。每梁 使至邺 ，邺 下为之倾动，贵胜子弟盛饰聚观，礼赠优渥，馆门成市。宴日，高澄 常使左右觇之，一言制胜，澄 为之拊掌。魏 使至建康 亦然。

12　独孤信 求还北，上许之。信 父母皆在山东 ，上问信 所适，信 曰：“事君者不敢顾私亲而怀贰心。”上以为义，礼送甚厚。信 与杨忠 皆至长安 ，上书谢罪。魏 以信 有定三荆 之功，迁骠骑大将军，加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馀官爵如故。丞相泰 爱杨忠 之勇，留置帐下。

13　魏 宇文深 劝丞相泰 取恒农 ，八月丁丑，泰 帅李弼 等十二将伐东魏 ，以北雍州 刺史于谨 为前锋，攻盘豆 ，拔之。戊子，至恒农 ，庚寅，拔之，擒东魏 陕州 刺史李徽伯 ，俘其战士八千。

时河 北诸城多附东魏 ，左丞杨檦 自言父猛 尝为邵郡 白水令 ，知其豪杰，请往说之，以取邵郡 ；泰 许之，檦 乃与土豪王覆怜 等举兵，收邵郡 守程保 及县令四人，斩之，表覆怜 为郡守，遣谍说谕东魏 城堡，旬月之间，归附甚众。东魏 以东雍州 刺史司马恭 镇正平 ，司空从事中郎闻喜 裴邃 欲攻之，恭 弃城走，泰 以杨檦 行正平郡 事。

14　上修长干寺 阿育王塔 ，出佛爪发舍利。辛卯，上幸寺，设无碍食，大赦。

15　九月，柔然 为魏 侵东魏 三堆 ，丞相欢 击之，柔然 退走。

行台郎中杜弼 以文武在位多贪污，言于丞相欢 ，请治之。欢 曰：“弼 来，我语尔！天下贪污，习俗已久。今督将家属多在关 西，宇文黑獭 常相招诱，人情去留未定；江 东复有吴翁 萧衍 ，专事衣冠礼乐，中原士大夫望之以为正朔所在。我若急正纲纪，不相假借，恐督将尽归黑獭 ，士子悉奔萧衍 ，人物流散，何以为国！尔宜少待，吾不忘之。”

欢 将出兵拒魏 ，杜弼 请先除内贼。欢 问内贼为谁，弼 曰：“诸勋贵掠夺百姓者是也。”欢 不应，使军士皆张弓注矢，举刀，按矟，夹道罗列，命弼 冒出其间，弼 战栗流汗。欢 乃徐谕之曰：“矢虽注不射，刀虽举不击，矟虽按不刺，尔犹亡魄失胆。诸勋人身犯锋镝，百死一生，虽或贪鄙，所取者大，岂可同之常人也！”弼 乃顿首谢不及。

欢 每号令军士，常令丞相属代郡 张华原 宣旨，其语鲜卑 则曰：“汉 民是汝奴，夫为汝耕，妇为汝织，输汝粟帛，令汝温饱，汝何为陵之？”其语华 人则曰：“鲜卑 是汝作客，得汝一斛粟、一匹绢，为汝击贼，令汝安宁，汝何为疾之？”

时鲜卑 共轻华 人，唯惮高敖曹 ；欢 号令将士，常鲜卑 语，敖曹 在列，则为之华 言。敖曹 返自上洛 ，欢 复以为军司、大都督，统七十六都督。以司空侯景 为西道大行台，与敖曹 及行台任祥 、御史中尉刘贵 、豫州 刺史尧雄 、冀州 刺史万俟洛 同治兵于虎牢 。敖曹 与北豫州 刺史郑严祖 握槊，贵 召严祖 ，敖曹 不时遣，枷其使者。使者曰：“枷则易，脱则难。”敖曹 以刀就枷刎之，曰：“又何难！”贵 不敢校。明日，贵 与敖曹 坐，外白治河 役夫多溺死，贵 曰：“一钱汉 ，随之死！”敖曹 怒，拔刀斫贵 ；贵 走出还营，敖曹 鸣鼓会兵，欲攻之，侯景 、万俟洛 共解谕，久之乃止。敖曹 尝诣相府，门者不纳，敖曹 引弓射之，欢 知而不责。

16　闰月甲子，以武陵王 纪 为都督益 梁 等十三州诸军事、益州 刺史。

17　东魏 丞相欢 将兵二十万自壶口 趣蒲津 ，使高敖曹 将兵三万出河南 。时关 中饥，魏 丞相泰 所将将士不满万人，馆谷于恒农 五十馀日，闻欢 将济河 ，乃引兵入关 ，高敖曹 遂围恒农 。欢 右长史薛琡 言于欢 曰：“西贼连年饥馑，故冒死来入陕州 ，欲取仓粟。今敖曹 已围陕城 ，粟不得出，但置兵诸道，勿与野战，比及麦秋，其民自应饿死，宝炬 、黑獭 何忧不降！愿勿渡河 。”侯景 曰：“今兹举兵，形势极大，万一不捷，猝难收敛。不如分为二军，相继而进，前军若胜，后军全力；前军若败，后军承之。”欢 不从，自蒲津 济河 。

丞相泰 遣使戒华州 刺史王罴 ，罴 语使者曰：“老罴 当道卧，貉子那得过！”欢 至冯翊 城下，谓罴 曰：“何不早降！”罴 大呼曰：“此城是王罴 冢，死生在此。欲死者来！”欢 知不可攻，乃涉洛 ，军于许原 西。

泰 至渭 南，征诸州兵，皆未会。欲进击欢 ，诸将以众寡不敌，请待欢 更西以观其势。泰 曰：“欢 若至长安 ，则人情大扰；今及其远来新至，可击也。”即造浮桥于渭 ，令军士赍三日粮，轻骑渡渭 ，辎重自渭 南夹渭 而西。冬，十月壬辰，泰 至沙苑 ，距东魏 军六十里。诸将皆惧，宇文深 独贺。泰 问其故，对曰：“欢 镇抚河 北，甚得众心，以此自守，未易可图。今悬师渡河 ，非众所欲，独欢 耻失窦泰 ，愎谏而来，所谓忿兵，可一战擒也。事理昭然，何为不贺！愿假深 一节，发王罴 之兵邀其走路，使无遗类。”泰 遣须昌县公 达奚武 觇欢 军，武 从三骑，皆效欢 将士衣服，日暮，去营数百步下马，潜听得其军号，因上马历营，若警夜者，有不如法，往往挞之，具知敌之情状而还。

欢 闻泰 至，癸巳，引兵会之。候骑告欢 军且至，泰 召诸将谋之。开府仪同三司李弼 曰：“彼众我寡，不可平地置陈，此东十里有渭曲 ，可先据以待之。”泰 从之，背水东西为陈，李弼 为右拒，赵贵 为左拒，命将士皆偃戈于苇中，约闻鼓声而起。晡时，东魏 兵至渭曲 ，都督太安 斛律羌举 曰：“黑獭 举国而来，欲一死决，譬如猘狗，或能噬人；且渭曲 苇深土泞，无所用力，不如缓与相持，密分精锐径掩长安 ，巢穴既倾，则黑獭 不战成擒矣。”欢 曰：“纵火焚之，何如？”侯景 曰：“当生擒黑獭 以示百姓，若众中烧死，谁复信之！”彭乐 盛气请斗，曰：“我众贼寡，百人擒一，何忧不克！”欢 从之。东魏 兵望见魏 兵少，争进击之，无复行列。兵将交，丞相泰 鸣鼓，士皆奋起，于谨 等六军与之合战，李弼 帅铁骑横击之，东魏 兵中绝为二，遂大破之，李弼 弟檦，身小而勇，每跃马陷陈，隐身鞍甲之中，敌见皆曰：“避此小儿！”泰 叹曰：“胆决如此，何必八尺之躯！”征虏将军武川 耿令贵 杀伤多，甲裳尽赤，泰 曰：“观其甲裳，足知令贵 之勇，何必数级！”彭乐 乘醉深入魏 陈，魏 人刺之，肠出，内之复战。丞相欢 欲收兵更战，使张华原 以簿历营点兵，莫有应者，还，白欢 曰：“众尽去，营皆空矣！”欢 犹未肯去。阜城侯 斛律金 曰：“众心离散，不可复用，宜急向河东 。”欢 据鞍未动，金 以鞭拂马，乃驰去，夜，渡河 ，船去岸远，欢 跨橐驼就船，乃得渡，丧甲士八万人，弃铠仗十有八万。丞相泰 追欢 至河 上，选留甲士二万馀人，馀悉纵归。都督李穆 曰：“高欢 破胆矣，速追之，可获。”泰 不听，还军渭 南，所征之兵甫至，乃于战所人植柳一株以旌武功。

侯景 言于欢 曰：“黑獭 新胜而骄，必不为备，愿得精骑二万，径往取之。”欢 以告娄妃 ，妃曰：“设如其言，景 岂有还理！得黑獭 而失景 ，何利之有！”欢 乃止。

魏 加丞相泰 柱国大将军，李弼 十二将皆进爵增邑有差。

高敖曹 闻欢 败，释恒农 ，退保洛阳 。

己酉，魏 行台宫景寿 等向洛阳 ，东魏 洛州 大都督韩贤 击走之。州民韩木兰 作乱，贤 击破之。一贼匿尸间，贤 自按检收铠仗，贼欻起斫之，断胫而卒。

魏 复遣行台冯翊王 季海 与独孤信 将步骑二万趣洛阳 ，洛州 刺史李显 趣三荆 ，贺拔胜 、李弼 围蒲坂 。

东魏 丞相欢 之西伐也，蒲坂 民敬珍 谓其从祖兄祥 曰：“高欢 迫逐乘舆，天下忠义之士皆欲剚刃于其腹；今又称兵西上，吾欲与兄起兵断其归路，此千载一时也。”祥 从之，纠合乡里，数日，有众万馀。会欢 自沙苑 败归，祥 、珍 帅众邀之，斩获甚众。贺拔胜 、李弼 至河东 ，祥 、珍 帅猗氏 等六县十馀万户归之，丞相泰 以珍 为平阳 太守，祥 为行台郎中。

东魏 秦州 刺史薛崇礼 守蒲坂 ，别驾薛善 ，崇礼 之族弟也，言于崇礼 曰：“高欢 有逐君之罪，善 与兄忝衣冠绪馀，世荷国恩，今大军已临，而犹为高氏 固守，一旦城陷，函首送长安 ，署为逆贼，死有馀愧，及今归款，犹为愈也。”崇礼 犹豫不决。善 与族人斩关纳魏 师，崇礼 出走，追获之。丞相泰 进军蒲坂 ，略定汾 、绛 ，凡薛氏 预开城之谋者，皆赐五等爵。善 曰：“背逆归顺，臣子常节，岂容阖门大小俱叨封邑！”与其弟慎 固辞不受。

东魏 行晋州 事封祖业 弃城走，仪同三司薛修义 追至洪洞 ，说祖业 还守。祖业 不从；修义 还据晋州 ，安集固守。魏 仪同三司长孙子彦 引兵至城下，修义 开门伏甲以待之；子彦 不测虚实，遂退走。丞相欢 以修义 为晋州 刺史。

独孤信 至新安 ，高敖曹 引兵北渡河 。信 逼洛阳 ，洛州 刺史广阳王 湛 弃城归邺 ，信 遂据金墉城 。孝武 之西迁也，散骑常侍河东 裴宽 谓诸弟曰：“天子既西，吾不可以东附高氏 。”帅家属逃于大石岭 ；独孤信 入洛 ，乃出见之。时洛阳 荒废，人士流散，惟河东 柳虯 在阳城 ，裴诹之 在颍川 ，信 俱征之，以虯 为行台郎中，诹之 为开府属。

东魏 颍州 长史贺若统 执刺史田迄 ，举城降魏 ，魏 都督梁迥 入据其城。前通直散骑侍郎郑伟 起兵陈留 ，攻东魏 梁州 ，执其刺史鹿永吉 。前大司马从事中郎崔彦穆 攻荥阳 ，执其太守苏淑 ，与广州 长史刘志 皆降于魏 。伟 ，先护 之子也。丞相泰 以伟 为北徐州 刺史，彦穆 为荥阳 太守。

十一月，东魏 行台任祥 帅督将尧雄 、赵育 、是云宝 攻颍川 ，丞相泰 使大都督宇文贵 、乐陵公 辽西 怡峰 将步骑二千救之。军至阳翟 ，雄 等军已去颍川 三十里，祥 帅众四万继其后。诸将咸以为“彼众我寡，不可争锋。”贵 曰：“雄 等谓吾兵少，必不敢进。彼与任祥 合兵攻颍川 ，城必危矣。若贺若统 陷没，吾辈坐此何为！今进据颍川 ，有城可守，又出其不意，破之必矣。”遂疾趋，据颍川 ，背城为陈以待。雄 等至，合战，大破之，雄 走，赵育 请降，俘其士卒万馀人，悉纵遣之。任祥 闻雄 败，不敢进，贵 与怡峰 乘胜逼之，祥 退保宛陵 ；贵 追及，击之，祥 军大败。是云宝 杀其阳州 刺史那椿 ，以州降魏 。魏 以贵 为开府仪同三司，是云宝 、赵育 为车骑大将军。

都督杜陵 韦孝宽 攻东魏 豫州 ，拔之，执其行台冯邕 。孝宽 名叔裕 ，以字行。

18　丙子，东魏 以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万俟普 为太尉。

19　司农张乐皋 等聘于东魏 。

20　十二月，魏 行台杨白驹 与东魏 阳州 刺史段粲 战于蓼坞 ，魏 师败绩。

21　魏 荆州 刺史郭鸾 攻东魏 东荆州 刺史清都 慕容俨 ，俨 昼夜拒战，二百馀日，乘间出击鸾 ，大破之。时河南 诸州多失守，唯东荆 获全。

河间 邢磨纳 、范阳 卢仲礼 、仲礼 从弟仲裕 等皆起兵海隅以应魏 。

东魏 济州 刺史高季式 有部曲千馀人，马八百匹，铠仗皆备。濮阳 民杜灵椿 等为盗，聚众近万人，攻城剽野，季式 遣骑三百，一战擒之，又击阳平 贼路文徒 等，悉平之，于是远近肃清。或谓季式 曰：“濮阳 、阳平 乃畿内之郡，不奉诏命，又不侵境，何急而使私军远战！万一失利，岂不获罪乎！”季式 曰：“君何言之不忠也！我与国家同安共危，岂有见贼而不讨乎！且贼知台军猝不能来，又不疑外州有兵击之，乘其无备，破之必矣。以此获罪，吾亦无恨。”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五十八

梁纪十四

高祖武皇帝十四

大同四年（戊午，538）

1　春，正月辛酉朔，日有食之。

2　东魏 砀郡 获巨象，送邺 。丁卯，大赦，改元元象 。

3　二月己亥，上耕藉田。

4　东魏 大都督善无 贺拔仁 攻魏 南汾州 ，刺史韦子粲 降之，丞相泰 灭子粲 之族。东魏 大行台侯景 等治兵于虎牢 ，将复河南 诸州，魏 梁迥 、韦孝宽 、赵继宗 皆弃城西归。侯景 攻广州 ，未拔，闻魏 救兵将至，集诸将议之，行洛州 事卢勇 请进观形势。乃帅百骑至大隗山 ，遇魏 师。日已暮，勇 多置幡旗于树颠，夜，分骑为十队，鸣角直前，擒魏 仪同三司程华 ，斩仪同三司王征蛮 而还。广州 守将骆超 遂以城降东魏 ，丞相欢 以勇 行广州 事。勇 ，辩 之从弟也。于是南汾 、颍 、豫 、广 四州复入东魏 。

5　初，柔然 头兵可汗 始得返国，事魏 尽礼。及永安 以后，雄据北方，礼渐骄倨，虽信使不绝，不复称臣。头兵 尝至洛阳 ，心慕中国，乃置侍中、黄门等官；后得魏 汝阳王 典签淳于覃 ，亲宠任事，以为秘书监，使典文翰。及两魏 分裂，头兵 转不逊，数为边患。魏 丞相泰 以新都关 中，方有事山 东，欲结婚以抚之，以舍人元翌 女为化政公主 ，妻头兵 弟塔寒 。又言于魏 主，请废乙弗后 ，纳头兵 之女。甲辰，以乙弗后 为尼，使扶风王 孚 迎头兵 女为后。头兵 遂留东魏 使者元整 ，不报其使。

6　三月辛酉，东魏 丞相欢 以沙苑 之败，请解大丞相，诏许之；顷之，复故。

7　柔然 送悼后 于魏 ，车七百乘，马万匹，驼二千头。至黑盐池 ，遇魏 所遣卤簿仪卫。柔然 营幕，户席皆东向，扶风王 孚 请正南面，后曰：“我未见魏 主，固柔然 女也。魏 仗南面，我自东向。”丙子，立皇后郁久闾氏 。丁丑，大赦。以王盟 为司徒。丞相泰 朝于长安 ，还屯华州 。

8　夏，四月庚寅，东魏 高欢 朝于邺 ；壬辰，还晋阳 。

9　五月甲戌，东魏 遣兼散骑常侍郑伯猷 来聘。

10　秋，七月，东魏 荆州 刺史王则 寇淮 南。

11　癸亥，诏以东冶 徒李胤之 得如来 舍利，大赦。

12　东魏 侯景 、高敖曹 等围魏 独孤信 于金墉 ，太师欢 帅大军继之；景 悉烧洛阳 内外官寺民居，存者什二三。魏 主将如洛阳 拜园陵，会信 等告急，遂与丞相泰 俱东，命尚书左仆射周惠达 辅太子钦 守长安 ，开府仪同三司李弼 、车骑大将军达奚武 帅千骑为前驱。

八月庚寅，丞相泰 至穀城 ，侯景 等欲整陈以待其至，仪同三司太安 莫多娄贷文 请帅所部击其前锋，景 等固止之。贷文 勇而专，不受命，与可朱浑道元 以千骑前进，夜，遇李弼 、达奚武 于孝水 。弼 命军士鼓噪，曳柴扬尘，贷文 走，弼 追斩之，道元 单骑获免，悉俘其众送恒农 。

泰 进军瀍 东，侯景 等夜解围去。辛卯，泰 帅轻骑追景 至河 上，景 为陈，北据河桥 ，南属邙山 ，与泰 合战。泰 马中流矢惊逸，遂失所之。泰 坠地，东魏 兵追及之，左右皆散，都督李穆 下马，以策抶泰 背骂曰：“笼东军士！尔曹王何在，而独留此？”追者不疑其贵人，舍之而过。穆 以马授泰 ，与之俱逸。

魏 兵复振，击东魏 兵，大破之。东魏 兵北走。京兆 忠武公 高敖曹 ，意轻泰 ，建旗盖以陵陈，魏 人尽锐攻之，一军皆没，敖曹 单骑走投河阳 南城 。守将北豫州 刺史高永乐 ，欢 之从祖兄子也，与敖曹 有怨，闭门不受。敖曹 仰呼求绳，不得，拔刀穿阖未彻而追兵至。敖曹 伏桥下，追者见其从奴持金带，问敖曹 所在，奴指示之。敖曹 知不免，奋头曰：“来！与汝开国公。”追者斩其首去。高欢 闻之，如丧肝胆，杖高永乐 二百，赠敖曹 太师、大司马、太尉。泰 赏杀敖曹 者布绢万段，岁岁稍与之，比及周 亡，犹未能足。魏 又杀东魏 西兖州 刺史宋显 等，虏甲士万五千人，赴河 死者以万数。

初，欢 以万俟普 尊老，特礼之，尝亲扶上马。其子洛 免冠稽首曰：“愿出死力以报深恩。”及邙山 之战，诸军北渡桥，洛 独勒兵不动，谓魏 人曰：“万俟受洛干 在此，能来可来也！”魏 人畏之而去，欢 名其所营地为回洛 。

是日，东、西魏 置陈既大，首尾悬远，从旦至未，战数十合，氛雾四塞，莫能相知。魏 独孤信 、李远 居右，赵贵 、怡峰 居左，战并不利；又未知魏 主及丞相泰 所在，皆弃其卒先归。开府仪同三司李虎 、念贤 等为后军，见信 等退，即与俱去。泰 由是烧营而归，留仪同三司长孙子彦 守金墉 。

王思政 下马，举长矟左右横击，一举辄踣数人。陷陈既深，从者尽死，思政 被重创，闷绝，会日暮，敌亦收兵。思政 每战常著破衣弊甲，敌不知其将帅，故得免。帐下督雷五安 于战处哭求思政 ，会其已苏，割衣裹创，扶思政 上马，夜久，始得还营。

平东将军蔡祐 下马步斗，左右劝乘马以备仓猝，祐 怒曰：“丞相爱我如子，今日岂惜生乎！”帅左右十馀人合声大呼，击东魏 兵，杀伤甚众。东魏 围之十馀重，祐 弯弓持满，四面拒之。东魏 人募厚甲长刀者直进取之，去祐 可三十步，左右劝射之，祐 曰：“吾曹之命，在此一矢，岂可虚发！”将至十步，祐 乃射之，应弦而倒，东魏 兵稍却，祐 徐引还。

魏 主至恒农 ，守将已弃城走，所虏降卒在恒农 者相与闭门拒守，丞相泰 攻拔之，诛其魁首数百人。

蔡祐 追及泰 于恒农 ，夜，见泰 ，泰 曰：“承先 ，尔来，吾无忧矣。”泰 惊不得寝，枕祐 股，然后安。祐 每从泰 战，常为士卒先，战还，诸将皆争功，祐 终无所言。泰 每叹曰：“承先 口不言勋，我当代其论叙。”泰 留王思政 镇恒农 ，除侍中、东道行台。

魏 之东伐，关 中留守兵少，前后所虏东魏 士卒散在民间，闻魏 兵败，谋作乱。李虎 等至长安 ，计无所出，与太尉王盟 、仆射周惠达 等奉太子钦 出屯渭北 。百姓互相剽掠，关 中大扰。于是沙苑 所虏东魏 都督赵青雀 、雍州 民于伏德 等遂反，据长安 子城，伏德 保咸阳 ，与咸阳 太守慕容思庆 各收降卒以拒还兵。长安 大城民相帅以拒青雀 ，日与之战，大都督侯莫陈顺 击贼，屡破之，贼不敢出。顺 ，崇 之兄也。

扶风公 王罴 镇河东 ，大开城门，悉召军士谓曰：“今闻大军失利，青雀 作乱，诸人莫有固志。王罴 受委于此，以死报恩。有能同心者可共固守；必恐城陷，任自出城。”众感其言，皆无异志。

魏 主留阌乡 。丞相泰 以士马疲弊，不可速进，且谓青雀 等乌合，不能为患，曰：“我至长安 ，以轻骑临之，必当面缚。”通直散骑常侍吴郡 陆通 谏曰：“贼逆谋久定，必无迁善之心，蜂虿有毒，安可轻也！且贼诈言东寇将至，今若以轻骑临之，百姓谓为信然，益当惊扰。今军虽疲弊，精锐尚多，以明公之威，总大军以临之，何忧不克！”泰 从之，引兵西入。父老见泰 至，莫不悲喜，士女相贺。华州 刺史宇文导 引兵入咸阳 ，斩思庆 ，禽伏德 ，南渡渭 ，与泰 会，攻青雀 ，破之。太保梁景睿 以疾留长安 ，与青雀 通谋，泰 杀之。

13　东魏 太师欢 自晋阳 将七千骑至孟津 ，未济，闻魏 师已遁，遂济河 ，遣别将追魏 师至崤 ，不及而还。欢 攻金墉 ，长孙子彦 弃城走，焚城中室屋俱尽，欢 毁金墉 而还。

东魏 之迁邺 也，主客郎中裴让之 留洛阳 ；独孤信 之败也，让之 弟诹之 随丞相泰 入关 ，为大行台仓曹郎中。欢 囚让之 兄弟五人，让之 曰：“昔诸葛亮 兄弟，事吴 、蜀 各尽其心，况让之 老母在此，不忠不孝，必不为也。明公推诚待物，物亦归心；若用猜忌，去霸业远矣。”欢 皆释之。

九月，魏 主入长安 ，丞相泰 还屯华州 。

14　东魏 大都督贺拔仁 击邢磨纳 、卢仲礼 等，平之。

卢景裕 本儒生，太师欢 释之，召馆于家，使教诸子。景裕 讲论精微，难者或相诋诃，大声厉色，言至不逊，而景裕 神采俨然，风调如一，从容往复，无际可寻。性清静，历官屡有进退，无得失之色；弊衣粗食，恬然自安，终日端严，如对宾客。

15　冬，十月，魏 归高敖曹 、窦泰 、莫多娄贷文 之首于东魏 。

16　散骑常侍刘孝仪 等聘于东魏 。

17　十二月，魏 是云宝 袭洛阳 ，东魏 洛州 刺史王元轨 弃城走。都督赵刚 袭广州 ，拔之。于是自襄 、广 以西城镇复为魏 。

18　魏 自正光 以后，四方多事，民避赋役，多为僧尼，至二百万人，寺有三万馀区。至是，东魏 始诏“牧守、令长，擅立寺者，计其功庸，以枉法论。”

19　初，魏 伊川 土豪李长寿 为防蛮 都督，积功至北华州 刺史。孝武帝 西迁，长寿 帅其徒拒东魏 ，魏 以长寿 为广州 刺史。侯景 攻拔其壁，杀之。其子延孙 复收集父兵以拒东魏 ，魏 之贵臣广陵王 欣 、录尚书长孙稚 等皆携家往依之，延孙 资遣卫送，使达关 中。东魏 高欢 患之，数遣兵攻延孙 ，不能克。魏 以延孙 为京 南行台、节度河 南诸军事、广州 刺史。延孙 以澄清伊 、洛 为己任，魏 以延孙 兵少，更以长寿 之婿京兆 韦法保 为东洛州 刺史，配兵数百以助之。法保 名祐 ，以字行，既至，与延孙 连兵置栅于伏流 。独孤信 之入洛阳 也，欲缮修宫室，使外兵郎中天水 权景宣 帅徒兵三千出采运。会东魏 兵至，河 南皆叛，景宣 间道西走，与李延孙 相会，攻孔城 ，拔之，洛阳 以南寻亦西附。丞相泰 即留景宣 守张白坞 ，节度东南诸军应关西 者。是岁，延孙 为其长史杨伯兰 所杀，韦法保 即引兵据延孙 之栅。

东魏 将段琛 等据宜阳 ，遣阳州 刺史牛道恒 诱魏 边民。魏 南兖州 刺史韦孝宽 患之，乃诈为道恒 与孝宽 书，论归款之意，使谍人遗之于琛 营，琛 果疑道恒 。孝宽 乘其猜阻，出兵袭之，擒道恒 及琛 ，崤 、渑 遂清。东道行台王思政 以玉壁 险要，请筑城自恒农 徙镇之，诏加都督汾 晋 并州 诸军事、并州 刺史，行台如故。

20　东魏 以高澄 摄吏部尚书，始改崔亮 年劳之制，铨擢贤能；又沙汰尚书郎，妙选人地以充之。凡才名之士，虽未荐擢，皆引致门下，与之游宴、讲论、赋诗，士大夫以是称之。

五年（己未，539）

1　春，正月乙卯，以尚书左仆射萧渊藻 为中卫将军，丹杨 尹何敬容 为尚书令，吏部尚书张缵 为仆射。缵 ，弘策 之子也。自晋 、宋 以来，宰相皆以文义自逸，敬容 独勤簿领，日旰不休，为时俗所嗤鄙。自徐勉 、周舍 既卒，当权要者，外朝则何敬容 ，内省则朱异 。敬容 质悫无文，以纲维为己任；异 文华敏洽，曲营世誉：二人行异而俱得幸于上。异 善伺候人主意为阿谀，用事三十年，广纳货赂，欺罔视听，远近莫不忿疾。园宅、玩好、饮膳、声色穷一时之盛。每休下，车马填门，唯王承 、王稚 及褚翔 不往。承 、稚 ，暕 之子；翔 ，渊 之曾孙也。

2　丁巳，御史中丞参礼仪事贺琛 奏：“南、北二郊及藉田，往还并宜御辇，不复乘辂。”诏从之，祀宗庙仍乘玉辇。琛 ，玚 之弟子也。

3　辛酉，东魏 以尚书令孙腾 为司徒。

4　辛未，上祀南郊。

5　魏 丞相泰 于行台置学，取丞郎、府佐德行明敏者充学生，悉令旦治公务，晚就讲习。

6　东魏 丞相欢 ，以徐州 刺史房谟 、广平 太守羊敦 、广宗 太守窦瑗 、平原 太守许惇 有政绩清能，与诸刺史书，褒称谟 等以劝之。

7　夏，五月甲戌，东魏 立丞相欢 女为皇后；乙亥，大赦。

8　魏 以开府仪同三司李弼 为司空。秋，七月，以扶风王 孚 为太尉。

9　九月甲子，东魏 发畿内十万人城邺 ，四十日罢。冬，十月癸亥，以新宫成，大赦，改元兴和 。

10　魏 置纸笔于阳武门 外以求得失。

11　十一月乙亥，东魏 使散骑常侍王元景 、魏收 来聘。

12　东魏 人以正光历 浸差，命校书郎李业兴 更加修正，以甲子为元，号曰兴光历 ，既成，行之。

13　散骑常侍朱异 奏：“顷来置州稍广，而小大不伦，请分为五品，其位秩高卑，参僚多少，皆以是为差。”诏从之。于是上品二十州，次品十州，次品八州，次品二十三州，下品二十一州。时上方事征伐，恢拓境宇，北逾淮 、汝 ，东距彭城 ，西开牂柯 ，南平俚洞 ，纷纶甚众，故异 请分之。其下品皆异国之人，徒有州名而无土地，或因荒徼之民所居村落置州及郡县，刺史守令皆用彼人为之，尚书不能悉领，山川险远，职贡罕通。五品之外，又有二十馀州不知处所。凡一百七州。又以边境镇戍，虽领民不多，欲重其将帅，皆建为郡，或一人领二三郡太守，州郡虽多而户口日耗矣。

14　魏 自西迁以来，礼乐散逸，丞相泰 命左仆射周惠达 、吏部郎中北海 唐瑾 损益旧章，至是稍备。

六年（庚申，540）

1　春，正月壬申，东魏 以广平公 库狄干 为太保。

2　丁丑，东魏 主入新宫，大赦。

3　魏 扶风王 孚 卒。

4　二月己亥，上耕藉田。

5　魏 铸五铢钱。

6　东魏 大行台侯景 出三鸦 ，将复荆州 ；魏 丞相泰 遣李弼 、独孤信 各将五千骑出武关 ，景 乃还。

7　魏 文后 既为尼，居别宫，悼后 犹忌之，乃以其子武都王 戊 为泰州 刺史，使文后 随之官。魏 主虽限以大计，而恩好不忘，密令养发，有追还之意。会柔然 举国渡河 南侵，时颇有言柔然 以悼后 故兴师者，帝曰：“岂有兴百万之众为一女子邪！虽然，致人此言，朕亦何颜以见将帅！”乃遣中常侍曹宠 赍手敕赐文后 自尽。文后 泣谓宠 曰：“愿至尊千万岁，天下康宁，死无恨也！”遂自杀；凿麦积崖 而葬之，号曰寂陵 。

夏，丞相泰 召诸军屯沙苑 以备柔然 。右仆射周惠达 发士马守京城 ，堑诸街巷，召雍州 刺史王罴 议之，罴 不应召，谓使者曰：“若蠕蠕 至渭 北者，王罴 自帅乡里破之，不烦国家兵马，何为天子城中作如此惊扰！由周家 小儿恇怯致此。”柔然 至夏州 而退。未几，悼后 遇疾殂。

8　五月乙酉，魏 行台宫延和 、陕州 刺史宫延庆 降于东魏 ，东魏 以河 北马场为义州 以处之。

9　东魏 阳州武公 高永乐 卒。

10　闰月丁丑朔，日有食之。

11　己丑，东魏 封皇兄景植 为宜阳王 ，皇弟威 为清河王 ，谦 为颍川王 。

12　六月壬子，东魏 华山王 鸷 卒。

13　秋，七月丁亥，东魏 使兼散骑常侍李象 等来聘。

14　八月戊午，大赦。

15　九月戊戌，司空袁昂 卒，遗疏不受赠谥，敕诸子勿上行状及立铭志；上不许，赠本官，谥穆正公 。

16　冬，十一月，魏 太师念贤 卒。

17　吐谷浑 自莫折念生 之乱，不通于魏 。伏连筹 卒，子夸吕 立，始称可汗，居伏俟城 。其地东西三千里，南北千馀里，官有王、公、仆射、尚书、郎中、将军之号。是岁，始遣使假道柔然 ，聘于东魏 。

七年（辛酉，541）

1　春，正月辛巳，上祀南郊，大赦。辛丑，祀明堂。

2　宕昌王 梁仚定 为其下所杀，弟弥定 立。二月乙巳，以弥定 为河 梁 二州刺史、宕昌王 。

3　辛亥，上耕藉田。

4　魏 幽州 刺史顺阳王 仲景 坐事赐死。

5　三月，魏 夏州 刺史刘平伏 据上郡 反，大都督于谨 讨禽之。

6　夏，五月，遣兼散骑常侍明少遐 等聘于东魏 。

7　秋，七月己卯，东魏 宜阳王 景植 卒。

8　魏 以侍中宇文测 为大都督、行汾州 事。测 ，深 之兄也，为政简惠，得士民心。地接东魏 ，东魏 人数来寇抄，测 擒获之，命解缚，引与相见，为设酒肴，待以客礼，并给粮饩，卫送出境。东魏 人大惭，不复为寇，汾 、晋 之间遂通庆吊，时论称之。或告测 交通境外者，丞相泰 怒曰：“测 为我安边，我知其志，何得间我骨肉！”命斩之。

9　魏 丞相泰 欲革易时政，为强国富民之法，大行台度支尚书兼司农卿苏绰 尽其智能，赞成其事，减官员，置二长，并置屯田以资军国。又为六条诏书，九月，始奏行之：一曰清心，二曰敦教化，三曰尽地利，四曰擢贤良，五曰恤狱讼，六曰均赋役。泰 甚重之，尝置诸坐右，又令百司习诵之，其牧守令长非通六条及计帐，不得居官。

10　东魏 诏群官于麟趾 议定法制，谓之麟趾格 ，冬，十月甲寅，颁行之。

11　乙巳，东魏 发夫五万筑漳滨堰 ，三十五日罢。

12　十一月丙戌，东魏 以彭城王 韶 为太尉，度支尚书胡僧敬 为司空。僧敬 名虔 ，以字行，国珍 之兄孙，东魏 主之舅也。

13　十二月，东魏 遣兼散骑常侍李骞 来聘。

14　交趾 李贲 世为豪右，仕不得志。同郡有并韶 者，富于词藻，诣选求官，吏部尚书蔡撙 以并 姓无前贤，除广阳门 郎；韶 耻之。贲 与韶 还乡里，会交州 刺史武林侯 谘 以刻暴失众心，时贲 监德州 ，因连结数州豪杰俱反；谘 输贿于贲 ，奔还广州 。上遣谘 与高州 刺史孙冏 、新州 刺史卢子雄 将兵击之。谘 ，恢 之子也。

15　是岁，魏 又益新制十二条。

16　东魏 丞相欢 以诸州调绢不依旧式，民甚苦之，奏令悉以四十尺为匹。

魏 自丧乱以来，农商失业，六镇之民相帅内徙，就食齐 、晋 ，欢 因之以成霸业。东西分裂，连年战争，河 南州郡鞠为茂草，公私困竭，民多饿死。欢 命诸州滨河及津、梁皆置仓积谷以相转漕，供军旅，备饥馑，又于幽 、瀛 、沧 、青 四州傍海煮盐，军国之费，粗得周赡。至是，东方连岁大稔，谷斛至九钱，山 东之民稍复苏息矣。

17　东魏 尚书令高澄 尚静帝 妹冯翊长公主 ，生子孝琬 ，朝贵贺之，澄 曰：“此至尊之甥，先贺至尊。”三日，帝幸其第，赐锦彩布绢万匹。于是诸贵竞致礼遗，货满十室。

18　东魏 临淮王 孝友 表曰：“令制百家为族，二十五家为闾，五家为比。百家之内有帅二十五，征发皆免，苦乐不均，羊少狼多，复有蚕食，此之为弊久矣。京邑 诸坊，或七八百家唯一里正、二史，庶事无阙，而况外州乎！请依旧置三正之名不改，而每闾止为二比，计族省十一丁，赀绢、番兵，所益甚多。”事下尚书，寝不行。

19　安成 望族刘敬躬 以妖术惑众，人多信之。

八年（壬戌，542）

1　春，正月，敬躬 据郡反，改元永汉 ，署官属，进攻庐陵 ，逼豫章 。南方久不习兵，人情扰骇，豫章 内史张绾 募兵以拒之。绾 ，缵 之弟也。二月戊戌，江州 刺史湘东王 绎 遣司马王僧辩 、中兵曹子郢 讨敬躬 ，受绾 节度。二月戊辰，擒敬躬 ，送建康 ，斩之。僧辩 ，神念 之子也，该博辩捷，器宇肃然，虽射不穿札，而志气高远。

2　魏 初置六军。

3　夏，四月丙寅，东魏 使兼散骑常侍李绘 来聘。绘 ，元忠 之从子也。

4　东魏 丞相欢 朝于邺 。司徒孙腾 坐事免；乙酉，以彭城王 韶 录尚书事，侍中广阳王 湛 为太尉，尚书右仆射高隆之 为司徒。初，太尉尉景 与丞相欢 同归尔朱荣 ，其妻，欢 之姊也，自恃勋戚，贪纵不法，为有司所劾，系狱；欢 三诣阙泣请，乃得免死，丁亥，降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欢 往造之，景 卧不起，大叫曰：“杀我时趣邪！”欢 抚而拜谢之。辛卯，以库狄干 为太傅，以领军将军娄昭 为大司马，封祖裔 为尚书右仆射。六月甲辰，欢 还晋阳 。

5　八月庚戌，东魏 以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侯景 为兼尚书仆射、河南道 大行台，随机防讨。

6　魏 以王盟 为太保。

7　东魏 丞相欢 击魏 ，入自汾 、绛 ，连营四十里，丞相泰 使王思政 守玉壁 以断其道。欢 以书招思政 曰：“若降，当授以并州 。”思政 复书曰：“可朱浑道元 降，何以不得？”冬，十月己亥，欢 围玉壁 ，凡九日，遇大雪，士卒饥冻，多死者，遂解围去。魏 遣太子钦 镇蒲坂 。丞相泰 出军蒲坂 ，至皂荚 ，闻欢 退渡汾 ，追之，不及。十一月，东魏 以可朱浑道元 为并州 刺史。

8　十二月，魏 主狩于华阴 ，大享将士，丞相泰 帅诸将朝之。起万寿殿 于沙苑 北。

9　辛亥，东魏 遣兼散骑常侍杨斐 来聘。

10　孙冏 、卢子雄 讨李贲 ，以春瘴方起，请待至秋；广州 刺史新渝侯 映 不许，武林侯 谘 又趣之。冏 等至合浦 ，死者什六七，众溃而归。映 ，憺 之子也。武林侯 谘 奏冏 及子雄 与贼交通，逗留不进，敕于广州 赐死。子雄 弟子略 、子烈 、主帅广陵 杜天合 及弟僧明 、新安 周文育 等帅子雄 之众攻广州 ，欲杀映 、谘 ，为子雄 复冤。西江 督护、高要 太守吴兴 陈霸先 帅精甲三千救之，大破子略 等，杀天合 ，擒僧明 、文育 。霸先 以僧明 、文育 骁勇过人，释之，以为主帅。诏以霸先 为直 将军。

11　魏 丞相泰 妻冯翊公主 生子觉 。

12　东魏 以光州 刺史李元忠 为侍中。元忠 虽处要任，不以物务干怀，唯饮酒自娱。丞相欢 欲用为仆射，世子澄 言其放达常醉，不可委以台阁。其子搔 闻之，请节酒，元忠 曰：“我言作仆射不胜饮酒乐，尔爱仆射，宜勿饮酒。”

九年（癸亥，543）

1　春，正月壬戌，东魏 大赦，改元武定 。

2　东魏 御史中尉高仲密 取吏部郎崔暹 之妹，既而弃之，由是与暹 有隙。仲密 选用御史，多其亲戚乡党，高澄 奏令改选；暹 方为澄 所宠任，仲密 疑其构己，愈恨之。仲密 后妻李氏 艳而慧，澄 见而悦之，李氏 不从，衣服皆裂，以告仲密 ，仲密 益怨。寻出为北豫州 刺史，阴谋外叛。丞相欢 疑之，遣镇城奚寿兴 典军事，仲密 但知民务。仲密 置酒延寿兴 ，伏壮士，执之，二月壬申，以虎牢 叛，降魏 。魏 以仲密 为侍中、司徒。

欢 以仲密 之叛由崔暹 ，将杀之，高澄 匿暹 ，为之固请，欢 曰：“我丐其命，须与苦手。”澄 乃出暹 ，而谓大行台都官郎陈元康 曰：“卿使崔暹 得杖，勿复相见。”元康 为之言于欢 曰：“大王方以天下付大将军，大将军有一崔暹 不能免其杖，父子尚尔，况于他人！”欢 乃释之。

高季式 在永安戍 ，仲密 遣信报之；季式 走告欢 ，欢 待之如旧。

魏 丞相泰 帅诸军以应仲密 ，以太子少傅李远 为前驱，至洛阳 ，遣开府仪同三司于谨 攻柏谷 ，拔之；三月壬申，围河桥南城 。

东魏 丞相欢 将兵十万至河 北，泰 退军瀍 上，纵火船于上流以烧河桥 ；斛律金 使行台郎中张亮 以小艇百馀载长锁，伺火船将至，以钉钉之，引锁向岸，桥遂获全。

欢 渡河 ，据邙山 为陈，不进者数日。泰 留辎重于瀍曲 ，夜，登邙山 以袭欢 。候骑白欢 曰：“贼距此四十馀里，蓐食干饭而来。”欢 曰：“自当渴死！”乃正阵以待之。戊申，黎明，泰 军与欢 军遇。东魏 彭乐 以数千骑为右甄，冲魏 军之北垂，所向奔溃，遂驰入魏 营。人告彭乐 叛，欢 甚怒。俄而西北尘起，乐 使来告捷，虏魏 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大都督临洮王 柬 、蜀郡王 荣宗 、江夏王 升 、钜鹿王 阐 、谯郡王 亮 、詹事赵善 及督将僚佐四十八人。诸将乘胜击魏 ，大破之，斩首三万馀级。

欢 使彭乐 追泰 ，泰 窘，谓乐 曰：“汝非彭乐 邪？痴男子，今日无我，明日岂有汝邪！何不急还营，收汝金宝！”乐 从其言，获泰 金带一囊以归，言于欢 曰：“黑獭 漏刃，破胆矣！”欢 虽喜其胜而怒其失泰 ，令伏诸地，亲捽其头，连顿之，并数以沙苑 之败，举刃将下者三，噤 良久。乐 曰：“乞五千骑，复为王取之。”欢 曰：“汝纵之何意，而言复取邪？”命取绢三千匹压乐 背，因以赐之。

明日，复战，泰 为中军，中山公 赵贵 为左军，领军若于惠 等为右军。中军、右军合击东魏 ，大破之，悉俘其步卒。欢 失马，赫连阳顺 下马以授欢 。欢 上马走，从者步骑七人，追兵至，亲信都督尉兴庆 曰：“王速去，兴庆 腰有百箭，足杀百人。”欢 曰：“事济，以尔为怀州 刺史，若死，用尔子。”兴庆 曰：“儿少，愿用兄。”欢 许之。兴庆 拒战，矢尽而死。

东魏 军士有逃奔魏 者，告以欢 所在，泰 募勇敢三千人，皆执短兵，配大都督贺拔胜 以攻之。胜 识欢 于行间，执槊与十三骑逐之，驰数里，槊刃垂及，因字之曰：“贺六浑 ，贺拔破胡 必杀汝！”欢 气殆绝，河州 刺史刘洪徽 从傍射胜 ，中其二骑，武卫将军段韶 射胜 马，毙之，比副马至，欢 已逸去。胜 叹曰：“今日不执弓矢，天也！”

魏 南郢州 刺史耿令贵 ，大呼，独入敌中，锋刃乱下，人皆谓已死，俄奋刀而还。如是数四，当令贵 前者死伤相继，乃谓左右曰：“吾岂乐杀人！壮士除贼，不得不尔。若不能杀贼，又不为贼所伤，何异逐坐人也！”

左军赵贵 等五将战不利，东魏 兵复振，泰 与战，又不利。会日暮，魏 兵遂遁，东魏 兵追之；独孤信 、于谨 收散卒自后击之，追兵惊扰，魏 诸军由是得全。若于惠 夜引去，东魏 兵追之；惠 徐下马，顾命厨人营食，食毕，谓左右曰：“长安 死，此中死，有以异乎！”乃建旗鸣角，收散卒徐还，追骑疑有伏兵，不敢逼。泰 遂入关 ，屯渭 上。

欢 进至陕 ，泰 遣开府仪同三司达奚武 等拒之。行台郎中封子绘 言于欢 曰：“混壹东西，正在今日。昔魏太祖 平汉中 ，不乘胜取巴 、蜀 ，失在迟疑，后悔无及。愿大王不以为疑。”欢 深然之，集诸将议进止，咸以为“野无青草，人马疲瘦，不可远追。”陈元康 曰：“两雄交争，岁月已久。今幸而大捷，天授我也，时不可失，当乘胜追之。”欢 曰：“若遇伏兵，孤何以济？”元康 曰：“王前沙苑 失利，彼尚无伏；今奔败若此，何能远谋！若舍而不追，必成后患。”欢 不从，使刘丰生 将数千骑追泰 ，遂东归。

泰 召王思政 于玉壁 ，将使镇虎牢 ，未至而泰 败，乃使守恒农 。思政 入城，令开门解衣而卧，慰勉将士，示不足畏。后数日，刘丰生 至城下，惮之，不敢进，引军还。思政 乃修城郭，起楼橹，营农田，积刍粟，由是恒农 始有守御之备。

丞相泰 求自贬，魏 主不许。是役也，魏 诸将皆无功，唯耿令贵 与太子武卫率王胡仁 、都督王文达 力战功多。泰 欲以雍 、岐 、北雍 三州授之，以州有优劣，使探筹取之，仍赐胡仁 名勇 ，令贵 名豪 ，文达 名杰 ，用彰其功。于是广募关 、陇 豪右以增军旅。

高仲密 之将叛也，阴遣人扇动冀州 豪杰，使为内应，东魏 遣高隆之 驰驿慰抚，由是得安。高澄 密书与降之 曰：“仲密 枝党与之俱西者，宜悉收其家属，以惩将来。”隆之 以为恩旨既行，理无追改，若复收治，示民不信，脱致惊扰，所亏不细，乃启丞相欢 而罢之。

3　以太子詹事谢举 为尚书仆射。

4　夏，四月，林邑王 攻李贲 ，贲 将范修 破林邑 于九德 。

5　清水 氐 酋李鼠仁 ，乘魏 之败，据险作乱；陇右 大都督独孤信 屡遣军击之，不克。丞相泰 遣典签天水 赵昶 往谕之，诸酋长聚议，或从或否；其不从者欲加刃于昶 ，昶 神色自若，辞气逾厉，鼠仁 感悟，遂相帅降。氐 酋梁道显 叛，泰 复遣昶 谕降之，徙其豪帅四千馀人并部落于华州 ，泰 即以昶 为都督，使领之。

6　泰 使谍潜入虎牢 ，令守将魏光 固守，侯景 获之，改其书云：“宜速去。”纵谍入城，光 宵遁。景 获高仲密 妻子送邺 ，北豫 、洛 二州复入于东魏 。五月壬辰，东魏 以克复虎牢 ，降死罪已下囚，唯不赦高仲密 家。丞相欢 以高乾 有义勋，高昂 死王事，季式 先自告，皆为之请，免其从坐。仲密 妻李氏 当死，高澄 盛服见之，曰：“今日何如？”李氏 默然，遂纳之。乙未，以侯景 为司空。

7　秋，七月，魏 大赦。以王盟 为太傅，广平王 赞 为司空。

8　八月乙丑，东魏 以汾州 刺史斛律金 为大司马。

9　东魏 遣兼散骑常侍李浑 等来聘。

10　冬，十一月甲午，东魏 主狩于西山 ；乙巳，还宫。高澄 启解侍中，东魏 主以其弟并州 刺史太原公 洋 代之。

11　丞相欢 筑长城于肆州 北山，西自马陵 ，东至土墱 ，四十日罢。

12　魏 诸牧守共谒丞相泰 ，泰 命河北 太守裴侠 别立，谓诸牧守曰：“裴侠 清慎奉公，为天下最，有如侠 者，可与俱立！”众默然，无敢应者。泰 乃厚赐侠 ，朝野叹服，号为“独立君”。

十年（甲子，544）

1　春，正月，李贲 自称越帝 ，置百官，改元大德 。

2　三月癸巳，东魏 丞相欢 巡行冀 、定 二州，校河北 户口损益，因朝于邺 。

3　甲午，上幸兰陵 ，谒建宁陵 ，使太子入守京城 ；辛丑，谒修陵 。

4　丙午，东魏 以开府仪同三司孙腾 为太保。

5　己酉，上幸京口城 北固楼 ，更名北顾 ；庚戌，幸回宾亭 ，宴乡里故老及所经近县迎候者，少长数千人，各赉钱二千。

6　壬子，东魏 以高澄 为大将军、领中书监，元弼 为录尚书事，左仆射司马子如 为尚书令，侍中高洋 为左仆射。

丞相欢 多在晋阳 ，孙腾 、司马子如 、高岳 、高隆之 ，皆欢 之亲党也，委以朝政，邺 中谓之四贵，其权势熏灼中外，率多专恣骄贪。欢 欲损夺其权，故以澄 为大将军、领中书监，移门下机事总归中书，文武赏罚皆禀于澄 。

孙腾 见澄 ，不肯尽敬，澄 叱左右牵下于床，筑以刀环，立之门外。太原公 洋 于澄 前拜高隆之 ，呼为叔父；澄 怒，骂之。欢 谓群公曰：“儿子浸长，公宜避之。”于是公卿以下，见澄 无不耸惧。库狄干 ，澄 姑之婿也，自定州 来谒，立于门外，三日乃得见。

澄 欲置腹心于东魏 主左右，擢中兵参军崔季舒 为中书侍郎。澄 每进书于帝，有所谏请，或文辞繁杂，季舒 辄修饰通之。帝报澄 父子之语，常与季舒 论之，曰：“崔中书 ，我乳母也。”季舒 ，挺 之从子也。

7　夏，四月乙卯，上还自兰陵 。

8　五月甲申朔，魏 丞相泰 朝于长安 。

9　甲午，东魏 遣散骑常侍魏季景 来聘。季景 ，收 之族叔也。

10　尚书令何敬容 妾弟盗官米，以书属领军河东王 誉 ，丁酉，敬容 坐免官。

11　东魏 广阳王 湛 卒。

12　魏 琅琊贞献公 贺拔胜 诸子在东者，丞相欢 尽杀之，胜 愤恨发疾而卒。丞相泰 常谓人曰：“诸将对敌神色皆动，唯贺拔公 临陈如平时，真大勇也！”

13　秋，七月，魏 更权衡度量，命尚书苏绰 损益三十六条之制，总为五卷，颁行之。搜简贤才为牧守令长，皆依新制而遣焉。数年之间，百姓便之。

14　魏 自正光 以后，政刑弛纵，在位多贪污。丞相欢 启以司州 中从事宋游道 为御史中尉，澄 固请以吏部郎崔暹 为之，以游道 为尚书左丞。澄 谓暹 、游道 曰：“卿一人处南台，一人处北省，当使天下肃然。”暹 选毕义云 等为御史，时称得人。义云 ，众敬 之曾孙也。

澄 欲假暹 威势，诸公在坐，令暹 后至，通名，高视徐步，两人挈裾而入；澄 分庭对揖，暹 不让而坐，觞再行，即辞去。澄 留之食，暹 曰：“适受敕在台检校。”遂不待食而去，澄 降阶送之。他日，澄 与诸公出，之东山 ，遇暹 于道，前驱为赤棒所击，澄 回马避之。

尚书令司马子如 以丞相欢 故人，当重任，意气自高，与太师咸阳王 坦 黩货无厌；暹 前后弹子如 、坦 及并州 刺史可朱浑道元 等罪状，无不极笔。宋游道 亦劾子如 、坦 及太保孙腾 、司徒高隆之 、司空侯景 、尚书元羡 等。澄 收子如 系狱，一宿，发尽白，辞曰：“司马子如 从夏州 策杖投相王，王给露车一乘，觠牸牛犊，犊在道死，唯觠角存，此外皆取之于人。”丞相欢 以书敕澄 曰：“司马令 ，吾之故旧，汝宜宽之。”澄 驻马行街，出子如 ，脱其锁；子如 惧曰：“非作事邪？”八月癸酉，削子如 官爵。九月甲申，以济阴王 晖 业 为太尉；太师咸阳王 坦 以王还第，元羡 等皆免官，其馀死黜者甚众。久之，欢 见子如 ，哀其憔悴，以膝承其首，亲为择虱，赐酒百瓶，羊五百口，米五百石。

高澄 对诸贵极言褒美崔暹 ，且戒属之。丞相欢 书与邺 下诸贵曰：“崔暹 居宪台，咸阳王 、司马令 皆吾布衣之旧，尊贵亲昵，无过二人，同时获罪，吾不能救，诸君其慎之！”

宋游道 奏驳尚书违失数百条，省中豪吏王儒 之徒并鞭斥之，令、仆已下皆侧目。高隆之 诬游道 有不臣之言，罪当死。给事黄门侍郎杨愔 曰：“畜狗求吠；今以数吠杀之，恐将来无复吠狗。”游道 竟坐除名。澄 谓游道 曰：“卿早从我向并州 ，不尔，彼经略杀卿。”游道 从澄 至晋阳 ，以为大行台吏部。

15　己丑，大赦。

16　东魏 以丧乱之后，户口失实，徭赋不均，冬，十月丁巳，以太保孙腾 、大司徒高隆之 为括户大使，分行诸州，得无籍之户六十馀万，侨居者皆勒还本属。十一月甲申，以高隆之 录尚书事，以前大司马娄昭 为司徒。

17　庚子，东魏 主祀圜丘。

18　东魏 丞相欢 袭击山胡 ，破之，俘万馀户，分配诸州。

19　是岁，东魏 以散骑常侍魏收 兼中书侍郎，修国史。自梁 、魏 通好，魏 书每云：“想彼境内宁静，此率土安和。”上复书，去“彼”字而已。收 始定书云：“想境内清晏，今万里安和。”上亦效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五十九

梁纪十五

高祖武皇帝十五

大同十一年（乙丑，545）

1　春，正月丙申，东魏 遣兼散骑常侍李奖 来聘。

2　东魏 仪同尔朱文畅 与丞相司马任胄 、都督郑仲礼 等，谋因正月望夜观打簇戏作乱，杀丞相欢 ，奉文畅 为主；事泄，皆死。文畅 ，荣 之子也；其姊，敬宗 之后，及仲礼 姊大车 ，皆为欢 妾，有宠，故其兄弟皆不坐。

欢 上书言：“并州 ，军器所聚，动须女功，请置宫以处配没之口；又纳吐谷浑 之女以招怀之。”丁未，置晋阳宫 。二月庚申，东魏主 纳吐谷浑可汗 从妹为容华。

3　魏 丞相泰 遣酒泉 胡 安诺槃陀 始通使于突厥 。突厥 本西方小国，姓何史那氏 ，世居金山 之阳，为柔然 铁工。至其酋长土门 ，始强大，颇侵魏 西边。安诺槃陀 至，其国人皆喜曰：“大国使者至，吾国其将兴矣。”

4　三月乙未，东魏 丞相欢 入朝于邺 ，百官迎于紫陌 。欢 握崔暹 手而劳之曰：“往日朝廷岂无法官，莫肯举劾。中尉尽心徇国，不避豪强，遂使远迩肃清。冲锋陷阵，大有其人；当官正色，今始见之。富贵乃中尉自取，高欢 父子无以相报。”赐暹 良马。暹 拜，马惊走，欢 亲拥之，授以辔。东魏 主宴于华林园 ，使欢 择朝廷公直者劝之酒；欢 降阶跪曰：“唯暹 一人可劝，并请以臣所射赐物千段赐之。”高澄 退，谓暹 曰：“我尚畏羡，何况馀人！”

然暹 中怀颇挟巧诈。初，魏 高阳王 斌 有庶妹玉仪 ，不为其家所齿，为孙腾 妓，腾 又弃之；高澄 遇诸涂，悦而纳之，遂有殊宠，封琅邪公主 。澄 谓崔季舒 曰：“崔暹 必造直谏，我亦有以待之。”及暹 咨事，澄 不复假以颜色。居三日，暹 怀刺坠之于前。澄 问：“何用此为？”暹 悚然曰：“未得通公主。”澄 大悦，把暹 臂，入见之。季舒 语人曰：“崔暹 常忿吾佞，在大将军前，每言叔父可杀；及其自作，乃过于吾。”

5　夏，五月甲辰，东魏 大赦。

6　魏 王盟 卒。

7　晋氏 以来，文章竞为浮华，魏 丞相泰 欲革其弊。六月丁巳，魏 主飨太庙。泰 命大行台度支尚书、领著作苏绰 作大诰 ，宣示群臣，戒以政事；仍命“自今文章皆依此体。”

8　上遣交州 刺史杨 讨李贲 ，以陈霸先 为司马；命定州 刺史萧勃 会 于西江 。勃 知军士惮远役，因诡说留 。 集诸将问计，霸先 曰：“交趾 叛换，罪由宗室，遂使溷乱数州，逋诛累岁。定州 欲偷安目前，不顾大计；节下奉辞伐罪，当死生以之，岂可逗桡不进，长寇沮众也！”遂勒兵先发。 以霸先 为前锋。至交州 ，贲 帅众三万拒之，败于朱鸢 ，又败于苏历江 口，贲 奔嘉宁城 ，诸军围之。勃 ，昺 之子也。

9　魏 与柔然 头兵可汗 谋连兵伐东魏 ，丞相欢 患之，遣行台郎中杜弼 使于柔然 ，为世子澄 求婚。头兵 曰：“高王 自娶则可。”欢 犹豫未决。娄妃 曰：“国家大计，愿勿疑也。”世子澄 、尉景 亦劝之。欢 乃遣镇南将军慕容俨 往聘之，号曰蠕蠕公主 。秋，八月，欢 亲迎于下馆 。公主至，娄妃 避正室以处之，欢 跪而拜谢，妃曰：“彼将觉之，愿绝勿顾。”头兵 使其弟秃突佳 来送女，且报聘；仍戒曰：“待见外孙乃归。”公主性严毅，终身不肯华 言。欢 尝病，不得往，秃突佳 怨恚，欢 舆疾就之。

10　冬，十月乙未，诏有罪者复听入赎。

11　东魏 遣中书舍人尉瑾 来聘。

12　乙未，东魏 丞相欢 请释邙山 俘囚桎梏，配以民间寡妇。

13　十二月，东魏 以侯景 为司徒，中书令韩轨 为司空；戊子，以孙腾 录尚书事。

14　魏 筑圜丘于城南。

15　散骑常侍贺琛 启陈四事：其一，以为“今北边稽服，正是生聚教训之时，而天下户口减落，关外弥甚。郡不堪州之控总，县不堪郡之裒削，更相呼扰，惟事征敛，民不堪命，各务流移，此岂非牧守之过欤！东境户口空虚，皆由使命繁数，穷幽极远，无不皆至，每有一使，所属搔扰；驽困守宰，则拱手听其渔猎，桀黠长吏，又因之重为贪残，纵有廉平，郡犹掣肘。如此，虽年降复业之诏，屡下蠲赋之恩，而民不得反其居也。”其二，以为“今天下所以贪残，良由风俗侈靡使之然也。今之燕喜，相竞夸豪，积果如丘陵，列肴同绮绣，露台之产，不周一燕之资，而宾主之间，裁取满腹，未及下堂，已同臭腐。又，畜妓之夫，无有等秩，为吏牧民者，致赀巨亿，罢归之日，不支数年，率皆尽于燕饮之物、歌谣之具。所费事等丘山，为欢止在俄顷，乃更追恨向所取之少；如复傅翼，增其搏噬，一何悖哉！其馀淫侈，著之凡百，习以成俗，日见滋甚，欲使人守廉白，安可得邪！诚宜严为禁制，道以节俭，纠奏浮华，变其耳目。夫失节之嗟，亦民所自患，正耻不能及群，故勉强而为之；苟以纯素为先，足正凋流之弊矣。”其三，以为“陛下忧念四海，不惮勤劳，至于百司，莫不奏事。但斗筲之人，既得伏奏帷扆，便欲诡竞求进，不论国之大体，心存明恕；惟务吹毛求疵，擘肌分理，以深刻为能；以绳逐为务。迹虽似于奉公，事更成其威福，犯罪者多，巧避滋甚，长弊增奸，实由于此。诚愿责其公平之效，黜其谗慝之心，则下安上谧，无侥幸之患矣。”其四，以为“今天下无事，而犹日不暇给，宜省事、息费，事省则民养，费息则财聚。应内省职掌各检所部：凡京师 治、署、邸、肆及国容、戎备，四方屯、传、邸治，有所宜除，除之，有所宜减，减之；兴造有非急者，征求有可缓者，皆宜停省，以息费休民。故畜其财者，所以大用之也；养其民者，所以大役之也。若言小事不足害财，则终年不息矣；以小役不足妨民，则终年不止矣。如此，则难可以语富强而图远大矣。”

启奏，上大怒，召主书于前，口授敕书以责琛 。大指以为：“朕有天下四十馀年，公车谠言，日关听览，所陈之事，与卿不异，每苦倥偬，更增惛惑。卿不宜自同阘茸，止取名字，宣之行路，言‘我能上事，恨朝廷之不用。’何不分别显言：某刺史横暴，某太守贪残，尚书、兰台某人奸猾，使者渔猎，并何姓名？取与者谁？明言其事，得以诛黜，更择材良。又，士民饮食过差，若加严禁，密房曲屋，云何可知？傥家家搜检，恐益增苛扰。若指朝廷，我无此事。昔之牲牢，久不宰杀，朝中会同，菜蔬而已；若复减此，必有蟋蟀 之讥。若以为功德事者，皆是园中之物，变一瓜为数十种，治一菜为数十味；以变故多，何损于事！我自非公宴，不食国家之食，多历年所；乃至宫人，亦不食国家之食。凡所营造，不关材官及以国匠，皆资雇借以成其事。勇怯不同，贪廉各用，亦非朝廷为之傅翼。卿以朝廷为悖，乃自甘之，当思致悖所以！卿云‘宜导之以节俭’，朕绝房室三十馀年，至于居处不过一床之地，雕饰之物不入于宫；受生不饮酒，不好音声，所以朝中曲宴，未尝奏乐，此群贤之所见也。朕三更出治事，随事多少，事少午前得竟，事多日昃方食，日常一食，若昼若夜；昔要腹过于十围，今之瘦削才二尺馀，旧带犹存，非为妄说。为谁为之？救物故也。卿又曰‘百司莫不奏事，诡竞求进’，今不使外人呈事，谁尸其任！专委之人，云何可得？古人云：‘专听生奸，独任成乱’，二世 之委赵高 ，元后 之付王莽 ，呼鹿为马，又可法欤？卿云‘吹毛求疵’，复是何人？‘擘肌分理’，复是何事？治、署、邸、肆等，何者宜除？何者宜减？何处兴造非急？何处征求可缓？各出其事，具以奏闻！富国强兵之术，息民省役之宜，并宜具列！若不具列，则是欺罔朝廷。倚闻重奏，当复省览，付之尚书，班下海内，庶惟新之美，复见今日。”琛 但谢过而已，不敢复言。

上为人孝慈恭俭，博学能文，阴阳、卜筮、骑射、声律、草隶、围棋，无不精妙。勤于政务，冬月四更竟，即起视事，执笔触寒，手为皴裂。自天监 中用释氏 法，长斋断鱼肉，日止一食，惟菜羹、粝饭而已，或遇事繁，日移中则嗽口以过。身衣布衣，木绵皂帐，一冠三载，一衾二年，后宫贵妃以下，衣不曳地。性不饮酒，非宗庙祭祀、大飨宴及诸法事，未尝作乐。虽居暗室，恒理衣冠，小坐、盛暑，未尝褰袒，对内竖小臣，如遇大宾。然优假士人太过，牧守多浸渔百姓，使者干扰郡县。又好亲任小人，颇伤苛察；多造塔庙，公私费损。江 南久安，风俗奢靡，故琛 启及之。上恶其触实，故怒。

臣光 曰：梁高祖 之不终也，宜哉！夫人君听纳之失，在于丛脞；人臣献替之病，在于烦碎。是以明主守要道以御万机之本，忠臣陈大体以格君心之非，故身不劳而收功远，言至约而为益大也。观夫贺琛 之谏未至于切直，而高祖 已赫然震怒，护其所短，矜其所长；诘贪暴之主名，问劳费之条目，困以难对之状，责以必穷之辞。自以蔬食之俭为盛德，日昃之勤为至治，君道已备，无复可加，群臣箴规，举不足听。如此，则自馀切直之言过于琛 者，谁敢进哉！由是奸佞居前而不见，大谋颠错而不知，名辱身危，覆邦绝祀，为千古所闵笑，岂不哀哉！

16　上敦尚文雅，疏简刑法，自公卿大臣，咸不以鞫狱为意。奸吏招权弄法，货赂成市，枉滥者多。大率二岁刑已上岁至五千人；徒居作者具五任，其无任者著升械；若疾病，权解之，是后囚徒或有优、剧。时王侯子弟，多骄淫不法。上年老，厌于万几。又专精佛 戒，每断重罪，则终日不怿；或谋反逆，事觉，亦泣而宥之。由是王侯益横，或白昼杀人于都街，或暮夜公行剽劫，有罪亡命者，匿于王家，有司不敢搜捕。上深知其弊，溺于慈爱，不能禁也。

17　魏 东阳王 荣 为瓜州 刺史，与其婿邓彦 偕行。荣 卒，瓜州 首望表荣 子康 为刺史，彦 杀康 而夺其位；魏 不能讨，因以彦 为刺史，屡征不至，又南通吐谷浑 。丞相泰 以道远难于动众，欲以计取之，以给事黄门侍郎申徽 为河西 大使，密令图彦 。

徽 以五十骑行，既至，止于宾馆；彦 见徽 单使，不以为疑。徽 遣人微劝彦 归朝，彦 不从；徽 又使赞成其留计；彦 信之，遂来至馆。徽 先与州主簿敦煌 令狐整 等密谋，执彦 于坐，责而缚之；因宣诏慰谕吏民，且云“大军续至”，城中无敢动者，遂送彦 于长安 。泰 以徽 为都官尚书。

中大同元年（丙寅，546）

1　春，正月癸丑，杨 等克嘉宁 城，李贲 奔新昌獠 中，诸军顿于江口 。

2　二月，魏 以义州 刺史史宁 为凉州 刺史；前刺史宇文仲和 据州，不受代，瓜州 民张保 杀刺史成庆 以应之，晋昌 民吕兴 杀太守郭肆 ，以郡应保 。丞相泰 遣太子太保独孤信 、开府仪同三司怡峰 与史宁 讨之。

3　三月乙巳，大赦。

4　庚戌，上幸同泰寺 ，遂停寺省，讲三慧经 。夏，四月丙戌，解讲，大赦，改元。是夜，同泰寺 浮图灾，上曰：“此魔也，宜广为法事。”群臣皆称善。乃下诏曰：“道高魔盛，行善鄣生，当穷兹土木，倍增往日。”遂起十二层浮图；将成，值侯景 乱而止。

5　魏 史宁 晓谕凉州 吏民，率皆归附，独宇文仲和 据城不下。五月，独孤信 使诸将夜攻其东北，自帅壮士袭其西南，迟明，克之，遂擒仲和 。

初，张保 欲杀州主簿令狐整 ，以其人望，恐失众心，虽外相敬，内甚忌之。整 阳为亲附，因使人说保 曰：“今东军渐逼凉州 ，彼势孤危，恐不能敌，宜急分精锐以救之。然成败在于将领，令孤延保 ，兼资文武，使将兵以往，蔑不济矣！”保 从之。

整 行及玉门 ，召豪杰述保 罪状，驰还袭之。先克晋昌 ，斩吕兴 ；进击瓜州 ，州人素信服整 ，皆弃保 来降。保 奔吐谷浑 。

众议推整 为刺史，整 曰：“吾属以张保 逆乱，恐阖州之人俱陷不义，故相与讨诛之；今复见推，是效尤也。”乃推魏 所遣使波斯 者张道义 行州事，具以状闻。丞相泰 以申徽 为瓜州 刺史。召整 为寿昌 太守，封襄武男 。整 帅宗族乡里三千馀人入朝，从泰 征讨，累迁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侍中。

6　六月庚子，东魏 以司徒侯景 为河南 大将军、大行台。

7　秋，七月壬寅，东魏 遣散骑常侍元廓 来聘。

8　甲子，诏：“犯罪非大逆，父母、祖父母不坐。”

9　先是，江 东唯建康 及三吴 、荆 、郢 、江 、湘 、梁 、益 用钱，其馀州郡杂以谷帛，交 、广 专以金银为货。上自铸五铢及女钱，二品并行，禁诸古钱。普通 中，更铸铁钱。由是民私铸者多，物价腾踊，交易者至以车载钱，不复计数。又自破岭 以东，八十为百，名曰“东钱”；江 、郢 以上，七十为百，名曰“西钱”；建康 以九十为百，名曰“长钱”。丙寅，诏曰：“朝四暮三，众狙皆喜，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顷闻外间多用九陌钱，陌减则物贵，陌足则物贱，非物有贵贱，乃心有颠倒。至于远方，日更滋甚，徒乱王制，无益民财。自今可通用足陌钱！令书行后，百日为期，若犹有犯，男子谪运，女子质作，并同三年。”诏下而人不从，钱陌益少；至于季年，遂以三十五为百云。

10　上年高，诸子心不相下，邵陵王 纶 为丹杨 尹，湘东王 绎 在江州 ，武陵王 纪 在益州 ，皆权侔人主；太子纲 恶之，常选精兵以卫东宫。八月，以纶 为南徐州 刺史。

11　东魏 丞相欢 如邺 。高澄 迁洛阳 石经 五十二碑于邺 。

12　魏 徙并州 刺史王思政 为荆州 刺史，使之举诸将可代镇玉壁 者。思政 举晋州 刺史韦孝宽 ，丞相泰 从之。东魏 丞相欢 悉举山 东之众，将伐魏 ；癸巳，自邺 会兵于晋阳 ；九月，至玉壁 ，围之。以挑西师，西师不出。

13　李贲 复帅众二万自獠 中出，屯典澈湖 ，大造船舰，充塞湖中。众军惮之，顿湖口，不敢进。陈霸先 谓诸将曰：“我师已老，将士疲劳；且孤军无援，入人心腹，若一战不捷，岂望生全！今藉其屡奔，人情未固，夷 、獠 乌合，易为摧殄。正当共出百死，决力取之；无故停留，时事去矣！”诸将皆默然莫应。是夜，江水暴起七丈，注湖中。霸先 勒所部兵乘流先进，众军鼓噪俱前；贲 众大溃，窜入屈獠洞 中。

14　冬，十月乙亥，以前东扬州 刺史岳阳王 詧 为雍州 刺史。上舍詧 兄弟而立太子纲 ，内尝愧之，宠亚诸子。以会稽 人物殷阜，故用詧 兄弟迭为东扬州 以慰其心。詧 兄弟亦内怀不平。詧 以上衰老，朝多秕政，遂蓄聚货财，折节下士，招募勇敢，左右至数千人。以襄阳 形胜之地，梁 业所基，遇乱可以图大功。乃克己为政，抚循士民，数施恩惠，延纳规谏，所部称治。

15　东魏 丞相欢 攻玉壁 ，昼夜不息，魏 韦孝宽 随机拒之。城中无水，汲于汾 ，欢 使移汾 ，一夕而毕。欢 于城南起土山，欲乘之以入。城上先有二楼，孝宽 缚木接之，令常高于土山以御之。欢 使告之曰：“虽尔缚楼至天，我当穿地取尔。”乃凿地为十道，又用术士李业兴 孤虚法 ，聚攻其北，北，天险也。孝宽 掘长堑，邀其地道，选战士屯堑上；每穿至堑，战士辄禽杀之。又于堑外积柴贮火，敌有在地道内者，塞柴投火，以皮排吹之，一鼓皆焦烂。敌以攻车撞城，车之所及，莫不摧毁，无能御者。孝宽 缝布为幔，随其所向张之，布既悬空，车不能坏。敌又缚松、麻于竿，灌油加火以烧布，并欲焚楼。孝宽 作长钩，利其刃，火竿将至，以钩遥割之，松、麻俱落。敌又于城四面穿地为二十道，其中施梁柱，纵火烧之，柱折，城崩。孝宽 于崩处竖木栅以扞之，敌不得入。城外尽攻击之术，而城中守御有馀。孝宽 又夺据其土山。欢 无如之何，乃使仓曹参军祖珽 说之曰：“君独守孤城而西方无救，恐终不能全，何不降也？”孝宽 报曰：“我城池严固，兵食有馀。攻者自劳，守者常逸，岂有旬朔之间已须救援！适忧尔众有不返之危。孝宽 关 西男子，必不为降将军也！”珽 复谓城中人曰：“韦城主 受彼荣禄，或复可尔；自外军民，何事相随入汤火中！”乃射募格于城中云：“能斩城主降者，拜太尉，封开国郡公，赏帛万匹。”孝宽 手题书背，返射城外云：“能斩高欢 者准此。”珽 ，莹 之子也。东魏 苦攻凡五十日，士卒战及病死者共七万人，共为一冢。欢 智力皆困，因而发疾。有星坠欢 营中，士卒惊惧。十一月庚子，解围去。

先是，欢 别使侯景 将兵趣齐子岭 ，魏 建州 刺史杨檦 镇车厢 ，恐其寇邵郡 ，帅骑御之。景 闻檦 至，斫木断路六十馀里，犹惊而不安，遂还河阳 。

庚戌，欢 使段韶 从太原公 洋 镇邺 。辛亥，征世子澄 会晋阳 。

魏 以韦孝宽 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进爵建忠公 。时人以王思政 为知人。

十一月己卯，欢 以无功，表解都督中外诸军，东魏 主许之。

欢 之自玉壁 归也，军中讹言韦孝宽 以定功弩射杀丞相；魏 人闻之，因下令曰：“劲弩一发，凶身自陨。”欢 闻之，勉坐见诸贵，使斛律金 作敕勒歌 ，欢 自和之，哀感流涕。

16　魏 大行台度支尚书、司农卿苏绰 ，性忠俭，常以丧乱未平为己任，纪纲庶政；丞相泰 推心任之，人莫能间。或出游，常预署空纸以授绰 ；有须处分，随事施行，及还，启知而已。绰 常谓“为国之道，当爱人如慈父，训人如严师。”每与公卿论议，自昼达夜，事无巨细，若指诸掌，积劳成疾而卒。泰 深痛惜之，谓公卿曰：“苏尚书 平生廉让，吾欲全其素志，恐悠悠之徒有所未达；如厚加赠谥，又乖宿昔相知之心；何为而可？”尚书令史麻瑶 越次进曰：“俭约，所以彰其美也。”泰 从之。归葬武功 ，载以布车一乘，泰 与群公步送出同州 郭外。泰 于车后酹酒言曰：“尚书平生为事，妻子、兄弟所不知者，吾皆知之。唯尔知吾心，吾知尔志，方与共定天下，遽舍吾去，奈何！”因举声恸哭，不觉卮落于手。

17　东魏 司徒、河南 大将军、大行台侯景 ，右足偏短，弓马非其长，而多谋算。诸将高敖曹 、彭乐 等皆勇冠一时，景 常轻之，曰：“此属皆如豕突，势何所至！”景 尝言于丞相欢 ：“愿得兵三万，横行天下，要须济江 缚取萧衍 老公，以为太平寺 主。”欢 使将兵十万，专制河南 ，杖任若己之半体。

景 素轻高澄 ，尝谓司马子如 曰：“高王 在，吾不敢有异；王没，吾不能与鲜卑 小儿共事！”子如 掩其口。及欢 疾笃，澄 诈为欢 书以召景 。先是，景 与欢 约曰：“今握兵在远，人易为诈，所赐书皆请加微点。”欢 从之。景 得书无点，辞不至；又闻欢 疾笃，用其行台郎颍川 王伟 计，遂拥兵自固。

欢 谓澄 曰：“我虽病，汝面更有馀忧，何也？”澄 未及对，欢 曰：“岂非忧侯景 叛邪？”对曰：“然。”欢 曰：“景 专制河南 ，十四年矣，常有飞扬跋扈之志，顾我能畜养，非汝所能驾御也。今四方未定，勿遽发哀。库狄干 鲜卑 老公，斛律金 敕勒 老公，并性遒直，终不负汝。可朱浑道元 、刘丰生 ，远来投我，必无异心。潘相乐 本作道人，心和厚，汝兄弟当得其力。韩轨 少戆，宜宽借之。彭乐 心腹难得，宜防护之。堪敌侯景 者，唯有慕容绍宗 ，我故不贵之，留以遗汝。”又曰：“段孝先 忠亮仁厚，智勇兼备，亲戚之中，唯有此子，军旅大事，宜共筹之。”又曰：“邙山 之战，吾不用陈元康 之言，留患遗汝，死不瞑目。”相乐 ，广宁 人也。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十

梁纪十六

高祖武皇帝十六

太清元年（丁卯，547）

1　春，正月朔，日有食之，不尽如钩。

2　壬寅，荆州 刺史庐陵威王 续 卒。以湘东王 绎 为都督荆 雍 等九州诸军事、荆州 刺史。续 素贪婪，临终，有启遣中录事参军谢宣融 献金银器千馀件，上方知其富，因问宣融 曰：“王之金尽此乎？”宣融 曰：“此之谓多，安可加也！大王之过如日月之食，欲令陛下知之，故终而不隐。”上意乃解。

初，湘东王 绎 为荆州 剌史，有微过，续 代之，以状闻，自此二王不通书问。绎 闻其死，入 而跃，屧为之破。

3　丙午，东魏 勃海献武王 欢 卒。欢 性深密，终日俨然，人不能测，机权之际，变化若神。制驭军旅，法令严肃。听断明察，不可欺犯。擢人受任，在于得才，苟其所堪，无问厮养，有虚声无实者，皆不任用。雅尚俭素，刀剑鞍勒无金玉之饰。少能剧饮，自当大任，不过三爵。知人好士，全护勋旧；每获敌国尽节之臣，多不之罪。由是文武乐为之用。世子澄 秘不发丧，唯行台左丞陈元康 知之。

侯景 自念己与高氏 有隙，内不自安。辛亥，据河南 叛，归于魏 ，颍州 刺史司马世云 以城应之。景 诱执豫州 刺史高元成 、襄州 刺史李密 、广州 刺史怀朔 暴显 等。遣军士二百人载仗暮入西兖州 ，欲袭取之，刺史邢子才 觉之，掩捕，尽获之，因散檄东方诸州，各为之备，由是景 不能取。

诸将皆以景 之叛由崔暹 ，澄 不得已，欲杀暹 以谢景 。陈元康 谏曰：“今虽四海未清，纲纪已定；若以数将在外，苟悦其心，枉杀无辜，亏废刑典，岂直上负天神，何以下安黎庶！晁错 前事，愿公慎之。”澄 乃止。遣司空韩轨 督诸军讨景 。

4　辛酉，上祀南郊，大赦；甲子，祀明堂。

5　三月，魏 诏：“自今应宫刑者，直没官，勿刑。”

6　魏 以开府仪同三司若干惠 为司空，侯景 为太傅、河南道 行台、上谷公 。

庚辰，景 又遣其行台郎中丁和 来，上表言：“臣与高澄 有隙，请举函谷 以东，瑕丘 以西，豫 、广 、郢 、荆 、襄 、兖 、南兖 、济 、东豫 、洛 、阳 、北荆 、北扬 等十三州内附，惟青 、徐 数州，仅须折简。且黄河 以南，皆臣所职，易同反掌。若齐 、宋 一平，徐事燕 、赵 。”上召群臣廷议。尚书仆射谢举 等皆曰：“顷岁与魏 通和，边境无事，今纳其叛臣，窃谓非宜。”上曰：“虽然，得景 则塞北可清；机会难得，岂宜胶柱！”

是岁，正月乙卯，上梦中原 牧守皆以其地来降，举朝称庆。旦，见中书舍人朱异 ，告之，且曰：“吾为人少梦，若有梦必实。”异 曰：“此乃宇宙混壹之兆也。”及丁和 至，称景 定计以正月乙卯，上愈神之。然意犹未决，尝独言：“我国家如金瓯，无一伤缺，今忽受景 地，讵是事宜？脱致纷纭，悔之何及？”朱异 揣知上意，对曰：“圣明御宇，南北归仰，正以事无机会，未达其心。今侯景 分魏 土之半以来，自非天诱其衷，人赞其谋，何以至此！若拒而不内，恐绝后来之望。此诚易见，愿陛下无疑。”上乃定议纳景 。

壬午，以景 为大将军，封河南王 ，都督河 南、北诸军事、大行台，承制如邓禹 故事。平西谘议参军周弘正 ，善占候，前此谓人曰：“国家数年后当有兵起。”及闻纳景 ，曰：“乱阶在此矣！”

7　丁亥，上耕藉田。

8　三月庚子，上幸同泰寺 ，舍身如大通 故事。

9　甲辰，遣司州 刺史羊鸦仁 督兖州 刺史桓和 、仁州 刺史湛海珍 等，将兵三万趣悬瓠 ，运粮食应接侯景 。

10　魏 大赦。

11　东魏 高澄 虑诸州有变，乃自出巡抚。留段韶 守晋阳 ，委以军事；以丞相功曹赵彦深 为大行台都官郎中。使陈元康 豫作丞相欢 条教数十纸付韶 及彦深 ，在后以次行之。临发，握彦深 手泣曰：“以母、弟相托，幸明此心！”夏，四月壬申，澄 入朝于邺 。东魏 主与之宴，澄 起舞，识者知其不终。

12　丙子，群臣奉赎。丁亥，上还宫，大赦，改元，如大通 故事。

13　甲午，东魏 遣兼散骑常侍李系 来聘。系 ，绘 之弟也。

14　五月丁酉朔，东魏 大赦。

15　戊戌，东魏 以襄城王 旭 为太尉。

高澄 遣武卫将军元柱 等将数万众昼夜兼行以袭侯景 ，遇景 于颍川 北，柱 等大败。景 以羊鸦仁 等军犹未至，乃退保颍川 。

16　甲辰，东魏 以开府仪同三司库狄干 为太师，录尚书事孙腾 为太傅，汾州 刺史贺拔仁 为太保，司徒高隆之 录尚书事，司空韩轨 为司徒，青州 刺史尉景 为大司马，领军将军可朱浑道元 为司空，仆射高洋 为尚书令、领中书监，徐州 刺史慕容绍宗 为尚书左仆射，高阳王 斌 为右仆射。戊午，尉景 卒。

17　韩轨 等围侯景 于颍川 。景 惧，割东荆 、北兖州 、鲁阳 、长社 四城赂魏 以求救。尚书左仆射于谨 曰：“景 少习兵，奸诈难测，不如厚其爵位以观其变，未可遣兵也。”荆州 刺史王思政 以为：“若不因机进取，后悔无及。”即以荆州 步骑万馀从鲁阳关 向阳翟 。丞相泰 闻之，加景 大将军兼尚书令，遣太尉李弼 、仪同三司赵贵 将兵一万赴颍川 。

景 恐上责之，遣中兵参军柳昕 奉启于上，以为：“王旅未接，死亡交急，遂求援关 中，自救目前。臣既不安于高氏 ，岂见容于宇文 ！但螫手解腕，事不得已，本图为国，愿不赐咎！臣获其力，不容即弃，今以四州之地为饵敌之资，已令宇文 遣人入守。自豫州 以东，齐海 以西，悉臣控压；见有之地，尽归圣朝，悬瓠 、项城 、徐州 、南兖 ，事须迎纳。愿陛下速敕境上，各置重兵，与臣影响，不使差互！”上报之曰：“大夫出境，尚有所专；况始创奇谋，将建大业，理须适事而行，随方以应。卿诚心有本，何假词费！”

18　魏 以开府仪同三司独孤信 为大司马。

19　六月戊辰，以鄱阳王 范 为征北将军，总督汉 北征讨诸军事，击穰城 。

20　东魏 韩轨 等围颍川 ，闻魏 李弼 、赵贵 等将至，乙巳，引兵还邺 。侯景 欲因会执弼 与贵 ，夺其军；贵 疑之，不往。贵 欲诱景 入营而执之，弼 止之。羊鸦仁 遣长史邓鸿 将兵至汝水 ，弼 引兵还长安 。王思政 入据颍川 。景 阳称略地，引兵出屯悬瓠 。

景 复乞兵于魏 ，丞相泰 使同轨 防主韦法保 及都督贺兰愿德 等将兵助之。大行台左丞蓝田 王悦 言于泰 曰：“侯景 之于高欢 ，始敦乡党之情，终定君臣之契，任居上将，位重台司；今欢 始死，景 遽外叛，盖所图甚大，终不为人下故也。且彼能背德于高氏 ，岂肯尽节于朝廷！今益之以势，援之以兵，窃恐贻笑将来也。”泰 乃召景 入朝。

景 阴谋叛魏 ，事计未成，厚抚韦法保 等，冀为己用，外示亲密无猜间。每往来诸军间，侍从至少，魏 军中名将，皆身自造诣。同轨 防长史裴宽 谓法保 曰：“侯景 狡诈，必不肯入关 ，欲托款于公，恐未可信。若伏兵斩之，此亦一时之功也。如其不尔，即应深为之防，不得信其诳诱，自贻后悔。”法保 深然之，不敢图景 ，但自为备而已；寻辞还所镇。王思政 亦觉其诈，密召贺兰愿德 等还，分布诸军，据景 七州、十二镇。景 果辞不入朝，遗丞相泰 书曰：“吾耻与高澄 雁行，安能比肩大弟！”泰 乃遣行台郎中赵士宪 悉召前后所遣诸军援景 者。景 遂决意来降。魏 将任约 以所部千馀人降于景 。

泰 以所授景 使持节、太傅、大将军、兼尚书令、河南 大行台、都督河南 诸军事回授王思政 ，思政 并让不受；频使敦谕，唯受都督河南 诸军事。

21　高澄 将如晋阳 ，以弟洋 为京畿大都督，留守于邺 ，使黄门侍郎高德政 佐之。德政 ，颢 之子也。丁丑，澄 还晋阳 ，始发丧。

22　秋，七月，魏 长乐武烈公 若干惠 卒。

23　丁酉，东魏 主为丞相欢 举哀，服缌缞，凶礼依汉 霍光 故事，赠相国、齐王 ，备九锡殊礼。戊戌，以高澄 为使持节、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勃海王 ；澄 启辞爵位。壬寅，诏太原公 洋 摄理军国，遣中使敦谕澄 。

24　庚申，羊鸦仁 入悬瓠 城。甲子，诏更以悬瓠 为豫州 ，寿春 为南豫州 ，改合肥 为合州 。以鸦仁 为司 、豫 二州刺史，镇悬瓠 ；西阳 太守羊思达 为殷州 刺史，镇项城 。

25　八月乙丑，下诏大举伐东魏 。遣南豫州 刺史贞阳侯 渊明 、南兖州 刺史南康王 会理 分督诸将。渊明 ，懿 之子；会理 ，续 之子也。始，上欲以鄱阳王 范 为元帅；朱异 取急在外，闻之，遽入曰：“鄱阳 雄豪盖世，得人死力，然所至残暴，非吊民之材。且陛下昔登北顾亭 以望，谓江 右有反气，骨肉为戎首，今日之事，尤宜详择。”上默然，曰：“会理 何如？”对曰：“陛下得之矣。”会理 懦而无谋，所乘襻舆，施板屋，冠以牛皮。上闻，不悦。贞阳侯 渊明 时镇寿阳 ，屡请行，上许之。会理 自以皇孙，复为都督，自渊明 已下，殆不对接。渊明 与诸将密告朱异 ，追会理 还，遂以渊明 为都督。

26　辛未，高澄 入朝于邺 ，固辞大丞相，诏为大将军如故，馀如前命。

甲申，虚葬齐献武王 于漳水 之西；潜凿成安 鼓山 石窟佛寺 之旁为穴，纳其柩而塞之，杀其群匠。及齐 之亡也，一匠之子知之，发石取金而逃。

27　戊子，武州 刺史萧弄璋 攻东魏 碛泉 、吕梁 二戍，拔之。

28　或告东魏 大将军澄 云：“侯景 有北归之志。”会景 将蔡道遵 北归，言“景 颇知悔过”。景 母及妻子皆在邺 ，澄 乃以书谕之，语以阖门无恙，若还，许以豫州 刺史终其身，还其宠妻、爱子，所部文武，更不追摄。景 使王伟 复书曰：“今已引二邦，扬旌北讨，熊豹齐奋；克复中原 ，幸自取之，何劳恩赐！昔王陵 附汉 ，母在不归，太上 囚楚 ，乞羹自若，矧伊妻子，而可介意！脱谓诛之有益，欲止不能，杀之无损，徒复坑戮，家累在君，何关仆也！”

戊子，诏以景 录行台尚书事。

29　东魏 静帝 ，美容仪，旅力过人，能挟石师子逾宫墙，射无不中；好文学，从容沈雅。时人以为有孝文 风烈，大将军澄 深忌之。

始，献武王 自病逐君之丑，事静帝 礼甚恭，事无大小必以闻，可否听旨。每侍宴，俯伏上寿；帝设法会，乘辇行香，欢 执香炉步从，鞠躬屏气，承望颜色，故其下奉帝莫敢不恭。

及澄 当国，倨慢顿甚，使中书黄门郎崔季舒 察帝动静，大小皆令季舒 知之。澄 与季舒 书曰：“痴人比复何似？痴势小差未？宜用心检校。”帝尝猎于邺 东，驰逐如飞，监卫都督乌那罗受工伐 从后呼曰：“天子勿走马，大将军嗔！”澄 尝侍饮酒，举大觞属帝曰：“臣澄 劝陛下酒。”帝不胜忿，曰：“自古无不亡之国，朕亦何用此生为！”澄 怒曰：“朕？朕？狗脚朕！”使崔季舒 殴帝三拳，奋衣而出。明日，澄 使季舒 入劳帝，帝亦谢焉，赐季舒 绢百匹。

帝不堪忧辱，咏谢灵运 诗曰：“韩 亡子房 奋，秦 帝仲连 耻。本自江海人，忠义动君子。”常侍、侍讲颍川 荀济 知帝意，乃与祠部郎中元瑾 、长秋卿刘思逸 、华山王 大器 、淮南王 宣洪 、济北王 徽 等谋诛澄 。大器 ，鸷 之子也。帝谬为敕问济 曰：“欲以何日开讲？”乃诈于宫中作土山，开地道向北城。至千秋门 ，门者觉地下响，以告澄 。澄 勒兵入宫，见帝，不拜而坐，曰：“陛下何意反？臣父子功存社稷，何负陛下邪！此必左右妃嫔辈所为。”欲杀胡夫人 及李嫔 。帝正色曰：“自古唯闻臣反君，不闻君反臣。王自欲反，何乃责我！我杀王则社稷安，不杀则灭亡无日，我身且不暇惜，况于妃嫔！必欲弑逆，缓速在王！”澄 乃下床叩头，大啼谢罪。于是酣饮，夜久乃出。居三日，幽帝于含章堂 。壬辰，烹济 等于市。

初，济 少居江 东，博学能文。与上有布衣之旧，知上有大志，然负气不服，常谓人曰：“会于盾鼻上磨墨檄之。”上甚不平。及即位，或荐之于上，上曰：“人虽有才，乱俗好反，不可用也。”济 上书谏上崇信佛法、为塔寺奢费，上大怒，欲集朝众斩之，朱异 密告之，济 逃奔东魏 。澄 为中书监，欲用济 为侍读，献武王 曰：“我爱济 ，欲全之，故不用济 。济 入宫，必败。”澄 固请，乃许之。及败，侍中杨遵彦 谓之曰：“衰暮何苦复尔？”济 曰：“壮气在耳！”因下辨曰：“自伤年纪摧颓，功名不立，故欲挟天子，诛权臣。”澄 欲宥其死，亲问之曰：“荀公 何意反？”济 曰：“奉诏诛高澄 ，何谓反！”有司以济 老病，鹿车载诣东市，并焚之。

澄 疑谘议温子升 知瑾 等谋，方使之作献武王碑 ，既成，饿于晋阳 狱，食弊襦而死。弃尸路隅，没其家口，太尉长史宋游道 收葬之。澄 谓游道 曰：“吾近书与京师 诸贵论及朝士，以卿僻于朋党，将为一病；今乃知卿真是重故旧、尚节义之人，天下人代卿怖者，是不知吾心也。”九月辛丑，澄 还晋阳 。

30　上命萧渊明 堰泗水 于寒山 以灌彭城 ，俟得彭城 ，乃进军与侯景 掎角。癸卯，渊明 军于寒山 ，去彭城 十八里，断流立堰。侍中羊侃 监作堰，再旬而成。东魏 徐州 刺史太原 王则 婴城固守，侃 劝渊明 乘水攻彭城 ，不从。诸将与渊明 议军事，渊明 不能对，但云“临时制宜”。

31　冬，十一月，魏 丞相泰 从魏主 狩于岐阳 。

32　东魏 大将军澄 使大都督高岳 救彭城 ，欲以金门郡公 潘乐 为副。陈元康 曰：“乐 缓于机变，不如慕容绍宗 ；且先王之命也。公但推赤心于斯人，景 不足忧也。”时绍宗 在外，澄 欲召见之，恐其惊叛；元康 曰：“绍宗 知元康 特蒙顾待，新使人来饷金；元康 欲安其意，受之而厚答其书，保无异也。”乙酉，以绍宗 为东南道行台，与岳 、乐 偕行。初，景 闻韩轨 来，曰：“啖猪肠儿何能为！”闻高岳 来，曰：“兵精人凡。”诸将无不为所轻者。及闻绍宗 来，叩鞍有惧色，曰：“谁教鲜卑 儿解遣绍宗 来！若然，高王 定未死邪？”

澄 以廷尉卿杜弼 为军司，摄行台左丞，临发，问以政事之要、可为戒者，使录一二条。弼 请口陈之，曰：“天下大务，莫过赏罚。赏一人使天下之人喜，罚一人使天下之人惧，苟二事不失，自然尽美。”澄 大悦，曰：“言虽不多，于理甚要。”

绍宗 帅众十万据橐驼岘 。羊侃 劝贞阳侯 渊明 乘其远来击之，不从，旦日，又劝出战，亦不从；侃 乃帅所领出屯堰上。

丙午，绍宗 至城下，引步骑万人攻潼州 刺史郭凤 营，矢下如雨。渊明 醉，不能起，命诸将救之，皆不敢出。北兖州 刺史胡贵孙 谓谯州 刺史赵伯超 曰：“吾属将兵而来，本欲何为，今遇敌而不战乎？”伯超 不能对。贵孙 独帅麾下与东魏 战，斩首二百级。伯超 拥众数千不敢救，谓其下曰：“虏盛如此，与战必败，不如全军早归。”皆曰“善！”遂遁还。

初，侯景 常戒梁 人曰：“逐北不过二里。”绍宗 将战，以梁 人轻悍，恐其众不能支，一一引将卒谓之曰：“我当阳退，诱吴儿 使前，尔击其背。”东魏 兵实败走，梁 人不用景 言，乘胜深入。魏 将卒以绍宗 之言为信，争共掩击之，梁 兵大败，贞阳侯 渊明 及胡贵孙 、赵伯超 等皆为东魏 所虏，失亡士卒数万人。羊侃 结陈徐还。

上方昼寝，宦者张僧胤 白朱异 启事，上骇之，遽起升舆，至文德殿 阁。异 曰：“韩山 失律。”上闻之，恍然将坠床。僧胤 扶而就坐，乃叹曰：“吾得无复为晋家 乎！”

郭凤 退保潼州 ，慕容绍宗 进围之。十二月甲子朔，凤 弃城走。

东魏 使军司杜弼 作檄移梁朝 曰：“皇家垂统，光配彼天，唯彼吴 、越 ，独阻声教。元首怀止戈之心，上宰薄兵车之命，遂解絷南冠，喻以好睦。虽嘉谋长算，爰自我始，罢战息民，彼获其利。侯景 竖子，自生猜贰，远托关 、陇 ，依凭奸伪，逆主定君臣之分，伪相结兄弟之亲，岂曰无恩，终成难养，俄而易虑，亲寻干戈。衅暴恶盈，侧首无托，以金陵 逋逃之薮，江南 流寓之地，甘辞卑礼，进孰图身，诡言浮说，抑可知矣。而伪朝大小，幸灾忘义，主荒于上，臣蔽于下，连结奸恶，断绝邻好，征兵保境，纵盗侵国。盖物无定方，事无定势，或乘利而受害，或因得而更失。是以吴 侵齐 境，遂得句践 之师，赵 纳韩 地，终有长平 之役。矧乃鞭挞疲民，侵轶徐部 ，筑垒拥川，舍舟徼利。是以援枹秉麾之将，拔距投石之士，含怒作色，如赴私雠。彼连营拥众，依山傍水，举螳螂之斧，被蛣蜣之甲，当穷辙以待轮，坐积薪而候燎。及锋刃才交，埃尘且接，已亡戟弃戈，土崩瓦解，掬指舟中，衿甲鼓下，同宗异姓，缧绁相望。曲直既殊，强弱不等，获一人而失一国，见黄雀而忘深阱，智者所不为，仁者所不向。诚既往之难逮，犹将来之可追。侯景 以鄙俚之夫，遭风云之会，位班三事，邑启万家，揣身量分，久当止足。而周章向背，离披不已，夫岂徒然，意亦可见。彼乃授之以利器，诲之以慢藏，使其势得容奸，时堪乘便。今见南风不竞，天亡有征，老贼奸谋，将复作矣。然推坚强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计其虽非孙 、吴 猛将，燕 、赵 精兵，犹是久涉行陈，曾习军旅，岂同剽轻之师，不比危脆之众。拒此则作气不足，攻彼则为势有馀，终恐尾大于身，踵粗于股，倔强不掉，狼戾难驯，呼之则反速而衅小，不征则叛迟而祸大。会应遥望廷尉，不肯为臣，自据淮南 ，亦欲称帝。但恐楚国 亡猿，祸延林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横使江 、淮 士子，荆、扬 人物，死亡矢石之下，夭折雾露之中。彼梁 主者，操行无闻，轻险有素，射雀论功，荡舟称力，年既老矣，耄又及之，政散民流，礼崩乐坏。加以用舍乖方，废立失所，矫情动俗，饰智惊愚，毒螫满怀，妄敦戒业，躁竞盈胸，谬治清净。灾异降于上，怨 兴于下，人人厌苦，家家思乱，履霜有渐，坚冰且至。传险躁之风俗，任轻薄之子孙，朋党路开，兵权在外。必将祸生骨肉，衅起腹心，强弩冲城，长戈指阙；徒探雀 ，无救府藏之虚，空请熊蹯，讵延晷刻之命。外崩中溃，今实其时，鹬蚌相持，我乘其弊。方使骏骑追风，精甲辉日，四七并列，百万为群，以转石之形，为破竹之势。当使钟山 渡江 ，青盖入洛 ，荆棘生于建业 之宫，麋鹿游于姑苏 之馆。但恐革车之所 轹，剑骑之所蹂践，杞梓于焉倾折，竹箭以此摧残。若吴 之王孙，蜀 之公子，归款军门，委命下吏，当即授客卿之秩，特加骠骑之号。凡百君子，勉求多福。”其后梁室 祸败，皆如弼 言。

侯景 围谯城 不下，退攻城父 ，拔之。壬申，遣其行台左丞王伟 等诣建康 说上曰：“邺 中文武合谋，召臣共讨高澄 ，事泄，澄 幽元善见 于金墉 ，杀诸元 六十馀人。河北 物情，俱念其主，请立元氏 一人以从人望，如此，则陛下有继绝之名，臣景 有立功之效，河 之南北，为圣朝之邾 、莒 ，国之男女，为大梁 之臣妾。”上以为然，乙亥，下诏以太子舍人元贞 为咸阳王 ，资以兵力，使还北主魏 ，须渡江 ，许即位，仪卫以乘舆之副给之。贞 ，树 之子也。

萧渊明 至邺 ，东魏 主升阊阖门 受俘，让而释之，送于晋阳 ，大将军澄 待之甚厚。

慕容绍宗 引军击侯景 ，景 辎重数千两，马数千匹，士卒四万人，退保涡阳 。绍宗 士卒十万，旗甲耀日，鸣鼓长驱而进。景 使谓之曰：“公等为欲送客，为欲定雌雄邪？”绍宗 曰：“欲与公决胜负。”遂顺风布陈。景 闭垒，俟风止乃出。绍宗 曰：“侯景 多诡计，好乘人背。”使备之，果如其言。景 命战士皆被短甲，执短刀，入东魏 陈，但低视，斫人胫马足。东魏 兵遂败，绍宗 坠马，仪同三司刘丰生 被伤，显州 刺史张遵业 为景 所擒。

绍宗 、丰生 俱奔谯城 ，裨将斛律光 、张恃显 尤之，绍宗 曰：“吾战多矣，未见如景 之难克者也。君辈试犯之！”光 等被甲将出，绍宗 戒之曰：“勿渡涡水 。”二人军于水北，光 轻骑射之。景 临涡水 谓光 曰：“尔求勋而来，我惧死而去。我，汝之父友，何为射我？汝岂自解不渡水南，慕容绍宗 教汝也。”光 无以应。景 使其徒田迁 射光 马，洞胸，光 易马隐树，又中之，退入于军。景 擒恃显 ，既而舍之。光 走入谯城 ，绍宗 曰：“今定何如，而尤我也！”光 ，金 之子也。

开府仪同三司段韶 夹涡 而军，潜于上风纵火，景 帅骑入水，出而却走，草湿，火不复然。

33　魏 岐州 久经丧乱，刺史郑穆 初到，有户三千，穆 抚循安集，数年之间，至四万馀户，考绩为诸州之最；丞相泰 擢穆 为京兆 尹。

34　侯景 与东魏 慕容绍宗 相持数月，景 食尽，司马世云 降于绍宗 。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十一

梁纪十七

高祖武皇帝十七

太清二年（戊辰，548）

1　春，正月己亥，慕容绍宗 以铁骑五千夹击侯景 ，景 诳其众曰：“汝辈家属，已为高澄 所杀。”众信之。绍宗 遥呼曰：“汝辈家属并完，若归，官勋如旧。”被发向北斗为誓。景 士卒不乐南渡，其将暴显 等各帅所部降于绍宗 。景 众大溃，争赴涡水 ，水为之不流。景 与腹心数骑自硖石 济淮 ，稍收散卒，得步骑八百人，南过小城，人登陴诟之曰：“跛奴！欲何为邪！”景 怒，破城，杀诟者而去。昼夜兼行，追军不敢逼。使谓绍宗 曰：“景 若就擒，公复何用！”绍宗 乃纵之。

2　辛丑，以尚书仆射谢举 为尚书令，守吏部尚书王克 为仆射。

3　甲辰，豫州 刺史羊鸦仁 以东魏 军渐逼，称粮运不继，弃悬瓠 ，还义阳 ；殷州 刺史羊思达 亦弃项城 走；东魏 人皆据之。上怒，责让鸦仁 ；鸦仁 惧，启申后期，顿军淮 上。

4　侯景 既败，不知所适，时鄱阳王 范 除南豫州 刺史，未至。马头 戍主刘神茂 ，素为监州事韦黯 所不容，闻景 至，故往候之，景 问曰：“寿阳 去此不远，城池险固，欲往投之，韦黯 其纳我乎？”神茂 曰：“黯 虽据城，是监州耳。王若驰至近郊，彼必出迎，因而执之，可以集事。得城之后，徐以启闻，朝廷喜王南归，必不责也。”景 执其手曰：“天教也。”神茂 请帅步骑百人先为向导。壬子，景 夜至寿阳 城下；韦黯 以为贼也，授甲登陴。景 遣其徒告曰：“河南王 战败来投此镇，愿速开门！”黯 曰：“既不奉敕，不敢闻命。”景 谓神茂 曰：“事不谐矣。”神茂 曰：“黯 懦而寡智，可说下也。”乃遣寿阳 徐思玉 入见黯 曰：“河南王 ，朝廷所重，君所知也。今失利来投，何得不受？”黯 曰：“吾之受命，唯知守城；河南 自败，何预吾事！”思玉 曰：“国家付君以阃外之略，今君不肯开城，若魏 兵来至，河南 为魏 所杀，君岂能独存！何颜以见朝廷？”黯 然之。思玉 出报，景 大悦曰：“活我者，卿也。”癸丑，黯 开门纳景 ，景 遣其将分守四门，诘责黯 ，将斩之；既而抚手大笑，置酒极欢。黯 ，叡 之子也。

朝廷闻景 败，未得审问；或云：“景 与将士尽没。”上下咸以为忧。侍中、太子詹事何敬容 诣东宫，太子曰：“淮 北始更有信，侯景 定得身免，不如所传。”敬容 曰：“得景 遂死，深为朝廷之福。”太子失色，问其故，敬容 曰：“景 翻覆叛臣，终当乱国。”太子于玄圃 自讲老 、庄 ，敬容 谓学士吴孜 曰：“昔西晋 祖尚玄虚，使中原沦于胡 、羯 。今东宫复尔，江 南亦将为戎 乎！”

甲寅，景 遣仪同三司于子悦 驰以败闻，并自求贬削；优诏不许。景 复求资给，上以景 兵新破，未忍移易。乙卯，即以景 为南豫州 牧，本官如故；更以鄱阳王 范 为合州 刺史，镇合肥 。光禄大夫萧介 上表谏曰：“窃闻侯景 以涡阳 败绩，只马归命，陛下不悔前祸，复敕容纳。臣闻凶人之性不移，天下之恶一也。昔吕布 杀丁原 以事董卓 ，终诛董 而为贼；刘牢 反王恭 以归晋 ，还背晋 以构妖。何者？狼子野心，终无驯狎之性，养虎之喻，必见饥噬之祸矣。侯景 以凶狡之才，荷高欢 卵翼之遇，位忝台司，任居方伯，然而高欢 坟土未干，即还反噬。逆力不逮，乃复逃死关 西；宇文 不容，故复投身于我。陛下前者所以不逆细流，正欲比属国降胡 以讨匈奴 ，冀获一战之效耳；今既亡师失地，直是境上之匹夫，陛下爱匹夫而弃与国。若国家犹待其更鸣之辰，岁暮之效，臣窃惟侯景 必非岁暮之臣；弃乡国如脱屣，背君亲如遗芥，岂知远慕圣德，为江 、淮 之纯臣乎！事迹显然，无可致惑。臣朽老疾侵，不应干预朝政；但楚 囊 将死，有城郢 之忠，卫 鱼 临亡，亦有尸谏之节。臣忝为宗室遗老，敢忘刘向 之心！”上叹息其忠，然不能用。介 ，思话 之孙也。

5　己未，东魏 大将军澄 朝于邺 。

6　魏 以开府仪同三司赵贵 为司空。

7　魏 皇孙生，大赦。

8　二月，东魏 杀其南兖州 刺史石长宣 ，讨侯景 之党也；其馀为景 所胁从者，皆赦之。

9　东魏 既得悬瓠 、项城 ，悉复旧境。大将军澄 数遣书移，复求通好；朝廷未之许。澄 谓贞阳侯 渊明 曰：“先王与梁 主和好，十有馀年。闻彼礼佛文云：‘奉为魏 主，并及先王’，此乃梁 主厚意；不谓一朝失信，致此纷扰，知非梁 主本心，当是侯景 扇动耳，宜遣使谘论。若梁 主不忘旧好，吾亦不敢违先王之意，诸人并即遣还，侯景 家属亦当同遣。”渊明 乃遣省事夏侯僧辩 奉启于上，称“勃海王 弘厚长者，若更通好，当听渊明 还。”上得启，流涕，与朝臣议之。右卫将军朱异 、御史中丞张绾 等皆曰：“静寇息民，和实为便。”司农卿傅岐 独曰：“高澄 何事须和？必是设间，故命贞阳 遣使，欲令侯景 自疑；景 意不安，必图祸乱。若许通好，正堕其计中。”异 等固执宜和，上亦厌用兵，乃从异 言，赐渊明 书曰：“知高大将军 礼汝不薄，省启，甚以慰怀。当别遣行人，重敦邻睦。”

僧辩 还，过寿阳 ，侯景 窃访知之，摄问，具服。乃写答渊明 之书，陈启于上曰：“高氏 心怀鸩毒，怨盈北土，人愿天从，欢 身殒越。子澄 嗣恶，计灭待时，所以昧此一胜者，盖天荡澄 心以盈凶毒耳。澄 苟行合天心，腹心无疾，又何急急奉璧求和？岂不以秦 兵扼其喉，胡 骑迫其背，故甘辞厚币，取安大国。臣闻‘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何惜高澄 一竖，以弃亿兆之心！窃以北魏 安强，莫过天监 之始，钟离 之役，匹马不归。当其强也，陛下尚伐而取之；及其弱也，反虑而和之。舍已成之功，纵垂死之虏，使其假命强梁，以遗后世，非直愚臣扼腕，实亦志士痛心。昔伍相 奔吴 ，楚邦 卒灭；陈平 去项 ，刘氏 用兴，臣虽才劣古人，心同往事。诚知高澄 忌贾 在翟 ，恶会 居秦 ，求盟请和，冀除其患。若臣死有益，万殒无辞；唯恐千载，有秽良史。”景 又致书于朱异 ，饷金三百两；异 纳金而不通其启。

己卯，上遣使吊澄 。景 又启曰：“臣与高氏 ，衅隙已深，仰凭威灵，期雪仇耻；今陛下复与高氏 连和，使臣何地自处！乞申后战，宣畅皇威！”上报之曰：“朕与公大义已定，岂有成而相纳，败而相弃乎！今高氏 有使求和，朕亦更思偃武。进退之宜，国有常制，公但清静自居，无劳虑也！”景 又启曰：“臣今蓄粮聚众，秣马潜戈，指日计期，克清赵 、魏 ，不容军出无名，故愿以陛下为主耳。今陛下弃臣遐外，南北复通，将恐微臣之身，不免高氏 之手。”上又报曰：“朕为万乘之主，岂可失信于一物！想公深得此心，不劳复有启也。”

景 乃诈为邺 中书，求以贞阳侯 易景 ，上将许之。舍人傅岐 曰：“侯景 以穷归义，弃之不祥；且百战之馀，宁肯束手就絷！”谢举 、朱异 曰：“景 奔败之将，一使之力耳。”上从之，复书曰：“贞阳 旦至，侯景 夕返。”景 谓左右曰：“我固知吴老公 薄心肠！”王伟 说景 曰：“今坐听亦死，举大事亦死，唯王图之！”于是始为反计：属城居民，悉召募为军士，辄停责市估及田租，百姓子女，悉以配将士。

10　三月癸巳，东魏 以太尉襄城王 旭 为大司马，开府仪同三司高岳 为太尉。辛亥，大将军澄 南临黎阳 ，自虎牢 济河 至洛阳 。魏 同轨 防长史裴宽 与东魏 将彭乐 等战，为乐 所擒，澄 礼遇甚厚，宽 得间逃归。澄 由太行 返晋阳 。

11　屈獠洞 斩李贲 ，传首建康 。贲 兄天宝 遁入九真 ，收馀兵二万围爱州 ，交州 司马陈霸先 帅众讨平之。诏以霸先 为西江 督护、高要 太守、督七郡诸军事。

12　夏，四月甲子，东魏 吏部令史张永和 等伪假人官，事觉，纠检、首者六万馀人。

13　甲戌，东魏 遣太尉高岳 、行台慕容绍宗 、大都督刘丰生 等将步骑十万攻魏 王思政 于颍川 。思政 命卧鼓偃旗，若无人者。岳 恃其众，四面陵城。思政 选骁勇开门出战，岳 兵败走。岳 更筑土山，昼夜攻之，思政 随方拒守，夺其土山，置楼堞以助防守。

14　五月，魏 以丞相泰 为太师，广陵王 欣 为太傅，李弼 为大宗伯，赵贵 为大司寇，于谨 为大司空。太师泰 奉太子巡抚西境，登陇 ，至原州 ，历北长城 ，东趣五原 ，至蒲州 ，闻魏 主不豫而还。及至，已愈，泰 还华州 。

15　上遣建康 令谢挺 、散骑常侍徐陵 等聘于东魏 ，复修前好。陵 ，摛 之子也。

16　六月，东魏 大将军澄 巡北边。

17　秋，七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18　乙卯，东魏 大将军澄 朝于邺 。以道士多伪滥，始罢南郊道坛。八月庚寅，澄 还晋阳 ，遣尚书辛术 帅诸将略江 、淮 之北，凡获二十三州。

19　侯景 自至寿阳 ，征求无已，朝廷未尝拒绝。景 请娶于王 、谢 ，上曰：“王 、谢 门高非偶，可于朱 、张 以下访之。”景 恚曰：“会将吴儿 女配奴！”又启求锦万匹为军人作袍，中领军朱异 议以青布给之。又以台所给仗多不能精，启请东冶锻工，欲更营造。景 以安北将军夏侯夔 之子譒 为长史，徐思玉 为司马，譒 遂去“夏”称“侯”，托为族子。

上既不用景 言，与东魏 和亲，是后景 表疏稍稍悖慢；又闻徐陵 等使魏 ，反谋益甚。元贞 知景 有异志，累启还朝。景 谓曰：“河 北事虽不果，江 南何虑失之，何不小忍！”贞 惧，逃归建康 ，具以事闻；上以贞 为始兴 内史，亦不问景 。

临贺王 正德 ，所至贪暴不法，屡得罪于上，由是愤恨，阴养死士，储米积货，幸国家有变；景 知之。正德 在北与徐思玉 相知，景 遣思玉 致笺于正德 曰：“今天子年尊，奸臣乱国，以景 观之，计日祸败。大王属当储贰，中被废黜，四海业业，归心大王。景 虽不敏，实思自效，愿王允副苍生，鉴斯诚款！”正德 大喜曰：“侯公 之意， 与吾同，天授我也！”报之曰：“朝廷之事，如公所言。仆之有心，为日久矣。今仆为其内，公为其外，何有不济！机事在速，今其时矣。”

鄱阳王 范 密启景 谋反。时上以边事专委朱异 ，动静皆关之，异 以为必无此理。上报范 曰：“景 孤危寄命，譬如婴儿仰人乳哺，以此事势，安能反乎！”范 重陈之曰：“不早翦扑，祸及生民。”上曰：“朝廷自有处分，不须汝深忧也。”范 复请以合肥 之众讨之，上不许。朱异 谓范 使曰：“鄱阳王 遂不许朝廷有一客！”自是范 启，异 不复为通。

景 邀羊鸦仁 同反，鸦仁 执其使以闻。异 曰：“景 数百叛虏，何能为！”敕以使者付建康 狱，俄解遣之。景 益无所惮，启上曰：“若臣事是实，应罹国宪；如蒙照察，请戮鸦仁 ！”景 又言：“高澄 狡猾，宁可全信！陛下纳其诡语，求与连和，臣亦窃所笑也。臣宁堪粉骨，投命雠门，乞江 西一境，受臣控督。如其不许，即帅甲骑，临江 上，向闽 、越 ，非唯朝廷自耻，亦是三公旰食。”上使朱异 宣语答景 使曰：“譬如贫家，畜十客、五客，尚能得意；朕唯有一客，致有忿言，亦朕之失也。”益加赏赐锦彩钱布，信使相望。

戊戌，景 反于寿阳 ，以诛中领军朱异 、少府卿徐 、太子右卫率陆验 、制局监周石珍 为名。异 等皆以奸佞骄贪，蔽主弄权，为时人所疾，故景 托以兴兵。 、验 ，吴郡 人；石珍 ，丹杨 人。 、验 迭为少府丞，以苛刻为务，百贾怨之，异 尤与之昵，世人谓之“三蠹”。

司农卿傅岐 ，梗直士也，尝谓异 曰：“卿任参国钧，荣宠如此。比日所闻，鄙秽狼籍，若使圣主发悟，欲免得乎！”异 曰：“外间谤黩，知之久矣。心苟无愧，何恤人言！”岐 谓人曰：“朱彦和 将死矣。恃谄以求容，肆辩以拒谏，闻难而不惧，知恶而不改，天夺之鉴，其能久乎！”

景 西攻马头 ，遣其将宋子仙 东攻木栅 ，执戍主曹璆 等。上闻之，笑曰：“是何能为！吾折箠笞之。”敕购斩景 者，封三千户公，除州刺史。甲辰，诏以合州 刺史鄱阳王 范 为南道都督，北徐州 刺史封山侯 正表 为北道都督，司州 刺史柳仲礼 为西道都督，通直散骑常侍裴之高 为东道都督，以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邵陵王 纶 持节董督众军以讨景 。正表 ，宏 之子；仲礼 ，庆远 之孙；之高 ，邃 之兄子也。

20　九月，东魏 濮阳武公 娄昭 卒。

21　侯景 闻台军讨之，问策于王伟 ，伟 曰：“邵陵 若至，彼众我寡，必为所困。不如弃淮南 ，决志东向，帅轻骑直掩建康 ；临贺 反其内，大王攻其外，天下不足定也。兵贵拙速，宜即进路。”景 乃留外弟中军大都督王显贵 守寿阳 ；癸未，诈称游猎，出寿阳 ，人不之觉。冬，十月庚寅，景 扬声趣合肥 ，而实袭谯州 ，助防董绍先 开城降之。执刺史丰城侯 泰 。泰 ，范 之弟也；先为中书舍人，倾财以事时要，超授谯州 刺史。至州，遍发民丁，使担腰舆、扇、伞等物，不限士庶；耻为之者，重加杖责，多输财者，即纵免之，由是人皆思乱。及侯景 至，人无战心，故败。

庚子，诏遣宁远将军王质 帅众三千巡江 防遏。景 攻历阳 太守庄铁 ，丁未，铁 以城降。因说景 曰：“国家承平岁久，人不习战，闻大王举兵，内外震骇，宜乘此际速趋建康 ，可兵不血刃而成大功。若使朝廷徐得为备，内外小安，遣羸兵千人直据采石 ，大王虽有精甲百万，不得济矣。”景 乃留仪同三司田英 、郭骆 守历阳 ，以铁 为导，引兵临江 。江 上镇戍相次启闻。上问讨景 之策于都官尚书羊侃 ，侃 请“以二千人急据采石 ，令邵陵王 袭取寿阳 ；使景 进不得前，退失巢穴，乌合之众，自然瓦解。”朱异 曰：“景 必无渡江 之志。”遂寝其议。侃 曰：“今兹败矣！”

戊申，以临贺王 正德 为平北将军，都督京师 诸军事，屯丹杨郡 。正德 遣大船数十艘，诈称载荻，密以济景 。景 将济，虑王质 为梗，使谍视之。会临川 大守陈昕 启称：“采石 急须重镇，王质 水军轻弱，恐不能济。”上以昕 为云旗将军，代质 戍采石 ，征质 知丹杨 尹事。昕 ，庆之 之子也。质 去采石 ，而昕 犹未下渚。谍告景 云：“质 已退。”景 使折江 东树枝为验，谍如言而返，景 大喜曰：“吾事办矣！”己酉，自横江 济于采石 ，有马数百匹，兵八千人。是夕，朝廷始命戒严。

景 分兵袭姑孰 ，执淮南 太守文成侯 宁 。南津 校尉江子一 帅舟师千馀人，欲于下流邀景 ；其副董桃生 ，家在江 北，与其徒先溃走。子一 收馀众，步还建康 。子一 ，子四 之兄也。

太子见事急，戎服入见上，禀受方略，上曰：“此自汝事，何更问为！内外军事，悉以付汝。”太子乃停中书省，指授军事，物情惶骇，莫有应募者。朝廷犹不知临贺王 正德 之情，命正德 屯朱雀门 ，宁国公 大临 屯新亭 ，大府卿韦黯 屯六门，缮修宫城，为受敌之备。大临 ，大器 之弟也。

己酉，景 至慈湖 。建康 大骇，御街人更相劫掠，不复通行。赦东、西冶、尚方钱署及建康 系囚，以扬州 刺史宣城王 大器 都督城内诸军事，以羊侃 为军师将军副之，南浦侯 推 守东府 ，西丰公 大春 守石头 ，轻车长史谢禧 、始兴 太守元贞 守白下 ，韦黯 与右卫将军柳津 等分守宫城诸门及朝堂。推 ，秀 之子；大春 ，大临 之弟；津 ，仲礼 之父也。摄诸寺库公藏钱，聚之德阳堂 ，以充军实。

庚戌，侯景 至板桥 ，遣徐思玉 来求见上，实欲观城中虚实。上召问之。思玉 诈称叛景 请间陈事，上将屏左右，舍人高善宝 曰：“思玉 从贼中来，情伪难测，安可使独在殿上！”朱异 侍坐，曰：“徐思玉 岂刺客邪！”思玉 出景 启，言“异 等弄权，乞带甲入朝，除君侧之恶。”异 甚惭悚。景 又请遣了事舍人出相领解，上遣中书舍人贺季 、主书郭宝亮 随思玉 劳景 于板桥 。景 北面受敕，季 曰：“今者之举何名？”景 曰：“欲为帝也！”王伟 进曰：“朱异 等乱政，除奸臣耳。”景 既出恶言，遂留季 ，独遣宝亮 还宫。

百姓闻景 至，竞入城，公私混乱，无复次第，羊侃 区分防拟，皆以宗室间之。军人争入武库，自取器甲，所司不能禁，侃 命斩数人，方止。是时，梁 兴四十七年，境内无事，公卿在位及闾里士大夫罕见兵甲，贼至猝迫，公私骇震。宿将已尽，后进少年并出在外，军旅指 ，一决于侃 ，侃 胆力俱壮，太子深仗之。

辛亥，景 至朱雀桁 南，太子以临贺王 正德 守宣阳门 ，东宫学士新野 庾信 守朱雀门 ，帅宫中文武三千馀人营桁北。太子命信 开大桁 以挫其锋，正德 曰：“百姓见开桁，必大惊骇，可且安物情。”太子从之。俄而景 至，信 帅众开桁，始除一舶，见景 军皆著铁面，退隐于门。信 方食甘蔗，有飞箭中门柱，信 手甘蔗，应弦而落，遂弃军走。南塘 游军沈子睦 ，临贺王 正德 之党也，复闭桁渡景 。太子使王质 将精兵三千援信 ，至领军府，遇贼，未陈而走。正德 帅众于张侯桥 迎景 ，马上交揖，既入宣阳门 ，望阙而拜，歔欷流涕，随景 渡淮 。景 军皆著青袍，正德 军并著绛袍，碧里，既与景 合，悉反其袍。景 乘胜至阙下，城中恟惧，羊侃 诈称得射书云：“邵陵王 、西昌侯 援兵已至近路。”众乃小安。西丰公 大春 弃石头 ，奔京口 ；谢禧 、元贞 弃白下 走；津主彭文粲 等以石头 城降景 ，景 遣其仪同三司于子悦 守之。

壬子，景 列兵绕台城 ，幡旗皆黑，射启于城中曰：“朱异 等蔑弄朝权，轻作威福，臣为所陷，欲加屠戮。陛下若诛朱异 等，臣则敛辔北归。”上问太子：“有是乎？”对曰：“然。”上将诛之。太子曰：“贼以异 等为名耳；今日杀之，无救于急，适足贻笑将来，俟贼平诛之未晚。”上乃止。

景 绕城既匝，百道俱攻，鸣鼓吹唇，喧声震地。纵火烧大司马 、东 西华 诸门。羊侃 使凿门上为窍，下水沃火；太子自捧银鞍，往赏战士；直 将军朱思 帅战士数人逾城出外洒水，久之方灭。贼又以长柯斧斫东掖门 ，门将开，羊侃 凿扇为孔，以槊刺杀二人，斫者乃退。景 据公车府，正德 据左卫府，景 党宋子仙 据东宫，范桃棒 据同泰寺 。景 取东宫妓数百，分给军士。东宫近城，景 众登其墙射城内。至夜，景 于东宫置酒奏乐，太子遣人焚之，台殿及所聚图书皆尽。景 又烧乘黄厩、士林馆、太府寺。癸丑，景 作木驴数百攻城，城上投石碎之。景 更作尖项木驴，石不能破。羊侃 使作雉尾炬，灌以膏蜡，丛掷焚之，俄尽。景 又作登城楼，高十馀丈，欲临射城中。侃 曰：“车高堑虚，彼来必倒，可卧而观之。”及车动，果倒。

景 攻既不克，士卒死伤多，乃筑长围以绝内外，又启求诛朱异 等。城中亦射赏格出外曰：“有能送景 首者，授以景 位，并钱一亿万，布绢各万匹。”朱异 、张绾 议出兵击之，问羊侃 ，侃 曰：“不可。今出人若少，不足破贼，徒挫锐气；若多，则一旦失利，门隘桥小，必大致失亡。”异 等不从，使千馀人出战；锋未及交，退走，争桥赴水死者大半。

侃 子 ，为景 所获，执至城下，以示侃 ，侃 曰：“我倾宗报主，犹恨不足，岂计一子，幸早杀之！”数日，复持来，侃 谓 曰：“久以汝为死矣，犹在邪！”引弓射之。景 以其忠义，亦不之杀。

庄铁 虑景 不克，托称迎母，与左右数十人趣历阳 ，先遣书绐田英 、郭骆 曰：“侯王 已为台军所杀，国家使我归镇。”骆 等大惧，弃城奔寿阳 ，铁 入城，不敢守，奉其母奔寻阳 。

十一月戊午朔，刑白马，祀蚩尤 于太极殿 前。

临贺王 正德 即帝位于仪贤堂 ，下诏称：“普通 以来，奸邪乱政，上久不豫，社稷将危。河南王 景 ，释位来朝，猥用朕躬，绍兹宝位，可大赦，改元正平 。”立其世子见理 为皇太子，以景 为丞相，妻以女，并出家之宝货悉助军费。

于是景 营于阙前，分其兵二千人攻东府 ；南浦侯 推 拒之，三日，不克。景 自往攻之，矢石雨下，宣城王 防 许伯众 潜引景 众登城。辛酉，克之；杀南浦侯 推 及城中战士三千人，载其尸聚于杜姥宅 ，遥语城中人曰：“若不早降，正当如此！”

景 声言上已晏驾，虽城中亦以为然。壬戌，太子请上巡城，上幸大司马门 ，城上闻跸声，皆鼓噪流涕，众心粗安。

江子一 之败还也，上责之。子一 拜谢曰：“臣以身许国，常恐不得其死；今所部皆弃臣去，臣以一夫安能击贼！若贼遂能至此，臣誓当碎首以赎前罪，不死阙前，当死阙后。”乙亥，子一 启太子，与弟尚书左丞子四 、东宫主帅子五 帅所领百馀人开承明门 出战。子一 直抵贼营，贼伏兵不动。子一 呼曰：“贼辈何不速出！”久之，贼骑出，夹攻之。子一 径前，引槊刺贼；从者莫敢继，贼解其肩而死。子四 、子五 相谓曰：“与兄俱出，何面独旋！”皆免胄赴贼。子四 中矟，洞胸而死；子五 伤脰，还至堑，一恸而绝。

景 初至建康 ，谓朝夕可拔，号令严整，士卒不敢侵暴。及屡攻不克，人心离沮。景 恐援兵四集，一旦溃去；又食石头 常平诸仓既尽，军中乏食；乃纵士卒掠夺民米及金帛子女。是后米一升至七八万钱，人相食，饿死者什五六。

乙丑，景 于城东、西起土山，驱迫士民，不限贵贱，乱加殴捶，疲羸者因杀以填山，号哭动地。民不敢窜匿，并出从之，旬日间，众至数万。城中亦筑土山以应之。太子、宣城王 已下，皆亲负土，执畚锸，于山上起芙蓉层楼，高四丈，饰以锦罽，募敢死士二千人，厚衣袍铠，谓之“僧腾客”，分配二山，昼夜交战不息。会大雨，城内土山崩；贼乘之，垂入，苦战不能禁。羊侃 令多掷火，为火城以断其路，徐于内筑城，贼不能进。

景 募人奴降者，悉免为良；得朱异 奴，以为仪同三司，异 家赀产悉与之。奴乘良马，衣锦袍，于城下仰诟异 曰：“汝五十年仕宦，方得中领军；我始事侯王 ，已为仪同矣！”于是三日之中，群奴出就景 者以千数，景 皆厚抚以配军，人人感恩，为之致死。

荆州 刺史湘东王 绎 闻景 围台城 ，丙寅，戒严，移檄所督湘州 刺史河东王 誉 、雍州 刺史岳阳王 詧 、江州 刺史当阳公 大心 、郢州 刺史南平王 恪 等，发兵入援。大心 ，大器 之弟；恪 ，伟 之子也。

朱异 遗景 书，为陈祸福。景 报书，并告城中士民，以为：“梁 自近岁以来，权幸用事，割剥齐民，以供嗜欲。如曰不然，公等试观：今日国家池苑，王公第宅，僧尼寺塔；及在位庶僚，姬姜百室，仆从数千，不耕不织，锦衣玉食；不夺百姓，从何得之！仆所以趋赴阙庭，指诛权佞，非倾社稷。今城中指望四方入援，吾观王侯、诸将，志在全身，谁能竭力致死，与吾争胜负哉！长江 天险，二曹 所叹，吾一苇航之，日明气净。自非天人允协，何能如是！幸各三思，自求元吉！”

景 又奉启于东魏主 ，称：“臣进取寿春 ，暂欲停憩。而萧衍 识此运终，自辞宝位；臣军未入其国，已投同泰 舍身。去月二十九日，届此建康 。江海未苏，干戈暂止，永言故乡，人马同恋。寻当整辔，以奉圣颜。臣之母、弟，久谓屠灭，近奉明敕，始承犹在。斯乃陛下宽仁，大将军恩念，臣之弱劣，知何仰报！今辄赍启迎臣母、弟、妻、儿，伏愿圣慈，特赐裁放！”

己巳，湘东王 绎 遣司马吴晔 、天门 太守樊文皎 等将兵发江陵 。

陈昕 为景 所擒，景 与之极饮，使昕 收集部曲，欲用之。昕 不可，景 使其仪同三司范桃棒 囚之。昕 因说桃棒 ；使帅所部袭杀王伟 、宋子仙 ，诣城降。桃棒 从之，潜遣昕 夜缒入城。上大喜，敕镌银券赐桃棒 曰：“事定之日，封汝河南王 ，即有景 众，并给金帛女乐。”太子恐其诈，犹豫不决，上怒曰：“受降常理，何忽致疑！”太子召公卿会议，朱异 、傅岐 曰：“桃棒 降必非谬。桃棒 既降，贼景 必惊，乘此击之，可大破也。”太子曰：“吾坚城自守以俟外援，援兵既至，贼岂足平！此万全策也。今开门纳桃棒 ，桃棒 之情，何易可知！万一为变，悔无所及；社稷事重，须更详之。”异 曰：“殿下若以社稷之急，宜纳桃棒 ；如其犹豫，非异 所知。”太子终不能决。桃棒 又使昕 启曰：“今止将所领五百人，若至城门，皆自脱甲，乞朝廷开门赐容。事济之后，保擒侯景 。”太子见其恳切，愈疑之。朱异 抚膺曰：“失此，社稷事去矣！”俄而桃棒 为部下所告，景 拉杀之。陈昕 不知，如期而出，景 邀得之，逼使射书城中曰：“桃棒 且轻将数十人先入。”景 欲衷甲随之，昕 不肯，期以必死，乃杀之。

景 使萧见理 与仪同三司卢晖略 戍东府 。见理 凶险，夜，与群盗剽劫于大桁 ，中流矢而死。

邵陵王 纶 行至钟离 ，闻侯景 已渡采石 ，纶 昼夜兼道，旋军入援，济江 ，中流风起，人马溺者什一二。遂帅宁远将军西丰公 大春 、新涂公 大成 、永安侯 确 、安南侯 骏 、前谯州 刺史赵伯超 、武州 刺史萧弄璋 等，步骑三万自京口 西上。大成 ，大春 之弟；确 ，纶 之子；骏 ，懿 之孙也。

景 遣军至江乘 拒纶 军。赵伯超 曰：“若从黄城 大路，必与贼遇，不如径指钟山 ，突据广莫门 ，出贼不意，城围必解矣。”纶 从之，夜行失道，迂二十馀里，庚辰旦，营于蒋山 。景 见之大骇，悉送所掠妇女、珍货于石头 ，具舟欲走。分兵三道攻纶 ，纶 与战，破之。时山巅寒雪，乃引军下爱敬寺 。景 陈兵于覆舟山 北，乙酉，纶 进军玄武湖 侧，与景 对陈，不战。至暮，景 更约明日会战，纶 许之。安南侯 骏 见景 军退，以为走，即与壮士逐之；景 旋军击之，骏 败走，趣纶 军。赵伯超 望见，亦引兵走，景 乘胜追击之，诸军皆溃。纶 收馀兵近千人，入天保寺 ；景 追之，纵火烧寺。纶 奔朱方 ，士卒践冰雪，往往堕足。景 悉收纶 辎重，生擒西丰公 大春 、安前司马庄丘慧 、主帅霍俊 等而还。丙戌，景 陈所获纶 军首虏铠仗及大春 等于城下，使言曰：“邵陵王 已为乱兵所杀。”霍俊 独曰：“王小失利，已全军还京口 。城中但坚守，援军寻至。”贼以刀殴其背，俊 辞色弥厉；景 义而释之，临贺王 正德 杀之。

是日晚，鄱阳王 范 遣其世子嗣 与西豫州 刺史裴之高 、建安 太守赵凤举 各将兵入援，军于蔡洲 ，以待上流诸军，范 以之高 督江 右援军事。景 悉驱南岸居民于水北，焚其庐舍，大街已西，扫地俱尽。

北徐州 刺史封山侯 正表 镇钟离 ，上召之入援，正表 托以船粮未集，不进。景 以正表 为南兖州 刺史，封南郡王 。正表 乃于欧阳 立栅以断援军，帅众一万，声言入援，实欲袭广陵 。密书诱广陵 令刘询 ，使烧城为应，询 以告南兖州 刺史南康王 会理 。十二月，会理 使询 帅步骑千人夜袭正表 ，大破之；正表 走还钟离 。询 收其兵粮，归就会理 ，与之入援。

癸巳，侍中、都官尚书羊侃 卒，城中益惧。侯景 大造攻具，陈于阙前，大车高数丈，一车二十轮，丁酉，复进攻城，以虾蟆车运土填堑。

湘东王 绎 遣世子方等 将步骑一万入援建康 ，庚子，发公安 。绎 又遣竟陵 太守王僧辩 将舟师万人，出自汉川 ，载粮东下。方等 有俊才，善骑射，每战，亲犯矢石，以死节自任。

壬寅，侯景 以火车焚台城 东南楼。材官吴景 ，有巧思，于城内构地为楼，火才灭，新楼即立，贼以为神。景 因火起，潜遣人于其下穿城。城将崩，乃觉之，吴景 于城内更筑迂城，状如却月以拟之，兼掷火，焚其攻具，贼乃退走。

太子遣洗马元孟恭 将千人自大司马门 出荡，孟恭 与左右奔降于景 。

己酉，景 土山稍逼城楼，柳津 命作地道以取其土，外山崩，压贼且尽。又于城内作飞桥，悬罩二土山。景 众见飞桥迥出，崩腾而走；城内掷雉尾炬，焚其东山，楼栅荡尽，贼积死于城下。乃弃土山不复修，自焚其攻具。材官将军宋嶷 降于景 ，教之引玄武湖 水以灌台城 ，阙前皆为洪流。

上征衡州 刺史韦粲 为散骑常侍，以都督长沙 欧阳 监州事。粲 ，放 之子也，还，至庐陵 ，闻侯景 乱，粲 简阅部下，得精兵五千，倍道赴援。至豫章 ，闻景 已出横江 ，粲 就内史刘孝仪 谋之，孝仪 曰：“必如此，当有敕。岂可轻信人言，妄相惊动！或恐不然。”时孝仪 置酒，粲 怒，以杯抵地曰：“贼已渡江 ，便逼宫阙，水陆俱断，何暇有报！假令无敕，岂得自安！韦粲 今日何情饮酒！”即驰马出部分。将发，会江州 刺史当阳公 大心 遣使邀粲 ，粲 乃驰往见大心 曰：“上游藩镇，江州 去京最近，殿下情计诚宜在前。但中流任重，当须应接，不可阙镇。今宜且张声势，移镇湓城 ，遣偏将赐随，于事便足。”大心 然之，遣中兵柳昕 帅兵二千人随粲 ，粲 至南洲 ，外弟司州 刺史柳仲礼 亦帅步骑万馀人至横江 ，粲 即送粮仗赡给之，并散私金帛以赏其战士。

西豫州 刺史裴之高 自张公洲 遣船渡仲礼 ，丙辰夜，粲 、仲礼 及宣猛将军李孝钦 、前司州 刺史羊鸦仁 、南陵 太守陈文彻 ，合军屯新林 王游苑 。粲 议推仲礼 为大都督，报下流众军；裴之高 自以年位，耻居其下，议累日不决。粲 抗言于众曰：“今者同赴国难，义在除贼。所以推柳司州 者，正以久捍边疆，先为侯景 所惮;且士马精锐，无出其前。若论位次，柳 在粲 下，语其年齿，亦少于粲 ，直以社稷之计，不得复论。今日形势，贵在将和，若人心不同，大事去矣。裴公 朝之旧德，岂应复挟私情以沮大计！粲 请为诸军解之。”乃单舸至之高 营，切让之曰：“今二宫危逼，猾寇滔天，臣子当戮力同心，岂可自相矛楯！豫州 必欲立异，锋镝便有所归。”之高 垂泣致谢，遂推仲礼 为大都督。

宣城 内史杨白华 遣其子雄 将郡兵继至，援军大集，众十馀万，缘淮 树栅，景 亦于北岸树栅以应之。

裴之高 与弟之横 以舟师一万屯张公洲 。景 囚之高 弟、侄、子、孙，临水陈兵，连 列于陈前，以鼎镬、刀锯随其后，谓曰：“裴公 不降，今即烹之。”之高 召善射者使射其子，再发，皆不中。

景 帅步骑万人于后渚 挑战，仲礼 欲出击之。韦粲 曰：“日晚我劳，未可战也。”仲礼 乃坚壁不出，景 亦引退。

湘东王 绎 将锐卒三万发江陵 ，留其子绥宁侯 方诸 居守，谘议参军刘之迡 等三上笺请留，答教不许。

鄱阳王 范 遣其将梅伯龙 攻王显贵 于寿阳 ，克其罗城；攻中城，不克而退，范 益其众，使复攻之。

22　东魏 大将军澄 患民钱滥恶，议不禁民私铸；但悬称市门，钱不重五铢，毋得入市。朝议以为年谷不登，请俟他年，乃止。

23　魏 太师泰 杀安定 国臣王茂 而非其罪。尚书左丞柳庆 谏，泰 怒曰：“卿党罪人，亦当坐！”执庆 于前。庆 辞色不挠，曰：“庆 闻君蔽于事为不明，臣知而不争为不忠，庆 既竭忠，不敢爱死，但惧公为不明耳。”泰 寤，亟使赦茂 ，不及，乃赐茂 家钱帛，曰：“以旌吾过。”

24　丙辰晦，柳仲礼 夜入韦粲 营，部分众军。旦日，会战，诸将各有据守，令粲 顿青塘 。粲 以青塘 当石头 中路，贼必争之，颇惮之。仲礼 曰：“青塘 要地，非兄不可；若疑兵少，当更遣军相助。”乃使直 将军刘叔胤 助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十二

梁纪十八

高祖武皇帝十八

太清三年（己巳，549）

1　春，正月丁巳朔，柳仲礼 自新亭 徙营大桁 。会大雾，韦粲 军迷失道，比及青塘 ，夜已过半，立栅未合，侯景 望见之，亟帅锐卒攻粲 。粲 使军主郑逸 逆击之，命刘叔胤 以舟师截其后，叔胤 畏懦不敢进，逸 遂败。景 乘胜入粲 营，左右牵粲 避贼，粲 不动，叱子弟力战，遂与子尼 及三弟助 、警 、构 、从弟昂 皆战死，亲戚死者数百人。仲礼 方食，投箸被甲，与其麾下百骑驰往救之，与景 战于青塘 ，大破之，斩首数百级，沉淮水 死者千馀人。仲礼 矟将及景 ，而贼将支伯仁 自后斫仲礼 中肩，马陷于淖，贼聚矟刺之，骑将郭山石 救之，得免。仲礼 被重疮，会稽 人惠臶 吮疮断血，故得不死。自是景 不敢复济南岸，仲礼 亦气索，不复言战矣。

邵陵王 纶 复收散卒，与东扬州 刺史临城公 大连 、新淦公 大成 等自东道并至；庚申，列营于桁南，亦推柳仲礼 为大都督。大连 ，大临 之弟也。

朝野以侯景 之祸共尤朱异 ，异 惭愤发疾，庚申，卒。故事：尚书官不以为赠，上痛惜异 ，特赠尚书右仆射。

甲子，湘东世子 方等 及王僧辩 军至。

2　戊辰，封山侯 正表 以北徐州 降东魏 ，东魏 徐州 刺史高归彦 遣兵赴之。归彦 ，欢 之族弟也。

3　己巳，太子迁居永福省 。高州 刺史李迁仕 、天门 太守樊文皎 将援兵万馀人至城下。台城 与援军信命久绝，有羊车儿 献策，作纸鸱，系以长绳，写敕于内，放以从风，冀达众军，题云：“得鸱送援军，赏银百两。”太子自出太极殿 前乘西北风纵之，贼怪之，以为厌胜，射而下之。援军募人能入城送启者，鄱阳世子 嗣 左右李朗 请先受鞭，诈为得罪，叛投贼，因得入城，城中方知援兵四集，举成鼓噪。上以朗 为直 将军，赐金遣之。朗 缘钟山 之后，宵行昼伏，积日乃达。

癸未，鄱阳世子 嗣 、永安侯 确 、庄铁 、羊鸦仁 、柳敬礼 、李迁仕 、樊文皎 将兵渡淮 ，攻东府 前栅，焚之；侯景 退。众军营于青溪 之东，迁仕 、文皎 帅锐卒五千独进深入，所向摧靡。至菰首桥 东，景 将宋子仙 伏兵击之，文皎 战死，迁仕 遁还。敬礼 ，仲礼 之弟也。

仲礼 神情傲狠，陵蔑诸将，邵陵王 纶 每日执鞭至门，亦移时弗见，由是与纶 及临城公 大连 深相仇怨。大连 又与永安侯 确 有隙，诸军互相猜阻，莫有战心。援军初至，建康 士民扶老携幼以候之，才过淮 ，即纵兵剽掠。由是士民失望，贼中有谋应官军者，闻之，亦止。

4　王显贵 以寿阳 降东魏 。

5　临贺王 记室吴郡 顾野王 起兵讨侯景 ，二月己丑，引兵来至。初，台城 之闭也，公卿以食为念，男女贵贱并出负米，得四十万斛，收诸府藏钱帛五十万亿，并聚德阳堂 ，而不备薪刍、鱼盐。至是，坏尚书省为薪。撤荐，剉以饲马，荐尽，又食以饭。军士无膎，或煮铠、熏鼠、捕雀而食之。御甘露厨有干苔，味酸咸，分给战士。军人屠马于殿省间，杂以人肉，食者必病。侯景 众亦饥，抄掠无所获；东城有米，可支一年，援军断其路。又闻荆州 兵将至，景 甚患之。王伟 曰：“今台城 不可猝拔，援兵日盛，吾军乏食，若伪求和以缓其势，东城之米，足支一年，因求和之际，运米入石头 ，援军必不得动，然后休士息马，缮修器械，伺其懈怠击之，一举可取也。”景 从之，遣其将任约 、于子悦 至城下，拜表求和，乞复先镇。太子以城中穷困，白上，请许之。上怒曰：“和不如死！”太子固请曰：“侯景 围逼已久，援军相仗不战，宜且许其和，更为后图。”上迟回久之，乃曰：“汝自图之，勿令取笑千载。”遂报许之。景 乞割江 右四州之地，并求宣城王 大器 出送，然后济江 。中领军傅岐 固争曰：“岂有贼举兵围宫阙而更与之和乎！此特欲却援军耳。戎狄 兽心，必不可信。且宣城 嫡嗣之重，国命所系，岂可为质！”上乃以大器 之弟石城公 大款 为侍中，出质于景 。又敕诸军不得复进，下诏曰：“善兵不战，止戈为武。可以景 为大丞相，都督江西 四州诸军事，豫州 牧、河南王 如故。”己亥，设坛于西华门 外，遣仆射王克 、上甲侯 韶 、吏部郎萧瑳 与于子悦 、任约 、王伟 登坛共盟。太子詹事柳津 出西华门 ，景 出栅门 ，遥相对，更杀牲歃血为盟。既盟，而景 长围不解，专修铠仗，托云“无船，不得即发”，又云“恐南军见蹑”，遣石城公 还台，求宣城王 出送；邀求稍广，了无去志。太子知其诈言，犹羁縻不绝。韶 ，懿 之孙也。

庚子，前南兖州 刺史南康王 会理 、前青 冀 二州刺史湘潭侯 退 、西昌侯 世子彧 众合三万，至于马卬洲 ，景 虑其自白下 而上，启云：“请北军聚还南岸，不尔，妨臣济江 。”太子即勒会理 自白下城 移军江潭苑 。退 ，恢 之子也。

辛丑，以邵陵王 纶 为司空，鄱阳王 范 为征北将军，柳仲礼 为侍中、尚书右仆射。景 以于子悦 、任约 、傅士悊 皆为仪同三司，夏侯譒 为豫州 刺史，董绍先 为东徐州 刺史，徐思玉 为北徐州 刺史，王伟 为散骑常侍。上以伟 为侍中。

乙卯，景 又启曰：“适有西岸信至，高澄 已得寿阳 、钟离 ，臣今无所投足，求借广陵 并谯州 ，俟得寿阳 ，即奉还朝廷。”又云：“援军既在南岸，须于京口 渡江 。”太子并答许之。

癸卯，大赦。

庚戌，景 又启曰：“永安侯 确 、直 赵威方 频隔栅见诟云：‘天子自与汝盟，我终当破汝。’乞召侯及威方 入，即当引路。”上遣吏部尚书张绾 召确 ，辛亥，以确 为广州 刺史，威方 为盱眙 太守。确 累启固辞，不入，上不许。确 先遣威方 入城，因欲南奔。邵陵王 纶 泣谓确 曰：“围城既久，圣上忧危，臣子之情，切于汤火，故欲且盟而遣之，更申后计。成命已决，何得拒违！”时台使周石珍 、东宫主书左法生 在纶 所，确 谓之曰：“侯景 虽云欲去而不解长围，意可见也。今召仆入城，何益于事！”石珍 曰：“敕旨如此，郎那得辞！”确 意尚坚，纶 大怒，谓赵伯超 曰：“谯州 为我斩之！持其首去！”伯超 挥刃眄确 曰：“伯超 识君侯，刀不识也。”确 乃流涕入城。

上常蔬食，及围城日久，上厨蔬茹皆绝，乃食鸡子。纶 因使者暂通，上鸡子数百枚，上手自料简，歔欷哽咽。

湘东王 绎 军于郢州 之武城 ，湘州 刺史河东王 誉 军于青草湖 ，信州 刺史桂阳王 慥 军于西峡口 ，托云俟四方援兵，淹留不进。中记室参军萧贲 ，骨鲠士也，以绎 不早下，心非之，尝与绎 双六，食子未下，贲 曰：“殿下都无下意。”绎 深衔之。及得上敕，绎 欲旋师，贲 曰：“景 以人臣举兵向阙，今若放兵，未及渡江 ，童子能斩之矣，必不为也。大王以十万之众，未见贼而退，奈何！”绎 不悦 ，未几，因事杀之。慥 ，懿 之孙也。

6　东魏 河内 民四千馀家，以魏 北徐州 刺史司马裔 ，其乡里也，相帅归之。丞相泰 欲封裔 ，裔 固辞曰：“士大夫远归皇化，裔 岂能帅之！卖义士以求荣，非所愿也。”

7　侯景 运东府米入石头 ，既毕，王伟 闻荆州 军退，援军虽多，不相统壹，乃说景 曰：“王以人臣举兵，围守宫阙，逼辱妃主，残秽宗庙，擢王之发，不足数罪。今日持此，欲安所容身乎！背盟而捷，自古多矣，愿且观其变。”临贺王 正德 亦谓景 曰：“大功垂就，岂可弃去！”景 遂上启，陈帝十失，且曰：“臣方事睽违，所以冒陈谠直。陛下崇饰虚诞，恶闻实录，以祅怪为嘉祯，以天谴为无咎。敷演六艺，排摈前儒，王莽 之法也。以铁为货，轻重无常，公孙 之制也。烂羊镌印，朝章鄙杂，更始 、赵伦 之化也。豫章 以所天为血雠，邵陵 以父存而冠布，石虎 之风也。修建浮图，百度糜费，使四民饥馁，笮融 、姚兴 之代也。”又言：“建康 宫室崇侈，陛下唯与主书参断万机，政以贿成，诸阉豪盛，众僧殷实。皇太子珠玉是好，酒色是耽，吐言止于轻薄，赋咏不出桑中 ；邵陵 所在残破；湘东 群下贪纵；南康 、定襄 之属，皆如沐猴而冠耳。亲为孙侄，位则藩屏，臣至百日，谁肯勤王！此而灵长，未之有也。昔鬻拳 兵谏，王卒改善，今日之举，复奚罪乎！伏愿陛下小惩大戒，放谗纳忠，使臣无再举之忧，陛下无婴城之辱，则万姓幸甚！”

上览启，且惭且怒。三月丙辰朔，立坛于太极殿 前，告天地，以景 违盟，举烽鼓噪。初，闭城之日，男女十馀万，擐甲者二万馀人；被围既久，人多身肿气急，死者什八九，乘城者不满四千人，率皆羸喘。横尸满路，不可瘗埋，烂汁满沟。而众心犹望外援。柳仲礼 唯聚妓妾、置酒作乐，诸将日往请战，仲礼 不许。安南侯 骏 说邵陵王 纶 曰：“城危如此，而都督不救，若万一不虞，殿下何颜自立于世！今宜分军为三道，出贼不意攻之，可以得志。”纶 不从。柳津 登城谓仲礼 曰：“汝君父在难，不能竭力，百世之后，谓汝为何！”仲礼 亦不以为意。上问策于津 ，对曰：“陛下有邵陵 ，臣有仲礼 ，不忠不孝，贼何由平！”

戊午，南康王 会理 与羊鸦仁 、赵伯超 等进营于东府城北，约夜渡军。既而鸦仁 等晓犹未至，景 众觉之，营未立，景 使宋子仙 击之，赵伯超 望风退走。会理 等兵大败，战及溺死者五千人。景 积其首于阙下，以示城中。

景 又使于子悦 求和，上使御史中丞沈浚 到景 所。景 实无去志，谓浚 曰：“今天时方热，军未可动，乞且留京师 立效。”浚 发愤责之，景 不对，横刀叱之。浚 曰：“负恩忘义，违弃诅盟，固天地所不容！沈浚 五十之年，常恐不得死所，何为以死相惧邪！”因径去不顾。景 以其忠直，舍之。

于是景 决石阙前水，百道攻城，昼夜不息。邵陵世子 坚 屯太阳门 ，终日蒱饮，不恤吏士，其书佐董勋 、熊昙朗 恨之。丁卯，夜向晓，勋 、昙朗 于城西北楼引景 众登城，永安侯 确 力战，不能却，乃排闼入启上云：“城已陷。”上安卧不动，曰：“犹可一战乎？”确 曰：“不可。”上叹曰：“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因谓确 曰：“汝速去，语汝父：勿以二宫为念。”因使慰劳在外诸军。

俄而景 遣王伟 入文德殿 奉谒，上命褰帘开户引伟 入，伟 拜呈景 启，称：“为奸佞所蔽，领众入朝，惊动圣躬，今诣阙待罪。”上问：“景 何在？可召来。”景 入见于太极东堂 ，以甲士五百人自卫。景 稽颡殿下，典仪引就三公榻。上神色不变，问曰：“卿在军中日久，无乃为劳！”景 不敢仰视，汗流被面。又曰：“卿何州人，而敢至此，妻子犹在北邪？”景 皆不能对。任约 从旁代对曰：“臣景 妻子皆为高氏 所屠，唯以一身归陛下。”上又问：“初渡江 有几人？”景 曰：“千人。”“围台城 几人？”曰：“十万。”“今有几人？”曰：“率土之内，莫非己有。”上俯首不言。

景 复至永福省 见太子，太子亦无惧容。侍卫皆惊散，唯中庶子徐摛 、通事舍人陈郡 殷不害 侧侍。摛 谓景 曰：“侯王 当以礼见，何得如此！”景 乃拜。太子与言，又不能对。

景 退，谓其厢公王僧贵 曰：“吾常跨鞍对陈，矢刃交下，而意气安缓，了无怖心；今见萧公 ，使人自慑，岂非天威难犯！吾不可以再见之。”于是悉撤两宫侍卫，纵兵掠乘舆、服御、宫人皆尽。收朝士、王侯送永福省 ，使王伟 守武德殿 ，于子悦 屯太极东堂 。矫诏大赦，自加大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

建康 士民逃难四出。太子洗马萧允 ，至京口 ，端居不行，曰：“死生有命，如何可逃！祸之所来，皆生于利；苟不求利，祸从何生！”

己巳，景 遣石城公 大款 以诏命解外援军。柳仲礼 召诸将议之，邵陵王 纶 曰：“今日之命，委之将军。”仲礼 熟视不对。裴之高 、王僧辩 曰：“将军拥众百万，致宫阙沦没，正当悉力决战，何所多言！”仲礼 竟无一言，诸军乃随方各散。南兖州 刺史临成公 大连 、湘东世子 方等 、鄱阳世子 嗣 、北兖州 刺史湘潭侯 退 、吴郡 太守袁君正 、晋陵 太守陆经 等各还本镇。君正 ，昂 之子也。邵陵王 纶 奔会稽 。仲礼 及弟敬礼 、羊鸦仁 、王僧辩 、赵伯超 并开营降，军士莫不叹愤。仲礼 等入城，先拜景 而后见上；上不与言。仲礼 见父津 ，津 恸哭曰：“汝非我子，何劳相见！”

湘东王 绎 使全威将军会稽王 琳 送米二十万石以馈军，至姑孰 ，闻台城 陷，沉米于江 而还。

景 命烧台内积尸，病笃未绝者亦聚而焚之。

庚午，诏征镇牧守可复本任。景 留柳敬礼 、羊鸦仁 ，而遣柳仲礼 归司州 ，王僧辩 归竟陵 。初，临贺王 正德 与景 约，平城之日，不得全二宫。及城开，正德 帅众挥刀欲入，景 先使其徒守门，故正德 不果入。景 更以正德 为侍中、大司马，百官皆复旧职。正德 入见上，拜且泣。上曰：“‘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秦郡 、阳平 、盱眙 三郡皆降景 ，景 改阳平 为北沧州 ，改秦郡 为西兖州 。

8　东徐州 刺史湛海珍 、北青州 刺史王奉伯 并以地降东魏 。青州 刺史明少遐 、山阳 太守萧邻 弃城走，东魏 据其地。

9　侯景 以仪同三司萧邕 为南徐州 刺史，代西昌侯 渊藻 镇京口 。又遣其将徐相 攻晋陵 ，陆经 以郡降之。

10　初，上以河东王 誉 为湘州 刺史，徙湘州 刺史张缵 为雍州 刺史，代岳阳王 詧 。缵 恃其才望，轻誉 少年，迎候有阙。誉 至，检括州府付度事，留缵 不遣；闻侯景 作乱，颇陵蹙缵 。缵 恐为所害，轻舟夜遁，将之雍 部，复虑詧 拒之。缵 与湘东王 绎 有旧，欲因之以杀誉 兄弟，乃如江陵 。及台城 陷，诸王各还州镇，誉 自湖口 归湘州 。桂阳王 慥 以荆州 督府留军江陵 ，欲待绎 至拜谒，乃还信州 。缵 遗绎 书曰：“河东 戴樯上水，欲袭江陵 ，岳阳 在雍 ，共谋不逞。”江陵 游军主朱荣 亦遣使告绎 云：“桂阳 留此，欲应誉 、詧 。”绎 惧，凿船，沉米，斩缆，自蛮 中步道驰归江陵 ，囚慥 ，杀之。

侯景 以前临江 太守董绍先 为江 北行台，使赍上手敕，召南兖州 刺史南康王 会理 。壬午，绍先 至广陵 ，众不满二百，皆积日饥疲，会理 士马甚盛，僚佐说会理 曰：“景 已陷京邑 ，欲先除诸藩，然后篡位。若四方拒绝，立当溃败，奈何委全州之地以资寇手！不如杀绍先 ，发兵固守，与魏 连和，以待其变。”会理 素懦，即以城授之。绍先 既入，众莫敢动。会理 弟通理 请先还建康 ，谓其姊曰：“事既如此，岂可阖家受毙！前途亦思立效，但未知天命如何耳。”绍先 悉收广陵 文武部曲、铠仗、金帛，遣会理 单马还建康 。

11　湘潭侯 退 与北兖州 刺史定襄侯 祗 出奔东魏 。侯景 以萧弄璋 为北兖州 刺史，州民发兵拒之；景 遣直 将军羊海 将兵助之，海 以其众降东魏 ，东魏 遂据淮阴 。祗 ，伟 之子也。

12　癸未，侯景 遣于子悦 等将羸兵数百东略吴郡 。新城 戍主戴僧逷 有精甲五千，说太守袁君正 曰：“贼今乏食，台中所得，不支一旬，若闭关拒守，立可饿死。”土豪陆映公 恐不能胜而资产被掠，皆劝君正 迎之。君正 素怯，载米及牛酒郊迎。子悦 执君正 ，掠夺财物、子女，东人皆立堡拒之。景 又以任约 为南道行台，镇姑孰 。

13　夏，四月，湘东世子 方等 至江陵 ，湘东王 绎 始知台城 不守，命于江陵 四旁七里树木为栅，掘堑三重而守之。

14　东魏 高岳 等攻魏 颍川 ，不克。大将军澄 益兵助之，道路相继，逾年犹不下。山鹿忠武公 刘丰生 建策，堰洧水 以灌之，城多崩颓，岳 悉众分休迭进。王思政 身当矢石，与士卒同劳苦，城中泉涌，悬釜而炊。太师泰 遣大将军赵贵 督东南诸州兵救之，自长社 以北，皆为陂泽，兵至穰 ，不得前。东魏 使善射者乘大舰临城射之，城垂陷；燕郡景惠公 慕容绍宗 与刘丰生 临堰视之，见东北尘起，同入舰坐避之。俄而暴风至，远近晦冥，缆断，飘船径向城；城上人以长钩牵船，弓弩乱发，绍宗 赴水溺死，丰生 游上，向土山，城上人射杀之。

15　甲辰，东魏 进大将军勃海王 澄 位相国，封齐王 ，加殊礼。丁未，澄 入朝于邺 ，固辞；不许。澄 召将佐密议之，皆劝澄 宜膺朝命；独散骑常侍陈元康 以为未可，澄 由是嫌之，崔暹 乃荐陆元规 为大行台郎以分元康 之权。

16　湘东王 绎 之入援也，令所督诸州皆发兵，雍州 刺史岳阳王 詧 遣府司马刘方贵 将兵出汉口 ；绎 召詧 使自行，詧 不从。方贵 潜与绎 相知，谋袭襄阳 ，未发；会詧 以他事召方贵 ，方贵 以为谋泄，遂据樊城 拒命，詧 遣军攻之。绎 厚资遣张缵 使赴镇，缵 至大堤 ，詧 已拔樊城 ，斩方贵 。缵 至襄阳 ，詧 推迁未去，但以城西白马寺 处之；詧 犹总军府之政，闻台城 陷，遂不受代。助防杜岸 绐缵 曰：“观岳阳 势不容使君，不如且往西山以避祸。”岸 既襄阳 豪族，兄弟九人，皆以骁勇著名。缵 乃与岸 结盟，著妇人衣，乘青布舆，逃入西山。詧 使岸 将兵追擒之，缵 乞为沙门，更名法缵 ，詧 许之。

17　荆州 长史王冲 等上笺于湘东王 绎 ，请以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承制主盟；绎 不许。丙辰，又请以司空主盟；亦不许。

18　上虽外为侯景 所制，而内甚不平。景 欲以宋子仙 为司空，上曰：“调和阴阳，安用此物！”景 又请以其党二人为便殿主帅，上不许。景 不能强，心甚惮之。太子入，泣谏，上曰：“谁令汝来！若社稷有灵，犹当克复；如其不然，何事流涕！”景 使其军士入直省中，或驱驴马，带弓刀，出入宫庭，上怪而问之，直 将军周石珍 对曰：“侯丞相 甲士。”上大怒，叱石珍 曰：“是侯景 ，何谓丞相！”左右皆惧。是后上所求多不遂志，饮膳亦为所裁节，忧愤成疾。太子以幼子大圜 属湘东王 绎 ，并剪爪发以寄之。五月丙辰，上卧净居殿 ，口苦，索蜜不得，再曰“荷！荷！”遂殂。年八十六。景 秘不发丧，迁殡于昭阳殿 ，迎太子于永福省 ，使如常入朝。王伟 、陈庆 皆侍太子，太子呜咽流涕，不敢泄声，殿外文武皆莫之知。

19　东魏 高岳 既失慕容绍宗 等，志气沮丧，不敢复逼长社城 。陈元康 言于大将军澄 曰：“王自辅政以来，未有殊功，虽破侯景 ，本非外贼。今颍川 垂陷，愿王自以为功。”澄 从之。戊寅，自将步骑十万攻长社 ，亲临作堰，堰三决，澄 怒，推负土者及囊并塞之。

20　辛巳，发高祖 丧，升梓宫于太极殿 。是日，太子即皇帝位，大赦，侯景 出屯朝堂，分兵守卫。

21　壬午，诏北人在南为奴婢者，皆免之，所免万计；景 或更加超擢，冀收其力。

高祖 之末，建康 士民服食、器用，争尚豪华，粮无半年之储，常资四方委输。自景 作乱，道路断绝，数月之间，人至相食，犹不免饿死，存者百无一二。贵戚、豪族皆自出采稆，填委沟壑，不可胜纪。

癸未，景 遣仪同三司来亮 入宛陵 ，宣城 太守杨白华 诱而斩之。甲申，景 遣其将李贤明 攻之，不克。景 又遣中军侯子鉴 入吴郡 ，以厢公苏单于 为吴郡 太守，遣仪同宋子仙 等将兵东屯钱塘 ，新城 戍主戴僧逷 拒之。御史中丞沈浚 避难东归，至吴兴 ，太守张嵊 与之合谋，举兵讨景 。嵊 ，稷 之子也。东扬州 刺史临城公 大连 ，亦据州不受景 命。景 号令所行，唯吴郡 以西、南陵 以北而已。

22　魏 诏：“太和 中代 人改姓者皆复其旧。”

23　六月丙戌，以南康王 会理 为侍中、司空。

24　丁亥，立宣城王 大器 为皇太子。

25　初，侯景 将使太常卿南阳 刘之遴 授临贺王 正德 玺绶，之遴 剃发僧服而逃之。之遴 博学能文，尝为湘东王 绎 长史；将归江陵 ，绎 素嫉其才，己丑，之遴 至夏口 ，绎 密送药杀之，而自为志铭，厚其赙赠。

26　壬辰，封皇子大心 为寻阳王 ，大款 为江陵王 ，大临 为南海王 ，大连 为南郡王 ，大春 为安陆王 ，大成 为山阳王 ，大封 为宜都王 。

27　长社 城中无盐，人病挛肿，死者什八九。大风从西北起，吹水入城，城坏。东魏 大将军澄 令城中曰：“有能生致王大将军 者封侯；若大将军身有损伤，亲近左右皆斩。”王思政 帅众据土山，告之曰：“吾力屈计穷，唯当以死谢国。”因仰天大哭，西向再拜，欲自刎，都督骆训 曰：“公常语训 等：‘汝赍我头出降，非但得富贵，亦完一城人。’今高相 既有此令，公独不哀士卒之死乎！”众共执之，不得引决。澄 遣通直散骑赵彦深 就土山遗以白羽扇，执手申意，牵之以下。澄 不令拜，延而礼之。思政 初入颍川 ，将士八千人，及城陷，才三千人，卒无叛者。澄 悉散配其将卒于远方，改颍州 为郑州 ，礼遇思政 甚重。西 祭酒卢潜 曰：“思政 不能死节，何足可重！”澄 谓左右曰：“我有卢潜 ，乃是更得一王思政 。”潜 ，度世 之曾孙也。

初，思政 屯襄城 ，欲以长社 为行台治所，遣使者魏仲 启陈于太师泰 ，并致书于淅州 刺史崔猷 。猷 复书曰：“襄城 控带京 、洛 ，实当今之要地，如有动静，易相应接。颍川 既邻寇境，又无山川之固，贼若潜来，径至城下。莫若顿兵襄城 ，为行台之所；颍川 置州，遣良将镇守，则表里胶固，人心易安，纵有不虞，岂能为患！”仲 见泰 ，具以启闻。泰 令依猷 策。思政 固请，且约：“贼水攻期年、陆攻三年之内，朝廷不烦赴救。”泰 乃许之。及长社 不守，泰 深悔之。猷 ，孝芬 之子也。

侯景 之南叛也，丞相泰 恐东魏 复取景 所部地，使诸将分守诸城。及颍川 陷，泰 以诸城道路阻绝，皆令拔军还。

28　上甲侯 韶 自建康 出奔江陵 ，称受高祖 密诏征兵，以湘东王 绎 为侍中、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司徒、承制，自馀藩镇并加位号。

29　宋子仙 围戴僧逷 ，不克。丙午，吴 盗陆缉 等起兵袭吴郡 ，杀苏单于 ，推前淮南 太守文成侯 宁 为主。

30　临贺王 正德 怨侯景 卖己，密书召鄱阳王 范 ，使以兵入；景 遮得其书，癸丑，缢杀正德 。景 以仪同三司郭元建 为尚书仆射、北道行台、总江北 诸军事，镇新秦 ；封元罗 等诸元 十馀人皆为王。景 爱永安侯 确 之勇，常置左右。邵陵王 纶 潜遣人呼之，确 曰：“景 轻佻，一夫力耳，我欲手刃之，正恨未得其便，卿还启家王，勿以确 为念。”景 与确 游钟山 ，引弓射鸟，因欲射景 ，弦断，不发，景 觉而杀之。

31　湘东王 绎 娶徐孝嗣 孙女为妃，生世子方等 。妃丑而妒，又多失行，绎 二三年一至其室。妃闻绎 当至，以绎 目眇，为半面妆以待之，绎 怒而出，故方等 亦无宠。及自建康 还江陵 ，绎 见其御军和整，始叹其能，入告徐妃 ，妃不对，垂泣而退。绎 怒，疏其秽行，榜于大 ，方等 见之，益惧。湘州 刺史河东王 誉 ，骁勇得士心，绎 将讨侯景 ，遣使督其粮众，誉 曰：“各自军府，何忽隶人！”使者三返，誉 不与。方等 请讨之，绎 乃以少子安南侯 方矩 为湘州 刺史，使方等 将精卒二万送之。方等 将行，谓所亲曰：“是行也，吾必死之；死得其所，吾复奚恨！”

32　侯景 以赵威方 为豫章 太守，江州 刺史寻阳王 大心 遣军拒之，擒威方 ，系州狱，威方 逃还建康 。

33　湘东世子 方等 军至麻溪 ，河东王 誉 将七千人击之，方等 军败，溺死。安南侯 方矩 收馀众还江陵 ，湘东王 绎 无戚容。绎 宠姬王氏 ，生子方诸 。王氏 卒，绎 疑徐妃 为之，逼令自杀，妃赴井死，葬以庶人礼，不听诸子制服。

34　西江 督护陈霸先 欲起兵讨侯景 ，景 使人诱广州 刺史元景仲 ，许奉以为主，景仲 由是附景 ，阴图霸先 。霸先 知之，与成州 刺史王怀明 等集兵南海 ，驰檄以讨景仲 曰：“元景仲 与贼合从，朝廷遣曲阳侯 勃 为刺史，军已顿朝亭 。”景仲 所部闻之，皆弃景仲 而散。秋，七月甲寅，景仲 缢于 下。霸先 迎定州 刺史萧勃 镇广州 。

前高州 刺史兰裕 ，钦 之弟也，与其诸弟扇诱始兴 等十郡，攻监衡州 事欧阳 。勃 使霸先 救之，悉擒裕 等，勃 因以霸先 监始兴郡 事。

35　湘东王 绎 遣竟陵 太守王僧辩 、信州 刺史东海 鲍泉 击湘州 ，分给兵粮，刻日就道。僧辩 以竟陵 部下未尽至，欲俟众集然后行，与泉 入白绎 ，求申期。绎 疑僧辩 观望，按剑厉声曰：“卿惮行拒命，欲同贼邪？今日唯有死耳！”因斫僧辩 ，中其左髀，闷绝，久之方苏，即送狱。泉 震怖，不敢言。僧辩 母徒行流涕入谢，自陈无训，绎 意解，赐以良药，故得不死。丁卯，鲍泉 独将兵伐湘州 。

36　陆缉 等竞为暴掠，吴 人不附，宋子仙 自钱塘 旋军击之。壬戌，缉 弃城奔海盐 ，子仙 复据吴郡 。戊辰，侯景 置吴州 于吴郡 ，以安陆王 大春 为刺史。

37　庚午，以南康王 会理 兼尚书令。

38　鄱阳王 范 闻建康 不守，戒严，欲入，僚佐或说之曰：“今魏 人已据寿阳 ，大王移足，则虏骑必窥合肥 。前贼未平，后城失守，将若之何！不如待四方兵集，使良将将精卒赴之，进不失勤王，退可固本根。”范 乃止。会东魏 大将军澄 遣西兖州 刺史李伯穆 逼合肥 ，又使魏收 为书谕范 。范 方谋讨侯景 ，藉东魏 为援，及帅战士二万出东关 ，以合州 输伯穆 ，并遣谘议刘灵议 送二子勤 、广 为质于东魏 以乞师。范 屯濡须 以待上游之军，遣世子嗣 将千馀人守安乐栅 ，上游诸军皆不下，范 粮乏，采苽稗、菱藕以自给。勤 、广 至邺 ，东魏 人竟不为出师。范 进退无计，乃溯流西上，军于枞阳 。景 出屯姑孰 ，范 将裴之悌 以众降之。之悌 ，之高 之弟也。

39　东魏 大将军澄 诣邺 ，辞爵位殊礼，且请立太子。澄 谓济阴王 晖业 曰：“比读何书？”晖业 曰：“数寻伊 、霍 之传，不读曹 、马 之书。”

40　八月甲申朔，侯景 遣其中军都督侯子鉴 等击吴兴 。

41　己亥，鲍泉 军于石椁寺 ，河东王 誉 逆战而败；辛丑，又败于橘洲 ，战及溺死者万馀人。誉 退保长沙 ，众引军围之。

42　辛卯，东魏 立皇子长仁 为太子。

勃海文襄王 澄 以其弟太原公 洋 次长，意常忌之。洋 深自晦匿，言不出口，常自贬退，与澄 言，无不顺从。澄 轻之，常曰：“此人亦得富贵，相书亦何可解！”洋 为其夫人赵郡 李氏 营服玩小佳，澄 辄夺取之；夫人或恚未与，洋 笑曰：“此物犹应可求，兄须何容吝惜！”澄 或愧不取，洋 即受之，亦无饰让。每退朝还第，辄闭 静坐，虽对妻子，能竟日不言。或时袒跣奔跃，夫人问其故，洋 曰：“为尔漫戏。”其实盖欲习劳也。

澄 获徐州 刺史兰钦 子京 ，以为膳奴，钦 请赎之，不许；京 屡自诉，澄 杖之，曰：“更诉，当杀汝！”京 与其党六人谋作乱。澄 在邺 ，居北城东柏堂 ，嬖琅邪公主 ，欲其往来无间，侍卫者常遣出外。辛卯，澄 与散骑常侍陈元康 、吏部尚书侍中杨愔 、黄门侍郎崔季舒 屏左右，谋受魏 禅，署拟百官。兰京 进食，澄 却之，谓诸人曰：“昨夜梦此奴斫我，当急杀之。”京 闻之，置刀盘下，冒言进食，澄 怒曰：“我未索食，何为遽来！”京 挥刀曰：“来杀汝！”澄 自投伤足，入于床下，贼去床，弑之。愔 狼狈走，遗一靴；季舒 匿于厕中；元康 以身蔽澄 ，与贼争刀被伤，肠出；库直王纮 冒刃御贼；纥奚舍乐 斗死。时变起仓猝，内外震骇。太原公 洋 在城东双堂 ，闻之，颜色不变，指挥部分，入讨群贼，斩而脔之，徐出，曰：“奴反，大将军被伤，无大苦也。”内外莫不惊异。洋 秘不发丧。陈元康 手书辞母，口占使功曹参军祖珽 作书陈便宜，至夜而卒；洋 殡之第中，诈云出使，虚除元康 中书令。以王纮 为领左右都督。纮 ，基 之子也。

勋贵以重兵皆在并州 ，劝洋 早如晋阳 ，洋 从之。夜，召大将军督护太原 唐邕 ，使部分将士，镇遏四方；邕 支配须臾而毕，洋 由是重之。

癸巳，洋 讽东魏 主以立太子大赦。澄 死问渐露，东魏 主窃谓左右曰：“大将军今死，似是天意，威权当复归帝室矣！”洋 留太尉高岳 、太保高隆之 、开府仪同三司司马子如 、侍中杨愔 守邺 ，馀勋贵皆自随。甲午，入谒东魏 主于昭阳殿 ，从甲士八千人，登阶者二百馀人，皆攘袂扣刃，若对严敌。令主者传奏曰：“臣有家事，须诣晋阳 。”再拜而出。东魏 主失色，目送之曰：“此人又似不相容，朕不知死在何日！”晋阳 旧臣、宿将素轻洋 ；及至，大会文武，神彩英畅，言辞敏洽，众皆大惊。澄 政令有不便者，洋 皆改之。高隆之 、司马子如 等恶度支尚书崔暹 ，奏暹 及崔季舒 过恶，鞭二百徙边。

43　侯景 以宋子仙 为司徒、郭子建 为尚书左仆射，与领军任约 等四十人并开府仪同三司，仍诏：“自今开府仪同不须更加将军。”是后开府仪同至多，不可复记矣。

44　鄱阳王 范 自枞阳 遣信告江州 刺史寻阳王 大心 ，大心 遣信邀之。范 引兵诣江州 ，大心 以湓城 处之。

45　吴兴 兵力寡弱，张嵊 书生，不闲军旅；或劝嵊 效袁君正 以郡迎侯子鉴 。嵊 叹曰：“袁氏 世济忠贞，不意君正 一旦隳之。吾岂不知吴郡 既没，吴兴 势难久全；但以身许国，有死无贰耳！”九月癸丑朔，子鉴 军至吴兴 ，嵊 战败，还府，整服安坐，子鉴 执送建康 。侯景 嘉其守节，欲活之，嵊 曰：“吾忝任专城，朝廷倾危，不能匡复，今日速死为幸。”景 犹欲全其一子，嵊 曰：“吾一门已在鬼录，不就尔虏求恩！”景 怒，尽杀之；并杀沈浚 。

46　河东王 誉 告急于岳阳王 詧 ，詧 留谘议参军济阳 蔡大宝 守襄阳 ，帅众二万、骑二千伐江陵 以救湘州 。湘东王 绎 大惧，遣左右就狱中问计于王僧辩 ，僧辩 具陈方略，绎 乃赦之，以为城中都督。乙卯，詧 至江陵 ，作十三营以攻之；会大雨，平地水深四尺，詧 军气沮。绎 与新兴 太守杜 有旧，密邀之。乙丑， 与兄岌 、岸 、弟幼安 、兄子龛 各帅所部降于绎 。岸 请以五百骑袭襄阳 ，昼夜兼行；去襄阳 三十里，城中觉之，蔡大宝 奉詧 母龚保林 登城拒战。詧 闻之，夜遁，弃粮食、金帛、铠仗于湕水 ，不可胜纪。张缵 病足，詧 载以随军；及败走，守者恐为追兵所及，杀之，弃尸而去。詧 至襄阳 ，岸 奔广平 ，依其兄南阳 太守 。

47　湘东王 绎 以鲍泉 围长沙 久不克，怒之，以平南将军王僧辩 代为都督，数泉 十罪，命舍人罗重懽 与僧辩 偕行。泉 闻僧辩 来，愕然曰：“得王竟陵 来助我，贼不足平。”拂席待之。僧辩 入，背泉 而坐，曰：“鲍郎 ，卿有罪，令旨使我锁卿，卿勿以故意见期。”使重懽 宣令，锁之床侧。泉 为启自申，且谢淹缓之罪，绎 怒解，遂释之。

48　冬，十月癸未朔，东魏 以开府仪同三司潘相乐 为司空。

49　初，历阳 太守庄铁 帅众归寻阳王 大心 ，大心 以为豫章 内史。铁 至郡即叛，推观宁侯 永 为主。永 ，范 之弟也。丁酉，铁 引兵袭寻阳 ，大心 遣其将徐嗣徽 逆击，破之。铁 走，至建昌 ，光远将军韦构 邀击之，铁 失其母弟妻子，单骑还南昌 ，大心 遣构 将兵追讨之。

50　宋子仙 自吴郡 趣钱塘 。刘神茂 自吴兴 趣富阳 ，前武州 刺史富阳 孙国恩 以城降之。

51　十一月乙卯，葬武皇帝 于修陵 ，庙号高祖 。

52　百济 遣使入贡，见城关荒圮，异于向来，哭于端门 ；侯景 怒，录送庄严寺 ，不听出。

53　壬戌，宋子仙 急攻钱塘 ，戴僧逷 降之。

54　岳阳王 詧 使将军薛晖 攻广平 ，拔之，获杜岸 ，送襄阳 。詧 拔其舌，鞭其面，支解而烹之。又发其祖父墓，焚其骸而扬之，以其头为漆碗。

詧 既与湘东王 绎 为敌，恐不能自存，遣使求援于魏 ，请为附庸。丞相泰 令东 祭酒荣权 使于襄阳 ，绎 使司州 刺史柳仲礼 镇竟陵 以图詧 ，詧 惧，遣其妃王氏 及世子嶚 为质于魏 。丞相泰 欲经略江 、汉 ，以开府仪同三司杨忠 都督三荆 等十五州诸军事，镇穰城 。仲礼 至安陆 ，安陆 太守柳勰 以城降之。仲礼 留长史马岫 与其弟子礼 守之，帅众一万趣襄阳 ，泰 遣杨忠 及行台仆射长孙俭 将兵击仲礼 以救詧 。

55　宋子仙 乘胜渡浙江 ，至会稽 。邵陵王 纶 闻钱塘 已败，出奔鄱阳 ，鄱阳 内史开建侯 蕃 以兵拒之，范 进击蕃 ，破之。

56　魏 杨忠 将至义阳 ，太守马伯符 以下溠 城降之，忠 以伯符 为向导。伯符 ，岫 之子也。

57　南郡王 大连 为东扬州 刺史。时会稽 丰沃，胜兵数万，粮仗山积，东土人惩侯景 残虐，咸乐为用，而大连 朝夕酣饮，不恤军事；司马东阳 留异 ，凶狡残暴，为众所患，大连 悉以军事委之。十二月庚寅，宋子仙 攻会稽 ，大连 弃城走，异 奔还乡里，寻以其众降于子仙 。大连 欲奔鄱阳 ，异 为子仙 向导，追及大连 于信安 ，执送建康 ，帝闻之，引帷自蔽，掩袂而泣。于是三吴 尽没于景 ，公侯在会稽 者，俱南度岭。景 以留异 为东阳 太守，收其妻子为质。

58　乙酉，东魏 以并州 刺史彭乐 为司徒。

59　邵陵王 纶 进至九江 ，寻阳王 大心 以江州 让之，纶 不受，引兵西上。

60　始兴 太守陈霸先 结郡中豪杰欲讨侯景 ，郡人侯安都 、张偲 等各帅众千馀人归之。霸先 遣主帅杜僧明 将二千人顿于岭上，广州 刺史萧勃 遣人止之曰：“侯景 骁雄，天下无敌，前者援军十万，士马精强，犹不能克，君以区区之众，将何所之！如闻岭北王侯又皆鼎沸，亲寻干戈，以君疏外，讵可暗投！未若且留始兴 ，遥张声势，保太山 之安也。”霸先 曰：“仆荷国恩，往闻侯景 渡江 ，即欲赴援，遭值元 、兰 ，梗我中道。今京都覆没，君辱臣死，谁敢爱命！君侯体则皇枝，任重方岳，遣仆一军，犹贤乎已，乃更止之乎！”乃遣使间道诣江陵 ，受湘东王 绎 节度。时南康 土豪蔡路养 起兵据郡，勃 乃以腹心谭世远 为曲江 令，与路养 相结，同遏霸先 。

61　魏 杨忠 拔随郡 ，执太守桓和 。

62　东魏 使金门公 潘乐 等将兵五万袭司州 ，刺史夏侯强 降之。于是东魏 尽有淮 南之地。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十三

梁纪十九

太宗简文皇帝上

大宝元年（庚午，550）

1　春，正月辛亥朔，大赦，改元。

2　陈霸先 发始兴 ，至大庾岭 ，蔡路养 将二万人军于南野 以拒之。路养 妻侄兰陵 萧摩诃 ，年十三，单骑出战，无敢当者。杜僧明 马被伤，陈霸先 救之，授以所乘马；僧明 上马复战，众军因而乘之，路养 大败，脱身走。霸先 进军南康 ，湘东王 绎 承制授霸先 明威将军、交州 刺史。

3　戊辰，东魏 进太原公 高洋 位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齐郡王 。

4　庚午，邵陵王 纶 至江夏 ，郢州 刺史南康王 恪 郊迎，以州让之，纶 不受；乃推纶 为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承制置百官。

5　魏 杨忠 围安陆 ，柳仲礼 驰归救之。诸将恐仲礼 至则安陆 难下，请急攻之，忠 曰：“攻守势殊，未可猝拔；若引日劳师，表里受敌，非计也。南人多习水军，不闲野战，仲礼 师在近路，吾出其不意，以奇兵袭之，彼怠我奋，一举可克。克仲礼 ，则安陆 不攻自拔，诸城可传檄定也。”乃选骑二千，衔枚夜进，败仲礼 于漴头 ，获仲礼 及其弟子礼 ，尽俘其众。马岫 以安陆 ，别将王叔孙 以竟陵 ，皆降于忠 。于是汉 东之地尽入于魏 。

6　广陵 人来嶷 ，说前广陵 太守祖皓 曰：“董绍先 轻而无谋，人情不附，袭而杀之，此壮士之任也。今欲纠帅义勇，奉戴府君。若其克捷，可立桓 、文 之勋，必天未悔祸，犹足为梁室 忠臣。”皓 曰：“此仆所愿也。”乃相与纠合勇士，得百馀人。癸酉，袭广陵 ，斩南兖州 刺史董绍先 ；据城，驰檄远近，推前太子舍人萧勔 为刺史，仍结东魏 为援。皓 ，暅 之子；勔 ，勃 之兄也。乙亥，景 遣郭元建 帅众奄至，皓 婴城固守。

7　二月，魏 杨忠 乘胜至石城 ，欲进逼江陵 ，湘东王 绎 遣舍人庾恪 说忠 曰：“詧 来伐叔而魏 助之，何以使天下归心！”忠 遂停湕 北。绎 遣舍人王孝祀 等送子方略 为质以求和，魏 人许之。绎 与忠 盟曰：“魏 以石城 为封，梁 以安陆 为界，请同附庸，并送质子，贸迁有无，永敦邻睦。”忠 乃还。

8　宕昌王 梁弥定 为其宗人獠甘 所袭，弥定 奔魏 ，獠甘 自立。羌 酋傍乞铁匆 据渠株川 ，与渭州 民郑五丑 合诸羌 以叛魏 。丞相泰 使大将军宇文贵 、凉州 刺史史宁 讨之，擒斩铁匆 、五丑 。宁 别击獠甘 ，破之，獠甘 将百骑奔生羌 巩廉玉 。宁 复纳弥定 于宕昌 ，置岷州 于渠株川 ，进击巩廉玉 ，斩獠甘 ，虏廉玉 送长安 。

9　侯景 遣任约 、于庆 等帅众二万攻诸藩。

10　邵陵王 纶 欲救河东王 誉 而兵粮不足，乃致书于湘东王 绎 曰：“天时、地利，不及人和，况于手足肱支，岂可相害！今社稷危耻，创巨痛深，唯应剖心尝胆，泣血枕戈，其馀小忿，或宜容贳。若外难未除，家祸仍构，料今访古，未或不亡。夫征战之理，唯求克胜；至于骨肉之战，愈胜愈酷，捷则非功，败则有丧，劳兵损义，亏失多矣。侯景 之军所以未窥江 外者，良为藩屏盘固，宗镇强密。弟若陷洞庭 ，不戢兵刃，雍州 疑迫，何以自安，必引进魏 军以求形援。弟若不安，家国去矣。必希解湘州 之围，存社稷之计。”绎 复书，陈誉 过恶不赦，且曰：“詧 引杨忠 来相侵逼，颇遵谈笑，用却秦 军，曲直有在，不复自陈。临湘 旦平，暮便即路。”纶 得书，投之于案，慷慨流涕曰：“天下之事，一至于斯，湘州 若败，吾亡无日矣！”

11　侯景 遣侯子鉴 帅舟师八千，自帅徒兵一万，攻广陵 ，三日克之，执祖皓 ，缚而射之，箭遍体，然后车裂以徇；城中无少长皆埋之于地，驰马射而杀之。以子鉴 为南兖州 刺史，镇广陵 。景 还建康 。

12　丙戌，以安陆王 大春 为东扬州 刺史。省吴州 。

13　乙巳，以尚书仆射王克 为左仆射。

14　庚寅，东魏 以尚书令高隆之 为太保。

15　宣城 内史杨白华 进据安吴 ，侯景 遣于子悦 帅众攻之，不克。

16　东魏 行台辛术 将兵入寇，围阳平 ，不克。

17　侯景 纳上女溧阳公主 ，甚爱之。三月甲申，景 请上禊宴于乐游苑 ，帐饮三日。上还宫，景 与公主共据御床，南面并坐，群臣文武列坐侍宴。

18　庚申，东魏 进丞相洋 爵为齐王 。

19　临川 内史始兴 王毅 等击庄铁 ，鄱阳王 范 遣其将巴西 侯瑱 救之，毅 等败死。

20　鄱阳世子 嗣 与任约 战于三章 ，约 败走；嗣 因徙镇三章 ，谓之安乐栅 。

21　夏，四月庚辰朔，湘东王 绎 以上甲侯 韶 为长沙王 。

22　丙午，侯景 请上幸西州 ，上御素辇，侍卫四百馀人，景 浴铁数千，翼卫左右。上闻丝竹，凄然泣下，命景 起舞；景 亦请上起舞。酒阑坐散，上抱景 于床曰：“我念丞相。”景 曰：“陛下如不念臣，臣何得至此！”逮夜乃罢。

时江南 连年旱蝗，江 、扬 尤甚，百姓流亡，相与入山谷、江湖，采草根、木叶、菱芡而食之，所在皆尽，死者蔽野。富室无食，皆鸟面鹄形，衣罗绮，怀珠玉，俯伏床帷，待命听终。千里绝烟，人迹罕见，白骨成聚，如丘陇焉。

景 性残酷，于石头 立大碓，有犯法者捣杀之。常戒诸将曰：“破栅平城，当净杀之，使天下知吾威名。”故诸将每战胜，专以焚掠为事，斩刈人如草芥，以资戏笑。由是百姓虽死，终不附之。又禁人偶语，犯者刑及外族。为其将帅者，悉称行台，来降附者，悉称开府，其亲寄隆重者曰左右厢公，勇力兼人者曰库直都督。

23　魏 封皇子儒 为燕王 ，公 为吴王 。

24　侯景 召宋子仙 还京口 。

25　邵陵王 纶 在郢州 ，以听事为正阳殿 ，内外斋 ，悉加题署。其部下陵暴军府，郢州 将佐莫不怨之。谘议参军江仲举 ，南平王 恪 之谋主也，说恪 图纶 ，恪 惊曰：“若我杀邵陵 ，宁静一镇，荆 、益 兄弟必皆内喜，海内若平，则以大义责我矣。且巨逆未枭，骨肉相残，自亡之道也。卿且息之。”仲举 不从，部分诸将，刻日将发，谋泄，纶 压杀之。恪 狼狈往谢，纶 曰：“群小所作，非由兄也。凶党已毙，兄勿深忧！”

26　王僧辩 急攻长沙 ，辛巳，克之。执河东王 誉 ，斩之，传首江陵 ，湘东王 绎 反其首而葬之。初，世子方等 之死，临蒸 周铁虎 功最多，誉 委遇甚重。僧辩 得铁虎 ，命烹之，呼曰：“侯景 未灭，奈何杀壮士！”僧辩 奇其言而释之，还其麾下。绎 以僧辩 为左卫将军，加侍中、镇西长史。

绎 自去岁闻高祖 之丧，以长沙 未下，故匿之。壬寅，始发丧，刻檀为高祖 像，置于百福殿 ，事之甚谨，动静必咨焉。绎 以为天子制于贼臣，不肯从大宝 之号，犹称太清 四年。丙午，绎 下令大举讨侯景 ，移檄远近。

27　鄱阳王 范 至湓城 ，以晋熙 为晋州 ，遣其世子嗣 为刺史，江州 郡县多辄改易。寻阳王 大心 ，政令所行，不出一郡。大心 遣兵击庄铁 ，嗣 与铁 素善，请发兵救之，范 遣侯瑱 帅精甲五千助铁 。由是二镇互相猜忌，无复讨贼之志。大心 使徐嗣徽 帅众二千，筑垒稽亭 以备范 ，市籴不通，范 数万之众，无所得食，多饿死。范 愤恚，疽发于背，五月乙卯，卒。范 众秘不发丧，奉范 弟安南侯 恬 为主，有众数千人。

28　丙辰，侯景 以元思虔 为东道大行台，镇钱唐 。丁巳，以侯子鉴 为南兖州 刺史。

29　东魏 齐王 洋 之为开府也，勃海 高德政 为管记，由是亲昵，言无不尽。金紫光禄大夫丹杨 徐之才 、北平 太守广宗 宋景业 ，皆善图谶，以为太岁在午，当有革命，因德政 以白洋 ，劝之受禅。洋 以告娄太妃 ，太妃曰：“汝父如龙，兄如虎，犹以天位不可妄据，终身北面，汝独何人，欲行舜 、禹 之事乎！”洋 以告之才 ，之才 曰：“正为不及父兄，故宜早升尊位耳。”洋 铸像卜之而成，乃使开府仪同三司段韶 问肆州 刺史斛律金 ，金 来见洋 ，固言不可，以宋景业 首陈符命，请杀之。洋 与诸贵议于太妃前，太妃曰：“吾儿懦直，必无此心，高德政 乐祸，教之耳。”洋 以人心不壹，遣高德政 如邺 察公卿之意，未还；洋 拥兵而东，至平都城 ，召诸勋贵议之，莫敢对。长史杜弼 曰：“关西 ，国之勍敌，若受魏 禅，恐彼挟天子，自称义兵而东向，王何以待之！”徐之才 曰：“今与王争天下者，彼亦欲为王所为，纵其屈强，不过随我称帝耳。”弼 无以应。高德政 至邺 ，讽公卿，莫有应者。司马子如 逆洋 于辽阳 ，固言未可。洋 欲还，仓丞李集 曰：“王来为何事，而今欲还？”洋 伪使于东门杀之，而别令赐绡十匹，遂还晋阳 。自是居常不悦。徐之才 、宋景业 等日陈阴阳杂占，云宜早受命。高德政 亦敦劝不已。洋 使术士李密 卜之，遇大横 ，曰：“汉文 之卦也。”又使宋景业 筮之，遇乾 之鼎 ，曰：“乾 ，君也。鼎 ，五月卦也。宜以仲夏受禅。”或曰：“五月不可入官，犯之，终于其位。”景业 曰：“王为天子，无复下期，岂得不终于其位乎！”洋 大悦，乃发晋阳 。

高德政 录在邺 诸事，条进于洋 ，洋 令左右陈山提 驰驿赍事条，并密书与杨愔 。是月，山提 至邺 ，杨愔 即召太常卿邢卲 议造仪注，秘书监魏收 草九锡、禅让、劝进诸文；引魏 宗室诸王入北宫，留于东斋。甲寅，东魏 进洋 位相国，总百揆，备九锡。洋 行至前亭 ，所乘马忽倒，意甚恶之，至平都城 ，不复肯进。高德政 、徐之才 苦请曰：“山提 先去，恐其漏泄。”即命司马子如 、杜弼 驰驿续入，观察物情。子如 等至邺 ，众人以事势已决，无敢异言。洋 至邺 ，召夫赍筑具集城南。高隆之 请曰：“用此何为？”洋 作色曰：“我自有事，君何问为！欲族灭邪！”隆之 谢而退。于是作圜丘，备法物。

丙辰，司空潘乐 、侍中张亮 、黄门郎赵彦深 等求入启事，东魏 孝静帝 在昭阳殿 见之。亮 曰：“五行递运，有始有终，齐王 圣德钦明，万方归仰，愿陛下远法尧 、舜 。”帝敛容曰：“此事推挹已久，谨当逊避。”又曰：“若尔，须作制书。”中书郎崔劼 、裴让之 曰：“制已作讫。”使侍中杨愔 进之。东魏 主既署，曰：“居朕何所？”愔 对曰：“北城别有馆宇。”乃下御坐，步就东廊，咏范蔚宗 后汉书 赞 曰：“献 生不辰，身播国屯，终我四百，永作虞 宾。”所司请发，帝曰：“古人念遗簪弊履，朕欲与六宫别，可乎？”高隆之 曰：“今日天下犹陛下之天下，况在六宫。”帝步入，与妃嫔已下别，举宫皆哭。赵国 李嫔 诵陈思王 诗云：“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直长赵道德 以车一乘候于东 ，帝登车，道德 超上抱之，帝叱之曰：“朕自畏天顺人，何物奴敢逼人如此！”道德 犹不下。出云龙门 ，王公百僚拜辞，高隆之 洒泣。遂入北城，居司马子如 南宅，遣太尉彭城王 韶 等奉玺绶，禅位于齐 。

戊午，齐王 即皇帝位于南郊，大赦，改元天保 。自魏敬宗 以来，百官绝禄，至是始复给之。己未，封东魏 主为中山王 ，待以不臣之礼。追尊齐献武王 为献武皇帝 ，庙号太祖 ，后改为高祖 ；文襄王 为文襄皇帝 ，庙号世宗 。辛酉，尊王太后娄氏 为皇太后。乙丑，降魏朝 封爵有差，其宣力霸朝及西、南投化者，不在降限。

30　文成侯 宁 起兵于吴 ，有众万人，己巳，进攻吴郡 ；行吴郡 事侯子荣 逆击，杀之。宁 ，范 之弟也。子荣 因纵兵大掠郡境。

自晋氏 渡江，三吴 最为富庶，贡赋商旅，皆出其地。及侯景 之乱，掠金帛既尽，乃掠人而食之，或卖于北境，遗民殆尽矣。

是时，唯荆 、益 所部尚完实，太尉、益州 刺史武陵王 纪 移告征、镇，使世子圆照 帅兵三万受湘东王 节度。圆照 军至巴水 ，绎 授以信州 刺史，令屯白帝 ，未许东下。

31　六月辛巳，以南郡王 大连 行扬州 事。

32　江夏王 大款 、山阳王 大成 、宜都王 大封 自信安 间道奔江陵 。

33　齐 主封宗室高岳 等十人、功臣库狄干 等七人皆为王。癸未，封弟浚 为永安王 ，淹 为平阳王 ，浟 为彭城王 ，演 为常山王 ，涣 为上党王 ，淯 为襄城王 ，湛 为长广王 ，湝 为任城王 ，湜 为高阳王 ，济 为博陵王 ， 为新平王 ，润 为冯翊王 ，洽 为汉阳王 。

34　鄱阳王 范 既卒，侯瑱 往依庄铁 ，铁 忌之；瑱 不自安，丙戌，诈引铁 谋事，因杀之，自据豫章 。

35　寻阳王 大心 遣徐嗣徽 夜袭湓城 ，安南侯 恬 、裴之横 等击走之。

36　齐 主娶赵郡 李希宗 之女，生子殷 及绍德 ；又纳段韶 之妹。及将建中宫，高隆之 、高德政 欲结勋贵之援，乃言“汉 妇人不可为天下母，宜更择美配。”帝不从。丁亥，立李氏 为皇后，以段氏 为昭仪，子殷 为皇太子。庚寅，以库狄干 为太宰，彭乐 为太尉，潘相乐 为司徒，司马子如 为司空。辛卯，以清河王 岳 为司州 牧。

37　侯景 以羊鸦仁 为五兵尚书。庚子，鸦仁 出奔江西 ，将赴江陵 ，至东莞 ，盗疑其怀金，邀杀之。

38　魏 人欲令岳阳王 詧 发哀嗣位，詧 辞，不受。丞相泰 使荣权 册命詧 为梁王 ，始建台，置百官。

39　陈霸先 修崎头 古城，徙居之。

40　初，燕 昭成帝 奔高丽 ，使其族人冯业 以三百人浮海奔宋 ，因留新会 。自业 至孙融 ，世为罗州 刺史，融 子宝 为高凉 太守。高凉 洗氏 ，世为蛮 酋，部落十馀万家，有女，多筹略，善用兵，诸洞皆服其信义；融 聘以为宝 妇。融 虽累世为方伯，非其土人，号令不行；洗氏 约束本宗，使从民礼，每与宝 参决辞讼，首领有犯，虽亲戚无所纵舍，由是冯氏 始得行其政。

高州 刺史李迁仕 据大皋口 ，遣使召宝 ，宝 欲往，洗氏 止之曰：“刺史无故不应召太守，必欲诈君共反耳。”宝 曰：“何以知之？”洗氏 曰：“刺史被召援台，乃称有疾，铸兵聚众而后召君；此必欲质君以发君之兵也，愿且无往以观其变。”数日，迁仕 果反，遣主帅杜平虏 将兵入灨石 ，城鱼梁 以逼南康 ，霸先 使周文育 击之。洗氏 谓宝 曰：“平虏 ，骁将也，今入灨石 与官军相拒，势未得还，迁仕 在州，无能为也。君若自往，必有战斗，宜遣使卑辞厚礼告之曰：‘身未敢出，欲遣妇参。’彼闻之，必憙而无备。我将千馀人，步担杂物，唱言输赕，得至栅下，破之必矣。”宝 从之。迁仕 果不设备，洗氏 袭击，大破之，迁仕 走保宁都 。文育 亦击走平虏 ，据其城。洗氏 与霸先 会于灨石 ，还，谓宝 曰：“陈都督 非常人也，甚得众心，必能平贼，君宜厚资之。”

湘东王 绎 以霸先 为豫州 刺史，领豫章 内史。

41　辛丑，裴之横 攻稽亭 ，徐嗣徽 击走之。

42　秋，七月辛亥，齐 立世宗 妃元氏 为文襄皇后 ，宫曰静德 。又封世宗 子孝琬 为河间王 ，孝瑜 为河南王 。乙卯，以尚书令封隆之 录尚书事，尚书左仆射平阳王 淹 为尚书令。

43　辛酉，梁王 詧 入朝于魏 。

44　初，东魏 遣仪同武威 牒云洛 等迎鄱阳世子 嗣 ，使镇皖城 。嗣 未及行，任约 军至，洛 等引去；嗣 遂失援，出战，败死。约 遂略地到湓城 ，寻阳王 大心 遣司马韦质 出战而败，帐下犹有战士千馀人，咸劝大心 走保建州 ；大心 不能用，戊辰，以江州 降约 。先是，大心 使太子洗马韦臧 镇建昌 ，有甲士五千，闻寻阳 不守，欲帅众奔江陵 ，未发，为麾下所杀。臧 ，粲 之子也。

45　于庆 略地至豫章 ，侯瑱 力屈，降之，庆 送瑱 于建康 。景 以瑱 同姓，待之甚厚，留其妻子及弟为质，遣瑱 随庆 徇蠡 南诸郡，以瑱 为湘州 刺史。

46　初，巴山 人黄法 ，有勇力，侯景 之乱，合徒众保乡里。太守贺诩 下江州 ，命法 监郡事。法 屯新淦 ，于庆 自豫章 分兵袭新淦 ，法 败之。陈霸先 使周文育 进军击庆 ，法 引兵会之。

47　邵陵王 纶 闻任约 将至，使司马蒋思安 将精兵五千袭之，约 众溃；思安 不设备，约 收兵袭之，思安 败走。

48　湘东王 绎 改宜都 为宜州 ，以王琳 为刺史。

49　是月，以南郡王 大连 为江州 刺史。

50　魏 丞相泰 以齐 主称帝，帅诸军讨之。以齐王 廓 镇陇右 ，征秦州 刺史宇文导 为大将军、都督二十三州诸军事，屯咸阳 ，镇关 中。

51　益州 沙门孙天英 帅徒数千人夜攻州城，武陵王 纪 与战，斩之。

52　邵陵王 纶 大修铠仗，将讨侯景 。湘东王 绎 恶之，八月甲午，遣左卫将军王僧辩 、信州 刺史鲍泉 等帅舟师一万东趣江 、郢 。声言拒任约 ，且云迎邵陵王 还江陵 ，授以湘州 。

53　齐 主初立，励精为治。赵道德 以事属黎阳 太守清河 房超 ，超 不发书，棓杀其使；齐 主善之，命守宰各设棓以诛属请之使。久之，都官中郎宋轨 奏曰：“若受使请赇，犹致大戮，身为枉法，何以加罪！”乃罢之。

司 都功曹张老 上书请定齐 律，诏右仆射薛琡 等取魏 麟趾格 ，更讨论损益之。

齐 主简练六坊之人，每一人必当百人，任其临陈必死，然后取之，谓之“百保鲜卑 ”。又简华 人之勇力绝伦者，谓之“勇士”，以备边要。

始立九等之户，富者税其钱，贫者役其力。

54　九月丁巳，魏 军发长安 。

55　王僧辩 军至鹦鹉洲 ，郢州 司马刘龙虎 等潜送质于僧辩 ，邵陵王 纶 闻之，遣其子威正侯 将兵击之，龙虎 败，奔于僧辩 。纶 以书责僧辩 曰：“将军前年杀人之侄，今岁伐人之兄，以此求荣，恐天下不许！”僧辩 送书于湘东王 绎 ，绎 命进军。辛酉，纶 集其麾下于西园 ，涕泣言曰：“我本无他，志在灭贼，湘东 常谓与之争帝，遂尔见伐。今日欲守则交绝粮储，欲战则取笑千载，不容无事受缚，当于下流避之。”麾下壮士争请出战，纶 不从，与 自仓门 登舟北出。僧辩 入据郢州 。绎 以南平王 恪 为尚书令、开府仪同三司，世子方诸 为郢州 刺史，王僧辩 为领军将军。

纶 遇镇东将军裴之高 于道，之高 之子畿 掠其军器，纶 与左右轻舟奔武昌 涧饮寺 ，僧法馨 匿纶 于岩穴之下。纶 长史韦质 、司马姜律 等闻纶 尚存，驰往迎之，说七栅流民以求粮仗。纶 出营巴水 ，流民八九千人附之，稍收散卒，屯于齐昌 。遣使请和于齐 ，齐 以纶 为梁王 。

56　湘东王 绎 改封皇子大款 为临川王 ，大成 为桂阳王 ，大封 为汝南王 。

57　癸亥，魏 军至潼关 。

58　庚午，齐 主如晋阳 ，命太子殷 居凉风堂 监国。

59　南郡王 中兵参军张彪 等起兵于若邪山 ，攻破浙 东诸县，有众数万。吴郡 人陆令公 等说太守南海王 大临 往依之，大临 曰：“彪 若成功，不资我力；如其桡败，以我自解，不可往也。”

60　任约 进寇西阳 、武昌 。初，宁州 刺史彭城 徐文盛 募兵数万人讨侯景 ，湘东王 绎 以为秦州 刺史，使将兵东下，与约 遇于武昌 。绎 以庐陵王 应 为江州 刺史，以文盛 为长史行府州事，督诸将拒之。应 ，续 之子也。邵陵王 纶 引齐 兵未至，移营马栅 ，距西阳 八十里，任约 闻之，遣仪同叱罗子通 等将铁骑二百袭之，纶 不为备，策马亡走。时湘东王 绎 亦与齐 连和，故齐 人观望，不助纶 。定州 刺史田祖龙 迎纶 ，纶 以祖龙 为绎 所厚，惧为所执，复归齐昌 。行至汝南 ，魏 所署汝南 城主李素 ，纶 之故吏也，开城纳之，任约 遂据西阳 、武昌 。

61　裴之高 帅子弟部曲千馀人至夏首 ，湘东王 绎 召之，以为新兴 、永宁 二郡太守。又以南平王 恪 为武州 刺史，镇武陵 。

62　初，邵陵王 纶 以衡阳王 献 为齐州 刺史，镇齐昌 ，任约 击擒之，送建康 ，杀之。献 ，畅 之孙也。

63　乙亥，进侯景 位相国，封二十郡，为汉王 ，加殊礼。

64　岳阳王 詧 还襄阳 。

65　黎州 民攻刺史张贲 ，贲 弃城走。州民引氐 酋北益州 刺史杨法琛 据黎州 ，命王 、贾 二姓诣武陵王 纪 请法琛 为刺史。纪 深责之，囚法琛 质子崇颙 、崇虎 。冬，十月丁丑朔，法琛 遣使附魏 。

66　己卯，齐 主至晋阳宫 。广武王 长弼 与并州 刺史段韶 不协，齐 主将如晋阳 ，长弼 言于帝曰：“韶 拥强兵在彼，恐不如人意，岂可径往投之！”帝不听。既至，以长弼 语告之，曰：“如君忠诚，人犹有谗，况其馀乎！”长弼 ，永乐 之弟也。乙酉，以特进元韶 为尚书左仆射，段韶 为右仆射。

67　乙未，侯景 自加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以诏文呈上。上惊曰：“将军乃有宇宙之号乎！”

68　立皇子大钧 为西阳王 ，大威 为武宁王 ，大球 为建安王 ，大昕 为义安王 ，大挚 为绥建王 ，大圜 为乐梁王 。

69　齐 东徐州 刺史行台辛术 镇下邳 。十一月，侯景 征租入建康 ，术 帅众渡淮 断之，烧其谷百万石，遂围阳平 ，景 行台郭元建 引兵救之。壬戌，术 略三千馀家，还下邳 。

70　武陵王 纪 帅诸军发成都 ，湘东王 绎 遣使以书止之曰：“蜀 人勇悍，易动难安，弟可镇之，吾自当灭贼。”又别纸曰：“地拟孙 、刘 ，各安境界；情深鲁 、卫 ，书信恒通。”

71　甲子，南平王 恪 帅文武拜笺推湘东王 绎 为相国，总百揆；绎 不许。

72　魏 丞相泰 自弘农 为桥，济河 ，至建州 。丙寅，齐 主自将出顿东城 。泰 闻其军容严盛，叹曰：“高欢 不死矣！”会久雨，自秋及冬，魏 军畜产多死，乃自蒲阪 还。于是河南 自洛阳 ，河 北自平阳 已东，皆入于齐 。

73　丁卯，徐文盛 军贝矶 ，任约 帅水军逆战，文盛 大破之，斩叱罗子通 、赵威方 ，仍进军大举口 。侯景 遣宋子仙 等将兵二万助约 ，以约 守西阳 ，久不能进，自出屯晋熙 。

南康王 会理 以建康 空虚，与太子左卫将军柳敬礼 、西乡侯 劝 、东乡侯 勔 谋起兵诛王伟 。安乐侯 乂理 出奔长芦 ，集众得千馀人。建安侯 贲 、中宿世子 子邕 知其谋，以告伟 。伟 收会理 、敬礼 、劝 、勔 及会理 弟祁阳侯 通理 ，俱杀之。乂理 为左右所杀。钱塘 褚冕 ，以会理 故旧，捶掠千计，终无异言。会理 隔壁谓之曰：“褚郎 ，卿岂不为我致此？卿虽忍死明我，我心实欲杀贼！”冕 竟不服，景 乃宥之。劝 ，昺 之子；贲 ，正德 之弟子；子邕 ，憺 之孙也。

帝自即位以来，景 防卫甚严，外人莫得进见，唯武林侯 谘 及仆射王克 、舍人殷不害 ，并以文弱得出入卧内，帝与之讲论而已。及会理 死，克 、不害 惧祸，稍自疏。谘 独不离帝，朝请无绝；景 恶之，使其仇人刁戍 刺杀谘 于广莫门 外。

帝之即位也，景 与帝登重云殿 ，礼佛为誓云：“自今君臣两无猜贰，臣固不负陛下，陛下亦不得负臣。”及会理 谋泄，景 疑帝知之，故杀谘 。帝自知不久，指所居殿谓殷不害 曰：“庞涓 当死此下。”

景 自帅众讨杨白华 于宣城 ，白华 力屈而降，景 以其北人，全之，以为左民尚书，诛其兄子彬 以报来亮 之怨。

十二月丙子朔，景 封建安侯 贲 为竟陵王 ，中宿世子 子邕 为随王 ，仍赐姓侯氏 。

74　辛丑，齐 主还邺 。

75　邵陵王 纶 在汝南 ，修城池，集士卒，将图安陆 。魏 安州 刺史马祐 以告丞相泰 ，泰 遣杨忠 将万人救安陆 。

76　武陵王 纪 遣潼州 刺史杨乾运 、南梁州 刺史谯淹 合兵二万讨杨法琛 ，法琛 发兵据剑阁 以拒之。

77　侯景 还建康 。

78　初，魏敬宗 以尔朱荣 为柱国大将军，位在丞相上；荣 败，此官遂废。大统 三年，文帝 复以丞相泰 为之。其后功参佐命，望实俱重者，亦居此官，凡八人，曰安定公 宇文泰 ，广陵王 欣 ，赵郡公 李弼 ，陇西公 李虎 ，河内公 独孤信 ，南阳公 赵贵 ，常山公 于谨 ，彭城公 侯莫陈崇 ，谓之八柱国。泰 始籍民之才力者为府兵，身租庸调，一切蠲之，以农隙讲阅战陈，马畜粮备，六家供之；合为百府，每府一郎将主之，分属二十四军。泰 任总百揆，督中外诸军；欣 以宗室宿望，从容禁闼而已。馀六人各督二大将军，凡十二大将军，每大将军各统开府二人，开府各领一军。是后功臣位至柱国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仪同三司者甚众，率为散官，无所统御，虽有继掌其事者，闻望皆出诸公之下云。

79　齐 主命散骑侍郎宋景业 造天保历 ，行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十四

梁纪二十

太宗简文皇帝下

大宝二年（辛未，551）

1　春，正月，新吴 余孝顷 举兵拒侯景 ，景 遣于庆 攻之，不克。

2　庚戌，湘东王 绎 遣护军将军尹悦 、安东将军杜幼安 、巴州 刺史王珣 将兵二万自江夏 趣武昌 ，受徐文盛 节度。

3　杨乾运 攻拔剑阁 ，杨法昌 退保石门 ，乾运 据南阴平 。

4　辛亥，齐 主祀圜丘。

5　张彪 遣其将赵稜 围钱塘 ，孙凤 围富春 ，侯景 遣仪同三司田迁 、赵伯超 救之，稜 、凤 败走。稜 ，伯超 之兄子也。

6　癸亥，齐 主耕藉田。乙丑，享太庙。

7　魏 杨忠 围汝南 ，李素 战死。二月乙亥，城陷，执邵陵携王 纶 ，杀之，投尸江岸；岳阳王 詧 取而葬之。

8　或告齐 太尉彭乐 谋反；壬辰，乐 坐诛。

9　齐 遣散骑常侍曹文皎 使于江陵 ，湘东王 绎 使兼散骑常侍王子敏 报之。

10　侯景 以王克 为太师，宋子仙 为太保，元罗 为太傅，郭元建 为太尉，张化仁 为司徒，任约 为司空，王伟 为尚书左仆射，索超世 为右仆射。景 置三公官，动以十数，仪同尤多。以子仙 、元建 、化仁 为佐命元功，伟 、超世 为谋主，于子悦 、彭隽 主击断，陈庆 、吕季略 、卢晖略 、丁和 等为爪牙。梁 人为景 用者，则故将军赵伯超 ，前制局监周石珍 ，内监严亶 ，邵陵王 记室伏知命 。自馀王克 、元罗 及侍中殷不害 、太常周弘正 等，景 从人望，加以尊位，非腹心之任也。

11　北兖州 刺史萧邕 谋降魏 ，侯景 杀之。

12　杨乾运 进据平兴 ，平兴 者，杨法琛 所治也。法琛 退保鱼石洞 ，乾运 焚平兴 而归。

13　李迁仕 收众还击南康 ，陈霸先 遣其将杜僧明 等拒之，生擒迁仕 ，斩之。湘东王 绎 使霸先 进兵取江州 ，以为江州 刺史。

14　三月丙午，齐 襄城王 淯 卒。

15　庚戌，魏文帝 殂，太子钦 立。

16　乙卯，徐文盛 等克武昌 ，进军芦洲 。

17　己未，齐 以湘东王 绎 为梁 相国，建梁 台，总百揆，承制。

18　齐 司空司马子如 自求封王，齐 主怒，庚子，免子如 官。

19　任约 告急，侯景 自帅众西上，携太子大器 从军以为质，留王伟 居守。闰月，景 发建康 ，自石头 至新林 ，舳舻相接。约 分兵袭破定州 刺史田龙祖 于齐安 。壬寅，景 军至西阳 ，与徐文盛 夹江 筑垒。癸卯，文盛 击破之，射其右丞库狄式和 ，坠水死，景 遁走还营。

20　夏，四月甲辰，魏 葬文帝 于永陵 。

21　郢州 刺史萧方诸 ，年十五，以行事鲍泉 和弱，常侮易之，或使伏床，骑背为马；恃徐文盛 军在近，不复设备，日以蒱酒为乐。侯景 闻江夏 空虚，乙巳，使宋子仙 、任约 帅精骑四百，由淮 内袭郢州 。丙午，大风疾雨，天色晦冥，有登陴望见贼者，告泉 曰：“虏骑至矣！”泉 曰：“徐文盛 大军在下，贼何由得至！当是王珣 军人还耳。”既而走告者稍众，始命闭门，子仙 等已入城。方诸 方踞泉 腹，以五色彩辫其髯；见子仙 至，方诸 迎拜，泉 匿于床下；子仙 俯窥见泉 素髯间彩，惊愕，遂擒之，及司马虞豫 ，送于景 所。景 因便风，中江 举帆，遂越文盛 等军，丁未，入江夏 。文盛 众惧而溃，与长沙王 韶 等逃归江陵 。王珣 、杜幼安 以家在江夏 ，遂降于景 。

湘东王 绎 以王僧辩 为大都督，帅巴州 刺史丹杨 淳于量 、定州 刺史杜龛 、宜州 刺史王琳 、郴州 刺史裴之横 东击景 ，徐文盛 以下并受节度。戊申，僧辩 等军至巴陵 ，闻郢州 已陷，因留戍之。绎 遗僧辩 书曰：“贼既乘胜，必将西下，不劳远击；但守巴丘 ，以逸待劳，无虑不克。”又谓将佐曰：“贼若水步两道，直指江陵 ，此上策也。据夏首 ，积兵粮，中策也。悉力攻巴陵 ，下策也。巴陵 城小而固，僧辩 足可委任。景 攻城不拔，野无所掠，暑疫时起，食尽兵疲，破之必矣。”乃命罗州 刺史徐嗣徽 自岳阳 ，武州 刺史杜 自武陵 引兵会僧辩 。

景 使丁和 将兵五千守夏首 ，宋子仙 将兵一万为前驱，趣巴陵 ，分遣任约 直指江陵 ，景 帅大兵水步继进。于是缘江 戍逻，望风请服，景 拓逻至于隐矶 。僧辩 乘城固守，偃旗卧鼓，安若无人。壬戌，景 众济江 ，遣轻骑至城下，问：“城内为谁？”答曰：“王领军 。”骑曰：“何不早降？”僧辩 曰：“大军但向荆州 ，此城自当非碍。”骑去。顷之，执王珣 等至城下，使说其弟琳 。琳 曰：“兄受命讨贼，不能死难，曾不内惭，翻欲赐诱！”取弓射之，珣 惭而退。景 肉薄百道攻城，城中鼓噪，矢石雨下，景 士卒死者甚众，乃退。僧辩 遣轻兵出战，凡十馀返，皆捷。景 被甲在城下督战，僧辩 著绶、乘舆、奏鼓吹巡城，景 望之，服其胆勇。

岳阳王 詧 闻侯景 克郢州 ，遣蔡大宝 将兵一万进据武宁 ，遣使至江陵 ，诈称赴援。众议欲答以侯景 已破，令其退军。湘东王 绎 曰：“今语以退军，是趣之令进也。”乃使谓大宝 曰：“岳阳 累启连和，不相侵犯，卿那忽据武宁 ？今当遣天门 太守胡僧祐 精甲二万、铁马五千顿湕水 ，待时进军。”詧 闻之，召其军还。僧祐 ，南阳 人也。

22　五月，魏 陇西襄公 李虎 卒。

23　侯景 昼夜攻巴陵 ，不克，军中食尽，疾疫死伤太半。湘东王 绎 遣晋州 刺史萧惠正 将兵援巴陵 ，惠正 辞不堪，举胡僧祐 自代。僧祐 时坐谋议忤旨系狱，绎 即出之，拜武猛将军，令赴援，戒之曰：“贼若水战，但以大舰临之，必克。若欲步战，自可鼓棹直就巴丘 ，不须交锋也。”僧祐 至湘浦 ，景 遣任约 帅锐卒五千据白塉 以待之。僧祐 由他路西上，约 谓其畏己，急追之，及于芊口 ，呼僧祐 曰：“吴儿 ，何不早降，走何所之！”僧祐 不应，潜引兵至赤沙亭 ；会信州 刺史陆法和 至，与之合军。法和 有异术，隐于江陵 百里洲 ，衣食居处，一如苦行沙门，或豫言吉凶，多中，人莫能测。侯景 之围台城 也，或问之曰：“事将何如？”法和 曰：“凡人取果，宜待熟时，不撩自落。”固问之，法和 曰：“亦克亦不克。”及任约 向江陵 ，法和 自请击之，绎 许之。

壬寅，约 至赤亭 。六月甲辰，僧祐 、法和 纵兵击之，约 兵大溃，杀溺死者甚众，擒约 送江陵 。景 闻之，乙巳，焚营宵遁。以丁和 为郢州 刺史，留宋子仙 等，众号二万，戍郢城 ；别将支化仁 镇鲁山 ，范希荣 行江州 事，仪同三司任延和 、晋州 刺史夏侯威生 守晋州 。景 与麾下兵数千，顺流而下。丁和 以大石磕杀鲍泉 及虞预 ，沉于黄鹤矶 。任约 至江陵 ，绎 赦之。徐文盛 坐怨望，下狱死。巴州 刺史余孝顷 遣兄子僧重 将兵救鄱阳 ，于庆 退走。

绎 以王僧辩 为征东将军、尚书令，胡僧祐 等皆进位号，使引兵东下。陆法和 请还，既至，谓绎 曰：“侯景 自然平矣，蜀 贼将至，请守险以待之。”乃引兵屯峡口 。庚申，王僧辩 至汉口 ，先攻鲁山 ，擒支化仁 送江陵 。辛酉，攻郢州 ，克其罗城，斩首千级。宋子仙 退据金城 ，僧辩 四面起土山，攻之。

豫州 刺史荀朗 自巢湖 出濡须 邀景 ，破其后军，景 奔归，船前后相失。太子船入枞阳浦 ，船中腹心皆劝太子因此入北，太子曰：“自国家丧败，志不图生，主上蒙尘，宁忍违离左右！吾今若去，是乃叛父，非避贼也。”因涕泗呜咽，即命前进。

甲子，宋子仙 等困蹙，乞输郢城 ，身还就景 ；王僧辩 伪许之，命给船百艘以安其意。子仙 谓为信然，浮舟将发，僧辩 命杜龛 帅精勇千人攀堞而上，鼓噪奄进，水军主宋遥 帅楼船，暗江 云合。子仙 且战且走，至白杨浦 ，大破之，周铁虎 生擒子仙 及丁和 ，送江陵 ，杀之。

24　庚午，齐 主以司马子如 ，高祖 之旧，复以为太尉。

25　江安侯 圆正 为西阳 太守，宽和好施，归附者众，有兵一万。湘东王 绎 欲图之，署为平南将军。及至，弗见，使南平王 恪 与之饮，醉，因囚之内省，分其部曲，使人告其罪。荆 、益 之衅自此起矣。

26　陈霸先 引兵发南康 ，灨 石旧有二十四滩，会水暴涨数丈，三百里间，巨石皆没，霸先 进顿西昌 。

27　铁勒 将伐柔然 ，突厥 酋长土门 邀击，破之，尽降其众五万馀落。土门 恃其强盛，求婚于柔然 ，柔然 头兵可汗 大怒，使人詈辱之曰：“尔，我之锻奴也，何敢发是言！”土门 亦怒，杀其使者，遂与之绝，而求婚于魏 ；魏 丞相泰 以长乐公主 妻之。

28　秋，七月乙亥，湘东王 绎 以长沙王 韶 监郢州 事。丁亥，侯景 还至建康 。于庆 自鄱阳 还豫章 ，侯瑱 闭门拒之，庆 走江州 ，据郭默城 。绎 以瑱 为兖州 刺史。景 悉杀瑱 子弟。

辛丑，王僧辩 乘胜下湓城 ，陈霸先 帅所部三万人将会之，屯于巴丘 。西军乏食，霸先 有粮五十万石，分三十万石以资之。八月壬寅朔，王僧辩 前军袭于庆 ，庆 弃郭默城 走，范希荣 亦弃寻阳城 走。晋熙 王僧振 等起兵围郡城，僧辩 遣沙州 刺史丁道贵 助之，任延和 等弃城走。湘东王 绎 命僧辩 且顿寻阳 以待诸军之集。

29　初，景 既克建康 ，常言吴儿 怯弱，易以掩取，当须拓定中原，然后为帝。景 尚帝女溧阳公主 ，嬖之，妨于政事，王伟 屡谏景 ，景 以告主，主有恶言，伟 恐为所谗，因说景 除帝。及景 自巴陵 败归，猛将多死，自恐不能久存，欲早登大位。王伟 曰：“自古移鼎，必须废立，既示我威权，且绝彼民望。”景 从之。使前寿光殿 学士谢昊 为诏书，以为“弟侄争立，星辰失次，皆由朕非正绪，召乱致灾，宜禅位于豫章王 栋 。”使吕季略 赍入，逼帝书之。栋 ，欢 之子也。

戊午，景 遣卫尉卿彭隽 等帅兵入殿，废帝为晋安王 ，幽于永福省 ，悉撤内外侍卫，使突骑左右守之，墙垣悉布枳棘。庚申，下诏迎豫章王 栋 。栋 时幽拘，廪饩甚薄，仰蔬茹为食。方与妃张氏 锄葵，法驾奄至，栋 惊，不知所为，泣而升辇。

景 杀哀太子 大器 、寻阳王 大心 、西阳王 大钧 、建平王 大球 、义安王 大昕 及王侯在建康 者二十馀人。太子神明端嶷，于景 党未尝屈意，所亲窃问之，太子曰：“贼若于事义，未须见杀，吾虽陵慢呵叱，终不敢言。若见杀时至，虽一日百拜，亦无所益。”又曰：“殿下今居困厄，而神貌怡然，不贬平日，何也？”太子曰：“吾自度死日必在贼前，若诸叔能灭贼，贼必先见杀，然后就死。若其不然，贼亦杀我以取富贵，安能以必死之命为无益之愁乎！”及难，太子颜色不变。徐曰：“久知此事，嗟其晚耳！”刑者将以衣带绞之，太子曰：“此不能见杀”，命取帐绳绞之而绝。

壬戌，栋 即帝位。大赦，改元天正 。太尉郭元建 闻之，自秦郡 驰还，谓景 曰：“主上先帝太子，既无愆失，何得废之！”景 曰：“王伟 劝吾，云‘早除民望’。吾故从之以安天下。”元建 曰：“吾挟天子，令诸侯，犹惧不济，无故废之，乃所以自危，何安之有！”景 欲迎帝复位，以栋 为太孙。王伟 曰：“废立大事，岂可数改邪！”乃止。

乙丑，景 又使杀南海王 大临 于吴郡 ，南郡王 大连 于姑孰 ，安陆王 大春 于会稽 ，高唐王 大壮 于京口 。以太子妃赐郭元建 ，元建 曰：“岂有皇太子妃乃为人妾乎！”竟不与相见，听使入道。

丙寅，追尊昭明太子 为昭明皇帝 ，豫章安王 为安皇帝 ，金华敬妃 为敬太皇太后 ，豫章太妃 王氏 为皇太后，妃张氏 为皇后。以刘神茂 为司空。

30　九月癸巳，齐 主如赵 、定 二州，遂如晋阳 。

31　己亥，湘东王 绎 以尚书令王僧辩 为江州 刺史，江州 刺史陈霸先 为东扬州 刺史。

32　王伟 说侯景 弑太宗 以绝众心，景 从之。冬，十月壬寅夜，伟 与左卫将军彭隽 、王修纂 进酒于太宗 曰：“丞相以陛下幽忧既久，使臣等来上寿。”太宗 笑曰：“已禅帝位，何得言陛下！此寿酒，将不尽此乎！”于是隽 等赍曲项琵琶，与太宗 极饮。太宗 知将见杀，因尽醉，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既醉而寝。伟 乃出，隽 进土囊，修纂 坐其上而殂。伟 撤门扉为棺，迁殡于城北酒库中。太宗 自幽絷之后，无复侍者及纸，乃书壁及板障，为诗及文数百篇，辞甚凄怆。景 谥曰明皇帝 ，庙号高宗 。

33　侯景 之逼江陵 也，湘东王 绎 求援于魏 ，命梁 、秦 二州刺史宜丰侯 循 以南郑 与魏 ，召循 还江陵 。循 以无故输城，非忠臣之节，报曰：“请待改命。”魏 太师泰 遣大将军达奚武 将兵三万取汉中 ，又遣大将军王雄 出子午谷 ，攻上津 。循 遣记室参军沛 人刘璠 求援于武陵王 纪 ，纪 遣潼州 刺史杨乾运 救之。循 ，恢 之子也。

王僧辩 等闻太宗 殂，丙辰，启湘东王 绎 ，请上尊号，绎 弗许。

34　司空、东道行台刘神茂 闻侯景 自巴丘 败还，阴谋叛景 ，吴中 士大夫咸劝之；乃与仪同三司尹思合 、刘归义 、王晔 、云麾将军元 等据东阳 以应江陵 ，遣 及别将李占 下据建德 江口 。张彪 攻永嘉 ，克之。新安 民程灵洗 起兵据郡以应神茂 。于是浙江 以东皆附江陵 。湘东王 绎 以灵洗 为谯州 刺史，领新安 太守。

35　十一月乙亥，王僧辩 等复上表劝进，湘东王 绎 不许。戊寅，绎 以湘州 刺史安南侯 方矩 为中卫将军以自副。方矩 ，方诸 之弟也。以南平王 恪 为湘州 刺史。侯景 以赵伯超 为东道行台，据钱塘 ；以田迁 为军司，据富春 ；以李庆绪 为中军都督，谢答仁 为右厢都督，李遵 为左厢都督，以讨刘神茂 。

36　己卯，加侯景 九锡，汉国 置丞相以下官。己丑，豫章王 栋 禅位于景 ，景 即皇帝位于南郊。还，登太极殿 ，其党数万，皆吹唇呼噪而上。大赦，改元太始 。封栋 为淮阴王 ，并其二弟桥 、樛 同锁于密室。

王伟 请立七庙，景 曰：“何谓七庙？”伟 曰：“天子祭七世祖考。”并请七世讳，景 曰：“前世吾不复记，唯记我父名标 ；且彼在朔州 ，那得来啖此！”众咸笑之。景 党有知景 祖名乙羽周 者；自外皆王伟 制其名位，追尊父标 为元皇帝 。

景 之作相也，以西州 为府，文武无尊卑皆引接；及居禁中，非故旧不得见，由是诸将多怨望。景 好独乘小马，弹射飞鸟，王伟 每禁止之，不许轻出。景 郁郁不乐，更成失志，曰：“吾无事为帝，与受摈不殊。”

37　壬辰，湘东王 以长沙王 韶 为郢州 刺史。

38　益州 长史刘孝胜 等劝武陵王 纪 称帝，纪 虽未许，而大造乘舆车服。

39　十二月丁未，谢答仁 、李庆绪 攻建德 ，擒元 、李占 送建康 ，景 截其手足以徇，经日乃死。

40　齐 主每出入，常以中山王 自随，王妃太原公主 恒为之饮食，护视之。是月，齐 主饮公主酒，使人鸩中山王 ，杀之，并其三子，谥王曰魏孝静皇帝 ，葬于邺 西漳 北。其后齐 主忽掘其陵，投梓宫于漳水 。齐 主初受禅，魏 神主悉寄于七帝寺 ，至是，亦取焚之。

彭城公 元韶 以高氏 婿，宠遇异于诸元 。开府仪同三司美阳公 元晖业 以位望隆重，又志气不伦，尤为齐 主所忌，从齐 主在晋阳 。晖业 于宫门外骂韶 曰：“尔不及一老妪，负玺与人。何不击碎之！我出此言，知即死，尔亦讵得几时！”齐 主闻而杀之，及临淮公 元孝友 ，皆凿汾水 冰，沉其尸。孝友 ，彧 之弟也。齐 主尝剃元韶 鬓须，加之粉黛以自随，曰：“吾以彭城 为嫔御。”言其懦弱如妇人也。

世祖孝元皇帝上

承圣元年（壬申，552）

1　春，正月，湘东王 以南平 内史王褒 为吏部尚书。褒 ，骞 之孙也。

2　齐 人屡侵侯景 边地，甲戌，景 遣郭元建 帅步军趣小岘 ，侯子鉴 帅舟师向濡须 ，己卯，至合肥 ；齐 人闭门不出，乃引还。

3　丙申，齐 主伐库莫奚 ，大破之，俘获四千人，杂畜十馀万。

齐 主连年出塞，给事中兼中书舍人唐邕 练习军书，自督将以降劳效本末及四方军士强弱多少，番代往还，器械精粗，粮储虚实，靡不谙悉。或于帝前简阅，虽数千人，不执文簿，唱其姓名，未尝谬误。帝常曰：“唐邕 强干，一人当千。”又曰：“邕 每有军事，手作文书，口且处分，耳又听受，实异人也！”宠待赏赐，群臣莫及。

4　魏 将王雄 取上津 、魏兴 ，东梁州 刺史安康 李迁哲 军败，降之。

5　突厥 土门 袭击柔然 ，大破之。柔然 头兵可汗 自杀，其太子庵罗辰 及阿那瓌 从弟登注俟利 、登注 子库提 并帅众奔齐 ，馀众复立登注 次子铁伐 为主。土门 自号伊利可汗 ，号其妻为可贺敦，子弟谓之特勒，别将兵者皆谓之设。

6　湘东王 命王僧辩 等东击侯景 ，二月庚子，诸军发寻阳 ，舳舻数百里。陈霸先 帅甲士三万，舟舰二千，自南江 出湓口 ，会僧辩 于白茅湾 ，筑坛歃血，共读盟文，流涕慷慨。癸卯，僧辩 使侯瑱 袭南陵 、鹊头 二戍，克之。戊申，僧辩 等军于大雷 ；丙辰，发鹊头 。戊午，侯子鉴 还至战鸟 ，西军奄至，子鉴 惊惧，奔还淮南 。

7　侯景 仪同三司谢答仁 攻刘神茂 于东阳 ，程灵洗 、张彪 皆勒兵将救之，神茂 欲专其功，不许，营于下淮 。或谓神茂 曰：“贼长于野战，下淮 地平，四面受敌，不如据七里濑 。贼必不能进。”不从。神茂 偏裨多北人，不与神茂 同心，别将王晔 、郦通 并据外营，降于答仁 ，刘归义 、尹思合 等弃城走。神茂 孤危，辛未，亦降于答仁 ，答仁 送之建康 。

8　癸酉，王僧辩 等至芜湖 ，侯景 守将张黑 弃城走。景 闻之，甚惧，下诏赦湘东王 绎 、王僧辩 之罪，众咸笑之。侯子鉴 据姑孰 南洲 以拒西师，景 遣其党史安和 等将兵二千助之。三月己巳朔，景 下诏欲自至姑孰 ，又遣人戒子鉴 曰：“西人善水战，勿与争锋；往年任约 之败，良为此也。若得步骑一交，必当可破，汝但结营岸上，引船入浦以待之。”子鉴 乃舍舟登岸，闭营不出。僧辩 等停军芜湖 十馀日，景 党大喜，告景 曰：“西师畏吾之强，势将遁矣，不击，且失之。”景 乃复命子鉴 为水战之备。

丁丑，僧辩 至姑孰 ，子鉴 帅步骑万馀人渡洲，于岸挑战，又以鸼 千艘载战士。僧辩 麾细船皆令退缩，留大舰夹泊两岸。子鉴 之众谓水军欲退，争出趋之；大舰断其归路，鼓噪大呼，合战中江 ，子鉴 大败，士卒赴水死者数千人。子鉴 仅以身免，收散卒走还建康 ，据东府 。僧辩 留虎臣将军庄丘慧达 镇姑孰 ，引军而前，历阳 戍迎降。景 闻子鉴 败，大惧，涕下覆面，引衾而卧，良久方起，叹曰：“误杀乃公！”

庚辰，僧辩 督诸军至张公洲 ，辛巳，乘潮入淮，进至禅灵寺 前。景 召石头津 主张宾 ，使引淮 中舣 及海艟，以石缒之，塞淮 口；缘淮 作城，自石头 至于朱雀街 ，十馀里中，楼堞相接。僧辩 问计于陈霸先 ，霸先 曰：“前柳仲礼 数十万兵隔水而坐，韦粲 在青溪 ，竟不渡岸，贼登高望之，表里俱尽，故能覆我师徒。今围石头 ，须渡北岸。诸将若不能当锋，霸先 请先往立栅。”壬午，霸先 于石头 西落星山 筑栅，众军次连八城，直出石头 西北。景 恐西州 路绝，自帅侯子鉴 等亦于石头 东北筑五城以遏大路。景 使王伟 守台城 。乙酉，景 杀湘东王 世子方诸 、前平东将军杜幼安 。

9　刘神茂 至建康 ，丙戌，景 命为大剉碓，先进其足，寸寸斩之，以至于头。留异 外同神茂 而潜通于景 ，故得免祸。

10　丁亥，王僧辩 进军招提寺 北，侯景 帅众万馀人、铁骑八百馀匹陈于西州 之西。陈霸先 曰：“我众贼寡，应分其兵势，以强制弱；何故聚其锋锐，令致死于我！”乃命诸将分处置兵。景 冲将军王僧志 陈，僧志 小缩，霸先 遣将军安陆 徐度 将弩手二千横截其后，景 兵乃却。霸先 与王琳 、杜龛 等以铁骑乘之，僧辩 以大兵继进，景 兵败退，据其栅。龛 ，岸 之兄子也。景 仪同三司卢晖略 守石头城 ，开北门降，僧辩 入据之。景 与霸先 殊死战，景 帅百馀骑，弃矟执刀，左右冲陈；陈不动，众遂大溃，诸军逐北至西明门 。

景 至阙下，不敢入台，召王伟 责之曰：“尔令我为帝，今日误我！”伟 不能对，绕阙而藏。景 欲走，伟 执鞚谏曰：“自古岂有叛天子邪！宫中卫士，犹足一战，弃此，将欲安之！”景 曰：“我昔败贺拔胜 ，破葛荣 ，扬名河 、朔 ，渡江 平台城 ，降柳仲礼 如反掌；今日天亡我也！”因仰观石阙，叹息久之。以皮囊盛其江东 所生二子，挂之鞍后，与房世贵 等百馀骑东走，欲就谢答仁 于吴 。侯子鉴 、王伟 、陈庆 奔朱方 。

僧辩 命裴之横 、杜龛 屯杜姥宅 ，杜 入据台城 。僧辩 不戢军士，剽掠居民。男女裸露，自石头 至于东城，号泣满道。是夜，军士遗火，焚太极殿 及东西堂，宝器、羽仪、辇辂无遗。

戊子，僧辩 命侯瑱 等帅精甲五千追景 。王克 、元罗 等帅台内旧臣迎僧辩 于道，僧辩 劳克 曰：“甚苦，事夷狄之君。”克 不能对。又问：“玺绂何在？”克 良久曰：“赵平原 持去。”僧辩 曰：“王氏 百世卿族，一朝而坠。”僧辩 迎太宗 梓宫升朝堂，帅百官哭踊如礼。

己丑，僧辩 等上表劝进，且迎都建业 。湘东王 答曰：“淮海 长鲸，虽云授首；襄阳 短狐，未全革面。太平玉烛，尔乃议之。”

庚寅，南兖州 刺史郭元建 ，秦郡 戍主郭正买 ，阳平 戍主鲁伯和 ，行南徐州 事郭子仲 ，并据城降。

僧辩 之发江陵 也，启湘东王 曰：“平贼之后，嗣君万福，未审何以为礼？”王曰：“六门之内，自极兵威。”僧辩 曰：“讨贼之谋，臣为己任，成济 之事，请别举人。”王乃密谕宣猛将军朱买臣 ，使为之所。及景 败，太宗 已殂，豫章王 栋 及二弟桥 、樛 相扶出于密室，逢杜 于道，为去其锁。二弟曰：“今日始免横死矣！”栋 曰：“倚伏难知，吾犹有惧！”辛卯，遇朱买臣 ，呼之就船共饮，未竟，并沉于水。

僧辩 遣陈霸先 将兵向广陵 受郭元建 等降，又遣使者往安慰之。诸将多私使别索马仗，会侯子鉴 渡江至广陵 ，谓元建 等曰：“我曹，梁 之深雠，何颜复见其主！不若投北，可得还乡。”遂皆降齐 。霸先 至欧阳 ，齐 行台辛术 已据广陵 。

王伟 与侯子鉴 相失，直渎 戍主黄公喜 获之，送建康 。王僧辩 问曰：“卿为贼相，不能死节，而求活草间邪？”伟 曰：“废兴，命也。使汉 帝早从伟 言，明公岂有今日！”尚书左丞虞骘 尝为伟 所辱，乃唾其面。伟 曰：“君不读书，不足与语。”骘 惭而退。僧辩 命罗州 刺史徐嗣徽 镇朱方 。

壬辰，侯景 至晋陵 ，得田迁 馀兵，因驱掠居民，东趋吴郡 。

11　夏，四月齐 主使大都督潘乐 与郭元建 将兵五万攻阳平 ，拔之。

12　王僧辩 启陈霸先 镇京口 。

13　益州 刺史、太尉武陵王 纪 ，颇有武略，在蜀 十七年，南开宁州 、越巂 ，西通资陵 、吐谷浑 ，内修耕桑盐铁之政，外通商贾远方之利，故能殖其财用，器甲殷积，有马八千匹。闻侯景 陷台城 ，湘东王 将讨之，谓僚佐曰：“七官 文士，岂能匡济！”内寝柏殿柱绕节生花，纪 以为己瑞。乙巳，即皇帝位，改元天正 ，立子圆照 为皇太子，圆正 为西阳王 ，圆满 为竟陵王 ，圆普 为谯王 ，圆肃 为宜都王 。以巴西 、梓潼 二郡太守永丰侯 为征西大将军、益州 刺史，封秦郡王 。司马王僧略 、直兵参军徐怦 固谏，不从。僧略 ，僧辩 之弟；怦 ，勉 之从子也。

初，台城 之围，怦 劝纪 速入援，纪 意不欲行，内衔之。会蜀 人费合 告怦 反，怦 有与将帅书云：“事事往人口具。”纪 即以为反征，谓怦 曰：“以卿旧情，当使诸子无恙。”对曰：“生儿悉如殿下，留之何益！”纪 乃尽诛之，枭首于市，亦杀王僧略 。永丰侯 叹曰：“王事不成矣！善人，国之基也，今先杀之，不亡何待！”

纪 征宜丰侯 谘议参军刘璠 为中书侍郎，使者八反，乃至。纪 令刘孝胜 深布腹心，璠 苦求还。中记室韦登 私谓璠 曰：“殿下忍而蓄憾，足下不留，将致大祸，孰若共构大夏，使身名俱美哉！”璠 正色曰：“卿欲缓颊于我邪？我与府侯分义已定，岂以夷险易其心乎！殿下方布大义于天下，终不逞志于一夫。”纪 知必不为己用，乃厚礼遣之。以宜丰侯 循 为益州 刺史，封随郡王 ，以璠 为循 府长史、蜀郡 太守。

14　谢答仁 讨刘神茂 还，至富阳 ，闻侯景 败走，帅万人欲北出候之，赵伯超 据钱塘 拒之。侯景 进至嘉兴 ，闻伯超 叛之，乃退据吴 。己酉，侯瑱 追及景 于松江 ，景 犹有船二百艘，众数千人，瑱 进击，败之，擒彭隽 、田迁 、房世贵 、蔡寿乐 、王伯丑 。瑱 生剖隽 腹，抽其肠，隽 犹不死，手自收之，乃斩之。

景 与腹心数十人单舸走，推堕二子于水，将入海，瑱 遣副将焦僧度 追之。景 纳羊侃 之女为小妻，以其兄鹍 为库直都督，待之甚厚；鹍 随景 东走，与景 所亲王元礼 、谢葳蕤 密图之。葳蕤 ，答仁 之弟也。景 下海，欲向蒙山 ，己卯，景 昼寝；鹍 语海师：“此中何处有蒙山 ，汝但听我处分。”遂直向京口 。至胡豆洲 ，景 觉，大惊；问岸上人，云“郭元建 犹在广陵 ”，景 大憙，将依之。鹍 拔刀，叱海师向京口 ，因谓景 曰：“吾等为王效力多矣，今至于此，终无所成，欲就乞头以取富贵。”景 未及答，白刃交下。景 欲投水，鹍 以刀斫之。景 走入船中，以佩刀抉船底，鹍 以矟刺杀之。尚书右仆射索超世 在别船，葳蕤 以景 命召而执之。南徐州 刺史徐嗣徽 斩超世 ，以盐内景 腹中，送其尸于建康 。僧辩 传首江陵 ，截其手，使谢葳蕤 送于齐 ；暴景 尸于市，士民争取食之，并骨皆尽；溧阳公主 亦预食焉。初，景 之五子在北齐 ，世宗 剥其长子面而烹之，幼者皆下蚕室。齐显祖 即位，梦猕猴坐其御床，乃尽烹之。赵伯超 、谢答仁 皆降于侯瑱 ，瑱 并田迁 等送建康 。王僧辩 斩房世贵 于市，送王伟 、吕季略 、周石珍 、严亶 、赵伯超 、伏知命 于江陵 。

丁巳，湘东王 下令解严。

15　乙丑，葬简文帝 于庄陵 ，庙号太宗 。

16　侯景 之败也，以传国玺自随，使其侍中兼平原 太守赵思贤 掌之，曰：“若我死，宜沉于江 ，勿令吴儿 复得之。”思贤 自京口 济江 ，遇盗，从者弃之草间，至广陵 ，以告郭元建 。元建 取之，以与辛术 ，壬申，术 送之至邺 。

17　甲申，齐 以吏部尚书杨愔 为右仆射，以太原公主 妻之。公主，即魏 孝静帝 之后也。

18　杨乾运 至剑 北，魏 达奚武 逆击之，大破乾运 于白马 ，陈其俘馘于南郑 城下，且遣人辱宜丰侯 循 。循 怒，出兵与战，都督杨绍 伏兵击之，杀伤殆尽。刘璠 还至白马 西，为武 所获，送长安 。太师泰 素闻其名，待之如旧交。时南郑 久不下，武 请屠之，泰 将许之。璠 请之于朝，泰 怒，不许；璠 泣请不已，泰 曰：“事人当如是。”乃从其请。

19　五月庚午，司空南平王 恪 等复劝进，湘东王 犹不受，遣侍中丰城侯 泰 谒山陵，修复庙社。

戊寅，侯景 首至江陵 ，枭之于市三日，煮而漆之，以付武库。庚辰，以南平王 恪 为扬州 刺史。甲申，以王僧辩 为司徒、镇卫将军，封长宁公 。陈霸先 为征虏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长城县侯 。

乙酉，诛侯景 所署尚书仆射王伟 、左民尚书吕季略 、少府周石珍 、舍人严亶 于市。赵伯超 、伏知命 饿死于狱。以谢答仁 不失礼于太宗 ，特宥之。王伟 于狱中上五百言诗，湘东王 爱其才，欲宥之；有嫉之者，言于王曰：“前日伟 作檄文甚佳。”王求而视之，檄云：“项羽 重瞳，尚有乌江 之败；湘东 一目，宁为赤县 所归！”王大怒，钉其舌于柱，剜腹、脔肉而杀之。

20　丙戌，齐 合州 刺史斛斯昭 攻历阳 ，拔之。

21　丁亥，下令，以“王伟 等既死，自馀衣冠旧贵，被逼偷生，猛士勋豪，和光苟免者，皆不问。”

22　扶风 民鲁悉达 ，纠合乡人以保新蔡 ，力田蓄谷。时江 东饥乱，饿死者什八九，遗民携老幼归之。悉达 分给粮廪，全济甚众，招集晋熙 等五郡，尽有其地。使其弟广达 将兵从王僧辩 讨侯景 ，景 平，以悉达 为北江州 刺史。

23　齐 主使其散骑常侍曹文皎 等来聘，湘东王 使散骑常侍柳晖 等报之，且告平侯景 ；亦遣舍人魏彦 告于魏 。

24　齐 主使潘乐 、郭元建 将兵围秦郡 ，行台尚书辛术 谏曰：“朝廷与湘东王 信使不绝。阳平 ，侯景 之土，取之可也；今王僧辩 已遣严超达 守秦郡 ，于义何得复争之！且水潦方降，不如班师。”弗从。陈霸先 命别将徐度 引兵助秦郡 固守。齐 众七万，攻之甚急。王僧辩 使左卫将军杜 救之，霸先 亦自欧阳 来会；与元建 大战于士林 ，大破之，斩首万馀级，生擒千馀人。元建 收馀众北遁；犹以通好，不穷追也。

辛术 迁吏部尚书。自魏 迁邺 以后，大选之职，知名者数人，互有得失：齐世宗 少年高朗，所弊者疏；袁叔德 沈密谨厚，所伤者细；杨愔 风流辩给，取士失于浮华。唯术 性尚贞明，取士必以才器，循名责实，新旧参举，管库必擢，门阀不遗，考之前后，最为折衷。

25　魏 达奚武 遣尚书左丞柳带韦 入南郑 ，说宜丰侯 循 曰：“足下所固者险，所恃者援，所保者民。今王旅深入，所凭之险不足固也；白马 破走，酋豪不进，所望之援不可恃也；长围四合，所部之民不可保也。且足下本朝丧乱，社稷无主，欲谁为为忠乎？岂若转祸为福，使庆流子孙邪！”循 乃请降。带韦 ，庆 子之也。开府仪同三司贺兰德愿 闻城中食尽，请攻之，大都督赫连达 曰：“不战而获城，策之上者，岂可利其子女，贪其货财，而不爱民命乎！且观其士马犹强，城池尚固，攻之纵克，则彼此俱伤；如困兽犹斗，则成败未可知也。”武 曰：“公言是也。”乃受循 降，获男女二万口而还，于是剑 北皆入于魏 。

26　六月丁未，齐 主还邺 ；乙卯，复如晋阳 。

27　庚寅，立安南侯 方矩 为王太子。

28　齐 遣散骑常侍谢季卿 来贺平侯景 。

29　衡州 刺史王怀明 作乱，广州 刺史萧勃 讨平之。

30　齐 政烦赋重，江 北之民不乐属齐 ，其豪杰数请兵于王僧辩 ，僧辩 以与齐 通好，皆不许。秋，七月，广陵 侨人朱盛 等潜聚党数千人，谋袭杀齐 刺史温仲邕 ，遣使求援于陈霸先 ，云已克其外城。霸先 使告僧辩 ，僧辩 曰：“人之情伪，未易可测，若审克外城，亟须应援，如其不尔，无烦进军。”使未报，霸先 已济江 ，僧辩 乃命武州 刺史杜 等助之。会盛 等谋泄，霸先 因进军围广陵 。

31　八月，魏 安康 人黄众宝 反，攻魏兴 ，执太守柳桧 ，进围东梁州 。令桧 诱说城中，桧 不从而死。桧 ，虯 之弟也。太师泰 遣王雄 与骠骑大将军武川 宇文虯 讨之。

32　武陵王 纪 举兵由外水 东下，以永丰侯 为益州 刺史，守成都 ，使其子宜都王 圆肃 副之。

33　九月甲戌，司空南平王 恪 卒。甲申，以王僧辩 为扬州 刺史。

34　齐 主使告王僧辩 、陈霸先 曰：“请释广陵 之围，必归广陵 、历阳 两城。”霸先 引兵还京口 ，江北 之民从霸先 济江 者万馀口。湘东王 以霸先 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徐州 刺史，征霸先 世子昌 及兄子顼 诣江陵 ，以昌 为散骑常侍，顼 为领直。

35　宜丰侯 循 之降魏 也，丞相泰 许其南还，久而未遣，从容问刘璠 曰：“我于古谁比？”对曰：“璠 常以公为汤 、武 ，今日所见，曾桓 、文 之不如！”泰 曰：“我安敢比汤 、武 ，庶几望伊 、周 ，何至不如桓 、文 ！”对曰：“齐桓 存三亡国，晋文公 不失信于伐原 。”语未竟，泰 抚掌曰：“我解尔意，欲激我耳。”乃谓循 曰：“王欲之荆 ，为之益 ？”循 请还江陵 ，泰 厚礼遣之。循 以文武千家自随，湘东王 疑之，遣使觇察，相望于道；始至之夕，命劫窃其财，及旦，循 启输马仗，王乃安之，引入，对泣，以循 为侍中、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36　冬，十月，齐 主自晋阳 如离石 ，自黄栌岭 起长城，北至社平戍 ，四百馀里，置三十六戍。

37　戊申，湘东王 执湘州 刺史王琳 于殿中，杀其副将殷晏 。

琳 本会稽 兵家，其姊妹皆入王宫，故琳 少在王左右。琳 好勇，王以为将帅。琳 倾身下士，所得赏赐，不以入家。麾下万人，多江 、淮 群盗，从王僧辩 平侯景 ，与杜龛 功居第一。在建康 ，恃宠纵暴，僧辩 不能禁。僧辩 以宫殿之烧，恐得罪，欲以琳 塞责，乃密启王，请诛琳 。王以琳 为湘州 ，琳 自疑及祸，使长史陆纳 帅部曲赴湘州 ，身诣江陵 陈谢，谓纳 等曰：“吾若不返，子将安之？”咸曰：“请死之。”相泣而别。至江陵 ，王下琳 吏。

辛酉，以王子方略 为湘州 刺史，又以廷尉黄罗汉 为长史，使与太舟卿张载 至巴陵 ，先据琳 军。载 有宠于王，而御下峻刻，荆州 人疾之如雠。罗汉 等至琳 军，陆纳 及士卒并哭，不肯受命，执罗汉 及载 。王遣宦者陈旻 往谕之，纳 对旻 刳载 腹，抽肠以系马足，使绕而走，肠尽气绝。又脔割，出其心，向之抃舞，焚其馀骨。以黄罗汉 清谨而免之。纳 与诸将引兵袭湘州 ，时州中无主，纳 遂据之。

38　公卿藩镇数劝进于湘东王 ，十一月丙子，世祖 即皇帝位于江陵 ，改元，大赦。是日，帝不升正殿，公卿陪列而已。

39　丁丑，以宜丰侯 循 为湘州 刺史。

40　己卯，立王太子方矩 为皇太子，更名元良 。皇子方智 为晋安王 ，方略 为始安王 ，方等 之子庄 为永嘉王 。追尊母阮修容 为文宣皇后 。

侯景 之乱，州郡太半入魏 ，自巴陵 以下至建康 ，以长江 为限，荆州 界北尽武宁 ，西拒硖口 ，岭南 复为萧勃 所据，诏令所行，千里而近，民户著籍，不盈三万而已。

41　陆纳 袭击衡州 刺史丁道贵 于渌口 ，破之。道贵 奔零陵 ，其众悉降于纳 。上闻之，遣使征司徒王僧辩 、右卫将军杜 、平北将军裴之横 与宜丰侯 循 共讨纳 ，循 军巴陵 以待之。侯景 之乱，零陵 人李洪雅 据其郡，上即以为营州 刺史。洪雅 请讨陆纳 ，上许之。丁道贵 收馀众与之俱。纳 遣其将吴藏 袭击，破之，洪雅 等退保空云城 ，藏 引兵围之。顷之，纳 请降，求送妻子。上遣陈旻 至纳 所，纳 众皆泣，曰：“王郎 被囚，故我曹逃罪于湘州 ，非有他志也。”乃出妻子付旻 。旻 至巴陵 ，循 曰：“此诈也，必将袭我。”乃密为之备。纳 果夜以轻兵继旻 后，约至城下鼓噪。十二月壬午晨，去巴陵 十里，众谓已至，即鼓噪，军中皆惊。循 坐胡床，于垒门望之，纳 乘水来攻，矢下如雨，循 方食甘蔗，略无惧色，徐部分将士击之，获其一舰；纳 退保长沙 。

42　壬午，齐 主还邺 ；戊午，复如晋阳 。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十五

梁纪二十一

世祖孝元皇帝下

承圣二年（癸酉，553）

1　春，正月，王僧辩 发建康 ，承制使陈霸先 代镇扬州 。

2　丙子，山胡 围齐 离石 。戊寅，齐 主讨之，未至，胡 已走，因巡三堆 ，大猎而归。

3　以吏部尚书王褒 为左仆射。

4　己丑，齐 改铸钱，文曰“常平五铢”。

5　二月庚子，李洪雅 力屈，以空云城 降陆纳 。纳 囚洪雅 ，杀丁道贵 。纳 以沙门宝志 诗谶有“十八子”，以为李氏 当王，甲辰，推洪雅 为主，号大将军，使乘平肩舆，列鼓吹，纳 帅众数千，左右翼从。

6　魏 太师泰 去丞相、大行台，为都督中外诸军事。

7　王雄 至东梁州 ，黄众宝 帅众降。太师泰 赦之，迁其豪帅于雍州 。

8　齐 主送柔然 可汗铁伐 之父登注 及兄库提 还其国。铁伐 寻为契丹 所杀，国人立登注 为可汗。登注 复为其大人阿富提 所杀，国人立库提 。

9　突厥 伊利可汗 卒，子科罗 立，号乙息记可汗 ；三月，遣使献马五万于魏 。柔然 别部又立阿那瓌 叔父邓叔子 为可汗；乙息记 击破邓叔子 于沃野 北木赖山 。乙息记 卒，舍其子摄图 而立其弟俟斤 ，号木杆可汗 。木杆 状貌奇异，性刚勇，多智略，善用兵，邻国畏之。

10　上闻武陵王 纪 东下，使方士画版为纪 像，亲钉支体以厌之，又执侯景 之俘以报纪 。初，纪 之举兵，皆太子圆照 之谋也。圆照 时镇巴东 ，执留使者，启纪 云：“侯景 未平，宜急进讨；已闻荆镇 为景 所破。”纪 信之，趣兵东下。

上甚惧，与魏 书曰：“‘子纠 ，亲也，请君讨之。’”太师泰 曰：“取蜀 制梁 ，在兹一举。”诸将咸难之。大将军代 人尉迟迥 ，泰 之甥也，独以为可克。泰 问以方略，迥 曰：“蜀 与中国隔绝百有馀年，恃其险，不虞我至，若以铁骑兼行袭之，无不克矣。”泰 乃遣迥 督开府仪同三司原珍 等六军，甲士万二千，骑万匹，自散关 伐蜀 。

11　陆纳 遣其将吴藏 、潘乌黑 、李贤明 等下据车轮 。王僧辩 至巴陵 ，宜丰侯 循 让都督于僧辩 ，僧辩 弗受。上乃以僧辩 、循 为东、西都督。夏，四月丙申，僧辩 军于车轮 。

12　吐谷浑 可汗夸吕 ，虽通使于魏 而寇抄不息，宇文泰 将骑三万逾陇 ，至姑臧 ，讨之。夸吕 惧，请服；既而复通使于齐 。凉州 刺史史宁 觇知其还，袭之于赤泉 ，获其仆射乞伏触状 。

13　陆纳 夹岸为城，以拒王僧辩 。纳 士卒皆百战之馀，僧辩 惮之，不敢轻进，稍作连城以逼之。纳 以僧辩 为怯，不设备；五月甲子，僧辩 命诸军水陆齐进，急攻之，僧辩 亲执旗鼓，宜丰侯 循 亲受矢石，拔其二城；纳 众大败，步走，保长沙 。乙丑，僧辩 进围之。僧辩 坐垄上视筑围垒，吴藏 、李贤明 帅锐卒千人开门突出，蒙楯直进，趋僧辩 。时杜 、杜龛 并侍左右，甲士卫者止百馀人，力战拒之。僧辩 据胡床不动，裴之横 从旁击藏 等，藏 等败退，贤明 死，藏 脱走入城。

14　武陵王 纪 至巴郡 ，闻有魏 兵，遣前梁州 刺史巴西 谯淹 还军救蜀 。初，杨乾运 求为梁州 刺史，纪 以为潼州 刺史；杨法琛 求为黎州 刺史，以为沙州 ：二人皆不悦。乾运 兄子略 说乾运 曰：“今侯景 初平，宜同心戮力，保国宁民，而兄弟寻戈，此自亡之道也。夫木朽不雕，世衰难佐，不如送款关 中，可以功名两全。”乾运 然之，令略 将二千人镇剑阁 ，又遣其婿乐广 镇安州 ，与法琛 皆潜通于魏 。魏 太师泰 密赐乾运 铁券，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梁州 刺史。尉迟迥 以开府仪同三司侯吕 陵始 为前军，至剑阁 ，略 退就乐广 ，翻城应始 ，始 入据安州 。甲戌，迥 至涪水 ，乾运 以州降。迥 分军守之，进袭成都 。时成都 见兵不满万人，仓库空竭，永丰侯 婴城自守，迥 围之。谯淹 遣江州 刺史景欣 、幽州 刺史赵拔扈 援成都 ，迥 使原珍 等击走之。

武陵王 纪 至巴东 ，闻侯景 已平，乃自悔，召太子圆照 责之，对曰：“侯景 虽平，江陵 未服。”纪 亦以既称尊号，不可复为人下，欲遂东进。将卒日夜思归，其江州 刺史王开业 以为宜还救根本，更思后图；诸将皆以为然。圆照 及刘孝胜 固言不可，纪 从之，宣言于众曰：“敢谏者死！”己丑，纪 至西陵 ，军势甚盛，舳舻翳川。护军陆法和 筑二城于峡口 两岸，运石填江，铁锁断之。

帝拔任约 于狱，以为晋安王 司马，使助法和 拒纪 ，谓之曰：“汝罪不容诛，我不杀，本为今日！”因撤禁兵以配之，仍许妻以庐陵王 续 之女，使宣猛将军刘棻 与之俱。

15　庚辰，巴州 刺史余孝顷 将兵万人会王僧辩 于长沙 。

16　豫章 太守观宁侯 永 ，昏而少断，左右武蛮奴 用事，军主文重 疾之。永 将兵讨陆纳 ，至宫亭湖 ，重 杀蛮奴 ，永 军溃，奔江陵 。重 将其众奔开建侯 蕃 ，蕃 杀之而有其众。

17　六月壬辰，武陵王 纪 筑连城，攻绝铁锁，陆法和 告急相继。上复拔谢答仁 于狱，以为步兵校尉，配兵使助法和 ；又遣使送王琳 ，令说谕陆纳 。乙未，琳 至长沙 ，僧辩 使送示之，纳 众悉拜且泣，使谓僧辩 曰：“朝廷若赦王郎 ，乞听入城。”僧辩 不许，复送江陵 。陆法和 求救不已，上欲召长沙 兵，恐失陆纳 ，乃复遣琳 许其入城。琳 既入，纳 遂降，湘州 平。上复琳 官爵，使将兵西援峡口 。

18　甲辰，齐 章武景王 库狄干 卒。

19　武陵王 纪 遣将军侯叡 将众七千筑垒与陆法和 相拒。上遣使与纪 书，许其还蜀 ，专制一方；纪 不从，报书如家人礼。陆纳 既平，湘州 诸军相继西上，上复与纪 书曰：“吾年为一日之长，属有平乱之功，膺此乐推，事归当璧。傥遣使乎，良所迟也。如曰不然，于此投笔。友于兄弟，分形共气，兄肥弟瘦，无复相见之期，让枣推梨，永罢欢愉之日。心乎爱矣，书不尽言。”纪 顿兵日久，频战不利，又闻魏 寇深入，成都 孤危，忧懑不知所为。乃遣其度支尚书乐奉业 诣江陵 求和，请依前旨还蜀 。奉业 知纪 必败，启上曰：“蜀 军乏粮，士卒多死，危亡可待。”上遂不许其和。

纪 以黄金一斤为饼，饼百为箧，至有百箧，银五倍于金，锦罽、缯彩称是，每战，悬示将士，不以为赏。宁州 刺史陈智祖 请散之以募勇士，弗听，智祖 哭而死。有请事者，纪 称疾不见，由是将卒解体。

秋，七月辛未，巴东 民苻升 等斩峡口 城主公孙晃 ，降于王琳 。谢答仁 、任约 进攻侯叡 ，破之，拔其三垒。于是两岸十四城俱降。纪 不获退，顺流东下，游击将军樊猛 追击之，纪 众大溃，赴水死者八千馀人，猛 围而守之。上密敕猛 曰：“生还，不成功也。”猛 引兵至纪 所，纪 在舟中绕床而走，以金囊掷猛 曰：“以此雇卿，送我一见七官 。”猛 曰：“天子何由可见！杀足下，金将安之！”遂斩纪 及其幼子圆满 。陆法和 收太子圆照 兄弟三人送江陵 。上绝纪 属籍，赐姓饕餮氏 。下刘孝胜 狱，已而释之。上使谓江安侯 圆正 曰：“西军已败，汝父不知存亡。”意欲使其自裁。圆正 闻之号哭，称世子不绝声。上频使觇之，知不能死，移送廷尉狱，见圆照 ，曰：“兄何乃乱人骨肉，使痛酷如此！”圆照 唯云“计误”。上并命绝食于狱，至啮臂啖之，十三日而死，远近闻而悲之。

乙未，王僧辩 还江陵 。诏诸军各还所镇。

20　魏 尉迟迥 围成都 五旬，永丰侯 屡出战，皆败，乃请降。诸将欲不许，迥 曰：“降之则将士全，远人悦；攻之则将士伤，远人惧。”遂受之。八月，戊戌， 与宜都王 圆肃 帅文武诣军门降，迥 以礼接之，与盟于益州 城北。吏民皆复其业，唯收奴婢及储积以赏将士，军无私焉。魏 以 及圆肃 并为开府仪同三司，以迥 为大都督益 潼 等十二州诸军事、益州 刺史。

21　庚子，下诏将还建康 ，领军将军胡僧祐 、太府卿黄罗汉 、吏部尚书宗懔 、御史中丞刘瑴 谏曰：“建业 王气已尽，与虏正隔一江 ，若有不虞，悔无及也！且古老相承云：‘荆州 洲数满百，当出天子。’今枝江 生洲，百数已满，陛下龙飞，是其应也。”上令朝臣议之。黄门侍郎周弘正 、尚书右仆射王褒 曰：“今百姓未见舆驾入建康 ，谓是列国诸王；愿陛下从四海之望。”时群臣多荆州 人，皆曰：“弘正 等东人也，志愿东下，恐非良计。”弘正 面折之曰：“东人劝东，谓非良计；西人欲西，岂成长策？”上笑。又议于后堂，会者五百人，上问之曰：“吾欲还建康 ，诸卿以为如何？”众莫敢先对。上曰：“劝吾去者左袒。”左袒者过半。武昌 太守朱买臣 言于上曰：“建康 旧都，山陵所在；荆镇 边疆，非王者之宅。愿陛下勿疑，以致后悔。臣家在荆州 ，岂不愿陛下居此，但恐是臣富贵，非陛下富贵耳！”上使术士杜景豪 卜之，不吉，对上曰：“未去。”退而言曰：“此兆为鬼贼所留也。”上以建康 凋残，江陵 全盛，意亦安之，卒从僧祐 等议。

22　以湘州 刺史王琳 为衡州 刺史。

23　九月庚午，诏王僧辩 还镇建康 ，陈霸先 复还京口 。丙子，以护军将军陆法和 为郢州 刺史。法和 为政，不用刑狱，专以沙门法及西域 幻术教化，部曲数千人，通谓之弟子。

24　契丹 寇齐 边。壬午，齐 主北巡冀 、定 、幽 、安 ，遂伐契丹 。

25　齐 主使郭元建 治水军二万馀人于合肥 ，将袭建康 ，纳湘潭侯 退 ，又遣将军邢景远 、步大汗萨 帅众继之。陈霸先 在建康 闻之，白上；上诏王僧辩 镇姑孰 以御之。

26　冬，十月丁酉，齐 主至平州 ，从西道趣长堑 ，使司徒潘相乐 帅精骑五千自东道趣青山 。辛丑，至白狼城 ；壬寅，至昌黎城 ，使安德王 韩轨 帅精骑四千东断契丹 走路；癸卯，至阳师水 ，倍道兼行，掩袭契丹 。齐 主露髻肉袒，昼夜不息，行千馀里，逾越山岭，为士卒先，唯食肉饮水，壮气弥厉。甲辰，与契丹 遇，奋击，大破之，虏获十馀万口，杂畜数百万头。潘相乐 又于青山 破契丹 别部。丁未，齐 主还至营州 。

27　己酉，王僧辩 至姑孰 ，遣婺州 刺史侯瑱 、吴郡 太守张彪 、吴兴 太守裴之横 筑垒东关 ，以待齐 师。

28　丁巳，齐 主登碣石山 ，临沧海，遂如晋阳 。以肆州 刺史斛律金 为太师，乃还晋阳 ，拜其子丰乐 为武卫大将军，命其孙武都 尚义宁公主 ，宠待之厚，群臣莫及。

29　闰月丁丑，南豫州 刺史侯瑱 与郭元建 战于东关 ，齐 师大败，溺死者万计。湘潭侯 退 复归于邺 ，王僧辩 还建康 。

30　吴州 刺史开建侯 蕃 ，恃其兵强，贡献不入，上密令其将徐佛受 图之。佛受 使其徒诈为讼者，诣蕃 ，遂执之。上以佛受 为建安 太守，以侍中王质 为吴州 刺史。质 至鄱阳 ，佛受 置之金城，自据罗城，掌门管，缮治舟舰甲兵，质 不敢与争。故开建侯 部曲数千人攻佛受 ，佛受 奔南豫州 ，侯瑱 杀之，质 始得行州事。

31　十一月戊戌，以尚书右仆射王褒 为左仆射，湘东 太守张绾 为右仆射。

32　己未，突厥 复攻柔然 ，柔然 举国奔齐 。

33　癸亥，齐 主自晋阳 北击突厥 ，迎纳柔然 ，废其可汗库提 ，立阿那瓌 子庵罗辰 为可汗，置之马邑川 ，给其廪饩缯帛；亲追突厥 于朔州 ，突厥 请降，许之而还。自是贡献相继。

34　魏 尚书元烈 谋杀宇文泰 ，事泄，泰 杀之。

35　丙寅，上使侍中王琛 使于魏 。太师泰 阴有图江陵 之志，梁王 詧 闻之，益重其贡献。

36　十二月，齐 宿预 民东方白额 以城降，江西 州郡皆起兵应之。

三年（甲戌，554）

1　春，正月癸巳，齐 主自离石道 讨山胡 ，遣斛律金 从显州道 ，常山王 演 从晋州道 夹攻，大破之，男子十三以上皆斩，女子及幼弱以赏军，遂平石楼 。石楼 绝险，自魏世 所不能至，于是远近山胡 莫不慑服。有都督战伤，其什长路晖礼 不能救，帝命刳其五藏，令九人食之，肉及秽恶皆尽。自是始为威虐。

2　陈霸先 自丹徒 济江 ，围齐 广陵 ，秦州 刺史严超达 自秦郡 进围泾州 ，南豫州 刺史侯瑱 、吴郡 太守张彪 皆出石梁 ，为之声援。辛丑，使晋陵 太守杜僧明 帅三千人助东方白额 。

3　魏 太师泰 始作九命之典，以叙内外官爵，改流外品为九秩。

4　魏 主自元烈 之死，有怨言，密谋诛太师泰 ；临淮王 育 、广平王 赞 垂涕切谏，不听。泰 诸子皆幼，兄子章武公 导 、中山公 护 皆出镇，唯以诸婿为心膂，大都督清河公 李基 、义城公 李晖 、常山公 于翼 俱为武卫将军，分掌禁兵。基 ，远 之子；晖 ，弼 之子；翼 ，谨 之子也。由是魏 主谋泄，泰 废魏 主，置之雍州 ，立其弟齐王 廓 ，去年号，称元年，复姓拓跋氏 ，九十九姓改为单者，皆复其旧。魏 初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后多灭绝。泰 乃以诸将功高者为三十六姓，次者为九十九姓，所将士卒亦改从其姓。

5　三月丁亥，长沙王 韶 取巴郡 。

6　甲辰，以王僧辩 为太尉、车骑大将军。

7　丁未，齐 将王球 攻宿预 ，杜僧明 出击，大破之，球 归彭城 。

8　郢州 刺史陆法和 上启自称司徒，上怪之。王褒 曰：“法和 既有道术，容或先知。”戊申，上就拜法和 为司徒。

9　己酉，魏 侍中宇文仁恕 来聘。会齐 使者亦至江陵 ，帝接仁恕 不及齐 使，仁恕 归，以告太师泰 。帝又请据旧图定疆境，辞颇不逊，泰 曰：“古人有言，‘天之所弃，谁能兴之’，其萧绎 之谓乎！”荆州 刺史长孙俭 屡陈攻取之策，泰 征俭 入朝，问以经略，复命还镇，密为之备。马伯符 密使告帝，帝弗之信。

10　柔然可汗 庵罗辰 叛齐 ，齐 主自将出击，大破之，庵罗辰 父子北走。太保安定王 贺拔仁 献马不甚骏，齐 主拔其发，免为庶人，输晋阳 负炭。

11　齐 中书令魏收 撰魏书 ，颇用爱憎为褒贬，每谓人曰：“何物小子，敢与魏收 作色！举之则使升天，按之则使入地！”既成，中书舍人卢潜 奏“收 诬罔一代，罪当诛。”尚书左丞卢斐 、顿丘 李庶 皆言魏史 不直。收 启齐 主云：“臣既结怨强宗，将为刺客所杀。”帝怒，于是斐 、庶 及尚书郎中王松年 皆坐谤史，鞭二百，配甲坊。斐 、庶 死于狱中，潜 亦坐系狱。然时人终不服，谓之“秽史”。潜 ，度世 之曾孙；斐 ，同 之子；松年 ，遵业 之子也。

12　夏，四月，柔然 寇齐 肆州 ，齐 主自晋阳 讨之，至恒州 ，柔然 散走。帝以二千馀骑为殿，宿黄瓜堆 。柔然 别部数万骑奄至，帝安卧，平明乃起，神色自若，指画形势，纵兵奋击；柔然 披靡，因溃围而出。柔然 走，追击之，伏尸二十馀里，获庵罗辰 妻子，虏三万馀口，令都督善无高阿那肱 帅骑数千塞其走路。时柔然 军犹盛，阿那肱 以兵少，请益，帝更减其半。阿那肱 奋击，大破之。庵罗辰 超越岩谷，仅以身免。

13　丙寅，上使散骑常侍庾信 等聘于魏 。

14　癸酉，以陈霸先 为司空。

15　丁未，齐 主复自击柔然 ，大破之。

16　庚戌，魏 太师泰 鸩杀废帝 。

17　五月，魏 直州 人乐炽 、洋州 人黄国 等作乱，开府仪同三司高平 田弘 、河南 贺若敦 讨之，不克。太师泰 命车骑大将军李迁哲 与敦 共讨炽 等，平之。仍与敦 南出，徇地至巴州 ，巴州 刺史牟安民 降之，巴 、濮 之民皆附于魏 。蛮 酋向五子王 陷白帝 ，迁哲 击之，五子王 遁去，迁哲 追击，破之。泰 以迁哲 为信州 刺史，镇白帝 。信州 先无储蓄，迁哲 与军士共采葛根为粮，时有异味，辄分尝之，军士感悦。屡击叛蛮 ，破之，群蛮 慑服，皆送粮饩，遣子弟入质。由是州境安息，军储亦赡。

18　柔然 乙旃达官 寇魏 广武 ，柱国李弼 遣击，破之。

19　广州 刺史曲江侯 勃 ，自以非上所授，内不自安；上亦疑之。勃 启求入朝；五月乙巳，上以王琳 为广州 刺史，勃 为晋州 刺史。上以琳 部众强盛，又得众心，故欲远之。琳 与主书广汉 李膺 厚善，私谓膺 曰：“琳 ，小人也，蒙官拔擢至此。今天下未定，迁琳 岭南 ，如有不虞，安得琳 力！窃揆官意不过疑琳 ，琳 分望有限，岂与官争为帝乎！何不以琳 为雍州 刺史、镇武宁 ，琳 自放兵作田，为国御捍。”膺 然其言而弗敢启。

20　散骑郎新野 庾季才 言于上曰：“去年八月丙申，月犯心中星，今月丙戌，赤气干北斗。心为天王，丙主楚 分，臣恐建子之月有大兵入江陵 ，陛下宜留重臣镇江陵 ，整旆还都以避其患。假令魏 虏侵蹙，止失荆 、湘 ，在于社稷，犹得无虑。”上亦晓天文，知楚 有灾，叹曰：“祸福在天，避之何益！”

21　六月壬午，齐 步大汗萨 将兵四万趣泾州 ，王僧辩 使侯瑱 、张彪 自石梁 引兵助严超达 拒之，瑱 、彪 迟留不进。将军尹令思 将万馀人谋袭盱眙 。齐 冀州 刺史段韶 将兵讨东方白额 于宿预 ，广陵 、泾州 皆来告急，诸将患之。韶 曰：“梁氏 丧乱，国无定主，人怀去就，强者从之。霸先 等外托同德，内有离心，诸君不足忧，吾揣之熟矣！”乃留仪同三司敬显携 等围宿预 ，自引兵倍道趣泾州 ，途出盱眙 。令思 不意齐 师猝至，望风退走。韶 进击超达 ，破之，回趣广陵 ，陈霸先 解围走。杜僧明 还丹徒 ，侯瑱 、张彪 还秦郡 。吴明彻 围海西 ，镇将中山 郎基 固守，削木为箭，翦纸为羽，围之十旬，卒不能克而还。

22　柔然 帅馀众东徙，且欲南寇，齐 主帅轻骑邀之于金川 。柔然 闻之，远遁，营州 刺史灵丘 王峻 设伏击之，获其名王数十人。

23　邓至 羌檐桁 失国，奔魏 ，太师泰 使秦州 刺史宇文导 将兵纳之。

24　齐 段韶 还至宿预 ，使辩士说东方白额 ，白额 开门请盟，因执而斩之。

25　秋，七月庚戌，齐 主还邺 。

26　魏 太师泰 西巡，至原州 。

27　八月壬辰，齐 以司州 牧清河王 岳 为太保，司空尉粲 为司徒，太子太师侯莫陈相 为司空，尚书令平阳王 淹 录尚书事，常山王 演 为尚书令，中书令上党王 涣 为左仆射。

28　乙亥，齐 仪同三司元旭 坐事赐死。丁丑，齐 主如晋阳 。齐 主之未为魏 相也，太保、录尚书事平原王 高隆之 常侮之，及将受禅，隆之 复以为不可，齐 主由是衔之。崔季舒 谮“隆之 每见诉讼者辄加哀矜之意，以示非己能裁。”帝禁之尚书省。隆之 尝与元旭 饮，谓旭 曰：“与王交，当生死不相负。”人有密言之者，帝由是发怒，令壮士筑百馀拳而舍之，辛巳，卒于路。久之，帝追忿隆之 ，执其子慧登 等二十人于前，帝以鞭叩鞍，一时头绝，并投尸漳水 ；又发隆之 冢，出其尸，斩截骸骨焚之，弃于漳水 。

29　齐 主使常山王 演 、上党王 涣 、清河王 岳 、平原王 段韶 帅众于洛阳 西南筑伐恶城 、新城 、严城 、河南城 。九月，齐 主巡四城，欲以致魏 师，魏 师不出，乃如晋阳 。

30　魏 宇文泰 命侍中崔猷 开回车路以通汉中 。

31　帝好玄谈，辛卯，于龙光殿 讲老子 。

32　曲江侯 勃 迁居始兴 ，王琳 使副将孙玚 先行据番禺 。

33　乙巳，魏 遣柱国常山公 于谨 、中山公 宇文护 、大将军杨忠 将兵五万入寇，冬，十月壬戌，发长安 。长孙俭 问谨 曰：“为萧绎 之计，将如之何？”谨 曰：“耀兵汉 、沔 ，席卷渡江 ，直据丹杨 ，上策也；移郭内居民退保子城，峻其陴堞，以待援军，中策也；若难于移动，据守罗郭，下策也。”俭 曰：“揣绎 定出何策？”谨 曰：“下策。”俭 曰：“何故？”谨 曰：“萧氏 保据江 南，绵历数纪，属中原多故，未遑外略；又以我有齐氏 之患，必谓力不能分。且绎 懦而无谋，多疑少断，愚民难与虑始，皆恋邑居，所以知其用下策也！”

癸亥，武宁 太守宗均 告魏 兵且至，帝召公卿议之。领军胡僧祐 、太府卿黄罗汉 曰：“二国通好，未有嫌隙，必应不尔。”侍中王琛 曰：“臣揣宇文 容色，必无此理。”乃复使琛 使魏 。丙寅，于谨 至樊 、邓 ，梁王 詧 帅众会之。辛卯，帝停讲，内外戒严。王琛 至石 ，未见魏 军，驰书报黄罗汉 曰：“吾至石 ，境上帖然，前言皆儿戏耳。”帝闻而疑之。庚午，复讲，百官戎服以听。

辛未，帝使主书李膺 至建康 ，征王僧辩 为大都督、荆州 刺史，命陈霸先 徙镇扬州 。僧辩 遣豫州 刺史侯瑱 帅程灵洗 等为前军，兖州 刺史杜僧明 帅吴明彻 等为后军。甲戌，帝夜登凤皇 ，徙倚叹息曰：“客星入翼、轸，今必败矣！”嫔御皆泣。

陆法和 闻魏 师至，自郢州 入汉口 ，将赴江陵 。帝使逆之曰：“此自能破贼，但镇郢州 ，不须动也！”法和 还州，垩其城门，著衰绖，坐苇席，终日，乃脱之。

十一月，帝大阅于津阳门 外，遇北风暴雨，轻辇还宫。癸未，魏 军济汉，于谨 令宇文护 、杨忠 帅精骑先据江津 ，断东路。甲申，护 克武宁 ，执宗均 。是日，帝乘马出城行栅，插木为之，周围六十馀里。以领军将军胡僧祐 都督城东诸军事，尚书右仆射张绾 为之副，左仆射王褒 都督城西诸军事，四厢领直元景亮 为之副；王公已下各有所守。丙戌，命太子巡行城楼，令居人助运木石。夜，魏 军至黄华 ，去江陵 四十里，丁亥，至栅下。戊子，巂州 刺史裴畿 、畿 弟新兴 太守机 、武昌 太守朱买臣 、衡阳 太守谢答仁 开枇杷门 出战，裴机 杀魏 仪同三司胡文伐 。畿 ，之高 之子也。

帝征广州 刺史王琳 为湘东 刺史，使引兵入援。丁酉，栅内火，焚数千家及城楼二十五，帝临所焚楼，望魏 军济江 ，四顾叹息。是夜，遂止宫外，宿民家，己亥，移居祇洹寺 。于谨 令筑长围，中外信命始绝。

庚子，信州 刺史徐世谱 、晋安王 司马任约 等筑垒于马头 ，遥为声援。是夜，帝巡城，犹口占为诗，群臣亦有和者。帝裂帛为书，趣王僧辩 曰：“吾忍死待公，可以至矣！”壬寅，还宫；癸卯，出长沙寺 。戊申，王褒 、胡僧祐 、朱买臣 、谢答仁 等开门出战，皆败还。己酉，帝移居天居寺 ；癸丑，移居长沙寺 。朱买臣 按剑进曰：“唯斩宗懔 、黄罗汉 ，可以谢天下！”帝曰：“曩实吾意，宗 、黄 何罪！”二人退入众中。

王琳 军到长沙 ，镇南府长史裴政 请间道先报江陵 ，至百里洲 ，为魏 人所获。梁王 詧 谓政 曰：“我，武皇帝 之孙也，不可为尔君乎？若从我计，贵及子孙；如或不然，腰领分矣。”政 诡对曰：“唯命。”詧 锁之至城下，使言曰：“王僧辩 闻台城被围，已自为帝。王琳 孤弱，不能复来。”政 告城中曰：“援兵大至，各思自勉。吾以间使被擒，当碎身报国。”监者击其口，詧 怒，使速杀之。西中郎参军蔡大业 谏曰：“此民望也，杀之，则荆州 不可下矣。”乃释之。政 ，之礼 之子；大业 ，大宝 之弟也。

时征兵四方，皆未至。甲寅，魏 人百道攻城，城中负户蒙楯，胡僧祐 亲当矢石，昼夜督战，奖励将士，明行赏罚，众咸致死，所向摧殄，魏 不得前。俄而僧祐 中流矢死，内外大骇。魏 悉众攻栅，反者开西门纳魏 师，帝与太子、王褒 、谢答仁 、朱买臣 退保金城，令汝南王 大封 、晋熙王 大圆 质于于谨 以请和。魏 军之初至也，众以王僧辩 子侍中 可为都督，帝不用，更夺其兵，使与左右十人入守殿中；及胡僧祐 死，乃用为都督城中诸军事。裴畿 、裴机 、历阳侯 峻 皆出降。于谨 以机 手杀胡文伐 ，并畿 杀之。峻 ，渊猷 之子也。时城南虽破，而城北诸将犹苦战，日暝，闻城陷，乃散。

帝入东 竹殿，命舍人高善宝 焚古今图书十四万卷，将自赴火，宫人左右共止之。又以宝剑斫柱令折，叹曰：“文武之道，今夜尽矣！”乃使御史中丞王孝祀 作降文。谢答仁 、朱买臣 谏曰：“城中兵众犹强，乘 突围而出，贼必惊，因而薄之，可渡江 就任约 。”帝素不便走马，曰：“事必无成，只增辱耳！”答仁 求自扶，帝以问王褒 ，褒 曰：“答仁 ，侯景 之党，岂足可信！成彼之勋，不如降也。”答仁 又请守子城，收兵可得五千人，帝然之，即授城中大都督，配以公主。既而召王褒 谋之，以为不可。答仁 请入不得，欧血而去。于谨 征太子为质，帝使王褒 送之。谨 子以褒 善书，给之纸笔，乃书曰：“柱国常山公 家奴王褒 。”有顷，黄门郎裴政 犯门而出。帝遂去羽仪文物，白马素衣出东门，抽剑击阖曰：“萧世诚 一至此乎！”魏 军士度堑牵其辔，至白马寺 北，夺其所乘骏马，以驽马代之，遣长壮胡 人手扼其背以行，逢于谨 ，胡 人牵帝使拜。梁王 詧 使铁骑拥帝入营，囚于乌幔之下，甚为詧 所诘辱。乙卯，于谨 令开府仪同三司长孙俭 入据金城。帝绐俭 云：“城中埋金千斤，欲以相赠。”俭 乃将帝入城。帝因述詧 见辱之状，谓俭 曰：“向聊相绐，欲言此耳，岂有天子自埋金乎！”俭 乃留帝于主衣库。

帝性残忍，且惩高祖 宽纵之弊，故为政尚严。及魏 师围城，狱中死囚且数千人，有司请释之以充战士；帝不许，悉令棓杀之，事未成而城陷。

中书郎殷不害 先于别所督战，城陷，失其母，时冰雪交积，冻死者填满沟堑，不害 行哭于道，求其母尸，无所不至，见沟中死人，辄投下捧视，举体冻湿，水浆不入口，号哭不辍声，如是七日，乃得之。

十二月丙辰，徐世谱 、任约 退戍巴陵 。于谨 逼帝使为书召王僧辩 ，帝不可。使者曰：“王今岂得自由？”帝曰：“我既不自由，僧辩 亦不由我。”又从长孙俭 求宫人王氏 、荀氏 及幼子犀首 ，俭 并还之。或问：“何意焚书？”帝曰：“读书万卷，犹有今日，故焚之！”

34　庚申，齐 主北巡，至达速岭 。行视山川险要，将起长城。

35　辛未，帝为魏 人所杀。梁王 詧 遣尚书傅准 监刑，以土囊陨之。詧 使以布帊缠尸，敛以蒲席，束以白茅，葬于津阳门 外。并杀愍怀太子 元良 、始安王 方略 、桂阳王 大成 等。世祖 性好书，常令左右读书，昼夜不绝，虽熟睡，卷犹不释，或差误及欺之，帝辄惊寤。作文章，援笔立就。常言：“我韬于文士，愧于武夫。”论者以为得言。

魏 立梁王 詧 为梁 主，资以荆州 之地，延袤三百里，仍取其雍州 之地。詧 居江陵 东城，魏 置防主，将兵居西城，名曰助防，外示助詧 备御，内实防之。以前仪同三司王悦 留镇江陵 。于谨 收府库珍宝及宋 浑天仪、梁 铜晷表、大玉径四尺及诸法物；尽俘王公以下及选百姓男女数万口为奴婢，分赏三军，驱归长安 ，小弱者皆杀之。得免者三百馀家，而人马所践及冻死者什二三。

魏 师之在江陵 也，梁王 詧 将尹德毅 说詧 曰：“魏 虏贪惏，肆其残忍，杀掠士民，不可胜纪。江 东之人涂炭至此，咸谓殿下为之。殿下既杀人父兄，孤人子弟，人尽雠也，谁与为国！今魏 之精锐尽萃于此，若殿下为设享会，请于谨 等为欢，预伏武士，因而毙之，分命诸将，掩其营垒，大歼群丑，俾无遗类。收江陵 百姓，抚而安之，文武群寮，随材铨授。魏 人慑息，未敢送死，王僧辩 之徒，折简可致。然后朝服济江 ，入践皇极，晷刻之间，大功可立。古人云：‘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愿殿下恢弘远略，勿怀匹夫之行。”詧 曰：“卿此策非不善也，然魏 人待我厚，未可背德。若遽为卿计，人将不食吾馀。”既而阖城长幼被虏，又失襄阳 ，詧 乃叹曰：“恨不用尹德毅 之言！”

王僧辩 、陈霸先 等共奉江州 刺史晋安王 方智 为太宰，承制。

王褒 、王克 、刘瑴 、宗懔 、殷不害 及尚书右丞吴兴 沈烱 至长安 ，太师泰 皆厚礼之。泰 亲至于谨 第，宴劳极欢，赏谨 奴婢千口及梁 之宝物并雅乐一部，别封新野公 ；谨 固辞，不许。谨 自以久居重任，功名既立，欲保优闲，乃上先所乘骏马及所著铠甲等。泰 识其意，曰：“今巨猾未平，公岂得遽尔独善！”遂不受。

36　是岁，魏 秦州 刺史章武孝公 宇文导 卒。

37　魏 加益州 刺史尉迟迥 督六州，通前十八州，自剑阁 以南，得承制封拜及黜陟。迥 明赏罚，布威恩，绥辑新民，经略未附，华 、夷 怀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十六

梁纪二十二

敬皇帝

绍泰元年（乙亥，555）

1　春，正月壬午朔，邵陵 太守刘棻 将兵援江陵 ，至三百里滩 ，部曲宋文彻 杀之，帅其众还据邵陵 。

2　梁王 詧 即皇帝位于江陵 ，改元大定 ；追尊昭明太子 为昭明皇帝 ，庙号高宗 ，妃蔡氏 为昭德皇后 ；尊其母龚氏 为皇太后，立妻王氏 为皇后，子岿 为皇太子。赏刑制度并同王者，唯上疏于魏 则称臣，奉其正朔。至于官爵其下，亦依梁氏 之旧，其勋级则兼用柱国等名。以谘议参军蔡大宝 为侍中、尚书令，参掌选事；外兵参军太原 王操 为五兵尚书。大宝 严整有智谋，雅达政事，文辞赡速，后梁 主推心任之，以为谋主，比之诸葛孔明 ；操 亦亚之。追赠邵陵王 纶 太宰，谥曰壮武 ；河东王 誉 丞相，谥曰武桓 。以莫勇 为武州 刺史，魏永寿 为巴州 刺史。

3　湘州 刺史王琳 将兵自小桂 北下，至蒸城 ，闻江陵 已陷，为世祖 发哀，三军缟素，遣别将侯平 帅舟师攻后梁 。琳 屯兵长沙 ，传檄州郡，为进取之计。长沙王 韶 及上游诸将皆推琳 为盟主。

4　齐 主使清河王 岳 将兵攻魏 安州 ，以救江陵 。岳 至义阳 ，江陵 陷，因进军临江 ，郢州 刺史陆法和 及仪同三司宋莅 举州降之；长史江夏 太守王珉 不从，杀之。甲午，齐 召岳 还，使仪同三司清都 慕容俨 戍郢州 。王僧辩 遣江州 刺史侯瑱 攻郢州 ，任约 、徐世谱 、宜丰侯 循 皆引兵会之。

5　辛丑，齐 立贞阳侯 渊明 为梁 主，使其上党王 涣 将兵送之，徐陵 、湛海珍 等皆听从渊明 归。

6　二月癸丑，晋安王 至自寻阳 ，入居朝堂，即梁王 位，时年十三。以太尉王僧辩 为中书监、录尚书、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加陈霸先 征西大将军，以南豫州 刺史侯瑱 为江州 刺史，湘州 刺史萧循 为太尉，广州 刺史萧勃 为司徒，镇东将军张彪 为郢州 刺史。

7　齐 主先使殿中尚书邢子才 驰传诣建康 ，与王僧辩 书，以为：“嗣主冲藐，未堪负荷。彼贞阳侯 ，梁武 犹子，长沙 之胤，以年以望，堪保金陵 ，故置为梁 主，纳于彼国。卿宜部分舟舰，迎接今主，并心一力，善建良图。”乙卯，贞阳侯 渊明 亦与僧辩 书求迎。僧辩 复书曰：“嗣主体自宸极，受于乂祖。明公傥能入朝，同奖王室，伊 、吕 之任，佥曰仰归；意在主盟，不敢闻命。”甲子，齐 以陆法和 为都督荆 雍 等十州诸军事、太尉、大都督、西南道大行台，又以宋莅 为郢州 刺史，莅 弟簉 为湘州 刺史。甲戌，上党王 涣 克谯郡 。己卯，渊明 又与僧辩 书，僧辩 不从。

8　魏 以右仆射申徽 为襄州 刺史。

9　侯平 攻后梁 巴 、武 二州，故刘棻 主帅赵朗 杀宋文彻 ，以邵陵 归于王琳 。

10　三月，贞阳侯 渊明 至东关 ，散骑常侍裴之横 御之。齐 军司尉瑾 、仪同三司萧轨 南侵皖城 ，晋州 刺史萧惠 以州降之。齐 改晋熙 为江州 ，以尉瑾 为刺史。丙戌，齐 克东关 ，斩裴之横 ，俘数千人；王僧辩 大惧，出屯姑孰 ，谋纳渊明 。

11　丙申，齐 主还邺 ，封世宗 二子孝珩 为广宁王 ，延宗 为安德王 。

12　孙玚 闻江陵 陷，弃广州 还，曲江侯 勃 复据有之。

13　魏 太师泰 遣王克 、沈炯 等还江南 。泰 得庾季才 ，厚遇之，令参掌太史。季才 散私财，购亲旧之为奴婢者，泰 问：“何能如是？”对曰：“仆闻克国礼贤，古之道也。今郢都 覆没，其君信有罪矣，缙绅何咎，皆为皂隶！鄙人羁旅，不敢献言，诚窃哀之，故私购之耳。”泰 乃悟曰：“吾之过也！微君，遂失天下之望！”因出令，免梁 俘为奴婢者数千口。

14　夏，四月庚申，齐 主如晋阳 。

15　五月庚辰，侯平 等擒莫勇 、魏永寿 。江陵 之陷也，永嘉王 庄 生七年矣，尼法慕 匿之，王琳 迎庄 ，送之建康 。

16　庚寅，齐 主还邺 。

17　王僧辩 遣使奉启于贞阳侯 渊明 ，定君臣之礼，又遣别使奉表于齐 ，以子显 及显 母刘氏 、弟子世珍 为质于渊明 ，遣左民尚书周弘正 至历阳 奉迎，因求以晋安王 为皇太子；渊明 许之。渊明 求度卫士三千，僧辩 虑其为变，止受散卒千人。庚子，遣龙舟法驾迎之。渊明 与齐 上党王 涣 盟于江 北，辛丑，自采石 济江 。于是梁 舆南渡，齐 师北返。僧辩 疑齐 ，拥楫中流，不敢就西岸。齐 侍中裴英起 卫送渊明 ，与僧辩 会于江宁 。癸卯，渊明 入建康 ，望朱雀门 而哭，逆者以哭对。丙午，即皇帝位，改元天成 ，以晋安王 为皇太子，王僧辩 为大司马，陈霸先 为侍中。

18　六月庚戌朔，齐 发民一百八十万筑长城，自幽州 夏口 西至恒州 九百馀里，命定州 刺史赵郡王 叡 将兵监之。叡 ，琛 之子也。

19　齐 慕容俨 始入郢州 而侯瑱 等奄至城下，俨 随方备御，瑱 等不能克；乘间出击瑱 等军，大破之。城中食尽，煮草木根叶及靴皮带角食之，与士卒分甘共苦，坚守半岁，人无异志。贞阳侯 渊明 立，乃命瑱 等解围，瑱 还镇豫章 。齐 人以城在江 外难守，因割以还梁 。俨 归，望齐 主，悲不自胜。齐 主呼前，执其手，脱帽看发，叹息久之。

20　吴兴 太守杜龛 ，王僧辩 之婿也。僧辩 以吴兴 为震州 ，用龛 为刺史，又以其弟侍中僧愔 为豫章 太守。

21　壬子，齐 主以梁国 称藩，诏凡梁 民悉遣南还。

22　丁卯，齐 主如晋阳 ；壬申，自将击柔然 。秋，七月己卯，至白道 ，留辎重，帅轻骑五千追柔然 ，壬午，及之于怀朔镇 。齐 主亲犯矢石，频战，大破之，至于沃野 ，获其酋长及生口二万馀，牛羊数十万。壬申，还晋阳 。

23　八月辛巳，王琳 自蒸城 还长沙 。

24　齐 主还邺 ，以佛、道二教不同，欲去其一，集二家论难于前，遂敕道士皆剃发为沙门；有不从者，杀四人，乃奉命。于是齐 境皆无道士。

25　初，王僧辩 与陈霸先 共灭侯景 ，情好甚笃，僧辩 为子 娶霸先 女，会僧辩 有母丧，未成婚。僧辩 居石头城 ，霸先 在京口 ，僧辩 推心待之， 兄 屡谏，不听。及僧辩 纳贞阳侯 渊明 ，霸先 遣使苦争之，往返数四，僧辩 不从。霸先 窃叹，谓所亲曰：“武帝 子孙甚多，唯孝元 能复雠雪耻，其子何罪，而忽废之！吾与王公 并处托孤之地，而王公 一旦改图，外依戎狄，援立非次，其志欲何所为乎！”乃密具袍数千领及锦彩金银为赏赐之具。

会有告齐 师大举至寿春 将入寇者，僧辩 遣记室江旰 告霸先 ，使为之备。霸先 因是留旰 于京口 ，举兵袭僧辩 。九月壬寅，召部将侯安都 、周文育 及安陆 徐度 、钱塘 杜稜 谋之。稜 以为难，霸先 惧其谋泄，以手巾绞稜 ，闷绝于地，因闭于别室。部分将士，分赐金帛，以弟子著作郎昙朗 镇京口 ，知留府事，使徐度 、侯安都 帅水军趋石头 ，霸先 帅马步自江乘 罗落 会之，是夜，皆发，召杜稜 与同行。知其谋者，唯安都 等四将，外人皆以为江旰 征兵御齐 ，不之怪也。

甲辰，安都 引舟舰将趣石头 ，霸先 控马未进，安都 大惧，追霸先 骂曰：“今日作贼，事势已成，生死须决，在后欲何所望！若败，俱死，后期得免斫头邪？”霸先 曰：“安都 嗔我！”乃进。安都 至石头城 北，弃舟登岸。石头城 北接冈阜，不甚危峻，安都 被甲带长刀，军人捧之，投于女垣内，众随而入，进及僧辩 卧室；霸先 兵亦自南门入。僧辩 方视事，外白有兵，俄而兵自内出。僧辩 遽走，遇子 ，与俱出 ，帅左右数十人苦战于听事前，力不敌，走登南门楼，拜请求哀。霸先 欲纵火焚之，僧辩 与 俱下就执。霸先 曰：“我有何辜，公欲与齐 师赐讨？”且曰：“何意全无备？”僧辩 曰：“委公北门，何谓无备？”是夜，霸先 缢杀僧辩 父子。既而竟无齐 兵，亦非霸先 之谲也。前青州 刺史新安 程灵洗 帅所领救僧辩 ，力战于石头 西门，军败；霸先 遣使招谕，久之乃降。霸先 深义之，以为兰陵 太守，使助防京口 。乙巳，霸先 为檄布告中外，列僧辩 罪状，且曰：“资斧所指，唯王僧辩 父子兄弟，其馀亲党，一无所问。”

丙午，贞阳侯 渊明 逊位，出就邸，百僚上晋安王 表，劝进。冬，十月己酉，晋安王 即皇帝位，大赦，改元，中外文武赐位一等。以贞阳侯 渊明 为司徒，封建安公 。告齐 云：“僧辩 阴图篡逆，故诛之。”仍请称臣于齐 ，永为藩国。齐 遣行台司马恭 与梁 人盟于历阳 。

26　辛亥，齐 主如晋阳 。

27　壬子，加陈霸先 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将军、扬 南徐 二州刺史。癸丑，以宜丰侯 循 为太保，建安公 渊明 为太傅，曲江侯 勃 为太尉，王琳 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28　戊午，尊帝所生夏贵妃 为皇太后，立妃王氏 为皇后。

29　杜龛 恃王僧辩 之势，素不礼于陈霸先 ，在吴兴 ，每以法绳其宗族，霸先 深怨之。及将图僧辩 ，密使兄子蒨 还长城 ，立栅以备龛 。僧辩 死，龛 据吴兴 拒霸先 ，义兴 太守韦载 以郡应之。吴郡 太守王僧智 ，僧辩 之弟也，亦据城拒守。陈蒨 至长城 ，收兵才数百人，杜龛 遣其将杜泰 将精兵五千奄至，将士相视失色。蒨 言笑自若，部分益明，众心乃定。泰 昼夜苦攻，数旬，不克而退。霸先 使周文育 攻义兴 ，义兴 属县卒皆霸先 旧兵，善用弩，韦载 收得数十人，系以长锁，命所亲监之，使射文育 军，约曰：“十射不两中者死。”故每发辄毙一人，文育 军稍却。载 因于城外据水立栅，相持数旬。杜龛 遣其从弟北叟 将兵拒战，北叟 败，归于义兴 。霸先 闻文育 军不利，辛未，自表东讨，留高州 刺史侯安都 、石州 刺史杜稜 宿卫台省。甲戌，军至义兴 ，丙子，拔其水栅。

谯 、秦 二州刺史徐嗣徽 从弟嗣先 ，僧辩 之甥也。僧辩 死，嗣先 亡就嗣徽 ，嗣徽 以州入于齐 。及陈霸先 东讨义兴 ，嗣徽 密结南豫州 刺史任约 ，将精兵五千乘虚袭建康 ，是日，袭据石头 ，游骑至阙下。侯安都 闭门藏旗帜，示之以弱，令城中曰：“登陴窥贼者斩！”及夕，嗣徽 等收兵还石头 。安都 夜为战备，将旦，嗣徽 等又至，安都 帅甲士三百开东 、西掖门 出战，大破之，嗣徽 等奔还石头 ，不敢复逼台城 。

陈霸先 遣韦载 族弟翙 赍书谕载 ，丁丑，载 及杜北叟 皆降，霸先 厚抚之，以翙 监义兴郡 ，引载 置左右，与之谋议。霸先 卷甲还建康 ，使周文育 讨杜龛 ，救长城 。

将军黄他 攻王僧智 于吴郡 ，不克，霸先 使宁远将军裴忌 助之。忌 选所部精兵轻行倍道，自钱塘 直趣吴郡 ，夜，至城下，鼓噪薄之。僧智 以为大军至，轻舟奔吴兴 。忌 入据吴郡 ，因以忌 为太守。

十一月己卯，齐 遣兵五千渡江 据姑孰 ，以应徐嗣徽 、任约 。陈霸先 使合州 刺史徐度 立栅于冶城 。庚寅，齐 又遣安州 刺史翟子崇 、楚州 刺史刘士荣 、淮州 刺史柳达摩 将兵万人于胡墅 度米三万石、马千匹入石头 。霸先 问计于韦载 ，载 曰：“齐 师若分兵先据三吴 之路，略地东境，则时事去矣。今可急于淮 南因侯景 故垒筑城，以通东道转输，分兵绝彼之粮运，则齐 将之首旬日可致。”霸先 从之。癸未，使侯安都 夜袭胡墅 ，烧齐 船千馀艘；仁威将军周铁虎 断齐 运输，擒其北徐州 刺史张领州 ；仍遣韦载 于大航 筑侯景 故垒，使杜稜 守之。齐 人于仓门 、水南立二栅，与梁 兵相拒。壬辰，齐 大都督萧轨 将兵屯江 北。

30　初，齐 平秦王 归彦 幼孤，高祖 令清河昭武王 岳 养之，岳 情礼甚薄，归彦 心衔之。及显祖 即位，归彦 为领军大将军，大被宠遇；岳 谓其德己，更倚赖之。岳 屡将兵立功，有威名，而性豪侈，好酒色，起第于城南，听事后开巷。归彦 谮之于帝曰：“清河 僭拟宫禁，制为永巷，但无阙耳。”帝由是恶之。帝纳倡妇薛氏 于后宫，岳 先尝因其姊迎之至第。帝夜游于薛氏 家，其姊为其父乞司徒。帝大怒，悬其姊，锯杀之。让岳 以奸，岳 不服，帝益怒，乙亥，使归彦 鸩岳 。岳 自诉无罪，归彦 曰：“饮之则家全。”饮之而卒，葬赠如礼。

薛嫔 有宠于帝，久之，帝忽思其与岳 通，无故斩首，藏之于怀，出东山 宴饮。劝酬始合，忽探出其首，投于柈上，支解其尸，弄其髀为琵琶，一座大惊。帝方收取，对之流涕曰：“佳人难再得！”载尸以出，被发步哭而随之。

31　甲辰，徐嗣徽 等攻冶城 栅，陈霸先 将精甲自西明门 出击之，嗣徽 等大败，留柳达摩 等守城，自往采石 迎齐 援。

32　以郢州 刺史宜丰侯 循 为太保，广州 刺史曲江侯 勃 为司空，并征入侍。循 受太保而辞不入。勃 方谋举兵，遂不受命。

33　镇南将军王琳 侵魏 ，魏 大将军豆卢宁 御之。

34　十二月癸丑，侯安都 袭秦郡 ，破徐嗣徽 栅，俘数百人。收其家，得其琵琶及鹰，遣使送之曰：“昨至弟处得此，今以相还。”嗣徽 大惧。丙辰，陈霸先 对冶城 立航，悉渡众军，攻其水南二栅。柳达摩 等渡淮 置陈，霸先 督兵疾战，纵火烧栅，齐 兵大败，争舟相挤，溺水者以千数，呼声震天地，尽收其船舰。是日，嗣徽 与任约 引齐 兵水步万馀人还据石头 ，霸先 遣兵诣江宁 ，据要险。嗣徽 等水步不敢进，顿江宁 浦口 ，霸先 遣侯安都 将水军袭破之，嗣徽 等单舸脱走，尽收其军资器械。

己未，霸先 四面攻石头 ，城中无水，升水直绢一匹。庚申，达摩 遣使请和于霸先 ，且求质子。时建康 虚弱，粮运不继，朝臣皆欲与齐 和，请以霸先 从子昙朗 为质。霸先 曰：“今在位诸贤欲息肩于齐 ，若违众议，谓孤爱昙朗 ，不恤国家，今决遣昙朗 ，弃之寇庭。齐 人无信，谓我微弱，必当背盟。齐 寇若来，诸君须为孤力斗也！”乃与昙朗 及永嘉王 庄 、丹杨 尹王冲 之子珉 为质，与齐 人盟于城外，将士恣其南北。辛酉，霸先 陈兵石头 南门，送齐 人归北，徐嗣徽 、任约 皆奔齐 。收齐 马仗船米，不可胜计。齐 主诛柳达摩 。壬戌，齐 和州 长史乌丸远 自南州 奔还历阳 。

江宁 令陈嗣 、黄门侍郎曹朗 据姑孰 反，霸先 命侯安都 等讨平之。霸先 恐陈昙朗 亡窜，自帅步骑至京口 迎之。

35　交州 刺史刘元偃 帅其属数千人归王琳 。

36　魏 以侍中李远 为尚书左仆射。

37　魏 益州 刺史宇文贵 使谯淹 从子子嗣 诱说淹 ，以为大将军，淹 不从，斩子嗣 。贵 怒，攻之，淹 自东遂宁 徙屯垫江 。

38　初，晋安 民陈羽 ，世为闽 中豪姓，其子宝应 多权诈，郡中畏服。侯景 之乱，晋安 太守宾化侯 云 以郡让羽 ，羽 老，但治郡事，令宝应 典兵。时东境荒馑，而晋安 独丰衍，宝应 数自海道出，寇抄临安 、永嘉 、会稽 ，或载米粟与之贸易，由是能致富强。侯景 平，世祖 因以羽 为晋安 太守。及陈霸先 辅政，羽 求传位于宝应 ，霸先 许之。

39　是岁，魏 宇文泰 讽淮安王 育 上表请如古制降爵为公，于是宗室诸王皆降为公。

40　突厥 木杆可汗 击柔然 邓叔子 ，灭之，叔子 收其馀烬奔魏 。木杆 西破 哒 ，东走契丹 ，北并契骨 ，威服塞外诸国。其地东自辽海 ，西至西海，长万里，南自沙漠以北五六千里皆属焉。木杆 恃其强，请尽诛邓叔子 等于魏 ，使者相继于道；太师泰 收叔子 以下三千馀人付其使者，尽杀之于青门 外。

41　初，魏 太师泰 以汉 、魏 官繁，命苏绰 及尚书令卢辩 依周礼 更定六官。

太平元年（丙子，556）

1　春，正月丁丑，魏 初建六官，以宇文泰 为太师、大冢宰，柱国李弼 为太傅、大司徒，赵贵 为太保、大宗伯，独孤信 为大司马，于谨 为大司寇，侯莫陈崇 为大司空。自馀百官，皆仿周礼 。

2　戊寅，大赦，其与任约 、徐嗣徽 同谋者，一无所问。癸未，陈霸先 使从事中郎江旰 说徐嗣徽 使南归，嗣徽 执旰 送齐 。

3　陈蒨 、周文育 合军攻杜龛 于吴兴 。龛 勇而无谋，嗜酒常醉，其将杜泰 阴与蒨 等通。龛 与蒨 等战败，泰 因说龛 使降，龛 然之。其妻王氏 曰：“霸先 雠隙如此，何可求和！”因出私财赏募，复击蒨 等，大破之。既而杜泰 降于蒨 ，龛 尚醉未觉，蒨 遣人负出，于项王寺 前斩之。王僧智 与其弟豫章 太守僧愔 俱奔齐 。

东扬州 刺史张彪 素为王僧辩 所厚，不附霸先 ，二月庚戌，陈蒨 、周文育 轻兵袭会稽 ，彪 兵败，走入若邪山 中，蒨 遣其将吴兴 章昭达 追斩之。东阳 太守留异 馈蒨 粮食，霸先 以异 为缙州 刺史。

江州 刺史侯瑱 本事王僧辩 ，亦拥兵据豫章 及江州 ，不附霸先 。霸先 以周文育 为南豫州 刺史，使将兵击湓城 ，庚申，又遣侯安都 、周铁虎 将舟师立栅于梁山 ，以备江州 。

4　癸亥，徐嗣徽 、任约 袭采石 ，执戍主明州 刺史张怀钧 送于齐 。

5　后梁 主击侯平 于公安 ，平 与长江王 韶 引兵还长沙 。王琳 遣平 镇巴州 。

6　三月壬午，诏杂用古今钱。

7　戊戌，齐 遣仪同三司萧轨 、库狄伏连 、尧难宗 、东方老 等与任约 、徐嗣徽 合兵十万入寇，出栅口 ，向梁山 。陈霸先 帐内荡主黄丛 逆击，破之，齐 师退保芜湖 。霸先 遣定州 刺史沈泰 等就侯安都 ，共据梁山 以御之。周文育 攻湓城 ，未克，召之还。夏，四月丁巳，霸先 如梁山 巡抚诸军。

8　乙丑，齐 仪同三司娄叡 讨鲁阳蛮 ，破之。

9　侯安都 轻兵袭齐 行台司马恭 于历阳 ，大破之，俘获万计。

10　魏 太师泰 尚孝武 妹冯翊公主 ，生略阳公 觉 ；姚夫人 生宁都公 毓 。毓 于诸子最长，娶大司马独孤信 女。泰 将立嗣，谓公卿曰：“孤欲立子以嫡，恐大司马有疑，如何？”众默然，未有言者。尚书左仆射李远 曰：“夫立子以嫡不以长，略阳公 为世子，公何所疑！若以信 为嫌，请先斩之。”遂拔刀而起。泰 亦起，曰：“何至于是！”信 又自陈解，远 乃止。于是群公并从远 议。远 出外，拜谢信 曰：“临大事不得不尔！”信 亦谢远 曰：“今日赖公决此大议。”遂立觉 为世子。

11　太师泰 北巡。

12　五月，齐 人召建安公 渊明 ，诈许退师，陈霸先 具舟送之。癸未，渊明 疽发背卒。甲申，齐 兵发芜湖 ，庚寅，入丹杨县 ，丙申，至秣稜 故治 。陈霸先 遣周文育 屯方山 ，徐度 顿马牧 ，杜稜 顿大航 南以御之。

13　齐 汉阳敬怀王 洽 卒。

14　辛丑，齐 人跨淮 立桥栅渡兵，夜至方山 ，徐嗣徽 等列舰于青墩 ，至于七矶 ，以断周文育 归路。文育 鼓噪而发，嗣徽 等不能制；至旦，反攻嗣徽 。嗣徽 骁将鲍砰 独以小舰殿军，文育 乘单舴艋与战，跳入舰中，斩砰 ，仍牵其舰而还。嗣徽 众大骇，因留船芜湖 ，自丹杨 步上。陈霸先 追侯安都 、徐度 皆还。

癸卯，齐 兵自方山 进及倪塘 ，游骑至台，建康 震骇，帝总禁兵出顿长乐寺 ，内外纂严。霸先 拒嗣徽 等于白城 ，适与周文育 会。将战，风急，霸先 曰：“兵不逆风。”文育 曰：“事急矣，何用古法！”抽槊上马先进，风亦寻转，杀伤数百人。侯安都 与嗣徽 等战于耕坛南，安都 帅十二骑突其陈，破之，生擒齐 仪同三司乞伏无劳 。霸先 潜撤精卒三千配沈泰 渡江 ，袭齐 行台赵彦深 于瓜步 ，获舰百馀艘，粟万斛。

六月甲辰，齐 兵潜至钟山 ，侯安都 与齐 将王敬宝 战于龙尾，军主张纂 战死。丁未，齐 师至幕府山 ，霸先 遣别将钱明 将水军出江乘 ，邀击齐 人粮运，尽获其船米。齐 军乏食，杀马驴食之。庚戌，齐 军逾钟山 ，霸先 与众军分顿乐游苑 东及覆舟山 北，断其冲要。壬子，齐 军至玄武湖 西北，将据北郊坛，众军自覆舟 东移顿坛北，与齐 人相对。

会连日大雨，平地水丈馀，齐 军昼夜坐立泥中，足指皆烂，悬鬲以爨，而台中及潮沟 北路燥，梁 军每得番易。时四方壅隔，粮运不至，建康 户口流散，征求无所。甲寅，少霁，霸先 将战，调市人得麦饭，分给军士，士皆饥疲。会陈蒨 馈米三千斛、鸭千头，霸先 命炊米煮鸭，人人以荷叶裹饭，婫以鸭肉数脔，乙卯，未明，蓐食，比晓，霸先 帅麾下出莫府山 。侯安都 谓其部将萧摩诃 曰：“卿骁勇有名，千闻不如一见。”摩诃 对曰：“今日令公见之。”及战，安都 坠马，齐 人围之，摩诃 单骑大呼，直冲齐 军，齐 军披靡，安都 乃免。霸先 与吴明彻 、沈泰 等众军首尾齐举，纵兵大战，安都 自白下 引兵横出其后，齐 师大溃，斩获数千人，相蹂践而死者不可胜计，生擒徐嗣徽 及弟嗣宗 ，斩之以徇，追奔至于临沂 。其江乘 、摄山 、钟山 等诸军相次克捷，虏萧轨 、东方老 、王敬宝 等将帅凡四十六人。其军士得窜至江 者，缚荻筏以济，中江 而溺，流尸至京口 ，翳水弥岸；唯任约 、王僧愔 得免。丁巳，众军出南州 ，烧齐 舟舰。

戊午，大赦。己未，解严。军士以赏俘贸酒，一人裁得一醉。庚申，斩齐 将萧轨 等，齐 人闻之，亦杀陈昙朗 。霸先 启解南徐州 以授侯安都 。

15　侯平 频破后梁 军，以王琳 兵威不接，更不受指麾；琳 遣将讨之。平 杀巴州 助防吕旬 ，收其众，奔江州 ，侯瑱 与之结为兄弟。琳 军势益衰，乙丑，遣使奉表诣齐 ，并献驯象。江陵 之陷也，琳 妻蔡氏 、世子毅 皆没于魏 ，琳 又献款于魏 以求妻子；亦称臣于梁 。

16　齐 发丁匠三十馀万修广三台 宫殿。

17　齐 显祖 之初立也，留心政术，务存简靖，坦于任使，人得尽力。又能以法驭下，或有违犯，不容勋戚，内外莫不肃然。至于军国机策，独决怀抱；每临行陈，亲当矢石，所向有功。数年之后，渐以功业自矜，遂嗜酒淫泆，肆行狂暴；或身自歌舞，尽日通宵；或散发胡 服，杂衣锦彩；或袒露形体，涂傅粉黛；或乘驴、牛、橐驼、白象，不施鞍勒；或令崔季舒 、刘桃枝 负之而行，担胡 鼓拍之；勋戚之第，朝夕临幸，游行市里，街坐巷宿；或盛夏日中暴身，或隆冬去衣驰走；从者不堪，帝居之自若。三台 构木高二十七丈，两栋相距二百馀尺，工匠危怯，皆系绳自防，帝登脊疾走，殊无怖畏；时复雅儛，折旋中节，傍人见者莫不寒心。尝于道上问妇人曰：“天子何如？”曰：“颠颠痴痴，何成天子！”帝杀之。

娄太后 以帝酒狂，举杖击之曰：“如此父生如此儿！”帝曰：“即当嫁此老母与胡 。”太后大怒，遂不言笑。帝欲太后笑，自匍匐以身举床，坠太后于地，颇有所伤。既醒，大惭恨，使积柴炽火，欲入其中。太后惊惧，亲自持挽，强为之笑，曰：“向汝醉耳！”帝乃设地席，命平秦王 归彦 执杖，口自责数，脱背就罚，谓归彦 曰：“杖不出血，当斩汝。”太后前自抱之，帝流涕苦请，乃笞脚五十，然后衣冠拜谢，悲不自胜。因是戒酒，一旬，又复如初。

帝幸李后 家，以鸣镝射后母崔氏 ，骂曰：“吾醉时尚不识太后，老婢何事！”马鞭乱击一百有馀。虽以杨愔 为相，使进厕筹，以马鞭鞭其背，流血浃袍。尝欲以小刀剺其腹，崔季舒 托俳言曰：“老小公子恶戏。”因掣刀去之。又置愔 于棺中，载以 车。又尝持槊走马，以拟左丞相斛律金 之胸者三，金 立不动，乃赐帛千段。

高氏 妇女，不问亲疏，多与之乱，或以赐左右，又多方苦辱之。彭城王 浟 太妃尔朱氏 ，魏敬宗 之后也，帝欲蒸之，不从；手刃杀之。故魏 乐安王 元昂 ，李后 之姊婿也，其妻有色，帝数幸之，欲纳为昭仪。召昂 ，令伏，以鸣镝射之百馀下，凝血垂将一石，竟至于死。后啼不食，乞让位于姊，太后又以为言，帝乃止。

又尝于众中召都督韩哲 ，无罪，斩之。作大镬、长锯、剉、碓之属，陈之于庭，每醉，辄手杀人，以为戏乐。所杀者多令支解，或焚之于火，或投之于水。杨愔 乃简邺 下死囚，置之仗内，谓之供御囚，帝欲杀人，辄执以应命，三月不杀，则宥之。

开府参军裴谓之 上书极谏，帝谓杨愔 曰：“此愚人，何敢如是！”对曰：“彼欲陛下杀之，以成名于后世耳。”帝曰：“小人，我且不杀，尔焉得名！”帝与左右饮酒，曰：“乐哉！”都督王纮 曰：“有大乐，亦有大苦。”帝曰：“何谓也？”对曰：“长夜之饮，不寤国亡身陨，所谓大苦！”帝缚纮 ，欲斩之，思其有救世宗 之功，乃舍之。

帝游宴东山 ，以关 、陇 未平，投杯震怒，召魏收 于前，立为诏书，宣示远近，将事西行。魏 人震恐，常为度陇 之计。然实未行。一日，泣谓群臣曰：“黑獭 不受我命，奈何？”都督刘桃枝 曰：“臣得三千骑，请就长安 擒之以来。”帝壮之，赐帛千匹。赵道德 进曰：“东西两国，强弱力均，彼可擒之以来，此亦可擒之以往。桃枝 妄言应诛，陛下奈何滥赏！”帝曰：“道德 言是。”回绢赐之。帝乘马欲下峻岸入于漳 ，道德 揽辔回之；帝怒，将斩之。道德 曰：“臣死不恨，当于地下启先帝，论此儿酣酗颠狂，不可教训。”帝默然而止。他日，帝谓道德 曰：“我饮酒过，须痛杖我。”道德 抶之，帝走。道德 逐之曰：“何物人，为此举止！”

典御丞李集 面谏，比帝于桀 、纣 。帝令缚置流中，沉没久之，复令引出，谓曰：“吾何如桀 、纣 ？”集 曰：“向来弥不及矣！”帝又令沉之，引出，更问，如此数四，集 对如初。帝大笑曰：“天下有如此痴人，方知龙逄 、比干 未是俊物！”遂释之。顷之，又被引入见，似有所谏，帝令将出要斩。其或斩或赦，莫能测焉。

内外憯憯，各怀怨毒；而素能默识强记，加以严断，群下战栗，不敢为非。又能委政杨愔 ，愔 总摄机衡，百度修敕，故时人皆言主昏于上，政清于下。愔 风表鉴裁，为朝野所重，少历屯厄，及得志，有一餐之惠者必重报之，虽先尝欲杀己者亦不问；典选二十馀年，以奖拔贤才为己任。性复强记，一见皆不忘其姓名，选人鲁漫汉 自言猥贱独不见识，愔 曰：“卿前在元子思坊 ，乘短尾牝驴，见我不下，以方麴障面，我何为不识卿！”漫汉 惊服。

18　秋，七月甲戌，前天门 太守樊毅 袭武陵 ，杀武州 刺史衡阳王 护 ，王琳 使司马潘忠 击之，执毅 以归。护 ，畅 之孙也。

19　丙子，以陈霸先 为中书监、司徒、扬州 刺史，进爵长城公 ，馀如故。

20　初，余孝顷 为豫章 太守，侯瑱 镇豫章 ，孝顷 于新吴县 别立城栅，与瑱 相拒。瑱 使其从弟奫 守豫章 ，悉众攻孝顷 ，久不克，筑长围守之。癸酉，侯平 发兵攻奫 ，大掠豫章 ，焚之，奔于建康 。瑱 众溃，奔湓城 ，依其将焦僧度 。僧度 劝之奔齐 ，会霸先 使记室济阳 蔡景历 南上，说瑱 令降，瑱 乃诣阙归罪，霸先 为之诛侯平 。丁亥，以瑱 为司空。

南昌 民熊昙朗 ，世为郡著姓。昙朗 有勇力，侯景 之乱，聚众据丰城 为栅，世祖 以为巴山 太守。江陵 陷，昙朗 兵力浸强，侵掠邻县。侯瑱 在豫章 ，昙朗 外示服从而阴图之，及瑱 败走，昙朗 获其马仗。

21　己亥，齐 大赦。

22　魏 太师泰 遣安州 长史钳耳康买 使于王琳 ，琳 遣长史席豁 报之，且请归世祖 及愍怀太子 之柩；泰 许之。

23　八月己酉，鄱阳王 循 卒于江夏 ，弟丰城侯 泰 监郢州 事。王琳 使兖州 刺史吴藏 攻江夏 ，不克而死。

24　魏 太师泰 北渡河 。

25　魏 以王琳 为大将军、长沙郡公 。

26　魏 江州 刺史陆腾 讨陵州 叛獠 ，獠 因山为城，攻之难拔。腾 乃陈伎乐于城下一面，獠 弃兵，携妻子临城观之，腾 潜师三面俱上，斩首万五千级，遂平之。腾 ，俟 之玄孙也。

27　庚申，齐 主将西巡，百官辞于紫陌，帝使矟骑围之，曰：“我举鞭，即杀之。”日晏，帝醉不能起。黄门郎是连子畅 曰：“陛下如此，群臣不胜恐怖。”帝曰：“大怖邪！若然，勿杀。”遂如晋阳 。

28　九月壬寅，改元，大赦。以陈霸先 为丞相、录尚书事、镇卫大将军、扬州 牧、义兴公 。以吏部尚书王通 为右仆射。

29　突厥 木杆可汗 假道于凉州 以袭吐谷浑 ，魏 太师泰 使凉州 刺史史宁 帅骑随之，至番禾 ，吐谷浑 觉之，奔南山 。木杆 将分兵追之，宁 曰：“树敦 、贺真 二城，吐谷浑 之巢穴也，拔其本根，馀众自散。”木杆 从之。木杆 从北道趣贺真 ，宁 从南道趣树敦 。吐谷浑可汗 在贺真 ，使其征南王 将数千人守树敦 。木杆 破贺真 ，获夸吕 妻子；宁 破树敦 ，虏征南王 ；还，与木杆 会于青海 ，木杆 叹宁 勇决，赠遗甚厚。

30　甲子，王琳 以舟师袭江夏 ；冬，十月壬申，丰城侯 泰 以州降之。

31　齐 发山东 寡妇二千六百人以配军，有夫而滥夺者什二三。

32　魏 安定文公 宇文泰 还至牵屯山 而病，驿召中山公 护 。护 至泾州 ，见泰 ，泰 谓护 曰：“吾诸子皆幼，外寇方强，天下之事，属之于汝，宜努力以成吾志。”乙亥，卒于云阳 。护 还长安 ，发丧。泰 能驾御英豪，得其力用，性好质素，不尚虚饰，明达政事，崇儒好古，凡所施设，皆依仿三代 而为之。丙子，世子觉 嗣位，为太师、柱国、大冢宰，出镇同州 ，时年十五。

中山公 护 ，名位素卑，虽为泰 所属，而群公各图执政，莫肯服从。护 问计于大司寇于谨 ，谨 曰：“谨 早蒙先公非常之知，恩深骨肉，今日之事，必以死争之。若对众定策，公必不得让。”明日，群公会议，谨 曰：“昔帝室倾危，非安定公 无复今日。今公一旦违世，嗣子虽幼，中山公 亲其兄子，兼受顾托，军国之事，理须归之。”辞色抗厉，众皆悚动。护 曰：“此乃家事，护 虽庸昧，何敢有辞。”谨 素与泰 等夷，护 常拜之，至是，谨 起而言曰：“公若统理军国，谨 等皆有所依。”遂再拜。群公迫于谨 ，亦再拜，于是众议始定。护 纲纪内外，抚循文武，人心遂安。

33　十一月辛丑，丰城侯 泰 奔齐 ，齐 以为永州 刺史。诏征王琳 为司空，琳 辞不至，留其将潘纯陀 监郢州 ，身还长沙 。魏 人归其妻子。

34　壬子，齐 主诏以“魏 末豪杰纠合乡部，因缘请托，各立州郡，离大合小，公私烦费，丁口减于畴日，守令倍于昔时。且要荒向化，旧多浮伪，百室之邑，遽立州名，三户之民，空张郡目，循名责实，事归焉有。”于是并省三州，一百五十三郡。

35　诏分江州 四郡置高州 。以明威将军黄法 为刺史，镇巴山 。

36　十二月壬申，以曲江侯 勃 为太保。

37　甲申，魏 葬安定文公 。丁亥，以岐阳 之地封世子觉 为周公 。

38　初，侯景 之乱，临川 民周续 起兵郡中，始兴王 毅 以郡让之而去。续 部将皆郡中豪族，多骄横，续 裁制之，诸将皆怨，相与杀之。续 宗人迪 ，勇冠军中，众推为主。迪 素寒微，恐郡人不服，以同郡周敷 族望高显，折节交之，敷 亦事迪 甚谨。迪 据上塘 ，敷 据故郡，朝廷以迪 为衡州 刺史，领临川 内史。时民遭侯景 之乱，皆弃农业，群聚为盗，唯迪 所部独务农桑，各有赢储，政教严明，征敛必至，馀郡乏绝者皆仰以取给。迪 性质朴，不事威仪，居常徒跣，虽外列兵卫，内有女伎，挼绳破篾，傍若无人，讷于言语而襟怀信实，临川 人皆附之。

39　齐 自西河 总秦戍 筑长城，东至于海，前后所筑东西凡三千馀里，率十里一戍，其要害置州镇，凡二十五所。

40　魏 宇文护 以周公 幼弱，欲早使正位以定人心，庚子，以魏恭帝 诏禅位于周 ，使大宗伯赵贵 持节奉册，济北公 迪 致皇帝玺绂；恭帝 出居大司马府。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十七

陈纪一

高祖武皇帝

永定元年（丁丑，557）

1　春，正月辛丑，周公 即天王位，柴燎告天，朝百官于露门；追尊王考文公 为文王 ，妣为文后 ；大赦。封魏恭帝 为宋公 。以木德承魏 水，行夏 之时，服色尚黑。以李弼 为太师，赵贵 为太傅、大冢宰，独孤信 为太保、大宗伯，中山公 护 为大司马。

2　诏以王琳 为司空、骠骑大将军，以尚书右仆射王通 为左仆射。

3　周王 祀圜丘，自谓先世出于神农 ，以神农 配二丘，始祖献侯 配南北郊，文王 配明堂，庙号太祖 。癸卯，祀方丘。甲辰，祭大社。除市门税。乙巳，享太庙，仍用郑玄 义，立太祖与二昭、二穆为五庙，其有德者别为祧庙，不毁。辛亥，祀南郊。壬子，立王后元氏 。后，魏文帝 之女晋安公主 也。

4　齐 南安 城主冯显 请降于周 ，周 柱国宇文贵 使丰州 刺史太原 郭彦 将兵迎之，遂据南安 。

5　吐谷浑 为寇于周 ，攻凉 、鄯 、河 三州。秦州 都督遣渭州 刺史于翼 赴援，翼 不从。僚属咸以为言，翼 曰：“攻取之术，非夷俗所长。此寇之来，不过抄掠边牧，掠而无获，势将自走。劳师而往，必无所及。翼 揣之已了，幸勿复言。”数日，问至，果如翼 所策。

6　初，梁世祖 以始兴郡 为东衡州 ，以欧阳 为刺史。久之，徙 为郢州 刺史，萧勃 留 不遣。世祖 以王琳 代勃 为广州 刺史，勃 遣其将孙荡 监广州 ，尽帅所部屯始兴 以避之。 别据一城，不往谒，闭门自守。勃 怒，遣兵袭之，尽收其货财马仗；寻赦之，使复其所，与之结盟。江陵 陷，頠 遂事勃 。二月庚午，勃 起兵于广州 ，遣 及其将傅泰 、萧孜 为前军。孜 ，勃 之从子也。南江州 刺史余孝顷 以兵会之。诏平西将军周文育 帅诸军讨之。

7　癸酉，周王 朝日于东郊；戊寅，祭太社。

8　周楚公 赵贵 、卫公 独孤信 故皆与太祖 等夷，及晋公 护 专政，皆怏怏不服。贵 谋杀护 ，信 止之；开府仪同三司宇文盛 告之。丁亥，贵 入朝，护 执而杀之，免信 官。

9　领军将军徐度 出东关 侵齐 ，戊子，至合肥 ，烧齐 船三千艘。

10　欧阳 等出南康 。 屯豫章 之苦竹滩 ，傅泰 据蹠口城 ，余孝顷 遣其弟孝劢 守郡城，自出豫章 据石头 。巴山 太守熊昙朗 诱 共袭高州 刺史黄法 ；又语法 ，约共破 ，且曰：“事捷，与我马仗。”遂出军，与 俱进。至法 城下，昙朗 阳败走，法 乘之， 失援而走，昙朗 取其马仗，归于巴山 。

周文育 军少船，余孝顷 有船在上牢 ，文育 遣军主焦僧度 袭之，尽取以归，仍于豫章 立栅。军中食尽，诸将欲退，文育 不许，使人间行遗周迪 书，约为兄弟。迪 得书甚喜，许馈以粮。于是文育 分遣老弱乘故船沿流俱下，烧豫章 栅，伪若遁去者。孝顷 望之，大喜，不复设备。文育 由间道兼行，据芊韶 ，芊韶 上流则欧阳 、萧孜 ，下流则傅泰 、余孝顷 营，文育 据其中间，筑城飨士， 等大骇。 退入泥溪 ，文育 遣严威将军周铁虎 等袭 ，癸巳，擒之。文育 盛陈兵甲，与 乘舟而宴，巡蹠口 城下，使其将丁法洪 攻泰 ，擒之。孜 、孝顷 退走。

11　甲午，周 以于谨 为太傅，大宗伯侯莫陈崇 为太保，晋公 护 为大冢宰，柱国武川 贺兰祥 为大司马，高阳公 达奚武 为大司寇。

12　周 人杀魏恭帝 。

13　三月庚子，周文育 送欧阳 、傅泰 于建康 。丞相霸先 与 有旧，释而厚待之。

14　周 晋公 护 以赵景公 独孤信 名重，不欲显诛之，己酉，逼令自杀。

15　甲辰，以司空王琳 为湘 、郢 二州刺史。

16　曲江侯 勃 在南康 ，闻欧阳 等败，军中恟惧。甲寅，德州 刺史陈法武 、前衡州 刺史谭世远 攻勃 ，杀之。

17　夏，四月己卯，铸四柱钱，一当二十。

18　齐 遣使请和。

19　壬午，周王 谒成陵 ；乙酉，还宫。

20　齐 以太师斛律金 为右丞相，前大将军可朱浑道元 为太傅，开府仪同三司贺拔仁 为太保，尚书令常山王 演 为司空，录尚书事长广王 湛 为尚书令，右仆射杨愔 为左仆射，仍加开府仪同三司。并省 尚书右仆射崔暹 为左仆射，上党王 涣 录尚书事。

21　丁亥，周王 享太庙。

22　壬辰，改四柱钱一当十；丙申，复闭细钱。

23　故曲江侯 勃 主帅兰 袭杀谭世远 ，军主夏侯明彻 杀 ，持勃 首降。勃 故记室李宝藏 奉怀安侯 任 据广州 。萧孜 、余孝顷 犹据石头 ，为两城，各据其一，多设船舰，夹水而陈。丞相霸先 遣平南将军侯安都 助周文育 击之。戊戌，安都 潜师夜烧其船舰，文育 帅水军、安都 帅步军进攻之；萧孜 出降，孝顷 逃归新吴 ，文育 等引兵还。丞相霸先 以欧阳 声著南土，复以 为衡州 刺史，使讨岭南 ，未至，其子纥 已克始兴 ， 至岭南 ，诸郡皆降，遂克广州 ，岭南悉平。

24　周 仪同三司齐轨 谓御正中大夫薛善 曰：“军国之政，当归天子，何得犹在权门！”善 以告晋公 护 ，护 杀之，以善 为中外府司马。

25　五月戊辰，余孝顷 遣使诣丞相府乞降。

26　王琳 既不就征，大治舟舰，将攻陈霸先 ；六月戊寅，霸先 以开府仪同三司侯安都 为西道都督，周文育 为南道都督，将舟师二万会武昌 以击之。

27　秋，七月辛亥，周王 享太庙。

28　河 南、北大蝗。齐 主问魏郡 丞崔叔瓒 曰：“何故致蝗？”对曰：“五行志 ：土功不时，蝗虫为灾。今外筑长城，内兴三台 ，殆以此乎！”齐 主怒，使左右殴之，擢其发，以溷沃其头，曳足以出。叔瓒 ，季舒 之兄也。

29　八月丁卯，周 人归梁世祖 之柩及诸将家属千馀人于王琳 。

30　戊辰，周王 祭太社。

31　甲午，进丞相霸先 位太傅，加黄钺、殊礼，赞拜不名。九月辛丑，进丞相为相国，总百揆，封陈公 ，备九锡，陈国 置百司。

32　周孝愍帝 性刚果，恶晋公 护 之专权。司会李植 自太祖 时为相府司录，参掌朝政，军司马孙恒 亦久居权要，及护 执政，植 、恒 恐不见容，乃与宫伯乙弗凤 、贺拔提 等共谮之于周王 。植 、恒 曰：“护 自诛赵贵 以来，威权日盛，谋臣宿将，争往附之，大小之政，皆决于护 。以臣观之，将不守臣节，愿陛下早图之！”王以为然。凤 、提 曰：“以先王之明，犹委植 、恒 以朝政，今以事付二人，何患不成！且护 常自比周公 ，臣闻周公 摄政七年，陛下安能七年邑邑如此乎！”王愈信之，数引武士于后园讲习，为执缚之势。植 等又引宫伯张光洛 同谋，光洛 以告护 。护 乃出植 为梁州 刺史，恒 为潼州 刺史，欲散其谋。后王思植 等，每欲召之，护 泣谏曰：“天下至亲，无过兄弟，若兄弟尚相疑，他人谁可信者！太祖 以陛下富于春秋，属臣后事，臣情兼家国，实愿竭其股肱。若陛下亲览万机，威加四海，臣死之日，犹生之年。但恐除臣之后，奸回得志，非唯不利陛下，亦将倾覆社稷，使臣无面目见太祖 于九泉。且臣既为天子之兄，位至宰相，尚复何求！愿陛下勿信谗臣之言，疏弃骨肉。”王乃止不召，而心犹疑之。

凤 等益惧，密谋滋甚，刻日召群公入醼，因执护 诛之；张光洛 又以告护 。护 乃召柱国贺兰祥 、领军尉迟纲 等谋之，祥 等劝护 废立。时纲 总领禁兵，护 遣纲 入宫召凤 等议事，及至，以次执送护 第，因罢散宿卫兵。王方悟，独在内殿，令宫人执兵自守。护 遣贺兰祥 逼王逊位，幽于旧第。悉召公卿会议，废王为略阳公 ，迎立岐州 刺史宁都公 毓 。公卿皆曰：“此公之家事，敢不唯命是听！”乃斩凤 等于门外，孙恒 亦伏诛。

时李植 父柱国大将军远 镇弘农 ，护 召远 及植 还朝，远 疑有变，沉吟久之，乃曰：“大丈夫宁为忠鬼，安可作叛臣邪！”遂就征。既至长安 ，护 以远 功名素重，犹欲全之，引与相见，谓之曰：“公儿遂有异谋，非止屠戮护 身，乃是倾危宗社。叛臣贼子，理宜同疾，公可早为之所。”乃以植 付远 。远 素爱植 ，植 又口辩，自陈初无此谋。远 谓植 信然，诘朝，将植 谒护 。护 谓植 已死，左右白植 亦在门。护 大怒曰：“阳平公 不信我！”乃召入，仍命远 同坐，令略阳公 与植 相质于远 前。植 辞穷，谓略阳 曰：“本为此谋，欲安社稷，利至尊耳！今日至此，何事云云！”远 闻之，自投于床曰：“若尔，诚合万死！”于是护 乃害植 ，并逼远 令自杀。植 弟叔诣 、叔谦 、叔让 亦死，馀子以幼得免。初，远 弟开府仪同三司穆 知植 非保家之主，每劝远 除之，远 不能用。及远 临刑，泣谓穆 曰：“吾不用汝言以至此！”穆 当从坐，以前言获免，除名为民，及其子弟亦免官。植 弟淅州 刺史基 ，尚义归公主 ，当从坐，穆 请以二子代基 命，护 两释之。

后月馀，护 杀略阳公 ，黜王后元氏 为尼。

癸亥，宁都公 自岐州 至长安 ，甲子，即天王位，大赦。

33　冬，十月戊辰，进陈公 爵为王。辛未，梁敬帝 禅位于陈 。

34　癸酉，周 魏武公 李弼 卒。

35　陈王 使中书舍人刘师知 引宣猛将军沈恪 勒兵入宫，卫送梁 主如别宫，恪 排闼见王，叩头谢曰：“恪 身经事萧氏 ，今日不忍见此。分受死耳，决不奉命！”王嘉其意，不复逼，更以荡主王僧志 代之。乙亥，王即皇帝位于南郊，还宫，大赦，改元。奉梁敬帝 为江阴王 ，梁太后 为太妃，皇后为妃。

以给事黄门侍郎蔡景历 为秘书监、兼中书通事舍人。是时政事皆由中书省，置二十一局，各当尚书诸曹，总国机要，尚书唯听受而已。

36　丙子，上幸钟山 ，祠蒋帝庙 。庚辰，上出佛牙于杜姥宅 ，设无遮大会，帝亲出阙前膜拜。

37　辛巳，追尊皇考文赞 为景皇帝 ，庙号太祖 ，皇妣董氏 曰安皇后 ，追立前夫人钱氏 为昭皇后 ，世子克 为孝怀太子 ，立夫人章氏 为皇后。章后 ，乌程 人也。

38　置删定郎，治律令。

39　乙酉，周王 祀圜丘；丙戌，祀方丘；甲午，祭太社。

40　戊子，太祖 神主祔太庙，七庙始共用一太牢，始祖荐首，馀皆骨体。

41　侯安都 至武昌 ，王琳 将樊猛 弃城走，周文育 自豫章 会之。安都 闻上受禅，叹曰：“吾今兹必败，战无名矣！”时两将俱行，不相统摄，部下交争，稍不相平。军至郢州 ，琳 将潘纯陀 于城中遥射官军，安都 怒，进军围之；未克，而王琳 至弇口 ，安都 乃释郢州 ，悉众诣沌口 ，留沈泰 一军守汉曲 。安都 遇风不得进，琳 据东岸，安都 据西岸，相持数日，乃合战，安都 等大败。安都 、文育 及裨将徐敬成 、周铁虎 、程灵洗 皆为琳 所擒，沈泰 引军奔归。琳 引见诸将与语，周铁虎 辞气不屈，琳 杀铁虎 而囚安都 等，总以一长 系之，置琳 所坐 下，令所亲宦者王子晋 掌视之。琳 乃移湘州 军府就郢城 ，又遣其将樊猛 袭据江州 。

42　十一月丙申，上立兄子蒨 为临川王 ，顼为始兴王 ；弟子昙朗 已死而上未知，遥立为南康王 。

43　庚子，周王 享太庙；丁未，祀圜丘；十二月庚午，谒成陵 ；癸酉，还宫。

44　谯淹 帅水军七千、老弱三万自蜀江 东下，欲就王琳 ，周 使开府仪同三司贺若敦 、叱罗晖 等击之，斩淹 ，悉俘其众。

45　是岁，诏给事黄门侍郎萧乾 招谕闽 中。时熊昙朗 在豫章 ，周迪 在临川 ，留异 在东阳 ，陈宝应 在晋安 ，共相连结，闽 中豪帅往往立砦以自保。上患之，使乾 谕以祸福，豪帅皆帅众请降，即以乾 为建安 太守。乾 ，子范 之子也。

46　初，梁 兴州 刺史席固 以州降魏 ，周太祖 以固 为丰州 刺史。久之，固 犹习梁 法，不遵北方制度，周 人密欲代之，而难其人，乃以司宪中大夫令狐整 权镇丰州 ，委以代固 之略。整 广布威恩，倾身抚接，数月之间，化洽州府。于是除整 丰州 刺史，以固 为湖州 刺史。整 迁丰州 于武当 ，旬日之间，城府周备，迁者如归。固 之去也，其部曲多愿留为整 左右，整 谕以朝制，弗许，莫不流涕而去。

47　齐 人于长城内筑重城，自库洛枝 东至 纥戍 ，凡四百馀里。

48　初，齐 有术士言“亡高 者黑衣”，故高祖 每出，不欲见沙门。显祖 在晋阳 ，问左右：“何物最黑？”对曰：“无过于漆。”帝以上党王 涣 于兄弟第七，使库直都督破六韩伯升 之邺 征涣 。涣 至紫陌桥 ，杀伯升 而逃，浮河 南渡；至济州 ，为人所执，送邺 。

帝之为太原公 也，与永安王 浚 皆见世宗 ，帝有时洟出，浚 责帝左右曰：“何不为二兄拭鼻！”帝深衔之。及即位，浚 为青州 刺史，聪明矜恕，吏民悦之。浚 以帝嗜酒，私谓亲近曰：“二兄因酒败德，朝臣无敢谏者，大敌未灭，吾甚以为忧。欲乘驿至邺 面谏，不知用吾不。”或密以白帝，帝益衔之。浚 入朝，从幸东山 ，帝裸裎为乐。浚 进谏曰：“此非人主所宜！”帝不悦。浚 又于屏处召杨愔 ，讥其不谏。帝时不欲大臣与诸王交通，愔 惧，奏之。帝大怒曰：“小人由来难忍！”遂罢酒，还宫。浚 寻还州，又上书切谏，诏征浚 。浚 惧祸，谢疾不至，帝遣驰驿收浚 ，老幼泣送者数千人。至邺 ，与上党王 涣 皆盛以铁笼，置于北城地牢，饮食溲秽，共在一所。

二年（戊寅，558）

1　春，正月，王琳 引兵下，至湓城 ，屯于白水浦 ，带甲十万。琳 以北江州 刺史鲁悉达 为镇北将军，上亦以悉达 为征西将军，各送鼓吹女乐。悉达 两受之，迁延顾望，皆不就；上遣安西将军沈泰 袭之，不克。琳 欲引军东下，而悉达 制其中流，琳 遣使说诱，终不从。己亥，琳 遣记室宗虩 求援于齐 ，且请纳梁 永嘉王 庄 以主梁 祀。衡州 刺史周迪 欲自据南川 ，乃总召所部八郡守宰结盟，齐言入赴；上恐其为变，厚慰抚之。

新吴 洞主余孝顷 遣沙门道林 说琳 曰：“周迪 、黄法 皆依附金陵 ，阴窥间隙，大军若下，必为后患；不如先定南川 ，然后东下，孝顷 请席卷所部以从下吏。”琳 乃遣轻车将军樊猛 、平南将军李孝钦 、平东将军刘广德 将兵八千赴之，使孝顷 总督三将，屯于临川 故郡，征兵粮于迪 ，以观其所为。

2　以开府仪同三司侯瑱 为司空，衡州 刺史欧阳 为都督交 广 等十九州诸军事、广州 刺史。

3　周 以晋公 护 为太师。

4　辛丑，上祀南郊，大赦；乙巳，祀北郊。

5　辛亥，周王 耕藉田。

6　癸丑，周 立王后独孤氏 。

7　戊午，上祀明堂。

8　二月壬申，南豫州 刺史沈泰 奔齐 。

9　齐 北豫州 刺史司马消难 ，以齐 主昏虐滋甚，阴为自全之计，曲意抚循所部。消难 尚高祖 女，情好不睦，公主诉之。上党王 涣 之亡也，邺 中大扰，疑其赴成皋 。消难 从弟子瑞 为尚书左丞，与御史中丞毕义云 有隙，义云 遣御史张子阶 诣北豫州 采风闻，先禁消难 典签家客等。消难 惧，密令所亲中兵参军裴藻 托以私假，间行入关，请降于周 。

三月甲午，周 遣柱国达奚武 、大将军杨忠 帅骑士五千迎消难 ，从间道驰入齐 境五百里，前后三遣使报消难 ，皆不报。去虎牢 三十里，武 疑有变，欲还，忠 曰：“有进死，无退生！”独以千骑夜趣城下。城四面峭绝，但闻击柝声。武 亲来，麾数百骑西去，忠 勒馀骑不动，俟门开而入，驰遣召武 。齐 镇城伏敬远 勒甲士二千人据东城，举烽严警。武 惮之，不欲保城，乃多取财物，以消难 及其属先归，忠 以三千骑为殿。至洛 南，皆解鞍而卧。齐 众来追，至洛 北，忠 谓将士曰：“但饱食，今在死地，贼必不敢渡水！”已而果然，乃徐引还。武 叹曰：“达奚武 自谓天下健儿，今日服矣！”周 以消难 为小司徒。

10　丁酉，齐 主自晋阳 还邺 。

11　齐 发兵援送梁 永嘉王 庄 于江南 ，册拜王琳 为梁 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琳 遣兄子叔宝 帅所部十州刺史子弟赴邺 。琳 奉庄 即皇帝位，改元天启 。追谥建安公 渊明 曰闵皇帝 。庄 以琳 为侍中、大将军、中书监，馀依齐朝 之命。

12　夏，四月甲子，上享太庙。

13　乙丑，上使人害梁敬帝 ，立梁 武林侯 谘 之子季卿 为江阴王 。

14　己巳，周 以太师护 为雍州 牧。

15　甲戌，周王 后 独孤氏 殂。

16　辛巳，齐 大赦。

17　齐 主以旱祈雨于西门豹祠 ，不应，毁之，并掘其冢。

18　五月癸巳，余孝顷 等屯二万军于工塘 ，连八城以逼周迪 。迪 惧，请和，并送兵粮。樊猛 等欲受盟而还；孝顷 贪其利，不许，树栅围之。由是猛 等与孝顷 不协。

19　周 以大司空侯莫陈崇 为大宗伯。

20　癸丑，齐 广陵南城 主张显和 、长史张僧那 各帅所部来降。

21　辛丑，齐 以尚书令长广王 湛 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平秦王 归彦 为尚书左仆射。甲辰，以前左仆射杨愔 为尚书令。

22　辛酉，上幸大庄严寺 舍身；壬戌，群臣表请还宫。

23　六月乙丑，齐 主北巡，以太子殷 监国，因立大都督府与尚书省分理众务，仍开府置佐。齐 主特崇其选，以赵郡王 叡 为侍中、摄大都督府长史。

24　己巳，诏司空侯瑱 与领军将军徐度 帅舟师为前军以讨王琳 。

25　齐 主至祁连池 ；戊寅，还晋阳 。

26　秋，戊戌，上幸石头 ，送侯瑱 等。

27　高州 刺史黄法 、吴兴 太守沈恪 、宁州 刺史周敷 合兵救周迪 。敷 自临川 故郡断江口 ，分兵攻余孝顷 别城。樊猛 等不救而没；刘广德 乘流先下，故获全。孝顷 等皆弃舟引兵步走，迪 追击，尽擒之，送孝顷 及李孝钦 于建康 ，归樊猛 于王琳 。

28　甲辰，上遣吏部尚书谢哲 往谕王琳 。哲 ，朏 之孙也。

29　八月甲子，周 大赦。

30　乙丑，齐 主还邺 。

31　辛未，诏临川王 蒨 西讨，以舟师五万发建康 ，上幸冶城寺 送之。

32　甲戌，齐 主如晋阳 。

33　王琳 在白水浦 ，周文育 、侯安都 、徐敬成 许王子晋 以厚赂，子晋 乃伪以小船依 而钓，夜，载之上岸，入深草中，步投陈 军，还建康 自劾；上引见，并宥之，戊寅，复其本官。

34　谢哲 返命，王琳 请还湘州 ，诏追众军还。癸未，众军至自大雷 。

35　九月甲申，周 封少师元罗 为韩国公 以绍魏 后。

36　丁未，周王 如同州 ；冬，十月辛酉，还长安 。

37　余孝顷 之弟孝劢 及子公飏 犹据旧栅不下；庚午，诏开府仪同三司周文育 都督众军出豫章 讨之。

38　齐 三台成，更名铜爵 曰金凤 ，金虎 曰圣应 ，冰井 曰崇光 。十一月甲午，齐 主至邺 ，大赦。齐 主游三台，戏以槊刺都督尉子辉 ，应手而毙。

常山王 演 以帝沉湎，忧愤形于颜色。帝觉之，曰：“但令汝在，我何为不纵乐！”演 唯涕泣拜伏，竟无所言。帝亦大悲，抵杯于地曰：“汝似嫌我如是，自今敢进酒者斩之！”因取所御杯尽坏弃。未几，沉湎益甚，或于诸贵戚家角力批拉，不限贵贱，唯演 至，则内外肃然。演 又密撰事条，将谏，其友王晞 以为不可；演 不从，因间极言，遂逢大怒。演 性颇严，尚书郎中剖断有失，辄加捶楚，令史奸慝即考竟。帝乃立演 于前，以刀镮拟胁，召被演 罚者，临以白刃，求演 之短；咸无所陈，乃释之。晞 ，昕 之弟也。帝疑演 假辞于晞 以谏，欲杀之。王私谓晞 曰：“王博士 ，明日当作一条事，为欲相活，亦图自全，宜深体勿怪。”乃于众中杖晞 二十。帝寻发怒，闻晞 得杖，以故不杀，髡鞭配甲坊。居三年，演 又因谏争，大被殴挞，闭口不食。太后日夜涕泣，帝不知所为，曰：“傥小儿死，奈我老母何！”于是数往问演 疾，谓曰：“努力强食，当以王晞 还汝。”乃释晞 ，令诣演 。演 抱晞 曰：“吾气息惙然，恐不复相见！”晞 流涕曰：“天道神明，岂令殿下遂毙此舍！至尊亲为人兄，尊为人主，安可与计！殿下不食，太后亦不食，殿下纵不自惜，独不念太后乎！”言未卒，演 强坐而饭。晞 由是免徒，还为王友。及演 录尚书事，除官者皆诣演 谢，去必辞。晞 言于演 曰：“受爵天朝，拜恩私第，自古以为不可，宜一切约绝。”演 从之。久之，演 从容谓晞 曰：“主上起居不恒，卿宜耳目所具，吾岂可以前逢一怒，遂尔结舌。卿宜为撰谏草，吾当伺便极谏。”晞 遂条十馀事以呈，因谓演 曰：“今朝廷所恃者惟殿下，乃欲学匹夫耿介，轻一朝之命！狂药令人不自觉，刀箭岂复识亲疏，一旦祸出理外，将奈殿下家业何，奈皇太后何！”演 欷歔不自胜，曰：“乃至是乎！”明日，见晞 曰：“吾长夜久思，今遂息意。”即命火，对晞 焚之。后复承间苦谏，帝使力士反接，拔白刃注颈，骂曰：“小子何知，是谁教汝？”演 曰：“天下噤口，非臣谁敢有言！”帝趣杖，乱捶之数十；会醉卧，得解。帝亵黩之游，遍于宗戚，所往留连；唯至常山 第，多无适而去。尚书左仆射崔暹 屡谏，演 谓暹 曰：“今太后不敢言，吾兄弟杜口，仆射独能犯颜，内外深相感愧。”

太子殷 ，自幼温裕开朗，礼士好学，关览时政，甚有美名。帝尝嫌太子“得汉家 性质，不似我”，欲废之。帝登金凤台 召太子，使手刃囚，太子恻然有难色，再三，不断其首。帝大怒，亲以马鞭撞之，太子由是气悸语吃，精神昏扰。帝因酣宴，屡云：“太子性懦，社稷事重，终当传位常山 。”太子少傅魏收 谓杨愔 曰：“太子，国之根本，不可动摇。至尊三爵之后，每言传位常山 ，令臣下疑贰。若其实也，当决行之。此言非所以为戏，恐徒使国家不安。”愔 以收 言白帝，帝乃止。

帝既残忍，有司讯囚，莫不严酷，或烧犁耳，使立其上，或烧车 ，使以臂贯之，既不胜苦，皆至诬伏。唯三公郎中武强 苏琼 ，历职中外，所至皆以宽平为治。时赵州 及清河 屡有人告谋反者，前后皆付琼 推检，事多申雪。尚书崔昂 谓琼 曰：“若欲立功名，当更思馀理；数雪反逆，身命何轻！”琼 正色曰：“所雪者冤枉耳，不纵反逆也。”昂 大惭。

帝怒临漳 令稽晔 、舍人李文思 ，以赐臣下为奴。中书侍郎彭城 郑颐 私诱祠部尚书王昕 曰：“自古无朝士为奴者。”昕 曰：“箕子 为之奴。”颐 以白帝曰：“王元景 比陛下于纣 。”帝衔之。顷之，帝与朝臣酣饮，昕 称疾不至，帝遣骑执之，见方摇膝吟咏，遂斩于殿前，投尸漳水 。

齐 主北筑长城，南助萧庄 ，士马死者以数十万计。重以修筑台殿，赐与无节，府藏之积，不足以供，乃减百官之禄，撤军人常廪，并省州郡县镇戍之职，以节费用焉。

39　十二月庚寅，齐 以可朱浑道元 为太师，尉粲 为太尉，冀州 刺史段韶 为司空，常山王 演 为大司马，长广王 湛 为司徒。

40　壬午，周 大赦。

41　齐 主如北城 ，因视永安简平王 浚 、上党刚肃王 涣 于地牢。帝临穴讴歌，令浚 等和之，浚 等惶怖且悲，不觉声颤；帝怆然，为之下泣，将赦之。长广王 湛 素与浚 不睦，进曰：“猛虎安可出穴！”帝默然。浚 等闻之，呼湛 小字曰：“步落稽 ，皇天见汝！”帝亦以浚 与涣 皆有雄略，恐为后害，乃自刺涣 ，又使壮士刘桃枝 就笼乱刺。槊每下，浚 、涣 辄以手拉折之，号哭呼天，于是薪火乱投，烧杀之，填以土石。后出之，皮发皆尽，尸色如炭，远近为之痛愤。帝以仪同三司刘郁捷 杀浚 ，以浚 妃陆氏 赐之；冯文洛 杀涣 ，以涣 妃李氏 赐之，二人皆帝家旧奴也。陆氏 寻以无宠于浚 ，得免。

42　高凉 太守冯宝 卒，海隅扰乱。宝 妻洗氏 怀集部落，数州晏然。其子仆 ，生九年，是岁，遣仆 帅诸酋长入朝，诏以仆 为阳春 太守。

43　后梁 主遣其大将军王操 将兵略取王琳 之长沙 、武陵 、南平 等郡。

三年（己卯，559）

1　春，正月己酉，周 太师护 上表归政，周王 始亲万机；军旅之事，护 犹总之。初改都督州军事为总管。

2　王琳 召桂州 刺史淳于量 。量 虽与琳 合而潜通于陈 ；二月辛酉，以量 为开府仪同三司。

3　壬午，侯瑱 引兵焚齐 舟舰于合肥 。

4　丙戌，齐 主于甘露寺 禅居深观，唯军国大事乃以闻。尚书左仆射崔暹 卒，齐 主幸其第哭之，谓其妻李氏 曰：“颇思暹 乎？”对曰：“思之。”帝曰：“然则自往省之。”因手斩其妻，掷首墙外。

5　齐 斛律光 将骑一万，击周 开府仪同三司曹回公 ，斩之，柏谷 城主薛禹生 弃城走，遂取文侯镇 ，立戍置栅而还。

6　三月戊戌，齐 以高德政 为尚书右仆射。

7　吐谷浑 寇周 边，庚戌，周 遣大司马贺兰祥 击之。

8　丙辰，齐 主至邺 。

9　梁 永嘉王 庄 至郢州 ，遣使入贡于齐 。王琳 遣其将雷文策 袭后梁 监利 太守蔡大有 ，杀之。

10　齐 主之为魏 相也，胶州 刺史定阳文肃侯 杜弼 为长史，帝将受禅，弼 谏止之。帝问：“治国当用何人？”对曰：“鲜卑 车马客，会须用中国人。”帝以为讥己，衔之。高德政 用事，弼 不为之下，尝于众前面折德政 ；德政 数言其短于帝，弼 恃旧，不自疑。夏，帝因饮酒，积其愆失，遣使就州斩之；既而悔之，驿追不及。

11　闰四月戊子，周 命有司更定新历。

12　丁酉，遣镇北将军徐度 将兵城南皖口 。

13　齐 高德政 与杨愔 同为相，愔 常忌之。齐 主酣饮，德政 数强谏，齐 主不悦，谓左右曰：“高德政 恒以精神凌逼人。”德政 惧，称疾，欲自退。帝谓杨愔 曰：“我大忧德政 病。”对曰：“陛下若用为冀州 刺史，病当自差。”帝从之。德政 见除书，即起。帝大怒，召德政 谓曰：“闻尔病，我为尔针。”亲以小刀刺之，血流沾地。又使曳下斩去其足，刘桃枝 执刀不敢下，帝责桃枝 曰：“尔头即堕地！”桃枝 乃斩其足之三指。帝怒不解，囚德政 于门下，其夜，以毡舆送还家。明旦，德政 妻出珍宝满四床，欲以寄人，帝奄至其宅，见之，怒曰：“我御府犹无是物！”诘其所从得，皆诸元 赂之，遂曳出，斩之。妻出拜，又斩之。并其子伯坚 。以司州 牧彭城王 浟 为司徒，侍中高阳王 湜 为尚书右仆射；乙巳，以浟 兼太尉。

14　齐 主封子绍廉 为长安王 。

15　辛亥，周 以侯莫陈崇 为大司徒，达奚武 为大宗伯，武阳公 豆卢宁 为大司寇，柱国辅城公 邕 为大司空。

16　乙卯，周 诏：“有司无得纠赦前事；唯厩库仓廪与海内所共，若有侵盗，虽经赦宥免其罪，征备如法。”

17　周 贺兰祥 与吐谷浑 战，破之，拔其洮阳 、洪和 二城，以其地为洮州 。

18　五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19　齐 太史奏，今年当除旧布新。齐 主问于特进彭城公 元韶 曰：“汉光武 何故中兴？”对曰：“为诛诸刘 不尽。”于是齐 主悉杀诸元 以厌之。癸未，诛始平公 元世哲 等二十五家，囚韶 等十九家。韶 幽于地牢，绝食，啖衣袖而死。

20　周文育 、周迪 、黄法 共讨余公飏 ，豫章 太守熊昙朗 引兵会之，众且万人。文育 军于金口 ，公飏 诈降，谋执文育 ，文育 觉之，囚送建康 。文育 进屯三陂 。王琳 遣其将曹庆 帅二千人救余孝劢 ，庆 分遣主帅常众爱 与文育 相拒，自帅其众攻周迪 及安南将军吴明彻 ，迪 等败，文育 退据金口 。熊昙朗 因其失利，谋杀文育 以应众爱 ，监军孙白象 闻其谋，劝文育 先之，文育 不从。时周迪 弃船走，不知所在，乙酉，文育 得迪 书，自赍以示昙朗 ，昙朗 杀之于坐而并其众，因据新淦城 。昙朗 将兵万人袭周敷 ，敷 击破之，昙朗 单骑奔巴山 。

21　鲁悉达 部将梅天养 等引齐 军入城。悉达 帅麾下数千人济江 自归，拜平南将军、北江州 刺史。

22　六月戊子，周 以霖雨，诏群臣上封事极谏。左光禄大夫猗氏 乐逊 上言四事：其一，以为“比来守令代期既促，责其成效，专务威猛；今关 东之民沦陷涂炭，若不布政优优，闻诸境外，何以使彼劳民，归就乐土！”其二，以为“顷者魏 都洛阳 ，一时殷盛，贵势之家，竞为侈靡，终使祸乱交兴，天下丧败；比来朝贵器服稍华，百工造作务尽奇巧，臣诚恐物逐好移，有损政俗。”其三，以为“选曹补拟，宜与众共之；今州郡选置，犹集乡闾，况天下铨衡，不取物望，既非机事，何足可密！其选置之日，宜令众心明白，然后呈奏。”其四，以为“高洋 据有山 东，未易猝制，譬犹棋劫相持，争行先后，若一行不当，或成彼利，诚应舍小营大，先保封域，不宜贪利边陲，轻为举动。”

23　周 处士韦夐 ，孝宽 之兄也，志尚夷简，魏 、周 之际，十征不屈。周太祖 甚重之，不夺其志，世宗 礼敬尤厚，号曰“逍遥公”。晋公 护 延之至第，访以政事；护 盛修第舍，夐 仰视堂，叹曰：“酣酒嗜音，峻宇凋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护 不悦。

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寇儁 ，赞 之孙也，少有学行。家人常卖物，多得绢五匹，儁 于后知之，曰：“得财失行，吾所不取。”访主还之。敦睦宗族，与同丰约，教训子孙，必先礼义。自大统 中，称老疾，不朝谒；世宗 虚心欲见之，儁 不得已入见。王引之同席而坐，问以魏朝 旧事；载以御舆，令于王前乘之以出，顾谓左右曰：“如此之事，唯积善者可以致之。”

24　周文育 之讨余孝劢 也，帝令南豫州 刺史侯安都 继之。文育 死，安都 还，遇王琳 将周炅 、周协 南归，与战，擒之。孝劢 弟孝猷 帅所部四千家诣安都 降。安都 进军至左里 ，击曹庆 、常众爱 ，破之。众爱 奔庐山 ，庚寅，庐山 民斩之，传首。

25　诏临川王 蒨 于南皖口 置城，使东徐州 刺史吴兴 钱道戢 守之。

26　丁酉，上不豫，丙午，殂。上临戎制胜，英谋独运，而为政务崇宽简，非军旅急务，不轻调发。性俭素，常膳不过数品，私宴用瓦器、蚌盘，殽核充事而已；后宫无金翠之饰，不设女乐。

时皇子昌 在长安 ，内无嫡嗣，外有强敌，宿将皆将兵在外，朝无重臣，唯中领军杜稜 典宿卫兵在建康 。章皇后 召稜 及中书侍郎蔡景历 入禁中定议，秘不发丧，急召临川王 茜 于南皖 。景历 亲与宦者、宫人密营敛具。时天暑，须治梓宫，恐斤斧之声闻于外，乃以蜡为秘器，文书诏敕，依旧宣行。

侯安都 军还，适至南皖 ，与临川王 俱还朝。甲寅，王至建康 ，入居中书省，安都 与群臣定议，奉王嗣位，王谦让不敢当。皇后以昌 故，未肯下令，群臣犹豫不能决。安都 曰：“今四方未定，何暇及远！临川王 有大功于天下，须共立之。今日之事，后应者斩！”即按剑上殿，白皇后出玺，又手解茜 发，推就丧次，迁殡大行于太极 西阶。皇后乃下令，以蒨 纂承大统。是日，即皇帝位，大赦。秋，七月丙辰，尊皇后为皇太后。辛酉，以侯瑱 为太尉，侯安都 为司空。

27　齐 显祖 将如晋阳 ，乃尽诛诸元 ，或祖父为王，或身尝贵显，皆斩于东市，其婴儿投于空中，承之以矟。前后死者凡七百二十一人，悉弃尸漳水 ，剖鱼者往往得人爪甲，邺 下为之久不食鱼。使元黄头 与诸囚自金凤台 各乘纸鸱以飞，黄头 独能至紫陌 乃堕，仍付御史中丞毕义云 饿杀之。唯开府仪同三司元蛮 、祠部郎中元文遥 等数家获免。蛮 ，继 之子，常山王 演 之妃父；文遥 ，遵 之五世孙也。定襄 令元景安 ，虔 之玄孙也，欲请改姓高氏 ，其从兄景皓 曰：“安有弃其本宗而从人之姓者乎！丈夫宁可玉碎，何能瓦全！”景安 以其言白帝，帝收景皓 ，诛之；赐景安 姓高氏 。

28　八月甲申，葬武皇帝 于万安陵 ，庙号高祖 。

29　戊戌，齐 封皇子绍义 为广阳王 ；以尚书右仆射河间王 孝琬 为左仆射，都官尚书崔昂 为右仆射。

30　周 御正中大夫崔猷 建议，以为：“圣人沿革，因时制宜。今天子称王，不足以威天下，请遵秦 、汉 旧制称皇帝，建年号。”乙亥，周王 始称皇帝，追尊文王 曰文皇帝 ，改元武成 。

31　癸卯，齐 诏：“民间或有父祖冒姓元氏 ，或假托携养者，不问世数远近，悉听改复本姓。”

32　初，高祖 追谥兄道谭 为始兴昭烈王 ，以其次子顼 袭封。及世祖 即位，顼 在长安 未还，上以本宗乏飨，戊戌，诏徙封顼 为安成王 ，皇子伯茂 为始兴王 。

33　初，周太祖 平蜀 ，以其形胜之地，不欲使宿将居之，问诸子：“谁可往者？”皆不对。少子安成公 宪 请行，太祖 以其幼，不许。壬子，周 人以宪 为益州 总管，时年十六，善于抚绥，留心政术，蜀 人悦之。九月乙卯，以大将军天水公 广 为梁州 总管。广 ，导 之子也。

34　辛酉，立皇子伯宗 为太子。

35　己巳，齐 主如晋阳 。

36　辛未，周 主封其弟辅城公 邕 为鲁公 ，安成公 宪 为齐公 ，纯 为陈公 ，盛 为越公 ，达 为代公 ，通 为冀公 ，逌 为滕公 。

37　乙亥，立太子母吴兴 沈妃 为皇后。

38　周 少保怀宁庄公 蔡祐 卒。

39　齐显祖 嗜酒成疾，不复能食，自知不能久，谓李后 曰：“人生必有死，何足致惜！但怜正道 尚幼，人将夺之耳！”又谓常山王 演 曰：“夺则任汝，慎勿杀也！”尚书令开封王 杨愔 、领军大将军平秦王 归彦 、侍中广汉 燕子献 、黄门侍郎郑颐 皆受遗诏辅政。冬，十月甲午，殂。癸卯，发丧，群臣号哭，无下泣者，唯杨愔 涕泗呜咽。太子殷 即位，大赦。庚戌，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诏诸土木金铁杂作一切停罢。

40　王琳 闻高祖 殂，乃以少府卿吴郡 孙玚 为郢州 刺史，总留任，奉梁 永嘉王 庄 出屯濡须口 ，齐 扬州道 行台慕容俨 帅众临江 ，为之声援。十一月乙卯，琳 寇大雷 ，诏侯瑱 、侯安都 及仪同徐度 将兵御之。安州 刺史吴明彻 夜袭湓城 ，琳 遣巴陵 太守任忠 击明彻 ，大破之，明彻 仅以身免。琳 因引兵东下。

41　齐 以右丞相斛律金 为左丞相，常山王 演 为太傅，长广王 湛 为太尉，段韶 为司徒，平原王 淹 为司空，高阳王 湜 为尚书左仆射，河间王 孝琬 为司州 牧，侍中燕子献 为右仆射。

42　辛未，齐 显祖 之丧至邺 。

43　十二月戊戌，齐 徙上党王 绍仁 为渔阳王 ，广阳王 绍义 为范阳王 ，长乐王 绍广 为陇西王 。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十八

陈纪二

世祖文皇帝上

天嘉元年（庚辰，560）

1　春，正月癸丑朔，大赦，改元。

2　齐 大赦，改元乾明 。

3　辛酉，上祀南郊。

4　齐 高阳王 湜 ，以滑稽便辟有宠于显祖 ，常在左右，执杖以挞诸王，太皇太后深衔之。及显祖 殂，湜 有罪，太皇太后杖之百馀；癸亥，卒。

5　辛未，上祀北郊。

6　齐 主自晋阳 还至邺 。

7　二月乙未，高州 刺史纪机 自军所逃还宣城 ，据郡应王琳 ，泾 令贺当迁 讨平之。

王琳 至栅口 ，侯瑱 督诸军出屯芜湖 ，相持百馀日。东关 春水稍长，舟舰得通，琳 引合肥 漅湖 之众，舳舻相次而下，军势甚盛。瑱 进军虎槛洲 ，琳 亦出船列于江 西，隔洲而泊。明日，合战，琳 军少却，退保西岸。及夕，东北风大起，吹其舟舰并坏，没于沙中，浪大，不得还浦。及旦，风静，琳 入浦治船，瑱 等亦引军退入芜湖 。

周 人闻琳 东下，遣都督荆 襄 等五十二州诸军事、荆州 刺史史宁 将兵数万乘虚袭郢州 ，孙玚 婴城自守。琳 闻之，恐其众溃，乃帅舟师东下，去芜湖 十里而泊，击柝闻于陈 军。齐 仪同三司刘伯球 将兵万馀人助琳 水战，行台慕容恃德 之子子会 将铁骑二千屯芜湖 西岸，为之声势。

丙申，瑱 令军中晨炊蓐食以待之。时西南风急，琳 自谓得天助，引兵直趣建康 。瑱 等徐出芜湖 蹑其后，西南风翻为瑱 用。琳 掷火炬以烧陈 船，皆反烧其船。瑱 发拍以击琳 舰，又以牛皮冒蒙冲小船以触其舰，并熔铁洒之。琳 军大败，军士溺死者什二三，馀皆弃船登岸，为陈 军所杀殆尽。齐 步军在西岸者，自相蹂践，并陷于芦荻泥淖中；骑皆弃马脱走，得免者什二三。擒刘伯球 、慕容子会 ，斩获万计，尽收梁 、齐 军资器械。琳 乘舴艋冒陈走，至湓城 ，欲收合离散，众无附者，乃与妻妾左右十馀人奔齐 。

先是，琳 使侍中袁泌 、御史中丞刘仲威 侍卫永嘉王 庄 ；及败，左右皆散。泌 以轻舟送庄 达于齐 境，拜辞而还，遂来降；仲威 奉庄 奔齐 。泌 ，昂 之子也。樊猛 及其兄毅 帅部曲来降。

8　齐 葬文宣皇帝 于武宁陵 ，庙号高祖 ，后改曰显祖 。

9　戊戌，诏：“衣冠士族、将帅战兵陷在王琳 党中者，皆赦之，随材铨叙。”

10　己亥，齐 以常山王 演 为太师、录尚书事，以长广王 湛 为大司马、并省 录尚书事，以尚书左仆射平秦王 归彦 为司空，赵郡王 叡 为尚书左仆射。

诏：“诸元 良口配没入官及赐人者并纵遣。”

11　乙巳，以太尉侯瑱 都督湘 、巴 等五州诸军事，镇湓城 。

12　齐 显祖 之丧，常山王 演 居禁中护丧事，娄太后 欲立之而不果；太子即位，乃就朝列。以天子谅阴，诏演 居东馆 ，欲奏之事，皆先咨决。杨愔 等以演 与长广王 湛 位地亲逼，恐不利于嗣主，心忌之。居顷之，演 出归第，自是诏敕多不关预。

或谓演 曰：“鸷鸟离巢，必有探卵之患。今日王何宜屡出？”中山 太守阳休之 诣演 ，演 不见。休之 谓王友王晞 曰：“昔周公 朝读百篇书，夕见七十士，犹恐不足。录王何所嫌疑，乃尔拒绝宾客！”

先是，显祖 之世，群臣人不自保。及济南王 立，演 谓王晞 曰：“一人垂拱，吾曹亦保优闲。”因言：“朝廷宽仁，真守文良主。”晞 曰：“先帝时，东宫委一胡 人傅之。今春秋尚富，骤览万机，殿下宜朝夕先后，亲承音旨。而使他姓出纳诏命，大权必有所归，殿下虽欲守藩，其可得邪！借令得遂冲退，自审家祚得保灵长乎？”演 默然久之，曰：“何以处我？”晞 曰：“周公 抱成王 摄政七年，然后复子明辟，惟殿下虑之！”演 曰：“我何敢自比周公 ！”晞 曰：“殿下今日地望，欲不为周公 ，得邪？”演 不应。显祖 常遣胡 人康虎儿 保护太子，故晞 言及之。

齐 主将发晋阳 ，时议谓常山王 必当留守根本之地；执政欲使常山王 从帝之邺 ，留长广王 镇晋阳 ；既而又疑之，乃敕二王俱从至邺 。外朝闻之，莫不骇愕。又敕以王晞 为并州 长史。演 既行，晞 出郊送之。演 恐有觇察，命晞 还城，执晞 手曰：“努力自慎！”跃马而去。

平秦王 归彦 总知禁卫，杨愔 宣敕留从驾五千兵于西中 ，阴备非常；至邺 数日，归彦 乃知之，由是怨愔 。

领军大将军可朱浑天和 ，道元 之子也，尚帝姑东平公主 ，每曰：“若不诛二王，少主无自安之理。”燕子献 谋处太皇太后于北宫 ，使归政皇太后。

又自天保 八年已来，爵赏多滥，杨愔 欲加澄汰，乃先自表解开府及开封王 ，诸叨窃恩荣者皆从黜免。由是嬖宠失职之徒，尽归心二叔。平秦王 归彦 初与杨 、燕 同心，既而中变，尽以疏忌之迹告二王。

侍中宋钦道 ，弁 之孙也，显祖 使在东宫 ，教太子以吏事。钦道 面奏帝，称“二叔威权既重，宜速去之。”帝不许，曰：“可与令公共详其事。”

愔 等议出二王为刺史，以帝慈仁，恐不可所奏，乃通启皇太后，具述安危。宫人李昌仪 ，高仲密 之妻也，李太后 以其同姓，甚相昵爱，以启示之；昌仪 密启太皇太后。

愔 等又议不可令二王俱出，乃奏以长广王 湛 镇晋阳 ，以常山王 演 录尚书事。二王既拜职，乙巳，于尚书省大会百僚。愔 等将赴之，散骑常侍兼中书侍郎郑颐 止之，曰：“事未可量，不宜轻脱。”愔 曰：“吾等至诚体国，岂常山 拜职有不赴之理！”

长广王 湛 ，旦伏家僮数十人于录尚书后室，仍与席上勋贵贺拔仁 、斛律金 等数人相知约曰：“行酒至愔 等，我各劝双杯，彼必致辞。我一曰‘执酒’，二曰‘执酒’，三曰‘何不执’，尔辈即执之！”及宴，如之。愔 大言曰：“诸王反逆，欲杀忠良邪！尊天子，削诸侯，赤心奉国，何罪之有！”常山王 演 欲缓之。湛 曰：“不可。”于是拳杖乱殴，愔 及天和 、钦道 皆头面血流，各十人持之。燕子献 多力，头又少发，狼狈排众走出门，斛律光 逐而擒之。子献 叹曰：“丈夫为计迟，遂至于此！”使太子太保薛孤延 等执颐 于尚药局。颐 曰：“不用智者言至此，岂非命也！”

二王与平秦王 归彦 、贺拔仁 、斛律金 拥愔 等唐突入云龙门 ，见都督叱利骚 ，招之，不进，使骑杀之。开府仪同三司成休宁 抽刃呵演 ，演 使归彦 谕之，休宁 厉声不从。归彦 久为领军，素为军士所服，皆弛仗，休宁 方叹息而罢。

演 入，至昭阳殿 ，湛 及归彦 在朱华门 外。帝与太皇太后并出，太皇太后坐殿上，皇太后及帝侧立。演 以砖叩头，进言曰：“臣与陛下骨肉至亲，杨遵彦 等欲独擅朝权，威福自己，自天公已下皆重足屏气；共相唇齿，以成乱阶，若不早图，必为宗社之害。臣与湛 为国事重，贺拔仁 、斛律金 惜献武皇帝 之业，共执遵彦 等入宫，未敢刑戮。专辄之罪，诚当万死。”

时庭中及两庑卫士二千馀人，皆被甲待诏。武卫娥永乐 ，武力绝伦，素为显祖 所厚，叩刀仰视，帝不睨之。帝素吃讷，仓猝不知所言。太皇太后令却仗，不退；又厉声曰：“奴辈即今头落！”乃退。永乐 内刀而泣。

太皇太后因问：“杨郎 何在？”贺拔仁 曰：“一眼已出。”太皇太后怆然曰：“杨郎 何所能为，留使岂不佳邪！”乃让帝曰：“此等怀逆，欲杀我二子，次将及我，尔何为纵之？”帝犹不能言。太皇太后怒且悲，曰：“岂可使我母子受汉 老妪斟酌！”太后拜谢。太皇太后又为太后誓言：“演 无异志，但欲去逼而已。”演 叩头不止。太后谓帝：“何不安慰尔叔！”帝乃曰：“天子亦不敢为叔惜，况此汉 辈！但丐儿命，儿自下殿去，此属任叔父处分。”遂皆斩之。

长广王 湛 以郑颐 昔尝谗己，先拔其舌，截其手而杀之。演 令平秦王 归彦 引侍卫之士向华林园 ，以京畿军士入守门 ，斩娥永乐 于园。

太皇太后临愔 丧，哭曰：“杨郎 忠而获罪。”以御金为之一眼，亲内之，曰：“以表我意。”演 亦悔杀之。于是下诏罪状愔 等，且曰：“罪止一身，家属不问。”顷之，复簿录五家；王晞 固谏，乃各没一房，孩幼尽死，兄弟皆除名。

以中书令赵彦深 代杨愔 总机务。鸿胪少卿阳休之 私谓人曰：“将涉千里，杀骐驎而策蹇驴，可悲之甚也！”

戊申，演 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湛 为太傅、京畿大都督，段韶 为大将军，平阳王 淹 为太尉，平秦王 归彦 为司徒，彭城王 浟 为尚书令。

13　江陵 之陷也，长城世子 昌 及中书侍郎顼 皆没于长安 。高祖 即位，屡请之于周 ，周 人许而不遣。高祖 殂，周 人乃遣昌 还，以王琳 之难，居于安陆 。琳 败，昌 发安陆 ；将济江 ，致书于上，辞甚不逊。上不怿，召侯安都 从容谓曰：“太子将至，须别求一藩为归老之地。”安都 曰：“自古岂有被代天子！臣愚，不敢奉诏。”因请自迎昌 。于是群臣上表，请加昌 爵命。庚戌，以昌 为骠骑将军、湘州 牧，封衡阳王 。

14　齐 大丞相演 如晋阳 ，既至，谓王晞 曰：“不用卿言，几至倾覆。今君侧虽清，终当何以处我？”晞 曰：“殿下往时位地，犹可以名教出处；今日事势，遂关天时，非复人理所及。”演 奏赵郡王 叡 为长史，王晞 为司马。三月甲寅，诏：“军国之政，皆申晋阳 ，禀大丞相规算。”

15　周 军初至，郢州 助防张世贵 举外城以应之，所失军民三千馀口。周 人起土山、长梯，昼夜攻之，因风纵火，烧其内城南面五十馀楼。孙玚 兵不满千人，身自抚循，行酒赋食，士卒皆为之死战。周 人不能克，乃授玚 柱国、郢州 刺史，封万户郡公；玚 伪许以缓之，而潜修战守之备，一朝而具，乃复拒守。既而周 人闻王琳 败，陈 兵将至，乃解围去。玚 集将佐谓之曰：“吾与王公 同奖梁 室，勤亦至矣；今时事如此，岂非天乎！”遂遣使奉表，举中流之地来降。

王琳 之东下也，帝征南川 兵，江州 刺史周迪 、高州 刺史黄法 帅舟师将赴之。熊昙朗 据城列舰，塞其中路，迪 等与周敷 共围之。琳 败，昙朗 部众离心，迪 攻拔其城，虏男女万馀口。昙朗 走入村中，村民斩之；丁巳，传首建康 ，尽灭其族。

齐 军先守鲁山 ，戊午，弃城走，诏南豫州 刺史程灵洗 守之。

16　甲子，置沅州 、武州 ，以右卫将军吴明彻 为武州 刺史，以孙玚 为湘州 刺史。玚 怀不自安，固请入朝，征为中领军；未拜，除吴郡 太守。

17　壬申，齐 封世宗 之子孝珩 为广宁王 ，长恭 为兰陵王 。

18　甲戌，衡阳献王 昌 入境，诏主书、舍人缘道迎候；丙子，济江 ，中流，殒之，使以溺告。侯安都 以功进爵清远公 。

初，高祖 遣荥阳 毛喜 从安成王 顼 诣江陵 ，梁世祖 以喜 为侍郎，没于长安 ，与昌 俱还，因进和亲之策。上乃使侍中周弘正 通好于周 。

19　夏，四月丁亥，立皇子伯信 为衡阳王 ，奉献王 祀。

20　周世宗 明敏有识量，晋公 护 惮之，使膳部中大夫李安 置毒于糖 而进之。帝颇觉之。庚子，大渐，口授遗诏五百馀言，且曰：“朕子年幼，未堪当国。鲁公 ，朕之介弟，宽仁大度，海内共闻；能弘我周家 ，必此子也。”辛丑，殂。

鲁公 幼有器质，特为世宗 所亲爱，朝廷大事，多与之参议；性深沈，有远识，非因顾问，终不辄言。世宗 每叹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壬寅，鲁公 即皇帝位。大赦。

21　五月壬子，齐 以开府仪同三司刘洪徽 为尚书右仆射。

22　侯安都 父文捍 为始兴 内史，卒官。上迎其母还建康 ，母固求停乡里。乙卯，为置东衡州 ，以安都 从弟晓 为刺史；安都 子秘 ，才九岁，上以为始兴 内史，并令在乡侍养。

23　六月壬辰，诏葬梁元帝 于江宁 ，车旗礼章，悉用梁 典。

24　齐 人收永安 、上党 二王遗骨，葬之。敕上党王妃 李氏 还第。冯文洛 尚以故意，修饰诣之。妃盛列左右，立文洛 于阶下，数之曰：“遭难流离，以至大辱，志操寡薄，不能自尽。幸蒙恩诏，得反藩闱，汝何物奴，犹欲见侮！”杖之一百，血流洒地。

25　秋，七月丙辰，封皇子伯山 为鄱阳王 。

26　齐 丞相演 以王晞 儒缓，恐不允武将之意，每夜载入，昼则不与语。尝进晞 密室，谓曰：“比王侯诸贵，每见敦迫，言我违天不祥，恐当或有变起；吾欲以法绳之，何如？”晞 曰：“朝廷比者疏远亲戚，殿下仓猝所行，非复人臣之事。芒刺在背，上下相疑，何由可久！殿下谦退，秕糠神器，实恐违上玄之意，坠先帝之基。”演 曰：“卿何敢发此言，须致卿于法！”晞 曰：“天时人事，皆无异谋，是以敢冒犯斧钺，抑亦神明所赞耳。”演 曰：“拯难匡时，方俟圣哲，吾何敢私议！幸勿多言！”丞相从事中郎陆杳 将出使，握晞 手，使之劝进。晞 以杳 言告演 ，演 曰：“若内外咸有此意，赵彦深 朝夕左右，何故初无一言？”晞 乃以事隙密问彦深 ，彦深 曰：“我比亦惊此声论，每欲陈闻，则口噤心悸。弟既发端，吾亦当昧死一披肝胆。”因共劝演 。

演 遂言于太皇太后。赵道德 曰：“相王不效周公辅成王 ，而欲骨肉相夺，不畏后世谓之篡邪！”太皇太后曰：“道德 之言是也。”未几，演 又启云：“天下人心未定，恐奄忽变生，须早定名位。”太皇太后乃从之。

八月壬午，太皇太后下令，废齐 主为济南王 ，出居别宫。以常山王 演 入纂大统，且戒之曰：“勿令济南 有他也！”

肃宗 即皇帝位于晋阳 ，大赦，改元皇建 。太皇太后还称皇太后；皇太后称文宣皇后 ，宫曰昭信 。

乙酉，诏绍封功臣，礼赐耆老，延访直言，褒赏死事，追赠名德。

帝谓王晞 曰：“卿何为自同外客，略不可见？自今假非局司，但有所怀，随宜作一牒，候少隙，即径进也。”因敕与尚书阳休之 、鸿胪卿崔劼 等三人，每日职务罢，并入东廊，共举录历代礼乐、职官及田市、征税，或不便于时而相承施用，或自古为利而于今废坠，或道德高俊，久在沈伦，或巧言眩俗，妖邪害政者，悉令详思，以渐条奏。朝晡给御食，毕景听还。

帝识度沈敏，少居台阁，明习吏事，即位尤自勤励，大革显祖 之弊，时人服其明而讥其细。尝问舍人裴泽 ，在外议论得失。泽 率尔对曰：“陛下聪明至公，自可远侔古昔；而有识之士，咸言伤细，帝王之度，颇为未弘。”帝笑曰：“诚如卿言。朕初临万机，虑不周悉，故致尔耳。此事安可久行，恐后又嫌疏漏。”泽 由是被宠遇。

库狄显安 侍坐，帝曰：“显安 ，我姑之子；今序家人之礼，除君臣之敬，可言我之不逮。”显安 曰：“陛下多妄言。”帝曰：“何故？”对曰：“陛下昔见文宣 以马鞭挞人，常以为非；今自行之，非妄言邪？”帝握其手谢之。又使直言，对曰：“陛下太细，天子乃更似吏。”帝曰：“朕甚知之。然无法日久，将整之以至无为耳。”又问王晞 ，晞 曰：“显安 言是也。”显安 ，干 之子也。群臣进言，帝皆从容受纳。

性至孝，太后不豫，帝行不能正履，容色贬悴，衣不解带，殆将四旬。太后疾小增，即寝伏 外，食饮药物，皆手亲之。太后尝心痛不自堪，帝立侍帷前，以爪掐掌代痛，血流出袖。友爱诸弟，无君臣之隔。

戊子，以长广王 湛 为右丞相，平阳王 淹 为太傅，彭城王 浟 为大司马。

27　周 军司马贺若敦 ，帅众一万，奄至武陵 ；武州 刺史吴明彻 不能拒，引军还巴陵 。

28　江陵 之陷也，巴 、湘 之地皆入于周 ，周 使梁 人守之。太尉侯瑱 等将兵逼湘州 。贺若敦 将步骑救之，乘胜深入，军于湘川 。

九月乙卯，周 将独孤盛 将水军与敦 俱进。辛酉，遣仪同三司徐度 将兵会侯瑱 于巴丘 。会秋水泛溢，盛 、敦 粮援断绝，分军抄掠，以供资费。敦 恐瑱 知其粮少，乃于营内多为土聚，覆之以米，召旁村人，阳有访问，随即遣之。瑱 闻之，良以为实。敦 又增修营垒，造庐舍为久留之计，湘 、罗 之间遂废农业。瑱 等无如之何。

先是土人亟乘轻船，载米粟鸡鸭以饷瑱 军。敦 患之，乃伪为土人装船，伏甲士于中。瑱 军人望见，谓饷船之至，逆来争取，敦 甲士出而擒之。又敦 军数有叛人乘马投瑱 者。敦 乃别取一马，率以趣船，令船中逆以鞭鞭之。如是者再三，马畏船不上。然后伏兵于江 岸，使人乘畏船马以招瑱 军，诈云投附。瑱 遣兵迎接，竞来牵马，马既畏船不上，伏兵发，尽杀之。此后实有馈饷及亡降者，瑱 犹谓之诈，并拒击之。

冬，十月癸巳，瑱 袭破独孤盛 于杨叶洲 ，盛 收兵登岸，筑城自保。丁酉，诏司空侯安都 帅众会瑱 南讨。

29　十一月辛亥，齐 主立妃元氏 为皇后，世子百年 为太子。百年 时才五岁。

齐 主征前开府长史卢叔虎 为中庶子。叔虎 ，柔 之从叔也。帝问时务于叔虎 。叔虎 请伐周 ，曰：“我强彼弱，我富彼贫，其势相悬。然干戈不息，未能并吞者，此失于不用强富也。轻兵野战，胜负难必，是胡 骑之法，非万全之术也。宜立重镇于平阳 ，与彼蒲州 相对，深沟高垒，运粮积甲。彼闭关不出，则稍蚕食其河东 之地，日使穷蹙。若彼出兵，非十万以上，不足为我敌。所损粮食咸出关中 。我军士年别一代，谷食丰饶。彼来求战，我则不应；彼若退去，我乘其弊。自长安 以西，民疏城远，敌兵来往，实自艰难，与我相持，农业且废，不过三年，彼自破矣。”帝深善之。

30　齐 主自将击库莫奚 ，至天池 ，库莫奚 出长城北遁。齐 主分兵追击，获牛羊七万而还。

31　十二月乙未，诏：“自今孟春讫于夏首，大辟事已款者，宜且申停。”

32　己亥，周 巴陵 城主尉迟宪 降，遣巴州 刺史侯安鼎 守之。庚子，独孤盛 将馀众自杨叶洲 潜遁。

33　丙午，齐 主还晋阳 。

齐 主斩人于前，问王晞 曰：“是人应死不？”晞 曰：“应死，但恨死不得其地耳。臣闻‘刑人于市，与众弃之。’殿庭非行戮之所。”帝改容谢曰：“自今当为王公 改之。”

帝欲以晞 为侍郎，苦辞不受。或劝晞 勿自疏。晞 曰：“我少年以来，阅要人多矣，得志少时，鲜不颠覆。且吾性实疏缓，不堪时务，人主恩私，何由可保！万一披猖，求退无地。非不好作要官，但思之烂熟耳。”

34　初，齐显祖 之末，谷籴踊贵。济南王 即位，尚书左丞苏珍芝 建议，修石鳖 等屯，自是淮南 军防足食。肃宗 即位，平州 刺史嵇晔 建议，开督亢陂 ，置屯田，岁收稻粟数十万石，北境周赡。又于河内 置怀义 等屯，以给河南 之费。由是稍止转输之劳。

二年（辛巳，561）

1　春，正月戊申，周 改元保定 。以大冢宰护 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令五府总于天官，事无巨细，皆先断后闻。

2　庚戌，大赦。

3　周 主祀圜丘。

4　辛亥，齐 主祀圜丘；壬子，禘于太庙。

5　周 主祀方丘；甲寅，祀感生帝于南郊；乙卯，祭太社。

6　齐 主使王琳 出合肥 ，召募伧楚 ，更图进取。合州 刺史裴景徽 ，琳 兄珉 之婿也，请以私属为向导。齐 主使琳 与行台左丞卢潜 将兵赴之，琳 沉吟不决。景徽 恐事泄，挺身奔齐 。齐 主以琳 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 刺史，镇寿阳 。

7　己巳，周 主享太庙，班太祖 所述六官之法。

8　辛未，周 湘州 城主殷亮 降，湘州 平。

侯瑱 与贺若敦 相持日久，瑱 不能制，乃借船送敦 等渡江 ；敦 虑其诈，不许，报云：“湘州 我地，为尔侵逼；必须我归，可去我百里之外。”瑱 留船江 岸，引兵去之。敦 乃自拔北归，军士病死者什五六。武陵 、天门 、南平 、义阳 、河东 、宜都郡 悉平。晋公 护 以敦 失地无功，除名为民。

9　二月甲午，周 主朝日于东郊。

10　周 人以小司徒韦孝宽 尝立勋于玉壁 ，乃置勋州 于玉壁 ，以孝宽 为刺史。

孝宽 有恩信，善用间谍，或齐 人受孝宽 金货，遥通书疏，故齐 之动静，周 人皆先知之。有主帅许盆 ，以所戍城降齐 ，孝宽 遣谍取之，俄斩首而还。

离石 以南，生胡 数为抄掠，而居于齐 境，不可诛讨。孝宽 欲筑城于险要以制之，乃发河 西役徒十万，甲士百人，遣开府仪同三司姚岳 监筑之。岳 以兵少，惧不敢前。孝宽 曰：“计此城十日可毕。城距晋州 四百馀里，吾一日创手，二日敌境始知。设使晋州 征兵，三日方集，谋议之间，自稽二日，计其军行，二日不到，我之城隍，足得办矣。”乃令筑之。齐 人果至境上，疑有大军，停留不进。其夜，孝宽 使汾水 以南傍介山 、稷山 诸村纵火，齐 人以为军营，收兵自固。岳 卒城而还。

11　三月乙卯，太尉零陵壮肃公 侯瑱 卒。

12　丙寅，周 改八丁兵为十二丁兵，率岁一月而役。

13　夏，四月丙子朔，日有食之。

14　周 以少傅尉迟纲 为大司空。

15　丙午，周 封愍帝 子康 为纪国公 ，皇子赟 为鲁公 。赟 ，李后 之子也。

16　六月乙酉，周 使御正殷不害 来聘。

17　秋，七月，周 更铸钱，文曰“布泉”，一当五，与五铢并行。

18　己酉，周 追封皇伯父颢 为邵国公 ，以晋公 护 之子会 为嗣；颢 弟连 为杞国公 ，以章武公 导 之子亮 为嗣；连 弟洛生 为莒国公 ，以护 之子至 为嗣；追封太祖 之子武邑公 震 为宋公 ，以世宗 之子实 为嗣。

19　齐 主之诛杨 、燕 也，许以长广王 湛 为太弟；既而立太子百年 ，湛 心不平。帝在晋阳 ，湛 居守于邺 。散骑常侍高元海 ，高祖 之从孙也，留典机密。帝以领军代 人库狄伏连 为幽州 刺史，斛律光 之弟羡 为领军，以分湛 权。湛 留伏连 ，不听羡 视事。

先是，济南 闵悼王 常在邺 ，望气者言：邺中 有天子气。平秦王 归彦 恐济南 复立，为己不利，劝帝除之。帝乃使归彦 至邺 ，征济南王 如晋阳 。

湛 内不自安，问计于高元海 。元海 曰：“皇太后万福，至尊孝友异常，殿下不须异虑。”湛 曰：“此岂我推诚之意邪！”元海 乞还省，一夜思之，湛 即留元海 于后堂。元海 达旦不眠，唯绕床徐步。夜漏未尽，湛 遽出，曰：“神算如何？”元海 曰：“有三策，恐不堪用耳。请殿下如梁孝王 故事，从数骑入晋阳 ，先见太后求哀，后见主上，请去兵权，以死为限，不干朝政，必保太山 之安。此上策也。不然，当具表云，威权太盛，恐取谤众口，请青 、齐 二州刺史，沈靖自居，必不招物议。此中策也。”更问下策。曰：“发言即恐族诛。”固逼之。元海 曰：“济南 世嫡，主上假太后令而夺之。今集文武，示以征济南 之敕，执斛律丰乐 ，斩高归彦 ，尊立济南 ，号令天下，以顺讨逆，此万世一时也。”湛 大悦。然性怯，狐疑未能用，使术士郑道谦 等卜之，皆曰：“不利举事，静则吉。”有林虑 令潘子密 ，晓占候，潜谓湛 曰：“宫车当晏驾，殿下为天下主。”湛 拘之于内以候之。又令巫觋卜之，多云“不须举兵，自有大庆。”

湛 乃奉诏，令数百骑送济南王 至晋阳 。九月，帝使人鸩之，济南王 不从，乃扼杀之。帝寻亦悔之。

20　冬，十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21　丙子，齐 以彭城王 浟 为太保，长乐王 尉粲 为太尉。

22　齐 肃宗 出畋，有兔惊马，坠地绝肋。娄太后 视疾，问济南 所在者三，齐 主不对。太后 怒曰：“杀之邪？不用吾言，死其宜矣！”遂去，不顾。

十一月甲辰，诏以嗣子冲眇，可遣尚书右仆射赵郡王 叡 谕旨，征长广王 湛 统兹大宝。又与湛 书曰：“百年 无罪，汝可以乐处置之，勿效前人也。”是日，殂于晋阳宫 。临终，言恨不见太后山陵。

颜之推 论曰：孝昭 天性至孝，而不知忌讳，乃至于此，良由不学之所为也。

23　赵郡王 叡 先使黄门侍郎王松年 驰至邺 ，宣肃宗 遗命。湛 犹疑其诈，使所亲先诣殡所，发而视之。使者复命，湛 喜，驰赴晋阳 ，使河南王 孝瑜 先入宫，改易禁卫。癸丑，世祖 即皇帝位于南宫 ，大赦，改元太宁 。

24　周 人许归安成王 顼 ，使司会上士杜杲 来聘。上悦，即遣使报之，并赂以黔中 地及鲁山郡 。

25　齐 以彭城王 浟 为太师、录尚书事，平秦王 归彦 为太傅，尉粲 为太保，平阳王 淹 为太宰，博陵王 济 为太尉，段韶 为大司马，丰州 刺史娄叡 为司空，赵郡王 叡 为尚书令，任城王 湝 为尚书左仆射，并州 刺史斛律光 为右仆射。娄叡 ，昭 之兄子也。立太子百年 为乐陵王 。

26　丁巳，周 主畋于岐阳 ；十二月壬午，还长安 。

27　太子中庶子馀姚 虞荔 、御史中丞孔奂 ，以国用不足，奏立煮海盐赋及榷酤之科，诏从之。

28　初，高祖 以帝女丰安公主 妻留异 之子贞臣 ，征异 为南徐州 刺史，异 迁延不就。帝即位，复以异 为缙州 刺史，领东阳 太守。异 屡遣其长史王澌 入朝，澌 每言朝廷虚弱。异 信之，虽外示臣节，恒怀两端，与王琳 自鄱阳 信安岭 潜通使往来。琳 败，上遣左卫将军沈恪 代异 ，实以兵袭之。异 出军下淮 以拒恪 。恪 与战而败，退还钱塘 。异 复上表逊谢。时众军方事湘 、郢 ，乃降诏书慰谕，且羁縻之。异 知朝廷终将讨己，乃以兵戍下淮 及建德 以备江路。丙午，诏司空、南徐州 刺史侯安都 讨之。

三年（壬午，562）

1　春，正月乙亥，齐 主至邺 ；辛巳，祀南郊；壬午，享太庙；丙戌，立妃胡氏 为皇后，子纬 为皇太子。后，魏 兖州 刺史安定 胡延之 之女也。戊子，齐 大赦。己亥，以冯翊王 润 为尚书左仆射。

2　周 凉景公 贺兰祥 卒。

3　壬寅，周 人凿河渠 于蒲州 ，龙首渠 于同州 。

4　丁未，周 以安成王 顼 为柱国大将军，遣杜杲 送之南归。

5　辛亥，上祀南郊，以胡公 配天；二月辛酉，祀北郊。

6　闰月丁未，齐 以太宰、平阳王 淹 为青州 刺史，太傅、平秦王 归彦 为太宰、冀州 刺史。

归彦 为肃宗 所厚，恃势骄盈，陵侮贵戚。世祖 即位，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高元海 、御史中丞毕义云 、黄门郎高乾和 数言其短，且云：“归彦 威权震主，必为祸乱。”帝亦寻其反覆之迹，渐忌之，伺归彦 还家，召魏收 于帝前作诏草，除归彦 冀州 ，使乾和 缮写；昼日，仍敕门司不听归彦 辄入宫。时归彦 纵酒为乐，经宿不知。至明，欲参，至门知之，大惊而退。及通名谢，敕令早发，别赐钱帛等物甚厚，又敕督将悉送至清阳宫 。拜辞而退，莫敢与语，唯赵郡王 叡 与之久语，时无闻者。

帝之为长广王 也，清都 和士开 以善握槊、弹琵琶有宠，辟为开府行参军，及即位，累迁给事黄门侍郎。高元海 、毕义云 、高乾和 皆疾之，将言其事。士开 乃奏元海 等交结朋党，欲擅威福，乾和 由是被疏。义云 纳赂于士开 ，得为兖州 刺史。

7　帝征江州 刺史周迪 出镇湓城 ，又征其子入朝。迪 趑且顾望，并不至。其馀南江 酋帅，私署令长，多不受召，朝廷未暇致讨，但羁縻之。豫章 太守周敷 独先入朝，进号安西将军，给鼓吹一部，赐以女妓、金帛，令还豫章 。迪 以敷 素出己下，深不平之，乃阴与留异 相结，遣其弟方兴 袭敷 ；敷 与战，破之。又遣其兄子伏甲船中，诈为贾人，欲袭湓城 。未发，事觉，寻阳 太守监江州 事晋陵 华皎 遣兵逆击之，尽获其船仗。

上以闽州 刺史陈宝应 之父为光禄大夫，子女皆受封爵，命宗正编入属籍。而宝应 以留异 女为妻，阴与异 合。

虞荔 弟寄 ，流寓闽中 ，荔 思之成疾，上为荔 征之，宝应 留不遣。寄 尝从容讽以逆顺，宝应 辄引他语以乱之。宝应 尝使人读汉书 ，卧而听之，至蒯通 说韩信 曰：“相君之背，贵不可言。”蹶然起坐，曰：“可谓智士！”寄 曰：“通 一说杀三士，何足称智！岂若班彪 王命 ，识所归乎！”

寄 知宝应 不可谏，恐祸及己，乃著居士服，居东山寺 ，阳称足疾。宝应 使人烧其屋，寄 安卧不动。亲近将扶之出，寄 曰：“吾命有所悬，避将安往！”纵火者自救之。

8　乙卯，齐 以任城王 湝 为司徒。

9　齐 扬州 刺史行台王琳 数欲南侵，尚书卢潜 以为时事未可。上遣移书寿阳 ，欲与齐 和亲。潜 以其书奏齐朝 ，仍上启请且息兵。齐 主许之，遣散骑常侍崔瞻 来聘，且归南康愍王 昙朗 之丧。琳 于是与潜 有隙，更相表列。齐 主征琳 赴邺 ，以潜 为扬州 刺史，领行台尚书。瞻 ， 之子也。

10　梁 末丧乱，铁钱不行，民间私用鹅眼钱。甲子，改铸五铢钱，一当鹅眼之十。

11　后梁 主安于俭素，不好酒色，虽多猜忌，而抚将士有恩。以封疆褊隘，邑居残毁，干戈日用，郁郁不得志，疽发背而殂；葬平陵 ，谥曰宣皇帝 ，庙号中宗 。太子岿 即皇帝位，改元天保 ；尊龚太后 为太皇太后，王后 曰皇太后，母曹贵嫔 为皇太妃。

12　二月丙子，安成王 顼 至建康 ，诏以为中书监、中卫将军。

上谓杜杲 曰：“家弟今蒙礼遣，实周朝 之惠；然鲁山 不返，亦恐未能及此。”杲 对曰：“安成 ，长安 一布衣耳，而陈 之介弟也，其价岂止一城而已哉！本朝敦睦九族，恕己及物，上遵太祖 遗旨，下思继好之义，是以遣之南归。今乃云以寻常之土易骨肉之亲，非使臣之所敢闻也。”上甚惭，曰：“前言戏之耳。”待杲 之礼有加焉。

顼 妃柳氏 及子叔宝 犹在穰城 ，上复遣毛喜 如周 请之，周 人皆归之。

13　丁丑，以安右将军吴明彻 为江州 刺史，督高州 刺史黄法 、豫章 太守周敷 共讨周迪 。

14　甲申，大赦。

15　留异 始谓台军必自钱塘 上，既而侯安都 步由诸暨 出永康 ，异 大惊，奔桃枝岭 ，于岩口竖栅以拒之。安都 为流矢所中，血流至踝，乘舆指麾，容止不变。因其山势，迮而为堰，会潦水涨满，安都 引船入堰，起楼舰与异 城等，发拍碎其楼堞。异 与其子忠臣 脱身奔晋安 ，依陈宝应 。安都 虏其妻及馀子，尽收铠仗而还。

异 党向文政 据新安 ，上以贞毅将军程文季 为新安 太守，帅精甲三百轻往攻之。文政 战败，遂降。文季 ，灵洗 之子也。

16　夏，四月辛丑，齐 武明娄太后 殂。齐 主不改服，绯袍如故。未几，登三台，置酒作乐，宫女进白袍，帝投诸台下。散骑常侍和士开 请止乐，帝怒，挝之。

17　乙巳，齐 遣使来聘。

18　齐 青州 上言河水 清，齐 主遣使祭之，改元河清 。

19　先是，周 之君臣受封爵者皆未给租赋。癸亥，始诏柱国等贵臣邑户，听寄食他县。

20　五月庚午，周 大赦。

21　己丑，齐 以右仆射斛律光 为尚书令。

22　壬辰，周 以柱国杨忠 为大司空。六月己亥，以柱国蜀国公 尉迟迥 为大司马。

23　秋，七月己丑，纳太子妃王氏 ，金紫光禄大夫周 之女也。

24　齐 平秦王 归彦 至冀州 ，内不自安，欲待齐 主如晋阳 ，乘虚入邺 。其郎中令吕思礼 告之。诏大司马段韶 、司空娄叡 讨之。归彦 于南境置私驿，闻大军将至，即闭城拒守。长史宇文仲鸾 等不从，皆杀之。归彦 自称大丞相，有众四万。齐 主以都官尚书封子绘 ，冀州 人，祖父世为本州刺史，得人心，使乘传至信都 ，巡城，谕以祸福。吏民降者相继，城中动静，小大皆知之。

归彦 登城大呼云：“孝昭皇帝 初崩，六军百万，悉在臣手，投身向邺 ，奉迎陛下。当时不反，今日岂反邪！正恨高元海 、毕义云 、高乾和 诳惑圣上，疾忌忠良，但为杀此三人，即临城自刎。”既而城破，单骑北走，至交津 ，获之，锁送邺 。乙未，载以露车，衔木面缚。刘桃枝 临之以刃，击鼓随之，并其子孙十五人皆弃市。命封子绘 行冀州 事。

齐 主知归彦 前谮清河王 岳 ，以归彦 家良贱百口赐岳 家，赠岳 太师。

丁酉，以段韶 为太傅，娄叡 为司徒，平阳王 淹 为太宰，斛律光 为司空，赵郡王 叡 为尚书令，河间王 孝琬 为左仆射。

25　癸亥，齐 主如晋阳 。

26　上遣使聘齐 。

27　九月戊辰朔，日有食之。

28　以侍中、都官尚书到仲举 为尚书右仆射、丹杨 尹。仲举 ，溉 之弟子也。

29　吴明彻 至临川 攻周迪 ，不能克。丁亥，诏安成王 顼 代之。

30　冬，十月戊戌，诏以军旅费广，百姓空虚，凡供乘舆饮食衣服及宫中调度，悉从减削；至于百司，宜亦思省约。

31　十一月丁卯，周以赵国公 招 为益州 总管。

32　丁丑，齐 遣兼散骑常侍封孝琰 来聘。

33　十二月丙辰，齐 主还邺 。

齐 主逼通昭信 李后 ，曰：“若不从我，我杀尔儿。”后惧，从之。既而有娠。太原王 绍德 至 ，不得见，愠曰：“儿岂不知邪！姊腹大，故不见儿。”后大惭，由是生女不举。帝横刀诟曰：“杀我女，我何得不杀尔儿！”对后以刀环筑杀绍德 。后大哭。帝愈怒，裸后，乱挝之。后号天不已，帝命盛以绢囊，流血淋漉，投诸渠水，良久乃苏，犊车载送妙胜寺 为尼。

资治通鉴（十二）

目录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十九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七十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七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七十二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七十三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七十四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七十五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七十六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七十七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七十八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七十九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十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十二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十三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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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十九

陈纪三

世祖文皇帝下

天嘉四年（癸未，563）

1　春，正月，齐 以太子少傅魏收 兼尚书右仆射。时齐 主终日酣饮，朝事专委侍中高元海 。元海 庸俗，帝亦轻之；以收 才名素盛，故用之。而收 畏懦避事，寻坐阿纵，除名。

兖州 刺史毕义云 作书与高元海 ，论叙时事，元海 入宫，不觉遗之。给事中李孝贞 得而奏之，帝由是疏元海 ，以孝贞 兼中书舍人，征义云 还朝。和士开 复谮元海 ，帝以马鞭箠元海 六十，责曰：“汝昔教我反，以弟反兄，几许不义！以邺城 兵抗并州 ，几许无智！”出为兖州 刺史。

2　甲申，周迪 众溃，脱身逾岭，奔晋安 ，依陈宝应 。官军克临川 ，获迪 妻子。宝应 以兵资迪 ，留异 又遣子忠臣 随之。

虞寄 与宝应 书，以十事谏之曰：“自天厌梁 德，英雄互起，人人自以为得之，然夷凶翦乱，四海乐推者，陈氏 也；岂非历数有在，惟天所授乎！一也。以王琳 之强，侯瑱 之力，进足以摇荡中原，争衡天下，退足以屈强江 外，雄张偏隅；然或命一旅之师，或资一士之说，琳 则瓦解冰泮，投身异域，瑱 则厥角稽颡，委命阙庭，斯又天假其威而除其患。二也。今将军以藩戚之重，东南之众，尽忠奉上，戮力勤王，岂不勋高窦融 ，宠过吴芮 ，析珪判野，南面称孤乎！三也。圣朝弃瑕忘过，宽厚得人，至于余孝顷 、潘纯陀 、李孝钦 、欧阳 等，悉委以心腹，任以爪牙，胸中豁然，曾无纤芥。况将军衅非张绣 ，罪异毕谌 ，当何虑于危亡，何失于富贵！四也。方今周 、齐 邻睦，境外无虞，并兵一向，匪朝伊夕，非刘 、项 竞逐之机，楚 、赵 连从之势；何得雍容高拱，坐论西伯 哉！五也。且留将军 狼顾一隅，亟经摧衄，声实亏丧，胆气衰沮。其将帅首鼠两端，唯利是视，孰能被坚执锐，长驱深入，系马埋轮，奋不顾命，以先士卒者乎！六也。将军之强，孰如侯景 ？将军之众，孰如王琳 ？武皇 灭侯景 于前，今上摧王琳 于后，此乃天时，非复人力。且兵革已后，民皆厌乱，其孰能弃坟墓，捐妻子，出万死不顾之计，从将军于白刃之间乎！七也。历观前古，子阳 、季孟 ，颠覆相寻；馀善 、右渠 ，危亡继及。天命可畏，山川难恃。况将军欲以数郡之地当天下之兵，以诸侯之资拒天子之命，强弱逆顺，可得侔乎！八也。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爱其亲，岂能及物！留将军 身縻国爵，子尚王姬，犹且弃天属而不顾，背明君而孤立，危急之日，岂能同忧共患，不背将军者乎！至于师老力屈，惧诛利赏，必有韩 、智 晋阳 之谋，张 、陈 井陉 之势。九也。北军万里远斗，锋不可当。将军自战其地，人多顾后；众寡不敌，将帅不侔。师以无名而出，事以无机而动，以此称兵，未知其利。十也。为将军计，莫若绝亲留氏 ，释甲偃兵，一遵诏旨。方今藩维尚少，皇子幼冲，凡豫宗族，皆蒙宠树。况以将军之地，将军之才，将军之名，将军之势，而克修藩服，北面称臣，宁与刘泽 同年而语其功业哉！寄 感恩怀德，不觉狂言，斧钺之诛，其甘如荠。”宝应 览书大怒。或谓宝应 曰：“虞公 病势稍笃，言多错谬。”宝应 意乃小释，亦以寄 民望，故优容之。

3　周 梁躁公 侯莫陈崇 从周 主如原州 。帝夜还长安 ，人窃怪其故，崇 谓所亲曰：“吾比闻术者言，晋公 今年不利，车驾今忽夜还，不过晋公 死耳。”或发其事。乙酉，帝召诸公于大德殿 ，面责崇 ，崇 惶恐谢罪。其夜，冢宰护 遣使将兵就崇 第，逼令自杀，葬如常仪。

4　壬辰，以高州 刺史黄法氍 为南徐州 刺史，临川 太守周敷 为南豫州 刺史。

5　周 主命司宪大夫拓跋迪 造大律 十五篇。其制罪：一曰杖刑，自十至五十；二曰鞭刑，自六十至百；三曰徒刑，自一年至五年；四曰流刑，自二千五百里至四千五百里；五曰死刑，磬、绞、斩、枭、裂；凡二十五等。

6　庚戌，以司空南徐州 刺史侯安都 为江州 刺史。

7　辛酉，周 诏：“大冢宰晋国公 ，亲则懿昆，任当元辅,自今诏诰及百司文书，并不得称公名。”护 抗表固让。

8　三月乙丑朔，日有食之。

9　齐 诏司空斛律光 督步骑二万，筑勋掌城 于轵关 ；仍筑长城二百里，置十二戍。

10　丙戌，齐 以兼尚书右仆射赵彦深 为左仆射。

11　夏，四月乙未，周 以柱国达奚武 为太保。

12　周 主将视学，以太傅燕国公 于谨 为三老。谨 上表固辞，不许，仍赐以延年杖。戊午，帝幸太学。谨 入门，帝迎拜于门屏之间，谨 答拜。有司设三老席于中楹，南向。太师护 升阶，设几，谨 升席，南面凭几而坐。大司马豆卢宁 升阶，正舄。帝升阶，立于斧扆之前，西面。有司进馔，帝跪设酱豆，亲为之袒割。谨 食毕，帝亲跪授爵以酳。有司撤讫，帝北面立而访道。谨 起，立于席后，对曰：“木受绳则正，后从谏则圣。明王虚心纳谏以知得失，天下乃安。”又曰：“去食去兵，信不可去；愿陛下守信勿失。”又曰：“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则为善者日进，为恶者日止。”又曰：“言行者，立身之基，愿陛下三思而言，九虑而行，勿使有过。天子之过，如日月之食，人莫不知，愿陛下慎之。”帝再拜受言，谨 答拜。礼成而出。

13　司空侯安都 恃功骄横，数聚文武之士骑射赋诗，斋中宾客，动至千人。部下将帅，多不遵法度，检问收摄，辄奔归安都 。上性严整，内衔之，安都 弗之觉。每有表启，封讫，有事未尽，开封自书之云：“又启某事。”及侍宴，酒酣，或箕踞倾倚。常陪乐游园 禊饮，谓上曰：“何如作临川王 时？”上不应。安都 再三言之。上曰：“此虽天命，抑亦明公之力。”宴讫，启借供帐水饰，欲载妻妾于御堂宴饮。上虽许之，意甚不怿。明日，安都 坐于御座，宾客居群臣位，称觞上寿。会重云殿 灾，安都 帅将士带甲入殿，上甚恶之，阴为之备。

及周迪 反，朝议谓当使安都 讨之，而上更使吴明徹 。又数遣台使按问安都 部下，检括亡叛。安都 遣其别驾周弘实 自托于舍人蔡景历 ，并问省中事。景历 录其状，具奏之，因希旨称安都 谋反。上虑其不受召，故用为江州 。

五月，安都 自京口 还建康 ，部伍入于石头 。六月，帝引安都 宴于嘉德殿 ，又集其部下将帅会于尚书朝堂，于坐收安都 ，囚于嘉德西省 ，又收其将帅，尽夺马仗而释之。因出蔡景历 表，以示于朝，乃下诏暴其罪恶，明日，赐死，宥其妻子，资给其丧。

初，高祖 在京口 ，尝与诸将宴，杜僧明 、周文育 、侯安都 为寿，各称功伐。高祖 曰：“卿等悉良将也，而并有所短。杜公 志大而识 ，狎于下而骄于上；周侯 交不择人，而推心过差；侯郎 慠诞而无厌，轻佻而肆志；并非全身之道。”卒皆如其言。

14　乙卯，齐 主使兼散骑常侍崔子武 来聘。

15　齐 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和士开 有宠于齐 主，齐 主外朝视事，或在内宴赏，须臾之间，不得不与士开 相见，或累日不归，一日数入；或放还之后，俄顷即追，未至之间，连骑督趣。奸谄百端，宠爱日隆，前后赏赐，不可胜纪。每侍左右，言辞容止，极诸鄙亵；以夜继昼，无复君臣之礼。常谓帝曰：“自古帝王，尽为灰土，尧 舜 、桀 纣 ，竟复何异！陛下宜及少壮，极意为乐，纵横行之。一日取快，可敌千年。国事尽付大臣，何虑不办，无为自勤约也！”帝大悦。于是委赵彦深 掌官爵，元文遥 掌财用，唐邕 掌外、骑兵，信都 冯子琮 、胡长粲 掌东宫。帝三四日一视朝，书数字而已，略无所言，须臾罢入。长粲 ，僧敬 之子也。

帝使士开 与胡后 握槊。河南康献王 孝瑜 谏曰：“皇后天下之母，岂可与臣下接手！”孝瑜 又言：“赵郡王 叡 ，其父死于非命，不可亲近。”由是叡 及士开 共谮之。士开 言孝瑜 奢僭，叡 言“山东 唯闻河南王 ，不闻有陛下。”帝由是忌之。孝瑜 窃与尔朱御女 言，帝闻之，大怒。庚申，顿饮孝瑜 酒三十七杯。孝瑜 体肥大，腰带十围，帝使左右娄子彦 载以出，鸩之于车，至西华门 ，烦躁投水而绝。赠太尉、录尚书事。诸侯在宫中者，莫敢举声，唯河间王 孝琬 大哭而出。

16　秋，七月戊辰，周 主幸原州 。

17　八月辛丑，齐 以三台宫 为大兴圣寺 。

18　九月壬戌，广州 刺史阳山穆公 欧阳 卒，诏子纥 袭父爵位。

19　甲子，周 主自原州 登陇 。

20　周迪 复越东兴岭 为寇，辛未，诏护军章昭达 将兵讨之。

21　丙戌，周 主如同州 。

22　初，周 人欲与突厥 木杆可汗 连兵伐齐 ，许纳其女为后，遣御伯大夫杨荐 及左武伯太原 王庆 往结之。齐 人闻之惧，亦遣使求婚于突厥 ，赂遗甚厚。木杆 贪齐 币重，欲执荐 等送齐 。荐 知之，责木杆 曰：“太祖 昔与可汗共敦邻好，蠕蠕 部落数千来降，太祖 悉以付可汗使者，以快可汗之意，如何今日遽欲背恩忘义，独不愧鬼神乎？”木杆 惨然良久曰：“君言是也。吾意决矣，当相与共平东贼，然后遣女。”荐 等复命。

公卿请发十万人击齐 ，柱国杨忠 独以为得万骑足矣。戊子，遣忠 将步骑一万，与突厥 自北道伐齐 ，又遣大将军达奚武 帅步骑三万，自南道出平阳 ，期会于晋阳 。

23　冬，十一月辛酉，章昭达 大破周迪 。迪 脱身潜窜山谷，民相与匿之，虽加诛戮，无肯言者。

24　十二月辛卯，周 主还长安 。

25　丙申，大赦。

26　章昭达 进军，度岭，趣建安 ，讨陈宝应 ，诏益州 刺史余孝顷 督会稽 、东阳 、临海 、永嘉 诸军自东道会之。

27　是岁，初祭始兴昭烈王 于建康 ，用天子礼。

28　周 杨忠 拔齐 二十馀城。齐 人守陉岭 之隘，忠 击破之。突厥 木杆 、地头 、步离 三可汗以十万骑会之。己酉，自恒州 三道俱入。时大雪数旬，南北千馀里，平地数尺。齐 主自邺 倍道赴之，戊午，至晋阳 。斛律光 将步兵三万屯平阳 。己未，周 师及突厥 逼晋阳 。齐 主畏其强，戎服帅宫人欲东走避之。赵郡王 叡 、河间王 孝琬 叩马谏。孝琬 请委叡 部分，必得严整。帝从之，命六军进止皆取叡 节度，而使并州 刺史段韶 总之。

五年（甲申，564）

1　春，正月庚申朔，齐 主登北城，军容甚整。突厥 咎周 人曰：“尔言齐 乱，故来伐之。今齐 人眼中亦有铁，何可当邪！”

周 人以步卒为前锋，从西山 下去城二里许。诸将咸欲逆击之，段韶 曰：“步卒力势，自当有限。今积雪既厚，逆战非便，不如陈以待之。彼劳我逸，破之必矣。”既至，齐 悉其锐师鼓噪而出。突厥 震骇，引上西山 ，不肯战，周 师大败而还。突厥 引兵出塞，纵兵大掠，自晋阳 以往七百馀里，人畜无遗。段韶 追之，不敢逼。突厥 还至陉岭 ，冻滑，乃铺毡以度，胡 马寒瘦，膝已下皆无毛；比至长城，马死且尽，截矟杖之以归。

达奚武 至平阳 ，未知忠 退。斛律光 与书曰：“鸿鹄已翔于寥廓，罗者犹视于沮泽。”武 得书，亦还。光 逐之，入周 境，获二千馀口而还。

光 见帝于晋阳 ，帝以新遭大寇，抱光 头而哭。任城王 湝 进曰：“何至于此！”乃止。

初，齐显祖 之世，周 人常惧齐 兵西渡，每至冬月，守河 椎冰。及世祖 即位，嬖幸用事，朝政渐紊，齐 人椎冰以备周 兵之逼。斛律光 忧之，曰：“国家常有吞关 、陇 之志，今日至此，而唯玩声色乎！”

2　辛巳，上祀南郊。

3　二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4　初，齐显祖 命群官刊定魏 麟趾格 为齐律 ，久而不成。时军国多事，决狱罕依律文，相承谓之“变法从事”。世祖 即位，思革其弊，乃督修律令者，至是而成，律 十二篇，令 四十卷。其刑名有五：一曰死，重者 之，次枭首，次斩，次绞；二曰流，投边裔为兵；三曰刑，自五岁至一岁；四曰鞭，自百至四十；五曰杖，自三十至十，凡十五等。其流外官及老、小、阉、痴并过失应赎者，皆以绢代金。三月，辛酉，班行之，因大赦。是后为吏者始守法令。又敕仕门子弟常讲习之，故齐 人多晓法。

又令民十八受田输租调，二十充兵，六十免力役，六十六还田，免租调。一夫受露田八十亩，妇人四十亩，奴婢依良人，牛受六十亩。大率一夫一妇调绢一匹，绵八两，垦租二石，义租五斗；奴婢准良人之半；牛调二尺，垦租一斗，义租五升。垦租送台，义租纳郡以备水旱。

5　己巳，齐 群盗田子礼 等数十人，共劫太师彭城景思王 浟 为主，诈称使者，径向浟 第，至内室，称敕，牵浟 上马，临以白刃，欲引向南殿。浟 大呼不从，盗杀之。

6　庚辰，周 初令百官执笏。

7　齐 以斛律光 为司徒，武兴王 普 为尚书左仆射。普 ，归彦 之兄子也。甲申，以冯翊王 润 为司空。

8　夏，四月辛卯，齐 主使兼散骑常侍皇甫亮 来聘。

9　庚子，周 主遣使来聘。

10　癸卯，周 以邓公 河南 窦炽 为大宗伯。五月壬戌，封世宗 之子贤 为毕公 。

11　甲子，齐 主还邺 。

12　壬午，齐 以赵郡王 叡 为录尚书事，前司徒娄叡 为太尉。甲申，以段韶 为太师。丁亥，以任城王 湝 为大将军。

13　壬辰，齐 主如晋阳 。

14　周 以太保达奚武 为同州 刺史。

15　六月，齐 主杀乐陵王 百年 。时白虹晕日两重，又横贯而不达，赤星见，齐 主欲以百年 厌之。会博陵 人贾德胄 教百年 书，百年 尝作数敕字，德胄 封以奏之。帝发怒，使召百年 。百年 自知不免，割带玦留与其妃斛律氏 ，见帝于凉风堂 。使百年 书敕字，验与德胄 所奏相似，遣左右乱捶之，又令曳之绕堂行且捶，所过血皆遍地，气息将尽，乃斩之，弃诸池，池水尽赤。妃把玦哀号不食，月馀亦卒，玦犹在手，拳不可开；其父光 自擘之，乃开。

16　庚寅，周 改御伯为纳言。

17　初，周太祖 之从贺拔岳 在关中 也，遣人迎晋公 护 于晋阳 。护 母阎氏 及周 主之姑皆留晋阳 ，齐 人以配中山宫 。及护 用事，遣间使入齐 求之，莫知音息。齐 遣使者至玉壁 ，求通互市。护 欲访求母、姑，使司马下大夫尹公正 至玉壁 ，与之言，使者甚悦。勋州 刺史韦孝宽 获关东 人，复纵之，因致书为言西朝欲通好之意。是时，周 人以前攻晋阳 不得志，谋与突厥 再伐齐 。齐 主闻之，大惧，许遣护 母西归，且求通好，先遣其姑归。

18　秋，八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19　周 遣柱国杨忠 会突厥 伐齐 ，至北河 而还。

20　戊子，周 以齐公 宪 为雍州 牧，宇文贵 为大司徒。九月丁巳，以卫公 直 为大司空。追录佐命元功，封开府仪同三司陇西公 李昞 为唐公 ，太驭中大夫长乐公 若干凤 为徐公 。昞 ，虎 之子；凤 ，惠 之子也。

21　乙丑，齐 主封其子绰 为南阳王 ，俨 为东平王 。俨 ，太子之母弟也。

22　突厥 寇齐 幽州 ，众十馀万，入长城，大掠而还。

23　周 皇姑之归也，齐 主遣人为晋公 护 母作书，言护 幼时数事，又寄其所著锦袍，以为信验。且曰：“吾属千载之运，蒙大齐 之德，矜老开恩，许得相见。禽兽草木，母子相依。吾有何罪，与汝分离！今复何福，还望见汝！言此悲喜，死而更苏。世间所有，求皆可得，母子异国，何处可求！假汝贵极王公，富过山海，有一老母，八十之年，飘然千里，死亡旦夕，不得一朝 见，不得一日同处，寒不得汝衣，饥不得汝食，汝虽穷荣极盛，光耀世间，于吾何益！吾今日之前，汝既不得申其供养，事往何论；今日以后，吾之残命，唯系于汝尔。戴天履地，中有鬼神，勿云冥昧，而可欺负！”

护 得书，悲不自胜。复书曰：“区宇分崩，遭遇灾祸，违离膝下，三十五年。受生禀气，皆知母子，谁同萨保 ，如此不孝！子为公侯，母为俘隶，暑不见母暑，寒不见母寒，衣不知有无，食不知饥饱，泯如天地之外，无由暂闻。分怀冤酷，终此一生，死若有知，冀奉见于泉下耳！不谓齐朝 解网，惠以德音，磨敦、四姑，并许矜放。初闻此旨，魂爽飞越，号天叩地，不能自胜。齐朝 霈然之恩，既已沾洽，有家有国，信义为本，伏度来期，已应有日。一得奉见慈颜，永毕生愿。生死肉骨，岂过今恩；负山戴岳，未足胜荷。”

齐 人留护 母，使更与护 书，邀护 重报，往返再三。时段韶 拒突厥 军于塞下，齐 主使黄门徐世荣 乘传赍周 书问韶 。韶 以“周 人反覆，本无信义，比晋阳 之役，其事可知。护 外托为相，其实主也。既为母请和，不遣一介之使。若据移书，即送其母，恐示之以弱。不如且外许之，待和亲坚定，然后遣之未晚。”齐 主不听，即遣之。

阎氏 至周 ，举朝称庆，周 主为之大赦。凡所资奉，穷极华盛。每四时伏腊，周 主帅诸亲戚行家人之礼，称觞上寿。

24　突厥 自幽州 还，留屯塞北，更集诸部兵，遣使告周 ，欲与共击齐 如前约。闰月乙巳，突厥 寇齐 幽州 。

晋公 护 新得其母，未欲伐齐 ；恐负突厥 约，更生边患，不得已，征二十四军及左右厢散隶秦 、陇 、巴 、蜀 之兵并羌 、胡 内附者，凡二十万人。冬，十月甲子，周 主授护 斧钺于庙庭；丁卯，亲劳军于沙苑 ；癸酉，还宫。

护 军至潼关 ，遣柱国尉迟迥 帅精兵十万为前锋，趣洛阳 ，大将军权景宣 帅山南 之兵趣悬瓠 ，少师杨檦 出轵关 。

25　周迪 复出东兴 ，宣城 太守钱肃 镇东兴 ，以城降迪 。吴州 刺史陈详 将兵击之，详 兵大败，迪 众复振。

南豫州 刺史西丰脱侯 周敷 帅所部击之，至定川 ，与迪 对垒。迪 绐敷 曰：“吾昔与弟戮力同心，岂规相害！今愿伏罪还朝，因弟披露心腑，先乞挺身共盟。”敷 许之，方登坛，为迪 所杀。

26　陈宝应 据晋安 、建安 二郡，水陆为栅，以拒章昭达 。昭达 与战，不利，因据上流，命军士伐木为筏，施拍其上。会大雨江涨，昭达 放筏冲宝应 水栅，尽坏之，又出兵攻其步军。方合战，上遣将军余孝顷 自海道适至，并力乘之。十一月己丑，宝应 大败，逃至莆口 ，谓其子曰：“早从虞公 计，不至今日。”昭达 追擒之，并擒留异 及其族党，送建康 ，斩之。异 子贞臣 以尚主得免，宝应 宾客皆死。

上闻虞寄 尝谏宝应 ，命昭达 礼遣诣建康 。既见，劳之曰：“管宁 无恙。”以为衡阳王 掌书记。

27　周 晋公 护 进屯弘农 。尉迟迥 围洛阳 ，雍州 牧齐公 宪 、同州 刺史达奚武 、泾州 总管王雄 军于邙山 。

28　戊戌，齐 主遣兼散骑常侍刘逖 来聘。

29　初，周 杨檦 为邵州 刺史，镇捍东境二十馀年，数与齐 战，未尝不捷，由是轻之。既出轵关 ，独引兵深入，又不设备。甲辰，齐 太尉娄叡 将兵奄至，大破檦 军，檦 遂降齐 。

权景宣 围悬瓠 ，十二月，齐 豫州 道行台、豫州 刺史太原王 士良 、永州 刺史萧世怡 并以城降之。景宣 使开府郭彦 守豫州 ，谢徹 守永州 ，送士良 、世怡 及降卒千人于长安 。

周 人为土山、地道以攻洛阳 ，三旬不克。晋公 护 命诸将堑断河阳 路，遏齐 救兵，然后同攻洛阳 ；诸将以为齐 兵必不敢出，唯张斥候而已。

齐 遣兰陵王 长恭 、大将军斛律光 救洛阳 ，畏周 兵之强，未敢进。齐 主召并州 刺史段韶 ，谓曰：“洛阳 危急，今欲遣王救之。突厥 在北，复须镇御，如何？”对曰：“北虏侵边，事等疥癣。今西邻窥逼，乃腹心之病，请奉诏南行。”齐 主曰：“朕意亦尔。”乃令韶 督精骑一千发晋阳 。丁巳，齐 主亦自晋阳 赴洛阳 。

30　己未，齐 太宰平原靖翼王 淹 卒。

31　段韶 自晋阳 行，五日济河 ，会连日阴雾，壬戌，韶 至洛阳 ，帅帐下三百骑，与诸将登邙坂 ，观周 军形势。至太和谷 ，与周 军遇，韶 即驰告诸营，追集骑士，结陈以待之。韶 为左军，兰陵王 长恭 为中军，斛律光 为右军。周 人不意其至，皆忷惧。韶 遥谓周 人曰：“汝宇文护 才得其母，遽来为寇，何也？”周 人曰：“天遣我来，有何可问！”韶 曰：“天道赏善罚恶，当遣汝送死来耳！”

周 人以步兵在前，上山逆战。韶 且战且却以诱之；待其力弊，然后下马击之。周 师大败，一时瓦解，投坠溪谷死者甚众。

兰陵王 长恭 以五百骑突入周 军，遂至金墉城 下。城上人弗识，长恭 免胄示之面，乃下弩手救之。周 师在城下者亦解围遁去，委弃营幕，自邙山 至谷水 ，三十里中，军资器械，弥满川泽。唯齐公 宪 、达奚武 及庸忠公 王雄 在后，勒兵拒战。

王雄 驰马冲斛律光 陈，光 退走，雄 追之。光 左右皆散，唯馀一奴一矢。雄 按矟不及光 者丈馀，谓光 曰：“吾惜尔不杀，当生将尔见天子。”光 射雄 中额，雄 抱马走，至营而卒。军中益惧。

齐公 宪 拊循督励，众心小安。至夜，收军，宪 欲待明更战。达奚武 曰：“洛阳 军散，人情震骇，若不因夜速还，明日欲归不得。武 在军久，备见形势；公少年未经事，岂可以数营士卒委之虎口乎！”乃还。权景宣 亦弃豫州 走。

丁卯，齐 主至洛阳 。己巳，以段韶 为太宰，斛律光 为太尉，兰陵王 长恭 为尚书令。壬申，齐 主如虎牢 ，遂自滑台 如黎阳 ，丙子，至邺 。

杨忠 引兵出沃野 ，应接突厥 ，军粮不给，诸军忧之，计无所出。忠 乃招诱稽胡 酋长咸在坐，诈使河州 刺史王杰 勒兵鸣鼓而至，曰：“大冢宰已平洛阳 ，欲与突厥 共讨稽胡 之不服者。”坐者皆惧，忠 慰谕而遣之。于是诸胡 相帅馈输，军粮填积。属周 师罢归，忠 亦还。

晋公 护 本无将略，是行也，又非本心，故无功，与诸将稽首谢罪。周 主慰劳罢之。

32　是岁，齐 山东 大水，饥死者不可胜计。

33　宕昌王 梁弥定 屡寇周 边，周 大将军田弘 讨灭之，以其地置宕州 。

六年（乙酉，565）

1　春，正月癸卯，齐 以任城王 湝 为大司马。

2　齐 主如晋阳 。

3　二月辛丑，周 遣陈公 纯 、许公 贵 、神武公 窦毅 、南阳公 杨荐 等备皇后仪卫行殿，并六宫百二十人，诣突厥可汗 牙帐逆女。毅 ，炽 之兄子也。

4　丙寅，周 以柱国安武公 李穆 为大司空，绥德公 陆通 为大司寇。

5　壬申，周 主如岐州 。

6　夏，四月甲寅，以安成王 顼 为司空。

顼 以帝弟之重，势倾朝野。直兵鲍僧叡 ，恃顼 势为不法，御史中丞徐陵 为奏弹之，从南台官属引奏案而入。上见陵 章服严肃，为敛容正坐。陵 进读奏版，时顼 在殿上侍立，仰视上，流汗失色。陵 遣殿中御史引顼 下殿。上为之免顼 侍中、中书监。朝廷肃然。

7　丙午，齐 大将军东安王 娄叡 坐事免。

8　齐 著作郎祖珽 ，有文学，多技艺，而疏率无行。尝为高祖 中外府功曹，因宴失金叵罗，于珽 髻上得之；又坐诈盗官粟三千石，鞭二百，配甲坊。显祖 时，珽 为秘书丞，盗华林遍略 ，及有他赃，当绞，除名为民。显祖 虽憎其数犯法，而爱其才伎，令直中书省。

世祖 为长广王 ，珽 为胡桃油献之，因言“殿下有非常骨法。孝征 梦殿下乘龙上天。”王曰：“若然，当使兄大富贵。”及即位，擢拜中书侍郎，迁散骑常侍。与和士开 共为奸谄。

珽 私说士开 曰：“君之宠幸，振古无比。宫车一日晚驾，欲何以克终？”士开 因从问计。珽 曰：“宜说主上云：‘文襄 、文宣 、孝昭 之子，俱不得立，今宜令皇太子早践大位，以定君臣之分。’若事成，中宫、少主必皆德君，此万全计也。请君微说主上令粗解，珽 当自外上表论之。”士开 许诺。

会有彗星见。太史奏云：“彗，除旧布新之象，当有易主。”珽 于是上书言：“陛下虽为天子，未为极贵，宜传位东宫，且以上应天道。”并上魏显祖 禅子故事。齐 主从之。

丙子，使太宰段韶 持节奉皇帝玺绶，传位于太子纬 。太子即皇帝位于晋阳宫 ，大赦，改元天统 。又诏以太子妃斛律氏 为皇后。于是群公上世祖 尊号为太上皇帝，军国大事咸以闻。使黄门侍郎冯子琮 、尚书左丞胡长粲 辅导少主，出入禁中，专典敷奏。子琮 ，胡后 之妹夫也。

祖珽 拜秘书监，加仪同三司，大被亲宠，见重二宫。

9　丁丑，齐 以贺拔仁 为太师，侯莫陈相 为太保，冯翊王 润 为司徒，赵郡王 叡 为司空，河南王 孝琬 为尚书令。戊寅，以瀛州 刺史尉粲 为太尉，斛律光 为大将军，东安王 娄叡 为太尉，尚书仆射赵彦深 为左仆射。

10　五月，突厥 遣使至齐 ，始与齐 通。

11　六月己巳，齐 主使兼散骑常侍王季高 来聘。

12　秋，七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13　上遣都督程灵洗 自鄱阳 别道击周迪 ，破之。迪 与麾下十馀人窜于山穴中，日月浸久，从者亦稍苦之。后遣人潜出临川 市鱼鲑，临川 太守骆牙 执之，令取迪 自效，因使腹心勇士随之入山。其人诱迪 出猎，勇士伏于道傍，出斩之。丙戌，传首至建康 。

14　庚寅，周 主如秦州 ；八月丙子，还长安 。

15　己卯，立皇子伯固 为新安王 ，伯恭 为晋安王 ，伯仁 为庐陵王 ，伯义 为江夏王 。

16　冬，十月辛亥，周 以函谷关 城为通洛防 ，以金州 刺史贺若敦 为中州 刺史，镇函谷 。

敦 恃才负气，顾其流辈皆为大将军，敦 独未得，兼以湘州 之役，全军而返，谓宜受赏，翻得除名，对台使出怨言。晋公 护 怒，征还，逼令自杀。临死，谓其子弼 曰：“吾志平江南 ，今而不果，汝必成吾志。吾以舌死，汝不可不思。”因引锥刺弼 舌出血以诫之。

17　十一月癸未，齐 太上皇 至邺 。

18　齐世祖 之为长广王 也，数为显祖 所捶，心常衔之。显祖 每见祖珽 ，常呼为贼，故珽 亦怨之；且欲求媚于世祖 ，乃说世祖 曰：“文宣 狂暴，何得称‘文’？既非创业，何得称‘祖’？若文宣 为祖，陛下万岁后当何所称？”帝从之。己丑，改谥太祖 献武皇帝 庙号高祖 ，献明皇后 为武明皇后 。令有司更议文宣 谥号。

19　十二月乙卯，封皇子伯礼 为武陵王 。

20　壬戌，齐上皇 如晋阳 。

21　庚午，齐 改谥文宣皇帝 为景烈皇帝 ，庙号威宗 。

天康元年（丙戌，566）

1　春，正月己卯，日有食之。

2　癸未，周 大赦，改元天和 。

3　辛卯，齐 主祀圜丘；癸巳，袷太庙。

4　丙申，齐 以吏部尚书尉瑾 为右仆射。

5　己亥，周 主耕藉田。

6　庚子，齐 主如晋阳 。

7　周 遣小载师杜杲 来聘。

8　二月庚戌，齐上皇 还邺 。

9　丙子，大赦，改元。

10　三月己卯，以安成王 顼 为尚书令。

11　丙午，周 主祀南郊。夏，四月辛亥，大雩。

12　上不豫，台阁众事，并令尚书仆射到仲举 、五兵尚书孔奂 共决之。奂 ，琇之 之曾孙也。疾笃，奂 、仲举 与司空、尚书令、扬州 刺史安成王 顼 、吏部尚书袁枢 、中书舍人刘师知 入侍医药。枢 ，君正 之子也。太子伯宗 柔弱，上忧其不能守位，谓顼 曰：“吾欲遵太伯 之事。”顼 拜伏泣涕，固辞。上又谓仲举 、奂 等曰：“今三方鼎峙，四海事重，宜须长君。朕欲近则晋成 ，远隆殷 法，卿等宜遵此意。”孔奂 流涕对曰：“陛下御膳违和，痊复非久。皇太子春秋鼎盛，圣德日跻，安成 介弟之尊，足为周旦 。若有废立之心，臣等愚诚，不敢闻诏。”上曰：“古之遗直，复见于卿。”乃以奂 为太子詹事。

臣光 曰：夫人臣之事君，宜将顺其美，正救其恶。孔奂 在陈 ，处腹心之重任，决社稷之大计，苟以世祖 之言为不诚，则当如窦婴 面辩，袁盎 廷争，防微杜渐以绝觊觎之心。以为诚邪，则当请明下诏书，宣告中外，使世祖 有宋宣 之美，高宗 无楚灵 之恶。不然，谓太子嫡嗣，不可动摇，欲保辅而安全之，则当尽忠竭节，如晋 之荀息 ，赵 之肥义 。奈何于君之存，则逆探其情而求合焉；及其既没，则权臣移国而不能救，嗣主失位而不能死！斯乃奸谀之尤者，而世祖 谓之遗直，以托六尺之孤，岂不悖哉！

13　癸酉，上殂。

上起自艰难，知民疾苦。性明察俭约，每夜刺闺取外事分判者，前后相续。敕传更签于殿中者，必投签于阶石之上，令枪然有声，曰：“吾虽眠，亦令惊觉。”

太子即位，大赦。五月己卯，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14　乙酉，齐 以兼尚书左仆射武兴王 普 为尚书令。

15　吐谷浑 龙涸王 莫昌 帅部落附于周 ，以其地为扶州 。

16　庚寅，以安成王 顼 为骠骑大将军、司徒、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丁酉，以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徐度 为司空，以吏部尚书袁枢 为左仆射，吴兴 太守沈钦 为右仆射，御史中丞徐陵 为吏部尚书。

陵 以梁 末以来，选授多滥，乃为书示众曰：“梁元帝 承侯景 之凶荒，王太尉 接荆州 之祸败，故使官方，穷此纷杂。永安 之时，圣朝草创，白银难得，黄札易营，权以官阶，代于钱绢。致令员外、常侍，路上比肩，谘议、参军，市中无数，岂是朝章固应如此！今衣冠礼乐，日富年华，何可犹作旧意非理望也！”众咸服之。

17　己亥，齐 立上皇子弘 为齐安王 ，仁固 为北平王 ，仁英 为高平王 ，仁光 为淮南王 。

18　六月，齐 遣兼散骑常侍韦道儒 来聘。

19　丙寅，葬文皇帝 于永宁陵 ，庙号世祖 。

20　秋，七月戊寅，周 筑武功 等诸城以置军士。

21　丁酉，立妃王氏 为皇后。

22　八月，齐上皇 如晋阳 。

23　周 信州蛮 冉令贤 、向五子王 等据巴峡 反，攻陷白帝 ，党与连结二千馀里。周 遣开府仪同三司元契 、赵刚 等前后讨之，终不克。九月，诏开府仪同三司陆腾 督开府仪同三司王亮 、司马裔 讨之。

腾 军于汤口 ，令贤 于江 南据险要，置十城，远结涔阳蛮 为声援，自帅精卒固守水逻城 。腾 召诸将问计，皆欲先取水逻 ，后攻江 南。腾 曰：“令贤 内恃水逻 金汤之固，外托涔阳 辅车之援，资粮充实，器械精新。以我悬军，攻其严垒，脱一战不克，更成其气。不如顿军汤口 ，先取江 南，翦其羽毛，然后进军水逻 ，此制胜之术也。”乃还王亮 帅众渡江 ，旬日，拔其八城，捕虏及纳降各千计。遂间募骁勇，数道进攻水逻 。蛮 帅冉伯犁 、冉安西 素与令贤 有仇，腾 说诱，赂以金帛，使为乡导。水逻 之旁有石胜城 ，令贤 使其兄子龙真 据之。腾 密诱龙真 ，龙真 遂以城降。水逻 众溃，斩首万馀级，捕虏万馀口。令贤 走，追获，斩之。腾 积骸于水逻城 侧为京观。是后群蛮 望之，辄大哭，不敢复叛。

向五子王 据石墨城 ，使其子宝胜 据双城 。水逻 既平，腾 频遣谕之，犹不下。进击，皆擒之，尽斩诸向 酋长，捕虏万馀口。

信州 旧治白帝 ，腾 徙之于八陈滩 北，以司马裔 为信州 刺史。

小吏部陇西 辛昂 ，奉使梁 、益 ，且为腾 督军粮。时临 、信 、楚 、合 等州，民多从乱，昂 谕以祸福，赴者如归。乃令老弱负粮，壮夫拒战，咸乐为用。使还，会巴州 万荣郡 民反，攻围郡城，遏绝山路。昂 谓其徒曰：“凶狡猖狂，若待上闻，孤城必陷。苟利百姓，专之可也。”遂募通 、开 二州，得三千人。倍道兼行，出其不意，直趣贼垒。贼以为大军至，望风瓦解，一郡获全。周朝 嘉之，以为渠州 刺史。

24　冬，十月，齐 以侯莫陈相 为太傅，任城王 湝 为太保，娄叡 为大司马，冯翊王 润 为太尉，开府仪同三司韩祖念 为司徒。

25　庚申，帝享太庙。

26　十一月乙亥，周 遣使来吊。

27　丙戌，周 主行视武功 等新城；十二月庚申，还长安 。

28　齐 河间王 孝琬 怨执政，为草人而射之。和士开 、祖珽 谮之于上皇曰：“草人以拟圣躬也。又，前突厥 至并州 ，孝琬 脱兜鍪扺地，云：‘我岂老妪，须著此物！’此言属大家也。又，魏世 谣言：‘河 南种谷河 北生，白杨树上金鸡鸣。’河 南、北者，河间 也。孝琬 将建金鸡大赦耳。”上皇颇惑之。

会孝琬 得佛牙，置第内，夜有光。上皇闻之，使搜之，得填库矟幡数百，上皇以为反具，收讯。诸姬有陈氏 者，无宠，诬孝琬 云：“孝琬 常画陛下像而哭之”，其实世宗 像也。上皇怒，使武卫赫连辅玄 倒鞭挝之。孝琬 呼叔。上皇曰：“何敢呼我为叔！”孝琬 曰：“臣神武皇帝 嫡孙，文襄皇帝 嫡子，魏 孝静皇帝 之甥，何为不得呼叔！”上皇愈怒，折其两胫而死。

安德王 延宗 哭之，泪赤。又为草人，鞭而讯之曰：“何故杀我兄？”奴告之，上皇覆延宗 于地，马鞭鞭之二百，几死。

29　是岁，齐 赐侍中、中书监元文遥 姓高氏 ，顷之，迁尚书左仆射。

魏 末以来，县令多用厮役，由是士流耻为之。文遥 以为县令治民之本，遂请革选，密择贵游子弟，发敕用之；犹恐其披诉，悉召之集神武门 ，令赵郡王 叡 宣旨唱名，厚加尉谕而遣之。齐 之士人为县自此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七十

陈纪四

临海王

光大元年（丁亥，567）

1　春，正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2　尚书左仆射袁枢 卒。

3　乙亥，大赦，改元。

4　辛卯，帝祀南郊。

5　壬辰，齐上皇 还邺 。

6　己亥，周 主耕藉田。

7　二月壬寅朔，齐 主加元服，大赦。

8　初，高祖 为梁 相，用刘师知 为中书舍人。师知 涉学工文，练习仪体，历世祖 朝，虽位宦不迁，而委任甚重，与扬州 刺史安成王 顼 、尚书仆射到仲举 同受遗诏辅政。师知 、仲举 恒居禁中，参决众事，顼 与左右三百人入居尚书省。师知 见顼 地望权势为朝野所属，心忌之，与尚书左丞王暹 等谋出顼 于外。众犹豫，未敢先发。东宫 通事舍人殷不佞 ，素以名节自任，又受委东宫 ，乃驰诣相府，矫敕谓顼 曰：“今四方无事，王可还东府 经理州务。”

顼 将出，中记室毛喜 ，驰入见顼 曰：“陈 有天下日浅，国祸继臻，中外危惧。太后深惟至计，令王入省共康庶绩，今日之言，必非太后之意。宗壮之重，愿王三思，须更闻奏，无使奸人得肆其谋。今出外即受制于人，譬如曹爽 ，愿作富家翁，其可得邪！”顼 遣喜 与领军将军吴明徹 筹之，明徹 曰：“嗣君谅 ，万机多阙。殿下亲实周 、邵 ，当辅安社稷，愿留中勿疑。”

顼 乃称疾，召刘师知 ，留之与语，使毛喜 先入言于太后，太后曰：“今伯宗 幼弱，政事并委二郎。此非我意。”喜 又言于帝。帝曰：“此自师知 等所为，朕不知也。”喜 出，以报顼 。顼 因囚师知 ，自入见太后及帝，极陈师知 之罪，仍自草敕请画，以师知 付廷尉，其夜，于狱中赐死。以到仲举 为金紫光禄大夫。王暹 、殷不佞 并付治。不佞 ，不害 之弟也，少有孝行，顼 雅重之，故独得不死，免官而已。王暹 伏诛。自是国政尽归于顼 。

右卫将军会稽 韩子高 ，镇领军府，在建康 诸将中士马最盛，与仲举 通谋。事未发。毛喜 请简士马配子高 ，并赐铁炭，使修器甲。顼 惊曰：“子高 谋反，方欲收执，何为更如是邪？”喜 曰：“山陵始毕，边寇尚多，而子高 受委前朝，名为杖顺。若收之，恐不即授首，或能为人患。宜推心安诱，使不自疑，伺间图之，一壮士之力耳。”顼 深然之。

仲举 既废归私第，心不自安。子郁 ，尚世祖 妹信义长公主 ，除南康 内史，未之官。子高 亦自危，求出为衡 、广 诸镇；郁 每乘小舆，蒙妇人衣，与子高 谋。会前上虞 令陆昉 及子高 军主告其谋反。顼 在尚书省，因召文武在位议立皇太子。平旦，仲举 、子高 入省，皆执之，并郁 送廷尉，下诏，于狱赐死，馀党一无所问。

9　辛亥，南豫州 刺史余孝顷 坐谋反诛。

10　癸丑，以东扬州 刺史始兴王 伯茂 为中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伯茂 ，帝之母弟也，刘师知 、韩子高 之谋，伯茂 皆预之；司徒顼 恐扇动内外，故以为中卫，专使之居禁中，与帝游处。

11　三月甲午，以尚书右仆射沈钦 为侍中、左仆射。

12　夏，四月癸丑，齐 遣散骑常侍司马幼之 来聘。

13　湘州 刺史华皎 闻韩子高 死，内不自安，缮甲聚徒，抚循所部，启求广州 ，以卜朝廷之意。司徒顼 伪许之，而诏书未出。皎 遣使潜引周 兵，又自归于梁 ，以其子玄响 为质。

五月癸巳，顼 以丹杨 尹吴明徹 为湘州 刺史。

14　甲午，齐 以东平王 俨 为尚书令。

15　司徒顼 遣吴明徹 帅舟师三万趣郢州 ，丙申，遣征南大将军淳于量 帅舟师五万继之，又遣冠武将军杨文通 从安成 步道出茶陵 ，巴山 太守黄法慧 从宜阳 出澧陵 ，共袭华皎 ，并与江州 刺史章昭达 、郢州 刺史程灵洗 合谋进讨。六月壬寅，以司空徐度 为车骑将军，总督建康 诸军，步道趣湘州 。

16　辛亥，周 主尊其母叱奴氏 为皇太后。

17　己未，齐 封皇弟仁机 为西河王 ，仁约 为乐浪王 ，仁俭 为颍川王 ，仁雅 为安乐王 ，仁直 为丹杨王 ，仁谦 为东海王 。

18　华皎 使者至长安 ；梁王 亦上书言状，且乞师；周 人议出师应之。司会崔猷 曰：“前岁东征，死伤过半。比虽循抚，疮痍未复。今陈氏 保境息民，共敦邻好，岂可利其土地，纳其叛臣，违盟约之信，兴无名之师乎！”晋公 护 不从。闰六月戊寅，遣襄州 总管卫公 直 督柱国陆通 、大将军田弘 、权景宣 、元定 等将兵助之。

19　辛巳，齐 左丞相咸阳武王 斛律金 卒，年八十。长子光 为大将军，次子羡 及孙武都 并开府仪同三司，出镇方岳，其馀子孙封侯显贵者甚众。门中一皇后，二太子妃，三公主，事齐 贵宠，三世无比。自肃宗 以来，礼敬尤重，每朝见，常听乘步挽车至阶，或以羊车迎之。然金 不以为喜，尝谓光 曰：“我虽不读书，闻古来外戚鲜有能保其族者。女若有宠，为诸贵所嫉；无宠，为天子所憎。我家直以勋劳致富贵，何必藉女宠也！”

20　壬午，齐 以东平王 俨 录尚书事，以左仆射赵彦深 为尚书令，并省 尚书左仆射娄定远 为左仆射，中书监徐之才 为右仆射。定远 ，昭 之子也。

21　秋，七月戊申，立皇子至泽 为太子。

22　八月，齐 以任城王 湝 为太师，冯翊王 润 为大司马，段韶 为左丞相，贺拔仁 为右丞相，侯莫陈相 为太宰，娄叡 为太傅，斛律光 为太保，韩祖念 为大将军，赵郡王 叡 为太尉，东平王 俨 为司徒。

俨 有宠于上皇及胡后 ，时兼京畿大都督、领军大将军，领御史中丞。魏朝 故事：中丞出，与皇太子分路，王公皆遥驻车，去牛，顿轭于地，以待其过；其或迟违，则前驱以赤棒棒之。自迁邺 以后，此仪废绝，上皇欲尊宠俨 ，命一遵旧制。俨 初从北宫出，将上中丞，凡京畿 步骑、领军官属、中丞威仪、司徒卤簿，莫不毕从。上皇与胡后 张幕于华林园 东门外而观之，遣中使骤马趣仗。不得入，自言奉敕，赤棒卒应声碎其鞍，马惊，人坠。上皇大笑，以为善，更敕驻车，劳问良久。观者倾邺城 。

俨 恒在宫中，坐含光殿 视事，诸父皆拜之。上皇或时如并州 ，俨 恒居守。每送行，或半路，或至晋阳 乃还。器玩服饰，皆与齐 主同，所须悉官给。尝于南宫见新冰早李，还，怒曰：“尊兄已有，我何意无！”自是齐 主或先得新奇，属官及工人必获罪。俨 性刚决，尝言于上皇曰：“尊兄懦，何能帅左右！”上皇每称其才，有废立意，胡后 亦劝之，既而中止。

23　华皎 遣使诱章昭达 ，昭达 执送建康 。又诱程灵洗 ，灵洗 斩之。皎 以武州 居其心腹，遣使诱都督陆子隆 ，子隆 不从；遣兵攻之，不克。巴州 刺史戴僧朔 等并隶于皎 ，长沙 太守曹庆 等，本隶皎 下，遂为之用。司徒顼 恐上流守宰皆附之，乃曲赦湘 、巴 二州。九月乙巳，悉诛皎 家属。

梁 以皎 为司空，遣其柱国王操 将兵二万助之。周 权景宣 将水军，元定 将陆军，卫公 直 总之，与皎 俱下。淳于量 军夏口 ，直 军鲁山 ，使元定 以步骑数千围郢州 。皎 军于白螺 ，与吴明徹 等相持。徐度 、杨文通 由岭路袭湘州 ，尽获其所留军士家属。

皎 自巴陵 与周 、梁 水军顺流乘风而下，军势甚盛，战于沌口 。量 、明徹 募军中小舰，多赏金银，令先出当西军大舰受其拍；西军诸舰发拍皆尽，然后量 等以大舰拍之，西军舰皆碎，没于中流。西军又以舰载薪，因风纵火，俄而风转，自焚，西军大败。皎 与戴僧朔 单舸走，过巴陵 ，不敢发岸，径奔江陵 ；卫公 直 亦奔江陵 。

元定 孤军，进退无路，斫竹开径，且战且引，欲趣巴陵 。巴陵 已为徐度 等所据，度 等遣使伪与结盟，许纵之还国；定 信之，解仗就度 ，度 执之，尽俘其众，并擒梁 大将军李广 。定 愤恚而卒。

皎 党曹庆 等四十馀人并伏诛。唯以岳阳 太守章昭裕 ，昭达 之弟，桂阳 太守曹宣 ，高祖 旧臣，衡阳 内史汝阴 任忠 ，尝有密启，皆宥之。

吴明徹 乘胜攻梁 河东 ，拔之。

周 卫公 直 归罪于梁 柱国殷亮 ；梁 主知非其罪，然不敢违，遂诛之。

周 与陈 既交恶，周 沔州 刺史裴宽 白襄州 总管，请益戍兵，并迁城于羊蹄山 以避水。总管兵未至，程灵洗 舟师奄至城下。会大雨，水暴涨，灵洗 引大舰临城发拍，击楼堞皆碎，矢石昼夜攻之三十馀日；陈 人登城，宽 犹帅众执短兵拒战；又二日，乃擒之。

24　丁巳，齐上皇 如晋阳 。山东 水，饥，僵尸满道。

25　冬，十月甲申，帝享太庙。

26　十一月戊戌朔，日有食之。

27　丙午，齐 大赦。

28　癸丑，周 许穆公 宇文贵 自突厥 还，卒于张掖 。

29　齐上皇 还邺 。

30　十二月，周 晋公 护 母卒，诏起，令视事。

31　齐 秘书监祖珽 ，与黄门侍郎刘逖 友善。珽 欲求宰相，乃疏赵彦深 、元文遥 、和士开 罪状，令逖 奏之，逖 不敢通；彦深 等闻之，先诣上皇自陈。上皇大怒，执珽 ，诘之，珽 因陈士开 、文遥 、彦深 等朋党、弄权、卖官、鬻狱事。上皇曰：“尔乃诽谤我！”珽 曰：“臣不敢诽谤，陛下取人女。”上皇曰：“我以其饥馑，收养之耳。”珽 曰：“何不开仓振给，乃买入后宫乎？”上皇益怒，以刀环筑其口，鞭杖乱下，将扑杀之。珽 呼曰：“陛下勿杀臣，臣为陛下合金丹。”遂得少宽。珽 曰：“陛下有一范增 不能用。”上皇又怒曰：“尔自比范增 ，以我为项羽 邪？”珽 曰：“项羽 布衣，帅乌合之众，五年而成霸业。陛下藉父兄之资，才得至此，臣以为项羽 未易可轻。”上皇愈怒，令以土塞其口。珽 且吐且言，乃鞭二百，配甲坊，寻徙光州 ，敕令牢掌。别驾张奉福 曰：“牢者，地牢也。”乃置地牢中，桎梏不离身；夜，以芜菁子为烛，眼为所熏，由是失明。

32　齐 七兵尚书毕义云 ，为治酷忍，非人理所及，于家尤甚。夜，为盗所杀，遗其刀，验之，其子善昭 所佩刀也。有司执善昭 ，诛之。

二年（戊子，568）

1　春，正月己亥，安成王 顼 进位太傅，领司徒，加殊礼。

2　辛丑，周 主祀南郊。

3　癸亥，齐 主使兼散骑常侍郑大护 来聘。

4　湘东忠肃公 徐度 卒。

5　二月丁卯，周 主如武功 。

6　突厥 木杆可汗 贰于周 ，更许齐 人以婚，留陈公纯 等数年不返。会大雷风，坏其穹庐，旬日不止。木杆 惧，以为天谴，即备礼送其女于周 ，纯 等奉之以归。三月癸卯，至长安 ，周 主行亲迎之礼。甲辰，周 大赦。

7　乙巳，齐 以东平王 俨 为大将军，南阳王 绰 为司徒，开府仪同三司徐显秀 为司空，广宁王 孝珩 为尚书令。

8　戊午，周 燕文公 于谨 卒。谨 勋高位重，而事上益恭,每朝参，所从不过二三骑。朝廷有大事，多与谨 谋之。谨 尽忠补益，于功臣中特被亲信，礼遇隆重，始终无间；教训诸子，务存静退，而子孙蕃衍，率皆显达。

9　吴明徹 乘胜进攻江陵 ，引水灌之。梁 主出顿纪南 以避之。周 总管田弘 从梁 主，副总管高琳 与梁 仆射王操 守江陵 三城，昼夜拒战十旬。梁 将马武 、吉徹 击明徹 ，败之。明徹 退保公安 ，梁 主乃得还。

10　夏，四月辛巳，周 以达奚武 为太傅，尉迟迥 为太保，齐公 宪 为大司马。

11　齐上皇 如晋阳 。

12　齐 尚书左仆射徐之才 善医，上皇有疾，之才 疗之，既愈；中书监和士开 欲得次迁，乃出之才 为兖州 刺史。五月，癸卯，以尚书右仆射胡长仁 为左仆射，士开 为右仆射。长仁 ，太上皇后之兄也。

13　庚戌，周 主享太庙；庚申，如醴泉宫 。

14　壬戌，齐上皇 还邺 。

15　秋，七月壬寅，周 随桓公 杨忠 卒，子坚 袭爵。坚 为开府仪同三司、小宫伯，晋公 护 欲引以为腹心。坚 以白忠 ，忠 曰：“两姑之间难为妇，汝其勿往！”坚 乃辞之。

16　丙午，帝享太庙。

17　戊午，周 主还长安 。

18　壬戌，封皇弟伯智 为永阳王 ，伯谋 为桂阳王 。

19　八月，齐 请和于周 ，周 遣军司马陆程 聘于齐 ；九月丙申，齐 使侍中斛斯文略 报之。

20　冬，十月癸亥，周 主享太庙。

21　庚午，帝享太庙。

22　辛巳，齐 以广宁王 孝珩 录尚书事，左仆射胡长仁 为尚书令，右仆射和士开 为左仆射，中书监唐邕 为右仆射。

23　十一月壬辰朔，日有食之。

24　齐 遣兼散骑常侍李谐 来聘。

25　甲辰，周 主如岐阳 。

26　周 遣开府仪同三司崔彦 等聘于齐 。

27　始兴王 伯茂 以安成王 顼 专政，意甚不平，屡肆恶言。甲寅，以太皇太后令诬帝，云与刘师知 、华皎 等通谋。且曰：“文皇 知子之鉴，事等帝尧 ；传弟之怀，又符太伯 。今可还申曩志，崇立贤君。”遂废帝为临海王 ，以安成王 入纂。又下令，黜伯茂 为温麻侯 ，寘诸别馆，安成王 使盗邀之于道，杀之车中。

28　齐上皇 疾作，驿追徐之才 ，未至。辛未，疾亟，以后事属和士开 ，握其手曰：“勿负我也！”遂殂于士开 之手。明日，之才 至，复遣还州。

士开 秘丧三日不发。黄门侍郎冯子琮 问其故，士开 曰：“神武 、文襄 之丧，皆秘不发。今至尊年少，恐王公有贰心者，意欲尽追集于凉风堂 ，然后与公议之。”士开 素忌太尉录尚书事赵郡王 叡 及领军娄定远 ，子琮 恐其矫遗诏出叡 于外，夺定远 禁兵，乃说之曰：“大行先已传位于今上，群臣富贵者，皆至尊父子之恩，但令在内贵臣一无改易，王公必无异志。世异事殊，岂得与霸朝相比！且公不出宫门已数日，升遐之事，行路皆传，久而不举，恐有他变。”士开 乃发丧。

丙子，大赦。戊寅，尊太上皇后为皇太后。

侍中尚书左仆射元文遥 ，以冯子琮 ，胡太后 之妹夫，恐其赞太后干预朝政，与赵郡王 叡 、和士开 谋，出子琮 为郑州 刺史。

世祖 骄奢淫泆，役繁赋重，吏民苦之。甲申，诏：“所在百工细作，悉罢之。邺下 、晋阳 、中山 宫人、官口之老病者，悉简放。诸家缘坐在流所者，听还。”

29　周 梁州 恒棱獠 叛，总管长史南郑 赵文表 讨之。诸将欲四面进攻，文表 曰：“四面攻之，獠 无生路，必尽死以拒我，未易可克。今吾示以威恩，为恶者诛之，从善者抚之。善恶既分，破之易矣。”遂以此意遍令军中。时有从军熟獠 ，多与恒棱 亲识，即以实报之。恒棱 犹豫未决，文表 军已至其境。獠 中先有二路，一平一险，有獠 帅数人来见，请为向导。文表 曰：“此路宽平，不须为导。卿但先行慰谕子弟，使来降也。”乃遣之。文表 谓诸将曰：“獠 帅谓吾从宽路而进，必设伏以邀我，当更出其不意。”乃引兵自险路入。乘高而望，果有伏兵。獠 既失计，争帅众来降。文表 皆慰抚之，仍征其租税，无敢违者。周 人以文表 为蓬州 长史。

高宗宣皇帝上之上

太建元年（己丑，569）

1　春，正月辛卯朔，周 主以齐世祖 之丧罢朝会，遣司会李纶 吊赙，且会葬。

2　甲午，安成王 即皇帝位，改元，大赦。复太皇太后为皇太后，皇太后为文皇后 ；立妃柳氏 为皇后，世子叔宝 为太子；封皇子叔陵 为始兴王 ，奉昭烈王 祀。乙未，上谒太庙。丁酉，以尚书仆射沈钦 为左仆射，度支尚书王劢 为右仆射。劢 ，份 之孙也。

3　辛丑，上祀南郊。

4　壬寅，封皇子叔英 为豫章王 ，叔坚 为长沙王 。

5　戊午，上享太庙。

6　齐 博陵文简王 济 ，世祖 之母弟也，为定州 刺史，语人曰：“次叙当至我矣。”齐 主闻之，阴使人就州杀之，葬赠如礼。

7　二月乙亥，上耕藉田。

8　甲申，齐 葬武成帝 于永平陵 ，庙号世祖 。

9　乙丑，齐 徙东平王 俨 为琅邪王 。

10　齐 遣侍中叱列长叉 聘于周 。

11　齐 以司空徐显秀 为太尉，并省 尚书令娄定远 为司空。

初，侍中、尚书右仆射和士开 ，为世祖 所亲狎，出入卧内，无复期度，遂得幸于胡后 。及世祖 殂，齐 主以士开 受顾托，深委任之，威权益盛；与娄定远 及录尚书事赵彦深 、侍中、尚书左仆射元文遥 、开府仪同三司唐邕 、领军綦连猛 、高阿那肱 、度支尚书胡长粲 俱用事，时号“八贵”。太尉赵郡王 叡 、大司马冯翊王 润 、安德王 延宗 与娄定远 、元文遥 皆言于齐 主，请出士开 为外任。会胡太后 觞朝贵于前殿，叡 面陈士开 罪失云：“士开 先帝弄臣，城狐社鼠，受纳货赂，秽乱宫掖。臣等义无杜口，冒死陈之。”太后曰：“先帝在时，王等何不言？今日欲欺孤寡邪？且饮酒，勿多言！”叡 等辞色愈厉。仪同三司安吐根 曰：“臣本商胡 ，得在诸贵行末，既受厚恩，岂敢惜死！不出士开 ，朝野不定。”太后曰：“异日论之，王等且散！”叡 等或投冠于地，或拂衣而起。明日，叡 等复诣云龙门 ，令文遥 入奏之，三返，太后不听。左丞相段韶 使胡长粲 传太后言曰：“梓宫在殡，事太匆匆，欲王等更思之！”叡 等遂皆拜谢。长粲 复命，太后曰：“成妹母子家者，兄之力也。”厚赐叡 等，罢之。

太后及齐 主召问士开 ，对曰：“先帝于群臣之中，待臣最厚。陛下谅 始尔，大臣皆有觊觎。今若出臣，正是翦陛下羽翼。宜谓叡 云：‘文遥 与臣，俱受先帝任用，岂可一去一留！并可用为州，且出纳如旧。待过山陵，然后遣之。’叡 等谓臣真出，心必喜之。”帝及太后然之，告叡 等如其言。乃以士开 为兖州 刺史，文遥 为西兖州 刺史。葬毕，叡 等促士开 就路。太后欲留士开 过百日，叡 不许；数日之内，太后数以为言。有中人知太后密旨者，谓叡 曰：“太后意既如此，殿下何宜苦违！”叡 曰：“吾受委不轻。今嗣主幼冲，岂可使邪臣在侧！不守之以死，何面戴天！”遂更见太后，苦言之。太后令酌酒赐叡 ，叡 正色曰：“今论国家大事，非为卮酒！”言讫，遽出。

士开 载美女珠帘诣娄定远 ，谢曰：“诸贵欲杀士开 ，蒙王力，特全其命，用为方伯。今当奉别，谨上二女子，一珠帘。”定远 喜，谓士开 曰：“欲还入不？”士开 曰：“在内久不自安，今得出，实遂本志，不愿更入。但乞王保护，长为大州刺史足矣。”定远 信之。送至门，士开 曰：“今当远出，愿得一辞觐二宫。”定远 许之。士开 由是得见太后及帝，进说曰：“先帝一旦登遐，臣愧不能自死。观朝贵意势，欲以陛下为乾明 。臣出之后，必有大变，臣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因恸哭。帝、太后皆泣，问：“计安出？”士开 曰：“臣已得入，复何所虑，正须数行诏书耳。”于是诏出定远 为青州 刺史，责赵郡王 叡 以不臣之罪。

旦日，叡 将复入谏，妻子咸止之，叡 曰：“社稷事重，吾宁死事先皇，不忍见朝廷颠沛。”至殿门，又有人谓曰：“殿下勿入，恐有变。”叡 曰：“吾上不负天，死亦无恨。”入，见太后，太后复以为言，叡 执之弥固。出，至永巷，遇兵，执送华林园 雀离佛院 ，令刘桃枝 拉杀之。叡 久典朝政，清正自守，朝野冤惜之。复以士开 为侍中、尚书左仆射。定远 归士开 所遗，加以馀珍赂之。

12　三月，齐 主如晋阳 。夏，四月甲子，以并州 尚书省为大基圣寺 ，晋祠 为大崇皇寺 。乙丑，齐 主还邺 。

13　齐 主年少，多嬖宠。武卫将军高阿那肱 ，素以谄佞为世祖 及和士开 所厚，世祖 多令在东宫 侍齐 主，由是有宠；累迁并省 尚书令，封淮阴王 。

世祖 简都督二十人，使侍卫东宫 ，昌黎 韩长鸾 预焉，齐 主独亲爱长鸾 。长鸾 ，名凤 ，以字行，累迁侍中、领军，总知内省机密。

宫婢陆令萱 者，其夫汉阳 骆超 ，坐谋叛诛，令萱 配掖庭，子提婆 ，亦没为奴。齐 主之在襁褓，令萱 保养之。令萱 巧黠，善取媚，有宠于胡太后 ，宫掖之中，独擅威福，封为郡君，和士开 、高阿那肱 皆为之养子。齐 主以令萱 为女侍中。令萱 引提婆 入侍齐 主，朝夕戏狎，累迁至开府仪同三司、武卫大将军。宫人穆舍利 者，斛律后 之从婢也，有宠于齐 主；令萱 欲附之，乃为之养母，荐为弘德夫人 ，因令提婆 冒姓穆氏 。然和士开 用事最久，诸幸臣皆依附之以固其宠。

齐 主思祖珽 ，就流囚中除海州 刺史。珽 乃遗陆媪 弟仪同三司悉达 书曰：“赵彦深 心腹深沉，欲行伊 、霍 事，仪同姊弟岂得平安，何不早用智士邪！”和士开 亦以珽 有胆略，欲引为谋主，乃弃旧怨，虚心待之，与陆媪 言于帝曰：“襄 、宣 、昭 三帝之子，皆不得立。今至尊独在帝位者，祖孝徵 之力也。人有功，不可不报。孝徵 心行虽薄，奇略出人，缓急可使。且其人已盲，必无反心，请呼取，问以筹策。”齐 主从之，召入，为秘书监，加开府仪同三司。

士开 谮尚书令陇东王 胡长仁 骄恣，出为齐州 刺史。长仁 怨愤，谋遣刺客杀士开 。事觉，士开 与珽 谋之，珽 引汉文帝 诛薄昭 故事，遂遣使就州赐死。

14　五月庚戌，周 主如醴泉宫 。

15　丁巳，以吏部尚书徐陵 为左仆射。

16　秋，七月辛卯，皇太子纳妃沈氏 ，吏部尚书君理 之女也。

17　辛亥，周 主还长安 。

18　八月庚辰，盗杀周 孔城 防主，以其地入齐 。

九月辛卯，周 遣齐公 宪 与柱国李穆 将兵趣宜阳 ，筑崇德 等五城。

19　欧阳纥 在广州 十馀年，威惠著于百越。自华皎 之叛，帝心疑之，征为左卫将军。纥 恐惧，其下多劝之反，遂举兵攻衡州 刺史钱道戢 。

帝遣中书侍郎徐俭 持节谕旨。纥 初见俭 ，盛仗卫，言辞不恭。俭 曰：“吕嘉 之事，诚当已远，将军独不见周迪 、陈宝应 乎！转祸为福，未为晚也。”纥 默然不应，置俭 于孤园寺 ，累旬不得还。纥 尝出见俭 ，俭 谓之曰：“将军业已举事，俭 须还报天子。俭 之性命，虽在将军，将军成败，不在于俭 ，幸不见留。”纥 乃遣俭 还。俭 ，陵 之子也。

冬，十月辛未，诏车骑将军章昭达 讨纥 。

20　壬午，上享太庙。

21　十一月辛亥，周 鄫文公 长孙俭 卒。

22　辛丑，齐 以斛律光 为太傅，冯翊王 润 为太保，琅邪王 俨 为大司马。十二月庚午，以兰陵王 长恭 为尚书令。庚辰，以中书监魏收 为左仆射。

23　周 齐公 宪 等围齐 宜阳 ，绝其粮道。

24　自华皎 之乱，与周 人绝，至是周 遣御正大夫杜杲 来聘，请复修旧好。上许之，遣使如周 。

二年（庚寅，570）

1　春，正月乙酉朔，齐 改元武平 。

2　齐 东安王 娄叡 卒。

3　丙午，上享太庙。

4　戊申，齐 使兼散骑常侍裴谳之 来聘。

5　齐 太傅斛律光 ，将步骑三万救宜阳 ，屡破周 军，筑统关 、丰化 二城而还。周 军追之，光 纵击，又破之，获其开府仪同三司宇文英 、梁景兴 。二月己巳，齐 以斛律光 为右丞相、并州 刺史，又以任城王 湝 为太师，贺拔仁 录尚书事。

6　欧阳纥 召阳春 太守冯仆 至南海 ，诱与同反。仆 遣使告其母洗夫人 。夫人曰：“我为忠贞，经今两世，不能惜汝负国。”遂发兵拒境，帅诸酋长迎章昭达 。

昭达 倍道兼行，至始兴 。纥 闻昭达 奄至，恇扰不知所为，出顿洭口 ，多聚沙石，盛以竹笼，置于水栅之外，用遏舟舰。昭达 居上流，装舰造拍，令军人衔刀潜行水中，以斫笼，篾皆解，因纵大舰随流突之。纥 众大败，生擒纥 ，送之；癸未，斩于建康市 。

纥 之反也，士人流寓在岭南 者皆惶骇。前著作佐郎萧引 独恬然，曰：“管幼安 、袁曜卿 ，亦但安坐耳。君子直己以行义，何忧惧乎！”纥 平，上征为金部侍郎。引 ，允 之弟也。

冯仆 以其母功，封信都侯 ，迁石龙 太守，遣使持节册命洗氏 为石龙太夫人 ，赐绣幰油络驷马安车一乘，给鼓吹一部，并麾幢旌节，其卤簿一如刺史之仪。

7　三月丙申，皇太后章氏 殂。

8　戊戌，齐 安定武王 贺拔仁 卒。

9　丁未，大赦。

10　夏，四月甲寅，周 以柱国宇文盛 为大宗伯。

11　周 主如醴泉宫 。

12　辛酉，齐 以开府仪同三司徐之才 为尚书左仆射。

13　戊寅，葬武宣皇后 于万安陵 。

14　闰月戊申，上谒太庙。

15　五月壬午，齐 遣使来吊。

16　六月乙酉，齐 以广宁王 孝珩 为司空。

17　甲辰，齐 穆夫人 生子恒 。齐 主时未有男，为之大赦。陆令萱 欲以恒 为太子，恐斛律后 恨怒，乃白齐 主，使斛律后 母养之。

18　己丑，齐 以开府仪同三司唐邕 为尚书右仆射。

19　秋，七月，齐 立肃宗 子彦基 为城阳王 ，彦忠 为梁郡王 。甲寅，以尚书令兰陵王 长恭 为录尚书事，中领军和士开 为尚书令，赐爵淮阳王 。

士开 威权日盛，朝士不知廉耻者，或为之假子，与富商大贾同在伯仲之列。尝有一人士参士开 疾，值医云：“王伤寒极重，应服黄龙汤。”士开 有难色。人士曰：“此物甚易服，王不须疑,请为王先尝之。”一举而尽。士开 感其意，为之强服，遂得愈。

20　乙卯，周 主还长安 。

21　癸酉，齐 以华山王 凝 为太傅。

22　司空章昭达 攻梁 ，梁 主与周 总管陆腾 拒之。周 人于峡口 南岸筑安蜀城 ，横引大索于江 上，编苇为桥，以度军粮。昭达 命军士为长戟，施于楼船上，仰割其索。索断，粮绝，因纵兵攻安蜀城 ，下之。

梁 主告急于周 襄州 总管卫公 直 ，直 遣大将军李迁哲 将兵救之。迁哲 以其所部守江陵 外城，自帅骑兵出南门，使步出北门，首尾邀击陈 兵，陈 兵多死。夜，陈 兵窃于城西以梯登城，登者已数百人，迁哲 与陆腾 力战拒之，乃退。

昭达 又决龙川宁朔堤 ，引水灌江陵 。腾 出战于西堤 ，昭达 兵不利，乃引还。

23　八月辛卯，齐 主如晋阳 。

24　九月乙巳，齐 立皇子恒 为太子。

25　冬，十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26　齐 以广宁王 孝珩 为司徒，上洛王 思宗 为司空。复以梁 永嘉王 庄 为开府仪同三司、梁王 ，许以兴复，竟不果。及齐 亡，庄 愤邑，卒于邺 。

27　乙酉，上享太庙。

28　己丑，齐 复威宗 谥曰文宣皇帝 ，庙号显祖 。

29　丁酉，周 郑桓公 达奚武 卒。

30　十二月丁亥，齐 主还邺 。

31　周 大将军郑恪 将兵平越嶲 ，置西宁州 。

32　周 、齐 争宜阳 ，久而不决。勋州 刺史韦孝宽 谓其下曰：“宜阳 一城之地，不足损益，两国争之，劳师弥年。彼岂无智谋之士，若弃崤东 ，来图汾 北，我必失地。今宜速于华谷 及长秋 筑城以杜其意。脱其先我，图之实难。”乃画地形，具陈其状。晋公 护 谓使者曰：“韦公 子孙虽多，数不满百，汾 北筑城，遣谁守之！”事遂不行。

齐 斛律光 果出晋州 道，于汾 北筑华谷 、龙门 二城。光 至汾 东，与孝宽 相见，光 曰：“宜阳 一城，久劳争战。今已舍彼，欲于汾 北取偿，幸勿怪也。”孝宽 曰：“宜阳 ，彼之要冲，汾 北，我之所弃。我弃彼取，其偿安在！君辅翼幼主，位望隆重，不抚循百姓而极武穷兵，苟贪寻常之地，涂炭疲弊之民，窃为君不取也！”

光 进围定阳 ，筑南汾城 以逼之。周 人释宜阳 之围以救汾 北。晋公 护 问计于齐公 宪 ，宪 曰：“兄宜暂出同州 以为声势，宪 请以精兵居前，随机攻取。”护 从之。

三年（辛卯，571）

1　春，正月乙丑，以尚书右仆射徐陵 为左仆射。

2　丁巳，齐 使兼散骑常侍刘环俊 来聘。

3　辛酉，上祀南郊；辛未，祀北郊。

4　齐 斛律光 筑十三城于西境，马上以鞭指画而成，拓地五百里，而未尝伐功。又与周 韦孝宽 战于汾 北，破之。齐公 宪 督诸将东拒齐 师。

5　二月辛巳，上祀明堂。丁酉，耕藉田。

6　壬寅，齐 以兰陵王 长恭 为太尉，赵彦深 为司空，和士开 录尚书事，徐之才 为尚书令，唐邕 为左仆射，吏部尚书冯子琮 为右仆射，仍摄选。

子琮 素谄附士开 ，至是，自以太后亲属，且典选，颇擅引用人，不复启禀，由是与士开 有隙。

7　三月丁丑，大赦。

8　周 齐公 宪 自龙门 渡河 ，斛律光 退保华谷 ，宪 攻拔其新筑五城。齐 太宰段韶 、兰陵王 长恭 将兵御周 师，攻柏谷 城，拔之而还。

9　夏，四月戊寅朔，日有食之。

10　壬午，齐 以琅邪王 俨 为太保。

11　壬辰，齐 遣使来聘。

12　周 陈公 纯 取齐 宜阳 等九城，齐 斛律光 将步骑五万赴之。

13　五月癸亥，周 使纳言郑诩 来聘。

14　周 晋公 护 使中外府参军郭荣 城于姚襄城 南、定阳城 西，齐 段韶 引兵袭周 师，破之。六月，韶 围定阳城 ，周 汾州 刺史杨敷 固守不下。韶 急攻之，屠其外城。时韶 卧病，谓兰陵王 长恭 曰：“此城三面重涧，皆无走路；唯虑东南一道耳，贼必从此出。宜简精兵专守之，此必成擒。”长恭 乃令壮士千馀人伏于东南涧口。城中粮尽，齐公 宪 总兵救之，惮韶 ，不敢进。敷 帅见兵突围夜走，伏兵击擒之，尽俘其众。乙巳，齐 取周 汾州 及姚襄城 ，唯郭荣 所筑城独存。敷 ，愔 之族子也。

敷 子素 ，少多才艺，有大志，不拘小节，以其父守节陷齐 ，未蒙赠谥，上表申理。周 主不许，至于再三，帝大怒，命左右斩之。素 大言曰：“臣事无道天子，死其分也！”帝壮其言，赠敷 大将军，谥曰忠壮 ，以素 为仪同三司，渐见礼遇。帝命素 为诏书，下笔立成，词义兼美，帝曰：“勉之，勿忧不富贵。”素 曰：“但恐富贵来逼臣，臣无心图富贵也。”

15　齐 斛律光 与周 师战于宜阳城 下，取周 建安 等四戍，捕虏千馀人而还。军未至邺 ，齐 主敕使散兵，光 以军士多有功者，未得慰劳，乃密通表，请遣使宣旨，军仍且进，齐朝 发使迟留。军还，将至紫陌 ，光 乃驻营待使。帝闻光 军已逼，心甚恶之，亟令舍人召光 入见，然后宣劳散兵。

16　齐 琅邪王 俨 以和士开 、穆提婆 等专横奢纵，意甚不平。二人相谓曰：“琅邪王 眼光奕奕，数步射人，向者暂对，不觉汗出；吾辈见天子奏事尚不然。”由是忌之，乃出俨 居北宫 ，五日一朝，不得无时见太后。

俨 之除太保也，馀官悉解，犹带中丞及京畿 。士开 等以北城 有武库，欲移俨 于外，然后夺其兵权。治书侍御史王子宜 ，与俨 所亲开府仪同三司高舍洛 、中常侍刘辟强 说俨 曰：“殿下被疏，正由士开 间构，何可出北宫 入民间也！”俨 谓侍中冯子琮 曰：“士开 罪重，儿欲杀之，何如？”子琮 心欲废帝而立俨 ，因劝成之。

俨 令子宜 表弹士开 罪，请禁推。子琮 杂他文书奏之，帝主不审省而可之。俨 诳领军库狄伏连 曰：“奉敕，令领军收士开 。”伏连 以告子琮 ，且请覆奏，子琮 曰：“琅邪 受敕，何必更奏。”伏连 信之，发京畿军士，伏于神虎门 外，并戒门者不听士开 入。秋，七月庚午旦，士开 依常早参，伏连 前执士开 手曰：“今有一大好事。”王子宜 授以一函，云：“有敕，令王向台。”因遣军士护 送。俨 遣都督冯永洛 就台斩之。

俨 本意唯杀士开 ，其党因逼俨 曰：“事既然，不可中止。”俨 遂帅京畿 军士三千馀人屯千秋门 。帝使刘桃枝 将禁兵八十人召俨 ，桃枝 遥拜，俨 命反缚，将斩之，禁兵散走。帝又使冯子琮 召俨 ，俨 辞曰：“士开 昔来实合万死，谋废至尊，剃家家发为尼，臣为是矫诏诛之。尊兄若欲杀臣，不敢逃罪。若赦臣，愿遣姊姊来迎，臣即入见。”姊姊，谓陆令萱 也，俨 欲诱出杀之。令萱 执刀在帝后，闻之，战栗。

帝又使韩长鸾 召俨 ，俨 将入，刘辟强 牵衣谏曰：“若不斩穆提婆 母子，殿下无由得入。”广宁王 孝珩 、安德王 延宗 自西来，曰：“何不入？”辟强 曰：“兵少。”延宗 顾众而言曰：“孝昭帝 杀杨遵彦 ，止八十人。今有数千，何谓少？”

帝泣启太后曰：“有缘，复见家家；无缘，永别！”乃急召斛律光 ，俨 亦召之。

光 闻俨 杀士开 ，抚掌大笑曰：“龙子所为，固自不似凡人！”入，见帝于永巷。帝帅宿卫者步骑四百，授甲，将出战，光 曰：“小儿辈弄兵，与交手即乱。鄙谚云：‘奴见大家心死。’至尊宜自至千秋门 ，琅邪 必不敢动。”帝从之。

光 步道，使人走出，曰：“大家来。”俨 徒骇散。帝驻马桥上遥呼之，俨 犹立不进，光 就谓曰：“天子弟杀一夫，何所苦！”执其手，强引以前，请于帝曰：“琅邪王 年少，肠肥脑满，轻为举措，稍长自不复然，愿宽其罪。”帝拔俨 所带刀环，乱筑辫头，良久，乃释之。

收库狄伏连 、高舍洛 、王子宜 、刘辟强 、都督翟显贵 ，于后园支解，暴之都街。帝欲尽杀俨 府文武职吏，光 曰：“此皆勋贵子弟，诛之，恐人心不安。”赵彦深 亦曰：“春秋 责帅。”于是罪之各有差。

太后责问俨 ，俨 曰：“冯子琮 教儿。”太后怒，遣使就内省以弓弦绞杀子琮 ，使内参以库车载尸归其家。自是太后常置俨 于宫中，每食必自尝之。

17　八月己亥，齐 主如晋阳 。

18　九月辛亥，齐 以任城王 湝 为太宰，冯翊王 润 为太师。

19　己未，齐 平原忠武王 段韶 卒。韶 有谋略，得将士死力，出总军旅，入参帏幄，功高望重，而雅性温慎，得宰相体。事后母孝，闺门雍肃，齐 勋贵之家，无能及者。

20　齐 祖珽 说陆令萱 ，出赵彦深 为兖州 刺史。齐 主以珽 为侍中。

陆令萱 说帝曰：“人称琅邪王 聪明雄勇，当今无敌；观其相表，殆非人臣。自专杀以来，常怀恐惧，宜早为之计。”幸臣何洪珍 等亦请杀之。帝未决，以食轝密迎珽 ，问之。珽 称“周公 诛管叔 ，季友 鸩庆父 。”帝乃携俨 之晋阳 ，使右卫大将军赵元侃 诱俨 执之，元侃 曰：“臣昔事先帝，见先帝爱王。今宁就死，不忍行此。”帝出元侃 为豫州 刺史。

庚午，帝启太后曰：“明旦欲与仁威 早出猎。”夜四鼓，帝召俨 ，俨 疑之。陆令萱 曰：“兄呼，儿何为不去！”俨 出，至永巷 ，刘桃枝 反接其手。俨 呼曰：“乞见家家、尊兄。”桃枝 以袖塞其口，反袍蒙头负出，至大明宫 ，鼻血满面，拉杀之，时年十四，裹之以席，埋于室内。帝使启太后，太后临哭，十馀声，即拥入殿。遗腹四男，皆幽死。

冬，十月，罢京畿府 ，入领军。

21　壬午，周 冀公 通 卒。

22　甲申，上享太庙。

23　乙未，周 遣右武伯谷会琨 等聘于齐 。

24　齐 胡太后 出入不节，与沙门统昙献 通，诸僧至有戏呼昙献 为太上皇者。齐 主闻太后不谨 而未之信，后朝太后，见二尼，悦而召之，乃男子也。于是昙献 事亦发，皆伏诛。

己亥，帝自晋阳 奉太后还邺 ，至紫陌 ，遇大风。舍人魏僧伽 习风角，奏言：“即时当有暴逆事。”帝诈云：“邺 中有变”，弯弓缠弰，驰入南城 ，遣宦者邓长颙 幽太后于北宫 ，仍敕内外诸亲皆不得与胡太后 相见。太后或为帝设食，帝亦不敢尝。

25　庚戌，齐 遣侍中赫连子悦 聘于周 。

26　十一月丁巳，周 主如散关 。

27　丙寅，齐 以徐州 行台广宁王 孝珩 录尚书事；庚午，又以为司徒。癸酉，以斛律光 为左丞相。

28　十二月己丑，周 主还长安 。

29　壬辰，邵陵公 章昭达 卒。

30　是岁，梁 华皎 将如周 ，过襄阳 ，说卫公 直 曰：“梁 主既失江南 诸郡，民少国贫；朝廷兴亡继绝，理宜资赡，望借数州以资梁国 。”直 然之，遣使言状，周 主诏以基 、平 、鄀 三州与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七十一

陈纪五

高宗宣皇帝上之下

太建四年（壬辰，572）

1　春，正月丙午，以尚书仆射徐陵 为左仆射，中书监王劢 为右仆射。

2　己巳，齐 主祀南郊。

3　庚午，上享太庙。

4　辛未，齐 主赠琅邪王 俨 为楚恭哀帝 以慰太后心，又以俨 妃李氏 为楚帝后 。

5　二月癸酉，周 遣大将军昌城公 深 聘于突厥 ，司宾李除 、小宾部贺遂礼 聘于齐 。深 ，护 之子也。

6　己卯，齐 以卫菩萨 为太尉。辛巳，以并省 吏部尚书高元海 为尚书左仆射。

7　乙酉，封皇子叔卿 为建安王 。

8　庚寅，齐 以尚书左仆射唐邕 为尚书令，侍中祖珽 为左仆射。初，胡太后 既幽于北宫 ，珽 欲以陆令萱 为太后，为令萱 言魏保太后 故事。且谓人曰：“陆 虽妇人，然实雄杰，自女娲 以来，未之有也。”令萱 亦谓珽 为“国师”、“国宝”，由是得仆射。

9　三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10　初，周太祖 为魏 相，立左右十二军，总属相府；太祖 殂，皆受晋公 护 处分，凡所征发，非护 书不行。护 第屯兵侍卫，盛于宫阙。诸子、僚属皆贪残恣横，士民患之。周 主深自晦匿，无所关预，人不测其浅深。

护 问稍伯大夫庾季才 曰：“比日天道何如？”季才 对曰：“荷恩深厚，敢不尽言。顷上台有变，公宜归政天子，请老私门。此则享期颐之寿，受旦 、奭 之美，子孙常为藩屏。不然，非复所知。”护 沉吟久之，曰：“吾本志如此，但辞未获免耳。公既为王官，可依朝例，无烦别参寡人也。”自是疏之。

卫公 直 ，帝之母弟也，深昵于护 ；及沌口 之败，坐免官，由是怨护 ，劝帝诛之，冀得其位。帝乃密与直 及右宫伯中大夫宇文神举 、内史下大夫太原 王轨 、右侍上士宇文孝伯 谋之。神举 ，显和 之子；孝伯 ，安化公 深 之子也。

帝每于禁中见护 ，常行家人礼，太后赐护 坐，帝立侍于旁。丙辰，护 自同州 还长安 ，帝御文安殿 见之。因引护 入含仁殿 谒太后，且谓之曰：“太后春秋高，颇好饮酒，虽屡谏，未蒙垂纳。兄今入朝，愿更启请。”因出怀中酒诰 授之，曰：“以此谏太后。”护 既入，如帝所戒读酒诰 ；未毕，帝以玉珽自后击之，护 踣于地。帝令宦者何泉 以御刀斫之，泉 惶惧，斫不能伤。卫公 直 匿于户内，跃出，斩之。时神举 等皆在外，更无知者。

帝召宫伯长孙览 等，告以护 已诛，令收护 子柱国谭公 会 、大将军莒公 至 、崇业公 静 、正平公 乾嘉 及其弟乾基 、乾光 、乾蔚 、乾祖 、乾威 并柱国北地 侯龙恩 、龙恩 弟大将军万寿 、大将军刘勇 、中外府司录尹公正 、袁杰 、膳部下大夫李安 等，于殿中杀之。览 ，稚 之孙也。

初，护 既杀赵贵 等，侯龙恩 为护 所亲，其从弟开府仪同三司植 谓龙恩 曰：“主上春秋既富，安危系于数公。若多所诛戮以自立威权，岂唯社稷有累卵之危，恐吾宗亦缘此而败，兄安得知而不言！”龙恩 不能从。植 又承间言于护 曰：“公以骨肉之亲，当社稷之寄，愿推诚王室，拟迹伊 、周 ，则率土幸甚！”护 曰：“我誓以身报国，卿岂谓吾有他志邪！”又闻其先与龙恩 言，阴忌之，植 以忧卒。及护 败，龙恩 兄弟皆死，高祖 以植 为忠，特免其子孙。

大司马兼小冢宰、雍州 牧齐公 宪 ，素为护 所亲任，赏罚之际，皆得参预，权势颇盛。护 欲有所陈，多令宪 闻奏，其间或有可不，宪 虑主相嫌隙，每曲而畅之，帝亦察其心。及护 死，召宪 入，宪 免冠拜谢；帝慰勉之，使诣护 第收兵符及诸文籍。卫公 直 素忌宪 ，固请诛之，帝不许。

护 世子训 为蒲州 刺史，是夜，帝遣柱国越公 盛 乘传征训 ，至同州 ，赐死。昌城公 深 使突厥 未还，遣开府仪同三司宇文德 赍玺书就杀之。护 长史代郡 叱罗协 、司录弘农 冯迁 及所亲任者，皆除名。

丁巳，大赦，改元。

以宇文孝伯 为车骑大将军，与王轨 并加开府仪同三司。初，孝伯 与帝同日生，太祖 爱之，养于第中，幼与帝同学。及即位，欲引致左右，托言欲与孝伯 讲习旧经，故护 弗之疑也，以为右侍上士，出入卧内，预闻机务。孝伯 为人，沉正忠谅，朝政得失，外间细事，无不使帝闻之。

帝阅护 书记，有假托符命妄造异谋者；皆坐诛；唯得庾季才 书两纸，盛言纬候灾祥，宜返政归权，帝赐季才 粟三百石，帛二百段，迁太中大夫。

癸亥，以尉迟迥 为太师，柱国窦炽 为太傅，李穆 为太保，齐公 宪 为大冢宰，卫公 直 为大司徒，陆通 为大司马，柱国辛威 为大司寇，赵公 招 为大司空。

时帝始亲览朝政，颇事威刑，虽骨肉无所宽借。齐公 宪 虽迁冢宰，实夺之权。又谓宪 侍读裴文举 曰：“昔魏 末不纲，太祖 辅政；及周室 受命，晋公 复执大权；积习生常，愚者谓法应如是。岂有年三十天子而可为人所制乎！诗 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一人，谓天子耳。卿虽陪侍齐公 ，不得遽同为臣，欲死于所事。宜辅以正道，劝以义方，辑睦我君臣，协和我兄弟，勿令自致嫌疑。”文举 咸以白宪 ，宪 指心抚几曰：“吾之夙心，公宁不知！但当尽忠竭节耳，知复何言。”

卫公 直 ，性浮诡贪狠，意望大冢宰；既不得，殊怏怏；更请为大司马，欲据兵权。帝揣知其意，曰：“汝兄弟长幼有序，岂可返居下列！”由是用为大司徒。

11　夏，四月，周 遣工部成公 建 、小礼部辛彦之 聘于齐 。

12　庚寅，周 追尊略阳公 为孝闵皇帝 。

13　癸巳，周 立皇子鲁公 赟 为太子，大赦。

14　五月癸卯，王劢 卒。

15　齐 尚书右仆射祖珽 ，势倾朝野，左丞相咸阳王 斛律光 恶之，遥见，辄骂曰：“多事乞索小人，欲行何计！”又尝谓诸将曰：“兵马处分，赵令 恒与吾辈参论。盲人掌机密以来，全不与吾辈语，正恐误国家事耳。”光 尝在朝堂垂帘坐，珽 不知，乘马过其前，光 怒曰：“小人乃敢尔！”后珽 在内省，言声高慢，光 适过，闻之，又怒。珽 觉之，私赂光 从奴问之。奴曰：“自公用事，相王每夜抱膝叹曰：‘盲人入，国必破矣。’”

穆提婆 求娶光 庶女，不许。齐王 赐提婆 晋阳 田，光 言于朝曰：“此田，神武帝 以来常种禾，饲马数千匹，以拟寇敌。今赐提婆 ，无乃阙军务也！”由是祖 、穆 皆怨之。

斛律后 无宠，珽 因而间之。光 弟羡 ，为都督、幽州 刺史、行台尚书令，亦善治兵，士马精强，鄣候严整，突厥 畏之，谓之“南可汗”。光 长子武都 ，为开府仪同三司、梁 兖 二州刺史。

光 虽贵极人臣，性节俭，不好声色，罕接宾客，杜绝馈饷，不贪权势。每朝廷会议，常独后言，言辄合理。或有表疏，令人执笔，口占之，务从省实。行兵仿其父金 之法，营舍未定，终不入幕；或竟日不坐，身不脱介胄，常为士卒先。士卒有罪，唯大杖挝背，未尝妄杀，众皆争为之死。自结发从军，未尝败北，深为邻敌所惮。周 勋州 刺史韦孝宽 密为谣言曰：“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 。”又曰：“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举。”令谍人传之于邺 ，邺中 小儿歌之于路。珽 因续之曰：“盲老公背受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使其妻兄郑道盖 奏之。帝以问珽 ，珽 与陆令萱 皆曰：“实闻有之。”珽 因解之曰：“百升者，斛也。盲老公，谓臣也，与国同忧。饶舌老母，似谓女侍中陆氏 也。且斛律 累世大将，明月 声震关西 ，丰乐 威行突厥 ，女为皇后，男尚公主，谣言甚可畏也。”帝以问韩长鸾 ，长鸾 以为不可，事遂寝。

珽 又见帝，请间，唯何洪珍 在侧，帝曰：“前得公启，即欲施行，长鸾 以为无此理。”珽 未对，洪珍 进曰：“若本无意则可；既有此意而不决行，万一泄露，如何？”帝曰：“洪珍 言是也。”然犹未决。会丞相府佐封士让 密启云：“光 前西讨还，敕令散兵，光 引兵逼帝城，将行不轨，事不果而止。家藏弩甲，僮奴千数，每遣使往丰乐 、武都 所，阴谋往来。若不早图，恐事不可测。”帝遂信之，谓何洪珍 曰：“人心亦大灵，我前疑其欲反，果然。”帝性怯，恐即有变，令洪珍 驰召祖珽 告之：“欲召光 ，恐其不从命。”珽 请：“遣使赐以骏马，语云：‘明日将游东山 ，王可乘此同行。’光 必入谢，因而执之。”帝如其言。

六月戊辰，光 入，至凉风堂 ，刘桃枝 自后扑之，不仆。顾曰：“桃枝 常为如此事。我不负国家。”桃枝 与三力士以弓弦罥其颈，拉而杀之，血流于地，刬之，迹终不灭。于是下诏称其欲反，并杀其子开府仪同三司世雄 、仪同三司恒伽 。

祖珽 使二千石郎邢祖信 簿录光 家。珽 于都省问所得物，祖信 曰：“得弓十五，宴射箭百，刀七，赐矟二。”珽 厉声曰：“更得何物？”曰：“得枣杖二十束，拟奴仆与人斗者，不问曲直，即杖之一百。”珽 大惭，乃下声曰：“朝廷已加重刑，郎中何宜为雪！”及出。人尤其抗直，祖信 慨然曰：“贤宰相尚死，我何惜馀生！”

齐 主遣使就州斩斛律武都 ，又遣中领军贺拔伏恩 乘驿捕斛律羡 ，仍以洛州 行台仆射中山 独孤永业 代羡 ，与大将军鲜于桃枝 发定州 骑卒续进。伏恩 等至幽州 ，门者白：“使人衷甲，马有汗，宜闭城门。”羡 曰：“敕使岂可疑拒！”出见之。伏恩 执而杀之。初，羡 常以盛满为惧，表解所职，不许。临刑，叹曰：“富贵如此，女为皇后，公主满家，常使三百兵，何得不败！”及其五子伏护 、世达 、世迁 、世辨 、世酋 皆死。

周 主闻光 死，为之大赦。

祖珽 与侍中高元海 共执齐 政。元海 妻，陆令萱 之甥也，元海 数以令萱 密语告珽 。珽 求为领军，齐 主许之，元海 密言于帝曰：“孝徵 汉 人，两目又盲，岂可为领军！”因言珽 与广宁王 孝珩 交结，由是中止。珽 求见，自辨，且言：“臣与元海 素嫌，必元海 谮臣。”帝弱颜，不能讳，以实告之，珽 因言元海 与司农卿尹子华 等结为朋党。又以元海 所泄密语告令萱 ，令萱 怒，出元海 为郑州 刺史。子华 等皆被黜。

珽 自是专主机衡，总知骑兵、外兵事，内外亲戚，皆得显位。帝常令中要人扶侍出入，直至永巷，每同御榻论决政事，委任之重，群臣莫比。

16　秋，七月，遣使如周 。

17　八月庚午，齐 废皇后斛律氏 为庶人。以任城王 湝 为右丞相，冯翊王 润 为太尉，兰陵王 长恭 为大司马，广宁王 孝珩 为大将军，安德王 延宗 为大司徒。

18　齐 使领军封辅相 聘于周 。

19　辛未，周 使司城中大夫杜杲 来聘。上谓之曰：“若欲合从图齐 ，宜以樊 、邓 见与。”对曰：“合从图齐 ，岂弊邑之利！必须城镇，宜待得之于齐 ，先索汉南 ，使臣不敢闻命。”

20　初，齐 胡太后 自愧失德，欲求悦于齐 主，乃饰其兄长仁 之女置宫中，令帝见之，帝果悦，纳为昭仪。及斛律后 废，陆令萱 欲立穆夫人 ；太后欲立胡昭仪 ，力不能遂，乃卑辞厚礼以求令萱 ，结为姊妹。令萱 亦以胡昭仪 宠幸方隆，不得已，与祖珽 白帝立之。戊子，立皇后胡氏 。

21　己丑，齐 以北平王 仁坚 为尚书令，特进许季良 为左仆射，彭城王 宝德 为右仆射。

22　癸巳，齐 主如晋阳 。

23　九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24　辛亥，大赦。

25　冬，十月庚午，周 诏：“江陵 所虏充官口者，悉免为民。”

26　辛未，周 遣小匠师杨勰 等来聘。

27　周 绥德公 陆通 卒。

28　乙酉，上享太庙。

29　齐 陆令萱 欲立穆昭仪 为皇后，私谓齐 主曰：“岂有男为皇太子而身为婢妾者！”胡后 有宠于帝，不可离间，令萱 乃使人行厌蛊之术，旬朔之间，胡后 精神恍惚，言笑无恒，帝渐畏而恶之。令萱 一旦忽以皇后服御衣被昭仪，又别造宝帐，爰及枕度器玩，莫非珍奇。坐昭仪于帐中，谓帝曰：“有一圣女出，将大家看之。”及见昭仪，令萱 乃曰：“如此人不作皇后，遣何物人作！”帝纳其言。

甲午，立穆氏 为右皇后，以胡氏 为左皇后。

30　十一月庚戌，周 主行如羌桥 ，集长安 以东诸军都督以上，颁赐有差。乙卯，还宫。以赵公 招 为大司马。壬申，周 主如斜谷 ，集长安 已西都督已上，颁赐有差。丙戌，还宫。

31　庚寅，周 主游道会苑 ，以上善殿 壮丽，焚之。

32　十二月辛巳，周 主祀南郊。

33　齐 胡后 之立，非陆令萱 意，令萱 一旦于太后前作色而言曰：“何物亲侄，作如此语！”太后问其故，令萱 曰：“不可道。”固问之，乃曰：“语大家云：‘太后行多非法，不可以训。’”太后大怒，呼后出，立剃其发，送还家。辛丑，废胡后 为庶人。然齐 主犹思之，每致物以通意。

自是令萱 与其子侍中穆提婆 势倾内外，卖官鬻狱，聚敛无厌。每一赐与，动倾府藏。令萱 则自太后以下，皆受其指麾；提婆 则唐邕 之徒，皆重足屏气；杀生予夺，唯意所欲。

34　乙巳，周 以柱国田弘 为大司空。

35　乙卯，周 主享太庙。

36　是岁，突厥 木杆可汗 卒，复舍其子大逻便 而立其弟，是为佗钵可汗 。佗钵 以摄图 为尔伏可汗 ，统其东面；又以其弟褥但可汗 之子为步离可汗 ，居西面。周 人与之和亲，岁给缯絮锦彩十万段。突厥 在长安 者，衣锦食肉，常以千数。齐 人亦畏其为寇，争厚赂之。佗钵 益骄，谓其下曰：“但使我在南两儿常孝，何忧于贫！”

阿史那后 无宠于周 主，神武公 窦毅 尚襄阳公主 ，生女尚幼，密言于帝曰：“今齐 、陈 鼎峙，突厥 方强，愿舅抑情慰抚，以生民为念！”帝深纳之。

五年（癸巳，573）

1　春，正月癸酉，以吏部尚书沈君理 为右仆射。

2　戊寅，齐 以并省 尚书令高阿那肱 录尚书事，总知外兵及内省机密，与侍中城阳王 穆提婆 、领军大将军昌黎王 韩长鸾 共处衡轴，号曰“三贵”，蠹国害民，日月滋甚。

长鸾 弟万岁 ，子宝行 、宝信 ，并开府仪同三司，万岁 仍兼侍中，宝行 、宝信 皆尚公主。每群臣旦参，帝常先引长鸾 顾访，出后，方引奏事官。若不视事，内省有急奏事，皆附长鸾 奏闻，军国要密，无不经手。尤疾士人，朝夕宴私，唯事谮诉。常带刀走马，未尝安行，瞋目张拳，有啖人之势。朝士咨事，莫敢仰视，动致呵叱。每骂云：“汉 狗大不可耐，唯须杀之！”

3　庚辰，齐 遣崔象 来聘。

4　辛巳，上祀南郊；甲午，享太庙；二月辛丑，祀明堂。

5　乙巳，齐 立右皇后穆氏 为皇后。穆后 母名轻霄 ，本穆氏 之婢也，面有黥字。后既以陆令萱 为母，穆提婆 为外家，号令萱 曰“太姬”。太姬者，齐 皇后母号也，视一品，班在长公主上。由是不复问轻霄 。轻霄 自疗面，欲求见后，太姬使禁掌之，竟不得见。

齐 主颇好文学。丙午，祖珽 奏置文林馆，多引文学之士以充之，谓之待诏；以中书侍郎博陵 李德林 、黄门侍郎琅邪 颜之推 同判馆事，又命共撰修文殿御览 。

6　甲寅，周太子 赟 巡省西土。

7　乙卯，齐 以北平王 坚 录尚书事。丁巳，齐主 如晋阳 。

8　壬戌，周 遣司会侯莫陈凯 等聘于齐 。

9　庚辰，齐 主还邺 。

10　三月己卯，周太子 于岐州 获二白鹿以献，周 主诏曰：“在德不在瑞。”

11　帝谋伐齐 ，公卿各有异同，唯镇前将军吴明徹 决策请行。帝谓公卿曰：“朕意已决，卿可共举元帅。”众议以中权将军淳于量 位重，共署推之。尚书左仆射徐陵 独曰：“吴明徹 家在淮左 ，悉彼风俗；将略人才，当今亦无过者。”都官尚书河东 裴忌 曰：“臣同徐仆射 。”陵 应声曰：“非但明徹 良将，裴忌 即良副也。”壬午，分命众军，以明徹 都督征讨诸军事，忌 监军事，统众十万伐齐 。明徹 出秦郡 ，都督黄法 出历阳 。

12　夏，四月己亥，周 主享太庙。

13　癸卯，前巴州 刺史鲁广达 与齐 师战于大岘 ，破之。

14　戊申，齐 以兰陵王 长恭 为太保，南阳王 绰 为大司马，安德王 延宗 为太尉，武兴王 普 为司徒，开府仪同三司宜阳王 赵彦深 为司空。

15　齐 人于秦郡 置秦州 ，州前江 浦通涂水 ，齐 人以大木为栅于水中。辛亥，吴明徹 遣豫章 内史程文季 将骁勇拔其栅，克之。文季 ，灵洗 之子也。

齐 人议御陈 师，开府仪同三司王纮 曰：“官军比屡失利，人情骚动。若复出顿江 、淮 ，恐北狄、西寇，乘弊而来。莫若薄赋省徭，息民养士，使朝廷辑睦，遐迩归心。天下皆当肃清，岂直陈氏 而已。”不从。遣军救历阳 ，庚申，黄法 击破之。又遣开府仪同三司尉破胡 、长孙洪略 救秦州 。

赵彦深 私问计于秘书监源文宗 曰：“吴 贼侏张，遂至于此。弟往为秦 、泾 刺史，悉江 、淮 间情事，今何术以御之？”文宗 曰：“朝廷精兵，必不肯多付诸将；数千已下，适足为吴 人之饵。尉破胡 人品，王之所知，败绩之事，匪朝伊夕。国家待遇淮南 ，失之同于蒿箭。如文宗 计者，不过专委王琳 ，招募淮南 三四万人，风俗相通，能得死力；兼令旧将将兵屯于淮北 。且琳 之于顼 ，必不肯北面事之，明矣。窃谓此计之上者。若不推赤心于琳 ，更遣馀人掣肘，复成速祸，弥不可为。”彦深 叹曰：“弟此策诚足制胜千里，但口舌争之十日，已不见从。时事至此，安可尽言！”因相顾流涕。文宗 名彪 ，以字行，子恭 之子也。

文宗 子师 为左外兵郎中，摄祠部，尝白高阿那肱 ：“龙见当雩。”阿那肱 惊曰：“何处龙见？其色如何？”师 曰：“龙星初见，礼当雩祭，非真龙也。”阿那肱 怒曰：“汉儿 多事，强知星宿！”遂不祭。师 出，窃叹曰：“礼既废矣，齐 能久乎！”

齐 师选长大有膂力者为前队，又有苍头、犀角、大力，其锋甚锐，又有西域胡 ，善射，弦无虚发，众军尤惮之。辛酉，战于吕梁 。将战，吴明徹 谓巴山 太守萧摩诃 曰：“若殪此胡 ，则彼军夺气，君才不减关羽 矣。”摩诃 曰：“愿示其状，当为公取之。”明徹 乃召降人有识胡 者，使指示之，自酌酒以饮摩诃 。摩诃 饮毕，驰马冲齐 军。胡 挺身出陈前十馀步，彀弓未发，摩诃 遥掷铣 ，正中其额，应手而仆。齐 军大力十馀人出战，摩诃 又斩之。于是齐 军大败，尉破胡 走，长孙洪略 战死。

破胡 之出师也，齐 人使侍中王琳 与之俱。琳 谓破胡 曰：“吴 兵甚锐，宜以长策制之，慎勿轻斗！”破胡 不从而败。琳 单骑仅免，还，至彭城 ，齐 人即使之赴寿阳 召募以拒陈 师，复以卢潜 为扬州道 行台尚书。

甲子，南谯 太守徐槾 克石梁城 。五月己巳，瓦梁城 降。癸酉，阳平郡 降。甲戌，徐槾 克庐江城 。历阳 窘蹙乞降，黄法 缓之，则又拒守。法 怒，帅卒急攻，丙子，克之，尽杀戍卒。进军合肥 ，合肥 望旗请降，法 禁侵掠，抚劳戍卒，与之盟而纵之。

16　丁丑，周 以柱国侯莫陈琼 为大宗伯，荥阳公 司马消难 为大司寇，江陵 总管陆腾 为大司空。琼 ，崇 之弟也。

17　己卯，齐 北高唐郡 降。辛巳，诏南 豫州 刺史黄法 徙镇历阳 。乙酉，南齐昌 太守黄咏 克齐昌 外城。丙戌，庐陵 内史任忠 军于东关 ，克其东、西二城，进克蕲城 ；戊子，又克谯郡城 。秦州 城降。癸巳，瓜步 、胡墅 二城降。帝以秦郡 ，吴明徹 之乡里，诏具太牢，令拜祠上冢，文武羽仪甚盛，乡人荣之。

18　齐 自和士开 用事以来，政体隳紊。及祖珽 执政，颇收举才望，内外称美。珽 复欲增损政务，沙汰人物，官号服章，并依故事。又欲黜诸阉竖及群小辈，为致治之方，陆令萱 、穆提婆 议颇同异。珽 乃讽御史中丞丽伯律 ，令劾主书王子冲 纳赂。知其事连提婆 ，欲使赃罪相及，望因此并坐及令萱 。犹恐齐 主溺于近习，欲引后党为援，乃请以胡后 兄君瑜 为侍中、中领军；又征君瑜 兄梁州 刺史君璧 ，欲以为御史中丞。令萱 闻而怀怒，百方排毁，出君瑜 为金紫光禄大夫，解中领军；君璧 还镇梁州 。胡后 之废，颇亦由此。释王子冲 不问。

珽 日以益疏，诸宦者更共谮之。帝以问陆令萱 ，令萱 悯默不对，三问，乃下床拜曰：“老婢应死。老婢始闻和士开 言孝徵 多才博学，意谓善人，故举之。比来观之，大是奸臣。人寔难知，老婢应死。”帝令韩长鸾 检按。长鸾 素恶珽 ，得其诈出敕受赐等十馀事。帝以尝与之重誓，故不杀，解珽 侍中、仆射，出为北徐州 刺史。珽 求见帝，长鸾 不许，遣人推出柏 ，珽 坐，不肯行，长鸾 令牵曳而出。

癸巳，齐 以领军穆提婆 为尚书左仆射，侍中、中书监段孝言 为右仆射。孝言 ，韶 之弟也。初，祖珽 执政，引孝言 为助，除吏部尚书。孝言 凡所进擢，非贿则旧，求仕者或于广会膝行跪伏，公自陈请，孝言 颜色扬扬，以为己任，随事酬许。将作丞崔成 忽于众中抗言曰：“尚书，天下尚书，岂独段家 尚书也！”孝言 无辞以应，唯厉色遣下而已。既而与韩长鸾 共构祖珽 ，逐而代之。

19　齐 兰陵武王 长恭 ，貌美而勇，以邙山 之捷，威名大盛，武士歌之，为兰陵王入陈曲 ，齐 主忌之。及代段韶 督诸军攻定阳 ，颇务聚敛，其所亲尉相愿 问之曰：“王受朝寄，何得如此？”长恭 未应。相愿 曰：“岂非以邙山 之捷，欲自秽乎？”长恭 曰：“然。”相愿 曰：“朝廷若忌王，即当用此为罪，无乃避祸而更速之乎！”长恭 涕泣前膝问计，相愿 曰：“王前既有功，今复告捷，威声太重。宜属疾在家，勿预时事。”长恭 然其言，未能退。及江 、淮 用兵，恐复为将，叹曰：“我去年面肿，今何不发！”自是有疾不疗。齐 主遣使鸩杀之。

20　六月，郢州 刺史李综 克滠口 城。乙巳，任忠 克合州 外城。庚戌，淮阳 、沭阳郡 皆弃城走。

21　壬子，周 皇孙衍 生。

22　齐 主游南苑 ，从官赐死者六十人。以高阿那肱 为司徒。

23　癸丑，程文季 攻齐 泾州 ，拔之。乙卯，宣毅司马湛陀 克新蔡城 。

24　丙辰，齐 使开府仪同三司王纮 聘于周 。

25　癸亥，黄法 克合州 。吴明徹 进攻仁州 ，甲子，克之。

26　治明堂。

27　秋，七月戊辰，齐 遣尚书左丞陆骞 将兵二万救齐昌 ，出自巴 、蕲 ，遇西阳 太守汝南 周炅 。炅 留羸弱，设疑兵以当之，身帅精锐，由间道邀其后，大破之。己巳，征北大将军吴明徹 军至峡口 ，克其北岸城；南岸守者弃城走。周炅 克巴州 。淮北 、绛城 及谷阳 士民，并杀其戍主，以城降。

齐 巴陵王 王琳 与扬州 刺史王贵显 保寿阳 外郭，吴明徹 以琳 初入，众心未固，丙戌，乘夜攻之，城溃。齐 兵退据相国城 及金城。

八月乙未，山阳城 降。壬寅，盱眙城 降。壬子，戎昭将军徐敬辩 克海安城 。青州 东海城 降。戊午，平固 侯敬泰 等克晋州 。九月甲子，阳平城 降。壬申，高阳 太守沈善庆 克马头城 。甲戌，齐安城 降。丙子，左卫将军樊毅 克广陵 楚子城 。

28　壬午，周 太子赟 纳妃杨氏 。妃，大将军随公 坚 之女也。

太子好昵近小人，左宫正宇文孝伯 言于周 主曰：“皇太子四海所属，而德声未闻，臣忝宫官，实当其责。且春秋尚少，志业未成，请妙选正人，为其师友，调护圣质，犹望日就月将。如或不然，悔无及矣。”帝敛容曰：“卿世载鲠直，竭诚所事。观卿此言，有家风矣。”孝伯 拜谢曰：“非言之难，受之难也。”帝曰：“正人岂复过卿！”于是以尉迟运 为右宫正。运 ，迥 之弟子也。

帝尝问万年县 丞南阳 乐运 曰：“卿言太子何如人？”对曰：“中人。”帝顾谓齐公宪 曰：“百官佞我，皆称太子聪明睿智。唯运 所言忠直耳。”因问运 中人之状。对曰：“如齐桓公 是也：管仲 相之则霸，竖貂 辅之则乱，可与为善，可与为恶。”帝曰：“我知之矣。”乃妙选宫官以辅之，仍擢运 为京兆 丞。太子闻之，意甚不悦。

29　癸未，沈君理 卒。

30　壬辰晦，前鄱阳 内史鲁天念 克黄城 。甲午，郭默城 降。

31　己亥，以特进领国子祭酒周弘正 为尚书右仆射。

32　齐 国子祭酒张雕 ，以经授齐 主为侍读，帝甚重之。雕 与宠胡 何洪珍 相结，穆提婆 、韩长鸾 等恶之。洪珍 荐雕 为侍中，加开府仪同三司，奏度支事，大为帝所委信，常呼“博士”。雕 自以出于微贱，致位大臣，欲立效以报恩，论议抑扬，无所回避，省宫掖不急之费，禁约左右骄纵之臣，数讥切宠要，献替帷幄，帝亦深倚仗之。雕 遂以澄清为己任，意气甚高，贵幸皆侧目。

尚书左丞封孝琰 ，隆之 之弟子，与侍中崔季舒 ，皆为祖珽 所厚。孝琰 尝谓珽 曰：“公是衣冠宰相，异于馀人。”近习闻之，大以为恨。

会齐 主将如晋阳 ，季舒 与张雕 议，以为：“寿阳 被围，大军出拒之，信使往还，须禀节度。且道路小人，或相惊恐，以为大驾向并州 ，畏避南寇。若不启谏，恐人情骇动。”遂与从驾文官连名进谏。时贵臣赵彦深 、唐邕 、段孝言 等，意有异同，季舒 与争，未决。长鸾 遽言于帝曰：“诸汉 官连名总署，声云谏幸并州 ，其实未必不反，宜加诛戮。”辛丑，齐 主悉召已署名者集含章殿 ，斩季舒 、雕 、孝琰 及散骑常侍刘逖 、黄门侍郎裴泽 、郭遵 于殿庭，家属皆徙北边，妇女配奚官，幼男下蚕室，没入赀产。癸卯，遂如晋阳 。

33　吴明徹 攻寿阳 ，堰肥水 以灌城，城中多病肿泄，死者什六七。齐 行台右仆射琅邪 皮景和 等救寿阳 ，以尉破胡 新败，怯懦不敢前，屯于淮口 ，敕使屡促之。然始渡淮 ，众数十万，去寿阳 三十里，顿军不进。诸将皆惧，曰：“坚城未拔，大援在近，将若之何？”明徹 曰：“兵贵神速，而彼结营不进，自挫其锋，吾知其不敢战，明矣。”乙巳，躬擐甲胄，四面疾攻，一鼓拔之，生擒王琳 、王贵显 、卢潜 及扶风王 可朱浑道裕 、尚书左丞李 送建康 。景和 北遁，尽收其驼马辎重。

琳 体貌闲雅，喜怒不形于色；强记内敏，军府佐吏千数，皆能识其姓名；刑罚不滥，轻财爱士，得将卒心；虽失地流寓在邺 ，齐 人皆重其忠义。及被擒，故麾下将卒多在明徹 军中，见者皆歔欷，不能仰视，争为之请命及致资给。明徹 恐其为变，遣使追斩之于寿阳 东二十里，哭者声如雷。有一叟以酒脯来祭，哭尽哀，收其血而去。田夫野老，知与不知，闻者莫不流涕。

齐 穆提婆 、韩长鸾 闻寿阳 陷，握槊不辍，曰：“本是彼物，从其取去。”齐 主闻之，颇以为忧，提婆 等曰：“假使国家尽失黄河 以南，犹可作一龟兹国 。更可怜人生如寄，唯当行乐，何用愁为！”左右嬖臣因共赞和之，帝即大喜，酣饮鼓舞，仍使于黎阳 临河 筑城戍。

丁未，齐 遣兵万人至颍口 ，樊毅 击走之。辛亥，遣兵援苍陵 ，又破之。齐 主以皮景和 全军而还，赏之，除尚书令。

丙辰，诏以寿阳 复为豫州 ，以黄城 为司州 。以明徹 为都督豫 合 等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豫州 刺史，遣谒者萧淳风 就寿阳 册命，于城南设坛，士卒二十万，陈旗鼓戈甲。明徹 登坛拜受，成礼而退，将卒荣之。上置酒，举杯属徐陵 曰：“赏卿知人。”陵 避席曰：“定策圣衷，非臣力也。”以黄法 为征西大将军、合州 刺史。

戊午，湛陀 克齐昌城 。十一月甲戌，淮阴城 降。庚辰，威虏将军刘桃枝 克朐山城 。辛巳，樊毅 克济阴城 。己丑，鲁广达 攻济 南徐州 ，克之；以广达 为北徐州 刺史，镇其地。

齐 北徐州 民多起兵以应陈 ，逼其州城，祖珽 命不闭城门，禁人不得出衢路，城中寂然。反者不测其故，疑人走城空，不设备。珽 忽令鼓噪震天，反者皆惊走。既而复结陈向城，珽 令录事参军王君植 将兵拒之，自乘马临陈左右射。反者先闻其盲，谓其必不能出，忽见之，大惊。穆提婆 欲令城陷，不遣援兵，珽 且战且守，十馀日，反者竟散走。

诏悬王琳 首于建康市 。故吏梁 骠骑仓曹参军朱玚 致书徐陵 求其首，曰：“窃以典午 将灭，徐广 为晋家 遗老；当涂 已谢，马孚 称魏室 忠臣。梁 故建宁公 琳 ，当离乱之辰，总方伯之任，天厌梁 德，尚思匡继，徒蕴包胥 之志，终遘苌弘 之眚，至使身没九泉，头行千里。伏惟圣恩博厚，明诏爰发，赦王经 之哭，许田横 之葬。不使寿春 城下，唯传报葛 之人；沧洲岛上，独有悲田 之客。”陵 为之启上。十二月壬辰朔，并熊昙朗 等首皆还其亲属。玚 瘗琳 于八公山 侧，义故会葬者数千人。玚 间道奔齐 ，别议迎葬，寻有寿阳 人茅智胜 等五人，密送其柩于邺 。齐 赠琳 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谥曰忠武王 ，给辒辌车以葬之。

34　癸巳，周 主集群臣及沙门、道士，帝自升高坐，辨三教先后，以儒 为先，道 为次，释 为后。

35　乙未，谯城 降。

36　乙巳，立皇子叔明 为宜都王 ，叔献 为河东王 。

37　壬午，任忠 克霍州 。

诏征安州 刺史周炅 入朝。初，梁 定州 刺史田龙升 以城降，诏仍旧任。及炅 入朝，龙升 以江 北六州、七镇叛入于齐 ，齐 遣历阳王 景安 将兵应之。诏以炅 为江北道 大都督，总众军以讨龙升 ，斩之。景安 退走，尽复江 北之地。

38　是岁，突厥 求婚于齐 。

六年（甲午，574）

1　春，正月壬戌朔，周 齐公 宪 等七人进爵为王。

2　己巳，周 主享太庙；乙亥，耕藉田。

3　壬子，上享太庙。

4　甲申，广陵 金城降。

5　二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6　乙未，齐 主还邺 。

7　丁酉，周 纪国公 贤 等六人进爵为王。

8　辛亥，上耕藉田。

9　齐 朔州 行台南安王 思好 ，本高氏 养子，骁勇，得边镇人心。齐 主使嬖臣斫骨 光弁 至州，光弁 不礼于思好 ，思好 怒，遂反，云“欲入除君侧之恶”。进军至阳曲 ，自号大丞相。武卫将军赵海 在晋阳 ，苍猝不暇奏，矫诏发兵拒之。帝闻变，使尚书令唐邕 等驰之晋阳 ，辛丑，帝勒兵继进。未至，思好 军败，投水死。其麾下二千人，刘桃枝 围之，且杀且招，终不降，以至于尽。

先是有人告思好 谋反，韩长鸾 女适思好 子，奏言：“是人诬告贵臣，不杀无以息后。”乃斩之。思好 既诛，告者弟伏阙下求赠官，长鸾 不为通。

丁未，齐 主还邺 。甲寅，以唐邕 为录尚书事。

10　乙卯，周 主如云阳宫 。

11　丙辰，周 大赦。

12　庚申，周 叱奴太后 有疾。三月辛酉，周 主还长安 。癸酉，太后殂。帝居倚庐，朝夕进一溢米。群臣表请，累旬乃止。命太子总厘庶政。

卫王 直 谮齐王 宪 于帝曰：“宪 饮酒食肉，无异平日。”帝曰：“吾与齐王 异生，俱非正嫡，特以吾故，同袒括发。汝当愧之，何论得失！汝，亲太后之子，特承慈爱；但当自勉，无论他人。”

13　夏，四月乙卯，齐 遣侍中薛孤康买 吊于周 ，且会葬。

初，齐世祖 为胡后 造珠裙袴，所费不可胜计；为火所焚。至是，齐 主复为穆后 营之。使商胡 赍锦彩三万，与吊使偕往市珠。周 人不与，齐 主竟自造之。及穆后 爱衰，其侍婢冯小怜 大幸，拜为淑妃；与齐 主坐则同席，出则并马，誓同生死。

14　五月庚申，周 葬文宣皇后 于永固陵 ，周 主跣行至陵所。辛酉，诏曰：“三年之丧，达于天子。但军国务重，须自听朝。衰麻之节，苫庐之礼，率遵前典，以申罔极。百僚宜依遗令，既葬而除。”公卿固请依权制，帝不许，卒申三年之制。五服之内，亦令依礼。

15　庚午，齐 大赦。

16　齐 人恐陈 师渡淮 ，使皮景和 屯西兖州 以备之。

17　丙子，周 禁佛、道二教，经、像悉毁，罢沙门、道士，并令还俗。并禁诸淫祀，非祀典所载者尽除之。

18　六月壬辰，周弘正 卒。

19　壬子，周 更铸五行大布钱，一当十，与布泉并行。

20　戊午，周 立通道观 以壹圣贤之教。

21　秋，七月庚申，周 主如云阳 ，以右宫正尉迟运 兼司武，与薛公 长孙览 辅太子守长安 。

初，帝取卫王直 第为东宫 ，使直 自择所居。直 历观府署，无如意者；末取废陟屺寺 ，欲居之。齐王 宪 谓直 曰：“弟子孙多，此无乃褊小？”直 曰：“一身尚不自容，何论子孙！”直 尝从帝校猎而乱行，帝对众挞之，直 积怨愤，因帝在外，遂作乱。乙酉，帅其党袭肃章门 。长孙览 惧，奔诣帝所。尉迟运 偶在门中，直 兵奄至，手自阖门。直 党与运 争门，斫伤运 指，仅而得闭。直 不得入，纵火焚门。运 恐火尽，直 党得进，取宫中材木及床榻以益火，膏油灌之，火转炽。久之，直 不得进，乃退。运 帅留守兵，因其退而击之，直 大败，帅百馀骑奔荆州 。戊子，帝还长安 。八月辛卯，擒直 ，废为庶人，囚于别宫，寻杀之。以尉迟运 为大将军，赐赉甚厚。

丙申，周 主复如云阳 。

22　癸丑，齐 主如晋阳 。甲辰，齐 以高劢 为尚书右仆射。

23　九月庚申，周 主如同州 。

24　冬，十月丙申，周 遣御正弘农 杨尚希 、礼部卢恺 来聘。恺 ，柔 之子也。

25　甲寅，周 主如蒲州 ；丙辰，如同州 ；十一月甲戌，还长安 。

26　十二月戊戌，以吏部尚书王玚 为右仆射，度支尚书孔奂 为吏部尚书。玚 ，冲 之子也。

时新复淮 、泗 ，攻战、降附，功赏纷纭。奂 识鉴精敏，不受请托，事无凝滞，人皆悦服。湘州 刺史始兴王 叔陵 ，屡讽有司，求为三公。奂 曰：“衮章之职，本以德举，未必皇枝。”因以白帝。帝曰：“始兴 那忽望公！且朕儿为公，须在鄱阳王 后。”奂 曰：“臣之所见，亦如圣旨。”

27　齐 定州 刺史南阳王 绰 ，喜为残虐，尝出行，见妇人抱儿，夺以饲狗。妇人号哭，绰 怒，以儿血涂妇人，纵狗使食之。常云：“我学文宣 伯之为人。”齐 主闻之，锁诣行在，至而宥之。问：“在州何事最乐？”对曰：“多聚蝎于器，置狙其中，观之极乐。”帝即命夜索蝎一斗，比晓，得三二升，置浴斛,使人裸卧斛中，号叫宛转。帝与绰 临观，喜噱不已。因让绰 曰：“如此乐事，何不驰驿奏闻！”由是有宠，拜大将军，朝夕同戏。韩长鸾 疾之，是岁，出为齐州 刺史。将发，使人诬告其反，奏云：“此犯国法，不可赦！”帝不忍明诛，使宠胡 何猥萨 与之手搏，扼而杀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七十二

陈纪六

高宗宣皇帝中之上

太建七年（乙未，575）

1　春，正月辛未，上祀南郊。

2　癸酉，周 主如同州 。

3　乙亥，左卫将军樊毅 克潼州 。

4　齐 主还邺 。

5　辛巳，上祀北郊。

6　二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7　戊申，樊毅 克下邳 、高栅 等六城。

8　齐 主言语涩呐，不喜见朝士，自非宠私昵狎，未尝交语。性懦，不堪人视，虽三公、令、录奏事，莫得仰视，皆略陈大指，惊走而出。承世祖 奢泰之馀，以为帝王当然，后宫皆宝衣玉食，一裙之费，至直万匹；竞为新巧，朝衣夕弊。盛修宫苑，穷极壮丽；所好不常，数毁又复。百工土木，无时休息，夜则然火照作，寒则以汤为泥。凿晋阳 西山 为大像，一夜然油万盆，光照宫中。每有灾异寇盗，不自贬损，唯多设斋，以为修德。好自弹琵琶，为无愁 之曲，近侍和之者以百数，民间谓之“无愁天子”。于华林园 立贫儿村，帝自衣蓝缕之服，行乞其间以为乐。又写筑西鄙诸城，使人衣黑衣攻之，帝自帅内参拒斗。

宠任陆令萱 、穆提婆 、高阿那肱 、韩长鸾 等宰制朝政，宦官邓长颙 、陈德信 、胡 儿何洪珍 等并参预机权，各引亲党，超居显位。官由财进，狱以贿成，竞为奸谄，蠹政害民。旧苍头刘桃枝 等皆开府封王，其馀宦官、胡 儿、歌舞人、见鬼人、官奴婢等滥得富贵者，殆将万数，庶姓封王者以百数，开府千馀人，仪同无数，领军一时至二十人，侍中、中常侍数十人，乃至狗、马及鹰亦有仪同、郡君之号，有斗鸡，号开府，皆食其干禄。诸嬖幸朝夕娱侍左右，一戏之费，动逾巨万。既而府藏空竭，乃赐二三郡或六七县，使之卖官取直。由是为守令者，率皆富商大贾，竞为贪纵，民不聊生。

周高祖 谋伐齐 ，命边镇益储偫，加戍卒；齐 人闻之，亦增修守御。柱国于翼 谏曰：“疆埸相侵，互有胜负，徒损兵储，无益大计。不如解严继好，使彼懈而无备，然后乘间，出其不意，一举可取也。”周 主从之。

韦孝宽 上疏陈三策：

其一曰：“臣在边积年，颇见间隙，不因际会，难以成功。是以往岁出军，徒有劳费，功绩不立，由失机会。何者？长淮 之南，旧为沃土，陈氏 以破亡馀烬，犹能一举平之；齐 人历年赴救，丧败而返。内离外叛，计尽力穷，雠敌有衅，不可失也。今大军若出轵关 ，方轨而进，兼与陈氏 共为掎角，并令广州 义旅出自三鸦 ，又募山南 骁锐，沿河 而下，复遣北山 稽胡 ，绝其并 、晋 之路。凡此诸军，仍令各募关 、河 之外劲勇之士，厚其爵赏，使为前驱。岳动川移，雷骇电激，百道俱进，并趋虏庭。必当望旗奔溃，所向摧殄，一戎大定，寔在此机。”

其二曰：“若国家更为后图，未即大举，宜与陈 人分其兵势。三鸦 以北，万春 以南，广事屯田，预为贮积，募其骁悍，立为部伍。彼既东南有敌，戎马相持，我出奇兵，破其疆埸。彼若兴师赴援，我则坚壁清野，待其去远，还复出师。常以边外之军，引其腹心之众。我无宿舂之费，彼有奔命之劳，一二年中，必自离叛。且齐氏 昏暴，政出多门，鬻狱卖官，唯利是视，荒淫酒色，忌害忠良，阖境嗷然，不胜其弊。以此而观，覆亡可待。然后乘间电扫，事等摧枯。”

其三曰：“昔句践 亡吴 ，尚期十载；武王 取纣 ，犹烦再举。今若更存遵养，且复相时，臣谓宜还崇邻好，申其盟约，安民和众，通商惠工，蓄锐养威，观衅而动。斯乃长策远驭，坐自兼并也。”

书奏，周 主引开府仪同三司伊娄谦 入内殿，从容谓曰：“朕欲用兵，何者为先？”对曰：“齐氏 沉溺倡优，耽昏麹糵。其折冲之将斛律明月 ，已毙于谗口。上下离心，道路以目。此易取也。”帝大笑。三月丙辰，使谦 与小司寇元卫 聘于齐 以观衅。

9　丙寅，周 主还长安 。

10　夏，四月甲午，上享太庙。

11　监豫州 陈桃根 得青牛，献之，诏遣还民。又表上织成罗文锦被各二百首，诏于云龙门 外焚之。

12　庚子，齐 以中书监阳休之 为尚书右仆射。

13　六月壬辰，以尚书右仆射王玚 为左仆射。

14　甲戌，齐 主如晋阳 。

15　秋，七月丙戌，周 主如云阳宫 。

大将军杨坚 姿相奇伟。畿伯下大夫长安 来和 尝谓坚 曰：“公眼如曙星，无所不照，当王有天下，愿忍诛杀。”

周 主待坚 素厚，齐王 宪 言于帝曰：“普六茹坚 ，相貌非常，臣每见之，不觉自失；恐非人下，请早除之！”帝亦疑之，以问来和 。和 诡对曰：“随公 止是守节人，可镇一方；若为将领，陈无不破。”

丁卯，周 主还长安 。

先是周 主独与齐王 宪 及内史王谊 谋伐齐 ，又遣纳言卢韫 乘驲三诣安州 总管于翼 问策，馀人皆莫之知。丙子，始召大将军以上于大德殿 告之。

丁丑，下诏伐齐 ，以柱国陈王 纯 、荥阳公 司马消难 、郑公 达奚震 为前三军总管，越王 盛 、周 昌公 侯莫陈崇 、赵王 招 为后三军总管。齐王 宪 帅众二万趋黎阳 ，随公 杨坚 、广宁公 薛迥 将舟师三万自渭 入河 ，梁公 侯莫陈芮 帅众二万守太行道 ，申公 李穆 帅众三万守河阳道 ，常山公 于翼 帅众二万出陈 、汝 。谊 ，盟 之兄孙；震 ，武 之子也。

周 主将出河阳 ，内史上士宇文 曰：“齐氏 建国，于今累世；虽曰无道，藩镇之任，尚有其人。今之出师，要须择地。河阳 冲要，精兵所聚，尽力攻围，恐难得志。如臣所见，出于汾曲 ，戍小山平，攻之易拔。用武之地，莫过于此。”民部中大夫天水 赵煚 曰：“河南 、洛阳 ，四面受敌，纵得之，不可以守。请从河北 直指太原 ，倾其巢穴，可一举而定。”遂伯下大夫鲍宏 曰：“我强齐 弱，我治齐 乱，何忧不克！但先帝往日屡出洛阳 ，彼既有备，每有不捷。如臣计者，进兵汾 、潞 ，直掩晋阳 ，出其不虞，似为上策。”周 主皆不从。宏 ，泉 之弟也。

壬午，周 主帅众六万，直指河阴 。杨素 请帅其父麾下先驱，周 主许之。

16　八月癸卯，周 遣使来聘。

17　周 师入齐 境，禁伐树践稼，犯者皆斩。丁未，周 主攻河阴 大城，拔之。齐王 宪 拔武济 ；进围洛口 ，拔东、西二城，纵火焚浮桥，桥绝。齐 永桥 大都督太安 傅伏 ，自永桥 夜入中潬城 。周 人既克南城 ，围中潬 ，二旬不下。洛州 刺史独孤永业 守金墉 ，周 主自攻之，不克。永业 通夜办马槽二千，周 人闻之，以为大军且至而惮之。

九月，齐 右丞高阿那肱 自晋阳 将兵拒周 师。至河阳 ，会周 主有疾，辛酉夜，引兵还。水军焚其舟舰。傅伏 谓行台乞伏贵和 曰：“周 师疲弊，愿得精骑二千追击之，可破也。”贵和 不许。

齐王 宪 、于翼 、李穆 ，所向克捷，降拔三十馀城，皆弃而不守。唯以王药城 要害，令仪同三司韩正 守之，正 寻以城降齐 。

戊寅，周 主还长安 。

18　庚辰，齐 以赵彦深 为司徒，斛阿列罗 为司空。

19　闰月，车骑大将军吴明徹 将兵击齐 彭城 ；壬辰，败齐 兵数万于吕梁 。

20　甲午，周 主如同州 。

21　冬，十月己巳，立皇子叔齐 为新蔡王 ，叔文 为晋熙王 。

22　十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23　壬戌，以王玚 为尚书左仆射，太子詹事吴郡 陆缮 为右仆射。

24　庚午，周 主还长安 。

八年（丙申，576）

1　春，正月癸未，周 主如同州 ；辛卯，如河东 涑川 ；甲午，复还同州 。

2　甲寅，齐 大赦。

3　乙卯，齐 主还邺 。

4　二月辛酉，周 主命太子巡抚西土，因伐吐谷浑 ，上开府仪同大将军王轨 、宫正宇文孝伯 从行。军中节度，皆委二人，太子仰成而已。

5　齐 括杂户未嫁者悉集，有隐匿者，家长坐死。

6　壬申，以开府仪同三司吴明徹 为司空。

7　三月壬寅，周 主还长安 ；夏，四月乙卯，复如同州 。

8　己未，上享太庙。

9　尚书左仆射王玚 卒。

10　五月壬辰，周 主还长安 。

11　六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12　辛亥，周 主享太庙。

13　初，太子叔宝 欲以左户部尚书江总 为詹事，令管记陆瑜 言于吏部尚书孔奂 。奂 谓瑜 曰：“江 有潘 、陆 之华而无园 、绮 之实，辅弼储宫，窃有所难。”太子深以为恨，自言于帝。帝将许之，奂 奏曰：“江总 ，文华之士。今皇太子文华不少，岂藉于总 ！如臣所见，愿选敦重之才，以居辅导之职。”帝曰：“即如卿言，谁当居此？”奂 曰：“都官尚书王廓 ，世有懿德，识性敦敏，可以居之。”太子时在侧，乃曰：“廓 ，王泰 之子，不宜为太子詹事。”奂 曰：“宋朝 范晔 ，即范泰 之子，亦为太子詹事，前代不疑。”太子固争之，帝卒以总 为詹事。总 ， 之曾孙也。

甲寅，以尚书右仆射陆缮 为左仆射。帝欲以孔奂 代缮 ，诏已出，太子沮之而止；更以晋 陵 太守王克 为右仆射。

顷之，总 与太子为长夜之饮，养良娣陈氏 为女；太子亟微行，游总 家。上怒，免总 官。

14　周 利州 刺史纪王 康 ，骄矜无度，缮修戎器，阴有异谋。司录裴融 谏止之，康 杀融 。丙辰，赐康 死。

15　丁巳，周 主如云阳 。

16　庚申，齐 宜阳王 赵彦深 卒。彦深 历事累朝，常参机近，以温谨著称。既卒，朝贵典机密者，唯侍中、开府仪同三司斛律孝卿 一人而已，其馀皆嬖幸也。孝卿 ，羌举 之子，比于馀人，差不贪秽。

17　秋，八月乙卯，周 主还长安 。

18　周太子 伐吐谷浑 ，至伏俟城 而还。

宫尹郑译 、王端 等皆有宠于太子。太子在军中多失德，译 等皆预焉。军还，王轨 等言之于周 主。周 主怒，杖太子及译 等，仍除译 等名，宫臣亲幸者咸被谴。太子复召译 ，戏狎如初。译 因曰：“殿下何时可得据天下？”太子悦，益昵之。译 ，俨 之兄孙也。

周 主遇太子甚严，每朝见，进止与群臣无异，虽隆寒盛暑，不得休息；以其耆酒，禁酒不得至东宫 ；有过，辄加捶挞。尝谓之曰：“古来太子被废者几人？馀儿岂不堪立邪！”乃敕东宫 官属录太子言语动作，每月奏闻。太子畏帝威严，矫情修饰，由是过恶不上闻。

王轨 尝与小内史贺若弼 言：“太子必不克负荷。”弼 深以为然，劝轨 陈之。轨 后因侍坐，言于帝曰：“皇太子仁孝无闻，恐不了陛下家事。愚臣短暗，不足可信。陛下恒以贺若弼 有文武奇才，亦常以此为忧。”帝以问弼 ，对曰：“皇太子养德春宫，未闻有过。”既退，轨 让弼 曰：“平生言论，无所不道，今者对扬，何得乃尔反覆？”弼 曰：“此公之过也。太子，国之储副，岂易发言！事有蹉跌，便至灭族。本谓公密陈臧否，何得遂至昌言！”轨 默然久之，乃曰：“吾专心国家，遂不存私计。向者对众，良实非宜。”

后轨 因内宴上寿，捋帝须曰：“可爱好老公，但恨后嗣弱耳。”先是，帝问右宫伯宇文孝伯 曰：“吾儿比来何如？”对曰：“太子比惧天威，更无过失。”罢酒，帝责孝伯 曰：“公常语我云：‘太子无过。’今轨 有此言，公为诳矣。”孝伯 再拜曰：“父子之际，人所难言。臣知陛下不能割慈忍爱，遂尔结舌。”帝知其意，默然久之，乃曰：“朕已委公矣，公其勉之！”

王轨 骤言于帝曰：“皇太子非社稷主。普六茹坚 貌有反相。”帝不悦，曰：“必天命有在，将若之何！”杨坚 闻之，甚惧，深自晦匿。

帝深以轨 等言为然，但汉王 赞 次长，又不才，馀子皆幼，故得不废。

19　丁卯，以司空吴明徹 为南兖州 刺史。

20　齐 主如晋阳 。营邯郸宫 。

21　九月戊戌，以皇子叔彪 为淮南王 。

22　周 主谓群臣曰：“朕去岁属有疾疢，遂不得克平逋寇。前入齐 境，备见其情，彼之行师，殆同儿戏。况其朝廷昏乱，政由群小，百姓嗷然，朝不谋夕。天与不取，恐贻后悔。前出河 外，直为拊背，未扼其喉。晋州 本高欢 所起之地，镇摄要重，今往攻之，彼必来援；吾严军以待，击之必克。然后乘破竹之势，鼓行而东，足以穷其巢穴，混同文轨。”诸将多不愿行。帝曰：“机不可失。有沮吾军者，当以军法裁之！”

冬，十月己酉，周 主自将伐齐 ，以越王 盛 、杞公 亮 、随公 杨坚 为右三军，谯王 俭 、大将军窦泰 、广化公 丘崇 为左三军，齐王 宪 、陈王 纯 为前军。亮 ，导 之子也。

丙辰，齐 主猎于祁连池 ；癸亥，还晋阳 。先是，晋州 行台左丞张延隽 公直勤敏，储偫有备，百姓安业，疆埸无虞。诸嬖幸恶而代之，由是公私烦扰。

周 主至晋州 ，军于汾曲 ，遣齐王 宪 将兵二万守雀鼠谷，陈王 纯 步骑二万守千里径 ，郑公 达奚震 步骑一万守统军川 ，大将军韩明 步骑五千守齐 子岭 ，焉氏公 尹升 步骑五千守鼓钟镇 ，凉城公 辛韶 步骑五千守蒲津关 ，赵王 招 步骑一万自华谷 攻齐 汾州 诸城，柱国宇文盛 步骑一万守汾水关 。

遣内史王谊 监诸军攻平阳城 。齐 行台仆射海昌王 尉相贵 婴城拒守。甲子，齐 集兵晋祠 。庚午，齐 主自晋阳 帅诸军趣晋州 。周 主日自汾曲 至城下督战，城中窘急。庚午，行台左丞侯子钦 出降于周 。壬申，晋州 刺史崔景嵩 守北城，夜，遣使请降于周 ，王轨 帅众应之。未明，周 将北海 段文振 ，杖槊与数十人先登，与景嵩 同至尉相贵 所，拔佩刀劫之。城上鼓噪，齐 兵大溃，遂克晋州 ，虏相贵 及甲士八千人。

齐 主方与冯淑妃 猎于天池 ，晋州 告急者，自旦至午，驿马三至。右丞相高阿那肱 曰：“大家正为乐，边鄙小小交兵，乃是常事，何急奏闻！”至暮，使更至，云“平阳 已陷”，乃奏之。齐 主将还，淑妃 请更杀一围，齐 主从之。

周 齐王 宪 攻拔洪洞 、永安 二城，更图进取。齐 人焚桥守险，军不得进，乃屯永安 。使永昌公 椿 屯鸡栖原 ，伐柏为庵以立营。椿 ，广 之弟也。

癸酉，齐 主分军万人向千里径 ，又分军出汾水关 ，自帅大军上鸡栖原 。宇文盛 遣人告急，齐王 宪 自救之。齐 师退，盛 追击，破之。俄而椿 告齐 师稍逼，宪 复还救之。与齐 对陈，至夜不战。会周 主召宪 还，宪 引兵夜去。齐 人见柏庵在，不之觉，明日，始知之。齐 主使高阿那肱 将前军先进，仍节度诸军。

甲戌，周 以上开府仪同大将军安定 梁士彦 为晋州 刺史，留精兵一万镇之。

十一月己卯，齐 主至平阳 。周 主以齐 兵新集，声势甚盛，且欲西还以避其锋。开府仪同大将军宇文忻 谏曰：“以陛下之圣武，乘敌人之荒纵，何患不克！若使齐 得令主，君臣协力，虽汤 、武 之势，未易平也。今主暗臣愚，士无斗志，虽有百万之众，实为陛下奉耳。”军正京兆 王纮 曰：“齐 失纪纲，于兹累世。天奖周室 ，一战而扼其喉。取乱侮亡，正在今日。释之而去，臣所未谕。”周 主虽善其言，竟引军还。忻 ，贵 之子也。

周 主留齐王 宪 为后拒，齐 师追之，宪 与宇文忻 各将百骑与战，斩其骁将贺兰豹子 等，齐 师乃退。宪 引军渡汾 ，追及周 主于玉壁 。

齐 师遂围平阳 ，昼夜攻之。城中危急，楼堞皆尽，所存之城，寻仞而已。或短兵相接，或交马出入，外援不至，众皆震惧。梁士彦 慷慨自若，谓将士曰：“死在今日，吾为尔先。”于是勇烈齐奋，呼声动地，无不一当百。齐 师少却，乃令妻妾、军民、妇女，昼夜修城，三日而就。周 主使齐王 宪 将兵六万屯涑川 ，遥为平阳 声援。齐 人作地道攻平阳 ，城陷十馀步，将士乘势欲入。齐 主敕且止，召冯淑妃 观之。淑妃妆点，不时至，周 人以木拒塞之，城遂不下。旧俗相传，晋州 城西石上有圣人迹，淑妃欲往观之。齐 主恐弩矢及桥，乃抽攻城木造远桥。齐 主与淑妃度桥，桥坏，至夜乃还。

癸巳，周 主还长安 。甲午，复下诏，以齐 人围晋州 ，更帅诸军击之。丙申，纵齐 降人使还。丁酉，周 主发长安 ；壬寅，济河 ，与诸军合。十二月丁未，周 主至高显 ，遣齐王 帅所部先向平阳 。戊申，周 主至平阳 。庚戌，诸军总集，凡八万人，稍进，逼城置陈，东西二十馀里。

先是齐 人恐周 师猝至，于城南穿堑，自乔山 属于汾水 ；齐 主大出兵，陈于堑北，周 主命齐王 宪 驰往观之。宪 复命曰：“易与耳，请破之而后食。”周 主悦，曰：“如汝言，吾无忧矣！”周 主乘常御马，从数人巡陈，所至辄呼主帅姓名慰勉之。将士喜于见知，咸思自奋。将战，有司请换马。周 主曰：“朕独乘良马，欲何之！”周 主欲薄齐 师，碍堑而止，自旦至申，相持不决。

齐 主谓高阿那肱 曰：“战是邪？不战是邪？”阿那肱 曰：“吾兵虽多，堪战不过十万，病伤及绕城樵爨者复三分居一。昔攻玉壁 ，援军来即退。今日将士，岂胜神武 时邪！不如勿战，却守高梁桥 。”安吐根 曰：“一撮许贼，马上刺取，掷著汾水 中耳！”齐 主意未决。诸内参曰：“彼亦天子，我亦天子。彼尚能远来，我何为守堑示弱！”齐 主曰：“此言是也。”于是填堑南引。周 主大喜，勒诸军击之。

兵才合，齐 主与冯淑妃 并骑观战。东偏少却，淑妃怖曰：“军败矣！”录尚书事城阳王 穆提婆 曰：“大家去！大家去!”齐 主即以淑妃奔高梁桥 。开府仪同三司奚长 谏曰：“半进半退，战之常体。今兵众全整，未有亏伤，陛下舍此安之！马足一动，人情骇乱，不可复振。愿速还安慰之！”武卫张常山 自后至，亦曰：“军寻收讫，甚完整。围城兵亦不动。至尊宜回。不信臣言，乞将内参往视。”齐 主将从之。穆提婆 引齐 主肘曰：“此言难信。”齐 主遂以淑妃北走。齐 师大溃，死者万馀人，军资器械，数百里间，委弃山积。安德王 延宗 独全军而还。

齐 主至洪洞 ，淑妃方以粉镜自玩，后声乱，唱贼至，于是复走。先是齐 主以淑妃为有功勋，将立为左皇后，遣内参诣晋阳 取皇后服御袆翟等。至是，遇于中涂，齐 主为按辔，命淑妃著之，然后去。

辛亥，周 主入平阳 。梁士彦 见周 主，持周 主须而泣曰：“臣几不见陛下！”周 主亦为之流涕。

周 主以将士疲弊，欲引还。士彦 叩马谏曰：“今齐 师遁散，众心皆动，因其惧而攻之，其势必举。”周 主从之，执其手曰：“余得晋州 ，为平齐 之基，若不固守，则大事不成。朕无前忧，唯虑后变，汝善为我守之！”遂帅诸将追齐 师。诸将固请西还，周 主曰：“纵敌患生。卿等若疑，朕将独往。”诸将乃不敢言。癸丑，至汾水关 。

齐 主入晋阳 ，忧惧不知所之。甲寅，齐 大赦。齐 主问计于朝臣，皆曰：“宜省赋息役，以慰民心；收遗兵，背城死战，以安社稷。”齐 主欲留安德王 延宗 、广宁王 孝珩 守晋阳 ，自向北朔州 。若晋阳 不守，则奔突厥 ，群臣皆以为不可，帝不从。

开府仪同三司贺拔伏恩 等宿卫近臣三十馀人西奔周 军，周 主封赏各有差。

高阿那肱 所部兵尚一万，守高壁 ，馀众保洛女砦 。周 主引军向高壁 ，阿那肱 望风退走。齐王 宪 攻洛女砦 ，拔之。有军士告阿那肱 招引西军，齐 主令侍中斛律孝卿 检校，孝卿 以为妄。还，至晋阳 ，阿那肱 腹心复告阿那肱 谋反，又以为妄，斩之。

乙卯，齐 主诏安德王 延宗 、广宁王 孝珩 募兵。延宗 入见，齐 主告以欲向北朔州 ，延宗 泣谏，不从，密遣左右先送皇太后、太子于北朔州 。

丙辰，周 主与齐王 宪 会于介休 。齐 开府仪同三司韩建业 举城降，以为上柱国，封郇公 。

是夜，齐 主欲遁去，诸将不从。丁巳，周 师至晋阳 。齐 主复大赦，改元隆化 。以安德王 延宗 为相国、并州 刺史，总山西 兵，谓曰：“并州 兄自取之，儿今去矣！”延宗 曰：“陛下为社稷勿动。臣为陛下出死力战，必能破之。”穆提婆 曰：“至尊计已成，王不得辄沮！”齐 主乃夜斩五龙门 而出，欲奔突厥 ，从官多散。领军梅胜郎 叩马谏，乃回向邺 。时唯高阿那肱 等十馀骑从，广宁王 孝珩 、襄城王 彦道 继至，得数十人与俱。

穆提婆 西奔周 军，陆令萱 自杀，家属皆诛没。周 主以提婆 为柱国、宜州 刺史。下诏谕齐 群臣曰：“若妙尽人谋，深达天命，官荣爵赏，各有加隆。或我之将卒，逃逸彼朝，无问贵贱，皆从荡涤。”自是齐 臣降者相继。

初，齐高祖 为魏 丞相，以唐邕 典外兵曹，太原 白建 典骑兵曹，皆以善书计、工簿帐受委任。及齐 受禅，诸司咸归尚书；唯二曹不废，更名二省。邕 官至录尚书事，建 官至中书令，常典二省，世称“唐 、白 ”。邕 兼领度支，与高阿那肱 有隙，阿那肱 谮之，齐 主敕侍中斛律孝卿 总知骑兵、度支。孝卿 事多专决，不复询禀。邕 自以宿习旧事，为孝卿 所轻，意甚郁郁。及齐 主还邺 ，邕 遂留晋阳 。并州 将帅请于安德王 延宗 曰：“王不为天子，诸人实不能为王出死力。”延宗 不得已，戊午，即皇帝位。下诏曰：“武平 孱弱，政由宫竖，斩关夜遁，莫知所之。王公卿士，猥见推逼，今祗承宝位。”大赦，改元德昌 。以晋昌王 唐邕 为宰相，齐昌王 莫多娄敬显 、沭阳王 右卫大将军段畅 、开府仪同三司韩骨胡 等为将帅。敬显 ，贷文 之子也。众闻之，不召而至者，前后相属。延宗 发府藏及后宫美女以赐将士，籍没内参十馀家。齐 主闻之，谓近臣曰：“我宁使周 得并州 ，不欲安德 得之。”左右曰：“理然。”延宗 见士卒，皆亲执手称名，流涕呜咽，众争为死；童儿女子，亦乘屋攘袂，投砖石以御敌。

己未，周 主至晋阳 。庚申，齐 主入邺 。周 师围晋阳 ，四合如黑云。安德王 延宗 命莫多娄敬显 、韩骨胡 拒城南，和阿干子 、段畅 拒城东，自帅众拒齐王 宪 于城北。延宗 素肥，前如偃，后如伏，人常笑之。至是，奋大矟往来督战，劲捷若飞，所向无前。和阿干子 、段畅 以千骑奔周 军。周 主攻东门，际昏，遂入之，进焚佛寺。延宗 、敬显 自门入，夹击之，周 师大乱，争门，相填压，塞路不得进。齐 人从后斫刺，死者二千馀人。周 主左右略尽，自拔无路。承御上士张寿 牵马首，贺拔伏恩 以鞭拂其后，崎岖得出。齐 人奋击，几中之。城东道厄曲，伏恩 及降者皮子信 导之，仅得免，时已四更。延宗 谓周 主为乱兵所杀，使于积尸中求长鬣者，不得。时齐 人既捷，入坊饮酒，尽醉卧，延宗 不复能整。

周 主出城，饥甚，欲遁去，诸将亦多劝之还。宇文忻 勃然进曰：“陛下自克晋州 ，乘胜至此。今伪主奔波，关 东响震，自古行兵，未有若斯之盛。昨日破城，将士轻敌，微有不利，何足为怀！丈夫当死中求生，败中取胜。今破竹之势已成，奈何弃之而去！”齐王 宪 、柱国王谊 亦以为去必不免，段畅 等又盛言城内空虚。周 主乃驻马，鸣角收兵，俄顷复振。辛酉，旦，还攻东门，克之。延宗 战力屈，走至城北，周 人擒之。周 主下马执其手，延宗 辞曰：“死人手，何敢迫至尊！”周 主曰：“两国天子，非有怨恶，直为百姓来耳。终不相害，勿怖也。”使复衣帽而礼之。唐邕 等皆降于周 。独莫多娄敬显 奔邺 ，齐 主以为司徒。

延宗 初称尊号，遣使修启于瀛州 刺史任城王 湝 ，曰：“至尊出奔，宗庙事重，群公劝迫，权主号令。事宁，终归叔父。”湝 曰：“我人臣，何容受此启！”执使者送邺 。

壬戌，周 主大赦，削除齐 制。收礼文武之士。

邺 伊娄谦 聘于齐 ，其参军高遵 以情输于齐 ，齐 人拘之于晋阳 。周 主既克晋阳 ，召谦 ，劳之。执遵 付谦 ，任其报复。谦 顿首，请赦之，周 主曰：“卿可聚众唾面，使其知愧。”谦 曰：“以遵 之罪，又非唾面可责。”帝善其言而止。谦 待遵 如初。

臣光 曰：赏有功，诛有罪，此人君之任也。高遵 奉使异国，漏泄大谋，斯叛臣也；周高祖 不自行戮，乃以赐谦 ，使之复怨，失政刑矣！孔子 谓以德报怨者何以报德。为谦 者，宜辞而不受，归诸有司，以正典刑。乃请而赦之以成其私名，美则美矣，亦非公义也。

23　齐 主命立重赏以募战士，而竟不出物。广宁王 孝珩 请“使任城王 湝 将幽州道 兵入土门 ，扬声趣并州 ，独孤永业 将洛州道 兵入潼关 ，扬声趣长安 ，臣请将京畿 兵出滏口 ，鼓行逆战。敌闻南北有兵，自然逃溃。”又请出宫人珍宝赏将士。齐 主不悦。斛律孝卿 请齐 主亲劳将士，为之撰辞，且曰：“宜慷慨流涕，以感激人心。”齐 主既出，临众，将令之，不复记所受言，遂大笑，左右亦笑。将士怒曰：“身尚如此，吾辈何急！”皆无战心。于是自大丞相已下，太宰、三师、大司马、大将军、三公等官，并增员而授，或三或四，不可胜数。

朔州 行台仆射高劢 将兵侍卫太后、太子，自土门 道还邺 。时宦官仪同三司苟子溢 犹恃宠纵暴，民间鸡彘，纵鹰犬搏噬取之；劢 执以徇，将斩之；太后救之，得免。或谓劢 曰：“子溢 之徒，言成祸福，独不虑后患邪？”劢 攘袂曰：“今西寇已据并州 ，达官率皆委叛，正坐此辈浊乱朝廷。若得今日斩之，明日受诛，亦无所恨！”劢 ，岳 之子也。甲子，齐太后 至邺 。

丙寅，周 主出齐 宫中珍宝服玩及宫女二千人，班赐将士，加立功者官爵各有差。周 主问高延宗 以取邺 之策，辞曰：“此非亡国之臣所及。”强问之。乃曰：“若任城王 据邺 ，臣不能知。若今主自守，陛下兵不血刃。”癸酉，周 师趣邺 ，命齐王 宪 先驱，以上柱国陈王 纯 为并州 总管。

齐 主引诸贵臣入朱雀门 ，赐酒食，问以御周 之策，人人异议，齐 主不知所从。是时人情恟惧，莫有斗心，朝士出降，昼夜相属。高劢 曰：“今之叛者，多是贵人，至于卒伍，犹未离心。请追五品已上家属，置之三台 ，因胁之以战，若不捷，则焚台。此曹顾惜妻子，必当死战。且王师频北，贼徒轻我，今背城一决，理必破之。”齐 主不能用。望气者言，当有革易。齐 主引尚书令高元海 等议，依天统 故事，禅位皇太子。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七十三

陈纪七

高宗宣皇帝中之下

太建九年（丁酉，577）

1　春，正月乙亥朔，齐太子 恒 即皇帝位，生八年矣；改元承光 ，大赦。尊齐 主为太上皇帝，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太上皇后。以广宁王 孝珩 为太宰。

司徒莫多娄敬显 、领军大将军尉相愿 谋伏兵千秋门 ，斩高阿那肱 ，立广宁王 孝珩 ，会阿那肱 自他路入朝，不果。孝珩 求拒周 师，谓阿那肱 等曰：“朝廷不赐遣击贼，岂不畏孝珩 反邪？孝珩 若破宇文邕 ，遂至长安 ，反亦何预国家事！以今日之急，犹如此猜忌邪？”高 、韩 恐其为变，出孝珩 为沧州 刺史。相愿 拔佩刀斫柱，叹曰：“大事去矣，知复何言！”

齐 主使长乐王 尉世辩 帅千馀骑觇周 师，出滏口 ，登高阜西望，遥见群乌飞起，谓是西军旗帜，即驰还；比至紫陌桥 ，不敢回顾。世辩 ，粲 之子也。于是黄门侍郎颜之推 、中书侍郎薛道衡 、侍中陈德信 等劝上皇往河 外募兵，更为经略；若不济，南投陈国 。从之。道衡 ，孝通 之子也。丁丑，太皇太后、太上皇后自邺 先趣济州 ；癸未，幼主亦自邺 东行。己丑，周 师至紫陌桥 。

2　辛卯，上祭北郊。

3　壬辰，周 师至邺城 下；癸巳，围之，烧城西门。齐 人出战，周 师奋击，大破之。

齐上皇 从百骑东走，使武卫大将军慕容三藏 守邺宫 。周 师入邺 ，齐王 、公以下皆降。三藏 犹拒战，周 主引见，礼之，拜仪同大将军。三藏 ，绍宗 之子也。领军大将军渔阳 鲜于世荣 ，齐高祖 旧将也。周 主先以马脑酒钟遗之，世荣 得即碎之。周 师入邺 ，世荣 在三台 前鸣鼓不辍，周 人执之；世荣 不屈，乃杀之。周 主执莫多娄敬显 ，数之曰：“汝有死罪三：前自晋阳 走邺 ，携妾弃母，不孝也；外为伪朝戮力，内实通启于朕，不忠也；送款之后，犹持两端，不信也。用心如此，不死何待！”遂斩之。

使将军尉迟勤 追齐 主。

甲午，周 主入邺 。齐 国子博士长乐 熊安生 ，博通五经 ，闻周 主入邺 ，遽令扫门。家人怪而问之，安生 曰：“周帝 重道尊儒，必将见我。”俄而周 主幸其家，不听拜，亲执其手，引与同坐；赏赐甚厚，给安车驷马以自随。又遣小司马唐道和 就中书侍郎李德林 宅宣旨慰谕，曰：“平齐 之利，唯在于尔。”引入宫，使内史宇文昂 访问齐朝 风俗政教，人物善恶。即留内省，三宿乃归。

乙未，齐上皇 渡河 入济州 。是日，幼主禅位于大丞相任城王 湝 。又为湝 诏：尊上皇为无上皇，幼主为宋国天王 。令侍中斛律孝卿 送禅文及玺绂于瀛州 ，孝卿 即诣邺 。

周 主诏：“去年大赦所未及之处，皆从赦例。”

齐 洛州 刺史独孤永业 ，有甲士三万，闻晋州 陷，请出兵击周 ，奏寝不报；永业 愤慨。又闻并州 陷，乃遣子须达 请降于周 ，周 以永业 为上柱国，封应公 。

丙申，周 以越王 盛 为相州 总管。

齐上皇 留胡太后 于济州 ，使高阿那肱 守济州关 ，觇候周 师，自与穆后 、冯淑妃 、幼主、韩长鸾 、邓长颙 等数十人奔青州 。使内参田鹏鸾 西出，参伺动静；周 师获之，问齐 主何在，绐云：“已去，计当出境。”周 人疑其不信，捶之。每折一支，辞色愈厉，竟折四支而死。

上皇至青州 ，即欲入陈 。而高阿那肱 密召周 师，约生致齐 主，屡启云：“周 师尚远，已令烧断桥路。”上皇由是淹留自宽。周 师至关，阿那肱 即降之。周 师奄至青州 ，上皇囊金，系于鞍，与后、妃、幼主等十馀骑南走，己亥，至南邓村 ，尉迟勤 追及，尽擒之，并胡太后 送邺 。

庚子，周 主诏：“故斛律光 、崔季舒 等，宜追加赠谥，并为改葬，子孙各随荫叙录，家口田宅没官者，并还之。”周 主指斛律光 名曰：“此人在，朕安得至邺 ！”辛丑，诏：“齐 之东山 、南园 、三台 ，并可毁撤。瓦木诸物，可用者悉以赐民。山园之田，各还其主。”

4　二月壬午，上耕藉田。

5　丙午，周 主宴从官将士于齐 太极殿 ，颁赏有差。

丁未，高纬 至邺 ，周 主降阶，以宾礼见之。

齐 广宁王 孝珩 至沧州 ，以五千人会任城王 湝 于信都 ，共谋匡复，召募得四万馀人。周 主使齐王 宪 、柱国杨坚 击之。令高纬 为手书招湝 ，湝 不从。宪 军至赵州 ，湝 遣二谍觇之，候骑执以白宪 。宪 集齐 旧将，遍示之，谓曰：“吾所争者大，不在汝曹。今纵汝还，仍充吾使。”乃与湝 书曰：“足下谍者为候骑所拘，军中情实，具诸执事。战非上计，无待卜疑；守乃下策，或未相许。已勒诸军分道并进，相望非远，凭轼有期。‘不俟终日’，所望知机也！”

宪 至信都 ，湝 陈于城南以拒之。湝 所署领军尉相愿 诈出略陈，遂以众降。相愿 ，湝 心腹也，众皆骇惧。湝 杀相愿 妻子。明日，复战，宪 击破之，俘斩三万人，执湝 及广宁王 孝珩 。宪 谓湝 曰：“任城王 何苦至此！”湝 曰：“下官神武皇帝 之子，兄弟十五人，幸而独存。逢宗社颠覆，无愧坟陵。”宪 壮之，命归其妻子。又亲为孝珩 洗疮傅药，礼遇甚厚。孝珩 叹曰：“自神武皇帝 以外，吾诸父兄弟，无一人至四十者，命也。嗣君无独见之明，宰相非柱石之寄，恨不得握兵符，受斧钺，展我心力耳！”

齐王 宪 善用兵，多谋略，得将士心。齐 人惮其威声，多望风沮溃。刍牧不扰，军无私焉。

周 主以齐 降将封辅相 为北朔州 总管。北朔州 ，齐 之重镇，士卒骁勇。前长史赵穆 等谋执辅相 迎任城王 湝 于瀛州 ，不果，乃迎定州 刺史范阳王 绍义 。绍义 至马邑 ，自肆州 以北二百八十馀城皆应之。绍义 与灵州 刺史袁洪猛 引兵南出，欲取并州 。至新兴 ，而肆州 已为周 守，前队二仪同以所部降周 。周 兵击显州 ，执刺史陆琼 ，复攻拔诸城。绍义 还保北朔州 。周 东平公 神举 将兵逼马邑 ，绍义 战败，北奔突厥 ，犹有众三千人。绍义 令曰：“欲还者从其意。”于是辞去者太半。突厥 佗钵可汗 常谓齐显祖 为英雄天子，以绍义 重踝，似之，甚见爱重；凡齐 人在北者，悉以隶之。

于是齐 之行台、州、镇，唯东雍州 行台傅伏 、营州 刺史高宝宁 不下，其馀皆入于周 。凡得州五十，郡一百六十二，县三百八十，户三百三万二千五百。高宝宁 者，齐 之疏属，有勇略，久镇和龙 ，甚得夷 、夏 之心。周 主于河阳 、幽 、青 、南兖 、豫 、徐 、北朔 、定 置总管府，相 、并 二州各置宫及六府官。

周 师之克晋阳 也，齐 使开府仪同三司纥奚永安 求救于突厥 ，比至，齐 已亡。佗钵可汗 处永安 于吐谷浑 使者之下，永安 言于佗钵 曰：“今齐国 已亡，永安 何用馀生！欲闭气自绝，恐天下谓大齐 无死节之臣；乞赐一刀，以显示远近。”佗钵 嘉之，赠马七十匹而归之。

梁 主入朝于邺 。自秦 兼天下，无朝觐之礼，至是始命有司草具其事：致积，致饩，设九傧、九介，受享于庙，三公、三孤、六卿致食，劳宾，还贽，致享，皆如古礼。周 主与梁 主宴，酒酣，周 主自弹琵琶。梁 主起舞，曰：“陛下既亲抚五弦，臣何敢不同百兽！”周 主大悦，赐赉甚厚。

乙卯，周 主自邺 西还。

三月壬午，周 诏：“山东 诸军，各举明经干治者二人；若奇才异术，卓尔不群者，不拘此数。”

周 主之擒尉相贵 也，招齐 东雍州 刺史傅伏 ，伏 不从。齐 人以伏 为行台右仆射。周 主既克并州 ，复遣韦孝宽 招之，令其子以上大将军、武乡公 告身及金、马脑二酒钟赐伏 为信。伏 不受，谓孝宽 曰：“事君有死无贰。此儿为臣不能竭忠，为子不能尽孝，人所雠疾，愿速斩之以令天下！”周 主自邺 还，至晋州 ，遣高阿那肱 等百馀人临汾水 召伏 。伏 出军，隔水见之，问：“至尊今何在？”阿那肱 曰：“已被擒矣。”伏 仰天大哭，帅众入城，于厅事前北面哀号，良久，然后降。周 主见之曰：“何不早下？”伏 流涕对曰：“臣三世为齐 臣，食齐 禄，不能自死，羞见天地！”周 主执其手曰：“为臣当如此。”乃以所食羊肋骨赐伏 曰：“骨亲肉疏，所以相付。”遂引使宿卫，授上仪同大将军。敕之曰：“若亟与公高官，恐归附者心动。努力事朕，勿忧富贵。”他日，又问：“前救河阴 得何赏？”对曰：“蒙一转，授特进、永昌郡公 。”周 主谓高纬 曰：“朕三年教战，决取河阴 。正为傅伏 善守，城不可动，遂敛军而退。公当时赏功，何其薄也！”

夏，四月乙巳，周 主至长安 ，置高纬 于前，列其王公于后，车舆、旗帜、器物，以次陈之。备大驾，布六军，奏凯乐，献俘于太庙。观者皆称万岁。戊申，封高纬 为温公 ，齐 之诸王三十馀人，皆受封爵。周 主与齐 君臣饮酒，令温公 起舞。高延宗 悲不自持，屡欲仰药，其傅婢禁止之。

周 主以李德林 为内史上士，自是诏诰格式及用山东 人物，并以委之。帝从容谓群臣曰：“我常日唯闻李德林 名，复见其为齐朝 作诏书移檄，正谓是天上人；岂言今日得其驱使。”神武公 纥豆陵毅 对曰：“臣闻麒麟凤皇，为王者瑞，可以德感，不可力致。麒麟凤皇，得之无用，岂如德林 ，为瑞且有用哉！”帝大笑曰：“诚如公言。”

6　己巳，周 主享太庙。

7　五月丁丑，周 以谯王 俭 为大冢宰。庚辰，以杞公 亮 为大司徒，郑公 达奚震 为大宗伯，梁公 侯莫陈芮 为大司马，应公 独孤永业 为大司寇，郑公 韦孝宽 为大司空。

己丑，周 主祭方丘。诏以：“路寝会义 、崇信 、含仁 、云和 、思齐 诸殿，皆晋公 护 专政时所为，事穷壮丽，有逾清庙，悉可毁撤。雕斵之物，并赐贫民。缮造之宜，务从卑朴。”又诏：“并 、邺 诸堂殿壮丽者准此。”

臣光 曰：周高祖 可谓善处胜矣！他人胜则益奢，高祖 胜而愈俭。

8　六月丁卯，周 主东巡。秋，七月丙戌，幸洛州 。八月壬寅，议定权衡度量，颁之于四方。

初，魏 虏西凉 之人，没为隶户，齐氏 因之，仍供厮役。周 主灭齐 ，欲施宽惠，诏曰：“罪不及嗣，古有定科。杂役之徒，独异常宪，一从罪配，百代不免，罚既无穷，刑何以措！凡诸杂户，悉放为民。”自是无复杂户。

甲子，郑州 获九尾狐，已死，献其骨。周 主曰：“瑞应之来，必彰有德。若五品时叙，四海和平，乃能致此。今无其时，恐非实录。”命焚之。

九月戊寅，周 制：“庶人已上，唯听衣绸、绵绸、丝布、圆绫、纱、绢、绡、葛、布等九种，馀悉禁之。朝祭之服，不拘此制。”

冬，十月戊申，周 主如邺 。

9　上闻周 人灭齐 ，欲争徐 、兖 ，诏南兖州 刺史、司空吴明徹 督诸军伐之，以其世子戎昭 、将军惠觉 摄行州事。明徹 军至吕梁 ，周 徐州 总管梁士彦 帅众拒战，戊午，明徹 击破之。士彦 婴城自守，明徹 围之。

帝锐意以为河南 指麾可定。中书通事舍人蔡景历 谏曰：“师老将骄，不宜过穷远略。”帝怒，以为沮众，出为豫章 内史。未行，有飞章劾景历 在省赃污狼籍，坐免官，削爵土。

10　周 改葬德皇帝 于冀州 ，周 主服缞，哭于太极殿 ；百官素服。

11　周 人诬温公 高纬 与宜州 刺史穆提婆 谋反，并其宗族皆赐死。众人多自陈无之，高延宗 独攘袂泣而不言，以椒塞口而死。唯纬 弟仁英 以清狂，仁雅 以喑疾得免，徙于蜀 。其馀亲属，不杀者散配西土，皆死于边裔。

周 主以高湝 妻卢氏 赐其将斛斯徵 。卢氏 蓬首垢面，长斋，不言笑。徵 放之，乃为尼。齐 后、妃贫者，至以卖烛为业。

12　十一月壬申，周 立皇子衍 为道王 ，兑 为蔡王 。

13　癸酉，周 遣上大将军王轨 将兵救徐州 。

14　初，周 人败齐 师于晋州 ，乘胜逐北，齐 人所弃甲仗，未暇收敛；稽胡 乘间窃出，并盗而有之。仍立刘蠡升 之孙没铎 为主，号圣武皇帝 ，改元石平 。

周 人既克关东 ，将讨稽胡 ，议欲穷其巢穴。齐王 宪 曰：“步落稽 种类既多，又山谷险绝，王师一举，未可尽除。且当翦其魁首，馀加慰抚。”周 主从之，以宪 为行军元帅，督诸军讨之。至马邑 ，分道俱进。没铎 分遣其党天柱 守河 东，穆支 守河 西，据险以拒之。宪 命谯王 俭 击天柱 ，滕王 逌 击穆支 ，并破之，斩首万馀级。赵王 招 击没铎 ，禽之，馀众皆降。

15　周 诏：“自永熙 三年以来，东土之民掠为奴婢，及克江陵 之日，良人没为奴婢者，并放为良。”又诏：“后宫唯置妃二人，世妇三人，御妻三人，此外皆减之。”

周 主性节俭，常服布袍，寝布被，后宫不过十馀人；每行兵，亲在行陈，步涉山谷，人所不堪；抚将士有恩，而明察果断，用法严峻。由是将士畏威而乐为之死。

16　己亥晦，日有食之。

17　周 初行刑书要制 ：群盗赃一匹，及正、长隐五丁、若地顷以上，皆死。

18　十二月戊申，新作东宫 成，太子徙居之。

19　庚申，周 主如并州 ，徙并州 军民四万户于关中 。戊辰，废并州 宫及六府。

20　高宝宁 自黄龙 上表劝进于高绍义 ，绍义 遂称皇帝，改元武平 ，以宝宁 为丞相。突厥 佗钵可汗 举兵助之。

十年（戊戌，578）

1　春，正月壬午，周 主幸邺 ；辛卯，幸怀州 ；癸巳，幸洛州 。置怀州 宫。

2　二月甲辰，周 谯孝王 俭 卒。

3　丁巳，周 主还长安 。

4　吴明徹 围周 彭城 ，环列舟舰于城下，攻之甚急。王轨 引兵轻行，据淮口 ，结长围，以铁锁贯车轮数百，沉之清水 ，以遏陈 船归路；军中恟惧。谯州 刺史萧摩诃 言于明徹 曰：“闻王轨 始锁下流，其两端筑城，今尚未立，公若见遣击之，彼必不敢相拒。水路未断，贼势不坚；彼城若立，则吾属必为虏矣。”明徹 奋髯曰：“搴旗陷陈，将军事也；长算远略，老夫事也。”摩诃 失色而退。一旬之间，水路遂断。

周 兵益至，诸将议破堰拔军，以舫载马而去，马主裴子烈 曰：“若破堰下船，船必倾倒，不如先遣马出。”时明徹 苦背疾甚笃，萧摩诃 复请曰：“今求战不得，进退无路。若潜军突围，未足为耻。愿公帅步卒、乘马舆徐行，摩诃 领铁骑数千驱驰前后，必当使公安达京邑 。”明徹 曰：“弟之此策，乃良图也。然步军既多，吾为总督，必须身居其后，相帅兼行。弟马军宜速，在前，不可迟缓。”摩诃 因帅马军夜发。甲子，明徹 决堰，乘水势退军，冀以入淮 。至清口 ，水势渐微，舟舰并碍车轮，不复得过。王轨 引兵围而蹙之，众溃。明徹 为周 人所执，将士三万并器械辎重皆没于周 。萧摩诃 以精骑八十居前突围，众骑继之，比旦，达淮南 ，与将军任忠 、周罗 独全军得还。

初，帝谋取彭 、汴 ，以问五兵尚书毛喜 ，对曰：“淮左 新平，边民未辑。周氏 始吞齐国 ，难与争锋。且弃舟艥之工，践车骑之地，去长就短，非吴 人所便。臣愚以为不若安民保境，寝兵结好，斯久长之术也。”及明徹 败，帝谓喜 曰：“卿言验于今矣。”即日，召蔡景历 ，复以为征南谘议参军。

周 主封吴明徹 为怀德公 ，位大将军。明徹 忧愤而卒。

5　乙丑，周 以越王 盛 为大冢宰。

6　三月戊辰，周 于蒲州 置宫。废同州 及长春 二宫。

7　甲戌，周 主初服常冠，以皂纱全幅向后襆发，仍裁为四脚。

8　丙子，命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淳于量 为大都督，总水陆诸军事，镇西将军孙玚 都督荆 、郢 诸军，平北将军樊毅 都督清口 上至荆山 缘淮 诸军，宁远将军任忠 都督寿阳 、新蔡 、霍州 诸军，以备周 。

9　乙酉，大赦。

10　壬辰，周 改元宣政 。

11　夏，四月庚申，突厥 寇周 幽州 ，杀掠吏民。

12　戊午，樊毅 遣军渡淮 北，对清口 筑城。壬戌，清口城 不守。

13　五月己丑，周高祖 帅诸军伐突厥 ，遣柱国原公 姬愿 、东平公 神举 等将兵五道俱入。

癸巳，帝不豫，留止云阳宫 ；丙申，诏停诸军。驿召宗师宇文孝伯 赴行在所，帝执其手曰：“吾自量必无济理，以后事付君。”是夜，授孝伯 司卫上大夫，总宿卫兵。又令驰驿入京 镇守，以备非常。六月丁酉朔，帝疾甚，还长安 ；是夕殂，年三十六。

戊戌，太子即位。尊皇后阿史那氏 为皇太后。宣帝 初立，即逞奢欲。大行在殡，曾无戚容，扪其杖痕，大骂曰：“死晚矣！”阅视高祖 宫人，逼为淫欲。超拜吏部下大夫郑译 为开府仪同大将军、内史中大夫，委以朝政。

己未，葬武皇帝 于孝陵 ，庙号高祖 。既葬，诏内外公除，帝及六宫皆议即吉。京兆郡 丞乐运 上疏，以为“葬期既促，事讫即除，太为汲汲。”帝不从。

帝以齐炀王 宪 属尊望重，忌之。谓宇文孝伯 曰：“公能为朕图齐王 ，当以其官相授。”孝伯 叩头曰：“先帝遗诏，不许滥诛骨肉。齐王 ，陛下之叔父，功高德茂，社稷重臣。陛下若无故害之，则臣为不忠之臣，陛下为不孝之子矣。”帝不怿，由是疏之。乃与开府仪同大将军于智 、郑译 等密谋之，使智 就宅候宪 ，因告宪 有异谋。

甲子，帝遣宇文孝伯 语宪 ，欲以宪 为太师，宪 辞让。又使孝伯 召宪 ，曰：“晚与诸王俱入。”既至殿门，宪 独被引进。帝先伏壮士于别室，至，即执之。宪 自辩理，帝使于智 证宪 ，宪 目光如炬，与智 相质。或谓宪 曰：“以王今日事势，何用多言！”宪 曰：“死生有命，宁复图存！但老母在堂，恐留兹恨耳！”因掷笏于地。遂缢之。

帝召宪 僚属，使证成宪 罪。参军勃海 李纲 ，誓之以死，终无桡辞。有司以露车载宪 尸而出，故吏皆散，唯李纲 抚棺号恸，躬自瘗之，哭拜而去。

又杀上大将军王兴 ，上开府仪同大将军独孤熊 ，开府仪同大将军豆卢绍 ，皆素与宪 亲善者也。帝既诛宪 而无名，乃云与兴 等谋反，时人谓之“伴死”。

以于智 为柱国，封齐公 ，以赏之。

14　闰月乙亥，周 主立妃杨氏 为皇后。

15　辛巳，周 以赵王 招 为太师，陈王 纯 为太傅。

16　齐 范阳王 绍义 闻周高祖 殂，以为得天助。幽州 人卢昌期 ，起兵据范阳 ，迎绍义 ，绍义 引突厥 兵赴之。周 遣柱国东平公 神举 将兵讨昌期 。绍义 闻幽州 总管出兵在外，欲乘虚袭蓟 ，神举 遣大将军宇文恩 将四千人救之，半为绍义 所杀。会神举 克范阳 ，擒昌期 ，绍义 闻之，素衣举哀，还入突厥 。高宝宁 帅夷 、夏 数万骑救范阳 ，至潞水 ，闻昌期 死，还，据和龙 。

17　秋，七月，周 主享太庙；丙午，祀圜丘。

18　庚戌，周 以小宗伯斛斯徵 为大宗伯。壬戌，以亳州 总管杨坚 为上柱国、大司马。

19　癸亥，周 主尊所生母李氏 为帝太后。

20　八月丙寅，周 主祀西郊；壬申，如同州 。以大司徒杞公 亮 为安州 总管，上柱国长孙览 为大司徒，杨公 王谊 为大司空。丙戌，以永昌公 椿 为大司寇。

21　九月乙巳，立方明坛于娄湖 。戊申，以扬州 刺史始兴王 叔陵 为王官伯，临盟百官。

22　庚戌，周 主封其弟元 为荆王 。

23　周 主诏：“诸应拜者，皆以三拜成礼。”

24　甲寅，上幸娄湖 誓众。乙卯，分遣大使以盟誓班下四方，上下相警戒。

25　冬，周 主还长安 。以大司空王谊 为襄州 总管。

26　戊子，以尚书左仆射陆缮 为尚书仆射。

27　十一月，突厥 寇周 边，围酒泉 ，杀掠吏民。

28　十二月甲子，周 以毕王 贤 为大司空。

29　己丑，周 以河阳 总管滕王 逌 为行军元帅，帅众入寇。

十一年（乙亥，579）

1　春，正月癸巳，周 主受朝于露门，始与群臣服汉 、魏 衣冠；大赦，改元大成 。置四辅官：以大冢宰越王 盛 为大前疑，相州 总管蜀公 尉迟迥 为大右弼，申公 李穆 为大左辅，大司马随公 杨坚 为大后承。

周 主之初立也，以高祖 刑书要制 为太重而除之，又数行赦宥。京兆 郡 丞乐运 上疏，以为：“虞书 所称‘眚灾肆赦’，谓过误为害，当缓赦之；吕刑 云：‘五刑之疑有赦，’谓刑疑从罚，罚疑从免也。谨寻经典，未有罪无轻重，溥天大赦之文。大尊岂可数施非常之惠，以肆奸宄之恶乎！”帝不纳。既而民轻犯法，又自以奢淫多过失，恶人规谏，欲为威虐，慑服群下。乃更为刑经圣制 ，用法益深，大醮于正武殿 ，告天而行之。密令左右伺察群臣，小有过失，辄行诛谴。

又，居丧才逾年，辄恣声乐，鱼龙百戏，常陈殿前，累日继夜，不知休息；多聚美女以实后宫，增置位号，不可详录；游宴沉湎，或旬日不出，群臣请事者，皆因宦者奏之。于是乐运 舆榇诣朝堂，陈帝八失：其一，以为“大尊比来事多独断，不参诸宰辅，与众共之。”其二，“搜美女以实后宫，仪同以上女不许辄嫁，贵贱同怨。”其三，“大尊一入后宫，数日不出，所须闻奏，多附宦官。”其四，“下诏宽刑，未及半年，更严前制。”其五，“高祖 斲雕为朴，崩未逾年，而遽穷奢丽。”其六，“徭赋下民，以奉俳优角抵。”其七，“上书字误者，即治其罪，杜献书之路。”其八，“玄象垂诫，不能谘诹善道，修布德政。”“若不革兹八事，臣见周 庙不血食矣。”帝大怒，将杀之。朝臣恐惧，莫有救者。内史中大夫洛阳 元岩 叹曰：“臧洪 同死，人犹愿之，况比干 乎！若乐运 不免，吾将与之俱毙。”乃诣 请见，曰：“乐运 不顾其死，欲以求名。陛下不如劳而遣之，以广圣度。”帝颇感悟。明日，召运 ，谓曰：“朕昨夜思卿所奏，实为忠臣。”赐御食而罢之。

2　癸卯，周 立皇子阐 为鲁王 。

甲辰，周 主东巡；以许公 宇文善 为大宗伯。戊午，周 主至洛阳 ；立鲁王 阐 为皇太子。

3　二月癸亥，上耕藉田。

4　周 下诏，以洛阳 为东京 ；发山东 诸州兵治洛阳宫 ，常役四万人。徙相州 六府于洛阳 。

5　周 徐州 总管王轨 ，闻郑译 用事，自知及祸，谓所亲曰：“吾昔在先朝，实申社稷至计。今日之事，断可知矣。此州控带淮南 ，邻近强寇，欲为身计，易如反掌。但忠义之节，不可亏违，况荷先帝厚恩，岂可以获罪嗣主，遽忘之邪！正可于此待死，冀千载之后，知吾此心耳！”

周 主从容问译 曰：“我脚杖痕，谁所为也？”对曰：“事由乌丸轨 、宇文孝伯 。”因言轨 捋须事。帝使内史杜庆信 就州杀轨 ，元岩 不肯署诏。御正中大夫颜之仪 切谏，帝不听，岩 进继之，脱巾顿颡，三拜三进。帝曰：“汝欲党乌丸轨 邪？”岩 曰：“臣非党轨 ，正恐滥诛失天下之望。”帝怒，使阉竖搏其面。轨 遂死，岩 亦废于家。远近知与不知，皆为轨 流涕。之仪 ，之推 之弟也。

周 主之为太子也，上柱国尉迟运 为宫正，数进谏，不用；又与王轨 、宇文孝伯 、宇文神举 皆为高祖 所亲待，太子疑其同毁己。及轨 死，运 惧，私谓孝伯 曰：“吾徒必不免祸，为之奈何？”孝伯 曰：“今堂上有老母，地下有武帝 ，为臣为子，知欲何之！且委质事人，本徇名义，谏而不入，死焉可逃！足下若为身计，宜且远之。”于是运 求出为秦州 总管。

他日，帝托以齐王 宪 事让孝伯 曰：“公知齐王 谋反，何以不言？”对曰：“臣知齐王 忠于社稷，为群小所谮，言必不用，所以不言。且先帝付嘱微臣，唯令辅导陛下。今谏而不从，实负顾托。以此为罪，是所甘心。”帝大惭，俛首不语，命将出，赐死于家。

时宇文神举 为并州 刺史，帝遣使就州鸩杀之。尉迟运 至秦州 ，亦以忧死。

6　周 罢南伐诸军。

7　突厥 佗钵可汗 请和于周 ，周 主以赵王 招 女为千金公主 ，妻之，且命执送高绍义 ；佗钵 不从。

8　辛巳，周宣帝 传位于太子阐 ，大赦，改元大象 ，自称天元皇帝 ，所居称“天台”，冕二十四旒，车服旂鼓皆倍于前王之数。皇帝称正阳宫 ，置纳言、御正、诸卫等官，皆准天台。尊皇太后为天元皇太后 。

天元 既传位，骄侈弥甚，务自尊大，无所顾惮，国之仪典，率情变更。每对臣下自称为天，用樽、彝、珪、瓒以饮食。令群臣朝天台者，致斋三日，清身一日。既自比上帝，不欲群臣同己，常自带绶，冠通天冠，加金附蝉，顾见侍臣弁上有金蝉及王公有绶者，并令去之。不听人有“天”、“高”、“上”、“大”之称，官名有犯，皆改之。改姓高 者为“姜 ”，九族称高祖者为“长祖”。又令天下车皆以浑木为轮。禁天下妇人不得施粉黛，自非宫人，皆黄眉墨妆。

每召侍臣论议，唯欲兴造变革，未尝言及政事。游戏无常，出入不节，羽仪仗卫，晨出夜还，陪侍之官，皆不堪命。自公卿以下，常被楚挞。每捶人，皆以百二十为度，谓之“天杖”，其后又加至二百四十。宫人内职亦如之，后、妃、嫔、御，虽被宠幸，亦多杖背。于是内外恐怖，人不自安，皆求苟免，莫有固志，重足累息，以逮于终。

9　戊子，周 以越王 盛 为太保，尉迟迥 为大前疑，代王 达 为大右弼。

辛卯，徙邺城 石经 于洛阳 。诏：“河阳 、幽 、相 、豫 、亳 、青 、徐 七总管，并受东京 六府处分。”

三月庚申，天元 还长安 ，大陈军伍，亲擐甲胄，入自青门 ，静帝 备法驾以从。

夏，四月壬戌朔，立妃朱氏 为天元帝后 。后，吴 人，本出寒微，生静帝 ，长于天元 十馀岁，疏贱无宠，以静帝 故，特尊之。

乙巳，周 主祠太庙。壬午，大醮于正武殿 。

五月，以襄国郡 为赵国 ，济南郡 为陈国 ，武当 、安富 二郡为越国 ，上党郡 为代国 ，新野郡 为滕国 ，邑各万户；令赵王 招 、陈王 纯 、越王 盛 、代王 达 、滕王 逌 并之国。

随公 杨坚 私谓大将军汝南公 庆 曰：“天元 实无积德；视其相貌，寿亦不长。又，诸藩微弱，各令就国，曾无深根固本之计。羽翮既翦，何能及远哉！”庆 ，神举 之弟也。

10　突厥 寇周 并州 。六月，周 发山东 诸民修长城。

11　秋，七月庚寅，周 以杨坚 为大前疑，柱国司马消难 为大后承。

12　辛卯，初用大货六诛钱。

13　丙申，周 纳司马消难 女为正阳宫 皇后。

己酉，周 尊天元帝太后 李氏 为天皇太后 。壬子，改天元皇后 朱氏 为天皇后 ，立妃元氏 为天右皇后 ，陈氏 为天左皇后 ，凡四后云。元氏 ，开府仪同大将军晟 之女；陈氏 ，大将军山提 之女也。

八月庚申，天元 如同州 。

14　丁卯，上阅武于大壮观 。命都督任忠 帅步骑十万陈于玄武湖 ，都督陈景 帅楼舰五百出瓜步江 ，振旅而还。

15　壬申，周天元 还长安 。甲戌，以陈山提 、元晟 并为上柱国。

16　戊寅，上还宫。

豫章 内史南康王 方泰 ，在郡秩满，纵火延烧邑居，因行暴掠，驱录富人，征求财贿。上阅武，方泰 当从，启称母疾不行，而微服往民间淫人妻，为州所录。又帅人仗抗拒，伤禁司，为有司所奏。上大怒，下方泰 狱，免官，削爵土，寻而复旧。

17　壬午，周 以上柱国毕王 贤 为太师，郇公 韩业 为大左辅。九月乙卯，以酆王 贞 为大冢宰。以郧公 孝宽 为行军元帅，帅行军总管杞公亮 、郕公 梁士彦 寇淮南 。仍遣御正杜杲 、礼部薛舒 来聘。

18　冬，十月壬戌，周天元 幸道会苑 ，大醮，以高祖 配醮。初复佛 像及天尊 像，天元 与二像俱南面坐，大陈杂戏，令长安 士民纵观。

19　甲戌，以尚书仆射陆缮 为尚书左仆射。

20　十一月辛卯，大赦。

21　周 韦孝宽 分遣杞公 亮 自安陆 攻黄城 ，梁士彦 攻广陵 。甲午，士彦 至肥口 。

22　乙未，周天元 如温汤。

23　戊戌，周 军进围寿阳 。

24　周天元 如同州 。

25　诏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 刺史淳于量 为上流水军都督，中领军樊毅 都督北讨诸军事，左卫将军任忠 都督北讨前军事，前丰州 刺史皋文奏 帅步骑三千趣阳平郡 。

26　壬寅，周天元 还长安 。

27　癸卯，任忠 帅步骑七千趣秦郡 ；丙午，仁威将军鲁广达 帅众入淮 ；是日，樊毅 将水军二万自东关 入焦湖 ，武毅将军萧摩诃 帅步骑趣历阳 。戊申，韦孝宽 拔寿阳 ，杞公 亮 拔黄城 ，梁士彦 拔广陵 ；辛亥，又取霍州 。癸丑，以扬州 刺史始兴王 叔陵 为大都督，总水步众军。

28　丁巳，周 铸永通万国钱，一当千，与五行大布并行。

29　十二月戊午，周天元 以灾异屡见，舍仗卫，如天兴宫 。百官上表，劝复寝膳。甲子，还宫，御正武殿 ，集百官及宫人、外命妇，大列伎乐，初作乞寒胡 戏。

30　乙丑，南 北兖 、晋 三州及盱眙 、山阳 、阳平 、马头 、秦 、历阳 、沛 、北谯 、南梁 等九郡民并自拔还江南 。周 又取谯 、北徐州 。自是江北 之地尽没于周 。

31　周天元 如洛阳 ，亲御驿马，日行三百里，四皇后及文武侍卫数百人并乘驲以从。仍令四后方驾齐驱，或有先后，辄加谴责，人马顿仆，相及于道。

32　癸酉，遣平北将军沈恪 、电威将军裴子烈 镇南徐州 ，开远将军徐道奴 镇栅口 ，前信州 刺史杨宝安 镇白下 。戊寅，以中领军樊毅 都督荆 、郢 、巴 、武 四州水陆诸军事。

33　己卯，周天元 还长安 。

34　贞毅将军汝南 周法尚 ，与长沙王 叔坚 不相能，叔坚 谮之于上，云其欲反。上执其兄定州 刺史法僧 ，发兵将击法尚 。法尚 奔周 ，周天元 以为仪同大将军、顺州 刺史，上遣将军樊猛 济江 击之。法尚 遣部曲督韩朗 诈降于猛 ，曰：“法尚 部兵不愿降北，人皆窃议，欲叛还。若得军来，自当倒戈。”猛 以为然，引兵急趋之。法尚 阳为畏惧，自保江曲 ，战而伪走，伏兵邀之，猛 仅以身免，没者几八千人。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七十四

陈纪八

高宗宣皇帝下之上

太建十二年（庚子，580）

1　春，正月癸巳，周天元 祠太庙。

2　戊戌，以左卫将军任忠 为南豫州 刺史，督缘江 军防事。

3　乙卯，周 税入市者人一钱。

4　二月丁巳，周天元 幸露门学，释奠。

5　戊午，突厥 入贡于周 ，且迎千金公主 。

6　乙丑，周天元 改制为天制，敕为天敕。壬午，尊天元皇太后 为天元上皇太后 ，天皇太后 为天元圣皇太后 。癸未，诏杨后 与三后皆称太皇后，司马后 直称皇后。

行军总管杞公 亮 ，天元 之从祖兄也。其子西阳公 温 妻尉迟氏 ，蜀公 迥 之孙，有美色，以宗妇入朝，天元 饮之酒，逼而淫之。亮 闻之，惧；三月，军还，至豫州 ，密谋袭韦孝宽 ，并其众，推诸父为主，鼓行而西。亮 国官茹宽 知其谋，先告孝宽 ，孝宽 潜设备。亮 夜将数百骑袭孝宽 营，不克而走。戊子，孝宽 追斩之，温 亦坐诛。天元 即召其妻入宫，拜长贵妃。辛卯，立亮 弟永昌公 椿 为杞公 。

7　周天元 如同州 ，增候正、前驱、式道候为三百六十重，自应门至于赤岸泽 ，数十里间，幡旗相蔽，音乐俱作，又令虎贲持钑马上，称警跸。乙未，改同州 宫为成天宫 。庚子，还长安 。诏天台侍卫之官，皆著五色及红、紫、绿衣，以杂色为缘，名曰“品色衣”，有大事，与公服间服之。壬寅，诏内外命妇皆执笏，其拜宗庙及天台，皆俛伏如男子。

天元 将立五皇后，以问小宗伯狄道 辛彦之 。对曰：“皇后与天子敌体，不宜有五。”太学博士西城 何妥 曰：“昔帝喾 四妃，虞舜 二妃。先代之数，何常之有！”帝大悦，免彦之 官。甲辰，诏曰：“坤仪比德，土数惟五，四太皇后外，可增置天中太皇后 一人。”于是以陈氏 为天中太皇后 ，尉迟妃 为天左太皇后 。又造下帐五，使五皇后各居其一，实宗庙祭器于前，自读祝版而祭之。又以五辂载妇人，自帅左右步从。又好倒悬鸡及碎瓦于车上，观其号呼以为乐。

8　夏，四月癸亥，尚书左仆射陆缮 卒。

9　己巳，周天元 祠太庙；己卯，大雩；壬午，幸仲山 祈雨；甲申，还宫，令京城 士女于衢巷作乐迎候。

10　五月癸巳，以尚书右仆射晋安王 伯恭 为仆射。

11　周 杨后 性柔婉，不妒忌，四皇后及嫔、御等，咸爱而仰之。天元 昏暴滋甚，喜怒乖度，尝谴后，欲加之罪。后进止详闲，辞色不挠，天元 大怒，遂赐后死，逼令引诀，后母独孤氏 诣 陈谢，叩头流血，然后得免。

后父大前疑坚 ，位望隆重，天元 忌之，尝因忿谓后曰：“必族灭尔家！”因召坚 ，谓左右曰：“色动，即杀之。”坚 至，神色自若，乃止。内史上大夫郑译 ，与坚 少同学，奇坚 相表，倾心相结。坚 既为帝所忌，情不自安，尝在永巷，私于译 曰：“久愿出藩，公所悉也，愿少留意！”译 曰：“以公德望，天下归心。欲求多福，岂敢忘也！谨即言之。”

天元 将遣译 入寇，译 请元帅。天元 曰：“卿意如何？”对曰：“若定江东 ，自非懿戚重臣，无以镇抚，可令随公 行，且为寿阳 总管以督军事。”天元 从之。己丑，以坚 为扬州 总管，使译 发兵会寿阳 。将行，会坚 暴有足疾，不果行。

甲午夜，天元 备法驾，幸天兴宫 ；乙未，不豫而还。小御正博陵 刘昉 ，素以狡谄得幸于天元 ，与御正中大夫颜之仪 并见亲信。天元 召昉 、之仪 入卧内，欲属以后事，天元 喑，不复能言。昉 见静帝 幼冲，以杨坚 后父，有重名，遂与领内史郑译 、御饰大夫柳裘 、内史大夫杜陵 韦谟 、御正下士朝那 皇甫绩 谋引坚 辅政，坚 固辞，不敢当；昉 曰：“公若为，速为之；不为，昉 自为也。”坚 乃从之，称受诏居中侍疾。裘 ，惔 之孙也。

是日，帝殂。秘不发丧。昉 、译 矫诏以坚 总知中外兵马事。颜之仪 知非帝旨，拒而不从。昉 等草诏署讫，逼之仪 连署，之仪 厉声曰：“主上升遐，嗣子冲幼，阿衡之任，宜在宗英。方今赵王 最长，以亲以德，合膺重寄。公等备受朝恩，当思尽忠报国，奈何一旦欲以神器假人！之仪 有死而已，不能诬罔先帝。”昉 等知不可屈，乃代之仪 署而行之。诸卫既受敕，并受坚 节度。

坚 恐诸王在外生变，以千金公主 将适突厥 为辞，征赵 、陈 、越 、代 、滕 五王入朝。坚 索符玺，颜之仪 正色曰：“此天子之物，自有主者，宰相何故索之！”坚 大怒，命引出，将杀之；以其民望，出为西边郡守。

丁未，发丧。静帝 入居天台，罢正阳宫 。大赦，停洛阳宫 作。庚戌，尊阿史那太后 为太皇太后，李太后 为太帝太后，杨后 为皇太后，朱后 为帝太后，其陈后 、元后 、尉迟后 并为尼。以汉王 赞 为上柱国、右大丞相，尊以虚名，实无所综理。以杨坚 为假黄钺、左大丞相，秦王 贽 为上柱国。百官总己以听于左丞相。

坚 初受顾命，使邗国公 杨惠 谓御正下大夫李德林 曰：“朝廷赐令总文武事，经国任重。今欲与公共事，必不得辞。”德林 曰：“愿以死奉公。”坚 大喜。始，刘昉 、郑译 议以坚 为大冢宰，译 自摄大司马，昉 又求小冢宰。坚 私问德林 曰：“欲何以见处？”德林 曰：“宜作大丞相、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不尔，无以压众心。”及发丧，即依此行之。以正阳宫 为丞相府。

时众情未壹，坚 引司武上士卢贲 置左右。将之东宫 ，百官皆不知所从。坚 潜令贲 部伍仗卫，因召公卿，谓曰：“欲求富贵者宜相随。”往往偶语，欲有去就，贲 严兵而至，众莫敢动。出崇阳门 ，至东宫 ，门者拒不纳，贲 谕之，不去；瞋目叱之，门者遂却，坚 入。贲 遂典丞相府宿卫。贲 ，辩 之弟子也。以郑译 为丞相府长史，刘昉 为司马，李德林 为府属，二人由是怨德林 。

内史下大夫勃海 高颎 明敏有器局，习兵事，多计略，坚 欲引之入府，遣杨惠 谕意。颎 承旨，欣然曰：“愿受驱驰。纵令公事不成，颎 亦不辞灭族。”乃以为相府司录。

时汉王 赞 居禁中，每与静帝 同帐而坐。刘昉 饰美妓进赞 ，赞 甚悦之。昉 因说赞 曰：“大王，先帝之弟，时望所归。孺子幼冲，岂堪大事！今先帝初崩，人情尚扰。王且归第，待事宁后，入为天子，此万全计也。”赞 年少，性识庸下，以为信然，遂从之。

坚 革宣帝 苛酷之政，更为宽大，删略旧律，作刑书要制 ，奏而行之；躬履节俭，中外悦之。

坚 夜召太史中大夫庾季才 ，问曰：“吾以庸虚，受兹顾命。天时人事，卿以为何如？”季才 曰：“天道精微，难可意察。窃以人事卜之，符兆已定。季才 纵言不可，公岂复得为箕 、颍 之事乎！”坚 默然久之，曰：“诚如君言。”独孤夫人 亦谓坚 曰：“大事已然，骑虎之势，必不得下，勉之！”

坚 以相州 总管尉迟迥 位望素重，恐有异图，使迥 子魏安公 惇 奉诏书召之会葬。壬子，以上柱国韦孝宽 为相州 总管；又以小司徒叱列长义 为相州 刺史，先令赴邺 ；孝宽 续进。

陈王 纯 时镇齐 州，坚 使门正上士崔彭 征之。彭 以两骑往止传舍，遣人召纯 。纯 至，彭 请屏左右，密有所道，遂执而锁之，因大言曰：“陈王 有罪，诏征入朝，左右不得辄动！”其从者愕然而去。彭 ，楷 之孙也。

六月，五王皆至长安 。

12　庚申，周 复行佛、道二教，旧沙门、道士精志者，简令入道。

13　周 尉迟迥 知丞相坚 将不利于帝室，谋举兵讨之。韦孝宽 至朝歌 ，迥 遣其大都督贺兰贵 ，赍书候韦孝宽 。孝宽 留贵 与语以审之，疑其有变，遂称疾徐行；又使人至相州 求医药，密以伺之。孝宽 兄子艺 ，为魏郡 守，迥 遣艺 迎孝宽 ，孝宽 问迥 所为，艺 党于迥 ，不以实对。孝宽 怒，将斩之，艺 惧，悉以迥 谋语孝宽 。孝宽 携艺 西走，每至亭驿，尽驱其传马而去，谓驿司曰：“蜀公 将至，宜速具酒食。”迥 寻遣仪同大将军梁子康 将数百骑追孝宽 ，追者至驿，辄逢盛馔，又无马，遂迟留不进。孝宽 与艺 由是得免。

坚 又令候正破六韩裒 诣迥 谕旨，密与总管府长史晋昶 等书，令为之备。迥 闻之，杀昶 及裒 ，集文武士民，登城北楼，令之曰：“杨坚 藉后父之势，挟幼主以作威福，不臣之迹，暴于行路。吾与国舅甥，任兼将相；先帝处吾于此，本欲寄以安危。今欲与卿等纠合义勇，以匡国庇民，何如？”众咸从命。迥 乃自称大总管，承制置官司。时赵王 招 入朝，留少子在国，迥 奉以号令。

甲子，坚 发关中 兵，以韦孝宽 为行军元帅，郕公 梁士彦 、乐安公 元谐 、化政公 宇文忻 、濮阳公 武川 宇文述 、武乡公 崔弘度 、清河公 杨素 、陇西公 李询 等皆为行军总管，以讨迥 。弘度 ，楷 之孙；询 ，穆 之兄子也。

初，宣帝 使计部中大夫杨尚希 抚慰山东 ，至相州 ，闻宣帝 殂，与尉迟迥 发丧。尚希 出，谓左右曰：“蜀公 哭不哀而视不安，将有他计。吾不去，惧及于难。”遂夜从捷径而遁。迟明，迥 觉，追之不及，遂归长安 。坚 遣尚希 督宗兵三千人镇潼关 。

雍州 牧毕剌王 贤 ，与五王谋杀坚 ，事泄，坚 杀贤 ，并其三子，掩五王之谋不问。以秦王 贽 为大冢宰，杞公 椿 为大司徒。庚子，以柱国梁睿 为益州 总管。睿 ，御 之子也。

14　周 遣汝南公 神庆 、司卫上士长孙晟 送千金公主 于突厥 。晟 ，幼 之曾孙也。

又遣建威侯 贺若谊 赂佗钵可汗 ，且说之以求高绍义 。佗钵 伪与绍义 猎于南境，使谊 执之。谊 ，敦 之弟也。秋，七月甲申，绍义 至长安 ，徙之蜀 ；久之，病死于蜀 。

15　周 青州 总管尉迟勤 ，迥 之弟子也。初得迥 书，表送之，寻亦从迥 。迥 所统相 、卫 、黎 、洺 、贝 、赵 、冀 、瀛 、沧 ，勤 所统青 、齐 、胶 、光 、莒 等州皆从之，众数十万。荥州 刺史邵公 胄 ，申州刺史李惠 ，东楚州 刺史费也利进 ，潼州 刺史曹孝远 ，各据本州，徐州 总管司录席毗罗 据兖州 ，前东平郡 守毕义绪 据兰陵 ，皆应迥 ；怀县 永桥镇 将纥豆陵惠 以城降迥 。迥 使其所署大将军石逊 攻建州 ，建州 刺史宇文弁 以州降之。又遣西道 行台韩长业 攻拔潞州 ，执刺史赵威 ，署城人郭子胜 为刺史。纥豆陵惠 袭陷钜鹿 ，遂围恒州 。上大将军宇文威 攻汴州 ，莒州 刺史乌丸尼 等帅青 、齐 之众围沂州 ，大将军檀让 攻拔曹 、亳 二州，屯兵梁 郡。席毗罗 众号八万，军于蕃城 ，攻陷昌虑 、下邑 。李惠 自申州 攻永州 ，拔之。

迥 遣使招大左辅、并州 刺史李穆 ，穆 锁其使，封上其书。穆 子士荣 ，以穆 所居天下精兵处，阴劝穆 从迥 ，穆 深拒之。坚 使内史大夫柳裘 诣穆 ，为陈利害，又使穆 子左侍上士浑 往布腹心。穆 使浑 奉尉斗于坚 ，曰：“愿执威柄以尉安天下。”又以十三镮金带遗坚 。十三镮金带者，天子之服也。坚 大悦，遣浑 诣韦孝宽 述穆 意。穆 兄子崇 ，为怀州 刺史，初欲应迥 ；后知穆 附坚 ，慨然太息曰：“阖家富贵者数十人，值国有难，竟不能扶倾继绝，复何面目处天地间乎！”不得已亦附于坚 。迥 子谊 ，为朔州 刺史，穆 执送长安 ；又遣兵讨郭子胜 ，擒之。

迥 招徐州 总管源雄 ，东郡 守于仲文 ，皆不从。雄 ，贺 之曾孙；仲文 ，谨 之孙也。迥 遣宇文胄 自石济 ，宇文威 自白马 济河 ，二道攻仲文 ，仲文 弃郡走还长安 ，迥 杀其妻子。迥 遣檀让 徇地河南 ，丞相坚 以仲文 为河南道 行军总管，使诣洛阳 发兵讨让 ，命杨素 讨宇文胄 。

丁未，周 以丞相坚 都督中外诸军事。

郧州 总管司马消难 亦举兵应迥 ，己酉，周 以柱国王谊 为行军元帅，以讨消难 。

广州 刺史于 ，仲文 之兄也，与总管赵文表 不协；诈得心疾，诱文表 ，手杀之，因唱言文表 与尉迟迥 通谋。坚 以迥 未平，因劳勉之，即拜吴州 总管。

赵僭王 招 谋杀坚 ，邀坚 过其第，坚 赍酒殽就之。招 引入寝室，招 子员 、贯 及妃弟鲁封 等皆在左右，佩刀而立，又藏刃于帷席之间，伏壮士于室后。坚 左右皆不得从，唯从祖弟开府大将军弘 、大将军元胄 坐于户侧。胄 ，顺 之孙也。弘 、胄 皆有勇力，为坚 腹心。酒酣，招 以佩刀刺瓜连啖坚 ，欲因而刺之。元胄 进曰：“相府有事，不可久留。”招 诃之曰：“我与丞相言，汝何为者！”叱之使却。胄 瞋目愤气，扣刀入卫。招 赐之酒，曰：“吾岂有不善之意邪！卿何猜警如是？”招 伪吐，将入后 ，胄 恐其为变，扶令上坐，如此再三。招 伪称喉干，命胄 就厨取饮，胄 不动。会滕王 逌 后至，坚 降阶迎之。胄 耳语曰：“事势大异，可速去！”坚 曰：“彼无兵马，何能为！”胄 曰：“兵马皆彼物，彼若先发，大事去矣。胄 不辞死，恐死无益。”坚 复入坐。胄 闻室后有被甲声，遽请曰：“相府事殷，公何得如此！”因扶坚 下床趋去。招 将追之，胄 以身蔽户，招 不得出；坚 及门，胄 自后至。招 恨不时发，弹指出血。壬子，坚 诬招 与越野王 盛 谋反，皆杀之，及其诸子。赏赐元胄 ，不可胜计。

周室 诸王数欲伺隙杀坚 ，坚 都督临泾 李圆通 常保护之，由是得免。

16　癸丑，周 主封其弟衍 为叶王 ，术 为郢王 。

17　周 豫 、荆 、襄 三州蛮 反，攻破郡县。

18　周 韦孝宽 军至永桥城 ，诸将请先攻之，孝宽 曰：“城小而固，若攻而不拔，损我兵威。今破其大军，此何能为！”于是引军壁于武陟 。尉迟迥 遣其子魏安公 惇 帅众十万入武德 ，军于沁 东。会沁水 涨，孝宽 与迥 隔水相持不进。

孝宽 长史李询 密启丞相坚 云：“梁士彦 、宇文忻 、崔弘度 并受尉迟迥 饷金，军中慅慅，人情大异。”坚 深以为忧，与内史上大夫郑译 谋代此三人者，李德林 曰：“公与诸将，皆国家贵臣，未相服从，今正以挟令之威控御之耳。前所遣者，疑其乖异，后所遣者，又安知其能尽腹心邪！又，取金之事，虚实难明，今一旦代之，或惧罪逃逸；若加縻絷，则自郧公 以下，莫不惊疑。且临敌易将，此燕 、赵 之所以败也。如愚所见，但遣公一腹心，明于智略，素为诸将所信服者，速至军所，使观其情伪。纵有异意，必不敢动，动亦能制之矣。”坚 大悟，曰：“公不发此言，几败大事。”乃命少内史崔仲方 往监诸军，为之节度。仲方 ，猷 之子也，辞以父在山东 。又命刘昉 、郑译 ，昉 辞以未尝为将，译 辞以母老。坚 不悦。府司录高颎 请行，坚 喜，遣之。颎 受命亟发，遣人辞母而已。自是坚 措置军事，皆与李德林 谋之，时军书日以百数，德林 口授数人，文意百端，不加治点。

19　司马消难 以郧 、随 、温 、应 、土 、顺 、沔 、儇 、岳 九州及鲁山 等八镇来降，遣其子为质以求援。八月己未，诏以消难 为大都督、总督九州八镇诸军事、司空，赐爵随公 。庚申，诏镇西将军樊毅 进督沔 、汉 诸军事，南豫州 刺史任忠 帅众趣历阳 ，超武将军陈慧纪 为前军都督，趣南兖州 。

20　周 益州 总管王谦 亦不附丞相坚 ，起巴 、蜀 之兵以攻始州 。梁睿 至汉川 ，不得进，坚 即以睿 为行军元帅以讨谦 。

21　戊辰，诏以司马消难 为大都督水陆诸军事。庚午，通直散骑常侍淳于陵 克临江郡 。

22　梁世宗 使中书舍人柳庄 奉书入周 。丞相坚 执庄 手曰：“孤昔开府，从役江陵 ，深蒙梁 主殊眷。今主幼时艰，猥蒙顾托。梁 主奕叶委诚朝廷，当相与共保岁寒。”时诸将竞劝梁 主举兵，与尉迟迥 连谋，以为进可以尽节周氏 ，退可以席卷山南。梁 主疑未决。会庄 至，具道坚 语，且曰：“昔袁绍 、刘表 、王凌 、诸葛诞 ，皆一时雄杰，据要地，拥强兵，然功业莫就，祸不旋踵者，良由魏 、晋 挟天子，保京都 ，仗大顺以为名故也。今尉迟迥 虽曰旧将，昏耄已甚。司马消难 、王谦 ，常人之下者，非有匡合之才。周朝 将相，多为身计，竞效节于杨氏 。以臣料之，迥 等终当覆灭，随公 必移周 祚。未若保境息民以观其变。”梁 主深然之，众议遂止。

高颎 至军，为桥于沁水 。尉迟惇 于上流纵火栰，颎 豫为土狗以御之。惇 布陈二十馀里，麾兵少却，欲待孝宽 军半渡而击之；孝宽 因其却，鸣鼓齐进。军既渡，颎 命焚桥，以绝士卒反顾之心。惇 兵大败，单骑走。孝宽 乘胜进，追至邺 。

庚午，迥 与惇 及惇 弟西都公 祐 ，悉将其卒十三万陈于城南，迥 别统万人，皆绿巾、锦袄，号“黄龙兵”。迥 弟勤 帅众五万，自青州 赴迥 ，以三千骑先至。迥 素习军旅，老犹被甲临陈。其麾下皆关中 人，为之力战，孝宽 等军不利而却。邺中 士民观战者数万人，行军总管宇文忻 曰：“事急矣！吾当以诡道破之。”乃先射观者，观者皆走，转相腾藉，声如雷霆。忻 乃传呼曰：“贼败矣！”众复振，因其扰而乘之。迥 军大败，走保邺城 。孝宽 纵兵围之，李询 及思安伯 代 人贺娄子干 先登。

崔弘度 妹，先适迥 子为妻，及邺城 破，迥 窘迫升楼，弘度 直上龙尾追之。迥 弯弓，将射弘度 ，弘度 脱兜鍪，谓迥 曰：“颇相识不？今日各图国事，不得顾私。以亲戚之情，谨遏乱兵，不许侵辱。事势如此，早为身计，何所待也？”迥 掷弓于地，骂左丞相极口而自杀。弘度 顾其弟弘升 曰：“汝可取迥 头。”弘升 斩之。军士在小城中者，孝宽 尽坑之。勤 、惇 、祐 东走青州 ，未至，开府仪同大将军郭衍 追获之。丞相坚 以勤 初有诚款，特不之罪。李惠 先自缚归罪，坚 复其官爵。

迥 末年衰耄，及起兵，以小御正崔达拏 为长史。达拏 ，暹 之子也，文士，无筹略，举措多失，凡六十八日而败。

于仲文 军至蓼堤 ，去梁郡 七里。檀让 拥众数万，仲文 以羸师挑战而伪北，让 不设备；仲文 还击，大破之，生获五千馀人，斩首七百级。进攻梁郡 ，迥 守将刘子宽 弃城走。仲文 进击曹州 ，获迥 所署刺史李仲康 。檀让 以馀众屯成武 ，仲文 袭击，破之，遂拔成武 。迥 将席毗罗 ，众十万，屯沛县 ，将攻徐州 。其妻子在金乡 ，仲文 遣人诈为毗罗 使者，谓金乡 城主徐善净 曰：“檀让 明日午时至金乡 ，宣蜀公 令，赏赐将士。”金乡 人皆喜。仲文 简精兵，伪建迥 旗帜，倍道而进。善净 望见，以为檀让 ，出迎谒。仲文 执之，遂取金乡 。诸将多劝屠其城，仲文 曰：“此城乃毗罗 起兵之所，当宽其妻子，其兵自归。如即屠之，彼望绝矣。”众皆称善。于是毗罗 恃众来薄官军，仲文 设伏击之，毗罗 众大溃，争投洙水 死，水为之不流。获檀让 ，槛送京师 ；斩毗罗 ，传首。

韦孝宽 分兵讨关东 叛者，悉平之。坚 徙相州 于安阳 ，毁邺城 及邑居。分相州 ，置毛州 、魏州 。

梁 主闻迥 败，谓柳庄 曰：“若从众人之言，社稷已不守矣！”

丞相坚 之初得政也，待黄公 刘昉 、沛公 郑译 甚厚，赏赐不可胜计，委以心膂，朝野倾属，称为“黄 、沛 ”。二人皆恃功骄恣，溺于财利，不亲职务。及辞监军，坚 始疏之，恩礼渐薄。高颎 自军所还，宠遇日隆。时王谦 、司马消难 未平，坚 忧之，忘寝与食。而昉 逸游纵酒，相府事多遗落。坚 乃以高颎 代昉 为司马；不忍废译 ，阴敕官属不得白事于译 。译 犹坐听事，无所关预，惶惧顿首，求解职；坚 犹以恩礼慰勉之。

23　癸酉，智武将军鲁广达 克周 之郭默城 。丙子，淳于陵 克祐州城 。

24　周 以汉王 赞 为太师，申公 李穆 为太傅，宋王 实 为大前疑，秦王 贽 为大右弼，燕公 于寔 为大左辅。寔 ，仲文 之父也。

25　乙卯，周 大赦。

26　周 王谊 帅四总管至郧州 ，司马消难 拥其众以鲁山 、甑山 二镇来降。

初，消难 遣上开府仪同大将军段珣 将兵围顺州 ，顺州 刺史周法尚 不能拒，弃城走，消难 虏其母弟而南。樊毅 救消难 ，不及，周 亳州 总管元景山 击之，毅 掠居民而去。景山 与南徐州 刺史宇文 追之，与毅 战于漳口 ，一日三战三捷。毅 退保甑山镇 ，城邑为消难 所据者，景山 皆复取之。

郧州 巴蛮 多叛，共推渠帅兰雒州 为主，以附消难 。王谊 遣诸将分讨之，旬月皆平。陈纪 、萧摩诃 攻广陵 ，周 吴州 总管于 击破之。沙州 氐 帅杨永安 聚众应王谦 ，大将军乐宁公 达奚儒 讨之。杨素 破宇文胄 于石济 ，斩之。

27　周 以神武公 窦毅 为大司马，齐公 于智 为大司空；九月，以小宗伯竟陵公 杨惠 为大宗伯。

28　丁亥，周 将王延贵 帅众援历阳 ；任忠 击破之，生擒延贵 。

29　壬辰，周 废皇后司马氏 为庶人。庚戌，以随世子 勇 为洛州 总管、东京 小冢宰，总统旧齐 之地。壬子，以左丞相坚 为大丞相，罢左、右丞相之官。

30　冬，十月甲寅，日有食之。

31　周 丞相坚 杀陈惑王 纯 及其子。

32　周 梁睿 将步骑二十万讨王谦 ，谦 分命诸将据险拒守，睿 奋击，屡破之，蜀 人大骇。谦 遣其将达奚惎 、高阿那肱 、乙弗虔 等帅众十万攻利州 ，堰江 水以灌之。城中战士不过二千，总管昌黎 豆卢 ，昼夜拒守，凡四旬，时出奇兵击惎 等，破之；会梁睿 至，惎 等遁去。睿 自剑阁 入，进逼成都 。谦 令达奚惎 、乙弗虔 城守，亲帅精兵五万，背城结陈。睿 击之，谦 战败，将入城，惎 、虔 以城降。谦 将麾下三十骑走新都 ，新都 令王宝 执之。戊寅，睿 斩谦 及高阿那肱 ，剑南 平。

33　十一月甲辰，周 达奚儒 破杨永安 ，沙州 平。

34　丁未，周 郧襄公 韦孝宽 卒。孝宽 久在边境，屡抗强敌；所经略布置，人初莫之解，见其成事，方乃惊服。虽在军中，笃意文史；敦睦宗族，所得俸禄，不入私室。人以此称之。

35　十二月庚辰，河东康简王 叔献 卒。

36　癸亥，周 诏诸改姓者，宜悉复旧。

37　甲子，周 以大丞相坚 为相国，总百揆，去都督中外、大冢宰之号，进爵为王，以安陆 等二十郡为随国 ，赞拜不名，备九锡之礼；坚 受王爵、十郡而已。

辛未，杀代奰王 达 、滕闻王 逌 及其子。

壬申，以小冢宰元孝规 为大司徒。

38　是岁，周 境内有州二百一十一，郡五百八。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七十五

陈纪九

高宗宣皇帝下之下

太建十三年（辛丑，581）

1　春，正月壬午，以晋安王 伯恭 为尚书左仆射，吏部尚书袁宪 为右仆射。宪 ，枢 之弟也。

2　周 改元大定 。

3　二月甲寅，隋王 始受相国、百揆、九锡，建台置官。丙辰，诏进王妃独孤氏 为王后，世子勇 为太子。

开府仪同大将军庾季才 ，劝隋王 宜以今月甲子应天受命。太傅李穆 、开府仪同大将军卢贲 亦劝之。于是周 主下诏，逊居别宫。甲子，命兼太傅杞公 椿 奉册，大宗伯赵煚 奉皇帝玺绂，禅位于隋。隋 主冠远游冠；受册、玺，改服纱帽、黄袍；入御临光殿 ，服衮冕，如元会之仪。大赦，改元开皇 。命有司奉册祀于南郊。遣少冢宰元孝矩 代太子勇 镇洛阳 。孝矩 名矩 ，以字行，天赐 之孙也；女为太子妃。

少内史崔仲方 劝隋 主除周 六官，依汉 、魏 之旧，从之。置三师、三公及尚书、门下、内史、秘书、内侍五省。御史、都水二台，太常等十一寺，左右卫等十二府，以分司统职。又置上柱国至都督十一等勋官，以酬勤劳；特进至朝散大夫七等散官，以加文武官之有德声者。改侍中为纳言。以相国司马高颎 为尚书左仆射，兼纳言，相国司录京兆 虞庆则 为内史监，兼吏部尚书，相国内郎李德林 为内史令。

乙丑，追尊皇考为武元皇帝 ，庙号太祖 ；皇妣吕氏 为元明皇后 。丙寅，修庙社。立王后独孤 为皇后，王太子勇 为皇太子。丁卯，以太尉赵煚 为尚书右仆射。己巳，封周静帝 为介公 。周氏 诸王皆降爵为公。

初，刘 、郑 矫诏以隋 主辅政，杨后 虽不预谋，然以嗣子幼冲，恐权在他族，闻之，甚喜。后知其父有异图，意颇不平，形于言色，及禅位，愤惋逾甚。隋 主内甚愧之，改封乐平公主 ，久之，欲夺其志；公主誓不许，乃止。

隋 主与周 载下大夫北平 荣建绪 有旧，隋 主将受禅，建绪 为息州 刺史；将之官，隋 主谓曰：“且踌躇，当共取富贵。”建绪 正色曰：“明公此旨，非仆所闻。”及即位，来朝，帝谓之曰：“卿亦悔不？”建绪 稽首曰：“臣位非徐广 ，情类杨彪 。”帝怒曰：“朕虽不晓书语，亦知卿此言不逊！”

上柱国窦毅 之女，闻隋 受禅，自投堂下，抚膺太息曰：“恨我不为男子，救舅氏之患！”毅 及襄阳公主 掩其口曰：“汝勿妄言，灭吾族！”毅 由是奇之。及长，以适唐公 李渊 。渊 ，昞 之子也。

虞庆则 劝隋 主尽灭宇文氏 ，高颎 、杨惠 亦依违从之，李德林 固争，以为不可，隋 主作色曰：“君书生，不足与议此！”于是周太祖 孙谯公 乾恽 、冀公 绚 ，闵帝 子纪公 湜 ，明帝 子酆公 贞 、宋公 实 ，高祖 子汉公 赞 、秦公 贽 、曹公 允 、道公 充 、蔡公 兑 、荆公 元 ，宣帝 子莱公 衍 、郢公 术 皆死。德林 由此品位不进。

4　乙亥，上耕藉田。

5　隋 主封其弟邵公 慧 为滕王 ，安公 爽 为卫王 ，子雁门公 广 为晋王 ，俊 为秦王 ，秀 为越王 ，谅 为汉王 。

6　隋 主赐李穆 诏曰：“公既旧德，且又父党。敬惠来旨，义无有违。即以今月十三日恭膺天命。”俄而穆 入朝，帝以穆 为太师，赞拜不名；子孙虽在襁褓，悉拜仪同，一门执象笏者百馀人，贵盛无比。又以上柱国窦炽 为太傅，幽州 总管于翼 为太尉。李穆 上表乞骸骨，诏曰：“吕尚 以期颐佐周 ，张苍 以华皓相汉 ，高才命世，不拘常礼。”仍以穆 年耆，敕蠲朝集，有大事，就第询访。

美阳公 苏威 ，绰 之子也，少有令名，周 晋公 护 强以女妻之。威 见护 专权，恐祸及己，屏居山寺，以讽读为娱。周高祖 闻其贤，除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又除稍伯下大夫，皆辞疾不拜；宣帝 就除开府仪同大将军。隋 主为丞相，高颎 荐之，隋 主召见，与语，大悦；居月馀，闻将受禅，遁归田里。颎 请追之，隋 主曰：“此不欲预吾事耳，置之。”及受禅，征拜太子少保，追封其父为邳公 ，以威 袭爵。

7　丁丑，隋 以晋王 广 为并州 总管。三月戊子，以上开府仪同三司贺若弼 为吴州 总管，镇广陵 ；和州 刺史河南 韩擒虎 为庐州 总管，镇庐江 。隋 主有并吞江南 之志，问将帅于高颎 ，颎 荐弼 与擒虎 ，故置于南边，使潜为经略。

戊戌，以太子少保苏威 兼纳言、度支尚书。

初，苏绰 在西魏 ，以国用不足，制征税法颇重，既而叹曰：“今所为者，譬如张弓，非平世法也。后之君子，谁能弛之！”威 闻其言，每以为己任。至是，奏减赋役，务从轻简，隋 主悉从之，渐见亲重，与高颎 参掌朝政。帝尝怒一人，将杀之；威 入 进谏，帝不纳，将自出斩之，威 当帝前不去；帝避之而出，威 又遮止。帝拂衣而入，良久，乃召威 谢曰：“公能若是，吾无忧矣。”赐马二匹，钱十馀万，寻复兼大理卿、京兆 尹、御史大夫，本官悉如故。

治书侍御史安定 梁毗 ，以威 兼领五职，安繁恋剧，无举贤自代之心，抗表劾威 ，帝曰：“苏威 朝夕孜孜，志存远大，何遽迫之！”因谓朝臣曰：“苏威 不值我，无以措其言；我不得苏威 ，何以行其道。杨素 才辩无双，至于斟酌古今，助我宣化，非威 之匹也。威 若逢乱世，南山 四皓 ，岂易屈哉！”威 尝言于帝曰：“臣先人每戒臣云：‘唯读孝经 一卷，足以立身治国，何用多为！’”帝深然之。

高颎 深避权势，上表逊位，让于苏威 ，帝欲成其美，听解仆射。数日，帝曰：“苏威 高蹈前朝，颎 能推举。吾闻进贤受上赏，宁可使之去官！”命颎 复位。颎 、威 同心协赞，政刑大小，帝无不与之谋议，然后行之。故革命数年，天下称平。

太子左庶子卢贲 ，以颎 、威 执政，心甚不平，时柱国刘昉 亦被疏忌。贲 因讽昉 及上柱国元谐 、李询 、华州 刺史张宾 等谋黜颎 、威 ，五人相与辅政。又以晋王 广 有宠于帝，私谓太子曰：“贲 欲数谒殿下，恐为上所谴，愿察区区之心。”谋泄，帝穷治其事，昉 等委罪于宾 、贲 。公卿奏二人当死，帝以故旧，不忍诛，并除名为民。

8　庚子，隋 诏前代品爵，皆依旧不降。

9　丁未，梁 主遣其弟太宰岩 入贺于隋 。

10　夏，四月辛巳，隋 大赦。戊戌，悉放太常散乐为民，仍禁杂戏。

11　散骑常侍韦鼎 、兼通直散骑常侍王瑳 聘于周 。辛丑，至长安 ，隋 已受禅，隋 主致之介国 。

12　隋 主召汾州 刺史韦冲 为兼散骑常侍。时发稽胡 筑长城，汾州 胡 千馀人，在涂亡叛。帝召冲 问计，对曰：“夷狄 之性，易为反覆，皆由牧宰不称之所致。臣请以理绥静，可不劳兵而定。”帝然之，命冲 绥怀叛者，月馀皆至，并赴长城之役。冲 ，敻 之子也。

13　五月戊午，隋 封邘公 雄 为广平王 ，永康公 弘 为河间王 。雄 ，高祖 之族子也。

14　隋 主潜害周 静帝 而为之举哀，葬于恭陵 ；以其族人洛 为嗣。

15　六月癸未，隋 诏郊庙冕服必依礼经 。其朝会之服、旗帜、牺牲皆尚赤，戎服以黄，常服通用杂色。秋，七月乙卯，隋 主始服黄，百僚毕贺。于是百官常服，同于庶人，皆著黄袍；隋 主朝服亦如之，唯以十三环带为异。

16　八月壬午，隋 废东京 官。

17　吐谷浑 寇凉州 ，隋 主遣行军元帅乐安公 元谐 等步骑数万击之。谐 击破吐谷浑 于丰利山 ，又败其太子可博汗 于青海 ，俘斩万计。吐谷浑 震骇，其王侯三十人各帅所部来降。吐谷浑 可汗夸吕 帅亲兵远遁。隋 主以其高宁王 移兹裒 为河南王 ，使统降众。以元谐 为宁州 刺史，留行军总管贺娄子干 镇凉州 。

18　九月庚午，将军周罗 攻隋 故墅 ，拔之。萧摩诃 攻江北 。

19　隋 奉车都尉于宣敏 奉使巴 、蜀 还，奏称：“蜀 土沃饶，人物殷阜，周 德之衰，遂成戎首。宜树建藩屏，封殖子孙。”隋 主善之。辛未，以越王 秀 为益州 总管，改封蜀王 。宣敏 ，谨 之孙也。

20　隋 以上柱国长孙览 、元景山 并为行军元帅，发兵入寇；命尚书左仆射高颎 节度诸军。

21　初，周 、齐 所铸钱凡四等，及民间私钱，名品甚众，轻重不等。隋 主患之，更铸五铢钱，背、面、肉、好皆有周郭，每一千重四斤二两。悉禁古钱及私钱。置样于关；不如样者，没官销毁之。自是钱币始壹，民间便之。

22　隋 郑译 以上柱国归第，赏赐丰厚。译 自以被疏，呼道士醮章祈福，为婢所告，以为巫蛊，译 又与母别居，为宪司所劾，由是除名。隋 主下诏曰：“译 若留之于世，在人为不道之臣；戮之于朝，入地为不孝之鬼。有累幽显，无所置之。宜赐以孝经 ，令其熟读。”仍遣与母共居。

23　初，周 法比于齐 律，烦而不要，隋 主命高颎 、郑译 及上柱国杨素 、率更令裴政 等更加修定。政 练习典故，达于从政，乃采魏 、晋 旧律，下至齐 、梁 ，沿革重轻，取其折衷。时同修者十馀人，凡有疑滞，皆取决于政 。于是去前世枭、 及鞭法，自非谋叛以上，无收族之罪。始制死刑二，绞、斩；流刑三，自二千里至三千里；徒刑五，自一年至三年；杖刑五，自六十至百；笞刑五，自十至五十。又制议、请、减、赎、官当之科以优士大夫。除前世讯囚酷法，考掠不得过二百；枷杖大小，咸有程式。民有枉屈，县不为理者，听以次经郡及州；若仍不为理，听诣阙伸诉。

冬，十月戊子，始行新律。诏曰：“夫绞以致毙，斩则殊形，除恶之体，于斯已极。枭首、 身，义无所取，不益惩肃之理，徒表安忍之怀。鞭之为用，残剥肤体，彻骨侵肌，酷均脔切。虽云往古之式，事乖仁者之刑。枭、 及鞭，并令去之。贵带砺之书，不当徒罚；广轩冕之荫，旁及诸亲。流役六年，改为五载；刑徒五岁，变从三祀。其馀以轻代重，化死为生，条目甚多，备于简策。杂格、严科，并宜除削。”自是法制遂定，后世多遵用之。

隋 主尝怒一郎，于殿前笞之。谏议大夫刘行本 进曰：“此人素清，其过又小，愿少宽之。”帝不顾。行本 于是正当帝前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置臣左右，臣言若是，陛下安得不听；若非，当致之于理。”因置笏于地而退。帝敛容谢之，遂原所笞者。行本 ，璠 之兄子也。

独孤皇后 ，家世贵盛而能谦恭，雅好读书，言事多与隋 主意合，帝甚宠惮之，宫中称为“二圣”。帝每临朝，后辄与帝方辇而进，至 乃止。使宦官伺帝，政有所失，随即匡谏。候帝退朝，同反燕寝。有司奏称：“周礼 百官之妻，命于王后，请依古制。”后曰：“妇人与政，或从此为渐，不可开其源也。”大都督崔长仁 ，后之中外兄弟也，犯法当斩，帝以后故，欲免其罪。后曰：“国家之事，焉可顾私！”长仁 竟坐死。后性俭约，帝尝合止利药，须胡粉一两。宫内不用，求之，竟不得。又欲赐柱国刘嵩 妻织成衣领，宫内亦无之。

然帝惩周氏 之失，不以权任假借外戚，后兄弟不过将军、刺史。帝外家吕氏 ，济南 人，素微贱，齐 亡以来，帝求访，不知所在。及即位，始求得舅子吕永吉 ，追赠外祖双周 为太尉，封齐郡公 ，以永吉 袭爵。永吉 从父道贵 ，性尤顽 ，言词鄙陋，帝厚加供给，而不许接对朝士。拜上仪同三司，出为济南 太守；后郡废，终于家。

24　壬辰，隋 主如岐州 。

岐州 刺史安定 梁彦光 ，有惠政，隋 主下诏褒美，赐束帛及御伞，以厉天下之吏；久之，徙相州 刺史。岐 俗质厚，彦光 以静镇之，奏课连为天下最。及居相 ，部如岐州 法。邺 自齐 亡，衣冠士人多迁入关 ，唯工商乐户移实州郭，风俗险诐，好兴谣讼，目彦光 为“著帽饧”。帝闻之，免彦光 官。岁馀，拜赵州 刺史。彦光 自请复为相州 ，帝许之。豪猾闻彦光 再来，皆嗤之。彦光 至，发擿奸伏，有若神明，豪猾潜窜，阖境大治。于是招致名儒，每乡立学，亲临策试，褒勤黜怠。及举秀才，祖道于郊，以财物资之。于是风化大变，吏民感悦，无复讼者。

时又有相州 刺史陈留 樊叔略 ，有异政，帝以玺书褒美，班示天下，征拜司农。

新丰 令房恭懿 ，政为三辅之最，帝赐以粟帛。雍州 诸县令朝谒，帝见恭懿 ，必呼至榻前，咨以治民之术。累迁德州 司马。帝谓诸州朝集使曰：“房恭懿 志存体国，爱养我民，此乃上天宗庙之所祐。朕若置而不赏，上天宗庙必当责我。卿等宜师范之。”因擢为海州 刺史。由是州县吏多称职，百姓富庶。

25　十一月丁卯，隋 遣兼散骑侍郎郑 来聘。

26　十二月庚子，隋 主还长安 ，复郑译 官爵。

27　广州 刺史马靖 ，得岭表 人心，兵甲精练，数有战功。朝廷疑之，遣吏部侍郎萧引 观靖 举措，讽令送质，外托收督赕物，引 至番禺 。靖 即遣子弟入质。

28　是岁，隋 主诏境内之民任听出家，仍令计口出钱，营造经像。于是时俗随风而靡，民间佛书，多于六经 数十百倍。

29　突厥 佗钵可汗 病且卒，谓其子庵逻 曰：“吾兄不立其子，委位于我。我死，汝曹当避大逻便 。”及卒，国人将立大逻便 。以其母贱，众不服；庵逻 实贵，突厥 素重之。摄图 最后至，谓国人曰：“若立庵逻 者，我当帅兄弟事之。若立大逻便 ，我必守境，利刃长矛以相待。”摄图 长，且雄勇，国人莫敢拒，竟立庵逻 为嗣。大逻便 不得立，心不服庵逻 ，每遣人詈辱之。庵逻 不能制，因以国让摄图 。国中相与议曰：“四可汗子，摄图 最贤。”共迎立之，号沙钵略可汗 ，居都斤山 。庵逻 降居独 洛水 ，称第二可汗 。大逻便 乃谓沙钵略 曰：“我与尔俱可汗子，各承父后。尔今极尊，我独无位，何也？”沙钵略 患之，以为阿波可汗 ，还领所部。又沙钵略 从父玷厥 ，居西面，号达头可汗 。诸可汗各统部众，分居四面。沙钵略 勇而得众，北方皆畏附之。

隋 主既立，待突厥 礼薄，突厥 大怨。千金公主 伤其宗祀覆灭，日夜言于沙钵略 ，请为周室 复雠。沙钵略 谓其臣曰：“我，周 之亲也。今隋 主自立而不能制，复何面目见可贺敦乎！”乃与故齐 营州 刺史高宝宁 合兵为寇。隋 主患之，敕缘边修保障，峻长城，命上柱国武威 阴寿 镇幽州 ，京兆 尹虞庆则 镇并州 ，屯兵数万以备之。

初，奉车都尉长孙晟 送千金公主 入突厥 ，突厥 可汗爱其善射，留之竟岁，命诸子弟贵人与之亲友，冀得其射法。沙钵略 弟处罗侯 ，号突利设 ，尤得众心，为沙钵略 所忌，密托心腹阴与晟 盟。晟 与之游猎，因察山川形势，部众强弱，靡不知之。

及突厥 入寇，晟 上书曰：“今诸夏 虽安，戎虏尚梗，兴师致讨，未是其时，弃于度外，又相侵扰，故宜密运筹策，有以攘之。玷厥 之于摄图 ，兵强而位下，外名相属，内隙已彰；鼓动其情，必将自战。又，处罗侯 者，摄图 之弟，奸多势弱，曲取众心，国人爱之，因为摄图 所忌，其心殊不自安，迹示弥缝，实怀疑惧。又，阿波 首鼠，介在其间，颇畏摄图 ，受其牵率，唯强是与，未有定心。今宜远交而近攻，离强而合弱。通使玷厥 ，说合阿波 ，则摄图 回兵，自防右地。又引处罗 ，遣连奚 、霫 ，则摄图 分众，还备左方。首尾猜嫌，腹心离阻，十数年后，乘衅讨之，必可一举而空其国矣。”帝省表，大悦，因召与语。晟 复口陈形势，手画山川，写其虚实，皆如指掌，帝深嗟异，皆纳用之。遣太仆元晖 出伊吾道 ，诣达头 ，赐以狼头纛。达头 使来，引居沙钵略 使上。以晟 为车骑将军，出黄龙道 ，赍币赐奚 、霫 、契丹 ，遣为乡导，得至处罗侯 所，深布心腹，诱之内附。反间既行，果相猜贰。

30　始兴王 叔陵 ，太子之次弟也，与太子异母，母曰彭贵人 。叔陵 为江州 刺史，性苛刻狡险。新安王 伯固 ，以善谐谑，有宠于上及太子；叔陵 疾之，阴求其过失，欲中之以法。叔陵 入为扬州 刺史，事务多关涉省 ，执事承意顺旨，即讽上进用之；微致违忤，必抵以大罪，重者至殊死。伯固 惮之，乃谄求其意。叔陵 好发古冢，伯固 好射雉，常相从郊野，大相款狎，因密图不轨。伯固 为侍中，每得密语，必告叔陵 。

十四年（壬寅，582）

1　春，正月己酉，上不豫，太子与始兴王 叔陵 、长沙王 叔坚 并入侍疾。叔陵 阴有异志，命典药吏曰：“切药刀甚钝，可砺之！”甲寅，上殂。仓猝之际，叔陵 命左右于外取剑。左右弗悟，取朝服木剑以进，叔陵 怒。叔坚 在侧，闻之，疑有变，伺其所为。乙卯，小敛。太子哀哭俯伏。叔陵 抽剉药刀斫太子，中项，太子闷绝于地；母柳皇后 走来救之，又斫后数下。乳媪吴氏 自后掣其肘，太子乃得起；叔陵 持太子衣，太子自奋得免。叔坚 手扼叔陵 ，夺去其刀，仍牵就柱，以其褶袖缚之。时吴媪 已扶太子避贼，叔坚 求太子所在，欲受生杀之命。叔陵 多力，奋袖得脱，突走出云龙门 ，驰车还东府 ，召左右断青溪道 ，赦东城 囚以充战士，散金帛赏赐；又遣人往新林 追所部兵；仍自被甲，著白布帽，登城西门招募百姓；又召诸王将帅，莫有至者，唯新安王 伯固 单马赴之，助叔陵 指挥。叔陵 兵可千人，欲据城自守。

时众军并缘江 防守，台内空虚。叔坚 白柳后 ，使太子舍人河内 司马申 ，以太子命召右卫将军萧摩诃 入见受敕，帅马步数百趣东府 ，屯城西门。叔陵 惶恐，遣记室韦谅 送其鼓吹与摩诃 ，谓曰：“事捷，必以公为台辅。”摩诃 绐报之曰：“须王心膂节将自来，方敢从命。”叔陵 遣其所亲戴温 、谭骐驎 诣摩诃 ，摩诃 执以送台，斩其首，徇东城 。

叔陵 自知不济，入内，沉其妃张氏 及宠妾七人于井，帅步骑数百自小航 渡，欲趣新林 ，乘舟奔隋 。行至白杨路 ，为台军所邀。伯固 见兵至，旋避入巷，叔陵 驰骑拔刃追之，伯固 复还，叔陵 部下多弃甲溃去。摩诃 马容陈智深 迎刺叔陵 僵仆，陈仲华 就斩其首，伯固 为乱兵所杀，自寅至巳乃定。叔陵 诸子并赐死，伯固 诸子宥为庶人。韦谅 及前衡阳 内史彭暠 、谘议参军兼记室郑信 、典签俞公喜 并伏诛。暠 ，叔陵 舅也。信 、谅 有宠于叔陵 ，常参谋议。谅 ，粲 之子也。

丁巳，太子即皇帝位，大赦。

2　辛酉，隋 置河北道 行台于并州 ，以晋王 广 为尚书令；置西南道 行台于益州 ，以蜀王 秀 为尚书令。隋 主惩周氏 孤弱而亡，故使二子分莅方面。以二王年少，盛选贞良有才望者为之僚佐；以灵州 刺史王韶 为并省 右仆射，鸿胪卿赵郡 李雄 为兵部尚书，左武卫将军朔方 李徹 总晋王府 军事，兵部尚书元岩 为益州 总管府长史。王韶 、李雄 、元岩 俱有骨鲠名，李徹 前朝旧将，故用之。

初，李雄 家世以学业自通，雄 独习骑射。其兄子旦 让之曰：“非士大夫之素业也。”雄 曰：“自古圣贤，文武不备而能成其功业者鲜矣。雄 虽不敏，颇观前志，但不守章句耳。既文且武，兄何病焉！”及将如并省 ，帝谓雄 曰：“吾儿更事未多，以卿兼文武才，吾无北顾之忧矣。”

二王欲为奢侈非法，韶 、岩 辄不奉教，或自锁，或排 切谏。二王甚惮之，每事谘而后行，不敢违法度。帝闻而赏之。

又以秦王 俊 为河南道 行台尚书令、洛州 刺史，领关东 兵。

3　癸亥，以长沙王 叔坚 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 刺史；萧摩诃 为车骑将军、南徐州 刺史，封绥远公 ，始兴王 家金帛累巨万，悉以赐之。以司马申 为中书通事舍人。

乙丑，尊皇后为皇太后。时帝病创，卧承香殿 ，不能听政。太后居柏梁殿 ，百司众务，皆决于太后，帝创愈，乃归政焉。

丁卯，封皇弟叔重 为始兴王 ，奉昭烈王 祀。

4　隋 元景山 出汉口 ，遣上开府仪同三司邓孝儒 将卒四千攻甑山 。镇将军陆纶 以舟师救之，为孝儒 所败；涢口 、甑山 、沌阳 守将皆弃城走。戊辰，遣使请和于隋 ，归其胡墅 。

5　己巳，立妃沈氏 为皇后。辛未，立皇弟叔俨 为寻阳王 ，叔慎 为岳阳王 ，叔达 为义阳王 ，叔熊 为巴山王 ，叔虞 为武昌王 。

6　隋 高颎 奏，礼不伐丧；二月己丑，隋 主诏颎 等班师。

7　三月己巳，以尚书左仆射晋安王 伯恭 为湘州 刺史，永阳王 伯智 为尚书仆射。

8　夏，四月庚寅，隋 大将军韩僧寿 破突厥 于鸡头山 ，上柱国李充 破突厥 于河北山 。

9　丙申，立皇子永康公 胤 为太子。胤 ，孙姬 之子，沈后 养以为子。

10　五月己未，高宝宁 引突厥 寇隋 平州 ，突厥 悉发五可汗控弦之士四十万入长城。

11　壬戌，隋 任穆公 于翼 卒。

12　甲子，隋 更命传国玺曰“受命玺”。

13　六月甲申，隋 遣使来吊。

14　乙酉，隋 上柱国李光 败突厥 于马邑 。突厥 又寇兰州 ，凉州 总管贺娄子 干 败之于可洛峐 。

15　隋 主嫌长安城 制度狭小，又宫内多妖异。纳言苏威 劝帝迁都，帝以初受命，难之；夜，与威 及高颎 共议。明旦，通直散骑庾季才 奏曰：“臣仰观乾象，俯察图记，必有迁都之事。且汉 营此城，将八百岁，水皆咸卤，不甚宜人。愿陛下协天人之心，为迁徙之计。”帝愕然，谓颎 、威 曰：“是何神也！”太师李穆 亦上表请迁都。帝省表曰：“天道聪明，已有征应；太师人望，复抗此请；无不可矣。”丙申，诏高颎 等创造新都于龙首山 。以太子左庶子宇文恺 有巧思，领营新都副监。恺 ，忻 之弟也。

16　秋，七月辛未，大赦。

17　九月丙午，设无 大会于太极殿 ，舍身及乘舆御服。大赦。

18　丙午，以长沙王 叔坚 为司空，将军、刺史如故。

19　冬，十月癸酉，隋 太子勇 屯兵咸阳 以备突厥 。

20　十二月丙子，隋 命新都曰大兴城 。

21　乙酉，隋 遣沁源公 虞庆则 屯弘化 以备突厥 。

行军总管达奚长儒 将兵二千，与突厥 沙钵略可汗 遇于周槃 ，沙钵略 有众十馀万，军中大惧。长儒 神色慷慨，且战且行，为虏所冲，散而复聚，四面抗拒。转斗三日，昼夜凡十四战，五兵咸尽，士卒以拳殴之，手皆骨见，杀伤万计。虏气稍夺，于是解去。长儒 身被五疮，通中者二；其战士死者什八九。诏以长儒 为上柱国，馀勋回授一子。

时柱国冯昱 屯乙弗泊 ，兰州 总管叱列长叉 守临洮 ，上柱国李崇 屯幽州 ，皆为突厥 所败。于是突厥 纵兵自木硖 、石门 两道入寇，武威 、天水 、金城 、上郡 、弘化 、延安 ，六畜咸尽。

沙钵略 更欲南入，达头 不从，引兵而去。长孙晟 又说沙钵略 之子染干 诈告沙钵略 曰：“铁勒 等反，欲袭其牙。”沙钵略 惧，回兵出塞。

22　隋 主既立，待遇梁 主，恩礼弥厚。是岁，纳梁 主女为晋王 妃，又欲以其子玚 尚兰陵公主 。由是罢江陵 总管，梁 主始得专制其国。

长城公上

至德元年（癸卯，583）

1　春，正月庚子，隋 将入新都，大赦。

2　壬寅，大赦，改元。

3　初，上病创，不能视事，政无大小，皆决于长沙王 叔坚 ，权倾朝廷。叔坚 颇骄纵，上由是忌之。都官尚书山阴 孔范 ，中书舍人施文庆 ，皆恶叔坚 而有宠于上，日夕求其短，构之于上。上乃即叔坚 骠骑将军本号，用三司之仪，出为江州 刺史。以祠部尚书江总 为吏部尚书。

4　癸卯，立皇子深 为始安王 。

5　二月己巳朔，日有食之。

6　癸酉，遣兼散骑常侍贺徹 等聘于隋 。

7　突厥 寇隋 北边。

8　癸巳，葬孝宣皇帝 于显宁陵 ，庙号高宗 。

9　右卫将军兼中书通事舍人司马申 既掌机密，颇作威福，多所谮毁。能候人主颜色，有忤己者，必以微言谮之；附己者，因机进之。是以朝廷内外，皆从风而靡。

上欲用侍中、吏部尚书毛喜 为仆射，申 恶喜 强直，言于上曰：“喜 ，臣之妻兄，高宗 时称陛下有酒德，请逐去宫臣，陛下宁忘之邪？”上乃止。

上创愈，置酒于后殿以自庆，引吏部尚书江总 以下展乐赋诗。既醉而命毛喜 。于时山陵初毕，喜 见之，不怿；欲谏，则上已醉。喜 升阶，阳为心疾，仆于阶下，移出省中。上醒，谓江总 曰：“我悔召毛喜 ，彼实无疾，但欲阻我欢宴，非我所为耳。”乃与司马申 谋曰：“此人负气，吾欲乞鄱阳 兄弟，听其报仇，可乎？”对曰：“彼终不为官用，愿如圣旨。”中书通事舍人北地 傅 争之曰：“不然。若许报雠，欲置先皇何地？”上曰：“当乞一小郡，勿令见人事耳。”乃以喜 为永嘉 内史。

10　三月丙辰，隋 迁于新都。

初令民二十一成丁，减役者每岁十二番为二十日役，减调绢一匹为二丈。周 末榷酒坊、盐池、盐井，至是皆罢之。

秘书监牛弘 上表，以“典籍屡经丧乱，率多散逸。周氏 聚书，仅盈万卷。平齐 所得，除其重杂，裁益五千。兴集之期，属膺圣世。为国之本，莫此为先。岂可使之流落私家，不归王府！必须勒之以天威，引之以微利，则异典必臻，观阁斯积。”隋 主从之。丁巳，诏购求遗书于天下，每献书一卷，赉缣一匹。

11　夏，四月庚午，吐谷浑 寇隋 临洮 。洮州 刺史皮子信 出战，败死；汶州 总管梁远 击走之。又寇廓州 ，州兵击走之。

12　壬申，隋 以尚书右仆射赵煚 兼内史令。

13　突厥 数为隋 寇。隋 主下诏曰：“往者周 、齐 抗衡，分割诸夏 ，突厥 之虏，俱通二国。周 人东虑，恐齐 好之深，齐氏 西虞，惧周 交之厚；谓虏意轻重，国遂安危，盖并有大敌之忧，思减一边之防也。朕以为厚敛兆庶，多惠豺狼，未尝感恩，资而为贼。节之以礼，不为虚费，省徭薄赋，国用有馀。因入贼之物，加赐将士；息道路之民，务为耕织；清边制胜，成策在心。凶丑愚 ，未知深旨，将大定之日，比战国之时；乘昔世之骄，结今时之恨。近者尽其巢窟，俱犯北边，盖上天所忿，驱就齐斧。诸将今行，义兼含育，有降者纳，有违者死，使其不敢南望，永服威刑。何用侍子之朝，宁劳渭桥 之拜！”

于是命卫王 爽 等为行军元帅，分八道出塞击之。爽 督总管李充 等四将出朔州道 ，己卯，与沙钵略可汗 遇于白道 。李充 言于爽 曰：“突厥 狃于骤胜，必轻我而无备，以精兵袭之，可破也。”诸将多以为疑，唯长史李徹 赞成之，遂与充 帅精骑五千掩击突厥 ，大破之。沙钵略 弃所服金甲，潜草中而遁。其军中无食，粉骨为粮，加以疾疫，死者甚众。

幽州 总管阴寿 帅步骑十万出卢龙塞 ，击高宝宁 。宝宁 求救于突厥 ，突厥 方御隋 师，不能救。庚辰，宝宁 弃城奔碛北，和龙 诸县悉平。寿 设重赏以购宝宁 ，又遣人离其腹心；宝宁 奔契丹 ，为其麾下所杀。

14　己丑，郢州 城主张子讥 遣使请降于隋 ，隋 主以和好，不纳。

15　辛卯，隋 主遣兼散骑常侍薛舒 、兼散骑常侍王劭 来聘。劭 ，松年 之子也。

16　癸巳，隋 主大雩。

17　甲子，突厥 遣使入见于隋 。

18　隋 改度支尚书为民部，都官尚书为刑部。命左仆射判吏、礼、兵三部事，右仆射判民、刑、工三部事。废光禄、卫尉、鸿胪寺及都水台。

19　五月癸卯，隋 行军总管李晃 破突厥 于摩那度口 。

20　乙巳，梁太子 琮 入朝于隋 ，贺迁都。

21　辛酉，隋 主祀方泽。

22　隋 秦州 总管窦荣定 帅九总管步骑三万出凉州 ，与突厥 阿波可汗 相拒于高越原 ，阿波 屡败。荣定 ，炽 之兄子也。

前上大将军京兆 史万岁 ，坐事配敦煌 为戍卒，诣荣定 军门，请自效，荣定 素闻其名，见而大悦。壬戌，将战，荣定 遣人谓突厥 曰：“士卒何罪而杀之！但当各遣一壮士决胜负耳。”突厥 许诺，因遣一骑挑战。荣定 遣万岁 出应之，万岁 驰斩其首而还。突厥 大惊，不敢复战，遂请盟，引军而去。

长孙晟 时在荣定 军中为偏将，使谓阿波 曰：“摄图 每来，战皆大胜。阿波 才入，遽即奔败，此乃突厥 之耻也。且摄图 之与阿波 ，兵势本敌。今摄图 日胜，为众所崇；阿波 不利，为国生辱。摄图 必当以罪归阿波 ，成其宿计，灭北牙矣。愿自量度，能御之乎？”阿波 使至，晟 又谓之曰：“今达头 与隋 连和，而摄图 不能制，可汗何不依附天子，连结达头 ，相合为强，此万全计也，岂若丧兵负罪，归就摄图 ，受其戮辱邪！”阿波 然之，遣使随晟 入朝。

沙钵略 素忌阿波 骁悍；自白道 败归，又闻阿波 贰于隋 ，因先归，袭击北牙，大破之，杀阿波 之母。阿波 还，无所归，西奔达头 。达头 大怒，遣阿波 帅兵而东，其部落归之者将十万骑，遂与沙钵略 相攻，屡破之，复得故地，兵势益强。贪汗可汗 素睦于阿波 ，沙钵略 夺其众而废之，贪汗 亡奔达头 。沙钵略 从弟地勤察 ，别统部落，与沙钵略 有隙，复以众叛归阿波 。连兵不已，各遣使诣长安 请和求援。隋 主皆不许。

23　六月庚辰，隋 行军总管梁远 破吐谷浑 于尔汗山 。

24　突厥 寇幽州 ，隋 幽州 总管广宗壮公 李崇 帅步骑三千拒之。转战十馀日，师人多死，遂保砂城 。突厥 围之，城荒颓，不可守御，晓夕力战，又无所食，每夜出掠虏营，得六畜以继军粮，突厥 畏之，厚为其备，每夜中结陈以待之。崇 军苦饥，出辄遇敌，死亡略尽，及明，奔还城者尚百许人，然多重伤，不堪更战。突厥 意欲降之，遣使谓崇 曰：“若来降者，封为特勒。”崇 知不免，令其士卒曰：“崇 丧师徒，罪当万死。今日效命，以谢国家。汝俟吾死，且可降贼，便散走，努力还乡。若见至尊，道崇 此意。”乃挺刃突陈，复杀二人，突厥 乱射，杀之。秋，七月，以豫州 刺史代 人周摇 为幽州 总管。命李崇 子敏 袭爵。

敏 娶乐平公主 之女娥英 ，诏假一品羽仪，礼如尚帝女。既而将侍宴，公主谓敏 曰：“我以四海与至尊，唯一婿，当为尔求柱国；若馀官，汝慎勿谢。”及进见，帝授以仪同及开府，皆不谢。帝曰：“公主有大功于我，我何得于其婿而惜官乎！今授汝柱国。”敏 乃拜而蹈舞。

25　八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26　长沙王 叔坚 未之江州 ，复留为司空，实夺之权。

27　壬午，隋 遣尚书左仆射高颎 出宁州道 ，内史监虞庆则 出原州道 ，以击突厥 。

28　九月癸丑，隋 大赦。

29　冬，十月甲戌，隋 废河南道 行台省，以秦王 俊 为秦州 总管，陇右 诸州尽隶焉。

30　丁酉，立皇弟叔平 为湘东王 ，叔敖 为临贺王 ，叔宣 为阳山王 ，叔穆 为西阳王 。

31　戊戌，侍中建昌侯 徐陵 卒。

32　癸丑，立皇弟叔俭 为安南王 ，叔澄 为南郡王 ，叔兴 为沅陵王 ，叔韶 为岳山王 ，叔纯 为新兴王 。

33　十一月，遣散骑常侍周坟 、通直散骑常侍袁彦 聘于隋 。帝闻隋 主状貌异人，使彦 画像而归。帝见，大骇曰：“吾不欲见此人。”亟命屏之。

34　隋 既班律令，苏威 屡欲更易事条，内史令李德林 曰：“修律令时，公何不言？今始颁行，且宜专守，自非大为民害，不可数更。”

河南道 行台兵部尚书杨尚希 曰：“窃见当今郡县，倍多于古。或地无百里，数县并置；或户不满千，二郡分领。具僚已众，资费日多；吏卒增倍，租调岁减；民少官多，十羊九牧。今存要去闲，并小为大，国家则不亏粟帛，选举则易得贤良。”苏威 亦请废郡。帝从之。甲午，悉罢诸郡为州。

35　十二月乙卯，隋 遣兼散骑常侍曹令则 、通直散骑常侍魏澹 来聘。澹 ，收 之族也。

36　丙辰，司空长沙王 叔坚 免。叔坚 既失恩，心不自安，乃为厌媚，醮日月以求福。或上书告其事，帝召叔坚 ，囚于西省，将杀之，令近侍宣敕数之。叔坚 对曰：“臣之本心，非有他故，但欲求亲媚耳。臣既犯天宪，罪当万死。臣死之日，必见叔陵 ，愿宣明诏，责之于九泉之下。”帝乃赦之，免官而已。

37　隋 以上柱国窦荣定 为右武卫大将军。荣定 妻，隋 主姊安成公主 也。隋 主欲以荣定 为三公，辞曰：“卫 、霍 、梁 、邓 ，若少自贬损，不至覆宗。”帝乃止。

帝以李穆 功大，诏曰：“法备小人，不防君子。太师申公 ，自今虽有罪，但非谋逆，纵有百死，终不推问。”

礼部尚书牛弘 请立明堂，帝以时事草创，不许。

帝览刑部奏，断狱数犹至万，以为律尚严密，故人多陷罪。又敕苏威 、牛弘 等更定新律，除死罪八十一条，流罪一百五十四条，徒杖等千馀条，唯定留五百条，凡十二卷。自是刑网简要，疏而不失。仍置律博士弟子员。

38　隋 主以长安 仓廪尚虚，是岁，诏西自蒲 、陕 ，东至卫 、汴 ，水次十三州，募丁运米。又于卫州 置黎阳仓 ，陕州 置常平 仓，华州 置广通仓 ，转相灌输。漕关东 及汾 、晋 之粟以给长安 。

时刺史多任武将，类不称职。治书侍御史柳彧 上表曰：“昔汉光武 与二十八将，披荆棘，定天下，及功成之后，无所任职。伏见诏书，以上柱国和千子 为杞州 刺史。千子 前任赵州 ，百姓歌之曰：‘老禾不早杀，馀种秽良田。’千子 ，弓马武用，是其所长；治民莅众，非其所解。如谓优老尚年，自可厚赐金帛；若令刺举，所损殊大。”帝善之。千子 竟免。

彧 见上勤于听受，百僚奏请，多有烦碎，上疏谏曰：“臣闻上古圣帝，莫过唐 、虞 ，不为丛脞，是谓钦明。舜 任五臣，尧 咨四岳，垂拱无为，天下以治。所谓劳于求贤，逸于任使。比见陛下留心治道，无惮疲劳，亦由群官惧罪，不能自决，取判天旨，闻奏过多。乃至营造细小之事，出给轻微之物，一日之内，酬答百司。至乃日旰忘食，夜分未寝，动以文簿忧劳圣躬。伏愿察臣至言，少减烦务，若经国大事，非臣下裁断者，伏愿详决，自馀细务，责成所司；则圣体尽无疆之寿，臣下蒙覆育之赐。”上览而嘉之，因曰：“柳彧 直士，国之宝也。”

彧 以近世风俗，每正月十五夜，然灯游戏，奏请禁之，曰：“窃见京邑 ，爰及外州，每以正月望夜，充街塞陌，聚戏朋游，鸣鼓聒天，燎炬照地，竭赀破产，竞此一时。尽室并孥，无问贵贱，男女混杂，缁素不分。秽行因此而成，盗贼由斯而起，因循弊风，曾无先觉。无益于化，实损于民，请颁天下，并即禁断。”诏从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七十六

陈纪十

长城公下

至德二年（甲辰，584）

1　春，正月甲子，日有食之。

2　己巳，隋 主享太庙；辛未，祀南郊。

3　壬申，梁 主入朝于隋 ，服通天冠、绛纱袍，北面受郊劳。及入见于大兴殿 ，隋 主服通天冠、绛纱袍，梁 主服远游冠、朝服，君臣并拜。赐缣万匹，珍玩称是。

4　隋 前华州 刺史张宾 、仪同三司刘晖 等造甲子元历 成，奏之。壬辰，诏颁新历。

5　癸巳，大赦。

6　二月乙巳，隋 主饯梁 主于灞上 。

7　突厥 苏尼部 男女万馀口降隋 。

8　庚戌，隋 主如陇州 。

9　突厥 达头可汗 请降于隋 。

10　夏，四月庚子，隋 以吏部尚书虞庆则 为右仆射。

11　隋 上大将军贺娄子干 发五州兵击吐谷浑 ，杀男女万馀口，二旬而还。

帝以陇西 频被寇掠，而俗不设村坞，命子干 勒民为堡，仍营田积谷。子干 上书曰：“陇右 、河西 ，土旷民稀，边境未宁，不可广佃。比见屯田之所，获少费多，虚役人功，卒逢践暴；屯田疏远者请皆废省。但陇右 之人以畜牧为事，若更屯聚，弥不自安。但使镇戍连接，烽堠相望，民虽散居，必谓无虑。”帝从之。

以子干 晓习边事，丁巳，以为榆关 总管。

12　五月，以吏部尚书江总 为仆射。

13　隋 主以渭水 多沙，深浅不常，漕者苦之，六月壬子，诏太子左庶子宇文恺 帅水工凿渠，引渭水 ，自大兴城 东至潼关 三百馀里，名曰广通渠 。漕运通利，关内 赖之。

14　秋，七月丙寅，遣兼散骑常侍谢泉 等聘于隋 。

15　八月壬寅，隋 邓恭公 窦炽 卒。

16　乙卯，将军夏侯苗 请降于隋 ，隋 主以通和，不纳。

17　九月甲戌，隋 主以关中 饥，行如洛阳 。

18　隋 主不喜词华，诏天下公私文翰并宜实录。泗州 刺史司马幼之 文表华艳，付所司治罪。治书侍御史赵郡 李谔 亦以当时属文，体尚轻薄，上书曰：“魏 之三祖，崇尚文词，忽君人之大道，好雕虫之小艺。下之从上，遂成风俗。江左 、齐 、梁 ，其弊弥甚：竞一韵之奇，争一字之巧；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世俗以此相高，朝廷据兹擢士。禄利之路既开，爱尚之情愈笃。于是闾里童昏，贵游总 ，未窥六甲，先制五言，至如羲皇 、舜 、禹 之典，伊 、傅 、周 、孔 之说，不复关心，何尝入耳。以傲诞为清虚，以缘情为勋绩，指儒素为古拙，用词赋为君子。故文笔日繁，其政日乱，良由弃大圣之轨模，构无用以为用也。今朝廷虽有是诏，如闻外州远县，仍踵弊风：躬仁孝之行者，摈落私门，不加收齿；工轻薄之艺者，选充吏职，举送天朝。盖由刺史、县令未遵风教。请普加采察，送台推劾。”又上言：“士大夫矜伐干进，无复廉耻，乞明加罪黜，以惩风轨。”诏以谔 前后所奏颁示四方。

19　突厥 沙钵略可汗 数为隋 所败，乃请和亲。千金公主 自请改姓杨氏 ，为隋 主女。隋 主遣开府仪同三司徐平和 使于沙钵略 ，更封千金公主 为大义公主 。晋王 广 请因衅乘之，隋 主不许。

沙钵略 遣使致书曰：“从天生大突厥天下贤圣天子伊利居卢设莫何沙钵略可汗 致书大隋皇帝 ：皇帝，妇父，乃是翁比。此为女夫，乃是儿例。两境虽殊，情义如一。自今子子孙孙，乃至万世，亲好不绝。上天为证，终不违负！此国羊马，皆皇帝之畜。彼之缯彩，皆此国之物。”

帝复书曰：“大隋天子 贻书大突厥 沙钵略可汗 ：得书，知大有善意。既为沙钵略 妇翁，今日视沙钵略 与儿子不异。时遣大臣往彼省女，复省沙钵略 也。”于是遣尚书右仆射虞庆则 使于沙钵略 ，车骑将军长孙晟 副之。

沙钵略 陈兵列其珍宝，坐见庆则 ，称病不能起，且曰：“我诸父以来，不向人拜。”庆则 责而谕之。千金公主 私谓庆则 曰：“可汗豺狼性；过与争，将啮人。”长孙晟 谓沙钵略 曰：“突厥 与隋 俱大国天子，可汗不起，安敢违意。但可贺敦为帝女，则可汗是大隋 女婿，奈何不敬妇翁！”沙钵略 笑谓其达官曰：“须拜妇翁！”乃起拜顿颡，跪受玺书，以戴于首。既而大惭，与群下相聚恸哭。庆则 又遣称臣，沙钵略 谓左右曰：“何谓臣？”左右曰：“隋 言臣，犹此云奴耳。”沙钵略 曰：“得为大隋天子 奴，虞仆射 之力也。”赠庆则 马千匹，并以从妹妻之。

20　冬，十一月壬戌，隋 主遣兼散骑常侍薛道衡 等来聘，戒道衡 “当识朕意，勿以言辞相折”。

21　是岁，上于光昭殿 前起临春 、结绮 、望仙 三阁，各高数十丈，连延数十间，其窗、牖、壁带、县楣、栏、槛皆以沉、檀为之，饰以金玉，间以珠翠，外施珠帘，内有宝床、宝帐，其服玩瑰丽，近古所未有。每微风暂至，香闻数里。其下积石为山，引水为池，杂植奇花异卉。

上自居临春阁 ，张贵妃 居结绮阁 ，龚 、孔 二贵嫔居望仙阁 ，并复道交相往来。又有王 、李 二美人，张 、薛 二淑媛，袁昭仪 、何婕妤 、江修容 ，并有宠，迭游其上。以宫人有文学者袁大舍 等为女学士。仆射江总 虽为宰辅，不亲政务，日与都官尚书孔范 、散骑常侍王瑳 等文士十馀人，侍上游宴后庭，无复尊卑之序，谓之“狎客”。上每饮酒，使诸妃、嫔及女学士与狎客共赋诗，互相赠答，采其尤艳丽者，被以新声，选宫女千馀人习而歌之，分部迭进。其曲有玉树后庭花 、临春乐 等，大略皆美诸妃嫔之容色。君臣酣歌，自夕达旦，以此为常。

张贵妃 名丽华 ，本兵家女，为龚贵嫔 侍儿，上见而悦之，得幸，生太子深 。贵妃发长七尺，其光可鉴，性敏慧，有神彩，进止详华，每瞻视眄睐，光采溢目，照映左右。善候人主颜色，引荐诸宫女；后宫咸德之，竞言其善。又有厌魅之术，常置淫祀于宫中，聚女巫鼓舞。上怠于政事，百司启奏，并因宦者蔡脱儿 、李善度 进请；上倚隐囊，置张贵妃 于膝上，共决之。李 、蔡 所不能记者，贵妃并为条疏，无所遗脱。因参访外事，人间有一言一事，贵妃必先知白之；由是益加宠异，冠绝后庭。宦官近习，内外连结，援引宗戚，纵横不法，卖官鬻狱，货赂公行；赏罚之命，不出于外。大臣有不从者，因而谮之。于是孔 、张 之权熏灼四方，大臣执政皆从风谄附。

孔范 与孔贵嫔 结为兄妹；上恶闻过失，每有恶事，孔范 必曲为文饰，称扬赞美，由是宠遇优渥，言听计从。群臣有谏者，辄以罪斥之。中书舍人施文庆 ，颇涉书史，尝事上于东宫，聪敏强记，明闲吏职，心算口占，应时条理，由是大被亲幸。又荐所善吴兴 沈客卿 、阳惠朗 、徐哲 、暨慧景 等，云有吏能，上皆擢用之；以客卿 为中书舍人。客卿 有口辩，颇知朝廷典故，兼掌金帛局。旧制：军人、士人并无关市之税。上盛修宫室，穷极耳目，府库空虚，有所兴造，恒苦不给。客卿 奏请不问士庶并责关市之征，而又增重其旧。于是以阳惠朗 为太市令，暨慧景 为尚书金、仓都令史，二人家本小吏，考校簿领，纤毫不差；然皆不达大体，督责苛碎，聚敛无厌，士民嗟怨。客卿 总督之，每岁所入，过于常格数十倍。上大悦，益以施文庆 为知人，尤见亲重，小大众事，无不委任；转相汲引，珥貂蝉者五十人。

孔范 自谓文武才能，举朝莫及，从容白上曰：“外间诸将，起自行伍，匹夫敌耳。深见远虑，岂其所知！”上以问施文庆 ，文庆 畏范 ，亦以为然；司马申 复赞之。自是将帅微有过失，即夺其兵，分配文吏；夺任忠 部曲以配范 及蔡徵 。由是文武解体，以至覆灭。

三年（乙巳，585）

1　春，正月戊午朔，日有食之。

2　隋 主命礼部尚书牛弘 修五礼，勒成百卷；戊辰，诏行新礼。

3　三月戊午，隋 以尚书左仆射高颎 为左领军大将军。

4　丰州 刺史章大宝 ，昭达 之子也，在州贪纵，朝廷以太仆卿李晕 代之。晕 将至，辛酉，大宝 袭杀晕 ，举兵反。

5　隋 大司徒郢公 王谊 与隋 主有旧，其子尚帝女兰陵公主 。帝待之恩礼稍薄，谊 颇怨望。或告谊 自言名应图谶，相表当王；公卿奏谊 大逆不道。壬寅，赐谊 死。

6　戊申，隋 主还长安 。

7　章大宝 遣其将杨通 攻建安 ，不克。台军将至，大宝 众溃，逃入山，为追兵所擒，夷三族。

8　隋 度支尚书长孙平 奏“令民间每秋家出粟麦一石以下，贫富为差，储之当社，委社司检校，以备凶年，名曰‘义仓’”，隋 主从之。五月甲申，初诏郡、县置义仓。时民间多妄称老、小以免赋役，山东 承北齐 之弊政，户口租调，奸伪尤多。隋 主命州县大索貌阅，户口不实者，里正、党长远配；大功以下，皆令析籍，以防容隐。于是计帐得新附一百六十四万馀口。高颎 请为输籍法，遍下诸州，帝从之，自是奸无所容矣。

诸州调物，每岁河南 自潼关 ，河北 自蒲坂 ，输长安 者相属于路，昼夜不绝者数月。

9　梁 主殂，谥曰孝明皇帝 ，庙号世宗 。世宗 孝慈俭约，境内安之。太子琮 嗣位。

10　初，突厥 阿波可汗 既与沙钵略 有隙，阿波 浸强，东距都斤 ，西越金山 ，龟兹 、铁勒 、伊吾 及西域 诸胡 悉附之，号西突厥 。隋 主亦遣上大将军元契 使于阿波 以抚之。

11　秋，七月庚申，遣散骑常侍王话 等聘于隋 。

12　突厥 沙钵略 既为达头 所困，又畏契丹 ，遣使告急于隋 ，请将部落度漠南，寄居白道川 。隋 主许之，命晋王 广 以兵援之，给以衣食，赐之车服鼓吹。沙钵略 因西击阿波 ，破之。而阿拔国 乘虚掠其妻子；官军为击阿拔 ，败之，所获悉与沙钵略 。

沙钵略 大喜，乃立约，以碛为界，因上表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大隋皇帝 真皇帝也，岂敢阻兵恃险，偷窃名号！今感慕淳风，归心有道，屈膝稽颡，永为藩附。”遣其子库合真 入朝。

八月丙戌，库合真 至长安 。隋 主下诏曰：“沙钵略 往虽与和，犹是二国；今作君臣，便成一体。”因命肃告郊庙，普颁远近；凡赐沙钵略 诏，不称其名。宴库合真 于内殿，引见皇后，赏劳甚厚。沙钵略 大悦，自是岁时贡献不绝。

13　九月，将军湛文徹 侵隋 和州 ，隋 仪同三司费宝首 击擒之。

14　丙子，隋 使李若 等来聘。

15　冬，十月壬辰，隋 以上柱国杨素 为信州 总管。

16　初，北地 傅 以庶子事上于东宫，及即位，迁秘书监、右卫将军兼中书通事舍人，负才使气，人多怨之。施文庆 、沈客卿 共谮 受高丽 使金，上收 下狱。

于狱中上书曰：“夫君人者，恭事上帝，子爱下民，省嗜欲，远谄佞，未明求衣，日旰忘食，是以泽被区宇，庆流子孙。陛下顷来酒色过度，不虔郊庙大神，专媚淫昏之鬼，小人在侧，宦竖弄权，恶忠直若仇雠，视生民如草芥，后宫曳绮绣，厩马馀菽粟，百姓流离，僵尸蔽野，货贿公行，帑藏损耗，神怒民怨，众叛亲离，臣恐东南王气自斯而尽。”

书奏，上大怒。顷之，意稍解，遣使谓 曰：“我欲赦卿，卿能改过不？”对曰：“臣心如面，臣面可改，则臣心可改。”上益怒，令宦者李善庆 穷治其事，遂赐死狱中。

上每当郊祀，常称疾不行，故 言及之。

17　是岁，梁 大将军戚昕 以舟师袭公安 ，不克而还。

隋 主征梁 主叔父太尉吴王 岑 入朝，拜大将军，封怀义公 ，因留不遣；复置江陵 总管以监之。

梁 大将军许世武 密以城召荆州 刺史宜黄侯 慧纪 ；谋泄，梁 主杀之。慧纪 ，高祖 之从孙也。

18　隋 主使司农少卿崔仲方 发丁三万，于朔方 、灵武 筑长城，东距河 ，西至绥州 ，绵历七百里，以遏胡 寇。

四年（丙午，586）

1　梁 改元广运 。

2　甲子，党项羌 请降于隋 。

3　庚午，隋 颁历于突厥 。

4　二月，隋 始令刺史上佐每岁暮更入朝，上考课。

5　丁亥，隋 复令崔仲方 发丁十五万，于朔方 以东，缘边险要，筑数十城。

6　丙申，立皇弟叔谟 为巴东王 ，叔显 为临江王 ，叔坦 为新会王 ，叔隆 为新宁王 。

7　庚子，隋 大赦。

8　三月己未，洛阳 男子高德 上书，请隋 主为太上皇，传位皇太子。帝曰：“朕承天命，抚育苍生，日旰孜孜，犹恐不逮。岂效近代帝王，传位于子，自求逸乐者哉！”

9　夏，四月己亥，遣周磻 等聘于隋 。

10　五月丁巳，立皇子庄 为会稽王 。

11　秋，八月，隋 遣散骑常侍裴豪 等来聘。

12　戊申，隋 申明公 李穆 卒，葬以殊礼。

13　闰月丁卯，隋 太子勇 镇洛阳 。

14　隋 上柱国郕公 梁士彦 讨尉迟迥 ，所当必破，代迥 为相州 刺史；隋 主忌之，召还长安 。上柱国杞公 宇文忻 与隋 主少相厚，善用兵，有威名；隋 主亦忌之，以谴去官，以柱国舒公 刘昉 皆被疏远，闲居无事，颇怀怨望，数相往来，阴谋不轨。

忻 欲使士彦 于蒲州 起兵，己为内应，士彦 之甥裴通 预其谋而告之。帝隐其事，以士彦 为晋州 刺史，欲观其意；士彦 忻然，谓昉 等曰：“天也！”又请仪同三司薛摩儿 为长史，帝亦许之。后与公卿朝谒，帝令左右执士彦 、忻 、昉 于行间，诘之，初犹不伏；捕薛摩儿 适至，命之庭对，摩儿 具论始末，士彦 失色，顾谓摩儿 曰：“汝杀我！”丙子，士彦 、忻 、昉 皆伏诛，叔侄、兄弟免死除名。

九月辛巳，隋 主素服临射殿，命百官射三家资物以为诫。

15　冬，十月己酉，隋 以兵部尚书杨尚希 为礼部尚书。隋 主每旦临朝，日昃不倦，尚希 谏曰：“周文王 以忧勤损寿，武王 以安乐延年。愿陛下举大纲，责成宰辅。繁碎之务，非人主所宜亲也。”帝善之而不能从。

16　癸丑，隋 置山南道 行台于襄州 ；以秦王 俊 为尚书令。俊 妃崔氏 生男，隋 主喜，颁赐群官。

直秘书内省博陵 李文博 ，家素贫，人往贺之，文博 曰：“赏罚之设，功过所存。今王妃生男，于群官何事，乃妄受赏也！”闻者愧之。

17　癸亥，以尚书仆射江总 为尚书令，吏部尚书谢伷 为仆射。

18　十一月己卯，大赦。

19　吐谷浑 可汗夸吕 在位百年，屡因喜怒废杀太子。后太子惧，谋执夸吕 而降；请兵于隋 边吏，秦州 总管河间王 弘 请以兵应之，隋 主不许。

太子谋泄，为夸吕 所杀，复立其少子嵬王 诃 为太子。叠州 刺史杜粲 请因其衅而讨之，隋 主又不许。

是岁，嵬王 诃 复惧诛，谋帅部落万五千户降隋 ，遣使诣阙，请兵迎之。隋 主曰：“浑 贼风俗，特异人伦，父既不慈，子复不孝。朕以德训人，何有成其恶逆乎！”乃谓使者曰：“父有过失，子当谏争，岂可潜谋非法，受不孝之名！溥天之下皆朕臣妾，各为善事，即称朕心。嵬王 既欲归朕，唯教嵬王 为臣子之法，不可远遣兵马，助为恶事！”嵬王 诃 乃止。

祯明元年（丁未，587）

1　春，正月戊寅，大赦，改元。

2　癸巳，隋 主享太庙。

3　乙未，隋 制诸州岁贡士三人。

4　二月丁巳，隋 主朝日于东郊。

5　遣兼散骑常侍王亨 等聘于隋 。

6　隋 发丁男十万馀人修长城，二旬而罢。夏，四月，于扬州 开山阳渎 以通运。

7　突厥 沙钵略可汗 遣其子入贡于隋 ，因请猎于恒 、代 之间，隋 主许之，仍遣人赐以酒食。沙钵略 帅部落再拜受赐。

沙钵略 寻卒，隋 为之废朝三日，遣太常吊祭。

初，沙钵略 以其子雍虞闾 懦弱，遗令立其弟叶护处罗侯 。雍虞闾 遣使迎处罗侯 ，将立之，处罗侯 曰：“我突厥 自木杆可汗 以来，多以弟代兄，以庶夺嫡，失先祖之法，不相敬畏。汝当嗣位，我不惮拜汝。”雍虞闾 曰：“叔与我父，共根连体。我，枝叶也，岂可使根本反从枝叶，叔父屈于卑幼乎！且亡父之命，何可废也！愿叔勿疑！”遣使相让者五六，处罗侯 竟立，是为莫何可汗 。以雍虞闾 为叶护。遣使上表言状。

隋 使车骑将军长孙晟 持节拜之，赐以鼓吹、幡旗。莫何 勇而有谋，以隋 所赐旗鼓西击阿波 ；阿波 之众以为得隋 兵助之，多望风降附。遂生擒阿波 ，上书请其死生之命。

隋 主下其议，乐安公 元谐 请就彼枭首；武阳公 李充 请生取入朝，显戮以示百姓。隋 主谓长孙晟 ：“于卿何如？”晟 对曰：“若突厥 背诞，须齐之以刑。今其昆弟自相夷灭，阿波 之恶非负国家。因其困穷，取而为戮，恐非招远之道。不如两存之。”左仆射高颎 曰：“骨肉相残，教之蠹也，宜存养以示宽大。”隋 主从之。

8　甲戌，隋 遣兼散骑常侍杨同 等来聘。

9　五月乙亥朔，日有食之。

10　秋，七月己丑，隋 卫昭王 爽 卒。

11　八月，隋 主征梁 主入朝。梁 主帅其群臣二百馀人发江陵 ；庚申，至长安 。

隋 主以梁 主在外，遣武乡公 崔弘度 将兵戍江陵 。军至都州 ，梁 主叔父太傅安平王 岩 、弟荆州 刺史义兴王 等恐弘度 袭之，乙丑，遣都官尚书沈君公 诣荆州 刺史宜黄侯 慧纪 请降。九月庚寅，慧纪 引兵至江陵城 下。辛卯，岩 等驱文、武、男、女十万口来奔。

隋 主闻之，废梁国 ；遣尚书左仆射高颎 安集遗民；梁中宗 、世宗 各给守冢十户；拜梁 主琮 上柱国，赐爵莒公 。

12　甲午，大赦。

13　冬，十月，隋 主如同州 ；癸亥，如蒲州 。

14　十一月丙子，以萧岩 为开府仪同三司、东扬州 刺史，萧谳 为吴州 刺史。

15　丁亥，以豫章王 叔英 兼司徒。

16　甲午，隋 主如冯翊 ，亲祠故社；戊戌，还长安 。

是行也，内史令李德林 以疾不从，隋 主自同州 敕书追之，与议伐陈 之计。及还，帝马上举鞭南指曰：“待平陈 之日，以七宝装严公，使自山 以东无及公者。”

17　初，隋 主受禅以来，与陈 邻好甚笃，每获陈 谍，皆给衣马礼遣之，而高宗 犹不禁侵掠。故太建 之末，隋 师入寇；会高宗 殂，隋 主即命班师，遣使赴吊，书称姓名顿首。帝答之益骄，书末云：“想彼统内如宜，此宇宙清泰。”隋 主不悦，以示朝臣，上柱国杨素 以为主辱臣死，再拜请罪。

隋 主问取陈 之策于高颎 ，对曰：“江 北地寒，田收差晚；江 南水田早熟。量彼收获之际，微征士马，声言掩袭，彼必屯兵守御，足得废其农时。彼既聚兵，我便解甲。再三若此，彼以为常；后更集兵，彼必不信。犹豫之顷，我乃济师；登陆而战，兵气益倍。又，江 南土薄，舍多茅竹，所有储积皆非地窖。若密遣行人因风纵火，待彼修立，复更烧之，不出数年，自可财力俱尽。”隋 主用其策，陈 人始困。

于是杨素 、贺若弼 及光州 刺史高劢 、虢州 刺史崔仲方 等争献平江南 之策。仲方 上书曰：“今唯须武昌 以下，蕲 、和 、滁 、方 、吴 、海 等州，更帖精兵，密营度计；益 、信 、襄 、荆 、基 、郢 等州，速造舟楫，多张形势，为水战之具。蜀 、汉 二江是其上流，水路冲要，必争之所。贼虽流头 、荆门 、延洲 、公安 、巴陵 、隐矶 、夏首 、蕲口 、湓城 置船，然终聚汉口 、峡口 ，以水战大决。若贼必以上流有军，令精兵赴援者，下流诸将即须择便横渡；如拥众自卫，上江 诸军鼓行以前。彼虽恃九江、五湖之险，非德无以为固；徒有三吴 、百越 之兵，非恩不能自立矣。”隋 主以仲方 为基州 刺史。

及受萧岩 等降，隋 主益忿，谓高颎 曰：“我为民父母，岂可限一衣带水不拯之乎！”命大作战船。人请密之，隋 主曰：“吾将显行天诛，何密之有！”使投其杮于江 ，曰：“若彼惧而能改，吾复何求！”

杨素 在永安 ，造大舰，名曰“五牙”。上起楼五层，高百馀尺；左右前后置六拍竿，并高五十尺，容战士八百人；次曰“黄龙”，置兵百人。自馀平乘、舴艋各有等差。

晋州 刺史皇甫续 将之官，稽首言陈 有三可灭。帝问其状，曰：“大吞小，一也。以有道伐无道，二也。纳叛臣萧岩 ，于我有词，三也。陛下若命将出师，臣愿展丝发之效！”隋 主劳而遣之。

时江 南妖异特众，临平湖 草久塞，忽然自开。帝恶之，乃自卖于佛寺为奴以厌之。又于建康 造大皇寺 ，起七级浮图；未毕，火从中起而焚之。

吴兴 章华 ，好学，善属文，朝臣以华 素无伐阅，竞排诋之，除太市令。华 郁郁不得志，上书极谏，略曰：“昔高祖 南平百越 ，北诛逆虏，世祖 东定吴会 ，西破王琳 ，高宗 克复淮南 ，辟地千里，三祖之功勤亦至矣。陛下即位，于今五年，不思先帝之艰难，不知天命之可畏；溺于嬖宠，惑于酒色；祠七庙而不出，拜三妃而临轩；老臣宿将弃之草莽，谄佞谗邪升之朝廷。今疆埸日蹙，隋 军压境，陛下如不改弦易张，臣见麋鹿复游于姑苏 矣！”帝大怒，即日斩之。

二年（戊申，588）

1　春，正月辛巳，立皇子恮 为东阳王 ，恬 为钱塘王 。

2　遣散骑常侍袁雅 等聘于隋 ；又遣散骑常侍九江 周罗睺 将兵屯峡口 ，侵隋 峡州 。

三月甲戌，隋 遣兼散骑常侍程尚贤 等来聘。

戊寅，隋 主下诏曰：“陈叔宝 据手掌之地，恣溪壑之欲，劫夺阎闾，资产俱竭，驱逼内外，劳役弗已；穷奢极侈，俾昼作夜；斩直言之客，灭无罪之家；欺天造恶，祭鬼求恩；盛粉黛而执干戈，曳罗绮而呼警跸；自古昏乱，罕或能比。君子潜逃，小人得志。天灾地孽，物怪人妖。衣冠钳口，道路以目。重以背德违言，摇荡疆埸；昼伏夜游，鼠窃狗盗。天之所覆，无非朕臣，每关听览，有怀伤恻。可出师授律，应机诛殄；在斯一举，永清吴 越 。”又送玺书暴帝二十恶；仍散写诏书三十万纸，遍谕江外 。

3　太子胤 ，性聪敏，好文学，然颇有过失；詹事袁宪 切谏，不听。时沈后 无宠，而近侍左右数于东宫往来，太子亦数使人至后所，帝疑其怨望，甚恶之。张 、孔 二贵妃日夜构成后及太子之短，孔范 之徒又于外助之。帝欲立张贵妃 子始安王 深 为嗣，尝从容言之。吏部尚书蔡徵 顺旨称赞，袁宪 厉色折之曰：“皇太子国家储副，亿兆宅心，卿是何人，轻言废立！”帝卒从徵 议。夏，五月庚子，废太子胤 为吴兴王 ，立扬州 刺史始安王 深 为太子。徵 ，景历 之子也。深 亦聪惠，有志操，容止俨然，虽左右近侍未尝见其喜愠。帝闻袁宪 尝谏胤 ，即用宪 为尚书仆射。

帝遇沈后 素薄，张贵妃 专后宫之政，后澹然，未尝有所忌怨，身居俭约，衣服无锦绣之饰，唯寻阅经史及释典为事，数上书谏争。帝欲废之而立张贵妃 ，会国亡，不果。

4　冬，十月己亥，立皇子蕃 为吴郡王 。

5　己未，隋 置淮南 行省于寿春 ，以晋王 广 为尚书令。

帝遣兼散骑常侍王琬 、兼通直散骑常侍许善心 聘于隋 ，隋 人留于客馆。琬 等屡请还，不听。

甲子，隋 以出师，有事于太庙，命晋王 广 、秦王 俊 、清河公 杨素 皆为行军元帅。广 出六合 ，俊 出襄阳 ，素 出永安 ，荆州 刺史刘仁恩 出江陵 ，蕲州 刺史王世积 出蕲春 ，庐州 总管韩擒虎 出庐江 ，吴州 总管贺若弼 出广陵 ，青州 总管弘农 燕荣 出东海 ，凡总管九十，兵五十一万八千，皆受晋王 节度。东接沧海，西拒巴 、蜀 ，旌旗舟楫，横亘数千里。以左仆射高颎 为晋王 元帅长史，右仆射王韶 为司马，军中事皆取决焉；区处支度，无所凝滞。

十一月丁卯，隋 主亲饯将士；乙亥，至定城 ，陈师誓众。

6　丙子，立皇弟叔荣 为新昌王 ，叔匡 为太原王 。

7　隋 主如河东 ；十二月庚子，还长安 。

8　突厥 莫何可汗 西击邻国，中流矢而卒。国人立雍虞闾 ，号颉伽施多那都蓝可汗 。

9　隋 军临江 ，高颎 谓行台吏部郎中薛道衡 曰：“今兹大举，江东 必可克乎？”道衡 曰：“克之。尝闻郭璞 有言：‘江东 分王三百年，复与中国合，’今此数将周，一也。主上恭俭勤劳，叔宝 荒淫骄侈，二也。国之安危在所委任，彼以江总 为相，唯事诗酒，拔小人施文庆 ，委以政事，萧摩诃 、任蛮奴 为大将，皆一夫之用耳，三也。我有道而大，彼无德而小，量其甲士不过十万，西自巫峡 ，东至沧海，分之则势悬而力弱，聚之则守此而失彼，四也。席卷之势，事在不疑。”颎 忻然曰：“得君言成败之理，令人豁然。本以才学相期，不意筹略乃尔。”

秦王 俊 督诸军屯汉口 ，为上流节度。诏以散骑常侍周罗睺 都督巴峡 缘江 诸军事以拒之。

杨素 引舟师下三峡 ，军至流头滩 。将军戚昕 以青龙百馀艘守狼尾滩 ，地势险峭，隋 人患之。素 曰：“胜负大计，在此一举。若昼日下船，彼见我虚实，滩流迅激，制不由人，则吾失其便；不如以夜掩之。”素 亲帅黄龙数千艘，衔枚而下，遣开府仪同三司王长袭 引步卒自南岸击昕 别栅，大将军刘仁恩 帅甲骑自北岸趣白沙 ，迟明而至，击之；昕 败走，悉俘其众，劳而遣之，秋毫不犯。

素 帅水军东下，舟舻被江 ，旌甲曜日。素 坐平乘大船，容貌雄伟，陈 人望之，皆惧，曰：“清河公 即江 神也！”

江 滨镇戍闻隋 军将至，相继奏闻；施文庆 、沈客卿 并抑而不言。

初，上以萧岩 、萧 ，梁 之宗室，拥众来奔，心忌之，故远散其众，以岩 为东扬州 刺史， 为吴州 刺史；使领军任忠 出守吴兴郡 ，以襟带二州。使南平王 嶷 镇江州 ，永嘉王 彦 镇南徐州 。寻召二王赴明年元会，命缘江 诸防船舰悉从二王还都，为威势以示梁 人之来者。由是江 中无一斗船，上流诸州兵皆阻杨素 军，不得至。

湘州 刺史晋熙王 叔文 ，在职既久，大得人和，上以其据有上流，阴忌之；自度素与群臣少恩，恐不为用，无可任者，乃擢施文庆 为都督、湘州 刺史，配以精兵二千，欲令西上；仍征叔文 还朝。文庆 深喜其事，然惧出外之后，执事者持己短长，因进其党沈客卿 以自代。

未发间，二人共掌机密。护军将军樊毅 言于仆射袁宪 曰：“京口 、采石 俱是要地，各须锐兵五千，并出金翅二百，缘江 上下，以为防备。”宪 及骠骑将军萧摩诃 皆以为然，乃与文武群臣共议，请如毅 策。施文庆 恐无兵从己，废其述职，而客卿 又利文庆 之任，己得专权，俱言于朝：“必有论议，不假面陈；但作文启，即为通奏。”宪 等以为然，二人赍启入。白帝曰：“此是常事，边城将帅足以当之。若出人船，必恐惊扰。”

及隋 军临江 ，间谍骤至，宪 等殷勤奏请，至于再三。文庆 曰：“元会将逼，南郊之日，太子多从；今若出兵，事便废阙。”帝曰：“今且出兵，若北边无事，因以水军从郊，何为不可！”又曰：“如此则声闻邻境，便谓国弱。”后又以货动江总 ，总 内为之游说，帝重违其意，而迫群官之请，乃令付外详议。总 又抑宪 等，由是议久不决。

帝从容谓侍臣曰：“王气在此。齐 兵三来，周 师再来，无不摧败。彼何为者邪！”都官尚书孔范 曰：“长江 天堑，古以为限隔南北，今日虏军岂能飞渡邪！边将欲作功劳，妄言事急。臣每患官卑，虏若渡江 ，臣定作太尉公矣！”或妄言北军马死，范 曰：“此是我马，何为而死！”帝笑以为然，故不为深备，奏伎、纵酒、赋诗不辍。

10　是岁，吐谷浑 裨王拓跋木弥 请以千馀家降隋 。隋 主曰：“普天之下，皆是朕臣，朕之抚育，俱存仁孝。浑 贼惛狂，妻子怀怖，并思归化，自救危亡。然叛夫背父，不可收纳。又其本意正自避死，今若违拒，又复不仁。若更有音信，但宜慰抚，任其自拔，不须出兵应接。其妹夫及甥欲来，亦任其意，不劳劝诱也。”

11　河南王 移兹裒 卒，隋 主令其弟树归 袭统其众。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七十七

隋纪一

高祖文皇帝上之上

开皇九年（己酉，589）

1　春，正月乙丑朔，陈 主朝会群臣，大雾四塞，入人鼻，皆辛酸，陈 主昏睡，至晡时乃寤。

是日，贺若弼 自广陵 引兵济江 。先是弼 以老马多买陈 船而匿之，买弊船五六十艘，置于渎内。陈 人觇之，以为内国无船。弼 又请缘江 防人每交代之际，必集广陵 ，于是大列旗帜，营幕被野，陈 人以为隋 兵大至，急发兵为备，既知防人交代，其众复散；后以为常，不复设备。又使兵缘江 时猎，人马喧噪。故弼 之济江 ，陈 人不觉。韩擒虎 将五百人自横江 宵济采石 ，守者皆醉，遂克之。晋王 广 帅大军屯六合镇 桃叶山 。

丙寅，采石 戍主徐子建 驰启告变；丁卯，召公卿入议军旅。戊辰，陈 主下诏曰：“犬羊陵纵，侵窃郊畿，蜂虿有毒，宜时扫定。朕当亲御六师，廓清八表，内外并可戒严。”以骠骑将军萧摩诃 、护军将军樊毅 、中领军鲁广达 并为都督，司空司马消难 、湘州 刺史施文庆 并为大监军，遣南豫州 刺史樊猛 帅舟师出白下 ，散骑常侍皋文奏 将兵镇南豫州 。重立赏格，僧、尼、道士，尽令执役。

庚午，贺若弼 攻拔京口 ，执南徐州 刺史黄恪 。弼 军令严肃，秋毫不犯，有军士于民间酤酒者，弼 立斩之。所俘获六千馀人，弼 皆释之，给粮劳遣，付以敕书，令分道宣谕。于是所至风靡。

樊猛 在建康 ，其子巡 摄行南豫州 事。辛未，韩擒虎 进攻姑孰 ，半日，拔之，执巡 及其家口。皋文奏 败还。江南 父老素闻擒虎 威信，来谒军门者昼夜不绝。

鲁广达 之子世真 在新蔡 ，与其弟世雄 及所部降于擒虎 ，遣使致书招广达 。广达 时屯建康 ，自劾，诣廷尉请罪；陈 主慰劳之，加赐黄金，遣还营。樊猛 与左卫将军蒋元逊 将青龙八十艘于白下 游弈，以御六合 兵；陈 主以猛 妻子在隋 军，惧有异志，欲使镇东大将军任忠 代之，令萧摩诃 徐谕猛 ，猛 不悦，陈 主重伤其意而止。

于是贺若弼 自北道，韩擒虎 自南道并进，缘江 诸戍，望风尽走；弼 分兵断曲阿 之冲而入。陈 主命司徒豫章王 叔英 屯朝堂，萧摩诃 屯乐游苑 ，樊毅 屯耆阇寺 ，鲁广达 屯白土冈 ，忠武将军孔范 屯宝田寺 ，己卯，任忠 自吴兴 入赴，仍屯朱雀门 。

辛未，贺若弼 进据钟山 ，顿白土冈 之东。晋王 广 遣总管杜彦 与韩擒虎 合军，步骑二万屯于新林 。蕲州 总管王世积 以舟师出九江 ，破陈 将纪瑱 于蕲口 ，陈 人大骇，降者相继。晋王 广 上状，帝大悦，宴赐群臣。

时建康 甲士尚十馀万人，陈 主素怯懦，不达军士，唯日夜啼泣，台内处分，一以委施文庆 。文庆 既知诸将疾己，恐其有功，乃奏曰：“此辈怏怏，素不伏官，迫此事机，那可专信！”由是诸将凡有启请，率皆不行。

贺若弼 之攻京口 也，萧摩诃 请将兵逆战，陈 主不许。及弼 至钟山 ，摩诃 又曰：“弼 悬军深入，垒堑未坚，出兵掩袭，可以必克。”又不许。陈 主召摩诃 、任忠 于内殿议军事，忠 曰：“兵法：客贵速战，主贵持重。今国家足兵足食，宜固守台城 ，缘淮 立栅，北军虽来，勿与交战；分兵断江 路，无令彼信得通。给臣精兵一万，金翅三百艘，下江 径掩六合 ；彼大军必谓其渡江 将士已被俘获，自然挫气。淮南 土人与臣旧相知悉，今闻臣往，必皆景从。臣复扬声欲往徐州 ，断彼归路，则诸军不击自去。待春水既涨，上江 周罗睺 等众军必沿流赴援。此良策也。”陈 主不能从。明日，欻然曰：“兵久不决，令人腹烦，可呼萧郎 一出击之。”任忠 叩头苦请勿战。孔范 又奏：“请作一决，当为官勒石燕然 。”陈 主从之，谓摩诃 曰：“公可为我一决！”摩诃 曰：“从来行陈，为国为身；今日之事，兼为妻子。”陈 主多出金帛赋诸军以充赏。甲申，使鲁广达 陈于白土冈 ，居诸军之南，任忠 次之，樊毅 、孔范 又次之，萧摩诃 军最在北。诸军南北亘二十里，首尾进退不相知。

贺若弼 将轻骑登山，望见众军，因驰下，与所部七总管杨牙 、员明 等甲士凡八千，勒陈以待之。陈 主通于萧摩诃 之妻，故摩诃 初无战意；唯鲁广达 以其徒力战，与弼 相当。隋 师退走者数四，弼 麾下死者二百七十三人，弼 纵烟以自隐，窘而复振。陈 兵得人头，皆走献陈 主求赏，弼 知其骄惰，更引兵趣孔范 ；范 兵暂交即走，陈 诸军顾之，骑卒乱溃，不可复止，死者五千人。员明 擒萧摩诃 ，送于弼 ，弼 命牵斩之，摩诃 颜色自若，弼 乃释而礼之。

任忠 驰入台，见陈 主言败状，曰：“官好住，臣无所用力矣！”陈 主与之金两縢，使募人出战，忠 曰：“陛下唯当具舟楫，就上流众军，臣以死奉卫。”陈 主信之，敕忠 出部分，令宫人装束以待之，怪其久不至。时韩擒虎 自新林 进军，忠 已帅数骑迎降于石子冈 。领军蔡徵 守朱雀航 ，闻擒虎 将至，众惧而溃。忠 引擒虎 直入朱雀门 ，陈 人欲战，忠 挥之曰：“老夫尚降，诸军何事！”众皆散走。于是城内文武百司皆遁，唯尚书仆射袁宪 在殿中，尚书令江总 等数人居省中。陈 主谓袁宪 曰：“我从来接遇卿不胜馀人，今日但以追愧。非唯朕无德，亦是江东 衣冠道尽。”

陈 主遑遽，将避匿，宪 正色曰：“北兵之入，必无所犯。大事如此，陛下去欲安之！臣愿陛下正衣冠，御正殿，依梁武帝 见侯景 故事。”陈 主不从，下榻驰去，曰：“锋刃之下，未可交当，吾自有计！”从宫人十馀出后堂景阳殿 ，将自投于井，宪 苦谏不从；后 舍人夏侯公韵 以身蔽井，陈 主与争，久之，乃得入。既而军人窥井，呼之，不应，欲下石，乃闻叫声；以绳引之，惊其太重，及出，乃与张贵妃 、孔贵嫔 同束而上。沈后 居处如常。太子深 年十五，闭 而坐，舍人孔伯鱼 侍侧，军士叩 而入，深 安坐，劳之曰：“戎旅在涂，不至劳也！”军士咸致敬焉。时陈 人宗室王侯在建康 者百馀人，陈 主恐其为变，皆召入，令屯朝堂，使豫章王 叔英 总督之，又阴为之备，及台城 失守，相帅出降。

贺若弼 乘胜至乐游苑 ，鲁广达 犹督馀兵苦战不息，所杀获数百人，会日暮，乃解甲，面台再拜恸哭，谓众曰：“我身不能救国，负罪深矣！”士卒皆流涕歔欷，遂就擒。诸门卫皆走，弼 夜烧北掖门 入，闻韩擒虎 已得陈叔宝 ，呼视之，叔宝 惶惧，流汗股栗，向弼 再拜。弼 谓之曰：“小国之君当大国之卿，拜乃礼也。入朝不失作归命侯 ，无劳恐惧。”既而耻功在韩擒虎 后，与擒虎 相 ，挺刃而出；欲令蔡徵 为叔宝 作降笺，命乘骡车归己，事不果。弼 置叔宝 于德教殿 ，以兵卫守。

高颎 先入建康 ，颎 子德弘 为晋王 广 记室，广 使德弘 驰诣颎 所，令留张丽华 ，颎 曰：“昔太公 蒙面以斩妲己 ，今岂可留丽华 ！”乃斩之于青溪 。德弘 还报，广 变色曰：“昔人云，‘无德不报’，我必有以报高公 矣！”由是恨颎 。

丙戌，晋王 广 入建康 ，以施文庆 受委不忠，曲为谄佞以蔽耳目，沈客卿 重赋厚敛以悦其上，与太市令阳慧朗 、刑法监徐析 、尚书都令史暨慧 皆为民害，斩于石阙下，以谢三吴 。使高颎 与元帅府记室裴矩 收图籍，封府库，资财一无所取，天下皆称广 ，以为贤。矩 ，让之 之弟子也。

广 以贺若弼 先期决战，违军令，收以属吏。上驿召之，诏广 曰：“平定江表 ，弼 与韩擒虎 之力也。”赐物万段；又赐弼 与擒虎 诏，美其功。

开府仪同三司王颁 ，僧辩 之子，夜，发陈高祖 陵，焚骨取灰，投水而饮之。既而自缚，归罪于晋王 广 ；广 以闻，上命赦之。诏陈高祖 、世祖 、高宗 陵，总给五户分守之。

上遣使以陈 亡告许善心 ，善心 衰服号哭于西阶之下，藉草东向坐三日；敕书唁焉。明日，有诏就馆，拜通直散骑常侍，赐衣一袭。善心 哭尽哀，入房改服，复出，北面立，垂泣，再拜受诏，明日乃朝，伏泣于殿下，悲不能兴。上顾左右曰：“我平陈国 ，唯获此人。既能怀其旧君，即我之诚臣也。”敕以本官直门下省。

陈 水军都督周罗睺 与郢州 刺史荀法尚 守江夏 ，秦王 俊 督三十总管水陆十馀万屯汉口 ，不得进，相持逾月。陈 荆州 刺史陈慧纪 遣南康 内史吕忠肃 屯岐亭 ，据巫峡 ，于北岸凿岩，缀铁锁三条，横截上流以遏隋 船，忠肃 竭其私财以充军用。杨素 、刘仁恩 奋兵击之，四十馀战，忠肃 守险力争，隋 兵死者五千馀人，陈 人尽取其鼻以求功赏。既而隋 师屡捷，获陈 之士卒，三纵之。忠肃 弃栅而遁，素 徐去其锁；忠肃 复据荆门 之延洲 ，素 遣巴蜑 千人，乘五牙四艘，以拍竿碎其十馀舰，遂大破之，俘甲士二千馀人，忠肃 仅以身免。陈 信州 刺史顾觉 屯安蜀城 ，弃城走。陈慧纪 屯公安 ，悉烧其储蓄，引兵东下，于是巴陵 以东无复城守者。陈慧纪 帅将士三万人，楼船千馀艘，沿江 而下，欲入援建康 ，为秦王 俊 所拒，不得前。是时，陈 晋熙王 叔文 罢湘州 ，还，至巴州 ，慧纪 推叔文 为盟主。而叔文 已帅巴州 刺史毕宝 等致书请降于俊 ，俊 遣使迎劳之。会建康 平，晋王 广 命陈叔宝 手书招上江 诸将，使樊毅 诣周罗睺 ，陈慧纪 子正业 诣慧纪 谕指。时诸城皆解甲，罗睺 乃与诸将大临三日，放兵散，然后诣俊 降，陈慧纪 亦降，上江 皆平。杨素 下至汉口 ，与俊 会。王世积 在蕲口 ，闻陈 已亡，告谕江南 诸郡，于是江州 司马黄偲 弃城走，豫章 诸郡太守皆诣世积 降。

癸巳，诏遣使者巡抚陈 州郡。二月乙未，废淮南 行台省。

2　苏威 奏请五百家置乡正，使治民，简辞讼。李德林 以为：“本废乡官判事，为其里闾亲识，剖断不平，今令乡正专治五百家，恐为害更甚。且要荒小县，有不至五百家者，岂可使两县共管一乡！”帝不听。丙申，制：“五百家为乡，置乡正一人；百家为里，置里长一人。”

3　陈 吴州 刺史萧 能得物情，陈 亡，吴 人推 为主，右卫大将军武川 宇文述 帅行军总管元契 、张默言 等讨之。落丛公 燕荣 以舟师自东海 至，陈 永新侯 陈君范 自晋陵 奔 ，并军拒述 。述 军且至， 立栅于晋陵 城东，留兵拒述 ，遣其将王褒 守吴州 ，自义兴入太湖 ，欲掩述 后。述 进破其栅，回兵击 ，大破之；又遣兵别道袭吴州 ，王褒 衣道士服弃城走。 以馀众保包山 ，燕荣 击破之。 将左右数人匿民家，为人所执。述 进至奉公埭 ，陈 东扬州 刺史萧岩 以会稽 降，与 皆送长安 ，斩之。

杨素 之下荆门 也，遣别将庞晖 将兵略地，南至湘州 ，城中将士，莫有固志。刺史岳阳王 叔慎 ，年十八，置酒会文武僚吏。酒酣，叔慎 叹曰：“君臣之义，尽于此乎！”长史谢基 伏而流涕。湘州 助防遂兴侯 正理 在坐，乃起曰：“主辱臣死。诸君独非陈国 之臣乎！今天下有难，实致命之秋也；纵其无成，犹见臣节，青门 之外，有死不能！今日之机，不可犹豫，后应者斩！”众咸许诺。乃刑牲结盟，仍遣人诈奉降书于庞晖 。晖 信之，克期入城，叔慎 伏甲待之，晖 至，执之以徇，并其众皆斩之。叔慎 坐于射堂，招合士众，数日之中，得五千人。衡阳 太守樊通 、武州 刺史邬居业 皆请举兵助之。隋 所除湘州 刺史薛胄 将兵适至，与行军总管刘仁恩 共击之；叔慎 遣其将陈正理 与樊通 拒战，兵败。胄 乘胜入城，禽叔慎 ，仁恩 破邬居业 于横桥 ，亦擒之，俱送秦王 俊 ，斩于汉口 。

岭南 未有所附，数郡共奉高凉郡太夫人 洗氏 为主，号圣母，保境拒守。诏遣柱国韦洸 等安抚岭外 ，陈 豫章 太守徐璒 据南康 拒之，洸 等不得进。晋王 广 遣陈叔宝 遗夫人书，谕以国亡，使之归隋 。夫人集首领数千人，尽日恸哭，遣其孙冯魂 帅众迎洸 。洸 击斩徐璒 ，入，至广州 ，说谕岭南 诸州皆定；表冯魂 为仪同三司，册洗氏 为宋康郡夫人 。洸 ，夐 之子也。

衡州 司马任瓌 劝都督王勇 据岭南 ，求陈氏 子孙，立以为帝；勇 不能用，以所部来降，瓌 弃官去。瓌 ，忠 之弟子也。

于是陈国 皆平，得州三十，郡一百，县四百。诏建康 城邑宫室，并平荡耕垦，更于石头 置蒋州 。

晋王 广 班师，留王韶 镇石头城 ，委以后事。三月己巳，陈叔宝 与其王公百司发建康 ，诣长安 ，大小在路，五百里累累不绝。帝命权分长安 士民宅以俟之，内外修整，遣使迎劳；陈 人至者如归。夏，四月辛亥，帝幸骊山 ，亲劳旋师。乙巳，诸军凯入，献俘于太庙，陈叔宝 及诸王侯将相并乘舆服御、天文图籍等以次行列，仍以铁骑围之，从晋王 广 、秦王 俊 入，列于殿庭。拜广 为太尉，赐辂车、乘马、衮冕之服、玄圭、白璧。丙辰，帝坐广阳门 观，引陈叔宝 于前，及太子、诸王二十八人，司空司马消难 以下至尚书郎凡二百馀人，帝使纳言宣诏劳之；次使内史令宣诏，责以君臣不能相辅，乃至灭亡。叔宝 及其群臣并愧惧伏地，屏息不能对。既而宥之。

初，武元帝 迎司马消难 ，与消难 结为兄弟，情好甚笃，帝每以叔父礼事之。及平陈 ，消难 至，特免死，配为乐户，二旬而免，犹以旧恩引见；寻卒于家。

庚戌，帝御广阳门 宴将士，自门外夹道列布帛之积，达于南郭，班赐各有差，凡用三百馀万段。故陈 之境内，给复十年，馀州免其年租赋。

乐安公 元谐 进曰：“陛下威德远被，臣前请以突厥可汗 为候正，陈叔宝 为令史，今可用臣言矣。”帝曰：“朕平陈国 ，本以除逆，非欲夸诞。公之所奏，殊非朕心。突厥 不知山川，何能警候；叔宝 昏醉，宁堪驱使！”谐 默然而退。

辛酉，进杨素 爵为越公 ，以其子玄感 为仪同三司，玄奖 为清河郡公 ；赐物万段，粟万石。命贺若弼 登御坐，赐物八千段，加位上柱国，进爵宋公 。仍各加赐金宝及陈叔宝 妹为妾。

贺若弼 、韩擒虎 争功于帝前。弼 曰：“臣在蒋山 死战，破其锐卒，擒其骁将，震扬威武，遂平陈国 ；韩擒虎 略不交陈，岂臣之比！”擒虎 曰：“本奉明旨，令臣与弼 同时合势以取伪都，弼 乃敢先期，逢贼遂战，致令将士伤死甚多。臣以轻骑五百，兵不血刃，直取金陵 ，降任蛮奴 ，执陈叔宝 ，据其府库，倾其巢穴。弼 至夕方扣北掖门，臣启关而纳之，斯乃救罪不暇，安得与臣相比！”帝曰：“二将俱为上勋。”于是进擒虎 位上柱国，赐物八千段。有司劾擒虎 放纵士卒，淫污陈 宫；坐此不加爵邑。

加高颎 上柱国，进爵齐公 ，赐物九千段。帝劳之曰：“公伐陈 后，人言公反，朕已斩之。君臣道合，非青蝇所能间也。”帝从容命颎 与贺若弼 论平陈 事，颎 曰：“贺若弼 先献十策，后于蒋山 苦战破贼。臣文吏耳，焉敢与大将论功！”帝大笑，嘉其有让。

帝之伐陈 也，使高颎 问方略于上仪同三司李德林 ，以授晋王 广 ；至是，帝赏其功，授柱国，封郡公，赏物三千段。已宣敕讫，或说高颎 曰：“今归功于李德林 ，诸将必当愤惋，且后世观公有若虚行。”颎 入言之，乃止。

以秦王 俊 为扬州 总管四十四州诸军事，镇广陵 。晋王 广 还并州 。

晋王 广 之戮陈 五佞也，未知都官尚书孔范 、散骑常侍王瑳 、王仪 、御史中丞沈瓘 之罪，故得免；及至长安 ，事并露，乙未，帝暴其过恶，投之边裔，以谢吴 、越 之人。瑳 刻薄贪鄙，忌害才能；仪 倾巧侧媚，献二女以求亲昵；瓘 险惨苛酷，发言邪谄，故同罪焉。

帝给赐陈叔宝 甚厚，数得引见，班同三品；每预宴，恐致伤心，为不奏吴 音。后监守者奏言：“叔宝 云，‘既无秩位，每预朝集，愿得一官号。’”帝曰：“叔宝 全无心肝！”监者又言：“叔宝 常醉，罕有醒时。”帝问：“饮酒几何？”对曰：“与其子弟日饮一石。”帝大惊，使节其酒，既而曰：“任其性；不尔，何以过日！”帝以陈氏 子弟既多，恐其在京城 为非，乃分置边州，给田业使为生，岁时赐衣服以安全之。

诏以陈 尚书令江总 为上开府仪同三司，仆射袁宪 、骠骑萧摩诃 、领军任忠 皆为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吴兴 姚察 为秘书丞。上嘉袁宪 雅操，下诏，以为江表 称首，授昌州 刺史。闻陈 散骑常侍袁元友 数直言于陈叔宝 ，擢拜主爵侍郎。谓群臣曰：“平陈 之初，我悔不杀任蛮奴 。受人荣禄，兼当重寄，不能横尸徇国，乃云无所用力，与弘演 纳肝何其远也！”

帝见周罗睺 ，慰谕之，许以富贵。罗睺 垂泣对曰：“臣荷陈氏 厚遇，本朝沦亡，无节可纪。得免于死，陛下之赐也，何富贵之敢望！”贺若弼 谓罗睺 曰：“闻公郢 、汉 捉兵，即知扬州 可得。王师利涉，果如所量。”罗睺 曰：“若得与公周旋，胜负未可知。”顷之，拜上仪同三司。先是，陈 将羊翔 来降，伐陈 之役，使为向导，位至上开府仪同三司，班在罗睺 上。韩擒虎 于朝堂戏之曰：“不知机变，乃立在羊翔 之下，能无愧乎！”罗睺 曰：“昔在江南 ，久承令问，谓公天下节士；今日所言，殊非所望。”擒虎 有愧色。

帝之责陈 君臣也，陈叔文 独欣然有得色。既而复上表自陈：“昔在巴州 ，已先送款，乞知此情，望异常例！”帝虽嫌其不忠，而欲怀柔江表 ，乃授叔文 开府仪同三司，拜宜州 刺史。

初，陈 散骑常侍韦鼎 聘于周 ，遇帝而异之，谓帝曰：“公当大贵，贵则天下一家，岁一周天，老夫当委质于公。”及至德 之初，鼎 为太府卿，尽卖田宅，大匠卿毛彪 问其故，鼎 曰：“江东 王气，尽于此矣！吾与尔当葬长安 。”及陈 平，上召鼎 为上仪同三司。鼎 ，叡 之孙也。

壬戌，诏曰：“今率土大同，含生遂性；太平之法，方可流行。凡我臣民，澡身浴德，家家自修，人人克念。兵可立威，不可不戢；刑可助化，不可专行。禁卫九重之馀，镇守四方之外，戎旅军器，皆宜停罢。世路既夷，群方无事，武力之子，俱可学经；民间甲仗，悉皆除毁。颁告天下，咸悉此意。”

贺若弼 撰其所画策上之，谓为御授平陈七策 。帝弗省，曰：“公欲发扬我名，我不求名；公宜自载家传。”弼 位望隆重，兄弟并封郡公，为刺史、列将，家之珍玩，不可胜计，婢妾曳罗绮者数百，时人荣之。其后突厥 来朝，上谓之曰：“汝闻江南 有陈国 天子乎？”对曰：“闻之。”上命左右引突厥 诣韩擒虎 前曰：“此是执得陈国 天子者。”擒虎 厉色顾之，突厥 惶恐，不敢仰视。

左卫将军庞晃 等短高颎 于上，上怒，皆黜之，亲礼逾密。因谓颎 曰：“独孤公 ，犹镜也，每被磨莹，皎然益明。”初，颎 父宾 为独孤信 僚佐，赐姓独孤氏 ，故上常呼为独孤 而不名。

4　乐安公 元谐 ，性豪侠，有气调，少与上同学，甚相爱，及即位，累历显仕。谐 好排诋，不能取媚左右。与上柱国王谊 善，谊 诛，上稍疏忌之。或告谐 与从父弟上开府仪同三司滂 、临泽侯田鸾 、上仪同三司祈绪 等谋反，下有司按验，奏“谐 谋令祈绪 勒党项 兵断巴 、蜀 。又，谐 尝与滂 同谒上，谐 私谓滂 曰：‘我是主人，殿上者贼也。’因令滂 望气，滂 曰：‘彼云似蹲狗走鹿，不如我辈有福德云。’”上大怒，谐 、滂 、鸾 、绪 并伏诛。

5　闰月己卯，以吏部尚书苏威 为右仆射。六月乙丑，以荆州 总管杨素 为纳言。

6　朝野皆称封禅，秋，七月丙午，诏曰：“岂可命一将军除一小国，遐迩注意，便谓太平。以薄德而封名山，用虚言而干上帝，非朕攸闻。而今而后，言及封禅，宜即禁绝！”

7　左卫大将军广平王 雄 ，贵宠特盛，与高颎 、虞庆则 、苏威 称为四贵。雄 宽容下士，朝野倾属，上恶其得众，阴忌之，不欲其典兵马；八月壬戌，以雄 为司空，实夺之权。雄 既无职务，乃杜门不通宾客。

8　帝践阼之初，柱国沛公 郑译 请修正雅乐，诏太常卿牛弘 、国子祭酒辛彦之 、博士何妥 等议之，积年不决。译 言：“古乐十二律，旋相为宫，各用七声，世莫能通。”译 因龟兹 人苏祗婆 善琵琶，始得其法，推演为十二均、八十四调，以校太乐所奏，例皆乖越。译 又于七音之外更立一声，谓之应声，作书宣示朝廷。与邳公世子 苏夔 议累黍定律。

时人以音律久无通者，非译 、夔 一朝可定。帝素不悦学，而牛弘 不精音律，何妥 自耻宿儒反不逮译 等，常欲沮坏其事，乃立议，非十二律旋相为宫及七调，竞为异议，各立朋党；或欲令各造乐，待成，择其善者而从之。妥 恐乐成善恶易见，乃请帝张乐试之，先白帝云：“黄钟象人君之德。”及奏黄钟之调，帝曰：“滔滔和雅，甚与我心会。”妥 因奏止用黄钟一宫，不假馀律。帝悦，从之。

时又有乐工万宝常 ，妙达钟律。译 等为黄钟调成，奏之，帝召问宝常 ，宝常 曰：“此亡国之音也。”帝不悦。宝常 请以水尺为律，以调乐器，上从之。宝常 造诸乐器，其声率下郑译 调二律，损益乐器，不可胜纪。其声雅淡，不为时人所好，太常善声者多排毁之。苏夔 尤忌宝常 ，夔 父威 方用事，凡言乐者皆附之而短宝常 ，宝常 乐竟为威 所抑，寝不行。

及平陈 ，获宋 、齐 旧乐器，并江左 乐工，帝令廷奏之，叹曰：“此华夏 正声也。”乃调五音为五夏、二舞、登歌、房内十四调，宾祭用之。仍诏太常置清商署以掌之。

时天下既壹，异代器物，皆集乐府，牛弘 奏：“中国旧音多在江左 ，前克荆州 得梁 乐，今平蒋州 又得陈 乐，史传相承以为合古，请加修缉以备雅乐。其后魏 之乐及后周 所用，杂有边裔之声，皆不可用，请悉停之。”冬，十二月，诏弘 与许善心 、姚察 及通直郎虞世基 参定雅乐。世基 ，荔 之子也。

9　己巳，以黄州 总管周法尚 为永州 总管，安集岭南 ，给黄州 兵三千五百人为帐内，陈 桂州 刺史钱季卿 等皆诣法尚 降。定州 刺史吕子廓 ，据山洞，不受命，法尚 击斩之。

10　以驾部侍郎狄道 辛公义 为岷州 刺史。岷州 俗畏疫，一人病疫，阖家避之，病者多死。公义 命皆舆置己之听事，暑月，病人或至数百，厅廊皆满，公义 设榻，昼夜处其间，以秩禄具医药，身自省问。病者既愈，乃召其亲戚谕之曰：“死生有命，岂能相染！若相染者，吾死久矣。”皆惭谢而去。其后人有病者，争就使君，其家亲戚固留养之，始相慈爱，风俗遂变。后迁牟州 刺史，下车，先至狱中露坐，亲自验问。十馀日间，决遣咸尽，方还厅事受领新讼。事皆立决；若有未尽，必须禁者，公义 即宿听事，终不还 。或谏曰：“公事有程，使君何自苦！”公义 曰：“刺史无德，不能使民无讼，岂可禁人在狱而安寝于家乎！”罪人闻之，咸自款服。后有讼者，乡闾父老遽晓之曰：“此小事，何忍勤劳使君！”讼者多两让而止。

十年（庚戌，590）

1　春，正月乙未，以皇孙昭 为河南王 ，楷 为华阳王 。昭 ，广 之子也。

2　二月，上幸晋阳 ，命高颎 居守。夏，四月辛酉，至自晋阳 。

3　成安文子 李德林 ，恃其才望，论议好胜，同列多疾之；由是以佐命元功，十年不徙级。德林 数与苏威 异议，高颎 常助威 ，奏德林 狠戾，上多从威 议。上赐德林 庄店，使自择之，德林 请逆人高阿那肱 卫国县 市店，上许之。及幸晋阳 ，店人诉称高氏 强夺民田，于内造店赁之。苏威 因奏德林 诬罔，妄奏自入，司农卿李圆通 等复助之曰：“此店收利如食千户，请计日追赃。”上自是益恶之。虞庆则 等奉使关东 巡省，还，皆奏称“乡正专理辞讼，党与爱憎，公行货贿，不便于民。”上令废之。德林 曰：“兹事臣本以为不可，然置来始尔，复即停废，政令不一，朝成暮毁，深非帝王设法之义。臣望陛下自今群臣于律令辄欲改张，即以军法从事；不然者，纷纭未已。”上遂发怒，大诟云：“尔欲以我为王莽 邪！”先是，德林 称父为太尉谘议以取赠官，给事黄门侍郎猗氏 陈茂 等密奏：“德林 父终于校书，妄称谘议。”上甚衔之。至是，上因数之曰：“公为内史，典朕机密，比不可豫计议者，以公不弘耳，宁自知乎！又罔冒取店，妄加父官，朕实忿之，而未能发，今当以一州相遣耳。”因出为湖州 刺史。德林 拜谢曰：“臣不敢复望内史令，请但预散参。”上不许，迁怀州 刺史而卒。

李圆通 ，本上微时家奴，有器干；及为隋公 ，以圆通 及陈茂 为参佐，由是信任之。梁国 之废也，上以梁 太府卿柳庄 为给事黄门侍郎。庄 有识度，博学，善辞令，明习典故，雅达政事，上及高颎 皆重之。与陈茂 同僚，不能降意，茂 谮之于上，上稍疏之，出为饶州 刺史。

上性猜忌，不悦学，既任智以获大位，因以文法自矜，明察临下，恒令左右觇视内外，有过失则加以重罪。又患令史赃污，私使人以钱帛遗之，得犯立斩。每于殿庭捶人，一日之中，或至数四；尝怒问事挥楚不甚，即命斩之。尚书左仆射高颎 、治书侍御史柳彧 等谏，以为“朝堂非杀人之所，殿廷非决罚之地。”上不纳。颎 等乃尽诣朝堂请罪，上顾谓领左右都督田元 曰：“吾杖重乎？”元 曰：“重。”帝问其状，元 举手曰：“陛下杖大如指，捶人三十者，比常杖数百，故多死。”上不怿，乃令殿内去杖，欲有决罚，各付所由。后楚州 行参军李君才 上言：“上宠高颎 过甚。”上大怒，命杖之，而殿内无杖，遂以马鞭捶杀之，自是殿内复置杖。未几，怒甚，又于殿廷杀人；兵部侍郎冯基 固谏，上不从，竟于殿廷杀之。上亦寻悔，宣慰冯基 ，而怒群臣之不谏者。

4　五月乙未，诏曰：“魏 末丧乱，军人权置坊府，南征北伐，居处无定，家无完堵，地罕包桑，朕甚愍之。凡是军人，可悉属州县，垦田、籍帐，一与民同。军府统领，宜依旧式。罢山东 、河南 及北方缘边之地新置军府。”

5　六月辛酉，制民年五十免役收庸。

6　秋，七月癸卯，以纳言杨素 为内史令。

7　冬，十一月辛丑，上祀南郊。

8　江表 自东晋 已来，刑法疏缓，世族陵驾寒门；平陈 之后，牧民者尽更变之。苏威 复作五教 ，使民无长幼悉诵之，士民嗟怨。民间复讹言隋 欲徙之入关 ，远近惊骇。于是婺州 汪文进 、越州 高智慧 、苏州 沈玄 皆举兵反，自称天子，署置百官。乐安 蔡道人 、蒋山 李 、饶州 吴世华 、温州 沈孝徹 、泉州 王国庆 、杭州 杨宝英 、交州 李春 等皆自称大都督，攻陷州县。陈 之故境，大抵皆反，大者有众数万，小者数千，共相影响，执县令，或抽其肠，或脔其肉食之，曰：“更能使侬诵五教 邪！”诏以杨素 为行军总管以讨之。

素 将济江 ，使始兴 麦铁杖 戴束藳，夜，浮渡江 觇贼，还而复往，为贼所擒，遣兵仗三十人防之。铁杖 取贼刀，乱斩防者，杀之皆尽，割其鼻，怀之以归；素 大奇之，奏授仪同三司。

素 帅舟师自杨子津 入，击贼帅朱莫问 于京口 ，破之。进击晋陵 贼帅顾世兴 、无锡 贼帅叶略 ，皆平之。沈玄 败走，素 追擒之。高智慧 据浙江 东岸为营，周亘百馀里，船舰被江；素 击之。子总管南阳 来护儿 言于素 曰：“吴 人轻锐，利在舟楫，必死之贼，难与争锋，公宜严陈以待之，勿与接刃。请假奇兵数千潜渡江，掩破其壁，使退无所归，进不得战，此韩信 破赵 之策也。”素 从之。护儿 以轻舸数百直登江岸，袭破其营，因纵火，烟焰涨天。贼顾火而惧，素 因纵兵奋击，大破之，贼遂溃。智慧 逃入海，素 蹑之至海曲，召行军记室封德彝 计事，德彝 坠水，人救，获免，易衣见素 ，竟不自言。素 后知之，问其故，曰：“私事也，所以不白。”素 嗟异之。德彝 名伦 ，以字行，隆之 之孙也。汪文进 以蔡道人 为司空，守乐安 ，素 进讨，悉平之。

素 遣总管史万岁 帅众二千，自婺州 别道逾岭越海，攻破溪洞，不可胜数。前后七百馀战，转斗千馀里，寂无声问者十旬，远近皆以万岁 为没。万岁 置书竹筒中，浮之于水，汲者得之，言于素 。素 上其事，上嗟叹，赐万岁 家钱十万。

素 又破沈孝徹 于温州 ，步道向天台 ，指临海 ，逐捕遗逸，前后百馀战，高智慧 走保闽 、越 。上以素 久劳于外，令驰传入朝。素 以馀贼未殄，恐为后患，复请行，遂乘传至会稽 。王国庆 自以海路艰阻，非北人所习，不设备；素 泛海奄至，国庆 惶遽弃州走。馀党散入海岛，或守溪洞，素 分遣诸将，水陆追捕。密令人说国庆 ，使斩送智慧 以自赎；国庆 乃执送智慧 ，斩于泉州 ，馀党悉降。江南 大定。

素 班师，上遣左领军将军独孤陀 至浚仪 迎劳；比到京师，问者日至。拜素 子玄奖 为仪同三司，赏赐甚厚。陀 ，信 之子也。

杨素 用兵多权略，驭众严整，每将临敌，辄求人过失而斩之，多者百馀人，少不下十数，流血盈前，言笑自若。及其对陈，先令一二百人赴敌，陷陈则已，如不能陷而还者，无问多少，悉斩之；又令二三百人复进，还如向法。将士股栗，有必死之心，由是战无不胜，称为名将。素 时贵幸，言无不从，其从素 行者，微功必录，至他将虽有大功，多为文吏所谴却，故素 虽残忍，士亦以此愿从焉。

9　以并州 总管晋王 广 为扬州 总管，镇江都 ，复以秦王 俊 为并州 总管。

10　番禺 夷王仲宣 反，岭南 首领多应之，引兵围广州 。韦洸 中流矢卒，诏以其副慕容三藏 检校广州道 行军事。又诏给事郎裴矩 巡抚岭南 ，矩 至南康 ，得兵数千人。仲宣 遣别将周师举 围东衡州 ，矩 与大将军鹿愿 击斩之，进至南海 。

高凉 洗夫人 遣其孙冯暄 将兵救广州 ，暄 与贼将陈佛智 素善，逗留不进；夫人知之，大怒，遣使执暄 ，系州狱，更遣孙盎 出讨佛智 ，斩之。进会鹿愿 于南海 ，与慕容三藏 合击仲宣 ，仲宣 众溃，广州 获全。洗氏 亲被甲，乘介马，张锦伞，引彀骑卫，从裴矩 巡抚二十馀州。苍梧 首领陈坦 等皆来谒见，矩 承制署为刺史、县令，使还统其部落，岭表 遂定。

矩 复命，上谓高颎 、杨素 曰：“韦洸 将二万兵不能早度岭 ，朕每患其兵少。裴矩 以三千弊卒径至南海 ，有臣若此，朕亦何忧！”以矩 为民部侍郎。拜冯盎 高州 刺史，追赠冯宝 广州 总管、谯国公 。册洗氏 为谯国夫人 ，开谯国夫人 幕府，置长史以下官属，官给印章，听发部落六州兵马，若有机急，便宜行事。仍敕以夫人诚效之故，特赦暄 逗留之罪，拜罗州 刺史。皇后赐夫人首饰及宴服一袭，夫人并盛于金箧，并梁 、陈 赐物，各藏一库，每岁时大会，陈之于庭，以示子孙，曰：“我事三代主，惟用一忠顺之心，今赐物具存，此其报也；汝曹皆念之，尽赤心于天子！”

番州 总管赵讷 贪虐，诸俚 、獠 多亡叛。夫人遣长史张融 上封事，论安抚之宜，并言讷 罪，不可以招怀远人。上遣推讷 ，得其赃贿，竟致于法；委夫人招慰亡叛。夫人亲载诏书，自称使者，历十馀州，宣述上意，谕诸俚 、獠 ，所至皆降。上嘉之，赐夫人临振县 为汤沐邑，赠冯仆 崖州 总管、平原公 。

十一年（辛亥，591）

1　春，正月，皇太子妃元氏 薨。

2　二月戊午，吐谷浑 遣使入贡。吐谷浑 可汗夸吕 闻陈 亡，大惧，遁逃保险，不敢为寇。夸吕 卒，子世伏 立，使其兄子无素 奉表称藩，并献方物，请以女备后庭。上谓无素 曰：“若依来请，他国闻之，必当相效，何以拒之！朕情存安养，各令遂性，岂可聚敛子女以实后宫乎！”竟不许。

3　平乡 令刘旷 有异政，以义理晓谕，讼者皆引咎而去，狱中草满，庭可张罗；迁临颍 令。高颎 荐旷 清名善政为天下第一，上召见，劳勉之，谓侍臣曰：“若不殊奖，何以为劝！”丙子，优诏擢为莒州 刺史。

4　辛巳晦，日有食之。

5　初，帝微时，与滕穆王 瓒 不协。帝为周 相，以瓒 为大宗伯，瓒 恐为家祸，阴欲图帝，帝隐之。瓒 妃，周高祖 妹顺阳公主 也，与独孤后 素不平，阴为咒诅；帝命出之，瓒 不可。秋，八月，瓒 从帝幸栗园 ，暴薨，时人疑其遇鸩。乙亥，帝至自栗园 。

6　沛达公 郑译 卒。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七十八

隋纪二

高祖文皇帝上之下

开皇十二年（壬子，592）

1　春，二月己巳，以蜀王 秀 为内史令兼右领军大将军。

2　国子博士何妥 与尚书右仆射邳公 苏威 争议事，积不相能。威 子夔 为太子通事舍人，少敏辩，有盛名，士大夫多附之。及议乐，夔 与妥 各有所持；诏百僚署其所同，百僚以威 故，同夔 者什八九。妥 恚曰：“吾席间函丈四十馀年，反为昨暮儿之所屈邪！”遂奏：“威 与礼部尚书卢恺 、吏部侍郎薛道衡 、尚书右丞王弘 、考功侍郎李同和 等共为朋党。省中呼弘 为世子，同和 为叔，言二人如威 之子弟也。”复言威 以曲道任其从父弟徹 、肃 罔冒为官等数事。上命蜀王 秀 、上柱国虞庆则 等杂按之，事颇有状。上大怒。秋，七月乙巳，威 坐免官爵，以开府仪同三司就第；卢恺 除名，知名之士坐威 得罪者百馀人。

初，周室 以来，选无清浊；及恺 摄吏部，与薛道衡 甄别士流，故涉朋党之谤，以至得罪。未几，上曰：“苏威 德行者，但为人所误耳！”命之通籍。威 好立条章，每岁责民间五品不逊，或答云，“管内无五品之家。”其不相应领，类多如此。又为馀粮簿，欲使有无相赡；民部侍郎郎茂 以为烦迂不急，皆奏罢之。茂 ，基 之子也，尝为卫国 令，有民张元预 兄弟不睦，丞、尉请加严刑，茂 曰：“元预 兄弟本相憎疾，又坐得罪，弥益其忿，非化民之意也。”乃徐谕之以义。元预 等各感悔，顿首请罪，遂相亲睦，称为友悌。

3　己巳，上享太庙。

4　壬申晦，日有食之。

5　帝以天下用律者多踳驳，罪同论异，八月甲戌，制：“诸州死罪，不得辄决，悉移大理按覆，事尽，然后上省奏裁。”

6　冬，十月壬午，上享太庙。十一月辛亥，祀南郊。

7　己未，新义公 韩擒虎 卒。

8　十二月乙酉，以内史令杨素 为尚书右仆射，与高颎 专掌朝政。素 性疏辩，高下在心，朝臣之内，颇推高颎 ，敬牛弘 ，厚接薛道衡 ，视苏威 蔑如也，自馀朝贵，多被陵轹。其才艺风调优于颎 ；至于推诚体国，处物平当，有宰相识度，不如颎 远矣。

右领军大将军贺若弼 ，自谓功名出朝臣之右，每以宰相自许。既而杨素 为仆射，弼 仍为将军，甚不平，形于言色，由是坐免官，怨望愈甚。久之，上下弼 狱，谓之曰：“我以高颎 、杨素 为宰相，汝每昌言曰：‘此二人惟堪啖饭耳。’是何意也？”弼 曰：“颎 ，臣之故人；素 ，臣舅子：臣并知其为人，诚有此语。”公卿奏弼 怨望，罪当死。上曰：“臣下守法不移，公可自求活理。”弼 曰：“臣恃至尊威灵，将八千兵渡江 ，擒陈叔宝 ，窃以此望活。”上曰：“此已格外重赏，何用追论！”弼 曰：“臣已蒙格外重赏，今还格外望活。”既而上低回数日，惜其功，特令除名。岁馀，复其爵位，上亦忌之，不复任使，然每宴赐，遇之甚厚。

9　有司上言：“府藏皆满，无所容，积于廊庑。”帝曰：“朕既薄赋于民，又大经赐用，何得尔也？”对曰：“入者常多于出，略计每年赐用，至数百万段，曾无减损。”于是更辟左藏院以受之。诏曰：“宁积于人，无藏府库。河北 、河东 今年田租三分减一，兵减半功，调全免。”时天下户口岁增，京辅 及三河 地少而人众，衣食不给，帝乃发使四出，均天下之田，其狭乡每丁才至二十亩，老少又少焉。

十三年（癸丑，593）

1　春，正月壬子，上祀感生帝。

2　壬戌，行幸岐州 。

3　二月丙午，诏营仁寿宫 于岐州 之北，使杨素 监之。素 奏前莱州 刺史宇文恺 检校将作大匠，记室封德彝 为土木监。于是夷山堙谷以立宫殿，崇台累榭，宛转相属。役使严急，丁夫多死，疲顿颠仆，推填坑坎，覆以土石，因而筑为平地。死者以万数。

4　丁亥，上至自岐州 。

5　己卯，立皇孙暕 为豫章王 。暕 ，广 之子也。

6　丁酉，制：“私家不得藏纬候、图谶。”

7　秋，七月戊辰晦，日有食之。

8　是岁，上命礼部尚书牛弘 等议明堂制度。宇文恺 献明堂木样，上命有司规度安业里 地，将立之；而诸儒异议，久之不决，乃罢之。

9　上之灭陈 也，以陈叔宝 屏风赐突厥 大义公主 。公主以其宗国之覆，心常不平，书屏风，为诗叙陈 亡以自寄；上闻而恶之，礼赐渐薄。彭公 刘昶 先尚周 公主，流人杨钦 亡入突厥 ，诈言昶 欲与其妻作乱攻隋 ，遣钦 密告大义公主 ，发兵扰边。都蓝可汗 信之，乃不修职贡，颇为边患。上遣车骑将军长孙晟 使于突厥 ，微观察之。公主见晟 ，言辞不逊，又遣所私胡 人安遂迦 与杨钦 计议，扇惑都蓝 。晟 至京师，具以状闻。上遣晟 往索钦 ；都蓝 不与，曰：“检校客内无此色人。”晟 乃赂其达官，知钦 所在，夜，掩获之，以示都蓝 ，因发公主私事，国人大以为耻。都蓝 执安遂迦 等，并以付晟 。上大喜，加授开府仪同三司，仍遣入突厥 废公主。内史侍郎裴矩 请说都蓝 使杀公主。时处罗侯 之子染干 ，号突利可汗 ，居北方，遣使求婚，上使裴矩 谓之曰：“当杀大义公主 ，乃许婚。”突利 复谮之于都蓝 ，都蓝 因发怒，杀公主，更表请婚，朝议将许之。长孙晟 曰：“臣观雍虞闾 反覆无信，直以与玷厥 有隙，所以欲依倚国家，虽与为婚，终当叛去。今若得尚公主，承藉威灵，玷厥 、染干 必受其征发。强而更反，后恐难图。且染干 者，处罗侯 之子，素有诚款，于今两代，前乞通婚，不如许之，招令南徙，兵少力弱，易可抚驯，使敌雍虞闾 以为边捍。”上曰：“善。”复遣晟 慰谕染干 ，许尚公主。

10　牛弘 使协律郎范阳 祖孝孙 等参定雅乐，从陈阳山 太守毛爽 受京房 律法，布管飞灰，顺月皆验。又每律生五音，十二律为六十音，因而六之，为三百六十音，分直一岁之日以配七音，而旋相为宫之法，由是著名。弘 等乃奏请复用旋宫法，上犹记何妥 之言，注弘 奏下，不听作旋宫，但用黄钟一宫。于是弘 等复为奏，附顺上意，其前代金石并销毁之，以息异议。弘 等又作武舞，以象隋 之功德；郊庙飨用一调，迎气用五调。旧工稍尽，其馀声律，皆不复通。

十四年（甲寅，594）

1　春，三月乐成。夏，四月乙丑，诏行新乐，且曰：“民间音乐，流僻日久，弃其旧体，竞造繁声，宜加禁约，务存其本。”万宝常 听太常所奏乐，泫然泣曰：“乐声淫厉而哀，天下不久将尽！”时四海全盛，闻者皆谓不然；大业 之末，其言卒验。宝常 贫而无子，久之，竟饿死。且死，悉取其书烧之，曰：“用此何为！”

2　先是，台、省、府、寺及诸州皆置公廨钱，收息取给。工部尚书苏孝慈 以为“官司出举兴生，烦扰百姓，败损风俗，请皆禁止，给地以营农。”上从之。六月丁卯，始诏“公卿以下皆给职田，毋得治生，与民争利。”

3　秋，七月乙未，以邳公 苏威 为纳言。

4　初，张宾 历既行，广平 刘孝孙 、冀州 秀才刘焯 并言其失。宾 方有宠于上，刘晖 附会之，共短孝孙 ，斥罢之。后宾 卒，孝孙 为掖县 丞，委官入京 ，上其事，诏留直太史，累年不调，乃抱其书，使弟子舆榇来诣阙下，伏而恸哭；执法拘而奏之。帝异焉，以问国子祭酒何妥 ，妥 言其善。乃遣与宾 历比校短长。直太史勃海 张胄玄 与孝孙 共短宾 历，异论锋起，久之不定。上令参问日食事，杨素 等奏：“太史凡奏日食二十有五，率皆无验，胄玄 所刻，前后妙中，孝孙 所刻，验亦过半。”于是上引孝孙 、胄玄 等亲自劳徕。孝孙 请先斩刘晖 ，乃可定历，帝不怿，又罢之。孝孙 寻卒。

5　关中 大旱，民饥，上遣左右视民食，得豆屑杂糠以献。上流涕以示群臣，深自咎责，为之不御酒肉，殆将一期。八月辛未，上帅民就食于洛阳 ，敕斥候不得辄有驱逼。男女参厕于仗卫之间，遇扶老携幼者，辄引马避之，慰勉而去；至艰险之处，见负担者，令左右扶助之。

6　冬，闰十月甲寅，诏以齐 、梁 、陈 宗祀废绝，命高仁英 、萧琮 、陈叔宝 以时修祭，所须器物，有司给之。陈叔宝 从帝登邙山 ，侍饮，赋诗曰：“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东封书。”并表请封禅。帝优诏答之。他日，复侍宴，及出，帝目之曰：“此败岂不由酒！以作诗之功，何如思安时事！当贺若弼 渡京口 ，彼人密启告急，叔宝 饮酒，遂不之省。高颎 至日，犹见启在床下，未开封。此诚可笑，盖天亡之也。昔苻氏 征伐所得国，皆荣贵其主，苟欲求名，不知违天命；与之官，乃违天也。”

7　齐州 刺史卢贲 坐民饥闭民粜，除名。帝后复欲授以一州，贲 对诏失旨，又有怨言，帝大怒，遂不用。皇太子为言：“此辈并有佐命功，虽性行轻险，诚不可弃。”帝曰：“我抑屈之，全其命也。微刘昉 、郑译 、卢贲 、柳裘 、皇甫绩 等，则我不至此。然此等皆反覆子也，当周宣帝 时，以无赖得幸。及帝大渐，颜之仪 等请以赵王 辅政，此辈行诈，顾命于我。我将为政，又欲乱之，故昉 谋大逆，译 为巫蛊。如贲 之例，皆不满志，任之则不逊，置之则怨望，自为难信，非我弃之。众人见此，谓我薄于功臣，斯不然矣。”贲 遂废，卒于家。

8　晋王 广 帅百官抗表，固请封禅。帝令牛弘 创定仪注，既成，帝视之，曰：“兹事体大，朕何德以堪之！但当东巡，因致祭泰山 耳。”十二月乙未，车驾东巡。

9　上好 祥小数，上仪同三司萧吉 上书曰：“甲寅、乙卯，天地之合也。今兹甲寅之年，以辛酉朔旦冬至，来年乙卯，以甲子夏至。冬至阳始，郊天之日，即至尊本命；夏至阴始，祀地之辰，即皇后本命。至尊德并乾之覆育，皇后仁同地之载养，所以二仪元气并会本辰。”上大悦，赐物五百段。吉 ，懿 之孙也。员外散骑侍郎王劭 言上有龙颜戴干之表，指示群臣。上悦，拜著作郎。劭 前后上表，言上受命符瑞甚众，又采民间歌谣，引图书谶纬，捃摭佛经，回易文字，曲加诬饰，撰皇隋灵感志 三十卷奏之，上令宣示天下。劭 集诸州朝集，使盥手焚香而读之，曲折其声，有如歌咏，经涉旬朔，遍而后罢。上益喜，前后赏赐优洽。

十五年（乙卯，595）

1　春，正月壬戌，车驾顿齐州 。庚午，为坛于泰山 ，柴燎祀天，以岁旱谢愆咎，礼如南郊；又亲祀青帝坛。赦天下。

2　二月丙辰，收天下兵器，敢私造者坐之；关中 、缘边不在其例。

3　三月己未，至自东巡。

4　仁寿宫 成。丁亥，上幸仁寿宫 。时天暑，役夫死者相次于道，杨素 悉焚除之，上闻之，不悦。及至，见制度壮丽，大怒曰：“杨素 殚民力为离宫，为吾结怨天下。”素 闻之，惶恐，虑获谴，以告封德彝 ，曰：“公勿忧，俟皇后至，必有恩诏。”明日，上果召素 入对，独孤后 劳之曰：“公知吾夫妇老，无以自娱，盛饰此宫，岂非忠孝！”赐钱百万，锦绢三千段。素 负贵恃才，多所陵侮；唯赏重德彝 ，每引之与论宰相职务，终日忘倦，因抚其床曰：“封郎 必须据吾此坐。”屡荐于帝，帝擢为内史舍人。

5　夏，四月己丑朔，赦天下。

6　六月戊子，诏凿底柱 。

7　庚寅，相州 刺史豆卢通 贡绫文布，命焚之于朝堂。

8　秋，七月，纳言苏威 坐从祠泰山 不敬，免，俄而复位。上谓群臣曰：“世人言苏威 诈清，家累金玉，此妄言也。然其性狠戾，不切世要，求名太甚，从己则悦，违之必怒，此其大病耳。”

9　戊寅，上至自仁寿宫 。

10　冬，十月戊子，以吏部尚书韦世康 为荆州 总管。世康 ，洸 之弟也，和静谦恕，在吏部十馀年，时称廉平。常有止足之志，谓子弟曰：“禄岂须多，防满则退；年不待暮，有疾便辞。”因恳乞骸骨。帝不许，使镇荆州 。时天下惟有四总管，并 、扬 、益 、荆 ，以晋 、秦 、蜀 三王及世康 为之，当时以为荣。

11　十一月辛酉，上幸温汤。

12　十二月戊子，敕：“盗边粮一升已上，皆斩，仍籍没其家。”

13　己丑，诏文武官以四考受代。

14　汴州 刺史令狐熙 来朝，考绩为天下之最，赐帛三百匹，颁告天下。熙 ，整 之子也。

十六年（丙辰，596）

1　春，正月丁亥，以皇孙裕 为平原王 ，筠 为安成王 ，嶷 为安平王 ，恪 为襄城王 ，该 为高阳王 ，韶 为建安王 ，煚 为颍川王 ，皆勇 之子也。

2　夏，六月甲午，初制工商不得仕进。

3　秋，八月丙戌，诏：“决死罪者，三奏然后行刑。”

4　冬，十月己丑，上幸长春宫 ；十一月壬子，还长安 。

5　党项 寇会州 ，诏发陇西 兵讨降之。

6　帝以光化公主 妻吐谷浑 可汗世伏 ；世伏 上表请称公主为天后，上不许。

十七年（丁巳，597）

1　春，二月癸未，太平公 史万岁 击南宁 羌 ，平之。初，梁睿 之克王谦 也，西南夷 、獠 莫不归附，唯南宁州 酋帅爨震 恃远不服。睿 上疏，以为：“南宁州 ，汉 世牂柯 之地，户口殷众，金宝富饶。梁 南宁州 刺史徐文盛 为湘东王 征赴荆州 ，属东夏 尚阻，未遑远略，土民爨瓒 遂窃据一方，国家遥授刺史，其子震 相承至今。而震 臣礼多亏，贡赋不入，乞因平蜀 之众，略定南宁 。”其后南宁 夷爨玩 来降，拜昆州 刺史，既而复叛。乃以左领军将军史万岁 为行军总管，帅众击之，入自蜻蛉川 ，至于南中 。夷 人前后屯据要害，万岁 皆击破之；过诸葛亮 纪功碑，渡西洱河 ，入渠滥川 ，行千馀里，破其三十馀部，虏获男女二万馀口。诸夷大惧，遣使请降，献明珠径寸，于是勒石颂美隋 德。万岁 请将爨玩 入朝，诏许之。爨玩 阴有贰心，不欲诣阙，赂万岁 以金宝，万岁 于是舍玩 而还。

2　庚寅，上幸仁寿宫 。

3　桂州 俚 帅李光仕 作乱，帝遣上柱国王世积 与前桂州 总管周法尚 讨之，法尚 发岭南 兵，世积 发岭北 兵，俱会尹州 。世积 所部遇瘴，不能进，顿于衡州 ，法尚 独讨之。光仕 战败，帅劲兵走保白石洞 。法尚 大获家口，其党有来降者，辄以妻子还之，居旬日，降者数千人；光仕 众溃而走，追斩之。

帝又遣员外散骑侍郎何稠 募兵讨光仕 ，稠 谕降其党莫崇 等，承制署首领为州县官。稠 ，妥 之兄子也。

上以岭南夷 、越 数反，以汴州 刺史令狐熙 为桂州 总管十七州诸军事，许以便宜从事，刺史以下官得承制补授。熙 至部，大弘恩信，其溪洞渠帅更相谓曰：“前时总管皆以兵威相胁，今者乃以手教相谕，我辈其可违乎！”于是相帅归附。先是州县生梗，长吏多不得之官，寄政于总管府，熙 悉遣之，为建城邑，开设学校，华 、夷 感化焉。俚 帅宁猛力 ，在陈 世已据南海 ，隋 因而抚之，拜安州 刺史。猛力 恃险骄倨，未尝参谒，熙 谕以恩信，猛力 感之，诣府请谒，不敢为非。熙 奏改安州 为钦州 。

4　帝以所在属官不敬惮其上，事难克举，三月丙辰，诏“诸司论属官罪，有律轻情重者，听于律外斟酌决杖。”于是上下相驱，迭行捶楚，以残暴为干能，以守法为懦弱。

帝以盗贼繁多，命盗一钱以上皆弃市，或三人共盗一瓜，事发即死。于是行旅皆晏起早宿，天下懔懔。有数人劫执事而谓之曰：“吾岂求财者邪！但为枉人来耳。而为我奏至尊：自古以来，体国立法，未有盗一钱而死者也。而不为我以闻，吾更来，而属无类矣！”帝闻之，为停此法。

帝尝乘怒，欲以六月杖杀人，大理少卿河东 赵绰 固争曰：“季夏之月，天地成长庶类，不可以此时诛杀。”帝报曰：“六月虽曰生长，此时必有雷霆；我则天而行，有何不可！”遂杀之。

大理掌固来旷 上言大理官司太宽，帝以旷 为忠直，遣每旦于五品行中参见。旷 又告少卿赵绰 滥免徒囚，帝使信臣推验，初无阿曲，帝怒，命斩之。绰 固争，以为旷 不合死，帝拂衣入 。绰 矫言：“臣更不理旷 ，自有他事，未及奏闻。”帝命引入 ，绰 再拜请曰：“臣有死罪三，臣为大理少卿，不能制御掌固，使旷 触挂天刑，一也。囚不合死，而臣不能死争，二也。臣本无他事，而妄言求入，三也。”帝解颜。会独孤后 在坐，命赐绰 二金杯酒，并杯赐之。旷 因免死，徙广州 。

萧摩诃 子世略 在江南 作乱，摩诃 当从坐，上曰：“世略 年未二十，亦何能为，以其名将之子，为人所逼耳。”因赦摩诃 。绰 固谏不可，上不能夺，欲绰 去而赦之，因命绰 退食。绰 曰：“臣奏狱未决，不敢退。”上曰：“大理其为朕特赦摩诃 也！”因命左右释之。

刑部侍郎辛亶 尝衣绯裈，俗云利官；上以为厌蛊，将斩之。绰 曰：“法不当死，臣不敢奉诏。”上怒甚，曰：“卿惜辛亶 而不自惜也！”命引绰 斩之。绰 曰：“陛下宁杀臣，不可杀辛亶 。”至朝堂，解衣当斩，上使人谓绰 曰：“竟何如？”对曰：“执法一心，不敢惜死。”上拂衣而入，良久，乃释之。明日谢绰 ，劳勉之，赐物三百段。

时上禁行恶钱，有二人在市，以恶钱易好者，武候执以闻，上令悉斩之，绰 进谏曰：“此人所坐当杖，杀之非法。”上曰：“不关卿事。”绰 曰：“陛下不以臣愚暗，置在法司，欲妄杀人，岂得不关臣事！”上曰：“撼大木，不动者当退。”对曰：“臣望感天心，何论动木。”上复曰：“啜羹者热则置之，天子之威，欲相挫邪！”绰 拜而益前，诃之，不肯退，上遂入。治书侍御史柳彧 复上奏切谏，上乃止。

上以绰 有诚直之心，每引入 中，或遇上与皇后同榻，即呼绰 坐，评论得失，前后赏赐万计。与大理卿薛胄 同时，俱名平恕；然胄 断狱以情而绰 守法，俱为称职。胄 ，端 之子也。

帝晚节用法益峻，御史于元日不劾武官衣剑之不齐者，帝曰：“尔为御史，纵舍自由。”命杀之；谏议大夫毛思祖 谏，又杀之。将作寺丞以课麦 迟晚，武库令以署庭荒芜，左右出使，或授牧宰马鞭、鹦鹉，帝察知，并亲临斩之。

帝既喜怒不恒，不复依准科律。信任杨素 ，素 复任情不平，与鸿胪少卿陈延 有隙，尝经蕃 客馆，庭中有马屎，又众仆于毡上樗蒲，以白帝。帝大怒，主客令及樗蒲者皆杖杀之，棰陈延 几死。

帝遣亲卫大都督长安 屈突通 往陇西 检覆群牧，得隐匿马二万馀匹，帝大怒，将斩太仆卿慕容悉达 及诸监官千五百人。通 谏曰：“人命至重，陛下奈何以畜产之故杀千有馀人！臣敢以死请！”帝瞋目叱之，通 又顿首曰：“臣一身分死，就陛下丐千馀人命。”帝感寤，曰：“朕之不明，以至于此！赖有卿忠言耳。”于是悉达 等皆减死论，擢通 为左武候将军。

5　上柱国刘昶 与帝有旧，帝甚亲之；其子居士 ，任侠不遵法度，数有罪，上以昶 故，每原之。居士 转骄恣，取公卿子弟雄健者，辄将至家，以车轮括其颈而棒之，殆死能不屈者，称为壮士，释而与交。党与三百人，殴击路人，多所侵夺，至于公卿妃主，莫敢与校。或告居士 谋为不轨，帝怒，斩之，公卿子弟坐居士 除名者甚众。

6　杨素 、牛弘 等复荐张胄玄 历术。上令杨素 与术数人立议六十一事，皆旧法久难通者，令刘晖 等与胄玄 等辩析。晖 杜口一无所答，胄玄 通者五十四，上乃拜胄玄 员外散骑侍郎兼太史令，赐物千段，令参定新术。至是，胄玄 历成。夏，四月戊寅，诏颁新历；前造历者刘晖 四人并除名。

7　秋七月，桂州 人李世贤 反，上议讨之。诸将数人请行，上不许，顾右武候大将军虞庆则 曰：“位居宰相，爵乃上公，国家有贼，遂无行意，何也？”庆则 拜谢，恐惧，乃以庆则 为桂州道 行军总管，讨平之。

8　秦王 俊 ，幼仁恕，喜佛教，尝请为沙门，不许。及为并州 总管，渐好奢侈，违越制度，盛治宫室。俊 好内，其妃崔氏 ，弘度 之妹也，性妒，于瓜中进毒，由是得疾，征还京师 。上以其奢纵，丁亥，免俊 官，以王就第。崔 妃以毒王，废绝，赐死于家。左武卫将军刘昇 谏曰：“秦王 非有他过，但费官物，营廨舍而已，臣谓可容。”上曰：“法不可违。”杨素 谏曰：“秦王 之过，不应至此，愿陛下详之！”上曰：“我是五儿之父，非兆民之父？若如公意，何不别制天子儿律！以周公 之为人，尚诛管 、蔡 ，我诚不及周公 远矣，安能亏法乎！”卒不许。

9　戊戌，突厥 突利可汗 来逆女，上舍之太常，教习六礼，妻以宗女安义公主 。上欲离间都蓝 ，故特厚其礼，遣太常卿牛弘 、纳言苏威 、民部尚书斛律孝卿 相继为使。

突利 本居北方，既尚主，长孙晟 说其帅众南徙，居度斤 旧镇，锡赉优厚。都蓝 怒曰：“我，大可汗也，反不如染干 ！”于是朝贡遂绝，亟来抄掠边鄙。突利 伺知动静，辄遣奏闻，由是边鄙每先有备。

10　九月甲申，上至自仁寿宫 。

11　何稠 之自岭南 还也，宁猛力 请随稠 入朝，稠 见其疾笃，遣还钦州 ，与之约曰：“八九月间，可诣京师 相见。”使还，奏状，上意不怿。冬，十月，猛力 病卒。上谓稠 曰：“汝前不将猛力 来，今竟死矣！”稠 曰：“猛力 与臣约，假令身死，当遣子入侍。越 人性直，其子必来。”猛力 临终，果戒其子长真 曰：“我与大使约，不可失信，汝葬我毕，宜即登路。”长真 嗣为刺史，如言入朝。上大悦曰：“何稠 著信蛮夷 ，乃至于此！”

12　鲁公 虞庆则 之讨李世贤 也，以妇弟赵什住 为随府长史。什住 通于庆则 爱妾，恐事泄，乃宣言庆则 不欲此行，上闻之，礼赐甚薄。庆则 还，至潭州 临桂岭 ，观眺山川形势，曰：“此诚险固，加以足粮，若守得其人，攻不可拔。”使什住 驰诣京师奏事，观上颜色，什住 因告庆则 谋反，下有司按验。十二月壬子，庆则 坐死，拜什住 为柱国。

13　高丽王 汤 闻陈 亡，大惧，治兵积谷，为拒守之策。是岁，上赐汤 玺书，责以“虽称藩附，诚节未尽”。且曰：“彼之一方，虽地狭人少，今若黜王，不可虚置，终须更选官属，就彼安抚。王若洒心易行，率由宪章，即是朕之良臣，何劳别遣才彦！王谓辽水 之广，何如长江 ？高丽 之人，多少陈国 ？朕若不存含育，责王前愆，命一将军，何待多力！殷勤晓示，许王自新耳。”汤 得书，惶恐，将奉表陈谢。会病卒，子元 嗣立，上使使拜元 为上开府仪同三司，袭爵辽东公 。元 奉表谢恩，因请封王，上许之。

14　吐谷浑 大乱，国人杀世伏 ，立其弟伏允 为主，遣使陈废立之事，并谢专命之罪，且请依俗尚主；上从之。自是朝贡岁至。

十八年（戊午，598）

1　春，二月甲辰，上幸仁寿宫 。

2　高丽王 元 帅靺鞨 之众万馀寇辽西 ，营州 总管韦冲 击走之。上闻而大怒，乙巳，以汉王 谅 、王世积 并为行军元帅，将水陆三十万伐高丽 ，以尚书左仆射高颎 为汉王 长史，周罗睺 为水军总管。

3　延州 刺史独孤陀 有婢曰徐阿尼 ，事猫鬼，能使之杀人，云每杀人，则死家财物潜移于畜猫鬼家。会独孤后 及杨素 妻郑氏 俱有疾，医皆曰：“猫鬼疾也。”上以陀 ，后之异母弟，陀 妻，杨素 异母妹，由是意陀 所为，令高颎 等杂治之，具得其实。上怒，令以犊车载陀 夫妻，将赐死，独孤后 三日不食，为之请命曰：“陀 若蠹政害民者，妾不敢言；今坐为妾身，敢请其命。”陀 弟司勋侍郎整 诣阙求哀，于是免陀 死，除名为民，以其妻杨氏 为尼。先是，有人讼其母为猫鬼所杀者，上以为妖妄，怒而遣之。至是，诏诛被讼行猫鬼家。夏，四月辛亥，诏：“畜猫鬼、蛊毒、厌媚野道之家，并投于四裔。”

4　六月丙寅，下诏黜高丽王 元 官爵。汉王 谅 军出临渝关 ，值水潦，馈运不继，军中乏食，复遇疾疫。周罗睺 自东莱 泛海趣平壤城 ，亦遭风，船多飘没。秋，九月己丑，师还，死者什八九。高丽王 元 亦惶惧遣使谢罪，上表称“辽东 粪土臣元 ”，上于是罢兵，待之如初。

百济王 昌 遣使奉表，请为军导，帝下诏谕以“高丽 服罪，朕已赦之，不可致伐。”厚其使而遣之。高丽 颇知其事，以兵侵掠其境。

5　辛卯，上至自仁寿宫 。

6　冬，十一月癸未，上祀南郊。

7　十二月，自京师至仁寿宫 ，置行宫十有二所。

8　南宁夷 爨玩 复反。蜀王 秀 奏“史万岁 受赂纵贼，致生边患。”上责万岁 ，万岁 诋谰；上怒，命斩之。高颎 及左卫大将军元旻 等固请曰：“万岁 雄略过人，将士乐为致力，虽古名将，未能过也。”上意少解，于是除名为民。

十九年（己未，599）

1　春，正月癸酉，赦天下。

2　二月甲寅，上幸仁寿宫 。

3　突厥 突利可汗 因长孙晟 奏言都蓝 可汗作攻具，欲攻大同 城。诏以汉王 谅 为元帅，尚书左仆射高颎 出朔州道 ，右仆射杨素 出灵州道 ，上柱国燕荣 出幽州道 以击都蓝 ，皆取汉王 节度；然汉王 竟不临戎。

都蓝 闻之，与达头可汗 结盟，合兵掩袭突利 ，大战长城下，突利 大败。都蓝 尽杀其兄弟子侄，遂渡河 入蔚州 。突利 部落散亡，夜，与长孙晟 以五骑南走，比旦，行百馀里，收得数百骑。突利 与其下谋曰：“今兵败入朝，一降人耳，大隋 天子岂礼我乎！玷厥 虽来，本无冤隙，若往投之，必相存济。”晟 知之，密遣使者入伏远镇 ，令速举烽。突利 见四烽俱发，以问晟 ，晟 绐之曰：“城高地迥，必遥见贼来。我国家法，若贼少，举二烽；来多，举三烽；大逼，举四烽。彼见贼多而又近耳。”突利 大惧，谓其众曰：“追兵已逼，且可投城。”既入镇，晟 留其达官执室 领其众，自将突利 驰驿入朝。夏，四月丁酉，突利 至长安 。帝大喜，以晟 为左勋卫骠骑将军，持节护突厥 。

上令突利 与都蓝 使者因头特勒 相辩诘，突利 辞直，上乃厚待之。都蓝 弟郁速六 弃其妻子，与突利 归朝，上嘉之，使突利 多遗之珍宝以慰其心。

高颎 使上柱国赵仲卿 将兵三千为前锋，至族蠡山 ，与突厥 遇，交战七日，大破之；追奔至乞伏泊 ，复破之，虏千馀口，杂畜万计。突厥 复大举而至，仲卿 为方陈，四面拒战，凡五日。会高颎 大兵至，合击之，突厥 败走，追度白道 ，逾秦山 七百馀里而还。杨素 军与达头 遇。先是诸将与突厥 战，虑其骑兵奔突，皆以戎车步骑相参，设鹿角为方陈，骑在其内。素 曰：“此乃自固之道，未足以取胜也。”于是悉除旧法，令诸军为骑陈。达头 闻之，大喜曰：“天赐我也！”下马仰天而拜，帅骑兵十馀万直前。上仪同三司周罗睺 曰：“贼陈未整，请击之。”帅精骑逆战，素 以大兵继之，突厥 大败，达头 被重创而遁，杀伤不可胜计，其众号哭而去。

4　六月丁酉，以豫章王 暕 为内史令。

5　宜阳公 王世积 为凉州 总管，其亲信安定 皇甫孝谐 有罪，吏捕之，亡抵世积 ，世积 不纳。孝谐 配防桂州 ，因上变，称“世积 尝令道人相其贵不，道人答曰：‘公当为国主，又将之凉州 。’其所亲谓世积 曰：‘河西 天下精兵处，可图大事。’世积 曰：‘凉州 土旷人希，非用武之国。’”世积 坐诛，拜孝谐 上大将军。

6　独孤后 性妒忌，后宫莫敢进御。尉迟迥 女孙，有美色，先没宫中，上于仁寿宫 见而悦之，因得幸。后伺上听朝，阴杀之，上由是大怒，单骑从苑中出，不由径路，入山谷间二十馀里。高颎 、杨素 等追及上，扣马苦谏。上太息曰：“吾贵为天子，不得自由！”高颎 曰：“陛下岂以一妇人而轻天下！”上意少解，驻马良久，中夜方还宫。后俟上于 内，及至，后流涕拜谢，颎 、素 等和解之，因置酒极欢。先是后以高颎 父之家客，甚见亲礼，至是，闻颎 谓己为一妇人，遂衔之。

时太子勇 失爱于上，潜有废立之志，从容谓颎 曰：“有神告晋王 妃，言王必有天下，若之何？”颎 长跪曰：“长幼有序，其可废乎！”独孤后 知颎 不可夺，阴欲去之。

会上令选东宫卫士以入上台，颎 奏称：“若尽取强者，恐东宫宿卫太劣。”上作色曰：“我有时出入，宿卫须得勇毅。太子毓德春宫，左右何须壮士！此极弊法。如我意者，恒于交番之日，分向东宫，上下团伍不别，岂非佳事！我熟见前代，公不须仍踵旧风。”颎 子表仁 ，娶太子女，故上以此言防之。

颎 夫人卒，独孤后 言于上曰：“高仆射 老矣，而丧夫人，陛下何能不为之娶！”上以后言告颎 。颎 流涕谢曰：“臣今已老，退朝，唯斋居读佛经而已，虽陛下垂哀之深！至于纳室，非臣所愿。”上乃止。既而颎 爱妾生男，上闻之，极喜，后甚不悦。上问其故，后曰：“陛下尚复信高颎 邪？始，陛下欲为颎 娶，颎 心存爱妾，面欺陛下。今其诈已见，安得信之！”上由是疏颎 。

伐辽 之役，颎 固谏，不从，及师无功，后言于上曰：“颎 初不欲行，陛下强遣之，妾固知其无功矣！”又，上以汉王 年少，专委军事于颎 ，颎 以任寄隆重，每怀至公，无自疑之意，谅 所言多不用。谅 甚衔之，及还，泣言于后曰：“儿幸免高颎 所杀。”上闻之，弥不平。

及击突厥 ，出白道 ，进图入碛，遣使请兵，近臣缘此言颎 欲反。上未有所答，颎 已破突厥 而还。及王世积 诛，推核之际，有宫禁中事，云于颎 处得之，上大惊。有司又奏“颎 及左右卫大将军元旻 、元胄 ，并与世积 交通，受其名马之赠。”旻 、胄 坐免官。上柱国贺若弼 、吴州 总管宇文 、刑部尚书薛胄 、民部尚书斛律孝卿 、兵部尚书柳述 等明颎 无罪，上愈怒，皆以属吏，自是朝臣无敢言者。秋，八月，癸卯，颎 坐免上柱国、左仆射，以齐公 就第。

未几，上幸秦王 俊 第，召颎 侍宴。颎 歔欷悲不自胜，独孤后 亦对之泣。上谓颎 曰：“朕不负公，公自负也。”因谓侍臣曰：“我于高颎 ，胜于儿子，虽或不见，常似目前；自其解落，瞑然忘之，如本无高颎 。人臣不可以身要君，自云第一也。”

顷之，颎 国令上颎 阴事，称其子表仁 谓颎 曰：“司马仲达 初托疾不朝，遂有天下，公今遇此，焉知非福！”于是上大怒，囚颎 于内史省而鞫之。宪司复奏沙门真觉 尝谓颎 云：“明年国有大丧。”尼令晖 复云：“十七、十八年，皇帝有大厄，十九年不可过。”上闻而益怒，顾谓群臣曰：“帝王岂可力求！孔子 以大圣之才，犹不得天下。颎 与子言，自比晋帝 ，此何心乎！”有司请斩之。上曰：“去年杀虞庆则 ，今兹斩王世积 ，如更诛颎 ，天下其谓我何！”于是除名为民。

颎 初为仆射，其母戒之曰：“汝富贵已极，但有一斫头耳，尔其慎之！”颎 由是常恐祸变。至是，颎 欢然无恨色。先是国子祭酒元善 言于上曰：“杨素 粗疏，苏威 怯懦，元胄 、元旻 正似鸭耳。可以付社稷者，唯独高颎 。”上初然之。及颎 得罪，上深责之，善 忧惧而卒。

7　九月，以太常卿牛弘 为吏部尚书。弘 选举先德行而后文才，务在审慎，虽致停缓，其所进用，并多称职。吏部侍郎高孝基 鉴赏机晤，清慎绝伦，然爽俊有馀，迹似轻薄，时宰多以此疑之；唯弘 深识其真，推心任委。隋 之选举得人，于斯为最，时论弥服弘 识度之远。

8　冬，十月甲午，以突厥 突利可汗 为意利珍豆启民可汗 ，华 言“意智健”也。突厥 归启民 者男女万馀口，上命长孙晟 将五万人于朔州 ，筑大利城 以处之。时安义公主 已卒，复使晟 持节送宗女义成公主 以妻之。

晟 奏：“染干 部落，归者益众，虽在长城之内，犹被雍虞闾 抄掠，不得宁居。请徙五原 ，以河 为固，于夏 、胜 两州之间，东西至河 ，南北四百里，掘为横堑，令处其内，使得任情畜牧。”上从之。

又令上柱国赵仲卿 屯兵二万为启民 防达头 ，代州 总管韩洪 等将步骑一万镇恒安 。达头 骑十万来寇，韩洪 军大败，仲卿 自乐宁镇 邀击，斩首千馀级。

9　帝遣越公 杨素 出灵州 ，行军总管韩僧寿 出庆州 。太平公 史万岁 出燕州 ，大将军武威 姚辩 出河州 ，以击都蓝 。师未出塞，十二月乙未，都蓝 为部下所杀，达头 自立为步迦可汗 ，其国大乱。长孙晟 言于上曰：“今官军临境，战数有功，虏内自携离，其主被杀，乘此招抚，可以尽降。请遣染干 部下分道招慰。”上从之。降者甚众。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七十九

隋纪三

高祖文皇帝中

开皇二十年（庚申，600）

1　春，二月，熙州 人李英林 反。三月辛卯，以扬州 总管司马河内 张衡 为行军总管，帅步骑五万讨平之。

2　贺若弼 复坐事下狱，上数之曰：“公有三太猛：嫉妒心太猛,自是、非人心太猛，无上心太猛。”既而释之。他日，上谓侍臣曰：“弼 将伐陈 ，谓高颎 曰：‘陈叔宝 可平也。不作高鸟尽、良弓藏邪？’颎 云：‘必不然。’及平陈 ，遽索内史，又索仆射。我语颎 曰：‘功臣正宜授勋官，不可预朝政。’弼 后语颎 ：‘皇太子于己，出口入耳，无所不尽。公终久何必不得弼 力，何脉脉邪！’意图广陵 ，又图荆州 ，皆作乱之地，意终不改也。”

3　夏，四月壬戌，突厥 达头可汗 犯塞，诏命晋王 广 、杨素 出灵武道 ，汉王 谅 、史万岁 出马邑道 以击之。

长孙晟 帅降人为秦州 行军总管，受晋王 节度。晟 以突厥 饮泉，易可行毒，因取诸药毒水上流，突厥 人畜饮之多死，于是大惊曰：“天雨恶水，其亡我乎！”因夜遁。晟 追之，斩首千馀级。

史万岁 出塞，至大斤山 ，与虏相遇。达头 遣使问：“隋 将为谁？”候骑报：“史万岁 也。”突厥 复问：“得非敦煌 戍卒乎？”候骑曰：“是也。”达头 惧而引去。万岁 驰追百馀里，纵击，大破之，斩数千级；逐北，入碛数百里，虏远遁而还。诏遣长孙晟 复还大利城 ，安抚新附。

达头 复遣其弟子俟利伐 从碛东攻启民 ，上又发兵助启民 守要路；俟利伐 退走入碛。启民 上表陈谢曰：“大隋 圣人可汗怜养百姓，如天无不覆，地无不载。染干 如枯木更叶，枯骨更肉，千世万世，常为大隋 典羊马也。”帝又遣赵仲卿 为启民 筑金河 、定襄 二城。

4　秦孝王 俊 久疾未能起，遣使奉表陈谢。上谓其使者曰：“我戮力创兹大业，作训垂范，庶臣下守之；汝为吾子而欲败之，不知何以责汝！”俊 惭怖，疾遂笃，乃复拜俊 上柱国；六月丁丑，俊 薨。上哭之，数声而止；俊 所为侈丽之物，悉命焚之。王府僚佐请立碑，上曰：“欲求名，一卷史书足矣，何用碑为！若子孙不能保家，徒与人作镇石耳。”俊 子浩 ，崔妃 所生也；庶子曰湛 。群臣希旨，奏：“汉 之栗姬 子荣 、郭后 子强 皆随母废，今秦王 二子，母皆有罪，不合承嗣。”上从之，以秦国 官为丧主。

5　初，上使太子勇 参决军国政事，时有损益；上皆纳之。勇 性宽厚，率意任情，无矫饰之行。上性节俭，勇 尝文饰蜀 铠，上见而不悦，戒之曰：“自古帝王未有好奢侈而能久长者。汝为储后，当以俭约为先，乃能奉承宗庙。吾昔日衣服，各留一物，时复观之以自警戒。恐汝以今日皇太子之心忘昔时之事，故赐汝以我旧所带刀一枚，并菹酱一合，汝昔作上士时常所食也。若存记前事，应知我心。”

后遇冬至，百官皆诣勇 ，勇 张乐受贺。上知之，问朝臣曰：“近闻至日内外百官相帅朝东宫，此何礼也？”太常少卿辛亶 对曰：“于东宫，乃贺也，不得言朝。”上曰：“贺者正可三数十人，随情各去，何乃有司征召，一时普集！太子法服设乐以待之，可乎？”因下诏曰：“礼有等差，君臣不杂。皇太子虽居上嗣，义兼臣子，而诸方岳牧正冬朝贺，任土作贡，别上东宫；事非典则，宜悉停断。”自是恩宠始衰，渐生猜阻。

勇 多内宠，昭训云氏 尤幸。其妃元氏 无宠，遇心疾，二日而薨，独孤后 意有他故，甚责望勇 。自是云昭训 专内政，生长宁王 俨 ，平原王 裕 ，安成王 筠 ；高良娣 生安平王 嶷 ，襄城王 恪 ；王良媛 生高阳王 该 ，建安王 韶 ；成姬 生颍川王 煚 ；后宫生孝实 ，孝范 。后弥不平，颇遣人伺察，求勇 过恶。

晋王 广 弥自矫饰，唯与萧妃 居处，后庭有子皆不育，后由是数称广 贤。大臣用事者，广 皆倾心与交。上及后每遣左右至广 所，无贵贱，广 必与萧妃 迎门接引，为设美馔，申以厚礼；婢仆往来者，无不称其仁孝。上与后尝幸其第，广 悉屏匿美姬于别室，唯留老丑者，衣以缦彩，给事左右；屏帐改用缣素；故绝乐器之弦，不令拂去尘埃。上见之，以为不好声色，还宫，以语侍臣，意甚喜，侍臣皆称庆，由是爱之特异诸子。

上密令善相者来和 遍视诸子，对曰：“晋王 眉上双骨隆起，贵不可言。”上又问上仪同三司韦鼎 ：“我诸儿谁得嗣位？”对曰：“至尊、皇后所最爱者当与之，非臣敢预知也。”上笑曰：“卿不肯显言邪！”

晋王 广 美姿仪，性敏慧，沉深严重；好学，善属文；敬接朝士，礼极卑屈；由是声名籍甚，冠于诸王。

广 为扬州 总管，入朝，将还镇，入宫辞后，伏地流涕，后亦泫然泣下。广 曰：“臣性识愚下，常守平生昆弟之意，不知何罪失爱东宫，恒蓄盛怒，欲加屠陷。每恐谗谮生于投杼，鸩毒遇于杯勺，是以勤忧积念，惧履危亡。”后忿然曰：“ 地伐 渐不可耐，我为之娶元氏 女，竟不以夫妇礼待之，专宠阿云 ，使有如许豚犬。前新妇遇毒而夭，我亦不能穷治，何故复于汝发如此意！我在尚尔，我死后，当鱼肉汝乎！每思东宫竟无正嫡，至尊千秋万岁之后，遣汝等兄弟向阿云 儿前再拜问讯，此是几许苦痛邪！”广 又拜，呜咽不能止，后亦悲不自胜。自是后决意欲废勇 立广 矣。

广 与安州 总管宇文述 素善，欲述 近己，奏为寿州 刺史。广 尤亲任总管司马张衡 ，衡 为广 画夺宗之策。广 问计于述 ，述 曰：“皇太子失爱已久，令德不闻于天下。大王仁孝著称，才能盖世，数经将领，频有大功；主上之与内宫，咸所钟爱，四海之望，实归大王。然废立者国家大事，处人父子骨肉之间，诚未易谋也。然能移主上意者，唯杨素 耳，素 所与谋者唯其弟约 。述 雅知约 ，请朝京师，与约 相见，共图之。”广 大悦，多赍金宝，资述 入关。

约 时为大理少卿，素 凡有所为，皆先筹于约 而后行之。述 请约 ，盛陈器玩，与之酣畅，因而共博，每阳不胜，所赍金宝尽输之约 。约 所得既多，稍以谢述 ，述 因曰：“此晋王 之赐，令述 与公为欢乐耳。”约 大惊曰：“何为尔？”述 因通广 意，说之曰：“夫守正履道，固人臣之常致；反经合义，亦达者之令图。自古贤人君子，莫不与时消息以避祸患。公之兄弟，功名盖世，当涂用事有年矣，朝臣为足下家所屈辱者，可胜数哉！又，储后以所欲不行，每切齿于执政；公虽自结于人主，而欲危公者固亦多矣！主上一旦弃群臣，公亦何以取庇！今皇太子失爱于皇后，主上素有废黜之心，此公所知也。今若请立晋王 ，在贤兄之口耳。诚能因此时建大功，王必永铭骨髓，斯则去累卵之危，成太山 之安也。”约 然之，因以白素 。素 闻之，大喜，抚掌曰：“吾之智思殊不及此，赖汝启予。”约 知其计行，复谓素 曰：“今皇后之言，上无不用，宜因机会早自结托，则长保荣禄，传祚子孙。兄若迟疑，一旦有变，令太子用事，恐祸至无日矣！”素 从之。

后数日，素 入侍宴，微称“晋王 孝悌恭俭，有类至尊。”用此揣后意。后泣曰：“公言是也！吾儿大孝爱，每闻至尊及我遣内使到，必迎于境首；言及违离，未尝不泣。又其新妇亦大可怜，我使婢去，常与之同寝共食。岂若 地伐 与阿云 对坐，终日酣宴，昵近小人，疑阻骨肉！我所以益怜阿 者，常恐其潜杀之。”素 既知后意，因盛言太子不才。后遂遗素 金，使赞上废立。

勇 颇知其谋，忧惧，计无所出，使新丰 人王辅贤 造诸厌胜；又于后园作庶人村，室屋卑陋，勇 时于中寝息，布衣草褥，冀以当之。上知勇 不自安，在仁寿宫 ，使杨素 观勇 所为。素 至东宫，偃息未入，勇 束带待之，素 故久不进以激怒勇 ；勇 衔之，形于言色。素 还言：“勇 怨望，恐有他变，愿深防察！”上闻素 谮毁，甚疑之。后又遣人伺觇东宫，纤介事皆闻奏，因加诬饰以成其罪。

上遂疏忌勇 ，乃于玄武门 达至德门 量置候人，以伺动静，皆随事奏闻。又，东宫宿卫之人，侍官以上，名籍悉令属诸卫府，有勇健者咸屏去之。出左卫率苏孝慈 为淅州 刺史，勇 愈不悦。太史令袁充 言于上曰：“臣观天文，皇太子当废。”上曰：“玄象久见，群臣不敢言耳。”充 ，君正 之子也。

晋王 广 又令督王府军事姑臧 段达 私赂东宫幸臣姬威 ，令伺太子动静，密告杨素 ；于是内外喧谤，过失日闻。段达 因胁姬威 曰：“东宫过失，主上皆知之矣。已奉密诏，定当废立；君能告之，则大富贵！”威 许诺，即上书告之。

秋，九月壬子，上至自仁寿宫 。翌日，御大兴殿 ，谓侍臣曰：“我新还京师，应开怀欢乐；不知何意翻邑然愁苦！”吏部尚书牛弘 对曰：“臣等不称职，故至尊忧劳。”上既数闻谮毁，疑朝臣悉知之，故于众中发问，冀闻太子之过。弘 对既失旨，上因作色，谓东宫官属曰：“仁寿宫 此去不远，而令我每还京师 ，严备仗卫，如入敌国。我为下利，不解衣卧。昨夜欲近厕，故在后房恐有警急，还移就前殿，岂非尔辈欲坏我家国邪！”于是执太子左庶子唐令则 等数人付所司讯鞠；命杨素 陈东宫事状以告近臣。

素 乃显言之曰：“臣奉敕向京 ，令皇太子检校刘居士 馀党。太子奉诏，作色奋厉，骨肉飞腾，语臣云：‘居士 党尽伏法，遣我何处穷讨！尔作右仆射，委寄不轻，自检校之，何关我事！’又云：‘昔大事不遂，我先被诛，今作天子，竟乃令我不如诸弟，一事以上，不得自遂！’因长叹回视云：‘我大觉身妨。’”上曰：“此儿不堪承嗣久矣，皇后恒劝我废之。我以布衣时所生，地复居长，望其渐改，隐忍至今。勇 尝指皇后侍儿谓人曰：‘是皆我物。’此言几许异事！其妇初亡，我深疑其遇毒，尝责之，勇 即怼曰：‘会杀元孝矩 。’此欲害我而迁怒耳。长宁 初生，朕与皇后共抱养之，自怀彼此，连遣来索。且云定兴 女，在外私合而生，想此由来，何必是其体胤！昔晋太子 取屠家女，其儿即好屠割。今傥非类，便乱宗祏。我虽德惭尧 、舜 ，终不以万姓付不肖子！我恒畏其加害，如防大敌；今欲废之以安天下！”

左卫大将军五原公 元旻 谏曰：“废立大事，诏旨若行，后悔无及。谗言罔极，惟陛下察之。”

上不应，命姬威 悉陈太子罪恶。威 对曰：“太子由来与臣语，唯意在骄奢，且云：‘若有谏者，正当斩之，不杀百许人，自然永息。’营起台殿，四时不辍。前苏孝慈 解左卫率，太子奋髯扬肘曰：‘大丈夫会当有一日，终不忘之，决当快意。’又宫内所须，尚书多执法不与，辄怒曰：‘仆射以下，吾会戮一二人，使知慢我之祸。’每云：‘至尊恶我多侧庶，高纬 、陈叔宝 岂孽子乎！’尝令师姥卜吉凶，语臣云：‘至尊忌在十八年，此期促矣。’”上泫然曰：“谁非父母生，乃至于此！朕近览齐书 ，见高欢 纵其儿子，不胜忿愤，安可效尤邪！”于是禁勇 及诸子，部分收其党与。杨素 舞文巧诋，锻炼以成其狱。

居数日，有司承素 意，奏元旻 常曲事于勇 ，情存附托，在仁寿宫 ，勇 使所亲裴弘 以书与旻 ，题云“勿令人见”。上曰：“朕在仁寿宫 ，有纤介事，东宫必知，疾于驿马，怪之甚久，岂非此徒邪！”遣武士执旻 于仗。右卫大将军元胄 时当下直，不去，因奏曰：“臣向不下直者，为防元旻 耳。”上以旻 及裴弘 付狱。

先是，勇 见老枯槐，问：“此堪何用？”或对曰：“古槐尤宜取火。”时卫士皆佩火燧，勇 命工造数千枚，欲以分赐左右；至是，获于库。又药藏局贮艾数斛，索得之，大以为怪，以问姬威 ，威 曰：“太子此意别有所在，至尊在仁寿宫 ，太子常饲马千匹，云：‘径往守城门，自然饿死。’”素 以威 言诘勇 ，勇 不服，曰：“窃闻公家马数万匹，勇 忝备太子，马千匹，乃是反乎！”素 又发东宫服玩，似加雕饰者，悉陈之于庭，以示文武群臣，为太子之罪。上及皇后迭遣使责问勇 ，勇 不服。

冬，十月乙丑，上使人召勇 ，勇 见使者惊曰：“得无杀我邪？”上戎服陈兵，御武德殿 ，集百官立于东面，诸亲立于西面，引勇 及诸子列于殿庭，命内史侍郎薛道衡 宣诏，废勇 及其男、女为王、公主者。勇 再拜言曰：“臣当伏尸都市，为将来鉴戒；幸蒙哀怜，得全性命！”言毕，泣下流襟，既而舞蹈而去，左右莫不闵默。长宁王 俨 上表乞宿卫，辞情哀切；上览之闵然。杨素 进曰：“伏望圣心同于螫手，不宜复留意。”

己巳，诏：“元旻 、唐令则 及太子家令邹文腾 、左卫率司马夏侯福 、典膳监元淹 、前吏部侍郎萧子宝 、前主玺下士何竦 并处斩，妻妾子孙皆没官。车骑将军榆林 阎毗 、东郡公 崔君绰 、游骑尉沈福宝 、瀛州 术士章仇太翼 ，特免死，各杖一百，身及妻子、资财、田宅皆没官。副将作大匠高龙叉 、率更令晋文建 、通直散骑侍郎元衡 皆处尽。”于是集群官于广阳门 外，宣诏戮之。乃移勇 于内史省，给五品料食。赐杨素 物三千段，元胄 、杨约 并千段，赏鞫勇 之功也。

文林郎杨孝政 上书谏曰：“皇太子为小人所误，宜加训诲，不宜废黜。”上怒，挞其胸。

初，云昭训 父定兴 ，出入东宫无节，数进奇服异器以求悦媚；左庶子裴政 屡谏，勇 不听。政 谓定兴 曰：“公所为不合法度。又，元妃 暴薨，道路籍籍，此于太子，非令名也。公宜自引退，不然，将及祸。”定兴 以告勇 ，勇 益疏政 ，由是出为襄州 总管。唐令则 为勇 所昵狎，每令以弦歌教内人，右庶子刘行本 责之曰：“庶子当辅太子以正道，何有取媚于房帷之间哉！”令则 甚惭而不能改。时沛国 刘臻 、平原 明克让 、魏郡 陆爽 ，并以文学为勇 所亲；行本 怒其不能调护，每谓三人曰：“卿等正解读书耳！”夏侯福 尝于 内与勇 戏，福 大笑，声闻于外。行本 闻之，待其出，数之曰：“殿下宽容，赐汝颜色。汝何物小人，敢为亵慢！”因付执法者治之。数日，勇 为福 致请，乃释之。勇 尝得良马，欲令行本 乘而观之，行本 正色曰：“至尊置臣于庶子，欲令辅导殿下，非为殿下作弄臣也。”勇 惭而止。及勇 败，二人已卒，上叹曰：“向使裴政 、刘行本 在，勇 不至此。”

勇 尝宴宫臣，唐令则 自弹琵琶，歌娬媚娘 。洗马李纲 起白勇 曰：“令则 身为宫卿，职当调护；乃于广坐自比倡优，进淫声，秽视听。事若上闻，令则 罪在不测，岂不为殿下之累邪！臣请速治其罪！”勇 曰：“我欲为乐耳，君勿多事。”纲 遂趋出。及勇 废，上召东宫官属切责之，皆惶惧无敢对者。纲 独曰：“废立大事，今文武大臣皆知其不可而莫肯发言，臣何敢畏死，不一为陛下别白言之乎！太子性本中人，可与为善，可与为恶。 使陛下择正人辅之，足以嗣守鸿基。今乃以唐令则 为左庶子，邹文腾 为家令，二人唯知以弦歌鹰犬娱悦太子，安得不至于是邪！此乃陛下之过，非太子之罪也。”因伏地流涕呜咽。上惨然良久曰：“李纲 责我，非为无理，然徒知其一，未知其二；我择汝为宫臣，而勇 不亲任，虽更得正人，何益哉！”对曰：“臣所以不被亲任者，良由奸人在侧故也。陛下但斩令则 、文腾 ，更选贤才以辅太子，安知臣之终见疏弃也。自古废立冢嫡，鲜不倾危，愿陛下深留圣思，无贻后悔。”上不悦，罢朝，左右皆为之股栗。会尚书右丞缺，有司请人，上指纲 曰：“此佳右丞也！”即用之。

太平公 史万岁 还自大斤山 ，杨素 害其功，言于上曰：“突厥 本降，初不为寇，来塞上畜牧耳。”遂寝之。万岁 数抗表陈状，上未之悟。上废太子，方穷东宫党与。上问万岁 所在，万岁 实在朝堂，杨素 曰：“万岁 谒东宫矣！”以激怒上。上谓为信然，令召万岁 。时所将将士在朝堂称冤者数百人，万岁 谓之曰：“吾今日为汝极言于上，事当决矣。”既见上，言“将士有功，为朝廷所抑！”词气愤厉。上大怒，令左右 杀之。既而追之，不及，因下诏陈其罪状，天下共冤惜之。

十一月戊子，立晋王 广 为皇太子。天下地震，太子请降章服，宫官不称臣。十二月戊午，诏从之。以宇文述 为左卫率。始，太子之谋夺宗也，洪州 总管郭衍 预焉，由是征衍 为左监门率。

帝囚故太子勇 于东宫，付太子广 掌之。勇 自以废非其罪，频请见上申冤，而广 遏之不得闻。勇 于是升树大叫，声闻帝所，冀得引见。杨素 因言勇 情志昏乱，为癫鬼所著，不可复收。帝以为然，卒不得见。

初，帝之克陈 也，天下皆以为将太平，监察御史房彦谦 私谓所亲曰：“主上忌刻而苛酷，太子卑弱，诸王擅权，天下虽安，方忧危乱。”其子玄龄 亦密言于彦谦 曰：“主上本无功德，以诈取天下，诸子皆骄奢不仁，必自相诛夷，今虽承平，其亡可翘足待。”彦谦 ，法寿 之玄孙也。

玄龄 与杜杲 之兄孙如晦 皆预选，吏部侍郎高孝基 名知人，见玄龄 ，叹曰：“仆阅人多矣，未见如此郎者，异日必为伟器，恨不见其大成耳。”见如晦 ，谓曰：“君有应变之才，必任栋梁之重。”俱以子孙托之。

6　帝晚年深信佛道鬼神，辛巳，始诏“有毁佛及天尊、岳、镇、海、渎神像者，以不道论；沙门毁佛像，道士毁天尊像者，以恶逆论。”

7　是岁，征同州 刺史蔡王 智积 入朝。智积 ，帝之弟子也，性修谨，门无私谒，自奉简素，帝甚怜之。智积 有五男，止教读论语 ，不令交通宾客。或问其故，智积 曰：“卿非知我者！”其意盖恐诸子有才能以致祸也。

8　齐州 行参军章武 王伽 送流囚李参 等七十馀人诣京师，行至荥阳 ，哀其辛苦，悉呼谓曰：“卿辈自犯国刑，身婴缧绁，固其职也；重劳援卒，岂不愧心哉！”参 等辞谢。伽 乃悉脱其枷锁，停援卒，与约曰：“某日当至京师，如致前却，吾当为汝受死。”遂舍之而去。流人感悦，如期而至，一无离叛。上闻而惊异，召见与语，称善久之。于是悉召流人，令携负妻子俱入，赐宴于殿庭而赦之。因下诏曰：“凡在有生，含灵禀性，咸知善恶，并识是非。若临以至诚，明加劝导，则俗必从化，人皆迁善。往以海内乱离，德教废绝，吏无慈爱之心，民怀奸诈之意。朕思遵圣法，以德化民，而伽 深识朕意，诚心宣导，参 等感寤，自赴宪司：明是率土之人，非为难教。若使官尽王伽 之俦，民皆李参 之辈，刑厝不用，其何远哉！”乃擢伽 为雍 令。

9　太史令袁充 表称：“隋 兴已后，昼日渐长，开皇 元年，冬至之景长一丈二尺七寸二分；自尔渐短，至十七年，短于旧三寸七分。日去极近则景短而日长，去极远则景长而日短；行内道则去极近，行外道则去极远。谨按元命包 曰：‘日月出内道，璇玑得其常。’京房别对 曰：‘太平，日行上道；升平，行次道；霸代，行下道。’伏惟大隋 启运，上感乾元，景短日长，振古希有。”上临朝，谓百官曰：“景长之庆，天之祐也。今太子新立，当须改元，宜取日长之意以为年号。”是后百工作役，并加程课，以日长故也。丁匠苦之。

仁寿元年（辛酉，601）

1　春，正月乙酉朔，赦天下，改元。

2　以尚书右仆射杨素 为左仆射，纳言苏威 为右仆射。

3　丁酉，徙河南王 昭 为晋王 。

4　突厥 步迦可汗 犯塞，败代州 总管韩弘 于恒安 。

5　以晋王 昭 为内史令。

6　二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7　夏，五月己丑，突厥 男女九万口来降。

8　六月乙卯，遣十六使巡省风俗。

9　乙丑，诏以天下学校生徒多而不精，唯简留国子学生七十人，太学、四门及州县学并废。殿内将军河间 刘炫 上表切谏；不听。秋，七月，改国子学为太学。

10　初，帝受周 禅，恐民心未服，故多称符瑞以耀之，其伪造而献者，不可胜计。冬，十一月己丑，有事于南郊，如封禅礼，版文备述前后符瑞以报谢云。

11　山獠 作乱，以卫尉少卿洛阳 卫文昇 为资州 刺史镇抚之。文昇 名玄 ，以字行。初到官，獠 方攻大牢镇 ，文升 单骑造其营，谓曰：“我是刺史，衔天子诏，安养汝等，勿惊惧也！”群獠 莫敢动。于是说以利害，渠帅感悦，解兵而去，前后归附者十馀万口。帝大悦，赐缣二千匹。壬辰，以文昇 为遂州 总管。

12　潮 、成 等五州獠 反，高州 酋长冯盎 驰诣京师，请讨之。帝敕杨素 与盎 论贼形势，素 叹曰：“不意蛮夷中有如是人！”即遣盎 发江 、岭 兵击之。事平，除盎 汉阳 太守。

13　诏以杨素 为云州道 行军元帅，长孙晟 为受降使者，挟启民可汗 北击步迦 。

二年（壬戌，602）

1　春，三月己亥，上幸仁寿宫 。

2　突厥 思力俟斤 等南渡河 ，掠启民 男女六千口、杂畜二十馀万而去。杨素 帅诸军追击，转战六十馀里，大破之，突厥 北走。素 复进追，夜，及之，恐其越逸，令其骑稍后，亲引两骑并降突厥 二人与虏并行，虏不之觉；候其顿舍未定，趣后骑掩击，大破之，悉得人畜以归启民 。自是突厥 远遁，碛南无复寇抄。素 以功进子玄感 爵柱国，赐玄纵 爵淮南公 。

3　兵部尚书柳述 ，庆 之孙也，尚兰陵 公主，怙宠使气，自杨素 之属皆下之。帝问符玺直长万年 韦云起 ：“外间有不便事，可言之。”述 时侍侧，云起 奏曰：“柳述 骄豪，未尝经事，兵机要重，非其所堪，徒以主婿，遂居要职。臣恐物议以为陛下‘官不择贤，专私所爱’，斯亦不便之大者。”帝甚然其言，顾谓述 曰：“云起 之言，汝药石也，可师友之。”秋，七月丙戌，诏内外官各举所知。柳述 举云起 ，除通事舍人。

4　益州 总管蜀王 秀 ，容貌瓌伟，有胆气，好武艺。帝每谓独孤后 曰：“秀 必以恶终，我在当无虑，至兄弟，必反矣。”大将军刘哙 之讨西爨 也，帝令上开府仪同三司杨武通 将兵继进。秀 以嬖人万智光 为武通 行军司马。帝以秀 任非其人，谴责之，因谓群臣曰：“坏我法者，子孙也。譬如猛虎，物不能害，反为毛间虫所损食耳。”遂分秀 所统。

自长史元岩 卒后，秀 渐奢僭，造浑天仪，多捕山獠 充宦者，车马被服，拟于乘舆。

及太子勇 以谗废，晋王 广 为太子，秀 意甚不平。太子恐秀 终为后患，阴令杨素 求其罪而谮之。上遂征秀 ，秀 犹豫，欲谢病不行。总管司马源师 谏，秀 作色曰：“此自我家事，何预卿也！”师 垂涕对曰：“师 忝参府幕，敢不尽忠！圣上有敕追王，以淹时月，今乃迁延未去。百姓不识王心，傥生异议，内外疑骇，发雷霆之诏，降一介之使，王何以自明？愿王熟计之！”朝廷恐秀 生变，戊子，以原州 总管独孤楷 为益州 总管，驰传代之。楷 至，秀 犹未肯行；楷 讽谕久之，乃就路。楷 察秀 有悔色，因勒兵为备；秀 行四十馀里，将还袭楷 ，觇知有备，乃止。

5　八月甲子，皇后独孤氏 崩。太子对上及宫人哀恸绝气，若不胜丧者；其处私室，饮食言笑如平常。又，每朝令进二溢米，而私令取肥肉脯鲊，置竹筒中，以蜡闭口，衣襆裹而纳之。

著作郎王劭 上言：“佛 说：‘人应生天上及生无量寿国之时，天佛放大光明，以香花妓乐来迎。’伏惟大行皇后福善祯符，备诸秘记，皆云是妙善菩萨 。臣谨按八月二十二日，仁寿宫 内再雨金银花；二十三日，大宝殿 后夜有神光；二十四日卯时，永安宫 北有自然种种音乐，震满虚空；至夜五更，奄然如寐，遂即升遐，与经文所说，事皆符验。”上览之悲喜。

6　九月丙戌，上至自仁寿宫 。

7　冬，十月癸丑，以工部尚书杨达 为纳言。达 ，雄 之弟也。

8　闰月甲申，诏杨素 、苏威 与吏部尚书牛弘 等修定五礼。

9　上令上仪同三司萧吉 为皇后择葬地，得吉处，云：“卜年二千，卜世二百。”上曰：“吉凶由人，不在于地。高纬 葬父，岂不卜乎！俄而国亡。正如我家墓田，若云不吉，朕不当为天子；若云不凶，我弟不当战没。”然竟从吉 言。吉 退，告族人萧平仲 曰：“皇太子遣宇文左率 深谢余云：‘公前称我当为太子，竟有其验，终不忘也。今卜山陵，务令我早立。我立之后，当以富贵相报。’吾语之云：‘后四载，太子御天下。’若太子得政，隋 其亡乎！吾前绐云‘卜年二千’者，三十字也；‘卜世二百’者，取世二传也。汝其识之！”

壬寅，葬文献皇后 于太陵 。诏以“杨素 经营葬事，勤求吉地，论素 此心，事极诚孝，岂与夫平戎定寇比其功业！可别封一子义康公 ，邑万户。”并赐田三十顷，绢万段，米万石，金珠绫锦称是。

10　蜀王 秀 至长安 ，上见之，不与语；明日，使使切让之。秀 谢罪，太子诸王流涕庭谢。上曰：“顷者秦王 糜费财物，我以父道训之。今秀 蠹害生民，当以君道绳之。”于是付执法者。开府仪同三司庆整 谏曰：“庶人勇 既废，秦王 已薨，陛下见子无多，何至如是！蜀王 性甚耿介，今被重责，恐不自全。”上大怒，欲断其舌，因谓群臣曰：“当斩秀 于市以谢百姓。”乃令杨素 等推治之。

太子阴作偶人，缚手钉心，枷锁杻械，书上及汉王 姓名，仍云：“请西岳 慈父圣母收杨坚 、杨谅 神魂，如此形状，勿令散荡。”密埋之华山 下，杨素 发之；又云秀 妄述图谶，称京师妖异，造蜀 地征祥；并作檄文，云“指期问罪”，置秀 集中，俱以闻奏。上曰：“天下宁有是邪！”十二月癸巳，废秀 为庶人，幽之内侍省，不听与妻子相见，唯獠 婢二人驱使，连坐者百馀人。秀 上表摧谢曰：“伏愿慈恩，赐垂矜愍，残息未尽之间，希与瓜子 相见；请赐一穴，令骸骨有所。”瓜子 ，其爱子也。上因下诏数其十罪，且曰：“我不知杨坚 、杨谅 是汝何亲？”后乃听与其子同处。

初，杨素 尝以少谴敕送南台，命治书侍御史柳彧 治之。素 恃贵，坐彧 床。彧 从外来，于阶下端笏整容谓素 曰：“奉敕治公之罪！”素 遽下。彧 据案而坐，立素 于庭，辨诘事状。素 由是衔之。蜀王 秀 尝从彧 求李文博 所撰治道集 ，彧 与之；秀 遗彧 奴婢十口。及秀 得罪，素 奏彧 以内臣交通诸侯，除名为民，配戍怀远镇 。

帝使司农卿赵仲卿 往益州 穷按秀 事，秀 之宾客经过之处，仲卿 必深文致法，州县长吏坐者太半。上以为能，赏赐甚厚。

久之，贝州 长史裴肃 遣使上书，称：“高颎 以天挺良才，元勋佐命，为众所疾，以至废弃；愿陛下录其大功，忘其小过。又二庶人得罪已久，宁无革心！愿陛下弘君父之慈，顾天性之义，各封小国，观其所为：若能迁善，渐更增益；如或不悛，贬削非晚。今者自新之路永绝，愧悔之心莫见，岂不哀哉！”书奏，上谓杨素 曰：“裴肃 忧我家事，此亦至诚也。”于是征肃 入朝。太子闻之，谓左庶子张衡 曰：“使勇 自新，欲何为也？”衡 曰：“观肃 之意，欲令如吴 太伯 、汉 东海王 耳。”肃 至，上面谕以勇 不可复收之意而罢遣之。肃 ，侠 之子也。

杨素 弟约 及从父文思 、文纪 、族父忌 并为尚书、列卿，诸子无汗马之劳，位至柱国、刺史；广营资产，自京师及诸方都会处，邸店、碾硙、便利田宅，不可胜数；家僮千数，后庭妓妾曳绮罗者以千数；第宅华侈，制拟宫禁；亲故吏布列清显。既废一太子及一王，威权愈盛。朝臣有违忤者，或至诛夷；有附会及亲戚，虽无才用，必加进擢；朝廷靡然，莫不畏附。敢与素 抗而不桡者，独柳彧 及尚书右丞李纲 、大理卿梁毗 而已。

始，毗 为西宁州 刺史，凡十一年，蛮 夷 酋长皆以金多者为豪隽，递相攻夺，略无宁岁，毗 患之。后因诸酋长相帅以金遗毗 ，毗 置金坐侧，对之恸哭，而谓之曰：“此物饥不可食，寒不可衣，汝等以此相灭，不可胜数，今将此来，欲杀我邪！”一无所纳。于是蛮 夷 感悟，遂不相攻击。上闻而善之，征为大理卿，处法平允。

毗 见杨素 专权，恐为国患，乃上封事曰：“臣闻臣无有作威作福，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窃见左仆射越国公 素 ，幸遇愈重，权势日隆， 绅之徒，属其视听。忤旨者严霜夏零，阿旨者甘雨冬澍；荣枯由其唇吻，废兴候其指麾；所私皆非忠谠，所进咸是亲戚，子弟布列，兼州连县。天下无事，容息异图；四海有虞，必为祸始。夫奸臣擅命，有渐而来，王莽 资之于积年，桓玄 基之于易世，而卒殄汉 祀，终倾晋 祚。陛下若以素 为阿衡，臣恐其心未必伊尹 也。伏愿揆鉴古今，量为处置，俾洪基永固，率土幸甚！”书奏，上大怒，收毗 系狱，亲诘之。毗 极言“素 擅宠弄权，将领之处，杀戮无道。又太子、蜀王 罪废之日，百僚无不震竦，唯素 扬眉奋肘，喜见容色，利国家有事以为身幸。”上无以屈，乃释之。

其后上亦寖疏忌素 ，乃下敕曰：“仆射国之宰辅，不可躬亲细务，但三五日一向省，评论大事。”外示优崇，实夺之权也。素 由是终仁寿 之末，不复通判省事。出杨约 为伊州 刺史。

素 既被疏，吏部尚书柳述 益用事，摄兵部尚书，参掌机密；素 由是恶之。

太子问于贺若弼 曰：“杨素 、韩擒虎 、史万岁 皆称良将，其优劣何如？”弼 曰：“杨素 猛将，非谋将；韩擒虎 斗将，非领将；史万岁 骑将，非大将。”太子曰：“然则大将谁也？”弼 拜曰：“唯殿下所择！”弼 意自许也。

11　交州 俚 帅李佛子 作乱，据越王 故城，遣其兄子大权 据龙编城 ，其别帅李普鼎 据乌延城 。杨素 荐瓜州 刺史长安 刘方 有将帅之略，诏以方 为交州道 行军总管，统二十七营而进。方 军令严肃，有犯必斩；然仁爱士卒，有疾病者亲临抚养，士卒亦以此怀之。至都隆岭 ，遇贼，击破之。进军临佛子 营，先谕以祸福。佛子 惧，请降，送之长安 。

三年（癸亥，603）

1　秋，八月壬申，赐幽州 总管燕荣 死。荣 性严酷，鞭挞左右，动至千数。尝见道次丛荆，以为堪作杖，命取之，辄以试人。人或自陈无罪，荣 曰：“后有罪，当免汝。”既而有犯，将杖之，人曰：“前日被杖，使君许以有罪宥之。”荣 曰：“无罪尚尔，况有罪邪！”杖之自若。

观州 长史元弘嗣 迁幽州 长史，惧为荣 所辱，固辞。上敕荣 曰：“弘嗣 杖十已上罪，皆须奏闻。”荣 忿曰：“竖子何敢玩我！”于是遣弘嗣 监纳仓粟，飏得一糠一秕，皆罚之。每笞虽不满十，然一日之中，或至三数。如是历年，怨隙日构。荣 遂收弘嗣 付狱，禁绝其粮，弘嗣 抽絮杂水咽之。其妻诣阙称冤，上遣使按验，奏荣 暴虐，赃秽狼籍；征还，赐死。元弘嗣 代荣 为政，酷又甚之。

2　九月壬戌，置常平官。

3　是岁，龙门 王通 诣阙献太平十二策 ，上不能用，罢归。通 遂教授于河 、汾 之间，弟子自远至者甚众，累征不起。杨素 甚重之，劝之仕，通 曰：“通 有先人之弊庐足以蔽风雨，薄田足以具 粥，读书谈道足以自乐。愿明公正身以治天下，时和岁丰，通 也受赐多矣，不愿仕也。”或谮通 于素 曰：“彼实慢公，公何敬焉？”素 以问通 ，通 曰：“使公可慢，则仆得矣；不可慢，则仆失矣：得失在仆，公何预焉！”素 待之如初。

弟子贾琼 问息谤，通 曰：“无辩。”问止怨，曰：“不争。”通 尝称：“无赦之国，其刑必平；重敛之国，其财必削。”又曰：“闻谤而怒者，谗之囮也；见誉而喜者，佞之媒也：绝囮去媒，谗佞远矣。”大业 末，卒于家，门人谥曰文中子 。

4　突厥 步迦可汗 所部大乱，铁勒 仆骨 等十馀部，皆叛步迦 降于启民 。步迦 众溃，西奔吐谷浑 ；长孙晟 送启民 置碛口 ，启民 于是尽有步迦 之众。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十

隋纪四

高祖 文皇帝下

仁寿四年（甲子，604）

1　春，正月丙午，赦天下。

2　帝将避暑于仁寿宫 ，术士章仇太翼 固谏；不听。太翼 曰：“是行恐銮舆不返！”帝大怒，系之长安 狱，期还而斩之。甲子，幸仁寿宫 。乙丑，诏赏赐支度，事无巨细，并付皇太子。夏，四月乙卯，帝不豫。六月庚申，赦天下。秋，七月甲辰，上疾甚，卧与百僚辞诀，并握手歔欷，命太子赦章仇太翼 。丁未，崩于大宝殿 。

高祖 性严重，令行禁止。每旦听朝，日昃忘倦。虽啬于财，至于赏赐有功，即无所爱；将士战没，必加优赏，仍遣使者劳问其家。爱养百姓，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其自奉养，务为俭素，乘舆御物，故弊者随宜补用；自非享宴，所食不过一肉；后宫皆服浣濯之衣。天下化之，开皇 、仁寿 之间，大夫率衣绢布，不服绫绮，装带不过铜铁骨角，无金玉之饰。故衣食滋殖，仓库盈溢。受禅之初，民户不满四百万，末年，逾八百九十万，独冀州 已一百万户。然猜忌苛察，信受谗言，功臣故旧，无始终保全者；乃至子弟，皆如仇敌，此其所短也。

初，文献皇后 既崩，宣华夫人 陈氏 、容华夫人 蔡氏 皆有宠。陈氏 ，陈 高宗 之女；蔡氏 ，丹杨 人也。上寝疾于仁寿宫 ，尚书左仆射杨素 、兵部尚书柳述 、黄门侍郎元岩 皆入 侍疾，召皇太子入居大宝殿 。太子虑上有不讳，须预防拟，手自为书，封出问素 ；素 条录事状以报太子。宫人误送上所，上览而大恚。陈夫人 平旦出更衣，为太子所逼，拒之，得免，归于上所；上怪其神色有异，问其故。夫人泫然曰：“太子无礼！”上恚，抵床曰：“畜生何足付大事！独孤 误我！”乃呼柳述 、元岩 曰：“召我儿！”述 等将呼太子，上曰：“勇 也。”述 、岩 出 为敕书。杨素 闻之，以白太子，矫诏执述 、岩 ，系大理狱；追东宫兵士帖上台宿卫，门禁出入，并取宇文述 、郭衍 节度；令右庶子张衡 入寝殿侍疾，尽遣后宫出就别室；俄而上崩。故中外颇有异论。陈夫人 与后宫闻变，相顾战栗失色。晡后，太子遣使者赍小金合，帖纸于际，亲署封字，以赐夫人。夫人见之，惶惧，以为鸩毒，不敢发。使者促之，乃发，合中有同心结数枚，宫人咸悦，相谓曰：“得免死矣！”陈氏 恚而却坐，不肯致谢；诸宫人共逼之，乃拜使者。其夜，太子蒸焉。

乙卯，发丧，太子即皇帝位。会伊州 刺史杨约 来朝，太子遣约 入长安 ，易留守者，矫称高祖 之诏，赐故太子勇 死，缢杀之；然后陈兵集众，发高祖 凶问。炀帝 闻之，曰：“令兄之弟，果堪大任。”追封勇 为房陵王 ，不为置嗣。八月丁卯，梓宫至自仁寿宫 ；丙子，殡于大兴 前殿。柳述 、元岩 并除名，述 徙龙川 ，岩 徙南海 。帝令兰陵公主 与述 离绝，欲改嫁之；公主以死自誓，不复朝谒，上表请与述 同徙，帝大怒。公主忧愤而卒，临终，上表请葬于柳氏 ，帝愈怒，竟不哭，葬送甚薄。

3　太史令袁充 奏言：“皇帝即位，与尧 受命年合。”讽百官表贺。礼部侍郎许善心 议，以为“国哀甫尔，不宜称贺。”左卫大将军宇文述 素恶善心 ，讽御史劾之；左迁给事郎，降品二等。

4　汉王 谅 有宠于高祖 ，为并州 总管，自山 以东，至于沧海，南距黄河 ，五十二州皆隶焉；特许以便宜从事，不拘律令。谅 自以所居天下精兵处，见太子勇 以谗废，居常怏怏；及蜀王 秀 得罪，尤不自安，阴蓄异图。言于高祖 ，以“突厥 方强，宜修武备。”于是大发工役，缮治器械，招集亡命，左右私人殆将数万。突厥 尝寇边，高祖 使谅 御之，为突厥 所败；其所领将帅坐除解者八十馀人，皆配防岭表 。谅 以其宿旧，奏请留之，高祖 怒曰：“尔为藩王，惟当敬依朝命，何得私论宿旧，废国家宪法邪！嗟乎小子，尔一旦无我，或欲妄动，彼取尔如笼内鸡雏耳，何用腹心为！”

王 者，僧辩 之子，倜傥好奇略，为谅 谘议参军，萧摩诃 ，陈氏 旧将，二人俱不得志，每郁郁思乱，皆为谅 所亲善，赞成其阴谋。

会荧惑守东井，仪曹邺 人傅奕 晓星历，谅 问之曰：“是何祥也？”对曰：“天上东井，黄道所经，荧惑过之，乃其常理，若入地上井，则可怪耳。”谅 不悦。

及高祖 崩，炀帝 遣车骑将军屈突通 以高祖 玺书征之。先是，高祖 与谅 密约：“若玺书召汝，敕字傍别加一点，又与玉麟符合者，当就征。”及发书无验，谅 知有变。诘通 ，通 占对不屈，乃遣归长安 。谅 遂发兵反。

总管司马安定 皇甫诞 切谏，谅 不纳。诞 流涕曰：“窃料大王兵资非京师 之敌；加以君臣位定，逆顺势殊，士马虽精，难以取胜。一旦陷身叛逆， 于刑书，虽欲为布衣，不可得也。”谅 怒，囚之。

岚州 刺史乔钟葵 将赴谅 ，其司马京兆 陶模 拒之曰：“汉王 所图不轨，公荷国厚恩，当竭诚效命，岂得身为厉阶乎！”钟葵 失色曰：“司马反邪！”临之以兵，辞气不挠，钟葵 义而释之。军吏曰：“若不斩模 ，无以压众心。”乃囚之。于是从谅 反者凡十九州。

王 说谅 曰：“王所部将吏，家属尽在关西 ，若用此等，则宜长驱深入，直据京都 ，所谓疾雷不及掩耳；若但欲割据旧齐 之地，宜任东人。”谅 不能决，乃兼用二策，唱言杨素 反，将诛之。

总管府兵曹闻喜 裴文安 说谅 曰：“井陉 以西，在王掌握之内，山东 士马，亦为我有，宜悉发之；分遣羸兵屯守要害，仍命随方略地，帅其精锐，直入蒲津 。文安 请为前锋，王以大军继后，风行雷击，顿于霸上 。咸阳 以东，可指麾而定。京师震扰，兵不暇集，上下相疑，群情离骇；我陈兵号令，谁敢不从！旬日之间，事可定矣。”谅 大悦，于是遣所署大将军余公理 出太谷 ，趣河阳 ，大将军綦良 出滏口 ，趣黎阳 ，大将军刘建 出井陉 ，略燕 、赵 ，柱国乔钟葵 出雁门 ，署文安 为柱国，与柱国纥单贵 、王聃 等直指京师。

帝以右武卫将军洛阳 丘和 为蒲州 刺史，镇蒲津 。谅 选精锐数百骑戴冪 ，诈称谅 宫人还长安 ，门司弗觉，径入蒲州 ，城中豪杰亦有应之者；丘和 觉其变，逾城，逃归长安 。蒲州 长史勃海 高义明 、司马北平 荣毗 皆为反者所执。裴文安 等未至蒲津 百馀里，谅 忽改图，令纥单贵 断河 桥，守蒲州 ，而召文安 还。文安 至，谓谅 曰：“兵机诡速，本欲出其不意。王既不行，文安 又返，使彼计成，大事去矣。”谅 不对。以王聃 为蒲州 刺史，裴文安 为晋州 刺史，薛粹 为绛州 刺史，梁菩萨 为潞州 刺史，韦道正 为韩州 刺史，张伯英 为泽州 刺史。代州 总管天水 李景 发兵拒谅 ，谅 遣其将刘暠 袭景 ；景 击斩之。谅 复遣乔钟葵 帅劲勇三万攻之，景 战士不过数千，加以城池不固，为钟葵 所攻，崩毁相继，景 且战且筑，士卒皆殊死斗；钟葵 屡败。司马冯孝慈 、司法吕玉 并骁勇善战，仪同三司侯莫陈乂 多谋画，工拒守之术，景 知三人可用，推诚任之，己无所关预，唯在 持重，时抚循而已。

杨素 将轻骑五千袭王聃 、纥单贵 于蒲州 ，夜，至河际，收商贾船，得数百艘，船内多置草，践之无声，遂衔枚而济；迟明，击之；纥单贵 败走，聃 惧，以城降。有诏征素 还。初，素 将行，计日破贼，皆如所量，于是以素 为并州道 行军总管、河北道 安抚大使，帅众数万以讨谅 。

谅 之初起兵也，妃兄豆卢毓 为府主簿，苦谏，不从，私谓其弟懿 曰：“吾匹马归朝，自得免祸，此乃身计，非为国也，不若且伪从之，徐伺其便。”毓 ， 之子也。毓 兄显州 刺史贤 言于帝曰：“臣弟毓 素怀志节，必不从乱，但逼凶威，不能自遂，臣请从军，与毓 为表里，谅 不足图也。”帝许之。贤 密遣家人赍敕书至毓 所，与之计议。

谅 出城，将往介州 ，令毓 与总管属朱涛 留守。毓 谓涛 曰：“汉王 构逆，败不旋踵，吾属岂可坐受夷灭，孤负国家邪！当与卿出兵拒之。”涛 惊曰：“王以大事相付，何得有是语！”因拂衣而去，毓 追斩之。出皇甫诞 于狱，与之协计，及开府仪同三司宿勤武 等闭城拒谅 。部分未定，有人告谅 ，谅 袭击之。毓 见谅 至，绐其众曰：“此贼军也！”谅 攻城南门，稽胡 守南城，不识谅 ，射之；矢下如雨；谅 移攻西门，守兵识谅 ，即开门纳之，毓 、诞 皆死。

綦良 攻慈州 刺史上官政 ，不克，引兵攻行相州 事薛胄 ，又不克，遂自滏口 攻黎州 ，塞白马津 。余公理 自太行 下河内 ，帝以右卫将军史祥 为行军总管，军于河阴 。详 谓军吏曰：“余公理 轻而无谋，恃众而骄，不足破也。”公理 屯河阳 ，祥 具舟南岸，公理 聚兵当之。祥 简精锐于下流潜济，公理 闻之，引兵拒之，战于须水 。公理 未成列，祥 击之，公理 大败。祥 东趣黎阳 ，綦良 军不战而溃。祥 ，宁 之子也。

帝将发幽州 兵，疑幽州 总管窦抗 有贰心，问可使取抗 者于杨素 ，素 荐前江州 刺史勃海 李子雄 ，授上大将军，拜广州 刺史。又以左领军将军长孙晟 为相州 刺史，发山东 兵，与李子雄 共经略之。晟 辞以男行布 在谅 所部，帝曰：“公体国之深，终不以儿害义，朕今相委，公其勿辞。”李子雄 驰至幽州 ，止传舍，召募得千馀人。抗 来诣子雄 ，子雄 伏甲擒之。抗 ，荣定 之子也。

子雄 遂发幽州 兵步骑三万，自井陉 西击谅 。时刘建 围戍将京兆 张祥 于井陉 ，子雄 破建 于抱犊山 下，建 遁去。李景 被围月馀，诏朔州 刺史代 人杨义臣 救之。义臣 帅马步二万，夜出西陉 ，乔钟葵 悉众拒之。义臣 自以兵少，悉取军中牛驴，得数千头，复令兵数百人，人持一鼓潜驱之，匿于涧谷间。晡后，义臣 复与钟葵 战，兵初合，命驱牛驴者疾进，一时鸣鼓，尘埃涨天，钟葵 军不知，以为伏兵发，因而奔溃；义臣 纵击，大破之。晋 、绛 、吕 三州皆为谅 城守，杨素 各以二千人縻之而去。谅 遣其将赵子开 拥众十馀万，栅绝径路，屯据高壁 ，布陈五十里。素 令诸将以兵临之，自引奇兵潜入霍山 ，缘崖谷而进。素 营于谷口，自坐营外，使军司入营简留三百人守营，军士惮北兵之强，不欲出战，多愿守营，因尔致迟。素 责所由，军司具对，素 即召所留三百人出营，悉斩之；更令简留，人皆无愿留者。素 乃引军驰进，出北军之北，直指其营，鸣鼓纵火；北军不知所为，自相蹂践，杀伤数万。谅 所署介州 刺史梁修罗 屯介休 ，闻素 至，弃城走。

谅 闻赵子开 败，大惧，自将众且十万，拒素 于蒿泽 。会大雨，谅 欲引军还，王 谏曰：“杨素 悬军深入，士马疲弊，王以锐卒自将击之，其势必克。今望敌而退，示人以怯，沮战士之心，益西军之气，愿王勿还。”谅 不从，退守清源 。

王 谓其子曰：“气候殊不佳，兵必败，汝可随我。”杨素 进击谅 ，大破之，擒萧摩诃 。谅 退保晋阳 ，素 进兵围之，谅 穷蹙，请降，馀党悉平。帝遣杨约 赍手诏劳素 。王 将奔突厥 ，至山中，径路断绝，知必不免，谓其子曰：“吾之计数不减杨素 ，但坐言不见从，遂至于此，不能坐受擒获，以成竖子名，吾死之后，汝慎勿过亲故。”于是自杀，瘗之石窟中。其子数日不得食，遂过其故人，竟为所擒；并获 尸，枭于晋阳 。

群臣奏汉王 谅 当死，帝不许，除名为民，绝其属籍，竟以幽死。谅 所部吏民坐谅 死徙者二十馀万家。初，高祖 与独孤后 甚相爱重，誓无异生之子，尝谓群臣曰：“前世天子，溺于嬖幸，嫡庶分争，遂有废立，或至亡国；朕旁无姬侍，五子同母，可谓真兄弟也，岂有此忧邪！”帝又惩周室 诸王微弱，故使诸子分据大镇，专制方面，权侔帝室。及其晚节，父子兄弟迭相猜忌，五子皆不以寿终。

臣光 曰：昔辛伯 谂周桓公 曰：“内宠并后，外宠贰政，嬖子配嫡，大都偶国，乱之本也。”人主诚能慎此四者，乱何自生哉！隋 高祖 徒知嫡庶之多争，孤弱之易摇，曾不知势钧位逼，虽同产至亲，不能无相倾夺。考诸辛伯 之言，得其一而失其三乎！

5　冬，十月己卯，葬文皇帝 于太陵 ，庙号高祖 ，与文献皇后 同坟异穴。

6　诏除妇人及奴婢、部曲之课，男子二十二成丁。

7　章仇太翼 言于帝曰：“陛下木命，雍州 为破木之冲，不可久居。又谶云：‘修治洛阳 还晋家 。’”帝深以为然。十一月乙未，幸洛阳 ，留晋王 昭 守长安 。杨素 以功拜其子万石 、仁行 、侄玄挺 为仪同三司，赉物五万段，绮罗千匹，谅 妓妾二十人。

8　丙申，发丁男数十万掘堑，自龙门 东接长平 、汲郡 ，抵临清关 ，渡河 至浚仪 、襄城 ，达于上洛 ，以置关防。

9　壬子，陈叔宝 卒；赠大将军、长城县公 ，谥曰炀 。

10　癸丑，下诏于伊 洛 建东京 ，仍曰：“宫室之制，本以便生，今所营构，务从俭约。”

11　蜀王 秀 之得罪也，右卫大将军元胄 坐与交通除名，久不得调。时慈州 刺史上官政 坐事徙岭南 ，将军丘和 以蒲州 失守除名，胄 与和 有旧，酒酣，谓和 曰：“上官政 ，壮士也，今徙岭表 ，得无大事乎！”因自拊腹曰：“若是公者，不徒然矣。”和 奏之，胄 竟坐死。于是征政 为骁卫将军，以和 为代州 刺史。

炀皇帝上之上

大业元年（乙丑，605）

1　春，正月壬辰朔，赦天下，改元。

2　立妃萧氏 为皇后。

3　废诸州总管府。

4　丙辰，立晋王 昭 为皇太子。

5　高祖 之末，群臣有言林邑 多奇宝者。时天下无事，刘方 新平交州 ，乃授方 州道 行军总管，经略林邑 。方 遣钦州 刺史宁长真 等以步骑万馀出越裳 ，方 亲帅大将军张 等以舟师出比景 ，是月，军至海口。

6　二月戊辰，敕有司大陈金宝、器物、锦彩、车马，引杨素 及诸将讨汉王 谅 有功者立于前，使奇章公 牛弘 宣诏，称扬功伐，赐赉各有差。素 等再拜舞蹈而出。己卯，以素 为尚书令。

7　诏天下公除，惟帝服浅色黄衫、铁装带。

8　三月丁未，诏杨素 与纳言杨达 、将作大匠宇文恺 营建东京 ，每月役丁二百万人，徙洛州 郭内居民及诸州富商大贾数万户以实之。废二崤道 ，开葼册道 。

9　戊申，诏曰：“听采舆颂，谋及庶民，故能审刑政之得失；今将巡历淮 、海 ，观省风俗。”

10　敕宇文恺 与内史舍人封德彝 等营显仁宫 ，南接皂涧 ，北跨洛 滨。发大江 之南、五岭 以北奇材异石，输之洛阳 ；又求海内嘉木异草，珍禽奇兽，以实园苑。辛亥，命尚书右丞皇甫议 发河 南、淮 北诸郡民，前后百馀万，开通济渠 。自西苑引谷 、洛 水达于河 ；复自板渚 引河 历荥泽 入汴 ；又自大梁 之东引汴水 入泗 ，达于淮 ；又发淮南 民十馀万开邗沟 ，自山阳 至杨子 入江 。渠广四十步，渠旁皆筑御道，树以柳；自长安 至江都 ，置离宫四十馀所。庚申，遣黄门侍郎王弘 等往江南 造龙舟及杂船数万艘。东京 官吏督役严急，役丁死者什四五，所司以车载死丁，东至城皋 ，北至河阳 ，相望于道。又作天经宫 于东京 ，四时祭高祖 。

11　林邑王 梵志 遣兵守险，刘方 击走之。师渡阇黎江 ，林邑 兵乘巨象，四面而至。方 战不利，乃多掘小坑，草覆其上，以兵挑之，既战，伪北；林邑 逐之，象多陷地颠踬，转相惊骇，军遂乱。方 以弩射象，象却走，蹂其陈，因以锐师继之，林邑 大败，俘馘万计。方 引兵追之，屡战皆捷，过马援 铜柱南，八日至其国都。夏，四月，梵志 弃城走入海。方 入城，获其庙主十八，皆铸金为之；刻石纪功而还。士卒肿足，死者什四五，方 亦得疾，卒于道。

初，尚书右丞李纲 数以异议忤杨素 及苏威 ，素 荐纲 于高祖 ，以为方 行军司马。方 承素 意，屈辱之，几死。军还，久不得调，威 复遣纲 诣南海 应接林邑 ，久而不召。纲 自归奏事，威 劾奏纲 擅离所职，下吏按问；会赦，免官，屏居于鄠。

12　五月，筑西苑，周二百里；其内为海，周十馀里；为蓬莱 、方丈 、瀛洲 诸山，高出水百馀尺，台观殿阁，罗络山上，向背如神。北有龙鳞渠 ，萦纡注海内。缘渠作十六院，门皆临渠，每院以四品夫人主之，堂殿楼观，穷极华丽。宫树秋冬凋落，则翦彩为华叶，缀于枝条，色渝则易以新者，常如阳春。沼内亦翦彩为荷芰菱芡，乘舆游幸，则去冰而布之。十六院竞以殽羞精丽相高，求市恩宠。上好以月夜从宫女数千骑游西苑，作清夜游曲 ，于马上奏之。

13　帝待诸王恩薄，多所猜忌；滕王 纶 、卫王 集 内自忧惧，呼术者问吉凶及章醮求福。或告其怨望咒诅，有司奏请诛之；秋，七月丙午，诏除名为民，徙边郡。纶 ，瓒 之子；集 ，爽 之子也。

14　八月壬寅，上行幸江都 ，发显仁宫 ，王弘 遣龙舟奉迎。乙巳，上御小朱航，自漕渠出洛口 ，御龙舟。龙舟四重，高四十五尺，长二百丈。上重有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中二重有百二十房，皆饰以金玉，下重内侍处之。皇后乘翔螭舟，制度差小，而装饰无异。别有浮景九艘，三重，皆水殿也。又有漾彩、朱鸟、苍螭、白虎、玄武、飞羽、青凫、陵波、五楼、道场、玄坛、板 、黄篾等数千艘，后宫、诸王、公主、百官、僧、尼、道士、蕃 客乘之，及载内外百司供奉之物，共用挽船士八万馀人，其挽漾彩以上者九千馀人，谓之殿脚，皆以锦彩为袍。又有平乘、青龙、艨艟、艚 、八棹、艇舸等数千艘，并十二卫兵乘之，并载兵器帐幕，兵士自引，不给夫。舳舻相接二百馀里，照耀川陆，骑兵翊两岸而行，旌旗蔽野。所过州县，五百里内皆令献食，多者一州至百轝，极水陆珍奇；后宫厌饫，将发之际，多弃埋之。

15　契丹 寇营州 ，诏通事谒者韦云起 护突厥 兵讨之，启民可汗 发骑二万，受其处分。云起 分为二十营，四道俱引，营相去一里，不得交杂，闻鼓声而行，闻角声而止，自非公使，勿得走马，三令五申，击鼓而发。有纥干犯约，斩之，持首以徇。于是突厥 将帅入谒，皆膝行股栗，莫敢仰视。契丹 本事突厥 ，情无猜忌。云起 既入其境，使突厥 诈云向柳城 与高丽 交易，敢漏泄事实者斩。契丹 不为备，去其营五十里，驰进袭之，尽获其男女四万口，杀其男子，以女子及畜产之半赐突厥 ，馀皆收之以归。帝大喜，集百官曰：“云起 用突厥 平契丹 ，才兼文武，朕今自举之。”擢为治书侍御史。

16　初，西突厥 阿波可汗 为叶护可汗 所虏，国人立鞅素特勒 之子，是为泥利可汗 。泥利 卒，子达漫 立，号处罗可汗 。其母向氏 ，本中国人，更嫁泥利 之弟婆实特勒 。开皇 末，婆实 与向氏 入朝，遇达头 之乱，遂留长安 ，舍于鸿胪寺。处罗 多居乌孙 故地，抚御失道，国人多叛，复为铁勒 所困。铁勒 者，匈奴 之遗种，族类最多，有仆骨 、同罗 、契苾 、薛延陀 等部，其酋长皆号俟斤。族姓虽殊，通谓之铁勒 ，大抵与突厥 同俗，以寇抄为生，无大君长，分属东、西两突厥 。是岁，处罗 引兵击铁勒 诸部，厚税其物，又猜忌薛延陀 ，恐其为变，集其酋长数百人，尽杀之。于是铁勒 皆叛，立俟利发俟斤 契苾歌楞 为莫何可汗 ，又立薛延陀俟斤 字也咥 为小可汗，与处罗 战，屡破之。莫何 勇毅绝伦，甚得众心，为邻国所惮，伊吾 、高昌 、焉耆 皆附之。

二年（丙寅，606）

1　春，正月辛酉，东京 成，进将作大匠宇文恺 位开府仪同三司。

2　丁卯，遣十使并省州县。

3　二月丙戌，诏吏部尚书牛弘 等议定舆服、仪卫制度。以开府仪同三司何稠 为太府少卿，使之营造，送江都 。稠 智思精巧，博览图籍，参会古今，多所损益；衮冕画日、月、星、辰，皮弁用漆纱为之。又作黄麾三万六千人仗，及辂辇车舆，皇后卤簿，百官仪服，务为华盛，以称上意。课州县送羽毛，民求捕之，网罗被水陆，禽兽有堪氅毦之用者，殆无遗类。乌程 有高树，逾百尺，旁无附枝，上有鹤巢，民欲取之，不可上，乃伐其根；鹤恐杀其子，自拔氅毛投于地，时人或称以为瑞，曰：“天子造羽仪，鸟兽自献羽毛。”所役工十万馀人，用金银钱帛钜亿计。帝每出游幸，羽仪填街溢路，亘二十馀里。三月庚午，上发江都 ，夏，四月庚戌，自伊阙 陈法驾，备千乘万骑入东京 。辛亥，御端门 ，大赦，免天下今年租赋。制五品已上文官乘车，在朝弁服，佩玉；武官马加珂，戴帻，服袴褶。文物之盛，近世莫及也。

4　六月壬子，以杨素 为司徒；进封豫章王 暕 为齐王 。

5　秋，七月庚申，制百官不得计考增级，必有德行、功能灼然显著者进擢之。帝颇惜名位，群臣当进职者，多令兼假而已；虽有阙员，留而不补。时牛弘 为吏部尚书，不得专行其职，别敕纳言苏威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 、左骁卫大将军张瑾 、内史侍郎虞世基 、御史大夫裴蕴 、黄门侍郎裴矩 参掌选事，时人谓之“选曹七贵”。虽七人同在坐，然与夺之笔，虞世基 独专之，受纳贿赂，多者超越等伦，无者注色而已。蕴 ，邃 之从曾孙也。

6　元德太子 昭 自长安 来朝，数月，将还，欲乞少留；帝不许。拜请无数，体素肥，因致劳疾，甲戌，薨。帝哭之，数声而止，寻奏声伎，无异平日。

7　楚景武公 杨素 ，虽有大功，特为帝所猜忌，外示殊礼，内情甚薄。太史言隋 分野有大丧，乃徙素 为楚公 ，意言楚 与隋 同分，欲以厌之。素 寝疾，帝每令名医诊候，赐以上药，然密问医者，恒恐不死。素 亦自知名位已极，不肯饵药，亦不将慎，谓其弟约 曰：“我岂须更活邪！”乙亥，素 薨，赠太尉公、弘农 等十郡太守，葬送甚盛。

8　八月辛卯，封皇孙倓 为燕王 ，侗 为越王 ，侑 为代王 ，皆昭 之子也。

9　九月乙丑，立秦孝王 子浩 为秦王 。

10　帝以高祖 末年，法令峻刻，冬，十月，诏改修律令。

11　置洛口仓 于巩 东南原上，筑仓城，周 回二十馀里，穿三千窖，窖容八千石以还，置监官并镇兵千人。十二月，置回洛仓 于洛阳 北七里，仓城周回十里，穿三百窖。

12　初，齐温公 之世，有鱼龙、山车等戏，谓之散乐，周宣帝 时，郑译 奏征之。高祖 受禅，命牛弘 定乐，非正声清商及九部四舞之色，悉放遣之。帝以启民可汗 将入朝，欲以富乐夸之。太常少卿裴蕴 希旨，奏括天下周 、齐 、梁 、陈 乐家子弟皆为乐户；其六品以下至庶人，有善音乐者，皆直太常。帝从之。于是四方散乐，大集东京 ，阅之于芳华苑 积翠池 侧。有舍利兽先来跳跃，激水满衢，鼋鼍、龟鳖、水人、虫鱼，遍覆于地。又有鲸鱼喷雾翳日，倏忽化成黄龙，长七八丈，又二人戴竿，上有舞者，欻然腾过，左右易处。又有神鳌负山，幻人吐火，千变万化。伎人皆衣锦绣缯彩，舞者鸣环佩，缀花毦；课京兆 、河南 制其衣，两京 锦彩为之空竭。帝多制艳篇，令乐正白明达 造新声播之，音极哀怨。帝甚悦，谓明达 曰：“齐氏 偏隅，乐工曹妙达 犹封王；我今天下大同，方且贵汝，宜自修谨！”

三年（丁卯，607）

1　春，正月朔旦，大陈文物。时突厥 启民可汗 入朝，见而慕之，请袭冠带，帝不许。明日，又率其属上表固请，帝大悦，谓牛弘 等曰：“今衣冠大备，致单于解辫，卿等功也！”各赐帛甚厚。

2　三月辛亥，帝还长安 。

3　癸丑，帝使羽骑尉朱宽 入海求访异俗，至流求国 而还。

4　初，云定兴 、阎毗 坐媚事太子勇 ，与妻子皆没官为奴婢。上即位，多所营造，闻其有巧思，召之，使典其事，以毗 为朝请郎。时宇文述 用事，定兴 以明珠络帐赂述 ，并以奇服新声求媚于述 ；述 大喜，兄事之。上将有事四夷，大作兵器，述 荐定兴 可使监造，上从之。述 谓定兴 曰：“兄所作器仗，并合上心，而不得官者，为长宁 兄弟犹未死耳。”定兴 曰：“此无用物，何不劝上杀之。”述 因奏：“房陵 诸子年并成立，今欲兴兵诛讨，若使之从驾，则守掌为难；若留于一处，又恐不可。进退无用，请早处分。”帝然之，乃鸩杀长宁王 俨 ，分徙其七弟于岭表 ，仍遣间使于路尽杀之。襄城王 恪 之妃柳氏 自杀以从恪 。

5　夏，四月庚辰，下诏欲安辑河 北，巡省赵 、魏 。

6　牛弘 等造新律成，凡十八篇，谓之大业律 ；甲申，始颁行之。民久厌严刻，喜于宽政。其后征役繁兴，民不堪命，有司临时迫胁以求济事，不复用律令矣。旅骑尉刘炫 预修律令，弘 尝从容问炫 曰：“周礼 士多而府史少，今令史百倍于前，减则不济，其故何也？”炫 曰：“古人委任责成，岁终考其殿最，案不重校，文不繁悉，府史之任，掌要目而已。今之文簿，恒虑覆治，若锻炼不密，则万里追证百年旧案。故谚云：‘老吏抱案死。’事繁政弊，职此之由也。”弘 曰：“魏 、齐 之时，令史从容而已，今则不遑宁处，何故？”炫 曰：“往者州唯置纲纪，郡置守、丞，县置令而已。其馀具僚则长官自辟，受诏赴任，每州不过数十。今则不然，大小之官，悉由吏部，纤介之迹，皆属考功。省官不如省事，官事不省而望从容，其可得乎！”弘 善其言而不能用。

7　壬辰，改州为郡；改度量权衡，并依古式。改上柱国以下官为大夫；置殿内省，与尚书、门下、内史、秘书为五省；增谒者、司隶台，与御史为三台；分太府寺置少府监，与长秋、国子、将作、都水为五监；又增改左、右翊卫等为十六府；废伯、子、男爵，唯留王、公、侯三等。

8　丙寅，车驾北巡；己亥，顿赤岸泽 。五月丁巳，突厥 启民可汗 遣其子拓特勒 来朝。戊午，发河 北十馀郡丁男凿太行山 ，达于并州 ，以通驰道。丙寅，启民 遣其兄子毗黎伽特勒 来朝。辛未，启民 遣使请自入塞奉迎舆驾，上不许。

9　初，高祖 受禅，唯立四亲庙，同殿异室而已，帝即位，命有司议七庙之制。礼部侍郎摄太常少卿许善心 等奏请为太祖 、高祖 各立一殿，准周 文 、武 二祧，与始祖而三，馀并分室而祭，从迭毁之法。至是，有司请如前议，于东京 建宗庙。帝谓秘书监柳 曰：“今始祖及二祧已具，后世子孙处朕何所？”六月丁亥，诏为高祖 建别庙，仍修月祭礼。既而方事巡幸，竟不果立。

10　帝过雁门 ，雁门 太守丘和 献食甚精；至马邑 ，马邑 太守杨廓 独无所献，帝不悦。以和 为博陵 太守，仍使廓 至博陵 观和 为式。由是所至献食，竞为丰侈。

戊子，车驾顿榆林郡 。帝欲出塞耀兵，径突厥 中，指于涿郡 ，恐启民 惊惧，先遣武卫将军长孙晟 谕旨。启民 奉诏，因召所部诸国奚 、霫 、室韦 等酋长数十人咸集。晟 见牙帐中草秽，欲令启民 亲除之，示诸部落，以明威重，乃指帐前草曰：“此根大香。”启民 遽嗅之，曰：“殊不香也。”晟 曰：“天子行幸所在，诸侯躬自洒扫，耕除御路，以表至敬之心；今牙内芜秽，谓是留香草耳！”启民 乃悟曰：“奴之罪也！奴之骨肉皆天子所赐，得效筋力，岂敢有辞。特以边人不知法耳，赖将军教之；将军之惠，奴之幸也。”遂拔所佩刀，自芟庭草。其贵人及诸部争效之。于是发榆林 北境，至其牙，东达于蓟 ，长三千里，广百步，举国就役，开为御道。帝闻晟 策，益嘉之。

丁酉，启民 及义成公主 来朝行宫。己亥，吐谷浑 、高昌 并遣使入贡。

甲辰，上御北楼观渔于河 ，以宴百僚。定襄 太守周法尚 朝于行宫，太府卿元寿 言于帝曰：“汉武 出关，旌旗千里。今御营之外，请分为二十四军，日别遣一军发，相去三十里，旗帜相望，钲鼓相闻，首尾相属，千里不绝，此亦出师之盛者也。”法尚 曰：“不然，兵亘千里，动间山川，猝有不虞，四分五裂；腹心有事，首尾未知，道路阻长，难以相救，虽有故事，乃取败之道也。”帝不怿，曰：“卿意如何？”法尚 曰：“结为方陈，四面外拒，六宫及百官家属并在其内；若有变起，所当之面，即令抗拒，内引奇兵，出外奋击，车为壁垒，重设钩陈，此与据城，理亦何异！若战而捷，抽骑追奔，万一不捷，屯营自守，臣谓此万全之策也。”帝曰：“善！”因拜法尚 左武卫将军。

启民可汗 复上表，以为“先帝可汗怜臣，赐臣安义公主 ，种种无乏。臣兄弟嫉妒，共欲杀臣。臣当是时，走无所适，仰视唯天，俯视唯地，奉身委命，依归先帝。先帝怜臣且死，养而生之，以臣为大可汗，还抚突厥 之民。至尊今御天下，还如先帝养生臣及突厥 之民，种种无乏。臣荷戴圣恩，言不能尽。臣今非昔日突厥 可汗，乃是至尊臣民，愿率部落变改衣服，一如华夏 。”帝以为不可。秋，七月辛亥，赐启民 玺书，谕以“碛北未静，犹须征战，但存心恭顺，何必变服？”

帝欲夸示突厥 ，令宇文恺 为大帐，其下可坐数千人；甲寅，帝于城东御大帐，备仪卫，宴启民 及其部落，作散乐。诸胡 骇悦，争献牛羊驼马数千万头。帝赐启民 帛二千万段，其下各有差。又赐启民 路车乘马，鼓吹幡旗，赞拜不名，位在诸侯王上。

又诏发丁男百馀万筑长城，西拒榆林 ，东至紫河 。尚书左仆射苏威 谏，上不听，筑之二旬而毕。帝之征散乐也，太常卿高颎 谏，不听。颎 退，谓太常丞李懿 曰：“周天元 以好乐而亡，殷 鉴不远，安可复尔！”颎 又以帝遇启民 过厚，谓太府卿何稠 曰：“此虏颇知中国虚实，山川险易，恐为后患。”又谓观王 雄 曰：“近来朝廷殊无纲纪。”礼部尚书宇文 私谓颎 曰：“天元 之侈，以今方之，不亦甚乎？”又言：“长城之役，幸非急务。”光禄大夫贺若弼 亦私议宴可汗太侈。并为人所奏。帝以为诽谤朝政，丙子，高颎 、宇文 、贺若弼 皆坐诛，颎 诸子徙边，弼 妻子没官为奴婢。事连苏威 ，亦坐免官。颎 有文武大略，明达世务，自蒙寄任，竭诚尽节，进引贞良，以天下为己任；苏威 、杨素 、贺若弼 、韩擒虎 皆颎 所推荐，自馀立功立事者不可胜数；当朝执政将二十年，朝野推服，物无异议，海内富庶，颎 之力也。及死，天下莫不伤之。先是，萧琮 以皇后故，甚见亲重，为内史令，改封梁公 ，宗族缌麻以上，皆随才擢用，诸萧 昆弟，布列朝廷。琮 性澹雅，不以职务为意，身虽羇旅，见北间豪贵，无所降下。与贺若弼 善，弼 既诛，又有童谣曰：“萧萧亦复起。”帝由是忌之，遂废于家，未几而卒。

11　八月壬午，车驾发榆林 ，历云中 ，溯金河 。时天下承平，百物丰实，甲士五十馀万，马十万匹，旌旗辎重，千里不绝。令宇文恺 等造观风行殿，上容侍卫者数百人，离合为之，下施轮轴，倏忽推移。又作行城，周二千步，以板为干，衣之以布，饰以丹青，楼橹悉备。胡 人惊以为神，每望御营，十里之外，屈膝稽颡，无敢乘马。启民 奉庐帐以俟车驾；乙酉，帝幸其帐，启民 奉觞上寿，跪伏恭甚，王侯以下袒割于帐前，莫敢仰视。帝大悦，赋诗曰：“呼韩 顿颡至，屠耆 接踵来；何如汉 天子，空上单于台 ！”皇后亦幸义成公主 帐。帝赐启民 及公主金瓮各一，并衣服被褥锦彩，特勒以下，受赐各有差。帝还，启民 从入塞，己丑，遣归国。

癸巳，入楼烦关 ；壬寅，至太原 ，诏营晋阳宫 。帝谓御史大夫张衡 曰：“朕欲过公宅，可为朕作主人。”衡 乃先驰至河内 ，具牛酒。帝上太行 ，开直道九十里，九月己未，至济源 ，幸衡 宅。帝悦其山泉，留宴三日，赐赉甚厚。衡 复献食，帝令颁赐公卿，下至卫士，无不沾洽。己巳，至东都 。

12　壬申，以齐王 暕 为河南 尹；癸酉，以民部尚书杨文思 为纳言。

13　冬，十月，敕河南 诸郡送一艺户陪东都 三千馀家，置十二坊于洛水 南以处之。

14　西域 诸胡 多至张掖 交市，帝使吏部侍郎裴矩 掌之。矩 知帝好远略，商胡 至者，矩 诱访诸国山川风俗，王及庶人仪形服饰，撰西域图记 三卷，合四十四国，入朝奏之。仍别造地图，穷其要害，从西倾 以去，纵横所亘，将二万里，发自敦煌 ，至于西海 ，凡为三道，北道从伊吾 ，中道从高昌 ，南道从鄯善 ，总凑敦煌 。且云：“以国家威德，将士骁雄，泛濛汜 而越昆仑 ，易如反掌。但突厥 、吐浑 分领羌 、胡 之国，为其壅遏，故朝贡不通。今并因商人密送诚款，引领翘首，愿为臣妾。若服而抚之，务存安辑，皇华遣使，弗动兵车，诸蕃既从，浑 、厥 可灭，混壹戎 、夏 ，其在兹乎！”帝大悦，赐帛五百段，日引矩 至御坐，亲问西域 事。矩 盛言“胡 中多诸珍宝，吐谷浑 易可并吞。”帝于是慨然慕秦皇 、汉武 之功，甘心将通西域 ；四夷经略，咸以委之。以矩 为黄门侍郎，复使至张掖 ，引致诸胡 ，啖之以利，劝令入朝。自是西域 胡 往来相继，所经郡县，疲于送迎，糜费以万万计，卒令中国疲弊以至于亡，皆矩 之唱导也。

15　铁勒 寇边，帝遣将军冯孝慈 出敦煌 击之，不利。铁勒 寻遣使谢罪，请降；帝使裴矩 慰抚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十一

隋纪五

炀皇帝上之下

大业四年（戊辰，608）

1　春，正月乙巳，诏发河北 诸军百馀万穿永济渠 ，引沁水 南达于河 ，北通涿郡 。丁男不供，始役妇人。

2　壬申，以太府卿元寿 为内史令。

3　裴矩 闻西突厥 处罗可汗 思其母，请遣使招怀之。二月己卯，帝遣司朝谒者崔君肃 赍诏书慰谕之。处罗 见君肃 甚倨，受诏不肯起，君肃 谓之曰：“突厥 本一国，中分为二，每岁交兵，积数十岁而莫能相灭者，明知其势敌耳。然启民 举其部落百万之众，卑躬折节，入臣天子者，其故何也？正以切恨可汗，不能独制，欲借兵于大国，共灭可汗耳。群臣咸欲从启民 之请，天子既许之，师出有日矣。顾可汗母向夫人 惧西国之灭，旦夕守阙，哭泣哀祈，匍匐谢罪，请发使召可汗，令入内属。天子怜之，故复遣使至此。今可汗乃倨慢如此，则向夫人 为诳天子，必伏尸都市，传首虏庭。发大隋 之兵，资东国之众，左提右挈以击可汗，亡无日矣！奈何爱两拜之礼，绝慈母之命，惜一语称臣，使社稷为墟乎！”处罗 矍然而起，流涕再拜，跪受诏书，因遣使者随君肃 贡汗血马。

4　三月壬戌，倭王 多利思比孤 入贡，遗帝书曰：“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无恙。”帝览之，不悦，谓鸿胪卿曰：“蛮夷书无礼者，勿复以闻。”

5　乙丑，车驾幸五原 ，因出塞巡长城。行宫设六合板城，载以枪车。每顿舍，则外其辕以为外围，内布铁菱；次施弩床，皆插钢锥，外向；上施旋机弩，以绳连机，人来触绳，则弩机旋转，向所触而发。其外又以矰周围，施铃柱、槌磐以知所警。

6　帝募能通绝域者，屯田主事常骏 等请使赤土 ，帝大悦，丙寅，命骏 赍物五千段，以赐其王。赤土 者，南海 中远国也。

7　帝无日不治宫室，两京 及江都 ，苑囿亭殿虽多，久而益厌，每游幸，左右顾瞩，无可意者，不知所适。乃备责天下山川之图，躬自历览，以求胜地可置宫苑者。夏，四月，诏于汾州 之北汾水 之源，营汾阳宫 。

8　初，元德太子 薨，河南 尹齐王 暕 次当为嗣，元德 吏兵二万馀人，悉隶于暕 ，帝为之妙选僚属，以光禄少卿柳謇之 为齐王 长史，且戒之曰：“齐王 德业修备，富贵自钟卿门；若有不善，罪亦相及。”謇之 ，庆 之从子也。暕 宠遇日隆，百官趋谒，阗咽道路。暕 以是骄恣，昵近小人，所为多不法。遣左右乔令则 、库狄仲锜 、陈智伟 求声色。令则 等因此放纵，访人家有美女，辄矫暕 命呼之，载入暕 第，淫而遣之。仲锜 、智伟 诣陇西 ，挝炙诸胡 ，责其名马，得数匹以进暕 ；暕 令还主，仲锜 等诈言王赐，取归其家，暕 不知也。乐平公主 尝奏帝，言柳氏 女美，帝未有所答。久之，主复以柳氏 进暕 ，暕 纳之。其后，帝问主：“柳氏 女安在？”主曰：“在齐王 所。”帝不悦。暕 从帝幸汾阳宫 ，大猎，诏暕 以千骑入围，暕 大获麋鹿以献；而帝未有得也，乃怒从官，皆言为暕 左右所遏，兽不得前。帝于是发怒，求暕 罪失。时制：县令无故不得出境；有伊阙 令皇甫诩 ，得幸于暕 ，违禁，携之至汾阳宫 。御史韦德裕 希旨劾奏暕 ，帝令甲士千馀人大索暕 第，因穷治其事。暕 妃韦氏 早卒，暕 与妃姊元氏 妇通，产一女。暕 召相工令遍视后庭，相工指妃姊曰：“此产子者当为皇后。”暕 以元德太子 有三子，恐不得立，阴挟左道为厌胜，至是皆发。帝大怒，斩令则 等数人，赐妃姊死，暕 府僚皆斥之边远。柳謇之 坐不能匡正，除名。时赵王 杲 尚幼，帝谓侍臣曰：“朕唯有暕 一子，不然者，当肆诸市朝以明国宪。”暕 自是恩宠日衰，虽为京 尹，不复关预时政。帝恒令虎贲郎将一人监其府事，暕 有微失，虎贲辄奏之。帝亦常虑暕 生变，所给左右，皆以老弱，备员而已。太史令庾质 ，季才 之子也，其子为齐王 属，帝谓质 曰：“汝不能一心事我，乃使儿事齐王 ，何向背如此！”对曰：“臣事陛下，子事齐王 ，实是一心，不敢有二。”帝犹怒，出为合水 令。

9　乙卯，诏以突厥 启民可汗 遵奉朝化，思改戎俗，宜于万寿戍 置城造屋，其帷帐床褥以上，务从优厚。

10　秋，七月辛巳，发丁男二十馀万筑长城，自榆谷 而东。

11　裴矩 说铁勒 ，使击吐谷浑 ，大破之。吐谷浑 可汗伏允 东走，入西平 境内，遣使请降求救；帝遣安德王 雄 出浇河 ，许公 宇文述 出西平 迎之。述 至临羌城 ，吐谷浑 畏述 兵盛，不敢降，帅众西遁；述 引兵追之，拔曼头 、赤水 二城，斩三千馀级，获其王公以下二百人，虏男女四千口而还。伏允 南奔雪山 ，其故地皆空，东西四千里，南北二千里，皆为隋 有，置州、县、镇、戍，天下轻罪徙居之。

12　八月辛酉，上亲祠恒岳 ，赦天下。河北道 郡守毕集，裴矩 所致西域 十馀国皆来助祭。

13　九月辛未，征天下鹰师悉集东京 。至者万馀人。

14　冬，十月乙卯，颁新式。

15　常骏 等至赤土 境，赤土王 利富多塞 遣使以三十舶迎之，进金 以缆骏 船，凡泛海百馀日，入境月馀，乃至其都。其王居处器用，穷极珍丽，待使者礼亦厚，遣其子那邪迦 随骏 入贡。

16　帝以右翊卫将军河东 薛世雄 为玉门道 行军大将，与突厥 启民可汗 连兵击伊吾 ，师出玉门 ，启民 不至。世雄 孤军度碛，伊吾 初谓隋 军不能至，皆不设备；闻世雄 军已度碛，大惧，请降。世雄 乃于汉 故伊吾城 东筑城，留银青光禄大夫王威 以甲卒千馀人戍之而还。

五年（己巳，609）

1　春，正月丙子，改东京 为东都 。

2　突厥 启民可汗 来朝，礼赐益厚。

3　癸未，诏天下均田。

4　戊子，上自东都 西还。

5　己丑，制民间铁叉、搭钩、 刃之类皆禁之。

6　二月戊申，车驾至西京 。

7　三月己巳，西巡河右 ；乙亥，幸扶风 旧宅。夏，四月癸亥，出临津关 ，渡黄河 ，至西平 ，陈兵讲武，将击吐谷浑 。五月乙亥，上大猎于拔延山 ，长围亘二十里。庚辰，入长宁谷 ，度星岭；丙戌，至浩亹川 。以桥未成，斩都水使者黄亘 及督役者九人，数日，桥成，乃行。

吐谷浑 可汗伏允 帅众保覆袁川 ，帝分命内史元寿 南屯金山 ，兵部尚书段文振 北屯雪山 ，太仆卿杨义臣 东屯琵琶峡 ，将军张寿 西屯泥岭 ，四面围之。伏允 以数十骑遁出，遣其名王诈称伏允 ，保车我真山 。壬辰，诏右屯卫大将军张定和 往捕之。定和 轻其众少，不被甲，挺身登山，吐谷浑 伏兵射杀之；其亚将柳武建 击吐谷浑 ，破之。甲午，吐谷浑 仙头王 穷蹙，帅男女十馀万口来降。六月丁酉，遣左光禄大夫梁默 等追讨伏允 ，兵败，为伏允 所杀。卫尉卿刘权 出伊吾道 ，击吐谷浑 ，至青海 ，虏获千馀口，乘胜追奔，至伏俟城 。

辛丑，帝谓给事郎蔡徵 曰：“自古天子有巡狩之礼；而江东 诸帝多傅脂粉，坐深宫，不与百姓相见，此何理也？”对曰：“此其所以不能长世。”丙午，至张掖 。帝之将西巡也，命裴矩 说高昌 王麹伯雅 及伊吾 吐屯设 等，啖以厚利，召使入朝。壬子，帝至燕支山 ，伯雅 、吐屯设 等及西域 二十七国谒于道左，皆令佩金玉，被锦罽，焚香奏乐，歌舞喧噪。帝复令武威 、张掖 士女盛饰纵观，衣服车马不鲜者，郡县督课之。骑乘嗔咽，周亘数十里，以示中国之盛。吐屯设 献西域 数千里之地，上大悦。癸丑，置西海 、河源 、鄯善 、且末 等郡，谪天下罪人为戍卒以守之。命刘权 镇河源郡 积石镇 ，大开屯田，扞御吐谷浑 ，以通西域 之路。

是时天下凡有郡一百九十，县一千二百五十五，户八百九十万有奇。东西九千三百里，南北万四千八百一十五里。隋氏 之盛，极于此矣。

帝谓裴矩 有绥怀之略，进位银青光禄大夫。自西京 诸县及西北诸郡，皆转输塞外，每岁钜亿万计；经途险远及遇寇钞，人畜死亡不达者，郡县皆征破其家。由是百姓失业，西方先困矣。

初，吐谷浑 伏允 使其子顺 来朝，帝留顺 不遣。伏允 败走，无以自资，帅数千骑客于党项 。帝立顺 为可汗，送至玉门 ，令统其馀众；以其大宝王 尼洛周 为辅。至西平 ，其部下杀洛周 ，顺 不果入而还。

丙辰，上御观风殿，大备文物，引高昌王 麹伯雅 及伊吾 吐屯设 升殿宴饮，其馀蛮夷使者陪阶庭者二十馀国，奏九部乐及鱼龙戏以娱之，赐赉有差。戊午，赦天下。

吐谷浑 有青海 ，俗传置牝马于其上，得龙种。秋，七月，置马牧于青海 ，纵牝马二千匹于川谷以求龙种，无效而止。

车驾东还，经大斗拔谷 ，山路隘险，鱼贯而出，风雪晦冥，文武饥馁沾湿，夜久不逮前营，士卒冻死者太半，马驴什八九，后宫妃、主或狼狈相失，与军士杂宿山间。九月乙未，车驾入西京 。冬，十一月丙子，复幸东都 。

8　民部侍郎裴蕴 以民间版籍，脱漏户口及诈注老小尚多，奏令貌阅，若一人不实，则官司解职。又许民纠得一丁者，令被纠之家代输赋役。是岁，诸郡计帐进丁二十万三千，新附口六十四万一千五百。帝临朝览状，谓百官曰：“前代无贤才，致此罔冒；今户口皆实，全由裴蕴 。”由是渐见亲委，未几，擢授御史大夫，与裴矩 、虞世基 参掌机密。蕴 善候伺人主微意，所欲罪者，则曲法锻成其罪；所欲宥者，则附从轻典，因而释之。是后大小之狱，皆以付蕴 ，刑部、大理莫敢与争，必禀承进止，然后决断。蕴 有机辩，言若悬河，或重或轻，皆由其口，剖析明敏，时人不能致诘。

9　突厥 启民可汗 卒，上为之废朝三日，立其子咄吉 ，是为始毕可汗 ；表请尚公主，诏从其俗。

10　初，内史侍郎薛道衡 以才学有盛名，久当枢要，高祖 末，出为襄州 总管；帝即位，自番州 刺史召之，欲用为秘书监。道衡 既至，上高祖文皇帝颂 ，帝览之，不悦，顾谓苏威 曰：“道衡 致美先朝，此鱼藻 之义也。”拜司隶大夫，将置之罪。司隶刺史房彦谦 劝道衡 杜绝宾客，卑辞下气，道衡 不能用。会议新令，久不决，道衡 谓朝士曰：“向使高颎 不死，令决当久行。”有人奏之，帝怒曰：“汝忆高颎 邪！”付执法者推之。裴蕴 奏：“道衡 负才恃旧，有无君之心，推恶于国，妄造祸端。论其罪名，似如隐昧；原其情意，深为悖逆。”帝曰：“然。我少时与之行役，轻我童稚，与高颎 、贺若弼 等外擅威权；及我即位，怀不自安，赖天下无事，未得反耳。公论其逆，妙体本心。”道衡 自以所坐非大过，促宪司早断，冀奏日帝必赦之，敕家人具馔，以备宾客来候者。及奏，帝令自尽，道衡 殊不意，未能引决。宪司重奏，缢而杀之，妻子徙且末 。天下冤之。

11　帝大阅军实，称器甲之美，宇文述 因进言：“此皆云定兴 之功。”帝即擢定兴 为太府丞。

六年（庚午，610）

1　春，正月癸亥朔，未明三刻，有盗数十人，素冠练衣，焚香持华，自称弥勒佛 ，入自建国门 ，监门者皆稽首。既而夺卫士仗，将为乱；齐王 暕 遇而斩之。于是都下大索，连坐者千馀家。

2　帝以诸蕃 酋长毕集洛阳 ，丁丑，于端门街 盛陈百戏，戏场周围五千步，执丝竹者万八千人，声闻数十里，自昏至旦，灯火光烛天地，终月而罢，所费巨万。自是岁以为常。

诸蕃 请入丰都 市交易，帝许之。先命整饰店肆，檐宇如一，盛设帷帐，珍货充积，人物华盛，卖菜者亦藉以龙须席。胡 客或过酒食店，悉令邀延就坐，醉饱而散，不取其直，绐之曰：“中国丰饶，酒食例不取直。”胡 客皆惊叹。其黠者颇觉之，见以缯帛缠树，曰：“中国亦有贫者，衣不盖形，何如以此物与之，缠树何为？”市人惭不能答。

帝称裴矩 之能，谓群臣曰：“裴矩 大识朕意，凡所陈奏，皆朕之成算，未发之顷，矩 辄以闻；自非奉国尽心，孰能若是！”是时矩 与右翊卫大将军宇文述 、内史侍郎虞世基 、御史大夫裴蕴 、光禄大夫郭衍 皆以谄谀有宠。述 善于供奉，容止便辟，侍卫者咸取则焉。郭衍 尝劝帝五日一视朝，曰：“无效高祖 ，空自勤苦。”帝益以为忠，曰：“唯有郭衍 心与朕同。”

帝临朝凝重，发言降诏，辞义可观；而内存声色，其在两都 及巡游，常以僧、尼、道士、女官自随，谓之四道场。梁公 萧钜 ，琮 之弟子；千牛左右宇文皛 ，庆 之孙也；皆有宠于帝。帝每日于苑中林亭间盛陈酒馔，敕燕王 倓 与钜 、皛 及高祖 嫔御为一席，僧、尼、道士、女官为一席，帝与诸宠姬为一席，略相连接，罢朝即从之宴饮，更相劝侑，酒酣殽乱，靡所不至，以是为常。杨氏 妇女之美者，往往进御。皛 出入宫掖，不限门禁，至于妃嫔、公主皆有丑声，帝亦不之罪也。

3　帝复遣朱宽 招抚流求 ，流求 不从，帝遣虎贲郎将庐江 陈棱 、朝请大夫同安 张镇周 发东阳 兵万馀人，自义安 泛海击之。行月馀，至其国，以镇周 为先锋。流求 王渴剌兜 遣兵逆战；屡破之，遂至其都。渴剌兜 自将出战，又败，退入栅；棱 等乘胜攻拔之，斩渴剌兜 ，虏其民万馀口而还。二月乙巳，棱 等献流求 俘，颁赐百官，进棱 位右光禄大夫，镇周 金紫光禄大夫。

4　乙卯，诏以“近世茅土妄假，名实相乖，自今唯有功勋乃得赐封，仍令子孙承袭。”于是旧赐五等爵，非有功者皆除之。

5　庚申，以所征周 、齐 、梁 、陈 散乐悉配太常，皆置博士弟子以相传授，乐工至三万馀人。

6　三月癸亥，帝幸江都宫 。

7　初，帝欲大营汾阳宫 ，令御史大夫张衡 具图奏之。衡 乘间进谏曰：“比年劳役繁多，百姓疲弊，伏愿留神，稍加抑损。”帝意甚不平，后目衡 谓侍臣曰：“张衡 自谓由其计画，令我有天下也。”乃录齐王 暕 携皇甫诩 从驾及前幸涿郡 祠恒岳 时父老谒见者衣冠多不整，谴衡 以宪司不能举正，出为榆林 太守。久之，衡 督役筑楼烦城 ，因帝巡幸，得谒帝。帝恶衡 不损瘦，以为不念咎，谓衡 曰：“公甚肥泽，宜且还郡。”复遣之榆林 。未几，敕衡 督役江都宫 。礼部尚书杨玄感 使至江都 ，衡 谓玄感 曰：“薛道衡 真为枉死。”玄感 奏之；江都 郡丞王世充 又奏衡 频减顿具。帝于是发怒，锁诣江都 市，将斩之，久乃得释，除名为民，放还田里。以王世充 领江都宫 监。

世充 本西域 胡 人，姓支氏 ，父收 ，幼从其母嫁王氏 ，因冒其姓。世充 性谲诈，有口辩，颇涉书传，好兵法，习律令。帝数幸江都 ，世充 能伺候颜色为阿谀，雕饰池台，奏献珍物，由是有宠。

8　夏，六月甲寅，制江都 太守秩同京 尹。

9　冬，十二月己未，文安宪侯 牛弘 卒。弘 宽厚恭俭，学术精博，隋室 旧臣，始终信任，悔吝不及者，唯弘 一人而已。弟弼 ，好酒而 ，尝因醉射杀弘 驾车牛。弘 来还宅，其妻迎谓之曰：“叔射杀牛。”弘 无所怪问，直答云：“作脯。”坐定，其妻又曰：“叔忽射杀牛，大是异事！”弘 曰：“已知之矣。”颜色自若，读书不辍。

10　敕穿江南 河，自京口 至馀杭 ，八百馀里，广十馀丈，使可通龙舟，并置驿宫、草顿，欲东巡会稽 。

11　上以百官从驾皆服裤褶，于军旅间不便，是岁，始诏“从驾涉远者，文武官皆戎衣，五品以上，通著紫袍，六品以下，兼用绯绿，胥史以青，庶人以白，屠商以皂，士卒以黄。”

12　帝之幸启民 帐也，高丽 使者在启民 所，启民 不敢隐，与之见帝。黄门侍郎裴矩 说帝曰：“高丽 本箕子 所封之地，汉 、晋 皆为郡县；今乃不臣，别为异域。先帝欲征之久矣，但杨谅 不肖，师出无功。当陛下之时，安可不取，使冠带之境，遂为蛮貊之乡乎！今其使者亲见启民 举国从化，可因其恐惧，胁使入朝。”帝从之。敕牛弘 宣旨曰：“朕以启民 诚心奉国，故亲至其帐。明年当往涿郡 ，尔还日语高丽王 ：勿自疑惧，存育之礼，当如启民 。苟或不朝，将帅启民 往巡彼土。”高丽王 元 惧，藩礼颇阙，帝将讨之；课天下富人买武马，匹至十万钱；简阅器仗，务令精新，或有滥恶，则使者立斩。

七年（辛未，611）

1　春，正月壬寅，真定襄侯 郭衍 卒。

2　二月己未，上升钓台，临杨子津 ，大宴百僚。乙亥，帝自江都 行幸涿郡 ，御龙舟，渡河 入永济渠 ，仍敕选部、门下、内史、御史四司之官于船前选补，其受选者三千馀人，或徒步随船三千馀里，不得处分，冻馁疲顿，因而致死者什一二。

3　壬午，下诏讨高丽 。敕幽州 总管元弘嗣 往东莱 海口造船三百艘，官吏督役，昼夜立水中，略不敢息，自腰以下皆生蛆，死者什三四。夏，四月庚午，车驾至涿郡 之临朔宫 ，文武从官九品以上，并令给宅安置。先是，诏总征天下兵，无问远近，俱会于涿 。又发江淮 以南水手一万人，弩手三万人，岭南 排镩手三万人，于是四远奔赴如流。五月，敕河南 、淮南 、江南 造戎车五万乘送高阳 ，供载衣甲幔幕，令兵士自挽之，发河 南、北民夫以供军须。秋，七月，发江 、淮 以南民夫及船运黎阳 及洛口 诸仓米至涿郡 ，舳舻相次千馀里，载兵甲及攻取之具，往还在道常数十万人，填咽于道，昼夜不绝，死者相枕，臭秽盈路，天下骚动。

4　山东 、河南 大水，漂没三十馀郡。冬，十月乙卯，底柱 崩，偃河 逆流数十里。

5　初，帝西巡，遣侍御史韦节 召西突厥 处罗可汗 ，令与车驾会大斗拔谷 ，国人不从，处罗 谢使者，辞以他故。帝大怒，无如之何。会其酋长射匮 遣使来求婚，裴矩 因奏曰：“处罗 不朝，恃强大耳。臣请以计弱之，分裂其国，即易制也。射匮 者，都六 之子，达头 之孙，世为可汗，君临西面，今闻其失职，附属处罗 ，故遣使来以结援耳，愿厚礼其使，拜为大可汗，则突厥 势分，两从我矣。”帝曰：“公言是也。”因遣矩 朝夕至馆，微讽谕之。帝于仁风殿 召其使者，言处罗 不顺之状，称射匮 向善，吾将立为大可汗，令发兵诛处罗 ，然后为婚。帝取桃竹白羽箭一枚以赐射匮 ，因谓之曰：“此事宜速，使疾如箭也。”使者返，路径处罗 ，处罗 爱箭，将留之，使者谲而得免。射匮 闻而大喜，兴兵袭处罗 ；处罗 大败，弃妻子，将数千骑东走，缘道被劫，寓于高昌 ，东保时罗漫山 。高昌王 麹伯雅 上状。帝遣裴矩 与向氏 亲要左右驰至玉门关 晋昌城 ，晓谕处罗 使入朝。十二月己未，处罗 来朝于临朔宫 ，帝大悦，接以殊礼。帝与处罗 宴，处罗 稽首，谢入见之晚。帝以温言慰劳之，备设天下珍膳，盛陈女乐，罗绮丝竹，眩曜耳目，然处罗 终有怏怏之色。

6　帝自去岁谋讨高丽 ，诏山东 置府，令养马以供军役。又发民夫运米，积于泸河 、怀远 二镇，车牛往者皆不返，士卒死亡过半，耕稼失时，田畴多荒。加之饥馑，谷价踊贵，东北边尤甚，斗米直数百钱。所运米或粗恶，令民籴而偿之。又发鹿车夫六十馀万，二人共推米三石，道途险远，不足充糇粮，至镇，无可输，皆惧罪亡命。重以官吏贪残，因缘侵渔，百姓困穷，财力俱竭，安居则不胜冻馁，死期交急，剽掠则犹得延生，于是始相聚为群盗。

邹平 民王薄 拥众据长白山 ，剽掠齐 、济 之郊，自称知世郎，言事可知矣；又作无向辽东浪死歌 以相感劝，避征役者多往归之。

平原 东有豆子 ，负海带河，地形深阻，自高齐 以来，群盗多匿其中。有刘霸道 者，家于其旁，累世仕宦，赀产富厚。霸道 喜游侠，食客常数百人，及群盗起，远近多往依之，有众十馀万，号“阿舅贼”。

漳南 人窦建德 ，少尚气侠，胆力过人，为乡党所归附。会募人征高丽 ，建德 以勇敢选为二百人长。同县孙安祖 亦以骁勇选为征士，安祖 辞以家为水所漂，妻子馁死，县令怒笞之。安祖 刺杀令，亡抵建德 ，建德 匿之。官司逐捕，踪迹至建德 家，建德 谓安祖 曰：“文皇帝 时，天下殷盛，发百万之众以伐高丽 ，尚为所败。今水潦为灾，百姓困穷，加之往岁西征，行者不归，疮痍未复；主上不恤，乃更发兵亲击高丽 ，天下必大乱。丈夫不死，当立大功，岂可但为亡虏邪！”乃集无赖少年，得数百人，使安祖 将之，入高鸡泊 中为群盗，安祖 自号将军。时鄃 人张金称 聚众河曲 ，蓨 人高士达 聚众于清河 境内为盗。郡县疑建德 与贼通，悉收其家属，杀之。建德 帅麾下二百人亡归士达 ，士达 自称东海公 ，以建德 为司兵。顷之，孙安祖 为张金称 所杀，其众尽归建德 ，兵至万馀人。建德 能倾身接物，与士卒均劳逸，由是人争附之，为之致死。

自是所在群盗蜂起，不可胜数，徒众多者至万馀人，攻陷城邑。甲子，敕都尉、鹰扬与郡县相知追捕，随获斩决；然莫能禁止。

八年（壬申，612）

1　春，正月，帝分西突厥 处罗可汗 之众为三，使其弟阙度设 将羸弱万馀口，居于会宁 ，又使特勒大奈 别将馀众居于楼烦 ，命处罗 将五百骑常从车驾巡幸，赐号曷婆那可汗 ，赏赐甚厚。

2　初，嵩高 道士潘诞 自言三百岁，为帝合炼金丹。帝为之作嵩阳观 ，华屋数百间，以童男童女各一百二十人充给使，位视三品；常役数千人，所费巨万。云金丹应用石胆、石髓，发石工凿嵩高 大石深百尺者数十处。凡六年，丹不成。帝诘之，诞 对以“无石胆、石髓，若得童男女胆髓各三斛六斗，可以代之。”帝怒，锁诣涿郡 ，斩之。且死，语人曰：“此乃天子无福，值我兵解时至，我应生梵摩天”云。

3　四方兵皆集涿郡 ，帝征合水 令庾质 ，问曰：“高丽 之众不能当我一郡，今朕以此众伐之，卿以为克不？”对曰：“伐之可克。然臣窃有愚见，不愿陛下亲行。”帝作色曰：“朕今总兵至此，岂可未见贼而先自退邪？”对曰：“战而未克，惧损威灵。若车驾留此，命猛将劲卒，指授方略，倍道兼行，出其不意，克之必矣。事机在速，缓则无功。”帝不悦，曰：“汝既惮行，自可留此。”右尚方署监事耿询 上书切谏，帝大怒，命左右斩之，何稠 苦救，得免。

壬午，诏左十二军出镂方 、长岑 、溟海 、盖马 、建安 、南苏 、辽东 、玄菟 、扶馀 、朝鲜 、沃沮 、乐浪 等道，右十二军出黏蝉 、含资 、浑弥 、临屯 、候城 、提奚 、蹋顿 、肃慎 、碣石 、东 、带方 、襄平 等道，骆驿引途，总集平壤 ，凡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号二百万，其馈运者倍之。宜社于南桑干水 上，类上帝于临朔宫 南，祭马祖 于蓟城 北。帝亲授节度：每军大将、亚将各一人；骑兵四十队，队百人，十队为团，步卒八十队，分为四团，团各有偏将一人；其铠胄、缨拂、旗幡，每团异色；受降使者一人，承诏慰抚，不受大将节制；其辎重散兵等亦为四团，使步卒挟之而行；进止立营，皆有次叙仪法。癸未，第一军发；日遣一军，相去四十里，连营渐进；终四十日，发乃尽，首尾相继，鼓角相闻，旌旗亘九百六十里。御营内合十二卫、三台、五省、九寺，分隶内、外、前、后、左、右六军，次后发，又亘八十里。近古出师之盛，未之有也。

4　甲辰，内史令元寿 薨。

5　二月壬戌，观德王 雄 薨。

6　北平襄侯 段文振 为兵部尚书，上表，以为帝“宠待突厥 太厚，处之塞内，资以兵食，戎狄 之性，无亲而贪，异日必为国患，宜以时谕遣，令出塞外，然后明设烽候，缘边镇防，务令严重，此万岁之长策也。”兵曹郎斛斯政 ，椿 之孙也，以器干明悟，为帝所宠任，使专掌兵事。文振 知政 险薄，不可委以机要，屡言于帝，帝不从。及征高丽 ，以文振 为左候卫大将军，出南苏 道。文振 于道中疾笃，上表曰：“窃见辽东 小丑，未服严刑，远降六师，亲劳万乘。但夷狄 多诈，深须防拟，口陈降款，毋宜遽受。水潦方降，不可淹迟。唯愿严勒诸军，星驰速发，水陆俱前，出其不意，则平壤 孤城，势可拔也。若倾其本根，馀城自克；如不时定，脱遇秋霖，深为艰阻，兵粮既竭，强敌在前，靺鞨 出后，迟疑不决，非上策也。”三月辛卯，文振 卒，帝甚惜之。

7　癸巳，上始御师，进至辽水 。众军总会，临水为大陈，高丽 兵阻水拒守，隋 兵不得济。左屯卫大将军麦铁杖 谓人曰：“丈夫性命自有所在，岂能然艾灸 ，瓜蒂 鼻，治黄不差，而卧死儿女手中乎！”乃自请为前锋，谓其三子曰：“吾荷国恩，今为死日！我得良杀，汝当富贵。”帝命工部尚书宇文恺 造浮桥三道于辽水 西岸，既成，引桥趣东岸，桥短不及岸丈馀。高丽 兵大至，隋 兵骁勇者争赴水接战，高丽 兵乘高击之，隋 兵不得登岸，死者甚众。麦铁杖 跃登岸，与虎贲郎将钱士雄 、孟叉 等皆战死。乃敛兵，引桥复就西岸。诏 赠铁杖 宿公 ，使其子孟才 袭爵，次子仲才 、季才 并拜正议大夫。更命少府监何稠 接桥，二日而成，诸军相次继进，大战于东岸，高丽 兵大败，死者万计。诸军乘胜进围辽东 城，即汉 之襄平城 也。车驾渡辽 ，引曷萨那可汗 及高昌王 伯雅 观战处以慑惮之，因下诏赦天下。命刑部尚书卫文昇 、尚书右丞刘士龙 抚辽左 之民，给复十年，建置郡县，以相统摄。

8　夏，五月壬午，纳言杨达 薨。

9　诸将之东下也，帝亲戒之曰：“今者吊民伐罪，非为功名。诸将或不识朕意，欲轻兵掩袭，孤军独斗，立一身之名以邀勋赏，非大军行法。公等进军，当分为三道，有所攻击，必三道相知，毋得轻军独进，以致失亡。又，凡军事进止，皆须奏闻待报，毋得专擅。”辽东 数出战不利，乃婴城固守，帝命诸军攻之。又敕诸将，高丽 若降，即宜抚纳，不得纵兵。辽东 城将陷，城中人辄言请降；诸将奉旨不敢赴机，先令驰奏，比报至，城中守御亦备，随出拒战。如此再三，帝终不寤。既而城久不下，六月己未，帝幸辽东 城南，观其城池形势，因召诸将诘责之曰：“公等自以官高，又恃家世，欲以暗懦待我邪！在都之日，公等皆不愿我来，恐见病败耳。我今来此，正欲观公等所为，斩公辈耳！公今畏死，莫肯尽力，谓我不能杀公邪！”诸将咸战惧失色。帝因留城西数里，御六合城。高丽 诸城各坚守不下。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 帅江 、淮 水军，舳舻数百里，浮海先进，入自 水 ，去平壤 六十里，与高丽 相遇，进击，大破之。护儿 欲乘胜趣其城，副总管周法尚 止之，请俟诸军至俱进。护儿 不听，简精甲四万，直造城下。高丽 伏兵于罗郭内空寺中，出兵与护儿 战而伪败，护儿 逐之入城，纵兵俘掠，无复部伍。伏兵发，护儿 大败，仅而获免，士卒还者不过数千人。高丽 追至船所，周法尚 整陈待之，高丽 乃退。护儿 引兵还屯海浦，不敢复留应接诸军。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 出扶馀道 ，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 出乐浪道 ，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 出辽东道 ，右翊卫将军薛世雄 出沃沮道 ，左屯卫将军辛世雄 出玄菟道 ，右御卫将军张瑾 出襄平道 ，右武候将军赵孝才 出碣石道 ，涿郡 太守检校左武卫将军崔弘昇 出遂城道 ，检校右御卫虎贲郎将卫文昇 出增地道 ，皆会于鸭绿水 西。述 等兵自泸河 、怀远 二镇，人马皆给百日粮，又给排甲、枪矟并衣资、戎具、火幕，人别三石已上，重莫能胜致。下令军中：“士卒有遗弃米粟者斩！”军士皆于幕下掘坑埋之，才行及中路，粮已将尽。

高丽 遣大臣乙支文德 诣其营诈降，实欲观虚实。于仲文 先奉密旨：“若遇高元 及文德 来者，必擒之。”仲文 将执之，尚书右丞刘士龙 为慰抚使，固止之。仲文 遂听文德 还，既而悔之，遣人绐文德 曰：“更欲有言，可复来。”文德 不顾，济鸭绿水 而去。仲文 与述 等既失文德 ，内不自安，述 以粮尽，欲还。仲文 议以精锐追文德 ，可以有功，述 固止，仲文 怒曰：“将军仗十万之众，不能破小贼，何颜以见帝！且仲文 此行，固知无功，何则？古之良将能成功者，军中之事，决在一人，今人各有心，何以胜敌！”时帝以仲文 有计画，令诸军谘禀节度，故有此言。由是述 等不得已而从之，与诸将渡水追文德 。文德 见述 军士有饥色，故欲疲之，每战辄走。述 一日之中，七战皆捷，既恃骤胜，又逼群议，于是遂进，东济萨水 ，去平壤 城三十里，因山为营。文德 复遣使诈降，请于述 曰：“若旋师者，当奉高元 朝行在所。”述 见士卒疲弊，不可复战，又平壤 城险固，度难猝拔，遂因其诈而还。述 等为方陈而行，高丽 四面钞击，述 等且战且行。秋，七月壬寅，至萨水 ，军半济，高丽 自后击其后军，右屯卫将军辛世雄 战死。于是诸军俱溃，不可禁止，将士奔还，一日一夜至鸭绿水 ，行四百五十里。将军天水 王仁恭 为殿，击高丽 ，却之。来护儿 闻述 等败，亦引还。唯卫文昇 一军独全。

初，九军度辽 ，凡三十万五千，及还至辽东城 ，唯二千七百人，资储器械巨万计，失亡荡尽。帝大怒，锁系述 等。癸卯，引还。

初，百济王 璋 遣使请讨高丽 ，帝使之觇高丽 动静，璋 内与高丽 潜通。隋 军将出，璋 使其臣国智牟 来请师期，帝大悦，厚加赏赐，遣尚书起部郎席律 诣百济 ，告以期会。及隋 军渡辽 ，百济 亦严兵境上，声言助隋 ，实持两端。

是行也，唯于辽水 西拔高丽 武厉逻 ，置辽东郡 及通定镇 而已。八月，敕运黎阳 、洛阳 、洛口 、太原 等仓谷向望海顿 ，使民部尚书樊子盖 留守涿郡 。九月庚寅，车驾至东都 。

10　冬，十月甲寅，工部尚书宇文恺 卒。

11　十一月己卯，以宗女为华容公主 ，嫁高昌 。

12　宇文述 素有宠于帝，且其子士及 尚帝女南阳公主 ，故帝不忍诛。甲申，与于仲文 等皆除名为民，斩刘士龙 以谢天下。萨水 之败，高丽 追围薛世雄 于白石山 ，世雄 奋击，破之，由是独得免官。以卫文昇 为金紫光禄大夫。诸将皆委罪于于仲文 ，帝既释诸将，独系仲文 。仲文 忧恚，发病困笃，乃出之，卒于家。

13　是岁，大旱，疫，山东 尤甚。

14　张衡 既放废，帝每令亲人觇衡 所为。帝还自辽东 ，衡 妾告衡 怨望，谤讪朝政，诏赐尽于家。衡 临死大言：“我为人作何等事，而望久活！”监刑者塞耳，促令杀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十二

隋纪六

炀皇帝中

大业九年（癸酉，613）

1　春，正月丁丑，诏征天下兵集涿郡 。始募民为骁果，修辽东 古城以贮军粮。

2　灵武 贼帅白瑜娑 劫掠牧马，北连突厥 ，陇右 多被其患，谓之“奴贼”。

3　戊戌，赦天下。

4　己亥，命刑部尚书卫文昇 等辅代王 侑 留守西京 。

5　二月壬午，诏：“宇文述 以兵粮不继，遂陷王师；乃军吏失于支料，非述 之罪，宜复其官爵。”寻又加开府仪同三司。

6　帝谓侍臣曰：“高丽 小虏，侮慢上国；今拔海移山，犹望克果，况此虏乎！”乃复议伐高丽 。左光禄大夫郭荣 谏曰：“戎狄 失礼，臣下之事；千钧之弩，不为鼷鼠发机，奈何亲辱万乘以敌小寇乎！”帝不听。

7　三月丙子，济阴 孟海公 起为盗，保据周桥 ，众至数万，见人称引书史，辄杀之。

8　丁丑，发丁男十万城大兴 。

9　戊寅，帝幸辽东 ，命民部尚书樊子盖 等辅越王 侗 留守东都 。

10　时所在盗起：齐郡 王薄 、孟让 、北海 郭方预 、清河 张金称 、平原 郝孝德 、河间 格谦 、勃海 孙宣雅 各聚众攻剽，多者十馀万，少者数万人，山东 苦之。天下承平日久，人不习战，郡县吏每与贼战，望风沮败。唯齐郡 丞 乡 张须陀 得士众心，勇决善战。将郡兵击王薄 于泰山 下，薄 恃其骤胜，不设备；须陀 掩击，大破之。薄 收馀兵北渡河 ，须陀 追击于临邑 ，又破之。薄 北连孙宣雅 、郝孝德 等十馀万攻章丘 ，须陀 帅步骑二万击之，贼众大败。贼帅裴长才 等众二万掩至城下，大掠，须陀 未暇集兵，帅五骑与战，贼竞赴之，围百馀重，身中数创，勇气弥厉。会城中兵至，贼稍退却，须陀 督众击之，长才 等败走。庚子，郭方预 等合军攻陷北海 ，大掠而去。须陀 谓官属曰：“贼恃其强，谓我不能救，吾今速行，破之必矣。”乃简精兵倍道进击，大破之，斩数万级，前后获贼辎重不可胜计。

历城 罗士信 ，年十四，从须陀 击贼于潍水 上。贼始布陈，士信 驰至陈前，刺杀数人，斩一人首，掷空中，以矟盛之，揭以略陈；贼徒愕眙，莫敢近。须陀 因引兵奋击，贼众大溃。士信 逐北，每杀一人，劓其鼻怀之，还，以验杀贼之数；须陀 叹赏，引置左右。每战，须陀 先登，士信 为副。帝遣使慰谕，并画须陀 、士信 战陈之状而观之。

11　夏，四月庚午，车驾渡辽 。壬申，遣宇文述 与上大将军杨义臣 趣平壤 。

12　左光禄大夫王仁恭 出扶馀道 。仁恭 进军至新城 ，高丽 兵数万拒战，仁恭 帅劲骑一千击破之，高丽 婴城固守。帝命诸将攻辽东 ，听以便宜从事。飞楼、橦、云梯、地道四面俱进，昼夜不息，而高丽 应变拒之，二十馀日不拔，主客死者甚众。冲梯竿长十五丈，骁果吴兴 沈光 升其端，临城与高丽 战，短兵接，杀十数人，高丽 竞击之而坠；未及地，适遇竿有垂 ，光 接而复上。帝望见，壮之，即拜朝散大夫，恒置左右。

13　礼部尚书杨玄感 ，骁勇，便骑射，好读书，喜宾客，海内知名之士多与之游。与蒲山公 李密 善，密 ，弼 之曾孙也，少有才略，志气雄远，轻财好士，为左亲侍。帝见之，谓宇文述 曰：“向者左仗下黑色小儿，瞻视异常，勿令宿卫！”述 乃讽密 使称病自免，密 遂屏人事，专务读书。尝乘黄牛读汉书 ，杨素 遇而异之，因召至家，与语，大悦，谓其子玄感 等曰：“李密 识度如此，汝等不及也！”由是玄感 与为深交。时或侮之，密 曰：“人言当指实，宁可面谀！若决机两陈之间，喑呜咄嗟，使敌人震慑；密 不如公；驱策天下贤俊，各申其用，公不如密 ：岂可以阶级稍崇而轻天下士大夫邪！”玄感 笑而服之。

素 恃功骄倨，朝宴之际，或失臣礼，帝心衔而不言，素 亦觉之。及素 薨，帝谓近臣曰：“使素 不死，终当夷族。”玄感 颇知之，且自以累世贵显，在朝文武多父之故吏，见朝政日紊，而帝多猜忌，内不自安，乃与诸弟潜谋作乱。帝方事征伐，玄感 自言：“世荷国恩，愿为将领。”帝喜曰：“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固不虚也。”由是宠遇日隆，颇预朝政。

帝伐高丽 ，命玄感 于黎阳 督运，遂与虎贲郎将王仲伯 、汲郡 赞治赵怀义 等谋，故逗遛漕运，不时进发，欲令渡辽 诸军乏食；帝遣使者促之，玄感 扬言水路多盗，不可前后而发。玄感 弟虎贲郎将玄纵 ，鹰扬郎将万石 ，并从幸辽东 ，玄感 潜遣人召之，二人皆亡还。万石 至高阳 ，为监事许华 所执，斩于涿郡 。

时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 以舟师自东莱 将入海趣平壤 ，玄感 遣家奴伪为使者从东方来，诈称护儿 反。六月乙巳，玄感 入黎阳 ，闭城，大索男夫，取帆布为牟、甲，署官属，皆准开皇 之旧。移书傍郡，以讨护儿 为名，各令发兵会于仓所。郡县官有干用者，玄感 皆以运粮追集之，以赵怀义 为卫州 刺史，东光 尉元务本 为黎州 刺史，河内郡 主簿唐祎 为怀州 刺史。

治书侍御史游元 ，督运在黎阳 ，玄感 谓曰：“独夫肆虐，陷身绝域，此天亡之时也。我今亲帅义兵以诛无道，卿意如何？”元 正色曰：“尊公荷国宠灵，近古无比，公之弟兄，青紫交映，当谓竭诚尽节，上答鸿恩。岂意坟土未干，亲图反噬！仆有死而已，不敢闻命！”玄感 怒而囚之，屡胁以兵，不能屈，乃杀之。元 ，明根 之孙也。

玄感 选运夫少壮者得五千馀人，丹阳 、宣城 篙梢三千馀人，刑三牲誓众，且谕之曰：“主上无道，不以百姓为念，天下骚扰，死辽东 者以万计。今与君等起兵以救兆民之弊，何如？”众皆踊跃称万岁。乃勒兵部分。唐祎 自玄感 所逃归河内 。

先是玄感 阴遣家僮至长安 ，召李密 及弟玄挺 赴黎阳 。及举兵，密 适至，玄感 大喜，以为谋主，谓密 曰：“子常以济物为己任，今其时矣！计将安出？”密 曰：“天子出征，远在辽 外，去幽州 犹隔千里。南有巨海，北有强胡 ，中间一道，理极艰危。公拥兵出其不意，长驱入蓟 ，据临渝 之险，扼其咽喉。归路既绝，高丽 闻之，必蹑其后，不过旬月，资粮皆尽，其众不降则溃，可不战而擒，此上计也。”玄感 曰：“更言其次。”密曰：“关中 四塞，天府之国，虽有卫文昇 ，不足为意。今帅众鼓行而西，经城勿攻，直取长安 ，收其豪杰，抚其士民，据险而守之。天子虽还，失其根本，可徐图也。”玄感 曰：“更言其次。”密 曰：“简精锐，昼夜倍道，袭取东都 ，以号令四方。但恐唐祎 告之，先已固守。若引兵攻之，百日不克，天下之兵四面而至，非仆所知也。”玄感 曰：“不然，今百官家口并在东都 ，若先取之，足以动其心。且经城不拔，何以示威！公之下计，乃上策也。”遂引兵向洛阳 ，遣杨玄挺 将骁勇千人为前锋，先取河内 。唐祎 据城拒守，玄挺 无所获。

祎 又使人告东都 越王 侗 与樊子盖 等勒兵为备，修武 民相帅守临清关 。玄感 不得度，乃于汲郡 南渡河 ，从之者如市。使弟积善 将兵三千自偃师 南缘洛水 西入，玄挺 自白司马坂 逾邙山 南入，玄感 将三千馀人随其后，相去十里许，自称大军。其兵皆执单刀柳楯，无弓矢甲胄。东都 遣河南 令达奚善意 将精兵五千人拒积善，将作监、河南 赞治裴弘策 将八千人拒玄挺 。善意 渡洛 南，营于汉王寺 ；明日，积善 兵至，不战自溃，铠仗皆为积善 所取。弘策 出至白司马坂 ，一战，败走，弃铠仗者太半，玄挺 亦不追。弘策 退三四里，收散兵，复结陈以待之；玄挺 徐至，坐息良久，忽起击之，弘策 又败，如是五战。丙辰，玄挺 直抵太阳门 ，弘策 将十馀骑驰入宫城，自馀无一人返者，皆归于玄感 。

玄感 屯上春门 ，每誓众曰：“我身为上柱国，家累钜万金，至于富贵，无所求也。今不顾灭族者，但为天下解倒悬之急耳！”众皆悦。父老争献牛酒，子弟诣军门请自效者，日以千数。

内史舍人韦福嗣 ，洸 之兄子也，从军出拒玄感 ，为玄感 所获；玄感 厚礼之，使与其党胡师耽 共掌文翰。玄感 令福嗣 为书遗樊子盖 ，数帝罪恶，云：“今欲废昏立明，愿勿拘小礼，自贻伊戚。”樊子盖 新自外藩入为京官，东都 旧官多慢之，至于部分军事，未甚承禀。裴弘策 与子盖 同班，前出讨贼失利，子盖 更使出战，不肯行，子盖 命引出斩之以徇。国子祭酒河东 杨汪 ，小有不恭，子盖 又将斩之；汪 顿首流血，乃得免。于是将吏震肃，无敢仰视，令行禁止。玄感 尽锐攻城，子盖 随方拒守，玄感 不能克。然达官子弟应募从军者，闻弘策 死，皆不敢入城。韩擒虎 子世咢 、观王 雄 子恭道 、虞世基 子柔 、来护儿 子渊 、裴蕴 子爽 、大理卿郑善果 子俨 、周罗睺 子仲 等四十馀人皆降于玄感 ，玄感 悉以亲重要任委之。善果 ，译 之兄子也。

玄感 收兵得五万馀人，发五千守慈涧道 ，五千守伊阙道 ，遣韩世咢 将三千人围荥阳 ，顾觉 将五千人取虎牢 。虎牢 降，以觉 为郑州 刺史，镇虎牢 。

代王 侑 使刑部尚书卫文昇 帅兵四万救东都 ，文昇 至华阴 ，掘杨素 冢，焚其骸骨，示士卒以必死，遂鼓行出崤 、渑 ，直趋东都 城北。玄感 逆拒之；文昇 且战且行，屯于金谷 。

辽东 城久不拔，帝遣造布囊百馀万口，满贮土，欲积为鱼梁大道，阔三十步，高与城齐，使战士登而攻之，又作八轮楼车，高出于城，夹鱼梁道，欲俯射城内，指期将攻，城内危蹙。会杨玄感 反书至，帝大惧，引纳言苏威 入帐中，谓曰：“此儿聪明，得无为患？”威 曰：“夫识是非，审成败，乃谓之聪明，玄感 粗疏，必无所虑。但恐因此浸成乱阶耳。”帝又闻达官子弟皆在玄感 所，益忧之。兵部侍郎斛斯政 素与玄感 善，玄感 之反，政 与之通谋，玄纵 兄弟亡归，政 潜遣之。帝将穷治玄纵 等党与，政 内不自安，戊辰，亡奔高丽 。庚午，夜二更，帝密召诸将，使引军还，军资、器械、攻具，积如丘山，营垒、帐幕，按堵不动，皆弃之而去。众心恟惧，无复部分，诸道分散。高丽 即时觉之，然不敢出，但于城内鼓噪。至来日午时，方渐出外，四远觇侦，犹疑隋 军诈之。经二日，乃出数千兵追蹑，畏隋 兵之众，不敢逼，常相去八九十里；将至辽水 ，知御营毕渡，乃敢逼后军。时后军犹数万人，高丽 随而抄击，最后羸弱数千人为所杀略。

初，帝再征高丽 ，复问太史令庾质 曰：“今段何如？”对曰：“臣实愚迷，犹执前见，陛下若亲动万乘，劳费实多。”帝怒曰：“我自行犹不克，直遣人去，安得有功！”及还，谓质 曰：“卿前不欲我行，当为此耳。玄感 其有成乎？”质 曰：“玄感 地势虽隆，素非人望，因百姓之劳，冀幸成功。今天下一家，未易可动。”

帝遣虎贲郎将陈稜 攻元务本 于黎阳 ，又遣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 、右候卫将军屈突通 乘传发兵以讨玄感 。来护儿 至东莱 ，闻玄感 围东都 ，召诸将议旋军救之。诸将咸以无敕，不宜擅还，固执不从，护儿 厉声曰：“洛阳 被围，心腹之疾；高丽 逆命，犹疥癣耳。公家之事，知无不为，专擅在吾，不关诸人，有沮议者，军法从事！”即日回军。令子弘 、整 驰驿奏闻。帝时还至涿郡 ，已敕护儿 救东都 ，见弘 、整 ，甚悦，赐护儿 玺书曰：“公旋师之时，是朕敕公之日，君臣意合，远同符契。”

先是，右武候大将军李子雄 坐事除名，令从军自效，从来护儿 在东莱 ，帝疑之，诏锁子雄 送行在所。子雄 杀使者，逃奔玄感 。卫文昇 以步骑二万渡瀍水 ，与玄感 战，玄感 屡破之。玄感 每战，身先士卒，所向摧陷，又善抚悦其下，皆乐为致死，由是每战多捷，众益盛，至十万人。文昇 众寡不敌，死伤太半且尽，乃更进屯邙山 之阳，与玄感 决战，一日十馀合。会杨玄挺 中流矢死，玄感 军乃稍却。

秋，七月癸未，馀杭 民刘元进 起兵以应玄感 。元进 手长尺馀，臂垂过膝，自以相表非常，阴有异志。会帝再发三吴 兵征高丽 ，三吴 兵皆相谓曰：“往岁天下全盛，吾辈父兄征高丽 者犹太半不返；今已罢弊，复为此行，吾属无遗类矣！”由是多亡命。郡县捕之急，闻元进 举兵，亡命者云集，旬月间，众至数万。

始，杨玄感 至东都 ，自谓天下响应。得韦福嗣 ，委以心膂，不复专任李密 。福嗣 每画策，皆持两端；密 揣知其意，谓玄感 曰：“福嗣 元非同盟，实怀观望；明公初起大事而奸人在侧，听其是非，必为所误，请斩之！”玄感 曰：“何至于此！”密 退，谓所亲曰：“楚公 好反而不欲胜，吾属今为虏矣！”

李子雄 劝玄感 速称尊号，玄感 以问密 ，密 曰：“昔陈胜 自欲称王，张耳 谏而被外；魏武 将求九锡，荀彧 止而见诛。今者密 欲正言，还恐追踪二子；阿谀顺意，又非密 之本图。何者？兵起以来，虽复频捷，至于郡县，未有从者；东都 守御尚强，天下救兵益至，公当挺身力战，早定关中 ，乃亟欲自尊，何示人不广也！”玄感 笑而止。

屈突通 引兵屯河阳 ，宇文述 继之，玄感 问计于李子雄 ，子雄 曰：“通 晓习兵事，若一得渡河 ，则胜负难决，不如分兵拒之。通 不能济，则樊 、卫 失援。”玄感 然之，将拒通 ；樊子盖 知其谋，数击其营，玄感 不得往。通 济河 ，军于破陵 。玄感 分为两军，西抗文昇 ，东拒通 。子盖 复出兵大战，玄感 军屡败，与其党谋之，李子雄 曰：“东都 援军益至，我军数败，不可久留，不如直入关中 ，开永丰仓 以振贫乏，三辅 可指麾而定，据有府库，东面而争天下，亦霸王之业也。”李密 曰：“弘化 留守元弘嗣 握强兵在陇右 ，可声言其反，遣使迎公，因此入关 ，可以绐众。”

会华阴 诸杨 请为向导，壬辰，玄感 解东都 围，引兵西趣潼关 ，宣言：“我已破东都 、取关西 矣！”宇文述 等诸军蹑之。至弘农宫 ，父老遮说玄感 曰：“宫城空虚，又多积粟，攻之易下。”玄感 以为然。弘农 太守蔡王 智积 谓官属曰：“玄感 闻大军将至，欲西图关中 ，若成其计，则难克也；当以计縻之，使不得进，不出一旬，可以成擒。”及玄感 军至城下，智积 登陴詈之；玄感 怒，留攻之。李密 谏曰：“公今诈众西入，军事贵速，况乃追兵将至，安可稽留！若前不得据关，退无所守，大众一散，何以自全！”玄感 不从，遂攻之，烧其城门，智积 于内益火，玄感 兵不得入。三日不拔，乃引而西。至 乡 ，宇文述 、卫文昇 、来护儿 、屈突通 等军追及于皇天原 。玄感 上槃豆 ，布陈亘五十里，且战且行，玄感 一日三败。八月壬寅，玄感 陈于董杜原 ，诸军击之，玄感 大败，独与十馀骑奔上洛 。追骑至，玄感 叱之，皆反走。至葭芦戍 ，独与弟积善 徒步走，自度不免，谓积善 曰：“我不能受人戮辱，汝可杀我！”积善 抽刀斫杀之，因自刺，不死，为追兵所执，与玄感 首俱送行在所。磔玄感 尸于东都 市，三日，复脔而焚之。玄感 弟玄奖 为义阳 太守，将赴玄感 ，为郡丞周旋玉 所杀；仁行 为朝请大夫，伏诛于长安 。

玄感 之围东都 也，梁郡 民韩相国 举兵应之，玄感 以为河南道 元帅，旬月间众十馀万，攻剽郡县；至襄城 ，闻玄感 败，众稍散，为吏所获，传首东都 。

帝以元弘嗣 ，斛斯政 之亲也，留守弘化郡 ，遣卫尉少卿李渊 驰往执之，因代为留守，关右 十三郡兵皆受征发。渊 御众宽简，人多附之。帝以渊 相表奇异，又名应图谶，忌之。未几，征诣行在所，渊 遇疾未谒，其甥王氏 在后宫，帝问曰：“汝舅来何迟？”王氏 以疾对，帝曰：“可得死否？”渊 闻之，惧，因纵酒纳赂以自晦。

14　癸卯，吴郡 朱燮 、晋陵 管崇 聚众寇掠江左 。燮 本还俗道人，涉猎经史，颇知兵法，形容眇小，为昆山县 博士，与数十学生起兵，民苦役者赴之如归。崇 长大，美姿容，志气倜傥，隐居常熟 ，自言有王者相，故群盗相与奉之。时帝在涿郡 ，命虎牙郎将赵六儿 将兵万人屯扬子 ，分为五营以备南贼。崇 遣其将陆 渡江 ，夜，袭六儿 ，破其两营，收其器械军资而去，众益盛，至十万。

15　辛酉，司农卿云阳 赵元淑 坐杨玄感 党伏诛。帝使大理卿郑善果 、御史大夫裴蕴 、刑部侍郎骨仪 、与留守樊子盖 推玄感 党与。仪 ，本天竺胡 人也。帝谓蕴 曰：“玄感 一呼而从者十万，益知天下人不欲多，多即相聚为盗耳。不尽加诛，无以惩后。”子盖 性既残酷，蕴 复受此旨，由是峻法治之，所杀三万馀人，皆籍没其家，枉死者太半，流徙者六千馀人。玄感 之围东都 也，开仓赈给百姓。凡受米者，皆坑之于都城之南。玄感 所善文士会稽 虞绰 、琅邪 王胄 俱坐徙边，绰 、胄 亡命，捕得，诛之。

帝善属文，不欲人出其右。薛道衡 死，帝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王胄 死，帝诵其佳句曰：“‘庭草无人随意绿’，复能作此语邪！”帝自负才学，每骄天下之士，尝谓侍臣曰：“天下皆谓朕承藉绪馀而有四海，设令朕与士大夫高选，亦当为天子矣。”

帝从容谓秘书郎虞世南 曰：“我性不喜人谏，若位望通显而谏以求名，弥所不耐。至于卑贱之士，虽少宽假，然卒不置之地上。汝其知之！”世南 ，世基 之弟也。

16　帝使裴矩 安集陇右 ，因之会宁 ，存问曷萨那可汗 部落，遣阙度设 寇掠吐谷浑 以自富，还而奏状，帝大赏之。

17　九月己卯，东海 民彭孝才 起为盗，有众数万。

18　甲午，车驾至上谷 ，以供费不给，免太守虞荷 等官。闰月己巳，幸博陵 。

19　冬，十月丁丑，贼帅吕明星 围东郡 ，虎贲郎将费青奴 击破之。

20　刘元进 帅其众将渡江 ，会杨玄感 败，朱燮 、管崇 共迎元进 ，推以为主，据吴郡 ，称天子，燮 、崇 俱为尚书仆射，署置百官，毗陵 、东阳 、会稽 、建安 豪杰多执长吏以应之。帝遣左屯卫大将军代 人吐万绪 、光禄大夫下邽 鱼俱罗 将兵讨之。

21　十一月己酉，右候卫将军冯孝慈 讨张金称 于清河 ，孝慈 败死。

22　杨玄感 之西也，韦福嗣 亡诣东都 归首，是时如其比者皆不问。樊子盖 收玄感 文簿，得其书草，封以呈帝；帝命执送行在。李密 亡命，为人所获，亦送东都 。樊子盖 锁送福嗣 、密 及杨积善 、王仲伯 等十馀人诣高阳 ，密 与王仲伯 等窃谋亡去，悉使出其所赍金以示使者曰：“吾等死日，此金并留付公，幸用相瘗，其馀即皆报德。”使者利其金，许诺，防禁渐弛。密 请通市酒食，每宴饮，喧哗竟夕，使者不以为意，行至魏郡 石梁驿 ，饮防守者皆醉，穿墙而逸。密 呼韦福嗣 同去，福嗣 曰：“我无罪，天子不过一面责我耳。”至高阳 ，帝以书草示福嗣 ，收付大理。宇文述 奏：“凶逆之徒，臣下所当同疾，若不为重法，无以肃将来。”帝曰：“听公所为。”十二月甲申，述 就野外，缚诸应刑者于格上，以车轮括其颈，使文武九品以上皆持兵斫射，乱发矢如猬毛，支体糜碎，犹在车轮中。积善 、福嗣 仍加车裂，皆焚而扬之。积善 自言手杀玄感 ，冀得免死。帝曰：“然则枭类耳！”因更其姓曰枭氏 。

23　唐县 人宋子贤 ，善幻术，能变佛形，自称弥勒 出世，远近信惑，遂谋因无遮大会举兵袭乘舆；事泄，伏诛，并诛党与千馀家。

扶风 桑门向海明 亦自称弥勒 出世，人有归心者，辄获吉梦，由是三辅 人翕然奉之，因举兵反，众至数万。丁亥，海明 自称皇帝，改元白乌 。诏太仆卿杨义臣 击破之。

24　帝召卫文昇 、樊子盖 诣行在；慰劳之，赏赐极厚，遣还所任。

25　刘元进 攻丹阳 ，吐万绪 济江 击破之，元进 解围去，绪 进屯曲阿 。元进 结栅拒绪 ，相持百馀日；绪 击之，贼众大溃，死者以万数。元进 挺身夜遁，保其垒。朱燮 、管崇 等屯毗陵 ，连营百馀里，绪 乘胜进击，复破之。贼退保黄山 ，绪 围之，元进 、燮 仅以身免，于陈斩崇 及其将卒五千馀人，收其子女三万馀口，进解会稽 围。鱼俱罗 与绪 偕行，战无不捷，然百姓从乱者如归市，贼败而复聚，其势益盛。

元进 退据建安 ，帝令绪 进讨，绪 以士卒疲弊，请息甲待来春；帝不悦。俱罗 亦以贼非岁月可平，诸子在洛京 ，潜遣家仆迎之；帝怒。有司希旨，奏绪 怯懦，俱罗 败衄，俱罗 坐斩，征绪 诣行在，绪 忧愤，道卒。

帝更遣江都 丞王世充 发淮南 兵数万人讨元进 。世充 渡江 ，频战皆捷，元进 、燮 败死于吴 ，其馀众或降或散。世充 召先降者于通玄寺 瑞像前焚香为誓，约降者不杀。散者始欲入海为盗，闻之，旬月之间，归首略尽，世充 悉坑之于黄亭涧 ，死者三万馀人。由是馀党复相聚为盗，官军不能讨，以至隋 亡。帝以世充 有将帅才，益加宠任。

26　是岁，诏为盗者籍没其家。时群盗所在皆满，郡县官因之各专威福，生杀任情矣。

27　章丘 杜伏威 与临济 辅公祏 为刎颈交，俱亡命为群盗。伏威 年十六，每出则居前，入则殿后，由是其徒推以为帅。下邳 苗海潮 亦聚众为盗，伏威 使公祏 谓之曰：“今我与君同苦隋 政，各举大义，力分势弱，常恐被擒，若合为一，则足以敌隋 矣。君能为主，吾当敬从，自揆不堪，宜来听命；不则一战以决雌雄。”海潮 惧，即帅其众降之。伏威 转掠淮南 ，自称将军，江都 留守遣校尉宋颢 讨之，伏威 与战，阳为不胜，引颢 众入葭苇中，因从上风纵火，颢 众皆烧死。海陵 贼帅赵破陈 以伏威 兵少，轻之，召与并力；伏威 使公祏 严兵居外，自与左右十人赍牛酒入谒，于座杀破陈 ，并其众。

十年（甲戌，614）

1　春，二月辛未，诏百僚议伐高丽 ，数日，无敢言者。戊子，诏复征天下兵，百道俱进。

2　丁酉，扶风 贼帅唐弼 立李弘芝 为天子，有众十万，自称唐王 。

3　三月壬子，帝行幸涿郡 ，士卒在道，亡者相继。癸亥，至临渝宫 ，祃祭黄帝 ，斩叛军者以衅鼓，亡者亦不止。

4　夏，四月，榆林 太守成纪 董纯 与彭城 贼帅张大虎 战于昌虑 ，大破之，斩首万馀级。

5　甲午，车驾至北平 。

6　五月庚申，延安 贼帅刘迦论 自称皇王，建元大世 ，有众十万，与稽胡 相表里为寇。诏以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 为关内 讨捕大使，发兵击之，战于上郡 ，斩迦论 并将卒万馀级，虏男女数万口而还。

7　秋，七月癸丑，车驾次怀远镇 。时天下已乱，所征兵多失期不至，高丽 亦困弊。来护儿 至毕奢城 ，高丽 举兵逆战，护儿 击破之，将趣平壤 ，高丽王 元 惧，甲子，遣使乞降，囚送斛斯政 。帝大悦，遣使持节召护儿 还。护儿 集众曰：“大军三出，未能平贼，此还不可复来，劳而无功，吾窃耻之。今高丽 实困，以此众击之，不日可克，吾欲进兵径围平壤 ，取高元 ，献捷而归，不亦善乎！”答表请行，不肯奉诏。长史崔君肃 固争，护儿 不可，曰：“贼势破矣，独以相任，自足办之。吾在阃外，事当专决，宁得高元 还而获谴，舍此成功，所不能矣！”君肃 告众曰：“若从元帅违拒诏书，必当闻奏，皆应获罪。”诸将惧，俱请还，乃始奉诏。

八月己巳，帝自怀远镇 班师。邯郸 贼帅杨公卿 帅其党八千人抄驾后第八队，得飞黄上厩马四十二匹而去。冬，十月丁卯，上至东都 ；己丑，还西京 。以高丽 使者及斛斯政 告太庙；仍征高丽王 元 入朝，元 竟不至。敕将帅严装，更图后举，竟不果行。

初，开皇 之末，国家殷盛，朝野皆以高丽 为意，刘炫 独以为不可，作抚夷论 以刺之，至是，其言始验。

十一月丙申，杀斛斯政 于金光门 外，如杨积善 之法，仍烹其肉，使百官啖之，佞者或啖之至饱，收其馀骨，焚而扬之。

8　乙巳，有事于南郊，上不斋于次。诘朝，备法驾，至即行礼。是日，大风。上独献上帝，三公分献五帝。礼毕，御马疾驱而归。

9　乙卯，离石 胡 刘苗王 反，自称天子，众至数万；将军潘长文 讨之，不克。

10　汲郡 贼帅王德仁 拥众数万，保林虑山 为盗。

11　帝将如东都 ，太史令庾质 谏曰：“比岁伐辽 ，民实劳弊，陛下宜镇抚关内 ，使百姓尽力农桑，三五年间，四海稍丰实，然后巡省，于事为宜。”帝不悦。质 辞疾不从，帝怒，下质 狱，竟死狱中。十二月壬申，帝如东都 ，赦天下；戊子，入东都 。

12　东海 贼帅彭孝才 转掠沂水 ，彭城 留守董纯 讨擒之。纯 战虽屡捷，而盗贼日滋，或谮纯 怯懦；帝怒，锁纯 诣东都 ，诛之。

13　孟让 自长白山 寇掠诸郡，至盱眙 ，众十馀万，据都梁宫 ，阻淮 为固。江都 丞王世充 将兵拒之，为五栅以塞险要，羸形示弱。让 笑曰：“世充 文法小吏，安能将兵！吾今生缚取，鼓行入江都 耳！”时民皆结堡自固，野无所掠，贼众渐馁，乃少留兵，围五栅，分人于南方抄掠；世充 伺其懈，纵兵出击，大破之，让 以数十骑遁去，斩首万馀级。

14　齐郡 贼帅左孝友 众十万屯蹲狗山 ，郡丞张须陀 列营逼之，孝友 窘迫出降。须陀 威振东夏 ，以功迁齐郡 通守，领河南道 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涿郡 贼帅卢明月 众十馀万军祝阿 ，须陀 将万人邀之。相持十馀日，粮尽，将退，谓将士曰：“贼见吾退，必悉众来追，若以千人袭据其营，可有大利。此诚危事，谁能往者？”众莫对，唯罗士信 及历城 秦叔宝 请行。于是须陀 委栅而遁，使二人分将千兵伏葭苇中，明月 悉众追之。士信 、叔宝 驰至其栅，栅门闭，二人超升其楼，各杀数人，营中大乱；二人斩关以纳外兵，因纵火焚其三十馀栅，烟焰涨天。明月 奔还，须陀 回军奋击，大破之，明月 以数百骑遁去，所俘斩无算。叔宝 名琼 ，以字行。

十一年（乙亥，615）

1　春，正月，增秘书省官百二十员，并以学士补之。帝好读书著述，自为扬州 总管，置王府学士至百人，常令修撰，以至为帝，前后近二十载，修撰未尝暂停；自经术、文章、兵、农、地理、医、卜、释、道乃至蒱博、鹰狗，皆为新书，无不精洽，共成三十一部，万七千馀卷。初，西京 嘉则殿 有书三十七万卷，帝命秘书监柳顾言 等诠次，除其复重猥杂，得正御本三万七千馀卷，纳于东都 修文殿 。又写五十副本，简为三品，分置西京 、东都 宫、省、官府，其正书皆装翦华净，宝轴锦褾。于观文殿 前为书室十四间，窗户床褥厨幔，咸极珍丽，每三间开方户，垂锦幔，上有二飞仙，户外地中施机发。帝幸书室，有宫人执香炉，前行践机，则飞仙下，收幔而上，户扉及厨扉皆自启，帝出，则垂闭复故。

2　帝以户口逃亡，盗贼繁多，二月庚午，诏民悉城居，田随近给。郡县驿亭村坞皆筑城。

3　上谷 贼帅王须拔 自称漫天王 ，国号燕 ；贼帅魏刀儿 自称历山飞 ：众各十馀万，北连突厥 ，南寇燕 、赵 。

4　初，高祖 梦洪水没都城，意恶之，故迁都大兴 。申明公 李穆 薨，孙筠 袭爵。叔父浑 忿其吝啬，使兄子善衡 贼杀之，而证其从父弟瞿昙 ，使之偿死。浑 谓其妻兄左卫率宇文述 曰：“若得绍封，当岁奉国赋之半。”述 为之言于太子，奏高祖 ，以浑 为穆 嗣。二岁之后，不复以国赋与述 ，述 大恨之。帝即位，浑 累官至右骁卫大将军，改封郕公 ，帝以其门族强盛，忌之。会有方士安伽陁 言“李氏 当为天子”，劝帝尽诛海内凡李 姓者。浑 从子将作监敏 ，小名洪儿 ，帝疑其名应谶，常面告之，冀其引决。敏 大惧，数与浑 及善衡 屏人私语；述 谮之于帝，仍遣虎贲郎将河东 裴仁基 表告浑 反。帝收浑 等家，遣尚书左丞元文都 、御史大夫裴蕴 杂治之，按问数日，不得反状，以实奏闻。帝更遣述 穷治之，述 诱教敏 妻宇文氏 为表，诬告浑 谋因度辽 ，与其家子弟为将领者共袭取御营，立敏 为天子。述 持入，奏之，帝泣曰：“吾宗社几倾，赖公获全耳。”三月丁酉，杀浑 、敏 、善衡 及宗族三十二人，自三从以上皆徙边徼。后数月，敏 妻亦鸩死。

5　有二孔雀自西苑飞集宝城朝堂前，亲卫校尉高德儒 等十馀人见之，奏以为鸾，时孔雀已飞去，无可得验，于是百僚称贺。诏以德儒 诚心冥会，肇见嘉祥，擢拜朝散大夫，赐物百段，馀人皆赐束帛；仍于其地造仪鸾殿 。

6　己酉，帝行幸太原 ；夏，四月，幸汾阳宫 避暑。宫城迫隘，百官士卒布散山谷间，结草为营而居之。

7　以卫尉少卿李渊 为山西 、河东 抚慰大使，承制黜陟选补郡县文武官，仍发河东 兵讨捕群盗。渊 行至龙门 ，击贼帅毋端儿 ，破之。

8　秋，八月乙丑，帝巡北塞。

初，裴矩 以突厥 始毕可汗 部众渐盛，献策分其势，欲以宗女嫁其弟叱吉设 ，拜为南面可汗；叱吉 不敢受，始毕 闻而渐怨。突厥 之臣史蜀胡悉 多谋略，为始毕 所宠任，矩 诈与为互市，诱至马邑 下，杀之。遣使诏始毕 曰：“史蜀胡悉 叛可汗来降，我已相为斩之。”始毕 知其状，由是不朝。

戊辰，始毕 帅骑数十万谋袭乘舆，义成公主 先遣使者告变。壬申，车驾驰入雁门 ，齐王 暕 以后军保崞县 。癸酉，突厥 围雁门 ，上下惶怖，撤民屋为守御之具，城中兵民十五万口，食仅可支二旬，雁门 四十一城，突厥 克其三十九，唯雁门 、崞 不下。突厥 急攻雁门 ，矢及御前；上大惧，抱赵王 杲 而泣，目尽肿。

左卫大将军宇文述 劝帝简精锐数千骑溃围而出，纳言苏威 曰：“城守则我有馀力，轻骑乃彼之所长，陛下万乘之主，岂宜轻动！”民部尚书樊子盖 曰：“陛下乘危徼幸，一朝狼狈，悔之何及！不若据坚城以挫其锐，坐征四方兵使入援。陛下亲抚循士卒，谕以不复征辽 ，厚为勋格，必人人自奋，何忧不济！”内史侍郎萧瑀 以为：“突厥 之俗，可贺敦预知军谋；且义成公主 以帝女嫁外夷，必恃大国之援。若使一介告之，借使无益，庸有何损。又，将士之意，恐陛下既免突厥 之患，还事高丽 ，若发明诏，谕以赦高丽 、专讨突厥 ，则众心皆安，人自为战矣。”瑀 ，皇后之弟也。虞世基 亦劝帝重为赏格，下诏停辽东 之役。帝从之。

帝亲巡将士，谓之曰：“努力击贼，苟能保全，凡在行陈，勿忧富贵，必不使有司弄刀笔破汝勋劳。”乃下令：“守城有功者，无官直除六品，赐物百段；有官以次增益。”使者慰劳，相望于道，于是众皆踊跃，昼夜拒战，死伤甚众。

甲申，诏天下募兵。守令竞来赴难，李渊 之子世民 ，年十六，应募隶屯卫将军云定兴 ，说定兴 多赍旗鼓为疑兵，曰：“始毕 敢举兵围天子，必谓我仓猝不能赴援故也。宜昼则引旌旗数十里不绝，夜则钲鼓相应，虏必谓救兵大至，望风遁去。不然，彼众我寡，若悉军来战，必不能支。”定兴 从之。

帝遣间使求救于义成公主 ，公主遣使告始毕 云：“北边有急。”东都 及诸郡援兵亦至忻口 ；九月甲辰，始毕 解围去。帝使人出侦，山谷皆空，无胡 马，乃遣二千骑追蹑，至马邑 ，得突厥 老弱二千馀人而还。

丁未，车驾还至太原 。苏威 言于帝曰：“今盗贼不息，士马疲弊，愿陛下亟还西京 ，深根固本，为社稷计。”帝初然之。宇文述 曰：“从官妻子多在东都 ，宜便道向洛阳 ，自潼关 而入。”帝从之。

冬，十月壬戌，帝至东都 ，顾眄街衢，谓侍臣曰：“犹大有人在。”意谓向日平杨玄感 ，杀人尚少故也。苏威 追论勋格太重，宜加斟酌，樊子盖 固请，以为不宜失信，帝曰：“公欲收物情邪！”子盖 惧，不敢对。帝性吝官赏，初平杨玄感 ，应授勋者多，乃更置戎秩：建节尉为正六品，次奋武、宣惠、绥德、怀仁、秉义、奉诚、立信等尉，递降一阶。将士守雁门 者万七千人，得勋者才千五百人，皆准平玄感 勋，一战得第一勋者进一阶，其先无戎秩者止得立信尉，三战得第一勋者至秉义尉，其在行陈而无勋者四战进一阶，亦无赐。会仍议伐高丽 ，由是将士无不愤怨。

初，萧瑀 以外戚有才行，尝事帝于东宫，累迁至内史侍郎，委以机务。瑀 性刚鲠，数言事忤旨，帝渐疏之。及雁门 围解，帝谓群臣曰：“突厥 狂悖，势何能为！少时未散，萧瑀 遽相恐动，情不可恕！”出为河池郡 守，即日遣之。候卫将军杨子崇 从帝在汾阳宫 ，知突厥 必为寇，屡请早还京师 ，帝怒曰：“子崇 怯懦，惊动众心，不可居爪牙之官。”出为离石郡 守。子崇 ，高祖 之族弟也。

9　杨玄感 之乱，龙舟水殿皆为所焚，诏江都 更造，凡数千艘，制度仍大于旧者。

10　壬申，卢明月 帅众十万寇陈 、汝 。

11　东海 李子通 ，有勇力，先依长白山 贼帅左才相 ，群盗皆残忍，而子通 独宽仁，由是人多归之，未半岁，有众万人。才相 忌之，子通 引去，渡淮 ，与杜伏威 合。伏威 选军中壮士养为假子，凡三十馀人，济阴 王雄诞 、临济 阚稜 为之冠。既而李子通 谋杀伏威 ，遣兵袭之。伏威 被重创坠马，雄诞 负之逃葭苇中，收散兵复振。将军来整 击伏威 ，破之；其将西门君仪 之妻王氏 ，勇而多力，负伏威 以逃，雄诞 帅壮士十馀人卫之，与隋 兵力战，由是得免。来整 又击李子通 ，破之，子通 帅其馀众奔海陵 ，复收兵得二万人，自称将军。

12　城父 朱粲 始为县佐史，从军，遂亡命聚众为盗，谓之“可达寒贼 ”，自称迦楼罗王 ，众至十馀万，引兵转掠荆 、沔 及山南 郡县，所过噍类无遗。

13　十二月庚寅，诏民部尚书樊子盖 发关中 兵数万击绛 贼敬盘陀 等。子盖 不分臧否，自汾水 之北，村坞尽焚之，贼有降者皆坑之；百姓怨愤，益相聚为盗。诏以李渊 代之。有降者，渊 引置左右，由是贼众多降，前后数万人，馀党散入他郡。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十三

隋纪七

炀皇帝下

大业十二年（丙子，616）

1　春，正月，朝集使不至者二十馀郡，始议分遣使者十二道发兵讨捕盗贼。

2　诏毗陵 通守路道德 集十郡兵数万人，于郡东南起宫苑，周围十二里，内为十六离宫，大抵仿东都 西苑之制，而奇丽过之。又欲筑宫于会稽 ，会乱，不果成。

3　三月上巳，帝与群臣饮于西苑水上，命学士杜宝 撰水饰图经 ，采古水事七十二，使朝散大夫黄衮 以木为之，间以妓航、酒船，人物自动如生，钟磬筝瑟，能成音曲。

4　己丑，张金称 陷平恩 ，一朝杀男女万馀口；又陷武安 、钜鹿 、清河 诸县。金称 比诸贼尤残暴，所过民无孑遗。

5　夏，四月丁巳，大业殿 西院火，帝以为盗起，惊走，入西苑，匿草间，火定乃还。帝自八年以后，每夜眠恒惊悸，云有贼，令数妇人摇抚，乃得眠。

6　癸亥，历山飞 别将甄翟儿 众十万寇太原 ，将军潘长文 败死。

7　五月丙戌朔，日有食之，既。

8　壬午，帝于景华宫 征求萤火，得数斛，夜出游山，放之，光遍岩谷。

9　帝问侍臣盗贼，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 曰：“渐少。”帝曰：“比从来少几何？”对曰：“不能什一。”纳言苏威 引身隐柱，帝呼前问之，对曰：“臣非所司，不委多少，但患渐近。”帝曰：“何谓也？”威 曰：“他日贼据长白山 ，今近在汜水 。且往日租赋丁役，今皆何在！岂非其人皆化为盗乎！比见奏贼皆不以实，遂使失于支计，不时翦除。又昔在雁门 ，许罢征辽 ，今复征发，贼何由息！”帝不悦而罢。寻属五月五日，百僚多馈珍玩，威 独献尚书 。或谮之曰：“尚书 有五子之歌 ，威 意甚不逊。”帝益怒。顷之，帝问威 以伐高丽 事，威 欲帝知天下多盗，对曰：“今兹之役，愿不发兵，但赦群盗，自可得数十万，遣之东征。彼喜于免罪，争务立功，高丽 可灭。”帝不怿。威 出，御史大夫裴蕴 奏曰：“此大不逊！天下何处有许多贼！”帝曰：“老革多奸，以贼胁我！欲批其口，且复隐忍。”蕴 知帝意，遣河南 白衣张行本 奏：“威 昔在高阳 典选，滥授人官；畏怯突厥 ，请还京师。”帝令按验，狱成，下诏数威 罪状，除名为民。后月馀，复有奏威 与突厥 阴图不轨者，事下裴蕴 推之，蕴 处威 死。威 无以自明，但摧谢而已。帝悯而释之，曰：“未忍即杀。”并其子孙三世皆除名。

10　秋，七月壬戌，济景公 樊子盖 卒。

11　江都 新作龙舟成，送东都 ；宇文述 劝幸江都 ，右候卫大将军酒泉 赵才 谏曰：“今百姓疲劳，府藏空竭，盗贼蜂起，禁令不行，愿陛下还京师 ，安兆庶。”帝大怒，以才 属吏，旬日，意解，乃出之。朝臣皆不欲行，帝意甚坚，无敢谏者。建节尉任宗 上书极谏，即日于朝堂杖杀之。甲子，帝幸江都 ，命越王 侗 与光禄大夫段达 、太府卿元文都 、检校民部尚书韦津 、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 、右司郎卢楚 等总留后事。津 ，孝宽 之子也。帝以诗留别宫人曰：“我梦江都 好，征辽 亦偶然。”奉信郎崔民象 以盗贼充斥，于建国门 上表谏；帝大怒，先解其颐，然后斩之。

12　戊辰，冯翊 孙华 举兵为盗。虞世基 以盗贼充斥，请发兵屯洛口仓 ，帝曰：“卿是书生，定犹恇怯。”戊辰，车驾至巩 。敕有司移箕山 、公路 二府于仓内，仍令筑城以备不虞。至汜水 ，奉信郎王爱仁 复上表请还西京 ，帝斩之而行。至梁郡 ，郡人邀车驾上书曰：“陛下若遂幸江都 ，天下非陛下之有！”又斩之。是时李子通 据海陵 ，左才相 掠淮 北，杜伏威 屯六合 ，众各数万；帝遣光禄大夫陈稜 将宿卫精兵八千讨之，往往克捷。

13　八月乙巳，贼帅赵万海 众数十万，自恒山 寇高阳 。

14　冬，十月己丑，许恭公 宇文述 卒。初，述 子化及 、智及 皆无赖。化及 事帝于东宫，帝宠昵之，及即位，以为太仆少卿。帝幸榆林 ，化及 、智及 冒禁与突厥 交市，帝怒，将斩之，已解衣辫发，既而释之，赐述 为奴。智及 弟士及 ，以尚主之故，常轻智及 ，惟化及 与之亲昵。述 卒，帝复以化及 为右屯卫将军，智及 为将作少监。

15　李密 之亡也，往依郝孝德 ，孝德 不礼之；又入王薄 ，薄 亦不之奇也。密 困乏，至削树皮而食之，匿于淮阳 村舍，变姓名，聚徒教授。郡县疑而捕之，密 亡去，抵其妹夫雍丘 令丘君明 。君明 不敢舍，转寄密 于游侠王秀才 家，秀才 以女妻之。君明 从侄怀义 告其事，帝令怀义 自赍敕书与梁郡 通守杨汪 相知收捕。汪 遣兵围秀才 宅，适值密 出外，由是获免，君明 、秀才 皆死。

韦城 翟让 为东都 法曹，坐事当斩。狱吏黄君汉 奇其骁勇，夜中潜谓让 曰：“翟法司 ，天时人事，抑亦可知，岂能守死狱中乎！”让 惊喜曰：“让 ，圈牢之豕，死生唯黄曹主 所命。”君汉 即破械出之。让 再拜曰：“让 蒙再生之恩则幸矣，奈黄曹主 何！”因泣下。君汉 怒曰：“本以公为大丈夫，可救生民之命，故不顾其死以奉脱，奈何反效儿女子涕泣相谢乎！君但努力自免，勿忧吾也！”让 遂亡命于瓦岗 为群盗，同郡单雄信 ，骁健，善用马槊，聚少年往从之。离狐 徐世 家于卫南 ，年十七，有勇略，说让 曰：“东郡 于公与 皆为乡里，人多相识，不宜侵掠。荥阳 、梁郡 ，汴水 所经，剽行舟，掠商旅，足以自资。”让 然之，引众入二郡界，掠公私船，资用丰给，附者益众，聚徒至万馀人。

时又有外黄 王当仁 、济阳 王伯当 、韦城 周文举 、雍丘 李公逸 等皆拥众为盗。李密 自雍州 亡命，往来诸帅间，说以取天下之策，始皆不信。久之，稍以为然，相谓曰：“斯人公卿子弟，志气若是。今人人皆云杨氏 将灭，李氏 将兴。吾闻王者不死，斯人再三获济，岂非其人乎！”由是渐敬密 。

密 察诸帅唯翟让 最强，乃因王伯当 以见让 ，为让 画策，往说诸小盗，皆下之。让 悦，稍亲近密 ，与之计事，密 因说让 曰：“刘 、项 皆起布衣为帝王。今主昏于上，民怨于下，锐兵尽于辽东 ，和亲绝于突厥 ，方乃巡游扬 、越 ，委弃东都 ，此亦刘 、项 奋起之会也。以足下雄才大略，士马精锐，席卷二京 ，诛灭暴虐，隋氏 不足亡也！”让 谢曰：“吾侪群盗，旦夕偷生草间，君之言者，非吾所及也。”

会有李玄英 者，自东都 逃来，经历诸贼，求访李密 ，云“斯人当代隋家 。”人问其故，玄英 言：“比来民间谣歌有桃李章 曰：‘桃李子，皇后绕扬州 ，宛转花园里。勿浪语，准道许！’‘桃李子’，谓逃亡者李氏 之子也；皇与后，皆君也；‘宛转花园里’，谓天子在扬州 无还日，将转于沟壑也；‘莫浪语，谁道许’者，密也。”既与密 遇，遂委身事之。前宋城 尉齐郡 房玄藻 ，自负其才，恨不为时用，预于杨玄感 之谋，变姓名亡命，遇密 于梁 、宋 之间，遂与之俱游汉 、沔 ，遍入诸贼，说其豪杰；还日，从者数百人，仍为游客，处于让 营。让 见密 为豪杰所归，欲从其计，犹豫未决。

有贾雄 者，晓阴阳占候，为让 军师，言无不用。密 深结于雄 ，使之托术数以说让 ；雄 许诺，怀之未发。会让 召雄 ，告以密 所言，问其可否，对曰：“吉不可言。”又曰：“公自立恐未必成，若立斯人，事无不济。”让 曰：“如卿言，蒲山公 当自立，何来从我？”对曰：“事有相因。所以来者，将军姓翟 ，翟者，泽也，蒲非泽不生，故须将军也。”让 然之，与密 情好日笃。

密 因说让 曰：“今四海糜沸，不得耕耘，公士众虽多，食无仓廪，唯资野掠，常苦不给。若旷日持久，加以大敌临之，必涣然离散。未若先取荥阳 ，休兵馆谷，待士马肥充，然后与人争利。”让 从之，于是破金堤关 ，攻荥阳 诸县，多下之。

荥阳 太守郇王 庆 ，弘 之子也，不能讨，帝徙张须陁 为荥阳 通守以讨之。庚戌，须陁 引兵击让 ，让 向数为须陁 所败，闻其来，大惧，将避之。密 曰：“须陁 勇而无谋，兵又骤胜，既骄且狠，可一战擒也。公但列陈以待，密 保为公破之。”让 不得已，勒兵将战，密 分兵千馀人伏于大海寺 北林间。须陁 素轻让 ，方陈而前，让 与战，不利，须陁 乘之，逐北十馀里；密 发伏掩之，须陁 兵败。密 与让 及徐世 、王伯当 合军围之，须陁 溃围出；左右不能尽出，须陁 跃马复入救之，来往数四，遂战死。所部兵昼夜号哭，数日不止，河南 郡县为之丧气。鹰扬郎将河东 贾务本 为须陁 之副，亦被伤，帅馀众五千馀人奔梁郡 ，务本 寻卒。诏以光禄大夫裴仁基 为河南 讨捕大使，代领其众，徙镇虎牢 。

让 乃令密 建牙，别统所部，号蒲山公营 。密 部分严整，凡号令士卒，虽盛夏，皆如背负霜雪。躬服俭素，所得金宝，悉颁赐麾下，由是人为之用。麾下士卒多为让 士卒所陵辱，以威约有素，不敢报也。让 谓密 曰：“今资粮粗足，意欲还向瓦岗 ，公若不往，唯公所适，让 从此别矣。”让 帅辎重东引，密 亦西行至康城 ，说下数城，大获资储。让 寻悔，复引兵从密 。

16　鄱阳 贼帅操师乞 自称元兴王 ，建元始兴 ，攻陷豫章郡 ，以其乡人林士弘 为大将军。诏治书侍御史刘子翊 将兵讨之。师乞 中流矢死，士弘 代统其众，与子翊 战于彭蠡湖 ，子翊 败死。士弘 兵大振，至十馀万人。十二月壬辰，士弘 自称皇帝，国号楚 ，建元太平 ；遂取九江 、临川 、南康 、宜春 等郡，豪杰争杀隋 守令，以郡县应之。其地北自九江 ，南及番禺 ，皆为所有。

17　诏以右骁卫将军唐公 李渊 为太原 留守，以虎贲郎将王威 、虎牙郎将高君雅 为之副，将兵讨甄翟儿 ，与翟儿 遇于雀鼠谷 。渊 众才数千，贼围渊 数匝；李世民 将精兵救之，拔渊 于万众之中，会步兵至，合击，大破之。

18　帝疏薄骨肉，蔡王 智积 每不自安，及病，不呼医，临终，谓所亲曰：“吾今日始知得保首领没于地矣！”

19　张金称 、郝孝德 、孙宣雅 、高士达 、杨公卿 等寇掠河北 ，屠陷郡县；隋 将帅败亡者相继，唯虎贲中郎将蒲城 王辩 、清河郡 丞华阴 杨善会 数有功，善会 前后与贼七百馀战，未尝负败。帝遣太仆卿杨义臣 讨张金称 。金称 营于平恩 东北，义臣 引兵直抵临清 之西，据永济渠 为营，去金称 营四十里，深沟高垒，不与战。金称 日引兵至义臣 营西，义臣 勒兵擐甲，约与之战，既而不出。日暮，金称 还营，明旦，复来；如是月馀，义臣 竟不出。金称 以为怯，屡逼其营詈辱之。义臣 乃谓金称 曰：“汝明旦来，我当必战。”金称 易之，不复设备。义臣 简精骑二千，夜自馆陶 济河，伺金称 离营，即入击其累重。金称 闻之，引兵还，义臣 从后击之，金称 大败，与左右逃于清河 之东。月馀，杨善会 讨擒之。吏立木于市，悬其头，张其手足，令仇家割食之；未死间，歌讴不辍。诏以善会 为清河 通守。

20　涿郡 通守郭绚 将兵万馀人讨高士达 。士达 自以才略不及窦建德 ，乃进建德 为军司马，悉以兵授之。建德 请士达 守辎重，自简精兵七千人拒绚 ，诈为与士达 有隙而叛，遣人请降于绚 ，愿为前驱，击士达 以自效。绚 信之，引兵随建德 至长河 ，不复设备。建德 袭之，杀虏数千人，斩绚 首，献士达 ，张金称 馀众皆归建德 。杨义臣 乘胜至平原 ，欲入高鸡泊 讨之。建德 谓士达 曰：“历观隋 将，善用兵者无如义臣 ，今灭张金称 而来，其锋不可当。请引兵避之，使其欲战不得，坐费岁月，将士疲倦，然后乘间击之，乃可破也。不然，恐非公之敌。”士达 不从，留建德 守营，自帅精兵逆击义臣 ，战小胜，因纵酒高宴。建德 闻之曰：“东海公 未能破敌，遽自矜大，祸至不久矣。”后五日，义臣 大破士达 ，于陈斩之，乘胜逐北，趣其营，营中守兵皆溃。建德 与百馀骑亡去，至饶阳 ，乘其无备，攻陷之，收兵，得三千馀人。义臣 既杀士达 ，以为建德 不足忧，引去。建德 还平原 ，收士达 散兵，收葬死者，为士达 发丧，军复大振，自称将军。先是，群盗得隋 官及士族子弟，皆杀之，独建德 善遇之；由是隋 官稍以城降之，声势日盛，胜兵至十馀万人。

21　内史侍郎虞世基 以帝恶闻贼盗，诸将及郡县有告败求救者，世基 皆抑损表状，不以实闻，但云：“鼠窃狗盗，郡县捕逐，行当殄尽，愿陛下勿以介怀！”帝良以为然，或杖其使者，以为妄言，由是盗贼遍海内，陷没郡县，帝皆弗之知也。杨义臣 破降河北 贼数十万，列状上闻，帝叹曰：“我初不闻贼顿如此，义臣 降贼何多也！”世基 对曰：“小窃虽多，未足为虑，义臣 克之，拥兵不少，久在阃外，此最非宜。”帝曰：“卿言是也。”遽追义臣 ，放散其兵，贼由是复盛。

治书侍御史韦云起 劾奏：“世基 及御史大夫裴蕴 职典枢要，维持内外，四方告变，不为奏闻。贼数实多，裁减言少，陛下既闻贼少，发兵不多，众寡悬殊，往皆不克，故使官军失利，贼党日滋。请付有司结正其罪。”大理卿郑善果 奏：“云起 诋訾名臣，所言不实，非毁朝政，妄作威权。”由是左迁云起 为大理司直。

22　帝至江都 ，江 、淮 郡官谒见者，专问礼饷丰薄，丰则超迁丞、守，薄则率从停解。江都 郡丞王世充 献铜镜屏风，迁通守；历阳郡 丞赵元楷 献异味，迁江都 郡丞。由是郡县竞务刻剥，以充贡献。民外为盗贼所掠，内为郡县所赋，生计无遗；加之饥馑无食，民始采树皮叶，或捣藳为末，或煮土而食之，诸物皆尽，乃自相食；而官食犹充牣，吏皆畏法，莫敢振救。王世充 密为帝简阅江 淮 民间美女献之，由是益有宠。

23　河间 贼帅格谦 拥众十馀万，据豆子 ，自称燕王 ，帝命王世充 将兵讨斩之。谦 将勃海 高开道 收其馀众，寇掠燕 地，军势复振。

24　初，帝谋伐高丽 ，器械资储，皆积于涿郡 ；涿郡 人物殷阜，屯兵数万。又，临朔宫 多珍宝，诸贼竞来侵掠；留守官虎贲郎将赵什住 等不能拒，唯虎贲郎将云阳 罗艺 独出战，前后破贼甚众，威名日重，什住 等阴忌之。艺 将作乱，先宣言以激其众曰：“吾辈讨贼数有功，城中仓库山积，制在留守之官，而莫肯散施以济贫乏，将何以劝将士！”众皆愤怨。军还，郡丞出城候艺 ，艺 因执之，陈兵而入。什住 等惧，皆来听命，乃发库物以赐战士，开仓廪以赈贫乏，境内咸服；杀不同己者勃海 太守唐祎 等数人，威振燕 地，柳城 、怀远 并归之。艺 黜柳城 太守杨林甫 ，改郡为营州 ，以襄平 太守邓暠 为总管，艺 自称幽州 总管。

25　突厥 数寇北边。诏晋阳 留守李渊 帅太原道 兵与马邑 太守王仁恭 击之。时突厥 方强，两军众不满五千，仁恭 患之。渊 选善骑射者二千人，使之饮食舍止一如突厥 ，或与突厥 遇，则伺便击之，前后屡捷，突厥 颇惮之。

恭皇帝上

义宁元年（丁丑，617）

1　春，正月，右御卫将军陈稜 讨杜伏威 ，伏威 帅众拒之。稜 闭壁不战，伏威 遗以妇人之服，谓之“陈姥 ”。稜 怒，出战，伏威 奋击，大破之，稜 仅以身免。伏威 乘胜破高邮 ，引兵据历阳 ，自称总管，以辅公祏 为长史，分遣诸将徇属县，所至辄下，江 淮 间小盗争附之。伏威 常选敢死之士五千人，谓之“上募”，宠遇甚厚，有攻战，辄令上募先击之，战罢阅视，有伤在背者即杀之，以其退而被击故也。所获资财，皆以赏军。士有战死者，以妻、妾徇葬。故人自为战，所向无敌。

2　丙辰，窦建德 为坛于乐寿 ，自称长乐王 ，置百官，改元丁丑 。

3　辛巳，鲁郡 贼徐圆朗 攻陷东平 ，分兵略地，自琅邪 以西，北至东平 ，尽有之，胜兵二万馀人。

4　卢明月 转掠河南 ，至于淮北 ，众号四十万，自称无上王 ；帝命江都 通守王世充 讨之。世充 与战于南阳 ，大破之，斩明月 ，馀众皆散。

5　二月壬午，朔方 鹰扬郎将梁师都 杀郡丞唐世宗 ，据郡，自称大丞相，北连突厥 。

6　马邑 太守王仁恭 ，多受货赂，不能振施。郡人刘武周 ，骁勇喜任侠，为鹰扬府校尉，仁恭 以其土豪，甚亲厚之，令帅亲兵屯 下。武周 与仁恭 侍儿私通，恐事泄，谋作乱，先宣言曰：“今百姓饥馑，僵尸满道，王府君 闭仓不赈恤，岂为民父母之意乎！”众皆愤怒。武周 称疾卧家，豪杰来候问，武周 椎牛纵酒，因大言曰：“壮士岂能坐待沟壑！今仓粟烂积，谁能与我共取之？”豪杰皆许诺。己丑，仁恭 坐听事，武周 上谒，其党张万岁 等随入，升阶，斩仁恭 ，持其首出徇，郡中无敢动者。于是开仓以赈饥民，驰檄境内属城，皆下之，收兵得万馀人。武周 自称太守，遣使附于突厥 。

7　李密 说翟让 曰：“今东都 空虚，兵不素练；越王 冲幼，留守诸官政令不壹，士民离心。段达 、元文都 ， 而无谋，以仆料之，彼非将军之敌。若将军能用仆计，天下可指麾而定。”乃遣其党裴叔方 觇东都 虚实，留守官司觉之，始为守御之备，且驰表告江都 。密 谓让 曰：“事势如此，不可不发。兵法曰：‘先则制于己，后则制于人。’今百姓饥馑，洛口仓 多积粟，去都百里有馀，将军若亲帅大众，轻行掩袭，彼远未能救，又先无豫备，取之如拾遗耳。比其闻知，吾已获之，发粟以赈穷乏，远近孰不归附！百万之众，一朝可集，枕威养锐，以逸待劳，纵彼能来，吾有备矣。然后檄召四方，引贤豪而资计策，选骁悍而授兵柄，除亡隋 之社稷，布将军之政令，岂不盛哉！”让 曰：“此英雄之略，非仆所堪；惟君之命，尽力从事，请君先发，仆为后殿。”庚寅，密 、让 将精兵七千人出阳城 北，逾方山 ，自罗口 袭兴洛仓 ，破之；开仓恣民所取，老弱襁负，道路相属。

朝散大夫时德叡 以尉氏 应密 ，前宿城 令祖君彦 自昌平 往归之。君彦 ，珽 之子也，博学强记，文辞赡敏，著名海内，吏部侍郎薛道衡 尝荐之于高祖 ，高祖 曰：“是歌杀斛律明月 人儿邪？朕不须此辈！”炀帝 即位，尤疾其名，依常调选东平 书佐，检校宿城 令。君彦 自负其才，常郁郁思乱，密 素闻其名，得之大喜，引为上客，军中书檄，一以委之。

越王 侗 遣虎贲郎将刘长恭 、光禄少卿房 帅步骑二万五千讨密 。时东都 人皆以密 为饥贼盗米，乌合易破，争来应募，国子三馆学士及贵胜亲戚皆来从军，器械修整，衣服鲜华，旌旗钲鼓甚盛。长恭 等当其前，使河南 讨捕大使裴仁基 等将所部兵自汜水 而入以掩其后，约十一日会于仓城南，密 、让 具知其计。东都 兵先至，士卒未朝食，长恭 等驱之渡洛水 ，陈于石子河 西，南北十馀里。密 、让 选骁雄，分为十队，令四队伏横岭下以待仁基 ，以六队陈于石子河 东。长恭 等见密 兵少，轻之。让 先接战，不利，密 帅麾下横冲之。隋 兵饥疲，遂大败，长恭 等解衣潜窜得免，奔还东都 ，士卒死者什五六。越王 侗 释长恭 等罪，慰抚之。密 、让 尽收其辎重器甲，威声大振。

让 于是推密 为主，上密 号为魏公 ；庚子，设坛场，即位，称元年，大赦。其文书行下，称行军元帅府；其魏公 府置三司、六卫，元帅府置长史以下官属。拜翟让 为上柱国、司徒、东郡公 ，亦置长史以下官，减元帅府之半；以单雄信 为左武候大将军，徐世 为右武候大将军，各领所部；房彦藻 为元帅左长史，东郡 邴元真 为右长史，杨德方 为左司马，郑德韬 为右司马，祖君彦 为记室，其馀封拜各有差。于是赵 、魏 以南，江 、淮 以北，群盗莫不响应，孟让 、郝孝德 、王德仁 及济阴 房献伯 、上谷 王君廓 、长平 李士才 、淮阳 魏六儿 、李德谦 、谯郡 张迁 、魏郡 李文相 、谯郡 黑社 、白社 、济北 张青特 、上洛 周比洮 、胡驴贼 等皆归密 。密 悉拜官爵，使各领其众，置百营簿以领之。道路降者不绝如流，众至数十万。乃命其护军田茂广 筑洛口 城，方四十里而居之，密 遣房彦藻 将兵东略地，取安陆 、汝南 、淮安 、济阳 ，河南 郡县多陷于密 。

8　雁门 郡丞河东 陈孝意 与虎贲郎将王智辩 共讨刘武周 ，围其桑乾镇 。壬寅，武周 与突厥 合兵击智辩 ，杀之；孝意 奔还雁门 。三月丁卯，武周 袭破楼烦郡 ，进取汾阳宫 ，获隋 宫人，以赂突厥 始毕可汗 ；始毕 以马报之，兵势益振，又攻陷定襄 。突厥 立武周 为定杨可汗 ，遗以狼头纛。武周 即皇帝位，立妻沮氏 为皇后，改元天兴 。以卫士杨伏念 为尚书左仆射，妹婿同县苑君璋 为内史令。武周 引兵围雁门 ，陈孝意 悉力拒守，乘间出击武周 ，屡破之；既而外无救援，遣间使诣江都 ，皆不报。孝意誓以必死，旦夕向诏敕库俯伏流涕，悲动左右。围城百馀日，食尽，校尉张伦 杀孝意 以降。

9　梁师都 略定雕阴 、弘化 、延安 等郡，遂即皇帝位，国号梁 ，改元永隆 。始毕 遗以狼头纛，号为大度毗伽可汗 。师都 乃引突厥 居河南 之地，攻破盐川郡 。

10　左翊卫蒲城 郭子和 坐事徙榆林 。会郡中大饥，子和 潜结敢死士十八人攻郡门，执郡丞王才 ，数以不恤百姓，斩之，开仓赈施。自称永乐王 ，改元丑平 。尊其父为太公，以其弟子政 为尚书令，子端 、子升 为左右仆射。有二千馀骑，南连梁师都 ，北附突厥 ，各遣子为质以自固。始毕 以刘武周 为定杨天子 ，梁师都 为解事天子 ，子和 为平杨天子 ；子和 固辞不敢当，乃更以为屋利设 。

11　汾阴 薛举 ，侨居金城 ，骁勇绝伦，家赀钜万，交结豪杰，雄于西边，为金城府 校尉。时陇右 盗起，金城 令郝瑗 募兵得数千人，使举 将而讨之。夏，四月癸未，方授甲，置酒飨士，举 与其子仁果 及同党十三人，于座劫瑗 发兵，囚郡县官，开仓赈施。自称西秦霸王 ，改元秦兴 。以仁果 为齐公 ，少子仁越 为晋公 ，招集群盗，掠官牧马。贼帅宗罗睺 帅众归之，以为义兴公 。将军皇甫绾 将兵一万屯枹罕 ，举 选精锐二千人袭之。岷山 羌 酋钟利俗 拥众二万归之，举 兵大振。更以仁果 为齐王 ，领东道行军元帅，仁越 为晋王 ，兼河州 刺史，罗睺 为兴王 ，以副仁果 ；分兵略地，取西平 、浇河 二郡。未几，尽有陇西 之地，众至十三万。

12　李密 以孟让 为总管、齐郡公 ，己丑夜，让 帅步骑二千入东都 外郭，烧掠丰都市 ，比晓而去。于是东京 居民悉迁入宫城，台省府寺皆满。巩县 长柴孝和 、监察御史郑颋 以城降密 ，密 以孝和 为护军，颋 为右长史。

裴仁基 每破贼得军资，悉以赏士卒，监军御史萧怀静 不许，士卒怨之；怀静 又屡求仁基 长短劾奏之。仓城之战，仁基 失期不至，闻刘长恭 等败，惧不敢进，屯百花谷 ，固垒自守，又恐获罪于朝。李密 知其狼狈，使人说之，啖以厚利。贾务本 之子闰甫 在军中，劝仁基 降密，仁基 曰：“如萧御史 何？”闰甫 曰：“萧君 如栖上鸡，若不知机变，在明公一刀耳。”仁基 从之，遣闰甫 诣密 请降。密 大喜，以闰甫 为元帅府司兵参军，兼直记室事，使之复命，遗仁基 书，慰纳之，仁基 还屯虎牢 。萧怀静 密表其事，仁基 知之，遂杀怀静 ，帅其众以虎牢 降密 。密 以仁基 为上柱国、河东公 ；仁基 子行俨 ，骁勇善战，密 亦以为上柱国、绛郡公 。

密 得秦叔宝 及东阿 程咬金 ，皆用为骠骑。选军中尤骁勇者八千人，分隶四骠骑以自卫，号曰内军，常曰：“此八千人足当百万。”咬金 后更名知节 。罗士信 、赵仁基 皆帅众归密 ，密 署为总管，使各统所部。

癸巳，密 遣裴仁基 、孟让 帅二万馀人袭回洛 东仓，破之；遂烧天津桥 ，纵兵大掠。东都 出兵击之，仁基 等败走，密 自帅众屯回洛仓 。东都 兵尚二十馀万人，乘城击柝，昼夜不解甲。密 攻偃师 、金墉 ，皆不克；乙未，还洛口 。

东都 城内乏粮，而布帛山积，至以绢为汲绠，然布以爨。越王 侗 使人运回洛 仓米入城，遣兵五千屯丰都市 ，五千屯上春门 ，五千屯北邙山 ，为九营，首尾相应，以备密 。

丁酉，房献伯 陷汝阴 ，淮阳 太守赵陁 举郡降密 。

己亥，密 帅众三万复据回洛仓 ，大修营堑以逼东都 ；段达 等出兵七万拒之。辛丑，战于仓北，隋 兵败走。丁未，密 使其幕府移檄郡县，数炀帝 十罪，且曰：“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祖君彦 之辞也。

越王 侗 遣太常丞元善达 间行贼中，诣江都 奏称：“李密 有众百万，围逼东都 ，据洛口仓 ，城内无食。若陛下速还，乌合必散；不然者，东都 决没。”因歔欷呜咽，帝为之改容。虞世基 进曰：“越王 年少，此辈诳之。若如所言，善达 何缘来至！”帝乃勃然怒曰：“善达 小人，敢廷辱我！”因使经贼中向东阳 催运，善达 遂为群盗所杀。是后人人杜口，莫敢以贼闻。

世基 容貌沉审，言多合意，特为帝所亲爱，朝臣无与为比；亲党凭之，鬻官卖狱，贿赂公行，其门如市。由是朝野共疾怨之。内史舍人封德彝 托附世基 ，以世基 不闲吏务，密为指画，宣行诏命，谄顺帝意，群臣表疏忤旨者，皆屏而不奏。鞫狱用法，多峻文深诋，论功行赏，则抑削就薄。故世基 之宠日隆而隋 政益坏，皆德彝 所为也。

13　初，唐公 李渊 娶于神武肃公 窦毅 ，生四男，建成 、世民 、玄霸 、元吉 ；一女，适太子千牛备身临汾 柴绍 。

世民 聪明勇决，识量过人，见隋室 方乱，阴有安天下之志，倾身下士，散财结客，咸得其欢心。世民 娶右骁卫将军长孙晟 之女；右勋卫长孙顺德 ，晟 之族弟也，与右勋侍池阳 刘弘基 皆避辽东 之役，亡命在晋阳 依渊 ，与世民 善。左亲卫窦琮 ，炽 之孙也，亦亡命在太原 ，素与世民 有隙，每以自疑；世民 加意待之，出入卧内，琮 意乃安。

晋阳 宫监猗氏 裴寂 ，晋阳 令武功 刘文静 ，相与同宿，见城上烽火，寂 叹曰：“贫贱如此，复逢乱离，将何以自存！”文静 笑曰：“时事可知，吾二人相得，何忧贫贱！”文静 见李世民 而异之，深自结纳，谓寂 曰：“此非常人，豁达类汉高 ，神武同魏祖 ，年虽少，命世才也。”寂 初未然之。

文静 坐与李密 连昏，系太原 狱，世民 就省之。文静 曰：“天下大乱，非高 、光 之才，不能定也。”世民 曰：“安知其无，但人不识耳。我来相省，非儿女子之情，欲与君议大事也。计将安出？”文静 曰：“今主上南巡江 、淮 ，李密 围逼东都 ，群盗殆以万数。当此之际，有真主驱驾而用之，取天下如反掌耳。太原 百姓皆避盗入城，文静 为令数年，知其豪杰，一旦收拾，可得十万人，尊公所将之兵复且数万，一言出口，谁敢不从！以此乘虚入关 ，号令天下，不过半年，帝业成矣。”世民 笑曰：“君言正合吾意。”乃阴部署宾客，渊 不之知也。世民 恐渊 不从，犹豫久之，不敢言。

渊 与裴寂 有旧，每相与宴语，或连日夜。文静 欲因寂 关说，乃引寂 与世民 交。世民 出私钱数百万，使龙山 令高斌廉 与寂 博，稍以输之，寂 大喜，由是日从世民 游，情款益狎。世民 乃以其谋告之，寂 许诺。

会突厥 寇马邑 ，渊 遣高君雅 将兵与马邑 太守王仁恭 并力拒之；仁恭 、君雅 战不利，渊 恐并获罪，甚忧之。世民 乘间屏人说渊 曰：“今主上无道，百姓困穷，晋阳 城外皆为战场；大人若守小节，下有寇盗，上有严刑，危亡无日。不若顺民心，兴义兵，转祸为福，此天授之时也。”渊 大惊曰：“汝安得为此言，吾今执汝以告县官！”因取纸笔，欲为表。世民 徐曰：“世民 观天时人事如此，故敢发言；必欲执告，不敢辞死！”渊 曰：“吾岂忍告汝，汝慎勿出口！”明日，世民 复说渊 曰：“今盗贼日繁，遍于天下，大人受诏讨贼，贼可尽乎！要之，终不免罪。且世人皆传李氏 当应图谶，故李金才 无罪，一朝族灭。大人设能尽贼，则功高不赏，身益危矣！唯昨日之言，可以救祸，此万全之策也，愿大人勿疑。”渊 乃叹曰：“吾一夕思汝言，亦大有理。今日破家亡躯亦由汝，化家为国亦由汝矣！”

先是，裴寂 私以晋阳 宫人侍渊 ，渊 从寂 饮，酒酣，寂 从容言曰：“二郎阴养士马，欲举大事，正为寂 以宫人侍公，恐事觉并诛，为此急计耳。众情已协，公意如何？”渊 曰：“吾儿诚有此谋，事已如此，当复奈何，正须从之耳。”

帝以渊 与王仁恭 不能御寇，遣使者执诣江都 。渊 大惧，世民 与寂 等复说渊 曰：“今主昏国乱，尽忠无益。偏裨失律，而罪及明公。事已迫矣，宜早定计。且晋阳 士马精强，宫监蓄积巨万，以兹举事，何患无成！代王 幼冲，关中 豪杰并起，未知所附，公若鼓行而西，抚而有之，如探囊中之物耳。奈何受单使之囚，坐取夷灭乎！”渊 然之，密部勒，将发；会帝继遣使者驰驿赦渊 及仁恭 ，使复旧任，渊 谋亦缓。

渊 之为河东 讨捕使也，请大理司直夏侯端 为副。端 ，详 之孙也，善占候及相人，谓渊 曰：“今玉床摇动，帝座不安，参墟得岁，必有真人起于其分，非公而谁乎！主上猜忍，尤忌诸李 ，金才 既死，公不思变通，必为之次矣。”渊 心然之。及留守晋阳 ，鹰扬府司马太原 许世绪 说渊 曰：“公姓在图箓，名应歌谣；握五郡之兵，当四战之地，举事则帝业可成，端居则亡不旋踵；唯公图之。”行军司铠文水 武士彟 、前太子左勋卫唐宪 、宪 弟俭 皆劝渊 举兵。俭 说渊 曰：“明公北招戎狄，南收豪杰，以取天下，此汤 、武 之举也。”渊 曰：“汤 、武 非所敢拟，在私则图存，在公则拯乱，卿姑自重，吾将思之。”宪 ，邕 之孙也。时建成 、元吉 尚在河东 ，故渊 迁延未发。

刘文静 谓裴寂 曰：“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何不早劝唐公 举兵，而推迁不已！且公为宫监，而以宫人侍客，公死可尔，何误唐公 也！”寂 甚惧，屡趣渊 起兵。渊 乃使文静 诈为敕书，发太原 、西河 、雁门 、马邑 民年二十已上五十已下悉为兵，期岁暮集涿郡 ，击高丽 ，由是人情恟恟，思乱者益众。

及刘武周 据汾阳宫 ，世民 言于渊 曰：“大人为留守，而盗贼窃据离宫，不早建大计，祸今至矣！”渊 乃集将佐谓之曰：“武周 据汾阳宫 ，吾辈不能制，罪当族灭，若之何？”王威 等皆惧，再拜请计。渊 曰：“朝廷用兵，动止皆禀节度。今贼在数百里内，江都 在三千里外，加以道路险要，复有他贼据之；以婴城胶柱之兵，当巨猾豕突之势，必不全矣。进退维谷，何为而可？”威 等皆曰：“公地兼亲贤，同国休戚，若俟奏报，岂及事机；要在平贼，专之可也。”渊 阳若不得已而从之者，曰：“然则先当集兵。”乃命世民 与刘文静 、长孙顺德 、刘弘基 等各募兵，远近赴集，旬日间近万人，仍密遣使召建成 、元吉 于河东 ，柴绍 于长安 。

王威 、高君雅 见兵大集，疑渊 有异志，谓武士彟 曰：“顺德 、弘基 皆背征三侍，所犯当死，安得将兵！”欲收按之。士彟 曰：“二人皆唐公 客，若尔，必大致纷纭。”威 等乃止。留守司兵田德平 欲劝威 等按募人之状，士彟 曰：“讨捕之兵，悉隶唐公 ，威 、君雅 但寄坐耳，彼何能为！”德平 亦止。

晋阳 乡长刘世龙 密告渊 云：“威 、君雅 欲因晋祠 祈雨，为不利。”五月，癸亥夜，渊 使世民 伏兵于晋阳 宫城之外。甲子旦，渊 与威 、君雅 共坐视事，使刘文静 引开阳府 司马胙城 刘政会 入立庭中，称有密状。渊 目威 等取状视之，政会 不与，曰：“所告乃副留守事，唯唐公 得视之。”渊 阳惊曰：“岂有是邪！”视其状，乃云：“威 、君雅 潜引突厥 入寇。”君雅 攘袂大诟曰：“此乃反者欲杀我耳。”时世民 已布兵塞衢路，文静 因与刘弘基 、长孙顺德 等共执威 、君雅 系狱。丙寅，突厥 数万众寇晋阳 ，轻骑入外郭北门，出其东门。渊 命裴寂 等勒兵为备，而悉开诸城门，突厥 不能测，莫敢进。众以为威 、君雅 实召之也，渊 于是斩威 、君雅 以徇。渊 部将王康达 将千馀人出战，皆死，城中恟惧。渊 夜遣军潜出城，旦则张旗鸣鼓自他道来，如援军者；突厥 终疑之，留城外二日，大掠而去。

14　炀帝 命监门将军泾阳 庞玉 、虎贲郎将霍世举 将关内 兵援东都 。柴孝和 说李密 曰：“秦 地山川之固，秦 、汉 所凭以成王业者也。今不若使翟司徒 守洛口 ，裴柱国 守回洛 ，明公自简精锐西袭长安 。既克京邑 ，业固兵强，然后东向以平河 、洛 ，传檄而天下定矣。方今隋 失其鹿，豪杰竞逐，不早为之，必有先我者，悔无及矣！”密 曰：“此诚上策，吾亦思之久矣。但昏主尚存，从兵犹众，我所部皆山东 人，见洛阳 未下，谁肯从我西入！诸将出于群盗，留之各竞雌雄，如此，则大业隳矣。”孝和 曰：“然则大军既未可西上，仆请间行观衅。”密 许之。孝和 与数十骑至陕县 ，山贼归之者万馀人。时密 兵锋甚锐，每入苑，与隋 兵连战。会密 为流矢所中，尚卧营中，丁丑，越王 侗 使段达 与庞玉 等夜出兵，陈于回洛仓 西北。密 与裴仁基 出战，达 等大破之，杀伤太半，密 乃弃回洛 ，奔洛口 。庞玉 、霍世举 军于偃师 ，柴孝和 之众闻密 退，各散去。孝和 轻骑归密 ，杨德方 、郑德韬 皆死。密 以郑颋 为左司马，荥阳 郑乾象 为右司马。

15　李建成 、李元吉 弃其弟智云 于河东 而去，吏执智云 送长安 ，杀之。建成 、元吉 遇柴绍 于道，与之偕行。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十四

隋纪八

恭皇帝下

义宁元年（丁丑，617）

1　六月己卯，李建成 等至晋阳 。

2　刘文静 劝李渊 与突厥 相结，资其士马以益兵势。渊 从之，自为手启，卑辞厚礼，遗始毕可汗 云：“欲大举义兵，远迎主上，复与突厥 和亲，如开皇 之时。若能与我俱南，愿勿侵暴百姓；若但和亲，坐受宝货，亦唯可汗所择。”始毕 得启，谓其大臣曰：“隋 主为人，我所知也，若迎以来，必害唐公 而击我无疑矣。苟唐公 自为天子，我当不避盛暑，以兵马助之。”即命以此意为复书。使者七日而返，将佐皆喜，请从突厥 之言，渊 不可。裴寂 、刘文静 皆曰：“今义兵虽集而戎马殊乏，胡 兵非所须，而马不可失；若复稽回，恐其有悔。”渊 曰：“诸君宜更思其次。”寂 等乃请尊天子为太上皇，立代王 为帝，以安隋室 ；移檄郡县；改易旗帜，杂用绛白，以示突厥 。渊 曰：“此可谓‘掩耳盗钟’，然逼于时事，不得不尔。”乃许之，遣使以此议告突厥 。

西河郡 不从渊 命，甲申，渊 使建成 、世民 将兵击西河 ；命太原 令太原 温大有 与之偕行，曰：“吾儿年少，以卿参谋军事；事之成败，当以此行卜之。”时军士新集，咸未阅习，建成 、世民 与之同甘苦，遇敌则以身先之。近道菜果，非买不食，军士有窃之者，辄求其主偿之，亦不诘窃者，军士及民皆感悦。至西河 城下，民有欲入城者，皆听其入。郡丞高德儒 闭城拒守，己丑，攻拔之。执德儒 至军门，世民 数之曰：“汝指野鸟为鸾，以欺人主，取高官，吾兴义兵，正为诛佞人耳！”遂斩之。自馀不戮一人，秋毫无犯，各尉抚使复业，远近闻之大悦。建成 等引兵还晋阳 ，往返凡九日。渊 喜曰：“以此行兵，虽横行天下可也。”遂定入关 之计。

渊 开仓以赈贫民，应募者日益多。渊 命为三军，分左右，通谓之义士。裴寂 等上渊 号为大将军，癸巳，建大将军府；以寂 为长史，刘文静 为司马，唐俭 及前长安 尉温大雅 为记室，大雅 仍与弟大有 共掌机密，武士彟 为铠曹，刘政会 及武城 崔善为 、太原 张道源 为户曹，晋阳 长上邽 姜谟 为司功参军，太谷 长殷开山 为府掾，长孙顺德 、刘弘基 、窦琮 及鹰扬郎将高平 王长谐 、天水 姜宝谊 、阳屯 为左右统军；自馀文武，随才授任。又以世子建成 为陇西公 ，左领军大都督，左三统军隶焉；世民 为敦煌公 ，右领军大都督，右三统军隶焉；各置官属。以柴绍 为右领军府长史；谘议谯 人刘赡 领西河 通守。道源 名河 ，开山 名峤 ，皆以字行。开山 ，不害 之孙也。

3　李密 复帅众向东都 ，丙申，大战于平乐园 。密 左骑、右步，中列强弩，鸣千鼓以冲之，东都 兵大败，密 复取回洛仓 。

4　突厥 遣其柱国康鞘利 等送马千匹诣李渊 为互市，许发兵送渊 入关 ，多少随所欲。丁酉，渊 引见康鞘利 等，受可汗书，礼容尽恭，赠遣康鞘利 等甚厚。择其马之善者，止市其半；义士请以私钱市其馀，渊 曰：“虏饶马而贪利，其来将不已，恐汝不能市也。吾所以少取者，示贫，且不以为急故也，当为汝贳之，不足为汝费。”

乙巳，灵寿 贼帅郗士陵 帅众数千降于渊 ，渊 以为镇东将军、燕郡公 ，仍置镇东府，补僚属，以招抚山东 郡县。

己巳，康鞘利 北还。渊 命刘文静 使于突厥 以请兵，私谓文静 曰：“胡 骑入中国，生民之大蠹也。吾所以欲得之者，恐刘武周 引之共为边患；又，胡 马行牧，不费刍粟，聊欲藉之以为声势耳。数百人之外，无所用之。”

5　秋，七月，炀帝 遣江都 通守王世充 将江 、淮 劲卒，将军王隆 帅邛 黄蛮 ，河北 大使太常少卿韦霁 、河南 大使虎牙郎将王辩 等各帅所领同赴东都 ，相知讨李密 。霁 ，世康 之子也。

6　壬子，李渊 以子元吉 为太原 太守，留守晋阳宫 ，后事悉以委之。癸丑，渊 帅甲士三万发晋阳 ，立军门誓众，并移檄郡县，谕以尊立代王 之意；西突厥 阿史那大奈 亦帅其众以从。甲寅，遣通议大夫张纶 将兵徇稽胡 。丙辰，渊 至西河 ，慰劳吏民，赈赡穷乏；民年七十以上，皆除散官，其馀豪俊，随才授任，口询功能，手注官秩，一日除千馀人；受官皆不取告身，各分渊 所书官名而去。渊 入雀鼠谷 ；壬戌，军贾胡堡 ，去霍邑 五十馀里。代王 侑 遣虎牙郎将宋老生 帅精兵二万屯霍邑 ，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 屯河东 以拒渊 。会积雨，渊 不得进，遣府佐沈叔安 等将羸兵还太原 ，更运一月粮。乙丑，张纶 克离石 ，杀太守杨子崇 。

刘文静 至突厥 ，见始毕可汗 ，请兵，且与之约曰：“若入长安 ，民众土地入唐公 ，金玉缯帛归突厥 。”始毕 大喜，丙寅，遣其大臣级失特勒 先至渊 军，告以兵已上道。

渊 以书招李密 。密 自恃兵强，欲为盟主，使祖君彦 复书曰：“与兄派流虽异，根系本同。自唯虚薄，为四海英雄共推盟主。所望左提右挈，戮力同心，执子婴 于咸阳 ，殪商辛 于牧野 ，岂不盛哉！”且欲使渊 以步骑数千自至河内 ，面结盟约。渊 得书，笑曰：“密 妄自矜大，非折简可致。吾方有事关中 ，若遽绝之，乃是更生一敌；不如卑辞推奖以骄其志，使为我塞成皋 之道，缀东都 之兵，我得专意西征。俟关中 平定，据险养威，徐观鹬蚌之势以收渔人之功，未为晚也。”乃使温大雅 复书曰：“吾虽庸劣，幸承馀绪，出为八使，入典六屯，颠而不扶，通贤所责。所以大会义兵，和亲北狄 ，共匡天下，志在尊隋 。天生烝民，必有司牧，当今为牧，非子而谁！老夫年逾知命，愿不及此。欣戴大弟，攀鳞附翼，唯弟早膺图箓，以宁兆民！宗盟之长，属籍见容，复封于唐 ，斯荣足矣。殪商辛 于牧野 ，所不忍言；执子婴 于咸阳 ，未敢闻命。汾 晋 左右，尚须安辑；盟津 之会，未暇卜期。”密 得书甚喜，以示将佐曰：“唐公 见推，天下不足定矣！”自是信使往来不绝。

雨久不止，渊 军中粮乏；刘文静 未返，或传突厥 与刘武周 乘虚袭晋阳 ；渊 召将佐谋北还。裴寂 等皆曰：“宋老生 、屈突通 连兵据险，未易猝下。李密 虽云连和，奸谋难测。突厥 贪而无信，唯利是视。武周 ，事胡者也。太原 一方都会，且义兵家属在焉，不如还救根本，更图后举。”李世民 曰：“今禾菽被野，何忧乏粮！老生 轻躁，一战可擒。李密 顾恋仓粟，未遑远略。武周 与突厥 外虽相附，内实相猜。武周 虽远利太原 ，岂可近忘马邑 ！本兴大义，奋不顾身以救苍生，当先入咸阳 ，号令天下。今遇小敌，遽已班师，恐从义之徒一朝解体，还守太原 一城之地为贼耳，何以自全！”李建成 亦以为然。渊 不听，促令引发。世民 将复入谏，会日暮，渊 已寝；世民 不得入，号哭于外，声闻帐中。渊 召问之，世民 曰：“今兵以义动，进战则克，退还则散；众散于前，敌乘于后，死亡无日，何得不悲！”渊 乃悟曰：“军已发，奈何？”世民 曰：“右军严而未发；左军虽去，计亦未远，请自追之。”渊 笑曰：“吾之成败皆在尔，知复何言，唯尔所为。”世民 乃与建成 夜追左军复还。丙子，太原 运粮亦至。

7　武威 鹰扬府司马李轨 ，家富，好任侠；薛举 作乱于金城 ，轨 与同郡曹珍 、关谨 、梁硕 、李赟 、安修仁 等谋曰：“薛举 必来侵暴，郡官庸怯，势不能御，吾辈岂可束手并妻孥为人所虏邪！不若相与并力拒之，保据河右 以待天下之变。”众皆以为然，欲推一人为主，各相让，莫肯当。曹珍 曰：“久闻图谶李氏 当王；今轨 在谋中，乃天命也。”遂相与拜轨 ，奉以为主。丙辰，轨 令修仁 集诸胡 ，轨 结民间豪杰，共起兵，执虎贲郎将谢统师 、郡丞韦士政 。轨 自称河西 大凉王 ，置官属并拟开皇 故事。关谨 等欲尽杀隋 官，分其家赀，轨 曰：“诸人既逼以为主，当禀其号令。今兴义兵以救生民，乃杀人取货，此群盗耳，将何以济！”于是以统师 为太仆卿，士政 为太府卿。西突厥 阙度设 据会宁川 ，自称阙可汗 ，请降于轨 。

8　薛举 自称秦帝 ，立其妻鞠氏 为皇后，子仁果 为皇太子。遣仁果 将兵围天水 ，克之，举 自金城 徙都之。仁果 多力，善骑射，军中号万人敌；然性贪而好杀。尝获庾信 子立 ，怒其不降，磔于火上，稍割以啖军士。及克天水 ，悉召富人，倒悬之，以醋灌鼻，责其金宝。举 每戒之曰：“汝之才略足以办事，然苛虐无恩，终当覆我国家。”

举 遣晋王 仁越 将兵趋剑口 ，至河池郡 ；太守萧瑀 拒却之。又遣其将常仲兴 济河 击李轨 ，与轨 将李赟 战于昌松 ，仲兴 举军败没。轨 欲纵遣之，赟 曰：“力战获俘，复纵以资敌，将焉用之！不如尽坑之。”轨 曰：“天若祚我，当擒其主，此属终为我有；若其无成，留之何益！”乃纵之。未几，攻张掖 、敦煌 、西平 、枹罕 ，皆克之，尽有河西 五郡之地。

9　炀帝 诏左御卫大将军涿郡 留守薛世雄 将燕 地精兵三万讨李密 ，命王世充 等诸将皆受世雄 节度，所过盗贼，随便诛翦。世雄 行至河间 ，军于七里井 ，窦建德 士众惶惧，悉拔诸城南遁，声言还入豆子 。世雄 以为畏己，不复设备，建德 谋还袭之。其处去世雄 营百四十里，建德 帅敢死士二百八十人先行，令馀众续发，建德 与其士众约曰：“夜至，则击其营；已明，则降之。”未至一里所，天欲明，建德 惶惑议降；会天大雾，人咫尺不相辨，建德 喜曰：“天赞我也！”遂突入其营击之，世雄 士卒大乱，皆腾栅走。世雄 不能禁，与左右数十骑遁归涿郡 ，惭恚发病卒。建德 遂围河间 。

10　八月己卯，雨霁。庚辰，李渊 命军中曝铠仗行装。辛巳旦，东南由山足细道趣霍邑 。渊 恐宋老生 不出，李建成 、李世民 曰：“老生 勇而无谋，以轻骑挑之，理无不出；脱其固守，则诬以贰于我。彼恐为左右所奏，安敢不出！”渊 曰：“汝测之善，老生 不能逆战贾胡 ，吾知其无能为也！”渊 与数百骑先至霍邑 城东数里以待步兵，使建成 、世民 将数十骑至城下，举鞭指麾，若将围城之状，且诟之。老生 怒，引兵三万自东门、南门分道而出，渊 使殷开山 趣召后军。后军至，渊 欲使军士先食而战，世民 曰：“时不可失。”渊 乃与建成 陈于城东，世民 陈于城南。渊 、建成 战小却，世民 与军头临淄 段志玄 自南原 引兵驰下，冲老生 陈，出其背，世民 手杀数十人，两刀皆缺，流血满袖，洒之复战。渊 兵复振，因传呼曰：“已获老生 矣！”老生 兵大败，渊 兵先趣其门，门闭，老生 下马投堑，刘弘基 就斩之，僵尸数里。日已暮，渊 即命登城，时无攻具，将士肉薄而登，遂克之。

渊 赏霍邑 之功，军吏疑奴应募者不得与良人同，渊 曰：“矢石之间，不辨贵贱，论勋之际，何有等差，宜并从本勋授。”壬午，渊 引见霍邑 吏民，劳赏如西河 ，选其丁壮使从军；关中 军士欲归者，并授五品散官，遣归。或谏以官太滥，渊 曰：“隋氏 吝惜勋赏，此所以失人心也，奈何效之！且收众以官，不胜于用兵乎！”

丙戌，渊 入临汾郡 ，慰抚如霍邑 。庚寅，宿鼓山 。绛郡 通守陈叔达 拒守；辛卯，进攻，克之。叔达 ，陈高宗 之子，有才学，渊 礼而用之。

癸巳，渊 至龙门 ，刘文静 、康鞘利 以突厥 兵五百人、马二千匹来至。渊 喜其来援，谓文静 曰：“吾西行及河 ，突厥 始至，兵少马多，皆君将命之功也。”

汾阳 薛大鼎 说渊 ：“请勿攻河东 ，自龙门 直济河 ，据永丰仓 ，传檄远近，关中 可坐取也。”渊 将从之。诸将请先攻河东 ，乃以大鼎 为大将军府察非掾。

河东县 户曹任瓌 说渊 曰：“关中 豪杰皆企踵以待义兵。瓌 在冯翊 积年，知其豪杰，请往谕之，必从风而靡。义师自梁山 济河，指韩城 ，逼郃阳 。萧造 文吏，必当望尘请服。孙华 之徒，皆当远迎，然后鼓行而进，直据永丰 ，虽未得长安 ，关中 固已定矣。”渊 悦，以瓌 为银青光禄大夫。

时关中 群盗，孙华 最强；丙申，渊 至汾阴 ，以书招之。己亥，渊 进军壶口 ，河 滨之民献舟者日以百数，仍置水军。壬寅，孙华 自郃阳 轻骑渡河见渊 。渊 握手与坐，慰奖之，以华 为左光禄大夫、武乡县公 ，领冯翊 太守，其徒有功者，委华 以次授官，赏赐甚厚。使之先济；继遣左右统军王长谐 、刘弘基 及左领军长史陈演寿 、金紫光禄大夫史大奈 将步骑六千自梁山 济，营于河西 以待大军。以任瓌 为招慰大使，瓌 说韩城 ，下之。渊 谓长谐 曰：“屈突通 精兵不少，相去五十馀里，不敢来战，足明其众不为之用。然通 畏罪，不敢不出。若自济河 击卿等，则我进攻河东 ，必不能守；若全军守城，则卿等绝其河梁：前扼其喉，后拊其背，彼不走必为擒矣。”

11　骁果从炀帝 在江都 者多逃去，帝患之，以问裴矩 ，对曰：“人情非有匹偶，难以久处，请听军士于此纳室。”帝从之。九月，悉召江都 境内寡妇、处女集宫下，恣将士所取；或先与奸者听自首，即以配之。

12　武阳郡 丞元宝藏 以郡降李密 ，甲寅，密 以宝藏 为上柱国、武阳公 。宝藏 使其客钜鹿 魏徵 为启谢密 ，且请改武阳 为魏州 ；又请帅所部西取魏郡 ，南会诸将取黎阳仓 。密 喜，即以宝藏 为魏州 总管，召魏徵 为元帅府文学参军，掌记室。徵 少孤贫，好读书，有大志，落拓不事生业。始为道士，宝藏 召典书记。密 爱其文辞，故召之。

初，贵乡 长弘农 魏德深 ，为政清静，不严而治。辽东 之役，征税百端，使者旁午，责成郡县，民不堪命，唯贵乡 闾里不扰，有无相通，不竭其力，所求皆给。元 宝藏 受诏捕贼，数调器械，动以军法从事。其邻城营造，皆聚于听事，官吏递相督责，昼夜喧嚣，犹不能济。德深 听随便修营，官府寂然，恒若无事，唯戒吏以不须过胜馀县，使百姓劳苦；然民各自竭心，常为诸县之最，民爱之如父母。宝藏 深害其能，遣将千兵赴东都 。所领兵闻宝藏 降密 ，思其亲戚，辄出都门，东向恸哭而返；或劝之降密 ，皆泣曰：“我与魏明府 同来，何忍弃去！”

河南 、山东 大水，饿殍满野，炀帝 诏开黎阳仓 赈之，吏不时给，死者日数万人。徐世 言于李密 曰：“天下大乱，本为饥馑。今更得黎阳仓 ，大事济矣。”密 遣世 帅麾下五千人自原武 济河 ，会元 宝藏 、郝孝德 、李文相 及洹水 贼帅张升 、清河 贼帅赵君德 共袭破黎阳仓 ，据之，开仓恣民就食，浃旬间，得胜兵二十馀万。武安 、永安 、义阳 、弋阳 、齐郡 相继降密 。窦建德 、朱粲 之徒亦遣使附密 ，密 以粲 为扬州 总管、邓公 。泰山 道士徐洪客 献书于密 ，以为：“大众久聚，恐米尽人散，师老厌战，难可成功。”劝密 “乘进取之机，因士马之锐，沿流东指，直向江都 ，执取独夫，号令天下。”密 壮其言，以书招之，洪客 竟不出，莫知所之。

13　乙卯，张纶 徇龙泉 、文成 等郡，皆下之，获文成 太守郑元 。元 ，译 之子也。

14　屈突通 遣虎牙郎将桑显和 将骁果数千人夜袭王长谐 等营，长谐 等战不利，孙华 、史大奈 以游骑自后击显和 ，大破之。显和 脱走入城，仍自绝河 梁。丙辰，冯翊 太守萧造 降于李渊 。造 ，脩 之子也。

戊午，渊 帅诸军围河东 ，屈突通 婴城自守。

将佐复推渊 领太尉，增置官属，渊 从之。时河东 未下，三辅豪杰至者日以千数。渊 欲引兵西趣长安 ，犹豫未决。裴寂 曰：“屈突通 拥大众，凭坚城，吾舍之而去，若进攻长安 不克，退为河东 所踵，腹背受敌，此危道也。不若先克河东 ，然后西上。长安 恃通 为援，通 败，长安 必破矣。”李世民 曰：“不然。兵贵神速，吾席累胜之威，抚归顺之众，鼓行而西，长安 之人望风震骇，智不及谋，勇不及断，取之若振槁叶耳。若淹留自弊于坚城之下，彼得成谋修备以待我，坐费日月，众心离沮，则大事去矣。且关中 蜂起之将，未有所属，不可不早招怀也。屈突通 自守虏耳，不足为虑。”渊 两从之，留诸将围河东 ，自引军而西。

朝邑 法曹武功 靳孝谟 ，以蒲津 、中潬 二城降，华阴 令李孝常 以永丰仓 降，仍应接河西 诸军。孝常 ，圆通 之子也。京兆 诸县亦多遣使请降。

15　王世充 、韦霁 、王辩 及河内 通守孟善谊 、河阳 郡尉独孤 武都 各帅所领会东都 ，唯王隆 后期不至。己未，越王 侗 使虎贲郎将刘长恭 等帅留守兵，庞玉 等帅偃师 兵，与世充 等合十馀万众，击李密 于洛口 ，与密 夹洛水 相守。炀帝 诏诸军皆受世充 节度。

帝遣摄江都郡 丞冯慈明 向东都 ，为密 所获，密 素闻其名，延坐劳问，礼意甚厚，因谓曰：“隋 祚已尽，公能与孤立大功乎？”慈明 曰：“公家历事先朝，荣禄兼备。不能善守门阀，乃与玄感 举兵，偶脱罔罗，得有今日，唯图反噬，未谕高旨。莽 、卓 、敦 、玄 非不强盛，一朝夷灭，罪及祖宗。仆死而后已，不敢闻命！”密 怒，囚之。慈明 说防人席务本 ，使亡走。奉表江都 ，及致书东都 论贼形势，至雍丘 ，为密 将李公逸 所获，密 又义而释之；出至营门，翟让 杀之。慈明 ，子琮 之子也。

密 之克洛口 也，箕山府 郎将张季珣 固守不下，密 以其寡弱，遣人呼之。季珣 骂密 极口，密 怒，遣兵攻之，不能克。时密 众数十万在其城下，季珣 四面阻绝，所领不过数百人，而执志弥固，誓以必死。久之，粮尽水竭，士卒羸病，季珣 抚循之，一无离叛，自三月至于是月，城遂陷。季珣 见密 不肯拜，曰：“天子爪牙，何容拜贼！”密 犹欲降之，诱谕终不屈，乃杀之。季珣 ，祥 之子也。

16　庚申，李渊 帅诸军济河 ；甲子，至朝邑 ，舍于长春宫 ，关中 士民归之者如市。丙寅，渊 遣世子建成 、司马刘文静 帅王长谐 等诸军数万人屯永丰仓 ，守潼关 以备东方兵，慰抚使窦轨 等受其节度；敦煌公 世民 帅刘弘基 等诸军数万人徇渭 北，慰抚使殷开山 等受其节度。轨 ，琮 之兄也。

冠氏 长于志宁 、安养 尉颜师古 及世民 妇兄长孙无忌 谒见渊 于长春宫 。师古 名籀 ，以字行；志宁 ，宣敏 之兄子；师古 ，之推 之孙也；皆以文学知名，无忌 仍有才略。渊 皆礼而用之，以志宁 为记室，师古 为朝散大夫，无忌 为渭北 行军典签。

屈突通 闻渊 西入，署鹰扬郎将汤阴 尧君素 领河东 通守，使守蒲坂 ，自引兵数万趣长安 ，为刘文静 所遏。将军刘纲 戍潼关 ，屯都尉南城，通 欲往依之，王长谐 先引兵袭斩纲 ，据城以拒通 ，通 退保北城。渊 遣其将吕绍宗 等攻河东 ，不能克。

柴绍 之自长安 赴太原 也，谓其妻李氏 曰：“尊公举兵，今偕行则不可，留此则及祸，奈何？”李氏 曰：“君弟速行，我一妇人，易以潜匿，当自为计。”绍 遂行。李氏 归鄠县 别墅，散家赀，聚徒众。渊 从弟神通 在长安 ，亡入鄠县 山中，与长安 大侠史万宝 等起兵以应渊 。西域 商胡 何潘仁 入司竹园 为盗，有众数万，劫前尚书右丞李纲 为长史，李氏 使其奴马三宝 说潘仁 与之就神通 ，合势攻鄠县 ，下之。神通 众逾一万，自称关中道 行军总管，以前乐城 长令狐德棻 为记室。德棻 ，熙 之子也。李氏 又使马三宝 说群盗李仲文 、向善志 、丘师利 等，皆帅众从之。仲文 ，密 之从父；师利 ，和 之子也。西京 留守屡遣兵讨潘仁 等，皆为所败。李氏 徇盩厔 、武功 、始平 ，皆下之，众至七万。左亲卫段纶 ，文振 之子也，娶渊 女，亦聚徒于蓝田 ，得万馀人。及渊 济河，神通 、李氏 、纶 各遣使迎渊 。渊 以神通 为光禄大夫，子道彦 为朝请大夫，纶 为金紫光禄大夫；使柴绍 将数百骑并南山迎李氏 。何潘仁 、李仲文 、向善志 及关中 群盗，皆请降于渊 ，渊 一一以书慰劳授官，使各居其所，受敦煌公 世民 节度。

刑部尚书领京兆 内史卫文升 年老，闻渊 兵向长安 ，忧惧成疾，不复预事，独左翊卫将军阴世师 、京兆郡 丞骨仪 奉代王 侑 乘城拒守。己巳，渊 如蒲津 ；庚午，自临晋 济渭 ，至永丰 劳军，开仓赈饥民。辛未，还长春宫 ；壬申，进屯冯翊 。世民 所至，吏民及群盗归之如流，世民 收其豪俊以备僚属，营于泾阳 ，胜兵九万。李氏 将精兵万馀会世民 于渭北 ，与柴绍 各置幕府，号“娘子军”。

先是，平凉 奴贼数万围扶风 太守窦琎 ，数月不下，贼中食尽。丘师利 遣其弟行恭 帅五百人负米麦持牛酒诣奴贼营，奴帅长揖，行恭 手斩之，谓其众曰：“汝辈皆良人，何故事奴为主，使天下谓之奴贼！”众皆俯伏曰：“愿改事公。”行恭 即帅其众与师利 共谒世民 于渭 北，世民 以为光禄大夫。琎 ，琮 之从子也。隰城 尉房玄龄 谒世民 于军门，世民 一见如旧识，署记室参军，引为谋主。玄龄 亦自以为遇知己，罄竭心力，知无不为。

渊 命刘弘基 、殷开山 分兵西略扶风 ，有众六万，南渡渭水 ，屯长安 故城。城中出战，弘基 逆击，破之。世民 引兵趣司竹 ，李仲文 、何潘仁 、向善志 皆帅众从之，顿于阿城 ，胜兵十三万，军令严整，秋毫不犯。乙亥，世民 自盩厔 遣使白渊 ，请期日赴长安 。渊 曰：“屈突 东行不能复西，不足虞矣！”乃命建成 选仓上精兵自新丰 趣长乐宫 ，世民 帅新附诸军北屯长安 故城，至并听教。延安 、上郡 、雕阴 皆请降于渊 。丙子，渊 引军西行，所过离宫园苑皆罢之，出宫女还其亲属。冬，十月辛巳，渊 至长安 ，营于春明门 之西北，诸军皆集，合二十馀万。渊 命各依壁垒，毋得入村落侵暴。屡遣使至城下谕卫文升 等以欲尊隋 之意，不报。辛卯，命诸军进围城。甲午，渊 迁馆于安兴坊 。

17　巴陵 校尉鄱阳 董景珍 、雷世猛 、旅帅郑文秀 、许玄徹 、万瓒 、徐德基 、郭华 、沔阳 张绣 等谋据郡叛隋 ，推景珍 为主。景珍 曰：“吾素寒贱，不为众所服。罗川 令萧铣 ，梁室 之后，宽仁大度，请奉之以从众望。”乃遣使报铣 。铣 喜从之，声言讨贼，召募得数千人。铣 ，岩 之孙也。

会颍川 贼帅沈柳生 寇罗川 ，铣 与战不利，因谓其众曰：“今天下皆叛，隋 政不行，巴陵 豪杰起兵，欲奉吾为主。若从其请以号令江南 ，可以中兴梁 祚，以此召柳生 ，亦当从我矣。”众皆悦，听命，乃自称梁公 ，改隋 服色旗帜皆如梁 旧。柳生 即帅众归之，以柳生 为车骑大将军。起兵五日，远近归附者至数万人，遂帅众向巴陵 。景珍 遣徐德基 帅郡中豪杰数百人出迎，未及见铣 ，柳生 与其党谋曰：“我先奉梁公 ，勋居第一。今巴陵 诸将，皆位高兵多，我若入城，返出其下。不如杀德基 ，质其首领，独挟梁公 进取郡城，则无出我右者矣。”遂杀德基 。入白铣 ，铣 大惊曰：“今欲拨乱反正，忽自相杀！吾不能为若主矣。”因步出军门。柳生 大惧，伏地请罪，铣 责而赦之，陈兵入城。景珍 言于铣 曰：“徐德基 建义功臣，而柳生 无故擅杀之，此而不诛，何以为政！且柳生 为盗日久，今虽从义，凶悖不移，共处一城，势必为变。失今不取，后悔无及！”铣 又从之。景珍 收柳生 ，斩之，其徒皆溃去。丙申，铣 筑坛燔燎，自称梁王 ，改元鸣凤 。

18　壬寅，王世充 夜渡洛水 ，营于黑石 ，明日，分兵守营，自将精兵陈于洛北 。李密 闻之，引兵渡洛 逆战，密 兵大败，柴孝和 溺死。密 帅麾下精骑渡洛 南，馀众东走月城，世充 追围之。密 自洛 南策马直趣黑石 ，营中惧，连举六烽，世充 释月城之围，狼狈自救；密 还与战，大破之，斩首二千馀级。

19　甲辰，李渊 命诸军攻城，约“毋得犯七庙及代王 、宗室，违者夷三族！”孙华 中流矢卒。十一月丙辰，军头雷永吉 先登，遂克长安 。代王 在东宫，左右奔散，唯侍读姚思廉 侍侧。军士将登殿，思廉 厉声诃之曰：“唐公 举义兵、匡帝室，卿等毋得无礼！”众皆愕然，布立庭下。渊 迎王于东宫，迁居大兴殿 后，听思廉 扶王至顺阳 下，泣拜而去。思廉 ，察 之子也。渊 还，舍于长乐宫 ，与民约法十二条，悉除隋 苛禁。

渊 之起兵也，留守官发其坟墓，毁其五庙。至是，卫文升 已卒，戊午，执阴世师 、骨仪 等，数以贪婪苛酷，且拒义师，俱斩之，死者十馀人，馀无所问。

马邑郡 丞三原 李靖 ，素与渊 有隙，渊 入城，将斩之。靖 大呼曰：“公兴义兵，欲平暴乱，乃以私怨杀壮士乎！”世民 为之固请，乃舍之。世民 因召置幕府。靖 少负志气，有文武才略，其舅韩擒虎 每抚之曰：“可与言将帅之略者，独此子耳！”

20　王世充 自洛北 之败，坚壁不出；越王 侗 遣使劳之，世充 惭惧，请战于密 。丙辰，世充 与密 夹石子河 而陈，密 布陈南北十馀里。翟让 先与世充 战，不利而退；世充 逐之，王伯当 、裴仁基 从劳横断其后，密 勒中军击之，世充 大败，西走。

翟让 司马王儒信 劝让 自为大冢宰，总领众务，以夺密 权，让 不从。让 兄柱国荥阳公 弘 ，粗愚人也，谓让 曰：“天子汝当自为，奈何与人！汝不为者，我当为之！”让 但大笑，不以为意，密 闻而恶之。总管崔世枢 自鄢陵 初附于密 ，让 囚之私府，责其货，世枢 营求未办，遽欲加刑。让 召元帅府记室邢义期 博，逡巡未就，杖之八十。让 谓左长史房彦藻 曰：“君前破汝南 ，大得宝货，独与魏公 ，全不与我！魏公 我之所立，事未可知！”彦藻 惧，以状告密 ，因与左司马郑颋 共说密 曰：“让 贪愎不仁，有无君之心，宜早图之。”密 曰：“今安危未定，遽相诛杀，何以示远！”颋 曰：“毒蛇螫手，壮士解腕，所全者大故也。彼先得志，悔无所及。”密 乃从之，置酒召让 。戊午，让 与兄弘 及兄子司徒府长史摩侯 同诣密 ，密 与让 、弘 、裴仁基 、郝孝德 共坐，单雄信 等皆立侍，房彦藻 、郑颋 往来检校。密 曰：“今日与达官饮，不须多人，左右止留给使而已。”密 左右皆引去，让 左右犹在。彦藻 白密 曰：“今方为乐，天时甚寒，司徒左右，请给酒食。”密 曰：“听司徒进止。”让 曰：“甚佳。”乃引让 左右尽出，独密 下壮士蔡建德 持刀立侍。食未进，密 出良弓，与让 习射，让 方引满，建德 自后斫之，踣于床前，声若牛吼，并弘 、摩侯 、儒信 皆杀之。徐世 走出，门者斫之伤颈，王伯当 遥诃止之。单雄信 叩头请命，密 释之。左右惊扰，莫知所为，密 大言曰：“与君等同起义兵，本除暴乱。司徒专行暴虐，陵辱群僚，无复上下；今所诛止其一家，诸君无预也。”命扶徐世 置幕下，亲为傅疮。让 麾下欲散，密 使单雄信 前往宣慰，密 寻独骑入其营，历加抚谕，令世 、雄信 、伯当 分领其众，中外遂定。让 残忍，摩侯 猜忌，儒信 贪纵，故死之日，所部无哀之者；然密 之将佐始有自疑之心矣。始，王世充 知让 与密 必不久睦，冀其相图，得从而乘之。及闻让 死，大失望，叹曰：“李密 天资明决，为龙为蛇，固不可测也！”

21　壬戌，李渊 备法驾迎代王 即皇帝位于天兴殿 ，时年十三，大赦改元，遥尊炀帝 为太上皇。甲子，渊 自长乐宫 入长安 。以渊 为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进封唐王 。以武德殿 为丞相府，改教称令，日于虔化门 视事。乙丑，榆林 、灵武 、平凉 、安定 诸郡皆遣使请命。丙寅，诏军国机务，事无大小，文武设官，位无贵贱，宪章赏罚，咸归相府；唯郊祀天地，四时禘祫奏闻。置丞相府官属，以裴寂 为长史，刘文静 为司马。何潘仁 使李纲 入见，渊 留之，以为丞相府司录，专掌选事。又以前考功郎中窦威 为司录参军，使定礼仪。威 ，炽 之子也。渊 倾府库以赐勋人，国用不足，右光禄大夫刘世龙 献策，以为“今义师数万，并在京师 ，樵苏贵而布帛贱；请伐六街及苑中树为樵，以易布帛，可得数十万匹。”渊 从之。己巳，以李建成 为唐 世子，李世民 为京兆 尹、秦公 ，李元吉 为齐公 。

22　河南 诸郡尽附李密 ，唯荥阳 太守郇王 庆 、梁郡 太守杨汪 尚为隋 守。密 以书招庆 ，为陈利害，且曰：“王之家世，本住山东 ，本姓郭氏 ，乃非杨 族。芝焚蕙叹，事不同此。”初，庆 祖父元孙 早孤，随母郭氏 养于舅族。及武元帝 从周文 起兵关中 ，元孙 在邺 ，恐为高氏 所诛，冒姓郭氏 ，故密 云然。庆 得书惶恐，即以郡降密 ，复姓郭氏 。

23　十二月癸未，追谥唐王 渊 大父襄公 为景王 ；考仁公 为元王 ，夫人窦氏 为穆妃 。

24　薛举 遣其子仁果 寇扶风 ，唐弼 据 源 拒之。举 遣使招弼 ，弼 乃杀李弘芝 ，请降于举 ，仁果 乘其无备，袭破之，悉并其众。弼 以数百骑走诣扶风 请降，扶风 太守窦琎 杀之。举 势益张，众号三十万，谋取长安 ；闻丞相渊 已定长安 ，遂围扶风 。渊 使李世民 将兵击之。又使姜谟 、窦轨 俱出散关 ，安抚陇右 ；左光禄大夫李孝恭 招慰山南 ；府户曹张道源 招慰山东 。孝恭 ，渊 之从父兄子也。

癸巳，世民 击薛仁果 于扶风 ，大破之，追奔至垅坻 而还。薛举 大惧，问其群臣曰：“自古天子有降事乎？”黄门侍郎钱唐 褚亮 曰：“赵佗 归汉 ，刘禅 仕晋 ，近世萧琮 ，至今犹贵。转祸为福，自古有之。”卫尉卿郝瑗 趋进曰：“陛下失问！褚亮 之言又何悖也！昔汉高祖 屡经奔败，蜀先主 亟亡妻子，卒成大业；陛下奈何以一战不利，遽为亡国之计乎！”举 亦悔之曰：“聊以此试君等耳。”乃厚赏瑗 ，引为谋主。

25　乙未，平凉 留守张隆 ，丁酉，河池 太守萧瑀 及扶风 汉阳郡 相继来降。以窦琎 为工部尚书、燕国公 ，萧瑀 为礼部尚书、宋国公 。

26　姜谟 、窦轨 进至长道 ，为薛举 所败，引还。渊 使通议大夫醴泉 刘世让 安集唐弼 馀党，与举 相遇，战败，为举 所虏。

27　李孝恭 击破朱粲 ，诸将请尽杀其俘，孝恭 曰：“不可，自是以往，谁复肯降矣！”于是自金川 出巴 、蜀 ，檄书所至，降附者三十馀州。

28　屈突通 与刘文静 相持月馀，通 复使桑显和 夜袭其营，文静 与左光禄大夫段志玄 悉力苦战，显和 败走，尽俘其众，通 势益蹙。或说通 降，通 泣曰：“吾历事两主，恩顾甚厚。食人之禄而违其难，吾不为也！”每自摩其颈曰：“要当为国家受一刀！”劳勉将士，未尝不流涕，人亦以此怀之。丞相渊 遣其家僮召之，通 立斩之。及闻长安 不守，家属悉为渊 所虏，乃留显和 镇潼关 ，引兵东出，将趣洛阳 。通 适去，显和 即以城降文静 。文静 遣窦琮 等将轻骑与显和 追之，及于稠桑 。通 结陈自固，窦琮 遣通 子寿 往谕之，通骂曰：“此贼何来！昔与汝为父子，今与汝为仇雠！”命左右射之。显和 谓其众曰：“今京城 已陷，汝辈皆关中 人，去欲何之！”众皆释仗而降。通 知不免，下马东南向再拜号哭曰：“臣力屈至此，非敢负国，天地神祇实知之！”军人执通 送长安 ，渊 以为兵部尚书，赐爵蒋公 ，兼秦公 元帅府长史。

渊 遣通 至河东 城下招谕尧君素 ，君素 见通 ，歔欷不自胜，通 亦泣下沾衿，因谓君素 曰：“吾军已败，义旗所指，莫不响应，事势如此，卿宜早降。”君素 曰：“公为国大臣，主上委公以关中 ，代王 付公以社稷，奈何负国生降，乃更为人作说客邪！公所乘马，即代王 所赐也，公何面目乘之哉！”通 曰：“吁，君素 ，我力屈而来！”君素 曰：“方今力犹未屈，何用多言！”通 惭而退。

29　东都 米斗三钱，人饿死者什二三。

30　庚子，王世充 军士有亡降李密 者，密 问：“世充 军中何所为？”军士曰：“比见益募兵，再飨将士，不知其故。”密 谓裴仁基 曰：“吾几落奴度中，光禄知之乎？吾久不出兵，世充 刍粮将竭，求战不得，故募兵飨士，欲乘月晦以袭仓城 耳，宜速备之。”乃命平原公 郝孝德 、琅邪公 王伯当 、齐郡公 孟让 勒兵分屯仓城 之侧以待之。其夕三鼓，世充 兵果至，伯当 先遇之，与战，不利。世充 兵即陵城，总管鲁儒 拒却之；伯当 更收兵击之，世充 大败，斩其骁将费青奴 ，士卒战溺死者千馀人。世充 屡与密 战，不胜，越王 侗 遣使劳之，世充 诉以兵少，数战疲弊；侗 以兵七万益之。

31　刘文静 等引兵东略地，取弘农郡 ，遂定新安 以西。

32　甲辰，李渊 遣云阳 令詹俊 、武功县 正李仲衮 徇巴 、蜀 ，下之。

33　乙巳，方与 贼帅张善安 袭陷庐江郡 ，因渡江 ，归林士弘 于豫章 ；士弘 疑之，营于南塘 上。善安 恨之，袭破士弘 ，焚其郛郭而去，士弘 徙居南康 。萧铣 遣其将苏胡儿 袭豫章 ，克之，士弘 退保馀干 。

资治通鉴（十三）

目录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十五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十六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十七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十八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十九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二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三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四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五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六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七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八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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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十五

唐纪一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上

武德元年（戊寅，618）

1　春，正月丁未朔，隋 恭帝 诏唐王 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唐王 既克长安 ，以书谕诸郡县，于是东自商洛 ，南尽巴 、蜀 ，郡县长吏及盗贼渠帅、氐 、羌 酋长，争遣子弟入见请降，有司复书，日以百数。

2　王世充 既得东都 兵，进击李密 于洛 北，败之，遂屯巩 北。辛酉，世充 命诸军各造浮桥渡洛 击密 ，桥先成者先进，前后不一。虎贲郎将王辩 破密 外栅，密 营中惊扰，将溃；世充 不知，鸣角收众，密 因帅敢死士乘之，世充 大败，争桥溺死者万馀人。王辩 死，世充 仅自免，洛 北诸军皆溃。世充 不敢入东都 ，北趣河阳 ，是夜，疾风寒雨，军士涉水沾湿，道路冻死者又以万数。世充 独与数千人至河阳 ，自系狱请罪，越王 侗 遣使赦之，召还东都 ，赐金帛、美女以安其意。世充 收合亡散，得万馀人，屯含嘉城 ，不敢复出。

密 乘胜进据金墉城 ，修其门堞、庐舍而居之，钲鼓之声，闻于东都 ；未几，拥兵三十万，陈于北邙 ，南逼上春门 。乙丑，金紫光禄大夫段达 、民部尚书韦津 出兵拒之；达 望见密 兵盛，惧而先还，密 纵兵乘之，军遂溃，韦津 死。于是偃师 、柏谷 及河阳 都尉独孤武都 、检校河内郡 丞柳燮 、职方郎柳续 等各举所部降于密 。窦建德 、朱粲 、孟海公 、徐圆朗 等并遣使奉表劝进，密 官属裴仁基 等亦上表请正位号，密 曰：“东都 未平，不可议此。”

3　戊辰，唐王 以世子建成 为左元帅，秦公 世民 为右元帅，督诸军十馀万人救东都 。

4　东都 乏食，太府卿元文都 等募守城不食公粮者进散官二品；于是商贾执象而朝者，不可胜数。

5　二月己卯，唐王 遣太常卿郑元 将兵出商洛 ，徇南阳 ，左领军府司马安陆 马元规 徇安陆 及荆 、襄 。

6　李密 遣房彦藻 、郑颋 等东出黎阳 ，分道招慰州县。以梁郡 太守杨汪 为上柱国、宋州 总管，又以手书与之曰：“昔在雍丘 ，曾相追捕，射钩斩袂，不敢庶几。”汪 遣使往来通意，密 亦羁縻待之。彦藻 以书招窦建德 ，使来见密 。建德 复书，卑辞厚礼，托以罗艺 南侵，请捍御北垂。彦藻 还，至卫州 ，贼帅王德仁 邀杀之。德仁 有众数万，据林虑山 ，四出抄掠，为数州之患。

7　三月己酉，以齐公 元吉 为镇北将军、太原道 行军元帅、都督十五郡诸军事，听以便宜从事。

8　隋 炀帝 至江都 ，荒淫益甚，宫中为百馀房，各盛供张，实以美人，日令一房为主人。江都郡 丞赵元楷 掌供酒馔，帝与萧后 及幸姬历就宴饮，酒卮不离口，从姬千馀人亦常醉。然帝见天下危乱，意亦扰扰不自安，退朝则幅巾短衣，策杖步游，遍历台馆，非夜不止，汲汲顾景，唯恐不足。

帝自晓占候卜相，好为吴 语。常夜置酒，仰视天文，谓萧后 曰：“外间大有人图侬，然侬不失为长城公 ，卿不失为沈后 ，且共乐饮耳！”因引满沈醉。又尝引镜自照，顾谓萧后 曰：“好头颈，谁当斫之！”后惊问故，帝笑曰：“贵贱苦乐，更迭为之，亦复何伤！”

帝见中原已乱，无心北归，欲都丹阳 ，保据江东 ，命群臣廷议之。内史侍郎虞世基 等皆以为善，右候卫大将军李才 极陈不可，请车驾还长安 ，与世基 忿争而出。门下录事衡水 李桐客 曰：“江东 卑湿，土地险狭，内奉万乘，外给三军，民不堪命，亦恐终散乱耳。”御史劾桐客 谤毁朝政。于是公卿皆阿意言：“江东 之民望幸已久，陛下过江 ，抚而临之，此大禹 之事也。”乃命治丹阳宫 ，将徙都之。

时江都 粮尽，从驾骁果多关中 人，久客思乡里，见帝无西意，多谋叛归，郎将窦贤 遂帅所部西走，帝遣骑追斩之，而亡者犹不止，帝患之。虎贲郎将扶风 司马德戡 素有宠于帝，帝使领骁果屯于东城，德戡与所善虎贲郎将元礼 、直 裴虔通 谋曰：“今骁果人人欲亡，我欲言之，恐先事受诛；不言，于后事发，亦不免族灭，奈何？又闻关内 沦没，李孝常 以华阴 叛，上囚其二弟，欲杀之。我辈家属皆在西，能无此虑乎！”二人皆惧，曰：“然则计将安出？”德戡 曰：“骁果若亡，不若与之俱去。”二人皆曰：“善！”因转相招引，内史舍人元敏 、虎牙郎将赵行枢 、鹰扬郎将孟秉 、符玺郎牛方裕 、直长许弘仁 、薛世良 、城门郎唐奉义 、医正张恺 、勋侍杨士览 等皆与之同谋，日夜相结约，于广座明论叛计，无所畏避。有宫人白萧后 曰：“外间人人欲反。”后曰：“任汝奏之。”宫人言于帝，帝大怒，以为非所宜言，斩之。其后宫人复白后，后曰：“天下事一朝至此，无可救者，何用言之，徒令帝忧耳！”自是无复言者。

赵行枢 与将作少监宇文智及 素厚，杨士览 ，智及 之甥也，二人以谋告智及 ，智及 大喜。德戡 等期以三月望日结党西遁，智及 曰：“主上虽无道，威令尚行，卿等亡去，正如窦贤 取死耳。今天实丧隋 ，英雄并起，同心叛者已数万人，因行大事，此帝王之业也。”德戡 等然之。行枢 、薛世良 请以智及 兄右屯卫将军许公 化及 为主，结约既定，乃告化及 。化及 性驽怯，闻之，变色流汗，既而从之。

德戡 使许弘仁 、张恺 入备身府，告所识者云：“陛下闻骁果欲叛，多酝毒酒，欲因享会，尽鸩杀之，独与南人留此。”骁果皆惧，转相告语，反谋益急。乙卯，德戡 悉召骁果军吏，谕以所为，皆曰：“唯将军命！”是日，风霾昼昏。晡后，德戡 盗御厩马，潜厉兵刃。是夕，元礼 、裴虔通 直 下，专主殿内；唐奉义 主闭城门，与虔通 相知，诸门皆不下键。至三更，德戡 于东城集兵得数万人，举火与城外相应。帝望见火，且闻外喧嚣，问何事。虔通 对曰：“草坊失火，外人共救之耳。”时内外隔绝，帝以为然。智及 与孟秉 于城外集千馀人，劫候卫虎贲冯普乐 布兵分守衢巷。燕王 倓 觉有变，夜，穿芳林门 侧水窦而入，至玄武门 ，诡奏曰：“臣猝中风，命悬俄顷，请得面辞。”裴虔通 等不以闻，执囚之。丙辰，天未明，德戡 授虔通 兵，以代诸门卫士。虔通 自门将数百骑至成象殿 ，宿卫者传呼有贼，虔通 乃还，闭诸门，独开东门，驱殿内宿卫者令出，皆投仗而走。右屯卫将军独孤盛 谓虔通 曰：“何物兵势太异！”虔通 曰：“事势已然，不预将军事；将军慎毋动！”盛 大骂曰：“老贼，是何物语！”不及被甲，与左右十馀人拒战，为乱兵所杀。盛 ，楷 之弟也。千牛独孤开远 帅殿内兵数百人诣玄览门 ，叩 请曰：“兵仗尚全，犹堪破贼。陛下若出临战，人情自定；不然，祸今至矣。”竟无应者，军士稍散。贼执开远 ，义而释之。先是，帝选骁健官奴数百人置玄武门 ，谓之给使，以备非常，待遇优厚，至以宫人赐之。司宫魏氏 为帝所信，化及 等结之使为内应。是日，魏氏 矫诏悉听给使出外，仓猝际制无一人在者。

德戡 等引兵自玄武门 入，帝闻乱，易服逃于西 。虔通 与元礼 进兵排左 ，魏氏 启之，遂入永巷 ，问：“陛下安在？”有美人出，指之。校尉令狐 行达 拔刀直进，帝映窗扉谓行达 曰：“汝欲杀我邪？”对曰：“臣不敢，但欲奉陛下西还耳。”因扶帝下 。虔通 ，本帝为晋王 时亲信左右也，帝见之，谓曰：“卿非我故人乎！何恨而反？”对曰：“臣不敢反，但将士思归，欲奉陛下还京师 耳。”帝曰：“朕方欲归，正为上江 米船未至，今与汝归耳！”虔通 因勒兵守之。

至旦，孟秉 以甲骑迎化及 ，化及 战栗不能言，人有来谒之者，但俯首据鞍称罪过。化及 至城门，德戡 迎谒，引入朝堂，号为丞相。裴虔通 谓帝曰：“百官悉在朝堂，陛下须亲出慰劳。”进其从骑，逼帝乘之；帝嫌其鞍勒弊，更易新者，乃乘之。虔通 执辔挟刀出宫门，贼徒喜噪动地。化及 扬言曰：“何用持此物出，亟还与手。”帝问：“世基 何在？”贼党马文举 曰：“已枭首矣！”于是引帝还至寝殿，虔通 、德戡 等拔白刃侍立。帝叹曰：“我何罪至此？”文举 曰：“陛下违弃宗庙，巡游不息。外勤征讨，内极奢淫，使丁壮尽于矢刃，女弱填于沟壑，四民丧业，盗贼蜂起。专任佞谀，饰非拒谏。何谓无罪！”帝曰：“我实负百姓。至于尔辈，荣禄兼极，何乃如是！今日之事，孰为首邪？”德戡 曰：“溥天同怨，何止一人！”化及 又使封德彝 数帝罪，帝曰：“卿乃士人，何为亦尔？”德彝 赧然而退。帝爱子赵王 杲 ，年十二，在帝侧，号恸不已，虔通 斩之，血溅御服。贼欲弑帝，帝曰：“天子死自有法，何得加以锋刃！取鸩酒来！”文举 等不许，使令狐行达 顿帝令坐。帝自解练巾授行达 ，缢杀之。初，帝自知必及于难，常以罂贮毒药自随，谓所幸诸姬曰：“若贼至，汝曹当先饮之，然后我饮。”及乱，顾索药，左右皆逃散，竟不能得。萧后 与宫人撤漆床板为小棺，与赵王 杲 同殡于西院流珠堂 。

帝每巡幸，常以蜀王 秀 自随，囚于骁果营。化及 弑帝，欲奉秀 立之，众议不可，乃杀秀 及其七男。又杀齐王 暕 及其二子并燕王 倓 ，隋氏 宗室、外戚，无少长皆死。唯秦王 浩 素与智及 往来，且以计全之。齐王 暕 素失爱于帝，恒相猜忌，帝闻乱，顾萧后 曰：“得非阿孩 邪？”化及 使人就第诛暕 ，暕 谓帝使收之，曰：“诏使且缓儿，儿不负国家！”贼曳至街中，斩之，暕 竟不知杀者为谁，父子至死不相明。又杀内史侍郎虞世基 、御史大夫裴蕴 、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 、秘书监袁充 、右翊卫将军宇文协 、千牛宇文皛 、梁公 萧钜 等及其子。钜 ，琮 之弟子也。

难将作，江阳 长张惠绍 驰告裴蕴 ，与惠绍 谋矫诏发郭下兵收化及 等，扣门援帝。议定，遣报虞世基 。世基 疑告反者不实，抑而不许。须臾，难作，蕴 叹曰：“谋及播郎 ，竟误人事！”虞世基 宗人伋 谓世基 子符玺郎熙 曰：“事势已然，吾将济卿南渡，同死何益！”熙 曰：“弃父背君，求生何地！感尊之怀，自此决矣！”世基 弟世南 抱世基 号泣请代，化及 不许。黄门侍郎裴矩 知必将有乱，虽厮役皆厚遇之，又建策为骁果娶妇。及乱作，贼皆曰：“非裴黄门 之罪。”既而化及 至，矩 迎拜马首，故得免。化及 以苏威 不预朝政，亦免之。威 名位素重，往参化及 。化及 集众而见之，曲加殊礼。百官悉诣朝堂贺，给事郎许善心 独不至。许弘仁 驰告之曰：“天子已崩，宇文将军 摄政，阖朝文武咸集，天道人事自有代终，何预于叔而低回若此！”善心 怒，不肯行。弘仁 反走上马，泣而去。化及 遣人就家擒至朝堂，既而释之。善心 不舞蹈而出，化及 怒曰：“此人大负气！”复命擒还，杀之。其母范氏 ，年九十二，抚柩不哭，曰：“能死国难，吾有子矣！”因卧不食，十馀日而卒。唐王 之入关也，张季珣 之弟仲琰 为上洛 令，帅吏民拒守，部下杀之以降。宇文化及 之乱，仲琰 弟琮 为千牛左右，化及 杀之，兄弟三人皆死国难，时人愧之。

化及 自称大丞相，总百揆。以皇后令立秦王 浩 为帝，居别宫，令发诏画敕书而已，仍以兵监守之。化及 以弟智及 为左仆射，士及 为内史令，裴矩 为右仆射。

9　乙卯，徙秦公 世民 为赵公 。

10　戊辰，隋 恭帝 诏以十郡益唐国 ，仍以唐王 为相国，总百揆，唐国 置丞相以下官，又加九锡。王谓僚属曰：“此谄谀者所为耳。孤秉大政而自加宠锡，可乎！必若循魏、晋之迹，彼皆繁文伪饰，欺天罔人，考其实不及五霸，而求名欲过三王。此孤常所非笑，窃亦耻之。”或曰：“历代所行，亦何可废！”王曰：“尧 、舜 、汤 、武 ，各因其时，取与异道，皆推其至诚以应天顺人，未闻夏 、商 之末必效唐 、虞 之禅也。若使少帝有知，必不肯为；若其无知，孤自尊而饰让，平生素心所不为也。”但改丞相为相国府，其九锡殊礼，皆归之有司。

11　宇文化及 以左武卫将军陈稜 为江都 太守，综领留事。壬申，令内外戒严，云欲还长安 。皇后六宫皆依旧式为御营，营前别立帐，化及 视事其中，仗卫部伍，皆拟乘舆。夺江都 人舟楫，取彭城 水路西归。以折冲郎将沈光 骁勇，使将给使营于禁内。行至显福宫 ，虎贲郎将麦孟才 、虎牙郎钱杰 与光 谋曰：“吾侪受先帝厚恩，今俯首事雠，受其驱帅，何面目视息世间哉！吾必欲杀之，死无所恨！”光 泣曰：“是所望于将军也。”孟才 乃纠合恩旧，帅所将数千人，期以晨起将发时袭化及 。语泄，化及 夜与腹心走出营外，留人告司马德戡 等，使讨之。光 闻营内喧，知事觉，即袭化及 营，空无所获，值内史侍郎元敏 ，数而斩之。德戡 引兵入围之，杀光 ，其麾下数百人皆斗死，一无降者，孟才 亦死。孟才 ，铁杖 之子也。

12　武康 沈法兴 ，世为郡著姓，宗族数千家。法兴 为吴兴 太守，闻宇文化及 弑逆，举兵以讨化及 为名，比至乌程 ，得精卒六万，遂攻馀杭 、毗陵 、丹阳 ，皆下之。据江 表十馀郡，自称江南道 大总管，承制置百官。

13　陈国公 窦抗 ，唐王 之妃兄也，炀帝 使行长城于灵武 ，闻唐王 定关中 ，癸酉，帅灵武 、盐川 等数郡来降。

14　夏，四月，稽胡 寇富平 ，将军王师仁 击破之。又五万馀人寇宜春 ，相国府谘议参军窦轨 将兵讨之，战于黄钦山 。稽胡 乘高纵火，官军小却；轨 斩其部将十四人，拔队中小校代之，勒兵复战。轨 自将数百骑居军后，令之曰：“闻鼓声有不进者，自后斩之！”既而鼓之，将士争先赴敌，稽胡 射之不能止，遂大破之，虏男女二万口。

15　世子建成 等至东都 ，军于芳华苑 ，东都 闭门不出，遣人招谕，不应。李密 出军争之，小战，各引去。城中多欲为内应者，赵公 世民 曰：“吾新定关中 ，根本未固，悬军远来，虽得东都 ，不能守也。”遂不受。戊寅，引军还。世民 曰：“城中见吾退，必来追蹑。”乃设三伏于三王陵 以待之。段达 果将万馀人追之，遇伏而败。世民 逐北，抵其城下，斩四千馀级。遂置新安 、宜阳 二郡，使行军总管史万宝 、盛彦师 镇宜阳 ，吕绍宗 、任瓌 将兵镇新安 而还。

16　初，五原 通守栎阳 张长逊 以中原大乱，举郡附突厥 ，突厥 以为割利特勒。郝瑗 说薛举 ，与梁师都 及突厥 连兵以取长安 ，举 从之。时启民 可汗之子咄苾 号莫贺咄设 ，建牙直五原 之北，举 遣使与莫贺咄设 谋入寇，莫贺咄设 许之。唐王 使都水监宇文歆 赂莫贺咄设 ，且为陈利害，止其出兵，又说莫贺咄设 遣张长逊 入朝，以五原 之地归之中国，莫贺咄设 并从之。己卯，武都 、宕渠 、五原 等郡皆降，王即以长逊 为五原 太守。长逊 又诈为诏书与莫贺咄设 ，示知其谋。莫贺咄设 乃拒举 、师都 等，不纳其使。

17　戊戌，世子建成 等还长安 。

18　东都 号令不出四门，人无固志，朝议郎段世弘 等谋应西师。会西师已还，乃遣人招李密 ，期以己亥夜纳之。事觉，越王 命王世充 讨诛之。密 闻城中已定，乃还。

19　宇文化及 拥众十馀万，据有六宫，自奉养一如炀帝 。每于帐中南面坐，人有白事者，嘿然不对，下牙，方取启状与唐奉义 、牛方裕 、薛世良 、张恺 等参决之。以少主浩 付尚书省，令卫士十馀人守之，遣令史取其画敕，百官不复朝参。至彭城 ，水路不通，复夺民车牛得二千两，并载宫人珍宝。其戈甲戎器，悉令军士负之，道远疲剧，军士始怨。司马德戡 窃谓赵行枢 曰：“君大谬误我！当今拨乱，必借英贤。化及 庸暗，群小在侧，事将必败，若之何？”行枢 曰：“在我等耳，废之何难！”初，化及 既得政，赐司马德戡 爵温国公 ，加光禄大夫。以其专统骁果，心忌之。后数日，化及 署诸将分部士卒，以德戡 为礼部尚书，外示美迁，实夺其兵柄。德戡 由是愤怨，所获赏赐，皆以赂智及 。智及 为之言，乃使之将后军万馀人以从。于是德戡 、行枢 与诸将李本 、尹正卿 、宇文导师 等谋，以后军袭杀化及 ，更立德戡 为主。遣人诣孟海公 ，结为外助，迁延未发，待海公 报。许弘仁 、张恺 知之，以告化及 ，化及 遣宇文士及 阳为游猎，至后军，德戡 不知事露，出营迎谒，因执之。化及 让之曰：“与公戮力共定海内，出于万死。今始事成，方愿共守富贵，公又何反也？”德戡 曰：“本杀昏主，苦其淫虐，推立足下，而又甚之。逼于物情，不得已也。”化及 缢杀之，并杀其支党十馀人。孟海公 畏化及 之强，帅众具牛酒迎之。李密 据巩洛 以拒化及 ，化及 不得西，引兵向东郡 ，东郡 通守王轨 以城降之。

20　辛丑，李密 将井陉 王君廓 帅众来降。君廓 本群盗，有众数千人，与贼帅韦宝 、邓豹 合军虞乡 ，唐王 与李密 俱遣使招之。宝 、豹 欲从唐王 ，君廓 伪与之同，乘其无备，袭击，破之，夺其辎重，奔李密 ，密 不礼之，复来降，拜上柱国，假河内 太守。

21　萧铣 即皇帝位，置百官，准梁室 故事。谥其从父琮 为孝靖皇帝 ，祖岩 为河间忠烈王 ，父璿 为文宪王 ，封董景珍 等功臣七人皆为王。遣宋王 杨道生 击南郡 ，下之，徙都江陵 ，修复园庙。引岑文本 为中书侍郎，使典文翰，委以机密。又使鲁王 张绣 徇岭南 ，隋 将张镇周 、王仁寿 等拒之，既而闻炀帝 遇弑，皆降于铣 。钦州 刺史宁长真 亦以郁林 、始安 之地附于铣 。汉阳 太守冯盎 以苍梧 、高凉 、珠崖 、番禺 之地附于林士弘 。铣 、士弘 各遣人招交趾 太守丘和 ，和 不从。铣 遣宁长真 帅岭南 之兵自海道攻和 ，和 欲出迎之，司法书佐高士廉 说和 曰：“长真 兵数虽多，悬军远至，不能持久，城中胜兵足以当之，奈何望风受制于人！”和 从之，以士廉 为军司马，将水陆诸军逆击，破之，长真 仅以身免，尽俘其众。既而有骁果自江都 至，得炀帝 凶问，亦以郡附于铣 。士廉 ，劢 之子也。

始安郡 丞李袭志 ，迁哲 之孙也，隋 末，散家财，募士得三千人，以保郡城。萧铣 、林士弘 、曹武彻 迭来攻之，皆不克。闻炀帝 遇弑，帅吏民临三日。或说袭志 曰：“公中州 贵族，久临鄙郡，华 、夷 悦服。今隋室 无主，海内鼎沸，以公威惠，号令岭表 ，尉佗 之业可坐致也。”袭志 怒曰：“吾世继忠贞，今江都 虽覆，宗社尚存，尉佗 狂僭，何足慕也！”欲斩说者，众乃不敢言。坚守二年，外无声援，城陷，为铣 所虏，铣 以为工部尚书，检校桂州 总管。于是东自九江 ，西抵三峡 ，南尽交趾 ，北距汉川 ，铣 皆有之，胜兵四十馀万。

22　炀帝 凶问至长安 ，唐王 哭之恸，曰：“吾北面事人，失道不能救，敢忘哀乎！”

23　五月，山南 抚慰使马元规 击朱粲 于冠军 ，破之。

24　王德仁 既杀房彦藻 ，李密 遣徐世 讨之。德仁 兵败，甲寅，与武安 通守袁子干 皆来降，诏以德仁 为邺郡 太守。

25　戊午，隋恭帝 禅位于唐 ，逊居代邸 。甲子，唐王 即皇帝位于太极殿 ，遣刑部尚书萧造 告天于南郊，大赦，改元。罢郡，置州，以太守为刺史。推五运为土德，色尚黄。

26　隋炀帝 凶问至东都 ，戊辰，留守官奉越王 即皇帝位，大赦，改元皇泰 。是时于朝堂宣旨，以时钟金革，公私皆即日大祥。追谥大行曰明皇帝 ，庙号世祖 。追尊元德太子 曰成皇帝 ，庙号世宗 。尊母刘良娣 为皇太后。以段达 为纳言、陈国公 ，王世充 为纳言、郑国公 ，元文都 为内史令、鲁国公 ，皇甫无逸 为兵部尚书、杞国公 。又以卢楚 为内史令，郭文懿 为内史侍郎，赵长文 为黄门侍郎，共掌朝政。时人号“七贵”。皇泰主 眉目如画，温厚仁爱，风格俨然。

27　辛未，突厥 始毕可汗 遣骨咄禄特勒 来，宴之于太极殿 ，奏九部乐。时中国人避乱者多入突厥 ，突厥 强盛，东自契丹 、室韦 ，西尽吐谷浑 、高昌 ，诸国皆臣之，控弦百馀万。帝以初起资其兵马，前后饷遗，不可胜纪。突厥 恃功骄倨，每遣使者至长安 ，多暴横，帝优容之。

28　壬申，命裴寂 、刘文静 等修定律令。置国子、太学、四门生，合三百馀员，郡县学亦各置生员。

29　六月甲戌朔，以赵公 世民 为尚书令，黄台公 瑗 为刑部侍郎，相国府长史裴寂 为右仆射、知政事，司马刘文静 为纳言，司录窦威 为内史令，李纲 为礼部尚书、参掌选事，掾殷开山 为吏部侍郎，属赵慈景 为兵部侍郎，韦义节 为礼部侍郎，主簿陈叔达 、博陵 崔民干 并为黄门侍郎，唐俭 为内史侍郎，录事参军裴晞 为尚书左丞。以隋 民部尚书萧瑀 为内史令，礼部尚书窦琎 为户部尚书，蒋公 屈突通 为兵部尚书，长安 令独孤怀恩 为工部尚书。瑗 ，上之从子；怀恩 ，舅子也。

上待裴寂 特厚，群臣无与为比，赏赐服玩，不可胜纪，命尚书奉御日以御膳赐寂 ，视朝必引与同坐，入 则延之卧内，言无不从，称为裴监 而不名。委萧瑀 以庶政，事无大小，无不关掌。瑀 亦孜孜尽力，绳违举过，人皆惮之，毁之者众，终不自理。上尝有敕而内史不时宣行，上责其迟，瑀 对曰：“大业 之世，内史宣敕，或前后相违，有司不知所从，其易在前，其难在后。臣在省日久，备见其事。今王业经始，事系安危，远方有疑，恐失机会，故臣每受一敕必勘审，使与前敕不违，始敢宣行。稽缓之愆，实由于此。”上曰：“卿用心如是，吾复何忧！”

30　初，帝遣马元规 慰抚山南 ，南阳郡 丞河东 吕子臧 独据郡不从，元规 遣使数辈谕之，皆为子臧 所杀。及炀帝 遇弑，子臧 发丧成礼，然后请降，拜邓州 刺使，封南郡公。

31　废大业 律令，颁新格。

32　上每视事，自称名，引贵臣同榻而坐。刘文静 谏曰：“昔王导 有言：‘若太阳俯同万物，使群生何以仰照！’今贵贱失位，非常久之道。”上曰：“昔汉光武 与严子陵 共寝，子陵 加足于帝腹。今诸公皆名德旧齿，平生亲友，宿昔之欢，何可忘也。公勿以为嫌！”

33　戊寅，隋 安阳 令吕珉 以相州 来降，以为相州 刺史。

34　己卯，祔四亲庙主。追尊皇高祖瀛州 府君曰宣简公 ；皇曾祖司空曰懿王 ；皇祖景王 曰景皇帝 ，庙号太祖 ，祖妣曰景烈皇后 ；皇考元王 曰元皇帝 ，庙号世祖 ，妣独孤氏 曰元贞皇后 ，追谥妃窦氏 曰穆皇后 。每岁祀昊天上帝、皇地祇、神州地祇，以景帝 配，感生帝、明堂，以元帝 配。庚辰，立世子建成 为皇太子，赵公 世民 为秦王 ，齐公 元吉 为齐王 ，宗室黄瓜公 白驹 为平原王 ，蜀公 孝基 为永安王 ，柱国道玄 为淮阳王 ，长平公 叔良 为长平王 ，郑公 神通 为永康王 ，安吉公 神符 为襄邑王 ，柱国德良 为新兴王 ，上柱国博义 为陇西王 ，上柱国奉慈 为勃海王 。孝基 、叔良 、神符 、德良 ，帝之从父弟；博义 、奉慈 ，弟子；道玄 ，从父兄子也。

35　癸未，薛举 寇泾州 ，以秦王 世民 为元帅，将八总管兵以拒之。

36　遣太仆卿宇文明达 招慰山东 ，以永安王 孝基 为陕州 总管。时天下未定，凡边要之州，皆置总管府，以统数州之兵。

37　乙酉，奉隋 帝为酅国公 。诏曰：“近世以来，时运迁革，前代亲族，莫不诛夷。兴亡之效，岂伊人力！其隋 蔡王 智积 等子孙，并付所司，量才选用。”

38　东都 闻宇文化及 西来，上下震惧。有盖琮 者，上疏请说李密 与之合势拒化及 。元文都 谓卢楚 等曰：“今雠耻未雪而兵力不足，若赦密 罪使击化及 ，两贼自斗，吾徐承其弊。化及 既破，密 兵亦疲，又其将士利吾官赏，易可离间，并密 亦可擒也。”楚 等皆以为然，即以琮 为通直散骑常侍，赍敕书赐密。

39　丙申，隋 信都郡 丞东莱 稜 来降，拜冀州 刺史。

40　万年县 法曹武城 孙伏伽 上表，以为：“隋 以恶闻其过亡天下。陛下龙飞晋阳 ，远近响应，未期年而登帝位，徒知得之之易，不知隋 失之之不难也。臣谓宜易其覆辙，务尽下情，凡人君言动，不可不慎。窃见陛下今日即位而明日有献鹞雏者，此乃少年之事，岂圣主所须哉！又，百戏散乐，亡国淫声。近太常于民间借妇女裙襦五百馀袭以充妓衣，拟五月五日玄武门 游戏，此亦非所以为子孙法也。凡如此类，悉宜废罢。善恶之习，朝夕渐染，易以移人。皇太子、诸王参僚左右，宜谨择其人。其有门风不能雍睦，为人素无行义，专好奢靡，以声色游猎为事者，皆不可使之亲近也。自古及今，骨肉乖离，以至败国亡家，未有不因左右离间而然也。愿陛下慎之。”上省表大悦，下诏褒称，擢为治书侍御史，赐帛三百匹，仍颁示远近。

41　辛丑，内史令延安靖公 窦威 薨。以将作大匠窦抗 兼纳言，黄门侍郎陈叔达 判纳言。

42　宇文化及 留辎重于滑台 ，以王轨 为刑部尚书，使守之，引兵北趣黎阳 。李密 将徐世 据黎阳 ，畏其军锋，以兵西保仓城 。化及 渡河 ，保黎阳 ，分兵围世 。密 帅步骑二万，壁于清淇 ，与世 以烽火相应，深沟高垒，不与化及 战。化及 每攻仓城 ，密 辄引兵以掎其后。密 与化及 隔水而语，密 数之曰：“卿本匈奴 皂隶破野头 耳。父兄子弟，并受隋 恩，富贵累世，举朝莫二。主上失德，不能死谏，反行弑逆，欲规篡夺。不追诸葛瞻 之忠诚，乃为霍禹 之恶逆，天地所不容，将欲何之！若速来归我，尚可得全后嗣。”化及 默然，俯视良久，瞋目大言曰：“与尔论相杀事，何须作书语邪！”密 谓从者曰：“化及 庸愚如此，忽欲图为帝王，吾当折杖驱之耳！”化及 盛修攻具以逼仓城 ，世 于城外掘深沟以固守，化及 阻堑，不得至城下。世 于堑中为地道，出兵击之，化及 大败，焚其攻具。

时密 与东都 相持日久，又东拒化及 ，常畏东都 议其后，见盖琮 至，大喜，遂上表乞降，请讨灭化及 以赎罪，送所获雄武郎将于洪建 ，遣元帅府记室参军李俭 、上开府徐师誉 等入见。皇泰主 命戮洪建 于左掖门 外，如斛斯政 之法。元文都 等以密 降为诚实，盛饰宾馆于宣仁门 东。皇泰主 引见俭 等，以俭 为司农卿，师誉 为尚书右丞，使具导从，列铙吹，还馆，玉帛酒馔，中使相望。册拜密 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 公，令先平化及 ，然后入朝辅政。以徐世 为右武候大将军。仍下诏称密 忠款，且曰：“其用兵机略，一禀魏公 节度。”

元文都 喜于和解，谓天下可定，于上东门 置酒作乐，自段达 已下皆起舞。王世充 作色谓起居侍郎崔长文 曰：“朝廷官爵，乃以与贼，其志欲何为邪！”文都 等亦疑世充 欲以城应化及 ，由是有隙，然犹外相弥缝，阳为亲善。

秋，七月，皇泰主 遣大理卿张权 、鸿胪卿崔善福 赐李密 书曰：“今日以前，咸共刷荡，使至以后，彼此通怀。七政之重，伫公匡弼，九伐之利，委公指挥。”权 等既至，密 北面拜受诏书。既无西虑，悉以精兵东击化及 。密 知化及 军粮且尽，因伪与和。化及 大喜，恣其兵食，冀密 馈之。会密 下有人获罪，亡抵化及 ，具言其情，化及 大怒，其食又尽，乃渡永济渠 ，与密 战于童山 之下，自辰达酉。密 为流矢所中，堕马闷绝，左右奔散，追兵且至，唯秦叔宝 独捍卫之，密 由是获免。叔宝 复收兵与之力战，化及 乃退。化及 入汲郡 求军粮，又遣使拷掠东郡 吏民以责米粟。王轨 等不堪其弊，遣通事舍人许敬宗 诣密 请降。以轨 为滑州 总管，以敬宗 为元帅府记室，与魏徵 共掌文翰。敬宗 ，善心 之子也。房公 苏威 在东郡 ，随众降密 ，密 以其隋氏 大臣，虚心礼之。威 见密 ，初不言帝室艰危，唯再三舞蹈，称“不图今日复睹圣明”，时人鄙之。化及 闻王轨 叛，大惧，自汲郡 引兵欲取以北诸郡，其将陈智略 帅岭南 骁果万馀人，樊文超 帅江淮 排 ，张童儿 帅江东 骁果数千人，皆降于密 。文超 ，子盖 之子也。化及 犹有众二万，北趣魏县 。密 知其无能为，西还巩洛 ，留徐世 以备之。

43　乙巳，宣州 刺史周超 击朱粲 ，败之。

44　丁未，梁师都 寇灵州 ，骠骑将军蔺兴粲 击破之。

45　突厥 阙可汗 遣使内附。初，阙可汗 附于李轨 ，隋 西戎 使者曹琼 据甘州 诱之，乃更附琼 ，与之拒轨 ，为轨 所败，窜于达斗拔谷 ，与吐谷浑 相表里，至是内附。寻为李轨 所灭。

46　薛举 进逼高墌 ，游兵至于豳 、岐 ，秦王 世民 深沟高垒不与战。会世民 得疟疾，委军事于长史纳言刘文静 、司马殷开山 ，且戒之曰：“薛举 悬军深入，食少兵疲，若来挑战，慎勿应也。俟吾疾愈，为君等破之。”开山 退，谓文静 曰：“王虑公不能办，故有此言耳。且贼闻王有疾，必轻我，宜曜武以威之。”乃陈于高墌 西南，恃众而不设备。举 潜师掩其后，壬子，战于浅水原 ，八总管皆败，士卒死者什五六，大将军慕容罗 、李安远 、刘弘基 皆没。世民 引兵还长安 ，举 遂拔高墌 ，收唐 兵死者为京观，文静 等皆坐除名。

47　乙卯，榆林 贼帅郭子和 遣使来降，以为灵州 总管。

48　李密 每战胜，必遣使告捷于皇泰主 ，隋 人皆喜，王世充 独谓其麾下曰：“元文都 辈，刀笔吏耳，吾观其势，必为李密 所擒。且吾军士屡与密 战，没其父兄子弟，前后已多，一旦为之下，吾属无类矣！”欲以激怒其众。文都 闻之，大惧，与卢楚 等谋因世充 入朝，伏甲诛之。段达 性庸懦，恐其事不就，遣其婿张志 以楚 等谋告世充 。戊午夜三鼓，世充 勒兵袭含嘉门 。元文都 闻变，入奉皇泰主 御乾阳殿 ，陈兵自卫，命诸将闭门拒守。将军跋野纲 将兵出，遇世充 ，下马降之。将军费曜 、田阇 战于门外，不利。文都 自将宿卫兵欲出玄武门 以袭其后，长秋监段瑜 称求门钥不获，稽留遂久。天且曙，文都 复欲引兵出太阳门 逆战，还至乾阳殿 ，世充 已攻太阳门 得入。皇甫无逸 弃母及妻子，斫右掖门 ，西奔长安 。卢楚 匿于太官署，世充 之党擒之，至兴教门 ，见世充 ，世充 令乱斩杀之；进攻紫微宫 门。皇泰主 使人登紫微观 ，问：“称兵欲何为？”世充 下马谢曰：“元文都 、卢楚 等横见规图；请杀文都 ，甘从刑典。”段达 乃令将军黄桃树 执送文都 。文都 顾谓皇泰主 曰：“臣今朝死，陛下夕及矣！”皇泰主 恸哭遣之，出兴教门 ，乱斩如卢楚 ，并杀卢 、元 诸子。段达 又以皇泰主 命开门纳世充 ，世充 悉遣人代宿卫者，然后入见皇泰主 于乾阳殿 。皇泰主 谓世充 曰：“擅相诛杀，曾不闻奏，岂为臣之道乎？公欲肆其强力，敢及我邪！”世充 拜伏流涕谢曰：“臣蒙先皇采拔，粉骨非报。文都 等苞藏祸心，欲召李密 以危社稷，疾臣违异，深积猜嫌。臣迫于救死，不暇闻奏。若内怀不臧，违负陛下，天地日月，实所照临，使臣阖门殄灭，无复遗类。”词泪俱发。皇泰主 以为诚，引令升殿，与语久之，因与俱入见皇太后。世充 被发为誓，称不敢有贰心。乃以世充 为左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比及日中，捕获赵长文 、郭文懿 ，杀之。然后巡城，告谕以诛元 、卢 之意。世充 自含嘉城 移居尚书省，渐结党援，恣行威福。用兄世恽 为内史令，入居禁中，子弟咸典兵马，分政事为十头，悉以其党主之，势震内外，莫不趋附，皇泰主 拱手而已。

49　李密 将入朝，至温 ，闻元文都 等死，乃还金墉 。东都 大饥，私钱滥恶，太半杂以锡镮，其细如线，米斛直钱八九万。

50　初，李密 尝受业于儒生徐文远 。文远 为皇泰主 国子祭酒，自出樵采，为密 军所执；密 令文远 南面坐，备弟子礼，北面拜之。文远 曰：“老夫既荷厚礼，敢不尽言！未审将军之志欲为伊 、霍 以继绝扶倾乎？则老夫虽迟暮，犹愿尽力；若为莽 、卓 ，乘危邀利，则无所用老夫矣！”密 顿首曰：“昨奉朝命，备位上公，冀竭庸虚，匡济国难，此密 之本志也。”文远 曰：“将军名臣之子，失涂至此，若能不远而复，犹不失为忠义之臣！”及王世充 杀元文都 等，密 复问计于文远 。文远 曰：“世充 亦门人也，其为人残忍褊隘，既乘此势，必有异图，将军前计为不谐矣。非破世充 ，不可入朝也。”密 曰：“始谓先生儒者，不达时事，今乃坐决大计，何其明也！”文远 ，孝嗣 之玄孙也。

51　庚申，诏隋氏 离宫游幸之所并废之。

52　戊辰，遣黄台公 瑗 安抚山南 。

53　己巳，以隋 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 为刑部尚书。

54　隋 河间郡 丞王琮 守郡城以拒群盗，窦建德 攻之，岁馀不下。闻炀帝 凶问，帅吏士发丧，乘城者皆哭。建德 遣使吊之，琮 因使者请降，建德 退舍具馔以待之。琮 言及隋 亡，俯伏流涕，建德 亦为之泣。诸将曰：“琮 久拒我军，杀伤甚众，力尽乃降，请烹之。”建德 曰：“琮 ，忠臣也，吾方赏之以劝事君，奈何杀之！往在高鸡泊 为盗，容可妄杀人；今欲安百姓，定天下，岂得害忠良乎！”乃徇军中曰：“先与王琮 有怨敢妄动者，夷三族！”以琮 为瀛州 刺史。于是河北 郡县闻之，争附于建德 。

先是，建德 陷景城 ，执户曹河东 张玄素 ，将杀之，县民千馀人号泣，请代其死，曰：“户曹清慎无比，大王杀之，何以劝善！”建德 乃释之，以为治书侍御史，固辞。及江都 败，复以为黄门侍郎，玄素 乃起。饶阳 令宋正本 ，博学有才气，说建德 以定河北 之策，建德 引为谋主。建德 定都乐寿 ，命所居曰金城宫 ，备置百官。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十六

唐纪二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中

武德元年（戊寅，618）

1　八月，薛举 遣其子仁果 进围宁州 ，刺史胡演 击却之。郝瑗 言于举 曰：“今唐 兵新破，关中 骚动，宜乘胜直取长安 。”举 然之，会有疾而止。辛巳，举 卒。太子仁果 立，居于折墌城 ，谥举 曰武帝 。

2　上欲与李轨 共图秦 、陇 ，遣使潜诣凉州 ，招抚之，与之书，谓之从弟。轨 大喜，遣其弟懋 入贡。上以懋 为大将军，命鸿胪少卿张俟德 册拜轨 为凉州 总管，封凉王 。

3　初，朝廷以安阳 令吕珉 为相州 刺史，更以相州 刺史王德仁 为岩州 刺史。德仁 由是怨愤，甲申，诱山东 大使宇文明达 入林虑山 而杀之，叛归王世充 。

4　己丑，以秦王 世民 为元帅，击薛仁果 。

5　丁酉，临洮 等四郡来降。

6　隋 江都 太守陈棱 求得炀帝 之柩，取宇文化及 所留辇辂鼓吹，粗备天子仪卫，改葬于江都宫 西吴公台 下，其王公以下，皆列瘗于帝茔之侧。

7　宇文化及 之发江都 也，以杜伏威 为历阳 太守，伏威 不受，仍上表于隋 。皇泰主 拜伏威 为东道大总管，封楚王 。

沈法兴 亦上表于皇泰主 ，自称大司马、录尚书事、天门公 ，承制置百官，以陈杲仁 为司徒，孙士汉 为司空，蒋元超 为左仆射，殷芊 为左丞，徐令言 为右丞，刘子翼 为选部侍郎，李百药 为府掾。百药 ，德林 之子也。

8　九月，隋 襄国 通守陈君宾 来降，拜邢州 刺史。君宾 ，伯山 之子也。

9　虞州 刺史韦义节 攻隋 河东 通守尧君素 ，久不下，军数不利。壬子，以工部尚书独孤怀恩 代之。

10　初，李密 既杀翟让 ，颇自骄矜，不恤士众；仓粟虽多，无府库钱帛，战士有功，无以为赏；又厚抚初附之人，众心颇怨。徐世 尝因宴会刺讥其短。密 不怿，使世 出镇黎阳 ，虽名委任，实亦疏之。

密 开洛口仓 散米，无防守典当者，又无文券，取之者随意多少。或离仓之后，力不能致，委弃衢路，自仓城 至郭门，米厚数寸，为车马所 践。群盗来就食者并家属近百万口，无瓮盎，织荆筐淘米，洛水 两岸十里之间，望之皆如白沙。密 喜，谓贾闰甫 曰：“此可谓足食矣！”闰甫 对曰：“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今民所以襁负如流而至者，以所天在此故也。而有司曾无爱吝，屑越如此，窃恐一旦米尽民散，明公孰与成大业哉！”密 谢之，即以闰甫 判司仓参军事。

密 以东都 兵数败微弱，而将相自相屠灭，谓旦夕可平。王世充 既专大权，厚赏将士，缮治器械，亦阴图取密 。时隋 军乏食，而密 军少衣，世充 请交易，密 难之，长史邴元真 等各求私利，劝密 许之。先是，东都 人归密 者，日以百数；既得食，降者益少，密 悔而止。

密 破宇文化及 还，其劲卒良马多死，士卒疲病。世充 欲乘其弊击之，恐人心不壹，乃诈称左军卫士张永通 三梦周公 ，令宣意于世充 ，当勒兵相助击贼，乃为周公 立庙，每出兵，辄先祈祷。世充 令巫宣言周公 欲令仆射急讨李密 ，当有大功，不即兵皆疫死。世充 兵多楚 人，信妖言，皆请战。世充 简练精锐得二万馀人，马二千馀匹。壬子，出师击密 ，旗幡之上皆书永通 字，军容甚盛。癸丑，至偃师 ，营于通济渠 南，作三桥于渠上。密 留王伯当 守金墉 ，自引精兵出偃师 ，阻邙山 以待之。

密 召诸将会议，裴仁基 曰：“世充 悉众而至，洛 下必虚，可分兵守其要路，令不得东，简精兵三万，傍河 西出以逼东都 。世充 还，我且按甲；世充 再出，我又逼之。如此，则我有馀力，彼劳奔命，破之必矣。”密 曰：“公言大善。今东都 兵有三不可当：兵仗精锐，一也；决计深入，二也；食尽求战，三也。我但乘城固守，蓄力以待之。彼欲斗不得，求走无路，不过十日，世充 之头可致麾下。”陈智略 、樊文超 、单雄信 皆曰：“计世充 战卒甚少，屡经摧破，悉已丧胆。兵法 曰，‘倍则战’，况不啻倍哉！且江 、淮 新附之士，望因此机展其勋效，及其锋而用之，可以得志。”于是诸将喧然，欲战者什七八，密 惑于众议而从之。仁基 苦争不能得，击地叹曰：“公后必悔之。”魏徵 言于长史郑颋 曰：“魏公 虽骤胜，而骁将锐卒多死，战士心怠，此二者难以应敌。且世充 乏食，志在死战，难与争锋，未若深沟高垒以拒之，不过旬月，世充 粮尽，必自退，追而击之，蔑不胜矣。”颋 曰：“此老生之常谈耳。”徵 曰：“此乃奇策，何谓常谈！”拂衣而起。

程知节 将内马军与密 同营在北邙山 上，单雄信 将外马军营于偃师城 北。世充 遣数百骑渡通济渠 攻雄信 营，密 遣裴行俨 与知节 助之。行俨 先驰赴敌，中流矢，坠于地，知节 救之，杀数人，世充 军披靡，乃抱行俨 重骑而还。为世充 骑所逐，刺槊洞过，知节 回身捩折其槊，兼斩追者，与行俨 俱免。会日暮，各敛兵还营。密 骁将孙长乐 等十馀人皆被重创。

密 新破宇文化及 ，有轻世充 之心，不设壁垒。世充 夜遣二百馀骑潜入北山 ，伏谿谷中，命军士皆秣马蓐食。甲寅旦，将战，世充 誓众曰：“今日之战，非直争胜负，死生之分，在此一举。若其捷也，富贵固所不论；若其不捷，必无一人获免。所争者死，非独为国，各宜勉之！”迟明，引兵薄密 。密 出兵应之，未及成列，世充 纵兵击之。世充 士卒皆江 、淮 剽勇，出入如飞。世充 先索得一人貌类密 者，缚而匿之，战方酣，使牵以过陈前，噪曰：“已获李密 矣！”士卒皆呼万岁。其伏兵发，乘高而下，驰压密 营，纵火焚其庐舍。密 众大溃，其将张童仁 、陈智略 皆降，密 与万馀人驰向洛口 。

世充 夜围偃师 ，郑颋 守偃师 ，其部下翻城纳世充 。初，世充 家属在江都 ，随宇文化及 至滑台 ，又随王轨 入李密 ，密 留于偃师 ，欲以招世充 。及偃师 破，世充 得其兄世伟 、子玄应 、虔恕 、琼 等，又获密 将佐裴仁基 、郑颋 、祖君彦 等数十人。世充 于是整兵向洛口 ，得邴元真 妻子、郑虔象 母及密 诸将子弟，皆抚慰之，令潜呼其父兄。

初，邴元真 为县吏，坐赃亡命，从翟让 于瓦冈 ，让 以其尝为吏，使掌书记。及密 开幕府，妙选时英，让 荐元真 为长史。密 不得已用之，行军谋画，未尝参预。密 西拒世充 ，留元真 守洛口仓 。元真 性贪鄙，宇文温 谓密 曰：“不杀元真 ，必为公患。”密 不应。元真 知之，阴谋叛密 。杨庆 闻之，以告密 ，密 固疑焉。至是，密 将入洛口城 ，元真 已遣人潜引世充 矣。密 知而不发，因与众谋，待世充 兵半济洛水 ，然后击之。世充 军至，密 候骑不时觉，比将出战，世充 军悉已济矣。单雄信 等又勒兵自据，密 自度不能支，帅麾下轻骑奔虎牢 ，元真 遂以城降。

初，雄信 骁捷，善用马槊，名冠诸军，军中号曰“飞将”。彦藻 以雄信 轻于去就，劝密 除之，密 爱其才，不忍也。及密 失利，雄信 遂以所部降世充 。

密 将如黎阳 ，或曰：“杀翟让 之际，徐世 几死，今失利而就之，安可保乎！”时王伯当 弃金墉 保河阳 ，密 自虎牢 归之，引诸将共议。密 欲南阻河 ，北守太行 ，东连黎阳 ，以图进取。诸将皆曰：“今兵新失利，众心危惧，若更停留，恐叛亡不日而尽。又人情不愿，难以成功。”密 曰：“孤所恃者众也，众既不愿，孤道穷矣。”欲自刎以谢众。伯当 抱密 号绝，众皆悲泣，密 复曰：“诸君幸不相弃，当共归关中 。密 身虽无功，诸君必保富贵。”府掾柳燮 曰：“明公与唐公 同族，兼有畴昔之好；虽不陪起兵，然阻东都 ，断隋 归路，使唐公 不战而据长安 ，此亦公之功也。”众咸曰：“然。”密 又谓王伯当 曰：“将军室家重大，岂复与孤俱行哉！”伯当 曰：“昔萧何 尽帅子弟以从汉王 ，伯当 恨不兄弟俱从，岂以公今日失利遂轻去就乎！纵身分原野，亦所甘心！”左右莫不感激，从密 入关 者凡二万人。于是密 之将帅、州县多降于隋 。朱粲 亦遣使降隋 ，皇泰主 以粲 为楚王 。

11　甲寅，秦州 总管窦轨 击薛仁果 ，不利。骠骑将军刘感 镇泾州 ，仁果 围之。城中粮尽，感 杀所乘马以分将士，感 一无所啖，唯煮马骨取汁和木屑食之。城垂陷者数矣。会长平王 叔良 将士至泾州 ，仁果 乃扬言食尽，引兵南去；乙卯，又遣高墌 人伪以城降。叔良 遣感 帅众赴之，己未，至城下，扣城中人曰：“贼已去，可逾城入。”感 命烧其门，城上下水灌之。感 知其诈，遣步兵先还，自帅精兵为殿。俄而城上举三烽，仁果 兵自南原大下，战于百里细川 ，唐 军大败，感 为仁果 所擒。仁果 复围泾州 ，令感 语城中云：“援军已败，不如早降。”感 许之，至城下，大呼曰：“逆贼饥馁，亡在旦夕，秦王 帅数十万众，四面俱集，城中勿忧，勉之！”仁果 怒，执感 ，于城旁埋之至膝，驰骑射之；至死，声色逾厉。叔良 婴城固守，仅能自全。感 ，丰生 之孙也。

12　庚申，陇州 刺史陕 人常达 击薛仁果 于宜禄川 ，斩首千馀级。

13　上遣从子襄武公 琛 、太常卿郑元 以女妓遗始毕可汗 。壬戌，始毕 复遣骨咄禄特勒 来。

14　癸亥，白马 道士傅仁均 造戊寅历 成，奏上，行之。

15　薛仁果 屡攻常达 ，不能克，乃遣其将仵士政 以数百人诈降，达 厚抚之。乙丑，士政 伺隙以其徒劫达 ，拥城中二千人降于仁果 。达 见仁果 ，词色不屈，仁果 壮而释之。奴贼帅张贵 谓达 曰：“汝识我乎？”达 曰：“汝逃死奴贼耳！”贵 怒，欲杀之。人救之，得免。

16　辛未，追谥隋 太上皇为炀帝 。

17　宇文化及 至魏县 ，张恺 等谋去之。事觉，化及 杀之。腹心稍尽，兵势日蹙，兄弟更无他计，但相聚酣宴，奏女乐。化及 醉，尤智及 曰：“我初不知，由汝为计，强来立我。今所向无成，士马日散，负弑君之名，天下所不容。今者灭族，岂不由汝乎！”持其两子而泣。智及 怒曰：“事捷之日，初不赐尤，及其将败，乃欲归罪，何不杀我以降窦建德 ！”数相斗阋，言无长幼，醒而复饮，以此为恒。其众多亡，化及 自知必败，叹曰：“人生固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于是鸩杀秦王 浩 ，即皇帝位于魏县 ，国号许 ，改元天寿 ，署置百官。

18　冬，十月壬申朔，日有食之。

19　戊寅，宴突厥 骨咄禄 ，引骨咄禄 升御坐以宠之。

20　李密 将至，上遣使迎劳，相望于道。密 大喜，谓其徒曰：“我拥众百万，一朝解甲归唐 ，山东 连城数百，知我在此，遣使招之，亦当尽至。比于窦融 ，功亦不细，岂不以一台司见处乎！”己卯，至长安 ，有司供待稍薄，所部兵累日不得食，众心颇怨。既而以密 为光禄卿、上柱国，赐爵邢国公 。密 既不满望，朝臣又多轻之，执政者或来求贿，意甚不平。独上亲礼之，常呼为弟，以舅子独孤氏 妻之。

21　庚辰，诏右翊卫大将军淮安王 神通 为山东道 安抚大使，山东 诸军并受节度；以黄门侍郎崔民干 为副。

22　邓州 刺史吕子臧 与抚慰使马元规 击朱粲 ，破之。子臧 言于元规 曰：“粲 新败，上下危惧，请并力击之，一举可灭。若复迁延，其徒稍集，力强食尽，致死于我，为患方深。”元规 不从。子臧 请独以所部兵击之，元规 不许。既而粲 收集馀众，兵复大振，自称楚帝 于冠军 ，改元昌达 ，进攻邓州 。子臧 抚膺谓元规 曰：“老夫今坐公死矣！”粲 围南阳 ，会霖雨城坏，所亲劝子臧 降。子臧 曰：“安有天子方伯降贼者乎！”帅麾下赴敌而死。俄而城陷，元规 亦死。

23　癸未，王世充 收李密 美人珍宝及将卒十馀万人还东都 ，陈于阙下。乙酉，皇泰主 大赦。丙戌，以世充 为太尉、尚书令、内外诸军事，仍使之开太尉府，备置官属，妙选人物。世充 以裴仁基 父子骁勇，深礼之。徐文远 复入东都 ，见世充 ，必先拜。或问曰：“君倨见李密 而敬王公 ，何也？”文远 曰：“魏公 ，君子也，能容贤士；王公 ，小人也，能杀故人。吾何敢不拜！”

24　李密 总管李育德 以武陟 来降，拜陟州 刺史。育德 ，谔 之孙也。其馀将佐刘德威 、贾闰甫 、高季辅 等，或以城邑，或帅众，相继来降。

初，北海 贼帅綦公顺 帅其徒三万攻郡城，已克其外郭，进攻子城。城中食尽，公顺 自谓克在旦夕，不为备。明经刘兰成 纠合城中骁健百馀人袭击之，城中见兵继之，公顺 大败，弃营走，郡城获全。于是郡官及望族分城中民为六军，各将之，兰成 亦将一军。有宋书佐 者，离间诸军曰：“兰成 得众心，必为诸人不利，不如杀之。”众不忍杀，但夺其兵以授宋书佐 。兰成 恐终及祸，亡奔公顺 。公顺 军中喜噪，欲奉以为主，固辞，乃以为长史，军事咸听焉。居五十馀日，兰成 简军中骁健者百五十人，往抄北海 。距城四十里，留十人，使多芟草，分为百馀积；二十里，又留二十人，各执大旗；五六里，又留三十人，伏险要；兰成 自将十人，夜，距城一里许潜伏；馀八十人分置便处，约闻鼓声即抄取人畜亟去，仍一时焚积草。明晨，城中远望无烟尘，皆出樵牧。日向中，兰成 以十人直抵城门，城上钲鼓乱发。伏兵四出，抄掠杂畜十馀头及樵牧者而去。兰成 度抄者已远，徐步而还。城中虽出兵，恐有伏兵，不敢急追；又见前有旌旗、烟火，遂不敢进而还。既而城中知兰成 前者众少，悔不穷追。居月馀，兰成 谋取郡城，更以二十人直抵城门。城中人竞出逐之，行未十里，公顺 将大兵总至。郡兵奔驰还城，公顺 进兵围之；兰成 一言招谕，城中人争出降。兰成 抚存老幼，礼遇郡官，见宋书佐 ，亦礼之如旧，仍资送出境，内外安堵。

时海陵 贼帅臧君相 闻公顺 据北海 ，帅其众五万来争之。公顺 众少，闻之大惧。兰成 为公顺 画策曰：“君相 今去此尚远，必不为备，请将军倍道袭击其营。”公顺 从之，自将骁勇五千人，赍熟食，倍道袭之。将至，兰成 与敢死士二十人前行，距君相 营五十里，见其抄者负担向营，兰成 亦与其徒负担蔬米、烧器，诈为抄者，择空而行听察，得其号及主将姓名。至暮，与贼比肩而入，负担巡营，知其虚实，得其更号。乃于空地燃火营食，至三鼓，忽于主将幕前交刀乱下，杀百馀人，贼众惊扰。公顺 兵亦至，急攻之，君相 仅以身免，俘斩数千，收其资粮甲仗以还。由是公顺 党众大盛。及李密 据洛口 ，公顺 以众附之，密 败，亦来降。

25　隋 末群盗起，冠军司兵李袭誉 说西京 留守阴世师 遣兵据永丰仓， 发粟以赈贫乏，出库物赏战士，移檄郡县，同心讨贼。世师 不能用。乃求募兵山南 ，世师 许之。上克长安 ，自汉中 召还，为太府少卿，乙未，附袭誉 籍于宗正。袭誉 ，袭志 之弟也。

26　丙申，朱粲 寇淅州 ，遣太常卿郑元 帅步骑一万击之。

27　是月，纳言窦抗 罢为左武候大将军。

28　十一月乙巳，凉王 李轨 即皇帝位，改元安乐 。

29　戊申，王轨 以滑州 来降。

30　薛仁果 之为太子也，与诸将多有隙，及即位，众心猜惧。郝瑗 哭举 得疾，遂不起，由是国势浸弱。秦王 世民 至高墌 ，仁果 使宗罗 将兵拒之。罗 数挑战，世民 坚壁不出。诸将咸请战，世民 曰：“我军新败，士气沮丧，贼恃胜而骄，有轻我心，宜闭垒以待之。彼骄我奋，可一战而克也。”乃令军中曰：“敢言战者斩！”相持六十馀日，仁果 粮尽，其将梁胡郎 等帅所部来降。世民 知仁果 将士离心，命行军总管梁实 营于浅水原 以诱之。罗 大喜，尽锐攻之，梁实 守险不出。营中无水，人马不饮者数日。罗 攻之甚急。世民 度贼已疲，谓诸将曰：“可以战矣！”迟明，使右武候大将军庞玉 陈于浅水原 。罗 并兵击之，玉 战，几不能支，世民 引大军自原北出其不意，罗 引兵还战。世民 帅骁骑数十先陷陈，唐 兵表里奋击，呼声动地，罗 士卒大溃，斩首数千级。世民 帅二千馀骑追之，窦轨 叩马苦谏曰：“仁果 犹据坚城，虽破罗 ，未可轻进，请且按兵以观之。”世民 曰：“吾虑之久矣，破竹之势，不可失也，舅勿复言！”遂进。仁果 陈于城下，世民 据泾水 临之，仁果 骁将浑干 等数人临陈来降。仁果 惧，引兵入城拒守。日向暮，大军继至，遂围之。夜半，守城者争自投下。仁果 计穷，己酉，出降。得其精兵万馀人，男女五万口。

诸将皆贺，因问曰：“大王一战而胜，遽舍步兵，又无攻具，轻骑直造城下，众皆以为不克，而卒取之，何也？”世民 曰：“罗 所将皆陇 外之人，将骁卒悍。吾特出其不意而破之，斩获不多。若缓之，则皆入城，仁果 抚而用之，未易克也；急之，则散归陇 外，折墌 虚弱，仁果 破胆，不暇为谋。此吾所以克也。”众皆悦服。世民 所得降卒，悉使仁果 兄弟及宗罗 、翟长孙 等将之，与之射猎，无所疑间。贼畏威衔恩，皆愿效死。世民 闻褚亮 名，求访，获之，礼遇甚厚，引为王府文学。

上遣使谓世民 曰：“薛举 父子多杀我士卒，必尽诛其党以谢冤魂。”李密 谏曰：“薛举 虐杀无辜，此其所以亡也，陛下何怨焉！怀服之民，不可不抚！”乃命戮其谋首，馀皆赦之。

上使李密 迎秦王 世民 于豳州 ，密 自恃智略功名，见上犹有傲色，及见世民 ，不觉惊服，私谓殷开山 曰：“真英主也，不如是，何以定祸乱乎！”

诏以员外散骑常侍姜謩 为秦州 刺史，謩 抚以恩信，盗贼悉归首，士民安之。

31　徐世 据李密 旧境，未有所属。魏徵 随密 至长安 ，乃自请安集山东 ，上以为秘书丞，乘传至黎阳 ，遗徐世 书，劝之早降。世 遂决计西向，谓长史阳翟 郭孝恪 曰：“此民众土地，皆魏公 有也。吾若上表献之，是利主之败，自为功以邀富贵也，吾实耻之。今宜籍郡县户口士马之数以启魏公 ，使自献之。”乃遣孝恪 诣长安 ，又运粮以饷淮安王 神通 。上闻世 使者至，无表，止有启与密 ，甚怪之。孝恪 具言世 意，上乃叹曰：“徐世 不背德，不邀功，真纯臣也！”赐姓李 。以孝恪 为宋州 刺史，使与世 经略虎牢 以东，所得州县，委之选补。

32　癸丑，独孤怀恩 攻尧君素 于蒲反 。行军总管赵慈景 尚帝女桂阳公主 ，为君素 所擒，枭首城外，以示无降意。

33　癸亥，秦王 世民 至长安 ，斩薛仁果 于市，赐常达 帛三百段。赠刘感 平原郡公 ，谥忠壮 。扑杀仵士政 于殿庭。以张贵 尤淫暴，腰斩之。上享劳将士，因谓群臣曰：“诸公共相翊戴以成帝业，若天下承平，可共保富贵。使王世充 得志，公等岂有种乎！如薛仁果 君臣，岂可不以为前鉴也！”己巳，以刘文静 为户部尚书，领陕东道 行台左仆射。复殷开山 爵位。

34　李密 骄贵日久，又自负归国之功，朝廷待之不副本望，郁郁不乐。尝遇大朝会，密 为光禄卿，当进食，深以为耻，退，以告左武卫大将军王伯当 。伯当 心亦怏怏，因谓密 曰：“天下事在公度内耳。今东海公 在黎阳 ，襄阳公 在罗口 ，河南 兵马，屈指可计，岂得久如此也！”密 大喜，乃献策于上曰：“臣虚蒙荣宠，安坐京师 ，曾无报效。山东 之众皆臣故时麾下，请往收而抚之。凭藉国威，取王世充 如拾地芥耳！”上闻密 故将士多不附世充 ，亦欲遣密 往收之，群臣多谏曰：“李密 狡猾好反，今遣之，如投鱼于泉，放虎于山，必不反矣！”上曰：“帝王自有天命，非小子所能取。借使叛去，如以蒿箭射蒿中耳！今使二贼交斗，吾可以坐收其弊。”辛未，遣密 诣山东 ，收其馀众之未下者。密 请与贾闰甫 偕行，上许之，命密 及闰甫 同升御榻，赐食，传饮卮酒曰：“吾三人同饮是酒以明同心，善建功名，以副朕意。丈夫一言许人，千金不易。有人确执不欲弟行，朕推赤心于弟，非他人所能间也。”密 、闰甫 再拜受命。上又以王伯当 为密 副而遣之。

35　有大鸟五集于乐寿 ，群鸟数万从之，经日乃去。窦建德 以为己瑞，改元五凤 。宗城 人有得玄圭献于建德 者，宋正本 及景城 丞会稽 孔德绍 皆曰：“此天所以赐大禹 也，请改国号曰夏 。”建德 从之。以正本 为纳言，德绍 为内史侍郎。

初，王须拔 掠幽州 ，中流矢死，其将魏刀儿 代领其众，据深泽 ，掠冀 、定 之间，众至十万，自称魏帝 。建德 伪与连和，刀儿 弛备，建德 袭击破之，遂围深泽 ；其徒执刀儿 降，建德 斩之，尽并其众。

易 、定 等州皆降，唯冀州 刺史 稜 不下。稜 婿崔履行 ，暹 之孙也，自言有奇术，可使攻者自败，稜 信之。履行 命守城者皆坐，毋得妄斗，曰：“贼虽登城，汝曹勿怖，吾将使贼自缚。”于是为坛，夜，设章醮，然后自衣衰绖，杖竹登北楼恸哭；又令妇女升屋四面振裙。建德 攻之急，稜 将战，履行 固止之。俄而城陷，履行 哭犹未已。建德 见稜 曰：“卿忠臣也！”厚礼之，以为内史令。

36　十二月壬申，诏以秦王 世民 为太尉、使持节、陕东道 大行台，其蒲州 、河北 诸府兵马并受节度。

37　癸酉，西突厥 曷娑那可汗 自宇文化及 所来降。

38　隋 将尧君素 守河东 ，上遣吕绍宗 、韦义节 、独孤怀恩 相继攻之，俱不下。时外围严急，君素 为木鹅，置表于颈，具论事势，浮之于河 。河阳 守者得之，达于东都 。皇泰主 见而叹息，拜君素 金紫光禄大夫。庞玉 、皇甫无逸 自东都 来降，上悉遣诣城下，为陈利害，君素 不从。又赐金券，许以不死。其妻又至城下，谓之曰：“隋室 已亡，君何自苦！”君素 曰：“天下名义，非妇人所知！”引弓射之，应弦而倒。君素 亦自知不济，然志在守死，每言及国家，未尝不歔欷。谓将士曰：“吾昔事主上于藩邸，大义不得不死。必若隋 祚永终，天命有属，自当断头以付诸君，听君等持取富贵。今城池甚固，仓储丰备，大事犹未可知，不可横生心也！”君素 性严明，善御众，下莫敢叛。久之，仓粟尽，人相食，又获外人，微知江都 倾覆。丙子，君素 左右薛宗 、李楚客 杀君素 以降，传首长安 。君素 遣朝散大夫解 人王行本 将精兵七百在他所，闻之，赴救不及，因捕杀君素 者党与数百人，悉诛之，复乘城拒守，独孤怀恩 引兵围之。

39　丁酉，隋 襄平 太守邓暠 以柳城 、北平 二郡来降，以暠 为营州 总管。

40　辛巳，太常卿郑元 击朱粲 于商州 ，破之。

41　初，宇文化及 遣使招罗艺 ，艺 曰：“我隋 臣也。”斩其使者，为炀帝 发丧，临三日。窦建德 、高开道 各遣使招之，艺 曰：“建德 、开道 ，皆剧贼耳！吾闻唐公 已定关中 ，人望归之。此真吾主也，吾将从之。敢沮议者斩！”会张道源 慰抚山东 ，艺 遂奉表，与渔阳 、上谷 等诸郡皆来降。癸未，诏以艺 为幽州 总管。薛万均 ，世雄 之子也，与弟万彻 俱以勇略为艺 所亲待，诏以万均 为上柱国、永安郡公 ，万彻 为车骑将军、武安县公 。

窦建德 既克冀州 ，兵威益盛，帅众十万寇幽州 。艺 将逆战，万均 曰：“彼众我寡，出战必败，不若使羸兵背城阻水为陈，彼必渡水击我。万均 请以精骑百人伏于城旁，俟其半渡击之，蔑不胜矣。”艺 从之。建德 果引兵渡水，万均 邀击，大破之。建德 竟不能至其城下，乃分兵掠霍堡 及雍奴 等县，艺 复邀击，败之。凡相拒百馀日，建德 不能克，乃还乐寿 。

艺 得隋 通直谒者温彦博 ，以为司马。艺 以幽州 归国，彦博 赞成之，诏以彦博 为幽州 总管府长史，未几，征为中书侍郎。兄大雅 ，时为黄门侍郎，与彦博 对居近密，时人荣之。

42　以西突厥 曷娑那可汗 为归义王 ，曷娑那 献大珠，上曰：“珠诚至宝，然朕宝王赤心，珠无所用。”竟还之。

43　乙酉，车驾幸周氏陂 ，过故墅 。

44　初，羌 豪旁企地 以所部附薛举 ，及薛仁果 败，企地 来降，留长安 。企地 不乐，帅其众数千叛，入南山 ，出汉川 ，所过杀掠。武候大将军庞玉 击之，为企地 所败。企地 行至始州 ，掠女子王氏 ，与俱醉卧野外；王氏 拔其佩刀，斩首送梁州 ，其众遂溃。诏赐王氏 号为崇义夫人 。

45　壬辰，王世充 帅众三万围谷州 ，刺史任瓌 拒却之。

46　上使李密 分其麾下之半留华州 ，将其半出关 。长史张宝德 预在行中，恐密 亡去，罪相及；上封事，言其必叛。上意乃中变，又恐密 惊骇，乃降敕书劳来，令密 留所部徐行，单骑入朝，更受节度。

密 至稠桑 ，得敕，谓贾闰甫 曰：“敕遣我去，无故复召我还，天子向云，‘有人确执不许’，此谮行矣。吾今若还，无复生理，不若破桃林县 ，收其兵粮，北走渡河 。比信达熊州 ，吾已远矣。苟得至黎阳 ，大事必成。公意如何？”闰甫 曰：“主上待明公甚厚，况国家姓名，著在图谶，天下终当一统。明公既已委质，复生异图，任瓌 、史万宝 据熊 、谷 二州，此事朝举，彼兵夕至，虽克桃林 ，兵岂暇集，一称叛逆，谁复容人！为明公计，不若且应朝命，以明元无异心，自然浸润不行；更欲出就山东 ，徐思其便可也。”密 怒曰：“唐 使吾与绛 、灌 同列，何以堪之！且谶文之应，彼我所共。今不杀我，听使东行，足明王者不死，纵使唐 遂定关中 ，山东 终为我有。天与不取，乃欲束手投人！公，吾之心腹，何意如是！若不同心，当斩而后行！”闰甫 泣曰：“明公虽云应谶，近察天人，稍已相违。今海内分崩，人思自擅，强者为雄；明公奔亡甫尔，谁相听受！且自翟让 受戮之后，人皆谓明公弃恩忘本，今日谁肯复以所有之兵束手委公乎？彼必虑公见夺，逆相拒抗，一朝失势，岂有容足之地哉！自非荷恩殊厚者，讵肯深言不讳乎？愿明公熟思之，但恐大福不再。苟明公有所措身，闰甫 亦何辞就戮！”密 大怒，挥刃欲击之，王伯当 等固请，乃释之。闰甫 奔熊州 。伯当 亦止密 ，以为未可，密 不从。伯当 乃曰：“义士之志，不以存亡易心。公必不听，伯当 与公同死耳，然恐终无益也。”

密 因执使者，斩之。庚子旦，密 绐桃林 县官曰：“奉诏 还京师，家人请寄县舍。”乃简骁勇数十人，著妇人衣，戴幂 ，藏刀裙下，诈为妻妾，自帅之入县舍，须臾，变服突出，因据县城。驱掠徒众，直趣南山，乘险而东，遣人驰告故将伊州 刺史襄城 张善相 ，令以兵应接。

右翊卫将军史万宝 镇熊州 ，谓行军总管盛彦师 曰：“李密 ，骁贼也，又辅以王伯当 ，今决策而叛，殆不可当也。”彦师 笑曰：“请以数千之众邀之，必枭其首。”万宝 曰：“公以何策能尔？”彦师 曰：“兵法尚诈，不可为公言之。”即帅众逾熊耳山 南，据要道，令弓弩夹路乘高，刀楯伏于溪谷，令之曰：“俟贼半渡，一时俱发。”或问曰：“闻李密 欲向洛州 ，而公入山，何也？”彦师 曰：“密 声言向洛 ，实欲出人不意，走襄城 ，就张善相 耳。若贼入谷口，我自后追之，山路险隘，无所施力，一夫殿后，必不能制。今吾先得入谷，擒之必矣。”

李密 既渡陕 ，以为馀不足虑，遂拥众徐行，果逾山南出。彦师 击之，密 众首尾断绝，不得相救，遂斩密 及伯当 ，俱传首长安 。彦师 以功赐爵葛国公 ，仍领熊州 。

李世 在黎阳 ，上遣使以密 首示之，告以反状。世 北面拜伏号恸，表请收葬，诏归其尸。世 为之行服，备君臣之礼。大具仪卫，举军缟素，葬密 于黎阳山 南。密 素得士心，哭者多欧血。

47　隋 右武卫大将军李景 守北平 ，高开道 围之，岁馀不能克。辽西 太守邓暠 将兵救之，景 帅其众迁于柳城 ，后将还幽州 ，于道为盗所杀。开道 遂取北平 ，进陷渔阳郡 ，有马数千匹，众且万，自称燕王 ，改元始兴 ，都渔阳 。

怀戎 沙门高昙晟 因县令设斋，士民大集，昙晟 与僧五千人拥斋众而反，杀县令及镇将，自称大乘皇帝 ，立尼静宣 为邪输皇后 ，改元法轮 。遣使招开道 ，立为齐王 。开道 帅众五千人归之，居数月，袭杀昙晟 ，悉并其众。

48　有犯法不至死者，上特命杀之。监察御史李素立 谏曰：“三尺法，王者所与天下共也，法一动摇，人无所措手足。陛下甫创洪业，奈何弃法！臣忝法司，不敢奉诏。”上从之。自是特承恩遇，命所司授以七品清要官。所司拟雍州 司户，上曰：“此官要而不清。”又拟秘书郎，上曰：“此官清而不要。”遂擢授侍御史。素立 ，义深 之曾孙也。

上以舞胡安比奴 为散骑侍郎。礼部尚书李纲 谏曰：“古者乐工不与士齿，虽贤如子野 、师襄 ，皆世不易其业。唯齐 末封曹妙达 为王，安马驹 为开府，有国家者以为殷 鉴。今天下新定，建义功臣，行赏未遍，高才硕学，犹滞草莱，而先擢舞胡 为五品，使鸣玉曳组，趋翔廊庙，非所以规模后世也。”上不从，曰：“吾业已授之，不可追也。”

陈岳 论曰：受命之主，发号出令，为子孙法，一不中理，则为厉阶。今高祖 曰“业已授之，不可追”，苟授之而是则已，授之而非，胡不可追欤！君人之道，不得不以“业已授之”为诫哉！

49　李轨 吏部尚书梁硕 ，有智略，轨 常倚之以为谋主。硕 见诸胡 浸盛，阴劝轨 宜加防察，由是与户部尚书安脩仁 有隙。轨 子仲琰 尝诣硕 ，硕 不为礼，乃与脩仁 共谮硕 于轨 ，诬以谋反，轨 鸩硕 ，杀之。有胡 巫谓轨 曰：“上帝当遣玉女自天而降。”轨 信之，发民筑台以候玉女，劳费甚广。河右 饥，人相食。轨 倾家财以赈之，不足，欲发仓粟，召群臣议之。曹珍 等皆曰：“国以民为本，岂可爱仓粟而坐视其死乎！”谢统师 等皆故隋 官，心终不服，密与群胡 为党，排轨 故人，乃诟珍 曰：“百姓饿者自是羸弱，勇壮之士终不至此。国家仓粟以备不虞，岂可散之以饲羸弱！仆射苟悦人情，不为国计，非忠臣也。”轨 以为然，由是士民离怨。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十七

唐纪三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下

武德二年（己卯，619）

1　春，正月壬寅，王世充 悉取隋朝 显官、名士为太尉府官属，杜淹 、戴胄 皆预焉。胄，安阳 人也。隋 将军王隆 帅屯卫将军张镇周 、都水少监苏世长 等以山南 兵始至东都 。王世充 专总朝政，事无大小，悉关太尉府。台省监署，莫不阒然。世充 立三牌于府门外：一求文学才识，堪济时务者；一求武勇智略，能摧锋陷敌者；一求身有冤滞，拥抑不申者。于是上书陈事日有数百，世充 悉引见，躬自省览，殷勤慰谕，人人自喜，以为言听计从，然终无所施行。下至士卒厮养，世充 皆以甘言悦之，而实无恩施。

隋 马军总管独孤武都 为世充 所亲任，其从弟司隶大夫机 与虞部郎杨恭慎 、前勃海郡 主簿孙师孝 、步兵总管刘孝元 、李俭 、崔孝仁 谋召唐 兵，使孝仁 说武都 曰：“王公 徒为儿女之态以悦下愚，而鄙隘贪忍，不顾亲旧，岂能成大业哉！图谶之文，应归李氏 ，人皆知之。唐 起晋阳 ，奄有关内 ，兵不留行，英雄景附。且坦怀待物，举善责功，不念旧恶，据胜势以争天下，谁能敌之！吾属托身非所，坐待夷灭。今任管公 兵近在新安 ，又吾之故人也，若遣间使召之，使夜造城下，吾曹共为内应，开门纳之，事无不集矣。”武都 从之。事泄，世充 皆杀之。恭慎 ，达 之子也。

2　癸卯，命秦王 世民 出镇长春宫 。

3　宇文化及 攻魏州 总管元宝藏 ，四旬不克。魏徵 往说之，丁未，宝藏 举州来降。

4　戊午，淮安王 神通 击宇文化及 于魏县 ，化及 不能抗，东走聊城 。神通 拔魏县 ，斩获二千馀人，引兵追化及 至聊城 ，围之。

5　甲子，以陈叔达 为纳言。

6　丙寅，李密 所置伊州 刺史张善相 来降。

7　朱粲 有众二十万，剽掠汉 、淮 之间，迁徙无常，攻破州县，食其积粟未尽，复他适，将去，悉焚其馀资。又不务稼穑，民馁死者如积。粲 无可复掠，军中乏食，乃教士卒烹妇人、婴儿啖之，曰：“肉之美者无过于人，但使他国有人，何忧于馁！”隋 著作佐郎陆从典 、通事舍人颜愍楚 谪官在南阳 ，粲 初引为宾客，其后无食，阖家皆为所啖。愍楚 ，之推 之子也。又税诸城堡细弱以供军食，诸城堡相帅叛之。

淮安 土豪杨士林 、田瓒 起兵攻粲 ，诸州皆应之。粲 与战于淮源 ，大败，帅馀众数千奔菊潭 。士林 家世蛮 酋，隋 末，士林 为鹰扬府校尉，杀郡官而据其郡。既逐朱粲 ，己巳，帅汉东 四郡遣使诣信州 总管庐江王 瑗 请降，诏以为显州道 行台。士林 以瓒 为长史。

8　初，王世充 既杀元 、卢 ，虑人情未服，犹媚事皇泰主 ，礼甚谦敬。又请为刘太后 假子，尊号曰圣感皇太后 。既而渐骄横，尝赐食于禁中，还家大吐，疑遇毒，自是不复朝谒。皇泰主 知其终不为臣，而力不能制，唯取内库彩物大造幡花，又出诸服玩，令僧散施贫乏以求福。世充 使其党张绩 、董浚 守章善 、显福 二门，宫内杂物，毫厘不得出。是月，世充 使人献印及剑。又言河水 清，欲以耀众，为己符瑞云。

9　上遣金紫光禄大夫武功 靳孝谟 安集边郡，为梁师都 所获。孝谟 骂之极口，师都 杀之。二月，诏追赐爵武昌县公 ，谥曰忠 。

10　初定租、庸、调法，每丁租二石，绢二匹，绵三两。自兹以外，不得横有调敛。

11　丙戌，诏：“诸宗姓居官者在同列之上，未仕者免其徭役。每州置宗师一人以摄总，别为团伍。”

12　张俟德 至凉 ，李轨 召其群臣廷议曰：“唐 天子，吾之从兄，今已正位京邑 。一姓不可自争天下，吾欲去帝号，受其封爵，可乎？”曹珍 曰：“隋 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称王称帝者，奚啻一人！唐 帝关中 ，凉 帝河右 ，固不相妨。且已为天子，奈何复自贬黜！必欲以小事大，请依萧詧 事魏 故事。”轨 从之。戊戌，轨 遣其尚书左丞邓晓 入见，奉书称“皇从弟大凉皇帝 臣轨 ”而不受官爵。帝怒，拘晓 不遣，始议兴师讨之。

初，隋炀帝 自征吐谷浑 ，吐谷浑 可汗伏允 以数千骑奔党项 ，炀帝 立其质子顺 为主，使统馀众，不果入而还。会中国丧乱，伏允 复还收其故地。上受禅，顺 自江都 还长安 ，上遣使与伏允 连和，使击李轨 ，许以顺 还之。伏允 喜，起兵击轨 ，数遣使入贡请顺 ，上遣之。

13　闰月，朱粲 遣使请降，诏以粲 为楚王 ，听自置官属，以便宜从事。

14　宇文化及 以珍货诱海曲诸贼，贼帅王薄 帅众从之，与共守聊城 。

窦建德 谓其群下曰：“吾为隋 民，隋 为吾君；今宇文化及 弑逆，乃吾雠也，吾不可以不讨！”乃引兵趣聊城 。

淮安王 神通 攻聊城 ，化及 粮尽，请降，神通 不许。安抚副使崔世干 劝神通 许之，神通 曰：“军士暴露日久，贼食尽计穷，克在旦暮，吾当攻取以示国威，且散其玉帛以劳将士，若受其降，将何以为军赏乎！”世干 曰：“今建德 方至，若化及 未平，内外受敌，吾军必败。夫不攻而下之，为功甚易，奈何贪其玉帛而不受乎！”神通 怒，囚世干 于军中。既而宇文士及 自济北 馈之，化及 军稍振，遂复拒战。神通 督兵攻之，贝州 刺史赵君德 攀堞先登，神通 心害其功，收兵不战，君德 大诟而下，遂不克。建德 军且至，神通 引兵退。

建德 与化及 连战，大破之，化及 复保聊城 。建德 纵兵四面急攻，王薄 开门纳之。建德 入城，生擒化及 ，先谒隋 萧皇后 ，语皆称臣，素服哭炀帝 尽哀，收传国玺及卤簿仪仗，抚存隋 之百官，然后执逆党宇文智及 、杨士览 、元武达 、许弘仁 、孟景 ，集隋 官而斩之，枭首军门之外。以槛车载化及 并二子承基 、承趾 至襄国 ，斩之。化及 且死，更无馀言，但云：“不负夏王 ！”

建德 每战胜克城，所得资财，悉以分将士，身无所取。又不啖肉，常食蔬，茹粟饭。妻曹氏 ，不衣纨绮，所役婢妾，才十许人。及破化及 ，得隋 宫人千数，即时散遣之。以隋 黄门侍郎裴矩 为左仆射，掌选事，兵部侍郎崔君肃 为侍中，少府令何稠 为工部尚书，右司郎中柳调 为左丞，虞世南 为黄门侍郎，欧阳询 为太常卿。询 ，纥 之子也。自馀随才授职，委以政事。其不愿留，欲诣关中 及东都 者亦听之，仍给资粮，以兵援之出境。隋 骁果尚近万人，亦各纵遣，任其所之。又与王世充 结好，遣使奉表于隋 皇泰主 ，皇泰主 封为夏王 。建德 起于群盗，虽建国，未有文物法度，裴矩 为之定朝仪，制律令，建德 甚悦，每从之谘访典礼。

15　甲辰，上考第群臣，以李纲 、孙伏伽 为第一，因置酒高会，谓裴寂 等曰：“隋氏 以主骄臣谄亡天下，朕即位以来，每虚心求谏，然惟李纲 差尽忠款，孙伏伽 可谓诚直，馀人犹踵敝风，俯眉而已，岂朕所望哉！朕视卿如爱子，卿当视朕如慈父，有怀必尽，勿自隐也！”因命舍君臣之敬，极欢而罢。

16　遣前御史大夫段确 使于朱粲 。

17　初，上为隋 殿内少监，宇文士及 为尚辇奉御，上与之善。士及 从化及 至黎阳 ，上手诏召之，士及 潜遣家僮间道诣长安 ，又因使者献金环。化及 至魏县 ，兵势日蹙，士及 劝之归唐 ，化及 不从，内史令封德彝 说士及 于济北 征督军粮以观其变。化及 称帝，立士及 为蜀王 。化及 死，士及 与德彝 自济北 来降。时士及 妹为昭仪，由是授上仪同。上以封德彝 隋 室旧臣，而谄巧不忠，深诮责之，罢遣就舍。德彝 以秘策干上，上悦，寻拜内史舍人，俄迁侍郎。

18　甲寅，隋 夷陵郡 丞安陆 许绍 帅黔安 、武陵 、澧阳 等诸郡来降。绍 幼与帝同学，诏以绍 为峡州 刺史，赐爵安陆公 。

19　丙辰，以徐世 为黎州 总管。

20　丁巳，骠骑将军张孝珉 以劲卒百人袭王世充 汜水城 ，入其郛，沈米船百五十艘。

21　己未，世充 寇谷州 。世充 以秦叔宝 为龙骧大将军，程知节 为将军，待之皆厚。然二人疾世充 多诈，知节 谓叔宝 曰：“王公 器度浅狭而多妄语，好为咒誓，此乃老巫妪耳，岂拨乱之主乎！”世充 与唐 兵战于九曲 ，叔宝 、知节 皆将兵在陈，与其徒数十骑，西驰百许步，下马拜世充 曰：“仆荷公殊礼，深思报效。公性猜忌，喜信谗言，非仆托身之所，今不能仰事，请从此辞。”遂跃马来降。世充 不敢逼。上使事秦王 世民 ，世民 素闻其名，厚礼之，以叔宝 为马军总管，知节 为左三统军。时世充 骁将又有骠骑武安 李君羡 、征南将军临邑 田留安 ，亦恶世充 之为人，帅众来降。世民 引君羡 置左右，以留安 为右四统军。

22　王世充 囚李育德 之兄厚德 于获嘉 ，厚德 与其守将赵君颖 逐殷州 刺史段大师 ，以城来降。以厚德 为殷州 刺史。

23　窦建德 陷邢州 ，执总管陈君宾 。

24　上遣殿内监窦诞 、右卫将军宇文歆 助并州 总管齐王 元吉 守晋阳 。诞 ，抗 之子也，尚帝女襄阳公主 。元吉 性骄侈，奴客婢妾数百人，好使之被甲，戏为攻战，前后死伤甚众，元吉 亦尝被伤。其乳母陈善意 苦谏，元吉 醉，怒，命壮士殴杀之。性好田猎，载罔罟三十车，尝言：“我宁三日不食，不能一日不猎。”常与诞 游猎，蹂践人禾稼。又纵左右夺民物，当衢射人，观其避箭。夜开府门，宣淫他室。百姓愤怨，歆 屡谏不纳，乃表言其状。壬戌，元吉 坐免官。

25　癸亥，陟州 刺史李育德 攻下王世充 河内 堡聚三十一所。乙丑，世充 遣其兄子君廓 侵陟州 ，李育德 击走之，斩首千馀级。李厚德 归省亲疾，使李育德 守获嘉 ，世充 并兵攻之，丁卯，城陷，育德 及弟三人皆战死。

26　己巳，李公逸 以雍丘 来降，拜 州 总管，以其族弟善行 为 州 刺史。

27　隋 吏部侍郎杨恭仁 ，从宇文化及 至河北 ，化及 败，魏州 总管元宝藏 获之，己巳，送长安 。上与之有旧，拜黄门侍郎，寻以为凉州 总管。恭仁 素习边事，晓羌 、胡 情伪，民夷悦服，自葱岭 已东，并入朝贡。

28　突厥 始毕可汗 将其众渡河 至夏州 ，梁师都 发兵会之，以五百骑授刘武周 ，欲自句注 入寇太原 。会始毕 卒，子什钵苾 幼，未可立，立其弟俟利弗设 为处罗可汗 。处罗 以什钵苾 为尼步设，使居东偏，直幽州 之北。先是，上遣右武候将军高静 奉币使于突厥 ，至丰州 ，闻始毕 卒，敕纳于所在之库。突厥 闻之，怒，欲入寇。丰州 总管张长逊 遣高静 以币出塞为朝廷致赙，突厥 乃还。

29　三月庚午，梁师都 寇灵州 ，长史杨则 击走之。

30　壬申，王世充 寇谷州 ，刺史史万宝 战不利。

31　庚辰，隋 北海 通守郑虔符 、文登 令方惠整 及东海 、齐郡 、东平 、任城 、平陆 、寿张 、须昌 贼帅王薄 等并以其地来降。

32　王世充 之寇新安 也，外示攻取，实召文武之附己者议受禅。李世英 深以为不可，曰：“四方所以奔驰归附东都 者，以公能中兴隋室 故也。今九州之地，未清其一，遽正位号，恐远人皆思叛去矣！”世充 曰：“公言是也！”长史韦节 、杨续 等曰：“隋氏 数穷，在理昭然。夫非常之事，固不可与常人议之。”太史令乐德融 曰：“昔岁长星出，乃除旧布新之征。今岁星在角、亢。亢，郑 之分野。若不亟顺天道，恐王气衰息。”世充 从之。外兵曹参军戴胄 言于世充 曰：“君臣犹父子也，休戚同之。明公莫若竭忠徇国，则家国俱安矣。”世充 诡辞称善而遣之。世充 议受九锡，胄 复固谏，世充 怒，出为郑州 长史，使与兄子行本 镇虎牢 。乃使段达 等言于皇泰主 ，请加世充 九锡。皇泰主 曰：“郑公 近平李密 ，已拜太尉，自是以来，未有殊绩，俟天下稍平，议之未晚。”段达 曰：“太尉欲之。”皇泰主 熟视达 曰：“任公！”辛巳，达 等以皇泰主 之诏命世充 为相国，假黄钺，总百揆，进爵郑王 ，加九锡，郑国 置丞相以下官。

33　初，宇文化及 以隋 大理卿郑善果 为民部尚书，从至聊城 ，为化及 督战，中流矢。窦建德 克聊城 ，王琮 获善果 ，责之曰：“公名臣之家，隋室 大臣，奈何为弑君之贼效命，苦战伤痍至此乎！”善果 大惭，欲自杀，宋正本 驰往救止之，建德 复不为礼，乃奔相州 ，淮安王 神通 送之长安 。庚午，善果 至，上优礼之，拜左庶子、检校内史侍郎。

34　齐王 元吉 讽并州 父老诣阙留己。甲申，复以元吉 为并州 总管。

35　戊子，淮南 五州皆遣使来降。

36　辛卯，刘武周 寇并州 。

37　壬辰，营州 总管邓暠 击高开道 ，败之。

38　甲午，王世充 遣其将高毗 寇义州 。

39　东都 道士桓法嗣 献孔子闭房记 于王世充 ，言相国当代隋 为天子。世充 大悦，以法嗣 为谏议大夫。世充 又罗取杂鸟，书帛系颈，自言符命而纵之。有得鸟来献者，亦拜官爵。于是段达 以皇泰主 命，加世充 殊礼，世充 奉表三让。百官劝进，设位于都堂。纳言苏威 年老，不任朝谒，世充 以威 隋氏 重臣，欲以眩耀士民，每劝进，必冠威 名。及受殊礼之日，扶威 置百官之上，然后南面正坐受之。

40　夏，四月，刘武周 引突厥 之众，军于黄蛇岭 ，兵锋甚盛。齐王 元吉 使车骑将军张达 以步卒尝寇，达 辞以兵少不可往，元吉 强遣之，至则俱没。达 忿恨，庚子，引武周 袭榆次 ，陷之。

41　散骑常侍段确 ，性嗜酒，奉诏慰劳朱粲 于菊潭 。辛丑，乘醉侮粲 曰：“闻卿好啖人，人作何味？”粲 曰：“啖醉人正如糟藏彘肉。”确 怒，骂曰：“狂贼入朝，为一头奴耳，复得啖人乎！”粲 于座收确 及从者数十人，悉烹之以啖左右。遂屠菊潭 ，奔王世充 ，世充 以为龙骧大将军。

42　王世充 令长史韦节 、杨续 等及太常博士衡水 孔颖达 ，造禅代仪，遣段达 、云定兴 等十馀人入奏皇泰主 曰：“天命不常，郑王 功德甚盛，愿陛下遵唐 、虞 之迹！”皇泰主 敛膝据案，怒曰：“天下，高祖 之天下，若隋 祚未亡，此言不应辄发；必天命已改，何烦禅让！公等或祖祢旧臣，或台鼎高位，既有斯言，朕复何望！”颜色凛冽，在廷者皆流汗。退朝，泣对太后。世充 更使人谓之曰：“今海内未宁，须立长君，俟四方安集，当复子明辟，必如前誓。”癸卯，世充 称皇泰主 命，禅位于郑，遣其兄世恽 幽皇泰主 于含凉殿 ，虽有三表陈让及敕书敦劝，皇泰主 皆不知也。遣诸将引兵入清宫城，又遣术人以桃汤苇火祓除禁省。

43　隋 将帅、郡县及贼帅前后继有降者，诏以王薄 为齐州 总管，伏德 为济州 总管，郑虔符 为青州 总管，綦公顺 为淮州 总管，王孝师 为沧州 总管。

44　甲辰，遣大理卿新乐 郎楚之 安抚山东 ，秘书监夏侯端 安抚淮左 。

45　乙巳，王世充 备法驾入宫，即皇帝位。丙午，大赦，改元开明 。

46　丁未，隋 御卫将军陈稜 以江都 来降。以稜 为扬州 总管。

47　戊申，王世充 立子玄应 为太子，玄恕 为汉王 ，馀兄弟宗族十九人皆为王。奉皇泰主 为潞国公 。以苏威 为太师，段达 为司徒，云定兴 为太尉，张仅 为司空，杨续 为纳言，韦节 为内史，王隆 为左仆射，韦霁 为右仆射，齐王 世恽 为尚书令，杨汪 为吏部尚书，杜淹 为少吏部，郑颋 为御史大夫。世恽 ，世充 之兄也。又以国子助教吴 人陆德明 为汉王 师，令玄恕 就其家行束脩礼。德明 耻之，服巴豆散，卧称病，玄恕 入跪床下，对之遗利，竟不与语。德明 名朗 ，以字行。

世充 于阙下及玄武门 等数处皆设榻，坐无常所，亲受章表。或轻骑历衢市，亦不清道，民但避路而已。世充 按辔徐行，语之曰：“昔时天子深居九重，在下事情无由闻彻。今世充 非贪天位，但欲救恤时危，正如一州刺史，亲览庶务，当与士庶共评朝政，尚恐门有禁限，今于门外设坐听朝，宜各尽情。”又令西朝堂纳冤抑，东朝堂纳直谏。于是献策上书者日有数百，条流既烦，省览难遍，数日后，不复更出。

48　窦建德 闻王世充 自立，乃绝之，始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下书称诏，追谥隋炀帝 为闵帝 。齐王 暕 之死也，有遗腹子政道 ，建德 立以为郧公 ，然犹依倚突厥 以壮其兵势。隋 义成公主 遣使迎萧皇后 及南阳公主 ，建德 遣千馀骑送之，又传宇文化及 首以献义成公主 。

49　丙辰，刘武周 围并州 ，齐王 元吉 拒却之。戊午，诏太常卿李仲文 将兵救并州 。

50　王世充 将军丘怀义 居门下内省，召越王 君度 、汉王 玄恕 、将军郭士衡 杂妓妾饮博，侍御史张蕴古 弹之。世充 大怒，令散手执君度 、玄恕 ，批其耳数十，又命引入东上 ，杖之各数十。怀义 、士衡 不问。赏蕴古 帛百段，迁太子舍人。君度 ，世充 之兄子也。

世充 每听朝，殷勤诲谕，言词重复，千端万绪，侍卫之人不胜倦弊。百司奏事，疲于听受。御史大夫苏良 谏曰：“陛下语太多而无领要，计云尔即可，何烦许辞也！”世充 默然良久，亦不罪良 ，然性如是，终不能改也。

51　王世充 数攻伊州 ，总管张善相 拒之，粮尽，援兵不至，癸亥，城陷，善相 骂世充 极口而死。帝闻，叹曰：“吾负善相 ，善相 不负吾也！”赐其子襄城郡公 。

52　五月，王世充 陷义州 ，复寇西济州 。遣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 将兵救之。

53　李轨 将安脩仁 兄兴贵 ，仕长安 ，表请说轨 ，谕以祸福。上曰：“轨 阻兵恃险，连结吐谷浑 、突厥 ，吾兴兵击之，尚恐不克，岂口舌所能下乎！”兴贵 曰：“臣家在凉州 ，奕世豪望，为民夷所附。弟脩仁 为轨 所信任，子弟在机近者以十数。臣往说之，轨 听臣固善，若其不听，图之肘腋，易矣！”上乃遣之。

兴贵 至武威 ，轨 以为左右卫大将军。兴贵 乘间说轨 曰：“凉 地不过千里，土薄民贫。今唐 起太原 ，取函秦 ，宰制中原，战必胜，攻必取，此殆天启，非人力也。不若举河西 归之，则窦融 之功复见于今日矣！”轨 曰：“吾据山河之固，彼虽强大，若我何！汝自唐 来，为唐 游说耳。”兴贵 谢曰：“臣闻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臣阖门受陛下荣禄，安肯附唐 ！但欲效其愚虑，可否在陛下耳。”于是退与脩仁 阴结诸胡 起兵击轨 ，轨 出战而败，婴城自守。兴贵 徇曰：“大唐 遣我来诛李轨 ，敢助之者夷三族！”城中人争出就兴贵 。轨 计穷，与妻子登玉女台 ，置酒为别。庚辰，兴贵 执之以闻，河西 悉平。

邓晓 在长安 ，舞蹈称庆，上曰：“汝为人使臣，闻国亡，不戚而喜，以求媚于朕，不忠于李轨 ，肯为朕用乎！”遂废之终身。

轨 至长安 ，并其子弟皆伏诛。以安兴贵 为右武候大将军、上柱国、凉国公 ，赐帛万段，安脩仁 为左武候大将军、申国公 。

54　隋 末，离石 胡 刘龙儿 拥兵数万，自号刘王 ，以其子季真 为太子，虎贲郎将梁德 击斩龙儿 。至是，季真 与弟六儿 复举兵为乱，引刘武周 之众攻陷石州 ，杀刺史王俭 。季真 自称突利可汗 ，以六儿 为拓定王 。六儿 遣使请降，诏以为岚州 总管。

55　壬午，以秦王 世民 为左武候大将军、使持节、凉 ·甘 等九州诸军事、凉州 总管，其太尉、尚书令、雍州 牧、陕东道 行台并如故。遣黄门侍郎杨恭仁 安抚河西 。

56　丙戌，刘武周 陷平遥 。

57　癸巳，梁州 总管、山东道 安抚副使陈政 为麾下所杀，携其首奔王世充 。政 ，茂 之子也。

58　王世充 以礼部尚书裴仁基 、左辅大将军裴行俨 有威名，忌之。仁基 父子知之，亦不自安，乃与尚书左丞宇文儒童 、儒童 弟尚食直长温 、散骑常侍崔德本 谋杀世充 及其党，复尊立皇泰主 ，事泄，皆夷三族。齐王 世恽 言于世充 曰：“儒童 等谋反，正为皇泰主 尚在故也，不如早除之。”世充 从之，遣兄子唐王 仁则 及家奴梁百年 鸩皇泰主 。皇泰主 曰：“更为请太尉，以往者之言，未应至此。”百年 欲为启陈，世恽 不许。又请与皇太后辞诀，亦不许。乃布席焚香礼佛：“愿自今已往，不复生帝王家！”饮药，不能绝，以帛缢杀之，谥曰恭皇帝 。世充 以其兄楚王 世伟 为太保，齐王 世恽 为太傅，领尚书令。

59　六月庚子，窦建德 陷沧州 。

60　初，易州 贼帅宋金刚 ，有众万馀，与魏刀儿 连结。刀儿 为窦建德 所灭，金刚 救之，战败，帅众四千西奔刘武周 。武周 闻其善用兵，得之，甚喜，号曰宋王 ，委以军事，中分家赀以遗之。金刚 亦深自结，出其故妻，纳武周 之妹。因说武周 图晋阳 ，南向争天下。武周 以金刚 为西南道大行台，使将兵三万寇并州 。丁未，武周 进逼介州 ，沙门道澄 以佛幡缒之入城，遂陷介州 。诏左武卫大将军姜宝谊 、行军总管李仲文 击之。武周 将黄子英 往来雀鼠谷 ，数以轻兵挑战，兵才接，子英 阳不胜而走，如是再三，宝谊 、仲文 悉众逐之，伏兵发，唐 兵大败，宝谊 、仲文 皆为所虏。既而俱逃归，上复使二人将兵击武周 。

61　己酉，突厥 使来告始毕可汗 之丧，上举哀于长乐门 ，废朝三日，诏百官就馆吊其使者。又遣内史舍人郑德挺 吊处罗可汗 ，赙帛三万段。

62　上以刘武周 入寇为忧，右仆射裴寂 请自行。癸亥，以寂 为晋州道 行军总管，讨武周 ，听以便宜从事。

63　秋，七月，初置十二军，分关内诸府以隶焉，皆取天星为名，以车骑府统之。每军将、副各一人，取威名素重者为之，督以耕战之务。由是士马精强，所向无敌。

64　海岱 贼帅徐圆朗 以数州之地请降，拜兖州 总管，封鲁国公 。

65　王世充 遣其将罗士信 寇谷州 ，士信 帅其众千馀人来降。先是，士信 从李密 击世充 ，兵败，为世充 所得，世充 厚礼之，与同寝食。既而得邴元真 等，待之如士信 ，士信 耻之。士信 有骏马，世充 兄子赵王 道询 欲之，不与，世充 夺之以赐道询 ，士信 怒，故来降。上闻其来，甚喜，遣使迎劳，廪食其所部，以士信 为陕州道 行军总管。世充 左龙骧将军临泾 席辩 与同列杨虔安 、李君义 皆帅所部来降。

66　丙子，王世充 遣其将郭士衡 寇谷州 ，刺史任瓌 大破之，俘斩且尽。

甲申，行军总管刘弘基 遣其将种如愿 袭王世充 河阳城 ，毁其河 桥而还。

67　乙酉，西突厥 统叶护可汗 、高昌王 伯雅 各遣使入贡。

初，西突厥 曷娑那可汗 入朝于隋 ，隋 人留之，国人立其叔父，号射匮可汗 。射匮 者，达头可汗 之孙也，既立，拓地东至金山 ，西至海，遂与北突厥 为敌，建庭于龟兹 北三弥山 。射匮 卒，子统叶护 立。统叶护 勇而有谋，北并铁勒 ，控弦数十万，据乌孙 故地，又移庭于石国 北千泉 。西域 诸国皆臣之，叶护 各遣吐屯监之，督其征赋。

68　辛卯，宋金刚 寇浩州 ，浃旬而退。

69　八月丁酉，酅公 薨，谥曰隋恭帝 ；无后，以族子行基 嗣。

70　窦建德 将兵十馀万趣洺州 ，淮安王 神通 帅诸军退保相州 。己亥，建德 兵至洺州 城下。

71　丙午，将军秦武通 军至洛阳 ，败王世充 将葛彦璋 。

72　丁未，窦建德 陷洺州 ，总管袁子干 降之。乙卯，引兵趣相州 ，淮安王 神通 闻之，帅诸军就李世 于黎阳 。

73　梁师都 与突厥 合数千骑寇延州 ，行军总管段德操 兵少不敌，闭壁不战，伺师都 稍怠，九月丙寅，遣副总管梁礼 将兵击之。师都 与礼 战方酣，德操 以轻骑多张旗帜，掩击其后，师都 军溃，逐北二百里，破其魏州 ，虏男女二千馀口。德操 ，孝先 之子也。

74　萧铣 遣其将杨道生 寇峡州 ，刺史许绍 击破之。铣 又遣其将陈普环 帅舟师上峡 ，规取巴 、蜀 。绍 遣其子智仁 及录事参军李弘节 等追至西陵 ，大破之，擒普环 。铣 遣兵戍安蜀城 及荆门城 。

先是，上遣开府李靖 诣夔州 经略萧铣 。靖 至峡州 ，阻铣 兵，久不得进。上怒其迟留，阴敕许绍 斩之。绍 惜其才，为之奏请，获免。

75　己巳，窦建德 陷相州 ，杀刺史吕珉 。

76　民部尚书鲁公 刘文静 ，自以才略功勋在裴寂 之右而位居其下，意甚不平。每廷议，寂 有所是，文静 必非之，数侵侮寂 ，由是有隙。文静 与弟通直散骑常侍文起 饮，酒酣怨望，拔刀击柱曰：“会当斩裴寂 首！”家数有妖，文起 召巫于星下被发衔刀为厌胜。文静 有妾无宠，使其兄上变告之。上以文静 属吏，遣裴寂 、萧瑀 问状，文静 曰：“建义之初，忝为司马，计与长史位望略同。今寂 为仆射，据甲第；臣官赏不异众人，东西征讨，老母留京师 ，风雨无所庇，实有觖望之心，因醉怨言，不能自保。”上谓群臣曰：“观文静 此言，反明白矣。”李纲 、萧瑀 皆明其不反，秦王 世民 为之固请曰：“昔在晋阳 ，文静 先定非常之策，始告寂 知，及克京城 ，任遇悬隔，令文静 觖望则有之，非敢谋反。”裴寂 言于上曰：“文静 才略实冠时人，性复粗险，今天下未定，留之必贻后患。”上素亲寂 ，低回久之，卒用寂 言。辛未，文静 及文起 坐死，籍没其家。

77　沈法兴 既克毗陵 ，谓江 、淮 之南指 可定，自称梁王 ，都毗陵 ，改元延康 ，置百官。性残忍，专尚威刑，将士小有过，即斩之，由是其下离怨。

时杜伏威 据历阳 ，陈稜 据江都 ，李子通 据海陵 ，俱有窥江 表之心。法兴 军数败；会子通 围稜 于江都 ，稜 送质求救于法兴 及伏威 ，法兴 使其子纶 将兵数万与伏威 共救之。伏威 军清流 ，纶 军扬子 ，相去数十里。子通 纳言毛文深 献策，募江南 人诈为纶 兵，夜袭伏威 营，伏威 怒，复遣兵袭纶 。由是二人相疑，莫敢先进。子通 得尽锐攻江都 ，克之，稜 奔伏威 。子通 入江都 ，因纵击纶 ，大破之，伏威 亦引去。子通 即皇帝位，国号吴 ，改元明政 。丹阳 贼帅乐伯通 帅众万馀降之，子通 以为左仆射。

78　杜伏威 请降。丁丑，以伏威 为淮南 安抚大使、和州 总管。

79　裴寂 至介休 ，宋金刚 据城拒之。寂 军于度索原 ，营中饮涧水，金刚 绝之，士卒渴乏。寂 欲移营就水，金刚 纵兵击之，寂 军遂溃，失亡略尽，寂 一日一夜驰至晋州 。先是，刘武周 屡遣兵攻西河 ，浩州 刺史刘赡 拒之，李仲文 引兵就之，与共守西河 。及裴寂 败，自晋州 以北城镇俱没，唯西河 独存。姜宝谊 复为金刚 所虏，谋逃归，金刚 杀之。裴寂 上表谢罪，上慰谕之，复使镇抚河东 。

刘武周 进逼并州 ，齐王 元吉 绐其司马刘德威 曰：“卿以老弱守城，吾以强兵出战。”辛巳，元吉 夜出兵，携其妻妾弃州奔还长安 。元吉 始去，武周 兵已至城下，晋阳 土豪薛深 以城纳武周 。上闻之，大怒，谓礼部尚书李纲 曰：“元吉 幼弱，未习时事，故遣窦诞 、宇文歆 辅之。晋阳 强兵数万，食支十年，兴王之基，一旦弃之。闻宇文歆 首画此策，我当斩之！”纲 曰：“王年少骄逸，窦诞 曾无规谏，又掩覆之，使士民愤怨，今日之败，诞 之罪也。歆 谏，王不悛，寻皆闻奏，乃忠臣也，岂可杀哉！”明日，上召纲 入，升御座曰：“我得公，遂无滥刑。元吉 自为不善，非二人所能禁也。”并诞 赦之。卫尉少卿刘政 会 在太原 ，为武周 所虏，政会 密表论武周 形势。

武周 据太原 ，遣宋金刚 攻晋州 ，拔之，虏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 ，弘基 逃归。金刚 进逼绛州 ，陷龙门 。

80　西突厥 曷娑那可汗 与北突厥 有怨，曷娑那 在长安 ，北突厥 遣使请杀之，上不许。群臣皆曰：“保一人而失一国，后必为患！”秦王 世民 曰：“人穷来归，我杀之不义。”上迟回久之，不得已，丙戌，引曷娑那 于内殿宴饮，既而送中书省，纵北突厥 使者使杀之。

81　礼部尚书李纲 领太子詹事，太子建成 始甚礼之。久之，太子渐昵近小人，疾秦王 世民 功高，颇相猜忌，纲 屡谏不听，乃乞骸骨。上骂之曰：“卿为何潘仁 长史，乃耻为朕尚书邪！且方使卿辅导建成 ，而固求去，何也？”纲 顿首曰：“潘仁 ，贼也，每欲妄杀人，臣谏之即止，为其长史，可以无愧。陛下创业明主，臣不才，所言如水投石，言于太子亦然，臣何敢久污天台、辱东朝乎！”上曰：“知公直士，勉留辅吾儿。”戊子，以纲 为太子少保，尚书、詹事如故。纲 复上书谏太子饮酒无节，及信谗慝，疏骨肉，太子不怿，而所为如故。纲 郁郁不得志，是岁，固称老病辞职，诏解尚书，仍为少保。

82　淮安王 神通 使慰抚使张道源 镇赵州 。庚寅，窦建德 陷赵州 ，执总管张志昂 及道源 。建德 以二人及邢州 刺史陈君宾 不早下，欲杀之，国子祭酒凌敬 谏曰：“人臣各为其主用，彼坚守不下，乃忠臣也。今大王杀之，何以励群下乎！”建德 怒曰：“吾至城下，彼犹不降，力屈就擒，何可舍也！”敬 曰：“今大王使大将高士兴 拒罗艺 于易水 ，艺 才至，兴 即降，大王之意以为何如？”建德 乃悟，即命释之。

83　乙未，梁师都 复寇延州 ，段德操 击破之，斩首二千馀级，师都 以百馀骑遁去。德操 以功拜柱国，赐爵平原郡公 。鄜州 刺史鄜城壮公 梁礼 战没。

84　冬，十月己亥，就加凉州 总管杨恭仁 纳言，赐幽州 总管燕公 罗艺 姓李氏 ，封燕郡王 。

辛丑，李艺 破窦建德 于衡水 。

85　癸卯，以左武候大将军庞玉 为梁州 总管。时集州 獠 反，玉 讨之，獠 据险自守，军不得进，粮且尽。熟獠 与反者皆邻里亲党，争言贼不可击，请玉 还。玉 扬言：“秋谷将熟，百姓毋得收刈，一切供军，非平贼吾不返。”闻者大惧曰：“大军不去，吾曹皆将馁死。”其中壮士乃入贼营，与所亲潜谋，斩其渠帅而降，馀党皆散，玉 追讨，悉平之。

86　刘武周 将宋金刚 进攻浍州 ，陷之，军势甚锐。裴寂 性怯，无将帅之略，唯发使骆驿，趣虞 、泰 二州居民入城堡，焚其积聚。民惊扰愁怨，皆思为盗，夏县 民吕崇茂 聚众自称魏王 ，以应武周 ，寂 讨之，为所败。诏永安王 孝基 、独孤怀恩 、陕州 总管于筠 、内史侍郎唐俭 等将兵讨之。

时王行本 犹据蒲反 ，未下，亦与武周 相应，关中 震骇。上出手敕曰：“贼势如此，难与争锋，宜弃大河 以东，谨守关西 而已。”秦王 世民 上表曰：“太原 ，王业所基，国之根本；河东 富实，京邑 所资，若举而弃之，臣窃愤恨。愿假臣精兵三万，必冀平殄武周 ，克复汾 、晋 。”上于是悉发关中 兵以益世民 所统，使击武周 。乙卯，幸华阴 ，至长春宫 以送之。

87　窦建德 引兵趣卫州 。建德 每行军，常为三道，辎重、细弱居中央，步骑夹左右，相去三里许。建德 以千骑前行，过黎阳 三十里，李世 遣骑将丘孝刚 将三百骑侦之。孝刚 骁勇，善马槊，与建德 遇，遂击之，建德 败走；右方兵救之，击斩孝刚 。建德 怒，还攻黎阳 ，克之，虏淮安王 神通 ，李世 父盖 、魏徵 及帝妹同安公主 。唯李世 以数百骑走渡河 ，数日，以其父故，还诣建德 降；卫州 闻黎阳 陷，亦降。建德 以李世 为左骁卫将军，使守黎阳 ，常以其父盖 自随为质。以魏徵 为起居舍人。滑州 刺史王轨 奴杀轨 ，携其首诣建德 降。建德 曰：“奴杀主大逆，吾何为受之！”立命斩奴，返其首于滑州 。吏民感悦，即日请降。于是其旁州县及徐圆朗 等皆望风归附。己未，建德 还洺州 ，筑万春宫 ，徙都之。置淮安王 神通 于下博 ，待以客礼。

88　行军总管罗士信 帅勇士夜入洛阳 外郭，纵火焚清化里 而还。壬戌，士信 拔青城堡 。

89　王世充 自将兵徇地至滑台 ，临黎阳 。尉氏 城主时德睿 、汴州 刺史王要汉 、亳州 刺史丁叔则 遣使降之。以德睿 为尉州 刺史。要汉 ，伯当 之兄也。

夏侯端 至黎阳 ，李世 发兵送之，自澶渊 济河 ，传檄州县，东至于海，南至于淮 ，二十馀州，皆遣使来降。行至谯州 ，会汴 、亳 降于王世充 ，还路遂绝。端 素得众心，所从二千人，虽粮尽不忍委去，端 坐泽中，杀马以飨士，因歔欷谓曰：“卿等乡里皆已从贼，特以共事之情，未能见委。我奉王命，不可从卿；卿有妻子，无宜效我。可斩吾首归贼，必获富贵。”众皆流涕曰：“公于唐室 非有亲属，直以忠义，志不图存。某等虽贱，心亦人也，宁肯害公以求利乎！”端 曰：“卿不忍见杀，吾当自刎。”众抱持之，乃复同进，潜行五日，馁死及为贼所击奔溃相失者太半，唯馀五十二人同走，采 豆生食之。端 持节未尝离身，屡遣从者散，自求生，众又不可。时河南 之地皆入世充 ，唯杞州 刺史李公逸 为唐 坚守，遣兵迎端 ，馆给之。世充 遣使召端 ，解衣遗之，仍送除书，以端 为淮南郡公 、尚书少吏部。端 对使者焚书毁衣，曰：“夏侯端 天子大使，岂受王世充 官乎！汝欲吾往，唯可取吾首耳。”因解节旄怀之，置刃于竿，自山中西走，无复蹊径，冒践荆棘，昼夜兼行，得达宜阳 ，从者坠崖溺水，为虎狼所食，又丧其半，其存者鬓发秃落，无复人状。端 诣阙见上，但谢无功，初不自言艰苦，上复以为秘书监。

郎楚之 至山东 ，亦为窦建德 所获，楚之 不屈，竟得还。

王世充 遣其从弟世辩 以徐 、亳 之兵攻雍丘 ，李公逸 遣使求救，上以隔贼境，不能救。公逸 乃留其属李善行 守雍丘 ，身帅轻骑入朝，至襄城 ，为世充 伊州 刺史张殷 所获，世充 谓曰：“卿越郑 臣唐 ，其说安在？”公逸 曰：“我于天下，唯知有唐 ，不知有郑 。”世充 怒，斩之。善行 亦没。上以公逸 子为襄邑公 。

90　甲子，上祠华山 。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十八

唐纪四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中之上

武德二年（己卯，619）

1　十一月己卯，刘武周 寇浩州 。

2　秦王 世民 引兵自龙门 乘冰坚渡河 ，屯柏壁 ，与宋金刚 相持。时河 东州县，俘掠之馀，未有仓廪，人情恇扰，聚入城堡，征敛无所得，军中乏食。世民 发教谕民，民闻世民 为帅而来，莫不归附，自近及远，至者日多，然后渐收其粮食，军食以充。乃休兵秣马，唯令偏裨乘间抄掠，大军坚壁不战，由是贼势日衰。

世民 尝自帅轻骑觇敌，骑皆四散，世民 独与一甲士登丘而寝。俄而贼兵四合，初不之觉，会有蛇逐鼠，触甲士之面，甲士惊寤，遂白世民 俱上马，驰百馀步，为贼所及，世民 以大羽箭射殪其骁将，贼骑乃退。

3　李世 欲归唐 ，恐祸及其父，谋于郭孝恪 。孝恪 曰：“吾新事窦氏 ，动则见疑，宜先立效以取信，然后可图也。”世 从之。袭王世充 获嘉 ，破之，多所俘获，以献建德 ，建德 由是亲之。

初，漳南 人刘黑闼 ，少骁勇狡狯，与窦建德 善，后为群盗，转事郝孝德 、李密 、王世充 。世充 以为骑将，每见世充 所为，窃笑之。世充 使黑闼 守新乡 ，李世 击虏之，献于建德 。建德 署为将军，赐爵汉东公 ，常使将奇兵东西掩袭，或潜入敌境觇视虚实，黑闼 往往乘间奋击，克获而还。

4　十二月庚申，上猎于华山 。

5　于筠 说永安王 孝基 急攻吕崇茂 ，独孤怀恩 请先成攻具，然后进，孝基 从之。崇茂 求救于宋金刚 ，金刚 遣其将善阳 尉迟敬德 、寻相 将兵奄至夏县 。孝基 表里受敌，军遂大败，孝基 、怀恩 、筠 、唐俭 及行军总管刘世让 皆为所虏。敬德 名恭 ，以字行。

上征裴寂 入朝，责其败军，下吏，既而释之，宠待弥厚。

尉迟敬德 、寻相 将还浍州 ，秦王 世民 遣兵部尚书殷开山 、总管秦叔宝 等邀之于美良川 ，邀击，大破之，斩首二千馀级。顷之，敬德 、寻相 潜引精骑援王行本 于蒲反 ，世民 自将步骑三千从间道夜趋安邑 ，大破之。敬德 、相 仅以身免，悉俘其众，复归柏壁 。

诸将咸请与宋金刚 战，世民 曰：“金刚 悬军深入，精兵猛将，咸聚于是，武周 据太原 ，倚金刚 为扞蔽。军无蓄积，以虏掠为资，利在速战。我闭营养锐以挫其锋，分兵汾 、隰 ，冲其心腹，彼粮尽计穷，自当遁走。当待此机，未宜速战。”

永安壮王 孝基 谋逃归，刘武周 杀之。

6　李世 复遣人说窦建德 曰：“曹 、戴 二州，户口完实，孟海公 窃有其地，与郑 人外合内离，若以大军临之，指期可取。既得海公 ，以临徐 、兖 ，河南 可不战而定也。”建德 以为然，欲自将徇河南 ，先遣其行台曹旦 等将兵五万济河 ，世 引兵三千会之。

三年（庚辰，620）

1　春，正月，将军秦武通 攻王行本 于蒲反 。行本 出战而败，粮尽援绝，欲突围走，无随之者，戊寅，开门出降。辛巳，上幸蒲州 ，斩行本 。秦王 世民 轻骑谒上于蒲州 。宋金刚 围绛州 。癸巳，上还长安 。

2　李世 谋俟窦建德 至河南 ，掩袭其营，杀之，冀得其父并建德 土地以归唐 。会建德 妻产，久之不至。

曹旦 ，建德 之妻兄也，在河南 ，多所侵扰，诸贼羁属者皆怨之。贼帅魏郡 李文相 ，号李商胡 ，聚五千馀人，据孟津 中 。母霍氏 ，亦善骑射，自称霍总管 。世 结商胡 为昆弟，入拜商胡 之母。母泣谓世 曰：“窦氏 无道，如何事之！”世 曰：“母无忧，不过一月，当杀之，相与归唐 耳！”世 辞去，母谓商胡 曰：“东海公 许我共图此贼，事久变生，何必待其来，不如速决。”是夜，商胡 召曹旦 偏裨二十三人，饮之酒，尽杀之。旦 别将高雅贤 、阮君明 尚在河 北未济，商胡 以巨舟四艘济河 北之兵三百人，至中流，悉杀之。有兽医游水得免，至南岸，告曹旦 ，旦 严警为备。商胡 既举事，始遣人告李世 。世 与曹旦 连营，郭孝恪 劝世 袭旦 ，世 未决，闻旦 已有备，遂与孝恪 帅数十骑来奔。商胡 复引精兵二千北袭阮君明 ，破之。高雅贤 收众去，商胡 追之，不及而还。

建德 群臣请诛李盖 ，建德 曰：“世 ，唐 臣，为我所虏，不忘本朝，乃忠臣也，其父何罪！”遂赦之。

甲午，世 、孝恪 至长安 。曹旦 遂取济州 ，复还洺州 。

3　二月庚子，上幸华阴 。

4　刘武周 遣兵寇潞州 ，陷长子 、壶关 。潞州 刺史郭子武 不能御，上以将军河东 王行敏 助之。行敏 与子武 不叶，或言子武 将叛，行敏 斩子武 以徇。乙巳，武周 复遣兵寇潞州 ，行敏 击破之。

5　壬子，开州蛮 冉肇则 陷通州 。

6　甲寅，遣将军桑显和 等攻吕崇茂 于夏县 。

7　初，工部尚书独孤怀恩 攻蒲反 ，久不下，失亡多，上数以敕书诮让之，怀恩 由是怨望。上尝戏谓怀恩 曰：“姑之子皆已为天子，次应至舅之子乎？”怀恩 亦颇以此自负，或时扼腕曰：“我家岂女独贵乎？”遂与麾下元君宝 谋反。会怀恩 、君宝 与唐俭 皆没于尉迟敬德 ，君宝 谓俭 曰：“独孤尚书 近谋大事，若能早决，岂有此辱哉！”及秦王 世民 败敬德 于美良川 ，怀恩 逃归，上复使之将兵攻蒲反 。君宝 又谓俭 曰：“独孤尚书 遂拔难得还，复在蒲反 ，可谓王者不死！”俭 恐怀恩 遂成其谋，乃说尉迟敬德 ，请使刘世让 还与唐 连和，敬德 从之，遂以怀恩 反状闻。时王行本 已降，怀恩 入据其城，上方济河 幸怀恩 营，已登舟矣，世让 适至。上大惊曰：“吾得免，岂非天也！”乃使召怀恩 ，怀恩 未知事露，轻舟来至，即执以属吏，分捕党与。甲寅，诛怀恩 及其党。

8　窦建德 攻李商胡 ，杀之。建德 至洺州 劝课农桑，境内无盗，商旅野宿。

9　突厥 处罗可汗 迎杨政道 ，立为隋王 。中国士民在北者，处罗 悉以配之，有众万人。置百官，皆依隋 制，居于定襄 。

10　三月乙丑，刘武周 遣其将张万岁 寇浩州 ，李仲文 击走之，俘斩数千人。

11　改纳言为侍中，内史令为中书令，给事郎为给事中。

12　甲戌，以内史侍郎封德彝 为中书令。

13　王世充 将帅、州县来降者，时月相继。世充 乃峻其法，一人亡叛，举家无少长就戮，父子、兄弟、夫妇许相告而免之。又使五家为保，有举家亡者，四邻不觉，皆坐诛。杀人益多而亡者益甚，至于樵采之人，出入皆有限数。公私愁窘，人不聊生。又以宫城为大狱，意所忌者，并其家属收系宫中。诸将出讨，亦质其家属于宫中，禁止者常不减万口，馁死者日有数十。世充 又以台省官为司 、郑 、管 、原 、伊 、殷 、梁 、凑 、嵩 、谷 、怀 、德 等十二州营田使，丞、郎得为此行者，喜若登仙。

14　甲申，行军副总管张纶 败刘武周 于浩州 ，俘斩千馀人。

15　西河公 张纶 、真乡公 李仲文 引兵临石州 ，刘季真 惧而诈降。乙酉，以季真 为石州 总管，赐姓李氏 ，封彭山郡王 。

16　蛮 酋冉肇则 寇信州 ，赵郡公 孝恭 与战，不利。李靖 将兵八百，袭击，斩之，俘五千馀人。己丑，复开 、通 二州。孝恭 又击萧铣 东平王 阇提 ，斩之。

17　夏，四月丙申，上祠华山 。壬寅，还长安 。

18　置益州道 行台，以益 、利 、会 、鄜 ，泾 、遂 六总管隶焉。

19　刘武周 数攻浩州 ，为李仲文 所败。宋金刚 军中食尽，丁未，金刚 北走，秦王 世民 追之。

20　罗士信 围慈涧 ，王世充 使太子玄应 救之，士信 刺玄应 坠马，人救之，得免。

21　壬子，以显州道 行台杨士林 为行台尚书令。

22　甲寅，加秦王 世民 益州道 行台尚书令。

23　秦王 世民 追及寻相 于吕州 ，大破之，乘胜逐北，一昼夜行二百馀里，战数十合。至高壁岭 ，总管刘弘基 执辔谏曰：“大王破贼，逐北至此，功亦足矣，深入不已，不爱身乎！且士卒饥疲，宜留壁于此，俟兵粮毕集，然后复进，未晚也。”世民 曰：“金刚 计穷而走，众心离沮。功难成而易败，机难得而易失，必乘此势取之。若更淹留，使之计立备成，不可复攻矣。吾竭忠徇国，岂顾身乎！”遂策马而进，将士不敢复言饥。追及金刚 于雀鼠谷 ，一日八战，皆破之，俘斩数万人。夜，宿于雀鼠谷 西原，世民 不食二日，不解甲三日矣，军中止有一羊，世民 与将士分而食之。丙辰，陕州 总管于筠 自金刚 所逃来。世民 引兵趣介休 ，金刚 尚有众二万，出西门，背城布陈，南北七里。世民 遣总管李世 与战，小却，为贼所乘，世民 帅精骑击之，出其陈后，金刚 大败，斩首三千级。金刚 轻骑走，世民 追之数十里，至张难堡 。浩州 行军总管樊伯通 、张德政 据堡自守，世民 免胄示之，堡中喜噪且泣，左右告以王不食，献浊酒、脱粟饭。

尉迟敬德 收馀众守介休 ，世民 遣任城王 道宗 、宇文士及 往谕之，敬德 与寻相 举介休 及永安 降。世民 得敬德 ，甚喜，以为右一府统军，使将其旧众八千，与诸营相参。屈突通 虑其变，骤以为言，世民 不听。

刘武周 闻金刚 败，大惧，弃并州 走突厥 。金刚 收其馀众，欲复战，众莫肯从，亦与百馀骑走突厥 。

世民 至晋阳 ，武周 所署仆射杨伏念 以城降。唐俭 封府库以待世民 ，武周 所得州县皆入于唐 。

未几，金刚 谋走上谷 ，突厥 追获，腰斩之。岚州 总管刘六儿 从宋金刚 在介休 ，秦王 世民 擒斩之。其兄季真 ，弃石州 ，奔刘武周 将马邑 高满政 ，满政 杀之。

武周 之南寇也，其内史令苑君璋 谏曰：“唐 主举一州之众，直取长安 ，所向无敌，此乃天授，非人力也。晋阳 以南，道路险隘，悬军深入，无继于后，若进战不利，何以自还！不如北连突厥 ，南结唐朝 ，南面称孤，足为长策。”武周 不听，留君璋 守朔州 。及败，泣谓君璋 曰：“不用君言，以至于此。”久之，武周 谋亡归马邑 ，事泄，突厥 杀之。突厥 又以君璋 为大行台，统其馀众，仍令郁射设 督兵助镇。

24　庚申，怀州 总管黄君汉 击王世充 太子玄应 于西济州 ，大破之。熊州 行军总管史万宝 邀之于九曲 ，又破之。

25　辛酉，王世充 陷邓州 。

26　上闻并州 平，大悦。壬戌，宴群臣，赐缯帛，使自入御府，尽力取之。复唐俭 官爵，仍以为并州道 安抚大使。所籍独孤怀恩 田宅资财，悉以赐之。

世民 留李仲文 镇并州 ，刘武周 数遣兵入寇，仲文 辄击破之，下城堡百馀所。诏仲文 检校并州 总管。

27　五月，窦建德 遣高士兴 击李艺 于幽州 ，不克，退军笼火城 。艺 袭击，大破之，斩首五千级。建德 大将军王伏宝 ，勇略冠军中，诸将疾之，言其谋反，建德 杀之，伏宝 曰：“大王奈何听谗言，自斩左右手乎！”

28　初，尉迟敬德 将兵助吕崇茂 守夏县 ，上潜遣使赦崇茂 罪，拜夏州 刺史，使图敬德 ，事泄，敬德 杀之。敬德 去，崇茂 馀党复据夏县 拒守。秦王 世民 引军自晋州 还攻夏县 ，壬午，屠之。

29　辛卯，秦王 世民 至长安 。

30　是月，突厥 遣阿史那揭多 献马千匹于王世充 ，且求婚，世充 以宗女妻之，并与之互市。

31　六月壬辰，诏以和州 总管、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楚王 杜伏威 为使持节、总管江 淮 以南诸军事、扬州 刺史、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淮南道 安抚使，进封吴王 ，赐姓李氏 。以辅公祏 为行台左仆射，封舒国公 。

32　丙午，立皇子元景 为赵王 ，元昌 为鲁王 ，元亨 为酆王 。

33　显州 行台尚书令楚公 杨士林 ，虽受唐 官爵，而北结王世充 ，南通萧铣 ，诏庐江 王瑗 与安抚使李弘敏 讨之。兵未行，长史田瓒 为士林 所忌，甲寅，瓒 杀士林 ，降于世充 ，世充 以瓒 为显州 总管。

34　秦王 世民 之讨刘武周 也，突厥 处罗可汗 遣其弟步利设 帅二千骑助唐 。武周 既败，是月，处罗 至晋阳 ，总管李仲文 不能制，又留伦特勒 ，使将数百人，云助仲文 镇守，自石岭 以北，皆留兵戍之而去。

35　上议击王世充 ，世充 闻之，选诸州镇骁勇皆集洛阳 ，置四镇将军，募人分守四城。秋，七月壬戌，诏秦王 世民 督诸军击世充 。陕东道 行台屈突通 二子在洛阳 ，上谓通 曰：“今欲使卿东征，如卿二子何？”通曰：“臣昔为俘囚，分当就死，陛下释缚，加以恩礼。当是之时，臣心口相誓，期以更生馀年为陛下尽节，但恐不获死所耳。今得备先驱，二儿何足顾乎！”上叹曰：“徇义之士，一至此乎！”

36　癸亥，突厥 遣使潜诣王世充 ，潞州 总管李袭誉 邀击，败之，虏牛羊万计。

37　骠骑大将军可朱浑定远 告“并州 总管李仲文 与突厥 通谋，欲俟洛阳 兵交，引胡 骑直入长安 ”。甲戌，命皇太子镇蒲反 以备之，又遣礼部尚书唐俭 安抚并州 ， 废并州 总管府，征仲文 入朝。

38　壬午，秦王 世民 至新安 。王世充 遣魏王 弘烈 镇襄阳 ，荆王 行本 镇虎牢 ，宋王 泰 镇怀州 ，齐王 世恽 检校南城，楚王 世伟 守宝城，太子玄 应 守东城，汉王 玄恕 守含嘉城 ，鲁王 道徇 守曜仪城 ，世充 自将战兵，左辅大将军杨公卿 帅左龙骧二十八府骑兵，右游击大将军郭善才 帅内军二十八府步兵，左游击大将军跋野纲 帅外军二十八府步兵，总三万人，以备唐 。弘烈 、行本 ，世伟 之子。泰 ，世充 之兄子也。

39　梁师都 引突厥 、稽胡 兵入寇，行军总管段德操 击破之，斩首千馀级。

40　罗士信 将前军围慈涧 ，世充 自将兵三万救之。己丑，秦王 将轻骑前觇世充 ，猝与之遇，众寡不敌，道路险厄，为世充 所围。世民 左右驰射，获其左建威将军燕琪 ，世充 乃退。世民 还营，尘埃覆面，军不复识，欲拒之，世民 免胄自言，乃得入。旦日，帅步骑五万进军慈涧 。世充 拔慈涧 之戍，归于洛阳 。世民 遣行军总管史万宝 自宜阳 南据龙门 ，将军刘德威 自太行 东围河内 ，上谷公 王君廓 自洛口 断其饷道，怀州 总管黄君汉 自河阴 攻回洛城 ，大军屯于北邙 ，连营以逼之。世充 洧州 长史繁水 张公谨 与刺史崔枢 以州城来降。

41　八月丁酉，南宁 西爨蛮 遣使入贡。初，隋 末蛮酋爨翫 反，诛，诸子没为官奴，弃其地。帝即位，以翫 子弘达 为昆州 刺史，令持其父尸归葬。益州 刺史段纶 因遣使招谕其部落，皆来降。

42　己亥，窦建德 共州 县令唐纲 杀刺史，以州来降。

43　邓州 土豪执王世充 所署刺史来降。

44　癸卯，梁师都 石堡 留守张举 帅千馀人来降。

45　甲辰，黄君汉 遣校尉张夜叉 以舟师袭回洛城 ，克之，获其将达奚善定 ，断河阳 南桥 而还，降其堡聚二十馀。世充 使太子玄应 帅杨公卿 等攻回洛 ，不克，乃筑月城于其西，留兵戍之。

世充 陈于青城宫 ，秦王 世民 亦置陈当之。世充 隔水谓世民 曰：“隋室 倾覆，唐 帝关中 ，郑 帝河南 ，世充 未尝西侵，王忽举兵东来，何也？”世民 使宇文士及 应之曰：“四海皆仰皇风，唯公独阻声教，为此而来！”世充 曰：“相与息兵讲好，不亦善乎！”又应之曰：“奉诏取东都 ，不令讲好也。”至暮，各引兵还。

46　上遣使与窦建德 连和，建德 遣同安长公主 随使者俱还。

47　乙卯，刘德威 袭怀州 ，入其外郭，下其堡聚。

48　九月庚午，梁师都 将刘旻 以华池 来降。以为林州 总管。

49　癸酉，王世充 显州 总管田瓒 以所部二十五州来降；自是襄阳 声问与世充 绝。

50　史万宝 进军甘泉宫 。丁丑，秦王 世民 遣右武卫将军王君廓 攻 辕 ，拔之。王世充 遣其将魏隐 等击君廓 ，君廓 伪遁，设伏，大破之，遂东徇地，至管城 而还。先是，王世充 将郭士衡 、许罗汉 掠唐 境，君廓 以策击却之，诏劳之曰：“卿以十三人破贼一万，自古以少制众，未之有也。”

世充 尉州 刺史时德睿 帅所部杞 、夏 、陈 、随 、许 、颍 、尉 七州来降。秦王 世民 以便宜命州县官并依世充 所署，无所变易，改尉州 为南汴州 ，于是河南 郡县相继来降。

刘武周 降将寻相 等多叛去。诸将疑尉迟敬德 ，囚之军中，行台左仆射屈突通 、尚书殷开山 言于世民 曰：“敬德 骁勇绝伦，今既囚之，心必怨望，留之恐为后患，不如遂杀之。”世民 曰：“不然，敬德 若叛，岂在寻相 之后邪！”遽命释之，引入卧内，赐之金，曰：“丈夫意气相期，勿以小嫌介意，吾终不信谗言以害忠良，公宜体之。必欲去者，以此金相资，表一时共事之情也。”辛巳，世民 以五百骑行战地，登魏宣武陵 。王世充 帅步骑万馀猝至，围之，单雄信 引槊直趋世民 ，敬德 跃马大呼，横刺雄信 坠马，世充 兵稍却，敬德 翼世民 出围。世民 、敬德 更帅骑兵还战，出入世充 陈，往反无所碍。屈突通 引大兵继至，世充 兵大败，仅以身免。擒其冠军大将军陈智略 ，斩首千馀级，获排矟兵六千。世民 谓敬德 曰：“公何相报之速也！”赐敬德 金银一箧，自是宠遇日隆。

敬德 善避矟，每单骑入敌陈中，敌丛矟刺之，终莫能伤，又能夺敌矟返刺之。齐王 元吉 以善马矟自负，闻敬德 之能，请各去刃相与校胜负，敬德 曰：“敬德 谨当去之，王勿去也。”既而元吉 刺之，终不能中。秦王 世民 问敬德 曰：“夺矟与避矟，孰难？”敬德 曰：“夺矟难。”乃命敬德 夺元吉 矟。元吉 操矟跃马，志在刺之，敬德 须臾三夺其矟。元吉 虽面相叹异，内甚耻之。

51　叛胡 陷岚州 。

52　初，王世充 以邴元真 为滑州 行台仆射。濮州 刺史杜才干 ，李密 故将也，恨元真 叛密 ，诈以其众降之。元真 恃其官势，自往招慰，才干 出迎，延入就坐，执而数之曰：“汝本庸才，魏公 置汝元僚，不建毫发之功，乃构滔天之祸，今来送死，是汝之分！”遂斩之，遣人赍其首到黎阳 祭密 墓。壬午，以濮州 来降。

53　突厥 莫贺咄设 寇凉州 ，总管杨恭仁 击之，为所败，掠男女数千人而去。

54　丙戌，以田瓒 为显州 总管，赐爵蔡国公 。

55　冬，十月甲午，王世充 大将军张镇周 来降。

56　甲辰，行军总管罗士信 袭王世充 硖石堡 ，拔之。士信 又围千金堡 ，堡中人骂之。士信 夜遣百馀人抱婴儿数十至堡下，使儿啼呼，诈云“从东都 来归罗总管 ”。既而相谓曰：“此千金堡 也，吾属误矣。”即去。堡中以为士信 已去，来者洛阳 亡人，出兵追之。士信 伏兵于道，伺其门开，突入，屠之。

57　窦建德 之围幽州 也，李艺 告急于高开道 ，开道 帅二千骑救之，建德 兵引去，开道 因艺 遣使来降。戊申，以开道 为蔚州 总管，赐姓李氏 ，封北平郡王 。开道 有矢镞在颊，召医出之，医曰：“镞深，不可出。”开道 怒，斩之。别召一医，曰：“出之恐痛。”又斩之。更召一医，医曰：“可出。”乃凿骨，置楔其间，骨裂寸馀，竟出其镞。开道 奏妓进膳不辍。

58　窦建德 帅众二十万复攻幽州 。建德 兵已攀堞，薛万均 、万彻 帅敢死士百人从地道出其背，掩击之，建德 兵溃走，斩首千馀级。李艺 兵乘胜薄其营，建德 陈于营中，填堑而出，奋击，大破之，建德 逐北，至其城下，攻之不克而还。

59　李密 之败也，杨庆 归洛阳 ，复姓杨氏 。及王世充 称帝，庆 复姓郭氏 ，世充 以为管州 总管，妻以兄女。秦王 世民 逼洛阳 ，庆 潜遣人请降，世民 遣总管李世 将兵往据其城。庆 欲与其妻偕来，妻曰：“主上使妾侍巾栉者，欲结君之心也。今君既辜付托，徇利求全，妾将如君何！若至长安 ，则君家一婢耳，君何用为！愿送至洛阳 ，君之惠也。”庆 不许。庆 出，妻谓侍者曰：“若唐 遂胜郑 ，则吾家必灭；郑 若胜唐 ，则吾夫必死。人生至此，何用生为！”遂自杀。庚戌，庆 来降，复姓杨氏 ，拜上柱国、郇国公 。

时世充 太子玄应 镇虎牢 ，军于荥 、汴 之间，闻之，引兵趣管城 ，李世 击却之。使郭孝恪 为书说荥州 刺史魏陆 ，陆 密请降。玄应 遣大将军张志 就陆 征兵，丙辰，陆 擒志 等四将，举州来降。阳城 令王雄 帅诸堡来降，秦王 世民 使李世 引兵应之，以雄 为嵩州 刺史，嵩 南之路始通。魏陆 使张志 诈为玄应 书，停其东道之兵，令其将张慈宝 且还汴州 ，又密告汴州 刺史王要汉 使图慈宝 ，要汉 斩慈宝 以降。玄应 闻诸州皆叛，大惧，奔还洛阳 。诏以要汉 为汴州 总管，赐爵郳国公 。

60　王弘烈 据襄阳 ，上令金州 总管府司马泾阳 李大亮 安抚樊 、邓 以图之。十一月庚申，大亮 攻樊城镇 ，拔之，斩其将国大安 ，下其城栅十四。

61　萧铣 性褊狭，多猜忌。诸将恃功恣横，好专诛杀，铣 患之，乃宣言罢兵营农，实欲夺诸将之权。大司马董景珍 弟为将军，怨望，谋作乱，事泄，伏诛。景珍 时镇长沙 ，铣 下诏赦之，召还江陵 。景珍 惧，甲子，以长沙 来降，诏峡州 刺史许绍 出兵应之。

62　云州 总管郭子和 ，先与突厥 、梁师都 相连结，既而袭师都 宁朔城 ，克之。又诇得突厥 衅隙，遣使以闻，为突厥 候骑所获。处罗可汗 大怒，囚其弟子升 。子和 自以孤危，请帅其民南徙，诏以延州 故城处之。

63　张举 、刘旻 之降也，梁师都 大惧，遣其尚书陆季览 说突厥 处罗可汗 曰：“比者中原丧乱，分为数国，势均力弱，故皆北面归附突厥 。今定杨可汗 既亡，天下将悉为唐 有。师都 不辞灰灭，亦恐次及可汗，不若及其未定，南取中原，如魏道武 所为，师都 请为向导。”处罗 从之，谋使莫贺咄设 入自原州 ，泥步设 与师都 入自延州 ，突利可汗 与奚 、 、契丹 、靺鞨 入自幽州 ，会窦建德 之师自滏口 西入，会于晋 、绛 。莫贺咄 者，处罗 之弟咄苾 也。突利 者，始毕 之子什钵苾 也。

处罗 又欲取并州 以居杨政道 ，其群臣多谏，处罗 曰：“我父失国，赖隋 得立，此恩不可忘。”将出师而卒。义成公主 以其子奥射 设 丑弱，废之，更立莫贺咄设 ，号颉利可汗 。乙酉，颉利 遣使告处罗 之丧，上礼之如始毕 之丧。

64　戊子，安抚大使李大亮 取王世充 沮 、华 二州。

65　是月，窦建德 济河 击孟海公 。

初，王世充 侵建德 黎阳 ，建德 袭破殷州 以报之。自是二国交恶，信使不通。及唐 兵逼洛阳 ，世充 遣使求救于建德 。建德 中书侍郎刘彬 说建德 曰：“天下大乱，唐 得关西 ，郑 得河南 ，夏 得河北 ，共成鼎足之势。今唐 举兵临郑 ，自秋涉冬，唐 兵日增，郑 地日蹙，唐 强郑 弱，势必不支，郑 亡，则夏 不能独立矣。不如解仇除忿，发兵救之，夏 击其外，郑 攻其内，破唐 必矣。唐 师既退，徐观其变，若郑 可取则取之，并二国之兵，乘唐 师之老，天下可取也！”建德 从之，遣使诣世充 ，许以赴援。又遣其礼部侍郎李大师 等诣唐 ，请罢洛阳 之兵，秦王 世民 留之，不答。

66　十二月辛卯，王世充 许 、亳 等十一州皆请降。

67　壬辰，燕郡王 李艺 又击窦建德 军于笼火城 ，破之。

68　辛丑，王世充 随州 总管徐毅 举州降。

69　癸卯，峡州 刺史许绍 攻萧铣 荆门镇 ，拔之。绍 所部与梁 、郑 邻接，二境得绍 士卒，皆杀之，绍 得二境士卒，皆资给遣之。敌人愧感，不复侵掠，境内以安。

70　萧铣 遣其齐王 张绣 攻长沙 ，董景珍 谓绣 曰：“‘前年醢彭越 ，往年杀韩信 ’，卿不见之乎，何为相攻！”绣 不应，进兵围之，景珍 欲溃围走，为麾下所杀，铣 以绣 为尚书令。绣 恃功骄横，铣 又杀之。由是功臣诸将皆有离心，兵势益弱。

71　王世充 遣其兄子代王 琬 、长孙安世 诣窦建德 报聘，且乞师。

72　突厥 伦特勒 在并州 ，大为民患，并州 总管刘世让 设策擒之。上闻之，甚喜。张道源 从窦建德 在河南 ，密遣人诣长安 ，请出兵攻洺州 以震山东 。丙午，诏世让 为行军总管，使将兵出土门 ，趣洺州 。

73　己酉，瓜州 刺史贺拔行威 执骠骑将军达奚暠 ，举兵反。

74　是岁，李子通 渡江 攻沈法兴 ，取京口 。法兴 遣其仆射蒋元超 拒之，战于庱亭 ，元超 败死，法兴 弃毗陵 ，奔吴郡 。于是丹阳 、毗陵 等郡皆降于子通 。子通 以法兴 府掾李百药 为内史侍郎、国子祭酒。

杜伏威 遣行台左仆射辅公祏 将卒数千攻子通 ，以将军阚稜 、王雄诞 为之副。公祏 渡江 攻丹阳 ，克之，进屯溧水 ，子通 帅众数万拒之。公祏 简精甲千人，执长刀为前锋，又使千人踵其后，曰：“有退者即斩之。”自帅馀众，复居其后。子通 为方陈而前，公祏 前锋千人殊死战，公祏 复张左右翼以击之，子通 败走，公祏 逐之，反为所败，还，闭壁不出。王雄诞 曰：“子通 无壁垒，又狃于初胜，乘其无备，击之可破也。”公祏 不从。雄诞 以其私属数百人夜出击之，因风纵火，子通 大败，降其卒数千人。子通 食尽，弃江都 ，保京口 ，江西 之地尽入于伏威 ，伏威 徙居丹阳 。

子通 复东走太湖 ，收合亡散，得二万人，袭沈法兴 于吴郡 ，大破之。法兴 帅左右数百人弃城走，吴郡 贼帅闻人遂安 遣其将叶孝辩 迎之，法兴 中途而悔，欲杀孝辩 ，更向会稽 。孝辩 觉之，法兴 窘迫，赴江 溺死。子通 军势复振，徙都馀杭 ，尽收法兴 之地，北自太湖 ，南至岭 ，东包会稽 ，西距宣城 ，皆有之。

75　广 、新 二州贼帅高法澄 、沈宝彻 杀隋 官，据州，附于林士弘 ，汉阳 太守冯盎 击破之。既而宝彻 兄子智臣 复聚兵于新州 ，盎 引兵击之。贼始合，盎 免胄大呼曰：“尔识我乎？”贼多弃仗肉袒而拜，遂溃，擒宝彻 、智臣 等，岭 外遂定。

76　窦建德 行台尚书令恒山 胡大恩 请降。

四年（辛巳，621）

1　春，正月癸酉，以大恩 为代州 总管，封定襄郡王 ，赐姓李氏 。代州 石岭 之北，自刘武周 之乱，寇盗充斥，大恩 徙镇雁门 ，讨击，悉平之。

2　稽胡 酋帅刘仚成 部落数万，为边寇。辛巳，诏太子建成 统诸军讨之。

3　王世充 梁州 总管程嘉会 以所部来降。

4　杜伏威 遣其将陈正通 、徐绍宗 帅精兵二千，来会秦王 世民 击王世充 ，甲申，攻梁 ，克之。

5　丙戌，黔州 刺史田世康 攻萧铣 五州、四镇，皆克之。

6　秦王 世民 选精锐千馀骑，皆皂衣玄甲，分为左右队，使秦叔宝 、程知节 、尉迟敬德 、翟长孙 分将之。每战，世民 亲被玄甲帅之为前锋，乘机进击，所向无不摧破，敌人畏之。行台仆射屈突通 、赞皇公 窦轨 引兵按行营屯，猝与王世充 遇，战不利。秦王 世民 帅玄甲救之，世充 大败，获其骑将葛彦璋 ，俘斩六千馀人。世充 遁归。

7　李靖 说赵郡王 孝恭 以取萧铣 十策，孝恭 上之。二月辛卯，改信州 为夔州 ，以孝恭 为总管，使大造舟舰，习水战。以孝恭 未更军旅，以靖 为行军总管，兼孝恭 长史，委以军事。靖 说孝恭 悉召巴 、蜀 酋长子弟，量才授任，置之左右，外示引擢，实以为质。

8　王世充 太子玄应 将兵数千人，自虎牢 运粮入洛阳 ，秦王 世民 遣将军李君羡 邀击，大破之，玄应 仅以身免。

世民 使宇文士及 奏请进围东都 ，上谓士及 曰：“归语尔王：今取洛阳 ，止于息兵，克城之日，乘舆法物，图籍器械，非私家所须者，委汝收之。其馀子女玉帛，并以分赐将士。”

辛丑，世民 移军青城宫 ，壁垒未立，王世充 帅众二万自方诸门 出，凭故马坊垣堑，临谷水 以拒唐 兵，诸将皆惧。世民 以精骑陈于北邙 ，登魏宣 武陵 以望之，谓左右曰：“贼势窘矣，悉众而出，徼幸一战，今日破之，后不敢复出矣！”命屈突通 帅步卒五千渡水击之，戒通 曰：“兵交则纵烟。”烟作，世民 引骑南下，身先士卒，与通 合势力战。世民 欲知世充 陈厚薄，与精骑数十冲之，直出其背，众皆披靡，杀伤甚众。既而限以长堤，与诸骑相失，将军丘行恭 独从世民 ，世充 数骑追及之，世民 马中流矢而毙。行恭 回骑射追者，发无不中，追者不敢前。乃下马以授世民 ，行恭 于马前步执长刀，距跃大呼，斩数人，突陈而出，得入大军。世充 亦帅众殊死战，散而复合者数四，自辰至午，世充 兵始退。世民 纵兵乘之，直抵城下，俘斩七千人，遂围之。骠骑将军段志玄 与世充 兵力战，深入，马倒，为世充 兵所擒，两骑夹持其髻，将渡洛水 ，志玄 踊身而奋，二人俱坠马，志玄 驰归，追者数百骑，不敢逼。

初，骠骑将军王怀文 为唐 军斥候，为世充 所获，世充 欲慰悦之，引置左右。壬寅，世充 出右掖门 ，临洛水 为陈，怀文 忽引槊刺世充 ，世充 衷甲，槊折不能入，左右猝出不意，皆愕眙不知所为。怀文 走趣唐 军，至写口 ，追获，杀之。世充 归，解去衷甲，袒示群臣曰：“怀文 以槊刺我，卒不能伤，岂非天所命乎！”

先是御史大夫郑颋 不乐仕世充 ，多称疾不预事，至是谓世充 曰：“臣闻佛有金刚 不坏身，陛下真是也。臣实多幸，得生佛世，愿弃官削发为沙门，服勤精进，以资陛下之神武。”世充 曰：“国之大臣，声望素重，一旦入道，将骇物听。俟兵革休息，当从公志。”颋 固请，不许。退谓其妻曰：“吾束发从官，志慕名节，不幸遭遇乱世，流离至此，侧身猜忌之朝，累足危亡之地，智力浅薄，无以自全，人生会有死，早晚何殊，姑从吾所好，死亦无憾。”遂削发被僧服。世充 闻之，大怒曰：“尔以我为必败，欲苟免邪？不诛之，何以制众！”遂斩颋 于市。颋 言笑自若，观者壮之。

诏赠王怀文 上柱国、朔州 刺史。

9　并州 安抚使唐俭 密奏：“真乡公 李仲文 与妖僧志觉 有谋反语，又娶陶氏 之女以应桃李之谣。谄事可汗。甚得其意，可汗许立为南面可汗 ；及在并州 ，赃贿狼籍。”上命裴寂 、陈叔达 、萧瑀 杂鞫之。乙巳，仲文 伏诛。

10　庚戌，王泰 弃河阳 走，其将赵夐 等以城来降。别将单雄信 、裴孝达 与总管王君廓 相持于洛口 ，秦王 世民 帅步骑五千援之，至 辕 ，雄信 等遁去，君廓 追败之。

11　壬子，延州 总管段德操 击刘仚成 ，破之，斩首千馀级。

12　乙卯，王世充 怀州 刺史陆善宗 以城降。

13　秦王 世民 围洛阳 宫城，城中守御甚严，大炮飞石重五十斤，掷二百步，八弓弩箭如车辐，镞如巨斧，射五百步。世民 四面攻之，昼夜不息，旬馀不克。城中欲翻城者凡十三辈，皆不果发而死。唐 将士皆疲弊思归，总管刘弘基 等请班师，世民 曰：“今大举而来，当一劳永逸。东方诸州已望风款服，唯洛阳 孤城，势不能久，功在垂成，奈何弃之而去！”乃下令军中曰：“洛阳 未破，师必不还，敢言班师者斩！”众乃不敢复言。上闻之，亦密敕世民 使还，世民 表称洛阳 必可克，又遣参谋军事封德彝 入朝面论形势。德彝 言于上曰：“世充 得地虽多，率皆羁属，号令所行，唯洛阳 一城而已，智尽力穷，克在朝夕。今若旋师，贼势复振，更相连结，后必难图！”上乃从之。世民 遗世充 书，谕以祸福，世充 不报。

14　戊午，王世充 郑州 司兵沈悦 遣使诣左武候大将军李世 请降。左卫将军王君廓 夜引兵袭虎牢 ，悦 为内应，遂拔之，获其荆王 行本 及长史戴胄 。悦 ，君理 之孙也。

15　窦建德 克周桥 ，虏孟海公 。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十九

唐纪五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中之中

武德四年（辛巳，621）

1　三月庚申，以靺鞨 渠帅突地稽 为燕州 总管。

2　太子建成 获稽胡 千馀人，释其酋帅数十人，授以官爵，使还，招其馀党，刘仚成 亦降。建成 诈称增置州县，筑城邑，命降胡 年二十以上皆集，以兵围而杀之，死者六千馀人，仚成 觉变，亡奔梁师都 。

3　行军总管刘世让 攻窦建德 黄州 ，拔之。洺州 严备，世让 不得进。会突厥 将入寇，上召世让 还。

窦建德 所署普乐 令平恩 程名振 来降，上遥除名振 永宁 令，使将兵徇河北 。名振 夜袭邺 ，俘其男女千馀人。去邺 八十里，阅妇人乳有湩者，九十馀人，悉纵遣之，邺 人感其仁，为之饭僧。

4　突厥 颉利可汗 承父兄之资，士马雄盛，有凭陵中国 之志。妻隋 义成公主 ，公主从弟善经 ，避乱在突厥 ，与王世充 使者王文素 共说颉利 曰：“昔启民 为兄弟所逼，脱身奔隋 ，赖文皇帝 之力，有此土宇，子孙享之。今唐 天子非文皇帝 子孙，可汗宜奉杨政道 以伐之，以报文皇帝 之德。”颉利 然之。上以中国 未宁，待突厥 甚厚，而颉利 求请无厌，言辞骄慢。甲戌，突厥 寇汾阴 。

5　唐 兵围洛阳 ，掘堑筑垒而守之。城中乏食，绢一匹直粟三升，布十匹直盐一升，服饰珍玩，贱如土芥。民食草根木叶皆尽，相与澄取浮泥，投米屑作饼食之，皆病，身肿脚弱，死者相枕倚于道。皇泰主 之迁民入宫城也，凡三万家，至是无三千家。虽贵为公卿，糠覈不充，尚书郎以下，亲自负戴，往往馁死。

窦建德 使其将范愿 守曹州 ，悉发孟海公 、徐圆朗 之众，西救洛阳 。至滑州 ，王世充 行台仆射韩洪 开门纳之。己卯，军于酸枣 。

6　壬午，突厥 寇石州 ，刺史王集 击却之。

7　窦建德 陷管州 ，杀刺史郭士安 ，又陷荥阳 、阳翟 等县，水陆并进，泛舟运粮，溯河 西上。王世充 之弟徐州 行台世辩 遣其将郭士衡 将兵数千会之，合十馀万，号三十万，军于成皋 之东原，筑宫板渚 ，遣使与王世充 相闻。

先是，建德 遗秦王 世民 书，请退军潼关 ，返郑 侵地，复修前好。世民 集将佐议之，皆请避其锋，郭孝恪 曰：“世充 穷蹙，垂将面缚，建德 远来助之，此天意欲两亡之也。宜据武牢 之险以拒之，伺间而动，破之必矣！”记室薛收 曰：“世充 保据东都 ，府库充实，所将之兵，皆江 、淮 精锐，即日之患，但乏粮食耳。以是之故，为我所持，求战不得，守则难久。建德 亲帅大众，远来赴援，亦当极其精锐。若纵之至此，两寇合从，转河北 之粟以馈洛阳 ，则战争方始，偃兵无日，混一之期，殊未有涯也。今宜分兵守洛阳 ，深沟高垒，世充 出兵，慎勿与战，大王亲帅骁锐，先据成皋 ，厉兵训士，以待其至，以逸待劳，决可克也。建德 既破，世充 自下，不过二旬，两主就缚矣！”世民 善之。收 ，道衡 之子也。萧瑀 、屈突通 、封德彝 皆曰：“吾兵疲老，世充 凭守坚城，未易猝拔，建德 席胜而来，锋锐气盛，吾腹背受敌，非完策也，不若退保新安 ，以承其弊。”世民 曰：“世充 兵摧食尽，上下离心，不烦力攻，可以坐克。建德 新破海公 ，将骄卒惰，吾据武牢 ，扼其咽喉。彼若冒险争锋，吾取之甚易。若狐疑不战，旬月之间，世充 自溃。城破兵强，气势自倍，一举两克，在此行矣。若不速进，贼入武牢 ，诸城新附，必不能守。两贼并力，其势必强，何弊之承！吾计决矣！”通 等又请解围据险以观其变，世民 不许。中分麾下，使通 等副齐王 元吉 围守东都 ，世民 将骁勇三千五百人东趣武牢 。时正昼出兵，历北邙 ，抵河阳 ，趋巩 而去。王世充 登城望见，莫之测也，竟不敢出。

癸未，世民 入武牢 。甲申，将骁骑五百，出武牢 东二十馀里，觇建德 之营。缘道分留从骑，使李世 、程知节 、秦叔宝 分将之，伏于道旁，才馀四骑，与之偕进。世民 谓尉迟敬德 曰：“吾执弓矢，公执槊相随，虽百万众若我何！”又曰：“贼见我而还，上策也。”去建德 营三里所，建德 游兵遇之，以为斥候也。世民 大呼曰：“我秦王 也。”引弓射之，毙其一将。建德 军中大惊，出五六千骑逐之，从者咸失色。世民 曰：“汝弟前行，吾自与敬德 为殿。”于是按辔徐行，追骑将至，则引弓射之，辄毙一人。追者惧而止，止而复来，如是再三，每来必有毙者，世民 前后射杀数人，敬德 杀十许人，追者不敢复逼。世民 逡巡稍却以诱之，入于伏内，世 等奋击，大破之，斩首三百馀级，获其骁将殷秋 、石瓒 以归。乃为书报建德 ，谕以“赵 、魏 之地，久为我有，为足下所侵夺。但以淮安 见礼，公主得归，故相与坦怀释怨。世充 顷与足下修好，已尝反覆，今亡在朝夕，更饰辞相诱，足下乃以三军之众，仰哺他人，千金之资，坐供外费，良非上策。今前茅相遇，彼遽崩摧，郊劳未通，能无怀愧。故抑止锋锐，冀闻择善，若不获命，恐虽悔难追。”

8　立秦王 世民 之子泰 为卫王 。

9　夏，四月己丑，丰州 总管张长逊 入朝。时言事者多云，长逊 久居丰州 ，为突厥 所厚，非国家之利。长逊 闻之，请入朝，上许之。会太子建成 北伐稽胡 ，长逊 帅所部会之，因入朝，拜右武候将军。益州 行台左仆射窦轨 帅巴 、蜀 兵来会秦王 击王世充 ，以长逊 检校益州 行台右仆射。

10　己亥，突厥 颉利可汗 寇雁门 ，李大恩 击走之。

11　壬寅，王世充 骑将杨公卿 、单雄信 引兵出战，齐王 元吉 击之，不利，行军总管卢君谔 战死。

12　太子还长安 。

13　王世充 平州 刺史周仲隐 以城来降。

14　戊申，突厥 寇并州 。初，处罗可汗 与刘武周 相表里，寇并州 ，上遣太常卿郑元 往谕以祸福，处罗 不从。未几，处罗 遇疾卒，国人疑元 毒之，留不遣。上又遣汉阳公 瓌 赂颉利可汗 以金帛，颉利 欲令瓌 拜，瓌 不从，亦留之。又留左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 。上怒，亦留其使者。瓌 ，孝恭 之弟也。

15　甲寅，封皇子元方 为周王 ，元礼 为郑王 ，元嘉 为宋王 ，元则 为荆王 ，元茂 为越王 。

16　窦建德 迫于武牢 不得进，留屯累月，战数不利，将士思归。丁巳，秦王 世民 遣王君廓 将轻骑千馀抄其粮运，又破之，获其大将军张青特 。

凌敬 言于建德 曰：“大王悉兵济河 ，攻取怀州 、河阳 ，使重将守之，更鸣鼓建旗，逾太行 ，入上党 ，徇汾 、晋 ，趣蒲津 ，如此有三利：一则蹈无人之境，取胜可以万全；二则拓地收众，形势益强；三则关中 震骇，郑 围自解。为今之策，无以易此。”建德 将从之，而王世充 遣使告急相继于道，王琬 、长孙安世 朝夕涕泣，请救洛阳 ，又阴以金玉啖建德 诸将，以挠其谋。诸将皆曰：“凌敬 书生，安知战事，其言岂可用也！”建德 乃谢敬 曰：“今众心甚锐，天赞我也，因之决战，必将大捷，不得从公言。”敬 固争之，建德 怒，令扶出。其妻曹氏 谓建德 曰：“祭酒之言不可违也。今大王自滏口 乘唐国 之虚，连营渐进以取山北，又因突厥 西抄关中 ，唐 必还师自救，郑 围何忧不解！若顿兵于此，老师费财，欲求成功，在于何日？”建德 曰：“此非女子所知！吾来救郑 ，郑 今倒悬，亡在朝夕，吾乃舍之而去，是畏敌而弃信也，不可。”

谍者告曰：“建德 伺唐 军刍尽，牧马于河 北，将袭武牢 。”五月戊午，秦王 世民 北济河 ，南临广武 ，察敌形势，因留马千馀匹，牧于河 渚以诱之，夕还武牢 。己未，建德 果悉众而至，自板渚 出牛口 置陈，北距大河 ，西薄汜水 ，南属鹊山 ，亘二十里，鼓行而进。诸将皆惧，世民 将数骑升高丘而望之，谓诸将曰：“贼起山东 ，未尝见大敌，今度险而嚣，是无纪律，逼城而陈，有轻我心。我按甲不出，彼勇气自衰，陈久卒饥，势将自退，追而击之，无不克者。与公等约，甫过日中，必破之矣！”建德 意轻唐 军，遣三百骑涉汜水 ，距唐 营一里所止。遣使与世民 相闻曰：“请选锐士数百与之剧。”世民 遣王君廓 将长槊二百以应之，相与交战，乍进乍退，两无胜负，各引还。王琬 乘隋炀帝 骢马，铠仗甚鲜，迥出陈前以夸众。世民 曰：“彼所乘真良马也！”尉迟敬德 请往取之，世民 止之曰：“岂可以一马丧猛士。”敬德 不从，与高甑生 、梁建方 三骑直入其陈，擒琬 ，引其马驰归，众无敢当者。世民 使召河 北马，待其至乃出战。

建德 列陈，自辰至午，士卒饥倦，皆坐列，又争饮水，逡巡欲退。世民 命宇文士及 将三百骑经建德 陈西，驰而南上，戒之曰：“贼若不动，尔宜引归，动则引兵东出。”士及 至陈前，陈果动，世民 曰：“可击矣！”时河 渚马亦至，乃命出战。世民 帅轻骑先进，大军继之，东涉汜水 ，直薄其陈。建德 群臣方朝谒，唐 骑猝来，朝臣趋就建德 ，建德 召骑兵使拒唐 兵，骑兵阻朝臣不得过，建德 挥朝臣令却，进退之间，唐兵已至，建德 窘迫，退依东陂。窦抗 引兵击之，战小不利。世民 帅骑赴之，所向皆靡。淮阳王 道玄 挺身陷陈，直出其后，复突陈而归，再入再出，飞矢集其身如猬毛，勇气不衰，射人，皆应弦而仆。世民 给以副马，使从己。于是诸军大战，尘埃涨天。世民 帅史大奈 、程知节 、秦叔宝 、宇文歆 等卷旆而入，出其陈后，张唐 旗帜，建德 将士顾见之，大溃，追奔三十里，斩首三千馀级。建德 中槊，窜匿于牛口渚 。车骑将军白士让 、杨武威 逐之，建德 坠马，士让 援槊欲刺之，建德 曰：“勿杀我，我夏王 也，能富贵汝。”武威 下擒之，载以从马，来见世民 。世民 让之曰：“我自讨王世充 ，何预汝事，而来越境，犯我兵锋！”建德 曰：“今不自来，恐烦远取。”建德 将士皆溃去，所俘获五万人，世民 即日散遣之，使还乡里。

封德彝 入贺，世民 笑曰：“不用公言，得有今日。智者千虑，不免一失乎！”德彝 甚惭。

建德 妻曹氏 与左仆射齐善行 将数百骑遁归洺州 。

甲子，世充 偃师 、巩县 皆降。

乙丑，以太子左庶子郑善果 为山东道 抚慰大使。

世充 将王德仁 弃故洛阳 城而遁，亚将赵季卿 以城降。秦王 世民 囚窦建德 、王琬 、长孙安世 、郭士衡 等至洛阳 城下，以示世充 。世充 与建德 语而泣，仍遣安世 等入城言败状。世充 召诸将议突围，南走襄阳 ，诸将皆曰：“吾所恃者夏王 ，夏王 今已为擒，虽得出，终必无成。”丙寅，世充 素服帅其太子、群臣、二千馀人诣军门降。世民 礼接之，世充 俯伏流汗。世民 曰：“卿常以童子见处，今见童子，何恭之甚邪？”世充 顿首谢罪。于是部分诸军，先入洛阳 ，分守市肆，禁止侵掠，无敢犯者。

丁卯，世民 入宫城，命记室房玄龄 先入中书、门下省，收隋 图籍制诏，已为世充 所毁，无所获。命萧瑀 、窦轨 等封府库，收其金帛，颁赐将士。收世充 之党罪尤大者段达 、王隆 、崔洪丹 、薛德音 、杨汪 、孟孝义 、单雄信 、杨公卿 、郭什柱 、郭士衡 、董睿 、张童儿 、王德仁 、朱粲 、郭善才 等十馀人斩于洛水 之上。初，李世 与单雄信 友善，誓同生死。及洛阳 平，世 言雄信 骁健绝伦，请尽输己之官爵以赎之，世民 不许。世 固请不能得，涕泣而退。雄信 曰：“我固知汝不办事。”世 曰：“吾不惜馀生，与兄俱死，但既以此身许国，事无两遂。且吾死之后，谁复视兄之妻子乎？”乃割股肉以啖雄信 ，曰：“使此肉随兄为土，庶几不负昔誓也！”士民疾朱粲 残忍，竞投瓦砾击其尸，须臾如冢。囚韦节 、杨续 、长孙安世 等十馀人送长安 。士民无罪为世充 所囚者皆释之，所杀者祭而诔之。

初，秦王 府属杜如晦 叔父淹 事王世充 。淹 素与如晦 兄弟不协，谮如晦 兄杀之，又囚其弟楚客 ，饿几死，楚客 终无怨色。及洛阳 平，淹 当死，楚客 涕泣请如晦 救之，如晦 不从。楚客 曰：“曩者叔已杀兄，今兄又杀叔，一门之内，自相残而尽，岂不痛哉！”欲自刭，如晦 乃为之请于世民 ，淹 得免死。

秦王 世民 坐阊阖门 ，苏威 请见，称老病不能拜。世民 遣人数之曰：“公隋室 宰相，危不能扶，使君弑国亡。见李密 、王世充 皆拜伏舞蹈。今既老病，无劳相见。”及至长安 ，又请见，不许。既老且贫，无复官爵，卒于家，年八十二。

秦王 世民 观隋 宫殿，叹曰：“逞侈心，穷人欲，无亡得乎！”命撤端门楼 ，焚乾阳殿 ，毁则天门 及阙。废诸道场，城中僧尼，留有名德者各三十人，馀皆返初。

17　前真定 令周法明 ，法尚 之弟也，隋 末结客，袭据黄梅 ，遣族子孝节 攻蕲春 ，兄子绍则 攻安陆 ，子绍德 攻沔阳 ，皆拔之。庚午，以四郡来降。

18　壬申，齐善行 以洺 、相 、魏 等州来降。时建德 馀众走至洺州 ，欲立建德 养子为主，征兵以拒唐 ，又欲剽掠居民，还向海隅为盗。善 行 独以为不可，曰：“隋 末丧乱，故吾属相聚草野，苟求生耳。以夏王 之英武，平定河朔 ，士马精强，一朝为擒，易如反掌，岂非天命有所属，非人力所能争邪！今丧败如此，守亦无成，逃亦不免，等为亡国，岂可复遗毒于民！不若委心请命于唐 ，必欲得缯帛者，当尽散府库之物，勿复残民也！”于是运府库之帛数十万段，置万春宫 东街，以散将卒，凡三昼夜乃毕。仍布兵守坊巷，得物者即出，无得更入人家。士卒散尽，然后与仆射裴矩 、行台曹旦 ，帅其百官奉建德 妻曹氏 及传国八玺并破宇文化及 所得珍宝请降于唐 。上以善行 为秦王 左二护军，仍厚赐之。

初，窦建德 之诛宇文化及 也，隋 南阳公主 有子曰禅师 ，建德 虎贲郎将于士澄 问之曰：“化及 大逆，兄弟之子皆当从坐，若不能舍禅师 ，当相为留之。”公主泣曰：“虎贲既隋室 贵臣，兹事何须见问。”建德 竟杀之。公主寻请为尼。及建德 败，公主将归长安 ，与宇文士及 遇于洛阳 ，士及 请与相见，公主不可。士及 立于户外，请复为夫妇。公主曰：“我与君仇家，今所以不手刃君者，但谋逆之日，察君不预知耳。”诃令速去。士及 固请，公主怒曰：“必欲就死，可相见也。”士及 知不可屈，乃拜辞而去。

19　乙亥，以周法明 为黄州 总管。

20　戊寅，王世充 徐州 行台 王 世辩 以徐 、宋 等三十八州诣河南道 安抚大使任瓌 请降，世充 故地悉平。

21　窦建德 博州 刺史冯士羡 复推淮安王 神通 为慰抚山东 使，徇下三十馀州，建德 之地悉平。

22　己卯，代州 总管李大恩 击苑君璋 ，破之。

23　突厥 寇边，长平靖王 叔良 督五将击之，叔良 中流矢，师旋，六月戊子，卒于道。

24　戊戌，孟海公 馀党蒋善合 以郓州 ，孟啖鬼 以曹州 来降。啖鬼 ，海公 之从兄也。

25　庚子，营州 人石世则 执总管晋文衍 ，举州叛，奉靺鞨 突地稽 为主。

26　黄州 总管周法明 攻萧铣 安州 ，拔之，获其总管马贵迁 。

27　乙巳，以右骁卫将军盛彦师 为宋州 总管，安抚河南 。

28　乙卯，海州 贼帅臧君相 以五州来降，拜海州 总管。

29　秋，七月庚申，王世充 行台王弘烈 、王泰 、左仆射豆卢行褒 、右仆射苏世长 以襄州 来降。上与行褒 、世长 皆有旧，先是，屡以书招之，行褒 辄杀使者。既至长安 ，上诛行褒 而责世长 。世长 曰：“隋 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陛下既得之矣，岂可复忿同猎之徒，问争肉之罪乎！”上笑而释之，以为谏议大夫。尝从校猎高陵 ，大获禽兽，上顾群臣曰：“今日畋，乐乎？”世长 对曰：“陛下游猎，薄废万机，不满十旬，未足为乐！”上变色，既而笑曰：“狂态复发邪？”对曰：“于臣则狂，于陛下甚忠。”尝侍宴披香殿 ，酒酣，谓上曰：“此殿炀帝 之所为邪？”上曰：“卿谏似直而实多诈，岂不知此殿朕所为，而谓之炀帝 乎？”对曰：“臣实不知，但见其华侈如倾宫 、鹿台 ，非兴王之所为故也。若陛下为之，诚非所宜。臣昔侍陛下于武功 ，见所居宅仅庇风雨，当时亦以为足。今因隋 之宫室，已极侈矣，而又增之，将何以矫其失乎？”上深然之。

30　甲子，秦王 世民 至长安 。世民 被黄金甲，齐王 元吉 、李世 等二十五将从其后，铁骑万匹，前后部鼓吹，俘王世充 、窦建德 及隋 乘舆、御物献于太庙，行饮至之礼以飨之。

31　乙丑，高句丽王 建武 遣使入贡。建武 ，元 之弟也。

32　上见王世充 而数之，世充 曰：“臣罪固当诛，然秦王 许臣不死。”丙寅，诏赦世充 为庶人，与兄弟子侄处蜀 ，斩窦建德 于市。

33　丁卯，以天下略定，大赦百姓，给复一年。陕 、鼎 、函 、虢 、虞 、芮 六州，转输劳费，幽州 管内，久隔寇戎，并给复二年。律、令、格、式，且用开皇 旧制。赦令既下，而王 、窦 馀党尚有远徙者，治书侍御史孙伏伽 上言：“兵、食可去，信不可去，陛下已赦而复徙之，是自违本心，使臣民何所凭依。且世充 尚蒙宽宥，况于馀党，所宜纵释。”上从之。

王世充 以防夫未备，置雍州 廨舍。独孤机 之子定州 刺史修德 帅兄弟至其所，矫称敕呼郑王 ，世充 与兄世恽 趋出，修德 等杀之。诏免修德 官。其馀兄弟子侄等，于道亦以谋反诛。

34　隋 末钱弊滥薄，至裁皮糊纸为之，民间不胜其弊。至是，初行开元通宝 钱，重二铢四参，积十钱重一两，轻重大小最为折衷，远近便之。命给事中欧阳询 撰其文并书，回环可读。

35　以屈突通 为陕东道 大行台右仆射，镇洛阳 ，以淮阳王 道玄 为洛州 总管。李世 父盖 竟无恙而还，诏复其官爵。窦轨 还益州 。轨 将兵征讨，或经旬月不解甲。性严酷，将佐有犯，无贵贱立斩之，鞭挞吏民，常流血满庭，所部重足屏息。

36　癸酉，置钱监于洛 、并 、幽 、益 等诸州，秦王 世民 、齐王 元吉 赐三炉，裴寂 赐一炉，听铸钱。自馀敢盗铸者，身死，家口配没。

37　河北 既平，上以陈君宾 为洺州 刺史。将军秦武通 等将兵屯洺州 ，欲使分镇东方诸州。又以郑善果 等为慰抚大使，就洺州 选补山东 州县官。

窦建德 之败也，其诸将多盗匿库物，及居闾里，暴横为民患，唐 官吏以法绳之，或加捶挞，建德 故将皆惊惧不安。高雅贤 、王小胡 家在洺州 ，欲窃其家以逃，官吏捕之，雅贤 等亡命至贝州 。会上征建德 故将范愿 、董康买 、曹湛 及雅贤 等，于是愿 等相谓曰：“王世充 以洛阳 降唐 ，其将相大臣段达 、单雄信 等皆夷灭，吾属至长安 ，必不免矣。吾属自十年以来，身经百战，当死久矣，今何惜馀生，不以之立事。且夏王 得淮安王 ，遇以客礼，唐 得夏王 即杀之。吾属皆为夏王 所厚，今不为之报仇，将无以见天下之士！”乃谋作乱，卜之，以刘氏 为主吉，因相与之漳南 ，见建德 故将刘雅 ，以其谋告之。雅 曰：“天下适安定，吾将老于耕桑，不愿复起兵！”众怒，且恐泄其谋，遂杀之。故汉东公 刘黑闼 ，时屏居漳南 ，诸将往诣之，告以其谋，黑闼 欣然从之。黑闼 方种蔬，即杀耕牛与之共饮食定计，聚众得百人。甲戌，袭漳南县 据之。是时，诸道有事则置行台尚书省，无事则罢之。朝廷闻黑闼 作乱，乃置山东道 行台于洺州 ，魏 、冀 、定 、沧 并置总管府。丁丑，以淮安王 神通 为山东道 行台右仆射。

38　辛巳，襄州道 安抚使郭行方 攻萧铣 鄀州 ，拔之。

39　孟海公 与窦建德 同伏诛，戴州 刺史孟啖鬼 不自安，挟海公 之子义 以曹 、戴 二州反，以禹城 令蒋善合 为腹心。善合 与其左右同谋斩之。

40　八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41　丁亥，命太子安抚北边。

42　丁酉，刘黑闼 陷鄃县 ，魏州 刺史权威 、贝州 刺史戴元祥 与战，皆败死，黑闼 悉取其馀众及器械。窦建德 旧党稍稍出归之，众至二千人，为坛于漳南 ，祭建德 ，告以举兵之意，自称大将军。诏发关中 步骑三千，使将军秦武通 、定州 总管蓝田 李玄通 击之，又诏幽州 总管李艺 引兵会击黑闼 。

43　癸卯，突厥 寇代州 ，总管李大恩 遣行军总管王孝基 拒之，举军皆没。甲辰，进围崞县 。乙巳，王孝基 自突厥 逃归，李大恩 众少，据城自守，突厥 不敢逼，月馀引去。

44　上以南方寇盗尚多，丙午，以左武候将军张镇周 为淮南道 行军总管，大将军陈智略 为岭南道 行军总管，镇抚之。

45　丁未，刘黑闼 陷历亭 ，执屯卫将军王行敏 ，使之拜，不可，遂杀之。

46　初，洛阳 既平，徐圆朗 请降，拜兖州 总管，封鲁郡公 。刘黑闼 作乱，阴与圆朗 通谋。上使葛公 盛彦师 安集河南 ，行至任城 ，辛亥，圆朗 执彦师 ，举兵反。黑闼 以圆朗 为大行台元帅，兖 、郓 、陈 、杞 、伊 、洛 、曹 、戴 等八州豪右皆应之。圆朗 厚礼彦师 ，使作书与其弟，令举虞城 降。彦师 为书曰：“吾奉使无状，为贼所擒，为臣不忠，誓之以死。汝善侍老母，勿以吾为念。”圆朗 初色动，而彦师 自若。圆朗 乃笑曰：“盛将军 有壮节，不可杀也。”待之如旧。

河南道 安抚大使任瓌 行至宋州 ，属圆朗 反，副使柳浚 劝瓌 退保汴州 ，瓌 笑曰：“柳公 何怯也！”圆朗 又攻陷楚丘 ，引兵将围虞城 ，瓌 遣部将崔枢 、张公谨 自鄢陵 帅诸豪右质子百馀人守虞城 。浚 曰：“枢 与公谨 皆王世充 将，诸州质子父兄皆反，恐必为变。”瓌 不应。枢 至虞城 ，分质子使与土人合队共守城。贼稍近，质子有叛者，枢 斩其队帅。于是诸队帅皆惧，各杀其质子，枢 不禁，枭其首于门外，遣使白瓌 。瓌 阳怒曰：“吾所以使与质子俱者，欲招其父兄耳，何罪而杀之！”退谓浚 曰：“吾固知崔枢 能办此也。县人既杀质子，与贼深仇，吾何患乎！”贼攻虞城 ，果不克而去。

47　初，窦建德 以鄱阳 崔元逊 为深州 刺史，及刘黑闼 反，元逊 与其党数十人谋于野，伏甲士于车中，以禾覆其上，直入听事，自禾中呼噪而出，执刺史裴晞 杀之，传首黑闼 。

48　九月乙卯，文登 贼帅淳于难 请降，置登州 ，以难 为刺史。

49　突厥 寇并州 ，遣左屯卫大将军窦琮 等击之。戊午，突厥 寇原州 ，遣行军总管尉迟敬德 等击之。

50　辛酉，徐圆朗 自称鲁王 。

51　隋 末，歙州 贼汪华 据黟 、歙 等五州，有众一万，自称吴王 。甲子，遣使来降，拜歙州 总管。

52　隋 末，弋阳 卢祖尚 纠合壮士以卫乡里，部分严整，群盗畏之。及炀帝 遇弑，乡人奉之为光州 刺史，时年十九，奉表于皇泰主 。及王世充 自立，祖尚 来降，丙子，以祖尚 为光州 总管。

53　己卯，诏括天下户口。

54　徐圆朗 寇济州 ，治中吴伋论 击走之。

55　癸未，诏以太常乐工皆前代因罪配没，子孙相承，多历年所，良可哀愍，宜并蠲除为民，且令执事，若仕宦入流，勿更追集。

56　甲申，灵州 总管杨师道 击突厥 ，破之。师道 ，恭仁 之弟也。

57　诏发巴 、蜀 兵，以赵郡王 孝恭 为荆湘道 行军总管，李靖 摄行军长史，统十二总管，自夔州 顺流东下。以庐江王瑗 为荆郢道 行军元帅出襄州道，黔州 刺史田世康 出辰州道 ，黄州 总管周法明 出夏口道 ，以击萧铣 。是月，孝恭 发夔州 。时峡江 方涨，诸将请俟水落进军，李靖 曰：“兵贵神速。今吾兵始集，铣 尚未知，若乘江 涨，倏忽抵其城下，掩其不备，此必成擒，不可失也！”孝恭 从之。

58　淮安王 神通 将关内 兵至冀州 ，与李艺 兵合。又发邢 、洺 、相 、魏 、恒 、赵 等兵合五万馀人，与刘黑闼 战于饶阳 城南，布陈十馀里。黑闼 众少，依堤单行而陈以当之。会风雪，神通 乘风击之，既而风返，神通 大败，士马军资失亡三分之二。李艺 居西偏，击高雅贤 ，破之，逐奔数里，闻大军不利，退保藁城 。黑闼 就击之，艺 亦败，薛万均 、万彻 皆为所虏，截发驱之。万均 兄弟亡归，艺 引兵归幽州 。黑闼 兵势大振。

59　上以秦王 功大，前代官皆不足以称之，特置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上。冬，十月，以世民 为天策上将，领司徒、陕东道 大行台尚书令，增邑二万户，仍开天策府，置官属。以齐王 元吉 为司空。世民 以海内浸平，乃开馆于宫西，延四方文学之士，出教以王府属杜如晦 、记室房玄龄 、虞世南 、文学褚亮 、姚思廉 、主簿李玄道 、参军蔡允恭 、薛元敬 、颜相时 、谘议典签苏勖 、天策府从事中郎于志宁 、军谘祭酒苏世长 、记室薛收 、仓曹李守素 、国子助教陆德明 ，孔颖达 ，信都 盖文达 、宋州 总管府户曹许敬宗 ，并以本官兼文学馆学士，分为三番，更日直宿，供给珍膳，恩礼优厚。世民 朝谒公事之暇，辄至馆中，引诸学士讨论文籍，或夜分乃寝。又使库直阎立本 图像，褚亮 为赞，号十八学士。士大夫得预其选者，时人谓之“登瀛州 ”。允恭 ，大宝 之弟子；元敬 ，收 之从子；相时 ，师古 之弟；立本 ，毗 之子也。

初，杜如晦 为秦王 府兵曹参军，俄迁陕州 长史。时府僚多补外官，世民 患之。房玄龄 曰：“馀人不足惜，至于杜如晦 ，王佐之才，大王欲经营四方，非如晦 不可。”世民 惊曰：“微公言，几失之。”即奏为府属。与玄龄 常从世民 征伐，参谋帷幄，军中多事，如晦 剖决如流。世民 每破军克城，诸将佐争取宝货，玄龄 独收采人物，致之幕府。又将佐有勇略者，玄龄 必与之深相结，使为世民 尽死力。世民 每令玄龄 入奏事，上叹曰：“玄龄 为吾儿陈事，虽隔千里，皆如面谈。”

李玄道 尝事李密 为记室，密 败，官属为王世充 所虏，惧死，皆达曙不寐。独玄道 起居自若，曰：“死生有命，非忧可免！”众服其识量。

60　庚寅，刘黑闼 陷瀛州 ，杀刺史卢士睿 。观州 人执刺史雷德备 ，以城降之。

61　辛卯，萧铣 鄂州 刺史雷长颖 以鲁山 来降。

62　赵郡王 孝恭 帅战舰二千馀艘东下，萧铣 以江 水方涨，殊不为备，孝恭 等拔其荆门 、宜都 二镇，进至夷陵 。铣 将文士弘 将精兵数万屯清江 ，癸巳，孝恭 击走之，获战舰三百馀艘，杀溺死者万计，追奔至百里洲 。士弘 收兵复战，又败之，进入北江 。铣 江州 总管盖彦举 以五州 来降。

63　毛州 刺史赵元恺 性严急，下不堪命。丁卯，州民董灯明 等作乱，杀元恺 以应刘黑闼 。

64　盛彦师 自徐圆朗 所逃归。王薄 因说青 、莱 、密 诸州，皆下之。

65　萧铣 之罢兵营农也，才留宿卫数千人，闻唐 兵至，文士弘 败，大惧，仓猝征兵，皆在江 、岭 之外，道涂阻远，不能遽集，乃悉见兵出拒战。孝恭 将击之，李靖 止之曰：“彼救败之师，策非素立，势不能久，不若且泊南岸，缓之一日，彼必分其兵，或留拒我，或归自守，兵分势弱，我乘其懈而击之，蔑不胜矣。今若急之，彼则并力死战，楚 兵剽锐，未易当也。”孝恭 不从，留靖 守营，自帅锐师出战，果败走，趣南岸。铣 众委舟收掠军资，人皆负重，靖 见其众乱，纵兵奋击，大破之，乘胜直抵江陵 ，入其外郭。又攻水城，拔之，大获舟舰，李靖 使孝恭 尽散之江 中。诸将皆曰：“破敌所获，当藉其用，奈何弃以资敌？”靖 曰：“萧铣 之地，南出岭表 ，东距洞庭 。吾悬军深入，若攻城未拔，援军四集，吾表里受敌，进退不获，虽有舟楫，将安用之？今弃舟舰，使塞江 而下，援兵见之，必谓江陵 已破，未敢轻进，往来觇伺，动淹旬月，吾取之必矣。”铣 援兵见舟舰，果疑不进。其交州 刺史丘和 、长史高士廉 、司马杜之松 将朝江陵 ，闻铣 败，悉诣孝恭 降。

孝恭 勒兵围江陵 ，铣 内外阻绝，问策于中书侍郎岑文本 ，文本 劝铣 降。铣 乃谓群下曰：“天不祚梁 ，不可复支矣。若必待力屈，则百姓蒙患，奈何以我一人之故陷百姓于涂炭乎！”乙巳，铣 以太牢告于太庙，下令开门出降，守城者皆哭。铣 帅群臣缌缞布帻诣军门，曰：“当死者唯铣 耳，百姓无罪，愿不杀掠。”孝恭 入据其城，诸将欲大掠，岑文本 说孝恭 曰：“江 南之民，自隋 末以来，困于虐政，重以群雄虎争，今之存者，皆锋镝之馀，跂踵延颈以望真主，是以萧氏 君臣、江陵 父老决计归命，庶几有所息肩。今若纵兵俘掠，恐自此以南，无复向化之心矣！”孝恭 称善，遽禁止之。诸将又言：“梁 之将帅与官军拒斗死者，其罪既深，请籍没其家，以赏将士。”李靖 曰：“王者之师，宜使义声先路。彼为其主斗死，乃忠臣也，岂可同叛逆之科籍其家乎！”于是城中安堵，秋毫无犯。南方州县闻之，皆望风款附。铣 降数日，援兵至者十馀万，闻江陵 不守，皆释甲而降。

孝恭 送铣 于长安 ，上数之，铣 曰：“隋 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铣 无天命，故至此。若以为罪，无所逃死！”竟斩于都市。诏以孝恭 为荆州 总管；李靖 为上柱国，赐爵永康县公 ，仍使之安抚岭南 ，得承制拜授。

先是，铣 遣黄门侍郎江陵 刘洎 略地岭表 ，得五十馀城，未还而铣 败，洎 以所得城来降，除南康州 都督府长史。

66　戊申，徐圆朗 昌州 治中刘善行 以须昌 来降。

67　庚戌，诏陕东道 大行台尚书省自令、仆至郎中、主事，品秩皆与京师同，而员数差少，山东 行台及总管府、诸州并隶焉。其益州 、襄州 、山东 、淮南 、河北 等道令、仆以下，各降京师 一等，员数又减焉。行台尚书令得承制补署。其秦王 、齐王 府官之外，各置左右六护军府，及左右亲事帐内府。

68　闰月乙卯，上幸稷州 ，己未，幸武功 旧墅。壬戌，猎于好畤 ，乙丑，猎于九嵕 ，丁卯，猎于仲山 ，戊辰，猎于清水谷 ，遂幸三原 。辛未，幸周氏陂 ，壬申，还长安 。

69　十一月甲申，上祀圜丘。

70　杜伏威 使其将王雄诞 击李子通 ，子通 以精兵守独松岭 。雄诞 遣其将陈当 将千馀人，乘高据险以逼之，多张旗帜，夜则缚炬火于树，布满山泽。子通 惧，烧营走保杭州 ，雄诞 追击之，又败之于城下。庚寅，子通 穷蹙请降。伏威 执子通 并其左仆射乐伯通 送长安 ，上释之。

先是，汪华 据黟 、歙 ，称王十馀年，雄诞 还军击之，华 拒之于新安洞 口，甲兵甚锐。雄诞 伏精兵于山谷，帅羸弱数千犯其陈，战才合，阳不胜，走还营，华 进攻之，不能克，会日暮，引还，伏兵已据其洞口 ，华 不得入，窘迫请降。

闻人遂安 据昆山 ，无所属，伏威 使雄诞 击之，雄诞 以昆山 险隘，难以力胜，乃单骑造其城下，陈国威灵，示以祸福，遂安 感悦，帅诸将出降。

于是伏威 尽有淮南 、江东 之地，南至岭，东距海。雄诞 以功除歙州 总管，赐爵宜春郡公 。

71　壬辰，林州 总管刘旻 击刘仚成 ，大破之。仚成 仅以身免，部落皆降。

72　李靖 度岭，遣使分道招抚诸州，所至皆下。萧铣 桂州 总管李袭志 帅所部来降，赵郡王 孝恭 即以袭志 为桂州 总管，明年入朝。以李靖 为岭南 抚慰大使，检校桂州 总管，引兵下九十六州，得户六十馀万。

73　壬寅，刘黑闼 陷定州 ，执总管李玄通 ，黑闼 爱其才，欲以为大将，玄通 不可。故吏有以酒肉馈之者，玄通 曰：“诸君哀吾幽辱，幸以酒肉来相开慰，当为诸君一醉。”酒酣，谓守者曰：“吾能剑舞，愿假吾刀。”守者与之，玄通 舞竟太息曰：“大丈夫受国厚恩，镇抚方面，不能保全所守，亦何面目视息世间哉！”即引刀自刺，溃腹而死。上闻，为之流涕，拜其子伏护 为大将。

74　庚戌， 州 人周文举 杀刺史王文矩 ，以城应徐圆朗 。

75　幽州 大饥，高开道 许以粟赈之。李艺 遣老弱诣开道 就食，开道 皆厚遇之。艺 喜，于是发民三千人，车数百乘，驴马千馀匹往受粟，开道 悉留之，告绝于艺 ，复称燕王 ，北连突厥 ，南与刘黑闼 相结，引兵攻易州 不克，大掠而去。又遣其将谢稜 诈降于艺 ，请兵援接，艺 出兵应之。将至怀戎 ，稜 袭击破之。开道 与突厥 连兵数入为寇，恒 、定 、幽 、易 咸被其患。

76　十二月乙卯，刘黑闼 陷冀州 ，杀刺史 稜 。黑闼 既破淮安王 神通 ，移书赵 、魏 ，故窦建德 将卒争杀唐 官吏以应黑闼 。庚申，遣右屯卫大将军义安王 孝常 将兵讨黑闼 。黑闼 将兵数万进逼宗城 ，黎州总管李世 先屯宗城 ，弃城走保洺州 。甲子，黑闼 追击世 等，破之，杀步卒五千人，世 仅以身免。丙寅，洺州 土豪翻城应黑闼 ，黑闼 于城东南告天及祭窦建德 而后入。后旬日，引兵攻拔相州 ，执刺史房晃 ，右武卫将军张士贵 溃围走。黑闼 南取黎 、卫 二州，半岁之间，尽复建德 旧境。又遣使北连突厥 ，颉利可汗 遣俟斤宋邪那 帅胡 骑从之。右武卫将军秦武通 、洺州 刺史陈君宾 、永宁 令程名振 皆自河北 遁归长安 。

77　丁卯，命秦王 世民 、齐王 元吉 讨黑闼 。

78　昆弥 遣使内附。昆弥 ，即汉 之昆明 也。巂州 治中吉弘 纬通南宁 ，至其国说之，遂来降。

79　己巳，刘黑闼 陷邢州 、赵州 。庚午，陷魏州 ，杀总管潘道毅 。辛未，陷莘州 。

80　壬申，徙宋王 元嘉 为徐王 。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

唐纪六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中之下

武德五年（壬午，622）

1　春，正月，刘黑闼 自称汉东王 ，改元天造 ，定都洺州 。以范愿 为左仆射，董康买 为兵部尚书，高雅贤 为右领军，征王琮 为中书令，刘斌 为中书侍郎，窦建德 时文武悉复本位。其设法行政，悉师建德 ，而攻战勇决过之。

2　丙戌，同安 贼帅殷恭邃 以舒州 来降。

3　丁亥，济州 别驾刘伯通 执刺史窦务本 ，以州附徐圆朗 。

4　庚寅，东盐州 治中王才艺 杀刺史田华 ，以城应刘黑闼 。

5　秦王 世民 军至获嘉 ，刘黑闼 弃相州 ，退保洺州 。丙申，世民 复取相州 ，进军肥乡 ，列营洺水 之上以逼之。

6　萧铣 既败，散兵多归林士弘 ，军势复振。

7　己酉，岭南 俚 帅杨世略 以循 、潮 二州来降。

8　唐 使者王义童 下泉 、睦 、建 三州。

9　幽州 总管李艺 将所部兵数万会秦王 世民 讨刘黑闼 ，黑闼 闻之，留兵万人，使范愿 守洺州 ，自将兵拒艺 。夜，宿沙河 ，程名振 载鼓六十具，于城西二里堤上急击之，城中地皆震动。范愿 惊惧，驰告黑闼 ，黑闼 遽还，遣其弟十善 与行台张君立 将兵一万击艺 于鼓城 。壬子，战于徐河 ，十善 、君立 大败，所失亡八千人。

10　洺水 人李去惑 据城来降，秦王 世民 遣彭公 王君廓 将千五百骑赴之，入城共守。二月，刘黑闼 引兵还攻洺水 ，癸亥，行至列人 ，秦王 世民 使秦叔宝 邀击，破之。

11　豫章 贼帅张善安 以虔 、吉 等五州来降，拜洪州 总管。

12　戊辰，金乡 人阳孝诚 叛徐圆朗 ，以城来降。

13　己巳，秦王 世民 复取邢州 。辛未，井州 人冯伯让 以城来降。

14　丙子，李艺 取刘黑闼 定 、栾 、廉 、赵 四州，获黑闼 尚书刘希道 ，引兵与秦王 世民 会洺州 。

15　刘黑闼 攻洺水 甚急。城四旁皆有水，广五十馀步，黑闼 于城东北筑二甬道以攻之；世民 三引兵救之，黑闼 拒之，不得进。世民 恐王君廓 不能守，召诸将谋之，李世 曰：“若甬道达城下，城必不守。”行军总管郯勇公 罗士信 请代君廓 守之。世民 乃登城南高冢，以旗招君廓 ，君廓 帅其徒力战，溃围而出；士信 帅左右二百人乘之入城，代君廓 固守。黑闼 昼夜急攻，会大雪，救兵不得往，凡八日，丁丑，城陷。黑闼 素闻其勇，欲生之，士信 词色不屈，乃杀之，时年二十。

16　戊寅，汴州 总管王要汉 攻徐圆朗 州 ，拔之，获其将周文举 。

17　庚辰，延州道 行军总管段德操 击梁师都 石堡 城，师都 自将救之；德操 与战，大破之，师都 以十六骑遁去。上益其兵，使乘胜进攻夏州 ，克其东城，师都 以数百人保西城。会突厥 救至，诏德操 引还。

18　辛巳，秦王 世民 拔洺水 。三月，世民 与李艺 营于洺水 之南，分兵屯水北。黑闼 数挑战，世民 坚壁不应，别遣奇兵绝其粮道。壬辰，黑闼 以高雅贤 为左仆射，军中高会。李世 引兵逼其营，雅贤 乘醉，单骑逐之，世 部将潘毛 刺之坠马，左右继至，扶归，未至营而卒。甲午，诸将复往逼其营，潘毛 为王小胡 所擒。黑闼 运粮于冀 、贝 、沧 、瀛 诸州，水陆俱进，程名振 以千馀人邀之，沈其舟，焚其车。

19　宋州 总管盛彦师 帅齐州 总管王薄 攻须昌 ，征军粮于潭州 。刺史李义满 与薄 有隙，闭仓不与。及须昌 降，彦师 收义满 ，系齐州 狱，诏释之。使者未至，义满 忧愤，死狱中。薄 还，过潭州 ，戊戌夜，义满 兄子武意 执薄 ，杀之，彦师 亦坐死。

20　上遣使赂突厥 颉利可汗 ，且许结婚。颉利 乃遣汉阳公 瓌 、郑元 、长孙顺德 等还，庚子，复遣使来修好，上亦遣其使者特勒热寒 、阿史那德 等还。并州 总管刘世让 屯雁门 ，颉利 与高开道 、苑君璋 合众攻之，月馀，乃退。

21　甲辰，以隋 交趾 太守丘和 为交州 总管，和 遣司马高士廉 奉表请入朝，诏许之，遣其子师利 迎之。

22　秦王 世民 与刘黑闼 相持六十馀日。黑闼 潜师袭李世 营，世民 引兵掩其后以救之，为黑闼 所围，尉迟敬德 帅壮士犯围而入，世民 与略阳公 道宗 乘之得出。道宗 ，帝之从子也。世民 度黑闼 粮尽，必来决战，乃使人堰洺水 上流，谓守吏曰：“待我与贼战，乃决之。”丁未，黑闼 帅步骑二万南渡洺水 ，压唐 营而陈，世民 自将精骑击其骑兵，破之，乘胜蹂其步兵。黑闼 帅众殊死战，自午至昏，战数合，黑闼 势不能支。王小胡 谓黑闼 曰：“智力尽矣，宜早亡去。”遂与黑闼 先遁，馀众不知，犹格战。守吏决堰，洺水 大至，深丈馀，黑闼 众大溃，斩首万馀级，溺死数千人，黑闼 与范愿 等二百骑奔突厥 ，山东 悉平。

23　高开道 寇易州 ，杀刺史慕容孝干 。

24　夏，四月己未，隋 鸿胪卿宁长真 以宁越 、郁林 之地请降于李靖 ，交 、爱 之道始通，以长真 为钦州 总管。

25　以夔州 总管赵郡王 孝恭 为荆 州总管。

26　徐圆朗 闻刘黑闼 败，大惧，不知所出。河间 人刘复礼 说圆朗 曰：“有刘世彻 者，其才不世出，名高东夏 ，且有非常之相，真帝王之器。将军若自立，恐终无成；若迎世彻 而奉之，天下指挥可定。”圆朗 然之，使复礼 迎世彻 于浚仪 。或说圆朗 曰：“将军为人所惑，欲迎刘世彻 而奉之，世彻 若得志，将军岂有全地乎！仆不敢远引前古，将军独不见翟让 之于李密 乎？”圆朗 复以为然。世彻 至，已有众数千人，顿于城外，以待圆朗 出迎，圆朗 不出，使人召之。世彻 知事变，欲亡走，恐不免，乃入谒。圆朗 悉夺其兵，以为司马，使徇谯 、 二州，东人素闻其名，所向皆下，圆朗 遂杀之。

秦王 世民 自河北 引兵将击圆朗 ，会上召之，使驰传入朝，乃以兵属齐王 元吉 。庚申，世民 至长安 ，上迎之于长乐 。世民 具陈取圆朗 形势，上复遣之诣黎阳 ，会大军趋济阴 。

27　丁卯，废山东 行台。

28　壬申，代州 总管定襄王 李大恩 为突厥 所杀。先是，大恩 奏称突厥 饥馑，马邑 可取，诏殿内少监独孤晟 将兵与大恩 共击苑君璋 ，期以二月会马邑 ；失期不至，大恩 不能独进，顿兵新城 。颉利可汗 遣数万骑与刘黑闼 共围大恩 ，上遣右骁卫大将军李高迁 救之。未至，大恩 粮尽，夜遁，突厥 邀之，众溃而死，上惜之。独孤晟 坐减死徙边。

29　丙子，行台民部尚书史万宝 攻徐圆朗 陈州 ，拔之。

30　戊寅，广州 贼帅邓文进 、隋合浦 太守宁宣 、日南 太守李晙 并来降。

31　五月庚寅，瓜州 土豪王干 斩贺拔行威 以降，瓜州 平。

32　突厥 寇忻州 ，李高迁 击破之。

33　六月辛亥，刘黑闼 引突厥 寇山东 ，诏燕郡王 李艺 击之。

34　癸丑，吐谷浑 寇洮 、旭 、叠 三州，岷州 总管李长卿 击破之。

35　乙卯，遣淮安王 神通 击徐圆朗 。

36　丁卯，刘黑闼 引突厥 寇定州 。

37　秋，七月甲申，为秦王 世民 营弘义宫 ，使居之。世民 击徐圆朗 ，下十馀城，声震淮 、泗 、杜伏威 惧，请入朝。世民 以淮 、济 之间略定，使淮安王 神通 、行军总管任瓌 、李世 攻圆朗 。乙酉，班师。

38　丁亥，杜伏威 入朝，延升御榻，拜太子太保，仍兼行台尚书令，留长安 ，位在齐王 元吉 上，以宠异之。以阚稜 为左领军将军。

李子通 谓乐伯通 曰：“伏威 既来，江东 未定，我往收旧兵，可以立大功。”遂相与亡至蓝田关 ，为吏所获，俱伏诛。

39　刘黑闼 至定州 ，其故将曹湛 、董康买 亡命在鲜虞 ，复聚兵应之。甲午，以淮阳王 道玄 为河北道 行军总管以讨之。

40　丙申，迁州 人邓士政 执刺史李敬昂 以反。

41　丁酉，隋 汉阳 太守冯盎 承李靖 檄，帅所部来降，以其地为高 、罗 、春 、白 、崖 、儋 、林 、振 八州，以盎 为高州 总管，封耿国公 。先是，或说盎 曰：“唐 始定中原，未能及远，公所领二十州地已广于赵佗 ，宜自称南越王 。”盎 曰：“吾家居此五世矣，为牧伯者不出吾门，富贵极矣，常惧不克负荷，为先人羞，敢效赵佗 自王一方乎！”遂来降。于是岭南 悉平。

42　八月辛亥，以洺 、荆 、交 、并 、幽 五州为大总管府。

43　改葬隋炀帝 于扬州 雷塘 。

44　甲戌，吐谷浑 寇岷州 ，败总管李长卿 。诏益州 行台右仆射窦轨 、渭州 刺史且洛生 救之。

45　乙卯，突厥 颉利可汗 寇边，遣左武卫将军段德操 、、云州 总管李子和 将兵拒之。子和 本姓郭 ，以讨刘黑闼 有功，赐姓。丙辰，颉利 十五万骑入雁门 ，己未，寇并州 ，别遣兵寇原州 ，庚子，命太子出幽州道 ，秦王 世民 出秦州道 以御之。李子和 趋云中 ，掩击可汗，段德操 趋夏州 ，邀其归路。

辛酉，上谓群臣曰：“突厥 入寇而复求和，和与战孰利？”太常卿郑元 曰：“战则怨深，不如和利。”中书令封德彝 曰：“突厥 恃犬羊之众，有轻中国 之意，若不战而和，示之以弱，明年将复来。臣愚以为不如击之，既胜而后与和，则恩威兼著矣！”上从之。

己巳，并州 大总管襄邑王 神符 破突厥 于汾东 ；汾州 刺史萧 破突厥 ，斩首五千馀级。

46　吐谷浑 寇洮州 ，遣武州 刺史贺亮 御之。

47　丙子，突厥 寇廉州 ，戊寅，陷大震关 。上遣郑元 诣颉利 。是时，突厥 精骑数十万，自介休 至晋州 ，数百里间，填溢山谷。元 见颉利 ，责以负约，与相辨诘，颉利 颇惭。元 因说颉利 曰：“唐 与突厥 ，风俗不同，突厥 虽得唐 地，不能居也。今虏掠所得，皆入国人，于可汗何有？不如旋师，复修和亲，可无跋涉之劳，坐受金币，又皆入可汗府库，孰与弃昆弟积年之欢，而结子孙无穷之怨乎！”颉利 悦，引兵还。元 自义宁 以来，五使突厥 ，几死者数焉。

48　九月癸巳，交州 刺史权士通 、弘州 总管宇文歆 、灵州 总管杨师道 击突厥 于三观山 ，破之。乙未，太子班师。丙申，宇文歆 邀突厥 于崇岗镇 ，大破之，斩首千馀级。壬寅，定州 总管双士洛 击突厥 于恒山 之南，丙午，领军将军安兴贵 击突厥 于甘州 ，皆破之。

49　刘黑闼 陷瀛州 ，杀刺史马匡武 。盐州 人马君德 以城叛附黑闼 。高开道 寇蠡州 。

50　冬，十月己酉，诏齐王 元吉 讨刘黑闼 于山东 。壬子，以元吉 为领军大将军、并州 大总管。癸丑，贝州 刺史许善护 与黑闼 弟十善 战于鄃县 ，善护 全军皆没。甲寅，右武候将军桑显和 击黑闼 于晏城 ，破之。观州 刺史刘会 以城叛附黑闼 。

51　契丹 寇北平 。

52　甲子，以秦王 世民 领左、右十二卫大将军。

53　乙丑，行军总管淮阳壮王 道玄 与刘黑闼 战于下博 ，军败，为黑闼 所杀。时道玄 将兵三万，与副将史万宝 不协。道玄 帅轻骑先出犯陈，使万宝 将大军继之。万宝 拥兵不进，谓所亲曰：“我奉手敕云，淮阳 小儿，军事皆委老夫。今王轻脱妄进，若与之俱，必同败没，不如以王饵贼，王败，贼必争进，我坚陈以待之，破之必矣。”由是道玄 独进败没。万宝 勒兵将战，士卒皆无斗志，军遂大溃，万宝 逃归。道玄 数从秦王 世民 征伐，死时年十九，世民 深惜之，谓人曰：“道玄 常从吾征伐，见吾深入贼陈，心慕效之，以至于此。”为之流涕。世民 自起兵以来，前后数十战，常身先士卒，轻骑深入，虽屡危殆而未尝为矢刃所伤。

54　林士弘 遣其弟鄱阳王 药师 攻循州 ，刺史杨略 与战，斩之，其将王戎 以南昌州 降。士弘 惧，己巳，请降。寻复走保安成 山洞，袁州 人相聚应之。洪州 总管若干则 遣兵击破之。会士弘 死，其众遂散。

55　淮阳王 道玄 之败也，山东 震骇，洺州 总管庐江王 瑗 弃城西走，州县皆叛附于黑闼 ，旬日间，黑闼 尽复故地，乙亥，进据洺州 。十一月庚辰，沧州 刺史程大买 为黑闼 所迫，弃城走。齐王 元吉 畏黑闼 兵强，不敢进。

上之起兵晋阳 也，皆秦王 世民 之谋，上谓世民 曰：“若事成，则天下皆汝所致，当以汝为太子。”世民 拜且辞。及为唐王 ，将佐亦请以世民 为世子，上将立之，世民 固辞而止。太子建成 ，性宽简，喜酒色游畋，齐王 元吉 ，多过失，皆无宠于上。世民 功名日盛，上常有意以代建成 ，建成 内不自安，乃与元吉 协谋，共倾世民 ，各引树党友。

上晚年多内宠，小王且二十人，其母竞交结诸长子以自固。建成 与元吉 曲意事诸妃嫔，谄谀赂遗，无所不至，以求媚于上。或言蒸于张婕妤 、尹德妃 ，宫禁深秘，莫能明也。是时，东宫、诸王公、妃主之家及后宫亲戚横长安 中，恣为非法，有司不敢诘。世民 居承乾殿 ，元吉 居武德殿 后院，与上台、东宫昼夜通行，无复禁限。太子、二王出入上台，皆乘马、携弓刀杂物，相遇如家人礼。太子令、秦 齐王 教与诏敕并行，有司莫知所从，唯据得之先后为定。世民 独不奉事诸妃嫔，诸妃嫔争誉建成 、元吉 而短世民 。

世民 平洛阳 ，上使贵妃等数人诣洛阳 选阅隋 宫人及收府库珍物。贵妃等私从世民 求宝货及为亲属求官，世民 曰：“宝货皆已籍奏，官当授贤才有功者。”皆不许，由是益怨。世民 以淮安王 神通 有功，给田数十顷。张婕妤 之父因婕妤求之于上，上手敕赐之，神通 以教给在先，不与。婕妤诉于上曰：“敕赐妾父田，秦王 夺之以与神通 。”上遂发怒，责世民 曰：“我手敕不如汝教邪！”他日，谓左仆射裴寂 曰：“此儿久典兵在外，为书生所教，非复昔日子也。”尹德妃 父阿鼠 骄横，秦王 府属杜如晦 过其门，阿鼠 家童数人曳如晦 坠马，殴之，折一指，曰：“汝何人，敢过我门而不下马！”阿鼠 恐世民 诉于上，先使德妃 奏云：“秦王 左右陵暴妾家。”上复怒责世民 曰：“我妃嫔家犹为汝左右所陵，况小民乎！”世民 深自辩析，上终不信。

世民 每侍宴宫中，对诸妃嫔，思太穆皇后 早终，不得见上有天下，或歔欷流涕，上顾之不乐。诸妃嫔因密共谮世民 曰：“海内幸无事，陛下春秋高，唯宜相娱乐，而秦王 每独涕泣，正是憎疾妾等，陛下万岁后，妾母子必不为秦王 所容，无孑遗矣！”因相与泣，且曰：“皇太子仁孝，陛下以妾母子属之，必能保全。”上为之怆然。由是无易太子意，待世民 浸疏，而建成 、元吉 日亲矣。

太子中允王珪 、洗马魏徵 说太子曰：“秦王 功盖天下，中外归心；殿下但以年长位居东宫，无大功以镇服海内。今刘黑闼 散亡之馀，众不满万，资粮匮乏，以大军临之，势如拉朽，殿下宜自击之以取功名，因结纳山东 豪杰，庶可自安。”太子乃请行于上，上许之。珪 ， 之兄子也。甲申，诏太子建成 将兵讨黑闼 ，其陕东道 大行台及山东道 行军元帅、河南 河北 诸州并受建成 处分，得以便宜从事。

56　乙酉，封宗室略阳公 道宗 等十八人为郡王。道宗 ，道玄 从父弟也，为灵州 总管，梁师都 遣弟洛儿 引突厥 数万围之，道宗 乘间出击，大破之。突厥 与师都 相结，遣其郁射设 入居故五原 ，道宗 逐出之，斥地千馀里。上以道宗 武干如魏 任城王 彰 ，乃立为任城郡王 。

57　丙申，上幸宜州 。

58　己亥，齐王 元吉 遣兵击刘十善 于魏州 ，破之。

59　癸卯，上校猎于富平 。

60　刘黑闼 拥兵而南，自相州 以北州县皆附之，唯魏州 总管田留安 勒兵拒守。黑闼 攻之，不下，引兵南拔元城 ，复还攻之。

61　十二月庚戌，立宗室孝友 等八人为郡王。孝友 ，神通 之子也。

62　丙辰，上校猎于华池 。

63　戊午，刘黑闼 陷恒州 ，杀刺史王公政 。

64　庚申，车驾至长安 。

65　癸亥，幽州 大总管李艺 复廉 、定 二州。

66　甲子，田留安 击刘黑闼 ，破之，获其莘州 刺史孟柱 ，降将卒六千人。是时，山东 豪杰多杀长吏以应黑闼 ，上下相猜，人益离怨；留安 待吏民独坦然无疑，白事者无问亲疏，皆听直入卧内，每谓吏民曰：“吾与尔曹俱为国御贼，固宜同心协力，必欲弃顺从逆者，但自斩吾首去。”吏民皆相戒曰：“田公 推至诚以待人，当共竭死力报之，必不可负。”有苑竹林 者，本黑闼 之党，潜有异志。留安 知之，不发其事，引置左右，委以管钥，竹林 感激，遂更归心，卒收其用。以功进封道国公 。

乙丑，并州 刺史成仁重 击范愿 ，破之。

67　刘黑闼 攻魏州 未下，太子建成 、齐王 元吉 大军至昌乐 ，黑闼 引兵拒之，再陈，皆不战而罢。魏徵 言于太子曰：“前破黑闼 ，其将帅皆悬名处死，妻子系虏，故齐王 之来，虽有诏书赦其党与之罪，皆莫之信。今宜悉解其囚俘，慰谕遣之，则可坐视离散矣！”太子从之。黑闼 食尽，众多亡，或缚其渠帅以降。黑闼 恐城中兵出，与大军表里击之，遂夜遁。至馆陶 ，永济桥 未成，不得度。壬申，太子、齐王 以大军至，黑闼 使王小胡 背水而陈，自视作桥成，即过桥西，众遂大溃，舍仗来降。大军度桥追黑闼 ，度者才千馀骑，桥坏，由是黑闼 得与数百骑亡去。

68　上以隋 末战士多没于高丽 ，是岁，赐高丽王 建武 书，使悉遣还，亦使州县索高丽 人在中土者，遣归其国。建武 奉诏，遣还中国 民前后以万数。

六年（癸未，623）

1　春，正月己卯，刘黑闼 所署饶州 刺史诸葛德威 执黑闼 ，举城降。时太子遣骑将刘弘基 追黑闼 ，黑闼 为官军所迫，奔走不得休息，至饶阳 ，从者才百馀人，馁甚。德威 出迎，延黑闼 入城，黑闼 不可，德威 涕泣固请，黑闼 乃从之。至城旁市中憩止，德威 馈之食；食未毕，德威 勒兵执之，送诣太子，并其弟十善 斩于洺州 。黑闼 临刑叹曰：“我幸在家锄菜，为高雅贤 辈所误至此！”

2　壬午，巂州 人王摩沙 举兵，自称元帅，改元进通 ，遣骠骑将军卫彦 讨之。

3　庚子，以吴王 杜伏威 为太保。

4　二月庚戌，上幸骊山 温汤；甲寅，还宫。

5　平阳昭公主 薨。戊午，葬公主，诏加前后部鼓吹、班剑四十人，武贲甲卒。太常奏：“礼，妇人无鼓吹。”上曰：“鼓吹，军乐也。公主亲执金鼓，兴义兵以辅成大业，岂与常妇人比乎！”

6　丙寅，徐圆朗 穷蹙，与数骑弃城走，为野人所杀，其地悉平。

7　林邑王 梵志 遣使入贡。初，隋 人破林邑 ，分其地为三郡。及中原丧乱，林邑 复国，至是始入贡。

8　幽州 总管李艺 请入朝。庚午，以艺 为左翊卫大将军。

9　废参旗等十二军。

10　三月癸未，高开道 掠文安 、鲁城 ，骠骑将军平善政 邀击，破之。

11　庚子，梁师都 将贺遂 、索同 以所部十二州来降。

12　乙巳，前洪州 总管张善安 反，遣舒州 总管张镇周 等击之。

13　夏，四月，吐谷浑 寇芳州 ，刺史房当树 奔松州 。

14　张善安 陷孙州 ，执总管王戎 而去。

15　乙丑，鄜州道 行军总管段德操 击梁师都 ，至夏州 ，俘其民畜而还。

16　丙寅，吐谷浑 寇洮 、岷 二州。

17　丁卯，南州 刺史庞孝恭 、南越州 民宁道明 、高州 首领冯暄 俱反，陷南越州 ，进攻姜州 ，合州 刺史宁纯 引兵救之。

18　壬申，立皇子元轨 为蜀王 、凤 为豳王 、元庆 为汉王 。

19　癸酉，以裴寂 为左仆射，萧瑀 为右仆射，杨恭仁 为吏部尚书兼中书令，封德彝 为中书令。

20　五月庚辰，遣岐州 刺史柴绍 救岷州 。

21　庚寅，吐谷浑 及党项 寇河州 ，刺史卢士良 击破之。

22　丙申，梁师都 将辛獠儿 引突厥 寇林州 。

23　戊戌，苑君彰 将高满政 寇代州 ，骠骑将军林宝言 击走之。

24　癸卯，高开道 引奚 骑寇幽州 ，长史王诜 击破之。刘黑闼 之叛也，突地稽 引兵助唐 ，徙其部落于幽州 之昌平城 。高开道 引突厥 寇幽州 ，突地稽 将兵邀击，破之。

25　六月戊午，高满政 以马邑 来降。先是，前并州 总管刘世让 除广州 总管，将之官，上问以备边之策，世让 对曰：“突厥 比数为寇，良以马邑 为之中顿故也。请以勇将戍崞城 ，多贮金帛，募有降者厚赏之，数出骑兵掠其城下，蹂其禾稼，败其生业，不出岁馀，彼无所食，必降矣。”上然其计，曰：“非公，谁为勇将！”即命世让 戍崞城 ，马邑 病之。是时，马邑 人多不愿属突厥 ，上复遣人招谕苑君璋 。高满政 说苑君璋 尽杀突厥 戍兵降唐 ，君璋 不从。满政 因众心所欲，夜袭君璋 ，君璋 觉之，亡奔突厥 ，满政 杀君璋 之子及突厥 戍兵二百人而降。

26　壬戌，梁师都 以突厥 寇匡州 。

27　丁卯，苑君璋 与突厥 吐屯设 寇马邑 ，高满政 与战，破之。以满政 为朔州 总管，封荣国 公。

28　瓜州 总管贺若怀广 按部至沙州 ，值州人张护 、李通 反，怀广 以数百人保子城。凉州 总管杨恭仁 遣兵救之，为护 等所败。

29　癸酉，柴绍 与吐谷浑 战，为其所围，虏乘高射之，矢下如雨。绍 遣人弹胡琵琶，二女子对舞。虏怪之，驻弓失相与聚观，绍 察其无备，潜遣精骑出虏陈后，击之，虏众大溃。

30　秋，七月丙子，苑君璋 以突厥 寇马邑 ，右武候大将军李高迁 及高满政 御之，战于腊河谷 ，破之。

31　张护 、李通 杀贺拔怀广 ，立汝州 别驾窦伏明 为主，进逼瓜州 ，长史赵孝伦 击却之。

32　高开道 掠赤岸镇 及灵寿 、九门 、行唐 三县而去。

33　丁丑，冈州 刺史冯士翙 据新会 反，广州 刺史刘感 讨降之，使复其位。

34　辛巳，高开道 所部弘阳 、统汉 二镇来降。

35　癸未，突厥 寇原州 ，乙酉，寇朔州 。李高迁 为虏所败，行军总管尉迟敬德 将兵救之。己亥，遣太子将兵屯北边，秦王 世民 屯并州 ，以备突厥 。八月丙辰，突厥 寇真州 ，又寇马邑 。

36　壬子，淮南道 行台仆射辅公祏 反。初，杜伏威 与公祏 相友善，公祏 年长，伏威 兄事之，军中谓之伯父，畏敬与伏威 等。伏威 浸忌之，乃署其养子阚稜 为左将军，王雄诞 为右将军，潜夺其兵权。公祏 知之，怏怏不平，与其故人左游仙 阳为学道、辟谷以自晦。及伏威 入朝，留公祏 守丹杨 ，令雄诞 典兵为之副，阴谓雄诞 曰：“吾至长安 ，苟不失职，勿令公祏 为变。”伏威 既行，左游仙 说公祏 谋反，而雄诞 握兵，公祏 不得发。乃诈称得伏威 书，疑雄诞 有贰心，雄诞 闻之不悦，称疾不视事，公祏 因夺其兵，使其党西门君仪 谕以反计。雄诞 始寤而悔之，曰：“今天下方平，吴王 又在京师 ，大唐 兵威，所向无敌，奈何无故自求族灭乎！雄诞 有死而已，不敢闻命。今从公为逆，不过延百日之命耳，大丈夫安能爱斯须之死而自陷于不义乎！”公祏 知不可屈，缢杀之。雄诞 善抚士卒，得其死力，又约束严整，每破城邑，秋毫无犯，死之日，江南 军中及民间皆为之流涕。公祏 又诈称伏威 不得还江南 ，贻书令其起兵，大修铠仗，运粮储。寻称帝于丹杨 ，国号宋 ，修陈 故宫室而居之，署置百官，以左游仙 为兵部尚书、东南道大使、越州 总管，与张善安 连兵，以善安 为西南道大行台。

37　己未，突厥 寇原州 。

38　乙丑，诏襄州道 行台仆射赵郡王 孝恭 以舟师趣江州 ，岭南道 大使李靖 以交 、广 、泉 、桂 之众趣宣州 ，怀州 总管黄君汉 出谯 、亳 ，齐州 总管李世 出淮 、泗 以讨辅公祏 。孝恭 将发，与诸将宴集，命取水，忽变为血，在坐者皆失色，孝恭 举止自若，曰：“此乃公祏 授首之征也！”饮而尽之，众皆悦服。

39　丙寅，吐谷浑 内附。

40　辛未，突厥 陷原州 之善和镇 ，癸酉，又寇渭州 。

41　高开道 以奚 侵幽州 ，州兵击却之。

42　九月，太子班师。

43　戊子，辅公祏 遣其将徐绍宗 寇海州 ，陈政通 寇寿阳 。

44　邛州 獠 反，遣沛公 郑元 讨之。

45　庚寅，突厥 寇幽州 。

46　壬辰，诏以秦王 世民 为江州道 行军元帅。

47　乙未，窦伏明 以沙州 降。

48　高昌王 伯雅 卒，子文泰 立。

49　丙申，渝州 人张大智 反，刺史薛敬仁 弃城走。

50　壬寅，高开道 引突厥 二万骑寇幽州 。

51　突厥 恶弘农公 刘世让 为己患，遣其臣曹般陁 来，言世让 与可汗通谋，欲为乱，上信之。冬，十月丙午，杀世让 ，籍其家。

52　秦王 世民 犹在并州 ，己未，诏世民 引兵还。

53　上幸华阴 。

54　张大智 侵涪州 ，刺史田世康 等讨之，大智 以众降。

55　初，上遣右武候大将军李高迁 助朔州 总管高满政 守马邑 ，苑君璋 引突厥 万馀骑至城下，满政 击破之。颉利可汗 怒，大发兵攻马邑 。高迁 惧，帅所部二千人斩关宵遁，虏邀之，失亡者半。颉利 自帅众攻城，满政 出兵御之，或一日战十馀合。上命行军总管刘世让 救之，至松子岭 ，不敢进，还保崞城 。会颉利 遣使求婚，上曰：“释马邑 之围，乃可议婚。”颉利 欲解兵，义成公主 固请攻之。颉利 以高开道 善为攻具，召开道 ，与之攻马邑 甚急。颉利 诱满政 使降，满政 骂之。粮且尽，救兵未至，满政 欲溃围走朔州 ，右虞候杜士远 以虏兵盛，恐不免，壬戌，杀满政 降于突厥 ，苑君璋 复杀城中豪杰与满政 同谋者三十馀人。上以满政 子玄积 为上柱国，袭爵。丁卯，突厥 复请和亲，以马邑 归唐 ，上以将军秦武通 为朔州 总管。

56　突厥 数为边患，并州 大总管府长史窦静 表请于太原 置屯田以省馈运，议者以为烦扰，不许。静 切论不已，敕征静 入朝，使与裴寂 、萧瑀 、封德彝 相论难于上前，寂 等不能屈，乃从静 议，岁收谷数千斛，上善之，命检校并州 大总管。静 ，抗 之子也。十一月辛巳，秦王 世民 复请增置屯田于并州 之境，从之。

57　黄州 总管周法明 将兵击辅公祏 ，张善安 据夏口 ，拒之。法明 屯荆口镇 ，壬午，法明 登战舰饮酒，善安 遣刺客数人诈乘鱼艓而至，见者不以为虞，遂杀法明 而去。

58　甲申，舒州 总管张镇周 等击辅公祏 将陈当世 于猷州 之黄沙 ，大破之。

59　丁亥，上校猎于华阴 。己丑，迎劳秦王 世民 于忠武顿 。

60　十二月癸卯，安抚使李大亮 诱张善安 ，执之。大亮 击善安 于洪州 ，与善安 隔水而陈，遥相与语。大亮 谕以祸福，善安 曰：“善安 初无反心，正为将士所误，欲降又恐不免。”大亮 曰：“张总管 有降心，则与我一家耳。”因单骑渡水入其陈，与善安 执手共语，示无猜间。善安 大悦，遂许之降。既而善安 将数十骑诣大亮 营，大亮 止其骑于门外，引善安 入，与语。久之，善安 辞去，大亮 命武士执之，从骑皆走。善安 营中闻之，大怒，悉众而来，将攻大亮 。大亮 使人谕之曰：“吾不留总管。总管赤心归国，谓我曰：‘若还营，恐将士或有异同，为其所制。’故自留不去耳，卿辈何怒于我！”其党复大骂曰：“张总管 卖我以自媚于人。”遂皆溃去。大亮 追击，多所虏获。送善安 于长安 ，善安 自称不与辅公祏 交通，上赦其罪，善遇之，及公祏 败，得所与往还书，乃杀之。

61　甲寅，车驾至长安 。

62　己巳，突厥 寇定州 ，州兵击走之。

63　庚申，白简 、白狗 羌 并遣使入贡。

七年（甲申，624）

1　春，正月，依周 、齐 旧制，每州置大中正一人，掌知州内人物，品量望第，以本州门望高者领之，无品秩。

2　壬午，赵郡王 孝恭 击辅公祏 别将于枞阳 ，破之。

3　庚寅，邹州 人邓同颖 杀刺史李士衡 反。

4　丙申，以白狗 等羌 地置维 、恭 二州。

5　二月，辅公祏 遣兵围猷州 ，刺史左难当 婴城自守。安抚使李大亮 引兵击公祏 ，破之。赵郡王 孝恭 攻公祏 鹊头镇 ，拔之。

6　丁未，高丽王 建武 遣使来请班历。遣使册建武 为辽东郡王 、高丽王 。以百济王 扶馀璋 为带方郡王 ，新罗王 金真平 为乐浪郡王 。

7　始州 獠 反，遣行台仆射窦轨 讨之。

8　己酉，诏：“诸州有明一经以上未仕者，咸以名闻。州县及乡皆置学。”

9　壬子，行军副总管权文诞 破辅公祏 之党于猷州 ，拔其枚洄 等四镇。

10　丁巳，上幸国子监，释奠。诏诸王公子弟各就学。

11　戊午，改大总管为大都督府。

12　己未，高开道 将张金树 杀开道 来降。开道 见天下皆定，欲降，自以数反覆不敢，且恃突厥 之众，遂无降意。其将卒皆山东 人，思乡里，咸有离心。开道 选勇敢士数百，谓之假子，常直 内，使金树 领之。故刘黑闼 将张君立 亡在开道 所，与金树 密谋取开道 。金树 遣其党数人入 内，与假子游戏，向夕，潜断其弓弦，藏刀槊于床下，合瞑，抱之趋出，金树 帅其党大噪，攻开道 ，假子将御之，弓弦皆绝，刀槊已失，争出降。君立 亦举火于外与相应，内外惶扰。开道 知不免，乃擐甲持兵坐堂上，与妻妾奏乐酣饮，众惮其勇，不敢逼。天且明，开道 缢妻妾及诸子，乃自杀。金树 陈兵，悉收假子斩之，并杀君立 ，死者五百馀人。遣使来降，诏以其地置妫州。壬戌，以金树 为北燕州 都督。

13　戊辰，洋 、集 二州獠 反，陷隆州 晋城 。

14　是月，太保吴王 杜伏威 薨。辅公祏 之反也，诈称伏威 之命以绐其众。及公祏 平，赵郡王 孝恭 不知其诈，以状闻，诏追除伏威 名，籍没其妻子。及太宗 即位，知其冤，赦之，复其官爵。

15　三月，初定令，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次尚书、门下、中书、秘书、殿中、内侍为六省，次御史台，次太常至太府为九寺，次将作监，次国子学，次天策上将府，次左、右卫至左、右领卫为十四卫。东宫置三师、三少、詹事及两坊、三寺、十率府。王、公置府佐、国官，公主置邑司，并为京职事官。州、县、镇、戍为外职事官。自开府仪同三司至将仕郎，二十八阶，为文散官，骠骑大将军至陪戎副尉三十一阶，为武散官。上柱国至武骑尉十二等，为勋官。

16　丙戌，赵郡王 孝恭 破辅公祏 于芜湖 ，拔梁山 等三镇。辛卯，安抚使任瓌 拔扬子城 ，广陵城主 龙龛 降。

17　丁酉，突厥 寇原州 。

18　戊戌，赵郡王 孝恭 克丹杨 。

先是，辅公祏 遣其将冯慧亮 、陈当世 将舟师三万屯博望山 ，陈正通 、徐绍宗 将步骑三万屯青林山 ，仍于梁山 连铁锁以断江路，筑却月城，延袤十馀里，又结垒江 西以拒官军。孝恭 与李靖 帅舟师次舒州 ，李世 帅步卒一万渡淮 ，拔寿阳 ，次硖石 。慧亮 等坚壁不战，孝恭 遣奇兵绝其粮道，慧亮 等军乏食，夜，遣兵薄孝恭 营，孝恭 坚卧不动。孝恭 集诸将议军事，皆曰：“慧亮 等拥强兵，据水陆之险，攻之不可猝拔，不如直指丹杨 ，掩其巢穴，丹杨 既溃，慧亮 等自降矣！”孝恭 将从其议，李靖 曰：“公祏 精兵虽在此水陆二军，然所自将亦不为少，今博望 诸栅尚不能拔，公祏 保据石头 ，岂易取哉！进攻丹杨 ，旬月不下，慧亮 蹑吾后，腹背受敌，此危道也。慧亮 、正通 皆百战馀贼，其心非不欲战，正以公祏 立计使之持重，欲以老我师耳。我今攻其城以挑之，一举可破也！”孝恭 然之，使羸兵先攻贼营而勒精兵结陈以待之。攻垒者不胜而走，贼出兵追之，行数里，遇大军，与战，大破之。阚稜 免胄谓贼众曰：“汝曹不识我邪？何敢来与我战！”贼多稜 故部曲，皆无斗志，或有拜者，由是遂败。孝恭 、靖 乘胜逐北，转战百馀里，博山 、青林 两戍皆溃，慧亮 、正通 等遁归，杀伤及溺死者万馀人。李靖 兵先至丹杨 ，公祏 大惧，拥兵数万，弃城东走，欲就左游仙 于会稽 ，李世 追之。公祏 至句容 ，从兵能属者才五百人，夜，宿常州 ，其将吴骚 等谋执之。公祏 觉之，弃妻子，独将腹心数十人，斩关走。至武康 ，为野人所攻，西门君 仪 战死，执公祏 ，送丹杨 枭首，分捕馀党，悉诛之，江南 皆平。

己亥，以孝恭 为东南道行台右仆射，李靖 为兵部尚书。顷之，废行台，以孝恭 为扬州 大都督，靖 为府长史。上深美靖 功，曰：“靖 ，萧 、辅 之膏肓也。”

阚稜 功多，颇自矜伐。公祏 诬稜 与己通谋。会赵郡王 孝恭 籍没贼党田宅，稜 及杜伏威 、王雄诞 田宅在贼境者，孝恭 并籍没之；稜 自诉理，忤孝恭 ，孝恭 怒，以谋反诛之。

19　夏，四月庚子朔，赦天下。是日，颁新律令，比开皇 旧制增新格五十三条。

20　初定均田租、庸、调法：丁、中之民，给田一顷，笃疾减什之六，寡妻妾减七，皆以什之二为世业，八为口分。每丁岁入租，粟二石。调随土地所宜，绫、绢、 、布。岁役二旬，不役则收其佣，日三尺。有事而加役者，旬有五日，免其调，三旬，租、调俱免。水旱虫霜为灾，什损四以上免租，损六以上免调，损七已上课役俱免。凡民赀业分九等。百户为里，五里为乡，四家为邻，四邻为保。在城邑者为坊，田野者为村。食禄之家，无得与民争利；工商杂类，无预士伍。男女始生为黄，四岁为小，十六为中，二十为丁，六十为老。岁造计帐，三年造户籍。

21　丁未，党项 寇松州 。

22　庚申，通事舍人李凤起 击万州 反獠 ，平之。

23　五月辛未，突厥 寇朔州 。

24　甲戌，羌 与吐谷浑 同寇松州 ，遣益州 行台左仆射窦轨 自翼州道 ，扶州 刺史蒋善合 自芳州道 击之。

25　丙戌，作仁智宫 于宜君 。

26　丁亥，窦轨 破反獠 于方山 ，俘二万馀口。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一

唐纪七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下之上

武德七年（甲申，624）

1　六月辛丑，上幸仁智宫 避暑。

2　辛亥，泷州 、扶州 獠 作乱，遣南尹州 都督李光度 等击平之。

3　丙辰，吐谷浑 寇扶州 ，刺史蒋善合 击走之。

4　壬戌，庆州 都督杨文干 反。

初，齐王 元吉 劝太子建成 除秦王 世民 ，曰：“当为兄手刃之！”世民 从上幸元吉 第，元吉 伏护军宇文宝 于寝内，欲刺世民 ，建成 性颇仁厚，遽止之。元吉 愠曰：“为兄计耳，于我何有！”

建成 擅募长安 及四方骁勇二千馀人为东宫卫士，分屯左、右长林 ，号长林 兵。又密使右虞候率可达志 从燕王 李艺 发幽州 突骑三百，置宫东诸坊，欲以补东宫长上。为人所告，上召建成 责之，流可达志 于巂州 。

杨文干 尝宿卫东宫，建成 与之亲厚，私使募壮士送长安 。上将幸仁智宫 ，命建成 居守，世民 、元吉 皆从。建成 使元吉 就图世民 ，曰：“安危之计，决在今岁。”又使郎将尔朱焕 、校尉桥公山 以甲遗文干 。二人至豳州 ，上变，告太子使文干 举兵，使表里相应。又有宁州 人杜凤举 亦诣宫言状。上怒，托他事，手诏召建成 ，令诣行在。建成 惧，不敢赴。太子舍人徐师謩 劝之据城举兵；詹事主簿赵弘智 劝之贬损车服，屏从者，诣上谢罪，建成 乃诣仁智宫 。未至六十里，悉留其官属于毛鸿宾堡 ，以十馀骑往见上，叩头谢罪，奋身自掷，几至于绝。上怒不解，是夜，置之幕下，饲以麦饭，使殿中监陈福 防守，遣司农卿宇文颖 驰召文干 。颖 至庆州 ，以情告之，文干 遂举兵反。上遣左武卫将军钱九陇 与灵州 都督杨师道 击之。

甲子，上召秦王 世民 谋之，世民 曰：“文干 竖子，敢为狂逆，计府僚已应擒戮，若不尔，正应遣一将讨之耳。”上曰：“不然。文干 事连建成 ，恐应之者众。汝宜自行，还，立汝为太子。吾不能效隋文帝 自诛其子，当封建成 为蜀王 。蜀 兵脆弱，他日苟能事汝，汝宜全之；不能事汝，汝取之易耳！”

上以仁智宫 在山中，恐盗兵猝发，夜，帅宿卫南出山外，行数十里，东宫官属继至，皆令三十人为队，分兵围守之。明日，复还仁智宫 。

世民 既行，元吉 与妃嫔更迭为建成 请，封德彝 复为之营解于外，上意遂变，复遣建成 还京师 居守。惟责以兄弟不睦，归罪于太子中允王珪 、左卫率韦挺 、天策兵曹参军杜淹 ，并流于巂州 。挺 ，冲 之子也。初，洛阳 既平，杜淹 久不得调，欲求事建成 。房玄龄 以淹 多狡数，恐其教导建成 ，益为世民 不利，乃言于世民 ，引入天策府。

5　突厥 寇代州 之武周城 ，州兵击破之。

6　秋，七月己巳，苑君璋 以突厥 寇朔州 ，总管秦武通 击却之。

7　杨文干 袭陷宁州 ，驱掠吏民出据百家堡 。秦王 世民 军至宁州 ，其党皆溃。癸酉，文干 为其麾下所杀，传首京师 。获宇文颖 ，诛之。

8　丁丑，梁 师都 行台白伏愿 来降。

9　戊寅，突厥 寇原州 ，遣宁州 刺史鹿大师 救之，又遣杨师道 趋大木根山 。庚辰，突厥 寇陇州 ，遣护军尉迟敬德 击之。

10　吐谷浑 寇岷州 。辛巳，吐谷浑 、党项 寇松州 。

11　癸未，突厥 寇阴盘 。

12　甲申，扶州 刺史蒋善合 击吐谷浑 于松州 赤磨镇 ，破之。

13　己丑，突厥 吐利设 与苑君璋 寇并州 。

14　甲午，车驾还京师 。

15　或说上曰：“突厥 所以屡寇关中 者，以子女玉帛皆在长安 故也。若焚长安 而不都，则胡 寇自息矣。”上以为然，遣中书侍郎宇文士及 逾南山 至樊 、邓 ，行可居之地，将徙都之。太子建成 、齐王 元吉 、裴寂 皆赞成其策，萧瑀 等虽知其不可而不敢谏。秦王 世民 谏曰：“戎狄为患，自古有之。陛下以圣武龙兴，光宅中夏 ，精兵百万，所征无敌，奈何以胡 寇扰边，遽迁都以避之，贻四海之羞，为百世之笑乎！彼霍去病 汉 廷一将，犹志灭匈奴 ，况臣忝备藩维，愿假数年之期，请系颉利 之颈，致之阙下。若其不效，迁都未晚。”上曰：“善。”建成 曰：“昔樊哙 欲以十万众横行匈奴 中，秦王 之言得无似之！”世民 曰：“形势各异，用兵不同，樊哙 小竖，何足道乎！不出十年，必定漠北，非虚言也！”上乃止。建成 与妃嫔因共谮世民 曰：“突厥 虽屡为边患，得赂即退。秦王 外托御寇之名，内欲总兵权，成其篡夺之谋耳！”

上校猎城南，太子、秦 、齐王 皆从，上命三子驰射角胜。建成 有胡 马，肥壮而喜蹶，以授世民 曰：“此马甚骏，能超数丈涧，弟善骑，试乘之。”世民 乘以逐鹿，马蹶，世民 跃立于数步之外，马起，复乘之，如是者三，顾谓宇文士及 曰：“彼欲以此见杀，死生有命，庸何伤乎！”建成 闻之，因令妃嫔谮之于上曰：“秦王 自言，我有天命，方为天下主，岂有浪死！”上大怒，先召建成 、元吉 ，然后召世民 入，责之曰：“天子自有天命，非智力可求。汝求之一何急邪！”世民 免冠顿首，请下法司案验。上怒不解，会有司奏突厥 入寇，上乃改容劳勉世民 ，命之冠带，与谋突厥 。闰月己未，诏世民 、元吉 将兵出豳州 以御突厥 ，上饯之于兰池 。上每有寇盗，辄命世民 讨之，事平之后，猜嫌益甚。

16　初，隋 末京兆 韦仁寿 为蜀郡 司法书佐，所论囚至市，犹西向为仁寿 礼佛然后死。唐 兴，爨弘达 帅西南夷 内附。朝廷遣使抚之，类皆贪纵，远民患之，有叛者。仁寿 时为巂州 都督长史，上闻其名，命检校南宁州 都督，寄治越巂 ，使之岁一至其地慰抚之。仁寿 性宽厚，有识度，既受命，将兵五百人至西洱河 ，周历数千里，蛮 、夷 豪帅皆望风归附，来见仁寿 。仁寿 承制置七州、十五县，各以其豪帅为刺史、县令，法令清肃，蛮 、夷 悦服。将还，豪帅皆曰：“天子遣公都督南宁 ，何为遽去？”仁寿 以城池未立为辞。蛮 、夷 即相帅为仁寿 筑城，立廨舍，旬日而就。仁寿 乃曰：“吾受诏但令巡抚，不敢擅留。”蛮 、夷 号泣送之，因各遣子弟入贡。壬戌，仁寿 还朝，上大悦，命仁寿 徙镇南宁 ，以兵戍之。

17　苑君璋 引突厥 寇朔州 。

18　八月戊辰，突厥 寇原州 。

19　己巳，吐谷浑 寇鄯州 。

20　壬申，突厥 寇忻州 ，丙子，寇并州 ，京师 戒严。戊寅，寇绥州 ，刺史刘大俱 击却之。

是时，颉利 、突利 二可汗举国入寇，连营南上，秦王 世民 引兵拒之。会关中 久雨，粮运阻绝，士卒疲于征役，器械顿弊，朝廷及军中咸以为忧。世民 与虏遇于豳州 ，勒兵将战。己卯，可汗帅万馀骑奄至城西，陈于五陇阪 ，将士震恐。世民 谓元吉 曰：“今虏骑凭陵，不可示之以怯，当与之一战，汝能与我俱乎？”元吉 惧曰：“虏形势如此，奈何轻出，万一失利，悔可及乎！”世民 曰：“汝不敢出，吾当独往，汝留此观之。”世民 乃帅骑驰诣虏陈，告之曰：“国家与可汗和亲，何为负约，深入我地！我秦王 也，可汗能斗，独出与我斗，若以众来，我直以此百骑相当耳。”颉利 不之测，笑而不应。世民 又前，遣骑告突利 曰：“尔往与我盟，有急相救。今乃引兵相攻，何无香火之情也！”突利 亦不应。世民 又前，将渡沟水，颉利 见世民 轻出，又闻香火之言，疑突利 与世民 有谋，乃遣止世民 曰：“王不须渡，我无他意，更欲与王申固盟约耳。”乃引兵稍却。是后霖雨益甚，世民 谓诸将曰：“虏所恃者弓矢耳，今积雨弥时，筋胶俱解，弓不可用，彼如飞鸟之折翼。吾屋居火食，刀槊犀利，以逸制劳，此而不乘，将复何待！”乃潜师夜出，冒雨而进，突厥 大惊。世民 又遣说突利 以利害，突利 悦，听命。颉利 欲战，突利 不可，乃遣突利 与其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 来见世民 ，请和亲，世民 许之。思摩 ，颉利 之从叔也。突利 因自托于世民 ，请结为兄弟，世民 亦以恩意抚之，与盟而去。

庚寅，岐州 刺史柴绍 破突厥 于杜阳谷 。

壬申，突厥 阿史那思摩 入见，上引升御榻，慰劳之。思摩 貌类胡 ，不类突厥 ，故处罗 疑其非阿史那 种，历处罗 、颉利 世，常为夹毕特勒，终不得典兵为设。既入朝，赐爵和顺 王。

丁酉，遣左仆射裴寂 使于突厥 。

21　九月癸卯，日南 人姜子路 反，交州 都督王志远 击破之。

22　癸卯，突厥 寇绥州 ，都督刘大俱 击破之，获特勒三人。

冬，十月己巳，突厥 寇甘州 。

23　辛未，上校猎于鄠 之南山 ，癸酉，幸终南 。

24　吐谷浑 及羌 人寇叠州 ，陷合川 。

25　丙子，上幸楼观 ，谒老子祠 。癸未，以太牢祭隋文帝陵 。十一月丁卯，上幸龙跃宫 。庚午，还宫。

26　太子詹事裴矩 权检校侍中。

八年（乙酉，625）

1　春，正月丙辰，以寿州 都督张镇周 为舒州 都督。镇周 以舒州 本其乡里，到州，就故宅多市酒肴，召亲戚故人，与之酣宴，散发箕踞，如为布衣时，凡十日。既而分赠金帛，泣，与之别，曰：“今日张镇周 犹得与故人欢饮，明日之后，则舒州 都督治百姓耳，君民礼隔，不得复为交游。”自是亲戚故人犯法，一无所纵，境内肃然。

2　丁巳，遣右武卫将军段德操 徇夏州地。

3　吐谷浑 寇叠州 。

4　是月突厥 、吐谷浑 各请互市，诏皆许之。先是，中国丧乱，民乏耕牛，至是资于戎狄，杂畜被野。

5　夏，四月乙亥，党项 寇渭州 。

6　甲申，上幸鄠县 ，校猎于甘谷 ，营太和宫 于终南山 。丙戌，还宫。

7　西突厥 统叶护可汗 遣使请婚，上谓裴矩 曰：“西突厥 道远，缓急不能相助，今求婚，何如？”对曰：“今北狄 方强，为国家今日计，且当远交而近攻。臣谓宜许其婚以威颉利 ，俟数年之后，中国完实，足抗北夷 ，然后徐思其宜。”上从之。遣高平王 道立 至其国，统叶护 大喜。道立 ，上之从子也。

8　初，上以天下大定，罢十二军。既而突厥 为寇不已，辛亥，复置十二军，以太常卿窦诞 等为将军，简练士马，议大举击突厥 。

9　甲寅，凉州 胡 睦伽陀 引突厥 袭都督府，入子城，长史刘君杰 击破之。

10　六月甲子，上幸太和宫 。

11　丙子，遣燕郡王 李艺 屯华亭县 及弹筝峡 ，水部郎中姜行本 断石岭道 以备突厥 。

丙戌，颉利可汗 寇灵州 。丁亥，以右卫大将军张瑾 为行军总管以御之，以中书侍郎温彦博 为长史。先是，上与突厥 书用敌国礼，秋，七月甲辰，上谓侍臣曰：“突厥 贪婪无厌，朕将征之，自今勿复为书，皆用诏敕。”

12　丙午，车驾还宫。

13　己酉，突厥 颉利可汗 寇相州 。

14　睦伽陀 攻武兴 。

15　丙辰，代州 都督蔺 謩 与突厥 战于新城 ，不利。复命行军总管张瑾 屯石岭 ，李高迁 趋大谷 以御之。丁巳，命秦王 出屯蒲州 以备突厥 。

八月壬戌，突厥 逾石岭 ，寇并州 ，癸亥，寇灵州 ，丁卯，寇潞 、沁 、韩 三州。

16　左武候大将军安修仁 击睦伽陀 于且渠川 ，破之。

17　诏安州 大都督李靖 出潞州道 ，行军总管任瓌 屯太行 ，以御突厥 。颉利可汗 将兵十馀万大掠朔州 。壬申，并州道 行军总管张瑾 与突厥 战于太谷 ，全军皆没，瑾 脱身奔李靖 。行军长史温彦博 为虏所执，虏以彦博 职在机近，问以国家兵粮虚实，彦博 不对，虏迁之阴山 。庚辰，突厥 寇灵武 。甲申，灵州 都督任城王 道宗 击破之。丙戌，突厥 寇绥州 。丁亥，颉利可汗 遣使请和而退。

九月癸巳，突厥 没贺咄设 陷并州 一县，丙申，代州 都督蔺謩 击破之。

18　癸卯，初令太府检校诸州权量。

19　丙午，右领军将军王君廓 破突厥 于幽州 ，俘斩二千馀人。

突厥 寇蔺州 。

20　冬，十月壬申，吐谷浑 寇叠州 ，遣扶州 刺史蒋善合 救之。

21　戊寅，突厥 寇鄯州 ，遣霍公 柴绍 救之。

十一月辛卯朔，上幸宜州 。

22　权检校侍中裴矩 罢判黄门侍郎。

23　戊戌，突厥 寇彭州 。

24　庚子，以天策司马宇文士及 权检校侍中。

25　辛丑，徙蜀王 元轨 为吴王 ，汉王 元庆 为陈王 。

26　癸卯，加秦王 世民 中书令，齐王 元吉 侍中。

27　丙午，吐谷浑 寇岷州 。

28　戊申，眉州 山獠 反。

29　十二月辛酉，上还至京师 。

30　庚辰，上校猎于鸣犊泉 。辛巳，还宫。

31　以襄邑王 神符 检校扬州 大都督。始自丹杨 徙州府及居民于江 北。

九年（丙戌，626）

1　春，正月己亥，诏太常少卿祖孝孙 等更定雅乐。

2　甲寅，以左仆射裴寂 为司空，日遣员外郎一人更直其第。

3　二月庚申，以齐王 元吉 为司徒。

4　丙子，初令州县祀社稷，又令士民里闬相从立社。各申祈报，用洽乡党之欢。戊寅，上祀社稷。

5　丁亥，突厥 寇原州 ，遣折威将军杨毛 击之。

6　三月庚寅，上幸昆明池 ；壬辰，还宫。

7　癸巳，吐谷浑 、党项 寇岷州 。

8　戊戌，益州道 行台尚书郭行方 击眉州 叛獠 ，破之。

9　壬寅，梁师都 寇边，陷静难镇 。

10　丙午，上幸周氏陂 。

11　辛亥，突厥 寇灵州 。

12　乙卯，车驾还宫。

13　癸丑，南海公 欧阳胤 奉使在突厥 ，帅其徒五十人谋掩袭可汗牙帐；事泄，突厥 囚之。

14　丁巳，突厥 寇凉州 ，都督长乐王 幼良 击走之。

15　戊午，郭行方 击叛獠 于洪 、雅 二州，大破之，俘男女五千口。

16　夏，四月丁卯，突厥 寇朔州 ，庚午，寇原州 ，癸酉，寇泾州 。戊寅，安州 大都督李靖 与突厥 颉利可汗 战于灵州 之硖石 ，自旦至申，突厥 乃退。

17　太史令傅奕 上疏请除佛法曰：“佛在西域 ，言妖路远，汉 译胡 书，恣其假托。使不忠不孝削发而揖君亲，游手游食易服以逃租赋。伪启三涂，谬张六道，恐愒愚夫，诈欺庸品。乃追忏既往之罪，虚规将来之福。布施万钱，希万倍之报；持斋一日，冀百日之粮。遂使愚迷，妄求功德，不惮科禁，轻犯宪章，有造为恶逆，身坠刑网，方乃狱中礼佛，规免其罪。且生死寿夭，由于自然，刑德威福，关之人主，贫富贵贱，功业所招，而愚僧矫诈，皆云由佛。窃人主之权，擅造化之力，其为害政，良可悲矣！降自羲 、农 ，至于有汉 ，皆无佛法，君明臣忠，祚长年久。汉明帝 始立胡 神，西域 桑门自传其法。西晋 以上，国有严科，不许中国之人辄行髡发之事。洎于苻 、石 ，羌 、胡 乱华 ，主庸臣佞，政虐祚短，梁武 、齐襄 ，足为明镜。今天下僧尼，数盈十万，剪刻缯彩，装束泥人，竞为厌魅，迷惑万姓。请令匹配，即成十万馀户，产育男女，十年长养，一纪教训，可以足兵。四海免蚕食之殃，百姓知威福所在，则妖惑之风自革，淳朴之化还兴。窃见齐朝 章仇子佗 表言：‘僧尼徒众，糜损国家，寺塔奢侈，虚费金帛。’为诸僧附会宰相，对朝谗毁，诸尼依托妃、主，潜行谤 ，子佗 竟被囚系，刑于都市。周武 平齐 ，制封其墓。臣虽不敏，窃慕其踪。”

上诏百官议其事，唯太仆卿张道源 称奕 言合理。萧瑀 曰：“佛，圣人也，而奕 非之；非圣人者无法，当治其罪。”奕 曰：“人之大伦，莫如君父。佛以世嫡而叛其父，以匹夫而抗天子。萧瑀 不生于空桑，乃遵无父之教。非孝者无亲，瑀 之谓矣！”瑀 不能对，但合手曰：“地狱之设，正为是人！”

上亦恶沙门、道士苟避征徭，不守戒律，皆如奕 言。又寺观邻接廛邸，溷杂屠沽，辛巳，下诏命有司沙汰天下僧、尼、道士、女冠，其精勤练行者，迁居大寺观，给其衣食，毋令阙乏。庸猥粗秽者，悉令罢道，勒还乡里。京师 留寺三所，观二所，诸州各留一所，馀皆罢之。

傅奕 性谨密，既职在占候，杜绝交游，所奏灾异，悉焚其稿，人无知者。

18　癸未，突厥 寇西会州 。

19　五月戊子，虔州 胡 成郎 等杀长史，叛归梁师都 。都督刘旻 追斩之。

20　壬辰，党项 寇廓州 。

21　戊戌，突厥 寇秦州 。

22　壬寅，越州 人卢南 反，杀刺史宁道明 。

23　丙午，吐谷浑 、党项 寇河州 。

24　突厥 寇兰州 。

25　丙辰，遣平道将军柴绍 将兵击胡 。

26　六月丁巳，太白经天。

秦王 世民 既与太子建成 、齐王 元吉 有隙，以洛阳 形胜之地，恐一朝有变，欲出保之，乃以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 镇洛阳 ，遣秦 府车骑将军荥阳 张亮 将左右王保 等千馀人之洛阳 ，阴结纳山东 豪杰以俟变，多出金帛，恣其所用。元吉 告亮 谋不轨，下吏考验，亮 终无言，乃释之，使还洛阳 。

建成 夜召世民 ，饮酒而鸩之，世民 暴心痛，吐血数升，淮安王 神通 扶之还西宫 。上幸西宫 ，问世民 疾，敕建成 曰：“秦王 素不能饮，自今无得复夜饮。”因谓世民 曰：“首建大谋，削平海内，皆汝之功。吾欲立汝为嗣，汝固辞，且建成 年长，为嗣日久，吾不忍夺也。观汝兄弟似不相容，同处京邑 ，必有纷竞，当遣汝还行台，居洛阳 ，自陕 以东皆主之。仍命汝建天子旌旗，如汉 梁孝王 故事。”世民 涕泣，辞以不欲远离膝下，上曰：“天下一家，东、西两都，道路甚迩，吾思汝即往，毋烦悲也。”将行，建成 、元吉 相与谋曰：“秦王 若至洛阳 ，有土地甲兵，不可复制，不如留之长安 ，则一匹夫耳，取之易矣。”乃密令数人上封事，言“秦王 左右闻往洛阳 ，无不喜跃，观其志趣，恐不复来。”又遣近幸之臣以利害说上，上意遂移，事复中止。

建成 、元吉 与后宫日夜谮诉世民 于上，上信之，将罪世民 。陈叔达 谏曰：“秦王 有大功于天下，不可黜也。且性刚烈，若加挫抑，恐不胜忧愤，或有不测之疾，陛下悔之何及！”上乃止。元吉 密请杀秦王 ，上曰：“彼有定天下之功，罪状未著，何以为辞？”元吉 曰：“秦王 初平东都 ，顾望不还，散钱帛以树私恩，又违敕命，非反而何！但应速杀，何患无辞！”上不应。

秦 府僚属皆忧惧不知所出。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龄 谓比部郎中长孙无忌 曰：“今嫌隙已成，一旦祸机窃发，岂惟府朝涂地，乃实社稷之忧，莫若劝王行周公 之事以安家国。存亡之机，间不容发，正在今日！”无忌 曰：“吾怀此久矣，不敢发口。今吾子所言，正合吾心，谨当白之。”乃入言世民 。世民 召玄龄 谋之，玄龄 曰：“大王功盖天地，当承大业！今日忧危，乃天赞也，愿大王勿疑。”乃与府属杜如晦 共劝世民 诛建成 、元吉 。

建成 、元吉 以秦 府多骁将，欲诱之使为己用，密以金银器一车赠左二副护军尉迟敬德 ，并以书招之曰：“愿迂长者之眷，以敦布衣之交。”敬德 辞曰：“敬德 ，蓬户瓮牖之人，遭隋 末乱离，久沦逆地，罪不容诛。秦王 赐以更生之恩，今又策名藩邸，唯当杀身以为报。于殿下无功，不敢谬当重赐。若私交殿下，乃是贰心，徇利忘忠，殿下亦何所用！”建成 怒，遂与之绝。敬德 以告世民 ，世民 曰：“公心如山岳，虽积金至斗，知公不移。相遗但受，何所嫌也！且得以知其阴计，岂非良策！不然，祸将及公。”既而元吉 使壮士夜刺敬德 ，敬德 知之，洞开重门，安卧不动，刺客屡至其庭，终不敢入。元吉 乃谮敬德 于上，下诏狱讯治，将杀之，世民 固请，得免。又谮左一马军总管程知节 ，出为康州 刺史。知节 谓世民 曰：“大王股肱羽翼尽矣，身何能久！知节 以死不去，愿早决计。”又以金帛诱右二护军段志玄 ，志玄 不从。建成 谓元吉 曰：“秦 府智略之士，可惮者独房玄龄 、杜如晦 耳。”皆谮之于上而逐之。

世民 腹心唯长孙无忌 尚在府中，与其舅雍州 治中高士廉 、右候车骑将军三水 侯君集 及尉迟敬德 等，日夜劝世民 诛建成 、元吉 。世民 犹豫未决，问于灵州 大都督李靖 ，靖 辞；问于行军总管李世 ，世 辞。世民 由是重二人。

会突厥 郁射设 将数万骑屯河 南，入塞，围乌城 ，建成 荐元吉 代世民 督诸军北征，上从之，命元吉 督右武卫大将军李艺 、天纪将军张瑾 等救乌城 。元吉 请尉迟敬德 、程知节 、段志玄 及秦府 右三统军秦叔宝 等与之偕行，简阅秦王 帐下精锐之士以益元吉 军。率更丞王晊 密告世民 曰：“太子语齐王 ：‘今汝得秦王 骁将精兵，拥数万之众，吾与秦王 饯汝于昆明池 ，使壮士拉杀之于幕下，奏云 暴卒，主上宜无不信。吾当使人进说，令授吾国事。敬德 等既入汝手，宜悉坑之，孰敢不服！’”世民 以晊 言告长孙无忌 等，无忌 等劝世民 先事图之。世民 叹曰：“骨肉相残，古今大恶。吾诚知祸在朝夕，欲俟其发，然后以义讨之，不亦可乎！”敬德 曰：“人情谁不爱其死！今众人以死奉王，乃天授也。祸机垂发，而王犹晏然不以为忧，大王纵自轻，如宗庙社稷何！大王不用敬德 之言，敬德 将窜身草泽，不能留居大王左右，交手受戮也！”无忌 曰：“不从敬德 之言，事今败矣。敬德 等必不为王有，无忌 亦当相随而去，不能复事大王矣！”世民 曰：“吾所言亦未可全弃，公更图之。”敬德 曰：“王今处事有疑，非智也；临难不决，非勇也。且大王素所畜养勇士八百馀人，在外者今已入宫，擐甲执兵，事势已成，大王安得已乎！”

世民 访之府僚，皆曰：“齐王 凶戾，终不肯事其兄。比闻护军薛实 尝谓齐王 曰：‘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终主唐 祀。’齐王 喜曰：‘但除秦王 ，取东宫如反掌耳。’彼与太子谋乱未成，已有取太子之心。乱心无厌，何所不为！若使二人得志，恐天下非复唐 有。以大王之贤，取二人如拾地芥耳，奈何徇匹夫之节，忘社稷之计乎！”世民 犹未决，众曰：“大王以舜 为何如人？”曰：“圣人也。”众曰：“使舜 浚井不出，则为井中之泥，涂廪不下，则为廪上之灰，安能泽被天下，法施后世乎！是以小杖则受，大杖则走，盖所存者大故也。”世民 命卜之，幕僚张公谨 自外来，取龟投地，曰：“卜以决疑，今事在不疑，尚何卜乎！卜而不吉，庸得已乎！”于是定计。

世民 令无忌 密召房玄龄 等，曰：“敕旨不听复事王。今若私谒，必坐死，不敢奉教！”世民 怒，谓敬德 曰：“玄龄 、如晦 岂叛我邪！”取所佩刀授敬德 曰：“公往观之，若无来心，可断其首以来。”敬德 往，与无忌 共谕之曰：“王已决计，公宜速入共谋之。吾属四人，不可群行道中。”乃令玄龄 、如晦 著道士服，与无忌 俱入，敬德 自他道亦至。

己未，太白复经天。傅奕 密奏：“太白见秦 分，秦王 当有天下。”上以其状授世民 。于是世民 密奏建成 、元吉 淫乱后宫，且曰：“臣于兄弟无丝毫负，今欲杀臣，似为世充 、建德 报雠。臣今枉死，永违君亲，魂归地下，实耻见诸贼！”上省之，愕然，报曰：“明当鞫问，汝宜早参。”

庚申，世民 帅长孙无忌 等入，伏兵于玄武门 。张婕妤 窃知世民 表意，驰语建成 。建成 召元吉 谋之，元吉 曰：“宜勒宫府兵，托疾不朝，以观形势。”建成 曰：“兵备已严，当与弟入参，自问消息。”乃俱入，趣玄武门 。上时已召裴寂 、萧瑀 、陈叔达 等，欲按其事。

建成 、元吉 至临湖殿 ，觉变，即跋马东归宫府。世民 从而呼之，元吉 张弓射世民 ，再三不彀，世民 射建成 ，杀之。尉迟敬德 将七十骑继至，左右射元吉 坠马。世民 马逸入林下，为木枝所 ，坠不能起。元吉 遽至，夺弓将扼之，敬德 跃马叱之。元吉 步欲趣武德殿 ，敬德 追射，杀之。翊卫车骑将军冯翊 冯立 闻建成 死，叹曰：“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乎！”乃与副护军薛万彻 、屈咥直府左车骑万年 谢叔方 帅东宫、齐 府精兵二千驰趣玄武门 。张公谨 多力，独闭关以拒之，不得入。云麾将军敬君弘 掌宿卫兵，屯玄武门 ，挺身出战，所亲止之曰：“事未可知，且徐观变，俟兵集，成列而战，未晚也。”君弘 不从，与中郎将吕世衡 大呼而进，皆死之。君弘 ，显隽 之曾孙也。守门兵与万彻 等力战良久，万彻 鼓噪欲攻秦 府，将士大惧，尉迟敬德 持建成 、元吉 首示之，宫府兵遂溃。万彻 与数十骑亡入终南山 。冯立 既杀敬君弘 ，谓其徒曰：“亦足以少报太子矣！”遂解兵，逃于野。

上方泛舟海池 ，世民 使尉迟敬德 入宿卫，敬德 擐甲持矛，直至上所。上大惊，问曰：“今日乱者谁邪？卿来此何为？”对曰：“秦王 以太子、齐王 作乱，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遣臣宿卫。”上谓裴寂 等曰：“不图今日乃见此事，当如之何？”萧瑀 、陈叔达 曰：“建成 、元吉 本不预义谋，又无功于天下，疾秦王 功高望重，共为奸谋。今秦王 已讨而诛之，秦王 功盖宇宙，率土归心，陛下若处以元良，委之国事，无复事矣！”上曰：“善！此吾之夙心也。”时宿卫及秦 府兵与二宫左右战犹未已，敬德 请降手敕，令诸军并受秦王 处分，上从之。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 自东上 门 出宣敕，众然后定。上又使黄门侍郎裴矩 至东宫晓谕诸将卒，皆罢散。上乃召世民 ，抚之曰：“近日以来，几有投杼之惑。”世民 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

建成 子安陆王 承道 、河东王 承德 、武安王 承训 、汝南王 承明 、钜鹿王 承义 ，元吉 子梁郡王 承业 、渔阳王 承鸾 、普安王 承奖 、江夏王 承裕 、义阳王 承度 皆坐诛，仍绝属籍。

初，建成 许元吉 以正位之后，立为太弟，故元吉 为之尽死。诸将欲尽诛建成 、元吉 左右百馀人，籍没其家，尉迟敬德 固争曰：“罪在二凶，既伏其诛，若及支党，非所以求安也！”乃止。是日，下诏赦天下。凶逆之罪，止于建成 、元吉 ，自馀党与，一无所问。其僧、尼、道士、女冠并宜依旧。国家庶事，皆取秦王 处分。

辛酉，冯立 、谢叔方 皆自出。薛万彻 亡匿，世民 屡使谕之，乃出。世民 曰：“此皆忠于所事，义士也。”释之。

癸亥，立世民 为皇太子。又诏：“自今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然后闻奏。”

臣光 曰：立嫡以长，礼之正也。然高祖 所以有天下，皆太宗 之功；隐太子 以庸劣居其右，地嫌势逼，必不相容。向使高祖 有文王 之明，隐太子 有泰伯 之贤，太宗 有子臧 之节，则乱何自而生矣！既不能然，太宗 始欲俟其先发，然后应之，如此，则事非获已，犹为愈也。既而为群下所迫，遂至蹀血禁门，推刃同气，贻讥千古，惜哉！夫创业垂统之君，子孙之所仪刑也，彼中 、明 、肃 、代 之传继，得非有所指拟以为口实乎！

27　戊辰，以宇文士及 为太子詹事，长孙无忌 、杜如晦 为左庶子，高士廉 、房玄龄 为右庶子，尉迟敬德 为左卫率，程知节 为右卫率，虞世南 为中舍人，褚亮 为舍人，姚思廉 为洗马。悉以齐王 国司金帛什器赐敬德 。

初，洗马魏徵 常劝太子建成 早除秦王 ，及建成 败，世民 召徵 谓曰：“汝何为离间我兄弟！”众为之危惧，徵 举止自若，对曰：“先太子早从徵 言，必无今日之祸。”世民 素重其才，改容礼之，引为詹事主簿。亦召王珪 、韦挺 于巂州 ，皆以为谏议大夫。

世民 命纵禁苑鹰犬，罢四方贡献，听百官各陈治道，政令简肃，中外大悦。

以屈突通 为陕东道 行台左仆射，镇洛阳 。

益州 行台仆射窦轨 与行台尚书韦云起 、郭行方 不协。云起 弟庆俭 及宗族多事太子建成 ，建成 死，轨 诬云起 与建成 同反，收斩之。行方 惧，逃奔京师 ，轨 追之，不及。

28　吐谷浑 寇岷州 。

29　突厥 寇陇州 ，辛未，寇渭州 。遣右卫大将军柴绍 击之。

30　废益州 大行台，置大都督府。

31　壬申，上以手诏赐裴寂 等曰：“朕当加尊号为太上皇。”

32　辛巳，幽州 大都督庐江王 瑗 反，右领军将军王君廓 杀之，传首。

初，上以瑗 懦怯非将帅才，使君廓 佐之。君廓 故群盗，勇悍险诈，瑗 推心倚仗之，许为婚姻。太子建成 谋害秦王 ，密与瑗 相结。建成 死，诏遣通事舍人崔敦礼 驰驿召瑗 。瑗 心不自安，谋于君廓 。君廓 欲取瑗 以为功，乃说曰：“大王若入，必无全理。今拥兵数万，奈何受单使之召，自投罔罟乎！”因相与泣。瑗 曰：“我今以命托公，举事决矣。”乃劫敦礼 ，问以京师 机事，敦礼 不屈，瑗 囚之。发驿征兵，且召燕州 刺史王诜 赴蓟 ，与之计事。兵曹参军王利涉 说瑗 曰：“王君廓 反覆，不可委以机柄，宜早除去，以王诜 代之。”瑗 不能决。君廓 知之，往见诜 ，诜 方沐，握发而出，君廓 手斩之，持其首告众曰：“李瑗 与王诜 同反，囚执敕使，擅自征兵。今诜 已诛，独有李瑗 ，无能为也。汝宁随瑗 族灭乎，欲从我以取富贵乎？”众皆曰：“愿从公讨贼。”君廓 乃帅其麾下千馀人，逾西城而入，瑗 不之觉。君廓 入狱出敦礼 ，瑗 始知之，遽帅左右数百人被甲而出，遇君廓 于门外。君廓 谓瑗 众曰：“李瑗 为逆，汝何为随之入汤火乎！”众皆弃兵而溃。唯瑗 独存，骂君廓 曰：“小人卖我，行自及矣！”遂执瑗 ，缢之。壬午，以王君廓 为左领军大将军兼幽州 都督，以瑗 家口赐之。敦礼 ，仲方 之孙也。

33　乙酉，罢天策府。

34　秋，七月己丑，柴绍 破突厥 于秦州 ，斩特勒一人，士卒首千馀级。

35　以秦 府护军秦叔宝 为左卫大将军，又以程知节 为右武卫大将军，尉迟敬德 为右武候大将军。

36　壬辰，以高士廉 为侍中，房玄龄 为中书令，萧瑀 为左仆射，长孙无忌 为吏部尚书，杜如晦 为兵部尚书。癸巳，以宇文士及 为中书令，封德彝 为右仆射，又以前天策府兵曹参军杜淹 为御史大夫，中书舍人颜师古 、刘林甫 为中书侍郎，左卫副率侯君集 为左卫将军，左虞候段志玄 为骁卫将军，副护军薛万彻 为右领军将军，右内副率张公谨 为右武候将军，右监门率长孙安业 为右监门将军，右内副率李客师 为领左右军将军。安业 ，无忌 之兄，客师 ，靖 之弟也。

37　太子建成 、齐王 元吉 之党散亡在民间，虽更赦令，犹不自安，徼幸者争告捕以邀赏。谏议大夫王珪 以启太子。丙子，太子下令：“六月四日已前事连东宫及齐王 ，十七日前连李瑗 者，并不得相告言，违者反坐。”

丁酉，遣谏议大夫魏徵 宣慰山东 ，听以便宜从事。徵 至磁州 ，遇州县锢送前太子千牛李志安 、齐王 护军李思行 诣京师 ，徵 曰：“吾受命之日，前宫、齐 府左右皆赦不问。今复送思行 等，则谁不自疑！虽遣使者，人谁信之！吾不可以顾身嫌，不为国虑。且既蒙国士之遇，敢不以国士报之乎！”遂皆解纵之。太子闻之，甚喜。

右卫率府铠曹参军唐临 出为万泉 丞，县有系囚十许人，会春雨，临 纵之，使归耕种，皆如期而返。临 ，令则 之弟子也。

38　八月丙辰，突厥 遣使请和。

39　壬戌，吐谷浑 遣使请和。

40　癸亥，制传位于太子，太子固辞，不许。甲子，太宗 即皇帝位于东宫显德殿 ，赦天下。关 内及蒲 、芮 、虞 、泰 、陕 、鼎 六州免二年租调，自馀给复一年。

41　诏以“宫女众多，幽 可愍，宜简出之，各归亲戚，任其适人”。

42　初，稽胡 酋长刘仚成 帅众降梁师都 ，师都 信谗，杀之，由是所部猜惧，多来降者。师都 浸衰弱，乃朝于突厥 ，为之画策，劝令入寇。于是颉利 、突利 二可汗合兵十馀万寇泾州 ，进至武功 ，京师 戒严。

43　丙子，立妃长孙氏 为皇后。后少好读书，造次必循礼法，上为秦王 ，与太子建成 、齐王 元吉 有隙，后奉事高祖 ，承顺妃嫔，弥缝其阙，甚有内助。及正位中宫，务存节俭，服御取给而已。上深重之，尝与之议赏罚，后辞曰：“‘牝鸡之晨，唯家之索’，妾妇人，安敢豫闻政事！”固问之，终不对。

44　己卯，突厥 进寇高陵 。辛巳，泾州道 行军总管尉迟敬德 与突厥 战于泾阳 ，大破之。获其俟斤阿史德乌没啜 ，斩首千馀级。

癸未，颉利可汗 进至渭水 便桥 之北，遣其腹心执失思力 入见，以观虚实。思力 盛称“颉利 与突利 二可汗将兵百万，今至矣”。上让之曰：“吾与汝可汗面结和亲，赠遗金帛，前后无算。汝可汗自负盟约，引兵深入，于我无愧！汝虽戎狄，亦有人心，何得全忘大恩，自夸强盛！我今先斩汝矣！”思力 惧而请命。萧瑀 、封德彝 请礼遣之。上曰：“我今遣还，虏谓我畏之，愈肆凭陵。”乃囚思力 于门下省。

上自出玄武门 ，与高士廉 、房玄龄 等六骑径诣渭水 上，与颉利 隔水而语，责以负约。突厥 大惊，皆下马罗拜。俄而诸军继至，旌甲蔽野，颉利 见执失思力 不返，而上挺身轻出，军容甚盛，有惧色。上麾诸军使却而布陈，独留与颉利 语。萧瑀 以上轻敌，叩马固谏，上曰：“吾筹之已熟，非卿所知。突厥 所以敢倾国而来，直抵郊甸者，以我国内有难，朕新即位，谓我不能抗御故也。我若示之以弱，闭门拒守，虏必放兵大掠，不可复制。故朕轻骑独出，示若轻之，又震曜军容，使之必战，出虏不意，使之失图。虏入我地既深，必有惧心，故与战则克，与和则固矣。制服突厥 ，在此一举。卿第观之！”是日，颉利 来请和，诏许之。上即日还宫。乙酉，又幸城西，斩白马，与颉利 盟于便桥 之上。突厥 引兵退。

萧瑀 请于上曰：“突厥 未和之时，诸将争请战，陛下不许，臣等亦以为疑，既而虏自退，其策安在？”上曰：“吾观突厥 之众虽多而不整，君臣之志唯贿是求，当其请和之时，可汗独在水西，达官皆来谒我，我若醉而缚之，因袭击其众，势如拉朽。又命长孙无忌 、李靖 伏兵于幽州 以待之，虏若奔归，伏兵邀其前，大军蹑其后，覆之如反掌耳。所以不战者，吾即位日浅，国家未安，百姓未富，且当静以抚之。一与虏战，所损甚多。虏结怨既深，惧而修备，则吾未可以得志矣。故卷甲韬戈，啖以金帛，彼既得所欲，理当自退，志意骄惰，不复设备，然后养威伺衅，一举可灭也。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此之谓矣。卿知之乎？”瑀 再拜曰：“非所及也。”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二

唐纪八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下之下

武德九年（丙戌，626）

1　九月，突厥 颉利 献马三千匹，羊万口。上不受，但诏归所掠中国户口，征温彦博 还朝。

丁未，上引诸卫将卒习射于显德殿 庭，谕之曰：“戎狄侵盗，自古有之，患在边境少安，则人主逸游忘战，是以寇来莫之能御。今朕不使汝曹穿池筑苑，专习弓矢，居闲无事，则为汝师，突厥 入寇，则为汝将，庶几中国之民可以少安乎！”于是日引数百人教射于殿庭，上亲临试，中多者赏以弓、刀、帛，其将帅亦加上考。群臣多谏曰：“于律，以兵刃至御在所者绞。今使卑碎之人张弓挟矢于轩陛之侧，陛下亲在其间，万一有狂夫窃发，出于不意，非所以重社稷也。”韩州 刺史封同人 诈乘驿马入朝切谏。上皆不听，曰：“王者视四海如一家，封域之内，皆朕赤子，朕一一推心置其腹中，奈何宿卫之士亦加猜忌乎！”由是人思自励，数年之间，悉为精锐。

上尝言：“吾自少经略四方，颇知用兵之要，每观敌陈，则知其强弱，常以吾弱当其强，强当其弱。彼乘吾弱，逐奔不过数十百步，吾乘其弱，必出其陈后反击之，无不溃败，所以取胜，多在此也！”

2　己酉，上面定勋臣长孙无忌 等爵邑，命陈叔达 于殿下唱名示之，且曰：“朕叙卿等勋赏或未当，宜各自言。”于是诸将争功，纷纭不已。淮安王 神通 曰：“臣举兵关西 ，首应义旗，今房玄龄 、杜如晦 等专弄刀笔，功居臣上，臣窃不服。”上曰：“义旗初起，叔父虽首唱举兵，盖亦自营脱祸。及窦建德 吞噬山东 ，叔父全军覆没。刘黑闼 再合馀烬，叔父望风奔北。玄龄 等运筹帷幄，坐安社稷，论功行赏，固宜居叔父之先。叔父，国之至亲，朕诚无所爱，但不可以私恩滥与勋臣同赏耳！”诸将乃相谓曰：“陛下至公，虽淮安王 尚无所私，吾侪何敢不安其分。”遂皆悦服。房玄龄 尝言：“秦 府旧人未迁官者，皆嗟怨曰：‘吾属奉事左右，几何年矣，今除官，返出前宫、齐 府人之后。’”上曰：“王者至公无私，故能服天下之心。朕与卿辈日所衣食，皆取诸民者也。故设官分职，以为民也，当择贤才而用之，岂以新旧为先后哉！必也新而贤，旧而不肖，安可舍新而取旧乎！今不论其贤不肖而直言嗟怨，岂为政之体乎！”

3　诏：“民间不得妄立妖祠。自非卜筮正术，其馀杂占，悉从禁绝。”

4　上于弘文殿 聚四部书二十馀万卷，置弘文馆 于殿侧，精选天下文学之士虞世南 、褚亮 、姚思廉 、欧阳询 、蔡允恭 、萧德言 等，以本官兼学士，令更日宿直，听朝之隙，引入内殿，讲论前言往行，商榷政事，或至夜分乃罢。又取三品已上子孙充弘文馆 学士。

5　冬，十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6　诏追封故太子建成 为息王 ，谥曰隐 。齐王 元吉 为剌王 ，以礼改葬。葬日，上哭之于宜秋门 ，甚哀。魏徵 、王珪 表请陪送至墓所，上许之，命宫府旧僚皆送葬。

7　癸亥，立皇子中山王 承乾 为太子，生八年矣。

8　庚辰，初定功臣实封有差。

9　初，萧瑀 荐封德彝 于上皇，上皇以为中书令。及上即位，瑀 为左仆射，德彝 为右仆射。议事已定，德彝 数反于上前，由是有隙。时房玄龄 、杜如晦 新用事，皆疏瑀 而亲德彝 ，瑀 不能平，遂上封事论之，辞指寥落，由是忤旨。会瑀 与陈叔达 忿争于上前，庚辰，瑀 、叔达 皆坐不敬，免官。

10　甲申，民部尚书裴矩 奏“民遭突厥 暴践者，请户给绢一匹。”上曰：“朕以诚信御下，不欲虚有存恤之名而无其实，户有大小，岂得雷同给赐乎！”于是计口为率。

11　初，上皇欲强宗室以镇天下，故皇再从、三从弟及兄弟之子，虽童孺皆为王，王者数十人。上从容问群臣：“遍封宗子，于天下利乎？”封德彝 对曰：“前世唯皇子及兄弟乃为王，自馀非有大功，无为王者。上皇敦睦九族，大封宗室，自两汉 以来未有如今之多者。爵命既崇，多给力役，恐非示天下以至公也！”上曰：“然。朕为天子，所以养百姓也，岂可劳百姓以养己之宗族乎！”十一月庚寅，降宗室郡王皆为县公，惟有功者数人不降。

12　丙午，上与群臣论止盗。或请重法以禁之，上哂之曰：“民之所以为盗者，由赋繁役重，官吏贪求，饥寒切身，故不暇顾廉耻耳。朕当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民衣食有馀，则自不为盗，安用重法邪！”自是数年之后，海内升平，路不拾遗，外户不闭，商旅野宿焉。

上又尝谓侍臣曰：“君依于国，国依于民。刻民以奉君，犹割肉以充腹，腹饱而身毙，君富而国亡。故人君之患，不自外来，常由身出。夫欲盛则费广，费广则赋重，赋重则民愁，民愁则国危，国危则君丧矣。朕常以此思之，故不敢纵欲也。”

13　十二月己巳，益州 大都督窦轨 奏称獠 反，请发兵讨之。上曰：“獠 依阻山林，时出鼠窃，乃其常俗。牧守苟能抚以恩信，自然帅服，安可轻动干戈，渔猎其民，比之禽兽，岂为民父母之意邪！”竟不许。

14　上谓裴寂 曰：“比多上书言事者，朕皆粘之屋壁，得出入省览，每思治道，或深夜方寝。公辈亦当恪勤职业，副朕此意。”

上厉精求治，数引魏徵 入卧内，访以得失。徵 知无不言，上皆欣然嘉纳。上遣使点兵，封德彝 奏：“中男虽未十八，其躯干壮大者，亦可并点。”上从之。敕出，魏徵 固执以为不可，不肯署敕，至于数四。上怒，召而让之曰：“中男壮大者，乃奸民诈妄以避征役，取之何害，而卿固执至此！”对曰：“夫兵在御之得其道，不在众多。陛下取其壮健，以道御之，足以无敌于天下，何必多取细弱以增虚数乎！且陛下每云：‘吾以诚信御天下，欲使臣民皆无欺诈。’今即位未几，失信者数矣！”上愕然曰：“朕何为失信？”对曰：“陛下初即位，下诏云：‘逋负官物，悉令蠲免。’有司以为负秦府 国司者，非官物，征督如故。陛下以秦王 升为天子，国司之物，非官物而何！又曰：‘关 中免二年租调，关 外给复一年。’既而继有敕云：‘已役已输者，以来年为始。’散还之后，方复更征，百姓固已不能无怪。今既征得物，复点为兵，何谓以来年为始乎！又陛下所与共治天下者在于守宰，居常简阅，咸以委之，至于点兵，独疑其诈，岂所谓以诚信为治乎！”上悦曰：“向者朕以卿固执，疑卿不达政事，今卿论国家大体，诚尽其精要。夫号令不信，则民不知所从，天下何由而治乎！朕过深矣！”乃不点中男，赐徵 金瓮一。

上闻景州 录事参军张玄素 名，召见，问以政道，对曰：“隋 主好自专庶务，不任群臣。群臣恐惧，唯知禀受奉行而已，莫之敢违。以一人之智决天下之务，借使得失相半，乖谬已多，下谀上蔽，不亡何待！陛下诚能谨择群臣而分任以事，高拱穆清而考其成败以施刑赏，何忧不治！又，臣观隋 末乱离，其欲争天下者不过十馀人而已，其馀皆保乡党、全妻子，以待有道而归之耳。乃知百姓好乱者亦鲜，但人主不能安之耳。”上善其言，擢为侍御史。

前幽州 记室直中书省张蕴古 上大宝箴 ，其略曰：“圣人受命，拯溺亨屯，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又曰：“壮九重于内，所居不过容膝；彼昏不知，瑶其台而琼其室。罗八珍于前，所食不过适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又曰：“勿没没而 ，勿察察而明，虽冕旒蔽目而视于未形，虽 纩塞耳而听于无声。”上嘉之，赐以束帛，除大理丞。

15　上召傅奕 ，赐之食，谓曰：“汝前所奏，几为吾祸。然凡有天变，卿宜尽言皆如此，勿以前事为惩也。”上尝谓奕 曰：“佛 之为教，玄妙可师，卿何独不悟其理？”对曰：“佛 乃胡 中桀黠，诳耀彼土。中国邪僻之人，取庄 、老 玄谈，饰以妖幻之语，用欺愚俗，无益于民，有害于国，臣非不悟，鄙不学也。”上颇然之。

16　上患吏多受赇，密使左右试赂之。有司门令史受绢一匹，上欲杀之，民部尚书裴矩 谏曰：“为吏受赂，罪诚当死，但陛下使人遗之而受，乃陷人于法也，恐非所谓‘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上悦，召文武五品已上告之曰：“裴矩 能当官力争，不为面从，傥每事皆然，何忧不治！”

臣光 曰：“古人有言：君明臣直。裴矩 佞于隋 而忠于唐 ，非其性之有变也。君恶闻其过，则忠化为佞；君乐闻直言，则佞化为忠。是知君者表也，臣者景也，表动则景随矣。

17　是岁，进皇子长沙郡王 恪 为汉王 、宜阳郡王 祐 为楚王 。

18　新罗 、百济 、高丽 三国有宿仇，迭相攻击。上遣国子助教朱子奢 往谕指，三国皆上表谢罪。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上

贞观元年（丁亥，627）

1　春，正月乙酉，改元。

2　丁亥，上宴群臣，奏秦王破陈乐 ，上曰：“朕昔受委专征，民间遂有此曲，虽非文德之雍容，然功业由兹而成，不敢忘本。”封德彝 曰：“陛下以神武平海内，岂文德之足比。”上曰：“戡乱以武，守成以文，文武之用，各随其时。卿谓文不及武，斯言过矣！”德彝 顿首谢。

3　己亥，制：“自今中书、门下及三品以上入 议事，皆命谏官随之，有失辄谏。”

4　上命吏部尚书长孙无忌 等与学士、法官更议定律令，宽绞刑五十条为断右趾，上犹嫌其惨，曰：“肉刑废已久，宜有以易之。”蜀王 法曹参军裴弘献 请改为加役流，徙三千里，居作三年，诏从之。

5　上以兵部郎中戴胄 忠清公直，擢为大理少卿。上以选人多诈冒资荫，敕令自首，不首者死。未几，有诈冒事觉者，上欲杀之。胄 奏：“据法应流。”上怒曰：“卿欲守法而使朕失信乎？”对曰：“敕者出于一时之喜怒，法者国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也。陛下忿选人之多诈，故欲杀之，而既知其不可，复断之以法，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也。”上曰：“卿能执法，朕复何忧！”胄 前后犯颜执法，言如涌泉，上皆从之，天下无冤狱。

6　上令封德彝 举贤，久无所举。上诘之，对曰：“非不尽心，但于今未有奇才耳！”上曰：“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长，古之致治者，岂借才于异代乎？正患己不能知，安可诬一世之人！”德彝 惭而退。

御史大夫杜淹 奏“诸司文案恐有稽失，请令御史就司检校”。上以问封德彝 ，对曰：“设官分职，各有所司。果有愆违，御史自应纠举；若遍历诸司，搜擿疵颣，太为烦碎。”淹 默然。上问淹 ：“何故不复论执？”对曰：“天下之务，当尽至公，善则从之，德彝 所言，真得大体，臣诚心服，不敢遂非。”上悦曰：“公等各能如是，朕复何忧！”

7　右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 受人馈绢，事觉，上曰：“顺德 果能有益国家，朕与之共有府库耳，何至贪冒如是乎！”犹惜其有功，不之罪，但于殿庭赐绢数十匹。大理少卿胡演 曰：“顺德 枉法受财，罪不可赦，奈何复赐之绢？”上曰：“彼有人性，得绢之辱，甚于受刑；如不知愧，一禽兽耳，杀之何益！”

8　辛丑，天节将军燕郡王 李艺 据泾州 反。

艺 之初入朝也，恃功骄倨，秦王 左右至其营，艺 无故殴之。上皇怒，收艺 系狱，既而释之。上即位，艺 内不自安。曹州 妖巫李五戒 谓艺 曰：“王贵色已发！”劝之反。艺 乃诈称奉密敕，勒兵入朝，遂引兵至豳州 。豳州 治中赵慈皓 驰出谒之，艺 入据豳州 。诏吏部尚书长孙无忌 等为行军总管以讨之。赵慈皓 闻官军将至，密与统军杨岌 图之，事泄，艺 囚慈皓 。岌 在城外觉变，勒兵攻之，艺 众溃，弃妻子，将奔突厥 。至乌氏 ，左右斩之，传首长安 。弟寿 ，为利州 都督，亦坐诛。

9　初，隋 末丧乱，豪桀并起，拥众据地，自相雄长。唐 兴，相帅来归，上皇为之割置州县以宠禄之，由是州县之数，倍于开皇 、大业 之间。上以民少吏多，思革其弊。二月，命大加并省，因山川形便，分为十道：一曰关内 ，二曰河南 ，三曰河东 ，四曰河北 ，五曰山南 ，六曰陇右 ，七曰淮南 ，八曰江南 ，九曰剑南 ，十曰岭南 。

10　三月癸巳，皇后帅内外命妇亲蚕。

11　闰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12　壬申，上谓太子少师萧瑀 曰：“朕少好弓矢，得良弓十数，自谓无以加，近以示弓工，乃曰‘皆非良材’。朕问其故，工曰：‘木心不直，则脉理皆邪，弓虽劲而发矢不直。’朕始寤向者辨之未精也。朕以弓矢定四方，识之犹未能尽，况天下之务，其能遍知乎！”乃令京 官五品以上更宿中书内省，数延见，问以民间疾苦，政事得失。

13　凉州 都督长乐王 幼良 ，性粗暴，左右百馀人，皆无赖子弟，侵暴百姓，又与羌 、胡 互市。或告幼良 有异志，上遣中书令宇文士及 驰驿代之，并按其事。左右惧，谋劫幼良 入北虏，又欲杀士及 据有河西 。复有告其谋者，夏，四月癸巳，赐幼良 死。

14　五月，苑君璋 帅众来降。初，君璋 引突厥 陷马邑 ，杀高满政 ，退保恒安 。其众皆中国人，多弃君璋 来降。君璋 惧，亦降，请捍北边以赎罪，上皇许之。君璋 请约契，上皇使雁门 人元普 赐之金券。颉利可汗 复遣人招之，君璋 犹豫未决，恒安 人郭子威 说君璋 以“恒安 地险城坚，突厥 方强，且当倚之以观变，未可束手于人”。君璋 乃执元普 送突厥 ，复与之合，数与突厥 入寇。至是，见颉利 政乱，知其不足恃，遂帅众来降。上以君璋 为隰州 都督、芮国公 。

15　有上书请去佞臣者，上问：“佞臣为谁？”对曰：“臣居草泽，不能的知其人，愿陛下与群臣言，或阳怒以试之。彼执理不屈者，直臣也；畏威顺旨者，佞臣也。”上曰：“君，源也；臣，流也。浊其源而求其流之清，不可得矣。君自为诈，何以责臣下之直乎！朕方以至诚治天下，见前世帝王好以权谲小数接其臣下者，常窃耻之。卿策虽善，朕不取也。”

16　六月辛巳，右仆射密明公 封德彝 薨。

17　壬辰，复以太子少师萧瑀 为左仆射。

18　戊申，上与侍臣论周 、秦 修短，萧瑀 对曰：“纣 为不道，武王 征之。周 及六国无罪，始皇 灭之。得天下虽同，人心则异。”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周 得天下，增脩仁义；秦 得天下，益尚诈力：此修短之所以殊也。盖取之或可以逆得，守之不可以不顺故也。”瑀 谢不及。

19　山东 大旱，诏所在赈恤，无出今年租赋。

20　秋，七月壬子，以吏部尚书长孙无忌 为右仆射。无忌 与上为布衣交，加以外戚，有佐命功，上委以腹心，其礼遇群臣莫及，欲用为宰相者数矣。文德皇后 固请曰：“妾备位椒房，家之贵宠极矣，诚不愿兄弟复执国政。吕 、霍 、上官 ，可为切骨之戒，幸陛下矜察！”上不听，卒用之。

21　初，突厥 性淳厚，政令质略。颉利可汗 得华 人赵德言 ，委用之。德言 专其威福，多变更旧俗，政令烦苛，国人始不悦。颉利 又好信任诸胡 而疏突厥 ，胡 人贪冒，多反覆，兵革岁动。会大雪，深数尺，杂畜多死，连年饥馑，民皆冻馁。颉利 用度不给，重敛诸部，由是内外离怨，诸部多叛，兵浸弱。言事者多请击之，上以问萧瑀 、长孙无忌 曰：“颉利 君臣昏虐，危亡可必。今击之，则新与之盟；不击，恐失机会。如何而可？”瑀请击之。无忌 对曰：“虏不犯塞而弃信劳民，非王者之师也。”上乃止。

22　上问公卿以享国久长之策，萧瑀 言：“三代 封建而久长，秦 孤立而速亡。”上以为然，于是始有封建之议。

23　黄门侍郎王珪 有密奏，附侍中高士廉 ，寝而不言。上闻之，八月戊戌，出士廉 为安州 大都督。

24　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

25　辛酉，中书令宇文士及 罢为殿中监，御史大夫杜淹 参豫朝政。他官参豫政事自此始。

淹 荐刑部员外郎邸怀道 ，上问其行能，对曰：“炀帝 将幸江都 ，召百官问行留之计，怀道 为吏部主事，独言不可。臣亲见之。”上曰：“卿称怀道 为是，何为自不正谏？”对曰：“臣尔时不居重任，又知谏不从，徒死无益。”上曰：“卿知炀帝 不可谏，何为立其朝？既立其朝，何得不谏？卿仕隋 ，容可云位卑；后仕王世充 ，尊显矣，何得亦不谏？”对曰：“臣于世充 非不谏，但不从耳。”上曰：“世充 若贤而纳谏，不应亡国；若暴而拒谏，卿何得免祸？”淹 不能对。上曰：“今日可谓尊任矣，可以谏未？”对曰：“愿尽死。”上笑。

26　辛未，幽州 都督王君廓 谋叛，道死。

君廓 在州，骄纵多不法，征入朝。长史李玄道 ，房玄龄 从甥也，凭君廓 附书。君廓 私发之，不识草书，疑其告己罪，行至渭南 ，杀驿吏而逃，将奔突厥 ，为野人所杀。

27　岭南 酋长冯盎 、谈殿 等迭相攻击，久未入朝，诸州奏称盎 反，前后以十数。上命将军蔺謩 等发江 、岭 数十州兵讨之。魏徵 谏曰：“中国初定，岭南 瘴疠险远，不可以宿大兵。且盎 反状未成，未宜动众。”上曰：“告者道路不绝，何云反状未成？”对曰：“盎 若反，必分兵据险，攻掠州县。今告者已数年，而兵不出境，此不反明矣。诸州既疑其反，陛下又不遣使镇抚，彼畏死，故不敢入朝。若遣信臣示以至诚，彼喜于免祸，可不烦兵而服。”上乃罢兵。冬，十月乙酉，遣员外散骑侍郎李公掩 持节慰谕之，盎 遣其子智戴 随使者入朝。上曰：“魏徵 令我发一介之使，而岭表 遂安，胜十万之师，不可不赏。”赐徵 绢五百匹。

28　十二月壬午，左仆射萧瑀 坐事免。

29　戊申，利州 都督李孝常 等谋反，伏诛。

孝常 因入朝，留京师 ，与右武卫将军刘德裕 及其甥统军元弘善 、监门将军长孙安业 互说符命，谋以宿卫兵作乱。安业 ，皇后之异母兄也，嗜酒无赖。父晟 卒，弟无忌 及后并幼，安业 斥还舅氏。及上即位，后不以旧怨为意，恩礼甚厚。及反事觉，后涕泣为之固请曰：“安业 罪诚当万死，然不慈于妾，天下知之。今寘以极刑，人必谓妾所为，恐亦为圣朝之累。”由是得减死，流巂州 。

30　或告右丞魏徵 私其亲戚，上使御史大夫温彦博 按之，无状。彦博 言于上曰：“徵 不存形迹，远避嫌疑，心虽无私，亦有可责。”上令彦博 让徵 ，且曰：“自今宜存形迹。”他日，徵 入见，言于上曰：“臣闻君臣同体，宜相与尽诚，若上下俱存形迹，则国之兴丧尚未可知。臣不敢奉诏。”上瞿然曰：“吾已悔之。”徵 再拜曰：“臣幸得奉事陛下，愿使臣为良臣，勿为忠臣。”上曰：“忠、良有以异乎？”对曰：“稷 、契 、皋陶 ，君臣协心，俱享尊荣，所谓良臣；龙逄 、比干 ，面折廷争，身诛国亡，所谓忠臣。”上悦，赐绢五百匹。

上神采英毅，群臣进见者，皆失举措。上知之，每见人奏事，必假以辞色，冀闻规谏。尝谓公卿曰：“人欲自见其形，必资明镜；君欲自知其过，必待忠臣。苟其君愎谏自贤，其臣阿谀顺旨，君既失国，臣岂能独全！如虞世基 等谄事炀帝 以保富贵，炀帝 既弑，世基 等亦诛。公辈宜用此为戒，事有得失，毋惜尽言！”

31　或上言秦 府旧兵，宜尽除武职，追入宿卫。上谓之曰：“朕以天下为家，惟贤是与，岂旧兵之外皆无可信者乎！汝之此意，非所以广朕德于天下也。”

32　上谓公卿曰：“昔禹 凿山治水而民无谤 者，与人同利故也。秦始皇 营宫室而人怨叛者，病人以利己故也。夫靡丽珍奇，固人之所欲，若纵之不已，则危亡立至。朕欲营一殿，材用已具，鉴秦 而止。王公已下，宜体朕此意。”由是二十年间，风俗素朴，衣无锦绣，公私富给。

33　上谓黄门侍郎王珪 曰：“国家本置中书、门下以相检察，中书诏敕或有差失，则门下当行驳正。人心所见，互有不同，苟论难往来，务求至当，舍己从人，亦复何伤！比来或护己之短，遂成怨隙，或苟避私怨，知非不正，顺一人之颜情，为兆民之深患，此乃亡国之政也。炀帝 之世，内外庶官，务相顺从。当是之时，皆自谓有智，祸不及身。及天下大乱，家国两亡，虽其间万一有得免者，亦为时论所贬，终古不磨。卿曹各当徇公忘私，勿雷同也！”

34　上谓侍臣曰：“吾闻西域 贾胡 得美珠，剖身以藏之，有诸？”侍臣曰：“有之。”上曰：“人皆知彼之爱珠而不爱其身也。吏受赇抵法，与帝王徇奢欲而亡国者，何以异于彼胡 之可笑邪！”魏徵 曰：“昔鲁哀公 谓孔子 曰：‘人有好忘者，徙宅而忘其妻。’孔子 曰：‘又有甚者，桀 、纣 乃忘其身。’亦犹是也。”上曰：“然。朕与公辈宜戮力相辅，庶免为人所笑也！”

35　青州 有谋反者，州县逮捕支党，收系满狱，诏殿中侍御史安喜 崔仁师 覆按之。仁师 至，悉脱去杻械，与饮食汤沐，宽慰之，止坐其魁首十馀人，馀皆释之。还报，敕使将往决之。大理少卿孙伏伽 谓仁师 曰：“足下平反者多，人情谁不贪生，恐见徒侣得免，未肯甘心，深为足下忧之。”仁师 曰：“凡治狱当以平恕为本，岂可自规免罪，知其冤而不为伸邪！万一 短，误有所纵，以一身易十囚之死，亦所愿也。”伏伽 惭而退。及敕使至，更讯诸囚，皆曰：“崔公 平恕，事无枉滥，请速就死。”无一人异辞者。

36　上好骑射，孙伏伽 谏，以为：“天子居则九门，行则警跸，非欲苟自尊严，乃为社稷生民之计也。陛下好自走马射的以娱悦近臣，此乃少年为诸王时所为，非今日天子事业也。既非所以安养圣躬，又非所以仪刑后世，臣窃为陛下不取。”上悦。未几，以伏伽 为谏议大夫。

37　隋 世选人，十一月集，至春而罢，人患其期促。至是，吏部侍郎观城 刘林甫 奏四时听选，随阙注拟，人以为便。

唐 初，士大夫以乱离之后，不乐仕进，官员不充。省符下诸州差人赴选，州府及诏使多以赤牒补官。至是尽省之，勒赴省选，集者七千馀人，林甫 随才铨叙，各得其所，时人称之。诏以关中 米贵，始分人于洛州 选。

上谓房玄龄 曰：“官在得人，不在员多。”命玄龄 并省，留文武总六百四十三员。

38　隋 秘书监晋陵 刘子翼 ，有学行，性刚直，朋友有过，常面责之。李百药 常称：“刘四 虽复骂人，人终不恨。”是岁，有诏征之，辞以母老，不至。

39　鄃 令裴仁轨 私役门夫，上怒，欲斩之。殿中侍御史长安 李乾祐 谏曰：“法者，陛下所与天下共也，非陛下所独有也。今仁轨 坐轻罪而抵极刑，臣恐人无所措手足。”上悦，免仁轨 死，以乾祐 为侍御史。

40　上尝语及关中 、山东 人，意有同异。殿中侍御史义丰 张行成 跪奏曰：“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当有东西之异，恐示人以隘。”上善其言，厚赐之。自是每有大政，常使预议。

41　初，突厥 既强，敕勒 诸部分散，有薛延陀 、回纥 、都播 、骨利干 、多滥葛 、同罗 、仆固 、拔野古 、思结 、浑 、斛薛 、结 、阿跌 、契苾 、白 等十五部，皆居碛北，风俗大抵与突厥 同。薛延陀 于诸部为最强。

西突厥 曷萨那可汗 方强，敕勒 诸部皆臣之。曷萨那 征税无度，诸部皆怨。曷萨那 诛其渠帅百馀人，敕勒 相帅叛之，共推契苾 哥楞 为易勿真莫贺可汗 ，居贪于山 北。又以薛延陀 乙失钵 为也咥小可汗 ，居燕末山 北。及射匮可汗 兵复振，薛延陀 、契苾 二部并去可汗之号以臣之。

回纥 等六部在郁督军山 者，东属始毕可汗 。统叶护可汗 势衰，乙失钵 之孙夷男 帅部落七万馀家，附于颉利可汗 。颉利 政乱，薛延陀 与回纥 、拔野古 等相帅叛之。颉利 遣其兄子欲谷设 将十万骑讨之，回纥 酋长菩萨 将五千骑，与战于马鬣山 ，大破之。欲谷设 走，菩萨 追至天山 ，部众多为所虏，回纥 由是大振。薛延陀 又破其四设，颉利 不能制。

颉利 益衰，国人离散。会大雪，平地数尺，羊马多死，民大饥，颉利 恐唐 乘其弊，引兵入朔州 境上，扬言会猎，实设备焉。鸿胪卿郑元 使突厥 还，言于上曰：“戎狄兴衰，专以羊马为候。今突厥 民饥畜瘦，此将亡之兆也，不过三年。”上然之。群臣多劝上乘间击突厥 ，上曰：“新与人盟而背之，不信；利人之灾，不仁；乘人之危以取胜，不武。纵使其种落尽叛，六畜无馀，朕终不击，必待有罪，然后讨之。”

西突厥 统叶护可汗 遣真珠统俟斤 与高平王 道立 来，献万钉宝钿金带，马五千匹，以迎公主。颉利 不欲中国 与之和亲，数遣兵入寇，又遣人谓统叶护 曰：“汝迎唐 公主，要须经我国中过。”统叶护 患之，未成婚。

二年（戊子，628）

1　春，正月辛亥，右仆射长孙无忌 罢。时有密表称无忌 权宠过盛者，上以表示之，曰：“朕于卿洞然无疑，若各怀所闻而不言，则君臣之意有不通。”又召百官谓之曰：“朕诸子皆幼，视无忌 如子，非他人所能间也。”无忌 自惧满盈，固求逊位，皇后又力为之请，上乃许之，以为开府仪同三司。

2　置六司侍郎，副六尚书，并置左右司郎中各一人。

3　癸丑，吐谷浑 寇岷州 ，都督李道彦 击走之。

4　丁巳，徙汉王 恪 为蜀王 ，卫王 泰 为越王 ，楚王 祐 为燕王 。

5　上问魏徵 曰：“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对曰：“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昔尧 清问下民，故有苗 之恶得以上闻；舜 明四目，达四聪，故共 、鲧 、 兜 不能蔽也。秦二世 偏信赵高 ，以成望夷 之祸；梁武帝 偏信朱异 ，以取台城 之辱；隋炀帝 偏信虞世基 ，以致彭城阁 之变。是故人君兼听广纳，则贵臣不得拥蔽，而下情得以上通也。”上曰：“善！”

上谓黄门侍郎王珪 曰：“开皇 十四年大旱，隋文帝 不许赈给，而令百姓就食山东 ，比至末年，天下储积可供五十年。炀帝 恃其富饶，侈心无厌，卒亡天下。但使仓廪之积足以备凶年，其馀何用哉！”

6　二月，上谓侍臣曰：“人言天子至尊，无所畏惮。朕则不然，上畏皇天之监临，下惮群臣之瞻仰，兢兢业业，犹恐不合天意，未副人望。”魏徵 曰：“此诚致治之要，愿陛下慎终如始，则善矣。”

7　上谓房玄龄 等曰：“为政莫若至公。昔诸葛亮 窜廖立 、李严 于南夷 ，亮 卒而立 、严 皆悲泣，有死者，非至公能如是乎！又高颎 为隋 相，公平识治体，隋 之兴亡，系颎 之存没。朕既慕前世之明君，卿等不可不法前世之贤相也！”

8　三月戊寅朔，日有食之。

9　壬子，大理少卿胡演 进每月囚帐；上命自今大辟皆令中书、门下四品已上及尚书议之，庶无冤滥。既而引囚，至岐州 刺史郑善果 ，上谓胡演 曰：“善果 虽复有罪，官品不卑，岂可使与诸囚为伍。自今三品已上犯罪，不须引过，听于朝堂俟进止。”

10　关内 旱饥，民多卖子以接衣食。己巳，诏出御府金帛为赎之，归其父母。庚午，诏以去岁霖雨，今兹旱、蝗，赦天下。诏书略曰：“若使年谷丰稔，天下乂安，移灾朕身，以存万国，是所愿也，甘心无吝。”会所在有雨，民大悦。

11　夏，四月己卯，诏以“隋 末乱离，因之饥馑，暴骸满野，伤人心目，宜令所在官司收瘗”。

12　初，突厥 突利可汗 建牙直幽州 之北，主东偏，奚 、 等数十部多叛突厥 来降，颉利可汗 以其失众责之。及薛延陀 、回纥 等败欲谷设 ，颉利 遣突利 讨之，突利 兵又败，轻骑奔还。颉利 怒，拘之十馀日而挞之，突利 由是怨，阴欲叛颉利 。颉利 数征兵于突利 ，突利 不与，表请入朝。上谓侍臣曰：“向者突厥 之强，控弦百万，凭陵中夏 ，用是骄恣以失其民。今自请入朝，非困穷，肯如是乎！朕闻之，且喜且惧。何则？突厥 衰则边境安矣，故喜。然朕或失道，他日亦将如突厥 ，能无惧乎！卿曹宜不惜苦谏，以辅朕之不逮也。”

颉利 发兵攻突利 ，丁亥，突利 遣使来求救，上谋于大臣曰：“朕与突利 为兄弟，有急不可不救。然颉利 亦与之有盟，奈何？”兵部尚书杜如晦 曰：“戎狄无信，终当负约，今不因其乱而取之，后悔无及。夫取乱侮亡，古之道也。”

丙申，契丹 酋长帅其部落来降。颉利 遣使请以梁师都 易契丹 ，上谓使者曰：“契丹 与突厥 异类，今来归附，何故索之！师都 中国之人，盗我土地，暴我百姓，突厥 受而庇之，我兴兵致讨，辄来救之，彼如鱼游釜中，何患不为我有！借使不得，亦终不以降附之民易之也。”

先是，上知突厥 政乱，不能庇梁师都 ，以书谕之，师都 不从。上遣夏州 都督长史刘旻 、司马刘兰成 图之，旻 等数遣轻骑践其禾稼，多纵反间，离其君臣，其国渐虚，降者相属。其名将李正宝 等谋执师都 ，事泄，来奔，由是上下益相疑。旻 等知可取，上表请兵。上遣右卫大将军柴绍 、殿中少监薛万均 击之，又遣旻 等据朔方 东城以逼之。师都 引突厥 兵至城下，刘兰成 偃旗卧鼓不出。师都 宵遁，兰成 追击，破之。突厥 大发兵救师都 ，柴绍 等未至朔方 数十里，与突厥 遇，奋击，大破之，遂围朔方 。突厥 不敢救，城中食尽。壬寅，师都 从父弟洛仁 杀师都 ，以城降，以其地为夏州 。

13　太常少卿祖孝孙 ，以梁 、陈 之音多吴 、楚 ，周 、齐 之音多胡 、夷 ，于是斟酌南北，考以古声，作唐雅乐 ，凡八十四调、三十一曲、十二和。诏协律郎张文收 与孝孙 同修定。六月乙酉，孝孙 等奏新乐。上曰：“礼乐者，盖圣人缘情以设教耳，治之隆替，岂由于此？”御史大夫杜淹 曰：“齐 之将亡，作伴侣曲 ，陈 之将亡，作玉树后庭花 ，其声哀思，行路闻之皆悲泣，何得言治之隆替不在乐也！”上曰：“不然。夫乐能感人，故乐者闻之则喜，忧者闻之则悲，悲喜在人心，非由乐也。将亡之政，民必愁苦，故闻乐而悲耳。今二曲具存，朕为公奏之，公岂悲乎？”右丞魏徵 曰：“古人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乐诚在人和，不在声音也。”

臣光 曰：臣闻垂 能目制方圆，心度曲直，然不能以教人，其所以教人者，必规矩而已矣。圣人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然不能以授人，其所以授人者，必礼乐而已矣。礼者，圣人之所履也；乐者，圣人之所乐也。圣人履中正而乐和平，又思与四海共之，百世传之，于是乎作礼乐焉。故工人执垂 之规矩而施之器，是亦垂 之功已；王者执五帝 、三王 之礼乐而施之世，是亦五帝 、三王 之治已。五帝 、三王 ，其违世已久，后之人见其礼知其所履，闻其乐知其所乐，炳然若犹存于世焉，此非礼乐之功邪！

夫礼乐有本、有文：中和者，本也；容声者，末也。二者不可偏废。先王守礼乐之本，未尝须臾去于心；行礼乐之文，未尝须臾远于身。兴于闺门，著于朝廷，被于乡遂比邻，达于诸侯，流于四海，自祭祀军旅至于饮食起居，未尝不在礼乐之中。如此数十百年，然后治化周浃，凤凰来仪也。苟无其本而徒有其末，一日行之而百日舍之，求以移风易俗，诚亦难矣。是以汉武帝 置协律，歌天瑞，非不美也，不能免哀痛之诏；王莽 建羲和，考律吕，非不精也，不能救渐台 之祸；晋武 制笛尺，调金石，非不详也，不能弭平阳 之灾；梁武帝 立四器、调八音，非不察也，不能免台城 之辱。然则韶 、夏 、濩 、武 之音，具存于世，苟其馀不足以称之，曾不能化一夫，况四海乎！是犹执垂 之规矩而无工与材，坐而待器之成，终不可得也。况齐 、陈 淫昏之主，亡国之音， 奏于庭，乌能变一世之哀乐乎！而太宗 遽云治之隆替不由于乐，何发言之易而果于非圣人也如此！

夫礼非威仪之谓也，然无威仪则礼不可得而行矣，乐非声音之谓也，然无声音则乐不可得而见矣。譬诸山，取其一土一石而谓之山则不可，然土石皆去，山于何在哉！故曰：“无本不立，无文不行。”奈何以齐 、陈 之音不验于今世而谓乐无益于治乱，何异睹拳石而轻泰山 乎！必若所言，则是五帝 、三王 之作乐皆妄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惜哉！

14　戊子，上谓侍臣曰：“朕观隋炀帝集 ，文辞奥博，亦知是尧 、舜 而非桀 、纣 ，然行事何其反也！”魏徵 对曰：“人君虽圣哲，犹当虚己以受人，故智者献其谋，勇者竭其力。炀帝 恃其俊才，骄矜自用，故口诵尧 、舜 之言而身为桀 、纣 之行，曾不自知以至覆亡也。”上曰：“前事不远，吾属之师也！”

15　畿内有蝗。辛卯，上入苑中，见蝗，掇数枚，祝之曰：“民以谷为命，而汝食之，宁食吾之肺肠。”举手欲吞之，左右谏曰：“恶物或成疾。”上曰：“朕为民受灾，何疾之避！”遂吞之。是岁，蝗不为灾。

16　上曰：“朕每临朝，欲发一言，未尝不三思，恐为民害，是以不多言。”给事中知起居事杜正伦 曰：“臣职在记言，陛下之失，臣必书之，岂徒有害于今，亦恐贻讥于后。”上悦，赐帛二百段。

17　上曰：“梁武帝 君臣惟谈苦空，侯景 之乱，百官不能乘马。元帝 为周 师所围，犹讲老子 ，百官戎服以听。此深足为戒。朕所好者，唯尧 、舜 、周 、孔 之道，以为如鸟有翼，如鱼有水，失之则死，不可暂无耳。”

18　上以辰州 刺史裴虔通 ，隋炀帝 故人，特蒙宠任，而身为弑逆，虽时移事变，屡更赦令，幸免族夷，不可犹使牧民，乃下诏除名，流 州 。虔通 常言“身除隋室 以启大唐 ”，自以为功，颇有觖望之色。及得罪，怨愤而死。

19　秋，七月，诏宇文化及 之党莱州 刺史牛方裕 、绛州 刺史薛世良 、广州 都督长史唐奉义 、隋 武牙郎将元礼 并除名徙边。

20　上谓侍臣曰：“古语有之：‘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岁再赦，善人喑哑。’夫养稂莠者害嘉谷，赦有罪者贼良民，故朕即位以来，不欲数赦，恐小人恃之轻犯宪章故也！”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三

唐纪九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中

贞观二年（戊子，628）

1　九月丙午，初令致仕官在本品之上。

2　上曰：“比见群臣屡上表贺祥瑞，夫家给人足而无瑞，不害为尧 、舜 ；百姓愁怨而多瑞，不害为桀 、纣 。后魏 之世，吏焚连理木，煮白雉而食之，岂足为至治乎！”丁未，诏：“自今大瑞听表闻，自外诸瑞，申所司而已。”尝有白鹊构巢于寝殿槐上，合欢如腰鼓，左右称贺。上曰：“我常笑隋炀帝 好祥瑞。瑞在得贤，此何足贺！”命毁其巢，纵鹊于野外。

3　天少雨，中书舍人李百药 上言：“往年虽出宫人，窃闻太上皇宫及掖庭宫人，无用者尚多，岂惟虚费衣食，且阴气郁积，亦足致旱。”上曰：“妇人幽闭深宫，诚为可愍。洒扫之馀，亦何所用，宜皆出之，任求伉俪。”于是遣尚书左丞戴胄 、给事中洹水 杜正伦 于掖庭西门简出之，前后所出三千馀人。

4　己未，突厥 寇边。朝臣或请修古长城，发民乘堡障，上曰：“突厥 灾异相仍，颉利 不惧而修德，暴虐滋甚。骨肉相攻，亡在朝夕。朕方为公扫清沙漠，安用劳民远修障塞乎！”

5　壬申，以前司农卿窦静 为夏州 都督。静 在司农，少卿赵元楷 善聚敛，静 鄙之，对官属大言曰：“隋炀帝 奢侈重敛，司农非公不可；今天子节俭爱民，公何所用哉！”元楷 大惭。

6　上问王珪 曰：“近世为国者益不及前古，何也？”对曰：“汉世 尚儒术，宰相多用经术士，故风俗淳厚；近世重文轻儒，参以法律，此治化之所以益衰也。”上然之。

7　冬，十月，御史大夫参预朝政安吉襄公 杜淹 薨。

8　交州 都督遂安公 寿 以贪得罪，上以瀛州 刺史卢祖尚 才兼文武，廉平公直，征入朝，谕以“交趾 久不得人，须卿镇抚”。祖尚 拜谢而出，既而悔之，辞以旧疾。上遣杜如晦 等谕旨曰：“匹夫犹敦然诺，奈何既许朕而复悔之！”祖尚 固辞。戊子，上复引见，谕之，祖尚 固执不可。上大怒曰：“我使人不行，何以为政！”命斩于朝堂，寻悔之。他日，与侍臣论“齐文宣帝 何如人？”魏徵 对曰：“文宣 狂暴，然人与之争，事理屈则从之。有前青州 长史魏恺 使于梁 还，除光州 长史，不肯行，杨遵彦 奏之。文宣 怒，召而责之。恺 曰：‘臣先任大州，使还，有劳无过，更得小州，此臣所以不行也。’文宣 顾谓遵彦 曰：‘其言有理，卿赦之。’此其所长也。”上曰：“然。向者卢祖尚 虽失人臣之义，朕杀之亦为太暴，由此言之，不如文宣 矣！”命复其官荫。

徵 状貌不逾中人，而有胆略，善回人主意，每犯颜苦谏，或逢上怒甚，徵 神色不移，上亦为霁威。尝谒告上冢，还，言于上曰：“人言陛下欲幸南山 ，外皆严装已毕，而竟不行，何也？”上笑曰：“初实有此心，畏卿嗔，故中辍耳。”上尝得佳鹞，自臂之，望见徵 来，匿怀中。徵 奏事固久不已，鹞竟死怀中。

9　十一月辛酉，上祀圜丘。

10　十二月壬午，以黄门侍郎王珪 为守侍中。上尝闲居，与珪语，有美人侍侧，上指示珪 曰：“此庐江王 瑗 之姬也，瑗 杀其夫而纳之。”珪 避席曰：“陛下以庐江 纳之为是邪，非邪？”上曰：“杀人而取其妻，卿何问是非！”对曰：“昔齐桓公 知郭公 之所以亡，由善善而不能用，然弃其所言之人，管仲 以为无异于郭公 。今此美人尚在左右，臣以为圣心是之也。”上悦，即出之，还其亲族。

上使太常少卿祖孝孙 教宫人音乐，不称旨，上责之。温彦博 、王珪 谏曰：“孝孙 雅士，今乃使之教宫人，又从而谴之，臣窃以为不可。”上怒曰：“朕置卿等于腹心，当竭忠直以事我，乃附下罔上，为孝孙 游说邪！”彦博 拜谢。珪 不拜，曰：“陛下责臣以忠直，今臣所言岂私曲邪！此乃陛下负臣，非臣负陛下！”上默然而罢。明日，上谓房玄龄 曰：“自古帝王纳谏诚难，朕昨责温彦博 、王珪 ，至今悔之。公等勿为此不尽言也。”

11　上曰：“为朕养民者，唯在都督、刺史，朕常疏其名于屏风，坐卧观之，得其在官善恶之迹，皆注于名下，以备黜陟。县令尤为亲民，不可不择。”乃命内外五品已上，各举堪为县令者，以名闻。

12　上曰：“比有奴告其主反者，此弊事。夫谋反不能独为，必与人共之，何患不发，何必使奴告邪！自今有奴告主者，皆勿受，仍斩之。”

13　西突厥 统叶护可汗 为其伯父所杀，伯父自立，是为莫贺咄侯屈利俟毗可汗 。国人不服，弩矢毕部 推泥孰莫贺设 为可汗，泥孰 不可。统叶护 之子咥力特勒 避莫贺咄 之祸，亡在康居 ，泥孰 迎而立之，是为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 ，与莫贺咄 相攻，连兵不息，俱遣使来请婚。上不许，曰：“汝国方乱，君臣未定，何得言婚！”且谕以各守部分，勿复相攻。于是西域 诸国及敕勒 先役属西突厥 者皆叛之。

14　突厥 北边诸姓多叛颉利可汗 归薛延陀 ，共推其俟斤夷男 为可汗，夷男 不敢当。上方图颉利 ，遣游击将军乔师望 间道赍册书拜夷男 为真珠毗伽可汗 ，赐以鼓纛。夷男 大喜，遣使入贡，建牙于大漠之郁督军山 下，东至靺鞨 ，西至西突厥 ，南接沙碛，北至俱伦水 ，回纥 、拔野古 、阿跌 、同罗 、仆骨 、 诸部皆属焉。

三年（己丑，629）

1　春，正月戊午，上祀太庙。癸亥，耕藉于东郊。

2　沙门法雅 坐妖言诛。司空裴寂 尝闻其言，辛未，寂 坐免官，遣还乡里。寂 请留京师 ，上数之曰：“计公勋庸，安得至此！直以恩泽为群臣第一。武德 之际，货赂公行，纪纲紊乱，皆公之由也，但以故旧不忍尽法。得归守坟墓，幸已多矣！”寂 遂归蒲州 。未几，又坐狂人信行 言寂 有天命，寂 不以闻，当死，流静州 。会山羌 作乱，或言劫寂 为主。上曰：“寂 当死，我生之，必不然也。”俄闻寂 率家僮破贼。上思其佐命之功，征入朝，会卒。

3　二月戊寅，以房玄龄 为左仆射，杜如晦 为右仆射，以尚书右丞魏徵 守秘书监，参预朝政。

4　三月己酉，上录系囚。有刘恭 者，颈有“胜”文，自云“当胜天下”，坐是系狱。上曰：“若天将兴之，非朕所能除；若无天命，‘胜’文何为！”乃释之。

5　丁巳，上谓房玄龄 、杜如晦 曰：“公为仆射，当广求贤人，随才授任，此宰相之职也。比闻听受辞讼，日不暇给，安能助朕求贤乎！”因敕“尚书细务属左右丞，唯大事应奏者，乃关仆射”。

玄龄 明达政事，辅以文学，夙夜尽心，惟恐一物失所。用法宽平，闻人有善，若己有之，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与杜如晦 引拔士类，常如不及。至于台阁规模，皆二人所定。上每与玄龄 谋事，必曰：“非如晦 不能决。”及如晦 至，卒用玄龄 之策。盖元龄 善谋，如晦 能断故也。二人深相得，同心徇国，故唐 世称贤相，推房 、杜 焉。玄龄 虽蒙宠待，或以事被谴，辄累日诣朝堂，稽颡请罪，恐惧若无所容。

玄龄 监修国史，上语之曰：“比见汉书 载子虚 、上林赋 ，浮华无用。其上书论事，词理切直者，朕从与不从，皆当载之。”

6　夏，四月乙亥，上皇徙居弘义宫 ，更名大安宫 。上始御太极殿 ，谓群臣曰：“中书、门下，机要之司，诏敕有不便者，皆应论执。比来唯睹顺从，不闻违异。若但行文书，则谁不可为，何必择才也！”房玄龄 等皆顿首谢。

故事：凡军国大事，则中书舍人各执所见，杂署其名，谓之五花判事。中书侍郎、中书令省审之，给事中、黄门侍郎驳正之。上始申明旧制，由是鲜有败事。

7　茌平 人马周 ，客游长安 ，舍于中郎将常何 之家。六月壬午，以旱，诏文武官极言得失。何 武人不学，不知所言，周 代之陈便宜二十馀条。上怪其能，以问何 ，对曰：“此非臣所能，家客马周 为臣具草耳。”上即召之；未至，遣使督促者数辈。及谒见，与语，甚悦，令直门下省，寻除监察御史，奉使称旨。上以常何 为知人，赐绢三百匹。

8　秋，八月己巳朔，日有食之。

9　丙子，薛延陀 毗伽可汗 遣其弟统特勒 入贡，上赐以宝刀及宝鞭，谓曰：“卿所部有大罪者斩之，小罪者鞭之。”夷男 甚喜。突厥 颉利可汗 大惧，始遣使称臣，请尚公主，修婿礼。

代州 都督张公谨 上言突厥 可取之状，以为“颉利 纵欲逞暴，诛忠良，昵奸佞，一也；薛延陀 等诸部皆叛，二也；突利 、拓设 、欲谷设 皆得罪，无所自容，三也；塞北霜旱，糇粮乏绝，四也；颉利 疏其族类，亲委诸胡 ，胡 人反覆，大军一临，必生内变，五也；华 人入北，其众甚多，比闻所在啸聚，保据山险，大军出塞，自然响应，六也。”上以颉利可汗 既请和亲,复援梁师都 ，丁亥，命兵部尚书李靖 为行军总管讨之，以张公谨 为副。

九月丙午，突厥 俟斤九人帅三千骑来降。戊午，拔野古 、仆骨 、同罗 、奚 酋长并帅众来降。

10　冬，十一月辛丑，突厥 寇河西 ，肃州 刺史公孙武达 、甘州 刺史成仁重 与战，破之，捕虏千馀口。

11　上遣使至凉州 ，都督李大亮 有佳鹰，使者讽大亮 使献之，大亮 密表曰：“陛下久绝畋游而使者求鹰。若陛下之意，深乖昔旨；如其自擅，乃是使非其人。”癸卯，上谓侍臣曰：“李大亮 可谓忠直。”手诏褒美，赐以胡 瓶及荀悦 汉纪 。

12　庚申，以行并州 都督李世 为通汉道 行军总管，兵部尚书李靖 为定襄道 行军总管，华州 刺史柴绍 为金河道 行军总管，灵州 大都督薛万彻 为畅武道 行军总管，众合十馀万，皆受李 节度，分道出击突厥 。

乙丑，任城王 道宗 击突厥 于灵州 ，破之。

十二月戊辰，突利可汗 入朝，上谓侍臣曰：“往者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称臣于突厥 ，朕常痛心。今单于稽颡，庶几可雪前耻。”

壬午，靺鞨 遣使入贡，上曰：“靺鞨 远来，盖突厥 已服之故也。昔人谓御戎无上策，朕今治安中国 ，而四夷 自服，岂非上策乎！”

13　癸未，右仆射杜如晦 以疾逊位，上许之。

14　乙酉，上问给事中孔颖达 曰：“论语 ：‘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何谓也？”颖达 具释其义以对，且曰：“非独匹夫如是，帝王亦然。帝王内蕴神明，外当玄默，故易 称‘以蒙养正，以明夷莅众’。若位居尊极，炫耀聪明，以才陵人，饰非拒谏，则下情不通，取亡之道也。”上深善其言。

15　庚寅，突厥 郁射设 帅所部来降。

16　闰月丁未，东谢 酋长谢元深 、南谢 酋长谢强 来朝。诸谢 皆南蛮 别种，在黔州 之西。诏以东谢 为应州 、南谢 为庄州 ，隶黔州 都督。

是时远方诸国来朝贡者甚众，服装诡异，中书侍郎颜师古 请图写以示后，作王会图 ，从之。

乙丑，牁柯 酋长谢能羽 及充州 蛮 入贡，诏以牁柯 为牁州 ；党项 酋长细封步赖 来降，以其地为轨州 。各以其酋长为刺史。党项 地亘三千里，姓别为部，不相统壹，细封氏 、费听氏 、往利氏 、颇超氏 、野辞氏 、旁当氏 、米擒氏 、拓跋氏 ，皆大姓也。步赖 既为唐 所礼，馀部相继来降，以其地为崌 、奉 、岩 、远 四州。

17　是岁，户部奏：中国 人自塞外归及四夷前后降附者，男女一百二十馀万口。

18　房玄龄 、王珪 掌内外官考，治书侍御史万年 权万纪 奏其不平，上命侯君集 推之。魏徵 谏曰：“玄龄 、珪 皆朝廷旧臣，素以忠直为陛下所委，所考既多，其间能无一二人不当！察其情，终非阿私。若推得其事，则皆不可信，岂得复当重任！且万纪 比来恒在考堂，曾无驳正；及身不得考，乃始陈论。此正欲激陛下之怒，非竭诚徇国也。使推之得实，未足裨益朝廷；若其本虚，徒失陛下委任大臣之意。臣所爱者治体，非敢苟私二臣。”上乃释不问。

19　濮州 刺史庞相寿 坐贪污解任，自陈尝在秦王 幕府。上怜之，欲听还旧任。魏徵 谏曰：“秦王 左右，中外甚多，恐人人皆恃恩私，足使为善者惧。”上欣然纳之，谓相寿 曰：“我昔为秦王 ，乃一府之主，今居大位，乃四海之主，不得独私故人。大臣所执如是，朕何敢违！”赐帛遣之。相寿 流涕而去。

四年（庚寅，630）

1　春，正月，李靖 帅骁骑三千自马邑 进屯恶阳岭 ，夜袭定襄 ，破之。突厥 颉利可汗 不意靖 猝至，大惊曰：“唐 不倾国而来，靖 何敢孤军至此！”其众一日数惊，乃徙牙于碛口。靖 复遣谍离其心腹，颉利 所亲康苏密 以隋 萧后 及炀帝 之孙政道 来降。乙亥，至京师 。先是，有降胡 言“中国 人或潜通书启于萧后 者”。至是，中书舍人杨文瓘 请鞫之，上曰：“天下未定，突厥 方强，愚民无知，或有斯事。今天下已安，既往之罪，何须问也！”

李世 出云中 ，与突厥 战于白道 ，大破之。

2　二月己亥，上幸骊山 温汤。

3　甲辰，李靖 破突厥 颉利可汗 于阴山 。

先是，颉利 既败，窜于铁山 ，馀众尚数万，遣执失思力 入见，谢罪，请举国内附，身自入朝。上遣鸿胪卿唐俭 等慰抚之，又诏李靖 将兵迎颉利 。颉利 外为卑辞，内实犹豫，欲俟草青马肥，亡入漠北。靖 引兵与李世 会白道 ，相与谋曰：“颉利 虽败，其众犹盛，若走度碛北，保依九姓，道阻且远，追之难及。今诏使至彼，虏必自宽，若选精骑一万，赍二十日粮往袭之，不战可擒矣。”以其谋告张公谨 ，公谨 曰：“诏书已许其降，使者在彼，奈何击之！”靖 曰：“此韩信 所以破齐 也。唐俭 辈何足惜！”遂勒兵夜发，世 继之，军至阴山 ，遇突厥 千馀帐，俘以随军。颉利 见使者大喜，意自安。靖 使武邑 苏定方 帅二百骑为前锋，乘雾而行，去牙帐七里，虏乃觉之。颉利 乘千里马先走，靖 军至，虏众遂溃。唐俭 脱身得归。靖 斩首万馀级，俘男女十馀万，获杂畜数十万，杀隋义成公主 ，擒其子叠罗施 。颉利 帅万馀人欲度碛，李世 军于碛口 ，颉利 至，不得度，其大酋长皆帅众降，世 虏五万馀口而还。斥地自阴山 北至大漠，露布以闻。

4　丙午，上还宫。

5　甲寅，以克突厥 赦天下。

6　以御史大夫温彦博 为中书令，守侍中王珪 为侍中；守户部尚书戴胄 为户部尚书，参预朝政；太常少卿萧瑀 为御史大夫，与宰臣参议朝政。

7　三月戊辰，以突厥 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 为右武候大将军。

四夷君长诣阙请上为天可汗 ，上曰：“我为大唐 天子，又下行可汗事乎！”群臣及四夷皆称万岁。是后以玺书赐西北君长，皆称天可汗 。

庚午，突厥 思结俟斤 帅众四万来降。

丙子，以突利可汗 为右卫大将军、北平郡王 。

初，始毕可汗 以启民 母弟苏尼失 为沙钵罗设 ，督部落五万家，牙直灵州 西北。及颉利 政乱，苏尼失 所部独不携贰。突利 之来奔也，颉利 立之为小可汗。及颉利 败走，往依之，将奔吐谷浑 。大同道 行军总管任城王 道宗 引兵逼之，使苏尼失 执送颉利 。颉利 以数骑夜走，匿于荒谷。苏尼失 惧，驰追获之。庚辰，行军副总管张宝相 帅众奄至沙钵罗 营，俘颉利 送京师 ，苏尼失 举众来降，漠南之地遂空。

8　蔡成公 杜如晦 疾笃，上遣太子问疾，又自临视之。甲申，薨。上每得佳物，辄思如晦 ，遣使赐其家。久之，语及如晦 ，必流涕，谓房玄龄 曰：“公与如晦 同佐朕，今独见公，不见如晦 矣！”

9　突厥 颉利可汗 至长安 。夏，四月戊戌，上御顺天楼 ，盛陈文物，引见颉利 ，数之曰：“汝藉父兄之业，纵淫虐以取亡，罪一也；数与我盟而背之，二也；恃强好战，暴骨如莽，三也；蹂我稼穑，掠我子女，四也；我宥汝罪，存汝社稷，而迁延不来，五也。然自便桥 以来，不复大入为寇，以是得不死耳。”颉利 哭谢而退。诏馆于太仆，厚廪食之。

上皇闻擒颉利 ，叹曰：“汉高祖 困白登 ，不能报。今我子能灭突厥 ，吾托付得人，复何忧哉！”上皇召上与贵臣十馀人及诸王、妃、主置酒凌烟阁 ，酒酣，上皇自弹琵琶，上起舞，公卿迭起为寿，逮夜而罢。

突厥 既亡，其部落或北附薛延陀 ，或西奔西域 ，其降唐 者尚十万口，诏群臣议区处之宜。朝士多言：“北狄 自古为中国 患，今幸而破亡，宜悉徙之河南 兖 、豫 之间，分其种落，散居州县，教之耕织，可以化胡 虏为农民，永空塞北之地。”中书侍郎颜师古 以为：“突厥 、铁勒 皆上古所不能臣，陛下既得而臣之，请皆置之河 北。分立酋长，领其部落，则永永无患矣。”礼部侍郎李百药 以为：“突厥 虽云一国，然其种类区分，各有酋帅。今宜因其离散，各即本部署为君长，不相臣属；纵欲存立阿史那氏 ，唯可使存其本族而已。国分则弱而易制，势敌则难相吞灭，各自保全，必不能抗衡中国。仍请于定襄 置都护府，为其节度，此安边之长策也。”夏州 都督窦静 以为：“戎狄之性，有如禽兽，不可以刑法威，不可以仁义教，况彼首丘之情，未易忘也。置之中国 ，有损无益，恐一旦变生，犯我王略。莫若因其破亡之馀，施以望外之恩，假之王侯之号，妻以宗室之女，分其土地，析其部落，使其权弱势分，易为羁制，可使常为藩臣，永保边塞。”温彦博 以为：“徙于兖 、豫 之间，则乖违物性，非所以存养之也。请准汉 建武 故事，置降匈奴 于塞下，全其部落，顺其土俗，以实空虚之地，使为中国 扞蔽，策之善者也。”魏徵 以为：“突厥 世为寇盗，百姓之雠也。今幸而破亡，陛下以其降附，不忍尽杀，宜纵之使还故土，不可留之中国 。夫戎狄人面兽心，弱则请服，强则叛乱，固其常性。今降者众近十万，数年之后，蕃息倍多，必为腹心之疾，不可悔也。晋 初诸胡 与民杂居中国 ，郭钦 、江统 ，皆劝武帝 驱出塞外以绝乱阶，武帝 不从。后二十馀年，伊 、洛 之间，遂为毡裘之域，此前事之明鉴也！”彦博 曰：“王者之于万物，天覆地载，靡有所遗。今突厥 穷来归我，奈何弃之而不受乎！孔子 曰：‘有教无类。’若救其死亡，授以生业，教之礼义，数年之后，悉为吾民。选其酋长，使入宿卫，畏威怀德，何后患之有！”上卒用彦博 策，处突厥 降众，东自幽州 ，西至灵州 ，分突利 故所统之地，置顺 、祐 、化 、长 四州都督府，又分颉利 之地为六州，左置定襄都督府 ，右置云中都督府 ，以统其众。

五月辛未，以突利 为顺州 都督，使帅部落之官。上戒之曰：“尔祖启民 挺身奔隋 ，隋 立以为大可汗，奄有北荒，尔父始毕 反为隋 患。天道不容，故使尔今日乱亡如此。我所以不立尔为可汗者，惩启民 前事故也。今命尔为都督，尔宜善守中国法，勿相侵掠，非徒欲中国 久安，亦使尔宗族永全也！”

壬申，以阿史那苏尼失 为怀德郡王 ，阿史那思摩 为怀化郡王 。颉利 之亡也，诸部落酋长皆弃颉利 来降，独思摩 随之，竟与颉利 俱擒，上嘉其忠，拜右武候大将军，寻以为北开州 都督，使统颉利 旧众。

丁丑，以右武卫大将军史大奈 为丰州 都督，其馀酋长至者，皆拜将军中郎将，布列朝廷，五品已上百馀人，殆与朝士相半，因而入居长安 者近万家。

10　辛巳，诏：“自今讼者，有经尚书省判不服，听于东宫上启，委太子裁决。若仍不伏，然后闻奏。”

11　丁亥，御史大夫萧瑀 劾奏李靖 破颉利 牙帐，御军无法，突厥 珍物，虏掠俱尽，请付法司推科。上特敕勿劾。及靖 入见，上大加责让，靖 顿首谢。久之，上乃曰：“隋 史万岁 破达头可汗 ，有功不赏，以罪致戮。朕则不然，录公之功，赦公之罪。”加靖 左光禄大夫，赐绢千匹，加真食邑通前五百户。未几，上谓靖 曰：“前有人谗公，今朕意已寤，公勿以为怀。”复赐绢二千匹。

12　林邑 献火珠，有司以其表辞不顺，请讨之，上曰：“好战者亡，隋炀帝 、颉利可汗 ，皆耳目所亲见也。小国胜之不武，况未可必乎！语言之间，何足介意！”

13　六月丁酉，以阿史那苏尼失 为北宁州 都督，以中郎将史善应 为北抚州 都督。壬寅，以右骁卫将军康苏密 为北安州 都督。

14　乙卯，发卒修洛阳 宫以备巡幸，给事中张玄素 上书谏，以为：“洛阳 未有巡幸之期而预修宫室，非今日之急务。昔汉高祖 纳娄敬 之说，自洛阳 迁长安 ，岂非洛阳 之地不及关中 之形胜邪！景帝 用晁错 之言而七国构祸，陛下今处突厥 于中国，突厥 之亲，何如七国？岂得不先为忧，而宫室可遽兴，乘舆可轻动哉！臣见隋氏 初营宫室，近山无大木，皆致之远方，二千人曳一柱，以木为轮，则戛摩火出，乃铸铁为毂，行一二里，铁毂辄破，别使数百人赍铁毂随而易之，尽日不过行二三十里，计一柱之费，已用数十万功，则其馀可知矣。陛下初平洛阳 ，凡隋氏 宫室之宏侈者皆令毁之，曾未十年，复加营缮，何前日恶之而今日效之也！且以今日财力，何如隋 世？陛下役疮痍之人，袭亡隋 之弊，恐又甚于炀帝 矣！”上谓玄素 曰：“卿谓我不如炀帝 ，何如桀 、纣 ？”对曰：“若此役不息，亦同归于乱耳！”上叹曰：“吾思之不熟，乃至于是！”顾谓房玄龄 曰：“朕以洛阳 土中，朝贡道均，意欲便民，故使营之。今玄素 所言诚有理，宜即为之罢役。后日或以事至洛阳 ，虽露居亦无伤也。”仍赐玄素 彩二百匹。

15　秋，七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16　乙丑，上问房玄龄 、萧瑀 曰：“隋文帝 何如主也？”对曰：“文帝 勤于为治，每临朝，或至日昃，五品已上，引坐论事，卫士传餐而食；虽性非仁厚，亦励精之主也。”上曰：“公得其一，未知其二。文帝 不明而喜察。不明则照有不通，喜察则多疑于物，事皆自决，不任群臣。天下至广，一日万机，虽复劳神苦形，岂能一一中理！群臣既知主意，唯取决受成，虽有愆违，莫敢谏争，此所以二世而亡也。朕则不然。择天下贤才，寘之百官，使思天下之事，关由宰相，审熟便安，然后奏闻。有功则赏，有罪则刑，谁敢不竭心力以修职业，何忧天下之不治乎！”因敕百司：“自今诏敕行下有未便者，皆应执奏，毋得阿从，不尽己意。”

17　癸酉，以前太子少保李纲 为太子少师，以兼御史大夫萧瑀 为太子少傅。

李纲 有足疾，上赐以步舆，使之乘至 下，数引入禁中，问以政事。每至东宫，太子亲拜之。太子每视事，上令纲 与房玄龄 侍坐。

先是，萧瑀 与宰相参议朝政，瑀 气刚而辞辩，房玄龄 等皆不能抗，上多不用其言。玄龄 、魏徵 、温彦博 尝有微过，瑀 劾奏之，上竟不问。瑀 由此怏怏自失，遂罢御史大夫，为太子少傅，不复预闻朝政。

18　西突厥 种落散在伊吾 ，诏以凉州 都督李大亮 为西北道 安抚大使，于碛口贮粮，来者赈给，使者招慰，相望于道。大亮 上言：“欲怀远者必先安近，中国 如本根，四夷如枝叶，疲中国 以奉四夷，犹拔本根以益枝叶也。臣远考秦 、汉 ，近观隋室 ，外事戎狄，皆致疲弊。今招致西突厥 ，但见劳费，未见其益。况河西 州县萧条，突厥 微弱以来，始得耕获，今又供亿此役，民将不堪，不若且罢招慰为便。伊吾 之地，率皆沙碛，其人或自立君长，求称臣内属者，羁縻受之，使居塞外，为中国 藩蔽，此乃施虚惠而收实利也。”上从之。

19　八月丙午，诏以“常服未有差等，自今三品以上服紫，四品、五品服绯，六品、七品服绿，八品服青。妇人从其夫色。”

20　甲寅，诏以兵部尚书李靖 为右仆射。靖 性沈厚，每与时宰参议，恂恂如不能言。

21　突厥 既亡，营州都督薛万淑 遣契丹 酋长贪没折 说谕东北诸夷，奚 、 、室韦 等十馀部皆内附。万淑 ，万均 之兄也。

22　戊午，突厥 欲谷设 来降。欲谷设 ，突利 之弟也。颉利 败，欲谷设 奔高昌 ，闻突利 为唐 所礼，遂来降。

23　九月戊辰，伊吾 城主入朝。隋 末，伊吾 内属，置伊吾郡 ，隋 乱，臣于突厥 。颉利 既灭，举其属七城来降，因以其地置西伊州 。

24　思结 部落饥贫，朔州 刺史新丰 张俭 招集之，其不来者，仍居碛北，亲属私相往还，俭 亦不禁。及俭 徙胜州 都督，州司奏思结 将叛，诏俭 往察之。俭 单骑入其部落说谕，徙之代州 ，即以俭 检校代州 都督，思结 卒无叛者。俭 因劝之营田，岁大稔。俭 恐虏蓄积多，有异志，奏请和籴以充边储。部落喜，营田转力，而边备实焉。

25　丙子，开南蛮 地置费州 、夷州 。

26　己卯，上幸陇州 。

27　冬，十一月壬辰，以右卫大将军侯君集 为兵部尚书，参议朝政。

28　甲子，车驾还京师。

29　上读明堂针灸书 ，云“人五藏之系，咸附于背。”戊寅，诏自今毋得笞囚背。

30　十二月甲辰，上猎于鹿苑 。乙巳，还宫。

31　甲寅，高昌王 文泰 入朝。西域 诸国咸欲因文泰 遣使入贡，上遣文泰 之臣厌怛纥干 往迎之。魏徵 谏曰：“昔光武 不听西域 送侍子，置都护，以为不以蛮夷劳中国 。今天下初定，前者文泰 之来，劳费已甚，今借使十国入贡，其徒旅不减千人。边民荒耗，将不胜其弊。若听其商贾往来，与边民交市，则可矣，傥以宾客遇之，非中国之利也。”时厌怛纥干 已行，上遽令止之。

32　诸宰相侍宴，上谓王珪 曰：“卿识鉴精通，复善谈论，玄龄 以下，卿宜悉加品藻，且自谓与数子何如？”对曰：“孜孜奉国，知无不为，臣不如玄龄 。才兼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 。敷奏详明，出纳惟允，臣不如温彦博 。处繁治剧，众务毕举，臣不如戴胄 。耻君不及尧 、舜 ，以谏争为己任，臣不如魏徵 。至于激浊扬清，嫉恶好善，臣于数子，亦有微长。”上深以为然，众亦服其确论。

33　上之初即位也，尝与群臣语及教化，上曰：“今承大乱之后，恐斯民未易化也。”魏徵 对曰：“不然。久安之民骄佚，骄佚则难教；经乱之民愁苦，愁苦则易化。譬犹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也。”上深然之。封德彝 非之曰：“三代 以还，人渐浇讹，故秦 任法律，汉 杂霸道，盖欲化而不能，岂能之而不欲邪！魏徵 书生，未识时务，若信其虚论，必败国家。”徵 曰：“五帝 、三王 不易民而化，昔黄帝 征蚩尤 ，颛顼 诛九黎 ，汤 放桀 ，武王 伐纣 ，皆能身致太平，岂非承大乱之后邪！若谓古人淳朴，渐至浇讹，则至于今日，当悉化为鬼魅矣，人主安得而治之！”上卒从徵 言。

元年，关中 饥，米斗直绢一匹。二年，天下蝗。三年，大水。上勤而抚之，民虽东西就食，未尝嗟怨。是岁，天下大稔，流散者咸归乡里，米斗不过三、四钱，终岁断死刑才二十九人。东至于海，南极五岭 ，皆外户不闭，行旅不赍粮，取给于道路焉。上谓长孙无忌 曰：“贞观 之初，上书者皆云：‘人主当独运威权，不可委之臣下。’又云：‘宜震耀威武，征讨四夷。’唯魏徵 劝朕‘偃武修文，中国既安，四夷自服。’朕用其言。今颉利 成擒，其酋长并带刀宿卫，部落皆袭衣冠，徵 之力也，但恨不使封德彝 见之耳！”徵 再拜谢曰：“突厥 破灭，海内康宁，皆陛下威德，臣何力焉！”上曰：“朕能任公，公能称所任，则其功岂独在朕乎！”

34　房玄龄 奏，“阅府库甲兵，远胜隋世 ”。上曰：“甲兵武备，诚不可阙；然炀帝 甲兵岂不足邪！卒亡天下。若公等尽力，使百姓乂安，此乃朕之甲兵也。”

35　上谓秘书监萧璟 曰：“卿在隋世 数见皇后乎？”对曰：“彼儿女且不得见，臣何人，得见之！”魏徵 曰：“臣闻炀帝 不信齐王 ，恒有中使察之，闻其宴饮，则曰‘彼营何事得遂而喜！’闻其忧悴，则曰‘彼有他念故尔’。父子之间且犹如是，况他人乎！”上笑曰：“朕今视杨政道 ，胜炀帝 之于齐王 远矣。”璟 ，瑀 之兄也。

36　西突厥 肆叶护可汗 既先可汗之子，为众所附，莫贺咄可汗 所部酋长多归之。肆叶护 引兵击莫贺咄 ，莫贺咄 兵败，逃于金山 ，为泥熟设 所杀，诸部共推肆叶护 为大可汗。

五年（辛卯，631）

1　春，正月，诏僧、尼、道士致拜父母。

2　癸酉，上大猎于昆明池 ，四夷君长咸从。甲戌，宴高昌王 文泰 及群臣。丙子，还宫，亲献禽于大安宫 。

3　癸未，朝集使赵郡王 孝恭 等上表，以四夷咸服，请封禅，上手诏不许。

4　有司上言皇太子当冠，用二月吉，请追兵备仪仗。上曰：“东作方兴，宜改用十月。”少傅萧瑀 奏：“据阴阳不若二月。”上曰：“吉凶在人。若动依阴阳，不顾礼义，吉可得乎！循正而行，自与吉会。农时最急，不可失也。”

5　二月甲辰，诏：“诸州有京观处，无问新旧，宜悉刬削，加土为坟，掩蔽枯朽，勿令暴露。”

6　己酉，封皇弟元裕 为郐王 ，元名 为谯王 ，灵夔 为魏王 ，元祥 为许王 ，元晓 为密王 。庚戌，封皇子愔 为梁王 ，恽 为郯王 ，贞 为汉王 ，治 为晋王 ，慎 为申王 ，嚣 为江王 ，简 为代王 。

7　夏，四月壬辰，代王 简 薨。

8　壬寅，灵州 斛薛 叛，任城王 道宗 追击，破之。

9　隋 末，中国 人多没于突厥 ，及突厥 降，上遣使以金帛赎之。五月乙丑，有司奏，凡得男女八万口。

10　六月甲寅，太子少师新昌贞公 李纲 薨。初，周 齐王 宪 女，孀居无子，纲 赡恤甚厚。纲 薨，其女以父礼丧之。

11　秋，八月甲辰，遣使诣高丽 ，收隋氏 战亡骸骨，葬而祭之。

12　河内 人李好德 得心疾，妄为妖言，诏按其事。大理丞张蕴古 奏：“好德 被疾有征，法不当坐。”治书侍御史权万纪 劾奏：“蕴古 贯在相州 ，好德 之兄厚德 为其刺史，情在阿纵，按事不实。”上怒，命斩之于市，既而悔之，因诏：“自今有死罪，虽令即决，仍三覆奏乃行刑。”

权万纪 与侍御史李仁发 ，俱以告讦有宠于上，由是诸大臣数被谴怒。魏徵 谏曰：“万纪 等小人，不识大体，以讦为直，以谗为忠。陛下非不知其无堪，盖取其无所避忌，欲以警策群臣耳。而万纪 等挟恩依势，逞其奸谋，凡所弹射，皆非有罪。陛下纵未能举善以厉俗，奈何昵奸以自损乎！”上默然，赐绢五百匹。久之，万纪 等奸状自露，皆得罪。

13　九月，上修仁寿宫 ，更命曰九成宫 ，又将修洛阳宫 。民部尚书戴胄 表谏，以“乱离甫尔，百姓凋弊，帑藏空虚，若营造不已，公私劳费，殆不能堪！”上嘉之曰：“戴胄 于我非亲，但以忠直体国，知无不言，故以官爵酬之耳。”久之，竟命将作大匠窦琎 修洛阳宫 ，琎 凿池筑山，雕饰华靡。上遽命毁之，免琎 官。

14　冬，十月丙午，上逐兔于后苑，左领军将军执失思力 谏曰：“天命陛下为华 、夷 父母，奈何自轻！”上又将逐鹿，思力 脱巾解带，跪而固谏，上为之止。

15　初，上令群臣议封建，魏徵 议以为：“若封建诸侯，则卿大夫咸资俸禄，必致厚敛。又，京畿 赋税不多，所资畿外，若尽以封国邑，经费顿阙。又，燕 、秦 、赵 、代 俱带外夷，若有警急，追兵内地，难以奔赴。”礼部侍郎李百药 以为：“运祚修短，定命自天。尧 、舜 大圣，守之而不能固；汉 、魏 微贱，拒之而不能却。今使勋戚子孙皆有民有社，易世之后，将骄淫自恣,攻战相残，害民尤深，不若守令之迭居也。”中书侍郎颜师古 以为：“不若分王诸子，勿令过大，间以州县，杂错而居，互相维持，使各守其境，协力同心，足扶京室。为置官寮，皆省司选用，法令之外，不得擅作威刑，朝贡礼仪，具为条式。一定此制，万世无虞。”十一月，诏：“皇家宗室及勋贤之臣，宜令作镇藩部，贻厥子孙，非有大故，毋或黜免，所司明为条例，定等级以闻。”

16　丁巳，林邑 献五色鹦鹉，丁卯，新罗 献美女二人，魏徵 以为不宜受。上喜曰：“林邑 鹦鹉犹能自言苦寒，思归其国，况二女远别亲戚乎！”并鹦鹉，各付使者而归之。

17　倭国 遣使入贡，上遣新州 刺史高表仁 持节往抚之。表仁 与其王争礼，不宣命而还。

18　丙子，上祀圜丘。

19　十二月，太仆寺丞李世南 开党项 之地十六州、四十七县。

20　上谓侍臣曰：“朕以死刑至重，故令三覆奏，盖欲思之详熟故也。而有司须臾之间，三覆已讫。又，古刑人，君为之彻乐减膳。朕庭无常设之乐，然常为之不啖酒肉，但未有著令。又，百司断狱，唯据律文，虽情在可矜，而不敢违法，其间岂能尽无冤乎！”丁亥，制：“决死囚者，二日中五覆奏，下诸州者三覆奏。行刑之日，尚食勿进酒肉，内教坊及太常不举乐。皆令门下覆视。有据法当死而情可矜者，录状以闻。”由是全活甚众。其五覆奏者，以决前一二日，至决日又三覆奏。唯犯恶逆者一覆奏而已。

21　己亥，朝集使利州 都督武士彟 等复上表请封禅，不许。

22　壬寅，上幸骊山 温汤。戊申，还宫。

23　上谓执政曰：“朕常恐因喜怒妄行赏罚，故欲公等极谏。公等亦宜受人谏，不可以己之所欲，恶人违之。苟自不能受谏，安能谏人。”

24　康国 求内附。上曰：“前代帝王，好招来绝域，以求服远之名，无益于用而糜弊百姓。今康国 内附，傥有急难，于义不得不救。师行万里，岂不疲劳！劳百姓以取虚名，朕不为也。”遂不受。

谓侍臣曰：“治国如治病，病虽愈，犹宜将护，傥遽自放纵，病复作，则不可救矣。今中国 幸安，四夷俱服，诚自古所希,然朕日慎一日，唯惧不终，故欲数闻卿辈谏争也。”魏徵 曰：“内外治安，臣不以为喜，唯喜陛下居安思危耳。”

25　上尝与侍臣论狱，魏徵 曰：“炀帝 时尝有盗发，帝令于士澄 捕之，少涉疑似，皆拷讯取服，凡二千馀人，帝悉令斩之。大理丞张元济 怪其多，试寻其状，内五人尝为盗，馀皆平民。竟不敢执奏，尽杀之。”上曰：“此岂唯炀帝 无道，其臣亦不尽忠。君臣如此，何得不亡！公等宜戒之！”

26　是岁，高州 总管冯盎 入朝。未几，罗窦 诸洞獠 反，敕盎 帅部落二万，为诸军前锋。獠 数万人，屯据险要，诸军不得进。盎 持弩谓左右曰：“尽吾此矢，足知胜负矣。”连发七矢，中七人。獠 皆走，因纵兵乘之，斩首千馀级。上美其功，前后赏赐，不可胜数。盎 所居地方二千里，奴婢万馀人，珍货充积，然为治勤明，所部爱之。

27　新罗王 真平 卒，无嗣，国人立其女善德 为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四

唐纪十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上之下

贞观六年（壬辰，632）

1　春，正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2　癸酉，静州 獠 反，将军李子和 讨平之。

3　文武官复请封禅，上曰：“卿辈皆以封禅为帝王盛事，朕意不然。若天下乂安，家给人足，虽不封禅，庸何伤乎！昔秦始皇 封禅，而汉文帝 不封禅，后世岂以文帝 之贤不及始皇 邪！且事天扫地而祭，何必登泰山 之巅，封数尺之土，然后可以展其诚敬乎！”群臣犹请之不已，上亦欲从之，魏徵 独以为不可。上曰：“公不欲朕封禅者，以功未高邪？”曰：“高矣！”“德未厚邪？”曰：“厚矣！”“中国 未安邪？”曰：“安矣！”“四夷未服邪？”曰：“服矣！”“年谷未丰邪？”曰：“丰矣！”“符瑞未至邪？”曰：“至矣！”“然则何为不可封禅？”对曰：“陛下虽有此六者，然承隋 末大乱之后，户口未复，仓廪尚虚，而车驾东巡，千乘万骑，其供顿劳费，未易任也。且陛下封禅，则万国咸集，远夷君长，皆当扈从。今自伊 、洛 以东至于海 、岱 ，烟火尚希，灌莽极目，此乃引戎狄入腹中，示之以虚弱也。况赏赉不赀，未厌远人之望；给复连年，不偿百姓之劳。崇虚名而受实害，陛下将焉用之！”会河 南、北数州大水，事遂寝。

4　上将幸九成宫 ，通直散骑常侍姚思廉 谏。上曰：“朕有气疾，暑辄顿剧，往避之耳。”赐思廉 绢五十匹。

监察御史马周 上疏，以为：“东宫在宫城之中，而大安宫 乃在宫城之西，制度比于宸居，尚为卑小，于四方观听，有所不足。宜增修高大，以称中外之望。又，太上皇春秋已高，陛下宜朝夕视膳。今九成宫 去京师 三百馀里，太上皇或时思念陛下，陛下何以赴之？又，车驾此行，欲以避暑，太上皇尚留暑中，而陛下独居凉处，温凊之礼，窃所未安。今行计已成，不可复止，愿速示返期，以解众惑。又，王长通 、白明达 皆乐工，韦槃提 、斛斯正 止能调马，纵使技能出众，正可赉之金帛，岂得超授官爵，鸣玉曳履，与士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臣窃耻之！”上深纳之。

5　上以新令无三师官，二月丙戌，诏特置之。

6　三月戊辰，上幸九成宫 。

7　庚午，吐谷浑 寇兰州 ，州兵击走之。

8　长乐公主 将出降，上以公主，皇后所生，特爱之，敕有司资送倍于永嘉长公主 。魏徵 谏曰：“昔汉明帝 欲封皇子，曰：‘我子岂得与先帝子比！’皆令半楚 、淮阳 。今资送公主，倍于长主，得无异于明帝 之意乎！”上然其言，入告皇后。后叹曰：“妾亟闻陛下称重魏徵 ，不知其故，今观其引礼义以抑人主之情，乃知真社稷之臣也！妾与陛下结发为夫妇，曲承恩礼，每言必先候颜色，不敢轻犯威严。况以人臣之疏远，乃能抗言如是，陛下不可不从。”因请遣中使赍钱四百缗、绢四百匹以赐徵 ，且语之曰：“闻公正直，乃今见之，故以相赏。公宜常秉此心，勿转移也。”上尝罢朝，怒曰：“会须杀此田舍翁。”后问为谁，上曰：“魏徵 每廷辱我。”后退，具朝服立于庭，上惊问其故。后曰：“妾闻主明臣直。今魏徵 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贺！”上乃悦。

9　夏，四月辛卯，襄州 都督邹襄公 张公谨 卒。明日，上出次发哀。有司奏，辰日忌哭。上曰：“君之于臣，犹父子也，情发于衷，安避辰日！”遂哭之。

10　六月己亥，金州 刺史鄷悼王 元亨 薨。辛亥，江王 嚣 薨。

11　秋，七月丙辰，焉耆王 突骑支 遣使入贡。初，焉耆 入中国 由碛路，隋 末闭塞，道由高昌 。突骑支 请复开碛路以便往来，上许之。由是高昌 恨之，遣兵袭焉耆 ，大掠而去。

12　辛未，宴三品已上于丹霄殿 。上从容言曰：“中外乂安，皆公卿之力。然隋炀帝 威加夷 、夏 ，颉利 跨有北荒，统叶护 雄据西域 ，今皆覆亡，此乃朕与公等所亲见，勿矜强盛以自满也！”

13　西突厥 肆叶护可汗 发兵击薛延陀 ，为薛延陀 所败。

肆叶护 性猜狠信谗，有乙利可汗 ，功最多，肆叶护 以非其族类，诛灭之，由是诸部皆不自保。肆叶护 又忌莫贺设 之子泥孰 ，阴欲图之，泥孰 奔焉耆 。设卑达官 与弩失毕 二部攻之，肆叶护 轻骑奔康 居，寻卒。国人迎泥孰 于焉耆 而立之，是为咄陆可汗 ，遣使内附。丁酉，遣鸿胪少卿刘善因 立咄陆 为奚利邲咄陆可汗 。

14　闰月乙卯，上宴近臣于丹霄殿 ，长孙无忌 曰：“王珪 、魏徵 ，昔为仇雠，不谓今日得此同宴。”上曰：“徵 、珪 尽心所事，故我用之。然徵 每谏，我不从，我与之言辄不应，何也？”魏徵 对曰：“臣以事为不可，故谏；陛下不从而臣应之，则事遂施行，故不敢应。”上曰：“且应而复谏，庸何伤！”对曰：“昔舜 戒群臣：‘尔无面从，退有后言。’臣心知其非而口应陛下，乃面从也，岂稷 、契 事舜 之意邪！”上大笑曰：“人言魏徵 举止疏慢，我视之更觉妩媚，正为此耳！”徵 起，拜谢曰：“陛下开臣使言，故臣得尽其愚；若陛下拒而不受，臣何敢数犯颜色乎！”

15　戊辰，秘书少监虞世南 上圣德论 ，上赐手诏，称：“卿论太高。朕何敢拟上古，但比近世差胜耳。然卿适睹其始，未知其终。若朕能慎终如始，则此论可传；如或不然，恐徒使后世笑卿也！”

16　九月己酉，幸庆善宫 ，上生时故宅也，因与贵人宴，赋诗。起居郎清平 吕才 被之管弦，命曰功成庆善乐 ，使童子八佾为九功之舞 ，大宴会，与破陈舞 偕奏于庭。同州 刺史尉迟敬德 预宴，有班在其上者，敬德 怒曰：“汝何功，坐我上！”任城王 道宗 次其下，谕解之。敬德 拳殴道宗 ，目几眇。上不怿而罢，谓敬德 曰：“朕见汉高祖 诛灭功臣，意常尤之，故欲与卿等共保富贵，令子孙不绝。然卿居官数犯法，乃知韩 、彭 菹醢，非高祖 之罪也。国家纲纪，唯赏与罚，非分之恩，不可数得，勉自修饬，无贻后悔！”敬德 由是始惧而自戢。

17　冬，十月乙卯，车驾还京师 。帝侍上皇宴于大安宫 ，帝与皇后更献饮膳及服御之物，夜久乃罢。帝亲为上皇捧舆至殿门，上皇不许，命太子代之。

18　突厥 颉利可汗 郁郁不得意，数与家人相对悲泣，容貌羸惫。上见而怜之，以虢州 地多麋鹿，可以游猎，乃以颉利 为虢州 刺史；颉利 辞，不愿往。癸未，复以为右卫大将军。

19　十一月辛巳，契苾 酋长何力 帅部落六千馀家诣沙州 降，诏处之于甘 、凉 之间，以何力 为左领军将军。

20　庚寅，以左光禄大夫陈叔达 为礼部尚书。帝谓叔达 曰：“卿武德 中有谠言，故以此官相报。”对曰：“臣见隋室 父子相残，以取乱亡，当日之言，非为陛下，乃社稷之计耳！”

21　十二月癸丑，帝与侍臣论安危之本。中书令温彦博 曰：“伏愿陛下常如贞观 初，则善矣。”帝曰：“朕比来怠于为政乎？”魏徵 曰：“贞观 之初，陛下志在节俭，求谏不倦。比来营缮微多，谏者颇有忤旨，此其所以异耳！”帝拊掌大笑曰：“诚有是事。”

22　辛未，帝亲录系囚，见应死者，闵之，纵使归家，期以来秋来就死。仍敕天下死囚，皆纵遣，使至期来诣京师 。

23　是岁，党项羌 前后内属者三十万口。

24　公卿以下请封禅者前后相属，上谕以“旧有气疾，恐登高增剧，公等勿复言”。

25　上谓侍臣曰：“朕比来决事或不能皆如律令，公辈以为事小，不复执奏。夫事无不由小而致大，此乃危亡之端也。昔关龙逄 忠谏而死，朕每痛之。炀帝 骄暴而亡，公辈所亲见也。公辈常宜为朕思炀帝 之亡，朕常为公辈念关 龙逄 之死，何患君臣不相保乎！”

26　上谓魏徵 曰：“为官择人，不可造次。用一君子，则君子皆至；用一小人，则小人竞进矣。”对曰：“然。天下未定，则专取其才，不考其行；丧乱既平，则非才行兼备不可用也。”

七年（癸巳，633）

1　春，正月，更名破陈乐 曰七德舞 。癸巳，宴三品已上及州牧、蛮夷酋长于玄武门 ，奏七德 、九功 之舞。太常卿萧瑀 上言：“七德舞 形容圣功，有所未尽，请写刘武周 、薛仁果 、窦建德 、王世充 等擒获之状。”上曰：“彼皆一时英雄，今朝廷之臣往往尝北面事之，若睹其故主屈辱之状，能不伤其心乎！”瑀 谢曰：“此非臣愚虑所及。”魏徵 欲上偃武修文，每侍宴，见七德舞 辄俯首不视，见九功舞 则谛观之。

2　三月戊子，侍中王珪 坐漏泄禁中语，左迁同州 刺史。庚寅，以秘书监魏徵 为侍中。

3　直太史雍 人李淳风 奏灵台候仪制度疏略，但有赤道，请更造浑天黄道仪，许之。癸巳，成而奏之。

4　夏，五月癸未，上幸九成宫 。

5　雅州道 行军总管张士贵 击反獠 ，破之。

6　秋，八月乙丑，左屯卫大将军谯敬公 周范 卒。上行幸，常令范 与房玄龄 居守。范 为人忠笃严正，疾甚，不肯出外，竟终于内省，与玄龄 相抱而诀曰：“所恨不获再奉圣颜！”

7　辛未，以张士贵 为龚州道 行军总管，使击反獠 。

8　九月，山东 、河南 四十馀州水，遣使赈之。

9　去岁所纵天下死囚凡三百九十人，无人督帅，皆如期自诣朝堂，无一人亡匿者，上皆赦之。

10　冬，十月庚申，上还京师 。

11　十一月壬辰，以开府仪同三司长孙无忌 为司空，无忌 固辞，曰：“臣忝预外戚，恐天下谓陛下为私。”上不许，曰：“吾为官择人，惟才是与。苟或不才，虽亲不用，襄邑王 神符 是也；如其有才，虽雠不弃，魏徵 等是也。今日所举，非私亲也。”

12　十二月甲寅，上幸芙蓉园 ，丙辰，校猎少陵原 。戊午，还宫，从上皇置酒故汉 未央宫 。上皇命突厥 颉利可汗 起舞，又命南蛮 酋长冯智戴 咏诗，既而笑曰：“胡 、越 一家，自古未有也！”帝奉觞上寿，曰：“今四夷入臣，皆陛下教诲，非臣智力所及。昔汉高祖 亦从太上皇置酒此宫，妄自矜大，臣所不取也。”上皇大悦。殿上皆呼万岁。

13　帝谓左庶子于志宁 、右庶子杜正伦 曰：“朕年十八，犹在民间，民之疾苦情伪，无不知之。及居大位，区处世务，犹有差失。况太子生长深宫，百姓艰难，耳目所未涉，能无骄逸乎！卿等不可不极谏！”太子好嬉戏，颇亏礼法，志宁 与右庶子孔颖达 数直谏，上闻而嘉之，各赐金一斤，帛五百匹。

14　工部尚书段纶 奏征巧工杨思齐 ，上令试之。纶 使先造傀儡。上曰：“得巧工庶供国事，卿令先造戏具，岂百工相戒无作淫巧之意邪！”乃削纶 阶。

15　嘉 、陵州 獠 反，命邗江府 统军牛进达 击破之。

16　上问魏徵 曰：“群臣上书可采，及召对多失次，何也？”对曰：“臣观百司奏事，常数日思之，及至上前，三分不能道一。况谏者拂意触忌，非陛下借之辞色，岂敢尽其情哉！”上由是接群臣辞色愈温，尝曰：“炀帝 多猜忌，临朝对群臣多不语。朕则不然，与群臣相亲如一体耳。”

八年（甲午，634）

1　春，正月癸未，突厥 颉利可汗 卒，命国人从其俗，焚尸葬之。

2　辛丑，行军总管张士贵 讨东 、西王洞 反獠 ，平之。

3　上欲分遣大臣为诸道黜陟大使，未得其人，李靖 荐魏徵 。上曰：“徵 箴规朕失，不可一日离左右。”乃命靖 与太常卿萧瑀 等凡十三人分行天下，“察长吏贤不肖，问民间疾苦，礼高年，赈穷乏，起久淹，俾使者所至，如朕亲睹”。

4　三月庚辰，上幸九成宫 。

5　夏，五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6　初，吐谷浑 可汗伏允 遣使入贡，未返，大掠鄯州 而去。上遣使让之，征伏允 入朝，称疾不至，仍为其子尊王 求婚。上许之，令其亲迎，尊王 又不至，乃绝婚，伏允 又遣兵寇兰 、廓 二州。伏允 年老，信其臣天柱王 之谋，数犯边，又执唐 使者赵德楷 。上遣使谕之，十返，又引其使者，临轩亲谕以祸福，伏允 终无悛心。六月，遣左骁卫大将军段志玄 为西海道 行军总管，左骁卫将军樊兴 为赤水道 行军总管，将边兵及契苾 、党项 之众以击之。

7　秋，七月，山东 、河南 、淮 海 之间大水。

8　上屡请上皇避暑九成宫 ，上皇以隋文帝 终于彼，恶之。冬，十月，营大明宫 ，以为上皇清暑之所。未成而上皇寝疾，不果居。

9　辛丑，段志玄 击吐谷浑 ，破之，追奔八百馀里，去青海 三十馀里，吐谷浑 驱牧马而遁。

10　甲子，上还京师 。

11　右仆射李靖 以疾逊位，许之。十一月辛未，以靖 为特进，封爵如故，禄赐、吏卒并依旧给，俟疾小瘳，每三两日至门下、中书平章政事。

12　甲申，吐蕃 赞普弃宗弄赞 遣使入贡，仍请婚。吐蕃 在吐谷浑 西南，近世浸强，蚕食他国，土宇广大，胜兵数十万，然未尝通中国。其王称赞普，俗不言姓，王族皆曰论，宦族皆曰尚。弃宗弄 赞 有勇略，四邻畏之。上遣使者冯德遐 往慰抚之。

13　丁亥，吐谷浑 寇凉州 。己丑，下诏大举讨吐谷浑 。上欲得李靖 为将，为其老，重劳之。靖 闻之，请行，上大悦。十二月辛丑，以靖 为西海道 行军大总管，节度诸军。兵部尚书侯君集 为积石道 、刑部尚书任城王 道宗 为鄯善道 、凉州 都督李大亮 为且末道 、岷州 都督李道彦 为赤水道 、利州 刺史高甑生 为盐泽道 行军总管，并突厥 、契苾 之众击吐谷浑 。

14　帝聘隋 通事舍人郑仁基 女为充华，诏已行，册使将发，魏徵 闻其尝许嫁士人陆爽 ，遽上表谏。帝闻之，大惊，手诏深自克责，命停册使。房玄龄 等奏称：“许嫁陆氏 ，无显状，大礼既行，不可中止。”爽 亦表言初无婚姻之议。帝谓徵 曰：“群臣或容希合，爽亦自陈，何也？”对曰：“彼以为陛下外虽舍之，或阴加罪谴，故不得不然。”帝笑曰：“外人意或当如是。朕之言未能使人必信如此邪！”

15　中牟 丞皇甫德参 上言：“修洛阳宫 ，劳人；收地租，厚敛；俗好高髻，盖宫中所化。”上怒，谓房玄龄 等曰：“德参 欲国家不役一人，不收斗租，宫人皆无发，乃可其意邪！”欲治其谤讪之罪。魏徵 谏曰：“贾谊 当汉文帝 时上书，云‘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自古上书不激切，不能动人主之心，所谓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唯陛下裁察！”上曰：“朕罪斯人，则谁敢复言！”乃赐绢二十匹。他日，征奏言：“陛下近日不好直言，虽勉强含容，非曩时之豁如。”上乃更加优赐，拜监察御史。

16　中书舍人高季辅 上言：“外官卑品，犹未得禄，饥寒切身，难保清白。今仓廪浸实，宜量加优给，然后可责以不贪，严设科禁。又，密王 元晓 等皆陛下之弟，比见帝子拜诸叔，叔皆答拜，紊乱昭穆，宜训之以礼。”书奏，上善之。

17　西突厥 咄陆可汗 卒，其弟同娥设 立，是为沙钵罗咥利失可汗 。

九年（乙末，635）

1　春，正月，党项 先内属者皆叛归吐谷浑 。三月庚辰，洮州羌 叛入吐谷浑 ，杀刺史孔长秀 。

2　壬辰，赦天下。

3　乙酉，盐泽道 行军总管高甑生 击叛羌 ，破之。

4　庚寅，诏民赀分三等，未尽其详，宜分九等。

5　上谓魏徵 曰：“齐后主 、周天元 皆重敛百姓，厚自奉养，力竭而亡。譬如馋人自啖其肉，肉尽而毙，何其愚也！然二主孰为优劣？”对曰：“齐后主 懦弱，政出多门；周天元 骄暴，威福在己。虽同为亡国，齐主 尤劣也。”

6　夏，闰四月癸酉，任城王 道宗 败吐谷浑 于库山 。吐谷浑 可汗伏允 悉烧野草，轻兵走入碛。诸将以为“马无草，疲瘦，未可深入”。侯君集 曰：“不然。向者段志玄 军还，才及鄯州 ，虏已至其城下。盖虏犹完实，众为之用故也。今一败之后，鼠逃鸟散，斥候亦绝，君臣携离，父子相失，取之易于拾芥，此而不乘，后必悔之。”李靖 从之。中分其军为两道：靖 与薛万均 、李大亮 由北道，君集 与任城王 道宗 由南道。戊子，靖 部将薛孤儿 败吐谷浑 于曼头山 ，斩其名王，大获杂畜，以充军食。癸巳，靖 等败吐谷浑 于牛心堆 ，又败诸赤水源 。侯君集 、任城王 道宗 引兵行无人之境二千馀里，盛夏降霜，经破逻真谷 ，其地无水，人龁冰，马啖雪。五月，追及伏允 于乌海 ，与战，大破之，获其名王。薛万均 、薛万彻 又败天柱王 于赤海 。

7　太上皇自去秋得风疾，庚子，崩于垂拱殿 。甲辰，群臣请上准遗诰视军国大事，上不许。乙巳，诏太子承乾 于东宫平决庶政。

8　赤水 之战，薛万均 、薛万彻 轻骑先进，为吐谷浑 所围，兄弟皆中枪，失马步斗，从骑死者什六七，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 将数百骑救之，竭力奋击，所向披靡，万均 、万彻 由是得免。李大亮 败吐谷浑 于蜀浑山 ，获其名王二十人。将军执失思力 败吐谷浑 于居茹川 。李靖 督诸军经积石山 河 源，至且末 ，穷其西境。闻伏允 在突伦川 ，将奔于阗 ，契苾何力 欲追袭之，薛万均 惩其前败，固言不可。何力 曰：“虏非有城郭，随水草迁徙，若不因其聚居袭取之，一朝云散，岂得复倾其巢穴邪！”自选骁骑千馀，直趣突伦川 ，万均 乃引兵从之。碛中乏水，将士刺马血饮之。袭破伏允 牙帐，斩首数千级，获杂畜二十馀万，伏允 脱身走，俘其妻子。侯君集 等进逾星宿川 ，至柏海 ，还与李靖 军合。

大宁王 顺 ，隋氏 之甥、伏允 之嫡子也，为侍中于隋 ，久不得归，伏允 立侍子为太子，及归，意常怏怏。会李靖 破其国，国人穷蹙，怨天柱王 。顺 因众心，斩天柱王 ，举国请降。伏允 帅千馀骑逃碛中，十馀日，众散稍尽，为左右所杀。国人立顺 为可汗。壬子，李靖 奏平吐谷浑 。乙卯，诏复其国，以慕容顺 为西平郡王 、趉故吕乌甘豆可汗 。上虑顺 未能服其众，仍命李大亮 将精兵数千为其声援。

9　六月己丑，群臣复请听政，上许之，其细务仍委太子，太子颇能听断。是后上每出行幸，常令居守监国。

10　秋，七月庚子，盐泽道 行军副总管刘德敏 击叛羌 ，破之。

11　丁巳，诏：“山陵依汉 长陵 故事，务存隆厚。”期限既促，功不能及。秘书监虞世南 上疏，以为：“圣人薄葬其亲，非不孝也，深思远虑，以厚葬适足为亲之累，故不为耳。昔张释之 有言：‘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刘向 言：‘死者无终极而国家有废兴，释之 之言，为无穷计也。’其言深切，诚合至理。伏惟陛下圣德度越唐 、虞 ，而厚葬其亲乃以秦 、汉 为法，臣窃为陛下不取。虽复不藏金玉，后世但见丘垄如此其大，安知无金玉邪！且今释服已依霸陵 ，而丘垄之制独依长陵 ，恐非所宜。伏愿依白虎通 为三仞之坟，器物制度，率皆节损，仍刻石立之陵旁，别书一通，藏之宗庙，用为子孙永久之法。”疏奏，不报。世南 复上疏，以为：“汉 天子即位即营山陵，远者五十馀年。今以数月之间为数十年之功，恐于人力有所不逮。”上乃以世南 疏授有司，令详处其宜。房玄龄 等议，以为：“汉 长陵 高九丈，原陵 高六丈，今九丈则太崇，三仞则太卑，请依原陵 之制。”从之。

12　辛亥，诏：“国初草创，宗庙之制未备，今将迁祔，宜令礼官详议。”谏议大夫朱子奢 请立三昭三穆而虚太祖 之位。于是增修太庙，祔弘农府君 及高祖 并旧神主四为六室。房玄龄 等议以凉武昭王 为始祖。左庶子于志宁 议以为武昭王 非王业所因，不可为始祖，上从之。

13　党项 寇叠州 。

14　李靖 之击吐谷浑 也，厚赂党项 ，使为乡导。党项 酋长拓跋赤辞 来，谓诸将曰：“隋 人无信，喜暴掠我。今诸军苟无异心，我请供其资粮；如或不然，我将据险以塞诸军之道。”诸将与之盟而遣之。赤水道 行军总管李道彦 行至阔水 ，见赤辞 无备，袭之，获牛羊数千头。于是群羌 怨怒，屯野狐峡 ，道彦 不得进，赤辞 击之，道彦 大败，死者数万，退保松州 。左骁卫将军樊兴 逗遛失军期，士卒失亡多。乙卯，道彦 、兴 皆坐减死徙边。

上遣使劳诸将于大斗拔谷 ，薛万均 排毁契苾何力 ，自称己功。何力 不胜忿，拔刀起，欲杀万均 ，诸将救止之。上闻之，以让何力 ，何力 具言其状，上怒，欲解万均 官以授何力 ，何力 固辞，曰：“陛下以臣之故解万均 官，群胡 无知，以陛下为重胡 轻汉 ，转相诬告，驰竞必多。且使胡 人谓诸将皆如万均 ，将有轻汉 之心。”上善之而止。寻令宿卫北门，检校屯营事，尚宗女临洮县主 。

15　岷州 都督、盐泽道 行军总管高甑生 后军期，李靖 按之。甑生 恨靖 ，诬告靖 谋反，按验无状。八月庚辰，甑生 坐减死徙边。或言：“甑生 ，秦 府功臣，宽其罪。”上曰：“甑生 违李靖 节度，又诬其反，此而可宽，法将安施！且国家自起晋阳 ，功臣多矣，若甑生 获免，则人人犯法，安可复禁乎！我于旧勋，未尝忘也，为此不敢赦耳。”李靖 自是阖门杜绝宾客，虽亲戚不得妄见也。

16　上欲自诣园陵，群臣以上哀毁羸瘠，固谏而止。

17　冬，十月乙亥，处月 初遣使入贡。处月 、处密 ，皆西突厥 之别部也。

18　庚寅，葬太武皇帝 于献陵 ，庙号高祖 。以穆皇后 祔葬，加号太穆皇后 。

19　十一月庚戌，诏议于太原 立高祖庙 。秘书监颜师古 议，以为：“寝庙应在京师 ，汉 世郡国立庙，非礼。”乃止。

20　戊午，以光禄大夫萧瑀 为特进，复令参预政事。上曰：“武德 六年以后，高祖 有废立之心而未定，我不为兄弟所容，实有功高不赏之惧。斯人也，不可以利诱，不可以死胁，真社稷臣也！”因赐瑀 诗曰：“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又谓瑀 曰：“卿之忠直，古人不过；然善恶太明，亦有时而失。”瑀 再拜谢。魏徵 曰：“瑀 违众孤立，唯陛下知其忠劲，向不遇圣明，求免难矣！”

21　特进李靖 上书，请依遗诰，御常服，临正殿。弗许。

22　吐谷浑 甘豆可汗 久质中国 ，国人不附，竟为其下所杀。子燕王 诺曷钵 立。诺曷钵 幼，大臣争权，国中大乱。十二月，诏兵部尚书侯君集 等将兵援之。先遣使者谕解，有不奉诏者，随宜讨之。

十年（丙申，636）

1　春，正月甲午，上始亲听政。

2　辛丑，以突厥 拓设 阿史那社尔 为左骁卫大将军。社尔 ，处罗可汗 之子也，年十一，以智略闻。可汗以为拓设 ，建牙于碛北，与欲谷设 分统敕勒 诸部，居官十年，未尝有所赋敛。诸设或鄙其不能为富贵，社尔 曰：“部落苟丰，于我足矣。”诸设惭服。及薛延陀 叛，攻破欲谷设 ，社尔 兵亦败，将其馀众走保西陲。颉利可汗 既亡，西突厥 亦乱，咄陆可汗 兄弟争国。社尔 诈往降之，引兵袭破西突厥 ，取其地几半，有众十馀万，自称答布可汗 。社尔 乃谓诸部曰：“首为乱破我国者，薛延陀 也，我当为先可汗报仇击灭之。”诸部皆谏曰：“新得西方，宜且留镇抚。今遽舍之远去，西突厥 必来取其故地。”社尔 不从，击薛延陀 于碛北，连兵百馀日。会咥利失可汗 立，社尔 之众苦于久役，多弃社尔 逃归。薛延陀 纵兵击之，社尔 大败，走保高昌 ，其旧兵在者才万馀家，又畏西突厥 之逼，遂帅众来降。敕处其部落于灵州 之北，留社尔 于长安 ，尚皇妹南阳长公主 ，典屯兵于苑内。

3　癸丑，徙赵王 元景 为荆王 ，鲁王 元昌 为汉王 ，郑王 元礼 为徐王 ，徐王 元嘉 为韩王 ，荆王 元则 为彭王 ，滕王 元懿 为郑王 ，吴王 元轨 为霍王 ，豳王 元凤 为虢王 ，陈王 元庆 为道王 ，魏王 灵夔 为燕王 ，蜀王 恪 为吴王 ，越王 泰 为魏王 ，燕王 祐 为齐王 ，梁王 愔 为蜀王 ，郯王 恽 为蒋王 ，汉王 贞 为越王 ，申王 慎 为纪王 。

二月乙丑，以元景 为荆州 都督，元昌 为梁州 都督，元礼 为徐州 都督，元嘉 为潞州 都督，元则 为遂州 都督，灵夔 为幽州 都督，恪 为潭州 都督，泰 为相州 都督，祐 为齐州 都督，愔 为益州 都督，恽 为安州 都督，贞 为扬州 都督。泰 不之官，以金紫光禄大夫张亮 行都督事。上以泰 好文学，礼接士大夫，特命于其府别置文学馆，听自引召学士。

4　三月丁酉，吐谷浑王 诺曷钵 遣使请颁历，行年号，遣子弟入侍，并从之。丁未，以诺曷钵 为河源郡王 、乌地也拔勤豆可汗 。

5　癸丑，诸王之藩，上与之别曰：“兄弟之情，岂不欲常共处邪！但以天下之重，不得不尔。诸子尚可复有，兄弟不可复得。”因流涕呜咽不能止。

6　夏，六月壬申，以温彦博 为右仆射，太常卿杨师道 为侍中。

7　侍中魏徵 屡以目疾求为散官，上不得已，以徵 为特进，仍知门下事，朝章国典，参议得失，徒流以上罪，详事闻奏。其禄赐、吏卒并同职事。

8　长孙皇后 性仁孝俭素，好读书，常与上从容商略古事，因而献替，裨益弘多。上或以非罪谴怒宫人，后亦阳怒，请自推鞫，因命囚系，俟上怒息，徐为申理，由是宫壸之中，刑无枉滥。豫章公主 早丧其母，后收养之，慈爱逾于所生。妃嫔以下有疾，后亲抚视，辍己之药膳以资之，宫中无不爱戴。训诸子，常以谦俭为先，太子乳母遂安夫人 尝白后，以东宫器用少，请奏益之。后不许，曰：“为太子，患在德不立，名不扬，何患无器用邪！”

上得疾，累年不愈，后侍奉，昼夜不离侧。常系毒药于衣带，曰：“若有不讳，义不独生。”后素有气疾，前年从上幸九成宫 ，柴绍 等中夕告变，上擐甲出 问状，后扶疾以从，左右止之，后曰：“上既震惊，吾何心自安！”由是疾遂甚。太子言于后曰：“医药备尽而疾不瘳，请奏赦罪人及度人入道，庶获冥福。”后曰：“死生有命，非智力所移。若为善有福，则吾不为恶；如其不然，妄求何益！赦者国之大事，不可数下。道 、释 异端之教，蠹国病民，皆上素所不为，奈何以吾一妇人使上为所不为乎！必行汝言，吾不如速死！”太子不敢奏，私以语房玄龄 ，玄龄 白上，上哀之，欲为之赦，后固止之。

及疾笃，与上诀。时房玄龄 以谴归第，后言于帝曰：“玄龄 事陛下久，小心慎密，奇谋秘计，未尝宣泄，苟无大故，愿勿弃之。妾之本宗，因缘葭莩以致禄位，既非德举，易致颠危，欲使其子孙保全，慎勿处之权要，但以外戚奉朝请足矣。妾生无益于人，不可以死害人，愿勿以丘垄劳费天下，但因山为坟，器用瓦木而已。仍愿陛下亲君子，远小人，纳忠谏，屏谗慝，省作役，止游畋，妾虽没于九泉，诚无所恨。儿女辈不必令来，见其悲哀，徒乱人意。”因取衣中毒药以示上曰：“妾于陛下不豫之日，誓以死从乘舆，不能当吕后 之地耳。”己卯，崩于立政殿 。

后尝采自古妇人得失事为女则 三十卷，又尝著论驳汉 明德马后 以不能抑退外亲，使当朝贵盛，徒戒其车如流水马如龙，是开其祸败之源而防其末流也。及崩，宫司并女则 奏之，上览之悲恸，以示近臣曰：“皇后此书，足以垂范百世。朕非不知天命而为无益之悲，但入宫不复闻规谏之言，失一良佐，故不能忘怀耳！”乃召房玄龄 ，使复其位。

9　秋，八月丙子，上谓群臣曰：“朕开直言之路，以利国也，而比来上封事者多讦人细事，自今复有为是者，朕当以谗人罪之。”

10　冬，十一月庚午，葬文德皇后 于昭陵 。将军段志玄 、宇文士及 分统士众出肃章门 。帝夜使宫官至二人所，士及 开营内之，志玄 闭门不纳，曰：“军门不可夜开。”使者曰：“此有手敕。”志玄 曰：“夜中不辩真伪。”竟留使者至明。帝闻而叹曰：“真将军也！”

帝复为文刻之石，称“皇后节俭，遗言薄葬，以为‘盗贼之心，止求珍货，既无珍货，复何所求’。朕之本志，亦复如此。王者以天下为家，何必物在陵中，乃为己有。今因九嵕山 为陵，凿石之工才百馀人，数十日而毕。不藏金玉，人马、器皿，皆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几奸盗息心，存没无累，当使百世子孙奉以为法。”

上念后不已，于苑中作层观以望昭陵 ，尝引魏徵 同登，使视之。徵 熟视之曰：“臣昏眊，不能见。”上指示之，徵 曰：“臣以为陛下望献陵 ，若昭陵 ，则臣固见之矣。”上泣，为之毁观。

11　十二月戊寅，朱俱波 、甘棠 遣使入贡。朱俱波 在葱岭 之北，去瓜州 二千八百里。甘棠 在大海南。上曰：“中国 既安，四夷自服。然朕不能无惧，昔秦始皇 威振胡 、越 ，二世而亡，唯诸公匡其不逮耳。”

12　魏王 泰 有宠于上，或言三品以上多轻魏王 。上怒，引三品以上，作色让之曰：“隋文帝 时，一品以下皆为诸王所颠踬，彼岂非天子儿邪！朕但不听诸子纵横耳，闻三品以上皆轻之，我若纵之，岂不能折辱公辈乎！”房玄龄 等皆惶惧流汗拜谢。魏徵 独正色曰：“臣窃计当今群臣，必无敢轻魏王 者。在礼，臣、子一也。春秋，王人虽微，序于诸侯之上。三品以上皆公卿，陛下所尊礼。若纪纲大坏，固所不论；圣明在上，魏王 必无顿辱群臣之理。隋文帝 骄其诸子，使多行无礼，卒皆夷灭，又足法乎！”上悦曰：“理到之语，不得不服。朕以私爱忘公义，向者之忿，自谓不疑，及闻徵 言，方知理屈。人主发言何得容易乎！”

13　上曰：“法令不可数变，数变则烦，官长不能尽记，又前后差违，吏得以为奸。自今变法，皆宜详慎而行之。”

14　治书侍御史权万纪 上言：“宣 、饶 二州银大发采之，岁可得数百万缗。”上曰：“朕贵为天子，所乏者非财也，但恨无嘉言可以利民耳。与其多得数百万缗，何如得一贤才！卿未尝进一贤、退一不肖，而专言税银之利。昔尧 、舜 抵璧于山，投珠于谷，汉 之桓 、灵 乃聚钱为私藏，卿欲以桓 、灵 俟我邪！”是日，黜万纪 ，使还家。

15　是岁，更命统军为折冲都尉，别将为果毅都尉。凡十道，置府六百三十四，而关内 二百六十一，皆隶诸卫及东宫六率。凡上府兵千二百人，中府千人，下府八百人。三百人为团，团有校尉；五十人为队，队有正；十人为火，火有长。每人兵甲粮装各有数，皆自备，输之库，有征行则给之。年二十为兵，六十而免。其能骑射者为越骑，其馀为步兵。每岁季冬，折冲都尉帅其属教战，当给马者官予其直市之。凡当宿卫者番上，兵部以远近给番，远疏、近数，皆一月而更。

十一年（丁酉，637）

1　春，正月，徙郐王 元裕 为邓王 ，谯王 元名 为舒王 。

2　辛卯，以吴王 恪 为安州 都督，晋王 治 为并州 都督，纪王 慎 为秦州 都督。将之官，上赐书戒敕曰：“吾欲遗汝珍玩，恐益骄奢，不如得此一言耳。”

3　上作飞山宫 。庚子，特进魏徵 上疏，以为：“炀帝 恃其富强，不虞后患，穷奢极欲，使百姓困穷，以至身死人手，社稷为墟。陛下拨乱返正，宜思隋 之所以失，我之所以得，撤其峻宇，安于卑宫。若因基而增广，袭旧而加饰，此则以乱易乱，殃咎必至，难得易失，可不念哉！”

4　房玄龄 等先受诏定律令，以为：“旧法，兄弟异居，荫不相及，而谋反连坐皆死；祖孙有荫，而止应配流。据礼论情，深为未惬。今定律，祖孙与兄弟缘坐者俱配役。”从之。自是比古死刑，除其太半，天下称赖焉。玄龄 等定律五百条，立刑名二十等，比隋 律减大辟九十二条，减流入徒者七十一条，凡削烦去蠹，变重为轻者，不可胜纪。又定令一千五百九十馀条。武德 旧制，释奠于太学，以周公 为先圣，孔子 配飨。玄龄 等建议停祭周公 ，以孔子 为先圣，颜回 配飨。又删武德 以来敕格，定留七百条，至是颁行之。又定枷、杻、钳、锁、杖、笞，皆有长短广狭之制。

自张蕴古 之死，法官以出罪为戒，时有失入者，又不加罪。上尝问大理卿刘德威 曰：“近日刑网稍密，何也？”对曰：“此在主上，不在群臣。人主好宽则宽，好急则急。律文：失入减三等，失出减五等。今失入无辜，失出更获大罪，是以吏各自免，竞就深文，非有教使之然，畏罪故耳。陛下傥一断以律，则此风立变矣。”上悦，从之。由是断狱平允。

5　上以汉 世豫作山陵，免子孙苍猝劳费，又志在俭葬，恐子孙从俗奢靡。二月丁巳，自为终制，因山为陵，容棺而已。

6　甲子，上行幸洛阳宫 。

7　上至显仁宫 ，官吏以缺储 ，有被谴者。魏徵 谏曰：“陛下以储 谴官吏，臣恐承风相扇，异日民不聊生，殆非行幸之本意也。昔炀帝 讽郡县献食，视其丰俭以为赏罚，故海内叛之。此陛下所亲见，奈何欲效之乎！”上惊曰：“非公不闻此言。”因谓长孙无忌 等曰：“朕昔过此，买饭而食，僦舍而宿；今供顿如此，岂得嫌不足乎！”

8　三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9　庚子，上宴洛阳宫 西苑，泛积翠池 ，顾谓侍臣曰：“炀帝 作此宫苑，结怨于民，今悉为我有，正由宇文述 、虞世基 、裴蕴 之徒内为谄谀，外蔽聪明故也，可不戒哉！”

10　房玄龄 、魏徵 上所定新礼 一百三十八篇。丙午，诏行之。

11　以礼部尚书王珪 为魏王 泰 师，上谓泰 曰：“汝事珪 当如事我。”泰 见珪 ，辄先拜，珪 亦以师道自居。珪 子敬直 尚南平公主 。先是，公主下嫁，皆不以妇礼事舅姑，珪 曰：“今主上钦明，动循礼法，吾受公主谒见，岂为身荣，所以成国家之美耳。”乃与其妻就席坐，令公主执笲行盥馈之礼。是后公主始行妇礼，自珪始。

12　群臣复请封禅，上使秘书监颜师古 等议其礼，房玄龄 裁定之。

13　夏，四月己卯，魏徵 上疏，以为：“人主善始者多，克终者寡，岂取之易而守之难乎？盖以殷忧则竭诚以尽下，安逸则骄恣而轻物；尽下则胡 、越 同心，轻物则六亲离德，虽震之以威怒，亦皆貌从而心不服故也。人主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将兴缮则思知止，处高危则思谦降，临满盈则思挹损，遇逸乐则思撙节，在宴安则思后患，防壅蔽则思延纳，疾谗邪则思正己，行爵赏则思因喜而僭，施刑罚则思因怒而滥，兼是十思，而选贤任能，固可以无为而治，又何必劳神苦体以代百司之任哉！”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五

唐纪十一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上

贞观十一年（丁酉，637）

1　五月壬申，魏徵 上疏，以为：“陛下欲善之志不及于昔时，闻过必改少亏于曩日，谴罚积多，威怒微厉。乃知贵不期骄，富不期侈，非虚言也。且以隋 之府库、仓廪、户口、甲兵之盛，考之今日，安得拟伦！然隋 以富强动之而危，我以寡弱静之而安，安危之理，皎然在目。昔隋 之未乱也，自谓必无乱；其未亡也，自谓必无亡。故赋役无穷，征伐不息，以至祸将及身而尚未之寤也。夫鉴形莫如止水，鉴败莫如亡国。伏愿取鉴于隋 ，去奢从约，亲忠远佞，以当今之无事，行畴昔之恭俭，则尽善尽美，固无得而称焉。夫取之实难，守之甚易，陛下能得其所难，岂不能保其所易乎！”

2　六月，右仆射虞恭公 温彦博 薨。彦博 久掌机务，知无不为。上谓侍臣曰：“彦博 以忧国之故，精神耗竭，我见其不逮，已二年矣，恨不纵其安逸，竟夭天年！”

3　丁巳，上幸明德宫 。

4　己未，诏荆州 都督荆王 元景 等二十一王所任刺史，咸令子孙世袭。戊辰，又以功臣长孙无忌 等十四人为刺史，亦令世袭，非有大故，无得黜免。

5　己巳，徙许王 元祥 为江王 。

6　秋，七月癸未，大雨，谷 、洛 溢入洛阳宫 ，坏官寺、民居，溺死者六千馀人。

7　魏徵 上疏，以为：“文子 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诚在令外。’自王道休明，十有馀年，然而德化未洽者，由待下之情未尽诚信故也。今立政致治，必委之君子；事有得失，或访之小人。其待君子也敬而疏，遇小人也轻而狎；狎则言无不尽，疏则情不上通。夫中智之人，岂无小慧！然才非经国，虑不及远，虽竭力尽诚，犹未免有败，况内怀奸宄，其祸岂不深乎！夫虽君子不能无小过，苟不害于正道，斯可略矣。既谓之君子而复疑其不信，何异立直木而疑其影之曲乎！陛下诚能慎选君子，以礼信用之，何忧不治！不然，危亡之期，未可保也。”上赐手诏褒美曰：“昔晋武帝 平吴 之后，志意骄怠，何曾 位极台司，不能直谏，乃私语子孙，自矜明智，此不忠之大者也。得公之谏，朕知过矣。当置之几案以比弦、韦。”

8　乙未，车驾还洛阳 ，诏：“洛阳宫 为水所毁者，少加修缮，才令可居。自外众材，给城中坏庐舍者。令百官各上封事，极言朕过。”壬寅，废明德宫 及飞山宫 之玄圃院 ，给遭水者。

9　八月甲子，上谓侍臣曰：“上封事者皆言朕游猎太频。今天下无事，武备不可忘，朕时与左右猎于后苑，无一事烦民，夫亦何伤！”魏徵 曰：“先王惟恐不闻其过。陛下既使之上封事，止得恣其陈述。苟其言可取，固有益于国；若其无取，亦无所损。”上曰：“公言是也。”皆劳而遣之。

10　侍御史马周 上疏，以为：“三代 及汉 ，历年多者八百，少者不减四百，良以恩结人心，人不能忘故也。自是以降，多者六十年，少者才二十馀年，皆无恩于人，本根不固故也。陛下当隆禹 、汤 、文 、武 之业，为子孙立万代之基，岂得但持当年而已！今之户口不及隋 之什一，而给役者兄去弟还，道路相继。陛下虽加恩诏，使之裁损，然营缮不休，民安得息！故有司徒行文书，曾无事实。昔汉 之文 、景 ，恭俭养民，武帝 承其丰富之资，故能穷奢极欲而不至于乱。向使高祖 之后即传武帝 ，汉室 安得久存乎！又，京师 及四方所造乘舆器用及诸王、妃、主服饰，议者皆不以为俭。夫昧爽丕显，后世犹怠，陛下少居民间，知民疾苦，尚复如此，况皇太子生长深宫，不更外事，万岁之后，固圣虑所当忧也。臣观自古以来，百姓愁怨，聚为盗贼，其国未有不亡者，人主虽欲追改，不能复全。故当修于可修之时，不可悔之于已失之后也。盖幽 、厉 尝笑桀 、纣 矣，炀帝 亦笑周 、齐 矣，不可使后之笑今如今之笑炀帝 也！贞观 之初，天下饥歉，斗米直匹绢，而百姓不怨者，知陛下忧念不忘故也。今比年丰穰，匹绢得粟十馀斛，而百姓怨咨者，知陛下不复念之，多营不急之务故也。自古以来，国之兴亡，不以畜积多少，在于百姓苦乐。且以近事验之，隋 贮洛口仓 而李密 因之，东都 积布帛而世充 资之，西京 府库亦为国家之用，至今未尽。夫畜积固不可无，要当人有馀力，然后收之，不可强敛以资寇敌也。夫俭以息人，陛下已于贞观 之初亲所履行，在于今日为之，固不难也。陛下必欲为久长之谋，不必远求上古，但如贞观 之初，则天下幸甚。陛下宠遇诸王，颇有过厚者，万代之后，不可不深思也。且魏武帝 爱陈思王 ，及文帝 即世，囚禁诸王，但无缧绁耳。然则武帝 爱之，适所以苦之也。又，百姓所以治安，唯在刺史、县令，苟选用得人，则陛下可以端拱无为。今朝廷唯重内官而轻州县之选，刺史多用武人，或京官不称职始补外任，边远之处，用人更轻。所以百姓未安，殆由于此。”疏奏，上称善久之，谓侍臣曰：“刺史，朕当自选；县令，宜诏京官已上各举一人。”

11　冬，十月癸丑，诏勋戚亡者皆陪葬山陵。

12　上猎于洛阳苑 ，有群豕突出林中，上引弓四发，殪四豕。有豕突前，及马镫；民部尚书唐俭 投马搏之，上拔剑斩豕，顾笑曰：“天策长史不见上将击贼邪，何惧之甚！”对曰：“汉高祖 以马上得之，不以马上治之。陛下以神武定四方，岂复逞雄心于一兽！”上悦，为之罢猎，寻加光禄大夫。

13　安州 都督吴王 恪 数出畋猎，颇损居人，侍御史柳范 奏弹之。丁丑，恪 坐免官，削户三百。上曰：“长史权万纪 事吾儿，不能匡正，罪当死。”柳范 曰：“房玄龄 事陛下，犹不能止畋猎，岂得独罪万纪 ！”上大怒，拂衣而入。久之，独引范 谓曰：“何面折我！”对曰：“陛下仁明，臣不敢不尽愚直。”上悦。

14　十一月辛卯，上幸怀州 。丙午，还洛阳宫 。

15　故荆州 都督武士彟 女，年十四，上闻其美，召入后宫，为才人。

十二年（戊戌，638）

1　春，正月乙未，礼部尚书王珪 奏：“三品已上遇亲王于路皆降乘，非礼。”上曰：“卿辈苟自崇贵，轻我诸子。”特进魏徵 曰：“诸王位次三公，今三品皆九卿、八座，为王降乘，诚非所宜当。”上曰：“人生寿夭难期，万一太子不幸，安知诸王他日不为公辈之主！何得轻之！”对曰：“自周 以来，皆子孙相继，不立兄弟，所以绝庶孽之窥窬，塞祸乱之源本，此为国者所深戒也。”上乃从珪 奏。

2　吏部尚书高士廉 、黄门侍郎韦挺 、礼部侍郎令狐德棻 、中书侍郎岑文本 撰氏族志 成，上之。先是，山东 人士崔 、卢 、李 、郑 诸族，好自矜地望，虽累叶陵夷，苟他族欲与为昏姻，必多责财币，或舍其乡里而妄称名族，或兄弟齐列而更以妻族相陵。上恶之，命士廉 等遍责天下谱谍，质诸史籍，考其真伪，辩其昭穆，第其甲乙，褒进忠贤，贬退奸逆，分为九等。士廉 等以黄门侍郎崔民干 为第一。上曰：“汉高祖 与萧 、曹 、樊 、灌 皆起闾阎布衣，卿辈至今推仰，以为英贤，岂在世禄乎！高氏 偏据山东 ，梁 、陈 僻在江南 ，虽有人物，盖何足言！况其子孙才行衰薄，官爵陵替，而犹卬然以门地自负，贩鬻松槚，依托富贵，弃廉忘耻，不知世人何为贵之！今三品以上，或以德行，或以勋劳，或以文学，致位贵显。彼衰世旧门，诚何足慕！而求与为昏，虽多输金帛，犹为彼所偃蹇，我不知其解何也！今欲厘正讹谬，舍名取实，而卿曹犹以崔民干 为第一，是轻我官爵而徇流俗之情也。”乃更命刊定，专以今朝品秩为高下，于是以皇族为首，外戚次之，降崔民干 为第三。凡二百九十三姓，千六百五十一家，颁于天下。

3　二月乙卯，车驾西还；癸亥，幸河北 ，观砥柱 。

4　甲子，巫州 獠 反，夔州 都督齐善行 败之，俘男女三千馀口。

5　乙丑，上祀禹庙 。丁卯，至柳谷 ，观盐池 。庚午，至蒲州 ，刺史赵元楷 课父老服黄纱单衣迎车驾，盛饰廨舍楼观，又饲羊百馀头、鱼数百头以馈贵戚。上数之曰：“朕巡省河 、洛 ，凡有所须，皆资库物。卿所为乃亡隋 之弊俗也。”甲戌，幸长春宫 。

6　戊寅，诏曰：“隋 故鹰击郎将尧君素 ，虽桀 犬吠尧 ，有乖倒戈之志，而疾风劲草，实表岁寒之心。可赠蒲州 刺史，仍访其子孙以闻。”

7　闰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8　丁未，车驾至京师 。

9　三月辛亥，著作佐郎邓世隆 表请集上文章。上曰：“朕之辞令，有益于民者，史皆书之，足为不朽。若为无益，集之何用！梁武帝 父子、陈后主 、隋炀帝 皆有文集行于世，何救于亡！为人主患无德政，文章何为！”遂不许。

10　丙子，以皇孙生，宴五品以上于东宫。上曰：“贞观 之前，从朕经营天下，玄龄 之功也。贞观 以来，绳愆纠缪，魏徵 之功也。”皆赐之佩刀。上谓徵 曰：“朕政事何如往年？”对曰：“威德所加，比贞观 之初则远矣，人悦服则不逮也。”上曰：“远方畏威慕德，故来服。若其不逮，何以致之？”对曰：“陛下往以未治为忧，故德义日新；今以既治为安，故不逮。”上曰：“今所为，犹往年也，何以异？”对曰：“陛下贞观 之初，恐人不谏，常导之使言，中间悦而从之。今则不然，虽勉从之，犹有难色。所以异也。”上曰：“其事可闻欤？”对曰：“陛下昔欲杀元律师 ，孙伏伽 以为法不当死，陛下赐以兰陵公主 园，直百万。或云‘赏太厚’，陛下云：‘朕即位以来，未有谏者，故赏之。’此导之使言也。司户柳雄 妄诉隋 资，陛下欲诛之，纳戴胄 之谏而止。是悦而从之也。近皇甫德参 上书谏修洛阳宫 ，陛下恚之，虽以臣言而罢，勉从之也。”上曰：“非公不能及此。人苦不自知耳！”

11　夏，五月壬申，弘文馆 学士永兴文懿公 虞世南 卒，上哭之恸。世南 外和柔而内忠直，上尝称世南 有五绝：一德行，二忠直，三博学，四文辞，五书翰。

12　秋，七月癸酉，以吏部尚书高士廉 为右仆射。

13　乙亥，吐蕃 寇弘州 。

14　八月，霸州 山獠 反。烧杀刺史向邵陵 及吏民百馀家。

15　初，上遣使者冯德遐 抚慰吐蕃 ，吐蕃 闻突厥 、吐谷浑 皆尚公主，遣使随德遐 入朝，多赍金宝，奉表求婚，上未之许。使者还，言于赞普弃宗弄赞 曰：“臣初至唐 ，唐 待我甚厚，许尚公主。会吐谷浑 王入朝，相离间，唐 礼遂衰，亦不许婚。”弄赞 遂发兵击吐谷浑 。吐谷浑 不能支，遁于青海 之北，民畜多为吐蕃 所掠。

吐蕃 进破党项 、白兰 诸羌 ，帅众二十馀万屯松州 西境，遣使贡金帛，云来迎公主。寻进攻松州 ，败都督韩威 ，羌 酋阎州 刺史别丛卧施 、诺州 刺史把利步利 并以州叛归之。连兵不息，其大臣谏不听而自缢者凡八辈。壬寅，以吏部尚书侯君集 为当弥道 行军大总管，甲辰，以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 为白兰道 、左武卫将军牛进达 为阔水道 、左领军将军刘简 为洮河道 行军总管，督步骑五万击之。

吐蕃 攻城十馀日，进达 为先锋，九月辛亥，掩其不备，败吐蕃 于松州 城下，斩首千馀级。弄赞 惧，引兵退，遣使谢罪，因复请婚。上许之。

16　甲寅，上问侍臣：“创业与守成孰难？”房玄龄 曰：“草昧之初，与群雄并起角力而后臣之，创业难矣！”魏徵 曰：“自古帝王，莫不得之于艰难，失之于安逸，守成难矣！”上曰：“玄龄 与吾共取天下，出百死，得一生，故知创业之难；徵 与吾共安天下，常恐骄奢生于富贵，祸乱生于所忽，故知守成之难。然创业之难，既已往矣；守成之难，方当与诸公慎之。”玄龄 等拜曰：“陛下及此言，四海之福也。”

17　初，突厥 颉利 既亡，北方空虚，薛延陀 真珠可汗 帅其部落建庭于都尉犍山 北、独逻水 南，胜兵二十万，立其二子拔酌 、颉利 苾主南、北部。上以其强盛，恐后难制，癸亥，拜其二子皆为小可汗，各赐鼓纛，外示优崇，实分其势。

18　冬，十月乙亥，巴州 獠 反。

19　己卯，畋于始平 。乙未，还京师 。

20　钧州 獠 反。遣桂州 都督张宝德 讨平之。

21　十一月丁未，初置左、右屯营飞骑于玄武门 ，以诸将军领之。又简飞骑才力骁健、善骑射者，号百骑，衣五色袍，乘骏马，以虎皮为鞯，凡游幸则从焉。

22　己巳，明州 獠 反。遣交州 都督李道彦 讨平之。

23　十二月辛巳，左武候将军上官怀仁 击反獠 于壁州 ，大破之，虏男女万馀口。

24　是岁，以给事中马周 为中书舍人。周 有机辩，中书侍郎岑文本 常称：“马君 论事，援引事类，扬榷古今，举要删烦，会文切理，一字不可增，亦不可减，听之靡靡，令人忘倦。”

25　霍王 元轨 好读书，恭谨自守，举措不妄。为徐州 刺史，与处士刘玄平 为布衣交。人问玄平 王所长，玄平 曰：“无长。”问者怪之。玄平 曰：“夫人有所短乃见所长，至于霍王 ，无所短，吾何以称其长哉！”

26　初，西突厥 咥利失可汗 分其国为十部，每部有酋长一人，仍各赐一箭，谓之十箭。又分左、右厢，左厢号五咄陆 ，置五大啜，居碎叶 以东，右厢号五弩失毕 ，置五大俟斤，居碎叶 以西，通谓之十姓。咥利失 失众心，为其臣统吐屯 所袭。咥利失 兵败，与其弟步利设 走保焉耆 。统吐屯 等将立欲谷设 为大可汗，会统吐屯 为人所杀，欲谷设 兵亦败，咥利失 复得故地。至是，西部竟立欲谷设 为乙毗咄陆可汗 。乙毗咄陆 既立，与咥利失 大战，杀伤甚众。因中分其地，自伊列水 以西属乙咄陆 ，以东属咥利失 。

27　处月 、处密 与高昌 共攻拔焉耆 五城，掠男女一千五百人，焚其庐舍而去。

十三年（己亥，639）

1　春，正月乙巳，车驾谒献陵 ，丁未，还宫。

2　戊午，加左仆射房玄龄 太子少师。玄龄 自以居端揆十五年，男遗爱 尚上女高阳公主 ，女为韩王 妃，深畏满盈，上表请解机务，上不许。玄龄 固请不已，诏断表，乃就职。太子欲拜玄龄 ，设仪卫待之，玄龄 不敢谒见而归，时人美其有让。玄龄 以度支系天下利害，尝有阙，求其人未得，乃自领之。

3　礼部尚书永宁懿公 王珪 薨。珪性宽裕，自奉养甚薄。于令，三品已上皆立家庙，珪 通贵已久，独祭于寝。为法司所劾，上不问，命有司为之立庙以愧之。

4　二月庚辰，以光禄大夫尉迟敬德 为鄜州 都督。

上尝谓敬德 曰：“人或言卿反，何也？”对曰：“臣反是实！臣从陛下征伐四方，身经百战，今之存者，皆锋镝之馀也。天下已定，乃更疑臣反乎！”因解衣投地，出其瘢痍。上为之流涕，曰：“卿复服，朕不疑卿，故语卿，何更恨邪！”

上又尝谓敬德 曰：“朕欲以女妻卿，何如？”敬德 叩头谢曰：“臣妻虽鄙陋，相与共贫贱久矣。臣虽不学，闻古人富不易妻，此非臣所愿也。”上乃止。

5　戊戌，尚书奏：“近世掖庭之选，或微贱之族，礼训蔑闻；或刑戮之家，忧怨所积。请自今，后宫及东宫内职有阙，皆选良家有才行者充，以礼聘纳；其没官口及素微贱之人，皆不得补用。”上从之。

6　上既诏宗室群臣袭封刺史，左庶子于志宁 以为古今事殊，恐非久安之道，上疏争之。侍御史马周 亦上疏，以为：“尧 、舜 之父，犹有朱 、均 之子。傥有孩童嗣职，万一骄愚，兆庶被其殃而国家受其败。正欲绝之也，则子文 之治犹在；正欲留之也，而栾黡 之恶已彰。与其毒害于见存之百姓，则宁使割恩于已亡之一臣，明矣。然则向所谓爱之者，乃适所以伤之也。臣谓宜赋以茅土，畴其户邑，必有材行，随器授官，使其人得奉大恩而子孙终其福禄。”

会司空、赵州 刺史长孙无忌 等皆不愿之国，上表固让，称：“承恩以来，形影相吊，若履春冰，宗族忧虞，如置汤火。缅惟三代封建，盖由力不能制，因而利之，礼乐节文，多非己出。两汉 罢侯置守，蠲除曩弊，深协事宜。今因臣等，复有变更，恐紊圣朝纲纪；且后世愚幼不肖之嗣，或抵冒邦宪，自取诛夷，更因延世之赏，致成剿绝之祸，良可哀愍。愿停涣汗之旨，赐其性命之恩。”无忌 又因子妇长乐公主 固请于上，且言“臣披荆棘事陛下，今海内宁一，奈何弃之外州，与迁徙何异！”上曰：“割地以封功臣，古今通义，意欲公之后嗣，辅朕子孙，共传永久。而公等乃复发言怨望，朕岂强公等以茅土邪！”庚子，诏停世封刺史。

7　高昌王 文泰 多遏绝西域 朝贡，伊吾 先臣西突厥 ，既而内属，文泰 与西突厥 共击之。上下书切责，征其大臣阿史那矩 ，欲与议事，文泰 不遣，遣其长史 雍 来谢罪。颉利 之亡也，中国 人在突厥 者或奔高昌 ，诏文泰 归之，文泰 蔽匿不遣。又与西突厥 共击破焉耆 ，焉耆 诉之。上遣虞部郎中李道裕 往问状，且谓其使者曰：“高昌 数年以来，朝贡脱略，无藩臣礼，所置官号，皆准天朝，筑城掘沟，预备攻讨。我使者至彼，文泰 语之云：‘鹰飞于天，雉伏于蒿，猫游于堂，鼠噍于穴，各得其所，岂不能自生邪！’又遣使谓薛延陀 曰：‘既为可汗，则与天子匹敌，何为拜其使者！’事人无礼，又间邻国，为恶不诛，善何以劝！明年当发兵击汝。”三月，薛延陀 可汗遣使上言：“奴受恩思报，请发所部为军导以击高昌 。”上遣民部尚书唐俭 、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 赍缯帛赐薛延陀 ，与谋进取。

8　夏，四月戊寅，上幸九成宫 。

初，突厥 突利可汗 之弟结社率 从突利 入朝，历位中郎将。居家无赖，怨突利 斥之，乃诬告其谋反，上由是薄之，久不进秩。结社率 阴结故部落，得四十馀人，谋因晋王 治 四鼓出宫，开门辟仗，驰入宫门，直指御帐，可有大功。甲申，拥突利 之子贺逻鹘 夜伏于宫外，会大风，晋王 未出，结社率 恐晓，遂犯行宫，逾四重幕，弓矢乱发，卫士死者数十人。折冲孙武开 等帅众奋击，久之，乃退，驰入御厩，盗马二十馀匹，北走，渡渭 ，欲奔其部落，追获，斩之。原贺逻鹘 ，投于岭表 。

9　庚寅，遣武候将军上官怀仁 击巴 、壁 、洋 、集 四州反獠 ，平之，虏男女六千馀口。

10　五月，旱。甲寅，诏五品以上上封事。魏徵 上疏，以为：“陛下志业，比贞观 之初，渐不克终者凡十条。”其间一条，以为：“顷年以来，轻用民力。乃云：‘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自古未有因百姓逸而败、劳而安者也。此恐非兴邦之至言。”上深加奖叹，云：‘已列诸屏障，朝夕瞻仰，并录付史官。”仍赐徵 黄金十斤，厩马二匹。

11　六月，渝州 人侯弘仁 自牁柯 开道，经西赵 ，出邕州 ，以通交 、桂 ，蛮 、俚 降者二万八千馀户。

12　丙申，立皇弟元婴 为滕王 。

13　自结社率 之反，言事者多云突厥 留河南 不便，秋，七月庚戌，诏右武候大将军、化州 都督、怀化郡王 李思摩 为乙弥泥孰俟利苾可汗 ，赐之鼓纛；突厥 及胡 在诸州安置者，并令渡河 ，还其旧部，俾世作藩屏，长保边塞。突厥 咸惮薛延陀 ，不肯出塞。上遣司农卿郭嗣本 赐薛延陀 玺书，言“颉利 既败，其部落咸来归化，我略其旧过，嘉其后善，待其达官皆如吾百寮、部落皆如吾百姓。中国 贵尚礼义，不灭人国，前破突厥 ，止为颉利 一人为百姓害，实不贪其土地，利其人畜，恒欲更立可汗，故置所降部落于河南 ，任其畜牧。今户口蕃滋，吾心甚喜。既许立之，不可失信。秋中将遣突厥 渡河 ，复其故国。尔薛延陀 受册在前，突厥 受册在后，后者为小，前者为大。尔在碛北 ，突厥 在碛南 ，各守土疆，镇抚部落。其逾分故相抄掠，我则发兵，各问其罪。”薛延陀 奉诏。于是遣思摩 帅所部建牙于河北 ，上御齐政殿 饯之，思摩 涕泣，奉觞上寿曰：“奴等破亡之馀，分为灰壤，陛下存其骸骨，复立为可汗，愿万世子孙恒事陛下。”又遣礼部尚书赵郡王 孝恭 等赍册书，就其种落，筑坛于河 上而立之。上谓侍臣曰：“中国，根干也；四夷，枝叶也。割根干以奉枝叶，木安得滋荣！朕不用魏徵 言，几致狼狈。”又以左屯卫将军阿史那忠 为左贤王 ，左武卫将军阿史那泥熟 为右贤王 。忠 ，苏尼失 之子也，上遇之甚厚，妻以宗女，及出塞，怀慕中国，见使者必泣涕请入侍。诏许之。

14　八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15　诏以“身体发肤，不敢毁伤。比来诉讼者或自毁耳目，自今有犯，先笞四十，然后依法”。

16　冬，十月甲申，车驾还京师 。

17　十一月辛亥，以侍中杨师道 为中书令。

18　戊辰，尚书左丞刘洎 为黄门侍郎、参知政事。

19　上犹冀高昌王 文泰 悔过，复下玺书，示以祸福，征之入朝，文泰 竟称疾不至。十二月壬申，遣交河 行军大总管、吏部尚书侯君集 ，副总管兼左屯卫大将军薛万均 等将兵击之。

20　乙亥，立皇子福 为赵王 。

21　己丑，吐谷浑王 诺曷钵 来朝，以宗女为弘化公主 ，妻之。

22　壬辰，上畋于咸阳 ，癸巳，还宫。

23　太子承乾 颇以游畋废学，右庶子张玄素 谏，不听。

24　是岁，天下州府凡三百五十八，县一千五百一〔五〕十一。

25　太史令傅奕 精究术数之书，而终不之信，遇病，不呼医饵药。有僧自西域 来，善咒术，能令人立死，复咒之使苏。上择飞骑中壮者试之，皆如其言，以告奕 ，奕 曰：“此邪术也。臣闻邪不干正，请使咒臣，必不能行。”上命僧咒奕 ，奕 初无所觉，须臾，僧忽僵仆，若为物所击，遂不复苏。又有婆罗门 僧，言得佛齿，所击前无坚物。长安 士女辐凑如市。奕 时卧疾，谓其子曰：“吾闻有金刚石，性至坚，物莫能伤，唯羚羊角能破之，汝往试焉。”其子往见佛齿，出角叩之，应手而碎，观者乃止。奕 临终，戒其子无得学佛 书，时年八十五。又集魏 、晋 以来驳佛教者为高识传 十卷，行于世。

26　西突厥 咥利失可汗 之臣俟利发 与乙毗咄陆可汗 通谋作乱，咥利失 穷蹙，逃奔 汗 而死。弩失毕 部落迎其弟子薄布特勒 立之，是为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 。沙钵罗叶护 既立，建庭于虽合水 北，谓之南庭，自龟兹 、鄯善 、且末 、吐火罗 、焉耆 、石 、史 、何 、穆 、康 等国皆附之。咄陆 建牙于镞曷山 西，谓之北庭，自厥越失 、拔悉弥 、驳马 、结骨 、火 、触水〔木〕昆 等国皆附之，以伊列水 为境。

十四年（庚子，640）

1　春，正月甲寅，上幸魏王 泰 第，赦雍州 长安 系囚大辟以下，免延康里 今年租赋，赐泰 府僚属及同里老人有差。

2　二月丁丑，上幸国子监，观释奠，命祭酒孔颖达 讲孝经，赐祭酒以下至诸生高第帛有差。是时上大征天下名儒为学官，数幸国子监，使之讲论，学生能明一大经已上皆得补官。增筑学舍千二百间，增学生满二千二百六十员，自屯营飞骑，亦给博士，使授以经，有能通经者，听得贡举。于是四方学者云集京师 ，乃至高丽 、百济 、新罗 、高昌 、吐蕃 诸酋长亦遣子弟请入国学，升讲筵者至八千馀人。上以师说多门，章句繁杂，命孔颖达 与诸儒撰定五经 疏，谓之正义 ，令学者习之。

3　壬午，上行幸骊山 温汤，辛卯，还宫。

4　乙未，诏求近世名儒梁 皇甫侃 、褚仲都 ，周 熊安生 、沈重 ，陈 沈文阿 、周弘正 、张讥 ，隋 何妥 、刘炫 等子孙以闻，当加引擢。

5　三月，窦州道 行军总管党仁弘 击罗窦 反獠 ，破之，俘七千馀口。

6　辛丑，流鬼国 遣使入贡。去京师 万五千里，滨于北海，南邻靺鞨 ，未尝通中国，重三译而来。上以其使者佘志 为骑都尉。

7　丙辰，置宁朔大使以护突厥 。

8　夏，五月壬寅，徙燕王 灵夔 为鲁王 。

9　上将幸洛阳 ，命将作大匠阎立德 行清暑之地。秋，八月庚午，作襄城宫 于汝州 西山。立德 ，立本 之兄也。

10　高昌王 文泰 闻唐 兵起，谓其国人曰：“唐 去我七千里，沙碛居其二千里，地无水草，寒风如刀，热风如烧，安能致大军乎！往吾入朝，见秦 、陇 之北，城邑萧条，非复有隋 之比。今来伐我，发兵多则粮运不给；三万已下，吾力能制之。当以逸待劳，坐收其弊。若顿兵城下，不过二十日，食尽必走，然后从而虏之。何足忧也！”及闻唐 兵临碛口，忧惧不知所为，发疾卒，子智盛 立。

军至柳谷 ，诇者言文泰 刻日将葬，国人咸集于彼，诸将请袭之，侯君集 曰：“不可。天子以高昌 无礼，故使吾讨之，今袭人于墟墓之间，非问罪之师也。”于是鼓行而进，至田城 ，谕之，不下，诘朝攻之，及午而克，虏男女七千馀口。以中郎将辛獠儿 为前锋，夜，趋其都城，高昌 逆战而败。大军继至，抵其城下。

智盛 致书于君集 曰：“得罪于天子者，先王也，天罚所加，身已物故。智盛 袭位未几，惟尚书怜察！”君集 报曰：“苟能悔过，当束手军门。”智盛 犹不出。君集 命填堑攻之，飞石雨下，城中人皆室处。又为巢车，高十丈，俯瞰城中。有行人及飞石所中，皆唱言之。先是，文泰 与西突厥 可汗相结，约有急相助。可汗遣其叶护屯可汗浮图城 ，为文泰 声援。及君集 至，可汗惧而西走千馀里，叶护以城降。智盛 穷蹙，癸酉，开门出降。君集 分兵略地，下其二十二城，户八千四十六，口一万七千七百，地东西八百里，南北五百里。

上欲以高昌 为州县，魏徵 谏曰：“陛下初即位，文泰 夫妇首来朝，其后稍骄倨，故王诛加之。罪止文泰 可矣，宜抚其百姓，存其社稷，复立其子，则威德被于遐荒，四夷皆悦服矣。今若利其土地以为州县，则常须千馀人镇守，数年一易，往来死者什有三四，供办衣资，违离亲戚，十年之后，陇右 虚耗矣。陛下终不得高昌 撮粟尺帛以佐中国，所谓散有用以事无用，臣未见其可。”上不从，九月，以其地为西州 ，以可汗浮图城 为庭州 ，各置属县。乙卯，置安西都护府 于交河城 ，留兵镇之。

君集 虏高昌王 智盛 及其群臣豪杰而还。于是唐 地东极于海，西至焉耆 ，南尽林邑 ，北抵大漠，皆为州县，凡东西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万九百一十八里。

侯君集 之讨高昌 也，遣使约焉耆 与之合势，焉耆 喜，听命。及高昌 破，焉耆王 诣军门谒见君集 ，且言焉耆 三城先为高昌 所夺，君集 奏并高昌 所掠焉耆 民悉归之。

11　冬，十月甲戌，荆王 元景 等复表请封禅，上不许。

12　初，陈仓 折冲都尉鲁宁 坐事系狱，自恃高班，慢骂陈仓 尉尉氏 刘仁轨 ，仁轨 杖杀之。州司以闻。上怒，命斩之，犹不解，曰：“何物县尉，敢杀吾折冲！”命追至长安 面诘之。仁轨 曰：“鲁宁 对臣百姓辱臣如此，臣实忿而杀之。”辞色自若。魏徵 侍侧，曰：“陛下知隋 之所以亡乎？”上曰：“何也？”徵 曰：“隋 末，百姓强而陵官吏，如鲁宁 之比是也。”上悦，擢仁轨 为栎阳 丞。

上将幸同州 校猎，仁轨 上言：“今秋大稔，民收获者什才一二，使之供承猎事，治道葺桥，动费一二万功，实妨农事。愿少留銮舆旬日，俟其毕务，则公私俱济。”上赐玺书嘉纳之，寻迁新安 令。闰月乙未，行幸同州 。庚戌，还宫。

13　丙辰，吐蕃 赞普遣其相禄东赞 献金五千两及珍玩数百，以请婚。上许以文成公主 妻之。

14　十一月甲子朔，冬至，上祀南郊。时戊寅历 以癸亥为朔，宣义郎李淳风 表称：“古历分日起于子半，今岁甲子朔旦冬至，而故太史令傅仁均 减馀稍多，子初为朔，遂差三刻，用乖天正，请更加考定。”众议以仁均 定朔微差，淳风 推校精密，请如淳风 议，从之。

15　丁卯，礼官奏请加高祖父母服齐衰五月，嫡子妇服期，嫂、叔、弟妻、夫兄、舅皆服小功。从之。

16　丙子，百官复表请封禅，诏许之。更命诸儒详定仪注。以太常卿韦挺 等为封禅使。

17　司门员外郎韦元方 给给使过所稽缓，给使奏之。上怒，出元方 为华阴 令。魏徵 谏曰：“帝王震怒，不可妄发。前为给使，遂夜出敕书，事如军机，谁不惊骇！况宦者之徒，古来难养，轻为言语，易生患害，独行远使，深非事宜，渐不可长，所宜深慎。”上纳其言。

18　尚书左丞韦悰 句司农木橦价贵于民间，奏其隐没。上召大理卿孙伏伽 书司农罪。伏伽 曰：“司农无罪。”上怪，问其故，对曰：“只为官橦贵，所以私橦贱。向使官橦贱，私橦无由贱矣。但见司农识大体，不知其过也。”上悟，屡称其善；顾谓韦悰 曰：“卿识用不逮伏伽 远矣。”

19　十二月丁酉，侯君集 献俘于观德殿 。行饮至礼，大酺三日。寻以智盛 为左武卫将军、金城郡公 。上得高昌 乐工，以付太常，增九部乐为十部。

君集 之破高昌 也，私取其珍宝。将士知之，竞为盗窃，君集 不能禁，为有司所劾，诏下君集 等狱。中书侍郎岑文本 上疏，以为：“高昌 昏迷，陛下命君集 等讨而克之，不逾旬日，并付大理。虽君集 等自挂网罗，恐海内之人疑陛下唯录其过而遗其功也。臣闻命将出师，主于克敌，苟能克敌，虽贪可赏；若其败绩，虽廉可诛。是以汉 之李广利 、陈汤 ，晋 之王浚 ，隋 之韩擒虎 ，皆负罪谴，人主以其有功，咸受封赏。由是观之，将帅之臣，廉慎者寡，贪求者众。是以黄石公 军势 曰：‘使智，使勇，使贪，使愚。故智者乐立其功，勇者好行其志，贪者急趋其利，愚者不计其死。’伏愿录其微劳，忘其大过，使君集 重升朝列，复备驱驰，虽非清贞之臣，犹得贪愚之将，斯则陛下虽屈法而德弥显，君集 等虽蒙宥而过更彰矣。”上乃释之。

又有告薛万均 私通高昌 妇女者，万均 不服，内出高昌 妇女付大理，与万均 对辩。魏徵 谏曰：“臣闻‘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今遣大将军与亡国妇女对辩帷箔之私，实则所得者轻，虚则所失者重。昔秦穆 饮盗马之士，楚庄 赦绝缨之罪，况陛下道高尧 、舜 ，而曾二君之不逮乎！”上遽释之。

侯君集 马病蚛颡，行军总管赵元楷 亲以指沾其脓而嗅之，御史劾奏其谄，左迁栝州 刺史。

高昌 之平也，诸将皆即受赏，行军总管阿史那社尔 以无敕旨，独不受，及别敕既下，乃受之，所取唯老弱故弊而已。上嘉其廉慎，以高昌 所得宝刀及杂彩千段赐之。

20　癸卯，上猎于樊川 。乙巳，还宫。

21　魏徵 上疏，以为：“在朝群臣，当枢机之寄者，任之虽重，信之未笃，是以人或自疑，心怀苟且。陛下宽于大事，急于小罪，临时责怒，未免爱憎。夫委大臣以大体，责小臣以小事，为治之道也。今委之以职，则重大臣而轻小臣；至于有事，则信小臣而疑大臣。信其所轻，疑其所重，将求致治，其可得乎！若任以大官，求其细过，刀笔之吏，顺旨成风，舞文弄法，曲成其罪。自陈也，则以为心不伏辜；不言也，则以为所犯皆实。进退惟谷，莫能自明，则苟求免祸，矫伪成俗矣！”上纳之。

22　上谓侍臣曰：“朕虽平定天下，其守之甚难。”魏徵 对曰：“臣闻战胜易，守胜难，陛下之及此言，宗庙社稷之福也！”

23　上闻右庶子张玄素 在东宫数谏争，擢为银青光禄大夫，行左庶子。太子尝于宫中击鼓，玄素 叩 切谏。太子出其鼓，对玄素 毁之。太子久不出见官属，玄素 谏曰：“朝廷选俊贤以辅至德，今动经时月，不见宫臣，将何以裨益万一！且宫中唯有妇人，不知有能如樊姬 者乎。”太子不听。

玄素 少为刑部令史，上尝对朝臣问之曰：“卿在隋 何官？”对曰：“县尉。”又问：“未为尉时何官？”对曰：“流外。”又问：“何曹？”玄素 耻之，出阁殆不能步，色如死灰。谏议大夫褚遂良 上疏，以为：“君能礼其臣，乃能尽其力。玄素 虽出寒微，陛下重其才，擢至三品，翼赞皇储，岂可复对群臣穷其门户！弃宿昔之恩，成一朝之耻，使之郁结于怀，何以责其伏节死义乎！”上曰：“朕亦悔此问，卿疏深会我心。”遂良 ，亮 之子也。孙伏伽 与玄素 在隋 皆为令史，伏伽 或于广坐自陈往事，一无所隐。

24　戴州 刺史贾崇 以所部有犯十恶者，御史劾之。上曰：“昔唐 、虞 大圣，贵为天子，不能化其子，况崇 为刺史，独能使其民比屋为善乎！若坐是贬黜，则州县互相掩蔽，纵舍罪人。自今诸州有犯十恶者，勿劾刺史，但令明加纠察，如法施罪，庶以肃清奸恶耳。”

25　上自临治兵，以部陈不整，命大将军张士贵 杖中郎将等；怒其杖轻，下士贵 吏。魏徵 谏曰：“将军之职，为国爪牙，使之执杖，已非后法，况以杖轻下吏乎！”上亟释之。

26　言事者多请上亲览表奏，以防壅蔽。上以问魏徵 ，对曰：“斯人不知大体，必使陛下一一亲之，岂惟朝堂，州县之事亦当亲之矣。”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六

唐纪十二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中

贞观十五年（辛丑，641）

1　春，正月甲戌，以吐蕃 禄东赞 为右卫大将军。上嘉禄东赞 善应对，以琅邪公主 外孙段氏 妻之。辞曰：“臣国中自有妇，父母所聘，不可弃也。且赞普未得谒公主，陪臣何敢先娶！”上益贤之，然欲抚以厚恩，竟不从其志。

丁丑，命礼部尚书江夏王 道宗 持节送文成公主 于吐蕃 。赞普大喜，见道宗 ，尽子婿礼，慕中国 衣服、仪卫之美，为公主别筑城郭宫室而处之，自服纨绮以见公主。其国人皆以赭涂面，公主恶之，赞普下令禁之，亦渐革其猜暴之性，遣子弟入国学，受诗 、书 。

2　乙亥，突厥 俟利苾可汗 始帅部落济河 ，建牙于故定襄城 ，有户三万，胜兵四万，马九万匹，仍奏言：“臣非分蒙恩，为部落之长，愿子子孙孙为国家一犬，守吠北门。若薛延陀 侵逼，请从家属入长城。”诏许之。

3　上将幸洛阳 ，命皇太子监国，留右仆射高士廉 辅之。辛巳，行及温汤。卫士崔卿 、刁文懿 惮于行役，冀上惊而止，乃夜射行宫，矢及寝庭者五。皆以大逆论。

三月戊辰，幸襄城宫 ，地既烦热，复多毒蛇。庚午，罢襄城宫 ，分赐百姓，免阎立德 官。

4　夏，四月辛卯朔，诏以来年二月有事于泰山 。

5　上以近世阴阳杂书，讹伪尤多，命太常博士吕才 与诸术士刊定可行者，凡四十七卷。己酉，书成，上之。才 皆为之叙，质以经史。其叙宅经 ，以为：“近世巫觋妄分五姓，如张 、王 为商，武 、庾 为羽，似取谐韵。至于以柳 为宫，以赵 为角，又复不类。或同出一姓，分属宫商；或复姓数字，莫辨徵羽。此则事不稽古，义理乖僻者也。”叙禄命 ，以为：“禄命之书，多言或中，人乃信之。然长平 坑卒，未闻共犯三刑；南阳 贵士，何必俱当六合！今亦有同年同禄而贵贱悬殊，共命共胎而寿夭更异。按鲁庄公 法应贫贱，又尪弱短陋，惟得长寿；秦始皇 法无官爵，纵得禄，少奴婢，为人无始有终；汉武帝 、后魏 孝文帝 皆法无官爵；宋武帝 禄与命并当空亡，唯宜长子，虽有次子，法当早夭。此皆禄命不验之著明者也。”其叙葬 ，以为：“孝经 云‘卜其宅兆而安厝之’，盖以窀穸既终，永安体魄，而朝市迁变，泉石交侵，不可前知，故谋之龟筮。近岁或选年月，或相墓田，以为一事失所，祸及死生。按礼 ：天子、诸侯、大夫葬皆有月数，是古人不择年月也。春秋 ：‘九月丁巳，葬定公 ，雨，不克葬，戊午，日下昃，乃克葬，’是不择日也。郑 葬简公 ，司墓之室当路，毁之则朝而窆，不毁则日中而窆，子产 不毁，是不择时也。古之葬者皆于国都之北，兆域有常处，是不择地也。今葬书以为子孙富贵、贫贱、寿夭，皆因卜葬所致。夫子文 为令尹而三已，柳下惠 为士师而三黜，计其丘陇，未尝改移。而野俗无识，妖巫妄言。遂于擗捅之际，择葬地以希官爵；荼毒之秋，选葬时以规财利。或云辰日不可哭泣，遂莞尔而对吊客；或云同属忌于临圹，遂吉服不送其亲。伤教败礼，莫斯为甚！”术士皆恶其言，而识者皆以为确论。

6　丁巳，果毅都尉席君买 帅精骑百二十袭击吐谷浑 丞相宣王 ，破之，斩其兄弟三人。初，丞相宣王 专国政，阴谋袭弘化公主 ，劫其王诺曷钵 奔吐蕃 。诺曷钵 闻之，轻骑奔鄯善城 ，其臣威信王 以兵迎之，故君买 为之讨诛宣王 。国人犹惊扰，遣户部尚书唐俭 等慰抚之。

7　五月壬申，并州 父老诣阙请上封泰山 毕，还幸晋阳 ，上许之。

8　丙子，百济 来告其王扶馀璋 之丧，遣使册命其嗣子义慈 。

9　己酉，有星孛于太微，太史令薛颐 上言，未可东封。辛亥，起居郎褚遂良 亦言之。丙辰，诏罢封禅。

10　太子詹事于志宁 遭母丧，寻起复就职。太子治宫室，妨农功，又好郑 、卫 之乐，志宁 谏，不听。又宠昵宦官，常在左右，志宁 上书，以为：“自易牙 以来，宦官覆亡国家者非一。今殿下亲宠此属，使陵易衣冠，不可长也。”太子役使司驭等，半岁不许分番，又私引突厥 达哥友 入宫，志宁 上书切谏，太子大怒，遣刺客张思政 、纥干承基 杀之。二人入其第，见志宁 寝处苫块，竟不忍杀而止。

11　西突厥 沙钵罗叶护可汗 数遣使入贡。秋，七月甲戌，命左领军将军张大师 持节即其所号立为可汗，赐以鼓纛。上又命使者多赍金帛，历诸国市良马，魏徵 谏曰：“可汗位未定而先市马，彼必以为陛下志在市马，以立可汗为名耳。使可汗得立，荷德必浅；若不得立，为怨实深。诸国闻之，亦轻中国 ，市或不得，得亦非美。苟能使彼安宁，则诸国之马，不求自至矣。”上欣然止之。

乙毗咄陆可汗 与沙钵罗叶护 互相攻，乙毗咄陆 浸强大，西域 诸国多附之。未几，乙毗咄陆 使石国 吐屯击沙钵 罗叶护 ，擒之以归，杀之。

12　丙子，上指殿屋谓侍臣曰：“治天下如建此屋，营构既成，勿数改移。苟易一榱，正一瓦，践履动摇，必有所损。若慕奇功，变法度，不恒其德，劳扰实多。”

13　上遣职方郎中陈大德 使高丽 ，八月己亥，自高丽 还。大德 初入其境，欲知山川风俗，所至城邑，以绫绮遗其守者，曰：“吾雅好山水，此有胜处，吾欲观之。”守者喜，导之游历，无所不至，往往见中国 人，自云：“家在某郡，隋 末从军，没于高丽 ，高丽 妻以游女，与高丽 错居，殆将半矣。”因问亲戚存没，大德 绐之曰：“皆无恙。”咸涕泣相告。数日后，隋 人望之而哭者，遍于郊野。大德 言于上曰：“其国闻高昌 亡，大惧，馆候之勤，加于常数。”上曰：“高丽 本四郡地耳，吾发卒数万攻辽东 ，彼必倾国救之，别遣舟师出东莱 ，自海道趋平壤 ，水陆合势，取之不难。但山 东州县凋瘵未复，吾不欲劳之耳！”

14　乙巳，上谓侍臣曰：“朕有二喜一惧。比年丰稔，长安 斗粟直三四钱，一喜也；北虏久服，边鄙无虞，二喜也。治安则骄侈易生，骄侈则危亡立至，此一惧也。”

15　冬，十月辛卯，上校猎伊阙 。壬辰，幸嵩阳 。辛丑，还宫。

16　并州 大都督长史李世 在州十六年，令行禁止，民夷怀服。上曰：“隋炀帝 劳百姓，筑长城以备突厥 ，卒无所益。朕唯置李世 于晋阳 而边尘不惊，其为长城，岂不壮哉！”十一月庚申，以世 为兵部尚书。

17　壬申，车驾西归长安 。

18　薛延陀 真珠可汗 闻上将东封，谓其下曰：“天子封泰山 ，士马皆从，边境必虚，我以此时取思摩 ，如拉朽耳。”乃命其子大度设 发同罗 、仆骨 、回纥 、靺鞨 、 等兵合二十万，度漠南，屯白道川 ，据善阳岭 以击突厥 。俟利苾可汗 不能御，帅部落入长城，保朔州 ，遣使告急。

癸酉，上命营州 都督张俭 帅所部骑兵及奚 、 、契丹 压其东境，以兵部尚书李世 为朔州道 行军总管，将兵六万，骑千二百，屯羽方 ；右卫大将军李大亮 为灵州道 行军总管，将兵四万，骑五千，屯灵武 ；右屯卫大将军张士贵 将兵一万七千，为庆州道 行军总管，出云中 ；凉州 都督李袭誉 为凉州道 行军总管，出其西。

诸将辞行，上戒之曰：“薛延陀 负其强盛，逾漠而南，行数千里，马已疲瘦。凡用兵之道，见利速进，不利速退。薛延陀 不能掩思摩 不备，急击之，思摩 入长城，又不速退。吾已敕思摩 烧薙秋草，彼粮糗日尽，野无所获。顷侦者来，云其马啮林木枝皮略尽。卿等当与思摩 共为掎角，不须速战，俟其将退，一时奋击，破之必矣。”

19　十二月戊子，车驾至京师 。

20　己亥，薛延陀 遣使入见，请与突厥 和亲。甲辰，李世 败薛延陀 于诺真水 。初，薛延陀 击西突厥 沙钵罗 及阿史那社尔 ，皆以步战取胜，及将入寇，乃大教步战，使五人为伍，一人执马，四人前战，战胜则授以马追奔。于是大度设 将三万骑逼长城，欲击突厥 ，而思摩 已走，知不可得，遣人登城骂之。会李世 引唐 兵至，尘埃涨天，大度设 惧，将其众自赤柯泺 北走，世 选麾下及突厥 精骑六千自直道邀之，逾白道川 ，追及于青山 。大度设 走累日，至诺真水 ，勒兵还战，陈亘十里。突厥 先与之战，不胜，还走，大度设 乘胜追之，遇唐 兵，薛延陀 万矢俱发，唐 马多死。世 命士卒皆下马，执长矟，直前冲之。薛延陀 众溃，副总管薛万彻 以数千骑收其执马者。薛延陀 失马，不知所为，唐 兵纵击，斩首三千馀级，捕虏五万馀人。大度设 脱身走，万彻 追之不及。其众至漠北，值大雪，人畜冻死者什八九。

李世 还军定襄 ，突厥 思结部 居五台 者叛走，州兵追之，会世 军还，夹击，悉诛之。

丙子，薛延陀 使者辞还，上谓之曰：“吾约汝与突厥 以大漠为界，有相侵者，我则讨之。汝自恃其强，逾漠攻突厥 。李世 所将才数千骑耳，汝已狼狈如此！归语可汗：凡举措利害，可善择其宜。”

21　上问魏徵 ：“比来朝臣何殊不论事？”对曰：“陛下虚心采纳，必有言者。凡臣徇国者寡，爱身者多，彼畏罪，故不言耳。”上曰：“然。人臣关说忤旨，动及刑诛，与夫蹈汤火冒白刃者亦何异哉！是以禹 拜昌言，良为此也。”

房玄龄 、高士廉 遇少府少监窦德素 于路，问：“北门近何营缮？”德素 奏之。上怒，让玄龄 等曰：“君但知南牙政事，北门小营缮，何预君事！”玄龄 等拜谢。魏徵 进曰：“臣不知陛下何以责玄龄 等，而玄龄 等亦何所谢！玄龄 等为陛下股肱耳目，于中外事岂有不应知者！使所营为是，当助陛下成之；为非，当请陛下罢之。问于有司，理则宜然。不知何罪而责，亦何罪而谢也！”上甚愧之。

22　上尝临朝谓侍臣曰：“朕为人主，常兼将相之事。”给事中张行成 退而上书，以为：“禹 不矜伐而天下莫与之争。陛下拨乱反正，群臣诚不足望清光，然不必临朝言之。以万乘之尊，乃与群臣校功争能，臣窃为陛下不取。”上甚善之。

十六年（壬寅，642）

1　春，正月乙丑，魏王 泰 上括地志 。泰 好学，司马苏勖 说泰 ，以古之贤王皆招士著书，故泰 奏请修之。于是大开馆舍，广延时俊，人物辐凑，门庭如市。泰 月给逾于太子，谏议大夫褚遂良 上疏，以为：“圣人制礼，尊嫡卑庶，世子用物不会，与王者共之。庶子虽爱，不得逾嫡，所以塞嫌疑之渐，除祸乱之源也。若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奸，乘机而动矣。昔汉窦太后 宠梁孝王 ，卒以忧死；宣帝 宠淮阳宪王 ，亦几至于败。今魏王 新出 ，宜示以礼则，训以谦俭，乃为良器，此所谓‘圣人之教不肃而成’者也。”上从之。

上又令泰 徙居武德殿 。魏徵 上书，以为：“陛下爱魏王 ，常欲使之安全，宜每抑其骄奢，不处嫌疑之地。今移居此殿，乃在东宫之西，海陵 昔尝居之，时人不以为可。虽时异事异，然亦恐魏王 之心不敢安息也。”上曰：“几致此误。”遽遣泰 归第。

2　辛未，徙死罪者实西州 ，其犯流徒则充戍，各以罪轻重为年限。

3　敕天下括浮游无籍者，限来年末附毕。

4　以兼中书侍郎岑文本 为中书侍郎，专知机密。

5　夏，四月壬子，上谓谏议大夫褚遂良 曰：“卿犹知起居注，所书可得观乎？”对曰：“史官书人君言动，备记善恶，庶几人君不敢为非，未闻自取而观之也！”上曰：“朕有不善，卿亦记之邪？”对曰：“臣职当载笔，不敢不记。”黄门侍郎刘洎 曰：“借使遂良 不记，天下亦皆记之。”上曰：“诚然。”

6　六月庚寅，诏息隐王 可追复皇太子，海陵剌王 元吉 追封巢王 ，谥并依旧。

7　甲辰，诏自今皇太子出用库物，所司勿为限制。于是太子发取无度，左庶子张玄素 上书，以为：“周武帝 平定山东 ，隋文帝 混一江南 ，勤俭爱民，皆为令主；有子不肖，卒亡宗祀。圣上以殿下亲则父子，事兼家国，所应用物不为节限，恩旨未逾六旬，用物已过七万，骄奢之极，孰云过此！况宫臣正士，未尝在侧；群邪淫巧，昵近深宫。在外瞻仰，已有此失；居中隐密，宁可胜计！苦药利病，苦言利行，伏惟居安思危，日慎一日。”太子恶其书，令户奴伺玄素 早朝，密以大马箠击之，几毙。

8　秋，七月戊子，以长孙无忌 为司徒，房玄龄 为司空。

9　庚申，制：“自今有自伤残者，据法加罪，仍从赋役。”隋 末赋役重数，人往往自折支体，谓之“福手”、“福足”，至是遗风犹存，故禁之。

10　特进魏徵 有疾，上手诏问之，且言：“不见数日，朕过多矣。今欲自往，恐益为劳。若有闻见，可封状进来。”徵 上言：“比者弟子陵师，奴婢忽主，下多轻上，皆有为而然，渐不可长。”又言：“陛下临朝，常以至公为言，退而行之，未免私僻。或畏人知，横加威怒，欲盖弥彰，竟有何益！”徵 宅无堂，上命辍小殿之材以构之，五日而成，仍赐以素屏风、素褥、几、杖等以遂其所尚。徵 上表谢，上手诏称：“处卿至此，盖为黎元与国家，岂为一人，何事过谢！”

11　八月丁酉，上曰：“当今国家何事最急？”谏议大夫褚遂良 曰：“今四方无虞，唯太子、诸王宜有定分最急。”上曰：“此言是也。”时太子承乾 失德，魏王 泰 有宠，群臣日有疑议，上闻而恶之，谓侍臣曰：“方今群臣，忠直无逾魏徵 ，我遣傅太子，用绝天下之疑。”九月丁巳，以魏徵 为太子太师。徵 疾少愈，诣朝堂表辞，上手诏谕以：“周幽 、晋献 ，废嫡立庶，危国亡家。汉高 祖几废太子，赖四皓然后安。我今赖公，即其义也。知公疾病，可卧护之。”徵 乃受诏。

12　癸亥，薛延陀 真珠可汗 遣其叔父沙钵罗 泥熟俟斤 来请婚，献马三千，貂皮三万八千，马脑镜一。

13　癸酉，以凉州 都督郭孝恪 行安西 都护、西州 刺史。高昌 旧民与镇兵及谪徙者杂居西州 ，孝恪 推诚抚御，咸得其欢心。

14　西突厥 乙毗咄陆可汗 既杀沙钵罗叶护 ，并其众，又击吐火罗 ，灭之。自恃强大，遂骄倨，拘留唐 使者，侵暴西域 ，遣兵寇伊州 ，郭孝恪 将轻骑二千自乌骨 邀击，败之。乙毗咄陆 又遣处月 、处密 二部围天山 ，孝恪 击走之，乘胜进拔处月 俟斤所居城，追奔至遏索山 ，降处密 之众而归。

初，高昌 既平，岁发兵千馀人戍守其地，褚遂良 上疏，以为：“圣王为治，先华夏 而后夷狄。陛下兴兵取高昌 ，数郡萧然，累年不复，岁调千馀人屯戍，远去乡里，破产办装。又谪徙罪人，皆无赖子弟，适足骚扰边鄙，岂能有益行陈！所遣多复逃亡，徒烦追捕，加以道涂所经，沙碛千里，冬风如割，夏风如焚，行人往来，遇之多死。设使张掖 、酒泉 有烽燧之警，陛下岂得高昌 一夫斗粟之用，终当发陇右诸州兵食以赴之耳。然则河西 者，中国 之心腹；高昌 者，他人之手足；奈何糜弊本根以事无用之土乎！且陛下得突厥 、吐谷浑 ，皆不有其地，为之立君长以抚之，高昌 独不得与为比乎！叛而执之，服而封之，刑莫威焉，德莫厚焉。愿更择高昌 子弟可立者，使君其国，子子孙孙，负荷大恩，永为唐室 藩辅，内安外宁，不亦善乎！”上弗听。及西突厥 入寇，上悔之，曰：“魏徵 、褚遂良 劝我复立高昌 ，吾不用其言，今方自咎耳。”

乙毗咄陆 西击康居 ，道过米国 ，破之。虏获甚多，不分与其下，其将泥熟啜 辄夺取之，乙毗咄陆 怒，斩泥熟啜 以徇，众皆愤怨。泥熟啜 部将胡禄屋 袭击之，乙毗咄陆 众散，走保白水胡城 。于是弩失毕 诸部及乙毗咄陆 所部屋利啜 等遣使诣阙，请废乙毗咄陆 ，更立可汗。上遣使赍玺书，立莫贺咄 之子为乙毗射匮可汗 。乙毗射匮 既立，悉礼遣乙毗咄陆 所留唐 使者，帅所部击乙毗咄陆 于白水胡城 。乙毗咄陆 出兵击之，乙毗射匮 大败。乙毗咄陆 遣使招其故部落，故部落皆曰：“使我千人战死，一人独存，亦不汝从！”乙毗咄陆 自知不为众所附，乃西奔吐火罗 。

15　冬，十月丙申，殿中监郢纵公 宇文士及 卒。上尝止树下，爱之，士及 从而誉之不已，上正色曰：“魏徵 常劝我远佞人，我不知佞人为谁，意疑是汝，今果不谬！”士及 叩头谢。

16　上谓侍臣曰：“薛延陀 屈强漠北，今御之止有二策，苟非发兵殄灭之，则与之婚姻以抚之耳，二者何从？”房玄龄 对曰：“中国 新定，兵凶战危，臣以为和亲便。”上曰：“然。朕为民父母，苟可利之，何爱一女！”

先是，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 母姑臧夫人 及弟贺兰州 都督沙门 皆在凉州 ，上遣何力 归觐，且抚其部落。时薛延陀 方强，契苾 部落皆欲归之，何力 大惊曰：“主上厚恩如是，奈何遽为叛逆！”其徒曰：“夫人、都督先已诣彼，若之何不往！”何力 曰：“沙门 孝于亲，我忠于君，必不汝从。”其徒执之诣薛延陀 ，置真珠 牙帐前。何力 箕倨，拔佩刀东向大呼曰：“岂有唐 烈士而受屈虏庭，天地日月，愿知我心！”因割左耳以誓。真珠 欲杀之，其妻谏而止。

上闻契苾 叛，曰：“必非何力 之意。”左右曰：“戎狄气类相亲，何力 入薛延陀 ，如鱼趋水耳。”上曰：“不然。何力 心如铁石，必不叛我。”会有使者自薛延陀 来，具言其状，上为之下泣，谓左右曰：“何力 果如何？”即命兵部侍郎崔敦礼 持节谕薛延陀 ，以新兴公主 妻之，以求何力 ，何力 由是得还，拜右骁卫大将军。

17　十一月丙辰，上校猎于武功 。

18　丁巳，营州 都督张俭 奏高丽 东部大人泉盖苏文 弑其王武 。盖苏文 凶暴多不法，其王及大臣议诛之。盖苏文 密知之，悉集部兵若校阅者，并盛陈酒馔于城南，召诸大臣共临视，勒兵尽杀之，死者百馀人。因驰入宫，手弑其王，断为数段，弃沟中，立王弟子藏 为王，自为莫离支，其官如中国 吏部兼兵部尚书也。于是号令远近，专制国事。盖苏文 状貌雄伟，意气豪逸，身佩五刀，左右莫敢仰视。每上下马，常令贵人、武将伏地而履之。出行必整队伍，前导者长呼，则人皆奔迸，不避坑谷，路绝行者，国人甚苦之。

19　壬戌，上校猎于岐阳 ，因幸庆善宫 ，召武功 故老宴赐，极欢而罢。庚午，还京师 。

20　壬申，上曰：“朕为兆民之主，皆欲使之富贵。若教以礼义，使之少敬长、妇敬夫，则皆贵矣；轻徭薄敛，使之各治生业，则皆富矣。若家给人足，朕虽不听管弦，乐在其中矣。”

21　亳州 刺史裴行庄 奏请伐高丽 ，上曰：“高丽王 武 职贡不绝，为贼臣所弑，朕哀之甚深，固不忘也。但因丧乘乱而取之，虽得之不贵。且山 东凋弊，吾未忍言用兵也。”

22　高祖 之入关 也，隋 武勇郎将冯翊 党仁弘 将兵二千馀人归高祖 于蒲阪 ，从平京城 ，寻除陕州 总管，大军东讨，仁弘 转饷不绝，历南宁 、戎 、广州 都督。仁弘 有材略，所至著声迹，上甚器之。然性贪，罢广州 ，为人所讼，赃百馀万，罪当死。上谓侍臣曰：“吾昨见大理五奏诛仁弘 ，哀其白首就戮，方晡食，遂命撤案；然为之求生理，终不可得。今欲曲法就公等乞之。”十二月壬午朔，上复召五品已上集太极殿 前，谓曰：“法者，人君所受于天，不可以私而失信。今朕私党仁弘 而欲赦之，是乱其法，上负于天。欲席藁于南郊，日一进蔬食，以谢罪于天三日。”房玄龄 等皆曰：“生杀之柄，人主所得专也，何至自贬责如此！”上不许，群臣顿首固请于庭，自旦至日昃，上乃降手诏，自称：“朕有三罪：知人不明，一也；以私乱法，二也；善善未赏，恶恶未诛，三也。以公等固谏，且依来请。”于是黜仁弘 为庶人，徙钦州 。

23　癸卯，上幸骊山 温汤，甲辰，猎于骊山 。上登山，见围有断处，顾谓左右曰：“吾见其不整而不刑，则堕军法；刑之，则是吾登高临下以求人之过也。”乃托以道险，引辔入谷以避之。乙巳，还宫。

24　刑部以“反逆缘坐律兄弟没官为轻，请改从死。”敕八座议之，议者皆以为“秦 、汉 、魏 、晋 之法，反者皆夷三族，今宜如刑部请为是。”给事中崔仁师 驳曰：“古者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奈何以亡秦 酷法变隆周 中典！且诛其父子，足累其心，此而不顾，何爱兄弟！”上从之。

25　上问侍臣曰：“自古或君乱而臣治，或君治而臣乱，二者孰愈？”魏徵 对曰：“君治则善恶赏罚当，臣安得而乱之！苟为不治，纵暴愎谏，虽有良臣，将安所施！”上曰：“齐文宣 得杨遵彦 ，非君乱而臣治乎？”对曰：“彼才能救亡耳，乌足为治哉！”

十七年（癸卯，643）

1　春，正月丙寅，上谓群臣曰：“闻外间士人以太子有足疾，魏王 颖悟，多从游幸，遽生异议，徼幸之徒，已有附会者。太子虽病足，不废步履。且礼 ，嫡子死，立嫡孙。太子男已五岁，朕终不以孽代宗，启窥窬之源也！”

2　郑文贞公 魏徵 寝疾，上遣使者问讯，赐以药饵，相望于道。又遣中郎将李安俨 宿其第，动静以闻。上复与太子同至其第，指衡山公主 欲以妻其子叔玉 。戊辰，徵 薨，命百官九品以上皆赴丧，给羽葆鼓吹，陪葬昭陵 。其妻裴氏 曰：“徵 平生俭素，今葬以一品羽仪，非亡者之志。”悉辞不受，以布车载柩而葬。上登苑西楼，望哭尽哀。上自制碑文，并为书石。上思徵 不已，谓侍臣曰：“人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见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魏徵 没，朕亡一镜矣！”

3　鄠 尉游文芝 告代州 都督刘兰成 谋反，戊申，兰成 坐腰斩。右武候将军丘行恭 探兰成 心肝食之，上闻而让之曰：“兰成 谋反，国有常刑，何至如此！若以为忠孝，则太子诸王先食之矣，岂至卿邪！”行恭 惭而拜谢。

4　二月壬午，上问谏议大夫褚遂良 曰：“舜 造漆器，谏者十馀人。此何足谏？”对曰：“奢侈者，危亡之本。漆器不已，将以金玉为之。忠臣爱君，必防其渐，若祸乱已成，无所复谏矣。”上曰：“然。朕有过，卿亦当谏其渐。朕见前世帝王拒谏者，多云‘业已为之’，或云‘业已许之’，终不为改。如此，欲无危亡，得乎！”

时皇子为都督、刺史者多幼稚，遂良 上疏，以为：“汉宣帝 云：‘与我共治天下者，其惟良二千石乎！’今皇子幼稚，未知从政，不若且留京师 ，教以经术，俟其长而遣之。”上以为然。

5　壬辰，以太子詹事张亮 为洛州 都督。侯君集 自以有功而下吏，怨望有异志。亮 出为洛州 ，君集 激之曰：“何人相排？”亮 曰：“非公而谁！”君集 曰：“我平一国来，逢嗔如屋大，安能仰排！”因攘袂曰：“郁郁殊不聊生！公能反乎？与公反！”亮 密以闻。上曰：“卿与君集 皆功臣，语时旁无他人，若下吏，君集 必不服。如此，事未可知，卿且勿言。”待君集 如故。

6　鄜州 都督尉迟敬德 表乞骸骨，乙巳，以敬德 为开府仪同三司，五日一参。

7　丁未，上曰：“人主惟有一心，而攻之者甚众。或以勇力，或以辩口，或以谄谀，或以奸诈，或以嗜欲，辐凑攻之，各求自售，以取宠禄。人主少懈，而受其一，则危亡随之，此其所以难也。”

8　戊申，上命图画功臣赵公 长孙无忌 、赵郡元王 孝恭 、莱成公 杜如晦 、郑文贞公 魏徵 、梁公 房玄龄 、申公 高士廉 、鄂公 尉迟敬德 、卫公 李靖 、宋公 萧瑀 、褒忠壮公 段志玄 、夔公 刘弘基 、蒋忠公 屈突通 、郧节公 殷开山 、谯襄公 柴绍 、邳襄公 长孙顺德 、郧公 张亮 、陈公 侯君集 、郯襄公 张公谨 、卢公 程知节 、永兴文懿公 虞世南 、渝襄公 刘政会 、莒公 唐俭 、英公 李世 、胡壮公 秦叔宝 等于凌烟阁 。

9　齐州 都督齐王 祐 ，性轻躁，其舅尚乘直长阴弘智 说之曰：“王兄弟既多，陛下千秋万岁后，宜得壮士以自卫。”祐 以为然。弘智 因荐妻兄燕弘信 ，祐 悦之，厚赐金玉，使阴募死士。

上选刚直之士以辅诸王，为长史、司马，诸王有过以闻。祐 昵近群小，好畋猎，长史权万纪 骤谏，不听。壮士昝君謩 、梁猛彪 得幸于祐 ，万纪 皆劾逐之，祐 潜召还，宠之逾厚。上数以书切责祐 ，万纪 恐并获罪，谓祐 曰：“王审能自新，万纪 请入朝言之。”乃条祐 过失，迫令表首，祐 惧而从之。万纪 至京师 ，言祐 必能悛改。上甚喜，勉万纪 ，而数祐 前过，以敕书戒之。祐 闻之，大怒曰：“长史卖我！劝我而自以为功，必杀之。”上以校尉京兆 韦文振 谨直，用为祐 府典军，文振 数谏，祐 亦恶之。

万纪 性褊，专以刻急拘持祐 ，城门外不听出，悉解纵鹰犬，斥君謩 、猛彪 不得见祐 。会万纪 宅中有块夜落，万纪 以为君謩 、猛彪 谋杀己，悉收系，发驿以闻，并劾与祐 同为非者数十人。上遣刑部尚书刘德威 往按之，事颇有验，诏祐 与万纪 俱入朝。祐 既积忿，遂与燕弘信 兄弘亮 等谋杀万纪 。万纪 奉诏先行，祐 遣弘亮 等二十馀骑追射杀之。祐 党共逼韦文振 欲与同谋，文振 不从，驰走数里，追及，杀之。寮属股栗，稽首伏地，莫敢仰视。祐 因私署上柱国、开府等官，开库物行赏，驱民入城，缮甲兵楼堞，置拓东王 、拓西王 等官。吏民弃妻子夜缒出亡者相继，祐 不能禁。三月丙辰，诏兵部尚书李世 等发怀 、洛 、汴 、宋 、潞 、滑 、济 、郓 、海 九州兵讨之。上赐祐 手敕曰：“吾常戒汝勿近小人，正为此耳。”

祐 召燕弘亮 等五人宿于卧内，馀党分统士众，巡城自守。祐 每夜与弘亮 等对妃宴饮，以为得志，戏笑之际，语及官军，弘亮 等曰：“王不须忧！弘亮 等右手持酒卮，左手为王挥刀拂之！”祐 喜，以为信然。传檄诸县，皆莫肯从。时李世 兵未至，而青 、淄 等数州兵已集其境。齐 府兵曹杜行敏 等阴谋执祐 ，祐 左右及吏民非同谋者无不响应。庚申，夜，四面鼓躁，声闻数十里。祐 党有居外者，众皆攒刃杀之。祐 问何声，左右绐云：“英公 统飞骑已登城矣。”行敏 分兵凿垣而入，祐 与弘亮 等被甲执兵入室，闭扉拒战，行敏 等千馀人围之，自旦至日中，不克。行敏 谓祐 曰：“王昔为帝子，今乃国贼，不速降，立为煨烬矣。”因命积薪欲焚之，祐 自牖间谓行敏 曰：“即启扉，独虑燕弘亮 兄弟死耳。”行敏 曰：“必相全。”祐 等乃出。或抉弘亮 目，投睛于地，馀皆 折其股而杀之。执祐 出牙前示吏民，还，锁之于东厢。齐州 悉平。乙丑，敕李世 等罢兵。祐 至京师 ，赐死于内侍省，同党诛者四十四人，馀皆不问。

祐 之初反也，齐州 人罗石头 面数其罪，援枪前，欲刺之，为燕弘亮 所杀。祐 引骑击高村 ，村人高君状 遥责祐 曰：“主上提三尺剑取天下，亿兆蒙德，仰之如天。王忽驱城中数百人欲为逆乱以犯君父，无异一手摇泰山 ，何不自量之甚也！”祐 纵击，虏之，惭不能杀。敕赠石头 亳州 刺史。以君状 为榆社 令，以杜行敏 为巴州 刺史，封南阳郡公 。其同谋执祐 者官赏有差。

上检祐 家文疏，得记室郏城 孙处约 谏书，嗟赏之，累迁中书舍人。庚午，赠权万纪 齐州 都督，赐爵武都郡公 ，谥曰敬 ；韦文振 左武卫将军，赐爵襄阳县公 。

10　初，太子承乾 喜声色及畋猎，所为奢靡，畏上知之，对宫臣常论忠孝，或至于涕泣，退归宫中，则与群小相亵狎。宫臣有欲谏者，太子先揣知其意，辄迎拜，敛容危坐，引咎自责，言辞辩给，宫臣拜答不暇。宫省秘密，外人莫知，故时论初皆称贤。

太子作八尺铜炉，六隔大鼎，募亡奴盗民间马牛，亲临烹煮，与所幸厮役共食之。又好效突厥 语及其服饰，选左右貌类突厥 者五人为一落，辫发羊裘而牧羊，作五狼头纛及幡旗，设穹庐，太子自处其中，敛羊而烹之，抽佩刀割肉相啖。又尝谓左右曰：“我试作可汗死，汝曹效其丧仪。”因僵卧于地，众悉号哭，跨马环走，临其身，剺面。良久，太子欻起，曰：“一朝有天下，当帅数万骑猎于金城 西，然后解发为突厥 ，委身思摩 ，若当一设，不居人后矣。”

左庶子于志宁 、右庶子孔颖达 数谏太子，上嘉之，赐二人金帛以风励太子，仍迁志宁 为詹事。志宁 与左庶子张玄素 数上书切谏，太子阴使人杀之，不果。

汉王 元昌 所为多不法，上数谴责之，由是怨望。太子与之亲善，朝夕同游戏，分左右为二队，太子与元昌 各统其一，被毡甲，操竹矟，布陈大呼交战，击刺流血，以为娱乐。有不用命者，披树 之，至有死者。且曰：“使我今日作天子，明日于苑中置万人营，与汉王 分将，观其战斗，岂不乐哉！”又曰：“我为天子，极情纵欲，有谏者辄杀之，不过杀数百人，众自定矣。”

魏王 泰 多艺能，有宠于上，见太子有足疾，潜有夺嫡之志，折节下士以求声誉。上命黄门侍郎韦挺 摄泰 府事，后命工部尚书杜楚客 代之，二人俱为泰 要结朝士。楚客 或怀金以赂权贵，因说以魏王 聪明，宜为上嗣。文武之臣，各有附托，潜为朋党。太子畏其逼，遣人诈为泰 府典签上封事，其中皆言泰 罪恶，敕捕之，不获。

太子私幸太常乐童称心 ，与同卧起。道士秦英 、韦灵符 挟左道，得幸太子。上闻之，大怒，悉收称心 等杀之，连坐死者数人，诮让太子甚至。太子意泰 告之，怨怒愈甚，思念称心 不已，于宫中构室，立其像，朝夕奠祭，徘徊流涕。又于苑中作冢，私赠官树碑。

上意浸不怿，太子亦知之，称疾不朝谒者动涉数月，阴养刺客纥干承基 等及壮士百馀人，谋杀魏王 泰 。

吏部尚书侯君集 之婿贺兰楚石 为东宫千牛，太子知君集 怨望，数令楚石 引君集 入东宫，问以自安之术，君集 以太子暗劣，欲乘衅图之，因劝之反，举手谓太子曰：“此好手，当为殿下用之。”又曰：“魏王 为上所爱，恐殿下有庶人勇 之祸，若有敕召，宜密为之备。”太子大然之。太子厚赂君集 及左屯卫中郎将顿丘 李安俨 ，使诇上意，动静相语。安俨 先事隐太子 ，隐太子 败，安俨 为之力战，上以为忠，故亲任之，使典宿卫。安俨 深自托于太子。

汉王 元昌 亦劝太子反，且曰：“比见上侧有美人，善弹琵琶，事成，愿以垂赐。”太子许之。洋州 刺史开化公 赵节 ，慈景 之子也，母曰长广公主 ，驸马都尉杜荷 ，如晦 之子也，尚城阳公主 ，皆为太子所亲昵，预其反谋。凡同谋者皆割臂，以帛拭血，烧灰和酒饮之，誓同生死，潜谋引兵入西宫。杜荷 谓太子曰：“天文有变，当速发以应之，殿下但称暴疾危笃，主上必亲临视，因兹可以得志。”太子闻齐王 祐 反于齐州 ，谓纥干承基 等曰：“我宫西墙，去大内正可二十步耳，与卿为大事，岂比齐王 乎！”会治祐 反事，连承基 ，承基 坐系大理狱，当死。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七

唐纪十三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下

贞观十七年（癸卯，643）

1　夏，四月庚辰朔，承基 上变，告太子谋反。敕长孙无忌 、房玄龄 、萧瑀 、李世 与大理、中书、门下参鞫之，反形已具。上谓侍臣：“将何以处承乾 ？”群臣莫敢对，通事舍人来济 进曰：“陛下不失为慈父，太子得尽天年，则善矣！”上从之。济 ，护儿 之子也。

乙酉，诏废太子承乾 为庶人，幽于右领军府。上欲免汉王 元昌 死，群臣固争，乃赐自尽于家，而宥其母、妻、子。侯君集 、李安俨 、赵节 、杜荷 等皆伏诛。左庶子张玄素 、右庶子赵弘智 、令狐德棻 等以不能谏争，皆坐免为庶人。馀当连坐者，悉赦之。詹事于志宁 以数谏，独蒙劳勉。以纥干承基 为祐川府 折冲都尉，爵平棘县公 。

侯君集 被收，贺兰楚石 复诣阙告其事，上引君集 谓曰：“朕不欲令刀笔吏辱公，故自鞫公耳。”君集 初不承。引楚石 具陈始末，又以所与承乾 往来启示之，君集 辞穷，乃服。上谓侍臣曰：“君集 有功，欲乞其生，可乎？”群臣以为不可。上乃谓君集 曰：“与公长诀矣！”因泣下。君集 亦自投于地，遂斩之于市。君集 临刑，谓监刑将军曰：“君集 蹉跌至此！然事陛下于藩邸，击取二国，乞全一子以奉祭祀。”上乃原其妻及子，徙岭南 。籍没其家，得二美人，自幼饮人乳而不食。

初，上使李靖 教君集 兵法，君集 言于上曰：“李靖 将反矣。”上问其故，对曰：“靖 独教臣以其粗而匿其精，以是知之。”上以问靖 ，靖 对曰：“此乃君集 欲反耳。今诸夏 已定，臣之所教，足以制四夷，而君集 固求尽臣之术，非反而何！”江夏王 道宗 尝从容言于上曰：“君集 志大而智小，自负微功，耻在房玄龄 、李靖 之下，虽为吏部尚书，未满其志。以臣观之，必将为乱。”上曰：“君集 材器，亦何施不可！朕岂惜重位，但次第未至耳，岂可亿度，妄生猜贰邪！”及君集 反诛，上乃谢道宗 曰：“果如卿言。”

李安俨 父，年九十馀，上愍之，赐奴婢以养之。

太子承乾 既获罪，魏王 泰 日入侍奉，上面许立为太子，岑文本 、刘洎 亦劝之，长孙无忌 固请立晋王 治 。上谓侍臣曰：“昨青雀 投我怀云：‘臣今日始得为陛下子，乃更生之日也。臣有一子，臣死之日，当为陛下杀之，传位晋王 。’人谁不爱其子，朕见其如此，甚怜之。”谏议大夫褚遂良 曰：“陛下言大失。愿审思，勿误也！安有陛下万岁后，魏王 据天下，肯杀其爱子，传位晋王 者乎！陛下日者既立承乾 为太子，复宠魏王 ，礼秩过于承乾 ，以成今日之祸。前事不远，足以为鉴。陛下今立魏王 ，愿先措置晋王 ，始得安全耳。”上流涕曰：“我不能尔。”因起，入宫。魏王 泰 恐上立晋王 治 ，谓之曰：“汝与元昌 善，元昌 今败，得无忧乎？”治 由是忧形于色。上怪，屡问其故，治 乃以状告，上怃然，始悔立泰 之言矣。上面责承乾 ，承乾 曰：“臣为太子，复何所求！但为泰 所图，时与朝臣谋自安之术，不逞之人遂教臣为不轨耳。今若泰 为太子，所谓落其度内。”

承乾 既废，上御两仪殿 ，群臣俱出，独留长孙无忌 、房玄龄 、李世 、褚遂良 ，谓曰：“我三子一弟，所为如是，我心诚无聊赖！”因自投于床，无忌 等争前扶抱；上又抽佩刀欲自刺，遂良 夺刀以授晋王 治 。无忌 等请上所欲，上曰：“我欲立晋王 。”无忌 曰：“谨奉诏。有异议者，臣请斩之！”上谓治 曰：“汝舅许汝矣，宜拜谢。”治 因拜之。上谓无忌 等曰：“公等已同我意，未知外议何如？”对曰：“晋王 仁孝，天下属心久矣，乞陛下试召问百官，有不同者，臣负陛下万死。”上乃御太极殿 ，召文武六品以上，谓曰：“承乾 悖逆，泰 亦凶险，皆不可立。朕欲选诸子为嗣，谁可者？卿辈明言之。”众皆欢呼曰：“晋王 仁孝，当为嗣。”上悦。是日，泰 从百馀骑至永安门 ，敕门司尽辟其骑，引泰 入肃章门 ，幽于北苑 。

丙戌，诏立晋王 治 为皇太子，御承天门 楼，赦天下，酺三日。上谓侍臣曰：“我若立泰 ，则是太子之位可经营而得。自今太子失道，藩王窥伺者，皆两弃之，传诸子孙，永为后法。且泰 立，承乾 与治 皆不全；治 立，则承乾 与泰 皆无恙矣。”

臣光 曰：唐太宗 不以天下大器私其所爱，以杜祸乱之原，可谓能远谋矣！

2　丁亥，以中书令杨师道 为吏部尚书。初，长广公主 适赵慈景 ，生节 ，慈景 死，更适师道 。师道 与长孙无忌 等共鞫承乾 狱，阴为赵节 道地，由是获谴。上至公主所，公主以首击地，泣谢子罪，上亦拜泣曰：“赏不避仇雠，罚不阿亲戚，此天下至公之道，不敢违也，以是负姊。”

己丑，诏以长孙无忌 为太子太师，房玄龄 为太傅，萧瑀 为太保，李世 为詹事，瑀 、世 并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三品自此始。又以左卫大将军李大亮 领右卫率，前詹事于志宁 、中书侍郎马周 为左庶子，吏部侍郎苏勖 、中书舍人高季辅 为右庶子，刑部侍郎张行成 为少詹事，谏议大夫褚遂良 为宾客。

李世 尝得暴疾，方云“须灰可疗”，上自剪须，为之和药。世 顿首出血泣谢。上曰：“为社稷，非为卿也，何谢之有！”世 尝侍宴，上从容谓曰：“朕求群臣可托幼孤者，无以逾公，公往不负李密 ，岂负朕哉！”世 流涕辞谢，啮指出血，因饮沈醉，上解御服以覆之。

癸巳，诏解魏王 泰 雍州 牧、相州 都督、左武候大将军，降爵为东莱郡王 。泰 府僚属为泰 所亲狎者，皆迁岭表 。以杜楚客 兄如晦 有功，免死，废为庶人。给事中崔仁师 尝密请立魏王 泰 为太子，左迁鸿胪少卿。

庚子，定太子见三师仪：迎于殿门外，先拜，三师答拜；每门让于三师。三师坐，太子乃坐。其与三师书，前后称名、“惶恐”。

五月癸酉，太子上表，以“承乾 、泰 衣服不过随身，饮食不能适口，幽忧可愍，乞敕有司，优加供给。”上从之。

黄门侍郎刘洎 上言，以“太子宜勤学问，亲师友。今入侍宫闱，动逾旬朔，师保以下，接对甚希，伏愿少抑下流之爱，弘远大之规，则海内幸甚”！上乃命洎 与岑文本 、褚遂良 、马周 更日诣东宫，与太子游处谈论。

3　六月己卯朔，日有食之。

4　丁亥，太常丞邓素 使高丽 还，请于怀远镇 增戍兵以逼高丽 ，上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未闻一二百戍兵能威绝域者也！”

5　丁酉，右仆射高士廉 逊位，许之，其开府仪同三司、勋封如故，仍同门下中书三品，知政事。

6　闰月辛亥，上谓侍臣曰：“朕自立太子，遇物则诲之，见其饭，则曰：‘汝知稼穑之艰难，则常有斯饭矣。’见其乘马，则曰：‘汝知其劳逸，不竭其力，则常得乘之矣。’见其乘舟，则曰：‘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民犹水也，君犹舟也。’见其息于木下，则曰：‘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

7　丁巳，诏太子知左、右屯营兵马事，其大将军以下并受处分。

8　薛延陀 真珠可汗 使其侄突利设 来纳币，献马五万匹，牛、橐驼万头，羊十万口。庚申，突利设 献馔，上御相思殿 ，大飨群臣，设十部乐，突利设 再拜上寿，赐赍甚厚。

契苾何力 上言：“薛延陀 不可与婚。”上曰：“吾已许之矣，岂可为天子而食言乎！”何力 对曰：“臣非欲陛下遽绝之也，愿且迁延其事。臣闻古有亲迎之礼，若敕夷男 使亲迎，虽不至京师 ，亦应至灵州 。彼必不敢来，则绝之有名矣。夷男 性刚戾，既不成婚，其下复携贰，不过一二年必病死，二子争立，则可以坐制之矣！”上从之，乃征真珠可汗 使亲迎，仍发诏将幸灵州 与之会。真珠 大喜，欲诣灵州 ，其臣谏曰：“脱为所留，悔之无及！”真珠 曰：“吾闻唐 天子有圣德，我得身往见之，死无所恨，且漠北必当有主。我行决矣，勿复多言！”上发使三道，受其所献杂畜。薛延陀 先无库厩，真珠 调敛诸部，往返万里，道涉沙碛，无水草，耗死将半，失期不至。议者或以为聘财未备而与为婚，将使戎狄轻中国 ，上乃下诏绝其婚，停幸灵州 ，追还三使。

褚遂良 上疏，以为“薛延陀 本一俟斤，陛下荡平沙塞，万里萧条，馀寇奔波，须有酋长，玺书鼓纛，立为可汗。比者复降鸿私，许其姻媾，西告吐蕃 ，北谕思摩 ，中国 童幼，靡不知之。御幸北门，受其献食，群臣四夷，宴乐终日。咸言陛下欲安百姓，不爱一女，凡在含生，孰不怀德。今一朝生进退之意，有改悔之心，臣为国家惜兹声听，所顾甚少，所失殊多，嫌隙既生，必构边患。彼国蓄见欺之怒，此民怀负约之惭，恐非所以服远人，训戎士也。陛下君临天下十有七载，以仁恩结庶类，以信义抚戎夷，莫不欣然，负之无力，何惜不使有始有卒乎！夫龙沙 以北，部落无算，中国 诛之，终不能尽，当怀之以德，使为恶者在夷 不在华 ，失信者在彼不在此，则尧 、舜 、禹 、汤 不及陛下远矣！”上不听。

是时，群臣多言：“国家既许其婚，受其聘币，不可失信戎狄，更生边患。”上曰：“卿曹皆知古而不知今。昔汉 初匈奴 强，中国 弱，故饰子女，捐金絮以饵之，得事之宜。今中国 强，戎狄弱，以我徒兵一千，可击胡 骑数万，薛延陀 所以匍匐稽颡，惟我所欲，不敢骄慢者，以新为君长，杂姓非其种族，欲假中国 之势以威服之耳。彼同罗 、仆骨 、回纥 等十馀部，兵各数万，并力攻之，立可破灭，所以不敢发者，畏中国 所立故也。今以女妻之，彼自恃大国之婿，杂姓谁敢不服！戎狄人面兽心，一旦微不得意，必反噬为害。今吾绝其婚，杀其礼，杂姓知我弃之，不日将瓜剖之矣，卿曹第志之！”

臣光 曰：孔子 称去食、去兵，不可去信。唐太宗 审知薛延陀 不可妻，则初勿许其婚可也；既许之矣，乃复恃强弃信而绝之，虽灭薛延陀 ，犹可羞也。王者发言出令，可不慎哉！

9　上曰：“盖苏文 弑其君而专国政，诚不可忍，以今日兵力，取之不难，但不欲劳百姓，吾欲且使契丹 、靺鞨 扰之，何如？”长孙无忌 曰：“盖苏文 自知罪大，畏大国之讨，必严设守备，陛下少为之隐忍，彼得以自安，必更骄惰，愈肆其恶，然后讨之，未晚也。”上曰：“善！”戊辰，诏以高丽王 藏 为上柱国、辽东郡王 、高丽王 ，遣使持节册命。

10　丙子，徙东莱王 泰 为顺阳王 。

11　初，太子承乾 失德，上密谓中书侍郎兼左庶子杜正伦 曰：“吾儿足疾乃可耳，但疏远贤良，狎昵群小，卿可察之。果不可教示，当来告我。”正伦 屡谏，不听，乃以上语告之。太子抗表以闻，上责正伦 漏泄，对曰：“臣以此恐之，冀其迁善耳。”上怒，出正伦 为谷州 刺史。及承乾 败，秋，七月辛卯，复左迁正伦 为交州 都督。初，魏徵 尝荐正伦 及侯君集 有宰相材，请以君集 为仆射，且曰：“国家安不忘危，不可无大将，诸卫兵马宜委君集 专知。”上以君集 好夸诞，不用。及正伦 以罪黜，君集 谋反诛，上始疑徵 阿党。又有言徵 自录前后谏辞以示起居郎褚遂良 者，上愈不悦，乃罢叔玉 尚主，而踣所撰碑。

12　初，上谓监修国史房玄龄 曰：“前世史官所记，皆不令人主见之，何也？”对曰：“史官不虚美，不隐恶，若人主见之必怒，故不敢献也。”上曰：“朕之为心，异于前世。帝王欲自观国史，知前日之恶，为后来之戒，公可撰次以闻。”谏议大夫朱子奢 上言：“陛下圣德在躬，举无过事，史官所述，义归尽善。陛下独览起居 ，于事无失，若以此法传示子孙，窃恐曾、玄之后或非上智，饰非护短，史官必不免刑诛。如此，则莫不希风顺旨，全身远害，悠悠千载，何所信乎！所以前代不观，盖为此也。”上不从。玄龄 乃与给事中许敬宗 等删为高祖 、今上实录 ，癸巳，书成，上之。上见书六月四日事，语多微隐，谓玄龄 曰：“周公 诛管 、蔡 以安周 ，季友 鸩叔牙 以存鲁 ，朕之所为，亦类是耳，史官何讳焉！”即命削去浮词，直书其事。

13　八月庚戌，以洛州 都督张亮 为刑部尚书，参预朝政；以左卫大将军、太子右卫率李大亮 为工部尚书。大亮 身居三职，宿卫两宫，恭俭忠谨，每宿直，必坐寐达旦。房玄龄 甚重之，每称大亮 有王陵 、周勃 之节，可当大位。

初，大亮 为庞玉 兵曹，为李密 所获，同辈皆死，贼帅张弼 见而释之，遂与定交。及大亮 贵，求弼 ，欲报其德，弼 时为将作丞，自匿不言。大亮 遇诸途而识之，持弼 而泣，多推家赀以遗弼 ，弼 拒不受。大亮 言于上，乞悉以其官爵授弼 ，上为之擢弼 为中郎将。时人皆贤大亮 不负恩，而多弼 之不伐也。

14　九月庚辰，新罗 遣使言百济 攻取其国四十馀城，复与高丽 连兵，谋绝新罗 入朝之路，乞兵救援。上命司农丞相里玄奖 赍玺书赐高丽 曰：“新罗 委质国家，朝贡不乏，尔与百济 各宜戢兵，若更攻之，明年发兵击尔国矣！”

15　癸未，徙承乾 于黔州 。甲午，徙顺阳王 泰 于均州 。上曰：“父子之情，出于自然。朕今与泰 生离，亦何心自处！然朕为天下主，但使百姓安宁，私情亦可割耳。”又以泰 所上表示近臣曰：“泰 诚为俊才，朕心念之，卿曹所知。但以社稷之故，不得不断之以义，使之居外者，亦所以两全之耳。”

16　先是，诸州长官或上佐岁首亲奉贡物入京师 ，谓之朝集使，亦谓之考使，京师 无邸，率僦屋与商贾杂居。上始命有司为之作邸。

17　冬，十一月己卯，上祀圜丘。

18　初，上与隐太子 、巢剌王 有隙，密明公 赠司空封德彝 阴持两端。杨文干 之乱，上皇欲废隐太子 而立上，德彝 固谏而止。其事甚秘，上不之知，薨后乃知之。壬辰，治书侍御史唐临 始追劾其事，请黜官夺爵。上命百官议之，尚书唐俭 等议：“德彝 罪暴身后，恩结生前，所历众官，不可追夺，请降赠改谥。”诏黜其赠官，改谥曰缪 ，削所食实封。

19　敕选良家女以实东宫，癸巳，太子遣左庶子于志宁 辞之。上曰：“吾不欲使子孙生于微贱耳。今既致辞，当从其意。”上疑太子仁弱，密谓长孙无忌 曰：“公劝我立雉奴 ，雉奴 懦，恐不能守社稷，奈何！吴王 恪 英果类我，我欲立之，何如？”无忌 固争，以为不可。上曰：“公以恪 非己之甥邪？”无忌 曰：“太子仁厚，真守文良主。储副至重，岂可数易！原陛下熟思之。”上乃止。十二月壬子，上谓吴王 恪 曰：“父子虽至亲，及其有罪，则天下之法不可私也。汉 已立昭帝 ，燕王 旦 不服，阴图不轨，霍光 折简诛之。为人臣子，不可不戒！”

20　庚申，车驾幸骊山 温汤。庚午，还宫。

十八年（甲辰，644）

1　春，正月乙未，车驾幸钟官城 。庚子，幸鄠县 。壬寅，幸骊山 温汤。

2　相里玄奖 至平壤 ，莫离支已将兵击新罗 ，破其两城，高丽王 使召之，乃还。玄奖 谕使勿攻新罗 ，莫离支曰：“昔隋 人入寇，新罗 乘衅侵我地五百里，自非归我侵地，恐兵未能已。”玄奖 曰：“既往之事，焉可追论！至于辽东 诸城，本皆中国郡县，中国尚且不言，高丽 岂得必求故地。”莫离支竟不从。

二月乙巳朔，玄奖 还，具言其状。上曰：“盖苏文 弑其君，贼其大臣，残虐其民，今又违我诏命，侵暴邻国，不可以不讨。”谏议大夫褚遂良 曰：“陛下指麾则中原清晏，顾眄则四夷詟服，威望大矣。今乃渡海远征小夷，若指期克捷，犹可也。万一蹉跌，伤威损望，更兴忿兵，则安危难测矣。”李世 曰：“间者薛延陀 入寇，陛下欲发兵穷讨，魏徵 谏而止，使至今为患。向用陛下之策，北鄙安矣。”上曰：“然。此诚徵 之失；朕寻悔之而不欲言，恐塞良谋故也。”

上欲自征高丽 ，褚遂良 上疏，以为：“天下譬犹一身：两京 ，心腹也；州县，四支也；四夷，身外之物也。高丽 罪大，诚当致讨，但命二三猛将将四五万众，仗陛下威灵，取之如反掌耳。今太子新立，年尚幼稚，自馀藩屏，陛下所知，一旦弃金汤之全，逾辽海 之险，以天下之君，轻行远举，皆愚臣之所甚忧也。”上不听。时群臣多谏征高丽 者，上曰：“八尧 、九舜 ，不能冬种，野夫、童子，春种而生，得时故也。夫天有其时，人有其功。盖苏文 陵上虐下，民延颈待救，此正高丽 可亡之时也。议者纷纭，但不见此耳。”

3　己酉，上幸灵口 。乙卯，还宫。

4　三月辛卯，以左卫将军薛万彻 守右卫大将军。上尝谓侍臣曰：“于今名将，惟世 、道宗 、万彻 三人而已。世 、道宗 不能大胜，亦不大败，万彻 非大胜则大败。”

5　夏，四月，上御两仪殿 ，皇太子侍。上谓群臣曰：“太子性行，外人亦闻之乎？”司徒无忌 曰：“太子虽不出宫门，天下无不钦仰圣德。”上曰：“吾如治 年时，颇不能循常度。治 自幼宽厚，谚曰‘生狼，犹恐如羊’，冀其稍壮，自不同耳。”无忌 对曰：“陛下神武，乃拨乱之才；太子仁恕，实守文之德。趣尚虽异，各当其分。此乃皇天所以祚大唐 而福苍生者也。”

6　辛亥，上幸九成宫 。壬子，至太平宫 ，谓侍臣曰：“人臣顺旨者多，犯颜则少，今朕欲自闻其失，诸公其直言无隐。”长孙无忌 等皆曰：“陛下无失。”刘洎 曰：“顷有上书不称旨者，陛下皆面加穷诘，无不惭惧而退，恐非所以广言路。”马周 曰：“陛下比来赏罚，微以喜怒有所高下，此外不见其失。”上皆纳之。

上好文学而辩敏，群臣言事者，上引古今以折之，多不能对。刘洎 上书谏曰：“帝王之与凡庶，圣哲之与庸愚，上下相悬，拟伦斯绝。是知以至愚而对至圣，以极卑而对至尊，徒思自强，不可得也。陛下降恩旨，假慈颜，凝旒以听其言，虚襟以纳其说，犹恐群下未敢对扬；况动神机，纵天辩，饰辞以折其理，引古以排其议，欲令凡庶何阶应答！且多记则损心，多语则损气，心气内损，形神外劳，初虽不觉，后必为累，须为社稷自爱，岂为性好自伤乎！至如秦政 强辩，失人心于自矜；魏文 宏才，亏众望于虚说。此材辩之累，较然可知矣。”上飞白答之曰：“非虑无以临下，非言无以述虑，比有谈论，遂致烦多，轻物骄人，恐由兹道，形神心气，非此为劳。今闻谠言，虚怀以改。”己未，至显仁宫 。

7　上将征高丽 ，秋，七月辛卯，敕将作大监阎立德 等诣洪 、饶 、江 三州，造船四百艘以载军粮。甲午，下诏遣营州 都督张俭 等帅幽 、营 二都督兵及契丹 、奚 、靺鞨 先击辽东以观其势。以太常卿韦挺 为馈运使，以民部侍郎崔仁师 副之，自河北 诸州皆受挺 节度，听以便宜从事。又命太仆少卿萧锐 运河南 诸州粮入海。锐 ，瑀 之子也。

8　八月壬子，上谓司徒无忌 等曰：“人苦不自知其过，卿可为朕明言之。”对曰：“陛下武功文德，臣等将顺之不暇，又何过之可言！”上曰：“朕问公以己过，公等乃曲相谀悦，朕欲面举公等得失以相戒而改之，何如？”皆拜谢。上曰：“长孙无忌 善避嫌疑，应物敏速，决断事理，古人不过，而总兵攻战，非其所长。高士廉 涉猎古今，心术明达，临难不改节，当官无朋党，所乏者骨鲠规谏耳。唐俭 言辞辩捷，善和解人，事朕三十年，遂无言及于献替。杨师道 性行纯和，自无愆违，而情实怯懦，缓急不可得力。岑文本 性质敦厚，文章华赡，而持论恒据经远，自当不负于物。刘洎 性最坚贞，有利益，然其意尚然诺，私于朋友。马周 见事敏速，性甚贞正，论量人物，直道而言，朕比任使，多能称意。褚遂良 学问稍长，性亦坚正，每写忠诚，亲附于朕，譬如飞鸟依人，人自怜之。”

9　甲子，上还京师 。

10　丁卯，以散骑常侍刘洎 为侍中，行中书侍郎岑文本 为中书令，太子左庶子中书侍郎马周 守中书令。

文本 既拜，还家，有忧色。母问其故，文本 曰：“非勋非旧，滥荷宠荣，位高责重，所以忧惧。”亲宾有来贺者，文本 曰：“今受吊，不受贺也。”

文本 弟文昭 为校书郎，喜宾客，上闻之不悦。尝从容谓文本 曰：“卿弟过尔交结，恐为卿累，朕欲出为外官，何如？”文本 泣曰：“臣弟少孤，老母特所钟爱，未尝信宿离左右。今若出外，母必愁悴，傥无此弟，亦无老母矣。”因歔欷呜咽，上愍其意而止。惟召文昭 严戒之，亦卒无过。

11　九月，以谏议大夫褚遂良 为黄门侍郎，参预朝政。

12　焉耆 贰于西突厥 ，西突厥 大臣屈利啜 为其弟娶焉耆王 女，由是朝贡多阙，安西 都护郭孝恪 请讨之。诏以孝恪 为西州道 行军总管，帅步骑三千出银山道 以击之。会焉耆王 弟颉鼻 兄弟三人至西州 ，孝恪 以颉鼻 弟栗婆准 为乡导。焉耆 城四面皆水，恃险而不设备，孝恪 倍道兼行，夜至城下，命将士浮水而渡，比晓登城，执其王突骑支 ，获首虏七千级，留栗婆准 摄国事而还。孝恪 去三日，屈利啜 引兵救焉耆 ，不及，执栗婆准 ，以劲骑五千，追孝恪 至银山 ，孝恪 还击，破之，追奔数十里。

辛卯，上谓侍臣曰：“孝恪 近奏称八月十一日往击焉耆 ，二十日应至，必以二十二日破之，朕计其道里，使者今日至矣！”言未毕，驿骑至。

西突厥 处那啜 使其吐屯摄焉耆 ，遣使入贡。上数之曰：“我发兵击得焉耆 ，汝何人而据之！”吐屯惧，返其国，焉耆 立栗婆准 从父兄薛 婆阿那支 为王，仍附于处那啜 。

13　乙未，鸿胪奏“高丽 莫离支贡白金”。褚遂良 曰：“莫离支弑其君，九夷 所不容，今将讨之而纳其金，此郜 鼎之类也，臣谓不可受。”上从之。上谓高丽 使者曰：“汝曹皆事高武 ，有官爵。莫离支弑逆，汝曹不能复雠，今更为之游说以欺大国，罪孰大焉！”悉以属大理。

14　冬十月辛丑朔，日有食之。

15　甲寅，车驾行幸洛阳 ，以房玄龄 留守京师 ，右卫大将军、工部尚书李大亮 副之。

16　郭孝恪 锁焉耆王 突骑支 及其妻子诣行在，敕宥之。丁巳，上谓太子曰：“焉耆王 不求贤辅，不用忠谋，自取灭亡，系颈束手，漂摇万里。人以此思惧，则惧可知矣。”

己巳，畋于渑池 之天池 。十一月壬申，至洛阳 。

前宜州 刺史郑元 ，已致仕，上以其尝从隋炀帝 伐高丽 ，召诣行在，问之，对曰：“辽东 道远，粮运艰阻，东夷 善守城，攻之不可猝下。”上曰：“今日非隋 之比，公但听之。”

张俭 等值辽水 涨，久不得济，上以为畏懦，召俭 诣洛阳 。至，具陈山川险易，水草美恶；上悦。

上闻洺州 刺史程名振 善用兵，召问方略，嘉其才敏，劳勉之，曰：“卿有将相之器，朕方将任使。”名振 失不拜谢，上试责怒，以观其所为，曰：“山东 鄙夫，得一刺史，以为富贵极邪！敢于天子之侧，言语粗疏；又复不拜！”名振 谢曰：“疏野之臣，未尝亲奉圣问，适方心思所对，故忘拜耳。”举止自若，应对愈明辩。上乃叹曰：“房玄龄 处朕左右二十馀年，每见朕谴责馀人，颜色无主。名振 平生未尝见朕，朕一旦责之，曾无震慑，辞理不失，真奇士也！”即日拜右骁卫将军。

甲午，以刑部尚书张亮 为平壤道 行军大总管，帅江 、淮 、岭 、峡 兵四万，长安 、洛阳 募士三千，战舰五百艘，自莱州 泛海趋平壤 。又以太子詹事、左卫率李世 为辽东道 行军大总管，帅步骑六万及兰 、河 二州降胡 趣辽东 ，两军合势并进。庚子，诸军大集于幽州 ，遣行军总管姜行本 、少府少监丘行淹 先督众工造梯冲于安萝山 。时远近勇士应募及献攻城器械者不可胜数，上皆亲加损益，取其便易。又手诏谕天下，以“高丽 盖苏文 弑主虐民，情何可忍！今欲巡幸幽 、蓟 ，问罪辽 、碣 ，所过营顿，无为劳费。”且言：“昔隋炀帝 残暴其下，高丽王 仁爱其民，以思乱之军击安和之众，故不能成功。今略言必胜之道有五：一曰以大击小，二曰以顺讨逆，三曰以治乘乱，四曰以逸待劳，五曰以悦当怨，何忧不克！布告元元，勿为疑惧！”于是凡顿舍供费之具，减者太半。

17　十二月辛丑，武阳 懿公 李大亮 卒于长安 ，遗表请罢高丽 之师。家馀米五斛，布三十匹。亲戚早孤为大亮 所养，丧之如父者十有五人。

18　壬寅，故太子承乾 卒于黔州 ，上为之废朝，葬以国公礼。

19　甲寅，诏诸军及新罗 、百济 、奚 、契丹 分道击高丽 。

20　初，上遣突厥 俟利苾可汗 北渡河 ，薛延陀 真珠可汗 恐其部落翻动，意甚恶之，豫蓄轻骑于漠北，欲击之。上遣使戒敕，无得相攻。真珠可汗 对曰：“至尊有命，安敢不从！然突厥 翻覆难期，当其未破之时，岁犯中国 ，杀人以千万计。臣以为至尊克之，当剪为奴婢，以赐中国 之人，乃反养之如子，其恩德至矣，而结社率 竟反。此属兽心，安可以人理待也！臣荷恩深厚，请为至尊诛之。”自是数相攻。

俟利苾 之北渡也，有众十万，胜兵四万人，俟利苾 不能抚御，众不惬服。戊午，悉弃俟利苾 南渡河 ，请处于胜 、夏 之间，上许之。群臣皆以为：“陛下方远征辽左 ，而置突厥 于河 南，距京师 不远，岂得不为后虑！愿留镇洛阳 ，遣诸将东征。”上曰：“夷狄亦人耳，其情与中夏 不殊。人主患德泽不加，不必猜忌异类。盖德泽洽，则四夷可使如一家；猜忌多，则骨肉不免为雠敌。炀帝 无道，失人已久，辽东 之役，人皆断手足以避征役，玄感 以运卒反于黎阳 ，非戎狄为患也。朕今征高丽 ，皆取愿行者，募十得百，募百得千，其不得从军者，皆愤叹郁邑，岂比隋 之行怨民哉！突厥 贫弱，吾收而养之，计其感恩，入于骨髓，岂肯为患！且彼与薛延陀 嗜欲略同，彼不北走薛延陀 而南归我，其情可见矣。”顾谓褚遂良 曰：“尔知起居，为我志之，自今十五年，保无突厥 之患。”俟利苾 既失众，轻骑入朝，上以为右武卫将军。

十九年（乙巳，645）

1　春，正月，韦挺 坐不先行视漕渠，运米六百馀艘至卢思台 侧，浅塞不能进，械送洛阳 。丁酉，除名，以将作少监李道裕 代之。崔仁师 亦坐免官。

2　沧州 刺史席辩 坐赃污，二月庚子，诏朝集使临观而戮之。

3　庚戌，上自将诸军发洛阳 ，以特进萧瑀 为洛阳宫 留守。乙卯，诏：“朕发定州 后，宜令皇太子监国。”开府仪同三司致仕尉迟敬德 上言：“陛下亲征辽东 ，太子在定州 ，长安 、洛阳 心腹空虚，恐有玄感 之变。且边隅小夷，不足以勤万乘，愿遣偏师征之，指期可殄。”上不从。以敬德 为左一马军总管，使从行。

4　丁巳，诏谥殷 太师比干 曰忠烈 ，所司封其墓，春秋祠以少牢，给随近五户供洒扫。

上之发京师 也，命房玄龄 得以便宜从事，不复奏请。或诣留台称有密，玄龄 问密谋所在，对曰：“公则是也。”玄龄 驿送行在。上闻留守有表送告密人，上怒，使人持长刀于前而后见之，问告者为谁，曰：“房玄龄 。”上曰：“果然。”叱令腰斩。玺书让玄龄 以不能自信，“更有如是者，可专决之”。

癸亥，上至邺 ，自为文祭魏太祖 ，曰：“临危制变，料敌设奇，一将之智有馀，万乘之才不足。”

是月，李世 军至幽州 。

三月丁丑，车驾至定州 。丁亥，上谓侍臣曰：“辽东 本中国 之地，隋氏 四出师而不能得，朕今东征，欲为中国 报子弟之雠，高丽 雪君父之耻耳。且方隅大定，惟此未平，故及朕之未老，用士大夫馀力以取之。朕自发洛阳 ，唯啖肉饭，虽春蔬亦不之进，惧其烦扰故也。”上见病卒，召至御榻前存慰，付州县疗之，士卒莫不感悦。有不预征名，自愿以私装从军，动以千计，皆曰：“不求县官勋赏，惟愿效死辽东 。”上不许。

上将发，太子悲泣数日，上曰：“今留汝镇守，辅以俊贤，欲使天下识汝风采。夫为国之要，在于进贤退不肖，赏善罚恶，至公无私，汝当努力行此，悲泣何为！”命开府仪同三司高士廉 摄太子太傅，与刘洎 、马周 、少詹事张行成 、右庶子高季辅 同掌机务，辅太子。长孙无忌 、岑文本 与吏部尚书杨师道 从行。壬辰，车驾发定州 ，亲佩弓矢，手结雨衣于鞍后。命长孙无忌 摄侍中，杨师道 摄中书令。

李世 军发柳城 ，多张形势，若出怀远镇 者，而潜师北趣甬道，出高丽 不意。夏，四月戊戌朔，世 自通定 济辽水 ，至玄菟 。高丽 大骇，城邑皆闭门自守。壬寅，辽东道 副大总管江夏王 道宗 将兵数千至新城 ，折冲都尉曹三良 引十馀骑直压城门，城中惊扰，无敢出者。营州 都督张俭 将胡 兵为前锋，进渡辽水 ，趋建安城 ，破高丽 兵，斩首数千级。

5　太子引高士廉 同榻视事，又令更为士廉 设案，士廉 固辞。

6　丁未，车驾发幽州 。上悉以军中资粮、器械、簿书委岑文本 ，文本 夙夜勤力，躬自料配，筹、笔不去手，精神耗竭，言辞举措，颇异平日。上见而忧之，谓左右曰：“文本 与我同行，恐不与我同返。”是日，遇暴疾而薨。其夕，上闻严鼓声，曰：“文本 殒没，所不忍闻，命撤之。”时右庶子许敬宗 在定州 ，与高士廉 等同知机要，文本 薨，上召敬宗 ，以本官检校中书侍郎。

7　壬子，李世 、江夏王 道宗 攻高丽 盖牟城 。丁巳，车驾至北平 。癸亥，李世 等拔盖牟城 ，获二万馀口，粮十馀万石。

张亮 帅舟师自东莱 渡海，袭卑沙城 ，其城四面悬绝，惟西门可上。程名振 引兵夜至，副总管王文度 先登，五月己巳，拔之，获男女八千口。分遣总管丘孝忠 等曜兵于鸭绿水 。

李世 进至辽东 城下。庚午，车驾至辽泽 ，泥淖二百馀里，人马不可通，将作大匠阎立德 布土作桥，军不留行。壬申，渡泽东。乙亥，高丽 步骑四万救辽东 ，江夏王 道宗 将四千骑逆击之，军中皆以为众寡悬绝，不若深沟高垒以俟车驾之至。道宗 曰：“贼恃众，有轻我心，远来疲顿，击之必败。且吾属为前军，当清道以待乘舆，乃更以贼遗君父乎！”李世 以为然。果毅都尉马文举 曰：“不遇勍敌，何以显壮士！”策马趋敌，所向皆靡，众心稍安。既合战，行军总管张君乂 退走，唐 兵不利，道宗 收散卒，登高而望，见高丽 陈乱，与骁骑数十冲之，左右出入，李世 引兵助之，高丽 大败，斩首千馀级。丁丑，车驾渡辽水 ，撤桥，以坚士卒之心，军于马首山 ，劳赐江夏王 道宗 ，超拜马文举 中郎将，斩张君乂 。上自将数百骑至辽东 城下，见士卒负土填堑，上分其尤重者，于马上持之，从官争负土致城下。李世 攻辽东 城，昼夜不息，旬有二日，上引精兵会之，围其城数百重，鼓噪声震天地。甲申，南风急，上遣锐卒登冲竿之末， 其西南楼，火延烧城中，因麾将士登城，高丽 力战不能敌，遂克之，所杀万馀人，得胜兵万馀人，男女四万口，以其城为辽州 。

乙未，进军白岩城 。丙申，右卫大将军李思摩 中弩矢，上亲为之吮血，将士闻之，莫不感动。乌骨城 遣兵万馀为白岩 声援，将军契苾 何力 以劲骑八百击之，何力 挺身陷陈，槊中其腰，尚辇奉御薛万备 单骑往救之，拔何力 于万众之中而还。何力 气益愤，束疮而战，从骑奋击，遂破高丽 兵，追奔数十里，斩首千馀级，会暝而罢。万备，万彻 之弟也。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八

唐纪十四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下之上

贞观十九年（乙巳，645）

1　六月丁酉，李世 攻白岩城 西南，上临其西北。城主孙代音 潜遣腹心请降，临城，投刀钺为信，且曰：“奴愿降，城中有不从者。”上以唐 帜与其使，曰：“必降者，宜建之城上。”代音 建帜，城中人以为唐 兵已登城，皆从之。

上之克辽东 也，白岩城 请降，既而中悔。上怒其反覆，令军中曰：“得城当悉以人物赏战士。”李世 见上将受其降，帅甲士数十人请曰：“士卒所以争冒矢石，不顾其死者，贪虏获耳。今城垂拔，奈何更受其降，孤战士之心！”上下马谢曰：“将军言是也。然纵兵杀人而虏其妻孥，朕所不忍。将军麾下有功者，朕以库物赏之，庶因将军赎此一城。”世 乃退。得城中男女万馀口，上临水设幄受其降，仍赐之食，八十以上赐帛有差。他城之兵在白岩 者悉慰谕，给粮仗，任其所之。

先是，辽东 城长史为部下所杀，其省事奉妻子奔白岩 。上怜其有义，赐帛五匹，为长史造灵舆，归之平壤 。以白岩城 为岩州 ，以孙代音 为刺史。

契苾何力 疮重，上自为傅药，推求得刺何力 者高突勃 ，付何力 使自杀之。何力 奏称：“彼为其主冒白刃刺臣，乃忠勇之士也，与之初不相识，非有怨雠。”遂舍之。

初，莫离支遣加尸城 七百人戍盖牟城 ，李世 尽虏之，其人请从军自效，上曰：“汝家皆在加尸 ，汝为我战，莫离支必杀汝妻子，得一人之力而灭一家，吾不忍也。”戊戌，皆廪赐遣之。

己亥，以盖牟城 为盖州 。

丁未，车驾发辽东 ，丙辰，至安市城 ，进兵攻之。丁巳，高丽 北部耨萨延寿 、惠真 帅高丽 、靺鞨 兵十五万救安市 。上谓侍臣曰：“今为延寿 策有三：引兵直前，连安市城 为垒，据高山之险，食城中之粟，纵靺鞨 掠吾牛马，攻之不可猝下，欲归则泥潦为阻，坐困吾军，上策也；拔城中之众，与之宵遁，中策也；不度智能，来与吾战，下策也。卿曹观之，必出下策，成擒在吾目中矣！”

高丽 有对卢，年老习事，谓延寿 曰：“秦王 内芟群雄，外服戎狄，独立为帝，此命世之材，今举海内之众而来，不可敌也。为吾计者，莫若顿兵不战，旷日持久，分遣奇兵断其运道，粮食既尽，求战不得，欲归无路，乃可胜也。”延寿 不从，引军直进，去安市 城四十里。上犹恐其低徊不至，命左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 将突厥 千骑以诱之，兵始交而伪走。高丽 相谓曰：“易与耳！”竞进乘之，至安市 城东南八里，依山而陈。

上悉召诸将问计，长孙无忌 对曰：“臣闻临敌将战，必先观士卒之情。臣适行经诸营，见士卒闻高丽 至，皆拔刀结旆，喜形于色，此必胜之兵也。陛下未冠，身亲行阵，凡出奇制胜，皆上禀圣谋，诸将奉成算而已。今日之事，乞陛下指踪！”上笑曰：“诸公以此见让，朕当为诸公商度。”乃与无忌 等从数百骑乘高望之，观山川形势，可以伏兵及出入之所。高丽 、靺鞨 合兵为陈，长四十里。江夏王 道宗 曰：“高丽 倾国以拒王师，平壤 之守必弱，愿假臣精卒五千，覆其本根，则数十万之众可不战而降。”上不应。遣使绐延寿 曰：“我以尔国强臣弑其主，故来问罪，至于交战，非吾本心。入尔境，刍粟不给，故取尔数城，俟尔国修臣礼，则所失必复矣。”延寿 信之，不复设备。

上夜召文武计事，命李世 将步骑万五千陈于西岭，长孙无忌 将精兵万一千为奇兵，自山北出于狭谷以冲其后。上自将步骑四千，挟鼓角，偃旗帜，登北山上，敕诸军闻鼓角齐出奋击。因命有司张受降幕于朝堂之侧。戊午，延寿 等独见李世 布陈，勒兵欲战。上望见无忌 军尘起，命作鼓角，举旗帜，诸军鼓噪并进，延寿 等大惧，欲分兵御之，而其陈已乱。会有雷电，龙门 人薛仁贵 著奇服，大呼陷陈，所向无敌。高丽 兵披靡，大军乘之，高丽 兵大溃，斩首二万馀级。上望见仁贵 ，召拜游击将军。仁贵 ，安都 之六世孙，名礼 ，以字行。

延寿 等将馀众依山自固，上命诸军围之，长孙无忌 悉撤桥梁，断其归路。己未，延寿 、惠真 帅其众三万六千八百人请降，入军门，膝行而前，拜伏请命。上语之曰：“东夷 少年，跳梁海曲，至于摧坚决胜，故当不及老人，自今复敢与天子战乎？”皆伏地不能对。上简耨萨以下酋长三千五百人，授以戎秩，迁之内地，馀皆纵之，使还平壤 。皆双举手以颡顿地，欢呼闻数十里外。收靺鞨 三千三百人，悉坑之，获马五万匹，牛五万头，铁甲万领，他器械称是。高丽 举国大骇，后黄城 、银城 皆自拔遁去，数百里无复人烟。

上驿书报太子，仍与高士廉 等书曰：“朕为将如此，何如？”更名所幸山曰驻 山 。

秋，七月辛未，上徙营安市 城东岭。己卯，诏标识战死者尸，俟军还与之俱归。戊子，以高延寿 为鸿胪卿，高惠真 为司农卿。

张亮 军过建安 城下，壁垒未固，士卒多出樵牧，高丽 兵奄至，军中骇扰。亮 素怯，踞胡床，直视不言，将士见之，更以为勇。总管张金树 等鸣鼓勒兵击高丽 ，破之。

八月甲辰，候骑获莫离支谍者高竹离 ，反接诣军门，上召见，解缚问曰：“何瘦之甚？”对曰：“窃道间行，不食数日矣。”命赐之食，谓曰：“尔为谍，宜速反命。为我寄语莫离支：欲知军中消息，可遣人径诣吾所，何必间行辛苦也！”竹离 徒跣，上赐 而遣之。

丙午，徙营于安市 城南。上在辽 外，凡置营，但明斥候，不为堑垒，虽逼其城，高丽 终不敢出为寇抄，军士单行野宿如中国 焉。

上之伐高丽 也，薛延陀 遣使入贡，上谓之曰：“语尔可汗，今我父子东征高丽 ，汝能为寇，宜亟来！”真珠可汗 惶恐，遣使致谢，且请发兵助军，上不许。及高丽 败于驻 山 ，莫离支使靺鞨 说真珠 ，啖以厚利，真珠 慑服不敢动。九月壬申，真珠 卒，上为之发哀。

初，真珠 请以其庶长子曳莽 为突利失可汗 ，居东方，统杂种；嫡子拔灼 为肆叶护可汗 ，居西方，统薛延陀 。诏许之，皆以礼册命。曳莽 性躁扰，轻用兵，与拔灼 不协。真珠 卒，来会丧。既葬，曳莽 恐拔灼 图己，先还所部，拔灼 追袭杀之，自立为颉利俱利薛沙多弥可汗 。

2　上之克白岩 也，谓李世 曰：“吾闻安市 城险而兵精，其城主材勇，莫离支之乱，城守不服，莫离支击之不能下，因而与之。建安 兵弱而粮少，若出其不意，攻之必克。公可先攻建安 ，建安 下，则安市 在吾腹中，此兵法所谓‘城有所不攻’者也。”对曰：“建安 在南，安市 在北。吾军粮皆在辽东 ，今逾安市 而攻建安 ，若贼断吾运道，将若之何？不如先攻安市 ，安市 下，则鼓行而取建安 耳。”上曰：“以公为将，安得不用公策。勿误吾事！”世 遂攻安市 。

安市 人望见上旗盖，辄乘城鼓噪，上怒，世 请克城之日，男女皆坑之，安市 人闻之，益坚守，攻久不下。高延寿 、高惠真 请于上曰：“奴既委身大国，不敢不献其诚，欲天子早成大功，奴得与妻子相见。安市 人顾惜其家，人自为战，未易猝拔。今奴以高丽 十馀万众，望旗沮溃，国人胆破，乌骨城 耨萨老耄，不能坚守，移兵临之，朝至夕克。其馀当道小城，必望风奔溃。然后收其资粮，鼓行而前，平壤 必不守矣。”群臣亦言：“张亮 兵在沙城 ，召之信宿可至，乘高丽 凶惧，并力拔乌骨城 ，渡鸭绿水 ，直取平壤 ，在此举矣。”上将从之，独长孙无忌 以为：“天子亲征，异于诸将，不可乘危徼幸。今建安 、新城 之虏，众犹十万，若向乌骨 ，皆蹑吾后，不如先破安市 ，取建安 ，然后长驱而进，此万全之策也。”上乃止。

诸军急攻安市 ，上闻城中鸡彘声，谓李世 曰：“围城积久，城中烟火日微，今鸡彘甚喧，此必飨士，欲夜出袭我，宜严兵备之。”是夜，高丽 数百人缒城而下。上闻之，自至城下，召兵急击，斩首数十级，高丽 退走。

江夏王 道宗 督众筑土山于城东南隅，浸逼其城，城中亦增高其城以拒之。士卒分番交战，日六七合，冲车炮石，坏其楼堞，城中随立木栅以塞其缺。道宗 伤足，上亲为之针。筑山昼夜不息，凡六旬，用功五十万，山顶去城数丈，下临城中，道宗 使果毅傅伏爱 将兵屯山顶以备敌。山颓，压城，城崩。会伏爱 私离所部，高丽 数百人从城缺出战，遂夺据土山，堑而守之。上怒，斩伏爱 以徇，命诸将攻之，三日不能克。道宗 徒跣诣旗下请罪，上曰：“汝罪当死，但朕以汉武 杀王恢 ，不如秦穆 用孟明 ，且有破盖牟 、辽东 之功，故特赦汝耳。”

上以辽左 早寒，草枯水冻，士马难久留，且粮食将尽，癸未，敕班师。先拔辽 、盖 二州户口渡辽 ，乃耀兵于安市 城下而旋，城中皆屏迹不出。城主登城拜辞，上嘉其固守，赐缣百匹，以励事君。命李世 、江夏王 道宗 将步骑四万为殿。

乙酉，至辽东 。丙戌，渡辽水 。辽泽 泥潦，车马不通，命长孙无忌 将万人，剪草填道，水深处以车为梁，上自系薪于马鞘以助役。冬，十月丙申朔，上至蒲沟 驻马，督填道诸军渡渤错水 ，暴风雪，士卒沾湿多死者，敕然火于道以待之。

凡征高丽 ，拔玄菟 、横山 、盖牟 、磨米 、辽东 、白岩 、卑沙 、麦谷 、银山 、后黄 十城，徙辽 、盖 、岩 三州户口入中国 者七万人。新城 、建安 、驻 三大战，斩首四万馀级，战士死者几二千人，战马死者什七、八。上以不能成功，深悔之，叹曰：“魏徵 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命驰驿祀徵 以少牢，复立所制碑，召其妻子诣行在，劳赐之。

丙午，至营州 。诏辽东 战亡士卒骸骨并集柳城 东南，命有司设太牢，上自作文以祭之，临哭尽哀。其父母闻之，曰：“吾儿死而天子哭之，死何所恨！”上谓薛仁贵 曰：“朕诸将皆老，思得新进骁勇者将之，无如卿者，朕不喜得辽东 ，喜得卿也。”

丙辰，上闻太子奉迎将至，从飞骑三千人驰入临渝关 ，道逢太子。上之发定州 也，指所御褐袍谓太子曰：“俟见汝，乃易此袍耳。”在辽左 ，虽盛暑流汗，弗之易。及秋，穿败，左右请易之，上曰：“军士衣多弊，吾独御新衣，可乎？”至是，太子进新衣，乃易之。

诸军所虏高丽 民万四千口，先集幽州 ，将以赏军士，上愍其父子夫妇离散，命有司平其直，悉以钱布赎为民，欢呼之声，三日不息。十一月辛未，车驾至幽州 ，高丽 民迎于城东，拜舞呼号，宛转于地，尘埃弥望。

庚辰，过易州 境，司马陈元 使民于地室蓄火种蔬而进之。上恶其谄，免元 官。

丙戌，车驾至定州 。

丁亥，吏部尚书杨师道 坐所署用多非其才，左迁工部尚书。

壬辰，车驾发定州 。十二月辛丑，上病痈，御步辇而行。戊申，至并州 ，太子为上吮痈，扶辇步从者数日。辛亥，上疾瘳，百官皆贺。

上之征高丽 也，使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 将突厥 屯夏州 之北以备薛延陀 。薛延陀 多弥可汗 既立，以上出征未还，引兵寇河 南，上遣左武候中郎将长安 田仁会 与思力 合兵击之。思力 羸形伪退，诱之深入，及夏州 之境，整陈以待之。薛延陀 大败，追奔六百馀里，耀威碛北而还。多弥 复发兵寇夏州 ，己未，敕礼部尚书江夏王 道宗 ，发朔 、并 、汾 、箕 、岚 、代 、忻 、蔚 、云 九州兵镇朔州 ；右卫大将军代州 都督薛万彻 ，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 ，发胜 、夏 、银 、绥 、丹 、延 、鄜 、坊 、石 、隰 十州兵镇胜州 ；胜州 都督宋君明 ，左武候将军薛孤吴 ，发灵 、原 、宁 、盐 、庆 五州兵镇灵州 ；又令执失思力 发灵 、胜 二州突厥 兵，与道宗 等相应。薛延陀 至塞下，知有备，不敢进。

3　初，上留侍中刘洎 辅皇太子于定州 ，仍兼左庶子、检校民部尚书，总吏、礼、户部三尚书事。上将行，谓洎 曰：“我今远征，尔辅太子，安危所寄，宜深识我意。”对曰：“愿陛下无忧，大臣有罪者，臣谨即行诛。”上以其言妄发，颇怪之，戒曰：“卿性疏而太健，必以此败，深宜慎之！”及上不豫，洎 从内出，色甚悲惧，谓同列曰：“疾势如此，圣躬可忧！”或谮于上曰：“洎 言国家事不足忧，但当辅幼主行伊 、霍 故事，大臣有异志者诛之，自定矣。”上以为然，庚申，下诏称：“洎 与人窃议，窥窬万一，谋执朝衡，自处伊 、霍 ，猜忌大臣，皆欲夷戮。宜赐自尽，免其妻孥。”

中书令马周 摄吏部尚书，以四时选为劳，请复以十一月选，至三月毕，从之。

4　是岁，右亲卫中郎将裴行方 讨茂州 叛羌 黄郎弄 ，大破之，穷其馀党，西至乞习山 ，临弱水 而归。

二十年（丙午，646）

1　春，正月辛未，夏州 都督乔师望 、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 等击薛延陀 ，大破之，虏获二千馀人。多弥可汗 轻骑遁去，部内骚然矣。

2　丁丑，遣大理卿孙伏伽 等二十二人以六条巡察四方，刺史、县令以下多所贬黜，其人诣阙称冤者，前后相属。上令褚遂良 类状以闻，上亲临决，以能进擢者二十人，以罪死者七人，流以下除免者数百千人。

3　二月乙未，上发并州 。三月己巳，车驾还京师 。上谓李靖 曰：“吾以天下之众困于小夷，何也？”靖 曰：“此道宗 所解。”上顾问江夏王 道宗 ，具陈在驻 时乘虚取平壤 之言。上怅然曰：“当时匆匆，吾不忆也。”

4　上疾未全平，欲专保养，庚午，诏军国机务并委皇太子处决。于是太子间日听政于东宫，既罢，则入侍药膳，不离左右。上命太子暂出游观，太子辞不愿出，上乃置别院于寝殿侧，使太子居之。褚遂良 请遣太子旬日一还东宫，与师傅讲道义，从之。

上尝幸未央宫 ，辟仗已过，忽于草中见一人带横刀，诘之，曰：“闻辟仗至，惧不敢出，辟仗者不见，遂伏不敢动。”上遽引还，顾谓太子：“兹事行之，则数人当死，汝于后速纵遣之。”又尝乘腰舆，有三卫误拂御衣，其人惧，色变。上曰：“此间无御史，吾不汝罪也。”

5　陕 人常德玄 告刑部尚书张亮 养假子五百人，与术士公孙常 语，云“名应图谶”，又问术士程公颖 曰：“吾臂有龙鳞起，欲举大事，可乎？”上命马周 等按其事，亮 辞不服。上曰：“亮 有假子五百人，养此辈何为？正欲反耳！”命百官议其狱，皆言亮 反，当诛。独将作少匠李道裕 言：“亮 反形未具，罪不当死。”上遣长孙无忌 、房玄龄 就狱与亮 诀曰：“法者天下之平，与公共之。公自不谨，与凶人往还，陷入于法，今将奈何！公好去。”己丑，亮 与公颖 俱斩西市，籍没其家。

岁馀，刑部侍郎缺，上命执政妙择其人，拟数人，皆不称旨，既而曰：“朕得其人矣。往者李道裕 议张亮 狱云‘反形未具’，此言当矣，朕虽不从，至今悔之。”遂以道裕 为刑部侍郎。

6　闰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7　戊戌，罢辽州 都督府及岩州 。

8　夏，四月甲子，太子太保萧瑀 解太保，仍同中书门下三品。

9　五月甲寅，高丽王 藏 及莫离支盖金 遣使谢罪，并献二美女，上还之。金 ，即苏文 也。

10　六月丁卯，西突厥 乙毗射匮可汗 遣使入贡，且请婚。上许之，且使割龟兹 、于阗 、疏勒 、朱俱波 、葱岭 五国以为聘礼。

11　薛延陀 多弥可汗 ，性褊急，猜忌无恩，废弃父时贵臣，专用己所亲昵，国人不附。多弥 多所诛杀，人不自安。回纥 酋长吐迷度 与仆骨 、同罗 共击之，多弥 大败。乙亥，诏以江夏王 道宗 、左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 为瀚海 安抚大使，又遣右领卫大将军执失思力 将突厥 兵，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 将凉州 及胡 兵，代州 都督薛万彻 、营州 都督张俭 各将所部兵，分道并进，以击薛延陀 。

上遣校尉宇文法 诣乌罗护 、靺鞨 ，遇薛延陀 阿波设 之兵于东境。法 帅靺鞨 击破之。薛延陀 国中惊扰，曰：“唐 兵至矣！”诸部大乱。多弥 引数千骑奔阿史德时健 部落，回纥 攻而杀之，并其宗族殆尽，遂据其地。诸俟斤互相攻击，争遣使来归命。

薛延陀 馀众西走，犹七万馀口，共立真珠可汗 兄子咄摩支 为伊特勿失可汗 ，归其故地。寻去可汗之号，遣使奉表，请居郁督军山 之北。使兵部尚书崔敦礼 就安集之。

敕勒 九姓酋长，以其部落素服薛延陀 种，闻咄摩支 来，皆恐惧，朝议恐其为碛北之患，乃更遣李世 与九姓敕勒 共图之。上戒世 曰：“降则抚之，叛则讨之。”己丑，上手诏，以“薛延陀 破灭，其敕勒 诸部，或来降附，或未归服，今不乘机，恐贻后悔，朕当自诣灵州 招抚。其去岁征辽东 兵，皆不调发”。

时太子当从行，少詹事张行成 上疏，以为：“皇太子从幸灵州 ，不若使之监国，接对百寮，明习庶政，既为京师 重镇，且示四方盛德。宜割私爱，俯从公道。”上以为忠，进位银青光禄大夫。

12　李世 至郁督军山 ，其酋长梯真 达官帅众来降。薛延陀 咄摩支 南奔荒谷，世 遣通事舍人萧嗣业 往招慰，咄摩支 诣嗣业 降。其部落犹持两端，世 纵兵追击，前后斩五千馀级，虏男女三万馀人。秋，七月，咄摩支 至京师 ，拜右武卫大将军。

13　八月甲子，立皇孙忠 为陈王 。

14　己巳，上行幸灵州 。

15　江夏王 道宗 兵既渡碛，遇薛延陀 阿波 达官众数万拒战，道宗 击破之，斩首千馀级，追奔二百里。道宗 与薛万彻 各遣使招谕敕勒 诸部，其酋长皆喜，顿首请入朝。庚午，车驾至浮阳 。回纥 、拔野古 、同罗 、仆骨 、多滥葛 、思结 、阿跌 、契苾 、跌结 、浑 、斛薛 等十一姓各遣使入贡，称：“薛延陀 不事大国，暴虐无道，不能与奴等为主，自取败死，部落鸟散，不知所之。奴等各有分地，不从薛延陀 去，归命天子。愿赐哀怜，乞置官司，养育奴等。”上大喜。辛未，诏回纥 等使者宴乐，颁赉拜官，赐其酋长玺书，遣右领军中郎将安永寿 报使。

壬申，上幸汉 故甘泉宫 ，诏以“戎 、狄 与天地俱生，上皇并列，流殃构祸，乃自运初。朕聊命偏师，遂擒颉利 ；始弘庙略，已灭延陀 。铁勒 百馀万户，散处北溟，远遣使人，委身内属，请同编列，并为州郡。混元以降，殊未前闻，宜备礼告庙，仍颁示普天”。

庚辰，至泾州 。丙戌，逾陇山 ，至西瓦亭 ，观马牧。九月，上至灵州 ，敕勒 诸部俟斤遣使相继诣灵州 者数千人，咸云：“愿得天至尊为奴等天可汗，子子孙孙常为天至尊奴，死无所恨。”甲辰，上为诗序其事曰：“雪耻酬百王，除凶报千古。”公卿请勒石于灵州 ，从之。

16　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宋公 萧瑀 ，性狷介，与同寮多不合，尝言于上曰：“房玄龄 与中书门下众臣，朋党不忠，执权胶固，陛下不详知，但未反耳。”上曰：“卿言得无太甚！人君选贤才以为股肱心膂，当推诚任之。人不可以求备，必舍其所短，取其所长。朕虽不能聪明，何至顿迷臧否，乃至于是！”瑀内不自得，既数忤旨，上亦衔之，但以其忠直居多，未忍废也。

上尝谓张亮 曰：“卿既事佛，何不出家？”瑀 因自请出家。上曰：“亦知公雅好桑门，今不违公意。”瑀 须臾复进曰：“臣适思之，不能出家。”上以瑀 对群臣发言反覆，尤不能平，会称足疾不朝，或至朝堂而不入见。上知瑀 意终怏怏，冬，十月，手诏数其罪曰：“朕于佛教，非意所遵。求其道者未验福于将来，修其教者翻受辜于既往。至若梁武 穷心于释氏 ，简文 锐意于法门，倾帑藏以给僧祗，殚人力以供塔庙。及乎三淮 沸浪，五岭 腾烟，假馀息于熊蹯，引残魂于雀 ，子孙覆亡而不暇，社稷俄顷而为墟，报施之征，何其谬也！瑀 践覆车之馀轨，袭亡国之遗风。弃公就私，未明隐显之际；身俗口道，莫辨邪正之心。修累叶之殃源，祈一躬之福本，上以违忤君主，下则扇习浮华。自请出家，寻复违异。一回一惑，在乎瞬息之间；自可自否，变于帷扆之所。乖栋梁之体，岂具瞻之量乎！朕隐忍至今，瑀 全无悛改。可商州 刺史，仍除其封。”

17　上自高丽 还，盖苏文 益骄恣，虽遣使奉表，其言率皆诡诞，又待唐 使者倨慢，常窥伺边隙。屡敕令勿攻新罗 ，而侵陵不止。壬申，诏勿受其朝贡，更议讨之。

18　丙戌，车驾还京师 。

冬，十月己丑，上以幸灵州 往还，冒寒疲顿，欲于岁前专事保摄。十一月己丑，诏祭祀、表疏、胡 客、兵马、宿卫，行鱼契给驿、授五品以上官及除解、决死罪皆以闻，馀并取皇太子处分。

19　十二月己丑，群臣累请封禅，从之。诏造羽卫送洛阳宫 。

20　戊寅，回纥 俟利发吐迷度 、仆骨 俟利发歌滥拔延 、多滥葛 俟斤末 、拔野古 俟利发屈利失 、同罗 俟利发时健啜 、思结 酋长乌碎 及浑 、斛薛 、奚结 、阿跌 、契苾 、白 酋长，皆来朝。庚辰，上赐宴于芳兰殿 ，命有司厚加给待，每五日一会。

21　癸未，上谓长孙无忌 等曰：“今日吾生日，世俗皆为乐，在朕翻成伤感。今君临天下，富有四海，而承欢膝下，永不可得，此子路 所以有负米之恨也。诗 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奈何以劬劳之日更为宴乐乎！”因泣数行下，左右皆悲。

22　房玄龄 尝以微谴归第，褚遂良 上疏，以为：“玄龄 自义旗之始翼赞圣功，武德 之季冒死决策，贞观 之初选贤立政，人臣之勤，玄龄 为最。自非有罪在不赦，缙绅同尤，不可遐弃。陛下若以其衰老，亦当讽谕使之致仕，退之以礼，不可以浅鲜之过，弃数十年之勋旧。”上遽召出之。顷之，玄龄 复避位还家。久之，上幸芙蓉园 ，玄龄 敕子弟汛扫门庭，曰：“乘舆且至！”有顷，上果幸其第，因载玄龄 还宫。

二十一年（丁未，647）

1　春，正月，开府仪同三司申文献公 高士廉 疾笃。辛卯，上幸其第，流涕与诀。壬辰，薨。上将往哭之，房玄龄 以上疾新愈，固谏，上曰：“高公 非徒君臣，兼以故旧姻戚，岂得闻其丧不往哭乎！公勿复言！”帅左右自兴安门 出，长孙无忌 在士廉 丧所，闻上将至，辍哭，迎谏于马首曰：“陛下饵金石，于方不得临丧，奈何不为宗庙苍生自重！且臣舅临终遗言，深不欲以北首、夷衾，辄屈銮驾。”上不听。无忌 中道伏卧，流涕固谏，上乃还入东苑，南望而哭，涕下如雨。及柩出横桥 ，上登长安 故城西北楼，望之恸哭。

2　丙申，诏以回纥部 为瀚海府 ，仆骨 为金微府 ，多滥葛 为燕然府 ，拔野古 为幽陵府 ，同罗 为龟林府 ，思结 为卢山府 ，浑 为皋兰州 ，斛薛 为高阙州 ，奚结 为鸡鹿州 ，阿跌 为鸡田州 ，契苾 为榆溪州 ，思结 别部为 林州 ，白 为寘颜州 。各以其酋长为都督、刺史，各赐金银缯帛及锦袍。敕勒 大喜，捧戴欢呼拜舞，宛转尘中。及还，上御天成殿 宴，设十部乐而遣之。诸酋长奏称：“臣等既为唐 民，往来天至尊所，如诣父母，请于回纥 以南、突厥 以北开一道，谓之参天可汗道 ，置六十八驿，各有马及酒肉以供过使，岁贡貂皮以充租赋，仍请能属文人，使为表疏。”上皆许之。于是北荒悉平，然回纥 吐迷度 已私自称可汗，官号皆如突厥 故事。

3　丁酉，诏以明年仲春有事泰山 ，禅社首 ；馀并依十五年议。

4　二月丁丑，太子释奠于国学。

5　上将复伐高丽 ，朝议以为：“高丽 依山为城，攻之不可猝拔。前大驾亲征，国人不得耕种，所克之城，悉收其谷，继以旱灾，民太半乏食。今若数遣偏师，更迭扰其疆埸，使彼疲于奔命，释耒入堡，数年之间，千里萧条，则人心自离，鸭绿 之北，可不战而取矣。”上从之。三月，以左武卫大将军牛进达 为青丘道 行军大总管，右武候将军李海岸 副之，发兵万馀人，乘楼船自莱州 泛海而入。又以太子詹事李世 为辽东道 行军大总管，右武卫将军孙贰朗 等副之，将兵三千人，因营州 都督府兵自新城道 入。两军皆选习水善战者配之。

6　辛卯，上曰：“朕于戎 、狄 ，所以能取古人所不能取，臣古人所不能臣者，皆顺众人之所欲故也。昔禹 帅九州之民，凿山槎木，疏百川注之海，其劳甚矣，而民不怨者，因人之心，顺地之势，与民同利故也。”

7　是月，上得风疾，苦京师 盛暑，夏，四月乙丑，命修终南山 太和 废宫为翠微宫 。

8　丙寅，置燕然都护府 ，统瀚海 等六都督、皋兰 等七州，以扬州 都督府司马李素立 为之。素立 抚以恩信，夷落怀之，共率马牛为献。素立 唯受其酒一杯，馀悉还之。

9　五月戊子，上幸翠微宫 。冀州 进士张昌龄 献翠微宫颂 ，上爱其文，命于通事舍人里供奉。

初，昌龄 与进士王公治 皆善属文，名振京师 ，考功员外郎王师旦 知贡举，黜之，举朝莫晓其故。及奏第，上怪无二人名，诘之。师旦 对曰：“二人虽有辞华，然其体轻薄，终不成令器。若置之高第，恐后进效之，伤陛下雅道。”上善其言。

10　壬辰，诏百司依旧启事皇太子。

11　庚辰，上御翠微殿 ，问侍臣曰：“自古帝王虽平定中夏 ，不能服戎 、狄 。朕才不逮古人而成功过之，自不谕其故，诸公各率意以实言之。”群臣皆称：“陛下功德如天地，万物不得而名言。”上曰：“不然。朕所以能及此者，止由五事耳。自古帝王多疾胜己者，朕见人之善，若己有之；人之行能，不能兼备，朕常弃其所短，取其所长；人主往往进贤则欲置诸怀，退不肖则欲推诸壑，朕见贤者则敬之，不肖者则怜之，贤不肖各得其所；人主多恶正直，阴诛显戮，无代无之，朕践阼以来，正直之士，比肩于朝，未尝黜责一人；自古皆贵中华 ，贱夷 、狄 ，朕独爱之如一，故其种落皆依朕如父母。此五者，朕所以成今日之功也。”顾谓褚遂良 曰：“公尝为史官，如朕言，得其实乎？”对曰：“陛下盛德不可胜载，独以此五者自与，盖谦谦之志耳。”

12　李世 军既渡辽 ，历南苏 等数城，高丽 多背城拒战，世 击破其兵，焚其罗郭而还。

13　六月癸亥，以司徒长孙无忌 领扬州 都督，实不之任。

14　丁丑，诏以“隋 末丧乱，边民多为戎 、狄 所掠，今铁勒 归化，宜遣使诣燕然 等州，与都督相知，访求没落之人，赎以货财，给粮递还本贯。其室韦 、乌罗护 、靺鞨 三部人为薛延陀 所掠者，亦令赎还。”

15　癸未，以司农卿李纬 为户部尚书。时房玄龄 留守京师 ，有自京师 来者，上问：“玄龄 何言？”对曰：“玄龄 闻李纬 拜尚书，但云李纬 美髭鬓。”帝遽改除纬 洛州 刺史。

16　秋，七月，牛进达 、李海岸 入高丽 境，凡百馀战，无不捷，攻石城 ，拔之。进至积利城 下，高丽 兵万馀人出战，海岸 击破之，斩首二千级。

17　上以翠微宫 险隘，不能容百官，庚子，诏更营玉华宫 于宜春 之凤皇谷 。庚戌，车驾还宫。

18　八月壬戌，诏以薛延陀 新降，土功屡兴，加以河北 水灾，停明年封禅。

19　辛未，骨利干 遣使入贡。丙戌，以骨利干 为玄阙州 ，拜其俟斤为刺史。骨利干 于铁勒 诸部为最远，昼长夜短，日没后，天色正曛，煮羊脾适熟，日已复出矣。

20　己丑，齐州 人段志冲 上封事，请上致政于皇太子。太子闻之，忧形于色，发言流涕。长孙无忌 等请诛志冲 。上手诏曰：“五岳陵霄，四海亘地，纳污藏疾，无损高深。志冲 欲以匹夫解位天子，朕若有罪，是其直也；若其无罪，是其狂也。譬如尺雾障天，不亏于大；寸云点日，何损于明！”

21　丁酉，立皇子明 为曹王 。明 母杨氏 ，巢剌王 之妃也，有宠于上，文德皇后 之崩也，欲立为皇后。魏徵 谏曰：“陛下方比德唐 、虞 ，奈何以辰嬴 自累！”乃止。寻以明 继元吉 后。

22　戊戌，敕宋州 刺史王波利 等发江南 十二州工人造大船数百艘，欲以征高丽 。

23　冬，十月庚辰，奴剌 啜匐俟友 帅其所部万馀人内附。

24　十一月，突厥 车鼻可汗 遣使入贡。车鼻 名斛勃 ，本突厥 同族，世为小可汗。颉利 之败，突厥 馀众欲奉以为大可汗，时薛延陀 方强，车鼻 不敢当，帅其众归之。或说薛延陀 ：“车鼻 贵种，有勇略，为众所附，恐为后患，不如杀之。”车鼻 知之，逃去。薛延陀 遣数千骑追之，车鼻 勒兵与战，大破之，乃建牙于金山 之北，自称乙注车鼻可汗 ，突厥 馀众稍稍归之，数年间胜兵三万人，时出抄掠薛延陀 。及薛延陀 败，车鼻 势益张，遣其子沙钵罗特勒 入见，又请身自入朝。诏遣将军郭广敬 征之。车鼻 特为好言，初无来意，竟不至。

25　癸卯，徙顺阳王 泰 为濮王 。

26　壬子，上疾愈，三日一视朝。

27　十二月壬申，西赵 酋长赵磨 帅万馀户内附，以其地为明州 。

28　龟兹王 伐叠 卒，弟诃黎布失毕 立，浸失臣礼，侵渔邻国。上怒，戊寅，诏使持节昆丘道 行军大总管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 、副大总管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 、安西 都护郭孝恪 等将兵击之，仍命铁勒 十三州、突厥 、吐蕃 、吐谷浑 连兵进讨。

29　高丽王 使其子莫离支任武 入谢罪，上许之。

二十二年（戊申，648）

1　春，正月己丑，上作帝范 十二篇以赐太子，曰君体 、建亲 、求贤 、审官 、纳谏 、去谗 、戒盈 、崇俭 、赏罚 、务农 、阅武 、崇文 ；且曰：“修身治国，备在其中。一旦不讳，更无所言矣。”又曰：“汝当更求古之哲王以为师，如吾，不足法也。夫取法于上，仅得其中；取法于中，不免为下。吾居位已来，不善多矣，锦绣珠玉不绝于前，宫室台榭屡有兴作，犬马鹰隼无远不致，行游四方，供顿烦劳，此皆吾之深过，勿以为是而法之。顾我弘济苍生，其益多；肇造区夏，其功大。益多损少，故人不怨；功大过微，故业不堕。然比之尽美尽善，固多愧矣。汝无我之功勤而承我之富贵，竭力为善，则国家仅安；骄惰奢纵，则一身不保。且成迟败速者，国也；失易得难者，位也。可不惜哉！可不慎哉！”

2　中书令兼右庶子马周 病，上亲为调药，使太子临问。庚寅，薨。

3　戊戌，上幸骊山 温汤。

4　己亥，以中书舍人崔仁师 为中书侍郎，参知机务。

5　新罗王 金善德 卒，以善德 妹真德 为柱国，封乐浪郡王 ，遣使册命。

6　丙午，诏以右武卫大将军薛万彻 为青丘道 行军大总管，右卫将军裴行方 副之，将兵三万馀人及楼船战舰自莱州 泛海以击高丽 。

7　长孙无忌 检校中书令、知尚书·门下省事。

8　戊申，上还宫。

9　结骨 自古未通中国，闻铁勒 诸部皆服，二月，其俟利发失钵屈阿栈 入朝。其国人皆长大，赤发绿睛，有黑发者以为不祥。上宴之于天成殿 ，谓侍臣曰：“昔渭桥 斩三突厥 首，自谓功多，今斯人在席，更不以为怪邪！”失钵屈阿栈 请除一官，“执笏而归，诚百世之幸”。戊午，以结骨 为坚昆 都督府，以失钵屈阿栈 为右屯卫大将军、坚昆 都督，隶燕然 都护。又以阿史德时健 俟斤部落置祁连州 ，隶营州 都督。

是时四夷 大小君长争遣使入献见，道路不绝，每元正朝贺，常数百千人。辛酉，上引见诸胡 使者。谓侍臣曰：“汉武帝 穷兵三十馀年，疲弊中国，所获无几。岂如今日绥之以德，使穷发 之地尽为编户乎！”

10　上营玉华宫 ，务令俭约，惟所居殿覆以瓦，馀皆茅茨；然备设太子宫、百司，苞山络野，所费已巨亿计。乙亥，上行幸玉华宫 ；己卯，畋于华原 。

11　中书侍郎崔仁师 坐有伏 自诉者，仁师 不奏，除名，流连州 。

12　三月己丑，分瀚海 都督俱罗勃部 置烛龙州 。

13　甲午，上谓侍臣曰：“朕少长兵间，颇能料敌；今昆丘 行师，处月 、处密 二部及龟兹 用事者羯猎颠 、那利 每怀首鼠，必先授首，弩失毕 其次也。”

14　庚子，隋 萧后 卒，诏复其位号，谥曰愍 ；使三品护葬，备卤簿仪卫，送至江都 ，与炀帝 合葬。

15　充容长城 徐惠 以上东征高丽 ，西讨龟兹 ，翠微 、玉华 ，营缮相继，又服玩颇华靡，上疏谏，其略曰：“以有尽之农功，填无穷之臣浪；图未获之他众，丧已成之我军。昔秦皇 并吞六国，反速危亡之基，晋武 奄有三方，翻成覆败之业；岂非矜功恃大，弃德轻邦，图利忘危，肆情纵欲之所致乎！是知地广非常安之术，人劳乃易乱之源也。”又曰：“虽复茅茨示约，犹兴木石之疲，和雇取人，不无烦扰之弊。”又曰：“珍玩伎巧，乃丧国之斧斤；珠玉锦绣，寔迷心之鸩毒。”又曰：“作法于俭，犹恐其奢；作法于奢，何以制后！”上善其言，甚礼重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九

唐纪十五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下之下

贞观二十二年（戊申，648）

1　夏，四月丁巳，右武候将军梁建方 击松外蛮 ，破之。

初，巂州 都督刘伯英 上言：“松外 诸蛮 降复叛，请出师讨之，以通西洱 、天竺 之道。”敕建方 发巴蜀 十三州兵讨之。蛮 酋双舍 帅众拒战，建方 击败之，杀获千馀人。群蛮 震慑，亡窜山谷。建方 分遣使者谕以利害，皆来归附，前后至者七十部，户十万九千三百，建方 署其酋长蒙和 等为县令，各统所部，莫不感悦。因遣使诣西洱河 ，其帅杨盛 大骇，具船将遁，使者晓谕以威信，盛 遂请降。其地有杨 、李 、赵 、董 等数十姓，各据一州，大者六百，小者二三百户，无大君长，不相统壹，语虽小讹，其生业、风俗，大略与中国 同，自云本皆华 人，其所异者以十二月为岁首。

2　己未，契丹 辱纥主曲据 帅众内附，以其地置玄州 ，以曲据 为刺史，隶营州都督府 。

3　甲子，乌胡 镇将古神感 将兵浮海击高丽 ，遇高丽 步骑五千，战于易山 ，破之。其夜，高丽 万馀人袭神感 船，神感 设伏，又破之而还。

4　初，西突厥 乙毗咄陆可汗 以阿史那贺鲁 为叶护，居多逻斯水 ，在西州 北千五百里，统处月 、处密 、始苏 、歌逻禄 、失毕 五姓之众。乙毗咄陆 奔吐火罗 ，乙毗射匮可汗 遣兵迫逐之，部落亡散。乙亥，贺鲁 帅其馀众数千帐内属，诏处之于庭州 莫贺城 ，拜左骁卫将军。贺鲁 闻唐 兵讨龟兹 ，请为乡导，仍从数十骑入朝。上以为昆丘道 行军总管，厚宴赐而遣之。

5　五月庚子，右卫率长史王玄策 击帝那伏帝王 阿罗那顺 ，大破之。

初，中天竺王 尸罗逸多 兵最强，四天竺 皆臣之，玄策 奉使至天竺 ，诸国皆遣使入贡。会尸罗逸多 卒，国中大乱，其臣阿罗那顺 自立，发胡 兵攻玄策 ，玄策 帅从者三十人与战，力不敌，悉为所擒，阿罗那顺 尽掠诸国贡物。玄策 脱身宵遁，抵吐蕃 西境，以书征邻国兵，吐蕃 遣精锐千二百人，泥婆国 遣七千馀骑赴之。玄策 与其副蒋师仁 帅二国之兵进至中天竺 所居茶馎和罗城 ，连战三日，大破之，斩首三千馀级，赴水溺死者且万人。阿罗那顺 弃城走，更收馀众，还与师仁 战。又破之，擒阿罗那顺 。馀众奉其妃及王子，阻乾陀卫江 ，师仁 进击之，众溃，获其妃及王子，虏男女万二千人。于是天竺 响震，城邑聚落降者五百八十馀所，俘阿罗那顺 以归。以玄策 为朝散大夫。

6　六月乙丑，以白 〔别〕部 为居延州 。

7　癸酉，特进宋公 萧瑀 卒，太常议谥曰“德”，尚书议谥曰“肃”。上曰：“谥者，行之迹，当得其实，可谥曰贞褊公 。”子锐 嗣，尚上女襄城公主 。上欲为之营第，公主固辞，曰：“妇事舅姑，当朝夕侍侧，若居别第，所阙多矣。”上乃命即瑀 第而营之。

8　上以高丽 困弊，议以明年发三十万众，一举灭之，或以为大军东征，须备经岁之粮，非畜乘所能载，宜具舟舰为水运。隋 末剑南 独无寇盗，属者辽东 之役，剑南 复不预及，其百姓富庶，宜使之造舟舰。上从之。秋，七月，遣右领左右府长史强伟 于剑南道 伐木造舟舰，大者或长百尺，其广半之。别遣使行水道，自巫峡 抵江 、扬 ，趣莱州 。

9　庚寅，西突厥 相屈利啜 请帅所部从讨龟兹 。

10　初，左武卫将军武连县公 武安 李君羡 直玄武门 ，时太白屡昼见，太史占云：“女主昌。”民间又传秘记 云：“唐 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上恶之。会与诸武臣宴宫中，行酒令，使各言小名。君羡 自言名五娘 ，上愕然，因笑曰：“何物女子，乃尔勇健！”又以君羡 官称封邑皆有“武”字，深恶之，后出为华州 刺史。有布衣员道信，自言能绝粒，晓佛 法，君羡 深敬信之，数相从，屏人语。御史奏君羡 与妖人交通，谋不轨。壬辰，君羡 坐诛，籍没其家。

上密问太史令李淳风 ：“秘记 所云，信有之乎？”对曰：“臣仰稽天象，俯察历数，其人已在陛下宫中，为亲属，自今不过三十年，当王天下，杀唐 子孙殆尽，其兆既成矣。”上曰：“疑似者尽杀之，何如？”对曰：“天之所命，人不能违也。王者不死，徒多杀无辜。且自今以往三十年，其人已老，庶几颇有慈心，为祸或浅。今借使得而杀之，天或生壮者肆其怨毒，恐陛下子孙，无遗类矣！”上乃止。

11　司空梁文昭公 房玄龄 留守京师 ，疾笃，上征赴玉华宫 ，肩舆入殿，至御座侧乃下，相对流涕，因留宫下，闻其小愈则喜形于色；加剧则忧悴。玄龄 谓诸子曰：“吾受主上厚恩，今天下无事，唯东征未已，群臣莫敢谏，吾知而不言，死有馀责。”乃上表谏，以为：“老子 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陛下功名威德亦可足矣，拓地开疆亦可止矣，且陛下每决一重囚，必令三覆五奏，进素膳，止音乐者，重人命也。今驱无罪之士卒，委之锋刃之下，使肝脑涂地，独不足愍乎！向使高丽 违失臣节，诛之可也；侵扰百姓，灭之可也；他日能为中国患，除之可也。今无此三条而坐烦中国，内为前代雪耻，外为新罗 报雠，岂非所存者小，所损者大乎！愿陛下许高丽 自新，焚陵波之船，罢应募之众，自然华 、夷 庆赖，远肃迩安。臣旦夕入地，傥蒙录此哀鸣，死且不朽！”玄龄 子遗爱 尚上女高阳公主 ，上谓公主曰：“彼病笃如此，尚能忧我国家。”上自临视，握手与诀，悲不自胜。癸卯，薨。

柳芳 曰：玄龄 佐太宗 定天下，及终相位，凡三十二年，天下号为贤相；然无迹可寻，德亦至矣。故太宗 定祸乱而房 、杜 不言功，王 、魏 善谏诤而房 、杜 让其贤，英 、卫 善将兵而房 、杜 行其道，理致太平，善归人主。为唐 宗臣，宜哉！

12　八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13　丁丑，敕越州 都督府及婺 、洪 等州造海船及双舫千一百艘。

14　辛未，遣左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 出金山道 击薛延陀 馀寇。

15　九月庚辰，昆丘道 行军大总管阿史那社尔 击处月 、处密 ，破之，馀众悉降。

16　癸未，薛万彻 等伐高丽 还。万彻 在军中，使气陵物，裴行方 奏其怨望，坐除名，流象州 。

17　己丑，新罗 奏为百济 所攻，破其十三城。

18　己亥，以黄门侍郎褚遂良 为中书令。

19　强伟 等发民造船，役及山獠 ，雅 、邛 、眉 三州獠 反。壬寅，遣茂州 都督张士贵 、右卫将军梁建方 发陇右 、峡中 兵二万馀人以击之。蜀 人苦造船之役，或乞输直雇潭州 人造船，上许之。州县督迫严急，民至卖田宅、鬻子女不能供，谷价踊贵，剑外 骚然。上闻之，遣司农少卿长孙知人 驰驿往视之。知人 奏称：“蜀 人脆弱，不耐劳剧。大船一艘，庸绢二千二百三十六匹。山谷已伐之木，挽曳未毕，复征船庸，二事并集，民不能堪，宜加存养。”上乃敕潭州 船庸皆从官给。

20　冬，十月癸丑，车驾还京师 。

21　回纥 吐迷度 兄子乌纥 蒸其叔母。乌纥 与俱陆莫贺 达官俱罗勃 ，皆突厥 车鼻可汗 之婿也，相与谋杀吐迷度 以归车鼻 。乌纥 夜引十馀骑袭吐迷度 ，杀之。燕然 副都护元礼臣 使人诱乌纥 ，许奏以为瀚海 都督，乌纥 轻骑诣礼臣 谢，礼臣 执而斩之，以闻。上恐回纥 部落离散，遣兵部尚书崔敦礼 往安抚之。久之，俱罗勃 入见，上留之不遣。

22　阿史那社尔 既破处月 、处密 ，引兵自焉耆 之西趋龟兹 北境，分兵为五道，出其不意，焉耆王 薛婆阿那支 弃城奔龟兹 ，保其东境。社尔 遣兵追击，擒而斩之，立其从父弟先那准 为焉耆王 ，使修职贡。龟兹 大震，守将多弃城走。社尔 进屯碛口 ，去其都城三百里，遣伊州 刺史韩威 帅千馀骑为前锋，右〔骁〕卫将军曹继叔 次之。至多褐城 ，龟兹王 诃利布失毕 、其相那利 、羯猎颠 帅众五万拒战。锋刃甫接，威 引兵伪遁，龟兹 悉众追之，行三十里，与继叔 军合。龟兹 惧，将却，继叔 乘之，龟兹 大败，逐北八十里。

23　甲戌，以回纥 吐迷度 子前左屯卫大将军〔翊左郎将〕婆闰 为左骁卫大将军、大俟利发、瀚海 都督。

24　十一月庚子，契丹 帅窟哥 、奚 帅可度者 并帅所部内属。以契丹 部为松漠府 ，以窟哥 为都督，又以其别帅达稽 等部为峭落 等九州，各以其辱纥主为刺史；以奚部 为饶乐府 ，以可度者 为都督，又以其别帅阿会 等部为弱水 等五州，亦各以其辱纥主为刺史。辛丑，置东夷 校尉官于营州 。

25　十二月庚午,太子为文德皇后 作大慈恩寺 成。

26　龟兹王 布失毕 既败，走保都城，阿史那社尔 进军逼之，布失毕 轻骑西走。社尔 拔其城，使安西 都护郭孝恪 守之。沙州 刺史苏海政 、尚辇奉御薛万备 帅精骑追布失毕 ，行六百里，布失毕 窘急，保拨换城 ，社尔 进军攻之四旬，闰月丁丑，拔之，擒布失毕 及羯猎颠 。那利 脱身走，潜引西突厥 之众并其国兵万馀人，袭击孝恪 。孝恪 营于城外，龟兹 人或告之，孝恪 不以为意。那利 奄至，孝恪 帅所部千馀人将入城，那利 之众已登城矣，城中降胡 与之相应，共击孝恪 ，矢刃如雨，孝恪 不能敌，将复出，死于西门。城中大扰，仓部郎中崔义超 召募得二百人，卫军资财物，与龟兹 战于城中，曹继叔 、韩威 亦营于城外，自城西北隅击之。那利 经宿乃退，斩首三千馀级，城中始定。后旬馀日，那利 复引山北龟兹 万馀人趣都城，继叔 逆击，大破之，斩首八千级。那利 单骑走，龟兹 人执之，以诣军门。

阿史那社尔 前后破其大城五，遣左卫郎将权祗甫 诣诸城，开示祸福，皆相帅请降，凡得七百馀城，虏男女数万口。社尔 乃召其父老，宣国威灵，谕以伐罪之意，立其王之弟叶护为王，龟兹 人大喜。西域 震骇，西突厥 、于阗 、安国 争馈驼马军粮，社尔 勒石纪功而还。

27　戊寅，以昆丘道 行军总管、左骁卫将军阿史那贺鲁 为泥伏沙钵罗叶护 ，赐以鼓纛，使招讨西突厥 之未服者。

28　癸未，新罗 相金春秋 及其子文王 入见。春秋 ，真德 之弟也。上以春秋 为特进，文王 为左武卫将军。春秋 请改章服从中国 ，内出冬服赐之。

二十三年（己酉，649）

1　春，正月辛亥，龟兹王 布失毕 及其相那利 等至京师 ，上责让而释之，以布失毕 为左武卫中郎将。

2　西南徒莫祗 等蛮 内附，以其地为傍 、望 、览 、丘 四州，隶朗州都督府 。

3　上以突厥 车鼻可汗 不入朝，遣右骁卫郎将高侃 发回纥 、仆骨 等兵袭击之。兵入其境，诸部落相继来降。拔悉密 吐屯肥罗察 降，以其地置新黎州 。

4　二月丙戌，置瑶池都督府 ，隶安西 都护。戊子，以左卫将军阿史那贺鲁 为瑶池 都督。

5　三月丙辰，置丰州都督府 ，使燕然 都护李素立 兼都督。

6　去冬旱，至是始雨。辛酉，上力疾至显道门 外，赦天下。丁卯，敕太子于金液门 听政。

7　夏，四月乙亥，上行幸翠微宫 。

8　上谓太子曰：“李世 才智有馀，然汝与之无恩，恐不能怀服。我今黜之，若其即行，俟我死，汝于后用为仆射，亲任之；若徘徊顾望，当杀之耳。”五月戊午，以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世 为叠州 都督。世 受诏，不至家而去。

9　辛酉，开府仪同三司卫景武公 李靖 薨。

10　上苦利增剧，太子昼夜不离侧，或累日不食，发有变白者。上泣曰：“汝能孝爱如此，吾死何恨！”丁卯，疾笃，召长孙无忌 入含风殿 。上卧，引手扪无忌 颐，无忌 哭，悲不自胜。上竟不得有所言，因令无忌 出。己巳，复召无忌 及褚遂良 入卧内，谓之曰：“朕今悉以后事付公辈。太子仁孝，公辈所知，善辅导之！”谓太子曰：“无忌 、遂良 在，汝勿忧天下！”又谓遂良 曰：“无忌 尽忠于我，我有天下，多其力也，我死，勿令谗人间之。”仍令遂良 草遗诏。有顷，上崩。

太子拥无忌 颈，号恸将绝，无忌 揽涕，请处分众事以安内外，太子哀号不已，无忌 曰：“主上以宗庙社稷付殿下，岂得效匹夫唯哭泣乎！”乃秘不发丧。庚午，无忌 等请太子先还，飞骑、劲兵及旧将皆从。辛未，太子入京城。大行御马舆，侍卫如平日，继太子而至，顿于两仪殿 。以太子左庶子于志宁 为侍中，少詹事张行成 兼侍中，以检校刑部尚书、右庶子、兼吏部侍郎高季辅 兼中书令。壬申，发丧太极殿 ，宣遗诏，太子即位。军国大事，不可停阙；平常细务，委之有司。诸王为都督、刺史者，并听奔丧，濮王 泰 不在来限。罢辽东 之役及诸土木之功。四夷之人入仕于朝及来朝贡者数百人，闻丧皆恸哭，剪发、剺面、割耳，流血洒地。

六月甲戌朔，高宗 即位，赦天下。

11　丁丑，以叠州 都督李 为特进、检校洛州 刺史、洛阳宫 留守。

12　先是，太宗 二名，令天下不连言者勿避。至是，始改官名犯先帝讳者。

13　癸未，以长孙无忌 为太尉，兼检校中书令，知尚书、门下二省事。无忌 固辞知尚书省事，帝许之，仍令以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癸巳，以李 为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

14　阿史那社尔 之破龟兹 也，行军长史薛万备 请因兵威说于阗王 伏阇信 入朝，社尔 从之。秋，七月己酉，伏阇信 随万备 入朝，诏入谒梓宫。

15　八月癸酉，夜，地震，晋州 尤甚，压杀五千馀人。

16　庚寅，葬文皇帝 于昭陵 ，庙号太宗 。阿史那社尔 、契苾何力 请杀身殉葬，上遣人谕以先旨不许。蛮夷君长为先帝所擒服者颉利 等十四人，皆琢石为其像，刻名列于北司马门 内。

17　丁酉，礼部尚书许敬宗 奏弘农府君 庙应毁，请藏主于西夹室，从之。

18　九月乙卯，以李 为左仆射。

19　冬，十月，以突厥 诸部置舍利 等五州隶云中都督府 ，苏农 等六州隶定襄都督府 。

20　乙亥，上问大理卿唐临 系囚之数，对曰：“见囚五十馀人，唯二人应死。”上悦。上尝录系囚，前卿所处者多号呼称冤，临 所处者独无言。上怪问其故。囚曰：“唐卿 所处，本自无冤。”上叹息良久，曰：“治狱者不当如是邪！”

21　上以吐蕃 赞普弄赞 为驸马都尉，封西海郡王 。赞普致书于长孙无忌 等云：“天子初即位，臣下有不忠者，当勒兵赴国讨除之。”

22　十二月，诏濮王 泰 开府置僚属，车服珍膳，特加优异。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上

永徽元年（庚戌，650）

1　春，正月辛丑朔，改元。

2　丙午，立妃王氏 为皇后。后，思政 之孙也。以后父仁祐 为特进、魏国公 。

3　己未，以张行成 为侍中。

4　辛酉，上召朝集使，谓曰：“朕初即位，事有不便于百姓者悉宜陈，不尽者更封奏。”自是日引刺史十人入 ，问以百姓疾苦，及其政治。

有洛阳 人李弘泰 诬告长孙无忌 谋反，上命立斩之。无忌 与褚遂良 同心辅政，上亦尊礼二人，恭己以听之，故永徽 之政，百姓阜安，有贞观 之遗风。

5　太宗 女衡山公主 应适长孙氏 ，有司以为服既公除，欲以今秋成婚。于志宁 上言：“汉文 立制，本为天下百姓。公主服本斩衰，纵使服随例除，岂可情随例改，请俟三年丧毕成婚。”上从之。

6　二月辛卯，立皇子孝 为许王 ，上金 为杞王 ，素节 为雍王 。

7　夏，五月壬戌，吐蕃 赞普弄赞 卒，其嫡子早死，立其孙为赞普。赞普幼弱，政事皆决于国相禄东赞 。禄东赞 性明达严重，行兵有法，吐蕃 所以强大，威服氐 、羌 ，皆其谋也。

8　六月，高侃 击突厥 ，至阿息山 。车鼻可汗 召诸部兵皆不赴，与数百骑遁去。侃 帅精骑追至金山 ，擒之以归，其众皆降。

9　初，阿史那社尔 虏龟兹王 布失毕 ，立其弟为王。唐 兵既还，其酋长争立，更相攻击。秋，八月壬午，诏复以布失毕 为龟兹王 ，遣归国，抚其众。

10　九月庚子，高侃 执车鼻可汗 至京师 ，释之，拜左武卫将军，处其馀众于郁督军山 ，置狼山都督府 以统之。以高侃 为卫将军。于是突厥 尽为封内之臣，分置单于 、瀚海 二都护府。单于 领狼山 、云中 、桑乾 三都督，苏农 等一十四州；瀚海 领瀚海 、金徽 、新黎 等七都督，仙萼 等八州。各以其酋长为刺史、都督。

11　癸亥，上出畋，遇雨，问谏议大夫昌乐 谷那律 曰：“油衣若为则不漏？”对曰：“以瓦为之，必不漏。”上悦，为之罢猎。

12　李 固求解职，冬，十月戊辰，解 左仆射，以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

13　己未，监察御史阳武 韦思谦 劾奏中书令褚遂良 抑买中书译语人地。大理少卿张睿册 以为准估无罪。思谦 奏曰：“估价之设，备国家所须，臣下交易，岂得准估为定！睿册 舞文，附下罔上，罪当诛。”是日，左迁遂良 为同州 刺史，睿册 循州 刺史。思谦 名仁约 ，以字行。

14　十二月庚午，梓州 都督谢万岁 、兖州 都督谢法兴 与黔州 都督李孟尝 讨琰州 叛獠 。万岁 、法兴 入洞招慰，为獠 所杀。

二年（辛亥，651）

1　春，正月乙巳，以黄门侍郎宇文节 、中书侍郎柳奭 并同中书门下三品。奭 ，亨 之兄子，王皇后 之舅也。

2　左骁卫将军、瑶池 都督阿史那贺鲁 招集离散，庐帐渐盛，闻太宗 崩，谋袭取西 、庭 二州。庭州 刺史骆弘义 知其谋，表言之，上遣通事舍人桥宝明 驰往慰抚。宝明 说贺鲁 ，令长子咥运 入宿卫，授右骁卫中郎将，寻复遣归。咥运 乃说其父拥众西走，击破乙毗射匮可汗 ，并其众，建牙于双河 及千泉 ，自号沙钵罗可汗 ，咄陆 五啜、努失毕 五俟斤皆归之，胜兵数十万，与乙毗咄陆可汗 连兵，处月 、处密 及西域 诸国多附之。以咥运 为莫贺咄叶护 。

3　焉耆王 婆伽利 卒，国人表请复立故王突骑支 。夏，四月，诏加突骑支 右武卫将军，遣还国。

4　金州 刺史滕王 元婴 骄奢纵逸，居亮阴中，畋游无节，数夜开城门，劳扰百姓，或引弹弹人，或埋人雪中以戏笑。上赐书切让之，且曰：“取适之方，亦应多绪，晋灵 荒君，何足为则！朕以王至亲，不能致王于法，今书王下上考以愧王心。”

元婴 与蒋王 恽 皆好聚敛，上尝赐诸王帛各五百段，独不及二王，敕曰：“滕 叔、蒋 兄自能经纪，不须赐物，给麻两车以为钱贯。”二王大惭。

5　秋，七月，西突厥 沙钵罗可汗 寇庭州 ，攻陷金岭城 及蒲类县 ，杀略数千人。诏左武候大将军梁建方 、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 为弓月道 行军总管，右骁卫将军高德逸 、右武候将军薛孤吴仁 为副，发秦 、成 、岐 、雍 府兵三万人及回纥 五万骑以讨之。

6　癸巳，诏诸礼官学士议明堂制度，以高祖 配五天帝。太宗 配五人帝。

7　八月己巳，以于志宁 为左仆射，张行成 为右仆射，高季辅 为侍中。志宁 、行成 仍同中书门下三品。

8　己卯，郎州 白水蛮 反，寇麻州 ，遣左领军将军赵孝祖 等发兵讨之。

9　九月癸巳，废玉华宫 为佛寺。戊戌，更命九成宫 为万年宫 。

10　庚戌，左武候引驾卢文操 逾墙盗左藏物，上以引驾职在纠绳，乃自为盗，命诛之。谏议大夫萧钧 谏曰：“文操 情实难原，然法不至死。”上乃免文操 死，顾侍臣曰：“此真谏议也！”

11　闰月，长孙无忌 等上所删定律令式。甲戌，诏颁之四方。

12　上谓宰相曰：“闻所在官司，行事犹互观颜面，多不尽公。”长孙无忌 对曰：“此岂敢言无，然肆情曲法，实亦不敢。至于小小收取人情，恐陛下尚不能免。”无忌 以元舅辅政，凡有所言，上无不嘉纳。

13　冬，十有一月辛酉，上祀南郊。

14　癸酉，诏：“自今京官及外州有献鹰隼及犬马者，罪之。”

15　戊寅，特浪羌 酋董悉奉求 、辟惠羌 酋卜檐莫 各帅种落万馀户诣茂州 内附。

16　窦州 、义州 蛮 酋李宝诚 等反，桂州 都督刘伯英 讨平之。

17　郎州道 总管赵孝祖 讨白水蛮 ，蛮 酋秃磨蒲 及俭弥于 帅众据险拒战，孝祖 皆击斩之。会大雪，蛮 饥冻，死亡略尽。孝祖 奏言：“贞观 中讨昆州 乌蛮 ，始开青蛉 、弄栋 为州县。弄栋 之西有小勃弄 、大勃弄 二川，恒扇诱弄栋 ，欲使之反。其勃弄 以西与黄瓜 、叶榆 、西洱河 相接，人众殷实，多于蜀川 ，无大酋长，好结雠怨，今因破白水 之兵，请随便西讨，抚而安之。”敕许之。

18　十二月壬子，处月 朱邪孤注 杀招慰使单道惠 ，与突厥 贺鲁 相结。

19　是岁，百济 遣使入贡，上戒之，使勿与新罗 、高丽 相攻，“不然，吾将发兵讨汝矣”。

三年（壬子，652）

1　春，正月己未朔，吐谷浑 、新罗 、高丽 、百济 并遣使入贡。

2　癸亥，梁建方 、契苾何力 等大破处月 朱邪孤注 于牢山 。孤注 夜遁，建方 使副总管高德逸 轻骑追之，行五百馀里，生擒孤注 ，斩首九千级。军还，御史劾奏梁建方 兵力足以追讨，而逗留不进；高德逸 敕令市马，自取骏者。上以建方 等有功，释不问。大理卿李道裕 奏言：“德逸 所取之马，筋力异常，请实中厩。”上谓侍臣曰：“道裕 法官，进马非其本职，妄希我意。岂朕行事不为臣下所信邪！朕方自咎，故不复黜道裕 耳。”

3　己巳，以同州 刺史褚遂良 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4　丙子，上飨太庙。丁亥，飨先农，躬耕藉田。

5　二月甲寅，上御安福门 楼，观百戏。乙卯，上谓侍臣曰：“昨登楼，欲以观人情及风俗奢俭，非为声乐。朕闻胡 人善为击鞠之戏，尝一观之。昨初升楼，即有群胡 击鞠，意谓朕笃好之也。帝王所为，岂宜容易。朕已焚此鞠，冀杜胡 人窥望之情，亦因以为诫。”

6　三月辛巳，以宇文节 为侍中，柳奭 为中书令，以兵部侍郎三原 韩瑗 守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

7　夏，四月，赵孝祖 大破西南蛮 ，斩小勃弄 酋长殁盛 ，擒大勃弄 酋长杨承颠 。自馀皆屯聚保险，大者有众数万，小者数千人，孝祖 皆破降之，西南蛮 遂定。

8　甲午，澧州 刺史彭思王 元则 薨。

9　六月戊申，遣兵部尚书崔敦礼 等将并 、汾 步骑万人往茂州 。发薛延陀 馀众渡河 ，置祁连州 以处之。

10　秋，七月丁巳，立陈王 忠 为皇太子，赦天下。王皇后 无子，柳奭 为后谋，以忠 母刘氏 微贱，劝后立忠 为太子，冀其亲己，外则讽长孙无忌 等使请于上。上从之。乙丑，以于志宁 兼太子少师，张行成 兼少傅，高季辅 兼少保。

11　丁丑，上问户部尚书高履行 ：“去年进户多少？”履行 奏：“去年进户总一十五万。”因问隋代 及今日见户，履行 奏：“隋 开皇 中，户八百七十万，即今户三百八十万。”履行 ，士廉 之子也。

12　九月，守中书侍郎来济 同中书门下三品。

13　冬，十一月庚寅，弘化长公主 自吐谷浑 来朝。

14　癸巳，濮 王泰 薨于均州 。

15　散骑常侍房遗爱 尚太宗 女高阳公主 ，公主骄恣甚，房玄龄 薨，公主教遗爱 与兄遗直 异财，既而反谮遗直 。遗直 自言，太宗 深责让主，由是宠衰，主怏怏不悦。会御史劾盗，得浮屠辩机 宝枕，云主所赐。主与辩机 私通，饷遗亿计，更以二女子侍遗爱 。太宗 怒，腰斩辩机 ，杀奴婢十馀人，主益怨望，太宗 崩，无戚容。上即位，主又令遗爱 与遗直 更相讼，遗爱 坐出为房州 刺史，遗直 为隰州 刺史。又，浮屠智勖 等数人私侍主，主使掖庭令陈玄运 伺宫省讥祥。

先是，驸马都尉薛万彻 坐事除名，徙宁州 刺史，入朝，与遗爱 款昵，对遗爱 有怨望语，且曰：“今虽病足，坐置京师 ，鼠辈犹不敢动。”因与遗爱 谋，“若国家有变，当奉司徒荆王 元景 为主。”元景 女适遗爱 弟遗则 ，由是与遗爱 往来。元景 尝自言，梦手把日月。驸马都尉柴令武 ，绍 之子也，尚巴陵公主 ，除卫州 刺史，托以主疾留京师 求医，因与遗爱 谋议相结。高阳公主 谋黜遗直 ，夺其封爵，使人诬告遗直 无礼于己。遗直 亦言遗爱 及主罪，云：“罪盈恶稔，恐累臣私门。”上令长孙无忌 鞫之，更获遗爱 及主反状。

司空、安州 都督吴王 恪 母，隋炀帝 女也。恪 有文武才，太宗 常以为类己，欲立为太子，无忌 固争而止，由是与无忌 相恶，恪 名望素高，为物情所向，无忌 深忌之，欲因事诛恪 以绝众望。遗爱 知之，因言与恪 同谋，冀如纥干承基 得免死。

四年（癸丑，653）

1　春，二月甲申，诏遗爱 、万彻 、令武 皆斩，元景 、恪 、高阳 、巴陵公主 并赐自尽。上泣谓侍臣曰：“荆王 ，朕之叔父，吴王 ，朕兄，欲丐其死，可乎？”兵部尚书崔敦礼 以为不可，乃杀之。万彻 临刑大言曰：“薛万彻 大健儿，留为国家效死力，岂不佳，乃坐房遗爱 杀之乎！”吴王 恪 且死，骂曰：“长孙无忌 窃弄威权，构害良善，宗社有灵，当族灭不久！”

乙酉，侍中兼太子詹事宇文节 ，特进、太常卿江夏王 道宗 ，左骁卫大将军驸马都尉执失思力 并坐与房遗爱 交通，流岭表 。节 与遗爱 亲善，及遗爱 下狱，节 颇左右之。江夏王 道宗 素与长孙无忌 、褚遂良 不协，故皆得罪。戊子，废恪 母弟蜀王 愔 为庶人，置巴州 ，房遗直 贬春州 铜陵 尉，万彻 弟万备 流交州 。罢房玄龄 配飨。

2　开府仪同三司李 为司空。

3　初，林邑王 范头利 卒，子真龙 立，大臣伽独 弑之，尽灭范氏 。伽独 自立，国人弗从，乃立头利 之婿婆罗门 为王。国人咸思范氏 ，复罢婆罗门 ，立头利 之女为王。女不能治国，有诸葛地 者，头利 之姑子也，父为头利 所杀，南奔真腊 ，大臣可伦翁定 遣使迎而立之，妻以女王，众然后定。夏，四月戊子，遣使入贡。

4　秋，九月壬戌，右仆射北平定公 张行成 薨。甲戌，以褚遂良 为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如故，仍知选事。

5　冬，十月庚子，上幸骊山 温汤，乙巳，还宫。

6　初，睦州 女子陈硕真 以妖言惑众，与妹夫章叔胤 举兵反，自称文佳皇帝 ，以叔胤 为仆射。甲子夜，叔胤 帅众攻桐庐 ，陷之。硕真 撞钟焚香，引兵二千攻陷睦州 及于潜 ，进攻歙州 ，不克，敕扬州 刺史房仁裕 发兵讨之。硕真 遣其党童文宝 将四千人寇婺州 ，刺史崔义玄 发兵拒之。民间讹言硕真 有神，犯其兵者必灭族，士众凶惧。司功参军崔玄籍 曰：“起兵仗顺，犹且无成，况凭妖妄，其能久乎！”义玄 以玄籍 为前锋，自将州兵继之，至下淮戍 ，遇贼，与战。左右以楯蔽义玄 ，义玄 曰：“刺史避箭，人谁致死！”命撤之。于是士卒齐奋，贼众大溃，斩首数千级。听其馀众归首，进至睦州 境，降者万计。十一月庚戌，房仁裕 军合，获硕真 、叔胤 ，斩之，馀党悉平。义玄 以功拜御史大夫。

7　癸丑，以兵部尚书崔敦礼 为侍中。

8　十二月庚子，侍中蓨宪公 高季辅 薨。

9　是岁，西突厥 乙毗咄陆可汗 卒，其子颉苾达度设 号真珠叶护 ，始与沙钵罗可汗 有隙，与五弩失毕 共击沙钵罗 ，破之，斩首千馀级。

五年（甲寅，654）

1　春，正月壬戌，羌 酋冻就 内附，以其地置剑州 。

2　三月戊午，上行幸万年宫 。

3　庚申，加赠武德 功臣屈突通 等十三人官。

初，王皇后 无子，萧淑妃 有宠，王后 疾之。上之为太子也，入侍太宗 ，见才人武氏 而悦之。太宗 崩，武氏 随众感业寺 为尼。忌日，上诣寺行香，见之，武氏 泣，上亦泣。王后 闻之，阴令武氏 长发，劝上内之后宫，欲以间淑妃之宠。武氏 巧慧，多权数，初入宫，卑辞屈体以事后。后爱之，数称其美于上。未几大幸，拜为昭仪，后及淑妃宠皆衰，更相与共谮之，上皆不纳。昭仪欲追赠其父而无名，故托以褒赏功臣，而武士彟 预焉。

4　乙丑，上幸凤泉汤 。乙巳，还万年宫 。

5　夏，四月，大食 发兵击波斯 ，杀波斯王 伊嗣侯 ，伊嗣侯 之子卑路斯 奔吐火罗 。大食 兵去，吐火罗 发兵立卑路斯 为波斯 王而还。

6　闰月丙子，以处月部 置金满州 。

7　丁丑，夜，大雨，山水涨溢，冲玄武门 ，宿卫士皆散走。右领军郎将薛仁贵 曰：“安有宿卫之士，天子有急而敢畏死乎！”乃登门桄大呼以警宫内。上遽出乘高，俄而水入寝殿，水溺卫士及麟游 居人，死者三千馀人。

8　壬辰，新罗 女王金真德 卒，诏立其弟春秋 为新罗王 。

9　六月丙午，恒州 大水，呼沱 溢，漂溺五千三百家。

10　中书令柳奭 以王皇后 宠衰，内不自安，请解政事。癸亥，罢为吏部尚书。

11　秋，七月丁酉，车驾至京师 。

12　戊戌，上谓五品以上曰：“顷在先帝左右，见五品以上论事，或仗下面陈，或退上封事，终日不绝。岂今日独无事邪，何公等皆不言也？”

13　冬，十月，雇雍州 四万一千人筑长安 外郭，三旬而毕。癸丑，雍州 参军薛景宣 上封事，言：“汉惠帝 城长安 ，寻晏驾。今复城之，必有大咎。”于志宁 等以景宣 言涉不顺，请诛之。上曰：“景宣 虽狂妄，若因上封事得罪，恐绝言路。”遂赦之。

14　高丽 遣其将安固 将高丽 、靺鞨 兵击契丹 ，松漠 都督李窟哥 御之，大败高丽 于新城 。

15　是岁大稔，洛州 粟米斗两钱半，粳米斗十一钱。

16　王皇后 、萧淑妃 与武昭仪 更相谮诉，上不信后、淑妃之语，独信昭仪。后不能曲事上左右，母魏国夫人 柳氏 及舅中书令柳奭 入见六宫，又不为礼。武昭仪 伺后所不敬者，必倾心与相结，所得赏赐分与之。由是后及淑妃动静，昭仪必知之，皆以闻于上。

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即惊啼。问左右，左右皆曰：“皇后适来此。”上大怒曰：“后杀吾女！”昭仪因泣数其罪。后无以自明，上由是有废立之志。又畏大臣不从，乃与昭仪幸太尉长孙无忌 第，酣饮极欢，席上拜无忌 宠姬子三人皆为朝散大夫，仍载金宝缯锦十车以赐无忌 。上因从容言皇后无子以讽无忌 ，无忌 对以他语，竟不顺旨，上及昭仪皆不悦而罢。昭仪又令母杨氏 诣无忌 第，屡有祈请，无忌 终不许。礼部尚书许敬宗 亦数劝无忌 ，无忌 厉色折之。

六年（乙卯，655）

1　春，正月壬申朔，上谒昭陵 ，甲戌，还宫。

2　己丑，巂州道 行军总管曹继叔 破胡丛 、显养 、车鲁 等蛮 于斜山 ，拔十馀城。

3　庚寅，立皇子弘 为代王 ，贤 为潞王 。

4　高丽 与百济 、靺鞨 连兵，侵新罗 北境，取三十三城，新罗王 春秋 遣使求援。二月乙丑，遣营州 都督程名振 、左卫中郎将苏定方 发兵击高丽 。

5　夏，五月壬午，名振 等渡辽水 ，高丽 见其兵少，开门渡贵端水 逆战，名振 等奋击，大破之，杀获千馀人，焚其外郭及村落而还。

6　癸未，以右屯卫大将军程知节 为葱山道 行军大总管，以讨西突厥 沙钵罗可汗 。

7　壬辰，以韩瑗 为侍中，来济 为中书令。

8　六月，武昭仪 诬王后 与其母魏国夫人 柳氏 为厌胜，敕禁后母柳氏 不得入宫。秋，七月戊寅，贬吏部尚书柳奭 为遂州 刺史。奭 行至扶风 ，岐州 长史于承素 希旨奏奭 漏泄禁中语，复贬荣州 刺史。

唐 因隋 制，后宫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皆视一品。上欲特置宸妃，以武昭仪 为之，韩瑗 、来济 谏，以为故事无之，乃止。

中书舍人饶阳 李义府 为长孙无忌 所恶，左迁壁州 司马。敕未至门下，义府 密知之，问计于中书舍人幽州 王德俭 ，德俭 曰：“上欲立武昭仪 为后，犹豫未决者，直恐宰臣异议耳。君能建策立之，则转祸为福矣。”义府 然之，是日，代德俭 直宿，叩 上表，请废皇后王氏 ，立武昭仪 ，以厌兆庶之心。上悦，召见，与语，赐珠一斗，留居旧职。昭仪又密遣使劳勉之，寻超拜中书侍郎。于是卫尉卿许敬宗 、御史大夫崔义玄 、中丞袁公瑜 皆潜布腹心于武昭仪 矣。

9　乙酉，以侍中崔敦礼 为中书令。

10　八月，尚药奉御蒋孝璋 员外特置，仍同正员。员外同正自孝璋 始。

11　长安 令裴行俭 闻将立武昭仪 为后，以国家之祸必自此始，与长孙无忌 、褚遂良 私议其事。袁公瑜 闻之，以告昭仪母杨氏 ，行俭 坐左迁西州 都督府长史。行俭 ，仁基 之子也。

12　九月戊辰，以许敬宗 为礼部尚书。

上一日退朝，召长孙无忌 、李 、于志宁 、褚遂良 入内殿。遂良 曰：“今日之召，多为中宫，上意既决，逆之必死。太尉元舅，司空功臣，不可使上有杀元舅及功臣之名。遂良 起于草茅，无汗马之劳，致位至此，且受顾托，不以死争之，何以下见先帝！” 称疾不入。无忌 等至内殿，上顾谓无忌 曰：“皇后无子，武昭仪 有子，今欲立昭仪为后，何如？”遂良 对曰：“皇后名家，先帝为陛下所娶。先帝临崩，执陛下手谓臣曰：‘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此陛下所闻，言犹在耳。皇后未闻有过，岂可轻废！臣不敢曲从陛下，上违先帝之命！”上不悦而罢。明日又言之，遂良 曰：“陛下必欲易皇后，伏请妙择天下令族，何必武氏 。武氏 经事先帝，众所具知，天下耳目，安可蔽也。万代之后，谓陛下为如何！愿留三思！臣今忤陛下，罪当死。”因置笏于殿阶，解巾叩头流血曰：“还陛下笏，乞放归田里。”上大怒，命引出。昭仪在帘中大言曰：“何不扑杀此獠！”无忌 曰：“遂良 受先朝顾命，有罪不可加刑。”于志宁 不敢言。

韩瑗 因间奏事，涕泣极谏，上不纳。明日又谏，悲不自胜，上命引出。瑗 又上疏谏曰：“匹夫匹妇，犹相选择，况天子乎！皇后母仪万国，善恶由之，故嫫母 辅佐黄帝 ，妲己 倾覆殷王 ，诗 云：‘赫赫宗周 ，褒姒 灭之。’每览前古，常兴叹息，不谓今日尘黩圣代。作而不法，后嗣何观！顾陛下详之，无为后人所笑！使臣有以益国，菹醢之戮，臣之分也！昔吴王 不用子胥 之言而麋鹿游于姑苏 。臣恐海内失望，棘荆生于阙庭，宗庙不血食，期有日矣！”来济 上表谏曰：“王者立后，上法乾坤，必择礼教名家，幽闲令淑，副四海之望，称神祇之意。是故周文 造舟以迎太姒 ，而兴关雎 之化，百姓蒙祚；孝成 纵欲，以婢为后，使皇统亡绝，社稷倾沦。有周 之隆既如彼，大汉 之祸又如此，惟陛下详察！”上皆不纳。

他日，李 入见，上问之曰：“朕欲立武昭仪 为后，遂良 固执以为不可。遂良 既顾命大臣，事当且已乎？”对曰：“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上意遂决。许敬宗 宣言于朝曰：“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况天子欲立后，何豫诸人事而妄生异议乎！”昭仪令左右以闻。庚午，贬遂良 为潭州 都督。

资治通鉴（十四）

目录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一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三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四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六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七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八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九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一十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一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一十二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一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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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卷第二百

唐纪十六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上之下

永徽六年（乙卯，655）

1　冬，十月己酉，下诏称：“王皇后 、萧淑妃 谋行鸩毒，废为庶人，母及兄弟，并除名，流岭南 。”许敬宗 奏：“故特进赠司空王仁祐 告身尚存，使逆乱馀孽犹得为荫，并请除削。”从之。

乙卯，百官上表请立中宫，乃下诏曰：“武氏 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后庭，誉重椒闱，德光兰掖。朕昔在储贰，特荷先慈，常得侍从，弗离朝夕，宫壸之内，恒自饬躬，嫔嫱之间，未尝迕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武氏 赐朕，事同政君 ，可立为皇后。”

丁巳，赦天下。是日，皇后上表称：“陛下前以妾为宸妃，韩瑗 、来济 面折庭争，此既事之极难，岂非深情为国，乞加褒赏。”上以表示瑗 等，瑗 等弥忧惧，屡请去位，上不许。

十一月丁卯朔，临轩命司空李勣 赍玺绶册皇后武氏 。是日，百官朝皇后于肃义门 。

故后王氏 ，故淑妃萧氏 ，并囚于别院，上尝念之，间行至其所，见其室封闭极密，惟窍壁以通食器，恻然伤之，呼曰：“皇后、淑妃安在？”王氏 泣对曰：“妾等得罪为宫婢，何得更有尊称！”又曰：“至尊若念畴昔，使妾等再见日月，乞名此院为回心院。”上曰：“朕即有处置。”武后 闻之，大怒，遣人杖王氏 及萧氏 各一百，断去手足，捉酒瓮中，曰：“令二妪骨醉！”数日而死，又斩之。王氏 初闻宣敕，再拜曰：“愿大家万岁！昭仪承恩，死自吾分。”淑妃骂曰：“阿武 妖猾，乃至于此！愿他生我为猫，阿武 为鼠，生生扼其喉。”由是宫中不畜猫。寻又改王氏 姓为蟒氏 ，萧氏 为枭氏 。武后 数见王 、萧 为祟，被发沥血如死时状。后徙居蓬莱宫 ，复见之，故多在洛阳 ，终身不归长安 。

己巳，许敬宗 奏曰：“永徽 爰始，国本未生，权引彗星，越升明两。近者元妃载诞，正胤降神，重光日融，爝晖宜息。安可反植枝干，久易位于天庭；倒袭裳衣，使违方于震位！又，父子之际，人所难言，事或犯鳞，必婴严宪，煎膏染鼎，臣亦甘心。”上召见，问之，对曰：“皇太子，国之本也，本犹未正，万国无所系心。且在东宫者，所出本微，今知国家已有正嫡，必不自安。窃位而怀自疑，恐非宗庙之福，愿陛下熟计之。”上曰：“忠 已自让。”对曰：“能为太伯 ，愿速从之。”

2　西突厥 颉苾达度设 数遣使请兵讨沙钵罗可汗 。甲戌，遣丰州 都督元礼臣 册拜颉苾达度设 为可汗。礼臣 至碎叶城 ，沙钵罗 发兵拒之，不得前。颉苾达度设 部落多为沙钵罗 所并，馀众寡弱，不为诸姓所附，礼臣 竟不册拜而归。

3　中书侍郎李义府 参知政事。义府 容貌温恭，与人语，必嬉怡微笑，而狡险忌克，故时人谓义府 笑中有刀；又以其柔而害物，谓之李猫 。

显庆元年（丙辰，656）

1　春，正月辛未，以皇太子忠 为梁王 、梁州 刺史；立皇后子代王 弘 为皇太子，生四年矣。忠 既废，官属皆惧罪亡匿，无敢见者；右庶子李安仁 独候忠 ，泣涕拜辞而去。安仁 ，纲 之孙也。

2　壬申，赦天下，改元。

3　二月辛亥，赠武士彟 司徒，赐爵周国公 。

4　三月，以度支侍郎杜正伦 为黄门侍郎、同三品。

5　夏，四月壬子，矩州 人谢无灵 举兵反，黔州 都督李子和 讨平之。

6　己未，上谓侍臣曰：“朕思养人之道，未得其要，公等为朕陈之！”来济 对曰：“昔齐桓公 出游，见老而饥寒者，命赐之食，老人曰：‘愿赐一国之饥者。’赐之衣，曰：‘愿赐一国之寒者。’公曰：“寡人之廪府安足以周一国之饥寒！’老人曰：‘君不夺农时，则国人皆有馀食矣；不夺蚕要，则国人皆有馀衣矣！’故人君之养人，在省其征役而已。今山东 役丁，岁别数万，役之则人大劳，取庸则人大费。臣愿陛下量公家所须外，馀悉免之。”上从之。

7　六月辛亥，礼官奏停太祖 、世祖 配祀，以高祖 配昊天于圜丘，太宗 配五帝于明堂。从之。

8　秋，七月乙丑，西洱蛮 酋长杨栋附 、显和蛮 酋长王郎祁 、郎 昆 梨 盘 四州酋长王伽冲 等帅众内附。

9　癸未，以中书令崔敦礼 为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

八月丙申，固安昭公 崔敦礼 薨。

10　辛丑，葱山道 行军总管程知节 击西突厥 ，与歌逻 、处月 二部战于榆慕谷 ，大破之，斩首千馀级。副总管周智度 攻突骑施 、处木昆 等部于咽城 ，拔之，斩首三万级。

11　乙巳，龟兹王 布失毕 入朝。

12　李义府 恃宠用事。洛州 妇人淳于氏 ，美色，系大理狱，义府 属大理寺丞毕正义 枉法出之，将纳为妾，大理卿段宝玄 疑而奏之。上命给事中刘仁轨 等鞫之，义府 恐事泄，逼正义 自缢于狱中。上知之，原义府 罪不问。

侍御史涟水 王义方 欲奏弹之，先白其母曰：“义方 为御史，视奸臣不纠则不忠，纠之则身危而忧及于亲为不孝，二者不能自决，奈何？”母曰：“昔王陵 之母，杀身以成子之名。汝能尽忠以事君，吾死不恨！”义方 乃奏：“义府 于辇毂之下，擅杀六品寺丞。就云正义 自杀，亦由畏义府 威，杀身以灭口。如此，则生杀之威，不由上出，渐不可长，请更加勘当！”于是对仗，叱义府 令下，义府 顾望不退。义方 三叱，上既无言，义府 始趋出，义方 乃读弹文。上释义府 不问，而谓义方 毁辱大臣，言辞不逊，贬莱州 司户。

13　九月，括州 暴风，海溢，溺四千馀家。

14　冬，十一月丙寅，生羌 酋长浪我利波 等帅众内附，以其地置柘 、栱 二州。

15　十二月，程知节 引军至鹰娑川 ，遇西突厥 二万骑，别部鼠尼施 等二万馀骑继至，前军总管苏定方 帅五百骑驰往击之，西突厥 大败，追奔二十里，杀获千五百馀人，获马及器械，绵亘山野，不可胜计。副大总管王文度 害其功，言于知节 曰：“今兹虽云破贼，官军亦有死伤，乘危轻脱，乃成败之法耳，何急而为此！自今常结方陈，置辎重在内，遇贼则战，此万全策也。”又矫称别得旨，以知节 恃勇轻敌，委文度 为之节制，遂收军不许深入。士卒终日跨马，被甲结陈，不胜疲顿，马多瘦死。定方 言于知节 曰：“出师欲以讨贼，今乃自守，坐自困敝，若遇贼必败。懦怯如此，何以立功！且主上以公为大将，岂可更遣军副专其号令，事必不然。请囚文度 ，飞表以闻。”知节 不从。

至恒笃城 ，有群胡 归附，文度 曰：“此属伺我旋师，还复为贼，不如尽杀之，取其资财。”定方 曰：“如此乃自为贼耳，何名伐叛！”文度 竟杀之，分其财，独定方 不受。师旋，文度 坐矫诏当死，特除名；知节 亦坐逗遛追贼不及，减死免官。

16　是岁，以太常卿驸马都尉高履行 为益州 长史。

17　韩瑗 上疏，为褚遂良 讼冤曰：“遂良 体国忘家，捐身徇物，风霜其操，铁石其心，社稷之旧臣，陛下之贤佐。无闻罪状，斥去朝廷，内外氓黎，咸嗟举措。臣闻晋武 弘裕，不贻刘毅 之诛；汉祖 深仁，无恚周昌 之直。而遂良 被迁，已经寒暑，违忤陛下，其罚塞焉。伏愿缅鉴无辜，稍宽非罪，俯矜微款，以顺人情。”上谓瑗 曰：“遂良 之情，朕亦知之。然其悖戾好犯上，故以此责之，卿何言之深也！”对曰：“遂良 社稷忠臣，为谗谀所毁。昔微子 去而殷国 以亡，张华 存而纲纪不乱。陛下无故弃逐旧臣，恐非国家之福！”上不纳。瑗 以言不用，乞归田里。上不许。

18　刘洎 之子讼其父冤，称贞观 之末，为褚遂良 所谮而死，李义府 复助之。上以问近臣，众希义府 之旨，皆言其枉。给事中长安 乐彦 玮 独曰：“刘洎 大臣，人主暂有不豫，岂得遽自比伊 、霍 ！今雪洎 之罪，谓先帝用刑不当乎？”上然其言，遂寝其事。

二年（丁巳，657）

1　春，正月癸巳，分哥逻禄部 置阴山 、大漠 二都督府。

2　闰月壬寅，上行幸洛阳 。

3　庚戌，以左屯卫将军苏定方 为伊丽道 行军总官，帅燕然 都护渭南任雅相 、副都护萧嗣业 发回纥 等兵，自北道讨西突厥 沙钵罗可汗 。嗣业 ，钜 之子也。

初，右卫大将军阿史那弥射 及族兄左屯卫大将军步真 ，皆西突厥 酋长，太宗 之世，帅众来降，至是，诏以弥射 、步真 为流沙 安抚大使，自南道招集旧众。

4　二月辛酉，车驾至洛阳宫 。

5　庚午，立皇子显 为周王 。壬申，徙雍王 素节 为郇王 。

6　三月甲辰，以潭州 都督褚遂良 为桂州 都督。

7　癸丑，以李义府 兼中书令。

8　夏，五月丙申，上幸明德宫 避暑。上自即位，每日视事。庚子，宰相奏天下无虞，请隔日视事。许之。

9　秋，七月丁亥朔，上还洛阳宫 。

10　王玄策 之破天竺 也，得方士那罗迩娑婆寐 以归，自言有长生之术，太宗 颇信之，深加礼敬，使合长生药。发使四方求奇药异石，又发使诣婆罗门 诸国采药。其言率皆迂诞无实，苟欲以延岁月，药竟不就，乃放还。上即位，复诣长安 ，又遣归。玄策 时为道王 友，辛亥，奏言：“此婆罗门 实能合长年药，自诡必成，今遣归，可惜失之。”玄策 退，上谓侍臣曰：“自古安有神仙！秦始皇 、汉武帝 求之，疲弊生民，卒无所成，果有不死之人，今皆安在！”李 对曰：“诚如圣言。此婆罗门 今兹再来，容发衰白，已改于前，何能长生！陛下遣之，内外皆喜。”娑婆寐 竟死于长安 。

11　许敬宗 、李义府 希皇后旨，诬奏侍中韩瑗 、中书令来济 与褚遂良 潜谋不轨，以桂州 用武之地，授遂良 桂州 都督，欲以为外援。八月丁卯，瑗 坐贬振州 刺史，济 贬台州 刺史，终身不听朝觐。又贬褚遂良 为爱州 刺史，荣州 刺史柳奭 为象州 刺史。

遂良 至爱州 ，上表自陈：“往者濮王 、承乾 交争之际，臣不顾死亡，归心陛下。时岑文本 、刘洎 奏称：‘承乾 恶状已彰，身在别所，其于东宫，不可少时虚旷，请且遣濮王 往居东宫。’臣又抗言固争，皆陛下所见。卒与无忌 等四人共定大策。及先朝大渐，独臣与无忌 同受遗诏。陛下在草土之辰，不胜哀恸，臣以社稷宽譬，陛下手抱臣颈。臣与无忌 区处众事，咸无废阙，数日之间，内外宁谧。力小任重，动罹愆过，蝼蚁馀齿，乞陛下哀怜。”表奏，不省。

12　己巳，礼官奏：“四郊迎气，存太微五帝之祀；南郊明堂，废纬书六天之义。其方丘祭地之外，别有神州，亦请合为一祀。”从之。

13　辛未，以礼部尚书许敬宗 为侍中，兼度支尚书杜正伦 为兼中书令。

14　冬，十月戊戌，上行幸许州 。乙巳，畋于滍水 之南。壬子，至汜水曲 。十二月乙卯朔，车驾还洛阳 宫。

15　苏定方 击西突厥 沙钵罗可汗 ，至金山 北，先击处木昆 部，大破之，其俟斤懒独禄 等帅万馀帐来降，定方 抚之，发其千骑与俱。

右领军郎将薛仁贵 上言：“泥孰部 素不伏贺鲁 ，为贺鲁 所破，虏其妻子。今唐 兵有破贺鲁 诸部得泥孰 妻子者，宜归之，仍加赐赉，使彼明知贺鲁 为贼而大唐 为之父母，则人致其死，不遗力矣。”上从之。泥孰 喜，请从军共击贺鲁 。

定方 至曳咥河 西，沙钵罗 帅十姓兵且十万，来拒战。定方 将唐 兵及回纥 万馀人击之。沙钵罗 轻定方 兵少，直进围之。定方 令步兵据南原，攒矟外向，自将骑兵陈于北原。沙钵罗 先攻步军，三冲不动，定方 引骑兵击之，沙钵罗 大败，追奔三十里，斩获数万人。明日，勒兵复进。于是胡禄屋 等五弩失毕 悉众来降，沙钵罗 独与处木昆屈律啜 数百骑西走。时阿史那 步真 出南道，五咄陆 部落闻沙钵罗 败，皆诣步真 降。定方 乃命萧嗣业 、回纥 婆闰 将胡 兵趋邪罗斯川 ，追沙钵罗 ，定方 与任雅相 将新附之众继之。会大雪，平地二尺，军中咸请俟晴而行，定方 曰：“虏恃雪深，谓我不能进，必休息士马，亟追之可及，若缓之，彼遁逃浸远，不可复追，省日兼功，在此时矣！”乃蹋雪昼夜兼行。所过收其部众，至双河 ，与弥射 、步真 合，去沙钵罗 所居二百里，布陈长驱，径至其牙帐。沙钵罗 与其徒将猎，定方 掩其不备，纵兵击之，斩获数万人。得其鼓纛，沙钵罗 与其子咥运 、婿阎啜 等脱走，趣石国 。定方 于是息兵，诸部各归所居，通道路，置邮驿，掩骸骨，问疾苦，画疆埸，复生业，凡为沙钵罗 所掠者，悉括还之，十姓安堵如故。乃命萧嗣业 将兵追沙钵罗 ，定方 引军还。

沙钵罗 至石国 西北苏咄城 ，人马饥乏，遣人赍珍宝入城市马，城主伊沮 达官诈以酒食出迎，诱之入，闭门执之，送于石国 。萧嗣业 至石国 ，石国 人以沙钵罗 授之。

乙丑，分西突厥 地置濛池 、昆陵 二都护府，以阿史那弥射 为左卫大将军、昆陵 都护、兴昔亡可汗 ，押五咄陆 部落；阿史那 步真 为右卫大将军、濛池 都护、继往绝可汗 ，押五弩失毕 部落。遣光禄卿卢承庆 持节册命，仍命弥射 、步真 与承庆 据诸姓降者，准其部落大小，位望高下，授刺史以下官。

16　丁卯，以洛阳宫 为东都 ，洛州 官吏员品并如雍州 。

17　是岁，诏：“自今僧尼不得受父母及尊者礼拜，所司明有法制禁断。”

18　以吏部侍郎刘祥道 为黄门侍郎，仍知吏部选事。祥道 以为：“今选司取士伤滥，每年入流之数，过一千四百，杂色入流，曾不铨简。即日内外文武官一品至九品，凡万三千四百六十五员，约准三十年，则万三千馀人略尽矣。若年别入流者五百人，足充所须之数。望有厘革。”既而杜正伦 亦言入流人太多。上命正伦 与祥道 详议，而大臣惮于改作，事遂寝。祥道 ，林甫 之子也。

三年（戊午，658）

1　春，正月戊子，长孙无忌 等上所修新礼，诏中外行之。先是，议者谓贞观 礼节文未备，故命无忌 等修之。时许敬宗 、李义府 用事，所损益多希旨，学者非之。太常博士萧楚材 等以为豫备凶事，非臣子所宜言。敬宗 、义府 深然之，遂焚国恤 一篇，由是凶礼遂阙。

2　初，龟兹王 布失毕 妻阿史那氏 与其相那利 私通，布失毕 不能禁，由是君臣猜阻，各有党与，互来告难。上两召之，既至，囚那利 ，遣左领军郎将雷文成 送布失毕 归国。至龟兹 东境泥师城 ，龟兹 大将羯猎颠 发众拒之，仍遣使降于西突厥 沙钵罗可汗 。布失毕 据城自守，不敢进。诏左屯卫大将军杨胄 发兵讨之。会布失毕 病卒，胄 与羯猎颠 战，大破之，擒羯猎颠 及其党，尽诛之，乃以其地为龟兹都督府 。戊申，立布失毕 之子素稽 为龟兹王 兼都督。

3　二月丁巳，上发东都 。甲戌，至京师。

4　夏，五月癸未，徙安西 都护府于龟兹 ，以旧安西 复为西州 都督府，镇高昌 故地。

5　六月，营州 都督兼东夷 都护程名振 、右领军中郎将薛仁贵 将兵攻高丽 之赤烽镇 ，拔之，斩首四百馀级，捕虏百馀人。高丽 遣其大将豆方娄 帅众三万拒之，名振 以契丹 逆击，大破之，斩首二千五百级。

6　秋，八月甲寅，播罗哀獠 酋长多胡桑 等帅众内附。

7　冬，十月庚申，吐蕃 赞普来请婚。

8　中书令李义府 有宠于上，诸子孩抱者并列清贵。而义府 贪冒无厌，母、妻及诸子、女婿，卖官鬻狱，其门如市，多树朋党，倾动朝野。中书令杜正伦 每以先进自处，义府 恃恩，不为之下，由是有隙，与义府 讼于上前。上以大臣不和，两责之。十一月乙酉，贬正伦 横州 刺史，义府 普州 刺史。正伦 寻卒于横州 。

9　阿史那贺鲁 既被擒，谓萧嗣业 曰：“我本亡虏，为先帝所存，先帝遇我厚而我负之，今日之败，天所怒也。吾闻中国刑人必于市，愿刑我于昭陵 之前以谢先帝。”上闻而怜之。贺鲁 至京师，甲午，献于昭陵 。敕免其死，分其种落为六都督府，其所役属诸国皆置州府，西尽波斯 ，并隶安西都护府 。贺鲁 寻死，葬于颉利 墓侧。

10　戊戌，以许敬宗 为中书令，大理卿辛茂将 为兼侍中。

11　开府仪同三司鄂忠武公 尉迟敬德 薨。敬德 晚年闲居，学延年术，修饰池台，奏清商乐以自奉养，不交通宾客，凡十六年，年七十四，以病终，朝廷恩礼甚厚。

12　是岁，爱州 刺史褚遂良 卒。

13　雍州 司士许祎 与来济 善，侍御史张伦 与李义府 有怨，吏部尚书唐临 奏以祎 为江南道 巡察使，伦 为剑南道 巡察使。是时义府 虽在外，皇后常保护之，以临为挟私选授。

四年（己未，659）

1　春，二月乙丑，免临 官。

2　三月壬午，西突厥 兴昔亡可汗 与真珠叶护 战于双河 ，斩真珠叶护 。

3　夏，四月丙辰，以于志宁 为太子太师、同中书门下三品。乙丑，以黄门侍郎许圉师 参知政事。

4　武后 以太尉赵公 长孙无忌 受重赐而不助己，深怨之。及议废王后 ，燕公 于志宁 中立不言，武后 亦不悦。许敬宗 屡以利害说无忌 ，无忌 每面折之，敬宗 亦怨。武后 既立，无忌 内不自安，后令敬宗 伺其隙而陷之。

会洛阳 人李奉节 告太子洗马韦季方 、监察御史李巢 朋党事，敕敬宗 与辛茂将 鞫之。敬宗按之急，季方 自刺，不死，敬宗 因诬奏季方 欲与无忌 构陷忠臣近戚，使权归无忌 ，伺隙谋反，今事觉，故自杀。上惊曰：“岂有此邪！舅为小人所间，小生疑阻则有之，何至于反！”敬宗 曰：“臣始末推究，反状已露，陛下犹以为疑，恐非社稷之福。”上泣曰：“我家不幸，亲戚间屡有异志，往年高阳公主 与房遗爱 谋反，今元舅复然，使朕惭见天下之人。兹事若实，如之何？”对曰：“遗爱 乳臭儿，与一女子谋反，势何所成！无忌 与先帝谋取天下，天下服其智，为宰相三十年，天下畏其威，若一旦窃发，陛下遣谁当之！今赖宗庙之灵，皇天疾恶，因按小事，乃得大奸，实天下之庆也。臣窃恐无忌 知季方 自刺，窘急发谋，攘袂一呼，同恶云集，必为宗庙之忧。臣昔见宇文化及 父述 为炀帝 所亲任，结以婚姻，委以朝政。述 卒，化及 复典禁兵，一夕于江都 作乱，先杀不附己者，臣家亦豫其祸，于是大臣苏威 、裴矩 之徒，皆舞蹈马首，唯恐不及，黎明遂倾隋室 。前事不远，愿陛下速决之！”上命敬宗 更加审察。明日，敬宗 复奏曰：“昨夜季方 已承与无忌 同反，臣又问季方 ：‘无忌 与国至亲，累朝宠任，何恨而反？’季方 答云：‘韩瑗 尝语无忌 云：“柳奭 、褚遂良 劝公立梁王 为太子，今梁王 既废，上亦疑公，故出高履行 于外。”自此无忌 忧恐，渐为自安之计。后见长孙祥 又出，韩瑗 得罪，日夜与季方 等谋反。’臣参验辞状，咸相符合，请收捕准法。”上又泣曰：“舅若果尔，朕决不忍杀之，天下将谓朕何，后世将谓朕何！”敬宗 对曰：“薄昭 ，汉文帝 之舅也，文帝 从代 来，昭 亦有功，所坐止于杀人，文帝 使百官素服哭而杀之，至今天下以文帝 为明主。今无忌 忘两朝之大恩，谋移社稷，其罪与薄昭 不可同年而语也。幸而奸状自发，逆徒引服，陛下何疑，犹不早决！古人有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安危之机，间不容发。无忌 今之奸雄，王莽 、司马懿 之流也。陛下少更迁延，臣恐变生肘腋，悔无及矣！”上以为然，竟不引问无忌 。戊辰，下诏削无忌 太尉及封邑，以为扬州 都督，于黔州 安置，准一品供给。祥 ，无忌 之从父兄子也，前此自工部尚书出为荆州 长史，故敬宗 以此诬之。

敬宗 又奏：“无忌 谋逆，由褚遂良 、柳奭 、韩瑗 构扇而成。奭 仍潜通宫掖，谋行鸩毒，于志宁 亦党附无忌 。”于是诏追削遂良 官爵，除奭 、瑗 名，免志宁 官。遣使发道次兵援送无忌 诣黔州 。无忌 子秘书监驸马都尉冲 等皆除名，流岭表 。遂良 子彦甫 、彦冲 流爱州 ，于道杀之。益州 长史高履行 累贬洪州 都督。

5　五月丙申，兵部尚书任雅相 、度支尚书卢承庆 并参知政事。承庆 ，思道 之孙也。

6　凉州 刺史赵持满 ，多力善射，喜任侠，其从母为韩瑗 妻，其舅驸马都尉长孙铨 ，无忌 之族弟也，铨 坐无忌 ，流巂州 。许敬宗 恐持满 作难，诬云无忌 同反，驿召至京师，下狱，讯掠备至，终无异辞，曰：“身可杀也，辞不可更！”吏无如之何，乃代为狱辞结奏。戊戌，诛之，尸于城西，亲戚莫敢视。友人王方翼 叹曰：“栾布 哭彭越 ，义也；文王 葬枯骨，仁也。下不失义，上不失仁，不亦可乎！”乃收而葬之。上闻之，不罪也。方翼 ，废后之从祖兄也。长孙铨 至流所，县令希旨杖杀之。

7　六月丁卯，诏改氏族志 为姓氏录 。

初，太宗 命高士廉 等修氏族志 ，升降去取，时称允当。至是，许敬宗 等以其书不叙武氏 本望，奏请改之，乃命礼部郎中孔志约 等比类升降，以后族为第一等，其馀悉以仕唐 官品高下为准，凡九等。于是士卒以军功致位五品，豫士流，时人谓之“勋格”。

8　许敬宗 议封禅仪，己巳，奏：“请以高祖 、太宗 俱配昊天上帝，太穆 、文德 二皇后俱配皇地祇。”从之。

9　秋，七月，命御史往高州 追长孙恩 ，象州 追柳奭 ，振州 追韩瑗 ，并枷锁诣京师，仍命州县簿录其家。恩 ，无忌 之族弟也。

壬寅，命李勣 、许敬宗 、辛茂将 与任雅相 、卢承庆 更共覆按无忌 事。许敬宗 又遣中书舍人袁公瑜 等诣黔州 ，再鞫无忌 反状，至则逼无忌 令自缢。诏柳奭 、韩瑗 所至斩决。使者杀柳奭 于象州 。韩瑗 已死，发验而还。籍没三家，近亲皆流岭南 为奴婢。常州 刺史长孙祥 坐与无忌 通书，处绞。长孙恩 流檀州 。

10　八月壬子，以普州 刺史李义府 兼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义府 既贵，自言本出赵郡 ，与诸李 叙昭穆。无赖之徒藉其权势，拜伏为兄叔者甚众。给事中李崇德 初与同谱，及义府 出为普州 ，即除之。义府 闻而衔之，及复为相，使人诬构其罪，下狱，自杀。

11　乙卯，长孙氏 、柳氏 缘无忌 、奭 贬降者十三人。高履行 贬永州 刺史。于志宁 贬荣州 刺史，于氏 贬者九人。自是政归中宫矣。

12　九月，诏以石 、米 、史 、大安 、小安 、曹 、拔汗那 、悒怛 、疏勒 、朱驹半 等国置州县府百二十七。

13　冬，十月丙午，太子加元服，赦天下。

14　初，太宗 疾山东 士人自矜门地，婚姻多责资财，命修氏族志 例降一等。王妃、主婿皆取勋臣家，不议山东 之族。而魏徵 、房玄龄 、李 家皆盛与为婚，常左右之，由是旧望不减。或一姓之中，更分某房某眷，高下悬隔。李义府 为其子求婚不获，恨之，故以先帝之旨，劝上矫其弊。壬戌，诏后魏 陇西 李宝 、太原 王琼 、荥阳 郑温 、范阳 卢子迁 、卢浑 、卢辅 、清河 崔宗伯 、崔元孙 、前燕 博陵 崔懿 、晋 赵郡 李楷 等子孙，不得自为婚姻。仍定天下嫁女受财之数，毋得受陪门财。然族望为时所尚，终不能禁，或载女窃送夫家，或女老不嫁，终不与异姓为婚。其衰宗落谱，昭穆所不齿者，往往反自称禁婚家，益增厚价。

15　闰月戊寅，上发京师，令太子监国。太子思慕不已，上闻之，遽召赴行在。戊戌，车驾至东都 。

16　十一月丙午，以许圉师 为散骑常侍、检校侍中。

17　戊午，侍中兼左庶子辛茂将 薨。

18　思结 俟斤都曼 帅疏勒 、朱俱波 、谒般陀 三国反，击破于阗 。癸亥，以左骁卫大将军苏定方 为安抚大使以讨之。

19　以卢承庆 同中书门下三品。

20　右领军中郎将薛仁贵 等与高丽 将温沙门 战于横山 ，破之。

21　苏定方 军至业叶水 ，思结 保马头川 。定方 选精兵万人、骑三千匹驰往袭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里，诘旦，至城下，都曼 大惊。战于城外，都曼 败，退保其城。及暮，诸军继至，遂围之，都曼 惧而出降。

五年（庚申，660）

1　春，正月，定方 献俘于乾阳殿 。法司请诛都曼 。定方 请曰：“臣许以不死，故都曼 出降，愿丐其馀生。”上曰：“朕屈法以全卿之信。”乃免之。

2　甲子，上发东都 。二月辛巳，至并州 。三月丙午，皇后宴亲戚故旧邻里于朝堂，妇人于内殿，班赐有差。诏：“并州 妇人年八十以上，皆版授郡君。”

3　百济 恃高丽 之援，数侵新罗 ，新罗王 春秋 上表求救。辛亥，以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 为神丘道 行军大总管，帅左骁卫将军刘伯英 等水陆十万以伐百济 。以春秋 为嵎夷道 行军总管，将新罗 之众，与之合势。

4　夏，四月丙寅，上发并州 。癸巳，至东都 。五月，作合璧宫 。壬戌，上幸合璧宫 。

5　戊辰，以定襄 都督阿史德枢宾 、左武候将军延陀梯真 、居延州 都督李合珠 并为冷岍道 行军总管，各将所部兵以讨叛奚 ，仍命尚书右丞崔馀庆 充使总护三部兵，奚 寻遣使降。更以枢宾 等为沙砖道 行军总管，以讨契丹 ，擒契丹 松漠 都督阿卜固 送东都 。

6　六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7　甲午，车驾还洛阳宫 。

8　房州 刺史梁王 忠 ，年浸长，颇不自安，或私衣妇人服以备刺客，又数自占吉凶。或告其事，秋，七月乙巳，废忠 为庶人，徙黔州 ，囚于承乾 故宅。

9　丁卯，度支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卢承庆 坐科调失所免官。

10　八月，吐蕃 禄东赞 遣其子起政 将兵击吐谷浑 ，以吐谷浑 内附故也。

11　苏定方 引兵自成山 济海，百济 据熊津江 口以拒之。定方 进击破之，百济 死者数千人，馀皆溃走。定方 水陆齐进，直趣其都城。未至二十馀里，百济 倾国来战，大破之，杀万馀人，追奔，入其郭。百济王 义慈 及太子隆 逃于北境，定方 进围其城。义慈 次子泰 自立为王，帅众固守。隆 子文思 曰：“王与太子皆在，而叔遽拥兵自王，借使能却唐 兵，我父子必不全矣。”遂帅左右逾城来降，百姓皆从之，泰 不能止。定方 命军士登城立帜，泰 窘迫，开门请命。于是义慈 、隆 及诸城主皆降。百济 故有五部，分统三十七郡、二百城、七十六万户，诏以其地置熊津 等五都督府，以其酋长为都督、刺史。

12　壬午，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 将兵讨思结 、拔也固 、仆骨 、同罗 四部，三战皆捷，追奔百馀里，斩其酋长而还。

13　冬，十月，上初苦风眩头重，目不能视，百司奏事，上或使皇后决之。后性明敏，涉猎文史，处事皆称旨。由是始委以政事，权与人主侔矣。

14　十一月戊戌朔，上御则天门 楼，受百济 俘，自其王义慈 以下皆释之。苏定方 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主。赦天下。

15　甲寅，上幸许州 。十二月辛未，畋于长社 。己卯，还东都 。

16　壬午，以左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 为 江道 行军大总管，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 为辽东道 行军大总管，左骁卫将军刘伯英 为平壤道 行军大总管，蒲州 刺史程名振 为镂方道 总管，将兵分道击高丽 。青州 刺史刘仁轨 坐督海运覆船，以白衣从军自效。

龙朔元年（辛酉，661）

1　春，正月乙卯，募河 南北、淮 南六十七州兵，得四万四千馀人，诣平壤 、镂方 行营。戊午，以鸿胪卿萧嗣业 为扶馀道 行军总管，帅回纥 等诸部兵诣平壤 。

2　二月乙未晦，改元。

3　三月丙申朔，上与群臣及外夷宴于洛城门 ，观屯营新教之舞，谓之一戎大定乐 。时上欲亲征高丽 ，以象用武之势也。

4　初，苏定方 既平百济 ，留郎将刘仁愿 镇守百济府 城，又以左卫中郎将王文度 为熊津 都督，抚其馀众。文度 济海而卒，百济 僧道琛 、故将福信 聚众据周留城 ，迎故王子丰 于倭国 而立之，引兵围仁愿 于府城。诏起刘仁轨 检校带方州 刺史，将王文度 之众，便道发新罗 兵以救仁愿 。仁轨 喜曰：“天将富贵此翁矣！”于州司请唐历 及庙讳以行，曰：“吾欲扫平东夷 ，颁大唐 正朔于海表！”仁轨 御军严整，转斗而前，所向皆下。百济 立两栅于熊津江 口，仁轨 与新罗 兵合击，破之，杀溺死者万馀人。道琛 乃释府城之围，退保任存城 。新罗 粮尽，引还。道琛 自称领军将军，福信 自称霜岑将军，招集徒众，其势益张。仁轨 众少，与仁愿 合军，休息士卒。上诏新罗 出兵，新罗王 春秋 奉诏，遣其将金钦 将兵救仁轨 等，至古泗 ，福信 邀击，败之。钦 自葛岭道 遁还新罗 ，不敢复出。福信 寻杀道琛 ，专总国兵。

5　夏，四月丁卯，上幸合璧宫 。

6　庚辰，以任雅相 为 江道 行军总管，契苾何力 为辽东道 行军总管，苏定方 为平壤道 行军总管，与萧嗣业 及诸胡 兵凡三十五军，水陆分道并进。上欲自将大军继之。癸巳，皇后抗表谏亲征高丽 ；诏从之。

7　六月癸未，以吐火罗 、 哒 、罽宾 、波斯 等十六国置都督府八，州七十六，县一百一十，军府一百二十六，并隶安西都护府 。

8　秋，七月甲戌，苏定方 破高丽 于 江 ，屡战皆捷，遂围平壤城 。

9　九月癸巳朔，特进新罗王 春秋 卒，以其子法敏 为乐浪郡王 、新罗王 。

10　壬子，徙潞王 贤 为沛王 。贤 闻王勃 善属文，召为修撰。勃 ，通 之孙也。时诸王斗鸡，勃 戏为檄周王鸡文 。上见之，怒曰：“此乃交构之渐。”斥勃 出沛府 。

11　高丽 盖苏文 遣其子男生 以精兵数万守鸭绿水 ，诸军不得渡。契苾何力至 ，值冰大合，何力 引众乘冰渡水，鼓噪而进，高丽 大溃，追奔数十里，斩首三万级，馀众悉降，男生 仅以身免。会有诏班师，乃还。

12　冬，十月丁卯，上畋于陆浑 。戊申，又畋于非山 。癸酉，还宫。

13　回纥 酋长婆闰 卒，侄比粟毒 代领其众，与同罗 、仆固 犯边，诏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 为铁勒道 行军大总管，燕然 都护刘审礼 、左武卫将军薛仁贵 为副，鸿胪卿萧嗣业 为仙萼道 行军总管，右屯卫将军孙仁师 为副，将兵讨之。审礼 ，德威 之子也。

二年（壬戌，662）

1　春，正月辛亥，立波斯 都督卑路斯 为波斯王 。

2　二月甲子，改百官名：以门下省为东台，中书省为西台，尚书省为中台；侍中为左相，中书令为右相，仆射为匡政，左、右丞为肃机，尚书为太常伯，侍郎为少常伯；其馀二十四司、御史台、九寺、七监、十六卫，并以义训更其名，而职任如故。

3　甲戌， 江道 大总管任雅相 薨于军。雅相 为将，未尝奏亲戚故吏从军，皆移所司补授，谓人曰：“官无大小，皆国家公器，岂可苟便其私！”由是军中赏罚皆平，人服其公。

4　戊寅，左骁卫将军白州 刺史沃沮道 总管庞孝泰 与高丽 战于蛇水 之上，军败，与其子十三人皆战死。苏定方 围平壤 久不下，会大雪，解围而还。

5　三月，郑仁泰 等败铁勒 于天山 。

铁勒 九姓闻唐 兵将至，合众十馀万以拒之，选骁健者数十人挑战，薛仁贵 发三矢，杀三人，馀皆下马请降。仁贵 悉坑之，度碛北，击其馀众，获叶护兄弟三人而还。军中歌之曰：“将军三箭定天山 ，壮士长歌入汉 关。”

思结 、多滥葛 等部落先保天山 ，闻仁泰 等将至，皆迎降。仁泰 等纵兵击之，掠其家以赏军。虏相帅远遁，将军杨志 追之，为虏所败。候骑告仁泰 ：“虏辎重在近，往可取也。”仁泰 将轻骑万四千，倍道赴之，遂逾大碛，至仙萼河 ，不见虏，粮尽而还。值大雪，士卒饥冻，弃捐甲兵，杀马食之，马尽，人自相食，比入塞，馀兵才八百人。

军还，司宪大夫杨德裔 劾奏：“仁泰 等诛杀已降，使虏逃散，不抚士卒，不计资粮，遂使骸骨蔽野，弃甲资寇。自圣朝开创以来，未有如今日之丧败者。仁贵 于所监临，贪淫自恣，虽矜所得，不补所丧。并请付法司推科。”诏以功赎罪，皆释之。

以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 为铁勒道 安抚使，左卫将军姜恪 副之，以安辑其馀众。何力 简精骑五百，驰入九姓中，虏大惊，何力 乃谓曰：“国家知汝皆胁从，赦汝之罪，罪在酋长，得之则已。”其部落大喜，共执其叶护及设、特勒等二百馀人以授何力 ，何力 数其罪而斩之，九姓遂定。

6　甲午，车驾发东都 。辛亥，幸蒲州 。夏，四月庚申朔，至京师。

7　辛巳，作蓬莱宫 。

8　五月丙申，以许圉师 为左相。

9　六月乙丑，初令僧、尼、道士、女官致敬父母。

10　秋，七月戊子朔，赦天下。

11　丁巳，熊津 都督刘仁愿 、带方州 刺史刘仁轨 大破百济 于熊津 之东，拔真岘城 。

初，仁愿 、仁轨 等屯熊津城 ，上与之敕书，以“平壤 军回，一城不可独固，宜拔就新罗 。若金法敏 藉卿留镇，宜且停彼。若其不须，即宜泛海还也”。将士咸欲西归。仁轨 曰：“人臣徇公家之利，有死无贰，岂得先念其私！主上欲灭高丽 ，故先诛百济 ，留兵守之，制其心腹，虽馀寇充斥而守备甚严，宜砺兵秣马，击其不意，理无不克。既捷之后，士卒心安，然后分兵据险，开张形势，飞表以闻，更求益兵。朝廷知其有成，必命将出师，声援才接，凶丑自歼。非直不弃成功，实亦永清海表。今平壤 之军既还，熊津 又拔，则百济 馀尽，不日更兴，高丽 逋寇，何时可灭！且今以一城之地居敌中央，苟或动足，即为擒虏，纵入新罗 ，亦为羁客，脱不如意，悔不可追。况福信 凶悖残虐，君臣猜离，行相屠戮，正宜坚守观变，乘便取之，不可动也。”众从之。时百济王 丰 与福信 等以仁愿 等孤城无援，遣使谓之曰：“大使等何时西还，当遣相送。”仁愿 、仁轨 知其无备，忽出击之，拔其支罗城 及尹城 、大山 、沙井 等栅，杀获甚众，分兵守之。福信 等以真岘城 险要，加兵守之。仁轨 伺其稍懈，引新罗 兵夜傅城下，攀草而上，比明，入据其城，遂通新罗 运粮之路。仁愿 乃奏请益兵。诏发淄 、青 、莱 、海 之兵七千人以赴熊津 。

福信 专权，与百济王 丰 浸相猜忌。福信 称疾，卧于窟室，欲俟丰 问疾而杀之。丰 知之，帅亲信袭杀福信 ，遣使诣高丽 、倭国 乞师以拒唐 兵。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一

唐纪十七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中之上

龙朔二年（壬戌，662）

1　八月壬寅，以许敬宗 为太子少师、同东西台三品、知西台事。

2　九月戊寅，初令八品、九品衣碧。

3　冬，十月丁酉，上幸骊山 温汤，太子监国。丁未，还宫。

4　庚戌，西台侍郎陕 人上官仪 同东西台三品。

5　癸丑，诏以四年正月有事于泰山 ，仍以来年二月幸东都 。

6　左相许圉师 之子奉辇直长自然 ，游猎犯人田，田主怒，自然 以鸣镝射之。圉师 杖自然 一百而不以闻。田主诣司宪讼之，司宪大夫杨德裔 不为治。西台舍人袁公瑜 遣人易姓名上封事告之，上曰：“圉师 为宰相，侵陵百姓，匿而不言，岂非作威作福！”圉师 谢曰：“臣备位枢轴，以直道事陛下，不能悉允众心，故为人所攻讦。至于作威福者，或手握强兵，或身居重镇。臣以文吏，奉事圣明，惟知闭门自守，何敢作威福！”上怒曰：“汝恨无兵邪！”许敬宗 曰：“人臣如此，罪不容诛。”遽令引出。诏特免官。

7　癸酉，立皇子旭轮 为殷王 。

8　十二月戊申，诏以方讨高丽 、百济 ，河北 之民，劳于征役，其封泰山 、幸东都 并停。

9　 海道 总管苏海政 受诏讨龟兹 ，敕兴昔亡 、继往绝 二可汗发兵与之俱。至兴昔亡 之境，继往绝 素与兴昔亡 有怨，密谓海政 曰：“弥射 谋反，请诛之。”时海政 兵才数千，集军吏谋曰：“弥射 若反，我辈无噍类，不如先事诛之。”乃矫称敕，令大总管赍帛数万段赐可汗及诸酋长，兴昔亡 帅其徒受赐，海政 悉收斩之。其鼠尼施 、拔塞干 两部亡走，海政 与继往绝 追讨，平之。军还，至疏勒 南，弓月部 复引吐蕃 之众来，欲与唐 兵战。海政 以师老不敢战，以军资赂吐蕃 ，约和而还。由是诸部落皆以兴昔亡 为冤，各有离心。继往绝 寻卒，十姓无主，有阿史那都支 及李遮匐 收其馀众附于吐蕃 。

10　是岁，西突厥 寇庭州 ，刺史来济 将兵拒之，谓其众曰：“吾久当死，幸蒙存全以至今日，当以身报国。”遂不释甲胄，赴敌而死。

三年（癸亥，663）

1　春，正月，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 讨铁勒 叛者馀种，悉平之。

2　乙酉，以李义府 为右相，仍知选事。

3　二月，徙燕然都护府 于回纥 ，更名瀚海都护 ；徙故瀚海都护 于云中 古城，更名云中都护 。以碛为境，碛北州府皆隶瀚海 ，碛南隶云中 。

4　三月，许圉师 再贬虔州 刺史，杨德裔 以阿党流庭州 ，圉师 子文思 、自然 并免官。

5　右相河间郡公 李义府 典选，恃中宫之势，专以卖官为事，铨综无次，怨 盈路，上颇闻之，从容谓义府 曰：“卿子及婿颇不谨，多为非法，我尚为卿掩覆，卿宜戒之！”义府 勃然变色，颈、颊俱张，曰：“谁告陛下？”上曰：“但我言如是，何必就我索其所从得邪！”义府 殊不引咎，缓步而去。上由是不悦。

望气者杜元纪 谓义府 所居第有狱气，宜积钱二十万缗以厌之，义府 信之，聚敛尤急。义府 居母丧，朔望给哭假，辄微服与元纪 出城东，登古冢，候望气色，或告义府 窥觇灾眚，阴有异图。又遣其子右司议郎津 召长孙 无忌 之孙延 ，受其钱七百缗，除延 司津监，右金吾仓曹参军杨行颖 告之。夏，四月乙丑，下义府 狱，遣司刑太常伯刘祥道 与御史、详刑共鞫之，仍命司空李 监焉。事皆有实。戊子，诏义府 除名，流巂州 ；津 除名，流振州 ；诸子及婿并除名，流庭州 。朝野莫不称庆。

或作河间道 行军元帅刘祥道 破铜山 大贼李义府 露布，榜之通衢。义府 多取人奴婢，及败，各散归其家，故其露布云：“混奴婢而乱放，各识家而竞入。”

6　乙未，置鸡林大都督府 于新罗国 ，以金法敏 为之。

7　丙午，蓬莱宫 含元殿 成，上始移仗居之，更命故宫曰西内 。戊申，始御紫宸殿 听政。

8　五月壬午，柳州 蛮 酋吴君解 反。遣冀州 长史刘伯英 、右武卫将军冯士翙 发岭南 兵讨之。

9　吐蕃 与吐谷浑 互相攻，各遣使上表论曲直，更来求援。上皆不许。

吐谷浑 之臣素和贵 有罪，逃奔吐蕃 ，具言吐谷浑 虚实。吐蕃 发兵击吐谷浑 ，大破之，吐谷浑 可汗曷钵 与弘化公主 帅数千帐弃国走依凉州 ，请徙居内地。上以凉州 都督郑仁泰 为青海道 行军大总管，帅右武卫将军独孤卿云 、辛文陵 等分屯凉 、鄯 二州，以备吐蕃 。六月戊申，又以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 为安集大使，节度诸军，为吐谷浑 之援。

吐蕃 禄东赞 屯青海，遣使者论仲琮 入见，表陈吐谷浑 之罪，且请和亲。上不许。遣左卫郎将刘文祥 使于吐蕃 ，降玺书责让之。

10　秋，八月戊申，上以海东累岁用兵，百姓困于征调，士卒战溺死者甚众，诏罢三十六州所造船，遣司元太常伯窦德玄 等分诣十道，问人疾苦，黜陟官吏。德玄 ，毅 之曾孙也。

11　九月戊午，熊津道 行军总管、右威卫将军孙仁师 等破百济 馀众及倭 兵于白江 ，拔其周留城 。

初，刘仁愿 、刘仁轨 既克真岘城 ，诏孙仁师 将兵，浮海助之。百济王 丰 南引倭 人以拒唐 兵，仁师 与仁愿 、仁轨 合兵，势大振。诸将以加林城 水陆之冲，欲先攻之，仁轨 曰：“加林 险固，急攻则伤士卒，缓之则旷日持久。周留城 ，虏之巢穴，群凶所聚，除恶务本，宜先攻之，若克周留 ，诸城自下。”于是仁师 、仁愿 与新罗王 法敏 将陆军以进，仁轨 与别将杜爽 、扶馀隆 将水军及粮船自熊津 入白江 ，以会陆军，同趣周留城 。遇倭 兵于白江 口，四战皆捷，焚其舟四百艘，烟炎灼天，海水皆赤。百济王 丰 脱身奔高丽 ，王子忠胜 、忠志 等帅众降，百济 尽平，唯别帅迟受信 据任存城 ，不下。

初，百济 西部人黑齿常之 ，长七尺馀，骁勇有谋略，仕百济 为达率兼郡将，犹中国刺史也。苏定方 克百济 ，常之 帅所部随众降。定方 絷其王及太子，纵兵劫掠，壮者多死。常之 惧，与左右十馀人遁归本部，收集亡散，保任存山 ，结栅以自固，旬月间归附者三万馀人。定方 遣兵攻之，常之 拒战，唐 兵不利。常之 复取二百馀城，定方 不能克而还。常之 与别部将沙吒相如 各据险以应福信 ，百济 既败，皆帅其众降。刘仁轨 使常之 、相如 自将其众，取任存 城，仍以粮仗助之。孙仁师 曰：“此属兽心，何可信也！”仁轨 曰：“吾观二人皆忠勇有谋，敦信重义，但向者所托，未得其人，今正是其感激立效之时，不用疑也。”遂给其粮仗，分兵随之，攻拔任存城 ，迟受信 弃妻子，奔高丽 。

诏刘仁轨 将兵镇百济 ，召孙仁师 、刘仁愿 还。百济 兵火之馀，比屋凋残，僵尸满野，仁轨 始命瘗骸骨，籍户口，理村聚，署官长，通道涂，立桥梁，补堤堰，复陂塘，课耕桑，赈贫乏，养孤老，立唐 社稷，颁正朔及庙讳，百济 大悦，阖境各安其业。然后修屯田，储糗粮，训士卒，以图高丽 。

刘仁愿 至京师，上问之曰：“卿在海东，前后奏事，皆合机宜，复有文理。卿本武人，何能如是？”仁愿 曰：“此皆刘仁轨 所为，非臣所及也。”上悦，加仁轨 六阶，正除带方州 刺史，为筑第长安 ，厚赐其妻子，遣使赍玺书劳勉之。上官仪 曰：“仁轨 遭黜削而能尽忠，仁愿 秉节制而能推贤，皆可谓君子矣！”

12　冬，十月辛巳朔，诏太子每五日于光顺门 内视诸司奏事，其事之小者，皆委太子决之。

13　十二月庚子，诏改来年元。

14　壬寅，以安西 都护高贤 为行军总管，将兵击弓月 以救于阗 。

15　是岁，大食 击波斯 、拂菻 ，破之。南侵婆罗门 ，吞灭诸胡 ，胜兵四十馀万。

麟德元年（甲子，664）

1　春，正月甲子，改云中都护府 为单于大都护府 ，以殷王 旭轮 为单于大都护。

初，李靖 破突厥 ，迁三百帐于云中城 ，阿史德氏 为之长。至是，部落渐众，阿史德氏 诣阙，请如胡 法立亲王为可汗以统之。上召见，谓曰：“今之可汗，古之单于也。”故更为单于都护府 ，而使殷王 遥领之。

2　二月戊子，上行幸万年宫 。

3　夏，四月壬子，卫州 刺史道孝王 元庆 薨。

4　丙午，魏州 刺史郇公 孝协 坐赃，赐死。司宗卿陇西王 博乂 奏孝协 父叔良 死王事，孝协 无兄弟，恐绝嗣。上曰：“画一之法，不以亲疏异制，苟害百姓，虽皇太子亦所不赦。孝协 有一子，何忧乏祀乎！”孝协 竟自尽于第。

5　五月戊申朔，遂州 刺史许悼王孝 薨。

6　乙卯，于昆明 之弄栋川 置姚州都督府 。

7　秋，七月丁未朔，诏以三年正月有事于岱宗 。

8　八月丙子，车驾还京师，幸旧宅，留七日。壬午，还蓬莱宫 。

9　丁亥，以司列太常伯刘祥道 兼右相，大司宪窦德玄 为司元太常伯、检校左相。

10　冬，十月庚辰，检校熊津 都督刘仁轨 上言：“臣伏睹所存戍兵，疲羸者多，勇健者少，衣服贫敝，唯思西归，无心展效。臣问以‘往在海西，见百姓人人应募，争欲从军，或请自办衣粮，谓之“义征”，何为今日士卒如此’？咸言：‘今日官府与曩时不同，人心亦殊。曩时东西征役，身没王事，并蒙敕使吊祭，追赠官爵，或以死者官爵回授子弟，凡渡辽海 者，皆赐勋一转。自显庆 五年以来，征人屡经渡海，官不记录，其死者亦无人谁何。州县每发百姓为兵，其壮而富者，行钱参逐，皆亡匿得免；贫者身虽老弱，被发即行。顷者破百济 及平壤 苦战，当时将帅号令，许以勋赏，无所不至。及达西岸，惟闻枷锁推禁，夺赐破勋，州县追呼，无以自存，公私困弊，不可悉言。以是昨发海西之日已有逃亡自残者，非独至海外而然也。又，本因征役勋级以为荣宠，而比年出征，皆使勋官挽引，劳苦与白丁无殊，百姓不愿从军，率皆由此。’臣又问：‘曩日士卒留镇五年，尚得支济，今尔等始经一年，何为如此单露？’咸言：‘初发家日，惟令备一年资装，今已二年，未有还期。’臣检校军士所留衣，今冬仅可充事，来秋以往，全无准拟。陛下留兵海外，欲殄灭高丽 。百济 、高丽 ，旧相党援，倭 人虽远，亦共为影响，若无镇兵，还成一国。今既资戍守，又置屯田，所借士卒同心同德，而众有此议，何望成功！自非有所更张，厚加慰劳，明赏重罚以起士心，若止如今日以前处置，恐师众疲老，立效无日。逆耳之事，或无人为陛下尽言，故臣披露肝胆，昧死奏陈。”

上深纳其言，遣右威卫将军刘仁愿 将兵渡海以代旧镇之兵，仍敕仁轨 俱还。仁轨 谓仁愿 曰：“国家悬军海外，欲以经略高丽 ，其事非易。今收获未毕，而军吏与士卒一时代去，军将又归。夷人新服，众心未安，必将生变。不如且留旧兵，渐令收获，办具资粮，节级遣还。军将且留镇抚，未可还也。”仁愿 曰：“吾前还海西，大遭谗谤，云吾多留兵众，谋据海东，几不免祸。今日唯知准敕，岂敢擅有所为！”仁轨 曰：“人臣苟利于国，知无不为，岂恤其私！”乃上表陈便宜，自请留镇海东，上从之。仍以扶馀隆 为熊津 都尉，使招辑其馀众。

11　初，武后 能屈身忍辱，奉顺上意，故上排群议而立之。及得志，专作威福，上欲有所为，动为后所制，上不胜其忿。有道士郭行真 ，出入禁中，尝为厌胜之术，宦者王伏胜 发之。上大怒，密召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上官仪 议之。仪 因言：“皇后专恣，海内所不与，请废之。”上意亦以为然，即命仪 草诏。

左右奔告于后，后遽诣上自诉。诏草犹在上所，上羞缩不忍，复待之如初，犹恐后怨怒，因绐之曰：“我初无此心，皆上官仪 教我。”仪 先为陈王 谘议，与王伏胜 俱事故太子忠 ，后于是使许敬宗 诬奏仪 、伏胜 与忠 谋大逆。十二月丙戌，仪 下狱，与其子庭芝 、王伏胜 皆死，籍没其家。戊子，赐忠 死于流所。右相刘祥道 坐与仪 善，罢政事，为司礼太常伯，左肃机郑钦泰 等朝士流贬者甚众，皆坐与仪 交通故也。

自是上每视事，则后垂帘于后，政无大小，皆与闻之。天下大权，悉归中宫，黜陟、杀生，决于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谓之二圣。

12　太子右中护检校西台侍郎乐彦玮 、西台侍郎孙处约 并同东西台三品。

二年（乙丑，665）

1　春，正月丁卯，吐蕃 遣使入见，请复与吐谷浑 和亲，仍求赤水 地畜牧，上不许。

2　二月壬午，车驾发京师。丁酉，至合璧宫 。

3　上语及隋炀帝 ，谓侍臣曰：“炀帝 拒谏而亡，朕常以为戒，虚心求谏，而竟无谏者，何也？”李勣 对曰：“陛下所为尽善，群臣无得而谏。”

4　三月甲寅，以兼司戎太常伯姜恪 同东西台三品。恪 ，宝谊 之子也。

5　辛未，东都 乾元殿 成。闰月壬申朔，车驾至东都 。

6　疏勒 弓月 引吐蕃 侵于阗 ，敕西州 都督崔知辩 、左武卫将军曹继叔 将兵救之。

7　夏，四月戊辰，左侍极陆敦信 检校右相，西台侍郎孙处约 、太子右中护检校西台侍郎乐彦玮 并罢政事。

8　秘阁郎中李淳风 以傅仁均 戊寅历 推步浸疏，乃增损刘焯 皇极历 ，更撰麟德历 ，五月辛卯，行之。

9　秋，七月己丑，兖州 都督邓康王 元裕 薨。

10　上命熊津 都尉扶馀隆 与新罗王 法敏 释去旧怨，八月壬子，同盟于熊津城 。刘仁轨 以新罗 、百济 、耽罗 、倭国 使者浮海西还，会祠泰山 ，高丽 亦遣太子福男 来侍祠。

11　冬，十月癸丑，皇后表称：“封禅旧仪，祭皇地祇，太后昭配，而令公卿行事，礼有未安，至日，妾请帅内外命妇奠献。”诏：“禅社首以皇后为亚献，越国太妃 燕氏 为终献。”壬戌，诏：“封禅坛所设上帝、后土位，先用藁秸、陶匏等，并宜改用茵褥、罍爵，其诸郊祀亦宜准此。”又诏：“自今郊庙享宴，文舞用功成庆善之乐 ，武舞用神功破陈之乐 。”

丙寅，上发东都 ，从驾文武仪仗，数百里不绝。列营置幕，弥亘原野。东自高丽 ，西至波斯 、鸟长 诸国朝会者，各帅其属扈从，穹庐毳幕，牛羊驼马，填咽道路。时比岁丰稔，米斗至五钱，麦、豆不列于市。

十一月戊子，上至濮阳 ，窦德玄 骑从。上问：“濮阳 谓之帝丘 ，何也？”德玄 不能对。许敬宗 自后跃马而前曰：“昔颛顼 居此，故谓之帝丘 。”上称善。敬宗 退，谓人曰：“大臣不可以无学。吾见德玄 不能对，心实羞之。”德玄 闻之曰：“人各有能有不能，吾不强对以所不知，此吾所能也。”李 曰：“敬宗 多闻，信美矣。德玄 之言亦善也。”

寿张 人张公艺 九世同居，齐 、隋 、唐 皆旌表其门。上过寿张 ，幸其宅，问所以能共居之故，公艺 书“忍”字百馀以进。上善之，赐以缣帛。

十二月丙午，车驾至齐州 ，留十日。丙辰，发灵岩顿 ，至泰山 下，有司于山南为圆坛，山上为登封坛，社首山 上为降禅方坛。

乾封元年（丙寅，666）

1　春，正月戊辰朔，上祀昊天上帝于泰山 南。己巳，登泰山 ，封玉牒，上帝册藏以玉匮，配帝册藏以金匮，皆缠以金绳，封以金泥，印以玉玺，藏以石 。庚午，降禅于社首 ，祭皇地祇。上初献毕，执事者皆趋下。宦者执帷，皇后升坛亚献，帷帟皆以锦绣为之。酌酒，实俎豆，登歌，皆用宫人。壬申，上御朝觐坛，受朝贺，赦天下，改元。文武官三品已上赐爵一等，四品已下加一阶。先是阶无泛加，皆以劳考叙进，至五品三品，仍奏取进止，至是始有泛阶，比及末年，服绯者满朝矣。

时大赦，惟长流人不听还，李义府 忧愤发病卒。自义府 流窜，朝士日忧其复入，及闻其卒，众心乃安。

丙戌，车驾发泰山 。辛卯，至曲阜 ，赠孔子 太师，以少牢致祭。癸未，至亳州 ，谒老君庙 ，上尊号曰太上玄元皇帝 。丁丑，至东都 ，留六日。甲申，幸合璧宫 。夏，四月甲辰，至京师，谒太庙。

2　庚戌，左侍极兼检校右相陆敦信 以老疾辞职，拜大司成，兼左侍极，罢政事。

3　五月庚寅，铸乾封 泉宝钱，一当十，俟期年尽废旧钱。

4　高丽 泉盖苏文 卒，长子男生 代为莫离支，初知国政，出巡诸城，使其弟男建 、男产 知留后事。或谓二弟曰：“男生 恶二弟之逼，意欲除之，不如先为计。”二弟初未之信。又有告男生 者曰：“二弟恐兄还夺其权，欲拒兄不纳。”男生 潜遣所亲往平壤 伺之，二弟收掩，得之，乃以王命召男生 。男生 惧，不敢归。男建 自为莫离支，发兵讨之。男生 走保别城，使其子献诚 诣阙求救。六月壬寅，以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 为辽东道 安抚大使，将兵救之。以献诚 为右武卫将军，使为向导。又以右金吾卫将军庞同善 、营州 都督高侃 为行军总管，同讨高丽 。

5　秋，七月乙丑朔，徙殷王 旭轮 为豫王 。

以大司宪兼检校太子左中护刘仁轨 为右相。

初，仁轨 为给事中，按毕正义 事，李义府 怨之，出为青州 刺史。会讨百济 ，仁轨 当浮海运粮，时未可行，义府 督之，遭风失船，丁夫溺死甚众，命监察御史袁异式 往鞫之。义府 谓异式 曰：“君能办事，不忧无官。”异式 至，谓仁轨 曰：“君与朝廷何人为仇，宜早自为计。”仁轨 曰：“仁轨 当官不职，国有常刑，公以法毙之，无所逃命。若使遽自引决以快仇人，窃所未甘！”乃具狱以闻。异式 将行，仍自掣其锁。狱上，义府 言于上曰：“不斩仁轨 ，无以谢百姓。”舍人源直心 曰：“海风暴起，非人力所及。”上乃命除名，以白衣从军自效。义府 又讽刘仁愿 使害之，仁愿 不忍杀。及为大司宪，异式 惧，不自安，仁轨 沥觞告之曰：“仁轨 若念畴昔之事，有如此觞！”仁轨 既知政事，异式 寻迁詹事丞，时论纷然。仁轨 闻之，遽荐为司元大夫。监察御史杜易简 谓人曰：“斯所谓矫枉过正矣！”

6　八月辛丑，司元太常伯兼检校左相窦德玄 薨。

7　初，武士彠 娶相里氏 ，生男元庆 、元爽 ，又娶杨氏 ，生三女，长适越王府 法曹贺兰越石 ，次皇后，次适郭孝慎 。士彟 卒，元庆 、元爽 及士彠 兄子惟良 、怀运 皆不礼于杨氏 ，杨氏 深衔之。越石 、孝慎 及孝慎 妻并早卒，越石 妻生敏之 及一女而寡。后既立，杨氏 号荣国夫人 ，越石 妻号韩国夫人 ，惟良 自始州 长史超迁司卫少卿，怀运 自瀛州 长史迁淄州 刺史，元庆 自右卫郎将为宗正少卿，元爽 自安州 户曹累迁少府少监。荣国夫人 尝置酒，谓惟良 等曰：“颇忆畴昔之事乎？今日之荣贵复何如？”对曰：“惟良 等幸以功臣子弟，早登宦籍，揣分量才，不求贵达，岂意以皇后之故，曲荷朝恩，夙夜忧惧，不为荣也。”荣国 不悦。皇后乃上疏，请出惟良 等为远州刺史，外示谦抑，实恶之也。于是以惟良 检校始州 刺史，元庆 为龙州 刺史，元爽 为濠州 刺史。元庆 至州，以忧卒。元爽 坐事流振州 而死。

韩国夫人 及其女以后故出入禁中，皆得幸于上。韩国 寻卒，其女赐号魏国夫人 。上欲以魏国 为内职，心难后未决，后恶之。会惟良 、怀运 与诸州刺史诣泰山 朝觐，从至京师，惟良 等献食。后密置毒醢中，使魏国 食之，暴卒，因归罪于惟良 、怀运 ，丁未，诛之，改其姓为蝮氏 。怀运 兄怀亮 早卒，其妻善氏 尤不礼于荣国 ，坐惟良 等没入掖庭，荣国 令后以他事束棘鞭之，肉尽见骨而死。

8　九月，庞同善 大破高丽 兵，泉男生 帅众与同善 合。诏以男生 为特进、辽东 大都督，兼平壤道 安抚大使，封玄菟郡公 。

9　戊子，金紫光禄大夫致仕广平宣公 刘祥道 薨，子齐贤 嗣。齐贤 为人方正，上甚重之，为晋州 司马。将军史兴宗 尝从上猎苑中，因言晋州 产佳鹞，刘齐贤 今为司马，请使捕之。上曰：“刘齐贤 岂捕鹞者邪！卿何以此待之！”

10　冬，十二月己酉，以李 为辽东道 行军大总管，以司列少常伯安陆 郝处俊 副之，以击高丽 。庞同善 、契苾何力 并为辽东道 行军副大总管兼安抚大使如故。其水陆诸军总管并运粮使窦义积 、独孤卿云 、郭待封 等，并受 处分。河北 诸州租赋悉诣辽 东给军用。待封 ，孝恪 之子也。

欲与其婿京兆 杜怀恭 偕行，以求勋效。怀恭 辞以贫， 赡之。复辞以无奴马，又赡之。怀恭 辞穷，乃亡匿岐阳 山中，谓人曰：“公欲以我立法耳。” 闻之，流涕曰：“杜郎 疏放，此或有之。”乃止。

二年（丁卯，667）

1　春，正月，上耕藉田，有司进耒耜，加以雕饰。上曰：“耒耜农夫所执，岂宜如此之丽！”命易之。既而耕之，九推乃止。

2　自行乾封 泉宝钱，谷帛踊贵，商贾不行。癸未，诏罢之。

3　二月丁酉，涪陵悼王 愔 薨。

4　辛丑，复以万年宫 为九成宫 。

5　生羌 十二州为吐蕃 所破，三月戊寅，悉罢之。

6　上屡责侍臣不进贤，众莫敢对。司列少常伯李安期 对曰：“天下未尝无贤，亦非群臣敢蔽贤也。比来公卿有所荐引，为谗者已指为朋党，滞淹者未获伸而在位者先获罪，是以各务杜口耳！陛下果推至诚以待之，其谁不愿举所知！此在陛下，非在群臣也。”上深以为然。安期 ，百药 之子也。

7　夏，四月乙卯，西台侍郎杨弘武 、戴至德 、正谏大夫兼东台侍郎李安期 、东台舍人昌乐 张文瓘 、司列少常伯兼正谏大夫河北 赵仁本 并同东西台三品。弘武 ，素 之弟子。至德 ，胄 之兄子也。时造蓬莱 、上阳 、合璧 等宫，频征伐四夷，厩马万匹，仓库渐虚，张文瓘 谏曰：“隋 鉴不远，愿勿使百姓生怨。”上纳其言，减厩马数千匹。

8　秋，八月己丑朔，日有食之。

9　辛亥，东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李安期 出为荆州 长史。

10　九月庚申，上以久疾，命太子弘 监国。

11　辛未，李 拔高丽 之新城 ，使契苾何力 守之。 初度辽 ，谓诸将曰：“新城 ，高丽 西边要害，不先得之，馀城未易取也。”遂攻之，城人师夫仇 等缚城主开门降。 引兵进击，一十六城皆下之。

庞同善 、高侃 尚在新城 ，泉男建 遣兵袭其营，左武卫将军薛仁贵 击破之。侃 进至金山 ，与高丽 战，不利，高丽 乘胜逐北，仁贵 引兵横击，大破之，斩首五万馀级，拔南苏 、木底 、苍岩 三城，与泉男生 军合。

郭待封 以水军自别道趣平壤 ， 遣别将冯师本 载粮仗以资之。师本 船破，失期，待封 军中饥窘，欲作书与 ，恐为虏所得，知其虚实，乃作离合诗以与 。 怒曰：“军事方急，何以诗为？必斩之！”行军管记通事舍人元万顷 为释其义， 乃更遣粮仗赴之。

万顷 作檄高丽文 曰：“不知守鸭绿 之险。”泉男建 报曰：“谨闻命矣！”即移兵据鸭绿津 ，唐 兵不得渡。上闻之，流万顷 于岭南 。

郝处俊 在高丽 城下，未及成列，高丽 奄至，军中大骇，处俊 据胡床，方食干糒，潜简精锐，击败之，将士服其胆略。

12　冬，十二月甲午，诏：“自今祀昊天上帝、五帝、皇地祇、神州地祇，并以高祖 、太宗 配，仍合祀昊天上帝、五帝于明堂。”

13　是岁，海南 獠 陷琼州 。

总章元年（戊辰，668）

1　春，正月壬子，以右相刘仁轨 为辽东道 副大总管。

2　二月壬午，李 等拔高丽 扶馀城 。薛仁贵 既破高丽 于金山 ，乘胜将三千人将攻扶馀城 ，诸将以其兵少，止之。仁贵 曰：“兵不在多，顾用之何如耳。”遂为前锋以进，与高丽 战，大破之，杀获万馀人，遂拔扶馀城 。扶馀川 中四十馀城皆望风请服。

侍御史洛阳 贾言忠 奉使自辽东 还，上问以军事，言忠 对曰：“高丽 必平。”上曰：“卿何以知之？”对曰：“隋炀帝 东征而不克者，人心离怨故也。先帝东征而不克者，高丽 未有衅也。今高藏 微弱，权臣擅命，盖苏文 死，男建 兄弟内相攻夺，男生 倾心内附，为我向导，彼之情伪，靡不知之。以陛下明圣，国家富强，将士尽力，以乘高丽 之乱，其势必克，不俟再举矣。且高丽 连年饥馑，妖异屡降，人心危骇，其亡可翘足待也。”上又问：“辽东 诸将孰贤？”对曰：“薛仁贵 勇冠三军。庞同善 虽不善斗，而持军严整。高侃 勤俭自处，忠果有谋。契苾何力 沉毅能断，虽颇忌前，而有统御之才；然夙夜小心，忘身忧国，皆莫及李 也。”上深然其言。

泉男建 复遣兵五万人救扶馀城 ，与李勣 等遇于薛贺水 ，合战，大破之，斩获三万馀人，进攻大行城 ，拔之。

3　朝廷议明堂制度略定，三月庚寅，赦天下，改元。

4　戊寅，上幸九成宫 。

5　夏，四月丙辰，彗星见于五车。上避正殿，减常膳，撤乐。许敬宗 等奏请复常，曰：“彗见东北，高丽 将灭之兆也。”上曰：“朕之不德，谪见于天，岂可归咎小夷！且高丽 百姓，亦朕之百姓也。”不许。戊辰，彗星灭。

6　辛巳，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杨弘武 薨。

7　八月辛酉，卑列道 行军总管、右威卫将军刘仁愿 坐征高丽 逗留，流姚州 。

8　癸酉，车驾还京师。

9　九月癸巳，李 拔平壤 。 既克大行城 ，诸军出他道者皆与 会，进至鸭绿 栅，高丽 发兵拒战， 等奋击，大破之，追奔二百馀里，拔辱夷城 ，诸城遁逃及降者相继。契苾何力 先引兵至平壤 城下， 军继之，围平壤 月馀，高丽王 藏 遣泉男产 帅首领九十八人，持白幡诣 降， 以礼接之。泉男建 犹闭门拒守，频遣兵出战，皆败。男建 以军事委僧信诚 ，信诚 密遣人诣 ，请为内应。后五日，信诚 开门， 纵兵登城鼓噪，焚城四月，男建 自刺，不死，遂擒之。高丽 悉平。

10　冬，十月戊午，以乌荼国 婆罗门卢迦逸多 为怀化大将军。逸多 自言能合不死药，上将饵之。东台侍郎郝处俊 谏曰：“修短有命，非药可延。贞观 之末，先帝服那罗迩娑婆寐 药，竟无效。大渐之际，名医不知所为，议者归罪娑婆寐 ，将加显戮，恐取笑戎狄而止。前鉴不远，愿陛下深察。”上乃止。

11　李 将至，上命先以高藏 等献于昭陵 ，具军容，奏凯歌，入京师，献于太庙。十二月丁巳，上受俘于含元殿 。以高藏 政非己出，赦以为司平太常伯、员外同正。以泉男产 为司宰少卿，僧信诚 为银青光禄大夫，泉男生 为右卫大将军。李 以下，封赏有差。泉男建 流黔中 ，扶馀丰 流岭南 。分高丽 五部、百七十六城、六十九万馀户，为九都督府、四十二州、百县，置安东都护府 于平壤 以统之，擢其酋帅有功者为都督、刺史、县令，与华 人参理。以右威卫大将军薛仁贵 检校安东 都护，总兵二万人以镇抚之。

丁卯，上祀南郊，告平高丽 ，以李 为亚献。己巳，谒太庙。

12　渭南 尉刘延祐 ，弱冠登进士第，政事为畿县最。李 谓之曰：“足下春秋甫尔，遽擅大名，宜稍自贬抑，无为独出人右也。”

13　时有敕，征辽 军士逃亡，限内不首及首而更逃者，身斩，妻子籍没。太子上表，以为：“如此之比，其数至多：或遇病不及队伍，怖惧而逃；或因樵采为贼所掠；或渡海漂没；或深入贼庭，为所伤杀。军法严重，同队恐并获罪，即举以为逃，军旅之中，不暇勘当，直据队司通状关移所属，妻子没官，情实可哀。书 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伏愿逃亡之家，免其配没。”从之。

14　甲戌，司戎太常伯姜恪 兼检校左相，司平太常伯阎立本 守右相。

15　是岁，京师 及山东 、江 、淮 旱，饥。

二年（己巳，669）

1　春，二月辛酉，以张文瓘 为东台侍郎，以右肃机、检校太子中护谯 人李敬玄 为西台侍郎，并同东西台三品。先是同三品不入衔，至是始入衔。

2　癸亥，以雍州 长史卢承庆 为司刑太常伯。承庆 常考内外官，有一官督运，遭风失米，承庆 考之曰：“监运损粮，考中下。”其人容色自若，无言而退。承庆 重其雅量，改注曰：“非力所及，考中中。”既无喜容，亦无愧词。又改曰：“宠辱不惊，考中上。”

3　三月丙戌，东台侍郎郝处俊 同东、西台三品。

4　丁亥，诏定明堂制度：其基八觚，其宇上圆，覆以清阳玉叶，其门墙阶级，窗棂楣柱，柳楶枅栱，皆法天地阴阳律历之数。诏下之后，众议犹未决，又会饥馑，竟不果立。

5　夏，四月己酉朔，上幸九成宫 。

6　高丽 之民多离叛者，敕徙高丽 户三万八千二百于江 、淮 之南，及山南 、京西 诸州空旷之地，留其贫弱者，使守安东 。

7　六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8　秋，八月丁未朔，诏以十月幸凉州 。时陇右 虚耗，议者多以为未宜游幸。上闻之，辛亥，御延福殿 ，召五品已上谓曰：“自古帝王，莫不巡守，故朕欲巡视远俗。若果为不可，何不面陈，而退有后言，何也？”自宰相以下莫敢对。详刑大夫来公敏 独进曰：“巡守虽帝王常事，然高丽 新平，馀寇尚多，西边经略，亦未息兵。陇右 户口雕弊，銮舆所至，供亿百端，诚为未易。外间实有窃议，但明制已行，故群臣不敢陈论耳。”上善其言，为之罢西巡。未几，擢公敏 为黄门侍郎。

9　甲戌，改瀚海都护府 为安北都护府 。

10　九月丁丑朔，诏徙吐谷浑 部落就凉州 南山 。议者恐吐蕃 侵暴，使不能自存，欲先发兵击吐蕃 。右相阎立本 以为去岁饥歉，未可兴师。议久不决，竟不果徙。

11　庚寅，大风，海溢，漂永嘉 、安固 六千馀家。

12　冬，十月丁巳，车驾还京师。

13　十一月丁亥，徙豫王 旭轮 为冀王 ，更名轮 。

14　司空、太子太师、英贞武公 李 寝疾，上悉召其子弟在外者，使归侍疾。上及太子所赐药， 则饵之。子弟为之迎医，皆不听进，曰：“吾本山东 田夫，遭值圣明，致位三公，年将八十，岂非命邪！修短有期，岂能复就医工求活！”一旦，忽谓其弟司卫少卿弼 曰：“吾今日少愈，可共置酒为乐。”于是子孙悉集，酒阑，谓弼 曰：“吾自度必不起，故欲与汝曹为别耳。汝曹勿悲泣，听我约束。我见房 、杜 平生勤苦，仅能立门户，遭不肖子荡覆无馀。吾有此子孙，今悉付汝。葬毕，汝即迁入我堂，抚养孤幼，谨察视之。其有志气不伦，交游非类者，皆先挝杀，然后以闻。”自是不复更言。十二月戊申，薨。上闻之悲泣，葬日，幸未央宫 ，登楼望 车恸哭。起冢象阴山 、铁山 、乌德鞬山 ，以旌其破突厥 、薛延陀 之功。

为将，有谋善断，与人议事，从善如流。战胜则归功于下，所得金帛，悉散之将士，故人思致死，所向克捷。临事选将，必訾相其状貌丰厚者遣之。或问其故， 曰：“薄命之人，不足与成功名。”

闺门雍睦而严。其姊尝病， 已为仆射，亲为之煮粥，风回，爇其须鬓。姊曰：“仆妾幸多，何自苦如是！” 曰：“非为无人使令也，顾姊老， 亦老，虽欲久为姊煮粥，其可得乎！”

常谓人：“我年十二三时为亡赖贼，逢人则杀。十四五为难当贼，有所不惬则杀人。十七八为佳贼，临陈乃杀之。二十为大将，用兵以救人死。”

长子震 早卒，震 子敬业 袭爵。

15　时承平既久，选人益多，是岁，司列少常伯裴行俭 始与员外郎张仁祎 设长名姓历榜，引铨注之法。又定州县升降、官资高下。其后遂为永制，无能革之者。

大略唐 之选法，取人以身、言、书、判，计资量劳而拟官。始集而试，观其书、判；已试而铨，察其身、言；已铨而注，询其便利；已注而唱，集众告之。然后类以为甲，先简仆射，乃上门下，给事中读，侍郎省，侍中审之，不当者驳下。既审，然后上闻，主者受旨奉行，各给以符，谓之告身。兵部武选亦然。课试之法，以骑射及翘关、负米。人有格限未至，而能试文三篇，谓之宏词，试判三条，谓之拔萃，入等者得不限而授。其黔中 、岭南 、闽中 州县官，不由吏部，委都督选择土人补授。凡居官以年为考，六品以下，四考为满。

咸亨元年（庚午，670）

1　春，正月丁丑，右相刘仁轨 请致仕。许之。

2　三月甲戌朔，以旱，赦天下，改元。

3　丁丑，改蓬莱宫 为含元宫 。

4　壬辰，太子少师许敬宗 请致仕。许之。

5　敕突厥 酋长子弟事东宫。西台舍人徐齐聃 上疏，以为：“皇太子当引文学端良之士置左右，岂可使戎狄丑类入侍轩闼。”又奏：“齐献公 即陛下外祖，虽子孙有犯，岂应上延祖祢！今周忠孝公 庙甚修，而齐献公 庙毁废，不审陛下何以垂示海内，彰孝理之风！”上皆从之。齐聃 ，充容之弟也。

6　夏，四月，吐蕃 陷西域 十八州，又与于阗 袭龟兹 拨换城 ，陷之。罢龟兹 、于阗 、焉耆 、疏勒 四镇。辛亥，以右威卫大将军薛仁贵 为逻娑道 行军大总管，左卫员外大将军阿史那道真 、左卫将军郭待封 副之，以讨吐蕃 ，且援送吐谷浑 还故地。

7　庚午，上幸九成宫 。

8　高丽 酋长剑牟岑 反，立高藏 外孙安舜 为主。以左监门大将军高侃 为东州道 行军总管，发兵讨之。安舜 杀剑牟岑 ，奔新罗 。

9　六月壬寅朔，日有食之。

10　秋，八月丁巳，车驾还京师。

11　郭待封 先与薛仁贵 并列，及征吐蕃 ，耻居其下，仁贵 所言，待封 多违之。军至大非川 ，将趣乌海 ，仁贵 曰：“乌海 险远，军行甚难，辎重自随，难以趋利，宜留二万人，为两栅于大非岭 上，辎重悉置栅内，吾属帅轻锐，倍道兼行，掩其未备，破之必矣。”仁贵 帅所部前行，击吐蕃 于河口 ，大破之，斩获甚众，进屯乌海 以俟待封 。待封 不用仁贵 策，将辎重徐进。未至乌海 ，遇吐蕃 二十馀万，待封 军大败，还走，悉弃辎重。仁贵 退屯大非川 ，吐蕃 相论钦陵 将兵四十馀万就击之，唐 兵大败，死伤略尽。仁贵 、待封 与阿史那道真 并脱身免，与钦陵 约和而还。敕大司宪乐彦玮 即军按其败状，械送京师，三人皆免死除名。

钦陵 ，禄东赞 之子也，与弟赞婆 、悉多于 勃论 皆有才略。禄东 赞卒，钦陵 代之，三弟将兵居外，邻国畏之。

12　关中 旱，饥，九月丁丑，诏以明年正月幸东都 。

13　甲申，皇后母鲁国忠烈夫人 杨氏 卒，敕文武九品以上及外命妇并诣宅吊哭。

14　闰月癸卯，皇后以久旱，请避位，不许。

15　壬子，加赠司徒周忠孝公 武士彟 为太尉、太原王 ，夫人为王妃。

16　甲寅，以左相姜恪 为凉州道 行军大总管，以御吐蕃 。

17　冬，十月乙未，太子右中护、同东西台三品赵仁本 为左肃机，罢政事。

18　庚寅，诏官名皆复旧。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

唐纪十八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中之下

咸亨二年（辛未，671）

1　春，正月甲子，上幸东都 。

2　夏，四月甲申，以西突厥 阿史那都支 为左骁卫大将军兼匐延 都督，以安集五咄陆 之众。

3　初，武元庆 等既死，皇后奏以其姊子贺兰敏之 为士彟 之嗣，袭爵周公 ，改姓武氏 ，累迁弘文馆学士、左散骑常侍。魏国夫人 之死也，上见敏之 ，悲泣曰：“向吾出视朝犹无恙，退朝已不救，何苍猝如此！”敏之 号哭不对。后闻之，曰：“此儿疑我。”由是恶之。敏之 貌美，蒸于太原王 妃。及居妃丧，释衰绖，奏妓。司卫少卿杨思俭 女，有殊色，上及后自选以为太子妃，婚有日矣，敏之 逼而淫之。后于是表言敏之 前后罪恶，请加窜逐。六月丙子，敕流雷州 ，复其本姓。至韶州 ，以马缰绞死。朝士坐与敏之 交游，流岭南 者甚众。

4　秋，七月乙未朔，高侃 破高丽 馀众于安市城 。

5　九月丙申，潞州 刺史徐王 元礼 薨。

6　冬，十一月甲午朔，日有食之。

7　车驾自东都 幸许 、汝 。十二月癸酉，校猎于叶县 。丙戌，还东都 。

三年（壬申，672）

1　春，正月辛丑，以太子左卫副率梁积寿 为姚州道 行军总管，将兵讨叛蛮。

2　庚戌，昆明 蛮 十四姓二万三千户内附，置殷 、敦 、总 三州。

3　二月庚午，徙吐谷浑 于鄯州 浩亹水 南。吐谷浑 畏吐蕃 之强，不安其居，又鄯州 地狭，寻徙灵州 ，以其部落置安乐州 ，以可汗诺曷钵 为刺史。吐谷浑 故地皆入于吐蕃 。

4　己卯，侍中永安郡公 姜恪 薨。

5　夏，四月庚午，上幸合璧宫 。

6　吐蕃 遣其大臣仲琮 入贡，上问以吐蕃 风俗，对曰：“吐蕃 地薄气寒，风俗朴鲁，然法令严整，上下一心，议事常自下而起，因人所利而行之，斯所以能持久也。”上诘以吞灭吐谷浑 、败薛仁贵 、寇逼凉州 事。对曰：“臣受命贡献而已，军旅之事，非所闻也。”上厚赐而遣之。癸未，遣都水使者黄仁素 使于吐蕃 。

7　秋，八月壬午，特进高阳郡公 许敬宗 卒。太常博士袁思古 议：“敬宗 弃长子于荒徼，嫁少女于夷貊 。按谥法 ，‘名与实爽曰缪’，请谥为缪。”敬宗 孙太子舍人彦伯 讼思古 与许氏 有怨，请改谥。太常博士王福畤 议，以为：“得失一朝，荣辱千载。若嫌隙有实，当据法推绳；如其不然，义不可夺。”户部尚书戴至德 谓福畤 曰：“高阳公 任遇如是，何以谥之为缪？”对曰：“昔晋 司空何曾 既忠且孝，徒以日食万钱，秦秀 谥之为‘缪’。许敬宗 忠孝不逮于曾 ，而饮食男女之累过之，谥之曰‘缪’，无负许氏 矣。”诏集五品已上更议，礼部尚书阳思敬 议：“按谥法 ，既过能改曰恭，请谥曰恭。”诏从之。敬宗 尝奏流其子昂 于岭南 ，又以女嫁蛮酋冯盎 之子，多纳其货，故思古 议及之。福畤 ，勃 之父也。

8　九月癸卯，徙沛王 贤 为雍王 。

9　冬，十月己未，诏太子监国。

10　壬戌，车驾发东都 。

11　十一月戊子朔，日有食之。

12　甲辰，车驾至京师。

13　十二月，高侃 与高丽 馀众战于白水山 ，破之。新罗 遣兵救高丽 ，侃 击破之。

14　癸卯，以左庶子刘仁轨 同中书门下三品。

15　太子罕接宫臣，典膳丞全椒 邢文伟 辄减所供膳，并上书谏太子。太子复书，谢以多疾及入侍少暇，嘉纳其意。顷之，右史缺，上曰：“邢文伟 事吾子，能撤膳进谏，此直士也。”擢为右史。

太子因宴集，命宫臣掷倒，次至左奉裕率王及善 ，及善 曰：“掷倒自有伶官，臣若奉令，恐非所以羽翼殿下也。”太子谢之。上闻之，赐及善 缣百匹，寻迁左千牛卫将军。

四年（癸酉，673）

1　春，正月丙辰，绛州 刺史郑惠王 元懿 薨。

2　三月丙申，诏刘仁轨 等改修国史，以许敬宗 等所记多不实故也。

3　夏，四月丙子，车驾幸九成宫 。

4　闰五月，燕山道 总管、右领军大将军李谨行 大破高丽 叛者于瓠芦河 之西，俘获数千人，馀众皆奔新罗 。时谨行 妻刘氏 留伐奴城 ，高丽 引靺鞨 攻之，刘氏 擐甲帅众守城，久之，虏退。上嘉其功，封燕国夫人 。谨行 ，靺鞨 人突地稽 之子也，武力绝人，为众夷所惮。

5　秋，七月，婺州 大水，溺死者五千人。

6　八月辛丑，上以疟疾，令太子于延福殿 受诸司启事。

7　冬，十月壬午，中书令阎立本 薨。

8　乙巳，车驾还京师。

9　十二月丙午，弓月 、疏勒 二王来降。西突厥 兴昔亡可汗 之世，诸部离散，弓月 及阿悉吉 皆叛。苏定方 之西讨也，擒阿悉吉 以归。弓月 南结吐蕃 ，北招咽面 ，共攻疏勒 ，降之。上遣鸿胪卿萧嗣业 发兵讨之。嗣业 兵未至，弓月 惧，与疏勒 皆入朝。上赦其罪，遣归国。

上元元年（甲戌，674）

1　春，正月壬午，以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刘仁轨 为鸡林道 大总管，卫尉卿李弼 、右领军大将军李谨行 副之，发兵讨新罗 。时新罗王 法敏 既纳高丽 叛众，又据百济 故地，使人守之。上大怒，诏削法敏 官爵。其弟右骁卫员外大将军、临海郡公 仁问 在京师，立以为新罗王 ，使归国。

2　三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3　贺 兰敏之 既得罪，皇后奏召武元爽 之子承嗣 于岭南 ，袭爵周公 ，拜尚衣奉御，夏，四月辛卯，迁宗正卿。

4　秋，八月壬辰，追尊宣简公 为宣皇帝 ，妣张氏 为宣庄皇后 ；懿王 为光皇帝 ，妣贾氏 为光懿皇后 ；太武皇帝 为神尧皇帝 ，太穆皇后 为太穆神皇后 ；文皇帝 为太宗文武圣皇帝 ，文德皇后 为文德圣皇后 。皇帝称天皇，皇后称天后，以避先帝、先后之称。改元，赦天下。

5　戊戌，敕：“文武官三品以上服紫，金玉带；四品服深绯，金带；五品服浅绯，金带；六品服深绿，七品服浅绿，并银带；八品服深青，九品服浅青，并 石带；庶人服黄，铜铁带。自非庶人，不听服黄。”

6　九月癸丑，诏追复长孙晟 、长孙无忌 官爵，以无忌 曾孙翼 袭爵赵公 ，听无忌 丧归，陪葬昭陵 。

7　甲寅，上御翔鸾阁 ，观大酺。分音乐为东西朋，使雍王 贤 主东朋，周王 显 主西朋，角胜为乐，郝处俊 谏曰：“二王春秋尚少，志趣未定，当推梨让枣，相亲如一。今分二朋，递相夸竞，俳优小人，言辞无度，恐其交争胜负，讥诮失礼，非所以崇礼义，劝敦睦也。”上瞿然曰：“卿远识，非众人所及也。”遽止之。

是日，卫尉卿李弼 暴卒于宴所，为之废酺一日。

8　冬，十一月丙午朔，车驾发京师。己酉，校猎华山 之曲武原 。戊辰，至东都 。

9　箕州 录事参军张君澈 等诬告刺史蒋王 恽 及其子汝南郡王 炜 谋反，敕通事舍人薛思贞 驰传往按之。十二月癸未，恽 惶惧，自缢死，上知其非罪，深痛惜之，斩君澈 等四人。

10　戊子，于阗王 伏阇雄 来朝。

11　辛卯，波斯王 卑路斯 来朝。

12　壬寅，天后上表，以为：“国家圣绪，出自玄元皇帝 ，请令王公以下皆习老子 ，每岁明经，准孝经 、论语 策试。”又请：“自今父在，为母服齐衰三年。又，京官八品以上，宜量加俸禄。”及其馀便宜，合十二条。诏书褒美，皆行之。

13　是岁，有刘晓 者，上疏论选，以为：“今选曹以检勘为公道，书判为得人，殊不知考其德行才能。况书判借人者众矣。又，礼部取士，专用文章为甲乙，故天下之士，皆舍德行而趋文艺，有朝登甲科而夕陷刑辟者，虽日诵万言，何关理体！文成七步，未足化人。况尽心卉木之间，极笔烟霞之际，以斯成俗，岂非大谬！夫人之慕名，如水趋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陛下若取士以德行为先，文艺为末，则多士雷奔，四方风动矣！”

二年（乙亥，675）

1　春，正月丙寅，以于阗国 为毗沙都督府 ，分其境内为十州，以于阗王 尉迟伏阇雄 为毗沙 都督。

2　辛未，吐蕃 遣其大臣论吐浑弥 来请和，且请与吐谷浑 复修邻好。上不许。

3　二月，刘仁轨 大破新罗 之众于七重城 。又使靺鞨 浮海，略新罗 之南境，斩获甚众。仁轨 引兵还。诏以李谨行 为安东 镇抚大使，屯新罗 之买肖城 以经略之，三战皆捷，新罗 乃遣使入贡，且谢罪。上赦之，复新罗王 法敏 官爵。金仁问 中道而还，改封临海郡公 。

4　三月丁巳，天后祀先蚕于邙山 之阳，百官及朝集使皆陪位。

5　上苦风眩甚，议使天后摄知国政。中书侍郎同三品郝处俊 曰：“天子理外，后理内，天之道也。昔魏文 著令，虽有幼主，不许皇后临朝，所以杜祸乱之萌也。陛下奈何以高祖 、太宗 之天下，不传之子孙而委之天后乎！”中书侍郎昌乐 李义琰 曰：“处俊 之言至忠，陛下宜听之！”上乃止。

6　天后多引文学之士著作郎元万顷 、左史刘禕之 等，使之撰列女传 、臣轨 、百僚新戒 、乐书 ，凡千馀卷。朝廷奏议及百司表疏，时密令参决，以分宰相之权，时人谓之北门学士。禕之 ，子翼 之子也。

7　夏，四月庚辰，以司农少卿韦弘机 为司农卿。弘机 兼知东都 营田，受诏完葺宫苑。有宦者于苑中犯法，弘机 杖之，然后奏闻。上以为能，赐绢数十匹，曰：“更有犯者，卿即杖之，不必奏也。”

8　初，左千牛将军长安 赵瓌 尚高祖 女常乐公主 ，生女为周王显 妃。公主颇为上所厚，天后恶之。辛巳，妃坐废，幽闭于内侍省，食料给生者，防人候其突烟，已而数日烟不出，开视，死腐矣。瓌自定州 刺史贬栝州 刺史，令公主随之官，仍绝其朝谒。

9　太子弘 仁孝谦谨，上甚爱之，礼接士大夫，中外属心。天后方逞其志，太子奏请，数迕旨，由是失爱于天后。义阳 、宣城 二公主，萧淑妃 之女也，坐母得罪，幽于掖庭，年逾三十不嫁。太子见之惊恻，遽奏请出降，上许之。天后怒，即日以公主配当上翊卫权毅 、王遂古 。己亥，太子薨于合璧宫 ，时人以为天后鸩之也。

壬寅，车驾还洛阳宫 。五月戊申，下诏：“朕方欲禅位皇太子，而疾遽不起，宜申往命，加以尊名，可谥为孝敬皇帝 。”

六月戊寅，立雍王 贤 为皇太子，赦天下。

10　天后恶慈州 刺史杞王 上金 ，有司希旨奏其罪。秋，七月，上金 坐解官，澧州 安置。

11　八月庚寅，葬孝敬皇帝 于恭陵 。

12　戊戌，以戴至德 为右仆射，庚子，以刘仁轨 为左仆射，并同中书门下三品如故；张文瓘 为侍中；郝处俊 为中书令；李敬玄 为吏部尚书兼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如故。

刘仁轨 、戴至德 更日受牒诉，仁轨 常以美言许之，至德 必据理难诘，未尝与夺，实有冤结者，密为奏辩。由是时誉皆归仁轨 。或问其故，至德 曰：“威福者人主之柄，人臣安得盗取之！”上闻，深重之。有老妪欲诣仁轨 陈牒，误诣至德 ，至德 览之未终，妪曰：“本谓是解事仆射，乃不解事仆射邪！归我牒！”至德 笑而授之。时人称其长者。文瓘 时兼大理卿，囚闻改官，皆恸哭。文瓘 性严正，诸司奏议，多所纠驳，上甚委之。

仪凤元年（丙子，676）

1　春，正月壬戌，徙冀王 轮 为相王 。

2　纳州 獠 反，敕黔州 都督发兵讨之。

3　二月甲戌，徙安东都护府 于辽东 故城。先是有华 人任东官者，悉罢之。徙熊津 都督府于建安 故城。其百济 户口先徙于徐 、兖 等州者，皆置于建安 。

4　天后劝上封中岳。癸未，诏以今冬有事于嵩山 。

5　丁亥，上幸汝州 之温汤。

6　三月癸卯，黄门侍郎来恒 、中书侍郎薛元超 并同中书门下三品。恒 ，济 之兄；元超 ，收 之子也。

7　甲辰，上还东都 。

8　闰月，吐蕃 寇鄯 、廓 、河 、芳 等州，敕左监门卫中郎将令狐智通 发兴 、凤 等州兵以御之。己卯，诏以吐蕃 犯塞，停封中岳。乙酉，以洛州 牧周王 显 为洮州道 行军元帅，将工部尚书刘审礼 等十二总管，并州 大都督相王 轮 为凉州道 行军元帅，将左卫大将军契苾何力 等，以讨吐蕃 。二王皆不行。

9　庚寅，车驾西还。

10　甲寅，中书侍郎李义琰 同中书门下三品。

11　戊午，车驾至九成宫 。

12　六月癸亥，黄门侍郎晋陵 高智周 同中书门下三品。

13　秋，八月乙未，吐蕃 寇叠州 。

14　壬寅，敕：“桂 、广 、交 、黔 等都督府，比来注拟土人，简择未精，自今每四年遣五品已上清正官充使，仍令御史同往注拟。”时人谓之南选。

15　九月壬申，大理奏左威卫大将军权善才 、左监门中郎将范怀义 误斫昭陵柏 ，罪当除名。上特命杀之。大理丞太原 狄仁杰 奏：“二人罪不当死。”上曰：“善才 等斫陵柏，我不杀则为不孝。”仁杰 固执不已，上作色，令出，仁杰 曰：“犯颜直谏，自古以为难。臣以为遇桀 、纣 则难，遇尧 、舜 则易。今法不至死而陛下特杀之，是法不信于人也，人何所措其手足！且张 释之 有言：‘设有盗长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处之？’今以一株柏杀二将军，后代谓陛下为何如矣！臣不敢奉诏者，恐陷陛下于不道，且羞见释之 于地下故也。”上怒稍解，二人除名，流岭南 。后数日，擢仁杰 为侍御史。

初，仁杰 为并州 法曹，同僚郑崇质 当使绝域。崇质 母老且病，仁杰 曰：“彼母如此，岂可使之有万里之忧！”诣长史蔺仁基 ，请代之行。仁基 素与司马李孝廉 不叶，因相谓曰：“吾辈岂可不自愧乎！”遂相与辑睦。

16　冬，十月，车驾还京师。

17　丁酉，祫享太庙，用太学博士史璨 议，禘后三年而祫，祫后二年而禘。

18　郇王 素节 ，萧淑妃 之子也，警敏好学。天后恶之，自岐州 刺史左迁申州 刺史。乾封 初，敕曰：“素节 既有旧疾，不须入朝。”而素节 实无疾，自以久不得入觐，乃著忠孝论 。王府仓曹参军张柬之 因使潜封其论以进。后见之，诬以赃贿，丙午，降封鄱阳王 ，袁州 安置。

19　十一月壬申，改元，赦天下。

20　庚寅，以李敬玄 为中书令。

21　十二月戊午，以来恒 为河南道 大使，薛元超 为河北道 大使，尚书左丞鄢陵 崔知悌 、国子司业郑祖玄 为江南道 大使，分道巡抚。

二年（丁丑，677）

1　春，正月乙亥，上耕藉田。

2　初，刘仁轨 引兵自熊津 还，扶馀隆 畏新罗 之逼，不敢留，寻亦还朝。二月丁巳，以工部尚书高藏 为辽东州 都督，封朝鲜王 ，遣归辽东 ，安辑高丽 馀众。高丽 先在诸州者，皆遣与藏 俱归。又以司农卿扶馀隆 为熊津 都督，封带方王 ，亦遣归安辑百济 馀众，仍移安东都护府 于新城 以统之。时百济 荒残，命隆 寓居高丽 之境。藏 至辽东 ，谋叛，潜与靺鞨 通。召还，徙邛州 而死，散徙其人于河南 、陇右 诸州，贫者留安东 城傍。高丽 旧城没于新罗 ，馀众散入靺鞨 及突厥 ，隆 亦竟不敢还故地，高氏 、扶馀氏 遂亡。

3　三月癸亥朔，以郝处俊 、高智周 并为左庶子，李义琰 为右庶子。

夏，四月，左庶子张大安 同中书门下三品。大安 ，公谨 之子也。

4　诏以河南 、北 旱，遣御史中丞崔谧 等分道存问赈给。侍御史宁陵刘思立 上疏，以为：“今麦秀蚕老，农事方殷，敕使抚巡，人皆竦抃，忘其家业，冀此天恩，聚集参迎，妨废不少。既缘赈给，须立簿书，本欲安存，更成烦扰。望且委州县赈给，待秋务闲，出使褒贬。”疏奏，谧 等遂不行。

5　五月，吐蕃 寇扶州 之临河镇 ，擒镇将杜孝升 ，令赍书说松州 都督武居寂 使降，孝升 固执不从。吐蕃 军还，舍孝升 而去，孝升 复帅馀众拒守。诏以孝升 为游击将军。

6　秋，八月，徙周王 显 为英王 ，更名哲 。

7　命刘仁轨 镇洮河军 。冬，十二月乙卯，诏大发兵讨吐蕃 。

8　诏以显庆 新礼，多不师古，其五礼并依周礼 行事。自是礼官益无凭守，每有大礼，临时撰定。

三年（戊寅，678）

1　春，正月辛酉，百官及蛮夷酋长朝天后于光顺门 。

2　刘仁轨 镇洮河 ，每有奏请，多为李敬玄 所抑，由是怨之。仁轨 知敬玄 非将帅才，欲中伤之，奏言：“西边镇守，非敬玄 不可。”敬玄 固辞。上曰：“仁轨 须朕，朕亦自往，卿安得辞！”丙子，以敬玄 代仁轨 为洮河道 大总管兼安抚大使，仍检校鄯州 都督。又命益州 大都督府长史李孝逸 等发剑南 、山南 兵以赴之。孝逸 ，神通 之子也。

癸未，遣金吾将军曹怀舜 等分往河南 、北 募猛士，不问布衣及仕宦。

3　夏，四月戊申，赦天下，改来年元为通乾 。

4　五月壬戌，上幸九成宫 。丙寅，山中雨，大寒，从兵有冻死者。

5　秋，七月，李敬玄 奏破吐蕃 于龙支 。

6　上初即位，不忍观破陈乐 ，命撤之。辛酉，太常少卿韦万石 奏：“久寝不作，惧成废缺。请自今大宴会复奏之。”上从之。

7　九月辛酉，车驾还京师。

8　上将发兵讨新罗 ，侍中张文瓘 卧疾在家，自舆入见，谏曰：“今吐蕃 为寇，方发兵西讨。新罗 虽云不顺，未尝犯边，若又东征，臣恐公私不胜其弊。”上乃止。癸亥，文瓘 薨。

9　丙寅，李敬玄 将兵十八万与吐蕃 将论钦陵 战于青海 之上，兵败，工部尚书、右卫大将军彭城僖公 刘审礼 为吐蕃 所虏。时审礼 将前军深入，顿于濠所 ，为虏所攻，敬玄 懦怯，按兵不救。闻审礼 战没，狼狈还走，顿于承风岭 ，阻泥沟以自固，虏屯兵高冈以压之。左领军员外将军黑齿常之 ，夜帅敢死之士五百人袭击虏营，虏众溃乱，其将跋地设 引兵遁去，敬玄 乃收馀众还鄯州 。

审礼 诸子自缚诣阙，请入吐蕃 赎其父，敕听次子易从 诣吐蕃 省之。比至，审礼 已病卒，易从 昼夜号哭不绝声。吐蕃 哀之，还其尸，易从 徒跣负之以归。

上嘉黑齿常之 之功，擢拜左武卫将军，充河源军 副使。

李敬玄 之西征也，监察御史原武 娄师德 应猛士诏从军，及败，敕师德 收集散亡，军乃复振。因命使于吐蕃 ，吐蕃 将论赞婆 迎之赤岭 。师德 宣导上意，谕以祸福，赞婆 甚悦，为之数年不犯边。师德 迁殿中侍御史，充河源军 司马，兼知营田事。

上以吐蕃 为忧，悉召侍臣谋之，或欲和亲以息民；或欲严设守备，俟公私富实而讨之；或欲亟发兵击之。议竟不决，赐食而遣之。

太学生宋城 魏元忠 上封事，言御吐蕃 之策，以为：“理国之要，在文与武。今言文者则以辞华为首而不及经纶，言武者则以骑射为先而不及方略，是皆何益于理乱哉！故陆机 著辨亡 之论，无救河桥 之败，养由基 射穿七札，不济鄢陵 之师，此已然之明效也。古语有之：‘人无常俗，政有理乱；兵无强弱，将有巧拙。’故选将当以智略为本，勇力为末。今朝廷用人，类取将门子弟及死事之家，彼皆庸人，岂足当阃外之任！李左车 、陈汤 、吕蒙 、孟观 ，皆出贫贱而立殊功，未闻其家代为将也。

夫赏罚者，军国之切务，苟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尧 、舜 不能以致理。议者皆云：‘近日征伐，虚有赏格而无事实。’盖由小才之吏，不知大体，徒惜勋庸，恐虚仓库。不知士不用命，所损几何！黔首虽微，不可欺罔。岂得悬不信之令，设虚赏之科，而望其立功乎！自苏定方 征辽东 ，李 破平壤 ，赏绝不行，勋仍淹滞，不闻斩一台郎，戮一令史，以谢勋人。大非川 之败，薛仁贵 、郭待封 等不即重诛，向使早诛仁贵 等，则自馀诸将岂敢失利于后哉！臣恐吐蕃 之平，非旦夕可冀也。

又，出师之要，全资马力。臣请开畜马之禁，使百姓皆得畜马。若官军大举，委州县长吏以官钱增价市之，则皆为官有。彼胡 虏恃马力以为强，若听人间市而畜之，乃是损彼之强为中国之利也。”先是禁百姓畜马，故元忠 言之。上善其言，召见，令直中书省，仗内供奉。

10　冬，十月丙午，徐州 刺史密贞王 元晓 薨。

11　十一月壬子，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来恒 薨。

12　十二月，诏停来年通乾 之号，以反语不善故也。

调露元年（己卯，679）

1　春，正月己酉，上幸东都 。

司农卿韦弘机 作宿羽 、高山 、上阳 等宫，制度壮丽。上阳宫 临洛水 ，为长廊亘一里。宫成，上徙御之。侍御史狄仁杰 劾奏弘机 导上为奢泰，弘机 坐免官。左司郎中王本立 恃恩用事，朝廷畏之。仁杰 奏其奸，请付法司，上特原之，仁杰 曰：“国家虽乏英才，岂少本立 辈！陛下何惜罪人，以亏王法。必欲曲赦本立 ，请弃臣于无人之境，为忠贞将来之戒！”本立 竟得罪。由是朝廷肃然。

2　庚戌，右仆射、太子宾客道恭公 戴至德 薨。

3　二月壬戌，吐蕃 赞普卒，子器弩悉弄 立，生八年矣。时器弩悉弄 与其舅麹萨若 诣羊同 发兵，有弟生六年，在论钦陵 军中。国人畏钦陵 之强，欲立之，钦陵 不可，与萨若 共立器弩悉弄 。

上闻赞普卒，命裴行俭 乘间图之，行俭 曰：“钦陵 为政，大臣辑睦，未可图也。”乃止。

4　夏，四月辛酉，郝处 俊 为侍中。

5　偃师 人明崇俨 ，以符咒幻术为上及天后所重，官至正谏大夫。五月壬午，崇俨 为盗所杀，求贼，竟不得。赠崇俨 侍中。

6　丙戌，命太子监国。太子处事明审，时人称之。

7　戊戌，作紫桂宫 于渑池 之西。

8　六月辛亥，赦天下，改元。

9　初，西突厥 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 及其别帅李遮匐 与吐蕃 连和，侵逼安西，朝议欲发兵讨之。吏部侍郎裴行俭 曰：“吐蕃 为寇，审礼 覆没，干戈未息，岂可复出师西方！今波斯王 卒，其子泥洹师 为质在京师，宜遣使者送归国，道过二虏，以便宜取之，可不血刃而擒也。”上从之，命行俭 册立波斯王 ，仍为安抚大食 使。行俭 奏肃州 刺史王方翼 以为己副，仍令检校安西 都护。

10　秋，七月己卯朔，诏以今年冬至有事于嵩山 。

11　初，裴行俭 尝为西州 长史，及奉使过西州 ，吏人郊迎，行俭 悉召其豪杰子弟千馀人自随，且扬言天时方热，未可涉远，须稍凉乃西上。阿史那都支 觇知之，遂不设备。行俭 徐召四镇诸胡 酋长谓曰：“昔在西州 ，纵猎甚乐，今欲寻旧赏，谁能从吾猎者？”诸胡 子弟争请从行，近得万人。行俭 阳为畋猎，校勒部伍，数日，遂倍道西进。去都支 部落十馀里，先遣都支 所亲问其安否，外示闲暇，似非讨袭，续使促召相见。都支 先与李遮匐 约，秋中拒汉 使，猝闻军至，计无所出，帅其子弟迎谒，遂擒之。因传其契箭，悉召诸部酋长，执送碎叶城 。简其精骑，轻赍，昼夜进掩遮匐 ，途中，获都支 还使与遮匐 使者同来。行俭 释遮匐 使者，使先往谕遮匐 以都支 已就擒，遮匐 亦降。于是囚都支 、遮匐 以归，遣波斯王 自还其国，留王方翼 于安西 ，使筑碎叶城 。

12　冬，十月，单于大都护府 突厥 阿史德温傅 、奉职 二部俱反，立阿史那泥熟匐 为可汗，二十四州酋长皆叛应之，众数十万，遣鸿胪卿单于大都护府 长史萧嗣业 、右领军卫将军花大智 、右千牛卫将军李景嘉 等将兵讨之。嗣业 等先战屡捷，因不设备，会大雪，突厥 夜袭其营，嗣业 狼狈拔营走，众遂大乱，为虏所败，死者不可胜数。大智 、景嘉 引步兵且行且战，得入单于都护府 。嗣业 减死，流桂州 ，大智 、景嘉 并免官。

突厥 寇定州 ，刺史霍王 元轨 命开门偃旗，虏疑有伏，惧而宵遁。州人李嘉运 与虏通谋，事泄，上令元轨 穷其党与，元轨 曰：“强寇在境，人心不安，若多所逮系，是驱之使叛也。”乃独杀嘉运 ，馀无所问，因自劾违制。上览表大喜，谓使者曰：“朕亦悔之，向无王，失定州 矣。”自是朝廷有大事，上多密敕问之。

13　壬子，遣左金吾卫将军曹怀舜 屯井陉 ，右武卫将军崔献 屯龙门 ，以备突厥 。突厥 扇诱奚 、契丹 侵掠营州 ，都督周道务 遣户曹始平 唐休璟 将兵击破之。

14　庚申，诏以突厥 背诞，罢封嵩山 。

15　癸亥，吐蕃 文成公主 遣其大臣论塞调傍 来告丧，并请和亲，上遣郎将宋令文 诣吐蕃 会赞普之葬。

16　十一月戊寅朔，以太子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高智周 为御史大夫，罢知政事。

17　癸未，上宴裴行俭 ，谓之曰：“卿有文武兼资，今授卿二职。”乃除礼部尚书兼检校右卫大将军。甲辰，以行俭 为定襄道 行军大总管，将兵十八万，并西军检校丰州 都督程务挺 、东军幽州 都督李文暕 总三十馀万以讨突厥 ，并受行俭 节度。务挺 ，名振 之子也。

永隆元年（庚辰，680）

1　春，二月癸丑，上幸汝州 之温汤。戊午，幸嵩山 处士三原 田游岩 所居。己未，幸道士宗城 潘师正 所居，上及天后、太子皆拜之。乙丑，还东都 。

2　三月，裴行俭 大破突厥 于黑山 ，擒其酋长奉职 。可汗泥熟匐 为其下所杀，以其首来降。

初，行俭行 至朔川 ，谓其下曰：“用兵之道，抚士贵诚，制敌贵诈。前日萧嗣业 粮运为突厥 所掠，士卒冻馁，故败。今突厥 必复为此谋，宜有以诈之。”乃诈为粮车三百乘，每车伏壮士五人，各持陌刀、劲弩，以羸兵数百为之援，且伏精兵于险要以待之。虏果至，羸兵弃车散走。虏驱车就水草，解鞍牧马，欲取粮，壮士自车中跃出，击之，虏惊走，复为伏兵所邀，杀获殆尽，自是粮运行者，虏莫敢近。

军至单于府 北，抵暮，下营，掘堑已周，行俭 遽命移就高冈。诸将皆言士卒已安堵，不可复动。行俭 不从，趣使移。是夜，风雨暴至，前所营地，水深丈馀，诸将惊服，问其故，行俭 笑曰：“自今但从我命，不必问其所由知也。”

奉职 既就擒，馀党走保狼山 。诏户部尚书崔知悌 驰传诣定襄 宣慰将士，且区处馀寇，行俭 引军还。

3　夏，四月乙丑，上幸紫桂宫 。

4　戊辰，黄门侍郎闻喜 裴炎 、崔知温 、中书侍郎京兆 王德真 并同中书门下三品。知温 ，知悌 之弟也。

5　秋，七月，吐蕃 寇河源 ，左武卫将军黑齿常之 击却之。擢常之 为河源军 经略大使。常之 以河源 冲要，欲加兵戍之，而转输险远，乃广置烽戍七十馀所，开屯田五千馀顷，岁收五百馀万石，由是战守有备焉。

先是，剑南 募兵于茂州 ，西南筑安戎城 ，以断吐蕃 通蛮 之路。吐蕃 以生羌 为向导，攻陷其城，以兵据之，由是西洱 诸蛮 皆降于吐蕃 。吐蕃 尽据羊同 、党项 及诸羌 之地，东接凉 、松 、茂 、巂 等州，南邻天竺 ，西陷龟兹 、疏勒 等四镇，北抵突厥 ，地方万馀里，诸胡 之盛，莫与为比。

6　丙申，郑州 刺史江王 元祥 薨。

7　突厥 馀众围云州 ，代州 都督窦怀悊 、右领军中郎将程务挺 将兵击破之。

8　八月丁未，上还东都 。

9　中书令、检校鄯州 都督李敬玄 ，军既败，屡称疾请还。上许之。既至，无疾，诣中书视事。上怒，丁巳，贬衡州 刺史。

10　太子贤 闻宫中窃议，以贤 为天后姊韩国夫人 所生，内自疑惧。明崇俨 以厌胜之术为天后所信，常密称“太子不堪承继，英王 貌类太宗 ”，又言“相王 相最贵”。天后尝命北门学士撰少阳正范 及孝子传 以赐太子，又数作书诮让之，太子愈不自安。

及崇俨 死，贼不得，天后疑太子所为。太子颇好声色，与户奴赵道生 等狎昵，多赐之金帛，司议郎韦承庆 上书谏，不听。天后使人告其事。诏薛元超 、裴炎 与御史大夫高智周 等杂鞫之，于东宫马坊搜得皂甲数百领，以为反具。道生 又款称太子使道生 杀崇俨 。上素爱太子，迟回欲宥之，天后曰：“为人子怀逆谋，天地所不容。大义灭亲，何可赦也！”甲子，废太子贤 为庶人，遣右监门中郎将令狐智通 等送贤 诣京师，幽于别所，党与皆伏诛，仍焚其甲于天津桥 南以示士民。承庆 ，思谦 之子也。

乙丑，立左卫大将军、雍州 牧英王 哲 为皇太子，改元，赦天下。

太子洗马刘讷言 常撰俳谐集 以献贤 ，贤 败，搜得之，上怒曰：“以六经 教人，犹恐不化，乃进俳谐鄙说，岂辅导之义邪！”流讷言 于振州 。

左卫将军高真行 之子政 为太子典膳丞，事与贤 连，上以付其父，使自训责。政 入门，真行 以佩刀刺其喉，真行 兄户部侍郎审行 又刺其腹，真行 兄子琁 断其首，弃之道中。上闻之，不悦，贬真行 为睦州 刺史，审行 为渝州 刺史。真行 ，士廉 之子也。

左庶子、中书门下三品张大安 坐阿附太子，左迁普州 刺史。其馀宫僚，上皆释其罪，使复位，左庶子薛元超 等皆舞蹈拜恩。右庶子李义琰 独引咎涕泣，时论美之。

11　九月甲申，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王德真 为相王 府长史，罢政事。

12　冬，十月壬寅，苏州 刺史曹王 明 ，沂州 刺史嗣蒋王 炜 ，皆坐故太子贤 之党，明 降封零陵郡王 ，黔州 安置；炜 除名，道州 安置。

13　丙午，文成公主 薨于吐蕃 。

14　己酉，车驾西还。

15　十一月壬申朔，日有食之。

开耀元年（辛巳，681）

1　春，正月，突厥 寇原 、庆 等州。乙亥，遣右卫将军李知十 等屯泾 、庆 二州以备突厥 。

2　庚辰，以初立太子，敕宴百官及命妇于宣政殿 ，引九部伎及散乐自宣政门 入。太常博士袁利贞 上疏，以为：“正寝非命妇宴会之地，路门非倡优进御之所，请命妇会于别殿，九部伎自东西门入，其散乐伏望停省。”上乃更命置宴于麟德殿 。宴日，赐利贞 帛百段。利贞 ，昂 之曾孙也。

利贞 族孙谊 为苏州 刺史，自以其先自宋 太尉淑 以来，尽忠帝室，谓琅邪 王氏 虽奕世台鼎，而为历代佐命，耻与为比，尝曰：“所贵于名家者，为其世笃忠贞，才行相继故也。彼鬻婚姻求禄利者，又乌足贵乎！”时人是其言。

3　裴行俭 军既还，突厥 阿史那伏念 复自立为可汗，与阿史德温傅 连兵为寇。癸巳，以行俭 为定襄道 大总管，以右武卫将军曹怀舜 、幽州 都督李文暕 为副，将兵讨之。

4　二月，天后表请赦杞王 上金 、鄱阳王 素节 之罪。以上金 为沔州 刺史，素节 为岳州 刺史，仍不听朝集。

5　三月辛卯，以刘仁轨 兼太子少傅，馀如故。以侍中郝处俊 为太子少保，罢政事。

少府监裴匪舒 ，善营利，奏卖苑中马粪，岁得钱二十万缗。上以问刘仁轨 ，对曰：“利则厚矣，恐后代称唐家 卖马粪，非嘉名也。”乃止。匪舒 又为上造镜殿 ，成，上与仁轨 观之，仁轨 惊趋下殿。上问其故，对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适视四壁有数天子，不祥孰甚焉！”上遽令剔去。

6　曹怀舜 与裨将窦义昭 将前军击突厥 。或告：“阿史那伏念 与阿史德温傅 在黑沙 ，左右才二十骑以下，可径往取也。”怀舜 等信之，留老弱于瓠芦泊 ，帅轻锐倍道进，至黑沙 ，无所见，人马疲顿，乃引兵还。

会薛延陀 部落欲西诣伏念 ，遇怀舜 军，因请降。怀舜 等引兵徐还，至长城北，遇温傅 ，小战，各引去。至横水 ，遇伏念 ，怀舜 、义昭 与李文暕 及裨将刘敬同 四军合为方陈，且战且行。经一日，伏念 乘便风击之，军中扰乱，怀舜 等弃军走，军遂大败，死者不可胜数。怀舜 等收散卒，敛金帛以赂伏念 ，与之约和，杀牛为盟。伏念 北去，怀舜 等乃得还。

夏，五月丙戌，怀舜 免死，流岭南 。

7　己丑，河源道 经略大使黑齿常之 将兵击吐蕃 论赞婆 于良非川 ，破之，收其粮畜而还。常之 在军七年，吐蕃 深畏之，不敢犯边。

8　初，太原王 妃之薨也，天后请以太平公主 为女官以追福。及吐蕃 求和亲，请尚太平公主 ，上乃为立太平观 ，以公主为观主以拒之。至是，始选光禄卿汾阴 薛曜 之子绍 尚焉。绍 母，太宗 女城 阳公主 也。

秋，七月，公主适薛氏 ，自兴安门 南至宣阳坊 西，燎炬相属，夹路槐木多死。绍 兄顗 以公主宠盛，深忧之，以问族祖户部郎中克构 ，克构 曰：“帝甥尚主，国家故事，苟以恭慎行之，亦何伤！然谚曰：‘娶妇得公主，无事取官府。’不得不为之惧也。”

天后以顗 妻萧氏 及顗 弟绪 妻成氏 非贵族，欲出之，曰：“我女岂可使与田舍女为妯娌邪！”或曰：“萧氏 ，瑀 之侄孙，国家旧姻。”乃止。

9　夏州 群牧使安元寿 奏：“自调露 元年九月以来，丧马一十八万馀匹，监牧吏卒为虏所杀掠者八百馀人。”

10　薛延陀 达浑 等五州四万馀帐来降。

11　甲午，左仆射兼太子少傅、同中书门下三品刘仁轨 固请解仆射，许之。

12　闰七月丁未，裴炎 为侍中，崔知温 、薛元超 并守中书令。

13　上征田游岩 为太子洗马，在东宫无所规益。右卫副率蒋俨 以书责之曰：“足下负巢 、由 之俊节，傲唐 、虞 之圣主，声出区宇，名流海内。主上屈万乘之重，申三顾之荣，遇子以商山 之客，待子以不臣之礼，将以辅导储贰，渐染芝兰耳。皇太子春秋鼎盛，圣道未周，仆以不才，犹参庭诤，足下受调护之寄，是可言之秋，唯唯而无一谈，悠悠以卒年岁。向使不餐周 粟，仆何敢言！禄及亲矣，以何酬塞？想为不达，谨书起予。”游岩 竟不能答。

14　庚申，上以服饵，令太子监国。

15　裴 行俭 军于代州 之陉口 ，多纵反间，由是阿史那伏念 与阿史德温傅 浸相猜贰。伏念 留妻子辎重于金牙山 ，以轻骑袭曹怀舜 。行俭 遣裨将何迦密 自通漠道 ，程务挺 自石地道 掩取之。伏念 与曹怀舜 约和而还，比至金牙山 ，失其妻子辎重，士卒多疾疫，乃引兵北走细沙 ，行俭 又使副总管刘敬同 、程务挺 等将单于府 兵追蹑之。伏念 请执温傅 以自效，然尚犹豫，又自恃道远，唐 兵必不能至，不复设备。敬同 等军到，伏念 狼狈，不能整其众，遂执温傅 ，从间道诣行俭 降。候骑告以尘埃涨天而至，将士皆震恐，行俭 曰：“此乃伏念 执温傅 来降，非他盗也。然受降如受敌，不可无备。”乃命严备，遣单使迎前劳之。少选，伏念 果帅酋长缚温傅 诣军门请罪。行俭 尽平突厥 馀党，以伏念 、温傅 归京师。

16　冬，十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17　壬戌，裴 行俭 等献定襄 之俘。乙丑，改元。丙寅，斩阿史那伏念 、阿史德温傅 等五十四人于都市。

初，行俭 许伏念 以不死，故降。裴炎 疾行俭 之功，奏言：“伏念 为副将张虔勖 、程务挺 所逼，又回纥 等自碛北南向逼之，穷窘而降耳。”遂诛之。行俭 叹曰：“浑 、濬 争功，古今所耻。但恐杀降，无复来者。”因称疾不出。

18　丁亥，新罗王 法敏 卒，遣使立其子政明 。

19　十一月癸卯，徙故太子贤 于巴州 。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三

唐纪十九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下

永淳元年（壬午，682）

1　春，二月，作万泉宫 于蓝田 。

2　癸未，改元，赦天下。

3　戊午，立皇孙重照 为皇太孙。上欲令开府置官属，问吏部郎中王方庆 ，对曰：“晋 及齐 皆尝立太孙，其太子官属即为太孙官属，未闻太子在东宫而更立太孙者也。”上曰：“自我作古，可乎？”对曰：“三王不相袭礼，何为不可！”乃奏置师傅等官。既而上疑其非法，竟不补授。方庆 ，裒 之曾孙也。名 ，以字行。

4　西突厥 阿史那车薄 帅十姓反。

5　夏，四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6　上以关中 饥馑，米斗三百，将幸东都 。丙寅，发京师，留太子监国，使刘仁轨 、裴炎 、薛元超 辅之。时出幸仓猝，扈从之士有饿死于中道者。上虑道路多草窃，命监察御史魏元忠 检校车驾前后。元忠 受诏，即阅视赤县狱，得盗一人，神采语言异于众。命释桎梏，袭冠带，乘驿以从，与之共食宿，托以诘盗，其人笑许诺。比及东都 ，士马万数，不亡一钱。

7　辛未，以礼部尚书闻喜宪公 裴行俭 为金牙道 行军大总管，帅右金吾将军阎怀旦 等三总管分道讨西突厥 。师未行，行俭 薨。

行俭 有知人之鉴，初为吏部侍郎，前进士王勮 、咸阳 尉栾城 苏味道 皆未知名，行俭 一见谓之曰：“二君后当相次掌铨衡，仆有弱息，愿以为托。”是时勮 弟勃 与华阴 杨炯 、范阳 卢照邻 、义乌 骆宾王 皆以文章有盛名，司列少常伯李敬玄 尤重之，以为必显达。行俭 曰：“士之致远，当先器识而后才艺。勃 等虽有文华，而浮躁浅露，岂享爵禄之器邪！杨子 稍沉静，应至令长，馀得令终幸矣。”既而勃 度海堕水，炯 终于盈川 令，照邻 恶疾不愈，赴水死，宾王 反诛，勮 、味道 皆典选，如行俭 言。行俭 为将帅，所引偏裨如程务挺 、张虔勖 、王方翼 、刘敬同 、李多祚 、黑齿常之 ，后多为名将。

行俭 常命左右取犀角、麝香而失之。又敕赐马及鞍，令史辄驰骤，马倒，鞍破。二人皆逃去，行俭 使人召还，谓曰：“尔曹皆误耳，何相轻之甚邪！”待之如故。破阿史那都 支 ，得马脑盘，广二尺馀，以示将士，军吏王休烈 捧盘升阶，跌而碎之，惶恐，叩头流血。行俭 笑曰：“尔非故为，何至于是！”不复有追惜之色。诏赐都支 等资产金器三千馀物，杂畜称是，并分给亲故及偏裨，数日而尽。

8　阿史那车薄 围弓月城 ，安西 都护王方翼 引军救之，破虏众于伊丽水 ，斩首千馀级。俄而三姓咽面 与车薄 合兵拒方翼 ，方翼 与战于热海 ，流矢贯方翼 臂，方翼 以佩刀截之，左右不知。所将胡 兵谋执方翼 以应车薄 ，方翼 知之，悉召会议，阳出军资赐之，以次引出斩之，会大风，方翼 振金鼓以乱其声，诛七十馀人，其徒莫之觉。既而分遣裨将袭车薄 、咽面 ，大破之，擒其酋长三百人，西突厥 遂平。阎怀旦 竟不行。方翼 寻迁夏州 都督，征入，议边事。上见方翼 衣有血渍，问之，方翼 具对热海 苦战之状，上视疮叹息。竟以废后近属，不得用而归。

9　乙酋，车驾至东都 。

10　丁亥，以黄门侍郎颍川 郭待举 、兵部侍郎岑长倩 、秘书员外少监检校中书侍郎鼓城 郭正一 、吏部侍郎鼓城 魏玄同 并与中书门下同承受进止平章事。上欲用待举 等，谓韦 知温 曰：“待举 等资任尚浅，且令预闻政事，未可与卿等同名。”自是外司四品已下知政事者，始以平章事为名。长倩 ，文本 之兄子也。

先是，玄同 为吏部侍郎，上言铨选之弊，以为：“人君之体，当委任而责成功，所委者当，则所用者自精矣。故周穆王 命伯冏 为太仆正，曰：‘慎简乃僚。’是使群司各求其小者，而天子命其大者也。乃至汉氏 ，得人皆自州县补署，五府辟召，然后升于天朝，自魏 、晋 以来，始专委选部。夫以天下之大，士人之众，而委之数人之手，用刀笔以量才，按簿书而察行，借使平如权衡，明如水镜，犹力有所极，照有所穷，况所委非人而有愚 阿私之弊乎！愿略依周 、汉 之规以救魏 、晋 之失。”疏奏，不纳。

11　五月，东都 霖雨。乙卯，洛水 溢，溺民居千馀家。关中 先水后旱、蝗，继以疾疫，米斗四百，两京 间死者相枕于路，人相食。

12　上既封泰山 ，欲遍封五岳，秋，七月，作奉天宫 于嵩山南 。监察御史里行李善感 谏曰：“陛下封泰山 ，告太平，致群瑞，与三皇 、五帝 比隆矣。数年以来，菽粟不稔，饿殍相望，四夷交侵，兵车岁驾，陛下宜恭默思道以禳灾谴，乃更广营宫室，劳役不休，天下莫不失望。臣忝备国家耳目，窃以此为忧！”上虽不纳，亦优容之。自褚遂良 、韩瑗 之死，中外以言为讳，无敢逆意直谏，几二十年。及善感 始谏，天下皆喜，谓之“凤鸣朝阳”。

13　上遣宦者缘江 徙异竹，欲植苑中。宦者科舟载竹，所在纵暴。过荆州 ，荆州 长史苏良嗣 囚之，上疏切谏，以为：“致远方异物，烦扰道路，恐非圣人爱人之意。又，小人窃弄威福，亏损皇明。”上谓天后曰：“吾约束不严，果为良嗣 所怪。”手诏慰谕良嗣 ，令弃竹江 中。良嗣 ，世长 之子也。

14　黔州 都督谢祐 希天后意，逼零陵王 明 令自杀，上深惜之，黔府 官属皆坐免官。祐 后寝于平阁，与婢妾十馀人共处，夜，失其首。垂拱 中，明 子零陵王 俊 、黎国公 杰 为天后所杀，有司籍其家，得祐 首，漆为秽器，题云谢祐 ，乃知明 子使刺客取之也。

15　太子留守京师，颇事游畋，薛元超 上疏规谏。上闻之，遣使者慰劳元超 ，仍召赴东都 。

16　吐蕃 将论钦陵 寇柘 、松 、翼 等州。诏左骁卫郎将李孝逸 、右卫郎将卫蒲山 发秦 、渭 等州兵分道御之。

17　冬，十月丙寅，黄门侍郎刘景先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18　是岁，突厥 馀党阿史那骨笃禄 、阿史德元珍 等招集亡散，据黑沙城 反，入寇并州 及单于府 之北境，杀岚州 刺史王德茂 。右领军卫将军、检校代州 都督薛仁贵 将兵击元珍 于云州 ，虏问唐 大将为谁，应之曰：“薛仁贵 ”。虏曰：“吾闻仁贵 流象州 ，死久矣，何以绐我！”仁贵 免胄示之面，虏相顾失色，下马列拜，稍稍引去。仁贵 因奋击，大破之，斩首万馀级，捕虏二万馀人。

19　吐蕃 入寇河源军 ，军使娄师德 将兵击之于白水涧 ，八战八捷。上以师德 为比部员外郎、左骁卫郎将、河源军 经略副使，曰：“卿有文武材，勿辞也！”

弘道元年（癸未，683）

1　春，正月甲午朔，上行幸奉天宫 。

2　二月庚午，突厥 寇定州 ，刺史霍王 元轨 击却之。乙亥，复寇妫州 。三月庚寅，阿史那骨笃禄 、阿史德元珍 围单于都护府 ，执司马张行师 ，杀之。遣胜州 都督王本立 、夏州 都督李崇义 将兵分道救之。

3　太子右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义琰 改葬父母，使其舅氏迁旧墓。上闻之，怒曰：“义琰 倚势，乃陵其舅家，不可复知政事！”义琰 闻之，不自安，以足疾乞骸骨。庚子，以义琰 为银青光禄大夫，致仕。

4　癸丑，守中书令崔知温 薨。

5　夏，四月己未，车驾还东都 。

6　绥州 步落稽 白铁余 ，埋铜佛于地中，久之，草生其上，绐其乡人曰：“吾于此数见佛光。”择日集众掘地，果得之，因曰：“得见圣佛者，百疾皆愈。”远近赴之。铁余 以杂色囊盛之数十重，得厚施，乃去一囊。数年间，归信者众，遂谋作乱。据城平县 ，自称光明圣皇帝 ，置百官，进攻绥德 、大斌 二县，杀官吏，焚民居。遣右武卫将军程务挺 与夏州 都督王方翼 讨之。甲申，攻拔其城，擒铁余 ，馀党悉平。

7　五月庚寅，上幸芳桂宫 ，至合璧宫 ，遇大雨而还。

8　乙巳，突厥 阿史那骨笃禄 等寇蔚州 ，杀刺史李思俭 ，丰州 都督崔智辩 将兵邀之于朝那山 北，兵败，为虏所擒。朝议欲废丰州 ，迁其百姓于灵 、夏 。丰州 司马唐休璟 上言，以为：“丰州 阻河 为固，居贼冲要，自秦 、汉 已来，列为郡县，土宜耕牧。隋 季丧乱，迁百姓于宁 、庆 二州，致胡 虏深侵，以灵 、夏 为边境。贞观 之末，募人实之，西北始安。今废之则河 滨之地复为贼有，灵 、夏 等州人不安业，非国家之利也！”乃止。

9　六月，突厥 别部寇掠岚州 ，偏将杨玄基 击走之。

10　秋，七月己丑，立皇孙重福 为唐昌王 。

11　庚辰，诏以今年十月有事于嵩山 ，寻以上不豫，改用来年正月。

12　甲辰，徙相王 轮 为豫王 ，更名旦 。

13　中书令兼太子左庶子薛元超 病喑，乞骸骨，许之。

14　八月己丑，以将封嵩山 ，召太子赴东都 ，留唐昌王 重福 守京师，以刘仁轨 为之副。冬，十月己卯，太子至东都 。

15　癸亥，车驾幸奉天宫 。

16　十一月丙戌，诏罢来年封嵩山 ，上疾甚故也。上苦头重，不能视，召侍医秦鸣鹤 诊之，鸣鹤 请刺头出血，可愈。天后在帘中，不欲上疾愈，怒曰：“此可斩也，乃欲于天子头刺血！”鸣鹤 叩头请命。上曰：“但刺之，未必不佳。”乃刺百会、脑户二穴。上曰：“吾目似明矣。”后举手加额曰：“天赐也！”自负彩百匹以赐鸣鹤 。

17　戊戌，以右武卫将军程务挺 为单于道 安抚大使，招讨阿史那骨笃禄 等。

18　诏太子监国，以裴炎 、刘景先 、郭正一 同东宫平章事。

19　上自奉天宫 疾甚，宰相皆不得见。丁未，还东都 ，百官见于天津桥 南。

20　十二月丁巳，改元，赦天下。上欲御则天门 楼宣赦，气逆不能乘马，乃召百姓入殿前宣之。是夜，召裴炎 入，受遗诏辅政，上崩于贞观殿 。遗诏太子柩前即位，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废万泉 、芳桂 、奉天 等宫。

庚申，裴炎 奏太子未即位，未应宣敕，有要速处分，望宣天后令于中书、门下施行。甲子，中宗 即位，尊天后为皇太后，政事咸取决焉。太后以泽州 刺史韩王 元嘉 等，地尊望重，恐其为变，并加三公等官以慰其心。

21　甲戌，以刘仁轨 为左仆射，裴炎 为中书令。戊寅，以刘景先 为侍中。

故事，宰相于门下省议事，谓之政事堂，故长孙无忌 为司空，房玄龄 为仆射，魏徵 为太子太师，皆知门下省事。及裴炎 迁中书令，始迁政事堂于中书省。

22　壬午，遣左威卫将军王果 、左监门将军令狐智通 、右金吾将军杨玄俭 、右千牛将军郭齐宗 分往并 益 荆 扬 四大都督府，与府司相知镇守。

23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郭正一 为国子祭酒，罢政事。

则天顺圣皇后上之上

光宅元年（甲申，684）

1　春，正月甲申朔，改元嗣圣 ，赦天下。

2　立太子妃韦氏 为皇后，擢后父玄贞 自普州 参军为豫州 刺史。

3　癸巳，以左散骑常侍杜陵 韦弘敏 为太府卿、同中书门下三品。

4　中宗 欲以韦玄贞 为侍中，又欲授乳母之子五品官，裴炎 固争，中宗 怒曰：“我以天下与韦玄贞 何不可！而惜侍中邪！”炎 惧，白太后，密谋废立。二月戊午，太后集百官于乾元殿 ，裴炎 与中书侍郎刘禕之 、羽林将军程务挺 、张虔勖 勒兵入宫，宣太后令，废中宗 为庐陵王 ，扶下殿。中宗 曰：“我何罪？”太后曰：“汝欲以天下与韦玄贞 ，何得无罪！”乃幽于别所。

己未，立雍州 牧豫王 旦 为皇帝。政事决于太后，居睿宗 于别殿，不得有所预。立豫王 妃刘氏 为皇后。后，德威 之孙也。

有飞骑十馀人饮于坊曲，一人言：“向知别无勋赏，不若奉庐陵 。”一人起，出诣北门告之。座未散，皆捕得，系羽林狱。言者斩，馀以知反不告皆绞，告者除五品官。告密之端自此兴矣。

5　壬子，以永平郡王 成器 为皇太子，睿宗 之长子也。赦天下，改元文明 。

庚申，废皇太孙重照 为庶人，命刘仁轨 专知西京 留守事。流韦玄贞 于钦州 。

太后与刘仁轨 书曰：“昔汉 以关中 事委萧何 ，今托公亦犹是矣。”仁轨 上疏，辞以衰老不堪居守，因陈吕后 祸败事以申规戒。太后使秘书监武承嗣 赍玺书慰谕之曰：“今以皇帝谅 不言，眇身且代亲政，远劳劝戒，复辞衰疾。又云‘吕氏 见嗤于后代，禄 、产 贻祸于汉朝 ’，引喻良深，愧慰交集。公忠贞之操，终始不渝，劲直之风，古今罕比。初闻此语，能不罔然；静而思之，是为龟镜。况公先朝旧德，遐迩具瞻，愿以匡救为怀，无以暮年致请。”

6　辛酉，太后命左金吾将军丘神 诣巴州 ，检校故太子贤 宅以备外虞，其实风使杀之。神 ，行恭 之子也。

7　甲子，太后御武成殿 ，皇帝帅王公以下上尊号。丁卯，太后临轩，遣礼部尚书武承嗣 册嗣皇帝。自是太后常御紫宸殿 ，施惨紫帐以视朝。

8　丁丑，以太常卿、检校豫王 府长史王德真 为侍中；中书侍郎、检校豫王 府司马刘禕之 同中书门下三品。

9　三月丁亥，徙杞王 上金 为毕王 ，鄱阳王 素节 为葛王 。

10　丘神 至巴州 ，幽故太子贤 于别室，逼令自杀。太后乃归罪于神 ，戊戌，举哀于显福门 ，贬神 为叠州 刺史。己亥，追封贤 为雍王 。神 寻复入为左金吾将军。

11　夏，四月，开府仪同三司、梁州 都督滕王 元婴 薨。

12　辛酉，徙毕王 上金 为泽王 ，拜苏州 刺史；葛王 素节 为许王 ，拜绛州 刺史。

13　癸酉，迁庐陵王 于房州 。丁丑，又迁于均州 故濮王 宅。

14　五月丙申，高宗 灵驾西还。

15　闰月，以礼部尚书武承嗣 为太常卿、同中书门下三品。

16　秋，七月戊午，广州 都督路元睿 为昆仑 所杀。元睿 懦，僚属恣横。有商舶至，僚属侵渔不已，商胡 诉于元睿 。元睿 索枷，欲系治之。群胡 怒，有昆仑 袖剑直登听事，杀元睿 及左右十馀人而去，无敢近者，登舟入海，追之不及。

17　温州 大水，流四千馀家。

18　突厥 阿史那骨笃禄 等寇朔州 。

19　八月庚寅，葬天皇大帝 于乾陵 ，庙号高宗 。

20　初，尚书左丞冯元常 为高宗 所委，高宗 晚年多疾，每曰：“朕体中不佳，可与元常 平章以闻。”元常 尝密言“中宫威权太重，宜稍抑损”。高宗 虽不能用，深以其言为然。及太后称制，四方争言符瑞。嵩阳 令樊文 献瑞石，太后命于朝堂示百官，元常 奏：“状涉谄诈，不可诬罔天下。”太后不悦，出为陇州 刺史。元常 ，子琮 之曾孙也。

21　丙午，太常卿、同中书门下三品武承嗣 罢为礼部尚书。

22　栝州 大水，流二千馀家。

23　九月甲寅，赦天下，改元。旗帜皆从金色。八品以下，旧服青者更服碧。改东都 为神都 ，宫名太初 。又改尚书省为文昌台 ，左、右仆射为左、右相，六曹为天、地、四时六官；门下省为鸾台，中书省为凤阁，侍中为纳言，中书令为内史；御史台为左肃政台，增置右肃政台；其馀省、寺、监、率之名，悉以义类改之。

24　以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 为单于道 安抚大使，以备突厥 。

25　武承嗣 请太后追王其祖，立武氏 七庙，太后从之。裴炎 谏曰：“太后母临天下，当示至公，不可私于所亲。独不见吕氏 之败乎！”太后曰：“吕后 以权委生者，故及于败。今吾追尊亡者，何伤乎！”对曰：“事当防微杜渐，不可长耳！”太后不从。己巳，追尊太后五代祖克己 为鲁靖公 ，妣为夫人；高祖居常 为太尉、北平恭肃王 ，曾祖俭 为太尉、金城义康王 ，祖华 为太尉、太原安成王 ，考士彟 为太师、魏定王 ；祖妣皆为妃。裴炎 由是得罪。又作五代祠堂于文水 。

时诸武 用事，唐 宗室人人自危，众心愤惋。会眉州 刺史英公 李敬业 及弟盩厔 令敬猷 、给事中唐之奇 、长安 主簿骆宾王 、詹事司直杜求仁 皆坐事，敬业 贬柳州 司马，敬猷 免官，之奇 贬栝苍 令，宾王 贬临海 丞，求仁 贬黟 令。求仁 ，正伦 之侄也。盩厔 尉魏思温 尝为御史，复被黜。皆会于扬州 ，各自以失职怨望，乃谋作乱，以匡复庐陵王 为辞。

思温 为之谋主，使其党监察御史薛仲璋 求奉使江都 ，令雍州 人韦超 诣仲璋 告变，云“扬州 长史陈敬之 谋反”。仲璋 收敬之 系狱。居数日，敬业 乘传而至，矫称扬州 司马来之官，云：“奉密旨，以高州 酋长冯子猷 谋反，发兵讨之。”于是开府库，令士曹参军李宗臣 就钱坊，驱囚徒、工匠授以甲。斩敬之 于系所。录事参军孙处行 拒之，亦斩以徇，僚吏无敢动者。遂起一州之兵，复称嗣圣 元年。开三府：一曰匡复府，二曰英公 府，三曰扬州 大都督府。敬业 自称匡复府上将，领扬州 大都督。以之奇 、求仁 为左、右长史，宗臣 、仲璋 为左、右司马，思温 为军师，宾王 为记室，旬日间得胜兵十馀万。

移檄州县，略曰：“伪临朝武氏 者，人非温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 下陈，尝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密隐先帝之私，阴图后庭之嬖，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又曰：“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又曰：“包藏祸心，窃窥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又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又曰：“试观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太后见檄，问曰：“谁所为？”或对曰：“骆宾王 。”太后曰：“宰相之过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

敬业 求得人貌类故太子贤 者，绐众云：“贤 不死，亡在此城中，令吾属举兵。”因奉以号令。

楚州 司马李崇福 帅所部三县应敬业 。盱眙 人刘行举 独据县不从，敬业 遣其将尉迟昭 攻盱眙 。诏以行举 为游击将军，以其弟行实 为楚州 刺史。

甲申，以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 为扬州道 大总管，将兵三十万，以将军李知十 、马敬臣 为之副，以讨李敬业 。

26　武承嗣 与其从父弟右卫将军三思 以韩王 元嘉 、鲁王 灵夔 属尊位重，屡劝太后因事诛之。太后谋于执政，刘禕之 、韦思谦 皆无言。内史裴炎 独固争，太后愈不悦。三思 ，元庆 之子也。

及李敬业 举兵，薛仲璋 ，炎 之甥也，炎 欲示闲暇，不汲汲议诛讨。太后问计于炎 ，对曰：“皇帝年长，不亲政事，故竖子得以为辞。若太后返政，则不讨自平矣。”监察御史蓝田 崔詧 闻之，上言：“炎 受顾托，大权在己，若无异图，何故请太后归政？”太后命左肃政大夫金城 骞味道 、侍御史栎阳鱼承晔 鞫之，收炎 下狱。炎 被收，辞气不屈。或劝炎 逊辞以免，炎 曰：“宰相下狱，安有全理！”

凤阁舍人李景谌 证炎 必反。刘景先 及凤阁侍郎义阳 胡元 范 皆曰：“炎 社稷元臣，有功于国，悉心奉上，天下所知，臣敢明其不反。”太后曰：“炎 反有端，顾卿不知耳。”对曰：“若裴炎 为反，则臣等亦反也。”太后曰：“朕知裴炎 反，知卿等不反。”文武间证炎 不反者甚众，太后皆不听。俄并景先 、元范 下狱。丁亥，以骞味道 检校内史同凤阁鸾台三品，李景谌 同凤阁鸾台平章事。

27　魏思温 说李敬业 曰：“明公以匡复为辞，宜帅大众鼓行而进，直指洛阳 ，则天下知公志在勤王，四面响应矣。”薛仲璋 曰：“金陵 有王气，且大江 天险，足以为固，不如先取常 、润 ，为定霸之基，然后北向以图中原，进无不利，退有所归，此良策也！”思温 曰：“山东 豪杰以武氏 专制，愤惋不平，闻公举事，皆自蒸麦饭为粮，伸锄为兵，以俟南军之至。不乘此势以立大功，乃更蓄缩自谋巢穴，远近闻之，其谁不解体！”敬业 不从，使唐之奇 守江都 ，将兵渡江 攻润州 。思温 谓杜求仁 曰：“兵势合则强，分则弱，敬业 不并力渡淮 ，收山东 之众以取洛阳 ，败在眼中矣！”

壬辰，敬业 陷润州 ，执刺史李思文 ，以李宗臣 代之。思文 ，敬业 之叔父也，知敬业 之谋，先遣使间道上变，为敬业 所攻，拒守久之，力屈而陷。思温 请斩以徇，敬业 不许，谓思文 曰：“叔党于武氏 ，宜改姓武 。”润州 司马刘延嗣 不降，敬业 将斩之，思温 救之，得免，与思文 皆囚于狱。刘延嗣 ，审礼 从父弟也。曲阿 令河间 尹元贞 引兵救润州 ，战败，为敬业 所擒，临以白刃，不屈而死。

28　丙申，斩裴炎 于都亭 。炎 将死，顾兄弟曰：“兄弟官皆自致，炎 无分毫之力，今坐炎 流窜，不亦悲乎！”籍没其家，无甔石之储。刘景先 贬普州 刺史，胡元范 流琼州 而死。裴炎 弟子太仆寺丞伷先 ，年十七，上封事请见言事。太后召见，诘之曰：“汝伯父谋反，尚何言？”伷先 曰：“臣为陛下画计耳，安敢诉冤！陛下为李氏 妇，先帝弃天下，遽揽朝政，变易嗣子，疏斥李氏 ，封崇诸武 。臣伯父忠于社稷，反诬以罪，戮及子孙。陛下所为如是，臣实惜之！陛下早宜复子明辟，高枕深居，则宗族可全不然，天下一变，不可复救矣！”太后怒曰：“胡白，小子敢发此言！”命引出，伷先 反顾曰：“今用臣言，犹未晚。”如是者三。太后命于朝堂杖之一百，长流瀼州 。

炎 之下狱也，郎将姜嗣宗 使至长安，刘仁轨 问以东都 事，嗣宗 曰：“嗣宗 觉裴炎 有异于常久矣。”仁轨 曰：“使人觉之邪？”嗣宗 曰：“然。”仁轨 曰：“仁轨 有奏事，愿附使人以闻。”嗣宗 曰：“诺。”明日，受仁轨 表而还，表言“嗣宗 知裴炎 反不言”。太后览之，命拉嗣宗 于殿庭，绞于都亭 。

29　丁酉，追削李敬业 祖考官爵，发冢斫棺，复姓徐氏 。

30　李景谌 罢为司宾少卿，以右史武康 沈君谅 、著作郎崔詧 为正谏大夫、同平章事。

31　徐敬业 闻李孝逸 将至，自润州 回军拒之，屯高邮 之下阿溪 。使徐敬猷 逼淮阴 ，别将韦超 、尉迟昭 屯都梁山 。

李孝逸 军至临淮 ，偏将雷仁智 与敬业 战不利，孝逸 惧，按兵不进。殿中侍御史魏元忠 谓孝逸 曰：“天下安危，在兹一举。四方承平日久，忽闻狂狡，注心倾耳以俟其诛。今大军久留不进，远近失望，万一朝廷更命他将以代将军，将军何辞以逃逗挠之罪乎！”孝逸 乃引军而前。壬寅，马敬臣 击斩尉迟昭 于都梁山 。

十一月辛亥，以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之 为江南道 大总管，讨敬业 。

韦超 拥众据都梁山 ，诸将皆曰：“超 凭险自固，士无所施其勇，骑无所展其足，且穷寇死战，攻之多杀士卒，不如分兵守之，大军直趣江都 ，覆其巢穴。”支度使薛克杨 曰：“超 虽据险，其众非多。今多留兵则前军势分，少留兵则终为后患，不如先击之，其势必举，举都梁 ，则淮阴 、高邮 望风瓦解矣！”魏元忠 请先击徐敬猷 ，诸将曰：“不如先攻敬业 ，敬业 败，则敬猷 不战自擒矣。若击敬猷 ，则敬业 引兵救之，是腹背受敌也。”元忠 曰：“不然。贼之精兵，尽在下阿 ，乌合而来，利在一决，万一失利，大事去矣！敬猷 出于博徒，不习军事，其众单弱，人情易摇，大军临之，驻马可克。敬业 虽欲救之，计程必不能及。我克敬猷 ，乘胜而进，虽有韩 、白 不能当其锋矣！今不先取弱者而遽攻其强，非计也。”孝逸 从之，引兵击超 ，超 夜遁，进击敬猷 ，敬猷 脱身走。

庚申，敬业 勒兵阻溪拒守，后军总管苏孝祥 夜将五千人，以小舟渡溪先击之，兵败，孝祥 死，士卒赴溪溺死者过半。左豹韬卫果毅渔阳 成三朗 为敬业 所擒，唐之奇 绐其众曰：“此李孝逸 也！”将斩之，三朗 大呼曰：“我果毅成三朗 ，非李将军 也。官军今大至矣，尔曹破在朝夕。我死，妻子受荣，尔死，妻子籍没，尔终不及我也！”遂斩之。

孝逸 等诸军继至，战数不利。孝逸 惧，欲引退，魏元忠 与行军管记刘知柔 言于孝逸 曰：“风顺荻干，此火攻之利。”固请决战。敬业 置陈既久，士卒多疲倦顾望，陈不能整。孝逸 进击之，因风纵火，敬业 大败，斩首七千级，溺死者不可胜纪。敬业 等轻骑走入江都 ，挈妻子奔润州 ，将入海奔高丽 。孝逸 进屯江都 ，分遣诸将追之。乙丑，敬业 至海陵 界，阻风，其将王那相 斩敬业 、敬猷 及骆宾王 首来降。馀党唐之奇 、魏思温 皆捕得，传首神都 ，扬 、润 、楚 三州平。

陈岳 论曰：敬业 苟能用魏思温 之策，直指河 、洛 ，专以匡复为事，纵军败身戮，亦忠义在焉。而妄希金陵 王气，是真为叛逆，不败何待！

敬业 之起也，使敬猷 将兵五千，循江 西上，略地和州 。前弘文馆学士历阳 高子贡 帅乡里数百人拒之，敬猷 不能西。以功拜朝散大夫、成均助教。

32　丁卯，郭待举 罢为左庶子。以鸾台侍郎韦方质 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方质 ，云起 之孙也。

33　十二月，刘景先 又贬吉州 员外长史，郭待举 贬岳州 刺史。

初，裴炎 下狱，单于道 安抚大使、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 密表申理，由是忤旨。务挺 素与唐之奇 、杜求仁 善，或谮之曰，“务挺 与裴炎 、徐敬业 通谋。”癸卯，遣左鹰扬将军裴绍业 即军中斩之，籍没其家。突厥 闻务挺 死，所在宴饮相庆。又为务挺 立祠，每出师，必祷之。

太后以夏州 都督王方翼 与务挺 连职，素相亲善，且废后近属，徵下狱，流崖州 而死。

垂拱元年（乙酉，685）

1　春，正月丁未朔，赦天下，改元。

2　太后以徐思文 为忠，特免缘坐，拜司仆少卿。谓曰：“敬业 改卿姓武 ，朕今不复夺也。”

3　庚戌，以骞味道 守内史。

4　戊辰，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乐城文献公 刘仁轨 薨。

5　二月癸未，制：“朝堂所置登闻鼓及肺石，不须防守，有挝鼓立石者，令御史受状以闻。”

6　乙巳，以春官尚书武承嗣 、秋官尚书裴居道 、右肃政大夫韦思谦 并同凤阁鸾台三品。

7　突厥 阿史那骨笃禄 等数寇边，以左玉钤卫中郎将淳于处平 为阳曲道 行军总管，击之。

8　正谏大夫、同平章事沈君谅 罢。

9　三月，正谏大夫、同平章事崔詧 罢。

10　丙辰，迁庐陵王 于房州 。

11　辛酉，武承嗣 罢。

12　辛未，颁垂拱格 。

13　朝士有左迁诣宰相自诉者，内史骞味道 曰：“此太后处分。”同中书门下三品刘禕之 曰：“缘坐改官，由臣下奏请。”太后闻之，夏，四月丙子，贬味道 为青州 刺史，加禕之 太中大夫。谓侍臣曰：“君臣同体，岂得归恶于君，引善自取乎！”

14　癸未，突厥 寇代州 。淳于处平 引兵救之，至忻州 ，为突厥 所败，死者五千馀人。

15　丙午，以裴居道 为内史。纳言王德真 流象州 。

16　己酉，以冬官尚书苏良嗣 为纳言。

17　壬戌，制内外九品以上及百姓，咸令自举。

18　壬申，韦方质 同凤阁鸾台三品。

19　六月，天官尚书韦待价 同凤阁鸾台三品。待价 ，万石 之兄也。

20　同罗 、仆固 等诸部叛，遣左豹韬卫将军刘敬同 发河西 骑士出居延海 以讨之，同罗 、仆固 等皆败散。敕侨置安北都护府 于同城 以纳降者。

21　秋，七月己酉，以文昌左丞魏玄同 为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

22　诏自今祀天地，高祖 、太宗 、高宗 皆配坐。用凤阁舍人元万顷 等之议也。

23　九月丁卯，广州 都督王果 讨反獠 ，平之。

24　冬，十一月癸卯，命天官尚书韦待价 为燕然道 行军大总管以讨吐蕃 。初，西突厥 兴昔亡 、继往绝可汗 既死，十姓无主，部落多散亡，太后乃擢兴昔亡 之子左豹韬卫翊府中郎将元庆 为左玉钤卫将军，兼昆陵 都护，袭兴昔亡可汗 押五咄陆 部落。

25　麟台正字射洪 陈子昂 上疏，以为：“朝廷遣使巡察四方，不可任非其人，及刺史、县令，不可不择。比年百姓疲于军旅，不可不安。”其略曰：“夫使不择人，则黜陟不明，刑罚不中，朋党者进，贞直者退。徒使百姓修饰道路，送往迎来，无所益也。谚曰：‘欲知其人，观其所使。’不可不慎也。”又曰：“宰相，陛下之腹心。刺史、县令，陛下之手足；未有无腹心手足而能独理者也！”又曰：“天下有危机，祸福因之而生，机静则有福，机动则有祸，百姓是也。百姓安则乐其生，不安则轻其死，轻其死则无所不至，祆逆乘衅，天下乱矣！”又曰：“隋炀帝 不知天下有危机，而信贪佞之臣，冀收夷狄之利，卒以灭亡，其为殷 鉴，岂不大哉！”

26　太后修故白马寺 ，以僧怀义 为寺主。怀义 ，鄠 人，本姓冯 ，名小宝 ，卖药洛阳市 ，因千金公主 以进，得幸于太后。太后欲令出入禁中，乃度为僧，名怀义 。又以其家寒微，令与驸马都尉薛绍 合族，命绍 以季父事之。出入乘御马，宦者十馀人侍从。士民遇之者皆奔避，有近之者，辄挝其首流血，委之而去，任其生死。见道士则极意殴之，仍髡其发而去。朝贵皆匍匐礼谒，武承嗣 、武三思 皆执僮仆之礼以事之，为之执辔，怀义 视之若无人。多聚无赖少年，度为僧，纵横犯法，人莫敢言。右台御史冯思勖 屡以法绳之，怀义 遇思勖 于途,令从者殴之，几死。

二年（丙戌，686）

1　春，正月，太后下诏复政于皇帝。睿宗 知太后非诚心，奉表固让。太后复临朝称制。辛酉，赦天下。

2　二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3　右卫大将军李孝逸 既克徐敬业 ，声望甚重。武承嗣 等恶之，数谮于太后，左迁施州 刺史。

4　三月戊申，太后命铸铜为匦：其东曰“延恩”，献赋颂、求仕进者投之；南曰“招谏”，言朝政得失者投之；西曰“伸冤”，有冤抑者投之；北曰：“通玄”，言天象灾变及军机秘计者投之。命正谏、补阙、拾遗一人掌之，先责识官，乃听投表疏。

徐敬业 之反也，侍御史鱼承晔 之子保家 教敬业 作刀车及弩，敬业 败，仅得免。太后欲周知人间事，保家 上书，请铸铜为匦以受天下密奏。其器共为一室，中有四隔，上各有窍，以受表疏，可入不可出。太后善之。未几，其怨家投匦，告保家 为敬业 作兵器，杀伤官军甚众，遂伏诛。

太后自徐敬业 之反，疑天下人多图己，又自以久专国事，且内行不正，知宗室大臣怨望，心不服，欲大诛杀以威之。乃盛开告密之门，有告密者，臣下不得问，皆给驿马，供五品食，使诣行在。虽农夫樵人，皆得召见，廪于客馆，所言或称旨，则不次除官，无实者不问。于是四方告密者蜂起，人皆重足屏息。

有胡 人索元礼 ，知太后意，因告密召见，擢为游击将军，令案制狱。元礼 性残忍，推一人必令引数十百人，太后数召见赏赐以张其权。于是尚书都事长安 周兴 、万年 人来俊臣 之徒效之，纷纷继起。兴 累迁至秋官侍郎，俊臣 累迁至御史中丞，相与私畜无赖数百人，专以告密为事，欲陷一人，辄令数处俱告，事状如一。俊臣 与司刑评事洛阳 万国俊 共撰罗织经 数千言，教其徒网罗无辜，织成反状，构造布置，皆有支节。太后得告密者，辄令元礼 等推之，竞为讯囚酷法，有“定百脉”、“突地吼”、“死猪愁”、“求破家”、“反是实”等名号。或以椽关手足而转之，谓之“凤皇晒翅”；或以物绊其腰，引枷向前，谓之“驴驹拔撅”；或使跪捧枷，累甓其上，谓之“仙人献果”；或使立高木，引枷尾向后，谓之“玉女登梯”；或倒悬石缒其首，或以醋灌鼻，或以铁圈 其首而加楔，至有脑裂髓出者。每得囚，辄先陈其械具以示之，皆战栗流汗，望风自诬。每有赦令，俊臣 辄令狱卒先杀重囚，然后宣示。太后 以为忠，益宠任之。中外畏此数人，甚于虎狼。

麟台正字陈子昂 上疏：以为：“执事者疾徐敬业 首乱唱祸，将息奸源，穷其党与，遂使陛下大开诏狱，重设严刑，有迹涉嫌疑，辞相逮引，莫不穷捕考按。至有奸人荧惑，乘险相诬，纠告疑似，冀图爵赏，恐非伐罪吊人之意也。臣窃观当今天下，百姓思安久矣，故扬州 构逆，殆有五旬，而海内晏然，纤尘不动。陛下不务玄默以救疲人，而反任威刑以失其望，臣愚暗昧，窃有大惑。伏见诸方告密，囚累百千辈，及其穷竟，百无一实。陛下仁恕，又屈法容之，遂使奸恶之党快意相雠，睚眦之嫌即称有密，一人被讼，百人满狱，使者推捕，冠盖如市。或谓陛下爱一人而害百人，天下喁喁，莫知宁所。臣闻隋 之末代，天下犹平，杨玄感 作乱，不逾月而败。天下之弊，未至土崩，蒸人之心，犹望乐业。炀帝 不悟，遂使兵部尚书樊子盖 专行屠戮，大穷党与，海内豪士，无不罹殃，遂至杀人如麻，流血成泽，天下靡然，始思为乱，于是雄杰并起而隋族 亡矣。夫大狱一起，不能无滥，冤人吁嗟，感伤和气，群生疠疫，水旱随之，人既失业，则祸乱之心怵然而生矣。古者明王重慎刑法，盖惧此也。昔汉武帝 时巫蛊狱起，使太子奔走，兵交宫阙，无辜被害者以千万数，宗庙几覆，赖武帝 得壶关 三老书，廓然感悟，夷江充 三族，馀狱不论，天下以安尔。古人云：‘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伏愿陛下念之！”太后不听。

5　夏，四月，太后铸大仪，置北阙。

6　以岑长倩 为内史。六月辛未，以苏良嗣 为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韦待价 为右相。己卯，以韦思谦 为纳言。

苏良嗣 遇僧怀义 于朝堂，怀义 偃蹇不为礼。良嗣 大怒，命左右捽曳，批其颊数十。怀义 诉于太后，太后曰：“阿师当于北门出入，南牙宰相所往来，勿犯也。”

太后托言怀义 有巧思，故使入禁中营造。补阙长社 王求礼 上表，以为：“太宗 时，有罗黑黑 善弹琵琶，太宗 阉为给使，使教宫人。陛下若以怀义 有巧性，欲宫中驱使者，臣请阉之，庶不乱宫闱。”表寝不出。

7　秋，九月丁未，以西突厥 继往绝可汗 之子斛瑟罗 为右玉钤卫将军，袭继往绝可汗 押五弩失毕 部落。

8　己巳，雍州 言新丰县 东南有山踊出，改新丰 为庆山县 。四方毕贺。江陵 人俞文俊 上书：“天气不和而寒暑并，人气不和而疣赘生，地气不和而塠阜出。今陛下以女主处阳位，反易刚柔，故地气塞隔而山变为灾。陛下谓之‘庆山 ’，臣以为非庆也。臣愚以为宜侧身修德以答天谴，不然，殃祸至矣！”太后怒，流于岭外 ，后为六道使所杀。

9　突厥 入寇，左鹰扬卫大将军黑齿常之 拒之。至两井 ，遇突厥 三千馀人，见唐 兵，皆下马擐甲，常之 以二百馀骑冲之，皆弃甲走。日暮，突厥 大至，常之 令营中然火，东南又有火起，虏疑有兵相应，遂夜遁。

10　狄仁杰 为宁州 刺史。右台监察御史晋陵 郭翰 巡察陇右 ，所至多所按劾。入宁州 境，耆老歌刺史德美者盈路。翰 荐之于朝，征为冬官侍郎。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四

唐纪二十

则天顺圣皇后上之下

垂拱三年（丁亥，687）

1　春，闰正月丁卯，封皇子成美 为恒王 ，隆基 为楚王 ，隆范 为卫王 ，隆业 为赵王 。

2　二月丙辰，突厥 骨笃禄 等寇昌平 ，命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之 帅诸军讨之。

3　三月乙丑，纳言韦思谦 以太中大夫致仕。

4　夏，四月，命苏良嗣 留守西京 。时尚方监裴匪躬 检校京 苑，将鬻苑中蔬果以收其利。良嗣 曰：“昔公仪休 相鲁 ，犹能拔葵、去织妇，未闻万乘之主鬻蔬果也。”乃止。

5　壬戌，裴居道 为纳言。五月丙寅，夏官侍郎京兆 张光辅 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6　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刘禕之 窃谓凤阁舍人永年 贾大隐 曰：“太后既废昏立明，安用临朝称制！不如返正以安天下之心。”大隐 密奏之，太后不悦，谓左右曰：“禕之 我所引，乃复叛我！”或诬禕之 受归诚州 都督孙万荣 金，又与许敬宗 妾有私，太后命肃州 刺史王本立 推之。本立 宣敕示之，禕之 曰：“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太后大怒，以为拒捍制使。庚午，赐死于家。

禕之 初下狱，睿宗 为之上疏申理，亲友皆贺之，禕之 曰：“此乃所以速吾死也。”临刑，沐浴，神色自若，自草谢表，立成数纸。麟台郎郭翰 、太子文学周思钧 称叹其文。太后闻之，左迁翰 巫州 司法，思钧 播州 司仓。

7　秋，七月壬辰，魏玄同 检校纳言。

8　岭南俚 户旧输半课，交趾 都护刘延佑 使之全输，俚 户不从，延佑 诛其魁首。其党李思慎 等作乱，攻破安南 府城，杀延佑 。桂州 司马曹玄静 将兵讨思慎 等，斩之。

9　突厥 骨笃禄 、元珍 寇朔州 ，遣燕然道 大总管黑齿常之 击之，以左鹰扬大将军李多祚 为之副，大破突厥 于黄花堆 ，追奔四十馀里，突厥 皆散走碛北。多祚 世为靺鞨 酋长，以军功得入宿卫。黑齿常之 每得赏赐，皆分将士。有善马为军士所损，官属请笞之，常之 曰：“奈何以私马笞官兵乎！”卒不问。

10　九月己卯，虢州 人杨初成 诈称郎将，矫制于都市募人迎庐陵王 于房州 。事觉，伏诛。

11　冬，十月庚子，右监门卫中郎将爨宝璧 与突厥 骨笃禄 、元珍 战，全军皆没，宝璧 轻骑遁归。

宝璧 见黑齿常之 有功，表请穷追馀寇。诏与常之 计议，遥为声援。宝璧 欲专其功，不待常之 ，引精卒万三千人先行，出塞二千馀里，掩击其部落。既至，又先遣人告之，使得严备，与战，遂败。太后诛宝璧 。改骨笃禄 曰不卒禄 。

12　命魏玄同 留守西京 。

13　武承嗣 又使人诬李孝逸 自云“名中有兔，兔，月中物，当有天分”。太后以孝逸 有功，十一月戊寅，减死除名，流儋州 而卒。

14　太后欲遣韦待价 将兵击吐蕃 ，凤阁侍郎韦方质 奏，请如旧制遣御史监军。太后曰：“古者明君遣将，阃外之事悉以委之。比闻御史监军，军中事无大小皆须承禀。以下制上，非令典也，且何以责其有功！”遂罢之。

15　是岁，天下大饥，山东 、关内 尤甚。

四年（戊子，688）

1　春，正月甲子，于神都 立高祖 、太宗 、高宗 三庙，四时享祀如西庙之仪。又立崇先庙 以享武氏 祖考。太后命有司议崇先庙 室数，司礼博士周悰 请为七室，又减唐 太庙为五室。春官侍郎贾大隐 奏：“礼，天子七庙，诸侯五庙，百王不易之义。今周悰 别引浮议，广述异闻，直崇临朝权仪，不依国家常度。皇太后亲承顾托，光显大猷，其崇先庙 室应如诸侯之数，国家宗庙不应辄有变移。”太后乃止。

2　太宗 、高宗 之世，屡欲立明堂，诸儒议其制度，不决而止。及太后称制，独与北门学士议其制，不问诸儒。诸儒以为明堂当在国阳丙己之地，三里之外，七里之内。太后以为去宫太远。二月庚午，毁乾元殿 ，于其地作明堂，以僧怀义 为之使，凡役数万人。

3　夏，四月戊戌，杀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 。象贤 ，处俊 之孙也。

初，太后有憾于处俊 ，会奴诬告象贤 反，太后命周兴 鞫之，致象贤 族罪。象贤 家人诣朝堂，讼冤于监察御史乐安 任玄殖 。玄殖 奏象贤 无反状，玄殖 坐免官。象贤 临刑，极口骂太后，发扬宫中隐慝，夺市人柴以击刑者。金吾兵共格杀之。太后命支解其尸，发其父祖坟，毁棺焚尸。自是终太后之世，法官每刑人，先以木丸塞其口。

4　武承嗣 使凿白石为文曰：“圣母临人，永昌帝业。”末紫石杂药物填之。庚午，使雍州 人唐同泰 奉表献之，称获之于洛水 。太后喜，命其石曰“宝图”。擢同泰 为游击将军。五月戊辰，诏当亲拜洛 ，受“宝图”。有事南郊，告谢昊天。礼毕，御明堂，朝群臣。命诸州都督、刺史及宗室、外戚以拜洛 前十日集神都 。乙亥，太后加尊号为圣母神皇 。

5　六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6　壬寅，作神皇三玺。

7　东阳大长公主 削封邑，并二子徙巫州 。公主适高履行 ，太后以高氏 长孙无忌 之舅族，故恶之。

8　江南道 巡抚大使、冬官侍郎狄仁杰 以吴 、楚 多淫祠，奏焚其一千七百馀所，独留夏禹 、吴太伯 、季札 、伍员 四祠。

9　秋，七月丁巳，赦天下。更命“宝图”为“天授圣图”，洛水 为永昌洛水 ，封其神为显圣侯 ，加特进，禁渔钓，祭祀比四渎。名图所出曰“圣图泉”，泉侧置永昌县 。又改嵩山 为神岳 ，封其神为天中王 ，拜太师、使持节、神岳 大都督，禁刍牧。又以先于汜水 得瑞石，改汜水 为广武 。

太后潜谋革命，稍除宗室。绛州 刺史韩王 元嘉 、青州 刺史霍王 元轨 、邢州 刺史鲁王 灵夔 、豫州 刺史越王 贞 及元嘉 子通州 刺史黄公 撰 、元轨 子金州 刺史江都王 绪 、虢王 凤 子申州 刺史东莞公 融 、灵夔 子范阳王 蔼 、贞 子博州 刺史琅邪王 冲 ，在宗室中皆以才行有美名，太后尤忌之。元嘉 等内不自安，密有匡复之志。

撰 谬为书与贞 云：“内人病浸重，当速疗之，若至今冬，恐成痼疾。”及太后召宗室朝明堂，诸王因递相惊曰：“神皇欲于大飨之际，使人告密，尽收宗室，诛之无遗。”撰 诈为皇帝玺书与冲 云：“朕遭幽絷，诸王宜各发兵救我。”冲 又诈为皇帝玺书云：“神皇欲移李氏 社稷以授武氏 。”八月壬寅，冲 召长史萧德琮 等令募兵，分告韩 、霍 、鲁 、越 及贝州 刺史纪王 慎 ，令各起兵共趣神都 。太后闻之，以左金吾将军丘神 为清平道 行军大总管以讨之。

冲 募兵得五千馀人，欲渡河 取济州 。先击武水 ，武水 令郭务悌 诣魏州 求救。莘 令马玄素 将兵千七百人中道邀冲 ，恐力不敌，入武水 ，闭门拒守。冲 推草车塞其南门，因风纵火焚之，欲乘火突入。火作而风回，冲 军不得进，由是气沮。堂邑 董玄寂 为冲 将兵击武水 ，谓人曰：“琅邪王 与国家交战，此乃反也。”冲 闻之，斩玄寂 以徇，众惧而散入草泽，不可禁止，惟家僮左右数十人在。冲 还走博州 ，戊申，至城门，为守门者所杀，凡起兵七日而败。丘神 至博州 ，官吏素服出迎，神 尽杀之，凡破千馀家。

越王 贞 闻冲 起，亦举兵于豫州 ，遣兵陷上蔡 。九月丙辰，命左豹韬大将军麹崇裕 为中军大总管，岑长倩 为后军大总管，将兵十万以讨之，又命张光辅 为诸军节度。削冲 属籍，更姓虺氏 。贞 闻冲 败，欲自锁诣阙谢罪，会所署新蔡 令傅延庆 募得勇士二千馀人，贞 乃宣言于众曰：“琅邪 已破魏 、相 数州，有兵二十万，朝夕至矣。”发属县兵共得五千，分为五营，使汝南 县丞裴守德 等将之，署九品以上官五百馀人。所署官皆受迫协，莫有斗志，惟守德 与之同谋，贞 以其女妻之，署大将军，委以腹心。贞 使道士及僧诵经以求事成，左右及战士皆带辟兵符。麹崇裕 等军至豫州 城东四十里，贞 遣少子规 及裴守德 拒战，兵溃而归。贞 大惧，闭 自守。崇裕 等至城下，左右谓贞 曰：“王岂可坐待戮辱！”贞 、规 、守德 及其妻皆自杀。与冲 皆枭首东都 阙下。

初，范阳王 蔼 遣使语贞 及冲 曰：“若四方诸王一时并起，事无不济。”诸王往来相约结，未定而冲 先发，惟贞 狼狈应之，诸王皆不敢发，故败。

贞 之将起兵也，遣使告寿州 刺史赵瓌 ，瓌 妻常乐长公主 谓使者曰：“为我语越王 ：昔隋文帝 将篡周 室，尉迟迥 ，周 之甥也，犹能举兵匡救社稷，功虽不成，威震海内，足为忠烈。况汝诸王，先帝之子，岂得不以社稷为心！今李氏 危若朝露，汝诸王不舍生取义，尚犹豫不发，欲何须邪！祸且至矣，大丈夫当为忠义鬼，无为徒死也。”

及贞 败，太后欲悉诛韩 、鲁 等诸王，命监察御史蓝田 苏珦 按其密状。珦 讯问，皆无明验，或告珦 与韩 、鲁 通谋，太后召珦 诘之，珦 抗论不回。太后曰：“卿大雅之士，朕当别有任使，此狱不必卿也。”乃命珦 于河西 监军，更使周兴 等按之，于是收韩王 元嘉 、鲁王 灵夔 、黄公 撰 、常乐公主 于东都 ，迫协皆自杀，更其姓曰“虺”，亲党皆诛。

以文昌左丞狄仁杰 为豫州 刺史。时治越王 贞 党与，当坐者六七百家，籍没者五千口，司刑趣使行刑。仁杰 密奏：“彼皆诖误，臣欲显奏，似为逆人申理；知而不言，恐乖陛下仁恤之旨。”太后特原之，皆流丰州 。道过宁州 ，宁州 父老迎劳之曰：“我狄使君 活汝邪？”相携哭于德政碑下，设斋三日而后行。

时张光辅 尚在豫州 ，将士恃功，多所求取，仁杰 不之应。光辅 怒曰：“州将轻元帅邪？”仁杰 曰：“乱河南 者一越王 贞 耳，今一贞 死，万贞 生！”光辅 诘其语，仁杰 曰：“明公总兵三十万，所诛者止于越王 贞 。城中闻官军至，逾城出降者四面成蹊，明公纵将士暴掠，杀已降以为功，流血丹野，非万贞 而何！恨不得尚方斩马剑，加于明公之颈，虽死如归耳！”光辅 不能诘，归，奏仁杰 不逊，左迁复州 刺史。

10　丁卯，左肃政大夫骞味道 、夏官侍郎王本立 并同平章事。

11　太后之召宗室朝明堂也，东莞公 融 密遣使问成均助教高子贡 ，子贡 曰：“来必死。”融 乃称疾不赴。越王 贞 起兵，遣使约融 ，融 苍猝不能应，为官属所逼，执使者以闻，擢拜右赞善大夫。未几，为支党所引，冬，十月己亥，戮于市，籍没其家。高子贡 亦坐诛。

济州 刺史薛 、 弟绪 、绪 弟驸马都尉绍 ，皆与琅邪王 冲 通谋。 闻冲 起兵，作兵器，募人。冲 败，杀录事参军高纂 以灭口。十一月辛酉， 、绪 伏诛，绍 以太平公主 故，杖一百，饿死于狱。

十二月乙酉，司徒、青州 刺史霍王 元轨 坐与越王 连谋，废徙黔州 ，载以槛车，行至陈仓 而死。江都王 绪 、殿中监郕公 裴承先 皆戮于市。承先 ，寂 之孙也。

12　命裴居道 留守西京 。

13　左肃政大夫、同平章事骞味道 素不礼于殿中侍御史周矩 ，屡言其不能了事。会有罗告味道 者，敕矩 按之。矩 谓味道 曰：“公常责矩 不了事，今日为公了之。”乙亥，味道 及其子辞玉 皆伏诛。

14　己酉，太后拜洛 受图，皇帝、皇太子皆从，内外文武百官、蛮夷 各依方叙立，珍禽、奇兽、杂宝列于坛前，文物卤簿之盛，唐 兴以来未之有也。

15　辛亥，明堂成，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凡三层：下层法四时，各随方色；中层法十二辰；上为圆盖，九龙捧之。上施铁凤，高一丈，饰以黄金。中有巨木十围，上下通贯，栭栌橕 藉以为本。下施铁渠，为辟雍之象。号曰万象神宫 。宴赐群臣，赦天下，纵民入观。改河南 为合宫县 。又于明堂北起天堂五级以贮大像，至三级，则俯视明堂矣。僧怀义 以功拜左威卫大将军、梁国公 。

侍御史王求礼 上书曰：“古之明堂，茅茨不翦，采椽不斫。今者饰以珠玉，涂以丹青，铁 入云，金龙隐雾，昔殷辛 琼台，夏癸 瑶室，无以加也。”太后不报。

16　太后欲发梁 、凤 、巴蜑 ，自雅州 开山通道，出击生羌 ，因袭吐蕃 。正字陈子昂 上书，以为：“雅州 边羌 ，自国初以来未尝为盗。今一旦无罪戮之，其怨必甚，且惧诛灭，必蜂起为盗。西山 盗起，则蜀 之边邑不得不连兵备守，兵久不解，臣愚以为西蜀 之祸，自此结矣。臣闻吐蕃 爱蜀 富饶，欲盗之久矣，徒以山川阻绝，障隘不通，势不能动。今国家乃乱边羌 ，开隘道，使其收奔亡之种，为向导以攻边，是借寇兵为贼除道，举全蜀 以遗之也。蜀 者国家之宝库，可以兼济中国。今执事者乃图侥幸之利以事西羌 ，得其地不足以稼穑，财不足以富国，徒为糜费，无益圣德，况其成败未可知哉！夫蜀 之所恃者险也，人之所以安者无役也。今国家乃开其险，役其人，险开则便寇，人役则伤财，臣恐未见羌 戎，已有奸盗在其中矣。且蜀 人尫劣，不习兵战，山川阻旷，去中夏 远，今无故生西羌 、吐蕃 之患，臣见其不及百年，蜀 为戎矣。国家近废安北 ，拔单于 ，弃龟兹 ，放疏勒 ，天下翕然谓之盛德者，盖以陛下务在养人，不在广地也。今山东 饥，关 、陇 弊，而徇贪夫之议，谋动甲兵，兴大役，自古国亡家败，未尝不由黩兵，愿陛下熟计之。”既而役不果兴。

永昌元年（己丑，689）

1　春，正月乙卯朔，大飨万象神宫 ，太后服衮冕， 大圭，执镇圭为初献，皇帝为亚献，太子为终献。先诣昊天上帝座，次高祖 、太宗 、高宗 ，次魏国 先王，次五方帝座。太后御则天门 ，赦天下，改元。丁巳，太后御明堂，受朝贺。戊午，布政于明堂，颁九条以训百官。己未，御明堂，飨群臣。

2　二月丁酉，尊魏忠孝王 曰周忠孝太皇 ，妣曰忠孝太后 ，文水 陵曰章德陵 ，咸阳 陵曰明义陵 。置崇先府官。戊戌，尊鲁公 曰太原靖王 ，北平王 曰赵肃恭王 ，金城王 曰魏义康王 ，太原王 曰周安成王 。

3　三月甲子，张光辅 守纳言。

4　壬申，太后问正字陈子昂 ，当今为政之要。子昂 退，上疏，以为“宜缓刑崇德，息兵革，省赋役，抚慰宗室，各使自安”。辞婉意切，其论甚美，凡三千言。

5　癸酉，以天官尚书武承嗣 为纳言，张光辅 守内史。

6　夏，四月甲辰，杀辰州 别驾汝南王 炜 、连州 别驾鄱阳公 等宗室十二人，徙其家于巂州 。炜 ，恽 之子； ，元庆 之子也。

己酉，杀天官侍郎蓝田 邓玄挺 。玄挺 女为 妻，又与炜 善。 谋迎中宗 于庐陵 ，以问玄挺 。炜 又尝谓玄挺 曰：“欲为急计，何如？”玄挺 皆不应。故坐知反不告，同诛。

7　五月丙辰，命文昌右相韦待价 为安息道 行军大总管，击吐蕃 。

8　浪穹州 蛮 酋傍时昔 等二十五部，先附吐蕃 ，至是来降。以傍时昔 为浪穹州 刺史，令统其众。

9　己巳，以僧怀义 为新平军 大总管，北讨突厥 。行至紫河 ，不见虏，于单于台 刻石纪功而还。

10　诸王之起兵也，贝州 刺史纪王 慎 独不预谋，亦坐系狱。秋七月丁巳，槛车徙巴州 ，更姓虺氏 ，行及蒲州 而卒。八男徐州 刺史东平王 续 等，相继被诛，家徙岭南 。

女东光县主 楚媛 ，幼以孝谨称，适司议郎裴仲将 ，相敬如宾。姑有疾，亲尝药膳，接遇娣姒，皆得欢心。时宗室诸女皆以骄奢相尚，诮楚媛 独俭素，曰：“所贵于富贵者，得适志也。今独守勤苦，将以何求？”楚媛 曰：“幼而好礼，今而行之，非适志欤！观自古女子，皆以恭俭为美，纵侈为恶。辱亲是惧，何所求乎！富贵傥来之物，何足骄人！”众皆惭服。及慎 凶问至，楚媛 号恸，呕血数升。免丧，不御膏沐者垂二十年。

11　韦待价 军至寅识迦河 ，与吐蕃 战，大败。待价 既无将领之才，狼狈失据，士卒冻馁，死亡甚众，乃引军还。太后大怒，丙子，待价 除名，流绣州 ，斩副大总管安西 大都护阎温古 。安西 副都护唐休璟 收其馀众，抚安西土，太后以休璟 为西州 都督。

12　戊寅，以王本立 同凤阁鸾台三品。

13　徐敬业 之败也，弟敬真 流绣州 ，逃归，将奔突厥 。过洛阳 ，洛州 司马弓嗣 业 、洛阳 令张嗣明 资遣之。至定州 ，为吏所获，嗣业 缢死。嗣明 、敬真 多引海内知识，云有异图，冀以免死。于是朝野之士为所连引坐死者甚众。嗣明 诬内史张光辅 ，云“征豫州 日，私论图谶、天文，阴怀两端”。八月甲申，光辅 与敬真 、嗣明 等同诛，籍没其家。

乙未，秋官尚书太原 张楚金 、陕州 刺史郭正一 、凤阁侍郎元万顷 、洛阳 令魏元忠 ，并免死流岭南 。楚金 等皆为敬真 所引，云与敬业 通谋。临刑，太后使凤阁舍人王隐客 驰骑传声赦之。声达于市，当刑者皆喜跃欢呼，宛转不已。元忠 独安坐自如，或使之起，元忠 曰：“虚实未知。”隐客 至，又使起，元忠 曰：“俟宣敕已。”既宣敕，乃徐起，舞蹈再拜，竟无忧喜之色。是日，阴云四塞，既释楚金 等，天气晴霁。

14　九月壬子，以僧怀义 为新平道 行军大总管，将兵二十万讨突厥 骨笃禄 。

15　初，高宗 之世，周兴 以河阳 令召见，上欲加擢用，或奏以为非清流，罢之。兴 不知，数于朝堂俟命。诸相皆无言，地官尚书、检校纳言魏玄同 ，时同平章事，谓之曰：“周明府 可去矣。”兴 以为玄同 沮己，衔之。玄同 素与裴炎 善，时人以其终始不渝，谓之耐久朋。周兴 奏诬玄同 言：“太后老矣，不若奉嗣君为耐久。”太后怒，闰月甲午，赐死于家。监刑御史房济 谓玄同 曰：“丈人何不告密，冀得召见，可以自直！”玄同 叹曰：“人杀鬼杀，亦复何殊，岂能作告密人邪！”乃就死。又杀夏官侍郎崔詧 于隐处。自馀内外大臣坐死及流贬者甚众。

彭州 长史刘易从 亦为徐敬真 所引，戊申，就州诛之。易从 为人，仁孝忠谨，将刑于市，吏民怜其无辜，远近奔赴，竞解衣投地曰：“为长史求冥福。”有司平准，直十馀万。

周兴 等诬右武卫大将军燕公 黑齿常之 谋反，征下狱。冬，十月戊午，常之 缢死。

己未，杀宗室鄂州 刺史嗣郑王 璥 等六人。庚申，嗣滕王 脩琦 等六人免死，流岭南 。

16　丁卯，春官尚书范履冰 、凤阁侍郎邢文伟 并同平章事。

17　己卯，诏太穆神皇后 、文德圣皇后 宜配皇地祇，忠孝太后 从配。

18　右卫胄曹参军陈子昂 上疏，以为：“周 颂成 、康 ，汉 称文 、景 ，皆以能措刑故也。今陛下之政，虽尽善矣，然太平之朝，上下乐化，不宜有乱臣贼子，日犯天诛。比者大狱增多，逆徒滋广，愚臣顽昧，初谓皆实，乃去月十五日，陛下特察系囚李珍 等无罪，百僚庆悦，皆贺圣明，臣乃知亦有无罪之人挂于疏网者。陛下务在宽典，狱官务在急刑，以伤陛下之仁，以诬太平之政，臣窃恨之。又，九月二十一日敕免楚金 等死，初有风雨，变为景云。臣闻阴惨者刑也，阳舒者德也，圣人法天，天亦助圣，天意如此，陛下岂可不承顺之哉！今又阴雨，臣恐过在狱官。凡系狱之囚，多在极法，道路之议，或是或非，陛下何不悉召见之，自诘其罪！罪有实者显示明刑，滥者严惩狱吏，使天下咸服，人知政刑，岂非至德克明哉！”

天授元年（庚寅，690）

1　十一月庚辰朔，日南至。太后享万象神宫 ，赦天下。始用周 正，改永昌 元年十一月为载初 元年正月，以十二月为腊月，夏 正月为一月。以周 、汉 之后为二王后，舜 、禹 、成汤 之后为三恪，周 、隋 之嗣同列国。

2　凤阁侍郎河东 宗秦客 ，改造“天”“地”等十二字以献，丁亥，行之。太后自名“曌”，改诏曰制。秦客 ，太后从父姊之子也。

3　乙未，司刑少卿周兴 奏除唐 亲属籍。

4　腊月辛未，以僧怀义 为右卫大将军，赐爵鄂国公 。

5　春，一月戊子，武承嗣 迁文昌左相，岑长倩 迁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凤阁侍郎武攸宁 为纳言，邢文伟 守内史，左肃政大夫、同凤阁鸾台三品王本立 罢为地官尚书。攸宁 ，士彟 之兄孙也。

时武承嗣 、三思 用事，宰相皆下之。地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韦方质 有疾，承嗣 、三思 往问之，方质 据床不为礼。或谏之，方质 曰：“死生有命，大丈夫安能曲事近戚以求苟免乎！”寻为周兴 等所构，甲午，流儋州 ，籍没其家。

6　二月辛酉，太后策贡士于洛城殿 。贡士殿试自此始。

7　丁卯，地官尚书王本立 薨。

8　三月丁亥，特进、同凤阁鸾台三品苏良嗣 薨。

9　夏，四月丁巳，春官尚书、同平章事范履冰 坐尝举犯逆者下狱死。

10　醴泉 人侯思止 ，始以卖饼为业，后事游击将军高元礼 为仆，素诡谲无赖。恒州 刺史裴贞 杖一判司，判司使思止 告贞 与舒王 元名 谋反，秋，七月辛巳，元名 坐废，徙和州 ，壬午，杀其子豫章王 亶 ，贞 亦族灭。擢思止 为游击将军。时，告密者往往得五品，思止 求为御史，太后曰：“卿不识字，岂堪御史！”对曰：“獬豸何尝识字，但能触邪耳。”太后悦，即以为朝散大夫、侍御史。他日，太后以先所籍没宅赐之，思止 不受，曰：“臣恶反逆之人，不愿居其宅。”太后益赏之。

衡水 人王弘义 ，素无行，尝从邻舍乞瓜，不与，乃告县官，瓜田中有白兔。县官使人搜捕，蹂践瓜田立尽。又游赵 、贝 ，见闾里耆老作邑斋，遂告以谋反，杀二百馀人。擢授游击将军，俄迁殿中侍御史。或告胜州 都督王安仁 谋反，敕弘义 按之。安仁 不服，弘义 即于枷上刎其首。又捕其子，适至，亦刎其首，函之以归。道过汾州 ，司马毛公 与之对食，须臾，叱毛公 下阶，斩之，枪揭其首入洛 ，见者无不震栗。

时置制狱于丽景门 内，入是狱者，非死不出，弘义 戏呼曰“例竟门”。朝士人人自危，相见莫敢交言，道路以目。或因入朝密遭掩捕，每朝，辄与家人诀曰：“未知复相见否？”

时法官竞为深酷，唯司刑丞徐有功 、杜景俭 独存平恕，被告者皆曰：“遇来 、侯 必死，遇徐 、杜 必生。”

有功 ，文远 之孙也，名弘敏 ，以字行。初为蒲州 司法，以宽为治，不施敲朴。吏相约有犯徐 司法杖者，众共斥之。迨官满，不杖一人，职事亦修。累迁司刑丞，酷吏所诬构者，有功 皆为直之，前后所活数十百家。尝廷争狱事，太后厉色诘之，左右为战栗，有功 神色不挠，争之弥切。太后虽好杀，知有功 正直，甚敬惮之。景俭 ，武邑 人也。

司刑丞荥阳 李日知 亦尚平恕。少卿胡元礼 欲杀一囚，日知 以为不可，往复数四，元礼 怒曰：“元礼 不离刑曹，此囚终无生理！”日知 曰：“日知 不离刑曹，此囚终无死法！”竟以两状列上，日知 果直。

11　东魏国寺 僧法明 等撰大云经 四卷，表上之，言太后乃弥勒佛 下生，当代唐 为阎浮提主，制颁于天下。

12　武承嗣 使周兴 罗告隋州 刺史泽王 上金 、舒州 刺史许王 素节 谋反，征诣行在。素节 发舒州 ，闻遭丧哭者，叹曰：“病死何可得，乃更哭邪！”丁亥，至龙门 ，缢杀之。上金 自杀。悉诛其诸子及支党。

13　太后欲以太平 公主 妻其伯父士让 之孙攸暨 ，攸暨 时为右卫中郎将，太后潜使人杀其妻而妻之。公主方额广颐，多权略，太后以为类己，宠爱特厚，常与密议天下事。旧制，食邑，诸王不过千户，公主不过三百五十户，太平 食邑独累加至三千户。

14　八月甲寅，杀太子少保、纳言裴居道 。癸亥，杀尚书左丞张行廉 。辛未，杀南安王 颍 等宗室十二人，又鞭杀故太子贤 二子，唐 之宗室于是殆尽矣，其幼弱存者亦流岭南 ，又诛其亲党数百家。惟千金长公主 以巧媚得全，自请为太后女，仍改姓武氏 。太后爱之，更号延安大长公主 。

15　九月丙子，侍御史汲 人傅游艺 帅关中 百姓九百馀人诣阙上表，请改国号曰周 ，赐皇帝姓武氏 。太后不许，擢游艺 为给事中。于是百官及帝室宗戚、远近百姓、四夷酋长、沙门、道士合六万馀人，俱上表如游艺 所请，皇帝亦上表自请赐姓武氏 。戊寅，群臣上言：有凤皇自明堂飞入上阳宫 ，还集左台梧桐之上，久之，飞东南去，及赤雀数万集朝堂。

庚辰，太后可皇帝及群臣之请。壬午，御则天楼 ，赦天下，以唐 为周 ，改元。乙酉，上尊号曰圣神皇帝 ，以皇帝为皇嗣，赐姓武氏 ，以皇太子为皇孙。

丙戌，立武氏 七庙于神都 ，追尊周文王 曰始祖文皇帝 ，妣姒氏 曰文定皇后 ；平王 少子武 曰睿祖康皇帝 ，妣姜氏 曰康睿皇后 ；太原靖王 曰严祖成皇帝 ，妣曰成庄皇后 ；赵肃恭王 曰肃祖章敬皇帝 ，魏义康王 曰烈祖昭安皇帝 ，周安成王 曰显祖文穆皇帝 ，忠孝太皇 曰太祖孝明高皇帝 ，妣皆如考谥，称皇后。立武承嗣 为魏王 ，三思 为梁王 ，攸宁 为建昌王 ，士彟 兄孙攸归 、重规 、载德 、攸暨 、懿宗 、嗣宗 、攸宜 、攸望 、攸绪 、攸止 皆为郡王，诸姑姊皆为长公主。

又以司宾卿溧阳 史务滋 为纳言，凤阁侍郎宗秦客 检校内史，给事中傅游艺 为鸾台侍郎、平章事。游艺 与岑长倩 、右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 、左金吾大将军丘神 、侍御史来子珣 等并赐姓武 。秦客 潜劝太后革命，故首为内史。游艺 期年之中历衣青、绿、朱、紫，时人谓之四时仕宦。

敕改州为郡。或谓太后曰：“陛下始革命而废州，不祥。”太后遽追止之。

命史务滋 等十人巡抚诸道。太后立兄孙延基 等六人为郡王。

16　冬，十月甲子，检校内史宗秦客 坐赃贬遵化 尉，弟楚客 亦以奸赃流岭外。

17　丁卯，杀流人韦方质 。

18　辛未，内史邢文伟 坐附会宗秦客 贬珍州 刺史。顷之，有制使至州，文伟 以为诛己，遽自缢死。

19　壬申，敕两京 诸州各置大云寺 一区，藏大云经 ，使僧升高座讲解，其撰疏僧云宣 等九人皆赐爵县公，仍赐紫袈裟、银龟袋。

20　制天下武氏 咸蠲课役。

21　西突厥 十姓，自垂拱 以来为东突厥 所侵掠，散亡略尽。濛池 都护继往绝可汗 斛瑟罗 收其馀众六七万人入居内地，拜右卫大将军，改号竭忠事主可汗 。

22　道州 刺史李行褒 兄弟为酷吏所陷，当族，秋官郎中徐有功 固争不能得。秋官侍郎周兴 奏有功 出反囚，当斩，太后虽不许，亦免有功 官。然太后雅重有功 ，久之，复起为侍御史。有功 伏地流涕固辞曰：“臣闻鹿走山林而命悬庖厨，势使之然也。陛下以臣为法官，臣不敢枉陛下法，必死是官矣。”太后固授之，远近闻者相贺。

23　是岁，以右卫大将军泉献诚 为左卫大将军。太后出金宝，命选南北牙善射者五人赌之，献诚 第一，以让右玉钤卫大将军薛咄摩 ，咄摩 复让献诚 。献诚 乃奏言：“陛下令选善射者，今多非汉 官，窃恐四夷轻汉 ，请停此射。”太后善而从之。

二年（辛卯，691）

1　正月癸酉朔，太后始受尊号于万象神宫 ，旗帜尚赤。甲戌，改置社稷于神都 。辛巳，纳武氏 神主于太庙；唐 太庙之在长安 者，更命曰享德庙 。四时唯享高祖 已下，馀四室皆闭不享。又改长安 崇先庙 为崇尊庙 。乙酉，日南至，大享明堂，祀昊天上帝，百神从祀，武氏 祖宗配飨，唐三帝亦同配。

2　御史中丞知大夫事李嗣真 以酷吏纵横，上疏，以为：“今告事纷纭，虚多实少，恐有凶匿阴谋离间陛下君臣。古者狱成，公卿参听，王必三宥，然后行刑。比日狱官单车奉使，推鞫既定，法家依断，不令重推，或临时专决，不复闻奏。如此，则权由臣下，非审慎之法，傥有冤滥，何由可知！况以九品之官专命推覆，操杀生之柄，窃人主之威，按覆既不在秋官，省审复不由门下，国之利器，轻以假人，恐为社稷之祸。”太后不听。

3　饶阳 尉姚贞亮 等数百人表请上尊号曰上圣大神皇帝，不许。

4　侍御史来子珣 诬尚衣奉御刘行感 兄弟谋反，皆坐诛。

5　春，一月，地官尚书武思文 及朝集使二千八百人，表请封中岳。

6　己亥，废唐 兴宁 、永康 、隐陵 署官，唯量置守户。

7　左金吾大将军丘神 以罪诛。

8　纳言史务滋 与来俊臣 同鞫刘行感 狱，俊臣 奏务滋 与行感 亲密，意欲寝其反状。太后命俊臣 并推之。务滋 恐惧自杀。

9　或告文昌右丞周兴 与丘神 通谋，太后命来俊臣 鞫之，俊臣 与兴 方推事对食，谓兴 曰：“囚多不承，当为何法？”兴 曰：“此甚易耳！取大瓮，以炭四周炙之，令囚入中，何事不承！”俊臣 乃索大瓮，火围如兴 法，因起谓兴 曰：“有内状推兄，请兄入此瓮！”兴 惶恐叩头伏罪。法当死，太后原之，二月，流兴 岭南 ，在道，为仇家所杀。

兴 与索元礼 、来俊臣 竞为暴刻，兴 、元礼 所杀各数千人，俊臣 所破千馀家。元礼 残酷尤甚，太后亦杀之以慰人望。

10　徙左卫大将军千乘王 武攸暨 为定王 。

11　立故太子贤 之子光顺 为义丰王 。

12　甲子，太后命始祖 墓曰德陵 ，睿祖 墓曰乔陵 ，严祖 墓曰节陵 ，肃祖 墓曰简陵 ，烈祖 墓曰靖陵 ，显祖 墓曰永陵 ，改章德 陵为昊陵 ，显义 陵为顺陵 。

13　追复李君羡 官爵。

14　夏，四月壬寅朔，日有食之。

15　癸卯，制以释教开革命之阶，升于道教之上。

16　命建安王 攸宜 留守长安 。

17　丙辰，铸大钟，置北阙。

18　五月，以岑长倩 为武威道 行军大总管，击吐蕃 ，中道召还，军竟不出。

19　六月，以左肃政大夫格辅元 为地官尚书，与鸾台侍郎乐思晦 、凤阁侍郎任知古 并同平章事。思晦 ，彦暐 之子也。

20　秋，七月，徙关内 户数十万以实洛阳 。

21　八月戊申，纳言武攸宁 罢为左羽林大将军；夏官尚书欧阳通 为司礼卿兼判纳言事。

22　庚申，杀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 。来俊臣 鞫虔勖 狱，虔勖 自讼于徐有功 。俊臣 怒，命卫士以刀乱斫杀之，枭首于市。

23　义丰王 光顺 、嗣雍王 守礼 、永安王 守义 、长信县主 等皆赐姓武氏 ，与睿宗 诸子皆幽闭宫中，不出门庭者十馀年。守礼 、守义 ，光顺 之弟也。

24　或告地官尚书武思文 初与徐敬业 通谋。甲子，流思文 于岭南 ，复姓徐氏 。

25　九月乙亥，杀岐州 刺史云弘嗣 。来俊臣 鞫之，不问一款，先断其首，乃伪立案奏之，其杀张虔勖 亦然。敕旨皆依，海内钳口。

26　鸾台侍郎、同平章事傅游艺 梦登湛露殿 ，以语所亲，所亲告之。壬辰，下狱，自杀。

27　癸巳，以左羽林卫大将军建昌王 武攸宁 为纳言，洛州 司马狄仁杰 为地官侍郎，与冬官侍郎裴行本 并同平章事。太后谓仁杰 曰：“卿在汝南 ，甚有善政，卿欲知谮卿者名乎？”仁杰 谢曰：“陛下以臣为过，臣请改之；知臣无过，臣之幸也，不愿知谮者名。”太后深叹美之。

28　先是，凤阁舍人修武 张嘉福 使洛阳 人王庆之 等数百人上表，请立武承嗣 为皇太子。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岑长倩 以皇嗣在东宫，不宜有此议，奏请切责上书者，告示令散。太后又问地官尚书、同平章事格辅元 ，辅元 固称不可。由是大忤诸武 意，故斥长倩 令西征吐蕃 ，未至，征还，下制狱。承嗣 又谮辅元 。来俊臣 又胁长倩 子灵原 ，令引司礼卿兼判纳言事欧阳通 等数十人，皆云同反。通 为俊臣 所讯，五毒备至，终无异词，俊臣 乃诈为通 款。冬，十月己酉，长倩 、辅元 、通 等皆坐诛。

王庆之 见太后，太后曰：“皇嗣我子，奈何废之？”庆之 对曰：“‘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今谁有天下，而以李氏 为嗣乎！”太后谕遣之。庆之 伏地，以死泣请，不去，太后乃以印纸遗之曰：“欲见我，以此示门者。”自是庆之 屡求见，太后颇怒之，命凤阁侍郎李昭德 赐庆之 杖。昭德 引出光政门 外，以示朝士曰：“此贼欲废我皇嗣，立武承嗣 ，”命扑之，耳目皆血出，然后杖杀之，其党乃散。

昭德 因言于太后曰：“天皇，陛下之夫；皇嗣，陛下之子。陛下身有天下，当传之子孙为万代业，岂得以侄为嗣乎！自古未闻侄为天子而为姑立庙者也！且陛下受天皇顾托，若以天下与承嗣 ，则天皇不血食矣。”太后亦以为然。昭德 ，乾佑 之子也。

29　壬辰，杀鸾台侍郎、同平章事乐思晦 、右卫将军李安静 。安静 ，纲 之孙也。太后将革命，王公百官皆上表劝进，安静 独正色拒之。及下制狱，来俊臣 诘其反状，安静 曰：“以我唐家 老臣，须杀即杀！若问谋反，实无可对。”俊臣 竟杀之。

30　太学生王循之 上表，乞假还乡。太后许之。狄仁杰 曰：“臣闻君人者唯杀生之柄不假人，自馀皆归之有司。故左、右丞，徒以下不句；左、右相，流以上乃判，为其渐贵故也。彼学生求假，丞、簿事耳，若天子为之发敕，则天下之事几敕可尽乎！必欲不违其愿，请普为立制而已。”太后善之。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

唐纪二十一

则天顺圣皇后中之上

长寿元年（壬辰，692）

1　正月戊辰朔，太后享万象神宫 。

2　腊月，立故于阗王 尉达伏阇雄 之子瑕 为于阗王 。

3　春，一月丁卯，太后引见存抚使所举人，无问贤愚，悉加擢用，高者试凤阁舍人、给事中，次试员外郎、侍御史、补阙、拾遗、校书郎。试官自此始。时人为之语曰：“补阙连车载，拾遗平斗量；欋推侍御史，碗脱校书郎。”有举人沈全交 续之曰：“ 心存抚使，眯目圣神皇。”为御史纪先知 所擒，劾其诽谤朝政，请杖之朝堂，然后付法，太后笑曰：“但使卿辈不滥，何恤人言！宜释其罪。”先知 大惭。太后虽滥以禄位收天下人心，然不称职者，寻亦黜之，或加刑诛。挟刑赏之柄以驾御天下，政由己出，明察善断，故当时英贤亦竞为之用。

4　宁陵 丞庐江 郭霸 以谄谀干太后，拜监察御史。中丞魏元忠 病，霸 往问之，因尝其粪，喜曰：“大夫粪甘则可忧。今苦，无伤也。”元忠 大恶之，遇人辄告之。

5　戊辰，以夏官尚书杨执柔 同平章事。执柔 ，恭仁 弟之孙也，太后以外族用之。

6　初，隋炀帝 作东都 ，无外城，仅有短垣而已，至是，凤阁侍郎李昭德 始筑之。

7　左台中丞来俊臣 罗告同平章事任知古 、狄仁杰 、裴行本 、司礼卿崔宣礼 、前文昌左丞卢献 、御史中丞魏元忠 、潞州 刺史李嗣真 谋反。先是，来俊臣 奏请降敕，一问即承反者得减死。及知古 等下狱，俊臣 以此诱之，仁杰 对曰：“大周 革命，万物惟新，唐室 旧臣，甘从诛戮。反是实！”俊臣 乃少宽之。判官王德寿 谓仁杰 曰：“尚书定减死矣。德寿 业受驱策，欲求少阶级，烦尚书引杨执柔 ，可乎？”仁杰 曰：“皇天后土遣狄仁杰 为如此事！”以头触柱，血流被面。德寿 惧而谢之。

侯思止 鞫魏元忠 ，元忠 辞气不屈。思止 怒，命倒曳之。元忠 曰：“我薄命，譬如坠驴，足 于镫，为所曳耳。”思止 愈怒，更曳之，元忠 曰：“侯思止 ，汝若须魏元忠 头则截取，何必使承反也！”

狄仁杰 既承反，有司待报行刑，不复严备。仁杰 裂衾帛书冤状，置绵衣中，谓王德寿 曰：“天时方热，请授家人去其绵。”德寿 许之。仁杰 子光远 得书，持之告变，得召见。则天 览之，以问俊臣 ，对曰：“仁杰 等下狱，臣未尝褫其巾带，寝处甚安，苟无事实，安肯承反！”太后使通事舍人周 往视之，俊臣 暂假仁杰 等巾带，罗立于西，使 视之。 不敢视，惟东顾唯诺而已。俊臣 又诈为仁杰 等谢死表，使 奏之。

乐思晦 男未十岁，没入司农，上变，得召见，太后问状，对曰：“臣父已死，臣家已破，但惜陛下法为俊臣 等所弄，陛下不信臣言，乞择朝臣之忠清、陛下素所信任者，为反状以付俊臣 ，无不承反矣。”太后意稍寤，召见仁杰 等，问曰：“卿承反何也？”对曰：“不承，则已死于拷掠矣。”太后曰：“何为作谢死表？”对曰：“无之。”出表示之，乃知其诈，于是出此七族。庚午，贬知古 江夏 令，仁杰 彭泽 令，宣礼 夷陵 令，元忠 涪陵 令，献 西乡 令；流行本 、嗣真 于岭南 。

俊臣 与武承嗣 等固请诛之，太后不许。俊臣 乃独称行本 罪尤重，请诛之。秋官郎中徐有功 驳之，以为：“明主有更生之恩，俊臣 不能将顺，亏损恩信。”

殿中侍御史贵乡 霍献可 ，宣礼 之甥也，言于太后曰：“陛下不杀崔宣礼 ，臣请陨命于前。”以头触殿阶，血流沾地，以示为人臣者不私其亲。太后皆不听。献可 常以绿帛裹其伤，微露之于幞头下，冀太后见之以为忠。

8　甲戌，补阙薛谦光 上疏，以为：“选举之法，宜得实才，取舍之间，风化所系。今之选人，咸称觅举，奔竞相尚，喧诉无惭。至于才应经邦，惟令试策；武能制敌，止验弯弧。昔汉武帝 见司马相如 赋，恨不同时，及置之朝廷，终文园 令，知其不堪公卿之任故也。吴起 将战，左右进剑，起 曰：‘将者提鼓挥桴，临敌决疑，一剑之任，非将事也。’然则虚文岂足以佐时，善射岂足以克敌！要在文吏察其行能，武吏观其勇略，考居官之臧否，行举者赏罚而已。”

9　来俊臣 求金于左卫大将军泉献诚 ，不得，诬以谋反，下狱，乙亥，缢杀之。

10　庚辰，司刑卿、检校陕州 刺史李游道 为冬官尚书、同平章事。

11　二月己亥，吐蕃 党项 部落万馀人内附，分置十州。

12　戊午，以秋官尚书袁智 弘 同平章事。

13　夏，四月丙申，赦天下，改元如意 。

14　五月丙寅，禁天下屠杀及捕鱼虾。江 淮 旱，饥，民不得采鱼虾，饿死者甚众。

右拾遗张德 ，生男三日，私杀羊会同僚，补阙杜肃 怀一 ，上表告之。明日，太后对仗，谓德 曰：“闻卿生男，甚喜。”德 拜谢。太后曰：“何从得肉？”德 叩头服罪。太后 曰：“朕禁屠宰，吉凶不预。然卿自今召客，亦须择人。”出肃 表示之。肃 大惭，举朝欲唾其面。

15　吐蕃 酋长曷苏 帅部落请内附，以右玉钤卫将军张玄遇 为安抚使，将精卒二万迎之。六月，军至大渡水 西，曷苏 事泄，为国人所擒。别部酋长昝捶 帅羌 蛮八千馀人内附，玄遇 以其部落置莱川州 而还。

16　辛亥，万年 主簿徐坚 上疏，以为：“书有五听之道，令著三覆之奏。窃见比有敕推按反者，令使者得实，即行斩决。人命至重，死不再生，万一怀枉，吞声赤族，岂不痛哉！此不足肃奸逆而明典刑，适所以长威福而生疑惧。臣望绝此处分，依法覆奏。又，法官之任，宜加简择，有用法宽平，为百姓所称者，愿亲而任之。有处事深酷，不允人望者，愿疏而退之。”坚 ，齐聃 之子也。

17　夏官侍郎李昭德 密言于太后曰：“魏王 承嗣 权太重。”太后曰：“吾侄也，故委以腹心。”昭德 曰：“侄之于姑，其亲何如子之于父？子犹有篡弑其父者，况侄乎！今承嗣 既陛下之侄，为亲王，又为宰相，权侔人主，臣恐陛下不得久安天位也！”太后矍然曰：“朕未之思。”秋，八月戊寅，以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武承嗣 为特进，纳言武攸宁 为冬官尚书，夏官尚书、同平章事杨执柔 为地官尚书，并罢政事。以秋官侍郎新郑 崔元综 为鸾台侍郎，夏官侍郎李昭德 为凤阁侍郎，检校天官侍郎姚 为文昌左丞，检校地官侍郎李元素 为文昌右丞，与司宾卿崔神基 并同平章事。 ，思廉 之孙；元素 ，敬玄 之弟也。辛巳，以营缮大匠王璿 为夏官尚书、同平章事。承嗣 亦毁昭德 于太后，太后曰：“吾任昭德 ，始得安眠，此代吾劳，汝勿言也。”

是时，酷吏恣横，百官畏之侧足，昭德 独廷奏其奸。太后好祥瑞，有献白石赤文者，执政诘其异，对曰：“以其赤心。”昭德 怒曰：“此石赤心，他石尽反邪？”左右皆笑。襄州 人胡庆 以丹漆书龟腹曰：“天子万万年。”诣阙献之。昭德 以刀刮尽，奏请付法。太后曰：“此心亦无恶。”命释之。

太后习猫，使与鹦鹉共处。出示百官，传观未遍，猫饥，搏鹦鹉食之，太后甚惭。

太后自垂拱 以来，任用酷吏，先诛唐 宗室贵戚数百人，次及大臣数百家，其刺史、郎将以下，不可胜数。每除一官，户婢窃相谓曰：“鬼朴又来矣。”不旬月，辄遭掩捕、族诛。监察御史朝邑 严善思 ，公直敢言。时告密者不可胜数，太后亦厌其烦，命善思 按问，引虚伏罪者八百五十馀人。罗织之党为之不振，乃相与构陷善思 ，坐流 州 。太后知其枉，寻复召为浑仪监丞。善思 名 ，以字行。

右补阙新郑 朱敬则 以太后本任威刑以禁异议，今既革命，众心已定，宜省刑尚宽，乃上疏，以为：“李斯 相秦 ，用刻薄变诈以屠诸侯，不知易之以宽和，卒至土崩，此不知变之祸也。汉高祖 定天下，陆贾 、叔孙通 说之以礼义，传世十二，此知变之善也。自文明 草昧，天地屯蒙，三叔流言，四凶构难，不设钩距，无以应天顺人，不切刑名，不可摧奸息暴。故置神器，开告端，曲直之影必呈，包藏之心尽露，神道助直，无罪不除，苍生晏然，紫宸易主。然而急趋无善迹，促柱少和声，向时之妙策，乃当今之刍狗也。伏愿览秦 、汉 之得失，考时事之合宜，审糟粕之可遗，觉蘧庐之须毁，去萋菲之牙角，顿奸险之锋芒，窒罗织之源，扫朋党之迹，使天下苍生坦然大悦，岂不乐哉！”太后善之，赐帛三百段。

侍御史周矩 上疏曰：“推劾之吏皆相矜以虐，泥耳笼头，枷研楔 ，折膺签爪，悬发薰耳，号曰‘狱持’。或累日节食，连宵缓问，昼夜摇撼，使不得眠，号曰‘宿囚’。此等既非木石，且救目前，苟求赊死。臣窃听舆议，皆称天下太平，何苦须反！岂被告者尽是英雄，欲求帝王邪？但不胜楚毒自诬耳。愿陛下察之。今满朝侧息不安，皆以为陛下朝与之密，夕与之雠，不可保也。周 用仁而昌，秦 用刑而亡。愿陛下缓刑用仁，天下幸甚！”太后颇采其言，制狱稍衰。

18　太后春秋虽高，善自涂泽，虽左右不觉其衰。丙戌，敕以齿落更生，九月庚子，御则天门 ，赦天下，改元。更以九月为社。

19　制于并州 置北都 。

20　癸丑，同平章事李游道 、王璿 、袁智弘 、崔神基 、李元素 、春官侍郎孔思元 、益州 长史任令辉 ，皆为王弘义 所陷，流岭南 。

21　左羽林中郎将来子珣 坐事流爱州 ，寻卒。

22　初，新丰 王孝杰 从刘审礼 击吐蕃 为副总管，与审礼 皆没于吐蕃 。赞普见孝杰 泣曰：“貌类吾父。”厚礼之，后竟得归，累迁右鹰扬卫将军。孝杰 久在吐蕃 ，知其虚实。会西州 都督唐休璟 请复取龟兹 、于阗 、疏勒 、碎叶 四镇，敕以孝杰 为武威军 总管，与武卫大将军阿史那忠节 将兵击吐蕃 。冬，十月丙戌，大破吐蕃 ，复取四镇。置安西 都护府于龟兹 ，发兵戍之。

二年（癸巳，693）

1　正月壬辰朔，太后享万象神宫 ，以魏王 承嗣 为亚献，梁王 三思 为终献。太后自制神宫乐，用舞者九百人。

2　户婢团儿 为太后所宠信，有憾于皇嗣，乃谮皇嗣妃刘氏 、德妃 窦氏 为厌咒。癸巳，妃与德妃 朝太后于嘉豫殿 ，既退，同时杀之，瘗于宫中，莫知所在。德妃 ，抗 之曾孙也。皇嗣畏忤旨，不敢言，居太后前，容止自如。团儿 复欲害皇嗣，有言其情于太后者，太后乃杀团儿 。

是时，告密者皆诱人奴婢告其主，以求功赏。德妃 父孝谌 为润州 刺史，有奴妄为妖异以恐德妃 母庞氏 ，庞氏 惧，奴请夜祠祷解，因发其事。下监察御史龙门 薛季昶 按之，季昶 诬奏，以为与德妃 同祝诅，先涕泣不自胜，乃言曰：“庞氏 所为，臣子所不忍道。”太后擢季昶 为给事中。庞氏 当斩，其子希瑊 诣侍御史徐有功 讼冤，有功 牒所司停刑，上奏论之，以为无罪。季昶 奏有功 阿党恶逆，请付法，法司处有功 罪当绞。令史以白有功 ，有功 叹曰：“岂我独死，诸人永不死邪！”既食，掩扇而寝。人以为有功 苟自强，必内忧惧，密伺之，方熟寝。太后召有功 ，迎谓曰：“卿比按狱，失出何多？”对曰：“失出，人臣之小过；好生，圣人之大德。”太后默然。由是庞氏 得减死，与其三子皆流岭南 ，孝谌 贬罗州 司马，有功 亦除名。

3　戊申，姚 奏请令宰相撰时政记 ，月送史馆。从之。时政记 自此始。

4　腊月丁卯，降皇孙成器 为寿春王 ，恒王 成义 为衡阳王 ，楚王 隆基 为临淄王 ，卫王 隆范 为巴陵王 ，赵王 隆业 为彭城王 ，皆睿宗 之子也。

5　春，一月庚子，以夏官侍郎娄师德 同平章事。师德 宽厚清慎，犯而不校。与李昭德 俱入朝，师德 体肥行缓，昭德 屡待之不至，怒骂曰：“田舍夫！”师德 徐笑曰：“师德 不为田舍夫，谁当为之！”其弟除代州 刺史，将行，师德 谓曰：“吾备位宰相，汝复为州牧，荣宠过盛，人所疾也，将何以自免？”弟长跪曰：“自今虽有人唾某面，某拭之而已，庶不为兄忧。”师德 愀然曰：“此所以为吾忧也！人唾汝面，怒汝也。汝拭之，乃逆其意，所以重其怒。夫唾，不拭自干，当笑而受之。”

6　甲寅，前尚方监裴匪躬 、内常侍范云仙 坐私谒皇嗣腰斩于市。自是公卿以下皆不得见。又有告皇嗣潜有异谋者，太后命来俊臣 鞫其左右，左右不胜楚毒，皆欲自诬。太常工人京兆 安金藏 大呼谓俊臣 曰：“公既不信金藏 之言，请剖心以明皇嗣不反。”即引佩刀自剖其胸，五藏皆出，流血被地。太后闻之，令轝入宫中，使医内五藏，以桑皮线缝之，傅以药，经宿始苏。太后亲临视之，叹曰：“吾有子不能自明，使汝至此。”即命俊臣 停推。睿宗 由是得免。

7　罢举人习老子 ，更习太后所造臣轨 。

8　二月丙子，新罗王 政明 卒，遣使立其子理洪 为王。

9　乙亥，禁人间锦。侍御史侯思止 私畜锦，李昭德 按之，杖杀于朝堂。

10　或告岭南 流人谋反，太后遣司刑评事万国俊 摄监察御史就按之。国俊 至广州 ，悉召流人，矫制赐自尽。流人号呼不服，国俊 驱就水曲，尽斩之，一朝杀三百馀人。然后诈为反状，还奏，因言诸道流人，亦必有怨望谋反者，不可不早诛。太后喜，擢国俊 为朝散大夫、行侍御史。更遣右翊卫兵曹参军刘光业 、司刑评事王德寿 、苑南面监丞鲍思恭 、尚辇直长王大贞 、右武威卫兵曹参军屈贞筠 皆摄监察御史，诣诸道按流人。光业 等以国俊 多杀蒙赏，争效之，光业 杀七百人，德寿 杀五百人，自馀少者不减百人，其远年杂犯流人亦与之俱毙。太后颇知其滥，制：“六道流人未死者并家属皆听还乡里。”国俊 等亦相继死，或得罪流窜。

11　来俊臣 诬冬官尚书苏干 ，云在魏州 与琅邪王 冲 通谋，夏，四月乙未，杀之。

12　五月癸丑，棣州 河溢。

13　秋，九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14　魏王 承嗣 等五千人表请加尊号曰金轮圣神皇帝 。乙未，太后御万象神宫 ，受尊号，赦天下。作金轮等七宝，每朝会，陈之殿庭。

庚子，追尊昭安皇帝 曰浑元昭安皇帝 ，文穆皇帝 曰立极文穆皇帝 ，孝明高皇帝 曰无上孝明高皇帝 。皇后从帝号。

15　辛丑，以文昌左丞、同平章事姚 为司宾卿，罢政事。以司宾卿万年 豆卢钦望 为内史，文昌左丞韦巨源 同平章事，秋官侍郎吴 人陆元方 为鸾台侍郎、同平章事。巨源 ，孝宽 之玄孙也。

延载元年（甲午，694）

1　正月丙戌，太后享万象神宫 。

2　突厥 可汁骨笃禄 卒，其子幼，弟默啜 自立为可汗。腊月甲戌，默啜 寇灵州 。

3　室韦 反，遣右鹰扬卫大将军李多祚 击破之。

4　春，一月，以娄师德 为河源 等军检校营田大使。

5　二月，武威道 总管王孝杰 破吐蕃 勃论赞 刃 、突厥 可汗俀子 等于冷泉 及大岭 ，各三万馀人，碎叶 镇守使韩思忠 破泥熟 俟斤等万馀人。

6　庚午，以僧怀义 为代北道 行军大总管，以讨默啜 。

7　三月甲申，以凤阁舍人苏味道 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李昭德 检校内史。更以僧怀义 为朔方道 行军大总管，以李昭德 为长史，苏味道 为司马，帅契苾明 、曹仁师 、沙吒忠义 等十八将军以讨默啜 ，未行，虏退而止。昭德 尝与怀义 议事，失其旨，怀义 挞之，昭德 惶惧请罪。

8　夏，四月壬戌，以夏官尚书、武威道 大总管王孝杰 同凤阁鸾台三品。

9　五月，魏王 承嗣 等二万六千馀人上尊号曰越古金 轮圣神皇帝 。甲午，御则天门 楼受尊号，赦天下，改元。

10　天授 中，遣监察御史寿春 裴怀古 安集西南蛮 。六月癸丑，永昌 蛮 酋薰期 帅部落二十馀万户内附。

11　河内 有老尼居神都 麟趾寺 ，与嵩山 人韦什方 等以妖妄惑众。尼自号净光如来 ，云能知未然；什方 自云吴 赤乌 年生。又有老胡 亦自言五百岁，云见薛师 已二百年矣，容貌愈少。太后甚信重之，赐什方 姓武氏 。秋，七月癸未，以什方 为正谏大夫、同平章事，制云：“迈轩代 之广成 ，逾汉朝 之河上 。”八月，什方 乞还山，制罢遣之。

12　戊辰，以王孝杰 为瀚海道 行军总管，仍受朔方道 行军大总管薛怀义 节度。

13　己巳，以司宾少卿姚 为纳言，左肃政中丞原武 杨再思 为鸾台侍郎，洛州 司马杜景俭 为凤阁侍郎，并同平章事。

豆卢钦望 请京官九品已上输两月俸以赡军，转帖百官，令拜表。百官但赴拜，不知何事。拾遗王求礼 谓钦望 曰：“明公禄厚，输之无伤。卑官贫迫，奈何不使其知而欺夺之乎？”钦望 正色拒之。既上表，求礼 进言曰：“陛下富有四海，军国有储，何藉贫官九品之俸而欺夺之！”姚 曰：“求礼 不识大体。”求礼 曰：“如姚 ，为识大体者邪！”事遂寝。

14　戊寅，鸾台侍郎、同平章事崔元综 坐事流振州 。

15　武三思 帅四夷酋长请铸铜铁为天枢，立于端门 之外，铭纪功德，黜唐 颂周 ；以姚璹 为督作使。诸胡 聚钱百万亿，买铜铁不能足，赋民间农器以足之。

16　九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17　殿中丞来俊臣 坐赃贬同州 参军。王弘义 流琼州 ，诈称敕追还，至汉 北，侍御史胡元礼 遇之，按验，得其奸状，杖杀之。

内史李昭德 恃太后委遇，颇专权使气，人多疾之，前鲁王 府功曹参军丘愔 上疏攻之，其略曰：“陛下天授 以前，万机独断。自长寿 以来，委任昭德 ，参奉机密，献可替否，事有便利，不预谘谋，要待画日将行，方乃别生驳异。扬露专擅，显示于人，归美引愆，义不如此。”又曰：“臣观其胆，乃大于身，鼻息所冲，上拂云汉。”又曰：“蚁穴坏堤，针芒写气，权重一去，收之极难。”长上果毅邓注 ，又著石论 数千言，述昭德 专权之状。凤阁舍人逄 弘敏 取奏之，太后由是恶昭德 。壬寅，贬昭德 为南宾 尉，寻又免死流窜。

18　太后出黎花一枝以示宰相，宰相皆以为瑞。杜景俭 独曰：“今草木黄落，而此更发荣，阴阳不时，咎在臣等。”因拜谢。太后曰：“卿真宰相也！”

19　冬，十月壬申，以文昌右丞李元素 为凤阁侍郎，左肃政中丞周允元 检校凤阁侍郎，并同平章事。允元 ，豫州 人也。

20　岭南 獠 反，以容州 都督张玄遇 为桂 、永 等州经略大使以讨之。

天册万岁元年（乙未，695）

1　正月辛巳朔，太后加号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 ，赦天下，改元证圣 。

2　周允元 与司刑少卿皇甫文备 奏内史豆卢钦望 、同平章事韦巨源 、杜景俭 、苏味道 、陆元方 附会李昭德 ，不能匡正，钦望 贬赵州 ，巨源 贬麟州 ，景俭 贬溱州 ，味道 贬集州 ，元方 贬绥州 刺史。

3　初，明堂既成，太后命僧怀义 作夹 大像，其小指中犹容数十人，于明堂北构天堂以贮之。堂始构，为风所摧，更构之，日役万人，采木江岭，数年之间，所费以万亿计，府藏为之耗竭。怀义 用财如粪土，太后一听之，无所问。每作无遮会，用钱万缗，士女云集，又散钱十车，使之争拾，相蹈践有死者。所在公私田宅，多为僧有。怀义 颇厌入宫，多居白马寺 ，所度力士为僧者满千人。侍御史周矩 疑有奸谋，固请按之。太后曰：“卿姑退，朕即令往。”矩 至台，怀义 亦至，乘马就阶而下，坦腹于床。矩 召吏将按之，遽跃马而去。矩 具奏其状，太后曰：“此道人病风，不足诘，所度僧，惟卿所处。”悉流远州。迁矩 天官员外郎。

乙未，作无遮会于明堂，凿地为坑，深五丈，结彩为宫殿，佛像皆于坑中引出之，云自地涌出。又杀牛取血，画大像，首高二百尺，云怀义 刺膝血为之。丙申，张像于天津桥 南，设斋。时御医沈南璆 亦得幸于太后，怀义 心愠，是夕，密烧天堂，延及明堂，火照城中如昼，比明皆尽，暴风裂血像为数百段。太后耻而讳之，但云内作工徒误烧麻主，遂涉明堂。时方酺宴，左拾遗刘承庆 请辍朝停酺以答天谴，太后将从之。姚 曰：“昔成周 宣榭 ，卜代愈隆；汉武 建章 ，盛德弥永。今明堂布政之所，非宗庙也，不应自贬损。”太后乃御端门，观酺如平日。命更造明堂、天堂，仍以怀义 充使。又铸铜为九州鼎及十二神，皆高一丈，各置其方。

先是，河内 老尼昼食一麻一米，夜则烹宰宴乐，畜弟子百馀人，淫秽靡所不为。武什方 自言能合长年药，太后遣乘驿于岭南 采药。及明堂火，尼入唁太后，太后怒叱之，曰：“汝常言能前知，何以不言明堂火？”因斥还河内 ，弟子及老胡 等皆逃散。又有发其奸者，太后乃复召尼还麟趾寺 ，弟子毕集，敕给使掩捕，尽获之，皆没为官婢。什方 还，至偃师 ，闻事露，自绞死。

庚子，以明堂火告庙，下制求直言。刘承庆 上疏，以为：“火发既从麻主，后及总章 ，所营佛舍，恐劳无益，请罢之。又，明堂所以统和天人，一旦焚毁，臣下何心犹为酺宴！忧喜相争，伤于情性。又，陛下垂制博访，许陈至理，而左史张鼎 以为今既火流王屋，弥显大周 之祥，通事舍人逄敏 奏称，弥勒 成道时有天魔烧宫，七宝台须臾散坏，斯实谄妄之邪言，非君臣之正论。伏愿陛下乾乾翼翼，无戾天人之心而兴不急之役，则兆人蒙赖，福禄无穷。”

获嘉 主簿彭城 刘知几 表陈四事：其一，以为：“皇业权舆，天地开辟，嗣君即位，黎元更始，时则藉非常之庆以申再造之恩。今六合清宴而赦令不息，近则一年再降，远则每岁无遗，至于违法悖礼之徒，无赖不仁之辈，编户则寇攘为业，当官则赃贿是求。而元日之朝，指期天泽，重阳之节，伫降皇恩，如其忖度，咸果释免。或有名垂结正，罪将断决，窃行货贿，方便规求，故致稽延，毕沾宽宥。用使俗多顽悖，时罕廉隅，为善者不预恩光，作恶者独承徼幸。古语曰：‘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斯之谓也。望陛下而今而后，颇节于赦，使黎氓知禁，奸宄肃清。”其二，以为：“海内具僚九品以上，每岁逢赦，必赐阶勋，至于朝野宴集，公私聚会，绯服众于青衣，象板多于木笏，皆荣非德举，位罕才升，不知何者为妍蚩，何者为美恶。臣望自今以后，稍息私恩，使有善者逾效忠勤，无才者咸知勉励。”其三，以为：“陛下临朝践极，取士太广，六品以下职事清官，遂乃方之土芥，比之沙砾，若遂不加沙汰，臣恐有秽皇风。”其四，以为：“今之牧伯迁代太速，倏来忽往，蓬转萍流，既怀苟且之谋，何暇循良之政！望自今刺史非三岁以上不可迁官，仍明察功过，尤甄赏罚。”疏奏，太后颇嘉之。是时官爵易得而法网严峻，故人竞为趋进而多陷刑戮，知几 乃著思慎赋 以刺时见志焉。

4　丙午，以王孝杰 为朔方道 行军总管，击突厥 。

5　春，二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6　僧怀义 益骄恣，太后恶之。既焚明堂，心不自安，言多不顺。太后密选宫人有力者百馀人以防之。壬子，执之于瑶光殿 前树下，使建昌王 武攸宁 帅壮士殴杀之，送尸白马寺 ，焚之以造塔。

7　甲子，太后去“慈氏越古”之号。

8　三月丙辰，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周允元 薨。

9　夏，四月，天枢成，高一百五尺，径十二尺，八面，各径五尺。下为铁山，周百七十尺，以铜为蟠龙麒麟萦绕之；上为腾云承露盘，径三丈，四龙人立捧火珠，高一丈。工人毛婆罗 造模，武三思 为文，刻百官及四夷酋长名，太后自书其榜曰“大周 万国颂德天枢”。

10　秋，七月辛酉，吐蕃 寇临洮 ，以王孝杰 为肃边道 行军大总管以讨之。

11　九月甲寅，太后合祭天地于南郊，加号天册金轮大圣皇帝 ，赦天下，改元。

12　冬，十月，突厥 默啜 遣使请降，太后喜，册授左卫大将军、归国公 。

万岁通天元年（丙申，696）

1　腊月甲戌，太后发神都 。甲申，封神岳，赦天下，改元万岁登封 ，天下百姓无出今年租税，大酺九日。丁亥，禅于少室 。己丑，御朝觐坛受贺。癸巳，还宫。甲午，谒太庙。

2　右千牛卫将军安平王 武攸绪 ，少有志行，恬澹寡欲，巵从封中岳还，即求弃官，隐于嵩山 之阳。太后疑其祚，许之，以观其所为。攸绪 遂优游严壑，冬居茅椒，夏居石室，一如山林之士。太后所赐及王公所遗野服器玩，攸绪 一皆置之不用，尘埃凝积。买田使奴耕种，与民无异。

3　春，一月甲寅，以娄师德 为肃边道 行军副总管，击吐蕃 。己巳，以师德 为左肃政大夫，知政事如故。

4　改长安 崇尊庙 为太庙。

5　二月辛巳，尊神岳天中王 为神岳天中黄帝 ，灵妃 为天中黄后 ；启 为齐圣皇帝 ；封启母神 为玉京太后 。

6　三月壬寅，王孝杰 、娄师德 与吐蕃 将论钦陵赞婆 战于素罗汗山 ，唐 兵大败。孝杰 坐免为庶人，师德 贬原州 员外司马。师德 因署移牒，惊曰：“官爵尽无邪！”既而曰：“亦善，亦善。”不复介意。

7　丁巳，新明堂成，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规模率小于旧。上施金涂铁凤，高二丈，后为大风所损。更为铜火珠，群龙捧之，号曰通天宫 。赦天下，改元万岁通天 。

8　大食 请献师子。姚 上疏，以为：“师子专食肉，远道传致，肉既难得，极为劳费。陛下鹰犬不蓄，渔猎悉停，岂容菲薄于身而厚给于兽！”乃却之。

9　以检校夏官侍郎孙元亨 同平章事。

10　夏，五月壬子，营州 契丹 松漠 都督李尽忠 、归诚州 刺史孙万荣 举兵反，攻陷营州 ，杀都督赵文翙 。尽忠 ，万荣 之妹夫也，皆居于营州 城侧。文翙 刚愎，契丹 饥不加赈给，视酋长如奴仆，故二人怨而反。乙丑，遣左鹰扬卫将军曹仁师 、右金吾卫大将军张玄遇 、左威卫大将军李多祚 、司农少卿麻仁节 等二十八将讨之。秋，七月辛亥，以春官尚书梁王 武三思 为榆关道 安抚大使，姚 副之，以备契丹 。改李尽忠 为李尽灭 ，孙万荣 为孙万斩 。

尽忠 寻自称无上可汗 ，据营州 ，以万荣 为前锋，略地，所向皆下，旬日，兵至数万，进围檀州 ，清边前军副总管张九节 击却之。

八月丁酉，曹仁师 、张玄遇 、麻仁节 与契丹 战于硖石谷 ，唐 兵大败。先是，契丹 破营州 ，获唐 俘数百，囚之地牢，闻唐 兵将至，使守牢霫 绐之曰：“吾辈家属，饥寒不能自存，唯俟官军至即降耳。”既而契丹 引出其俘，饲以糠粥，慰劳之曰：“吾养汝则无食，杀汝又不忍，今纵汝去。”遂释之。俘至幽州 ，具言其状，诸军闻之，争欲先入。至黄獐谷 ，虏又遣老弱迎降，故遗老牛瘦马于道侧。仁师 等三军弃步卒，将骑兵先进。契丹 设伏横击之，飞索以 玄遇 、仁节 ，生获之，将卒死者填山谷，鲜有脱者。契丹 得军印，诈为牒，令玄遇 等署之，牒总管燕匪石 、宗怀昌 等云：“官军已破贼，若至营州 ，军将皆斩，兵不叙勋。”匪石 等得牒，昼夜兼行，不遑寝食以赴之，士马疲弊。契丹 伏兵于中道邀之，全军皆没。

九月，制：“天下系囚及庶士家奴骁勇者，官偿其直，发以击契丹 。”初令山东 近边诸州置武骑团兵，以同州 刺史建安王 武攸宜 为右武威卫大将军，充清边道 行军大总管，以讨契丹 。

右拾遗陈子昂 为攸宜 府参谋，上疏曰：“恩制免天下罪人及募诸色奴充兵讨击契丹 ，此乃捷急之计，非天子之兵。且比来刑狱久清，罪人全少，奴多怯弱，不惯征行，纵其募集，未足可用。况今天下忠臣义士，万分未用其一，契丹 小孽，假命待诛，何劳免罪赎奴，损国大体！臣恐此策不可威示天下。”

11　丁巳，突厥 寇凉州 ，执都督许钦明 。钦明 ，绍 之曾孙也。时出按部，突厥 数万奄至城下，钦明 拒战，为所虏。

钦明 兄钦寂 ，时为龙山军 讨击副使，与契丹 战于崇州 ，军败，被擒。虏将围安东 ，令钦寂 说其属城未下者。安东 都护裴玄珪 在城中，钦寂 谓曰：“狂贼天殃，灭在朝夕，公但励兵谨守以全忠节。”虏杀之。

12　吐蕃 复遣使请和亲，太后遣右武卫胄曹参军贵乡 郭元振 往察其宜。吐蕃 将论钦陵 请罢安西 四镇戍兵，并求分十姓突厥 之地。元振 曰：“四镇、十姓与吐蕃 种类本殊，今请罢唐 兵，岂非有兼并之志乎？”钦陵 曰：“吐蕃 苟贪土地，欲为边患，则东侵甘 、凉 ，岂肯规利于万里之外邪！”乃遣使者随元振 入请之。

朝廷疑未决，元振 上疏，以为：“钦陵 求罢兵割地，此乃利害之机，诚不可轻举措也。今若直拒其善意，则为边患必深。四镇之利远，甘 、凉 之害近，不可不深图也。宜以计缓之，使其和望未绝则善矣。彼四镇、十姓，吐蕃 之所甚欲也，而青海 、吐谷浑 ，亦国家之要地也，今报之宜曰：‘四镇、十姓之地，本无用于中国，所以遣兵戍之，欲以镇抚西域 ，分吐蕃 之势，使不得并力东侵也。今若果无东侵之志，当归我吐谷浑 诸部及青海 故地，则五俟斤部亦当以归吐蕃 。’如此则足以塞钦陵 之口，而亦未与之绝也。若钦陵 小有乖违，则曲在彼矣。且四镇、十姓款附日久，今未察其情之向背，事之利害，遥割而弃之，恐伤诸国之心，非所以御四夷也。”太后从之。

元振 又上言：“吐蕃 百姓疲于徭戍，早愿和亲。钦陵 利于统兵专制，独不欲归款。若国家岁发和亲使，而钦陵 常不从命，则彼国之人怨钦陵 日深，望国恩日甚，设欲大举其徒，固亦难矣。斯亦离间之渐，可使其上下猜阻，祸乱内兴矣。”太后深然之。元振 名震 ，以字行。

13　庚申，以并州 长史王方庆 为鸾台侍郎，与殿中监万年 李道广 并同平章事。

14　突厥 默啜 请为太后子，并为其女求昏，悉归河西 降户，帅其部众为国讨契丹 。太后遣豹韬卫大将军阎知微 、左卫郎将摄司宾卿田归道 册授默啜 左卫大将军、迁善可汗 。知微 ，立德 之孙；归道 ，仁会 之子也。

冬，十月辛卯，契丹 李尽忠 卒，孙万荣 代领其众。突厥 默啜 乘间袭松漠 ，虏尽忠 、万荣 妻子而去。太后进拜默啜 为颉跌利施大单于 、立功报国可汗 。

孙万荣 收合馀众，军势复振，遣别帅骆务整 、何阿小 为前锋，攻陷冀州 ，杀刺史陆宝积 ，屠吏民数千人。又攻瀛州 ，河北 震动。制起彭泽 令狄仁杰 为魏州 刺史。前刺史独孤思庄 畏契丹 猝至，悉驱百姓入城，缮修守备。仁杰 至，悉遣还农，曰：“贼犹在远，何烦如是！万一贼来，吾自当之。”百姓大悦。

时契丹 入寇，军书填委，夏官郎中硖石 姚元崇 剖析如流，皆有条理，太后奇之，擢为夏官侍郎。

15　太后思徐有功 用法平，擢拜左台殿中侍御史，闻者无不相贺。鹿城 主簿宗城 潘好礼 著论，称有功 蹈道依仁，固守诚节，不以贵贱死生易其操履。设客问曰：“徐公 于今谁与为比？”主人曰：“四海至广，人物至多，或匿迹韬光，仆不敢诬，若所闻见，则一人而已，当于古人中求之。”客曰：“何如张释之 ？”主人曰：“释之 所行者甚易，徐公 所行者甚难，难易之间，优劣见矣。张公 逢汉文 之时，天下无事，至如盗高庙 玉环及渭桥 惊马，守法而已，岂不易哉！徐公 逢革命之秋，属惟新之运，唐朝 遗老，或包藏祸心，使人主有疑。如周兴 、来俊臣 ，乃尧 年之四凶也，崇饰恶言以诬盛德，而徐公 守死善道，深相明白，几陷囹圄，数挂纲维，此吾子所闻，岂不难哉！”客曰：“使为司刑卿，乃得展其才矣。”主人曰：“吾子徒见徐公 用法平允，谓可置司刑。仆睹其人，方寸之地，何所不容，若其用之，何事不可，岂直司刑而已哉！”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六

唐纪二十二

则天顺圣皇后中之下

神功元年（丁酉，697）

1　正月己亥朔，太后享通天宫 。

2　突厥 默啜 寇灵州 ，以许钦明 自随。钦明 至城下大呼，求美酱、粱米及墨，意欲城中选良将、引精兵、夜袭虏营，而城中无谕其意者。

3　箕州 刺史刘思礼 学相人于术士张憬藏 ，憬藏 谓思礼 当历箕州 ，位至太师。思礼 念太师人臣极贵，非佐命无以致之，乃与洛州 录事参军綦连耀 谋反，阴结朝士，托相术，许人富贵，俟其意悦，因说以“綦连耀 有天命，公必因之以得富贵”。凤阁舍人王勮 兼天官侍郎事，用思礼 为箕州 刺史。

明堂 尉吉顼 闻其谋，以告合宫 尉来俊臣 ，使上变告之。太后使河内王 武懿宗 推之。懿宗 令思礼 广引朝士，许免其死，凡小忤意皆引之。于是思礼 引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李元 素 、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孙元亨 、知天官侍郎事石抱忠 、刘奇 、给事中周 及王勮 兄泾州 刺史勔 、弟监察御史助 等，凡三十六家，皆海内名士，穷楚毒以成其狱。壬戌，皆族诛之，亲党连坐流窜者千馀人。

初，懿宗 宽思礼 于外，使诬引诸人。诸人既诛，然后收思礼 ，思礼 悔之。懿宗 自天授 以来，太后数使之鞫狱，喜诬陷人，时人以为周 、来 之亚。

来俊臣 欲擅其功，复罗告吉顼 。顼 上变，得召见，仅免。俊臣 由是复用，而顼 亦以此得进。

俊臣 党人罗告司刑府史樊惎 谋反，诛之。惎 子讼冤于朝堂，无敢理者，乃援刀自刳其腹。秋官侍郎上邽 刘如璿 见之，窃叹而泣。俊臣 奏如璿 党恶逆，下狱，处以绞刑。制流瀼州 。

4　尚乘奉御张易之 ，行成 之族孙也，年少，美姿容，善音律。太平公主 荐易之 弟昌宗 入侍禁中，昌宗 复荐易之 ，兄弟皆得幸于太后，常傅朱粉，衣锦绣。昌宗 累迁散骑常侍，易之 为司卫少卿。拜其母臧氏 、韦氏 为太夫人，赏赐不可胜纪，仍敕凤阁侍郎李迥秀 为臧氏 私夫。迥秀 ，大亮 之族孙也。武承嗣 、三思 、懿宗 、宗楚客 、晋卿 皆候易之 门庭，争执鞭辔，谓易之 为五郎 ，昌宗 为六郎 。

5　癸亥，突厥 默啜 寇胜州 ，平狄军 副使安道买 击破之。

6　甲子，以原州 司马娄师德 守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7　春，三月戊申，清边道 总管王孝杰 、苏宏晖 等将兵十七万与孙万荣 战于东硖石谷 ，唐 兵大败，孝杰 死之。

孝杰 遇契丹 ，帅精兵为前锋，力战。契丹 引退，孝杰 追之，行背悬崖。契丹 回兵薄之，宏晖 先遁，孝杰 坠崖死，将士死亡殆尽。管记洛阳 张说 驰奏其事。太后赠孝杰 官爵，遣使斩宏晖 以徇。使者未至，宏晖 以立功得免。

武攸宜 军渔阳 ，闻孝杰 等败没，军中震恐，不敢进。契丹 乘胜寇幽州 ，攻陷城邑，剽掠吏民，攸宜 遣将击之，不克。

8　阎知微 、田归道 同使突厥 ，册默啜 为可汗。知微 中道遇突厥 使者，辄与之绯袍、银带，且上言：“虏使至都，宜大为供张。”归道 上言：“突厥 背诞积年，方今悔过，宜待圣恩宽宥。今知微 擅与之袍带，使朝廷无以复加，宜令反初服以俟朝恩。又，小虏使臣，不足大为供张。”太后然之。知微 见默啜 ，舞蹈，吮其靴鼻。归道 长揖不拜。默啜 囚归道 ，将杀之，归道 辞色不挠，责其无厌，为陈祸福。阿波达干 元珍 曰：“大国使者，不可杀也。”默啜 怒稍解，但拘留不遣。

初，咸亨 中，突厥 有降者，皆处之丰 、胜 、灵 、夏 、朔 、代 六州，至是，默啜 求六州降户及单于都护府 之地，并谷种、缯帛、农器、铁，太后不许。默啜 怒，言辞悖慢。姚 、杨再思 以契丹 未平，请依默啜 所求给之。麟台少监、知凤阁侍郎赞皇 李峤 曰：“戎狄贪而无信，此所谓‘借寇兵资盗粮’也，不如治兵以备之。” 、再思 固请与之，乃悉驱六州降户数千帐以与默啜 ，并给谷种四万斛，杂彩五万段，农器三千事，铁四万斤，并许其昏。默啜 由是益强。

田归道 始得还，与阎知微 争论于太后前。归道 以为默啜 必负约，不可恃和亲，宜为之备。知微 以为和亲必可保。

9　夏，四月，铸九鼎成，徙置通天宫 。豫州 鼎高丈八尺，受千八百石。馀州高丈四尺，受千二百石。各图山川物产于其上，共用铜五十六万七百馀斤。太后欲以黄金千两涂之，姚 曰：“九鼎神器，贵于天质自然。且臣观其五采焕炳相杂，不待金色以为炫耀。”太后从之。自玄武门 曳入，令宰相、诸王帅南北牙宿卫兵十馀万人并仗内大牛、白象共曳之。

10　前益州 长史王及善 已致仕，会契丹 作乱，山东 不安，起为滑州 刺史。太后召见，问以朝廷得失，及善 陈治乱之要十馀条。太后曰：“外州末事，此为根本，卿不可出。”癸酉，留为内史。

11　癸未，以右金吾卫大将军武懿宗 为神兵道 行军大总管，与右豹韬卫将军何迦密 将兵击契丹 。五月癸卯，又以娄师德 为清边道 副大总管，右武威卫将军沙吒忠义 为前军总管，将兵二十万击契丹 。

先是，有朱前疑 者上书云：“臣梦陛下寿满八百。”即拜拾遗。又自言“梦陛下发白再玄，齿落更生”。迁驾部郎中。出使还，上书曰：“闻嵩山 呼万岁。”赐以绯算袋，时未五品，于绿衫上佩之。会发兵讨契丹 ，敕京 官出马一匹供军，酬以五品。前疑 买马输之，屡抗表求进阶。太后恶其贪鄙，六月乙丑，敕还其马，斥归田里。

12　右司郎中冯翊 乔知之 有美妾曰碧玉 ，知之 为之不昏。武承嗣 借以教诸姬，遂留不还。知之 作绿珠怨 以寄之，碧玉 赴井死。承嗣 得诗于裙带，大怒，讽酷吏罗告，族之。

13　司仆少卿来俊臣 倚势贪淫，士民妻妾有美者，百方取之。或使人罗告其罪，矫称敕以取其妻，前后罗织诛人，不可胜计。自宰相以下，籍其姓名而取之。自言才比石勒 。监察御史李昭德 素恶俊臣 ，又尝庭辱秋官侍郎皇甫丈备 ，二人共诬昭德 谋反，下狱。

俊臣 欲罗告武氏 诸王及太平公主 ，又欲诬皇嗣及庐陵王 与南北牙同反，冀因此盗国权，河东 人卫遂忠 告之。诸武 及太平公主 恐惧，共发其罪，系狱，有司处以极刑。太后欲赦之，奏上三日，不出。王及善 曰：“俊臣 凶狡贪暴，国之元恶，不去之，必动摇朝廷。”太后游苑中，吉顼 执辔，太后问以外事，对曰：“外人唯怪来俊臣 奏不下。”太后曰：“俊臣 有功于国，朕方思之。”顼 曰：“于安远 告虺贞 反，既而果反，今止为成州 司马。俊臣 聚结不逞，诬构良善，赃贿如山，冤魂塞路，国之贼也，何足惜哉！”太后乃下其奏。

丁卯，昭德 、俊臣 同弃市，时人无不痛昭德 而快俊臣 。仇家争啖俊臣 之肉，斯须而尽，抉眼剥面，披腹出心，腾蹋成泥。太后知天下恶之，乃下制数其罪恶，且曰：“宜加赤族之诛，以雪苍生之愤，可准法籍没其家。”士民皆相贺于路曰：“自今眠者背始帖席矣。”

俊臣 以告綦连耀 功，赏奴婢十人。俊臣 阅司农婢，无可者，以西突厥 可汗斛瑟罗 家有细婢，善歌舞，欲得以为赏口，乃使人诬告斛瑟罗 反。诸酋长诣阙割耳 面讼冤者数十人。会俊臣 诛，乃得免。

俊臣 方用事，选司受其属请不次除官者，每铨数百人。俊臣 败，侍郎皆自首。太后责之，对曰：“臣负陛下，死罪！臣乱国家法，罪止一身。违俊臣 语，立见灭族。”太后乃赦之。

上林令侯敏 素谄事俊臣 ，其妻董氏 谏之曰：“俊臣 国贼，指日将败，君宜远之。”敏 从之。俊臣 怒，出为武龙 令。敏 欲不往，妻曰：“速去勿留！”俊臣 败，其党皆流岭南 ，敏 独得免。

太后征于安远 为尚食奉御，擢吉顼 为右肃政中丞。

14　以检校夏官侍郎宗楚客 同平章事。

15　武懿宗 军至赵州 ，闻契丹 将骆务整 数千骑将至冀州 ，懿宗 惧，欲南遁。或曰：“虏无辎重，以抄掠为资，若按兵拒守，势必离散，从而击之，可有大功。”懿宗 不从，退据相州 ，委弃军资器仗甚众。契丹 遂屠赵州 。

甲午，孙万荣 为奴所杀。

万荣 之破王孝杰 也，于柳城 西北四百里依险筑城，留其老弱妇女，所获器仗资财，使妹夫乙冤羽 守之，引精兵寇幽州 。恐突厥 默啜 袭其后，遣五人至黑沙 ，语默啜 曰：“我已破王孝杰 百万之众，唐 人破胆，请与可汗乘胜共取幽州 。”三人先至，默啜 喜，赐以绯袍。二人后至，默啜 怒其稽缓，将杀之，二人曰：“请一言而死。”默啜 问其故，二人以契丹 之情告。默啜 乃杀前三人而赐二人绯，使为向导，发兵取契丹 新城 ，杀所获凉州 都督许钦明 以祭天。围新城 三日，克之，尽俘以归。使乙冤羽 驰报万荣 。

时万荣 方与唐 兵相持，军中闻之，忷惧。奚 人叛万荣 ，神兵道 总管杨玄基 击其前，奚 兵击其后，获其将何阿小 。万荣 军大溃，帅轻骑数千东走。前军总管张九节 遣兵邀之于道，万荣 穷蹙，与其奴逃至潞水 东，息于林下，叹曰：“今欲归唐 ，罪已大。归突厥 亦死，归新罗 亦死。将安之乎！”奴斩其首以降，枭之四方馆门。其馀众及奚 、霫 皆降于突厥 。

16　戊子，特进武承嗣 、春官尚书武三思 并同凤阁鸾台三品。

17　辛卯，制以契丹 初平，命河内王 武懿宗 、娄师德 及魏州 刺史狄仁杰 分道安抚河北 。懿宗 所至残酷，民有为契丹 所协从复来归者，懿宗 皆以为反，生刳取其胆。先是，何阿小 嗜杀人，河北 人为之语曰：“唯此两何 ，杀人最多。”

18　秋，七月丁酉，昆明 内附，置窦州 。

19　武承嗣 、武三思 并罢政事。

20　庚午，武攸宜 自幽州 凯旋。武懿宗 奏河北 百姓从贼者请尽族之，左拾遗王求礼 庭折之曰：“此属素无武备，力不胜贼，苟从之以求生，岂有叛国之心！懿宗 拥强兵数十万，望风退走，贼徒滋蔓，又欲委罪于草野诖误之人，为臣不忠，请先斩懿宗 以谢河北 ！”懿宗 不能对。司刑卿杜景俭 亦奏：“此皆胁从之人，请悉原之。”太后从之。

21　八月丙戌，纳言姚 坐事左迁益州 长史，以太子宫尹豆卢钦望 为文昌右相、凤阁鸾台三品。

22　九月壬辰，大享通天宫 ，大赦，改元。

23　庚戌，娄师德 守纳言。

24　甲寅，太后谓侍臣曰：“顷者周兴 、来俊臣 按狱，多连引朝臣，云其谋反。国有常法，朕安敢违！中间疑其不实，使近臣就狱引问，得其手状，皆自承服，朕不以为疑。自兴 、俊臣 死，不复闻有反者。然则前死者不有冤邪？”夏官侍郎姚元崇 对曰：“自垂拱 以来坐谋反死者，率皆兴 等罗织，自以为功。陛下使近臣问之，近臣亦不自保，何敢动摇！所问者若有翻覆，惧遭惨毒，不若速死。赖天启圣心，兴 等伏诛，臣以百口为陛下保，自今内外之臣无复反者。若微有实状，臣请受知而不告之罪。”太后悦曰：“向时宰相皆顺成其事，陷朕为淫刑之主。闻卿所言，深合朕心。”赐元崇 钱千缗。

时人多为魏元忠 讼冤者，太后复召为肃政中丞。元忠 前后坐弃市流窜者四。尝侍宴，太后问曰：“卿往者数负谤，何也？”对曰：“臣犹鹿耳，罗织之徒欲得臣肉为羹，臣安所避之！”

25　冬，闰十月甲寅，以幽州 都督狄仁杰 为鸾台侍郎，司刑卿杜景俭 为凤阁侍郎，并同平章事。

仁杰 上疏以为：“天生四夷，皆在先王封略之外，故东拒沧海，西阻流沙，北横大漠，南阻五岭，此天所以限夷狄而隔中外也。自典籍所纪，声教所及，三代 不能至者，国家尽兼之矣。诗人矜薄伐于太原 ，美化行于江 、汉 ，则三代 之远裔，皆国家之域中也。若乃用武方外，邀功绝域，竭府库之实以争不毛之地，得其人不足增赋，获其土不可耕织，苟求冠带远夷之称，不务固本安人之术，此秦皇 、汉武 之所行，非五帝 、三王 之事业也。始皇 穷兵极武，务求广地，死者如麻，致天下溃叛。汉武 征伐四夷，百姓困穷，盗贼蜂起。末年悔悟，息兵罢役，故能为天所祐。近者国家频岁出师，所费滋广，西戍四镇，东戍安东 ，调发日加，百姓虚弊。今关东 饥馑，蜀 、汉 逃亡，江 、淮 已南，征求不息，人不复业，相率为盗，本根一摇，忧患不浅。其所以然者，皆以争蛮 貊 不毛之地，乖子养苍生之道也。昔汉元 纳贾捐之 之谋而罢朱崖郡 ，宣帝 用魏相 之策而弃车师 之田，岂不欲慕尚虚名，盖惮劳人力也。近贞观 中克平九姓，立李思摩 为可汗，使统诸部者，盖以夷狄叛则伐之，降则抚之，得推亡固存之义，无远戍劳人之役，此近日之令典，经边之故事也。窃谓宜立阿史那斛瑟罗 为可汗，委之四镇，继高氏 绝国，使守安东 。省军费于远方，并甲兵于塞上，使夷狄无侵侮之患则可矣，何必穷其窟穴，与蝼蚁校长短哉！但当敕边兵，谨守备，远斥候，聚资粮，待其自致，然后击之。以逸待劳则战士力倍，以主御客则我得其便，坚壁清野则寇无所得，自然二贼深入则有颠踬之虑，浅入必无寇获之益。如此数年，可使二虏不击而服矣。”事虽不行，识者是之。

26　凤阁舍人李峤 知天官选事，始置员外官数千人。

27　先是历官以是月为正月，以腊月为闰。太后欲正月甲子朔冬至，乃下制以为：“去晦仍见月，有爽天经。可以今月为闰月，来月为正月。”

圣历元年（戊戌，698）

1　正月甲子朔，冬至，太后享通天宫 ，赦天下，改元。

2　夏官侍郎宗楚客 罢政事。

3　春，二月乙未，文昌 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豆卢钦望 罢为太子宾客。

4　武承嗣 、三思 营求为太子，数使人说太后曰：“自古天子未有以异姓为嗣者。”太后意未决。狄仁杰 每从容言于太后曰：“文皇帝 栉风沐雨，亲冒锋镝，以定天下，传之子孙。大帝 以二子托陛下。陛下今乃欲移之他族，无乃非天意乎！且姑侄之与母子孰亲？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也。”太后曰：“此朕家事，卿勿预知。”仁杰 曰：“王者以四海为家，四海之内，孰非臣妾，何者不为陛下家事！君为元首，臣为股肱，义同一体，况臣备位宰相，岂得不预知乎！”又劝太后召还庐陵王 。王方庆 、王及善 亦劝之。太后意稍寤。他日，又谓仁杰 曰：“朕梦大鹦鹉两翼皆折，何也？”对曰：“武 者，陛下之姓，两翼，二子也。陛下起二子，则两翼振矣。”太后由是无立承嗣 、三思 之意。

孙万荣 之围幽州 也，移檄朝廷曰：“何不归我庐陵王 ？”吉顼 与张易之 、昌宗 皆为控鹤监供奉，易之 兄弟亲狎之。顼 从容说二人曰：“公兄弟贵宠如此，非以德业取之也，天下侧目切齿多矣。不有大功于天下，何以自全？窃为公忧之！”二人惧，流涕问计。顼 曰：“天下士庶未忘唐 德，咸复思庐陵王 。主上春秋高，大业须有所付；武氏 诸王非所属意。公何不从容劝上立庐陵 王以系苍生之望！如此，非徒免祸，亦可以长保富贵矣。”二人以为然，承间屡为太后言之。太后知谋出于顼 ，乃召问之，顼 复为太后具陈利害，太后意乃定。

三月己巳，托言庐陵王 有疾，遣职方员外郎瑕丘 徐彦伯 召庐陵王 及其妃、诸子诣行在疗疾。戊子，庐陵王 至神都 。

5　夏，四月庚寅朔，太后祀太庙。

6　辛丑，以娄师德 充陇右 诸军大使，仍检校营田事。

7　六月甲午，命淮阳王 武延秀 入突厥 ，纳默啜 女为妃；豹韬卫大将军阎知微 摄春官尚书，右武卫郎将杨齐庄 摄司宾卿，赍金帛巨亿以送之。延秀 ，承嗣 之子也。

凤阁舍人襄阳 张柬之 谏曰：“自古未有中国亲王娶夷狄女者。”由是忤旨，出为合州 刺史。

8　秋，七月，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杜景俭 罢为秋官尚书。

9　八月戊子，武延秀 至黑沙 南庭。突厥 默啜 谓阎知微 等曰：“我欲以女嫁李氏 ，安用武氏 儿邪！此岂天子之子乎！我突厥 世受李氏 恩，闻李氏 尽灭，唯两儿在，我今将兵辅立之。”乃拘延秀 于别所，以知微 为南面可汗 ，言欲使之主唐民也。遂发兵袭静难 、平狄 、清夷 等军，静难军 使慕容玄 以兵五千降之。虏势大振，进寇妫 、檀 等州。前从阎知微 入突厥 者，默啜 皆赐之五品、三品之服，太后悉夺之。

默啜 移书数朝廷曰：“与我蒸谷种，种之不生，一也。金银器皆行滥，非真物，二也。我与使者绯紫皆夺之，三也。缯帛皆疏恶，四也。我可汗女当嫁天子儿，武氏 小姓，门户不敌，罔冒为昏，五也。我为此起兵，欲取河北 耳。”

监察御史裴怀古 从阎知微 入突厥 ，默啜 欲官之，不受。囚，将杀之，逃归，抵晋阳 ，形容羸悴。突骑噪聚，以为间谍，欲取其首以求功。有果毅尝为人所枉，怀古 按直之，大呼曰：“裴御史 也。”救之，得全。至都，引见，迁祠部员外郎。

时诸州闻突厥 入寇，方秋，争发民修城。卫州 刺史太平 敬晖 谓僚属曰：“吾闻金汤非粟不守，奈何舍收获而事城郭乎？”悉罢之，使归田，百姓大悦。

10　甲午，鸾台侍郎、同平章事王 方庆 罢为麟台监。

11　太子太保魏宣王 武承嗣 ，恨不得为太子，意怏怏，戊戌，病薨。

12　庚子，以春官尚书武三思 检校内史，狄仁杰 兼纳言。

太后命宰相各举尚书郎一人，仁杰 举其子司府丞光嗣 ，拜地官员外郎，已而称职。太后喜曰：“卿足继祁奚 矣。”

通事舍人河南 元行冲 ，博学多通，仁杰 重之。行冲 数规谏仁杰 ，且曰：“凡为家者必有储蓄脯醢以适口，参术以攻疾。仆窃计明公之门，珍味多矣，行冲 请备药物之末。”仁杰 笑曰：“吾药笼中物，何可一日无也！”行冲 名澹 ，以字行。

13　以司属卿武重规 为天兵中道 大总管，右武卫将军沙吒忠义 为天兵西道 总管，幽州 都督下邽 张仁愿 为天兵东道 总管，将兵三十万以讨突厥 默啜 。又以左羽林卫大将军阎敬容 为天兵西道 后军总管，将兵十五万为后援。

癸丑，默啜 寇飞狐 ，乙卯，陷定州 ，杀刺史孙彦高 及吏民数千人。

14　九月甲子，以夏官尚书武攸宁 同凤阁鸾台三品。

15　改默啜 为斩啜 。

默啜 使阎知微 招谕赵州 ，知微 与虏连手蹋万岁乐 于城下。将军陈令英 在城上谓曰：“尚书位任非轻，乃为虏蹋歌，独无惭乎！”知微 微吟曰：“不得已，万岁乐 。”

戊辰，默啜 围赵州 ，长史唐般若 翻城应之。刺史高睿 与妻秦氏 仰药诈死，虏舆之诣默啜 ，默啜 以金狮子带、紫袍示之曰：“降则拜官，不降则死！”睿 顾其妻，妻曰：“酬报国恩，正在今日！”遂俱闭目不言。经再宿，虏知不可屈，乃杀之。虏退，唐般若 族诛，赠睿 冬官尚书，谥曰节。睿 ，颎之孙也。

16　皇嗣固请逊位于庐陵王 ，太后许之。壬申，立庐陵王 哲 为皇太子，复名显 。赦天下。

甲戌，命太子为河北道 元帅以讨突厥 。先是，募人月馀不满千人，及闻太子为元帅，应募者云集，未几，数盈五万。

戊寅，以狄仁杰 为河北道 行军副元帅，右丞宋元爽 为长史，右台中丞崔献 为司马，左台中丞吉顼 为监军使。时太子不行，命仁杰 知元帅事，太后亲送之。

蓝田 令薛讷 ，仁贵 之子也，太后擢为左威卫将军、安东道 经略。将行，言于太后曰：“太子虽立，外议犹疑未定。苟此命不易，丑虏不足平也。”太后深然之。王及善 请太子赴外朝以慰人心，从之。

17　以天官侍郎苏味道 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味道 前后在相位数岁，依阿取容，尝谓人曰：“处事不宜明白，但摸棱持两端可矣。”时人谓之“苏摸棱 ”。

18　癸未，突厥 默啜 尽杀所掠赵 、定 等州男女万馀人，自五回 道去，所过，杀掠不可胜纪。沙吒忠义 等但引兵蹑之，不敢逼。狄仁杰 将兵十万追之，无所及。默啜 还漠北，拥兵四十万，据地万里，西北诸夷皆附之，甚有轻中国之心。

19　冬，十月，制：都下屯兵，命河内王 武 懿宗 、九江王 武攸归 领之。

20　癸卯，以狄仁杰 为河北道 安抚大使。时北人为突厥 所驱逼者，虏退，惧诛，往往亡匿。仁杰 上疏，以为：“朝廷议者皆罪契丹 、突厥 所胁从之人，言其迹虽不同，心则无别。诚以山东 近缘军机调发伤重，家道悉破，或至逃亡。重以官典侵渔，因事而起，枷杖之下，痛切肌肤，事迫情危，不循礼义。愁苦之地，不乐其生，有利则归，且图赊死，此乃君子之愧辱，小人之常行也。又，诸城入伪，或待天兵，将士求功，皆云攻得，臣忧滥赏，亦恐非辜。以经与贼同，是为恶地，至于污辱妻子，劫掠货财，兵士信知不仁，簪笏未能以免，乃是贼平之后，为恶更深。且贼务招携，秋毫不犯，今之归正，即是平人，翻被破伤，岂不悲痛！夫人犹水也，壅之则为泉，疏之则为川，通塞随流，岂有常性！今负罪之伍，必不在家，露宿草行，潜窜山泽，赦之则出，不赦则狂，山东 群盗，缘兹聚结。臣以边尘 起，不足为忧，中土不安，此为大事。罪之则众情恐惧，恕之则反侧自安，伏愿曲赦河北 诸州，一无所问。”制从之。仁杰 于是抚慰百姓，得突厥 所驱掠者，悉递还本贯。散粮运以赈贫乏，修邮驿以济旋师。恐诸将及使者妄求供顿，乃自食疏粝，禁其下无得侵扰百姓，犯者必斩。河北 遂安。

21　以夏官侍郎姚元崇 、秘书少监李峤 并同平章事。

22　突厥 默啜 离赵州 ，乃纵阎知微 使还。太后命磔于天津桥 南，使百官共射之，既乃剐其肉，锉其骨，夷其三族，疏亲有先未相识而同死者。

褒公 段瓒 ，志玄 之子也，先没于突厥 。突厥 在赵州 ，瓒 邀杨齐庄 与之俱逃，齐庄 畏懦，不敢发。瓒 先归，太后赏之。齐庄 寻至，敕河内王 武懿宗 鞫之。懿宗 以为齐庄 意怀犹豫，遂与阎知微 同诛。既射之如猬，气殜殜未死，乃决其腹，割心，投于地，犹趌趌然跃不止。

擢田归道 为夏官侍郎，甚见亲委。

23　蜀州 每岁遣兵五百人戍姚州 ，路险远，死亡者多。蜀州 刺史张柬之 上言，以为：“姚州 本哀牢 之国，荒外绝域，山高水深。国家开以为州，未尝得其盐布之税，甲兵之用，而空竭府库，驱率平人，受役蛮夷，肝脑涂地，臣窃为国家惜之。请废姚州 以隶嶲州 ，岁时朝觐，同之蕃国。泸 南诸镇亦皆废省，于泸 北置关，百姓非奉使，无得交通往来。”疏奏，不纳。

二年（己亥，699）

1　正月丁卯朔，告朔于通天宫 。

2　壬戌，以皇嗣为相王 ，领太子右卫率。

3　甲子，置控鹤监丞、主簿等官，率皆嬖宠之人，颇用才能文学之士以参之。以司卫卿张易之 为控鹤监，银青光禄大夫张昌宗 、左台中丞吉顼 、殿中监田归道 、夏官侍郎李迥秀 、凤阁舍人薛稷 、正谏大夫临汾 员半千 皆为控鹤监内供奉。稷 ，元超 之从子也。半千 以古无此官，且所聚多轻薄之士，上疏请罢之，由是忤旨，左迁水部郎中。

4　腊月戊子，以左台中丞吉顼 为天官侍郎，右台中丞魏元忠 为凤阁侍郎，并同平章事。

5　文昌左丞宗楚客 与弟司农卿晋卿 ，坐赃贿满万馀缗及第舍过度，楚客 贬播州 司马，晋卿 流峰州 。太平公主 观其第，叹曰：“见其居处，吾辈乃虚生耳。”

6　辛亥，赐太子姓武氏 ，赦天下。

7　太后生重眉，成八字，百官皆贺。

8　河南 、北 置武骑团以备突厥 。

9　春，一月庚申，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武攸宁 罢为冬官尚书。

10　二月己丑，太后幸嵩山 ，过缑氏 ，谒升仙太子庙 。壬辰，太后不豫，遣给事中栾城 阎朝隐 祷少室山 。朝隐 自为牺牲，沐浴伏俎上，请代太后命。太后疾小愈，厚赏之。丁酉，自缑氏 还。

11　初，吐蕃 赞普器弩悉弄 尚幼，论钦陵 兄弟用事，皆有勇略，诸胡 畏之。钦陵 居中秉政，诸弟握兵分据方面，赞婆 常居东边，为中国患者三十馀年。器弩悉弄 浸长，阴与大臣论岩 谋诛之。会钦陵 出外，赞普诈云出畋，集兵执钦陵 亲党二千馀人，杀之，遣使召钦陵 兄弟，钦陵 等举兵不受命。赞普将兵讨之，钦陵 兵溃，自杀。夏四月，赞婆 帅所部千人来降，太后命左武卫铠曹参军郭元振 与河源军 大使夫蒙令卿 将骑迎之，以赞婆 为特进、归德王 。钦陵 子弓仁 ，以所统吐谷浑 七千帐来降，拜左玉钤卫将军、酒泉郡公 。

12　壬辰，以魏元忠 检校并州 长史，充天兵军 大总管，以备突厥 。

娄师德 为天兵军 副大总管，仍充陇右 诸军大使，专掌怀抚吐蕃 降者。

13　太后春秋高，虑身后太子与诸武 不相容。壬寅，命太子、相王 、太平公主 与武攸暨 等为誓文，告天地于明堂，铭之铁券，藏于史馆。

14　秋，七月，命建安王 武攸宜 留守西京 ，代会稽王 武攸望 。

15　丙辰，吐谷浑 部落一千四百帐内附。

16　八月癸巳，突骑施 乌质勒 遣其子遮弩 入见。遣侍御史元城 解琬 安抚乌质勒 及十姓部落。

17　制：“州县长吏，非奉有敕旨，毋得擅立碑。”

18　内史王及善 虽无学术，然清正难夺，有大臣之节。张易之 兄弟每侍内宴，无复人臣礼，及善 屡奏以为不可。太后不悦，谓及善 曰：“卿既年高，不宜更侍游宴，但检校 中可也。”及善 因称病，谒假月馀，太后不问。及善 叹曰：“岂有中书令而天子可一日不见乎！事可知矣！”乃上疏乞骸骨，太后不许。庚子，以及善 为文昌左相，太子宫尹豆卢钦望 为文昌右相，仍并同凤阁鸾台三品。鸾台侍郎、同平章事杨再思 罢为左台大夫。丁未，相王 兼检校安北 大都护。以天官侍郎陆元方 为鸾台侍郎、同平章事。

19　纳言、陇右 诸军大使娄师德 薨。

师德 在河陇 ，前后四十馀年，恭勤不怠，民夷安之。性沉厚宽恕，狄仁杰 之入相也，师德 实荐之，而仁杰 不知，意颇轻师德 ，数挤之于外。太后觉之，尝问仁杰 曰：“师德 贤乎？”对曰：“为将能谨守边陲，贤则臣不知。”又曰：“师德 知人乎？”对曰：“臣尝同僚，未闻其知人也。”太后曰：“朕之知卿，乃师德 所荐也，亦可谓知人矣。”仁杰 既出，叹曰：“娄公 盛德，我为其所包容久矣，吾不得窥其际也。”是时罗织纷纭，师德 久为将相，独能以功名终，人以是重之。

20　戊申，以武三思 为内史。

21　九月乙亥，太后幸福昌 。戊寅，还神都 。

22　庚子，邢贞公 王及善 薨。

23　河 溢，漂济源 百姓庐舍千馀家。

24　冬，十月丁亥，论赞婆 至都，太后宠待赏赐甚厚，以为右卫大将军，使将其众守洪源谷 。

25　太子、相王 诸子复出 。

26　太后自称制以来，多以武氏 诸王及驸马都尉为成均祭酒，博士、助教亦多非儒士。又因郊丘，明堂，拜洛 ，封嵩 ，取弘文 国子生为斋郎，因得选补。由是学生不复习业，二十年间，学校殆废。而向时酷吏所诬陷者，其亲友流离，未获原宥。凤阁舍人韦嗣立 上疏，以为：“时俗浸轻儒学，先王之道，弛废不讲。宜令王公以下子弟，皆入国学，不听以他岐仕进。又，自扬 、豫 以来，制狱渐繁，酷吏乘间，专欲杀人以求进。赖陛下圣明，周 、丘 、王 、来 相继诛殛，朝野庆泰，若再睹阳和。至如仁杰 、元忠 ，往遭按鞫，亦皆自诬，非陛下明察，则以为菹醢矣。今陛下升而用之，皆为良辅。何乃前非而后是哉？诚由枉陷与甄明耳。臣恐向之负冤得罪者甚众，亦皆如是。伏望陛下弘天地之仁，广雷雨之施，自垂拱 以来，罪无轻重，一皆昭洗，死者追复官爵，生者听还乡里。如此，则天下知昔之枉滥，非陛下之意，皆狱吏之辜，幽明欢欣，感通和气。”太后不能从。

嗣立 ，承庆 之异母弟也。母王氏 ，遇承庆 甚酷，每杖承庆 ，嗣立 必解衣请代。母不许，辄私自杖，母乃为之渐宽。承庆 为凤阁舍人，以疾去职。嗣立 时为莱芜 令，太后召谓曰：“卿父尝言，‘臣有两儿，堪事陛下。’卿兄弟在官，诚如父言。朕今以卿代兄，更不用他人。”即日拜凤阁舍人。

27　是岁，突厥 默啜 立其弟咄悉匐 为左厢察，骨笃禄 子默矩 为右厢察，各主兵二万馀人；其子匐俱 为小可汗，位在两察上，主处木昆 等十姓，兵四万馀人，又号为拓西可汗 。

久视元年（庚子，700）

1　正月戊寅，内史武三思 罢为特进、太子少保。天官侍郎、同平章事吉顼 贬安固 尉。

太后以顼 有干略，故委以腹心。顼 与武懿宗 争赵州 之功于太后前。顼 魁岸辩口，懿宗 短小伛偻，顼 视懿宗 ，声气陵厉。太后由是不悦，曰：“顼 在朕前，犹卑我诸武 ，况异时讵可倚邪！”他日，顼 奏事，方援古引今，太后怒曰：“卿所言，朕饫闻之，无多言！太宗 有马名师子骢 ，肥逸无能调驭者。朕为宫女侍侧，言于太宗 曰：‘妾能制之，然须三物，一铁鞭，二铁 ，三匕首。铁鞭击之不服，则以 其首，又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太宗 壮朕之志。今日卿岂足污朕匕首邪！”顼 惶惧流汗，拜伏求生，乃止。诸武 怨其附太子，共发其弟冒官事，由是坐贬。

辞日，得召见，涕泣言曰：“臣今远离阙庭，永无再见之期，愿陈一言。”太后命之坐，问之，顼 曰：“合水土为泥，有争乎？”太后曰：“无之。”又曰：“分半为佛，半为天尊，有争乎？”曰：“有争矣。”顼 顿首曰：“宗室、外戚各当其分，则天下安。今太子已立而外戚犹为王，此陛下驱之使他日必争，两不得安也。”太后曰：“朕亦知之。然业已如是，不可何如。”

2　腊月辛巳，立故太孙重润 为邵王 ，其弟重茂 为北海王 。

3　太后问鸾台侍郎陆元方 以外事，对曰：“臣备位宰相，有大事不敢不以闻，人间细事，不足烦圣听。”由是忤旨。庚寅，罢为司礼卿。

元方 为人清谨，再为宰相，太后每有迁除，多访之，元方 密封以进，未尝漏露。临终，悉取奏藁焚之，曰：“吾于人多阴德，子孙其未衰乎！”

4　以西突厥 竭忠事主可汗 斛瑟罗 为平西军 大总管，镇碎叶 。

5　丁酉，以狄仁杰 为内史。

6　庚子，以文昌左丞韦巨源 为纳言。

乙巳，太后幸嵩山 。春，一月丁卯，幸汝州 之温汤。戊寅，还神都 。作三阳宫 于告成 之石淙 。

7　二月乙未，同凤阁鸾台三品豆卢钦望 罢为太子宾客。

8　三月，以吐谷浑 青海王 宣超 为乌地也拔勤忠可汗 。

9　夏，四月戊申，太后幸三阳宫 避暑，有胡 僧邀车驾观葬舍利，太后许之。狄仁杰 跪于马前曰：“佛者夷狄之神，不足以屈天下之主。彼胡 僧诡谲，直欲邀致万乘以惑远近之人耳。山路险狭，不容侍卫，非万乘所宜临也。”太后中道而还曰：“以成吾直臣之气。”

10　五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11　太后使洪州 僧胡超 合长生药，三年而成，所费巨万。太后服之，疾小瘳。癸丑，赦天下，改元久视 ，去天册金轮大圣 之号。

12　六月，改控鹤为奉宸府，以张易之 为奉宸令。太后每内殿曲宴，辄引诸武 、易之 及弟秘书监昌宗 饮博嘲谑。太后欲掩其迹，乃命易之 、昌宗 与文学之士李峤 等修三教珠英 于内殿。武三思 奏昌宗 乃王子晋 后身。太后命昌宗 衣羽衣，吹笙，乘木鹤于庭中，文士皆赋诗以美之。

太后又多选美少年为奉宸内供奉，右补阙朱敬则 谏曰：“陛下内宠有易之 、昌宗 ，足矣。近闻右监门卫长史侯祥 等，明自媒衒，丑慢不耻，求为奉宸内供奉，无礼无仪，溢于朝听。臣职在谏诤，不敢不奏。”太后劳之曰：“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赐彩百段。

易之 、昌宗 竞以豪侈相胜。弟昌仪 为洛阳令 ，请属无不从。尝早朝，有选人姓薛 ，以金五十两并状邀其马而赂之。昌仪 受金，至朝堂，以状授天官侍郎张锡 。数日，锡 失其状，以问昌仪 ，昌仪 骂曰：“不了事人！我亦不记，但姓薛 者即与之。”锡 惧，退，索在铨姓薛 者六十馀人，悉留注官。锡 ，文瓘 之兄也。

13　初，契丹 将李楷固 ，善用 索及骑射、舞槊，每陷陈，如鹘入乌群，所向披靡。黄獐 之战，张玄遇 、麻仁节 皆为所 。又有骆务整 者，亦为契丹 将，屡败唐 兵。及孙万荣 死，二人皆来降。有司责其后至，奏请族之。狄仁杰 曰：“楷固 等并骁勇绝伦，能尽力于所事，必能尽力于我，若抚之以德，皆为我用矣。”奏请赦之。所亲皆止之，仁杰 曰：“苟利于国，岂为身谋！”太后用其言，赦之。又请与之官，太后以楷固 为左玉钤卫将军，务整 为右武威卫将军，使将兵击契丹 馀党，悉平之。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七

唐纪二十三

则天顺圣皇后下

久视元年（庚子，700）

1　秋，七月，献俘于含枢殿 。太后以楷固 为左玉钤卫大将军、燕国公 ，赐姓武氏 。召公卿合宴，举觞属仁杰 曰：“公之功也。”将赏之，对曰：“此乃陛下威灵，将帅尽力，臣何功之有！”固辞不受。

2　闰月戊寅，车驾还宫。

3　己丑，以天官侍郎张锡 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鸾台侍朗、同平章事李峤 罢为成均祭酒。锡 ，峤 之舅也，故罢峤 政事。

4　丁酉，吐蕃 将麹莽布支 寇凉州 ，围昌松 ，陇右 诸军大使唐休璟 与战于港源谷 。麹莽布支 兵甲鲜华，休璟 谓诸将曰：“诸论既死，麹莽布支 新为将，不习军事，望之虽如精锐，实易与耳，请为诸君破之。”乃被甲先陷陈，六战皆捷，吐蕃 大奔，斩首二千五百级，获二裨将而还。

5　司府少卿杨元亨 ，尚食奉御杨元禧 ，皆弘武 之子也。元禧 尝忤张易之 ，易之 言于太后：“元禧 ，杨素 之族；素 父子，隋 之逆臣，子孙不应供奉。”太后从之，壬寅，制：“杨素 及其兄弟子孙皆不得任京官。”左迁元亨 睦州 刺史，元禧 贝州 刺史。

6　庚戌，以魏元忠 为陇右 诸军大使，击吐蕃 。

7　庚申，太后欲造大像，使天下僧尼日出一钱以助其功。狄仁杰 上疏谏，其略曰：“今之伽蓝，制过宫阙。功不使鬼，止在役人，物不天来，终须地出，不损百姓，将何以求！”又曰：“游僧皆托佛法，诖误生人。里陌动有经坊，阛阓亦立精舍。化诱所急，切于官征；法事所须，严于制敕。”又曰：“梁武 、简文 舍施无限，及三淮 沸浪，五岭 腾烟，列刹盈衢，无救危亡之祸，缁衣蔽路，岂有勤王之师！”又曰：“虽敛僧钱，百未支一。尊容既广，不可露居，覆以百层，尚忧未遍，自馀廊宇，不得全无。如来 设教，以慈悲为主，岂欲劳人，以存虚饰！”又曰：“比来水旱不节，当今边境未宁，若费官财，又尽人力，一隅有难，将何以救之！”太后曰：“公教朕为善，何得相违！”遂罢其役。

8　阿悉吉 薄露 叛，遣左金吾将军田扬名 、殿中侍御史封思业 讨之。军至碎叶 ，薄露 夜于城傍剽掠而去，思业 将骑追之，反为所败。扬名 引西突厥 斛瑟罗 之众攻其城，旬馀，不克。九月，薄露 诈降，思业 诱而斩之，遂俘其众。

9　太后信重内史梁文惠公 狄仁杰 ，群臣莫及，常谓之国老而不名。仁杰 好面引廷争，太后每屈意从之。尝从太后游幸，遇风吹仁杰 巾坠，而马惊不能止，太后命太子追执其鞚而系之。仁杰 屡以老疾乞骸骨，太后不许。入见，常止其拜，曰：“每见公拜，朕亦身痛。”仍免其宿直，戒其同僚曰：“自非军国大事，勿以烦公。”辛丑，薨，太后泣曰：“朝堂空矣！”自是朝廷有大事，众或不能决，太后辄叹曰：“天夺吾国老何太早邪！”

太后尝问仁杰 ：“朕欲得一佳士用之，谁可者？”仁杰 曰：“未审陛下欲何所用之？”太后曰：“欲用为将相。”仁杰 对曰：“文学缊藉，则苏味道 、李峤 固其选矣。必欲取卓荦奇才，则有荆州 长史张柬之 ，其人虽老，宰相才也。”太后擢柬之 为洛州 司马。数日，又问仁杰 ，对曰：“前荐柬之 ，尚未用也。”太后曰：“已迁矣。”对曰：“臣所荐者可为宰相，非司马也。”乃迁秋官侍郎。久之，卒用为相。仁杰 又尝荐夏官侍郎姚元崇 、监察御史曲阿 桓彦范 、太州 刺史敬晖 等数十人，率为名臣。或谓仁杰 曰：“天下桃李，悉在公门矣。”仁杰 曰：“荐贤为国，非为私也。”

初，仁杰 为魏州 刺史，有惠政，百姓为之立生祠。后其子景晖 为魏州 司功参军，贪暴为人患，人遂毁其像焉。

10　冬，十月辛亥，以魏元忠 为萧关道 大总管，以备突厥 。

11　甲寅，制复以正月为十一月，一月为正月。赦天下。

12　丁巳，纳言韦巨源 罢，以文昌右丞韦安石 为鸾台侍郎、同平章事。安石 ，津 之孙也。

时武三思 、张易之 兄弟用事，安石 数面折之。尝侍宴禁中，易之 引蜀 商宋霸子 等数人在座同博。安石 跪奏曰：“商贾贱类，不应得预此会。”顾左右逐出之，座中皆失色。太后以其言直，劳勉之，同列皆叹服。

13　丁卯，太后幸新安 。壬申，还宫。

14　十二月甲寅，突厥 掠陇右 诸监马万馀匹而去。

15　时屠禁尚未解，凤阁舍人全节 崔融 上言，以为：“割烹牺牲，弋猎禽兽，圣人著之典礼，不可废阙。又，江南 食鱼，河西 食肉，一日不可无，富者未革，贫者难堪。况贫贱之人，仰屠为生，日戮一人，终不能绝，但资恐喝，徒长奸欺。为政者苟顺月令，合礼经，自然物遂其生，人得其性矣。”戊午，复开屠禁，祠祭用牲牢如故。

长安元年（辛丑，701）

1　春，正月丁丑，以成州 言佛迹见，改元大足 。

2　二月己酉，以鸾台侍郎柏人 李怀远 同平章事。

3　三月，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张锡 坐知选漏泄禁中语、赃满数万，当斩，临刑释之，流循州 。时苏味道 亦坐事与锡 俱下司刑狱，锡 乘马，意气自若，舍于三品院，帷屏食饮，无异平居。味道 步至系所，席地而卧，蔬食而已。太后闻之，赦味道 ，复其位。

4　是月，大雪，苏味道 以为瑞，帅百官入贺。殿中侍御史王求礼 止之曰：“三月雪为瑞雪，腊月雷为瑞雷乎？”味道 不从。既入，求礼 独不贺，进言曰：“今阳和布气，草木发荣，而寒雪为灾，岂得诬以为瑞！贺者皆谄谀之士也。”太后为之罢朝。

时又有献三足牛者，宰相复贺。求礼 扬言曰：“凡物反常皆为妖。此鼎足非其人，政教不行之象也。”太后为之愀然。

5　夏，五月乙亥，太后幸三阳宫 。

6　以魏元忠 为灵武道 行军大总管，以备突厥 。

7　天官侍郎盐官 顾琮 同平章事。

8　六月庚申，以夏官尚书李迥秀 同平章事。

迥秀 性至孝，其母本微贱，妻崔氏 常叱媵婢，母闻之不悦，迥秀 即时出之。或曰：“贤室虽不避嫌疑，然过非七出，何遽如是？”迥秀 曰：“娶妻本以养亲，今乃违忤颜色，安敢留也！”竟出之。

9　秋，七月甲戌，太后还宫。

10　甲申，李怀远 罢为秋官尚书。

11　八月，突厥 默啜 寇边，命安北 大都护相王 为天兵道 元帅，统诸军击之，未行而虏退。

12　丙寅，武邑 人苏安恒 上疏曰：“陛下钦先圣之顾托，受嗣子之推让，敬天顺人，二十年矣。岂不闻帝舜 褰裳，周公 复辟！舜 之于禹 ，事祗族亲；旦 与成王 ，不离叔父。族亲何如子之爱，叔父何如母之恩？今太子孝敬是崇，春秋既壮，若使统临宸极，何异陛下之身！陛下年德既尊，宝位将倦，机务烦重，浩荡心神，何不禅位东宫，自怡圣体！自昔理天下者，不见二姓而俱王也。当今梁 、定 、河内 、建昌 诸王，承陛下之荫覆，并得封王。臣谓千秋万岁之后，于事非便，臣请黜为公侯，任以闲简。臣又闻陛下有二十馀孙，今无尺寸之封，此非长久之计也。臣请分土而王之，择立师傅，教其孝敬之道，以夹辅周室 ，屏藩皇家，斯为美矣。”疏奏，太后召见，赐食，慰谕而遣之。

13　太后春秋高，政事多委张易之 兄弟。邵王 重润 与其妹永泰郡主 、主婿魏王 武延基 窃议其事。易之 诉于太后，九月壬申，太后皆逼令自杀。延基 ，承嗣 之子也。

14　丙申，以相王 知左、右羽林卫大将军事。

15　冬，十月壬寅，太后西入关 ，辛酉，至京师，赦天下，改元。

16　十一月戊寅，改含元宫 为大明宫 。

17　天官侍郎安平 崔玄 ，性介直，未尝请谒。执政恶之，改文昌左丞。月馀，太后谓玄 曰：“自卿改官以来，闻令史设斋自庆。此欲盛为奸贪耳，今还卿旧任。”乃复拜天官侍郎，仍赐彩七十段。

18　以主客郎中郭元振 为凉州 都督、陇右 诸军大使。

先是，凉州 南北境不过四百馀里，突厥 、吐蕃 频岁奄至城下，百姓苦之。元振 始于南境硖口 置和戎城 ，北境碛中置白亭军 ，控其冲要，拓州境千五百里，自是寇不复至城下。元振 又令甘州 刺史李汉通 开置屯田，尽水陆之利。旧凉州 粟麦斛至数千，及汉通 收率之后，一缣籴数十斛，积军粮支数十年。元振 善于抚御，在凉州 五年，夷 、夏 畏慕，令行禁止，牛羊被野，路不拾遗。

二年（壬寅，702）

1　春，正月乙酉，初设武举。

2　突厥 寇盐 、夏 二州。三月庚寅，突厥 破石岭 ，寇并州 。以雍州 长史薛季昶 摄右台大夫，充山东 防御军大使，沧 、瀛 、幽 、易 、恒 、定 等州诸军皆受季昶 节度。夏，四月，以幽州 刺史张仁愿 专知幽 、平 、妫 、檀 防御，仍与季昶 相知，以拒突厥 。

3　五月壬申，苏安恒 复上疏曰：“臣闻天下者，神尧 、文武 之天下也，陛下虽居正统，实因唐氏 旧基。当今太子追回，年德俱盛，陛下贪其宝位而忘母子深恩，将何圣颜以见唐家 宗庙，将何诰命以谒大帝 坟陵？陛下何故日夜积忧，不知钟鸣漏尽！臣愚以为天意人事，还归李家 。陛下虽安天位，殊不知物极则反，器满则倾。臣何惜一朝之命而不安万乘之国哉！”太后亦不之罪。

4　乙未，以相王 为并州 牧，充安北道 行军元帅，以魏元忠 为之副。

5　六月壬戌，召神都 留守韦巨源 诣京师，以副留守李峤 代之。

6　秋，七月甲午，突厥 寇代州 。

7　司仆卿张昌宗 兄弟贵盛，势倾朝野。八月戊午，太子、相王 、太平公主 上表请封昌宗 为王，制不许。壬戌，又请，乃赐爵邺国公 。

8　敕：“自今有告言扬州 及豫 、博 馀党，一无所问，内外官司无得为理。”

9　九月乙丑朔，日有食之，不尽如钩，神都 见其既。

10　壬申，突厥 寇忻州 。

11　己卯，吐蕃 遣其臣论弥萨 来求和。

12　庚辰，以太子宾客武三思 为大谷道 大总管，洛州 长史敬晖 为副。辛巳，又以相王 旦 为并州道 元帅，三思 与武攸宜 、魏元忠 为之副；姚元崇 为长史，司礼少卿郑杲 为司马。然竟不行。

13　癸未，宴论弥萨 于麟德殿 。时凉州 都督唐休璟 入朝，亦预宴。弥萨 屡窥之。太后问其故，对曰：“洪源 之战，此将军猛厉无敌，故欲识之。”太后擢休璟 为右武威、金吾二卫大将军。休璟 练习边事，自碣石 以西逾四镇 ，绵亘万里，山川要害，皆能记之。

14　冬，十月甲辰，天官侍郎、同平章事顾琮 薨。

15　戊申，吐蕃 赞普将万馀人寇茂州 ，都督陈大慈 与之四战，皆破之，斩首千馀级。

16　十一月辛未，监察御史魏靖 上疏，以为：“陛下既知来俊臣 之奸，处以极法，乞详覆俊臣 等所推大狱，伸其枉滥。”太后乃命监察御史苏颋 按覆俊臣 等旧狱，由是雪免者甚众。颋 ，夔 之曾孙也。。

17　戊子，太后祀南郊，赦天下。

18　十二月甲午，以魏元忠 为安东道 安抚大使，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 检校幽州 都督，右羽林卫将军薛讷 、左武卫将军骆务整 为之副。

19　戊申，置北庭都护府 于庭州 。

20　侍御史张循宪 为河东 采访使，有疑事不能决，病之，问侍吏曰：“此有佳客，可与议事者乎？”吏言前平乡 尉猗氏 张嘉贞 有异才，循宪 召见，询以事。嘉贞 为条析理分，莫不洗然。循宪 因请为奏，皆意所未及。循宪 还，见太后，太后善其奏，循宪 具言嘉贞 所为，且请以己之官授之。太后曰：“朕宁无一官自进贤邪！”因召嘉贞 ，入见内殿，与语，大悦，即拜监察御史。擢循宪 司勋郎中，赏其得人也。

三年（癸卯，703）

1　春，三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2　夏，四月，吐蕃 遣使献马千匹、金二千两以求婚。

3　闰月丁丑，命韦安石 留守神都 。

4　己卯，改文昌台为中台。以中台左丞李峤 知纳言事。

5　新罗王 金理洪 卒，遣使立其弟崇基 为王。

6　六月辛酉，突厥 默啜 遣其臣莫贺干 来，请以女妻皇太子之子。

7　宁州 大水，溺杀二千馀人。

8　秋，七月癸卯，以正谏大夫朱敬则 同平章事。

9　戊申，以相王 旦 为雍州 牧。

10　庚戌，以夏官尚书、检校凉州 都督唐休璟 同凤阁鸾台三品。时突骑施 酋长乌质勒 与西突厥 诸部相攻，安西 道绝。太后命休璟 与诸宰相议其事，顷之，奏上，太后即依其议施行。后十馀日，安西 诸州请兵应接，程期一如休璟 所画，太后谓休璟 曰：“恨用卿晚。”谓诸宰相曰：“休璟 练习边事，卿曹十不当一。”

时西突厥 可汗斛瑟罗 用刑残酷，诸部不服。乌质勒 本隶斛瑟罗 ，号莫贺达干 ，能抚其众，诸部归之，斛瑟罗 不能制。乌质勒 置都督二十员，各将兵七千人，屯碎叶 西北。后攻陷碎叶 ，徙其牙帐居之。斛瑟罗 部众离散，因入朝，不敢复还，乌质勒 悉并其地。

11　九月庚寅朔，日有食之，既。

12　初，左台 大夫、同凤阁鸾台三品魏元忠 为洛州 长史，洛阳令 张昌仪 恃诸兄之势，每牙，直上长史听事。元忠 到官，叱下之。张易之 奴暴乱都市，元忠 杖杀之。及为相，太后召易之 弟岐州 刺史昌期 ，欲以为雍州 长史，对仗，问宰相曰：“谁堪雍州 者？”元忠 对曰：“今之朝臣无以易薛季昶 。”太后曰：“季昶 久任京府，朕欲别除一官。昌期 何如？”诸相皆曰：“陛下得人矣。”元忠 独曰：“昌期 不堪！”太后问其故，元忠 曰：“昌期 少年，不闲吏事，向在岐州 ，户口逃亡且尽。雍州 帝京，事任繁剧，不若季昶 强干习事。”太后默然而止。元忠 又尝面奏：“臣自先帝以来，蒙被恩渥，今承乏宰相，不能尽忠死节，使小人在侧，臣之罪也！”太后不悦。由是诸张 深怨之。

司礼丞高戬 ，太平公主 之所爱也。会太后不豫，张昌宗 恐太后一日晏驾，为元忠 所诛，乃谮元忠 与戬 私议云：“太后老矣，不若挟太子为久长。”太后怒，下元忠 、戬 狱，将使与昌宗 廷辨之。昌宗 密引凤阁舍人张说 ，赂以美官，使证元忠 。说 许之。明日，太后召太子、相王 及诸宰相，使元忠 与昌宗 参对，往复不决。昌宗 曰：“张说 闻元忠 言，请召问之。”

太后召说 。说 将入，凤阁舍人南和 宋璟 谓说 曰：“名义至重，鬼神难欺，不可党邪陷正以求苟免！若获罪流窜，其荣多矣。若事有不测，璟 当叩 力争，与子同死。努力为之，万代瞻仰，在此举也！”殿中侍御史济源 张廷珪 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左史刘知几 曰：“无污青史，为子孙累！”

及入，太后问之，说 未对。元忠 惧，谓说 曰：“张说 欲与昌宗 共罗织魏元忠 邪！”说 叱之曰：“元忠 为宰相，何乃效委巷小人之言！”昌宗 从旁迫趣说 ，使速言。说 曰：“陛下视之，在陛下前，犹逼臣如是，况在外乎！臣今对广朝，不敢不以实对。臣实不闻元忠 有是言，但昌宗 逼臣使诬证之耳！”易之 、昌宗 遽呼曰：“张说 与魏元忠 同反！”太后问其状。对曰：“说 尝谓元忠 为伊 、周 。伊尹 放太甲 ，周公 摄王位，非欲反而何？”说 曰：“易之 兄弟小人，徒闻伊 、周 之语，安知伊 、周 之道！日者元忠 初衣紫，臣以郎官往贺，元忠 语客曰：‘无功受宠，不胜惭惧。’臣实言曰：‘明公居伊 、周 之任，何愧三品！’彼伊尹 、周公 皆为臣至忠，古今慕仰。陛下用宰相，不使学伊 、周 ，当使学谁邪？且臣岂不知今日附昌宗 立取台衡，附元忠 立致族灭！但臣畏元忠 冤魂，不敢诬之耳。”太后曰：“张说 反覆小人，宜并系治之。”他日，更引问，说 对如前。太后怒，命宰相与河内王 武懿宗 共鞫之，说 所执如初。

朱敬则 抗疏理之曰：“元忠 素称忠正，张说 所坐无名，若令抵罪，失天下望。”苏安恒 亦上疏，以为：“陛下革命之初，人以为纳谏之主；暮年以来，人以为受佞之主。自元忠 下狱，里巷汹汹。皆以为陛下委信奸宄，斥逐贤良，忠臣烈士，皆抚髀于私室而钳口于公朝，畏迕易之 等意，徒取死而无益。方今赋役烦重，百姓凋弊，重以谗慝专恣，刑赏失中，窃恐人心不安，别生他变，争锋于朱雀门 内，问鼎于大明殿 前，陛下将何以谢之，何以御之？”易之 等见其疏，大怒，欲杀之，赖朱敬则 及凤阁舍人桓彦范 、著作郎陆泽 魏知古 保救得免。

丁酉，贬魏元忠 为高要 尉，戬 、说 皆流岭表 。元忠 辞日，言于太后曰：“臣老矣，今向岭南 ，十死一生。陛下他日必有思臣之时。”太后问其故，时易之 、昌宗 皆侍侧，元忠 指之曰：“此二小儿，终为乱阶。”易之 等下殿，叩膺自掷称冤。太后曰：“元忠 去矣！”

殿中侍御史景城 王晙 复奏申理元忠 ，宋璟 谓之曰：“魏公 幸已得全，今子复冒威怒，得无狼狈乎！”晙 曰：“魏公 以忠获罪，晙 为义所激，颠沛无恨。”璟 叹曰：“璟 不能申魏公 之枉，深负朝廷矣。”

太子仆崔贞慎 等八人饯元忠 于郊外，易之 诈为告密人柴明 状，称贞慎 等与元忠 谋反。太后使监察御史丹徒 马怀素 鞫之，谓怀素 曰：“兹事皆实，略问，速以闻。”顷之，中使督趣者数四，曰：“反状昭然，何稽留如此？”怀素 请柴明 对质，太后曰：“我自不知柴明 处，但据状鞫之，安用告者？”怀素 据实以闻，太后怒曰：“卿欲纵反者邪？”对曰：“臣不敢纵反者！元忠 以宰相谪官，贞慎 等以亲故追送，若诬以为反，臣实不敢。昔栾布 奏事彭越 头下，汉祖 不以为罪，况元忠 之刑未如彭越 ，而陛下欲诛其送者乎！且陛下操生杀之柄，欲加之罪，取决圣衷可矣。若命臣推鞫，臣不敢不以实闻。”太后曰：“汝欲全不罪邪？”对曰：“臣智识愚浅，实不见其罪。”太后意解。贞慎 等由是获免。

太后尝命朝贵宴集，易之 兄弟皆位在宋璟 上。易之 素惮璟 ，欲悦其意，虚位揖之曰：“公方今第一人，何乃下坐？”璟 曰：“才劣位卑，张卿 以为第一，何也？”天官侍郎郑杲 谓璟 曰：“中丞奈何卿五郎 ？”璟 曰：“以官言　之，正当为卿。足下非张卿 家奴，何郎之有！”举坐悚惕。时自武三思 以下，皆谨事易之 兄弟，璟 独不为之礼。诸张 积怒，常欲中伤之。太后知之，故得免。

13　丁未，以左武卫大将军武攸宜 充西京 留守。

14　冬，十月丙寅，车驾发西京。乙酉，至神都 。

15　十一月，突厥 遣使谢许婚。丙寅，宴于宿羽台 ，太子预焉。宫尹崔神庆 上疏：以为：“今五品以上所以佩龟者，为别敕征召，恐有诈妄，内出龟合，然后应命。况太子国本，古来征召皆用玉契。此诚重慎之极也。昨缘突厥 使见，太子应预朝参，直有文符下宫，曾不降敕处分，臣愚谓太子非朔望朝参、应别召者，望降墨敕及玉契。”太后甚然之。

16　始安 獠 欧阳倩 拥众数万，攻陷州县，朝廷思得良吏以镇之。朱敬则 称司封郎中裴怀古 有文武才，制以怀古 为桂州 都督，仍充招慰讨击使。怀古 才及岭 上，飞书示以祸福，倩 等迎降，且言：“为吏所侵逼，故举兵自救耳。”怀古 轻骑赴之。左右曰：“夷獠 无信，不可忽也。”怀古 曰：“吾仗忠信，可通神明，而况人乎！”遂诣其营，贼众大喜，悉归所掠货财。诸洞酋长素持两端者，皆来款附，岭外 悉定。

17　是岁，分命使者以六条察州县。

18　吐蕃 南境诸部皆叛，赞普器弩悉弄 自将击之，卒于军中。诸子争立，久之，国人立其子弃隶蹜赞 为赞普，生七年矣。

四年（甲辰，704）

1　春，正月丙申，册拜右武卫将军阿史那怀道 为西突厥 十姓可汗。怀道 ，斛瑟罗 之子也。

2　丁未，毁三阳宫 ，以其材作兴泰宫 于万安山 。二宫皆武三思 建议为之，请太后每岁临幸，功费甚广，百姓苦之。左拾遗卢藏用 上疏，以为：“左右近臣多以顺意为忠，朝廷具僚皆以犯忤为戒，致陛下不知百姓失业，伤陛下之仁。陛下诚能以劳人为辞，发制罢之，则天下皆知陛下苦己而爱人也。”不从。藏用 ，承庆 之弟孙也。

3　壬子，以天官侍郎韦嗣立 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4　夏官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李迥秀 颇受贿赂，监察御史马怀素 劾奏之。二月癸亥，迥秀 贬庐州 刺史。

5　壬申，正谏大夫、同平章事朱敬则 以老疾致仕。敬则 为相，以用人为先，自馀细务不之视。

6　太后尝与宰相议及刺史、县令。三月己丑，李峤 、唐休璟 等奏：“窃见朝廷物议，远近人情，莫不重内官，轻外职，每除授牧伯，皆再三披诉。比来所遣外任，多是贬累之人，风俗不澄，寔由于此。望于台、阁、寺、监妙简贤良，分典大州，共康庶绩。臣等请辍近侍，率先具僚。”太后命书名探之，得韦嗣立 及御史大夫杨再思 等二十人。癸巳，制各以本官检校刺史。嗣立 为汴州 刺史。其后政绩可称者，唯常州 刺史薛谦光 、徐州 刺史司马锽 而已。

7　丁丑，徙平恩王 重福 为谯王 。

8　以夏官侍郎宗楚客 同平章事。

9　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苏味道 谒归葬其父，制州县供葬事。味道 因之侵毁乡人墓田，役使过度，监察御史萧至忠 劾奏之，左迁坊州 刺史。至忠 ，引 之玄孙也。

10　夏，四月壬戌，同凤阁鸾台三品韦安石 知纳言，李峤 知内史事。

11　太后幸兴泰宫 。

12　太后复税天下僧尼，作大像于白司马阪 ，令春官尚书武攸宁 检校，糜费巨亿。李峤 上疏，以为：“天下编户，贫弱者众。造像钱见有一十七万馀缗，若将散施，人与一千，济得一十七万馀户。拯饥寒之弊，省劳役之勤，顺诸佛慈悲之心，沾圣君亭育之意，人神胥悦，功德无穷。方作过后因缘，岂如见在果报！”监察御史张廷珪 上疏谏曰：“臣以时政论之，则宜先边境，蓄府库，养人力。以释教论之，则宜救苦厄，灭诸相，崇无为。伏愿陛下察臣之愚，行佛之意，务以理为上，不以人废言。”太后为之罢役，仍召见廷珪 ，深赏慰之。

13　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姚元崇 以母老固请归侍，六月辛酉，以元崇 行相王 府长史，秩位并同三品。

14　乙丑，以天官侍郎崔玄 同平章事。

15　召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检校汴州 刺史韦嗣立 赴兴泰宫 。

16　丁丑，以李峤 同凤阁鸾台三品。峤 自请解内史。

17　壬午，以相王 府长史姚元崇 兼知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

18　秋，七月丙戌，以神都 副留守杨再思 为内史。

再思 为相，专以谄媚取容。司礼少卿张同休 ，易之 之兄也，尝召公卿宴集，酒酣，戏再思 曰：“杨内史 面似高丽 。”再思 欣然，即翦纸帖巾，反披紫袍，为高丽 舞，举坐大笑。时人或誉张昌宗 之美曰：“六郎面似莲花。”再思 独曰：“不然。”昌宗 问其故，再思 曰：“乃莲花似六郎耳。”

19　甲午，太后还宫。

20　乙未，司礼少卿张同休 、汴州 刺史张昌期 、尚方少监张昌仪 皆坐赃下狱，命左右台共鞫之。丙申，敕，张易之 、张昌宗 作威作福，亦命同鞫。辛丑，司刑正贾敬言 奏：“张昌宗 强市人田，应征铜二十斤。”制“可”。乙巳，御史大夫李承嘉 、中丞桓彦范 奏：“张同休 兄弟赃共四千馀缗，张昌宗 法应免官。”昌宗 奏：“臣有功于国，所犯不至免官。”太后问诸宰相：“昌宗 有功乎？”杨再思 曰：“昌宗 合神丹，圣躬服之有验，此莫大之功。”太后悦，赦昌宗 罪，复其官。左补阙戴令言 作两脚狐赋 以讥再思 ，再思 出令言 为长社 令。

21　丙午，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宗楚客 有罪，左迁原州 都督，充灵武道 行军大总管。

22　癸丑，张同休 贬岐山 丞，张昌仪 贬博望 丞。

鸾台侍郎、知纳言事、同凤阁鸾台三品韦安石 举奏张易之 等罪，敕付安石 及右庶子、同凤阁鸾台三品唐休璟 鞫之，未竟而事变。八月甲寅，以安石 兼检校扬州 刺史，庚申，以休璟 兼幽 营 都督、安东 都护。休璟 将行，密言于太子曰：“二张 恃宠不臣，必将为乱。殿下宜备之。”

23　相王 府长史兼知夏官尚书事、同凤阁鸾台三品姚元崇 上言：“臣事相王 ，不宜典兵马。臣不敢爱死，恐不益于王。”辛酉，改春官尚书，馀如故。元崇 字元之 ，时突厥 叱列元崇 反，太后命元崇 以字行。

24　突厥 默啜 既和亲，戊寅，始遣淮阳王 武延秀 还。

25　九月壬子，以姚元之 充灵武道 行军大总管。辛酉，以元之 为灵武道 安抚大使。

元之 将行，太后令举外司堪为宰相者。对曰：“张柬之 沉厚有谋，能断大事，且其人已老，惟陛下急用之。”冬，十月甲戌，以秋官侍郎张柬之 同平章事，时年且八十矣。

26　乙亥，以韦嗣立 检校魏州 刺史，馀如故。

27　壬午，以怀州 长史河南 房融 同平章事。

28　太后命宰相各举堪为员外郎者，韦嗣立 荐广武公 岑羲 曰：“但恨其伯父长倩 为累。”太后曰：“苟或有才，此何所累！”遂拜天官员外郎。由是诸缘坐者始得进用。

29　十一月丁亥，以天官侍郎韦承庆 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

30　癸卯，成均祭酒、同凤阁鸾台三品李峤 罢为地官尚书。

31　十二月甲寅，敕大足 已来新置官并停。

32　丙辰，凤阁侍郎、同平章事韦嗣立 罢为成均祭酒，检校魏州 刺史如故，以兄承庆 入相故也。

33　太后寝疾，居长生院 ，宰相不得见者累月，惟张易之 、昌宗 侍侧。疾少间，崔玄 奏言：“皇太子、相王 ，仁明孝友，足侍汤药。宫禁事重，伏愿不令异姓出入。”太后曰：“德卿厚意。”易之 、昌宗 见太后疾笃，恐祸及己，引用党援，阴为之备。屡有人为飞书及牓其书于通衢，云“易之 兄弟谋反”，太后皆不问。

辛未，许州 人杨元嗣 ，告“昌宗 尝召术士李弘泰 占相，弘泰 言昌宗 有天子相，劝于定州 造佛寺，则天下归心”。太后命韦承庆 及司刑卿崔神庆 、御史中丞宋璟 鞫之。神庆 ，神基 之弟也。承庆 、神庆 奏言：“昌宗 款称‘弘泰 之语，寻已奏闻’，准法首原。弘泰 妖言，请收行法。”璟 与大理丞封全祯 奏：“昌宗 宠荣如是，复召术士占相，志欲何求！弘泰 称筮得纯乾 ，天子之卦。昌宗 傥以弘泰 为妖妄，何不执送有司！虽云奏闻，终是包藏祸心，法当处斩破家。请收付狱，穷理其罪！”太后久之不应，璟 又曰：“傥不即收系，恐其摇动众心。”太后曰：“卿且停推，俟更检详文状。”璟 退，左拾遗江都 李邕 进曰：“向观宋璟 所奏，志安社稷，非为身谋，愿陛下可其奏！”太后不听。寻敕璟 扬州 推按，又敕璟 按幽州 都督屈突仲翔 赃污，又敕璟 副李峤 安抚陇 、蜀 。璟 皆不肯行，奏曰：“故事，州县官有罪，品高则侍御史、卑则监察御史按之，中丞非军国大事，不当出使。今陇 、蜀 无变，不识陛下遣臣出外何也？臣皆不敢奉制。”

司刑少卿桓彦范 上疏，以为：“昌宗 无功荷宠，而包藏祸心，自招其咎，此乃皇天降怒。陛下不忍加诛，则违天不祥。且昌宗 既云奏讫，则不当更与弘泰 往还，使之求福禳灾，是则初无悔心。所以奏者，拟事发则云先已奏陈，不发则俟时为逆。此乃奸臣诡计，若云可舍，谁为可刑！况事已再发，陛下皆释不问，使昌宗 益自负得计，天下亦以为天命不死，此乃陛下养成其乱也。苟逆臣不诛，社稷亡矣。请付鸾台凤阁三司，考竟其罪！”疏奏，不报。

崔玄 亦屡以为言，太后令法司议其罪。玄 弟司刑少卿昪 ，处以大辟。宋璟 复奏收昌宗 下狱。太后曰：“昌宗 已自奏闻。”对曰：“昌宗 为飞书所逼，穷而自陈，势非得已。且谋反大逆，无容首免。若昌宗 不伏大刑，安用国法！”太后温言解之。璟 声色逾厉曰：“昌宗 分外承恩，臣知言出祸从，然义激于心，虽死不恨！”杨再思 恐其忤旨，遽宣敕令出，璟 曰：“圣主在此，不烦宰相擅宣敕命！”太后乃可其奏，遣昌宗 诣台。璟 庭立而按之。事未毕，太后遣中使召昌宗 特敕赦之。璟 叹曰：“不先击小子脑裂，负此恨矣。”太后乃使昌宗 诣璟 谢，璟 拒不见。

左台中丞桓彦范 、右台中丞东光 袁恕己 共荐詹事司直阳峤 为御史。杨再思 曰：“峤 不乐搏击之任如何？”彦范 曰：“为官择人，岂必待其所欲！所不欲者，尤须与之，所以长难进之风，抑躁求之路。”乃擢为右台侍御史。峤 ，休之 之玄孙也。

先是李峤 、崔玄 奏：“往属革命之时，人多逆节，遂致刻薄之吏，恣行酷法，其周兴 等所劾破家者，并请雪免。”司刑少卿桓彦范 又奏陈之，表疏前后十上。太后乃从之。

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上

神龙元年（乙巳，705）

1　春，正月壬午朔，赦天下，改元。自文明 以来得罪者，非扬 、豫 、博 三州及诸反逆魁首，咸赦除之。

2　太后疾甚，麟台监张易之 、春官侍郎张昌宗 居中用事， 张柬之 、崔玄 与中台右丞敬晖 、司刑少卿桓彦范 、相王 府司马袁恕己 谋诛之。柬之 谓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 曰：“将军今日富贵，谁所致也？”多祚 泣曰：“大帝 也。”柬之 曰：“今大帝 之子为二竖所危，将军不思报大帝 之德乎！”多祚 曰：“苟利国家，惟相公处分，不敢顾身及妻子。”因指天地以自誓。遂与定谋。

初，柬之 与荆府长史 乡 杨元琰 相代，同泛江 ，至中流，语及太后革命事，元琰 慨然有匡复之志。及柬之 为相，引元琰 为右羽林将军，谓曰：“君颇记江 中之言乎？今日非轻授也。”柬之 又用彦范 、晖 及右散骑侍郎李湛 皆为左、右羽林将军，委以禁兵。易之 等疑惧，乃更以其党武攸宜 为右羽林大将军，易之 等乃安。

俄而姚元之 自灵武 至，柬之 、彦范 相谓曰：“事济矣！”遂以其谋告之。彦范 以事白其母，母曰：“忠孝不两全，先国后家可也。”时太子于北门起居，彦范 、晖 谒见，密陈其策，太子许之。

癸卯，柬之 、玄 、彦范 与左威卫将军薛思行 等帅左右羽林兵五百馀人至玄武门 ，遣多祚 、湛 及内直郎、驸马都尉安阳 王同皎 诣东宫迎太子。太子疑，不出，同皎 曰：“先帝以神器付殿下，横遭幽废，人神同愤，二十三年矣。今天诱其衷，北门、南牙，同心协力，以诛凶竖，复李氏 社稷，愿殿下暂至玄武门 以副众望。”太子曰：“凶竖诚当夷灭，然上体不安，得无惊怛！诸公更为后图。”李湛 曰：“诸将相不顾家族以徇社稷，殿下奈何欲纳之鼎镬乎！请殿下自出止之。”太子乃出。

同皎 扶抱太子上马，从至玄武门 ，斩关而入。太后在迎仙宫 ，柬之 等斩易之 、昌宗 于庑下，进至太后所寝长生殿 ，环绕侍卫。太后惊起，问曰：“乱者谁邪？”对曰：“张易之 、昌宗 谋反，臣等奉太子令诛之，恐有漏泄，故不敢以闻。称兵宫禁，罪当万死！”太后见太子曰：“乃汝邪？小子既诛，可还东宫。”彦范 进曰：“太子安得更归！昔天皇 以爱子托陛下，今年齿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久思李氏 。群臣不忘太宗 、天皇 之德，故奉太子诛贼臣。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李湛 ，义府 之子也。太后见之，谓曰：“汝亦为诛易之 将军邪？我于汝父子不薄，乃有今日！”湛 惭不能对。又谓崔玄 曰：“他人皆因人以进，惟卿朕所自擢，亦在此邪？”对曰：“此乃所以报陛下之大德。”

于是收张昌期 、同休 、昌仪 ，皆斩之，与易之 、昌宗 枭首天津 南。是日，袁恕己 从相王 统南牙兵以备非常，收韦承庆 、房融 及司礼卿崔神庆 系狱，皆易之 之党也。初，昌仪 新作第，甚美，逾于王主，或夜书其门曰：“一日丝能作几日络？”灭去，复书之，如是六七，昌仪 取笔注其下曰：“一日亦足。”乃止。

甲辰，制太子监国，赦天下。以袁恕己 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分遣十使赍玺书宣慰诸州。乙巳，太后传位于太子。

丙午，中宗 即位。赦天下，惟张易之 党不原。其为周兴 等所枉者，咸令清雪，子女配没者皆免之。相王 加号安国相王 ，拜太尉、同凤阁鸾台三品，太平公主 加号镇国太平公主 。皇族先配没者，子孙皆复属籍，仍量叙官爵。

丁未，太后徙居上阳宫 ，李湛 留宿卫。戊申，帝帅百官诣上阳宫 ，上太后尊号曰则天大圣皇帝 。

庚戌，以 张柬之 为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崔玄暐 为内史，袁恕己 同凤阁鸾台三品，敬晖 、桓彦范 皆为纳言，并赐爵郡公。李多祚 赐爵辽阳郡王 ，王同皎 为右千牛将军、琅邪郡公 ，李湛 为右羽林大将军、赵国公 ，自馀官赏有差。

张柬之 等之讨张易之 也，殿中监田归道 将千骑宿玄武门 ，敬晖 遣使就索千骑，归道 先不预谋，拒而不与。事宁，晖 欲诛之，归道 以理自陈，乃免归私第。帝嘉其忠壮，召拜太仆少卿。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八

唐纪二十四

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中

神龙元年（乙巳，705）

1　二月辛亥，帝帅百官诣上阳宫 问太后起居，自是每十日一往。

2　甲寅，复国号曰唐 。郊庙、社稷、陵寝、百官、旗帜、服色、文字皆如永淳 以前故事。复以神都 为东都 ，北都 为并州 ，老君 为玄元皇帝 。

3　乙卯，凤阁侍郎、同平章事韦承庆 贬高要 尉；正谏大夫、同平章事房融 除名，流高州 ；司礼卿崔神庆 流钦州 。杨再思 为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西京 留守。

太后之迁上阳宫 也，太仆卿、同中书门下三品姚元之 独呜咽流涕。桓彦范 、张柬之 谓曰：“今日岂公涕泣时邪！恐公祸由此始。”元之 曰：“元之 事则天皇帝 久，乍此辞违，悲不能忍。且元之 前日从公诛奸逆，人臣之义也；今日别旧君，亦人臣之义也，虽获罪，实所甘心。”是日，出为亳州 刺史。

4　甲子，立妃韦氏 为皇后，赦天下。追赠后父玄贞 为上洛王 、母崔氏 为妃。

左拾遗贾虚己 上疏，以为：“异姓不王，古今通制。今中兴之始，万姓喁喁以观陛下之政，而先王后族，非所以广德美于天下也。且先朝赠后父太原王 ，殷 鉴不远，须防其渐。若以恩制已行，宜令皇后固让，则益增谦冲之德矣。”不听。

初，韦后 生邵王 重润 、长宁 安乐 二公主，上之迁房陵 也，安乐公主 生于道中，上特爱之。上在房陵 与后同幽闭，备尝艰危，情爱甚笃。上每闻敕使至，辄惶恐欲自杀，后止之曰：“祸福无常，宁失一死，何遽如是！”上尝与后私誓曰：“异时幸复见天日，当惟卿所欲，不相禁制。”及再为皇后，遂干预朝政，如武后 在高宗 之世。桓彦范 上表，以为：“易 称‘无攸遂，在中馈，贞吉’，书 称‘牝鸡之辰，惟家之索’。伏见陛下每临朝，皇后必施帷幔坐殿上，预闻政事。臣窃观自古帝王，未有与妇人共政而不破国亡身者也。且以阴乘阳，违天也；以妇陵夫，违人也。伏愿陛下览古今之戒，以社稷苍生为念，令皇后专居中宫，治阴教，勿出外朝干国政。”

先是，胡 僧慧范 以妖妄游权贵之门，与张易之 兄弟善，韦后 亦重之。及易之 诛，复称慧范 预其谋，以功加银青光禄大夫，赐爵上庸县公 ，出入宫掖，上数微行幸其舍。彦范 复表言慧范 执左道以乱政，请诛之。上皆不听。

5　初，武后 诛唐 宗室，有才德者先死，惟吴王 恪 之子郁林侯 千里 ，褊躁无才，又数献符瑞，故独得免。上即位，立为成王 ，拜左金吾大将军。武后 所诛唐 诸王、妃、主、驸马等皆无人葬埋，子孙或流窜岭表 ，或拘囚历年，或逃匿民间，为人佣保。至是，制州县求访其柩，以礼改葬，追复官爵，召其子孙，使之承袭，无子孙者为择后置之。既而宗室子孙相继而至，皆召见，涕泣舞蹈，各以亲疏袭爵拜官有差。

6　二张 之诛也，洛州 长史薛季昶 谓张柬之 、敬晖 曰：“二凶虽除，产 、禄 犹在，去草不去根，终当复生。”二人曰：“大事已定，彼犹机上肉耳，夫何能为！所诛已多，不可复益也。”季昶 叹曰：“吾不知死所矣。”朝邑 尉武强 刘幽求 亦谓桓彦范 、敬晖 曰：“武三思 尚存，公辈终无葬地；若不早图，噬脐无及。”不从。

上女安乐公主 适三思 子崇训 。上官婉儿 ，仪 之女孙也，仪 死，没入掖庭，辩慧善属文，明习吏事。则天 爱之，自圣历 以后，百司表奏多令参决。及上即位，又使专掌制命，益委任之，拜为婕妤，用事于中。三思 通焉，故党于武氏 ，又荐三思 于韦后 ，引入禁中，上遂与三思 图议政事，张柬之 等皆受制于三思 矣。上使韦后 与三思 双陆，而自居旁为之点筹，三思 遂与后通，由是武氏 之势复振。

张柬之 等数劝上诛诸武 ，上不听。柬之 等曰：“革命之际，宗室诸李 ，诛夷略尽。今赖天地之灵，陛下返正，而武氏 滥官僭爵，按堵如故，岂远近所望邪！愿颇抑损其禄位以慰天下！”又不听。柬之 等或抚床叹愤，或弹指出血，曰：“主上昔为英王 ，时称勇烈，吾所以不诛诸武 者，欲使上自诛之以张天子之威耳。今反如此，事势已去，知复奈何！”

上数微服幸武三思 第，监察御史清河 崔皎 密疏谏曰：“国命初复，则天皇帝 在西宫 ，人心犹有附会。周 之旧臣，列居朝廷，陛下奈何轻有外游，不察豫且 之祸！”上泄之，三思 之党切齿。

丙寅，以太子宾客武三思 为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

7　左散骑常侍谯王 重福 ，上之庶子也，其妃，张易之 之甥。韦后 恶之，谮于上曰：“重润 之死，重福 为之也。”由是贬濮州 员外刺史，又改均州 刺史，常令州司防守之。

8　丁卯，以右散骑常侍安定王 武攸暨 为司徒、定王 。

9　辛未，相王 固让太尉及知政事，许之。又立为皇太弟，相王 固辞而止。

10　甲戌，以国子祭酒始平 祝钦明 同中书门下三品，黄门侍郎、知侍中事韦安石 为刑部尚书，罢知政事。

11　丁丑，武三思 、武攸暨 固辞新官爵及政事，许之，并加开府仪同三司。

12　立皇子义兴王 重俊 为卫王 ，北海王 重茂 为温王 ，仍以重俊 为洛州 牧。

13　三月甲申，制：“文明 已来破家子孙皆复旧资荫，唯徐敬业 、裴炎 不在免限。”

14　丁亥，制：“酷吏周兴 、来俊臣 等，已死者追夺官爵，存者皆流岭南 恶地。”

15　己丑，以袁恕己 为中书令。

16　以安车徵安平王 武攸绪 于嵩山 ，既至，除太子宾客。固请还山，许之。

17　制：“枭氏 、蟒氏 皆复旧姓。”

18　术士郑普思 、尚衣奉御叶静能 皆以妖妄为上所信重，夏，四月，墨敕以普思 为秘书监，静能 为国子祭酒。桓彦范 、崔玄 固执不可，上曰：“已用之，无容遽改。”彦范 曰：“陛下初即位，下制云：‘政令皆依贞观 故事。’贞观 中，魏徵 、虞世南 、颜师古 为秘书监，孔颖达 为国子祭酒，岂普思 、静能 之比乎！”庚戌，左拾遗李邕 上疏，以为：“诗 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若有神仙能令人不死，则秦始皇 、汉武帝 得之矣。佛能为人福利，则梁武帝 得之矣。尧 、舜 所以为帝王首者，亦修人事而已。尊宠此属，何补于国！”上皆不听。

19　上即位之日，驿召魏元忠 于高要 。丁卯，至都，拜卫尉卿、同平章事。

20　甲戌，以魏元忠 为兵部尚书，韦安石 为吏部尚书，李怀远 为右散骑常侍，唐休璟 为辅国大将军，崔玄 检校益府 长史，杨再思 检校杨府 长史，祝钦明 为刑部尚书，并同中书门下三品。元忠 等皆以东宫旧僚褒之也。

21　乙亥，以张柬之 为中书令。

22　戊寅，追赠故邵王 重润 为懿德太子 。

23　五月壬午，迁周 庙七主于西京 崇尊庙 。制：“武氏 三代讳，奏事者皆不得犯。”

24　乙酉，立太庙、社稷于东都 。

25　以张柬之 等及武攸暨 、武三思 、郑普思 等十六人皆为立功之人，赐以铁券，自非反逆，各恕十死。

26　癸巳，敬晖 等帅百官上表，以为：“五运迭兴，事不两大。天授 革命之际，宗室诛窜殆尽，岂得与诸武 并封！今天命惟新，而诸武 封建如旧，并居京师，开辟以来未有斯理。愿陛下为社稷计，顺遐迩心，降其王爵以安内外。”上不许。

敬晖 等畏武三思 之谗，以考功员外郎崔湜 为耳目，伺其动静。湜 见上亲三思 而忌晖 等，乃悉以晖 等谋告三思 ，反为三思 用，三思 引为中书舍人。湜 ，仁师 之孙也。

先是，殿中侍御史南皮 郑愔 谄事二张 ，二张 败，贬宣州 司士参军，坐赃，亡入东都 ，私谒武三思 。初见三思 ，哭甚哀，既而大笑。三思 素贵重，甚怪之，愔 曰：“始见大王而哭，哀大王将戮死而灭族也。后乃大笑，喜大王之得愔 也。大王虽得天子之意，彼五人皆据将相之权，胆略过人，废太后如反掌。大王自视势位与太后孰重？彼五人日夜切齿欲噬大王之肉，非尽大王之族不足以快其志。大王不去此五人，危如朝露，而晏然尚自以为泰山 之安，此愔 所以为大王寒心也。”三思 大悦，与之登楼，问自安之策，引为中书舍人，与崔湜 皆为三思 谋主。

三思 与韦后 日夜谮晖 等，云：“恃功专权，将不利于社稷。”上信之。三思 等因为上画策：“不若封晖 等为王，罢其政事，外不失尊宠功臣，内实夺之权。”上以为然，甲午，以侍中齐公 敬晖 为平阳王 ，桓彦范 为扶阳王 ，中书令汉阳公 张柬之 为汉阳王 ，南阳公 袁恕己 为南阳王 ，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博陵公 崔玄 为博陵王 ，罢知政事，赐金帛鞍马，令朝朔望。仍赐彦范 姓韦氏 ，与皇后同籍。寻又以玄 检校益州 长史、知都督事，又改梁州 刺史。三思 令百官复修则天 之政，不附武氏 者斥之，为五王所逐者复之，大权尽归三思 矣。

五王之请削武氏 诸王也，求人为表，众莫肯为。中书舍人岑羲 为之，语甚激切。中书舍人偃师 毕构 次当读表，辞色明厉。三思 既得志，羲 改秘书少监，出构 为润州 刺史。

易州 刺史赵履温 ，桓彦范 之妻兄也。彦范 之诛二张 ，称履温 预其谋，召为司农少卿，履温 以二婢遗彦范 。及彦范 罢政事，履温 复夺其婢。

上嘉宋璟 忠直，屡迁黄门侍郎。武三思 尝以事属璟 ，璟 正色拒之曰：“今太后既复子明辟，王当以侯就第，何得尚干朝政！独不见产 、禄 之事乎！”

27　以韦安石 兼检校中书令，魏元忠 兼检校侍中，又以李湛 为右散骑常侍，赵承恩 为光禄卿，杨元琰 为卫尉卿。

先是，元琰 知三思 浸用事，请弃官为僧，上不许。敬晖 闻之，笑曰：“使我早知，劝上许之，髡去胡 头，岂不妙哉！”元琰 多须类胡 ，故晖 戏之。元琰 曰：“功成名遂，不退将危。此乃由衷之请，非徒然也。”晖 知其意，瞿然不悦。及晖 等得罪，元琰 独免。

28　上官婕妤 劝韦后 袭则天 故事，上表请天下士庶为出母服丧三年，又请百姓年二十三为丁，五十九免役，改易制度以收时望。制皆许之。

29　癸卯，制，降诸武 ，梁王 三思 为德静王 ，定王 攸暨 为乐寿王 ，河内王 懿宗 等十二人皆降为公，以厌人心。

30　甲辰，以唐休璟 为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如故；豆卢钦望 为右仆射。

31　六月壬子，以左骁卫大将军裴思说 充灵武军 大总管，以备突厥 。

32　癸亥，命右仆射豆卢钦望 ，有军国重事，中书门下可共平章。

先是，仆射为正宰相，其后多兼中书门下之职，午前决朝政，午后决省事。至是，钦望 专为仆射，不敢预政事，故有是命。是后专拜仆射者，不复为宰相矣。

又以韦安石 为中书令，魏元忠 为侍中，杨再思 检校中书令。

33　丁卯，祔孝敬皇帝 于太庙，号义宗 。

34　戊辰，洛水 溢，流二千馀家。

35　秋，七月辛巳，以太子宾客韦巨源 同中书门下三品，西京 留守如故。

36　特进汉阳王 张柬之 表请归襄州 养疾。乙未，以柬之 为襄州 刺史，不知州事，给全俸。

37　河 南、北十七州大水。八月戊申，以水灾求直言。右卫骑曹参军西河 宋务光 上疏，以为：“水阴类，臣妾之象，恐后庭有干外朝之政者，宜杜绝其萌。今霖雨不止，乃闭坊门以禳之，至使里巷谓坊门为宰相，言朝廷使之燮理阴阳也。又，太子国本，宜早择贤能而立之。又，外戚太盛，如武三思 等，宜解其机要，厚以禄赐。又，郑普思 、叶静能 以小技窃大位，亦朝政之蠹也。”疏奏，不省。

38　壬戌，追立妃赵氏 为恭皇后 ，孝敬皇帝 妃裴氏 为哀皇后 。

39　九月壬午，上祀昊天上帝、皇地祇于明堂，以高宗 配。

40　初，上在房陵 ，州司制约甚急，刺史河东 张知謇 、灵昌 崔敬嗣 独待遇以礼，供给丰赡。上德之，擢知謇 自贝州 刺史为左卫将军，赐爵范阳公 。敬嗣 已卒，求得其子汪 ，嗜酒，不堪厘职，除五品散官。

41　改葬上洛王 韦玄贞 ，其仪皆如太原王 故事。

42　癸巳，太子宾客、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巨源 罢为礼部尚书，以其从父安石 为中书令故也。

43　以左卫将军上邽 纪处讷 兼检校太府卿，处讷 娶武三思 之妻姊故也。

44　冬，十月，命唐休璟 留守京师。

45　癸亥，上幸龙门 。乙丑，猎于新安 而还。

46　辛未，以魏元忠 为中书令，杨再思 为侍中。

47　十一月戊寅，群臣上皇帝尊号曰应天皇帝 ，皇后曰顺天皇后 。壬午，上与后谒谢太庙，赦天下。相王 、太平公主 加实封，皆满万户。

48　己丑，上御洛城 南楼，观泼寒胡 戏。清源 尉吕元泰 上疏，以为：“谋时寒若，何必裸身挥水，鼓舞衢路以索之！”疏奏，不纳。

49　壬寅，则天 崩于上阳宫 ，年八十二。遗制：“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 。王 、萧 二族及褚遂良 、韩瑗 、柳奭 亲属皆赦之。”

上居谅阴，以魏元忠 摄冢宰三日。元忠 素负忠直之望，中外赖之。武三思 惮之，矫太后遗制，慰谕元忠 ，赐实封百户。元忠 捧制，感咽涕泗，见者曰：“事去矣！”

十二月丁卯，上始御同明殿 见群臣。

50　太后将合葬乾陵 ，给事中严善思 上疏，以为：“乾陵 玄宫以石为门，铁锢其缝，今启其门，必须镌凿。神明之道，体尚幽玄，动众加功，恐多惊黩。况合葬非古，汉 时诸陵，皇后多不合葬，魏 、晋 已降，始有合者。望于乾陵 之傍更择吉地为陵，若神道有知，幽涂自当通会；若其无知，合之何益！”不从。

51　是岁，户部奏天下户六百一十五万，口三千七百一十四万有畸。

二年（丙午，706）

1　春，正月戊戌，以吏部尚书李峤 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侍郎于惟谦 同平章事。

2　闰月丙午，制：“太平 、长宁 、安乐 、宜城 、新都 、定安 、金城公主 并开府，置官属。”

3　武三思 以敬晖 、桓彦范 、袁恕己 尚在京师，忌之，乙卯，出为滑 、洺 、豫 三州刺史。

4　赐 乡 僧万回 号法云公 。

5　甲戌，以突骑施 酋长乌质勒 为怀德郡王 。

6　二月乙未，以刑部尚书韦巨源 同中书门下三品，仍与皇后叙宗族。

7　丙申，僧慧范 等九人并加五品阶，赐爵郡、县公；道士史崇恩 等加五品阶，除国子祭酒，同正；叶静能 加金紫光禄大夫。

8　选左、右台及内外五品以上官二十人为十道巡察使，委之察吏抚人，荐贤直狱，二年一代，考其功罪而进退之。易州 刺史魏 人姜师度 、礼部员外郎马怀素 、殿中侍御史临漳 源乾曜 、监察御史灵昌 卢怀慎 、卫尉少卿滏阳 李杰 皆预焉。

9　三月甲辰，中书令韦安石 罢为户部尚书；户部尚书苏瓌 为侍中、西京 留守。瓌 ，颋 之父也。唐休璟 致仕。

10　初，少府监丞弘农 宋之问 及弟兖州 司仓之逊 皆坐附会张易之 贬岭南 ，逃归东都 ，匿于友人光禄卿、驸马都尉王同皎 家。同皎 疾武三思 及韦后 所为，每与所亲言之，辄切齿。之逊 于帘下闻之，密遣其子昙 及甥校书郎李悛 告三思 ，欲以自赎。三思 使昙 、悛 及抚州 司仓冉祖雍 上书告同皎 与洛阳 人张仲之 、祖延庆 、武当 丞寿春 周憬 等潜结壮士，谋杀三思 ，因勒兵诣阙，废皇后。上命御史大人李承嘉 、监察御史姚绍之 按其事，又命杨再思 、李峤 、韦巨源 参验。仲之 言三思 罪状，事连宫壸。再思 、巨源 阳寐不听。峤 与绍之 命反接送狱。仲之 还顾，言不已，绍之 命 之，折其臂。仲之 大呼曰：“吾已负汝，死当讼汝于天！”庚戌，同皎 等皆坐斩，籍没其家。周憬 亡入比干庙 中，大言曰：“比干 古之忠臣，知吾此心。三思 与皇后淫乱，倾危国家，行当枭首都市，恨不及见耳！”遂自刭。之问 、之逊 、昙 、悛 、祖雍 并除京官，加朝散大夫。

11　武三思 与韦后 日夜谮敬晖 等不已，复左迁晖 为朗州 刺史，崔玄 为均州 刺史，桓彦范 为亳州 刺史，袁恕己 为郢州 刺史。与晖 等同立功者皆以为党与坐贬。

12　大置员外官，自京司及诸州凡二千馀人，宦官超迁七品以上员外官者又将千人。

魏元忠 自端州 还，为相，不复强谏，惟与时俯仰，中外失望。酸枣 尉袁楚客 致书元忠 ，以为：“主上新服厥命，惟新厥德，当进君子，退小人，以兴大化，岂可安其荣宠，循默而已！今不早建太子，择师傅而辅之，一失也。公主开府置僚属，二失也。崇长缁衣，使游走权门，借势纳赂，三失也。俳优小人，盗窃品秩，四失也。有司选进贤才，皆以货取势求，五失也。宠进宦者，殆满千人，为长乱之阶，六失也。王公贵戚，赏赐无度，竞为侈靡，七失也。广置员外官，伤财害民，八失也。先朝宫女，得自便居外，出入无禁，交通请谒，九失也。左道之人，荧惑主听，盗窃禄位，十失也。凡此十失，君侯不正，谁与正之哉！”元忠 得书，愧谢而已。

13　夏，四月，改赠后父韦玄贞 为酆王 ，后四弟皆赠郡王。

14　己丑，左散骑常侍、同中书门下三品李怀远 致仕。

15　处士韦月将 上书告武三思 潜通宫掖，必为逆乱。上大怒，命斩之。黄门侍郎宋璟 奏请推按，上益怒，不及整巾，屣履出侧门，谓璟 曰：“朕谓已斩，乃犹未邪！”命趋斩之。璟 曰：“人言宫中私于三思 ，陛下不问而诛之，臣恐天下必有窃议。”固请按之，上不许，璟 曰：“必欲斩月将 ，请先斩臣！不然，臣终不敢奉诏。”上怒少解。左御史大夫苏珦 、给事中徐坚 、大理卿长安 尹思贞 皆以为方夏行戮，有违时令。上乃命与杖，流岭南 。过秋分一日，平晓，广州 都督周仁轨 斩之。

16　御史大夫李承嘉 附武三思 ，诋尹思贞 于朝，思贞 曰：“公附会奸臣，将图不轨，先除忠臣邪！”承嘉 怒，劾奏思贞 ，出为青州 刺史。或谓思贞 曰：“公平日讷于言，及廷折承嘉 ，何其敏邪？”思贞 曰：“物不能鸣者，激之则鸣。承嘉 恃威权相陵，仆义不受屈，亦不知言之从何而至也。”

17　武三思 恶宋璟 ，出之检校贝州 刺史。

18　五月庚申，葬则天大圣皇后 于乾陵 。

19　武三思 使郑愔 告朗州 刺史敬晖 、亳州 刺史韦彦范 、襄州 刺史张柬之 、郢州 刺史袁恕己 、均州 刺史崔玄 与王同皎 通谋，六月戊寅，贬晖 崖州 司马，彦范 泷州 司马，柬之 新州 司马，恕己 窦州 司马，玄暐 白州 司马，并员外置，仍长任，削其勋封，复彦范 姓桓氏 。

20　初，韦玄贞 流钦州 而卒，蛮酋宁承基 兄弟逼取其女，妻崔氏 不与，承基 等杀之，及其四男洵 、浩 、洞 、泚 ，上命广州 都督周仁轨 使将兵二万讨之。承基 等亡入海，仁轨 追斩之，以其首祭崔氏 墓，杀掠其部众殆尽。上喜，加仁轨 镇国大将军，充五府大使，赐爵汝南郡公 。韦后 隔帘拜仁轨 ，以父事之。及韦后 败，仁轨 以党与诛。

21　秋，七月戊申，立卫王 重俊 为太子。太子性明果，而官属率贵游子弟，所为多不法。左庶子姚珽 屡谏，不听。珽 ，璹 之弟也。

22　丙寅，以李峤 为中书令。

23　上将还西京 ，辛未，左散骑常侍李怀远 同中书门下三品，充东都 留守。

24　武三思 阴令人疏皇后秽行，榜于天津桥 ，请加废黜。上大怒，命御史大夫李承嘉 穷核其事。承嘉 奏言：“敬晖 、桓彦范 、张柬之 、袁恕己 、崔玄 使人为之，虽云废后，实谋大逆，请族诛之。”三思 又使安乐公主 谮之于内，侍御史郑愔 言之于外，上命法司结竟。大理丞三原 李朝隐 奏称：“晖等未经推鞫，不可遽就诛夷。”大理丞裴谈 奏称：“晖 等宜据制书处斩籍没，不应更加推鞫。”上以晖 等尝赐铁券，许以不死，乃长流晖 于琼州 ，彦范 于瀼州 ，柬之 于泷州 ，恕己 于环州 ，玄 于古州 ，子弟年十六以上，皆流岭外。擢承嘉 为金紫光禄大夫，进爵襄武郡公 ，谈 为刑部尚书。出李朝隐 为闻喜令 。

三思 又讽太子上表，请夷晖 等三族。上不许。

中书舍人崔湜 说三思 曰：“晖 等异日北归，终为后患，不如遣使矫制杀之。”三思 问谁可使者，湜 荐大理正周利用 。利用 先为五王所恶，贬嘉州 司马，乃以利用 摄右台侍御史，奉使岭外 。比至，柬之 、玄 已死，遇彦范 于贵州 ，令左右缚之，曳于竹槎之上，肉尽至骨，然后杖杀。得晖 ，剐而杀之。恕己 素服黄金，利用 逼之使饮野葛汁，尽数升不死，不胜毒愤，掊地，爪甲殆尽，仍捶杀之。利用 还，擢拜御史中丞。薛季昶 累贬儋州 司马，饮药死。

三思 既杀五王，权倾人主，常言：“我不知代间何者谓之善人，何者谓之恶人。但于我善者则为善人，于我恶者则为恶人耳。”

时兵部尚书宗楚客 、将作大匠宗晋卿 、太府卿纪处讷 、鸿胪卿甘元柬 皆为三思 羽翼。御史中丞周利用 、侍御史冉祖雍 、太仆丞李俊 、光禄丞宋之逊 、监察御史姚绍之 皆为三思 耳目，时人谓之五狗。

25　九月戊午，左散骑常侍、同中书门下三品李怀远 薨。

26　初，李峤 为吏部侍郎，欲树私恩，再求入相，奏大置员外官，广引贵势亲识。既而为相，铨衡失序，府库减耗，乃更表言滥官之弊，且请逊位。上慰谕不许。

冬，十月己卯，车驾发东都 ，以前检校并州 长史张仁愿 检校左屯卫大将军兼洛州 长史。戊戌，车驾至西京 。十一月乙巳，赦天下。

27　丙辰，以蒲州 刺史窦从一 为雍州 刺史。从一 ，德玄 之子也，初名怀贞 ，避皇后父讳，更名从一 ，多谄附权贵。太平公主 与僧寺争碾磑，雍州 司户李元纮 判归僧寺。从一 大惧，亟命元纮 改判。元纮 大署判后曰：“南山可移，此判无动！”从一 不能夺。元纮 ，道广 之子也。

28　初，秘书监郑普思 纳其女于后宫，监察御史灵昌 崔日用 劾奏之，上不听。普思 聚党于雍 、岐 二州，谋作乱。事觉，西京 留守苏瓌 收系，穷治之。普思 妻第五氏 以鬼道得幸于皇后，上敕瓌 勿治。及车驾还西京 ，瓌 廷争之，上抑瓌 而佑普思 。侍御史范献忠 进曰：“请斩苏瓌 ！”上曰：“何故？”对曰：“瓌 为留守大臣，不能先斩普思 ，然后奏闻，使之荧惑圣听，其罪大矣。且普思 反状明白，而陛下曲为申理。臣闻王者不死，殆谓是乎！臣愿先赐死，不能北面事普思 。”魏元忠 曰：“苏瓌 长者，用刑不枉。普思 法当死。”上不得已，戊午，流普思 于儋州 ，馀党皆伏诛。

29　十二月己卯，突厥 默啜 寇鸣沙 ，灵武军 大总管沙吒忠义 与战，军败，死者六千馀人。丁巳，突厥 进寇原 、会 等州，掠陇右 牧马万馀匹而去。免忠义 官。

30　安西 大都护郭元振 诣突骑施 乌质勒 牙帐议军事，天大风雪，元振 立于帐前，与乌质勒语 。久之，雪深，元振 不移足。乌质勒 老，不胜寒，会罢而卒。其子娑葛 勒兵将攻元振 ，副使御史中丞解琬 知之，劝元振 夜逃去，元振 曰：“吾以诚心待人，何所疑惧！且深在寇庭，逃将安适！”安卧不动。明旦，入哭，甚哀，娑葛 感其义，待元振 如初。戊戌，以娑葛 袭嗢鹿州 都督、怀德王 。

31　安乐公主 恃宠骄恣，卖官鬻狱，势倾朝野。或自为制敕，掩其文，令上署之上笑而从之，竟不视也。自请为皇太女，上虽不从，亦不谴责。

景龙元年（丁未，707）

1　春，正月庚戌，制以突厥 默啜 寇边，命内外官各进平突厥 之策。右补阙卢俌 上疏，以为：“郤縠 悦礼乐，敦诗 书 ，为晋 元帅；杜预 射不穿札，建平吴 之勋。是知中权制谋，不取一夫之勇。如沙吒忠义 ，骁将之材，本不足以当大任。又，鸣沙 之役，主将先逃，宜正邦宪。赏罚既明，敌无不服。又，边州刺史，宜精择其人，使之蒐卒乘，积资粮，来则御之，去则备之。去岁四方旱灾，未易兴师。当理内以及外，绥近以来远，俟仓廪实，士卒练，然后大举以讨之。”上善之。

2　二月丙戌，上遣武攸暨 、武三思 诣乾陵 祈雨。既而雨降，上喜，制复武氏 崇恩庙 及昊陵 、顺陵 ，因名艳王庙 曰褒德 ，陵 曰荣先 。又诏崇恩庙 斋郎取五品子充。太常博士杨孚 曰：“太庙皆取七品已下子为斋郎，今崇恩庙 取五品子，未知太庙当如何？”上命太庙亦准崇恩庙 。孚 曰：“以臣准君，犹为僭逆，况以君准臣乎！”上乃止。

3　庚寅，敕改诸州中兴寺 、观 为龙兴 ，自今奏事不得言中兴。右补阙权若讷 上疏，以为：“天、地、日、月等字皆则天 能事，贼臣敬晖 等轻紊前规。今削之无益于淳化，存之有光于孝理。又，神龙 元年制书，一事以上，并依贞观 故事，岂可近舍母仪，远尊祖德！”疏奏，手制褒美。

4　三月庚子，吐蕃 遣其大臣悉薰热 入贡。

5　夏，四月辛巳，以上所养雍王 守礼 女金城公主 妻吐蕃 赞普。

6　五月戊戌，以左屯卫大将军张仁愿 为朔方道 大总管，以备突厥 。

7　上以岁旱谷贵，召太府卿纪处讷 谋之。明日，武三思 使知太史事迦叶志忠 奏：“是夜，摄提入太微宫，至帝座，主大臣宴见纳忠于天子。”上以为然。敕称处讷 忠诚，彻于玄象，赐衣一袭，帛六十段。

8　六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9　姚巂道 讨击使、监察御史晋昌 唐九徵 击姚州 叛蛮 ，破之，斩获三千馀人。

10　皇后以太子重俊 非其所生，恶之。特进德静王 武三思 尤忌太子。上官婕妤 以三思 故，每下制敕，推尊武氏 。安乐公主 与驸马左卫将军武崇训 常陵侮太子，或呼为奴。崇训 又教公主言于上，请废太子，立己为皇太女。太子积不能平。

秋，七月辛丑，太子与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 、将军李思冲 、李承况 、独孤禕 、沙吒忠义 等，矫制发羽林千骑兵三百馀人，杀三思 、崇训 于其第，并亲党十馀人。又使左金吾大将军成王 千里 及其子天水王 禧 分兵守宫城诸门，太子与多祚 引兵自肃章门 斩关而入，叩 索上官婕妤 。婕妤 大言曰：“观其意欲先索婉儿 ，次索皇后，次及大家。”上乃与韦后 、安乐公主 、上官婕妤 登玄武门 楼以避兵锋，使右羽林大将军刘景仁 帅飞骑百馀人屯于楼下以自卫。杨再思 、苏瓌 、李峤 与兵部尚书宗楚客 、左卫将军纪处讷 拥兵二千馀人屯太极殿 前，闭门自守。多祚 先至玄武楼 下，欲升楼，宿卫拒之。多祚 与太子狐疑，按兵不战，冀上问之。宫闱令石城 杨思勖 在上侧，请击之。多祚 婿羽林中郎将野呼利 为前锋总管，思勖 挺刃斩之，多祚 军夺气。上据槛俯谓多祚 所将千骑曰：“汝辈皆朕宿卫之士，何为从多祚 反！苟能斩反者，勿患不富贵。”于是千骑斩多祚 、承况 、祎之 、忠义 ，馀众皆溃。成王 千里 、天水王禧 攻右延明门 ，将杀宗楚客 、纪处讷 ，不克而死。太子以百骑走终南山 ，至鄠 西，能属者才数人，憩于林下，为左右所杀。上以其首献太庙及祭三思 、崇训 之柩，然后枭之朝堂。更成王 千里 姓日蝮氏 ，同党皆伏诛。

东宫僚属无敢近太子尸者，唯永和县 丞宁嘉勖 解衣裹太子首号哭，贬兴平 丞。

太子兵所经诸门守者皆坐流。韦氏 之党奏请悉诛之，上更命法司推断。大理卿宋城 郑惟忠 曰：“大狱始决，人心未安，若复有改推，则反仄者众矣。”上乃止。

以杨思勖 为银青光禄大夫，行内常侍。癸卯，赦天下。

赠武三思 太尉、梁宣王 ，武崇训 开府仪同三司、鲁忠王 。安乐公主 请用永泰公主 故事，以崇训 墓为陵，给事中卢粲 驳之，以为：“永泰 事出特恩，今鲁王 主婿，不可为比。”上手敕曰：“安乐 与永泰 无异，同穴之义，今古不殊。”粲 又奏：“陛下以膝下之爱施及其夫，岂可使上下无辨，君臣一贯哉！”上乃从之。公主怒，出粲 为陈州 刺史。

襄邑 尉襄阳 席豫 闻安乐公主 求为太女，叹曰：“梅福 讥切王氏 ，独何人哉！”乃上书请立太子，言甚深切。太平公主 欲表为谏官，豫 耻之，逃去。

11　八月戊寅，皇后及王公已下表上尊号曰应天神龙皇帝 ，改玄武门 为神武门 ，楼为制胜楼 。宗楚客 又帅百官表请加皇后尊号曰顺天翊圣皇后 。上并许之。

12　初，右台大夫苏珦 治太子重俊 之党，囚有引相王 者，珦 密为之申理，上乃不问。自是安乐公主 及兵部尚书宗楚客 日夜谋谮相王 ，使侍御史冉祖雍 诬奏相王 及太平公主 ，云：“与重俊 通谋，请收付制狱。”上召吏部侍郎兼御史中丞萧至忠 ，使鞫之，至忠 泣曰：“陛下富有四海，不能容一弟一妹，而使人罗织害之乎！相王 昔为皇嗣，固请于则天 ，以天下让陛下，累日不食，此海内所知。奈何以祖雍 一言而疑之！”上素友爱，遂寝其事。

右补阙浚仪 吴兢 闻祖雍 之谋，上疏，以为：“自文明 以来，国之祚胤，不绝如线，陛下龙兴，恩及九族，求之瘴海，升之阙庭。况相王 同气至亲，六合无贰，而贼臣日夜连谋，乃欲陷之极法，祸乱之根，将由此始。夫任以权则虽疏必重，夺其势则虽亲必轻。自古委信异姓，猜忌骨肉，以覆国亡家者，几何人矣。况国家枝叶无几，陛下登极未久，而一子以弄兵受诛，一子以愆违远窜，惟馀一弟朝夕左右，尺布斗粟之讥，不可不慎，青蝇 之诗，良可畏也。”

相王 宽厚恭谨，安恬好让，故经武 、韦 之世，竟免于难。

13　初，右仆射、中书令魏元忠 以武三思 擅权，意常愤郁。及太子重俊 起兵，遇元忠 子太仆少卿升 于永安门 ，胁以自随，太子死，并为乱兵所杀。元忠 扬言曰：“元恶已死，虽鼎镬何伤！但惜太子陨没耳。”上以其有功，且为高宗 、武后 所重，故释不问。兵部尚书宗楚客 、太府卿纪处讷 等共证元忠 ，云：“与太子通谋，请夷其三族。”制不许。元忠 惧，表请解官爵，以散秩还第。丙戌，上手敕听解仆射，以特进、齐公 致仕，仍朝朔望。

14　九月丁卯，以吏部侍郎萧至忠 为黄门侍郎，兵部尚书宗楚客 为左卫将军，兼太府卿纪处讷 为太府卿，并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于惟谦 罢为国子祭酒。

15　庚子，赦天下，改元。

16　宗楚客 等引右卫郎将姚廷筠 为御史中丞，使劾奏魏元忠 ，以为：“侯君集 社稷元勋，及其谋反，太宗 就群臣乞其命而不得，竟流涕斩之。其后房遗爱 、薛万彻 、齐王祐 等为逆，虽复懿亲，皆从国法。元忠 功不逮君集 ，身又非国戚，与李多祚 等谋反，男入逆徒，是宜赤族污宫。但有朋党饰辞营救，以惑圣听，陛下仁恩，欲掩其过。臣所以犯龙鳞，忤圣意者，正以事关宗社耳。”上颇然之。元忠 坐系大理，贬渠州 司马。

宗楚客 令给事中冉祖雍 奏言：“元忠 既犯大逆，不应出佐渠州 。”杨再思 、李峤 亦赞之。上谓再思 等曰：“元忠 驱使日久，朕特矜容，制命已行，岂容数改！轻重之权，应自朕出。卿等频奏，殊非朕意！”再思 等惶惧拜谢。

监察御史袁守一 复表弹元忠 曰：“重俊 乃陛下之子，犹加昭宪；元忠 非勋非戚，焉得独漏严刑！”甲辰，又贬元忠 务川 尉。

顷之，楚客 又令袁守一 奏言：“则天 昔在三阳宫 不豫，狄仁杰 奏请陛下监国，元忠 密奏以为不可，此则元忠 怀逆日久，请加严诛！”上谓杨再 思等曰：“以朕思之，人臣事主，必在一心；岂有主上小疾，遽请太子知事！此乃仁杰 欲树私恩，未见元忠 有失。守一 欲借前事以陷元忠 ，其可乎！”楚客 乃止。

元忠 行至涪陵 而卒。

17　银青光禄大夫、上庸公 、圣善 中天 西明 三寺主慧范 于东都 作圣善寺 ，长乐坡 作大像，府库为之虚耗。上及韦后 皆重之，势倾内外，无敢指目者。戊申，侍御史魏传弓 发其奸赃四十馀万，请寘极法。上欲宥之，传弓 曰：“刑赏国之大事，陛下赏已妄加，岂宜刑所不及！”上乃削黜慧范 ，放于家。

宦官左监门大将军薛思简 等有宠于安乐公主 ，纵暴不法，传弓 奏请诛之，御史大夫窦从一 惧，固止之。时宦官用事，从一 为雍州 刺史及御史大夫，误见讼者无须，必曲加承接。

18　以杨再思 为中书令，韦巨源 、纪处讷 并为侍中。

19　壬戌，改左、右羽林千骑为万骑。

20　冬，十月丁丑，命左屯卫将军张仁愿 充朔方道 大总管，以击突厥 比至，虏已退，追击，大破之。

21　习艺馆内教苏安恒 ，矜高好奇，太子重俊 之诛武三思 也，安恒 自言“此我之谋”。太子败，或告之。戊寅，伏诛。

22　十二月乙丑朔，日有食之。

23　是岁，上遣使者分道诣江 、淮 赎生。中书舍人房子 李乂 上疏谏曰：“江 南乡人采捕为业，鱼鳖之利，黎元所资。虽云雨之私有沾于末利，而生成之惠未洽于平人。何则？江湖之饶，生育无限；府库之用，支供易殚。费之若少，则所济何成！用之倘多，则常支有阙。在其拯物，岂若忧人！且鬻生之徒，惟利是视，钱刀日至，网罟年滋，施之一朝，营之百倍。未若回救赎之钱物，减贫无之徭赋，活国爱人，其福胜彼。”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九

唐纪二十五

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下

景龙二年（戊申，708）

1　春，二月庚寅，宫中言皇后衣笥裙上有五色云起，上令图以示百官。韦巨源 请布之天下，从之，仍赦天下。

2　迦叶志忠 奏：“昔神尧皇帝 未受命，天下歌桃李子 ；文武皇帝 未受命，天下歌秦王破阵乐 ；天皇大帝 未受命，天下歌堂堂 ；则天皇后 未受命，天下歌娬媚娘 ；应天皇帝 未受命，天下歌英王石州 ；顺天皇后 未受命，天下歌桑条韦 ，盖天意以为顺天皇后 宜为国母，主蚕桑之事，谨上桑韦歌 十二篇，请编之乐府，皇后祀先蚕则奏之。”太常卿郑愔 又引而申之。上悦，皆受厚赏。

3　右补阙赵延禧 上言：“周 、唐 一统，符命同归，故高宗 封陛下为周王 。则天 时，唐同泰 献洛水图 。孔子曰：‘其或继周 者，虽百代可知也。’陛下继则天 ，子孙当百代王天下。”上悦，擢延禧 为谏议大夫。

4　丁亥，萧至忠 上疏，以为：“恩幸者止可富之金帛，食以粱肉，不可以公器为私用。今列位己广，冗员倍之，干求未厌，日月增数，陛下降不赀之泽，近戚有无涯之请，卖官利己，鬻法徇私。台寺之内，朱紫盈满，忽事则不存职务，恃势则公违宪章，徒忝官曹，无益时政。”上虽嘉其意，竟不能用。

5　三月丙辰，朔方道 大总管张仁愿 筑三受降城 于河 上。

初，朔方军 与突厥 以河 为境，河 北有拂云祠 ，突厥 将入寇，必先诣祠祈祷，牧马料兵而后渡河 。时默啜 悉众西击突骑施 ，仁愿 请乘虚夺取漠南地，于河 北筑三受降城 ，首尾相应，以绝其南寇之路。太子少师唐休璟 以为：“两汉 以来皆北阻大河 ，今筑城寇境，恐劳人费功，终为虏有。”仁愿 固请不已，上竟从之。

仁愿 表留岁满镇兵以助其功，咸阳 兵二百馀人逃归，仁愿 悉擒之，斩于城下，军中股栗，六旬而成。以拂云祠 为中城，距东西两城各四百馀里，皆据津要，拓地三百馀里。于牛头 朝那山 北，置烽候千八百所，以左玉钤卫将军论弓仁 为朔方军 前锋游弈使，戍诺真水 为逻卫。自是突厥 不敢渡山畋牧，朔方 无复寇掠，减镇兵数万人。

仁愿 建三城，不置壅门及备守之具。或问之，仁愿 曰：“兵贵进取，不利退守。寇至，当并力出战，回首望城者，犹应斩之，安用守备，生其退恧之心也！”其后常元楷 为朔方军 总管，始筑壅门。人是以重仁愿 而轻元楷 。

6　夏，四月癸未，置修文馆 大学士四员，直学士八员，学士十二员，选公卿以下善为文者李峤 等为之。每游幸禁苑，或宗戚宴集，学士无不毕从，赋诗属和，使上官昭容 第其甲乙，优者赐金帛。同预宴者，惟中书、门下及长参王公、亲贵数人而已，至大宴，方召八座、九列、诸司五品以上预焉。于是天下靡然争以文华相尚，儒学忠谠之士莫得进矣。

7　秋，七月癸巳，以左屯卫大将军、朔方道 大总管张仁愿 同中书门下三品。

8　甲午，清源 尉吕元泰 上疏，以为：“边境未宁，镇戍不息，士卒困苦，转输疲弊，而营建佛寺，日广月滋，劳人费财，无有穷极。昔黄帝 、尧 、舜 、禹 、汤 、文 、武 惟以俭约仁义立德垂名，晋 、宋 以降，塔庙竞起，而丧乱相继，由其好尚失所，奢靡相高，人不堪命故也。伏愿回营造之资，充疆埸之费，使烽燧永息，群生富庶，则如来 慈悲之施，平等之心，孰过于此！”疏奏，不省。

9　安乐 、长宁公主 及皇后妹郕国夫人 、上官婕妤 、婕妤母沛国夫人 郑氏 、尚宫柴氏 、贺娄氏 ，女巫第五英儿 、陇西夫人 赵氏 ，皆依势用事，请谒受赇，虽屠沽臧获，用钱三十万，则别降墨敕除官，斜封付中书，时人谓之“斜封官”。钱三万则度为僧尼。其员外、同正、试、摄、检校、判、知官凡数千人。西京 、东都 各置两吏部侍郎，为四铨，选者岁数万人。

上官婕妤 及后宫多立外第，出入无节，朝士往往从之游处，以求进达。安乐公主 尤骄横，宰相以下多出其门。与长宁公主 竞起第舍，以侈丽相高，拟于宫掖，而精巧过之。安乐公主 请昆明池 ，上以百姓蒲鱼所资，不许。公主不悦，乃更夺民田作定昆池 ，延袤数里，累石象华山 ，引水象天津，欲以胜昆明 ，故名定昆 。安乐 有织成裙，直钱一亿，花卉鸟兽，皆如粟粒，正视旁视，日中影中，各为一色。

上好击球，由是风俗相尚，驸马武崇训 、杨慎交 洒油以筑球场。慎交 ，恭仁 曾孙也。

上及皇后、公主多营佛寺。左拾遗京兆 辛替否 上疏谏，略曰：“臣闻古之建官，员不必备，士有完行，家有廉节，朝廷有馀俸，百姓有馀食。伏惟陛下百倍行赏，十倍增官，金银不供其印，束帛不充于锡，遂使富商豪贾，尽居缨冕之流；鬻伎行巫，或涉膏腴之地。”又曰：“公主，陛下之爱女，然而用不合于古义，行不根于人心，将恐变爱成憎，翻福为祸。何者？竭人之力，费人之财，夺人之家，爱数子而取三怨，使边疆之士不尽力，朝廷之士不尽忠，人之散矣，独持所爱，何所恃乎！君以人为本，本固则邦宁，邦宁则陛下之夫妇母子长相保也。”又曰：“若以造寺必为理体，养人不足经邦，则殷 、周 已往皆暗乱，汉 、魏 已降皆圣明，殷 、周 已往为不长，汉 、魏 已降为不短矣。陛下缓其所急，急其所缓，亲未来而疏见在，失真实而冀虚无，重俗人之为，轻天子之业，虽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役不食之人，使不衣之士，犹尚不给，况资于天生地养，风动雨润，而后得之乎！一旦风尘再扰，霜雹荐臻，沙弥不可操干戈，寺塔不足攘饥馑，臣窃惜之。”疏奏，不省。

时斜封官皆不由两省而授，两省莫敢执奏，即宣示所司。吏部员外郎李朝隐 前后执破一千四百馀人，怨谤纷然，朝隐 一无所顾。

10　冬，十月己酉，修文馆 直学士、起居舍人武平一 上表请抑损外戚权宠，不敢斥言韦氏 ，但请抑损己家。上优制不许。平一 名甄 ，以字行，载德 之子也。

11　十一月庚申，突骑施 酋长娑葛 自立为可汗，杀唐 使者御史中丞冯嘉宾 ，遣其弟遮努 等帅众犯塞。

初，娑葛 既代乌质勒 统众，父时故将阙啜忠节 不服，数相攻击。忠节 众弱不能支，金山道 行军总管郭元振 奏追忠节 入朝宿卫。

忠节 行至播仙城 ，经略使、右威卫将军周以悌 说之曰：“国家不爱高官显爵以待君者，以君有部落之众故也。今脱身入朝，一老胡 耳，岂惟不保宠禄，死生亦制于人手。方今宰相宗楚客 、纪处讷 用事，不若厚赂二公，请留不行，发安西 兵及引吐蕃 以击娑葛 ，求阿史那献 为可汗以招十姓，使郭虔瓘 发拔汗那 兵以自助，既不失部落，又得报仇，比于入朝，岂可同日语哉！”郭虔瓘 者，历城 人，时为西边将。忠节 然其言，遣间使赂楚客 、处讷 ，请如以悌 之策。

元振 闻其谋，上疏，以为：“往岁吐蕃 所以犯边，正为求十姓、四镇之地不获故耳。比者息兵请和，非能慕悦中国之礼义也，直以国多内难，人畜疫疠，恐中国乘其弊，故且屈志求自昵。使其国小安，岂能忘取十姓、四镇之地哉！今忠节 不论国家大计，直欲为吐蕃 向导，恐四镇危机，将从此始。顷缘默啜 凭陵，所应者多，兼四镇兵疲弊，势未能为忠节 经略，非怜突骑施 也。忠节 不体国家中外之意而更求吐蕃 ，吐蕃 得志，则忠节 在其掌握，岂得复事唐 也！往年吐蕃 无恩于中国，犹欲求十姓、四镇之地。今若破娑葛 有功，请分于阗 、疏勒 ，不知以何理抑之！又，其所部诸蛮 及婆罗门 等方不服，若借唐 兵助讨之，亦不知以何词拒之！是以古之智者皆不愿受夷狄 之惠，盖豫忧其求请无厌，终为后患故也。又，彼请阿史那献 者，岂非以献 为可汗子孙，欲依之以招怀十姓乎！按献 父元庆 ，叔父仆罗 ，兄俀子 及斛瑟罗 、怀道 等，皆可汗子孙也。往者唐 及吐蕃 遍曾立之以为可汗，欲以招抚十姓，皆不能致，寻自破灭。何则？此属非有过人之才，恩威不足以动众，虽复可汗旧种，众心终不亲附，况献 又疏远于其父兄乎？若使忠节 兵力自能诱胁十姓，则不必求立可汗子孙也。又，欲令郭虔瓘 入拔汗那 ，发其兵。虔瓘 前此已尝与忠节 擅入拔汗那 发兵，不能得其片甲匹马，而拔汗那 不胜侵扰，南引吐蕃 ，奉俀子 ，还侵四镇。时拔汗那 四旁无强寇为援，虔瓘 等恣为侵掠，如独行无人之境，犹引俀子 为患。今北有娑葛 ，急则与之并力，内则诸胡 坚壁拒守，外则突厥 伺隙邀遮。臣料虔瓘 等此行，必不能如往年之得志。内外受敌，自陷危亡，徒与虏结隙，令四镇不安。以臣愚揣之，实为非计。”

楚客 等不从，建议：“遣冯嘉宾 持节安抚忠节 ，侍御史吕守素 处置四镇，以将军牛师奖 为安西 副都护，发甘 、凉 以西兵，兼徵吐蕃 ，以讨娑葛 。”娑葛 遣使娑腊 献马在京师，闻其谋，驰还报娑葛 。于是娑葛 发五千骑出安西 ，五千骑出拨换 ，五千骑出焉耆 ，五千骑出疏勒 ，入寇。元振 在疏勒 ，栅于河口，不敢出。忠节 逆嘉宾 于计舒河 口，娑葛 遣兵袭之，生擒忠节 ，杀嘉宾 ，擒吕守素 于僻城 ，缚于驿柱，剐而杀之。

12　上以安乐公主 将适左卫中郎将武延秀 ，遣使召太子宾客武攸绪 于嵩山 。攸绪 将至，上敕礼官于两仪殿 设别位，欲行问道之礼，听以山服葛巾入见，不名不拜。仗入，通事舍人引攸绪 就位。攸绪 趋立辞见班中，再拜如常仪。上愕然，竟不成所拟之礼。上屡延之内殿，频烦宠锡，皆谢不受。亲贵谒候，寒温之外，不交一言。

初，武崇训 之尚公主也，延秀 数得侍宴。延秀 美姿仪，善歌舞，公主悦之。及崇训 死，遂以延秀 尚焉。

己卯，成礼，假皇后仗，分禁兵以盛其仪卫，命安国相王 障车。庚辰，赦天下。以延秀 为太常卿，兼右卫将军。辛巳，宴群臣于两仪殿 ，命公主出拜公卿，公卿皆伏地稽首。

13　癸未，牛师奖 与突骑 施 娑葛 战于火烧城 ，师奖 兵败没。娑葛 遂陷安西 ，断四镇路，遣使上表，求宗楚客 头。楚客 又奏以周以悌 代郭元振 统众，徵元振 入朝。以阿史那献 为十姓可汗，置军焉耆 以讨娑葛 。

娑葛 遗元振 书，称：“我与唐 初无恶，但雠阙啜 。宗尚书 受阙啜 金，欲枉破奴部落，冯中丞 、牛都护 相继而来，奴岂得坐而待死！又闻史献 欲来，徒扰军州，恐未有宁日。乞大使商量处置。”元振 奏娑葛 书。楚客 怒，奏言元振 有异图，召，将罪之。元振 使其子鸿 间道具奏其状，乞留定西土，不敢归。周以悌 竟坐流白州 ，复以元振 代以悌 ，赦娑葛 罪，册为十四姓可汗。

14　以婕妤上官氏 为昭容。

15　十二月，御史中丞姚廷筠 奏称：“比见诸司不遵律令格式，事无大小皆悉闻奏。臣闻为君者任臣，为臣者奉法。万机丛委，不可遍览，岂有修一水窦，伐一枯木，皆取断宸衷！自今若军国大事及条式无文者，听奏取进止，自馀各准法处分。其有故生疑滞，致有稽失，望令御史纠弹。”从之。

16　丁巳晦，敕中书、门下与学士、诸王、驸马入 守岁，设庭燎，置酒，奏乐。酒酣，上谓御史大夫窦从一 曰：“闻卿久无伉俪，朕甚忧之。今夕岁除，为卿成礼。”从一 但唯唯拜谢。俄而内侍引烛笼、步障、金缕罗扇自西廊而上，扇后有人衣礼衣，花钗，令与从一 对坐。上命从一 诵却扇诗 数首。扇却，去花易服而出，徐视之，乃皇后老乳母王氏 ，本蛮 婢也。上与侍臣大笑。诏封莒国夫人 ，嫁为从一 妻。俗谓乳母之婿曰“阿 ”，从一 每谒见及进表状，自称“翊圣皇后 阿 ”，时人谓之“国 ”，从一 欣然有自负之色。

三年（己酉，709）

1　春，正月丁卯，制广东都 圣善寺 ，居民失业者数十家。

2　长宁 、安乐 诸公主多纵僮奴掠百姓子女为奴婢，侍御史袁从之 收系狱，治之。公主诉于上，上手制释之。从之 奏称：“陛下纵奴掠良人，何以理天下！”上竟释之。

3　二月己丑，上幸玄武门 ，与近臣观宫女拔河。又命宫女为市肆，公卿为商旅，与之交易，因为忿争，言辞亵慢，上与后临观为乐。

4　丙申，监察御史崔琬 对仗弹宗楚客 、纪处讷 潜通戎狄，受其货赂，致生边患。故事，大臣被弹，俯偻趋出，立于朝堂待罪。至是，楚客 更愤怒作色，自陈忠鲠，为琬 所诬。上竟不穷问，命琬 与楚客 结为兄弟以和解之，时人谓之“和事天子”。

5　壬寅，韦巨源 为左仆射，杨再思 为右仆射，并同中书门下三品。

6　上数与近臣学士宴集，令各效伎艺以为乐。工部尚书张锡 舞谈容娘 ，将作大匠宗晋卿 舞浑脱 ，左卫将军张洽 舞黄獐 ，左金吾将军杜元谈 诵婆罗门咒 ，中书舍人卢藏用 效道士上章。国子司业河东 郭山恽 独曰：“臣无所解，请歌古诗。”上许之。山恽 乃歌鹿鸣 、蟋蟀 。明日，上赐山恽 敕，嘉美其意，赐时服一袭。

上又尝宴侍臣，使各为回波辞 ，众皆为谄语，或自求荣禄，谏议大夫李景伯 曰：“回波尔时酒卮。微臣职在箴规。侍宴既过三爵，喧哗窃恐非仪！”上不悦。萧至忠 曰：“此真谏官也。”

7　三月戊午，以宗楚客 为中书令，萧至忠 为侍中，太府卿韦嗣立 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侍郎崔湜 、赵彦昭 并同平章事。崔湜 通于上官昭容 ，故昭容 引以为相。彦昭 ，张掖 人也。

时政出多门，滥官充溢，人以为三无坐处，谓宰相、御史及员外官也。韦嗣立 上疏，以为：“比者造寺极多，务取崇丽，大则用钱百数十万，小则三五万，无虑所费千万以上，人力劳弊，怨嗟盈路。佛之为教，要在降伏身心，岂雕画土木，相夸壮丽！万一水旱为灾，戎狄构患，虽龙象如云，将何救哉！又，食封之家，其数甚众，昨问户部，云用六十馀万丁，一丁绢两匹，凡百二十馀万匹。臣顷在太府，每岁庸绢，多不过百万，少则六七十万匹，比之封家，所入殊少。夫有佐命之勋，始可分茅胙土。国初，功臣食封者不过三二十家，今以恩泽食封者乃逾百数。国家租赋，太半私门，私门有馀，徒益奢侈，公家不足，坐致忧危，制国之方，岂谓为得！封户之物，诸家自徵，僮仆依势，陵轹州县，多索裹头，转行贸易，烦扰驱迫，不胜其苦。不若悉计丁输之太府，使封家于左藏受之，于事为愈。又，员外置官，数倍正阙，曹署典吏，困于祗承，府库仓储，竭于资奉。又，刺史、县令，近年以来，不存简择，京官有犯及声望下者方遣刺州，吏部选人，衰耄无手笔者方补县令，以此理人，何望率化！望自今应除三省、两台及五品以上清望官，皆先于刺史、县令中选用，则天下理矣。”上弗听。

8　戊寅，以礼部尚书韦温 为太子少保、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常卿郑愔 为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温 ，皇后之兄也。

9　太常博士唐绍 以武氏 昊陵 、顺陵 置守户五百，与昭陵 数同，梁宣王 、鲁忠王 墓守户多于亲王五倍，韦氏 褒德庙 卫兵多于太庙，上疏请量裁减，不听。绍 ，临 之孙也。

10　中书侍郎兼知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崔湜 、吏部侍郎同平章事郑愔 俱掌铨衡，倾附势要，赃贿狼籍，数外留人，授拟不足，逆用三年阙，选法大坏。湜 父挹 为司业，受选人钱，湜 不之知，长名放之。其人诉曰：“公所亲受某赂，奈何不与官？”湜 怒曰：“所亲为谁，当擒取杖杀之！”其人曰：“公勿杖杀，将使公遭忧。”湜 大惭。侍御史靳恒 与监察御史李尚隐 对仗弹之，上下湜 等狱，命监察御史裴漼 按之。安乐公主 讽漼 宽其狱，漼 复对仗弹之。夏，五月丙寅，愔 免死，流吉州 ，湜 贬江州 司马。上官昭容 密与安乐公主 、武延秀 曲为申理，明日，以湜 为襄州 刺史。愔 为江州 司马。

11　六月，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杨再思 薨。

12　秋，七月，突骑施 娑葛 遣使请降。庚辰，拜钦化可汗 ，赐名守忠 。

13　八月己酉，以李峤 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安石 为侍中，萧至忠 为中书令。

至忠 女适皇后舅子崔无詖 ，成昏日，上主萧氏 ，后主崔氏 ，时人谓之“天子嫁女，皇后娶妇”。

14　上将祀南郊，丁酉，国子祭酒祝钦明 、国子司业郭山恽 建言：“古者大祭祀，后裸献以瑶爵。皇后当助祭天地。”太常博士唐绍 、蒋钦绪 驳之，以为：“郑玄 注周礼 内司服 ，惟有助祭先王先公，无助祭天地之文。皇后不当助祭南郊。”国子司业盐官褚无 量议，以为：“祭天惟以始祖为主，不配以祖妣，故皇后不应预祭。”韦巨源 定仪注，请依钦明 议。上从之，以皇后为亚献，仍以宰相女为斋娘，助执豆笾。钦明 又欲以安乐公主 为终献，绍 、钦绪 固争，乃止。以巨源 摄太尉为终献。钦绪 ，胶水 人也。

15　己巳，上幸定昆池 ，命从官赋诗。黄门侍郎李日知 诗曰：“所愿暂思居者逸，勿使时称作者劳。”及睿宗 即位，谓日知 曰：“当是时，朕亦不敢言之。”

16　九月戊辰，以苏瓌 为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

17　太平 、安乐公主 各树朋党，更相谮毁，上患之。冬，十一月癸亥，上谓修文馆 直学士武平一 曰：“比闻内外亲贵多不辑睦，以何法和之？”平一 以为：“此由谗谄之人阴为离间，宜深加诲谕，斥逐奸险。若犹未已，伏愿舍近图远，抑慈存严，示以知禁，无令积恶。”上赐平一 帛而不能用其言。

18　上召前修文馆 学士崔湜 、郑愔 入陪大礼。乙丑，上祀南郊，赦天下，并十恶咸赦除之，流人并放还，斋娘有婿者，皆改官。

19　甲戌，开府仪同三司、平章军国重事豆卢钦望 薨。

20　乙亥，吐蕃 赞普遣其大臣尚赞咄 等千馀人逆金城公主 。

21　河南道 巡察使、监察御史宋务光 ，以“于时食实封者凡一百四十馀家，应出封户者凡五十四州，皆割上腴之田，或一封分食数州，而太平 、安乐公主 又取高赀多丁者，刻剥过苦，应充封户者甚于征役。滑州 地出绫缣，人多趋射，尤受其弊，人多流亡。请稍分封户散配馀州。又，征封使者烦扰公私，请附租庸，每年送纳”。上弗听。

22　时流人皆放还，均州 刺史谯王 重福 独不得归，乃上表自陈曰：“陛下焚柴展礼，郊祀上玄，苍生并得赦除，赤子偏加摈弃，皇天平分之道，固若此乎！天下之人闻者为臣流涕。况陛下慈念，岂不愍臣栖遑！”表奏，不报。

23　前右仆射致仕唐休璟 ，年八十馀，进取弥锐，娶贺娄尚宫 养女为其子妇。十二月壬辰，以休璟 为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

24　甲午，上幸骊山 温汤。庚子，幸韦嗣立 庄舍。以嗣立 与周 高士韦夐 同族，赐爵逍遥公 。嗣立 ，皇后之疏属也。由是顾赏尤重。乙巳，还宫。

25　是岁，关中 饥，米斗百钱。运山东 、江 、淮 谷输京师，牛死什八九。群臣多请车驾复幸东都 ，韦后家本杜陵 ，不乐东迁，乃使巫觋彭君卿 等说上云：“今岁不利东行。”后复有言者，上怒曰：“岂有逐粮天子邪！”乃止。

睿宗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上

景云元年（庚戌，710）

1　春，正月丙寅夜，中宗 与韦后 微行观灯于市里，又纵宫女数千人出游，多不归者。

2　上命纪处讷 送金城公主 适吐蕃 ，处讷 辞。又命赵彦昭 ，彦昭 亦辞。丁丑，命左骁卫大将军杨矩 送之。己卯，上自送公主至始平 。二月癸未，还宫。公主至吐蕃 ，赞普为之别筑城以居之。

3　庚戌，上御梨园 球场，命文武三品以上抛球及分朋拔河，韦巨源 、唐休璟 衰老，随 踣地，久之不能兴。上及皇后、妃、主临观，大笑。

4　夏，四月丙戌，上游芳林园 ，命公卿马上摘樱桃。

5　初，则天 之世，长安 城东隅民王纯 家井溢，浸成大池数十顷，号隆庆池 。相王 子五王列第于其北，望气者言：“常郁郁有帝王气，比日尤盛。”乙未，上幸隆庆池 ，结彩为楼，宴侍臣，泛舟戏象以厌之。

6　定州 人郎岌 上言，“韦后 、宗楚客 将为逆乱，”韦后 白上杖杀之。

五月丁卯，许州 司兵参军偃师 燕钦融 复上言，“皇后淫乱，干预国政，宗族强盛；安乐公主 、武延秀 、宗楚客 图危宗社。”上召钦融 面诘之。钦融 顿首抗言，神色不桡，上默然。宗楚客 矫制令飞骑扑杀之，投于殿庭石上，折颈而死，楚客 大呼称快。上虽不穷问，意颇怏怏不悦，由是韦后 及其党始忧惧。

7　己卯，上宴近臣，国子祭酒祝钦明 自请作八风舞 ，摇头转目，备诸丑态，上笑。钦明 素以儒学著名，吏部侍郎卢藏用 私谓诸学士曰：“祝公 五经 扫地尽矣！”

8　散骑常侍马秦客 以医术，光禄少卿杨均 以善烹调，皆出入宫掖，得幸于韦后 ，恐事泄被诛。安乐公主 欲韦后 临朝，自为皇太女，乃相与合谋，于饼 中进毒。六月壬午，中宗 崩于神龙殿 。

韦后 秘不发丧，自总庶政。癸未，召诸宰相入禁中，徵诸府兵五万人屯京城，使驸马都尉韦捷 、韦灌 、卫尉卿韦璇 、左千牛中郎将韦錡 、长安令韦播 、郎将高嵩 分领之。璿 ，温 之族弟；播 ，从子；嵩 ，其甥也。中书舍人韦元 徼巡六街。又命左监门大将军兼内侍薛思简 等将兵五百人驰驿戍均州 ，以备谯王 重福 。以刑部尚书裴谈 、工部尚书张锡 并同中书门下三品，仍充东都 留守。吏部尚书张嘉福 、中书侍郎岑羲 、吏部侍郎崔湜 并同平章事。羲 ，长倩 之从子也。

太平公主 与上官昭容 谋草遗制，立温王 重茂 为皇太子，皇后知政事，相王 旦 参谋政事。宗楚客 密谓韦温 曰：“相王 辅政，于理非宜。且于皇后，嫂叔不通问，听朝之际，何以为礼！”遂帅诸宰相表请皇后临朝，罢相王 政事。苏瓌 曰：“遗诏岂可改邪！”温 、楚客 怒，瓌 惧而从之，乃以相王 为太子太师。

甲申，梓宫迁御太极殿 ，集百官发丧，皇后临朝摄政，赦天下，改元唐隆 。进相王 旦 太尉，雍王 守礼 为豳王 ，寿春王 成器 为宋王 ，以从人望。命韦温 总知内外守捉兵马事。

丁亥，殇帝 即位，时年十六。尊皇后为皇太后；立妃陆氏 为皇后。

壬辰，命纪处讷 持节巡抚关内道 ，岑羲 河南道 ，张嘉福 河北道 。

宗楚客 与太常卿武延秀 、司农卿赵履温 、国子祭酒叶静能 及诸韦 共劝韦后 遵武后 故事，南北卫军、台阁要司皆以韦氏 子弟领之，广聚党众，中外连结。楚客 又密上书称引图谶，谓韦氏 宜革唐 命。谋害殇帝 ，深忌相王 及太平公主 ，密与韦温 、安乐公主 谋去之。

相王 子临淄王 隆基 ，先罢潞州 别驾，在京师，阴聚才勇之士，谋匡复社稷。初，太宗 选官户及蕃口骁勇者，著虎文衣，跨豹文鞯，从游猎，于马前射禽兽，谓之百骑。则天 时稍增为千骑，隶左右羽林。中宗 谓之万骑，置使以领之。隆基 皆厚结其豪杰。

兵部侍郎崔日用 素附韦 、武 ，与宗楚客 善，知楚客 谋，恐祸及己，遣宝昌寺 僧普润 密诣隆其 告之，劝其速发。隆基 乃与太平公主 及公主子卫尉卿薛崇暕 ，苑总监赣 人钟绍京 ，尚衣奉御王崇晔 、前朝邑 尉刘幽求 、利仁府 折冲麻嗣宗 谋先事诛之。韦播 、高嵩 数榜捶万骑，欲以立威，万骑皆怨。果毅葛福顺 、陈玄礼 见隆基 诉之，隆基 讽以诛诸韦 ，皆踊跃请以死自效。万骑果毅李仙凫 亦预其谋。或谓隆基 当启相王 ，隆基 曰：“我曹为此以徇社稷，事成福归于王，不成以身死之，不以累王也。今启而见从，则王预危事；不从，将败大计。”遂不启。

庚子，晡时，隆基 微服与幽求 等入苑中，会钟绍京 廨舍。绍京 悔，欲拒之，其妻许氏 曰：“忘身徇国，神必助之。且同谋素定，今虽不行，庸得免乎！”绍京 乃趋出拜谒，隆基 执其手与坐。时羽林将士皆屯玄武门 ，逮夜，葛福顺 、李仙凫 皆至隆基 所，请号而行。向二鼓，天星散落如雪，刘幽求 曰：“天意如此，时不可失！”福顺 拔剑直入羽林营，斩韦璿 、韦播 、高嵩 以徇，曰：“韦后 耽鸩杀先帝，谋危社稷，今夕当共诛诸韦 ，马鞭以上皆斩之。立相王 以安天下。敢有怀两端助逆党者，罪及三族。”羽林之士皆欣然听命。乃送璿 等首于隆基 ，隆基 取火视之，遂与幽求 等出苑南门，绍京 帅丁匠二百馀人，执斧锯以从，使福顺 将左万骑攻玄德门 ，仙凫 将右万骑攻白兽门 ，约会于凌烟阁 前，即大噪，福顺 等共杀守门将，斩关而入。隆基 勒兵玄武门 外，三鼓，闻噪声，帅总监及羽林兵而入，诸卫兵在太极殿 宿卫梓宫者，闻噪声，皆被甲应之。韦后 惶惑走入飞骑营，有飞骑斩其首献于隆基 。安乐公主 方照镜画眉，军士斩之。斩武延秀 于肃章门 外，斩内将军贺娄氏 于太极殿 西。

初，上官昭容 引其从母之子王昱 为左拾遗，昱 说昭容母郑氏 曰：“武氏 ，天之所废，不可兴也。今婕妤附于三思 ，此灭族之道也，愿姨思之！”郑氏 以戒昭容，昭容弗听。及太子重俊 起兵讨三思 ，索昭容，昭容始惧，思昱 言，自是心附帝室，与安乐公主 各树朋党。及中宗 崩，昭容草遗制立温王 ，以相王 辅政，宗 、韦 改之。及隆基 入宫，昭容执烛帅宫人迎之，以制草示刘幽求 。幽求 为之言，隆基 不许，斩于旗下。

时少帝 在太极殿 ，刘幽求 曰：“众约今夕共立相王 ，何不早定！”隆基 遽止之，捕索诸韦 在宫中及守诸门，并素为韦后 所亲信者皆斩之。比晓，内外皆定。辛巳，隆基 出见相王 ，叩头谢不先启之罪。相王 抱之泣曰：“社稷宗庙不坠于地，汝之力也。”遂迎相王 入辅少帝。

闭宫门及京城门 ，分遣万骑收捕诸韦 亲党。斩太子少保、同中书门下三品韦温 于东市之北。中书令宗楚客 衣斩衰、乘青驴逃出，至通化门 ，门者曰：“公，宗尚书 也。”去布帽，执而斩之，并斩其弟晋卿 。相王 奉少帝 御安福门 ，慰谕百姓。初，赵履温 倾国资以奉安乐公主 ，为之起第舍，筑台穿池无休已， 紫衫，以项挽公主犊车。公主死，履温 驰诣安福楼 下舞蹈称万岁，声未绝，相王 令万骑斩之。百姓怨其劳役，争割其肉立尽。秘书监汴王 邕 娶韦后 妹崇国夫人 ，与御史大夫窦从一 各手斩其妻首以献。邕 ，凤 之孙也。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巨源 闻乱，家人劝之逃匿，巨源 曰：“吾位大臣，岂可闻难不赴！”出至都街，为乱兵所杀，时年八十。于是枭马秦客 、杨均 、叶静能 等首，尸韦后 于市。崔日用 将兵诛诸韦 于杜曲 ，襁褓儿无免者，诸杜 滥死非一。

是日，赦天下，云：“逆贼魁首已诛，自馀支党一无所问。”以临淄王 隆基 为平王 ，兼知内外闲厩，押左右厢万骑。薛崇暕 赐爵立节王 。以钟绍京 守中书侍郎，刘幽求 守中书舍人，并参知机务。麻嗣宗 行右金吾卫中郎将。武氏 宗属，诛死流窜殆尽。侍中纪处讷 行至华州 ，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张嘉福 行至怀州 ，皆收斩之。

壬寅，刘幽求 在太极殿 ，有宫人与宦官令幽求 作制书立太后，幽求 曰：“国有大难，人情不安，山陵未毕，遽立太后，不可！”平王 隆基 曰：“此勿轻言。”

遣十道使赍玺书宣抚，及诣均州 宣尉谯王 重福 。贬窦从一 为濠州 司马。罢诸公主府官。

癸卯，太平公主 传少帝 命，请让位于相王 ，相王 固辞。以平王 隆基 为殿中监、同中书门下三品，以宋王 成器 为左卫大将军，衡阳王 成义 为右卫大将军，巴陵王 隆范 为左羽林大将军，彭城王 隆业 为右羽林大将军，光禄少卿嗣道王 微 检校右金吾卫大将军。微 ，元庆 之孙也。以黄门侍郎李日知 、中书侍郎钟绍京 并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平公主 之子薛崇训 为右千牛卫将军。隆基 有二奴，王毛仲 、李守德 ，皆 勇善骑射，常侍卫左右。隆基 之入苑中也，毛仲 避匿不从，事定数日方归，隆基 不之责，仍超拜将军。毛仲 ，本高丽 也。汴王 邕 贬沁州 刺史，左散骑常侍、驸马都尉杨慎交 贬巴州 刺史，中书令萧至忠 贬许州 刺史，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嗣立 贬宋州 刺史，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彦昭 贬绛州 刺史，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崔湜 贬华州 刺史。

刘幽求 言于宋王 成器 、平王 隆基 曰：“相王 畴昔已居宸极，群望所属。今人心未安，家国事重，相王 岂得尚守小节，不早即位以镇天下乎！”隆基 曰：“王性恬淡，不以代事婴怀。虽有天下，犹让于人，况亲兄之子，安肯代之乎！”幽求 曰：“众心不可违，王虽欲高居独善，其如社稷何！”成器 、隆基 入见相王 ，极言其事，相王 乃许之。甲辰，少帝 在太极殿 东隅西向，相王 立于梓宫旁，太平公主 曰：“皇帝欲以此位让叔父，可乎？”幽求 跪曰：“国家多难，皇帝仁孝，追踪尧 、舜 ，诚合至公。相王 代之任重，慈爱尤厚矣。”乃以少帝 制传位相王 。时少帝 犹在御座，太平公主 进曰：“天下之心已归相王 ，此非儿座！”遂提下之。睿宗 即位，御承天门 ，赦天下。复以少帝 为温王 。

以钟绍京 为中书令。钟绍京 少为司农录事，既典朝政，纵情赏罚，众皆恶之。太常少卿薛稷 劝其上表礼让，绍京 从之。稷 入言于上曰：“绍京 虽有勋劳，素无才德，出自胥徒，一旦超居元宰，恐失圣朝具瞻之美。”上以为然。丙午，改除户部尚书，寻出为蜀州 刺史。

9　上将立太子，以宋王 成器 嫡长，而平王 隆基 有大功，疑不能决。成器 辞曰：“国家安则先嫡长，国家危则先有功，苟违其宜，四海失望。臣死不敢居平王 之上。”涕泣固请者累日。大臣亦多言平王 功大宜立。刘幽求 曰：“臣闻除天下之祸者，当享天下之福。平王 拯社稷之危，救君亲之难，论功莫大，语德最贤，无可疑者。”上从之。丁未，立平王 隆基 为太子。隆基 复表让成器 ，不许。

10　则天大圣皇后 复旧号为天后 。追谥雍王 贤 曰章怀太子 。

11　戊申，以宋王 成器 为雍州 牧、扬州 大都督、太子太师。

12　置温王 重茂 于内宅。

13　以太常少卿薛稷 为黄门侍郎，参知机务。稷 以工书，事上于藩邸，其子伯阳 尚仙源公主 ，故为相。

14　追削武三思 、武崇训 爵谥，斫棺暴尸，平其坟墓。

15　以许州 刺史姚元之 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宋州 刺史韦嗣立 、许州 刺史萧至忠 为中书令，绛州 刺史赵彦昭 为中书侍郎，华州 刺史崔湜 为吏部侍郎，并同平章事。

16　越州 长史宋之问 ，饶州 刺史冉祖雍 ，坐谄附韦 、武 ，皆流岭表 。

17　己酉，立衡阳王 成义 为申王 ，巴陵王 隆范 为岐王 ，鼓城王 隆业 为薛王 ；加太平公主 实封满万户。

太平公主 沉敏多权略，武后 以为类己，故于诸子中独爱幸，颇得预密谋，然尚畏武后 之严，未敢招权势。及诛张易之 ，公主有力焉。中宗 之世，韦后 、安乐公主 皆畏之，又与太子共诛韦氏 。既屡立大功，益尊重，上常与之图议大政，每入奏事，坐语移时。或时不朝谒，则宰相就第咨之。每宰相奏事，上辄问：“尝与太平 议否？”又问：“与三郎 议否？”然后可之。三郎 ，谓太子也。公主所欲，上无不听，自宰相以下，进退系其一言，其馀荐士骤历清显者不可胜数，权倾人主，趋附其门者如市。子薛崇行 、崇敏 、崇简 皆封王，田园遍于近甸，收市营造诸器玩，远至岭 、蜀 ，输送者相属于路，居处奉养，拟于宫掖。

18　追赠郎岌 、燕钦融 谏议大夫。

19　秋，七月庚戌朔，赠韦月将 宣州 刺史。

20　癸丑，以兵部侍郎崔日用 为黄门侍郎，参知机务。

21　追复故太子重俊 位号，雪敬晖 、桓彦范 、崔玄 、张柬之 、袁恕己 、成王 千里 、李多祚 等罪，复其官爵。

22　丁巳，以洛州 长史宋璟 检校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岑羲 罢为右散骑常侍，兼刑部尚书。璟 与姚元之 协心革中宗 弊政，进忠良，退不肖，赏罚尽公，请托不行，纲纪修举，当时翕然以为复有贞观 、永徽 之风。

23　壬戌，崔湜 罢为尚书左丞，张锡 为绛州 刺史，萧至忠 为晋州 刺史，韦嗣立 为许州 刺史，赵彦昭 为宋州 刺史。丙寅，姚元之 兼中书令，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李峤 贬怀州 刺史。

丁卯，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唐休璟 致仕，右武卫大将军、同中书门下三品张仁愿 罢为左卫大将军。

24　黄门侍郎、参知机务崔日用 与中书侍郎、参知机务薛稷 争于上前，稷 曰：“日用 倾侧，向附武三思 ，非忠臣；卖友邀功，非义士。”日用 曰：“臣往虽有过，今立大功。稷 外托国姻，内附张易之 、宗楚客 ，非倾侧而何！”上由是两罢之。戊辰，以日用 为雍州 长史，稷 为左散骑常侍。

25　己巳，赦天下，改元。凡韦氏 馀党未施行者，咸赦之。

26　乙亥，废武氏 崇恩庙 及昊陵 、顺陵 ，追废韦后 为庶人，安乐公主 为悖逆庶人 。

27　韦后 之临朝也，吏部侍郎郑愔 贬江州 司马，潜过均州 ，与刺史谯王重福 及洛阳 人张灵均 谋举兵诛韦氏 ，未发而韦氏 败。重福 迁集州 刺史，未行，灵均 说重福 曰：“大王地居嫡长，当为天子。相王 虽有功，不当继统。东都 士庶，皆愿王来。若潜入洛阳 ，发左右屯营兵，袭杀留守，据东都 ，如从天而下也。然后西取陕州 ，东取河 南北，天下指麾可定。”重福 从之。

灵均 乃密与愔 结谋，聚徒数十人。时愔 自秘书少监左迁沅州 刺史，迟留洛阳 以俟重福 ，草制，立重福 为帝，改元为中元克复 。尊上为皇季叔，以温王 为皇太弟，愔 为左丞相知内外文事，灵均 为右丞相、天柱大将军知武事，右散骑常侍严善思 为礼部尚书知吏部事。重福 与灵均 诈乘驿诣东都 ，愔 先供张驸马都尉裴巽 第以待重福 。洛阳 县官微闻其谋。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一十

唐纪二十六

睿宗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下

景云元年（庚戌，710）

1　八月庚寅，往巽 第按问。重福 奄至，县官驰出，白留守。群官皆逃匿，洛州 长史崔日知 独帅众讨之。

留台侍御史李邕 遇重福于天津桥 ，从者已数百人。驰至屯营，告之曰：“谯王 得罪先帝，今无故入都，此必为乱，君等宜立功取富贵。”又告皇城使闭诸门。重福 先趣左、右屯营，营中射之，矢如雨下。乃还趣左掖门 ，欲取留守兵，见门闭，大怒，命焚之。火未及然，左屯营兵出逼之，重福 窘迫，策马出上东 ，逃匿山谷。明日，留守大出兵搜捕，重福 赴漕渠溺死。日知 ，日用 之从父兄也。以功拜东都 留守。

郑愔 貌丑多须，既败，梳髻，著妇人服，匿车中。擒获，被鞫，股栗不能对。张灵均 神气自若，顾愔 曰：“吾与此人举事，宜其败也！”与愔 皆斩于东都 市。初，愔 附来俊臣 得进；俊臣 诛，附张易之 ；易之 诛，附韦氏 ；韦氏 败，又附谯王 重福 ，竟坐族诛。严善思 免死，流静州 。

2　万骑恃讨诸韦 之功，多暴横，长安 中苦之，诏并除外官。又停以户奴为万骑，更置飞骑，隶左、右羽林。

3　姚元之 、宋璟 及御史大夫毕构 上言：“先朝斜封官悉宜停废。”上从之。癸巳，罢斜封官凡数千人。

4　刑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裴谈 贬蒲州 刺史。

5　赠苏安恒 谏议大夫。

6　九月辛未，以太子少师致仕唐休璟 为朔方道 大总管。

7　冬，十月甲申，礼仪使姚元之 、宋璟 奏：“大行皇帝神主，应祔太庙，请迁义宗 神主于东都 ，别立庙。”从之。

8　乙未，追复天后 尊号为大圣天后 。

9　丁酉，以幽州 镇守经略节度大使薛讷 为左武卫大将军兼幽州 都督。节度使之名自讷 始。

10　太平公主 以太子年少，意颇易之；既而惮其英武，欲更择 弱者立之以久其权，数为流言，云：“太子非长，不当立。”己亥，制戒谕中外，以息浮议。公主每觇伺太子所为，纤介必闻于上，太子左右，亦往往为公主耳目，太子深不自安。

11　谥故太子重俊 曰节愍 。太府少卿万年 韦凑 上书，以为：“赏罚所不加者，则考行立谥以褒贬之。故太子重俊 ，与李多祚 等称兵入宫，中宗 登玄武门 以避之，太子据鞍督兵自若，及其徒倒戈，多祚 等死，太子方逃窜。向使宿卫不守，其为祸也胡可忍言！明日，中宗 雨泣，谓供奉官曰：‘几不与卿等相见。’其危如此。今圣朝礼葬，谥为节愍 ，臣窃惑之。夫臣子之礼，过庙必下，过位必趋。汉成帝 之为太子，不敢绝驰道。而重俊 称兵宫内，跨马御前，无礼甚矣。若以其诛武三思 父子而嘉之，则兴兵以诛奸臣而尊君父可也。今欲自取之，是与三思 竞为逆也，又足嘉乎！若以其欲废韦氏 而嘉之，则韦氏 于时逆状未彰，大义未绝，苟无中宗 之命而废之，是胁父废母也，庸可乎！汉 戾太子 困于江充 之谗，发忿杀充 ，虽兴兵交战，非围逼君父也；兵败而死，及其孙为天子，始得改葬，犹谥曰戾 。况重俊 可谥之曰节愍 乎！臣恐后之乱臣贼子，得引以为比，开悖逆之原，非所以彰善瘅恶也，请改其谥。多祚 等从重俊 兴兵，不为无罪。陛下今宥之可也，名之为雪，亦所未安。”上甚然其言，而执政以为制命已行，不为追改，但停多祚 等赠官而已。

12　十一月戊申朔，以姚元之 为中书令。

13　己酉，葬孝和皇帝 于定陵 ，庙号中宗 。朝议以韦后 有罪，不应祔葬。追谥故英王 妃赵氏 曰和思顺圣皇后 ，求其瘗，莫有知者，乃以袆衣招魂，覆以夷衾，祔葬定陵 。

14　壬子，侍中韦安石 罢为太子少保，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苏瑰 罢为少傅。

15　甲寅，追复裴炎 官爵。

初，裴伷先 自岭南 逃归，复杖一百，徙北庭 。至徙所，殖货任侠，常遣客诇都下事。武后 之诛流人也，伷先 先知之，逃奔胡 中。北庭 都护追获，囚之以闻。使者至，流人尽死，伷先 以待报未杀。既而武后 下制安抚流人，有未死者悉放还，伷先 由是得归。至是求炎 后，独伷先 在，拜詹事丞。

16　壬戌，追复王同皎 官爵。

17　庚午，许文贞公 苏瑰 薨。制起复其子颋 为工部侍郎，颋 固辞。上使李日知 谕旨，日知 终坐不言而还，奏曰：“臣见其哀毁，不忍发言，恐其陨绝。”上乃听其终制。

18　十二月癸未，上以二女西城 、隆昌公主 为女官，以资天皇太后 之福，仍欲于城西造观。谏议大夫宁原悌 上言，以为：“先朝悖逆庶人 以爱女骄盈而及祸，新城 、宜都 以庶孽抑损而获全。又释、道二家皆以清净为本，不当广营寺观，劳人费财。梁武帝 致败于前，先帝取灾于后，殷 鉴不远。今二公主入道，将为之置观，不宜过为崇丽，取谤四方。又，先朝所亲狎诸僧，尚在左右，宜加屏斥。”上览而善之。

19　宦者闾兴贵 以事属长安 令李朝隐 ，朝隐 系于狱。上闻之，召见朝隐 ，劳之曰：“卿为赤县令，能如此，朕复何忧！”因御承天门 ，集百官及诸州朝集使，宣示以朝隐 所为。且下制称：“宦官遇宽柔之代，必弄威权。朕览前载，每所叹息。能副朕意，实在斯人，可加一阶为太中大夫，赐中上考及绢百匹。”

20　壬辰，奚 、霫 犯塞，掠渔阳 、雍奴 ，出卢龙塞 而去。幽州 都督薛讷 追击之，弗克。

21　旧制，三品以上官册授，五品以上制授，六品以下敕授，皆委尚书省奏拟，文属吏部，武属兵部，尚书曰中铨，侍郎曰东西铨。中宗 之末，嬖幸用事，选举混淆，无复纲纪。至是，以宋璟 为吏部尚书，李乂 、卢从愿 为侍郎，皆不畏强御，请谒路绝。集者万馀人，留者三铨不过二千，人服其公。以姚元之 为兵部尚书，陆象先 、卢怀慎 为侍郎，武选亦治。从愿 ，承庆 之族子；象先 ，元方 之子也。

22　侍御史藁城 倪若水 ，奏弹国子祭酒祝钦明 、司业郭山恽 乱常改作，希旨病君，于是左授钦明 饶州 刺史，山恽 括州 长史。

23　侍御史杨孚 ，弹纠不避权贵，权贵毁之，上曰：“鹰搏狡兔，须急救之，不尔必反为所噬。御史绳奸慝亦然。苟非人主保卫之，则亦为奸慝所噬矣。”孚 ，隋文帝 之侄孙也。

24　置河西 节度、支度、营田等使，领凉 、甘 、肃 、伊 、瓜 、沙 、西 七州，治凉州 。

25　姚州 群蛮 ，先附吐蕃 ，摄监察御史李知古 请发兵击之。既降，又请筑城，列置州县，重税之。黄门侍郎徐坚 以为不可，不从。知古 发剑南 兵筑城，因欲诛其豪杰，掠子女为奴婢。群蛮 怨怒，蛮 酋傍名 引吐蕃 攻知古 ，杀之，以其尸祭天，由是姚 、巂 路绝，连年不通。

安西 都护张玄表 侵掠吐蕃 北境，吐蕃 虽怨而未绝和亲，乃赂鄯州 都督杨矩 ，请河西 九曲 之地以为公主汤沐邑，矩 奏与之。

二年（辛亥，711）

1　春，正月癸丑，突厥 可汗默啜 遣使请和，许之。

2　己未，以太仆卿郭元振 、中书侍郎张说 并同平章事。

3　以温王 重茂 为襄王 ，充集州 刺史，遣中郎将将兵五百就防之。

4　乙丑，追立妃刘氏 曰肃明皇后 ，陵曰惠陵 ；德妃 窦氏 曰昭成皇后 ，陵曰靖陵 。皆招魂葬于东都 城南，立庙京师，号仪坤庙 。窦氏 ，太子之母也。

5　太平公主 与益州 长史窦怀贞 等结为朋党，欲以危太子，使其婿唐晙 邀韦安石 至其第，安石 固辞不往。上尝密召安石 ，谓曰：“闻朝廷皆倾心东宫，卿宜察之。”对曰：“陛下安得亡国之言！此必太平 之谋耳。太子有功 于社稷，仁明孝友，天下所知，愿陛下无惑谗言。”上瞿然曰：“朕知之矣，卿勿言。”时公主在帘下窃听之，以飞语陷安石 ，欲收按之，赖郭元振 救之，得免。

公主又尝乘辇邀宰相于光范门 内，讽以易置东宫，众皆失色，宋璟 抗言曰：“东宫有大功于天下，真宗庙社稷之主，公主奈何忽有此议！”

璟 与姚元之 密言于上曰：“宋王 陛下之元子，豳王 高宗 之长孙，太平公主 交构其间，将使东宫不安。请出宋王 及豳王 皆为刺史，罢岐 、薛 二王左、右羽林，使为左、右率以事太子。太平公主 请与武攸暨 皆于东都 安置。”上曰：“朕更无兄弟，惟太平 一妹，岂可远置东都 ！诸王惟卿所处。”乃先下制云：“诸王、驸马自今毋得典禁兵，见任者皆改他官。”

顷之，上谓侍臣曰：“术者言五日中当有急兵入宫，卿等为朕备之。”张说 曰：“此必谗人欲离间东宫。愿陛下使太子监国，则流言自息矣。”姚元之 曰：“张说 所言，社稷之至计也。”上说。

二月丙子朔，以宋王 成器 为同州 刺史，豳王 守礼 为豳州 刺史，左羽林大将军岐王 隆范 为左卫率，右羽林大将军薛王 隆业 为右卫率，太平公主 蒲州 安置。

丁丑，命太子监国，六品以下除官及徒罪以下，并取太子处分。

6　殿中侍御史崔莅 、太子中允薛昭素 言于上曰：“斜封官皆先帝所除，恩命已布，姚元之 等建议，一朝尽夺之，彰先帝之过，为陛下招怨。今众口沸腾，遍于海内，恐生非常之变。”太平公主 亦言之，上以为然。戊寅，制：“诸缘斜封别敕授官，先停任者，并量材叙用。”

7　太平公主 闻姚元之 、宋璟 之谋，大怒，以让太子。太子惧，奏元之 、璟 离间姑、兄，请从极法。甲申，贬元之 为申州 刺史，璟 为楚州 刺史。丙戌，宋王 、豳王 亦寝刺史之命。

8　中书舍人、参知机务刘幽求 罢为户部尚书。以太子少保韦安石 为侍中。安石 与李日知 代姚 、宋 为政，自是纲纪紊乱，复如景龙 之世矣。前右率府铠曹参军柳泽 上疏，以为：“斜封官皆因仆妾汲引，岂出孝和 之意！陛下一切黜之，天下莫不称明。一旦忽尽收叙，善恶不定，反覆相攻，何陛下政令之不一也！议者咸称太平公主 令胡 僧慧范 曲引此曹，诳误陛下。臣恐积小成大，为祸不细。”上弗听。泽 ，亨 之孙也。

9　左、右万骑与左、右羽林为北门四军，使葛福顺 等将之。

10　三月，以宋王 成器 女为金山公主 ，许嫁突厥 默啜 。

11　夏，四月甲申，宋王 成器 让司徒。许之，以为太子宾客。以韦安石 为中书令。

12　上召群臣三品以上，谓曰：“朕素怀澹泊，不以万乘为贵，曩为皇嗣，又为皇太弟，皆辞不处。今欲传位太子，何如？”群臣莫对。太子使右庶子李景伯 固辞，不许。殿中侍御史和逢尧 附太平公主 ，言于上曰：“陛下春秋未高，方为四海所依仰，岂得遽尔！”上乃止。

戊子，制：“凡政事皆取太子处分。其军旅死刑及五品已上除授，皆先与太子议之，然后以闻。”

13　辛卯，以李日知 守侍中。

14　壬寅，赦天下。

15　五月，太子请让位于宋王 成器 。不许。请召太平公主 还京师；许之。

16　庚戌，制：“则天皇后 父母坟仍旧为昊陵 、顺陵 ，量置官属。”太平公主 为武攸暨 请之也。

17　辛酉，更以西城 为金仙公主 ，隆昌 为玉真公主 ，各为之造观，逼夺民居甚多，用功数百万。右散骑常侍魏知古 、黄门侍郎李乂 谏，不听。

18　壬戌，殿中监窦怀贞 为御史大夫、同平章事。

19　僧慧范 恃太平公主 势，逼夺民产，御史大夫薛谦光 与殿中侍御史慕容珣 奏弹之。公主诉于上，出谦光 为岐州 刺史。

20　时遣使按察十道，议者以山南 所部阔远，乃分为东西道，又分陇右 为河西道 。六月壬午，又分天下置汴 、齐 、兖 、魏 、冀 、并 、蒲 、鄜 、泾 、秦 、益 、绵 、遂 、荆 、岐 、通 、梁 、襄 、扬 、安 、闽 、越 、洪 、潭 二十四都督，各纠察所部刺史以下善恶，惟洛 及近畿州不隶都督府。太子右庶子李景伯 、舍人卢俌 等上言：“都督专杀生之柄，权任太重，或用非其人，为害不细。今御史秩卑望重，以时巡察，奸宄自禁。”其后竟罢都督，但置十道按察使而已。

21　秋，七月癸巳，追复上官昭容 ，谥曰惠文 。

22　乙卯，以高祖 故宅枯柿复生，赦天下。

23　己巳，以右御史大夫解琬 为朔方 大总管。琬 考按三城戍兵，奏减十万人。

24　庚午，以中书令韦安石 为左仆射兼太子宾客、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平公主 以安石 不附己，故崇以虚名，实去其权也。

25　九月庚辰，以窦怀贞 为侍中。怀贞 每退朝，必诣太平公主 第。时修金仙 、玉真 二观，群臣多谏，怀贞 独劝成之，身自督役。时人谓怀贞 前为皇后阿 ，今为公主邑司。

26　冬，十月甲辰，上御承天门 ，引韦安石 、郭元振 、窦怀贞 、李日知 、张说 宣制，责以“政教多阙，水旱为灾，府库益竭，僚吏日滋，虽朕之薄德，亦辅佐非才。安石 可左仆射、东都 留守，元振 可吏部尚书，怀贞 可左御史大夫，日知 可户部尚书，说 可左丞，并罢政事”。以吏部尚书刘豳求 为侍中，右散骑常侍魏知古 为左散骑常侍，太子詹事崔湜 为中书侍郎，并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侍郎陆象先 同平章事。皆太平公主 之志也。

象先 清净寡欲，言论高远，为时人所重。湜 私侍太平公主 ，公主欲引以为相，湜 请与象先 同升，公主不可，湜 曰：“然则湜 亦不敢当。”公主乃为之并言于上，上不欲用湜 ，公主涕泣以请，乃从之。

27　右补阙辛替否 上疏，以为：“自古失道破国亡家者，口说不如身逢，耳闻不如目睹。臣请以陛下所目睹者言之。太宗 皇帝，陛下之祖也，拨乱返正，开基立极，官不虚授，财无枉费，不多造寺观而有福，不多度僧尼而无灾，天地垂祐，风雨时若，粟帛充溢，蛮夷率服，享国久长，名高万古。陛下何不取而法之！中宗 皇帝，陛下之兄，弃祖宗之业，徇女子之意，无能而禄者数千人，无功而封者百馀家，造寺不止，费财货者数百亿，度人无穷，免租庸者数十万，所出日滋，所入日寡，夺百姓口中之食以养贪残，剥万人体上之衣以涂土木，于是人怨神怒，众叛亲离，水旱并臻，公私俱罄，享国不永，祸及其身。陛下何不惩而改之！自顷以来，水旱相继，兼以霜蝗，人无所食，未闻赈恤，而为二女造观，用钱百馀万缗。陛下岂可不计当今府库之蓄积有几，中外之经费有几，而轻用百馀万缗，以供无用之役乎！陛下族韦氏 之家而不去韦氏 之恶，忍弃太宗 之法，不忍弃中宗 之政乎！且陛下与太子当韦氏 用事之时，日夕忧危，切齿于群凶，今幸而除之，乃不改其所为，臣恐复有切齿于陛下者也。然则陛下又何恶于群凶而诛之！昔先帝之怜悖逆 也，宗晋卿 为之造第，赵履温 为之葺园，殚国财，竭人力，第成不暇居，园成不暇游，而身为戮没。今之造观崇侈者，必非陛下、公主之本意，殆有宗 、赵 之徒从而劝之，不可不察也。陛下不停斯役，臣恐人之愁怨，不减前朝之时。人人知其祸败而口不敢言，言则刑戮随之矣。韦月将 、燕钦融 之徒，先朝诛之，陛下赏之，岂非陛下知直言之有益于国乎！臣今所言，亦先朝之直也，惟陛下察之。”上虽不能从，而嘉其切直。

28　御史中丞和逢尧 摄鸿胪卿，使于突厥 ，说默啜 曰：“处密 、坚昆 闻可汗结婚于唐 ，皆当归附。可汗何不袭唐 冠带，使诸胡 知之，岂不美哉！”默啜 许诺，明日，襆头、衣紫衫，南向再拜，称臣，遣其子杨我支 及国相随逢尧 入朝，十一月戊寅，至京师。逢尧 以奉使功，迁户部侍郎。

29　壬辰，令天下百姓二十五入军，五十五免。

30　十二月癸卯，以兴昔亡 可汗阿史那献 为招慰十姓使。

31　上召天台山 道士司马承祯 ，问以阴阳数术，对曰：“道者，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安肯劳心以学术数乎！”上曰：“理身无为则高矣，如理国何？”对曰：“国犹身也，顺物自然而心无所私，则天下理矣。”上叹曰：“广成 之言，无以过也。”承祯 固请还山，上许之。

尚书左丞卢藏用 指终南山 谓承祯 曰：“此中大有佳处，何必天台 ！”承祯 曰：“以愚观之，此乃仕宦之捷径耳！”藏用 尝隐终南 ，则天 时征为左拾遗，故承祯 言之。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上

先天元年（壬子，712）

1　春，正月辛巳，睿宗 祀南郊，初因谏议大夫贾曾 议合祭天地。曾 ，言忠 之子也。

2　戊子，幸浐 东，耕藉田。

3　己丑，赦天下，改元太级 。

4　乙未，上御安福门 ，宴突厥 杨我支 ，以金山公主 示之，既而会上传位，婚竟不成。

5　以左御史大夫窦怀贞 、户部尚书岑羲 并同中书门下三品。

6　二月辛酉，废右御史台。

7　蒲州 刺史萧至忠 自托于太平公主 ，公主引为刑部尚书。华州 刺史蒋钦绪 ，其妹夫也，谓之曰：“如子之才，何忧不达！勿为非分妄求。”至忠 不应。钦绪 退，叹曰：“九代卿族，一举灭之，可哀也哉！”至忠 素有雅望，尝自公主第门出，遇宋璟 ，璟 曰：“非所望于萧君 也。”至忠 笑曰：“善乎宋生 之言！”遽策马而去。

8　幽州 大都督薛讷 镇幽州 二十馀年，吏民安之，未尝举兵出塞，虏亦不敢犯。与燕州 刺史李琎 有隙，琎 毁之于刘幽求 ，幽求 荐左羽林将军孙佺 代之。三月丁丑，以佺 为幽州 大都督，徙讷 为并州 长史。

9　夏，五月，益州 獠 反。

10　戊寅，上祭北郊。

11　辛巳，赦天下，改元延和 。

12　六月丁未，右散骑常侍武攸暨 卒，追封定王 。

13　上以节愍太子 之乱，岑羲 有保护之功，癸丑，以羲 为侍中。

14　庚申，幽州 大都督孙佺 与奚 酋李大酺 战于冷陉 ，全军覆没。

是时，佺 帅左骁卫将军李楷洛 ，左威卫将军周以悌 发兵二万、骑八千，分为三军，以袭奚 、契丹 。将军乌可利 谏曰：“道险而天热，悬军远袭，往必败。”佺 曰：“薛讷 在边积年，竟不能为国家复营州 。今乘其无备，往必有功。”使楷洛 将骑四千前驱，遇奚 骑八千，楷洛 战不利。佺 怯懦，不敢救，引兵欲还，虏乘之，唐 兵大败。佺 阻山为方陈以自固，大酺 使谓佺 曰：“朝廷既与我和亲，今大军何为而来？”佺 曰：“吾奉敕来招慰耳。楷洛 不禀节度，辄与汝战，请斩以谢。”大酺 曰：“若然，国信安在？”佺 悉敛军中帛，得万馀段，并紫袍、金带、鱼袋以赠之。大酺 曰：“请将军南还，勿相惊扰。”将士惧，无复部伍，虏追击之，士卒皆溃。佺 、以悌 为虏所擒，献于突厥 ，默啜 皆杀之。楷洛 、可利 脱归。

15　秋，七月，彗星出西方，经轩辕入大微，至于大角。

16　有相者谓同中书门下三品窦怀贞 曰：“公有刑厄。”怀贞 惧，请解官为安国寺 奴。敕听解官。乙亥，复以怀贞 为左仆射兼御史大夫、平章军国重事。

17　太平公主 使术者言于上曰：“彗所以除旧布新，又帝座及心前星皆有变，皇太子当为天子。”上曰：“传德避灾，吾志决矣。”太平公主 及其党皆力谏，以为不可，上曰：“中宗 之时，群奸用事，天变屡臻。朕时请中宗 择贤子立之以应灾异，中宗 不悦，朕忧恐数日不食。岂可在彼则能劝之，在己则不能邪！”太子闻之，驰入见，自投于地，叩头请曰：“臣以微功，不次为嗣，惧不克堪，未审陛下遽以大位传之，何也？”上曰：“社稷所以再安，吾之所以得天下，皆汝力也。今帝座有灾，故以授汝，转祸为福，汝何疑邪！”太子固辞。上曰：“汝为孝子，何必待柩前然后即位邪！”太子流涕而出。

壬辰，制传位于太子，太子上表固辞。太平公主 劝上虽传位，犹宜自总大政。上乃谓太子曰：“汝以天下事重，欲朕兼理之邪？昔舜 禅禹 ，犹亲巡狩，朕虽传位，岂忘家国！其军国大事，当兼省之。”

八月庚子，玄宗 即位，尊睿宗 为太上皇。上皇自称曰朕，命曰诰，五日一受朝于太极殿 。皇帝自称曰予，命曰制、敕，日受朝于武德殿 。三品以上除授及大刑政决于上皇，馀皆决于皇帝。

18　壬寅，上大圣天后 尊号曰圣帝天后 。

19　甲辰，赦天下，改元。

20　乙巳，于鄚州 北置渤海军 ，恒 、定州 境置恒阳军 ，妫 、蔚州 境置怀柔军 ，屯兵五万。

21　丙午，立妃王氏 为皇后。以后父仁皎 为太仆卿。仁皎 ，下邽 人也。戊申，立皇子许昌王 嗣直 为郯王 ，真定王 嗣谦 为郢王 。

22　以刘幽求 为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魏知古 为侍中，崔湜 为检校中书令。

23　初，河内 人王琚 预于王同皎 之谋，亡命，佣书于江都 。上之为太子也，琚 还长安 ，选补诸暨 主簿，过谢太子。琚 至廷中，故徐行高视，宦者曰：“殿下在帘内。”琚 曰：“何谓殿下？当今独有太平公主 耳！”太子遽召见，与语，琚 曰：“韦庶人 弑逆，人心不服，诛之易耳。太平公主 ，武后 之子，凶猾无比，大臣多为之用，琚 窃忧之。”太子引与同榻坐，泣曰：“主上同气，唯有太平 ，言之恐伤主上之意，不言为患日深，为之奈何？”琚 曰：“天子之孝，异于匹夫，当以安宗庙社稷为事。盖主 ，汉昭帝 之姊，自幼供养，有罪犹诛之。为天下者，岂顾小节！”太子悦曰：“君有何艺，可以与寡人游？”琚 曰：“能飞炼、诙嘲。”太子乃奏为詹事府司直，日与游处，累迁太子中舍人。及即位，以为中书侍郎。

是时，宰相多太平公主 之党，刘幽求 与右羽林将军张 谋以羽林兵诛之，使 密言于上曰：“窦怀贞 、崔湜 、岑羲 皆因公主得进，日夜为谋不轻。若不早图，一旦事起，太上皇何以得安！请速诛之。臣已与幽求 定计，惟俟陛下之命。”上深以为然。 泄其谋于侍御史邓光宾 ，上大惧，遽列上其状。丙辰，幽求 下狱。有司奏：“幽求 等离间骨肉，罪当死。”上为言幽求 有大功，不可杀。癸亥，流幽求 于封州 ，张 于峰州 ，光宾 于绣州 。

初，崔湜 为襄州 刺史，密与谯王 重福 通书，重福 遗之金带。重福 败，湜 当死，张说 、刘幽求 营护得免。既而湜 附太平公主 ，与公主谋罢说 政事，以左丞分司东都 。及幽求 流封州 ，湜 讽广州 都督周利贞 ，使杀之。桂州 都督王晙 知其谋，留幽求 不遣。利贞 屡移牒索之，晙 不应，利贞 以闻。湜 屡逼晙 ，使遣幽求 ，幽求 谓晙 曰：“公拒执政而保流人，势不能全，徒仰累耳。”固请诣广州 ，晙 曰：“公所坐非可绝于朋友者也。晙 因公获罪，无所恨。”竟逗遛不遣。幽求 由是得免。

24　九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25　辛卯，立皇子嗣升 为陕王 。嗣升 母杨氏 ，士达 之曾孙也。王后无子，母养之。

26　冬，十月庚子，上谒太庙，赦天下。

27　癸卯，上幸新丰 ，猎于骊山 之下。

28　辛酉，沙陀 金山 遣使入贡。沙陀 者，处月 之别种也，姓朱邪氏 。

29　十一月乙酉，奚 、契丹 二万骑寇渔阳 ，幽州 都督宋璟 闭城不出，虏大掠而去。

30　上皇诰遣皇帝巡边，西自河 、陇 ，东及燕 、蓟 ，选将练卒。甲午，以幽州 都督宋璟 为左军大总管，并州 长史薛讷 为中军大总管，朔方 大总管、兵部尚书郭元振 为右军大总管。

31　十二月，刑部尚书李日知 请致仕。

日知 在官，不行捶挞而事集。刑部有令史，受敕三日，忘不行。日知 怒，索杖，集群吏欲捶之，既而谓曰：“我欲捶汝，天下人必谓汝能撩李日知 嗔，受李日知 仗，不得比于人，妻子亦将弃汝矣。”遂释之。吏皆感悦，无敢犯者，脱有稽失，众共谪之。

开元元年（癸丑，713）

1　春，正月乙亥，诰：“卫士自今二十五入军，五十免；羽林飞骑并以卫士简补。”

2　以吏部尚书萧至忠 为中书令。

3　皇帝巡边改期，所募兵各散遣，约八月复集，竟不成行。

4　二月庚子夜，开门然灯，又追作去年大酺，大合伎乐。上皇与上御门楼临观，或以夜继昼，凡月馀。左拾遗华阴 严挺之 上疏谏，以为：“酺者因人所利，合醵为欢。今乃损万人之力，营百戏之资，非所以光圣德美风化也。”乃止。

5　初，高丽 既亡，其别种大祚荣 徙居营州 。及李尽忠 反，祚荣 与靺鞨 乞四北羽 聚众东走，阻险自固，尽忠 死，武后 使将军李楷固 讨其馀党。楷固 击乞四北羽 ，斩之，引兵逾天门岭 ，逼祚荣 。祚荣 逆战，楷固 大败，仅以身免。祚荣 遂帅其众东据东牟山 ，筑城居之。祚荣 骁勇善战，高丽 、靺鞨 之人稍稍归之，地方二千里，户十馀万，胜兵数万人，自称振国王 ，附于突厥 。时奚 、契丹 皆叛，道路阻绝，武后 不能讨。中宗 即位，遣侍御史张行岌 招慰之，祚荣 遣子入侍。至是，以祚荣 为左骁卫大将军、勃海郡王 ；以其所部为忽汗州 ，令祚荣 兼都督。

6　庚申，敕以严挺之 忠直宣示百官，厚赏之。

7　三月辛巳，皇后亲蚕。

8　晋陵 尉杨相如 上疏言时政，其略曰：“炀帝 自恃其强，不忧时政，虽制敕交行，而声实舛谬，言同尧 、舜 ，迹如桀 、纣 ，举天下之大，一掷而弃之。”又曰：“隋氏 纵欲而亡，太宗 抑欲而昌，愿陛下详择之！”又曰：“人主莫不好忠正而恶佞邪，然忠正者常疏，佞邪者常亲，以至于覆国危身而不寤者，何哉？诚由忠正者多忤意，佞邪者多顺指，积忤生憎，积顺生爱，此亲疏之所以分也。明主则不然。受其忤以收忠贤，恶其顺以去佞邪，则太宗 太平之业，将何远哉！”又曰：“夫法贵简而能禁，罚贵轻而必行。陛下方兴崇至德，大布新政，请一切除去碎密，不察小过。小过不察则无烦苛，大罪不漏则止奸慝，使简而难犯，宽而能制，则善矣。”上览而善之。

9　先是，修大明宫 未毕，夏，五月庚寅，敕以农务方勤，罢之以待闲月。

10　六月丙辰，以兵部尚书郭元振 同中书门下三品。

11　太平公主 依上皇之势，擅权用事，与上有隙，宰相七人，五出其门。文武之臣，太半附之，与窦怀贞 、岑羲 、萧至忠 、崔湜 及太子少保薛稷 、雍州 长史新兴王 晋 、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 、知右羽林将军事李慈 、左金吾将军李钦 、中书舍人李猷 、右散骑常侍贾膺福 、鸿胪卿唐晙 、及僧慧范 等谋废立，又与宫人元氏 谋于赤箭粉中置毒进于上。晋 ，德良 之孙也。元楷 、慈 数往来主第，相与结谋。

王琚 言于上曰：“事迫矣，不可不速发。”左丞张说 自东都 遣人遗上佩刀，意欲上断割。荆州 长史崔日用 入奏事，言于上曰：“太平 谋逆有日，陛下往在东宫，犹为臣子，若欲讨之，须用谋力。今既光临大宝，但下一制书，谁敢不从？万一奸宄得志，悔之何及！”上曰：“诚如卿言；直恐惊动上皇。”日用 曰：“天子之孝在于安四海。若奸人得志，则社稷为墟，安在其为孝乎！请先定北军，后收逆党，则不惊动上皇矣。”上以为然。以日用 为吏部侍郎。

秋，七月，魏知古 告公主欲以是月四日作乱，令元楷 、慈 以羽林兵突入武德殿 ，怀贞 、至忠 、羲 等于南牙举兵应之。上乃与岐王 范 、薛王 业 、郭元振 及龙武将军王毛仲 、殿中少监姜皎 、太仆少卿李令问 、尚乘奉御王守一 、内给事高力士 、果毅李守德 等定计诛之。皎 ，谟 之曾孙；令问 ，靖 弟客师 之孙；守一 ，仁皎 之子；力士 ，潘州 人也。

甲子，上因王毛仲 取闲厩马及兵三百馀人，自武德殿 入虔化门 ，召元楷 、慈 ，先斩之，擒膺福 、猷 于内客省以出，执至忠 、羲 于朝堂，皆斩之。怀贞 逃入沟中，自缢死，戮其尸，改姓曰毒 。上皇闻变，登承天门 楼。郭元振 奏，皇帝前奉诰诛窦怀贞 等，无他也。上寻至楼上，上皇乃下诰罪状怀贞 等，因赦天下，惟逆人亲党不赦。薛稷 赐死于万年 狱。

乙丑，上皇诰：“自今军国政刑，一皆取皇帝处分。朕方无为养志，以遂素心。”是日，徙居百福殿 。

太平公主 逃入山寺，三日乃出，赐死于家，公主诸子及党与死者数十人。薛崇简 以数谏其母被挞，特免死，赐姓李 ，官爵如故。籍公主家，财货山积，珍物侔于御府，厩牧羊马、田园息钱，收之数年不尽。慧范 家亦数十万缗。改新兴王 晋 之姓曰厉 。

初，上谋诛窦怀贞 等，召崔湜 ，将托以心腹，湜 弟涤 谓湜 曰：“主上有问，勿有所隐。”湜 不从。怀贞 等既诛，湜 与右丞卢藏用 俱坐私侍太平公主 ，湜 流窦州 ，藏用 流泷州 。新兴王 晋 临刑叹曰：“本为此谋者崔湜 ，今吾死湜 生，不亦冤乎！”会有司鞫宫人元氏 ，元氏 引湜 同谋进毒，乃追赐死于荆州 。薛稷 之子伯阳 以尚主免死，流岭南 ，于道自杀。

初，太平公主 与其党谋废立，窦怀贞 、萧至忠 、岑羲 、崔湜 皆以为然，陆象先 独以为不可。公主曰：“废长立少，已为不顺，且又失德，若之何不去！”象先 曰：“既以功立，当以罪废。今实无罪，象先 终不敢从。”公主怒而去。上既诛怀贞 等，召象先 谓曰：“岁寒知松柏，信哉！”时穷治公主枝党，当坐者众，象先 密为申理，所全甚多，然未尝自言，当时无知者。百官素为公主所善及恶之者，或黜或陟，终岁不尽。

丁卯，上御承天门 楼，赦天下。

己巳，赏功臣郭元振 等官爵、第舍、金帛有差。以高力士 为右监门将军，知内侍省事。

初，太宗 定制，内侍省不置三品官，黄衣廪食，守门传命而已。天后 虽女主，宦官亦不用事。中宗 时，嬖幸猥多，宦官七品以上至千馀人，然衣绯者尚寡。上在藩邸，力士 倾心奉之，及为太子，奏为内给事，至是以诛萧 、岑 功赏之。是后宦官稍增至三千馀人，除三品将军者浸多，衣绯、紫至千馀人，宦官之盛自此始。

12　壬申，遣益州 长史毕构 等六人宣抚十道。

13　乙亥，以左丞张说 为中书令。

14　庚辰，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陆象先 罢为益州 长史、剑南 按察使。八月癸巳，以封州 流人刘幽求 为左仆射、平章军国大事。

15　丙辰，突厥 可汗默啜 遣其子杨我支 来求婚，丁巳，许以蜀王 女南和县主 妻之。

16　中宗 之崩也，同中书门下三品李峤 密表韦后 ，请出相王 诸子于外。上即位，于禁中得其表，以示侍臣。峤 时以特进致仕，或请诛之，张说 曰：“峤 虽不识逆顺，然为当时之谋则忠矣。”上然之。九月壬戌，以峤 子率更令畅 为虔州 刺史，令峤 随畅 之官。

17　庚午 ，以刘幽求 同中书门下三品。

18　丙戌，复置右御史台，督察诸州，罢诸道按察使。

19　冬，十月辛卯，引见京畿县令，戒以岁饥惠养黎元之意。

20　己亥，上幸新丰 。癸卯，讲武于骊山 之下，徵兵二十万，旌旗连亘五十馀里。以军容不整，坐兵部尚书郭元振 于纛下，将斩之。刘幽求 、张说 跪于马前谏曰：“元振 有大功于社稷，不可杀。”乃流新州 。斩给事中、知礼仪事唐绍 ，以其制军礼不肃故也。上始欲立威，亦无杀绍 之意，金吾卫将军李邈 遽宣敕斩之。上寻罢邈 官，废弃终身。时二大臣得罪，诸军多震慑失次。惟左军节度薛讷 、朔方道 大总管解琬 二军不动，上遣轻骑召之，皆不得入其陈。上深叹美，慰勉之。

甲辰，猎于渭川 。上欲以同州 刺史姚元之 为相，张说 疾之，使御史大夫赵彦昭 弹之，上不纳。又使殿中监姜皎 言于上曰：“陛下常欲择河东 总管而难其人，臣今得之矣。”上问为谁，皎 曰：“姚元之 文武全才，真其人也。”上曰：“此张说 之意也，汝何得面欺，罪当死！”皎 叩头首服，上即遣中使召元之 诣行在。既至，上方猎，引见，即拜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元之 吏事明敏，三为宰相，皆兼兵部尚书，缘边屯戍斥候，士马储械，无不默记。上初即位，励精为治，每事访于元之 ，元之 应答如响，同僚唯诺而已，故上专委任之。元之 请抑权幸，爱爵赏，纳谏诤，却贡献，不与群臣亵狎，上皆纳之。

乙巳，车驾还京师。

21　姚元之 尝奏请序进郎吏，上仰视殿屋，元之 再三言之，终不应。元之 惧，趋出。罢朝，高力士 谏曰：“陛下新总万机，宰臣奏事，当面加可否，奈何一不省察！”上曰：“朕任元之 以庶政，大事当奏闻共议之。郎吏卑秩，乃一一以烦朕邪！”会力士 宣事至省中，为元之 道上语，元之 乃喜。闻者皆服上识君人之体。

左拾遗曲江 张九龄 ，以元之 有重望，为上所信任，奏记劝其远谄躁，进纯厚，其略曰：“任人当才，为政大体，与之共理，无出此途。而向之用才，非无知人之鉴，其所以失溺，在缘情之举。”又曰：“自君侯职相国之重，持用人之权，而浅中弱植之徒，已延颈企踵而至，谄亲戚以求誉，媚宾客以取容，其间岂不有才，所失在于无耻。”元之 嘉纳其言。

新兴王 晋 之诛也，僚吏皆奔散，惟司功李 步从，不失在官之礼，仍哭其尸。姚元之 闻之，曰：“栾布 之俦也。”及为相，擢为尚书郎。

22　己酉，以刑部尚书赵彦昭 为朔方道 大总管。

23　十一月乙丑，刘幽求 兼侍中。

24　辛巳，群臣上表请加尊号为开元神武皇帝 。从之。戊子，受册。

25　中书侍郎王琚 为上所亲厚，群臣莫及。每进见，侍笑语，逮夜方出。或时休沐，往往遣中使召之。或言于上曰：“王琚 权谲纵横之才，可与之定祸乱，难与之守承平。”上由是浸疏之。是月，命琚 兼御史大夫，按行北边诸军。

26　十二月庚寅，赦天下，改元。尚书左、右仆射为左、右丞相。中书省为紫微省。门下省为黄门省，侍中为监。雍州 为京兆府 ，洛州 为河南府 ，长史为尹，司马为少尹。

27　甲午，吐蕃 遣其大臣来求和。

28　壬寅，以姚元之 兼紫微令。元之 避开元 尊号，复名崇 。

29　敕：“都督、刺史、都护将之官，皆引面辞毕，侧门取进止。”

30　姚崇 既为相，紫微令张说 惧，乃潜诣岐王 申款。他日，崇 对于便殿，行微蹇。上问：“有足疾乎？”对曰：“臣有腹心之疾，非足疾也。”上问其故。对曰：“岐王 陛下爱弟，张说 为辅臣，而密乘车入王家，恐为所误，故忧之。”癸丑，说 左迁相州 刺史。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刘幽求 亦罢为太子少保。甲寅，以黄门侍郎卢怀慎 同紫微黄门平章事。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一十一

唐纪二十七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中

开元二年（甲寅，714）

1　春，正月壬申，制：“选京官有才识者除都督、刺史，都督、刺史有政迹者除京官，使出入常均，永为恒式。”

2　己卯，以卢怀慎 检校黄门监。

3　旧制，雅俗之乐，皆隶太常。上精晓音律，以太常礼乐之司，不应典倡优杂伎，乃更置左右教坊以教俗乐，命右骁卫将军范及 为之使。又选乐工数百人，自教法曲于梨园 ，谓之“皇帝梨园 弟子”。又教宫中使习之。又选伎女，置宜春院 ，给赐其家。礼部侍郎张廷珪 、酸枣 尉袁楚客 皆上疏，以为：“上春秋鼎盛，宜崇经术，迩端士，尚朴素，深以悦郑声、好游猎为戒。”上虽不能用，咸嘉赏之。

4　中宗 以来，贵戚争营佛寺，奏度人为僧，兼以伪妄，富户强丁多削发以避徭役，所在充满。姚崇 上言：“佛图澄 不能存赵 ，鸠摩罗什 不能存秦 ，齐襄 、梁武 ，未免祸殃。但使苍生安乐，即是福身，何用妄度奸人，使坏正法！”上从之。丙寅，命有司沙汰天下僧尼，以伪妄还俗者万二千馀人。

5　初，营州 都督治柳城 以镇抚奚 、契丹 ，则天 之世，都督赵文翙 失政，奚 、契丹 攻陷之，是后寄治幽州 东渔阳城 。或言：“靺鞨 、奚 、霫 大欲降唐 ，正以唐 不建营州 ，无所依投，为默啜 所侵扰，故且附之。若唐 复建营州 ，则相帅归化矣。”并州 长史、和戎 大武 等军州节度大使薛讷 信之，奏请击契丹 ，复置营州 。上亦以冷陉 之役，欲讨契丹 。群臣姚崇 等多谏。甲申，以讷 同紫微黄门三品，将兵击契丹 ，群臣乃不敢言。

6　薛王 业 之舅王仙童 ，侵暴百姓，御史弹奏。业 为之请，敕紫微、黄门覆按。姚崇 、卢怀慎 等奏：“仙童 罪状明白，御史所言无所枉，不可纵舍。”上从之。由是贵戚束手。

7　二月庚寅朔，太史奏太阳应亏不亏。姚崇 表贺，请书之史册。从之。

8　乙未，突厥 可汗默啜 遣其子同俄特勒 及妹夫火拔颉利发 、石阿失毕 将兵围北庭 都护府，都护郭虔瓘 击破之。同俄 单骑逼城下，虔瓘 伏壮士于道侧，突起斩之。突厥 请悉军中资粮以赎同俄 ，闻其已死，恸哭而去。

9　丁未，敕：“自今所在毋得创建佛寺。旧寺颓坏应葺者，诣有司陈牒检视，然后听之。”

10　闰月，以鸿胪少卿、朔方军 副大总管王晙 兼安北 大都护、朔方道 行军大总管，令丰安 、定远 、三受降城 及旁侧诸军皆受晙 节度。徙大都护府于中受降城 ，置兵屯田。

11　丁卯，复置十道按察使，以益州 长史陆象先 等为之。

12　上思徐有功 用法平直，乙亥，以其子大理司直惀 为恭陵 令。窦孝谌 之子光禄卿豳公 希瑊 等请以己官爵让惀 以报其德，由是惀 累迁申王 府司马。

13　丙子，申王 成义 请以其府录事阎楚珪 为其府参军，上许之。姚崇 、卢怀慎 上言：“先尝得旨，云王公、驸马有所奏请，非墨敕皆勿行。臣窃以量材授官，当归有司。若缘亲故之恩，得以官爵为惠，踵习近事，实紊纪纲。”事遂寝。由是请谒不行。

14　突厥 石阿失毕 既失同俄 ，不敢归。癸未，与其妻来奔，以为右卫大将军，封燕北郡王 。命其妻曰金山公主 。

15　或告太子少保刘幽求 、太子詹事钟绍京 有怨望语，下紫微省按问，幽求 等不服。姚崇 、卢怀慎 、薛讷 言于上曰：“幽求 等皆功臣，乍就闲职，微有沮丧，人情或然。功业既大，荣宠亦深，一朝下狱，恐惊远听。”戊子，贬幽求 为睦州 刺史，绍京 为果州 刺史。紫微侍郎王琚 行边军未还，亦坐幽求 党贬泽州 刺史。

16　敕：“涪州 刺史周利贞 等十三人，皆天后 时酷吏，比周兴 等情状差轻，宜放归草泽，终身勿齿。”

17　西突厥 十姓酋长都担 叛。三月己亥，碛西 节度使阿史那献 克碎叶 等镇，擒斩都担 ，降其部落二万馀帐。

18　御史中丞姜晦 以宗楚客 等改中宗 遗诏，青州 刺史韦安石 、太子宾客韦嗣立 、刑部尚书赵彦昭 、特进致仕李峤 ，于时同为宰相，不能匡正，令监察御史郭震 弹之，且言彦昭 拜巫赵氏 为姑，蒙妇人服，与妻乘车诣其家。甲辰，贬安石 为沔州 别驾，嗣立 为岳州 别驾，彦昭 为袁州 别驾，峤 为滁州 别驾。安石 至沔州 ，晦 又奏安石 尝检校定陵 ，盗隐官物，下州征赃。安石 叹曰：“此祗应须我死耳。”愤恚而卒。晦 ，皎 之弟也。

19　毁天枢，发匠熔其铁钱，历月不尽。先是，韦后 亦于天街 作石台，高数丈，以颂功德，至是并毁之。

20　夏，四月辛巳，突厥 可汗默啜 复遣使求婚，自称“乾和永清太驸马、天上得果报天男、突厥 圣天骨咄禄可汗 ”。

21　五月己丑，以岁饥，悉罢员外、试、检校官，自今非有战功及别敕，毋得注拟。

22　己酉，吐蕃 相坌达延 遗宰相书，请先遣解琬 至河源 正二国封疆，然后结盟。琬 尝为朔方 大总管，故吐蕃 请之。前此琬 以金紫光禄大夫致仕，复召拜左散骑常侍而遣之。又命宰相复坌达延 书，招怀之。琬 上言，吐蕃 必阴怀叛计，请预屯兵十万于秦 、渭 等州以备之。

23　黄门监魏知古 ，本起小吏，因姚崇 引荐，以至同为相。崇 意轻之，请知古 摄吏部尚书、知东都 选事，遣吏部尚书宋璟 于门下过官。知古 衔之。

崇 二子分司东都 ，恃其父有德于知古 ，颇招权请托。知古 归，悉以闻。他日，上从容问崇 ：“卿子才性何如？今何官也？”崇 揣知上意，对曰：“臣有三子，两在东都 ，为人多欲而不谨，是必以事干魏知古 ，臣未及问之耳。”上始以崇 必为其子隐，及闻崇 奏，喜问：“卿安从知之？”对曰：“知古 微时，臣卵而翼之。臣子愚，以为知古 必德臣，容其为非，故敢干之耳。”上于是以崇 为无私，而薄知古 负崇 ，欲斥之。崇 固请曰：“臣子无状，挠陛下法，陛下赦其罪，已幸矣。苟因臣逐知古 ，天下必以陛下为私于臣，累圣政矣。”上久乃许之。辛亥，知古 罢为工部尚书。

24　宋王 成器 ，申王 成义 ，于上兄也；岐王 范 ，薛王 业 ，上之弟也；豳王 守礼 ，上之从兄也。上素友爱，近世帝王莫能及。初即位，为长枕大被，与兄弟同寝。诸王每旦朝于侧门，退则相从宴饮，斗鸡，击球，或猎于近郊，游赏别墅，中使存问相望于道。上听朝罢，多从诸王游，在禁中，拜跪如家人礼，饮食起居，相与同之。于殿中设五幄，与诸王更处其中。或讲论赋诗，间以饮酒、博弈、游猎，或自执丝竹。成器 善笛，范 善琵琶，与上更奏之。诸王或有疾，上为之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业 尝疾，上方临朝，须臾之间，使者十返。上亲为业 煮药，回飙吹火，误爇上须，左右惊救之。上曰：“但使王饮此药而愈，须何足惜？”成器 尤恭慎，未尝议及时政，与人交结。上愈信重之，故谗间之言无自而入。然专以声色畜养娱乐之，不任以职事。群臣以成器 等地逼，请循故事出刺外州。六月丁巳，以宋王 成器 兼岐州 刺史，申王 成义 兼豳州 刺史，豳王 守礼 兼虢州 刺史，令到官但领大纲，自馀州务，皆委上佐主之。是后诸王为都护、都督、刺史者并准此。

25　丙寅，吐蕃 使其宰相尚钦藏 来献盟书。

26　上以风俗奢靡，秋，七月乙未，制：“乘舆服御、金银器玩，宜令有司销毁，以供军国之用。其珠玉、锦绣，焚于殿前。后妃以下，皆毋得服珠玉锦绣。”戊戌，敕：“百官所服带及酒器、马衔、镫，三品以上，听饰以玉，四品以金，五品以银，自馀皆禁之。妇人服饰从其夫、子。其旧成锦绣，听染为皂。自今天下更毋得采珠玉，织锦绣等物，违者杖一百，工人减一等。”罢两京 织锦坊。

臣光 曰：明皇 之始欲为治，能自刻厉节俭如此，晚节获以奢败。甚哉奢靡之易以溺人也！诗 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可不慎哉！

27　薛讷 与左监门卫将军杜宾客 、定州 刺史崔宣道 等将兵六万出檀州 击契丹 。宾客 以为：“士卒盛夏负戈甲，赍资粮，深入寇境，难以成功。”讷 曰：“盛夏草肥，羔犊孳息，因粮于敌，正得天时，一举灭虏，不可失也。”行至滦水 山峡中，契丹 伏兵遮其前后，从山上击之，唐 兵大败，死者什八九。讷 与数十骑突围，得免，虏中嗤之，谓之“薛婆 ”。薛 宣道 将后军，闻讷 败，亦走。讷 归罪于宣道 及胡 将李思敬 等八人，制悉斩之于幽州 。庚子，敕免讷 死，削除其官爵，独赦杜宾客 之罪。

28　壬寅，以北庭 都护郭虔瓘 为凉州 刺史、河西 诸军州节度使。

29　果州 刺史钟绍京 心怨望，数上疏妄陈休咎。乙巳，贬溱州 刺史。

30　丁未，房州 刺史襄王 重茂 薨，辍朝三日，追谥曰殇皇帝 。

31　戊申，禁百官家毋得与僧、尼、道士往还。壬子，禁人间铸佛、写经。

32　宋王 成器 等请献兴庆坊 宅为离宫。甲寅，制许之，始作兴庆宫 ，仍各赐成器 等宅，环于宫侧。又于宫西南置楼，题其西曰“花萼相辉之楼”，南曰“勤政务本之楼”。上或登楼，闻王奏乐，则召升楼同宴，或幸其所居尽欢，赏赉优渥。

33　乙卯，以岐王 范 兼绛州 刺史，薛王 业 兼同州 刺史。仍敕宋王 以下每季二人入朝，周而复始。

34　民间讹言，上采择女子以充掖庭，上闻之，八月乙丑，令有司具车牛于崇明门 ，自选后宫无用者载还其家，敕曰：“燕寝之内，尚令罢遣，闾阎之间，足可知悉。”

35　乙亥，吐蕃 将坌达延 、乞力徐 帅众十万寇临洮 ，军兰州 ，至于渭源 ，掠取牧马。命薛讷 白衣摄左羽林将军，为陇右 防御使，以右骁卫将军常乐 郭知运 为副使，与太仆少卿王晙 帅兵击之。辛巳，大募勇士，诣河 、陇 就讷 教习。

初，鄯州 都督杨矩 以九曲 之地与吐蕃 ，其地肥饶，吐蕃 就之畜牧，因以入寇。矩 悔惧自杀。

36　乙酉，太子宾客薛谦光 献武后 所制豫州鼎铭 ，其末云：“上玄降鉴，方建隆基 。”以为上受命之符。姚崇 表贺，且请宣示史官，颁告中外。

臣光 曰：日食不验，太史之过也，而君臣相贺，是诬天也。采偶然之文以为符命，小臣之谄也；而宰相因而实之，是侮其君也。上诬于天，下侮其君，以明皇 之明，姚崇 之贤，犹不免于是，岂不惜哉！

37　九月戊申，上幸骊山 温汤。

38　敕以岁稔伤农，令诸州修常平仓法。江 、岭 、淮 、浙 、剑南 地下湿，不堪贮积，不在此例。

39　突厥 可汗默啜 衰老，昏虐愈甚。壬子，葛逻禄 等部落诣凉州 降。

40　冬，十月，吐蕃 复寇渭源 。丙辰，上下诏欲亲征，发兵十馀万人，马四万匹。

41　戊午，上还宫。

42　甲子，薛讷 与吐蕃 战于武街 ，大破之。时太仆少卿陇右 群牧使王晙 帅所部二千人与讷 会击吐蕃 。坌达延 将吐蕃 兵十万屯大来谷 ，晙 选勇士七百，衣胡 服，夜袭之，多置鼓角于其后五里，前军遇敌大呼，后人鸣鼓角以应之。虏以为大军至，惊惧，自相杀伤，死者万计。讷 时在武街 ，去大来谷 二十里，虏军塞其中间。晙 复夜出袭之，虏大溃，始得与讷 军合。追奔至洮水 ，复战于长城堡 ，又败之，前后杀获数万人。丰安军 使王海宾 战死。

戊辰，姚崇 、卢怀慎 等奏：“顷者吐蕃 以河 为境，神龙 中尚公主，遂逾河 筑城，置独山 、九曲 两军，去积石 三百里，又于河 上造桥。今吐蕃 既叛，宜毁桥拔城。”从之。

以王海宾 之子忠嗣 为朝散大夫、尚辇奉御，养之宫中。

43　己巳，突厥 可汗默啜 又遣使求婚，上许以来岁迎公主。

44　突厥 十姓胡禄屋 等诸部诣北庭 请降，命都护郭虔瓘 抚存之。

45　乙酉，命左骁卫郎将尉迟瑰 使于吐蕃 ，宣慰金城公主 。吐蕃 遣其大臣宗俄因矛 至洮水 请和，用敌国礼。上不许。自是连岁犯边。

46　十一月辛卯，葬殇皇帝 。

47　丙申，遣左散骑常侍解琬 诣北庭 宣慰突厥 降者，随便宜区处。

48　十二月壬戌，沙陀 金山 入朝。

49　甲子，置陇右 节度大使，须嗣鄯 、奉 、河 、渭 、兰 、临 、武 、洮 、岷 、郭 、叠 、宕 十二州，以陇右 防御副使郭知运 为之。

50　乙丑，立皇子嗣真 为鄫王 ，嗣初 为鄂王 ，嗣主 为鄄王 。辛巳，立郢王 嗣谦 为皇太子。嗣真 ，上之长子，母曰刘华妃 。嗣谦 ，次子也，母曰赵丽妃 ，丽妃 以倡进，有宠于上，故立之。

51　是岁，置幽州 节度、经略、镇守大使，领幽 、易 、平 、檀 、妫 、燕 六州。

52　突骑施 可汗守忠 之弟遮弩 恨所分部落少于其兄，遂叛入突厥 ，请为向导，以伐守忠 。默啜 遣兵二万击守忠 ，虏之而还。谓遮弩 曰：“汝叛其兄，何有于我！”遂并杀之。

三年（乙卯，715）

1　春，正月癸卯，以卢怀慎 检校吏部尚书兼黄门监。怀慎 清谨俭素，不营资产，虽贵为卿相，所得俸赐，随散亲旧，妻子不免饥寒，所居不蔽风雨。

姚崇 尝有子丧，谒告十馀日，政事委积，怀慎 不能决，惶恐，入谢于上。上曰：“朕以天下事委姚崇 ，以卿坐镇雅俗耳。”崇 既出，须臾，裁决俱尽，颇有得色，顾谓紫微舍人齐澣 曰：“余为相，可比何人？”澣 未对。崇 曰：“何如管 、晏 ？”澣 曰：“管 、晏 之法虽不能施于后，犹能没身。公所为法，随复更之，似不及也。”崇 曰：“然则竟如何？”澣 曰：“公可谓救时之相耳。”崇 喜，投笔曰：“救时之相，岂易得乎！”

怀慎 与崇 同为相，自以才不及崇 ，每事推之，时人谓之“伴食宰相”。

臣光 曰：昔鲍叔 之于管仲 ，子皮 之于子产 ，皆位居其上，能知其贤而下之，授以国政，孔子 美之。曹参 自谓不及萧何 ，一遵其法，无所变更，汉 业以成。夫不肖用事，为其僚者，爱身保禄而从之，不顾国家之安危，是诚罪人也。贤智用事，为其僚者，愚惑以乱其治，专固以分其权，媢嫉以毁其功，愎戾以窃其名，是亦罪人也。崇 ，唐 之贤相，怀慎 与之同心戮力，以济明皇 太平之政，夫何罪哉！秦誓 曰：“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怀慎 之谓矣。

2　御史大夫宋璟 坐监朝堂杖人杖轻，贬睦州 刺史。

3　突厥 十姓降者前后万馀帐。高丽 莫离支文简 ，十姓之婿也，二月，与 跌 都督思泰 等亦自突厥 帅众来降，制皆以河 南地处之。

4　三月，胡禄屋 酋长支匐忌 等入朝。上以十姓降者浸多，夏，四月庚申，以右羽林大将军薛讷 为凉州 镇大总管，赤水 等军并受节度，居凉州 ；左卫大将军郭虔瓘 为朔州镇 大总管，和戎 等军并受节度，居并州 ，勒兵以备默啜 。

默啜 发兵击葛逻禄 、胡禄屋 、鼠尼施 等，屡破之。敕北庭 都护汤嘉惠 、左散骑常侍解琬 等发兵救之。五月壬辰，敕嘉惠 等与葛逻禄 、胡禄屋 、鼠尼施 及定边道 大总管阿史那献 互相应援。

5　山东 大蝗，民或于田旁焚香膜拜设祭而不敢杀，姚崇 奏遣御史督州县捕而瘗之。议者以为蝗众多，除不可尽。上亦疑之。崇 曰：“今蝗满山东 ，河 南、北之人，流亡殆尽，岂可坐视食苗，曾不救乎！借使除之不尽，犹胜养以成灾。”上乃从之。卢怀慎 以为杀蝗太多，恐伤和气。崇 曰：“昔楚庄 吞蛭而愈疾，孙叔 杀蛇而致福，奈何不忍于蝗而忍人之饥死乎！若使杀蝗有祸，崇 请当之。”

6　秋，七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7　上谓宰相曰：“朕每读书有所疑滞，无从质问，可选儒学之士，日使入内侍读。”卢怀慎 荐太常卿马怀素 ，九月戊寅，以怀素 为左散骑常侍，使与右散骑常侍褚无量 更日侍读。每至 门，令乘肩舆以进。或在别馆道远，听于宫中乘马。亲送迎之，待以师傅之礼。以无量 羸老，特为之造腰舆，在内殿令内侍舁之。

8　九姓思结 都督磨散 等来降。己未，悉除官遣还。

9　西南蛮 寇边，遣右骁卫将军李玄道 发戎 、泸 、夔 、巴 、梁 、凤 等州兵三万人并旧屯兵讨之。

10　壬戌，以凉州 大总管薛讷 为朔方道 行军大总管，太仆卿吕延祚 、灵州 刺史杜宾客 副之，以讨突厥 。

11　甲子，上幸凤泉汤 。十一月乙卯，还京师。

12　刘幽求 自杭州 刺史徙郴州 刺史，愤恚，甲申，卒于道。

13　丁酉，以左羽林大将军郭虔瓘 兼安西 大都护、四镇经略大使。虔瓘 请自募关中 兵万人诣安西 讨击，皆给递驮及熟食。敕许之。将作大匠韦凑 上疏，以为：“今西域 服从，虽或时有小盗窃，旧镇兵足以制之。关中 常宜充实，以强干弱枝。自顷西北二虏寇边，凡在丁壮，征行略尽，岂宜更募骁勇，远资荒服！又，一万征人行六千馀里，咸给递驮熟食，道次州县，将何以供！秦 、陇 之西，户口渐少，凉州 已往，沙碛悠然，遣彼居人，如何取济？纵令必克，其获几何？倘稽天诛，无乃甚损！请计所用、所得，校其多少，则知利害。昔唐尧 之代，兼爱夷 、夏 ，中外乂安。汉武 穷兵远征，虽多克获，而中国疲耗。今论帝王之盛德者，皆归唐尧 ，不归汉武 。况邀功不成者，复何足比议乎！”时姚崇 亦以虔瓘 之策为不然。既而虔瓘 卒无功。

14　初，监察御史张孝嵩 奉使廓州 ，还，陈碛西利害，请往察其形势。上许之，听以便宜从事。

拔汗那 者，古乌孙 也，内附岁久。吐蕃 与大食 共立阿了达 为王，发兵攻之，拔汗那 王兵败，奔安西 求救。孝嵩 谓都护吕休璟 曰：“不救则无以号令西域 。”遂帅旁侧戎落兵万馀人，出龟兹 西数千里，下数百城，长驱而进。是月，攻阿了达 于连城 。孝嵩 自擐甲督士卒急攻，自巳至酉，屠其三城，俘斩千馀级，阿了达 与数骑逃入山谷。孝嵩 传檄诸国，威振西域 ，大食 、康居 、大宛 、罽宾 等八国皆遣使请降。会有言其赃污者，坐系凉州 狱，贬灵州 兵曹参军。

15　京兆 尹崔日知 贪暴不法，御史大夫李杰 将纠之，日知 反构杰 罪。十二月，侍御史杨玚 廷奏曰：“若纠弹之司，使奸人得而恐愒，则御史台可废矣。”上遽命杰 视事如故，贬日知 为歙县 丞。

16　或上言：“按察使徒烦扰公私，请精简刺史、县令，停按察使。”上命召尚书省官议之。姚崇 以为：“今止择十使，犹患未尽得人，况天下三百馀州，县多数倍，安得刺史县令皆称其职乎！”乃止。

17　尚书左丞韦玢 奏：“郎官多不举职，请沙汰，改授他官。”玢 寻出为刺史，宰相奏拟冀州 ，敕改小州。姚崇 奏言：“台郎宽怠及不称职，玢 请沙汰，乃是奉公。台郎甫尔改官，玢 即贬黜于外，议者皆谓郎官谤伤。臣恐后来左右丞指以为戒，则省事何从而举矣！伏望圣慈详察，使当官者无所疑惧。”乃除冀州 刺史。

18　突骑施 守忠 既死，默啜 兵还，守忠 部将苏禄 鸠集馀众，为之酋长。苏禄 颇善绥抚，十姓部落稍稍归之，有众二十万，遂据有西方，寻遣使入见。是岁，以苏禄 为左羽林大将军、金方道 经略大使。

19　皇后妹夫尚衣奉御长孙昕 以细故与御史大夫李杰 不协。

四年（丙辰，716）

1　春，正月，昕 与其妹夫杨仙玉 于里巷伺杰 而殴之。杰 上表自诉曰：“发肤见毁，虽则痛身，冠冕被陵，诚为辱国。”上大怒，命于朝堂杖杀，以谢百僚。仍以敕书慰杰 曰：“昕 等朕之密戚，不能训导，使陵犯衣冠，虽寘以极刑，未足谢罪。卿宜以刚肠疾恶，勿以凶人介意。”

2　丁亥，宋王 成器 更名宪 ，申王 成义 更名 。

3　乙酉，陇右 节度使郭虔瓘 奏，奴石良才 等八人皆有战功，请除游击将军。敕下，卢怀慎 等奏曰：“郭虔瓘 恃其微效，辄侮彝章，为奴请五品，实乱纲纪，不可许。”上从之。

4　丙午，以鄫王 嗣真 为安北 大都护、安抚河东 关内 陇右 诸蕃大使，以安北 大都护张知运 为之副。陕王 嗣升 为安西 大都护、安抚河西 四镇诸蕃大使，以安西 都护郭虔瓘 为之副。二王皆不出 。诸王遥领节度自此始。

5　二月丙辰，上幸骊山 温汤。

6　吐蕃 围松州 。

7　丁卯，上还宫。

8　辛未，以尚书右丞倪若水 为汴州 刺史兼河南 采访使。

上虽欲重都督、刺史，选京官才望者为之，然当时士大夫犹轻外任。扬州 采访使班景倩 入为大理少卿，过大梁 ，若水 饯之行，立望其行尘，久之乃返，谓官属曰：“班生 此行，何异登仙！”

9　癸酉，松州 都督孙仁献 袭击吐蕃 于城下，大破之。

10　上尝遣宦官诣江南 取 、 鹈等，欲置苑中，使者所至烦扰。道过汴州 ，倪若水 上言：“今农桑方急，而罗捕禽鸟以供园池之玩，远自江 、岭 ，水陆传送，食以粱肉。道路观者，岂不以陛下贱人而贵鸟乎！陛下方当以凤凰为凡鸟，麒麟为凡兽，况 、 鹈，曷足贵也！”上手敕谢若水 ，赐帛四十段，纵散其鸟。

11　山东 蝗复大起，姚崇 又命捕之。倪若水 谓：“蝗乃天灾，非人力所及，宜修德以禳之。刘聪 时，常捕埋之，为害益甚。”拒御史，不从其命。崇 牒若水 曰：“刘聪 伪主，德不胜妖。今日圣朝，妖不胜德。古之良守，蝗不入境。若其修德可免，彼岂无德致然！”若水 乃不敢违。夏，五月甲辰，敕委使者详察州县捕蝗勤惰者，各以名闻。由是连岁蝗灾，不至大饥。

12　或言于上曰：“今岁选叙大滥，县令非才。”及入谢，上悉召县令于宣政殿 庭，试以理人策。惟鄄城 令韦济 词理第一，擢为醴泉 令。馀二百馀人不入第，且令之官。四十五人放归学问。吏部侍郎卢从愿 左迁豫州 刺史，李朝隐 左迁滑州 刺史。从愿 典选六年，与朝隐 皆名称职。初，高宗 之世，马载 、裴行俭 在吏部最有名，时人称吏部前有马 、裴 ，后有卢 、李 。济 ，嗣立 之子也。

13　有胡 人上言海南多珠翠奇宝，可往营致，因言市舶之利。又欲往师子国 求灵药及善医之妪，寘之宫掖。上命监察御史杨范臣 与胡 人偕往求之，范臣 从容奏曰：“陛下前年焚珠玉、锦绣，示不复用。今所求者何以异于所焚者乎！彼市舶与商贾争利，殆非王者之体。胡 药之性，中国多不能知，况于胡 妪，岂宜寘之宫掖！夫御史，天子耳目之官，必有军国大事，臣虽触冒炎瘴，死不敢辞。此特胡 人眩惑求媚，无益圣德，窃恐非陛下之意，愿熟思之。”上遽自引咎，慰谕而罢之。

14　六月癸亥，上皇崩于百福殿 。己巳，以上女万安公主 为女官，欲以追福。

15　癸酉，拔曳固 斩突厥 可汗默啜 首来献。时默啜 北击拔曳固 ，大破之于独乐水 ，恃胜轻归，不复设备，遇拔曳固 迸卒颉质略 ，自柳林 突出，斩之。时大武军 子将郝灵荃 奉使在突厥 ，颉质略 以其首归之，与偕诣阙，悬其首于广街。拔曳固 、回纥 、同罗 、霫 、仆固 五部皆来降，置于大武军 北。

默啜 之子小可汗立，骨咄禄 之子阙特勒 击杀之，及默啜 诸子、亲信略尽。立其兄左贤王默棘连 ，是为毗伽可汗 ，国人谓之“小杀 ”。毗伽 以国固让阙特勒 ，阙特勒 不受，乃以为左贤王，专典兵马。

16　秋，七月壬辰，太常博士陈贞节 、苏献 以太庙七室已满，请迁中宗 神主于别庙，奉睿宗 神主祔太庙。从之。又奏迁昭成皇后 祔睿宗 室，肃明皇后 留祀于仪坤庙 。八月乙巳，立中宗 庙于太庙之西。

17　辛未，契丹 李失活 、奚 李大酺 帅所部来降。制以失活 为松漠郡王 、行左金吾大将军兼松漠 都督，因其八部落酋长，拜为刺史，又以将军薛泰 督军镇抚之。大酺 为饶乐郡王 、行右金吾大将军兼饶乐 都督。失活 ，尽忠 之从父弟也。

18　吐蕃 复请和，上许之。

19　突厥 默啜 既死，奚 、契丹 、拔曳固 等诸部皆内附，突骑施 苏禄 复自立为可汗。突厥 部落多离散，毗伽可汗 患之，乃召默啜 时牙官暾欲谷 ，以为谋主。暾欲谷 年七十馀，多智略，国人信服之。突厥 降户处河曲 者，闻毗伽 立，多复叛归之。

并州 长史王晙 上言：“此属徒以其国丧乱，故相帅来降，若彼安宁，必复叛去。今置之河曲 ，此属桀黠，实难制御，往往不受军州约束，兴兵剽掠，闻其逃者已多与虏声问往来，通传委曲。乃是畜养此属使为间谍，日月滋久，奸诈逾深，窥伺边隙，将成大患。虏骑南牧，必为内应，来逼军州，表里受敌，虽有韩 、彭 ，不能取胜矣。愿以秋、冬之交，大集兵众，谕以利害，给其资粮，徙之内地。二十年外，渐变旧俗，皆成劲兵，虽一时暂劳，然永久安靖。比者守边将吏及出境使人，多为谀辞，皆非事实，或云北虏破灭，或云降户妥帖，皆欲自炫其功，非能尽忠徇国。愿察斯利口，勿忘远虑。议者必曰：‘国家向时已尝寘降户于河曲 ，皆获安宁，今何所疑！’此则事同时异，不可不察。向者，颉利 既亡，降者无复异心，故得久安无变。今北虏尚存，此属或畏其威，或怀其惠，或其亲属，岂乐南来！较之彼时，固不侔矣。以臣愚虑，徙之内地，上也；多屯士马，大为之备，华 、夷 相参，人劳费广，次也；正如今日，下也。愿审兹三策，择利而行，纵使因徙逃亡，得者皆为唐 有。若留至河冰，恐必有变。”

疏奏，未报。降户 跌思泰 、阿悉烂 等果叛。冬，十月甲辰，命朔方 大总管薛讷 发兵追讨之。王晙 引并州 兵西济河 ，昼夜兼行，追击叛者，破之，斩获三千级。

先是，单于副都护张知运 悉收降户兵仗，令渡河 而南，降户怨怒。御史中丞姜晦 为巡边使，降户诉无弓矢，不得射猎，晦 悉还之。降户得之，遂叛。张知运 不设备，与之战于青刚岭 ，为虏所擒，欲送突厥 。至绥州 境，将军郭知运 以朔方 兵邀击之，大破其众于黑山 呼延谷 ，虏释张知运 而去。上以张知运 丧师，斩之以徇。

毗伽可汗 既得思泰 等，欲南入为冠。暾欲 谷曰：“唐 主英武，民和年丰，未有间隙，不可动也。我众新集，力尚疲羸，且当息养数年，始可观变而举。”毗伽 又欲筑城，并立寺观，暾欲谷 曰：“不可。突厥 人徒稀少，不及唐家 百分之一，所以能与为敌者，正以逐水草，居处无常，射猎为业，人皆习武，强则进兵抄掠，弱则窜伏山林，唐 兵虽多，无所施用。若筑城而居，变更旧俗，一朝失利，必为所灭。释 、老 之法，教人仁弱，非用武争胜之术，不可崇也。”毗伽 乃止。

20　庚午，葬大圣皇帝 于桥陵 ，庙号睿宗 。御史大夫李杰 护桥陵 作，判官王旭 犯赃，杰 按之，反为所构，左迁衢州 刺史。

21　十一月己卯，黄门监卢怀慎 疾亟，上表荐宋璟 、李杰 、李朝隐 、卢从愿 并明时重器，所坐者小，所弃者大，望垂矜录。上深纳之。乙未，薨。家无馀蓄，惟一老苍头，请自鬻以办丧事。

22　丙申，以尚书左丞源乾曜 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

姚崇 无居第，寓居罔极寺 ，以病痁谒告，上遣使问饮食起居状，日数十辈。源乾曜 奏事或称旨，上辄曰：“此必姚崇 之谋也。”或不称旨，辄曰：“何不与姚崇 议之！”乾曜 常谢实然。每有大事，上常令乾曜 就寺问崇 。癸卯，乾曜 请迁崇 于四方馆，仍听家人入侍疾。上许之。崇 以四方馆有簿书，非病者所宜处，固辞。上曰：“设四方馆，为官吏也。使卿居之，为社稷也。恨不可使卿居禁中耳，此何足辞！”

崇 子光禄少卿彝 、宗正少卿异 ，广通宾客，颇受馈遗，为时所讥。主书赵诲 为崇 所亲信，受胡 人赂，事觉，上亲鞫问，下狱当死，崇 复营救，上由是不悦。会曲赦京城，敕特标诲 名，杖之一百，流岭南 。崇 由是忧惧，数请避相位，荐广州 都督宋璟 自代。

十二月，上将幸东都 ，以璟 为刑部尚书、西京 留守，令驰驿诣阙，遣内侍、将军杨思勖 迎之。璟 风度凝远，人莫测其际，在涂竟不与思勖 交言。思勖 素贵幸，归，诉于上，上嗟叹良久，益重璟 。

23　丙辰，上幸骊山 温汤。乙丑，还宫。

24　闰月己亥，姚崇 罢为开府仪同三司，源乾曜 罢为京兆 尹、西京 留守，以刑部尚书宋璟 守吏部尚书兼黄门监，紫微侍郎苏颋 同平章事。

璟 为相，务在择人，随材授任，使百官各称其职。刑赏无私，敢犯颜直谏。上甚敬惮之，虽不合意，亦曲从之。

突厥 默啜 自则天 世为中国患，朝廷旰食，倾天下之力不能克。郝灵荃 得其首，自谓不世之功。璟 以天子好武功，恐好事者竞生心徼幸，痛抑其赏，逾年始授郎将。灵荃 恸哭而死。

璟 与苏颋 相得甚厚，颋 遇事多让于璟 ，璟 每论事则颋 为之助。璟 尝谓人曰：“吾与苏氏 父子皆同居相府，仆射宽厚，诚为国器，然献可替否，吏事精敏，则黄门过其父矣。”

姚 、宋 相继为相，崇 善应变成务，璟 善守法持正，二人志操不同，然协心辅佐，使赋役宽平，刑罚清省，百姓富庶。唐 世贤相，前称房 、杜 ，后称姚 、宋 ，他人莫得比焉。二人每进见，上辄为之起，去则临轩送之。及李林甫 为相，虽宠任过于姚 、宋 ，然礼遇殊卑薄矣。紫微舍人高仲舒 博通典籍，齐澣 练习时务，姚 、宋 每坐二人以质所疑，既而叹曰：“欲知古，问高君 ，欲知今，问齐君 ，可以无阙政矣。”

25　辛丑，罢十道按察使。

26　旧制，六品以下官皆委尚书省奏拟，是岁，始制员外郎、御史、起居、遗、补不拟。

五年（丁巳，717）

1　春，正月癸卯，太庙四室坏，上素服避正殿。时上将幸东都 ，以问宋璟 、苏颋 ，对曰：“陛下三年之制未终，遽尔行幸，恐未契天心，灾异为戒，愿且停车驾。”又问姚崇 ，对曰：“太庙屋材，皆苻坚 时物，岁久朽腐而坏，适与行期相会，何足异也！且王者以四海为家，陛下以关中 不稔幸东都 ，百司供拟已备，不可失信，但应迁神主于太极殿 ，更修太庙，如期自行耳。”上大喜，从之。赐崇 绢二百匹。己酉，上行享礼于太极殿 ，命姚崇 五日一朝，仍入 供奉，恩礼更厚，有大政辄访焉。右散骑常侍褚无量 上言：“隋文帝 富有天下，迁都之日，岂取苻氏 旧材以立太庙乎！此特谀臣之言耳。愿陛下克谨天戒，讷忠谏，远谄谀。”上弗听。

辛亥，行幸东都 。过崤谷 ，道隘不治。上欲免河南 尹及知顿使官，宋璟 谏曰：“陛下方事巡幸，今以此罪二臣，臣恐将来民受其弊。”上遽命释之。璟 曰：“陛下罪之，以臣言而免之，是臣代陛下受德也，请令待罪朝堂而后赦之。”上从之。

二月甲戌，至东都 ，赦天下。

2　奚 、契丹 既内附，贝州 刺史宋庆礼 建议，请复营州 。三月庚戌，制复置营州 都督于柳城 ，兼平卢军 使，管内州县镇戍皆如其旧。以太子詹事姜师度 为营田、支度使，与庆礼 等筑之，三旬而毕。庆礼 清勤严肃，开屯田八十馀所，招安流散，数年之间，仓廪充实，市里浸繁。

3　夏，四月甲戌，赐奚王 李大酺 妃辛氏 号固安公主 。

4　己丑，皇子嗣一 卒，追立为夏王 ，谥曰悼 。嗣一 母武惠妃 ，攸止 之女也。

5　突骑施 酋长左羽林大将军苏禄 部众浸强，虽职贡不乏，阴有窥边之志。五月，十姓可汗阿史那献 欲发葛逻禄 兵击之，上不许。

6　初，上微时，与太常卿姜皎 亲善，及诛窦怀贞 等，皎 预有功，由是宠遇群臣莫及，常出入卧内，与后妃连榻宴饮，赏赐不可胜纪。弟晦 ，亦以皎 故累迁吏部侍郎。宋璟 言皎 兄弟权宠太盛，非所以安之，上亦以为然。秋，七月庚子，以晦 为宗正卿，因下制曰：“西汉 诸将，以权贵不全；南阳 故人，以优闲自保。皎 宜放归田园，散官、勋、封皆如故。”

7　壬寅，陇右 节度使郭知运 大破吐蕃 于九曲 。

8　安西 副大都护汤嘉惠 奏突骑施 引大食 、吐蕃 ，谋取四镇，围钵换 及大石城 ，已发三姓葛逻禄 兵与阿史那献 击之。

9　并州 长史张嘉贞 上言：“突厥 九姓新降者，散居太原 以北，请宿重兵以镇之。”辛酉，置天兵军 于并州 ，集兵八万，以嘉贞 为天兵军 大使。

10　太常少卿王仁惠 奏则天 立明堂不合古制。又，明堂尚质，而穷极奢侈，密迩宫掖，人神杂扰。甲子，制复以明堂为乾元殿 ，冬至、元日受朝贺，季秋大享，复就圜丘。

11　九月，中书、门下省及侍中皆复旧名。

12　贞观 之制，中书、门下及三品官入奏事，必使谏官、史官随之，有失则匡正，美恶必记之。诸司皆于正牙奏事，御史弹百官，服豸冠，对仗读弹文，故大臣不得专君而小臣不得为谗慝。及许敬宗 、李义府 用事，政多私僻，奏事官多俟仗下，于御坐前屏左右密奏，监奏御史及待制官远立以俟其退，谏官、御史皆随仗出，仗下后事，不复预闻。武后 以法制群下，谏官、御史得以风闻言事，自御史大夫至监察得互相弹奏，率以险诐相倾覆。及宋璟 为相，欲复贞观 之政，戊申，制：“自今事非的须秘密者，皆令对仗奏闻，史官自依故事。”

13　冬，十月癸酉，伊阙 人孙平子 上言：“春秋 讥鲁 跻僖公 。今迁中宗 于别庙而祀睿宗 ，正与鲁 同。兄臣于弟，犹不可跻，况弟臣于兄，可跻之于兄上乎！若以兄弟同昭，则不应出兄置于别庙。愿下群臣博议，迁中宗 入庙。”事下礼官，太常博士陈贞节 、冯宗 、苏献 议，以为：“七代之庙，不数兄弟。殷代 或兄弟四人相继为君，若数以为代，则无祖祢之祭矣。今睿宗 之室当亚高宗 ，故为中宗 特立别庙。中宗 既升新庙，睿宗 乃祔高宗 ，何尝跻居中宗 之上？而平子 引跻僖公 为证，诬罔圣朝，渐不可长。”时论多是平子 ，上亦以为然，故议久不决。苏献 ，颋 之从祖兄也，故颋 右之，卒从礼官议。平子 论之不已，谪为康州 都城 尉。

14　新庙成。戊寅，神主祔庙。

15　上命宋璟 、苏颋 为诸皇子制名及国邑之号，又令别制一佳名及佳号进之。璟 等上言：“七子均养，著于国风 。今臣等所制名号各三十馀，辄混同以进，以彰陛下覆焘无偏之德。”上甚善之。

16　十一月丙申，契丹王 李失活 入朝。十二月壬午，以东平王 外孙杨氏 为永乐公主 ，妻之。

17　秘书监马怀素 奏：“省中书散乱讹缺，请选学术之士二十人整比校补。”从之。于是搜访逸书，选吏缮写，命国子博士尹知章 、桑泉 尉韦述 等二十人同刊正，以左散骑常侍褚无量 为之使，于乾元殿 前编校群书。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一十二

唐纪二十八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上之下

开元六年（戊午，718）

1　春，正月辛丑，突厥 毗伽可汗 来请和，许之。

2　广州 吏民为宋璟 立遗爱碑。璟 上言：“臣在州无他异迹，今以臣光宠，成彼谄谀。欲革此风，望自臣始，请敕下禁止。”上从之。于是他州皆不敢立。

3　辛酉，敕禁恶钱，重二铢四分以上乃得行。敛人间恶钱熔之，更铸如式钱。于是京城 纷然，卖买殆绝。宋璟 、苏颋 请出太府钱二万缗置南北市，以平价买百姓不售之物可充官用者，及听两京 百官豫假俸钱，庶使良钱流布人间，从之。

4　二月戊子，移蔚州 横野军 于山北，屯兵三万，为九姓之援。以拔曳固 都督颉质略 、同罗 都督毗伽末啜 、霫 都督比言 、回纥 都督夷健颉利发 、仆固 都督曳勒歌 等各出骑兵为前、后、左、右军讨击大使，皆受天兵军 节度。有所讨捕，量宜追集，无事各归部落营生，仍常加存抚。

5　三月乙巳，征嵩山 处士卢鸿 入见，拜谏议大夫。鸿 固辞。

6　天兵军 使张嘉贞 入朝，有告其在军奢僭及赃贿者，按验无状。上欲反坐告者，嘉贞 奏曰：“今若罪之，恐塞言路，使天下之事无由上达，愿特赦之。”其人遂得减死。上由是以嘉贞 为忠，有大用之意。

7　有荐山人范知璿 文学者，并献其所为文，宋璟 判之曰：“观其良宰论 ，颇涉佞谀。山人当极言谠议，岂宜偷合苟容！文章若高，自宜从选举求试，不可别奏。”

8　夏，四月戊子，河南 参军郑铣 、朱阳 丞郭仙舟 投匦献诗，敕曰：“观其文理，乃崇道法，至于时用，不切事情。宜各从所好。”并罢官，度为道士。

9　五月辛亥，以突骑施 都督苏禄 为左羽林大将军、顺国公 ，充金方道 经略大使。

10　契丹王 李失活 卒，癸巳，以其弟娑固 代之。

11　秋，八月，颁乡饮酒礼于州县，令每岁十二月行之。

12　唐 初，州县官俸，皆令富户掌钱，出息以给之，息至倍称，多破产者。秘书少监崔沔 上言，请计州县官所得俸，于百姓常赋之外，微有所加以给之。从之。

13　冬，十一月辛卯，车驾至西京 。

14　戊辰，吐蕃 奉表请和，乞舅甥亲署誓文，又令彼此宰相皆著名于其上。

15　宋璟 奏：“括州 员外司马李邕 、仪州 司马郑勉 ，并有才略文词，但性多异端，好是非改变，若全引进，则咎悔必至，若长弃捐，则才用可惜，请除渝 、硖 二州刺史。”又奏：“大理卿元行冲 素称才行，初用之时，实允佥议，当事之后，颇非称职，请复以为左散骑常侍，以李朝隐 代之。陆象先 闲于政体，宽不容非，请以为河南 尹。”从之。

七年（己未，719）

1　春，二月，俱密王 那罗延 、康王 乌勒伽 、安王 笃萨波提 皆上表言为大食 所侵掠，乞兵救援。

2　敕太府及府县出粟十万石粜之，以敛人间恶钱，送少府销毁。

3　三月乙卯，以左武卫大将军、检校内外闲厩使、苑内营田使王毛仲 行太仆卿。毛仲 严察有干力，万骑功臣、闲厩官吏皆惮之，苑内所收常丰溢。上以为能，故有宠。虽有外第，常居闲厩侧内宅，上或时不见，则悄然若有所失。宦官杨思勖 、高力士 皆畏避之。

4　勃海王 大祚荣 卒。丙辰，命其子武艺 袭位。

5　夏，四月壬午，开府仪同三司祁公 王仁皎 薨。其子驸马都尉守一 请用窦孝谌 例，筑坟高五丈二尺。上许之。宋璟 、苏颋 固争，以为：“准令，一品坟高一丈九尺，其陪陵者高出三丈而已。窦太尉 坟，议者颇讥其高大，当时无人极言其失，岂可今日复踵而为之！昔太宗 嫁女，资送过于长公主，魏徵 进谏，太宗 既用其言，文德皇后 亦赏之，岂若韦庶人 崇其父坟，号曰酆陵 ，以自速其祸乎！夫以后父之尊，欲高大其坟，何足为难！而臣等再三进言者，盖欲成中宫之美耳。况今日所为，当传无穷，永以为法，可不慎乎！”上悦曰：“朕每欲正身率下，况于妻子，何敢私之！然此乃人所难言，卿能固守典礼，以成朕美，垂法将来，诚所望也。”赐璟 、颋 帛四百匹。

6　五月己丑朔，日有食之。上素服以俟变，彻乐减膳，命中书、门下察系囚，赈饥乏，劝农功。辛卯，宋璟 等奏曰：“陛下勤恤人隐，此诚苍生之福。然臣闻日食修德，月食修刑。亲君子，远小人，绝女谒，除谗慝，所谓修德也。君子耻言浮于行，苟推至诚而行之，不必数下制书也。”

7　六月戊辰，吐蕃 复遣使请上亲署誓文。上不许，曰：“昔岁誓约已定，苟信不由衷，亟誓何益！”

8　秋，闰七月，右补阙卢履冰 上言：“礼，父在为母服周年，则天皇后 改服齐衰三年，请复其旧。”上下其议。左散骑常侍褚无量 以履冰 议为是。诸人争论，连年不决。八月辛卯，敕自今五服并依丧服传 文，然士大夫议论犹不息，行之各从其意。无量 叹曰：“圣人岂不知母恩之厚乎？厌降之礼，所以明尊卑、异戎狄也。俗情肤浅，不知圣人之心，一紊其制，谁能正之！”

9　九月甲寅，徙宋王 宪 为宁王 。上尝从复道中见卫士食毕，弃馀食于窦中，怒，欲杖杀之，左右莫敢言。宪 从容谏曰：“陛下从复道中窥人过失而杀之，臣恐人人不自安。且陛下恶弃食于地者，为食可以养人也。今以馀食杀人，无乃失其本乎！”上大悟，蹶然起曰：“微兄，几至滥刑。”遽释卫士。是日，上宴饮极欢，自解红玉带，并所乘马以赐宪 。

10　冬，十月辛卯，上幸骊山 温汤。癸卯，还宫。

11　壬子，册拜突骑施 苏禄 为忠顺可汗 。

12　十一月壬申。上以岐山 令王仁琛 ，藩邸故吏，墨敕令与五品官。宋璟 奏：“故旧恩私，则有大例，除官资历，非无公道。仁琛 向缘旧恩，已获优改，今若再蒙超奖，遂于诸人不类，又是后族，须杜舆言。乞下吏部检勘，苟无负犯，于格应留，请依资稍优注拟。”从之。

选人宋元超 于吏部自言侍中璟 之叔父，冀得优假。璟 闻之，牒吏部云：“元超 ，璟 之三从叔，常在洛城 ，不多参见。既不敢缘尊辄隐，又不愿以私害公。向者无言，自依大例，既有声听，事须矫枉，请放。”

宁王 宪 奏选人薛嗣先 请授微官，事下中书、门下。璟 奏：“嗣先 两选斋郎，虽非灼然应留，以懿亲之故，固应微假官资。在景龙 中，常有墨敕处分，谓之斜封。自大明临御，兹事杜绝，行一赏，命一官，必是缘功与才，皆历中书、门下。至公之道，唯圣能行。嗣先 幸预姻戚，不为屈法，许臣等商量，望付吏部知，不出正敕。”从之。

先是，朝集使往往赍货入京师，及春将还，多迁官。宋璟 奏一切勒还以革其弊。

13　是岁，置剑南 节度使，领益 、彭 等二十五州。

八年（庚申，720）

1　春，正月丙辰，左散骑常侍褚无量 卒。辛酉，命右散骑常侍元行冲 整比群书。

2　侍中宋璟 疾负罪而妄诉不已者，悉付御史台治之。谓中丞李谨度 曰：“服不更诉者出之，尚诉未已者且系。”由是人多怨者。会天旱有魃，优人作魃状戏于上前，问魃：“何为出？”对曰：“奉相公处分。”又问：“何故？”魃曰：“负冤者三百馀人，相公悉以系狱抑之，故魃不得不出。”上心以为然。

时璟 与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苏颋 建议严禁恶钱，江 、淮 间恶钱尤甚，璟 以监察御史萧隐之 充使括恶钱。隐之 严急烦扰，怨嗟盈路，上于是贬隐之 官。辛巳，罢璟 为开府仪同三司，颋 为礼部尚书。以京兆 尹源乾曜 为黄门侍郎，并州 长史张嘉贞 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于是弛钱禁，恶钱复行矣。

3　二月戊戌，皇子敏 卒，追立为怀王 ，谥曰哀 。

4　壬子，敕以役莫重于军府，一为卫士，六十乃免，宜促其岁限，使百姓更迭为之。

5　夏，四月丙午，遣使赐乌长王 、骨咄王 、俱位王 册命。三国皆在大食 之西。大食 欲诱之叛唐 ，三国不从，故褒之。

6　五月辛酉，复置十道按察使。

7　丁卯，以源乾曜 为侍中，张嘉贞 为中书令。

乾曜 上言：“形要之家多任京 官，使俊乂之士沉废于外。臣三子皆在京 ，请出其二人。”上从之。因下制称乾曜 之公，命文武官效之，于是出者百馀人。

张嘉贞 吏事强敏，而刚躁自用。中书舍人苗延嗣 、吕太一 、考功员外郎员嘉静 、殿中侍御史崔训 皆嘉贞 所引进，常与之议政事。四人颇招权，时人语曰：“令公四俊，苗 、吕 、崔 、员 。”

8　六月，瀍 、谷 涨溢，漂溺几二千人。

9　突厥 降户仆固 都督勺磨 及 跌 部落散居受降城 侧，朔方 大使王晙 言其阴引突厥 ，谋陷军城，密奏请诛之。诱勺磨 等宴于受降城 ，伏兵悉杀之，河曲 降户殆尽。拔曳固 、同罗 诸部在大同 、横野军 之侧者，闻之皆惧。秋，并州 长史、天兵 节度大使张说 引二十骑，持节即其部落慰抚之，因宿其帐下。副使李宪 以虏情难信，驰书止之。说 复书曰：“吾肉非黄羊，必不畏食；血非野马，必不畏刺。士见危致命，此吾效死之秋也。”拔曳固 、同罗 由是遂安。

10　冬，十月辛巳，上行幸长春宫 。壬午，畋于下邽 。

11　上禁约诸王，不使与群臣交结。光禄少卿驸马都尉裴虚己 与岐王 范 游宴，仍私挟谶纬。戊子，流虚己 于新州 ，离其公主。万年 尉刘庭琦 、太祝张谔 数与范 饮酒赋诗，贬庭琦 雅州 司户，谔 山茌 丞。然待范 如故，谓左右曰：“吾兄弟自无间，但趋竞之徒强相托附耳。吾终不以此责兄弟也。”上尝不豫，薛王 业 妃弟内直郎韦宾 与殿中监皇甫恂 私议休咎。事觉，宾 杖死，恂 贬锦州 刺史。业 与妃惶惧待罪，上降阶执业 手曰：“吾若有心猜兄弟者，天地实殛之。”即与之宴饮，仍慰谕妃，令复位。

12　十一月乙卯，上还京师。

13　辛未，突厥 寇甘 、凉 等州，败河西 节度使杨敬述 ，掠契苾 部落而去。

先是，朔方 大总管王晙 奏请西发拔悉密 ，东发奚 、契丹 ，期以今秋掩毗伽 牙帐于稽落水 上。毗伽 闻之，大惧。暾欲谷 曰：“不足畏也。拔悉密 在北庭 ，与奚 、契丹 相去绝远，势不相及，朔方 兵计亦不能来此。若必能来，俟其垂至，徙牙帐北行三日，唐 兵食尽自去矣。且拔悉密 轻而好利，得王晙 之约，必喜而先至。晙 与张嘉贞 不相悦，奏请多不相应，必不敢出兵。晙 兵不出，拔悉密 独至，击而取之，势甚易耳。”

既而拔悉密 果发兵逼突厥 牙帐，而朔方 及奚 、契丹 兵不至，拔悉密 惧，引退。毗伽 欲击之，暾欲谷 曰：“此属去家千里，将死战，未可击也。不如以兵蹑之。”去北庭 二百里，暾欲谷 分兵间道先围北庭 ，因纵兵击拔悉密 ，大破之。拔悉密 众溃走，趋北庭 ，不得入，尽为突厥 所虏。

暾欲谷 引兵还，出赤亭 ，掠凉州 羊马，杨敬述 遣裨将卢公利 、判官元澄 将兵邀击之。暾欲谷 谓其众曰：“吾乘胜而来，敬述 出兵，破之必矣。”公利 等至删丹 ，与暾欲谷 遇，唐 兵大败，公利 、澄 脱身走。毗伽 由是大振，尽有默啜 之众。

14　契丹 牙官可突干 骁勇得众心，李娑固 猜畏，欲去之。是岁，可突干 举兵击娑固 ，娑固 败奔营州 。营州 都督许钦澹 遣安东 都护薛泰 帅骁勇五百与奚王 李大酺 奉娑固 以讨之，战败，娑固 、李大酺 皆为可突干 所杀，生擒薛泰 ，营州 震恐。许钦澹 移军入渝关 ，可突干 立娑固 从父弟郁干 为主，遣使请罪。上赦可突干 之罪，以郁干 为松漠 都督，以李大酺 之弟鲁苏 为饶乐 都督。

九年（辛酉，721）

1　春，正月，制削杨敬述 官爵，以白衣检校凉州 都督，仍充诸使。

2　丙辰，改蒲州 为河中府 ，置中都 官僚，一准京兆 、河南 。

3　丙寅，上幸骊山 温汤。乙亥，还宫。

4　监察御史宇文融 上言，天下户口逃移，巧伪甚众，请加检括。融 ， 之玄孙也，源乾曜 素爱其才，赞成之。二月乙酉，敕有司议招集流移、按诘巧伪之法以闻。

5　丙戌，突厥 毗伽 复使来求和。上赐书，谕以“曩昔国家与突厥 和亲，华 、夷 安逸，甲兵休息。国家买突厥 羊马，突厥 受国家缯帛，彼此丰给。自数十年来，不复如旧，正由默啜 无信，口和心叛，数出盗兵，寇抄边鄙，人怨神怒，陨身丧元，吉凶之验，皆可汗所见。今复蹈前迹，掩袭甘 、凉 ，随遣使人，更来求好。国家如天之覆，如海之容，但取来情，不追往咎。可汗果有诚心，则共保遐福，不然，无烦使者徒尔往来。若其侵边，亦有以待。可汗其审图之”！

6　丁亥，制：“州县逃亡户口听百日自首，或于所在附籍，或牒归故乡，各从所欲。过期不首，即加检括，谪徙边州，公私敢容庇者抵罪。”以宇文融 充使，括逃移户口及籍外田，所获巧伪甚众。迁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融 奏置劝农判官十人，并摄御史，分行天下。其新附客户，免六年赋调。使者竞为刻急，州县承风劳扰，百姓苦之。阳翟 尉皇甫憬 上疏言其状。上方任融 ，贬憬 盈川 尉。州县希旨，务于获多，虚张其数，或以实户为客，凡得户八十馀万，田亦称是。

7　兰池州 胡康待宾 诱诸降户同反，夏，四月，攻陷六胡 州，有众七万，进逼夏州 。命朔方 大总管王晙 、陇右 节度使郭知运 共讨之。

8　戊戌，敕：“京官五品以上，外官刺史、四府上佐，各举县令一人，视其政善恶，为举者赏罚。”

9　以太仆卿王毛仲 为朔方道 防御讨击大使，与王晙 及天兵军 节度大使张说 相知讨康待宾 。

10　六月己卯，罢中都 ，复为蒲州 。

蒲州 刺史陆象先 政尚宽简，吏民有罪，多晓谕遣之。州录事言于象先 曰：“明公不施棰挞，何以示威！”象先 曰：“人情不远，此属岂不解吾言邪！必欲棰挞以示威，当从汝始！”录事惭而退。象先 尝谓人曰：“天下本无事，但庸人扰之耳。苟清其源，何忧不治！”

11　秋，七月己酉，王晙 大破康待宾 ，生擒之，杀叛胡 万五千人。辛酉，集四夷酋长，腰斩康待宾 于西市。

先是，叛胡 潜与党项 通谋，攻银城 、连谷 ，据其仓庾，张说 将步骑万人出合河关 掩击，大破之。追至骆驼堰 ，党项 乃更与胡 战，胡 众溃，西走入铁建山 。说 安集党项 ，使复其居业。讨击使阿史那献 以党项 翻覆，请并诛之，说 曰：“王者之师，当伐叛柔服，岂可杀已降邪！”因奏置麟州 ，以镇抚党项 馀众。

12　九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13　康待宾 之反也，诏郭知运 与王晙 相知讨之。晙 上言，朔方 兵自有馀力，请敕知运 还本军。未报，知运 已至，由是与晙 不协。晙 所招降者，知运 复纵兵击之。虏以晙 为卖己，由是复叛。上以晙 不能遂定群胡 ，丙午，贬晙 为梓州 刺史。

14　丁未，梁文献公 姚崇 薨，遗令：“佛以清净慈悲为本，而愚者写经造像，冀以求福。昔周 、齐 分据天下，周 则毁经像而修甲兵，齐 则崇塔庙而弛刑政，一朝合战，齐 灭周 兴。近者诸武 、诸韦 ，造寺度人，不可胜纪，无救族诛。汝曹勿效儿女子终身不寤，追荐冥福！道士见僧获利，效其所为，尤不可延之于家。当永为后法！”

15　癸亥，以张说 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16　冬，十月，河西 、陇右 节度大使郭知运 卒。知运 与同县右卫副率王君 ，皆以骁勇善骑射著名西陲，为虏所惮。时人谓之王 、郭 。 遂自知运 麾下代为河西 、陇右 节度使，判凉州 都督。

17　十一月丙辰，国子祭酒元行冲 上群书四录 ，凡书四万八千一百六十九卷。

18　庚午，赦天下。

19　十二月乙酉，上幸骊山 温汤。壬辰，还宫。

20　是岁，诸王为都督、刺史者，悉召还京师。

21　新作蒲津桥 ，熔铁为牛以系 。

22　安州 别驾刘子玄 卒。子玄 即知几 也，避上嫌名，以字行。

著作郎吴兢 撰则天实录 ，言宋璟 激张说 使证魏元忠 事。说 修史见之，知兢 所为，谬曰：“刘五 殊不相借！”兢 起对曰：“此乃兢 所为，史草具在，不可使明公枉怨死者。”同僚皆失色。其后说 阴祈兢 改数字，兢 终不许，曰：“若徇公请，则此史不为直笔，何以取信于后！”

23　太史上言，麟德历 浸疏，日食屡不效。上命僧一行 更造新历，率府兵曹梁令瓒 造黄道游仪以测候七政。

24　置朔方 节度使，领单于都护府 ，夏 、盐 等六州，定远 、丰安 二军，三受降城 。

十年（壬戌，722）

1　春，正月丁巳，上行幸东都 ，以刑部尚书王志愔 为西京 留守。

2　癸亥，命有司收公廨钱，以税钱充百官俸。

3　乙丑，收职田。亩率给仓粟二斗。

4　二月戊寅，上至东都 。

5　夏，四月己亥，以张说 兼知朔方军 节度使。

6　五月，伊 、汝 水溢，漂溺数千家。

7　闰月壬申，张说 如朔方 巡边。

8　己丑，以馀姚县主 女慕容氏 为燕郡公主 ，妻契丹王 郁干 。

9　六月丁巳，博州 河 决，命按察使萧嵩 等治之。嵩 ，梁 明帝 之孙也。

10　己巳，制增太庙为九室，迁中宗 主还太庙。

11　秋，八月癸卯，武强 令裴景仙 ，坐赃五千匹，事觉，亡命。上怒，命集众斩之。大理卿李朝隐 奏景仙 赃皆乞取，罪不至死，又，其曾祖寂 有建义大功，载初 中以非罪破家，惟景仙 独存，今为承嫡，宜宥其死，投之荒远。其辞略曰：“十代宥贤，功实宜录；一门绝祀，情或可哀。”制令杖杀。朝隐 又奏曰：“生杀之柄，人主得专；轻重有条，臣下当守。今若乞取得罪，便处斩刑，后有枉法当科，欲加何辟？所以为国惜法，期守律文，非敢以法随人，曲矜仙 命。”又曰：“若寂 勋都弃，仙 罪特加，则叔向 之贤，何足称者；若敖 之鬼，不其馁而！”上乃许之。杖景仙 一百，流岭南 恶处。

12　安南 贼帅梅叔焉 等攻围州县，遣骠骑将军兼内侍杨思勖 讨之。思勖 募群蛮 子弟，得兵十馀万，袭击，大破之，斩叔焉 ，积尸为京观而还。

13　初，上之诛韦氏 也，王皇后 颇预密谋，及即位数年，色衰爱弛。武惠妃 有宠，阴怀倾夺之志，后心不平，时对上有不逊语。上愈不悦，密与秘书监姜皎 谋以后无子废之，皎 泄其言。嗣滕王 峤 ，后之妹夫也，奏之。上怒，张嘉贞 希旨构成其罪，云：“皎 妄谈休咎。”甲戌，杖皎 六十，流钦州 ，弟吏部侍郎晦 贬春州 司马。亲党坐流、死者数人，皎 卒于道。

己亥，敕：“宗室、外戚、驸马，非至亲毋得往还。其卜相占候之人，皆不得出入百官之家。”

14　己卯夜，左领军兵曹权楚璧 与其党李齐损 等作乱，立楚璧 兄子梁山 为光帝 ，诈称襄王 之子，拥左屯营兵数百人入宫城，求留守王志愔 ，不获。比晓，屯营兵自溃，斩楚璧 等，传首东都 。志愔 惊怖而薨。楚璧 ，怀恩 之侄；齐损 ，迥秀 之子也。壬午，遣河南 尹王怡 如京师，按问宣慰。

15　癸未，吐蕃 围小勃律王 没谨忙 ，谨忙 求救于北庭 节度使张嵩 曰：“勃律 ，唐 之西门，勃律 亡则西域 皆为吐蕃 矣。”嵩 乃遣疏勒 副使张思礼 将蕃 、汉 步骑四千救之，昼夜倍道，与谨忙 合击吐蕃 ，大破之，斩获数万。自是累岁，吐蕃 不敢犯边。

16　王怡 治权楚璧 狱，连逮甚众，久之不决。上乃以开府仪同三司宋璟 为西京 留守。璟 至，止诛同谋数人，馀皆奏原之。

17　康待宾 馀党康愿子 反，自称可汗。张说 发兵追讨擒之，其党悉平。徙河曲 六州残胡 五万馀口于许 、汝 、唐 、邓 、仙 、豫 等州，空河 南、朔方 千里之地。

先是，缘边戍兵常六十馀万，说 以时无强寇，奏罢二十馀万使还农。上以为疑，说 曰：“臣久在疆埸，具知其情，将帅苟以自卫及役使营私而已。若御敌制胜，不必多拥冗卒以妨农务。陛下若以为疑，臣请以阖门百口保之。”上乃从之。

初，诸卫府兵，自成丁从军，六十而免，其家又不免杂徭，浸以贫弱，逃亡略尽，百姓苦之。张说 建议，请召募壮士充宿卫，不问色役，优为之制，逋逃者必争出应募。上从之。旬日，得精兵十三万，分隶诸卫，更番上下。兵农之分，从此始矣。

18　冬，十月癸丑，复以乾元殿 为明堂。

19　甲寅，上幸寿安 兴泰宫 ，猎于上宜川 。庚申，还宫。

20　上欲耀兵北边，丁卯，以秦州 都督张守洁 等为诸卫将军。

21　十一月乙未，初令宰相共食实封三百户。

22　前广州 都督裴伷先 下狱，上与宰相议其罪。张嘉贞 请杖之，张说 曰：“臣闻刑不上大夫，为其近于君，且所以养廉耻也。故士可杀不可辱。臣向巡北边，闻杖姜皎 于朝堂。皎 官登三品，亦有微功，有罪应死则死，应流则流，奈何轻加笞辱，以皂隶待之！姜皎 事往，不可复追，伷先 据状当流，岂可复蹈前失！”上深然之。嘉贞 不悦，退谓说 曰：“何论事之深也！”说 曰：“宰相，时来则为之。若国之大臣皆可笞辱，但恐行及吾辈。吾此言非为伷先 ，乃为天下士君子也。”嘉贞 无以应。

23　十二月庚子，以十姓可汗阿史那怀道 女为交河公主 ，嫁突骑施 可汗苏禄 。

24　上将幸晋阳 ，因还长安 。张说 言于上曰：“汾阴 脽上有汉家 后土祠 ，其礼久废，陛下宜因巡幸修之，为农祈谷。”上从之。

25　上女永穆公主 将下嫁，敕资送如太平公主 故事。僧一行 谏曰：“武后 惟太平 一女，故资送特厚，卒以骄败，奈何为法！”上遽止之。

十一年（癸亥，723）

1　春，正月己巳，车驾自东都 北巡。庚辰，至潞州 ，给复五年。辛卯，至并州 ，置北都 ，以并州 为太原府 ，刺史为尹。二月戊申，还至晋州 。

2　张说 与张嘉贞 不平，会嘉贞 弟金吾将军嘉祐 赃发，说 劝嘉贞 素服待罪于外。己酉，左迁嘉贞 幽州 刺史。

3　壬子，祭后土 于汾阴 。乙卯，贬平遥 令王同庆 为赣 尉，坐广为储 ，烦扰百姓也。

4　癸亥，以张说 兼中书令。

5　己巳，罢天兵 、大武 等军，以大同军 为太原 以北节度使，领太原 、辽 、石 、岚 、汾 、代 、忻 、朔 、蔚 、云 十州。

6　三月庚午，车驾至京师。

7　夏，四月甲子，以吏部尚书王晙 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8　五月己丑，以王晙 兼朔方军 节度大使，巡河西 、陇右 、河东 、河北 诸军。

9　上置丽正书院 ，聚文学之士秘书监徐坚 、太常博士会稽 贺知章 、监察御史鼓城 赵冬曦 等，或修书，或侍讲。以张说 为修书使以总之。有司供给优厚。中书舍人洛阳 陆坚 以为此属无益于国，徒为糜费，欲悉奏罢之。张说 曰：“自古帝王于国家无事之时，莫不崇宫室，广声色，今天子独延礼文儒，发挥典籍，所益者大，所损者微。陆子 之言，何不达也！”上闻之，重说 而薄坚 。

10　秋，八月癸卯，敕：“前令检括逃人，虑成烦扰，天下大同，宜各从所乐，令所在州县安集，遂其生业。”

11　戊申，追尊宣皇帝 庙号献祖 ，光皇帝 庙号懿祖 ，祔于太庙九室。

12　先是，吐谷浑 畏吐蕃 之强，附之者数年。九月壬申，帅众诣沙州 降，河西 节度使张敬忠 抚纳之。

13　冬，十月丁酉，上幸骊山 ，作温泉宫 。甲寅，还宫。

14　十一月，礼仪使张说 等奏，以高祖 配昊天上帝，罢三祖并配之礼。戊寅，上祀南郊，赦天下。

15　戊子，命尚书左丞萧嵩 与京兆 、蒲 、同 、岐 、华州 长官选府兵及白丁一十二万，谓之“长从宿卫”，一年两番，州县毋得杂役使。

16　十二月甲午，上幸凤泉汤 。戊申，还宫。

17　庚申，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王晙 坐党引疏族，贬蕲州 刺史。

18　是岁，张说 奏改政事堂曰中书门下，列五房于其后，分掌庶政。

19　初，监察御史濮阳 杜暹 因按事至突骑施 ，突骑施 馈之金，暹 固辞。左右曰：“君寄身异域，不宜逆其情。”乃受之，埋于幕下，出境，移牒令取之。虏大惊，度碛追之，不及。及安西 都护阙，或荐暹 往使安西 ，人服其清慎。时暹 自给事中居母忧。

十二年（甲子，724）

1　春，三月甲子，起暹 为安西 副大都护、碛西 节度等使。

2　神龙 初，追复泽王 上金 官爵，求得庶子义珣 于岭南 ，绍其故封。许王 素节 之子瓘 ，利其爵邑，与弟璆 谋，使人告义珣 非上金 子，妄冒袭封，复流岭南 ，以璆 继上金 后为嗣泽王 。至是，玉真公主 表义珣 实上金 子，为瓘 兄弟所摈。夏，四月庚子，复立义珣 为嗣泽王 ，削璆 爵，贬瓘 鄂州 别驾。壬寅，敕宗室旁继为嗣王者并令归宗。

3　壬子，命太史监南宫说 等于河 南、北平地测日晷及极星，夏至日中立八尺之表，同时候之。阳城 晷长一尺四寸八分弱，夜视北极出地高三十四度十分度之四；浚仪 岳台晷长一尺五寸微强，极高三十四度八分；南至朗州 晷长七寸七分，极高二十九度半；北至蔚州 ，晷长二尺二寸九分，极高四十度。南北相距三千六百八十八里九十步，晷差一尺五寸二分，极差十度半。又南至交州 ，晷出表南三寸三分。八月，海中南望老人星下，众星粲然，皆古所未名，大率去南极二十度以上星皆见。

4　五月丁亥，停诸道按察使。

5　六月壬辰，制听逃户自首，辟所在闲田，随宜收税，毋得差科征役，租庸一皆蠲免。仍以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宇文融 为劝农使，巡行州县，与吏民议定赋役。

6　上以山东 旱，命台阁名臣以补刺史。壬午，以黄门侍郎王丘 、中书侍郎长安 崔沔 、礼部侍郎知制诰韩休 等五人出为刺史。丘 ，同皎 之从父兄子；休 ，大敏 之孙也。

初，张说 引崔沔 为中书侍郎，故事，承宣制皆出宰相，侍郎署位而已。沔 曰：“设官分职，上下相维，各申所见，事乃无失。侍郎，令之贰也，岂得拱默而已！”由是遇事多所异同，说 不悦，故因是出之。

7　秋，七月，突厥 可汗遣其臣哥解颉利发 来求婚。

8　溪州 蛮 覃行璋 反。以监门卫大将军杨思勖 为黔中道 招讨使，将兵击之。癸亥，思勖 生擒行璋 ，斩首三万级而归。加思勖 辅国大将军，俸禄、防 皆依品给。赦行璋 以为洵水府 别驾。

9　姜皎 既得罪，王皇后 愈忧畏不安，然待下有恩，故无随而谮之者，上犹豫不决者累岁。后兄太子少保守一 ，以后无子，使僧明悟 为后祭南北斗，剖霹雳木，书天地字及上名，合而佩之，祝曰：“佩此有子，当如则天皇后 。”事觉，己卯，废为庶人，移别室安置。贬守一 潭州 别驾，中路赐死。户部尚书张嘉贞 坐与守一 交通，贬台州 刺史。

10　八月丙申，突厥 哥解颉利发 还其国，以其使者轻，礼数不备，未许婚。

11　己亥，以宇文融 为御史中丞。

融 乘驿周流天下，事无大小，诸州先牒上劝农使，后申中书。省司亦待融 指 ，然后处决。时上将大攘四夷，急于用度，州县畏融 ，多张虚数，凡得客户八十馀万，田亦称是。岁终，增缗钱数百万，悉进入宫，由是有宠。议者多言烦扰，不利百姓，上亦令集百寮于尚书省议之。公卿已下，畏融 恩势，不敢立异。惟户部侍郎杨玚 独抗议，以为：“括客免税，不利居人。征籍外田税，使百姓困弊，所得不补所失。”未几，玚 出为华州 刺史。

12　壬寅，以开府仪同三司宋璟 为西京 留守。

13　冬，十月丁酉，谢 王 特勒 遣使入奏，称：“去年五月，金城公主 遣使诣个失密国 ，云欲走归汝。个失密王 从臣国王借兵，共拒吐蕃 。王遣臣入取进止。”上以为然，赐帛遣之。

14　废后王氏 卒，后宫思慕后不已，上亦悔之。

15　十一月庚午，上幸东都 。戊寅，至东都 。

16　辛巳，司徒申王 薨，赠谥惠庄太子 。

17　群臣屡上表请封禅，闰月丁卯，制以明年十一月十日有事于泰山 。时张说 首建封禅之议，而源乾曜 不欲为之，由是与说 不平。

18　是岁，契丹王 李郁干 卒，弟吐干 袭位。

十三年（乙丑，725）

1　春，二月庚申，以御史中丞宇文融 兼户部侍郎。制以所得客户税钱均充所在常平仓本，又委使司与州县议作劝农社，使贫富相恤，耕耘以时。

2　乙亥，更命长从宿卫之士曰“ 骑”，分隶十二卫，总十二万人为六番。

3　上自选诸司长官有声望者大理卿源光裕 、尚书左丞杨承令 、兵部侍郎寇泚 等十一人为刺史，命宰相、诸王及诸司长官、台郎、御史饯于洛 滨，供张甚盛。赐以御膳，太常具乐，内坊歌妓，上自书十韵诗赐之。光裕 ，乾曜 之从孙也。

4　三月甲午，太子嗣谦 更名鸿 ；徙郯王 嗣真 为庆王 ，更名潭 ；陕王 嗣升 为忠王 ，更名浚 ；鄫王 嗣真 为棣王 ，更为洽 ；鄂王 嗣初 更名涓 ；鄄王 嗣玄 为荣王 ，更名滉 。又立子琚 为光王 ，潍 为仪王 ，沄 为颍王 ，泽 为永王 ，清 为寿王 ，洄 为延王 ，沭 为盛王 ，溢 为济王 。

5　丙申，御史大夫程行湛 奏：“周朝 酷吏来俊臣 等二十三人，情状尤重，子孙请皆禁锢。傅游艺 等四人差轻，子孙不听近任。”从之。

6　汾州 刺史杨承令 不欲外补，意怏怏，自言：“吾出守有由。”上闻之，怒，壬寅，贬睦州 别驾。

7　张说 草封禅仪献之。夏，四月丙辰，上与中书门下及礼官、学士宴于集仙殿 。上曰：“仙者凭虚之论，朕所不取。贤者济理之具，朕今与卿曹合宴，宜更名曰集贤殿 。”其书院官五品以上为学士，六品以下为直学士。以张说 知院事，右散骑常侍徐坚 副之。上欲以说 为大学士，说 固辞而止。

8　说 以大驾东巡，恐突厥 乘间入寇，议加兵守边，召兵部郎中裴光庭 谋之。光庭 曰：“封禅者，告成功也。今将升中于天，而戎狄是惧，非所以昭盛德也。”说 曰：“然则若之何？”光庭 曰：“四夷之中，突厥 为大，比屡求和亲，而朝廷羁縻，未决许也。今遣一使，征其大臣从封泰山 ，彼必欣然承命。突厥 来，则戎狄君长无不皆来。可以偃旗卧鼓，高枕有馀矣。”说 曰：“善，说 所不及。”即奏行之。光庭 ，行俭 之子也。

上遣中书直省袁振 摄鸿胪卿，谕旨于突厥 ，小杀 与阙特勒 、暾欲谷 环坐帐中，置酒，谓振 曰：“吐蕃 ，狗种；奚 、契丹 ，本突厥 奴也，皆得尚主。突厥 前后求婚独不许，何也？且吾亦知入蕃 公主皆非天子女，今岂问真伪！但屡请不获，愧见诸蕃 耳。”振 许为之奏请。小杀 乃使其大臣阿史德颉利发 入贡，因扈从东巡。

9　五月庚寅，妖贼刘定高 帅众夜犯通洛门 。悉捕斩之。

10　秋，八月，张说 议封禅仪，请以睿宗 配皇地祇；从之。

11　九月丙戌，上谓宰臣曰：“春秋 不书祥瑞，惟记有年。”敕自今州县毋得更奏祥瑞。

12　冬，十月癸丑，作水运浑天成，上具列宿，注水激轮，令其自转，昼夜一周。别置二轮，络在天外，缀以日月，逆天而行，淹速合度。置木匮为地平，令仪半在地下，又立二木人，每刻击鼓，每辰击钟，机械皆藏匮中。

13　辛酉，车驾发东都 ，百官、贵戚、四夷酋长从行。每置顿，数十里中人畜被野，有司辇载供具之物，数百里不绝。

十一月丙戌，至泰山 下，御马登山。留从官于谷口，独与宰相及祠官俱登，仪卫环列于山下百馀里。上问礼部侍郎贺知章 曰：“前代玉牒之文，何故秘之？”对曰：“或密求神仙，故不欲人见。”上曰：“吾为苍生祈福耳。”乃出玉牒，宣示群臣。庚寅，上祀昊天上帝于山上，群臣祀五帝百神于山下之坛，其馀仿乾封 故事。辛卯，祭皇地祇于社首 。壬辰，上御帐殿，受朝觐，赦天下，封泰山 神为天齐王 ，礼秩加三公一等。

张说 多引两省吏及以所亲摄官登山。礼毕推恩，往往加阶超入五品而不及百官。中书舍人张九龄 谏，不听。又，扈从士卒，但加勋而无赐物，由是中外怨之。

14　初，隋 末国马皆为盗贼及戎狄所掠，唐 初才得牝牡三千匹于赤岸泽 ，徙之陇右 ，命太仆张万岁 掌之。万岁 善于其职，自贞观 至麟德 ，马蕃息及七十万匹，分为八坊、四十八监，各置使以领之。是时天下以一缣易一马。垂拱 以后，马潜耗太半。上初即位，牧马有二十四万匹，以太仆卿王毛仲 为内外闲厩使，少卿张景顺 副之。至是有马四十三万匹，牛羊称是。上之东封，以牧马数万匹从，色别为群，望之如云锦。上嘉毛仲 之功，癸巳，加毛仲 开府仪同三司。

甲午，车驾发泰山 。庚申，幸孔子 宅致祭。

上还，至宋州 ，宴从官于楼上，刺史寇泚 预焉。酒酣，上谓张说 曰：“向者屡遣使臣分巡诸道，察吏善恶，今因封禅历诸州，乃知使臣负我多矣。怀州 刺史王丘 ，饩牵之外，一无他献。魏州 刺史崔沔 ，供张无锦绣，示我以俭。济州 刺史裴耀卿 ，表数百言，莫非规谏。且曰：‘人或重扰，则不足以告成。’朕常置之坐隅，且以戒左右。如三人者，不劳人以市恩，真良吏矣。”顾谓寇泚 曰：“比亦屡有以酒馔不丰诉于朕者，知卿不借誉于左右也。”自举酒赐之。宰臣帅群臣起贺，楼上皆称万岁。由是以丘 为尚书左丞，沔 为散骑侍郎，耀卿 为定州 刺史。耀卿 ，叔业 之七世孙也。

十二月乙巳，还东都 。

15　突厥 颉利发 辞归，上厚赐而遣之，竟不许婚。

16　王毛仲 有宠于上，百官附之者辐凑。毛仲 嫁女，上问何须。毛仲 顿首对曰：“臣万事已备，但未得客。”上曰：“张说 、源乾曜 辈岂不可呼邪？”对曰：“此则得之。”上曰：“知汝所不能致者一人耳，必宋璟 也。”对曰：“然。”上笑曰：“朕明日为汝召客。”明日，上谓宰相：“朕奴毛仲 有婚事，卿等宜与诸达官悉诣其第。”既而日中，众客未敢举箸，待璟 ，久之，方至，先执酒西向拜谢，饮不尽卮，遽称腹痛而归。璟 之刚直，老而弥笃。

17　先是，契丹王 李吐干 与可突干 复相猜忌，携公主来奔，不敢复还，更封辽阳王 ，留宿卫。可突干 立李尽忠 之弟邵固 为主。车驾东巡，邵固 诣行在，因从至泰山 ，拜左羽林大将军、静折军 经略大使。

18　上疑吏部选试不公，时选期已迫，御史中丞宇文融 密奏，请分吏部为十铨。甲戌，以礼部尚书苏颋 等十人掌吏部选，试判将毕，遽召入禁中决定，吏部尚书、侍郎皆不得预。左庶子吴兢 上表，以为：“陛下曲受谗言，不信有司，非居上临人推诚感物之道。昔陈平 、邴吉 ，汉 之宰相，尚不对钱谷之数，不问斗死之人，况大唐 万乘之君，岂得下行铨选之事乎！凡选人书判，并请委之有司，停此十铨。”上虽不即从，明年复故。

19　是岁，东都 斗米十五钱，青 、齐 五钱，粟三钱。

20　于阗王 尉迟眺 阴结突厥 及诸胡 谋叛，安西 副大都护杜暹 发兵捕斩之，更为立王。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一十三

唐纪二十九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中之上

开元十四年（丙寅，726）

1　春，正月癸未，更立契丹 松漠王 李邵固 为广化王 ，奚 饶乐王 李鲁苏 为奉诚王 。以上从甥陈氏 为东华公主 ，妻邵固 ；以成安公主 之女韦氏 为东光公主 ，妻鲁苏 。

2　张说 奏：“今之五礼，贞观 、显庆 两曾修纂，前后颇有不同，其中或未折衷。望与学士等讨论古今，删改施行。”制从之。

3　邕州 封陵 獠 梁大海 等据宾 、横州 反。二月己酉，遣内侍杨思勖 发兵讨之。

4　上召河南 尹崔隐甫 ，欲用之，中书令张说 薄其无文，奏拟金吾大将军；前殿中监崔日知 素与说 善，说 荐为御史大夫；上不从。丙辰，以日知 为左羽林大将军，丁巳，以隐甫 为御史大夫。隐甫 由是与说 有隙。

说 有才智而好贿，百官白事有不合者，好面折之，至于叱骂。恶御史中丞宇文融 之为人，且患其权重，融 所建白，多抑之。中书舍人张九龄 言于说 曰：“宇文融 承恩用事，辩给多权数，不可不备。”说 曰：“鼠辈何能为！”夏，四月壬子，隐甫 、融 及御史中丞李林甫 共奏弹说 ：“引术士占星，徇私僭侈，受纳贿赂。”敕源乾曜 及刑部尚书韦抗 、大理少卿明 珪 与隐甫 等同于御史台鞫之。林甫 ，叔良 之曾孙；抗 ，安石 之从父兄子也。

丁巳，以户部侍郎李元纮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元纮 以清俭著，故上用为相。

5　源乾曜 等鞫张说 ，事颇有状，上使高力士 视说，力士 还奏：“说 蓬首垢面，席藁，食以瓦器，惶惧待罪。”上意怜之。力士 因言说 有功于国，上以为然。庚申，但罢说 中书令，馀如故。

6　丁卯，太子太傅岐王 范 薨，赠谥惠文太子 。上为之撤膳累旬，百官上表固请，然后复常。

7　丁亥，太原 尹张孝嵩 奏：“有李子峤 者，自称皇子，云生于潞州 ，母曰赵妃 。”上命杖杀之。

8　辛丑，于定 、恒 、莫 、易 、沧 五州置军以备突厥 。

9　上欲以武惠妃 为皇后，或上言：“武氏 乃不戴天之仇，岂可以为国母！人间盛言张说 欲取立后之功，更图入相之计。且太子非惠妃 所生，惠妃 复自有子，若登宸极，太子必危。”上乃止。然宫中礼秩，一如皇后。

10　五月癸卯，户部奏今岁户七百六万九千五百六十五，口四千一百四十一万九千七百一十二。

11　秋，七月，河 南、北大水，溺死者以千计。

12　八月丙午朔，魏州 言河 溢。

13　九月己丑，以安西 副大都护、碛西 节度使杜暹 同平章事。

自王孝杰 克复四镇，复于龟兹 置安西 都护府，以唐 兵三万戍之，百姓苦其役。为都护者，惟田杨名 、郭元振 、张嵩 及暹 皆有善政，为人所称。

14　冬，十月庚申，上幸汝州 广成汤 。己酉，还宫。

15　十二月丁巳，上幸寿安 ，猎于方秀川 。壬戌，还宫。

16　杨思勖 讨反獠 ，生擒梁大海 等三千馀人，斩首二万级而还。

17　是岁，黑水 靺鞨 遣使入见。上以其国为黑水州 ，仍为置长史以镇之。

勃海 靺鞨王 武艺 曰：“黑水 入唐 ，道由我境。往者请吐屯于突厥 ，先告我与我偕行。今不告我而请吏于唐 ，是必与唐 合谋，欲腹背攻我也。”遣其母弟门艺 与其舅任雅 将兵击黑水 。门艺 尝为质子于唐 ，谏曰：“黑水 请吏于唐 ，而我以其故击之，是叛唐 也。唐 ，大国也。昔高丽 全盛之时，强兵三十馀万，不遵唐 命，扫地无遗。况我兵不及高丽 什之一二，一旦与唐 为怨，此亡国之势也。”武艺 不从，强遣之。门艺 至境上，复以书力谏。武艺 怒，遣其从兄大壹夏 代之将兵，召，欲杀之。门艺 弃众，间道来奔，制以为左骁卫将军。武艺 遣使上表罪状门艺 ，请杀之。上密遣门艺 诣安西 ，留其使者，别遣报云，已流门艺 于岭南 。武艺 知之，上表称：“大国当示人以信，岂得为此欺诳？”固请杀门艺 。上以鸿胪少卿李道邃 、源复 不能督察官属，致有漏泄，皆坐左迁。暂遣门艺 诣岭南 以报之。

臣光 曰：王者所以服四夷，威信而已。门艺 以忠获罪，自归天子，天子当察其枉直，赏门艺 而罚武艺 ，为政之体也。纵不能讨，犹当正以门艺 之无罪告之。今明皇 威不能服武艺 ，恩不能庇门艺 ，顾效小人为欺诳之语以取困于小国，乃罪鸿胪之漏泄，不亦可羞哉！

18　杜暹 为安西 都护，突骑施 交河公主 遣牙官以马千匹诣安西 互市。使者宣公主教，暹 怒曰：“阿史那 女何得宣教于我！”杖其使者，留不遣。马经雪死尽。突骑施 可汗苏禄 大怒，发兵寇四镇。会暹 入朝，赵颐贞 代为安西 都护，婴城自守。四镇人畜储积，皆为苏禄 所掠，安西 仅存。既而苏禄 闻暹 入相，稍引退，寻遣使入贡。

十五年（丁卯，727）

1　春，正月辛丑，凉州 都督王君 破吐蕃 于青海 之西。

初，吐蕃 自恃其强，致书用敌国礼，辞指悖慢，上意常怒之。返自东封，张说 言于上曰：“吐蕃 无礼，诚宜诛夷，但连兵十馀年，甘 、凉 、河 、鄯 ，不胜其弊，虽师屡捷，所得不偿所亡。闻其悔过求和，愿听其款服，以纾边人。”上曰：“俟吾与王君 议之。”说 退，谓源乾曜 曰：“君 勇而无谋，常思侥幸，若二国和亲，何以为功！吾言必不用矣。”及君 入朝，果请深入讨之。

去冬，吐蕃 大将悉诺逻 寇大斗谷 ，进攻甘州 ，焚掠而去。君 度其兵疲，勒兵蹑其后，会大雪，虏冻死者甚众，自积石军 西归。君 先遣人间道入虏境，烧道旁草。悉诺逻 至大非川 ，欲休士马，而野草皆尽，马死过半。君 与秦州 都督张景顺 追之，及于青海 之西，乘冰而度。悉诺逻 已去，破其后军，获其辎重羊马万计而还。君 以功迁左羽林大将军，拜其父寿 为少府监致仕。上由是益事边功。

2　初，洛阳 人刘宗器 上言，请塞汜水 旧汴口 ，更于荧泽 引河 入汴 。擢宗器 为左卫率府胄曹。至是，新渠填塞不通，贬宗器 为循州 安怀戍 主。命将作大匠范安及 发河南 、怀 、郑 、汴 、滑 、卫 三万人疏旧渠，旬日而毕。

3　御史大夫崔隐甫 、中丞宇文融 ，恐右丞相张说 复用，数奏毁之，各为朋党。上恶之，二月乙巳，制说 致仕，隐甫 免官侍母，融 出为魏州 刺史。

4　乙卯，制：“诸州逃户，先经劝农使括定按比后复有逃来者，随到准白丁例输当年租庸，有征役者先差。”

5　夏，五月癸酉，上悉以诸子庆王 潭 等领州牧、刺史、都督、节度大使、大都护、经略使，实不出外。

初，太宗 爱晋王 ，不使出 ，豫王 亦以武后 少子不出 ，及自皇嗣为相王 ，始出 。中宗 之世，谯王 失爱，谪居外州，温王 年十七，犹居禁中。上即位，附苑城为十王宅，以居皇子，宦官押之，就夹城参起居，自是不复出 ，虽开府置官属及领藩镇，惟侍读时入授书，自馀王府官属，但岁时通名起居，其藩镇官属，亦不通名。及诸孙浸多，又置百孙院。太子亦不居东宫，常在乘舆所幸之别院。

6　上命妃嫔以下宫中育蚕，欲使之知女功。丁酉，夏至，赐贵近丝，人一 。

7　秋，七月戊寅，冀州 河 溢。

8　己卯，礼部尚书许文宪公 苏颋 薨。

9　九月丙子，吐蕃 大将悉诺逻恭禄 及烛龙莽布支 攻陷瓜州 ，执刺史田元献 及河西 节度使王君 之父，进攻玉门 军，纵所虏僧使归凉州 ，谓君 曰：“将军常以忠勇许国，何不一战！”君 登城西望而泣，竟不敢出兵。

莽布支 别攻常乐县 ，县令贾师顺 帅众拒守。及瓜州 陷，悉诺逻 悉兵会攻之。旬馀日，吐蕃 力尽，不能克，使人说降之；不从。吐蕃 曰：“明府既不降，宜敛城中财相赠，吾当退。”师顺 请脱士卒衣。悉诺逻 知无财，乃引去，毁瓜州 城。师顺 遽开门，收器械，修守备。虏果复遣精骑还，视城中，知有备，乃去。师顺 ，岐州 人也。

10　初，突厥 默啜 之强也，迫夺铁勒 之地，故回纥 、契苾 、思结 、浑 四部度碛徙居甘 、凉 之间以避之。王君 微时，往来四部，为其所轻。及为河西 节度使，以法绳之。四部耻怨，密遣使诣东都 自诉。君 遽发驿奏：“四部难制，潜有叛计。”上遣中使往察之，诸部竟不得直。于是瀚海 大都督回纥 承宗 流瀼州 ，浑 大德 流吉州 ，贺兰 都督契苾 承明 流藤州 ，卢山 都督思结 归国 流琼州 ，以回纥 伏帝难 为瀚海 大都督。己卯，贬右散骑常侍李令问 为抚州别驾，坐其子与承宗 交游故也。

11　丙戌，突厥 毗伽可汗 遣其大臣梅录啜 入贡。吐蕃 之寇瓜州 也，遗毗伽 书，欲与之俱入寇，毗伽 并献其书。上嘉之，听于西受降城 为互市，每岁赍缣帛数十万匹就市戎马，以助军旅，且为监牧之种，由是国马益壮焉。

12　闰月庚子，吐蕃 赞普与突骑施 苏禄 围安西城 ，安西 副大都护赵颐贞 击破之。

13　回纥 承宗 族子瀚海 司马护输 ，纠合党众为承宗 报仇。会吐蕃 遣使间道诣突厥 ，王君 帅精骑邀之于肃州 。还，至甘州 南巩笔驿 ，护输 伏兵突起，夺君 旌节，先杀其判官宋贞 ，剖其心曰：“始谋者汝也。”君 帅左右数十人力战，自朝至晡，左右尽死。护输 杀君 ，载其尸奔吐蕃 。凉州 兵追及之，护输 弃尸而走。

14　庚申，车驾发东都 。冬，己卯，至西京 。

15　辛巳，以左金吾卫大将军信安王 祎 为朔方 节度等副大使。祎 ，恪 之孙也。以朔方 节度使萧嵩 为河西 节度等副大使。时王君 新败，河 、陇 震骇。嵩 引刑部员外郎裴宽 为判官，与君 判官牛仙客 俱掌军政，人心浸安。宽 ，漼 之从弟也。仙客 本鹑觚 小吏，以才干军功累迁至河西 节度判官，为君 腹心。

嵩 又奏以建康军 使河北 张守珪 为瓜州 刺史，帅馀众筑故城。板干裁立，吐蕃 猝至，城中相顾失色，莫有斗志。守珪 曰：“彼众我寡，又疮痍之馀，不可以矢刃相持，当以奇计取胜。”乃于城上置酒作乐。虏疑其有备，不敢攻而退。守珪 纵兵击之，虏败走。守珪 乃修复城市，收合流散，皆复旧业。朝廷嘉其功，以瓜州 为都督府，以守珪 为都督。

悉诺逻 威名甚盛，萧嵩 纵反间于吐蕃 ，云与中国通谋，赞普召而诛之。吐蕃 由是少衰。

16　十二月戊寅，制以吐蕃 为边患，令陇右道 及诸军团兵五万六千人，河西道 及诸军团兵四万人，又征关中 兵万人集临洮 ，朔方 兵万人集会州 防秋，至冬初，无寇而罢。伺虏入寇，互出兵腹背击之。

17　乙亥，上幸骊山 温泉。丙戌，还宫。

十六年（戊辰，728）

1　春，正月壬寅，安西 副大都护赵颐贞 败吐蕃 于曲子城 。

2　甲寅，以魏州 刺史宇文融 为户部侍郎兼魏州 刺史，充河北道 宣抚使。

3　乙卯，春 、泷 等州獠 陈行范 、广州 獠 冯璘 、何游鲁 反，陷四十馀城。行范 称帝，游鲁 称定国大将军，璘 称南越王 ，欲据岭表 ；命内侍杨思勖 发桂州 及岭 北近道兵讨之。

4　丙寅，以魏州 刺史宇文融 检校汴州 刺史，充河 南、北沟渠堤堰决九河使。融 请用禹贡 九河故道开稻田，并回易陆运钱，官收其利。兴役不息，事多不就。

5　二月壬申，以尚书右丞相致仕张说 兼集贤殿学士。说 虽罢政事，专文史之任，朝廷每有大事，上常遣中使访之。

6　壬辰，改 骑为左右羽林军飞骑。

7　秋，七月，吐蕃 大将悉末朗 寇瓜州 ，都督张守珪 击走之。乙巳，河西 节度使萧嵩 、陇右 节度使张忠亮 大破吐蕃 于渴波谷 。忠亮 追之，拔其大莫门城 ，擒获甚众，焚其骆驼桥 而还。

8　八月乙巳，特进张说 上开元大衍历 ，行之。

9　辛卯，左金吾将军杜宾客 破吐蕃 于祁连城 下。时吐蕃 复入寇，萧嵩 遣宾客 将强弩四千击之。战自辰至暮，吐蕃 大溃，获其大将一人，虏散走投山，哭声四合。

10　冬，十月己卯，上幸骊山 温泉。己丑，还宫。

11　十一月癸巳，以河西 节度副大使萧嵩 为兵部尚书、同平章事。

12　十二月丙寅，敕：“长征兵无有还期，人情难堪。宜分五番，岁遣一番还家洗沐，五年酬勋五转。”

13　是岁，制户籍三岁一定，分为九等。

14　杨思勖 讨陈行范 ，至泷州 ，破之，擒何游鲁 、冯璘 。行范 逃于云际 、盘辽 二洞，思勖 追捕，竟生擒，斩之，凡斩首六万。思勖 为人严，偏裨白事者不敢仰视，故用兵所向有功。然性忍酷，所得俘虏，或生剥面皮，或以刀剺发际，掣去头皮，蛮夷惮之。

十七年（己巳，729）

1　春，二月丁卯，巂州 都督张守素 破西南蛮 ，拔昆明 及盐城 ，杀获万人。

2　三月，瓜州 都督张守珪 、沙州 刺史贾师顺 击吐蕃 大同军 ，大破之。

3　甲寅，朔方 节度使信安王 祎 攻吐蕃 石堡城 ，拔之。初，吐蕃 陷石堡城 ，留兵据之，侵扰河 右，上命祎 与河西 、陇右 同议攻取。诸将咸以为石堡 据险而道远，攻之不克，将无以自还，且宜按兵观衅。祈 不听，引兵深入，急攻拔之，乃分兵据守要害，令虏不得前。自是河 陇 诸军游弈，拓境千馀里。上闻，大悦，更命石堡城 曰振武军 。

4　丙辰，国子祭酒杨玚 上言，以为：“省司奏限天下明经、进士及第，每年不过百人。窃见流外出身，每岁二千馀人，而明经、进士不能居其什一，则是服勤道业之士不如胥史之得仕也。臣恐儒风浸坠，廉耻日衰。若以出身人太多，则应诸色裁损，不应独抑明经、进士也。”又奏：“诸司帖试明经，不务求述作大指，专取难知，问以孤经绝句或年月日，请自今并帖平文。”上甚然之。

5　夏，四月庚午，禘于太庙。唐 初，祫则序昭穆，禘则各祀于其室。至是，太常少卿韦縚 等奏：“如此，禘与常飨不异。请禘祫皆序昭穆。”从之。縚 ，安石 之兄子也。

6　五月壬辰，复置十道及京、都两畿按察使。

7　初，张说 、张嘉贞 、李元纮 、杜暹 相继为相用事，源乾曜 以清谨自守，常让事于说 等，唯诺署名而已。元纮 、暹 议事多异同，遂有隙，更相奏列。上不悦。六月甲戌，贬黄门侍郎、同平章事杜暹 荆州 长史，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元纮 曹州 刺史，罢乾曜 兼侍中，止为左丞相；以户部侍郎宇文融 为黄门侍郎，兵部侍郎裴光庭 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萧嵩 兼中书令，遥领河西 。

8　开府王毛仲 与龙武将军葛福顺 为婚。毛仲 为上所信任，言无不从，故北门诸将多附之，进退唯其指使。吏部侍郎齐澣 乘间言于上曰：“福顺 典禁兵，不宜与毛仲 为婚。毛仲 小人，宠过则生奸，不早为之所，恐成后患。”上悦曰：“知卿忠诚，朕徐思其宜。”澣 曰：“君不密则失臣，愿陛下密之。”会大理丞麻察 坐事左迁兴州 别驾，澣 素与察 善，出城饯之，因道禁中谏语。察 性轻险，遽奏之。上怒，召澣 责之曰：“卿疑朕不密，而以语麻察 ，讵为密邪？且察 素无行，卿岂不知邪？”澣 顿首谢。秋，七月丁巳，下制：“澣 、察 交构将相，离间君臣，浣 可高州 良德丞 ，察 可浔州 皇化 尉。”

9　八月癸亥，上以生日宴百官于花萼楼 下。左丞相乾曜 、右丞相说 帅百官上表，请以每岁八月五日为千秋节，布于天下，咸令宴乐。寻又移社就千秋节。

10　庚辰，工部尚书张嘉贞 薨。嘉贞 不营家产，有劝其市田宅者，嘉贞 曰：“吾贵为将相，何忧寒馁！若其获罪，虽有田宅，亦无所用。比见朝士广占良田，身没之日，适足为无赖子弟酒色之资，吾不取也。”闻者是之。

11　辛巳，敕以人间多盗铸钱，始禁私卖铜铅锡及以铜为器皿，其采铜铅锡者，官为市取。

12　宇文融 性精敏，应对辩给，以治财赋得幸于上，始广置诸使，竞为聚敛，由是百官浸失其职而上心益侈，百姓皆怨苦之。为人疏躁多言，好自矜伐，在相位，谓人曰：“使吾居此数月，则海内无事矣。”

信安王 祎 ，以军功有宠于上，融 疾之。祎 入朝，融 使御史李寅 弹之，泄于所亲。祎 闻之，先以白上。明日，寅 奏果入，上怒。九月壬子，融 坐贬汝州 刺史，凡为相百日而罢。是后言财利以取贵仕者，皆祖于融 。

13　冬，十月戊午朔，日有食之，不尽如钩。

14　宇文融 既得罪，国用不足，上复思之，谓裴光庭 曰：“卿等皆言融 之恶，朕既黜之矣，今国用不足，将若之何！卿等何以佐朕？”光庭 等惧不能对。会有飞状告融 赃贿事，又贬平乐 尉。至岭 外岁馀，司农少卿蒋岑 奏融 在汴州 隐没官钱巨万计，制穷治其事，融 坐流岩州 ，道卒。

15　十一月辛卯，上行谒桥 、定 、献 、昭 、乾 五陵。戊申，还宫，赦天下，百姓今年地税悉蠲其半。

16　十二月辛酉，上幸新丰 温泉。壬申，还宫。

十八年（庚午，730）

1　春，正月辛卯，以裴光庭 为侍中。

2　二月癸酉，初令百官于春月旬休，选胜行乐，自宰相至员外郎，凡十二筵，各赐钱五千缗。上或御花萼楼 邀其归骑留饮，迭使起舞，尽欢而去。

3　三月丁酉，复给京官职田。

4　夏，四月丁卯，筑西京 外郭，九旬而毕。

5　乙丑，以裴光庭 兼吏部尚书。先是，选司注官，惟视其人之能否，或不次超迁，或老于下位，有出身二十馀年不得禄者。又，州县亦无等级，或自大入小，或初近后远，皆无定制。光庭 始奏用循资格，各以罢官若干选而集，官高者选少，卑者选多，无问能否，选满即注，限年蹑级，毋得逾越，非负谴者，皆有升无降；其庸愚沉滞者皆喜，谓之“圣书”，而才俊之士无不怨叹。宋璟 争之不能得。光庭 又令流外行署亦过门下省审。

6　五月，吐蕃 遣使致书于境上求和。

7　初，契丹王 李邵固 遣可突干 入贡，同平章事李元纮 不礼焉。左丞相张说 谓人曰：“奚 、契丹 必叛。可突干 狡而很，专其国政久矣，人心附之。今失其心，必不来矣。”己酉，可突干 弑邵固 ，帅其国人并胁奚 众叛降突厥 ，奚 王 李鲁苏 及其妻韦氏 、邵固 妻陈氏 皆来奔。制幽州 长史赵含章 讨之，又命中书舍人裴宽 、给事中薛侃 等于关内 、河东 、河 南、北分道募勇士，六月丙子，以单于 大都护忠王 浚 领河北道 行军元帅，以御史大夫李朝隐 、京兆 尹裴伷先 副之，帅十八总管以讨奚 、契丹 。命浚 与百官相见于光顺门 。张说 退，谓学士孙逖 、韦述 曰：“吾尝观太宗 画像，雅类忠王 ，此社稷之福也。”

可突干 寇平卢 ，先锋使张掖 乌承玼 破之于捺禄山 。

8　壬午，洛水 溢，溺东都 千馀家。

9　秋，九月丁巳，以忠王 浚 兼河东道 元帅，然竟不行。

10　吐蕃 兵数败而惧，乃求和亲。忠王 友皇甫惟明 因奏事从容言和亲之利。上曰：“赞普尝遗吾书悖慢，此何可舍！”对曰：“赞普当开元 之初，年尚幼稚，安能为此书！殆边将诈为之，欲以激怒陛下耳。夫边境有事，则将吏得以因缘盗匿官物，妄述功状以取勋爵，此皆奸臣之利，非国家之福也。兵连不解，日费千金，河西 、陇右 由兹困敝。陛下诚命一使往视公主，因与赞普面相约结，使之稽颡称臣，永息边患，岂非御夷狄之长策乎！”上悦，命惟明 与内侍张元方 使于吐蕃 。

赞普大喜，悉出贞观 以来所得敕书以示惟明 。冬，十月，遣其大臣论名悉猎 随惟明 入贡，表称：“甥世尚公主，义同一家。中间张玄表 等先兴兵寇钞，遂使二境交恶。甥深识尊卑，安敢失礼！正为边将交构，致获罪于舅。屡遣使者入朝，皆为边将所遏。今蒙远降使臣，来视公主，甥不胜喜荷。倘使复修旧好，死无所恨！”自是吐蕃 复款附。

11　庚寅，上幸凤泉汤 。癸卯，还京师。

12　甲寅，护密王 罗真檀 入朝，留宿卫。

13　十一月丁卯，上幸骊山 温泉。丁丑，还宫。

14　是岁，天下奏死罪止二十四人。

15　突骑施 遣使入贡，上宴之于丹凤楼 ，突厥 使者预焉。二使争长，突厥 曰：“突骑施 小国，本突厥 之臣，不可居我上。”突骑施 曰：“今日之宴，为我设也，我不可以居其下。”上乃命设东、西幕，突厥 在东，突骑施 在西。

16　开府仪同三司、内外闲厩监牧都使霍国公 王毛仲 恃宠，骄恣日甚，上每优容之。毛仲 与左领军大将军葛福顺 、左监门将军唐地文 、左武卫将军李守德 、右威卫将军王景耀 、高广济 亲善，福顺 等倚其势，多为不法。毛仲 求兵部尚书不得，怏怏形于辞色，上由是不悦。

是时，上颇宠任宦官，往往为三品将军，门施 戟。奉使过诸州，官吏奉之惟恐不及，所得赂遗，少者不减千缗，由是京城 郊畿田园，参半皆在官矣。杨思勖 、高力士 尤贵幸，思勖 屡将兵征讨，力士 常居中侍卫。而毛仲 视宦官贵近者若无人，甚卑品者，小忤意，辄詈辱如僮仆。力士 等皆害其宠而未敢言。

会毛仲 妻产子，三日，上命力士 赐之酒馔、金帛甚厚，且授其儿五品官。力士 还，上问：“毛仲 喜乎？”对曰：“毛仲 抱其襁中儿示臣曰：‘此儿岂不堪作三品邪！’”上大怒曰：“昔诛韦氏 ，此贼心持两端，朕不欲言之。今日乃敢以赤子怨我！”力士 因言：“北门 奴，官太盛，相与一心，不早除之，必生大患。”上恐其党惊惧为变。

十九年（辛未，731）

1　春，正月壬戌，下制，但述毛仲 不忠怨望，贬瀼州 别驾，福顺 、地文 、守德 、景耀 、广济 皆贬远州别驾，毛仲 四子皆贬远州参军，连坐者数十人。毛仲 行至永州 ，追赐死。

自是宦官势益盛。高力士 尤为上所宠信，尝曰：“力士 上直，吾寝则安。”故力士 多留禁中，稀至外第。四方表奏，皆先呈力士 ，然后奏御。小者力士 即决之，势倾内外。金吾大将军程伯献 、少府监冯绍正 与力士 约为兄弟。力士 母麦氏 卒，伯献 等被发受吊，擗踊哭泣，过于己亲。力士 娶瀛州 吕玄晤 女为妻，擢玄晤 为少卿，子弟皆王傅。吕氏 卒，朝野争致祭，自第至墓，车马不绝。然力士 小心恭恪，故上终亲任之。

2　辛未，遣鸿胪卿崔琳 使于吐蕃 。琳 ，神庆 之子也。吐蕃 使者称公主求毛诗 、春秋 、礼记 。正字于休烈 上疏，以为：“东平王 汉 之懿亲，求史记 、诸子 ，汉 犹不与。况吐蕃 ，国之寇仇，今资之以书，使知用兵权略，愈生变诈，非中国之利也。”事下中书门下议之。裴光庭 等奏：“吐蕃 聋昧顽嚚，久叛新服，因其有请，赐以诗 书 ，庶使之渐陶声教，化流无外。休烈 徒知书有权略变诈之语，不知忠、信、礼、义皆从书出也。”上曰：“善！”遂与之。休烈 ，志宁 之玄孙也。

3　丙子，上躬耕于兴庆宫 侧，尽三百步。

4　三月，突厥 左贤王阙特勒 卒，赐书吊之。

5　丙申，初令两京 诸州各置太公庙 ，以张良 配享，选古名将，以备十哲，以二、八月上戊致祭，如孔子 礼。

臣光 曰：经纬天地之谓文，戡定祸乱之谓武，自古不兼斯二者而称圣人，未之有也。故黄帝 、尧 、舜 、禹 、汤 、文 、武 、伊尹 、周公 莫不有征伐之功，孔子 虽不试，犹能兵莱夷 ，却费 人，曰“我战则克”，岂孔子 专文而太公 专武乎？孔子 所以祀于学者，礼有先圣先师故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如孔子 者，岂太公 得与之抗衡哉！古者有发，则命大司徒教士以车甲，裸股肱，决射御，受成献馘，莫不在学。所以然者，欲其先礼义而后勇力也。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若专训之以勇力而不使之知礼义，奚所不为矣！自孙 、吴 以降，皆以勇力相胜，狙诈相高，岂足以数于圣贤之门而谓之武哉！乃复诬引以偶十哲之目，为后世学者之师，使太公 有神，必羞与之同食矣。

6　五月壬戌，初立五岳真君祠 。

7　秋，九月辛未，吐蕃 遣其相论尚它硉 入见，请于赤岭 为互市。许之。

8　冬，十月丙申，上幸东都 。

9　或告嶲州 都督解 人张审素 赃污，制遣监察御史杨汪 按之。总管董元 礼 将兵七百围汪 ，杀告者，谓汪 曰：“善奏审素 则生，不然则死。”会救兵至，击斩之。汪 奏审素 谋反，十二月审素 坐斩，籍没其家。

10　浚苑中洛水 ，六旬而罢。

二十年（壬申，732）

1　春，正月乙卯，以朔方 节度副大使信安王 祎 为河东 、河北 行军副大总管，将兵击奚 、契丹 。壬申，以户部侍郎裴耀卿 为副总管。

2　二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3　上思右骁卫将军安金藏 忠烈，三月，赐爵代国公 ，仍于东 、西岳 立碑，以铭其功。金藏 竟以寿终。

4　信安王 祎 帅裴耀卿 及幽州 节度使赵含章 分道击契丹 ，含章 与虏遇，虏望风遁去。平卢 先锋将乌承玼 言于含章 曰：“二虏，剧贼也。前日遁去，非畏我，乃诱我也，宜按兵以观其变。”含章 不从，与虏战于白山 ，果大败。承玼 别引兵出其右，击虏，破之。己巳，祎 等大破奚 、契丹 ，俘斩甚众，可突干 帅麾下远遁，馀党潜窜山谷。奚 酋李诗 琐高 帅五千馀帐来降。祎 引兵还。赐李诗 爵归义王 ，充归义州 都督，徙其部落置幽州 境内。

5　夏，四月乙亥，宴百官于上阳 东洲，醉者赐以衾褥，肩舆以归，相属于路。

6　六月丁丑，加信安王 祎 开府仪同三司。上命裴耀卿 赍绢二十万匹分赐立功奚 官，耀卿 谓其徒曰：“戎狄贪婪，今赍重货深入其境，不可不备。”乃命先期而往，分道并进，一日，给之俱毕。突厥 、室韦 果发兵邀隘道，欲掠之，比至，耀卿 已还。

赵含章 坐赃巨万，杖于朝堂，流瀼州 ，道死。

7　秋，七月，萧嵩 奏：“自祠后土以来，屡获丰年，宜因还京 赛祠。”上从之。

8　敕裴光庭 、萧嵩 分押左、右厢兵。

9　八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10　初，上命张说 与诸学士刊定五礼。说 薨，萧嵩 继之。起居舍人王仲丘 请依明庆礼 ，祈谷、大雩、明堂，皆祀昊天上帝。嵩 又请依上元 敕，父在为母齐衰三年，皆从之。以高祖 配圜丘、方丘，太宗 配雩祀及神州地祇，睿宗 配明堂。九月乙巳，新礼成，上之。号曰开元礼 。

11　勃海 靺鞨王 武艺 遣其将张文休 帅海贼寇登州 ，杀刺史韦俊 ，上命右领军将军葛福顺 发兵讨之。

12　壬子，河西 节度使牛仙客 加六阶。初，萧嵩 在河西 ，委军政于仙客 ，仙客 廉勤，善于其职。嵩 屡荐之，竟代嵩 为节度使。

13　冬，十月壬午，上发东都 。辛卯，幸潞州 。辛丑，至北都 。十一月庚申，祀后土于汾阴 ，赦天下。十二月辛未，还西京 。

14　是岁，以幽州 节度使兼河北 采访处置使增领卫 、相 、洛 、贝 、冀 、魏 、深 、赵 、恒 、定 、邢 、德 、博 、棣 、营 、鄚 十六州及安东 都护府。

15　天下户七百八十六万一千二百三十六，口四千五百四十三万一千二百六十五。

二十一年（癸酉，733）

1　春，正月乙巳，祔肃明皇后 于太庙，毁仪坤庙 。

2　丁巳，上幸骊山 温泉。

3　上遣大门艺 诣幽州 发兵，以讨勃海王 武艺 。庚申，命太仆员外卿金思兰 使于新罗 ，发兵击其南鄙。会大雪丈馀，山路阻隘，士卒死者过半，无功而还。武艺 怨门艺 不已，密遣客刺门艺 于天津桥 南，不死。上命河南 搜捕贼党，尽杀之。

4　二月丁酉，金城公主 请立碑于赤岭 以分唐 与吐蕃 之境，许之。

5　三月乙巳，侍中裴光庭 薨。太常博士孙琬 议：“光庭 用循资格，失劝奖之道，请谥曰克 。”其子稹 讼之，上赐谥忠献 。

上问萧嵩 可以代光庭 者，嵩 与右散骑常侍王丘 善，将荐之；固让于右丞韩休 。嵩 言休 于上。甲寅，以休 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

休 为人峭直，不干荣利。及为相，甚允时望。始，嵩 以休 恬和，谓其易制，故引之。及与共事，休 守正不阿，嵩 渐恶之。宋璟 叹曰：“不意韩休 乃能如是！”上或宫中宴乐及后苑游猎，小有过差，辄谓左右曰：“韩休 知否？”言终，谏疏已至。上尝临镜默然不乐，左右曰：“韩休 为相，陛下殊瘦于旧，何不逐之！”上叹曰：“吾貌虽瘦，天下必肥。萧嵩 奏事常顺指，既退，吾寝不安。韩休 常力争，既退，吾寝乃安。吾用韩休 ，为社稷耳，非为身也。”

有供奉侏儒名黄 ，性警黠，上常冯之以行，谓之“肉几”，宠赐甚厚。一日晚入，上怪之。对曰：“臣向入宫，道逢捕盗官与臣争道，臣掀之坠马，故晚。”因下阶叩头。上曰：“但使外无章奏，汝亦无忧。”有顷，京兆 奏其状。上即叱出，付有司杖杀之。

6　闰月癸酉，幽州道 副总管郭英杰 与契丹 战于都山 ，败死。时节度薛楚玉 遣英杰 将精骑一万及降奚 击契丹 ，屯于榆关 之外。可突干 引突厥 之众来合战，奚 持两端，散走保险。唐 兵不利，英杰 战死。馀众六千馀人犹力战不已，虏以英杰 首示之，竟不降，尽为虏所杀。楚玉 ，讷 之弟也。

7　夏，六月癸亥，制：“自今选人有才业操行，委吏部临时擢用。流外奏用不复引过门下。”虽有此制，而有司以循资格便于己，犹踵行之。是时，官自三师以下一万七千六百八十六员，吏自佐史以上五万七千四百一十六员，而入仕之涂甚多，不可胜纪。

8　秋，七月乙丑朔，日有食之。

9　九月壬午，立皇子沔 为信王 ，泚 为义王 ，漼 为陈王 ，澄 为丰王 ，潓 为恒王 ，漎 为梁王 ，滔 为汴王 。

10　关中 久雨谷贵，上将幸东都 ，召京兆 尹裴耀卿 谋之，对曰：“关中 帝业所兴，当百代不易，但以地狭谷少，故乘舆时幸东都 以宽之。臣闻贞观 、永徽 之际，禄廪不多，岁漕关东 一二十万石，足以周赡，乘舆得以安居。今用度浸广，运数倍于前，犹不能给，故使陛下数冒寒暑以恤西人。今若使司农租米悉输东都 ，自都转漕，稍实关中 ，苟关中 有数年之储,则不忧水旱矣。且吴 人不习河 漕，所在停留，日月既久，遂生隐盗。臣请于河口 置仓，使吴 船至彼即输米而去，官自雇载分入河 、洛 。又于三门 东西各置一仓，至者贮纳，水险则止，水通则下，或开山路，车运而过，则无复留滞，省费巨万矣。河 、渭 之滨，皆有汉 、隋 旧仓，葺之非难也。”上深然其言。

11　冬，十月庚戌，上幸骊山 温泉。己未，还宫。

12　戊子，左丞相宋璟 致仕，归东都 。

13　韩休 数与萧嵩 争论于上前，面折嵩 短，上颇不悦。嵩 因乞骸骨，上曰：“朕未厌卿，卿何为遽去？”对曰：“臣蒙厚恩，待罪宰相，富贵已极，及陛下未厌臣，故臣得从容引去；若已厌臣，臣首领且不保，安能自遂！”因泣下。上为之动容，曰：“卿且归，朕徐思之。”丁巳，嵩 罢为左丞相，休 罢为工部尚书。以京兆 尹裴耀卿 为黄门侍郎，前中书侍郎张九龄 时居母丧，起复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

14　是岁，分天下为京畿 、都畿 、关内 、河南 、河东 、河北 、陇右 、山南东道 、山南西道 、剑南 、淮南 、江南东道 、江南西道 、黔中 、岭南 ，凡十五道，各置采访使，以六条检察非法；两畿以中丞领之，馀皆择贤刺史领之。非官有迁免，则使无废更。惟变革旧章，乃须报可，自馀听便宜从事，先行后闻。

15　太府卿杨崇礼 ，政道 之子也，在太府二十馀年，前后为太府者莫能及。时承平日久，财货山积，尝经杨卿 者，无不精美。每岁句驳省便，出钱数百万缗。是岁，以户部尚书致仕，年九十馀矣。上问宰相：“崇礼 诸子，谁能继其父者？”对曰：“崇礼 三子，慎馀 、慎矜 、慎名 ，皆廉勤有才，而慎矜 为优。”上乃擢慎矜 自汝阳 令为监察御史，知太府出纳，慎名 摄监察御史，知含嘉仓 出给，亦皆称职；上甚悦之。慎矜 奏诸州所输布帛有渍污穿破者，皆下本州征折估钱，转市轻货，征调始繁矣。

资治通鉴（十五）

目录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一十四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一十五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一十六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一十七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一十八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一十九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十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十二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十三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十四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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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一十四

唐纪三十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中之中

开元二十二年（甲戌，734）

1　春，正月己巳，上发西京 ；己丑，至东都 。张九龄 自韶州 入见，求终丧，不许。

2　二月壬寅，秦州 地连震，坏公私屋殆尽，吏民压死者四千馀人；命左丞相萧嵩 赈恤。

3　方士张果 自言有神仙术，诳人云尧 时为侍中，于今数千岁；多往来恒山 中，则天 以来，屡征不至。恒州 刺史韦济 荐之，上遣中书舍人徐峤 赍玺书迎之。庚寅，至东都 ，肩舆入宫，恩礼甚厚。

4　张九龄 请不禁铸钱，三月庚辰，敕百官议之。裴耀卿 等皆曰：“一启此门，恐小人弃农逐利，而滥恶更甚。”秘书监崔沔 曰：“若税铜折役，则官冶可成，计估度庸，则私铸无利，易而可久，简而难诬。且夫钱之为物，贵以通货，利不在多，何待私铸然后足用也！”右监门录事参军刘秩 曰：“夫人富则不可以赏劝，贫则不可以威禁。若许其私铸，贫者必不能为之；臣恐贫者益贫而役于富，富者益富而逞其欲。汉文帝 时，吴王 濞 富埒天子，铸钱所致也。”上乃止。秩 ，子玄 之子也。

5　夏，四月壬辰，以朔方 节度使信安王 祎 兼关内道 采访处置使，增领泾 、原 等十二州。

6　吏部侍郎李林甫 ，柔佞多狡数，深结宦官及妃嫔家，伺候上动静，无不知之，由是每奏对，常称旨，上悦之。时武惠妃 宠幸倾后宫，生寿王 清 ，诸子莫得为比，太子浸疏薄。林甫 乃因宦官言于惠妃 ，愿尽力保护寿王 ；惠妃 德之，阴为内助，由是擢黄门侍郎。五月戊子，以裴耀卿 为侍中，张九龄 为中书令，林甫 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7　上种麦于苑中，帅太子以下亲往芟之，谓曰：“此所以荐宗庙，故不敢不亲，且欲使汝曹知稼穑艰难耳。”又遍以赐侍臣曰：“比遣人视田中稼，多不得实，故自种以观之。”

8　六月壬辰，幽州 节度使张守珪 大破契丹 ，遣使献捷。

9　薛王 业 疾病，上忧之，容发为变。七月己巳，薨，赠谥惠宣太子 。

10　上以裴耀卿 为江淮 、河南 转运使，于河口 置输场。八月壬寅，于输场东置河阴仓 ，西置柏崖仓 ，三门 东置集津仓 ，西置盐仓 ；凿漕渠十八里以避三门 之险。先是，舟运江 、淮 之米至东都 含嘉仓 ，僦车陆运，三百里至陕 ，率两斛用十钱。耀卿 令江 、淮 舟运悉输河阴仓 ，更用河 舟运至含嘉仓 及太原仓 ，自太原仓 入渭 输关中 ，凡三岁，运米七百万斛，省僦车钱三十万缗。或说耀卿 献所省钱，耀卿 曰：“此公家赢缩之利耳，奈何以之市宠乎！”悉奏以为市籴钱。

11　张果 固请归恒山 ，制以为银青光禄大夫，号通玄先生 ，厚赐而遣之。后卒，好异者奏以为尸解，上由是颇信神仙。

12　冬，十二月戊子朔，日有食之。

13　乙巳，幽州 节度使张守珪 斩契丹王 屈烈 及可突干 ，传首。

时可突干 连年为边患，赵含章 、薛楚玉 皆不能讨，守珪 到官，屡击破之。可突干 困迫，遣使诈降，守珪 使管记王悔 就抚之。悔 至其牙帐，察契丹 上下殊无降意，但稍徙营帐近西北，密遣人引突厥 ，谋杀悔 以叛；悔 知之。牙官李过折 与可突干 分典兵马，争权不叶，悔 说过折 使图之。过折 夜勒兵斩屈烈 及可突干 ，尽诛其党，帅馀众来降。守珪 出师紫蒙州 ，大阅以镇抚之。枭屈烈 、可突干 首于天津〔桥〕 之南。

14　突厥 毗伽可汗 为其大臣梅录啜 所毒，未死，讨诛梅录啜 及其族党。既卒，子伊然可汗 立，寻卒，弟登利可汗 立，庚戌，来告丧。

15　禁京城丐者，置病坊以廪之。

二十三年（乙亥，735）

1　春，正月，契丹 知兵马中郎李过折 来献捷，制以过折 为北平王 ，检校松漠州 都督。

乙亥，上耕藉田，九推乃止；公卿以下皆终亩。赦天下，都城酺三日。

上御五凤楼 酺宴，观者喧隘，乐不得奏，金吾白梃如雨，不能遏，上患之。高力士 奏河南 丞严安之 为理严，为人所畏，请使止之；上从之。安之 至，以手板绕场画地曰：“犯此者死！”于是尽三日，人指其画以相戒，无敢犯者。

时命三百里内刺史、县令各帅所部音乐集于楼下，各较胜负。怀州 刺史以车载乐工数百，皆衣文绣，服箱之牛皆为虎豹犀象之状。鲁山 令元德秀 惟遣乐工数人，连袂歌于 。上曰：“怀州 之人，其涂炭乎！”立以刺史为散官。德秀 性介洁质朴，士大夫皆服其高。

2　上美张守珪 之功，欲以为相，张九龄 谏曰：“宰相者，代天理物，非赏功之官也。”上曰：“假以其名而不使任其职，可乎？”对曰：“不可。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且守珪 才破契丹 ，陛下即以为宰相；若尽灭奚 、厥 ，将以何官赏之？”上乃止。二月，守珪 诣东都 献捷，拜右羽林大将军，兼御史大夫，赐二子官，赏赉甚厚。

3　初，殿中侍御史杨汪 既杀张审素 ，更名万顷 。审素 二子瑝 、琇 皆幼，坐流岭表 ；寻逃归，谋伺便复仇。三月丁卯，手杀万顷 于都城，系表于斧，言父冤状；欲之江外 杀与万顷 同谋陷其父者，至汜水 ，为有司所得。议者多言二子父死非罪，稚年孝烈能复父仇，宜加矜宥；张九龄 亦欲活之。裴耀卿 、李林甫 以为如此，坏国法，上亦以为然，谓九龄 曰：“孝子之情，义不顾死，然杀人而赦之，此涂不可启也。”乃下敕曰：“国家设法，期于止杀。各伸为子之志，谁非徇孝之人！展转相仇，何有限极！咎繇 作士，法在必行。曾参 杀人，亦不可恕。宜付河南府 杖杀。”士民皆怜之，为作哀诔，榜于衢路。市人敛钱葬之于北邙 ，恐万顷 家发之，仍为疑冢数处。

4　唐 初，公主实封止三百户，中宗 时，太平公主 至五千户，率以七丁为限。开元 以来，皇妹止千户，皇女又半之，皆以三丁为限；驸马皆除三品员外官，而不任以职事。公主邑入至少，至不能具车服，左右或言其太薄，上曰：“百姓租赋，非我所有。战士出死力，赏不过束帛；女子何功，而享多户邪？且欲使之知俭啬耳。”秋，七月，咸宜公主 将下嫁，始加实封至千户。公主，武惠妃 之女也。于是诸公主皆加至千户。

5　冬，十月戊申，突骑施 寇北庭 及安西 拨换城 。

6　闰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7　十二月乙亥，册故蜀州 司户杨玄琰 女为寿王 妃。玄琰 ，汪 之曾孙也。

8　是岁，契丹王 过折 为其臣涅礼 所杀，并其诸子，一子剌乾 奔安东 得免。涅礼 上言，过折 用刑残虐，众情不安，故杀之。上赦其罪，因以涅礼 为松漠 都督，且赐书责之曰：“卿之蕃 法多无义于君长，自昔如此，朕亦知之。然过折 是卿之王，有恶辄杀之，为此王者，不亦难乎！但恐卿为王，后人亦尔。常不自保，谁愿作王！亦应防虑后事，岂得取快目前！”突厥 寻引兵东侵奚 、契丹 ，涅礼 与奚王 李归国 击破之。

二十四年（丙子，736）

1　春，正月庚寅，敕：“天下逃户，听尽今年内自首，有旧产者令还本贯，无者别俟进止；逾限不首，当命专使搜求，散配诸军。”

2　北庭 都护盖嘉运 击突骑施 ，大破之。

3　二月甲寅，宴新除县令于朝堂，上作令长新戒 一篇，赐天下县令。

4　庚午，更皇子名：鸿 曰瑛 ，潭 曰琮 ，浚 曰玙 ，洽 曰琰 ，涓 曰瑶 ，滉 曰琬 ，涺 曰琚 ，潍 曰璲 ，沄 曰璬 ，泽 曰璘 ，清 曰瑁 ，洄 曰玢 ，沭 曰琦 ，溢 曰环 ，沔 曰理 ，泚 曰玼 ，漼 曰珪 ，澄 曰珙 ，潓 曰瑱 ，漎 曰璿 ，滔 曰璥 。

5　旧制，考功员外郎掌试贡举人。有进士李权 ，陵侮员外李昂 ，议者以员外郎位卑，不能服众。三月壬辰，敕自今委礼部侍郎试贡举人。

6　张守珪 使平卢 讨击使、左骁卫将军安禄山 讨奚 、契丹 叛者，禄山 恃勇轻进，为虏所败。夏，四月辛亥，守珪 奏请斩之。禄山 临刑呼曰：“大夫不欲灭奚 、契丹 邪，奈何杀禄山 ！”守珪 亦惜其骁勇，乃更执送京师 。张九龄 批曰：“昔穰苴 诛庄贾 ，孙武 斩宫嫔，守珪 军令若行，禄山 不宜免死。”上惜其才，敕令免官，以白衣将领。九龄 固争曰：“禄山 失律丧师，于法不可不诛。且臣观其貌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上曰：“卿勿以王夷甫 识石勒 ，枉害忠良。”竟赦之。

安禄山 者，本营州 杂胡 ，初名阿荦山 。其母，巫也；父死，母携之再适突厥 安延偃 。会其部落破散，与延偃 兄子思顺 俱逃来，故冒姓安氏 ，名禄山 。又有史窣干 者，与禄山 同里闬，先后一日生。及长，相亲爱，皆为互市牙郎，以骁勇闻。张守珪 以禄山 为捉生将，禄山 每与数骑出，辄擒契丹 数十人而返。狡猾，善揣人情，守珪 爱之，养以为子。

窣干 尝负官债亡入奚 中，为奚 游弈所得，欲杀之；窣干 绐曰：“我，唐 之和亲使也，汝杀我，祸且及汝国。”游弈信之，送诣牙帐。窣干 见奚王 ，长揖不拜，奚王 虽怒，而畏唐 ，不敢杀，以客礼馆之，使百人随窣干 入朝。窣干 谓奚王 曰：“王遣人虽多，观其才皆不足以见天子。闻王有良将琐高 者，何不使之入朝！”奚王 即命琐高 与牙下三百人随窣干 入朝。窣干 将至平卢 ，先使人谓军使裴休子 曰：“奚 使琐高 与精锐俱来，声云入朝，实欲袭军城，宜谨为之备，先事图之。”休子 乃具军容出迎，至馆，悉坑杀其从兵，执琐高 送幽州 。张守珪 以窣干 为有功，奏为果毅，累迁将军。后入奏事，上与语，悦之，赐名思明 。

7　故连州 司马武攸望 之子温昚 ，坐交通权贵，杖死。乙丑，朔方 、河东 节度使信安王 祎 贬衢州 刺史，广武王 承宏 贬房州 别驾，泾州 刺史薛自劝 贬澧州 别驾，皆坐与温昚 交游故也。承宏 ，守礼 之子也。辛未，蒲州 刺史王琚 贬通州 刺史，坐与祎 交书也。

8　五月，醴泉 妖人刘志诚 作乱，驱掠路人，将趣咸阳 。村民走告县官，焚桥断路以拒之，其众遂溃，数日，悉擒斩之。

9　六月，初分月给百官俸钱。

10　初，上因藉田赦，命有司议增宗庙笾豆之荐及服纪未通者。太常卿韦縚 奏请宗庙每坐笾豆十二。

兵部侍郎张均 、职方郎中韦述 议曰：“圣人知孝子之情深而物类之无限，故为之节制。人之嗜好本无凭准，宴私之馔与时迁移，故圣人一切同归于古。屈到 嗜芰，屈建 不以荐，以为不以私欲干国之典。今欲取甘旨肥浓，皆充祭用，苟逾旧制，其何限焉！书 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若以今之珍馔，平生所习，求神无方，何必泥古，则簠簋可去而盘盂杯案当在御矣，韶濩可息而箜篌筝笛当在奏矣。既非正物，后嗣何观！夫神，以精明临人者也，不求丰大；苟失于礼，虽多何为！岂可废弃礼经以从流俗！且君子爱人以礼，不求苟合，况在宗庙，敢忘旧章！”

太子宾客崔沔 议曰：“祭祀之兴，肇于太古，茹毛饮血，则有毛血之荐；未有曲蘖，则有玄酒之奠。施及后王，礼物渐备；然以神道至敬，不敢废也。笾豆簠簋樽罍之实，皆周 人之时馔也，其用通于宴飨宾客，而周公 制礼，与毛血玄酒同荐鬼神。国家由礼立训，因时制范，清庙时飨，礼馔毕陈，用周 制也。园陵上食，时膳具设，遵汉 法也。职贡来祭，致远物也。有新必荐，顺时令也。苑囿之内，躬稼所收，搜狩之时，亲发所中，莫不荐而后食，尽诚敬也。若此至矣，复何加焉！但当申敕有司，无或简怠，则鲜美肥浓，尽在是矣，不必加笾豆之数也。”

上固欲量加品味。縚 又奏每室加笾豆各六，四时各实以新果珍羞；从之。

縚 又奏：“丧服 ‘舅，缌麻三月，从母、外祖父母皆小功五月。’外祖至尊，同于从母之服；姨、舅一等，服则轻重有殊。堂姨、舅亲即未疏，恩绝不相为服；舅母来承外族，不如同爨之礼。窃以古意犹有所未畅者也，请加外祖父母为大功九月，姨、舅皆小功五月，堂舅、堂姨、舅母并加至袒免。”

崔沔 议曰：“正家之道，不可以贰；总一定义，理归本宗。是以内有齐、斩，外皆缌麻，尊名所加，不过一等，此先王不易之道也。愿守八年明旨，一依古礼，以为万代成法。”

韦述 议曰：“丧服传 曰：‘禽兽知母而不知父。野人曰，父母何等焉！都邑之士则知尊祢矣，大夫及学士则知尊祖矣。’圣人究天道而厚于祖祢，系族姓而亲其子孙，母党比于本族，不可同贯，明矣。今若外祖与舅加服一等，堂舅及姨列于服纪，则中外之制，相去几何！废礼徇情，所务者末。古之制作者，知人情之易摇，恐失礼之将渐，别其同异，轻重相悬，欲使后来之人永不相杂。微旨斯在，岂徒然哉！苟可加也，亦可减也。往圣可得而非，则礼经 可得而隳矣。先王之制，谓之彝伦，奉以周旋，犹恐失坠；一紊其叙，庸可止乎！请依仪礼 丧服为定。”

礼部员外郎杨仲昌 议曰：“郑文贞公 魏徵 始加舅服至小功五月。虽文贞 贤也，而周 、孔 圣也，以贤改圣，后学何从！窃恐内外乖序，亲疏夺伦，情之所沿，何所不至！昔子路 有姊之丧而不除，孔子 曰：‘先王制礼，行道之人，皆不忍也。’子路 除之。此则圣人援事抑情之明例也。记 曰：‘毋轻议礼。’明其蟠于天地，并彼日月，贤者由之，安敢损益也！”

敕：“姨舅既服小功，舅母不得全降，宜服缌麻，堂姨舅宜服袒免。”

均 ，说 之子也。

11　秋，八月壬子，千秋节，群臣皆献宝镜。张九龄 以为以镜自照见形容，以人自照见吉凶。乃述前世兴废之源，为书五卷，谓之千秋金镜录 ，上之，上赐书褒美。

12　甲寅，突骑施 遣其大臣胡禄达干 来请降，许之。

13　御史大夫李适之 ，承乾 之孙也，以才干得幸于上，数为承乾 论辩。甲戌，追赠承乾 恒山 愍王 。

14　乙亥，汴哀王 璥 薨。

15　冬，十月戊申，车驾发东都 。先是，敕以来年二月二日行幸西京 ，会宫中有怪，明日，上召宰相，即议西还。裴耀卿 、张九龄 曰：“今农收未毕，请俟仲冬。”李林甫 潜知上指，二相退，林甫 独留，言于上曰：“长安 、洛阳 ，陛下东西宫耳，往来行幸，何更择时！借使妨于农收，但应蠲所过租税而已。臣请宣示百司，即日西行。”上悦，从之。过陕州 ，以刺史卢奂 有善政，题赞于其听事而去。奂 ，怀慎 之子也。丁卯，至西京 。

16　朔方 节度使牛仙客 ，前在河西 ，能节用度，勤职业，仓库充实，器械精利，上闻而嘉之，欲加尚书。张九龄 曰：“不可。尚书，古之纳言，唐 兴以来，惟旧相及扬历中外有德望者乃为之。仙客 本河湟 使典，今骤居清要，恐羞朝廷。”上曰：“然则但加实封可乎？”对曰：“不可。封爵所以劝有功也。边将实仓库，修器械，乃常务耳，不足为功。陛下赏其勤，赐之金帛可也，裂土封之，恐非其宜。”上默然。李林甫 言于上曰：“仙客 ，宰相才也，何有于尚书！九龄 书生，不达大体。”上悦，明日，复以仙客 实封为言，九龄 固执如初。上怒，变色曰：“事皆由卿邪？”九龄 顿首谢曰：“陛下不知臣愚，使待罪宰相，事有未允，臣不敢不尽言。”上曰：“卿嫌仙客 寒微，如卿有何阀阅？”九龄 曰：“臣岭海孤贱，不如仙客 生于中华 ；然臣出入台阁，典司诰命有年矣。仙客 边隅小吏，目不知书，若大任之，恐不惬众望。”林甫 退而言曰：“苟有才识，何必辞学！天子用人，有何不可！”十一月戊戌，赐仙客 爵陇西县公 ，食实封三百户。

初，上欲以李林甫 为相，问于中书令张九龄 ，九龄 对曰：“宰相系国安危，陛下相林甫 ，臣恐异日为庙社之忧。”上不从。时九龄 方以文学为上所重，林甫 虽恨，犹曲意事之。侍中裴耀卿 与九龄 善，林甫 并疾之。是时，上在位岁久，渐肆奢欲，怠于政事。而九龄 遇事无细大皆力争；林甫 巧伺上意，日思所以中伤之。

上之为临淄王 也，赵丽妃 、皇甫德仪 、刘才人 皆有宠，丽妃 生太子瑛 ，德仪 生鄂王 瑶 ，才人 生光王 琚 。及即位，幸武惠妃 ，丽妃 等爱皆弛；惠妃 生寿王 瑁 ，宠冠诸子。太子与瑶 、琚 会于内第，各以母失职有怨望语。驸马都尉杨洄 尚咸宜公主 ，常伺三子过失以告惠妃 。惠妃 泣诉于上曰：“太子阴结党与，将害妾母子，亦指斥至尊。”上大怒，以语宰相，欲皆废之。九龄 曰：“陛下践阼垂三十年，太子诸王不离深宫，日受圣训，天下之人皆庆陛下享国久长，子孙蕃昌。今三子皆已成人，不闻大过，陛下奈何一旦以无根之语，喜怒之际，尽废之乎！且太子天下本，不可轻摇。昔晋献公 听骊姬 之谗杀申生 ，三世大乱。汉武帝 信江充 之诬罪戾太子 ，京城 流血。晋惠帝 用贾后 之谮废愍怀太子 ，中原涂炭。隋文帝 纳独孤后 之言黜太子勇 ，立炀帝 ，遂失天下。由此观之，不可不慎。陛下必欲为此，臣不敢奉诏。”上不悦。林甫 初无所言，退而私谓宦官之贵幸者曰：“此主上家事，何必问外人！”上犹豫未决。惠妃 密使官奴牛贵儿 谓九龄 曰：“有废必有兴，公为之援，宰相可长处。”九龄 叱之，以其语白上，上为之动色，故讫九龄 罢相，太子得无动。林甫 日夜短九龄 于上，上浸疏之。

林甫 引萧炅 为户部侍郎。炅 素不学，尝对中书侍郎严挺之 读“伏腊”为“伏猎”。挺之 言于九龄 曰：“省中岂容有‘伏猎侍郎’！”由是出炅 为岐州 刺史，故林甫 怨挺之 。九龄 与挺之 善，欲引以为相，尝谓之曰：“李尚书 方承恩，足下宜一造门，与之款昵。”挺之 素负气，薄林甫 为人，竟不之诣。林甫 恨之益深。挺之 先娶妻，出之，更嫁蔚州 刺史王元琰 ，元琰 坐赃罪下三司按鞫，挺之 为之营解。林甫 因左右使于禁中白上。上谓宰相曰：“挺之 为罪人请属所由。”九龄 曰：“此乃挺之 出妻，不宜有情。”上曰：“虽离乃复有私。”

于是上积前事，以耀卿 、九龄 为阿党；壬寅，以耀卿 为左丞相，九龄 为右丞相，并罢政事。以林甫 兼中书令，仙客 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领朔方 节度如故。严挺之 贬洺州 刺史，王元琰 流岭南 。

上即位以来，所用之相，姚崇 尚通，宋璟 尚法，张嘉贞 尚吏，张说 尚文，李元纮 、杜暹 尚俭，韩休 、张九龄 尚直，各其所长也。九龄 既得罪，自是朝廷之士，皆容身保位，无复直言。

李林甫 欲蔽塞人主视听，自专大权，明召诸谏官谓曰：“今明主在上，群臣将顺之不暇，乌用多言！诸君不见立仗马乎？食三品料，一鸣辄斥去。悔之何及！”补阙杜琎 尝上书言事，明日，黜为下邽 令。自是谏争路绝矣。

牛仙客 既为林甫 所引，专给唯诺而已。然二人皆谨守格式，百官迁除，各有常度，虽奇才异行，不免终老常调；其以巧谄邪险自进者，则超腾不次，自有他蹊矣。林甫 城府深密，人莫窥其际。好以甘言啖人，而阴中伤之，不露辞色。凡为上所厚者，始则亲结之，及位势稍逼，辄以计去之。虽老奸巨猾，无能逃于其术者。

二十五年（丁丑，737）

1　春，正月，初置玄学博士，每岁依明经举。

2　二月，敕曰：“进士以声韵为学，多昧古今；明经以帖诵为功，罕穷旨趣。自今明经问大义十条，对时务策三首；进士试大经十帖。”

3　戊辰，新罗王 兴光 卒，子承庆 袭位。

4　乙酉，幽州 节度使张守珪 破契丹 于捺禄山 。

5　己亥，河西 节度使崔希逸 袭吐蕃 ，破之于青海 西。

初，希逸 遣使谓吐蕃 乞力徐 曰：“两国通好，今为一家，何必更置兵守捉，妨人耕牧！请皆罢之。”乞力徐 曰：“常侍忠厚，言必不欺。然朝廷未必专以边事相委，万一有奸人交斗其间，掩吾不备，悔之何及！”希逸 固请，乃刑白狗为盟，各去守备，于是吐蕃 畜牧被野。时吐蕃 西击勃律 ，勃律 来告急，上命吐蕃 罢兵，吐蕃 不奉诏，遂破勃律 ；上甚怒。会希逸 傔人孙诲 入奏事，自欲求功，奏称吐蕃 无备，请掩击，必大获。上命内给事赵惠琮 与诲 偕往，审察事宜。惠琮 等至，则矫诏令希逸 袭之。希逸 不得已，发兵自凉州 南入吐蕃 二千馀里，至青海 西，与吐蕃 战，大破之，斩首二千馀级，乞力徐 脱身走。惠琮 、诲 皆受厚赏，自是吐蕃 复绝朝贡。

6　夏，四月辛酉，监察御史周子谅 弹牛仙客 非才，引谶书为证。上怒，命左右 于殿庭，绝而复苏；仍杖之朝堂，流瀼州 ，至蓝田 而死。李林甫 言，“子谅 ，张九龄 所荐也。”甲子，贬九龄 荆州 长史。

7　杨洄 又奏太子瑛 、鄂王 瑶 、光王 琚 ，云与太子妃兄驸马薛锈 潜构异谋，上召宰相谋之。李林甫 对曰：“此陛下家事，非臣等所宜豫。”上意乃决。乙丑，使宦者宣制于宫中，废瑛 、瑶 、琚 为庶人；流锈 于瀼州 ；瑛 、瑶 、琚 寻赐死城东驿，锈 赐死于蓝田 。瑶 、琚 皆好学有才识，死不以罪，人皆惜之。丙寅，瑛 舅家赵氏 、妃家薛氏 、瑶舅家皇甫氏 ，坐流贬者数十人，惟瑶 妃家韦氏 以妃贤得免。

8　五月，夷州 刺史杨濬 坐赃当死，上命杖之六十，流古州 。左丞相裴耀卿 上疏，以为“决杖赎死，恩则甚优，解体受笞，事颇为辱，止可施之徒隶，不当及于士人。”上从之。

9　癸未，敕以方隅底定，令中书门下与诸道节度使量军镇闲剧利害，审计兵防定额，于诸色征人及客户中召募丁壮，长充边军，增给田宅，务加优恤。

10　辛丑，上命有司选宗子有才者，授以台省及法官、京县官，敕曰：“违道慢常，义无私于王法；修身效节，恩岂薄于他人！期于帅先，励我风俗。”

11　秋，七月己卯，大理少卿徐峤 奏：“今岁天下断死刑五十八，大理狱院，由来相传杀气太盛，鸟雀不栖，今有鹊巢其树。”于是百官以几致刑措，上表称贺。上归功宰辅，庚辰，赐李林甫 爵晋国公 ，牛仙客 豳国公 。

上命李林甫 、牛仙客 与法官删修律令格式 成，九月壬申，颁行之。

12　先是，西北边数十州多宿重兵，地租营田皆不能赡，始用和籴之法。有彭果 者，因牛仙客 献策，请行籴法于关中 。戊子，敕以岁稔谷贱伤农，命增时价什二三，和籴东 、西畿 粟各数百万斛，停今年江 、淮 所运租。自是关中 蓄积羡溢，车驾不复幸东都 矣。癸巳，敕河南 、北 租应输含嘉 、太原仓 者，皆留输本州。

13　太常博士王玙 上疏请立青帝坛 以迎春，从之。冬，十月辛丑，制自今立春亲迎春于东郊。

时上颇好祀神鬼，故玙 专习祠祭之礼以干时。上悦之，以为侍御史，领祠祭使。玙 祈祷或焚纸钱，类巫觋。习礼者羞之。

14　壬申，上幸骊山 温泉。乙酉，还宫。

15　己丑，开府仪同三司广平 文贞公 宋璟 薨。

16　十二月丙午，惠妃 武氏 薨，赠谥贞顺皇后 。

17　是岁，命将作大匠康諐素 之东都 毁明堂。諐素 上言：“毁之劳人，请去上层，卑于旧九十五尺，仍旧为乾元殿 。”从之。

18　初令租庸调、租资课，皆以土物输京都 。

二十六年（戊寅，738）

1　春，正月，乙亥，以牛仙客 为侍中。

2　丁丑，上迎气于 水 之东。

3　制边地长征兵，召募向足，自今镇兵勿复遣，在彼者纵还。

4　令天下州、县、里别置学。

5　壬辰，以李林甫 领陇右 节度副大使，以鄯州 都督杜希望 知留后。

二月乙卯，以牛仙客 兼河东 节度副大使。

6　己未，葬贞顺皇后 于敬陵 。

7　壬戌，敕河曲 六州胡 坐康待宾 散隶诸州者，听还故土，于盐 、夏 之间，置宥州 以处之。

8　三月，吐蕃 寇河西 ，节度使崔希逸 击破之。鄯州 都督、知陇右 留后杜希望 攻吐蕃 新城 ，拔之，以其地为威戎军 ，置兵一千戍之。

9　夏，五月乙酉，李林甫 兼河西 节度使。

丙申，以崔希逸 为河南 尹。希逸 自念失信于吐蕃 ，内怀愧恨，未几而卒。

10　太子 瑛 既死，李林甫 数劝上立寿王 瑁 。上以忠王 玙 年长，且仁孝恭谨，又好学，意欲立之，犹豫岁馀不决。自念春秋浸高，三子同日诛死，继嗣未定，常忽忽不乐，寝膳为之减。高力士 乘间请其故。上曰：“汝，我家老奴，岂不能揣我意！”力士 曰：“得非以郎君未定邪？”上曰：“然。”对曰：“大家何必如此虚劳圣心，但推长而立，谁敢复争！”上曰：“汝言是也！汝言是也！”由是遂定。六月，庚子，立玙 为太子。

11　辛丑，以岐州 刺史萧炅 为河西 节度使总留后事，鄯州 都督杜希望 为陇右 节度使，太仆卿王昱 为剑南 节度使，分道经略吐蕃 ，仍毁所立赤岭碑 。

12　突骑施 可汗苏禄 ，素廉俭，每攻战所得，辄与诸部分之，不留私蓄，由是众乐为用。既尚唐 公主，又潜通突厥 及吐蕃 ，突厥 、吐蕃 各以女妻之。苏禄 以三国女为可敦，又立数子为叶护，用度浸广，由是攻战所得，不复更分。晚年病风，一手挛缩，诸部离心。酋长莫贺达干 、都摩度 两部最强，其部落又分为黄姓 、黑姓 ，互相乖阻，于是莫贺达干 勒兵夜袭苏禄 ，杀之。都摩度 初与莫贺达干 连谋，既而复与之异，立苏禄 之子骨啜 为吐火仙可汗 以收其馀众，与莫贺达干 相攻。莫贺达干 遣使告碛西 节度使盖嘉运 ，上命嘉运 招集突骑施 、拔汗那 以西诸国。吐火仙 与都摩度 据碎叶城 ，黑姓 可汗尔微特勒 据怛逻斯城 ，相与连兵以拒唐 。

13　太子将受册命，仪注有中严、外办及绛纱袍，太子嫌与至尊同称，表请易之。左丞相裴耀卿 奏停中严，改外办曰外备，改绛纱袍为朱明服。秋，七月己巳，上御宣政殿 ，册太子。故事，太子乘辂至殿门。至是，太子不就辂，自其宫步入。是日，赦天下。己卯，册忠王 妃韦氏 为太子妃。

14　杜希望 将鄯州 之众夺吐蕃 河 桥，筑盐泉城 于河 左，吐蕃 发兵三万逆战。希望 众少不敌，将卒皆惧。左威卫郎将王忠嗣 帅所部先犯其陈，所向辟易，杀数百人，虏陈乱。希望 纵兵乘之，虏遂大败。置镇西军 于盐泉 。忠嗣 以功迁左金吾将军。

15　八月辛巳，勃海王 武艺 卒，子钦茂 立。

16　九月丙申朔，日有食之。

17　初，仪凤 中，吐蕃 陷安戎城 而据之，其地险要，唐 屡攻之不克。剑南 节度使王昱 筑两城于其侧，顿军蒲婆岭下，运资粮以逼之。吐蕃 大发兵救安戎城 ，昱 众大败，死者数千人。昱 脱身走，粮仗军资皆弃之。贬昱 栝州 刺史，再贬高要 尉而死。

18　戊午，册南诏 蒙归义 为云南王 。

归义 之先本哀牢夷 ，地居姚州 之西，东南接交趾 ，西北接吐蕃 。蛮 语谓王曰诏，先有六诏：曰蒙舍 ，曰蒙越 ，曰越析 ，曰浪穹 ，曰样备 ，曰越澹 ，兵力相埒，莫能相壹，历代因之以分其势。蒙舍 最在南，故谓之南诏 。高宗 时，蒙舍 细奴逻 初入朝。细奴逻 生逻盛 ，逻盛 生盛逻皮 ，盛逻皮 生皮逻 。皮逻 浸强大，而五诏微弱；会有破渳河蛮 之功，乃赂王昱 ，求合六诏为一。昱 为之奏请，朝廷许之，仍赐名归义 。于是以兵威胁服群蛮 ，不从者灭之，遂击破吐蕃 ，徙居大和城 ；其后卒为边患。

19　冬，十月戊寅，上幸骊山 温泉。壬辰，上还宫。

20　是岁，于西京 、东都 往来之路，作行宫千馀间。

21　分左右羽林置龙武军，以万骑营隶焉。

22　润州 刺史齐浣 奏：“自瓜步 济江 迂六十里。请自京口埭 下直济江 ，穿伊娄河 二十五里即达扬子县 ，立伊娄埭 。”从之。

二十七年（己卯，739）

1　春，正月壬寅，命陇右 节度大使荣王 琬 自至本道巡按处置诸军，选募关内 、河东 壮士三五万人，诣陇右 防遏，至秋末无寇，听还。

2　群臣请加尊号曰圣文 ；二月己巳，许之，因赦天下，免百姓今年田租。

3　夏，四月癸酉，敕：“诸阴阳术数，自非婚丧卜择，皆禁之。”

4　己丑，以牛仙客 为兵部尚书兼侍中，李林甫 为吏部尚书兼中书令，总文武选事。

5　六月癸酉，以御史大夫李适之 兼幽州 节度使。

幽州 将赵堪 、白真陁罗 矫节度使张守珪 之命，使平卢军 使乌知义 击叛奚 馀党于横水 之北，知义 不从，白真陁罗 矫称制指以迫之。知义 不得已出师，与虏遇，先胜后败；守珪 隐其败状，以克获闻。

事颇泄，上令内谒者监牛仙童 往察之。守珪 重赂仙童 ，归罪于白真陁罗 ，逼令自缢死。仙童 有宠于上，众宦官疾之，共发其事。上怒，甲戌，命杨思勖 杖杀之。思勖 缚格，杖之数百，刳取其心，割其肉啖之。守珪 坐贬括州 刺史。太子太师萧嵩 尝赂仙童 以城南良田数顷，李林甫 发之，嵩 坐贬青州 刺史。

6　秋，八月乙亥，碛西 节度使盖嘉运 擒突骑施 可汗吐火仙 。嘉运 攻碎叶城 ，吐火仙 出战，败走，擒之于贺逻岭 。分遣疏勒 镇守使夫蒙灵詧 与拔汗那王 阿悉烂达干 潜引兵突入怛逻斯城 ，擒黑姓 可汗尔微 ，遂入曳建城 ，取交河公主 ，悉收散发之民数万以与拔汗那王 ，威震西陲。

7　壬午，吐蕃 寇白草 、安人 等军，陇右 节度使萧炅 击破之。

8　甲申，追谥孔子 为文宣王 。先是，祀先圣先师，周公 南向，孔子 东向坐。制：“自今孔子 南向坐，被王者之服，释奠用宫悬。”追赠弟子皆为公、侯、伯。

9　九月戊午，处木昆 、鼠尼施 、弓月 等诸部先隶突骑施 者，皆帅众内附，仍请徙居安西 管内。

10　太子更名绍 。

11　冬，十月辛巳，改修东都 明堂。

12　丙戌，上幸骊山 温泉；十一月辛丑，还宫。

13　甲辰，明堂成。

14　剑南 节度使张宥 文吏不习军旅，悉以军政委团练副使章仇兼琼 。兼琼 入奏事，盛言安戎城 可取，上悦之。丁巳，以宥 为光禄卿。十二月，以兼琼 为剑南 节度使。

15　初，睿宗 丧既除，袷于太庙，自是三年一袷，五年一禘。是岁，夏既禘，冬又当袷。太常议以为祭数则渎，请停今年袷祭，自是通计五年一袷、一禘；从之。

二十八年（庚寅，740）

1　春，正月癸巳，上幸骊山 温泉；庚子，还宫。

2　二月，荆州 长史张九龄 卒。上虽以九龄 忤旨，逐之，然终爱重其人，每宰相荐士，辄问曰：“风度得如九龄 不？”

3　三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4　章仇兼琼 潜与安戎城 中吐蕃 翟都局 及维州 别驾董承晏 结谋，使局 开门引内唐 兵，尽杀吐蕃 将卒，使监察御史许远 将兵守之。远 ，敬宗 之曾孙也。

5　甲寅，盖嘉运 入献捷。上赦吐火仙 罪，以为左金吾大将军。嘉运 请立阿史那 怀道 之子昕 为十姓可汗，从之。夏，四月辛未，以昕 妻李氏 为交河公主 。

6　六月，吐蕃 围安戎城 。

7　上嘉盖嘉运 之功，以为河西 、陇右 节度使，使之经略吐蕃 。嘉运 恃恩流连，不时发。左丞相裴耀卿 上疏，以为：“臣近与嘉运 同班，观其举措，诚勇烈有馀，然言气矜夸，恐难成事。昔莫敖 忸于蒲骚 之役，卒丧楚 师；今嘉运 有骄敌之色，臣窃忧之。况防秋非远，未言发日，若临事始去，则士卒尚未相识，何以制敌！且将军受命，凿凶门而出；今乃酣饮朝夕，殆非忧国爱人之心。若不可改易，宜速遣进途，仍乞圣恩严加训励。”上乃趣嘉运 行。已而嘉运 竟无功。

8　秋，八月甲戌，幽州 奏破奚 、契丹 。

9　冬，十月甲子，上幸骊山 温泉；辛巳，还宫。

10　吐蕃 寇安戎城 及维州 ，发关中 彍骑救之，吐蕃 引去。更命安戎城 曰平戎 。

11　十一月，罢牛仙客 朔方 、河东 节度使。

12　突骑施 莫贺达干 闻阿史那昕 为可汗，怒曰：“首诛苏禄 ，我之谋也，今立史昕 ，何以赏我！”遂帅诸部叛。上乃立莫贺达干 为可汗，使统突骑施 之众；命盖嘉运 招谕之。十二月乙卯，莫贺达干 降。

13　金城公主 薨，吐蕃 告丧，且请和，上不许。

14　是岁，天下县千五百七十三，户八百四十一万二千八百七十一，口四千八百一十四万三千六百九。西京 、东都 米斛直钱不满二百，绢匹亦如之。海内富安，行者虽万里不持寸兵。

二十九年（辛巳，741）

1　春，正月癸巳，上幸骊山 温泉。

2　丁酉，制：“承前诸州饥馑，皆待奏报，然始开仓赈给。道路悠远，何救悬绝！自今委州县长官与采访使量事给讫奏闻。”

3　庚子，上还宫。

4　上梦玄元皇帝 告云：“吾有像在京城 西南百馀里，汝遣人求之，吾当与汝兴庆宫 相见。”上遣使求得之于盩厔 楼观山 间。夏，闰四月，迎置兴庆宫 。五月，命画玄元 真容，分置诸州开元观 。

5　六月，吐蕃 四十万众入寇，至安仁军 ，浑崖峰 骑将臧希液 帅众五千击破之。

6　秋，七月丙寅，突厥 遣使来告登利可汗 之丧。初，登利 从叔二人，分典兵马，号左、右杀。登利 患两杀之专，与其母谋，诱右杀，斩之，自将其众。左杀判阙特勒 勒兵攻登利 ，杀之，立毗伽可汗 之子为可汗；俄为骨咄叶护 所杀，更立其弟；寻又杀之，骨咄叶护 自立为可汗。上以突厥 内乱，癸酉，命左羽林将军孙老奴 招谕回纥 、葛逻禄 、拔悉密 等部落。

7　乙亥，东都 洛水 溢，溺死者千馀人。

8　平卢 兵马使安禄山 ，倾巧，善事人，人多誉之。上左右至平卢 者，禄山 皆厚赂之，由是上益以为贤。御史中丞张利贞 为河北 采访使，至平卢 ，禄山 曲事利贞 ，乃至左右皆有赂。利贞 入奏，盛称禄山 之美。八月乙未，以禄山 为营州 都督，充平卢 军使，两蕃 、勃海 、黑水 四府经略使。

9　冬，十月丙申，上幸骊山 温泉。

10　壬寅，分北庭 、安西 为二节度。

11　十一月庚戌，司空邠王 守礼 薨。守礼 庸鄙无才识，每天将雨及霁，守礼 必先言之，已而皆验。岐 、薛 诸王言于上曰：“邠 兄有术。”上问其故，对曰：“臣无术。则天 时以章怀 之故，幽闭宫中十馀年，岁赐敕杖者数四，背瘢甚厚，将雨则沉闷，将霁则轻爽，臣以此知之耳。”因流涕沾襟。上亦为之惨然。

12　辛酉，上还宫。

13　辛未，太尉宁王 宪 薨。上哀惋特甚，曰：“天下，兄之天下也；兄固让于我，为唐 太伯 ，常名不足以处之。”乃谥曰让皇帝 。其子汝阳王 琎 ，上表追述先志，谦冲不敢当帝号，上不许。敛日，内出服，以手书致于灵座，书称“隆基 白”；又名其墓曰惠陵 ，追谥其妃元氏 曰恭皇后 ，祔葬焉。

14　十二月乙巳，吐蕃 屠达化县 ，陷石堡城 ；盖嘉运 不能御。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一十五

唐纪三十一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中之下

天宝元年（壬午，742）

1　春，正月丁未朔，上御勤政楼 受朝贺，赦天下，改元。

2　壬子，分平卢 别为节度，以安禄山 为节度使。

是时，天下声教所被之州三百三十一，羁縻之州八百，置十节度、经略使以备边。安西 节度抚宁西域 ，统龟兹 、焉耆 、于阗 、疏勒 四镇，治龟兹城 ，兵二万四千。北庭 节度防制突骑施 、坚昆 ，统瀚海 、天山 、伊吾 三军，屯伊 、西 二州之境，治北庭 都护府，兵二万人。河西 节度断隔吐蕃 、突厥 ，统赤水 、大斗 、建康 、宁寇 、玉门 、墨离 、豆卢 、新泉 八军，张掖 、交城 、白亭 三守捉，屯凉 、肃 、瓜 、沙 、会 五州之境，治凉州 ，兵七万三千人。朔方 节度捍御突厥 ，统经略 、丰安 、定远 三军，三受降城 ，安北 、单于 二都护府，屯灵 、夏 、丰 三州之境，治灵州 ，兵六万四千七百人。河东 节度与朔方 掎角以御突厥 ，统天兵 、大同 、横野 、岢岚 四军，云中 守捉，屯太原府 忻 、代 、岚 三州之境，治太原府 ，兵五万五千人。范阳 节度临制奚 、契丹 ，统经略 、威武 、清夷 、静塞 、恒阳 、北平 、高阳 、唐兴 、横海 九军，屯幽 、蓟 、妫 、檀 、易 、恒 、定 、漠 、沧 九州之境，治幽州 ，兵九万一千四百人。平卢 节度镇抚室韦 、靺鞨 ，统平卢 、卢龙 二军，榆关 守捉，安东 都护府，屯营 、平 二州之境，治营州 ，兵三万七千五百人。陇右 节度备御吐蕃 ，统临洮 、河源 、白水 、安人 、振威 、威戎 、漠门 、宁塞 、积石 、镇西 十军，绥和 、合川 、平夷 三守捉，屯鄯 ，廓 、洮 、河 之境，治鄯州 ，兵七万五千人。剑南 节度西抗吐蕃 ，南抚蛮 獠 ，统天宝 、平戎 、昆明 、宁远 、澄川 、南江 六军，屯益 、翼 、茂 、当 、巂 、柘 、松 、维 、恭 、雅 、黎 、姚 、悉 十三州之境，治益州 ，兵三万九百人。岭南 五府经略绥静夷 、獠 ，统经略 、清海 二军，桂 、容 、邕 、交 四管，治广州 ，兵万五千四百人。此外又有长乐 经略 ，福州 领之，兵千五百人。东莱 守捉，莱州 领之；东牟 守捉，登州 领之；兵各千人。凡镇兵四十九万人，马八万馀匹。开元 之前，每岁供边兵衣粮，费不过二百万；天宝 之后，边将奏益兵浸多，每岁用衣千二十万匹，粮百九十万斛，公私劳费，民始困苦矣。

3　甲寅，陈王 府参军田同秀 上言：“见玄元皇帝 于丹凤门 之空中，告以‘我藏灵符，在尹喜 故宅。’”上遣使于故函谷关 尹喜台 旁求得之。

4　陕州 刺史李齐物 穿三门运渠 ，辛未，渠成。齐物 ，神通 之曾孙也。

5　壬辰，群臣上表，以“函谷 灵符，潜应年号；先天不违，请于尊号加‘天宝’字。”从之。

二月辛卯，上享玄元皇帝 于新庙。甲午，享太庙。丙申，合祀天地于南郊，赦天下。改侍中为左相，中书令为右相，尚书左、右丞相复为仆射；东都 、北都 皆为京，州为郡，刺史为太守；改桃林县 曰灵宝 。田同秀 除朝散大夫。

时人皆疑宝符同秀 所为。间一岁，清河 人崔以清 复言：“见玄元皇帝 于天津桥 北，云藏符在武城 紫微山 ”，敕使往求，亦得之。东都 留守王倕 知其诈，按问，果首服。奏之。上亦不深罪，流之而已。

6　三月，以长安 令韦坚 为陕郡 太守，领江 、淮 租庸转运使。

初，宇文融 既败，言利者稍息。及杨慎矜 得幸，于是韦坚 、王 之徒竞以利进，百司有利权者，稍稍别置使以领之，旧官充位而已。坚 ，太子之妃兄也，为吏以干敏称。上使之督江 、淮 租运，岁增巨万；上以为能，故擢任之。王 ，方翼 之曾孙也，亦以善治租赋为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

7　李林甫 为相，凡才望功业出己右及为上所厚、势位将逼己者，必百计去之；尤忌文学之士，或阳与之善，啖以甘言而阴陷之。世谓李林甫 “口有蜜，腹有剑”。

上尝陈乐于勤政楼 ，垂帘观之。兵部侍郎卢绚 谓上已起，垂鞭按辔，横过楼下。绚 风标清粹，上目送之，深叹其蕴藉。林甫 常厚以金帛赂上左右，上举动必知之，乃召绚 子弟谓曰：“尊君素望清崇，今交 、广 藉才，圣上欲以尊君为之，可乎？若惮远行，则当左迁；不然，则以宾、詹分务东洛 ，亦优贤之命也，何如？”绚 惧，以宾、詹为请。林甫 恐乖众望，乃除华州 刺史。到官未几，诬其有疾，州事不理，除詹事、员外同正。

上又尝问林甫 以“严挺之 今安在？是人亦可用。”挺之 时为绛州 刺史。林甫 退，召挺之 弟损之 ，谕以“上待尊兄意甚厚，盍为见上之策，奏称风疾，求还京师 就医。”挺之 从之。林甫 以其奏白上云：“挺之 衰老得风疾，宜且授以散秩，使便医药。”上叹吒久之；夏，四月壬寅，以为詹事，又以汴州 刺史、河南 采访使齐浣 为少詹事，皆员外同正，于东京 养疾。浣 亦朝廷宿望，故并忌之。

8　上发兵纳十姓可汗阿史那昕 于突骑施 ，至俱兰城 ，为莫贺达干 所杀。突骑施 大纛官都摩度 来降，六月乙未，册都摩度 为三姓叶护。

9　秋，七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10　辛未，左相牛仙客 薨。八月丁丑，以刑部尚书李适之 为左相。

11　突厥 拔悉密 、回纥 、葛逻禄 三部共攻骨咄叶护 ，杀之，推拔悉密 酋长为颉跌伊施可汗 ，回纥 、葛逻禄 自为左、右叶护。突厥 馀众共立判阙特勒 之子为乌苏米施可汗 ，以其子葛腊哆 为西杀。

上遣使谕乌苏 令内附，乌苏 不从。朔方 节度使王忠嗣 盛兵碛口 以威之，乌苏 惧，请降，而迁延不至。忠嗣 知其诈，乃遣使说拔悉密 、回纥 、葛逻禄 使攻之，乌苏 遁去。忠嗣 因出兵击之，取其右厢以归。

丁亥，突厥 西叶护阿布思 及西杀葛腊哆 、默啜 之孙勃德支 、伊然 小妻、毗伽登利 之女帅部众千馀帐，相次来降，突厥遂微。九月辛亥，上御花萼楼 宴突厥 降者，赏赐甚厚。

12　护密 先附吐蕃 ，戊午，其王颉吉里匐 遣使请降。

13　冬，十月丁酉，上幸骊山 温泉；己巳，还宫。

14　十二月，陇右 节度使皇甫惟明 奏破吐蕃 大岭 等军；戊戌，又奏破青海道 莽布支 营三万馀众，斩获五千馀级。庚子，河西 节度使王倕 奏破吐蕃 渔海 及游弈等军。

15　是岁，天下县一千五百二十八，乡一万六千八百二十九，户八百五十二万五千七百六十三，口四千八百九十万九千八百。

16　回纥 叶护骨力裴罗 遣使入贡，赐爵奉义王 。

二年（癸未，743）

1　春，正月，安禄山 入朝，上宠待甚厚，谒见无时。禄山 奏言：“去年营州 虫食苗，臣焚香祝天云：‘臣若操心不正，事君不忠，愿使虫食臣心；若不负神祇，愿使虫散。’即有群鸟从北来，食虫立尽。请宣付史官。”从之。

2　李林甫 领吏部尚书，日在政府，选事悉委侍郎宋遥 、苗晋卿 。御史中丞张倚 新得幸于上，遥 、晋卿 欲附之。时选人集者以万计，入等者六十四人，倚 子奭 为之首，群议沸腾。前蓟 令苏孝韫 以告安禄山 ，禄山 入言于上，上悉召入等人面试之，奭 手持试纸，终日不成一字，时人谓之“曳白”。癸亥，遥 贬武当 太守，晋卿 贬安康 太守，倚 贬淮阳 太守，同考判官礼部郎中裴朏 等皆贬岭南 官。晋卿 ，壶关 人也。

3　三月壬子，追尊玄元皇帝 父周 上御大夫为先天太皇 ；又尊皋繇 为德明皇帝 ，凉 武昭王 为兴圣皇帝 。

4　江 、淮 南租庸等使韦坚 引 水 抵苑东望春楼 下为潭，以聚江 、淮 运船，役夫匠通漕渠，发人丘垄，自江 、淮 至京城 ，民间萧然愁怨。二年而成。丙寅，上幸望春楼 观新潭。坚 以新船数百艘，扁榜郡名，各陈郡中珍货于船背；陕 尉崔成甫 著锦半臂，鈌胯绿衫以裼之，红袹首，居前船唱得宝歌 ，使美妇百人盛饰而和之，连樯数里；坚 跪进诸郡轻货，仍上百牙盘食。上置宴，竟日而罢，观者山积。夏，四月，加坚 左散骑常侍，其僚属吏卒褒赏有差；名其潭曰广运 。时京兆 尹韩朝宗 亦引渭水 置潭于西街，以贮材木。

5　丁亥，皇甫惟明 引军出西平 ，击吐蕃 ，行千馀里，攻洪济城 ，破之。

6　上以右赞善大夫杨慎矜 知御史中丞事。时李林甫 专权，公卿之进，有不出其门者，必以罪去之；慎矜 由是固辞，不敢受。五月辛丑，以慎矜 为谏议大夫。

7　冬，十月戊寅，上幸骊山 温泉；乙卯，还宫。

三载（甲申，744）

1　春，正月丙申朔，改年曰载。

2　辛丑，上幸骊山 温泉；二月庚午，还宫。

3　辛卯，太子更名亨 。

4　海贼吴令光 等抄掠台 、明 ，命河南 尹裴敦复 将兵讨之。

5　三月己巳，以平卢 节度使安禄山 兼范阳 节度使，以范阳 节度使裴宽 为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席建侯 为河北 黜陟使，称禄山 公直；李林甫 、裴宽 皆顺旨称其美。三人皆上所信任，由是禄山 之宠益固不摇矣。

6　夏，四月，裴敦复 破吴令光 ，擒之。

7　五月，河西 节度使夫蒙灵詧 讨突骑施 莫贺达干 ，斩之，更请立黑姓 伊里底蜜 施骨咄禄毗伽 ；六月甲辰，册拜骨咄禄毗伽 为十姓可汗。

8　秋，八月，拔悉蜜 攻斩突厥 乌苏可汗 ，传首京师 。国人立其弟鹘陇匐白眉特勒 ，是为白眉可汗 。于是突厥 大乱，敕朔方 节度使王忠嗣 出兵乘之。至萨河内山 ，破其左厢阿波达干 等十一部，右厢未下。会回纥 、葛逻禄 共攻拔悉蜜颉跌伊施可汗 ，杀之。回纥 骨力裴罗 自立为骨咄禄毗伽阙可汗 ，遣使言状，上册拜裴罗 为怀仁可汗 。于是怀仁 南据突厥 故地，立牙帐于乌德犍山 ，旧统药逻葛 等九姓，其后又并拔悉蜜 、葛逻禄 ，凡十一部，各置都督，每战则以二客部为先。

9　李林甫 以杨慎矜 屈附于己，九月甲戌，复以慎矜 为御史中丞，充诸道铸钱使。

10　冬，十月癸巳，上幸骊山 温泉；十一月丁卯，还宫。

11　术士苏嘉庆 上言：遁甲术有九宫贵神，典司水旱，请立坛于东郊，祀以四孟月，从之。礼在昊天上帝下，太清宫 、太庙上，所用牲玉，皆侔天地。

12　十二月癸巳，置会昌县 于温泉宫 下。

13　户部尚书裴宽 素为上所重，李林甫 恐其入相，忌之。刑部尚书裴敦复 击海贼还，受请托，广序军功，宽 微奏其事。林甫 以告敦复 ，敦复 言宽 亦尝以亲故属敦复 。林甫 曰：“君速奏之，勿后于人。”敦复 乃以五百金赂女官杨太真 之姊，使言于上。甲午，宽 坐贬睢阳 太守。

初，武惠妃 薨，上悼念不已，后宫数千，无当意者。或言寿王 妃杨氏 之美，绝世无双。上见而悦之，乃令妃自以其意乞为女官，号太真 ；更为寿王 娶左卫郎将韦昭训 女。潜内太真 宫中。太真 肌态丰艳，晓音律，性警颖，善承迎上意，不期岁，宠遇如惠妃 ，宫中号曰“娘子”，凡仪体皆如皇后。

14　癸卯，以宗女为和义公主 ，嫁宁远 奉化王 阿悉烂达干 。

15　癸丑，上祀九宫贵神，赦天下。

16　初令百姓十八为中，二十三成丁。

17　初，上自东都 还，李林甫 知上厌巡幸，乃与牛仙客 谋增近道粟赋及和籴以实关中 ；数年，蓄积稍丰。上从容谓高力士 曰：“朕不出长安 近十年，天下无事，朕欲高居无为，悉以政事委林甫 ，何如？”对曰：“天子巡狩，古之制也。且天下大柄，不可假人；彼威势既成，谁敢复议之者！”上不悦。力士 顿首自陈：“臣狂疾，发妄言，罪当死。”上乃为力士 置酒，左右皆呼万岁。力士 自是不敢深言天下事矣。

四载（乙酉，745）

1　春，正月庚午，上谓宰相曰：“朕比以甲子日，于宫中为坛，为百姓祈福，朕自草黄素置案上，俄飞升天，闻空中语云：‘圣寿延长。’又朕于嵩山 炼药成，亦置坛上，及夜，左右欲收之，又闻空中语云：‘药未须收，此自守护。’达曙乃收之。”太子、诸王、宰相，皆上表贺。

2　回纥 怀仁可汗 击突厥 白眉可汗 ，杀之，传首京师 。突厥 毗伽可敦 帅众来降。于是北边晏然，烽燧无警矣。

回纥 斥地愈广，东际室韦 ，西抵金山 ，南跨大漠，尽有突厥 故地。怀仁 卒，子磨延啜 立，号葛勒可汗 。

3　二月己酉，以朔方 节度使王忠嗣 兼河东 节度使。忠嗣 少以勇敢自负，及镇方面，专以持重安边为务，常曰：“太平之将，但当抚循训练士卒而已，不可疲中国之力以邀功名。”有漆弓百五十斤，常贮之櫜中，以示不用。军中日夜思战，忠嗣 多遣谍人伺其间隙，见可胜，然后兴师，故出必有功。既兼两道节制，自朔方 至云中 ，边陲数千里，要害之地，悉列置城堡，斥地各数百里。边人以为自张仁亶 之后，将帅皆不及。

4　三月壬申，上以外孙独孤氏 为静乐公主 ，嫁契丹王 李怀节 ；甥杨氏 为宜芳公主 ，嫁奚王 李延宠 。

5　乙巳，以刑部尚书裴敦复 充岭南 五府经略等使。五月壬申，敦复 坐逗留不之官，贬淄川 太守，以光禄少卿彭果 代之。上嘉敦复 平海贼之功，故李林甫 陷之。

6　李适之 与李林甫 争权有隙。适之 领兵部尚书，驸马张垍 为侍郎，林甫 亦恶之，使人发兵部铨曹奸利事，收吏六十馀人付京兆 与御史对鞫之，数日，竟不得其情。京兆 尹萧炅 使法曹吉温 鞫之。温 入院，置兵部吏于外，先于后厅取二重囚讯之，或杖或压，号呼之声，所不忍闻；皆曰：“苟存馀生，乞纸尽答。”兵部吏素闻温 之惨酷，引入，皆自诬服，无敢违温 意者。顷刻而狱成，验囚无榜掠之迹。六月辛亥，敕诮责前后知铨侍郎及判南曹郎官而宥之。垍 ，均 之兄；温 ，顼 之弟子也。

温 始为新丰 丞，太子文学薛嶷 荐温 才，上召见，顾嶷 曰：“是一不良人，朕不用也。”

萧炅 为河南 尹，尝坐事，西台遣温 往按之，温 治炅 甚急。及温 为万年 丞，未几，炅 为京兆 尹。温 素与高力士 相结，力士 自禁中归，温 度炅 必往谢官，乃先诣力士 ，与之谈谑，握手甚欢，炅 后至，温 阳为惊避，力士 呼曰：“吉七 不须避。”谓炅 曰：“此亦吾故人也。”召还，与炅 坐。炅 接之甚恭，不敢以前事为怨。他日，温 谒炅 曰：“曩者温 不敢隳国家法，自今请洗心事公。”炅 遂与尽欢，引为法曹。

及林甫 欲除不附己者，求治狱吏，炅 荐温 于林甫 ；林甫 得之，大喜。温 常曰：“若遇知己，南山白额虎不足缚也。”时又有杭州 人罗希奭 ，为吏深刻，林甫 引之，自御史台主簿再迁殿中侍御史。二人皆随林甫 所欲深浅，锻炼成狱，无能自脱者，时人谓之“罗 钳吉 网”。

7　秋，七月壬午，册韦昭训 女为寿王 妃。

八月壬寅，册杨太真 为贵妃；赠其父玄琰 兵部尚书，以其叔父玄珪 为光禄卿，从兄铦 为殿中少监，锜 为驸马都尉。癸卯，册武惠妃 女为太华公主 ，命锜 尚之。及贵妃三姊，皆赐第京师 ，宠贵赫然。

杨钊 ，贵妃之从祖兄也，不学无行，为宗党所鄙。从军于蜀 ，得新都 尉，考满，家贫不能自归，新政 富民鲜于仲通 常资给之。杨玄琰 卒于蜀 ，钊 往来其家，遂与其中女通。

鲜于仲通 名向 ，以字行，颇读书，有材智，剑南 节度使章仇兼琼 引为采访支使，委以心腹。尝从容谓仲通 曰：“今吾独为上所厚，苟无内援，必为李林甫 所危。闻杨妃 新得幸，人未敢附之。子能为我至长安 与其家相结，吾无患矣。”仲通 曰：“仲通 蜀人，未尝游上国，恐败公事。今为公更求得一人。”因言钊 本末。兼琼 引见钊 ，仪观丰伟，言辞敏给，兼琼 大喜，即辟为推官，往来浸亲密。乃使之献春绨于京师 ，将别，谓曰：“有少物在郫 ，以具一日之粮，子过，可取之。”钊 至郫 ，兼琼 使亲信大赍蜀 货精美者遗之，可直万缗。钊 大喜过望，昼夜兼行，至长安 ，历抵诸妹，以蜀 货遗之，曰：“此章仇公 所赠也。”时中女新寡，钊 遂馆于其室，中分蜀 货以与之。于是诸杨 日夜誉兼琼 ，且言钊 善樗蒲，引之见上，得随供奉官出入禁中，改金吾兵曹参军。

8　九月癸未，以陕郡 太守、江淮 租庸转运使韦坚 为刑部尚书，罢其诸使，以御史中丞杨慎矜 代之。坚 妻姜氏 ，皎 之女，林甫 之舅子也，故林甫 昵之。及坚 以通漕有宠于上，遂有入相之志，又与李适之 善。林甫 由是恶之，故迁以美官，实夺之权也。

9　安禄山 欲以边功市宠，数侵掠奚 、契丹 ；奚 、契丹 各杀公主以叛，禄山 讨破之。

10　陇右 节度使皇甫惟明 与吐蕃 战于石堡城 ，为虏所败，副将褚誗 战死。

11　冬，十月甲午，安禄山 奏：“臣讨契丹 至北平郡 ，梦先朝名将李靖 、李 从臣求食。”遂命立庙。又奏荐奠之日，庙梁产芝。

12　丁酉，上幸骊山 温泉。

13　上以户部郎中王 为户口色役使，敕赐百姓复除。 奏征其辇运之费，广张钱数，又使市本郡轻货，百姓所输乃甚于不复除。旧制，戍边者免其租庸，六岁而更。时边将耻败，士卒死者皆不申牒，贯籍不除。王 志在聚敛，以有籍无人者皆为避课，按籍戍边六岁之外，悉征其租庸，有并征三十年者，民无所诉。上在位久，用度日侈，后宫赏赐无节，不欲数于左、右藏取之。 探知上指，岁贡额外钱百亿万，贮于内库，以供宫中宴赐，曰：“此皆不出于租庸调，无预经费。”上以 为能富国，益厚遇之。 务为割剥以求媚，中外嗟怨。丙子，以 为御史中丞、京畿 采访使。

杨钊 侍宴禁中，专掌樗蒲文簿，钩校精密。上赏其强明，曰：“好度支郎。”诸杨 数征此言于上，又以属王 ， 因奏充判官。

14　十二月戊戌，上还宫。

五载（丙戌，746）

1　春，正月乙丑，以陇右 节度使皇甫惟明 兼河西 节度使。

李适之 性疏率，李林甫 尝谓适之 曰：“华山 有金矿，采之可以富国，主上未之知也。”他日，适之 因奏事言之。上以问林甫 ，对曰：“臣久知之，但华山 陛下本命，王气所在，凿之非宜，故不敢言。”上以林甫 为爱己，薄适之 虑事不熟，谓曰：“自今奏事，宜先与林甫 议之，无得轻脱。”适之 由是束手矣。适之 既失恩，韦坚 失权，益相亲密，林甫 愈恶之。

初，太子之立，非林甫 意。林甫 恐异日为己祸，常有动摇东宫之志，而坚 ，又太子之妃兄也。皇甫惟明 尝为忠王 友，时破吐蕃 ，入献捷，见林甫 专权，意颇不平。时因见上，乘间微劝上去林甫 ，林甫 知之，使杨慎矜 密伺其所为。会正月望夜，太子出游，与坚 相见，坚 又与惟明 会于景龙观 道士之室。慎矜 发其事，以为坚 戚里，不应与边将狎昵。林甫 因奏坚 与惟明 结谋，欲共立太子。坚 、惟明 下狱，林甫 使慎矜 与御史中丞王 、京兆 府法曹吉温 共鞫之。上亦疑坚 与惟明 有谋而不显其罪，癸酉，下制，责坚 以干进不已，贬缙云 太守，惟明 以离间君臣，贬播川 太守；仍别下制戒百官。

2　以王忠嗣 为河西 、陇右 节度使，兼知朔方 、河东 节度事。忠嗣 始在朔方 、河东 ，每互市，高估马价，诸胡 闻之，争卖马于唐 ，忠嗣 皆买之。由是胡 马少，唐 兵益壮。及徙陇右 、河西 ，复请分朔方 、河东 马九千匹以实之，其军亦壮。忠嗣 杖四节，控制万里，天下劲兵重镇，皆在掌握，与吐蕃 战于青海 、积石 ，皆大捷。又讨吐谷浑 于墨离军 ，虏其全部而归。

3　夏，四月癸未，立奚 酋娑固 为昭信王 ，契丹 酋楷洛 为恭仁王 。

4　己亥，制：“自今四孟月，皆择吉日祀天地、九宫。”

5　韦坚 等既贬，左相李适之 惧，自求散地。庚寅，以适之 为太子少保，罢政事。其子卫尉少卿霅 尝盛馔召客，客畏李林甫 ，竟日无一人敢往者。

6　以门下侍郎、崇玄馆 大学士陈希烈 同平章事。希烈 ，宋州 人，以讲老 、庄 得进，专用神仙符瑞取媚于上。李林甫 以希烈 为上所爱，且柔佞易制，故引以为相，凡政事一决于林甫 ，希烈 但给唯诺。故事，宰相午后六刻乃出，林甫 奏，今太平无事，巳时即还第，军国机务皆决于私家，主书抱成案诣希烈 书名而已。

7　五月壬子朔，日有食之。

8　乙亥，以剑南 节度使章仇兼琼 为户部尚书，诸杨 引之也。

9　秋，七月丙辰，敕：“流贬人多在道逗留。自今左降官日驰十驿以上。”是后流贬者多不全矣。

10　杨贵妃 方有宠，每乘马则高力士 执辔授鞭，织绣之工专供贵妃院者七百人，中外争献器服珍玩。岭南 经略使张九章 ，广陵 长史王翼 ，以所献精美，九章 加三品，翼 入为户部侍郎，天下从风而靡。民间歌之曰：“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作门楣。”妃欲得生荔支，岁命岭南 驰驿致之，比至长安 ，色味不变。

至是，妃以妒悍不逊，上怒，命送归兄铦 之第。是日，上不怿，比日中，犹未食，左右动不称旨，横被棰挞。高力士 欲尝上意，请悉载院中储偫送贵妃 ，凡百馀车，上自分御膳以赐之。及夜，力士 伏奏请迎贵妃 归院，遂开禁门而入。自是恩遇愈隆，后宫莫得进矣。

11　将作少匠韦兰 、兵部员外郎韦芝 为其兄坚 讼冤，且引太子为言，上益怒。太子惧，表请与妃离婚，乞不以亲废法。丙子，再贬坚 江夏 别驾，兰 、芝 皆贬岭南 。然上素知太子孝谨，故谴怒不及。李林甫 因言坚 与李适之 等为朋党，后数日，坚 长流临封 ，适之 贬宜春 太守，太常少卿韦斌 贬巴陵 太守，嗣薛王 琄 贬夷陵 别驾，睢阳 太守裴宽 贬安陆 别驾，河南 尹李齐物 贬竟陵 太守，凡坚 亲党坐流贬者数十人。斌 ，安石 之子。琄 ，业 之子，坚 之甥也。琄 母亦令随琄 之官。

12　冬，十月戊戌，上幸骊山 温泉；十一月乙巳，还宫。

13　赞善大夫杜有邻 ，女为太子良娣，良娣之姊为左骁卫兵曹柳 妻。 性狂疏，好功名，喜交结豪俊。淄川 太守裴敦复 荐于北海 太守李邕 ，邕 与之定交。 至京师 ，与著作郎王曾 等为友，皆当时名士也。

与妻族不协，欲陷之，为飞语，告有邻 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林甫 令京兆 士曹吉温 与御史鞫之，乃 首谋也。温 令 连引曾 等入台。十二月甲戌，有邻 、 及曾 等皆杖死，积尸大理，妻子流远方，中外震栗。嗣虢王 巨 贬义阳 司马，巨 ，邕 之子也。别遣监察御史罗希奭 往按李邕 ，太子亦出良娣为庶人。

乙亥，邺郡 太守王琚 坐赃贬江华 司马。琚 性豪侈，与李邕 皆自谓耆旧，久在外，意怏怏，李林甫 恶其负材使气，故因事除之。

六载（丁亥，747）

1　春，正月辛巳，李邕 、裴敦复 皆杖死。邕 才艺出众，卢藏用 常语之曰：“君如干将、莫邪，难与争锋，然终虞缺折耳。”邕 不能用。

林甫 又奏分遣御史即贬所赐皇甫惟明 、韦坚 兄弟等死。罗希奭 自青州 如岭南 ，所过杀迁谪者，郡县惶骇。排马牒至宜春 ，李适之 忧惧，仰药自杀。至江华 ，王琚 仰药不死，闻希奭 已至，即自缢。希奭 又迂路过安陆 ，欲怖杀裴宽 ，宽 向希奭 叩头祈生，希奭 不宿而过，乃得免。李适之 子霅 迎父丧至东京 ，李林甫 令人诬告霅 ，杖死于河南府 。给事中房琯 坐与适之 善，贬宜春 太守。琯 ，融 之子也。

林甫 恨韦坚 不已，遣使于循河 及江 、淮 州县求坚 罪，收系纲典船夫，溢于牢狱，征剥逋负，延及邻伍，皆裸露死于公府，至林甫 薨乃止。

2　丁亥，上享太庙；戊子，合祭天地于南郊，赦天下。制免百姓今载田租。又令削绞、斩条。上慕好生之名，故令应绞斩者皆重杖流岭南 ，其实有司率杖杀之。又令天下为嫁母服三载。

上欲广求天下之士，命通一艺以上皆诣京师 。李林甫 恐草野之士对策斥言其奸恶，建言：“举人多卑贱愚聩，恐有俚言污浊圣听。”乃令郡县长官精加试练，灼然超绝者，具名送省，委尚书覆试，御史中丞监之，取名实相副者闻奏。既而至者皆试以诗、赋、论，遂无一人及第者。林甫 乃上表贺野无遗贤。

3　戊寅，以范阳 、平卢 节度使安禄山 兼御史大夫。

禄山 体充肥，腹垂过膝，尝自称腹重三百斤。外若痴直，内实狡黠。常令其将刘骆谷 留京师 诇朝廷指趣，动静皆报之；或应有笺表者，骆谷 即为代作通之。岁献俘虏、杂畜、奇禽、异兽、珍玩之物，不绝于路，郡县疲于递运。

禄山 在上前，应对敏给，杂以诙谐，上尝戏指其腹曰：“此胡 腹中何所有？其大乃尔！”对曰：“更无馀物，正有赤心耳！”上悦。又尝命见太子，禄山 不拜。左右趣之拜，禄山 拱立曰：“臣胡 人，不习朝仪，不知太子者何官？”上曰：“此储君也，朕千秋万岁后，代朕君汝者也。”禄山 曰：“臣愚，向者惟知有陛下一人，不知乃更有储君。”不得已，然后拜。上以为信然，益爱之。上尝宴勤政楼 ，百官列坐楼下，独为禄山 于御座东间设金鸡障，置榻使坐其前，仍命卷帘以示荣宠。命杨铦 、杨锜 、贵妃三姊皆与禄山 叙兄弟。禄山 得出入禁中，因请为贵妃儿。上与贵妃共坐，禄山 先拜贵妃。上问何故，对曰：“胡 人先母而后父。”上悦。

4　李林甫 以王 忠嗣功名日盛，恐其入相，忌之。安禄山 潜蓄异志，托以御寇，筑雄武城 ，大贮兵器，请忠嗣 助役，因欲留其兵。忠嗣 先期而往，不见禄山 而还，数上言禄山 必反，林甫 益恶之。夏，四月，忠嗣 固辞兼河东 、朔方 节度，许之。

5　冬，十月己酉，上幸骊山 温泉，改温泉宫 曰华清宫 。

6　河西 、陇右 节度使王忠嗣 以部将哥舒翰 为大斗军 副使，李光弼 为河西 兵马使、充赤水 军使。翰 父祖本突骑施 别部酋长，光弼 ，契丹王 楷洛 之子也，皆以勇略为忠嗣 所重。忠嗣 使翰 击吐蕃 ，有同列为之副，倨慢不为用，翰 杀之，军中股栗，累功至陇右 节度副使。每岁积石军 麦熟，吐蕃 辄来获之，无能御者，边人谓之“吐蕃 麦庄”。翰 先伏兵于其侧，虏至，断其后，夹击之，无一人得返者，自是不敢复来。

上欲使王忠嗣 攻吐蕃 石堡城 ，忠嗣 上言：“石堡 险固，吐蕃 举国守之，今顿兵其下，非杀数万人不能克；臣恐所得不如所亡，不如且厉兵秣马，俟其有衅，然后取之。”上意不快。将军董延光 自请将兵取石堡城 ，上命忠嗣 分兵助之。忠嗣 不得已奉诏，而不尽副延光 所欲，延光 怨之。

李光弼 言于忠嗣 曰：“大夫以爱士卒之故，不欲成延光 之功，虽迫于制书，实夺其谋也。何以知之？今以数万众授之而不立重赏，士卒安肯为之尽力乎！然此天子意也，彼无功，必归罪于大夫。大夫军府充牣，何爱数万段帛不以杜其谗口乎！”忠嗣 曰：“今以数万之众争一城，得之未足以制敌，不得亦无害于国，故忠嗣 不欲为之。忠嗣 今受责天子，不过以金吾、羽林一将军归宿卫，其次不过黔中 上佐；忠嗣 岂以数万人之命易一官乎！李将军 ，子诚爱我矣，然吾志决矣，子勿复言。”光弼 曰：“向者恐为大夫之累，故不敢不言。今大夫能行古人之事，非光弼 所及也。”遂趋出。

延光 过期不克，言忠嗣 沮挠军计，上怒。李林甫 因使济阳 别驾魏林 告“忠嗣 尝自言我幼养宫中，与忠王 相爱狎”，欲拥兵以尊奉太子。敕征忠嗣 入朝，委三司鞫之。

上闻哥舒翰 名，召见华清宫 ，与语，悦之。十一月辛卯，以翰 判西平 太守，充陇右 节度使；以朔方 节度使安思顺 判武威郡 事，充河西 节度使。

7　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慎矜 为上所厚，李林甫 浸忌之。慎矜 与王 父晋 ，中表兄弟也，少与 狎， 之入台，颇因慎矜 推引。及 迁中丞，慎矜 与语，犹名之； 自恃与林甫 善，意稍不平。慎矜 夺 职田， 母本贱，慎矜 尝以语人； 深衔之。慎矜 犹以故意待之，尝与之私语谶书。

慎矜 与术士史敬忠 善，敬忠 言天下将乱，劝慎矜 于临汝 山中买庄为避乱之所。会慎矜 父墓田中草木皆流血，慎矜 恶之，以问敬忠 。敬忠 请禳之，设道场于后园，慎矜 退朝，辄裸贯桎梏坐其中。旬日血止，慎矜 德之。慎矜 有侍婢明珠 ，色美，敬忠 屡目之，慎矜 即以遗敬忠 ，车载过贵妃 姊柳氏 楼下，姊邀敬忠 上楼，求车中美人，敬忠 不敢拒。明日，姊入宫，以明珠 自随。上见而异之，问所从来，明珠 具以实对。上以慎矜 与术士为妖法，恶之，含怒未发。

杨钊 以告 ， 心喜，因侮慢慎矜 ；慎矜 怒。林甫 知 与慎矜 有隙，密诱使图之。 乃遣人以飞语告“慎矜 隋炀帝 孙，与凶人往来，家有谶书，谋复祖业。”上大怒，收慎矜 系狱，命刑部、大理与侍御史杨钊 、殿中侍御史卢铉 同鞫之。太府少卿张瑄 ，慎矜 所荐也，卢铉 诬瑄 尝与慎矜 论谶，拷掠百端，瑄 不肯答辩。乃以木缀其足，使人引其枷柄，向前挽之，身加长数尺，腰细欲绝，眼鼻出血，瑄 竟不答。

又使吉温 捕史敬忠 于汝州 。敬忠 与温 父素善，温 之幼也，敬忠 常抱抚之。及捕获，温 不与交言，锁其颈，以布蒙首，驱之马前。至戏水 ，温 使吏诱之曰：“杨慎矜 已款服，惟须子一辩，若解人意则生，不然必死，前至温汤，则求首不获矣。”敬忠 顾谓温 曰：“七郎 ，求一纸。”温 阳不应。去温汤十馀里，敬忠 祈请哀切，乃于桑下令答三纸，辩皆如温 意。温 徐谓曰：“丈人且勿怪！”因起拜之。

至会昌 ，始鞫慎矜 ，以敬忠 为证。慎矜 皆引服，惟搜谶书不获。林甫 危之，使卢铉 入长安 搜慎矜 家，铉 袖谶书入 中，诟而出曰：“逆贼深藏秘记。”至会昌 ，以示慎矜 。慎矜 叹曰：“吾不蓄谶书，此何从在吾家哉！吾应死而已。”丁酉，赐慎矜 及兄少府少监慎馀 、洛阳 令慎名 自尽；敬忠 杖百，妻子皆流岭南 ；瑄 杖六十，流临封 ，死于会昌 。嗣虢王 巨 虽不预谋，坐与敬忠 相识，解官，南宾 安置。自馀连坐者数十人。慎名 闻敕，神色不变，为书别姊；慎馀 合掌指天而缢。

8　三司按王忠嗣 ，上曰：“吾儿居深宫，安得与外人通谋，此必妄也。但劾忠嗣 沮挠军功。”哥舒翰 之入朝也，或劝多赍金帛以救忠嗣 。翰 曰：“若直道尚存，王公 必不冤死；如其将丧，多赂何为！”遂单囊而行。三司奏忠嗣 罪当死。翰 始遇知于上，力陈忠嗣 之冤，且请以己官爵赎忠嗣 罪。上起，入禁中，翰 叩头随之，言与泪俱。上感寤，己亥，贬忠嗣 汉阳 太守。

9　李林甫 屡起大狱，别置推事院于长安 。以杨钊 有掖庭之亲，出入禁闼，所言多听，乃引以为援，擢为御史。事有微涉东宫者，皆指擿使之奏劾，付罗希奭 、吉温 鞫之。钊 因得逞其私志，所挤陷诛夷者数百家，皆钊 发之。幸太子仁孝谨静，张垍 、高力士 常保护于上前，故林甫 终不能间也。

10　十二月壬戌，发冯翊 、华阴 民夫筑会昌城 ，置百司。王公各置第舍，土亩直千金。癸亥，上还宫。

11　丙寅，命百官阅天下岁贡物于尚书省，既而悉以车载赐李林甫 家。上或时不视朝，百司悉集林甫 第门，台省为空。陈希烈 虽坐府，无一人入谒者。

林甫 子岫 为将作监，颇以满盈为惧，尝从林甫 游后园，指役夫言于林甫 曰：“大人久处钧轴，怨仇满天下，一朝祸至，欲为此得乎！”林甫 不乐曰：“势已如此，将若之何！”

先是，宰相皆以德度自处，不事威势，驺从不过数人，士民或不之避。林甫 自以多结怨，常虞刺客，出则步骑百馀人为左右翼，金吾静街，前驱在数百步外，公卿走避；居则重关复壁，以石甃地，墙中置板，如防大敌，一夕屡徙床，虽家人莫知其处。宰相驺从之盛，自林甫 始。

12　初，将军高仙芝 ，本高丽 人，从军安西 。仙芝 骁勇，善骑射，节度使夫蒙灵詧 屡荐至安西 副都护、都知兵马使，充四镇节度副使。

吐蕃 以女妻小勃律王 ，及其旁二十馀国，皆附吐蕃 ，贡献不入，前后节度使讨之，皆不能克。制以仙芝 为行营节度使，将万骑讨之。自安西 行百馀日，乃至特勒满川 ，分军为三道，期以七月十三日会吐蕃 连云堡 下。有兵近万人，不意唐 兵猝至，大惊，依山拒战，炮櫑如雨。仙芝 以郎将高陵 李嗣业 为陌刀将，令之曰：“不及日中，决须破虏。”嗣业 执一旗，引陌刀缘险先登力战，自辰至巳，大破之，斩首五千级，捕虏千馀人，馀皆逃溃。中使边令诚 以入虏境已深，惧不敢进；仙芝 乃使令诚 以羸弱三千守其城，复进。

三日，至坦驹岭 ，下峻阪四十馀里，前有阿弩越城 。仙芝 恐士卒惮险，不肯下，先令人胡 服诈为阿弩越 城守者迎降，云：“阿弩越 赤心归唐 ，娑夷水 藤桥已斫断矣。”娑夷水 ，即弱水 也，其水不能胜草芥。藤桥者，通吐蕃 之路也。仙芝 阳喜，士卒乃下。又三日，阿弩越城 迎者果至。

明日，仙芝 入阿弩越城 ，遣将军席元庆 将千骑前行，谓曰：“小勃律 闻大军至，其君臣百姓必走山谷，第呼出，取缯帛称敕赐之，大臣至，尽缚之以待我。”元庆 如其言，悉缚诸大臣。王及吐蕃 公主逃入石窟，取不可得。仙芝 至，斩其附吐蕃 者大臣数人。

藤桥去城犹六十里，仙芝 急遣元庆 往斫之，甫毕，呈蕃兵大至，已无及矣。藤桥阔尽一矢，力修之，期年乃成。

八月，仙芝 虏小勃律王 及吐蕃 公主而还。九月，至连云堡 ，与边令诚 俱。月末，至播密川 ，遣使奏状。

至河西 ，夫蒙灵詧 怒仙芝 不先言己而遽发奏，一不迎劳，骂仙芝 曰：“啖狗粪高丽 奴！汝官皆因谁得，而不待我处分，擅奏捷书！高丽 奴！汝罪当斩，但以汝新有功不忍耳！”仙芝 但谢罪。边令诚 奏仙芝 深入万里，立奇功，今旦夕忧死。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一十六

唐纪三十二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下之上

天宝六载（丁亥，747）

1　十二月己巳，上以仙芝 为安西 四镇节度使，征灵詧 入朝，灵詧 大惧。仙芝 见灵詧 ，趋走如故，灵詧 益惧。副都护京兆 程千里 、押牙毕思琛 及行官王滔 等，皆平日构仙芝 于灵詧 者也，仙芝 面责千里 、思琛 曰：“公面如男子，心如妇人，何也？”又捽滔 等，欲笞之，既而皆释之，谓曰：“吾素所恨于汝者，欲不言，恐汝怀忧；今既言之，则无事矣。”军中乃安。

初，仙芝 为都知兵马使，猗氏 人封常清 ，少孤贫，细瘦颣目，一足偏短，求为仙芝 傔，不纳。常清 日候仙芝 出入，不离其门，凡数十日，仙芝 不得已留之。会达奚部 叛，夫蒙灵詧 使仙芝 追之，斩获略尽。常清 私作捷书以示仙芝 ，皆仙芝 心所欲言者，由是一府奇之。仙芝 为节度使，即署常清 判官；仙芝 出征，常为留后。仙芝 乳母子郑德诠 为郎将，仙芝 遇之如兄弟，使典家事，威行军中。常清 尝出，德诠 自后走马突之而过。常清 至使院，使召德诠 ，每过一门，辄阖之，既至，常清 离席谓曰：“常清 本出寒微，郎将所知。今日中丞命为留后，郎将何得于众中相陵突！”因叱之曰：“郎将须暂死以肃军政。”遂杖之六十，面仆地，曳出。仙芝 妻及乳母于门外号哭救之，不及，因以状白仙芝 ，仙芝 览之，惊曰：“已死邪？”及见常清 ，遂不复言，常清 亦不之谢。军中畏之惕息。

自唐 兴以来，边帅皆用忠厚名臣，不久任，不遥领，不兼统，功名著者往往入为宰相。其四夷之将，虽才略如阿史那社尔 、契苾何力 犹不专大将之任，皆以大臣为使以制之。及开元 中，天子有吞四夷之志，为边将者十馀年不易，始久任矣；皇子则庆 、忠 诸王，宰相则萧嵩 、牛仙客 ，始遥领矣；盖嘉运 、王忠嗣 专制数道，始兼统矣。李林甫 欲杜边帅入相之路，以胡 人不知书，乃奏言：“文臣为将，怯当矢石，不若用寒畯胡 人；胡 人则勇决习战，寒族则孤立无党，陛下诚以恩洽其心，彼必能为朝廷尽死。”上悦其言，始用安禄山 。至是，诸道节度尽用胡 人，精兵咸戍北边，天下之势偏重，卒使禄山 倾覆天下，皆出于林甫 专宠固位之谋也。

七载（戊子，748）

1　夏，四月辛丑，左监门大将军、知内侍省事高力士 加骠骑大将军。力士 承恩岁久，中外畏之，太子亦呼之为兄，诸王公呼之为翁，驸马辈直谓之爷。自李林甫 、安禄山 辈皆因之以取将相。其家富厚不赀。于西京 作宝寿寺 ，寺钟成，力士 作斋以庆之，举朝毕集。击钟一杵，施钱百缗，有求媚者至二十杵，少者不减十杵。然性和谨少过，善观时俯仰，不敢骄横，故天子终亲任之，士大夫亦不疾恶也。

2　五月壬午，群臣上尊号曰开元天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 。赦天下，免百姓来载租庸，择后魏 子孙一人为三恪。

3　六月庚子，赐安禄山 铁券。

4　度支郎中兼侍御史杨钊 善窥上意所爱恶而迎之，以聚敛骤迁，岁中领十五馀使。甲辰，迁给事中，兼御史中丞，专判度支事，恩幸日隆。

苏冕 论曰：设官分职，各有司存。政有恒而易守，事归本而难失，经远之理，舍此奚据！洎奸臣广言利以邀恩，多立使以示宠，刻下民以厚敛，张虚数以献状；上心荡而益奢，人望怨而成祸；使天子有司守其位而无其事，受厚禄而虚其用。宇文融 首唱其端，杨慎矜 、王 继遵其轨，杨国忠 终成其乱。仲尼 云：宁有盗臣而无聚敛之臣。诚哉是言！前车既覆，后辙未改，求达化本，不亦难乎！

5　冬，十月庚戌，上幸华清宫 。

6　十一月癸未，以贵妃 姊适崔氏 者为韩国夫人 ，适裴氏 者为虢国夫人 ，适柳氏 者为秦国夫人 。三人皆有才色，上呼之为姨，出入宫掖，并承恩泽，势倾天下。每命妇入见，玉真公主 等皆让不敢就位。三姊与铦 、锜 五家，凡有请托，府县承迎，峻于制敕；四方赂遗，辐凑其门，惟恐居后，朝夕如市。十宅诸王及百孙院婚嫁，皆以钱千缗赂韩 、虢 使请，无不如志。上所赐与及四方献遗，五家如一。竞开第舍，极其壮丽，一堂之费，动逾千万；既成，见他人有胜己者，辄毁而改为。虢国 尤为豪荡，一旦，帅工徒突入韦嗣立 宅，即撤去旧屋，自为新第，但授韦氏 以隙地十亩而已。中堂既成，召工圬墁，约钱二百万，复求赏技，虢国 以绛罗五百段赏之，嗤而不顾，曰：“请取蝼蚁、蜥蜴，记其数置堂中，苟失一物，不敢受直。”

7　十二月戊戌，或言玄元皇帝 降于朝元阁 ，制改会昌县 曰昭应 ，废新丰 入昭应 。辛酉，上还宫。

8　哥舒翰 筑神威军 于青海 上，吐蕃 至，翰 击破之。又筑城于青海 中龙驹岛 ，谓之应龙城 ，吐蕃 屏迹不敢近青海 。

9　是岁，云南王 归义 卒，子 罗凤 嗣，以其子凤迦异 为阳瓜州 刺史。

八载（己丑，749）

1　春，二月戊申，引百官观左藏，赐帛有差。是时州县殷富，仓库积粟帛，动以万计。杨钊 奏请所在粜变为轻货，及征丁租地税皆变布帛输京师 ；屡奏帑藏充牣，古今罕俦，故上帅群臣观之，赐钊 紫衣金鱼以赏之。上以国用丰衍，故视金帛如粪壤，赏赐贵宠之家，无有限极。

2　三月，朔方 节度等使张齐丘 于中受降城 西北五百馀里木剌山 筑横塞军 ，以振远军 使郑 人郭子仪 为横塞军 使。

3　夏，四月，咸宁 太守赵奉璋 告李林甫 罪二十馀条；状未达，林甫 知之，讽御史逮捕，以为妖言，杖杀之。

4　先是，折冲府皆有木契、铜鱼，朝廷征发，下敕书、契、鱼，都督、郡府参验皆合，然后遣之。自募置 骑，府兵日益堕坏，死及逃亡者，有司不复点补；其六驮马牛、器械、糗粮，耗散略尽。府兵入宿卫者，谓之侍官，言其为天子侍卫也。其后本卫多以假人，役使如奴隶，长安 人羞之，至以相诟病。其戍边者，又多为边将苦使，利其死而没其财。由是应为府兵者皆逃匿，至是无兵可交。五月癸酉，李林甫 奏停折冲府上下鱼书；是后府兵徒有官吏而已。其折冲、果毅，又历年不迁，士大夫亦耻为之。其 骑之法，天宝 以后，稍亦变废，应募者皆市井负贩、无赖子弟，未尝习兵。时承平日久，议者多谓中国兵可销，于是民间挟兵器者有禁；子弟为武官，父兄摈不齿。猛将精兵，皆聚于西北，中国无武备矣。

5　太白山 人李浑 等上言见神人，言金星洞 有玉板石记圣主福寿之符，命御史中丞王 入仙游谷 求而获之。上以符瑞相继，皆祖宗休烈，六月，戊申，上圣祖 号曰大道玄元皇帝 ，上高祖 谥曰神尧大圣皇帝 ，太宗 谥曰文武大圣皇帝 ，高宗 谥曰天皇大圣皇帝 ，中宗 谥曰孝和大圣皇帝 ，睿宗 谥曰玄真大圣皇帝 ，窦太后 以下皆加谥曰顺圣皇后 。

6　辛亥，刑部尚书、京兆 尹萧炅 坐赃左迁汝阴 太守。

7　上命陇右 节度使哥舒翰 帅陇右 、河西 及突厥 阿布思 兵，益以朔方 、河东 兵，凡六万三千，攻吐蕃 石堡城 。其城三面险绝，惟一径可上，吐蕃 但以数百人守之，多贮粮食，积檑木及石，唐 兵前后屡攻之，不能克。翰 进攻数日不拔，召裨将高秀岩 、张守瑜 ，欲斩之，二人请三日期可克；如期拔之，获吐蕃 铁刃悉诺罗 等四百人，唐 士卒死者数万，果如王忠嗣 之言。顷之，翰 又遣兵于赤岭 西开屯田，以谪卒二千戍龙驹岛 ，冬冰合，吐蕃 大集，戍者尽没。

8　闰月乙丑，以石堡城 为神武军 ，又于剑南西山 索磨川 置保宁都护府 。

9　丙寅，上谒太清宫 。丁卯，群臣上尊号曰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 ，赦天下。禘、祫自今于太清宫 圣祖 前设位序正。

10　秋，七月，册突骑施 移拨 为十姓可汗。

11　八月乙亥，护密王 罗真檀 入朝，请留宿卫，许之，拜左武卫将军。

12　冬，十月乙丑，上幸华清宫 。

13　十一月乙未，吐火罗 叶护失里怛伽罗 遣使表称：“朅师王 亲附吐蕃 ，困苦小勃律 镇军，阻其粮道。臣思破凶徒，望发安西 兵，以来岁正月至小勃律 ，六月至大勃律 。”上许之。

九载（庚寅，750）

1　春，正月己亥，上还宫。

2　群臣屡表请封西岳 ，许之。

3　二月，杨贵妃 复忤旨，送归私第。户部郎中吉温 因宦官言于上曰：“妇人识虑不远，违忤圣心，陛下何爱宫中一席之地，不使之就死，岂忍辱之于外舍邪？”上亦悔之，遣中使赐以御膳。妃对使者涕泣曰：“妾罪当死，陛下幸不杀而归之。今当永离掖庭，金玉珍玩，皆陛下所赐，不足为献，惟发者父母所与，敢以荐诚。”乃翦发一缭而献之。上遽使高力士 召还，宠待益深。

时诸贵戚竞以进食相尚，上命宦官姚思艺 为检校进食使，水陆珍羞数千盘，一盘费中人十家之产。中书舍人窦华 尝退朝，值公主进食，列于中衢，传呼按辔出其间宫苑小儿数百奋梃于前，华 仅以身免。

4　安西 节度使高仙芝 破朅师 ，虏其王勃特没 。三月庚子，立勃特没 之兄素迦 为朅师 王。

5　上命御史大夫王 凿华山 路，设坛场于其上。是春，关中 旱；辛亥，岳祠 灾；制罢封西岳 。

6　夏，四月己巳，御史大夫宋浑 坐赃巨万，流潮阳 。初，吉温 因李林甫 得进；及兵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钊 恩遇浸深，温 遂去林甫 而附之，为钊 画代林甫 执政之策。萧炅 及浑 ，皆林甫 所厚也，求得其罪，使钊 奏而逐之，以翦其心腹，林甫 不能救也。

7　五月乙卯，赐安禄山 爵东平郡王 。唐 将帅封王自此始。

8　秋，七月乙亥，置广文馆 于国子监，以教诸生习进士者。

9　八月丁巳，以安禄山 兼河北道 采访处置使。

10　朔方 节度使张齐丘 给粮失宜，军士怒，殴其判官，兵马使郭子仪 以身捍齐丘 ，乃得免。癸亥，齐丘 左迁济阴太守 ，以河西 节度使安思顺 权知朔方 节度事。

11　辛卯，处士崔昌 上言：“国家宜承周 、汉 ，以土代火；周 、隋 皆闰位，不当以其子孙为二王后。”事下公卿集议。集贤殿 学士卫包 上言：“集议之夜，四星聚于尾，天意昭然。”上乃命求殷 、周 、汉 后为三恪，废韩 、介 、酅公 ；以昌 为左赞善大夫，包 为虞部员外郎。

12　冬，十月庚申，上幸华清宫 。

13　太白山 人王玄翼 上言见玄元皇帝 ，言宝仙洞 有妙宝真符。命刑部尚书张均 等往求，得之。时上尊道教，慕长生，故所在争言符瑞，群臣表贺无虚月。李林甫 等皆请舍宅为观以祝圣寿，上悦。

14　安禄山 屡诱奚 、契丹 ，为设会，饮以莨菪酒，醉而坑之，动数千人，函其酋长之首以献，前后数四。至是请入朝，上命有司先为起第于昭应 。禄山 至戏水 ，杨钊 兄弟姊妹皆往迎之，冠盖蔽野；上自幸望春宫 以待之。辛未，禄山 献奚 俘八千人，上命考课之日书上上考。前此听禄山 于上谷 铸钱五垆，禄山 乃献钱样千缗。

15　杨钊 ，张易之 之甥也，奏乞昭雪易之 兄弟。庚辰，制引易之 兄弟迎中宗 于房陵 之功，复其官爵，仍赐一子官。

钊 以图谶有“金刀”，请更名，上赐名国忠 。

16　十二月乙亥，上还宫。

17　关西 游弈使王难得 击吐蕃 ，克五桥 ，拔树敦城 ；以难得 为白水军 使。

18　安西 四镇节度使高仙芝 伪与石国 约和，引兵袭之，虏其王及部众以归，悉杀其老弱。仙芝 性贪，掠得瑟瑟十馀斛，黄金五六橐驼，其馀口马杂货称是，皆入其家。

19　杨国忠 德鲜于仲通 ，荐为剑南 节度使。仲通 性褊急，失蛮夷 心。

故事，南诏 常与妻子俱谒都督，过云南 ，云南 太守张虔陀 皆私之。又多所征求，南诏王 罗凤 不应，虔陀 遣人詈辱之，仍密奏其罪。 罗凤 忿怨，是岁，发兵反，攻陷云南 ，杀虔陀 ，取夷 州三十二。

十载（辛卯，751）

1　春，正月壬辰，上朝献太清宫 ；癸巳，朝享太庙；甲子，合祭天地于南郊，赦天下，免天下今载地税。

2　丁酉，命李林甫 遥领朔方 节度使，以户部侍郎李 知留后事。

3　庚子，杨氏 五宅夜游，与广平公主 从者争四市门 ，杨氏 奴挥鞭及公主衣，公主坠马，驸马程昌裔 下扶之，亦被数鞭。公主泣诉于上，上为之杖杀杨氏 奴。明日，免昌裔 官，不听朝谒。

4　上命有司为安禄山 治第于亲仁坊 ，敕令但穷壮丽，不限财力。既成，具幄帟器皿，充牣其中，有帖白檀床二，皆长丈，阔六尺；银平脱屏风，帐方丈六尺；于厨厩之物皆饰以金银，金饭罂二，银淘盆二，皆受五斗，织银丝筐及笊篱各一。他物称是。虽禁中服御之物，殆不及也。上每令中使为禄山 护役，筑第及造储偫赐物，常戒之曰：“胡 眼大，勿令笑我。”

禄山 入新第，置酒，乞降墨敕请宰相至第。是日，上欲于楼下击球，遽为罢戏，命宰相赴之。日遣诸杨 与之选胜游宴，侑以梨园 教坊乐。上每食一物稍美，或后苑校猎获鲜禽，辄遣中使走马赐之，络绎于路。

甲辰，禄山 生日，上及贵妃 赐衣服、宝器、酒馔甚厚。后三日，召禄山 入禁中，贵妃 以锦绣为大襁褓，裹禄山 ，使宫人以彩舆舁之。上闻后宫欢笑，问其故，左右以贵妃 三日洗禄儿 对。上自往观之，喜，赐贵妃 洗儿金银钱，复厚赐禄山 ，尽欢而罢。自是禄山 出入宫掖不禁，或与贵妃 对食，或通宵不出，颇有丑声闻于外，上亦不疑也。

5　安西 节度使高仙芝 入朝，献所擒突骑施可汗 、吐蕃酋长 、石国王 、朅师王 。加仙芝 开府仪同三司。寻以仙芝 为河西 节度使，代安思顺 ；思顺 讽群胡 割耳剺面请留己，制复留思顺 于河西 。

6　安禄山 求兼河东 节度。二月丙辰，以河东 节度使韩休珉 为左羽林将军，以禄山 代之。

户部郎中吉温 见禄山 有宠，又附之，约为兄弟。说禄山 曰：“李右丞相 虽以时事亲三兄，不必肯以兄为相；温 虽蒙驱使，终不得超擢。兄若荐温 于上，温 即奏兄堪大任，共排林甫 出之，为相必矣。”禄山 悦其言，数称温 才于上，上亦忘曩日之言。会禄山 领河东 ，因奏温 为节度副使、知留后，以大理司直张通儒 为留后判官，河东 事悉以委之。

是时，杨国忠 为御史中丞，方承恩用事。禄山 登降殿阶，国忠 常扶掖之。禄山 与王 俱为大夫， 权任亚于李林甫 。禄山 见林甫 ，礼貌颇倨。林甫 阳以他事召王大夫 ， 至，趋拜甚谨；禄山 不觉自失，容貌益恭。林甫 与禄山 语，每揣知其情，先言之，禄山 惊服。禄山 于公卿皆慢侮之，独惮林甫 ，每见，虽盛冬，常汗沾衣。林甫 乃引与坐于中书厅，抚以温言，自解披袍以覆之。禄山 忻荷，言无不尽，谓林甫 为十郎 。既归范阳 ，刘骆谷 每自长安 来，必问：“十郎 何言？”得美言则喜；或但云“语安大夫 ，须好检校！”辄反手据床曰：“噫嘻，我死矣！”

禄山 既兼领三镇，赏刑己出，日益骄恣。自以曩时不拜太子，见上春秋高，颇内惧，又见武备堕弛，有轻中国之心。孔目官严庄 、掌书记高尚 因为之解图谶，劝之作乱。

禄山 养同罗 、奚 、契丹 降者八千馀人，谓之“曳落河”。曳落河者，胡 言壮士也。及家僮百馀人，皆骁勇善战，一可当百。又畜战马数万匹，多聚兵仗，分遣商胡 诣诸道贩鬻，岁输珍货数百万。私作绯紫袍、鱼袋，以百万计。以高尚 、严庄 、张通儒 及将军孙孝哲 为腹心，史思明 、安守忠 、李归仁 、蔡希德 、牛廷玠 、向润容 、李庭望 、崔乾祐 、尹子奇 、何千年 、武令珣 、能元皓 、田承嗣 、田乾真 、阿史那承庆 为爪牙。尚 ，雍奴 人，本名不危 ，颇有辞学，薄游河朔 ，贫困不得志，常叹曰：“高不危 当举大事而死，岂能啮草根求活邪！”禄山 引置幕府，出入卧内。尚 典笺奏，庄 治簿书。通儒 ，万岁 之子；孝哲 ，契丹 也。承嗣 世为卢龙 小校，禄山 以为前锋兵马使。尝大雪，禄山 按行诸营，至承嗣 营，寂若无人，入阅士卒，无一人不在者，禄山 以是重之。

7　夏，四月壬午，剑南 节度使鲜于仲通 讨南诏蛮 ，大败于泸 南。时仲通 将兵八万分二道出戎 、嶲州 ，至曲州 、靖州 。南诏王 罗凤 谢罪，请还所俘掠，城云南 而去，且曰：“今吐蕃 大兵压境，若不许我，我将归命吐蕃 ，云南 非唐 有也。”仲通 不许，囚其使。进军至西洱河 ，与 罗凤 战，军大败，士卒死者六万人，仲通 仅以身免。杨国忠 掩其败状，仍叙其战功。 罗凤 敛战尸，筑为京观，遂北臣于吐蕃 。蛮 语谓弟为“钟”，吐蕃 命 罗凤 为“赞普钟”，号曰东帝 ，给以金印。 罗凤 刻碑于国门，言己不得已而叛唐 ，且曰：“我世世事唐 ，受其封爵，后世容复归唐 ，当指碑以示唐 使者，知吾之叛非本心也。”

制大募两京 及河南 、北 兵以击南诏 ；人闻云南 多瘴疠，未战士卒死者什八九，莫肯应募。杨国忠 遣御史分道捕人，连枷送诣军所。旧制，百姓有勋者免征役，时调兵既多，国忠 奏先取高勋。于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声振野。

8　高仙芝 之虏石国王 也，石国 王子逃诣诸胡 ，具告仙芝 欺诱贪暴之状。诸胡 皆怒，潜引大食 欲共攻四镇。仙芝 闻之，将蕃 、汉 三万众击大食 ，深入七百馀里，至怛罗斯城 ，与大食 遇。相持五日，葛罗禄部 众叛，与大食 夹攻唐军 ，仙芝 大败，士卒死亡略尽，所馀才数千人。右威卫将军李嗣业 劝仙芝 宵遁。道路阻隘，拔汗那 部众在前，人畜塞路，嗣业 前驱，奋大梃击之，人马俱毙，仙芝 乃得过。

将士相失，别将汧阳 段秀实 闻嗣业 之声，诟曰：“避敌先奔，无勇也，全己弃众，不仁也。幸而得达，独无愧乎！”嗣业 执其手谢之，留拒追兵，收散卒，得俱免。还至安西 ，言于仙芝 ，以秀实 兼都知兵马使，为己判官。

9　八月丙辰，武库火，烧兵器三十七万。

10　安禄山 将三道兵六万以讨契丹 ，以奚 骑二千为向导。过平卢 千馀里，至土护真水 ，遇雨。禄山 引兵昼夜兼行三百馀里，至契丹 牙帐，契丹 大骇。时久雨，弓弩筋胶皆弛，大将何思德 言于禄山 曰：“吾兵虽多，远来疲弊，实不可用，不如按甲息兵以临之，不过三日，虏必降。”禄山 怒，欲斩之，思德 请前驱效死。思德 貌类禄山 ，虏争击，杀之，以为已得禄山 ，勇气增倍。奚 复叛，与契丹 合，夹击唐 兵，杀伤殆尽。射禄山 ，中鞍，折冠簪，失履，独与麾下二十骑走；会夜，追骑解，得入师州 。归罪于左贤王 哥解 、河东 兵马使鱼承仙 而斩之。

平卢 兵马使史思明 惧，逃入山谷近二旬，收散卒，得七百人。平卢 守将史定方 将精兵二千救禄山 ，契丹 引去，禄山 乃得免。至平卢 ，麾下皆亡，不知所出。史思明 出见禄山 ，禄山 喜，起，执其手曰：“吾得汝，复何忧！”思明 退，谓人曰：“向使早出，已与哥解 并斩矣。”契丹 围师州 ，禄山 使思明 击却之。

11　冬，十月壬子，上幸华清宫 。

12　杨国忠 使鲜于仲通 表请己遥领剑南 ；十一月丙午，以国忠 领剑南 节度使。

十一载（壬辰，752）

1　春，正月丁亥，上还宫。

2　二月庚午，命有司出粟帛及库钱数十万缗于两市易恶钱。先是，江 、淮 多恶钱，贵戚大商往往以良钱一易恶钱五，载入长安 ，市井不胜其弊，故李林甫 奏请禁之，官为易取，期一月，不输官者罪之。于是商贾嚣然，不以为便。众共遮杨国忠 马自言，国忠 为之言于上，乃更命非铅锡所铸及穿穴者，皆听用之如故。

3　三月，安禄山 发蕃 、汉 步骑二十万击契丹 ，欲以雪去秋之耻。初，突厥 阿布思 来降，上厚礼之，赐姓名李献忠 ，累迁朔方 节度副使，赐爵奉信王 。献忠 有才略，不为安禄山 下，禄山 恨之。至是，奏请献忠 帅同罗 数万骑，与俱击契丹 。献忠 恐为禄山 所害，白留后张 ，请奏留不行， 不许。献忠 乃帅所部大掠仓库，叛归漠北，禄山 遂顿兵不进。

4　乙巳，改吏部为文部，兵部为武部，刑部为宪部。

5　户部侍郎、御史大夫、京兆 尹王 ，权宠日盛，领二十馀使。宅旁为使院，文案盈积，吏求署一字，累日不得前；中使赐赉不绝于门，虽李林甫 亦畏避之。林甫 子岫 为将作监， 子准 为卫尉少卿，俱供奉禁中。准 陵侮岫 ，岫 常下之。然 事林甫 谨，林甫 虽忌其宠，不忍害也。

准 尝帅其徒过驸马都尉王繇 ，繇 望尘拜伏。准 挟弹命中于繇 冠，折其玉簪，以为戏笑。既而繇 延准 置酒，繇 所尚永穆公主 ，上之爱女也，为准 亲执刀匕。准 去，或谓繇 曰：“鼠虽挟其父势，君乃使公主为之具食，有如上闻，无乃非宜？”繇 曰：“上虽怒无害，至于七郎 ，死生所系，不敢不尔。”

弟户部郎中 ，凶险不法，召术士任海川 问：“我有王者之相否？”海川 惧，亡匿。 恐事泄，捕得，托以他事杖杀之。王府司马韦会 ，定安公主 之子，王繇 之同产也，话之私庭。 使长安 尉贾季邻 收会 系狱，缢杀之。繇 不敢言。

所善邢 ，与龙武万骑谋杀龙武将军，以其兵作乱，杀李林甫 、陈希烈 、杨国忠 ；前期二日，有告之者。夏，四月乙酉，上临朝，以告状面授 ，使捕之。 意 在 所，先使人召之，日晏，乃命贾季邻 等捕 。 居金城坊 ，季邻 等至门， 帅其党数十人持弓刀格斗突出。 与杨国忠 引兵继至， 党曰：“勿伤大夫人。”国忠 之傔密谓国忠 曰：“贼有号，不可战也。” 斗且走，至皇城西南隅。会高力士 引飞龙禁军四百至，击斩 ，捕其党，皆擒之。

国忠 以状白上，曰：“ 必预谋。”上以 任遇深，不应同逆；李林甫 亦为之辩解。上乃特命原 不问，然意欲 表请罪之；使国忠 讽之， 不忍，上怒。会陈希烈 极言 大逆当诛，戊子，敕希烈 与国忠 鞫之，仍以国忠 兼京兆 尹。于是任海川 、韦会 等事皆发，狱具， 赐自尽， 杖死于朝堂， 子准 、偁 流岭南 ，寻杀之。有司籍其第舍，数日不能遍。 宾佐莫敢窥其门，独采访判官裴冕 收其尸葬之。

6　初，李林甫 以陈希烈 易制，引为相，政事常随林甫 左右，晚节遂与林甫 为敌，林甫 惧。会李献忠 叛，林甫 乃请解朔方 节制，且荐河西 节度使安思顺 自代；庚子，以思顺 为朔方 节度使。

7　五月戊申，庆王 琮 薨，赠靖德太子 。

8　丙辰，京兆 尹杨国忠 加御史大夫、京畿 关内 采访等使，凡王 所绾使务，悉归国忠 。

初，李林甫 以国忠 微才，且贵妃之族，故善遇之。国忠 与王 俱为中丞， 用林甫 荐为大夫，故国忠 不悦，遂深探邢 狱，令引林甫 交私 兄弟及阿布思 事状，陈希烈 、哥舒翰 从而证之，上由是疏林甫 。国忠 贵震天下，始与林甫 为仇敌矣。

9　六月甲子，杨国忠 奏吐蕃 兵六十万救南诏 ，剑南 兵击破之于云南 ，克故隰州 等三城，捕虏六千三百，以道远，简壮者千馀人及酋长降者献之。

10　秋，八月乙丑，上复幸左藏，赐群臣帛。癸巳，杨国忠 奏有凤皇见左藏库屋，出纳判官魏仲犀 言凤集库西通训门 。

11　九月，阿布思 入寇，围永清栅 ，栅使张元轨 拒却之。

12　冬，十月戊寅，上幸华清宫 。

13　己亥，改通训门 曰凤集门。魏仲犀 迁殿中侍御史，杨国忠 属吏率以凤皇优得调。

14　南诏 数寇边，蜀 人请杨国忠 赴镇，左仆射兼右相李林甫 奏遣之。国忠 将行，泣辞，上言必为林甫 所害，贵妃亦为之请。上谓国忠 曰：“卿暂到蜀 区处军事，朕屈指待卿，还当入相。”林甫 时已有疾，忧懑不知所为，巫言一见上可小愈，上欲就视之，左右固谏。上乃令林甫 出庭中，上登降圣阁 遥望，以红巾招之。林甫 不能拜，使人代拜。国忠 比至蜀，上遣中使召还，至昭应 ，谒林甫 ，拜于床下。林甫 流涕谓曰：“林甫 死矣，公必为相，以后事累公！”国忠 谢不敢当，汗出覆面。十一月丁卯，林甫 薨。

上晚年自恃承平，以为天下无复可忧，遂深居禁中，专以声色自娱，悉委政事于林甫 。林甫 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宠；杜绝言路，掩蔽聪明，以成其奸；妒贤疾能，排抑胜己，以保其位；屡起大狱，诛逐贵臣，以张其势。自皇太子以下，畏之侧足。凡在相位十九年，养成天下之乱，而上不之寤也。

15　庚申，以杨国忠 为右相，兼文部尚书，其判使并如故。

国忠 为人强辩而轻躁，无威仪。既为相，以天下为己任，裁决机务，果敢不疑，居朝廷，攘袂扼腕，公卿以下，颐指气使，莫不震慑。自侍御史至为相，凡领四十馀使。台省官有才行时名，不为己用者，皆出之。

或劝陕郡 进士张彖 谒国忠 ，曰：“见之，富贵立可图。”彖 曰：“君辈倚杨右相 如泰山 ，吾以为冰山耳！若皎日既出，君辈得无失所恃乎！”遂隐居嵩山 。

国忠 以司勋员外郎崔圆 为剑南 留后，征魏郡 太守吉温 为御史中丞，充京畿 、关内 采访等使。温 诣范阳 辞安禄山 ，禄山 令其子庆绪 送至境，为温 控马出驿数十步。温 至长安 ，凡朝廷动静，辄报禄山 ，信宿而达。

16　十二月，杨国忠 欲收人望，建议：“文部选人，无问贤不肖，选深者留之，依资据阙注官。”滞淹者翕然称之。国忠 凡所施置，皆曲徇人所欲，故颇得众誉。

17　甲申，以平卢 兵马使史思明 兼北平 太守，充卢龙 军使。

18　丁亥，上还宫。

19　丁酉，以安西 行军司马封常清 为安西 四镇节度使。

20　哥舒翰 素与安禄山 、安思顺 不协，上常和解之，使为兄弟。是冬，三人俱入朝，上使高力士 宴之于城东。禄山 谓翰 曰：“我父胡 ，母突厥 ，公父突厥 ，母胡 ，族类颇同，何得不相亲？”翰 曰：“古人云，狐向窟嗥不祥，为其忘本故也。兄苟见亲，翰 敢不尽心！”禄山 以为讥其胡 也，大怒，骂翰 曰：“突厥 敢尔！”翰 欲应之，力士 目翰 ，翰 乃止，阳醉而散，自是为怨愈深。

21　棣王 琰 有二孺人，争宠，其一使巫书符置琰 履中以求媚。琰 与监院宦者有隙，宦者知之，密奏琰 祝诅上；上使人掩其履而获之，大怒。琰 顿首谢：“臣实不知有符。”上使鞫之，果孺人所为。上犹疑琰 知之，囚于鹰狗坊，绝朝请，忧愤而薨。

22　故事，兵、吏部尚书知政事者，选事悉委侍郎以下，三注三唱，仍过门下省审，自春及夏，其事乃毕。及杨国忠 以宰相领文部尚书，欲自示精敏，乃遣令史先于私第密定名阙。

十二载（癸巳，753）

1　春，正月壬戌，国忠 召左相陈希烈 及给事中、诸司长官皆集尚书都堂，唱注选人，一日而毕，曰：“今左相、给事中俱在座，已过门下矣。”其间资格差缪甚众，无敢言者。于是门下不复过官，侍郎但掌试判而已。侍郎韦见素 、张倚 趋走门庭，与主事无异。见素 ，凑 之子也。

京兆 尹鲜于仲通 讽选人请为国忠 刻颂，立于省门，制仲通 撰其辞，上为改定数字，仲通 以金填之。

2　杨国忠 使人说安禄山 诬李林甫 与阿布思 谋反，禄山 使阿布思 部落降者诣阙，诬告林甫 与阿布思 约为父子。上信之，下吏按问；林甫 婿谏议大夫杨齐宣 惧为所累，附国忠 意证成之。时林甫 尚未葬，二月癸未，制削林甫 官爵，子孙有官者除名，流岭南 及黔中 ，给随身衣及粮食，自馀赀产并没官；近亲及党与坐贬者五十馀人。剖林甫 棺，抉取含珠，褫金紫，更以小棺如庶人礼葬之。己亥，赐陈希烈 爵许国公 ，杨国忠 爵魏国公 ，赏其成林甫 之狱也。

3　夏，五月己酉，复以魏 、周 、隋 后为三恪，杨国忠 欲攻李林甫 之短也。卫包 以助邪贬夜郎 尉，崔昌 贬乌雷 尉。

4　阿布思 为回纥 所破，安禄山 诱其部落而降之，由是禄山 精兵，天下莫及。

5　壬辰，以左武卫大将军何复光 将岭南 五府兵击南诏 。

6　安禄山 以李林甫 狡猾逾己，故畏服之。及杨国忠 为相，禄山 视之蔑如也，由是有隙。国忠 屡言禄山 有反状，上不听。

陇右 节度使哥舒翰 击吐蕃 ，拔洪济 、大漠门 等城，悉收九曲 部落。

初，高丽 人王思礼 与翰 俱为押牙，事王忠嗣 。翰 为节度使，思礼 为兵马使兼河源军 使。翰 击九曲 ，思礼 后期，翰 将斩之，既而复召释之。思礼 徐曰：“斩则遂斩，复召何为！”

杨国忠 欲厚结翰 共排安禄山 ，奏以翰 兼河西 节度使。秋，八月戊戌，赐翰 爵西平郡王 。翰 表侍御史裴冕 为河西 行军司马。

是时中国盛强，自安远门 西尽唐 境万二千里，闾阎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 。翰 每遣使入奏，常乘白橐驼，日驰五百里。

7　九月甲辰，以突骑施 黑姓可汗 登里伊罗蜜施 为突骑施可汗 。

8　北庭 都护程千里 追阿布思 至碛西 ，以书谕葛逻禄 ，使相应。阿布思 穷迫，归葛逻禄 ，葛逻禄 叶护执之，并其妻子、麾下数千人送之。甲寅，加葛逻禄 叶护顿毗伽 开府仪同三司，赐爵金山王 。

9　冬，十月戊寅，上幸华清宫 。

杨国忠 与虢国夫人 居第相邻，昼夜往来，无复期度，或并辔走马入朝，不施障幕，道路为之掩目。

三夫人将从车驾幸华清宫 ，会于国忠 第。车马仆从，充溢数坊，锦绣珠玉，鲜华夺目。国忠 谓客曰：“吾本寒家，一旦缘椒房至此，未知税驾之所，然念终不能致令名，不若且极乐耳。”杨氏 五家，队各为一色衣以相别，五家合队，粲若云锦，国忠 仍以剑南 旌节引于其前。

国忠 子暄 举明经，学业荒陋，不及格。礼部侍郎达奚珣 畏国忠 权势，遣其子昭应 尉抚 先白之。抚 伺国忠 入朝上马，趋至马下，国忠 意其子必中选，有喜色。抚 曰：“大人白相公，郎君所试，不中程式，然亦未敢落也。”国忠 怒曰：“我子何患不富贵，乃令鼠辈相卖！”策马不顾而去。抚 惶遽，书白其父曰：“彼恃挟贵势，令人惨嗟，安可复与论曲直！”遂置暄 上第。及暄 为户部侍郎，珣 始自礼部迁吏部，暄 与所亲言，犹叹己之淹回，珣 之迅疾。

国忠 既居要地，中外饷遗辐凑，积缣至三千万匹。

10　上在华清宫 ，欲夜出游，龙武大将军陈玄礼 谏曰：“宫外即旷野，安可不备不虞！陛下必欲夜游，请归城阙。”上为之引还。

11　是岁，安西 节度使封常清 击大勃律 ，至菩萨劳城 ，前锋屡捷，常清 乘胜逐之。斥候府果毅段秀实 谏曰：“虏兵羸而屡北，诱我也，请搜左右山林。”常清 从之。果获伏兵，遂大破之，受降而还。

12　中书舍人宋昱 知选事，前进士广平 刘迺 以选法未善，上书于昱 ，以为：“禹 、稷 、皋陶 同居舜 朝，犹曰载采有九德，考绩以九载。近代主司，察言于一幅之判，观行于一揖之间，何古今迟速不侔之甚哉！借使周公 、孔子 今处铨廷，考其辞华，则不及徐 、庾 ，观其利口，则不若啬夫 ，何暇论圣贤之事业乎！”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一十七

唐纪三十三

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下之下

十三载（甲午，754）

1　春，正月己亥，安禄山 入朝。是时杨国忠 言禄山 必反，且曰：“陛下试召之，必不来。”上使召之，禄山 闻命即至。庚子，见上于华清宫 ，泣曰：“臣本胡 人，陛下宠擢至此，为国忠 所疾，臣死无日矣！”上怜之，赏赐巨万，由是益亲信禄山 ，国忠 之言不能入矣。太子亦知禄山 必反，言于上，上不听。

2　甲辰，太清宫 奏：“学士李琪 见玄元皇帝 乘紫云，告以国祚延昌。”

3　唐 初，诏敕皆中书、门下官有文者为之。乾封 以后，始召文士元万顷 、范履冰 等草诸文辞，常于北门候进止，时人谓之“北门学士”。中宗 之世，上官昭容 专其事。上即位，始置翰林院，密迩禁廷，延文章之士，下至僧、道，书、画、琴、棋、数术之工皆处之，谓之“待诏”。刑部尚书张均 及弟太常卿垍 皆翰林院供奉。上欲加安禄山 同平章事，已令张垍 草制。杨国忠 谏曰：“禄山 虽有军功，目不知书，岂可为宰相！制书若下，恐四夷轻唐 。”上乃止。乙巳，加禄山 左仆射，赐一子三品、一子四品官。

4　丙午，上还宫。

5　安禄山 求兼领闲厩、群牧。庚申，以禄山 为闲厩、陇右 群牧等使。禄山 又求兼总监。壬戌，兼知总监事。禄山 奏以御史中丞吉温 为武部侍郎，充闲厩副使，杨国忠 由是恶温 。禄山 密遣亲信选健马堪战者数千匹，别饲之。

6　二月壬申，上朝献太清宫 ，上圣祖 尊号曰大圣祖高上大道金阙玄元大皇太帝 。癸酉，享太庙，上高祖 谥曰神尧大圣光孝皇帝 ，太宗 谥曰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 ，高宗 谥曰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 ，中宗 谥曰孝和大圣大昭孝皇帝 ，睿宗 谥曰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 ，以汉家 诸帝皆谥孝故也。甲戌，群臣上尊号曰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证道孝德皇帝 。赦天下。

7　丁丑，杨国忠 进位司空；甲申，临轩册命。

8　己丑，安禄山 奏：“臣所部将士讨奚 、契丹 、九姓、同罗 等，勋效甚多，乞不拘常格，超资加赏，仍好写告身付臣军授之。”于是除将军者五百馀人，中郎将者二千馀人。禄山 欲反，故先以此收众心也。

三月丁酉朔，禄山 辞归范阳 。上解御衣以赐之，禄山 受之惊喜。恐杨国忠 奏留之，疾驱出关 。乘船沿河 而下，令船夫执绳板立于岸侧，十五里一更，昼夜兼行，日数百里，过郡县不下船。自是有言禄山 反者，上皆缚送，由是人皆知其将反，无敢言者。

禄山 之发长安 也，上令高力士 饯之长乐坡 ，及还，上问：“禄山 慰意乎？”对曰：“观其意怏怏，必知欲命为相而中止故也。”上以告国忠 ，曰：“此议他人不知，必张垍 兄弟告之也。”上怒，贬张均 为建安 太守，垍 为卢溪 司马，垍 弟给事中埱 为宜春 司马。

哥舒翰 亦为其部将论功，敕以陇右 十将、特进、火拔州 都督、燕山郡王 火拔归仁 为骠骑大将军，河源军 使王思礼 加特进，临洮 太守成如璆 、讨击副使范阳 鲁炅 、皋兰府 都督浑惟明 并加云麾将军，陇右 讨击副使郭英乂 为左羽林将军。英乂 ，知运 之子也。翰 又奏严挺之 之子武 为节度判官，河东 吕 为支度判官，前封丘 尉高适 为掌书记，安邑 曲环 为别将。

9　程千里 执阿布思 ，献于阙下，斩之。甲子，以千里 为金吾大将军，以封常清 权北庭 都护、伊 西 节度使。

10　夏，四月癸巳，安禄山 奏击奚 破之，虏其王李日越 。

11　六月乙丑朔，日有食之，不尽如钩。

12　侍御史、剑南 留后李宓 将兵七万击南诏 。 罗凤 诱之深入，至大和城 ，闭壁不战。宓 粮尽，士卒罹瘴疫及饥死什七八，乃引还，蛮追击之，宓 被擒，全军皆没。杨国忠 隐其败，更以捷闻，益发中国兵讨之，前后死者几二十万人；无敢言者。上尝谓高力士 曰：“朕今老矣，朝事付之宰相，边事付之诸将，夫复何忧！”力士 对曰：“臣闻云南 数丧师，又边将拥兵太盛，陛下将何以制之！臣恐一旦祸发，不可复救，何得谓无忧也！”上曰：“卿勿言，朕徐思之。”

13　秋，七月癸丑，哥舒翰 奏：于所开九曲 之地置洮阳 、浇河 二郡及神策军 ，以临洮 太守成如璆 兼洮阳 太守，充神策军 使。

14　杨国忠 忌陈希烈 ，希烈 累表辞位；上欲以武部侍郎吉温 代之，国忠 以温 附安禄山 ，奏言不可，以文部侍郎韦见素 和雅易制，荐之。八月丙戌，以希烈 为太子太师，罢政事，以见素 为武部尚书、同平章事。

15　自去岁水旱相继，关中 大饥。杨国忠 恶京兆 尹李岘 不附己，以灾沴归咎于岘 ，九月，贬长沙 太守。岘 ，祎 之子也。上忧雨伤稼，国忠 取禾之善者献之，曰：“雨虽多，不害稼也。”上以为然。扶风 太守房琯 言所部水灾，国忠 使御史推之。是岁，天下无敢言灾者。高力士 侍侧，上曰：“淫雨不已，卿可尽言。”对曰：“自陛下以权假宰相，赏罚无章，阴阳失度，臣何敢言！”上默然。

16　冬，十月乙酉，上幸华清宫 。

17　十一月己未，置内侍监二员，正三品。

18　河东 太守兼本道采访使韦陟 ，斌 之兄也，文雅有盛名，杨国忠 恐其入相，使人告陟 赃污事，下御史按问。陟 赂中丞吉温 ，使求救于安禄山 ，复为国忠 所发。闰月壬寅，贬陟 桂岭 尉，温 澧阳 长史。安禄山 为温 讼冤，且言国忠 谗疾。上两无所问。

19　戊午，上还宫。

20　是岁，户部奏天下郡三百二十一，县千五百三十八，乡万六千八百二十九，户九百六万九千一百五十四，口五千二百八十八万四百八十八。

十四载（乙未，755）

1　春，正月，苏毗 王子悉诺逻 去吐蕃 来降。

2　二月辛亥，安禄山 使副将何千年 入奏，请以蕃将三十二人代汉 将，上命立进画，给告身。韦见素 谓杨国忠 曰：“禄山 久有异志，今又有此请，其反明矣。明日见素 当极言，上未允，公其继之。”国忠 许诺。壬子，国忠 、见素 入见，上迎谓曰：“卿等有疑禄山 之意邪？”见素 因极言禄山 反已有迹，所请不可许，上不悦；国忠 逡巡不敢言，上竟从禄山 之请。他日，国忠 、见素 言于上曰：“臣有策可坐消禄山 之谋。今若除禄山 平章事，召诣阙，以贾循 为范阳 节度使，吕知诲 为平卢 节度使，杨光翙 为河东 节度使，则势自分矣。”上从之。已草制，上留不发，更遣中使辅璆琳 以珍果赐禄山 ，潜察其变。璆琳 受禄山 厚赂，还，盛言禄山 竭忠奉国，无有二心。上谓国忠 等曰：“禄山 ，朕推心待之，必无异志。东北二虏，藉其镇遏。朕自保之，卿等勿忧也！”事遂寝。循 ，华原 人也，时为节度副使。

3　陇右 、河西 节度使哥舒翰 入朝，道得风疾，遂留京师 ，家居不出。

4　三月辛巳，命给事中裴士淹 宣慰河北 。

5　夏，四月，安禄山 奏破奚 、契丹 。

6　癸巳，以苏毗 王子悉诺逻 为怀义王 ，赐姓名李忠信 。

7　安禄山 归至范阳 ，朝廷每遣使者至，皆称疾不出迎，盛陈武备，然后见之。裴士淹 至范阳 ，二十馀日乃得见，无复人臣礼。杨国忠 日夜求禄山 反状，使京兆 尹围其第，捕禄山 客李超 等，送御史台狱，潜杀之。禄山 子庆宗 尚宗女荣义郡主 ，供奉在京师 ，密报禄山 ，禄山 愈惧。六月，上以其子成婚，手诏禄山 观礼，禄山 辞疾不至。秋，七月，禄山 表献马三千匹，每匹执控夫二人，遣蕃 将二十二人部送。河南 尹达奚珣 疑有变，奏请“谕禄山 以进车马宜俟至冬，官自给夫，无烦本军。”于是上稍寤，始有疑禄山 之意。会辅璆琳 受赂事亦泄，上托以他事扑杀之。上遣中使冯神威 赍手诏谕禄山 ，如珣 策，且曰：“朕新为卿作一汤，十月于华清宫 待卿。”神威 至范阳 宣旨，禄山 踞床微起，亦不拜，曰：“圣人安稳。”又曰：“马不献亦可，十月灼然诣京师 。”即令左右引神威 置馆舍，不复见；数日，遣还，亦无表。神威 还，见上泣曰：“臣几不得见大家！”

8　八月辛卯，免今载百姓租庸。

9　冬，十月庚寅，上幸华清宫 。

10　安禄山 专制三道，阴蓄异志，殆将十年，以上待之厚，欲俟上晏驾然后作乱。会杨国忠 与禄山 不相悦，屡言禄山 且反，上不听；国忠 数以事激之，欲其速反以取信于上。禄山 由是决意遽反，独与孔目官太仆丞严庄 、掌书记、屯田员外郎高尚 、将军阿史那承庆 密谋，自馀将佐皆莫之知，但怪其自八月以来，屡飨士卒，秣马厉兵而已。会有奏事官自京师 还，禄山 诈为敕书，悉召诸将示之曰：“有密旨，令禄山 将兵入朝讨杨国忠 ，诸君宜即从军。”众愕然相顾，莫敢异言。十一月甲子，禄山 发所部兵及同罗 、奚 、契丹 、室韦 凡十五万众，号二十万，反于范阳 。命范阳 节度副使贾循 守范阳 ，平卢 节度副使吕知诲 守平卢 ，别将高秀岩 守大同 。诸将皆引兵夜发。

诘朝，禄山 出蓟城 南，大阅誓众，以讨杨国忠 为名，榜军中曰：“有异议扇动军人者，斩及三族！”于是引兵而南。禄山 乘铁轝，步骑精锐，烟尘千里，鼓噪震地。时海内久承平，百姓累世不识兵革，猝闻范阳 兵起，远近震骇。河北 皆禄山 统内，所过州县，望风瓦解，守令或开门出迎，或弃城窜匿，或为所擒戮，无敢拒之者。禄山 先遣将军何千年 、高邈 将奚 骑二十，声言献射生手，乘驿诣太原 。乙丑，北京 副留守杨光翙 出迎，因劫之以去。太原 具言其状。东受降城 亦奏禄山 反。上犹以为恶禄山 者诈为之，未之信也。

庚午，上闻禄山 定反，乃召宰相谋之。杨国忠 扬扬有德色，曰：“今反者独禄山 耳，将士皆不欲也。不过旬日，必传首诣行在。”上以为然，大臣相顾失色。上遣特进毕思琛 诣东京 ，金吾将军程千里 诣河东 ，各简募数万人，随便团结以拒之。辛未，安西 节度使封常清 入朝，上问以讨贼方略，常清 大言曰：“今太平积久，故人望风惮贼。然事有逆顺，势有奇变，臣请走马诣东京 ，开府库，募骁勇，挑马棰渡河 ，计日取逆胡之首献阙下！”上悦。壬申，以常清 为范阳 、平卢 节度使。常清 即日乘驿诣东京 募兵，旬日，得六万人；乃断河阳桥 ，为守御之备。

甲戌，禄山 至博陵 南，何千年 等执杨光翙 见禄山 ，责光翙 以附杨国忠 ，斩之以徇。禄山 使其将安忠志 将精兵军土门 ，忠志 ，奚 人，禄山 养为假子；又以张献诚 摄博陵 太守，献诚 ，守珪 之子也。

禄山 至藁城 ，常山 太守颜杲卿 力不能拒，与长史袁履谦 往迎之。禄山 辄赐杲卿 金紫，质其子弟，使仍守常山 ；又使其将李钦凑 将兵数千人守井陉口 ，以备西来诸军。杲卿 归，途中指其衣谓履谦 曰：“何为著此？”履谦 悟其意，乃阴与杲卿 谋起兵讨禄山 。杲卿 ，思鲁 之玄孙也。

丙子，上还宫。斩太仆卿安庆宗 ，赐荣义郡主 自尽。以朔方 节度使安思顺 为户部尚书，思顺 弟元贞 为太仆卿。以朔方 右厢兵马使、九原 太守郭子仪 为朔方 节度使，右羽林大将军王承业 为太原 尹。置河南 节度使，领陈留 等十三郡，以卫尉卿猗氏 张介然 为之。以程千里 为潞州 长史。诸郡当贼冲者，始置防御使。

丁丑，以荣王 琬 为元帅，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 副之，统诸军东征。出内府钱帛，于京师 募兵十一万，号曰天武军 ，旬日而集，皆市井子弟也。

十二月丙戌，高仙芝 将飞骑、 骑及新募兵、边兵在京师 者合五万人，发长安 。上遣宦者监门将军边令诚 监其军，屯于陕 。

11　丁亥，安禄山 自灵昌 渡河 ，以絙约败船及草木横绝河流，一夕，冰合如浮梁，遂陷灵昌郡 。禄山 步骑散漫，人莫知其数，所过残灭。张介然 至陈留 才数日，禄山 至，授兵登城，众忷惧，不能守。庚寅，太守郭纳 以城降。禄山 入北郭，闻安庆宗 死，恸哭曰：“我何罪，而杀我子！”时陈留 将士降者夹道近万人，禄山 皆杀之以快其忿，斩张介然 于军门。以其将李庭望 为节度使，守陈留 。

12　壬辰，上下制欲亲征，其朔方 、河西 、陇右 兵留守城堡之外，皆赴行营，令节度使自将之，期二十日毕集。

13　初，平原 太守颜真卿 知禄山 且反，因霖雨，完城浚壕，料丁壮，实仓廪，禄山 以其书生，易之。及禄山 反，牒真卿 以平原 、博平 兵七千人防河 津，真卿 遣平原 司兵李平 间道奏之。上始闻禄山 反，河北 郡县皆风靡，叹曰：“二十四郡，曾无一人义士邪！”及平 至，大喜曰：“朕不识颜真卿 作何状，乃能如是！”真卿 遣亲客密怀购贼牒诣诸郡，由是诸郡多应者。真卿 ，杲卿 之从弟也。

安禄山 引兵向荥阳 ，太守崔无诐 拒之；士卒乘城者，闻鼓角声，自坠如雨。癸巳，禄山 陷荥阳 ，杀无诐 ，以其将武令珣 守之。禄山 声势益张，以其将田承嗣 、安忠志 、张孝忠 为前锋。封常清 所募兵皆白徒，未更训练，屯武牢 以拒贼，贼以铁骑蹂之，官军大败。常清 收馀众，战于葵园 ，又败；战上东门 内，又败。丁酉，禄山 陷东京 ，贼鼓噪自四门入，纵兵杀掠。常清 战于都亭驿 ，又败；退守宣仁门 ，又败；乃自苑西坏墙西走。

河南 尹达奚珣 降于禄山 。留守李憕 谓御史中丞卢奕 曰：“吾曹荷国重任，虽知力不敌，必死之！”奕 许诺。憕 收残兵数百，欲战，皆弃憕 溃去，憕 独坐府中。奕 先遣妻子怀印间道走长安 ，朝服坐台中，左右皆散。禄山 屯于闲厩，使人执憕 、奕 及采访判官蒋清 ，皆杀之。奕 骂禄山 ，数其罪，顾贼党曰：“凡为人当知逆顺。我死不失节，夫复何恨！”憕 ，文水 人；奕 ，怀慎 之子；清 ，钦绪 之子也。禄山 以其党张万顷 为河南 尹。

封常清 帅馀众至陕 ，陕郡 太守窦廷芝 已奔河东 ，吏民皆散。常清 谓高仙芝 曰：“常清 连日血战，贼锋不可当。且潼关 无兵，若贼豕突入关 ，则长安 危矣。陕 不可守，不如引兵先据潼关 以拒之。”仙芝 乃帅见兵西趣潼关 。贼寻至，官军狼狈走，无复部伍，士马相腾践，死者甚众。至潼关 ，修完守备，贼至，不得入而去。禄山 使其将崔乾祐 屯陕 ，临汝 、弘农 、济阴 、濮阳 、云中 郡皆降于禄山 。是时，朝廷征兵诸道，皆未至，关中 忷惧。会禄山 方谋称帝，留东京 不进，故朝廷得为之备，兵亦稍集。

禄山 以张通儒 之弟通晤 为睢阳 太守，与陈留 长史杨朝宗 将胡 骑千馀东略地，郡县官多望风降走，惟东平 太守嗣吴王 祗 、济南 太守李随 起兵拒之。祗 ，祎 之弟也。郡县之不从贼者，皆倚吴王 为名。单父 尉贾贲 帅吏民南击睢阳 ，斩张通晤 。李庭望 引兵欲东徇地，闻之，不敢进而还。

14　庚子，以永王 璘 为山南 节度使，江陵 长史源洧 为之副；颍王 璬 为剑南 节度使，蜀郡 长史崔圆 为之副。二王皆不出 。洧 ，光裕 之子也。

15　上议亲征，辛丑，制太子监国，谓宰相曰：“朕在位垂五十载，倦于忧勤，去秋已欲传位太子；值水旱相仍，不欲以馀灾遗子孙，淹留俟稍丰。不意逆胡 横发，朕当亲征，且使之监国。事平之日，朕将高枕无为矣。”杨国忠 大惧，退谓韩 、虢 、秦 三夫人曰：“太子素恶吾家专横久矣，若一旦得天下，吾与姊妹并命在旦暮矣！”相与聚哭。使三夫人说贵妃 ，衔土请命于上，事遂寝。

16　颜真卿 召募勇士，旬日至万馀人，谕以举兵讨安禄山 ，继以涕泣，士皆感愤。禄山 使其党段子光 赍李憕 、卢奕 、蒋清 首徇河北 诸郡，至平原 ，壬寅，真卿 执子光 ，腰斩以徇；取三人首，续以蒲身，棺敛葬之，祭哭受吊。禄山 以海运使刘道玄 摄景城 太守，清池 尉贾载 、盐山 尉河内 穆宁 共斩道玄 ，得其甲仗五十馀船；携道玄 首谒长史李 ， 收严庄 宗族，悉诛之。是日，送道玄 首至平原 。真卿 召载 、宁 及清河 尉张澹诣平原 计事。饶阳 太守卢全诚 据城不受代；河间 司法李奂 杀禄山 所署长史王怀忠 ；李随 遣游弈将訾嗣贤 济河 ，杀禄山 所署博平 太守马冀 ；各有众数千或万人，共推真卿 为盟主，军事皆禀焉。禄山 使张献诚 将上谷 、博陵 、常山 、赵郡 、文安 五郡团结兵万人围饶阳 。

17　高仙芝 之东征也，监军边令诚 数以事干之，仙芝 多不从。令诚 入奏事，具言仙芝 、常清 桡败之状，且云：“常清 以贼摇众，而仙芝 弃陕 地数百里，又盗减军士粮赐。”上大怒，癸卯，遣令诚 赍敕即军中斩仙芝 及常清 。初，常清 既败，三遣使奉表陈贼形势，上皆不之见。常清 乃自驰诣阙，至渭南 ，敕削其官爵，令还仙芝 军，白衣自效。常清 草遗表曰：“臣死之后，望陛下不轻此贼，无忘臣言！”时朝议皆以为禄山 狂悖，不日授首，故常清 云然。令诚 至潼关 ，先引常清 ，宣敕示之；常清 以表附令诚 上之。常清 既死，陈尸蘧蒢。仙芝 还，至听事，令诚 索陌刀手百馀人自随，乃谓仙芝 曰：“大夫亦有恩命。”仙芝 遽下，令诚 宣敕。仙芝 曰：“我遇敌而退，死则宜矣。今上戴天，下履地，谓我盗减粮赐则诬也。”时士卒在前，皆大呼称枉，其声振地，遂斩之。以将军李承光 摄领其众。

河西 、陇右 节度使哥舒翰 病废在家，上藉其威名，且素与禄山 不协，召见，拜兵马副元帅，将兵八万以讨禄山 ，仍敕天下四面进兵，会攻洛阳 。翰 以病固辞，上不许，以田良丘 为御史中丞，充行军司马，起居郎萧昕 为判官，蕃将火拔归仁 等各将部落以从，并仙芝 旧卒，号二十万，军于潼关 。翰 病，不能治事，悉以军政委田良丘 ；良丘 复不敢专决，使王思礼 主骑，李承光 主步，二人争长，无所统壹。翰 用法严而不恤，士卒皆懈弛，无斗志。

18　安禄山 大同军 使高秀岩 寇振武军 ，朔方 节度使郭子仪 击败之，子仪 乘胜拔静边军 。大同 兵马使薛忠义 寇静边军 ，子仪 使左兵马使李光弼 、右兵马使高濬 、左武锋使仆固怀恩 、右武锋使浑释之 等逆击，大破之，坑其骑七千。进围云中 ，使别将公孙琼岩 将二千骑击马邑 ，拔之，开东陉关 。甲辰，加子仪 御史大夫。怀恩 ，哥滥拔延 之曾孙也，世为金微 都督。释之 ，浑部 酋长，世为皋兰 都督。

19　颜杲卿 将起兵，参军冯虔 、前真定 令贾深 、藁城 尉崔安石 、郡人翟万德 、内丘 丞张通幽 皆预其谋；又遣人语太原 尹王承业 ，密与相应。会颜真卿 自平原 遣杲卿 甥卢逖 潜告杲卿 ，欲连兵断禄山 归路，以缓其西入之谋。时禄山 遣其金吾将军高邈 诣幽州 征兵，未还，杲卿 以禄山 命召李钦凑 ，使帅众诣郡受犒赉。丙午，薄暮，钦凑 至，杲卿 使袁屡谦 、冯虔 等携酒食妓乐往劳之，并其党皆大醉，乃断钦凑 首，收其甲兵，尽缚其党，明日，斩之，悉散井陉 之众。有顷，高邈 自幽州 还，且至藁城 ，杲卿 使冯虔 往擒之。南境又白何千年 自东京 来，崔安石 与翟万德 驰诣醴泉驿 迎千年 ，又擒之，同日致于郡下。千年 谓杲卿 曰：“今太守欲输力王室，既善其始，当慎其终。此郡应募乌合，难以临敌，宜深沟高垒，勿与争锋。俟朔方 军至，并力齐进，传檄赵 、魏 ，断燕 、蓟 要膂。今且宜声云‘李光弼 引步骑一万出井陉 ’；因使人说张献诚 云‘足下所将多团练之人，无坚甲利兵，难以当山西 劲兵’，献诚 必解围遁去。此亦一奇也。”杲卿 悦，用其策，献诚 果遁去，其团练兵皆溃。杲卿 乃使人入饶阳城 ，慰劳将士。命崔安石 等徇诸郡云：“大军已下井陉 ，朝夕当至，先平河北 诸郡。先下者赏，后至者诛！”于是河北 诸郡响应，凡十七郡皆归朝廷，兵合二十馀万；其附禄山 者，唯范阳 、卢龙 、密云 、渔阳 、汲 、邺 六郡而已。

杲卿 又密使人入范阳 招贾循 ，郏城 人马燧 说循 曰：“禄山 负恩悖逆，虽得洛阳 ，终归夷灭。公若诛诸将之不从命者，以范阳 归国，倾其根柢，此不世之功也。”循 然之，犹豫不时发。别将牛润容 知之，以告禄山 ，禄山 使其党韩朝阳 召循 。朝阳 至范阳 ，引循 屏语，使壮士缢杀之，灭其族，以别将牛廷玠 知范阳 军事。史思明 、李立节 将蕃、汉 步骑万人击博陵 、常山 。马燧 亡入西山 ，隐者徐遇 匿之，得免。

20　初，禄山 欲自将攻潼关 ，至新安 ，闻河北 有变而还。蔡希德 将兵万人自河内 北击常山 。

21　戊申，荣王 琬 薨，赠谥靖恭太子 。

22　是岁，吐蕃 赞普乞梨 苏笼猎赞 卒，子娑悉笼猎赞 立。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上之上

至德元载（丙申，756）

1　春，正月乙卯朔，禄山 自称大燕皇帝 ，改元圣武 ，以达奚珣 为侍中，张通儒 为中书令。高尚 、严庄 为中书侍郎。

2　李随 至睢阳 ，有众数万。丙辰，以随 为河南 节度使，以前高要 尉许远 为睢阳 太守兼防御使。濮阳 客尚衡 起兵讨禄山 ，以郡人王栖曜 为衙前总管，攻拔济阴 ，杀禄山 将邢超然 。

3　颜杲卿 使其子泉明 、贾深 、翟万德 献李钦凑 首及何千年 、高邈 于京师 。张通幽 泣请曰：“通幽 兄陷贼，乞与泉明 偕行，以救宗族。”杲卿 哀而许之。至太原 ，通幽 欲自托于王承业 ，乃教之留泉明 等，更其表，多自为功，毁短杲卿 ，别遣使献之。杲卿 起兵才八日，守备未完，史思明 、蔡希德 引兵皆至城下。杲卿 告急于承业 ，承业 既窃其功，利于城陷，遂拥兵不救。杲卿 昼夜拒战，粮尽矢竭；壬戌，城陷。贼纵兵杀万馀人，执杲卿 及袁履谦 等送洛阳 。王承业 使者至京师 ，玄宗 大喜，拜承业 羽林大将军，麾下受官爵者以百数。征颜杲卿 为卫尉卿。朝命未至，常山 已陷。

杲卿 至洛阳 ，禄山 数之曰：“汝自范阳 户曹，我奏汝为判官，不数年超至太守，何负于汝而反邪？”杲卿 瞋目骂曰：“汝本营州 牧羊羯 奴，天子擢汝为三道节度使，恩幸无比，何负于汝而反？我世为唐 臣，禄位皆唐 有，虽为汝所奏，岂从汝反邪！我为国讨贼，恨不斩汝，何谓反也？臊羯 狗，何不速杀我！”禄山 大怒，并袁履谦 等缚于中桥 之柱而剐之。杲卿 、履谦 比死，骂不虚口。颜氏 一门死于刀锯者三十馀人。

史思明 、李立节 、蔡希德 既克常山 ，引兵击诸郡之不从者，所过残灭，于是邺 、广平 、钜鹿 、赵 、上谷 、博陵 、文安 、魏 、信都 等郡复为贼守。饶阳 太守卢全诚 独不从，思明 等围之。河间 司法李奂 将七千人、景城 长史李 遣其子祀 将八千人救之，皆为思明 所败。

4　上命郭子仪 罢围云中 ，还朔方 ，益发兵进取东京 ，选良将一人分兵先出井陉 ，定河北 。子仪 荐李光弼 ，癸亥，以光弼 为河东 节度使，分朔方 兵万人与之。

5　甲子，加哥舒翰 左仆射、同平章事，馀如故。

6　置南阳 节度使，以南阳 太守鲁炅 为之，将岭南 、黔中 、襄阳 子弟五万人屯叶 北，以备安禄山 。炅 表薛愿 为颍川 太守兼防御使，庞坚 为副使。愿 ，故太子瑛 之妃兄；坚 ，玉 之曾孙也。

7　乙丑，安禄山 遣其子庆绪 寇潼关 ，哥舒翰 击却之。

8　己巳，加颜真卿 户部侍郎兼本郡防御使；真卿 以李 为副。

9　二月丙戌，加李光弼 魏郡 太守、河北道 采访使。

10　史思明 等围饶阳 二十九日，不下，李光弼 将蕃 、汉步骑万馀人、太原 弩手三千人出井陉 。己亥，至常山 ，常山 团练兵三千人杀胡 兵，执安思义 出降。光弼 谓思义 曰：“汝自知当死否？”思义 不应。光弼 曰：“汝久更陈行，视吾此众，可敌思明 否？今为我计当如何？汝策可取，当不杀汝。”思义 曰：“大夫士马远来疲弊，猝遇大敌，恐未易当；不如移军入城，早为备御，先料胜负，然后出兵。胡 骑虽锐，不能持重，苟不获利，气沮心离，于时乃可图矣。思明 今在饶阳 ，去此不二百里。昨暮羽书已去，计其先锋来晨必至，而大军继之，不可不留意也。”光弼 悦，释其缚，即移军入城。史思明 闻常山 不守，立解饶阳 之围；明日未旦，先锋已至，思明 等继之，合二万馀骑，直抵城下。光弼 遣步卒五千自东门出战，贼守门不退。光弼 命五百弩于城上齐发射之，贼稍却；乃出弩手千人分为四队，使其矢发发相继，贼不能当，敛军道北。光弼 出兵五千为枪城于道南，夹呼沱水 而陈；贼数以骑兵搏战，光弼 之兵射之，人马中矢者太半，乃退，小憩以俟步兵。有村民告贼步兵五千自饶阳 来，昼夜行百七十里，至九门 南逢壁 ，度憩息。光弼 遣步骑各二千，匿旗鼓，并水潜行，至逢壁 ，贼方饭，纵兵掩击，杀之无遗。思明 闻之，失势，退入九门 。时常山 九县，七附官军，惟九门 、藁城 为贼所据。光弼 遣裨将张奉璋 以兵五百戍石邑 ，馀皆三百人戍之。

11　上以吴王 祗 为灵昌 太守、河南 都知兵马使。贾贲 前至雍丘 ，有众二千。先是谯郡 太守杨万石 以郡降安禄山 ，逼真源 令河东 张巡 使为长史，西迎贼。巡 至真源 ，帅吏民哭于玄元皇帝庙 ，起兵讨贼，吏民乐从者数千人。巡 选精兵千人西至雍丘 ，与贾贲 合。

初，雍丘 令令狐潮 以县降贼，贼以为将，使东击淮阳 救兵于襄邑 ，破之，俘百馀人，拘于雍丘 ，将杀之，往见李庭望 。淮阳 兵遂杀守者，潮 弃妻子走，故贾贲 得以其间入雍丘 。庚子，潮 引贼精兵攻雍丘 ，贲 出战，败死。张巡 力战却贼，因兼领贲 众，自称吴王 先锋使。

三月乙卯，潮 复与贼将李怀仙 、杨朝宗 、谢元同 等四万馀众奄至城下，众惧，莫有固志。巡 曰：“贼兵精锐，有轻我心。今出其不意击之，彼必惊溃。贼势小折，然后城可守也。”乃使千人乘城，自帅千人，分数队，开门突出。巡 身先士卒，直冲贼陈，人马辟易，贼遂退。明日，复进攻城，设百炮环城，楼堞皆尽。巡 于城上立木栅以拒之。贼蚁附而登，巡 束蒿灌脂，焚而投之，贼不得上。时伺贼隙，出兵击之，或夜缒斫营，积六十馀日，大小三百馀战，带甲而食，裹疮复战，贼遂败走。巡 乘胜追之，获胡 兵二千人而还，军声大振。

12　初，户部尚书安思顺 知禄山 反谋，因入朝奏之。及禄山 反，上以思顺 先奏，不之罪也。哥舒翰 素与之有隙，使人诈为禄山 遗思顺 书，于关 门擒之以献，且数思顺 七罪，请诛之。丙辰，思顺 及弟太仆卿元贞 皆坐死，家属徙岭外 。杨国忠 不能救，由是始畏翰 。

13　郭子仪 至朔方 ，益选精兵，戊午，进军于代 。

14　戊辰，吴王 祗 击谢元同 ，走之，拜陈留 太守、河南 节度使。

15　壬午，以河东 节度使李光弼 为范阳 长史、河北 节度使。加颜真卿 河北 采访使。真卿 以张澹 为支使。

先是清河 客李萼 ，年二十馀，为郡人乞师于真卿 曰：“公首唱大义，河北 诸郡恃公以为长城。今清河 ，公之西邻，国家平日聚江 、淮 、河南 钱帛于彼以赡北军，谓之‘天下北库’；今有布三百馀万匹，帛八十馀万匹，钱三十馀万缗，粮三十馀万斛。昔讨默啜 ，甲兵皆贮清河 库，今有五十馀万事。户七万，口十馀万。窃计财足以三平原 之富，兵足以倍平原 之强。公诚资以士卒，抚而有之，以二郡为腹心，则馀郡如四支，无不随所使矣。”真卿 曰：“平原 兵新集，尚未训练，自保恐不足，何暇及邻！虽然，借若诺子之请，则将何为乎？”萼 曰：“清河 遣仆衔命于公者，非力不足而借公之师以尝寇也，亦欲观大贤之明义耳。今仰瞻高意，未有决辞定色，仆何敢遽言所为哉！”真卿 奇之，欲与之兵。众以为萼 年少轻虏，徒分兵力，必无所成，真卿 不得已辞之。萼 就馆，复为书说真卿 ，以为：“清河 去逆效顺，奉粟帛器械以资军，公乃不纳而疑之。仆回辕之后，清河 不能孤立，必有所系托，将为公西面之强敌，公能无悔乎？”真卿 大惊，遽诣其馆，以兵六千借之，送至境，执手别。真卿 问曰：“兵已行矣，可以言子之所为乎？”萼 曰：“闻朝廷遣程千里 将精兵十万出崞口 讨贼，贼据险拒之，不得前。今当引兵先击魏郡 ，执禄山 所署太守袁知泰 ，纳旧太守司马垂 ，使为西南主人；分兵开崞口 ，出千里 之师，因讨汲 、邺 以北至于幽陵 郡县之未下者；平原 、清河 帅诸同盟，合兵十万，南临孟津 ，分兵循河 ，据守要害，制其北走之路。计官军东讨者不下二十万，河南 义兵西向者亦不减十万。公但当表朝廷坚壁勿战，不过月馀，贼必有内溃相图之变矣。”真卿 曰：“善！”命录事参军李择交 及平原 令范冬馥 将其兵，会清河 兵四千及博平 兵千人军于堂邑 西南。袁知泰 遣其将白嗣恭 等将二万馀人来逆战，三郡兵力战尽日，魏 兵大败，斩首万馀级，捕虏千馀人，是马千匹，军资甚众。知泰 奔汲郡 ，遂克魏郡 ，军声大振。

时北海 太守贺兰进明 亦起兵，真卿 以书召之并力，进明 将步骑五千渡河 ，真卿 陈兵逆之，相揖，哭于马上，哀动行伍。进明 屯平原 城南，休养士马，真卿 每事咨之，由是军权稍移于进明 矣，真卿 不以为嫌。真卿 以堂邑 之功让进明 ，进明 奏其状，取舍任意。敕加进明 河北 招讨使，择交 、冬馥 微进资级，清河 、博平 有功者皆不录。进明 攻信都郡 ，久之，不克；录事参军长安 第五琦 劝进明 厚以金帛募勇士，遂克之。

16　李光弼 与史思明 相守四十馀日，思明 绝常山 粮道。城中乏草，马食荐藉。光弼 以车五百乘之石邑 取草，将车者皆衣甲，弩手千人卫之，为方陈而行，贼不能夺。蔡希德 引兵攻石邑 ，张奉璋 拒却之。光弼 遣使告急于郭子仪 ，子仪 引兵自井陉 出，夏，四月壬辰，至常山 ，与光弼 合，蕃 、汉 步骑共十馀万。甲午，子仪 、光弼 与史思明 等战于九门 城南，思明 大败。中郎将浑瑊 射李立节 ，杀之。瑊 ，释之 之子也。思明 收馀众奔赵郡 ，蔡希德 奔钜鹿 。思明 自赵郡如博陵 ，时博陵 已降官军，思明 尽杀郡官。河朔之民苦贼残暴，所至屯结，多至二万人，少者万人，各为营以拒贼；及郭、李军至，争出自效。庚子，攻赵郡，一日，城降。士卒多虏掠，光弼 坐城门，收所获，悉归之，民大悦。子仪 生擒四千人，皆舍之，斩禄山 太守郭献璆 。光弼 进围博陵 ，十日，不拔，引兵还恒阳就食。

17　杨国忠 问士之可为将者于左拾遗博平 张镐 及萧昕 ，镐 、昕 荐左赞善大夫永寿 来瑱 ，丙午，以瑱 为颍川 太守。贼屡攻之，瑱 前后破贼甚众，加本郡防御使，人谓之“来嚼铁”。

18　安禄山 使平卢 节度使吕知诲 诱安东 副大都护马灵詧 ，杀之。平卢 游弈使武陟 刘客奴 、先锋使董秦 及安东 将王玄志 同谋讨诛知诲 ，遣使逾海与颜真卿 相闻，请取范阳 以自效。真卿 遣判官贾载 赍粮及战士衣助之。真卿 时惟一子颇 ，才十馀岁，使诣客奴 为质。朝廷闻之，以客奴 为平卢 节度使，赐名正臣 ；玄志 为安东 副大都护，董秦 为平卢 兵马使。

19　南阳 节度使鲁炅 立栅于 水 之南，安禄山 将武令珣 、毕思琛 攻之。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一十八

唐纪三十四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上之下

至德元载（丙申，756）

1　五月丁巳，炅 众溃，走保南阳 ，贼就围之。太常卿张垍 荐夷陵 太守虢王 巨 有勇略，上征吴王 祗 为太仆卿，以巨 为陈留 谯郡 太守、河南 节度使，兼统岭南 节度使何履光 、黔中 节度使赵国珍 、南阳 节度使鲁炅 。国珍 ，本牂柯 夷 也。戊辰，巨 引兵自蓝田 出，趣南阳 。贼闻之，解围走。

2　令狐潮 复引兵攻雍丘 。潮 与张巡 有旧，于城下相劳苦如平生，潮 因说巡 曰：“天下事去矣，足下坚守危城，欲谁为乎？”巡 曰：“足下平生以忠义自许，今日之举，忠义何在！”潮 惭而退。

3　郭子仪 、李光弼 还常山 ，史思明 收散卒数万踵其后。子仪 选骁骑更挑战，三日，至行唐 ，贼疲，乃退。子仪 乘之，又败之于沙河 。蔡希德 至洛阳 ，安禄山 复使将步骑二万人北就思明 ，又使牛廷玠 发范阳 等郡兵万馀人助思明 ，合五万馀人，而同罗 、曳落河居五分之一。子仪 至恒阳 ，思明 随至，子仪 深沟高垒以待之，贼来则守，去则追之，昼则耀兵，夜斫其营，贼不得休息。数日，子仪 、光弼 议曰：“贼倦矣，可以出战。”壬午，战于嘉山 ，大破之，斩首四万级，捕虏千馀人。思明 坠马，露髻跣足步走，至暮，杖折枪归营，奔于博陵 ，光弼 就围之，军声大振。于是河北 十馀郡皆杀贼守将而降。渔阳路再绝，贼往来者皆轻骑窃过，多为官军所获，将士家在渔阳 者无不摇心。

禄山 大惧，召高尚 、严庄 诟之曰：“汝数年教我反，以为万全。今守潼关 ，数月不能进，北路已绝，诸军四合，吾所有者止汴 、郑 数州而已，万全何在？汝自今勿来见我！”尚 、庄 惧，数日不敢见。田乾真 自关下来，为尚 、庄 说禄山 曰：“自古帝王经营大业，皆有胜败，岂能一举而成！今四方军垒虽多，皆新募乌合之众，未更行陈，岂能敌我蓟北 劲锐之兵，何足深忧！尚 、庄 皆佐命元勋，陛下一旦绝之，使诸将闻之，谁不内惧！若上下离心，臣窃为陛下危之！”禄山 喜曰：“阿浩 ，汝能豁我心事。”即召尚 、庄 ，置酒酣宴，自为之歌以侑酒，待之如初。阿浩 ，乾真 小字也。禄山 议弃洛阳 ，走归范阳 ，计未决。

是时，天下以杨国忠 骄纵召乱，莫不切齿。又，禄山 起兵以诛国忠 为名，王思礼 密说哥舒翰 ，使抗表请诛国忠 ，翰 不应。思礼 又请以三十骑劫取以来，至潼关 杀之，翰 曰：“如此，乃翰 反，非禄山 也。”或说国忠 ：“今朝廷重兵尽在翰 手，翰 若援旗西指，于公岂不危哉！”国忠 大惧，乃奏：“潼关 大军虽盛，而后无继，万一失利，京师 可忧，请选监牧小儿三千于苑中训练。”上许之，使剑南 军将李福德 等领之。又募万人屯灞上 ，令所亲杜乾运 将之，名为御贼，实备翰 也。翰 闻之，亦恐为国忠 所图，乃表请灞上 军隶潼关 。六月癸未，召杜乾运 诣关 ，因事斩之。国忠 益惧。

会有告崔乾祐 在陕 ，兵不满四千，皆羸弱无备，上遣使趣哥舒翰 进兵复陕 、洛 。翰 奏曰：“禄山 久习用兵，今始为逆，岂肯无备！是必羸师以诱我，若往，正堕其计中。且贼远来，利在速战；官军据险以扼之，利在坚守。况贼残虐失众，兵势日蹙，将有内变；因而乘之，可不战擒也。要在成功，何必务速！今诸道征兵尚多未集，请且待之。”郭子仪 、李光弼 亦上言：“请引兵北取范阳 ，覆其巢穴，质贼党妻子以招之，贼必内溃。潼关 大军，唯应固守以弊之，不可轻出。”国忠 疑翰 谋己，言于上，以贼方无备，而翰 逗留，将失机会。上以为然，续遣中使趣之，项背相望。翰 不得已，抚膺恸哭。丙戌，引兵出关 。

己丑，遇崔乾祐 之军于灵宝 西原。乾祐 据险以待之，南薄山，北阻河 ，隘道七十里。庚寅，官军与乾祐 会战。乾祐 伏兵于险，翰与田良丘 浮舟中流以观军势，见乾祐 兵少，趣诸军使进。王思礼 等将精兵五万居前，庞忠 等将馀兵十万继之，翰 以兵三万登河 北阜望之，鸣鼓以助其势。乾祐 所出兵不过万人，什什伍伍，散如列星，或疏或密，或前或却，官军望而笑之。乾祐 严精兵，陈于其后。兵既交，贼偃旗如欲遁者，官军懈，不为备。须臾，伏兵发，贼乘高下木石，击杀士卒甚众。道隘，士卒如束，枪槊不得用。翰 以毡车驾马为前驱，欲以冲贼。日过中，东风暴急，乾祐 以草车数十乘塞毡车之前，纵火焚之。烟焰所被，官军不能开目，妄自相杀，谓贼在烟中，聚弓弩而射之。日暮，矢尽，乃知无贼。乾祐 遣同罗 精骑自南山过，出官军之后击之，官军首尾骇乱，不知所备，于是大败。或弃甲窜匿山谷，或相挤排入河 溺死，嚣声振天地，贼乘胜蹙之。后军见前军败，皆自溃，河北 军望之亦溃。翰 独与麾下数百骑走，自首阳山 西渡河 入关 。关 外先为三堑，皆广二丈，深丈，人马坠其中，须臾而满；馀众践之以度，士卒得入关 者才八千馀人。辛卯，乾祐 进攻潼关 ，克之。

翰 至关西驿 ，揭榜收散卒，欲复守潼关 。蕃 将火拔归仁 等以百馀骑围驿，入谓翰 曰：“贼至矣，请公上马。”翰 上马出驿，归仁 帅众叩头曰：“公以二十万众一战弃之，何面目复见天子！且公不见高仙芝 、封常清 乎？请公东行。”翰 不可，欲下马。归仁 以毛絷其足于马腹，及诸将不从者，皆执之以东。会贼将田乾真 已至，遂降之，俱送洛阳 。安禄山 问翰 曰：“汝常轻我，今定何如？”翰 伏地对曰：“臣肉眼不识圣人。今天下未平，李光弼 在常山 ，李祗 在东平 ，鲁炅 在南阳 ，陛下留臣，使以尺书招之，不日皆下矣。”禄山 大喜，以翰 为司空、同平章事。谓火拔归仁 曰：“汝叛主，不忠不义。”执而斩之。翰 以书招诸将，皆复书责之。禄山 知不效，乃囚诸苑中。潼关 既败，于是河东 、华阴 、冯翊 、上洛 防御使皆弃郡走，所在守兵皆散。

是日，翰 麾下来告急，上不时召见，但遣李福德 等将监牧兵赴潼关 。及暮，平安火不至，上始惧。壬辰，召宰相谋之。杨国忠 自以身领剑南 ，闻安禄山 反，即令副使崔圆 阴具储偫，以备有急投之，至是首唱幸蜀 之策。上然之。癸巳，国忠 集百官于朝堂，惶懅流涕；问以策略，皆唯唯不对。国忠 曰：“人告禄山 反状已十年，上不之信，今日之事，非宰相之过。”仗下，士民惊扰奔走，不知所之，市里萧条。国忠 使韩 、虢 入宫，劝上入蜀 。

甲午，百官朝者什无一二。上御勤政楼 ，下制，云欲亲征，闻者皆莫之信。以京兆 尹魏方进 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京兆 少尹灵昌 崔光远 为京兆 尹，充西京 留守；将军边令诚 掌宫闱管钥。托以剑南 节度大使颍王 璬 将赴镇，令本道设储偫。是日，上移仗北内 。既夕，命龙武大将军陈玄礼 整比六军，厚赐钱帛，选闲厩马九百馀匹，外人皆莫之知。乙未，黎明，上独与贵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孙、杨国忠 、韦见素 、魏方进 、陈玄礼 及亲近宦官、宫人出延秋门 ，妃、主、皇孙之在外者，皆委之而去。上过左藏，杨国忠 请焚之，曰：“无为贼守。”上愀然曰：“贼来不得，必更敛于百姓，不如与之，无重困吾赤子。”是日，百官犹有入朝者，至宫门，犹闻漏声，三卫立仗俨然。门既启，则宫人乱出，中外扰攘，不知上所之。于是王公、士民四出逃窜，山谷细民争入宫禁及王公第舍，盗取金宝，或乘驴上殿。又焚左藏大盈库 。崔光远 、边令诚 帅人救火，又募人摄府、县官分守之，杀十馀人，乃稍定。光远 遣其子东见禄山 ，令诚 亦以管钥献之。

上过便桥，杨国忠 使人焚桥。上曰：“士庶各避贼求生，奈何绝其路！”留内侍监高力士 ，使扑灭乃来。上遣宦者王洛卿 前行，告谕郡县置顿。食时，至咸阳 望贤宫 ，洛卿 与县令俱逃，中使征召，吏民莫有应者。日向中，上犹未食，杨国忠 自市胡饼以献。于是民争献粝饭，杂以麦豆。皇孙辈争以手掬食之，须臾而尽，犹未能饱。上皆酬其直，慰劳之。众皆哭，上亦掩泣。有老父郭从谨 进言曰：“禄山 包藏祸心，固非一日，亦有诣阙告其谋者，陛下往往诛之，使得逞其奸逆，致陛下播越。是以先王务延访忠良以广聪明，盖为此也。臣犹记宋璟 为相，数进直言，天下赖以安平。自顷以来，在廷之臣以言为讳，惟阿谀取容，是以阙门之外，陛下皆不得而知。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严邃，区区之心无路上达。事不至此，臣何由得睹陛下之面而诉之乎！”上曰：“此朕之不明，悔无所及。”慰谕而遣之。俄而尚食举御膳而至，上命先赐从官，然后食之。令军士散诣村落求食，期未时皆集而行。夜将半，乃至金城 。县令亦逃，县民皆脱身走，饮食器皿具在，士卒得以自给。时从者多逃，内侍监袁思艺 亦亡去。驿中无灯，人相枕藉而寝，贵贱无以复辨。王思礼 自潼关 至，始知哥舒翰 被擒，以思礼 为河西 、陇右 节度使，即令赴镇，收合散卒，以俟东讨。

丙申，至马嵬驿 ，将士饥疲，皆愤怒。陈玄礼 以祸由杨国忠 ，欲诛之，因东宫宦者李辅国 以告太子，太子未决。会吐蕃 使者二十馀人遮国忠 马，诉以无食，国忠 未及对，军士呼曰：“国忠 与胡 虏谋反！”或射之，中鞍。国忠 走至西门内，军士追杀之，屠割支体，以枪揭其首于驿门外，并杀其子户部侍郎暄 及韩国 、秦国夫人 。御史大夫魏方进 曰：“汝曹何敢害宰相！”众又杀之。韦见素 闻乱而出，为乱兵所 ，脑血流地。众曰：“勿伤韦相公 。”救之，得免。军士围驿，上闻喧哗，问外何事，左右以国忠 反对。上杖屦出驿门，慰劳军士，令收队，军士不应。上使高力士 问之，玄礼 对曰：“国忠 谋反，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上曰：“朕当自处之。”入门，倚杖倾首而立。久之，京兆 司录韦谔 前言曰：“今众怒难犯，安危在晷刻，愿陛下速决！”因叩头流血。上曰：“贵妃常居深宫，安知国忠 反谋？”高力士 曰：“贵妃诚无罪，然将士已杀国忠 ，而贵妃在陛下左右，岂敢自安！愿陛下审思之，将士安则陛下安矣。”上乃命力士 引贵妃于佛堂，缢杀之。舆尸置驿庭，召玄礼 等入视之。玄礼 等乃免胄释甲，顿首请罪，上慰劳之，令晓谕军士。玄礼 等皆呼万岁，再拜而出，于是始整部伍为行计。谔 ，见素 之子也。国忠 妻裴柔 与其幼子晞 及虢国夫人 、夫人子裴徽 皆走，至陈仓 ，县令薛景仙 帅吏士追捕，诛之。

丁酉，上将发马嵬 ，朝臣惟韦见素 一人，乃以韦谔 为御史中丞，充置顿使。将士皆曰：“国忠 谋反，其将吏皆在蜀 ，不可往。”或请之河 、陇 ，或请之灵武 ，或请之太原 ，或言还京师 。上意在入蜀 ，虑违众心，竟不言所向。韦谔 曰：“还京 ，当有御贼之备。今兵少，未易东向，不如且至扶风 ，徐图去就。”上询于众，众以为然，乃从之。及行，父老皆遮道请留，曰：“宫阙，陛下家居，陵寝，陛下坟墓，今舍此，欲何之？”上为之按辔久之，乃令太子于后宣慰父老。父老因曰：“至尊既不肯留，某等愿帅子弟从殿下东破贼，取长安 。若殿下与至尊皆入蜀 ，使中原百姓谁为之主？”须臾，众至数千人。太子不可，曰：“至尊远冒险阻，吾岂忍朝夕离左右。且吾尚未面辞，当还白至尊，更禀进止。”涕泣，跋马欲西。建宁王 倓 与李辅国 执鞚谏曰：“逆胡 犯阙，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兴复！今殿下从至尊入蜀 ，若贼兵烧绝栈道，则中原之地拱手授贼矣。人情既离，不可复合，虽欲复至此，其可得乎！不如收西北守边之兵，召郭 、李 于河北 ，与之并力东讨逆贼，克复两京，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复安，宗庙毁而更存，扫除宫禁以迎至尊，岂非孝之大者乎！何必区区温凊，为儿女之恋乎！”广平王 俶 亦劝太子留。父老共拥太子马，不得行。太子乃使俶 驰白上。上总辔待太子，久不至，使人侦之，还白状，上曰：“天也！”乃分后军二千人及飞龙厩马从太子，且谕将士曰：“太子仁孝，可奉宗庙，汝曹善辅佐之。”又谕太子曰：“汝勉之，勿以吾为念。西北诸胡 ，吾抚之素厚，汝必得其用。”太子南向号泣而已。又使送东宫内人于太子，且宣旨欲传位，太子不受。俶 、倓 、皆太子之子也。

4　己亥，上至岐山 。或言贼前锋且至，上遽过，宿扶风郡 。士卒潜怀去就，往往流言不逊，陈玄礼 不能制，上患之。会成都 贡春彩十馀万匹，至扶风 ，上命悉陈之于庭，召将士入，临轩谕之曰：“朕比来衰耄，托任失人，致逆胡 乱常，须远避其锋。知卿等皆苍猝从朕，不得别父母妻子，茇涉至此，劳苦至矣，朕甚愧之。蜀 路阻长，郡县褊小，人马众多，或不能供，今听卿等各还家，朕独与子、孙、中官前行入蜀 ，亦足自达。今日与卿等诀别，可共分此彩以备资粮。若归，见父母及长安 父老，为朕致意，各好自爱也！”因泣下沾襟。众皆哭，曰：“臣等死生从陛下，不敢有贰！”上良久曰：“去留听卿。”自是流言始息。

5　太子既留，莫知所适。广平王 俶 曰：“日渐晏，此不可驻，众欲何之？”皆莫对。建宁王 倓 曰：“殿下昔尝为朔方 节度大使，将吏岁时致启，倓 略识其姓名。今河西 、陇右 之众皆败降贼，父兄子弟多在贼中，或生异图。朔方 道近，士马全盛，裴冕 衣冠名族，必无贰心。贼入长安 方虏掠，未暇徇地，乘此速往就之，徐图大举，此上策也。”众皆曰：“善！”至渭 滨，遇潼关 败卒，误与之战，死伤甚众。已，乃收馀卒，择渭水 浅处，乘马涉渡，无马者涕泣而返。太子自奉天 北上，比至新平 ，通夜驰三百里，士卒、器械失亡过半，所存之众不过数百。新平 太守薛羽 弃郡走，太子斩之。是日，至安定 ，太守徐瑴 亦走，又斩之。

6　庚子，以剑南 节度留后崔圆 为剑南 节度等副大使。辛丑，上发扶风 ，宿陈仓 。

7　太子至乌氏 ，彭原 太守李遵 出迎，献衣及糗粮。对彭原 ，募士，得数百人。是日至平凉 ，阅监牧马，得数万匹，又募士，得五百馀人，军势稍振。

8　壬寅，上至散关 ，分扈从将士为六军。使颍王 璬 先行诣剑南 ，寿王 瑁 等分将六军以次之。丙午，上至河池郡 。崔圆 奉表迎车驾，具陈蜀 土丰稔，甲兵全盛。上大悦，即日，以圆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蜀郡 长史如故。以陇西公 瑀 为汉中王 、梁州 都督、山南 西道 采访、防御使。瑀 ，琎 之弟也。

9　王思礼 至平凉 ，闻河西 诸胡 乱，还，诣行在。初，河西 诸胡 部落闻其都护皆从哥舒翰 没于潼关 ，故争自立，相攻击；而都护实从翰 在北岸，不死，又不与火拔归仁 俱降贼。上乃以河西 兵马使周泌 为河西 节度使，陇右 兵马使彭元耀 为陇右 节度使，与都护思结进明 等俱之镇，招其部落。以思礼 为行在都知兵马使。

10　戊申，扶风 民康景龙 等自相帅击贼所署宣慰使薛总 ，斩首二百馀级。庚戌，陈仓 令薛景仙 杀贼守将，克扶风 而守之。

11　安禄山 不意上遽西幸，遣使止崔乾祐 兵留潼关 ，凡十日，乃遣孙孝哲 将兵入长安 ，以张通儒 为西京 留守，崔光远 为京兆 尹；使安忠顺 将兵屯苑中，以镇关中 。孝哲 为禄山 所宠任，尤用事，常与严庄 争权；禄山 使监关中 诸将，通儒 等皆受制于孝哲 。孝哲 豪侈，果于杀戮，贼党畏之。禄山 命搜捕百官、宦者、宫女等，每获数百人，辄以兵卫送洛阳 。王、侯、将、相扈从车驾、家留长安 者，诛及婴孩。陈希烈 以晚节失恩，怨上，与张均 、张垍 等皆降于贼。禄山 以希烈 、垍 为相，自馀朝士皆授以官。于是贼势大炽，西胁汧 、陇 ，南侵江 、汉 ，北割河东 之半。然贼将皆粗猛无远略，既克长安 ，以为得志，日夜纵酒，专以声色宝贿为事，无复西出之意，故上得安行入蜀 ，太子北行亦无追迫之患。

12　李光弼 围博陵 未下，闻潼关 不守，解围而南。史思明 踵其后，光弼 击却之，与郭子仪 皆引兵入井陉 ，留常山 太守王俌 将景城 、河间 团练兵守常山 。平卢 节度使刘正臣 将袭范阳 ，未至，史思明 引兵逆击之，正臣 大败，弃妻子走，士卒死者七千馀人。初，颜真卿 闻河北 节度使李光弼 出井陉 ，即敛军还平原 ，以待光弼 之命。闻郭 、李 西入井陉 ，真卿 始复区处河北 军事。

13　太子至平凉 数日，朔方 留后杜鸿渐 、六城水陆运使魏少游 、节度判官崔漪 、支度判官卢简金 、盐池 判官李涵 相与谋曰：“平凉 散地，非屯兵之所，灵武 兵食完富，若迎太子至此，北收诸城兵，西发河 、陇 劲骑，南向以定中原，此万世一时也。”乃使涵 奉笺于太子，且籍朔方 士马、甲兵、谷帛、军须之数以献之。涵 至平凉 ，太子大悦。会河西 司马裴冕 入为御史中丞，至平凉 见太子，亦劝太子之朔方 ，太子从之。鸿渐 ，暹 之族子；涵 ，道 之曾孙也。鸿渐 、漪 使少游 居后，葺次舍，庀资储，自迎太子于平凉 北境，说太子曰：“朔方 ，天下劲兵处也。今吐蕃 请和，回纥 内附，四方郡县大抵坚守拒贼以俟兴复。殿下今理兵灵武 ，按辔长驱，移檄四方，收揽忠义，则逆贼不足屠也。”少游 盛治宫室，帷帐皆仿禁中，饮膳备水陆。秋，七月辛酉，太子至灵武 ，悉命撤之。

14　甲子，上至普安 ，宪部侍郎房琯 来谒见。上之发长安 也，群臣多不知，至咸阳 ，谓高力士 曰：“朝臣谁当来，谁不来？”对曰：“张均 、张垍 父子受陛下恩最深，且连戚里，是必先来。时论皆谓房琯 宜为相，而陛下不用，又禄山 尝荐之，恐或不来。”上曰：“事未可知。”及琯 至，上问均 兄弟，对曰：“臣帅与偕来，逗遛不进，观其意，似有所蓄而不能言也。”上顾力士 曰：“朕固知之矣。”即日，以琯 为文部侍郎、同平章事。

初，张垍 尚宁亲公主 ，听于禁中置宅，宠渥无比。陈希烈 求解政务，上幸垍 宅，问可为相者。垍 未对。上曰：“无若爱婿。”垍 降阶拜舞。既而不用，故垍 怀怏怏，上亦觉之。是时均 、垍 兄弟及姚崇 之子尚书右丞奕 、萧嵩 之子兵部侍郎华 、韦安石 之子礼部侍郎陟 、太常少卿斌 ，皆以才望至大官，上尝曰：“吾命相，当遍举故相子弟耳。”既而皆不用。

15　裴冕 、杜鸿渐 等上太子笺，请遵马嵬 之命，即皇帝位，太子不许。冕 等言曰：“将士皆关中 人，日夜思归，所以崎岖从殿下远涉沙塞者，冀尺寸之功。若一朝离散，不可复集。愿殿下勉徇众心，为社稷计！”笺五上，太子乃许之。是日，肃宗 即位于灵武 城南楼，群臣舞蹈，上流涕歔欷。尊玄宗 为上皇天帝 ，赦天下，改元。以杜鸿渐 、崔漪 并知中书舍人事，裴冕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改关内 采访使为节度使，徙治安化 ，以前蒲关 防御使吕崇贲 为之。以陈仓 令薛景仙 为扶风 太守，兼防御使；陇右 节度使郭英乂 为天水 太守，兼防御使。时塞上精兵皆选入讨贼，惟馀老弱守边，文武官不满三十人，披草莱，立朝廷，制度草创，武人骄慢。大将管崇嗣 在朝堂，背阙而坐，言笑自若，监察御史李勉 奏弹之，系于有司。上特原之，叹曰：“吾有李勉 ，朝廷始尊！”勉 ，元懿 之曾孙也。旬日间，归附者渐众。

张良娣 性巧慧，能得上意，从上来朔方 。时从兵单寡，良娣 每寝，常居上前。上曰：“御寇非妇人所能。”良娣 曰：“苍猝之际，妾以身当之，殿下可从后逸去。”至灵武 ，产子，三日起，缝战士衣。上止之，对曰：“此非妾自养之时。”上以是益怜之。

16　丁卯，上皇制：“以太子亨 充天下兵马元帅，领朔方 、河东 、河北 、平卢 节度都使，南取长安 、洛阳 。以御史中丞裴冕 兼左庶子，陇西郡 司马刘秩 试守右庶子；永王 璘 充山南东道 、岭南 黔中 江南西道 节度都使，以少府监窦绍 为之傅，长沙 太守李岘 为都副大使；盛王 琦 充广陵 大都督，领江南东路 及淮南 、河南 等路节度都使，以前江陵 都督府长史刘汇 为之傅，广陵郡 长史李成式 为都副大使；丰王 珙 充武威 都督，仍领河西 、陇右 、安西 、北庭 等路节度都使，以陇西 太守济阴 邓景山 为之傅，充都副大使。应须士马、甲仗、粮赐等，并于当路自供。其诸路本节度使虢王 巨 等并依前充使。其署置官属及本路郡县官，并任自简择，署讫闻奏。”时琦 、珙 皆不出 ，惟璘 赴镇。置山南东道 节度使，领襄阳 等九郡。升五府 经略使为岭南 节度，领南海 等二十二郡。升五溪 经略使为黔中 节度，领黔中 等诸郡。分江南 为东、西二道，东道领馀杭 ，西道领豫章 等诸郡。先是四方闻潼关 失守，莫知上所之，及是制下，始知乘舆所在。汇 ，秩 之弟也。

17　安禄山 使孙孝哲 杀霍国 长公主 及王妃、驸马等于崇仁坊 ，刳其心，以祭安庆宗 。凡杨国忠 、高力士 之党及禄山 素所恶者皆杀之，凡八十三人，或以铁棓揭其脑盖，流血满街。己巳，又杀皇孙及郡、县主二十馀人。

18　庚午，上皇至巴西 ，太守崔涣 迎谒。上皇与语，悦之，房琯 复荐之，即日，拜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以韦见素 为左相。涣 ，玄 之孙也。

19　初，京兆 李泌 ，幼以才敏著闻，玄宗 使与忠王 游。忠王 为太子，泌 已长，上书言事。玄宗 欲官之，不可；使与太子为布衣交，太子常谓之先生。杨国忠 恶之，奏徙蕲春 ，后得归隐，居颍阳 。上自马嵬 北行，遣使召之，谒见于灵武 。上大喜，出则联辔，寝则对榻，如为太子时，事无大小皆咨之，言无不从，至于进退将相亦与之议。上欲以泌 为右相，泌 固辞，曰：“陛下待以宾友，则贵于宰相矣，何必屈其志！”上乃止。

20　同罗 、突厥 从安禄山 反者屯长安 苑中，甲戌，其酋长阿史那从礼 帅五千骑，窃厩马二千匹逃归朔方 ，谋邀结诸胡 ，盗据边地。上遣使宣慰之，降者甚众。

21　贼遣兵寇扶风 ，薛景仙 击却之。

22　安禄山 遣其将高嵩 以敕书、缯彩诱河 、陇 将士，大震关 使郭英乂 擒斩之。

23　同罗 、突厥 之逃归也，长安 大扰，官吏窜匿，狱囚自出。京兆 尹崔光远 以为贼且遁矣，遣吏卒守孙孝哲 宅。孝哲 以状白禄山 ，光远 乃与长安 令苏震 帅府、县官十馀人来奔。己卯，至灵武 ，上以光远 为御史大夫兼京兆 尹，使之渭 北招集吏民；以震 为中丞。震 ，瓌 之孙也。禄山 以田乾真 为京兆 尹。侍御史吕 、右拾遗杨绾 、奉天 令安平 崔器 相继诣灵武 ；以 、器 为御史中丞，绾 为起居舍人、知制诰。

上命河西 节度副使李嗣业 将兵五千赴行在，嗣业 与节度使梁宰 谋，且缓师以观变。绥德府 折冲段秀实 让嗣业 曰：“岂有君父告急而臣子晏然不赴者乎！特进常自谓大丈夫，今日视之，乃儿女子耳！”嗣业 大惭，即白宰 如数发兵，以秀实 自副，将之诣行在。上又征兵于安西 ，行军司马李栖筠 发精兵七千人，励以忠义而遣之。

24　敕改扶风 为凤翔郡 。

25　庚辰，上皇至成都 ，从官及六军至者千三百人而已。

26　令狐潮 围张巡 于雍丘 ，相守四十馀日，朝廷声问不通。潮 闻玄宗 已幸蜀 ，复以书招巡 。有大将六人，官皆开府、特进，白巡 以兵势不敌，且上存亡不可知，不如降贼。巡 阳许诺。明日，堂上设天子画像，帅将士朝之，人人皆泣。巡 引六将于前，责以大义，斩之。士心益劝。

中城矢尽，巡 缚藁为人千馀，被以黑衣，夜缒城下，潮 兵争射之，久乃知其藁人，得矢数十万。其后复夜缒人，贼笑不设备，乃以死士五百斫潮 营；潮 军大乱，焚垒而遁，追奔十馀里。潮 惭，益兵围之。

巡 使郎将雷万春 于城上与潮 相闻，贼弩射之，面中六矢而不动。潮 疑其木人，使谍问之，乃大惊，遥谓巡 曰：“向见雷将军 ，方知足下军令矣，然其如天道何！”巡 谓之曰：“君未识人伦，焉知天道！”未几，出战，擒贼将十四人，斩首百馀级。贼乃夜遁，收兵入陈留 ，不敢复出。

顷之，贼步骑七千馀众屯白沙涡 ，巡 夜袭击，大破之。还，至桃陵 ，遇贼救兵四百馀人，悉擒之。分别其众，妫 、檀 及胡 兵，悉斩之；荥阳 、陈留 胁从兵，皆散令归业。旬日间，民去贼来归者万馀户。

27　河北 诸郡犹为唐 守，常山 太守王俌 欲降贼，诸将怒，因击球，纵马践杀之。时信都 太守乌承恩 麾下有朔方 兵三千人，诸将遣使者宗仙运 帅父老诣信都 ，迎承恩 镇常山 。承恩 辞以无诏命，仙运 说承恩 曰：“常山 地控燕 、蓟 ，路通河 、洛 ，有井陉 之险，足以扼其咽喉。顷属车驾南迁，李大夫 收军退守晋阳 ，王太守 权统后军，欲举城降贼，众心不从，身首异处。大将军兵精气肃，远近莫敌，若以家国为念，移据常山 ，与大夫首尾相应，则洪勋盛烈，孰与为比。若疑而不行，又不设备，常山 既陷，信都 岂能独全！”承恩 不从。仙运 又曰：“将军不纳鄙夫之言，必惧兵少故也。今人不聊生，咸思报国，竞相结聚，屯据乡村，若悬赏招之，不旬日十万可致；与朔方 甲士三千馀人相参用之，足成王事。若舍要害以授人，居四通而自安，譬如倒持剑戟，取败之道也。”承恩 竟疑不决。承恩 ，承玼 之族兄也。

是月，史思明 、蔡希德 将兵万人南攻九门 。旬日，九门 伪降，伏甲于城上。思明 登城，伏兵攻之，思明 坠城，鹿角伤其左胁，夜，奔博陵 。

28　颜真卿 以蜡丸达表于灵武 。以真卿 为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依前河北 招讨、采访、处置使，并致赦书，亦以蜡丸达之。真卿 颁下河北 诸郡，又遣人颁于河南 、江 、淮 。由是诸道始知上即位于灵武 ，徇国之心益坚矣。

29　郭子仪 等将兵五万自河北 至灵武 ，灵武 军威始盛，人有兴复之望矣。八月壬午朔，以子仪 为武部尚书、灵武 长史，以李光弼 为户部尚书、北都 留守，并同平章事，馀如故。光弼 以景城 、河间 兵五千赴太原 。

先是，河东 节度使王承业 军政不修，朝廷遣侍御史崔众 交其兵，寻遣中使诛之，众 侮易承业 ，光弼 素不平。至是，敕交兵于光弼 ，众 见光弼 ，不为礼，又不时交兵，光弼 怒，收斩之，军中股栗。

30　回纥 可汗、吐蕃 赞普相继遣使请助国讨贼，宴赐而遣之。

31　癸未，上皇下制，赦天下。

北海 太守贺兰进明 遣录事参军第五琦 入蜀 奏事，琦 言于上皇，以为：“今方用兵，财赋为急，财赋所产，江 、淮 居多，乞假臣一职，可使军无乏用。”上皇悦，即以琦 为监察御史、江淮 租庸使。

32　史思明 再攻九门 ，辛卯，克之，所杀数千人，引兵东围藁城 。

33　李庭望 将蕃 、汉 二万馀人东袭宁陵 、襄邑 ，夜，去雍丘城 三十里置营，张巡 帅短兵三千掩击，大破之，杀获太半。庭望 收军夜遁。

34　癸巳，灵武 使者至蜀 ，上皇喜曰：“吾儿应天顺人，吾复何忧！”丁酉，制：“自今改制敕为诰，表疏称太上皇。四海军国事，皆先取皇帝进止，仍奏朕知，俟克复上京 ，朕不复预事。”己亥，上皇临轩，命韦见素 、房琯 、崔涣 奉传国宝玉册诣灵武 传位。

35　辛丑，史思明 陷藁城 。

36　初，上皇每酺宴，先设太常雅乐坐部、立部，继以鼓吹、胡 乐、教坊、府县散乐、杂戏，又以山车、陆船载乐往来，又出宫人舞霓裳羽衣 ；又教舞马百匹，衔杯上寿；又引犀象入场，或拜，或舞。安禄山 见而悦之，既克长安 ，命搜捕乐工，运载乐器、舞衣，驱舞马、犀、象，皆诣洛阳 。

臣光 曰：圣人以道德为丽，仁义为乐；故虽茅茨土阶，恶衣菲食，不耻其陋，惟恐奉养之过以劳民费财。明皇 恃其承平，不思后患，殚耳目之玩，穷声技之巧，自谓帝王富贵皆不我如，欲使前莫能及，后无以逾，非徒娱己，亦以夸人。岂知大盗在旁，已有窥窬之心，卒致銮舆播越，生民涂炭。乃知人君崇华靡以示人，适足为大盗之招也。

37　禄山 宴其群臣于凝碧池 ，盛奏众乐。梨园 弟子往往歔欷泣下，贼皆露刃睨之。乐工雷海清 不胜悲愤，掷乐器于地，西向恸哭。禄山 怒，缚于试马殿 前，支解之。

禄山 闻向日百姓乘乱多盗库物，既得长安 ，命大索三日，并其私财尽掠之。又令府县推按，铢两之物无不穷治，连引搜捕，支蔓无穷，民间骚然，益思唐室 。

自上离马嵬 北行，民间相传太子北收兵来取长安 ，长安 民日夜望之，或时相惊曰：“太子大军至矣！”则皆走，市里为空。贼望见北方尘起，辄惊欲走。京畿豪杰往往杀贼官吏，遥应官军，诛而复起，相继不绝，贼不能制。其始自京畿、鄜 、坊 至于岐 、陇 皆附之，至是西门之外率为敌垒，贼兵力所及者，南不出武关 ，北不过云阳 ，西不过武功 。江 、淮 奏请贡献之蜀 、之灵武 者，皆自襄阳 取上津 路抵扶风 ，道路无壅，皆薛景仙 之功也。

38　九月壬子，史思明 围赵郡 ，丙辰，拔之；又围常山 ，旬日，城陷，杀数千人。

39　建宁王 倓 ，性英果，有才略，从上自马嵬 北行，兵众寡弱，屡逢寇盗，倓 自选骁勇，居上前后，血战以卫上。上或过时未食，倓 悲泣不自胜，军中皆属目向之。上欲以倓 为天下兵马元帅，使统诸将东征，李泌 曰：“建宁 诚元帅才；然广平 ，兄也。若建宁 功成，岂可使广平 为吴太伯 乎！”上曰：“广平 ，冢嗣也，何必以元帅为重！”泌 曰：“广平 未正位东宫。今天下艰难，众心所属，在于元帅。若建宁 大功既成，陛下虽欲不以为储副，同立功者其肯已乎！太宗 、上皇，即其事也。”上乃以广平王 俶 为天下兵马元帅，诸将皆以属焉。倓 闻之，谢泌 曰：“此固倓 之心也！”

上与泌 出行军，军士指之，窃言曰：“衣黄者，圣人也。衣白者，山人也。”上闻之，以告泌 ，曰：“艰难之际，不敢相屈以官，且衣紫袍以绝群疑。”泌 不得已，受之；服之，入谢，上笑曰：“既服此，岂可无名称！”出怀中敕，以泌 为侍谋军国、元帅府行军长史。泌 固辞，上曰：“朕非敢相臣，以济艰难耳。俟贼平，任行高志。”泌 乃受之。置元帅府于禁中，俶 入则泌 在府，泌 入俶 亦如之。泌 又言于上曰：“诸将畏惮天威，在陛下前敷陈军事，或不能尽所怀，万一小差，为害甚大。乞先令与臣及广平 熟议，臣与广平 从容奏闻，可者行之，不可者已之。”上许之。时军旅务繁，四方奏报，自昏至晓无虚刻，上悉使送府，泌 先开视，有急切者及烽火，重封，隔门通进，馀则待明。禁门钥契，悉委俶 与泌 掌之。

40　阿史那从礼 说诱九姓府、六胡 州诸胡 数万众，聚于经略军 北，将寇朔方 ，上命郭子仪 诣天德军 发兵讨之。左武锋使仆固怀恩 之子玢 别将兵与虏战，兵败，降之；既而复逃归，怀恩 叱而斩之。将士股栗，无不一当百，遂破同罗 。

上虽用朔方 之众，欲借兵于外夷以张军势，以豳王 守礼 之子承寀 为敦煌王 ，与仆固怀恩 使于回纥 以请兵。又发拔汗那 兵，且使转谕城郭诸国，许以厚赏，使从安西 兵入援。李泌 劝上：“且幸彭原 ，俟西北兵将至，进幸扶风 以应之，于时庸调亦集，可以赡军。”上从之。戊辰，发灵武 。

41　内侍边令诚 复自贼中逃归，上斩之。

42　丙子，上至顺化 。韦见素 等至自成都 ，奉上宝册，上不肯受，曰：“比以中原未靖，权总百官，岂敢乘危，遽为传袭！”群臣固请，上不许，寘宝册于别殿，朝夕事之，如定省之礼。上以韦见素 本附杨国忠 ，意薄之；素闻房琯 名，虚心待之。琯 见上言时事，辞情慷慨，上为之改容，由是军国事多谋于琯 。琯 亦以天下为己任，知无不为，诸相拱手避之。

43　上皇赐张良娣 七宝鞍，李泌 言于上曰：“今四海分崩，当以俭约示人，良娣 不宜乘此。请撤其珠玉付库吏，以俟有战功者赏之。”良娣自 中言曰：“乡里之旧，何至于是！”上曰：“先生为社稷计也。”遽命撤之。建宁王 倓 泣于廊下，声闻于上。上惊，召问之，对曰：“臣比忧祸乱未已，今陛下从谏如流，不日当见陛下迎上皇还长安 ，是以喜极而悲耳。”良娣 由是恶李泌 及倓 。

上尝从容与泌 语及李林甫 ，欲敕诸将克长安 ，发其冢，焚骨扬灰，泌 曰：“陛下方定天下，奈何雠死者！彼枯骨何知，徒示圣德之不弘耳。且方今从贼者皆陛下之雠也，若闻此举，恐阻其自新之心。”上不悦，曰：“此贼昔日百方危朕，当是时，朕弗保朝夕。朕之全，特天幸耳！林甫 亦恶卿，但未及害卿而死耳，奈何矜之！”对曰：“臣岂不知！上皇有天下向五十年，太平娱乐，一朝失意，远处巴蜀 。南方地恶，上皇春秋高，闻陛下此敕，意必以为用韦妃 之故，内惭不怿。万一感愤成疾，是陛下以天下之大不能安君亲。”言未毕，上流涕被面，降阶，仰天拜曰：“朕不及此，是天使先生言之也！”遂抱泌 颈泣不已。

他夕，上又谓泌 曰：“良娣 祖母，昭成太后 之妹也，上皇所念。朕欲使正位中宫以慰上皇心，何如？”对曰：“陛下在灵武 ，以群臣望尺寸之功，故践大位，非私己也。至于家事，宜待上皇之命，不过晚岁月之间耳。”上从之。

44　南诏 乘乱陷越巂 会同军 ，据清溪关 ，寻传 、骠国 皆降之。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一十九

唐纪三十五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中之上

至德元载（丙申，756）

1　冬，十月辛巳朔，日有食之，既。

2　上发顺化 ，癸未，至彭原 。

3　初，李林甫 为相，谏官言事皆先白宰相，退则又以所言白之，御史言事须大夫同署。至是，敕尽革其弊，开谏诤之涂。又令宰相分直政事笔、承旨，旬日而更，惩林甫 及杨国忠 之专权故也。

4　第五琦 见上于彭原 ，请以江 、淮 租庸市轻货，溯江 、汉 而上至洋川 ，令汉中王 瑀 陆运至扶风 以助军，上从之。寻加琦 山南 等五道度支使。琦 作榷盐法，用以饶。

5　房琯 喜宾客，好谈论，多引拔知名之士，而轻鄙庸俗，人多怨之。北海 太守贺兰进明 诣行在，上命琯 以为南海 太守，兼御史大夫，充岭南 节度使，琯 以为摄御史大夫。进明 入谢，上怪之，进明 因言与琯 有隙，且曰：“晋 用王衍 为三公，祖尚浮虚，致中原板荡。今房琯 专为迂阔大言以立虚名，所引用皆浮华之党，真王衍 之比也！陛下用为宰相，恐非社稷之福。且琯 在南朝佐上皇，使陛下与诸王分领诸道节制，仍置陛下于沙塞空虚之地，又布私党于诸道，使统大权。其意以为上皇一子得天下，则己不失富贵，此岂忠臣所为乎！”上由是疏之。

房琯 上疏，请自将兵复两京 ，上许之，加持节、招讨西京 兼防御蒲 漳 两关兵马节度等使。琯 请自选参佐，以御史中丞邓景山 为副，户部侍郎李揖 为行军司马，给事中刘秩 为参谋。既行，又令兵部尚书王思礼 副之。琯 悉以戎务委李揖 、刘秩 ，二人皆书生，不闲军旅。琯 谓人曰：“贼曳落河虽多，安能敌我刘秩 ！”琯 分为三军：使裨将杨希文 将南军，自宜寿 入；刘贵哲 将中军，自武功 入；李光进 将北军，自奉天 入。光进 ，光弼 之弟也。

以贺兰进明 为河南 节度使。

6　颍王 璬 之至成都 也，崔圆 迎谒，拜于马首，璬 不之止，圆 恨之。璬 视事两月，吏民安之 。圆 奏罢璬 ，使归内宅；以武部侍郎李峘 为剑南 节度使，代之。峘 ，岘 之兄也。上皇寻命璬 与陈王 珪 诣上宣慰，至是，见上于彭原 。延王 玢 从上皇入蜀 ，追车驾不及，上皇怒，欲诛之。汉中王 瑀 救之，乃命玢 亦诣上所。

7　甲申，令狐潮 、王福德 复将步骑万馀攻雍丘 。张巡 出击，大破之，斩首数千级，贼遁去。

8　房琯 以中军、北军为前锋，庚子，至便桥 。辛丑，二军遇贼将安守忠 于咸阳 之陈涛斜 。琯 效古法，用车战，以牛车二千乘，马步夹之；贼顺风鼓噪，牛皆震骇。贼纵火焚之，人畜大乱，官军死伤者四万馀人，存者数千而已。癸卯，琯 自以南军战，又败，杨希文 、刘贵哲 皆降于贼。上闻琯 败，大怒。李泌 为之营救，上乃宥之，待琯 如初。

以薛景仙 为关内 节度副使。

9　敦煌王 承寀 至回纥 牙帐，回纥 可汗以女妻之，遣其贵臣与承寀 及仆固怀恩 偕来，见上于彭原 。上厚礼其使者而归之，赐回纥 女号毗伽公主 。

10　尹子奇 围河间 ，四十馀日不下，史思明 引兵会之。颜真卿 遣其将和琳 将万二千人救河间 ，思明 逆击，擒之，遂陷河间 ；执李奂 送洛阳 ，杀之。又陷景城 ，太守李 赴湛水死。思明 使两骑赍尺书以招乐安 ，乐安 即时举郡降。又使其将康没野波 将先锋攻平原 ，兵未至，颜真卿 知力不敌，壬寅，弃郡渡河 南走。思明 即以平原 兵攻清河 、博平 ，皆陷之。思明 引兵围乌承恩 于信都 ，承恩 降，亲导思明 入城，交兵马、仓库，马三千匹、兵万人。思明 送承恩 诣洛阳 ，禄山 复其官爵。

饶阳 裨将束鹿 张兴 ，力举千钧，性复明辨，贼攻饶阳 ，弥年不能下。及诸郡皆陷，思明 并力围之，外救俱绝，太守李系 窘迫，赴火死，城遂陷。思明 擒兴 ，立于马前，谓曰：“将军真壮士，能与我共富贵乎？”兴 曰：“兴 ，唐 之忠臣，固无降理。今数刻之人耳，愿一言而死。”思明 曰：“试言之。”兴 曰：“主上待禄山 ，恩如父子，群臣莫及，不知报德，乃兴兵指阙，涂炭生人。大丈夫不能翦除凶逆，乃北面为之臣乎！仆有短策，足下能听之乎？足下所以从贼，求富贵耳，譬如燕巢于幕，岂能久安！何如乘间取贼，转祸为福，长享富贵，不亦美乎！”思明 怒，命张于木上，锯杀之，詈不绝口，以至于死。

贼每破一城，城中衣服、财贿、妇人皆为所掠。男子，壮者使之负担，羸、病、老、幼皆以刀槊戏杀之。禄山 初以卒三千人授思明 ，使定河北 ，至是，河北 皆下之，郡置防兵三千，杂以胡 兵镇之。思明 还博陵 。

尹子奇 将五千骑渡河 ，略北海 ，欲南取江 、淮 。会回纥 可汗遣其臣葛逻支 将兵入援，先以二千骑奄至范阳 城下，子奇 闻之，遽引兵归。

11　十二月戊午，回纥 至带汗谷 ，与郭子仪 军合；辛酉，与同罗 及叛胡 战于榆林 河 北，大破之，斩首三万，捕虏一万，河曲 皆平。子仪 还军洛交 。

12　上命崔涣 宣慰江南 ，兼知选举。

13　令狐潮 帅众万馀营雍丘 城北，张巡 邀击，大破之，贼遂走。

14　永王 璘 ，幼失母，为上所鞠养，常抱之以眠；从上皇入蜀 。上皇命诸子分总天下节制，谏议大夫高适 谏，以为不可，上皇不听。璘 领四道节度都使，镇江陵 。时江 、淮 租赋山积于江陵 ，璘 召募勇士数万人，日费巨万。璘 生长深宫，不更人事，子襄城王 玚 ，有勇力，好兵，有薛镠 等为之谋主，以为今天下大乱，惟南方完富，璘 握四道兵，封疆数千里，宜据金陵 ，保有江 表，如东晋 故事。上闻之，敕璘 归觐于蜀 ，璘 不从。江陵 长史李岘 辞疾赴行在，上召高适 与之谋。适 陈江东 利害，且言璘 必败之状。十二月，置淮南 节度使，领广陵 等十二郡，以适 为之，置淮南西道 节度使，领汝南 等五郡，以来瑱 为之；使与江东 节度使韦陟 共图璘 。

15　安禄山 遣兵攻颍川 。城中兵少，无蓄积，太守薛愿 、长史庞坚 悉力拒守，绕城百里庐舍、林木皆尽。期年，救兵不至，禄山 使阿史那承庆 益兵攻之，昼夜死斗十五日，城陷，执愿 、坚 送洛阳 ，禄山 缚于洛 滨冰上，冻杀之。

16　上问李泌 曰：“今敌强如此，何时可定？”对曰：“臣观贼所获子女金帛，皆输之范阳 ，此岂有雄据四海之志邪！今独虏将或为之用，中国之人惟高尚 等数人，自馀皆胁从耳。以臣料之，不过二年，天下无寇矣。”上曰：“何故？”对曰：“贼之骁将，不过史思明 、安守忠 、田乾真 、张忠志 、阿史那承庆 等数人而已。今若令李光弼 自太原 出井陉 ，郭子仪 自冯翊 入河东 ，则思明 、忠志 不敢离范阳 、常山 ，守忠 、乾真 不敢离长安 ，是以两军絷其四将也，从禄山 者，独承庆 耳。愿敕子仪 勿取华阴 ，使两京 之道常通，陛下以所征之兵军于扶风 ，与子仪 、光弼 互出击之，彼救首则击其尾，救尾则击其首，使贼往来数千里，疲于奔命，我常以逸待劳，贼至则避其锋，去则乘其弊，不攻城，不遏路。来春复命建宁 为范阳 节度大使，并塞北出，与光弼 南北掎角以取范阳 ，覆其巢穴。贼退则无所归，留则不获安，然后大军四合而攻之，必成擒矣。”上悦。

时张良娣 与李辅国 相表里，皆恶泌 。建宁王 倓 谓泌 曰：“先生举倓 于上，得展臣子之效，无以报德，请为先生除害。”泌 曰：“何也？”倓 以良娣 为言。泌 曰：“此非人子所言，愿王姑置之，勿以为先。”倓 不从。

17　甲辰，永王 璘 擅引兵东巡，沿江 而下，军容甚盛，然犹未露割据之谋。吴郡 太守兼江南东路 采访使李希言 平牒璘 ，诘其擅引兵东下之意。璘 怒，分兵遣其将浑惟明 袭希言 于吴郡 ，季广琛 袭广陵 长史、淮南 采访使李成式 于广陵 。璘 进至当涂 ，希言 遣其将元景曜 及丹徒 太守阎敬之 将兵拒之，李成式 亦遣其将李承庆 拒之。璘 击斩敬之 以徇，景曜 、承庆 皆降于璘 ，江 、淮 大震。高适 与来瑱 、韦陟 会于安陆 ，结盟誓众以讨之。

18　于阗王 胜 闻安禄山 反，命其弟曜 摄国事，自将兵五千入援。上嘉之，拜特进，兼殿中监。

19　令狐潮 、李庭望 攻雍丘 ，数月不下，乃置杞州 ，筑城于雍丘 之北，以绝其粮援。贼常数万人，而张巡 众才千馀，每战辄克。河南 节度使虢王 巨 屯彭城 ，假巡 先锋使。是月，鲁 、东平 、济阴 陷于贼。贼将杨朝宗 帅马步二万，将袭宁陵 ，断巡 后。巡 遂拔雍丘 ，东守宁陵 以待之，始与睢阳 太守许远 相见。是日，杨朝宗 至宁陵城 西北，巡 、远 与战，昼夜数十合，大破之，斩首万馀级，流尸塞汴 而下，贼收兵夜遁。敕以巡 为河南 节度副使。巡 以将士有功，遣使诣虢王 巨 请空名告身及赐物，巨 唯与折冲、果毅告身三十通，不与赐物。巡 移书责巨 ，巨 竟不应。

20　是岁，置北海 节度使，领北海 等四郡；上党 节度使，领上党 等三郡；兴平 节度使，领上洛 等四郡。

21　吐蕃 陷威戎 、神威 、定戎 、宣威 、制胜 、金天 、天成 等军，石堡城 、百谷城 、雕窠城 。

22　初，林邑王 范真龙 为其臣摩诃漫多伽独 所杀，尽灭范氏 。国人立其王头黎 之女为王，女不能治国，更立头黎 之姑子诸葛地 ，谓之环王 ，妻以女王。

二载（丁酉，757）

1　春，正月，上皇下诰，以宪部尚书李麟 同平章事，总行百司，命崔圆 奉诰赴彭原 。麟 ，懿祖 之后也。

2　安禄山 自起兵以来，目渐昏，至是不复睹物，又病疽，性益躁暴，左右使令，小不如意，动加棰挞，或时杀之。既称帝，深居禁中，大将希得见其面，皆因严庄 白事。庄 虽贵用事，亦不免棰挞，阉宦李猪儿 被挞尤多，左右人不自保。禄山 嬖妾段氏 ，生子庆恩 ，欲以代庆绪 为后。庆绪 常惧死，不知所出。庄 谓庆绪 曰：“事有不得已者，时不可失。”庆绪 曰：“兄有所为，敢不敬从。”又谓猪儿 曰：“汝前后受挞，宁有数乎！不行大事，死无日矣！”猪儿 亦许诺。庄 与庆绪 夜持兵立帐外，猪儿 执刀直入帐中，斫禄山 腹。左右惧，不敢动。禄山 扪枕旁刀，不获，撼帐竿，曰：“必家贼也。”肠已流出数斗，遂死。掘床下深数尺，以毡裹其尸埋之，诫宫中不得泄。乙卯旦，庄 宣言于外，云禄山 疾亟。立晋王 庆绪 为太子，寻即帝位，尊禄山 为太上皇，然后发丧。庆绪 性昏懦，言辞无序，庄 恐众不服，不令见人。庆绪 日纵酒为乐，兄事庄 ，以为御史大夫、冯翊王 ，事无大小，皆取决焉；厚加诸将官爵以悦其心。

3　上从容谓李泌 曰：“广平 为元帅逾年，今欲命建宁 专征，又恐势分。立广平 为太子，何如？”对曰：“臣固尝言之矣，戎事交切，须即区处，至于家事，当俟上皇。不然，后代何以辨陛下灵武 即位之意邪？此必有人欲令臣与广平 有隙耳，臣请以语广平 ，广平 亦必未敢当。”泌 出，以告广平王 俶 ，俶 曰：“此先生深知其心，欲曲成其美也。”乃入，固辞，曰：“陛下犹未奉晨昏，臣何心敢当储副！愿俟上皇还宫，臣之幸也。”上赏慰之。

李辅国 本飞龙小儿，粗闲书计，给事太子宫，上委信之。辅国 外恭谨寡言而内狡险，见张良娣 有宠，阴附会之，与相表里。建宁王 倓 数于上前诋讦二人罪恶，二人谮之于上曰：“倓 恨不得为元帅，谋害广平王 。”上怒，赐倓 死。于是广平王 俶 及李泌 皆内惧。俶 谋去辅国 及良娣 ，泌 曰：“不可，王不见建宁 之祸乎？”俶 曰：“窃为先生忧之。”泌 曰：“泌 与主上有约矣。俟平京师 ，则去还山，庶免于患。”俶 曰：“先生去，则俶 愈危矣。”泌 曰：“王但尽人子之孝。良娣 妇人，王委曲顺之，亦何能为！”

4　上谓泌 曰：“今郭子仪 、李光弼 已为宰相，若克两京 ，平四海，则无官以赏之，奈何？”对曰：“古者官以任能，爵以酬功。汉 、魏 以来，虽以郡县治民，然有功则锡以茅土，传之子孙，至于周 、隋 皆然。唐 初，未得关东 ，故封爵皆设虚名，其食实封者，给缯布而已。贞观 中，太宗 欲复古制，大臣议论不同而止。由是赏功者多以官。夫以官赏功有二害，非才则废事，权重则难制。是以功臣居大官者，皆不为子孙之远图，务乘一时之权以邀利，无所不为。向使禄山 有百里之国，则亦惜之以传子孙，不反矣。为今之计，俟天下既平，莫若疏爵土以赏功臣，则虽大国，不过二三百里，可比今之小郡，岂难制哉！于人臣乃万世之利也。”上曰：“善！”

5　上闻安西 、北庭 及拔汗那 、大食 诸国兵至凉 、鄯 ，甲子，幸保定 。

6　丙寅，剑南 兵贾秀 等五千人谋反，将军席元庆 、临邛 太守柳奕 讨诛之。

7　河西 兵马使盖庭伦 与武威 九姓商胡 安门物 等杀节度使周泌 ，聚众六万。武威 大城之中，小城有七，胡 据其五，二城坚守。支度判官崔称 与中使刘日新 以二城兵攻之，旬有七日，平之。

8　史思明 自博陵 ，蔡希德 自太行 ，高秀岩 自大同 ，牛廷介 自范阳 ，引兵共十万，寇太原 。李光弼 麾下精兵皆赴朔方 ，馀团练乌合之众不满万人。思明 以为太原 指掌可取，既得之，当遂长驱取朔方 、河 、陇 。太原 诸将皆惧，议修城以待之，光弼 曰：“太原 城周四十里，贼垂至而兴役，是未见敌先自困也。”乃帅士卒及民于城外凿壕以自固。作 数十万，众莫知所用；及贼攻城于外，光弼 用之增垒于内，坏辄补之。思明 使人取攻具于山东 ，以胡 兵三千卫送之，至广阳 ，别将慕容溢 、张奉璋 邀击，尽杀之。

思明 围太原 ，月馀不下，乃选骁锐为游兵，戒之曰：“我攻其北则汝潜趣其南，攻东则趣西，有隙则乘之。”而光弼 军令严整，虽寇所不至，警逻未尝少懈，贼不得入。光弼 购募军中，苟有小技，皆取之，随能使之，人尽其用，得安边军 钱工三，善穿地道。贼于城下仰而侮詈，光弼 遣人从地道中曳其足而入，临城斩之。自是贼行皆视地。贼为梯冲、土山以攻城，光弼 为地道以迎之，近城辄陷。贼初逼城急，光弼 作大炮，飞巨石，一发辄毙二十馀人。贼死者十二三，乃退营于数十步外，围守益固。光弼 遣人诈与贼约，刻日出降，贼喜，不为备。光弼 使穿地道周贼营中，搘之以木。至期，光弼 勒兵在城上，遣裨将将数千人出，如降状，贼皆属目。俄而营中地陷，死者千馀人，贼众惊乱，官军鼓噪乘之，俘斩万计。会安禄山 死，庆绪 使思明 归守范阳 ，留蔡希德 等围太原 。

9　庆绪 以尹子奇 为汴州 刺史、河南 节度使。甲戌，子奇 以归、檀 及同罗 、奚 兵十三万趣睢阳 。许远 告急于张巡 ，巡 自宁陵 引兵入睢阳 。巡 有兵三千人，与远 兵合六千八百人。贼悉众逼城，巡 督励将士，昼夜苦战，或一日至二十合；凡十六日，擒贼将六十馀人，杀士卒二万馀，众气自倍。远 谓巡 曰：“远 懦，不习兵，公智勇兼济，远 请为公守，公请为远 战。”自是之后，远 但调军粮，修战具，居中应接而已，战斗筹划一出于巡 。贼遂夜遁。

10　郭子仪 以河东 居两京 之间，得河东 则两京 可图。时贼将崔乾祐 守河东 ，丁丑，子仪 潜遣人入河东 ，与唐 官陷贼者谋，俟官军至，为内应。

11　初，平卢 节度使刘正臣 自范阳 败归，安东 都护王玄志 鸩杀之。禄山 以其党徐归道 为平卢 节度使，玄志 复与平卢 将侯希逸 袭杀之；又遣兵马使董秦 将兵以苇筏渡海，与大将田神功 击平原 、乐安 ，下之。防河招讨使李铣 承制以秦 为平原 太守。

12　二月戊子，上至凤翔 。

13　郭子仪 自洛交 引兵趣河东 ，分兵取冯翊 。己丑夜，河东 司户韩旻 等翻河东 城迎官军，杀贼近千人。崔乾祐 逾城得免，发城北兵攻城，且拒官军，子仪 击破之。乾祐 走，子仪 追击之，斩首四千级，捕虏五千人。乾祐 至安邑 ，安邑 人开门纳之，半入，闭门击之，尽殪。乾祐 未入，自白径岭 亡去。遂平河东 。

14　上至凤翔 旬日，陇右 、河西 、安西 、西域 之兵皆会，江 、淮 庸调亦至洋川 、汉中 。上自散关 通表成都 ，信使骆驿。长安 人闻车驾至，从贼中自拔而来者日夜不绝。西师憩息既定，李泌 请遣安西 及西域 之众，如前策并塞东北，自归 、檀 南取范阳 。上曰：“今大众已集，庸调亦至，当乘兵锋捣其腹心，而更引兵东北数千里，先取范阳 ，不亦迂乎？”对曰：“今以此众直取两京 ，必得之。然贼必再强，我必又困，非久安之策。”上曰：“何也？”对曰：“今所恃者，皆西北守塞及诸胡 之兵，性耐寒而畏暑，若乘其新至之锐，攻禄山 已老之师，其势必克。两京 春气已深，贼收其馀众，遁归巢穴，关东 地热，官军必困而思归，不可留也。贼休兵秣马，伺官军之去，必复南来，然则征战之势未有涯也。不若先用之于寒乡，除其巢穴，则贼无所归，根本永绝矣。”上曰：“朕切于晨昏之恋，不能待此决矣。”

15　关内 节度使王思礼 军武功 ，兵马使郭英乂 军东原 ，王难得 军西原 。丁酉，安守忠 等寇武功 ，郭英乂 战不利，矢贯其颐而走；王难得 望之不救，亦走。思礼 退军扶风 。贼游兵至大和关 ，去凤翔 五十里，凤翔 大骇，戒严。

16　李光弼 将敢死士出击蔡希德 ，大破之，斩首七万馀级；希德 遁去。

17　安庆绪 以史思明 为范阳 节度使，兼领恒阳军 事，封妫川王 ；以牛廷介 领安阳军 事；张忠志 为常山 太守兼团练使，镇井陉口 ；馀各令归旧任，募兵以御官军。先是安禄山 得两京 ，珍货悉输范阳 。思明 拥强兵，据富资，益骄横，浸不用庆绪 之命；庆绪 不能制。

18　戊戌，永王 璘 败死，其党薛镠 皆伏诛。

时李成式 与河北 招讨判官李铣 合兵讨璘 ，铣 兵数千，军于扬子 ；成式 使判官裴茂 将兵三千，军于瓜步 ，广张旗帜，列于江 津。璘 与其子玚 登城望之，始有惧色。季广琛 召诸将谓曰：“吾属从王至此，天命未集，人谋已隳，不如及兵锋未交，早图去就。死于锋镝，永为逆臣矣。”诸将皆然之。于是广琛 以麾下奔广陵 ，浑惟明 奔江宁 ，冯季康 奔白沙 。璘 忧惧，不知所出。其夕，江 北之军多列炬火，光照水中，一皆为两，璘 军又以火应之。璘 以为官军已济江 ，遽挈家属与麾下潜遁。及明，不见济者，乃复入城收兵，具舟楫而去。成式 将赵侃 等济江 至新丰 ，璘 使玚 及其将高仙琦 将兵击之；侃 等逆战，射玚 中肩，璘 兵遂溃。璘 与仙琦 收馀众，南奔鄱阳 ，收库物甲兵，欲南奔岭表 ，江西 采访使皇甫侁 遣兵追讨，擒之，潜杀之于传舍；玚 亦死于乱兵。

侁 使人送璘 家属还蜀 ，上曰：“侁 既生得吾弟，何不送之于蜀而擅杀之邪！”遂废侁不用。

19　庚子，郭子仪 遣其子旰 及兵马使李韶光 、大将王祚 济河 击潼关 ，破之，斩首五百级。安庆绪 遣兵救潼关 ，郭旰 等大败，死者万馀人。李韶光 、王祚 战死，仆固怀恩 抱马首浮渡渭水 ，退保河东 。

20　三月辛酉，以左相韦见素 为左仆射，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冕 为右仆射，并罢政事。

初，杨国忠 恶宪部尚书苗晋卿 。安禄山 之反也，请出晋卿 为陕郡 太守，兼陕 、弘农 防御使。晋卿 固辞老病，上皇不悦，使之致仕。及长安 失守，晋卿 潜窜山谷。上至凤翔 ，手敕征之为左相，军国大务悉咨之。

21　上皇思张九龄 之先见，为之流涕，遣中使至曲江 祭之，厚恤其家。

22　尹子奇 复引大兵攻睢阳 。张巡 谓将士曰：“吾受国恩，所守，正死耳。但念诸君捐躯命，膏草野，而赏不酬勋，以此痛心耳。”将士皆激励请奋。巡 遂椎牛，大飨士卒，尽军出战。贼望见兵少，笑之。巡 执旗，帅诸将直冲贼陈，贼乃大溃，斩将三十馀人，杀士卒三千馀人，逐之数十里。明日，贼又合军至城下，巡 出战，昼夜数十合，屡摧其锋，而贼攻围不辍。

23　辛未，安守忠 将骑二万寇河东 ，郭子仪 击走之，斩首八千级，捕虏五千人。

24　夏，四月，颜真卿 自荆 、襄 北诣凤翔 ，上以为宪部尚书。

25　上以郭子仪 为司空、天下兵马副元帅，使将兵赴凤翔 。庚寅，李归仁 以铁骑五千邀之于三原 北，子仪 使其将仆固怀恩 、王仲昇 、浑释之 、李若幽 伏兵击之于白渠 留运桥 ，杀伤略尽，归仁 游水而逸。若幽 ，神通 之玄孙也。

子仪 与王思礼 军合于西渭桥 ，进屯潏 西。安守忠 、李归仁 军于京城 西清渠 。相守七日，官军不进。五月癸丑，守忠 伪退，子仪 悉师逐之。贼以骁骑九千为长蛇陈，官军击之，首尾为两翼，夹击官军，官军大溃。判官韩液 、监军孙知古 皆为贼所擒，军资器械尽弃之。子仪 退保武功 ，中外戒严。

是时府库无蓄积，朝廷专以官爵赏功，诸将出征，皆给空名告身，自开府、特进、列卿、大将军，下至中郎、郎将，听临事注名。其后又听以信牒授人官爵，有至异姓王者。诸军但以职任相统摄，不复计官爵高下。及清渠 之败，复以官爵收散卒。由是官爵轻而货重，大将军告身一通，才易一醉。凡应募入军者，一切衣金紫，至有朝士僮仆衣金紫，称大官，而执贱役者。名器之滥，至是而极焉。

26　房琯 性高简，时国家多难，而琯 多称病不朝谒，不以职事为意，日与庶子刘秩 、谏议大夫李揖 ，高谈释 、老 ，或听门客董庭兰 鼓琴，庭兰 以是大招权利。御史奏庭兰 赃贿，丁巳，罢琯 为太子少师。以谏议大夫张镐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上常使僧数百人为道场于内，晨夜诵佛。镐 谏曰：“帝王当修德以弭乱安人，未闻饭僧可致太平也！”上然之。

27　庚申，上皇追册上母杨妃 为元献皇后 。

28　山南东道 节度使鲁炅 守南阳 ，贼将武令珣 、田承嗣 相继攻之。城中食尽，一鼠直钱数百，饿死者相枕藉。上遣宦官将军曹日昇 往宣慰，围急，不得入。日昇 请单骑入致命，襄阳 太守魏仲犀 不许。会颜真卿 自河北 至，曰：“曹将军 不顾万死以致帝命，何为沮之！借使不达，不过亡一使者；达，则一城之心固矣。”日昇 与十骑偕往，贼畏其锐，不敢逼。城中自谓望绝，及见日昇 ，大喜。日昇 复为之至襄阳 取粮，以千人运粮而入，贼不能遏。炅 在围中凡周岁，昼夜苦战，力竭不能支，壬戌夜，开城帅馀兵数千突围而出，奔襄阳 。承嗣 追之，转战二日，不能克而还。时贼欲南侵江 、汉 ，赖炅 扼其冲要，南夏 得全。

29　司空郭子仪 诣阙请自贬。甲子，以子仪 为左仆射。

30　尹子奇 益兵围睢阳 益急，张巡 于城中夜鸣鼓严队，若将出击者；贼闻之，达旦儆备。既明，巡 乃寝兵绝鼓。贼以飞楼瞰城中，无所见，遂解甲休息。巡 与将军南霁云 、郎将雷万春 等十馀将各将五十骑开门突出，直冲贼营，至子奇 麾下，营中大乱，斩贼将五十馀人，杀士卒五千馀人。巡 欲射子奇 而不识，乃剡蒿为矢，中者喜，谓巡 矢尽，走白子奇 ，乃得其状。使霁云 射之，丧其左目，几获之。子奇 乃收军退还。

31　六月，田乾真 围安邑 。会陕郡 贼将杨务钦 密谋归国，河东 太守马承光 以兵应之，务钦 杀城中诸将不同己者，翻城来降。乾真 解安邑 ，遁去。

32　将军王去荣 以私怨杀本县令，当死。上以其善用炮，壬辰，敕免死，以白衣于陕郡 效力。中书舍人贾至 不即行下，上表，以为：“去荣 无状，杀本县之君。易曰：‘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若纵去荣 ，可谓生渐矣。议者谓陕郡 初复，非其人不可守。然则他无去荣 者，何以亦能坚守乎！陛下若以炮石一能即免殊死，今诸军技艺绝伦者，其徒实繁。必恃其能，所在犯上，复何以止之！若止舍去荣 而诛其馀者，则是法令不一而诱人触罪也。今惜一去荣 之材而不杀，必杀十如去荣 之材者，不亦其伤益多乎！夫去荣 ，逆乱之人也，焉有逆于此而顺于彼，乱于富平 而治于陕郡 ，悖于县君而不悖于大君欤！伏惟明主全其远者、大者，则祸乱不日而定矣。”上下其事，令百官议之。

太子太师韦见素 等议，以为：“法者天地大典，帝王犹不敢擅杀，是臣下之权过于人主也。去荣 既杀人不死，则军中凡有技能者，亦自谓无忧，所在暴横。为郡县者，不亦难乎！陛下为天下主，爱无亲疏，得一去荣 而失万姓，何利之有！于律，杀本县令，列于十恶。而陛下宽之，王法不行，人伦道屈，臣等奉诏，不知所从。夫国以法理，军以法胜；有恩无威，慈母不能使其子。陛下厚养战士而每战少利，岂非无法邪！今陕郡 虽要，不急于法也。有法则海内无忧不克，况陕郡 乎！无法则陕郡 亦不可守，得之何益！而去荣 末技，陕郡 不以之存亡；王法有无，国家乃为之轻重。此臣等所以区区愿陛下守贞观 之法。”上竟舍之。至 ，曾 之子也。

33　南充 土豪何滔 作乱，执本郡防御使杨齐鲁 ，剑南 节度使卢元裕 发兵讨平之。

34　秋，七月，河南 节度使贺兰进明 克高密 、琅邪 ，杀贼二万馀人。

35　戊申夜，蜀郡 兵郭千仞 等反，六军兵马使陈玄礼 、剑南 节度使李峘 讨诛之。

36　壬子，尹子奇 复征兵数万，攻睢阳 。先是，许远 于城中积粮至六万石，虢王 巨 以其半给濮阳 、济阴 二郡，远 固争之，不能得。既而济阴 得粮，遂以城叛，而睢阳 城至是食尽。将士人廪米日一合，杂以茶纸、树皮为食，而贼粮运通，兵败复征。睢阳 将士死不加益，诸军馈救不至，士卒消耗至一千六百人，皆饥病不堪斗，遂为贼所围，张巡 乃修守具以拒之。贼为云梯，势如半虹，置精卒二百于其上，推之临城，欲令腾入。巡 豫于城凿三穴，候梯将至，于一穴中出大木，末置铁钩，钩之使不得退；一穴中出一木，拄之使不得进；一穴中出一木，木末置铁笼，盛火焚之，其梯中折，梯上卒尽烧死。贼又以钩车钩城上栅阁，钩之所及，莫不崩陷。巡 以大木，末置连锁，锁末置大环，拓其钩头，以革车拔之入城，截其钩头而纵车令去。贼又造木驴攻城，巡 熔金汁灌之，应投销铄。贼又于城西北隅以土囊积柴为磴道，欲登城。巡 不与争利，每夜，潜以松明、乾藁投之于中，积十馀日，贼不之觉，因出军大战，使人顺风持火焚之，贼不能救，经二十馀日，火方灭。巡 之所为，皆应机立办，贼服其智，不敢复攻。遂于城外穿三重壕，立木栅以守巡 ，巡 亦于内作壕以拒之。

37　丁巳，贼将安武臣 攻陕郡 ，杨务钦 战死，贼遂屠陕 。

38　崔涣 在江南 选补，冒滥者众，八月，罢涣 为馀杭 太守、江东 采访、防御使。

39　以张镐 兼河南 节度、采访等使，代贺兰进明 。

40　灵昌 太守许叔冀 为贼所围，救兵不至，拔众奔彭城 。

41　睢阳 士卒死伤之馀，才六百人，张巡 、许远 分城而守之，巡 守东北，远 守西南，与士卒同食茶纸，不复下城。贼士攻城者，巡 以逆顺说之，往往弃贼来降，为巡 死战，前后二百馀人。

是时，许叔冀 在谯郡 ，尚衡 在彭城 ，贺兰进明 在临淮 ，皆拥兵不救。城中日蹙，巡 乃令南霁云 将三十骑犯围而出，告急于临淮 。霁云 出城，贼众数万遮之，霁云 直冲其众，左右驰射，贼众披靡，止亡两骑。既至临淮 ，见进明 ，进明 曰：“今日睢阳 不知存亡，兵去何益！”霁云 曰：“睢阳 若陷，霁云 请以死谢大夫。且睢阳 既拔，即及临淮 ，譬如皮毛相依，安得不救！”进明 爱霁云 勇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 坐。霁云 慷慨，泣且语曰：“霁云 来，睢阳 之人不食月馀矣！霁云 虽欲独食，且不下咽。大夫坐拥强兵，观睢阳 陷没，曾无分灾救患之意，岂忠臣义士之所为乎！”因啮落一指以示进明 ，曰：“霁云 既不能达主将之意，请留一指以示信归报。”座中往往为泣下。

霁云 察进明 终无出师意，遂去。至宁陵 ，与城使廉坦 同将步骑三千人，闰月戊申夜，冒围，且战且行，至城下，大战，坏贼营，死伤之外，仅得千人入城。城中将吏知无救，皆恸哭。贼知援绝，围之益急。

初，房琯 为相，恶贺兰进明 ，以为河南 节度使，以许叔冀 为进明 都知兵马使，俱兼御史大夫。叔冀 自恃麾下精锐，且官与进明 等，不受其节制。故进明 不敢分兵，非惟疾巡 、远 功名，亦惧为叔冀 所袭也。

42　戊辰，上劳飨诸将，遣攻长安 ，谓郭子仪 曰：“事之济否，在此行也！”对曰：“此行不捷，臣必死之。”

43　辛未，御史大夫崔光远 破贼于骆谷 。光远 行军司马王伯伦 、判官李椿 将二千人攻中渭桥 ，杀贼守桥者千人，乘胜至苑门。贼有先屯武功 者闻之，奔归，遇于苑北，合战，杀伯伦 ，擒椿 送洛阳 。然自是贼不复屯武功 矣。

44　贼屡攻上党 ，常为节度使程千里 所败。蔡希德 复引兵围上党 。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十

唐纪三十六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中之下

至德二载（丁酉，757）

1　九月丁丑，希德 以轻骑至城下挑战，千里 帅百骑开门突出，欲擒之，会救至，收骑退还，桥坏，坠堑中，反为希德 所擒。仰谓从骑曰：“吾不幸至此，天也！归语诸将，善为守备，宁失帅，不可失城。”希德 攻城，竟不克，送千里 于洛阳 ，安庆绪 以为特进，囚之客省。

2　郭子仪 以回纥 兵精，劝上益征其兵以击贼。怀仁可汗 遣其子叶护 及将军帝德 等将精兵四千馀人来至凤翔 。上引见叶护 ，宴劳赐赉，惟其所欲。丁亥，元帅广平王 俶 将朔方 等军及回纥 、西域 之众十五万，号二十万，发凤翔 。俶 见叶护 ，约为兄弟，叶护 大喜，谓俶 为兄。回纥 至扶风 ，郭子仪 留宴三日。叶护 曰：“国家有急，远来相助，何以食为！”宴毕，即行。日给其军羊二百口，牛二十头，米四十斛。

庚子，诸军俱发；壬寅，至长安 西，陈于香积寺 北沣水 之东。李嗣业 为前军，郭子仪 为中军，王思礼 为后军。贼众十万陈于其北，李归仁 出挑战，官军逐之，逼于其阵，贼军齐进，官军却，为贼所乘，军中惊乱，贼争趣辎重。李嗣业 曰：“今日不以身饵贼，军无孑遗矣。”乃肉袒、执长刀，立于阵前，大呼奋击，当其刀者，人马俱碎，杀数十人，阵乃稍定。于是嗣业 帅前军各执长刀，如墙而进，身先士卒，所向摧靡。都知兵马使王难得 救其裨将，贼射之中眉，皮垂鄣目。难得 自拔箭，掣去其皮，血流被面，前战不已。贼伏精骑于阵东，欲袭官军之后，侦者知之，朔方 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 引回纥 就击之，翦灭殆尽，贼由是气索。李嗣业 又与回纥 出贼阵后，与大军夹击，自午及酉，斩首六万级，填沟堑死者甚众，贼遂大溃。馀众走入城，迨夜，嚣声不止。

仆固怀恩 言于广平王 俶 曰：“贼弃城走矣，请以二百骑追之，缚取安守忠 、李归仁 等。”俶 曰：“将军战亦疲矣，且休息，俟明旦图之。”怀恩 曰：“归仁 、守忠 ，贼之骁将，骤胜而败，此天赐我也，奈何纵之！使复得众，还为我患，悔之无及！战尚神速，何明旦也！”俶 固止之，使还营。怀恩 固请，往而复反，一夕四五起。迟明，谍至，守忠 、归仁 与张通儒 、田乾真 皆已遁矣。癸卯，大军入西京 。

初，上欲速得京师 ，与回纥 约曰：“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 ，金帛、子女皆归回纥 。”至是，叶护 欲如约。广平王 俶 拜于叶护 马前曰：“今始得西京 ，若遽俘掠，则东京 之人皆为贼固守，不可复取矣，愿至东京 乃如约。”叶护 惊跃下马答拜，跪捧王足，曰：“当为殿下径往东京 。”即与仆固怀恩 引回纥 、西域 之兵自城南过，营于 水 之东。百姓、军士、胡 虏见俶 拜，皆泣曰：“广平王 真华 、夷 之主！”上闻之喜曰：“朕不及也！”俶 整众入城，百姓老幼夹道欢呼悲泣。俶 留长安 ，镇抚三日，引大军东出。以太子少傅虢王 巨 为西京 留守。

甲辰，捷书至凤翔 ，百寮入贺。上涕泗交颐，即日，遣中使啖庭瑶 入蜀 奏上皇，命左仆射裴冕 入京师 ，告郊庙及宣慰百姓。

上以骏马召李泌 于长安 。既至，上曰：“朕已表请上皇东归，朕当还东宫复修臣子之职。”泌 曰：“表可追乎？”上曰：“已远矣。”泌 曰：“上皇不来矣。”上惊，问故。泌 曰：“理势自然。”上曰：“为之奈何？”泌 曰：“今请更为群臣贺表，言自马嵬 请留，灵武 劝进，及今成功，圣上思恋晨昏，请速还京 以就孝养之意，则可矣。”上即使泌 草表。上读之，泣曰：“朕始以至诚愿归万机。今闻先生之言，乃寤其失。”立命中使奉表入蜀 ，因就泌 饮酒，同榻而寝。而李辅国 请取契钥付泌 ，泌 请使辅国 掌之，上许之。

泌 曰：“臣今报德足矣，复为闲人，何乐如之！”上曰：“朕与先生累年同忧患，今方相同娱乐，奈何遽欲去乎！”泌 曰：“臣有五不可留，愿陛下听臣去，免臣于死。”上曰：“何谓也？”对曰：“臣遇陛下太早，陛下任臣太重，宠臣太深，臣功太高，迹太奇，此其所以不可留也。”上曰：“且眠矣，异日议之。”对曰：“陛下今就臣榻卧，犹不得请，况异日香案之前乎！陛下不听臣去，是杀臣也。”上曰：“不意卿疑朕如此，岂有如朕而办杀卿邪！是直以朕为句践 也！”对曰：“陛下不办杀臣，故臣求归；若其既办，臣安敢复言！且杀臣者，非陛下也，乃‘五不可’也。陛下向日待臣如此，臣于事犹有不敢言者，况天下既安，臣敢言乎！”

上良久曰：“卿以朕不从卿北伐之谋乎！”对曰：“非也，所不敢言者，乃建宁 耳。”上曰：“建宁 ，朕之爱子，性英果，艰难时有功，朕岂不知之！但因此为小人所教，欲害其兄，图继嗣，朕以社稷大计，不得已而除之，卿不细知其故邪？”对曰：“若有此心，广平 当怨之。广平 每与臣言其冤，辄流涕呜咽。臣今必辞陛下去，始敢言之耳。”上曰：“渠尝夜扪广平 ，意欲加害。”对曰：“此皆出谗人之口，岂有建宁 之孝友聪明，肯为此乎！且陛下昔欲用建宁 为元帅，臣请用广平 。建宁 若有此心，当深憾于臣；而以臣为忠，益相亲善，陛下以此可察其心矣。”上乃泣下曰：“先生言是也。既往不咎，朕不欲闻之。”

泌 曰：“臣所以言之者，非咎既往，乃欲使陛下慎将来耳。昔天后 有四子，长曰太子弘 ，天后 方图称制，恶其聪明，鸩杀之，立次子雍王 贤 。贤 内忧惧，作黄台瓜辞 ，冀以感悟天后 。天后 不听，贤 卒死于黔中 。其辞曰：‘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抱蔓归！’今陛下已一摘矣，慎无再摘！”上愕然曰：“安有是哉！卿录是辞，朕当书绅。”对曰：“陛下但识之于心，何必形于外也！”是时广平王 有大功，良娣 忌之，潜构流言，故泌 言及之。

3　郭子仪 引蕃 、汉 兵追贼至潼关 ，斩首五千级，克华阴 、弘农 二郡。关东 献俘百馀人，敕皆斩之。监察御史李勉 言于上曰：“今元恶未除，为贼所污者半天下，闻陛下龙兴，咸思洗心以承圣化，今悉诛之，是驱之使从贼也。”上遽使赦之。

4　冬，十月丁未，谈庭瑶 至蜀 。

5　壬子，兴平军 奏：破贼于武关 ，克上洛郡 。

6　吐蕃 陷西平 。

7　尹子奇 久围睢阳 ，城中食尽，议弃城东走，张巡 、许远 谋，以为：“睢阳 ，江 、淮 之保障，若弃之去，贼必乘胜长驱，是无江 、淮 也。且我众饥羸，走必不达。古者战国诸侯，尚相救恤，况密迩群帅乎！不如坚守以待之。”茶纸既尽，遂食马；马尽，罗雀掘鼠；雀鼠又尽，巡 出爱妾，杀以食士，远 亦杀其奴；然后括城中妇人食之，继以男子老弱。人知必死，莫有叛者，所馀才四百人。

癸丑，贼登城，将士病，不能战。巡 西向再拜曰：“臣力竭矣，不能全城，生既无以报陛下，死当为厉鬼以杀贼！”城遂陷，巡 、远 俱被执。尹子奇 问巡 曰：“闻君每战眦裂齿碎，何也？”巡 曰：“吾志吞逆贼，但力不能耳。”子奇 以刀抉其口视之，所馀才三四。子奇 义其所为，欲活之。其徒曰：“彼守节者也，终不为用。且得士心，存之，将为后患。”乃并南霁云 、雷万春 等三十六人皆斩之。巡 且死，颜色不乱，扬扬如常。生致许远 于洛阳 。

巡 初守睢阳 时，卒仅万人，城中居人亦且数万，巡 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前后大小战凡四百馀，杀贼卒十二万人。巡 行兵不依古法教战陈，令本将各以其意教之。人或问其故，巡 曰：“今与胡 虏战，云合鸟散，变态不恒，数步之间，势有同异。临机应猝，在于呼吸之间，而动询大将，事不相及，非知兵之变者也。故吾使兵识将意，将识士情，投之而往，如手之使指。兵将相习，人自为战，不亦可乎！”自兴兵，器械、甲仗皆取之于敌，未尝自修。每战，将士或退散，巡 立于战所，谓将士曰：“我不离此，汝为我还决之。”将士莫敢不还，死战，卒破敌。又推诚待人，无所疑隐；临敌应变，出奇无穷；号令明，赏罚信，与众共甘苦寒暑，故下争致死力。

张镐 闻睢阳 围急，倍道亟进，檄浙东 、浙西 、淮南 、北海 诸节度及谯郡 太守闾丘晓 ，使共救之。晓 素傲很，不受镐 命。比镐 至，睢阳 城已陷三日。镐 召晓 ，杖杀之。

8　张通儒 等收馀众走保陕 ，安庆绪 悉发洛阳 兵，使其御史大夫严庄 将之，就通儒 以拒官军，并旧兵步骑犹十五万。己未，广平王 至曲沃 。回纥 叶护 使其将军鼻施吐拨裴罗 等引军旁南山 搜伏，因驻军岭北。郭子仪 等与贼遇于新店 ，贼依山而陈，子仪 等初与之战，不利，贼逐之下山。回纥 自南山 袭其背，于黄埃中发十馀矢。贼惊顾曰：“回纥 至矣！”遂溃。官军与回纥 夹击之，贼大败，僵尸蔽野。严庄 、张通儒 等弃陕 东走，广平王 俶 、郭子仪 入陕城 ，仆固怀恩 等分道追之。

严庄 先入洛阳 告安庆绪 。庚申夜，庆绪 帅其党自苑门出，走河 北，杀所获唐 将哥舒翰 、程千里 等三十馀人而去。许远 死于偃师 。

壬戌，广平王 俶 入东京 。回纥 意犹未厌，俶 患之。父老请率罗锦万匹以赂回纥 ，回纥 乃止。

9　成都 使还，上皇诰曰：“当与我剑南 一道自奉，不复来矣。”上忧惧，不知所为。后使者至，言：“上皇初得上请归东宫表，彷徨不能食，欲不归；及群臣表至，乃大喜，命食作乐，下诰定行日。”上召李泌 告之曰：“皆卿力也！”

泌 求归山不已，上固留之，不能得，乃听归衡山 。敕郡县为之筑室于山中，给三品料。

10　癸亥，上发凤翔 ，遣太子太师韦见素 入蜀 ，奉迎上皇。

11　乙丑，郭子仪 遣左兵马使张用济 、右武锋使浑释之 将兵取河阳 及河内 ；严庄 来降。陈留 人杀尹子奇 ，举郡降。田承嗣 围来瑱 于颍川 ，亦遣使来降；郭子仪 应之缓，承嗣 复叛，与武令珣 皆走河北 。制以瑱 为河南 节度使。

12　丙寅，上至望贤宫 ，得东京 捷奏。丁卯，上入西京 。百姓出国门奉迎，二十里不绝，舞跃呼万岁，有泣者。上入居大明宫 。御史中丞崔器 令百官受贼官爵者皆脱巾徒跣立于含元殿 前，搏膺顿首请罪，环之以兵，使百官临视之。太庙为贼所焚，上素服向庙哭三日。是日，上皇发蜀郡 。

13　安庆绪 走保邺郡 ，改邺郡 为安成府 ，改元天成 。从骑不过三百，步卒不过千人，诸将阿史那承庆 等散投常山 、赵郡 、范阳 。旬日间，蔡希德 自上党 ，田承嗣 自颍川 ，武令珣 自南阳 ，各帅所部兵归之。又召募河北 诸郡人，众至六万，军声复振。

14　广平王 俶 之入东京 也，百官受安禄山 父子官者陈希烈 等三百馀人，皆素服悲泣请罪。俶 以上旨释之，寻勒赴西京 。己巳，崔器 令诣朝堂请罪，如西京 百官之仪，然后收系大理、京兆 狱。其府县所由、祗承人等受贼驱使追捕者，皆收系之。

初，汲郡 甄济 ，有操行，隐居青岩山 ，安禄山 为采访使，奏掌书记。济 察禄山 有异志，诈得风疾，舁归家。禄山 反，使蔡希德 引行刑者二人，封刀召之，济 引首待刀。希德 以实病白禄山 。后安庆绪 亦使人强舁至东京 ，月馀，会广平王 俶 平东京 ，济 起，诣军门上谒。俶 遣诣京师 ，上命馆之于三司，令受贼官爵者列拜以愧其心，以济 为秘书郎。国子司业苏源明 称病不受禄山 官，上擢为考功郎中、知制诰。壬申，上御丹凤门 ，下制：“士庶受贼官禄，为贼用者，令三司条件闻奏；其因战被虏，或所居密近，因与贼往来者，皆听自首除罪；其子女为贼所污者，勿问。”

15　癸酉，回纥 叶护 自东京 还，上命百官迎之于长乐驿 ，上与宴于宣政殿 。叶护 奏以“军中马少，请留其兵于沙苑 ，自归取马，还为陛下扫除范阳 馀孽。”上赐而遣之。

16　十一月，广平王 俶 、郭子仪 来自东京 ，上劳子仪 曰：“吾之家国，由卿再造。”

17　张镐 帅鲁炅 、来瑱 、吴王 祗 、李嗣业 、李奂 五节度徇河南 、河东 郡县，皆下之；惟能元皓 据北海 ，高秀岩 据大同 未下。

18　己丑，以回纥 叶护 为司空、忠义王 ；岁遗回纥 绢二万匹，使就朔方军 受之。

19　以严庄 为司农卿。

20　上之在彭原 也，更以栗为九庙主。庚寅，朝享于长乐殿 。

21　丙申，上皇至凤翔 ，从兵六百馀人，上皇命悉以甲兵输郡库。上发精骑三千奉迎。十二月丙午，上皇至咸阳 ，上备法驾迎于望贤宫 。上皇在宫南楼，上释黄袍，著紫袍，望楼下马，趋进，拜舞于楼下。上皇降楼，抚上而泣，上捧上皇足，呜咽不自胜。上皇索黄袍，自为上著之，上伏地顿首固辞。上皇曰：“天数、人心皆归于汝，使朕得保养馀齿，汝之孝也！”上不得已，受之。父老在仗外，欢呼且拜。上令开仗，纵千馀人入谒上皇，曰：“臣等今日复睹二圣相见，死无恨矣！”上皇不肯居正殿，曰：“此天子之位也。”上固请，自扶上皇登殿。尚食进食，上品尝而荐之。丁未，将发行宫，上亲为上皇习马而进之上皇。上皇上马，上亲执鞚。行数步，上皇止之。上乘马前引，不敢当驰道。上皇谓左右曰：“吾为天子五十年，未为贵，今为天子父，乃贵耳！”左右皆呼万岁。上皇自开远门 入大明宫 ，御含元殿 ，慰抚百官，乃诣长乐殿 谢九庙主，恸哭久之。即日，幸兴庆宫 ，遂居之。上累表请避位还东宫，上皇不许。

22　辛亥，以礼部尚书李岘 、兵部侍郎吕 为详理使，与御史大夫崔器 共按陈希烈 等狱。岘 以殿中侍御史李栖筠 为详理判官，栖筠 多务平恕，故人皆怨 、器 之刻深，而岘 独得美誉。

23　戊午，上御丹凤楼 ，赦天下，惟与安禄山 同反及李林甫 、王 、杨国忠 子孙不在免例。立广平王 俶 为楚王 ，加郭子仪 司徒，李光弼 司空，自馀蜀郡 、灵武 扈从立功之臣，皆进阶，赐爵，加食邑有差。李憕 、卢奕 、颜杲卿 、袁履谦 、许远 、张巡 、张介然 、蒋清 、庞坚 等皆加赠官其子孙。战亡之家，给复二载。郡县来载租、庸三分蠲一。近所改郡名、官名，一依故事。以蜀郡 为南京 ，凤翔 为西京 ，西京 为中京 。以张良娣 为淑妃，立皇子南阳王 系 为赵王 ，新城王 仅 为彭王 ，颍川王 僴 为兖王 ，东阳王 侹 为泾王 ，僙 为襄王 ，倕 为杞王 ，偲 为召王 ，佋 为兴王 ，侗 为定王 。

议者或罪张巡 以守睢阳 不去，与其食人，曷若全人。其友人李翰 为之作传，表上之，以为：“巡 以寡击众，以弱制强，保江 、淮 以待陛下之师，师至而巡 死，巡 之功大矣。而议者或罪巡 以食人，愚巡 以守死，善遏恶扬，录瑕弃用，臣窃痛之。巡 所以固守者，以待诸军之救，救不至而食尽，食既尽而及人，乖其素志。设使巡 守城之初已有食人之心，损数百之众以全天下，臣犹曰功过相掩，况非其素志乎！今巡 死大难，不睹休明，唯有令名是其荣禄。若不时纪录，恐远而不传，使巡 生死不遇，诚可悲焉。臣敢撰传一卷献上，乞编列史官。”众议由是始息。是后赦令无不及李憕 等，而程千里 独以生执贼庭，不沾褒赠。

24　甲子，上皇御宣政殿 ，以传国宝授上，上始涕泣而受之。

25　安庆绪 之北走也，其大将北平王 李归仁 及精兵曳落河、同罗 、六州胡 数万人皆溃归范阳 ，所过俘掠，人物无遗。史思明 厚为之备，且遣使逆招之范阳 境，曳落河、六州胡 皆降。同罗 不从，思明 纵兵击之，同罗 大败，悉夺其所掠，馀众走归其国。

庆绪 忌思明 之强，遣阿史那承庆 、安守忠 往征兵，因密图之。判官耿仁智 说思明 曰：“大夫崇重，人莫敢言，仁智 愿一言而死。”思明 曰：“何也？”仁智 曰：“大夫所以尽力于安氏 者，迫于凶威耳。今唐室 中兴，天子仁圣，大夫诚帅所部归之，此转祸为福之计也。”裨将乌承玼 亦说思明 曰：“今唐 室再造，庆绪 叶上露耳。大夫奈何与之俱亡！若归款朝廷，以自湔洗，易于反掌耳。”思明 以为然。

承庆 、守忠 以五千劲骑自随，至范阳 ，思明 悉众数万逆之，相距一里所，使人谓承庆 等曰：“相公及王远至，将士不胜其喜，然边兵怯懦，惧相公之众，不敢进，愿弛弓以安之。”承庆 等从之。思明 引承庆 入内厅乐饮，别遣人收其甲兵，诸郡兵皆给粮纵遣之，愿留者厚赐，分隶诸营。明日，囚承庆 等，遣其将窦子昂 奉表以所部十三郡及兵八万来降，并帅其河东 节度使高秀岩 亦以所部来降。乙丑，子昂 至京师 。上大喜，以思明 为归义王 、范阳 节度使，子七人皆除显官。遣内侍李思敬 与乌承恩 往宣慰，使将所部兵讨庆绪 。

先是，庆绪 以张忠志 为常山 太守，思明 召忠志 还范阳 ，以其将薛萼 摄恒州 刺史，开井陉 路，招赵郡 太守陆济 ，降之。命其子朝义 将兵五千人摄冀州 刺史，以其将令狐彰 为博州 刺史。乌承恩 所至宣布诏旨，沧 、瀛 、安 、深 、德 、棣 等州皆降，虽相州 未下，河北 率为唐 有矣。

26　上皇加上尊号曰光天文武大圣孝感皇帝 。

27　郭子仪 还东都 ，经营河北 。

28　崔器 、吕 上言：“诸陷贼官，背国从伪，准律皆应处死。”上欲从之。李岘 以为：“贼陷两京 ，天子南巡，人自逃生。此属皆陛下亲戚或勋旧子孙，今一概以叛法处死，恐乖仁恕之道。且河北 未平，群臣陷贼者尚多，若宽之，足开自新之路；若尽诛，是坚其附贼之心也。书 曰：‘歼厥渠魁，胁从罔理。’ 、器 守文，不达大体。惟陛下图之。”争之累日，上从岘 议，以六等定罪，重者刑之于市，次赐自尽，次重杖一百，次三等流、贬。壬申，斩达奚珣 等十八人于城西南独柳树下，陈希烈 等七人赐自尽于大理寺；应受杖者于京兆府 门。

上欲免张均 、张垍 死，上皇曰：“均 、垍 事贼，皆任权要。均 仍为贼毁吾家事，罪不可赦。”上叩头再拜曰：“臣非张说 父子，无有今日。臣不能活均 、垍 ，使死者有知，何面目见说 于九泉！”因俯伏流涕。上皇命左右扶上起，曰：“张垍 为汝长流岭表 ，张均 必不可活，汝更勿救。”上泣而从命。

安禄山 所署河南 尹张万顷 独以在贼中能保庇百姓不坐。顷之，有自贼中来者，言“唐 群臣从安庆绪 在邺 者，闻广平王 赦陈希烈 等，皆自悼，恨失身贼庭，及闻希烈 等诛，乃止。”上甚悔之。

臣光 曰：为人臣者，策名委质，有死无贰。希烈 等或贵为卿相，或亲连肺腑，于承平之日，无一言以规人主之失，救社稷之危，迎合苟容以窃富贵。及四海横溃，乘舆播越，偷生苟免，顾恋妻子，媚贼称臣，为之陈力，此乃屠酤之所羞，犬马之不如。傥各全其首领，复其官爵，是谄谀之臣无往而不得计也。彼颜杲卿 、张巡 之徒，世治则摈斥外方，沈抑下僚；世乱则委弃孤城，齑粉寇手。何为善者之不幸而为恶者之幸，朝廷待忠义之薄而保奸邪之厚邪！至于微贱之臣，巡徼之隶，谋议不预，号令不及，朝闻亲征之诏，夕失警跸之所，乃复责其不能扈从，不亦难哉！六等议刑，斯亦可矣，又何悔焉！

29　故妃韦氏 既废为尼，居禁中，是岁卒。

30　置左、右神武军，取元从子弟充，其制皆如四军，总谓之北牙六军。又择善骑射者千人为殿前射生手，分左、右厢，号曰英武军。

31　升河中 防御使为节度，领蒲 、绛 等七州；分剑南 为东 、西川 节度，东川 领梓 、遂 等十二州；又置荆澧 节度，领荆 、澧 等五州；夔峡 节度，领夔 、峡 等五州；更安西 曰镇西 。

乾元元年（戊戌，758）

1　春，正月戊寅，上皇御宣政殿 ，授册，加上尊号。上固辞“大圣”之号，上皇不许。上尊上皇曰太上至道圣皇天帝 。

先是，官军既克京城 ，宗庙之器及府库资财多散在民间，遣使检括，颇有烦扰；乙酉，敕尽停之，乃命京兆 尹李岘 安抚坊市。

2　二月癸卯朔，以殿中监李辅国 兼太仆卿。辅国 依附张淑妃 ，判元帅府行军司马，势倾朝野。

3　安庆绪 所署北海 节度使能元皓 举所部来降，以为鸿胪卿，充河北 招讨使。

4　丁未，上御明凤门 ，赦天下，改元。尽免百姓今载租、庸，复以载为年。

5　庚午，以安东 副大都护王玄志 为营州 刺史，充平卢 节度使。

6　三月甲戌，徙楚王 俶 为成王 。

7　戊寅，立张淑妃 为皇后。

8　镇西 、北庭 行营节度使李嗣业 屯河内 。癸巳，北庭 兵马使王惟良 谋作乱，嗣业 与裨将荔非元礼 讨诛之。

9　安庆绪 之北走也，其平原 太守王暕 、清河 太守宇文宽 皆杀其使者来降；庆绪 使其将蔡希德 、安太清 攻拔之，生擒以归，剐于邺 市。凡有谋归者，诛及种、族，乃至部曲、州县、官属，连坐死者甚众。又与其群臣歃血盟于邺 南，而人心益离。庆绪 闻李嗣业 在河内 ，夏，四月，与蔡希德 、崔乾祐 将步骑二万，涉沁水 攻之，不胜而还。

10　癸卯，以太子少师虢王 巨 为河南 尹，充东京 留守。

11　辛卯，新主入太庙。甲寅，上享太庙，遂祀昊天上帝。乙卯，御明凤门 ，赦天下。

12　五月壬午，制停采访使，改黜陟使为观察使。

13　张镐 性简澹，不事中要，闻史思明 请降，上言：“思明 凶险，因乱窃位，力强则众附，势夺则人离，彼虽人面，心如野兽，难以德怀，愿勿假以威权。”又言：“滑州 防御使许叔冀 ，狡猾多诈，临难必变，请征入宿卫。”时上以宠纳思明 ，会中使自范阳 及白马 来，皆言思明 、叔冀 忠恳可信，上以镐 为不切事机，戊子，罢为荆州 防御使；以礼部尚书崔光远 为河南 节度使。

14　张后 生兴王 佋 ，才数岁，欲以为嗣，上疑未决，从容谓考功郎中、知制诰李揆 曰：“成王 长，且有功，朕欲立为太子，卿意何如？”揆 再拜贺曰：“此社稷之福，臣不胜大庆。”上喜曰：“朕意决矣。”庚寅，立成王 俶 为皇太子。揆 ，玄道 之玄孙也。

15　乙未，以崔圆 为太子少师，李麟 为少傅，皆罢政事。上颇好鬼神，太常少卿王玙 专依鬼神以求媚，每议礼仪，多杂以巫祝俚俗。上悦之，以玙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16　赠故常山 太守颜杲卿 太子太保，谥曰忠节 ，以其子威明 为太仆丞。杲卿 之死也，杨国忠 用张通幽 之谮，竟无褒赠。上在凤翔 ，颜真卿 为御史大夫，泣诉于上，上乃出通幽 为普安 太守，具奏其状于上皇，上皇杖杀通幽 。杲卿 子泉明 为王承业 所留，因寓居寿阳 ，为史思明 所虏，裹以牛革，送于范阳 ，会安庆绪 初立，有赦，得免。思明 降，乃得归，求其父尸于东京 ，得之，遂并袁履谦 尸棺敛以归。杲卿 姊妹女及泉明 之子皆流落河北 ；真卿 时为蒲州 刺史，使泉明 往求之，泉明 号泣求访，哀感路人，久乃得之。泉明 诣亲故乞索，随所得多少赎之，先姑姊妹而后其子。姑女为贼所掠，泉明 有钱二百缗，欲赎己女，闵其姑愁悴，先赎姑女，比更得钱，求其女，已失所在。遇群从姊妹及父时将吏袁履谦 等妻子流落者，皆与之归，凡五十馀家，三百馀口，均减资粮，一如亲戚。至蒲州 ，真卿 悉加赡给，久之，随其所适而资送之。袁履谦 妻疑履谦 衣衾俭薄，发棺视之，与杲卿 无异，乃始惭服。

17　六月己酉，立太一坛 于南郊之东，从王玙 之请也。上尝不豫，卜云山川为祟，玙 请遣中使与女巫乘驿分祷天下名山、大川。巫恃势，所过烦扰州县，干求受赃。黄州 有巫，盛年美色，从无赖少年数十，为蠹尤甚，至黄州 ，宿于驿舍。刺史左震 晨至驿，门扃锁，不可启，震 怒，破锁而入，曳巫于阶下斩之，所从少年悉毙之。籍其赃，数十万，具以状闻，且请以其赃代贫民租，遣中使还京师 ，上无以罪也。

18　以开府仪同三司李嗣业 为怀州 刺史，充镇西 、北庭 行营节度使。

19　山人韩颖 改造新历，丁巳，初行颖 历。

20　戊午，敕两京 陷贼官，三司推究未毕者皆释之，贬、降者续处分。

21　太子少师房琯 既失职，颇怏怏，多称疾不朝，而宾客朝夕盈门，其党为之扬言于朝云：“琯 有文武才，宜大用。”上闻而恶之，下制数琯 罪，贬豳州 刺史。前祭酒刘秩 贬阆州 刺史，京兆 尹严武 贬巴州 刺史，皆琯 党也。

22　初，史思明 以列将事平卢军 使乌知义 ，知义 善待之。知义 子承恩 为信都 太守，以郡降思明 ，思明 思旧恩而全之。及安庆绪 败，承恩 劝思明 降唐 。李光弼 以思明 终当叛乱，而承恩 为思明 所亲信，阴使图之；又劝上以承恩 为范阳 节度副使，赐阿史那承庆 铁券，令共图思明 ，上从之。

承恩 多以私财募部曲，又数衣妇人服诣诸将营说诱之，诸将以白思明 ，思明 疑未察。会承恩 入京师 ，上使内侍李思敬 与之俱至范阳 宣慰。承恩 既宣旨，思明 留承恩 馆于府中，帷其床，伏二人于床下。承恩 少子在范阳 ，思明 使省其父。夜中，承恩 密谓其子曰：“吾受命除此逆胡 ，当以吾为节度使。”二人于床下大呼而出。思明 乃执承恩 ，索其装囊，得铁券及光弼 牒，牒云：“承庆 事成则付铁券；不然，不可付也。”又得簿书数百纸，皆先从思明 反者将士名。思明 责之曰：“我何负于汝而为此！”承恩 谢曰：“死罪，此皆李光弼 之谋也。”思明 乃集将佐吏民，西向大哭曰：“臣以十三万众降朝廷，何负陛下，而欲杀臣！”遂榜杀承恩 父子，连坐死者二百馀人。承恩 弟承玼 走免。思明 囚思敬 ，表上其状。上遣中使慰谕思明 曰：“此非朝廷与光弼 之意，皆承恩 所为，杀之甚善。”

会三司议陷贼官罪状至范阳 ，思明 谓诸将曰：“陈希烈 辈皆朝廷大臣，上皇自弃之幸蜀 ，今犹不免于死，况吾属本从安禄山 反乎！”诸将请思明 表求诛光弼 ，思明 从之，命判官耿仁智 与其僚张不矜 为表云：“陛下不为臣诛光弼 ，臣当自引兵就太原 诛之。”不矜 草表以示思明 ，及将入函，仁智 悉削去之。写表者以白思明 ，思明 命执二人斩之。仁智 事思明 久，思明 怜，欲活之，复召入，谓曰：“我任使汝垂三十年，今日非我负汝。”仁智 大呼曰：“人生会有一死，得尽忠义，死之善者也。今从大夫反，不过延岁月，岂若速死之愈乎！”思明 怒，乱捶之，脑流于地。

乌承玼 奔太原 ，李光弼 表为昌化郡王 ，充石岭军 使。

23　秋，七月丙戌，初铸当十大钱，文曰“乾元 重宝”，从御史中丞第五琦 之谋也。

24　丁亥，册命回纥 可汗曰英武威远毗伽阙可汗 ，以上幼女宁国公主 妻之。以殿中监汉中王 瑀 为册礼使，右司郎中李巽 副之，命左仆射裴冕 送公主至境上。戊子，又以司勋员外郎鲜于叔明 为瑀 副。叔明 ，仲通 之弟也。甲子，上送宁国公主 至咸阳 ，公主辞诀曰：“国家事重，死且无恨。”上流涕而还。

瑀 等至回纥 牙帐，可汗衣赭袍胡 帽，坐帐中榻上，仪卫甚严，引瑀 等立于帐外。瑀 不拜而立，可汗曰：“我与天可汗两国之君，君臣有礼，何得不拜？”瑀 与叔明 对曰：“ 者唐 与诸国为婚，皆以宗室女为公主。今天子以可汗有功，自以所生女妻可汗。恩礼至重，可汗奈何以子婿傲妇翁，坐榻上受册命邪！”可汗改容，起受册命。明日，立公主为可敦，举国皆喜。

25　乙未，郭子仪 入朝。

26　八月壬寅，以青 、登 等五州节度使许叔冀 为滑 、濮 等六州节度使。

27　庚戌，李光弼 入朝。丙辰，以郭子仪 为中书令，光弼 为侍中。丁巳，子仪 诣行营。

28　回纥 遣其臣骨啜特勒 及帝德 将骁骑三千助讨安庆绪 ，上命朔方 左武锋使仆固怀恩 领之。

29　九月庚午朔，以右羽林大将军赵泚 为蒲 、同 、虢 三州节度使。

30　丙子，招讨党项 使王仲升 斩党项 酋长拓跋戎德 ，传首。

31　安庆绪 之初至邺 也，虽枝党离析，犹据七郡六十馀城，甲兵资粮丰备。庆绪 不亲政事，专以缮台沼楼船、酣饮为事。其大臣高尚 、张通儒 等争权不叶，无复纲纪。蔡希德 有才略，部兵精锐，而性刚，好直言，通儒 谮而杀之，麾下数千人皆逃散，诸将怨怒不为用。以崔乾祐 为天下兵马使，总中外兵。乾祐 愎戾好杀，士卒不附。

庚寅，命朔方 郭子仪 、淮西 鲁炅 、兴平 李奂 、滑濮 许叔冀 、镇西 北庭 李嗣业 、郑蔡 季广琛 、河南 崔光远 七节度使及平卢 兵马使董秦 将步骑二十万讨庆绪 ；又命河东 李光弼 、关内 泽潞 王思礼 二节度使将所部兵助之。上以子仪 、光弼 皆元勋，难相统属，故不置元帅，但以宦官开府仪同三司鱼朝恩 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观军容之名自此始。

32　癸巳，广州 奏：大食 、波斯 围州城，刺史韦利见 逾城走，二国兵掠仓库，焚庐舍，浮海而去。

33　冬，十月甲辰，册太子，更名曰豫。自中兴以来，群下无复赐物，至是，始有新铸大钱，百官、六军沾赉有差。

34　郭子仪 引兵自杏园 济河 ，东至获嘉 ，破安太清 ，斩首四千级，捕虏五百人。太清 走保卫州 ，子仪 进围之；丙午，遣使告捷。鲁炅 自阳武 济，季广琛 、崔光远 自酸枣 济，与李嗣业 兵皆会子仪 于卫州 。庆绪 悉举邺 中之众七万救卫州 ，分三军，以崔乾祐 将上军，田承嗣 将下军，庆绪 自将中军。子仪 使善射者三千人伏于垒垣之内，令曰：“我退，贼必逐我，汝乃登垒，鼓噪而射之。”既而与庆绪 战，伪退，贼逐之，至垒下，伏兵起射之，矢如雨注，贼还走，子仪 复引兵逐之，庆绪 大败。获其弟庆和 ，杀之。遂拔卫州 。庆绪 走，子仪 等追之至邺 ，许叔冀 、董秦 、王思礼 及河东 兵马使薛兼训 皆引兵继至。庆绪 收馀兵拒战于愁思冈 ，又败。前后斩首三万级，捕虏千人。庆绪 乃入城固守，子仪 等围之。庆绪 窘急，遣薛嵩 求救于史思明 ，且请以位让之。思明 发范阳 兵十三万欲救邺，观望未敢进，先遣李归仁 将步骑一万军于滏阳 ，遥为庆绪 声势。

35　甲寅，上皇幸华清宫 ；十一月丁丑，还京师 。

36　崔光远 拔魏州 。丙戌，以前兵部侍郎萧华 为魏州 防御使。会史思明 分军为三，一出邢 、洺 ，一出冀 、贝 ，一自洹水 趣魏州 。郭子仪 奏以崔光远 代华 ，十二月癸卯，敕以光远 领魏州 刺史。

37　甲辰，置浙江西道 节度使，领苏 、润 等十州，以升州 刺史韦黄裳 为之。庚戌，置浙江东道 节度使，领越 、睦 等八州，以户部尚书李峘 为之，兼淮南 节度使。

38　己未，群臣请上尊号曰乾元大圣光天文武孝感皇帝 ，许之。

39　史思明 乘崔光远 初至，引兵大下，光远 使将军李处崟 拒之。贼势盛，处崟 战不利，还趣城。贼追至城下，扬言曰：“处崟 召我来，何为不出！”光远 信之，腰斩处崟 。处崟 ，骁将，众所恃，既死，众无斗志，光远 脱身走还汴州 。丁卯，思明 陷魏州 ，所杀三万人。

40　平卢 节度使王玄志 薨，上遣中使往抚将士，且就察军中所欲立者，授以旌节。高丽 人李怀玉 为裨将，杀玄志 之子，推侯希逸 为平卢 军使。希逸 之母，怀玉 姑也。故怀玉 立之。朝廷因以希逸 为节度副使。节度使由军士废立自此始。

臣光 曰：夫民生有欲，无主则乱。是故圣人制礼以治之。自天子、诸侯至于卿、大夫、士、庶人，尊卑有分，大小有伦，若纲条之相维，臂指之相使，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其在周易 ，“上天、下泽，履。”象曰：“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此之谓也。凡人君所以能有其臣民者，以八柄存乎己也。苟或舍之，则彼此之势均，何以使其下哉！

肃宗 遭唐 中衰，幸而复国，是宜正上下之礼以纲纪四方；而偷取一时之安，不思永久之患。彼命将帅，统藩维，国之大事也，乃委一介之使，徇行伍之情，无问贤不肖，惟其所欲与者则授之。自是之后，积习为常，君臣循守，以为得策，谓之姑息。乃至偏裨士卒，杀逐主帅，亦不治其罪，因以其位任授之。然则爵禄、废置、杀生、予夺，皆不出于上而出于下，乱之生也，庸有极乎！

且夫有国家者，赏善而诛恶，故为善者劝，为恶者惩。彼为人下而杀逐其上，恶孰大焉！乃使之拥旄秉钺，师长一方，是赏之也。赏以劝恶，恶其何所不至乎！书 云：“远乃猷。”诗 云：“猷之未远，是用大谏。”孔子 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为天下之政而专事姑息，其忧患可胜校乎！由是为下者常眄眄焉伺其上，苟得间则攻而族之；为上者常惴惴焉畏其下，苟得间则掩而屠之；争务先发以逞其志，非有相保养为俱利久存之计也。如是而求天下之安，其可得乎！迹其厉阶，肇于此矣。

盖古者治军必本于礼，故晋文公 城濮 之战，见其师少长有礼，知其可用。今唐 治军而不顾礼，使士卒得以陵偏裨，偏裨得以陵将帅，则将帅之陵天子，自然之势也。

由是祸乱继起，兵革不息，民坠涂炭，无所控诉，凡二百馀年，然后大宋 受命。太祖 始制军法，使以阶级相承，小有违犯，咸伏斧质。是以上下有叙，令行禁止，四征不庭，无思不服，宇内乂安，兆民允殖，以迄于今，皆由治军以礼故也。岂非诒谋之远哉！

41　是岁，置振武 节度使，领镇北大都护府 、麟 胜 二州；又置陕 虢 华 及豫 许 汝 二节度使；安南 经略使为节度使，领交 、陆 等十一州。

42　吐蕃 陷河源军 。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十一

唐纪三十七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下之上

乾元二年（己亥，759）

1　春，正月己巳朔，史思明 筑坛于魏州 城北，自称大圣燕王 ，以周挚 为行军司马。李光弼 曰：“思明 得魏州 而按兵不进，此欲使我懈惰，而以精锐掩吾不备也。请与朔方 军同逼魏城 ，求与之战，彼惩嘉山 之败，必不敢轻出。得旷日引久，则邺城 必拔矣。庆绪 已死，彼则无辞以用其众也。”鱼朝恩 以为不可，乃止。

2　戊寅，上祀九宫贵神，用王玙 之言也。乙卯，耕藉田。

3　镇西 节度使李嗣业 攻邺城 ，为流矢所中，丙申，薨；兵马使荔非元礼 代将其众。初，嗣业 表段秀实 为怀州 长史，知留后事。时诸军屯戍日久，财竭粮尽，秀实 独运刍粟，募兵市马以奉镇西 行营，相继于道。

4　二月壬子，月食，既。先是百官请加皇后尊号曰“辅圣”，上以问中书舍人李揆 ，对曰：“自古皇后无尊号，惟韦后 有之，岂足为法！”上惊曰：“庸人几误我！”会月食，事遂寝。后与李辅国 相表里，横于禁中，干豫政事，请托无穷，上颇不悦，而无如之何。

5　郭子仪 等九节度使围邺城 ，筑垒再重，穿堑三重，壅漳水 灌之。城中井泉皆溢，构栈而居，自冬涉春，安庆绪 坚守以待史思明 ，食尽，一鼠直钱四千，淘墙 及马矢以食马。人皆以为克在朝夕，而诸军既无统帅，进退无所禀。城中人欲降者，碍水深，不得出。城久不下，上下解体。

思明 乃自魏州 引兵趣邺 ，使诸将去城各五十里为营，每营击鼓三百面，遥胁之。又每营选精骑五百，日于城下抄掠，官军出，辄散归其营；诸军人马牛车日有所失，樵采甚艰，昼备之则夜至，夜备之则昼至。时天下饥馑，转饷者南自江 、淮 ，西自并 、汾 ，舟车相继。思明 多遣壮士窃官军装号，督趣运者，责其稽缓，妄杀戮人，运者骇惧；舟车所聚，则密纵火焚之；往复聚散，自相辨识，而官军逻捕不能察也。由是诸军乏食，人思自溃。思明 乃引大军直抵城下，官军与之刻日决战。

三月壬申，官军步骑六十万陈于安阳河 北，思明 自将精兵五万敌之，诸军望之，以为游军，未介意。思明 直前奋击，李光弼 、王思礼 、许叔冀 、鲁炅 先与之战，杀伤相半；鲁炅 中流矢。郭子仪 承其后，未及布陈，大风忽起，吹沙拔木，天地昼晦，咫尺不相辨，两军大惊，官军溃而南，贼溃而北，弃甲仗辎重委积于路。子仪 以朔方 军断河阳 桥保东京 。战马万匹，惟存三千；甲仗十万，遗弃殆尽。东京 士民惊骇，散奔山谷；留守崔圆 、河南 尹苏震 等官吏南奔襄 、邓 ；诸节度各溃归本镇。士卒所过剽掠，吏不能止，旬日方定。惟李光弼 、王思礼 整勒部伍，全军以归。

子仪 至河阳 ，将谋城守，师人相惊，又奔缺门 。诸将继至，众及数万，议捐东京 ，退保蒲 、陕 。都虞候张用济 曰：“蒲 、陕 荐饥，不如守河阳 ，贼至，并力拒之。”子仪 从之。使都游弈使灵武 韩游瓌 将五百骑前趣河阳 ，用济 以步卒五千继之。周挚 引兵争河阳 ，后至，不得入而去。用济 役所部兵筑南、北两城而守之。段秀实 帅将士妻子及公私辎重自野戍 渡河 ，待命于河清 之南岸，荔非元礼 至而军焉。诸将各上表谢罪，上皆不问，惟削崔圆 阶封，眨苏震 为济王 府长史，削银青阶。

史思明 审知官军溃去，自沙河 收整士众，还屯邺城 南。安庆绪 收子仪 营中粮，得六七万石，与孙孝哲 、崔乾祐 谋闭门更拒思明 。诸将曰：“今日岂可复背史王 乎！”思明 不与庆绪 相闻，又不南追官军，但日于军中飨士。张通儒 、高尚 等言于庆绪 曰：“史王 远来，臣等皆应迎谢。”庆绪 曰：“任公 往。”思明 见之涕泣，厚礼而归之。经三日，庆绪 不至。思明 密召安太清 令诱之，庆绪 窘蹙，不知所为，乃遣太清 上表称臣于思明 ，请待解甲入城，奉上玺绶。思明 省表，曰：“何至如此！”因出表遍示将士，咸称万岁。乃手疏唁庆绪 而不称臣，且曰：“愿为兄弟之国，更作藩篱之援。鼎足而立，犹或庶几；北面之礼，固不敢受。”并封表还之。庆绪 大悦，因请歃血同盟，思明 许之。庆绪 以三百骑诣思明 营，思明 令军士擐甲执兵以待之，引庆绪 及诸弟入至庭下。庆绪 再拜稽首曰：“臣不克荷负，弃失两都，久陷重围，不意大王以太上皇之故，远垂救援，使臣应死复生，摩顶至踵，无以报德。”思明 忽震怒曰：“弃失两都，亦何足言。尔为人子，杀父夺其位，天地所不容。吾为太上皇讨贼，岂受尔佞媚乎！”即命左右牵出，并其四弟及高尚 、孙孝哲 、崔乾祐 皆杀之；张通儒 、李庭望 等悉授以官。思明 勒兵入邺城 ，收其士马，以府库赏将士，庆绪 先所有州、县及兵皆归于思明 。遣安太清 将兵五千取怀州 ，因留镇之。思明 欲遂西略，虑根本未固，乃留其子朝义 守相州 ，引兵还范阳 。

6　甲申，回纥 骨啜特勒 、帝德 等十五人自相州 奔还西京 ，上宴之于紫宸殿 ，赏赐有差。庚寅，骨啜特勒 等辞还行营。

7　辛卯，以荔非元礼 为怀州 刺史，权知镇西 、北庭 行营节度使。元礼 复以段秀实 为节度判官。

8　甲午，以兵部侍郎吕 同平章事。乙未，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苗晋卿 为太子太傅，王玙 为刑部尚书，皆罢政事。以京兆 尹李岘 行吏部尚书，中书舍人兼礼部侍郎李揆 为中书侍郎，及户部侍郎第五琦 并同平章事。上于岘 恩意尤厚，岘 亦以经济为己任，军国大事多独决于岘 。于是京师 多盗，李辅国 请选羽林骑士五百以备巡逻。李揆 上疏曰：“昔西汉 以南北军相制，故周勃 因南军入北军，遂安刘氏 。皇朝置南、北牙，文武区分，以相伺察。今以羽林代金吾警夜，忽有非常之变，将何以制之！”乃止。

9　丙申，以郭子仪 为东畿 、山东 、河东 诸道元帅，权知东京 留守。以河西 节度使来瑱 行陕州 刺史，充陕 、虢 、华州 节度使。

10　夏，四月庚子，泽潞 节度使王思礼 破史思明 将杨旻 于潞城 东。

11　太子詹事李辅国 ，自上在灵武 ，判元帅行军司马事，侍直帷幄，宣传诏命，四方文奏，宝印符契，晨夕军号，一以委之。及还京师 ，专掌禁兵，常居内宅，制敕必经辅国 押署，然后施行，宰相百司非时奏事，皆因辅国 关白、承旨。常于银台门 决天下事，事无大小，辅国 口为制敕，写付外施行，事毕闻奏。又置察事数十人，潜令于人间听察细事，即行推按；有所追索，诸司无敢拒者。御史台、大理寺重囚，或推断未毕，辅国 追诣银台，一时纵之。三司、府、县鞫狱，皆先诣辅国 咨禀，轻重随意，称制敕行之，莫敢违者。宦官不敢斥其官，皆谓之五郎 。李揆 山东 甲族，见辅国 执子弟礼，谓之五父 。

及李岘 为相，于上前叩头，论制敕皆应由中书出，具陈辅国 专权乱政之状，上感寤，赏其正直；辅国 行事，多所变更，罢其察事。辅国 由是让行军司马，请归本官，上不许。制：“比缘军国务殷，或宣口敕处分。诸色取索及杖配囚徒，自今一切并停。如非正宣，并不得行。中外诸务，各归有司。英武军虞候及六军诸使、诸司等，比来或因论竞，悬自追摄，自今须一切经台、府。如所由处断不平，听具状奏闻。诸律令除十恶、杀人、奸、盗、造伪外，馀烦冗一切删除，仍委中书、门下与法官详定闻奏。”辅国 由是忌岘 。

12　甲辰，置陈 、郑 、亳 节度使，以邓州 刺史鲁炅 为之；以徐州 刺史尚衡 为青 、密 七州节度使；以兴平军 节度使李奂 兼豫 、许 、汝 三州节度使；仍各于境上守捉防御。

九节度之溃于相州 也，鲁炅 所部兵剽掠尤甚，闻郭子仪 退屯河 上，李光弼 还太原 ，炅 惭惧，饮药而死。

13　史思明 自称大燕皇帝 ，改元顺天 ，立其妻辛氏 为皇后，子朝义 为怀王 ，以周挚 为相，李归仁 为将，改范阳 为燕京 ，诸州为郡。

14　戊申，以鸿胪卿李抱玉 为郑 、陈 、颍 、亳 节度使。抱玉 ，安兴贵 之后也，为李光弼 裨将，屡有战功，自陈耻与安禄山 同姓，故赐姓李氏 。

15　回纥 毗伽阙可汗 卒，长子叶护 先遇杀，国人立其少子，是为登里可汗 。回纥 欲以宁国公主 为殉。公主曰：“回纥 慕中国之俗，故娶中国女为妇。若欲从其本俗，何必结婚万里之外邪！”然亦为之剺面而哭。

16　凤翔 马坊押官为劫，天兴 尉谢夷甫 捕杀之。其妻讼冤。李辅国 素出飞龙厩，敕监察御史孙蓥 鞫之，无冤。又使御史中丞崔伯阳 、刑部侍郎李晔 、大理卿权献 鞫之，与蓥 同。犹不服。又使侍御史太平 毛若虚 鞫之，若虚 倾巧士，希辅国 意，归罪夷甫 。伯阳 怒，召若虚 诘责，欲劾奏之。若虚 先自归于上，上匿若虚 于帘下。伯阳 寻至，言若虚 附会中人，鞫狱不直。上怒，叱出之。伯阳 贬高要 尉，献 贬桂阳 尉，晔 与凤翔 尹严向 皆贬岭 下尉，蓥 除名，长流播州 。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李岘 奏伯阳 无罪，责之太重，上以为朋党，五月辛巳，贬岘 蜀州 刺史。右散骑常侍韩择木 入对，上谓之曰：“李岘 欲专权，今贬蜀州 ，朕自觉用法太宽。”对曰：“李岘 言直，非专权。陛下宽之，祗益圣德耳。”若虚 寻除御史中丞，威振朝廷。

17　壬午，以滑 、濮 节度使许叔冀 为汴州 刺史，充滑 、汴 等七州节度使；以试汝州 刺史刘展 为滑州 刺史，充副使。

18　六月丁巳，分朔方 置邠 、宁 等九州节度使。

19　观军容使鱼朝恩 恶郭子仪 ，因其败，短之于上。秋，七月，上召子仪 还京师 ，以李光弼 代为朔方 节度使、兵马元帅。士卒涕泣，遮中使请留子仪 。子仪 绐之曰：“我饯中使耳，未行也。”因跃马而去。

光弼 愿得亲王为之副，辛巳，以赵王 系 为天下兵马元帅，光弼 副之，仍以光弼 知诸节度行营。光弼 以河东 骑五百驰赴东都 ，夜，入其军。光弼 治军严整，始至，号令一施，士卒、壁垒、旌旗、精采皆变。是时朔方 将士乐子仪 之宽，惮光弼 之严。

左厢兵马使张用济 屯河阳 ，光弼 以檄召之。用济 曰：“朔方 ，非叛军也，乘夜而入，何见疑之甚邪！”与诸将谋以精锐突入东京 ，逐光弼 ，请子仪 ；命其士皆被甲上马，衔枚以待。都知兵马使仆固怀恩 曰：“邺城 之溃，郭公 先去，朝廷责帅，故罢其兵柄。今逐李公 而强请之，是反也，其可乎！”右武锋使康元宝 曰：“君以兵请郭公 ，朝廷必疑郭公 讽君为之，是破其家也。郭公 百口何负于君乎！”用济 乃止。光弼 以数千骑东出汜水 ，用济 单骑来谒。光弼 责用济 召不时至，斩之，命部将辛京杲 代领其众。

20　仆固怀恩 继至，光弼 引坐，与语。须臾，阍者曰：“蕃 、浑 五百骑至矣。”光弼 变色。怀恩 走出，召麾下将，阳责之曰：“语汝勿来，何得固违！”光弼 曰：“士卒随将，亦复何罪！”命给牛酒。

21　以潞沁 节度使王思礼 兼太原 尹，充北京 留守、河东 节度使。

初，潼关 之败，思礼 马中矢而毙，有骑卒盩厔 张光晟 下马授之，问其姓名，不告而去。思礼 阴识其状貌，求之不获。及至河东 ，或谮代州 刺史河西 辛云京 ，思礼 怒之，云京 惧，不知所出。光晟 时在云京 麾下，曰：“光晟 尝有德于王公 ，从来不敢言者，耻以此取赏耳。今使君有急，光晟 请往见王公 ，必为使君解之。”云京 喜而遣之。光晟 谒思礼 ，未及言，思礼 识之曰：“噫！子非吾故人乎？何相见之晚邪！”光晟 以实告，思礼 大喜，执其手，流涕曰：“吾之有今日，皆子力也。吾求子久矣。”引与同榻坐，约为兄弟。光晟 因从容言云京 之冤。思礼 曰：“云京 过亦不细，今日特为故人舍之。”即日擢光晟 为兵马使，赠金帛田宅甚厚。

22　辛卯，以朔方 节度副使、殿中监仆固怀恩 兼太常卿，进爵大宁郡王 。怀恩 从郭子仪 为前锋，勇冠三军，前后战功居多，故赏之。

23　八月乙巳，襄州 将康楚元 、张嘉延 据州作乱，刺史王政 奔荆州 。楚元 自称南楚霸王 。

24　回纥 以宁国公主 无子，听归，丙辰，至京师 。

25　戊午，上使将军曹日升 往襄州 慰谕康楚元 ，贬王政 为饶州 长史，以司农少卿张光奇 为襄州 刺史，楚元 不从。

26　壬戌，以李光弼 为幽州 长史、河北 节度等使。

27　九月甲午，张嘉延 袭破荆州 ，荆南 节度使杜鸿渐 弃城走，澧 、朗 、郢 、峡 、归 等州官吏闻之，争潜窜山谷。

28　戊辰，更令绛州 铸乾元 重宝大钱，加以重轮，一当五十。在京 百官，先以军旅皆无俸禄，宜以新钱给其冬料。

29　丁亥，以太子少保崔光远 为荆 、襄 招讨使，充山南东道 处置兵马都使；以陈 、颍 、亳 、申 节度使王仲升 为申 、沔 等五州节度使，知淮南西道 行营兵马。

30　史思明 使其子朝清 守范阳 ，命诸郡太守各将兵三千从己向河南 ，分为四道，使其将令狐彰 将兵五千自黎阳 济河取滑州 ，思明 自濮阳 ，史朝义 自白皋 ，周挚 自胡良 济河 ，会于汴州 。

李光弼 方巡河 上诸营，闻之，还入汴州 ，谓汴滑 节度使许叔冀 曰：“大夫能守汴州 十五日，我则将兵来救。”叔冀 许诺。光弼 还东京 。思明 至汴州 ，叔冀 与战，不胜，遂与濮州 刺史董秦 及其将梁浦 、刘从谏 、田神功 等降之。思明 以叔冀 为中书令，与其将李详 守汴州 ；厚待董秦 ，收其妻子，置长芦 为质；使其将南德信 与梁浦 、刘从谏 、田神功 等数十人徇江 、淮 。神功 ，南宫 人也，思明 以为平卢 兵马使。顷之，神功 袭德信 ，斩之。从谏 脱身走。神功 将其众来降。

思明 乘胜西攻郑州 ，光弼 整众徐行，至洛阳 ，谓留守韦陟 曰：“贼乘胜而来，利在按兵，不利速战。洛城 不可守，于公计何如？”陟 请留兵于陕 ，退守潼关 ，据险以挫其锐。光弼 曰：“两敌相当，贵进忌退，今无故弃五百里地，则贼势益张矣。不若移军河阳 ，北连泽潞 ，利则进取，不利则退守，表里相应，使贼不敢西侵，此猿臂之势也。夫辨朝廷之礼，光弼 不如公；论军旅之事，公不如光弼 。”陟 无以应。判官韦损 曰：“东京 帝宅，侍中奈何不守？”光弼 曰：“守之，则汜水 、崿岭 、龙门 皆应置兵，子为兵马判官，能守之乎？”遂移牒留守韦陟 使帅东京 官属西入关 ，牒河南 尹李若幽 使帅吏民出城避贼，空其城。光弼 帅军士运油、铁诸物诣河阳 为守备，光弼 以五百骑殿。时思明 游兵已至石桥 ，诸将请曰：“今自洛城 而北乎，当石桥 而进乎？”光弼 曰：“当石桥 而进。”及日暮，光弼 秉炬徐行，部曲坚重，贼引兵蹑之，不敢逼。光弼 夜至河阳 ，有兵二万，粮才支十日。光弼 按阅守备，部分士卒，无不严办。庚寅，思明 入洛阳 ，城空，无所得，畏光弼 掎其后，不敢入宫，退屯白马寺 南，筑月城于河阳 南以拒光弼 。于是郑 、滑 等州相继陷没，韦陟 、李若幽 皆寓治于陕 。

31　冬，十月丁酉，下制亲征史思明 ，群臣上表谏，乃止。

32　史思明 引兵攻河阳 ，使骁将刘龙仙 诣城下挑战。龙仙 恃勇，举右足加马鬣上，谩骂光弼 。光弼 顾诸将曰：“谁能取彼者？”仆固怀恩 请行。光弼 曰：“此非大将所为。”左右言“裨将白孝德 可往。”光弼 召问之。孝德 请行。光弼 问：“须几何兵？”对曰：“请挺身取之。”光弼 壮其志，然固问所须。对曰：“愿选五十骑出垒门为后继，兼请大军助鼓噪以增气。”光弼 抚其背而遣之。孝德 挟二矛，策马乱流而进。半涉，怀恩 贺曰：“克矣。”光弼 曰：“锋未交，何以知之？”怀恩 曰：“观其揽辔安闲，知其万全。”龙仙 见其独来，甚易之；稍近，将动，孝德 摇手示之，若非来为敌者，龙仙 不测而止。去之十步，乃与之言，龙仙 谩骂如初。孝德 息马良久，因瞋目谓曰：“贼识我乎？”龙仙 曰：“谁也？”曰：“我，白孝德 也。”龙仙 曰：“是何狗彘！”孝德 大呼，运矛跃马搏之。城上鼓噪，五十骑继进。龙仙 矢不及发，环走堤上。孝德 追及，斩首，携之以归。贼众大骇。孝德 ，本安西 胡 人也。

思明 有良马千馀匹，每日出于河 南渚浴之，循环不休以示多。光弼 命索军中牝马，得五百匹，絷其驹于城内。俟思明 马至水际，尽出之，马嘶不已，思明 马悉浮渡河 ，一时驱之入城。思明 怒，列战船数百艘，泛火船于前而随之，欲乘流烧浮桥。光弼 先贮百尺长竿数百枚，以巨木承其根，毡裹铁叉置其首，以迎火船而叉之。船不得进，须臾自焚尽。又以叉拒战船，于桥上发炮石击之，中者皆沉没，贼不胜而去。

思明 见兵于河清 ，欲绝光弼 粮道，光弼 军于野水渡 以备之。既夕，还河阳 ，留兵千人，使部将雍希颢 守其栅，曰：“贼将高庭晖 、李日越 、喻文景 ，皆万人敌也，思明 必使一人来劫我。我且去之，汝待于此。若贼至，勿与之战。降，则与之俱来。”诸将莫谕其意，皆窃笑之。既而思明 果谓李日越 曰：“李光弼 长于凭城，今出在野，此成擒矣。汝以铁骑宵济，为我取之，不得，则勿返。”日越 将五百骑晨至栅下，希颢 阻壕休卒，吟啸相视。日越 怪之，问曰：“司空在乎？”曰：“夜去矣。”“兵几何？”曰：“千人。”“将谁？”曰：“雍希颢 。”日越 默计久之，谓其下曰：“今失李光弼 ，得希颢 而归，吾死必矣，不如降也。”遂请降。希颢 与之俱见光弼 ，光弼 厚待之，任以心腹。高庭晖 闻之，亦降。或问光弼 ：“降二将何易也？”光弼 曰：“此人情耳。思明 常恨不得野战，闻我在外，以为必可取。日越 不获我，势不敢归。庭晖 才勇过于日越 ，闻日越 被宠任，必思夺之矣。”庭晖 时为五台府 果毅，己亥，以庭晖 为右武卫大将军。

思明 复攻河阳 ，光弼 谓郑陈 节度使李抱玉 曰：“将军能为我守南城二日乎？”抱玉 曰：“过期何如？”光弼 曰：“过期救不至，任弃之。”抱玉 许诺，勒兵拒守。城且陷，抱玉 绐之曰：“吾粮尽，明旦当降。”贼喜，敛军以待之。抱玉 缮完城备，明日，复请战。贼怒，急攻之。抱玉 出奇兵，表里夹击，杀伤甚众。

董秦 从思明 寇河阳 ，夜，帅其众五百，拔栅突围，降于光弼 。时光弼 自将屯中 ，城外置栅，栅外穿堑，深广二丈。乙巳，贼将周挚 舍南城 ，并力攻中 。光弼 命荔非元礼 出劲卒于羊马城以拒贼。光弼 自于城东北隅建小朱旗以望贼。贼恃其众，直进逼城，以车载攻具自随，督众填堑，三面各八道以过兵，又开栅为门。光弼 望贼逼城，使问元礼 曰：“中丞视贼填堑开栅过兵，晏然不动，何也？”元礼 曰：“司空欲守乎，战乎？”光弼 曰：“欲战。”元礼 曰：“欲战，则贼为吾填堑，何为禁之？”光弼 曰：“善，吾所不及，勉之！”元礼 俟栅开，帅敢死士突出击贼，却走数百步。元礼 度贼陈坚，未易摧陷，乃复引退。须其怠而击之。光弼 望元礼 退，怒，遣左右召，欲斩之。元礼 曰：“战正急，召何为？”乃退入栅中，贼亦不敢逼。良久，鼓噪出栅门，奋击，破之。

周挚 复收兵趣北城。光弼 遽帅众入北城，登城望贼曰：“贼兵虽多，嚣而不整，不足畏也。不过日中，保为诸君破之。”乃命诸将出战。及期，不决，召诸将问曰：“向来贼陈，何方最坚？”曰：“西北隅。”光弼 命其将郝廷玉 当之。廷玉 请骑兵五百，与之三百。又问其次坚者。曰：“东南隅。”光弼 命其将论惟贞 当之。惟贞 请铁骑三百，与之二百。光弼 令诸将曰：“尔曹望吾旗而战，吾飐旗缓，任尔择利而战；吾急飐旗三至地，则万众齐入，死生以之，少退者斩！”又以短刀置靴中，曰：“战，危事，吾国之三公，不可死贼手，万一战不利，诸君前死于敌，我自刭于此，不令诸君独死也。”诸将出战，顷之，廷玉 奔还。光弼 望之，惊曰：“廷玉 退，吾事危矣。”命左右取廷玉 首。廷玉 曰：“马中箭，非敢退也。”使者驰报。光弼 令易马，遣之。仆固怀恩 及其子开府仪同三司玚 战小却，光弼 又命取其首。怀恩 父子顾见使者提刀驰来，更前决战。光弼 连飐其旗，诸将齐进致死，呼声动天地，贼众大溃，斩首千馀级，捕虏五百人，溺死者千馀人，周挚 以数骑遁去，擒其大将徐璜玉 、李秦授 。其河南 节度使安太清 走保怀州 。思明 不知挚 败，尚攻南城，光弼 驱俘囚临河 示之，乃遁。

丁巳，以李日越 为右金吾大将军。

33　邛 、简 、嘉 、眉 、泸 、戎 等州蛮 反。

34　十一月甲子，以殿中监董秦 为陕西 、神策 两军兵马使，赐姓李 ，名忠臣 。

35　康楚元 等众至万馀人，商州 刺史充荆 、襄 等道租庸使韦伦 发兵讨之，驻于邓 之境，招谕降者，厚抚之；伺其稍怠，进军击之，生擒楚元 ，其众遂溃；得其所掠租庸二百万缗、荆 、襄 皆平。伦 ，见素 之从弟也。

36　发安西 、北庭 兵屯陕 ，以备史思明 。

37　第五琦 作乾元 钱、重轮钱，与开元 钱三品并行，民争盗铸，货轻物重，谷价腾踊，饿殍相望。上言者皆归咎于琦 ，庚午，贬琦 忠州 长史。御史大夫贺兰进明 贬溱州 员外司马，坐琦 党也。

38　十二月甲午，吕 领度支使。

39　乙巳，韦伦 送康楚元 诣阙，斩之。

40　史思明 遣其将李归仁 将铁骑五千寇陕州 ，神策 兵马使卫伯玉 以数百骑击破之于礓子阪 ，得马六百疋，归仁 走。以伯玉 为镇西 、四镇 行营节度使。李忠臣 与归仁 等战于永宁 、莎栅 之间，屡破之。

上元元年（庚子，760）

1　春，正月辛巳，以李光弼 为太尉兼中书令，馀如故。

2　丙戌，以于阗王 胜 之弟曜 同四镇 节度副使，权知本国事。

3　党项 等羌 吞噬边鄙，将逼京畿 ，乃分邠宁 等州节度为鄜坊丹延 节度，亦谓之渭北 节度。以邠州 刺史桑如珪 领邠宁 ，鄜州 刺史杜冕 领鄜坊 节度副使，分道招讨。戊子，以郭子仪 领两道节度使，留京师 ，假其威名以镇之。

4　上祀九宫贵神。

5　二月，李光弼 攻怀州 ，史思明 救之。癸卯，光弼 逆战于沁水 之上，破之，斩首三千馀级。

6　忠州 长史第五琦 既行，或告琦 受人金二百两，遣御史刘期光 追按之。琦 曰：“琦 备位宰相，二百两金不可手挈，若付受有凭，请准律科罪。”期光 即奏琦 已服罪。庚戌，琦 坐除名，长流夷州 。

7　三月甲申，改蒲州 为河中府 。

8　庚寅，李光弼 破安太清 于怀州 城下；夏，四月壬辰，破史思明 于河阳 西渚，斩首千五百馀级。

9　襄州 将张维瑾 、曹玠 杀节度使史翙 ，据州反。制以陇州 刺史韦伦 为山南东道 节度使。时李辅国 用事，节度使皆出其门。伦 既朝廷所除，又不谒辅国 ，寻改秦州 防御使。己未，以陕西 节度使来瑱 为山南东道 节度使。瑱 至襄州 ，张维瑾 等皆降。

10　闰月丁卯，加河东 节度使王思礼 为司空。自武德 以来，思礼 始不为宰相而拜三公。

11　甲戌，徙赵王 系 为越王 。

12　己卯，赦天下，改元。

13　追谥太公望 为武成王 ，选历代名将为亚圣、十哲。其中祀、下祀并杂祀一切并停。

14　是日，史思明 入东京 。

15　五月丙午，以太子太傅苗晋卿 行侍中。晋卿 练达吏事，而谨身固位，时人比之胡广 。

16　宦者马上言 受赂，为人求官于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吕 ， 为之补官。事觉，上言 杖死。壬子， 罢为太子宾客。

17　癸丑，以京兆 尹南华 刘晏 为户部侍郎，充度支、铸钱、盐铁等使。晏 善治财利，故用之。

18　六月甲子，桂州 经略使邢济 奏：破西原蛮 二十万众，斩其帅黄乾曜 等。

19　乙丑，凤翔 节度使崔光远 奏破泾 、陇 羌 、浑 十馀万众。

20　三品钱行浸久，属岁荒，米斗至七千钱，人相食。京兆 尹郑叔清 捕私铸钱者，数月间，榜死者八百馀人，不能禁。乃敕京畿 ，开元 钱与乾元 小钱皆当十，其重轮钱当三十，诸州更俟进止。是时史思明 亦铸顺天 得一 钱，一当开元 钱百。贼中物价尤贵。

21　甲申，兴王 佋 薨。佋 ，张后 长子也，幼曰定王 侗 。张后 以故数欲危太子，太子常以恭逊取容。会佋 薨，侗 尚幼，太子位遂定。

22　乙酉，凤翔 节度使崔光远 破党项 于普润 。

23　平卢 兵马使田神功 奏破史思明 之兵于郑州 。

24　上皇爱兴庆宫 ，自蜀 归，即居之。上时自夹城往起居，上皇亦间至大明宫 。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 、内侍监高力士 久侍卫上皇。上又命玉真公主 、如仙媛 、内侍王承恩 、魏悦 及梨园 弟子常娱侍左右。上皇多御长庆楼 ，父老过者往往瞻拜，呼万岁，上皇常于楼下置酒食赐之，又尝召将军郭英乂 等上楼赐宴。有剑南 奏事官过楼下拜舞，上皇命玉真公主 、如仙媛 为之作主人。

李辅国 素微贱，虽暴贵用事，上皇左右皆轻之。辅国 意恨，且欲立奇功以固其宠，乃言于上曰：“上皇居兴庆宫 ，日与外人交通，陈玄礼 、高力士 谋不利于陛下。今六军将士尽灵武 勋臣，皆反仄不安，臣晓谕不能解，不敢不以闻。”上泣曰：“圣皇 慈仁，岂容有此！”对曰：“上皇固无此意，其如群小何！陛下为天下主，当为社稷大计，消乱于未萌，岂得徇匹夫之孝！且兴庆宫 与阎闾相参，垣墉浅露，非至尊所宜居。大内深严，奉迎居之，与彼何殊，又得杜绝小人荧惑圣听。如此，上皇享万岁之安，陛下有三朝之乐，庸何伤乎！”上不听。兴庆宫 先有马三百匹，辅国 矫敕取之。才留十匹。上皇谓高力士 曰：“吾儿为辅国 所惑，不得终孝矣。”

辅国 又令六军将士，号哭叩头，请迎上皇居西内 。上泣不应。辅国 惧。会上不豫，秋，七月丁未，辅国 矫称上语，迎上皇游西内 ，至睿武门 ，辅国 将射生五百骑，露刃遮道奏曰：“皇帝以兴庆宫 湫隘，迎上皇迁居大内。”上皇惊，几坠。高力士 曰：“李辅国 何得无礼！”叱令下马。辅国 不得已而下。力士 因宣上皇诰曰：“诸将士各好在！”将士皆纳刃，再拜，呼万岁。力士 又叱辅国 与己共执上皇马鞚，侍卫如西内 ，居甘露殿 。辅国 帅众而退。所留侍卫兵，才尩老数十人。陈玄礼 、高力士 及旧宫人皆不得留左右。上皇曰：“兴庆宫 ，吾之王地，吾数以让皇帝，皇帝不受。今日之徙，亦吾志也。”是日，辅国 与六军大将素服见上，请罪。上又迫于诸将，乃劳之曰：“南宫 、西内 ，亦复何殊！卿等恐小人荧惑，防微杜渐，以安社稷，何所惧也！”刑部尚书颜真卿 首率百寮上表，请问上皇起居。辅国 恶之，奏贬蓬州 长史。

25　癸丑，敕天下重棱钱皆当三十，如畿内。

26　丙辰，高力士 流巫州 ，王承恩 流播州 、魏悦 流溱州 ，陈玄礼 勒致仕，置如仙媛 于归州 ，玉真公主 出居玉真观 。上更选后宫百馀人，置西内 ，备洒扫。令万安 、咸宜 二公主视服膳。四方所献珍异，先荐上皇。然上皇日以不怿，因不茹荤，辟谷，浸以成疾。上初犹往问安，既而上亦有疾，但遣人起居。其后上稍悔寤，恶辅国 ，欲诛之，畏其握兵，竟犹豫不能决。

27　初，哥舒翰 破吐蕃 于临洮 西关磨环川 ，于其地置神策军。及安禄山 反，军使成如璆 遣其将卫伯玉 将千人赴难。既而军地沦入吐蕃 ，伯玉 留屯于陕 ，累官至右羽林大将军。八月庚午，以伯玉 为神策军节度使。

28　丁亥，赠谥兴王 佋 曰恭懿太子 。

29　九月甲午，置南都 于荆州 ，以荆州 为江陵府 ，仍置永平军 团练兵三千人，以扼吴 、蜀 之冲，从节度使吕 之请也。

30　或上言：“天下未平，不宜置郭子仪 于散地。”乙未，命子仪 出镇邠州 ，党项 遁去。戊申，制：“子仪 统诸道兵自朔方 直取范阳 ，还定河北 ，发射生英武等禁军及朔方 、鄜坊 、邠宁 、泾原 诸道蕃 、汉 兵共七万人，皆受子仪 节度。”制下旬日，复为鱼朝恩 所沮，事竟不行。

31　冬，十月丙子，置青 、沂 等五州节度使。

32　十一月壬辰，泾州 破党项 。

33　御史中丞李铣 、宋州 刺史刘展 皆领淮西 节度副使。铣 贪暴不法，展 刚强自用，故为其上者多恶之；节度使王仲升 先奏铣 罪而诛之。时有谣言曰：“手执金刀起东方。”仲升 使监军使、内左常侍邢延恩 入奏：“展 倔强不受命，姓名应谣谶，请除之。”

延恩 因说上曰：“展 与李铣 一体之人，今铣 诛，展 不自安，苟不去之，恐其为乱。然展 方握强兵，宜以计去之。请除展 江淮 都统，代李峘 ，俟其释兵赴镇，中道执之，此一夫力耳。”上从之，以展 为都统淮南东 、江南西 、浙西 三道节度使，密敕旧都统李峘 及淮南东道 节度使邓景山 图之。

延恩 以制书授展 ，展 疑之，曰：“展 自陈留 参军，数年至刺史，可谓暴贵矣。江 、淮 租赋所出，今之重任，展 无勋劳，又非亲贤，一旦恩命宠擢如此，得非有谗人间之乎？”因泣下。延恩 惧，曰：“公素有才望，主上以江 、淮 为忧，故不次用公。公反以为疑，何哉？”展 曰：“事苟不欺，印节可先得乎？”延恩 曰：“可。”乃驰诣广陵 ，与峘 谋，解峘 印节以授展 。展 得印节，乃上表谢恩，牒追江 、淮 亲旧，置之心膂，三道官属遣使迎贺，申图籍，相望于道，展 悉举宋州 兵七千趣广陵 。

延恩 知展 已得其情，还奔广陵 ，与李峘 、邓景山 发兵拒之，移檄州县，言展 反。展 亦移檄言峘 反，州县莫知所从。峘 引兵渡江 ，与副使润州 刺史韦儇 、浙西 节度使侯令仪 屯京口 ，邓景山 将万人屯徐城 。展 素有威名，御军严整，江 、淮 人望风畏之。展 倍道先期至，使人问景山 曰：“吾奉诏书赴镇，此何兵也？”景山 不应。展 使人呼于陈前曰：“汝曹皆吾民也，勿干吾旗鼓。”使其将孙待封 、张法雷 击之，景山 众溃，与延恩 奔寿州 。展 引兵入广陵 ，遣其将屈突孝标 将兵三千徇濠 、楚 ，王暅 将兵四千略淮西 。

李峘 辟北固 为兵场，插木以塞江口 。展 军于白沙 ，设疑兵于瓜洲 ，多张火、鼓，若将趣北固 者，如是累日。峘 悉锐兵守京口 以待之。展 乃自上流济，袭下蜀 。峘 军闻之，自溃，峘 奔宣城 。

甲午，展 陷润州 。升州 军士万五千人谋应展 ，攻金陵城 ，不克而遁。侯令仪 惧，以后事授兵马使姜昌群 ，弃城走。昌群 遣其将宗犀 诣展 降。丙申，展 陷升州 ，以宗犀 为润州 司马、丹杨军 使，使昌群 领升州 ，以从子伯瑛 佐之。

34　李光弼 攻怀州 ，百馀日，乃拔之，生擒安太清 。

35　史思明 遣其将田承嗣 将兵五千徇淮西 ，王同芝 将兵三千人徇陈 ，许敬江 将二千人徇兖郓 ，薛鄂 将五千人徇曹州 。

36　十二月丙子，党项 寇美原 、同官 ，大掠而去。

37　贼帅郭愔 等引诸羌 、胡 败秦陇 防御使韦伦 ，杀监军使。

38　兖郓 节度使能元皓 击史思明 兵，破之。

39　李峘 之去润州 也，副使李藏用 谓峘 曰：“处人尊位，食人重禄，临难而逃之，非忠也；以数十州之兵食，三江 、五湖 之险固，不发一矢而弃之，非勇也。失忠与勇，何以事君！藏用 请收馀兵，竭力以拒之。”峘 乃悉以后事授藏用 。藏用 收散卒，得七百人，东至苏州 募壮士，得二千人，立栅以拒刘展 。

展 遣其将傅子昂 、宗犀 攻宣州 ，宣歙 节度使郑炅之 弃城走，李峘 奔淇州 。

李藏用 与展 将张景超 、孙待封 战于郁墅 ，兵败，奔杭州 。景超 遂据苏州 ，待封 进陷湖州 。展 以其将许峄 为润州 刺史，李可封 为常州 刺史，杨持璧 苏州 刺史，待封 领湖州 事。景超 进逼杭州 ，藏用 使其将温晁 屯馀杭 。展 以李晃 为泗州 刺史，宗犀 为宣州 刺史。

傅子昂 屯南陵 ，将下江州 ，徇江西 。于是屈突孝摽 陷濠 、楚州 ，王暅 陷舒 、和 、滁 、庐 等州，所向无不摧靡，聚兵万人，骑三千，横行江 、淮 间。寿州 刺史崔昭 发兵拒之，由是暅 不得西，止屯庐州 。

初，上命平庐 兵马使田神功 将所部精兵五千屯任城 ；邓景山 既败，与邢延恩 奏乞敕神功 救淮南 ，未报。景山 遣人趣之，且许以淮南 金帛子女为赂，神功 及所部皆喜，悉众南下，及彭城 ，敕神功 讨展 。展 闻之，始有惧色，自广陵 将兵八千拒之，选精兵二千渡淮 ，击神功 于都梁山 ，展 败，走至天长 ；以五百骑据桥拒战，又败，展 独与一骑亡渡江 。神功 入广陵 及楚州 ，大掠，杀商胡 以千数，城中地穿掘略遍。

40　是岁，吐蕃 陷廓州 。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十二

唐纪三十八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下之下

上元二年（辛丑，761）

1　春，正月癸卯，史思明 改元应天 。

2　张景超 引兵攻杭州 ，败李藏用 将李强 于石夷门 。孙待封 自武康 南出，将会景超 攻杭州 ，温晁 据险击败之；待封 脱身奔乌程 ，李可封 以常州 降。丁未，田神功 使特进杨惠元 等将千五百人西击王暅 。辛亥夜，神功 先遣特进范知新 等将四千人自白沙 济，西趣下蜀 ；邓景山 将千人自海陵 济，东趣常州 ；神功 与邢延恩 将三千人军于瓜洲 ，壬子，济江 。展 将步骑万馀陈于蒜山 ；神功 以舟载兵趣金山 ，会大风，五舟飘抵金山 下，展 屠其二舟，沈其三舟，神功 不得渡，还军瓜洲 。而范知新 等兵已至下蜀 ，展 击之，不胜。弟殷 劝展 引兵逃入海，可延岁月，展 曰：“若事不济，何用多杀人父子乎！死，早晚等耳！”遂更率众力战。将军贾隐林 射展 ，中目而仆，遂斩之。刘殷 、许峄 等皆死。隐林 ，滑州 人也。杨惠元 等击破王暅 于淮南 ，暅 引兵东走，至常熟 ，乃降。孙待封 诣李藏用 降。张景超 聚兵至七千馀人，闻展 死，悉以兵授张法雷 ，使攻杭州 ，景超 逃入海。法雷 至杭州 ，李藏用 击破之，馀党皆平。平卢 军大掠十馀日。安 、史 之乱，乱兵不及江 、淮 ，至是，其民始罹荼毒矣。

3　荆南 节度使吕 奏：请以江 南之潭 、岳 、郴 、邵 、永 、道 、连 ，黔中 之涪州 ，皆隶荆南 。从之。

4　二月，奴剌 、党项 寇宝鸡 ，烧大散关 ，南侵凤州 ，杀刺史萧 ，大掠而西。凤翔 节度使李鼎 追击，破之。

5　戊辰，新罗王 金嶷 入朝，因请宿卫。

6　或言：“洛中 将士皆燕 人，久戍思归，上下离心，击之，可破也。”陕州 观军容使鱼朝恩 以为信然，屡言于上，上敕李光弼 等进取东京 。光弼 奏称：“贼锋尚锐，未可轻进。”朔方 节度使仆固怀恩 ，勇而愎，麾下皆蕃 、汉 劲卒，恃功，多不法，郭子仪 宽厚曲容之，每用兵临敌，倚以集事。李光弼 性严，一裁之以法，无所假贷。怀恩 惮光弼 而心恶之，乃附朝恩 ，言东都 可取。由是中使相继，督光弼 使出师，光弼 不得已，使郑陈 节度使李抱玉 守河阳 ，与怀恩 将兵会朝恩 及神策节度使卫伯玉 攻洛阳 。

戊寅，陈于邙山 。光弼 命依险而陈，怀恩 陈于平原，光弼 曰：“依险则可以进，可以退；若平原 ，战而不利则尽矣。思明 不可忽也。”命移于险，怀恩 复止之。史思明 乘其陈未定，进兵薄之，官军大败，死者数千人，军资器械尽弃之。光弼 、怀恩 渡河 走保闻喜 ，朝恩 、伯玉 奔还陕 ，抱玉 亦弃河阳 走，河阳 、怀州 皆没于贼。朝廷闻之，大惧，益兵屯陕 。

7　李揆 与吕 同为相，不相悦。 在荆南 ，以善政闻，揆 恐其复入相，奏言置军湖南 非便，又阴使人如荆 、湖 求 过失。 上疏讼揆 罪，癸未，贬揆 袁州 长史，以河中 节度使萧华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8　史思明 猜忍好杀，群下小不如意，动至族诛，人不自保。朝义 ，其长子也，常从思明 将兵，颇谦谨，爱士卒，将士多附之，无宠于思明 。思明 爱少子朝清 ，使守范阳 ，常欲杀朝义 ，立朝清 为太子，左右颇泄其谋。思明 既破李光弼 ，欲乘胜西入关 ，使朝义 将兵为前锋，自北道袭陕城 ，思明 自南道将大军继之。三月甲午，朝义 兵至礓子岭 ，卫伯玉 逆击，破之。朝义 数进兵，皆为陕 兵所败。思明 退屯永宁 ，以朝义 为怯，曰：“终不足成吾事！”欲按军法斩朝义 及诸将。戊戌，命朝义 筑三隅城，欲贮军粮，期一日毕。朝义 筑毕，未泥，思明 至，诟怒之，令左右立马监泥，斯须而毕。思明 又曰：“俟克陕州 ，终斩此贼。”朝义 忧惧，不知所为。

思明 在鹿桥驿 ，令腹心曹将军 将兵宿卫；朝义 宿于逆旅，其部将骆悦 、蔡文景 说朝义 曰：“悦 等与王，死无日矣！自古有废立，请召曹将军 谋之。”朝义 俯首不应。悦 等曰：“王苟不许，悦 等今归李氏 ，王亦不全矣。”朝义 泣曰：“诸君善为之，勿惊圣人！”悦 等乃令许叔冀 之子季常 召曹将军 ，至，则以其谋告之。曹将军 知诸将尽怨，恐祸及己，不敢违。是夕，悦 等以朝义 部兵三百被甲诣驿，宿卫兵怪之，畏曹将军 ，不敢动。悦 等引兵入至思明 寝所，值思明 如厕，问左右，未及对，已杀数人，左右指示之。思明 闻有变，逾垣至厩中，自鞴马乘之，悦 傔人周子俊 射之，中臂，坠马，遂擒之。思明 问：“乱者为谁？”悦 曰：“奉怀王 命。”思明 曰：“我朝来语失，宜其及此。然杀我太早，何不待我克长安 ！今事不成矣。”悦 等送思明 于柳泉驿 ，囚之，还，报朝义 曰：“事成矣。”朝义 曰：“不惊圣人乎？”悦 曰：“无。”时周挚 、许叔冀 将后军在福昌 ，悦 等使许季常 往告之，挚 惊倒于地；朝义 引军还，挚 、叔冀 来迎，悦 等劝朝义 执挚 ，杀之。军至柳泉 ，悦 等恐众心未壹，遂缢杀思明 ，以毡裹其尸，橐驼负归洛阳 。

朝义 即皇帝位，改元显圣 。密使人至范阳 ，敕散骑常侍张通儒 等杀朝清 及朝清 母辛氏 并不附己者数十人。其党自相攻击，战城中数月，死者数千人，范阳 乃定。朝义 以其将柳城 李怀仙 为范阳 尹、燕京 留守。时洛阳 四面数百里，州、县皆为丘墟，而朝义 所部节度使皆安禄山 旧将，与思明 等夷，朝义 召之，多不至，略相羁縻而已，不能得其用。

9　李光弼 上表，固求自贬，制以开府仪同三司、侍中，领河中 节度使。

10　术士长塞 镇将朱融 与左武卫将军窦如玢 等谋奉嗣岐王 珍 作乱，金吾将军邢济 告之。夏，四月乙卯朔，废珍 为庶人，溱州 安置，其党皆伏诛。珍 ，业 之子也。丙辰，左散骑常侍张镐 贬辰州 司户。镐 尝买珍 宅故也。

11　己未，以吏部侍郎裴遵庆 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

12　乙亥，青密 节度使尚衡 破史朝义 兵，斩首五千馀级。

13　丁丑，兖郓 节度使能元皓 破史朝义 兵。

14　壬午，梓州 刺史段子璋 反。子璋 骁勇，从上皇在蜀 有功，东川 节度使李奂 奏替之，子璋 举兵，袭奂 于绵州 。道过遂州 ，刺史虢王 巨 苍黄修属郡礼迎之，子璋 杀之。李奂 战败，奔成都 ，子璋 自称梁王 ，改元黄龙 ，以绵州 为龙安府 ，置百官，又陷剑州 。

15　五月己丑，李光弼 自河中 入朝。

16　初，李辅国 与张后 同谋迁上皇于西内 。是日端午，山人李唐 见上，上方抱幼女，谓唐 曰：“朕念之，卿勿怪也。”对曰：“太上皇思见陛下，计亦如陛下之念公主也。”上泫然泣下，然畏张后 ，尚不敢诣西内 。

17　癸巳，党项 寇宝鸡 。

18　初，史思明 以其博州 刺史令狐彰 为滑 郑 汴 节度使，将数千兵戍滑台 。彰 密因中使杨万定 通表请降，徙屯杏园度 。思明 疑之，遣其将薛芨 围之。彰 与岌 战，大破之，因随万定 入朝。甲午，以彰 为滑 、卫 等六州节度使。

19　戊戌，平卢 节度使侯希逸 击史朝义 范阳 兵，破之。

20　乙未，西川 节度使崔光远 与东川 节度使李奂 共攻绵州 ，庚子，拔之，斩段子璋 。

21　复以李光弼 为河南 副元帅、太尉兼侍中，都统河南 、淮南东 西 、山南东 、荆南 、江南西 、浙江东 西 八道行营节度，出镇临淮 。

22　六月甲寅，青密 节度使能元皓 败史朝义 将李元遇 。

23　江淮 都统李峘 畏失守之罪，归咎于浙西 节度使侯令仪 ，丙子，令仪 坐除名，长流康州 ；加田神功 开府仪同三司，徙徐州 刺史；征李峘 、邓景山 还京师 。

24　戊寅，党项 寇好畤 。

25　秋，七月癸未朔，日有食之既，大星皆见。

26　以试少府监李藏用 为浙西 节度副使。

27　八月癸丑朔，加开府仪同三司李辅国 兵部尚书。乙未，辅国 赴上，宰相朝臣皆送之，御厨具馔，太常设乐。辅国 骄纵日甚，求为宰相，上曰：“以卿之功，何官不可为，其如朝望未允何！”辅国 乃讽仆射裴冕 等使荐己。上密谓萧华 曰：“辅国 求为宰相，若公卿表来，不得不与。”华 出，问冕 ，曰：“初无此事，吾臂可断，宰相不可得！”华 入言之，上大悦。辅国 衔之。

28　己巳，李光弼 赴河南 行营。

29　辛巳，以殿中监李若幽 为镇西 、北庭 、兴平 、陈郑 等节度行营及河中 节度使，镇绛州 ，赐名国贞 。

30　九月甲申，天成地平节，上于三殿 置道场，以宫人为佛菩萨，武士为金刚神王，召大臣膜拜围绕。

31　壬寅，制去尊号，但称皇帝，去年号，但称元年，以建子月为岁首，月皆以所建为数，因赦天下。停京兆 、河南 、太原 、凤翔 四京及江陵 南都 之号。自今每除五品以上清望官及郎官、御史、刺史，令举一人自代，观其所举，以行殿最。

32　江 、淮 大饥，人相食。

33　冬，十月，江淮 都统崔圆 署李藏用 为楚州 刺史。会支度租庸使以刘展 之乱，诸州用仓库物无准，奏请征验。时仓猝募兵，物多散亡，征之不足，诸将往往卖产以偿之。藏用 恐其及己，尝与人言，颇有悔恨。其牙将高干 挟故怨，使人诣广陵 告藏用 反，先以兵袭之。藏用 走，干 追斩之。崔圆 遂簿责藏用 将吏以验之，将吏畏，皆附成其状。独孙待封 坚言不反，圆 命引出斩之。或曰：“子何不从众以求生！”待封 曰：“吾始从刘大夫 ，奉诏书来赴镇，人谓吾反。李公 起兵灭刘大夫 ，今又以李公 为反。如此，谁则非反者，庸有极乎！吾宁就死，不能诬人以非罪。”遂斩之。

34　建子月壬午朔，上受朝贺，如正旦仪。

35　或告鸿胪卿康谦 与史朝义 通，事连司农卿严庄 ，俱下狱。京兆 尹刘晏 遣吏防守庄 家。上寻敕出庄 ，引见。庄 怨晏 ，因言晏 与臣言，常道禁中语，矜功怨上。丁亥，贬晏 通州 刺史，庄 难江 尉，谦 伏诛。戊子，御史中丞元载 为户部侍郎，充句当度支、铸钱、盐铁兼江淮 转运等使。载 初为度支郎中，敏悟善奏对，上爱其才，委以江淮 漕运，数月，遂代刘晏 ，专掌财利。

36　戊戌，冬至。己亥，上朝上皇于西内 。

37　神策 节度使卫伯玉 攻史朝义 ，拔永宁 ，破渑池 、福昌 、长水 等县。

38　己酉，上朝献太清宫 ；庚戌，享太庙 、元献庙 。建丑月辛亥朔，祀圜丘、太一坛 。

39　平卢 节度使侯希逸 与范阳 相攻连年，救援既绝，又为奚 所侵，乃悉举其军二万馀人袭李怀仙 ，破之，因引兵而南。

宝应元年（壬寅，762）

1　建寅月甲申，追尊靖德太子 琮 为奉天皇帝 ，妃窦氏 为恭应皇后 ，丁酉，葬于齐陵 。

2　甲辰，吐蕃 遣使请和。

3　李光弼 拔许州 ，擒史朝义 所署颍川 太守李春 ；朝义 将史参 救之，丙午，战于城下，又破之。

4　戊申，平卢 节度使侯希逸 于青州 北渡河 而会田神功 、能元皓 于兖州 。

5　租庸使元载 以江 、淮 虽经兵荒，其民比诸道犹有赀产，乃按籍举八年租调之违负及逋逃者，计其大数而征之；择豪吏为县令而督之，不问负之有无，赀之高下，察民有粟帛者发徒围之，籍其所有而中分之，甚者什取八九，谓之白著。有不服者，严刑以威之。民有蓄谷十斛者，则重足以待命，或相聚山泽为群盗，州县不能制。

6　建卯月辛亥朔，赦天下，复以京兆 为上都 ，河南 为东都 ，凤翔 为西都，江陵 为南都 ，太原 为北都 。

7　奴剌 寇成固 。

8　初，王思礼 为河东 节度使，资储丰衍，赡军之外，积米百万斛，奏请输五十万斛于京师 。思礼 薨，管崇嗣 代之，为政宽弛，信任左右，数月间，耗散殆尽，惟陈腐米万馀斛在。上闻之，以邓景山 代之。景山 至，则钩校所出入，将士辈多有隐没，皆惧。有裨将抵罪当死，诸将请之，不许；其弟请代兄死，亦不许；请入一马以赎死，乃许之。诸将怒曰：“我辈曾不及一马乎！”遂作乱，癸丑，杀景山 。上以景山 抚御失所以致乱，不复推究乱者，遣使慰谕以安之。诸将请以都知兵马使、代州 刺史辛云京 为节度使。云京 奏张光晟 为代州 刺史。

9　绛州 素无储蓄，民间饥，不可赋敛，将士粮赐不充，朔方 等诸道行营都统李国贞 屡以状闻。朝廷未报，军中咨怨。突将王元振 将作乱，矫令于众曰：“来日修都统宅，各具畚锸，待命于门。”士卒皆怒，曰：“朔方 健儿岂修宅夫邪！”乙丑，元振 帅其徒作乱，烧牙城门。国贞 逃于狱，元振 执之，置卒食于前，曰：“食此而役其力，可乎！”国贞 曰：“修宅则无之，军食则屡奏而未报，诸君所知也。”众欲退。元振 曰：“今日之事，何必更问！都统不死，则我辈死矣。”遂拔刃杀之。镇西 、北庭 行营兵屯于翼城 ，亦杀节度使荔非元礼 ，推裨将白孝德 为节度使，朝廷因而授之。

10　戊辰，淮西 节度使王仲升 与史朝义 将谢钦让 战于申州 城下，为贼所虏，淮西 震骇。会侯希逸 、田神功 、能元皓 攻汴州 ，朝义 召钦让 兵救之。

11　绛州 诸军剽掠不已，朝廷忧其与太原 乱军合从连贼，非新进诸将所能镇服，辛未，以郭子仪 为汾阳王 ，知朔方 、河中 、北庭 、潞泽 节度行营兼兴平 、定国 等军副元帅，发京师 绢四万匹、布五万端、米六万石以给绛 军。

建辰月庚寅，子仪 将行，时上不豫，群臣莫得进见。子仪 请曰：“老臣受命，将死于外，不见陛下，目不瞑矣。”上召入卧内，谓曰：“河东 之事，一以委卿。”

史朝义 遣兵围李抱玉 于泽州 ，子仪 发定国军 救之，乃去。

12　上召山南东道 节度使来瑱 赴京师 。瑱 乐在襄阳 ，其将士亦爱之，乃讽所部将吏上表留之；行及邓州 ，复令还镇。荆南 节度使吕 、淮西 节度使王仲昇 及中使往来者言“瑱 曲收众心，恐久难制。”上乃割商 、金 、均 、房 别置观察使，令瑱 止领六州。会谢钦让 围王仲昇 于申州 数月，瑱 怨之，按兵不救，仲昇 竟败没。行军司马裴茙 谋夺瑱 位，密表瑱 倔强难制，请以兵袭取之，上以为然。癸巳，以瑱 为淮西 、河南 十六州节度使，外示宠任，实欲图之。密敕以茙 代瑱 为襄 、邓 等州防御使。

13　甲午，奴剌 寇梁州 ，观察使李勉 弃城走。以邠州 刺史河西 臧希让 为山南西道 节度使。

14　丙申，党项 寇奉天 。

15　李辅国 以求宰相不得怨萧华 。庚午，以户部侍郎元载 为京兆 尹。载 诣辅国 固辞，辅国 识其意；壬寅，以司农卿陶锐 为京兆 尹。辅国 言萧华 专权，请罢其相，上不许。辅国 固请不已，乃从之，仍引元载 代华 。戊申，华 罢为礼部尚书，以载 同平章事，领度支、转运使如故。

16　建巳月庚戌朔，泽州 刺史李抱玉 破史朝义 兵于城下。

17　壬子，楚州 刺史崔侁 表称，有尼真如 ，恍惚登天，见上帝，赐以宝玉十三枚，云：“中国有灾，以此镇之。”群臣表贺。

18　甲寅，上皇崩于神龙殿 ，年七十八。乙卯，迁坐于太极殿 。上以寝疾，发哀于内殿，群臣发哀于太极殿 。蕃 官剺面割耳者四百馀人。丙辰，命苗晋卿 摄冢宰。上自仲春寝疾，闻上皇登遐，哀慕，疾转剧，乃命太子监国。甲子，制改元，复以建寅为正月，月数皆如其旧，赦天下。

19　初，张后 与李辅国 相表里，专权用事，晚年，更有隙。内射生使三原 程元振 党于辅国 。上疾笃，后召太子谓曰：“李辅国 久典禁兵，制敕皆从之出，擅逼迁圣皇 ，其罪甚大，所忌者吾与太子。今主上弥留，辅国 阴与程元振 谋作乱，不可不诛。”太子泣曰：“陛下疾甚危，二人皆陛下勋旧之臣，一旦不告而诛之，必致震惊，恐不能堪也。”后曰：“然则太子姑归，吾更徐思之。”太子出，后召越王 系 谓曰：“太子仁弱，不能诛贼臣，汝能之乎？”对曰：“能。”系 乃命内谒者监段恒俊 选宦官有勇力者二百馀人，授甲于长生殿 后。乙丑，后以上命召太子。元振 知其谋，密告辅国 ，伏兵于陵霄门 以俟之。太子至，以难告。太子曰：“必无是事，主上疾亟召我，我岂可畏死而不赴乎！”元振 曰：“社稷事大，太子必不可入。”乃以兵送太子于飞龙厩，且以甲卒守之。是夜，辅国 、元振 勒兵三殿 ，收捕越王 系 、段恒俊 及知内侍省事朱光辉 等百馀人，系之。以太子之命迁后于别殿。时上在长生殿 ，使者逼后下殿，并左右数十人幽于后宫，宦官宫人皆惊骇逃散。丁卯，上崩。辅国 等杀后并系 及兖王 僴 。是日，辅国 始引太子素服于九仙门 与宰相相见，叙上皇晏驾，拜哭，始行监国之令。戊辰，发大行皇帝丧于两仪殿 ，宣遗诏。己巳，代宗 即位。

20　高力士 遇赦还，至郎州 ，闻上皇崩，号恸，呕血而卒。

21　甲戌，以皇子奉节王 适 为天下兵马元帅。

22　李辅国 恃功益横，明谓上曰：“大家但居禁中，外事听老奴处分。”上内不能平，以其方握禁兵，外尊礼之。乙亥，号辅国 为尚父而不名，事无大小皆咨之，群臣出入皆先诣，辅国 亦晏然处之。以内飞龙厩副使程元振 为左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朱光辉 及内常侍啖庭瑶 、山人李唐 等二十馀人皆流黔中 。

23　初，李国贞 治军严，朔方 将士不乐，皆思郭子仪 ，故王元振 因之作乱。子仪 至军，元振 自以为功，子仪 曰：“汝临贼境，辄害主将，若贼乘其衅，无绛州 矣。吾为宰相，岂受一卒之私邪！”五月庚辰，收元振 及其同谋四十人，皆杀之。辛云京 闻之，亦推按杀邓景山 者数十人，诛之。由是河东 诸镇率皆奉法。

24　壬午，以李辅国 为司空兼中书令。

25　党项 寇同官 、华原 。

26　甲申，以平卢 节度使侯希逸 为平卢 、青 淄 等六州节度使，由是青州 节度有平卢 之号。

27　乙酉，徙奉节王 适 为鲁王 。

28　追尊上母吴妃 为皇太后。

29　壬辰，贬礼部尚书萧华 为峡州 司马。元载 希李辅国 意，以罪诬之也。

30　敕乾元 大小钱皆一当一，民始安之。

31　史朝义 自围宋州 数月，城中食尽，将陷，刺史李岑 不知所为。遂城 果毅开封 刘昌 曰：“仓中犹有曲数千斤，请屑食之；不过二十日，李太尉 必救我。城东南隅最危，昌 请守之。”李光弼 至临淮 ，诸将以朝义 兵尚强，请南保扬州 。光弼 曰：“朝廷倚我以为安危，我复退缩，朝廷何望！且吾出其不意，贼安知吾之众寡！”遂径趣徐州 ，使兖郓 节度使田神功 进击朝义 ，大破之。先是，田神功 既克刘展 ，留连扬州 未还，太子宾客尚衡 与左羽林大将军殷仲卿 相攻于兖 、郓 ，闻光弼 至，惮其威名，神功 遽还河南 ，衡 、仲卿 相继入朝。

光弼 在徐州 ，惟军旅之事自决之，自馀众务，悉委判官张 。 吏事精敏，区处如流，诸将白事，光弼 多令与 议之，诸将事 如光弼 ，由是军中肃然，东夏 以宁。先是，田神功 起偏裨为节度使，留前使判官刘位 等于幕府，神功 皆平受其拜。及见光弼 与 抗礼，乃大惊，遍拜位 等曰：“神功 出于行伍，不知礼仪，诸君亦胡为不言，成神功 之过乎！”

32　丁酉，赦天下。

33　立皇子益昌王 邈 为郑王 ，延 为庆王 ，迥 为韩王 。

34　来瑱 闻徙淮西 ，大惧，上言：“淮西 无粮，请俟收麦而行”，又讽将吏留己。上欲姑息无事，壬寅，复以瑱 为山南东道 节度使。

35　飞龙 副使程元振 谋夺李辅国 权，密言于上，请稍加裁制。六月己未，解辅国 行军司马及兵部尚书，馀如故，以元振 代判元帅行军司马，仍迁辅国 出居外第。于是道路相贺。辅国 始惧，上表逊位。辛酉，罢辅国 兼中书令，进爵博陆王 。辅国 入谢，愤咽而言曰：“老奴事郎君不了，请归地下事先帝！”上犹慰谕而遣之。

36　壬戌，以兵部侍郎严武 为西川 节度使。

37　襄邓 防御使裴茙 屯谷城 ，既得密敕，即帅麾下二千人沿汉 趣襄阳 ；己巳，陈于谷水 北。瑱 以兵逆之，问其所以来，对曰：“尚书不受朝命，故来。若受代，谨当释兵。”瑱 曰：“吾已蒙恩，复留镇此，何受代之有！”因取敕及告身示之，茙 惊惑。瑱 与副使薛南阳 纵兵夹击，大破之，追擒茙 于申口 ，送京师 ，赐死。

38　乙亥，以通州 刺史刘晏 为户部侍郎兼京兆 尹，充度支、转运、盐铁、铸钱等使。

39　秋，七月壬辰，以郭子仪 都知朔方 、河东 、北庭 、潞 仪 泽 沁 陈 郑 等节度行营及兴平 等军副元帅。

40　癸巳，剑南 兵马使徐知道 反，以兵守要害，拒严武 ，武 不得进。

41　八月，桂州 刺史邢济 讨西原 贼帅吴功曹 等，平之。

42　己未，徐知道 为其将李忠厚 所杀，剑南 悉平。

43　乙丑，山南东道 节度使来瑱 入朝谢罪，上优待之。

44　己巳，郭子仪 自河东 入朝。时程元振 用事，忌子仪 功高任重，数谮之于上。子仪 不自安，表请解副元帅、节度使。上慰抚之，子仪 遂留京师 。

45　台州 贼帅袁晁 攻陷浙东 诸州，改元宝胜 ，民疲于赋敛者多归之。李光弼 遣兵击晁 于衢州 ，破之。

46　乙亥，徙鲁王 适 为雍王 。

47　九月庚辰，以来瑱 为兵部尚书、同平章事、知山南东道 节度使。

48　乙未，加程元振 骠骑大将军兼内侍监。

49　左仆射裴冕 为山陵使，议事有与程元振 相违者，丙申，贬冕 施州 刺史。

50　上遣中使刘清潭 使于回纥 ，修旧好，且征兵讨史朝义 。清潭 至其庭，回纥 登里可汗 已为朝义 所诱，云“唐室 继有大丧，今中原无主，可汗宜速来共收其府库。”可汗信之。清潭 致敕书曰：“先帝虽弃天下，今上继统，乃昔日广平王 ，与叶护 共收两京 者也。”回纥 业已起兵至三城，见州、县皆为丘墟，有轻唐 之志，乃困辱清潭 。清潭 遣使言状，且曰：“回纥 举国十万众至矣！”京师 大骇。上遣殿中监药子昂 往劳之于忻州 南。初，毗伽阙可汗 为登里 求婚，肃宗 以仆固怀恩 女妻之，为登里可敦 。可汗请与怀恩 相见，怀恩 时在汾州 ，上令往见之，怀恩 为可汗言唐家 恩信不可负，可汗悦，遣使上表，请助国讨朝义 。可汗欲自蒲关 入，由沙苑 出潼关 东向，药子昂 说之曰：“关中 数遭兵荒，州县萧条，无以供拟，恐可汗失望，贼兵尽在洛阳 ，请自土门 略邢 、洺 、怀 、卫 而南，得其资财以充军装。”可汗不从。又请“自太行 南下据河阴 ，扼贼咽喉”，亦不从。又请“自陕州 大阳津 渡河 ，食太原仓 粟，与诸道俱进”，乃从之。

51　袁晁 陷信州 。

52　冬，十月，袁晁 陷温州 、明州 。

53　以雍王 适 为天下兵马元帅。辛酉，辞行，以兼御史中丞药子昂 、魏琚 为左右厢兵马使，以中书舍人韦少华 为判官，给事中李进 为行军司马，会诸道节度使及回纥 于陕州 ，进讨史朝义 。上欲以郭子仪 为适 副，程元振 、鱼朝恩 等沮之而止。加朔方 节度使仆固怀恩 同平章事兼绛州 刺史，领诸军节度行营以副适 。

54　上在东宫，以李辅国 专横，心甚不平，及嗣位，以辅国 有杀张后 之功，不欲显诛之。壬戌夜，盗入其第，窃辅国 之首及一臂而去。敕有司捕盗，遣中使存问其家，为刻木首葬之，仍赠太傅。

55　丙寅，上命仆固怀恩 与母、妻俱诣行营。

雍王 适 至陕州 ，回纥 可汗屯于河北 ，适 与僚属从数十骑往见之。可汗责适 不拜舞，药子昂 对以礼不当然。回纥 将军车鼻 曰：“唐 天子与可汗约为兄弟，可汗于雍王 ，叔父也，何得不拜舞？”子昂 曰：“雍王 ，天子长子，今为元帅。安有中国储君向外国可汗拜舞乎！且两宫在殡，不应舞蹈。”力争久之，车鼻 遂引子昂 、魏琚 、韦少华 、李进 各鞭一百，以适 年少未谙事，遣归营。琚 、少华 一夕而死。

戊辰，诸军发陕州 ，仆固怀恩 与回纥 左杀为前锋，陕西 节度使郭英乂 、神策观军容使鱼朝恩 为殿，自渑池 入；潞泽 节度使李抱玉 自河阳 入；河南 等道副元帅李光弼 自陈留 入；雍王 留陕州 。辛未，怀恩 等军于同轨 。

史朝义 闻官军将至，谋于诸将。阿史那承庆 曰：“唐 若独与汉 兵来，宜悉众与战；若与回纥 俱来，其锋不可当，宜退守河阳 以避之。”朝义 不从。壬申，官军至洛阳 北郊，分兵取怀州 ；癸酉，拔之。乙亥，官军陈于横水 。贼众数万，立栅自固，怀恩 陈于西原 以当之。遣骁骑及回纥 并南山 出栅东北，表里合击，大破之。朝义 悉其精兵十万救之，陈于昭觉寺 ，官军骤击之，杀伤甚众，而贼陈不动；鱼朝恩 遣射生五百人力战，贼虽多死者，陈亦如初。镇西 节度使马璘 曰：“事急矣！”遂单骑奋击，夺贼两牌，突入万众中。贼左右披靡，大军乘之而入，贼众大败；转战于石榴园 、老君庙 ，贼又败；人马相蹂践，填尚书谷 ，斩首六万级，捕虏二万人，朝义 将轻骑数百东走。怀恩 进克东京 及河阳城 ，获其中书令许叔冀 、王伷 等，承制释之。怀恩 留回纥 可汗营于河阳 ，使其子右厢兵马使玚 及朔方 兵马使高辅成 帅步骑万馀乘胜逐朝义 ，至郑州 ，再战皆捷。朝义 至汴州 ，其陈留 节度使张献诚 闭门拒之，朝义 奔濮州 ，献诚 开门出降。

回纥 入东京 ，肆行杀略，死者万计，火累旬不灭。朔方 、神策军亦以东京 、郑 、汴 、汝州 皆为贼境，所过虏掠，三月乃已。比屋荡尽，士民皆衣纸。回纥 悉置所掠宝货于河阳 ，留其将安恪 守之。

十一月丁丑，露布至京师 。

朝义 自濮州 北渡河 ，怀恩 进攻滑州 ，拔之，追败朝义 于卫州 。朝义 睢阳 节度使田承嗣 等将兵四万馀人与朝义 合，复来拒战，仆固 玚 击破之，长驱至昌乐 东。朝义 帅魏州 兵来战，又败走。于是邺郡 节度使薛嵩 以相 、卫 、洺 、邢 四州降于陈郑 、泽潞 节度使李抱玉 ，恒阳 节度使张忠志 以赵 、恒 、深 、定 、易 五州降于河东 节度使辛云京 。嵩 ，楚玉 之子也。抱玉 等已进军入其营，按其部伍，嵩 等皆受代；居无何，仆固怀恩 皆令复位。由是抱玉 、云京 疑怀恩 有贰心，各表言之，朝廷密为之备；怀恩 亦上疏自理，上慰勉之。辛巳，制：“东京 及河南 、北 受伪官者，一切不问。”

56　己丑，以户部侍郎刘晏 兼河南道 水陆转运都使。

57　丁酉，以张忠志 为成德军 节度使，统恒 、赵 、深 、定 、易 五州，赐姓李 ，名宝臣 。初，辛云京 引兵将出井陉 ，常山 裨将王武俊 说宝臣 曰：“今河东 兵精锐，出境远斗，不可敌也。且吾以寡当众，以曲遇直，战则必离，守则必溃，公其图之。”宝臣 乃撤守备，举五州来降。及复为节度使，以武俊 之策为善，擢为先锋兵马使。武俊 ，本契丹 也，初名没诺干 。

郭子仪 以仆固怀恩 有平河朔 功，请以副元帅让之。己亥，以怀恩 为河北 副元帅，加左仆射兼中书令、单于 、镇北 大都护、朔方 节度使。

史朝义 走至贝州 ，与其大将薛忠义 等两节度合，仆固玚 追之至临清 。朝义 自衡水 引兵三万还攻之，玚 设伏击走之。回纥 又至，官军益振，遂逐之；大战于下博 东南，贼大败，积尸拥流而下，朝义 奔莫州 。怀恩 都知兵马使薛兼训 、兵马使郝庭玉 与田神功 、辛云京 会于下博 ，进围朝义 于莫州 ，青淄 节度使侯希逸 继至。

58　十二月庚申，初以太祖 配天地。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上之上

广德元年（癸卯，763）

1　春，正月己卯，追谥吴太后 曰章敬皇后 。

2　癸未，以国子祭酒刘晏 为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度支等使如故。

3　初，来瑱 在襄阳 ，程元振 有所请托，不从；及为相，元振 谮瑱 言涉不顺。王仲昇 在贼中，以屈服得全，贼平得归，与元振 善，奏瑱 与贼合谋，致仲昇 陷贼。壬寅，瑱 坐削官爵，流播州 ，赐死于路，由是藩镇皆切齿于元振 。

4　史朝义 屡出战，皆败，田承嗣 说朝义 ，令亲往幽州 发兵，还救莫州 ，承嗣 自请留守莫州 。朝义 从之，选精骑五千自北门犯围而出。朝义 既去，承嗣 即以城降，送朝义 母、妻、子于官军。于是仆固玚 、侯希逸 、薛兼训 等帅众三万追之，及于归义 ，与战，朝义 败走。

时朝义 范阳 节度使李怀仙 已因中使骆奉仙 请降，遣兵马使李抱忠 将兵三千镇范阳县 ，朝义 至范阳 ，不得入。官军将至，朝义 遣人谕抱忠 以大军留莫州 、轻骑来发兵救援之意，因责以君臣之义，抱忠 对曰：“天不祚燕 ，唐室 复兴，今既归唐 矣，岂可更为反覆，独不愧三军邪！大丈夫耻以诡计相图，愿早择去就以谋自全。且田承嗣 必已叛矣，不然，官军何以得至此！”朝义 大惧，曰：“吾朝来未食，独不能以一餐相饷乎！”抱忠 乃令人设食于城东。于是范阳 人在朝义 麾下者，并拜辞而去，朝义 涕泣而已，独与胡 骑数百既食而去。东奔广阳 ，广阳 不受；欲北入奚 、契丹 ，至温泉栅 ，李怀仙 遣兵追及之。朝义 穷蹙，缢于林中，怀仙 取其首以献。仆固怀恩 与诸军皆还。

甲辰，朝义 首至京师 。

5　闰月己酉夜，有回纥 十五人犯含光门 ，突入鸿胪寺，门司不敢遏。

6　癸亥，以史朝义 降将薛嵩 为相 、卫 、邢 、洺 、贝 、磁 六州节度使，田承嗣 为魏 、博 、德 、沧 、瀛 五州都防御使，李怀仙 仍故地为幽州 、卢龙 节度使。时河北 诸州皆已降，嵩 等迎仆固怀恩 ，拜于马首，乞行间自效；怀恩 亦恐贼平宠衰，故奏留嵩 等及李宝臣 分帅河北 ，自为党援。朝廷亦厌苦兵革，苟冀无事，因而授之。

7　回纥 登里可汗 归国，其部众所过抄掠，廪给小不如意，辄杀人，无所忌惮。陈郑 、泽潞 节度使李抱玉 欲遣官属置顿，人人辞惮，赵城 尉马燧 独请行。比回纥 将至，燧 先遣人赂其渠帅，约毋暴掠，帅遗之旗曰：“有犯令者，君自戮之。”燧 取死囚为左右，小有违令，立斩之。回纥 相顾失色，涉其境者皆拱手遵约束。抱玉 奇之，燧 因说抱玉 曰：“燧 与回纥 言，颇得其情。仆固怀恩 恃功骄蹇，其子玚 好勇而轻，今内树四帅，外交回纥 ，必有窥河东 、泽潞 之志，宜深备之。”抱玉 然之。

8　初，长安 人梁崇义 以羽林射生从来瑱 镇襄阳 ，累迁右兵马使。崇义 有勇力，能卷铁舒钩，沉毅寡言，得众心。瑱 之入朝也，命诸将分戍诸州，瑱 死，戍者皆奔归襄阳 。行军司马庞充 将兵二千赴河南 ，至汝州 ，闻瑱 死，引兵还袭襄州 ；左兵马使李昭 拒之，充 奔房州 。崇义 自邓州 引戍兵归，与昭 及副使薛南阳 相让为长，久之不决，众皆曰：“兵非梁卿 主之不可。”遂推崇义 为帅。崇义 寻杀昭 及南阳 ，以其状闻，上不能讨。三月甲辰，以崇义 为襄州 刺史、山南东道 节度留后。崇义 奏改葬瑱 ，为之立祠，不居瑱 听事及正堂。

9　辛酉，葬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 于泰陵 ，庙号玄宗 。庚午，葬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 于建陵 ，庙号肃宗 。

10　夏，四月庚辰，李光弼 奏擒袁晁 ，浙东 皆平。时晁 聚众近二十万，转攻州县，光弼 使部将张伯仪 将兵讨平之。伯仪 ，魏州 人也。

11　郭子仪 数上言：“吐蕃 、党项 不可忽，宜早为之备。”

12　辛丑，遣兼御史大夫李之芳 等使于吐蕃 ，为虏所留，二年乃得归。

13　群臣三上表请立太子；五月癸卯，诏许俟秋成议之。

14　丁卯，制分河北 诸州：以幽 、莫 、妫 、檀 、平 、蓟 为幽州 管；恒 、定 、赵 、深 、易 为成德军 管；相 、贝 、邢 、洺 为相州 管；魏 、博 、德 为魏州 管；沧 、棣 、冀 、瀛 为青淄 管；怀 、卫 、河阳 为泽潞 管。

15　六月癸酉，礼部侍郎华阴 杨绾 上疏，以为：“古之选士必取行实，近世专尚文辞。自隋炀帝 始置进士科，犹试策而已。至高宗 时，考功员外郎刘思立 始奏进士加杂文，明经加帖，从此积弊，转而成俗。朝之公卿以此待士，家之长老以此训子，其明经则诵帖括以求侥幸。又，举人皆令投牒自应，如此，欲其返淳朴、崇廉让，何可得也！请令县令察孝廉，取行著乡闾，学知经术者，荐之于州。刺史考试，升之于省。任各占一经，朝廷择儒学之士，问经义二十条，对策三道，上第即注官，中第得出身，下第罢归。又道举亦非理国所资，望与明经、进士并停。”上命诸司通议，给事中李栖筠 、左丞贾至 、京兆 尹严武 并与绾 同。至 议以为：“今试学者以帖字为精通，考文者以声病为是非，风流颓弊，诚当厘改。然自东晋 以来，人多侨寓，士居乡土，百无一二。请兼广学校，保桑梓者乡里举焉，在流寓者庠序推焉。”敕礼部具条目以闻。绾 又请置五经秀才科。

16　庚寅，以魏博 都防御使田承嗣 为节度使。承嗣 举管内户口，壮者皆籍为兵，惟使老弱者耕稼，数年间有众十万。又选其骁健者万人自卫，谓之牙兵。

17　同华 节度使李怀让 为程元振 所谮，恐惧，自杀。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十三

唐纪三十九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上之下

广德元年（癸卯，763）

1　秋，七月壬寅，群臣上尊号曰宝应元圣文武孝皇帝 。壬子，赦天下，改元。诸将讨史朝义 者进官阶、加爵邑有差。册回纥 可汗为颉咄登蜜施合俱录英义建功毗伽可汗 ，可敦为娑墨光亲丽华毗伽可敦 ；左、右杀以下，皆加封赏。

2　戊辰，杨绾 上贡举条目：秀才问经义二十条，对策五道；国子监举人，令博士荐于祭酒，祭酒试通者升之于省，如乡贡法。明法，委刑部考试。或以为明经、进士，行之已久，不可遽改。事虽不行，识者是之。

3　以仆固玚 为朔方 行营节度使。

4　吐蕃 入大震关 ，陷兰 、廓 、河 、鄯 、洮 、岷 、秦 、成 、渭 等州，尽取河西 、陇右 之地。唐 自武德 以来，开拓边境，地连西域 ，皆置都督、府、州、县。开元 中，置朔方 、陇右 、河西 、安西 、北庭 诸节度使以统之，岁发山东 丁壮为戍卒，缯帛为军资，开屯田，供糗粮，设监牧，畜马牛，军城戍逻，万里相望。及安禄山 反，边兵精锐者皆征发入援，谓之行营，所留兵单弱，胡 虏稍蚕食之；数年间，西北数十州相继沦没，自凤翔 以西，邠州 以北，皆为左衽矣。

5　初，仆固怀恩 受诏与回纥 可汗相见于太原 ；河东 节度使辛云京 以可汗乃怀恩 婿，恐其合谋袭军府，闭城自守，亦不犒师。及史朝义 既平，诏怀恩 送可汗出塞，往来过太原 ，云京 亦闭城不与相闻。怀恩 怒，具表其状，不报。怀恩 将朔方 兵数万屯汾州 ，使其子御史大夫玚 将万人屯榆次 ，裨将李光逸 等屯祈县 ，李怀光 等屯晋州 ，张维岳 等屯沁州 。怀光 ，本勃海 靺鞨 也，姓茹 ，为朔方 将，以功赐姓。中使骆奉仙 至太原 ，云京 厚结之，为言怀恩 与回纥 连谋，反状已露。奉仙 还，过怀恩 ，怀恩 与饮于母前，母数让奉仙 曰：“汝与吾儿约为兄弟，今又亲云京 ，何两面也！”酒酣，怀恩 起舞，奉仙 赠以缠头彩。怀恩 欲酬之，曰：“来日端午，当更乐饮一日。”奉仙 固请行，怀恩 匿其马，奉仙 谓左右曰：“朝来责我，又匿我马，将杀我也。”夜，逾垣而走。怀恩 惊，遽以其马追还之。八月癸未，奉仙 至长安 ，奏怀恩 谋反；怀恩 亦具奏其状，请诛云京 、奉仙 。上两无所问，优诏和解之。

怀恩 自以兵兴以来，所在力战，一门死王事者四十六人，女嫁绝域，说谕回纥 ，再收两京 ，平定河南 、北 ，功无与比，而为人构陷，愤怨殊深，上书自讼，以为：“臣昨奉诏送可汗归国，倾竭家赀，俾之上道。行至山北，云京 、奉仙 闭城不出祗迎，仍令潜行窃盗。回纥 怨怒，亟欲纵兵，臣力为弥缝，方得出塞。云京 、奉仙 恐臣先有奏论，遂复妄称设备，与李抱玉 共相组织。臣静而思之，其罪有六：昔同罗 叛乱，臣为先帝扫清河曲 ，一也；臣男玢 为同罗 所虏，得间亡归，臣斩之以令众士，二也；臣有二女，远嫁外夷，为国和亲，荡平寇敌，三也；臣与男玚 不顾死亡，为国效命，四也；河北 新附，节度使皆握强兵，臣抚绥以安反侧，五也；臣说谕回纥 ，使赴急难，天下既平，送之归国，六也。臣既负六罪，诚合万诛，惟当吞恨九泉，衔冤千古，复何诉哉！臣受恩深重，夙夜思奉天颜，但以来瑱 受诛，朝廷不示其罪，诸道节度，谁不疑惧！近闻诏追数人，尽皆不至，实畏中官谗口，虚受陛下诛夷；岂惟群臣不忠，正为回邪在侧。且臣前后所奏骆奉仙 ，词情非不摭实，陛下竟无处置，宠任弥深；皆由同类比周，蒙蔽圣听。窃闻四方遣人奏事，陛下皆云与骠骑议之，曾不委宰相可否，或稽留数月不还，远近益加疑阻。如臣朔方 将士，功效最高，为先帝中兴主人，乃陛下蒙尘故吏，曾不别加优奖，反信谗嫉之词。子仪 先已被猜，臣今又遭诋毁，弓藏鸟尽，信匪虚言。陛下信其矫诬，何殊指鹿为马！傥不纳愚恳，且贵因循，臣实不敢保家，陛下岂能安国！忠言利行，惟陛下图之。臣欲公然入朝，恐将士留沮。今托巡晋 、绛 ，于彼迁延，乞陛下特遣一介至绛州 问臣，臣即与之同发。”

九月壬戌，上遣裴遵庆 诣怀恩 谕旨，且察其去就。怀恩 见遵庆 ，抱其足号泣诉冤。遵庆 为言圣恩优厚，讽令入朝。怀恩 许诺。副将范志诚 以为不可，曰：“公信其甘言，入则为来瑱 ，不复还矣！”明日，怀恩 见遵庆 ，以惧死为辞，请令一子入朝，志诚 又以为不可，遵庆 乃还。御史大夫王翊 使回纥 还，怀恩 先与可汗往来，恐翊 泄其事，遂留之。

6　吐蕃 之入寇也，边将告急，程元振 皆不以闻。冬，十月，吐蕃 寇泾州 ，刺史高晖 以城降之，遂为之向导，引吐蕃 深入；过邠州 ，上始闻之。辛未，寇奉天 、武功 ，京师震骇。诏以雍王 适 为关内 元帅，郭子仪 为副元帅。出镇咸阳 以御之。

子仪 闲废日久，部曲离散，至是召募，得二十骑而行，至咸阳 ，吐蕃 帅吐谷浑 、党项 、氐 、羌 二十馀万众，弥漫数十里，已自司竹园 渡渭 ，循山而东。子仪 使判官中书舍人王延昌 入奏，请益兵，程元振 遏之，竟不召见。癸酉，渭北 行营兵马使吕月将 将精卒二千破吐蕃 于盩厔 之西。乙亥，吐蕃 寇盩厔 ，月将 复与力战，兵尽，为虏所擒。

上方治兵，而吐蕃 已度便桥 ，仓猝不知所为，丙子，出幸陕州 ，官吏藏窜，六军逃散。郭子仪 闻之，遽自咸阳 归长安 ，比至，车驾已去。上才出苑门，渡 水 ，射生将王献忠 拥四百骑叛还长安 ，胁丰王 珙 等十王西迎吐蕃 。遇子仪 于开远门 内，子仪 叱之，献忠 下马，谓子仪 曰：“今主上东迁，社稷无主，令公身为元帅，废立在一言耳。”子仪 未应。珙 越次言曰：“公何不言！”子仪 责让之，以兵援送行在。丁丑，车驾至华州 ，官吏奔散，无复供拟，扈从将士不免冻馁。会观军容使鱼朝恩 将神策军自陕 来迎，上乃幸朝恩 营。丰王 珙 见上于潼关 ，上不之责。退至幕中，有不逊语，群臣奏议诛之，乃赐死。

戊寅，吐蕃 入长安 ，高晖 与吐蕃 大将马重英 等立故邠王 守礼 之孙承宏 为帝，改元，置百官，以前翰林学士于可封 等为相。吐蕃 剽掠府库市里，焚闾舍，长安 中萧然一空。苗晋卿 病卧家，遣人舆入，迫胁之，晋卿 闭口不言，虏不敢杀。于是六军散者所在剽掠，士民避乱，皆入山谷。

辛巳，上至陕 ，百官稍有至者。郭子仪 引三十骑自御宿川 循山而东，谓王延昌 曰：“六军将士逃溃者多在商州 ，今速往收之，并发武关 防兵，数日间，北出蓝田 以向长安 ，吐蕃 必遁。”过蓝田 ，遇元帅都虞候臧希让 、凤翔 节度使高升 ，得兵近千人。子仪 与延昌 谋曰：“溃兵至商州 ，官吏必逃匿而人乱。”使延昌 自直径入商州 抚谕之。诸将方纵兵暴掠，闻子仪 至，皆大喜听命。子仪 恐吐蕃 逼乘舆，留军七盘 ，三日乃行，比至商州 ，行收兵，并武关 防兵合四千人，军势稍振。子仪 乃泣谕将士以共雪国耻，取长安 ，皆感激受约束。子仪 请太子宾客第五琦 为粮料使，给军食。上赐子仪 诏，恐吐蕃 东出潼关 ，征子仪 诣行在。子仪 表称：“臣不收京城 无以见陛下，若出兵蓝田 ，虏必不敢东向。”上许之。鄜延 节度判官段秀实 说节度使白孝德 引兵赴难，孝德 即日大举，南趣京畿 ，与蒲 、陕 、商 、华 合势进击。

吐蕃 既立广武王 承宏 ，欲掠城中士、女、百工，整众归国。子仪 使左羽林大将军长孙全绪 将二百骑出蓝田 观虏势，令第五琦 摄京兆 尹，与之偕行，又令宝应军使张知节 将兵继之。全绪 至韩公堆 ，昼则击鼓张旗帜，夜则多然火，以疑吐蕃 。前光禄卿殷仲卿 聚众近千人，保蓝田 ，与全绪 相表里，帅二百馀骑直渡 水 。吐蕃 惧，百姓又绐之曰：“郭令公 自商州 将大军不知其数至矣！”虏以为然，稍稍引军去。全绪 又使射生将王甫 入城阴结少年数百，夜击鼓大呼于朱雀街 ，吐蕃 惶骇，庚寅，悉众遁去。高晖 闻之，帅麾下三百馀骑东走，至潼关 ，守将李日越 擒而杀之。

壬辰，诏以元载 判元帅行军司马，以第五琦 为京兆 尹。癸巳，以郭子仪 为西京 留守。甲午，子仪 发商州 。己亥，以鱼朝恩 部将皇甫温 为陕州 刺史，周智光 为华州 刺史。

7　骠骑大将军、判元帅行军司马程元振 专权自恣，人畏之甚于李辅国 。诸将有大功者，元振 皆忌疾欲害之。吐蕃 入寇，元振 不以时奏，致上狼狈出幸。上发诏征诸道兵，李光弼 等皆忌元振 居中，莫有至者，中外咸切齿而莫敢发言。太常博士柳伉 上疏，以为：“犬戎 犯关 度陇 ，不血刃而入京师，劫宫闱，焚陵寝，武士无一人力战者，此将帅叛陛下也。陛下疏元功，委近习，日引月长，以成大祸，群臣在廷，无一人犯颜回虑者，此公卿叛陛下也。陛下始出都，百姓填然，夺府库，相杀戮，此三辅 叛陛下也。自十月朔召诸道兵，尽四十日，无只轮入关，此四方叛陛下也。内外离叛，陛下以今日之势为安邪危邪？若以为危，岂得高枕，不为天下讨罪人乎！臣闻良医疗疾，当病饮药，药不当病，犹无益也。陛下视今日之病，何繇至此乎？必欲存宗庙社稷，独斩元振 首，驰告天下，悉出内使隶诸州，持神策兵付大臣，然后削尊号，下诏引咎，曰：‘天下其许朕自新改过，宜即募士西赴朝廷；若以朕恶不悛，则帝王大器，敢妨圣贤，其听天下所往。’如此，而兵不至，人不感，天下不服，臣请阖门寸斩以谢陛下。”上以元振 尝有保护功，十一月辛丑，削元振 官爵，放归田里。

8　王甫 自称京兆 尹，聚众二千馀人，署置官属，暴横长安 中。壬寅，郭子仪 至 水 西，甫 按兵不出。或谓子仪 ，城不可入。子仪 不听，引三十骑徐进，使人传呼召甫 ；甫 失据，出迎拜伏，子仪 斩之，其兵尽散。白孝德 与邠宁 节度使张蕴琦 将兵屯畿县，子仪 召之入城，京畿 遂安。

9　宦官广州 市舶使吕太一 发兵作乱，节度使张休 弃城奔端州 。太一 纵兵焚掠，官军讨平之。

10　吐蕃 还至凤翔 ，节度使孙志直 闭城拒守，吐蕃 围之数日。镇西 节度使马璘 闻车驾幸陕 ，将精骑千馀自河西 入赴难。转斗至凤翔 ，值吐蕃 围城，璘 帅众持满外向，突入城中，不解甲，背城出战，单骑先士卒奋击，俘斩千计而归。明日，虏复逼城请战，璘 开悬门以待之。虏引退，曰：“此将军不惜死，宜避之。”遂去，居于原 、会 、成 、渭 之地。

11　十二月丁亥，车驾发陕州 。左丞颜真卿 请上先谒陵庙，然后还宫，元载 不从，真卿 怒曰：“朝廷岂堪相公再坏邪！”载 由是衔之。甲午，上至长安 ，郭子仪 帅城中百官及诸军迎于 水 东，伏地待罪。上劳之曰：“用卿不早，故及于此。”

12　以鱼朝恩 为天下观军容宣慰处置使，总禁兵，权宠无比，筑城于鄠县 及中渭桥 ，屯兵以备吐蕃 。以骆奉仙 为鄠县 筑城使，遂将其兵。

13　乙未，以苗晋卿 为太保，裴遵庆 为太子少傅，并罢政事；以宗正卿李岘 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遵庆 既去，元载 权益盛，以货结内侍董秀 ，使主书卓英倩 潜与往来，上意所属，载 必先知之，承意探微，言无不合；上以是益爱之。英倩 ，金州 人也。

14　吐蕃 既去，广武王 承宏 逃匿草野。上赦不诛，丙申，放之于华州 。

15　程元振 既得罪，归三原 ，闻上还宫，衣妇人服，私入长安 ，复规任用，京兆府 擒之以闻。

16　吐蕃 陷松 、维 、保 三州及云山 新筑二城，西川 节度使高适 不能救，于是剑南 西山 诸州亦入于吐蕃 矣。

二年（甲辰，764）

1　春，正月壬寅，敕称程元振 变服潜行，将图不轨，长流溱州 。上念元振 之功，寻复令于江陵 安置。

2　癸卯，合剑南东、西川 为一道，以黄门侍郎严武 为节度使。

3　丙午，遣检校刑部尚书颜真卿 宣慰朔方 行营。上之在陕 也，颜真卿 请奉诏召仆固怀恩 ，上不许。至是，上命真卿 说谕怀恩 入朝。对曰：“陛下在陕 ，臣往，以忠义责之，使之赴难，彼犹有可来之理；今陛下还宫，彼进不成勤王，退不能释众，召之，庸肯至乎！且言怀恩 反者，独辛云京 、骆奉仙 、李抱玉 、鱼朝恩 四人耳，自馀群臣皆言其枉。陛下不若以郭子仪 代怀恩 ，可不战而服也。”时汾州 别驾李抱真 ，抱玉 之从父弟也，知怀恩 有异志，脱身归京师。上方以怀恩 为忧，召见抱真 问计，对曰：“此不足忧也。朔方 将士思郭子仪 ，如子弟之思父兄。怀恩 欺其众云，郭子仪 已为鱼朝恩 所杀，众信之，故为其用耳。陛下诚以子仪 领朔方 ，彼皆不召而来耳。”上然之。

4　甲寅，礼仪使杜鸿渐 奏：“自今祀圜丘、方丘请以太祖 配，祈谷以高祖 配，大雩以太宗配，明堂以肃宗 配。”从之。

5　乙卯，立雍王 适 为皇太子。

6　吐蕃 之入长安 也，诸军亡卒及乡曲无赖子弟相聚为盗。吐蕃 既去，犹窜伏南山 子午 等五谷，所在为患。丁巳，以太子宾客薛景仙 为南山五谷 防御使，以讨之。

7　魏博 节度使田承嗣 奏名所管曰天雄军 ，从之。

8　仆固怀恩 既不为朝廷所用，遂与河东 都将李竭诚 潜谋取太原 。辛云京 觉之，杀竭诚 ，乘城设备。怀恩 使其子玚 将兵攻之，云京 出与战，玚 大败而还，遂引兵围榆次 。上谓郭子仪 曰：“怀恩 父子负朕实深。闻朔方 将士思公如枯旱之望雨，公为朕镇抚河东 ，汾 上之师必不为变。”戊午，以子仪 为关内 、河东 副元帅、河中 节度等使。怀恩 将士闻之，皆曰：“吾辈从怀恩 为不义，何面目见汾阳王 ！”

9　癸亥，以刘晏 为太子宾客，李岘 为詹事，并罢政事。晏 坐与程元振 交通；元振 获罪，岘 有功焉，由是为宦官所疾，故与晏 皆罢。以右散骑常侍王缙 为黄门侍郎，太常卿杜鸿渐 为兵部侍郎，并同平章事。

10　丁卯，以郭子仪 为朔方 节度大使。二月，子仪 至河中 。云南 子弟万人戍河中 ，将贪卒暴，为一府患，子仪 斩十四人，杖三十人，府中遂安。

11　癸酉，上朝献太清宫 ；甲戌，享太庙；乙亥，祀昊天上帝于圜丘。

12　仆固玚 围榆次 ，旬馀不拔，遣使急发祁县 兵，李光逸 尽与之。士卒未食，行不能前，十将白玉 、焦晖 以鸣镝射其后者，军士曰：“将军何乃射人？”玉 曰：“今从人反，终不免死；死一也，射之何伤！”至榆次 ，玚 责其迟，胡 人曰：“我乘马，乃汉 卒不行耳。”玚 捶汉 卒，卒皆怨怒，曰：“节度使党胡 人。”其夕，焦晖 、白玉 帅众攻玚 ，杀之。仆固怀恩 闻之，入告其母。母曰：“吾语汝勿反，国家待汝不薄，今众心既变，祸必及我，将如之何！”怀恩 不对，再拜而出。母提刀逐之曰：“吾为国家杀此贼，取其心以谢三军。”怀恩 疾走，得免，遂与麾下三百渡河 北走。

时朔方 将浑释之 守灵州 ，怀恩 檄至，云全军归镇，释之 曰：“不然，此必众溃矣。”将拒之，其甥张韶 曰：“彼或翻然改图，以众归镇，何可不纳也！”释之 疑未决。怀恩 行速，先候者而至，释之 不得已纳之。张韶 以其谋告怀恩 ，怀恩 以韶 为间，杀释之 而收其军，使韶 主之，既而曰：“释之 ，舅也，彼尚负之，安有忠于我哉！”他日，以事杖之，折其胫，置于弥峨城 而死。

都虞候张维岳 在沁州 ，闻怀恩 去，乘传至汾州 ，抚定其众，杀焦晖 、白玉 而窃其功，以告郭子仪 。子仪 使牙官卢谅 至汾州 ，维岳 赂谅 ，使实其言。子仪 奏维岳 杀玚 ，传首诣阙。群臣入贺，上惨然不悦，曰：“朕信不及人，致勋臣颠越，深用为愧，又何贺焉！”命辇怀恩 母至长安 ，给待优厚，月馀，以寿终，以礼葬之，功臣皆感叹。

戊寅，郭子仪 如汾州 ，怀恩 之众悉归之，咸鼓舞涕泣，喜其来而悲其晚也。子仪 知卢谅 之诈，杖杀之。上以李抱真 言有验，迁殿中少监。

13　上之幸陕 也，李光弼 竟迁延不至。上恐遂成嫌隙，其母在河中 ，数遣中使存问之。吐蕃 退，除光弼 东都 留守以察其去就；光弼 辞以就江 、淮 粮运，引兵归徐州 。上迎其母至长安 ，厚加供给，使其弟光进 掌禁兵，遇之加厚。

14　戊子，赦天下。

15　自丧乱以来，汴水 堙废，漕运者自江 、汉 抵梁 、洋 ，迂险劳费，三月己酉，以太子宾客刘晏 为河南 、江 、淮 以来转运使，议开汴水 。庚戌，又命晏 与诸道节度使均节赋役，听便宜行毕以闻。时兵火之后，中外艰食，关中 米斗千钱，百姓挼穗以给禁军，宫厨无兼时之积。晏 乃疏浚汴水 ，遗元载 书，具陈漕运利病，令中外相应。自是每岁运米数十万石以给关中 ，唐世 推漕运之能者，推晏 为首，后来者皆遵其法度云。

16　甲子，盛王 琦 薨。

17　党项 寇同州 ，郭子仪 使开府仪同三司李国臣 击之，曰：“虏得间则出掠，官军至则逃入山，宜使羸师居前以诱之，劲骑居后以覆之。”国臣 与战于澄城 北，大破之，斩首捕虏千馀人。

18　夏，五月癸丑，初行五纪历 。

19　庚申，礼部侍郎杨绾 奏岁贡孝弟力田无实状，及童子科皆侥幸，悉罢之。

20　郭子仪 以安 、史 昔据洛阳 ，故诸道置节度使以制其要冲，今大盗已平，而所在聚兵，耗蠹百姓，表请罢之，仍自河中 为始。六月，敕罢河中 节度及耀德军 。子仪 复请罢关内 副元帅，不许。

21　仆固怀恩 至灵武 ，收合散亡，其众复振。上厚抚其家。癸未，下诏，称其“勋劳著于帝室，及于天下。疑隙之端，起自群小，察其深衷，本无他志；君臣之义，情实如初。但以河北 既平，朔方 已有所属，宜解河北 副元帅、朔方 节度等使，其太保兼中书令、大宁郡王 如故。但当诣阙，更勿有疑。”怀恩 竟不从。

22　秋，七月庚子，税天下青苗钱以给百官俸。

23　太尉兼侍中、河南 副元帅、临淮 武穆王 李光弼 ，治军严整，指顾号令，诸将莫敢仰视，谋定而后战，能以少制众，与郭子仪 齐名。及在徐州 ，拥兵不朝，诸将田神功 等不复禀畏，光弼 愧恨成疾，己酉，薨。八月丙寅，以王缙 代光弼 都统河南 、淮西 、山南东道 诸行营。

24　郭子仪 自河中 入朝，会泾原 奏仆固怀恩 引回纥 、吐蕃 十万众将入寇，京师震骇，诏子仪 帅诸将出镇奉天 。上召问方略，对曰：“怀恩 无能为也。”上曰：“何故？”对曰：“怀恩 勇而少恩，士心不附，所以能入寇者，因思归之士耳。怀恩 本臣偏裨，其麾下皆臣部曲，必不忍以锋刃相向，以此知其无能为也。”辛巳，子仪 发，赴奉天 。

25　甲午，加王缙 东都 留守。

26　河中 尹兼节度副使崔 发镇兵西御吐蕃 ，为法不一。九月丙申，镇兵作乱，掠官府及居民，终夕乃定。

27　丙午，加河东 节度使辛云京 同平章事。

28　辛亥，以郭子仪 充北道邠宁 、泾原 、河西 以来通和吐蕃 使，以陈郑 、泽潞 节度使李抱玉 充南道通和吐蕃 使。子仪 闻吐蕃 逼邠州 ，甲寅，遣其子朔方 兵马使晞 将兵万人救之。

29　己未，剑南 节度使严武 破吐蕃 七万众，拔当狗城 。

30　关中 虫蝗、霖雨，米斗千馀钱。

31　仆固怀恩 前军至宜禄 ，郭子仪 使右兵马使李国臣 将兵为郭晞 后继。邠宁 节度使白孝德 败吐蕃 于宜禄 。冬，十月，怀恩 引回纥 、吐蕃 至邠州 ，白孝德 、郭晞 闭城拒守。

32　庚午，严武 拔吐蕃 盐川城 。

33　仆固怀恩 与回纥 、吐蕃 进逼奉天 ，京师戒严。诸将请战，郭子仪 不许，曰：“虏深入吾地，利于速战，吾坚壁以待之，彼以吾为怯，必不戒，乃可破也。若遽战而不利，则众心离矣。敢言战者斩！”辛未夜，子仪 出陈于乾陵 之南，壬申未明，虏众大至。虏始以子仪 为无备，欲袭之，忽见大军，惊愕，遂不战而退。子仪 使裨将李怀光 等将五千骑追虏，至麻亭 而还。虏至邠州 ，丁丑，攻之，不克；乙酉，虏涉泾 而遁。

34　怀恩 之南寇也，河西 节度使杨志烈 发卒五千，谓监军柏文达 曰：“河西 锐卒，尽于此矣，君将之以攻灵武 ，则怀恩 有返顾之虑，此亦救京师 之一奇也！”文达 遂将众击摧砂堡 、灵武县 ，皆下之，进攻灵州 。怀恩 闻之，自永寿 遽归，使蕃 、浑 二千骑夜袭文达 ，大破之，士卒死者殆半。文达 将馀众归凉州 ，哭而入。志烈 迎之曰：“此行有安京室 之功，卒死何伤。”士卒怨其言。未几，吐蕃 围凉州 ，士卒不为用，志烈 奔甘州 ，为沙陀 所杀。沙陀 姓朱耶 ，世居沙陀碛 ，因以为名。

35　十一月丁未，郭子仪 自行营入朝，郭晞 在邠州 ，纵士卒为暴，节度使白孝德 患之，以子仪 故，不敢言。泾州 刺史段秀实 自请补都虞候，孝德 从之。既署一月，晞 军士十七人入市取酒，以刃刺酒翁，坏釀器，秀实 列卒取十七人首注槊上，植市门。晞 一营大噪，尽甲，孝德 震恐，召秀实 曰：“奈何？”秀实 曰：“无伤也，请往解之。”孝德 使数十人从行，秀实 尽辞去，选老躄者一人持马至晞 门下。甲者出，秀实 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甲者愕。因谕曰：“常侍负若属邪，副元帅负若属邪？奈何欲以乱败郭氏 ！”晞 出，秀实 让之曰：“副元帅勋塞天地，当念始终。今常侍恣卒为暴，行且致乱，乱则罪及副元帅，乱由常侍出，然则郭氏 功名，其存者几何！”言未毕，晞 再拜曰：“公幸教晞 以道，恩甚大，敢不从命！”顾叱左右：“皆解甲，散还火伍中，敢哗者死！”秀实 因留宿军中。晞 通夕不解衣，戒候卒击柝卫秀实 。旦，俱至孝德 所，谢不能，请改。邠州 由是无患。

36　五谷 防御使薛景仙 讨南山 群盗，连月不克，上命李抱玉 讨之。贼帅高玉 最强，抱玉 遣兵马使李崇客 将四百骑自洋州 入，袭之于桃虢川 ，大破之。玉 走成固 。庚申，山南西道 节度使张献诚 擒玉 ，献之，馀盗皆平。

37　十二月乙丑，加郭子仪 尚书令。子仪 以为：“自太宗 为此官，累圣不复置，近皇太子亦尝为之，非微臣所宜当。”固辞，不受，还镇河中 。

38　是岁，户部奏：户二百九十馀万，口一千六百九十馀万。

39　上遣于阗王 胜 还国，胜 固请留宿卫，以国授其弟曜 ，上许之，加胜 开府仪同三司，赐爵武都王 。

永泰元年（乙巳，765）

1　春，正月癸卯朔，改元，赦天下。

2　戊申，加陈郑 、泽潞 节度使李抱玉 凤翔 、陇右 节度使，以其从弟殿中少监抱真 为泽潞 节度副使。抱真 以山东 有变，上党 为兵冲，而荒乱之馀，土瘠民困，无以赡军，乃籍民，每三丁选一壮者，免其租、徭，给弓矢，使农隙习射，岁暮都试，行其赏罚。比三年，得精兵二万，既不费廪给，府库充实，遂雄视山东 。由是天下称泽潞 步兵为诸道最。

3　二月戊寅，党项 寇富平 ，焚定陵 殿。

4　庚辰，仪王 璲 薨。

5　三月壬辰朔，命左仆射裴冕 、右仆射郭英乂 等文武之臣十三人于集贤殿 待制。左拾遗洛阳 独孤及 上疏曰：“陛下召冕 等待制以备询问，此五帝盛德也。顷者陛下虽容其直而不录其言，有容下之名，无听谏之实，遂使谏者稍稍钳口饱食，相招为禄仕，此忠鲠之人所以窃叹，而臣亦耻之。今师兴不息十年矣，人之生产，空于杼轴。拥兵者第馆亘街陌，奴婢厌酒肉，而贫人羸饿就役，剥肤及髓。长安 城中白昼椎剽，吏不敢诘，官乱职废，将堕卒暴，百揆隳剌，如沸粥纷麻，民不敢诉于有司，有司不敢闻于陛下，茹毒饮痛，穷而无告。陛下不以此时思所以救之之术，臣实惧焉。今天下惟朔方 、陇西 有吐蕃 、仆固 之虞，邠 、泾 、凤翔 之兵足以当之矣。自此而往，东洎海，南至番禺 ，西尽巴 、蜀 ，无鼠窃之盗而兵不为解。倾天下之货，竭天下之谷，以给不用之军，臣不知其故。假令居安思危，自可厄要害之地，俾置屯御，悉休其馀，以粮储扉屦之资充疲人贡赋，岁可减国租之半。陛下岂可持疑于改作，使率土之患日甚一日乎！”上不能用。

6　丙午，以李抱玉 同平章事，镇凤翔 如故。

7　庚戌，吐蕃 遣使请和，诏元载 、杜鸿渐 与盟于兴唐寺 。上问郭子仪 ：“吐蕃 请盟，何如？”对曰：“吐蕃 利我不虞，若不虞而来，国不可守矣。”乃相继遣河中 兵戍奉天 ，又遣兵巡泾原 以觇之。

8　是春不雨，米斗千钱。

9　夏，四月丁丑，命御史大夫王翊 充诸道税钱使。河东 道租庸、盐铁使裴谞 入奏事，上问：“榷酤之利，岁入几何？”谞 久之不对。上复问之，对曰：“臣自河东 来，所过见菽粟未种，农夫愁怨，臣以为陛下见臣，必先问人之疾苦，乃责臣以营利，臣是以未敢对也。”上谢之，拜左司郎中。谞 ，宽 之子也。

10　辛卯，剑南 节度使严武 薨。武 三镇剑南 ，厚赋敛以穷奢侈，梓州 刺史章彝 小不副意，召而杖杀之；然吐蕃 畏之，不敢犯其境。母数戒其骄暴，武 不从，及死，母曰：“吾今始免为官婢矣！”

11　五月癸丑，以右仆射郭英乂 为剑南 节度使。

12　畿内麦稔，京兆 尹第五琦 请税百姓田，十亩收其一，曰：“此古什一之法也。”上从之。

13　平卢 节度使侯希逸 镇淄青 ，好游畋，营塔寺，军州苦之。兵马使李怀玉 得众心，希逸 忌之，因事解其军职。希逸 与巫宿于城外，军士闭门不纳，奉怀玉 为帅。希逸 奔滑州 ，上表待罪，诏赦之，召还京师 。秋，七月壬辰，以郑王 邈 为平卢 、淄青 节度大使，以怀玉 知留后，赐名正己 。时承德 节度使李宝臣 ，魏博 节度使田承嗣 ，相卫 节度使薛嵩 ，卢龙 节度使李怀仙 ，收安 、史 馀党，各拥劲卒数万，治兵完城，自署文武将吏，不供贡赋，与山南东道 节度使梁崇义 及正己 皆结为婚姻，互相表里。朝廷专事姑息，不能复制，虽名藩臣，羁縻而已。

14　甲午，以上女升平公主 嫁郭子仪 之子暧 。

15　太子母沈氏 ，吴兴 人也，安禄山 之陷长安 也，掠送洛阳 宫。上克洛阳 ，见之，未及迎归长安 。会史思明 再陷洛阳 ，遂失所在。上即位，遣使散求之，不获。己亥，寿州 崇善寺 尼广澄 诈称太子母，按验，乃故少阳院 乳母也，鞭杀之。

16　九月庚寅朔，置百高座于资圣 、西明 两寺，讲仁王经 ，内出经二宝舆，以人为菩萨、鬼神之状，导以音乐卤簿，百官迎于光顺门 外，从至寺。

17　仆固怀恩 诱回纥 、吐蕃 、吐谷浑 、党项 、奴剌 数十万众俱入寇，令吐蕃 大将尚结悉赞摩 、马重英 等自北道趣奉天 ，党项 帅任敷 、郑庭 、郝德 等自东道趣同州 ，吐谷浑 、奴剌 之众自西道趣盩厔 ，回纥 继吐蕃 之后，怀恩 又以朔方 兵继之。

郭子仪 使行军司马赵复 入奏曰：“虏皆骑兵，其来如飞，不可易也。请使诸道节度使凤翔 李抱玉 、滑濮 李光庭 、邠宁 白孝德 、镇西 马璘 、河南 郝庭玉 、淮西 李忠臣 各出兵以扼其冲要。”上从之。诸道多不时出兵。李忠臣 方与诸将击球，得诏，亟命治行。诸将及监军皆曰：“师行必择日。”忠臣 怒曰：“父母有急，岂可择日而后救邪！”即日勒兵就道。

怀恩 中途遇暴疾而归，丁酉，死于鸣沙 。大将张韶 代领其众，别将徐璜玉 杀之，范志诚 又杀璜玉 而领其众。怀恩 拒命三年，再引胡 寇，为国大患，上犹为之隐，前后敕制未尝言其反，及闻其死，悯然曰：“怀恩 不反，为左右所误耳！”

吐蕃 至邠州 ，白孝德 婴城自守。甲辰，上命宰相及诸司长官于西明寺 行香设素馔，奏乐。是日，吐蕃 十万众至奉天 ，京城震恐，朔方 兵马使浑瑊 、讨击使白元光 先戍奉天 ，虏始列营，瑊 帅骁骑二百冲之，身先士卒，虏众披靡。瑊 挟虏将一人跃马而还，从骑无中锋镝者。城上士卒望之，勇气始振。乙巳，吐蕃 进攻之，虏死伤甚众，数日，敛众还营；瑊 夜引兵袭之，杀千馀人，前后与虏战二百馀合，斩首五千级。丙午，罢百高座讲；召郭子仪 于河中 ，使屯泾阳 。己酉，命李忠臣 屯东渭桥 ，李光进 屯云阳 ，马璘 、郝庭玉 屯便桥 ，李抱玉 屯凤翔 ，内侍骆奉仙 、将军李日越 屯盩厔 ，同华 节度使周智光 屯同州 ，鄜坊 节度使杜冕 屯坊州 ，上自将六军屯苑中。

庚戌，下制亲征。辛亥，鱼朝恩 请索城中，括士民私马，令城中男子皆衣皂，团结为兵，城门皆塞二开一。士民大骇，逾垣凿窦而逃者甚众，吏不能禁。朝恩 欲奉上幸河中 以避吐蕃 ，恐群臣议论不一，一旦，百官入朝，立班久之， 门不开，朝恩 忽从禁军十馀人操白刃而出，宣言：“吐蕃 数犯郊畿，车驾欲幸河中 ，何如？”公卿皆错愕不知所对。有刘给事 者，独出班抗声曰：“敕使反邪！今屯军如云，不戮力扞寇，而遽欲胁天子弃宗庙社稷而去，非反而何！”朝恩 惊沮而退，事遂寝。

自丙午至甲寅，大雨不止，故虏不能进。吐蕃 移兵攻醴泉 ，党项 西掠白水 ，东侵蒲津 。丁巳，吐蕃 大掠男女数万而去，所过焚庐舍，蹂禾稼殆尽。周智光 引兵邀击，破之于澄城 北，因逐北至鄜州 。智光 素与杜冕 不协，遂杀鄜州 刺史张麟 ，坑冕 家属八十一人，焚坊州 庐舍三千馀家。

冬，十月己未，复讲经于资圣寺 。

吐蕃 退至邠州 ，遇回纥 ，复相与入寇，辛酉，至奉天 。癸亥，党项 焚同州 官廨、民居而去。

丙寅，回纥 、吐蕃 合兵围泾阳 ，子仪 命诸将严设守备而不战。及暮，二虏退屯北原，丁卯，复至城下。是时，回纥 与吐蕃 闻仆固怀恩 死，已争长，不相睦，分营而居，子仪 知之。回纥 在城西，子仪 使牙将李光瓒 等往说之，欲与之共击吐蕃 。回纥 不信，曰：“郭 公固在此乎？汝绐我耳。若果在此，可得见乎？”光瓒 还报，子仪 曰：“今众寡不敌，难以力胜。昔与回纥 契约甚厚，不若挺身往说之，可不战而下也。”诸将请选铁骑五百为卫从，子仪 曰：“此适足为害也。”郭晞 扣马谏曰：“彼，虎狼也；大人，国之元帅，奈何以身为虏饵！”子仪 曰：“今战，则父子俱死而国家危；往以至诚与之言，或幸而见从，则四海之福也！不然，则身没而家全。”以鞭击其手曰：“去！”遂与数骑开门而出，使人传呼曰：“令公来！”回纥 大惊。其大帅合胡禄都督药葛罗 ，可汗之弟也，执弓注矢立于阵前。子仪 免胄释甲投枪而进，回纥 诸酋长相顾曰：“是也！”皆下马罗拜。子仪 亦下马，前执药葛罗 手，让之曰：“汝回纥 有大功于唐 ，唐 之报汝亦不薄，奈何负约，深入吾地，侵逼畿县，弃前功，结怨仇，背恩德而助叛臣，何其愚也！且怀恩 叛君弃母，于汝国何有！今吾挺身而来，听汝执我杀之，我之将士必致死与汝战矣。”药葛罗 曰：“怀恩 欺我，言天可汗已晏驾，令公亦捐馆，中国无主，我是以敢与之来。今知天可汗在上都 ，令公复总兵于此，怀恩 又为天所杀，我曹岂肯与令公战乎！”子仪 因说之曰：“吐蕃 无道，乘我国有乱，不顾舅甥之亲，吞噬我边鄙，焚荡我畿甸，其所掠之财不可胜载，马牛杂畜，长数百里，弥漫在野，此天以赐汝也。全师而继好，破敌以取富，为汝计，孰便于此！不可失也。”药葛罗 曰：“吾为怀恩 所误，负公诚深，今请为公尽力，击吐蕃 以谢过。然怀恩 之子，可敦兄弟也，愿舍之勿杀。”子仪 许之。回纥 观者为两翼，稍前，子仪 麾下亦进，子仪 挥手却之，因取酒与其酋长共饮。药葛罗 使子仪 先执酒为誓，子仪 酹地曰：“大唐 天子万岁！回纥 可汗亦万岁！两国将相亦万岁！有负约者，身陨陈前，家族灭绝。”杯至药葛罗 ，亦酹地曰：“如令公誓！”于是诸酋长皆大喜曰：“向以二巫师从军，巫言此行甚安隐，不与唐 战，见一大人而还，今果然矣。”子仪 遗之彩三千匹，酋长分以赏巫。子仪 竟与定约而还。吐蕃 闻之，夜，引兵遁去。回纥 遣其酋长石野那 等六人入见天子。

药葛罗 帅众追吐蕃 ，子仪 使白元光 帅精骑与之俱。癸酉，战于灵台 西原，大破之，杀吐蕃 万计，得所掠士女四千人。丙子，又破之于泾州 东。

丁丑，仆固怀恩 将张休藏 等降。

辛巳，诏罢亲征，京城 解严。

18　初，肃宗 以陕西 节度使郭英乂 领神策军，使内侍鱼朝恩 监其军，英乂 入为仆射，朝恩 专将之。及上幸陕 ，朝恩 举在陕 兵与神策军迎扈，悉号神策军，天子幸其营。及京师平，朝恩 遂以军归禁中，自将之，然尚未得与北军齿。至是，朝恩 以神策军从上屯苑中，其势寖盛，分为左、右厢，居北军之右矣。

19　郭子仪 以仆固名臣 、李建忠 等皆怀恩 骁将，恐逃入外夷，请招之。名臣 ，怀恩 之侄也，时在回纥 营。上敕并旧将有功者皆赦其罪，令回纥 送之。壬午，名臣 以千馀骑来降。子仪 使开府仪同三司慕容 休贞 以书谕党项 帅郑庭 、郝德 等，皆诣凤翔 降。

20　甲申，周智光 诣阙献捷，再宿归镇。智光 负专杀之罪未治，上既遣而悔之。

21　乙酉，回纥 胡禄都督等二百馀人入见，前后赠赉缯帛十万匹；府藏空竭，税百官俸以给之。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十四

唐纪四十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中之上

永泰元年（乙巳，765）

1　闰十月乙巳，郭子仪 入朝。子仪 以灵武 初复，百姓凋弊，戎落未安，请以朔方 军粮使三原 路嗣恭 镇之。河西 节度使杨志烈 既死，请遣使巡抚河西 及置凉 、甘 、肃 、瓜 、沙 等州长史。上皆从之。

2　丁未，百官请纳职田充军粮，许之。

3　戊申，以户部侍郎路嗣恭 为朔方 节度使。嗣恭 披荆棘，立军府，威令大行。

4　己酉，郭子仪 还河中 。

5　初，剑南 节度使严武 奏将军崔旰 为利州 刺史，时蜀 中新乱，山贼塞路，旰 讨平之。及武 再镇剑南 ，赂山南西道 节度使张献诚 以求旰 ，献诚 使旰 移疾自解，诣武 。武 以为汉州 刺史，使将兵击吐蕃 于西山 ，连拔其数城，攘地数百里。武 作七宝轝迎旰 入成都 以宠之。

武 薨，行军司马杜济 知军府事。都知兵马使郭英干 ，英乂 之弟也，与都虞候郭嘉琳 共请英乂 为节度使；旰 时为西山 都知兵马使，与所部共请大将王崇俊 为节度使。会朝廷已除英乂 ，英乂 由是衔之，至成都 数日，即诬崇俊 以罪而诛之。召旰 还成都 ，旰 辞以备吐蕃 ，未可归，英乂 愈怒，绝其馈饷以困之。旰 转徙入深山，英乂 自将兵攻之，声言助旰 拒守。会大雪，山谷深数尺，士马冻死者甚众，旰 出兵击之，英乂 大败，收馀兵，才及千人而还。

英乂 为政，严暴骄奢，不恤士卒，众心离怨。玄宗 之离蜀 也，以所居行宫为道士观，仍铸金为真容。英乂 爱其竹树茂美，奏为军营，因徙去真容，自居之。旰 宣言英乂 反，不然，何以徙真容自居其处！于是帅所部五千馀人袭成都 。辛巳，战于城西，英乂 大败。旰 遂入成都 ，屠英乂 家。英乂 单骑奔简州 。普州 刺史韩澄 杀英乂 ，送首于旰 。邛州 牙将柏茂琳 、泸州 牙将杨子琳 、剑州 牙将李昌巎 各举兵讨旰 ，蜀 中大乱。旰 ，卫州 人也。

6　华原 令顾繇 上言，元载 子伯和 等招权受贿，十二月戊戌，繇 坐流锦州 。

7　自安 、史 之乱，国子监室党颓坏，军士多借居之。祭酒萧昕 上言：“学校不可遂废。”

大历元年（丙午，766）

1　春，正月乙酉，敕复补国子学生。

2　丙戌，以户部尚书刘晏 为都畿 、河南 、淮南 、江南 、湖南 、荆南 、山南东道 转运、常平、铸钱、盐铁等使，侍郎第五琦 为京畿 、关内 、河东 、剑南 、山南西道 转运等使，分理天下财赋。

3　周智光 至华州 ，益骄横，召之，不至，上命杜冕 从张献诚 于山南 以避之。智光 遣兵于商山 邀之，不获。智光 自知罪重，乃聚亡命、无赖子弟，众至数万，纵其剽掠以悦其心，擅留关中 所漕米二万斛，藩镇贡献，往往杀其使者而夺之。

4　二月丁亥朔，释奠于国子监。命宰相帅常参官、鱼朝恩 帅六军诸将往听讲，子弟皆服朱紫为诸生。朝恩 既贵显，乃学讲经为文，仅能执笔辨章句，遽自谓才兼文武，人莫敢与之抗。

辛卯，命有司修国子监。

5　元载 专权，恐奏事者攻讦其私，乃请：“百官凡论事，皆先白长官，长官白宰相，然后奏闻。”仍以上旨谕百官曰：“比日诸司奏事烦多，所言多谗毁，故委长官、宰相先定其可否。”

刑部尚书颜真卿 上疏，以为：“郎官、御史，陛下之耳目。今使论事者先白宰相，是自掩其耳目也。陛下患群臣之为谗，何不察其言之虚实！若所言果虚宜诛之，果实宜赏之。不务为此，而使天下谓陛下厌听览之烦，托此为辞以塞谏争之路，臣窃为陛下惜之！太宗 著门司式 云：‘其无门籍人，有急奏者，皆令门司与仗家引奏，无得关碍。’所以防壅蔽也。天宝 以后，李林甫 为相，深疾言者，道路以目。上意不下逮，下情不上达，蒙蔽喑呜，卒成幸蜀 之祸。陵夷至于今日，其所从来者渐矣。夫人主大开不讳之路，群臣犹莫敢尽言，况令宰相大臣裁而抑之，则陛下所闻见者不过三数人耳。天下之士从此钳口结舌，陛下见无复言者，以为天下无事可论，是林甫 复起于今日也！昔林甫 虽擅权，群臣有不谘宰相辄奏事者，则托以他事阴中伤之，犹不敢明令百司奏事皆先白宰相也。陛下傥不早寤，渐成孤立，后虽悔之，亦无及矣！”载 闻而恨之，奏真卿 诽谤；乙未，贬峡州 别驾。

6　己亥，命大理少卿杨济 修好于吐蕃 。

7　壬子，以杜鸿渐 为山南西道 剑南东·西川 副元帅、剑南西川 节度使，以平蜀 乱。

8　以四镇 、北庭 行营节度使马璘 兼邠宁 节度使。璘 以段秀实 为三使都虞候。卒有能引弓重二百四十斤者，犯盗当死，璘 欲生之，秀实 曰：“将有爱憎而法不一，虽韩 、彭 不能为理。”璘 善其议，竟杀之。璘 处事或不中理，秀实 力争之。璘 有时怒甚，左右战栗，秀实 曰：“秀实 罪若可杀，何以怒为！无罪杀人，恐涉非道。”璘 拂衣起，秀实 徐步而出；良久，璘 置酒召秀实 谢之。自是军州事皆咨秀实 而后行。璘 由是在邠宁 ，声称殊美。

9　癸丑，以山南西道 节度使张献诚 兼剑南东川 节度使，邛州 刺史柏茂琳 为邛南 防御使；以崔旰 为茂州 刺史，充西山 防御使。三月癸未，献诚 与旰 战于梓州 ，献诚 军败，仅以身免，旌节皆为旰 所夺。

10　夏，五月，河西 节度使杨休明 徙镇沙州 。

11　秋，八月，国子监成；丁亥，释奠。鱼朝恩 执易 升高座，讲“鼎覆 ”以讥宰相。王缙 怒，元载 怡然。朝恩 谓人曰：“怒者常情，笑者不可测也。”

12　杜鸿渐 至蜀 境，闻张献诚 败而惧，使人先达意于崔旰 ，许以万全。旰 卑辞重赂以迎之，鸿渐 喜。进至成都 ，见旰 ，但接以温恭，无一言责其干纪，州府事悉以委旰 。又数荐之于朝，因请以节制让旰 ，以柏茂琳 、杨子琳 、李昌巎 各为本州刺史。上不得已从之。壬寅，以旰 为成都 尹、西川 节度行军司马。

13　甲辰，以鱼朝恩 行内侍监、判国子监事。中书舍人京兆 常衮 上言：“成均之任，当用名儒，不宜以宦者领之。”丁未，命宰相以下送朝恩 上。

14　京兆 尹黎干 自南山 引涧水穿漕渠入长安 ，功竟不成。

15　冬，十月乙未，上生日，诸道节度使献金帛、器服、珍玩、骏马为寿，共直缗钱二十四万。常衮 上言，以为：“节度使非能男耕女织，必取之于人。敛怨求媚，不可长也。请却之。”上不听。

16　京兆 尹第五琦 什一税法，民苦其重，多流亡。十一月甲子，日南至，赦，改元，悉停什一税法。

17　十二月癸卯，周智光 杀陕州 监军张志斌 。智光 素与陕州 刺史皇甫温 不协，志斌 入奏事，智光 馆之，志斌 责其部下不肃，智光 怒曰：“仆固怀恩 不反，正由汝辈激之。我亦不反，今日为汝反矣！”叱下斩之，脔食其肉。朝士举选人，畏智光 之暴，多自同州 窃过，智光 遣将将兵邀之于路，死者甚众。戊申，诏加智光 检校左仆射，遣中使余元仙 持告身授之。智光 慢骂曰：“智光 有大功于天下国家，不与平章事而与仆射！且同 、华 地狭，不足展材，若益以陕 、虢 、商 、鄜 、坊 五州，庶犹可耳。”因历数大臣过失，且曰：“此去长安 百八十里，智光 夜眠不敢舒足，恐踏破长安 城，至于挟天子令诸侯，惟周智光 能之。”元仙 股栗。郭子仪 屡请讨智光 ，上不许。

18　郭子仪 以河中 军食常乏，乃自耕百亩，将校以是为差，于是士卒皆不劝而耕。是岁，河中 野无旷土，军有馀粮。

19　以陇右 行军司马陈少游 为桂管 观察使。少游 ，博州 人也，为吏强敏而好贿，善结权贵，以是得进。既得桂州 ，恶其道远多瘴疠；宦官董秀 掌枢密，少游 请岁献五万缗，又纳贿于元载 子仲武 。内外引荐，数日，改宣歙 观察使。

二年（丁未，767）

1　春，正月丁巳，密诏郭子仪 讨周智光 ，子仪 命大将浑瑊 、李怀光 军于渭 上；智光 麾下闻之，皆有离心。己未，智光 大将李汉惠 自同州 帅所部降于子仪 。壬戌，贬智光 澧州 刺史。甲子，华州 牙将姚怀 、李延俊 杀智光 ，以其首来献。

淮西 节度使李忠臣 入朝，以收华州 为名，帅所部兵大掠，自潼关 至赤水 二百里间，财畜殆尽，官吏有衣纸或数日不食者。己巳，置潼关 镇兵二千人。

2　壬申，分剑南 置东川 观察使，镇遂州 。

3　二月丙戌，郭子仪 入朝。上命元载 、王缙 、鱼朝恩 等互置酒于其第，一会之费至十万缗。上礼重子仪 ，常谓之大臣而不名。

郭暧 尝与升平公主 争言，暧 曰：“汝倚乃父为天子邪！我父薄天子不为！”公主恚，奔车奏之。上曰：“此非汝所知。彼诚如是，使彼欲为天子，天下岂汝家所有邪！”慰谕令归。子仪 闻之，囚暧 ，入待罪。上曰：“鄙谚有之：‘不痴不聋，不作家翁。’儿女子闺房之言，何足听也！”子仪 归，杖暧 数十。

4　夏，四月庚子，命宰相、鱼朝恩 与吐蕃 盟于兴唐寺 。

5　杜鸿渐 请入朝奏事，以崔旰 知西川 留后。六月甲戌，鸿渐 来自成都 ，广为贡献，因盛陈利害，荐旰 才堪寄任，上亦务姑息，乃留鸿渐 复知政事。秋，七月丙寅，以旰 为西川 节度使，杜济 为东川 节度使。旰 厚敛以赂权贵，元载 擢旰 弟宽 至御史中丞，宽 兄审 至给事中。

6　丁卯，鱼朝恩 奏以先所赐庄为章敬寺 ，以资章敬太后 冥福，于是穷壮极丽，尽都市之财不足用，奏毁曲江 及华清宫 馆以给之，费逾万亿。卫州 进士高郢 上书，略曰：“先太后圣德，不必以一寺增辉；国家永图，无宁以百姓为本。舍人就寺，何福之为！”又曰：“无寺犹可，无人其可乎！”又曰：“陛下当卑宫室，以夏禹 为法，而崇塔庙踵梁武 之风乎！”又上书，略曰：“古之明王积善以致福，不费财以求福；修德以消祸，不劳人以禳祸。今兴造急促，昼夜不息，力不逮者随以榜笞，愁痛之声盈于道路，以此望福，臣恐不然。”又曰：“陛下回正道于内心，求微助于外物，徇左右之过计，伤皇王之大猷，臣窃为陛下惜之！”皆寝不报。

始，上好祠祀，未甚重佛。元载 、王缙 、杜鸿渐 为相，三人皆好佛。缙 尤甚，不食荤血，与鸿渐 造寺无穷。上尝问以“佛 言报应，果为有无？”载 等奏以：“国家运祚灵长，非宿植福业，何以致之！福业已定，虽时有小灾，终不能为害，所以安 、史 悖逆方炽而皆有子祸；仆固怀恩 称兵内侮，出门病死；回纥 、吐蕃 大举深入，不战而退：此皆非人力所及，岂得言无报应也！”上由是深信之，常于禁中饭僧百馀人；有寇至则令僧讲仁王经 以禳之，寇去则厚加赏赐。胡 僧不空 ，官至卿监，爵为国公，出入禁闼，势移权贵，京畿 良田美利多归僧寺。敕天下无得棰曳僧尼。造金阁 寺于五台山 ，铸铜涂金为瓦，所费钜亿；缙 给中书符牒，令五台 僧数十人散之四方，求利以营之。载 等每侍上从容，多谈佛事，由是中外臣民承流相化，皆废人事而奉佛，政刑日紊矣。

7　八月庚辰，凤翔 等道节度使、左仆射、平章事李抱玉 入朝，固让仆射，言辞确至，上许之。癸丑，又让凤翔 节度使，不许。

8　丁酉，杜鸿渐 饭千僧，以使蜀 无恙故也。

9　九月，吐蕃 众数万围灵州 ，游骑至潘原 、宜禄 ；诏郭子仪 自河中 帅甲士三万镇泾阳 ，京师 戒严。甲子，子仪 移镇奉天 。

10　山獠 陷桂州 ，逐刺史李良 。

11　冬，十月戊寅，朔方 节度使路嗣恭 破吐蕃 于灵州 城下，斩首二千馀级；吐蕃 引去。

12　十二月庚辰，盗发郭子仪 父冢，捕之，不获。人以为鱼朝恩 素恶子仪 ，疑其使之。子仪 自奉天 入朝，朝廷忧其为变；子仪 见上，上语及之，子仪 流涕曰：“臣久将兵，不能禁暴，军士多发人冢。今日及此，乃天谴，非人事也。”朝廷乃安。

13　是岁，复以镇西 为安西 。

14　新罗王 宪英 卒，子乾运 立。

三年（戊申，768）

1　春，正月乙丑，上幸章敬寺 ，度僧尼千人。

2　赠建宁王 倓 为齐王 。

3　二月癸巳，商州 兵马使刘洽 杀防御使殷仲卿 ，寻讨平之。

4　甲午，郭子仪 禁无故军中走马。南阳夫人 乳母之子犯禁，都虞候杖杀之。诸子泣诉于子仪 ，且言都虞候之横，子仪 叱遣之。明日，以事语僚佐而叹息曰：“子仪 诸子，皆奴材也。不赏父之都虞候而惜母之乳母子，非奴材而何！”

5　庚子，以后宫独孤氏 为贵妃。

6　三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7　夏，四月戊寅，山南西道 节度使张献诚 ，以疾举从父弟右羽林将军献恭 自代，上许之。

8　壬寅，西川 节度使崔旰 入朝。

9　初，上遣中使征李泌 于衡山 ，既至，复赐金紫，为之作书院于蓬莱殿 侧，上时衣汗衫、蹑屦过之，自给、舍以上及方镇除拜、军国大事，皆与之议。又使鱼朝恩 于白花屯 为泌 作外院，使与亲旧相见。

上欲以泌 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泌 固辞。上曰：“机务之烦，不得晨夕相见，诚不若且居密近，何必署敕然后为宰相邪！”后因端午，王、公、妃、主各献服玩，上谓泌 曰：“先生何独无所献？”对曰：“臣居禁中，自巾至履皆陛下所赐，所馀惟一身耳，何以为献！”上曰：“朕所求正在此耳。”泌 曰：“臣身非陛下有，谁则有之？”上曰：“先帝欲以宰相屈卿而不能得，自今既献其身，当惟朕所为，不为卿有矣！”泌 曰：“陛下欲使臣何为？”上曰：“朕欲卿食酒肉，有室家，受禄位，为俗人。”泌 泣曰：“臣绝粒二十馀年，陛下何必使臣隳其志乎！”上曰：“泣复何益！卿在九重之中，欲何之？”乃命中使为泌 葬二亲，又为泌 娶卢氏 女为妻，资费皆出县官。赐第于光福坊 ，令泌 数日宿第中，数日宿蓬莱院 。

上与泌 语及齐王 倓 ，欲厚加褒赠，泌 请用岐 、薛 故事赠太子，上泣曰：“吾弟首建灵武 之议，成中兴之业，岐 、薛 岂有此功乎！竭诚忠孝，乃为谗人所害。向使尚存，朕必以为太弟。今当崇以帝号，成吾夙志。”乙卯制，追谥倓 曰承天皇帝 ；庚申，葬顺陵 。

10　崔旰 之入朝也，以弟宽 为留后，泸州 刺史杨子琳 帅精骑数千乘虚突入成都 。朝廷闻之，加旰 检校工部尚书，赐名宁 ，遣还镇。

11　六月壬辰，幽州 兵马使朱希彩 、经略副使昌平 朱泚 、泚 弟滔 共杀节度使李怀仙 ，希彩 自称留后。闰月，成德军 节度使李宝臣 遣将将兵讨希彩 ，为希彩 所败；朝廷不得已宥之。庚申，以王缙 领卢龙 节度使；丁卯，以希彩 领幽州 留后。

12　崔宽 与杨子琳 战，数不利，秋，七月，崔宁 妾任氏 出家财数十万，募兵得数千人，帅以击子琳 ，破之；子琳 走。

13　乙亥，王缙 如幽州 ，朱希彩 盛兵严备以逆之。缙 晏然而行，希彩 迎谒甚恭。缙 度终不可制，劳军，旬馀日而还。

14　回纥 可敦卒，庚辰，以右散骑常侍萧昕 为吊祭使。回纥 庭诘昕 曰：“我于唐 有大功，唐 奈何失信，市我马，不时归其直？”昕 曰：“回纥 之功，唐 已报之矣。仆固怀恩 之叛，回纥 助之，与吐蕃 连兵入寇，逼我郊畿。及怀恩 死，吐蕃 走，然后回纥 惧而请和，我唐 不忘前功，加惠而纵之。不然，匹马不归矣。乃回纥 负约，岂唐 失信邪！”回纥 惭，厚礼而归之。

15　丙戌，内出盂兰盆赐章敬寺 。设七庙神座，书尊号于幡上，百官迎谒于光顺门 。自是岁以为常。

16　八月壬戌，吐蕃 十万众寇灵武 。丁卯，吐蕃 尚赞摩 二万众寇邠州 ，京师 戒严，邠宁 节度使马璘 击破之。

17　庚午，河东 节度使、同平章事辛云京 薨，以王缙 领河东 节度使，馀如故。

18　九月壬申，命郭子仪 将兵五万屯奉天 以备吐蕃 。

19　丁丑，济王 环 薨。

20　壬午，朔方 骑将白元光 击吐蕃 ，破之。壬辰，元光 又破吐蕃 二万众于灵武 。凤翔 节度使李抱玉 使右军都将临洮 李晟 将兵五千击吐蕃 ，晟 曰：“以力则五千不足用；以谋则太多。”乃将千人出大震关 ；至临洮 ，屠吐蕃 定秦堡 ，焚其积聚，虏堡帅慕容谷种 而还。吐蕃 闻之，释灵州 之围而去。戊戌，京师 解严。

21　颍州 刺史李岵 以事忤滑亳 节度使令狐彰 ，彰 使节度判官姚奭 按行颍州 ，因代岵 领州事，且曰：“岵 不受代，即杀之。”岵 知之，因激怒将士，使杀奭 ，与奭 同死者百馀人。岵 走依河南 节度使田神功 于汴州 。冬，十月乙巳，彰 表言其状，岵 亦上表自理。上命给事中贺若察 往按之。

22　丁卯，郭子仪 自奉天 入朝。

23　十一月丁亥，以幽州 留后朱希彩 为节度使。

24　郭子仪 还河中 。元载 以吐蕃 连岁入寇，马璘 以四镇 兵屯邠宁 ，力不能拒，而郭子仪 以朔方 重兵镇河中 ，深居腹中无事之地，乃与子仪 及诸将议，徙璘 镇泾州 ，而使子仪 以朔方 兵镇邠州 ，曰：“若以边土荒残，军费不给，则以内地租税及运金帛以助之。”诸将皆以为然。十二月己酉，徙马璘 为泾原 节度使，以邠 、宁 、庆 三州隶朔方 。璘 先往城泾州 ，以都虞候段秀实 知邠州 留后。

初，四镇 、北庭 兵远赴中原之难，久羁旅，数迁徙，四镇 历汴 、虢 、凤翔 ，北庭 历怀 、绛 、鄜 然后至邠 ，颇积劳弊。及徙泾州 ，众皆怨诽。刀斧兵马使王童之 谋作乱，期以辛酉旦警严而发。前夕，有告之者，秀实 阳召掌漏者，怒之，以其失节，令每更来白，辄延之数刻，遂四更而曙，童之 不果发，秀实 欲讨之而乱迹未露，恐军中疑其冤。告者又云：“今夕欲焚马坊草，因救火谋作乱。”中夕，火果起，秀实 命军中行者皆止，坐者勿起，各整部伍，严守要害。童之 白请救火，不许。及旦，捕童之 及其党八人，皆斩之。下令曰：“后徙者族，流言者刑！”遂徙于泾 。

25　癸亥，西川 破吐蕃 万馀众。

26　平卢 行军司马许杲 将卒三千人驻濠州 不去，有窥淮南 意，淮南 节度使崔圆 令副使元城 张万福 摄濠州 刺史。杲 闻，即提卒去，止当涂 。是岁，上召万福 ，以为和州 刺史、行营防御使，讨杲 。万福 至州，杲 惧，移军上元 ，又北至楚州 大掠，淮南 节度使韦元甫 命万福 追讨之；未至淮阴 ，杲 为其将康自劝 所逐。自劝 拥兵继掠，循淮 而东，万福 倍道追而杀之，免者什二三。元甫 将厚赏将士，万福 曰：“官健常虚费衣粮，无所事。今方立小功，不足过赏，请用三分之一。”

四年（己酉，769）

1　春，正月丙子，郭子仪 入朝，鱼朝恩 邀之游章敬寺 。元载 恐其相结，密使子仪 军吏告子仪 曰：“朝恩 谋不利于公。”子仪 不听。吏亦告诸将，将士请衷甲以从者三百人。子仪 曰：“我，国之大臣，彼无天子之命，安敢害我！若受命而来，汝曹欲何为！”乃从家僮数人而往。朝恩 迎之，惊其从者之约。子仪 以所闻告，且曰：“恐烦公经营耳。”朝恩 抚膺捧手流涕曰：“非公长者，能无疑乎！”

2　壬午，流李岵 于夷州 。

3　乙酉，郭子仪 还河中 。

4　辛卯，赐李岵 死。

5　二月壬寅，以京兆 之好畤 、凤翔 之麟游 、普润 隶神策军，从鱼朝恩 之请也。

6　杨子琳 既败还泸州 ，招聚亡命，得数千人，沿江东下，声言入朝；涪州 守捉使王守仙 伏兵黄草峡 ，子琳 悉擒之，击守仙 于忠州 ，守仙 仅以身免。子琳 遂杀夔州 别驾张忠 ，据其城。荆南 节度使卫伯玉 欲结以为援，以夔州 许之，为之请于朝。阳曲 人刘昌裔 说子琳 遣使诣阙请罪，子琳 从之。乙巳，以子琳 为峡州 团练使。

7　初，仆固怀恩 死，上怜其有功，置其女宫中，养以为女。回纥 请以为可敦，夏，五月辛卯，册为崇徽公主 ，嫁回纥 可汗。壬辰，遣兵部侍郎李涵 送之，涵 奏祠部郎中虞乡 董晋 为判官。六月丁酉，公主辞行，至回纥 牙帐。回纥 来言曰：“唐 约我为市，马既入，而归我贿不足，我于使人乎取之。”涵 惧，不敢对，视晋 ，晋 曰：“吾非无马而与尔为市，为尔赐不既多乎！尔之马岁至，吾数皮而归资。边吏请致诘也，天子念尔有劳，故下诏禁侵犯。诸戎畏我大国之尔与也，莫敢校焉。尔之父子宁而畜马蕃者，非我谁使之！”于是其众皆环晋 拜。既又相帅南面序拜，皆举两手曰：“不敢有意大国。”

8　戊申，王缙 表让副元帅、都统、行营使。

9　辛酉，郭子仪 自河中 迁于邠州 ，其精兵皆自随，馀兵使裨将将之，分守河中 、灵州 。军士久家河中 ，颇不乐徙，往往自邠 逃归。行军司马严郢 领留府，悉捕得，诛其渠帅，众心乃定。

10　秋，九月，吐蕃 寇灵州 ；丁丑，朔方 留后常谦光 击破之。

11　河东 兵马使王无纵 、张奉璋 等恃功骄蹇，以王缙 书生，易之，多违约束。缙 受诏发兵诣盐州 防秋，遣无纵 、奉璋 将步骑三千赴之。奉璋 逗遛不进，无纵 托他事擅入太原 城。缙 悉擒斩之，并其党七人，诸将悍戾者殆尽，军府始安。

12　冬，十月，常谦光 奏吐蕃 寇鸣沙 ，首尾四十里。郭子仪 遣兵马使浑瑊 将锐兵五千救灵州 ，子仪 自将进至庆州 ，闻吐蕃 退，乃还。

13　黄门侍郎、同平章事杜鸿渐 以疾辞位，壬申，许之，乙亥，薨。鸿渐 病甚，令僧削发，遗令为塔以葬。

14　丙子，以左仆射裴冕 同平章事。初，元载 为新平 尉，冕 尝荐之，故载 举以为相，亦利其老病易制。受命之际，蹈舞仆地，载 趋而扶之，代为谢词。十二月戊戌，冕 薨。

五年（庚戌，770）

1　春，正月己巳，羌 酋白对蓬 等各帅部落内属。

2　观军容宣慰处置使、左监门卫大将军兼神策军使、内侍监鱼朝恩 ，专典禁兵，宠任无比，上常与议军国事，势倾朝野。朝恩 好于广座恣谈时政，陵侮宰相，元载 虽强辩，亦拱默不敢应。

神策都虞候刘希暹 ，都知兵马使王驾鹤 ，皆有宠于朝恩 。希暹 说朝恩 于北军置狱，使坊市恶少年罗告富室，诬以罪恶，捕系地牢，讯掠取服，籍没其家赀入军，并分赏告捕者，地在禁密，人莫敢言。朝恩 每奏事，以必允为期，朝廷政事有不豫者，辄怒曰：“天下事有不由我者邪！”上闻之，由是不怿。

朝恩 养子令徽 尚幼，为内给使，衣绿，与同列忿争，归告朝恩 。朝恩 明日见上曰：“臣子官卑，为侪辈所陵，乞赐之紫衣。”上未应，有司已执紫衣于前，令徽 服之，拜谢。上强笑曰：“儿服紫，大宜称。”心愈不平。

元载 测知上指，乘间奏朝恩 专恣不轨，请除之。上亦知天下共怨怒，遂令载 为方略。朝恩 每入殿，常使射生将周皓 将百人自卫，又使其党陕州 节度使皇甫温 握兵于外以为援。载 皆以重赂结之，故朝恩 阴谋密语，上一一闻之，而朝恩 不之觉也。

辛卯，载 为上谋，徙李抱玉 为山南西道 节度使，以温 为凤翔 节度使，外重其权，实内温 以自助也。载 又请割郿 、虢 、宝鸡 、鄠 、盩厔 隶抱玉 ，兴平 、武功 、天兴 、扶风 隶神策军，朝恩 喜于得地，殊不以载 为虞，骄横如故。

3　壬辰，加河南 尹张延赏 为东京 留守，罢河南 等道副元帅，以其兵属留守。延赏 ，嘉贞 之子也。

4　二月戊戌，李抱玉 徙镇盩厔 ，军士愤怒，大掠凤翔 坊市，数日乃定。

5　刘希暹 颇觉上意异，以告鱼朝恩 ，朝恩 始疑惧。然上每见之，恩礼益隆，朝恩 亦以此自安。皇甫温 至京师，元载 留之未遣，因与温 及周皓 密谋诛朝恩 。既定计，载 白上。上曰：“善图之，勿反受祸！”

三月癸酉，寒食，上置酒宴贵近于禁中，载 守中书省。宴罢，朝恩 将还营，上留之议事，因责其异图。朝恩 自辩，语颇悖慢，皓 与左右擒而缢杀之，外无知者。上下诏，罢朝恩 观军容等使，内侍监如故。诈云“朝恩 受诏乃自缢”，以尸还其家，赐钱六百万以葬。

丁丑，加刘希暹 、王驾鹤 御史中丞，以慰安北军之心。丙戌，赦京畿 系囚，命尽释朝恩 党与，且曰：“北军将士，皆朕爪牙，并宜仍旧。朕今亲御禁旅，勿有忧惧。”

6　己丑，罢度支使及关内 等道转运、常平、盐铁使，其度支事委宰相领之。

7　敕皇甫温 还镇于陕 。

8　元载 既诛鱼朝恩 ，上宠任益厚，载 遂志气骄溢，每众中大言，自谓有文武才略，古今莫及，弄权舞智，政以贿成，僭侈无度。吏部侍郎杨绾 ，典选平允，性介直，不附载 ；岭南 节度使徐浩 ，贪而佞，倾南方珍货以赂载 。载 以绾 为国子祭酒，引浩 代之。浩 ，越州 人也。载 有丈人自宣州 来，从载 求官，载 度其人不足任事，但赠河北 一书而遣之。丈人不悦，行至幽州 ，私发书视之，书无一言，惟署名而已。丈人大怒，不得已试谒院僚，判官闻有载 书，大惊，立白节度使，遣大校以箱受书，馆之上舍，留宴数日，辞去，赠绢千匹。其威权动人如此。

9　夏，四月庚子，湖南 兵马使臧玠 杀观察使崔灌 ；澧州 刺史杨子琳 起兵讨之，取赂而还。

10　泾原 节度使马璘 屡诉本镇荒残，无以赡军，上讽李抱玉 以郑 、颍 二州让之。乙巳，以璘 兼郑颍 节度使。

11　庚申，王缙 自太原 入朝。

12　癸未，以左羽林大将军辛京杲 为湖南 观察使。

13　荆南 节度使卫伯玉 遭母丧，六月戊戌，以殿中监王昂 代之。伯玉 讽大将杨鉥 等拒昂 留己；甲寅，诏起复伯玉 镇荆南 如故。

14　秋，七月，京畿 饥，米斗千钱。

15　刘希暹 内常自疑，有不逊语，王驾鹤 以闻。九月辛未，赐希暹 死。

16　吐蕃 寇永寿 。

17　冬，十一月，郭子仪 入朝。

18　上悉知元载 所为，以其任政日久，欲全始终，因独见，深戒之，载 犹不悛，上由是稍恶之。

载 以李泌 有宠于上，忌之，言“泌 常与亲故宴于北军，与鱼朝恩 亲善，宜知其谋。”上曰：“北军，泌 之故吏也，故朕使之就见亲故。朝恩 之诛，泌 亦预谋，卿勿以为疑。”载 与其党攻之不已；会江西 观察使魏少游 求参佐，上谓泌 曰：“元载 不容卿，朕今匿卿于魏少游 所。俟朕决意除载 ，当有信报卿，可束装来。”乃以泌 为江西 判官，且属少游 使善待之。

六年（辛亥，771）

1　春，二月壬寅，河西 、陇右 、山南西道 副元帅兼泽潞 、山南西道 节度使李抱玉 上言：“凡所掌之兵，当自训练。今自河 、陇 达于扶 、文 ，绵亘二千馀里，抚御至难。若吐蕃 道岷 、陇 俱下，臣保固汧 、陇 则不救梁 、岷 ，进兵扶 、文 则寇逼关辅 ，首尾不赡，进退无从。愿更择能臣，委以山南 ，使臣得专备陇坻 。”诏许之。

2　郭子仪 还邠州 。

3　岭南 蛮 酋梁崇牵 自称平南 十道大都统，据容州 ，与西原蛮 张侯 、夏永 等连兵攻陷城邑，前容管 经略使元结 等皆寄治苍梧 。经略使王翃 至藤州 ，以私财募兵，不数月，斩贼帅欧阳珪 ，驰诣广州 ，见节度使李勉 ，请兵以复容州 ，勉 以为难。翃 曰：“大夫如未暇出兵，但乞移牒诸州，扬言出千兵为援，冀藉声势，亦可成功。”勉 从之。翃 乃与义州 刺史陈仁璀 、藤州 刺史李晓庭 等结盟讨贼。翃 募得三千馀人，破贼数万众；攻容州 ，拔之，擒梁崇牵 ，前后大小百馀战，尽复容州 故地。分命诸将袭西原蛮 ，复郁林 等诸州。

先是，番禺 贼帅冯崇道 ，桂州 叛将朱济时 ，皆据险为乱，陷十馀州，官军讨之，连年不克。李勉 遣其将李观 与翃 并力攻讨，悉斩之，三月，五岭 皆平。

4　河北 旱，米斗千钱。

5　夏，四月己未，澧州 刺史杨子琳 入朝，上优接之，赐名猷 。

6　庚申，以典内董秀 为内常侍。

7　吐蕃 请和。庚辰，遣兼御史大夫吴损 使于吐蕃 。

8　成都 司录李少良 上书言元载 奸赃阴事，上置少良 于客省。少良 以上语告友人韦颂 ，殿中侍御史陆珽 以告载 ，载 奏之。上怒，下少良 、颂 、珽 御史台狱。御史奏少良 、颂 、珽 凶险比周，离间君臣，五月戊申，敕付京兆 ，皆杖死。

9　秋，七月丙午，元载 奏，凡别敕除文、武六品以下官，乞令吏部、兵部无得检勘，从之。时载 所奏拟多不遵法度，恐为有司所驳故也。

10　八月丁卯，淮西 节度使李忠臣 将兵二千屯奉天 防秋。

11　上益厌元载 所为，思得士大夫之不阿附者为腹心，渐收载 权。丙子，内出制书，以浙西 观察使李栖筠 为御史大夫，宰相不知，载 由是稍绌。

12　九月，吐蕃 下青石岭 ，军于那城 。郭子仪 使人谕之，明日，引退。

13　是岁，以尚书右丞韩滉 为户部侍郎、判度支。自兵兴以来，所在赋敛无度，仓库出入无法，国用虚耗。滉 为人廉勤，精于簿领，作赋敛出入之法，御下严急，吏不敢欺，亦值连岁丰穰，边境无寇，自是仓库蓄积始充。滉 ，休 之子也。

七年（壬子，772）

1　春，正月甲辰，回纥 使者擅出鸿胪寺，掠人之女，所司禁之，殴击所司，以三百骑犯金光 、朱雀门 。是日，宫门皆闭，上遣中使刘清潭 谕之，乃止。

2　三月，郭子仪 入朝；丙午，还邠州 。

3　夏，四月，吐蕃 五千骑至灵州 ，寻退。

4　五月乙未，赦天下。

5　秋，七月癸巳，回纥 又擅出鸿胪寺，逐长安 令邵说 至含光门 街，夺其马，说 乘他马而去，弗敢争。

6　卢龙 节度使朱希彩 既得位，悖慢朝廷，残虐将卒；孔目官李怀瑗 因众怒，伺间杀之。众未知所从；经略副使朱泚 营于城北，其弟滔 将牙内兵，潜使百馀人于众中大言曰：“节度使非朱副使 不可。”众皆从之。泚 遂权知留后，遣使言状。冬，十月辛未，以泚 为检校左常侍、幽州 卢龙 节度使。

7　十二月辛未，置永平军 于滑州 。

八年（癸丑，773）

1　春，正月昭义 节度使、相州 刺史薛嵩 薨。子平 ，年十二，将士胁以为帅，平 伪许之；既而让其叔父崿 ，夜奉父丧，逃归乡里。壬午，制以崿 知留后。

2　二月壬申，永平 节度使令狐彰 薨。彰 承滑 、亳 离乱之后，治军劝农，府廪充实。时藩镇率皆跋扈，独彰 贡赋未尝阙。岁遣兵三千诣京西 防秋，自赍粮食，道路供馈皆不受，所过秋豪不犯。疾亟，召掌书记高阳 齐映 ，与谋后事，映 劝彰 请代人，遣子归私第，彰 从之，遗表称：“昔鱼朝恩 破史朝义 ，欲掠滑州 ，臣不听，由是有隙。及朝恩 诛，值臣寝疾，以是未得入朝，生死愧负。臣今必不起，仓库畜牧，先已封籍，军中将士，州县官吏，按堵待命。伏见吏部尚书刘晏 、工部尚书李勉 可委大事，愿速以代臣。臣男建 等，今勒归东都 私第。”彰 薨，将士欲立建 ，建 誓死不从，举家西归。三月丙子，以李勉 为永平 节度使。

3　吏部侍郎徐浩 、薛邕 ，皆元载 、王缙 之党。浩 妾弟侯莫陈怤 为美原 尉，浩 属京兆 尹杜济 虚以知驿奏优，又属邕 拟长安 尉。怤 参台，御史大夫李栖筠 劾奏其状，敕礼部侍郎万年 于邵 等按之。邵 奏邕 罪在赦前，应原除，上怒。夏，五月乙酉，贬浩 明州 别驾，邕 歙州 刺史；丙戌，贬济 杭州 刺史，邵 桂州 长史，朝廷稍肃。

4　辛卯，郑王 邈 薨，赠昭靖太子 。

5　回纥 自乾元 以来，岁求和市，每一马易四十缣，动至数万匹，马皆驽瘠无用。朝廷苦之，所市多不能尽其数，回纥 待遣、继至者常不绝于鸿胪。至是，上欲悦其意，命尽市之。秋，七月辛丑。回纥 辞归，载赐遗及马价，共用车千馀乘。

6　八月己未，吐蕃 六万骑寇灵武 ，践秋稼而去。

7　辛未，幽州 节度使朱泚 遣弟滔 将五千精骑诣泾州 防秋。自安禄山 反，幽州 兵未常为用，滔 至，上大喜，劳赐甚厚。

8　壬申，回纥 复遣使者赤心 以马万匹来求互市。

9　九月壬午，循州 刺史哥舒晃 杀岭南 节度使吕崇贲 ，据岭南 反。

10　癸未，晋州 男子郇模 ，以麻辫发，持竹筐苇席，哭于东市。人问其故，对曰：“愿献三十字，一字为一事；若言无所取，请以席裹尸，贮筐中，弃于野。”京兆 以闻。上召见，赐新衣，馆于客省。其言“团”者，请罢诸州团练使也；“监”者，请罢诸道监军使也。

11　魏博 节度使田承嗣 为安 、史 父子立祠堂，谓之四圣，且求为相。上令内侍孙知古 因奉使讽令毁之。冬，十月甲辰，加承嗣 同平章事以褒之。

12　灵州 破吐蕃 万馀众。吐蕃 众十万寇泾 、邠 ，郭子仪 遣朔方 兵马使浑瑊 将步骑五千拒之。庚申，战于宜禄 。瑊 登黄萯原 望虏，命据险布拒马以备其驰突。宿将史抗 、温儒雅 等意轻瑊 ，不用其命；瑊 召使击虏，则已醉矣；见拒马，曰：“野战，乌用此为！”命撤之。叱骑兵冲虞阵，不能入而返。虏蹑而乘之，官军大败，士卒死者什七八，居民为吐蕃 所掠千馀人。

甲子，马璘 与吐蕃 战于盐仓 ，又败。璘 为虏所隔，逮暮未还，泾原 兵马使焦令谌 等与败卒争门而入。或劝行军司马段秀实 乘城拒守，秀实 曰：“大帅未知所在，当前击虏，岂得苟自全乎！”召令谌 等让之曰：“军法，失大将，麾下皆死。诸君忘其死邪！”令谌 等惶惧拜请命。秀实 乃发城中兵未战者悉出，阵于东原，且收散兵，为将力战状。吐蕃 畏之，稍却。既夜，璘 乃得还。

郭子仪 召诸将谋曰：“败军之罪在我，不在诸将。然朔方 兵精闻天下，今为虏败，何策可以雪耻？”莫对。浑瑊 曰：“败军之将，不当复预议。然愿一言今日之事，惟理瑊 罪，不则再见任。”子仪 赦其罪，使将兵趣朝那 。虏既破官军，欲掠汧 、陇 。盐州 刺史李国臣 曰：“虏乘胜必犯郊畿，我掎其后，虏必返顾。”乃引兵趣秦原 ，鸣鼓而西。虏闻之，至百城 ，返，浑瑊 邀之于隘，尽复得其所掠。马璘 亦出精兵袭虏辎重于潘原 ，杀数千人，虏遂遁去。

13　乙丑，以江西 观察使路嗣恭 讨哥舒晃 。

14　初，元载 尝为西州 刺史，知河西 、陇右 山川形势。是时，吐蕃 数为寇，载 言于上曰：“四镇 、北庭 既治泾州 ，无险要可守。陇山 高峻，南连秦岭 ，北抵大河 。今国家西境尽潘原 ，而吐蕃 戍摧沙堡 ，原州 居其中间，当陇山 之口，其西皆监牧故地，草肥水美，平凉 在其东，独耕一县，可给军食，故垒尚存，吐蕃 弃而不居。每岁盛夏，吐蕃 畜牧青海 ，去塞甚远，若乘间筑之，二旬可毕。移京西 军戍原州 ，移郭子仪 军戍泾州 ，为之根本，分兵守石门 、木峡 ，渐开陇右 ，进达安西 ，据吐蕃 腹心，则朝廷可高枕矣。”并图地形献之，密遣人出陇山 商度功用。会汴宋 节度使田神功 入朝，上问之，对曰：“行军料敌，宿将所难，陛下奈何用一书生语，欲举国从之乎！”载 寻得罪，事遂寝。

15　有司以回纥 赤心 马多，请市千匹。郭子仪 以为如此，逆其意太甚，自请输一岁俸为国市之。上不许。十一月戊子，命市六千匹。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十五

唐纪四十一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中之下

大历九年（甲寅，774）

1　春，正月壬寅，田神功 薨于京师 。

2　澧朗 镇遏使杨猷 自澧州 沿江而下，擅出境至鄂州 ，诏听入朝。猷 遂溯汉江 而上，复州 、郢州 皆闭城自守，山南东道 节度使梁崇义 发兵备之。

3　二月辛未，徐州 军乱，刺史梁乘 逾城走。

4　谏议大夫吴损 使吐蕃 ，留之累年，竟病死虏中。

5　庚辰，汴宋 兵防秋者千五百人，盗库财溃归，田神功 薨故也。己丑，以神功 弟神玉 知汴宋 留后。

6　癸巳，郭子仪 入朝，上言：“朔方 ，国之北门，中间战士耗散，什才有一。今吐蕃 兼河 、陇 之地，杂羌 、浑 之众，势强十倍。愿更于诸道各发精卒，成四五万人，则制胜之道必矣。”

7　三月戊申，以皇女永乐公主 许妻魏博 节度使田承嗣 之子华 。上意欲固结其心，而承嗣 益骄慢。

8　以澧朗 镇遏使杨猷 为洮州 刺史、陇右 节度兵马使。

9　夏，四月甲申，郭子仪 辞还邠州 ，复为上言边事，至涕泗交流。

10　壬辰，赦天下。

11　五月丙午，杨猷 自澧州 入朝。

12　泾原 节度使马璘 入朝，讽将士为己表求平章事。丙寅，以璘 为左仆射。

13　六月，卢龙 节度使朱泚 遣弟滔 奉表请入朝，且请自将步骑五千防秋，上许之，仍为先筑大第于京师 以待之。

14　癸未，兴善寺 胡 僧不空 卒，赠开府仪同三司、司空，赐爵肃国公 ，谥曰大辩正广智不空三藏和尚 。

15　京师 旱，京兆 尹黎干 作土龙祈雨，自与巫觋更舞。弥月不雨，又祷于文宣王 。上闻之，命撤土龙，减膳节用。秋，七月戊午，雨。

16　朱泚 入朝，至蔚州 ，有疾，诸将请还，俟间而行。泚 曰：“死则舆尸而前！”诸将不敢复言。九月庚子，至京师，士民观者如堵。辛丑，宴泚 及将士于延英殿 ，犒赏之盛，近时未有。

17　壬寅，回纥 擅出鸿胪寺，白昼杀人，有司擒之，上释不问。

18　甲辰，命郭子仪 、李抱玉 、马璘 、朱泚 分统诸道防秋之兵。

19　冬，十月壬申，信王 瑝 薨。乙亥，梁王 璇 薨。

20　魏博 节度使田承嗣 诱昭义 将吏使作乱。

十年（乙卯，775）

1　春，正月丁酉，昭义 兵马使裴志清 逐留后薛崿 ，帅其众归承嗣 。承嗣 声言救援，引兵袭相州 ，取之。崿 奔洺州 ，上表请入朝，许之。

2　辛丑，郭子仪 入朝。

3　壬寅，寿王 瑁 薨。

4　乙巳，朱泚 表请留阙下，以弟滔 知幽州 、卢龙 留后，许之。

5　昭义 裨将薛择 为相州 刺史，薛雄 为卫州 刺史，薛坚 为洺州 刺史，皆薛嵩 之族也。戊申，上命内侍魏知古 如魏州 谕田承嗣 ，使各守封疆，承嗣 不奉诏。癸丑，遣大将卢子期 取洺州 ，杨光朝 攻卫州 。

6　乙卯，西川 节度使崔宁 奏破吐蕃 数万于西山 ，斩首万级，捕虏数千人。

7　丙辰，诏：“诸道兵有逃亡者，非承制敕，无得辄召募。”

8　二月乙丑，田承嗣 诱卫州 刺史薛雄 ，雄 不从，使盗杀之，屠其家，尽据相 、卫 四州之地，自置长吏，掠其精兵良马，悉归魏州 ，逼魏知古 与共巡磁 、相 二州，使其将士割耳剺面，请承嗣 为帅。

9　辛未，立皇子述 为睦王 ，逾 为郴王 ，连 为恩王 ，遘 为鄜王 ，迅 为随王 ，造 为忻王 ，暹 为韶王 ，运 为嘉王 ，遇 为端王 ，遹 为循王 ，通 为恭王 ，达 为原王 ，逸 为雅王 。

10　丙子，以华州 刺史李承昭 知昭义 留后。

11　河阳 三城使常休明 ，苛刻少恩。其军士防秋者归，休明 出城劳之，防秋兵与城内兵合谋攻之，休明 奔东都 。军士奉兵马使王惟恭 为帅，大掠，数日乃定。上命监军冉庭兰 慰抚之。

12　三月甲午，陕州 军乱，逐兵马使赵令珍 。观察使李国清 不能禁，卑辞遍拜将士，乃得脱去。军士大掠库物。会淮西 节度使李忠臣 入朝，过陕 ，上命忠臣 按之，将士畏忠臣 兵威，不敢动。忠臣 设棘围，令军士匿名投库物，一日，获万缗，尽以给其从兵为赏。

13　乙巳，薛崿 、常休明 皆诣阙请罪，上释不问。

14　初，成德 节度使李宝臣 、淄青 节度使李正己 ，皆为田承嗣 所轻。宝臣 弟宝正 娶承嗣 女，在魏州 ，与承嗣 子维 击球，马惊，误触维 死，承嗣 怒，囚宝正 ，以告宝臣 。宝臣 谢教敕不谨，封杖授承嗣 ，使挞之，承嗣 遂杖杀宝正 ，由是两镇交恶。及承嗣 拒命，宝臣 、正己 皆上表请讨之，上亦欲因其隙讨承嗣 。夏，四月乙未，敕贬承嗣 为永州 刺史，仍命河东 、成德 、幽州 、淄青 、淮西 、永平 、汴宋 、河阳 、泽潞 诸道发兵前临魏博 ，若承嗣 尚或稽违，即令进讨，罪止承嗣 及其侄悦 ，自馀将士弟侄苟能自拔，一切不问。

时朱滔 方恭顺，与宝臣 及河东 节度使薛兼训 攻其北，正己 与淮西 节度使李忠臣 等攻其南。五月乙未，承嗣 将霍荣国 以磁州 降。丁未，李正己 攻德州 ，拔之。李忠臣 统永平 、河阳 、怀 、泽 步骑四万进攻卫州 。六月辛未，田承嗣 遣其将裴志清 等攻冀州 ，志清 以其众降李宝臣 。甲戌，承嗣 自将围冀州 ，宝臣 使高阳军 使张孝忠 将精骑四千御之，宝臣 大军继至，承嗣 烧辎重而遁。孝忠 ，本奚 也。

田承嗣 以诸道兵四合，部将多叛而惧，秋，八月，遣使奉表，请束身归朝。

15　辛巳，郭子仪 还邠州 。子仪 尝奏除州县官一人，不报，僚佐相谓曰：“以令公勋德，奏一属吏而不从，何宰相之不知体！”子仪 闻之，谓僚佐曰：“自兵兴以来，方镇武臣多跋扈，凡有所求，朝廷常委曲从之，此无他，乃疑之也。今子仪 所奏事，人主以其不可行而置之，是不以武臣相待而亲厚之也；诸君可贺矣，又何怪焉！”闻者皆服。

16　己丑，田承嗣 遣其将卢子期 寇磁州 。

17　九月戊申，回纥 白昼刺市人肠出，有司执之，系万年 狱。其酋长赤心 驰入县狱，斫伤狱吏，劫囚而去。上亦不问。

18　壬子，吐蕃 寇临泾 ，癸丑，寇陇州 及普润 ，大掠人畜而去，百官往往遣家属出城窜匿。丙辰，凤翔 节度使李抱玉 奏破吐蕃 于义宁 。

19　李宝臣 、正己 会于枣强 ，进围贝州 ，田承嗣 出兵救之。两军各飨士卒，成德 赏厚，平卢 赏薄；既罢，平卢 士卒有怨言，正己 恐其为变，引兵退，宝臣 亦退。李忠臣 闻之，释卫州 ，南渡河 ，屯阳武 。宝臣 与朱滔 攻沧州 ，承嗣 从父弟庭玠 守之，宝臣 不能克。

20　吐蕃 寇泾州 ，泾原 节度使马璘 破之于百里城 。戊午，命卢龙 节度使朱泚 出镇奉天 行营。

21　冬，十月辛酉，朔，日有食之。

22　卢子期 攻磁州 ，城几陷；李宝臣 与昭义 留后李承昭 共救之，大破子期 于清水 ，擒子期 送京师 ，斩之。河南 诸将又大破田悦 于陈留 ，田承嗣 惧。

初，李正己 遣使至魏州 ，承嗣 囚之，至是，礼而遣之，遣使尽籍境内户口、甲兵、谷帛之数以与之，曰：“承嗣 今年八十有六，溘死无日，诸子不肖，悦 亦孱弱，凡今日所有，为公守耳，岂足以辱公之师旅乎！”立使者于庭，南向，拜而授书，又图正己 之像，焚香事之。正己 悦，遂按兵不进。于是河南 诸道兵皆不敢进。承嗣 既无南顾之虞，得专意北方。

上喜李宝臣 之功，遣中使马承倩 赍诏劳之，将还，宝臣 诣其馆，遗之百缣，承倩 诟詈，掷出道中，宝臣 惭其左右。兵马使王武俊 说宝臣 曰：“今公在军中新立功，竖子尚尔，况寇平之后，以一幅诏书召归阙下，一匹夫耳，不如释承嗣 以为己资。”宝臣 遂有玩寇之志。

承嗣 知范阳 宝臣 乡里，心常欲之，因刻石作谶云：“二帝同功势万全，将田 为侣入幽燕 ”，密令瘗宝臣 境内，使望气者言彼有王气，宝臣 掘而得之。又令客说之曰：“公与朱滔 共取沧州 ，得之，则地归国，非公所有。公能舍承嗣 之罪，请以沧州 归公，仍愿从公取范阳 以自效。公以精骑前驱，承嗣 以步卒继之，蔑不克矣。”宝臣 喜，谓事合符谶，遂与承嗣 通谋，密图范阳 ，承嗣 亦陈兵境上。

宝臣 谓滔 使者曰：“闻朱公 仪貌如神，愿得画像观之。”滔 与之。宝臣 置于射堂，与诸将共观之，曰：“真神人也！”滔 军于瓦桥 ，宝臣 选精骑二千，通夜驰三百里袭之，戒曰：“取貌如射堂者。”时两军方睦，滔 不虞有变，狼狈出战而败，会衣他服得免。宝臣 欲乘胜取范阳 ，滔 使雄武军 使昌平 刘怦 守留府。宝臣 知有备，不敢进。

承嗣 闻幽 、恒 兵交，即引军南还，使谓宝臣 曰：“河内 有警，不暇从公，石上谶文，吾戏为之耳！”宝臣 惭怒而退。宝臣 既与朱滔 有隙，以张孝忠 为易州 刺史，使将精骑七千以备之。

23　丙寅，贵妃独孤氏 薨，丁卯，追谥贞懿皇后 。

24　十一月丁酉，田承嗣 将吴希光 以瀛州 降。

25　岭南 节度使路嗣恭 擢流人孟瑶 、敬冕 为将，讨哥舒晃 。瑶 以大军当其冲，冕 自间道轻入，丁未，克广州 ，斩哥舒晃 及其党万馀人。

嗣恭 之讨晃 也，容管 经略使王翃 遣将将兵助之，西原 贼帅覃问 乘虚袭容州 ，翃 伏兵击擒之。

26　十二月，回纥 千骑寇夏州 ，州将梁荣宗 破之于乌水 。郭子仪 遣兵三千救夏州 ，回纥 遁去。

27　元载 、王缙 奏魏州 盐贵，请禁盐入其境以困之。上不许，曰：“承嗣 负朕，百姓何罪！”

28　田承嗣 请入朝，李正己 屡为之上表，乞许其自新。

十一年（丙辰，776）

1　春，正月壬辰，遣谏议大夫杜亚 使魏州 宣慰。

2　辛亥，西川 节度使崔宁 奏破吐蕃 四节度及突厥 、吐谷浑 、氐 、羌 群蛮 众二十馀万，斩首万馀级。

3　二月庚辰，田承嗣 复遣使上表，请入朝。上乃下诏，赦承嗣 罪，复其官爵，听与家属入朝，其所部拒朝命者，一切不问。

4　辛巳，增朔方 五城戍兵，以备回纥 。

5　三月戊子，河阳 军乱，逐监军冉庭兰 出城，大掠三日。庭兰 成备而入，诛乱者数十人，乃定。

6　五月，汴宋 留后田神玉 卒。都虞候李灵曜 杀兵马使、濮州 刺史孟鉴 ，北结田承嗣 为援。癸巳，以永平 节度使李勉 兼汴 、宋 等八州留后。乙未，以灵曜 为濮州 刺史，灵曜 不受诏。六月戊午，以灵曜 为汴宋 留后，遣使宣慰。

7　秋，九月，田承嗣 遣兵寇滑州 ，败李勉 。

8　吐蕃 寇石门 ，入长泽川 。

9　八月丙寅，加卢龙 节度使朱泚 同平章事。

10　李灵曜 既为留后，益骄慢，悉以其党为管内八州刺史、县令，欲效河北 诸镇。甲申，诏淮西 节度使李忠臣 、永平 节度使李勉 、河阳 三城使马燧 讨之。淮南 节度使陈少游 、淄青 节度使李正己 皆进兵击灵曜 。

汴宋 兵马使、摄节度副使李僧惠 ，灵曜 之谋主也。宋州 牙门将刘昌 遣僧神表 潜说僧惠 ，僧惠 召问计，昌 为之泣陈逆顺。僧惠 乃与汴宋 牙将高凭 、石隐金 遣神表 奉表诣京师，请讨灵曜 。九月壬戌，以僧惠 为宋州 刺史，凭 为曹州 刺史，隐金 为郓州 刺史。

乙丑，李忠臣 、马燧 军于郑州 ，灵曜 引兵逆战；两军不意其至，退军荥泽 ，淮西 军士溃去者什五六。郑州 士民皆惊，走入东都 。忠臣 将归淮西 ，燧 固执不可，曰：“以顺讨逆，何忧不克，奈何自弃功名！”坚壁不动。忠臣 闻之，稍收散卒，数日皆集，军势复振。

戊辰，李正己 奏克郓 、濮 二州。壬申，李僧惠 败灵曜 兵于雍丘 。冬，十月，李忠臣 、马燧 进击灵曜 ，忠臣 行汴 南，燧 行汴 北，屡破灵曜 兵；壬寅，与陈少游 前军合，与灵曜 大战于汴州 城西，灵曜 败，入城固守。癸卯，忠臣 等围之。

田承嗣 遣田悦 将兵救灵曜 ，败永平 、淄青 兵于匡城 ，乘胜进军汴州 ，营于城北数里。丙午，忠臣 遣裨将李重倩 将轻骑数百夜入其营，纵横贯穿，斩数十人而还，营中大骇；忠臣 、燧 因以大军乘之，鼓噪而入，悦 众不战而溃。悦 脱身北走，将士死者相枕藉，不可胜数。灵曜 闻之，开门夜遁，汴州 平。重倩 ，本奚 也。丁未，灵曜 至韦城 ，永平 将杜如江 擒之。

燧 知忠臣 暴戾，以己功让之，不入汴城 ，引军西屯板桥 。忠臣 入城，果专其功；宋州 刺史李僧惠 与之争功，忠臣 因会击杀之，又欲杀刘昌 ，昌 遁逃得免。

甲寅，李勉 械送李灵曜 至京师 ，斩之。

11　十二月丁亥，李正己 、李宝臣 并加同平章事。

12　泾原 节度使马璘 疾亟，以行军司马段秀实 知节度事，付以后事。秀实 严兵以备非常，丙申，璘 薨，军中奔哭者数千人，喧咽门屏，秀实 悉不听入。命押牙马頔 治丧事于内，李汉惠 接宾客于外，妻妾子孙位于堂，宗族位于庭，将佐位于前，牙士卒哭于营伍，百姓各守其家。有离立偶语于衢路，辄执而囚之；非护丧从行者无得远送。致祭拜哭，皆有仪节，送丧近远，皆有定处，违者以军法从事。都虞候史廷干 、兵马使崔珍 、十将张景华 谋因丧作乱，秀实 知之，奏廷干 入宿卫，徙珍 屯灵台 ，补景华 外职，不戮一人，军府晏然。

璘 家富有无算，治第京师，甲于勋贵，中堂费二十万缗，他室所减无几，其子孙无行，家赀寻尽。

13　戊戌，昭义 节度使李承昭 表称疾笃，以泽潞 行军司马李抱真 兼知磁 、邢 两州留后。

14　庚戌，加淮西 节度使李忠臣 同平章事，仍领汴州 刺史，治汴州 。

十二年（丁巳，777）

1　春，三月乙卯，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凤翔 怀泽潞 秦陇 节度使李抱玉 薨，弟抱真 仍领怀泽潞 留后。

2　癸亥，以河东 行军司马鲍防 为河东 节度使。防 ，襄州 人也。

3　田承嗣 竟不入朝，又助李灵曜 ，上复命讨之。承嗣 乃复上表谢罪。上亦无如之何，庚午，悉复承嗣 官爵，仍令不必入朝。

4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元载 专横，黄门侍郎、同平章事王缙 附之，二人俱贪。载 妻王氏 及子伯和 、仲武 ，缙 弟、妹及尼出入者，争纳贿赂。又以政事委群吏，士之求进者，不结其子弟及主书卓英倩 等，无由自达。上含容累年，载 、缙 不悛。

上欲诛之，恐左右漏泄，无可与言者，独与左金吾大将军吴凑 谋之。凑 ，上之舅也。会有告载 、缙 夜醮图为不轨者，庚辰，上御延英殿 ，命凑 收载 、缙 于政事堂，又收仲武 及卓英倩 等系狱。命吏部尚书刘晏 与御史大夫李涵 等同鞫之，问端皆出禁中，仍遣中使诘以阴事，载 、缙 皆伏罪。是日，先杖杀左卫将军、知内侍省事董秀 于禁中，乃赐载 自尽于万年县 。载 请主者：“愿得快死！”主者曰：“相公须受少污辱，勿怪！”乃脱秽袜塞其口而杀之。王缙 初亦赐自尽，刘晏 谓李涵 等曰：“故事，重刑覆奏，况大臣乎！且法有首从，宜更禀进止。”涵 等从之。上乃贬缙栝州 刺史。载 妻王氏 ，忠嗣 之女也，及子伯和 、仲武 、季能 皆伏诛。有司籍载 家财，胡椒至八百石，他物称是。

5　夏，四月壬午，以太常卿杨绾 为中书侍郎，礼部侍郎常衮 为门下侍郎，并同平章事。绾 性清俭简素，制下之日，朝野相贺。郭子仪 方宴客，闻之，减坐中声乐五分之四。京兆 尹黎干 ，驺从甚盛，即日省之，止存十骑。中丞崔宽 ，第舍宏侈，亟毁撤之。

6　癸未，贬吏部侍郎杨炎 、谏议大夫韩洄 、包佶 、起居舍人韩会 等，皆载 党也。炎 ，凤翔 人。载 常引有文学才望者一人亲厚之，异日欲以代己，故炎 及于贬。洄 ，滉 之弟。会 ，南阳 人也。上初欲尽诛炎 等，吴凑 谏救百端，始贬官。

7　丁酉，吐蕃 寇黎 、雅州 ，西川 节度使崔宁 击破之。

8　元载 以仕进者多乐京师，恶其逼己，乃制俸禄，厚外官而薄京官，京官不能自给，常从外官乞贷。杨绾 、常衮 奏京官俸太薄。己酉，诏加京官俸，岁约十五万六千馀缗。

五月辛亥，诏自都团练使外，悉罢诸州团练守捉使。又令诸使非军事要急，无得擅召刺史及停其职务，差人权摄。又定诸州兵，皆有常数，其召募给家粮、春冬衣者，谓之“官健”；差点土人，春夏归农、秋冬追集、给身粮酱菜者，谓之“团结”。自兵兴以来，州县官俸给不一，重以元载 、王缙 随情徇私，刺史月给或至千缗、或数十缗，至是，始定节度使以下至主簿、尉俸禄，掊多益寡，上不有叙，法制粗立。

9　庚午，上遣中使发元载 祖父墓，斫棺弃尸，毁其家庙，焚其木主。戊寅，卓英倩 等皆杖死。英倩 之用事也，弟英璘 横于乡里。及英倩 下狱，英璘 遂据险作乱。上发禁兵讨之，乙巳，金州 刺史孙道平 击擒之。

10　上方倚杨绾 ，使厘革弊政，会绾 有疾，秋，七月己巳，薨。上痛悼之甚，谓群臣曰：“天不欲朕致太平，何夺朕杨绾 之速！”

11　八月癸未，赐东川 节度使鲜于叔明 姓李氏 。

12　元载 、王缙 之为相也，上日赐以内厨御馔，可食十人，遂为故事。癸卯，常衮 与朱泚 上言：“餐钱已多，乞停赐馔。”许之。衮 又欲辞堂封，同列不可而止。时人讥衮 ，以为：“朝廷厚禄，所以养贤，不能，当辞位，不当辞禄。”

臣光 曰：君子耻食浮于人；衮 之辞禄，廉耻存焉，与夫固位贪禄者，不犹愈乎！诗云：‘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如衮 者，亦未可以深讥也。

13　杨绾 、常衮 荐湖州 刺史颜真卿 ，上即日召还，甲辰，以为刑部尚书。绾 、衮 又荐淮南 判官汲 人关播 ，擢为都官员外郎。

14　九月辛酉，以四镇 、北庭 行营兼泾原 、郑颍 节度副使段秀实 为节度使。秀实 军令简约，有威惠，奉身清俭，室无姬妾，非公会，未尝饮酒听乐。

15　吐蕃 八万众军于原州 北长泽监 ，己巳，破方渠 ，入拔谷 ；郭子仪 使裨将李怀光 救之，吐蕃 退。庚午，吐蕃 寇坊州 。

16　冬，十月乙酉，西川 节度使崔宁 奏大破吐蕃 于望汉城 。

17　先是，秋霖，河中府 池盐多败。户部侍郎判度支韩滉 恐盐户减税，丁亥，奏雨虽多，不害盐，仍有瑞盐生。上疑其不然，遣谏议大夫义兴 蒋镇 往视之。

18　吐蕃 寇盐 、夏州 ，又寇长武 ，郭子仪 遣将拒却之。

19　以永平军 押牙匡城 刘洽 为宋州 刺史。仍以宋 、泗 二州隶永平军 。

20　京兆 尹黎干 奏秋霖损稼，韩滉 奏干 不实；上命御史按视，丁未，还奏，“所损凡三万馀顷。”渭南 令刘澡 阿附度支，称县境苗独不损，御史赵计 奏与澡 同。上曰：“霖雨溥博，岂得渭南 独无！”更命御史朱敖 视之，损三千馀顷。上叹息久之，曰：“县令，字人之官，不损犹应言损，乃不仁如是乎！”贬澡 南浦 尉，计 澧州 司户，而不问滉 。

21　十一月壬子，山南西道 节度使张献恭 奏破吐蕃 万馀众于岷州 。

22　丙辰，蒋镇 还，奏言“瑞盐实如韩滉 所言”，仍上表贺，请宣付史臣，锡以嘉名。上从之，赐号宝应灵应池 。时人丑之。

23　十二月丙戌，朱泚 自泾州 还京师 。

24　丁亥，崔宁 奏破吐蕃 十馀万众，斩首八千馀级。

25　庚子，以朱泚 兼陇右 节度使，知河西 、泽潞 行营。

26　平卢 节度使李正己 先有淄 、青 、齐 、海 、登 、莱 、沂 、密 、德 、棣 十州之地，及李灵曜 之乱，诸道合兵攻之，所得之地，各为己有，正己 又得曹 、濮 、徐 、兖 、郓 五州，因自青州 徙治郓州 ，使其子前淄州 刺史纳 守青州 。正己 用刑严峻，所在不敢偶语；然法令齐一，赋均而轻，拥兵十万，雄据东方，邻藩皆畏之。是时田承嗣 据魏 、博 、相 、卫 、洺 、贝 、澶 七州，李宝臣 据恒 、易 、赵 、定 、深 、冀 、沧 七州，各拥众五万；梁崇义 据襄 、邓 、均 、房 、复 、郢 六州，有众二万；相与根据蟠结，虽奉事朝廷而不用其法令，官爵、甲兵、租赋、刑杀皆自专之，上宽仁，一听其所为。朝廷或完一城，增一兵，辄有怨言，以为猜贰，常为之罢役；而自于境内筑垒、缮兵无虚日。以是虽在中国名藩臣，而实如蛮貊异域焉。

十三年（戊午，778）

1　春，正月辛酉，敕毁白渠 支流碾硙以溉田。升平公主 有二硙，入见于上，请存之。上曰：“吾欲以利苍生，汝识吾意，当为众先。”公主即日毁之。

2　戊辰，回纥 寇太原 ，河东 押牙泗水 李自良 曰：“回纥 精锐远来求斗，难与争锋，不如筑二垒于归路，以兵戍之。虏至，坚壁勿与战，彼师老自归，乃出军乘之。二垒抗其前，大军蹙其后，无不捷矣。”留后鲍防 不从，遣大将焦伯瑜 等逆战；癸酉，遇虏于阳曲 ，大败而还，死者万馀人。回纥 纵兵大掠。二月，代州 都督张光晟 击破之于羊武谷 ，乃引去。上亦不问回纥 入寇之故，待之如初。

3　己亥，吐蕃 遣其将马重英 帅众四万寇灵州 ，夺填汉 、御史 、尚书 三渠水口以弊屯田。

4　三月甲戌，回纥 使还，过河中 ，朔方 军士掠其辎重，因大掠坊市。

5　夏，四月甲辰，吐蕃 寇灵州 ，朔方 留后常谦光 击破之。

6　六月戊戌，陇右 节度使朱泚 献猫鼠同乳不相害者以为瑞，常衮 帅百官称贺。中书舍人崔祐甫 独不贺，曰：“物反常为妖。猫捕鼠，乃其职也，今同乳，妖也。何乃贺为！宜戒法吏之不察奸、边吏之不御寇者，以承天意。”上嘉之。祐甫 ，沔 之子也。秋，七月，以祐甫 知吏部选事。祐甫 数以公事与常衮 争，由是恶之。

7　戊午，郭子仪 奏以回纥 犹在塞上，边人恐惧，请遣邠州 刺史浑瑊 将兵镇振武军 ，从之。回纥 始去。

8　辛未，吐蕃 将马重英 二万众寇盐 、庆 二州，郭子仪 遣朔方 都虞候李怀光 击却之。

9　八月乙亥，成德 节度使李宝臣 请复姓张 ，许之。

10　吐蕃 二万众寇银 、麟州 ，略党项 杂畜，郭子仪 遣李怀光 击破之。

11　上悼念贞懿皇后 不已，殡于内殿，累年不忍葬，丁酉，始葬于庄陵 。

12　九月庚午，吐蕃 万骑下青石岭 ，逼泾州 ；诏郭子仪 、朱泚 与段秀实 共却之。

13　冬，十二月丙戌，以吏部尚书、转运、盐铁等使刘晏 为左仆射，知三铨及使职如故。

14　郭子仪 入朝，命判官京兆 杜黄裳 主留务。李怀光 阴谋代子仪 ，矫为诏书，欲诛大将温儒雅 等。黄裳 察其诈，以诘怀光 ，怀光 流汗服罪。于是诸将之难制者，黄裳 矫子仪 之命，皆出之于外，军府乃安。

15　以给事中杜亚 为江西 观察使。

16　上召江西 判官李泌 入见，语以元载 事，曰：“与卿别八年，乃能诛此贼。赖太子发其阴谋，不然，几不见卿。”对曰：“臣昔日固尝言之。陛下知群臣有不善，则去之；含容太过，故至于此。”上曰：“事亦应十全，不可轻发。”上因言：“朕面属卿于路嗣恭 ，而嗣恭 取载 意，奏卿为虔州 别驾。嗣恭 初平岭南 ，献琉璃盘，径九寸，朕以为至宝。及破载 家，得嗣恭 所遣载 琉璃盘，径尺。俟其至，当与卿议之。”泌 曰：“嗣恭 为人，小心，善事人，畏权势，精勤吏事而不知大体。昔为县令，有能名，陛下未暇知之，而为载 所用，故为之尽力。陛下诚知而用之，彼亦为陛下尽力矣。虔州 别驾，臣自欲之，非其罪也。且嗣恭 新立大功，陛下岂得以一琉璃盘罪之邪！”上意乃解，以嗣恭 为兵部尚书。

17　郭子仪 以朔方 节度副使张昙 性刚率，谓其以武人轻己，衔之。孔目官吴曜 为子仪 所任，因而构之。子仪 怒，诬奏昙 扇动军众，诛之。掌书记高郢 力争之，子仪 不听，奏贬郢 猗氏 丞。既而僚佐多以病求去，子仪 悔之，悉荐之于朝，曰：“吴曜 误我。”遂逐之。

18　常衮 言于上曰：“陛下久欲用李泌 ，昔汉宣帝 欲用人为公卿，必先试理人，请且以为刺史，使周知人间利病，俟报政而用之。”

十四年（己未，779）

1　春，正月壬戌，以李泌 为澧州 刺史。

2　二月癸未，魏博 节度使田承嗣 薨。有子十一人，以其侄中军兵马使悦 为才，使知军事，而诸子佐之。甲申，以悦 为魏博 留后。

3　淮西 节度使李忠臣 ，贪残好色，将吏妻女美者，多逼淫之，悉以军政委妹婿节度副使张惠光 。惠光 挟势暴横，军州苦之。忠臣 复以惠光 子为牙将，暴横甚于其父。左厢都虞候李希烈 ，忠臣 之族子也，为众所服。希烈 因众心怨怒，三月丁未，与大将丁暠 等杀惠光 父子而逐忠臣 。忠臣 单骑奔京师 ，上以其有功，使以检校司空、同平章事留京师 ，以希烈 为蔡州 刺史、淮西 留后。以永平 节度使李勉 兼汴州 刺史，增领汴 、颍 二州，徙镇汴州 。

4　辛酉，以容管 经略使王翃 为河中 少尹、知府事。河东 副元帅留后部将凌正 暴横，翃 抑之。正 与其徒乘夜作乱，翃 知之，故缩漏水数刻以差其期，贼惊，溃走，擒正 ，诛之，军府乃安。

5　成德 节度使张宝臣 既请复姓，又不自安，更请赐姓，夏，四月癸未，复赐姓李 。

6　五月癸卯，上始有疾，辛酉，制皇太子监国。是夕，上崩于紫宸 之内殿，遗诏以郭子仪 摄冢宰。癸亥，德宗 即位，在谅阴中，动遵礼法，尝召韩王 迥 食，食马齿羹，不设盐、酪。

7　常衮 性刚急，为政苛细，不合众心。时群臣朝夕临，衮 哭委顿，从吏或扶之。中书舍人崔祐甫 指以示众曰：“臣哭君前，有扶礼乎！”衮 闻，益恨之。会议群臣丧服，衮 以为：“礼，臣为君斩衰三年。汉文 权制，犹三十六日。高宗 以来，皆遵汉制。及玄宗 、肃宗 之丧，始服二十七日。今遗诏云：‘天下吏人，三日释服。’古者卿大夫从君而服，皇帝二十七日而除，在朝群臣亦当如之。”祐甫 以为：“遗诏，无朝臣、庶人之别。朝野内外，莫非天下，凡百执事，孰非吏人！皆应释服。”相与力争，声色陵厉。衮 不能堪，乃奏祐甫 率情变礼，请贬潮州 刺史，上以为太重。闰月壬申，贬祐甫 为河南 少尹。

初，肃宗 之世，天下务殷，宰相常有数人，更直决事，或休沐各归私第，诏直事者代署其名而奏之，自是踵为故事。时郭子仪 、朱泚 虽以军功为宰相，皆不预朝政，衮 独居政事堂，代二人署名奏祐甫 。祐甫 既贬，二人表言其非罪，上问：“卿向言可贬，今云非罪，何也？”二人对：初不知。上初即位，以衮 为欺罔，大骇。甲辰，百官衰绖，序立于月华门 ，有制，贬衮 为潮州 刺史，以祐甫 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闻者震悚。祐甫 至昭应 而还。既而群臣丧服竟用衮 议。

上时居谅阴，庶政皆委于祐甫 ，所言无不允。初，至德 以后，天下用兵，诸将竞论功赏，故官爵不能无滥。及永泰 以来，天下稍平，而元载 、王缙 秉政，四方以贿求官者相属于门，大者出于载 、缙 ，小者出于卓英倩 等，皆如所欲而去。及常衮 为相，思革其弊，杜绝侥幸，四方奏请，一切不与，而无所甄别，贤愚同滞。崔祐甫 代之，欲收时望，推荐引拔，常无虚日；作相未二百日，除官八百人，前后相矫，终不得其适。上尝谓祐甫 曰：“人或谤卿，所用多涉亲故，何也？”对曰：“臣为陛下选择百官，不敢不详慎。苟平生未之识，何以谙其才行而用之。”上以为然。

臣光 曰：臣闻用人者，无亲疏、新故之殊，惟贤、不肖之为察。其人未必贤也，以亲故而取之，固非公也；苟贤矣，以亲故而舍之，亦非公也。夫天下之贤，固非一人所能尽也，若必待素识熟其才行而用之，所遗亦多矣。古之为相者则不然，举之以众，取之以公。众曰贤矣，己虽不知其详，姑用之，待其无功，然后退之，有功则进之；所举得其人则赏之，非其人则罚之。进退赏罚，皆众人所共然也，己不置豪发之私于其间。苟推是心以行之，又何遗贤旷官之足病哉！

8　诏罢省四方贡献之不急者，又罢梨园 使及乐工三百馀人，所留者悉隶太常。

9　郭子仪 以司徒、中书令领河中 尹、灵州 大都督、单于 镇北 大都护、关内 河东 副元帅、朔方 节度、关内 支度盐池六城水运大使、押蕃 部并营田及河阳道 观察等使，权任既重，功名复大，性宽大，政令颇不肃，代宗 欲分其权而难之，久不决。甲申，诏尊子仪 为尚父，加太尉兼中书令，增实封满二千户，月给千五百人粮、二百马食，子弟、诸婿迁官者十馀人，所领副元帅诸使悉罢之；以其裨将河东 、朔方 都虞候李怀光 为河中 尹、邠 宁 庆 晋 绛 慈 隰 节度使，以朔方 留后兼灵州 长史常谦光 为灵州 大都督、西受降城 定远 天德 盐 夏 丰 等军州节度使，振武军 使浑瑊 为单于大都护 、东 中 二受降城 、振武 镇北 绥 银 麟 胜 等军州节度使，分领其任。

10　丙戌，诏曰：“泽州 刺史李 上庆云图 。朕以时和年丰为嘉祥，以进贤显忠为良瑞，如卿云、灵芝、珍禽、奇兽、怪草、异木，何益于人！布告天下，自今有此，无得上献。”内庄宅使上言诸州有官租万四千馀斛，上令分给所在充军储。先是，诸国屡献驯象，凡四十有二，上曰：“象费豢养而违物性，将安用之！”命纵于荆山 之阳，及豹、貀、斗鸡、猎犬之类，悉纵之；又出宫女数百人。于是中外皆悦，淄青 军士，至投兵相顾曰：“明主出矣，吾属犹反乎！”

11　戊子，以淮西 留后李希烈 为节度使。

12　辛卯，以河阳 镇遏使马燧 为河东 节度使。河东 承百井 之败，骑士单弱，燧 悉召牧马廝役，得数千人，教之数月，皆为精骑。造甲必为长短三等，称其所衣，以便进趋。又造战车，行则载兵甲，止则为营陈，或塞险以遏奔冲，器械无不精利。居一年，得选兵三万。辟兖州 人张建封 为判官，署李自良 代州 刺史，委任之。

13　兵部侍郎黎干 ，狡险谀佞，与宦官特进刘忠翼 相亲善。忠翼 本名清潭 ，恃宠贪纵。二人皆为众所恶。时人或言干 、忠翼 尝劝代宗 立独孤贵妃 为皇后，妃子韩王 迥 为太子。上即位，干 密乘舆诣忠翼 谋事，事觉，丙申，干 、忠翼 并除名长流，至蓝田 ，赐死。

14　以户部侍郎判度支韩滉 为太常卿，以吏部尚书刘晏 判度支。先是晏 、滉 分掌天下财赋，晏 掌江南 、山南 、江淮 、岭南 ，滉 掌关内 、河东 、剑南 ，至是，晏 始兼之。上素闻滉 掊克过甚，故罢其利权，寻出为晋州 刺史。

至德 初，第五琦 始榷盐以佐军用，及刘晏 代之，法益精密。初岁入钱六十万缗，末年所入逾十倍，而人不厌苦。大历 末，计一岁所入总一千二百万缗，而盐利居其太半。以盐为漕佣，自江 、淮 至渭桥 ，率万斛佣七千缗，自淮 以北，列置巡院，择能吏主之，不烦州县而集事。

15　六月己亥朔，赦天下。

16　西川 节度使崔宁 、永平 节度使李勉 并同平章事。

17　诏：“天下冤滞，州府不为理，听诣三司使，以中丞、舍人、给事中各一人，日于朝堂受词。推决尚未尽者，听挝登闻鼓。自今无得复奏置寺观及请度僧尼。”于是挝登闻鼓者甚众。右金吾将军裴谞 上疏，以为：“讼者所争皆细故，若天子一一亲之，则安用吏理乎！”上乃悉归之有司。

18　制：“应山陵制度，务从优厚，当竭帑藏以供其费。”刑部员外郎令孤峘 上疏谏，其略曰：“臣伏读遗诏，务从俭约，若制度优厚，岂顾命之意邪！”上答诏，略曰：“非唯中朕之病，抑亦成朕之美，敢不闻义而徙！”峘 ，德棻 之玄孙也。

19　庚子，立皇子诵 为宣王 ，谟 为舒王 ，谌 为通王 ，谅 为虔王 ，详 为肃王 。乙巳，立皇弟迺 为益王 ，傀 为蜀王 。

20　丙午，举先天 故事，六品以上清望官，虽非供奉、侍卫之官，日令二人更直待制，以备顾问。

21　庚戌，以朱泚 为凤翔 尹。

22　代宗 优宠宦官，奉使四方者，不禁其求取。尝遣中使赐妃族，还，问所得颇少，代宗 不悦，以为轻我命。妃惧，遽以私物偿之。由是中使公求赂遗，无所忌惮。宰相尝贮钱于 中，每赐一物，宣一旨，无徒还者；出使所历州县，移文取货，与赋税同，皆重载而归。上素知其弊。遣中使邵光超 赐李希烈 旌节，希烈 赠之仆、马及缣七百匹，黄茗二百斤。上闻之，怒，杖光超 六十而流之。于是中使之未归者，皆潜弃所得于山谷，虽与之，莫敢受。

23　甲子，以神策都知兵马使、右领军大将军王驾鹤 为东都 园苑使，以司农卿白琇珪 代之，更名志贞 。驾鹤 典禁兵十馀年，权行中外，上恐其生变；崔祐甫 召驾鹤 与语，留连久之，琇珪 已视事矣。

24　李正己 畏上威名，表献钱三十万缗，上欲受之恐见欺，却之则无辞。崔祐甫 请遣使慰劳淄青 将士，因以正己 所献钱赐之，使将士人人戴上恩，又诸道闻之，知朝廷不重货财。上悦，从之。正己 大惭服。天下以为太平之治，庶几可望焉。

25　秋，七月戊辰朔，日有食之。

26　礼仪使、吏部尚书颜真卿 上言：“上元 中，政在宫壸，始增祖宗之谥；玄宗 末，奸臣窃命，累圣之谥，有加至十一字者。按周 之文 、武 ，称文不称武，言武不称文，岂盛德所不优乎？盖群臣称其至者故也。故谥多不为褒，少不为贬。今累圣谥号太广，有逾古制，请自中宗 以上皆从初谥，睿宗 曰圣真皇帝 ，玄宗 曰孝明皇帝 ，肃宗 曰宣皇帝 ，以省文尚质，正名敦本。”上命百官集议，儒学之士，皆从真卿 议；独兵部侍郎袁 ，官以兵进，奏言：“陵庙玉册、木主皆已刊勒，不可轻改”，事遂寝。不知陵中玉册所刻，乃初谥也。

27　初，代宗 之世，事多留滞，四夷 使者及四方奏计，或连岁不遣，乃于右银台门 置客省以处之；及上书言事、失职未叙，亦置其中，动经十岁。常有数百人，并部曲、畜产动以千计，度支廪给，其费甚广。上悉命疏理，拘者出之，事竟者遣之，当叙者任之，岁省谷万九千二百斛。

28　壬申，毁元载 、马璘 、刘忠翼 之第。初，天宝 中，贵戚第舍虽极奢丽，而垣屋高下，犹存制度，然李靖 家庙已为杨氏 马厩矣。及安 、史 乱后，法度堕弛，大臣将帅竞治第舍，各穷其力而后止，时人谓之木妖。上素疾之，故毁其尤者，仍命马氏 献其园，隶宫司，谓之奉成园 。

29　癸丑，减常贡宫中服用锦千匹、服玩数千事。

30　庚辰，诏回纥 诸胡 在京师 者，各服其服，无得效华 人。先是回纥 留京师 者常千人，商胡 伪服而杂居者又倍之，县官日给饔饩，殖赀产，开第舍，市肆美利皆归之，日纵贪横，吏不敢问。或衣华 服，诱取妻妾，故禁之。

31　辛卯，罢天下榷酒收利。

32　上之在东宫也，国子博士河中 张涉 为侍读，即位之夕，召涉 入禁中，事无大小皆咨之。明日，置于翰林为学士，亲重无比。乙未，以涉 为右散骑常侍，仍为学士。

总目录

出版说明

资治通鉴（十六）

资治通鉴（十七）

资治通鉴（十八）

资治通鉴（十九）

资治通鉴（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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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版 说 明

《资治通鉴》是司马光及其助手刘攽、刘恕、范祖禹等根据大量的史料编纂而成的一部编年体史书，记载了上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下讫后周世宗显德六年（公元959年）共1362年的历史。书中描绘了战国至五代期间的历史发展脉络，探讨了秦、汉、晋、隋、唐等统一的王朝和战国七雄、魏蜀吴三国、五胡十六国、南北朝、五代十国等几十个政权的盛衰之由，生动地刻画了帝王将相们的为政治国、待人处世之道，以及他们在历史旋涡中的生死悲欢。时至今日，《资治通鉴》仍是一本了解和学习中国历史的必读之书。

司马光（1019—1086），字君实，陕州夏县（今山西夏县）人。他爱好历史，出仕以后，仍治史不懈。治平三年（1066年），司马光撰成一部战国至秦共八卷本的编年史，名为《通志》，进呈宋英宗，英宗命其设局续修。此后，司马光无论在政治上如何进退沉浮，书局一直随身而设。1067年神宗即位，开经筵，司马光进读《通志》，神宗以其“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命名为《资治通鉴》。王安石行新政时，司马光竭力反对，被任命为枢密副使而坚辞不就，于熙宁三年（1070年）出知永兴军（今陕西西安）。次年退居洛阳，专心编撰《资治通鉴》，至元丰七年（1084年）成书。从治平三年开局，至此共用了19年的时间。

作为一部编年体史书，《资治通鉴》以年月为经，以事实为纬，将复杂的史事，多样的人物，生动而又形象地表现出来。修撰本书时所参考的资料非常广泛，除正史外，采用杂史达二三百家。司马光本人史学造诣精深，协助他修书的人与他志同道合而又各有所长，他们对于全书的体例、史料的考订、文章的剪裁乃至句法的锤炼要求极严，事事不肯稍有忽视。《资治通鉴》博约得宜，体例精严，文字简练，记事周详，具有很高的历史价值。成书900多年来，一向为历史学者所推崇，同时，它又有很高的文学价值，长期以来为众多的文人学士所诵习。

本书以中华书局点校本《资治通鉴》为底本，保证了其学术可靠性、文字准确性。书中继承了点校本所取得的整理成果，此外，对误、漏和不规范的标点根据情况进行了一定的改动；根据胡三省的注文和章钰的校记，在文字上有所增改。为保持行文流畅，以上改动均不注明。

对于广大读者来说，本书最大的特点是方便阅读。为此，删除了原点校本中司马光的考异、胡三省的注文、附注的章钰的校记。众所周知，《资治通鉴》中涉及大量的人名、地名、书名，即便是专业人士，也难以很容易地识别。因此，本书特别保留了原点校本人名、地名下加专名线（　　 ），书名下加双下划线（　　 ）的做法，使读者一目了然，不会因为不熟悉这些专有名词而误读、错读。可以说，本书是历史爱好者阅读这部巨著的极好的白文普及本。

中华书局编辑部

2006年12月

注：本书□同原版纸书

资治通鉴（十六）

目录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十六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十七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十八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十九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三十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三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三十二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三十三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三十四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三十五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三十六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三十七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三十八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三十九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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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十六

唐纪四十二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下

大历十四年（己未，779）

1　八月甲辰，以道州 司马杨炎 为门下侍郎，怀州 刺史乔琳 为御史大夫，并同平章事。上方励精求治，不次用人，卜相于崔祐甫 ，祐甫 荐炎 器业，上亦素闻其名，故自迁谪中用之。琳 ，太原 人，性粗率，喜诙谐，无他长，与张涉 善，涉 称其才可大用，上信涉 言而用之；闻者无不骇愕。

2　代宗 之世，吐蕃 数遣使求和，而寇盗不息，代宗 悉留其使者，前后八辈，有至老死不得归者；俘获其人，皆配江 、岭 。上欲以德怀之，乙巳，以随州 司马韦伦 为太常少卿，使于吐蕃 ，悉集其俘五百人，各赐袭衣而遣之。

3　协律郎沈既济 上选举议，以为：“选用之法，三科而已：曰德也，才也，劳也。今选曹皆不及焉；考校之法，皆在书判、簿历、言词、俯仰而已。夫安行徐言，非德也；丽藻芳翰，非才也；累资积考，非劳也。执此以求天下之士，固未尽矣。今人未土著，不可本于乡闾；鉴不独明，不可专于吏部。臣谨详酌古今，谓五品以上及群司长官，宜令宰臣进叙，吏部、兵部得参议焉。其六品以下或僚佐之属，许州、府辟用，其牧守、将帅或选用非公，则吏部、兵部得察而举之，罪其私冒。不慎举者，小加谴黜，大正刑典。责成授任，谁敢不勉！夫如是，则贤者不奖而自进，不肖者不抑而自退，众才咸得而官无不治矣。今选法皆择才于吏部，试职于州郡。若才职不称，紊乱无任，责于刺史，则曰命官出于吏曹，不敢废也；责于侍郎，则曰量书判、资考而授之，不保其往也；责于令史，则曰按由历、出入而行之，不知其他也。黎庶徒弊，谁任其咎！若牧守自用，则罪将焉逃！必州郡之滥，独换一刺史则革矣。如吏部之滥，虽更其侍郎无益也。盖人物浩浩，不可得而知，法使之然，非主司之过。今诸道节度、都团练、观察、租庸等使，自判官、副将以下，皆使自择，纵其间或有情故，大举其例，十犹七全。则辟吏之法，已试于今，但未及于州县耳。利害之理，较然可观。向令诸使僚佐尽受于选曹，则安能镇方隅之重，理财赋之殷乎！”既济 ，吴 人也。

4　初，衡州 刺史曹王 皋 有治行，湖南 观察使辛京杲 疾之，陷以法，贬潮州 刺史。时杨炎 在道州 ，知其直，及入相，复擢为衡州 刺史。始，皋 之遭诬在治，念太妃老，将惊而戚，出则囚服就辩，入则拥笏垂鱼，即贬于潮 ，以迁入贺；及是，然后跪谢告实。皋 ，明 之玄孙也。

5　朔方 、邠宁 节度使李怀光 既代郭子仪 ，邠 府宿将史抗 、温儒雅 、庞仙鹤 、张献明 、李光逸 功名素出怀光 右，皆怏怏不服。怀光 发兵防秋，屯长武 城，军期进退，不时应令。监军翟文秀 劝怀光 奏令宿卫，既离营，使人追捕，诬以他罪，且曰：“黄 之败，职尔之由！”尽杀之。

6　九月甲戌，改淮西 曰淮宁 。

7　西川 节度使、同平章事崔宁 ，在蜀 十馀年，恃地险兵强，恣为淫侈，朝廷患之而不能易；至是，入朝，加司空，兼山陵使。

南诏王 罗凤 卒，子凤迦异 前死，孙异牟寻 立。冬，十月丁酉朔，吐蕃 与南诏 合兵十万，三道入寇，一出茂州 ，一出扶 、文 ，一出黎 、雅 ，曰：“吾欲取蜀 以为东府。”崔宁 在京师 ，所留诸将不能御，虏连陷州、县，刺史弃城走，士民窜匿山谷。上忧之，趣宁 归镇。宁 已辞，杨炎 言于上曰：“蜀 地富饶，宁 据有之，朝廷失其外府，十四年矣。宁 虽入朝，全师尚守其后，贡赋不入，与无蜀 同。且宁 本与诸将等夷，因乱得位，威令不行。今虽遣之，必恐无功；若其有功，则义不可夺。是蜀 地败固失之，胜亦不得也。愿陛下熟察。”上曰：“然则奈何？”对曰：“请留宁 ，发朱泚 所领范阳 兵数千人，杂禁兵往击之，何忧不克！因而得内亲兵于其腹中，蜀 将必不敢动，然后更授他帅，使千里沃壤复为国有，是因小害而收大利也。”上曰：“善。”遂留宁 。

初，马璘 忌泾原 都知兵马使李晟 功名，遣入宿卫，为右神策都将。上发禁兵四千人，使晟 将之，发邠 、陇 、范阳 兵五千，使金吾大将军安邑 曲环 将之，以救蜀 。东川 出兵，自江油 趋白坝 ，与山南 兵合击吐蕃 、南诏 ，破之。范阳 兵追及于七盘 ，又破之，遂克维 、茂 二州。李晟 追击于大渡河 外，又破之。吐蕃 、南诏 饥寒陨于崖谷死者八九万人。吐蕃 悔怒，杀诱导使之来者。异牟寻 惧，筑苴咩城 ，延袤十五里，徙居之。吐蕃 封之为日东王 。

8　上用法严，百官震悚。以山陵近，禁人屠宰；郭子仪 之隶人潜杀羊，载以入城，右金吾将军裴谞 奏之。或谓谞 曰：“郭公 有社稷大功，君独不为之地乎？”谞 曰：“此乃吾所以为之地也。郭公 勋高望重，上新即位，以为群臣附之者众，吾故发其小过，以明郭公 威权不足畏也。如此，上尊天子，下安大臣，不亦可乎！”

9　己酉，葬睿文孝武皇帝 于元陵 ；庙号代宗 。将发引，上送之，见辒辌车不当驰道，稍指丁未之间，问其故，有司对曰：“陛下本命在午，不敢冲也。”上哭曰：“安有枉灵驾而谋身利乎！”命改辕直午而行。肃宗 、代宗 皆喜阴阳鬼神，事无大小，必谋之卜祝，故王屿 、黎幹 皆以左道得进。上雅不之信，山陵但取七月之期，事集而发，不复择日。

10　十一月丁丑，以晋州 刺史韩滉 为苏州 刺史、浙江东 西 观察使。

11　乔琳 衰老耳聩，上或时访问，应对失次，所谋议复疏阔。壬午，以琳 为工部尚书，罢政事。上由是疏张涉 。

12　杨炎 既留崔宁 ，二人由是交恶。炎 托以北边须大臣镇抚，癸巳，以京畿 观察使崔宁 为单于 镇北 大都护、朔方 节度使，镇坊州 。以荆南 节度使张延赏 为西川 节度使。又以灵盐 节度都虞候醴泉 杜希全 知灵 、盐州 留后；代州 刺史张光晟 知单于 振武 等城、绥 银 麟 胜州 留后；延州 刺史李建徽 知鄜 、坊 、丹州 留后。时宁 既出镇，不当更置留后，炎 欲夺宁 权，且窥其所为，令三人皆得特奏事，仍讽之使伺宁 过失。

13　十二月乙卯，立宣王 诵 为皇太子。

14　旧制，天下金帛皆贮于左藏，太府四时上其数，比部覆其出入。及第五琦 为度支、盐铁使，时京师 多豪将，求取无节，琦 不能制，乃奏尽贮于大盈 内库，使宦官掌之，天子亦以取给为便，故久不出。由是以天下公赋为人君私藏，有司不复得窥其多少，校其赢缩，殆二十年。宦官领其事者三百馀员，皆蚕食其中，蟠结根据，牢不可动。杨炎 顿首于上前曰：“财赋者，国之大本，生民之命，重轻安危，靡不由之，是以前世皆使重臣掌其事，犹或耗乱不集。今独使中人出入盈虚，大臣皆不得知，政之蠹敝，莫甚于此。请出之以归有司。度宫中岁用几何，量数奉入，不敢有乏。如此，然后可以为政。”上即日下诏：“凡财赋皆归左藏，一用旧式，岁于数中择精好者三、五千匹，进入大盈 。”炎 以片言移人主意，议者称之。

15　丙寅晦，日有食之。

16　湖南 贼帅王国良 阻山为盗，上遣都官员外郎关播 招抚之。辞行，上问以为政之要，对曰：“为政之本，必求有道贤人与之为理。”上曰：“朕比以下诏求贤，又遣使臣广加搜访，庶几可以为理乎！”对曰：“下诏所求及使者所荐，惟得文词干进之士耳，安有有道贤人肯随牒举选乎！”上悦。

17　崔祐甫 有疾，上令肩舆与入中书，或休假在第，大事令中使咨决。

德宗神武孝文皇帝一

建中元年（庚申，780）

1　春，正月丁卯朔，改元。群臣上尊号曰圣神文武皇帝 ；赦天下。始用杨炎 议，命黜陟使与观察、刺史“约百姓丁产，定等级，改作两税法。比来新旧征科色目，一切罢之；二税外辄率一钱者，以枉法论”。

唐 初，赋敛之法曰租、庸、调，有田则有租，有身则有庸，有户则有调。玄宗 之末，版籍浸坏，多非其实。及至德 兵起，所在赋敛，迫趣取办，无复常准。赋敛之司增数而莫相统摄，各随意增科，自立色目，新故相仍，不知纪极。民富者丁多，率为官、为僧以免课役，而贫者丁多，无所伏匿，故上户优而下户劳。吏因缘蚕食，旬输月送，不胜困弊，率皆逃徙为浮户，其土著百无四五。至是，炎 建议作两税法：先计州县每岁所应费用及上供之数而赋于人，量出以制入。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为行商者，在所州县税三十之一，使与居者均，无侥利。居人之税，秋、夏两征之。其租、庸、调杂徭悉省，皆总统于度支。上用其言，因赦令行之。

2　初，左仆射刘晏 为吏部尚书，杨炎 为侍郎，不相悦。元载 之死，晏 有力焉。及上即位，晏 久典利权，众颇疾之，多上言转运使可罢；又有风言晏 尝密表劝代宗 立独孤妃 为皇后者。杨炎 为宰相，欲为元载 报仇，因为上流涕言：“晏 与黎幹 、刘忠翼 同谋，臣为宰相不能讨，罪当万死。”崔祐甫 言：“兹事暧昧，陛下已旷然大赦，不当复究寻虚语。”炎 乃建言：“尚书省，国政之本，比置诸使，分夺其权，今宜复旧。”上从之。甲子，诏天下钱谷皆归金部、仓部，罢晏 转运、租庸、青苗、盐铁等使。

3　二月丙申朔，命黜陟使十一人分巡天下。先是，魏博 节度使田悦 事朝廷犹恭顺，河北 黜陟使洪经纶 ，不晓时务，闻悦 军七万人，符下，罢其四万，令还农。悦 阳顺命，如符罢之。既而集应罢者，激怒之曰：“汝曹久在军中，有父母妻子，今一旦为黜陟使所罢，将何资以自衣食乎！”众大哭。悦 乃出家财以赐之，使各还部伍。于是军士皆德悦 而怨朝廷。

4　崔祐甫 以疾，多不视事；杨炎 独任大政，专以复恩仇为事，奏用元载 遗策城原州 ，又欲发两京 、关内 丁夫浚丰州 陵阳渠 ，以兴屯田。上遣中使诣泾原 节度使段秀实 ，访以利害，秀实 以为：“今边备尚虚，未宜兴事以召寇。”炎 怒，以为沮己，征秀实 为司农卿。丁未，邠宁 节度使李怀光 兼四镇 、北庭 行营、泾原 节度使，使移军原州 ，以四镇 、北庭 留后刘文喜 为别驾。京兆 尹严郢 奏：“按朔方 五城，旧屯沃饶之地，自丧乱以来，人功不及，因致荒废，十不耕一。若力可垦辟，不俟浚渠。今发两京 、关辅 人于丰州 浚渠营田，计所得不补所费，而关辅 之人不免流散，是虚畿甸而无益军储也。”疏奏，不报。既而陵阳渠 竟不成，弃之。

5　上用杨炎 之言，托以奏事不实，己酉，贬刘晏 为忠州 刺史。

6　癸丑，以泽潞 留后李抱真 为节度使。

7　杨炎 欲城原州 以复秦 、原 ，命李怀光 居前督作，朱泚 、崔宁 各将万人翼其后。诏下泾州 为城具，泾 之将士怒曰：“吾属为国家西门之屏，十馀年矣。始居邠州 ，甫营耕桑，有地著之安。徙屯泾州 ，披荆榛，立军府；坐席未暖，又投之塞外。吾属何罪而至此乎！”李怀光 始为邠宁 帅，即诛温儒雅 等，军令严峻；及兼泾原 ，诸将皆惧，曰：“彼五将何罪而为戮？今又来此，吾属能无忧乎！”刘文喜 因众心不安，据泾州 ，不受诏，上疏复求段秀实 为帅，不则朱泚 。癸亥，以朱泚 兼四镇 、北庭 行营、泾原 节度使，代怀光 。

8　三月，翰林学士、左散骑常侍张涉 受前湖南 观察使辛京杲 金，事觉；上怒，欲置于法。李忠臣 以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奉朝请，言于上曰：“陛下贵为天子，而先生以乏财犯法，以臣愚观之，非先生之过也。”上意解，辛未，放涉 归田里。辛京杲 以私忿杖杀部曲，有司奏京杲 罪当死，上将从之。李忠臣 曰：“京杲 当死久矣！”上问其故。忠臣 曰：“京杲 诸父兄弟皆战死，独京杲 至今尚存，臣故以为当死久矣。”上悯然，左迁京杲 诸王傅。忠臣 乘机救人，多此类。

9　杨炎 罢度支、转运使，命金部、仓部代之。既而省职久废，耳目不相接，莫能振举，天下钱谷无所总领。癸巳，复以谏议大夫韩洄 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以金部郎中万年 杜佑 权江 、淮 水陆转运使，皆如旧制。

10　刘文喜 又不受诏，欲自邀旌节；夏，四月乙未朔，据泾州 叛，遣其子质于吐蕃 以求援。上命朱泚 、李怀光 讨之，又命神策军使张巨济 将禁兵二千助之。

11　吐蕃 始闻韦伦 归其俘，不之信，及俘入境，各还部落，称：“新天子出宫人，放禽兽，英威圣德，洽于中国。”吐蕃 大悦，除道迎伦 。赞普即发使随伦 入贡，且致赙赠。癸卯，至京师 ，上礼接之。既而蜀 将上言：“吐蕃 豺狼，所获俘不可归。”上曰：“戎狄犯塞则击之，服则归之。击以示威，归以示信。威信不立，何以怀远！”悉命归之。

12　代宗 之世，每元日、冬至、端午、生日，州府于常赋之外竞为贡献，贡献多者则悦之。武将、奸吏，缘此侵渔下民。癸丑，上生日，四方贡献皆不受。李正己 、田悦 各献缣三万匹，上悉归之度支以代租赋。

13　五月戊辰，以韦伦 为太常卿；乙酉，复遣伦 使吐蕃 。伦 请上自为载书，与吐蕃 盟；杨炎 以为非敌，请与郭子仪 辈为载书以闻，令上画可而已，从之。

14　朱泚 等围刘文喜 于泾州 ，杜其出入，而闭壁不与战，久之不拔。天方旱，征发馈运，内外骚然，朝臣上书请赦文喜 以苏疲人者，不可胜纪。上皆不听，曰：“微孽不除，何以令天下！”文喜 使其将刘海宾 入奏，海宾 言于上曰：“臣乃陛下藩邸部曲，岂肯附叛臣，必为陛下枭其首以献。但文喜 今所求者节而已，愿陛下姑与之，文喜 必怠，则臣计得施矣。”上曰：“名器不可假人，尔能立效固善，我节不可得也。”使海宾 归以告文喜 ，而攻之如初。减御膳以给军士，城中将士当受春服者，赐予如故。于是众知上意不可移。时吐蕃 方睦于唐 ，不为发兵，城中势穷。庚寅，海宾 与诸将共杀文喜 ，传首，而原州 竟不果城。

自上即位，李正己 内不自安，遣参佐入奏事；会泾州 捷奏至，上使观文喜 之首而归。正己 益惧。

15　六月甲午朔，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祐甫 薨。

16　术士桑道茂 上言：“陛下不出数年，暂有离宫之厄。臣望奉天 有天子气，宜高大其城以备非常。”辛丑，命京兆 发丁夫数千，杂六军之士，筑奉天 城。

17　初，回纥 风俗朴厚，君臣之等不甚异，故众志专一，劲健无敌。及有功于唐 ，唐 赐遗甚厚，登里可汗 始自尊大，筑宫殿以居，妇人有粉黛文绣之饰；中国为之虚耗，而虏俗亦坏。及代宗 崩，上遣中使梁文秀 往告哀，登里 骄不为礼。九姓胡 附回纥 者，说登里 以中国富饶，今乘丧伐之，可有大利。登里 从之，欲举国入寇。其相顿莫贺达干 ，登里 之从父兄也，谏曰：“唐 ，大国也，无负于我，吾前年侵太原 ，获羊马数万，可谓大捷，而道远粮乏，比归，士卒多徒行者。今举国深入，万一不捷，将安归乎！”登里 不听。顿莫贺 乘人心之不欲南寇也，举兵击杀之，并九姓胡 二千人，自立为合骨咄禄 毗伽可汗 ，遣其臣聿达干 与梁文秀 俱入见，愿为藩臣，垂发不翦，以待诏命。乙卯，命京兆 少尹临漳 源休 册顿莫贺 为武义成功可汗 。

18　秋，七月丙寅，邵州 贼帅王国良 降。国良 本湖南 牙将，观察使辛京杲 使戍武冈 ，以扞西原蛮 。京杲 贪暴，国良 家富，京杲 以死罪加之；国良 惧，据县叛，与西原蛮 合，聚众千人，侵掠州县，濒湖千里，咸被其害。诏荆 、黔 、洪 、桂 诸道合兵讨之，连年不能克。及曹王 皋 为湖南 观察使，曰：“驱疲氓，诛反仄，非策之得者也。”乃遗国良 书，言：“将军非敢为逆，欲救死耳。我与将军俱为辛京杲 所构，我已蒙圣朝湔洗，何心复加兵刃于将军乎！将军遇我，不速降，后悔无及。”国良 且喜且惧，遣使乞降，犹疑未决。皋 乃假为使者，从一骑，越五百里，抵国良 壁，鞭其门，大呼曰：“我曹王 也，来受降！”举军大惊。国良 趋出，迎拜请罪。皋 执其手，约为兄弟，尽焚攻守之具，散其众，使还农。诏赦国良 罪，赐名惟新 。

19　辛巳，遥尊上母沈氏 为皇太后。

20　荆南 节度使庾準 希杨炎 指，奏忠州 刺史刘晏 与朱泚 书求营救，辞多怨望，又奏召补州兵，欲拒朝命，炎 证成之；上密遣中使就忠州 缢杀之，己丑，乃下诏赐死。天下冤之。

初，安 、史 之乱，数年间，天下户口什亡八九，州县多为藩镇所据，贡赋不入，朝廷府库耗竭，中国多故，戎狄每岁犯边，所在宿重兵，仰给县官，所费不赀，皆倚办于晏 。晏 初为转运使，独领陕东 诸道，陕西 皆度支领之，末年兼领，未几而罢。

晏 有精力，多机智，变通有无，曲尽其妙。常以厚直募善走者，置递相望，觇报四方物价，虽远方，不数日皆达使司，食货轻重之权，悉制在掌握，国家获利而天下无甚贵甚贱之忧。常以为：“办集众务，在于得人，故必择通敏、精悍、廉勤之士而用之；至于句检簿书，出纳钱谷，必委之士类；吏惟书符牒，不得轻出一言。”常言：“士陷赃贿，则沦弃于时，名重于利，故士多清修；吏虽洁廉，终无显荣，利重于名，故吏多贪污。”然惟晏 能行之，他人效者终莫能逮。其属官虽居数千里外，奉教令如在目前，起居语言，无敢欺绐。当时权贵，或以亲故属之者，晏 亦应之，使俸给多少，迁次缓速，皆如其志，然无得亲职事。其场院要剧之官，必尽一时之选。故晏 没之后，掌财赋有声者，多晏 之故吏也。

晏 又以为户口滋多，则赋税自广，故其理财以爱民为先。诸道各置知院官，每旬月，具州县雨雪丰歉之状白使司，丰则贵籴，歉则贱粜，或以谷易杂货供官用，及于丰处卖之。知院官始见不稔之端，先申，至某月须如干蠲免，某月须如干救助，及期，晏 不俟州县申请，即奏行之，应民之急，未尝失时，不待其困弊、流亡、饿殍，然后赈之也。由是民得安其居业，户口蕃息。晏 始为转运使，时天下见户不过二百万，其季年乃三百馀万；在晏 所统则增，非晏 所统则不增也。其初财赋岁入不过四百万缗，季年乃千馀万缗。

晏 专用榷盐法充军国之用。时自许 、汝 、郑 、邓 之西，皆食河东 池盐，度支主之；汴 、滑 、唐 、蔡 之东，皆食海盐，晏 主之。晏 以为官多则民扰，故但于出盐之乡置盐官，收盐户所煮之盐转鬻于商人，任其所之，自馀州县不复置官。其江岭间去盐乡远者，转官盐于彼贮之。或商绝盐贵，则减价鬻之，谓之常平盐，官获其利而民不乏盐。其始江 、淮 盐利不过四十万缗，季年乃六百馀万缗，由是国用充足而民不困弊。其河东 盐利，不过八十万缗，而价复贵于海盐。

先是，运关东 谷入长安 者，以河流湍悍，率一斛得八斗至者，则为成劳，受优赏。晏 以为江 、汴 、河 、渭 ，水力不同，各随便宜，造运船，教漕卒，江 船达扬州 ，汴 船达河阴 ，河 船达渭 口，渭 船达太仓 ，其间缘水置仓，转相受给。自是每岁运谷或至百馀万斛，无斗升沉覆者。船十艘为一纲，使军将领之，十运无失，授优劳，官其人。数运之后，无不斑白者。晏 于扬子 置十场造船，每艘给钱千缗。或言“所用实不及半，虚费太多”。晏 曰：“不然，论大计者固不可惜小费，凡事必为永久之虑。今始置船场，执事者至多，当先使之私用无窘，则官物坚牢矣。若遽与之屑屑校计锱铢，安能久行乎！异日必有患吾所给多而减之者；减半以下犹可也，过此则不能运矣。”其后五十年，有司果减其半。及咸通 中，有司计费以给之，无复羡馀，船益脆薄易坏，漕运遂废矣。

晏 为人勤力，事无闲剧，必于一日中决之，不使留宿，后来言财利者皆莫能及之。

21　八月甲午，振武 留后张光晟 杀回纥 使者董突 等九百馀人。董突 者，武义可汗 之叔父也。代宗 之世，九姓胡 常冒回纥 之名，杂居京师，殖货纵暴，与回纥 共为公私之患；上即位，命董突 尽帅其徒归国，辎重甚盛。至振武 ，留数月，厚求资给，日食肉千斤，他物称是，纵樵牧者暴践果稼，振武 人苦之。光晟 欲杀回纥 ，取其辎重，而畏其众强，未敢发。九姓胡 闻其种族为新可汗所诛，多道亡，董突 防之甚急；九姓胡 不得亡，又不敢归，乃密献策于光晟 ，请杀回纥 。光晟 喜其党自离，许之。上以陕州 之辱，心恨回纥 ；光晟 知上旨，乃奏称：“回纥 本种非多，所辅以强者，群胡 耳。今闻其自相鱼肉，顿莫贺 新立，移地健 有孽子，及国相、梅录各拥兵数千人相攻，国未定。彼无财则不能使其众，陛下不乘此际除之，乃归其人，与之财，正所谓借寇兵赍盗粮者也。请杀之。”三奏，上不许。光晟 乃使副将过其馆门，故不为礼；董突 怒，执而鞭之数十。光晟 勒兵掩击，并群胡 尽杀之，聚为京观。独留一胡 ，使归国为证，曰：“回纥 鞭辱大将，且谋袭据振武 ，故先事诛之。”上征光晟 为右金吾将军，遣中使王嘉祥 往致信币。回纥 请得专杀者以复仇，上为之贬光晟 为睦王 傅以慰其意。

22　加卢龙 、陇右 、泾原 节度使朱泚 兼中书令，卢龙 、陇右 节度如故。以舒王 谟 为四镇 、北庭 行军、泾原 节度大使，以泾州 牙前兵马使河中 姚令言 为留后。谟 ，邈 之子也，早孤，上子之。

23　癸丑，诏赠太后父、祖、兄、弟官，及自馀宗族男女拜官封邑者告第告身，凡百二十有七通；中使以马负而赐之。

24　九月壬午，将作奏宣政殿 廊坏，十月魁冈，未可修。上曰：“但不妨公害人，则吉矣。安问时日！”即命修之。

25　大历 以前，赋敛出纳俸给皆无法，长吏得专之；重以元 、王 秉政，货赂公行，天下不按赃吏者殆二十年。惟江西 观察使路嗣恭 按虔州 刺史源敷翰 ，流之。上以宣歙 观察使薛邕 ，文雅旧臣，征为左丞；邕 去宣州 ，盗隐官物以巨万计，殿中侍御史员 发之。冬，十月己亥，贬连山 尉。于是州县始畏朝典，不敢放纵。

上初即位，疏斥宦官，亲任朝士，而张涉 以儒学入侍，薛邕 以文雅登朝，继以赃败。宦官武将得以藉口，曰：“南牙文臣赃动至巨万，而谓我曹浊乱天下，岂非欺罔邪！”于是上心始疑，不知所倚仗矣。

26　中书舍人高参 请分遣诸沈 访求太后，庚寅，以睦王 述 为奉迎使，工部尚书乔琳 副之，又命诸沈 四人为判官，与中使分行诸道求之。

27　十一月，初令待制官外，更引朝集使二人，访以时政得失，远人疾苦。

28　先是，公主下嫁者，舅姑拜之，妇不答。上命礼官定公主拜见舅、姑及婿之诸父、兄、姊之仪，舅、姑坐受于中堂，兄、姊立受于东序，如家人礼。有县主将嫁，择用丁丑，是日，上之从父妹卒，命罢之。有司奏：“供张已备，且殇服不足废事。”上曰：“尔爱其费，我爱其礼。”卒罢之。至德 以来，国家多事，公主、郡、县主多不以时嫁，有华发者，虽居禁中，或十年不见天子；上始引见诸宗女，尊者致敬，卑者存慰，悉命嫁之。所赍小大之物，必经心目。己卯、庚辰二日，嫁岳阳 等九十一县主。

29　吐蕃 见韦伦 再至，益喜。十二月辛卯朔，伦 还，吐蕃 遣其相论钦明思 等入贡。

30　是岁，册太子母王氏 为淑妃。

31　天下税户三百八万五千七十六，籍兵七十六万八千馀人，税钱一千八十九万八千馀缗，谷二百一十五万七千馀斛。

二年（辛酉，781）

1　春，正月戊辰，成德 节度使李宝臣 薨。宝臣 欲以军府传其子行军司马惟岳 ，以其年少 弱，豫诛诸将之难制者深州 刺史张献诚 等，至有十馀人同日死者。宝臣 召易州 刺史张孝忠 ，孝忠 不往，使其弟孝节 召之。孝忠 使孝节 谓宝臣 曰：“诸将何罪，连颈受戮！孝忠 惧死，不敢往，亦不敢叛，正如公不入朝之意耳。”孝节 泣曰：“如此，孝节 必死。”孝忠 曰：“往则并命，我在此，必不敢杀汝。”遂归，宝臣 亦不之罪也。兵马使王武俊 ，位卑而有勇，故宝臣 特亲爱之，以女妻其子士真 ，士真 复厚结其左右；故孝忠 、武俊 独全。

及薨，孔目官胡震 ，家僮王他奴 劝惟岳 匿丧二十馀日，诈为宝臣 表，求令惟岳 继袭，上不许；遣给事中汲 人班宏 往问宝臣 疾，且谕之。惟岳 厚赂宏 ，宏 不受，还报。惟岳 乃发丧，自为留后，使将佐共奏求旌节，上又不许。

初，宝臣 与李正己 、田承嗣 、梁崇义 相结，期以土地传之子孙。故承嗣 之死，宝臣 力为之请于朝，使以节授田悦 ；代宗 从之。悦 初袭位，事朝廷礼甚恭，河东 节度使马燧 表其必反，请先为备。至是悦 屡为惟岳 请继袭，上欲革前弊，不许；或谏曰：“惟岳 已据父业，不因而命之，必为乱。”上曰：“贼本无资以为乱，皆藉我土地，假我位号，以聚其众耳。向日因其所欲而命之多矣，而乱日益滋。是爵命不足以已乱而适足以长乱也。然则惟岳 必为乱，命与不命等耳。”竟不许。悦 乃与李正己 各遣使诣惟岳 ，潜谋勒兵拒命。

魏博 节度副使田庭玠 谓悦 曰：“尔藉伯父遗业，但谨事朝廷，坐享富贵，不亦善乎！奈何无故与恒 、郓 共为叛臣！尔观兵兴以来，逆乱者谁能保其家乎！必欲行尔之志，可先杀我，无使我见田氏 之族灭也。”因称病卧家。悦 自往谢之，庭玠 闭门不内，竟以忧卒。

成德 判官邵真 闻李惟岳 之谋，泣谏曰：“先相公受国厚恩，大夫衰绖之中，遽欲负国，此甚不可。”劝惟岳 执李正己 使者送京师，且请讨之，曰：“如此，朝廷嘉大夫之忠，则旄节庶几可得。”惟岳 然之，使真 草奏。长史毕华 曰：“先公与二道结好二十馀年，奈何一旦弃之！且虽执其使，朝廷未必见信。正己 忽来袭我，孤军无援，何以待之！”惟岳 又从之。

前定州 刺史谷从政 ，惟岳 之舅也，有胆略，颇读书，王武俊 等皆敬惮之，为宝臣 所忌，从政 乃称病杜门。惟岳 亦忌之，不与图事，日夜独与胡震 、王他奴 等计议，多散金帛以悦将士。从政 往见惟岳 曰：“今海内无事，自上国来者，皆言天子聪明英武，志欲致太平，深不欲诸侯子孙专地。尔今首违诏命，天子必遣诸道致讨。将士受赏，皆言为大夫尽死；苟一战不胜，各惜其生，谁不离心！大将有权者，乘危伺便，咸思取尔以自为功矣。且先相公所杀高班大将，殆以百数，挠败之际，其子弟欲复仇者，庸可数乎！又，相公与幽州 有隙，朱滔 兄弟常切齿于我，今天子必以为将；滔 与吾击柝相闻，计其闻命疾驱，若虎狼之得兽也，何以当之！昔田承嗣 从安 、史 父子同反，身经百战，凶悍闻于天下，违诏举兵，自谓无敌；及卢子期 就擒，吴希光 归国，承嗣 指天垂泣，身无所措。赖先相公按兵不进，且为之祈请，先帝宽仁，赦而不诛，不然，田氏 岂有种乎！况尔生长富贵，齿发尚少，不更艰危，乃信左右之言，欲效承嗣 所为乎！为尔之计，不若辞谢将佐，使惟诚 摄领军府，身自入朝，乞留宿卫，因言惟诚 且留摄事。恩命决于圣志；上必悦尔忠义，纵无大位，不失荣禄，永无忧矣。不然，大祸将及。吾亦知尔素疏忌我，顾以舅甥之情，事急，不得不言耳！”惟岳 见其言切，益恶之。从政 乃复归，杜门称病。惟诚 者，惟岳 之庶兄也，谦厚好书，得众心，其母妹为李正己 子妇。是日，惟岳 送惟诚 于正己 ，正己 使复姓张 ，遂仕淄青 。惟岳 遣王他奴 诣从政 家，察其起居，从政 饮药而卒；且死，曰：“吾不惮死，哀张氏 今族灭矣！”

刘文喜 之死也，李正己 、田悦 等皆不自安；刘晏 死，正己 等益惧，相谓曰：“我辈罪恶，岂得与刘晏 比乎！”会汴州 城隘，广之，东方人讹言“上欲东封，故城汴州 ”。正己 惧，发兵万人屯曹州 ；田悦 亦完聚为备，与梁崇义 、李惟岳 遥相应助，河南 士民骚然惊骇。

永平 旧领汴 、宋 、滑 、亳 、陈 、颍 、泗 七州，丙子，分宋 、亳 、颍 别为节度使，以宋州 刺史刘洽 为之；以泗州 隶淮南 ；又以东都 留守路嗣恭 为怀 郑 汝 陕 四州、河阳 三城节度使。旬日，又以永平 节度使李勉 都统洽 、嗣恭 二道，仍割郑州 隶之，选尝为将者为诸州刺史，以备正己 等。

2　初，高力士 有养女嫠居东京 ，颇能言宫中事，女官李真一 意其为沈太后 ，诣使者具言其状。上闻之，惊喜。时沈氏 故老已尽，无识太后者。上遣宦官、宫人往验视之，年状颇同，宦官、宫人不审识太后，皆言是。高氏 辞称实非太后，验视者益疑之，强迎入上阳宫 。上发宫女百馀人，赍乘舆服御物就上阳宫 供奉。左右诱谕百方，高氏 心动，乃自言是。验视者走马入奏，上大喜。二月辛卯，上以偶日御殿，群臣皆入贺。诏有司草仪奉迎。高氏 弟承悦 在长安 ，恐不言，久获罪，遽自言本末。上命力士 养孙樊景超 往覆视，景超 见高氏 居内殿，以太后自处，左右侍卫甚严。景超 谓高氏 曰：“姑何自置身于俎上！”左右叱景超 使下，景超 抗声曰：“有诏，太后诈伪，左右可下。”左右皆下殿。高氏 乃曰：“吾为人所强，非己出也。”以牛车载还其家。上恐后人不复敢言太后，皆不之罪，曰：“吾宁受百欺，庶几得之。”自是四方称得太后者数四，皆非是，而真太后竟不知所之。

3　御史中丞卢杞 ，奕 之子也，貌丑，色如蓝，有口辩；上悦之，丁未，擢为大夫，领京畿 观察使。郭子仪 每见宾客，姬妾不离侧。杞 尝往问疾，子仪 悉屏侍妾，独隐几待之。或问其故，子仪 曰：“杞 貌陋而心险，妇人辈见之必笑，他日杞 得志，吾族无类矣！”

杨炎 既杀刘晏 ，朝野侧目，李正己 累表请晏 罪，讥斥朝廷。炎 惧，遣腹心分诣诸道，以宣慰为名，实使之密谕节度使云：“晏 昔朋附奸邪，请立独孤后 ，上自恶而杀之。”上闻而恶之，由是有诛炎 之志，隐而未发。乙巳，迁炎 为中书侍郎，擢卢杞 为门下侍郎，并同平章事，不专任炎 矣。杞 蕞陋，无文学，炎 轻之，多托疾不与会食；杞 亦恨之。杞 阴狡，欲起势立威，小不附者必欲置之死地，引太常博士裴延龄 为集贤殿直学士，亲任之。

4　丙午，更汴宋 军曰宣武 。

5　振武 节度使彭令芳 苛虐，监军刘惠光 贪婪；乙卯，军士共杀之。

6　发京西 防秋兵万二千人戍关东 。上御望春楼 宴劳将士，神策军士独不饮，上使诘之，其将杨惠元 对曰：“臣等发奉天 ，军帅张巨济 戒之曰：‘此行大建功名，凯还之日，相与为欢。’故不敢奉诏。”及行，有司缘道设酒食，独惠元 所部瓶罂不发。上深叹美，赐书劳之。惠元 ，平州 人也。

7　三月，置溵州 于郾城 。

8　辛巳，以汾州 刺史王翃 为振武军 使、镇北 绥 银 等州留后。

9　遣殿中少监崔汉衡 使于吐蕃 。

10　梁崇义 虽与李正己 等连结，兵势寡弱，礼数最恭。或劝其入朝，崇义 曰：“来公 有大功于国，上元 中为阉宦所谗，迁延稽命；及代宗 嗣位，不俟驾入朝，犹不免族诛。吾岁久衅积，何可往也！”淮宁 节度使李希烈 屡请讨之，崇义 惧，益修武备。流人郭昔 告崇义 为变，崇义 闻之，请罪，上为之杖昔 ，远流之；使金部员外郎李舟 诣襄州 谕旨以安之。舟 尝奉使诣刘文喜 ，为陈祸福，文喜 囚之，会帐下杀文喜 以降，诸道跋扈者闻之，谓舟 能覆城杀将。至襄州 ，崇义 恶之；舟 又劝崇义 入朝，言颇切直，崇义 益不悦。及遣使宣慰诸道，舟 复诣襄州 ，崇义 拒境不内，上言“军中疑惧，请易以他使”。时两河 诸镇方猜阻，上欲示恩信以安之，夏，四月庚寅，加崇义 同平章事，妻子悉加封赏，赐以铁券；遣御史张著 赍手诏征之，仍以其裨将蔺杲 为邓州 刺史。

11　五月丙寅，以军兴，增商税为什一。

12　田悦 卒与李正己 、李惟岳 定计，连兵拒命，遣兵马使孟祐 将步骑五千北助惟岳 。薛嵩 之死也，田承嗣 盗据洺 、相 二州，朝廷独得邢 、磁 二州及临洺县 。悦 欲阻山为境，曰：“邢 、磁 如两眼，在吾腹中，不可不取。”乃遣兵马使康愔 将八千人围邢州 ，别将杨朝光 将五千人栅于邯郸 西北以断昭义 救兵，悦 自将兵数万围临洺 ；邢州 刺史李共 、临洺 将张伾 坚壁拒守。

贝州 刺史邢曹俊 ，田承嗣 旧将也，老而有谋，悦 宠信牙官扈崿 而疏之，及攻临洺 ，召曹俊 问计，曹俊 曰：“兵法十围五攻；尚书以逆犯顺，势更不侔。今顿兵坚城之下，粮竭卒尽，自亡之道也。不若置万兵于崞口 以遏西师，则河北 二十四州皆为尚书有矣。”诸将恶其异己，共毁之，悦 不用其策。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十七

唐纪四十三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二

建中二年（辛酉，781）

1　六月庚寅，以浙江东 西 观察使、苏州 刺史韩滉 为润州 刺史、浙江东 西 节度使，名其军曰镇海 。

2　张著 至襄阳 ，梁崇义 益惧，陈兵而见之。蔺杲 得诏不敢发，驰见崇义 请命。崇义 对著 号泣，竟不受诏。著 复命。

癸巳，进李希烈 爵南平郡王 ，加汉南 、汉北 兵马招讨使，督诸道兵讨之。杨炎 谏曰：“希烈 为董秦 养子，亲任无比，卒逐秦 而夺其位。为人狼戾无亲，无功犹倔强不法，使平崇义 ，何以制之！”上不听。炎 固争之，上益不平。

荆南 牙门将吴少诚 以取梁崇义 之策干李希烈 ，希烈 以少诚 为前锋。少诚 ，幽州 潞 人也。

时内自关中 ，西暨蜀 、汉 ，南尽江 、淮 、闽 、越 ，北至太原 ，所在出兵，而李正己 遣兵扼徐州 甬桥 、涡口 ，梁崇义 阻兵襄阳 ，运路皆绝，人心震恐。江 、淮 进奉船千馀艘，泊涡口 不敢进。上以和州 刺史张万福 为濠州 刺史。万福 驰至涡口 ，立马岸上，发进奉船，淄青 将士停岸睥睨不敢动。

3　辛丑，汾阳忠武王 郭子仪 薨。子仪 为上将，拥强兵，程元振 、鱼朝恩 谗毁百端，诏书一纸征之，无不即日就道，由是谗谤不行。尝遣使至田承嗣 所，承嗣 西望拜之曰：“此膝不屈于人若干年矣！”李灵曜 据汴州 作乱，公私物过汴 者皆留之，惟子仪 物不敢近，遣兵卫送出境。校中书令考凡二十四，月入俸钱二万缗，私产不在焉；府库珍货山积。家人三千人，八子、七婿皆为朝廷显官；诸孙数十人，每问安，不能尽辩，颔之而已。仆固怀恩 、李怀光 、浑瑊 皆出麾下，虽贵为王公，常颐指役使，趋走于前，家人亦以仆隶视之。天下以其身为安危殆三十年，功盖天下而主不疑，位极人臣而众不疾，穷奢极欲而人不非之，年八十五而终。其将佐至大官，为名臣者甚众。

4　壬子，以怀 、郑 、河阳 节度副使李艽 为河阳 、怀州 节度使，割东畿 五县隶焉。

5　北庭 、安西 自吐蕃 陷河 、陇 ，隔绝不通，伊西 、北庭 节度使李元忠 、四镇 留后郭昕 帅将士闭境拒守，数遣使奉表，皆不达，声问绝者十馀年；至是，遣使间道历诸胡 自回纥 中来，上嘉之。秋，七月戊午朔，加元忠 北庭 大都护，赐爵宁塞郡王 ；以昕 为安西 大都护、四镇 节度使，赐爵武威郡王 ；将士皆迁七资。元忠 姓名，朝廷所赐也，本姓曹 ，名令忠 ；昕 ，子仪 弟〔之子〕也。

6　李希烈 以久雨未进军，上怪之，卢杞 密言于上曰：“希烈 迁延，以杨炎 故也。陛下何爱炎 一日之名而堕大功；不若暂免炎 相以悦之，事平复用，无伤也。”上以为然。庚申，以炎 为左仆射，罢政事。以前永平 节度使张镒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镒 ，齐丘 之子也。以朔方 节度使崔宁 为右仆射。

7　丙子，赠故伊州 刺史袁光庭 工部尚书。光庭 天宝 末为伊州 刺史，吐蕃 陷河 、陇 ，光庭 坚守累年，吐蕃 百方诱之，不下。粮竭兵尽，城且陷，光庭 先杀妻子，然后自焚。郭昕 使至，朝廷始知之，故赠官。

8　辛巳，以邠宁 节度使李怀光 兼朔方 节度使。

9　癸未，河东 节度使马燧 ，昭义 节度使李抱真 ，神策先锋都知兵马使李晟 ，大破田悦 于临洺 。

时悦 攻临洺 ，累月不拔，城中食且尽，府库竭，士卒多死伤。张伾 饰其爱女，使出拜将士曰：“诸君守战甚苦，伾 家无他物，请鬻此女为将士一日之费。”众皆哭，曰：“愿尽死力，不敢言赏。”李抱真 告急于朝，诏马燧 将步骑二万与抱真 讨悦 ，又遣李晟 将神策兵与之俱；又诏幽州 留后朱滔 讨惟岳 。

燧 等军未出险，先遣使持书谕悦 ，为好语，悦 谓燧 畏之，不设备。燧 与抱真 合兵八万，东下壶关 ，军于邯郸 ，击悦 支军，破之。悦 方急攻临洺 ，分李惟岳 兵五千助杨朝光 。明日，燧 等进攻朝光 栅，悦 将万馀人救之，燧 命大将李自良 等御之于双冈 ，令之曰：“悦 得过，必斩尔！”自良 等力战，悦 军却。燧 推火车焚朝光 栅，斩朝光 ，获首虏五千馀级。居五日，燧 等进军至临洺 ，悦 悉众力战，凡百馀合，悦 兵大败，斩首万馀级。悦 引兵夜遁，邢州 围亦解。

时平卢 节度使李正己 已薨，子纳 秘之，擅领军务。悦 求救于纳 及李惟岳 ，纳 遣大将卫俊 将兵万人，惟岳 遣兵三千人救之。悦 收合散卒，得二万馀人，军于洹水 ；淄青 军其东，成德 军其西，首尾相应。马燧 帅诸军进屯邺，奏求河阳 兵自助；诏河阳 节度使李艽 将兵会之。

10　八月，李纳 始发丧，奏请袭父位，上不许。

11　梁崇义 发兵攻江陵 ，至四望 ，大败而归，乃收兵襄 、邓 。李希烈 引军循汉 而上，与诸道兵会；崇义 遣其将翟晖 、杜少诚 逆战于蛮水 ，希烈 大破之；追至疏口 ，又破之。二将请降，希烈 使将其众先入襄阳 慰谕军民。崇义 闭城拒守，守者开门争出，不可禁。崇义 与妻赴井死，传首京师。

12　范阳 节度使朱滔 将讨李惟岳 ，军于莫州 ；张孝忠 将精兵八千守易州 ，滔 遣判官蔡雄 说孝忠 曰：“惟岳 乳臭儿，敢拒朝命；今昭义 、河东 军已破田悦 ，淮宁 李仆射 克襄阳 ，计河南 诸军，朝夕北向，恒 、魏 之亡，可伫立而须也。使君诚能首举易州 以归朝廷，则破惟岳 之功自使君始，此转祸为福之策也。”孝忠 然之，遣牙官程华 诣滔 ，遣录事参军董稹 奉表诣阙，滔 又上表荐之；上悦。九月辛酉，以孝忠 为成德 节度使。命惟岳 护丧归朝，惟岳 不从。孝忠 德滔 ，为子茂和 娶滔 女，深相结。

13　壬戌，加李希烈 同平章事。

14　初，李希烈 请讨梁崇义 ，上对朝士亟称其忠。黜陟使李承 自淮西 还，言于上曰：“希烈 必立微功；但恐有功之后，偃蹇不臣，更烦朝廷用兵耳！”上不以为然。

希烈 既得襄阳 ，遂据之为己有，上乃思承 言。时承 为河中 尹，甲子，以承 为山南东道 节度使。上欲以禁兵送上，承 请单骑赴镇；至襄阳 ，希烈 置之外馆，迫胁万方，承 誓死不屈，希烈 乃大掠阖境所有而去。承 治之期年，军府稍完。希烈 留牙将于襄州 ，守其所掠财，由是数有使者往来。承 亦遣其腹心臧叔雅 往来许 、蔡 ，厚结希烈 腹心周曾 等，与之阴图希烈 。

15　初，萧嵩 家庙临曲江 ，玄宗 以娱游之地，非神灵所宅，命徙之。杨炎 为相，恶京兆 尹严郢 ，左迁大理卿；卢杞 欲陷炎 ，引郢 为御史大夫。先是，炎 将营家庙，有宅在东都 ，凭河南 尹赵惠伯 卖之，惠伯 买以为官廨，郢 按之，以为有羡利。杞 召大理正田晋 议法，晋 以为：“律，监临官市买有羡利，以乞取论，当夺官。”杞 怒，贬晋 衡州 司马。更召他吏议法，以为：“监主自盗，罪当绞。”炎 庙正直萧嵩 庙地，杞 因谮炎 ，云“兹地有王气，故玄宗 令嵩 徙之；炎 有异志，故于其地建庙”。冬，十月乙未，炎 自左仆射贬崖州 司马；未至崖州 百里，缢杀之。惠伯 自河中 尹贬费州 多田 尉；寻亦杀之。

16　辛巳，册太子妃萧氏 。

17　癸卯，祫太庙。先是，太祖 既正东向之位，献 、懿 二祖皆藏西夹室，不飨；至是，复奉献祖 东向而飨之。

18　徐州 刺史李洧 ，正己 之从父兄也。李纳 寇宋州 ，彭城 令太原 白季庚 说洧 举州归国；洧 从之，遣摄巡官崔程 奉表诣阙，且使口奏，并白宰相，以“徐州 不能独抗纳 ，乞领徐 、海 、沂 三州观察使，况海 、沂 二州，今皆为纳 有。洧 与刺史王涉 、马万通 素有约，苟得朝廷诏书，必能成功”。程 自外来，以为宰相一也，先白张镒 ，镒 以告卢杞 。杞 怒其不先白己，不从其请。戊申，加洧 御史大夫，充招谕使。

19　十一月戊午，以永乐公主 适检校比部郎中田华 ，上不欲违先志故也。

20　蜀王 傀 更名遂 。

21　辛酉，宣武 节度使刘洽 ，神策 都知兵马使曲环 ，滑州 刺史襄平 李澄 ，朔方 大将唐朝臣 ，大破淄青 、魏博 之兵于徐州 。

先是，李纳 遣其将王温 会魏博 将信都崇庆 共攻徐州 ，李洧 遣牙官温 人王智兴 诣阙告急。智兴 善走，不五日而至。上为之发朔方 兵五千人，以朝臣 将之，与洽 、环 、澄 共救之。时朔方军 资装不至，旗服弊恶，宣武 人嗤之曰：“乞子能破贼乎！”朝臣 以其言激怒士卒，且曰：“都统有令，先破贼营者，营中物悉与之。”士皆愤怒争奋。

崇庆 、温 攻彭城 ，二旬不能下，请益兵于纳 ；纳 遣其将石隐金 将万人助之，与刘洽 等相拒于七里沟 。日向暮，洽 引军稍却，朔方 马军使杨朝晟 言于唐朝臣 曰：“公以步兵负山而陈，以待两军，我以骑兵伏于山曲，贼见悬军势孤，必搏之；我以伏兵绝其腰，必败之。”朝臣 从之。崇庆 等果将骑二千逾桥而西，追击官军，伏兵发，横击之；崇庆 等兵中断，狼狈而返，阻桥以拒官军。其兵有争桥不得，涉水而渡者。朝晟 指之曰：“彼可涉，吾何为不涉！”遂涉水击，据桥者皆走，崇庆 等兵大溃；洽 等乘之，斩首八千级，溺死过半。朔方 军尽得其辎重，旗服鲜华，乃谓宣武 人曰：“乞子之功，孰与宋 多？”宣武 人皆惭。官军乘胜逐北，至徐州 城下，魏博 、淄青 军解围走，江 、淮 漕运始通。

22　己巳，诏削李惟岳 官爵；募所部降者，赦而赏之。

23　甲申，淮南 节度使陈少游 遣兵击海州 ，其刺史王涉 以州降。

24　十二月，李纳 密州 刺史马万通 乞降；丁酉，以为密州 刺史。

25　崔汉衡 至吐蕃 ，赞普以敕书称贡献及赐，全以臣礼见处；又，云州 之西，当以贺兰山 为境，邀汉衡 更请之。丁未，汉衡 遣判官与吐蕃 使者入奏。上为之改敕书、境土，皆如其请。

26　加马燧 魏博 招讨使。

三年（壬戌，782）

1　春，正月，河阳 节度使李艽〔芃〕 引兵逼卫州 ，田悦 守将任履虚 诈降，既而复叛。

2　马燧 等诸军屯于漳 滨。田悦 遣其将王光进 筑月城以守长桥 ，诸军不得渡。燧 以铁锁连车数百，实以土囊，塞其下流，水浅，诸军涉渡。时军中乏粮，悦 等深壁不战。燧 命诸军持十日粮，进屯仓口 ，与悦 夹洹水 而军。李抱真 、李艽 问曰：“粮少而深入，何也？”燧 曰：“粮少则利速战，今三镇连兵不战，欲以老我师；我若分军击其左右，悦 必救之，则我腹背受敌，战必不利。故进军逼悦 ，所谓攻其所必救也。彼苟出战，必为诸君破之。”乃为三桥逾洹水 ，日往挑战，悦 不出。燧 令诸军夜半起食，潜师循洹水 直趋魏州 ，令曰：“贼至，则止为陈。”留百骑击鼓鸣角于营中，仍抱薪持火，俟诸军毕发，则止鼓角匿其旁；俟悦 军毕渡，焚其桥。军行十里所，悦 闻之，帅淄青 、成德 步骑四万逾桥掩其后，乘风纵火，鼓噪而进。燧 按兵不动，先除其前草莽百步为战场，结陈以待之，募勇士五千馀人为前列。悦 军至，火止，气衰，燧 纵兵击之，悦 军大败。神策 、昭义 、河阳 军小却，见河东 军捷，还斗，又破之。追奔至，三桥已焚，悦 军乱，赴水溺死不可胜纪，斩首二万馀级，捕虏三千馀人，尸相枕藉三十馀里。

悦 收馀兵千馀人走魏州 。马燧 与李抱真 不协，顿兵平邑 浮图。悦 夜至南郭，大将李长春 闭关不内，以俟官军，久之，天且明，长春 乃开门内之。悦 杀长春 ，婴城拒守。城中士卒不满数千，死者亲戚，号哭满街。悦 忧惧，乃持佩刀，乘马立府门外，悉集军民，流涕言曰：“悦 不肖，蒙淄青 、成德 二丈人保荐，嗣守伯父业，今二丈人即世，其子不得承袭，悦 不敢忘二丈人大恩，不量其力，辄拒朝命，丧败至此，使士大夫肝脑涂地，皆悦 之罪也。悦 有老母，不能自杀，愿诸公以此刀断悦 首，持出城降马仆射 ，自取富贵，无为与悦 俱死也！”因从马上自投地。将士争前抱持悦 曰：“尚书举兵徇义，非私己也。一胜一负，兵家之常。某辈累世受恩，何忍闻此！愿奉尚书一战，不胜则以死继之。”悦 曰：“诸公不以悦 丧败而弃之，悦 虽死，敢忘厚意于地下！”乃与诸将各断发，约为兄弟，誓同生死；悉出府库所有及敛富民之财，得百馀万，以赏士卒；众心始定。复召贝州 刺史邢曹俊 ，使之整部伍，缮守备，军势复振。

李纳 军于濮阳 ，为河南 军所逼，奔还濮州 ，征援兵于魏州 。田悦 遣军使符璘 将三百骑送之，璘 父令奇 谓璘 曰：“吾老矣，历观安 、史 辈叛乱者，今皆安在！田氏 能久乎！汝因此弃逆从顺，是汝扬父名于后世也。”啮臂而别。璘 遂与其副李瑶 帅众降于马燧 。悦 收族其家，令奇 慢骂而死。瑶 父再春 以博州 降，悦 从兄昂 以洺州 降，王光进 以长桥 降。悦 入城旬馀日，马燧 等诸军始至城下，攻之，不克。

3　丙寅，李惟岳 遣兵与孟祐 守束鹿 ，朱滔 、张孝忠 攻拔之，进围深州 。惟岳 忧惧，掌书记邵真 复说惟岳 ，密为表，先遣弟惟简 入朝；然后诛诸将之不从命者，身自入朝，使妻父冀州 刺史郑诜 权知节度事，以待朝命。惟简 既行，孟祐 知其谋，密遣告田悦 。悦 大怒，使衙官扈岌 往见惟岳 ，让之曰：“尚书举兵，正为大夫求旌节耳，非为己也。今大夫乃信邵真 之言，遣弟奉表，悉以反逆之罪归尚书，自求雪身，尚书何负于大夫而至此邪！若相为斩邵真 ，则相待如初；不然，当与大夫绝矣。”判官毕华 言于惟岳 曰：“田尚书 以大夫之故陷身重围，大夫一旦负之，不义甚矣。且魏博 、淄青 兵强食富，足抗天下，事未可知，奈何遽为二三之计乎！”惟岳 素怯，不能守前计，乃引邵真 ，对扈岌 斩之；发成德 兵万人，与孟祐 俱围束鹿 。丙寅，朱滔 、张孝忠 与战于束鹿 城下，惟岳 大败，烧营而遁。

兵马使王武俊 为左右所构，惟岳 疑之，惜其才，未忍除也。束鹿 之战，使武俊 为前锋，私自谋曰：“我破朱滔 ，则惟岳 军势大振，归，杀我必矣。”故战不甚力而败。

朱滔 欲乘胜攻恒州 ，张孝忠 引军西北，军于义丰 。滔 大惊，孝忠 将佐皆怪之，孝忠 曰：“恒州 宿将尚多，未易可轻。迫之则并力死斗，缓之则自相图。诸君第观之，吾军义丰 ，坐待惟岳 之殄灭耳。且朱司徒 言大而识浅，可与共始，难与共终也！”于是滔 亦屯束鹿 ，不敢进。

惟岳 将康日知 以赵州 归国，惟岳 益疑王武俊 ，武俊 甚惧。或谓惟岳 曰：“先相公委腹心于武俊 ，使之辅佐大夫，又有骨肉之亲。武俊 勇冠三军，今危难之际，复加猜阻；若无武俊 ，欲使谁为大夫却敌乎！”惟岳 以为然，乃使步军使卫常宁 与武俊 共击赵州 ，又使王士真 将兵宿府中以自卫。

4　癸未，蜀王 遂 更名遡 。

5　淮南 节度使陈少游 拔海 、密 二州，李纳 复攻陷之。

6　王武俊 既出恒州 ，谓卫常宁 曰：“武俊 今幸出虎口，不复归矣！当北归张尚书 。”常宁 曰：“大夫暗弱，信任左右，观其势终为朱滔 所灭。今天子有诏，得大夫首者，以其官爵与之，中丞素为众所服，与其出亡，曷若倒戈以取大夫，转祸为福，特反掌耳；事苟不捷，归张尚书 ，未晚也。”武俊 深以为然。会惟岳 使要藉谢遵 至赵州 城下，武俊 引遵 同谋取惟岳 ；遵 还，密告王士真 。闰月甲辰，武俊 、常宁 自赵州 引兵还袭惟岳 ；遵 与士真 矫惟岳 命，启城门内之。黎明，武俊 帅数百骑突入府门；士真 应之于内，杀十馀人。武俊 令曰：“大夫叛逆，将士归顺，敢违拒者族！”众莫敢动。遂执惟岳 ，收郑诜 、毕华 、王它奴 等，皆杀之。武俊 以惟岳 旧使之子，欲生送之长安 。常宁 曰：“彼见天子，将复以叛逆之罪归咎于中丞。”乃缢杀之，传首京师。深州 刺史杨荣国 ，惟岳 姊夫也，降于朱滔 ；滔 使复其位。

7　复榷天下酒，惟西京 不榷。

8　二月戊午，李惟岳 所署定州 刺史杨政义 降。时河北 略定，惟魏州 未下；河南 诸军攻李纳 于濮州 ，纳 势日蹙。朝廷谓天下不日可平；甲子，以张孝忠 为易 、定 、沧 三州节度使，王武俊 为恒冀 都团练观察使，康日知 为深赵 都团练观察使，以德 、棣 二州隶朱滔 ，令还镇。滔 固请深州 ，不许，由是怨望，留屯深州 。王武俊 素轻张孝忠 ，自以手诛李惟岳 ，功在康日知 上，而孝忠 为节度使，己与康日知 俱为都团练使，又失赵 、定 二州，亦不悦。又诏以粮三千石给朱滔 ，马五百匹给马燧 。武俊 以为朝廷不欲使故人为节度使，魏博 既下，必取恒冀 ，故分其粮马以弱之，疑，未肯奉诏。

田悦 闻之，遣判官王侑 、许士则 间道至深州 ，说朱滔 曰：“司徒奉诏讨李惟岳 ，旬朔之间，拔束鹿 ，下深州 ，惟岳 势蹙，故王大夫 因司徒胜势，得以枭惟岳 之首，此皆司徒之功也。又天子明下诏书，令司徒得惟岳 城邑，皆隶本镇；今乃割深州 以与日知 ，是自弃其信也。且今上志欲扫清河朔 ，不使藩镇承袭，将悉以文臣代武臣，魏 亡，则燕 、赵 为之次矣；若魏 存，则燕 、赵 无患。然则司徒果有意矜魏博 之危而救之，非徒得存亡继绝之义，亦子孙万世之利也。”又许以贝州 赂滔 。滔 素有异志，闻之，大喜，即遣王侑 归报魏州 ，使将士知有外援，各自坚。又遣判官王郅 与许士则 俱诣恒州 ，说王武俊 曰：“大夫出万死之计，诛逆首，拔乱根，康日知 不出赵州 ，岂得与大夫同日论功！而朝廷褒赏略同，谁不为大夫愤邑者！今又闻有诏支粮马与邻道，朝廷之意，盖以大夫善战，恐为后患，先欲贫弱军府，俟平魏 之日，使马仆射 北首，朱司徒 南向，共相灭耳。朱司徒 亦不敢自保，使郅 等效愚计，欲与大夫共救田尚书 而存之。大夫自留粮马以供军；朱司徒 不欲以深州 与康日知 ，愿以与大夫，请早定刺史以守之。三镇连兵，若耳目手足之相救，则他日永无患矣！”武俊 亦喜，许诺，即遣判官王巨源 使于滔 ，且令知深州 事，相与刻日举兵南向。滔 又遣人说张孝忠 ，孝忠 不从。

9　宣武 节度使刘洽 攻李纳 于濮州 ，克其外城。纳 于城上涕泣求自新，李勉 又遣人说之，癸卯，纳 遣其判官房说 以其母弟经 及子成务 入见。会中使宋凤朝 称纳 势穷蹙，不可舍，上乃囚说 等于禁中，纳 遂归郓州 ，复与田悦 等合。朝廷以纳 势未衰，三月乙未，始以徐州 刺史李洧 兼徐 、海 、沂 都团练观察使，海 、沂 已为纳 所据，洧 竟无所得。

李纳 之初反也，其所署德州 刺史李西华 备守甚严，都虞候李士真 密毁西华 于纳 ，纳 召西华 还府，以士真 代之。士真 又以诈召棣州 刺史李长卿 ，长卿 过德州，士真 劫之，与同归国。夏，四月戊午，以士真 、长卿 为二州刺史。士真 求援于朱滔 ，滔 已有异志，遣大将李济时 将三千人声言助士真 守德州 ，且召士真 诣深州 议军事，至则留之，使济时 领州事。

10　庚申，吐蕃 归向日所俘掠兵民八百人。

11　上遣中使发卢龙 、恒冀 、易定 兵万人诣魏州 讨田悦 。王武俊 不受诏，执使者送朱滔 ，滔 言于众曰：“将士有功者，吾奏求官勋，皆不遂；今欲与诸君敕装共趋魏州 ，击破马燧 以取温饱，何如？”皆不应。三问，乃曰：“幽州 之人，自安 、史 之反，从而南者无一人得还，今其遗人痛入骨髓。况太尉、司徒皆受国宠荣，将士亦各蒙官勋，诚且愿保目前，不敢复有侥冀。”滔 默然而罢。乃诛大将数十人，厚抚循其士卒。

康日知 闻其谋，以告马燧 ，燧 以闻。上以魏州 未下，王武俊 复叛，力未能制滔 ，壬戌，赐滔 爵通义郡王 ，冀以安之。滔 反谋益甚，分兵营于赵州 以逼康日知 ，以深州 授王巨源 ，武俊 以其子士真 为恒 、冀 、深 三州留后，将兵围赵州 。

涿州 刺史刘怦 闻滔 欲救田悦 ，以书谏之曰：“今昌平 故里，朝廷改为太尉乡 、司徒里 ，此亦丈夫不朽之名也。但以忠顺自持，则事无不济。窃思近日务大乐战，不顾成败而家灭身屠者，安 、史 是也。怦 忝密亲，默而无告，是负重知。惟司徒图之，无贻后悔。”滔 虽不用其言，亦嘉其尽忠，卒无疑贰。

滔 将起兵，恐张孝忠 为后患，复遣牙官蔡雄 往说之。孝忠 曰：“昔者司徒发幽州 ，遣人语孝忠 曰‘李惟岳 负恩为逆’，谓孝忠 归国即为忠臣。孝忠 性直，用司徒之教。今既为忠臣矣，不复助逆也。且孝忠 与武俊 皆出夷 落，深知其心最喜翻覆。司徒勿忘鄙言，他日必相念矣！”雄 复欲以巧辞说之，孝忠 怒，欲执送京师；雄 惧，逃归。滔 乃使刘怦 将兵屯要害以备之。孝忠 完城砺兵，独居强寇之间，莫之能屈。

滔 将步骑二万五千发深州 ，至束鹿 ；诘旦将行，吹角未毕，士卒忽大乱，喧噪曰：“天子令司徒归幽州 ，奈何违敕南救田悦 ！”滔 大惧，走入驿后堂避匿。蔡雄 与兵马使宗顼 等矫谓士卒曰：“汝辈勿喧，听司徒传令。”众稍止。雄 又曰：“司徒将发范阳 ，恩旨令得李惟岳 州县即有之，司徒以幽州 少丝纩，故与汝曹竭力血战以取深州 ，冀得其丝纩以宽汝曹赋率，不意国家无信，复以深州 与康日知 。又，朝廷以汝曹有功，赐绢人十匹，至魏州 西境，尽为马仆射 所夺。司徒但处范阳 ，富贵足矣；今兹南行，乃为汝曹，非自为也。汝曹不欲南行，任自归北，何用喧悖，乖失军礼！”众闻言，不知所为，乃曰：“敕使何得不为军士守护赏物！”遂入敕使院，擘裂杀之。又呼曰：“虽知司徒此行为士卒，终不如且奉诏归镇。”雄 曰：“然则汝曹各还部伍，诘朝复往深州 ，休息数日，相与归镇耳。”众然后定。滔 即引军还深州 ，密令诸将访察唱率为乱者，得二百馀人，悉斩之，馀众股栗；乃复引军而南，众莫敢前却。进，取宁晋 ，留屯以待王武俊 。武俊 将步骑万五千取元氏 ，东趣宁晋 。

武俊 之始诛李惟岳 也，遣判官孟华 入见。华 性忠直，有才略，应对慷慨；上悦，以为恒冀 团练副使。会武俊 与朱滔 有异谋，上遽遣华 归谕旨。华 至，武俊 已出师，华 谏曰：“圣意于大夫甚厚，苟尽忠义，何患官爵之不崇，土地之不广！不日天子必移康中丞 于他镇，深 、赵 终为大夫之有，何苦遽自同于逆乱乎！异日无成，悔之何及！”华 向在李宝臣 幕府，以直道已为同列所忌，至是为副使，同列尤疾之，言于武俊 曰：“华 以军中阴事奏天子，请为内应，故得超迁；是将覆大夫之军，大夫宜备之。”武俊 以其旧人，不忍杀，夺职，使归私第。

田悦 恃援兵将至，遣其将康愔 将万馀人出城西，与马燧 等战于御河 上，大败而还。

12　时两河 用兵，月费百馀万缗，府库不支数月。太常博士韦都宾 、陈京 建议，以为：“货利所聚，皆在富商，请括富商钱，出万缗者，借其馀以供军。计天下不过借一二千商，则数年之用足矣。”上从之。甲子，诏借商人钱，令度支条上。判度支杜佑 大索长安 中商贾所有货，意其不实，辄加搒捶，人不胜苦，有缢死者，长安 嚣然如被寇盗。计所得才八十馀万缗。又括僦柜质钱，凡蓄积钱帛粟麦者，皆借四分之一，封其柜窖；百姓为之罢市，相帅遮宰相马自诉，以千万数。卢杞 始慰谕之，势不可遏，乃疾驱自他道归。计并借商所得，才二百万缗，人已竭矣。京 ，叔明 之五世孙也。

13　甲戌，以昭义 节度副使、磁州 刺史卢玄卿 为洺州 刺史兼魏博 招讨副使。

初，李抱真 为泽潞 节度使，马燧 领河阳 三城；抱真 欲杀怀州 刺史杨 ， 奔燧 ，燧 纳之，且奏其无罪，抱真 怒。及同讨田悦 ，数以事相恨望，二人怨隙遂深，不复相见。由是诸军逗桡，久无成功，上数遣中使和解之。及王武俊 逼赵州 ，抱真 分麾下二千人戍邢州 ，燧 大怒曰：“馀贼未除，宜相与戮力，乃分兵自守其地！”欲引兵归。李晟 说燧 曰：“李尚书 以邢 、赵 连壤，分兵守之，诚未有害。今公遽自引去，众谓公何！”燧 悦，乃单骑造抱真 垒，相与释憾结欢。会洺州 刺史田昂 请入朝，燧 奏以洺州 隶抱真 ，请玄卿 为刺史，兼充招讨之副。李晟 军先隶抱真 ，又请兼隶燧 ，以示协和。上皆从之。

14　卢龙 节度行军司马蔡廷玉 恶判官郑云逵 ，奏贬莫州 参军。云逵 妻，朱滔 之女也，滔 复奏为掌书记。云逵 深构廷玉 于滔 ，廷玉 又与检校大理少卿朱体微 言于泚 曰：“滔 在幽 镇，事多专擅，其性非长者，不可以兵权付之。”滔 知之，大怒，数与泚 书，请杀二人者，泚 不从；由是兄弟颇有隙。及滔 拒命，上欲归罪于廷玉 等以悦滔 ，甲子，贬廷玉 柳州 司户，体微 万州 南浦 尉。

15　宣武 节度使刘洽 攻李纳 之濮阳 ，降其守将高彦昭 。

16　朱滔 遣人以蜡书置髻中遗朱泚 ，欲与同反；马燧 获之，并使者送长安 ，泚 不之知。上驿召泚 于凤翔 ，至，以蜡书并使者示之，泚 惶恐顿首请罪。上曰：“相去千里，初不同谋，非卿之罪也。”因留之长安 私第，赐名园、腴田、锦彩、金银甚厚，以安其意；其幽州 卢龙 节度、太尉、中书令并如故。

上以幽州 兵在凤翔 ，思得重臣代之。卢杞 忌张镒 忠直，为上所重，欲出之于外，己得专总朝政，乃对曰：“朱泚 名位素崇，凤翔 将校班秩已高，非宰相信臣，无以镇抚，臣请自行。”上俯首未言，杞 又曰：“陛下必以臣貌寝，不为三军所伏，固惟陛下神算。”上乃顾镒 曰：“才兼文武，望重内外，无以易卿。”镒 知为杞 所排而无辞以免，因再拜受命。戊寅，以镒 兼凤翔 尹、陇右 节度等使。

初，卢杞 与御史大夫严郢 共构杨炎 、赵惠伯 之狱，炎 死，杞 复忌郢 。会蔡廷玉 等贬官，殿中侍御史郑詹 误递文符至昭应 送之，廷玉 等行已至蓝田 ，召还而东，廷玉 等以为执己送朱滔 ，至灵宝 西，赴河 死。上闻之，骇异，卢杞 因奏：“朱泚 必疑以为诏旨，请遣三司使案詹 。”又言：“御史所为，必禀大夫，请并郢 案之。”狱未具，壬午，杞 奏杖杀詹 于京兆 府；贬郢 费州 刺史，卒于贬所。

上初即位，崔祐甫 为相，务崇宽大，故当时政声蔼然，以为有贞观 之风；及卢杞 为相，知上性多忌，因以疑似离间群臣，始劝上以严刻御下，中外失望。

17　淮南 节度使陈少游 奏，本道税钱每千请增二百。五月丙戌，诏增他道税钱皆如淮南 ；又盐每斗价皆增百钱。

18　朱滔 、王武俊 自宁晋 南救魏州 ，辛卯，诏朔方 节度使李怀光 将朔方 及神策步骑万五千人东讨田悦 ，且拒滔 等。滔 行至宗城 ，掌书记郑云逵 、参谋田景仙 弃滔 来降。

19　丁酉，加河东 节度使马燧 同平章事。

20　辛亥，置义武军 节度于定州 ，以易 、定 、沧 三州隶之。

21　张光晟 之杀突董 也，上欲遂绝回纥 ，召册可汗使源休 还太原 。久之，乃复遣休 送突董 及翳密施 、大小梅录等四丧还其国，可汗遣其宰相颉子斯迦 等迎之。颉子斯迦 坐大帐，立休 等于帐前雪中，诘以杀突董 之状，欲杀者数四，供待甚薄；留五十馀日，乃得归。可汗使人谓之曰：“国人皆欲杀汝以偿怨，我意则不然。汝国已杀突董 等，我又杀汝，如以血洗血，污益甚耳！今吾以水洗血，不亦善乎！唐 负我马直百八十万匹，当速归之。”遣其散支将军康赤心 随休 入见，休 竟不得见可汗而还。己卯，至长安 ，诏以帛十万匹、金银十万两偿其马直。休 有口辩，卢杞 恐其见上得幸，乘其未至，先除光禄卿。

22　朱滔 、王武俊 军至魏州 ，田悦 具牛酒出迎，魏 人欢呼动地。滔 营于惬山 ，是日，李怀光 军亦至，马燧 等盛军容迎之。滔 以为袭己，遽出陈；怀光 勇而无谋，欲乘其营垒未就击之。燧 请且休将士，观衅而动，怀光 曰：“彼营垒既立，将为后患，此时不可失也。”遂击滔 于惬山 之西，杀步卒千馀人，滔 军崩沮；怀光 按辔观之，有喜色。士卒争入滔 营取宝货，王武俊 引二千骑横冲怀光 军，军分为二；滔 引兵继之，官军大败，蹙入永济渠 溺死者不可胜数，人相蹈藉，其积如山，水为之不流，马燧 等各收军保垒。是夕，滔 等堰永济渠 入王莽故河 ，绝官军粮道及归路，明日，水深三尺馀。马燧 惧，遣使卑辞谢滔 ，求与诸节度归本道，奏天子，请以河北 事委五郎 处之。滔 欲许之，王武俊 以为不可；滔 不从。秋七月，燧 与诸军涉水而西，退保魏县 以拒滔 ，滔 乃谢武俊 ，武俊 由是恨滔 。后数日，滔 等亦引兵营魏县 东南，与官军隔水相拒。

23　李纳 求救于滔 等，滔 遣魏博 兵马使信都承庆 将兵助之。纳 攻宋州 ，不克，遣兵马使李克信 、李钦遥 戍濮阳 、南华 以拒刘洽 。

24　甲辰，以淮宁 节度使李希烈 兼平卢 淄青 兖郓 登莱 齐州 节度使，讨李纳 ；又以河东 节度使马燧 兼魏博 澶相 节度使；加朔方 、邠宁 节度使李怀光 同平章事。

25　神策 行营招讨使李晟 请以所将兵北解赵州 之围，与张孝忠 分势图范阳 ，上许之。晟 自魏州 引兵北趋赵州 ，王士真 解围去。晟 留赵州 三日，与孝忠 合兵北略恒州 。

26　演州 司马李孟秋 举兵反，自称安南 节度使；安南 都护辅良交 讨斩之。

27　八月丁未，置河 东、西水陆运、两税、盐铁使二人，度支总其大要而已。

28　辛酉，以泾原 留后姚令言 为节度使。

29　卢杞 恶太子太师颜真卿 ，欲出之于外。真卿 谓杞 曰：“先中丞传首至平原 ，真卿 以舌舐面血。今相公忍不相容乎！”杞 矍然起拜，然恨之益甚。

30　九月癸卯，殿中少监崔汉衡 自吐蕃 归，赞普遣其臣区颊赞 随汉衡 入见。

31　冬，十月辛亥，以湖南 观察使曹王 皋 为江南西道 节度使。皋 至洪州 ，悉集将佐，简阅其才，得牙将伊慎 、王锷 等，擢为大将，引荆襄 判官许孟容 置幕府。慎 ，兖州 人；孟容 ，长安 人也。

慎 常从李希烈 讨梁崇义 ，希烈 爱其才，欲留之，慎 逃归。希烈 闻皋 用慎 ，恐为己患，遗慎 七属甲，诈为复书，坠之境上。上闻之，遣中使即军中斩慎 ，皋 为之论雪；未报。会江贼三千馀众入寇，皋 遣慎 击贼自赎；慎 击破之，斩首数百级而还，由是得免。

32　卢杞 秉政，知上必更立相，恐其分己权，乘间荐吏部侍郎关播 儒厚，可以镇风俗；丙辰，以播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政事皆决于杞 ，播 但敛衽无所可否。上尝从容与宰相论事，播 意有所不可，起立欲言，杞 目之而止。还至中书，杞 谓播 曰：“以足下端悫少言，故相引至此，向者奈何发口欲言邪！”播 自是不复敢言。

33　戊辰，遣都官员外郎樊泽 使于吐蕃 ，告以结盟之期。

34　丙子，肃王 详 薨。

35　十一月己卯朔，加淮南 节度使陈少游 同平章事。

36　田悦 德朱滔 之救，与王武俊 议奉滔 为主，称臣事之，滔 不可，曰：“惬山 之捷，皆大夫二兄之力，滔 何敢独居尊位！”于是幽州 判官李子千 、恒冀 判官郑濡 等共议：“请与郓州 李大夫 为四国，俱称王而不改年号，如昔诸侯奉周 家正朔。筑坛同盟，有不如约者，众共伐之。不然，岂得常为叛臣，茫然无主，用兵既无名，有功无官爵为赏，使将吏何所依归乎！”滔 等皆以为然。滔 乃自称冀王 ，田悦 称魏王 ，王武俊 称赵王 ，仍请李纳 称齐王 。是日，滔 等筑坛于军中，告天而受之。滔 为盟主，称孤；武俊 、悦 、纳 称寡人。所居堂曰殿，处分曰令，群下上书曰笺。妻曰妃，长子曰世子。各以其所治州为府，置留守兼元帅，以军政委之；又置东西曹，视中书、门下省；左右内史，视侍中、中书令；馀官皆仿天朝而易其名。

武俊 以孟华 为司礼尚书，华 竟不受，呕血死；以兵马使卫常宁 为内史监，委以军事。常宁 谋杀武俊 ，武俊 腰斩之。武俊 遣其将张终葵 寇赵州 ，康日知 击斩之。

李希烈 帅所部三万徙镇许州 ，遣所亲诣李纳 ，与谋共袭汴州 ；遣使告李勉 ，云已兼领淄青 ，欲假道之官。勉 为之治桥、具馔以待之，而严为之备。希烈 竟不至，又密与朱滔 等交通，纳 亦数遣游兵渡汴 以迎希烈 。由是东南转输者皆不敢由汴渠 ，自蔡水 而上。

37　十二月丁丑，李希烈 自称天下都元帅、太尉、建兴王 。时朱滔 等与官军相拒累月，官军有度支馈粮，诸道益兵，而滔 与王武俊 孤军深入，专仰给于田悦 ，客主日益困弊。闻李希烈 军势甚盛，颇怨望，乃相与谋遣使诣许州 ，劝希烈 称帝，希烈 由是自称天下都元帅。

38　司天少监徐承嗣 请更造建中正元历 ；从之。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十八

唐纪四十四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三

建中四年（癸亥，783）

1　春，正月丁亥，陇右 节度使张镒 与吐蕃 尚结赞 盟于清水 。

2　庚寅，李希烈 遣其将李克诚 袭陷汝州 ，执别驾李元平 。元平 ，本湖南 判官，薄有才艺，性疏傲，敢大言，好论兵；关 播 奇之，荐于上，以为将相之器，以汝州 距许州 最近，擢元平 为汝州 别驾，知州事。元平 至汝州 ，即募工徒治城；希烈 阴使壮士应募执役，入数百人，元平 不之觉。希烈 遣克诚 将数百骑突至城下，应募者应之于内，缚元平 驰去。元平 为人眇小，无须，见希烈 恐惧，便液污地。希烈 骂之曰：“盲宰相以汝当我，何相轻也！”以判官周晃 为汝州 刺史，又遣别将董待名 等四出抄掠，取尉氏 ，围郑州 ，官军数为所败。逻骑西至彭婆 ，东都 士民震骇，窜匿山谷；留守郑叔则 入保西苑。

上问计于卢杞 ，对曰：“希烈 年少骁将，恃功骄慢，将佐莫敢谏止；诚得儒雅重臣，奉宣圣泽，为陈逆顺祸福，希烈 必革心悔过，可不劳军旅而服。颜真卿 三朝旧臣，忠直刚决，名重海内，人所信服，真其人也！”上以为然。甲午，命真卿 诣许州 宣慰希烈 。诏下，举朝失色。

真卿 乘驿至东都 ，郑叔则 曰：“往必不免，宜少留，须后命。”真卿 曰：“君命也，将焉避之！”遂行。李勉 表言：“失一元老，为国家羞，请留之。”又使人邀真卿 ，不及。真卿 与其子书，但敕以“奉家庙、抚诸孤”而已。至许州 ，欲宣诏旨，希烈 使其养子千馀人环绕慢骂，拔刃拟之，为将 啖之势；真卿 足不移，色不变。希烈 遽以身蔽之，麾众令退，馆真卿 而礼之。希烈 欲遣真卿 还，会李元平 在座，真卿 责之，元平 惭而起，以密启白希烈 ；希烈 意遂变，留真卿 不遣。

朱滔 、王武俊 、田悦 、李纳 各遣使诣希烈 ，上表称臣，劝进，使者拜舞于希烈 前，说希烈 曰：“朝廷诛灭功臣，失信天下；都统英武自天，功烈盖世，已为朝廷所猜忌，将有韩 、白 之祸，愿亟称尊号，使四海臣民知有所归。”希烈 召颜真卿 示之曰：“今四王遣使见推，不谋而同，太师观此事势，岂吾独为朝廷所忌无所自容邪！”真卿 曰：“此乃四凶，何谓四王！相公不自保功业，为唐 忠臣，乃与乱臣贼子相从，求与之同覆灭邪！”希烈 不悦，扶真卿 出。他日，又与四使同宴，四使曰：“久闻太师重望，今都统将称大号而太师适至，是天以宰相赐都统也。”真卿 叱之曰：“何谓宰相！汝知有骂安禄山 而死者颜杲卿 乎？乃吾兄也。吾年八十，知守节而死耳，岂受汝辈诱胁乎！”四使不敢复言。希烈 乃使甲士十人守真卿 于馆舍，掘坎于庭，云欲坑之，真卿 怡然，见希烈 曰：“死生已定，何必多端！亟以一剑相与，岂不快公心事邪！”希烈 乃谢之。

3　戊戌，以左龙武大将军哥舒曜 为东都 、汝州 节度使，将凤翔 、邠宁 、泾原 、奉天 、好畤 行营兵万馀人讨希烈 ，又诏诸道共讨之。曜 行至郏城 ，遇希烈 前锋将陈利贞 ，击破之；希烈 势小沮。曜 ，翰 之子也。

希烈 使其将封有麟 据邓州 ，南路遂绝，贡献、商旅皆不通。壬寅，诏治上津 山路，置邮驿。

4　二月戊申朔，命鸿胪卿崔汉衡 送区颊赞 还吐蕃 。

5　丙寅，以河阳 三城、怀 、卫州 为河阳军 。

6　丁卯，哥舒曜 克汝州 ，擒周晃 。

7　三月戊寅，江西 节度使曹王 皋 败李希烈 将韩霜露 于黄梅 ，斩之；辛卯，拔黄州 。时希烈 兵栅蔡山 ，险不可攻。皋 声言西取蕲州 ，引舟师溯江 而上，希烈 之将引兵循江 随战。去蔡山 三百馀里，皋 乃复放舟顺流而下，急攻蔡山 ，拔之。希烈 兵还救之，不及而败。皋 遂进拔蕲州 ，表伊慎 为蕲州 刺史，王锷 为江州 刺史。

8　淮宁 都虞候周曾 、镇遏兵马使王玢 、押牙姚憺 、韦清 密输款于李勉 。李希烈 遣曾 与十将康秀琳 将兵三万攻哥舒曜 ，至襄城 ，曾 等密谋还军袭希烈 ，奉颜真卿 为节度使，使玢 、憺 、清 为内应。希烈 知之，遣别将李克诚 将骡军三千人袭曾 等，杀之，并杀玢 、憺 及其党。甲午，诏赠曾 等官。始，韦清 与曾 等约，事泄不相引，故独得免。清 恐终及祸，说希烈 请诣朱滔 乞师，希烈 遣之，行至襄邑 ，逃奔刘洽 。希烈 闻周曾 等有变，闭壁数日；其党寇尉氏 、郑州 者闻之，亦遁归。希烈 乃上表归咎于周曾 等，引兵还蔡州 ，外示悔过从顺，实待朱滔 等之援也。置颜真卿 于龙兴寺 。

丁酉，荆南 节度使张伯仪 与淮宁 兵战于安州 ，官军大败，伯仪 仅以身免，亡其所持节。希烈 使人以其节及俘馘示颜真卿 ；真卿 号恸投地，绝而复苏，自是不复与人言。

9　夏，四月，上以神策军使白志贞 为京城 召募使，募禁兵以讨李希烈 。志贞 请诸尝为节度、观察、都团练使者，不问存没，并勒其子弟帅奴马自备资装从军，授以五品官；贫者甚苦之，人心始摇。

10　上命宰相、尚书与吐蕃 区颊赞 盟于丰邑里 ，区颊赞 以清水 之盟，疆埸未定，不果盟。己未，命崔汉衡 入吐蕃 ，决于赞普。

11　庚申，加永平 、宣武 、河阳 都统李勉 淮西 招讨使，东都 、汝州 节度使哥舒曜 为之副，以荆南 节度使张伯仪 为淮西 应援招讨使，山南 东道 节度使贾耽 、江西 节度使曹王 皋 为之副。上督哥舒曜 进兵，曜 至颍桥 ，遇大雨，还保襄城 。李希烈 遣其将李光辉 攻襄城 ；曜 击却之。

12　五月乙酉，颍王 璬 薨。

13　乙未，以宣武 节度使刘洽 兼淄青 招讨使。

14　李晟 谋取涿 、莫 二州，以绝幽 、魏 往来之路，与张孝忠 之子升云 围朱滔 所署易州 刺史郑景济 于清苑 ，累月不下。滔 以其司武尚书马寔 为留守，将步骑万馀守魏 营，自将步骑万五千救清苑 。李晟 军大败，退保易州 。滔 还军瀛州 ，张升云 奔满城 。会晟 病甚，引军还保定州 。

王武俊 以滔 既破李晟 ，留屯瀛州 ，未还魏桥 ，遣其给事中宋端 趣之。端 见滔 ，言颇不逊，滔 怒，使谓武俊 曰：“滔 以热疾，暂未南还，大王二兄遽有云云。滔 以救魏博 之故，叛君弃兄，如脱屣耳。二兄必相疑，惟二兄所为！”端 还报，武俊 自辨于马寔 ，寔 以状白滔 ，言：“赵王 知宋端 无礼于大王，深加责让，实无他志。”武俊 亦遣承令官郑和 随寔 使者见滔 ，谢之。滔 乃悦，相待如初。然武俊 以是益恨滔 矣。

六月，李抱真 使参谋贾林 诣武俊 壁诈降。武俊 见之。林 曰：“林 来奉诏，非降也。”武俊 色动，问其故，林 曰：“天子知大夫宿著诚效，及登坛之日，抚膺顾左右曰：‘我本徇忠义，天子不察。’诸将亦尝共表大夫之志。天子语使者曰：‘朕前事诚误，悔之无及。朋友失意，尚可谢，况朕为四海之主乎！’”武俊 曰：“仆胡 人也，为将尚知爱百姓；况天子，岂专以杀人为事乎！今山东 连兵，暴骨如莽，就使克捷，与谁守之！仆不惮归国，但已与诸镇结盟。胡 人性直，不欲使曲在己，天子诚能下诏赦诸镇之罪，仆当首唱从化；诸镇有不从者，请奉辞伐之。如此，则上不负天子，下不负同列，不过五旬，河朔 定矣。”使林 还报抱真 ，阴相约结。

15　庚戌，初行税间架、除陌钱法。时河东 、泽潞 、河阳 、朔方 四军屯魏县 ，神策 、永平 、宣武 、淮南 、浙西 、荆南 、江泗 、沔鄂 、湖南 、黔中 、剑南 、岭南 诸军环淮宁 之境。旧制，诸道军出境，皆仰给度支；上优恤士卒，每出境，加给酒肉，本道粮仍给其家，一人兼三人之给，故将士利之。各出军才逾境而止，月费钱百三十馀万缗，常赋不能供。判度支赵赞 乃奏行二法：所谓税间架者，每屋两架为间，上屋税钱二千，中税千，下税五百，吏执笔握算，入人室庐计其数。或有宅屋多而无他资者，出钱动数百缗。敢匿一间，杖六十，赏告者钱五十缗。所谓除陌钱者，公私给与及卖买，每缗官留五十钱，给他物及相贸易者，约钱为率。敢隐钱百，杖六十，罚钱二千，赏告者钱十缗，其赏钱皆出坐事之家。于是愁怨之声，盈于远近。

16　丁卯，徙郴王 逾 为丹王 ，鄜王 遘 为简王 。

17　庚午，答蕃 判官监察御史于 与吐蕃 使者论剌没藏 至自青海 ，言疆埸已定，请遣区颊赞 归国。秋，七月甲申，以礼部尚书李揆 为入蕃 会盟使。壬辰，诏诸将相与区颊赞 盟于城西。李揆 有才望，卢杞 恶之，故使之入吐蕃 。揆 言于上曰：“臣不惮远行，恐死于道路，不能达诏命！”上为之恻然，谓杞 曰：“揆 无乃太老！”杞 曰：“使远夷，非谙练朝廷故事者不可。且揆 行，则自今年少于揆者不敢辞远使矣。”

18　八月丁未，李希烈 将兵三万围哥舒曜 于襄城 ，诏李勉 及神策 将刘德信 将兵救之。乙卯，希烈 将曹季昌 以随州 降，寻复为其将康叔夜 所杀。

19　初，上在东宫，闻监察御史嘉兴 陆贽 名，即位，召为翰林学士，数问以得失。时两河 用兵久不决，赋役日滋，贽 以兵穷民困，恐别生内变，乃上奏，其略曰：“克敌之要，在乎将得其人；驭将之方，在乎操得其柄。将非其人者，兵虽众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将虽材不为用。”又曰：“将不能使兵，国不能驭将，非止费财玩寇之弊，亦有不戢自焚之灾。”又曰：“今两河 、淮西 为叛乱之帅者，独四五凶人而已。尚恐其中或遭诖误，内蓄危疑；苍黄失图，势不得止。况其馀众，盖并胁从，苟知全生，岂愿为恶！”又曰：“无纾目前之虞，或兴意外之变。人者，邦之本也。财者，人之心也。其心伤则其本伤，其本伤则枝干颠瘁矣。”又曰：“人摇不宁，事变难测，是以兵贵拙速，不贵巧迟。若不靖于本而务救于末，则救之所为，乃祸之所起也。”又论关中 形势，以为：“王者蓄威以昭德，偏废则危；居重以驭轻，倒持则悖。王畿者，四方之本也。太宗 列置府兵，分隶禁卫，大凡诸府八百馀所，而在关中 者殆五百焉。举天下不敌关中 ，则居重驭轻之意明矣。承平渐久，武备浸微，虽府卫具存而卒乘罕习。故禄山 窃倒持之柄，乘外重之资，一举滔天，两京 不守。尚赖西边有兵，诸牧有马，每州有粮，故肃宗 得以中兴。乾元 之后，继有外虞，悉师东讨，边备既弛，禁戎亦空，吐蕃 乘虚，深入为寇，故先皇帝莫与为御，避之东游。是皆失居重驭轻之权，忘深根固柢之虑。内寇则殽 、函 失险，外侵则汧 、渭 为戎。于斯之时，虽有四方之师，宁救一朝之患？陛下追想及此，岂不为之寒心哉！今朔方 、太原 之众，远在山 东；神策六军之兵，继出关 外。傥有贼臣啖寇，黠虏觑边，伺隙乘虚，微犯亭障，此愚臣所窃忧也。未审陛下其何以御之！侧闻伐叛之初，议者多易其事，佥谓有征无战，役不逾时，计兵未甚多，度费未甚广，于事为无扰，于人为不劳；曾不料兵连祸拏，变故难测，日引月长，渐乖始图。往岁为天下所患，咸谓除之则可致升平者，李正己 、李宝臣 、梁崇义 、田悦 是也。往岁为国家所信，咸谓任之则可除祸乱者，朱滔 、李希烈 是也。既而正己 死，李纳 继之；宝臣 死，惟岳 继之；崇义 平，希烈 叛；惟岳 戮，朱滔 携。然则往岁之所患者，四去其三矣，而患竟不衰；往岁之所信，今则自叛矣，而馀又难保。是知立国之安危在势，任事之济否在人。势苟安，则异类同心也；势苟危，则舟中敌国也。陛下岂可不追鉴往事，惟新令图，修偏废之柄以靖人，复倒持之权以固国！而乃孜孜汲汲，极思劳神，徇无已之求，望难必之效乎！今关辅 之间，征发已甚，宫苑之内，备卫不全。万一将帅之中，又如朱滔 、希烈 ，或负固边垒，诱致豺狼，或窃发郊畿，惊犯城阙，此亦愚臣所窃为忧者也，未审陛下复何以备之！陛下傥过听愚计，所遣神策六军李晟 等及节将子弟，悉可追还；明敕泾 、陇 、邠 、宁 ，但令严备封守，仍云更不征发，使知各保安居。又降德音，罢京城 及畿县间架等杂税，则冀已输者弭怨，见处者获宁，人心不摇，邦本自固。”上不能用。

20　壬戌，以汴西 运使崔纵 兼魏州 四节度都粮料使。纵 ，涣 之子也。

21　九月丙戌，神策将刘德信 、宣武 将唐汉臣 与淮宁 将李克诚 战，败于沪涧 。时李勉 遣汉臣 将兵万人救襄城 ，上遣德信 帅诸将家应募者三千人助之。勉 奏：“李希烈 精兵皆在襄城 ，许州 空虚，若袭许州 ，则襄城 围自解。”遣二将趣许州 ，未至数十里，上遣中使责其违诏，二将狼狈而返，无复斥候。克诚 伏兵邀之，杀伤太半。汉臣 奔大梁 ，德信 奔汝州 ；希烈 游兵剽掠至伊阙 。勉 复遣其将李坚 帅四千人助守东都 ，希烈 以兵绝其后，坚 军不得还。汴 军由是不振，襄城 益危。

22　上以诸军讨淮宁 者不相统壹，庚子，以舒王 谟 为荆襄 等道行营都元帅，更名谊 ；以户部尚书萧复 为长史，右庶子孔巢父 为左司马，谏议大夫樊泽 为右司马，自馀将佐皆选中外之望。未行，会泾 师作乱而止。复 ，嵩 之孙也；巢父 ，孔子 三十七世孙也。

23　上发泾原 诸道兵救襄城 。冬，十月丙午，泾原 节度使姚令言 将兵五千至京师。军士冒雨，寒甚，多携子弟而来，冀得厚赐遗其家，既至，一无所赐。丁未，发至浐水 ，诏京兆 尹王翊 犒师，惟粝食菜 ；众怒，蹴而覆之，因扬言曰：“吾辈将死于敌，而食且不饱，安能以微命拒白刃邪！闻琼林 、大盈 二库，金帛盈溢，不如相与取之。”乃擐甲张旗鼓噪，还趣京城。令言 入辞，尚在禁中，闻之，驰至长乐阪 ，遇之。军士射令言 ，令言 抱马鬣突入乱兵，呼曰：“诸君失计！东征立功，何患不富贵，乃为族灭之计乎！”军士不听，以兵拥令言 而西。上遽命赐帛，人二匹；众益怒，射中使。又命中使宣慰，贼已至通化门 外，中使出门，贼杀之。又命出金帛二十车赐之；贼已入城，喧声浩浩，不复可遏。百姓狼狈骇走，贼大呼告之曰：“汝曹勿恐，不夺汝商货僦质矣！不税汝间架陌钱矣！”上遣普王 谊 、翰林学士姜公辅 出慰谕之；贼已陈于丹凤门 外，小民聚观者以万计。

初，神策军 使白志贞 掌召募禁兵，东征死亡者志贞 皆隐不以闻，但受市井富儿赂而补之，名在军籍受给赐，而身居市廛为贩鬻。司农卿段秀实 上言：“禁兵不精，其数全少，卒有患难，将何待之！”不听。至是，上召禁兵以御贼，竟无一人至者。贼已斩关而入，上乃与王贵妃 、韦淑妃 、太子、诸王、唐安公主 自苑北门出，王贵妃 以传国宝系衣中以从；后宫诸王、公主不及从者什七八。

初，鱼朝恩 既诛，宦官不复典兵，有窦文场 、霍仙鸣 者，尝事上于东宫，至是，帅宦官左右仅百人以从，使普王 谊 前驱，太子执兵以殿。司农卿郭曙 以部曲数十人猎苑中，闻跸，谒道左，遂以其众从。曙 ，暧 之弟也。右龙武军使令狐建 方教射于军中，闻之，帅麾下四百人从，乃使建 居后为殿。

姜公辅 叩马言曰：“朱泚 尝为泾 帅，坐弟滔 之故，废处京师，心尝怏怏。臣谓陛下既不能推心待之，则不如杀之，毋贻后患。今乱兵若奉以为主，则难制矣。请召使从行。”上仓猝不暇用其言，曰：“无及矣！”遂行。夜至咸阳 ，饭数匕而过。时事出非意，群臣皆不知乘舆所之。卢杞 、关播 逾中书垣而出。白志贞 、王翊 及御史大夫于颀 、中丞刘从一 、户部侍郎赵赞 、翰林学士陆贽 、吴通微 等追及上于咸阳 。颀 ， 之从父兄弟；从一 ，齐贤 之从孙也。

贼入宫，登含元殿 ，大呼曰：“天子已出，宜人自求富！”遂欢 ，争入府库，运金帛，极力而止。小民因之，亦入宫盗库物，通夕不已。其不能入者，剽夺于路。诸坊居民各相帅自守。姚令言 与乱兵谋曰：“今众无主，不能持久，朱太尉 闲居私第，请相与奉之。”众许诺。乃遣数百骑迎泚 于晋昌里 第。夜半，泚 按辔列炬，传呼入宫，居含元殿 ，设警严，自称权知六军。

戊申旦，泚 徙居白华殿 ，出榜于外，称：“泾原 将士久处边陲，不闲朝礼，辄入宫阙，致惊乘舆，西出巡幸。太尉已权临六军，应神策军士及文武百官凡有禄食者，悉诣行在；不能往者，即诣本司。若出三日，检勘彼此无名者，皆斩！”于是百官出见泚 ，或劝迎乘舆；泚 不悦，百官稍稍遁去。

源休 以使回纥 还，赏薄，怨朝廷，入见泚 ，屏人密语移时，为泚 陈成败，引符命，劝之僭逆。泚 喜，然犹未决。宿卫诸军举白幡降者，列于阙前甚众。泚 夜于苑门出兵，旦自通化门 入，骆驿不绝，张弓露刃，欲以威众。

上思桑道茂 之言，自咸阳 幸奉天 。县僚闻车驾猝至，欲逃匿山谷；主簿苏弁 止之。弁 ，良嗣 之兄孙也。文武之臣稍稍继至；己酉，左金吾大将军浑瑊 至奉天 。瑊 素有威望，众心恃之稍安。

庚戌，源休 劝朱泚 禁十城门，毋得出朝士，朝士往往易服为佣仆潜出。休 又为泚 说诱文武之士，使之附泚 。检校司空、同平章事李忠臣 久失兵柄，太仆卿张光晟 自负其才，皆郁郁不得志，泚 悉起而用之。工部侍郎蒋镇 出亡，坠马伤足，为泚 所得。先是休 以才能，光晟 以节义，镇 以清素，都官员外郎彭偃 以文学，太常卿敬 以勇略，皆为时人所重，至是皆为泚 用。

凤翔 、泾原 将张廷芝 、段诚谏 将数千人救襄城 ，未出潼关 ，闻朱泚 据长安 ，杀其大将陇右 兵马使戴兰 ，溃归于泚 。泚 于是自谓众心所归，谋反遂定。以源休 为京兆 尹、判度支，李忠臣 为皇城使。百司供亿，六军宿卫，咸拟乘舆。

辛亥，以浑瑊 为京畿 、渭北 节度使，行在都虞候白志贞 为都知兵马使，令狐建 为中军鼓角使，以神策都虞候侯仲庄 为左卫将军兼奉天 防城使。

朱泚 以司农卿段秀实 久失兵柄，意其必怏怏，遣数十骑召之。秀实 闭门拒之，骑士逾垣入，劫之以兵。秀实 自度不免，乃谓子弟曰：“国家有患，吾于何避之，当以死徇社稷；汝曹宜人自求生。”乃往见泚 。泚 喜曰：“段公 来，吾事济矣。”延坐问计。秀实 说之曰：“公本以忠义著闻天下，今泾 军以犒赐不丰，遽有披猖，使乘舆播越。夫犒赐不丰，有司之过也，天子安得知之！公宜以此开谕将士，示以祸福，奉迎乘舆，复归宫阙，此莫大之功也！”泚 默然不悦，然以秀实 与己皆为朝廷所废，遂推心委之。左骁卫将军刘海宾 、泾原 都虞候何明礼 、孔目官岐灵岳 ，皆秀实 素所厚也，秀实 密与之谋诛泚 ，迎乘舆。

上初至奉天 ，诏征近道兵入援。有上言：“朱泚 为乱兵所立，且来攻城，宜早修守备。”卢杞 切齿言曰：“朱泚 忠贞，群臣莫及，奈何言其从乱，伤大臣心！臣请以百口保其不反。”上亦以为然。又闻群臣劝泚 奉迎，乃诏诸道援兵至者皆营于三十里外。姜公辅 谏曰：“今宿卫单寡，防虑不可不深，若泚 竭忠奉迎，何惮于兵多；如其不然，有备无患。”上乃悉召援兵入城。卢杞 及白志贞 言于上曰：“臣观朱泚 心迹，必不至为逆，愿择大臣入京城 宣慰以察之。”上以诸从臣皆畏惮，莫敢行；金吾将军吴溆 独请行，上悦。溆 退而告人曰：“食其禄而违其难，何以为臣！吾幸托肺附，非不知往必死，但举朝无蹈难之臣，使圣情慊慊耳！”遂奉诏诣泚 。泚 反谋已决，虽阳为受命，馆溆 于客省，寻杀之。溆 ，凑 之兄也。

泚 遣泾原 兵马使韩旻 将锐兵三千，声言迎大驾，实袭奉天 。时奉天 守备单弱，段秀实 谓岐灵岳 曰：“事急矣！”使灵岳 诈为姚令言 符，令旻 且还，当与大军俱发。窃令言 印未至，秀实 倒用司农印印符，募善走者追之。旻 至骆驿 ，得符而还。秀实 谓同谋曰：“旻 来，吾属无类矣！我当直搏泚 杀之，不克则死，终不能为之臣也！”乃令刘海宾 、何明礼 阴结军中之士，欲使应之于外。旻 兵至，泚 、令言 大惊；岐灵岳 独承其罪而死，不以及秀实 等。

是日，泚 召李忠臣 、源休 、姚令言 及秀实 等议称帝事。秀实 勃然起，夺休 象笏，前唾泚 面，大骂曰：“狂贼！吾恨不斩汝万段，岂从汝反邪！”因以笏击泚 ，泚 举手扞之，才中其额，溅血洒地。泚 与秀实 相搏恟恟，左右猝愕，不知所为。海宾 不敢进，乘乱而逸。忠臣 前助泚 ，泚 得匍匐脱走。秀实 知事不成，谓泚 党曰：“我不同汝反，何不杀我！”众争前杀之。泚 一手承血，一手止其众曰：“义士也！勿杀。”秀实 既死，泚 哭之甚哀，以三品礼葬之。海宾 缞服而逃，后二日，捕得，杀之；亦不引何明礼 。明礼 从泚 攻奉天 ，复谋杀泚 ，亦死。上闻秀实 死，恨委用不至，涕泗久之。

24　壬子，以少府监李昌 为京畿 、渭南 节度使。

25　凤翔 节度使、同平章事张镒 ，性儒缓，好修饰边幅，不习军事，闻上在奉天 ，欲迎大驾，具服用货财，献于行在。后营将李楚琳 ，为人剽悍，军中畏之，尝事朱泚 ，为泚 所厚。行军司马齐映 与同幕齐抗 言于镒 曰：“不去楚琳 ，必为乱首。”镒 命楚琳 出戍陇州 。楚琳 托事不时发。镒 方以迎驾为忧，谓楚琳 已去矣。楚琳 夜与其党作乱，镒 缒城而走，贼追及，杀之，判官王沼 等皆死。映 自水窦出，抗 为佣保负荷而逃，皆免。

始，上以奉天 迫隘，欲幸凤翔 ，户部尚书萧复 闻之，遽请见曰：“陛下大误，凤翔 将卒皆朱泚 故部曲，其中必有与之同恶者。臣尚忧张镒 不能久，岂得以銮舆蹈不测之渊乎！”上曰：“吾行计已决，试为卿留一日。”明日，闻凤翔 乱，乃止。

齐映 、齐抗 皆诣奉天 ，以映 为御史中丞，抗 为侍御史。楚琳 自为节度使，降于朱泚 ；陇州 刺史郝通 奔于楚琳 。

26　商州 团练兵杀其刺史谢良辅 。

27　朱泚 自白华殿 入宣政殿 ，自称大秦皇帝 ，改元应天 。癸丑，泚 以姚令言 为侍中、关内 元帅，李忠臣 为司空兼侍中，源休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度支，蒋镇 为吏部侍郎，樊系 为礼部侍郎，彭偃 为中书舍人，自馀张光晟 等各拜官有差。立弟滔 为皇太弟。姚令言 与源休 共掌朝政，凡泚 之谋划、迁除、军旅、资粮，皆禀于休 。休 劝泚 诛翦宗室在京城 者以绝人望，杀郡王、王子、王孙凡七十七人。寻又以蒋镇 为门下侍郎，李子平 为谏议大夫，并同平章事。镇 忧惧，每怀刀欲自杀，又欲亡窜，然性怯，竟不果。源休 劝泚 诛朝士之窜匿者以胁其馀，镇 力救之，赖以全者甚众。樊系 为泚 撰册文，既成，仰药而死。大理卿胶水 蒋沇 诣行在，为贼所得，沇 绝食称病，潜窜得免。

28　哥舒曜 食尽，弃襄城 奔洛阳 ；李希烈 陷襄城 。

29　右龙武将军李观 将卫兵千馀人从上于奉天 ，上委之召募，数日，得五千馀人，列之通衢，旗鼓严整，城人为之增气。

姚令言 之东出也，以兵马使京兆 冯河清 为泾原 留后，判官河中 姚况 知泾州 事。河清 、况 闻上幸奉天 ，集将士大哭，激以忠义，发甲兵、器械百馀车，通夕输行在。城中方苦无甲兵，得之，士气大振。诏以河清 为四镇 、北庭 行营、泾原 节度使，况 为行军司马。

30　上至奉天 数日，右仆射、同平章事崔宁 始至，上喜甚，抚劳有加。宁 退，谓所亲曰：“主上聪明英武，从善如流，但为卢杞 所惑，以至于此！”因潸然出涕。杞 闻之，与王翃 谋陷之。翃 言于上曰：“臣与宁 俱出京城 ，宁 数下马便液，久之不至，有顾望意。”会朱泚 下诏，以左丞柳浑 同平章事，宁 为中书令。浑 ，襄阳 人也，时亡在山谷。翃 使盩厔 尉康湛 诈为宁 遗朱泚 书，献之。杞 因谮宁 与朱泚 结盟，约为内应，故独后至。乙卯，上遣中使引宁 就幕下，云宣密旨，二力士自后缢杀之，中外皆称其冤；上闻之，乃赦其家。

31　朱泚 遣使遗朱滔 书，称：“三秦 之地，指日克平；大河 之北，委卿除殄，当与卿会于洛阳 。”滔 得书，宣示军府，移牒诸道，以自夸大。

32　上遣中使告难于魏县 行营，诸将相与恸哭。李怀光 帅众赴长安 ，马燧 、李芃 各引兵归镇，李抱真 退屯临洺 。

33　丁巳，以户部尚书萧复 为吏部尚书，吏部郎中刘从一 为刑部侍郎，翰林学士姜公辅 为谏议大夫，并同平章事。

34　朱泚 自将逼奉天 ，军势甚盛。以姚令言 为元帅，张光晟 副之，以李忠臣 为京兆 尹、皇城留守，仇敬忠 为同 、华 等州节度、拓东王 ，以扞关东 之师，李日月 为西道先锋经略使。

邠宁 留后韩游瓌 ，庆州 刺史论惟明 ，监军翟文秀 ，受诏将兵三千拒泚 于便桥 ，与泚 遇于醴泉 。游瓌 欲还趣奉天 ，文秀 曰：“我向奉天 ，贼亦随至，是引贼以迫天子也。不若留壁于此，贼必不敢越我向奉天 ；若不顾而过，则与奉天 夹攻之。”游瓌 曰：“贼强我弱，若贼分军以缀我，直趣奉天 ，奉天 兵亦弱，何夹攻之有！我今急趣奉天 ，所以卫天子也。且吾士卒饥寒而贼多财，彼以利诱吾卒，吾不能禁也。”遂引兵入奉天 ；泚 亦随至。官军出战，不利，泚 兵争门，欲入；浑瑊 与游瓌 血战竟日。门内有草车数乘，瑊 使虞候高固 帅甲士以长刀斫贼，皆一当百，曳车塞门，纵火焚之，众军乘火击贼，贼乃退，会夜，泚 营于城东三里，击柝张火，布满原野，使西明寺 僧法坚 造攻具，毁佛寺以为梯冲。韩游瓌 曰：“寺材皆干薪，但具火以待之。”固 ，侃 之玄孙也。泚 自是日来攻城，瑊 、游瓌 等昼夜力战。幽州 兵救襄城 者闻泚 反，突入潼关 ，归泚 于奉天 ，普润 戍卒亦归之，有众数万。

上与陆贽 语及乱故，深自克责。贽 曰：“致今日之患，皆群臣之罪也。”上曰：“此亦天命，非由人事。”贽 退，上疏，以为：“陛下志壹区宇，四征不庭，凶渠稽诛，逆将继乱，兵连祸结，行及三年。征师日滋，赋敛日重，内自京邑，外洎边陲，行者有锋刃之忧，居者有诛求之困。是以叛乱继起，怨 并兴，非常之虞，亿兆同虑。唯陛下穆然凝邃，独不得闻，至使凶卒鼓行，白昼犯阙，岂不以乘我间隙，因人携离哉！陛下有股肱之臣，有耳目之任，有谏诤之列，有备卫之司，见危不能竭其诚，临难不能效其死；臣所谓致今日之患，群臣之罪者，岂徒言欤！圣旨又以国家兴衰，皆有天命。臣闻天所视听，皆因于人。故祖伊 责纣 之辞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武王 数纣 之罪曰：‘乃曰吾有命，罔惩其侮。’此又舍人事而推天命必不可之理也！易 曰：‘视履考祥。’又曰：‘吉凶者，失得之象。’此乃天命由人，其义明矣。然则圣哲之意，六经 会通，皆谓祸福由人，不言盛衰有命。盖人事理而天命降乱者，未之有也；人事乱而天命降康者，亦未之有也。自顷征讨颇频，刑网稍密，物力耗竭，人心惊疑，如居风涛，汹汹靡定。上自朝列，下达蒸黎，日夕族党聚谋，咸忧必有变故，旋属泾原 叛卒，果如众庶所虞。京师之人，动逾亿计，固非悉知算术，皆晓占书，则明致寇之由，未必尽关天命。臣闻理或生乱，乱或资理，有以无难而失守，有以多难而兴邦。今生乱失守之事，则既往而不可复追矣；其资理兴邦之业，在陛下克励而谨修之。何忧乎乱人，何畏于厄运！勤励不息，足致升平，岂止荡涤妖氛，旋复宫阙而已！”

35　田悦 说王武俊 ，使与马寔 共击李抱真 于临洺 。抱真 复遣贾林 说武俊 曰：“临洺 兵精而有备，未易轻也。今战胜得地，则利归魏博 ；不胜，则恒冀 大伤。易 、定 、沧 、赵 ，皆大夫之故地也，不如先取之。”武俊 乃辞悦 ，与马寔 北归。壬戌，悦 送武俊 于馆陶 ，执手泣别，下至将士，赠遗甚厚。

先是，武俊 召回纥 兵，使绝李怀光 等粮道，怀光 等已西去，而回纥 达干将回纥 千人、杂虏二千人适至幽州 北境。朱滔 因说之，欲与俱诣河南 取东都 ，应接朱泚 ，许以河南 子女赂之。滔 娶回纥 女为侧室，回纥 谓之朱郎 ，且利其俘掠，许之。

贾林 复说武俊 曰：“自古国家有患，未必不因之更兴；况主上九叶天子，聪明英武，天下谁肯舍之共事朱泚 乎！滔 自为盟主以来，轻蔑同列。河朔 古无冀国 ，冀 乃大夫之封域也。今滔 称冀王 ，又西倚其兄，北引回纥 ，其志欲尽吞河朔 而王之，大夫虽欲为之臣，不可得矣。且大夫雄勇善战，非滔 之比；又本以忠义手诛叛臣，当时宰相处置失宜，为滔 所诳诱，故蹉跌至此。不若与昭义 并力取滔 ，其势必获。滔 既亡，则泚 自破矣。此不世之功，转祸为福之道也。今诸道辐凑攻泚 ，不日当平。天下已定，大夫乃悔过而归国，则已晚矣！”时武俊 已与滔 有隙，因攘袂作色曰：“二百年天子吾不能臣，岂能臣此田舍儿乎！”遂与抱真 及马燧 相结，约为兄弟；然犹外事滔 ，礼甚谨，与田悦 各遣使见滔 于河间 ，贺朱泚 称尊号，且请马寔 之兵共攻康日知 于赵州 。

36　汝 、郑 应援使刘德信 将子弟军在汝州 ，闻难，引兵入援，与泚 众战于见子陵 ，破之；以东渭桥 有转输积粟，癸亥，进屯东渭桥 。

37　朱泚 夜攻奉天 东、西、南三面。甲子，浑瑊 力战却之；左龙武大将军吕希倩 战死。乙丑，泚 复攻城，将军高重捷 与泚 将李日月 战于梁山 之隅，破之；乘胜逐北，身先士卒，贼伏兵擒之。其麾下十馀人奋不顾死，追夺之；贼不能拒，乃斩其首，弃其身而去。麾下收之入城，上亲抚而哭之尽哀，结蒲为首而葬之，赠司空。朱泚 见其首，亦哭之曰：“忠臣也！”束蒲为身而葬之。李日月 ，泚 之骁将也，战死于奉天 城下；泚 归其尸于长安 ，厚葬之。其母竟不哭，骂曰：“奚 奴！国家何负于汝而反？死已晚矣！”及泚 败，贼党皆族诛，独日月 之母不坐。

己巳，加浑瑊 京畿 、渭南 北 、金商 节度使。

38　壬申，王武俊 与马寔 至赵州 城下。

39　初，朱泚 镇凤翔 ，遣其将牛云光 将幽州 兵五百人戍陇州 ，以陇右 营田判官韦皋 领陇右 留后。及郝通 奔凤翔 ，牛云光 诈疾，欲俟皋 至，伏兵执之以应泚 ，事泄，帅其众奔泚 。至汧阳 ，遇泚 遣中使苏玉 赍诏书加皋 中丞，玉 说云光 曰：“韦皋 ，书生也。君不如与我俱之陇州 ，皋 幸而受命，乃吾人也；不受命，君以兵诛之，如取孤 耳！”云光 从之。皋 从城上问云光 曰：“向者不告而行，今而复来，何也？”云光 曰：“向者未知公心，今公有新命，故复来，愿托腹心。”皋 乃先纳苏玉 ，受其诏书；谓云光 曰：“大使苟无异心，请悉纳甲兵，使城中无疑，众乃可入。”云光 以皋 书生，易之，乃悉以甲兵输之而入。明日，皋 宴玉 、云光 及其卒于郡舍，伏甲诛之。筑坛，盟将士曰：“李楚琳 贼虐本使，既不事上，安能恤下，宜相与讨之！”遣兄平 、弇 诣奉天 ，复遣使求援于吐蕃 。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二十九

唐纪四十五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四

建中四年（癸亥，783）

1　十一月乙亥，以陇州 为奉义军 ，擢皋 为节度使。泚 又使中使刘海广 许皋 凤翔 节度使；皋 斩之。

2　灵武 留后杜希全 、盐州 刺史戴休颜 、夏州 刺史时常春 会渭北 节度使李建徽 ，合兵万人入援，将至奉天 ，上召将相议道所从出。关播 、浑瑊 曰：“漠谷 道险狭，恐为贼所邀。不若自乾陵 北过，附柏城而行，营于城东北鸡子堆 ，与城中掎角相应，且分贼势。”卢杞 曰：“漠谷 道近，若为贼所邀，则城中出兵应接可也。傥出乾陵 ，恐惊陵寝。”瑊 曰：“自泚 攻城，斩乾陵 松柏，以夜继昼，其惊多矣。今城中危急，诸道救兵未至，惟希全 等来，所系非轻，若得营据要地，则泚 可破也。”杞 曰：“陛下行师，岂比逆贼！若令希全 等过之，是自惊陵寝。”上乃命希全 等自漠谷 进。丙子，希全 等军至漠谷 ，果为贼所邀，乘高以大弩、巨石击之，死伤甚众；城中出兵应接，为贼所败。是夕，四军溃，退保邠州 。泚 阅其辎重于城下，从官相视失色。休颜 ，夏州 人也。

泚 攻城益急，穿堑环之。泚 移帐于乾陵 ，下视城中，动静皆见之，时遣使环城招诱士民，笑其不识天命。

3　神策河北 行营节度使李晟 疾愈，闻上幸奉天 ，帅众将奔命。张孝忠 迫于朱滔 、王武俊 ，倚晟 为援，不欲晟 行，数沮止之。晟 乃留其子凭 ，使娶孝忠 女为妇，又解玉带赂孝忠 亲信，使说之，孝忠 乃听晟 西归，遣大将杨荣国 将锐兵六百与晟 俱。晟 引兵出飞狐道 ，昼夜兼行，至代州 。丁丑，加晟 神策行营节度使。

4　王武俊 、马寔 攻赵州 不克。辛巳，寔 归瀛州 ，武俊 送之五里，犒赠甚厚；武俊 亦归恒州 。

5　上之出幸奉天 也，陕虢 观察使姚明敭 以军事委都防御副使张劝 ，去诣行在。劝 募兵得数万人。甲申，以劝 为陕虢 节度使。

6　朱泚 攻围奉天 经月，城中资粮俱尽。上尝遣健步出城觇贼，其人恳以苦寒为辞，跪奏乞一襦袴。上为之寻求不获，竟悯默而遣之。时供御才有粝米二斛，每伺贼之休息，夜，缒人于城外，采芜菁根而进之。上召公卿将吏谓曰：“朕以不德，自陷危亡，固其宜也。公辈无罪，宜早降以救室家。”群臣皆顿首流涕，期尽死力，故将士虽困急而锐气不衰。

上之幸奉天 也，粮料使崔纵 劝李怀光 令入援，怀光 从之。纵 悉敛军资与怀光 皆来。怀光 昼夜倍道，至河中 ，力疲，休兵三日。河中 尹李齐运 倾力犒宴，军尚欲迁延。崔纵 先辇货财渡河 ，谓众曰：“至河西 ，悉以分赐。”众利之，西屯蒲城 ，有众五万。齐运 ，恽 之孙也。

李晟 行且收兵，亦自蒲津 济，军于东渭桥 ；其始有卒四千，晟 善于抚御，与士卒同甘苦，人乐从之，旬月间至万馀人。

神策兵马使尚可孤 讨李希烈 ，将三千人在襄阳 ，自武关 入援，军于七盘 ，败泚 将仇敬 ，遂取蓝田 。可孤 ，宇文部 之别种也。

镇国军 副使骆元光 ，其先安息 人，骆奉先 养以为子，将兵守潼关 近十年，为众所服。朱泚 遣其将何望之 袭华州 ，刺史董晋 弃州走行在。望之 据其城，将聚兵以绝东道；元光 引关下兵袭望之 ，走还长安 。元光 遂军华州 ，召募士卒，数日，得万馀人。泚 数遣兵攻元光 ，元光 皆击却之，贼由是不能东出。上即以元光 为镇国军 节度使，元光 乃将兵二千西屯昭应 。

马燧 遣其行军司马王权 及其子汇 将兵五千人入援，屯中渭桥 。

于是泚 党所据惟长安 而已，援军游骑时至望春楼 下。李忠臣 等屡出兵，皆败，求援于泚 ，泚 恐民间乘弊抄之，所遣兵皆昼伏夜行。

泚 内以长安 为忧，乃急攻奉天 ，使僧法坚 造云梯，高广各数丈，裹以兕革，下施巨轮，上容壮士五百人；城中望之恟惧。上以问群臣，浑瑊 、侯仲庄 对曰：“臣观云梯势甚重，重则易陷，臣请迎其所来凿地道，积薪蓄火以待之。”神武军使韩澄 曰：“云梯小伎，不足上劳圣虑，臣请御之。”乃度梯之所傃，广城东北隅三十步，多储膏油松脂薪苇于其上。丁亥，泚 盛兵鼓噪攻南城，韩游瓌 曰：“此欲分吾力也。”乃引兵严备东北。戊子，北风甚迅，泚 推云梯，上施湿毡，悬水囊，载壮士攻城，翼以 辒，置人其下，抱薪负土填堑而前，矢石火炬所不能伤。贼并兵攻城东北隅，矢石如雨，城中死伤者不可胜数。贼已有登城者，上与浑瑊 对泣，群臣惟仰首祝天。上以无名告身自御史大夫、实食五百户以下千馀通授瑊 ，使募敢死士御之，仍赐御笔，使视其功之大小书名给之，告身不足则书其身，且曰：“今便与卿别。”瑊 俯伏流涕，上拊其背，歔欷不自胜。时士卒冻馁，又乏甲胄，瑊 抚谕，激以忠义，皆鼓噪力战。瑊 中流矢，进战不辍，初不言痛。会云梯辗地道，一轮偏陷，不能前却，火从地中出，风势亦回，城上人投苇炬，散松脂，沃以膏油，欢呼震地。须臾，云梯及梯上人皆为灰烬，臭闻数里，贼乃引退。于是三门皆出兵，太子亲督战，贼徒大败，死者数千人。将士伤者，太子亲为裹疮。入夜，泚 复来攻城，矢及御前三步而坠；上大惊。

李怀光 自蒲城 引兵趣泾阳 ，并北山而西，先遣兵马使张韶 微服间行诣行在，藏表于蜡丸。韶 至奉天 ，值贼方攻城，见韶 ，以为贱人，驱之使与民俱填堑；韶 得间，逾堑抵城下呼曰：“我朔方军 使者也。”城上人下绳引之，比登，身中数十矢，得表于衣中而进之。上大喜，舁韶 以徇城，四隅欢声如雷。癸巳，怀光 败泚 兵于澧泉 。泚 闻之惧，引兵遁归长安 。众以为怀光 复三日不至，则城不守矣。

泚 既退，从臣皆贺。汴滑 行营兵马使贾隐林 进言：“陛下性太急，不能容物，若此性未改，虽朱泚 败亡，忧未艾也！”上不以为忤，甚称之。侍御史万俟著 开金 、商 运路，重围既解，诸道贡赋继至，用度始振。

朱泚 至长安 ，但为城守之计，时遣人自城外来，周走呼曰：“奉天 破矣！”欲以惑众。泚 既据府库之富，不爱金帛以悦将士，公卿家属在城者皆给月俸。神策及六军从车驾及哥舒曜 、李晟 者，泚 皆给其家粮；加以缮完器械，日费甚广。及长安 平，府库尚有馀蓄，见者皆追怨有司之暴敛焉。

或谓泚 曰：“陛下既受命，唐 之陵庙不宜复存。”泚 曰：“朕尝北面事唐 ，岂忍为此！”又曰：“百官多缺，请以兵胁士人补之。”泚 曰：“强授之则人惧。但欲仕者则与之，何必叩户拜官邪！”泚 所用者惟范阳 、神策团练兵；泾原 卒骄，皆不为用，但守其所掠资货，不肯出战；又密谋杀泚 ，不果而止。

李怀光 性粗疏，自山东 来赴难，数与人言卢杞 、赵赞 、白志贞 之奸佞，且曰：“天下之乱，皆此曹所为也！吾见上，当请诛之。”既解奉天 之围，自矜其功，谓上必接以殊礼。或说王翃 、赵赞 曰：“怀光 缘道愤叹，以为宰相谋议乖方，度支赋敛烦重，京 尹犒赐刻薄；致乘舆播迁者，三臣之罪也。今怀光 新立大功，上必披襟布诚，询得失，使其言入，岂不殆哉！”翃 、赞 以告卢杞 ，杞 惧，从容言于上曰：“怀光 勋业，社稷是赖，贼徒破胆，皆无守心，若使之乘胜取长安 ，则一举可以灭贼，此破竹之势也。今听其入朝，必当赐宴，留连累日，使贼入京城 ，得从容成备，恐难图矣！”上以为然。诏怀光 直引军屯便桥 ，与李建徽 、李晟 及神策 兵马使杨惠元 刻期共取长安 。怀光 自以数千里竭诚赴难，破朱泚 ，解重围，而咫尺不得见天子，意殊怏怏，曰：“吾今已为奸臣所排，事可知矣！”遂引兵去，至鲁店 ，留二日乃行。

7　剑南 西山 兵马使张朏 以所部兵作乱，入成都 ，西川 节度使张延赏 弃城奔汉州 ；鹿头 戍将叱干遂 等讨之，斩朏 及其党，延赏 复归成都 。

8　淮南 节度使陈少游 将兵讨李希烈 ，屯盱眙 ，闻朱泚 作乱，归广陵 ，修堑垒，缮甲兵。浙江东 、西 节度使韩滉 闭关梁，禁马牛出境，筑石头城 ，穿井近百所，缮馆第数十，修坞壁，起建业 ，抵京岘 ，楼堞相属，以备车驾渡江 ，且自固也。少游 发兵三千大阅于江 北；滉 亦发舟师三千曜武于京江 以应之。

盐铁使包佶 有钱帛八百万，将输京师。陈少游 以为贼据长安 ，未期收复，欲强取之。佶 不可，少游 欲杀之；佶 惧，匿妻子于案牍中，急济江 。少游 悉收其钱帛；佶 有守财卒三千，少游 亦夺之。佶 才与数十人俱至上元 ，复为韩滉 所夺。

时南方藩镇各闭境自守，惟曹王 皋 数遣使间道贡献。李希烈 攻逼汴 、郑 ，江 、淮 路绝，朝贡皆自宣 、饶 、荆 、襄 趣武关 。皋 治邮驿，平道路，由是往来之使，通行无阻。

9　上问陆贽 以当今切务。贽 以向日致乱，由上下之情不通，劝上接下从谏，乃上疏，其略曰：“臣谓当今急务，在于审察群情，若群情之所甚欲者，陛下先行之，所甚恶者，陛下先去之。欲恶与天下同而天下不归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夫理乱之本，系于人心，况乎当变故动摇之时，在危疑向背之际，人之所归则植，人之所去则倾，陛下安可不审察群情，同其欲恶，使亿兆归趣，以靖邦家乎！此诚当今之所急也。”又曰：“顷者窃闻舆议，颇究群情，四方则患于中外意乖，百辟又患于君臣道隔。郡国之志不达于朝廷，朝廷之诚不升于轩陛。上泽阙于下布，下情壅于上闻，实事不必知，知事不必实，上下否隔于其际，真伪杂糅于其间，聚怨嚣嚣，腾谤籍籍，欲无疑阻，其可得乎！”又曰：“总天下之智以助聪明，顺天下之心以施教令，则君臣同志，何有不从！远迩归心，孰与为乱！”又曰：“虑有愚而近道，事有要而似迂。”

疏奏旬日，上无所施行，亦不诘问。贽 又上疏，其略曰：“臣闻立国之本，在乎得众，得众之要，在乎见情。故仲尼 以谓人情者圣王之田，言理道所生也。”又曰：“易 ，乾下坤上曰泰，坤下乾上曰否，损上益下曰益，损下益上曰损。夫天在下而地处上，于位乖矣，而反谓之泰者，上下交故也。君在上而臣处下，于义顺矣，而反谓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上约己而裕于人，人必说而奉上矣，岂不谓之益乎！上蔑人而肆诸己，人必怨而叛上矣，岂不谓之损乎！”又曰：“舟即君道，水即人情。舟顺水之道乃浮，违则没；君得人之情乃固，失则危。是以古先圣王之居人上也，必以其欲从天下之心，而不敢以天下之人从其欲。”又曰：“陛下愤习俗以妨理，任削平而在躬，以明威照临，以严法制断，流弊自久，浚恒太深。远者惊疑而阻命逃死之祸作，近者畏慑而偷容避罪之态生。君臣意乖，上下情隔，君务致理，而下防诛夷，臣将纳忠，又上虑欺诞，故睿诚不布于群物，物情不达于睿聪。臣于往年曾任御史，获奉朝谒，仅欲半年，陛下严邃高居，未尝降旨临问，群臣跼蹐趋退，亦不列事奏陈。轩陛之间，且未相谕，宇宙之广，何由自通！虽复例对使臣，别延宰辅，既殊师锡，且异公言。未行者则戒以枢密勿论，已行者又谓之遂事不谏，渐生拘碍，动涉猜嫌，由是人各隐情，以言为讳。至于变乱将起，亿兆同忧，独陛下恬然不知，方谓太平可致。陛下以今日之所睹验往时之所闻，孰真孰虚，何得何失，则事之通塞备详之矣！人之情伪尽知之矣！”

上乃遣中使谕之曰：“朕本性甚好推诚，亦能纳谏。将谓君臣一体，全不堤防，缘推诚不疑，多被奸人卖弄。今所致患害，朕思亦无他，其失反在推诚。又，谏官论事，少能慎密，例自矜衒，归过于朕以自取名。朕从即位以来，见奏对论事者甚多，大抵皆是雷同，道听途说，试加质问，遽即辞穷。若有奇才异能，在朕岂惜拔擢。朕见从前已来，事祇如此，所以近来不多取次对人，亦非倦于接纳。卿宜深悉此意。”贽 以人君临下，当以诚信为本。谏者虽辞情鄙拙，亦当优容以开言路，若震之以威，折之以辩，则臣下何敢尽言，乃复上疏，其略曰：“天子之道，与天同方，天不以地有恶木而废发生，天子不以时有小人而废听纳。”又曰：“唯信与诚，有失无补。一不诚则心莫之保，一不信则言莫之行。陛下所谓失于诚信以致患害者，臣窃以斯言为过矣。”又曰：“驭之以智则人诈，示之以疑则人偷。上行之则下从之，上施之则下报之。若诚不尽于己而望尽于人，众必怠而不从矣。不诚于前而曰诚于后，众必疑而不信矣。是知诚信之道，不可斯须而去身。愿陛下慎守而行之有加，恐非所以为悔者也！”又曰：“臣闻仲虺 赞扬成汤 ，不称其无过而称其改过；吉甫 歌诵周宣 ，不美其无阙而美其补阙。是则圣贤之意较然著明，惟以改过为能，不以无过为贵。盖为人之行己，必有过差，上智下愚，俱所不免。智者改过而迁善，愚者耻过而遂非；迁善则其德日新，遂非则其恶弥积。”又曰：“谏官不密自矜，信非忠厚，其于圣德固亦无亏。陛下若纳谏不违，则传之适足增美；陛下若违谏不纳，又安能禁之勿传！”又曰：“侈言无验不必用，质言当理不必违。辞拙而效速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是皆考之以实，虑之以终，其用无他，唯善所在。”又曰：“陛下所谓‘比见奏对论事皆是雷同道听途说者’，臣窃以众多之议，足见人情，必有可行，亦有可畏，恐不宜一概轻侮而莫之省纳也。陛下又谓‘试加质问，即便辞穷’，臣但以陛下虽穷其辞而未穷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又曰：“为下者莫不愿忠，为上者莫不求理。然而下每苦上之不理，上每苦下之不忠。若是者何？两情不通故也。下之情莫不愿达于上，上之情莫不求知于下，然而下恒苦上之难达，上恒苦下之难知。若是者何？九弊不去故也。所谓九弊者，上有其六而下有其三：好胜人，耻闻过，骋辩给，眩聪明，厉威严，恣强愎，此六者，君上之弊也；谄谀，顾望，畏愞，此三者，臣下之弊也。上好胜必甘于佞辞，上耻过必忌于直谏，如是则下之谄谀者顺指而忠实之语不闻矣。上骋辩必剿说而折人以言，上眩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诈，如是则下之顾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辞不尽矣。上厉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规，如是则下之畏愞者避辜而情理之说不申矣。夫以区域之广大，生灵之众多，宫阙之重深，高卑之限隔，自黎献而上，获睹至尊之光景者，逾亿兆而无一焉；就获睹之中得接言议者，又千万不一；幸而得接者，犹有九弊居其间，则上下之情所通鲜矣。上情不通于下则人惑，下情不通于上则君疑；疑则不纳其诚，惑则不从其令；诚而不见纳则应之以悖，令而不见从则加之以刑；下悖上刑，不败何待！是使乱多理少，从古以然。”又曰：“昔赵武 呐呐而为晋 贤臣，绛侯 木讷而为汉 元辅，然则口给者事或非信，辞屈者理或未穷。人之难知，尧 、舜 所病，胡可以一詶一诘而谓尽其能哉！以此察天下之情，固多失实，以此轻天下之士，必有遗才。”又曰：“谏者多，表我之能好；谏者直，示我之能容；谏者之狂诬，明我之能恕；谏者之漏泄，彰我之能从；是则人君与谏者交相益之道也。谏者有爵赏之利，君亦有理安之利；谏者得献替之名，君亦得采纳之名。然犹谏者有失中而君无不美，唯恐谠言之不切，天下之不闻，如此则纳谏之德光矣。”上颇采用其言。

10　李怀光 顿兵不进，数上表暴扬卢杞 等罪恶；众论喧腾，亦咎杞 等。上不得已，十二月壬戌，贬杞 为新州 司马，白志贞 为恩州 司马，赵赞 为播州 司马。宦者翟文秀 ，上所信任也，怀光 又言其罪，上亦为杀之。

11　乙丑，以翰林学士、祠部员外郎陆贽 为考功郎中，金部员外郎吴通微 为职方郎中。贽 上奏，辞以“初到奉天 ，扈从将吏例加两阶，今翰林独迁官。夫行罚先贵近而后卑远，则令不犯；行赏先卑远而后贵近，则功不遗。望先录大劳，次遍群品，则臣亦不敢独辞。”上不许。

12　上在奉天 ，使人说田悦 、王武俊 、李纳 ，赦其罪，厚赂以官爵；悦 等皆密归款，而犹未敢绝朱滔 ，各称王如故。滔 使其虎牙将军王郅 说悦 曰：“日者八郎 有急，滔 与赵王 不敢爱其死，竭力赴救，幸而解围。今太尉三兄受命关中 ，滔 欲与回纥 共往助之，愿八郎 治兵，与滔 渡河 共取大梁 。”悦 心不欲行而未忍绝滔 ，乃许之。滔 复遣其内史舍人李琯 见悦 ，审其可否，悦 犹豫不决，密召扈崿 议之。司武侍郎许士则 曰：“朱滔 昔事李怀仙 为牙将，与兄泚 及朱希彩 共杀怀仙 而立希彩 。希彩 所以宠信其兄弟至矣，滔 又与判官李子瑗 谋杀希彩 而立泚 。泚 既为帅，滔 乃劝泚 入朝而自为留后，虽劝以忠义，实夺之权也。平生与之同谋共功如李子瑗 之徒，负而杀之者二十馀人。今又与泚 东西相应，使滔 得志，泚 亦不为所容，况同盟乎！滔 为人如此，大王何从得其肺腑而信之邪！彼引幽陵 、回纥 十万之兵屯于郊坰，大王出迎，则成擒矣。彼囚大王，兼魏国 之兵，南向渡河 ，与关中 相应，天下其孰能当之！大王于时悔之无及。为大王计，不若阳许偕行而阴为之备，厚加迎劳，至则托以他故，遣将分兵而随之。如此，大王外不失报德之名而内无仓猝之忧矣。”扈崿 等皆以为然。王武俊 闻李琯 适魏 ，遣其司刑员外郎田秀 驰见悦 曰：“武俊 向以宰相处事失宜，恐祸及身，又八郎 困于重围，故与滔 合兵救之。今天子方在隐忧，以德绥我，我曹何得不悔过而归之邪！舍九叶天子不事而事滔 乎！且泚 未称帝之时，滔 与我曹比肩为王，固已轻我曹矣。况使之南平汴 、洛 ，与泚 连衡，吾属皆为虏矣！八郎 慎勿与之俱南，但闭城拒守；武俊 请伺其隙，连昭义 之兵，击而灭之，与八郎 再清河朔 ，复为节度使，共事天子，不亦善乎！”悦 意遂决，绐滔 云：“从行，必如前约。”

丁卯，滔 将范阳 步骑五万人，私从者复万馀人，回纥 三千人，发河间 而南，辎重首尾四十里。

13　李希烈 攻李勉 于汴州 ，驱民运土木，筑垒道，以攻城；忿其未就，并人填之，谓之湿薪。勉 城守累月，外救不至，将其众万馀人奔宋州 。庚午，希烈 陷大梁 。滑州 刺史李澄 以城降希烈 ，希烈 以澄 为尚书令兼永平 节度使。勉 上表请罪，上谓其使者曰：“朕犹失守宗庙，勉 宜自安。”待之如初。

刘洽 遣其将高翼 将精兵五千保襄邑 ，希烈 攻拔之，翼 赴水死。希烈 乘胜攻宁陵 ，江 、淮 大震。陈少游 遣参谋温述 送款于希烈 曰：“濠 、寿 、舒 、庐 ，已令弛备，韬戈卷甲，伏俟指麾。”又遣巡官赵诜 结李纳 于郓州 。

14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关播 罢为刑部尚书。

15　以给事中孔巢父 为淄青 宣慰使，国子祭酒董晋 为河北 宣慰使。

16　陆贽 言于上曰：“今盗遍天下，舆驾播迁，陛下宜痛自引过以感人心。昔成汤 以罪己勃兴，楚昭 以善言复国。陛下诚能不吝改过，以言谢天下，使书诏无所避忌，臣虽愚陋，可以仰副圣情，庶令反侧之徒革心向化。”上然之，故奉天 所下书诏，虽骄将悍卒闻之，无不感激挥涕。

术者上言：“国家厄运，宜有变更以应时数。”群臣请更加尊号一二字。上以问贽 ，贽 上奏，以为不可，其略曰：“尊号之兴，本非古制。行于安泰之日，已累谦冲，袭乎丧乱之时，尤伤事体。”又曰：“嬴秦 德衰，兼皇与帝，始总称之；流及后代，昏僻之君，乃有圣刘 、天元 之号。是知人主轻重，不在名称。损之有谦光稽古之善，崇之获矜能纳谄之讥。”又曰：“必也俯稽术数，须有变更，与其增美称而失人心，不若黜旧号以祗天戒。”上纳其言，但改年号而已。

上又以中书所撰赦文示贽 ，贽 上言，以为：“动人以言，所感已浅，言又不切，人谁肯怀！今兹德音，悔过之意不得不深，引咎之辞不得不尽，洗刷疵垢，宣畅郁堙，使人人各得所欲，则何有不从者乎！应须改革事条，谨具别状同进。舍此之外，尚有所虞。窃以知过非难，改过为难；言善非难，行善为难。假使赦文至精，止于知过言善，犹愿圣虑更思所难。”上然之。

兴元元年（甲子，784）

1　春，正月癸酉朔，赦天下，改元，制曰：“致理兴化，必在推诚；忘己济人，不吝改过。朕嗣服丕构，君临万邦，失守宗祧，越在草莽。不念率德，诚莫追于既往；永言思咎，期有复于将来。明征其义，以示天下。

小子惧德弗嗣，罔敢怠荒，然以长于深宫之中，暗于经国之务，积习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穑之艰难，不恤征戍之劳苦，泽靡下究，情未上通，事既拥隔，人怀疑阻。犹昧省己，遂用兴戎，征师四方，转饷千里，赋车籍马，远近骚然，行赍居送，众遮劳止，或一日屡交锋刃，或连年不解甲胄。祀奠乏主，室家靡依，死生流离，怨气凝结，力役不息，田莱多荒。暴令峻于诛求，疲氓空于杼轴，转死沟壑，离去乡闾，邑里丘墟，人烟断绝。天谴于上而朕不寤，人怨于下而朕不知，驯致乱阶，变兴都邑，万品失序，九庙震惊，上累于祖宗，下负于蒸庶，痛心 貌，罪实在予，永言愧悼，若坠泉谷。自今中外所上书奏，不得更言‘圣神文武’之号。

李希烈 、田悦 、王武俊 、李纳 等，咸以勋旧，各守藩维，朕抚御乖方，致其疑惧；皆由上失其道而下罹其灾，朕实不君，人则何罪！宜并所管将吏等一切待之如初。

朱滔 虽缘朱泚 连坐，路远必不同谋，念其旧勋，务在弘贷，如能效顺，亦与惟新。

朱泚 反易天常，盗窃名器，暴犯陵寝，所不忍言，获罪祖宗，朕不敢赦。其胁从将吏百姓等，但官军未到京城以前，去逆效顺并散归本道、本军者，并从赦例。

诸军、诸道应赴奉天 及进收京城 将士，并赐名奉天 定难功臣。其所加垫陌钱、税间架、竹、木、茶、漆、榷铁之类，悉宜停罢。”

赦下，四方人心大悦。及上还长安 明年，李抱真 入朝为上言：“山东 宣布赦书，士卒皆感泣，臣见人情如此，知贼不足平也！”

2　命兵部员外郎李充 为恒冀 宣慰使。

3　朱泚 更国号曰汉 ，自号汉元天皇 ，改元天皇 。

4　王武俊 、田悦 、李纳 见赦令，皆去王号，上表谢罪。惟李希烈 自恃兵强财富，遂谋称帝，遣人问仪于颜真卿 ，真卿 曰：“老夫尝为礼官，所记惟诸侯朝天子礼耳！”希烈 遂即皇帝位，国号大楚 ，改元武成 。置百官，以其党郑贲 为侍中，孙广 为中书令，李缓 、李元平 同平章事。以汴州 为大梁府 ，分其境内为四节度。希烈 遣其将辛景臻 谓颜真卿 曰：“不能屈节，当自焚！”积薪灌油于其庭。真卿 趋赴火，景臻 遽止之。

希烈 又遣其将杨峰 赍赦赐陈少游 及寿州 刺史张建封 。建封 执峰 徇于军，腰斩于市，少游 闻之骇惧。建封 具以少游 与希烈 交通之状闻，上悦，以建封 为濠 、寿 、庐 三州都团练使。希烈 乃以其将杜少诚 为淮南 节度使，使将步骑万馀人先取寿州 ，后之江都 ，建封 遣其将贺兰元均 、邵怡 守霍丘 秋栅 。少诚 竟不能过，遂南寇蕲 、黄 ，欲断江 路。时上命包佶 自督江 、淮 财赋，溯江 诣行在；至蕲口 ，遇少诚 入寇。曹王 皋 遣蕲州 刺史伊慎 将兵七千拒之，战于永安戍 ，大破之，少诚 脱身走，斩首万级，包佶 乃得前。后佶 入朝，具奏陈少游 夺财赋事；少游 惧，厚敛所部以偿之。李希烈 以夏口 上流要地，使其骁将董侍 募死士七千袭鄂州 ，刺史李兼 偃旗卧鼓闭门以待之。侍 撤屋材以焚门，兼 帅士卒出战，大破之。上以兼 为鄂 、岳 、沔 都团练使。于是希烈 东畏曹王 皋 ，西畏李兼 ，不敢复有窥江 、淮 之志矣。

5　朱滔 引兵入赵 境，王武俊 大具犒享；入魏 境，田悦 供承倍丰，使者迎候，相望于道。丁丑，滔 至永济 ，遣王郅 见悦 ，约会馆陶 ，偕行渡河 。悦 见郅 曰：“悦 固愿从五兄南行，昨日将出军，将士勒兵不听悦 出，曰：‘国兵新破，战守逾年，资储竭矣。今将士不免冻馁，何以全军远征！大王日自抚循，犹不能安；若舍城邑而去，朝出，暮必有变！’悦 之志非敢有贰也，如将士何！已令孟祐 备步骑五千，从五兄供刍牧之役。”因遣其司礼侍郎裴抗 等往谢滔 。滔 闻之，大怒曰：“田悦 逆贼，向在重围，命如丝发，使我叛君弃兄，发兵昼夜赴之，幸而得存。许我贝州 ，我辞不取；尊我为天子，我辞不受。今乃负恩，误我远来，饰辞不出！”即日，遣马寔 攻宗城 、经城 ，杨荣国 攻冠氏 ，皆拔之；又纵回纥 掠馆陶 顿幄帟、器皿、车、牛以去。悦 闭城自守。壬午，滔 遣裴抗 等还，分兵置吏守平恩 、永济 。

6　丙戌，以吏部侍郎卢翰 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翰 ，义僖 之七世孙也。

7　朱滔 引兵北围贝州 ，引水环之，刺史邢曹俊 婴城拒守；纵范阳 及回纥 兵大掠诸县，又拔武城 ，通德 、棣 二州，使给军食；遣马寔 将步骑五千屯冠氏 以逼魏州 。

8　以给事中杜黄裳 为江淮 宣慰副使。

9　上于行宫庑下贮诸道贡献之物，榜曰琼林大盈库 。陆贽 以为战守之功，赏赉未行而遽私别库，则士卒怨望，无复斗志，上疏谏，其略曰：“天子与天同德，以四海为家，何必桡废公方，崇聚私货！降至尊而代有司之守，辱万乘以效匹夫之藏，亏法失人，诱奸聚匿，以斯制事，岂不过哉！”又曰：“顷者六师初降，百物无储，外扞凶徒，内防危堞，昼夜不息，殆将五旬，冻馁交侵，死伤相枕，毕命同力，竟夷大艰。良以陛下不厚其身，不私其欲，绝甘以同卒伍，辍食以啖功劳。无猛制而人不携，怀所感也；无厚赏而人不怨，悉所无也。今者攻围已解，衣食已丰，而谣 方兴，军情稍阻，岂不以勇夫恒性，嗜利矜功，其患难既与之同忧而好乐不与之同利，苟异恬默，能无怨咨！”又曰：“陛下诚能近想重围之殷忧，追戒平居之专欲，凡在二库货贿，尽令出赐有功，每获珍华，先给军赏，如此，则乱必靖，贼必平，徐驾六龙，旋复都邑，天子之贵，岂当忧贫！是乃散其小储而成其大储，损其小宝而固其大宝也。”上即命去其榜。

10　萧复 尝言于上曰：“宦官自艰难以来，多为监军，恃恩纵横。此属但应掌宫掖之事，不宜委以兵权国政。”上不悦。又尝言：“陛下践阼之初，圣德光被，自杨炎 、卢杞 黩乱朝政，以致今日。陛下诚能变更睿志，臣敢不竭力。傥使臣依阿苟免，臣实不能！”又尝与卢杞 同奏事，杞 顺上旨，复 正色曰：“卢杞 言不正！”上愕然，退谓左右曰：“萧复 轻朕！”戊子，命复 充山南东 西 、荆湖 、淮南 、江西 、鄂岳 、浙江东 西 、福建 、岭南 等道宣慰、安抚使，实疏之也。既而刘从一 及朝士往往奏留复 ，上谓陆贽 曰：“朕思迁幸以来，江 、淮 远方，或传闻过实，欲遣重臣宣慰，谋于宰相及朝士，佥谓宜然。今乃反覆如是，朕为之怅恨累日。意复 悔行，使之论奏邪？卿知萧复 何如人？其不欲行，意趣安在？”贽 上奏，以为：“复 痛自修励，慕为清贞，用虽不周，行则可保。至于轻诈如此，复 必不为。借使复 欲逗留，从一 安肯附会！今所言矛盾，愿陛下明加辩诘。若萧复 有所请求，则从一 何容为隐！若从一 自有回互，则萧复 不当受疑。陛下何惮而不辩明，乃直为此怅恨也！夫明则罔惑，辩则罔冤；惑莫甚于逆诈而不与明，冤莫痛于见疑而不与辩。是使情伪相糅，忠邪靡分。兹实居上御下之要枢，惟陛下留意。”上亦竟不复辩也。

11　辛卯，以王武俊 为恒 、冀 、深 、赵 节度使。壬辰，加李抱真 、张孝忠 并同平章事。丙申，加田悦 检校左仆射。以山南东道 行军司马樊泽 为本道节度使，前深 、赵 观察使康日知 为同州 刺史、奉诚军节度使，曹州 刺史李纳 为郓州 刺史、平卢 节度使。

12　戊戌，加刘洽 汴 、滑 、宋 、亳 都统副使，知都统事，李勉 悉以其众授之。

13　辛丑，六军各置统军，秩从三品，以宠勋臣。

14　吐蕃 尚结赞 请出兵助唐 收京城 。庚子，遣秘书监崔汉衡 使吐蕃 ，发其兵。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三十

唐纪四十六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五

兴元元年（甲子，784）

1　二月戊申，诏赠段秀实 太尉，谥曰忠烈 ，厚恤其家。时贾隐林 已卒，赠左仆射，赏其能直言也。

2　李希烈 将兵五万围宁陵 ，引水灌之；濮州 刺史刘昌 以三千人守之。

滑州 刺史李澄 密遣使请降，上许以澄 为汴滑 节度使。澄 犹外事希烈 ；希烈 疑之，遣养子六百人戍白马 ，召澄 共攻宁陵 。澄 至石柱 ，使其众阳惊，烧营而遁。又讽养子令剽掠，澄 悉收斩之，以白希烈 ，希烈 无以罪也。

刘昌 守宁陵 ，凡四十五日不释甲。韩滉 遣其将王栖曜 将兵助刘洽 拒希烈 ，栖曜 以强弩数千游汴水 ，夜，入宁陵城 。明日，从城上射希烈 ，及其坐幄，希烈 惊曰：“宣 、润 弩手至矣！”遂解围去。

3　朱泚 自奉天 败归，李晟 谋取长安 。刘德信 与晟 俱屯东渭桥 ，不受晟 节制；晟 因德信 至营中，数以沪涧 之败及所过剽掠之罪，斩之；因以数骑驰入德信 军，劳其众，无敢动者，遂并将之，军势益振。

李怀光 既胁朝廷逐卢杞 等，内不自安，遂有异志。又恶李晟 独当一面，恐其成功，奏请与晟 合军；诏许之。晟 与怀光 会于咸阳 西陈涛斜 ，筑垒未毕，泚 众大至。晟 谓怀光 曰：“贼若固守宫苑，或旷日持久，未易攻取；今去其巢穴，敢出求战，此天以贼赐明公，不可失也！”怀光 曰：“军适至，马未秣，士未饭，岂可遽战邪！”晟 不得已乃就壁。晟 每与怀光 同出军，怀光 军士多掠人牛马，晟 军秋毫不犯。怀光 军士恶其异己，分所获与之，晟 军终不敢受。

怀光 屯咸阳 累月，逗留不进；上屡遣中使趣之，辞以士卒疲弊，且当休息观衅。诸将数劝之攻长安 ，怀光 不从，密与朱泚 通谋。李晟 屡奏，恐其有变，为所并，请移军东渭桥 ；上犹冀怀光 革心，收其力用，寝晟 奏不下。

怀光 欲缓战期，且激怒诸军，奏言：“诸军粮赐薄，神策独厚。厚薄不均，难以进战。”上以财用方窘，若粮赐皆比神策，则无以给之，不然，又逆怀光 意，恐诸军觖望；乃遣陆贽 诣怀光 营宣慰，因召李晟 参议其事。怀光 意欲晟 自乞减损，使失士心，沮败其功，乃曰：“将士战斗同而粮赐异，何以使之协力！”贽 未有言，数顾晟 。晟 曰：“公为元帅，得专号令；晟 将一军，受指踪而已。至于增减衣食，公当裁之。”怀光 默然，又不欲自减之，遂止。

时上遣崔汉衡 诣吐蕃 发兵，吐蕃 相尚结赞 言：“蕃 法发兵，以主兵大臣为信；今制书无怀光 署名，故不敢进。”上命陆贽 谕怀光 ，怀光 固执以为不可，曰：“若克京城 ，吐蕃 必纵兵焚掠，谁能遏之！此一害也。前有敕旨，募士卒克城者人赏百缗，彼发兵五万，若援敕求赏，五百万缗何从可得！此二害也。虏骑虽来，必不先进，勒兵自固，观我兵势，胜则从而分功，败则从而图变，谲诈多端，不可亲信，此三害也。”竟不肯署敕；尚结赞 亦不进军。

陆贽 自咸阳 还，上言：“贼泚 稽诛，保聚宫苑，势穷援绝，引日偷生。怀光 总仗顺之师，乘制胜之气，鼓行芟翦，易若摧枯，而乃寇奔不追，师老不用，诸帅每欲进取，怀光 辄沮其谋。据兹事情，殊不可解。陛下意在全护，委曲听从，观其所为，亦未知感。若不别务规略，渐思制持，惟以姑息求安，终恐变故难测。此诚事机危迫之秋也，固不可以寻常容易处之。今李晟 奏请移军，适遇臣衔命宣慰，怀光 偶论此事，臣遂泛问所宜。怀光 乃云：‘李晟 既欲别行，某亦都不要藉。’臣犹虑有翻覆，因美其军盛强。怀光 大自矜夸，转有轻晟 之意。臣又从容问云：‘回日，或圣旨顾问事之可否，决定何如？’怀光 已肆轻言，不可中变，遂云：‘恩命许去，事亦无妨。’要约再三，非不详审，虽欲追悔，固难为辞。伏望即以李晟 表出付中书，敕下依奏，别赐怀光 手诏，示以移军事由。其手诏大意云：‘昨得李晟 奏，请移军城东以分贼势。朕本欲委卿商量，适会陆贽 回奏云，见卿语及于此，仍言许去事亦无妨，遂敕本军允其所请。’如此，则词婉而直，理顺而明，虽蓄异端，何由起怨！”上从之。

晟 自咸阳 结陈而行，归东渭桥 。时鄜 坊 节度使李建徽 、神策 行营节度使杨惠元 犹与怀光 联营，陆贽 复上奏曰：“怀光 当管师徒，足以独制凶寇，逗留未进，抑有他由。所患太强，不资傍助。比者又遣李晟 、李建徽 、杨惠元 三节度之众附丽其营，无益成功，祗足生事。何则？四军接垒，群帅异心，论势力则悬绝高卑，据职名则不相统属。怀光 轻晟 等兵微位下而忿其制不从心，晟 等疑怀光 养寇蓄奸而怨其事多陵己；端居则互防飞谤，欲战则递恐分功，龃龉不和，嫌衅遂构，俾之同处，必不两全。强者恶积而后亡，弱者势危而先覆，覆亡之祸，翘足可期！旧寇未平，新患方起，忧叹所切，实堪疚心！太上消慝于未萌，其次救失于始兆，况乎事情已露，祸难垂成，委而不谋，何以宁乱！李晟 见机虑变，先请移军，建徽 、惠元 势转孤弱，为其吞噬，理在必然，他日虽有良图，亦恐不能自拔；拯其危急，唯在此时。今因李晟 愿行，便遣合军同往，托言晟 兵素少，虑为贼泚 所邀，藉此两军迭为掎角，仍先谕旨，密使促装，诏书至营，即日进路，怀光 意虽不欲，然亦计无所施。是谓先人有夺人之心，疾雷不及掩耳者也。解斗不可以不离，救焚不可以不疾，理尽于此，惟陛下图之。”上曰：“卿所料极善。然李晟 移军，怀光 不免怅望，若更遣建徽 、惠元 就东，恐因此生辞，转难调息，且更俟旬时。”

4　辛酉，加王武俊 同平章事兼幽州 、卢龙 节度使。

5　李晟 以为：“怀光 反状已明，缓急宜有备，蜀 、汉 之路不可壅，请以裨将赵光铣 等为洋 、利 、剑 三州刺史，各将兵五百以防未然。”上疑未决，欲亲总禁兵幸咸阳 ，以慰抚为名，趣诸将进讨。或谓怀光 曰：“此汉祖 游云梦 之策也！”怀光 大惧，反谋益甚。

上垂欲行，怀光 辞益不逊，上犹疑谗人间之，甲子，加怀光 太尉，增实食，赐铁券，遣神策 右兵马使李卞 等往谕旨。怀光 对使者投铁券于地曰：“圣人疑怀光 邪？人臣反，赐铁券；怀光 不反，今赐铁券，是使之反也！”辞气甚悖。朔方 左兵马使张名振 当军门大呼曰：“太尉视贼不许击，待天使不敬，果欲反邪！功高太山 ，一旦弃之，自取族灭，富贵他人，何益哉！我今日必以死争之。”怀光 闻之，谓曰：“我不反，以贼方强，故须蓄锐俟时耳。”怀光 又言：“天子所居必有城隍。”乃发卒城咸阳 ，未几，移军据之。张名振 曰：“乃者言不反，今日拔军此来，何也？何不攻长安 ，杀 朱泚 ，取富贵，引军还邠 邪！”怀光 曰：“名振 病心矣！”命左右引去，拉杀之。

右武锋兵马使石演芬 ，本西域 胡 人，怀光 养以为子。怀光 潜与朱泚 通谋，演芬 遣其客郜成义 诣行在告之，请罢其都统之权。成义 至奉天 ，告怀光 子璀 ；璀 密白其父。怀光 召演芬 责之曰：“我以尔为子，奈何欲破我家！今日负我，死甘心乎？”演芬 曰：“天子以太尉为股肱，太尉以演芬 为心腹；太尉既负天子，演芬 安得不负太尉乎！演芬 胡 人，不能异心，惟知事一人。苟免贼名而死，死甘心矣！”怀光 使左右脔食之，皆曰：“义士也！可令快死。”以刀断其喉而去。

李卞 等还，言怀光 骄慢之状，于是行在始严门禁，从臣皆密装以待。

乙丑，加李晟 河中 、同绛 节度使；上犹以为薄，丙寅，又加同平章事。

上将幸梁州 ，山南 节度使盐亭 严震 闻之，遣使诣奉天 奉迎，又遣大将张用诚 将兵五千至盩厔 以来迎卫。用诚 为怀光 所诱，阴与之通谋，上闻而患之。会震 继遣牙将马勋 奉表，上语之故；勋 请“亟诣梁州 取严震 符召用诚 还府；若不受召，臣请杀之”。上喜曰：“卿何时复至此？”勋 刻日时而去。既得震 符，请壮士五人与之俱出骆谷 。用诚 不知事泄，以数百骑迎之，勋 与之俱入驿。时天寒，勋 多然藁火于驿外，军士皆往附火。勋 乃从容出怀中符，以示用诚 曰：“大夫召君。”用诚 错愕起走，壮士自后执其手擒之。用诚 子在勋 后，斫伤勋 首。壮士格杀其子，仆用诚 于地，跨其腹，以刀拟其喉曰：“出声则死！”勋 入其营，士卒已擐甲执兵矣。勋 大言曰：“汝曹父母妻子皆在汉中 ，一朝弃之，与张用诚 同反，于汝曹何利乎！大夫令我取用诚 ，不问汝曹，无自取族灭！”众皆詟服。勋 送用诚 诣梁州 ，震 杖杀之，命副将领其众。勋 裹其首，复命于行在，愆期半日。

李怀光 夜遣人袭夺李建徽 、杨惠元 军，建徽 走免，惠元 将奔奉天 ，怀光 遣兵追杀之。怀光 又宣言曰：“吾今与朱泚 连和，车驾且当远避！”

怀光 以韩游瓌 朔方 将也，掌兵在奉天 ，与游瓌 书，约使为变，游瓌 密奏之；明日，又以书趣之。上称其忠义，因问：“策安出？”对曰：“怀光 总诸道兵，故敢恃众为乱。今邠宁 有张昕 ，灵武 有宁景璿 ，河中 有吕鸣岳 ，振武 有杜从政 ，潼关 有唐朝臣 ，渭北 有窦觎 ，皆守将也。陛下各以其地及其众授之，尊怀光 之官，罢其权，则行营诸将各受本府指麾矣。怀光 独立，安能为乱！”上曰：“罢怀光 兵权，若朱泚 何？”对曰：“陛下既许将士以克城殊赏，将士奉天子之命以讨贼取富贵，谁不愿之！邠府 兵以万数，借使臣得而将之，足以诛泚 ；况诸道必有杖义之臣，泚 不足忧也！”上然之。

丁卯，怀光 遣其将赵升鸾 入奉天 ，约其夕使别将达奚小俊 烧乾陵 ，令升鸾 为内应以惊胁乘舆。升鸾 诣浑瑊 自言，瑊 遽以闻，且请决幸梁州 。上命瑊 戒严，瑊 出，部勒未毕，上已出城西，命戴休颜 守奉天 ，朝臣将士狼狈扈从。戴休颜 徇于军中曰：“怀光 已反！”遂乘城拒守。

朱泚 之称帝也，兵部侍郎刘迺 卧病在家，泚 召之，不起；使蒋镇 自往说之，凡再往，知不可诱胁，乃叹曰：“镇 亦忝列曹，不能舍生，以至于此，岂可复以己之腥臊污漫贤者乎！”歔欷而返。迺 闻帝幸山南 ，搏膺大呼，自投于床，不食数日而卒。

太子少师乔琳 从上至盩厔 ，称老疾不堪山险，削发为僧，匿于仙游寺 ；泚 闻之，召至长安 ，以为吏部尚书。于是朝士之窜匿者多出仕泚 矣！

怀光 遣其将孟保 、惠静寿 、孙福达 将精骑趣南山 邀车驾，遇诸军粮料使张增 于盩厔 。三将曰：“彼使我为不臣，我以追不及报之，不过不使我将耳。”因目增 曰：“军士未朝食，如何？”增 绐其众曰：“此东数里有佛祠，吾贮粮焉。”三将帅众而东，纵之剽掠，由是百官从行者皆得入骆谷 ，以追不及还报，怀光 皆黜之。

6　河东 将王权 、马汇 引兵归太原 。

7　李晟 得除官制，拜哭受命，谓将佐曰：“长安 ，宗庙所在，天下根本，若诸将皆从行，谁当灭贼者！”乃治城隍，缮甲兵，为复京城 之计。先是东渭桥 有积粟十馀万斛，度支给李怀光 军，几尽。是时怀光 、朱泚 连兵，声势甚盛，车驾南幸，人情扰扰；晟 以孤军处二强寇之间，内无资粮，外无救援，徒以忠义感激将士，故其众虽单弱而锐气不衰。又以书遗怀光 ，辞礼卑逊，虽示尊崇而谕以祸福，劝之立功补过，故怀光 惭恧，未忍击之。晟 曰：“畿内虽兵荒之馀，犹可赋敛。宿兵养寇，患莫大焉！”乃以判官张彧 假京兆 尹，择四十馀人，假官以督渭北 刍粟，不旬日，皆充羡；乃流涕誓众，决志平贼。

8　田悦 用兵数败，士卒死者什六七，其下皆厌苦之。上以给事中孔巢父 为魏博 宣慰使。巢父 性辩博，至魏州 ，对其众为陈逆顺祸福；悦 及将士皆喜。兵马使田绪 ，承嗣 之子也，凶险，多过失，悦 不忍杀，杖而拘之。悦 既归国，内外撤警备。三月壬申朔，悦 与巢父 宴饮，绪 对弟侄有怨言，其侄止之，绪 怒，杀侄，既而悔之，曰：“仆射必杀我！”既夕，悦 醉，归寝，绪 与左右密穿后垣入，杀悦 及其母、妻等十馀人，即帅左右执刀立于中门之内夹道。将旦，以悦 命召行军司马扈崿 、判官许士则 、都虞候蒋济 议事；府署深邃，外不知有变，士则 、济 先至，召入，乱斫杀之。绪 恐既明事泄，乃出门，遇悦 亲将刘忠信 方排牙，绪 疾呼谓众曰：“刘忠信 与扈崿 谋反，昨夜刺杀仆射。”众大惊，喧哗。忠信 未及自辩，众分裂杀之。扈崿 来，及戟门遇乱，招谕将士，将士从之者三分之一。绪 惧，登城而立，大呼谓众曰：“绪 ，先相公之子，诸君受先相公恩，若能立绪 ，兵马使赏缗钱二千，大将半之，下至士卒，人赏百缗，竭公私之货，五日取办。”于是将士回首杀扈崿 ，皆归绪 ，军府乃安。因请命于孔巢父 ，巢父 命绪 权知军府。后数日，众乃知绪 杀其兄，虽悔怒，而绪 已立，无如之何。绪 又杀悦 亲将薛有伦 等二十馀人。

李抱真 、王武俊 引兵将救贝州 ，闻乱，不敢进。朱滔 闻悦 死，喜曰：“悦 负恩，天假手于绪 也！”即遣其执宪大夫郑景济 等将步骑五千助马寔 ，合兵万二千人攻魏州 。寔 军王莽河 ，纵骑兵及回纥 四出剽掠。滔 别遣人说绪 ，许以本道节度使。绪 方危急，遣随军侯臧 诣贝州 送款于滔 ，滔 喜，遣臧 还报，使亟定盟约。时绪 部署城内已定，李抱真 、王武俊 又遣使诣绪 ，许以赴援，如悦 存日之约。绪 召将佐议之，幕僚曾穆 、卢南史 曰：“用兵虽尚威武，亦本仁义，然后有功。今幽陵 之兵恣行杀掠，白骨蔽野，虽先仆射背德，其民何罪！今虽盛强，其亡可跂立而待也。况昭义 、恒冀 方相与攻之，奈何以目前之急欲从人为反逆乎！不若归命朝廷，天子方蒙尘于外，闻魏博 使至必喜，官爵旋踵而至矣。”绪 从之，遣使奉表诣行在，城守以俟命。

9　上之发奉天 也，韩游瓌 帅其麾下八百馀人还邠州 。李怀光 以李晟 军浸盛，恶之，欲引军自咸阳 袭东渭桥 ；三令其众，众不应，窃相谓曰：“若与我曹击朱泚 ，惟力是视；若欲反，我曹有死，不能从也！”怀光 知众不可强，问计于宾佐，节度巡官良乡 李景略 曰：“取长安 ，杀朱泚 ，散军还诸道，单骑诣行在，如此，臣节亦未亏，功名犹可保也。”顿首恳请，至于流涕，怀光 许之。都虞候阎晏 等劝怀光 东保河中 ，徐图去就，怀光 乃说其众曰：“今且屯泾阳 ，召妻孥于邠 ，俟至，与之俱往河中 。春装既办，还攻长安 ，未晚也。东方诸县皆富实，军发之日，听尔俘掠。”众许之。怀光 乃谓景略 曰：“向者之议，军众不从，子宜速去，不且见害！”遣数骑送之。景略 出军门，恸哭曰：“不意此军陷于不义！”

怀光 遣使诣邠州 ，令留后张昕 悉发所留兵万馀人及行营将士家属会泾阳 ，仍遣其将刘礼 等将三千馀骑胁迁之。韩游瓌 说昕 曰：“李太尉 功高，自蹈祸机；中丞今日可以自求富贵，游瓌 请帅麾下以从。”昕 曰：“昕 微贱，赖李太尉 得至此，不忍负也！”游瓌 乃谢病不出，阴与诸将高固 、杨怀宾 等相结。时崔汉衡 以吐蕃 兵营于邠 南，高固 曰：“昕 以众去，则邠城 空矣。”乃诈为浑瑊 书，召吐蕃 使稍逼邠 城。昕 等惧，竟不敢出。昕 等谋杀诸将之不从者，游瓌 知之，先与高固 等举兵杀昕 ，遣杨怀宾 奉表以闻，且遣人告崔汉衡 。汉衡 矫诏以游瓌 知军府事，军中大喜。怀光 子旻 在邠 ，游瓌 遣之，或曰：“不杀旻 ，何以自明？”游瓌 曰：“杀旻 ，怀光 怒，其众必至，不如释旻 以走之。”时杨怀宾 子朝晟 在怀光 军中为右厢兵马使，闻之，泣白怀光 曰：“父立功于国，子当诛夷，不可典兵。”怀光 囚之。于是游瓌 屯邠宁 ，戴休颜 屯奉天 ，骆元光 屯昭应 ，尚可孤 屯蓝田 ，皆受李晟 节度，晟 军声大振。

始，怀光 方强，朱泚 畏之，与怀光 书，以兄事之，约分帝关中 ，永为邻国。及怀光 决反，逼乘舆南幸，其下多叛之，势益弱。泚 乃赐怀光 诏书，以臣礼待之，且征其兵。怀光 惭怒，内忧麾下为变，外怒李晟 袭之，遂烧营东走，掠泾阳 等十二县，鸡犬无遗。及富平 ，大将孟涉 、段威勇 将数千人奔于李晟 ，将士在道散亡相继。至河中 ，或劝河中 守将吕鸣岳 焚桥拒之，鸣岳 以兵少恐不能支，遂纳之，河中 尹李齐运 弃城走。怀光 遣其将赵贵先 筑垒于同州 ，刺史李纾 惧，奔行在；幕僚裴向 摄州事，诣贵先 ，责以逆顺之理，贵先 感寤，遂请降，同州 由是获全。向 ，遵庆 之子也。怀光 使其将符峤 袭坊州 ，据之，渭北 守将窦觎 帅猎团七百围之；峤 请降。诏以觎 为渭北 行军司马。

10　丁亥，以李晟 兼京畿 、渭北 、鄜 、坊 、丹 、延 节度使。

11　庚寅，车驾至城固 。唐安公主 薨，上长女也。

上在道，民有献瓜果者，上欲以散试官授之，访于陆贽 ，贽 上奏，以为：“爵位恒宜慎惜，不可轻用。起端虽微，流弊必大。献瓜果者，止可赐以钱帛，不当酬以官。”上曰：“试官虚名，无损于事。”贽 又上奏，其略曰：“自兵兴以来，财赋不足以供赐，而职官之赏兴焉；青朱杂沓于胥徒，金紫普施于舆皂。当今所病，方在爵轻，设法贵之，犹恐不重，若又自弃，将何劝人！夫诱人之方，惟名与利，名近虚而于教为重，利近实而于德为轻。专实利而不济之以虚，则耗匮而物力不给；专虚名而不副之以实，则诞谩而人情不趋。故国家命秩之制，有职事官，有散官，有勋官，有爵号，然掌务而授俸者，唯系职事之一官也，此所谓施实利而寓虚名者也。其勋、散、爵号三者所系，大抵止于服色、资荫而已，此所谓假虚名而佐实利者也。今之员外、试官，颇同勋、散、爵号，虽则授无费禄，受不占员，然而突铦锋、排患难者则以是赏之，竭筋力、展劳效者又以是酬之。若献瓜果者亦授试官，则彼必相谓曰，‘吾以忘躯命而获官，此以进瓜果而获官，是乃国家以吾之躯命同于瓜果矣’。视人如草木，谁复为用哉！今陛下既未有实利以敦劝，又不重虚名而滥施，人无藉焉。则后之立功者，将曷用为赏哉！”

贽 在翰林，为上所亲信，居艰难中，虽有宰相，大小之事，上必与贽 谋之，故当时谓之内相，上行止必与之俱。梁 、洋 道险，尝与贽 相失，经夕不至，上惊忧涕泣，募得贽 者赏千金。久之，乃至，上喜甚，太子以下皆贺。然贽 数直谏，忤上意，卢杞 虽贬官，上心庇之。贽 极言杞 奸邪致乱，上虽貌从，心颇不悦，故刘从一 、姜公辅 皆自下陈登用，贽 恩遇虽隆，未得为相。

壬辰，车驾至梁州 。山南 地薄民贫，自安 、史 以来，盗贼攻剽，户口减耗太半，虽节制十五州，租赋不及中原数县。及大驾驻跸，粮用颇窘。上欲西幸成都 ，严震 言于上曰：“山南 地接京畿 ，李晟 方图收复，藉六军以为声援。若幸西川 ，则晟 未有收复之期也。”众议未决，会李晟 表至，言：“陛下驻跸汉中 ，所以系亿兆之心，成灭贼之势；若规小舍大，迁都岷 、峨 ，则士庶失望，虽有猛将谋臣，无所施矣！”上乃止。严震 百方以聚财赋，民不至困穷而供亿无乏。牙将严砺 ，震 之从祖弟也，震 使掌转饷，事甚修辨。

12　初，奉天 围既解，李楚琳 遣使入贡，上不得已除凤翔 节度使，而心恶之。议者言楚琳 凶逆反覆，若不堤防，恐生窥伺；由是楚琳 使者数辈至，上皆不引见，留之不遣。甫至汉中 ，欲以浑瑊 代楚琳 镇凤翔 ，陆贽 上奏，以为：“楚琳 杀帅助贼，其罪固大，但以乘舆未复，大憝犹存，勤王之师悉在畿内，急宣速告，晷刻是争。商岭 则道迂且遥，骆谷 复为盗所扼，仅通王命，唯在褒斜 ，此路若又阻艰，南北遂将夐绝。以诸镇危疑之势，居二逆诱胁之中，汹汹群情，各怀向背。傥或楚琳 发憾，公肆猖狂，南塞要冲，东延巨猾，则我咽喉梗而心膂分矣。今楚琳 能两端顾望，乃是天诱其衷，故通归途，将济大业。陛下诚宜深以为念，厚加抚循，得其迟疑，便足集事。必欲精求素行，追抉宿疵，则是改过不足以补愆，自新不足以赎罪。凡今将吏，岂得尽无疵瑕，人皆省思，孰免疑畏！又况阻命之辈，胁从之流，自知负恩，安敢归化！斯衅非小，所宜速图。伏愿陛下思英主大略，勿以小不忍亏挠兴复之业也。”上释然开悟，善待楚琳 使者，优诏存慰之。

13　丁酉，加宣武 节度使刘洽 同平章事。

14　己亥，以行在都知兵马使浑瑊 同平章事兼朔方 节度使，朔方 、邠宁 、振武 、永平 、奉天 行营兵马副元帅。

15　庚子，诏数李怀光 罪恶，叙朔方 将士忠顺功名，犹以怀光 旧勋，曲加容贷，其副元帅、太尉、中书令、河中 尹并朔方 诸道节度、观察等使，宜并罢免，授太子太保；其所管兵马，委本军自举一人功高望重者便宜统领，速具奏闻，当授旌旄，以从人欲。

16　夏，四月壬寅，以邠宁 兵马使韩游瓌 为邠宁 节度使。癸卯，以奉天 行营兵马使戴休颜 为奉天 行营节度使。

17　灵武 守将宁景璿 为李怀光 治第，别将李如暹 曰：“李太尉 逐天子，而景璿 为之治第，是亦反也！”攻而杀之。

18　甲辰，加李晟 鄜坊 、京畿 、渭北 、商华 副元帅。晟 家百口及神策 军士家属皆在长安 ，朱泚 善遇之。军中有言及家者，晟 泣曰：“天子何在，敢言家乎！”泚 使晟 亲近以家书遗晟 曰：“公家无恙。”晟 怒曰：“尔敢为贼为间！”立斩之。军士未授春衣，盛夏犹衣裘褐，终无叛志。

乙巳，以陕虢 防遏使唐朝臣 为河中 、同绛 节度使。前河中 尹李齐运 为京兆 尹，供晟 军粮役。

19　庚戌，以魏博 兵马使田绪 为魏博 节度使。

20　浑瑊 帅诸军出斜谷 ，崔汉衡 劝吐蕃 出兵助之，尚结赞 曰：“邠 军不出，将袭我后。”韩游瓌 闻之，遣其将曹子达 将兵三千往会瑊 军，吐蕃 遣其将论莽罗依 将兵二万从之。李楚琳 遣其将石锽 将卒七百从瑊 拔武功 ，庚戌，朱泚 遣其将韩旻 攻武功 ，锽 以其众迎降。瑊 战不利，收兵登西原 。会曹子达 以吐蕃 至，击旻 ，大破之于武亭川 ，斩首万馀级，旻 仅以身免。瑊 遂引兵屯奉天 ，与李晟 东西相应，以逼长安 。

21　上欲为唐安公主 造塔，厚葬之，谏议大夫、同平章事姜公辅 表谏，以为“山南 非久安之地，公主之葬，会归上都 ，此宜俭薄，以副军须之急”。上使谓陆贽 曰：“唐安 造塔，其费甚微，非宰相所宜论。公辅 正欲指朕过失，自求名耳。相负如此，当如何处之？”贽 上奏，以为公辅 任居宰相，遇事论谏，不当罪之，其略曰：“公辅 顷与臣同在翰林，臣今据理辩直则涉于私党之嫌，希旨顺成则违于匡辅之义；涉嫌止贻于身患，违义实玷于君恩。徇身忘君，臣之耻也！”又曰：“唯 惑之主，则怨 溢于下国而耳不欲闻，腥德达于上天而心不求寤，迨乎颠覆，犹未知非。”又曰：“当问理之是非，岂论事之大小！虞书 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唐 、虞 之际，主圣臣贤，虑事之微，日至万数。然则微之不可不重也如此，陛下又安可忽而不念乎！”又曰：“若以谏争为指过，则剖心之主不宜见罪于哲王；以谏争为取名，则匪躬之臣不应垂训于圣典。”又曰：“假有意将指过，谏以取名，但能闻善而迁，见谏不逆，则所指者适足以彰陛下莫大之善，所取者适足以资陛下无疆之休。因而利焉，所获多矣。傥或怒其指过而不改，则陛下招恶直之讥；黜其取名而不容，则陛下被违谏之谤；是乃掩己过而过弥著，损彼名而名益彰。果而行之，所失大矣。”上意犹怒，甲寅，罢公辅 为左庶子。

22　加西川 节度使张延赏 同平章事，赏其供亿无乏故也。

23　朱泚 、姚令言 数遣人诱泾原 节度使冯河清 ，河清 皆斩其使者。大将田希鉴 密与泚 通，杀河清 ，以军府附于泚 ；泚 以希鉴 为泾原 节度使。

24　上问陆贽 ：“近有卑官自山北来者，率非良士。有邢建 者，论说贼势，语最张皇，察其事情，颇似窥觇，今已于一所安置。如此之类，更有数人，若不追寻，恐成奸计。卿试思之，如何为便？”贽 上奏，以为今盗据宫阙，有冒涉险远来赴行在者，当量加恩赏，岂得复猜虑拘囚！其略曰：“以一人之听览而欲穷宇宙之变态，以一人之防虑而求胜亿兆之奸欺，役智弥精，失道弥远。项籍 纳秦 降卒二十万，虑其怀诈复叛，一举而尽坑之，其于防虞，亦已甚矣。汉高 豁达大度，天下之士至者，纳用不疑，其于备虑，可谓疏矣。然而项氏 以灭，刘氏 以昌，蓄疑之与推诚，其效固不同也。秦皇 严肃雄猜，而荆轲 奋其阴计；光武 宽容博厚，而马援 输其款诚。岂不以虚怀待人，人亦思附；任数御物，物终不亲！情思附则感而悦之，虽寇雠化为心膂矣；意不亲则惧而阻之，虽骨肉结为仇慝矣。”又曰：“陛下智出庶物，有轻待人臣之心；思周万机，有独驭区寓之意；谋吞众略，有过慎之防；明照群情，有先事之察；严束百辟，有任刑致理之规；威制四方，有以力胜残之志。由是才能者怨于不任，忠荩者忧于见疑，著勋业者惧于不容，怀反侧者迫于及讨，驯致离叛，构成祸灾。天子所作，天下式瞻，小犹慎之，矧又非小！愿陛下以覆车之辙为戒，实宗社无疆之休。”

25　丁巳，以前山南东道 节度使南皮 贾耽 为工部尚书。先是，耽 使行军司马樊泽 奏事行在，泽 既复命，方大宴，有急牒至，以泽 代耽 为节度使。耽 内牒怀中，宴饮如故，颜色不改；宴罢，召泽 告之，且命将吏谒泽 。牙将张献甫 怒曰：“行军为尚书问天子起居，乃敢自图节钺，夺尚书土地，事人不忠，请杀之。”耽 曰：“是何言也！天子所命，即为节度使矣！”即日离镇，以献甫 自随，军府遂安。

26　左仆射李揆 自吐蕃 还，甲子，薨于凤州 。

27　韩游瓌 引兵会浑瑊 于奉天 。

28　丙寅，加平卢 节度使李纳 同平章事。

29　丁卯，义王 玼 薨。

30　朱滔 攻贝州 百馀日，马寔 攻魏州 亦逾四旬，皆不能下。贾林 复为李抱真 说王武俊 曰：“朱滔 志吞贝 、魏 ，复值田悦 被害，傥旬日不救，则魏博 皆为滔 有矣。魏博 既下，则张孝忠 必为之臣。滔 连三道之兵，益以回纥 ，进临常山 ，明公欲保其宗族，得乎！常山 不守，则昭义 退保西山 ，河朔 尽入于滔 矣。不若乘贝 、魏 未下，与昭义 合兵救之；滔 既破亡，则关中 丧气，朱泚 不日枭夷，銮舆反正，诸将之功，敦有居明公之右者哉！”武俊 悦，从之。

戊辰，武俊 军于南宫 东南，抱真 自临洺 引兵会之，与武俊 营相距十里。两军尚相疑，明日，抱真 以数骑诣武俊 营；宾客共谏止之，抱真 命行军司马卢玄卿 勒兵以俟，曰：“吾之此举，系天下安危，若其不还，领军事以听朝命亦惟子，励将士以雪仇耻亦惟子。”言终，遂行。武俊 严备以待之，抱真 见武俊 ，叙国家祸难，天子播迁，持武俊 哭，流涕纵横。武俊 亦悲不自胜，左右莫能仰视，遂与武俊 约为兄弟，誓同灭贼。武俊 曰：“相公十兄名高四海，向蒙开谕，得弃逆从顺，免菹醢之罪，享王公之荣。今又不间胡 虏，辱为兄弟，武俊 当何以为报乎！滔 所恃者回纥 耳，不足畏也。战日，愿十兄按辔临视，武俊 决为十兄破之。”抱真 退入武俊 帐中，酣寝久之；武俊 感激，待之益恭，指心仰天曰：“此身已许十兄死矣！”遂连营而进。

31　山南 地热，上以军士未有春服，亦自御夹衣。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三十一

唐纪四十七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六

兴元元年（甲子，784）

1　五月，盐铁判官万年 王绍 以江 、淮 缯帛来至，上命先给将士，然后御衫。韩滉 欲遣使献绫罗四十担诣行在，幕僚何士幹 请行；滉 喜曰：“君能相为行，请今日过江 。”士幹 许诺，归别家，则家之薪米储 已罗门庭矣；登舟，则资装器用已充舟中矣；下至厨筹，滉 皆手笔记列，无不周备。每担夫，与白金一版置腰间。又运米百艘以饷李晟 ，自负囊米置舟中，将佐争举之，须臾而毕。艘置五弩手以为防援，有寇则叩舷相警，五百弩已彀矣。比至渭桥 ，盗不敢近。时关中 兵荒，米斗直钱五百；及滉 米至，减五之四。滉 为人强力严毅，自奉俭素，夫人常衣绢裙，破，然后易。

2　吐蕃 既破韩旻 等，大掠而去。朱泚 使田希鉴 厚以金帛赂之，吐蕃 受之；韩游瓌 以闻。浑瑊 又奏：“尚结赞 屡遣人约刻日共取长安 ，既而不至；闻其众今春大疫，近已引兵去。”上以李晟 、浑瑊 兵少，欲倚吐蕃 以复京城 ，闻其去，甚忧之，以问陆贽 。贽 以为吐蕃 贪狡，有害无益，得其引去，实可欣贺；乃上奏，其略曰：“吐蕃 迁延顾望，反覆多端，深入郊畿，阴受贼使，致令群帅进退忧虞：欲舍之独前，则虑其怀怨乘蹑；欲待之合势，则苦其失信稽延。戎若未归，寇终不灭。”又曰：“将帅意陛下不见信任，且患蕃 戎之夺其功；士卒恐陛下不恤旧劳，而畏蕃 戎之专其利；贼党惧蕃 戎之胜，不死则悉遗人禽；百姓畏蕃 戎之来，有财必尽为所掠。是以顺于王化者其心不得不怠，陷于寇境者其势不得不坚。”又曰：“今怀光 别保蒲 、绛 ，吐蕃 远避封疆，形势既分，腹背无患，瑊 、晟 诸帅，才力得伸。”又曰：“但顾陛下慎于抚接，勤于砥砺，中兴大业，旬月可期，不宜尚眷眷于犬羊之群，以失将士之情也。”

上复使谓贽 曰：“卿言吐蕃 形势甚善，然瑊 、晟 诸军当议规画，令其进取。朕欲遣使宣慰，卿宜审细条流以闻。”贽 以为：“贤君选将，委任责成，故能有功，况今秦 、梁 千里，兵势无常，遥为规画，未必合宜。彼违命则失君威，从命则害军事，进退羁碍，难以成功；不若假以便宜之权，待以殊常之赏，则将帅感悦，智勇得伸。”乃上奏，其略曰：“锋镝交于原野而决策于九重之中，机会变于斯须而定计于千里之外，用舍相碍，否臧皆凶。上有掣肘之讥，下无死绥之志。”又曰：“传闻与指实不同，悬算与临事有异。”又曰：“设使其中有肆情干命者，陛下能于此时戮其违诏之罪乎？是则违命者既不果行罚，从命者又未必合宜，徒费空言，只劳睿虑，匪惟无益，其损实多。”又曰：“君上之权，特异臣下，惟不自用，乃能用人。”

3　癸酉，泾王 侹 薨。

4　徐 、海 、沂 、密 观察使高承宗 卒，甲戌，使其子明应 知军事。

5　乙亥，李抱真 、王武俊 距贝州 三十里而军。朱滔 闻两军将至，急召马寔 ，寔昼夜兼行赴之。或谓滔 曰：“武俊 善野战，不可当其锋，宜徙营稍前逼之，使回纥 绝其粮道。我坐食德 、棣 之 ，依营而陈，利则进攻，否则入保，待其饥疲，然后可制也。”滔 疑未决。会马寔 军至，滔 命明日出战。寔 言：“军士冒暑困惫，请休息数日乃战。”

常侍杨布 、将军蔡雄 引回纥 达干见滔 ，达干曰：“回纥 在国与邻国战，常以五百骑破邻国数千骑，如扫叶耳。今受大王金帛、牛酒前后无算，思为大王立效，此其时矣。明日，愿大王驻马高丘，观回纥 为大王翦武俊 之骑，使匹马不返。”布 、雄 曰：“大王英略盖世，举燕 、蓟 全军，将扫河南 ，清关中 ，今见小敌冘豫不击，失远近之望，将何以成霸业乎！达干请战是也。”滔 喜，遂决意出战。

丙子旦，武俊 遣其兵马使赵琳 将五百骑伏于桑林 ，抱真 列方陈于后，武俊 引骑兵居前，自当回纥 。回纥 纵兵冲之，武俊 使其骑控马避之。回纥 突出其后，将还，武俊 乃纵兵击之，赵琳 自林中出横击之，回纥 败走。武俊 急追之，滔 骑兵亦走，自践其步陈，步骑皆东奔，滔 不能制，遂走趣其营，抱真 、武俊 合兵追击之。时滔 引三万人出战，死者万馀人，逃溃者亦万馀人，滔 才与数千人入营坚守。会日暮，昏雾，两军不能进，抱真 军其营之西北，武俊 军其东北。滔 夜焚营，引兵出南门，趣德州 遁去，委弃所掠资财山积；两军以雾，不能追也。

滔 杀杨布 、蔡雄 而归幽州 ，心既内惭，又恐范阳 留守刘怦 因败图己。怦 悉发留守兵夹道二十里，具仪仗，迎之入府，相对悲喜，时人多之。

6　初，张孝忠 以易州 归国，诏以孝忠 为义武 节度使，以易 、定 、沧 三州隶之。沧州 刺史李固烈 ，李惟岳 之妻兄也，请归恒州 ，孝忠 遣押牙安喜 程华 交其州事。固烈 悉取军府绫、缣、珍货数十车，将行，军士大噪曰：“刺史扫府库之实以行，将士于后饥寒，奈何！”遂杀固烈 ，屠其家。程华 闻乱，自窦逃出，乱兵求得之，请知州事；华 不得已，从之。孝忠 闻之，即版华 摄沧州 刺史。华 素宽厚，推心以待将士，将士安之。

会朱滔 、王武俊 叛，更遣人招华 ，华 皆不从。时孝忠 在定州 ，自沧 如定 ，必过瀛州 ，瀛 隶朱滔 ，道路阻涩。沧州 录事参军李宇 说华 ，表陈利害，请别为一军，华 从之，遣宇 奉表诣行在。上即以华 为沧州 刺史、横海军 副大使、知节度事，赐名日华 ，令日华 岁供义武 租钱十二万缗。

王武俊 又使人说诱之；时军中乏马，日华 绐使者曰：“王大夫 必欲相属，当以二百骑相助。”武俊 给之，日华 悉留其马，遣其士归。武俊 怒，而方与马燧 等相拒，不能攻取，日华 由是获全。及武俊 归国，日华 乃遣人谢过，偿其马价，且赂之。武俊 喜，复与交好。

7　庚寅，李晟 大陈兵，谕以收复京城 。先是，姚令言 等屡遣谍人觇晟 进军之期，皆为逻骑所获。晟 引示以所陈兵，谓曰：“归语诸贼：努力固守，勿不忠于贼也！”皆饮之酒，给钱而纵之。遂引兵至通化门 外，曜武而还，贼不敢出。晟 召诸将，问兵所从入，皆请“先取外城，据坊市，然后北攻宫阙”。晟 曰：“坊市狭隘，贼若伏兵格斗，居人惊乱，非官军之利也。今贼重兵皆聚苑中，不若自苑北攻之，溃其腹心，贼必奔亡。如此，则宫阙不残，坊市无扰，策之上者也！”诸将皆曰：“善！”乃牒浑瑊 及镇国 节度使骆元光 、商州 节度使尚可孤 ，刻期集于城下。

壬辰，尚可孤 败泚 将仇敬忠 于蓝田 西，斩之。乙未，李晟 移军于光 泰门 外米仓村 。丙申，晟 方自临筑垒，泚 骁将张庭芝 、李希倩 引兵大至，晟 谓诸将曰：“始吾忧贼潜匿不出，今来送死，此天赞我，不可失也！”命副元帅兵马使吴诜 等纵兵击之。时华州 营在北，兵少，贼并力攻之，晟 命牙前将李演 等帅精兵救之。演 等力战，贼败走；演 等追之，乘胜入光泰门 ；再战，又破之。会夜，晟 敛兵还。贼馀众走入白华门 ，夜，闻恸哭。希倩 ，希烈 之弟也。

丁酉，晟 复出兵，诸将请待西师至夹攻之。晟 曰：“贼数败，已破胆，不乘胜取之，使其成备，非计也。”贼又出战，官军屡捷；骆元光 败泚 众于 浐 西。戊戌，晟 陈兵于光泰门 外，使李演 及牙前兵马使王佖 将骑兵，牙前将史万顷 将步兵，直抵苑墙神 村 。晟 先使人夜开苑墙二百馀步，比演 等至，贼已树栅塞之，自栅中刺射官军，官军不得进。晟 怒，叱诸将曰：“纵贼如此，吾先斩公辈矣！”万顷 惧，帅众先进，拔栅而入，佖 、演 引骑兵继之，贼众大溃，诸军分道并入。姚令言 等犹力战，晟 命决胜军使唐良臣 等步骑蹙之，且战且前，凡十馀合，贼不能支。至白华门 ，有贼数千骑出官军之背，晟 帅百馀骑回御之，左右呼曰：“相公来！”贼皆惊溃。

先是，泚 遣张光晟 将兵五千屯九曲 ，去东渭桥 十馀里，光晟 密输款于晟 。及泚 败，光晟 劝泚 出亡，泚 乃与姚令言 帅馀众西走，犹近万人。光晟 送泚 出城，还，降于晟 。晟 遣兵马使田子奇 以骑兵追泚 。晟 屯含元殿 前，舍于右金吾仗，令诸军曰：“晟 赖将士之力，克清宫禁。长安 士庶，久陷贼庭，若小有震惊，非吊民伐罪之意。晟 与公等室家相见非晚，五日内无得通家信。”命京兆 尹李齐运 等安慰居人。晟 大将高明曜 取贼妓，尚可孤 军士擅取贼马，晟 皆斩之，军中股栗。公私安堵，秋毫无犯，远坊有经宿乃知官军入城者。

是日，浑瑊 、戴休颜 、韩游瓌 亦克咸阳 ，败贼三千馀众，闻泚 西走，分兵邀之。

己亥，晟 使京西 兵马使孟涉 屯白华门 ，尚可孤 屯望仙门 ，骆元光 屯章敬寺 ，晟 以牙前三千人屯安国寺 ，以镇京城 ；斩泚 党李希倩 、敬 、彭偃 等八人于市。

8　王武俊 既破朱滔 ，还恒州 ，表让幽州 、卢龙 节度使，上许之。

9　六月癸卯，李晟 遣掌书记吴 人于公异 作露布上行在曰：“臣已肃清宫禁，祗谒寝园，钟虡不移，庙貌如故。”上泣下曰：“天生李晟 ，以为社稷，非为朕也。”

晟 在渭桥 ，荧惑守岁，久之乃退，宾佐皆贺，曰：“荧惑退舍，皇家之福也！宜速进兵。”晟 曰：“天子野次，臣下知死敌而已；天象高远，谁得知之！”既克长安 ，乃谓之曰：“向非相拒也，吾闻五星赢缩无常，万一复来守岁，吾军不战自溃矣！”皆谢曰：“非所及也！”

10　朱泚 将奔吐蕃 ，其众随道散亡，比至泾州 ，才百馀骑。田希鉴 闭城拒之，泚 谓之曰：“汝之节，吾所授也。奈何临危相负！”使焚其门；希鉴 取节投火中曰：“还汝节！”泚 众皆哭。泾 卒遂杀姚令言 ，诣希鉴 降。泚 独与范阳 亲兵及宗族、宾客北趣驿马关 ；宁州 刺史夏侯英 拒之。至彭原 西城屯 ，其将梁庭芬 射泚 坠坑中，韩旻 等斩之，诣泾州 降。源休 、李子平 奔凤翔 ，李楚琳 斩之，皆传首行在。

11　上命陆贽 草诏赐浑瑊 ，使访求奉天 所失裹头内人。贽 上奏，以为：“巨盗始平，疲瘵之民，疮痍之卒，尚未循拊，而首访妇人，非所以副惟新之望也。谋始尽善，克终已稀；始而不谋，终则何有！所赐瑊 诏，未敢承旨。”上遂不降诏，竟遣中使求之。

乙巳，诏吏部侍郎班宏 充宣慰使，劳问将士，抚慰蒸黎。

丙午，李晟 斩文武官受朱泚 宠任者崔宣 、洪经纶 等十馀人；又表守节不屈者刘迺 、蒋沇 等。

己酉，以李晟 为司徒、中书令，骆元光 、尚可孤 各迁官有差。以检校御史中丞田希鉴 为泾原 节度使。

12　诏改梁州 为兴元府 。

13　甲寅，以浑瑊 为侍中，韩游瓌 、戴休颜 各迁官有差。

14　朱泚 之败也，李忠臣 奔樊川 ，擒获，丙辰，斩之。

15　上问陆贽 ：“今至凤翔 有迎驾诸军，形势甚盛，欲因此遣人代李楚琳 ，何如？”贽 上奏，以为：“如此则事同胁执，以言乎除乱则不武，以言乎务理则不诚，用是时巡，后将安入！议者或谓之权，臣窃未谕其理。夫权之为义，取类权衡，今辇路所经，首行胁夺，易一帅而亏万乘之义，得一方而结四海之疑，乃是重其所轻而轻其所重，谓之权也，不亦反乎！以反道为权，以任数为智，君上行之必失众，臣下用之必陷身，历代之所以多丧乱而长奸邪，由此误也。不如奠枕京邑 ，征授一官，彼喜于恩宥，将奔走不暇，安敢辄有旅拒，复劳诛锄哉！”

戊午，车驾发汉中 。

16　李晟 综理长安 以备百司，自请至凤翔 迎扈，上不许。内常侍尹元贞 奉使同华 ，辄诣河中 招谕李怀光 。晟 奏：“元贞 矫制擅赦元恶，请理其罪！”

17　秋，七月丙子，车驾至凤翔 ，斩乔琳 、蒋镇 、张光晟 等。李晟 以光晟 虽臣贼，而灭贼亦颇有力，欲全之；上不许。

18　副元帅判官高郢 数劝李怀光 归款，怀光 遣其子璀 诣行在谢罪，请束身归朝。庚辰，诏遣给事中孔巢父 赍先除怀光 太子太保敕诣河中 宣慰，朔方 将士悉复官爵如故。

19　壬午，车驾至长安 ，浑瑊 、韩游瓌 、戴休颜 以其众扈从，李晟 、骆元光 、尚可孤 以其众奉迎，步骑十馀万，旌旗数十里。晟 谒见上于三桥 ，先贺平贼，后谢收复之晚，伏路左请罪。上驻马慰抚，为之掩涕，命左右扶上马。至宫，每闲日，辄宴勋臣，赏赐丰渥，李晟 为之首，浑瑊 次之，诸将相又次之。

20　曹王 皋 遣其将伊慎 、王锷 围安州 ，李希烈 遣其甥刘戒虚 将步骑八千救之；皋 遣其别将李伯潜 逆之于应山 ，斩首千馀级。生擒戒虚 ，徇于城下，安州 遂降，以伊慎 为安州 刺史。又击希烈 将康叔夜 于厉乡 ，走之。

21　丁亥，孔巢父 至河中 ，李怀光 素服待罪，巢父 不之止。怀光 左右多胡 人，皆叹曰：“太尉无官矣！”巢父 又宣言于众曰：“军中谁可代太尉领军者？”于是怀光 左右发怒喧噪；宣诏未毕，众杀巢父 及中使啖守盈 ，怀光 亦不之止，复治兵马拒守之备。

22　辛卯，赦天下。

23　初，肃宗 在灵武 ，上为奉节王 ，学文于李泌 。代宗 之世，泌 居蓬莱书院 ，上为太子，亦与之游。及上在兴元 ，泌 为杭州 刺史，上急诏征之，与睦州 刺史杜亚 俱诣行在。乙未，以泌 为左散骑常侍，亚 为刑部侍郎；命泌 日直西省以候对，朝野皆属目附之。上问泌 ：“河中 密迩京城 ，朔方 兵素称精锐，如达奚小俊 等皆万人敌，朕昼夕忧之，奈何？”对曰：“天下事甚有可忧者；若惟河中 ，不足忧也。夫料敌者，料将不料兵。今怀光 ，将也；小俊 之徒乃兵耳，何足为意！怀光 既解奉天 之围，视朱泚 垂亡之虏不能取，乃与之连和，使李晟 得取以为功。今陛下已还宫阙，怀光 不束身归罪，乃虐杀使臣，鼠伏河中 ，如梦魇之人耳！但恐不日为帐下所枭，使诸将无以藉手也。”

初，上发吐蕃 以讨朱泚 ，许成功以伊西 、北庭 之地与之；及泚 诛，吐蕃 来求地，上欲召两镇节度使郭昕 、李元忠 还朝，以其地与之。李泌 曰：“安西 、北庭 ，人性骁悍，控制西域 五十七国及十姓突厥 ，又分吐蕃 之势，使不能并兵东侵，奈何拱手与之！且两镇之人，势孤地远，尽忠竭力，为国家固守近二十年，诚可哀怜。一旦弃之以与戎狄，彼其心必深怨中国，他日从吐蕃 入寇，如报私仇矣。况日者吐蕃 观望不进，阴持两端，大掠武功 ，受赂而去，何功之有！”众议亦以为然，上遂不与。

24　李希烈 闻李希倩 伏诛，忿怒，八月壬寅，遣中使至蔡州 杀颜真卿 。中使曰：“有敕。”真卿 再拜。中使曰：“今赐卿死。”真卿 曰：“老臣无状，罪当死。不知使者几日发长安 ？”使者曰：“自大梁 来，非长安 也。”真卿 曰：“然则贼耳，何谓敕邪！”遂缢杀之。

25　李晟 以泾州 倚边，屡害军帅，常为乱根，奏请往理不用命者，力田积粟以攘吐蕃 。癸卯，以晟 兼凤翔 、陇右 节度等使及四镇 、北庭 、泾原 行营副元帅，进爵西平王 。时李楚琳 入朝，晟 请与俱至凤翔 而斩之，以惩逆乱。上以新复京师 ，务安反仄，不许。

26　先是，上命浑瑊 、骆元光 讨李怀光 军于同州 ，怀光 遣其将徐庭光 以精卒六千军于长春宫 以拒之，瑊 等数为所败，不能进。时度支用度不给，议者多请赦怀光 ，上不许。李怀光 遣其妹婿要廷珍 守晋州 ，牙将毛朝敭 守隰州 ，郑抗 守慈州 ，马燧 皆遣人说下之。上乃加浑瑊 河中 、绛州 节度使，充河中 、同华 、陕虢 行营副元帅，加马燧 奉诚军 、晋 慈 隰 节度使，充管内诸军行营副元帅，与镇国 节度使骆元光 、鄜坊 节度使唐朝臣 合兵讨怀光 。

初，王武俊 急攻康日知 于赵州 ，马燧 奏请诏武俊 与李抱真 同击朱滔 ，以深 、赵 隶武俊 ，改日知 为晋 、慈 、隰 节度使，上从之。日知 未至而三州降燧 ，故上使燧 兼领之。燧 表让三州于日知 ，且言因降而授，恐后有功者，踵以为常，上嘉而许之。燧 遣使迎日知 ，既至，籍府库而归之。

27　甲辰，以凤翔 节度使李楚琳 为左金吾大将军。

28　丙午，加浑瑊 朔方 行营元帅。

29　李晟 至凤翔 ，治杀张镒 之罪，斩裨将王斌 等十馀人。

30　朱滔 为王武俊 所攻，殆不能军，上表待罪。

31　癸未，马燧 将步骑三万攻绛州 。

32　度支以李怀光 所部将士数万与怀光 同反，不给冬衣，上曰：“朔方 军累代忠义，今为怀光 所制耳，将士何罪！”冬，十月，诏：“朔方 及诸军在怀光 所者，冬衣及赏钱皆当别贮，俟道路稍通，即时给之。”

33　李勉 累表乞自贬，辛丑，罢勉 都统、节度使，其检校司徒、同平章事如故。

34　丙辰，李怀光 将阎晏 寇同州 ，官军败于沙苑 。诏征邠州 之军，韩游瓌 将甲士六千赴之。

35　乙丑，马燧 拔绛州 ，分兵取闻喜 、万泉 、虞乡 、永乐 、猗氏 。

36　初，鱼朝恩 既诛，代宗 不复使宦官典兵。上即位，悉以禁兵委白志贞 ，志贞 得罪，上复以宦官窦文场 代之，从幸山南 ，两军稍集。上还长安 ，颇忌宿将握兵多者，稍稍罢之。戊辰，以文场 监神策军左厢兵马使，王希迁 监右厢兵马使，始令宦官分典禁旅。

37　闰月丙子，以泾原 节度使田希鉴 为卫尉卿。

李晟 初至凤翔 ，希鉴 遣使参候，晟 谓使者曰：“泾州 逼近吐蕃 ，万一入寇，州兵能独御之乎？欲遣兵防援，又未知田尚书 意。”使者归，以告希鉴 ，希鉴 果请援兵，晟 遣腹心将彭令英 等戍泾州 。晟 寻托巡边诣泾州 ，希鉴 出迎，晟 与之并辔而入，道旧结欢。希鉴 妻李氏 ，以叔父事晟 ，晟 谓之田郎 ，晟 命具三日食，曰：“巡抚毕，即还凤翔 。”希鉴 不复疑。晟 置宴，希鉴 与将佐俱至晟 营。晟 伏甲于外庑，既食而饮，彭令英 引泾州 诸将下堂，晟 曰：“我与汝曹久别，各宜自言姓名。”于是得为乱者石奇 等三十馀人，让之曰：“汝曹屡为逆乱，残害忠良，固天地所不容！”悉引出，斩之。希鉴 尚在座，晟 顾曰：“田郎 亦不得无过，以亲知之故，当使身首得完。”希鉴 曰：“唯。”遂引出，缢杀之，并其子萼 。晟 入其营，谕以诛希鉴 之意，众股栗，无敢动者。

38　李希烈 遣其将翟崇晖 悉众围陈州 ，久之，不克。李澄 知大梁 兵少，不能制滑州 ，遂焚希烈 所授旌节，誓众归国。甲午，以澄 为汴滑 节度使。

39　宋亳 节度使刘洽 遣马步都虞候刘昌 与陇右 、幽州 行营节度使曲环 等将兵三万救陈州 ，十一月癸卯，败翟崇晖 于州西，斩首三万五千级，擒崇晖 以献。乘胜进攻汴州 ，李希烈 惧，奔归蔡州 。李澄 引兵趣汴州 ，至城北，恇怯不敢进；刘洽 兵至城东。戊午，李希烈 守将田怀珍 开门纳之。明日，澄 入，舍于浚仪 ；两军之士，日有忿阋。会希烈 郑州 守将孙液 降于澄 ，澄 引兵屯郑州 。诏以都统司马宝鼎 薛珏 为汴州 刺史。

李勉 至长安 ，素服待罪；议者多以“勉 失守大梁 ，不应尚为相”。李泌 言于上曰：“李勉 公忠雅正，而用兵非其所长。及大梁 不守，将士弃妻子而从之者殆二万人，足以见其得众心矣。且刘洽 出勉 麾下，勉 至睢阳 ，悉举其众以授之，卒平大梁 ，亦勉 之功也。”上乃命勉 复其位。议者又言：“韩滉 闻銮舆在外，聚兵修石头城 ，阴蓄异志。”上疑之，以问李泌 ，对曰：“滉 公忠清俭，自车驾在外，滉 贡献不绝。且镇江东 十五州，盗贼不起，皆滉 之力也。所以修石头城 者，滉 见中原板荡，谓陛下将有永嘉 之行，为迎扈之备耳。此乃人臣忠笃之虑，奈何更以为罪乎！滉 性刚严，不附权贵，故多谤毁，愿陛下察之，臣敢保其无他。”上曰：“外议汹汹，章奏如麻，卿弗闻乎？”对曰：“臣固闻之。其子皋 为考功员外郎，今不敢归省其亲，正以谤语沸腾故也。”上曰：“其子犹惧如此，卿奈何保之？”对曰：“滉 之用心，臣知之至熟。愿上章明其无他，乞宣示中书，使朝众皆知之。”上曰：“朕方欲用卿，人亦何易可保！慎勿违众，恐并为卿累也。”泌 退，遂上章，请以百口保滉 。他日，上谓泌 曰：“卿竟上章，已为卿留中。虽知卿与滉 亲旧，岂得不自爱其身乎！”对曰：“臣岂肯私于亲旧以负陛下！顾滉 实无异心，臣之上章，以为朝廷，非为身也。”上曰：“如何其为朝廷？”对曰：“今天下旱蝗，关中 米斗千钱，仓廪耗竭，而江东 丰稔。愿陛下早下臣章以解朝众之惑，面谕韩皋 使之归觐，令滉 感激无自疑之心，速运粮储，岂非为朝廷邪！”上曰：“善！朕深谕之矣。”即下泌 章，令韩皋 谒告归觐，面赐绯衣，谕以“卿父比有谤言，朕今知其所以，释然不复信矣”。因言：“关中 乏粮，归语卿父，宜速致之。”皋 至润州 ，滉 感悦流涕，即日自临水滨发米百万斛，听皋 留五日即还朝。皋 别其母，啼声闻于外；滉 怒，召出，挞之，自送至江 上，冒风涛而遣之。既而陈少游 闻滉 贡米，亦贡二十万斛。上谓李泌 曰：“韩滉 乃能化陈少游 贡米矣！”对曰：“岂惟少游 ，诸道将争入贡矣！”

40　吏部尚书、同平章事萧复 奉使自江 、淮 还，与李勉 、卢翰 、刘从一 俱见上。勉 等退，复 独留，言于上曰：“陈少游 任兼将相，首败臣节，韦皋 幕府下僚，独建忠义，请以皋 代少游 镇淮南 。”上然之。寻遣中使马钦绪 揖刘从一 ，附耳语而去。诸相还 。从一 诣复 曰：“钦绪 宣旨，令从一 与公议朝来所言事，即奏行之，勿令李 、卢 知。敢问何事也？”复 曰：“唐 、虞 黜陟，岳牧佥谐。爵人于朝，与士共之。使李 、卢 不堪为相，则罢之。既在相位，朝廷政事，安得不与之同议而独隐此事乎！此最当今之大弊，朝来主上已有斯言，复 已面陈其不可，不谓圣意尚尔。复 不惜与公奏行之，但恐浸以成俗，未敢以告。”竟不以语从一 。从一 奏之，上愈不悦，复 乃上表辞位，乙丑，罢为左庶子。

刘洽 克汴州 ，得李希烈起居注 ，云“某月日，陈少游 上表归顺”。少游 闻之惭惧，发疾，十二月乙亥，薨，赠太尉，赙祭如常仪。

淮南 大将王韶 欲自为留后，令将士推己知军事，且欲大掠，韩滉 遣使谓之曰：“汝敢为乱，吾即日全军渡江 诛汝矣！”韶 等惧而止。上闻之喜，谓李泌 曰：“滉 不惟安江东 ，又能安淮南 ，真大臣之器，卿可谓知人！”庚辰，加滉 平章事、江 淮 转运使。滉 运江 、淮 粟帛入贡府，无虚月，朝廷赖之，使者劳问相继，恩遇始深矣。

41　是岁蝗遍远近，草木无遗，惟不食稻，大饥，道殣相望。

贞元元年（乙丑，785）

1　春，正月丁酉朔，赦天下，改元。

2　癸丑，赠颜真卿 司徒，谥曰文忠 。

3　新州 司马卢杞 遇赦，移吉州 长史，谓人曰：“吾必再入。”未几，上果用为饶州 刺史。给事中袁高 应草制，执以白卢翰 、刘从一 曰：“卢杞 作相，致銮舆播迁，海内疮痍，奈何遽迁大郡！愿相公执奏。”翰 等不从，更命他舍人草制。乙卯，制出，高 执之不下，且奏：“杞 极恶穷凶，百辟疾之若仇，六军思食其肉，何可复用！”上不听。补阙陈京 、赵需 等上疏曰：“杞 三年擅权，百揆失叙，天地神祇所知，华夏 、蛮貊 同弃。傥加巨奸之宠，必失万姓之心。”丁巳，袁高 复于正牙论奏。上曰：“杞 已再更赦。”高 曰：“赦者止原其罪，不可为刺史。”陈京 等亦争之不已，曰：“杞 之执政，百官常如兵在其颈；今复用之，则奸党皆唾掌而起。”上大怒，左右辟易，谏者稍引却；京 顾曰：“赵需 等勿退，此国大事，当以死争之。”上怒稍解。戊午，上谓宰相：“与杞 小州刺史，可乎？”李勉 曰：“陛下欲与之，虽大州亦可，其如天下失望何！”壬戌，以杞 为澧州 别驾。使谓袁高 曰：“朕徐思卿言，诚为至当。”又谓李泌 曰：“朕已可袁高 所奏。”泌 曰：“累日外人窃议，比陛下于桓 、灵 ；今承德音，乃尧 、舜 之不逮也！”上悦。杞 竟卒于澧州 。高 ，恕己 之孙也。

4　三月，李希烈 陷邓州 。

5　戊午，以汴滑 节度使李澄 为郑滑 节度使。

6　以代宗 女嘉诚公主 妻田绪 。

7　李怀光 都虞候吕鸣岳 密通款于马燧 ，事泄，怀光 杀之，屠其家。事连幕僚高郢 、李鄘 ，怀光 集将士而责之，郢 、鄘 抗言逆顺，无所惭隐，怀光 囚之。鄘 ，邕 之侄孙也。马燧 军宝鼎 ，败怀光 兵于陶城 ，斩首万馀级；分兵会浑瑊 ，逼河中 。

8　夏，四月丁丑，以曹王 皋 为荆南 节度；李希烈 将李思登 以随州 降之。

9　壬午，马燧 、浑瑊 破李怀光 兵于长春宫 南，遂掘堑围宫城；怀光 诸将相继来降。诏以燧 、瑊 为招抚使。

10　五月丙申，刘洽 更名玄佐 。

11　韩游瓌 请兵于浑瑊 ，共取朝邑 ；李怀光 将阎晏 欲争之，士卒指邠 军曰：“彼非吾父兄，则吾子弟，奈何以白刃相向乎！”语甚嚣。晏 遽引兵去。怀光 知众心不从，乃诈称欲归国，聚货财，饰车马，云俟路通入贡，由是得复逾旬月。

12　六月辛巳，以刘玄佐 兼汴州 刺史。

13　辛卯，以金吾大将军韦皋 为西川 节度使。

14　朱滔 病死，将士奉前涿州 刺史刘怦 知军事。

15　时连年旱蝗，度支资粮匮竭，言事者多请赦李怀光 。李晟 上言：“赦怀光 有五不可：河中 距长安 才三百里，同州 当其冲，多兵则未为示信，少兵则不足堤防，忽惊东偏，何以制之！一也；今赦怀光 ，必以晋 、绛 、慈 、隰 还之，浑瑊 既无所诣，康日知 又应迁移，土宇不安，何以奖励！二也；陛下连兵一年，讨除小丑，兵力未穷，遽赦其反逆之罪；今西有吐蕃 ，北有回纥 ，南有淮西 ，皆观我强弱，不谓陛下施德泽，爱黎元，乃谓兵屈于人而自罢耳，必竞起窥觎之心，三也；怀光 既赦，则朔方 将士皆应叙勋行赏，今府库方虚，赏不满望，是愈激之使叛，四也；既解河中 ，罢诸道兵，赏典不举，怨言必起，五也。今河中 斗米五百，刍藁且尽，墙壁之间，饿殍甚众。且军中大将杀戮略尽，陛下但敕诸道围守旬时，彼必有内溃之变，何必养腹心之疾为他日之悔哉！”又请发兵二万，自备资粮，独讨怀光 。秋，七月甲午朔，马燧 自行营入朝，奏称：“怀光 凶逆尤甚，赦之无以令天下，愿更得一月粮，必为陛下平之。”上许之。

16　陕虢 都兵马使达奚抱晖 鸩杀节度使张劝 ，代总军务，邀求旌节，且阴召李怀光 将达奚小俊 为援。上谓李泌 曰：“若蒲 、陕 连衡，则猝不可制。且抱晖 据陕 ，则水陆之运皆绝矣。不得不烦卿一往。”辛丑，以泌 为陕虢 都防御水陆运使。上欲以神策军送泌 之官，问“须几何人？”对曰：“陕城 三面悬绝，攻之未可以岁月下也，臣请以单骑入之。”上曰：“单骑如何可入？”对曰：“陕城 之人，不贯逆命，此特抱晖 为恶耳。若以大兵临之，彼闭壁定矣。臣今单骑抵其近郊，彼举大兵则非敌，若遣小校来杀臣，未必不更为臣用也。且今河东 全军屯安邑 ，马燧 入朝，愿敕燧 与臣同辞皆行，使陕 人欲加害于臣，则畏河东 移军讨之，此亦一势也。”上曰：“虽然，朕方大用卿，宁失陕州 ，不可失卿，当更使他人往耳。”对曰：“他人必不能入。今事变之初，众心未定，故可出其不意，夺其奸谋。他人犹豫迁延，彼既成谋，则不得前矣。”上许之。泌 见陕州 进奏官及将吏在长安 者，语之曰：“主上以陕 、虢 饥，故不授泌 节而领运使，欲令督江 、淮 米以赈之耳。陕州 行营在夏县 ，若抱晖 可用，当使将之；有功，则赐旌节矣。”抱晖 觇者驰告之，抱晖 稍自安。泌 具以语白上曰：“欲使其士卒思米，抱晖 思节，必不害臣矣！”上曰：“善！”戊申，泌 与马燧 俱辞行。庚戌，加泌 陕虢 观察使。

泌 出潼关 ，鄜 坊节度使唐朝臣 以步骑三千布于关 外，曰：“奉密诏送公至陕 。”泌 曰：“辞日奉进止，以便宜从事。此一人不可相蹑而来，来则吾不得入陕 矣。”唐臣 以受诏不敢去，泌 写宣以却之，因疾驱而前。

抱晖 不使将佐出迎，惟侦者相继。泌 宿曲沃 ，将佐不俟抱晖 之命来迎，泌 笑曰：“吾事济矣！”去城十五里，抱晖 亦出谒。泌 称其摄事保完城隍之功，曰：“军中烦言，不足介意。公等职事皆按堵如故。”抱晖 出而喜。泌 既入城视事，宾佐有请屏人白事者。泌 曰：“易帅之际，军中烦言，乃其常理，泌 到，自妥贴矣，不愿闻也。”由是反仄者皆自安。泌 但索簿书，治粮储。明日，召抱晖 至宅，语之曰：“吾非爱汝而不诛，恐自今有危疑之地，朝廷所命将帅皆不能入，故丐汝馀生。汝为我赍版、币祭前使，慎无入关 ，自择安处，潜来取家，保无他也。”泌 之辞行也，上籍陕 将预于乱者七十五人授泌 ，使诛之。泌 既遣抱晖 ，日中，宣慰使至。泌 奏：“已遣抱晖 ，馀不足问。”上复遣中使至陕 ，必使诛之。泌 不得已，械兵马使林滔 等五人送京师，恳请赦之。诏谪戍天德 ；岁馀，竟杀之。而抱晖 遂亡命不知所之。

达奚小俊 引兵至境，闻泌 已入陕 而还。

17　壬辰，以刘怦 为幽州 、卢龙 节度使。

18　大旱，灞 、浐 将竭，长安 井皆无水。度支奏中外经费才支七旬。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三十二

唐纪四十八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七

贞元元年（乙丑，785）

1　八月甲子，诏凡不急之费及人冗食者皆罢之。

2　马燧 至行营，与诸将谋曰：“长春宫 不下，则怀光 不可得。长春宫 守备甚严，攻之旷日持久，我当身往谕之。”遂径造城下，呼怀光 守将徐庭光 ，庭光 帅将士罗拜城上。燧 知其心屈，徐谓之曰：“我自朝廷来，可西向受命。”庭光 等复西向拜。燧 曰：“汝曹自禄山 已来，徇国立功四十馀年，何忽为灭族之计！从吾言，非止免祸，富贵可图也。”众不对。燧 披襟曰：“汝不信吾言，何不射我！”将士皆伏泣。燧 曰：“此皆怀光 所为，汝曹无罪。弟坚守勿出。”皆曰“诺”。

壬申，燧 与浑瑊 、韩游瓌 进军逼河中 ，至焦篱堡 ；守将尉珪 以七百人降。是夕，怀光 举火，诸营不应。骆元光 在长春宫 下，使人招徐庭光 ；庭光 素轻元光 ；遣卒骂之，又为优胡 于城上以侮之，且曰：“我降汉 将耳！”元光 使白燧 ，燧 还至城下，庭光 开门降。燧 以数骑入城慰抚，其众大呼曰：“吾辈复为王人矣！”浑瑊 谓僚佐曰：“始吾谓马公 用兵不吾远也，今乃知吾不逮多矣！”诏以庭光 试殿中监兼御史大夫。

甲戌，燧 帅诸军至河西 ，河中 军士自相惊曰：“西城擐甲矣！”又曰：“东城娖队矣！”须臾，军士皆易其号为“太平”字；怀光 不知所为，乃缢而死。

初，怀光 之解奉天 围也，上以其子璀 为监察御史，宠待甚厚。及怀光 屯咸阳 不进，璀 密言于上曰：“臣父必负陛下，愿早为之备。臣闻君、父一也；但今日之势，陛下未能诛臣父，而臣父足以危陛下。陛下待臣厚，胡 人性直，故不忍不言耳。”上惊曰：“知卿大臣爱子，当为朕委曲弥缝，而密奏之！”对曰：“臣父非不爱臣，臣非不爱其父与宗族也；顾臣力竭，不能回耳。”上曰：“然则卿以何策自免？”对曰：“臣之进言，非苟求生；臣父败，则臣与之俱死矣，复有何策哉！使臣卖父求生，陛下亦安用之！”上曰：“卿勿死，为朕更至咸阳 谕卿父，使君臣父子俱全，不亦善乎！”璀 至咸阳 而还，曰：“无益也，愿陛下备之，勿信人言。臣今往，说谕万方，臣父言：‘汝小子何知！主上无信，吾非贪富贵也，直畏死耳，汝岂可陷吾入死地邪！’”

及李泌 赴陕 ，上谓之曰：“朕所以再三欲全怀光 者，诚惜璀 也；卿至陕 ，试为朕招之。”对曰：“陛下未幸梁 、洋 ，怀光 犹可降也。今则不然。岂有人臣迫逐其君，而可复立于其朝乎！纵彼颜厚无惭，陛下每视朝，何心见之！臣得入陕 ，借使怀光 请降，臣不敢受，况招之乎！李璀 固贤者，必与父俱死矣；若其不死，则亦无足贵也。”及怀光 死，璀 先刃其二弟，乃自杀。

朔方 将牛名俊 断怀光 首出降。河中 兵犹万六千人，燧 斩其将阎晏 等七人，馀皆不问。燧 自辞行至河中 平，凡二十七日。燧 出高郢 、李鄘 于狱，皆奏置幕下。

韩游瓌 之攻怀光 也，杨怀宾 战甚力，上命特原其子朝晟 ；游瓌 遂以朝晟 为都虞候。

上使问陆贽 ：“河中 既平，复有何事所宜区处？”令悉条奏。贽 以河中 既平，虑必有希旨生事之人，以为王师所向无敌，请乘胜讨淮西 者。李希烈 必诱谕其所部及新附诸帅曰：“奉天 息兵之旨，乃因窘而言，朝廷稍安，必复诛伐。”如此，则四方负罪者孰不自疑，河朔 、青齐 固当响应，兵连祸结，赋役繁兴，建中 之忧，行将复起。乃上奏，其略曰：“福不可以屡徼，幸不可以常觊。臣姑以生祸为忧，未敢以获福为贺。”又曰：“陛下怀悔过之深诚，降非常之大号，所在宣扬之际，闻者莫不涕流。假王叛换之夫，削伪号以请罪；观衅首鼠之将，一纯诚以效勤。”又曰：“曩讨之而愈叛，今释之而毕来；曩以百万之师而力殚，今以咫尺之诏而化洽。是则圣王之敷理道，服暴人，任德而不任兵，明矣；群帅之悖臣礼，拒天诛，图活而不图王，又明矣。是则好生以及物者，乃自生之方；施安以及物者，乃自安之术。挤彼于死地而求此之久生也，措彼于危地而求此之久安也，从古及今，未之有焉。”又曰：“一夫不率，阖境罹殃；一境不宁，普天致扰。”又曰：“亿兆污人，四三叛帅，感陛下自新之旨，悦陛下盛德之言，革面易辞，且修臣礼，其于深言密议固亦未尽坦然，必当聚心而谋，倾耳而听，观陛下所行之事，考陛下所誓之言。若言与事符，则迁善之心渐固；傥事与言背，则虑祸之态复兴。”又曰：“朱泚 灭而怀光 戮，怀光 戮而希烈 征，希烈 傥平，祸将次及，则彼之蓄素疑而怀宿负者，能不为之动心哉！”又曰：“今皇运中兴，天祸将悔，以逆泚 之偷居上国，以怀光 之窃保中畿，岁未再周，相次枭殄，实众慝惊心之日，群生改观之时。威则已行，惠犹未洽。诚宜上副天眷，下收物情，布恤人之惠以济威，乘灭贼之威以行惠。”又曰：“臣所未敢保其必从，唯希烈 一人而已。揆其私心，非不愿从也；想其潜虑，非不追悔也。但以猖狂失计，已窃大号，虽荷陛下全宥之恩，然不能不自 于天地之间耳。纵未顺命，斯为独夫，内则无辞以起兵，外则无类以求助，其计不过厚抚部曲，偷容岁时，心虽陆梁，势必不致。陛下但敕诸镇各守封疆，彼既气夺算穷，是乃狴牢之类，不有人祸，则当鬼诛。古之不战而屈人之兵者，此之谓欤！”

丁卯，诏以“李怀光 尝有功，宥其一男，使续其后，赐之田宅，归其首及尸使葬。加马燧 兼侍中，浑瑊 检校司空；馀将卒赏赉各有差。诸道与淮西 连接者，宜各守封疆，非彼侵轶，不须进讨。李希烈 若降，当待以不死；自馀将士百姓，一无所问”。

3　初，李晟 尝将神策军戍成都 ，及还，以营妓高洪 自随。西川 节度使张延赏 怒，追而还之，由是有隙。至是，刘从一 有疾，上召延赏 入相，晟 表陈其过恶；上重违其意，以延赏 为左仆射。

4　骆元光 将杀徐庭光 ，谋于韩游瓌 曰：“庭光 辱吾祖考，吾欲杀之，马公 必怒，公能救其死乎！”游瓌 曰：“诺。”壬午，遇庭光 于军门之外，揖而数其罪，命左右碎斩之。入见马燧 ，顿首请罪，燧 大怒曰：“庭光 已降，受朝廷官爵，公不告辄杀之，是无统帅也！”欲斩之。游瓌 曰：“元光 杀裨将，公犹怒如此。公杀节度使，天子其谓何！”燧 默然；浑瑊 亦为之请，乃舍之。

浑瑊 镇河中 ，尽得李怀光 之众，朔方 军自是分居邠 、蒲 矣。

5　卢龙 节度使刘怦 疾病，九月己亥，诏以其子行军司马济 权知节度事；怦 寻薨。

6　己未，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刘从一 罢为户部尚书；庚申，薨。

7　冬，十月癸卯，上祀圜丘，赦天下。

8　十二月甲戌，户部奏今岁入贡者凡百五十州。

9　于阗王 曜 上言：“兄胜 让国于臣，今请复立胜 子锐 。”上以锐 检校光禄卿，还其国。胜 固辞曰：“曜 久行国事，国人悦服。锐 生长京华 ，不习其俗，不可往。”上嘉之，以锐 为韶王 谘议。

二年（丙寅，786）

1　春，正月壬寅，以吏部侍郎刘滋 为左散骑常侍，与给事中崔造 、中书舍人齐映 并同平章事。滋 ，子玄 之孙也。

造 少居上元 ，与韩会 、卢东美 、张正则 为友，以王佐自许，时人谓之“四夔 ”。上以造 在朝廷敢言，故不次用之。滋 、映 多让事于造 。造 久在江 外，疾钱谷诸使罔上之弊，奏罢水陆运使、度支巡院、江 淮 转运使等，诸道租赋悉委观察使、刺史遣官部送诣京师。令宰相分判尚书六曹：齐映 判兵部，李勉 判刑部，刘滋 判吏部、礼部，造 判户部、工部；又以户部侍郎元琇 判诸道盐铁、榷酒，吉中孚 判度支两税。

2　李希烈 将杜文朝 寇襄州 ；二月癸亥，山南东道 节度使樊泽 击擒之。

3　崔造 与元琇 善，故使判盐铁。韩滉 奏论盐铁过失，甲戌，以琇 为尚书右丞。陕州 水陆运使李泌 奏：“自集津 至三门 ，凿山开车道十八里，以避底柱 之险。”是月道成。

4　三月，李希烈 别将寇郑州 ，义成 节度使李澄 击破之。希烈 兵势日蹙，会有疾，夏，四月丙寅，大将陈仙奇 使医陈山甫 毒杀之；因以兵悉诛其兄弟妻子，举众来降。甲申，以仙奇 为淮西 节度使。

5　关中 仓廪竭，禁军或自脱巾呼于道曰：“拘吾于军而不给粮，吾罪人也！”上忧之甚，会韩滉 运米三万斛至陕 ，李泌 即奏之。上喜，遽至东宫，谓太子曰：“米已至陕 ，吾父子得生矣！”时禁中不酿，命于坊市取酒为乐。又遣中使谕神策六军，军士皆呼万岁。

时比岁饥馑，兵民率皆瘦黑，至是麦始熟，市有醉人，当时以为嘉瑞。人乍饱食，死者复伍之一。数月，人肤色乃复故。

6　以横海军 使程日华 为节度使。

7　秋，七月，淮西 兵马使吴少诚 杀陈仙奇 ，自为留后。少诚 素狡险，为李希烈 所宠任，故为之报仇。己酉，以虔王 谅 为申 、光 、随 、蔡 节度大使，以少诚 为留后。

8　以陇右 行营节度使曲环 为陈许 节度使。陈许 荒乱之馀，户口流散。曲环 以勤俭率下，政令宽简，赋役平均，数年之间，流亡复业，兵食皆足。

9　八月癸未，义成 节度使李澄 薨，其子士宁 谋总军务，秘不发丧。

10　丙戌，吐蕃 尚结赞 大举寇泾 、陇 、邠 、宁 ，掠人畜，芟禾稼，西鄙骚然，州县各城守。诏浑瑊 将万人，骆元光 将八千人屯咸阳 以备之。

11　初，上与李泌 议复府兵，泌 因为上历叙府兵自西魏 以来兴废之由，且言：“府兵平日皆安居田亩，每府有折冲领之，折冲以农隙教习战陈。国家有事征发，则以符契下其州及府，参验发之，至所期处。将帅按阅，有教习不精者，罪其折冲，甚者罪及刺史。军还，则赐勋加赏，便道罢之。行者近不逾时，远不经岁。高宗 以刘仁轨 为洮河 镇守使以图吐蕃 ，于是始有久戍之役。武后 以来，承平日久，府兵浸堕，为人所贱；百姓耻之，至蒸熨手足以避其役。又，牛仙客 以积财得宰相，边将效之；山东 戍卒多赍缯帛自随，边将诱之寄于府库，昼则苦役，夜絷地牢，利其死而没入其财。故自天宝 以后，山东 戍卒还者什无二三，其残虐如此。然未尝有外叛内侮，杀帅自擅者，诚以顾恋田园，恐累宗族故也。自开元 之末，张说 始募长征兵，谓之 骑，其后益为六军。及李林甫 为相，奏诸军皆募人为之；兵不土著，又无宗族，不自重惜，忘身徇利，祸乱遂生，至今为梗。向使府兵之法常存不废，安有如此下陵上替之患哉！陛下思复府兵，此乃社稷之福，太平有日矣。”上曰：“俟平河中 ，当与卿议之。”

九月丁亥，诏十六卫各置上将军，以宠功臣；改神策左、右厢为左、右神策军，殿前射生左、右厢为殿前左、右射生军，各置大将军二人、将军二人。

12　庚寅，李克宁 始发父澄 之丧，杀行军司马马铉 ，墨缞出视事，增兵城门。刘玄佐 出师屯境上以制之，且使告谕切至，克宁 乃不敢袭位。丁酉，以东都 留守贾耽 为义成 节度使。克宁 悉取府库之财夜出，军士从而剽之，比明殆尽。淄青 兵数千自行营归，过滑州 ，将佐皆曰：“李纳 虽外奉朝命，内蓄兼并之志，请馆其兵于城外。”贾耽 曰：“奈何与人邻道而野处其将士乎！”命馆于城中。耽 时引百骑猎于纳 境，纳 闻之，大喜，服其度量，不敢犯也。

13　吐蕃 游骑及好畤 ；乙巳，京城 戒严，复遣左金吾将军张献甫 屯咸阳 。民间传言上复欲出幸以避吐蕃 ，齐映 见上言曰：“外间皆言陛下已理装，具糗粮，人情恟惧。夫大福不再，陛下奈何不与臣等熟计之！”因伏地流涕，上亦为之动容。

李晟 遣其将王佖 将骁勇三千伏于汧城，戒之曰：“虏过城下，勿击其首；首虽败，彼全军而至，汝弗能当也。不若俟前军已过，见五方旗，虎豹衣，乃其中军也，出其不意击之，必大捷。”佖 用其言，尚结赞 败走。军士不识尚结赞 ，仅而获免。

尚结赞 谓其徒曰：“唐 之良将，李晟 、马燧 、浑瑊 而已，当以计去之。”入凤翔 境内，无所俘掠，以兵二万直抵城下曰：“李令公 召我来，何不出犒我！”经宿，乃引退。

冬，十月癸亥，李晟 遣蕃 落使野诗良辅 与王佖 将步骑五千袭吐蕃 摧砂堡 ；壬申，遇吐蕃 众二万，与战，破之，乘胜逐北，至堡下，攻拔之，斩其将扈屈律悉蒙 ，焚其蓄积而还。尚结赞 引兵自宁 、庆 北去，癸酉，军于合水 之北；邠宁 节度使韩游瓌 遣其将史履程 夜袭其营，杀数百人。吐蕃 追之，游瓌 陈于平川 ，潜使人鼓于西山 ；虏惊，弃所掠而去。

14　十一月甲午，立淑妃王氏 为皇后。

15　乙未，韩滉 入朝。

16　丁酉，皇后崩。

17　辛丑，吐蕃 寇盐州 ，谓刺史杜彦光 曰：“我欲得城，听尔率人去。”彦光 悉众奔鄜州 ，吐蕃 入据之。

刘玄佐 在汴 ，习邻道故事，久未入朝。韩滉 过汴 ，玄佐 重其才望，以属吏礼谒之。滉 相约为兄弟，请拜玄佐 母；其母喜，置酒见之。酒半，滉 曰：“弟何时入朝？”玄佐 曰：“久欲入朝，但力未办耳！”滉 曰：“滉 力可及，弟宜早入朝。丈母垂白，不可使更帅诸妇女往填宫也！”母悲泣不自胜。滉 乃遗玄佐 钱二十万缗，备行装。滉 留大梁 三日，大出金帛赏劳，一军为之倾动。玄佐 惊服，既而遣人密听之，滉 问孔目吏：“今日所费几何？”诘责甚细。玄佐 笑曰：“吾知之矣！”壬寅，玄佐 与陈许 节度使曲环 俱入朝。

18　崔造 改钱谷法，事多不集。诸使之职，行之已久，中外安之。元琇 既失职，造 忧惧成疾，不视事。既而江 、淮 运米大至，上嘉韩滉 之功，十二月丁巳，以滉 兼度支、诸道盐铁、转运等使；造 所条奏皆改之。

19　吐蕃 又寇夏州 ，亦令刺史托跋乾晖 帅众去，遂据其城。又寇银州 ，州素无城，吏民皆溃；吐蕃 亦弃之，又陷麟州 。

20　韩滉 屡短元琇 于上；庚申，崔造 罢为右庶子，琇 贬雷州 司户。以吏部侍郎班宏 为户部侍郎、度支副使。

21　韩游瓌 奏请发兵攻盐州 ，吐蕃 救之，则使河东 袭其背。丙寅，诏骆元光 及陈许 兵马使韩全义 将步骑万二千人会邠宁 军，趣盐州 ，又命马燧 以河东 军击吐蕃 。燧 至石州 ，河曲 六胡州 皆降，迁于云 、朔 之间。

22　工部侍郎张彧 ，李晟 之婿也。晟 在凤翔 ，以女嫁幕客崔枢 ，礼重枢 过于彧 ；彧 怒，遂附于张延赏 ；给事中郑云逵 尝为晟 行军司马，失晟 意，亦附延赏 ；上亦忌晟 功名。会吐蕃 有离间之言，延赏 等腾谤于朝，无所不至。晟 闻之，昼夜泣，目为之肿，悉遣子弟诣长安 ，表请削发为僧，上慰谕，不许。辛未，入朝，见上，自陈足疾，恳辞方镇，上不许。韩滉 素与晟 善，上命滉 与刘玄佐 谕旨于晟 ，使与延赏 释怨。晟 奉诏，滉 等引延赏 诣晟 第谢，结为兄弟，因宴饮尽欢；又宴于滉 、玄佐 之第，亦如之。滉 因使晟 表荐延赏 为相。

三年（丁卯，787）

1　春，正月壬寅，以左仆射张延赏 同平章事。李晟 为其子请婚于延赏 ，延赏 不许；晟 谓人曰：“武夫性快，释怨于杯酒间，则不复贮胸中矣；非如文士难犯，外虽和解，内蓄憾如故，吾得无惧哉！”

2　初，李希烈 据淮西 ，选骑兵尤精者为左右门枪、奉国四将，步兵尤精者为左、右克平十将。淮西 少马，精兵皆乘骡，谓之骡军。

陈仙奇 举淮西 降，才数月，诏发其兵于京西 防秋。仙奇 遣都知兵马使苏浦 悉将淮西 精兵五千人以行。会仙奇 为吴少诚 所杀，少诚 密遣人召门枪兵马使吴法超 等使引兵归；浦 不之知。法超 等引步骑四千自鄜州 叛归，浑瑊 使其将白娑勒 追之，反为所败。

丙午，上急遣中使敕陕虢 观察使李泌 发兵防遏，勿令济河 。泌 遣押牙唐 英岸 将兵趣灵宝 ，淮西 兵已陈于河 南矣。泌 乃命灵宝 给其食，淮西 兵亦不敢剽掠。明日，宿陕 西七里。泌 不给其食，遣将将选士四百人分为二队，伏于太原仓 之隘道，令之曰：“贼十队过，东伏则大呼击之，西伏亦大呼应之，勿遮道，勿留行，常让以半道，随而击之。”又遣虞候集近村少年各持弓、刀、瓦石蹑贼后，闻呼亦应而追之。又遣唐英岸 将千五百人夜出南门，陈于涧北。明日四鼓，淮西 兵起行入隘，两伏发，贼众惊乱，且战且走，死者四之一；进遇唐英岸 ，邀而击之，贼众大败，擒其骡军兵马使张崇献 。泌 以贼必分兵自山路南遁，又遣都将燕子楚 将兵四百自炭窦谷 趣长水 。贼二日不食，屡战皆败，英岸 追至永宁 东，贼皆溃入山谷。吴法超 果帅其众太半趣长水 ，燕子楚 击之，斩法超 ，杀其士卒三分之二。上以陕 兵少，发神策军步骑五千往助泌 ，至赤水 ，闻贼已破而还。上命刘玄佐 乘驿归汴 ，以诏书缘道诱之，得百三十馀人，至汴州 ，尽杀之。其溃兵在道，复为村民所杀，得至蔡 者才四十七人。吴少诚 以其少，悉斩之以闻；且遣使以币谢李泌 ，为其诛叛卒也。泌 执张崇献 等六十馀人送京师，诏悉腰斩于鄜州 军门，以令防秋之众。

3　初，云南王 罗凤 陷巂州 ，获西泸 令郑回 。回 ，相州 人，通经术， 罗凤 爱重之。其子凤迦异 及孙异牟寻 、曾孙寻梦凑 皆师事之，每授学，回 得挞之。及异牟寻 为王，以回 为清平官。清平官者，蛮 相也，凡有六人，而国事专决于回 。五人者事回 甚卑谨，有过，则回 挞之。

云南 有众数十万，吐蕃 每入寇，常以云南 为前锋，赋敛重数，又夺其险要立城堡；岁征兵助防，云南 苦之。回 因说异牟寻 复自归于唐 曰：“中国尚礼义，有惠泽，无赋役。”异牟寻 以为然，而无路自致，凡十馀年。及西川 节度使韦皋 至镇，招抚境上群蛮 ，异牟寻 潜遣人因群蛮 求内附。皋 奏：“今吐蕃 弃好，暴乱盐 、夏 ，宜因云南 及八国生羌 有归化之心招纳之，以离吐蕃 之党，分其势。”上命皋 先作边将书以谕之，微观其趣。

4　张延赏 与齐映 有隙，映 在诸相中颇称敢言，上浸不悦；延赏 言映 非宰相器。壬子，映 贬夔州 刺史。刘滋 罢为左散骑常侍，以兵部侍郎柳浑 同平章事。

韩滉 性苛暴，方为上所任，言无不从；他相充位而已，百吏救过不赡。浑 虽为滉 所引荐，正色让之曰：“先相公以褊察为相，不满岁而罢，今公又甚焉。奈何榜吏于省中，至有死者！且作福作威，岂人臣所宜！”滉 愧，为之少霁威严。

5　二月壬戌，以检校左庶子崔澣 充入吐蕃 使。

6　戊寅，镇海 节度使、同平章事、充江 淮 转运使韩滉 薨。滉 久在二浙 ，所辟僚佐，各随其长，无不得人。尝有故人子谒之，考其能，一无所长，滉 与之宴，竟席，未尝左右视及与并坐交言。后数日，署为随军，使监库门。其人终日危坐，吏卒无敢妄出入者。

分浙江东 、西道 为三：浙西 ，治润州 ；浙东 ，治越州 ；宣 、歙 、池 ，治宣州 ；各置观察使以领之。

上以果州 刺史白志贞 为浙西 观察使，柳浑 曰：“志贞 ， 人，不可复用。”会浑 疾，不视事；辛巳，诏下，用之。浑 疾间，遂乞骸骨；不许。

7　甲申，葬昭德皇后 于靖陵 。

8　三月丁酉，以左庶子李铦 充入吐蕃 使。

初，吐蕃 尚结赞 得盐 、夏州 ，各留千馀人戍之，退屯鸣沙 ；自冬入春，羊马多死，粮运不继，又闻李晟 克摧沙 ，马燧 、浑瑊 等各举兵临之，大惧，屡遣使求和，上未之许。乃遣使卑辞厚礼求和于马燧 ，且请修清水 之盟而归侵地，使者相继于路。燧 信其言，留屯石州 ，不复济河 ，为之请于朝。

李晟 曰：“戎狄无信，不如击之。”韩游瓌 曰：“吐蕃 弱则求盟，强则入寇，今深入塞内而求盟，此必诈也！”韩滉 曰：“今两河 无虞，若城原 、鄯 、洮 、渭 四州，使李晟 、刘玄佐 之徒将十万众戍之，河 、湟 二十馀州可复也。其资粮之费，臣请主办。”上由是不听燧 计，趣使进兵。燧 请与吐蕃 使论颊热 俱入朝论之，会滉 薨，燧 、延赏 皆与晟 有隙，欲反其谋，争言和亲便。上亦恨回纥 ，欲与吐蕃 和，共击之，得二人言，正会己意，计遂定。

延赏 数言“晟 不宜久典兵，请以郑云逵 代之”。上曰：“当令自择代者。”乃谓晟 曰：“朕以百姓之故，与吐蕃 和亲决矣。大臣既与吐蕃 有怨，不可复之凤翔 ，宜留朝廷，朝夕辅朕；自择一人可代凤翔 者。”晟 荐都虞候邢君牙 。君牙 ，乐寿 人也。丙午，以君牙 为凤翔 尹兼团练使。丁未，加晟 太尉、中书令，勋、封如故；馀悉罢之。

晟 在凤翔 ，尝谓僚佐曰：“魏徵 好直谏，余窃慕之。”行军司马李叔度 曰：“此乃儒者所为，非勋德所宜。”晟 敛容曰：“司马失言。晟 任兼将相，知朝廷得失不言，何以为臣！”叔度 惭而退。及在朝廷，上有所顾问，极言无隐；性沉密，未尝泄于人。

辛亥，马燧 入朝。燧 既来，诸军皆闭壁不战，尚结赞 遽自鸣沙 引归，其众乏马，多徒行者。

崔澣 见尚结赞 ，责以负约。尚结赞 曰：“吐蕃 破朱泚 ，未获赏，是以来，而诸州各城守，无由自达。盐 、夏 守将以城授我而遁，非我取之也。今明公来，欲践修旧好，固吐蕃 之愿也。今吐蕃 将相以下来者二十一人，浑侍中 尝与之共事，知其忠信。灵州 节度使杜希全 、泾原 节度使李观 皆信厚闻于异域，请使之主盟。”

夏，四月丙寅，澣 至长安 。辛未，以澣 为鸿胪卿，复使入吐蕃 语尚结赞 曰：“希全 守灵 ，不可出境，李观 已改官，今遣浑瑊 盟于清水 。”且令先归盐 、夏 二州。五月甲申，浑瑊 自咸阳 入朝，以为清水 会盟使。戊子，以兵部尚书崔汉衡 为副使，司封员外郎郑叔矩 为判官，特进宋奉朝 为都监。己丑，瑊 将二万馀人赴盟所。

乙巳，尚结赞 遣其属论泣赞 来言：“清水 非吉地，请盟于原州 之土梨树 ；既盟而归盐 、夏 二州。”上皆许之。神策将马有麟 奏：“土梨树 多阻险，恐吐蕃 设伏兵，不如平凉川 坦夷。”时论泣赞 已还，丁未，遣使追告之。

9　申蔡 留后吴少诚 ，缮兵完城，欲拒朝命，判官郑常 、大将杨冀 谋逐之，诈为手诏赐诸将申州 刺史张伯元 等；事泄，少诚 杀常 、冀 、伯元 。大将宋旻 、曹济 奔长安 。

10　闰月己未，韦皋 复与东蛮 和义王 苴那时 书，使诇伺导达云南 。

11　庚申，大省州、县官员，收其禄以给战士，张延赏 之谋也。时新除官千五百人，而当减者千馀人，怨嗟盈路。

12　初，韩滉 荐刘玄佐 可使将兵复河 、湟 ，上以问玄佐 ，玄佐 亦赞成之。滉 薨，玄佐 奏言：“吐蕃 方强，未可与争。”上遣中使劳问玄佐 ，玄佐 卧而受命。张延赏 知玄佐 不可用，奏以河 、湟 事委李抱真 ；抱真 亦固辞。皆由延赏 罢李晟 兵柄，故武臣皆愤怒解体，不肯为用故也。

13　上以襄 、邓 扼淮西 冲要，癸亥，以荆南 节度使曹王 皋 为山南东道 节度使，以襄 、邓 、复 、郢 、安 、随 、唐 七州隶之。

14　浑瑊 之发长安 也，李晟 深戒之以盟所为备不可不严。张延赏 言于上曰：“晟 不欲盟好之成，故戒瑊 以严备。我有疑彼之形，则彼亦疑我矣，盟何由成！”上乃召瑊 ，切戒以推诚待虏，勿自为猜贰以阻虏情。

瑊 奏吐蕃 决以辛未盟，延赏 集百官，以瑊 表称诏示之曰：“李太尉 谓吐蕃 和好必不成，此浑侍中 表也，盟日定矣。”晟 闻之，泣谓所亲曰：“吾生长西陲，备谙虏情，所以论奏，但耻朝廷为犬戎 所侮耳！”

上始命骆元光 屯潘原 ，韩游瓌 屯洛口 ，以为瑊 援。元光 谓瑊 曰：“潘原 距盟所且七十里，公有急，元光 何从知之！请与公俱。”瑊 以诏指固止之。元光 不从，与瑊 连营相次，距盟所三十馀里。元光 壕栅深固，瑊 壕栅皆可逾也。元光 伏兵于营西，韩游瓌 亦遣五百骑伏于其侧，曰：“若有变，则汝曹西趣柏泉 以分其势。”

尚结赞 与瑊 约，各以甲士三千人列于坛之东西，常服者四百人从至坛下。辛未，将盟，尚结赞 又请各遣游骑数十更相觇索，瑊 皆许之。吐蕃 伏精骑数万于坛西，游骑贯穿唐 军，出入无禁；唐 骑入虏军，悉为所擒，瑊 等皆不知，入幕，易礼服。虏伐鼓三声，大噪而至，杀宋奉朝 等于幕中。瑊 自幕后出，偶得他马乘之，伏鬣入其衔，驰十馀里，衔方及马口，故矢过其背而不伤。唐 将卒皆东走，虏纵兵追击，或杀或擒之，死者数百人，擒者千馀人，崔汉衡 为虏骑所擒。浑瑊 至其营，则将卒皆遁去，营空矣。骆元光 发伏成陈以待之，虏追骑愕眙。瑊 入元光 营，追骑顾见邠宁 军西驰，乃还。元光 以辎重资瑊 ，与瑊 收散卒，勒兵整陈而还。

是日上临朝，谓诸相曰：“今日和戎息兵，社稷之福！”马燧 曰：“然。”柳浑 曰：“戎狄，豺狼也，非盟誓可结。今日之事，臣窃忧之！”李晟 曰：“诚如浑 言。”上变色曰：“柳浑 书生，不知边计；大臣亦为此言邪！”皆伏地顿首谢，因罢朝。是夕，韩游瓌 表言“虏劫盟者，兵临近镇”。上大惊，街递其表以示浑 。明旦，谓浑 曰：“卿书生，乃能料敌如此其审乎！”上欲出幸以避吐蕃 ，大臣谏而止。

李晟 大安园 多竹，复有为飞语者，云“晟 伏兵大安亭 ，谋因仓猝为变”。晟 遂伐其竹。

癸酉，上遣中使王子恒 赍诏遗尚结赞 ，至吐蕃 境，不纳而还。浑瑊 留屯奉天 。

甲戌，尚结赞 至故原州 ，引见崔汉衡 等曰：“吾饰金械，欲械瑊 以献赞普。今失瑊 ，虚致公辈。”又谓马燧 之侄弇 曰：“胡 以马为命，吾在河曲 ，春草未生，马不能举足，当是时，侍中渡河 掩之，吾全军覆没矣！所以求和，蒙侍中力。今全军得归，奈何拘其子孙！”命弇 与宦官俱文珍 、浑瑊 将马宁 俱归。分囚崔汉衡 等于河 、廓 、鄯州 。上闻尚结赞 之言，由是恶马燧 。

六月丙戌，以马燧 为司徒兼侍中，罢其副元帅、节度使。

初，吐蕃 尚结赞 恶李晟 、马燧 、浑瑊 ，曰：“去三人，则唐 可图也。”于是离间李晟 ，因马燧 以求和，欲执浑瑊 以卖燧 ，使并获罪，因纵兵直犯长安 ，会失浑瑊 而止。张延赏 惭惧，谢病不视事。

15　以陕虢 观察使李泌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16　河东 都虞候李自良 从马燧 入朝，上欲以为河东 节度使，自良 固辞曰：“臣事燧 日久，不欲代之为帅。”乃以为右龙武大将军。明日，自良 入谢，上谓之曰：“卿于马燧 ，存军中事分，诚为得礼。然北门之任，非卿不可。”卒以自良 为河东 节度使。

17　吐蕃 之戍盐 、夏 者，馈运不继，人多病疫思归，尚结赞 遣三千骑逆之，悉焚其庐舍，毁其城，驱其民而去。灵盐 节度使杜希全 遣兵分守之。

18　韦皋 以云南 颇知书，壬辰，自以书招谕之，令趣遣使入见。

19　李泌 初视事，壬寅，与李晟 、马燧 、柳浑 俱入见。上谓泌 曰：“卿昔在灵武 ，已应为此官，卿自退让。朕今用卿，欲与卿有约，卿慎勿报仇，有恩者朕当为卿报之。”对曰：“臣素奉道，不与人为仇。李辅国 、元载 皆害臣者，今自毙矣。素所善及有恩者，率已显达，或多零落，臣无可报也。”上曰：“虽然，有小恩者，亦当报之。”对曰：“臣今日亦愿与陛下为约，可乎？”上曰：“何不可！”泌 曰：“愿陛下勿害功臣。臣受陛下厚恩，固无形迹。李晟 、马燧 有大功于国，闻有谗之者，虽陛下必不听，然臣今日对二人言之，欲其不自疑耳。陛下万一害之，则宿卫之士，方镇之臣，无不愤惋而反仄，恐中外之变不日复生也！人臣苟蒙人主爱信则幸矣，官于何有！臣在灵武 之日，未尝有官，而将相皆受臣指画；陛下以李怀光 为太尉而怀光 愈惧，遂至于叛。此皆陛下所亲见也。今晟 、燧 富贵已足，苟陛下坦然待之，使其自保无虞，国家有事则出从征伐；无事则入奉朝请，何乐如之！故臣愿陛下勿以二臣功大而忌之，二臣勿以位高而自疑，则天下永无事矣。”上曰：“朕始闻卿言，耸然不知所谓。及听卿剖析，乃知社稷之至计也！朕谨当书绅，二大臣亦当共保之。”晟 、燧 皆起，泣谢。

上因谓泌 曰：“自今凡军旅粮储事，卿主之；吏、礼委延赏 ；刑法委浑 。”泌 曰：“不可。陛下不以臣不才，使待罪宰相。宰相之职，不可分也，非如给事则有吏过、兵过，舍人则有六押；至于宰相，天下之事咸共平章。若各有所主，是乃有司，非宰相也。”上笑曰：“朕适失辞，卿言是也。”泌 请复所减州、县官。上曰：“置吏以为人也，今户口减于承平之时三分之二，而吏员更增，可乎？”对曰：“户口虽减，而事多于承平且十倍，吏得无增乎！且所减皆有职而冗官不减，此所以为未当也。至德 以来置额外官，敌正官三分之一，若听使计日得资然后停，加两选授同类正员官。如此，则不惟不怨，兼使之喜矣。”又请诸王未出 者不除府官，上皆从之。乙卯，诏先所减官，并复故。

20　初，张延赏 在西川 ，与东川 节度使李叔明 有隙。上入骆谷 ，值霖雨，道涂险滑，卫士多亡归朱泚 ，叔明 之子昇 及郭子仪 之子曙 、令狐彰 之子建 等六人，恐有奸人危乘舆，相与啮臂为盟，著行幐、钉鞋，更鞚上马以至梁州 ，他人皆不得近。及还长安 ，上皆以为禁卫将军，宠遇甚厚。张延赏 知昇 私出入郜国大长公主 第，密以白上。上谓李泌 曰：“郜国 已老，昇 年少，何为如是！殆必有故，卿宜察之。”泌 曰：“此必有欲动摇东宫者。谁为陛下言之？”上曰：“卿勿问，第为朕察之。”泌 曰：“必延赏 也。”上曰：“何以知之？”泌 具为上言二人之隙，且曰：“昇 承恩顾，典禁兵，延赏 无以中伤，而郜国 乃太子萧妃 之母也，故欲以此陷之耳。”上笑曰：“是也。”泌 因请除昇 他官，勿令宿卫以远嫌。秋，七月，以昇 为詹事。郜国 ，肃宗 之女也。

21　甲子，割振武 之绥 、银 二州，以右羽林将军韩潭 为夏 、绥 、银 节度使。帅神策之士五千、朔方 、河东 之士三千镇夏州 。

22　时关东 防秋兵大集，国用不充，李泌 奏：“自变两税法以来，藩镇、州、县多违法聚敛。继以朱泚 之乱，争榷率、征罚以为军资，点募自防；泚 既平，自惧违法，匿不敢言。请遣使以诏旨赦其罪，但令革正，自非于法应留使、留州之外，悉输京师。其官典逋负，可征者征之，难征者释之，以示宽大；敢有隐没者，重设告赏之科而罪之。”上喜曰：“卿策甚长，然立法太宽，恐所得无几！”对曰：“兹事臣固熟思之，宽则获多而速，急则获少而迟，盖以宽则人喜于免罪而乐输，急则竞为蔽匿，非推鞫不能得其实，财不足济今日之急而皆入于奸吏矣。”上曰：“善！”以度支员外郎元友直 为河南 、江 、淮 南句勘两税钱帛使。

初，河 、陇 既没于吐蕃 ，自天宝 以来，安西、北庭奏事及西域 使人在长安 者，归路既绝，人马皆仰给于鸿胪，礼宾委府、县供之，于度支受直。度支不时付直，长安 市肆不胜其弊。李泌 知胡 客留长安 久者，或四十馀年，皆有妻子，买田宅，举质取利，安居不欲归，命检括胡 客有田宅者停其给。凡得四千人，将停其给。胡 客皆诣政府诉之，泌 曰：“此皆从来宰相之过，岂有外国朝贡使者留京师数十年不听归乎！今当假道于回纥 ，或自海道各遣归国。有不愿归，当于鸿胪自陈，授以职位，给俸禄为唐 臣。人生当乘时展用，岂可终身客死邪！”于是胡 客无一人愿归者，泌 皆分隶神策两军，王子、使者为散兵马使或押牙，馀皆为卒，禁旅益壮。鸿胪所给胡 客才十馀人，岁省度支钱五十万缗；市人皆喜。

上复问泌 以复府兵之策。对曰：“今岁征关东 卒戍京西 者十七万人，计岁食粟二百四万斛。今粟斗直百五十，为钱三百六万缗。国家比遭饥乱，经费不充，就使有钱，亦无粟可籴，未暇议复府兵也。”上曰：“然则奈何？亟减戍卒归之，何如？”对曰：“陛下用臣之言，可以不减戍卒，不扰百姓，粮食皆足，粟麦日贱，府兵亦成。”上曰：“苟能如是，何为不用！”对曰：“此须急为之，过旬日则不及矣。今吐蕃 久居原 、会 之间，以牛运粮，粮尽，牛无所用，请发左藏恶缯染为采缬，因党项 以市之，每头不过二三匹，计十八万匹，可致六万馀头。又命诸冶铸农器，籴麦种，分赐沿边军镇，募戍卒，耕荒田而种之，约明年麦熟倍偿其种，其馀据时价五分增一，官为籴之。来春种禾亦如之。关中 土沃而久荒，所收必厚。戍卒获利，耕者浸多。边地居人至少，军士月食官粮，粟麦无所售，其价必贱，名为增价，实比今岁所减多矣。”上曰：“善！”即命行之。

泌 又言：“边地官多阙，请募人入粟以补之，可足今岁之粮。”上亦从之，因问曰：“卿言府兵亦集，如何？”对曰：“戍卒因屯田致富，则安于其土，不复思归。旧制，戍卒三年而代，及其将满，下令有愿留者，即以所开田为永业。家人愿来者，本贯给长牒续食而遣之。据应募之数，移报本道，虽河朔 诸帅得免更代之烦，亦喜闻矣。不过数番，则戍卒土著，乃悉以府兵之法理之，是变关中 之疲弊为富强也。”上喜曰：“如此，天下无复事矣。”泌 曰：“未也。臣能不用中国之兵使吐蕃 自困。”上曰：“计将安出？”对曰：“臣未敢言之，俟麦禾有效，然后可议也。”上固问，不对。泌 意欲结回纥 、大食 、云南 与共图吐蕃 ，令吐蕃 所备者多；知上素恨回纥 ，恐闻之不悦，并屯田之议不行，故不肯言。既而戍卒应募，愿耕屯田者什五六。

23　壬申，赐骆元光 姓名李元谅 。

24　左仆射、同平章事张延赏 薨。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三十三

唐纪四十九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八

贞元三年（丁卯，787）

1　八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2　吐蕃 尚结赞 遣五骑送崔汉衡 归，且上表求和；至潘原 ，李观 语之以“有诏不纳吐蕃 使者”，受其表而却其人。

3　初，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柳浑 与张延赏 俱为相，浑 议事数异同，延赏 使所亲谓曰：“相公旧德，但节言于庙堂，则重位可久。”浑 曰：“为吾谢张公 ，柳浑 头可断，舌不可禁！”由是交恶。上好文雅酝藉，而浑 质直轻侻，无威仪，于上前时发俚语。上不悦，欲黜为王府长史，李泌 言：“浑 褊直无他。故事，罢相无为长史者。”又欲以为王傅，泌 请以为常侍，上曰：“苟得罢之，无不可者。”己丑，浑 罢为左散骑常侍。

4　初，郜国大长公主 适驸马都尉萧升 ；升 ，复 之从兄弟也。公主不谨，詹事李升 、蜀州 别驾萧鼎 、彭州 司马李万 、丰阳 令韦恪 ，皆出入主第。主女为太子妃，始者上恩礼甚厚，主常直乘肩舆抵东宫；宗戚皆疾之。或告主淫乱，且为厌祷。上大怒，幽主于禁中，切责太子；太子不知所对，请与萧妃 离婚。

上召李泌 告之，且曰：“舒王 近已长立，孝友温仁。”泌 曰：“何至于是！陛下惟有一子，奈何一旦疑之，欲废之而立侄，得无失计乎！”上勃然怒曰：“卿何得间人父子！谁语卿舒王 为侄者？”对曰：“陛下自言之。大历 初，陛下语臣‘今日得数子’。臣请其故，陛下言‘昭靖 诸子，主上令吾子之’。今陛下所生之子犹疑之，何有于侄！舒王 虽孝，自今陛下宜努力，勿复望其孝矣！”上曰：“卿不爱家族乎？”对曰：“臣惟爱家族，故不敢不尽言。若畏陛下盛怒而为曲从，陛下明日悔之，必尤臣云：‘吾独任汝为相，不力谏，使至此；必复杀而子。’臣老矣，馀年不足惜，若冤杀臣子，使臣以侄为嗣，臣未知得歆其祀乎！”因呜咽流涕。上亦泣曰：“事已如此，使朕如何而可？”对曰：“此大事，愿陛下审图之。臣始谓陛下圣德，当使海外蛮夷皆戴之如父母，岂谓自有子而疑之至此乎！臣今尽言，不敢避忌讳。自古父子相疑未有不亡国覆家者。陛下记昔在彭原 ，建宁 何故而诛？”上曰：“建宁 叔实冤，肃宗 性急，谮之者深耳！”泌 曰：“臣昔以建宁 之故，固辞官爵，誓不近天子左右；不幸今日复为陛下相，又睹兹事。臣在彭原 ，承恩无比，竟不敢言建宁 之冤，及临辞乃言之，肃宗 亦悔而泣。先帝自建宁 之死，常怀危惧，臣亦为先帝诵黄台瓜辞 以防谗构之端。”上曰：“朕固知之。”意色稍解，乃曰：“贞观 、开元 皆易太子，何故不亡？”对曰：“臣方欲言之。昔承乾 屡尝监国，托附者众，东宫甲士甚多，与宰相侯君集 谋反，事觉，太宗 使其舅长孙无忌 与朝臣数十人鞫之，事状显白，然后集百官而议之。当时言者犹云：‘愿陛下不失为慈父，使太子得终天年。’太宗 从之，并废魏王 泰 。陛下既知肃宗 性急，以建宁 为冤，臣不胜庆幸。愿陛下戒覆车之失，从容三日，究其端绪而思之，陛下必释然知太子之无他矣。若果有其迹，当召大臣知义理者二十人与臣鞫其左右，必有实状，愿陛下如贞观 之法行之，并废舒王 而立皇孙，则百代之后，有天下者犹陛下子孙也。至于开元 之末，武惠妃 谮太子瑛 兄弟杀之，海内冤愤，此乃百代所当戒，又可法乎！且陛下昔尝令太子见臣于蓬莱池 ，观其容表，非有蜂目豺声商臣 之相也，正恐失于柔仁耳。又，太子自贞元 以来常居少阳院 ，在寝殿之侧，未尝接外人，预外事，安有异谋乎！彼谮人者巧诈百端，虽有手书如晋 愍怀 ，衷甲如太子瑛 ，犹未可信，况但以妻母有罪为累乎！幸陛下语臣，臣敢以家族保太子必不知谋。向使杨素 、许敬宗 、李林甫 之徒承此旨，已就舒王 图定策之功矣！”上曰：“此朕家事，何豫于卿，而力争如此？”对曰：“天子以四海为家。臣今独任宰相之重，四海之内，一物失所，责归于臣。况坐视太子冤横而不言，臣罪大矣！”上曰：“为卿迁延至明日思之。”泌 抽笏叩头而泣曰：“如此，臣知陛下父子慈孝如初矣！然陛下还宫，当自审思，勿露此意于左右；露之，则彼皆欲树功于舒王 ，太子危矣！”上曰：“具晓卿意。”泌 归，谓子弟曰：“吾本不乐富贵，而命与愿违，今累汝曹矣。”

太子遣人谢泌 曰：“若必不可救，欲先自仰药，何如？”泌 曰：“必无此虑。愿太子起敬起孝。苟泌 身不存，则事不可知耳。”

间一日，上开延英殿 独召泌 ，流涕阑干，抚其背曰：“非卿切言，朕今日悔无及矣！皆如卿言，太子仁孝，实无他也。自今军国及朕家事，皆当谋于卿矣。”泌 拜贺，因曰：“陛下圣明，察太子无罪，臣报国毕矣。臣前日惊悸亡魂，不可复用，愿乞骸骨。”上曰：“朕父子赖卿得全，方属子孙，使卿代代富贵以报德，何为出此言乎！”甲午，诏李万 不知避宗，宜杖死。李升 等及公主五子，皆流岭南 及远州。

5　戊申，吐蕃 帅羌 、浑 之众寇陇州 ，连营数十里，京城 震恐。九月丁卯，遣神策将石季章 戍武功 ，决胜军使唐良臣 戍百里城 。丁巳，吐蕃 大掠汧阳 、吴山 、华亭 ，老弱者杀之，或断手凿目，弃之而去；驱丁壮万馀悉送安化峡 西，将分隶羌 、浑 ，乃告之曰：“听尔东向哭辞乡国！”众大哭，赴崖谷死伤者千馀人。未几，吐蕃 之众复至，围陇州 ，刺史韩清沔 与神策副将苏太平 夜出兵击却之。

6　上谓李泌 曰：“每岁诸道贡献，共直钱五十万缗，今岁仅得三十万缗。言此诚知失体，然宫中用度殊不足。”泌 曰：“古者天子不私求财，今请岁供宫中钱百万缗，愿陛下不受诸道贡献及罢宣索。必有所须，请降敕折税，不使奸吏因缘诛剥。”上从之。

7　回纥 合骨咄禄可汗 屡求和亲，且请昏；上未之许。会边将告乏马，无以给之，李泌 言于上曰：“陛下诚用臣策，数年之后，马贱于今十倍矣！”上曰：“何故？”对曰：“愿陛下推至公之心，屈己徇人，为社稷大计，臣乃敢言。”上曰：“卿何自疑若是！”对曰：“臣愿陛下北和回纥 ，南通云南 ，西结大食 、天竺 ，如此，则吐蕃 自困，马亦易致矣。”上曰：“三国当如卿言，至于回纥 则不可！”泌 曰：“臣固知陛下如此，所以不敢早言。为今之计，当以回纥 为先，三国差缓耳。”上曰：“唯回纥 卿勿言。”泌 曰：“臣备位宰相，事有可否在陛下，何至不许臣言！”上曰：“朕于卿言皆听之矣，至于回纥 ，宜待子孙；于朕之时，则固不可！”泌 曰：“岂非以陕州 之耻邪！”上曰：“然。韦少华 等以朕之故受辱而死，朕岂能忘之！属国家多难，未暇报之，和则决不可。卿勿更言！”泌 曰：“害少华 者乃牟羽可汗 ，陛下即位，举兵入寇，未出其境，今合骨咄禄可汗 杀之。然则今可汗乃有功于陛下，宜受封赏，又何怨邪！其后张光晟 杀突董 等九百馀人，合骨咄禄 竟不敢杀朝廷使者，然则合骨咄禄 固无罪矣。”上曰：“卿以和回纥 为是，则朕固非邪？”对曰：“臣为社稷而言，若苟合取容，何以见肃宗 、代宗 于天上！”上曰：“容朕徐思之。”自是泌 凡十五馀对，未尝不论回纥 事，上终不许。泌 曰：“陛下既不许回纥 和亲，愿赐臣骸骨。”上曰：“朕非拒谏，但欲与卿较理耳，何至遽欲去朕邪！”对曰：“陛下许臣言理，此固天下之福也。”上曰：“朕不惜屈己与之和，但不能负少华 辈。”对曰：“以臣观之，少华 辈负陛下，非陛下负之也。”上曰：“何故？”对曰：“昔回纥 叶护 将兵助讨安庆绪 ，肃宗 但令臣宴劳之于元帅府，先帝未尝见也。叶护 固邀臣至其营，肃宗 犹不许。及大军将发，先帝始与相见。所以然者，彼戎狄豺狼也，举兵入中国之腹，不得不过为之防也。陛下在陕 ，富于春秋，少华 辈不能深虑，以万乘元子径造其营，又不先与之议相见之仪，使彼得肆其桀骜，岂非少华 辈负陛下邪？死不足偿责矣。且香积 之捷，叶护 欲引兵入长安 ，先帝亲拜之于马前以止之，叶护 遂不敢入城。当时观者十万馀人，皆叹息曰：‘广平王 真华 、夷 主也！’然则先帝所屈者少，所伸者多矣。叶护 乃牟羽 之叔父也。牟羽 身为可汗，举全国之兵赴中原之难，故其志气骄矜，敢责礼于陛下；陛下天资神武，不为之屈。当是之时，臣不敢言其他，若可汗留陛下于营中，欢饮十日，天下岂得不寒心哉！而天威所临，豺狼驯扰，可汗母捧陛下于貂裘，叱退左右，亲送陛下乘马而归。陛下以香积 之事观之，则屈己为是乎？不屈为是乎？陛下屈于牟羽 乎？牟羽 屈于陛下乎？”上谓李晟 、马燧 曰：“故旧不宜相逢。朕素怨回纥 ，今闻泌 言香积 之事，朕自觉少理。卿二人以为何如？”对曰：“果如泌 所言，则回纥 似可恕。”上曰：“卿二人复不与朕，朕当奈何！”泌 曰：“臣以为回纥 不足怨，向来宰相乃可怨耳。今回纥 可汗杀牟羽 ，其国人有再复京城 之勋，夫何罪乎！吐蕃 幸国之灾，陷河 、陇 数千里之地，又引兵入京城 ，使先帝蒙尘于陕 ，此乃必报之仇，况其赞普尚存，宰相不为陛下别白言此，乃欲和吐蕃 以攻回纥 ，此为可怨耳。”上曰：“朕与之为怨已久，又闻吐蕃 劫盟，今往与之和，得无复拒我，为夷狄之笑乎？”对曰：“不然。臣曩在彭原 ，今可汗为胡禄都督，与今国相白婆帝 皆从叶护 而来，臣待之颇亲厚，故闻臣为相而求和，安有复相拒乎！臣今请以书与之约：称臣，为陛下子，每使来不过二百人，印马不过千匹，无得携中国人及商胡 出塞。五者皆能如约，则主上必许和亲。如此，威加北荒，旁詟吐蕃 ，足以快陛下平昔之心矣。”上曰：“自至德 以来，与为兄弟之国，今一旦欲臣之，彼安肯和乎？”对曰：“彼思与中国和亲久矣，其可汗、国相素信臣言，若其未谐，但应再发一书耳。”上从之。

既而回纥 可汗遣使上表称儿及臣，凡泌 所与约五事，一皆听命。上大喜，谓泌 曰：“回纥 何畏服卿如此！”对曰：“此乃陛下威灵，臣何力焉！”上曰：“回纥 则既和矣，所以招云南 、大食 、天竺 奈何？”对曰：“回纥 和，则吐蕃 已不敢轻犯塞矣。次招云南 ，则是断吐蕃 之右臂也。云南 自汉 以来臣属中国，杨国忠 无故扰之使叛，臣于吐蕃 ，苦于吐蕃 赋役重，未尝一日不思复为唐 臣也。大食 在西域 为最强，自葱岭 尽西海，地几半天下，与天竺 皆慕中国，代与吐蕃 为仇，臣故知其可招也。”

癸亥，遣回纥 使者合阙将军 归，许以咸安公主 妻可汗，归其马价绢五万匹。

8　吐蕃 寇华亭 及连云堡 ，皆陷之。甲戌，吐蕃 驱二城之民数千人及邠 、泾 人畜万计而去，置之弹筝峡 西。泾州 恃连云 为斥候，连云 既陷，西门不开，门外皆为虏境，樵采路绝。每收获，必陈兵以扞之，多失时，得空穗而已。由是泾州 常苦乏食。

9　冬，十月甲申，吐蕃 寇丰义城 ，前锋至大回原 ，邠宁 节度使韩游瓌 击却之；乙酉，复寇长武城 ，又城故原州 而屯之。

10　妖僧李软奴 自言本皇族，见岳、渎神命己为天子，结殿前射生将韩钦绪 等谋作乱。丙戌，其党告之，上命捕送内侍省推之。李晟 闻之，遽仆于地曰：“晟 族灭矣！”李泌 问其故。晟 曰：“晟 新罹谤毁，中外家人千馀，若有一人在其党中，则兄亦不能救矣。”泌 乃密奏：“大狱一起，所连引必多，外间人情恟惧，请出付台推。”上从之。钦绪 ，游瓌 之子也，亡抵邠州 ；游瓌 出屯长武城 ，留后械送京师。壬辰，腰斩软奴 等八人，北军之士坐死者八百馀人，而朝廷之臣无连及者。韩游瓌 委军诣阙谢，上遣使止之，委任如初。游瓌 又械送钦绪 二子；上亦宥之。

11　吐蕃 以苦寒不入寇，而粮运不继；十一月，诏浑瑊 归河中 ，李元谅 归华州 ，刘昌 分其众归汴州 ，自馀防秋兵退屯凤翔 、京兆 诸县以就食。

12　十二月，韩游瓌 入朝。

13　自兴元 以来，是岁最为丰稔，米斗直钱百五十、粟八十，诏所在和籴。

庚辰，上畋于新店 ，入民赵光奇 家，问：“百姓乐乎？”对曰：“不乐。”上曰：“今岁颇稔，何为不乐？”对曰：“诏令不信。前云两税之外悉无他徭，今非税而诛求者殆过于税。后又云和籴，而实强取之，曾不识一钱。始云所籴粟麦纳于道次，今则遣致京西 行营，动数百里，车摧马毙，破产不能支。愁苦如此，何乐之有！每有诏书优恤，徒空文耳！恐圣主深居九重，皆未知之也！”上命复其家。

臣光 曰：甚矣唐德宗 之难寤也！自古所患者，人君之泽壅而不下达，小民之情郁而不上通；故君勤恤于上而民不怀，民愁怨于下而君不知，以至于离叛危亡，凡以此也。德宗 幸以游猎得至民家，值光奇 敢言而知民疾苦，此乃千载之遇也。固当按有司之废格诏书，残虐下民，横增赋敛，盗匿公财，及左右谄谀日称民间丰乐者而诛之；然后洗心易虑，一新其政，屏浮饰，废虚文，谨号令，敦诚信，察真伪，辨忠邪，矜困穷，伸冤滞，则太平之业可致矣。释此不为，乃复光奇 之家；夫以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又安得人人自言于天子而户户复其徭赋乎！

14　李泌 以李软奴 之党犹有在北军未发者，请大赦以安之。

四年（戊辰，788）

1　春，正月庚戌朔，赦天下；诏两税等第，自今三年一定。

2　李泌 奏京官俸太薄，请自三师以下悉倍其俸；从之。

3　壬申，以宣武 行营节度使刘昌 为泾原 节度使。甲戌，以镇国 节度使李元谅 为陇右 节度使。昌 、元谅 皆帅卒力田，数年，军食充羡，泾 、陇 稍安。

4　韩游瓌 之入朝也，军中以为必不返，饯送甚薄。游瓌 见上，盛陈筑丰义城 可以制吐蕃 ；上悦，遣还镇。军中忧惧者众，游瓌 忌都虞候虞乡 范希朝 有功名，得众心，求其罪，将杀之。希朝 奔凤翔 ，上召之，置于左神策军。游瓌 帅众筑丰义城 ，二版而溃。

5　二月，元友直 运淮南 钱帛二十万至长安 ，李泌 悉输之大盈库 。然上犹数有宣索，仍敕诸道勿令宰相知。泌 闻之，惆怅而不敢言。

臣光 曰：王者以天下为家，天下之财皆其有也。阜天下之财以养天下之民，己必豫焉。或乃更为私藏，此匹夫之鄙志也。古人有言：贫不学俭。夫多财者，奢欲之所自来也。李泌 欲弭德宗 之欲而丰其私财，财丰则欲滋矣。财不称欲，能无求乎！是犹启其门而禁其出也！虽德宗 之多僻，亦泌 所以相之者非其道故也。

6　咸阳 人或上言：“臣见白起 ，令臣奏云：‘请为国家扞御西陲。正月，吐蕃 必大下，当为朝廷破之以取信。’”既而吐蕃 入寇，边将败之，不能深入。上以为信然，欲于京城 立庙，赠司徒，李泌 曰：“臣闻‘国将兴，听于人’。今将帅立功而陛下褒赏白起 ，臣恐边臣解体矣！若立庙京城 ，盛为祈祷，流闻四方，将长巫风。今杜邮 有旧祠，请敕府县葺之，则不至惊人耳目矣。且白起 列国之将，赠三公太重，请赠兵部尚书可矣。”上笑曰：“卿于白起 亦惜官乎！”对曰：“人神一也。陛下傥不之惜，则神亦不以为荣矣。”上从之。

泌 自陈衰老，独任宰相，精力耗竭，既未听其去，乞更除一相，上曰：“朕深知卿劳苦，但未得其人耳。”上从容与泌 论即位以来宰相曰：“卢杞 忠清强介，人言杞 奸邪，朕殊不觉其然。”泌 曰：“人言杞 奸邪而陛下独不觉其奸邪，此乃杞 之所以为奸邪也。傥陛下觉之，岂有建中 之乱乎！杞 以私隙杀杨炎 ，挤颜真卿 于死地，激李怀光 使叛，赖陛下圣明窜逐之，人心顿喜，天亦悔祸。不然，乱何由弭！”上曰：“杨炎 以童子视朕，每论事，朕可其奏则悦，与之往复论难，即怒而辞位；观其意以朕为不足与言故也。以是交不可忍，非由杞 也。建中 之乱，术士豫请城奉天 ，此盖天命，非杞 所能致也！”泌 曰：“天命，他人皆可以言之，惟君相不可言。盖君相所以造命也。若言命，则礼乐刑政皆无所用矣。纣 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此商 之所以亡也！”上曰：“朕好与人较量理体：崔祐甫 性褊躁，朕难之，则应对失次，朕常知其短而护之。杨炎 论事亦有可采，而气色粗傲，难之辄勃然怒，无复君臣之礼，所以每见令人忿发。馀人则不敢复言。卢杞 小心，朕所言无不从；又无学，不能与朕往复，故朕所怀常不尽也。”对曰：“杞 言无不从，岂忠臣乎！夫‘言而莫予违’，此孔子 所谓‘一言丧邦’者也！”上曰：“惟卿则异彼三人者。朕言当，卿有喜色；不当，常有忧色。虽时有逆耳之言，如向来纣 及丧邦之类。朕细思之，皆卿先事而言，如此则理安，如彼则危乱，言虽深切而气色和顺，无杨炎 之陵傲。朕问难往复，卿辞理不屈，又无好胜之志，直使朕中怀已尽屈服而不能不从，此朕所以私喜于得卿也。”泌 曰：“陛下所用相尚多，今皆不论，何也？”上曰：“彼皆非所谓相也。凡相者，必委以政事；如玄宗 时牛仙客 、陈希烈 ，可以谓之相乎！如肃宗 、代宗 之任卿，虽不受其名，乃真相耳。必以官至平章事为相，则王武俊 之徒皆相也。”

7　刘昌 复筑连云堡 。

8　夏，四月乙未，更命殿前左、右射生曰神威军，与左右羽林、龙武、神武、神策号曰十军。神策尤盛，多戍京西 ，散屯畿甸。

9　福建 观察使吴诜 轻其军士脆弱，苦役之。军士作乱，杀诜 腹心十馀人，逼诜 牒大将郝诫溢 掌留务。诫溢 上表请罪，上遣中使就赦以安之。

10　乙未，陇右 节度使李元谅 筑良原 故城而镇之。

11　云南王 异牟寻 欲内附，未敢自遣使，先遣其东蛮 鬼主骠旁 、苴梦冲 、苴乌星 入见。五月乙卯，宴之于麟德殿 ，赐赉甚厚，封王给印而遣之。

12　辛未，以太子宾客吴凑 为福建 观察使，贬吴诜 为涪州 刺史。

13　吐蕃 三万馀骑寇泾 、邠 、宁 、庆 、鄜 等州。先是，吐蕃 常以秋冬入寇，及春多病疫而退。至是，得唐 人，质其妻子，遣其将将之，盛夏入寇；诸州皆城守，无敢与战者，吐蕃 俘掠人畜万计而去。

14　夏县 人阳城 以学行著闻，隐居柳谷 之北，李泌 荐之；六月，征拜谏议大夫。

15　韩游瓌 以吐蕃 犯塞，自戍宁州 ；病，求代归。秋，七月庚戌，加浑瑊 邠宁 副元帅，以左金吾将军张献甫 为邠宁 节度使，陈许 兵马使韩全义 为长武城 行营节度使。献甫 未至，壬子夜，游瓌 不告于众，轻骑归朝。戍卒裴满 等惮献甫 之严，乘无帅之际，癸丑，帅其徒作乱，曰：“张公 不出本军，我必拒之。”因剽掠城市，围监军杨明义 所居，使奏请范希朝 为节度使。都虞候杨朝晟 避乱出城，闻之，复入，曰：“所请甚契我心，我来贺也！”乱卒稍安。朝晟 潜与诸将谋，晨勒兵，召乱卒谓曰：“所请不行，张公 已至邠州 ，汝辈作乱当死，不可尽杀，宜自推列唱帅者。”遂斩二百馀人，帅众迎献甫 。上闻军众欲得范希朝 ，将授之。希朝 辞曰：“臣畏游瓌 之祸而来，今往代之，非所以防窥觎，安反仄也。”上嘉之，擢为宁州 刺史，以副献甫 。游瓌 至京师，除右龙武统军。

16　振武 节度使唐朝臣 不严斥候，己未，奚 、室韦 寇振武 ，执宣慰中使二人，大掠人畜而去。时回纥 之众逆公主者在振武 ，朝臣 遣七百骑与回纥 数百骑追之，回纥 使者为奚 、室韦 所杀。

17　九月庚申，吐蕃 尚志 董星 寇宁州 ，张献甫 击却之；吐蕃 转掠鄜 、坊 而去。

18　元友直 句检诸道税外物，悉输户部，遂为定制，岁于税外输百馀万缗、斛，民不堪命。诸道多自诉于上，上意寤，诏：“今年已入在官者输京师，未入者悉以与民；明年以后，悉免之。”于是东南之民复安其业。

19　回纥 合骨咄禄可汗 得唐 许昏，甚喜，遣其妹骨咄禄毗伽公主 及大臣妻并国相、 跌 都督以下千馀人来迎可敦，辞礼甚恭，曰：“昔为兄弟，今为子婿，半子也。若吐蕃 为患，子当为父除之！”因詈辱吐蕃 使者以绝之。冬，十月戊子，回纥 至长安 ，可汗仍表请改回纥 为回鹘 ；许之。

20　吐蕃 发兵十万将寇西川 ，亦发云南 兵；云南 内虽附唐 ，外未敢叛吐蕃 ，亦发兵数万屯于泸 北。韦皋 知云南 计方犹豫，乃为书遗云南王 ，叙其叛吐蕃 归化之诚，贮以银函，使东蛮 转致吐蕃 。吐蕃 始疑云南 ，遣兵二万屯会川 ，以塞云南 趣蜀 之路。云南 怒，引兵归国。由是云南 与吐蕃 大相猜阻，归唐 之志益坚；吐蕃 失云南 之助，兵势始弱矣。然吐蕃 业已入寇，遂分兵四万攻两林 骠旁 ，三万攻东蛮 ，七千寇清溪关 ，五千寇铜山 。皋 遣黎州 刺史韦晋 等与东蛮 连兵御之，破吐蕃 于清溪关 外。

21　庚子，册命咸安公主 ，加回鹘 可汗长寿天亲可汗 。十一月，以刑部尚书关播 为送咸安公主 兼册回鹘可汗 使。

22　吐蕃 耻前日之败，复以众二万寇清溪关 ，一万攻东蛮 ；韦皋 命韦晋 镇要冲城 ，督诸军以御之。巂州 经略使刘朝彩 出关连战，自乙卯至癸亥，大破之。

23　李泌 言于上曰：“江 、淮 漕运以甬桥 为咽喉，地属徐州 ，邻于李纳 ，刺史高明应 年少不习事，若李纳 一旦复有异图，窃据徐州 ，是失江 、淮 也，国用何从而致！请徙寿 、庐 、濠 都团练使张建封 镇徐州 ，割濠 、泗 以隶之；复以庐 、寿 归淮南 ，则淄青 惕息而运路常通，江 、淮 安矣。及今明应 幼呆可代，宜征为金吾将军。万一使他人得之，则不可复制矣。”上从之。以建封 为徐 、泗 、濠 节度使。建封 为政宽厚而有纲纪，不贷人以法，故其下无不畏而悦之。

24　横海 节度使程日华 薨，子怀直 自知留后。

25　吐蕃 屡遣人诱胁云南 。

五年（己巳，789）

1　春，二月丁亥，韦皋 遗异牟寻 书，称：“回鹘 屡请佐天子共灭吐蕃 ，王不早定计，一旦为回鹘 所先，则王累代功名虚弃矣。且云南 久为吐蕃 屈辱，今不乘此时依大国之势以复怨雪耻，后悔无及矣。”

2　戊戌，以横海 留后程怀直 为沧州 观察使。怀直 请分弓高 、景城 为景州 ，仍请朝廷除刺史。上喜曰：“三十年无此事矣！”乃以员外郎徐伸 为景州 刺史。

3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泌 屡乞更命相。上欲用户部侍郎班宏 ，泌 言宏 虽清强而性多凝滞，乃荐窦参 通敏，可兼度支盐铁；董晋 方正，可处门下。上皆以为不可。参 ，诞 之玄孙也，时为御史中丞兼户部侍郎；晋 为太常卿。至是泌 疾甚，复荐二人。庚子，以董晋 为门下侍郎，窦参 为中书侍郎兼度支转运使，并同平章事。以班宏 为尚书，依前度支转运副使。

参 为人刚果峭刻，无学术，多权数，每奏事，诸相出，参 独居后，以奏度支事为辞，实专大政，多引亲党置要地，使为耳目；董晋 充位而已。然晋 为人重慎，所言于上前者未尝泄于人，子弟或问之，晋 曰：“欲知宰相能否，视天下安危。所谋议于上前者，不足道也。”

三月甲辰，李泌 薨。泌 有谋略而好谈神仙诡诞，故为世所轻。

4　初，上思李怀光 之功，欲宥其一子，而子孙皆已伏诛；戊辰，诏以怀光 外孙燕八八 为怀光 后，赐姓名李承绪 ，除左卫率胄曹参军，赐钱千缗，使养怀光 妻王氏 及守其墓祀。

5　冬，十月，韦皋 遣其将曹有道 将兵与东蛮 、两林蛮 及吐蕃 青海 、腊城 二节度战于巂州 台登谷 ，大破之，斩首二千级，投崖及溺死者不可胜数，杀其大兵马使乞藏遮遮 。乞藏遮遮 ，虏之骁将也，既死，皋 所攻城栅无不下；数年，尽复巂州 之境。

6　易定 节度使张孝忠 兴兵袭蔚州 ，驱掠人畜；诏书责之，逾旬还镇。

7　琼州 自乾封 中为山贼所陷，至是，岭南 节度使李复 遣判官姜孟京 与崖州 刺史张少迁 攻拔之。

8　十二月庚午，闻回鹘 天亲可汗 薨，戊寅，遣鸿胪卿郭锋 册命其子为登里罗没密施俱录忠贞毗伽可汗 。先是，安西 、北庭 皆假道于回鹘 以奏事，故与之连和。北庭 去回鹘 尤近，诛求无厌，又有沙陀 六千馀帐与北庭 相依。及三葛禄 ，白服突厥 皆附于回鹘 ，回鹘 数侵掠之。吐蕃 因葛禄 ，白服 之众以攻北庭 ，回鹘 大相颉干迦斯 将兵救之。

9　云南 虽贰于吐蕃 ，亦未敢显与之绝。壬辰，韦皋 复以书招谕之。

六年（庚午，790）

1　春，诏出岐山 无忧王寺 佛指骨迎置禁中，又送诸寺以示众，倾都瞻礼，施财巨万；二月乙亥，遣中使复葬故处。

2　初，朱滔 败于贝州 ，其棣州 刺史赵镐 以州降于王武俊 ，既而得罪于武俊 ，召之不至。田绪 残忍，其兄朝 ，仕李纳 为齐州 刺史。或言纳 欲纳朝 于魏 ，绪 惧；判官孙光佐 等为绪 谋，厚赂纳 ，且说纳 招赵镐 取棣州 以悦之，因请送朝 于京师；纳 从之。丁酉，镐 以棣州 降于纳 。三月，武俊 使其子士真 击之，不克。

3　回鹘 忠贞可汗 之弟弑忠贞 而自立，其大相颉干迦斯 西击吐蕃 未还，夏，四月，次相帅国人杀篡者而立忠贞 之子阿啜 为可汗，年十五。

4　五月，王武俊 屯冀州 ，将击赵镐 ，镐 帅其属奔郓州 ；李纳 分兵据之。田绪 使孙光佐 如郓州 ，矫诏以棣州 隶纳 ；武俊 怒，遣其子士清 伐贝州 ，取经城 等四县。

5　回鹘 颉干迦斯 与吐蕃 战不利，吐蕃 急攻北庭 。北庭 人苦于回鹘 诛求，与沙陀 酋长朱邪尽忠 皆降于吐蕃 ；节度使杨袭古 帅麾下二千人奔西州 。六月，颉干迦斯 引兵还国，次相恐其有废立，与可汗皆出郊迎，俯伏自陈擅立之状，曰：“今日惟大相死生之。”盛陈郭锋 所赍国信，悉以遗之。可汗拜且泣曰：“儿愚幼，若幸而得立，惟仰食于阿多，国政不敢豫也。”虏谓父为阿多，颉干迦斯 感其卑屈，持之而哭，遂执臣礼，悉以所遗颁从行者，己无所受。国中由是稍安。

秋，颉干迦斯 悉举国兵数万将复北庭 ，又为吐蕃 所败，死者大半。袭古 收馀众数百，将还西州 ，颉干迦斯 绐之曰：“且与我同至牙帐”；既而留不遣，竟杀之。安西 由是遂绝，莫知存亡，而西州 犹为唐 固守。

葛禄 乘胜取回鹘 之浮图川 ，回鹘 震恐，悉迁西北部落于牙帐之南以避之；遣达北特勒 梅录随郭锋 偕来，告忠贞可汗 之丧，且求册命。先是，回鹘 使者入中国，礼容骄慢，刺史皆与之钧礼。梅录至丰州 ，刺史李景略 欲以气加之，谓梅录曰：“闻可汗新没，欲申吊礼。”景略 先据高垄而坐，梅录俯偻前哭。景略 抚之曰：“可汗弃代，助尔哀慕。”梅录骄容猛气，索然俱尽。自是回鹘 使至，皆拜景略 于庭，威名闻塞外。

冬，十月辛亥，郭锋 始自回鹘 还。

6　十一月庚午，上祀圜丘。

7　上屡诏李纳 以棣州 归王武俊 ，纳 百方迁延，请以海州 易之于朝廷；上不许。乃请诏武俊 先归田绪 四县上从之。十二月，纳 始以棣州 归武俊 。

七年（辛未，791）

1　春，正月己巳，襄王 僙 薨。

2　二月癸卯，遣鸿胪少卿庾铤 册回鹘 奉诚可汗 。

3　戊戌，诏泾原 节度使刘昌 筑平凉 故城，以扼弹筝峡 口；浃辰而毕，分兵戍之。昌 又筑朝谷堡 ；甲子，诏名其堡曰彰信 ；泾原 稍安。

4　初，上还长安 ，以神策等军有卫从之劳，皆赐名兴元 元从奉天 定难功臣，以官领之，抚恤优厚。禁军恃恩骄横，侵暴百姓，陵忽府县，至诟辱官吏，毁裂案牍。府县官有不胜忿而刑之者，朝笞一人，夕贬万里，由是府县虽有公严之官，莫得举其职。市井富民，往往行赂寄名军籍，则府县不能制。辛巳，诏神威、六军吏士与百姓讼者，委之府县，小事牒本军，大事奏闻。若军士陵忽府县，禁身以闻，委御史台推覆。县吏辄敢笞辱，必从贬谪。

5　癸未，易定 节度使张孝忠 薨。

6　安南 都护高正平 重赋敛，夏，四月，群蛮 酋长杜英翰 等起兵围都护府，正平 以忧死，群蛮 闻之皆降。五月辛巳，置柔远军 于安南 。

7　端王 遇 薨。

8　韦皋 比年致书招云南王 异牟寻 ，终未获报。然吐蕃 每发云南 兵，云南 与之益少。皋 知异牟寻 心附于唐 ，讨击副使段忠义 ，本 罗凤 使者也，六月丙申，皋 遣忠义 还云南 ，并致书敦谕之。

9　秋，七月戊寅，以定州 刺史张升云 为义武 留后。

10　庚辰，以虔州 刺史赵昌 为安南 都护，群蛮 遂安。

11　八月丙午，以翰林学士陆贽 为兵部侍郎，馀职皆解；窦参 恶之也。

12　吐蕃 攻灵州 ，为回鹘 所败，夜遁。九月，回鹘 遣使来献俘；冬，十二月甲午，又遣使献所获吐蕃 酋长尚结心 。

13　福建 观察使吴凑 ，为治有声，窦参 以私憾毁之，且言其病风；上召至京师，使之步以察之，知参 之诬，由是始恶参 。丁酉，以凑 为陕虢 观察使以代参 党李翼 。

14　睦王 述 薨。

15　吐蕃 知韦皋 使者在云南 ，遣使让之。云南王 异牟寻 绐之曰：“唐 使，本蛮 也，皋 听其归耳，无他谋也。”因执以送吐蕃 。吐蕃 多取其大臣之子为质，云南 愈怨。

勿邓 酋长苴梦衝 ，潜通吐蕃 ，扇诱群蛮 ，隔绝云南 使者。韦皋 遣三部落总管苏峞 将兵至琵琶川 。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三十四

唐纪五十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九

贞元八年（壬申，792）

1　春，二月壬寅，执梦 ，数其罪而斩之；云南 之路始通。

2　三月丁丑，山南东道 节度使曹成王 皋 薨。

3　宣武 节度使刘玄佐 有威略，每李纳 使至，玄佐 厚结之，故常得其阴事，先为之备；纳 惮之。其母虽贵，日织绢一匹，谓玄佐 曰：“汝本寒微，天子富贵汝至此，必以死报之。”故玄佐 始终不失臣节。庚午，玄佐 薨。

4　山南东道 节度判官李实 知留后事，性刻薄，裁损军士衣食。鼓角将杨清潭 帅众作乱，夜，焚掠城中，独不犯曹王 皋 家；实 逾城走免。明旦，都将徐诚 缒城而入，号令禁遏，然后止；收清潭 等六人斩之。实 归京师，以为司农少卿。实 ，元庆 之玄孙也。丙子，以荆南 节度使樊泽 为山南东道 节度使。

5　初，窦参 为度支转运使，班宏 副之。参 许宏 ，俟一岁以使职归之，岁馀，参 无归意；宏 怒。司农少卿张滂 ，宏 所荐也，参 欲使滂 分主江 、淮 盐铁，宏 不可；滂 知之，亦怨宏 。及参 为上所疏，乃让度支使于宏 ，又不欲利权专归于宏 ，乃荐滂 于上；以滂 为户部侍郎、盐铁转运使，仍隶于宏 以悦之。

窦参 阴狡而愎，恃权而贪，每迁除，多与族子给事中申 议之。申 招权受赂，时人谓之“喜鹊”。上颇闻之，谓参 曰：“申 必为卿累，宜出之以息物议。”参 再三保其无他，申 亦不悛。左金吾大将军虢王 则之 ，巨 之子也，与申 善，左谏议大夫、知制诰吴通玄 与陆贽 不叶，窦申 恐贽 进用，阴与通玄 、则之 作谤书以倾贽 ；上皆察知其状。夏，四月丁亥，贬则之 昭州 司马，通玄 泉州 司马，申 道州 司马；寻赐通玄 死。

6　刘玄佐 之丧，将佐匿之，称疾请代，上亦为之隐，遣使即军中问：“以陕虢 观察使吴湊 为代可乎？”监军孟介 、行军司马卢瑗 皆以为便，然后除之。湊 行至汜水 ，玄佐 之柩将发，军中请备仪仗，瑗 不许，又令留器用以俟新使；将士怒。玄佐 之婿及亲兵皆被甲，拥玄佐 之子士宁 释衰绖，登重榻，自为留后。执城将曹金岸 、浚仪 令李迈 ，曰：“尔皆请吴湊 者！”遂呙之；卢瑗 逃免。士宁 以财赏将士，劫孟介 以请于朝。上以问宰相，窦参 曰：“今汴 人指李纳 以邀制命，不许，将合于纳 。”庚寅，以士宁 为宣武 节度使。士宁 疑宋州 刺史翟良佐 不附己，托言巡抚，至宋州 ，以都知兵马使刘逸准 代之。逸准 ，正臣 之子也。

7　乙未，贬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窦参 为郴州 别驾，贬窦申 锦州 司户。以尚书左丞赵憬 、兵部侍郎陆贽 并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憬 ，仁本 之曾孙也。

8　张滂 请盐铁旧簿于班宏 ，宏 不与。滂 与宏 共择巡院官，莫有合者，阙官甚多。滂 言于上曰：“如此，职事必废，臣罪无所逃。”丙午，上命宏 、滂 分掌天下财赋，如大历 故事。

9　壬子，吐蕃 寇灵州 ，陷水口 支渠，败营田。诏河东 、振武 救之，遣神策六军二千戍定远 、怀远 城；吐蕃 乃退。

10　陆贽 请令台省长官各举其属，著其名于诏书，异日考其殿最，并以升黜举者。五月戊辰，诏行贽 议。

未几，或言于上曰：“诸司所举皆有情故，或受货赂，不得实才。”上密谕贽 ：“自今除改，卿宜自择，勿任诸司。”贽 上奏，其略曰：“国朝五品以上，制敕命之，盖宰相商议奏可者也。六品以下则旨授，盖吏部铨材署职，诏旨画闻而不可否者也。开元 中，起居、遗、补、御史等官，犹并列于选曹。其后幸臣专朝，舍佥议而重己权，废公举而行私惠，是使周行庶品，苟不出时宰之意，则莫致也。”又曰：“宣行以来，才举十数，议其资望，既不愧于班行，考其行能，又未闻于阙败。而议者遽以腾口，上烦圣聪。道之难行，亦可知矣！请使所言之人指陈其状，其人受贿，某举有情，付之有司，核其虚实；谬举者必行其罚，诬善者亦反其辜。何必贷其奸赃，不加辩诘，私其公议，不出主名，使无辜见疑，有罪获纵，枉直同贯，人何赖焉！又，宰相不过数人，岂能遍谙多士！若令悉命群官，理须展转询访；是则变公举为私荐，易明扬以 投，情故必多，为弊益甚。所以承前命官，罕不涉谤。虽则秉钧不一，或自行情，亦由私访所亲，转为所卖。其弊非远，圣鉴明知。”又曰：“今之宰相则往日台省长官，今之台省长官乃将来之宰相，但是职名暂异，固非行举顿殊。岂有为长官之时则不能举一二属吏，居宰相之位则可择千百具僚；物议悠悠，其惑斯甚。盖尊者领其要，卑者任其详，是以人主择辅臣，辅臣择庶长，庶长择佐僚，将务得人，无易于此。夫求才贵广，考课贵精。往者则天 欲收人心，进用不次，非但人得荐士，亦得自举其才。然而课责既严，进退皆速，是以当代谓知人之明，累朝赖多士之用。”又曰：“则天 举用之法伤易而得人，陛下慎简之规太精而失士。”上竟追前诏不行。

11　癸酉，平卢 节度使李纳 薨，军中推其子师古 知留后。

12　六月，吐蕃 千馀骑寇泾州 ，掠田军千馀人而去。

13　岭南 节度使奏：“近日海舶珍异，多就安南 市易，欲遣判官就安南 收市，乞命中使一人与俱。”上欲从之。陆贽 上言，以为：“远国商贩，惟利是求，缓之斯来，扰之则去。广州 素为众舶所凑，今忽改就安南 ，若非侵刻过深，则必招携失所，曾不内讼，更荡上心。况岭南 、安南 ，莫非王土，中使、外使，悉是王臣，岂必信岭南 而绝安南 ，重中使以轻外使。所奏望寝不行。”

14　秋，七月甲寅朔，户部尚书判度支班宏 薨。陆贽 请以前湖南 观察使李巽 权判度支，上许之。既而复欲用司农少卿裴延龄 ，贽 上言，以为：“今之度支，准平万货，刻吝则生患，宽假则容奸。延龄 诞妄小人，用之交骇物听。尸禄之责，固宜及于微臣；知人之明，亦恐伤于圣鉴。”上不从。己未，以延龄 判度支事。

河南 、北 、江 、淮 、荆 、襄 、陈 、许 等四十馀州大水，溺死者二万馀人，陆贽 请遣使赈抚。上曰：“闻所损殊少，即议优恤，恐生奸欺。”贽 上奏，其略曰：“流俗之弊，多徇谄谀，揣所悦意则侈其言，度所恶闻则小其事，制备失所，恒病于斯。”又曰：“所费者财用，所收者人心，苟不失人，何忧乏用！”上许为遣使，而曰：“淮西 贡赋既阙，不必遣使。”贽 复上奏，以为：“陛下息师含垢，宥彼渠魁，惟兹下人，所宜矜恤。昔秦 、晋 仇敌，穆公 犹救其饥，况帝王怀柔万邦，唯德与义，宁人负我，无我负人。”八月，遣中书舍人京兆 奚陟 等宣抚诸道水灾。

15　以前青州 刺史李师古 为平卢 节度使。

16　韦皋 攻维州，获其大将论赞热 。

17　陆贽 上言，以边储不赡，由措置失当，蓄敛乖宜，其略曰：“所谓措置失当者，戍卒不隶于守臣，守臣不总于元帅。至有一城之将，一旅之兵，各降中使监临，皆承别诏委任。分镇亘千里之地，莫相率从；缘边列十万之师，不设谋主。每有寇至，方从中覆，比蒙征发赴援，寇已获胜罢归。吐蕃 之比中国，众寡不敌，工拙不侔，然而彼攻有馀，我守不足。盖彼之号令由将，而我之节制在朝，彼之兵众合并而我之部分离析故也。所谓蓄敛乖宜者，陛下顷设就军、和籴之法以省运，制与人加倍之价以劝农，此令初行，人皆悦慕。而有司竞为苟且，专事纤啬，岁稔则不时敛藏，艰食则抑使收籴。遂使豪家、贪吏，反操利权，贱取于人以俟公私之乏。又有势要、近亲、羁游之士，委贱籴于军城，取高价于京邑 ，又多支 纻充直。穷边寒不可衣，鬻无所售，上既无信于下，下亦以伪应之，度支物估转高，军城谷价转贵。度支以苟售滞货为功利，军城以所得加价为羡馀。虽设巡院，转成囊橐。至有空申簿帐，伪指囷仓，计其数则亿万有馀，考其实则百十不足。”

又曰：“旧制以关中 用度之多，岁运东方租米，至有斗钱运斗米之言。习闻见而不达时宜者，则曰：‘国之大事，不计费损，虽知劳烦，不可废也。’习近利而不防远患者，则曰：‘每至秋成之时，但令畿内和籴，既易集事，又足劝农。’臣以两家之论，互有长短，将制国用，须权重轻。食不足而财有馀，则弛于积财而务实仓廪；食有馀而财不足，则缓于积食而啬用货泉。近岁关辅 屡丰，公储委积，足给数年；今夏江 、淮 水潦，米贵加倍，人多流庸。关辅 以谷贱伤农，宜加价以籴而无钱；江 、淮 以谷贵人困，宜减价以粜而无米。而又运彼所乏，益此所馀，斯所谓习见闻而不达时宜者也。今江、淮斗米直百五十钱，运至东渭桥 ，僦直又约二百，米糙且陈，尤为京邑所贱。据市司月估，斗粜三十七钱。耗其九而存其一，馁彼人而伤此农，制事若斯，可谓深失矣！顷者每年自江 、湖 、淮 、浙 运米百一十万斛，至河阴 留四十万斛，贮河阴仓 ，至陕州 又留三十万斛，贮太原仓 ，馀四十万斛输东渭桥 。今河阴 、太原仓 见米犹有三百二十馀万斛，京兆 诸县斗米不过直钱七十，请令来年江 、淮 止运三十万斛至河阴 ，河阴 、陕州 以次运至东渭桥 ，其江 、淮 所停运米八十万斛，委转运使每斗取八十钱于水灾州县粜之，以救贫乏，计得钱六十四万缗，减僦直六十九万缗。请令户部先以二十万缗付京兆 ，令籴米以补渭桥仓 之缺数，斗用百钱以利农人；以一百二万六千缗付边镇，使籴十万人一年之粮，馀十万四千缗以充来年和籴之价。其江 、淮 米钱、僦直并委转运使折市绫、绢、 、绵以输上都 ，偿先贷户部钱。”

九月，诏西北边贵籴以实仓储，边备浸充。

18　冬，十一月壬子朔，日有食之。

19　吐蕃 、云南 日益相猜，每云南 兵至境上，吐蕃 辄亦发兵，声言相应，实为之备。辛酉，韦皋 复遗云南王 书，欲与共袭吐蕃 ，驱之云岭 之外，悉平吐蕃 城堡，独与云南 筑大城于境上，置戍相保，永同一家。

20　左庶子姜公辅 久不迁官，诣陆贽 求迁，贽 密语之曰：“闻窦相 屡奏拟，上不允，有怒公之言。”公辅 惧，请为道士。上问其故，公辅 不敢泄贽 语，以闻参 言为对。上怒参 归怨于君；己巳，贬公辅 为吉州 别驾，又遣中使责参 。

21　庚午，山南西道 节度使严震 奏败吐蕃 于芳州 及黑水堡 。

22　初，李纳 以棣州 蛤 有盐利，城而据之；又戍德州 之南三汊城 ，以通田绪 之路。及李师古 袭位，王武俊 以其年少，轻之，是月，引兵屯德 、棣 ，将取蛤 及三汊城 ；师古 遣赵镐 将兵拒之。上遣中使谕止之，武俊 乃还。

23　初，刘怦 薨，刘济 在莫州 ，其母弟澭 在父侧，以父命召济 而以军府授之。济 以澭 为瀛州 刺史，许他日代己。既而济 用其子为副大使，澭 怨之，擅通表朝廷，遣兵千人防秋。济 怒，发兵击澭 ，破之。

24　左神策大将军柏良器 ，募才勇之士以易贩鬻者，监军窦文场 恶之。会良器 妻族饮醉，寓宿宫舍。十二月丙戌，良器 坐左迁右领军。自是宦官始专军政。

九年（癸酉，793）

1　春，正月癸卯，初税茶。凡州、县产茶及茶山外要路，皆估其直，什税一，从盐铁使张滂 之请也。滂 奏：“去岁水灾减税，用度不足，请税茶以足之。自明年以往，税茶之钱，令所在别贮，俟有水旱，以代民田税。”自是岁收茶税钱四十万缗，未尝以救水旱也。

滂 又奏：“奸人销钱为铜器以求赢，请悉禁铜器。铜山听人开采，无得私卖。”

2　二月甲寅，以义武 留后张升云 为节度使。

3　初，盐州 既陷，塞外无复保障；吐蕃 常阻绝灵武 ，侵扰鄜坊 。辛酉，诏发兵三万五千人城盐州 ，又诏泾原 、山南 、剑南 各发兵深入吐蕃 以分其势，城之二旬而毕；命盐州 节度使杜彦光 戍之，朔方 都虞候杨朝晟 戍木波堡 ，由是灵 、夏 、河西 获安。

4　上使人谕陆贽 ，以“要重之事，勿对赵憬 陈论，当密封手疏以闻”；又“苗粲 以父晋卿 往年摄政，尝有不臣之言，诸子皆与古帝王同名，今不欲明行斥逐，兄弟亦各除外官，勿使近屯兵之地”；又“卿清慎太过，诸道馈遗，一皆拒绝，恐事情不通，如鞭靴之类，受亦无伤”。贽 上奏，其略曰：“昨臣所奏，惟赵憬 得闻，陛下已至劳神，委曲防护。是于心膂之内，尚有形迹之拘，迹同事殊，鲜克以济。恐爽无私之德，且伤不吝之明。”又曰：“爵人必于朝，刑人必于市，惟恐众之不睹，事之不彰。君上行之无愧心，兆庶听之无疑议，受赏安之无怍色，当刑居之无怨言，此圣王所以宣明典章，与天下公共者也。凡是谮诉之事，多非信实之言，利于中伤，惧于公辩。或云岁月已久，不可究寻；或云事体有妨，须为隐忍；或云恶迹未露，宜假他事为名；或云但弃其人，何必明言责辱。词皆近于情理，意实苞于矫诬，伤善售奸，莫斯为甚！若晋卿 父子实有大罪，则当公议典宪；若被诬枉，岂令阴受播迁。夫听讼辨谗，必求情辨迹，情见迹著，辞服理穷，然后加刑罚焉，是以下无冤人，上无谬听。”又曰：“监临受贿，盈尺有刑，至于士吏之微，尚当严禁，矧居风化之首，反可通行！贿道一开，展转滋甚，鞭靴不已，必及金玉。目见可欲，何能自窒于心！已与交私，何能中绝其意！是以涓流不绝，溪壑成灾矣。”又曰：“若有所受，有所却，则遇却者疑乎见拒而不通矣；若俱辞不受，则咸知不受者乃其常理，复何嫌阻之有乎！”

5　初，窦参 恶左司郎中李巽 ，出为常州 刺史。及参 贬郴州 ，巽 为湖南 观察使。汴州 节度使刘士宁 遗参 绢五十匹，巽 奏参 交结藩镇。上大怒，欲杀参 ，陆贽 以为参 罪不至死，上乃止，既而复遣中使谓贽 曰：“参 交结中外，其意难测，社稷事重，卿速进文书处分。”贽 上言：“参 朝廷大臣，诛之不可无名。昔刘晏 之死，罪不明白，至今众议为之愤邑，叛臣得以为辞。参 贪纵之罪，天下共知；至于潜怀异图，事迹暧昧。若不推鞫，遽加重辟，骇动不细。窦参 于臣无分，陛下所知，岂欲营救其人，盖惜典刑不滥。”三月，更贬参 州 司马，男女皆配流。

上又命理其亲党，贽 奏：“罪有首从，法有重轻，参 既蒙宥，亲党亦应末减；况参 得罪之初，私党并已连坐，人心久定，请更不问。”从之。上又欲籍其家赀，贽 曰：“在法，反逆者尽没其财，赃污者止征所犯，皆须结正施刑，然后收籍。今罪法未详，陛下已存惠贷，若簿录其家，恐以财伤义。”时宦官左右恨参 尤深，谤毁不已。参 未至 州 ，竟赐死于路。窦申 杖杀，货财、奴婢悉传送京师。

6　海州 团练使张升璘 ，升云 之弟，李纳 之婿也，以父大祥归于定州 ，尝于公座骂王武俊 ，武俊 奏之。夏，四月丁丑，诏削其官，遣中使杖而囚之。定州 富庶，武俊 常欲之，因是遣兵袭取义丰 ，掠安喜 、无极 万馀口，徙之德 、棣 。升云 闭城自守，屡遣使谢之，乃止。

上命李师古 毁三汊城 ，师古 奉诏；然常招聚亡命，有得罪于朝廷者，皆抚而用之。

7　五月甲辰，以中书侍郎赵憬 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义成 节度使贾耽 为右仆射，右丞卢迈 守本官，并同平章事。迈 ，翰 之族子也。憬 疑陆贽 恃恩，欲专大政，排己置之门下，多称疾不豫事，由是与贽 有隙。

8　陆贽 上奏论备边六失，以为：“措置乖方，课责亏度，财匮于兵众，力分于将多，怨生于不均，机失于遥制。”

关东 戍卒，不习土风，身苦边荒，心畏戎虏。国家资奉若骄子，姑息如倩人。屈指计归，张颐待哺；或利王师之败，乘扰攘而东溃；或拔弃城镇，摇远近之心。岂惟无益，实亦有损。复有犯刑谪徙者，既是无良之类，且加怀土之情，思乱幸灾，又甚戍卒。可谓措置乖方矣。

自顷权移于下，柄失于朝，将之号令既鲜克行之于军，国之典常又不能施之于将，务相遵养，苟度岁时。欲赏一有功，翻虑无功者反仄；欲罚一有罪，复虑同恶者忧虞。罪以隐忍而不彰，功以嫌疑而不赏，姑息之道，乃至于斯。故使忘身效节者获诮于等夷，率众先登者取怨于士卒，偾军蹙国者不怀于愧畏，缓救失期者自以为智能。此义士所以痛心，勇夫所以解体。可谓课责亏度矣。

虏每入寇，将帅递相推倚，无敢谁何，虚张贼势上闻，则曰兵少不敌。朝廷莫之省察，唯务征发益师，无裨备御之功，重增供亿之弊。闾井日耗，征求日繁，以编户倾家破产之资，兼有司榷盐税酒之利，总其所入，岁以事边。可谓财匮于兵众矣。

吐蕃 举国胜兵之徒，才当中国十数大郡而已，动则中国惧其众而不敢抗，静则中国惮其强而不敢侵，厥理何哉？良以中国之节制多门，蕃 丑之统帅专一故也。夫统帅专一，则人心不分，号令不贰，进退可齐，疾徐如意，机会靡愆，气势自壮。斯乃以少为众，以弱为强者也。开元 、天宝 之间，控御西北两蕃 ，唯朔方 、河西 、陇右 三节度。中兴以来，未遑外讨，抗两蕃 者亦朔方 、泾原 、陇右 、河东 四节度而已。自顷分朔方 之地，建牙拥节者凡三使焉，其馀镇军，数且四十，皆承特诏委寄，各降中贵监临，人得抗衡，莫相禀属。每俟边书告急，方令计会用兵，既无军法下临，惟以客礼相待。夫兵，以气势为用者也；气聚则盛，散则消；势合则威，析则弱。今之边备，势弱气消，可谓力分于将多矣。

理戎之要，在于练核优劣之科以为衣食等级之制，使能者企及，否者息心，虽有厚薄之殊而无觖望之衅。今穷边之地，长镇之兵，皆百战伤夷之馀，终年勤苦之剧，然衣粮所给，唯止当身，例为妻子所分，常有冻馁之色。而关东 戍卒，怯于应敌，懈于服劳，衣粮所颁，厚逾数等。又有素非禁旅，本是边军，将校诡为媚词，因请遥隶神策，不离旧所，唯改旧名，其于廪赐之饶，遂有三倍之益。夫事业未异而给养有殊，苟未忘怀，孰能无愠！可谓怨生于不均矣。

凡欲选任将帅，必先考察行能，可者遣之，不可者退之，疑者不使，使者不疑，故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自顷边军去就，裁断多出宸衷，选置戎臣，先求易制，多其部以分其力，轻其任以弱其心，遂令爽于军情亦听命，乖于事宜亦听命。戎虏驰突，迅如风飙，驲书上闻，旬月方报。守土者以兵寡不敢抗敌，分镇者以无诏不肯出师，贼既纵掠退归，此乃陈功告捷。其败丧则减百而为一，其捃获则张百而成千。将帅既幸于总制在朝，不忧罪累，陛下又以为大权由己，不究事情。可谓机失于遥制矣。

臣愚谓宜罢诸道将士防秋之制，令本道但供衣粮，募戍卒愿留及蕃 、汉 子弟以给之。又多开屯田，官为收籴，寇至则人自为战，时至则家自力农，与夫倏来忽往者，岂可同等而论哉！又宜择文武能臣为陇右 、朔方 、河东 三元帅，分统缘边诸节度使，有非要者，随所便近而并之。然后减奸滥虚浮之费以丰财，定衣粮等级之制以和众，弘委任之道以宣其用，悬赏罚之典以考其成。如是，则戎狄 威怀，疆埸宁谧矣！”上虽不能尽从，心甚重之。

9　韦皋 遣大将董 等将兵出西山 ，破吐蕃 之众，拔堡栅五十馀。

10　丙午，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董晋 罢为礼部尚书。

11　云南王 异牟寻 遣使者三辈，一出戎州 ，一出黔州 ，一出安南 ，各赍生金、丹砂诣韦皋 ，金以示坚，丹砂以示赤心，三分皋 所与书为信，皆达成都 。异牟寻 上表请弃吐蕃 归唐 ，并遗皋 帛书，自称唐 云南王 孙、吐蕃 赞普义弟日东王 。皋 遣其使者诣长安 ，并上表贺。上赐异牟寻 诏书，令皋 遣使慰抚之。

12　贾耽 、陆贽 、赵憬 、卢迈 为相，百官白事，更让不言。秋，七月，奏请依至德 故事，宰相迭秉笔以处政事，旬日一易；诏从之。其后日一易之。

13　剑南 、西山 诸羌女王 汤立志 、哥邻王 董卧庭 、白狗王 罗陀匆 、弱水王 董辟和 、南水王 薛莫庭 、悉董王 汤悉赞 、清远王 苏唐磨 、咄霸王 董邈蓬 及逋租王 ，先皆役属吐蕃 ，至是各帅众内附。韦皋 处之于维 、保 、霸 州，给以耕牛种粮。立志 、陀匆 、辟和 入朝，皆拜官，厚赐而遣之。

14　癸卯，户部侍郎裴延龄 奏：“自判度支以来，检责诸州欠负钱八百馀万缗，收诸州抽贯钱三百万缗，呈样物三十馀万缗，请别置欠负耗剩季库以掌之，染练物则别置月库以掌之。”诏从之。欠负皆贫人无可偿，徒存其数者，抽贯钱给用随尽，呈样、染练皆左藏正物。延龄 徙置别库，虚张名数以惑上。上信之，以为能富国而宠之，于实无所增也，虚费吏人簿书而已。

京城 西污湿地生芦苇数亩，延龄 奏称长安 、咸阳 有陂泽数百顷，可牧厩马。上使有司阅视，无之，亦不罪也。

左补阙权德舆 上奏，以为：“延龄 取常赋支用未尽者充羡馀以为己功。县官先所市物，再给其直，用充别贮。边军自今春以来并不支粮。陛下必以延龄 孤贞独立，时人丑正流言，何不遣信臣覆视，究其本末，明行赏罚。今群情众口喧于朝市，岂京城 士庶皆为朋党邪！陛下亦宜稍回圣虑而察之。”上不从。

15　八月庚戌，太尉、中书令、西平忠武王 李晟 薨。

16　冬，十月甲子，韦皋 遣其节度巡官崔佐时 赍诏书诣云南 ，并自为帛书答之。

17　十一月乙酉，上祀圜丘，赦天下。

18　刘士宁 既为宣武 节度使，诸将多不服。士宁 淫乱残忍，出畋辄数日不返，军中苦之。都知兵马使李万荣 得众心，士宁 疑之，夺其兵权，令摄汴州 事。十二月乙卯，士宁 帅众二万畋于外野；万荣 晨入使府，召所留亲兵千馀人，诈之曰：“敕征大夫入朝，以吾掌留务，汝辈人赐钱三十缗。”众皆拜。又谕外营兵，皆听命。乃分兵闭城门，使驰白士宁 曰：“敕征大夫，宜速即路，少或迁延，当传首以献。”士宁 知众不为用，以五百骑逃归京师，比至东都 ，所馀仆妾而已。至京师，敕归第行丧，禁其出入。

淮西 节度使吴少诚 闻变，发兵屯郾城 ，遣使问故，且请战。万荣 以言戏之，少诚 惭而退。

上闻万荣 逐士宁 ，使问陆贽 ，贽 上奏，以为今军州已定，宜且遣朝臣宣劳，徐察事情，冀免差失，其略曰：“今士宁 见逐，虽是众情，万荣 典军，且非朝旨。此安危强弱之机也，愿陛下审之慎之。”上复使谓贽 ：“若更淹迟，恐于事非便。今议除一亲王充节度使，且令万荣 知留后，其制即从内出。”贽 复上奏，其略曰：“臣虽服戎角力谅匪克堪，而经武伐谋或有所见。夫制置之安危由势，付授之济否由才。势如器焉，惟在所置，置之夷地则平；才如负焉，唯在所授，授逾其力则踣。万荣 今所陈奏，颇涉张皇，但露徼求之情，殊无退让之礼，据兹鄙躁，殊异循良。又闻本是滑 人，偏厚当州将士，与之相得，才止三千，诸营之兵已甚怀怨。据此颇僻，亦非将材，若得志骄盈，不悖则败，悖则犯上，败则偾军。”又曰：“苟邀则不顺，苟允则不诚，君臣之间，势必嫌阻。与其图之于滋蔓，不若绝之于萌芽。”又曰：“为国之道，以义训人，将教事君，先令顺长。”又曰：“方镇之臣，事多专制，欲加之罪，谁则无辞！若使倾夺之徒便得代居其任，利之所在，人各有心，此源潜滋，祸必难救。非独长乱之道，亦关谋逆之端。”又曰：“昨逐士宁 ，起于仓卒，诸郡守将固非连谋，一城师人亦未协志。各计度于成败之势，回遑于逆顺之名，安肯捐躯与之同恶！”又曰：“陛下但选文武群臣一人命为节度，仍降优诏，慰劳本军。奖万荣 以抚定之功，别加宠任，褒将士以辑睦之义，厚赐资装，揆其大情，理必宁息。万荣 纵欲跋扈，势何能为！”又曰：“傥后事有愆素，臣请受败桡之罪。”上不从。壬戌，以通王 谌 为宣武 节度大使，以万荣 为留后。

19　丁卯，纳故驸马都尉郭暧 女为广陵王 淳 妃。淳 ，太子之长子。妃母，即升平公主 也。

十年（甲戌，794）

1　春，正月，剑南 、西山羌 、蛮 二万馀户来降；诏加韦皋 押近界羌 、蛮 及西山 八国使。

2　崔佐时 至云南 所都羊苴咩城 ，吐蕃 使者数百人先在其国，云南王 异牟寻 尚不欲吐蕃 知之，令佐时 衣牂柯 服而入。佐时 不可，曰：“我大唐 使者，岂得衣小夷之服！”异牟寻 不得已，夜迎之。佐时 大宣诏书，异牟寻 恐惧，顾左右失色；业已归唐 ，乃歔欷流涕，俯伏受诏。郑回 密见佐时 教之，故佐时 尽得其情，因劝异牟寻 悉斩吐蕃 使者，去吐蕃 所立之号，献其金印，复南诏 旧名；异牟寻 皆从之。仍刻金契以献。异牟寻 帅其子寻梦凑 等与佐时 盟于点苍山 神祠。

先是，吐蕃 与回鹘 争北庭 ，大战，死伤甚众，征兵万人于云南 。异牟寻 辞以国小，请发三千人，吐蕃 少之；益至五千，乃许之。异牟寻 遣五千人前行，自将数万人踵其后，昼夜兼行，袭击吐蕃 ，战于神川 ，大破之，取铁桥 等十六城，虏其五王，降其众十馀万。戊戌，遣使来献捷。

3　瀛州 刺史刘澭 为兄济 所逼，请西扞陇坻 ，遂将部兵千五百人、男女万馀口诣京师，号令严整，在道无一人敢取人鸡犬者。上嘉之，二月丙午，以为秦州 刺史、陇右 经略军使，理普润 。军中不击柝，不设音乐。士卒病者，澭 亲视之，死者哭之。

4　乙丑，义成 节度使李融 薨。丁卯，以华州 刺史李复 为义成 节度使。复 ，齐物 之子也。复 辟河南 尉洛阳 卢坦 为判官。监军薛盈珍 数侵军政，坦 每据理以拒之。盈珍 常曰：“卢侍御 所言公，我固不违也。”

5　横海 节度使程怀直 入朝，厚赐遣归。

6　夏，四月庚午，宣武 军乱，留后李万荣 讨平之。先是，宣武 亲兵三百人素骄横，万荣 恶之，遣诣京 西防秋；亲兵怨之。大将韩惟清 、张彦琳 诱亲兵作乱，攻万荣 ；万荣 击破之。亲兵掠而溃，多奔宋州 ，宋州 刺史刘逸准 厚抚之。惟清 奔郑州 ，彦琳 奔东都 。万荣 悉诛乱者妻子数千人。有军士数人呼于市曰：“今夕兵大至，城当破。”万荣 收斩之，奏称刘士宁 所为。五月庚子，徙士宁 于郴州 。

7　钦州 蛮 酋黄少卿 反，围州城，邕管 经略使孙公器 奏请发岭南 兵救之；上不许，遣中使谕解之。

8　陆贽 上言：“郊礼赦下已近半年，而窜谪者尚未沾恩。”乃为三状拟进。上使谓之曰：“故事，左降官准赦量移，不过三五百里，今所拟稍似超越，又多近兵马及当路州县，事恐非便。”贽 复上言，以为：“王者待人以诚，有责怒而无猜嫌，有惩沮而无怨忌。斥远以儆其不恪，甄恕以勉其自新；不儆则浸及威刑，不勉而复加黜削，虽屡进退，俱非爱憎。行法乃暂使左迁，念材而渐加进叙，又知复用，谁不增修！何忧乎乱常，何患乎蓄憾！如或以其贬黜，便谓奸凶，恒处防闲之中，长从摈弃之例，则是悔过者无由自补，蕴才者终不见伸。凡人之情，穷则思变，含凄贪乱，或起于兹。今若所移不过三五百里，则有疆域不离于本道，风土反恶于旧州，徒有徙家之劳，实增移配之扰。又，当今郡府，多有军兵，所在封疆，少无馆驿，示人疑虑，体又非弘。乞更赐裁审。”

上性猜忌，不委任臣下，官无大小，必自选而用之，宰相进拟，少所称可；及群臣一有谴责，往往终身不复收用；好以辩给取人，不得敦实之士；艰于进用，群材滞淹。贽 上奏谏，其略曰：“夫登进以懋庸，黜退以惩过，二者迭用，理如循环。进而有过则示惩，惩而改修则复进，既不废法，亦无弃人，虽纤介必惩而用材不匮;故能使黜退者克励以求复，登进者警饬而恪居，上无滞疑，下无蓄怨。”又曰：“明主不以辞尽人，不以意选士，如或好善而不择所用，悦言而不验所行，进退随爱憎之情，离合系异同之趣，是由舍绳墨而意裁曲直，弃权衡而手揣重轻，虽甚精微，不能无谬。”又曰：“中人以上，迭有所长，苟区别得宜，付授当器，各适其性，各宣其能，及乎合以成功，亦与全才无异。但在明鉴大度，御之有道而已。”又曰：“以一言称惬为能而不核虚实，以一事违忤为咎而不考忠邪，其称惬则付任逾涯，不思其所不及，其违忤则罪责过当，不恕其所不能，是以职司之内无成功，君臣之际无定分。”上不听。

贽 又请均节财赋，凡六条：

其一，论两税之弊，其略曰：“旧制赋役之法，曰租、调、庸。丁男一人受田百亩，岁输粟二石，谓之租。每户各随土宜出绢若绫若 共二丈，绵三两，不蚕之土输布二丈五尺，麻三斤，谓之调。每丁岁役，则收其庸，日准绢三尺，谓之庸。天下为家，法制均一，虽欲转徙，莫容其奸，故人无摇心而事有定制。及羯胡 乱华 ，黎庶云扰，版图堕于避地，赋法坏于奉军。建中 之初，再造百度，执事者知弊之宜革而所作兼失其原，知简之可从而所操不得其要。凡欲拯其弊，须穷致弊之由，时弊则但理其时，法弊则全革其法，所为必当，其悔乃亡。兵兴以来，供亿无度，此乃时弊，非法弊也。而遽更租、庸、调法，分遣使者，搜擿郡邑，校验簿书，每州取大历 中一年科率最多者以为两税定额。夫财之所生，必因人力，故先王之制赋入，必以丁夫为本。不以务穑增其税，不以辍稼减其租，则播种多；不以殖产厚其征，不以流寓免其调，则地著固；不以饬励重其役，不以窳怠蠲其庸，则功力勤。如是，故人安其居，尽其力矣。两税之立，惟以资产为宗，不以丁身为本；曾不寤资产之中，有藏于襟怀囊箧，物虽贵而人莫能窥；其积于场圃囷仓，直虽轻而众以为富。有流通蕃息之货，数虽寡而计日收赢；有庐舍器用之资，价虽高而终岁无利。如此之比，其流实繁，一概计估算缗，宜其失平长伪。由是务轻资而乐转徙者，恒脱于徭税；敦本业而树居产者，每困于征求。此乃诱之为奸，驱之避役，力用不得不弛，赋入不得不阙。复以创制之首，不务齐平，供应有烦简之殊，牧守有能否之异，所在徭赋，轻重相悬，所遣使臣，意见各异，计奏一定，有加无除。又大历 中供军、进奉之类，既收入两税，今于两税之外，复又并存，望稍行均减，以救凋残。”

其二，请二税以布帛为额，不计钱数，其略曰：“凡国之赋税，必量人之力，任土之宜，故所入者惟布、麻、缯、纩与百谷而已。先王惧物之贵贱失平，而人之交易难准，又定泉布之法以节轻重之宜，敛散弛张，必由于是。盖御财之大柄，为国之利权，守之在官，不以任下。然则谷帛者，人之所为也；钱货者，官之所为也。是以国朝著令，租出谷，庸出绢，调出缯、纩、布，曷尝有禁人铸钱而以钱为赋者也！今之两税，独异旧章，但估资产为差，便以钱谷定税，临时折征杂物，每岁色目颇殊，唯计求得之利宜，靡论供办之难易。所征非所业，所业非所征，遂或增价以买其所无，减价以卖其所有，一增一减，耗损已多。望勘会诸州初纳两税年绢布，定估比类当今时价，加贱减贵，酌取其中，总计合税之钱，折为布帛之数。”又曰：“夫地力之生物有大限，取之有度，用之有节，则常足。取之无度，用之无节，则常不足。生物之丰败由天，用物之多少由人，是以圣王立程，量入为出，虽遇灾难，下无困穷。理化既衰，则乃反是，量出为入，不恤所无。桀 用天下而不足，汤 用七十里而有馀，是乃用之盈虚在节与不节耳。”

其三，论长吏以增户、加税、辟田为课绩，其略曰：“长人者罕能推忠恕易地之情，体至公徇国之意，迭行小惠，竞诱奸氓，以倾夺邻境为智能，以招萃逋逃为理化，舍彼适此者既为新收而有复，倏往忽来者又以复业而见优。唯怀土安居，首末不迁者，则使之日重，敛之日加。是令地著之人恒代惰游赋役，何异驱之转徙，教之浇讹。此由牧宰不克弘通，各私所部之过也。”又曰：“立法齐人，久无不弊，理之者若不知维御损益之宜，则巧伪萌生，恒因沮劝而滋矣。请申命有司，详定考绩。若当管之内，人益阜殷，所定税额有馀，任其据户口均减，以减数多少为考课等差。其当管税物通比，每户十分减三者为上课，减二者次焉，减一者又次焉。如或人多流亡，加税见户，比校殿罚亦如之。”

其四，论税限迫促，其略曰：“建官立国，所以养人也；赋人取财，所以资国也。明君不厚其所资而害其所养，故必先人事而借其暇力，先家给而敛其馀财。”又曰：“蚕事方兴，已输缣税，农功未艾，遽敛谷租，上司之绳责既严，下吏之威暴愈促，有者急卖而耗其半直，无者求假而费其倍酬。望更详定征税期限。”

其五，请以税茶钱置义仓以备水旱，其略曰：“古称九年、六年之蓄者，率土臣庶通为之计耳，固非独丰公庾，不及编氓也。近者有司奏请税茶，岁约得五十万贯，元敕令贮户部，用救百姓凶饥。今以蓄粮，适副前旨。”

其六，论兼并之家，私敛重于公税，其略曰：“今京畿 之内，每田一亩，官税五升，而私家收租殆有亩至一石者，是二十倍于官税也。降及中等，租犹半之。夫土地王者之所有，耕稼农夫之所为，而兼并之徒，居然受利。”又曰：“望凡所占田，约所条限，裁减租价，务利贫人。法贵必行，慎在深刻，裕其制以便俗，严其令以惩违，微损有馀，稍优不足。失不损富，优可赈穷。此乃安富恤穷之善经，不可舍也。”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三十五

唐纪五十一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十

贞元十年（甲戌，794）

1　六月壬寅朔，昭义 节度使李抱真 薨。其子殿中侍御史缄 与抱真 从甥元仲经 谋，秘不发丧，诈为抱真 表，求以职事授缄 ；又诈为其父书，遣裨将陈荣 诣王武俊 假货财。武俊 怒曰：“吾与乃公厚善，欲同奖王室耳，岂与汝同恶邪！闻乃公已亡，乃敢不俟朝命而自立，又敢告我，况有求也！”使荣 归，寄声质责缄 。

昭义 步军都虞候王延贵 ，汝州 梁 人也，素以义勇闻。上知抱真 已薨，遣中使第五守进 往观变，且以军事委王延贵 。守进 至上党 ，缄 称抱真 有疾不能见。三日，缄 乃严兵诣守进 ，守进 谓之曰：“朝廷已知相公捐馆，令王延贵 权知军事。侍御宜发丧行服。”缄 愕然，出，谓诸将曰：“朝廷不许缄 掌事，诸君意如何？”莫对。缄 惧，乃归发丧，以使印及管钥授监军。守进 召延贵 ，宣口诏令视事，趣缄 赴东都 。元仲经 出走，延贵 悉归罪于仲经 ，捕斩之。诏以延贵 权知昭义 军事。

2　云南王 异牟寻 遣其弟凑罗楝 献地图、土贡及吐蕃 所给金印，请复号南诏 。癸丑，以祠部郎中袁滋 为册南诏 使，赐银窠金印，文曰“贞元 册南诏 印”。滋 至其国，异牟寻 北面跪受册印，稽首再拜，因与使者宴，出玄宗 所赐银平脱马头盘二以示滋 。又指老笛工、歌女曰：“皇帝所赐龟兹乐 ，惟二人在耳。”滋 曰：“南诏 当深思祖考，子子孙孙尽忠于唐 。”异牟寻 拜曰：“敢不谨承使者之命！”

3　赐义武 节度使张升云 名茂昭 。

4　御史中丞穆赞 按度支吏赃罪，裴延龄 欲出之，赞 不从；延龄 谮之，贬饶州 别驾，朝士畏延龄 侧目。赞 ，宁 之子也。

5　韦皋 奏破吐蕃 于峨和城 。

6　秋，七月壬申朔，以王延贵 为昭义 留后，赐名虔休 。

昭义 行军司马、摄洺州 刺史元谊 闻虔休 为留后，意不平，表请以磁 、邢 、洺 别为一镇。昭义 精兵多在山东 ，谊 厚赉以悦之。上屡遣中使谕之，不从。

临洺 守将夏侯仲宣 以城归虔休 ，虔休 遣磁州 刺史马正卿 督裨将石定蕃 等将兵五千击洺州 ；定蕃 帅其众二千叛归谊 ，正卿 退还。诏以谊 为饶州 刺史，谊 不行；虔休 自将兵攻之，引洺水 以灌城。

7　黄少卿 陷钦 、横 、浔 、贵 等州，攻孙公器 于邕州 。

8　九月，王虔休 破元谊 兵，进拔鸡泽 。

9　裴延龄 奏称官吏太多，自今缺员请且勿补，收其俸以实府库。上欲修神龙寺 ，须五十尺松，不可得，延龄 曰：“臣近见同州 一谷，木数千株，皆可八十尺。”上曰：“开元 、天宝 间求美材于近畿犹不可得，今安得有之？”对曰：“天生珍材，固待圣君乃出，开元 、天宝 ，何从得之！”

延龄 奏：“左藏库司多有失落，近因检阅使置簿书，乃于粪土之中得银十三万两，其匹段杂货百万有馀。此皆已弃之物，即是羡馀，悉应移入杂库以供别敕支用。”太府少卿韦少华 不伏，抗表称：“此皆每月申奏见在之物，请加推验。”执政请令三司详覆；上不许，亦不罪少华 。延龄 每奏对，恣为诡谲，皆众所不敢言亦未尝闻者，延龄 处之不疑。上亦颇知其诞妄，但以其好诋毁人，冀闻外事，故亲厚之。

群臣畏延龄 有宠，莫敢言，惟盐铁转运使张滂 、京兆 尹李充 、司农卿李铦 以职事相关，时证其妄，而陆贽 独以身当之，日陈其不可用。十一月壬申，贽 上书极陈延龄 奸诈，数其罪恶，其略曰：“延龄 以聚敛为长策，以诡妄为嘉谋，以掊克敛怨为匪躬，以靖谮服谗为尽节，总典籍之所恶以为智术，冒圣哲之所戒以为行能，可谓尧 代之共工 ，鲁 邦之少卯 也。迹其奸蠹，日长月滋，阴秘者固未尽彰，败露者尤难悉数。”又曰：“陛下若意其负谤，则诚宜亟为辩明。陛下若知其无良，又安可曲加容掩！”又曰：“陛下姑欲保持，曾无诘问，延龄 谓能蔽惑，不复惧思；移东就西，便为课绩，取此适彼，遂号羡馀，愚弄朝廷，有同儿戏。”又曰：“矫诡之能，诬罔之辞，遇事辄行，应口便发，靡日不有，靡时不为，又难以备陈也。”又曰：“昔赵高 指鹿为马，臣谓鹿之与马，物理犹同；岂若延龄 掩有为无，指无为有。”又曰：“延龄 凶妄，流布寰区，上自公卿近臣，下逮舆台贱品，喧喧谈议，亿万为徒，能以上言，其人有几！臣以卑鄙，任当台衡，情激于衷，虽欲罢而不能自默也。”书奏，上不悦，待延龄 益厚。

10　十二月，王虔休 乘冰合度壕，急攻洺州 。元谊 出兵击之，虔休 不胜而返；日暮冰解，士卒死者太半。

11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陆贽 以上知待之厚，事有不可，常力争之。所亲或规其太锐，贽 曰：“吾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他无所恤。”裴延龄 日短贽 于上。赵憬 之入相也，贽 实引之，既而有憾于贽 ，密以贽 所讥弹延龄 事告延龄 ，故延龄 益得以为计，上由是信延龄 而不直贽 。贽 与憬 约至上前极论延龄 奸邪，上怒形于色，憬 默而无言。壬戌，贽 罢为太子宾客。

12　初，勃海文王 钦茂 卒，子宏临 早死，族弟元义 立。元义 猜虐，国人杀之，立宏临 之子华屿 ，是为成王 ，改元中兴 。华屿 卒，复立钦茂 少子嵩邻 ，是为康王 ，改元正历 。

十一年（乙亥，795）

1　春，二月乙巳，册拜嵩邻 为忽汗州 都督、勃海王 。

2　陆贽 既罢相，裴延龄 因谮京兆 尹李充 、卫尉卿张滂 、前司农卿李铦 党于贽 。会旱，延龄 奏言：“贽 等失势怨望，言于众曰：‘天下旱，百姓且流亡，度支多欠诸军刍粮，军中人马无所食，其事奈何！’以动摇众心，其意非止欲中伤臣而已。”后数日，上猎苑中，适有神策军士诉云：“度支不给马刍。”上意延龄 言为信，遽还宫。夏，四月壬戌，贬贽 为忠州 别驾，充 为涪州 长史，滂 为汀州 长史，铦 为邵州 长史。

初，阳城 自处士征为谏议大夫，拜官不辞。未至京师，人皆想望风采，曰：“城 必谏诤，死职下。”及至，诸谏官纷纷言事细碎，天子益厌苦之。而城 方与二弟及客日夜痛饮，人莫能窥其际，皆以为虚得名耳。前进士河南 韩愈 作争臣论 以讥之，城 亦不以屑意。有欲造城 而问者，城 揣知其意，辄强与酒。客或时先醉仆席上，城 或时先醉卧客怀中，不能听客语。及陆贽 等坐贬，上怒未解，中外惴恐，以为罪且不测，无敢救者。城 闻而起曰：“不可令天子信用奸臣，杀无罪人。”即帅拾遗王仲舒 、归登 、右补阙熊执易 、崔邠 等守延英门 ，上疏论延龄 奸佞，贽 等无罪。上大怒，欲加城 等罪。太子为之营救，上意乃解，令宰相谕遣之。于是金吾将军张万福 闻谏官伏 谏，趋往至延英门 ，大言贺曰：“朝廷有直臣，天下必太平矣！”遂遍拜城 与仲舒 等，已而连呼“太平万岁！太平万岁！”万福 ，武人，年八十馀，自此名重天下。登 ，崇敬 之子也。时朝夕相延龄 ，阳城 曰：“脱以延龄 为相，城 当取白麻坏之，恸哭于庭。”有李繁 者，泌 之子也，城 尽疏延龄 过恶，欲密论之，以繁 故人子，使之缮写，繁 径以告延龄 。延龄 先诣上，一一自解。疏入，上以为妄，不之省。

3　丙寅，幽州 奏破奚王 啜利 等六万馀众。

4　回鹘 奉诚可汗 卒，无子，国人立其相骨咄禄 为可汗。骨咄禄 本姓 跌氏 ，辩慧有勇略，自天亲 时典兵马用事，大臣诸酋长皆畏服之。既为可汗，冒姓药葛罗氏 ，遣使来告丧。自天亲可汗 以上子孙幼稚者，皆内之阙庭。

5　五月丁丑，以宣武 留后李万荣 、昭义 左司马领留后王虔休 皆为节度使。

6　甲申，河东 节度使李自良 薨。戊子，监军王定远 奏请以行军司马李说 为留后。说 ，神通 之五世孙也。

7　庚寅，遣秘书监张荐 册拜回鹘 可汗骨咄禄 为腾里逻羽录没密施合胡禄毗伽怀信可汗 。

8　癸巳，以李说 为河东 留后，知府事。说 深德王定远 ，请铸监军印。监军有印自定远 始。

9　秋，七月丙寅朔，阳城 改国子司业，坐言裴延龄 故也。

10　王定远 自恃有功于李说 ，专河东 军政，易置诸将；说 不能尽从，由是有隙。定远 以私怒拉杀大将彭令茵 ，埋马矢中，将士皆愤怒。说 奏其状，定远 闻之，直诣说 ，拔刀刺之；说 走免。定远 召诸将，以箱贮敕及告身二十馀通，示之曰：“有敕，令说 诣京师，以行军司马李景略 为留后，诸君皆迁官。”众皆拜。大将马良辅 窃视箱中，皆定远 告身及所受敕也，乃麾众曰：“敕告皆伪，不可受也。”定远 走登乾阳楼 ，呼其麾下，莫应，逾城而坠，为枯枿所伤而死。

11　八月辛亥，司徒兼侍中北平庄武王 马燧 薨。

12　闰月戊辰，元谊 以洺州 诈降；王虔休 遣裨将将二千人入城，谊 皆杀之。

13　九月丁巳，加韦皋 云南 安抚使。

14　横海 节度使程怀直 ，不恤士卒，猎于野，数日不归。怀直 从父兄怀信 为兵马使，因众心之怨，闭门拒之；怀直 奔归京师 。冬，十月丁丑，以怀信 为横海 留后。

15　南诏 攻吐蕃 昆明城 ，取之；又虏施 、顺 二蛮 王。

十二年（丙子，796）

1　春，正月庚子，元谊 、石定蕃 等帅洺州 兵五千人及其家人万馀口奔魏州 ；上释不问，命田绪 安抚之。

2　乙丑，以浑瑊 、王武俊 并兼中书令。己巳，加严震 、田绪 、刘济 、韦皋 并同平章事；天下节度、观察使，悉加检校官以悦其意。

3　三月甲午，韦皋 奏降西南蛮 高万唐 等二万馀口。

4　乙巳，以闲厩、宫苑使李齐运 为礼部尚书，户部侍郎裴延龄 为户部尚书，使职如故。齐运 无才能学术，专以柔佞得幸于上，每宰相对罢，则齐运 次进决其议；或病卧家，上欲有所除授，往往遣中使就问之。

5　丙子，韶王 暹 薨。

6　魏博 节度使田绪 尚嘉诚公主 ；有庶子三人，季安 最幼，公主子之，以为副大使。夏，四月庚午，绪 暴薨；左右匿之，使季安 领军事，年十五。乙亥，发丧，推季安 为留后。

7　庚辰，上生日，故事，命沙门、道士讲论于麟德殿 ，至是，始命以儒士参之。四门博士韦渠牟 嘲谈辩给，上悦之，旬月，迁右补阙，始有宠。

8　五月丙申，邠宁 节度使张献甫 暴薨，监军杨明义 请都虞候杨朝晟 权知留后。甲辰，以朝晟 为邠宁 节度使。

9　六月乙丑，以监句当左神策窦文场 、监句当右神策霍仙鸣 皆为护军中尉，监左神威军使张尚进 、监右神威军使焦希望 皆为中护军。初，上置六统军，视六尚书，以处节度使罢镇者，相承用麻纸写制。至是，文场 讽宰相比统军降麻。翰林学士郑 奏言：“故事惟封王、命相用白麻，今以命中尉，不识陛下特以宠文场 邪，遂为著令也？”上乃谓文场 曰：“武德 、贞观 时，中人不过员外将军同正耳，衣绯者无几。自辅国 以来，堕坏制度。朕今用尔，不谓无私。若复以麻制宣告天下，必谓尔胁我为之矣。”文场 叩头谢。遂焚其麻，命并统军自今中书降敕。明日，上谓 曰：“宰相不能违拒中人，朕得卿言方悟耳。”是时窦 、霍 势倾中外，藩镇将帅多出神策军，台省清要亦有出其门者矣。

10　宣武 节度使李万荣 病风，昏不知事，霍仙鸣 荐宣武 押牙刘沐 可委军政。辛巳，以沐 为行军司马。

11　宣歙 观察使刘赞 卒。

初，上以奉天 窘乏，故还宫以来，尤专意聚敛。藩镇多以进奉市恩，皆云“税外方圆”，亦云“用度羡馀”，其实或割留常赋，或增敛百姓，或减刻利禄，或贩鬻蔬果，往往私自入，所进才什一二。李兼 在江西 有月进，韦皋 在西川 有日进。其后常州 刺史济源 裴肃 以进奉迁浙东 观察使，刺史进奉自肃 始。及刘赞 卒，判官严绶 掌留务，竭府库以进奉，征为刑部员外郎，幕僚进奉自绶 始。绶 ，蜀 人也。

12　李万荣 疾病，其子迺 为兵马使。甲申，迺 集诸将责李湛 、伊娄说 、张丕 以不忧军事，斥之外县。上遣中使第五守进 至汴州 ，宣慰始毕，军士十馀人呼曰：“兵马使勤劳无赏；刘沐 何人，为行军司马！”沐 惧，阳中风，舁出。军士又呼曰：“仓官刘叔何 给纳有奸。”杀而食之。又欲斫守进 ，迺 止之。迺 又杀伊娄说 、张丕 。都虞候匡城 邓惟恭 与万荣 乡里相善，万荣 常委以腹心，迺 亦倚之。至是，惟恭 与监军俱文珍 谋，执迺 ，送京师。秋，七月乙未，以东都 留守董晋 同平章事，兼宣武 节度使，以万荣 为太子少保，贬迺 虔州 司马。丙申，万荣 薨。

邓惟恭 既执李迺 ，遂权军事，自谓当代万荣 ，不遣人迎董晋 。晋 既受诏，即与傔从十馀人赴镇，不用兵卫。至郑州 ，迎者不至，郑州 人为晋 惧，或劝晋 且留观变。有自汴州 出者，言于晋 曰：“不可入。”晋 不对，遂行。惟恭 以晋 来之速，不及谋；晋 去城十馀里，惟恭 乃帅诸将出迎。晋 命惟恭 勿下马，气色甚和，惟恭 差自安。既入，仍委惟恭 以军政。

初，刘玄佐 增汴州 兵至十万，遇之厚，李万荣 、邓惟恭 每加厚焉。士卒骄，不能御，乃置腹心之士，幕于公庭庑下，挟弓执剑以备之，时劳赐酒肉。晋 至之明日，悉罢之。

13　戊戌，韩王 迥 薨。

14　壬子，诏以宣武 将士邓惟恭 等有执送李迺 功，各迁官赐钱；其为迺 所胁，邀逼制使者，皆勿问。

15　八月乙未朔，日有食之。

16　己巳，以田季安 为魏博 节度使。

17　丙子，以汝州 刺史陆长源 为宣武 行军司马。朝议以董晋 柔仁多可，恐不能集事，故以长源 佐之。长源 性刚刻，多更张旧事；晋 初皆许之，案成则命且罢，由是军中得安。

18　丙戌，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憬 薨。

19　初，上不欲生代节度使，常自择行军司马以为储帅。李景略 为河东 行军司马，李说 忌之。回鹘 梅录入贡，过太原 ，说 与之宴，梅录争坐次，说 不能遏。景略 叱之，梅录识其声，趋前拜之曰：“非丰州 李端公 邪！”又拜，遂就下坐。座中皆属目于景略 。说 益不平，乃厚赂中尉窦文场 ，使去之。会有传回鹘 将入寇者，上忧之，以丰州 当虏冲，择可守者；文场 因荐景略 。九月甲午，以景略 为丰州 都防御使。穷边气寒，土瘠民贫，景略 以勤俭帅众，二岁之后，储备完实，雄于北边。

20　卢迈 得风疾，庚子，贾耽 私忌，宰相绝班，上遣中使召主书承旨。

21　丙午，户部尚书、判度支裴延龄 卒；中外相贺，上独悼惜之。

22　壬子，吐蕃 寇庆州 。

23　冬，十月甲戌，以谏议大夫崔损 、给事中赵宗儒 并同平章事。损 ，玄 之弟孙也，尝为裴延龄 所荐，故用之。

24　十一月乙未，以右补阙韦渠牟 为左谏议大夫。上自陆贽 贬官，尤不任宰相，自御史、刺史、县令以上皆自选用，中书行文书而已。然深居禁中，所取信者裴延龄 、李齐运 、户部郎中王绍 、司农卿李实 、翰林学士韦执谊 及渠牟 ，皆权倾宰相，趋附盈门。绍 谨密无损益；实 狡险掊克；执谊 以文章与上唱和，年二十馀，自右拾遗召入翰林；渠牟 形神恌躁，尤为上所亲狎，上每对执政，漏不过三刻，渠牟 奏事率至六刻，语笑款狎往往闻外；所荐引咸不次迁擢，率皆庸鄙之士。

25　宣武 都虞候邓惟恭 内不自安，潜结将士二百馀人谋作乱；事觉，董晋 悉捕斩其党，械惟恭 送京师 。己未，诏免死，汀州 安置。

十三年（丁丑，797）

1　春，正月壬寅，吐蕃 遣使请和亲；上以吐蕃 数负约，不许。

2　上以方渠 、合道 、木波 皆吐蕃 要路，欲城之，使问邠宁 节度使杨朝晟 ：“须几何兵？”对曰：“邠宁 兵足以城之，不烦他道。”上复使问之曰：“向城盐州 ，用兵七万，仅能集事。今三城尤逼虏境，兵当倍之，事更相反，何也？”对曰：“城盐州 之众，虏皆知之。今发本镇兵，不旬日至塞下，出其不意而城之，虏谓吾众亦不减七万，其众未集，不敢轻来犯我。不过三旬，吾城已毕，留兵戍之，虏虽至，无能为也。城旁草尽，不能久留，虏退则运刍粮以实之，此万全之策也。若大集诸道兵，逾月始至，虏亦集众而来，与我争战，胜负未可知，何暇筑城哉！”上从之。二月，朝晟 分军为三，各筑一城。军吏曰：“方渠 无井，不可屯军。”判官孟子周 曰：“方渠 承平之时，居人成市，无井何以聚人乎！”命浚眢井，果得甘泉。三月，三城成。夏，四月庚申，杨朝晟 军还至马岭 ，吐蕃 始出兵追之，相拒数日而去。朝晟 遂城马岭 而还，开地三百里，皆如其素。

3　庚午，义成 节度使李复 薨。庚辰，以陕虢 观察使姚南仲 为义成 节度使。监军薛盈珍 方大会，闻之，言曰：“姚大夫 书生，岂将才也！”判官卢坦 私谓人曰：“姚大夫 外虽柔，中甚刚，监军侵之，必不受。军府之祸，自此始矣，吾恐为所留。”遂自他道潜去。南仲 果以牒请之，不遇，得免。既而盈珍 与南仲 有隙，幕府多以罪贬，有死者。

4　吐蕃 赞普乞立赞 卒，子足之煎 立。

5　六月壬午，韦皋 奏吐蕃 入寇，巂州 刺史曹高仕 破之于台登城 下。

6　光禄少卿同正张茂宗 ，茂昭 之弟也，许尚义章公主 ；未成婚，茂宗 母卒，遗表请终嘉礼，上许之。秋，八月癸酉，起复茂宗 左卫将军同正。左拾遗义兴 蒋乂 上疏谏，以为：“兵革之急，古有墨衰从事者，未闻驸马起复尚主也。”上遣中使谕之，不止，乃特召对于延英 ，谓曰：“人间多借吉成婚者，卿何执此之坚？”对曰：“婚姻、丧纪，人之大伦，吉凶不可渎也。委巷之家，不知礼教，其女孤贫无恃，或有借吉从人，未闻男子借吉娶妇者也。”太常博士韦彤 、裴堪 复上疏谏；上不悦，命趣下嫁之期，辛巳，成婚。

7　九月己丑，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迈 以病罢为太子宾客。

8　冬，十月，淮西 节度使吴少诚 擅开刀沟 入汝 ，上遣中使谕止之，不从。命兵部郎中卢群 往诘之，少诚 曰：“开此水，大利于人。”群 曰：“君令臣行，虽利，人臣敢专乎！公承天子之令而不从，何以使下吏从公之令乎！”少诚 遽为之罢役。

9　十二月，徐州 节度使张建封 入朝。先是，宫中市外间物，令官吏主之，随给其直。比岁以宦者为使，谓之宫市，抑买人物，稍不如本估。其后不复行文书，置白望数百人于两市及要闹坊曲，阅人所卖物，但称宫市，则敛手付与，真伪不复可辩，无敢问所从来及论价之高下者，率用直百钱物买人直数千物，多以红紫染故衣、败缯，尺寸裂而给之，仍索进奉门户及脚价钱。人将物诣市，至有空手而归者，名为宫市，其实夺之。商贾有良货，皆深匿之；每敕使出，虽沽浆、卖饼者皆撤业闭门。尝有农夫以驴负柴，宦者称宫市取之，与绢数尺，又就索门户，仍邀驴送柴至内。农夫啼泣，以所得绢与之；不肯受，曰：“须得尔驴。”农夫曰：“我有父母妻子，待此然后食。今以柴与汝，不取直而归，汝尚不肯，我有死而已。”遂殴宦者。街吏擒以闻，诏黜宦者，赐农夫绢十匹。然宫市亦不为之改，谏官御史数谏，不听。建封 入朝，具奏之，上颇嘉纳；以问户部侍郎判度支苏弁 ，弁 希宦者意，对曰：“京师游手万家，无土著生业，仰宫市取给。”上信之，故凡言宫市者皆不听。

十四年（戊寅，798）

1　春，二月乙亥，名申 、光 、蔡 军曰彰义 。

2　夏，闰五月庚申，以神策行营节度使韩全义 为夏 、绥 、银 、宥 节度使。全义 时屯长武城 ，诏帅其众赴镇。士卒以夏州 碛卤，又盛夏，不乐徙居；辛酉，军乱，杀大将王栖岩 ，全义 逾城走。都虞候高崇文 诛首乱者，众然后定。崇文 ，幽州 人也。丙子，以崇文 为长武城 都知兵马使，不降敕，令中使口宣授之。

3　秋，七月壬申，给事中、同平章事赵宗儒 罢为右庶子，以工部侍郎郑馀庆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4　八月，初置左、右神策统军。时禁军戍边，禀赐优厚，诸将多请遥隶神策军，称行营，皆统于中尉，其军遂至十五万人。

5　京兆 尹吴凑 屡言宫市之弊。宦者言凑 屡奏宫市，皆右金吾都知赵洽 、田秀岩 之谋也；丙午，洽 、秀岩 坐流天德军 。

6　九月丙申，以陕虢 观察使于 为山南东道 节度使。

7　丁卯，杞王 倕 薨。

8　彰武 节度使吴少诚 遣兵掠寿州 霍山 ，杀镇遏使谢详 ，侵地五十馀里，置兵镇守。

9　太学生薛约 师事司业阳城 ，坐言事，徙连州 ；城 送之郊外。上以城 党罪人，己巳，左迁城 道州 刺史。城 治民如治家，州之赋税不登，观察使数加诮让，城 自署其考曰：“抚字心劳，征科政拙，考下下。”观察使遣判官督其赋，至州，城 先自囚于狱。判官大惊，驰入，谒城 于狱曰：“使君何罪！某奉命来候安否耳。”留一二日未去，城 不复归；馆门外有故门扇横地，城 昼夜坐卧其上，判官不自安，辞去。其后又遣他判官往按之，他判官载妻子中道逸去。

10　冬，十月丁酉，通王 谌 薨。

11　庚子，夏州 节度使韩全义 奏破吐蕃 于盐州 西北。

12　明州 镇将栗锽 杀刺史卢云 ，诱山越 作乱，攻陷浙东 州县。

十五年（己卯，799）

1　春，正月甲寅，雅王 逸 薨。

2　二月丁丑，宣武 节度使董晋 薨；乙酉，以其行军司马陆长源 为节度使。长源 性刻急，恃才傲物。判官孟叔度 ，轻佻淫纵，好慢侮将士，军中皆恶之。董晋 薨，长源 知留后，扬言曰：“将士弛慢日久，当以法齐之耳！”众皆惧。或劝之发财以劳军，长源 曰：“我岂河北 贼，以钱买健儿求节钺邪！”故事，主帅薨，给军士布以制服，长源 命给其直；叔度 高盐直，下布直，人不过得盐三二斤。军中怨怒，长源 亦不为之备。是日，军士作乱，杀长源 、叔度 ，脔食之，立尽。监军俱文珍 以宋州 刺史刘逸准 久为宣武 大将，得众心，密书召之；逸准 引兵径入汴州 ，乱众乃定。

3　以常州 刺史李锜 为浙西 观察使、诸道盐铁转运使。锜 ，国贞 之子也。闲厩、宫苑使李齐运 受其赂数十万，荐之于上，故用之。锜 刻剥以事进奉，上由是悦之。

4　庚辰，浙东 观察使裴肃 擒栗锽 于台州 ，斩之。

5　己丑，以刘逸准 为宣武 节度使，赐名全谅 。

6　三月甲寅，吴少诚 遣兵袭唐州 ，杀监军邵国朝 、镇遏使张嘉瑜 ，掠百姓千馀人而去。

7　戊午，昭义 节度使王虔休 薨；戊辰，以河阳 、怀州 节度使李元淳 为昭义 节度使。

8　夏，四月癸未，以安州 刺史伊慎 为安 、黄 等州节度使。

9　癸巳，山南西道 节度使严震 薨。

10　南诏 异牟寻 遣使与韦皋 约共击吐蕃 ，皋 以兵粮未集，请俟他年。

11　山南西道 都虞候严砺 谄事严震 ，震 病，使知留后，遗表荐之。秋，七月乙巳，以砺 为山南西道 节度使。

12　八月，陈许 节度使曲环 薨。乙未，吴少诚 遣兵掠临颍 ，陈州 刺史上官涚 知陈许 留后，遣大将王令忠 将兵三千救之，皆为少诚 所虏。丙午，以涚 为陈许 节度使，少诚 遂围许州 。涚 欲弃城走，营田副使刘昌裔 止之曰：“城中兵足以办贼，但闭城勿与战，不过数日，贼气自衰，吾以全制其弊，蔑不克矣。”少诚 昼夜急攻，昌裔 募勇士千人凿城出击少诚 ，大破之，城由是全。昌裔 ，兖州 人也。少诚 又寇西华 ，陈许 大将孟元阳 拒却之。陈许 都知兵马使安国宁 与上官涚 不叶，谋翻城应少诚 ；刘昌裔 以计斩之。召其麾下，人给二缣；伏兵要巷，见持缣者悉斩之，无得脱者。

13　庚辰，宣武 节度使刘全谅 薨。军中思刘玄佐 之恩，推其甥都知兵马使匡城 韩弘 为留后。弘 将兵，识其材鄙勇怯，指顾必堪其事。

14　丙辰，诏削夺吴少诚 官爵，令诸道进兵讨之。

15　辛酉，以韩弘 为宣武 节度使。先是，少诚 与刘全谅 约共攻陈许 ，以陈州 归宣武 。使者数辈犹在馆，弘 悉驱出斩之；选卒三千，会诸军击少诚 于许 下。少诚 由是失势。

16　冬，十月乙丑，邕王 薨。太子之子也，上爱而子之，及薨，谥曰文敬太子 。

17　山南东道 节度使于 、安黄 节度使伊慎 、知寿州 事王宗 与上官涚 、韩弘 进击吴少诚 ，屡破之。十一月壬子，于 奏拔吴房 、朗山 。

18　十二月辛未，中书令、咸宁王 浑瑊 薨于河中 。瑊 性谦谨，虽位穷将相，无自矜大之色；每贡物必躬自阅视，受赐如在上前，由是为上所亲爱。上还自兴元 ，虽一州一镇有兵者，皆务姑息。瑊 每奏事，不过，辄私喜曰：“上不疑我。”故能以功名终。

19　六州 党项 自永泰 以来居于石州 ，永安 镇将阿史那 思暕 侵渔不已，党项 部落悉逃奔河西 。

20　诸军讨吴少诚 者既无统帅，每出兵，人自规利，进退不壹。乙未，诸军自溃于小溵水 ，委弃器械、资粮，皆为少诚 所有。于是始议置招讨使。

21　吐蕃 众五万分击南诏 及巂州 ，异牟寻 与韦皋 各发兵御之；吐蕃 无功而还。

十六年（庚辰，800）

1　春，正月，恒冀 、易定 、陈许 、河阳 四军与吴少诚 战，皆不利而退。夏绥 节度使韩全义 本出神策军，中尉窦文场 爱厚之，荐于上，使统诸军讨吴少诚 。二月乙酉，以全义 为蔡州 四面行营招讨使，十七道兵皆受全义 节度。

2　宣武 军自刘玄佐 薨，凡五作乱，士卒益骄纵，轻其主帅。韩弘 视事数月，皆知其主名；有郎将刘锷 ，常为唱首。三月，弘 陈兵牙门，召锷 及其党三百人，数之以“数预于乱，自以为功”，悉斩之，血流丹道。自是至弘 入朝二十一年，士卒无一人敢 呼于城郭者。

3　义成 监军薛盈珍 为上所宠信，欲夺节度使姚南仲 军政，南仲 不从，由是有隙。盈珍 谮其幕僚马总 ，贬泉州 别驾。福建 观察使柳冕 谋害总 以媚盈珍 ，遣幕僚宝鼎 薛戎 摄泉州 事，使按致总 罪，戎 为辩析其无辜；冕 怒，召戎 ，囚之，使守卒恣为侵辱。如此弥月，徐诱之使诬总 ，戎 终不从；总 由是获免。冕 ，芳 之子也。

盈珍 屡毁南仲 于上，上疑之。盈珍 乃遣小吏程务盈 乘驿诬奏南仲 罪。牙将曹文洽 亦奏事长安 ，知之，晨夜兼行，追及务盈 于长乐驿 ，与之同宿，中夜，杀之，沈盈珍 表于厕中；自作表雪南仲 之冤，且首专杀之罪，亦作状白南仲 ，遂自杀。明旦，门不启，驿吏排之入，得表、状于文洽 尸旁。上闻而异之，征盈珍 入朝；南仲 恐盈珍 谗之益深，亦请入朝。夏，四月丙子，南仲 至京师 ，待罪于金吾；诏释之，召见。上问：“盈珍 扰卿邪？”对曰：“盈珍 不扰臣，但乱陛下法耳。且天下如盈珍 辈，何可胜数！虽使羊 、杜 复生，亦不能行恺悌之政，成攻取之功也。”上默然，竟不罪盈珍 ，仍使掌机密。

盈珍 又言于上曰：“南仲 恶政，皆幕僚马少微 赞之也。”诏贬少微 江南 官，遗中使送之，推坠江 中而死。

4　黔中 观察使韦士宗 ，政令苛刻；丁亥，牙将傅近 等逐之，出奔施州 。

5　新罗王 敬则 卒，庚寅，册命其嫡孙俊邕 为新罗王 。

6　韩全义 素无勇略，专以巧佞货赂结宦官得为大帅，每议军事，宦者为监军者数十人坐帐中争论，纷然莫能决而罢。天渐暑，士卒久屯沮洳之地，多病疫，人有离心。五月庚戌，与吴少诚 将吴秀 、吴少阳 等战于溵 南广利原 ，锋镝才交，诸军大溃；秀 等乘之，全义 退保五楼 。少阳 ，沧州 清池 人也。

7　山南东 道 节度使于 因讨吴少诚 ，大募战士，缮甲厉兵，聚敛货财，恣行诛杀，有据汉 南之志，专以慢上陵下为事。上方姑息藩镇，知其所为，无如之何。 诬邓州 刺史元洪 赃罪，朝廷不得已流洪 端州 ，遣中使护送至枣阳 。 遣兵劫取归襄州 ，中使奔归。 表洪 责太重，上复以洪 为吉州 长史；乃遣之。又怒判官薛正伦 ，奏贬峡州 长史；比敕下， 怒已解，复奏留为判官。上一一从之。

8　徐 、泗 、濠 节度使张建封 镇彭城 十馀年，军府称治，病笃，请除代人。辛亥，以苏州 刺史韦夏卿 为徐 、泗 、濠 行军司马。敕下，建封 已薨。夏卿 ，执谊 之从祖兄也。徐州 判官郑通诚 知留后，恐军士为变，会浙西 兵过彭城 ，通诚 欲引入城为援。军士怒，壬子，数千人斧库门，出甲兵擐执之，围牙城，劫建封 子前虢州 参军愔 令知军府事，杀通诚 及大将段伯熊 等数人，械系监军，上闻之，以吏部员外郎李鄘 为徐州 宣慰使。鄘 直抵其军，召将士宣朝旨，谕以祸福，脱监军械，使复其位，凶党不敢犯。愔 上表称兵马留后，鄘 以非朝命，不受，使削去，然后受之以归。

9　灵州 破吐蕃 于乌兰桥 。

10　丙寅，韦士宗 复入黔中 。

11　湖南 观察使河中 吕渭 奏发永州 刺史阳履 赃贿；履 表称所敛物皆备进奉，上召诣长安 ，丁丑，命三司使鞫之，诘其物费用所归，履 曰：“已市马进之矣。”又诘：“马主为谁？马齿几何？”对曰：“马主，东西南北之人，今不知所之；按礼 ，齿路马有诛，故不知其齿。”所对率如此。上悦其进奉之言，释之，但免官而已。

12　丙戌，加淄青 节度使李师古 同平章事。

13　徐州 乱兵为张愔 表求旄节，朝廷不许；加淮南 节度使杜佑 同平章事，兼徐 、濠 、泗 节度使，使讨之。佑 大具舟舰，遣牙将孟准 为前锋；济淮 而败，佑 不敢进。泗州 刺史张伾 出兵攻埇桥 ，大败而还。朝廷不得已除愔 徐州 团练使，以伾 为泗州 留后，濠州 刺史杜兼 为濠州 留后，仍加佑 兼濠泗 观察使。

兼 ，正伦 五世孙也，性狡险强忍。建封 之疾亟也，兼 阴图代之，自濠州 疾驱至府。幕僚李藩 与同列，入问建封 疾，出见之，泣曰：“仆射疾危如此，公宜在州防遏，今弃州此来，欲何为也！宜速去，不然，当奏之。”兼 错愕出不意，遂径归。建封 薨，藩 归扬州 ，兼 诬奏藩 于建封 之薨摇动军情，上大怒，密诏杜佑 使杀之；佑 素重藩 ，怀诏旬日不忍发，因引藩 论佛经曰，“佛言果报，有诸？”藩 曰：“有之。”佑 曰：“审如此，君宜遇事无恐。”因出诏示藩 。藩 神色不变，曰：“此真报也。”佑 曰：“君慎勿出口，吾已密论，用百口保君矣。”上犹疑之，召藩 诣长安 ，望见藩 仪度安雅，乃曰：“此岂为恶者邪！”即除秘书郎。

14　新罗王 俊邕 卒，国人立其子重熙 。

15　秋，七月，吴少诚 进击韩全义 于五楼 ，诸军复大败，全义 夜遁，保溵水县 城。

16　卢龙 节度使刘济 弟源 为涿州 刺史，不受济 命；济 引兵击擒之。

17　九月癸卯，义成 节度使卢群 薨；甲戌，以尚书左丞李元素 代之。贾耽 曰：“凡就军中除节度使，必有爱憎向背，喜惧者相半，故众心多不安。自今愿陛下只自朝廷除人，庶无他变。”上以为然。

18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馀庆 与户部侍郎、判度支于 素善， 所奏事，馀庆 多劝上从之。上以为朋比，庚戌，贬馀庆 郴州 司马， 泉州 司户。 ， 之兄也。

19　癸丑，吴少诚 进逼溵水 数里置营，韩全义 复帅诸军退保陈州 。宣武 、河阳 兵私归本道，独陈许 将孟元阳 、神策将苏光荣 帅所部留军溵水 。全义 以诈诱昭义 将夏侯仲宣 、义成 将时昂 、河阳 将权文变 、河中 将郭湘 等，斩之，欲以威众。全义 至陈州 ，刺史刘昌裔 登城谓之曰：“天子命公讨蔡州 ，今乃来此，昌裔 不敢纳，请舍于城外。”既而昌裔 赍牛酒入全义 营犒师，全义 惊喜，心服之。己未，孟元阳 等与吴少诚 战，杀二千馀人。

20　庚申，以太常卿齐抗 为中书舍人、同平章事。

21　癸亥，以张愔 为徐州 留后。

22　冬，十月，吴少诚 引兵还蔡州 。先是，韦皋 闻诸军讨少诚 无功，上言“请以浑瑊 、贾耽 为元帅，统诸军。若重烦元老，则臣请以精锐万人下巴峡 ，出荆 楚 以剪凶逆。不然，因其请罪而赦之，罢两河 诸军以休息公私，亦策之次也。若少诚 一旦罪盈恶稔，为麾下所杀，则又当以其爵位授之，是除一少诚 ，生一少诚 ，为患无穷矣”。贾耽 言于上曰：“贼意盖亦望恩贷，恐须开其生路；”上从之。会少诚 致书币于监官军者求昭洗，监军奏之。戊子，诏赦少诚 及彰义 将士，复其官爵。

23　己丑，河东 节度使李说 薨；甲午，以其行军司马郑儋 为节度使。上择可以代儋 者，以刑部员外郎严绶 尝以幕僚进奉，记其名，即用为行军司马。

24　吐蕃 数为韦皋 所败，是岁，其曩贡 、腊城 等九节度婴 、笼官马定德 帅其部落来降。定德 有智略，吐蕃 诸将行兵，皆禀其谋策，常乘驿计事，至是以兵数不利，恐获罪，遂来奔。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三十六

唐纪五十二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十一

贞元十七年（辛巳，801）

1　春，正月甲寅，韩全义 至长安 ，窦文场 为掩其败迹；上礼遇甚厚。全义 称足疾，不任朝谒，遣司马崔放 入对。放 为全义 引咎，谢无功，上曰：“全义 为招讨使，能招来少诚 ，其功大矣，何必杀人然后为功邪！”闰月甲戌，归夏州 。

2　韦士宗 既入黔州 ，妄杀长吏，人心大扰。士宗 惧，三月，脱身亡走。夏，四月辛亥，以右谏议大夫裴佶 为黔州 观察使。

3　五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4　朔方 邠 、宁 、庆 节度使杨朝晟 防秋于宁州 ，乙酉，薨。

初，浑瑊 遣兵马使李朝寀 将兵戍定平 。瑊 薨，朝寀 请以其众隶神策军；诏许之。

杨朝晟 疾亟，召僚佐谓曰：“朝晟 必不起，朔方 命帅多自本军，虽徇众情，殊非国体。宁州 刺史刘南金 ，练习军旅，宜使摄行军，且知军事，比朝廷择帅，必无虞矣。”又以手书授监军刘英倩 ，英倩 以闻。军士私议曰：“朝廷命帅，吾纳之，即命刘君 ，吾事之；若命帅于他军，彼必以其麾下来，吾属被斥矣，必拒之。”

己丑，上遣中使往察军情，军中多与南金 。辛卯，上复遣高品薛盈珍 赍诏诣宁州 。六月甲午，盈珍 至军，宣诏曰：“朝寀 所将本朔方 军，今将并之，以壮军势，威戎狄，以李朝寀 为使，南金 副之，军中以为何如？”诸将皆奉诏。

丙申，都虞候史经 言于众曰：“李公 命收弓刀而送甲胄二千。”军士皆曰：“李公 欲内麾下二千为腹心，吾辈妻子其可保乎！”夜，造刘南金 ，欲奉以为帅，南金 曰：“节度使固我所欲，然非天子之命则不可；军中岂无他将乎！”众曰：“弓刀皆为官所收，惟军事府尚有甲兵，欲因以集事。”南金 曰：“诸君不愿朝寀 为帅，宜以情告敕使。若操甲兵，乃拒诏也。”命闭门不内。军士去，诣兵马使高固 ，固 逃匿；搜得之，固 曰：“诸君能用吾言则可。”众曰：“惟命。”固 曰：“毋杀人，毋掠金帛。”众曰：“诺。”乃共诣监军，请奏之。众曰：“刘君 既得朝旨为副帅，必挠吾事。”诈称监军命，召计事，至而杀之。

戊戌，制以李朝寀 为邠宁 节度使。是日，宁州 告变者至，上追还制书，复遣薛盈珍 往诇军情。壬寅，至军，军中以高固 为请，盈珍 即以上旨命固 知军事。

或传戊戌制书至邠州 ，邠 军惑，不知所从，奸人乘之，且为变。留后孟子周 悉内精甲于府廷，日飨士卒，内以悦众心，外以威奸党。邠 军无变，子周 之谋也。

5　李锜 既执天下利权，以贡献固主恩，以馈遗结权贵，恃此骄纵，无所忌惮，盗取县官财，所部官属无罪受戮者相继。浙西 布衣崔善贞 诣阙上封事，言宫市、进奉及盐铁之弊，因言锜 不法事。上览之，不悦，命械送锜 。锜 闻其将至，先凿坑于道旁；己亥，善贞 至，并锁械内坑中，生瘗之。远近闻之，不寒而栗。锜 复欲为自全计，增广兵众，选有材力善射者谓之挽强，胡 、奚 杂类谓之蕃 落，给赐十倍他卒。转运判官卢坦 屡谏不悛，与幕僚李约 等皆去之。约 ，勉 之子也。

6　己酉，以高固 为邠宁 节度使。固 ，宿将，以宽厚得众，节度使忌之，置于散地，同列多轻侮之；及起为帅，一无所报复，军中遂安。

7　丁巳，成德 节度使王武俊 薨。

8　秋，七月戊寅，吐蕃 寇盐州 。

9　辛巳，以成德 节度副使王士真 为节度使。

10　己丑，吐蕃 陷麟州 ，杀刺史郭锋 ，夷其城郭，掠居人及党项 部落而去。锋 ，曜 之子也。

僧延素 为虏所得。虏将有徐舍人 者，谓延素 曰：“我英公 五代孙也。武后 时，吾高祖建义不成，子孙流播异域，虽代居禄位典兵，然思本之心不忘，顾宗族大，无由自拔耳。今听汝归。”遂纵之。

上遣使敕韦皋 出兵深入吐蕃 以分其势，纾北边患。皋 遣将将兵二万分出九道，攻吐蕃 维 、保 、松州 及栖鸡 、老翁城 。

11　河东 节度使郑儋 暴薨，不及命后事，军中喧哗，将有他变。中夜，十馀骑执兵召掌书记令狐楚 至军门，诸将环之，使草遗表。楚 在白刃之中，操笔立成。楚 ，德棻 之族也。八月戊午，以河东 行军司马严绶 为节度使。

12　九月，韦皋 奏大破吐蕃 于雅州 。

13　左神策中尉窦文场 致仕，以副使杨志廉 代之。

14　韦皋 屡破吐蕃 ，转战千里，凡拔城七，军镇五，焚堡百五十，斩首万馀级，捕虏六千，降户三千，遂围维州 及昆明城 。冬，十月庚子，加皋 检校司徒兼中书令，赐爵南康郡王 。南诏王 异牟寻 虏获尤多，上遣中使慰抚之。

15　戊午，盐州 刺史杜彦先 弃城奔庆州 。

十八年（壬午，802）

1　春，正月，骠王 摩罗思那 遣其子悉利移 入贡。骠国 在南诏 西南六千八百里，闻南诏 内附而慕之，因南诏 入见，仍献其乐。

2　吐蕃 遣其大相兼东鄙五道节度使论莽热 将兵十万解维州 之围，西川 兵据险设伏以待之。吐蕃 至，出千人挑战，虏悉众追之，伏发，虏众大败，擒论 莽热 ，士卒死者太半。维州 、昆明 竟不下，引兵还。乙亥，皋 遣使献论莽热 ，上赦之。

3　浙东 观察使裴肃 既以进奉得进，判官齐总 代掌后务，刻剥以求媚又过之。三月癸酉，诏擢总 为衢州 刺史。给事中长安 许孟容 封还诏书，曰：“衢州 无他虞，齐总 无殊绩，忽此超奖，深骇群情。若总 必有可录，愿明书劳课，然后超资改官，以解众疑。”诏遂留中。己亥，上召孟容 ，慰奖之。

4　秋，七月辛未，嘉王 府谘议高弘本 正牙奏事，自理逋债。乙亥，诏“公卿庶僚自今勿令正牙奏事，如有陈奏，宜延英门 请对”。议者以为：“正牙奏事，自武德 以来未之或改，所以达群情，讲政事；弘本 无知，黜之可也，不当因人而废事。”

5　淮南 节度使杜佑 累表求代，冬，十月丁亥，以刑部尚书王锷 为淮南 副节度使兼行军司马。

6　己酉，鄜坊 节度使王栖曜 薨。中军将何朝宗 谋作乱，夜，纵火；都虞候裴玢 潜匿不救火，旦，擒朝宗 ，斩之。以同州 刺史刘公济 为鄜坊 节度使，以玢 为行军司马。

十九年（癸未，803）

1　春，二月丁亥，名安黄军 曰奉义 。

2　己亥，安南 牙将王季元 逐其观察使裴泰 ，泰 奔朱鸢 。明日，左兵马使赵匀 斩季元 及其党，迎泰 而复之。

3　甲辰，杜佑 入朝。三月壬子朔，以佑 检校司空、同平章事；以王锷 为淮南 节度使。

4　鸿胪卿王权 请迁献 、懿 二祖于德明 、兴圣庙 ，每禘祫，正太祖东向之位；从之。

5　乙亥，以司农卿李实 兼京兆 尹。实 为政暴戾，上爱信之。实 恃恩骄傲，许人荐引，不次拜官，及诬谮斥逐，皆如期而效，士大夫畏之侧目。

6　夏，四月，泾原 节度使刘昌 奏请徙原州 治平凉 ；从之。

7　乙亥，吐蕃 遣其臣论颊热 入贡。

8　六月辛卯，以右神策中尉副使孙荣义 为中尉，与杨志廉 皆骄纵招权，依附者众，宦官之势益盛。

9　壬辰，遣右龙武大将军薛伾 使于吐蕃 。

10　陈许 节度使上官涚 薨，其婿田偁 欲胁其子使袭军政；牙将王沛 ，亦涚 之婿也，知其谋，以告监军范日用 ，讨擒之。乙未，以陈许 行军司马刘昌裔 为节度使。沛 ，许州 人也。

11　自正月不雨至于秋七月。

12　己未，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齐抗 以疾罢为太子宾客。

13　初，翰林待诏王伾 善书，山阴 王叔文 善棋，俱出入东宫，娱侍太子。伾 ，杭州 人也。

叔文 谲诡多计，自言读书知治道，乘间常为太子言民间疾苦。太子尝与诸侍读及叔文 等论及宫市事，太子曰：“寡人方欲极言之。”众皆称赞，独叔文 无言。既退，太子自留叔文 ，谓曰：“向者君独无言，岂有意邪？”叔文 曰：“叔文 蒙幸太子，有所见，敢不以闻。太子职当视膳问安，不宜言外事。陛下在位久，如疑太子收人心，何以自解！”太子大惊，因泣曰：“非先生，寡人无以知此。”遂大爱幸，与王伾 相依附。

叔文 因为太子言：“某可为相，某可为将，幸异日用之。”密结翰林学士韦执谊 及当时朝士有名而求速进者陆淳 、吕温 、李景俭 、韩晔 、韩泰 、陈谏 、柳宗元 、刘禹锡 等，定为死友。而凌准 、程异 等又因其党以进，日与游处，踪迹诡秘，莫有知其端者。藩镇或阴进资币，与之相结。淳 ，吴 人，尝为左司郎中；温 ，渭 之子，时为左拾遗；景俭 ，瑀 之孙，进士及第；晔 ，滉 之族子；谏 ，尝为侍御史；宗元 、禹锡 ，时为监察御史。

左补阙张正一 上书，得召见。正一 与吏部员外郎王仲舒 、主客员外郎刘伯刍 等相亲善，叔文 之党疑正一 言己阴事，令执谊 反谮正一 等于上，云其朋党，游宴无度。九月甲寅，正一 等皆坐远贬，人莫知其由。伯刍 ，迺 之子也。

14　盐夏 节度判官崔文先 权知盐州 ，为政苛刻。冬，闰十月庚戌，部将李庭俊 作乱，杀而脔食之。左神策兵马使李兴幹 戍盐州 ，杀庭俊 以闻。

15　丁巳，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损 薨。

16　十一月戊寅朔，以李兴幹 为盐州 刺史，得专奏事；自是盐州 不隶夏州 。

17　十二月庚申，以太常卿高郢 为中书侍郎，吏部侍郎郑珣瑜 为门下侍郎，并同平章事。珣瑜 ，馀庆 之从父兄弟也。

18　建中 初，敕京城 诸使及府县系囚，每季终委御史巡按，有冤滥者以闻；近岁，北军移牒而已。监察御史崔薳 遇下严察，下吏欲陷之，引以入右神策军。军使以下骇惧，具奏其状。上怒，杖薳 四十，流崖州 。

19　京兆 尹嗣道王 实 务征求以给进奉，言于上曰：“今岁虽旱而禾苗甚美。”由是租税皆不免，人穷至坏屋卖瓦木、麦苗以输官。优人成辅端 为谣嘲之；实 奏辅端 诽谤朝政，杖杀之。

监察御史韩愈 上疏，以“京畿百姓穷困，应今年税钱及草粟等征未得者，请俟来年蚕麦”。愈 坐贬阳山 令。

二十年（甲申，804）

1　春，正月丙戌，天德军 都防御团练使、丰州 刺史李景略 卒。初，景略 尝宴僚佐，行酒者误以醯进。判官京兆 任迪简 以景略 性严，恐行酒者得罪，强饮之，归而呕血；军士闻之泣下。及李景略 卒，军士皆曰判官仁者，欲奉以为帅。监军抱置别室，军士发扃取之。监军以闻，诏以代景略 。

2　吐蕃 赞普死，其弟嗣立。

3　夏，四月丙寅，名陈许 军曰忠武 。

4　左金吾大将军李升云 将禁兵镇咸阳 ，疾病，其子政 与虞候上官望 等谋效山东 藩镇，使将士奏摄父事。六月壬子，升云 卒。甲寅，诏追削升云 官爵，籍没其家。

5　昭义 节度使李长荣 薨，上使中使以手诏授本军大将，但军士所附者即授。时大将来希皓 为众所服，中使将以手诏付之。希皓 言于众曰：“此军取人，合是希皓 ，但作节度使不得。若朝廷以一束草来，希皓 亦必敬事。”中使言：“面奉进止，只令此军取大将拔与节钺，朝廷不别除人。”希皓 固辞。兵马使卢从史 其位居四，潜与监军相结，起出伍曰：“若来大夫 不肯受诏，从史 请且句当此军。”监军曰：“卢中丞 若如此，此亦固合圣旨。”中使因探怀取诏以授之。从史 捧诏，再拜舞蹈。希皓 亟回挥同列，北面称贺。军士毕集，更无一言。秋，八月己未，诏以从史 为节度使。

6　九月，太子始得风疾，不能言。

顺宗至德弘道大圣大安孝皇帝

永贞元年（乙酉，805）

1　春，正月辛未朔，诸王、亲戚入贺德宗 ，太子独以疾不能来，德宗 涕泣悲叹，由是得疾，日益甚。凡二十馀日，中外不通，莫知两宫安否。

癸巳，德宗 崩；苍猝召翰林学士郑 、卫次公 等至金銮殿 草遗诏。宦官或曰：“禁中议所立尚未定。”众莫敢对。次公 遽言曰：“太子虽有疾，地居冢嫡，中外属心。必不得已，犹应立广陵王 ；不然，必大乱。” 等从而和之，议始定。次公 ，河东 人也。太子知人情忧疑，紫衣麻鞋，力疾出九仙门 ，召见诸军使，人心粗安。

甲午，宣遗诏于宣政殿 ，太子缞服见百官；丙申，即皇帝位于太极殿 。卫士尚疑之，企足引领而望之，曰：“真太子也！”乃喜而泣。

时顺宗 失音，不能决事，常居宫中施帘帷，独宦者李忠言 、昭容牛氏 侍左右；百官奏事，自帷中可其奏。自德宗 大渐，王伾 先入，称诏召王叔文 ，坐翰林中使决事。伾 以叔文 意入言于忠言 ，称诏行下，外初无知者。以杜佑 摄冢宰。二月癸卯，上始朝百官于紫宸门 。

2　己酉，加义武 节度使张茂昭 同平章事。

3　辛亥，以吏部郎中韦执谊 为尚书左丞、同平章事。王叔文 欲掌国政，首引执谊 为相，己用事于中，与相唱和。

4　壬子，李师古 发兵屯西境以胁滑州 。时告哀使未至诸道，义成 牙将有自长安 还得遗诏者，节度使李元素 以师古 邻道，欲示无外，遣使密以遗诏示之。师古 欲乘国丧侵噬邻境，乃集将士谓曰：“圣上万福，而元素 忽传遗诏，是反也，宜击之。”遂杖元素 使者，发兵屯曹州 ，且告假道于汴 。宣武 节度使韩弘 使谓曰：“汝能越吾界而为盗邪！有以相待，无为空言！”元素 告急，弘 使谓曰：“吾在此，公安无恐。”或告：“翦棘夷道，兵且至矣，请备之。”弘 曰：“兵来，不除道也。”不为之应。师古 诈穷变索，且闻上即位，乃罢兵。元素 表请自贬，朝廷两慰解之。元素 ，泌 之族弟也。

吴少诚 以牛皮鞋材遗师古 ，师古 以盐资少诚 ，潜过宣武 界，事觉，弘 皆留，输之库，曰：“此于法不得以私相馈。”师古 等皆惮之。

5　辛酉，诏数京兆 尹道王 实 残暴掊敛之罪，贬通州 长史；市井欢呼，皆袖瓦砾遮道伺之，实 由间道获免。

6　壬戌，以殿中丞王伾 为左散骑常侍，依前翰林待诏，苏州 司功王叔文 为起居舍人、翰林学士。

伾 寝陋、吴 语，上所亵狎；而叔文 颇任事自许，微知文义，好言事，上以故稍敬之，不得如伾 出入无阻。叔文 入至翰林，而伾 入至柿林院 ，见李忠言 、牛昭容 计事。大抵叔文 依伾 ，伾 依忠言 ，忠言 依牛昭容 ，转相交结。每事先下翰林，使叔文 可否，然后宣于中书，韦执谊 承而行之。外党则韩泰 、柳宗元 等主采听外事。谋议唱和，日夜汲汲如狂，互相推奖，曰伊 、曰周 、曰管 、曰葛 ， 然自得，谓天下无人；荣辱进退，生于造次，惟其所欲，不拘程式。士大夫畏之，道路以目。素与往还者，相次拔擢，至一日除数人。其党或言曰，“某可为某官”，不过一二日，辄已得之。于是叔文 及其党十馀家之门，昼夜车马如市。客候见叔文 、伾 者，至宿其坊中饼肆、酒垆下，一人得千钱，乃容之。伾 尤阘茸，专以纳贿为事，作大匮贮金帛，夫妇寝其上。

7　甲子，上御丹凤门 ，赦天下，诸色逋负，一切蠲免，常贡之外，悉罢进奉。贞元 之末政事为人患者，如宫市、五坊小儿之类，悉罢之。

先是，五坊小儿张捕鸟雀于闾里者，皆为暴横以取人钱物，至有张罗网于门不许人出入者，或张井上使不得汲者，近之，辄曰：“汝惊供奉鸟雀！”即痛殴之，出钱物求谢，乃去。或相聚饮食于酒食之肆，醉饱而去，卖者或不知，就索其直，多被殴詈；或时留蛇一囊为质，曰：“此蛇所以致鸟雀而捕之者，今留付汝，幸善饲之，勿令饥渴。”卖者愧谢求哀，乃携挈而去。上在东宫，皆知其弊，故即位首禁之。

8　乙丑，罢盐铁使月进钱。先是，盐铁月进羡馀而经入益少；至是，罢之。

9　三月辛未，以王伾 为翰林学士。

10　德宗 之末，十年无赦，群臣以微过谴逐者皆不复叙用，至是始得量移。壬申，追忠州 别驾陆贽 、郴州 别驾郑馀庆 、杭州 刺史韩皋 、道州 刺史阳城 赴京师 。

贽 之秉政也，贬驾部员外郎李吉甫 为明州 长史，既而徙忠州 刺史。贽 昆弟门人咸以为忧，至而吉甫 忻然以宰相礼事之。贽 初犹惭惧，后遂为深交。吉甫 ，栖筠 之子。韦皋 在成都 ，屡上表请以贽 自代。贽 与阳城 皆未闻追诏而卒。

11　丙戌，加杜佑 度支及诸道盐铁转运使。以浙西 观察使李锜 为镇海 节度使，解其盐铁转运使。锜 虽失利权而得节旄，故反谋亦未发。

12　戊子，名徐州 军曰武宁 ，以张愔 为节度使。

13　加彰义 节度使吴少诚 同平章事。

14　以王叔文 为度支、盐铁转运副使。先是叔文 与其党谋，得国赋在手，则可以结诸用事人，取军士心，以固其权，又惧骤使重权，人心不服，藉杜佑 雅有会计之名，位重而务自全，易可制，故先令佑 主其名，而自除为副以专之。叔文 虽判两使，不以簿书为意，日夜与其党屏人窃语，人莫测其所为。

以御史中丞武元衡 为左庶子。德宗 之末，叔文 之党多为御史，元衡 薄其为人，待之莽卤。元衡 为山陵仪仗使，刘禹锡 求为判官，不许。叔文 以元衡 在风宪，欲使附己，使其党诱以权利，元衡 不从，由是左迁。元衡 ，平一 之孙也。

侍御史窦群 奏屯田员外郎刘禹锡 挟邪乱政，不宜在朝。又尝谒叔文 ，揖之曰：“事固有不可知者。”叔文 曰：“何谓也？”群 曰：“去岁李实 怙恩挟贵，气盖一时，公当此时，逡巡路旁，乃江南 一吏耳。今公一旦复据其地，安知路旁无如公者乎！”其党欲逐之，韦执谊 以群 素有强直名，止之。

15　上疾久不愈，时扶御殿，群臣瞻望而已，莫有亲奏对者，中外危惧；思早立太子，而王叔文 之党欲专大权，恶闻之。宦官俱文珍 、刘光琦 、薛盈珍 皆先朝任使旧人，疾叔文 、忠言 等朋党专恣，乃启上召翰林学士郑 、卫次公 、李程 、王涯 入金銮殿 ，草立太子制。时牛昭容 辈以广陵王 淳 英睿，恶之； 不复请，书纸为“立嫡以长”字呈上；上颔之。癸巳，立淳 为太子，更名纯 。程 ，神符 五世孙也。

16　贾耽 以王叔文 党用事，心恶之，称疾不出，屡乞骸骨。丁酉，诸宰相会食中书。故事，宰相方食，百寮无敢谒见者。叔文 至中书，欲与执谊 计事，令直省通之，直省以旧事告，叔文 怒，叱直省。直省惧，入白。执谊 逡巡惭赧，竟起迎叔文 ，就其 语良久。杜佑 、高郢 、郑珣瑜 皆停箸以待，有报者云：“叔文 索饭，韦相公 已与之同食 中矣。”佑 、郢 心知不可，畏叔文 、执谊 ，莫敢出言。珣瑜 独叹曰：“吾岂可复居此位！”顾左右，取马径归，遂不起。二相皆天下重望，相次归卧，叔文 、执谊 益无所顾忌，远近大惧。

17　夏，四月壬寅，立皇弟谔 为钦王 ，诚 为珍王 ；子经 为郯王 ，纬 为均王 ，纵 为溆王 ，纾 为莒王 ，绸 为密王 、总 为郇王 ，约 为邵王 ，结 为宋王 ，缃 为集王 ， 为冀王 ，绮 为和王 ，绚 为衡王 ， 为会王 ，绾 为福王 ，纮 为抚王 ，绲 为岳王 ，绅 为袁王 ，纶 为桂王 ， 为翼王 。

18　乙巳，上御宣政殿 ，册太子。百官睹太子仪表，退，皆相贺，至有感泣者，中外大喜。而王叔文 独有忧色，口不敢言，但吟杜甫 题诸葛亮祠堂 诗曰：“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闻者哂之。

先是，太常卿杜黄裳 为裴延龄 所恶，留滞台阁，十年不迁，及其婿韦执谊 为相，始迁太常卿。黄裳 劝执谊 帅群臣请太子监国，执谊 惊曰：“丈人甫得一官，奈何启口议禁中事！”黄裳 勃然曰：“黄裳 受恩三朝，岂得以一官相买乎！”拂衣起出。

戊申，以给事中陆淳 为太子侍读，仍更名质 。韦执谊 自以专权，恐太子不悦，故以质 为侍读，使潜伺太子意，且解之。及质 发言，太子怒曰：“陛下令先生为寡人讲经义耳，何为预他事！”质 惶惧而出。

19　五月辛未，以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 为左右神策京西 诸城镇行营节度使。甲戌，以度支郎中韩泰 为其行军司马。王叔文 自知为内外所憎疾，欲夺取宦官兵权以自固，藉希朝 老将，使主其名，而实以泰 专其事；人情不测其所为，益疑惧。

20　辛卯，以王叔文 为户部侍郎，依前充度支、盐铁转运副使。俱文珍 等恶其专权，削去翰林之职。叔文 见制书，大惊，谓人曰：“叔文 日时至此商量公事，若不得此院职事，则无因而至矣。”王伾 即为疏请，不从。再疏，乃许三五日一入翰林，去学士名。叔文 始惧。

21　六月己亥，贬宣歙 巡官羊士谔 为汀州 宁化 尉。士谔 以公事至长安 ，遇叔文 用事，公言其非。叔文 闻之，怒，欲下诏斩之，执谊 不可；则令杖煞之，执谊 又以为不可；遂贬焉。由是叔文 始大恶执谊 ，往来二人门下者皆惧。

先时，刘闢 以剑南 支度副使将韦皋 之意于叔文 ，求都领剑南三川 ，谓叔文 曰：“太尉使闢 致微诚于公，若与某三川 ，当以死相助；若不与，亦当有以相酬。”叔文 怒，亦将斩之，执谊 固执不可。闢 尚游长安 未去，闻贬士谔 ，遂逃归。执谊 初为叔文 所引用，深附之，既得位，欲掩其迹，且迫于公议，故时时为异同；辄使人谢叔文 曰：“非敢负约，乃欲曲成兄事耳！”叔文 诟怒，不之信，遂成仇怨。

22　癸丑，韦皋 上表，以为：“陛下哀毁成疾，重劳万机，故久而未安，请权令皇太子亲监庶政，候皇躬痊愈，复归春宫。臣位兼将相，今之所陈，乃其职分。”又上太子笺，以为：“圣上远法高宗 ，亮阴不言，委政臣下，而所付非人。王叔文 、王伾 、李忠言 之徒，辄当重任，赏罚任情，堕纪紊纲。散府库之积以赂权门。树置心腹，遍于贵位；潜结左右，忧在萧墙。窃恐倾太宗 盛业，危殿下家邦，愿殿下即日奏闻，斥逐群小，使政出人主，则四方获安。”皋 自恃重臣，远处西蜀 ，度王叔文 不能动摇，遂极言其奸。俄而荆南 节度使裴均 、河东 节度使严绶 笺表继至，意与皋 同，中外皆倚以为援，而邪党震惧。均 ，光庭 之曾孙也。

23　王叔文 既以范希朝 、韩泰 主京西 神策军，诸宦者尚未寤。会边上诸将各以状辞中尉，且言方属希朝 。宦者始寤兵柄为叔文 等所夺，乃大怒曰：“从其谋，吾属必死其手。”密令其使归告诸将曰：“无以兵属人。”希朝 至奉天 ，诸将无至者。韩泰 驰归白之，叔文 计无所出，唯曰：“奈何！奈何！”无几，其母病甚。丙辰，叔文 盛具酒馔，与诸学士及李忠言 、俱文珍 、刘光琦 等饮于翰林。叔文 言曰：“叔文 母病，以身任国事之故，不得亲医药，今将求假归侍。叔文 比竭心力，不避危难，皆为朝廷之恩。一旦去归，百谤交至，谁肯见察以一言相助乎？”文珍 随其语辄折之，叔文 不能对，但引满相劝，酒数行而罢。丁巳，叔文 以母丧去位。

24　秋，七月丙子，加李师古 检校侍中。

25　王叔文 既有母丧，韦执谊 益不用其语。叔文 怒，与其党日夜谋起复，必先斩执谊 而尽诛不附己者，闻者恟惧。

自叔文 归第，王伾 失据，日诣宦官及杜佑 请起叔文 为相，且总北军；既不获，则请以为威远军使、平章事，又不得；其党皆忧悸不自保。是日，伾 坐翰林中，疏三上，不报，知事不济，行且卧，至夜，忽叫曰：“伾 中风矣！”明日，遂舆归不出。己丑，以仓部郎中、判度支案陈谏 为河中 少尹；伾 、叔文 之党至是始去。

26　癸巳，横海 军 节度使程怀信 薨，以其子副使执恭 为留后。

27　乙未，制以“积疢未复，其军国政事，权令皇太子纯 句当”。时内外共疾王叔文 党与专恣，上亦恶之；俱文珍 屡启上请令太子监国，上固厌倦万机，遂许之。又以太常卿杜黄裳 为门下侍郎，左金吾大将军袁滋 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俱文 珍 等以其旧臣，故引用之。又以郑珣瑜 为吏部尚书，高郢 为刑部尚书，并罢政事。太子见百官于东朝堂，百官拜贺；太子涕泣，不答拜。

八月庚子，制“令太子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制敕称诰”。

辛丑，太上皇徙居兴庆宫 ，诰改元永贞 ，立良娣王氏 为太上皇后。后，宪宗 之母也。

壬寅，贬王伾 开州 司马，王叔文 渝州 司户。伾 寻病死贬所。明年，赐叔文 死。

乙巳，宪宗 即位于宣政殿 。

28　丙午，升平公主 献女口五十。上曰：“上皇不受献，朕何敢违！”遂却之。庚戌，荆南 献毛龟二，上曰：“朕所宝惟贤。嘉禾、神芝，皆虚美耳，所以春秋 不书祥瑞。自今凡有嘉瑞，但准令申有司，勿复以闻。及珍禽奇兽，皆毋得献。”

29　癸丑，西川 节度使南康忠武王 韦皋 薨。皋 在蜀 二十一年，重加赋敛，丰贡献以结主恩，厚给赐以抚士卒，士卒婚嫁死丧，皆供其资费，以是得久安其位而士卒乐为之用，服南诏 ，摧吐蕃 。幕僚岁久官崇者则为刺史，已复还幕府，终不使还朝，恐泄其所为故也。府库既实，时宽其民，三年一复租赋，蜀 人服其智谋而畏其威，至今画像以为土神，家家祀之。

支度副使刘闢 自为留后。

30　朗州 武陵 、龙阳 江涨，流万馀家。

31　壬午，奉义 节度使伊慎 入朝。

32　辛卯，夏绥 节度使韩全义 入朝。全义 败于溵水 而还，不朝觐而去，上在藩邸，闻其事而恶之；全义 惧，乃请入朝。

33　刘闢 使诸将表求节钺，朝廷不许；己未，以袁滋 为剑南 东 西川 、山南西道 安抚大使。

34　度支奏裴延龄 所置别库，皆减正库之物别贮之。请并归正库，从之。

35　辛酉，遣度支、盐铁转运副使潘孟阳 宣慰江 、淮 ，行视租赋、榷税利害，因察官吏否臧，百姓疾苦。

36　癸亥，以尚书左丞郑馀庆 同平章事。

37　九月戊辰，礼仪使奏：“曾太皇太后沈氏 岁月滋深，迎访理绝。按晋 庾蔚之 议，寻求三年之外，俟中寿而服之。伏请以大行皇帝启攒宫日，皇帝帅百官举哀，即以其日为忌。”从之。

38　壬申，监修国史韦执谊 奏，始令史官撰日历 。

39　己卯，贬神策行军司马韩泰 为抚州 刺史，司封郎中韩晔 为池州 刺史，礼部员外郎柳宗元 为邵州 刺史，屯田员外郎刘禹锡 为连州 刺史。

40　冬，十月丁酉，右仆射、同平章事贾耽 薨。

41　戊戌，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袁滋 同平章事，充西川 节度使；征刘闢 为给事中。

42　舒王 谊 薨。

43　太常议曾太皇太后谥曰睿真皇后 。

44　山人罗令则 自长安 如普润 ，矫称太上皇诰，征兵于秦州 刺史刘澭 ，且说澭 以废立；澭 执送长安 ，并其党杖杀之。

45　己酉，葬神武孝文皇帝 于崇陵 ，庙号德宗 。

46　十一月己巳，祔睿真皇后 、德宗皇帝 主于太庙。礼仪使杜黄裳 等议，以为：“国家法周 制，太祖 犹后稷 ，高祖 犹文王 ，太宗 犹武王 ，皆不迁。高宗 在三昭三穆之外，请迁主于西夹室。”从之。

47　壬申，贬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执谊 为崖州 司马。执谊 以尝与王叔文 异同，且杜黄裳 婿，故独后贬。然叔文 败，执谊 亦自失形势，知祸将至，虽尚为相，常不自得，奄奄无气，闻人行声，辄惶悸失色，以至于贬。

48　戊寅，以韩全义 为太子少保，致仕。

49　刘闢 不受征，阻兵自守；袁滋 畏其强，不敢进。上怒，贬滋 为吉州 刺史。

50　复以右庶子武元衡 为御史中丞。

51　朝议谓王叔文 之党或自员外郎出为刺史，贬之太轻；己卯，再贬韩泰 为虔州 司马，韩晔 为饶州 司马，柳宗元 为永州 司马，刘禹锡 为朗州 司马；又贬河中 少尹陈谏 为台州 司马，和州 刺史凌准 为连州 司马，岳州 刺史程异 为郴州 司马。

52　回鹘 怀信可汗 卒，遣鸿胪少卿孙杲 临吊，册其嗣为腾里野合俱录毗伽可汗 。

53　十二月甲辰，加山南东道 节度使于 同平章事。

54　以奉义 节度使伊慎 为右仆射。

55　己酉，以给事中刘闢 为西川 节度副使、知节度事。上以初嗣位，力未能讨故也。右谏议大夫韦丹 上疏，以为：“今释闢 不诛，则朝廷可以指臂而使者，惟两京 耳。此外谁不为叛！”上善其言。壬子，以丹 为东川 节度使。丹 ，津 之五世孙也。

56　辛酉，百官请上上皇尊号曰应乾圣寿太上皇 ；上尊号曰文武大圣孝德皇帝 。上许上上皇尊号而自辞不受。

57　壬戌，以翰林学士郑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58　以刑部郎中杜兼 为苏州 刺史。兼 辞行，上书称李锜 且反，必奏族臣；上然之，留为吏部郎中。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三十七

唐纪五十三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上

元和元年（丙戌，806）

1　春，正月丙寅朔，上帅群臣诣兴庆宫 上上皇尊号。

2　丁卯，赦天下，改元。

3　辛未，以鄂岳 观察使韩皋 为奉义 节度使。癸酉，以奉义 留后伊宥 为安州 刺史兼安州 留后。宥 ，慎 之子也。壬午，加成德 节度使王士真 同平章事。

4　甲申，上皇崩于兴庆宫 。

5　刘闢 既得旌节，志益骄，求兼领三川 ，上不许。闢 遂发兵围东川 节度使李康 于梓州 ，欲以同幕卢文若 为东川 节度使。推官莆田 林蕴 力谏闢 举兵，闢 怒，械系于狱，引出，将斩之，阴戒行刑者使不杀，但数砺刃于其颈，欲使屈服而赦之。蕴 叱之曰：“竖子，当斩即斩，我颈岂汝砥石邪！”闢 顾左右曰：“真忠烈之士也！”乃黜为唐昌 尉。

上欲讨闢 而重于用兵，公卿议者亦以为蜀 险固难取，杜黄裳 独曰：“闢 狂戆书生，取之如拾芥耳！臣知神策军使高崇文 勇略可用，愿陛下专以军事委之，勿置监军，闢 必可擒。”上从之。翰林学士李吉甫 亦劝上讨蜀 ，上由是器之。戊子，命左神策行营节度使高崇文 将步骑五千为前军，神策京西 行营兵马使李元奕 将步骑二千为次军，与山南西道 节度使严砺 同讨闢 。时宿将名位素重者甚众，皆自谓当征蜀 之选；及诏用崇文 ，皆大惊。

上与杜黄裳 论及藩镇，黄裳 曰：“德宗 自经忧患，务为姑息，不生除节帅；有物故者，先遣中使察军情所与则授之。中使或私受大将赂，归而誉之，即降旄钺，未尝有出朝廷之意者。陛下必欲振举纲纪，宜稍以法度裁制藩镇，则天下可得而理也。”上深以为然，于是始用兵讨蜀 ，以至威行两河 ，皆黄裳 启之也。

高崇文 屯长武城 ，练卒五千，常如寇至，卯时受诏，辰时即行，器械糗粮，一无所阙。甲午，崇文 出斜谷 ，李元奕 出骆谷 ，同趣梓州 。崇文 军至兴元 ，军士有食于逆旅，折人匕箸者，崇文 斩之以徇。

刘闢 陷梓州 ，执李康 。二月，严砺 拔剑州 ，斩其刺史文德昭 。

6　奚王 诲落可 入朝。丁酉，以诲落可 为饶乐郡王 ，遣归。

7　癸丑，加魏博 节度使田季安 同平章事。

8　戊午，上与宰相论“自古帝王，或勤劳庶政，或端拱无为，互有得失，何为而可？”杜黄裳 对曰：“王者上承天地宗庙，下抚百姓四夷，夙夜忧勤，固不可自暇自逸。然上下有分，纪纲有叙；苟慎选天下贤材而委任之，有功则赏，有罪则刑，选用以公，赏刑以信，则谁不尽力，何求不获哉！明主劳于求人而逸于任人，此虞舜 所以能无为而治者也。至于狱市烦细之事，各有司存，非人主所宜亲也。昔秦始皇 以衡石程书，魏明帝 自按行尚书事，隋文帝 卫士传餐，皆无补于当时，取讥于后来，其耳目形神非不勤且劳也，所务非其道也。夫人主患不推诚，人臣患不竭忠。苟上疑其下，下欺其上，将以求理，不亦难乎！”上深然其言。

9　三月丙寅，以神策行营京西 节度使范希朝 为右金吾大将军。

10　高崇文 引兵自阆州 趣梓州 ，刘闢 将邢泚 引兵遁去，崇文 入屯梓州 。闢 归李康 于崇文 以求自雪，崇文 以康 败军失守，斩之。丙子，严砺 奏克梓州 。丁丑，制削夺刘闢 官爵。

11　初，韩全义 入朝，以其甥杨惠琳 知夏绥 留后。杜黄裳 以全义 出征无功，骄蹇不逊，直令致仕；以右骁卫将军李演 为夏绥 节度使。惠琳 勒兵拒之，表称“将士逼臣为节度使”。河东 节度使严绶 表请讨之，诏河东 、天德军 合击惠琳 ，绶 遣牙将阿 跌光进 及弟光颜 将兵赴之。光进 本出河曲 步落稽 ，兄弟在河东 军，皆以勇敢闻。辛巳，夏州 兵马使张承金 斩惠琳 ，传首京师。

12　东川 节度使韦丹 至汉中 ，表言“高崇文 客军远斗，无所资，若与梓州 ，缀其士心，必能有功”。夏，四月丁酉，以崇文 为东川 节度副使、知节度事。

13　潘孟阳 所至专事游晏，从仆三百人，多纳贿赂；上闻之，甲辰，以孟阳 为大理卿，罢其度支、盐铁转运副使。

14　丙午，策试制举之士，于是校书郎元稹 、监察御史独孤郁 、校书郎下邽 白居易 、前进士萧俛 、沈传师 出焉。郁 ，及 之子；俛 ，华 之孙；传师 ，既济 之子也。

15　杜佑 请解财赋之职，仍举兵部侍郎、度支使、盐铁转运副使李巽 自代。丁未，加佑 司徒，罢其盐铁转运使，以巽 为度支、盐铁转运使。自刘晏 之后，居财赋之职者，莫能继之。巽 掌使一年，征课所入，类晏 之多，明年过之，又一年加一百八十万缗。

16　戊申，加陇右 经略使、秦州 刺史刘澭 保义军 节度使。

17　辛酉，以元稹 为左拾遗，白居易 为盩厔 尉、集贤校理，萧俛 为右拾遗，沈传师 为校书郎。

稹 上疏论谏职，以为：“昔太宗 以王珪 、魏徵 为谏官，宴游寝食未尝不在左右，又命三品以上入议大政，必遣谏官一人随之，以参得失，故天下大理。今之谏官，大不得豫召见，次不得参时政，排行就列，朝谒而已。近年以来，正牙不奏事，庶官罢巡对，谏官能举职者，独诰命有不便则上封事耳。君臣之际，讽谕于未形，筹画于至密，尚不能回至尊之盛意，况于既行之诰令，已命之除授，而欲以咫尺之书收丝纶之诏，诚亦难矣。愿陛下时于延英 召对，使尽所怀，岂可置于其位而屏弃疏贱之哉！”

顷之，复上疏，以为：“理乱之始，必有萌象。开直言，广视听，理之萌也。甘谄谀，蔽近习，乱之象也。自古人君即位之初，必有敢言之士，人君苟受而赏之，则君子乐行其道，小人亦贪得其利，不为回邪矣。如是，则上下之志通，幽远之情达，欲无理得乎！苟拒而罪之，则君子卷怀括囊以保其身，小人阿意迎合以窃其位矣。如是，则十步之事，皆可欺也，欲无乱得乎！昔太宗 初即政，孙伏伽 以小事谏，太宗 喜，厚赏之。故当是时，言事者惟患不深切，未尝以触忌讳为忧也。太宗 岂好逆意而恶从欲哉？诚以顺适之快小，而危亡之祸大故也。陛下践阼，今以周岁，未闻有受伏伽 之赏者。臣等备位谏列，旷日弥年，不得召见，每就列位，屏气鞠躬，不敢仰视，又安暇议得失，献可否哉！供奉官尚尔，况疏远之臣乎！此盖群下因循之罪也。”因条奏请次对百官、复正牙奏事、禁非时贡献等十事。

稹 又以贞元 中王伾 、王叔文 以伎术得幸东宫，永贞 之际几乱天下，上书劝上早择修正之士使辅导诸子，以为：“太宗 自为藩王，与文学清修之士十八人居。后代太子、诸王，虽有僚属，日益疏贱，至于师傅之官，非眊聩废疾不任事者，则休戎罢帅不知书者为之。其友谕赞议之徒，尤为冗散之甚，缙绅皆耻由之。就使时得僻老儒生，越月逾时，仅获一见，又何暇傅之德义，纳之法度哉！夫以匹士爱其子，犹知求明哲之师而教之，况万乘之嗣，系四海之命乎！”上颇嘉纳其言，时召见之。

18　壬戌，邵王 约 薨。

19　五月丙子，以横海 留后程执恭 为节度使。

20　庚辰，尚书左丞、同平章事郑馀庆 罢为太子宾客。

21　辛卯，尊太上皇后为皇太后。

22　刘闢 城鹿头关 ，连八栅，屯兵万馀人以拒高崇文 。六月丁酉，崇文 击败之。闢 置栅于关东万胜堆 。戊戌，崇文 遣骁将范阳 高霞寓 攻夺之，下瞰关城；凡八战皆捷。

23　加卢龙 节度使刘济 兼侍中。己亥，加平卢 节度使李师古 兼侍中。

24　庚子，高崇文 破刘闢 于德阳 ；癸卯，又破之于汉州 ；严砺 遣其将严秦 破闢 众万馀人于绵州 石碑谷 。

25　初，李师古 有异母弟曰师道 ，常疏斥在外，不免贫窭。师古 私谓所亲曰：“吾非不友于师道 也，吾年十五拥节旄，自恨不知稼穑之艰难。况师道 复减吾数岁，吾欲使之知衣食之所自来，且以州县之务付之，计诸公必不察也。”及师古 疾笃，师道 时知密州 事，好画及觱篥。师古 谓判官高沐 、李公度 曰：“迨吾之未乱也，欲有问于子。我死，子欲奉谁为帅乎？”二人相顾未对。师古 曰：“岂非师道 乎？人情谁肯薄骨肉而厚他人，顾置帅不善，则非徒败军政也，且覆吾族。师道 为公侯子孙，不务训兵理人，专习小人贱事以为己能，果堪为帅乎？幸诸公审图之！”闰月壬戌朔，师古 薨。沐 、公度 秘不发丧，潜逆师道 于密州 ，奉以为节度副使。

26　秋，七月癸丑，高崇文 破刘闢 之众万人于玄武 。甲午，诏：“凡西川 继援之兵，悉取崇文 处分。”

27　壬寅，葬至德大圣大安孝皇帝 于丰陵 ，庙号顺宗 。

28　八月壬戌，以妃郭氏 为贵妃。

29　丁卯，立皇子宁 为邓王 ，宽 为澧王 ，宥 为遂王 ，察 为深王 ，寰 为洋王 ，寮 为绛王 ，审 为建王 。

30　李师道 总军务，久之，朝命未至。师道 谋于将佐，或请出兵掠四境；高沐 固止之，请输两税，申官吏，行盐法，遣使相继奉表诣京师。杜黄裳 请乘其未定而分之；上以刘闢 未平，己巳，以师道 为平卢 留后、知郓州 事。

31　堂后主书滑涣 久在中书，与知枢密刘光琦 相结，宰相议事有与光琦 异者，令涣 达意，常得所欲，杜佑 、郑 等皆低意善视之。郑馀庆 与诸相议事，涣 从旁指陈是非，馀庆 怒叱之；未几，罢相。四方赂遗无虚日，中书舍人李吉甫 言其专恣，请去之。上命宰相阖中书四门搜掩，尽得其奸状，九月辛丑，贬涣 雷州 司户，寻赐死；籍没，家财凡数千万。

32　壬寅，高崇文 又败刘闢 之众于鹿头关 ；严秦 败刘闢 之众于神泉 。河东 将阿跌光颜 将兵会高崇文 于行营，愆期一日，惧诛，欲深入自赎，军于鹿头 之西，断其粮道，城中忧惧。于是闢 、绵江栅 将李文悦 、鹿头 守将仇良辅 皆以城降于崇文 ；获闢 婿苏强 ，士卒降者万计。崇文 遂长驱直指成都 ，所向崩溃，军不留行；辛亥，克成都 。刘闢 、卢文若 帅数十骑西奔吐蕃 ，崇文 使高霞寓 等追之，及于羊灌田 ；闢 赴江 不死，擒之。文若 先杀妻子，乃系石自沉。崇文 入成都 ，屯于通衢，休息士卒，市肆不惊，珍货山积，秋豪不犯，槛刘闢 送京师。斩闢 大将邢泚 、馆驿巡官沈衍 ，馀无所问。军府事无巨细，命一遵韦南康 故事，从容指 ，一境皆平。

初，韦皋 以西山 运粮使崔从 知邛州 事，刘闢 反，从 以书谏闢 ；闢 发兵攻之，从 婴城固守；闢 败，乃得免。从 ，融 之曾孙也。

韦皋 参佐房式 、韦乾度 、独孤密 、符载 、郗士美 、段文昌 等素服麻屦，衔土请罪；崇文 皆释而礼之，草表荐式 等，厚赆而遣之。目段文昌 曰：“君必为将相，未敢奉荐。”载 ，庐山 人；式 ，琯 之从子；文昌 ，志玄 之玄孙也。

闢 有二妾，皆殊色，监军请献之，崇文 曰：“天子命我讨平凶竖，当以抚百姓为先，遽献妇人以求媚，岂天子之意邪！崇文 义不为此。”乃以配将吏之无妻者。

杜黄裳 建议征蜀 及指受高崇文 方略，皆悬合事宜。崇文 素惮刘澭 ，黄裳 使谓之曰：“若无功，当以刘澭 相代。”故能得其死力。及蜀 平，宰相入贺，上目黄裳 曰：“卿之功也！”

33　辛巳，诏征少室山 人李渤 为左拾遗；渤 辞疾不至，然朝政有得失，渤 辄附奏陈论。

34　冬，十月甲子，易定 节度使张茂昭 入朝。

35　制割资 、简 、陵 、荣 、昌 、泸 六州隶东川 。房式 等未至京师 ，皆除省寺官。丙寅，以高崇文 为西川 节度使。戊辰，以严砺 为东川 节度使。

庚午，以将作监柳晟 为山南西道 节度使。晟 至汉中 ，府兵讨刘闢 还，未至城，诏复遣戍梓州 ；军士怨怒，胁监军，谋作乱。晟 闻之，疾驱入城，慰劳之，既而问曰：“汝曹何以得成功？”对曰：“诛反者刘闢 耳。”晟 曰：“闢 以不受诏命，故汝曹得以立功，岂可复使他人诛汝以为功邪？”众皆拜谢，请诣戍所如诏书。军府由是获安。

36　壬申，以平卢 留后李师道 为节度使。

37　戊子，刘闢 至长安 ，并族党诛之。

38　武宁 节度使张愔 有疾，上表请代。十一月戊申，征愔 为工部尚书，以东都 留守王绍 代之，复以濠 、泗 二州隶武宁军 。徐 人喜得二州，故不为乱。

39　丙辰，以内常侍吐突承璀 为左神策中尉。承璀 事上于东宫，以干敏得幸。

40　是岁，回鹘 入贡，始以摩尼偕来，于中国置寺处之。其法日晏乃食，食荤而不食湩酪。回鹘 信奉之，可汗或与议国事。

二年（丁亥，807）

1　春，正月辛卯，上祀圜丘；赦天下。

2　上以杜佑 高年重德，礼重之，常呼司徒而不名。佑 以老疾，请致仕；诏令佑 每月入朝不过再三，因至中书议大政；他日听归樊川 。

3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黄裳 ，有经济大略而不修小节，故不得久在相位。乙巳，以黄裳 同平章事，充河中 、晋 、绛 、慈 、隰 节度使。己酉，以户部侍郎武元衡 为门下侍郎，翰林学士李吉甫 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吉甫 闻之感泣，谓中书舍人裴垍 曰：“吉甫 流落江 、淮 ，逾十五年，一旦蒙恩至此。思所以报德，惟在进贤，而朝廷后进，罕所接识，君有精鉴，愿悉为我言之。”垍 取笔疏三十馀人；数月之间，选用略尽。当时翕然称吉甫 为得人。

4　二月癸酉，邕州 奏破黄贼 ，获其酋长黄承庆 。

5　夏，四月甲子，以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 为朔方 、灵 、盐 节度使，以右神策、盐州 、定远 兵隶焉，以革旧弊，任边将也。

6　秋，八月，刘济 、王士真 、张茂昭 争私隙，迭相表请加罪。戊寅，以给事中房式 为幽州 、成德 、义武 宣慰使，和解之。

7　九月乙酉，密王 绸 薨。

8　夏 、蜀 既平，藩镇惕息，多求入朝。镇海 节度使李锜 亦不自安，求入朝；上许之，遣中使至京口 慰抚，且劳其将士。锜 虽署判官王澹 为留后，实无行意，屡迁行期，澹 与敕使数劝谕之；锜 不悦，上表称疾，请至岁暮入朝。上以问宰相，武元衡 曰：“陛下初即政，锜 求朝得朝，求止得止，可否在锜 ，将何以令四海！”上以为然，下诏征之。锜 诈穷，遂谋反。

王澹 既掌留务，于军府颇有制置，锜 益不平，密谕亲兵使杀之。会颁冬服，锜 严兵坐幄中，澹 与敕使入谒，有军士数百噪于庭曰：“王澹 何人，擅主军务！”曳下，脔食之；大将赵琦 出慰止，又脔食之；注刃于敕使之颈，诟詈，将杀之；锜 阳惊，救之。

冬，十月己未，诏征锜 为左仆射，以御史大夫李元素 为镇海 节度使。庚申，锜 表言军变，杀留后、大将。先是锜 选腹心五人为所部五州镇将，姚志安 处苏州 ，李深 处常州 ，赵惟忠 处湖州 ，丘自昌 处杭州 ，高肃 处睦州 ，各有兵数千，伺察刺史动静。至是，锜 各使杀其刺史，遣牙将庾伯良 将兵三千治石头 。常州 刺史颜防 用客李云 计，矫制称招讨副使，斩李深 ，传檄苏 、杭 、湖 、睦 ，请同进讨。湖州 刺史辛秘 潜募乡闾子弟数百，夜袭赵惟忠 营，斩之。苏州 刺史李素 为姚志安 所败，生致于锜 ，具桎梏钉于船舷，未及京口 ，会锜 败，得免。

乙丑，制削李锜 官爵及属籍。以淮南 节度使王锷 统诸道兵为招讨处置使；征宣武 、义宁 、武昌 兵并淮南 、宣歙 兵俱出宣州 ，江西 兵出信州 ，浙东 兵出杭州 ，以讨之。

9　高崇文 在蜀 期年，一旦谓监军曰：“崇文 ，河朔 一卒，幸有功，致位至此。西川 乃宰相回翔之地，崇文 叨居日久，岂敢自安！”屡上表称“蜀 中安逸，无所陈力，愿效死边陲。”上择可以代崇文 者而难其人。丁卯，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武元衡 同平章事，充西川 节度使。

10　李锜 以宣州 富饶，欲先取之，遣兵马使张子良 、李奉仙 、田少卿 将兵三千袭之。三人知锜 必败，与牙将裴行立 同谋讨之。行立 ，锜 之甥也，故悉知锜 之密谋。三将营于城外，将发，召士卒谕之曰：“仆射反逆，官军四集，常 、湖 二将继死，其势已蹙。今乃欲使吾辈远取宣城 ，吾辈何为随之族灭！岂若去逆效顺，转祸为福乎！”众悦，许诺，即夜，还趋城。行立 举火鼓噪，应之于内，引兵趋牙门。锜 闻子良 等举兵，怒，闻行立 应之，抚膺曰：“吾何望矣！”跣走，匿楼下。亲将李钧 引挽强三百趋山亭，欲战；行立 伏兵邀斩之。锜 举家皆哭，左右执锜 ，裹之以幕，缒于城下，械送京师。挽强、蕃 落争自杀，尸相枕藉。癸酉，本军以闻。乙亥，群臣贺于紫宸殿 。上愀然曰：“朕之不德，致宇内数有干纪者，朕之愧也，何贺之为！”

宰相议诛锜 大功以上亲，兵部郎中蒋乂 曰：“锜 大功亲，皆淮安靖王 之后也。淮安 有佐命之功，陪陵、享庙，岂可以末孙为恶而累之乎！”又欲诛其兄弟，乂 曰：“锜 兄弟，故都统国贞 之子也，国贞 死王事，岂可使之不祀乎！”宰相以为然。辛巳，锜 从父弟宋州 刺史铦 等皆贬官流放。

十一月甲申朔，锜 至长安 ，上御兴安门 ，面诘之。对曰：“臣初不反，张子良 等教臣耳。”上曰：“卿为元帅，子良 等谋反，何不斩之，然后入朝？”锜 无以对。乃并其子师回 腰斩之。

有司请毁锜 祖考冢庙，中丞卢坦 上言：“李锜 父子受诛，罪已塞矣。昔汉 诛霍禹 ，不罪霍光 ；先朝诛房遗爱 ，不及房玄龄 。康诰 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况以锜 为不善而罪及五代祖乎！”乃不毁。

有司籍锜 家财输京师。翰林学士裴垍 、李绛 上言，以为：“李锜 僭侈，割剥六州之人以富其家，或枉杀其身而取其财。陛下闵百姓无告，故讨而诛之，今辇金帛以输上京 ，恐远近失望。愿以逆人资财赐浙西 百姓，代今年租赋。”上嘉叹久之，即从其言。

11　昭义 节度使卢从史 ，内与王士真 、刘济 潜通，而外献策请图山 东，擅引兵东出。上召令还，从史 托言就食邢 、洺 ，不时奉诏；久之，乃还。

他日，上召李绛 对于浴堂 ，语之曰：“事有极异者，朕比不欲言之。朕与郑 议敕从史 归上党 ，续征入朝。 乃泄之于从史 ，使称上党 乏粮，就食山东 。为人臣负朕乃尔，将何以处之？”对曰：“审如此，灭族有馀矣！然 、从史 必不自言，陛下谁从得之？”上曰：“吉甫 密奏。”绛 曰：“臣窃闻缙绅之论，称 为佳士，恐必不然。或者同列欲专朝政，疾宠忌前，愿陛下更熟察之，勿使人谓陛下信谗也！”上良久曰：“诚然， 必不至此。非卿言，朕几误处分。”

上又尝从容问绛 曰：“谏官多谤讪朝政，皆无事实，朕欲谪其尤者一二人以儆其馀，何如？”对曰：“此殆非陛下之意，必有邪臣以壅蔽陛下之聪明者。人臣死生，系人主喜怒，敢发口谏者有几！就有谏者，皆昼度夜思，朝删暮减，比得上达，什无二三。故人主孜孜求谏，犹惧不至，况罪之乎！如此，杜天下之口，非社稷之福也。”上善其言而止。

12　群臣请上尊号曰睿圣文武皇帝 ；丙申，许之。

13　盩厔 尉、集贤校理白居易 作乐府及诗百馀篇，规讽时事，流闻禁中；上见而悦之，召入翰林为学士。

14　十二月丙辰，上谓宰相曰：“太宗 以神圣之资，群臣进谏者犹往复数四，况朕寡昧，自今事有违，卿当十论，无但一二而已。”

15　丙寅，以高崇文 同平章事，充邠宁 节度、京西 诸军都统。

16　山南东道 节度使于 惮上英威，为子季友 求尚主；上以皇女普宁公主 妻之。翰林学士李绛 谏曰：“ ，虏族；季友 ，庶孽，不足以辱帝女，宜更择高门美才。”上曰：“此非卿所知。”己卯，公主适季友 ，恩礼甚盛； 出望外，大喜。顷之，上使人讽之入朝谢恩， 遂奉诏。

17　是岁，李吉甫 撰元和国计簿 上之，总计天下方镇四十八，州府二百九十五，县千四百五十三。其凤翔 、鄜坊 、邠宁 、振武 、泾原 、银夏 、灵盐 、河东 、易定 、魏博 、镇冀 、范阳 、沧景 、淮西 、淄青 等十五道七十一州不申户口外，每岁赋税倚办止于浙江 东 西 、宣歙 、淮南 、江西 、鄂岳 、福建 、湖南 八道四十九州，一百四十四万户，比天宝 税户四分减三。天下兵仰给县官者八十三万馀人，比天宝 三分增一，大率二户资一兵。其水旱所伤，非时调发，不在此数。

三年（戊子，808）

1　春，正月癸巳，群臣上尊号曰睿圣文武皇帝 ；赦天下。“自今长吏诣阙，无得进奉。”知枢密刘光琦 奏分遣诸使赍赦诣诸道，意欲分其馈遗，翰林学士裴垍 、李绛 奏“敕使所至烦扰，不若但附急递”。上从之。光琦 称旧例，上曰：“例是则从之，苟为非是，奈何不改！”

2　临泾 镇将郝玼 以临泾 地险要，水草美，吐蕃 将入寇，必屯其地，言于泾原 节度使段祐 ，奏而城之，自是泾原 获安。

3　二月戊寅，咸安大长公主 薨于回鹘 。三月，回鹘 腾里可汗 卒。

4　癸巳，郇王 总 薨。

5　辛亥，御史中丞卢坦 奏弹前山南西道 节度使柳晟 、前浙东 观察使阎济美 违赦进奉。上召坦 褒慰之，曰：“朕已释其罪，不可失信。”坦 曰：“赦令宣布海内，陛下之大信也。晟 等不畏陛下法，奈何存小信弃大信乎！”上乃命归所进于有司。

6　夏，四月，上策试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举人，伊阙 尉牛僧孺 、陆浑 尉皇甫湜 、前进士李宗闵 皆指陈时政之失，无所避；吏部侍郎杨於陵 、吏部员外郎韦贯之 为考策官，贯之 署为上第。上亦嘉之，诏中书优与处分。李吉甫 恶其言直，泣诉于上，且言“翰林学士裴垍 、王涯 覆策。湜 ，涯 之甥也，涯 不先言；垍 无所异同。”上不得已，罢垍 、涯 学士，垍 为户部侍郎，涯 为都官员外郎，贯之 为果州 刺史。后数日，贯之 再贬巴州 刺史，涯 贬虢州 司马。乙亥，以杨於陵 为岭南 节度使，亦坐考策无异同也。僧孺 等久之不调，各从辟于藩府。僧孺 ，弘 之七世孙；宗闵 ，元懿 之玄孙；贯之 ，福嗣 之六世孙；湜 ，睦州 新安 人也。

7　丁丑，罢五月朔宣政殿 朝贺。

8　以荆南 节度使裴均 为右仆射。均 素附宦官得贵显，为仆射，自矜大。尝入朝，逾位而立；中丞卢坦 揖而退之，均 不从。坦 曰：“昔姚南仲 为仆射，位在此。”均 曰：“南仲 何人？”坦 曰：“是守正不交权幸者。”坦 寻改右庶子。

9　五月，翰林学士、左拾遗白居易 上疏，以为：“牛僧孺 等直言时事，恩奖登科，而更遭斥逐，并出为关外官。杨於陵 等以考策敢收直言，裴垍 等以覆策不退直言，皆坐谴谪。卢坦 以数举职事黜庶子。此数人皆今之人望，天下视其进退以卜时之否臧者也。一旦无罪悉疏弃之，上下杜口，众心汹汹，陛下亦知之乎？且陛下既下诏征之直言，索之极谏，僧孺 等所对如此，纵未能推而行之，又何忍罪而斥之乎！昔德宗 初即位，亦征直言极谏之士，策问天旱，穆质 对云：‘两汉 故事，三公当免；卜式 著议，弘羊 可烹。’德宗 深嘉之，自畿尉擢为左补阙。今僧孺 等所言未过于穆质 ，而遽斥之，臣恐非嗣祖宗之道也！”质 ，宁 之子也。

10　丙午，册回鹘 新可汗为爱登里啰汩密施合毗伽保义可汗 。

11　西原蛮 酋长黄少卿 请降；六月癸亥，以为归顺州 刺史。

12　沙陀 劲勇冠诸胡 ，吐蕃 置之甘州 ，每战，以为前锋。回鹘 攻吐蕃 ，取凉州 ；吐蕃 疑沙陀 贰于回鹘 ，欲迁之河 外。沙陀 惧，酋长朱邪尽忠 与其子执宜 谋复自归于唐 ，遂帅部落三万，循乌德鞬山 而东。行三日，吐蕃 追兵大至，自洮水 转战至石门 ，凡数百合；尽忠 死，士众死者太半。执宜 帅其馀众犹近万人，骑三千，诣灵州 降。灵盐 节度使范希朝 闻之，自帅众迎于塞上，置之盐州 ，为市牛羊，广其畜牧，善抚之。诏置阴山府 ，以执宜 为兵马使。未几，尽忠 弟葛勒阿波 又帅众七百诣希朝 降；诏以为阴山府 都督。自是，灵盐 每有征讨，用之所向皆捷，灵盐 军益强。

13　秋，七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14　以右庶子卢坦 为宣歙 观察使。苏强 之诛也，兄弘 在晋州 幕府，自免归，人莫敢辟。坦 奏：“弘 有才行，不可以其弟故废之，请辟为判官。”上曰：“向使苏强 不死，果有才行，犹可用也，况其兄乎！”坦 到官，值旱饥，谷价日增，或请抑其价。坦 曰：“宣 、歙 土狭谷少，所仰四方之来者；若价贱，则商船不复来，益困矣。”既而米斗二百，商旅辐凑。

15　九月庚寅，以于 为司空，同平章事如故；加右仆射裴均 同平章事，为山南东道 节度使。

淮南 节度使王锷 入朝。锷 家巨富，厚进奉及赂宦官，求平章事。翰林学士白居易 以为：“宰相人臣极位，非清望大功不应授。昨除裴均 ，外议已纷然，今又除锷 ，则如锷 之辈皆生冀望。若尽与之，则典章大坏，又不感恩；不与，则厚薄有殊，或生怨望。幸门一启，无可奈何。且锷 在镇五年，百计诛求，货财既足，自入进奉。若除宰相，四方藩镇皆谓锷 以进奉得之，竞为刻剥，则百姓何以堪之！”事遂寝。

16　壬辰，加宣武 节度使韩弘 同平章事。

17　丙申，以户部侍郎裴垍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上虽以李吉甫 故罢垍 学士，然宠信弥厚，故未几复擢为相。

初，德宗 不任宰相，天下细务皆自决之，由是裴延龄 辈得用事。上在藩邸，心固非之；及即位，选擢宰相，推心委之，尝谓垍 等曰：“以太宗 、玄宗 之明，犹藉辅佐以成其理，况如朕不及先圣万倍者乎！”垍 亦竭诚辅佐。上尝问垍 ：“为理之要何先？”对曰：“先正其心。”旧制，民输税有三：一曰上供；二曰送使；三曰留州。建中 初定两税，货重钱轻；是后货轻钱重，民所出已倍其初；其留州、送使者，所在又降省估就实估，以重敛于民。及垍 为相，奏：“天下留州、送使物，请一切用省估；其观察使，先税所理之州以自给，不足，然后许税于所属之州。”由是江 、淮 之民稍苏息。先是，执政多恶谏官言时政得失，垍 独赏之。垍 器局峻整，人不敢干以私。尝有故人自远诣之，垍 资给优厚，从容款狎。其人乘间求京兆 判司，垍 曰：“公不称此官，不敢以故人之私伤朝廷至公。他日有盲宰相怜公者，不妨得之，垍 则必不可。”

18　戊戌，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 同平章事，充淮南 节度使。

19　河中 、晋绛 节度使邠宣公 杜黄裳 薨。

20　冬，十二月庚戌，置行原州 于临泾 ，以镇将郝玼 为刺史。

21　南诏王 异牟寻 卒，子寻 劝 立。

四年（己丑，809）

1　春，正月戊子，简王 遘 薨。

2　渤海康王 嵩璘 卒，子元瑜 立，改元永德 。

3　南方旱饥。庚寅，命左司郎中郑敬 等为江 、淮 、二浙 、荆 、湖 、襄 、鄂 等道宣慰使，赈恤之。将行，上戒之曰：“朕宫中用帛一匹，皆籍其数，惟赒救百姓，则不计费，卿辈宜识此意，勿效藩孟阳 饮酒游山而已。”

4　给事中李藩 在门下，制敕有不可者，即于黄纸后批之。吏请更连素纸，藩 曰：“如此，乃状也，何名批敕！”裴垍 荐藩 有宰相器。上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 循默取容，二月丁卯，罢 为太子宾客，擢藩 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藩 知无不言，上甚重之。

5　河东 节度使严绶 ，在镇九年，军政补署一出监军李辅光 ，绶 拱手而已。裴垍 具奏其状，请以李鄘 代之。三月乙酉，以绶 为左仆射，以凤翔 节度使李鄘 为河东 节度使。

6　成德 节度使王士真 薨，其子副大使承宗 自为留后。河北 三镇，相承各置副大使，以嫡长为之，父没则代领军务。

7　上以久旱，欲降德音，翰林学士李绛 、白居易 上言，以为“欲令实惠及人，无如减其租税”。又言“宫人驱使之馀，其数犹广，事宜省费，物贵徇情”。又请“禁诸道横敛以充进奉”。又言“岭南 、黔中 、福建 风俗，多掠良人卖为奴婢，乞严禁止”。闰月己酉，制降天下系囚，蠲租税，出宫人，绝进奉，禁掠卖，皆如二人之请。己未，雨。绛 表贺曰：“乃知忧先于事，故能无忧；事至而忧，无救于事。”

8　初，王叔文 之党既贬，有诏，虽遇赦无得量移。吏部尚书、盐铁转运使李巽 奏：“郴州 司马程异 ，吏才明辨，请以为杨子 留后。”上许之。巽 精于督察，吏人居千里之外，战栗如在巽 前。异 句检簿籍，又精于巽 ，卒获其用。

9　魏徵 玄孙稠 贫甚，以故第质钱于人，平卢 节度使李师道 请以私财赎出之。上命白居易 草诏，居易 奏言：“事关激劝，宜出朝廷。师道 何人，敢掠斯美！望敕有司以官钱赎还后嗣。”上从之，出内库钱二千缗赎赐魏稠 ，仍禁质卖。

10　王承宗 叔父士则 以承宗 擅自立，恐祸及宗，与幕客刘栖楚 俱自归京师；诏以士则 为神策大将军。

11　翰林学士李绛 等奏曰：“陛下嗣膺大宝，四年于兹，而储闱未立，典册不行，是开窥觎之端，乖重慎之义，非所以承宗庙、重社稷也。伏望抑 谦之小节，行至公之大典。”丁卯，制立长子邓王 宁 为太子。宁 ，纪美人 之子也。

12　辛未，灵盐 节度使范希朝 奏以太原 兵六百人衣粮给沙陀 ；许之。

13　夏，四月，山南东道 节度使裴均 恃有中人之助，于德音后进银器千五百馀两。翰林学士李绛 、白居易 等上言：“均 欲以此尝陛下，愿却之。”上遽命出银器付度支。既而有旨谕进奏院：“自今诸道进奉，无得申御史台；有访问者，辄以名闻。”白居易 复以为言，上不听。

14　上欲革河北 诸镇世袭之弊，乘王士真 死，欲自朝廷除人；不从则兴师讨之。裴垍 曰：“李纳 跋扈不恭，王武俊 有功于国，陛下前许师道 ，今夺承宗 ，沮劝违理，彼必不服。”由是议久不决。上以问诸学士，李绛 等对曰：“河北 不遵声教，谁不愤叹，然今日取之，或恐未能。成德 自武俊 以来，父子相承四十馀年，人情贯习，不以为非。况承宗 已总军务，一旦易之，恐未必奉诏。又范阳 、魏博 、易定 、淄青 以地相传，与成德 同体，彼闻成德 除人，必内不自安，阴相党助，虽茂昭 有请，亦恐非诚。今国家除人代承宗 ，彼邻道劝成，进退有利。若所除之人得入，彼则自以为功；若诏令有所不行，彼因潜相交结；在于国体，岂可遽休！须兴师四面攻讨，彼将帅则加官爵，士卒则给衣粮，按兵玩寇，坐观胜负，而劳费之病尽归国家矣。今江 、淮 水，公私困竭，军旅之事，殆未可轻议也。”

左军中尉吐突承璀 欲希上意，夺裴垍 权，自请将兵讨之。宗正少卿李拭 奏称：“承宗 不可不讨。承璀 亲近信臣，宜委以禁兵，使统诸军，谁敢不服！”上以拭 状示诸学士曰：“此奸臣也，知朕欲将承璀 ，故上此奏。卿曹记之，自今勿令得进用。”

昭义 节度使卢从史 遭父丧，朝廷久未起复；从史 惧，因承璀 说上，请发本军讨承宗 。壬辰，起复从史 左金吾大将军，馀如故。

15　初，平凉 之盟，副元帅判官路泌 、会盟判官郑叔矩 皆没于吐蕃 。其后吐蕃 请和，泌 子随 三诣阙号泣上表，乞从其请；德宗 以吐蕃 多诈，不许。至是，吐蕃 复请和，随 又五上表，诣执政泣请，裴垍 、李藩 亦言于上，请许其和；上从之。五月，命祠部郎中徐复 使吐蕃 。

16　六月，以灵盐 节度使范希朝 为河东 节度使。朝议以沙陀 在灵武 ，迫近吐蕃 ，虑其反复，又部落众多，恐长谷价，乃命悉从希朝 诣河东 。希朝 选其骁骑千二百，号沙陀 军，置使以领之，而处其馀众于定襄川 。于是执宜 始保神武川 之黄花堆 。

17　左军中尉吐突承璀 领功德使，盛修安国寺 ，奏立圣德碑，高大一准华岳碑 ，先构碑楼，请敕学士撰文，且言“臣已具钱万缗，欲酬之”。上命李绛 为之，绛 上言：“尧 、舜 、禹 、汤 ，未尝立碑自言圣德，惟秦始皇 于巡游所过，刻石高自称述，未审陛下欲何所法！且叙修寺之美，不过壮丽观游，岂所以光益圣德！”上览奏，承璀 适在旁，上命曳倒碑楼。承璀 言：“碑楼甚大，不可曳，请徐毁撤。”冀得延引，乘间再论，上厉声曰：“多用牛曳之！”承璀 乃不敢言。凡用百牛曳之，乃倒。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三十八

唐纪五十四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下

元和四年（己丑，809）

1　秋，七月壬戌，御史中丞李夷简 弹京兆 尹杨凭 ，前为江西 观察使贪污僭侈；丁卯，贬凭 临贺 尉。夷简 ，元懿 之玄孙也。上命尽籍凭 资产，李绛 谏曰：“旧制，非反逆不籍其家。”上乃止。

凭 之亲友无敢送者，栎阳 尉徐晦 独至蓝田 与别。太常卿权德舆 素与晦 善，谓之曰：“君送杨临贺 ，诚为厚矣，无乃为累乎！”对曰：“晦 自布衣蒙杨公 知奖，今日远谪，岂得不与之别！借如明公他日为谗人所逐，晦 敢自同路人乎！”德舆 嗟叹，称之于朝。后数日，李夷简 奏为监察御史。晦 谢曰：“晦 平生未尝得望公颜色，公何从而取之！”夷简 曰：“君不负杨临贺 ，肯负国乎！”

2　上密问诸学士曰：“今欲用王承宗 为成德 留后，割德 、棣 二州更为一镇以离其势，并使承宗 输二税，请官吏，一如师道 ，何如？”李绛 等对曰：“德 、棣 之隶成德 ，为日已久，今一旦割之，恐承宗 及其将士忧疑怨望，得以为辞。况其邻道情状一同，各虑他日分割，或潜相构扇；万一旅拒，倍难处置，愿更三思。所是二税、官吏，愿因吊祭使至彼，自以其意谕承宗 ，令上表陈乞如师道 例，勿令知出陛下意。如此，则幸而听命，于理固顺，若其不听，体亦无损。”

上又问：“今刘济 、田季安 皆有疾，若其物故，岂可尽如成德 付授其子，天下何时当平！议者皆言‘宜乘此际代之，不受则发兵讨之，时不可失。’如何？”对曰：“群臣见陛下西取蜀 ，东取吴 ，易于反掌，故谄谀躁竞之人争献策画，劝开河北 ，不为国家深谋远虑，陛下亦以前日成功之易而信其言。臣等夙夜思之，河北 之势与二方异。何则？西川 、浙西 皆非反侧之地，其四邻皆国家臂指之臣。刘闢 、李锜 独生狂谋，其下皆莫之与，闢 、锜 徒以货财啖之，大军一临，则涣然离耳。故臣等当时亦劝陛下诛之，以其万全故也。成德 则不然，内则胶固岁深，外则蔓连势广，其将士百姓怀其累代煦妪之恩，不知君臣逆顺之理，谕之不从，威之不服，将为朝廷羞。又，邻道平居或相猜恨，及闻代易，必合为一心，盖各为子孙之谋，亦虑他日及此故也。万一馀道或相表里，兵连祸结，财尽力竭，西戎 、北狄 乘间窥窬，其为忧患可胜道哉！济 、季安 与承宗 事体不殊，若物故之际，有间可乘，当临事图之；于今用兵，则恐未可。太平之业，非朝夕可致，愿陛下审处之。”

时吴少诚 病甚，绛 等复上言：“少诚 病必不起。淮西 事体与河北 不同，四旁皆国家州县，不与贼邻，无党援相助；朝廷命帅，今正其时，万一不从，可议征讨。臣愿舍恒冀 难致之策，就申蔡 易成之谋。脱或恒冀 连兵，事未如意，蔡州 有衅，势可兴师，南北之役俱兴，财力之用不足。傥事不得已，须赦承宗 ，则恩德虚施，威令顿废。不如早赐处分，以收镇冀 之心，坐待机宜，必获申蔡 之利。”既而承宗 久未得朝命，颇惧，累表自诉。八月壬午，上乃遣京兆 少尹裴武 诣真定 宣慰，承宗 受诏甚恭，曰：“三军见迫，不暇俟朝旨，请献德 、棣 二州以明恳款。”

3　丙申，安南 都护张舟 奏破环王 三万众。

4　九月甲辰朔，裴武 复命。庚戌，以承宗 为成德 节度使、恒 冀 深 赵州 观察使，德州 刺史薛昌朝 为保信军 节度、德 棣 二州观察使。昌朝 ，嵩 之子，王氏 之婿也，故就用之。田季安 得飞报，先知之，使谓承宗 曰：“昌朝 阴与朝廷通，故受节钺。”承宗 遽遣数百骑驰入德州 ，执昌朝 ，至真定 ，囚之。中使送昌朝 节过魏州 ，季安 阳为宴劳，留使者累日，比至德州 ，已不及矣。

上以裴武 为欺罔，又有谮之者曰：“武 使还，先宿裴垍 家，明旦乃入见。”上怒甚，以语李绛 ，欲贬武 于岭南 ，绛 曰：“武 昔陷李怀光 军中，守节不屈，岂容今日遽为奸回！盖贼多变诈，人未易尽其情。承宗 始惧朝廷诛讨，故请献二州；既蒙恩贷，而邻道皆不欲成德 开分割之端，计必有间说诱而胁之，使不得守其初心者，非武 之罪也。今陛下选武 使入逆乱之地，使还，一语不相应，遽窜之遐荒，臣恐自今奉使贼庭者以武 为戒，苟求便身，率为依阿两可之言，莫肯尽诚具陈利害，如此，非国家之利也。且垍 、武 久处朝廷，谙练事体，岂有使还未见天子而先宿宰相家乎！臣敢为陛下必保其不然，此殆有谗人欲伤武 及垍 者，愿陛下察之。”上良久曰：“理或有此。”遂不问。

5　丙辰，振武 奏吐蕃 五万馀骑至佛梯泉 。辛未，丰州 奏吐蕃 万馀骑至大石谷 ，掠回鹘 入贡还国者。

6　左神策军吏李昱 贷长安 富人钱八千缗，满三岁不偿，京兆 尹许孟容 收捕械系，立期使偿，曰：“期满不足，当死。”一军大惊。中尉诉于上，上遣中使宣旨，付本军，孟容 不之遣。中使再至，孟容 曰：“臣不奉诏，当死。然臣为陛下尹京畿 ，非抑制豪强，何以肃清辇下！钱未毕偿，昱 不可得。”上嘉其刚直而许之，京城 震栗。

7　上遣中使谕王承宗 ，使遣薛昌朝 还镇；承宗 不奉诏。冬，十月癸未，制削夺承宗 官爵，以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 为左右神策、河中 、河阳 、浙西 、宣歙 等道行营兵马使、招讨处置等使。

翰林学士白居易 上奏，以为：“国家征伐，当责成将帅，近岁始以中使为监军。自古及今，未有征天下之兵，专令中使统领者也。今神策军既不置行营节度使，则承璀 乃制将也；又充诸军招讨处置使，则承璀 乃都统也。臣恐四方闻之，必窥朝廷；四夷 闻之，必笑中国。陛下忍令后代相传云以中官为制将、都统自陛下始乎！臣又恐刘济 、茂昭 及希朝 、从史 乃至诸道将校皆耻受承璀 指麾，心既不齐，功何由立！此是资承宗 之计而挫诸将之势也。陛下念承璀 勤劳，贵之可也；怜其忠赤，富之可也。至于军国权柄，动关理乱，朝廷制度，出自祖宗，陛下宁忍徇下之情而自隳法制，从人之欲而自损圣明，何不思于一时之间而取笑于万代之后乎！”时谏官、御史论承璀 职名太重者相属，上皆不听。戊子，上御延英殿 ，度支使李元素 、盐铁使李鄘 、京兆 尹许孟容 、御史中丞李夷简 、给事中吕元膺 、穆质 、右补阙独孤郁 等极言其不可；上不得已，明日，削承璀 四道兵马使，改处置为宣慰而已。

李绛 尝极言宦官骄横，侵害政事，谗毁忠贞，上曰：“此属安敢为谗！就使为之，朕亦不听。”绛 曰：“此属大抵不知仁义，不分枉直，惟利是嗜，得赂则誉跖 、 为廉良，怫意则毁龚 、黄 为贪暴，能用倾巧之智，构成疑似之端，朝夕左右浸润以入之，陛下必有时而信之矣。自古宦官败国者，备载方册，陛下岂得不防其渐乎！”

己亥，吐突承璀 将神策兵发长安 ，命恒州 四面藩镇各进兵招讨。

8　初，吴少诚 宠其大将吴少阳 ，名以从弟，署为军职，出入少诚 家如至亲，累迁申州 刺史。少诚 病，不知人，家僮鲜于熊儿 诈以少诚 命召少阳 摄副使、知军州事。少诚 有子元庆 ，少阳 杀之。十一月己巳，少诚 薨，少阳 自为留后。

9　是岁，云南王 寻 劝 卒，子劝龙晟 立。

10　田季安 闻吐突承璀 将兵讨王承宗 ，聚其徒曰：“师不跨河 二十五年矣，今一旦越魏 伐赵 ；赵 虏，魏 亦虏矣，计为之奈何？”其将有超伍而言者，曰：“愿借骑五千以除君忧。”季安 大呼曰：“壮哉！兵决出，格沮者斩！”

幽州 牙将绛 人谭忠 为刘济 使魏 ，知其谋，入谓季安 曰：“如某之谋，是引天下之兵也。何者？今王师越魏 伐赵 ，不使耆臣宿将而专付中臣，不输天下之甲而多出秦 甲，君知谁为之谋？此乃天子自为之谋，欲将夸服于臣下也。若师未叩赵 而先碎于魏 ，是上之谋反不如下，且能不耻于天下乎！既耻且怒，必任智士画长策，仗猛将练精兵，毕力再举涉河 ，鉴前之败，必不越魏 而伐赵 ，校罪轻重，必不先赵 而后魏 ，是上不上，下不下，当魏 而来也。”季安 曰：“然则若之何？”忠 曰：“王师入魏 ，君厚犒之。于是悉甲压境，号曰伐赵 ；而可阴遗赵 人书曰：‘魏 若伐赵 ，则河北 义士谓魏 卖友；魏 若与赵 ，则河南 忠臣谓魏 反君。卖友反君之名，魏 不忍受。执事若能阴解陴障，遗魏 一城，魏 得持之奏捷天子以为符信，此乃使魏 北得以奉赵 ，西得以为臣，于赵 有角尖之耗，于魏 获不世之利，执事岂能无意于魏 乎！’赵 人脱不拒君，是魏 霸基安矣。”季安 曰：“善！先生之来，是天眷魏 也。”遂用忠 之谋，与赵 阴计，得其堂阳 。

忠 归幽州 ，谋欲激刘济 讨王承宗 ；会济 合诸将言曰：“天子知我怨赵 ，今命我伐之，赵 亦必大备我。伐与不伐孰利？”忠 疾对曰：“天子终不使我伐赵 ，赵 亦不备燕 。”济 怒曰：“尔何不直言济 与承宗 反乎！”命系忠 狱。使人视成德 之境，果不为备；后一日，诏果来，令济 “专护北疆，勿使朕复挂胡 忧，而得专心于承宗 ”。济 乃解狱召忠 曰：“信如子断矣；何以知之？”忠 曰：“卢从史 外亲燕 ，内实忌之；外绝赵 ，内实与之。此为赵 画曰：‘燕 以赵 为障，虽怨赵 ，必不残赵 ，不必为备。’一且示赵 不敢抗燕 ，二且使燕 获疑天子。赵 人既不备燕 ，潞 人则走告于天子曰：‘燕 厚怨赵 ，赵 见伐而不备燕 ，是燕 反与赵 也。’此所以知天子终不使君伐赵 ，赵 亦不备燕 也。”济 曰：“今则奈何？”忠 曰：“燕 、赵 为怨，天下无不知。今天子伐赵 ，君坐全燕 之甲，一人未济易水 ，此正使潞 人以燕 卖恩于赵 ，败忠于上，两皆售也。是燕 贮忠义之心，卒染私赵 之口，不见德于赵 人，恶声徒嘈嘈于天下耳。惟君熟思之！”济 曰：“吾知之矣。”乃下令军中曰：“五日毕出，后者醢以徇！”

五年（庚寅，810）

1　春，正月，刘济 自将兵七万人击王承宗 ，时诸军皆未进，济 独前奋击，拔饶阳 、束鹿 。

河东 、河中 、振武 、义武 四军为恒州 北面招讨，会于定州 。会望夜，军吏以有外军，请罢张灯。张茂昭 曰：“三镇，官军也，何谓外军！”命张灯，不禁行人，不闭里门，三夜如平日，亦无敢喧哗者。

丁卯，河东 将王荣 拔王承宗 洄湟镇 。吐突承璀 至行营，威令不振，与承宗 战，屡败；左神策大将军郦定进 战死。定进 ，骁将也，军中夺气。

2　河南 尹房式 有不法事，东台监察御史元稹 奏摄之，擅令停务；朝廷以为不可，罚一季俸，召还西京 。至敷水驿 ，有内侍后至，破驿门呼骂而入，以马鞭击稹 伤面；上复引稹 前过，贬江陵 士曹。翰林学士李绛 、崔群 言稹 无罪。白居易 上言：“中使陵辱朝士，中使不问而稹 先贬，恐自今中使出外益暴横，人无敢言者。又，稹 为御史，多所举奏，不避权势，切齿者众，恐自今无人肯为陛下当官执法，疾恶绳愆，有大奸猾，陛下无从得知。”上不听。

3　上以河朔 方用兵，不能讨吴少阳 。三月己未，以少阳 为淮西 留后。

4　诸军讨王承宗 者久无功，白居易 上言，以为：“河北 本不当用兵，今既出师，承璀 未尝苦战，已失大将，与从史 两军入贼境，迁延进退，不惟意在逗留，亦是力难支敌。希朝 、茂昭 至新市镇 ，竟不能过；刘济 引全军攻围乐寿 ，久不能下。师道 、季安 元不可保，察其情状，似相计会，各收一县，遂不进军。陛下观此事势，成功有何所望！以臣愚见，须速罢兵，若又迟疑，其害有四：可为痛惜者二，可为深忧者二。何则？

若保有成，即不论用度多少；既的知不可，即不合虚费赀粮。悟而后行，事亦非晚。今迟校一日则有一日之费，更延旬月，所费滋多，终须罢兵，何如早罢！以府库钱帛、百姓脂膏资助河北 诸侯，转令强大。此臣为陛下痛惜者一也。

臣又恐河北 诸将见吴少阳 已受制命，必引事例轻重，同词请雪承宗 。若章表继来，即义无不许。请而后舍，体势可知，转令承宗 胶固同类。如此，则与夺皆由邻道，恩信不出朝廷，实恐威权尽归河北 。此为陛下痛惜者二也。

今天时已热，兵气相蒸，至于饥渴疲劳，疾疫暴露，驱以就战，人何以堪！纵不惜身，亦难忍苦。况神策乌杂城市之人，例皆不惯如此，忽思生路，一人若逃，百人相扇，一军若散，诸军必摇，事忽至此，悔将何及！此为陛下深忧者一也。

臣闻回鹘 、吐蕃 皆有细作，中国之事，小大尽知。今聚天下之兵，唯讨承宗 一贼，自冬及夏，都未立功，则兵力之强弱，资费之多少，岂宜使西戎 、北虏 一一知之！忽见利生心，乘虚入寇，以今日之势力，可能救其首尾哉！兵连祸生，何事不有！万一及此，实关安危。此其为陛下深忧者二也。”

5　卢从史 首建伐王承宗 之谋，及朝廷兴师，从史 逗留不进，阴与承宗 通谋，令军士潜怀承宗 号；又高刍粟之价以败度支，讽朝廷求平章事，诬奏诸道与贼通，不可进兵。上甚患之。

会从史 遣牙将王翊元 入奏事，裴垍 引与语，为言为臣之义，微动其心，翊元 遂输诚，言从史 阴谋及可取之状。垍 令翊元 还本军经营，复来京师，遂得其都知兵马使乌重胤 等款要。垍 言于上曰：“从史 狡猾骄很，必将为乱。今闻其与承璀 对营，视承璀 如婴儿，往来都不设备；失今不取，后虽兴大兵，未可以岁月平也。”上初愕然，熟思良久，乃许之。

从史 性贪，承璀 盛陈奇玩，视其所欲，稍以遗之；从史 喜，益相昵狎。甲申，承璀 与行营兵马使李听 谋，召从史 入营博，伏壮士于幕下，突出，擒诣帐后缚之，内车中，驰诣京师。左右惊乱，承璀 斩十馀人，谕以诏旨。从史 营中士闻之，皆甲以出，操兵趋哗。乌重胤 当军门叱之曰：“天子有诏，从者赏，敢违者斩！”士卒皆敛兵还部伍。会夜，车疾驱，未明，已出境。重胤 ，承洽 之子；听 ，晟 之子也。

6　丁亥，范希朝 、张茂昭 大破承宗 之众于木刀沟 。

7　上嘉乌重胤 之功，欲即授以昭义 节度使；李绛 以为不可，请授重胤 河阳 ，以河阳 节度使孟元阳 镇昭义 。会吐突承璀 奏，已牒重胤 句当昭义 留后，绛 上言：“昭义 五州据山东 要害，魏博 、恒 、幽 诸镇蟠结，朝廷惟恃此以制之。邢 、磁 、洺入其腹内，诚国之宝地，安危所系也。向为从史 所据，使朝廷旰食，今幸而得之，承璀 复以与重胤 ，臣闻之惊叹，实所痛心！昨国家诱执从史 ，虽为长策，已失大体。今承璀 又以文牒差人为重镇留后，为之求旌节，无君之心，孰甚于此！陛下昨日得昭义 ，人神同庆，威令再立；今日忽以授本军牙将，物情顿沮，纪纲大紊。校计利害，更不若从史 为之。何则？从史 虽蓄奸谋，已是朝廷牧伯。重胤 出于列校，以承璀 一牒代之，窃恐河南 、北 诸侯闻之，无不愤怒，耻与为伍；且谓承璀 诱重胤 逐从史 而代其位，彼人人麾下各有将校，能无自危乎！傥刘济 、茂昭 、季安 、执恭 、韩弘 、师道 继有章表陈其情状，并指承璀 专命之罪，不知陛下何以处之？若皆不报，则众怒益甚；若为之改除，则朝廷之威重去矣。”上复使枢密使梁守谦 密谋于绛 曰：“今重胤 已总军务，事不得已，须应与节。”对曰：“从史 为帅不由朝廷，故启其邪心，终成逆节。今以重胤 典兵，即授之节，威福之柄不在朝廷，何以异于从史 乎！重胤 之得河阳 ，已为望外之福，岂敢更为旅拒！况重胤 所以能执从史 ，本以杖顺成功；一旦自逆诏命，安知同列不袭其迹而动乎！重胤 军中等夷甚多，必不愿重胤 独为主帅。移之他镇，乃惬众心，何忧其致乱乎！”上悦，皆如其请。壬辰，以重胤 为河阳 节度使，元阳 为昭义 节度使。

戊戌，贬卢从史 州 司马。

8　五月乙巳，昭义 军三千馀人夜溃，奔魏州 。刘济 奏拔安平 。

9　庚申，吐蕃 遣其臣论思邪热 入见，且归路泌 、郑叔矩 之柩。

10　甲子，奚 寇灵州 。

11　六月甲申，白居易 复上奏，以为：“臣比请罢兵，今之事势，又不如前，不知陛下复何所待！”是时，上每有军国大事，必与诸学士谋之；尝逾月不见学士，李绛 等上言：“臣等饱食不言，其自为计则得矣，如陛下何！陛下询访理道，开纳直言，实天下之幸，岂臣等之幸！”上遽令“明日三殿 对来”。

白居易 尝因论事，言“陛下错”，上色庄而罢，密召承旨李绛 ，谓“白居易 小臣不逊，须令出院”。绛 曰：“陛下容纳直言，故群臣敢竭诚无隐。居易 言虽少思，志在纳忠。陛下今日罪之，臣恐天下各思箝口，非所以广聪明，昭圣德也。”上悦，待居易 如初。

上尝欲近猎苑中，至蓬莱池 西，谓左右曰：“李绛 必谏，不如且止。”

12　秋，七月庚子，王承宗 遣使自陈为卢从史 所离间，乞输贡赋，请官吏，许其自新。李师道 等数上表请雪承宗 ，朝廷亦以师久无功，丁未，制洗雪承宗 ，以为成德 军节度使，复以德 、棣 二州与之；悉罢诸道行营将士，共赐布帛二十八万端匹；加刘济 中书令。

13　刘济 之讨王承宗 也，以长子绲 为副大使，掌幽州 留务。济 军瀛州 ，次子总 为瀛州 刺史，济 署行营都知兵马使，使屯饶阳 。济 有疾，总 与判官张玘 、孔目官成国宝 谋，诈使人从长安 来，曰：“朝廷以相公逗留无功，已除副大使为节度使矣。”明日，又使人来告曰：“副大使旌节已至太原 。”又使人走而呼曰：“旌节已过代州 。”举军惊骇。济 愤怒，不知所为，杀大将素与绲 厚者数十人，追绲 诣行营，以张玘 兄皋 代知留务。济 自朝至日昃不食，渴索饮，总 因置毒而进之。乙卯，济 薨。绲 行至涿州 ，总 矫以父命杖杀之，遂领军务。

14　岭南 监军许遂振 以飞语毁节度使杨於陵 于上，上命召於陵 还，除冗官。裴垍 曰：“於陵 性廉直，陛下以遂振 故黜藩臣，不可。”丁巳，以於陵 为吏部侍郎。遂振 寻自抵罪。

15　八月乙亥，上与宰相语及神仙，问：“果有之乎？”李藩 对曰：“秦始皇 、汉武帝 学仙之效，具载前史，太宗 服天竺 僧长年药致疾，此古今之明戒也。陛下春秋鼎盛，方励志太平，宜拒绝方士之说。苟道盛德充，人安国理，何忧无尧 、舜 之寿乎！”

16　九月己亥，吐突承璀 自行营还，辛亥，复为左卫上将军，充左军中尉。裴垍 曰：“承璀 首唱用兵，疲弊天下，卒无成功，陛下纵以旧恩不加显戮，岂得全不贬黜以谢天下乎！”给事中段平仲 、吕元膺 言承璀 可斩。李绛 奏称：“陛下不责承璀 ，他日复有败军之将，何以处之？若或诛之，则同罪异罚，彼必不服；若或释之，则谁不保身而玩寇乎！愿陛下割不忍之恩，行不易之典，使将帅有所惩劝。”间二日，上罢承璀 中尉，降为军器使；中外相贺。

17　裴垍 得风疾，上甚惜之，中使候问旁午于道。

18　丙寅，以太常卿权德舆 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

19　义武 节度使张茂昭 请除代人，欲举族入朝。河北 诸镇互遣人说止之，茂昭 不从，凡四上表；上乃许之。以左庶子任迪简 为义武 行军司马。茂昭 悉以易 、定 二州簿书管钥授迪简 ，遣其妻子先行，曰：“吾不欲子孙染于污俗。”

茂昭 既去，冬，十月戊寅，虞候杨伯玉 作乱，囚迪简 。辛巳，义武 将士共杀伯玉 。兵马使张佐元 又作乱，囚迪简 ，迪简 乞归朝。既而将士复杀佐元 ，奉迪简 主军务。时易定 府库罄竭，闾阎亦空，迪简 无以犒士，乃设粝饭与士卒共食之，身居戟门下经月；将士感之，共请迪简 还寝，然后得安其位。上命以绫绢十万匹赐易定 将士；壬辰，以迪简 为义武 节度使。甲午，以张茂昭 为河中 、慈 、隰 、晋 、绛 节度使，从行将校皆拜官。

20　右金吾大将军伊慎 以钱三万缗赂右军中尉第五从直 ，求河中 节度使；从直 恐事泄，奏之。十一月庚子，贬慎 为右卫将军，坐死者三人。

初，慎 自安州 入朝，留其子宥 主留事，朝廷因以为安州 刺史，未能去也。会宥 母卒于长安 ，宥 利于兵权，不时发丧。鄂岳 观察使郗士美 遣僚属以事过其境，宥 出迎，因告以凶问，先备篮舆，即日遣之。

21　甲辰，会王 薨。

22　庚戌，以前河中 节度使王锷 为河东 节度使。上左右受锷 厚赂，多称誉之，上命锷 兼平章事，李藩 固执以为不可。权德舆 曰：“宰相非序进之官。唐 兴以来，方镇非大忠大勋，则跋扈者，朝廷或不得已而加之。今锷 既无忠勋，朝廷又非不得已，何为遽以此名假之！”上乃止。

锷 有吏才，工于完聚。范希朝 以河东 全军出屯河北 ，耗散甚众；锷 到镇之初，兵不满三万人，马不过六百匹，岁馀，兵至五万人，马有五千匹，器械精利，仓库充实。又进家财三十万缗，上复欲加锷 平章事，李绛 谏曰：“锷 在太原 ，虽颇著绩效，今因献家财而命之，若后世何！”上乃止。

23　中书侍郎裴垍 数以疾辞位；庚申，罢为兵部尚书。

24　十二月戊寅，张茂昭 入朝，请迁祖考之骨于京兆 。

25　壬午，以御史中丞吕元膺 为鄂岳 观察使。元膺 尝欲夜登城，门已锁，守者不为开。左右曰：“中丞也。”对曰：“夜中难辩真伪，虽中丞亦不可。”元膺 乃还。明日，擢为重职。

26　翰林学士、司勋郎中李绛 面陈吐突承璀 专横，语极恳切。上作色曰：“卿言太过！”绛 泣曰：“陛下置臣于腹心耳目之地，若臣畏避左右，爱身不言，是臣负陛下；言之而陛下恶闻，乃陛下负臣也。”上怒解，曰：“卿所言皆人所不能言，使朕闻所不闻，真忠臣也。他日尽言，皆应如是。”己丑，以绛 为中书舍人，学士如故。

绛 尝从容谏上聚财，上曰：“今两河 数十州，皆国家政令所不及，河 、湟 数千里，沦于左衽，朕日夜思雪祖宗之耻，而财力不赡，故不得不蓄聚耳。不然，朕宫中用度极俭薄，多藏何用邪！”

六年（辛卯，811）

1　春，正月甲辰，以彰义 留后吴少阳 为节度使。

2　庚申，以前淮南 节度使李吉甫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二月壬申，李藩 罢为太子詹事。

3　己丑，忻王 造 薨。

4　宦官恶李绛 在翰林，以为户部侍郎，判本司。上问：“故事，户部侍郎皆进羡馀，卿独无进，何也？”对曰：“守土之官，厚敛于人以市私恩，天下犹共非之；况户部所掌，皆陛下府库之物，给纳有籍，安得羡馀！若自左藏输之内藏以为进奉，是犹东库移之西库，臣不敢踵此弊也。”上嘉其直，益重之。

5　乙巳，上问宰相：“为政宽猛何先？”权德舆 对曰：“秦 以惨刻而亡，汉 以宽大而兴。太宗 观明堂图 ，禁 人背；是故安 、史 以来，屡有悖逆之臣，皆旋踵自亡，由祖宗仁政结于人心，人不能忘故也。然则宽猛之先后可见矣。”上善其言。

6　夏，四月戊辰，以兵部尚书裴垍 为太子宾客，李吉甫 恶之也。

7　庚午，以刑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卢坦 为户部侍郎、判度支。或告泗州 刺史薛謇 为代北 水运使，有异马不以献；事下度支，使巡官往验，未返，上迟之，使品官刘泰昕 按其事。卢坦 曰：“陛下既使有司验之，又使品官继往，岂大臣不足信于品官乎！臣请先就黜免。”上召泰昕 还。

8　五月，前行营粮料使于皋谟 、董溪 坐赃数千缗，敕贷其死；皋谟 流春州 ，溪 流封州 ，行至潭州 ，并追遣中使赐死。权德舆 上言，以为：“皋谟 等罪当死，陛下肆诸市朝，谁不惧法！不当已赦而杀之。”溪 ，晋 之子也。

9　庚子，以金吾大将军李惟简 为凤翔 节度使。陇州 地与吐蕃 接，旧常朝夕相伺，更入攻抄，人不得息。惟简 以为边将当谨守备，蓄财谷以待寇，不当睹小利，起事盗恩，禁不得妄入其地；益市耕牛，铸农器，以给农之不能自具者，增垦田数十万亩。属岁屡稔，公私有馀，贩者流及他方。

10　赐振武 节度使阿跌光进 姓李氏 。

11　六月丁卯，李吉甫 奏：“自秦 至隋 十有三代，设官之多，无如国家者。天宝 以后，中原宿兵，见在可计者八十馀万，其馀为商贾、僧、道，不服田亩者什有五六，是常以三分劳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待衣坐食之辈也。今内外官以税钱给俸者不下万员，天下千三百馀县，或以一县之地而为州，一乡之民而为县者甚众，请敕有司详定废置，吏员可省者省之，州县可并者并之，入仕之涂可减者减之。又，国家旧章，依品制俸，官一品月俸钱三十缗；职田禄米不过千斛。艰难以来，增置使额，厚给俸钱，大历 中，权臣月俸至九千缗，州无大小，刺史皆千缗。常衮 为相，始立限约，李泌 又量其闲剧，随事增加，时谓通济，理难减削。然犹有名存职废，或额去俸存，闲剧之间，厚薄顿异。请敕有司详考俸料、杂给，量定以闻。”于是命给事中段平仲 、中书舍人韦贯之 、兵部侍郎许孟容 、户部侍郎李绛 同详定。

12　秋，九月，富平 人梁悦 报父仇，杀秦杲 ，自诣县请罪。敕：“复仇，据礼经 则义不同天，征法令则杀人者死。礼、法二事，皆王教之大端，有此异同，固资论辩，宜令都省集议闻奏。”职方员外郎韩愈 议，以为：“律无其条，非阙文也。盖以不许复仇，则伤孝子之心而乖先王之训；许复仇，则人将倚法专杀，无以禁止其端矣。故圣人丁宁其义于经，而深没其文于律，其意将使法吏一断于法，而经术之士得引经而议也。宜定其制曰：‘凡复父仇者，事发，具申尚书省集议奏闻，酌其宜而处之。’则经律无失其指矣。”敕：“梁悦 杖一百，流循州 。”

13　甲寅，吏部奏准敕并省内外官计八百八员，诸司流外一千七百六十九人。

14　黔州 大水坏城郭，观察使窦群 发溪洞蛮 以治之；督役太急，于是辰 、溆 二州蛮 反，群 讨之，不能定。戊午，贬群 开州 刺史。

15　冬，十一月，弓箭库使刘希光 受羽林大将军孙 钱二万缗，为求方镇，事觉，赐死。事连左卫上将军、知内侍省事吐突承璀 ，丙申，以承璀 为淮南 监军。上问李绛 ：“朕出承璀 何如？”对曰：“外人不意陛下遽能如是。”上曰：“此家奴耳，向以其驱使之久，故假以恩私；若有违犯，朕去之轻如一毛耳！”

16　十六宅诸王既不出 ，其女嫁不以时，选尚者皆由宦官，率以厚赂自达。李吉甫 上言：“自古尚主必择其人，独近世不然。”十二月壬申，诏封恩王 等六女为县主，委中书、门下、宗正、吏部选门地人才称可者嫁之。

17　己丑，以户部侍郎李绛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 为相，多修旧怨，上颇知之，故擢绛 为相。吉甫 善逢迎上意，而绛 鲠直，数争论于上前；上多直绛 而从其言，由是二人有隙。

18　闰月辛卯朔，黔州 奏：辰 、溆 贼帅张伯靖 寇播州 、费州 。

19　试太子通事舍人李涉 知上于吐突承璀 恩顾未衰，乃投匦上疏，称“承璀 有功，希光 无罪。承璀 久委心腹，不宜遽弃”。知匦使、谏议大夫孔戣 见其副章，诘责不受；涉 乃行赂，诣光顺门 通之。戣 闻之，上疏极言“涉 奸险欺天，请加显戮”。戊申，贬涉 峡州 司仓。涉 ，渤 之兄；戣 ，巢父 之子也。

20　辛亥，惠昭太子 宁 薨。

21　是岁，天下大稔，米斗有直二钱者。

七年（壬辰，812）

1　春，正月辛未，以京兆 尹元义方 为鄜坊 观察使。初，义方 媚事吐突承璀 ，李吉甫 欲自托于承璀 ，擢义方 为京兆 尹。李绛 恶义方 为人，故出之。义方 入谢，因言“李绛 私其同年许季同 ，除京兆 少尹，出臣鄜 坊，专作威福，欺罔聪明”。上曰：“朕谙李绛 不如是。明日，将问之。”义方 惶愧而出。明日，上以诘绛 曰：“人于同年固有情乎！”对曰：“同年，乃九州四海之人偶同科第，或登科然后相识，情于何有！且陛下不以臣愚，备位宰相，宰相职在量才授任，若其人果才，虽在兄弟子侄之中犹将用之，况同年乎！避嫌而弃才，是乃便身，非徇公也。”上曰：“善，朕知卿必不尔。”遂趣义方 之官。

2　振武 河 溢，毁东受降城 。

3　三月丙戌，上御延英殿 ，李吉甫 言：“天下已太平，陛下宜为乐。”李绛 曰：“汉文帝 时兵木无刃，家给人足，贾谊 犹以为厝火积薪之下，不可谓安。今法令所不能制者，河南 、北 五十馀州；犬戎 腥膻，近接泾 、陇 ，烽火屡惊；加之水旱时作，仓廪空虚，此正陛下宵衣旰食之时，岂得谓之太平，遽为乐哉！”上欣然曰：“卿言正合朕意。”退，谓左右曰：“吉甫 专为悦媚；如李绛 ，真宰相也！”

上尝问宰相：“贞元 中政事不理，何乃至此？”李吉甫 对曰：“德宗 自任圣智，不信宰相而信他人，是使奸臣得乘间弄威福。政事不理，职此故也。”上曰：“然此亦未必皆德宗 之过。朕幼在德宗 左右，见事有得失，当时宰相亦未有再三执奏者，皆怀禄偷安，今日岂得专归咎于德宗 邪！卿辈宜用此为戒，事有非是，当力陈不已，勿畏朕谴怒而遽止也。”

李吉甫 尝言：“人臣不当强谏，使君悦臣安，不亦美乎！”李绛 曰：“人臣当犯颜苦口，指陈得失，若陷君于恶，岂得为忠！”上曰：“绛 言是也。”吉甫 至中书，卧不视事，长吁而已。李绛 或久不谏，上辄诘之曰：“岂朕不能容受邪，将无事可谏也？”

李吉甫 又尝言于上曰：“赏罚，人主之二柄，不可偏废。陛下践阼以来，惠泽深矣；而威刑未振，中外懈惰，愿加严以振之。”上顾李绛 曰：“何如？”对曰：“王者之政，尚德不尚刑，岂可舍成 、康 、文 、景 而效秦始皇 父子乎！”上曰：“然。”后旬馀，于 入对，亦劝上峻刑。又数日，上谓宰相曰：“于 大是奸臣，劝朕峻刑，卿知其意乎？”皆对曰：“不知也。”上曰：“此欲使朕失人心耳。”吉甫 失色，退而抑首不言笑竟日。

4　夏，四月丙辰，以库部郎中、翰林学士崔群 为中书舍人，学士如故。上嘉群 谠直，命学士“自今奏事，必取崔群 连署，然后进之”。群 曰：“翰林举动皆为故事。必如是，后来万一有阿媚之人为之长，则下位直言无从而进矣。”固不奉诏。章三上，上乃从之。

5　五月庚申，上谓宰相曰：“卿辈屡言淮 、浙 去岁水旱，近有御史自彼还，言不至为灾，事竟如何？”李绛 对曰：“臣按淮南 、浙西 、浙东 奏状，皆云水旱，人多流亡，求设法招抚，其意似恐朝廷罪之者，岂肯无灾而妄言有灾邪！此盖御史欲为奸谀以悦上意耳，愿得其主名，按致其法。”上曰：“卿言是也。国以人为本，闻有灾当亟救之，岂可尚复疑之邪！朕适者不思，失言耳。”命速蠲其租赋。上尝与宰相论治道于延英殿 ，日旰，暑甚，汗透御服，宰相恐上体倦，求退。上留之曰：“朕入禁中，所与处者独宫人、宦官耳，故乐与卿等且共谈为理之要，殊不知倦也。”

6　六月癸巳，司徒、同平章事杜佑 以太保致仕。

7　秋，七月乙亥，立遂王 宥 为太子，更名恒 。恒 ，郭贵妃 之子也。诸姬子澧王 宽 ，长于恒 ；上将立恒 ，命崔群 为宽 草让表，群 曰：“凡推己之有以与人谓之让。遂王 ，嫡子也，宽 何让焉！”上乃止。

8　八月戊戌，魏博 节度使田季安 薨。

初，季安 娶洺州 刺史元谊 女，生子怀谏 ，为节度副使。牙内兵马使田兴 ，庭玠 之子也，有勇力，颇读书，性恭逊。季安 淫虐，兴 数规谏，军中赖之。季安 以为收众心，出为临清 镇将，将欲杀之。兴 阳为风痹，灸灼满身，乃得免。季安 病风，杀戮无度，军政废乱，夫人元氏 召诸将立怀谏 为副大使，知军务，时年十一；迁季安 于别寝，月馀而薨。召田兴 为步射都知兵马使。

辛亥，以左龙武 大将军薛平 为郑滑 节度使，欲以控制魏博 。

上与宰相议魏博 事，李吉甫 请兴兵讨之，李绛 以为魏博 不必用兵，当自归朝廷。吉甫 盛陈不可不用兵之状，上曰：“朕意亦以为然。”绛 曰：“臣窃观两河 藩镇之跋扈者，皆分兵以隶诸将，不使专在一人，恐其权任太重，乘间而谋己故也。诸将势均力敌，莫能相制，欲广相连结，则众心不同，其谋必泄；欲独起为变，则兵少力微，势必不成。加以购赏既重，刑诛又峻，是以诸将互相顾忌，莫敢先发，跋扈者恃此以为长策。然臣窃思之，若常得严明主帅能制诸将之死命者以临之，则粗能自固矣。今怀谏 乳臭子，不能自听断，军府大权必有所归，诸将厚薄不均，怨怒必起，不相服从，则向日分兵之策，适足为今日祸乱之阶也。田氏 不为屠肆，则悉为俘囚矣，何烦天兵哉！彼自列将起代主帅，邻道所恶，莫甚于此。彼不倚朝廷之援以自存，则立为邻道所齑粉矣。故臣以为不必用兵，可坐待魏博 之自归也。但愿陛下按兵养威，严敕诸道选练士马以须后敕。使贼中知之，不过数月，必有自效于军中者矣。至时，惟在朝廷应之敏速，中其机会，不爱爵禄以赏其人，使两河 藩镇闻之，恐其麾下效之以取朝廷之赏，必皆恐惧，争为恭顺矣。此所谓不战而屈人兵者也。”上曰：“善！”

他日，吉甫 复于延英 盛陈用兵之利，且言刍粮金帛皆已有备。上顾问绛 ，绛 对曰：“兵不可轻动。前年讨恒州 ，四面发兵二十万，又发两神策兵自京师赴之，天下骚动，所费七百馀万缗，讫无成功，为天下笑。今疮痍未复，人皆惮战；若又以敕命驱之，臣恐非直无功，或生他变。况魏博 不必用兵，事势明白，愿陛下勿疑。”上奋身抚案曰：“朕不用兵决矣。”绛 曰：“陛下虽有是言，恐退朝之后，复有荧惑圣听者。”上正色厉声曰：“朕志已决，谁能惑之！”绛 乃拜贺曰：“此社稷之福也。”

既而田怀谏 幼弱，军政皆决于家僮蒋士则 ，数以爱憎移易诸将，众皆愤怒。朝命久不至，军中不安。田兴 晨入府，士卒数千人大噪，环兴 而拜，请为留后。兴 惊仆于地，众不散；久之，兴 度不免，乃谓众曰：“汝肯听吾言乎！”皆曰：“惟命。”兴 曰：“勿犯副大使，守朝廷法令，申版籍，请官吏，然后可。”皆曰：“诺。”兴 乃杀蒋士则 等十馀人，迁怀谏 于外。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三十九

唐纪五十五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中之上

元和七年（壬辰，812）

1　冬，十月乙未，魏博 监军以状闻，上亟召宰相，谓李绛 曰：“卿揣魏博 若符契。”李吉甫 请遣中使宣慰以观其变，李绛 曰：“不可。今田兴 奉其土地兵众，坐待诏命，不乘此际推心抚纳，结以大恩，必待敕使至彼，持将士表来为请节钺，然后与之，则是恩出于下，非出于上，将士为重，朝廷为轻，其感戴之心亦非今日之比也。机会一失，悔之无及！”吉甫 素与枢密使梁守谦 相结，守谦 亦为之言于上曰：“故事，皆遣中使宣劳，今此镇独无，恐更不谕。”上竟遣中使张忠顺 如魏博 宣慰，欲俟其还而议之。癸卯，李绛 复上言：“朝廷恩威得失，在此一举，时机可惜，奈何弃之！利害甚明，愿圣心勿疑。计忠顺 之行，甫应过陕 ，乞明旦即降白麻除兴 节度使，犹可及也。”上且欲除留后，绛 曰：“兴 恭顺如此，自非恩出不次，则无以使之感激殊常。”上从之。甲辰，以兴 为魏博 节度使。忠顺 未还，制命已至魏州 。兴 感恩流涕，士众无不鼓舞。

2　庚戌，更名皇子宽 曰恽 ，察 曰悰 ，寰 曰忻 ，寮 曰悟 ，审 曰恪 。

3　李绛 又言：“魏博 五十馀年不沾皇化，一旦举六州之地来归，刳河朔 之腹心，倾叛乱之巢穴，不有重赏过其所望，则无以慰士卒之心，使四邻劝慕。请发内库钱百五十万缗以赐之。”左右宦官以为“所与太多，后有此比，将何以给之？”上以语绛 ，绛 曰：“田兴 不贪专地之利，不顾四邻之患，归命圣朝，陛下奈何爱小费而遗大计，不以收一道人心！钱用尽更来，机事一失不可复追。借使国家发十五万兵以取六州，期年而克之，其费岂止百五十万缗而已乎！”上悦，曰：“朕所以恶衣菲食，蓄聚货财，正为欲平定四方；不然，徒贮之府库何为！”十一月辛酉，遣知制诰裴度 至魏博 宣慰，以钱百五十万缗赏军士，六州百姓给复一年。军士受赐，欢声如雷。成德 、兖郓 使者数辈见之，相顾失色，叹曰：“倔强者果何益乎！”

度 为兴 陈君臣上下之义，兴 听之，终夕不倦，待度 礼极厚，请度 遍至所部州县，宣布朝命。奏乞除节度副使于朝廷，诏以户部郎中河东 胡证 为之。兴 又奏所部缺官九十员，请有司注拟，行朝廷法令，输赋税。田承嗣 以来室屋僭侈者，皆避不居。

郓 、蔡 、恒 遣游客间说百方，兴 终不听。李师道 使人谓宣武 节度使韩弘 曰：“我世与田氏 约相保援，今兴 非田氏 族，又首变两河 事，亦公之所恶也！我将与成德 合军讨之。”弘 曰：“我不知利害，知奉诏行事耳。若兵北渡河 ，我则以兵东取曹州 ！”师道 惧，不敢动。

田兴 既葬田季安 ，送田怀谏 于京师。辛巳，以怀谏 为右监门卫将军。

4　李绛 奏振武 、天德 左右良田可万顷，请择能吏开置营田，可以省费足食，上从之。绛 命度支使卢坦 经度用度，四年之间，开田四千八百顷，收谷四千馀万斛，岁省度支钱二十馀万缗，边防赖之。

5　上尝于延英 谓宰相曰：“卿辈当为朕惜官，勿用之私亲故。”李吉甫 、权德舆 皆谢不敢。李绛 曰：“崔祐甫 有言：‘非亲非故，不谙其才。’谙者尚不与官，不谙者何敢复与！但问其才器与官相称否耳。若避亲故之嫌，使圣朝亏多士之美，此乃偷安之臣，非至公之道也。苟所用非其人，则朝廷自有典刑，谁敢逃之！”上曰：“诚如卿言。”

6　是岁，吐蕃 寇泾州 ，及西门之外，驱掠人畜而去。上患之，李绛 上言：“京西 、京北 皆有神策镇兵，始置之欲以备御吐蕃 ，使与节度使掎角相应也。今则鲜衣美食，坐耗县官，每有寇至，节度使邀与俱进，则云申取中尉处分；比其得报，虏去远矣。纵有果锐之将，闻命奔赴，节度使无刑戮以制之，相视如平交，左右前却，莫肯用命，何所益乎！请据所在之地士马及衣粮、器械皆割隶当道节度使，使号令齐壹，如臂之使指，则军威大振，虏不敢入寇矣。”上曰：“朕不知旧事如此，当亟行之。”既而神策军骄恣日久，不乐隶节度使，竟为宦者所沮而止。

八年（癸巳，813）

1　春，正月癸亥，以博州 刺史田融 为相州 刺史。融 ，兴 之兄也。融 、兴 幼孤；融 长，养而教之。兴 尝于军中角射，一军莫及。融 退而抶之曰：“尔不自晦，祸将及矣！”故兴 能自全于猜暴之时。

2　勃海定王 元瑜 卒，弟言义 权知国务。庚午，以言义 为勃海王 。

3　李吉甫 、李绛 数争论于上前，礼部尚书、同平章事权德舆 居中无所可否；上鄙之。辛未，德舆 罢守本官。

4　辛卯，赐魏博 节度使田兴 名弘正 。

5　司空、同平章事于 久留长安 ，郁郁不得志。有梁正言 者，自言与枢密使梁守谦 同宗，能为人属请， 使其子太常丞敏 重赂正言 ，求出镇。久之，正言 诈渐露，敏 索其赂不得，诱其奴，支解之，弃溷中。事觉， 帅其子殿中少监季友 等素服诣建福门 请罪，门者不内，退，负南墙而立，遣人上表， 门以无印引不受；日暮方归，明日，复至。丁酉， 左授恩王 傅，仍绝朝谒；敏 流雷州 ，季友 等皆贬官，僮奴死者数人；敏 至秦岭 而死。

事连僧鉴虚 。鉴虚 自贞元 以来，以财交权幸，受方镇赂遗，厚自奉养，吏不敢诘。至是，权幸争为之言，上欲释之，中丞薛存诚 不可。上遣中使诣台宣旨曰：“朕欲面诘此僧，非释之也。”存诚 对曰：“陛下必欲面释此僧，请先杀臣，然后取之，不然，臣期不奉诏。”上嘉而从之。三月丙辰，杖杀鉴虚 ，没其所有之财。

6　甲子，征前西川 节度使、同平章事武元衡 入知政事。

7　夏，六月，大水。上以为阴盈之象，辛丑，出宫人二百车。

8　秋，七月，振武 节度使李光进 请修受降城 ，兼理河 防。时受降城 为河 所毁，李吉甫 请徙其徒于天德 故城，李绛 及户部侍郎卢坦 以为：“受降城 ，张仁愿 所筑，当碛口，据虏要冲，美水草，守边之利地。今避河 患，退二三里可矣，奈何舍万代永安之策，徇一时省费之便乎！况天德 故城僻处确瘠，去河 绝远，烽候警急不相应接，虏忽唐突，势无由知，是无故而蹙国二百里也。”及城使周怀义 奏利害，与绛 、坦 同。上卒用吉甫 策，以受降城 骑士隶天德军 。

李绛 言于上曰：“边军徒有其数而无其实，虚费衣粮，将帅但缘私役使，聚货财以结权幸而已，未尝训练以备不虞，此不可不于无事之时豫留圣意也。”时受降城 兵籍旧四百人，及天德军 交兵，止有五十人，器械止有一弓，自馀称是。故绛 言及之。上惊曰：“边兵乃如是其虚邪！卿曹当加按阅。”会绛 罢相而止。

9　乙巳，废天威军，以其众隶神策军。

10　丁未，辰 、溆 贼帅张伯靖 请降。辛亥，以伯靖 为归州 司马，委荆南 军前驱使。

11　初，吐蕃 欲作乌兰桥 ，先贮材于河 侧，朔方 常潜遣人投之于河 ，终不能成。虏知朔方 、灵盐 节度使王佖 贪，先厚赂之，然后并力成桥，仍筑月城守之。自是朔方 御寇不暇。

12　冬，十月，回鹘 发兵度碛南，自柳谷 西击吐蕃 。壬寅，振武 、天德军 奏回鹘 数千骑至 鹈泉 ，边军戒严。

13　振武 节度使李进贤 ，不恤士卒；判官严澈 ，绶 之子也，以刻核得幸于进贤 。进贤 使牙将杨遵宪 将五百骑趣东受降城 以备回鹘 ，所给资装多虚估；至鸣沙 ，遵宪 屋处而士卒暴露；众发怒，夜，聚薪环其屋而焚之，卷甲而还。庚寅夜，焚门，攻进贤 ，进贤 逾城走，军士屠其家，并杀严澈 。进贤 奔静边军 。

14　群臣累表请立德妃 郭氏 为皇后。上以妃门宗强盛，恐正位之后，后宫莫得进，托以岁时禁忌，竟不许。

15　丁酉，振武 监军骆朝宽 奏乱兵已定，请给将士衣。上怒，以夏绥 节度使张煦 为振武 节度使，将夏州 兵二千赴镇，仍命河东 节度使王锷 以兵二千纳之，听以便宜从事。骆朝宽 归罪于其将苏若方 而杀之。

16　发郑滑 、魏博 卒凿黎阳 古河 十四里，以纾滑州 水患。

17　上问宰相：“人言外间朋党大盛，何也？”李绛 对曰：“自古人君所甚恶者，莫若人臣为朋党，故小人谮君子必曰朋党。何则？朋党言之则可恶，寻之则无迹故也。东汉 之末，凡天下贤人君子，宦官皆谓之党人而禁锢之，遂以亡国。此皆群小欲害善人之言，愿陛下深察之！夫君子固与君子合，岂可必使之与小人合，然后谓之非党邪！”

九年（甲午，814）

1　春，正月甲戌，王锷 遣兵五千会张煦 于善羊栅 。乙亥，煦 入单于都护府 ，诛乱者苏国珍 等二百五十三人。二月丁丑，贬李进贤 为通州 刺史。甲午，骆朝宽 坐纵乱者，杖之八十，夺色，配役定陵 。

2　李绛 屡以足疾辞位；癸卯，罢为礼部尚书。

初，上欲相绛 ，先出吐突承璀 为淮南 监军，至是，上召还承璀 ，先罢绛 相。甲辰，承璀 至京师，复以为弓箭库使、左神策中尉。

3　李吉甫 奏：“国家旧置六胡 州于灵 、盐 之境，开元 中废之，更置宥州 以领降户；天宝 中，宥州 寄理于经略军 ，宝应 以来，因循遂废。今请复之，以备回鹘 ，抚党项 。”上从之。夏，五月庚申，复置宥州 ，理经略军 ，取鄜城 神策屯兵九千以实之。

先是，回鹘 屡请昏，朝廷以公主出降，其费甚广，故未之许。礼部尚书李绛 上言，以为：“回鹘 凶强，不可无备；淮西 穷蹙，事要经营。今江 、淮 大县，岁所入赋有二十万缗者，足以备降主之费，陛下何爱一县之赋，不以羁縻劲虏！回鹘 若得许昏，必喜而无猜，然后可以修城堑，蓄甲兵，边备既完，得专意淮西 ，功必万全。今既未降公主而虚弱西城 ；碛路无备，更修天德 以疑虏心。万一北边有警，则淮西 遗丑复延岁月之命矣！傥虏骑南牧，国家非步兵三万，骑五千，则不足以抗御！借使一岁而胜之，其费岂特降主之比哉！”上不听。

4　乙丑，桂王 纶 薨。

5　六月壬寅，以河中 节度使张弘靖 为刑部尚书、同平章事。弘靖 ，延赏 之子也。

6　翰林学士独孤郁 ，权德舆 之婿也。上叹郁 之才美曰：“德舆 得婿郁 ，我反不及邪！”先是尚主皆取贵戚及勋臣之家，上始命宰相选公卿大夫子弟文雅可居清贯者；诸家多不愿，惟杜佑 孙司议郎悰 不辞。秋，七月戊辰，以悰 为殿中少监、驸马都尉，尚岐阳公主 。公主，上长女，郭妃 所生也。八月癸巳，成昏。公主有贤行，杜氏 大族，尊行不翅数十人，公主卑委怡顺，一同家人礼度，二十年间，人未尝以丝发间指为贵骄。始至，则与悰 谋曰：“上所赐奴婢，卒不肯穷屈，奏请纳之，悉自市寒贱可制指者。”自是闺门落然不闻人声。

7　闰月丙辰，彰义 节度使吴少阳 薨。少阳 在蔡州 ，阴聚亡命，牧养马骡，时抄掠寿州 茶山以实其军。其子摄蔡州 刺史元济 ，匿丧，以病闻，自领军务。

上自平蜀 ，即欲取淮西 。淮南 节度使李吉甫 上言：“少阳 军中上下携离，请徙理寿州 以经营之。”会朝廷方讨王承宗 ，未暇也。及吉甫 入相，田弘正 以魏博 归附。吉甫 以为汝州 扞蔽东都 ，河阳 宿兵，本以制魏博 ，今弘正 归顺，则河阳 为内镇，不应屯重兵以示猜阻。辛酉，以河阳 节度使乌重胤 为汝州 刺史，充河阳 、怀 、汝 节度使，徙理汝州 。己巳，弘正 检校右仆射，赐其军钱二十万缗，弘正 曰：“吾未若移河阳军 之为喜也。”

九月庚辰，以洺州 刺史李光颜 为陈州 刺史，充忠武 都知兵马使；以泗州 刺史令狐通 为寿州 防御使。通 ，彰 之子也。丙戌，以山南东道 节度使袁滋 为荆南 节度使，以荆南 节度使严绶 为山南东道 节度使。

吴少阳 判官苏兆 、杨元卿 、大将侯惟清 皆劝少阳 入朝；元济 恶之，杀兆 ，囚惟清 。元卿 先奏事在长安 ，具以淮西 虚实及取元济 之策告李吉甫 ，请讨之。时元济 犹匿丧，元卿 劝吉甫 ，凡蔡 使入奏者，所在止之。少阳 死近四十日，不为辍朝，但易环蔡 诸镇将帅，益兵为备。元济 杀元卿 妻及四男以圬射堋。淮西 宿将董重质 ，吴少诚 之婿也，元济 以为谋主。

8　戊戌，加河东 节度使王锷 同平章事。

9　李吉甫 言于上曰：“淮西 非如河北 ，四无党援，国家常宿数十万兵以备之，劳费不可支也。失今不取，后难图矣。”上将讨之，张弘靖 请先为少阳 辍朝、赠官，遣使吊赠，待其有不顺之迹，然后加兵，上从之，遣工部员外郎李君何 吊祭。元济 不迎敕使，发兵四出，屠舞阳 ，焚叶 ，掠鲁山 、襄城 ，关东 震骇。君何 不得入而还。

10　冬，十月丙午，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公 李吉甫 薨。

11　壬戌，以忠武 节度副使李光颜 为节度使。甲子，以严绶 为申 、光 、蔡 招抚使，督诸道兵招讨吴元济 ；乙丑，命内常侍知省事崔潭峻 监其军。戊辰，以尚书左丞吕元膺 为东都 留守。

12　党项 寇振武 。

13　十二月戊辰，以尚书右丞韦贯之 同平章事。

十年（乙未，815）

1　春，正月乙酉，加韩弘 守司徒。弘 镇宣武 ，十馀年不入朝，颇以兵力自负，朝廷亦不以忠纯待之。王锷 加平章事，弘 耻班在其下，与武元衡 书，颇露不平之意。朝廷方倚其形势以制吴元济 ，故迁官使居锷 上以宠慰之。

2　吴元济 纵兵侵掠，及于东畿。己亥，制削元济 官爵，命宣武 等十六道进军讨之。严绶 击淮西 兵，小胜，不设备，淮西 兵夜还袭之；二月甲辰，绶 败于磁丘 ，却五十馀里，驰入唐州 而守之。寿州 团练使令狐通 为淮西 兵所败，走保州城，境上诸栅尽为淮西 所屠。癸丑，以左金吾大将军李文通 代之，贬通 昭州 司户。

诏鄂岳 观察使柳公绰 以兵五千授安州 刺史李听 ，使讨吴元济 ，公绰 曰：“朝廷以吾书生不知兵邪！”即奏请自行，许之。公绰 至安州 ，李听 属橐鞬迎之。公绰 以鄂岳 都知兵马使、先锋行营兵马都虞候二牒授之，选卒六千以属听 ，戒其部校曰：“行营之事，一决都将。”听 感恩畏威，如出麾下。公绰 号令整肃，区处军事，诸将无不服。士卒在行营者，其家疾病死丧，厚给之，妻淫泆者，沉之于江 ，士卒皆喜曰：“中丞为我治家，我何得不前死！”故每战皆捷。公绰 所乘马，踶杀圉人，公绰 命杀马以祭之，或曰：“圉人自不备耳，此良马，可惜！”公绰 曰：“材良性驽，何足惜也！”竟杀之。

3　河东 将刘辅 杀丰州 刺史燕重旰 ，王锷 诛之，及其党。

4　王叔文 之党坐谪官者，凡十年不量移，执政有怜其才欲渐进之者，悉召至京师；谏官争言其不可，上与武元衡 亦恶之，三月乙酉，皆以为远州刺史，官虽进而地益远。永州 司马柳宗元 为柳州 刺史，朗州 司马刘禹锡 为播州 刺史。宗元 曰：“播 非人所居，而梦得 亲在堂，万无母子俱往理。”欲请于朝，愿以柳 易播 。会中丞裴度 亦为禹锡 言曰：“禹锡 诚有罪，然母老，与其子为死别，良可伤！”上曰：“为人子尤当自谨，勿贻亲忧，此则禹锡 重可责也。”度 曰：“陛下方侍太后，恐禹锡 在所宜矜。”上良久，乃曰：“朕所言，以责为人子者耳；然不欲伤其亲心。”退，谓左右曰：“裴度 爱我终切。”明日，禹锡 改连州 刺史。

宗元 善为文，尝作梓人传 ，以为：“梓人不执斧斤刀锯之技，专以寻引、规矩、绳墨度群木之材，视栋宇之制，相高深、圆方、短长之宜，指麾众工，各趋其事，不胜任者退之。大夏既成，则独名其功，受禄三倍。亦犹相天下者，立纲纪、整法度，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能者进之，不能者退之，万国既理，而谈者独称伊 、傅 、周 、召 ，其百执事之勤劳不得纪焉。或者不知体要，衒能矜名，亲小劳，侵众官，听听于府庭，而遣其大者远者，是不知相道者也。”

又作种树郭橐 传 曰：“橐 之所种，无不生且茂者。或问之，对曰：‘橐 非能使木寿且孳也。凡木之性，其根欲舒，其土欲故，既植之，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全而性得矣。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为政亦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之。旦暮吏来，聚民而令之，促其耕获，督其蚕织，吾小人辍饔飧以劳吏之不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邪！凡病且怠，职此故也。’”此其文之有理者也。

5　庚子，李光颜 奏破淮西 兵于临颍 。

6　田弘正 遣其子布 将兵三千助严绶 讨吴元济 。

7　甲辰，李光颜 又奏破淮西 兵于南顿 。

8　吴元济 遣使求救于恒 、郓 ；王承宗 、李师道 数上表请赦元济 ，上不从。是时发诸道兵讨元济 而不及淄青 ，师道 使大将将二千人趣寿春 ，声言助官军讨元济 ，实欲为元济 之援也。

师道 素养刺客奸人数十人，厚资给之，其人说师道 曰：“用兵所急，莫先粮储。今河阴院 积江 、淮 租赋，请潜往焚之。募东都 恶少年数百，劫都市，焚宫阙，则朝廷未暇讨蔡 ，先自救腹心。此亦救蔡 一奇也。”师道 从之。自是所在盗贼窃发。辛亥暮，盗数十人攻河阴 转运院，杀伤十馀人，烧钱帛三十馀万缗匹，谷三万馀斛，于是人情恇惧。群臣多请罢兵，上不许。

9　诸军讨淮西 久未有功，五月，上遣中丞裴度 诣行营宣慰，察用兵形势。度 还，言淮西 必可取之状，且曰：“观诸将，惟李光颜 勇而知义，必能立功。”上悦。

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 上言，以为：“淮西 三小州，残弊困剧之馀，而当天下之全力，其破败可立而待。然所未可知者，在陛下断与不断耳。”因条陈用兵利害，以为：“今诸道发兵各二三千人，势力单弱，羁旅异乡，与贼不相谙委，望风慑惧。将帅以其客兵，待之既薄，使之又苦；或分割队伍，兵将相失，心孤意怯，难以有功。又其本军各须资遣，道路辽远，劳费倍多。闻陈 、许 、安 、唐 、汝 、寿 等州与贼连接处，村落百姓悉有兵器，习于战斗，识贼深浅，比来未有处分，犹愿自备衣粮，保护乡里。若令召募，立可成军。贼平之后，易使归农。乞悉罢诸道军，募土人以代之。”又言：“蔡州 士卒皆国家百姓，若势力穷不能为恶者，不须过有杀戮。”

10　丙申，李光颜 奏败淮西 兵于时曲 。淮西 兵晨压其垒而陈，光颜 不得出，乃自毁其栅之左右，出骑以击之。光颜 自将数骑冲其陈，出入数四，贼皆识之，矢集其身如猬毛；其子揽辔止之，光颜 举刃叱去。于是人争致死，淮西 兵大溃，杀数千人。上以裴度 为知人。

11　上自李吉甫 薨，悉以用兵事委武元衡 。李师道 所养客说李师道 曰：“天子所以锐意诛蔡 者，元衡 赞之也，请密往刺之。元衡 死，则他相不敢主其谋，争劝天子罢兵矣。”师道 以为然，即资给遣之。

王承宗 遣牙将尹少卿 奏事，为吴元济 游说。少卿 至中书，辞指不逊，元衡 叱出之；承宗 又上书诋毁元衡 。

六月癸卯，天未明，元衡 入朝，出所居靖安坊 东门；有贼自暗中突出射之，从者皆散走，贼执元衡 马行十馀步而杀之，取其颅骨而去。又入通化坊 击裴度 ，伤其首，坠沟中，度 毡帽厚，得不死；傔人王义 自后抱贼大呼，贼断义 臂而去。京城 大骇，于是诏宰相出入，加金吾骑士张弦露刃以卫之，所过坊门呵索甚严。朝士未晓不敢出门。上或御殿久之，班犹未齐。

贼遗纸于金吾及府、县，曰：“毋急捕我，我先杀汝。”故捕贼者不敢甚急。兵部侍郎许孟容 见上言：“自古未有宰相横尸路隅而盗不获者，此朝廷之辱也！”因涕泣。又诣中书挥涕言：“请奏起裴中丞 为相，大索贼党，穷其奸源。”戊申，诏中外所在搜捕，获贼者赏钱万缗，官五品；敢庇匿者，举族诛之。于是京城 大索，公卿家有复壁、重橑者皆索之。

成德军 进奏院有恒州 卒张晏 等数人，行止无状，众多疑之。庚戌，神策将军王士则 等告王承宗 遣晏 等杀元衡 。吏捕得晏 等八人，命京兆 尹裴武 、监察御史陈中师 鞫之。癸亥，诏以王承宗 前后三表出示百僚，议其罪。

裴度 病疮，卧二旬，诏以卫兵宿其第，中使问讯不绝。或请罢度 官以安恒 、郓 之心，上怒曰：“若罢度 官，是奸谋得成，朝廷无复纲纪。吾用度 一人，足破二贼。”甲子，上召度 入对。乙丑，以度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度 上言：“淮西 ，腹心之疾，不得不除；且朝廷业已讨之，两河 藩镇跋扈者，将视此为高下，不可中止。”上以为然，悉以用兵事委度 ，讨贼甚急。初，德宗 多猜忌，朝士有相过从者，金吾皆伺察以闻，宰相不敢私第见客。度 奏：“今寇盗未平，宰相宜招延四方贤才与参谋议。”始请于私第见客，许之。

陈中师 按张晏 等，具服杀武元衡 ；张弘靖 疑其不实，屡言于上，上不听。戊辰，斩晏 等五人，杀其党十四人，李师道 客竟潜匿亡去。

12　秋，七月庚午朔，灵武 节度使李光进 薨。光进 与弟光颜 友善，光颜 先娶，其母委以家事。母卒，光进 后娶，光颜 使其妻奉管籥，籍财物，归于其姒。光进 反之曰：“新妇逮事先姑，先姑命主家事，不可易也。”因相持而泣。

13　甲戌，诏数王承宗 罪恶，绝其朝贡，曰：“冀其翻然改过，束身自归。攻讨之期，更俟后命。”

14　八月己亥朔，日有食之。

15　李师道 置留后院于东都 ，本道人杂沓往来，吏不敢诘。时淮西 兵犯东畿 ，防御兵悉屯伊阙 ；师道 潜内兵于院中，至数十百人，谋焚宫阙，纵兵杀掠，已烹牛飨士，明日，将发。其小卒诣留守吕元膺 告变，元膺 亟追伊阙 兵围之；贼众突出，防御兵踵其后，不敢迫，贼出长夏门 ，望山而遁。是时都城震骇，留守兵寡弱；元膺 坐皇城门，指使部分，意气自若，都人赖以安。

东都 西南接邓 、虢 ，皆高山深林，民不耕种，专以射猎为生，人皆 勇，谓之山棚。元膺 设重购以捕贼。数日，有山棚鬻鹿，贼遇而夺之，山棚走召其侪类，且引官军共围之谷中，尽获之。按验，得其魁，乃中岳寺 僧圆净 ；故尝为史思明 将，勇悍过人，为师道 谋，多买田于伊阙 、陆浑 之间，以舍山棚而衣食之。有訾嘉珍 、门察 者，潜部分以属圆净 ，圆净 以师道 钱千万，阳为治佛光寺 ，结党定谋，约令嘉珍 等窃发城中，圆净 举火于山中，集二县山棚入城助之。圆净 时年八十馀，捕者既得之，奋锤击其胫，不能折。圆净 骂曰：“鼠子，折人胫且不能，敢称健儿！”乃自置其胫，教使折之。临刑，叹曰：“误我事，不得使洛城 流血！”党与死者凡数千人。留守、防御将二人及驿卒八人皆受其职名，为之耳目。

元膺 鞫訾嘉珍 、门察 ，始知杀武元衡 者乃师道 也，元膺 密以闻；以槛车送二人诣京师。上业已讨王承宗 ，不复穷治。元膺 上言：“近日藩镇跋扈不臣，有可容贷者。至于师道 谋屠都城，烧宫阙，悖逆尤甚，不可不诛。”上以为然；而方讨吴元济 ，绝王承宗 ，故未暇治师道 也。

16　乙丑，李光颜 败于时曲 。

17　初，上以严绶 在河东 ，所遣裨将多立功，故使镇襄阳 ，且督诸军讨吴元济 。绶 无他材能，到军之日，倾府库，赉士卒，累年之积，一朝而尽；又厚赂宦官以结声援，拥八州之众万馀人屯境上，闭壁经年，无尺寸功。裴度 屡言其军无政。

九月癸酉，以韩弘 为淮西 诸军都统。弘 乐于自擅，欲倚贼自重，不愿淮西 速平。李光颜 在诸将中战最力，弘 欲结其欢心，举大梁城 索得一美妇人，教之歌舞丝竹，饰以珠玉金翠，直数百万钱，遣使遗之。使者先致书。光颜 大飨将士，使者进妓，容色绝世，一座尽惊。光颜 谓使者曰：“相公愍光颜 羁旅，赐以美妓，荷德诚深。然战士数万，皆弃家远来，冒犯白刃，光颜 何忍独以声色自娱悦乎！”因流涕，座者皆泣；即于席上厚以缯帛赠使者，并妓返之，曰：“为光颜 多谢相公，光颜 以身许国，誓不与逆贼同戴日月，死无贰矣！”

18　冬，十月庚子，始分山南东道 为两节度，以户部侍郎李逊 为襄 、复 、郢 、均 、房 节度使；以右羽林大将军高霞寓 为唐 、随 、邓 节度使。朝议以唐 与蔡 接，故使霞寓 专事攻战，而逊 调五州之赋以饷之。

19　辛丑，刑部侍郎权德舆 奏：“自开元 二十五年修格式律令事类 后，至今长行敕 ，近删定为三十卷，请施行。”从之。

20　上虽绝王承宗 朝贡，未有诏讨之。魏博 节度使田弘正 屯兵于其境，承宗 屡败之；弘正 忿，表请击之，上不许。表十上，乃听至贝州 。丙午，弘正 军于贝州 。

21　庚戌，东都 奏盗焚柏崖仓 。

22　十一月，寿州 刺史李文通 奏败淮西 兵。

壬申，韩弘 请命众军合攻淮西 ；从之。

李光颜 、乌重胤 败淮西 兵于小溵水 ，拔其城。

乙亥，以严绶 为太子少保。

盗焚襄州 佛寺军储。尽徙京城 积草于四郊以备火。

丁丑，李文通 败淮西 兵于固始 。

戊寅，盗焚献陵 寝宫、永巷。

23　诏发振武 兵二千，会义武军 以讨王承宗 。

24　己丑，吐蕃 款陇州 塞，请互市，许之。

25　初，吴少阳 闻信州 人吴武陵 名，邀以为宾友，武陵 不答。及元济 反，武陵 以书谕之曰：“足下勿谓部曲不我欺，人情与足下一也。足下反天子，人亦欲反足下。易地而论，则其情可知矣。”

26　丁酉，武宁 节度使李愿 奏败李师道 之众。时师道 数遣兵攻徐州 ，败萧 、沛 数县，愿 悉以步骑委都押牙温 人王智兴 ，击破之。十二月甲辰，智兴 又破师道 之众，斩首二千馀级，逐北至平阴 而还。愿 ，晟 之子也。

27　东都 防御使吕元膺 请募山棚以卫宫城，从之。

28　乙丑，河东 节度使王锷 薨。

29　王承宗 纵兵四掠，幽 、沧 、定 三镇皆苦之，争上表请讨承宗 。上欲许之，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弘靖 以为“两役并兴，恐国力所不支，请并力平淮西 ，乃征恒冀 ”。上不为之止，弘靖 乃求罢。

十一年（丙申，816）

1　春，正月己巳，以弘靖 同平章事，充河东 节度使。

2　幽州 节度使刘总 奏败成德 兵，拔武强 ，斩首千馀级。

3　庚辰，翰林学士、中书舍人钱徽 ，驾部郎中、知制诰萧俛 ，各解职，守本官。时群臣请罢兵者众，上患之，故黜徽 、俛 以警其馀。徽 ，吴 人也。

4　癸未，制削王承宗 官爵，命河东 、幽州 、义武 、横海 、魏博 、昭义 六道进讨。韦贯之 屡请先取吴元济 ，后讨承宗 ，曰：“陛下不见建中 之事乎？始于讨魏 及齐 ，而蔡 、燕 、赵 皆应，卒致朱泚 之乱，由德宗 不能忍数年之愤邑，欲太平之功速成故也。”上不听。

5　甲申，盗断建陵 门戟四十七枝。

6　二月，西川 奏吐蕃 赞普卒，新赞普可黎可足 立。

7　乙巳，以中书舍人李逢吉 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逢吉 ，玄道 之曾孙也。

8　乙卯，昭义 节度使郗士美 奏破成德 兵，斩首千馀级。

9　南诏 劝龙晟 淫虐不道，上下怨疾，弄栋 节度王嵯巅 弑之，立其弟劝利 。劝利 德嵯巅 ，赐姓蒙氏 ，谓之“大容”。容，蛮言兄也。

10　己未，刘总 破成德 兵，斩首千馀级。

11　荆南 节度使袁滋 父祖墓在朗山 ，请入朝，欲劝上罢兵。行至邓州 ，闻萧俛 、钱徽 贬官；及见上，更以必克劝之，仅得还镇。

12　辛酉，魏博 奏败成德 兵，拔其固城 ；乙丑，又奏拔其鸦城 。

13　三月庚午，太后崩。辛未，敕以国哀，诸司公事权取中书门下处分，不置摄冢宰。

14　寿州 团练使李文通 奏败淮西 兵于固始 ，拔 山 。己卯，唐邓 节度使高霞寓 奏败淮西 兵于朗山 ，斩首千馀级，焚二栅。

15　幽州 节度使刘总 围乐寿 。

16　夏，四月庚子，李光颜 、乌重胤 奏败淮西 兵于陵云栅 ，斩首三千级。

17　辛亥，司农卿皇甫镈 以兼中丞权判度支。镈 始以聚敛得幸。

18　乙卯，刘总 奏破成德 兵于深州 ，斩首二千五百级。乙丑，义武 节度使浑镐 奏破成德 兵于九门 ，杀千馀人。镐 ，瑊 之子也。

19　宥州 军乱，逐刺史骆怡 ；夏州 节度使田进 讨平之。

20　五月壬申，李光颜 、乌重胤 奏败淮西 兵于陵云栅 ，斩首二千馀级。

21　六月甲辰，高霞寓 大败于铁城 ，仅以身免。时诸将讨淮西 者，胜则虚张杀获，败则匿之；至是，大败不可掩，始上闻，中外骇愕。宰相入见，将劝上罢兵，上曰：“胜负兵家之常，今但当论用兵方略，察将帅之不胜任者易之，兵食不足者助之耳。岂得以一将失利，遽议罢兵邪！”于是独用裴度 之言，他人言罢兵者亦稍息矣。己酉，霞寓 退保唐州 。

上责高霞寓 之败，霞寓 称李逊 应接不至。秋，七月，贬霞寓 为归州 刺史，逊 亦左迁恩王 傅。以河南 尹郑权 为山南东道 节度使。以荆南 节度使袁滋 为彰义 节度、申 光 蔡 唐 随 邓 观察使，以唐州 为理所。

壬午，宣武军 奏破郾城 之众二万，杀二千馀人，捕虏千馀人。

22　田弘正 奏破成德 兵于南宫 ，杀二千馀人。

23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贯之 ，性高简，好甄别流品，又数请罢用兵；左补阙张宿 毁之于上，云其朋党，八月壬寅，贯之 罢为吏部侍郎。

24　诸军讨王承宗 者互相观望，独昭义 节度使郗士美 引精兵压其境；己未，士美 奏大破承宗 之众于柏乡 ，杀千馀人，降者亦如之，为三垒以环柏乡 。

25　庚申，葬庄宪皇后 于丰陵 。

26　九月乙亥，右拾遗独孤朗 坐请罢兵，贬兴元府 仓曹。朗 ，及 之子也。

27　饶州 大水，漂失四千七百户。

28　丙子，以韦贯之 为湖南 观察使，犹坐前事也。辛巳，以吏部侍郎韦 、考功员外郎韦处厚 等皆为远州刺史，张宿 谗之，以为贯之 之党也。 ，见素 之孙；处厚 ，夐 之九世孙也。

29　乙酉，李光颜 、乌重胤 奏拔吴元济 陵云栅 。丁亥，光颜 又奏拔石 、越 二栅；寿州 奏败殷城 之众，拔六栅。

30　冬，十一月壬戌朔，容管 奏黄洞蛮 为寇。乙丑，邕管 奏击黄洞蛮 ，却之，复宾 、蛮 等州。

31　丙寅，加幽州 节度使刘总 同平章事。

32　李师道 闻拔陵云栅 而惧，诈请输款；上以力未能讨，加师道 检校司空。

33　王锷 家二奴告锷 子稷 改父遗表，匿所献家财，上命鞫于内仗，遣中使诣东都 检括锷 家财。裴度 谏曰：“王锷 既没，其所献之财已为不少。今又因奴告检括其家，臣恐诸将帅闻之，各以身后为忧。”上遽止使者。己巳，以二奴付京兆 ，杖杀之。

34　庚午，以给事中柳公绰 为京兆 尹。公绰 初赴府，有神策小将跃马横冲前导，公绰 驻马，杖杀之。明日，入对延英 ，上色甚怒，诘其专杀之状，对曰：“陛下不以臣无似，使待罪京兆 。京兆 为辇毂师表，今视事之初，而小将敢尔唐突，此乃轻陛下诏命，非独慢臣也。臣知杖无礼之人，不知其为神策军将也。”上曰：“何不奏？”对曰：“臣职当杖之，不当奏。”上曰：“谁当奏者？”对曰：“本军当奏；若死于街衢，金吾街使当奏；在坊内，左右巡使当奏。”上无以罪之，退，谓左右曰：“汝曹须作意此人，朕亦畏之。”

35　讨淮西 诸军近九万，上怒诸将久无功，辛巳，命知枢密梁守谦 宣慰，因留监其军，授以空名告身五百通及金帛，以劝死事。庚寅，先加李光颜 等检校官，而诏书切责，示以无功必罚。

36　辛卯，李文通 奏败淮西 兵于固始 ，斩首千馀级。

37　十二月壬寅，程执恭 奏败成德 兵于长河 ，斩首千馀级。

38　义武 节度使浑镐 与王承宗 战屡胜，遂引全师压其境，距恒州 三十里而军。承宗 惧，潜遣兵入镐 境，焚掠城邑，人心始内顾而摇。会中使督其战，镐 引兵进薄恒州 ，与承宗 战，大败，奔还定州 。丙午，诏以易州 刺史陈楚 为义武 节度使，军中闻之，掠镐 及家人衣，至于倮露。陈楚 驰入定州 ，镇遏乱者，敛军中衣以归镐 ，以兵卫送还朝。楚 ，定州 人，张茂昭 之甥也。

39　丁未，以翰林学士王涯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40　袁滋 至唐州 ，去斥候，止其兵不使犯吴元济 境，元济 围其新兴栅 ，滋 卑辞以请之，元济 由是不复以滋 为意。朝廷知之，甲寅，以太子詹事李愬 为唐 、随 、邓 节度使。愬 ，听 之兄也。

41　初置淮 、颍 水运使。杨子院 米自淮阴 溯淮 入颍 ，至项城 入溵 ，输于郾城 ，以馈讨淮西 诸军，省汴 运之费七万馀缗。

42　己未，容管 奏黄洞蛮 屠岩州 。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四十

唐纪五十六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中之下

元和十二年（丁酉，817）

1　春，正月甲申，贬袁滋 为抚州 刺史。

李愬 至唐州 ，军中承丧败之馀，士卒皆惮战，愬 知之，有出迓者，愬 谓之曰：“天子知愬 柔懦，能忍耻，故使来拊循尔曹。至于战攻进取，非吾事也。”众信而安之。

愬 亲行视士卒，伤病者存恤之，不事威严。或以军政不肃为言，愬 曰：“吾非不知也。袁尚书 专以恩惠怀贼，贼易之，闻吾至，必增备，吾故示之以不肃。彼必以吾为懦而懈惰，然后可图也。”淮西 人自以尝败高 、袁 二帅，轻愬 名位素微，遂不为备。

2　遣盐铁副使程异 督财赋于江 、淮 。

3　回鹘 屡请尚公主，有司计其费近五百万缗，时中原方用兵，故上未之许。二月辛卯朔，遣回鹘 摩尼僧等归国；命宗正少卿李诚 使回鹘 谕意，以缓其期。

4　李愬 谋袭蔡州 ，表请益兵；诏以昭义 、河中 、鄜坊 步骑二千给之。丁酉，愬 遣十将马少良 将十馀骑巡逻，遇吴元济 捉生虞候丁士良 ，与战，擒之。士良 ，元济 骁将，常为东边患；众请刳其心，愬 许之。既而召诘之，士良 无惧色。愬 曰：“真丈夫也！”命释其缚。士良 乃自言：“本非淮西 士，贞元 中隶安州 ，与吴氏 战，为其所擒，自分死矣，吴氏 释我而用之，我因吴氏 而再生，故为吴氏 父子竭力。昨日力屈，复为公所擒，亦分死矣，今公又生之，请尽死以报德。”愬 乃给其衣服器械，署为捉生将。

5　己亥，淮西 行营奏克蔡州 古葛伯城 。

6　丁士良 言于李愬 曰：“吴秀琳 拥三千之众，据文城栅 ，为贼左臂，官军不敢近者，有陈光洽 为之谋主也。光洽 勇而轻，好自出战，请为公先擒光洽 ，则秀琳 自降矣。”戊申，士良 擒光洽 以归。

7　鄂岳 观察使李道古 引兵出穆陵关 ；甲寅，攻申州 ，克其外郭，进攻子城。城中守将夜出兵击之，道古 之众惊乱，死者甚众。道古 ，皋 之子也。

8　淮西 被兵数年，竭仓廪以奉战士，民多无食，采菱芡鱼鳖鸟兽食之，亦尽，相帅归官军者前后五千馀户；贼亦患其耗粮食，不复禁。庚申，敕置行县以处之，为择县令，使之抚养，并置兵以卫之。

9　三月乙丑，李愬 自唐州 徙屯宜阳栅 。

10　郗士美 败于柏乡 ，拔营而归，士卒死者千馀人。

11　戊辰，赐程执恭 名权 。

12　戊寅，王承宗 遣兵二万入东光 ，断白桥 路；程权 不能御，以众归沧州 。

13　吴秀琳 以文城栅 降于李愬 。戊子，愬 引兵至文城 西五里，遣唐州 刺史李进诚 将甲士八千至城下，召秀琳 ，城中矢石如雨，众不得前。进诚 还报：“贼伪降，未可信也。”愬 曰：“此待我至耳。”即前至城下，秀琳 束兵投身马足下；愬 抚其背慰劳之，降其众三千人。秀琳 将李宪 有材勇，愬 更其名曰忠义 而用之，悉迁妇女于唐州 。于是唐 、邓 军气复振，人有欲战之志。贼中降者相继于道，随其所便而置之；闻有父母者，给粟帛遣之，曰：“汝曹皆王人，勿弃亲戚。”众皆感泣。

官军与淮西 兵夹溵水 而军，诸军相顾望，无敢渡溵水 者。陈许 兵马使王沛 先引兵五千渡溵水 ，据要地为城，于是河阳 、宣武 、河东 、魏博 等军相继皆渡，进逼郾城 。丁亥，李光颜 败淮西 兵三万于郾城 ，走其将张伯良 ，杀士卒什二三。

己丑，李愬 遣山河十将董少玢 等分兵攻诸栅；其日，少玢 下马鞍山 ，拔路口栅 。夏，四月辛卯，山河十将马少良 下嵖岈山 ，擒淮西 将柳子野 。

吴元济 以蔡 人董昌龄 为郾城 令，质其母杨氏 。杨氏 谓昌龄 曰：“顺死贤于逆生，汝去逆而吾死，乃孝子也；从逆而吾生，是戮吾也。”会官军围青陵 ，绝郾城 归路，郾城 守将邓怀金 谋于昌龄 ，昌龄 劝之归国。怀金 乃请降于李光颜 曰：“城人之父母妻子皆在蔡州 ，请公来攻城，吾举烽求救，救兵至，公逆击之，蔡 兵必败，然后吾降，则父母妻子庶免矣。”光颜 从之。乙未，昌龄 、怀金 举城降，光颜 引兵入据之。吴元济 闻郾城 不守，甚惧。时董重质 将骡军守洄曲 ，元济 悉发亲近及守城卒诣重质 以拒之。

李愬 山河十将妫雅 、田智荣 下冶炉城 。丙申，十将阎士荣 下白狗 、汶港 二栅。癸卯，妫雅 、田智荣 破西平 。丙午，游弈兵马使王义 破楚城 。

五月辛酉，李愬 遣柳子野 、李忠义 袭朗山 ，擒其守将梁希果 。

14　六镇讨王承宗 者兵十馀万，回环数千里，既无统帅，又相去远，期约难壹，由是历二年无功，千里馈运，牛驴死者什四五。刘总 既得武强 ，引兵出境才五里，留屯不进，月给度支钱十五万缗。李逢吉 及朝士多言“宜并力先取淮西 ，俟淮西 平，乘其胜势，回取恒冀 ，如拾芥耳！”上犹豫，久乃从之。丙子，罢河北 行营，各使还镇。

15　丁丑，李愬 遣方城 镇遏使李荣宗 击青喜城 ，拔之。

愬 每得降卒，必亲引问委曲，由是贼中险易远近虚实尽知之。愬 厚待吴秀琳 ，与之谋取蔡 。秀琳 曰：“公欲取蔡 ，非李祐 不可，秀琳 无能为也。”祐 者，淮西 骑将，有勇略，守兴桥栅 ，常陵暴官军。庚辰，祐 率士卒刈麦于张柴村 ，愬 召厢虞候史用诚 ，戒之曰：“尔以三百骑伏彼林中，又使人摇帜于前，若将焚其麦积者。祐 素易官军，必轻骑来逐之。尔乃发骑掩之，必擒之。”用诚 如言而往，生擒祐 以归。将士以祐 向日多杀官军，争请杀之；愬 不许，释缚，待以客礼。

时愬 欲袭蔡 ，而更密其谋，独召祐 及李忠义 屏人语，或至夜分，他人莫得预闻。诸将恐祐 为变，多谏愬 ；愬 待祐 益厚。士卒亦不悦，诸军日有牒称祐 为贼内应，且言得贼谍者具言其事。愬 恐谤先达于上，己不及救，乃持祐 泣曰：“岂天不欲平此贼邪！何吾二人相知之深而不能胜众口也。”因谓众曰：“诸君既以祐 为疑，请令归死于天子。”乃械祐 送京师，先密表其状，且曰：“若杀祐 ，则无以成功。”诏释之，以还愬 。愬 见之喜，执其手曰：“尔之得全，社稷之灵也！”乃署散兵马使，令佩刀巡警，出入帐中；或与之同宿，密语不寐达曙，有窃听于帐外者，但闻祐 感泣声。时唐 、随 牙队三千人，号六院兵马，皆山南东道 之精锐也。愬 又以祐 为六院兵马使。

旧军令，舍贼谍者屠其家。愬 除其令，使厚待之，谍反以情告愬 ，愬 益知贼中虚实。乙酉，愬 遣兵攻朗山 ，淮西 兵救之，官军不利；众皆怅恨，愬 独欢然曰：“此吾计也！”乃募敢死士三千人，号曰突将，朝夕自教习之，使常为行备，欲以袭蔡 。会久雨，所在积水，未果。

16　闰月己亥，程异 还自江 、淮 ，得供军钱百八十五万缗。

17　谏议大夫韦绶 兼太子侍读，每以珍膳饷太子，又悦太子以谐谑；上闻之，丁未，罢绶 侍读，寻出为虔州 刺史。绶 ，京兆 人。

18　吴元济 见其下数叛，兵势日蹙，六月壬戌，上表谢罪，愿束身自归。上遣中使赐诏，许以不死；而为左右及大将董重质 所制，不得出。

19　秋，七月，大水，或平地二丈。

20　初，国子祭酒孔戣 为华州 刺史，明州 岁贡蚶、蛤、淡菜，水陆递夫劳费，戣 奏疏罢之。甲辰，岭南 节度使崔咏 薨，宰相奏拟代咏 者数人，上皆不用，曰：“顷有谏进蚶、蛤、淡菜者为谁，可求其人与之。”庚戌，以戣 为岭南 节度使。

21　诸军讨淮 、蔡 ，四年不克，馈运疲弊，民至有以驴耕者。上亦病之，以问宰相。李逢吉 等竞言师老财竭，意欲罢兵；裴度 独无言，上问之，对曰：“臣请自往督战。”乙卯，上复谓度 曰：“卿真能为朕行乎！”对曰：“臣誓不与此贼俱生。臣比观吴元济 表，势实窘蹙，但诸将心不壹，不并力迫之，故未降耳。若臣自诣行营，诸将恐臣夺其功，必争进破贼矣。”上悦，丙戌，以度 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义 节度使，仍充淮西 宣慰招讨处置使。又以户部侍郎崔群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制下，度 以韩弘 已为都统，不欲更为招讨，请但称宣慰处置使；仍奏刑部侍郎马总 为宣慰副使，右庶子韩愈 为彰义 行军司马，判官、书记，皆朝廷之选，上皆从之。度 将行，言于上曰：“臣若贼灭，则朝天有期；贼在，则归阙无日。”上为之流涕。

八月庚申，度 赴淮西 ，上御通化门 送之。右神武将军张茂和 ，茂昭 弟也，尝以胆略自炫于度 ；度 表为都押牙，茂和 辞以疾，度 奏请斩之。上曰：“此忠顺之门，为卿远贬。”辛酉，贬茂和 永州 司马。以嘉王 傅高承简 为都押牙。承简 ，崇文 之子也。

李逢吉 不欲讨蔡 ，翰林学士令狐楚 与逢吉 善，度 恐其合中外之势以沮军事，乃请改制书数字，且言其草制失辞；壬戌，罢楚 为中书舍人。

22　李光颜 、乌重胤 与淮西 战；癸亥，败于贾店 。

23　裴度 过襄城 南白草原 ，淮西 人以骁骑七百邀之；镇将楚丘 曹华 知而为备，击却之。度 虽辞招讨名，实行元帅事，以郾城 为治所。甲申，至郾城 。先是，诸道皆有中使监陈，进退不由主将，胜则先使献捷，不利则陵挫百端；度 悉奏去之，诸将始得专军事，战多有功。

24　九月庚子，淮西 兵寇溵水镇 ，杀三将，焚刍藁而去。

25　初，上为广陵王 ，布衣张宿 以辩口得幸；及即位，累官至比部员外郎。宿 招权受赂于外，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 恶之。上欲以宿 为谏议大夫，逢吉 曰：“谏议重任，必能可否朝政，始宜为之。宿 小人，岂得窃贤者之位！必欲用宿 ，请去臣乃可。”上由是不悦。逢吉 又与裴度 异议，上方倚度 以平蔡 ；丁未，罢逢吉 为东川 节度使。

26　甲寅，李愬 将攻吴房 ，诸将曰：“今日往亡。”愬 曰：“吾兵少，不足战，宜出其不意。彼以往亡不吾虞，正可击也。”遂往，克其外城，斩首千馀级。馀众保子城，不敢出，愬 引兵还以诱之，淮西 将孙献忠 果以骁骑五百追击其背；众惊，将走，愬 下马据胡床，令曰：“敢退者斩！”返旌力战，献忠 死，淮西 兵乃退。或劝愬 乘胜攻其子城，可拔也。愬 曰：“非吾计也。”引兵还营。

李祐 言于李愬 曰：“蔡 之精兵皆在洄曲 ，及四境拒守，守州城者皆羸老之卒，可以乘虚直抵其城。比贼将闻之，元济 已成擒矣。”愬 然之。冬，十月甲子，遣掌书记郑澥 至郾城 ，密白裴度 。度 曰：“兵非出奇不胜，常侍良图也。”

27　上竟用张宿 为谏议大夫，崔群 、王涯 固谏，不听；乃请以为权知谏议大夫，许之。宿 由是怨执政及端方之士，与皇甫镈 相表里，谮去之。

28　裴度 帅僚佐观筑城于沱口 ，董重质 帅骑出五沟 ，邀之，大呼而进，注弩挺刃，势将及度 。李光颜 与田布 力战，拒之，度 仅得入城。贼退，布 扼其沟中归路，贼下马逾沟，坠压死者千馀人。

29　辛未，李愬 命马步都虞候、随州 刺史史旻 留镇文城 ，命李祐 、李忠义 帅突将三千为前驱，自与监军将三千人为中军，命田进诚 将三千人殿其后。军出，不知所之；愬 曰：“但东行！”行六十里，夜，至张柴村 ，尽杀其戍卒及烽子。据其栅，命士少休，食干糒，整羁靮，留义成军 五百人镇之，以断洄曲 及诸道桥梁，复夜引兵出门；诸将请所之，愬 曰：“入蔡州 取吴元济 ！”诸将皆失色。监军哭曰：“果落李祐 奸计！”时大风雪，旌旗裂，人马冻死者相望。天阴黑，自张柴村 以东道路，皆官军所未尝行，人人自以为必死；然畏愬 ，莫敢违。夜半，雪愈甚，行七十里，至州城；近城有鹅鸭池，愬 令击之以混军声。

自吴少诚 拒命，官军不至蔡州 城下三十馀年，故蔡 人不为备。壬申，四鼓，愬 至城下，无一人知者。李祐 、李忠义 钁其城，为坎以先登，壮士从之；守门卒方熟寐，尽杀之，而留击柝者，使击柝如故。遂开门纳众，及里城，亦然，城中皆不之觉。鸡鸣，雪止，愬 入居元济 外宅。或告元济 曰：“官军至矣！”元济 尚寝，笑曰：“俘囚为盗耳！晓当尽戮之。”又有告者曰：“城陷矣！”元济 曰：“此必洄曲 子弟就吾求寒衣也。”起，听于廷，闻愬 军号令曰：“常侍传语。”应者近万人。元济 始惧，曰：“何等常侍，能至于此！”乃帅左右登牙城拒战。

时董重质 拥精兵万馀人据洄曲 。愬 曰：“元济 所望者，重质 之救耳！”乃访重质 家，厚抚之，遣其子传道 持书谕重质 ；重质 遂单骑诣愬 降。

愬 遣李进诚 攻牙城，毁其外门，得甲库，取器械。癸酉，复攻之，烧其南门，民争负薪刍助之，城上矢如猬毛。晡时，门坏，元济 于城上请罪，进诚 梯而下之。甲戌，愬 以槛车送元济 诣京师，且告于裴度 。是日，申 、光 二州及诸镇兵二万馀人相继来降。

自元济 就擒，愬 不戮一人，凡元济 官吏、帐下、厨厩之卒，皆复其职，使之不疑，然后屯于鞠场以待裴度 。

30　以淮南 节度使李鄘 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31　己卯，淮西 行营奏获吴元济 ，光禄少卿杨元卿 言于上曰：“淮西 大有珍宝，臣能知之，往取必得。”上曰：“朕讨淮西 ，为人除害，珍宝非所求也。”

32　董重质 之去洄曲 军也，李光颜 驰入其壁，悉降其众。庚辰，裴度 遣马总 先入蔡州 慰抚。辛巳，度 建彰义 军节，将降卒万馀人入城，李愬 具櫜鞬出迎，拜于路左。度 将避之，愬 曰：“蔡 人顽悖，不识上下之分，数十年矣，愿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之尊。”度 乃受之。

李愬 还军文城 ，诸将请曰：“始公败于朗山 而不忧，胜于吴房 而不取，冒大风甚雪而不止，孤军深入而不惧，然卒以成功，皆众人所不谕也，敢问其故？”愬 曰：“朗山 不利，则贼轻我而不为备矣。取吴房 ，则其众奔蔡 ，并力固守，故存之以分其兵。风雪阴晦，则烽火不接，不知吾至。孤军深入，则人皆致死，战自倍矣。夫视远者不顾近，虑大者不详细，若矜小胜，恤小败，先自挠矣，何暇立功乎！”众皆服。愬 俭于奉己而丰于待士，知贤不疑，见可能断，此其所以成功也。

裴度 以蔡 卒为牙兵，或谏曰：“蔡 人反仄者尚多，不可不备。”度 笑曰：“吾为彰义 节度使，元恶既擒，蔡 人则吾人也，又何疑焉！”蔡 人闻之感泣。先是吴氏 父子阻兵，禁人偶语于途，夜不然烛，有以酒食相过从者罪死。度 既视事，下令惟禁盗贼，馀皆不问，往来者不限昼夜，蔡 人始知有生民之乐。

甲申，诏韩弘 、裴度 条列平蔡 将士功状及蔡 之将士降者，皆差第以闻。淮西 州县百姓，给复二年；近贼四州，免来年夏税。官军战亡者，皆为收葬，给其家衣粮五年；其因战伤残废者，勿停衣粮。

十一月，上御兴安门 受俘，遂以吴元济 献庙社，斩于独柳之下。

初，淮西 之人劫于李希烈 、吴少诚 之威虐，不能自拔，久而老者衰，幼者壮，安于悖逆，不复知有朝廷矣。自少诚 以来，遣诸将出兵，皆不束以法制，听各以便宜自战，故人人得尽其才。韩全义 之败于溵水 也，于其帐中得朝贵所与问讯书，少诚 束以示众曰：“此皆公卿属全义 书，云破蔡州 日，乞一将士妻女为婢妾。”由是众皆愤怒，以死为贼用；虽居中土，其风俗犷戾过于夷貊。故以三州之众，举天下之兵环而攻之，四年然后克之。

官军之克元济 也，李师道 募人通使于蔡 ，察其形势，牙前虞候刘晏平 应募，出汴 、宋 间，潜行至蔡 。元济 大喜，厚礼而遣之。晏平 还至郓 ，师道 屏人而问之，晏平 曰：“元济 暴兵数万于外，阽危如此，而日与仆妾游戏博奕于内，晏然曾无忧色。以愚观之，殆必亡，不久矣！”师道 素倚淮西 为援，闻之惊怒，寻诬以他过，杖杀之。

戊子，以李愬 为山南东道 节度使，赐爵凉国公 ；加韩弘 兼侍中；李光颜 、乌重胤 等各迁官有差。

33　旧制，御史二人知驿；壬辰，诏以宦者为馆驿使。左补阙裴潾 谏曰：“内臣外事，职分各殊，切在塞侵官之源，绝出位之渐。事有不便，必戒于初；令或有妨，不必在大。”上不听。

34　甲午，恩王 连 薨。

35　辛丑，以唐 、随 兵马使李祐 为神武将军，知军事。

36　裴度 以马总 为彰义 留后；癸丑，发蔡州 。上封二剑以授梁守谦 ，使诛吴元济 旧将；度 至郾城 ，遇之，复与俱入蔡州 ，量罪施刑，不尽如诏旨，仍上疏言之。

37　十二月壬戌，赐裴度 爵晋国公 ，复入知政事。以马总 为淮西 节度使。

38　初，吐突承璀 方贵宠用事，为淮南 监军；李鄘 为节度使，性刚严，与承璀 互相敬惮，故未尝相失。承璀 归，引鄘 为相；鄘 耻由宦官进，及将佐出祖，乐作，鄘 泣下曰：“吾老安外镇，宰相非吾任也！”戊寅，鄘 至京师，辞疾，不入见，不视事，百官到门，皆辞不见。

39　庚辰，贬淮西 降将董重质 为春州 司户。重质 为元济 谋主，屡破官军；上欲杀之，李愬 奏先许重质 以不死。

十三年（戊戌，818）

1　春，正月乙酉朔，赦天下。

2　初，李师道 谋逆命，判官高沐 与同僚郭昈 、李公度 屡谏之。判官李文会 、孔目官林英 素为师道 所亲信，涕泣言于师道 曰：“文会 等尽心为尚书忧家事，反为高沐 等所疾，尚书奈何不爱十二州之土地，以成沐 等之功名乎！”师道 由是疏沐 等，出沐 知莱州 。会林英 入奏事，令进奏吏密申师道 云：“沐 潜输款于朝廷。”文会 从而构之，师道 杀沐 ，并囚郭昈 ，凡军中劝师道 效顺者，文会 皆指为高沐 之党而囚之。

及淮西 平，师道 忧惧，不知所为。李公度 及牙将李英昙 因其惧而说之，使纳质献地以自赎。师道 从之，遣使奉表，请使长子入侍，并献沂 、密 、海 三州。上许之。乙巳，遣左常侍李逊 诣郓州 宣慰。

3　上命六军修麟德殿 ；右龙武统军张奉国 、大将军李文悦 以外寇初平，营缮太多，白宰相，冀有论谏；裴度 因奏事言之。上怒，二月丁卯，以奉国 为鸿胪卿，壬申，以文悦 为右武卫大将军，充威远营 使。于是浚龙首池 ，起承晖殿 ，土木浸兴矣。

4　李愬 奏请判官、大将以下官凡百五十员；上不悦，谓裴度 曰：“李愬 诚有奇功，然奏请过多。使如李晟 、浑瑊 ，又何如哉！”遂留中不下。

5　李鄘 固辞相位，戊戌，以鄘 为户部尚书。以御史大夫李夷简 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6　初，渤海僖王 言义 卒，弟简王 明忠 立，改元太始 ；一岁卒，从父仁秀 立，改元建兴 。乙巳，遣使来告丧。

7　横海 节度使程权 自以世袭沧景 ，与河朔 三镇无殊，内不自安；己酉，遣使上表，请举族入朝，许之。横海 将士乐自擅，不听权 去，掌书记林蕴 谕以祸福，权 乃得出。诏以蕴 为礼部员外郎。

8　裴度 之在淮西 也，布衣柏耆 以策干韩愈 曰：“吴元济 既就擒，王承宗 破胆矣，愿得奉丞相书往说之，可不烦兵而服。”愈 白度 ，为书遣之。承宗 惧，求哀于田弘正 ，请以二子为质，及献德 、棣 二州，输租税，请官吏。弘正 为之奏请，上初不许；弘正 上表相继，上重违弘正 意，乃许之。夏，四月甲寅朔，魏博 遣使送承宗 子知感 、知信 及德 、棣 二州图印至京师。

幽州 大将谭忠 说刘总 曰：“自元和 以来，刘闢 、李锜 、田季安 、卢从史 、吴元济 ，阻兵冯险，自以为深根固蒂，天下莫能危也。然顾盼之间，身死家覆，皆不自知，此非人力所能及，殆天诛也。况今天子神圣威武，苦身焦思，缩衣节食，以养战士，此志岂须臾忘天下哉！今国兵骎骎北来，赵 人已献城十二，忠 深为公忧之。”总 泣且拜曰：“闻先生言，吾心定矣。”遂专意归朝廷。

9　戊辰，内出废印二纽，赐左、右三军辟仗使。旧制，以宦官为六军辟仗使，如方镇之监军，无印。及张奉国 得罪，至是始赐印，得纠绳军政，事任专达矣。

10　庚戌，诏洗雪王承宗 及成德 将士，复其官爵。

11　李师道 暗弱，军府大事，独与妻魏氏 、奴胡惟堪 、杨自温 、婢蒲氏 、袁氏 及孔目官王再升 谋之，大将及幕僚莫得预焉。魏氏 不欲其子入质，与蒲氏 、袁氏 言于师道 曰：“自先司徒以来，有此十二州，奈何无故割而献之！今计境内之兵不下数十万，不献三州，不过以兵相加。若力战不胜，献之未晚。”师道 乃大悔，欲杀李公度 ，幕僚贾直言 谓其用事奴曰：“今大祸将至，岂非高沐 冤气所为！若又杀公度 ，军府其危哉！”乃囚之。迁李英昙 于莱州 ，未至，缢杀之。

李逊 至郓州 ，师道 大陈兵迎之，逊 盛气正色，为陈祸福，责其决语，欲白天子。师道 退，与其党谋之，皆曰：“弟许之，他日正烦一表解纷耳。”师道 乃谢曰：“向以父子之私，且迫于将士之情，故迁延未遣。今重烦朝使，岂敢复有二三！”逊 察师道 非实诚，归，言于上曰：“师道 顽愚反覆，恐必须用兵。”既而师道 表言军情，不听纳质割地。上怒，决意讨之。

贾直言 冒刃谏师道 者二，舆榇谏者一，又画缚载槛车妻子系累者以献；师道 怒，囚之。

五月丙申，以忠武 节度使李光颜 为义成 节度使，谋讨师道 也。以淮西 节度使马总 为忠武 节度使、陈 许 溵 蔡州 观察使。以申州 隶鄂岳 ，光州 隶淮南 。

12　辛丑，以知勃海 国务大仁秀 为勃海王 。

13　以河阳 都知兵马使曹华 为棣州 刺史，诏以河阳 兵送至滳河 。会县为平卢 兵所陷，华 击却之，杀二千馀人，复其县以闻；诏加横海 节度副使。

14　六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15　丁丑，复以乌重胤 领怀州 刺史，镇河阳 。

16　秋，七月癸未朔，徙李愬 为武宁 节度使。

乙酉，下制罪状李师道 ，令宣武 、魏博 、义成 、武宁 、横海 兵共讨之，以宣歙 观察使王遂 为供军使。遂 ，方庆 之孙也。

上方委裴度 以用兵，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夷简 自谓才不及度 ，求出镇。辛丑，以夷简 同平章事，充淮南 节度使。

17　八月壬子朔，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涯 罢为兵部侍郎。

18　吴元济 既平，韩弘 惧，九月，自将兵击李师道 ，围曹州 。

19　淮西 既平，上浸骄侈。户部侍郎判度支皇甫镈 、卫尉卿、盐铁转运程异 晓其意，数进羡馀以供其费，由是有宠。镈 又以厚赂结吐突承璀 。甲辰，镈 以本官、异 以工部侍郎并同平章事，判使如故。制下，朝野骇愕，至于市井负贩者亦嗤之。

裴度 、崔群 极陈其不可，上不听。度 耻与小人同列，表求自退；不许。度 复上疏，以为：“镈 、异 皆钱谷吏，佞巧小人，陛下一旦置之相位，中外无不骇笑。况镈 在度支，专以丰取刻与为务，凡中外仰给度支之人无不思食其肉；比者裁损淮西 粮料，军士怨怒；会臣至行营晓谕慰勉，仅无溃乱。今旧将旧兵悉向淄青 ，闻镈 入相，必尽惊忧，知无可诉之地矣。程异 虽人品庸下，然心事和平，可处烦剧，不宜为相。至如镈 ，资性狡诈，天下共知，唯能上惑圣聪，足见奸邪之极。臣若不退，天下谓臣不知廉耻；臣若不言，天下谓臣有负恩宠。今退既不许，言又不听，臣如烈火烧心，众镝丛体。所可惜者，淮西 荡定，河北 底宁，承宗 敛手削地，韩弘 舆疾讨贼，岂朝廷之力能制其命哉？直以处置得宜，能服其心耳。陛下建升平之业，十已八九，何忍还自堕坏，使四方解体乎？”上以度 为朋党，不之省。

镈 自知不为众所与，益为巧谄以自固，奏减内外官俸以助国用；给事中崔植 封还敕书，极论之，乃止。植 ，祐甫 之弟子也。

时内出积年缯帛付度支令卖，镈 悉以高价买之，以给边军。其缯帛朽败，随手破裂，边军聚而焚之。度 因奏事言之，镈 于上前引其足曰：“此靴亦内库所出，臣以钱二千买之，坚完可久服。度 言不可信。”上以为然。由是镈 益无所惮。程异 亦自知不合众心，能廉谨谦逊，为相月馀，不敢知印秉笔，故终免于祸。

20　五坊使杨朝汶 妄捕系人，迫以考捶，责其息钱，遂转相诬引，所系近千人。中丞萧俛 劾奏其状，裴度 、崔群 亦以为言。上曰：“姑与卿论用兵事，此小事朕自处之。”度 曰：“用兵事小，所忧不过山东 耳；五坊使暴横，恐乱辇毂。”上不悦，退，召朝汶 责之曰：“以汝故，令吾羞见宰相！”冬，十月，赐朝汶 死，尽释系者。

21　上晚节好神仙，诏天下求方士。宗正卿李道古 先为鄂岳 观察使，以贪暴闻，恐终获罪，思所以自媚于上，乃因皇甫镈 荐山人柳泌 ，云能合长生药。甲戌，诏泌 居兴唐观 炼药。

22　十一月辛巳朔，盐州 奏吐蕃 寇河曲 、夏州 。灵武 奏破吐蕃 长乐州 ，克其外城。

23　柳泌 言于上曰：“天台山 神仙所聚，多灵草，臣虽知之，力不能致，诚得为彼长吏，庶几可求。”上信之。丁亥，以泌 权知台州 刺史，仍赐服金紫。谏官争论奏，以为：“人主喜方士，未有使之临民赋政者。”上曰：“烦一州之力而能为人主致长生，臣子亦何爱焉！”由是群臣莫敢言。

24　甲午，盐州 奏吐蕃 遁去。

25　壬寅，以河阳 节度使乌重胤 为横海 节度使。丁未，以华州 刺史令狐楚 为河阳 节度使。重胤 以河阳 精兵三千赴镇，河阳 兵不乐去乡里，中道溃归，又不敢入城，屯于城北，将大掠。令狐楚 适至，单骑出，慰抚之，与俱归。

先是，田弘正 请自黎阳 渡河，会义成 节度使李光颜 讨李师道 ，裴度 曰：“魏博 军既渡河 ，不可复退，立须进击，方有成功。既至滑州 ，即仰给度支，徒有供饷之劳，更生观望之势。又或与李光颜 互相疑阻，益致迁延。与其渡河 而不进，不若养威于河 北。宜且使之秣马厉兵，俟霜降水落，自杨刘 渡河 ，直指郓州 ，得至阳谷 置营，则兵势自盛，贼众摇心矣。”上从之。是月，弘正 将全师自杨刘 渡河 ，距郓州 四十里筑垒；贼中大震。

26　功德使上言：“凤翔 法门寺 塔有佛指骨，相传三十年一开，开则岁丰人安。来年应开，请迎之。”十二月庚戌朔，上遣中使帅僧众迎之。

27　戊辰，以春州 司户董重质 为试太子詹事，委武宁军 驱使，李愬 请之也。

28　戊寅，魏博 、义成 军送所获李师道 都知兵马使夏侯澄 等四十七人，上皆释弗诛，各付所获行营驱使，曰：“若有父母欲归者，优给遣之。朕所诛者，师道 而已。”于是贼中闻之，降者相继。

初，李文会 与兄元规 皆在李师古 幕下。师古 薨，师道 立，元规 辞去，文会 属师道 亲党请留。元规 将行，谓文会 曰：“我去，身退而安全；汝留，必骤贵而受祸。”及官军四临，平卢 兵势日蹙，将士喧然，皆曰：“高沐 、郭昈 、李存 为司空忠谋，李文会 奸佞，杀沐 ，囚昈 、存 ，以致此祸。”师道 不得已，出文会 摄登州 刺史，召昈 、存 还幕府。

29　上常语宰相：“人臣当力为善，何乃好立朋党！朕甚恶之。”裴度 对曰：“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君子、小人志趣同者，势必相合。君子为徒，谓之同德；小人为徒，谓之朋党；外虽相似，内实悬殊，在圣主辨其所为邪正耳。”

30　武宁 节度使李愬 与平卢 兵十一战，皆捷。乙卯晦，进攻金乡 ，克之。李师道 性懦怯，自官军致讨，闻小败及失城邑，辄忧悸成疾，由是左右皆蔽匿，不以实告。金乡 ，兖州 之要地也。既失之，其刺史驿骑告急，左右不为通，师道 至死竟不知也。

十四年（己亥，819）

1　春，正月辛巳，韩弘 拔考城 ，杀二千馀人。

丙戌，师道 所署沭阳 令梁洞 以县降于楚州 刺史李听 。

2　吐蕃 遣使者论短立藏 等来修好，未返，入寇河曲 。上曰：“其国失信，其使何罪！”庚寅，遣归国。

3　壬辰，武宁 节度使李愬 拔鱼台 。

4　中使迎佛骨至京师，上留禁中三日，乃历送诸寺，王公士民瞻奉舍施，惟恐弗及，有竭产充施者，有然香臂顶供养者。

刑部侍郎韩愈 上表切谏，以为：“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黄帝 以至禹 、汤 、文 、武 ，皆享寿考，百姓安乐，当是时，未有佛也。汉 明帝 时，始有佛法。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 、齐 、梁 、陈 、元魏 已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惟梁武帝 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舍身为寺家奴，竟为侯景 所逼，饿死台城 ，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百姓愚冥，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皆云‘天子犹一心敬信，百姓微贱，于佛岂可更惜身命’。佛本夷狄之人，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恩。假如其身尚在，奉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 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惑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岂宜以入宫禁！古之诸侯行吊于国，尚先以桃茢祓除不祥，今无故取朽秽之物亲视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罪，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付有司，投诸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岂不盛哉！佛如有灵，能作祸福，凡有殃咎，宜加臣身。”

上得表，大怒，出示宰相，将加愈 极刑。裴度 、崔群 为言：“愈 虽狂，发于忠恳，宜宽容以开言路。”癸巳，贬愈 为潮州 刺史。

自战国 之世，老 、庄 与儒者争衡，更相是非。至汉 末，益之以佛，然好者尚寡。晋 、宋 以来，日益繁炽，自帝王至于士民，莫不尊信。下者畏慕罪福，高者论难空有。独愈 恶其蠹财惑众，力排之，其言多矫激太过。惟送文畅师序 最得其要，曰：“夫鸟俯而啄，仰而四顾，兽深居而简出，惧物之为己害也，犹且不免焉。弱之肉，强之食。今吾与文畅 安居而暇食，优游以生死，与禽兽异者，宁可不知其所自邪！”

5　丙申，田弘正 奏败淄青 兵于东阿 ，杀万馀人。

6　沧州 刺史李宗奭 与横海 节度使郑权 不叶，不受其节制；权 奏之。上遣中使追之，宗奭 使其军中留己，表称惧乱未敢离州。诏以乌重胤 代权，将吏惧，逐宗奭 ，宗奭 奔京师，辛丑，斩于独柳之下。

7　丙午，田弘正 奏败平卢 兵于阳谷 。

资治通鉴（十七）

目录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四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四十二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四十三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四十四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四十五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四十六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四十七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四十八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四十九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二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三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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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四十一

唐纪五十七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下

元和十四年（己亥，819）

1　二月，李听 袭海州 ，克东海 、朐山 、怀仁 等县。李愬 败平卢 兵于沂州 ，拔丞县 。

李师道 闻官军侵逼，发民治郓州 城堑，修守备，役及妇人，民益惧且怨。

都知兵马使刘悟 ，正臣 之孙也，师道 使之将兵万馀人屯阳谷 以拒官军。悟 务为宽惠，使士卒人人自便，军中号曰刘父 。及田弘正 渡河 ，悟 军无备，战又数败。或谓师道 曰：“刘悟 不修军法，专收众心，恐有他志，宜早图之。”师道 召悟 计事，欲杀之。或谏曰：“今官军四合，悟 无逆状，用一人言杀之，诸将谁肯为用！是自脱其爪牙也。”师道 留悟 旬日，复遣之，厚赠金帛以安其意。悟 知之，还营，阴为之备。师道 以悟 将兵在外，署悟 子从谏 门下别奏。从谏 与师道 诸奴日游戏，颇得其阴谋，密疏以白父。

又有谓师道 者曰：“刘悟 终为患，不如早除之。”丙辰，师道 潜遣二使赍帖授行营兵马副使张暹 ，令斩悟 首献之，勒暹 权领行营。时悟 方据高丘张幕置酒，去营二三里。二使至营，密以帖授暹 。暹 素与悟 善，阳与使者谋曰：“悟 自使府还，颇为备，不可匆匆，暹 请先往白之，云‘司空遣使存问将士，兼有赐物，请都头速归，同受传语’。如此，则彼不疑，乃可图也。”使者然之。暹 怀帖走诣悟 ，屏人示之。悟 潜遣人先执二使，杀之。

时已向暮，悟 按辔徐行还营，坐帐下，严兵自卫。召诸将，厉色谓之曰：“悟 与公等不顾死亡以抗官军，诚无负于司空。今司空信谗言，来取悟 首。悟 死，诸公其次矣。且天子所欲诛者独司空一人，今军势日蹙，吾曹何为随之族灭！欲与诸公卷旗束甲，还入郓州 ，奉行天子之命，岂徒免危亡，富贵可图也。诸公以为何如？”兵马使赵垂棘 立于众首，良久，对曰：“事果济否？”悟 应声骂曰：“汝与司空合谋邪！”立斩之。遍问其次，有迟疑未言者，悉斩之，并斩军中素为众所恶者，凡三十馀，尸于帐前。馀皆股栗，曰：“惟都头命，愿尽死！”

乃令士卒曰：“入郓 ，人赏钱百缗，惟不得近军帑。其使宅及逆党家财，任自掠取；有仇者报之。”使士皆饱食执兵，夜半听鼓三声绝即行，人衔枚，马缚口，遇行人，执留之，人无知者。距城数里，天未明，悟 驻军，使听城上柝声绝，使十人前行，宣言“刘都头 奉帖追入城”。门者请俟写简白使，十人拔刃拟之，皆窜匿；悟 引大军继至，城中噪哗动地。比至，子城已洞开，惟牙城拒守，寻纵火斧其门而入。牙中兵不过数百，始犹有发弓矢者，俄知力不支，皆投于地。

悟 勒兵升听事，使捕索师道 。师道 与二子伏厕床下，索得之，悟 命置牙门外隙地，使人谓曰：“悟 奉密诏送司空归阙，然司空亦何颜复见天子！”师道 犹有幸生之意，其子弘方 仰曰：“事已至此，速死为幸！”寻皆斩之。自卯至午，悟 乃命两都虞候巡坊市，禁掠者，即时皆定。大集兵民于球场，亲乘马巡绕，慰安之。斩赞师道 逆谋者二十馀家，文武将吏且惧且喜。悟 见李公度 ，执手歔欷；出贾直言 于狱，置之幕府。

悟 之自阳谷 还兵趋郓 也，潜使人以其谋告田弘正 ：“事成，当举烽相白；万一城中有备不能入，愿公引兵为助。功成之日，皆归于公，悟 何敢有之。”且使弘正 进据己营。弘正 见烽，知得城，遣使往贺。悟 函师道 父子三首遣使送弘正 营，弘正 大喜，露布以闻。淄 、青 等十二州皆平。

弘正 初得师道 首，疑其非真，召夏侯澄 使识之，澄 熟视其面，长号陨绝者久之，乃抱其首，舐其目中尘垢，复恸哭。弘正 为之改容，义而不责。

2　壬戌，田弘正 捷奏至。乙丑，命户部侍郎杨於陵 为淄青 宣抚使。己巳，李师道 首函至。自广德 以来，垂六十年，藩镇跋扈河南 、北 三十馀州，自除官吏，不供贡赋，至是尽遵朝廷约束。

上命杨於陵 分李师道 地，於陵 按图籍，视土地远迩，计士马众寡，校仓库虚实，分为三道，使之适均：以郓 、曹 、濮 为一道，淄 、青 、齐 、登 、莱 为一道，兖 、海 、沂 、密 为一道；上从之。

刘悟 以初讨李师道 诏云：“部将有能杀师道 以众降者，师道 官爵悉以与之。”意谓尽得十二州之地，遂补署文武将佐，更易州县长吏；谓其下曰：“军府之政，一切循旧。自今但与诸公抱子弄孙，夫复何忧！”

上欲移悟 他镇，恐悟 不受代，复须用兵，密诏田弘正 察之。弘正 日遣使者诣悟 ，托言修好，实观其所为。悟 多力，好手搏，得郓州 三日，则教军中壮士手搏，与魏博 使者庭观之，自摇肩攘臂，离坐以助其势。弘正 闻之，笑曰：“是闻除改，登即行矣，何能为哉！”庚午，以悟 为义成 节度使。悟 闻制下，手足失坠；明日，遂行。弘正 已将数道，比至城西二里，与悟 相见于客亭，即受旌节，驰诣滑州 ，辟李公度 、李存 、郭昈 、贾直言 以自随。

悟 素与李文会 善，既得郓州 ，使召之，未至。闻将移镇，昈 、存 谋曰：“文会 佞人，败乱淄青 一道，灭李司空 之族，万人所共雠也！不乘此际诛之，田相公 至，务施宽大，将何以雪三齐 之愤怨乎！”乃诈为悟 帖，遣使即文会 所至，取其首以来。使者遇文会 于丰齐驿 ，斩之。比还，悟 及昈 、存 已去，无所复命矣。文会 二子，一亡去，一死于狱，家赀悉为人所掠，田宅没官。

诏以淄青 行营副使张暹 为戎州 刺史。

癸酉，加田弘正 检校司徒、同平章事。

先是，李师道 将败数月，闻风动鸟飞，皆疑有变，禁郓 人亲识宴聚及道路偶语，犯者有刑。弘正 既入郓 ，悉除苛禁，纵人游乐，寒食七昼夜不禁行人。或谏曰：“郓 人久为寇敌，今虽平，人心未安，不可不备。”弘正 曰：“今为暴者既除，宜施以宽惠，若复为严察，是以桀 易桀 也，庸何愈焉！”

先是，贼数遣人入关，截陵戟，焚仓场，流矢飞书，以震骇京师，沮挠官军。有司督察甚严，潼关 吏至发人囊箧以索之，然终不能绝。及田弘正 入郓 ，阅李师道 簿书，有赏杀武元衡 人王士元 等及赏潼关 、蒲津 吏卒案，乃知向者皆吏卒受赂于贼，容其奸也。

裴度 纂述蔡 、郓 用兵以来上之忧勤机略，因侍宴献之，请内印出付史官。上曰：“如此，似出朕志，非所欲也。”弗许。

三月戊子，以华州 刺史马总 为郓 、曹 、濮 等州节度使。己丑，以义成 节度使薛平 为平卢 节度、淄 青 齐 登 莱 等州观察使。以淄青 四面行营供军使王遂 为沂 、海 、兖 、密 等州观察使。

3　横海 节度使乌重胤 奏：“河朔 藩镇所以能旅拒朝命六十馀年者，由诸州县各置镇将领事，收刺史、县令之权，自作威福。向使刺史各得行其职，则虽有奸雄如安 、史 ，必不能以一州独反也。臣所领德 、棣 、景 三州，已举牒各还刺史职事，应在州兵并令刺史领之。”夏，四月，丙寅，诏诸道节度、都团练、都防御、经略等使所统支郡兵马，并令刺史领之。自至德 以来，节度使权重，所统诸州各置镇兵，以大将主之，暴横为患，故重胤 论之。其后河北 诸镇，惟横海 最为顺命，由重胤 处之得宜故也。

4　辛未，工部侍郎、同平章事程异 薨。

5　裴度 在相位，知无不言，皇甫镈 之党阴挤之。丙子，诏度 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充河东 节度使。

皇甫镈 专以掊克取媚，人无敢言者，独谏议大夫武儒衡 上疏言之。镈 自诉于上，上曰：“卿以儒衡 上疏，将报怨邪！”镈 乃不敢言。儒衡 ，元衡 之从父弟也。

6　史馆修撰李翱 上言，以为：“定祸乱者，武功也；兴太平者，文德也。今陛下既以武功定海内，若遂革弊事，复高祖 、太宗 旧制；用忠正而不疑，屏邪佞而不迩；改税法，不督钱而纳布帛；绝进献，宽百姓租赋；厚边兵，以制戎狄侵盗；数访问待制官，以通塞蔽；此六者，政之根本，太平之所以兴也。陛下既已能行其难，若何不为其易乎！以陛下天资上圣，如不惑近习容悦之辞，任骨鲠正直之士，与之兴大化，可不劳而成也。若不以此为事，臣恐大功之后，逸欲易生。进言者必曰：‘天下既平矣，陛下可以高枕自安逸，’如是，则太平未可期矣！”

7　秋，七月丁丑朔，田弘正 送杀武元衡 贼王士元 等十六人，诏使内京兆府 、御史台遍鞫之；皆款服。京兆 尹崔元略 以元衡 物色询之，则多异同。元略 问其故，对曰：“恒 、郓 同谋遣客刺元衡 ，而士元 等后期，闻恒 人事已成，遂窃以为己功，还报受赏耳。今自度为罪均，终不免死，故承之。”上亦不欲复辨正，悉杀之。

8　戊寅，宣武 节度使韩弘 始入朝，上待之甚厚。弘 献马三千，绢五千，杂缯三万，金银器千，而汴 之库厩尚有钱百馀万缗，绢百馀万匹，马七千匹，粮三百万斛。

9　己丑，群臣上尊号曰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 ；赦天下。

10　兖 、海 、沂 、密 观察使王遂 ，本钱谷吏，性狷急，无远识。时军府草创，人情未安，遂专以严酷为治，所用杖绝大于常行者；每詈将卒，辄曰“反虏”；又盛夏役士卒营府舍，督责峻急；将卒愤怨。

辛卯，役卒王弁 与其徒四人浴于沂水 ，密谋作乱，曰：“今服役触罪亦死，奋命立事亦死，死于立事，不犹愈乎！明日，常侍与监军、副使有宴，军将皆在告，直兵多休息，吾属乘此际出其不意取之，可以万全。”四人皆以为然，约事成推弁 为留后。

壬辰，遂 方宴饮，日过中，弁 等五人突入，于直房前取弓刀，径前射副使张敦实 ，杀之。遂 与监军狼狈起走，弁 执遂 ，数之以盛暑兴役，用刑刻暴，立斩之。传声勿惊监军，弁 即自称留后，升厅号令，与监军抗礼，召集将吏参贺，众莫敢不从。监军具以状闻。

11　甲午，韩弘 又献绢二十五万匹， 三万匹，银器二百七十；左右军中尉各献钱万缗。自淮西 用兵以来，度支、盐铁及四方争进奉，谓之“助军”；贼平又进奉，谓之“贺礼”；后又进奉，谓之“助赏”；上加尊号又进奉，亦谓之“贺礼”。

12　丁酉，以河阳 节度使令狐楚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楚 与皇甫镈 同年进士，故镈 引以为相。

13　朝廷闻沂州 军乱，甲辰，以棣州 刺史曹华 为沂 、海 、兖 、密 观察使。

14　韩弘 累表请留京师，八月己酉，以弘 守司徒，兼中书令。癸丑，以吏部尚书张弘靖 同平章事，充宣武 节度使。弘靖 ，宰相子，少有令闻，立朝简默；河东 、宣武 阙帅，朝廷以其位望素重，使镇之。弘靖 承王锷 聚敛之馀，韩弘 严猛之后，两镇喜其廉谨宽大，故上下安之。

15　己未，田弘正 入朝，上待之尤厚。

16　戊辰，陈许 节度使郗士美 薨，以库部员外郎李渤 为吊祭使。渤 上言：“臣过渭南 ，闻长源乡 旧四百户，今才百馀户，闅乡县 旧三千户，今才千户，其他州县大率相似。迹其所以然，皆由以逃户税摊于比邻，致驱迫俱逃，此皆聚敛之臣剥下媚上，惟思竭泽，不虑无鱼。乞降诏书，绝摊逃之弊；尽逃户之产偿税，不足者乞免之。计不数年，人皆复于农矣。”执政见而恶之，渤 遂谢病，归东都 。

17　癸酉，吐蕃 寇庆州 ，营于方渠 。

18　朝廷议兴兵讨王弁 ，恐青 、郓 相扇继变，乃除弁 开州 刺史，遣中使赐以告身。中使绐之曰：“开州 计已有人迎候道路，留后宜速发。”弁 即日发沂州 ，导从尚百馀人，入徐州 境，所在减之，其众亦稍逃散。遂加以杻械，乘驴入关。九月戊寅，腰斩东市。

先是，三分郓 兵以隶三镇，及王遂 死，朝廷以为师道 馀党凶态未除，命曹华 引棣州 兵赴镇以讨之。沂州 将士迎候者，华 皆以好言抚之，使先入城，慰安其馀，众皆不疑。华 视事三日，大飨将士，伏甲士千人于幕下，乃集众而谕之曰：“天子以郓 人有迁徙之劳，特加优给，宜令郓 人处左，沂 人处右。”既定，令沂 人皆出，因阖门，谓郓 人曰：“王常侍 以天子之命为帅于此，将士何得辄害之！”语未毕，伏者出，围而杀之，死者千二百人，无一得脱者。门屏间赤雾高丈馀，久之方散。

臣光 曰：春秋 书楚子 虔 诱蔡侯 般 杀之于申 。彼列国也，孔子 犹深贬之，恶其诱讨也，况为天子而诱匹夫乎！

王遂 以聚敛之才，殿新造之邦，用苛虐致乱。王弁 庸夫，乘衅窃发，苟沂 帅得人，戮之易于犬豕耳，何必以天子诏书为诱人之饵乎！且作乱者五人耳，乃使曹华 设诈，屠千馀人，不亦滥乎！然则自今士卒孰不猜其将帅，将帅何以令其士卒！上下盻盻，如寇雠聚处，得间则更相鱼肉，惟先发者为雄耳，祸乱何时而弭哉！

惜夫！宪宗 削平僭乱，几致升平，其美业所以不终，由苟徇近功不敦大信故也。

19　甲辰，以田弘正 兼侍中，魏博 节度使如故。弘正 三表请留，上不许。弘正 常恐一旦物故，魏 人犹以故事继袭，故兄弟子侄皆仕诸朝，上皆擢居显列，朱紫盈庭，时人荣之。

20　乙巳，上问宰相：“玄宗 之政，先理而后乱，何也？”崔群 对曰：“玄宗 用姚崇 、宋璟 、卢怀慎 、苏颋 、韩休 、张九龄 则理，用宇文融 、李林甫 、杨国忠 则乱。故用人得失，所系非轻。人皆以天宝 十四年安禄山 反为乱之始，臣独以为开元 二十四年罢张九龄 相，专任李林甫 ，此理乱之所分也。愿陛下以开元 初为法，以天宝 末为戒，乃社稷无疆之福！”皇甫镈 深恨之。

21　冬，十月壬戌，容管 奏安南 贼杨清 陷都护府，杀都护李象古 及妻子、官属、部曲千馀人。象古 ，道古 之兄也，以贪纵苛刻失众心。清 世为蛮 酋，象古 召为牙将，清 郁郁不得志。象古 命清 将兵三千讨黄洞蛮 ，清 因人心怨怒，引兵夜还，袭府城，陷之。

初，蛮 贼黄少卿 ，自贞元 以来数反覆，桂管 观察使裴行立 、容管 经略使阳旻 欲徼幸立功，争请讨之；上从之。岭南 节度使孔戣 屡谏曰：“此禽兽耳，但可自计利害，不足与论是非。”上不听，大发江 、湖 兵会容 、桂 二管入讨，士卒被瘴疠，死者不可胜计。安南 乘之，遂杀都护。行立 、旻 竟无功，二管凋弊，惟戣 所部晏然。

丙寅，以唐州 刺史桂仲武 为安南 都护；赦杨清 ，以为琼州 刺史。

22　是岁，吐蕃 节度论三摩 等将十五万众围盐州 ，党项 亦发兵助之。刺史李文悦 竭力拒守，凡二十七日，吐蕃 不能克。灵武 牙将史奉敬 言于朔方 节度使杜叔良 ，请兵三千，赍三十日粮，深入吐蕃 以解盐州 之围。叔良 以二千五百人与之。奉敬 行旬馀，无声问，朔方 人以为俱没矣。无何，奉敬 自他道出吐蕃 背，吐蕃 大惊，溃去。奉敬 奋击，大破，不可胜计。奉敬 与凤翔 将野诗良辅 、泾原 将郝玼 皆以勇著名于边，吐蕃 惮之。

23　柳泌 至台州 ，驱吏民采药，岁馀，无所得而惧，举家逃入山中；浙东 观察使捕送京师。皇甫镈 、李道古 保护之，上复使待诏翰林；服其药，日加躁渴。

起居舍人裴潾 上言，以为：“除天下之害者受天下之利，同天下之乐者飨天下之福，自黄帝 至于文 、武 ，享国寿考，皆用此道也。自去岁以来，所在多荐方士，转相汲引，其数浸繁。借令天下真有神仙，彼必深潜岩壑，惟畏人知。凡候伺权贵之门，以大言自炫奇技惊众者，皆不轨徇利之人，岂可信其说而饵其药邪！夫药以愈疾，非朝夕常饵之物；况金石酷烈有毒，又益以火气，殆非人五藏之所能胜也。古者君饮药，臣先尝之，乞令献药者先自饵一年，则真伪自可辨矣。”上怒，十一月己亥，贬潾江陵 令。

24　初，群臣议上尊号，皇甫镈 欲增“孝德”字，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群 曰：“言圣则孝在其中矣。”镈 谮群 于上曰：“群 于陛下惜‘孝德’二字。”上怒。时镈 给边军赐与，多不时得，又所给多陈败，不可服用，军士怨怒，流言欲为乱。李光颜 忧惧，欲自杀；遣人诉于上，上不信。京师恟惧，群 具以中外人情上闻。镈 密言于上曰：“边赐皆如旧制，而人情忽如此者，由群 鼓扇，将以卖直，归怨于上也。”上以为然。十二月乙卯，以群 为湖南 观察使，于是中外切齿于镈 矣。

25　中书舍人武儒衡 ，有气节，好直言，上器之，顾待甚渥，人皆言且入相。令狐楚 忌之，思有以沮之者，乃荐山南东道 节度推官狄兼謩 才行。癸亥，擢兼謩 左拾遗内供奉。兼謩 ，仁杰 之族曾孙也。楚 自草制辞，盛言“天后 窃位，奸臣擅权，赖仁杰 保佑中宗 ，克复明辟”。儒衡 泣诉于上，且言：“臣曾祖平一 ，在天后 朝，辞荣终老。”上由是薄楚 之为人。

十五年（庚子，820）

1　春，正月，沂 、海 、兖 、密 观察使曹华 请徙理兖州 ；许之。

2　义成 节度使刘悟 入朝。

3　初，左军中尉吐突承璀 谋立澧王 恽 为太子，上不许。及上寝疾，承璀 谋尚未息；太子闻而忧之，密遣人问计于司农卿郭钊 ，钊 曰：“殿下但尽孝谨以俟之，勿恤其他。”钊 ，太子之舅也。

上服金丹，多躁怒，左右宦官往往获罪，有死者，人人自危；庚子，暴崩于中和殿 。时人皆言内常侍陈弘志 弑逆，其党类讳之，不敢讨贼，但云药发，外人莫能明也。

中尉梁守谦 与诸宦官马进潭 、刘承偕 、韦元素 、王守澄 等共立太子，杀吐突承璀 及澧王 恽 ，赐左、右神策军士钱人五十缗，六军、威远人三十缗，左、右金吾人十五缗。

闰月丙午，穆宗 即位于太极殿 东序。是日，召翰林学士段文昌 等及兵部郎中薛放 、驾部员外郎丁公著 对于思政殿 。放 ，戎 之弟；公著 ，苏州 人；皆太子侍读也。上未听政，放 、公著 常侍禁中，参预机密，上欲以为相，二人固辞。

4　丁未，辍西宫 朝临，集群臣于月华门 外。贬皇甫镈 为崖州 司户；市井皆相贺。

5　上议命相，令狐楚 荐御史中丞萧俛 ；辛亥，以俛 及段文昌 皆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楚 、俛 与皇甫镈 皆同年进士，上欲诛镈 ，俛 及宦官救之，故得免。

壬子，杖杀柳泌 及僧大通 ，自馀方士皆流岭 表；贬左金吾将军李道古 循州 司马。

6　癸丑，以薛放 为工部侍郎，丁公著 为给事中。

7　乙卯，尊郭贵妃 为皇太后。

8　丁卯，上与群臣皆释服从吉。

9　二月丁丑，上御丹凤门 楼，赦天下。事毕，盛陈倡优杂戏于门内而观之。丁亥，上幸左神策军观手搏杂戏。

庚寅，监察御史杨虞卿 上疏，以为：“陛下宜延对群臣，周遍顾问，惠以气色，使进忠若趋利，论政若诉冤，如此而不致升平者，未之有也。”衡山 人赵知微 亦上疏谏上游畋无节。上虽不能用，亦不罪也。

10　壬辰，废邕管 ，命容管 经略使阳旻 兼领之。

11　安南 都护桂仲武 至安南 ，杨清 拒境不纳。清 用刑惨虐，其党离心；仲武 遣人说其酋豪，数月间，降者相继，得兵七千馀人。朝廷以仲武 为逗遛，甲午，以桂管 观察使裴行立 为安南 都护。乙未，以太仆卿杜式方 为桂管 观察使。丙申，贬仲武 为安州 刺史。

12　丹王 逾 薨。

13　吐蕃 寇灵武 。

14　宪宗 之末，回鹘 遣合达干 来求昏尤切；宪宗 许之。三月癸卯朔，遣合达干 归国。

15　上见夏州 观察判官柳公权 书迹，爱之。辛酉，以公权 为右拾遗、翰林侍书学士。上问公权 ：“卿书何能如是之善？”对曰：“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上默然改容，知其以笔谏也。公权 ，公绰 之弟也。

16　辛未，安南 将士开城纳桂仲武 ，执杨清 ，斩之。裴行立 至海门 而卒；复以仲武 为安南 都护。

17　吐蕃 寇盐州 。

18　初，膳部员外郎元稹 为江陵 士曹，与监军崔潭峻 善。上在东宫，闻宫人诵稹 歌诗而善之；及即位，潭峻 归朝，献稹 歌诗百馀篇。上问“稹 安在？”对曰：“今为散郎。”夏，五月庚戌，以稹 为祠部郎中、知制诰；朝论鄙之。会同僚食瓜于阁下，有青蝇集其上，中书舍人武儒衡 以扇挥之曰：“适从何来，遽集于此！”同僚皆失色，儒衡 意气自若。

19　庚申，葬神圣章武孝皇帝 于景陵 ；庙号宪宗 。

20　六月，以湖南 观察使崔群 为吏部侍郎，召对别殿。上曰：“朕升储副，知卿为羽翼。”对曰：“先帝之意，久属圣明，臣何力之有！”

21　太后居兴庆宫 ，每朔望，上帅百官诣宫上寿。上性侈，所以奉养太后尤为华靡。

22　秋，七月乙巳，以郓 、曹 、濮 节度为天平军 。

23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 坐为山陵使，部吏盗官物，又不给工人佣直，收其钱十五万缗为羡馀献之，怨诉盈路，丁卯，罢为宣 、歙 、池 观察使。

24　八月癸巳，发神策兵二千浚鱼藻池 。

25　戊戌，以御史中丞崔植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26　己亥，再贬令狐楚 衡州 刺史。

27　上甫过公除，即事游畋声色，赐与无节。九月，欲以重阳大宴，拾遗李珏 帅其同僚上疏曰：“伏以元朔未改，园陵尚新，虽陛下就易月之期，俯从人欲；而礼经 著三年之制，犹服心丧。遵同轨之会始离京 ，告远夷 之使未复命。遏密弛禁，盖为齐人；合乐后庭，事将未可。”上不听。

28　戊午，加邠宁 节度使李光颜 、武宁 节度使李愬 并同平章事。

29　冬，十月，王承宗 薨；其下秘不发丧，子知感 、知信 皆在朝，诸将欲取帅于属内诸州。参谋崔燧 以承宗 祖母凉国夫人 命，告谕诸将及亲兵，立承宗 之弟观察支使承元 。

承元 时年二十，将士拜之，承元 不受，泣且拜；诸将固请不已，承元 曰：“天子遣中使监军，有事当与之议。”及监军至，亦劝之。承元 曰：“诸公未忘先德，不以承元 年少，欲使之摄军务，承元 请尽节以遵忠烈 之志，诸公肯从之乎！”众许诺。承元 乃视事于都将听事，令左右不得谓己为留后，委事于参佐，密表请朝廷除帅。

庚辰，监军奏承宗 疾亟，弟承元 权知留后，并以承元 表闻。

30　党项 复引吐蕃 寇泾州 ，连营五十里。

31　辛巳，遣起居舍人柏耆 诣镇州 宣慰。

32　壬午，群臣入 。谏议大夫郑覃 、崔郾 等五人进言：“陛下宴乐过多，畋游无度。今胡 寇压境，忽有急奏，不知乘舆所在。又晨夕与倡优狎昵，赐与过厚。夫金帛皆百姓膏血，非有功不可与。虽内藏有馀，愿陛下爱之，万一四方有事，不复使有司重敛百姓。”时久无 中论事者，上始甚讶之，谓宰相曰：“此辈何人？”对曰：“谏官。”上乃使人慰劳之，曰：“当依卿言。”宰相皆贺，然实不能用也。覃 ，珣瑜 之子也。

33　上尝谓给事中丁公著 曰：“闻外间人多宴乐，此乃时和人安，足用为慰。”公著 对曰：“此非佳事，恐渐劳圣虑。”上曰：“何故？”对曰：“自天宝 以来，公卿大夫竞为游宴，沈酣昼夜，优杂子女，不愧左右。如此不已，则百职皆废，陛下能无独忧劳乎！愿少加禁止，乃天下之福也。”

34　癸未，泾州 奏吐蕃 进营距州三十里，告急求救；以右军中尉梁守谦 为左右神策、京西 北 行营都监，将兵四千人，并发八镇全军救之；赐将士装钱二万缗。以郯王 府长史邵同 为太府少卿兼御史中丞，充答吐蕃 请和好使。

初，秘书少监田洎 入吐蕃 为吊祭使，吐蕃 请与唐 盟于长武 城下，洎 恐吐蕃 留之不得还，唯阿而已。既而吐蕃 为党项 所引入寇，因以为辞曰：“田洎 许我将兵赴盟。”于是贬洎 郴州 司户。

35　成德军 始奏王承宗 薨。乙酉，徙田弘正 为成德 节度使，以王承元 为义成 节度使，刘悟 为昭义 节度使，李愬 为魏博 节度使。又以左金吾将军田布 为河阳 节度使。

36　渭州 刺史郝玼 数出兵袭吐蕃 营，所杀甚众。李光颜 发邠宁 兵救泾州 。邠宁 兵以神策受赏厚，皆愠曰：“人给五十缗而不识战斗者，彼何人邪！常额衣资不得而前冒白刃者，此何人邪！”汹汹不可止。光颜 亲为开陈大义以谕之，言与涕俱，然后军士感悦而行。将至泾州 ，吐蕃 惧而退。丙戌，罢神策行营。

西川 奏吐蕃 寇雅州 ；辛卯，盐州 奏吐蕃 营于乌 、白池 ，寻亦皆退。

37　十一月癸卯，遣谏议大夫郑覃 诣镇州 宣慰，赐钱一百万缗以赏将士。王承元 既请朝命，诸将及邻道争以故事劝之；承元 皆不听。及移镇义成 ，将士喧哗不受命，承元 与柏耆 召诸将以诏旨谕之，诸将号哭不从。承元 出家财以散之，择其有劳者擢之，谓曰：“诸公以先代之故，不欲承元 去，此意甚厚。然使承元 违天子之诏，其罪大矣。昔李师道 之未败也，朝廷尝赦其罪，师道 欲行，诸将固留之；其后杀师道 者亦诸将也。诸将勿使承元 为师道 ，则幸矣。”因涕泣不自胜，且拜之。将李寂 等十馀人固留承元 ；承元 斩以徇，军中乃定。丁未，承元 赴滑州 。将吏或以镇州 器用财货行，承元 悉命留之。

38　上将幸华清宫 ，戊午，宰相率两省供奉官诣延英门 ，三上表切谏，且言：“如此，臣辈当扈从。”求面对，皆不听。谏官伏门下，至暮，乃退。己未，未明，上自复道出城，幸华清宫 ，独公主、驸马、中尉、神策六军使帅禁兵千馀人扈从，晡时还宫。

39　十二月己巳朔，盐州 奏：吐蕃 千馀人围乌 、白池 。

40　庚辰，西川 奏南诏 二万人入界，请讨吐蕃 。

41　癸未，容管 奏破黄少卿 万馀众，拔营栅三十六。时少卿 久未平，国子祭酒韩愈 上言：“臣去年贬岭 外，熟知黄家 贼事。其贼无城郭可居，依山傍险，自称洞主，寻常亦各营生，急则屯聚相保。比缘邕管 经略使，多不得人，德既不能绥怀，威又不能临制，侵欺虏缚，以致怨恨；遂攻劫州县，侵暴平人，或复私仇，或贪小利，或聚或散，终亦不能为事。近者征讨本起裴行立 、阳旻 ，此两人者本无远虑深谋，意在邀功求赏。亦缘见贼未屯聚之时，将谓单弱，争献谋计。自用兵以来，已经二年，前后所奏杀获计不下二万馀人，傥皆非虚，贼已寻尽。至今贼犹依旧，足明欺罔朝廷。邕 、容 两管，经此凋弊，杀伤疾疫，十室九空，如此不已，臣恐岭南 一道未有宁息之时。自南讨已来，贼徒亦甚伤损，察其情理，厌苦必深。贼所处荒僻，假如尽杀其人，尽得其地，在于国计不为有益。若因改元大庆，赦其罪戾，遣使宣谕，必望风降伏。仍为选择有威信者为经略使，苟处置得宜，自然永无侵叛之事。”上不能用。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上

长庆元年（辛丑，821）

1　春，正月辛丑，上祀圜丘；赦天下，改元。河北 诸道各令均定两税。

2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萧俛 ，介洁疾恶，为相，重惜官职，少所引拔。西川 节度使王播 大修贡奉，且以赂结宦官，求为相，段文昌 复左右之；诏征播 诣京师。俛 屡于延英 力争，言：“播 纤邪，物论沸腾，不可以污台司。”上不听，俛 遂辞位。己未，播 至京师。壬戌，俛 罢为右仆射。俛 固辞仆射，二月癸酉，改吏部尚书。

3　卢龙 节度使刘总 既杀其父兄，心常自疑，数见父兄为祟；常于府舍饭僧数百，使昼夜为佛事，每视事退则处其中，或处他室，则惊悸不敢寐。晚年，恐惧尤甚；亦见河南 、北 皆从化，己卯，奏乞弃官为僧；仍乞赐钱百万缗以赏将士。

4　上面谕西川 节度使王播 令归镇，播 累表乞留京师。会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段文昌 请退，壬申，以文昌 同平章事，充西川 节度使；以翰林学士杜元颖 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以播 为刑部尚书，充盐铁转运使。元颖 ，淹 之六世孙也。

5　回鹘 保义可汗 卒。

6　三月癸丑，以刘总 兼侍中，充天平 节度使；以宣武 节度使张弘靖 为卢龙 节度使。

7　乙卯，以权知京兆 尹卢士玫 为瀛莫 观察使。

丁巳，诏刘总 兄弟子侄皆除官，大将僚佐亦宜超擢，百姓给复一年，军士赐钱一百万缗。

8　戊午，立皇弟憬 为鄜王 ，悦 为琼王 ，惸 为沔王 ，怿 为婺王 ，愔 为茂王 ，怡 为光王 ，协 为淄王 ，憺 为衢王 ，惋 为澶王 ；皇子湛 为景王 ，涵 为江王 ，凑 为漳王 ，溶 为安王 ，瀍 为颍王 。

9　刘总 奏恳乞为僧，且以其私第为佛寺；诏赐总 名大觉 ，寺名报恩 ，遣中使以紫僧服及天平 节钺、侍中告身并赐之，惟其所择。

诏未至，总 已削发为僧，将士欲遮留之，总 杀其唱帅者十馀人，夜，以印节授留后张玘 ，遁去；及明，军中始知之。玘 奏总 不知所在；癸亥，卒于定州 之境。

10　翰林学士李德裕 ，吉甫 之子也，以中书舍人李宗闵 尝对策讥切其父，恨之。宗闵 又与翰林学士元稹 争进取有隙。右补阙杨汝士 与礼部侍郎钱徽 掌贡举，西川 节度使段文昌 、翰林学士李绅 各以书属所善进士于徽 ；及榜出，文昌 、绅 所属皆不预，及第者，郑朗 ，覃 之弟；裴撰 ，度 之子；苏巢 ，宗闵 之婿；杨殷士 ，汝士 之弟也。

文昌 言于上曰：“今岁礼部殊不公，所取进士皆子弟无艺，以关节得之。”上以问诸学士，德裕 、稹 、绅 皆曰：“诚如文昌 言。”上乃命中书舍人王起 等覆试。夏，四月丁丑，诏黜朗 等十人，贬徽 江州 刺史，宗闵 剑州 刺史，汝士 开江 令。

或劝徽 奏文昌 、绅 属书，上必悟，徽 曰：“苟无愧心，得丧一致，奈何奏人私书，岂士君子所为邪！”取而焚之，时人多之。绅 ，敬玄 之曾孙；起 ，播 之弟也。自是德裕 、宗闵 各分朋党，更相倾轧，垂四十年。

11　丙戌，册回鹘 嗣君为登啰羽录没密施句主毗伽崇德可汗 。

12　五月丙申朔，回鹘 遣都督、宰相等五百馀人来逆公主。

13　壬子，盐铁使王播 奏：约榷茶额，每百钱加税五十。右拾遗李珏 等上疏，以为：“榷茶近起贞元 多事之际，今天下无虞，所宜宽横敛之目；而更增之，百姓何时当得息肩！”不从。

14　丙辰，建王 恪 薨。

15　癸亥，以太和长公主 嫁回鹘 。公主，上之妹也。吐蕃 闻唐与回鹘 婚，六月辛未，寇青塞堡 ；盐州 刺史李文悦 击却之。戊寅，回鹘 奏：“以万骑出北庭 ，万骑出安西 ，拒吐蕃 以迎公主。”

16　初，刘总 奏分所属为三道：以幽 、涿 、营 为一道，请除张弘靖 为节度使；平 、蓟 、妫 、檀 为一道，请除平卢 节度使薛平 为节度使；瀛 、莫 为一道，请除权知京兆 尹卢士玫 为观察使。

弘靖 先在河东 ，以宽简得众，总 与之邻境，闻其风望，以燕 人桀骜日久，故举弘靖 自代以安辑之。平 ，嵩 之子，知河朔 风俗，而尽诚于国，故举之。士玫 ，则总 妻族之亲也。

总 又尽择麾下伉健难制者都知兵马使朱克融 等送之京师，乞加奖拔，使燕 人有慕羡朝廷禄位之志。又献征马万五千匹，然后削发委去。克融 ，滔 之孙也。

是时上方酣宴，不留意天下之务，崔植 、杜元颖 无远略，不知安危大体，苟欲崇重弘靖 ，惟割瀛 、莫 二州，以士玫 领之，自馀皆统于弘靖 。朱克融 等久羁旅京师，至假丐衣食，日诣中书求官，植 、元颖 不之省。及除弘靖 幽州 ，勒克融 辈归本军驱使，克融 辈皆愤怨。

先是，河北 节度使皆亲冒寒暑，与士卒均劳逸。及弘靖 至，雍容骄贵，肩舆于万众之中，燕 人讶之。弘靖 庄默自尊，涉旬乃一出坐决事，宾客将吏罕得闻其言，情意不接，政事多委之幕僚。而所辟判官韦雍 辈多年少轻薄之士，嗜酒豪纵，出入传呼甚盛，或夜归烛火满街，皆燕 人所不习也。诏以钱百万缗赐将士，弘靖 留其二十万缗充军府杂用，雍 辈复裁刻军士粮赐，绳之以法，数以反虏诟责吏卒，谓军士曰：“今天下太平，汝曹能挽两石弓，不若识一丁字！”由是军中人人怨怒。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四十二

唐纪五十八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中

长庆元年（辛丑，821）

1　秋，七月甲辰，韦雍 出，逢小将策马冲其前导，雍 命曳下，欲于街中杖之。河朔 军士不贯受杖，不服。雍 以白弘靖 ，弘靖 命军虞候系治之。是夕，士卒连营呼噪作乱，将校不能制，遂入府舍，掠弘靖 货财、妇女，囚弘靖 于蓟门馆 ，杀幕僚韦雍 、张宗元 、崔仲卿 、郑埙 、都虞候刘操 、押牙张抱元 。明日，军士稍稍自悔，悉诣馆谢弘靖 ，请改心事之，凡三请，弘靖 不应，军士乃相谓曰：“相公无言，是不赦吾曹。军中岂可一日无帅！”乃相与迎旧将朱洄 ，奉以为留后。洄 ，克融 之父也，时以疾废卧家，自辞老病，请使克融 为之；众从之。众以判官张彻 长者，不杀。彻 骂曰：“汝何敢反，行且族灭！”众共杀之。

2　壬子，群臣上尊号曰文武孝德皇帝 ；赦天下。

3　甲寅，幽州 监军奏军乱；丁巳，贬张弘靖 为宾客、分司；己未，再贬吉州 刺史。庚申，以昭义 节度使刘悟 为卢龙 节度使。悟 以朱克融 方强，奏请“且授克融 节钺，徐图之”。乃复以悟 为昭义 节度使。

4　辛酉，太和公主 发长安 。

5　初，田弘正 受诏镇成德 ，自以久与镇 人战，有父兄之仇，乃以魏 兵二千从赴镇 ，因留以自卫，奏请度支供其粮赐。户部侍郎、判度支崔倰 ，性刚褊，无远虑，以为魏 、镇 各自有兵，恐开事例，不肯给。弘正 四上表，不报；不得已，遣魏 兵归。倰 ，沔 之孙也。

弘正 厚于骨肉，兄弟子侄在两都 者数十人，竞为侈靡，日费约二十万，弘正 辇魏 、镇 之货以供之，相属于道；河北 将士颇不平。诏以钱百万缗赐成德军 ，度支辇运不时至，军士益不悦。

都知兵马使王庭凑 ，本回鹘 阿布思 之种也，性果悍阴狡，潜谋作乱，每抉其细故以激怒之，尚以魏 兵故，不敢发。及魏 兵去，壬戌夜，庭凑 结牙兵噪于府署，杀弘正 及僚佐、元从将吏并家属三百馀人。廷凑 自称留后，逼监军宋惟澄 奏求节钺。八月癸巳，惟澄 以闻，朝廷震骇。崔倰 于崔植 为再从兄，故时人莫敢言其罪。

初，朝廷易置魏 、镇 帅臣，左金吾将军杨元卿 上言，以为非便，又诣宰相深陈利害；及镇州 乱，上赐元卿 白玉带。辛未，以元卿 为泾原 节度使。

瀛莫 将士家属多在幽州 ，壬申，莫州 都虞候张良佐 潜引朱克融 兵入城，刺史吴晖 不知所在。

癸酉，王庭凑 遣人杀冀州 刺史王进岌 ，分兵据其州。

魏博 节度使李愬 闻田弘正 遇害，素服令将士曰：“魏 人所以得通圣化，至今安宁富乐者，田公 之力也。今镇 人不道，辄敢害之，是轻魏 以为无人也。诸君受田公 恩，宜如何报之？”众皆恸哭。深州 刺史牛元翼 ，成德 良将也，愬 使以宝剑、玉带遗之，曰：“昔吾先人以此剑立大勋，吾又以之平蔡州 ，今以授公，努力翦庭凑 。”元翼 以剑、带徇于军，报曰：“愿尽死！”愬 将出兵，会疾作，不果。元翼 ，赵州 人也。

乙亥，起复前泾原 节度使田布 为魏博 节度使，令乘驿之镇。布 固辞不获，与妻子宾客诀曰：“吾不还矣！”悉屏去旌节导从而行，未至魏州 三十里，被发徒跣，号哭而入，居于垩室；月俸千缗，一无所取，卖旧产，得钱十馀万缗，皆以颁士卒，旧将老者兄事之。

丙子，瀛州 军乱，执观察使卢士玫 及监军僚佐送幽州 ，囚于客馆。

王庭凑 遣其将王立 攻深州 ，不克。

丁丑，诏魏博 、横海 、昭义 、河东 、义武 诸军各出兵临成德 之境，若王庭凑 执迷不复，宜即进讨。成德 大将王俭 等五人谋杀王庭凑 ，事泄，并部兵三千人皆死。

己卯，以深州 刺史牛元翼 为深 冀 节度使。

丁亥，以殿中侍御史温造 为起居舍人，充镇州 四面诸军宣慰使，历泽 潞 、河东 、魏博 、横海 、深冀 、易定 等道，谕以军期。造 ，大雅 之五世孙也。己丑，以裴度 为幽 、镇 两道招抚使。

癸巳，王庭凑 引幽州 兵围深州 。

6　九月乙巳，相州 军乱，杀刺史邢楚 。

7　吐蕃 遣其礼部尚书论纳罗 来求盟。庚戌，以大理卿刘元鼎 为吐蕃 会盟使。

8　壬子，朱克融 焚掠易州 、涞水 、遂城 、满城 。

9　自定两税以来，钱日重，物日轻，民所输三倍其初，诏百官议革其弊。户部尚书杨於陵 以为：“钱者所以权百货，贸迁有无，所宜流散，不应蓄聚。今税百姓钱藏之公府；又，开元 中天下铸钱七十馀炉，岁入百万，今才十馀炉，岁入十五万，又积于商贾之室及流入四夷。又，大历 以前淄青 、太原 、魏博 贸易杂用铅铁，岭南 杂用金、银、丹砂、象齿，今一用钱。如此，则钱焉得不重，物焉得不轻！今宜使天下输税课者皆用谷、帛，广铸钱而禁滞积及出塞者，则钱日滋矣。”朝廷从之，始令两税皆输布、丝、纩；独盐、酒课用钱。

10　冬，十月丙寅，以盐铁转运使、刑部尚书王播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使职如故。播 为相，专以承迎为事，未尝言国家安危。

11　以裴度 为镇州 四面行营都招讨使。左领军大将军杜叔良 ，以善事权幸得进；时幽 、镇 兵势方盛，诸道兵未敢进，上欲功速成，宦官荐叔良 ，以为深州 诸道行营节度使。以牛元翼 为成德 节度使。

12　癸酉，命宰相及大臣凡十七人与吐蕃 论讷罗 盟于城西；遣刘元鼎 与讷罗 入吐蕃 ，亦与其宰相以下盟。

13　乙亥，以沂州 刺史王智兴 为武宁 节度副使。先是，副使皆以文吏为之，上闻智兴 有勇略，欲用之于河北 ，故以是宠之。

14　丁丑，裴度 自将兵出承天军 故关以讨王庭凑 。

15　朱克融 遣兵寇蔚州 。

16　戊寅，王庭凑 遣兵寇蔚州 。

17　己卯，易州 刺史柳公济 败幽州 兵于白石岭 ，杀千馀人。

18　庚辰，横海军 节度使乌重胤 奏败成德 兵于饶阳 。

19　辛巳，魏博 节度使田布 将全军三万人讨王庭凑 ，屯于南宫 之南，拔其二栅。

20　翰林学士元稹 与知枢密魏弘简 深相结，求为宰相，由是有宠于上，每事咨访焉。稹 无怨于裴度 ，但以度 先达重望，恐其复有功大用，妨己进取，故度 所奏画军事，多与弘简 从中沮坏之。度 乃上表极陈其朋比奸蠹之状，以为：“逆竖构乱，震惊山东 ；奸臣作朋，挠败国政。陛下欲扫荡幽 、镇 ，先宜肃清朝廷。何者？为患有大小，议事有先后。河朔 逆贼，只乱山东 ；禁闱奸臣，必乱天下；是则河朔 患小，禁闱患大。小者臣与诸将必能翦灭，大者非陛下觉寤制断无以驱除。今文武百寮，中外万品，有心者无不愤忿，有口者无不咨嗟，直以奖用方深，不敢抵触，恐事未行而祸已及，不为国计，且为身谋。臣自兵兴以来，所陈章疏，事皆要切，所奉书诏，多有参差，蒙陛下委付之意不轻，遭奸臣抑损之事不少。臣素与佞幸亦无雠嫌，正以臣前请乘传诣阙，面陈军事，奸臣最所畏惮，恐臣发其过，百计止臣。臣又请与诸军齐进，随便攻讨，奸臣恐臣或有成功，曲加阻碍，逗遛日时；进退皆受羁牵，意见悉遭蔽塞。但欲令臣失所，使臣无成，则天下理乱，山东 胜负，悉不顾矣。为臣事君，一至于此！若朝中奸臣尽去，则河朔 逆贼不讨自平；若朝中奸臣尚存，则逆贼纵平无益。陛下傥未信臣言，乞出臣表，使百官集议，彼不受责，臣当伏辜。”表三上，上虽不悦，以度 大臣，不得已，癸未，以弘简 为弓箭库使，稹 为工部侍郎。稹 虽解翰林，恩遇如故。

21　宿州 刺史李直臣 坐赃当死，宦官受其赂，为之请，御史中丞牛僧孺 固请诛之。上曰：“直臣 有才，可惜！”僧孺 对曰：“彼不才者，无过温衣饱食以足妻子，安足虑！本设法令，所以擒制有才之人。安禄山 、朱泚 皆才过于人，法不能制者也。”上从之。

22　横海 节度使乌重胤 将全军救深州 ，诸军倚重胤 独当幽 、镇 东南，重胤 宿将，知贼未可破，按兵观衅。上怒，以杜叔良 为横海 节度使，徙重胤 为山南西道 节度使。

23　灵武 节度使李进诚 奏败吐蕃 三千骑于大石山 下。

24　十一月辛酉，淄青 节度使薛平 奏突将马廷崟 作乱，伏诛。时幽 、镇 兵攻棣州 ，平 遣大将李叔佐 将兵救之。刺史王稷 供馈稍薄，军士怨怒，宵溃，推廷崟 为主，行且收兵至七千馀人，径逼青州 。城中兵少，不敌，平 悉发府库及家财召募，得精兵二千人，逆战，大破之，斩廷崟 ，其党死者数千人。

25　横海 节度使杜叔良 将诸道兵与镇 人战，遇敌辄北；镇 人知其无勇，常先犯之。十二月庚午，监军谢良通 奏叔良 大败于博野 ，失亡七千馀人。叔良 脱身还营，丧其旌节。

26　丁丑，义武 节度使陈楚 奏败朱克融 兵于望都 及北平 ，斩获万馀人。

27　戊寅，以凤翔 节度使李光颜 为忠武 节度使、兼深州 行营节度使，代杜叔良 。

28　自宪宗 征伐四方，国用已虚，上即位，赏赐左右及宿卫诸军无节，及幽 、镇 用兵久无功，府藏空竭，势不能支。执政乃议：“王庭凑 杀田弘正 而朱克融 全张弘靖 ，罪有重轻，请赦克融 ，专讨庭凑 。”上从之。乙酉，以朱克融 为平卢 节度使。

29　戊子，义武 奏破莫州清源 等三栅，斩获千馀人。

二年（壬寅，822）

1　春，正月丁酉，幽州 兵陷弓高 。先是，弓高 守备甚严，有中使夜至，守将不内，旦，乃得入，中使大诟怒。贼谍知之，他日，伪遣人为中使，投夜至城下，守将遽内之；贼众随之，遂陷弓高 。又围下博 。中书舍人白居易 上言，以为：“自幽 、镇 逆命，朝廷征诸道兵，计十七八万，四面攻围，已逾半年，王师无功，贼势犹盛。弓高 既陷，粮道不通，下博 、深州 ，饥穷日急。盖由节将太众，其心不齐，莫肯率先，递相顾望。又，朝廷赏罚，近日不行，未立功者或已拜官，已败衄者不闻得罪；既无惩劝，以至迁延，若不改张，必无所望。请令李光颜 将诸道劲兵约三四万人从东速进，开弓高 粮路，解深 、邢 重围，与元翼 合势。令裴度 将太原 全军兼招讨旧职，西面压境，观衅而动。若乘虚得便，即令同力翦除；若战胜贼穷，亦许受降纳款。如此，则夹攻以分其力，招谕以动其心，必未及诛夷，自生变故。又请诏光颜 选诸道兵精锐者留之，其馀不可用者悉遣归本道，自守土疆。盖兵多而不精，岂唯虚费衣粮，兼恐挠败军陈故也。今既只留东、西二帅，请各置都监一人，诸道监军，一时停罢。如此，则众齐令一，必有成功。又，朝廷本用田布 ，令报父仇，今领全师出界，供给度支，数月已来，都不进讨，非田布 固欲如此，抑有其由。闻魏博 一军，屡经优赏，兵骄将富，莫肯为用。况其军一月之费，计实钱二十八万缗，若更迁延，将何供给？此尤宜早令退军者也。若两道止共留兵六万，所费无多，既易支持，自然丰足。今事宜日急，其间变故远不可知。苟兵数不抽，军费不减，食既不足，众何以安！不安之中，何事不有！况有司迫于供军，百端敛率，不许即用度交阙，尽许则人心无憀。自古安危皆系于此，伏乞圣虑察而念之。”疏奏，不省。

己亥，度支馈沧州 粮车六百乘，至下博 ，尽为成德军 所掠。时诸军匮乏，供军院所运衣粮，往往不得至院，在涂为诸军邀夺，其悬军深入者，皆冻馁无所得。

初，田布 从其父弘正 在魏 ，善视牙将史宪诚 ，屡称荐，至右职；及为节度使，遂寄以腹心，以为先锋兵马使，军中精锐，悉以委之。宪诚 之先，奚 人也，世为魏 将；魏 与幽 、镇 本相表里，及幽 、镇 叛，魏 人固摇心。布 以魏 兵讨镇 ，军于南宫 ，上屡遣中使督战，而将士骄惰，无斗志，又属大雪，度支馈运不继。布 发六州租赋以供军，将士不悦，曰：“故事，军出境，皆给朝廷。今尚书刮六州肌肉以奉军，虽尚书瘠己肥国，六州之人何罪乎！”宪诚 阴蓄异志，因众心不悦，离间鼓扇之。会有诏分魏博 军与李光颜 ，使救深州 ，庚子，布 军大溃，多归宪诚 ；布 独与中军八千人还魏 ，壬寅，至魏州 。

癸卯，布 复召诸将议出兵，诸将益偃蹇，曰：“尚书能行河朔 旧事，则死生以之；若使复战，则不能也！”布 无如之何，叹曰：“功不成矣！”即日，作遗表具其状，略曰：“臣观众意，终负国恩；臣既无功，敢忘即死。伏愿陛下速救光颜 、元翼 ，不然者，忠臣义士皆为河朔 屠害矣！”奉表号哭，拜授幕僚李石 ，乃入启父灵，抽刀而言曰：“上以谢君父，下以示三军。”遂刺心而死。宪诚 闻布 已死，乃谕其众，遵河北 故事。众悦，拥宪诚 还魏 ，奉为留后。戊申，魏州 奏布 自杀。己酉，以宪诚 为魏博 节度使。宪诚 虽喜得旄钺，外奉朝廷，然内实与幽 、镇 连结。

2　庚戌，以德州 刺史王日简 为横海 节度使。日简 ，本成德 牙将也。壬子，贬杜叔良 为归州 刺史。

王庭凑 围朱元翼 于深州 ，官军三面救之，皆以乏粮不能进，虽李光颜 亦闭壁自守而已。军士自采薪刍，日给不过陈米一勺。深州 围益急，朝廷不得已，二月甲子，以庭凑 为成德 节度使，军中将士官爵皆复其旧；以兵部侍郎韩愈 为宣慰使。

上之初即位也，两河 略定，萧俛 、段文昌 以为“天下已太平，渐宜消兵，请密诏天下，军镇有兵处，每岁百人之中限八人逃、死”。上方荒宴，不以国事为意，遂可其奏。军士落籍者众，皆聚山泽为盗；及朱克融 、王庭凑 作乱，一呼而亡卒皆集。诏征诸道兵讨之，诸道兵既少，皆临时召募，乌合之众；又，诸节度既有监军，其领偏军者亦置中使监陈，主将不得专号令，战小胜则飞驿奏捷，自以为功，不胜则迫胁主将，以罪归之；悉择军中骁勇以自卫，遣羸懦者就战，故每战多败。又凡用兵，举动皆自禁中授以方略，朝令夕改，不知所从；不度可否，惟督令速战。中使道路如织，驿马不足，掠行人马以继之，人不敢由驿路行。故虽以诸道十五万之众，裴度 元臣宿望，乌重胤 、李光颜 皆当时名将，讨幽 、镇 万馀之众，屯守逾年，竟无成功，财竭力尽。

崔植 、杜元颖 为相，皆庸才，无远略。史宪诚 既逼杀田布 ，朝廷不能讨，遂并朱克融 、王庭凑 以节授之。由是再失河朔 ，迄于唐 亡，不能复取。

朱克融 既得旌节，乃出张弘靖 及卢士玫 。

丙寅，以朱元翼 为山南东道 节度使，以左神策行营乐寿镇 兵马使清河 傅良弼 为沂州 刺史，以瀛州 博野 镇遏使李寰 为忻州 刺史。良弼 、寰 所戍在幽 、镇 之间，朱克融 、王庭凑 互加诱胁，良弼 、寰 不从，各以其众坚壁，贼竟不能取，故赏之。

3　丙子，赐横海 节度使王日简 姓名为李全略 。

4　辛巳，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植 罢为刑部尚书，以工部侍郎元稹 同平章事。

5　癸未，加李光颜 横海 节度、沧景 观察使，其忠武 、深州 行营节度如故。以横海 节度使李全略 为德棣 节度使。时朝廷以光颜 悬军深入，馈运难通，故割沧景 以隶之。

王庭凑 虽受旌节，不解深州 之围。丙戌，以知制诰东阳 冯宿 为山南东道 节度副使，权知留后，仍遣中使入深州 督牛元翼 赴镇。裴度 亦与幽 、镇 书，责以大义；朱克融 即解围去，王庭凑 虽引兵少退，犹守之不去。

元稹 怨裴度 ，欲解其兵柄，故劝上雪廷凑 而罢兵。丁亥，以度 为司空、东都 留守，平章事如故。谏官争上言：“时未偃兵，度 有将相全才，不宜置之散地。”上乃命度 入朝，然后赴东都 。

以灵武 节度使李听 为河东 节度使。初，听 为羽林将军，有良马，上为太子，遣左右讽求之，听 以职总亲军，不敢献。及河东 缺帅，上曰：“李听 不与朕马，是必可任。”遂用之。

6　昭义 监军刘承偕 恃恩，陵轹节度使刘悟 ，数众辱之，又纵其下乱法。阴与磁州 刺史张汶 谋缚悟 送阙下，以汶 代之；悟 知之，讽其军士作乱，杀汶 。围承偕 ，欲杀之，幕僚贾直言 入，责悟 曰：“公所为如是，欲效李司空 邪！此军中安知无如公者，使李司空 有知，得无笑公于地下乎！”悟 遂谢直言 ，救免承偕 ，囚之府舍。

7　初，上在东宫，闻天下厌苦宪宗 用兵，故即位，务优假将卒以求姑息。三月壬辰，诏：“神策六军使及南牙常参武官具由历、功绩，牒送中书，量加奖擢。其诸道大将久次及有功者，悉奏闻，与除官。应天下诸军，各委本道据守旧额，不得辄有减省。”于是商贾、胥吏争赂藩镇，牒补列将而荐之，即升朝籍。奏章委积，士大夫皆扼腕叹息。

8　武宁 节度副使王智兴 将军中精兵三千讨幽 、镇 ，节度使崔群 忌之，奏请即用智兴 为节度使，不则召诣阙，除以他官。事未报，智兴 亦自疑；会有诏赦王庭凑 ，诸道皆罢兵，智兴 引兵先期入境。群 惧，遣使迎劳，且使军士释甲而入；智兴 不从。乙巳，引兵直进，徐 人开门待之，智兴 杀不同己者十馀人，乃入府牙，见群 及监军，拜伏曰：“军众之情，不可如何！”为群 及判官、从吏具人马及治装，皆素所办也，遣兵卫从群 ，至埇桥 而返。遂掠盐铁院钱帛，及诸道进奉在汴 中者，并商旅之物，皆三分取二。

9　丙午，加朱克融 、王庭凑 检校工部尚书。上闻其解深州 之围，故褒之，然庭凑 之兵实犹在深州 城下。

韩愈 既行，众皆危之；诏愈 至境更观事势，勿遽入，愈 曰：“止，君之仁；死，臣之义。”遂往。至镇 ，庭凑 拔刃弦弓以逆之，及馆，甲士罗于庭。庭凑 言曰：“所以纷纷者，乃此曹所为，非庭凑 心。”愈 厉声曰：“天子以尚书有将帅材，故赐之节钺，不知尚书乃不能与健儿语邪！”甲士前曰：“先太师为国击走朱滔 ，血衣犹在，此军何负朝廷，乃以为贼乎！”愈 曰：“汝曹尚能记先太师则善矣。夫逆顺之为祸福岂远邪！自禄山 、思明 以来，至元济 、师道 ，其子孙有今尚存仕宦者乎！田令公 以魏博 归朝廷，子孙虽在孩提，皆为美官；王承元 以此军归朝廷，弱冠为节度使；刘悟 、李祐 ，今皆为节度使；汝曹亦闻之乎！”庭凑 恐众心动，麾之使出；谓愈 曰：“侍郎来，欲使庭凑 何为？”愈 曰：“神策六军之将如牛元翼 者不少，但朝廷顾大体，不可弃之耳！尚书何为围之不置？”庭凑 曰：“即当出之。”因与愈 宴，礼而归之。未几，牛元翼 将十骑突围出，深州 大将臧平 等举城降，庭凑 责其久坚守，杀平 等将吏百八十馀人。

10　戊申，裴度 至长安 ，见上，谢讨贼无功。先是，上诏刘悟 送刘承偕 诣京师，悟 托以军情，不时奉诏。上问度 ：“宜如何处置？”度 对曰：“承偕 在昭义 ，骄纵不法，臣尽知之，悟 在行营与臣书，具论其事。时有中使赵弘亮 在军中，持悟 书去，云‘欲自奏之’，不知尝奏不？”上曰：“朕殊不知也，且悟 大臣，何不自奏！”对曰：“悟 武臣，不知事体。然今事状籍籍如此，臣等面论，陛下犹不能决，况悟 当日单辞，岂能动圣听哉！”上曰：“前事勿论，直言此时如何处置？”对曰：“陛下必欲收天下心，止应下半纸诏书，具陈承偕 骄纵之罪，令悟 集将士斩之，则藩镇之臣，孰不思为陛下效死！非独悟 也。”上俯首良久，曰：“朕不惜承偕 ，然太后以为养子，今兹囚絷，太后尚未知之，况杀之乎！卿更思其次。”度 乃与王播 等奏请“流承偕 于远州，必得出”。上从之。后月馀，悟 乃释承偕 。

11　李光颜 所将兵闻当留沧景 ，皆大呼西走，光颜 不能制，因惊惧成疾。己酉，上表固辞横海 节，乞归许州 ；许之。

12　壬子，以裴度 为淮南 节度使，馀如故。

13　加刘悟 检校司徒，馀如故。自是悟 浸骄，欲效河北 三镇，招聚不逞，章表多不逊。

14　裴度 之讨幽 、镇 也，回鹘 请以兵从；朝议以为不可，遣中使止之。回鹘 遣其臣李义节 将三千人已至丰州 北，却之，不从；诏发缯帛七万匹以赐之，甲寅，始还。

15　王智兴 遣轻兵二千袭濠州 ；丙辰，刺史侯弘度 弃城奔寿州 。

16　言事者皆谓裴度 不宜出外，上亦自重之。戊午，制留度 辅政；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播 同平章事，代度 镇淮南 ，仍兼诸道盐铁转运使。

17　李寰 帅其众三千出博野 ，王庭凑 遣兵追之；寰 与战，杀三百馀人，庭凑 兵乃还，馀众二千犹固守博野 。

18　朝廷以新罢兵，力不能讨徐州 ，己未，以王智兴 为武宁 节度使。

19　复以德棣 节度使李全略 为横海 节度使。

20　夏，四月辛酉朔，日有食之。

21　甲戌，以傅良弼 、李寰 为神策都知兵马使。

22　户部侍郎、判度支张平叔 上言：“官自粜盐，可以获利一倍”；又请“令所由将盐就村粜易”；又乞“令宰相领盐铁使”；又请“以粜盐多少为刺史、县令殿最”；又乞“检责所在实户，据口团保，给一年盐，使其四季输价”；又“行此策后，富商大贾或行财贿，邀截喧诉，其为首者所在杖杀，连状人皆杖脊”。诏百官议其可否。

兵部侍郎韩愈 上言，以为：“城郭之外，少有见钱籴盐，多用杂物贸易。盐商则无物不取，或赊贷徐还，用此取济，两得利便。今令吏人坐铺自粜，非得见钱，必不敢受。如此，贫者无从得盐，自然坐失常课，如何更有倍利！又若令人吏将盐家至而户粜，必索百姓供应，骚扰极多。又，刺史、县令职在分忧，岂可惟以盐利多少为之升黜，不复考其理行！又，贫家食盐至少，或有淡食动经旬月，若据户给盐，依时征价，官吏畏罪，必用威刑，臣恐因此所在不安，此尤不可之大者也。”

中书舍人韦处厚 议，以为：“宰相处论道之地，杂以鹾务，实非所宜。窦参 、皇甫镈 皆以钱谷为相，名利难兼，卒蹈祸败。又欲以重法禁人喧诉，夫强人之所不能，事必不立；禁人之所必犯，法必不行矣。”事遂寝。

平叔 又奏征远年逋欠。江州 刺史李渤 上言：“度支征当州贞元 二年逃户所欠钱四千馀缗，当州今岁旱灾，田损什九。陛下奈何于大旱中征三十六年前逋负！”诏悉免之。

23　邕州 人不乐属容管 ，刺史李元宗 以吏人状授御史，使奏之。容管 经略使严公素 闻之，遣吏按元宗 擅以罗阳县 归蛮 酋黄少度 。五月壬寅，元宗 将兵百人并州印奔黄洞 。

24　王庭凑 之围牛元翼 也，和王 傅于方 欲以奇策干进，言于元稹 ，请“遣客王昭 、于友明 间说贼党，使出元翼 。仍赂兵、吏部令史伪出告身二十通，令以便宜给赐”。稹 皆然之。有李赏 者，知其谋，乃告裴度 ，云方 为稹 结客刺度 ，度 隐而不发。赏 诣左神策告其事。丁巳，诏左仆射韩皋 等鞫之。

25　戊午，幽州 节度使朱克融 进马万匹，羊十万口，而表云先请其直充犒赏。

26　三司按于方 刺裴度 事，皆无验。六月甲子，度 及元稹 皆罢相，度 为右仆射，稹 为同州 刺史；以兵部尚书李逢吉 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27　党项 寇灵州 、渭北 ，掠官马。

28　谏官上言：“裴度 无罪，不当免相。元稹 与于方 为邪谋，责之太轻。”上不得已，壬申，削稹 长春宫 使。

29　吐蕃 寇灵武 。

30　庚辰，盐州 奏党项 都督拔跋万诚 请降。

31　壬午，吐蕃 寇盐州 。

32　戊子，复置邕管 经略使。

33　初，张弘靖 为宣武 节度使，屡赏以悦军士，府库虚竭。李愿 继之，性奢侈，赏劳既薄于弘靖 时，又峻威刑，军士不悦。愿 以其妻弟窦瑗 典宿直兵，瑗 骄贪；军中恶之。牙将李臣则 等作乱，秋，七月壬辰夜，即帐中斩瑗 头，因大呼，府中响应。愿 与一子逾城奔郑州 。乱兵杀其妻，推都押牙李 为留后。

34　丙申，宋王 结 薨。

35　戊戌，宣武 监军奏军乱。庚子，李 自奏已权知留后。

乙巳，诏三省官与宰相议汴州 事，皆以为宜如河北 故事，授李 节。李逢吉 曰：“河北 之事，盖非获已。今若并汴州 弃之，则是江 、淮 以南皆非国家有也。”杜元颖 、张平叔 争之曰：“奈何惜数尺之节，不爱一方之死乎！”议未决，会宋 、亳 、颍 三州各上奏，请别命帅。上大喜，以逢吉 议为然，遣中使诣三州宣慰。逢吉 因请“以将军征 入朝，以义成 节度使韩充镇宣武 。充，弘 之弟，素宽厚得众心。脱 旅拒，则命徐 、许 两军攻其左右而滑 军蹙其北，充 必得入矣。”上皆从之。

丙午，贬李愿 为随州 刺史，以韩充 为宣武 节度兼义成 节度使。征李 为右金吾将军， 不奉诏。宋州 刺史高承简 斩其使者， 遣兵二千攻之，陷宁陵 、襄邑 。宋州 有三城，贼已陷其南城，承简 保北二城，与贼十馀战。癸丑，忠武 节度使李光颜 将兵二万五千讨李 ，屯尉氏 。兖海 节度使曹华 闻 作乱，不俟诏，即发兵讨之。 遣兵三千人攻宋州 ，适至城下，丙辰，华 逆击，破之。丁巳，李光颜 败宣武 兵于尉氏 ，斩获二千馀人。

36　八月辛酉，大理卿刘元鼎 自吐蕃 还。

37　甲子，韩充 入汴 境，军于千塔 。武宁 节度使王智兴 与高承简 共破宣武 兵，斩首千馀级，馀众遁去。壬申，韩充 败宣武 兵于郭桥 ，斩首千馀级，进军万胜 。

初，李 既为留后，以都知兵马使李质 为腹心；及 除将军，不奉诏，质 屡谏不听。会 疽发于首，遣李臣则 等将兵拒李光颜 于尉氏 。既而官军四集，兵屡败， 疾甚，悉以军事属李质 ，卧于家。丙子，质 与监军姚文寿 擒 ，杀之；诈为 牒，追臣则 等。至，皆斩之；执 四子送京师。

韩充 未至，质 权知军务，时牙兵三千人，日给酒食，物力不能支。质 曰：“若韩公 始至而罢之，则人情大去矣！不可留此弊以遗吾帅。”即命罢给而后迎充 。丁丑，充 入汴 。

癸未，以韩充 专为宣武 节度使，以曹华 为义成 节度使，高承简 为兖 、海 、沂 、密 节度使，加李光颜 兼侍中，以李质 为右金吾将军。

韩充 既视事，人心粗定，乃密籍军中为恶者千馀人，一朝，并父母妻子悉逐之，曰：“敢少留境内者斩。”于是军政大治。

38　九月戊子朔，浙西 观察使京兆 窦易直 奏大将王国清 作乱，伏诛。初，易直 闻汴州 乱而惧，欲散金帛以赏军士，或曰：“赏之无名，恐益生疑。”乃止。而外已有知之者，故国清 作乱；易直 讨擒之，并杀其党二百馀人。

39　德州 刺史王稷 ，承父锷 馀赀，家富厚；横海 节度使李景略 利其财，丙申，密教军士杀稷 ，屠其家，纳其女为妾，以军乱闻。

40　朝廷之讨李 也，遣司门郎中韦文恪 宣慰魏博 ，史宪诚 表请授 旌节，又于黎阳 筑马头，为渡河 之势，见文恪 ，辞礼倨慢；及闻 死，辞礼顿恭，曰：“宪诚 ，胡 人，譬如狗，虽被捶击，终不离主耳。”

41　冬，十一月庚午，皇太后幸华清宫 。辛未，上自复道幸华清宫 ，遂畋于骊山 ，即日还宫。太后数日乃返。

42　丙子，集王 缃 薨。

43　庚辰，上与宦者击球于禁中，有宦者坠马，上惊，因得风疾，不能履地，自是人不闻上起居；宰相屡乞入见，不报。裴度 三上疏请立太子，且请入见。十二月辛卯，上见群臣于紫宸殿 ，御大绳床，悉去左右卫官，独宦者十馀人侍侧，人情稍安。李逢吉 进言：“景王 已长，请立为太子。”裴度 请速下诏，副天下望。既而两省官亦继有请立太子者。癸巳，诏立景王湛 为皇太子。上疾浸瘳。

44　是岁，初行宣明历 。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四十三

唐纪五十九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下

长庆三年（癸卯，823）

1　春，正月癸未，赐两军中尉以下钱。二月辛卯，赐统军、军使等绵采、银器各有差。

2　户部侍郎牛僧孺 ，素为上所厚。初，韩弘 之子右骁卫将军公武 为其父谋，以财结中外。及公武 卒，弘 继薨，稚孙绍宗 嗣，主藏奴与吏讼于御史府。上怜之，尽取弘 财簿自阅视，凡中外主权，多纳弘 货，独朱句细字曰：“某年月日，送户部牛侍郎 钱千万，不纳。”上大喜，以示左右曰：“果然，吾不缪知人！”三月壬戌，以僧孺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时僧孺 与李德裕 皆有入相之望；德裕 出为浙西 观察使，八年不迁，以为李逢吉 排己，引僧孺 为相。由是牛 、李 之怨愈深。

3　夏，四月甲午，安南 奏陆州 獠 攻掠州县。

4　丙申，赐宣徽院供奉官钱，紫衣者百二十缗，下至承旨各有差。

5　初，翼城 人郑注 ，眇小，目下视，而巧谲倾谄，善揣人意，以医游四方，羁贫甚。尝以药术干徐州 牙将，牙将悦之，荐于节度使李愬 。愬 饵其药颇验，遂有宠，署为牙推，浸预军政，妄作威福，军府患之。监军王守澄 以众情白愬 ，请去之，愬 曰：“注 虽如是，然奇才也，将军试与之语，苟无可取，去之未晚。”乃使注 往谒守澄 ，守澄 初有难色，不得已见之，坐语未久，守澄 大喜，延之中堂，促膝笑语，恨相见之晚。明日，谓愬 曰：“郑生 诚如公言。”自是又有宠于守澄 ，权势益张，愬 署为巡官，列于宾席。注 既用事，恐牙将荐己者泄其本末，密以他罪谮之于愬 ，愬 杀之。及守澄 入知枢密，挈注 以西，为立居宅，赡给之；遂荐于上，上亦厚遇之。

自上有疾，守澄 专制国事，势倾中外；注 日夜出入其家，与之谋议，语必通夕，关通赂遗，人莫能窥其迹。始则有微贱巧宦之士，或因以求进，数年之后，达官车马满其门矣。工部尚书郑权 ，家多姬妾，禄薄不能赡，因注 通于守澄 以求节镇；己酉，以权 为岭南 节度使。

6　五月壬申，以尚书左丞柳公绰 为山南东道 节度使。公绰 过邓县 ，有二吏，一犯赃，一舞文，众谓公绰 必杀犯赃者。公绰 判曰：“赃吏犯法，法在；奸吏乱法，法亡。”竟诛舞文者。

7　丙子，以晋 、慈 二州为保义军 ，以观察使李寰 为节度使。

8　六月己丑，以吏部侍郎韩愈 为京兆 尹；六军不敢犯法，私相谓曰：“是尚欲烧佛骨，何可犯也！”

9　秋，七月癸亥，岭南 奏黄洞蛮 寇邕州 ，破左江镇 。丙寅，邕州 奏黄洞蛮 破钦州 千金镇 ，刺史杨屿 奔石南砦 。

10　南诏 劝利 卒，国人请立其弟丰祐 。丰祐 勇敢，善用其众，始慕中国，不与父连名。

11　八月癸巳，邕管 奏破黄洞蛮 。

12　丙申，上自复道幸兴庆宫 ，至通化门 楼，投绢二百匹施山僧。上之滥赐皆此类，不可悉纪。

13　癸卯，以左仆射裴度 为司空、山南西道 节度使，不兼平章事。李逢吉 恶度 ，右补阙张又新 等附逢吉 ，竞流谤毁伤度 ，竟出之。又新 ，荐 之子也。

14　九月丙辰，加昭义 节度使刘悟 同平章事。

15　李逢吉 为相，内结知枢密王守澄 ，势倾朝野。惟翰林学士李绅 每承顾问，常排抑之，拟状至内庭，绅 多所臧否；逢吉 患之，而上待遇方厚，不能远也。会御史中丞缺，逢吉 荐绅 清直，宜居风宪之地；上以中丞亦次对官，不疑而可之。会绅 与京兆 尹、御史大夫韩愈 争台参及他职事，文移往来，辞语不逊；逢吉 奏二人不协，冬，十月丙戌，以愈 为兵部侍郎，绅 为江西 观察使。

16　己丑，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杜元颖 同平章事、充西川 节度使。

17　辛卯，安南 奏黄洞蛮 为寇。

18　韩愈 、李绅 入谢，上各令自叙其事，乃深寤。壬辰，复以愈 为吏部侍郎，绅 为户部侍郎。

四年（甲辰，824）

1　春，正月辛亥朔，上始御含元殿 朝会。

2　初，柳泌 等既诛，方士稍复因左右以进，上饵其金石之药。有处士张皋 者上疏，以为：“神虑澹则血气和，嗜欲胜则疾疢作。药以攻疾，无疾不可饵也。昔孙思邈 有言，‘药势有所偏助，令人藏气不平，借使有疾用药，犹须重慎’。庶人尚尔，况于天子！先帝信方士妄言，饵药致疾，此陛下所详知也，岂得复循其覆辙乎！今朝野之人纷纭窃议，但畏忤旨，莫敢进言。臣生长蓬艾，麋鹿与游，无所邀求，但粗知忠义，欲裨万一耳！”上甚善其言，使求之，不获。

3　丁卯，岭南 奏黄洞蛮 寇钦州 ，杀将吏。

4　庚午，上疾复作；壬申，大渐，命太子监国。宦官欲请郭太后 临朝称制，太后曰：“昔武后 称制，几危社稷。我家世守忠义，非武氏 之比也。太子虽少，但得贤宰相辅之，卿辈勿预朝政，何患国家不安！自古岂有女子为天下主而能致唐 、虞 之理乎！”取制书手裂之。太后兄太常卿钊 闻有是议，密上笺曰：“苟果徇其请，臣请先帅诸子纳官爵归田里。”太后泣曰：“祖考之庆，钟于吾兄。”是夕，上崩于寝殿。癸酉，以李逢吉 摄冢宰。丙子，敬宗 即位于太极 东序。

初，穆宗 之立，神策军士人赐钱五十千，宰相议以太厚难继，乃下诏称：“宿卫之勤，诚宜厚赏，属频年旱歉，御府空虚，边兵尚未给衣，沾恤期于均济。神策军士人赐绢十匹、钱十千，畿内诸镇又减五千。仍出内库绫二百万匹付度支，充边军春衣。”时人善之。

5　自戊寅至庚辰，上赐宦官服色及锦采金银甚众，或今日赐绿，明日赐绯。

6　初，穆宗 既留李绅 ，李逢吉 愈忌之。绅 族子虞 颇以文学知名，自言不乐仕进，隐居华阳川 。及从父耆 为左拾遗，虞 与耆 书求荐，误达于绅 ；绅 以书诮之，且以语于众人。虞 深怨之，乃诣逢吉 ，悉以绅 平日密论逢吉 之语告之。逢吉 益怒，使虞 与补阙张又新 及从子前河阳 掌书记仲言 等伺求绅 短，扬之于士大夫间；且言“绅 潜察士大夫有群居议论者，辄指为朋党，白之于上。”由是士大夫多忌之。

及敬宗 即位，逢吉 与其党快绅 失势，又恐上复用之，日夜谋议，思所以害绅 者。楚州 刺史苏遇 谓逢吉 之党曰：“主上初听政，必开延英 ，有次对官，惟此可防。”其党以为然，亟白逢吉 曰：“事迫矣，若俟听政，悔不可追！”逢吉 乃令王守澄 言于上曰：“陛下所以为储贰，臣备知之，皆逢吉 之力也。如杜元颖 、李绅 辈，皆欲立深王 。”度支员外郎李续之 等继上章言之。上时年十六，疑未信。会逢吉 亦有奏，言“绅 不利于上，请加贬谪”。上犹再三覆问，然后从之。二月癸未，贬绅 为端州 司马。逢吉 仍帅百官表贺，既退，百官复诣中书贺，逢吉 方与张又新 语，门者弗内；良久，又新 挥汗而出，旅揖百官曰：“端溪 之事，又新 不敢多让。”众骇愕辟易，惮之。右拾遗内供奉吴思 独不贺，逢吉 怒，以思 为吐蕃 告哀使。丙戌，贬翰林学士庞严 为信州 刺史，蒋防 为汀州 刺史。严 ，寿州 人，与防 皆绅 所引也。给事中于敖 ，素与严 善，封还敕书；人为之惧，曰：“于给事 为庞 、蒋 直冤，犯宰相怒，诚所难也！”及奏下，乃言贬之太轻。逢吉 由是奖之。

张又新 等犹忌绅 ，日上书言贬绅 太轻，上许为杀之；朝臣莫敢言，独翰林侍读学士韦处厚 上疏，指述“绅 为逢吉 之党所谗，人情叹骇。绅 蒙先朝奖用，借使有罪，犹宜容假，以成三年无改之孝，况无罪乎！”于是上稍开寤，会阅禁中文书，有穆宗 所封文书一箧，发之，得裴度 、杜元颖 、李绅 疏请立上为太子，上乃嗟叹，悉焚人所上谮绅 书，虽未即召还，后有言者，不复听矣。

7　己亥，尊郭太后 为太皇太后。

8　乙巳，尊上母王妃 为皇太后。太后，越州 人也。

9　丁未，上幸中和殿 击球，自是数游宴、击球、奏乐，赏赐宦官、乐人，不可悉纪。

10　三月壬子，赦天下；诸道常贡之外，毋得进奉。

11　甲寅，上始对宰相于延英殿 。

12　初，牛元翼 在襄阳 ，数赂王庭凑 以请其家，庭凑 不与；闻元翼 薨，甲子，尽杀之。

13　上视朝每晏，戊辰，日绝高尚未坐，百官班于紫宸门 外，老病者几至僵踣。谏议大夫李渤 白宰相曰：“昨日疏论坐晚，今晨愈甚，请出 待罪于金吾仗。”既坐班退，左拾遗刘栖楚 独留，进言曰：“宪宗 及先帝皆长君，四方犹多叛乱。陛下富于春秋，嗣位之初，当宵衣求理；而嗜寝乐色，日晏方起，梓宫在殡，鼓吹日喧，令闻未彰，恶声遐布。臣恐福祚之不长，请碎首玉阶以谢谏职之旷。”遂以额叩龙墀，见血不已，响闻 外。李逢吉 宣曰：“刘栖楚 休叩头，俟进止！”栖楚 捧首而起，更论宦官事，上连挥令出。栖楚 曰：“不用臣言，请继以死。”牛僧孺 宣曰：“所奏知，门外俟进止！”栖楚 乃出，待罪于金吾仗，于是宰相赞成其言。上命中使就仗，并李渤 宣慰令归。寻擢栖楚 为起居舍人，仍赐绯。栖楚 辞疾不拜，归东都 。

14　庚午，赐内教坊钱万缗，以备行幸。

15　夏，四月甲午，淮南 节度使王播 罢盐铁转运使。

16　乙未，以布衣姜洽 为补阙，试大理评事陆洿 、布衣李虞 、刘坚 为拾遗。时李逢吉 用事，所亲厚者张又新 、李仲言 、李续之 、李虞 、刘栖楚 、姜洽 及拾遗张权舆 、程昔范 ，又有从而附丽之者，时人恶逢吉 者，目之为八关、十六子。

17　卜者苏玄明 与染坊供人张韶 善，玄明 谓韶 曰：“我为子卜，当升殿坐，与我共食。今主上昼夜球猎，多不在宫中，大事可图也。”韶 以为然，乃与玄明 谋结染工无赖者百馀人，丙申，匿兵于紫草，车载以入银台门 ，伺夜作乱。未达所诣，有疑其重载而诘之者，韶 急，即杀诘者，与其徒易服挥兵，大呼趣禁庭。

上时在清思殿 击球，诸宦者见之，惊骇，急入闭门，走白上；盗寻斩关而入。先是右神策中尉梁守谦 有宠于上，每两军角伎艺，上常佑右军。至是，上狼狈欲幸右军，左右曰：“右军远，恐遇盗，不若幸左军近。”上从之。左神策中尉河中 马存亮 闻上至，走出迎，捧上足涕泣，自负上入军中，遣大将康艺全 将骑卒入宫讨贼。上忧二太后隔绝，存亮 复以五百骑迎二太后至军。

张韶 升清思殿 ，坐御榻，与苏玄明 同食，曰：“果如子言！”玄明 惊曰：“事止此邪！”韶 惧而走。会康艺全 与右军兵马使尚国忠 引兵至，合击之，杀韶 、玄明 及其党，死者狼藉。逮夜始定，馀党犹散匿禁苑中；明日，悉擒获之。

时宫门皆闭，上宿于左军，中外不知上所在，人情恇骇。丁酉，上还宫，宰相帅百官诣延英门 贺，来者不过数十人。盗所历诸门，监门宦者三十五人法当死；己亥，诏并杖之，仍不改职任。壬寅，厚赏两军立功将士。

18　五月乙卯，以吏部侍郎李程 、户部侍郎判度支窦易直 并同平章事。上问相于李逢吉 ，逢吉 列上当时大臣有资望者，程 为之首，故用之。上好治宫室，欲营别殿，制度甚广，李程 谏，请以所具木石回奉山陵，上即从之。

19　六月己卯朔，以左神策大将军康艺全 为鄜坊 节度使。

20　上闻王庭凑 屠牛元翼 家，叹宰辅非才，使凶贼纵暴。翰林学士韦处厚 因上疏言：“裴度 勋高中夏 ，声播外夷，若置之岩廊，委其参决，河北 、山东 必禀朝算。管仲 曰：‘人离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圣。’理乱之本，非有他术，顺人则理，违人则乱。伏承陛下当食叹息，恨无萧 、曹 ，今有裴度 尚不能留，此冯唐 所以谓汉文 得廉颇 、李牧 不能用也。夫御宰相，当委之，信之，亲之，礼之，于事不效，于国无劳，则置之散寮，黜之远郡，如此，则在位者不敢不厉，将进者不敢苟求。臣与逢吉 素无私嫌，尝为裴度 无辜贬官。今之所陈，上答圣明，下达群议耳。”上见度 奏状无平章事，以问处厚 。处厚 具言李逢吉 排沮之状。上曰：“何至是邪！”李程 亦劝上加礼于度 。丙申，加度 同平章事。

21　张韶 之乱，马存亮 功为多，存亮 不自矜，委权求出；秋，七月，以存亮 为淮南 监军使。

22　夏绥 节度使李祐 入为左金吾大将军，壬申，进马百五十匹；上却之。甲戌，侍御史温造 于 内奏弹祐 违敕进奉，请论如法，诏释之。祐 谓人曰：“吾夜半入蔡州 城取吴元济 ，未尝心动，今日胆落于温御史 矣！”

23　八月丁卯朔，安南 奏黄蛮 入寇。

24　龙州 刺史尉迟锐 上言：“牛心山 素称神异，有掘断处，请加补塞。”从之。役数万人于绝险之地，东川 为之疲弊。

25　九月丁未，波斯 李苏沙 献沈香亭子材。左拾遗李汉 上言：“此何异瑶台、琼室！”上虽怒，亦优容之。汉 ，道明 之六世孙也。

26　冬，十月戊戌，翰林学士韦处厚 谏上宴游曰：“先帝以酒色致疾损寿，臣是时不死谏者，以陛下年已十五故也。今皇子才一岁，臣安敢畏死而不谏乎！”上感其言，赐锦采百匹、银器四。

27　十一月戊午，安南 奏：黄蛮 与环王 合兵攻陷陆州 ，杀刺史葛维 。

28　庚申，葬睿圣文惠孝皇帝 于光陵 ；庙号穆宗 。

29　王播 以钱十万缗赂王守澄 ，求复领利权，十二月癸未，谏议大夫独孤朗 、张仲方 、起居郎柳公权 、起居舍人宋申锡 、拾遗李景让 、薛廷老 请开延英 论其奸邪。上问：“前廷争者不在中邪？”即日，除刘栖楚 谏议大夫。景让 ，憕 之曾孙；廷老 ，河中 人也。

30　十二月庚寅，加天平 节度使乌重胤 同平章事。

31　乙未，徐泗 观察使王智兴 以上生日，请于泗州 置戒坛，度僧尼以资福；许之。自元和 以来，敕禁此弊，智兴 欲聚货，首请置之，于是四方辐凑，江 、淮 尤甚，智兴 家赀由此累钜万。浙西 观察使李德裕 上言：“若不钤制，至降诞日方停，计两浙 、福建 当失六十万丁。”奏至，即日罢之。

32　是岁，回鹘 崇德可汗 卒，弟曷萨特勒 立。

敬宗睿武昭愍孝皇帝

宝历元年（乙巳，825）

1　春，正月辛亥，上祀南郊；还，御丹凤楼 ，赦天下，改元。

先是鄠 令崔发 闻外喧嚣，问之，曰：“五坊人殴百姓。”发 怒，命擒以入，曳之于庭。时已昏黑，良久，诘之，乃中使也。上怒，收发 ，系御史台。是日，发 与诸囚立金鸡下，忽有品官数十人执梃乱捶发 ，破面折齿，绝气乃去；数刻而苏，复有继来求击之者，台吏以席蔽之，仅免。上命复系发 于台狱而释诸囚。

2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 以上荒淫，嬖幸用事，又畏罪不敢言，但累表求出。乙卯，升鄂岳 为武昌军 ，以僧孺 同平章事、充武昌 节度使。

中旨复以王播 兼盐铁转运使，谏官屡争之；上皆不纳。

牛僧孺 过襄阳 ，山南东道 节度使柳公绰 服櫜鞬候于馆舍，将佐谏曰：“襄阳 地高于夏口 ，此礼太过！”公绰 曰：“奇章公 甫离台席，方镇重宰相，所以尊朝廷也。”竟行之。

3　上游幸无常，昵比群小，视朝月不再三，大臣罕得进见。二月壬午，浙西 观察使李德裕 献丹扆六箴 ：一曰宵衣 ，以讽视朝希晚；二曰正服 ，以讽服御乖异；三曰罢献 ，以讽征求玩好；四曰纳诲 ，以讽侮弃谠言；五曰辨邪 ，以讽信任群小；六曰防微 ，以讽轻出游幸。其纳诲箴 略曰：“汉 骜 流湎，举白浮钟；魏睿 侈汰，陵霄作宫。忠虽不忤，善亦不从。以规为瑱，是谓塞聪。”防微箴 曰：“乱臣猖獗，非可遽数。玄服莫辨，触瑟始仆。柏谷 微行，豺豕塞路。睹貌献餐，斯可戒惧！”上优诏答之。

4　上既复系崔发 于狱，给事中李渤 上言：“县令不应曳中人，中人不应殴御囚，其罪一也。然县令所犯在赦前，中人所犯在赦后。中人横暴，一至于此。若不早正刑书，臣恐四方藩镇闻之，则慢易之心生矣。”谏议大夫张仲方 上言，略曰：“鸿恩将布于天下而不行御前，霈泽遍被于昆虫而独遗崔发 。”自馀谏官论奏甚众，上皆不听。戊子，李逢吉 等从容言于上曰：“崔发 辄曳中人，诚大不敬，然其母，故相韦贯之 之姊也，年垂八十，自发 下狱，积忧成疾。陛下方以孝理天下，此所宜矜念。”上乃愍然曰：“比谏官但言发 冤，未尝言其不敬，亦不言有老母。如卿所言，朕何为不赦之！”即命中使释其罪，送归家，仍慰劳其母。母对中使杖发 四十。

5　三月辛酉，遣司门郎中于人文 册回鹘 曷萨特勒 为爱登里罗汩没密于合 毗伽昭礼可汗 。

6　夏，四月癸巳，群臣上尊号曰文武大圣广孝皇帝 ；赦天下。赦文但云“左降官已经量移者，宜与量移”，不言未量移者。翰林学士韦处厚 上言：“逢吉 恐李绅 量移，故有此处置。如此，则应近年流贬官，因李绅 一人皆不得量移也。”上即追赦文改之。绅 由是得移江州 长史。

7　秋，七月甲辰，盐铁使王播 进羡馀绢百万匹。播 领盐铁，诛求严急，正入不充而羡馀相继。

8　己未，诏王播 造竞渡船二十艘，运材于京师造之，计用转运半年之费。谏议大夫张仲方 等力谏，乃减其半。

9　谏官言京兆 尹崔元略 以诸父事内常侍崔潭峻 ；丁卯，元略 迁户部侍郎。

10　昭义 节度使刘悟 之去郓州 也，以郓 兵二千自随为亲兵。八月庚戌，悟 暴疾薨，子将作监主簿从谏 匿其丧，与大将刘武德 及亲兵谋，以悟 遗表求知留后。司马贾直言 入责从谏 曰：“尔父提十二州地归朝廷，其功非细，只以张汶 之故，自谓不洁淋头，竟至羞死。尔孺子，何敢如此！父死不哭，何以为人！”从谏 恐悚不能对，乃发丧。

11　初，陈留 人武昭 罢石州 刺史，为袁王 府长史，郁郁怨执政。李逢吉 与李程 不相悦，水部郎中李仍叔 ，程 之族人，激怒之云，程 欲与昭 官，为逢吉 所沮。昭 因酒酣，对左金吾兵曹茅汇 言欲刺逢吉 ，为人所告。九月庚辰，诏三司鞫之。前河阳 掌书记李仲言 谓汇 曰：“君言李程 与昭 谋则生，不然必死。”汇 曰：“冤死甘心！诬人自全，汇 不为也！”狱成，冬，十月甲子，武昭 杖死，李仍叔 贬道州 司马，李仲言 流象州 ，茅汇 流崖州 。

12　上欲幸骊山 温汤，左仆射李绛 、谏议大夫张仲方 等屡谏不听，拾遗张权舆 伏紫宸殿 下，叩头谏曰：“昔周幽王 幸骊山 ，为犬戎 所杀；秦始皇 葬骊山 ，国亡；玄宗 宫骊山 而禄山 乱；先帝幸骊山 ，享年不长。”上曰：“骊山 若此之凶邪？我宜一往以验彼言。”十一月庚寅。幸温汤，即日还宫，谓左右曰：“彼叩头者之言，安足信哉！”

13　丙申，立皇子普 为晋王 。

14　朝廷得刘悟 遗表，议者多言上党 内镇，与河朔 异，不可许。左仆射李绛 上疏，以为：“兵机尚速，威断贵定，人情未一，乃可伐谋。刘悟 死已数月，朝廷尚未处分，中外人意，共惜事机。今昭义 兵众，必不尽与从谏 同谋，纵使其半叶同，尚有其半效顺。从谏 未尝久典兵马，威惠未加于人。又此道素贫，非时必无优赏。今朝廷但速除近泽潞 一将充昭义 节度使，令兼程赴镇，从谏 未及布置，新使已至潞州 ，所谓‘先人夺人之心’也。新使既至，军心自有所系；从谏 无位，何名主张，设使谋挠朝命，其将士必不肯从。今朝廷久无处分，彼军不晓朝廷之意，欲效顺则恐忽授从谏 ，欲同恶则恐别更除人，犹豫之间，若有奸人为之画策，虚张赏设钱数，军士觊望，尤难指挥。伏望速赐裁断，仍先下明敕，宣示军众，奖其从来忠节，赐新使缯五十万匹，使之赏设；续除刘从谏 一刺史。从谏 既粗有所得，必且择利而行，万无违拒。设不从命，臣亦以为不假攻讨。何则？臣闻从谏 已禁山东 三州军士不许自畜兵刀，足明群心殊未得一，帐下之事亦在不疑。熟计利害，决无即授从谏 之理。”时李逢吉 、王守澄 计议已定，竟不用绛 等谋。十二月辛丑，以从谏 为昭义 留后。刘悟 烦苛，从谏 济以宽厚，众颇附之。

15　李绛 好直言，李逢吉 恶之。故事，仆射上日，宰相送之，百官立班，中丞列位于廷，尚书以下每月当牙。元和 中，伊慎 为仆射，太常博士韦谦 上言旧仪太重，削去之。御史中丞王播 恃逢吉 之势，与绛 相遇于涂，不之避。绛 引故事上言：“仆射，国初为正宰相，礼数至重。傥人才忝位，自宜别授贤良；若朝命守官，岂得有亏法制。乞下百官详定。”议者多从绛 议。上听行旧仪。甲子，以绛 有足疾，除太子少师、分司。

16　言事者多称裴度 贤，不宜弃之藩镇，上数遣使至兴元 劳问度 ，密示以还期；度 因求入朝，逢吉 之党大惧。

二年（丙午，826）

1　春，正月壬辰，裴度 自兴元 入朝，李逢吉 之党百计毁之。先是民间谣云：“绯衣小儿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驱逐。”又，长安 城中有横亘六冈，如乾象，度 宅偶居第五冈。张权舆 上言：“度 名应图谶，宅占冈原，不召而来，其旨可见。”上虽年少，悉察其诬谤，待度 益厚。

度 初至京师，朝士填门，度 留客饮。京兆 尹刘栖楚 附度 耳语，侍御史崔咸 举觞罚度 曰：“丞相不应许所由官呫嗫耳语。”度 笑而饮之。栖楚 不自安，趋出。

二月丁未，以度 为司空、同平章事。度 在中书，左右忽白失印，闻者失色。度 饮酒自如；顷之，左右白复于故处得印，度 不应。或问其故，度 曰：“此必吏人盗之以印书券耳，急之则投诸水火，缓之则复还故处。”人服其识量。

2　上自即位以来，欲幸东都 ，宰相及朝臣谏者甚众，上皆不听，决意必行，已令度支员外郎卢贞 按视，修东都 宫阙及道中行宫。裴度 从容言于上曰：“国家本设两都以备巡幸，自多难以来，兹事遂废。今宫阙、营垒、百司廨舍率已荒阤，陛下傥欲行幸，宜命有司岁月间徐加完葺，然后可往。”上曰：“从来言事者皆云不当往，如卿所言，不往亦可。”会朱克融 、王庭凑 皆请以兵匠助修东都 。三月丁亥，敕以修东都 烦扰，罢之，召卢贞 还。

先是，朝廷遣中使赐朱克融 时服，克融 以为疏恶，执留敕使；又奏“当道今岁将士春衣不足，乞度支给三十万端匹”；又奏“欲将兵马及丁匠五千助修宫阙”。上患之，以问宰相，欲遣重臣宣慰，仍索敕使。裴度 对曰：“克融 无礼已甚，殆将毙矣！譬如猛兽，自于山林中咆哮跳踉，久当自困，必不敢辄离巢穴。愿陛下勿遣宣慰，亦勿索敕使，旬日之后，徐赐诏书云：‘闻中官至彼，稍失去就，俟还，朕自有处分。时服，有司制造不谨，朕甚欲知之，已令区处。其将士春衣，从来非朝廷征发，皆本道自备。朕不爱数十万匹物，但素无此例，不可独与范阳 。’所称助修宫阙，皆是虚语，若欲直挫其奸，宜云‘丁匠宜速遣来，已令所在排比供拟。’彼得此诏，必苍黄失图。若且示含容，则云‘修宫阙事在有司，不假丁匠远来。’如是而已。不足劳圣虑也。”上悦，从之。

3　立才人郭氏 为贵妃。妃，晋王 普 之母也。

4　横海 节度使李全略 薨；其子副大使同捷 擅领留后，重赂邻道，以求承继。

5　夏，四月戊申，以昭义 留后刘从谏 为节度使。

6　五月，幽州 军乱，杀朱克融 及其子延龄 ，军中立其少子延嗣 主军务。

7　六月甲子，上御三殿 .，令左右军、教坊、内园为击球、手搏、杂戏。戏酣，有断臂、碎首者，夜漏数刻乃罢。

8　己卯，上幸兴福寺 ，观沙门文溆 俗讲。

9　癸未，衡王 绚 薨。

10　壬辰，宣索左藏见在银十万两金七千两，悉贮内藏，以便赐与。

11　道士赵归真 说上以神仙，僧惟贞 、齐贤 、正简 说上以祷祠求福，皆出入宫禁，上信用其言。山人杜景先 请遍历江、岭，求访异人。有润州 人周息元 ，自言寿数百岁，上遣中使迎之。八月乙巳，息元 至京师，上馆之禁中山亭。

12　朱延嗣 既得幽州 ，虐用其人；都知兵马使李载义 与弟牙内兵马使载宁 共杀延嗣 ，并屠其家三百馀人。载义 权知留后，九月，数延嗣 之罪以闻。载义 ，承乾 之后也。

13　庚申，魏博 节度使史宪诚 妄奏李同捷 为军士所逐，走归本道，请束身归朝；寻奏同捷 复归沧州 。

14　壬申，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程 同平章事、充河东 节度使。

15　冬，十月己亥，以李载义 为卢龙 节度使。

16　十一月甲申，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 同平章事、充山南东道 节度使。

17　上游戏无度，狎昵群小，善击球，好手搏，禁军及诸道争献力士，又以钱万缗付内园令召募力士，昼夜不离侧；又好深夜自捕狐狸。性复褊急，力士或恃恩不逊，辄配流、籍没；宦官小过，动遭捶挞，皆怨且惧。十二月辛丑，上夜猎还宫，与宦官刘克明 、田务澄 、许文端 及击球军将苏佐明 、王嘉宪 、石从宽 、阎惟直 等二十八人饮酒。上酒酣，入室更衣，殿上烛忽灭，苏佐明 等弑上于室内。刘克明 等矫称上旨，命翰林学士路隋 草遗制，以绛王 悟 权句当军国事。壬寅，宣遗制，绛王 见宰相百官于紫宸 外庑。

克明 等欲易置内侍之执权者，于是枢密使王守澄 、杨承和 、中尉魏从简 、梁守谦 定议，以卫兵迎江王 涵 入宫，发左右神策、飞龙兵进讨贼党，尽斩之。克明 赴井，出而斩之。绛王 为乱兵所害。

时事起苍猝，守澄 以翰林学士韦处厚 博通古今，一夕处置，皆与之共议。守澄 等欲号令中外，而疑所以为辞。处厚 曰：“正名讨罪，于义何嫌；安可依违，有所讳避！”又问：“江王 当如何践阼？”处厚 曰：“诘朝，当以王教布告中外以已平内难。然后群臣三表劝进，以太皇太后令册命即皇帝位。”当时皆从其言，时不暇复问有司，凡百仪法，皆出于处厚 ，无不叶宜。

癸卯，以裴度 摄冢宰。百官谒见江王 于紫宸 外庑，王素服涕泣。甲辰，见诸军使于少阳院 。赵归真 等诸术士及敬宗 时佞幸者，皆流岭南 或边地。

乙巳，文宗 即位，更名昂 。戊申，尊母萧氏 为皇太后，王太后 为宝历太后 。是时，郭太后 居兴庆宫 ，王太后 居义安殿 ，萧太后 居大内。上性孝谨，事三宫如一，每得珍异之物，先荐郊庙，次奉三宫，然后进御。萧太后 ，闽 人也。

18　庚戌，以翰林学士韦处厚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19　上自为诸王，深知两朝之弊，及即位，励精求治，去奢从俭。诏宫女非有职掌者皆出之，出三千馀人。五坊鹰犬，准元和 故事，量留校猎外，悉放之。有司供宫禁年支物，并准贞元 故事。省教坊、翰林、总监冗食千二百馀员，停诸司新加衣粮。御马坊场及近岁别贮钱谷所占陂田，悉归之有司。先宣索组绣、雕镂之物，悉罢之。敬宗 之世，每月视朝不过一二，上始复旧制，每奇日未尝不视朝，对宰相群臣延访政事，久之方罢。待制官旧虽设之，未尝召对，至是屡蒙延问。其辍朝、放朝皆用偶日，中外翕然相贺，以为太平可冀。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上之上

太和元年（丁未，827）

1　春，二月乙巳，赦天下，改元。

2　李同捷 擅据沧景 ，朝廷经岁不问。同捷 冀易世之后或加恩贷，三月壬戌朔，遣掌书记崔从长 奉表与其弟同志 、同巽 俱入见，请遵朝旨。

3　上虽虚怀听纳而不能坚决，与宰相议事已定，寻复中变。夏，四月丙辰，韦处厚 于延英 极论之，因请避位；上再三慰劳之。

4　忠武 节度使王沛 薨。庚申，以太仆卿高瑀 为忠武 节度使。

自大历 以来，节度使多出禁军，其禁军大将资高者，皆以倍称之息贷钱于富室，以赂中尉，动逾亿万，然后得之，未尝由执政；至镇，则重敛以偿所负。及沛 薨，裴度 、韦处厚 始奏以瑀 代之。中外相贺曰：“自今债帅鲜矣！”

5　五月丙子，以天平 节度使乌重胤 为横海 节度使，以前横海 节度副使李同捷 为兖海 节度使。朝廷犹虑河南 、北 节度使构扇同捷 使拒命，乃加魏博 史宪诚 同平章事。丁丑，加卢龙 李载义 、平卢 康志睦 、成德 王庭凑 检校官。

6　盐铁使王播 自淮南 入朝，力图大用，所献银器以千计，绫绢以十万计。六月癸巳，以播 为左仆射、同平章事。

7　秋，七月癸酉，葬睿武昭愍孝皇帝 于庄陵 ；庙号敬宗 。

8　李同捷 托为将士所留，不受诏；乙酉，武宁 节度使王智兴 奏请将本军三万人，自备五月粮以讨同捷 ，许之。八月庚子，削同捷 官爵，命乌重胤 、王智兴 、康志睦 、史宪诚 、李载义 与义成 节度使李听 、义武 节度使张璠 各帅本军讨之。

同捷 遣其子弟以珍玩、女妓赂河北 诸镇。戊午，李载义 执其侄，并所赂献之。

史宪诚 与李全略 为婚姻，及同捷 叛，密以粮助之。裴度 不知其所为，谓宪诚 无贰心。宪诚 遣亲吏至中书请事，韦处厚 谓曰：“晋公 于上前以百口保尔使主；处厚 则不然，但仰俟所为，自有朝典耳！”宪诚 惧，不敢复与同捷 通。

王庭凑 为同捷 求节钺不获，乃助之为乱，出兵境上以挠魏 师；又遣使厚赂沙陀 酋长朱邪执宜 ，欲与之连兵，执宜 拒不受。

冬，十月，天平 、横海 节度使乌重胤 击同捷 ，屡破之。十一月丙寅，重胤 薨。庚辰，以保义 节度使李寰 为横海 节度使，从王智兴 之请也。

9　十二月庚戌，加王智兴 同平章事。

二年（戊申，828）

1　春，三月己卯，王智兴 攻棣州 ，焚其三门。

2　自元和 之末，宦官益横，建置天子在其掌握，威权出人主之右，人莫敢言。上亲策制举人，贤良方正昌平 刘 对策，极言其祸，其略曰：“陛下宜先忧者，宫闱将变、社稷将危、天下将倾、海内将乱。”又曰：“陛下将杜篡弑之渐，则居正位而近正人，远刀锯之贱，亲骨鲠之直，辅相得以专其任，庶职得以守其官，奈何以亵近五六人总天下大政！祸稔萧墙，奸生帷幄，臣恐曹节 、侯览 复生于今日。”又曰：“忠贤无腹心之寄，阍寺持废立之权，陷先君不得正其终，致陛下不得正其始。”又曰：“威柄陵夷，藩臣跋扈。或有不达人臣之节，首乱者以安君为名；不究春秋 之微，称兵者以逐恶为义。则政刑不由乎天子，征伐必自于诸侯。”又曰：“陛下何不塞阴邪之路，屏亵狎之臣，制侵陵迫胁之心，复门户扫除之役，戒其所宜戒，忧其所宜忧！既不能治于前，当治于后；既不能正其始，当正其终；则可以虔奉典谟，克承丕构矣。昔秦 之亡也失于强暴，汉 之亡也失于微弱。强暴则贼臣畏死而害上，微弱则奸臣窃权而震主。伏见敬宗皇帝 不虞亡秦 之祸，不翦其萌。伏惟陛下深轸亡汉 之忧，以杜其渐，则祖宗之鸿业可绍，三五之遐轨可追矣。”又曰：“臣闻昔汉元帝 即位之初，更制七十馀事，其心甚诚，其称甚美，然而纪纲日紊，国祚日衰，奸宄日强，黎元日困者，以其不能择贤明而任之，失其操柄也。”又曰：“陛下诚能揭国权以归相，持兵柄以归将，则心无不达，行无不孚矣。”又曰：“法宜画一，官宜正名。今分外官、中官之员，立南司、北司之局，或犯禁于南则亡命于北，或正刑于外则破律于中，法出多门，人无所措，实由兵农势异而中外法殊也。”又曰：“今夏官不知兵籍，止于奉朝请；六军不主兵事，止于养勋阶。军容合中官之政，戎律附内臣之职。首一戴武弁，疾文吏如仇雠；足一蹈军门，视农夫如草芥。谋不足以翦除凶逆而诈足以抑扬威福，勇不足以镇卫社稷而暴足以侵轶里闾。羁绁藩臣，干陵宰辅，隳裂王度，汩乱朝经。张武夫之威，上以制君父；假天子之命，下以御英豪。有藏奸观衅之心，无伏节死难之义。岂先王经文纬武之旨邪！”又曰：“臣非不知言发而祸应，计行而身戮，盖痛社稷之危，哀生人之困，岂忍姑息时忌，窃陛下一命之宠哉！”

3　闰月丙戌朔，史宪诚 奏遣其子副大使唐 、都知兵马使亓志绍 将兵二万五千趣德州 讨李同捷 。时宪诚 欲助同捷 ，唐 泣谏，且请发兵讨之；宪诚 不能违。

4　甲午，贤良方正裴休 、李郃 、李甘 、杜牧 、马植 、崔璵 、王式 、崔慎由 等二十二人中第，皆除官。考官左散骑常侍冯宿 等见刘 策，皆叹服，而畏宦官，不敢取。诏下，物论嚣然称屈。谏官、御史欲论奏，执政抑之。李郃 曰：“刘 下第，我辈登科，能无厚颜！”乃上疏，以为：“ 所对策，汉 、魏 以来无与为比。今有司以 指切左右，不敢以闻，恐忠良道穷，纲纪遂绝。况臣所对不及 远甚，乞回臣所授以旌 直。”不报。 由是不得仕于朝，终于使府御史。牧 ，佑 之孙；植 ，勋 之子；式 ，起 之子；慎由 ，融 之玄孙也。

5　夏，六月，晋王 普 薨；辛酉，谥悼怀太子 。

6　初，萧太后 幼去乡里，有弟一人；上即位，命福建 观察使求访，莫知所在。有茶纲役人萧洪 ，自言有姊流落，商人赵缜 引之见太后近亲吕璋 之妻，亦不能辩，与之俱见太后。上以为得真舅，甲子，以为太子洗马。

7　峰州 刺史王升朝 叛；庚辰，安南 都护武陵 韩约 讨斩之。

8　王庭凑 阴以兵及盐粮助李同捷 ，上欲讨之；秋，七月甲辰，诏中书集百官议其事。宰相以下莫敢违，卫尉卿殷侑 独以为：“廷凑 虽附凶徒，事未甚露，宜且含容，专讨同捷 。”己巳，下诏罪状廷凑 ，命邻道各严兵守备，听其自新。

9　九月丁亥，王智兴 奏拔棣州 。

10　李寰 自晋州 引兵赴镇，不戢士卒，所过残暴，至则拥兵不进，但坐索供馈。庚寅，以寰 为夏绥 节度使。

11　甲午，诏削夺王庭凑 官爵，命诸军四面进讨。

12　加王智兴 守司徒，以前夏绥 节度使傅良弼 为横海 节度使。

13　岳王 绲 薨。

14　庚戌，容管 奏安南 军乱，逐都护韩约 。

15　冬，十月，洋王 忻 薨。

16　魏博 败横海 兵于平原 ，遂拔之。

17　十一月癸未朔，易定 节度使柳公济 奏攻李同捷 坚固寨 ，拔之；又破其兵于寨东。时河南 、北 诸军讨同捷 久未成功，每有小胜，则虚张首虏以邀厚赏，朝廷竭力奉之，江 、淮 为之耗弊。

18　傅良弼 至陕 而薨。乙酉，以左金吾大将军李祐 为横海 节度使。

19　甲辰，禁中昭德寺 火，延及宫人所居，烧死者数百人。

20　十二月丁巳，王智兴 奏兵马使李君谋 将兵济河 ，破无棣 。

21　壬申，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处厚 薨。

22　李同捷 军势日蹙，王庭凑 不能救，乃遣人说魏博 大将亓志绍 使杀史宪诚 父子取魏博 ；志绍 遂作乱，引所部兵二万人还逼魏州 。丁丑，命谏议大夫柏耆 宣慰魏博 ，且发义成 、河阳 兵以讨志绍 。

23　戊寅，以翰林学士路隋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24　辛巳，史宪诚 奏亓志绍 兵屯永济 ，告急求援；诏义成 节度使李听 帅沧州 行营诸军以讨志绍 。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四十四

唐纪六十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上之下

太和三年（己酉，829）

1　春，正月，亓志绍 与成德 合兵掠贝州 。

2　义成 行营兵三千人先屯齐州 ，使之禹城 ，中道溃叛；横海 节度使李祐 讨诛之。

3　李听 、史唐 合兵击亓志绍 ，破之；志绍 将其众五千奔镇州 。

4　李载义 奏攻沧州 长芦 ，拔之。

5　甲辰，昭义 奏亓志绍 馀众万五千人诣本道降，置之洛州 。

6　二月，横海 节度使李祐 帅诸道行营兵击李同捷 ，破之，进攻德州 。

7　武宁 捉生兵马使石雄 ，勇敢，爱士卒；王智兴 残虐，军中欲逐智兴 而立雄 ，智兴 知之，因雄 立功，奏请除刺史。丙辰，以雄 为壁州 刺史。

8　史宪诚 闻沧景 将平而惧，其子唐 劝之入朝。丙寅，宪诚 使唐 奉表请入朝，且请以所管听命。

9　石雄 既去武宁 ，王智兴 悉杀军中与雄 善者百馀人。夏，四月戊午，智兴 奏雄 摇动军情，请诛之。上知雄 无罪，免死，长流白州 。

10　戊辰，李载义 奏攻沧州 ，破其罗城。李祐 拔德州 ，城中将卒三千馀人奔镇州 。李同捷 与祐 书请降，祐 并奏其书，谏议大夫柏耆 受诏宣慰行营，好张大声势以威制诸将，诸将已恶之矣；及李同捷 请降于祐 ，祐 遣大将万洪 代守沧州 ；耆 疑同捷 之诈，自将数百骑驰入沧州 ，以事诛洪 ，取同捷 及其家属诣京师。乙亥，至将陵 ，或言王庭凑 欲以奇兵篡同捷 ，乃斩同捷 ，传首，沧景 悉平。

五月庚寅，加李载义 同平章事。诸道兵攻李同捷 ，三年，仅能下之，而柏耆 径入城，取为己功，诸将疾之，争上表论列。辛卯，贬耆 为循州 司户。李祐 寻薨。

11　壬寅，摄魏博 副使史唐 奏改名孝章 。

12　六月丙辰，诏：“镇州 四面行营各归本道休息，但务保境，勿相往来；惟庭凑 效顺，为达章表，馀皆勿受。”

13　辛酉，以史宪诚 为兼侍中、河中 节度使；以李听 兼魏博 节度使。分相 、卫 、澶 三州，以史孝章 为节度使。

14　初，李祐 闻柏耆 杀万洪 ，大惊，疾遂剧。上曰：“祐 若死，是耆 杀之也！”癸酉，赐耆 自尽。

15　河东 节度使李程 奏得王庭凑 书，请纳景州 ；又奏亓志绍 自缢。

16　上遣中使赐史宪诚 旌节，癸酉，至魏州 。时李听 自贝州 还军馆陶 ，迁延未进，宪诚 竭府库以治行。甲戌，军乱，杀宪诚 ，奉牙内都知兵马使灵武 何进滔 知留后。李听 进至魏州 ，进滔 拒之，不得入。秋，七月，进滔 出兵击李听 ；听 不为备，大败，溃走，昼夜兼行，趣浅口 ，失亡过半，辎重兵械尽弃之。昭义 兵救之，听 仅而得免，归于滑台 。

河北 久用兵，馈运不给，朝廷厌苦之。八月壬子，以进滔 为魏博 节度使，复以相 、卫 、澶 三州归之。

17　沧州 承丧乱之馀，骸骨蔽地，城空野旷，户口存者什无三四。癸丑，以卫尉卿殷侑 为齐 、德 、沧 、景 节度使。侑 至镇，与士卒同甘苦，招抚百姓，劝之耕桑，流散者稍稍复业。先是，本军三万人皆仰给度支，侑 至一年，租税自能赡其半；二年，请悉罢度支给赐；三年之后，户口滋殖，仓廪充盈。

18　王庭凑 因邻道微露请服之意；壬申，赦庭凑 及将士，复其官爵。

19　征浙西 观察使李德裕 为兵部侍郎，裴度 荐以为相。会吏部侍郎李宗闵 有宦官之助，甲戌，以宗闵 同平章事。

20　上性俭素，九月辛巳，命中尉以下毋得衣纱縠绫罗；听朝之暇，惟以书史自娱，声乐游畋未尝留意。驸马韦处仁 尝著夹罗巾，上谓曰：“朕慕卿门地清素，故有选尚。如此巾服，听其他贵戚为之，卿不须尔。”

21　壬辰，以李德裕 为义成 节度使。李宗闵 恶其逼己，故出之。

22　冬，十月丙辰，以李听 为太子少师。

23　路隋 言于上曰：“宰相任重，不宜兼金谷琐碎之务，如杨国忠 、元载 、皇甫镈 皆奸臣，所为不足法也。”上以为然。于是裴度 辞度支；上许之。

24　十一月甲午，上祀圜丘；赦天下。四方毋得献奇巧之物，其纤丽布帛皆禁之，焚其机杼。

25　丙申，西川 节度使杜元颖 奏南诏 入寇。元颖 以旧相，文雅自高，不晓军事，专务蓄积，减削士卒衣粮。西南戍边之卒，衣食不足，皆入蛮 境钞盗以自给，蛮 人反以衣食资之；由是蜀 中虚实动静，蛮 皆知之。南诏 自嵯颠 谋大举入寇，边州屡以告，元颖 不之信；嵯颠 兵至，边城一无备御。蛮 以蜀 卒为乡导，袭陷嶲 、戎 二州。甲辰，元颖 遣兵与战于邛州 南，蜀 兵大败；蛮 遂陷邛州 。

26　武宁 节度使王智兴 入朝。

27　诏发东川 、兴元 、荆南 兵以救西川 ；十二月丁未朔，又发鄂岳 、襄邓 、陈许 等兵继之。

28　以王智兴 为忠武 节度使。

29　己酉，以东川 节度使郭钊 为西川 节度使，兼权东川 节度事。

嵯颠 自邛州 引兵径抵成都 ，庚戌，陷其外郭。杜元颖 帅众保牙城以拒之，欲遁者数四。壬子，贬元颖 为邵州 刺史。

30　己未，以右领军大将军董重质 为神策、诸道西川 行营节度使，又发太原 、凤翔 兵赴西川 。南诏 寇东川 ，入梓州 西川 。钊 兵寡弱不能战，以书责嵯颠 。嵯颠 复书曰：“杜元颖 侵扰我，故兴兵报之耳。”与钊 修好而退。

蛮 留成都 西郭十日，其始慰抚蜀 人，市肆安堵；将行，乃大掠子女、百工数万人及珍货而去。蜀 人恐惧，往往赴江 ，流尸塞江 而下。嵯颠 自为军殿，及大度水 ，嵯颠 谓蜀 人曰：“此南吾境也，听汝哭别乡国。”众皆恸哭，赴水死者以千计。自是南诏 工巧埒于蜀 中。

嵯颠 遣使上表，称：“蛮 比修职贡，岂敢犯边，正以杜元颖 不恤军士，怨苦元颖 ，竞为乡导，祈我此行以诛虐帅。诛之不遂，无以慰蜀 士之心，愿陛下诛之。”丁卯，再贬元颖 循州 司马。诏董重质 及诸道兵皆引还。郭钊 至成都 ，与南诏 立约，不相侵扰。诏遣中使以国信赐嵯颠 。

四年（庚戌，830）

1　春，正月辛巳，武昌 节度使牛僧孺 入朝。

2　戊子，立子永 为鲁王 。

3　李宗闵 引荐牛僧孺 ；辛卯，以僧孺 为兵部尚书、同平章事。于是二人相与排摈李德裕 之党，稍稍逐之。

4　南诏 之寇成都 也，诏山南西道 发兵救之，兴元 兵少，节度使李绛 募兵千人赴之，未至，蛮 退而还。

兴元 兵有常额，诏新募兵悉罢之。二月乙卯，绛 悉召新军，谕以诏旨而遣之，仍赐以廪麦，皆怏怏而退。往辞监军，监军杨叔元 素恶绛 不奉己，以赐物薄激之。众怒，大噪，掠库兵，趋使牙。绛 方与僚佐宴，不为备，走登北城。或劝缒而出，绛 曰：“吾为元帅，岂可逃去！”麾推官赵存约 令去。存约 曰：“存约 受明公知，何可苟免！”牙将王景延 与贼力战死，绛 、存约 及观察判官薛齐 皆为乱兵所害，贼遂屠绛 家。

戊午，叔元 奏绛 收新军募直以致乱。庚申，以尚书右丞温造 为山南西道 节度使。是时，三省官上疏共论李绛 之冤；谏议大夫孔敏行 具呈叔元 激怒乱兵，上始悟。

5　三月乙亥朔，以刑部尚书柳公绰 为河东 节度使。先是，回鹘 入贡及互市，所过恐其为变，常严兵迎送防卫之。公绰 至镇，回鹘 遣梅录李畅 以马万匹互市，公绰 但遣牙将单骑迎劳于境，至则大辟牙门，受其礼谒。畅 感泣，戒其下，在路不敢驰猎，无所侵扰。

陉 北沙陀 素骁勇，为九姓、六州胡 所畏伏。公绰 奏以其酋长朱邪执宜 为阴山 都督、代北 行营招抚使，使居云 、朔 塞下，捍御北边。执宜 与诸酋长入谒，公绰 与之宴。执宜 神彩严整，进退有礼，公绰 谓僚佐曰：“执宜 外严而内宽，言徐而理当，福禄人也。”执宜 母妻入见，公绰 使夫人与之饮酒，馈遗之。执宜 感恩，为之尽力。塞下旧有废府十一，执宜 修之，使其部落三千人分守之，自是杂虏不敢犯塞。

6　温造 行至褒城 ，遇兴元 都将卫志忠 征蛮 归，造 密与之谋诛乱者，以其兵八百人为牙队，五百人为前军，入府，分守诸门。己卯，造 视事，飨将士于牙门，造 曰：“吾欲问新军去留之意，宜悉使来前。”既劳问，命坐，行酒。志忠 密以牙兵围之，既合，唱“杀！”新军八百馀人皆死。杨叔元 起，拥造 靴求生，造 命囚之。其手杀绛 者，斩之百段，馀皆斩首，投尸汉水 ，以百首祭李绛 ，三十首祭死事者，具事以闻。己丑，流杨叔元 于康州 。

7　癸卯，加淮南 节度使段文昌 同平章事、为荆南 节度使。

8　奚 寇幽州 ，夏，四月丁未，卢龙 节度使李载义 击破之；辛酉，擒其王茹羯 以献。

9　裴度 以高年多疾，恳辞机政。六月丁未，以度 为司徒、平章军国重事，俟疾损，三五日一入中书。

上患宦者强盛，宪宗 、敬宗 弑逆之党犹有在左右者；中尉王守澄 尤专横，招权纳贿，上不能制。尝密与翰林学士宋申锡 言之，申锡 请渐除其偪。上以申锡 沈厚忠谨，可倚以事，擢为尚书右丞；七月癸未，以申锡 同平章事。

10　初，裴度 征淮西 ，奏李宗闵 为观察判官，由是渐获进用。至是，怨度 荐李德裕 ，因其谢病，九月壬午，以度 兼侍中，充山南东道 节度使。

11　西川 节度使郭钊 以疾求代，冬，十月戊申，以义成 节度使李德裕 为西川 节度使。

蜀 自南诏 入寇，一方残弊，郭钊 多病，未暇完补。德裕 至镇，作筹边楼 ，图蜀 地形，南入南诏 ，西达吐蕃 。日召老于军旅、习边事者，虽走卒蛮夷无所间，访以山川、城邑、道路险易广狭远近，未逾月，皆若身尝涉历。

上命德裕 修塞清溪关 以断南诏 入寇之路，或无土，则以石垒之。德裕 上言：“通蛮 细路至多，不可塞，惟重兵镇守，可保无虞；但黎 、雅 以来得万人，成都 得二万人，精加训练，则蛮 不敢动矣。边兵又不宜多，须力可临制。崔旰 之杀郭英乂 ，张朏 之逐张延赏 ，皆镇兵也。”时北兵皆归本道，惟河中 、陈许 三千人在成都 ，有诏来年三月亦归，蜀 人忷惧。德裕 奏乞郑滑 五百人、陈许 千人以镇蜀 ；且言：“蜀 兵脆弱，新为蛮 寇所困，皆破胆，不堪征戍。若北兵尽归，则与杜元颖 时无异，蜀 不可保。恐议者云蜀 经蛮 寇以来，已自增兵，向者蛮 寇已逼，元颖 始募市人为兵，得三千馀人，徒有其数，实不可用。郭钊 募北兵仅得百馀人，臣复召募得二百馀人，此外皆元颖 旧兵也。恐议者又闻一夫当关之说，以为清溪 可塞。臣访之蜀 中老将，清溪 之旁，大路有三，自馀小径无数，皆东蛮 临时为之开通，若言可塞，则是欺罔朝廷。要须大度水 北更筑一城，迤逦接黎州 ，以大兵守之方可。况闻南诏 以所掠蜀 人二千及金帛赂遗吐蕃 ，若使二虏知蜀 虚实，连兵入寇，诚可深忧。其朝臣建言者，盖由祸不在身，望人责一状，留入堂案，他日败事，不可令臣独当国宪。”朝廷皆从其请。德裕 乃练士卒，葺堡鄣，积粮储以备边，蜀 人粗安。

12　是岁，勃海宣王 仁秀 卒，子新德 早死，孙彝震 立，改元咸和 。

五年（辛亥，831）

1　春，正月丁巳，赐沧 、齐 、德 节度名义昌军 。

2　庚申，卢龙 监军奏李载义 与敕使宴于球场后院，副兵马使杨志诚 与其徒呼噪作乱，载义 与子正元 奔易州 ；志诚 又杀莫州 刺史张庆初 。上召宰相谋之，牛僧孺 曰：“范阳 自安 、史 以来，非国所有，刘总 暂献其地，朝廷费钱八十万缗而无丝毫所获。今日志诚 得之，犹前日载义 得之也；因而抚之，使捍北狄 ，不必计其逆顺。”上从之。载义 自易州 赴京师，上以载义 有平沧景 之功，且事朝廷恭顺；二月壬辰，以载义 为太保，同平章事如故。以杨志诚 为卢龙 留后。

臣光 曰：昔者圣人顺天理、察人情，知齐民之莫能相治也，故置师长以正之；知群臣之莫能相使也，故建诸侯以制之；知列国之莫能相服也，故立天子以统之。天子之于万国，能褒善而黜恶，抑强而扶弱，抚服而惩违，禁暴而诛乱，然后发号施令而四海之内莫不率从也。诗 曰：“勉勉我王，纲纪四方。”载义 藩屏大臣，有功于国，无罪而志诚 逐之，此天子所宜治也。若一无所问，因以其土田爵位授之，则是将帅之废置杀生皆出于士卒之手，天子虽在上，何为哉！国家之有方镇，岂专利其财赋而已乎！如僧孺 之言，姑息偷安之术耳，岂宰相佐天子御天下之道哉！

3　新罗王 彦升 卒，子景徽 立。

4　上与宋申锡 谋诛宦官，申锡 引吏部侍郎王璠 为京兆 尹，以密旨谕之。璠 泄其谋，郑注 、王守澄 知之，阴为之备。

上弟漳王 凑 贤，有人望，注 令神策都虞候豆卢著 诬告申锡 谋立漳王 。戊戌，守澄 奏之，上以为信然，甚怒。守澄 欲即遣二百骑屠申锡 家，飞龙使马存亮 固争曰：“如此，则京城 自乱矣！宜召他相与议其事。”守澄 乃止。

是日，旬休，遣中使悉召宰相至中书东门。中使曰：“所召无宋公 名。”申锡 知获罪，望延英 ，以笏扣头而退。宰相至延英 ，上示以守澄 所奏，相顾愕眙。上命守澄 捕豆卢著 所告十六宅宫市品官晏敬则 及申锡 亲事王师文 等，于禁中鞫之；师文 亡命。三月庚子，申锡 罢为右庶子。自宰相大臣无敢显言其冤者，独京兆 尹崔琯 、大理卿王正雅 连上疏请出内狱付外廷核实，由是狱稍缓。正雅 ，翊 之子也。晏敬则 等自诬服，称申锡 遣王师文 达意于王，结异日之知。

狱成，壬寅，上悉召师保以下及台省府寺大臣面询之。午际，左常侍崔玄亮 、给事中李固言 、谏议大夫王质 、补阙卢钧 、舒元褒 、蒋系 、裴休 、韦温 等复请对于延英 ，乞以狱事付外覆按。上曰：“吾已与大臣议之矣。”屡遣之出，不退。玄亮 叩头流涕曰：“杀一匹夫犹不可不重慎，况宰相乎！”上意稍解，曰：“当更与宰相议之。”乃复召宰相入，牛僧孺 曰：“人臣不过宰相，今申锡 已为宰相，假使如所谋，复与何求！申锡 殆不至此！”郑注 恐覆按诈觉，乃劝守澄 请止行贬黜。癸卯，贬漳王 凑 为巢县公 ，宋申锡 为开州 司马。存亮 即日请致仕。玄亮 ，磁州 人；质 ，通 五世孙；系 ，乂 之子；元褒 ，江州 人也。晏敬则 等坐死及流窜者数十百人，申锡 竟卒于贬所。

5　夏，四月己丑，以李载义 为山南 西道 节度使，杨志诚 为幽州 节度使。

6　五月辛丑，上以太庙两室破漏，逾年不葺，罚将作监、度支判官、宗正卿俸；亟命中使帅工徒，辍禁中营缮之材以葺之。左补阙韦温 谏，以为：“国家置百官，各有所司，苟为堕旷，宜黜其人，更择能者代之。今旷官者止于罚俸，而忧轸所切即委内臣，是以宗庙为陛下所私而百官皆为虚设也。”上善其言，即追止中使，命有司葺之。

7　丙辰，西川 节度使李德裕 奏遣使诣南诏 索所掠百姓，得四千人而还。

8　秋，八月戊寅，以陕虢 观察使崔郾 为鄂岳 观察使。鄂岳 地囊山带江 ，处百越 、巴 、蜀 、荆 、汉 之会，土多群盗，剽行舟，无老幼必尽杀乃已。郾 至，训卒治兵，作蒙冲追讨，岁中，悉诛之。郾 在陕 ，以宽仁为治，或经月不笞一人，及至鄂 ，严峻刑罚；或问其故，郾 曰：“陕 土瘠民贫，吾抚之不暇，尚恐其惊；鄂 地险民杂，夷 俗剽狡为奸，非用威刑，不能致治。政贵知变，盖谓此也。”

9　西川 节度使李德裕 奏：“蜀 兵羸疾老弱者，从来终身不简，臣命立五尺五寸之度，简去四千四百馀人，复简募少壮者千人以慰其心。所募北兵已得千五百人，与土兵参居，转相训习，日益精练。又，蜀 工所作兵器，徒务华饰不堪用；臣今取工于别道以治之，无不坚利。”

九月，吐蕃 维州 副使悉怛谋 请降，尽帅其众奔成都 ；德裕 遣行维州 刺史虞藏俭 将兵入据其城。庚申，具奏其状，且言“欲遣生羌 三千，烧十三桥，捣西戎 腹心，可洗久耻，是韦皋 没身恨不能致者也！”事下尚书省，集百官议，皆请如德裕 策。牛僧孺 曰：“吐蕃 之境，四面各万里，失一维州 ，未能损其势。比来修好，约罢戍兵，中国御戎，守信为上。彼若来责曰：‘何事失信？’养马蔚茹川 ，上平凉阪 ，万骑缀回中 ，怒气直辞，不三日至咸阳桥 。此时西南数千里外，得百维州 何所用之！徒弃诚信，有害无利。此匹夫所不为，况天子乎！”上以为然，诏德裕 以其城归吐蕃 ，执悉怛谋 及所与偕来者悉归之。吐蕃 尽诛之于境上，极其惨酷。德裕 由是怨僧孺 益深。

10　冬，十月戊寅，李德裕 奏南诏 寇嶲州 ，陷三县。

六年（壬子，832）

1　春，正月壬子，诏以水旱降系囚。群臣上尊号曰太和文武至德皇帝 ；右补阙韦温 上疏，以为：“今水旱为灾，恐非崇饰徽称之时。”上善之，辞不受。

2　三月辛丑，以武宁 节度使王智兴 兼侍中，充忠武 节度使；以邠宁 节度使李听 为武宁 节度使。

3　回鹘 昭礼可汗 为其下所杀，从子胡特勒 立。

4　李听 之前镇武宁 也，有苍头为牙将；至是，听 先遣亲吏至徐州 慰劳将士，苍头不欲听 复来，说军士杀其亲吏，脔食之。听 惧，以疾固辞。辛酉，以前忠武 节度使高瑀 为武宁 节度使。

5　夏，五月甲辰，李德裕 奏修邛崃关 及移嶲州 理台登城 。

6　秋，七月，原王 逵 薨。

7　冬，十月甲子，立鲁王 永 为太子。初，上以晋王 普 ，敬宗 长子，性谨愿，欲以为嗣；会薨，上痛惜之，故久不议建储，至是始行之。

8　十一月乙卯，以荆南 节度使段文昌 为西川 节度使。西川 监军王践言 入知枢密，数为上言：“缚送悉怛谋 以快虏心，绝后来降者，非计也。”上亦悔之，尤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 失策。附李德裕 者因言“僧孺 与德裕 有隙，害其功”。上益疏之。僧孺 内不自安，会上御延英 ，谓宰相曰：“天下何时当太平，卿等亦有意于此乎！”僧孺 对曰：“太平无象。今四夷不至交侵，百姓不至流散，虽非至理，亦谓小康。陛下若别求太平，非臣等所及。”退，谓同列曰：“主上责望如此，吾曹岂得久居此地乎！”因累表请罢。十二月乙丑，以僧孺 同平章事，充淮南 节度使。

臣光 曰：君明臣忠，上令下从，俊良在位，佞邪黜远，礼修乐举，刑清政平，奸宄消伏，兵革偃戢，诸侯顺附，四夷怀服，家给人足，此太平之象也。于斯之时，阍寺专权，胁君于内，弗能远也；藩镇阻兵，陵慢于外，弗能制也；士卒杀逐主帅，拒命自立，弗能诘也；军旅岁兴，赋敛日急，骨血纵横于原野，杼轴空竭于里闾，而僧孺 谓之太平，不亦诬乎！当文宗 求治之时，僧孺 任居承弼，进则偷安取容以窃位，退则欺君诬世以盗名，罪孰大焉！

9　珍王 诚 薨。

10　乙亥，昭义 节度使刘从谏 入朝。

11　丁未，以前西川 节度使李德裕 为兵部尚书。

初，李宗闵 与德裕 有隙，及德裕 还自西川 ，上注意甚厚，朝夕且为相，宗闵 百方沮之不能。京兆 尹杜悰 ，宗闵 党也，尝诣宗闵 ，见其有忧色，曰：“得非以大戎乎？”宗闵 曰：“然。何以相救？”悰 曰：“悰 有一策，可平宿憾，恐公不能用。”宗闵 曰：“何如？”悰 曰：“德裕 有文学而不由科第，常用此为慊慊，若使之知举，必喜矣。”宗闵 默然有间，曰：“更思其次。”悰 曰：“不则用为御史大夫。”宗闵 曰：“此则可矣。”悰 再三与约，乃诣德裕 。德裕 迎揖曰：“公何为访此寂寥？”悰 曰：“靖安 相公令悰 达意。”即以大夫之命告之。德裕 惊喜泣下，曰：“此大门官，小子何足以当之！”寄谢重沓。宗闵 复与给事中杨虞卿 谋之，事遂中止。虞卿 ，汝士 之从弟也。

七年（癸丑，833）

1　春，正月甲午，加昭义 节度使刘从谏 同平章事，遣归镇。初，从谏 以忠义自任，入朝，欲请他镇；既至，见朝廷事柄不一，又士大夫多请托，心轻朝廷，故归而益骄。

2　徐州 承王智兴 之后，士卒骄悖，节度使高瑀 不能制；上以为忧。甲寅，以岭南 节度使崔珙 为武宁 节度使。珙 至镇，宽猛适宜，徐 人安之。珙 ，琯 之弟也。

3　二月癸亥，加卢龙 节度使、检校工部尚书杨志诚 检校吏部尚书。进奏官徐迪 诣宰相言：“军中不识朝廷之制，唯知尚书改仆射为迁，不知工部改吏部为美，敕使往，恐不得出。”辞气甚慢，宰相不以为意。

4　丙戌，以兵部尚书李德裕 同平章事。德裕 入谢，上与之论朋党事，对曰：“方今朝士三分之一为朋党。”时给事中杨虞卿 与从兄中书舍人汝士 、弟户部郎中汉公 、中书舍人张元夫 、给事中萧澣 等善交结，依附权要，上干执政，下挠有司，为士人求官及科第，无不如志，上闻而恶之，故与德裕 言首及之；德裕 因得以排其所不悦者。初，左散骑常侍张仲方 尝驳李吉甫 谥，及德裕 为相，仲方 称疾不出。三月壬辰，以仲方 为宾客分司。

5　杨志诚 怒不得仆射，留官告使魏宝义 并春衣使焦奉鸾 、送奚 契丹 使尹士恭 ；甲午，遣牙将王文颖 来谢恩并让官。丙申，复以告身并批答赐之。文颖 不受而去。

6　和王 绮 薨。

7　庚戌，以杨虞卿 为常州 刺史，张元夫 为汝州 刺史。他日，上复言及朋党，李宗闵 曰：“臣素知之，故虞卿 辈臣皆不与美官。”李德裕 曰：“给、舍非美官而何！”宗闵 失色。丁巳，以萧澣 为郑州 刺史。

8　夏，四月丙戌，册回鹘 新可汗为爱登里罗汩没密施合句禄毗伽彰信可汗 。

9　六月乙巳，以山南西道 节度使李载义 为河东 节度使。先是，回鹘 每入贡，所过暴掠，州县不敢诘，但严兵防卫而已。载义 至镇，回鹘 使者李畅 入贡，载义 谓之曰：“可汗遣将军入贡以固舅甥之好，非遣将军陵践上国也。将军不戢部曲，使为侵盗；载义 亦得杀之，勿谓中国之法可忽也。”于是悉罢防卫兵，但使二卒守其门。畅 畏服，不敢犯令。

10　壬申，以工部尚书郑覃 为御史大夫。初，李宗闵 恶覃 在禁中数言事，奏罢其侍讲。上从容谓宰相曰：“殷侑 经术颇似郑覃 。”宗闵 对曰：“覃 、侑 经术诚可尚，然论议不足听。”李德裕 曰：“覃 、侑 议论，他人不欲闻，惟陛下欲闻之。”后旬日，宣出，除覃 御史大夫。宗闵 谓枢密使崔潭峻 曰：“事一切宣出，安用中书！”潭峻 曰：“八年天子，听其自行事亦可矣！”宗闵 愀然而止。

11　乙亥，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闵 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 节度使。

12　秋，七月壬寅，以右仆射王涯 同平章事、兼度支、盐铁转运使。

13　宣武 节度使杨元卿 有疾，朝廷议除代，李德裕 请徙刘从谏 于宣武 ，因拔出上党 ，不使与山东 连结；上以为未可。癸丑，以左仆射李程 为宣武 节度使。

14　上患近世文士不通经术，李德裕 请依杨绾 议，进士试论议，不试诗赋。德裕 又言：“昔玄宗 以临淄王 定内难，自是疑忌宗室，不令出 ；天下议皆以为幽闭骨肉，亏伤人伦。向使天宝 之末、建中 之初，宗室散处方州，虽未能安定王室，尚可各全其生；所以悉为安禄山 、朱泚 所鱼肉者，由聚于一宫故也。陛下诚因册太子，制书听宗室年高属疏者出 ，且除诸州上佐，使携其男女出外婚嫁；此则百年弊法，一旦因陛下去之，海内孰不欣悦！”上曰：“兹事朕久知其不可，方今诸王岂无贤才，无所施耳！”八月庚寅，册命太子，因下制：诸王自今以次出 ，授紧、望州刺史、上佐；十六宅县主，以时出适；进士停试诗赋。诸王出 ，竟以议所除官不决而罢。

15　壬寅，加幽州 节度使杨志诚 检校右仆射；仍别遣使慰谕之。

16　杜牧 愤河朔 三镇之桀骜，而朝廷议者专事姑息，乃作书，名曰罪言 ，大略以为：“国家自天宝 盗起，河北 百馀城不得尺寸，人望之若回鹘 、吐蕃 ，无敢窥者。齐 、梁 、蔡 被其风流，因亦为寇。未尝五年间不战，焦焦然七十馀年矣。今上策莫如先自治，中策莫如取魏 ；最下策为浪战，不计地势，不审攻守是也。”

又伤府兵废坏，作原十六卫 ，以为：“国家始踵隋 制，开十六卫，自今观之，设官言无谓者，其十六卫乎！本原事迹，其实天下之大命也。贞观 中，内以十六卫蓄养武臣，外开折冲、果毅府五百七十四，以储兵伍，有事则戎臣提兵居外，无事则放兵居内。其居内也，富贵恩泽以奉其身；所部之兵散舍诸府。上府不越千二百人，三时耕稼，一时治武，籍藏将府，伍散田亩，力解势破，人人自爱，虽有蚩尤 为帅，亦不可使为乱耳。及其居外也，缘部之兵被檄乃来，斧钺在前，爵赏在后，飘暴交捽，岂暇异略！虽有蚩尤 为帅，亦无能为叛也。自贞观 至于开元 百三十年间，戎臣兵伍未始逆篡，此大圣人所以能柄统轻重，制鄣表里，圣算神术也。至于开元 末，愚儒奏章曰：‘天下文胜矣，请罢府兵。’武夫奏章曰：‘天下力强矣，请搏四夷 。’于是府兵内铲，边兵外作，戎臣兵伍，湍奔矢往，内无一人矣。尾大中干，成燕 偏重，而天下掀然，根萌烬然，七圣旰食，求欲除之且不能也。由此观之，戎臣兵伍，岂可一日使出落铃键哉！然为国者不能无兵，居外则叛，居内则篡。使外不叛，内不篡，古今以还，法术最长，其置府立卫乎！近代以来，于其将也，弊复为甚，率皆市儿辈多赍金玉、负倚幽阴、折券交货所能致也；绝不识父兄礼义之教，复无慷慨感概之气。百城千里，一朝得之，其强杰愎勃者则挠削法制，不使缚己，斩族忠良，不使违己，力一势便，罔不为寇；其阴泥巧狡者，亦能家算口敛，委于邪幸，由卿市公，去郡得都，四履所治，指为别馆；或一夫不幸而寿，则戛割生人，略匝天下。是以天下兵乱不息，齐人乾耗，靡不由是矣。呜呼！文皇帝 十六卫之旨，其谁原而复之乎！”

又作战论 ，以为：“河北 视天下，犹珠玑也；天下视河北 ，犹四支也。河北 气俗浑厚，果于战耕，加以土息健马，便于驰敌，是以出则胜，处则饶，不窥天下之产，自可封殖；亦犹大农之家，不待珠玑然后以为富也。国家无河北 ，则精甲、锐卒、利刀、良弓、健马无有也，是一支，兵去矣。河东 、盟津 、滑台 、大梁 、彭城 、东平 ，尽宿厚兵以塞虏冲，不可他使，是二支，兵去矣。六镇之师，厥数三亿，低首仰给，横拱不为，则沿淮 已北，循河 之南，东尽海，西叩洛 ，赤地尽取，才能应费，是三支，财去矣。咸阳 西北，戎夷大屯，尽铲吴 、越 、荆 、楚 之饶以啖兵戍，是四支，财去矣。天下四支尽解，头腹兀然，其能以是久为安乎！今者诚能治其五败，则一战可定，四支可生。夫天下无事之时，殿寄大臣偷安奉私，战士离落，兵甲钝弊，是不搜练之过，其败一也。百人荷戈，仰食县官，则挟千夫之名，大将小裨，操其馀赢，以虏壮为幸，以师老为娱，是执兵者常少，糜食常多，此不责实料食之过，其败二也。战小胜则张皇其功，奔走献状以邀上赏，或一日再赐，或一月累封，凯还未歌，书品已崇，爵命极矣，田宫广矣，金缯溢矣，子孙官矣，焉肯搜奇出死，勤于我矣！此厚赏之过，其败三也。多丧兵士，颠翻大都，则跳身而来，刺邦而去；回视刀锯，气色甚安，一岁未更，旋已立于坛墀之上矣，此轻罚之过，其败四也。大将兵柄不得专，恩臣、敕使迭来挥之，堂然将陈，殷然将鼓，一则曰必为偃月，一则曰必为鱼丽，三军万夫，环旋翔羊愰骇之间，虏骑乘之，遂取吾之鼓旗，此不专任责成之过，其败五也。今者诚欲调持干戈，洒扫垢污，而乃踵前非，是不可为也。”

又作守论 ，以为：“今之议者皆曰：夫倔强之徒，吾以良将劲兵为衔策，高位美爵充饱其肠，安而不挠，外而不拘，亦犹豢扰虎狼而不拂其心，则忿气不萌；此大历 、贞元 所以守邦也，亦何必疾战，焚煎吾民，然后以为快也！愚曰：大历 、贞元 之间，适以此为祸也。当是之时，有城数十，千百卒夫，则朝廷别待之，贷以法度。于是阔视大言，自树一家，破制削法，角为尊奢，天子养威而不问，有司守恬而不呵。王侯通爵，越录受之；觐聘不来，几杖扶之；逆息虏胤，皇子嫔之；装缘采饰，无不备之。是以地益广，兵益强，僭拟益甚，侈心益昌。于是土田名器，分划殆尽，而贼夫贪心，未及畔岸，遂有淫名越号，或帝或王，盟诅自立，恬淡不畏，走兵四略以饱其志者也。是以赵 、魏 、燕 、齐 卓起大唱，梁 、蔡 、吴 、蜀 蹑而和之；其馀混 轩嚣，欲相效者，往往而是。运遭孝武 ，宵旰不忘，前英后杰，夕思朝议，故能大者诛锄，小者惠来。不然，周 、秦 之郊，几为犯猎哉！大抵生人油然多欲，欲而不得则怒，怒则争乱随之，是以教笞于家，刑罚于国，征伐于天下，此所以裁其欲而塞其争也。大历 、贞元 之间，尽反此道，提区区之有而塞无涯之争，是以首尾指支，几不能相运掉也。今者不知非此，而反用以为经。愚见为盗者非止于河北 而已，呜呼！大历 、贞元 守邦之术，永戒之哉！”

又注孙子 ，为之序，以为：“兵者，刑也；刑者，政事也；为夫子之徒，实仲由 、冉有 之事也。不知自何代何人分为二道曰文、武，离而俱行，因使缙绅之士不敢言兵，或耻言之；苟有言者，世以为粗暴异人，人不比数。呜呼！亡失根本，斯最为甚！礼 曰：‘四郊多垒，此卿大夫之辱也。’历观自古，树立其国，灭亡其国，未始不由兵也。主兵者必圣贤、材能、多闻博识之士乃能有功，议于廊庙之上，兵形已成，然后付之于将。汉祖 言‘指踪者人也，获兔者犬也’，此其是也。彼为相者曰：‘兵非吾事，吾不当知。’君子曰：‘勿居其位可也！’”

17　前邠宁 行军司马郑注 ，依倚王守澄 ，权势熏灼，上深恶之。九月丙寅，侍御史李款 内奏弹注 ：“内通敕使，外连朝士，两地往来，卜射财贿，昼伏夜动，干窃化权，人不敢言，道路以目；请付法司。”旬日之间，章数十上。守澄 匿注 于右军，左军中尉韦元素 、枢密使杨承和 、王践言 皆恶注 。左军将李弘楚 说元素 曰：“郑注 奸猾无双；卵 不除，使成羽翼，必为国患。今因御史所劾匿军中，弘楚 请以中尉意，诈为有疾，召使治之，来则中尉延与坐，弘楚 侍侧，伺中尉举目，擒出杖杀之。中尉因见上叩头请罪，具言其奸，杨 、王 必助中尉进言。况中尉有翼戴之功，岂以除奸而获罪乎！”元素 以为然，召之。注 至，蠖屈鼠伏，佞辞泉涌；元素 不觉执手款曲，谛听忘倦。弘楚 诇伺再三，元素 不顾，以金帛厚遗注 而遣之。弘楚 怒曰：“中尉失今日之断，必不免他日之祸矣！”因解军职去；顷之，疽发背卒。王涯 之为相，注 有力焉，且畏王守澄 ，遂寝李款 之奏。守澄 言注 于上而释之；寻奏为侍御史，充右神策判官，朝野骇叹。

18　甲寅，以前忠武 节度使王智兴 为河中 节度使。

19　群臣以上即位八年，未受尊号，冬，十二月甲午，上尊号曰太和文武仁圣皇帝 。会有五坊中使薛季棱 自同 、华 还，言闾阎凋弊。上叹曰：“关中小稔，百姓尚尔，况江 、淮 比年大水，其人如何！吾无术以救之，敢崇虚名乎！”因以通天带赏季棱 。群臣凡四上表，竟不受。

20　庚子，上始得风疾，不能言。于是王守澄 荐昭义 行军司马郑注 善医；上征注 至京师，饮其药，颇有验，遂有宠。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四十五

唐纪六十一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中

太和八年（甲寅，834）

1　春，正月，上疾小瘳；丁巳，御太和殿 见近臣，然神识耗减，不能复故。

2　二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3　夏，六月丙戌，莒王 纾 薨。

4　上以久旱，诏求致雨之方。司门员外郎李中敏 上表，以为：“仍岁大旱，非圣德不至，直以宋申锡 之冤滥，郑注 之奸邪。今致雨之方，莫若斩注 而雪申锡 。”表留中；中敏 谢病归东都 。

5　郯王 经 薨。

6　初，李仲言 流象州 ，遇赦，还东都 。会留守李逢吉 思复入相，仲言 自言与郑注 善，逢吉 使仲言 厚赂之。注 引仲言 见王守澄 ，守澄 荐于上，云仲言 善易 ；上召见之。时仲言 有母服，难入禁中，乃使衣民服，号王山人 。仲言 仪状秀伟，倜傥尚气，颇工文辞，有口辩，多权数。上见之，大悦，以为奇士，待遇日隆。

仲言 既除服，秋，八月辛卯，上欲以仲言 为谏官，置之翰林。李德裕 曰：“仲言 向所为，计陛下必尽知之，岂宜置之近侍？”上曰：“然岂不容其改过？”对曰：“臣闻惟颜回 能不贰过。彼圣贤之过，但思虑不至，或失中道耳。至于仲言 之恶，著于心本，安能悛改邪！”上曰：“李逢吉 荐之，朕不欲食言。”对曰：“逢吉 身为宰相，乃荐奸邪以误国，亦罪人也。”上曰：“然则别除一官。”对曰：“亦不可。”上顾王涯 ，涯 对曰：“可。”德裕 挥手止之，上回顾适见，色殊不怿而罢。始，涯 闻上欲用仲言 ，草谏疏极愤激；既而见上意坚，且畏其党盛，遂中变。

寻以仲言 为四门助教，给事中郑肃 、韩佽 封还敕书。德裕 将出中书，谓涯 曰：“且喜给事中封敕！”涯 即召肃 、佽 谓曰：“李公 适留语，令二阁老不用封敕。”二人即行下，明日，以白德裕 ，德裕 惊曰：“德裕 不欲封还，当面闻，何必使人传言！且有司封驳，岂复禀宰相意邪！”二人怅恨而去。

九月辛亥，征昭义 节度副使郑注 至京师。王守澄 、李仲言 、郑注 皆恶李德裕 ，以山南西道 节度使李宗闵 与德裕 不相悦，引宗闵 以敌之。壬戌，诏征宗闵 于兴元 。

7　冬，十月辛巳，幽州 军乱，逐节度使杨志诚 及监军李怀仵 ，推兵马使史元忠 主留务。

8　庚寅，以李宗闵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甲午，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德裕 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 节度使。是日，以李仲言 为翰林侍讲学士。给事中高铢 、郑肃 、韩佽 、谏议大夫郭承嘏 、中书舍人权璩 等争之，不能得。承嘏 ，晞 之孙；璩 ，德舆 之子也。

9　乙巳，贡院奏进士复试诗赋，从之。

10　李德裕 见上自陈，请留京师。丙午，以德裕 为兵部尚书。

11　杨志诚 过太原 ，李载义 自殴击，欲杀之，幕僚谏救得免，杀其妻子及从行将卒；朝廷以载义 有功，不问。载义 母兄葬幽州 ，志诚 发取其财。载义 奏乞取志诚 心以祭母，不许。

12　十一月，成德 节度使王庭凑 薨，军中奉其子都知兵马使元逵 知留后。元逵 改父所为，事朝廷礼甚谨。

13　史元忠 献杨志诚 所造衮衣及诸僭物。丁卯，流志诚 于岭南 ，道杀之。

14　李宗闵 言李德裕 制命已行，不宜自便。乙亥，复以德裕 为镇海 节度使，不复兼平章事。时德裕 、宗闵 各有朋党，互相挤援。上患之，每叹曰：“去河北 贼易，去朝廷朋党难！”

臣光 曰：夫君子小人之不相容，犹冰炭之不可同器而处也。故君子得位则斥小人，小人得势则排君子，此自然之理也。然君子进贤退不肖，其处心也公，其指事也实；小人誉其所好，毁其所恶，其处心也私，其指事也诬。公且实者谓之正直，私且诬者谓之朋党，在人主所以辨之耳。是以明主在上：度德而叙位，量能而授官；有功者赏，有罪者刑；奸不能惑，佞不能移。夫如是，则朋党何自而生哉！彼昏主则不然。明不能烛，强不能断；邪正并进，毁誉交至；取舍不在于己，威福潜移于人。于是谗慝得志而朋党之议兴矣。

夫木腐而蠹生，醯酸而蚋集，故朝廷有朋党，则人主当自咎而不当以咎群臣也。文宗 苟患群臣之朋党，何不察其所毁誉者为实，为诬，所进退者为贤，为不肖，其心为公，为私，其人为君子，为小人！苟实也，贤也，公也，君子也，匪徒用其言，又当进之；诬也，不肖也，私也，小人也，匪徒弃其言，又当刑之。如是，虽驱之使为朋党，孰敢哉！释是不为，乃怨群臣之难治，是犹不种不芸而怨田之芜也。朝中之党且不能去，况河北 贼乎！

15　丙子，李仲言 请改名训 。

16　幽州 奏莫州 军乱，刺史张元汎 不知所在。

17　十二月己卯，以昭义 节度副使郑注 为太仆卿。郭承嘏 累上疏言其不可，上不听。于是注 诈上表固辞，上遣中使再以告身赐之，不受。

18　癸未，以史元忠 为卢龙 留后。

19　初，宋申锡 与御史中丞宇文鼎 受密诏诛郑注 ，使京兆 尹王璠 掩捕之。璠 密以堂帖示王守澄 ，注 由是得免，深德璠 。璠 又与李训 善，于是训 、注 共荐之，自浙西 观察使征为尚书左丞。

九年（乙卯，835）

1　春，正月乙卯，以王元逵 为成德 节度使。

2　巢公 凑 薨，追赠齐王 。

3　郑注 上言秦 地有灾，宜兴役以禳之。辛卯，发左、右神策千五百人浚曲江 及昆明池 。

4　三月，冀王 絿 薨。

5　丙辰，以史元忠 为卢龙 节度使。

6　初，李德裕 为浙西 观察使，漳王 傅母杜仲阳 坐宋申锡 事放归金陵 ，诏德裕 存处之。会德裕 已离浙西 ，牒留后李蟾 使如诏旨。至是，左丞王璠 、户部侍郎李汉 奏德裕 厚赂仲阳 ，阴结漳王 ，图为不轨。上怒甚，召宰相及璠 、汉 、郑注 等面质之。璠 、汉 等极口诬之，路隋 曰：“德裕 不至有此。果如所言，臣亦应得罪！”言者稍息。夏，四月，以德裕 为宾客分司。

7　癸巳，以郑注 守太仆卿，兼御史大夫，注 始受之，仍举仓部员外郎李款 自代曰：“加臣之罪，虽于理而无辜；在款 之诚，乃事君而尽节。”时人皆哂之。

8　丙申，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路隋 充镇海 节度使，趣之赴镇，不得面辞；坐救李德裕 故也。

9　初，京兆 尹河南 贾 ，性褊躁轻率，与李德裕 有隙，而善于李宗闵 、郑注 。上巳，赐百官宴于曲江 ，故事，尹于外门下马，揖御史。 恃其贵势，乘马直入，殿中侍御史杨俭 、苏特 与之争， 骂曰：“黄面儿敢尔！”坐罚俸。 耻之，求出，诏以为浙西 观察使；尚未行，戊戌，以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10　庚子，制以向日上初得疾，王涯 呼李德裕 奔问起居，德裕 竟不至；又在西蜀 征逋悬钱三十万缗，百姓愁困；贬德裕 袁州 长史。

11　初，宋申锡 获罪，宦官益横；上外虽包容，内不能堪。李训 、郑注 既得幸，揣知上意，训 因进讲，数以微言动上。上见其才辨，意训 可与谋大事；且以训 、注 皆因王守澄 以进，冀宦官不之疑，遂密以诚告之。训 、注 遂以诛宦官为己任，二人相挟，朝夕计议，所言于上无不从，声势炟赫。注 多在禁中，或时休沐，宾客填门，赂遗山积。外人但知训 、注 倚宦官擅作威福，不知其与上有密谋也。

上之立也，右领军将军兴宁 仇士良 有功；王守澄 抑之，由是有隙。训 、注 为上谋，进擢士良 以分守澄 之权。五月乙丑，以士良 为左神策中尉，守澄 不悦。

12　戊辰，以左丞王璠 为户部尚书，判度支。

13　京城 讹言郑注 为上合金丹，须小儿心肝，民间惊惧，上闻而恶之。郑注 素恶京兆 尹杨虞卿 ，与李训 共构之，云此语出于虞卿 家人。上怒，六月，下虞卿 御史狱。注 求为两省官，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闵 不许，注 毁之于上。会宗闵 救杨虞卿 ，上怒，叱出之；壬寅，贬明州 刺史。

14　左神策中尉韦元素 、枢密使杨承和 、王践言 居中用事，与王守澄 争权不叶，李训 、郑注 因之出承和 于西川 ，元素 于淮南 ，践言 于河东 ，皆为监军。

15　秋，七月甲辰朔，贬杨虞卿 虔州 司马。

16　庚戌，作紫云楼 于曲江 。

17　辛亥，以御史大夫李固言 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李训 、郑注 为上画太平之策，以为当先除宦官，次复河 、湟 ，次清河北 ，开陈方略，如指诸掌。上以为信然，宠任日隆。

初，李宗闵 为吏部侍郎，因驸马都尉沈 结女学士宋若宪 、知枢密杨承和 得为相。及贬明州 ，郑注 发其事，壬子，再贬处州 长史。

著作郎、分司舒元舆 与李训 善，训 用事，召为右司郎中，兼侍御史知杂，鞫杨虞卿 狱；癸丑，擢为御史中丞。元舆 ，元褒 之兄也。

贬吏部侍郎李汉 为汾州 刺史，刑部侍郎萧澣 为遂州 刺史，皆坐李宗闵 之党。

是时李训 、郑注 连逐三相，威震天下，于是平生丝恩发怨无不报者。

18　李训 奏僧尼猥多，耗蠹公私。丁巳，诏所在试僧尼诵经不中格者，皆勒归俗；禁置寺及私度人。

19　时人皆言郑注 朝夕且为相，侍御史李甘 扬言于朝曰：“白麻出，我必坏之于庭！”癸亥，贬甘 封州 司马。然李训 亦忌注 ，不欲使为相，事竟寝。

20　甲子，以国子博士李训 为兵部郎中、知制诰，依前侍讲学士。

21　贬左金吾大将军沈 为邵州 刺史。八月丙子，又贬李宗闵 潮州 司户。赐宋若宪 死。

22　丁丑，以太仆卿郑注 为工部尚书，充翰林侍讲学士。注 好服鹿裘，以隐沦自处，上以师友待之。注 之初得幸，上尝问翰林学士、户部侍郎李珏 曰：“卿知有郑注 乎？亦尝与之言乎？”对曰：“臣岂特知其姓名，兼深知其为人。其人奸邪，陛下宠之，恐无益圣德。臣忝在近密，安敢与此人交通！”戊寅，贬珏 江州 刺史。再贬沈 柳州 司户。

23　丙申，诏以杨承和 庇护宋申锡 ，韦元素 、王践言 与李宗闵 、李德裕 中外连结，受其赂遗。承和 可欢州 安置，元素 可象州 安置，践言 可恩州 安置，令所在锢送。杨虞卿 、李汉 、萧澣 为朋党之首，贬虞卿 虔州 司户，汉 汾州 司马，澣 遂州 司马。寻遣使追赐承和 、元素 、践言 死。时崔潭峻 已卒，亦剖棺鞭尸。

己亥，以前庐州 刺史罗立言 为司农少卿。立言 赃吏，以赂结郑注 而得之。

郑注 之入翰林也，中书舍人高元裕 草制，言以医药奉君亲，注 衔之；奏元裕 尝出郊送李宗闵 ，壬寅，贬元裕 阆州 刺史。元裕 ，士廉 之六世孙也。

时注 与李训 所恶朝士，皆指目为二李 之党，贬逐无虚日，班列殆空，廷中恟恟，上亦知之。训 、注 恐为人所摇，九月，癸卯朔，劝上下诏：“应与德裕 、宗闵 亲旧及门生故吏，今日以前贬黜之外，馀皆不问。”人情稍安。

24　盐铁使王涯 奏改江淮 、岭南 茶法，增其税。

25　庚申，以凤翔 节度使李听 为忠武 节度使，代杜悰 。

26　宪宗 之崩也，人皆言宦官陈弘志 所为。时弘志 为山南东道 监军，李训 为上谋召之，至青泥驿 ，癸亥，封杖杀之。

27　郑注 求为凤翔 节度使，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固言 不可。丁卯，以固言 为山南西道 节度使，注 为凤翔 节度使。李训 虽因注 得进，及势位俱盛，心颇忌注 。谋欲中外协势以诛宦官，故出注 于凤翔 。其实俟既诛宦官，并图注 也。

注 欲取名家才望之士为参佐，请礼部员外郎韦温 为副使，温 不可。或曰：“拒之必为患。”温 曰：“择祸莫若轻。拒之止于远贬，从之有不测之祸。”卒辞之。

28　戊辰，以右神策中尉、行右卫上将军、知内侍省事王守澄 为左、右神策观军容使，兼十二卫统军。李训 、郑注 为上谋，以虚名尊守澄 ，实夺之权也。

29　己巳，以御史中丞兼刑部侍郎舒元舆 为刑部侍郎，兵部郎中知制诰、充翰林侍讲学士李训 为礼部侍郎，并同平章事。仍命训 三二日一入翰林讲易 。元舆 为中丞，凡训 、注 所恶者，则为之弹击，由是得为相。又上惩李宗闵 、李德裕 多朋党，以贾 及元舆 皆孤寒新进，故擢为相，庶其无党耳。

训 起流人，期年致位宰相，天子倾意任之。训 或在中书，或在翰林，天下事皆决于训 。王涯 辈承顺其风指，惟恐不逮；自中尉、枢密、禁卫诸将，见训 皆震慑，迎拜叩首。

壬申，以刑部郎中兼御史知杂李孝本 权知御史中丞。孝本 ，宗室之子，依训 、注 得进。

30　李听 自恃勋旧，不礼于郑注 。注 代听 镇凤翔 ，先遣牙将丹骏 至军中慰劳，诬奏听 在镇贪虐。冬，十月乙亥，以听 为太子太保、分司，复以杜悰 为忠武 节度使。

郑注 每自负经济之略，上问以富人之术，注 无以对，乃请榷茶。于是以王涯 兼榷茶使，涯 知不可而不敢违，人甚苦之。

31　郑注 欲收僧尼之誉，固请罢沙汰，从之。

32　李训 、郑注 密言于上，请除王守澄 。辛巳，遣中使李好古 就第赐鸩，杀之，赠扬州 大都督。训 、注 本因守澄 进，卒谋而杀之，人皆快守澄 之受佞而疾训 、注 之阴狡，于是元和 之逆党略尽矣。

乙酉，郑注 赴镇。

33　庚子，以东都 留守、司徒兼侍中裴度 兼中书令，馀如故。李训 所奖拔，率皆狂险之士，然亦时取天下重望以顺人心，如裴度 、令狐楚 、郑覃 皆累朝耆俊，久为当路所轧，置之散地，训 皆引居崇秩。由是士大夫亦有望其真能致太平者，不惟天子惑之也。然识者见其横甚，知将败矣。

34　十一月丙午，以大理卿郭行馀 为邠宁 节度使。癸丑，以河东 节度使、同平章事李载义 兼侍中。丁巳，以户部尚书、判度支王璠 为河东 节度使。戊午，以京兆 尹李石 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以京兆 少尹罗立言 权知府事。石 ，神符 之五世孙也。己未，以太府卿韩约 为左金吾卫大将军。

始，郑注 与李训 谋，至镇，选壮士数百，皆持白棓，怀其斧，以为亲兵。是月，戊辰，王守澄 葬于滻水 ，注 奏请入护葬事，因以亲兵自随。仍奏令内臣中尉以下尽集滻水 送葬，注 因阖门，令亲兵斧之，使无遗类。约既定，训 与其党谋：“如此事成，则注 专有其功，不若使行馀 、璠 以赴镇为名，多募壮士为部曲，并用金吾、台府吏卒，先期诛宦者，已而并注 去之。”行馀 、璠 、立言 、约 及中丞李孝本 ，皆训 素所厚也，故列置要地，独与是数人及舒元舆 谋之，他人皆莫之知也。

壬戌，上御紫宸殿 。百官班定，韩约 不报平安，奏称：“左金吾听事后石榴夜有甘露，臣递门奏讫。”因蹈舞再拜，宰相亦帅百官称贺。训 、元舆 劝上亲往观之，以承天贶，上许之。百官退，班于含元殿 。日加辰，上乘软舆出紫宸门 ，升含元殿 。先命宰相及两省官诣左仗视之，良久而还。训 奏：“臣与众人验之，殆非真甘露，未可遽宣布，恐天下称贺。”上曰：“岂有是邪！”顾左、右中尉仇士良 、鱼志弘 帅诸宦者往视之。宦者既去，训 遽召郭行馀 、王璠 曰：“来受敕旨！”璠 股栗不敢前，独行馀 拜殿下。时二人部曲数百，皆执兵立丹凤门 外，训 已先使人召之，令入受敕。独东 兵入，邠宁 兵竟不至。

仇士良 等至左仗视甘露，韩约 变色流汗，士良 怪之曰：“将军何为如是？”俄风吹幕起，见执兵者甚众，又闻兵仗声。士良 等惊骇走出，门者欲闭之，士良 叱之，关不得上。士良 等奔诣上告变。训 见之，遽呼金吾卫士曰：“来上殿卫乘舆者，人赏钱百缗！”宦者曰：“事急矣，请陛下还宫！”即举软舆，迎上扶升舆，决殿后罘罳，疾趋北出。训 攀舆呼曰：“臣奏事未竟，陛下不可入宫！”金吾兵已登殿；罗立言 帅京兆 逻卒三百馀自东来，李孝本 帅御史台从人二百馀自西来，皆登殿纵击，宦官流血呼冤，死伤者十馀人。乘舆迤逦入宣政门 ，训 攀舆呼益急，上叱之，宦者郗志荣 奋拳殴其胸，偃于地。乘舆既入，门随阖，宦者皆呼万岁，百官骇愕散出。训 知事不济，脱从吏绿衫衣之，走马而出，扬言于道曰：“我何罪而窜谪！’人不之疑。王涯 、东 、舒元舆 还中书，相谓曰：“上且开延英 ，召吾属议之。”两省官诣宰相请其故，皆曰：“不知何事，诸公各自便！”士良 等知上豫其谋，怨愤，出不逊语，上惭惧不复言。

士良 等命左、右神策副使刘泰伦 、魏仲卿 等各帅禁兵五百人，露刃出 门讨贼。王涯 等将会食，吏白：“有兵自内出，逢人辄杀！”涯 等狼狈步走，两省及金吾吏卒千馀人填门争出；门寻阖，其不得出者六百馀人皆死。士良 等分兵闭宫门，索诸司，捕贼党。诸司吏卒及民酤贩在中者皆死，死者又千馀人，横尸流血，狼藉涂地，诸司印及图籍、帷幕、器皿俱尽。又遣骑各千馀出城追亡者，又遣兵大索城中。舒元舆 易服单骑出安化门 ，禁兵追擒之。王涯 徒步至永昌里 茶肆，禁兵擒入左军。涯 时年七十馀，被以桎梏，掠治不胜苦，自诬服，称与李训 谋行大逆，尊立郑注 。王璠 归长兴里 私第，闭门，以其兵自防。神策将至门，呼曰：“王涯 等谋反，欲起尚书为相，鱼护军 令致意！”璠 喜，出见之。将趋贺再三，璠 知见绐，涕泣而行；至左军，见王涯 曰：“二十兄自反，胡为见引？”涯 曰：“五弟昔为京兆 尹，不漏言于王守澄 ，岂有今日邪！”璠 俯首不言。又收罗立言 于太平里 ，及涯 等亲属奴婢，皆入两军系之。户部员外郎李元皋 ，训 之再从弟也，训 实与之无恩，亦执而杀之。故岭南 节度使胡证 ，家钜富，禁兵利其财，托以搜贾 入其家，执其子溵 ，杀之。又入左常侍罗让 、詹事浑鐬 、翰林学士黎埴 等家，掠其赀财，扫地无遗。鐬 ，瑊 之子也。坊市恶少年因之报私仇，杀人，剽掠百货，互相攻劫，尘埃蔽天。

癸亥，百官入朝，日出，始开建福门 ，惟听以从者一人自随，禁兵露刃夹道。至宣政门 ，尚未开。时无宰相御史知班，百官无复班列。上御紫宸殿 ，问：“宰相何为不来？”仇士良 曰：“王涯 等谋反系狱。”因以涯 手状呈上，召左仆射令狐楚 、右仆射郑覃 等升殿示之。上悲愤不自胜，谓楚 等曰：“是涯 手书乎？”对曰：“是也！”“诚如此，罪不容诛！”因命楚 、覃 留宿中书，参决机务。使楚 草制宣告中外。楚 叙王涯 、贾 反事浮泛，仇士良 等不悦，由是不得为相。

时坊市剽掠者犹未止，命左、右神策将杨镇 、靳遂良 等各将五百人分屯通衢，击鼓以警之，斩十馀人，然后定。

贾 变服潜民间经宿，自知无所逃，素服乘驴诣兴安门 ，自言：“我宰相贾 也，为奸人所污，可送我诣两军！”门者执送西军。李孝本 改衣绿，犹服金带，以帽障面，单骑奔凤翔 ，至咸阳 西，追擒之。

甲子，以右仆射郑覃 同平章事。

李训 素与终南 僧宗密 善，往投之。宗密 欲剃其发而匿之，其徒不可。训 出山，将奔凤翔 ，为盩厔 镇遏使宋楚 所擒，械送京师。至昆明池 ，训 恐至军中更受酷辱，谓送者曰：“得我则富贵矣！闻禁兵所在搜捕，汝必为所夺，不若取我首送之！”送者从之，斩其首以来。

乙丑，以户部侍郎、判度支李石 同平章事，仍判度支。前河东 节度使李载义 复旧任。

左神策出兵三百人，以李训 首引王涯 、王璠 、罗立言 、郭行馀 ，右神策出兵三百人，拥贾 、舒元舆 、李孝本 献于庙社，徇于两市。命百官临视，腰斩于独柳之下，枭其首于兴安门 外。亲属无问亲疏皆死，孩稚无遗，妻女不死者没为官婢。百姓观者怨王涯 榷茶，或诟詈，或投瓦砾击之。

臣光 曰：论者皆谓涯 、 有文学名声，初不知训 、注 之谋，横罹覆族之祸。臣独以为不然。夫颠危不扶，焉用彼相！涯 、 安高位，饱重禄；训 、注 小人，穷奸究险，力取将相。涯 、 与之比肩，不以为耻；国家危殆，不以为忧。偷合苟容，日复一日，自谓得保身之良策，莫我如也。若使人人如此而无祸，则奸臣孰不愿之哉！一旦祸生不虞，足折刑剭 ，盖天诛之也，士良 安能族之哉！

35　王涯 有再从弟沐 ，家于江南 ，老且贫。闻涯 为相，跨驴诣之，欲求一簿、尉。留长安 二岁馀，始得一见，涯 待之殊落莫。久之，沐 因嬖奴以道所欲，涯 许以微官，自是旦夕造涯 之门以俟命；及涯 家被收，沐 适在其第，与涯 俱腰斩。

舒元舆 有族子守谦 ，愿而敏，元舆 爱之，从元舆 者十年，一旦忽以非罪怒之，日加谴责，奴婢辈亦薄之。守谦 不自安，求归江南 ，元舆 亦不留，守谦 悲叹而去。夕，至昭应 ，闻元舆 收族，守谦 独免。

是日，以令狐楚 为盐铁转运使，左散骑常侍张仲方 权知京兆 尹。时数日之间，杀生除拜，皆决于两中尉，上不豫知。

初，王守澄 恶宦者田全操 、刘行深 、周元稹 、薛士干 、似先义逸 、刘英誗 等，李训 、郑注 因之遣分诣盐州 、灵武 、泾原 、夏州 、振武 、凤翔 巡边，命翰林学士顾师邕 为诏书赐六道，使杀之。会训 败，六道得诏，皆废不行。丙寅，以师邕 为矫诏，下御史狱。

先是，郑注 将亲兵五百，已发凤翔 ，至扶风 。扶风 令韩辽 知其谋，不供具，携印及吏卒奔武功 。注 知训 已败，复还凤翔 。仇士良 等使人赍密敕授凤翔 监军张仲清 令取注 ，仲清 惶惑，不知所为。押牙李叔和 说仲清 曰：“叔和 为公以好召注 ，屏其从兵，于坐取之，事立定矣！”仲清 从之，伏甲以待注 。注 恃其兵卫，遂诣仲清 。叔和 稍引其从兵，享之于外，注 独与数人入。既啜茶，叔和 抽刀斩注 ，因闭外门，悉诛其亲兵。乃出密敕，宣示将士，遂灭注 家，并杀副使钱可复 、节度判官卢简能 、观察判官萧杰 、掌书记卢弘茂 等及其枝党，死者千馀人。可复 ，徽 之子；简能 ，纶 之子；杰 ，俛 之弟也。朝廷未知注 死，丁卯，诏削夺注 官爵，令邻道按兵观变。以左神策大将军陈君奕 为凤翔 节度使。戊辰夜，张仲清 遣李叔和 等以注 首入献，枭于兴安门 ，人情稍安，京师诸军始各还营。

诏将士讨贼有功及娖队者，官爵赐赉各有差。右神策军获韩约 于崇义坊 ，己巳，斩之。仇士良 等各进阶迁官有差。自是天下事皆决于北司，宰相行文书而已。宦官气益盛，迫胁天子，下视宰相，陵暴朝士如草芥。每延英 议事，士良 等动引训 、注 折宰相。郑覃 、李石 曰：“训 、注 诚为乱首，但不知训 、注 始因何人得进？”宦者稍屈，缙绅赖之。

时中书惟有空垣破屋，百物皆阙。江西 、湖南 献衣粮百二十分，充宰相召募从人。辛未，李石 上言：“宰相若忠正无邪，神灵所祐，纵遇盗贼，亦不能伤。若内怀奸罔，虽兵卫甚设，鬼得而诛之。臣愿竭赤心以报国，止循故事，以金吾卒导从足矣；其两道所献衣粮，并乞停寝。”从之。

十二月壬申朔，顾师邕 流儋州 ，至商山 ，赐死。

36　榷茶使令狐楚 奏罢榷茶，从之。

37　度支奏籍郑注 家赀，得绢百馀万匹，他物称是。

庚辰，上问宰相：“坊市安未？”李石 对曰：“渐安。然比日寒冽特甚，盖刑杀太过所致。”郑覃 曰：“罪人周亲前已皆死，其馀殆不足问。”时宦官深怨李训 等，凡与之有瓜葛亲，或暂蒙奖引者，诛贬不已，故二相言之。

李训 、郑注 既诛，召六道巡边使。田全操 追忿训 、注 之谋，在道扬言：“我入城，凡儒服者，无贵贱当尽杀之！”癸未，全操 等乘驿疾驱入金光门 ，京城 讹言有寇至，士民惊噪纵横走，尘埃四起。两省诸司官闻之，皆奔散，有不及束带袜而乘马者。

郑覃 、李石 在中书 ，顾吏卒稍稍逃去。覃 谓石 曰：“耳目颇异，宜且出避之！”石 曰：“宰相位尊望重，人心所属，不可轻也！今事虚实未可知，坚坐镇之，庶几可定。若宰相亦走，则中外乱矣。且果有祸乱，避亦不免！”覃 然之。石 坐视文案，沛然自若。

敕使相继传呼：“闭皇城 诸司门！”左金吾大将军陈君赏 帅其众立望仙门 下，谓敕使曰：“贼至，闭门未晚,请徐观其变，不宜示弱！”至晡后乃定。是日，坊市恶少年皆衣绯皂，持弓刀北望，见皇城 门闭，即欲剽掠，非石 与君赏 镇之，京城 几再乱矣。时两省官应入直者，皆与其家人辞诀。

38　甲申，敕罢修曲江 亭馆。

39　丁亥，诏：“逆人亲党，自非前已就戮及指名收捕者，馀一切不问。诸司官虽为所胁从，涉于诖误，皆赦之。他人无得相告言及相恐愒。见亡匿者，勿复追捕，三日内各听自归本司。”

时禁军暴横，京兆 尹张仲方 不敢诘，宰相以其不胜任，出为华州 刺史，以司农卿薛元赏 代之。元赏 常诣李石 第，闻石 方坐听事与一人争辩甚喧，元赏 使觇之，云有神策军将诉事。元赏 趋入，责石 曰：“相公辅佐天子，纪纲四海。今近不能制一军将，使无礼如此，何以镇服四夷！”即趋出上马，命左右擒军将，俟于下马桥 ，元赏 至，则已解衣跽之矣。其党诉于仇士良 ，士良 遣宦者召之曰：“中尉屈大尹。”元赏 曰：“属有公事，行当继至。”遂杖杀之。乃白服见士良 ，士良 曰：“痴书生何敢杖杀禁军大将！”元赏 曰：“中尉大臣也，宰相亦大臣也，宰相之人若无礼于中尉，如之何？中尉之人无礼于宰相，庸可恕乎！中尉与国同体，当为国惜法，元赏 已囚服而来，惟中尉死生之！”士良 知军将已死，无可如何，乃呼酒与元赏 欢饮而罢。

初，武元衡 之死，诏出内库弓矢、陌刀给金吾仗，使卫从宰相，至建福门 而退。至是，悉罢之。

开成元年（丙辰，836）

1　春，正月辛丑朔，上御宣政殿 ，赦天下，改元。仇士良 请以神策仗卫殿门，谏议大夫冯定 言其不可，乃止。定 ，宿 之弟也。

2　二月癸未，上与宰相语，患四方表奏华而不典，李石 对曰：“古人因事为文，今人以文害事。”

3　昭义 节度使刘从谏 上表请王涯 等罪名，且言：“涯 等儒生，荷国荣宠，咸欲保身全族，安肯构逆！训 等实欲讨除内臣，两中尉自为救死之谋，遂致相杀；诬以反逆，诚恐非辜。设若宰相实有异图，当委之有司，正其刑典，岂有内臣擅领甲兵，恣行剽劫，延及士庶，横被杀伤！流血千门，僵尸万计，搜罗枝蔓，中外恫疑。臣欲身诣阙庭，面陈臧否，恐并陷孥戮，事亦无成。谨当修饰封疆，训练士卒，内为陛下心腹，外为陛下藩垣。如奸臣难制，誓以死清君侧！”丙申，加从谏 检校司徒。

4　天德军 奏吐谷浑 三千帐诣丰州 降。

5　三月壬寅，以袁州 长史李德裕 为滁州 刺史。

6　左仆射令狐楚 从容奏：“王涯 等既伏辜，其家夷灭，遗骸弃捐。请官为收瘗，以顺阳和之气。”上惨然久之，命京兆 收葬涯 等十一人于城西，各赐一袭。仇士良 潜使人发之，弃骨于渭水 。

7　丁未，皇城 留守郭皎 奏：“诸司仪仗有锋刃者，请皆输军器使，遇立仗别给仪刀！”从之。

8　刘从谏 复遣牙将焦楚长 上表让官，称：“臣之所陈，系国大体。可听则涯 等宜蒙湔洗，不可听则赏典不宜妄加！安有死冤不申而生者荷禄！”因暴扬仇士良 等罪恶。辛酉，上召见楚长 ，慰谕遣之，时士良 等恣横，朝臣日忧破家。及从谏 表至，士良 等惮之。由是郑覃 、李石 粗能秉政，天子倚之亦差以自强。

9　夏，四月己卯，以潮州 司户李宗闵 为衡州 司马。凡李训 指为李德裕 、宗闵 党者，稍收复之。

10　淄王 协 薨。

11　甲午，以山南西道 节度使李固言 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以左仆射令狐楚 代之。

12　戊戌，上与宰相从容论诗之工拙，郑覃 曰：“诗之工者，无若三百篇，皆国人作之以刺美时政，王者采之以观风俗耳，不闻王者为诗也。后代辞人之诗，华而不实，无补于事。陈后主 、隋炀帝 皆工于诗，不免亡国，陛下何取焉！”覃 笃于经术，上甚重之。

13　己酉，上御紫宸殿 ，宰相因奏事拜谢，外间因讹言：“天子欲令宰相掌禁兵，已拜恩矣。”由是中外复有猜阻，人情恟恟，士民不敢解衣寝者数日。乙丑，李石 奏请召仇士良 等面释其疑。上为召士良 等出，上及石 等共谕释之，使毋疑惧，然后事解。

14　闰月乙酉，以太子太保、分司李听 为河中 节度使。上尝叹曰：“付之兵不疑，置之散地不怨，惟听 为可以然。”

15　乙未，李固言 荐崔球 为起居舍人，郑覃 再三以为不可，上曰：“公事勿相违！”覃 曰：“若宰相尽同，则事必有欺陛下者矣！”

16　李孝本 二女配没右军，上取之入宫。秋，七月，右拾遗魏謩 上疏，以为：“陛下不迩声色，屡出宫女以配鳏夫。窃闻数月以来，教坊选试以百数，庄宅收市犹未已；又召李孝本 女入宫，不避宗姓，大兴物论，臣窃惜之。昔汉光武 一顾列女屏风，宋弘 犹正色抗言，光武 即撤之。陛下岂可不思宋弘 之言，欲居光武 之下乎！”上即出孝本 女。擢謩 为补阙，曰：“朕选市女子，以赐诸王耳。怜孝本 女髫龀孤露，故收养宫中。謩 于疑似之间皆能尽言，可谓爱我，不忝厥祖矣！”命中书优为制辞以赏之。謩 ，徵 之五世孙也。

17　鄜坊 节度使萧洪 诈称太后弟，事觉；八月甲辰，流 州 ，于道赐死。赵缜 、吕璋 等皆流岭南 。

初，李训 知洪 之诈，洪 惧，辟训 兄仲京 置幕府。先是，自神策军出为节度使者，军中皆资其行装，至镇，三倍偿之。有自左军出镇鄜坊 ，未偿而死者，军中征之于洪 ，洪 恃训 之势，不与；又征于死者之子，洪 教其子遮宰相自言，训 判绝之。仇士良 由是恨洪 。

太后有异母弟在闽中 ，孱弱不能自达。有闽 人萧本 从之得其内外族讳，因士良 进达于上，且发洪 之诈，洪 由是得罪。上以本 为真太后弟，戊申，擢为右赞善大夫。

18　九月丁丑，李石 为上言宋申锡 忠直，为谗人所诬，窜死遐荒，未蒙昭雪，上俯首久之，既而流涕泫然曰：“兹事朕久知其误，奸人逼我，以社稷大计，兄弟几不能保，况申锡 ，仅全腰领耳。非独内臣，外廷亦有助之者。皆由朕之不明，向 使遇汉昭帝 ，必无此冤矣！”郑覃 、李固言 亦共言其冤，上深痛恨，有惭色。庚辰，诏悉复申锡 官爵，以其子慎微 为成固 尉。

19　李石 用金部员外郎韩益 判度支桉，益 坐赃三千馀缗，系狱；石 曰：“臣始以益 颇晓钱谷，故用之，不知其贪乃如是！”上曰：“宰相但知人则用，有过则惩，如此则人易得。卿所用人不掩其恶，可谓至公。从前宰相用人好曲蔽其过，不欲人弹劾，此大病也！”冬，十一月丁巳，贬益 梧州 司户。

20　上自甘露之变，意忽忽不乐，两军球鞠之会什减六七，虽宴享音伎杂遝盈庭，未尝解颜；闲居或徘徊眺望，或独语叹息。壬午，上于延英 谓宰相曰：“朕每与卿等论天下事，则不免愁。”对曰：“为理者不可以速成。”上曰：“朕每读书，耻为凡主。”李石 曰：“方今内外之臣，其间小人尚多疑阻，愿陛下更以宽御之，彼有公清奉法如刘弘逸 、薛季棱 者，陛下亦宜褒赏以劝为善。”甲申，上复谓宰相曰：“我与卿等论天下事，有势未得行者，退但饮醇酒求醉耳！”对曰：“此皆臣等之罪也。”

21　有司以左藏积弊日久，请行检勘，且言官典罪在赦前者，请宥之，上许之。既而果得缯帛妄称渍污者，敕赦之，给事中狄兼謩 封还敕书曰：“官典犯赃，理不可赦！”上谕之曰：“有司请检之初，朕既许之矣。与其失信，宁失罪人。卿能奉职，朕甚嘉之！”

22　十二月庚戌，以华州 刺史卢钧 为岭南 节度使。李石 言于上曰：“卢钧 除岭南 ，朝士皆相贺。以为岭南 富饶之地，近岁皆厚赂北司而得之；今北司不挠朝权，陛下亦宜有以褒之。庶几内外奉法，此致理之本也。”上从之。钧 至镇，以清惠著名。

23　己未，淑王 纵 薨。

二年（丁巳，837）

1　春，二月己未，上谓宰相：“荐人勿问亲疏。朕闻窦易直 为相，未尝用亲故。若亲故果才，避嫌而弃之，是亦不为至公也。”

2　均王 纬 薨。

3　三月，有彗星出于张，长八丈馀。壬申，诏撤乐减膳，以一日之膳分充十日。

4　夏，四月甲辰，上对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兼侍书柳公权 于便殿，上举衫袖示之曰：“此衣已三浣矣！”众皆美上之俭德；公权 独无言，上问其故，对曰：“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当进贤退不肖，纳谏诤，明赏罚，乃可以致雍熙。服浣濯之衣，乃末节耳。”上曰：“朕知舍人不应复为谏议，以卿有诤臣风采，须屈卿为之。”乙巳，以公权 为谏议大夫，馀如故。

5　戊戌，以翰林学士、工部侍郎陈夷行 同平章事。

6　六月，河阳 军乱，节度使李泳 奔怀州 ；军士焚府署，杀泳 二子，大掠数日方止。泳 ，长安 市人，寓籍禁军，以赂得方镇，所至恃所交结，贪残不法，其下不堪命，故作乱。丁未，贬泳 澧州 长史。戊申，以左金吾将军李执方 为河阳 节度使。

7　秋，七月，癸亥，振武 奏党项 三百馀帐剽掠逃去。

8　给事中韦温 为太子侍读，晨诣东宫，日中乃得见，温 谏曰：“太子当鸡鸣而起，问安视膳，不宜专事宴安！”太子不能用其言，温 乃辞侍读；辛未，罢守本官。

9　振武 突厥 百五十帐叛，剽掠营田；戊寅，节度使刘沔 击破之。

10　八月庚戌，以昭仪王氏 为德妃，昭容杨氏 为贤妃。立敬宗 之子休复 为梁王 ，执中 为襄王 ，言杨 为杞王 ，成美 为陈王 。癸丑，立皇子宗俭 为蒋王 。

11　河阳 军士既逐李泳 ，日相扇，欲为乱。九月，李执方 索得首乱者七十馀人，悉斩之，馀党分隶外镇，然后定。

12　冬，十月，国子监石经 成。

13　福建 奏晋江 百姓萧弘 称太后族人，诏御史台按之。

14　戊申，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固言 同平章事，充西川 节度使。

15　甲寅，御史台奏萧弘 诈妄；诏递归乡里，不之罪，冀得其真。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四十六

唐纪六十二

文宗元圣昭献孝皇帝下

开成三年（戊午，838）

1　春，正月甲子，李石 入朝，中涂有盗射之，微伤，左右奔散，石 马惊，驰归第。又有盗邀击于坊门，断其马尾，仅而得免。上闻之大惊，命神策六军遣兵防卫，敕中外捕盗甚急，竟无所获。乙丑，百官入朝者九人而已。京城 数日方安。

2　丁卯，追赠故齐王 凑 为怀懿太子 。

3　戊申，以盐铁转运使、户部尚书杨嗣复 ，户部侍郎、判户部李珏 并同平章事，判、使如故。嗣复 ，於陵 之子也。

4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石 ，承甘露之乱，人情危惧，宦官恣横，忘身徇国，故纪纲粗立。仇士良 深恶之，潜遣盗杀之，不果。石 惧，累表称疾辞位；上深知其故而无如之何。丙子，以石 同平章事，充荆南 节度使。

5　陈夷行 性介直，恶杨嗣复 为人，每议政事，多相诋斥。壬辰，夷行 以足疾辞位，不许。

6　上命起居舍人魏謩 献其祖文贞公 笏。郑覃 曰：“在人不在笏。”上曰：“亦甘棠之比也。”

7　杨嗣复 欲援进李宗闵 ，恐为郑覃 所沮，乃先令宦官讽上，上临朝，谓宰相曰：“宗闵 积年在外，宜与一官。”郑覃 曰：“陛下若怜宗闵 之远，止可移近北数百里，不宜再用；用之，臣请先避位。”陈夷行 曰：“宗闵 向 以朋党乱政，陛下何爱此纤人！”杨嗣复 曰：“事贵得中，不可但徇爱憎。”上曰：“可与一州。”覃 曰：“与州太优，止可洪州 司马耳。”因与嗣复 互相诋讦以为党。上曰：“与一州无伤。”覃 等退，上谓起居郎周敬复 、舍人魏謩 曰：“宰相喧争如此，可乎？”对曰：“诚为不可。然覃 等尽忠愤激，不自觉耳。”丁酉，以衡州 司马李宗闵 为杭州 刺史。李固言 与杨嗣复 、李珏 善，故引居大政以排郑覃 、陈夷行 ，每议政之际，是非锋起，上不能决也。

8　三月，牂柯 寇涪州 清溪镇 ，镇兵击却之。

9　初，太和 之末，杜悰 为凤翔 节度使，有诏沙汰僧尼。时有五色云见于岐山 ，近法门寺 ，民间讹言佛骨降祥，以僧尼不安之故。监军欲奏之，悰 曰：“云物变色，何常之有！佛若果爱僧尼，当见于京师。”未几，获白兔，监军又欲奏之，曰：“此西方之瑞也。”悰 曰：“野兽未驯，且宜畜之。”旬日而毙；监军不悦，以为掩蔽圣德，独画图献之。及郑注 代悰 镇凤翔 ，奏紫云见，又献白雉。是岁，八月，有甘露降于紫宸殿 前樱桃之上，上亲采而尝之，百官称贺。其十一月，遂有金吾甘露之变。

及悰 为工部尚书、判度支，河中 奏驺虞见，百官称贺。上谓悰 曰：“李训 、郑注 皆因瑞以售其乱，乃知瑞物非国之庆。卿前在凤翔 ，不奏白兔，真先觉也。”对曰：“昔河 出图，伏羲 以画八卦；洛 出书，大禹 以叙九畴，皆有益于人，故足尚也。至于禽兽草木之瑞，何时无之！刘聪 桀逆，黄龙三见；石季龙 暴虐，得苍麟十六、白鹿七，以驾芝盖。以是观之，瑞岂在德！玄宗 尝为潞州 别驾，及即位，潞州 奏十九瑞，玄宗 曰：‘朕在潞州 ，惟知勤职业，此等瑞物，皆不知也。’愿陛下专以百姓富安为国庆，自馀不足取也。”上善之。他日，谓宰相曰：“时和年丰，是为上瑞；嘉禾灵芝，诚何益于事！”宰相因言：“春秋 记灾异以儆人君，而不书祥瑞，用此故也！”

夏，五月乙亥，诏：“诸道有瑞，皆无得以闻，亦勿申牒所司。其腊飨太庙及飨太清宫 ，元日受朝奏祥瑞，皆停。”

10　初，灵武 节度使王晏平 自盗赃七千馀缗，上以其父智兴 有功，免死，长流康州 。晏平 密请于魏 、镇 、幽 三节度使，使上表雪己；上不得已，六月壬寅，改永州 司户。

11　八月己亥，嘉王 运 薨。

12　太子永 之母王德妃 无宠，为杨贤妃 所谮而死。太子颇好游宴，昵近小人，贤妃日夜毁之。九月壬戌，上开延英 ，召宰相及两省、御史、郎官，疏太子过恶，议废之，曰：“是宜为天子乎？”群臣皆言：“太子年少，容有改过。国本至重，岂可轻动！”御史中丞狄兼謩 论之尤切，至于涕泣。给事中韦温 曰：“陛下惟一子，不教，陷之至是，岂独太子之过乎！”癸亥，翰林学士六人、神策六军军使十六人复上表论之，上意稍解。是夕，太子始得归少阳院 ；如京使王少华 等，及宦官宫人坐流死者数十人。

13　义武 节度使张璠 在镇十五年，为幽 、镇 所惮；及有疾，请入朝，朝廷未及制置，疾甚，戒其子元益 举族归朝，毋得效河北 故事。及薨，军中欲立元益 ，观察留后李士季 不可，众杀之，又杀大将十馀人。壬申，以易州 刺史李仲迁 为义武 节度使。义武 马军都虞候何清朝 自拔归朝，癸酉，以为仪州 刺史。

14　朝廷以义昌 节度使李彦佐 在镇久，甲戌，以德州 刺史刘约 为节度副使，欲以代之。

15　开成 以来，神策将吏迁官，多不闻奏，直牒中书令覆奏施行，迁改殆无虚日。癸未，始诏神策将吏改官皆先奏闻，状至中书，然后检勘施行。

16　冬，十月，易定 监军奏军中不纳李仲迁 ，请以张元益 为留后。

17　太子永 犹不悛，庚子，暴薨，谥曰庄恪 。

18　乙巳，以左金吾大将军郭旼 为邠宁 节度使。

19　宰相议发兵讨易定 。上曰：“易定 地狭人贫，军资半仰度支。急之则靡所不为，缓之则自生变。但谨备四境以俟之。”乃除张元益 代州 刺史。顷之，军中果有异议，乃上表以不便李仲迁 为辞，朝廷为之罢仲迁 。十一月，诏俟元益 出定州 ；其义武 将士始谋立元益 者，皆赦不问。

20　以义昌 节度使李彦佐 为天平 节度使，以刘约 为义昌 节度使。

21　丁卯，张元益 出定州 。

22　庚午，上问翰林学士柳公权 以外议，对曰：“郭旼 除邠宁 ，外间颇以为疑。”上曰：“旼 ，尚父之侄，太后叔父，在官无过，自金吾作小镇，外间何尤焉？”对曰：“非谓旼 不应为节度使也。闻陛下近取旼 二女入宫，有之乎？”上曰：“然，入参太皇太后耳。”公权 曰：“外间不知，皆云旼 纳女后宫，故得方镇。”上俯首良久曰：“然则奈何？”对曰：“独有自南内 遣归其家，则外议自息矣！”是日，太皇太后遣中使送二女还旼 家。

23　上好诗，尝欲置诗学士；李珏 曰：“今之诗人浮薄，无益于理。”乃止。

24　甲戌，以蔡州 刺史韩威 为义武 节度使。

25　河东 节度使、司徒、中书令裴度 以疾求归东都 ，十二月辛丑，诏度 入知政事，遣中使敦谕上道。

26　郑覃 累表辞位，丙午，诏：三五日一入中书。

27　是岁，吐蕃 彝泰赞普 卒，弟达磨 立。彝泰 多病，委政大臣，由是仅能自守，久不为边患。达磨 荒淫残虐，国人不附，灾异相继，吐蕃 益衰。

四年（己未，839）

1　春，闰正月己亥，裴度 至京师，以疾归第，不能入见。上劳问赐赉，使者旁午。三月丙戌，薨，谥曰文忠 。上怪度 无遗表，问其家，得半藁，以储嗣未定为忧，言不及私。度 身貌不逾中人，而威望远达四夷，四夷见唐 使，辄问度 老少用舍；以身系国家轻重如郭子仪 者，二十馀年。

2　夏，四月戊辰，上称判度支杜悰 之才，杨嗣复 、李珏 因请除悰 户部尚书，陈夷行 曰：“恩旨当由上出，自古失其国未始不由权在臣下也。”珏 曰：“陛下尝语臣云，人主当择宰相，不当疑宰相。”五月丁亥，上与宰相论政事，陈夷行 复言不宜使威福在下，李珏 曰：“夷行 意疑宰相中有弄陛下威权者耳。臣屡求退，苟得王傅，臣之幸也。”郑覃 曰：“陛下开成 元年、二年政事殊美，三年、四年渐不如前。”杨嗣复 曰：“元年、二年郑覃 、夷行 用事，三年、四年臣与李珏 同之，罪皆在臣！”因叩头曰：“臣不敢更入中书！”遂趋出。上遣使召还，劳之曰：“郑覃 失言，卿何遽尔！”覃 起谢曰：“臣愚拙，意亦不属嗣复 ；而遽如是，乃嗣复 不容臣耳。”嗣复 曰：“覃 言政事一年不如一年，非独臣应得罪，亦上累圣德。”退，三上表辞位，上遣中使召出之，癸巳，始入朝。丙申，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覃 罢为右仆射，陈夷行 罢为吏部侍郎。覃 性清俭，夷行 亦耿介，故嗣复 等深疾之。

3　上以盐铁推官、检校礼部员外郎姚勖 能鞫疑狱，命权知职方员外郎，右丞韦温 不听，上奏称：“郎官朝廷清选，不宜以赏能吏。”上乃以勖 检校礼部郎中，依前盐铁推官。六月丁丑，上以其事问宰相杨嗣复 ，对曰：“温 志在澄清流品。若有吏能者皆不得清流，则天下之事孰为陛下理之！恐似衰晋 之风。”然上素重温 ，终不夺其所守。

4　秋，七月癸未，以张元益 为左骁卫将军，以其母侯莫陈氏 为赵国太夫人 ，赐绢二百匹。易定 之乱，侯莫陈氏 说谕将士，且戒元益 以顺朝命，故赏之。

5　甲辰，以太常卿崔郸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郸 ，郾 之弟也。

6　八月辛亥，鄜王 憬 薨。

7　癸酉，昭义 节度使刘从谏 上言：“萧本 诈称太后弟，上下皆称萧弘 是真，以本 来自左军，故弘 为台司所抑。今弘 诣臣，求臣上闻。乞追弘 赴阙，与本 对推，以正真伪。”诏三司鞫之。

8　冬，十月乙卯，上就起居舍人魏謩 取记注观之，謩 不可，曰：“记注兼书善恶，所以儆戒人君。陛下但力为善，不必观史！”上曰：“朕向 尝观之。”对曰：“此向 日史官之罪也。若陛下自观史，则史官必有所讳避，何以取信于后！”上乃止。

9　杨妃 请立皇弟安王 溶 为嗣，上谋于宰相，李珏 非之。丙寅，立敬宗 少子陈王 成美 为皇太子。

丁卯，上幸会宁殿 作乐，有童子缘橦，一夫来往走其下如狂。上怪之，左右曰：“其父也。”上泫然流涕曰：“朕贵为天子，不能全一子！”召教坊刘楚材 等四人，宫人张十十 等十人责之曰：“构会太子，皆尔曹也，今更立太子，复欲尔邪？”执以付吏，己巳，皆杀之。上因是感伤，旧疾遂增。

10　十一月，三司按萧本 、萧弘 皆非真太后弟。本 除名，流爱州 ，弘 流儋州 。而太后真弟在闽中 ，终不能自达。

11　乙亥，上疾少间，坐思政殿 ，召当直学士周墀 ，赐之酒，因问曰：“朕可方前代何主？”对曰：“陛下尧 、舜 之主也。”上曰：“朕岂敢比尧 、舜 ！所以问卿者，何如周赧 、汉献 耳？”墀 惊曰：“彼亡国之主，岂可比圣德！”上曰：“赧 、献 受制于强诸侯，今朕受制于家奴，以此言之，朕殆不如！”因泣下沾襟，墀 伏地流涕，自是不复视朝。

12　是岁，天下户口四百九十九万六千七百五十二。

13　回鹘 相安允合 、特勒柴革 谋作乱，彰信可汗 杀之。相掘罗勿 将兵在外，以马三百赂沙陀 朱邪赤心 ，借其兵共攻可汗。可汗兵败，自杀，国人立 馺特勒 为可汗。会岁疫，大雪，羊马多死，回鹘 遂衰。赤心 ，执宜 之子也。

五年（庚申，840）

1　春，正月己卯，诏立颍王 瀍 为皇太弟，应军国事权令句当。且言太子成美 年尚冲幼，未渐师资，可复封陈王 。时上疾甚，命知枢密刘弘逸 、薛季棱 引杨嗣复 、李珏 至禁中，欲奉太子监国。中尉仇士良 、鱼弘志 以太子之立，功不在己，乃言太子幼，且有疾，更议所立。李珏 曰：“太子位已定，岂得中变！”士良 、弘志 遂矫诏立瀍 为太弟。是日，士良 、弘志 将兵诣十六宅，迎颍王 至少阳院 ，百官谒见于思贤殿 。瀍 沈毅有断，喜愠不形于色，与安王 溶 皆素为上所厚，异于诸王。

辛巳，上崩于太和殿 。以杨嗣复 摄冢宰。

癸未，仇士良 说太弟赐杨贤妃 、安王 溶 、陈王 成美 死。敕大行以十四日殡，成服。谏议大夫裴夷直 上言期日太远，不听。时仇士良 等追怨文宗 ，凡乐工及内侍得幸于文宗 者，诛贬相继。夷直 复上言：“陛下自藩维继统，是宜俨然在疚，以哀慕为心，速行丧礼，早议大政，以慰天下。而未及数日，屡诛戮先帝近臣，惊率土之视听，伤先帝之神灵，人情何瞻！国体至重，若使此辈无罪，固不可刑；若其有罪，彼已在天网之内，无所逃伏，旬日之外行之何晚！”不听。

辛卯，文宗 始大敛。武宗 即位。甲午，追尊上母韦妃 为皇太后。

二月乙卯，赦天下。

丙寅，谥韦太后 曰宣懿 。

2　夏，五月己卯，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杨嗣复 罢为吏部尚书，以刑部尚书崔珙 同平章事兼盐铁转运使。

3　秋，八月壬戌，葬元圣昭献孝皇帝 于章陵 ，庙号文宗 。

4　庚午，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珏 坐为山陵使龙 陷，罢为太常卿。贬京兆 尹敬昕 为郴州 司马。

5　义武 军乱，逐节度使陈君赏 。君赏 募勇士数百人，复入军城，诛乱者。

6　初，上之立非宰相意，故杨嗣复 、李珏 相继罢去，召淮南 节度使李德裕 入朝；九月甲戌朔，至京师，丁丑，以德裕 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庚辰，德裕 入谢，言于上曰：“致理之要，在于辩群臣之邪正。夫邪正二者，势不相容，正人指邪人为邪，邪人亦指正人为邪，人主辩之甚难。臣以为正人如松柏，特立不倚；邪人如藤萝，非附他物不能自起。故正人一心事君，而邪人竞为朋党。先帝深知朋党之患，然所用卒皆朋党之人，良由执心不定，故奸人得乘间而入也。夫宰相不能人人忠良，或为欺罔，主心始疑，于是旁询小臣以察执政。如德宗 末年，所听任者惟裴延龄 辈，宰相署敕而已，此政事所以日乱也。陛下诚能慎择贤才以为宰相，有奸罔者立黜去，常令政事皆出中书，推心委任，坚定不移，则天下何忧不理哉！”又曰：“先帝于大臣好为形迹，小过皆含容不言，日累月积，以至祸败。兹事大误，愿陛下以为戒！臣等有罪，陛下当面诘之。事苟无实，得以辩明；若其有实，辞理自穷。小过则容其悛改，大罪则加之诛谴，如此，君臣之际无疑间矣。”上嘉纳之。

初，德裕 在淮南 ，敕召监军杨钦义 ，人皆言必知枢密，德裕 待之无加礼，钦义 心衔之。一旦，独延钦义 ，置酒中堂，情礼极厚；陈珍玩数床，罢酒，皆以赠之，钦义 大喜过望。行至汴州 ，敕复还淮南 ，钦义 尽以所饷归之。德裕 曰：“此何直！”卒以与之。其后钦义 竟知枢密；德裕 柄用，钦义 颇有力焉。

7　初，伊吾 之西，焉耆 之北，有黠戛斯 部落，即古之坚昆 ，唐 初结骨 也，后更号黠戛斯 ，乾元 中为回鹘 所破，自是隔阂不通中国。其君长曰阿热，建牙青山 ，去回鹘 牙，橐驼行四十日。其人悍勇，吐蕃 、回鹘 常赂遗之，假以官号。回鹘 既衰，阿热始自称可汗。回鹘 遣相国将兵击之，连兵二十馀年，数为黠戛斯 所败，詈回鹘 曰：“汝运尽矣，我必取汝金帐！”金帐者，回鹘 可汗所居帐也。

及掘罗勿 杀彰信 ，立 馺 ，回鹘 别将句录莫贺 引黠戛斯 十万骑攻回鹘 ，大破之，杀 馺 及掘罗勿 ，焚其牙帐荡尽，回鹘 诸部逃散。其相馺职 、特勒厖 等十五部西奔葛逻禄 ，一支奔吐蕃 ，一支奔安西 。可汗兄弟嗢没斯 等，及其相赤心 、仆固 、特勒那颉啜 ，各帅其众抵天德 塞下，就杂虏贸易谷食，且求内附。冬，十月丙辰，天德 军使温德彝 奏：“回鹘 溃兵侵逼西城 ，亘六十里，不见其后。边人以回鹘 猥至，恐惧不安。”诏振武 节度使刘沔 屯云迦关 以备之。

8　魏博 节度使何进滔 薨，军中推其子都知兵马使重顺 知留后。

9　萧太后 徙居兴庆宫 积庆殿 ，号积庆太后 。

10　十一月癸酉朔，上幸云阳 校猎。

11　故事，新天子即位，两省官同署名。上之即位也，谏议大夫裴夷直 漏名，由是出为杭州 刺史。

12　开府仪同三司、左卫上将军兼内谒者监仇士良 请以开府荫其子为千牛，给事中李中敏 判曰：“开府阶诚宜荫子，谒者监何由有儿？”士良 惭恚。李德裕 亦以中敏 为杨嗣复 之党，恶之，出为婺州 刺史。

13　十二月庚申，以何重顺 知魏博 留后事。

14　立皇子峻 为杞王 。

武宗至道昭肃孝皇帝上

会昌元年（辛酉，841）

1　春，正月辛巳，上祀圜丘，赦天下，改元。

2　刘沔 奏回鹘 已退，诏沔 还镇。

3　二月，回鹘 十三部近牙帐者立乌希特勒 为乌介可汗 ，南保错子山 。

4　三月甲戌，以御史大夫陈夷行 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5　初，知枢密刘弘逸 、薛季棱 有宠于文宗 ，仇士良 恶之。上之立，非二人及宰相意，故杨嗣复 出为湖南 观察使，李珏 出为桂管 观察使。士良 屡谮弘逸 等于上，劝上除之，乙未，赐弘逸 、季棱 死，遣中使就潭 、桂州 诛嗣复 及珏 。户部尚书杜悰 奔马见李德裕 曰：“天子年少，新即位，兹事不宜手滑！”丙申，德裕 与崔珙 、崔郸 、陈夷行 三上奏，又邀枢密使至中书，使入奏。以为：“德宗 疑刘晏 动摇东宫而杀之，中外咸以为冤，两河 不臣者由兹恐惧，得以为辞；德宗 后悔，录其子孙。文宗 疑宋申锡 交通藩邸，窜谪至死；既而追悔，为之出涕。嗣复 、珏 等若有罪恶，乞更加重贬；必不可容，亦当先行讯鞫，俟罪状著白，诛之未晚。今不谋于臣等，遽遣使诛之，人情莫不震骇。愿开延英 赐对！”至晡时，开延英 ，召德裕 等入。

德裕 等泣涕极言：“陛下宜重慎此举，毋致后悔！”上曰：“朕不悔。”三命之坐，德裕 等曰：“臣等愿陛下免二人于死，勿使既死而众以为冤。今未奉圣旨，臣等不敢坐。”久之，上乃曰：“特为卿等释之。”德裕 等跃下阶舞蹈。上召升坐，叹曰：“朕嗣位之际，宰相何尝比数！李珏 、季棱 志在陈王 ，嗣复 、弘逸 志在安王 。陈王 犹是文宗 遗意，安王 则专附杨妃 。嗣复 仍与妃书云：‘姑何不效则天 临朝！’向 使安王 得志，朕那复有今日？”德裕 等曰：“兹事暧昧，虚实难知。”上曰：“杨妃 尝有疾，文宗 听其弟玄思 入侍月馀，以此得通指意。朕细询内人，情状皎然，非虚也。”遂追还二使，更贬嗣复 为潮州 刺史，李珏 为昭州 刺史，裴夷 直为欢州 司户。

6　夏，六月乙巳，诏：“自今臣下论人罪恶，并应请付御史台按问，毋得乞留中，以杜谗邪。”

7　以魏博 留后何重顺 为节度使。

8　上命道士赵归真 等于三殿建九天道场，亲授法箓。右拾遗王哲 上疏切谏，坐贬河南府 士曹。

9　秋，八月，加仇士良 观军容使。

10　天德军 使田牟 、监军韦仲平 欲击回鹘 以求功，奏称：“回鹘 叛将嗢没斯 等侵逼塞下，吐谷浑 、沙陀 、党项 皆世与为仇，请自出兵驱逐。”上命朝臣议之，议者皆以为嗢没斯 叛可汗而来，不可受，宜如牟 等所请，击之便。上以问宰相，李德裕 以为：“穷鸟入怀，犹当活之。况回鹘 屡建大功，今为邻国所破，部落离散，穷无所归，远依天子，无秋毫犯塞，奈何乘其困而击之！宜遣使者镇抚，运粮食以赐之，此汉宣帝 所以服呼韩邪 也。”陈夷行 曰：“此所谓借寇兵资盗粮也，不如击之。”德裕 曰：“彼吐谷浑 等各有部落，见利则锐敏争进，不利则鸟惊鱼散，各走巢穴，安肯守死为国家用！今天德城 兵才千馀，若战不利，城陷必矣。不若以恩义抚而安之，必不为患。纵使侵暴边境，亦须征诸道大兵讨之，岂可独使天德 击之乎！”

时诏以鸿胪卿张贾 为巡边使，使察回鹘 情伪，未还。上问德裕 曰：“嗢没斯 等请降，可保信乎？”对曰：“朝中之人，臣不敢保，况敢保数千里外戎狄之心乎！然谓之叛将，则恐不可。若可汗在国，嗢没斯 等帅众而来，则于体固不可受。今闻其国败乱无主，将相逃散，或奔吐蕃 ，或奔葛逻禄 ，惟此一支远依大国。观其表辞，危迫恳切，岂可谓之叛将乎！况嗢没斯 等自去年九月至天德 ，今年二月始立乌介 ，自无君臣之分。愿且诏河东 、振武 严兵保境以备之，俟其攻犯城镇，然后以武力驱除。或于吐谷浑 等部中少有抄掠，听自雠报，亦未可助以官军。仍诏田牟 、仲平 毋得邀功生事，常令不失大信，怀柔得宜，彼虽戎狄，必知感恩。”辛酉，诏田牟 约勒将士及杂虏，毋得先犯回鹘 。九月戊辰朔，诏河东 、振武 严兵以备之。牟 ，布 之弟也。

11　癸巳，卢龙 军乱，杀节度使史元忠 ，推陈行泰 主留务。

12　李德裕 请遣使慰抚回鹘 ，且运粮三万斛以赐之，上以为疑；闰月己亥，开延英 ，召宰相议之，陈夷行 于候对之所，屡言资盗粮不可。德裕 曰：“今征兵未集，天德 孤危。傥不以此粮啖饥虏，且使安静，万一天德 陷没，咎将谁归！”夷行 至上前，遂不敢言。上乃许以谷二万斛赈之。

13　以前山南东道 节度使、同平章事牛僧孺 为太子太〔少〕师。先是汉水 溢，坏襄州 民居。故李德裕 以为僧孺 罪而废之。

14　卢龙 军复乱，杀陈行泰 ，立牙将张绛 。

初，陈行泰 逐史元忠 ，遣监军傔，以军中大将表来求节钺。李德裕 曰：“河朔 事势，臣所熟谙。比来朝廷遣使赐诏常太速，故军情遂固。若置之数月不问，必自生变。今请留监军傔，勿遣使以观之。”既而军中果杀行泰 ，立张绛 ，复求节钺，朝廷亦不问。会雄武军 使张仲武 起兵击绛 ，且遣军吏吴仲舒 奉表诣京师，称绛 惨虐，请以本军讨之。

冬，十月，仲舒 至京师。诏宰相问状，仲舒 言：“行泰 、绛 皆游客，故人心不附。仲武 幽州 旧将，性忠义，通书，习戎事，人心向之。向 者张绛 初杀行泰 ，召仲武 ，欲以留务让之，牙中一二百人不可；仲武 行至昌平 ，绛 复却之。今计仲武 才发雄武 ，军中已逐绛 矣。”李德裕 问：“雄武 士卒几何？”对曰：“军士八百，外有土团五百人。”德裕 曰：“兵少，何以立功？”对曰：“在得人心。苟人心不从，兵三万何益？”德裕 又问：“万一不克，如何？”对曰：“幽州 粮食皆在妫州 及北边七镇，万一未能入，则据居庸关 ，绝其粮道，幽州 自困矣！”

德裕 奏：“行泰 、绛 皆使大将上表，胁朝廷，邀节钺，故不可与。今仲武 先自发兵为朝廷讨乱，与之则似有名。”乃以仲武 知卢龙 留后。仲武 寻克幽州 。

15　上校猎咸阳 。

16　十一月，李德裕 上言：“今回鹘 破亡，太和公主 未知所在。若不遣使访问，则戎狄必谓国家降主虏庭，本非爱惜，既负公主，又伤虏情。请遣通事舍人苗缜 赍诏诣嗢没斯 ，令转达公主，兼可卜嗢没斯 逆顺之情。”从之。

17　上颇好田猎及武戏，五坊小儿得出入禁中，赏赐甚厚。尝谒郭太后 ，从容问为天子之道，太后劝以纳谏。上退，悉取谏疏阅之，多谏游猎。自是上出畋稍稀，五坊无复横赐。

18　癸亥，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郸 同平章事，充西川 节度使。

19　初，黠戛斯 既破回鹘 ，得太和公主 ；自谓李陵 之后，与唐 同姓，遣达干十人奉公主归之于唐 。回鹘 乌介可汗 引兵邀击达干，尽杀之，质公主，南度碛，屯天德军 境上。公主遣使上表，言可汗已立，求册命。乌介 又使其相颉干伽斯 等上表，借振武 一城以居公主、可汗。十二月庚辰，制遣右金吾大将军王会 等慰问回鹘 ，仍赈米二万斛。又赐乌介可汗 敕书，谕以“宜帅部众渐复旧疆，漂寓塞垣，殊非良计。”又云：“欲借振武 一城，前代未有此比。或欲别迁善地，求大国声援，亦须于漠南驻止。朕当许公主入觐，亲问事宜。傥须应接，必无所吝。”

二年（壬戌，842）

1　春，正月，以张仲武 为卢龙 节度使。

2　朝廷以回鹘 屯天德 、振武 北境，以兵部郎中李拭 为巡边使，察将帅能否。拭 ，鄘 之子也。

3　二月，淮南 节度使李绅 入朝。丁丑，以绅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度支。

4　河东 节度使苻澈 修杷头烽 旧戍以备回鹘 。李德裕 奏请增兵镇守，及修东 、中 二受降城 以壮天德 形势，从之。

5　右散骑常侍柳公权 素与李德裕 善，崔珙 奏为集贤 学士、判院事。德裕 以恩非己出，因事左迁公权 为太子詹事。

6　回鹘 复奏求粮，及寻勘吐谷浑 、党项 所掠，又借振武城 ；诏遣内使杨观 赐可汗书，谕以城不可借，馀当应接处置。

三月，李拭 巡边还，称振武 节度使刘沔 有威略，可任大事。时河东 节度使苻澈 疾病，庚申，以沔 代之；以金吾上将军李忠顺 为振武 节度使。遣将作少监苗缜 册命乌介可汗 ，使徐行，驻于河东 ，俟可汗位定，然后进。既而可汗屡侵扰边境，缜 竟不行。

7　回鹘 嗢没斯 以赤心 桀黠难知，先告田牟 云，赤心 谋犯塞；乃诱赤心 并仆固 杀之，那颉啜 收赤心 之众七千帐东走。河东 奏：“回鹘 兵至横水，杀掠兵民，今退屯释迦泊 东。”李德裕 上言：“释迦泊 西距可汗帐三百里，未知此兵为那颉 所部，为可汗遣来。宜且指此兵云不受可汗指挥，擅掠边鄙。密诏刘沔 、仲武 先经略此兵，如可以讨逐，事亦有名。摧此一支，可汗必自知惧。”

夏，四月庚辰，天德 都防御使田牟 奏：“回鹘 侵扰不已，不俟朝旨，已出兵三千拒之。”壬午，李德裕 奏：“田牟 殊不知兵。戎狄长于野战，短于攻城。牟 但应坚守以待诸道兵集，今全军出战，万一失利，城中空虚，何以自固！望亟遣中使止之。如已交锋，即诏云 、朔 、天德 以来羌 、浑 各出兵奋击回鹘 ，凡所虏获，并令自取。回鹘 羁旅二年，粮食乏绝，人心易动。宜诏田牟 招诱降者，给粮转致太原 ，不可留于天德 。嗢没斯 情伪虽未可知，然要早加官赏。纵使不诚，亦足为反间。且欲奖其忠义，为讨伐之名，令远近诸蕃 知但责可汗犯顺，非欲尽灭回鹘 。石雄 善战无敌，请以为天德 都团练副使，佐田牟 用兵。”上皆从其言。

初，太和 中，河西 党项 扰边，文宗 召石雄 于白州 ，隶振武军 为裨将，屡立战功，以王智兴 故，未甚进擢。至是，德裕 举用之。

甲申，嗢没斯 帅其国特勒、宰相等二千二百馀人来降。

8　上信任李德裕 ，观军容使仇士良 恶之。会上将受尊号，御丹凤楼 宣赦。或告士良 ，宰相与度支议草制减禁军衣粮及马刍粟，士良 扬言于众曰：“如此，至日，军士必于楼前喧哗！”德裕 闻之，乙酉，乞开延英 自诉。上怒，遽遣中使宣谕两军：“赦书初无此事。且赦书皆出朕意，非由宰相，尔安得此言！”士良 乃惶愧称谢。丁亥，群臣上尊号曰仁圣文武至神大孝皇帝 ；赦天下。

9　五月戊申，遣鸿胪卿张贾安抚嗢没斯 等，以嗢没斯 为左金吾大将军、怀化郡王 ；其次酋长官赏有差。赐其部众米五千斛，绢三千匹。

那颉啜 帅其众自振武 、大同 ，东因室韦 、黑沙 ，南趣雄武军 ，窥幽州 。卢龙 节度使张仲武 遣其弟仲至 将兵三万迎击，大破之，斩首捕虏不可胜计，悉收降其七千帐，分配诸道。那颉啜 走，乌介可汗 获而杀之。

时乌介 众虽衰减，尚号十万，驻牙于大同军 北闾门山 。杨观 自回鹘 还，可汗表求粮食、牛羊，且请执送嗢没斯 等。诏报以“粮食听自以马价于振武 籴三千石；牛，稼穑之资，中国禁人屠宰；羊，中国所鲜，出于北边杂虏，国家未尝科调。嗢没斯 自本国初破，先投塞下，不随可汗已及二年，虑彼猜嫌，穷迫归命。前可汗正以猜虐无亲，致内离外叛。今可汗失地远客，尤宜深矫前非。若复骨肉相残，则可汗左右信臣谁敢自保！朕务在兼爱，已受其降。于可汗不失恩慈，于朝廷免亏信义，岂不两全事体，深叶良图！”

10　嗢没斯 入朝。六月甲申，以嗢没斯 所部为归义军 ，以嗢没斯 为左金吾大将军，充军使。

11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陈夷行 罢为左仆射。秋，七月，以尚书右丞李让夷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12　岚州 人田满川 据州城作乱，刘沔 讨诛之。

13　嗢没斯 请置家太原 ，与诸弟竭力扞边；诏刘沔 存抚其家。

乌介可汗 复遣其相上表，借兵助复国，又借天德城 ，诏不许。

初，可汗往来天德 、振武 之间，剽掠羌 、浑 ，又屯杷头烽 北。朝廷屡遣使谕之，使还漠南，可汗不奉诏。李德裕 以为“那颉啜 屯于山北 ，乌介 恐其与奚 、契丹 连谋邀遮，故不敢远离塞下。望敕张仲武 谕奚 、契丹 与回鹘 共灭那颉啜 ，使得北还。”及那颉啜 死，可汗犹不去。议者又以为回鹘 待马价；诏尽以马价给之，又不去。八月，可汗帅众过杷头烽 南，突入大同川 ，驱掠河东 杂虏牛马数万，转斗至云州 城门。刺史张献节 闭城自守，吐谷浑 、党项 皆挈家入山避之。庚午，诏发陈 、许 、徐 、汝 、襄阳 等兵屯太原 及振武 、天德 ，俟来春驱逐回鹘 。

丁丑，赐嗢没斯 与其弟阿历支 、习勿啜 、乌罗思 皆姓李 氏，名思忠 、思贞 、思义 、思礼 ；国相爱邪勿 姓爱 ，名弘顺 ；仍以弘顺 为归义军 副使。

上遣回鹘 石戒直 还其国，赐可汗书，谕以“自彼国为纥吃斯 所破，来投边境，抚纳无所不至。今可汗尚此近塞，未议还蕃 ，或侵掠云 、朔 等州，或钞击羌 、浑 诸部。遥揣深意，似恃姻好之情；每观踪由，实怀驰突之计。中外将相咸请诛翦，朕情深屈己，未忍幸灾。可汗宜速择良图，无贻后悔！”

上又命李德裕 代刘沔 答回鹘 相颉干迦斯 书，以为：“回鹘 远来依投，当效呼韩邪 遣子入侍，身自入朝。及令太和公主 入谒太皇太后，求哀乞怜，则我之救恤，无所愧怀。而乃睥睨边城，桀骜自若，邀求过望，如在本蕃，又深入边境，侵暴不已，求援继好，岂宜如是！来书又云胡 人易动难安，若令忿怒，不可复制。回鹘 为纥吃斯 所破，举国将相遗骸弃于草莽，累代可汗坟墓，隔在天涯，回鹘 忿怒之心，不施于彼，而蔑弃仁义，逞志中华 ，天地神祇岂容如此！昔郅支 不事大汉 ，竟自夷灭，往事之戒，得不在怀！”

戊子，李德裕 等上言，“若如前诏，河东 等三道严兵守备，俟来春驱逐，乘回鹘 人困马羸之时，又官军免盛寒之苦，则幽州 兵宜令止屯本道以俟诏命。若虑河 冰既合，回鹘 复有驰突，须早驱逐，则当及天时未寒，决策于数月之间。以河朔 兵益河东 兵，必令收功于两月之内。今闻外议纷纭，互有异同，傥不一询群情，终为浮辞所挠。望令公卿集议！”诏从之。时议者多以为宜俟来春。

九月，以刘沔 兼招抚回鹘 使，如须驱逐，其诸道行营兵权令指挥；以张仲武 为东面招抚回鹘 使，其当道行营兵及奚 、契丹 、室韦 等并自指挥。以李思忠 为河西 党项 都将回鹘 西南面招讨使；皆会军于太原 。令沔 屯雁门关 。

初，奚 、契丹 羁属回鹘 ，各有监使，岁督其贡赋，且詗唐 事。张仲武 遣牙将石公绪 统二部，尽杀回鹘 监使等八百馀人。仲武 破那颉啜 ，得室韦 酋长妻子。室韦 以金帛羊马赎之，仲武 不受，曰：“但杀监使则归之！”

癸卯，李德裕 等奏：“河东 奏事官孙俦 适至，云回鹘 移营近南四十里。刘沔 以为此必契丹 不与之同，恐为其掩袭故也。据此事势，正堪驱除。臣等问孙俦 ，若与幽州 合势，迫逐回鹘 ，更须益几兵。俦 言不须多益兵，唯大同 兵少，得易定 千人助之足矣。”上皆从之。诏河东 、幽州 、振武 、天德 各出大兵，移营稍前，以迫回鹘 。

14　上闻太子少傅白居易 名，欲相之，以问李德裕 。德裕 素恶居易 ，乃言居易 衰病，不任朝谒。其从父弟左司员外郎敏中 ，辞学不减居易 ，且有器识。甲辰，以敏中 为翰林学士。

15　李思忠 请与契苾 、沙陀 、吐谷浑 六千骑合势击回鹘 。乙巳，以银州 刺史何清朝 、蔚州 刺史契苾通 分将河东 蕃兵诣振武 ，受李思忠 指挥。通 ，何力 之五世孙。

16　冬，十月丁卯，立皇子岘 为益王 ，岐 为兖王 。

17　黠戛斯 遣将军踏布合祖 等至天德军 ，言“先遣都吕施合 等奉公主归之大唐 ，至今无声问，不知得达，或为奸人所隔。今出兵求索，上天入地，期于必得”。又言“将徙就合罗川 ，居回鹘 故国，兼已得安西 、北庭 达靼 等五部落”。

18　十一月辛卯朔，昭义 节度使刘从谏 上言，请出部兵五千讨回鹘 ，诏不许。

19　上遣使赐太和公主 冬衣，命李德裕 为书赐公主，略曰：“先朝割爱降婚，义宁家国，谓回鹘 必能御侮，安静塞垣。今回鹘 所为，甚不循理，每马首南向，姑得不畏高祖 、太宗 之威灵！欲侵扰边疆，岂不思太皇太后之慈爱！为其国母，足得指挥；若回鹘 不能禀命，则是弃绝姻好，今日已后，不得以姑为词！”

20　上幸泾阳 校猎。乙卯，谏议大夫高少逸 、郑朗 于 中谏曰：“陛下比来游猎稍频，出城太远，侵星夜归，万机旷废。”上改容谢之。少逸 等出，上谓宰相曰：“本置谏官使之论事，朕欲时时闻之。”宰相皆贺。己未，以少逸 为给事中，朗 为左谏议大夫。

21　刘沔 、张仲武 固称盛寒未可进兵，请待岁首，李忠顺 独请与李思忠 俱进。十二月丙寅，李德裕 奏请遣思忠 进屯保大栅 ，从之。

22　丁卯，吐蕃 遣其臣论普热 来告达磨赞普 之丧，命将作少监李璟 为吊祭使。

23　刘沔 奏移军云州 。

24　李忠顺 奏击回鹘 ，破之。

25　丙戌，立皇子峄 为德王 ，嵯 为昌王 。

26　初，吐蕃 达磨赞普 有佞幸之臣，以为相；达磨 卒，无子，佞相立其妃 氏 兄尚延力 之子乞离胡 为赞普，才三岁，佞相与妃共制国事，吐蕃 老臣数十人皆不得预政事。首相结都那 见乞离胡 不拜，曰：“赞普宗族甚多，而立 氏 子，国人谁服其令，鬼神谁飨其祀！国必亡矣；比年灾异之多，乃为此也。老夫无权，不得正其乱以报先赞普之德，有死而已！”拔刀剺面，恸哭而出。佞相杀之，灭其族，国人愤怒。又不遣使诣唐 求册立。

洛门川 讨击使论恐热 ，性悍忍，多诈谋，乃属其徒告之曰：“贼舍国族立 氏 ，专害忠良以胁众臣，且无大唐 册命，何名赞普！吾当与汝属举义兵，入诛 妃 及用事者以正国家。天道助顺，功无不成。”遂说三部落，得万骑。是岁，与青海 节度使同盟举兵，自称国相。

至渭州 ，遇国相尚思罗 屯薄寒山 ，恐热 击之，思罗 弃辎重西奔松州 。恐热 遂屠渭州 。思罗 发苏毗 、吐谷浑 、羊同 等兵，合八万，保洮水 ，焚桥拒之。恐热 至，隔水语苏毗 等曰：“贼臣乱国，天遣我来诛之，汝曹奈何助逆！我今已为宰相，国内兵我皆得制之，汝不从，将灭汝部落！”苏毗 等疑不战，恐热 引骁骑涉水，苏毗 等皆降。思罗 西走，追获，杀之。恐热 尽并其众，合十馀万。自渭州 至松州 ，所过残灭，尸相枕藉。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四十七

唐纪六十三

武宗至道昭肃孝皇帝中

会昌三年（癸亥，843）

1　春，正月，回鹘 乌介可汗 帅众侵逼振武 ，刘沔 遣麟州 刺史石雄 、都知兵马使王逢 帅沙陀 朱邪赤心 三部及契苾 、拓跋 三千骑袭其牙帐，沔 自以大军继之。雄 至振武 ，登城望回鹘 之众寡，见毡车数十乘，从者皆衣朱碧，类华 人；使谍问之，曰：“公主帐也。”雄 使谍告之曰：“公主至此，家也，当求归路！今将出兵击可汗，请公主潜与侍从相保，驻车勿动！”雄 乃凿城为十馀穴，引兵夜出，直攻可汗牙帐，至其帐下，虏乃觉之。可汗大惊，不知所为，弃辎重走，雄 追击之；庚子，大破回鹘 于杀胡山 ，可汗被疮，与数百骑遁去，雄 迎太和公主 以归。斩首万级，降其部落二万馀人。丙午，刘沔 捷奏至。

李思忠 入朝，自以回鹘 降将，惧边将猜忌，乞并弟思贞 等及爱弘顺 皆归阙庭。

庚戌，以石雄 为丰州 都防御使。

乌介可汗 走保黑车子族 ，其溃兵多诣幽州 降。

2　二月庚申朔，日有食之。

3　诏停归义军 ，以其士卒分隶诸道为骑兵，优给粮赐。

4　辛未，黠戛斯 遣使者注吾合索 献名马二；诏太仆卿赵蕃 饮劳之。甲戌，上引对，班在勃海 使之上。

上欲令赵蕃 就颉戛斯 求安西 、北庭 ，李德裕 等上言：“安西 去京师七千馀里，北庭 五千馀里，借使得之，当复置都护，以唐 兵万人戍之，不知此兵于何处追发，馈运从何道得通，此乃用实费以易虚名，非计也。”上乃止。

5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珙 罢为右仆射。

6　黠戛斯 求册命，李德裕 奏，宜与之结欢，令自将兵求杀使者罪人及讨黑车子 。上恐加可汗之名即不修臣礼，踵回鹘 故事求岁遗及卖马，犹豫未决。德裕 奏：“黠戛斯 已自称可汗，今欲藉其力，恐不可吝此名。回鹘 有平安 、史 之功，故岁赐绢二万匹，且与之和市。黠戛斯 未尝有功于中国，岂敢遽求赂遗乎！若虑其不臣，当与之约，必如回鹘 称臣，乃行册命；又当叙同姓以亲之，使执子孙之礼。”上从之。

7　庚寅，太和公主 至京师，改封安定大长公主 ；诏宰相帅百官迎谒于章敬寺 前。公主诣光顺门 ，去盛服，脱簪珥，谢回鹘 负恩、和蕃 无状之罪。上遣中使慰谕，然后入宫。阳安 等六［七］公主不来慰问安定 公主，各罚俸物及封绢。

8　赐魏博 节度使何重顺 名弘敬 。

9　三月，以太仆卿赵蕃 为安抚黠戛斯 使。上命李德裕 草赐黠戛斯可汗书 ，谕以“贞观 二十一年黠戛斯 先君身自入朝，授左屯卫将军、坚昆 都督，迄于天宝 ，朝贡不绝。比为回鹘 所隔，回鹘 凌虐诸蕃 ，可汗能复仇雪怨，茂功壮节，近古无俦。今回鹘 残兵不满千人，散投山谷，可汗既与为怨，须尽歼夷；傥留馀烬，必生后患。又闻可汗受氏之源，与我同族，国家承北平 太守之后，可汗乃都尉苗裔。以此合族，尊卑可知。今欲册命可汗，特加美号，缘未知可汗之意，且遣谕怀。待赵蕃 回日，别命使展礼。”自回鹘 至塞上及黠戛斯 入贡，每有诏敕，上多命德裕 草之。德裕 请委翰林学士，上曰：“学士不能尽人意，须卿自为之。”

10　刘沔 奏：“归义军 回鹘 三千馀人及酋长四十三人准诏分隶诸道，皆大呼，连营据滹沱河 ，不肯从命，已尽诛之。回鹘 降幽州 者前后三万馀人，皆散隶诸道。”

11　李德裕 追论维州 悉怛谋 事云：“维州 据高山绝顶，三面临江 ，在戎虏平川之冲，是汉 地入兵之路；初，河 、陇 并没，唯此独存。吐蕃 潜以妇人嫁此州门者，二十年后，两男长成，窃开垒门，引兵夜入，遂为所陷，号曰无忧城 。从此得并力于西边，更无虞于南路。凭陵近甸，旰食累朝。贞元 中，韦皋 欲经略河 、湟 ，须此城为始。万旅尽锐，急攻数年，虽擒论莽热 而还，城坚卒不可克。

臣初到西蜀 ，外扬国威，中缉边备。其维州 熟臣信令，空壁来归，臣始受其降，南蛮 震慑，山西 八国，皆愿内属。其吐蕃 合水 、栖鸡 等城，既失险厄，自须抽归，可减八处镇兵，坐收千馀里旧地。且维州 未降前一年，吐蕃 犹围鲁州 。岂顾盟约！臣受降之初，指天为誓，面许奏闻，各加酬赏。当时不与臣者，望风疾臣，诏臣执送悉怛谋 等令彼自戮，臣宁忍以三百馀人命弃信偷安！累表陈论，乞垂矜舍，答诏严切，竟令执还。体备三木，舆于竹畚，及将就路，冤叫呜呜，将吏对臣，无不陨涕。其部送者更为蕃 帅讥诮，云既已降彼，何用送来！复以此降人戮于汉 境之上，恣行残忍，用固携离；至乃掷其婴孩，承以枪槊。绝忠款之路，快凶虐之情，从古已来，未有此事。虽时更一纪，而运属千年，乞追奖忠魂，各加褒赠！”诏赠悉怛谋 右卫将军。

臣光 曰：论者多疑维州 之取舍，不能决牛 、李 之是非。臣以为昔荀吴 围鼓 ，鼓 人或请以城叛，吴 弗许，曰：“或以吾城叛，吾所甚恶也，人以城来，吾独何好焉！吾不可以欲城而迩奸。”使鼓 人杀叛者而缮守备。是时唐 新与吐蕃 修好而纳其维州 ，以利言之，则维州 小而信大；以害言之，则维州 缓而关中 急。然则为唐 计者，宜何先乎？悉怛谋 在唐 则为向化，在吐蕃 不免为叛臣，其受诛也又何矜焉！且德裕 所言者利也，僧孺 所言者义也，匹夫徇利而忘义犹耻之，况天子乎！譬如邻人有牛，逸而入于家，或劝其兄归之，或劝其弟攘之，劝归者曰：“攘之不义也，且致讼。”劝攘者曰：“彼尝攘吾羊矣，何义之拘！牛大畜也，鬻之可以富家。”以是观之，牛 、李 之是非，端可见矣。

12　夏，四月辛未，李德裕 乞退就闲局，上曰：“卿每辞位，使我旬日不得所。今大事皆未就，卿岂得求去！”

13　初，昭义 节度使刘从谏 累表言仇士良 罪恶，士良 亦言从谏 窥伺朝廷。及上即位，从谏 有马高九尺，献之，上不受。从谏 以为士良 所为，怒杀其马，由是与朝廷相猜恨。遂招纳亡命，缮完兵械，邻境皆潜为之备。

从谏 榷马牧及商旅，岁入钱五万缗，又卖铁、煮盐亦数万缗。大商皆假以牙职，使通好诸道，因为贩易。商人倚从谏 势，所至多陵轹将吏，诸道皆恶之。

从谏 疾病，谓妻裴氏 曰：“吾以忠直事朝廷，而朝廷不明我志，诸道皆不我与。我死，他人主此军，则吾家无炊火矣！”乃与幕客张谷 、陈扬庭 谋效河北 诸镇，以弟右骁卫将军从素 之子稹 为牙内都知兵马使，从子匡周 为中军兵马使，孔目官王协 为押牙亲事兵马使，以奴李士贵 为使宅十将兵马使，刘守义 、刘守忠 、董可武 、崔玄度 分将牙兵。谷 ，郓州 人；扬庭 ，洪州 人也。

从谏 寻薨，稹 秘不发丧。王协 为稹 谋曰：“正当如宝历 年样为之，不出百日，旌节自至。但严奉监军，厚遗敕使，四境勿出兵，城中暗为备而已。”使押牙姜崟 奏求国医，上遣中使解朝政 以医问疾。稹 又逼监军崔士康 奏称从谏 疾病，请命其子稹 为留后。上遣供奉官薛士干 往谕指云：“恐从谏 疾未平，宜且就东都 疗之；俟稍瘳，别有任使。仍遣稹 入朝，必厚加官爵。”

上以泽潞 事谋于宰相，宰相多以为：“回鹘 馀烬未灭，边境犹须警备，复讨泽潞 ，国力不支，请以刘稹 权知军事。”谏官及群臣上言者亦然。李德裕 独曰：“泽潞 事体与河朔 三镇不同。河朔 习乱已久，人心难化，是故累朝以来，置之度外。泽潞 近处心腹，一军素称忠义，尝破走朱滔 ，擒卢从史 。顷时多用儒臣为帅，如李抱真 成立此军，德宗 犹不许承袭，使李缄 护丧归东都 。敬宗 不恤国务，宰相又无远略，刘悟 之死，因循以授从谏 。从谏 跋扈难制，累上表迫胁朝廷，今垂死之际，复以兵权擅付竖子。朝廷若又因而授之，则四方诸镇谁不思效其所为，天子威令不复行矣！”上曰：“卿以何术制之？果可克否？”对曰：“稹 所恃者河朔 三镇。但得镇 、魏 不与之同，则稹 无能为也。若遣重臣往谕王元逵 、何弘敬 ，以河朔 自艰难以来，列圣许其传袭，已成故事，与泽潞 不同。今朝廷将加兵泽潞 ，不欲更出禁军至山东 。其山东 三州隶昭义 者，委两镇攻之；兼令遍谕将士，以贼平之日厚加官赏。苟两镇听命，不从旁沮桡官军，则稹 必成擒矣！”上喜曰：“吾与德裕 同之，保无后悔。”遂决意讨稹 ，群臣言者不复入矣。

上命德裕 草诏赐成德 节度使王元逵 、魏博 节度使何弘敬 ，其略曰：“泽潞 一镇，与卿事体不同，勿为子孙之谋，欲存辅车之势。但能显立功效，自然福及后昆。”丁丑，上临朝，称其语要切，曰：“当如此直告之是也！”又赐张仲武 诏，以“回鹘 馀烬未灭，塞上多虞，专委卿御侮。”元逵 、弘敬 得诏，悚息听命。

解朝政 至上党 ，刘稹 见朝政 曰：“相公危困，不任拜诏。”朝政 欲突入，兵马使刘武德 、董可武 蹑帘而立，朝政 恐有他变，遽走出。稹 赠赆直数千缗，复遣牙将梁叔文 入谢。薛士干 入境，俱不问从谏 之疾，直为已知其死之意。都押牙郭谊 等乃大出军，至龙泉驿 迎候敕使，请用河朔 事体；又见监军言之，崔士康 懦怯，不敢违。于是将吏扶稹 出见士众，发丧。士干 竟不得入牙门，稹 亦不受敕命。谊 ，兖州 人也。解朝政 复命，上怒，杖之，配恭陵 ；囚姜崟 、梁叔文 。

辛巳，始为从谏 辍朝，赠太傅，诏刘稹 护丧归东都 。又召见刘从素 ，令以书谕稹 ，稹 不从。丁亥，以忠武 节度使王茂元 为河阳 节度使，邠宁 节度使王宰 为忠武 节度使。茂元 ，栖曜 之子；宰 ，智兴 之子也。

黄州 刺史杜牧 上李德裕 书，自言：“尝问淮西 将董重质 以三州之众四岁不破之由，重质 以为由朝廷征兵太杂，客军数少，既不能自成一军，事须帖付地主。势羸力弱，心志不一，多致败亡，故初战二年，战则必胜，是多杀客军。及二年已后，客军殚少，止与陈许 、河阳 全军相搏，纵使唐州 兵不能因虚取城，蔡州 事力亦不支矣。其时朝廷若使鄂州 、寿州 、唐州 只保境，不用进战，但用陈许 、郑滑 两道全军，帖以宣 、润 弩手，令其守隘，即不出一岁，无蔡州 矣。今者上党 之叛，复与淮西 不同。淮西 为寇仅五十岁，其人味为寇之腴，见为寇之利，风俗益固，气焰已成，自以为天下之兵莫与我敌，根深源阔，取之固难。夫上党 则不然。自安 、史 南下，不甚附隶；建中 之后，每奋忠义；是以郳公 抱真 能窘田悦 ，走朱滔 ，常以孤穷寒苦之军，横折河朔 强梁之众。以此证验，人心忠赤，习尚专一，可以尽见。刘悟 卒，从谏 求继，与扶同者，只郓州 随来中军二千耳。值宝历 多故，因以授之，今才二十馀岁，风俗未改，故老尚存，虽欲劫之，必不用命。今成德 、魏博 虽尽节效顺，亦不过围一城，攻一堡，系累稚老而已。若使河阳 万人为垒，窒天井 之口，高壁深堑，勿与之战。只以忠武 、武宁 两军，帖以青州 五千精甲，宣 、润 二千弩手，径捣上党 ，不过数月，必覆其巢穴矣！”时德裕 制置泽潞 ，亦颇采牧 言。

14　上虽外尊宠仇士良 ，内实忌恶之。士良 颇觉之，遂以老病求散秩。诏以左卫上将军兼内侍监、知省事。

15　李德裕 言于上曰：“议者皆云刘悟 有功，稹 未可亟诛，宜全恩礼。请下百官议，以尽人情。”上曰：“悟 亦何功，当时迫于救死耳，非素心徇国也。藉使有功，父子为将相二十馀年，国家报之足矣，稹 何得复自立！朕以为凡有功当显赏，有罪亦不可苟免也。”德裕 曰：“陛下之言，诚得理国之要。”

16　五月，李德裕 言太子宾客、分司李宗闵 与刘从谏 交通，不宜置之东都 。戊戌，以宗闵 为湖州 刺史。

17　河阳 节度使王茂元 以步骑三千守万善 ；河东 节度使刘沔 步骑二千守芒车关 ，步兵一千五百军榆社 ；成德 节度使王元逵 以步骑三千守临洺 ，掠尧山 ；河中 节度使陈夷行 以步骑一千守翼城 ，步兵五百益冀氏 。辛丑，制削夺刘从谏 及子稹 官爵，以元逵 为泽潞 北面招讨使，何弘敬 为南面招讨使，与夷行 、刘沔 、茂元 合力攻讨。

先是河朔 诸镇有自立者，朝廷必先有吊祭使，次册赠使、宣慰使继往商度军情。必不可与节，则别除一官；俟军中不听出，然后始用兵。故常及半岁，军中得缮完为备。至是，宰相亦欲且遣使开谕，上即命下诏讨之。王元逵 受诏之日，出师屯赵州 。

18　壬寅，以翰林学士承旨崔铉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铉 ，元略 之子也。上夜召学士韦琮 ，以铉 名授之，令草制，宰相、枢密皆不之知。时枢密使刘行深 、杨钦义 皆愿悫，不敢预事，老宦者尤之曰：“此由刘 、杨 懦怯，堕败旧风故也。”琮 ，乾度 之子也。

19　以武宁 节度使李彦佐 为晋绛 行营诸军节度招讨使。

20　刘沔 自代州 还太原 。

21　筑望仙观 于禁中。

22　六月，王茂元 遣兵马使马继 等将步骑二千军于天井关 南科斗店 ，刘稹 遣卫内十将薛茂卿 将亲军二千拒之。

23　黠戛斯可汗 遣将军温仵合 入贡。上赐之书，谕以速平回鹘 、黑车子 ，乃遣使行册命。

24　癸酉，仇士良 以左卫上将军、内侍监致仕。其党送归私第，士良 教以固权宠之术曰：“天子不可令闲，常宜以奢靡娱其耳目，使日新月盛，无暇更及他事，然后吾辈可以得志。慎勿使之读书，亲近儒生，彼见前代兴亡，心知忧惧，则吾辈疏斥矣。”其党拜谢而去。

25　丙子，诏王元逵 、李彦佐 、刘沔 、王茂元 、何弘敬 以七月中旬五道齐进，刘稹 求降皆不得受。又诏刘沔 自将兵取仰车关 路以临贼境。

26　吐蕃 鄯州 节度使尚婢婢 ，世为吐蕃 相，婢婢 好读书，不乐仕进，国人敬之；年四十馀，彝泰赞普 强起之，使镇鄯州 。婢婢 宽厚沈勇，有谋略，训练士卒多精勇。

论恐热 虽名义兵，实谋篡国，忌婢婢 ，恐袭其后，欲先灭之。是月，大举兵击婢婢 ，旌旗杂畜千里不绝。至镇西 ，大风震电，天火烧杀裨将十馀人，杂畜以百数，恐热 恶之，盘桓不进。婢婢 谓其下曰：“恐热 之来，视我如蝼蚁，以为不足屠也。今遇天灾，犹豫不进，吾不如迎伏以却之，使其志益骄而不为备，然后可图也。”乃遣使以金帛、牛酒犒师，且致书言：“相公举义兵以匡国难，阖境之内，孰不向风！苟遣一介，赐之折简，敢不承命！何必远辱士众，亲临下藩，婢婢 资性愚僻，惟嗜读书，先赞普授以藩维，诚为非据，夙夜惭惕，惟求退居。相公若赐以骸骨，听归田里，乃惬平生之素愿也。”恐热 得书喜，遍示诸将曰：“婢婢 惟把书卷，安知用兵！待吾得国，当位以宰相，坐之于家，亦无所用也。”乃复为书，勤厚答之，引兵归。婢婢 闻之，抚髀笑曰：“我国无主，则归大唐 ，岂能事此犬鼠乎！”

27　秋，七月，以山南东道 节度使卢钧 为昭义 节度招抚使。朝廷以钧 在襄阳 宽厚有惠政，得众心，故使领昭义 以招怀之。

28　上遣刑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李回 宣慰河北 三镇，令幽州 乘秋早平回鹘 ，镇 、魏 早平泽潞 。回 ，太祖 之八世孙也。

甲辰，李德裕 言于上曰：“臣见向日河朔 用兵，诸道利于出境仰给度支。或阴与贼通，借一县一栅据之，自以为功，坐食转输，延引岁时。今请赐诸军诏指，令王元逵 取邢州 ，何弘敬 取洺州 ，王茂元 取泽州 ，李彦佐 、刘沔 取潞州 ，毋得取县。”上从之。

晋绛 行营节度使李彦佐 自发徐州 ，行甚缓，又请休兵于绛州 ，兼请益兵。李德裕 言于上曰：“彦佐 逗遛顾望，殊无讨贼之意，所请皆不可许，宜赐诏切责，令进军翼城 。”上从之。德裕 因请以天德 防御使石雄 为彦佐 之副，俟至军中，令代之。乙巳，以雄 为晋绛 行营节度副使，仍诏彦佐 进屯翼城 。

刘稹 上表自陈：“亡父从谏 为李训 雪冤，言仇士良 罪恶，由此为权幸所疾，谓臣父潜怀异志，臣所以不敢举族归朝。乞陛下稍垂宽察，活臣一方！”何弘敬 亦为之奏雪，皆不报。李回 至河朔 ，何弘敬 、王元逵 、张仲武 皆具橐鞬郊迎，立于道左，不敢令人控马，让制使先行，自兵兴以来，未之有也。回 明辩有胆气，三镇无不奉诏。

王元逵 奏拔宣务栅 ，击尧山 ，刘稹 遣兵救尧山 ，元逵 击败之。诏切责李彦佐 、刘沔 、王茂元 ，使速进兵逼贼境，且称元逵 之功以激厉之。加元逵 同平章事。

八月乙丑，昭义 大将李丕 来降。议者或谓贼故遣丕 降，欲以疑误官军。李德裕 言于上曰：“自用兵半年，未有降者，今安问诚之与诈！且须厚赏以劝将来，但不要置之要地耳。”

29　上从容言：“文宗 好听外议，谏官言事多不著名，有如匿名书。”李德裕 曰：“臣顷在中书，文宗 犹不尔。此乃李训 、郑注 教文宗 以术御下，遂成此风。人主但当推诚任人，有欺罔者，威以明刑，孰敢哉！”上善之。

30　王元逵 前锋入邢州 境已逾月，何弘敬 犹未出师，元逵 屡有密表，称弘敬 怀两端。丁卯，李德裕 上言：“忠武 累战有功，军声颇振。王宰 年力方壮，谋略可称。请赐弘敬 诏，以‘河阳 、河东 皆阂山险，未能进军，贼屡出兵焚掠晋 、绛 。今遣王宰 将忠武 全军径魏博 ，直抵磁州 ，以分贼势’。弘敬 必惧，此攻心伐谋之术也。”从之。诏宰 悉选步骑精兵自相 、魏 趣磁州 。

甲戌，薛茂卿 破科斗寨 ，擒河阳 大将马继 等，焚掠小寨一十七，距怀州 才十馀里。茂卿 以无刘稹 之命，故不敢入。时议者鼎沸，以为刘悟 有功，不可绝其嗣。又，从谏 养精兵十万，粮支十年，如何可取！上亦疑之，以问李德裕 ，对曰：“小小进退，兵家之常。愿陛下勿听外议，则成功必矣！”上乃谓宰相曰：“为我语朝士：有上疏沮议者，我必于贼境上斩之！”议者乃止。

何弘敬 闻王宰 将至，恐忠武 兵入魏 境，军中有变，苍黄出师。丙子，弘敬 奏，已自将全军渡漳水 ，趣磁州 。

庚辰，李德裕 上言：“河阳 兵力寡弱，自科斗店 之败，贼势愈炽。王茂元 复有疾，人情危怯，欲退保怀州 。臣窃见元和 以来诸贼，常视官军寡弱之处，并力攻之，一军不支，然后更攻他处。今魏博 未与贼战，西军阂险不进，故贼得并兵南下。若河阳 退缩，不惟亏沮军声，兼恐震惊洛师 。望诏王宰 更不之磁州 ，亟以忠武 军应援河阳 ；不惟扞蔽东都 ，兼可临制魏博 。若令全军供饷难给，且令发先锋五千人赴河阳 ，亦足张声势。”甲申，又奏请敕王宰 以全军继进，仍急以器械缯帛助河阳 窘乏。上皆从之。

王茂元 军万善 ，刘稹 遣牙将张巨 、刘公直 等会薛茂卿 共攻之，期以九月朔围万善 。乙酉，公直 等潜师先过万善 南五里，焚雍店 。巨 引兵继之，过万善 ，觇知城中守备单弱，欲专有功，遂攻之。日昃，城且拔，乃使人告公直 等。时义成 军适至，茂元 困急，欲帅众弃城走。都虞候孟章 谏曰：“贼众自有前却，半在雍店 ，半在此，乃乱兵耳。今义成 军才至，尚未食，闻仆射走，则自溃矣。愿且强留！”茂元 乃止。会日暮，公直 等不至，巨 引兵退，始登山，微雨晦黑，自相惊曰：“追兵近矣！”皆走，人马相践，坠崖谷死者甚众。

上以王茂元 、王宰 两节度使共处河阳 非宜，庚寅，李德裕 等奏：“茂元 习吏事而非将才，请以宰 为河阳 行营攻讨使。茂元 病愈，止令镇河阳 ，病困亦免他虞。”九月辛卯，以宰 兼河阳 行营攻讨使。

何弘敬 奏拔肥乡 、平恩 ，杀伤甚众。得刘稹 榜帖，皆谓官军为贼，云遇之即须痛杀。癸巳，上谓宰相：“何弘敬 已克两县，可释前疑。既有杀伤，虽欲持两端，不可得已。”乃加弘敬 检校左仆射。

丙午，河阳 奏王茂元 薨。李德裕 奏：“王宰 止可令以忠武 节度使将万善 营兵，不可使兼领河阳 ，恐其不爱河阳 州县，恣为侵扰。又，河阳 节度先领怀州 刺史，常以判官摄事，割河南 五县租赋隶河阳 。不若遂置孟州 ，其怀州 别置刺史。俟昭义 平日，仍割泽州 隶河阳 节度，则太行 之险不在昭义 ，而河阳 遂为重镇，东都 无复忧矣！”上采其言。戊申，以河南 尹敬昕 为河阳 节度、怀孟 观察使，王宰 将行营以扞敌，昕 供馈饷而已。

庚戌，以石雄 代李彦佐 为晋绛 行营节度使，令自冀氏 取潞州 ，仍分兵屯翼城 以备侵轶。

31　是月，吐蕃 论恐热 屯大夏川 ，尚婢婢 遣其将厖结心 及莽罗薛吕 将精兵五万击之。至河州 南，莽罗薛吕 伏兵四万于险阻，厖结心 伏万人于柳林中，以千骑登山，飞矢系书骂之。恐热 怒，将兵数万追之，厖结心 阳败走，时为马乏不进之状。恐热 追之益急，不觉行数十里，伏兵发，断其归路，夹击之。会大风飞沙，溪谷皆溢，恐热 大败，伏尸五十里，溺死者不可胜数，恐热 单骑遁归。

32　石雄 代李彦佐 之明日，即引兵逾乌岭 ，破五寨，杀获千计。时王宰 军万善 ，刘沔 军石会 ，皆顾望未进。上得雄 捷书，喜甚。冬，十月庚申，临朝，谓宰相曰：“雄 真良将！”李德裕 因言：“比年前潞州 市有男子磬折唱曰：‘石雄 七千人至矣！’刘从谏 以为妖言，斩之。破潞州 者必雄 也。”诏赐雄 帛为优赏，雄 悉置军门，自依士卒例先取一匹，馀悉分将士，故士卒乐为之致死。

33　初，刘沔 破回鹘 ，得太和公主 ，张仲武 疾之，由是有隙；上使李回 至幽州 和解之，仲武 意终不平。朝廷恐其以私憾败事，辛未，徙沔 为义成 节度使，以前荆南 节度使李石 为河东 节度使。

34　党项 寇盐州 ，以前武宁 节度使李彦佐 为朔方 灵盐 节度使。十一月，邠宁 奏党项 入寇。李德裕 奏：“党项 愈炽，不可不为区处。闻党项 分隶诸镇，剽掠于此则亡逃归彼。节度使各利其驼马，不为擒送，以此无由禁戢。臣屡奏不若使一镇统之，陛下以为一镇专领党项 权太重。臣今请以皇子兼统诸道，择中朝廉干之臣为之副，居于夏州 ，理其辞讼，庶为得宜。”乃以兖王 岐 为灵 、夏 等六道元帅兼安抚党项 大使，又以御史中丞李回 为安抚党项 副使，史馆修撰郑亚 为元帅判官，令赍诏往安抚党项 及六镇百姓。

35　安南 经略使武浑 役将士治城，将士作乱，烧城楼，劫府库。浑 奔广州 ，监军段士则 抚安乱众。

36　忠武军 素号精勇，王宰 治军严整，昭义 人甚惮之。薛茂卿 以科斗寨 之功，意望超迁。或谓刘稹 曰：“留后所求者节耳。茂卿 太深入，多杀官军，激怒朝廷，此节所以来益迟也。”由是无赏。茂卿 愠怼，密与王宰 通谋，十二月丁巳，宰 引兵攻天井关 ，茂卿 小战，遽引兵走，宰 遂克天井关 守之。关东西寨闻茂卿 不守，皆退走，宰 遂焚大小箕村 。茂卿 入泽州 ，密使谍召宰 进攻泽州 ，当为内应；宰 疑，不敢进，失期不至，茂卿 拊膺顿足而已。稹 知之，诱茂卿 至潞州 ，杀之，并其族，以兵马使刘公直 代茂卿 ，安全庆 守乌岭 ，李佐尧 守雕黄岭 ，郭僚 守石会 ，康良佺 守武乡 。僚 ，谊 之侄也。

戊辰，王宰 进攻泽州 ，与刘公直 战，不利，公直 乘胜复天井关 。甲戌，宰 进击公直 ，大破之；遂围陵川 ，克之。河东 奏克石会关 。

洺州 刺史李恬 ，石 之从兄也。石 至太原 ，刘稹 遣军将贾群 诣石 ，以恬 书与石 云：‘稹 愿举族归命相公，奉从谏 丧归葬东都 。”石 囚群 ，以其书闻。李德裕 上言：“今官军四合，捷书日至，贼势穷蹙，故伪输诚款，冀以缓师，稍得自完，复来侵轶。望诏石 答恬 书云：‘前书未敢闻奏。若郎君诚能悔过，举族面缚，待罪境上，则石 当亲往受降，护送归阙。若虚为诚款，先求解兵，次望洗雪，则石 必不敢以百口保人。’仍望诏诸道，乘其上下离心，速进兵攻讨，不过旬朔，必内自生变。”上从之，右拾遗崔碣 上疏请受其降，上怒，贬碣邓城 令。

37　初，刘沔 破回鹘 ，留兵三千戍横水栅 ；河东 行营都知兵马使王逢 奏乞益榆社 兵，诏河东 以兵二千赴之。时河东 无兵，守仓库者及工匠皆出从军，李石 召横水 戍卒千五百人，使都将杨弁 将之诣逢 ，壬午，戍卒至太原 。先是，军士出征，人给绢二匹。刘沔 之去，竭府库自随，石 初至，军用乏，以己绢益之，人才得一匹。时已岁尽，军士求过正旦而行，监军吕义忠 累牒趣之。杨弁 因众心之怒，又知城中空虚，遂作乱。

四年（甲子，844）

1　春，正月乙酉朔，杨弁 帅其众剽黥城市，杀都头梁季叶 ，李石 奔汾州 。弁 据军府，释贾群 之囚，使其侄与之俱诣刘稹 ，约为兄弟。稹 大喜。石会关 守将杨珍 闻太原 乱，复以关降于稹 。

戊子，吕义忠 遣使言状，朝议喧然。或言两地皆应罢兵，王宰 又上言：“游弈将得刘稹 表，臣近遣人至泽潞 ，贼有意归附。若许招纳，乞降诏命！”李德裕 上言：“宰 擅受稹 表，遣人入贼中，曾不闻奏，观宰 意似欲擅招抚之功。昔韩信 破田荣 ，李靖 擒颉利 ，皆因其请降，潜兵掩袭。止可令王宰 失信，岂得损朝廷威命！建立奇功，实在今日，必不可以太原 小扰，失此事机。望即遣供奉官至行营，督其进兵，掩其无备，必须刘稹 与诸将皆举族面缚，方可受纳。兼遣供奉官至晋绛 行营，密谕石雄 以王宰 若纳刘稹 ，则雄 无功可纪。雄 于垂成之际，须自取奇功，勿失此便。”又为相府与宰 书，言：“昔王承宗 虽逆命，犹遣弟承恭 奉表诣张相 祈哀，又遣其子知感 、知信 入朝，宪宗 犹未之许。今刘稹 不诣尚书面缚，又不遣血属祈哀，置章表于衢路之间，游弈将不即毁除，实恐非是。况稹 与杨弁 通奸，逆状如此，而将帅大臣容受其诈，是私惠归于臣下，不赦在于朝廷，事体之间，交恐不可。自今更有章表，宜即所在焚之。惟面缚而来，始可容受。”德裕 又上言：“太原 人心从来忠顺，止是贫虚，赏犒不足。况千五百人何能为事！必不可姑息宽纵。且用兵未罢，深虑所在动心。顷张延赏 为张朏 所逐，逃奔汉州 ，还入成都 。望诏李石 、义忠 还赴太原 行营，召旁近之兵讨除乱者。”上皆从之。

是时，李石 已至晋州 ，诏复还太原 。辛卯，诏王逢 悉留太原 兵守榆社 ，以易定 千骑、宣武 兖海 步兵三千讨杨弁 ；又诏王元逵 以步骑五千自土门 入，应接逢 军。忻州 刺史李丕 奏：“杨弁 遣人来为游说，臣已斩之，兼断其北出之路，发兵讨之。”

辛丑，上与宰相议太原 事，李德裕 曰：“今太原 兵皆在外，为乱者止千馀人，诸州镇必无应者。计不日诛翦，惟应速诏王逢 进军，至城下必自有变。”上曰：“仲武 见镇 、魏 讨泽潞 有功，必有慕羡之心，使之讨太原 何如？”德裕 对曰：“镇州 趣太原 路最便近。仲武 去年讨回鹘 ，与太原 争功，恐其不戢士卒，平人受害。”乃止。

上遣中使马元实 至太原 ，晓谕乱兵，且觇其强弱。杨弁 与之酣饮三日，且赂之。戊申，元实 自太原 还，上遣诣宰相议之，元实 于众中大言：“相公须早与之节！”李德裕 曰：“何故？”元实 曰：“自牙门至柳子列 十五里曳地光明甲，若之何取之？”德裕 曰：“李相 正以太原 无兵，故发横水 兵赴榆社 。库中之甲尽在行营，弁 何能遽致如此之众乎？”元实 曰：“太原 人劲悍，皆可为兵，弁 召募所致耳。”德裕 曰：“召募须有货财，李相 止以欠军士绢一匹，无从可得，故致此乱，弁 何从得之？”元实 辞屈。德裕 曰：“从其有十五里光明甲，必须杀此贼！”因奏称：“杨弁 微贼，决不可恕。如国力不及，宁舍刘稹 。”河东 兵戍榆社 者闻朝廷令客军取太原 ，恐妻孥为所屠灭，乃拥监军吕义忠 自取太原 。壬子，克之，生擒杨弁 ，尽诛乱卒。

2　二月甲寅朔，日有食之。

3　乙卯，吕义忠 奏克太原 。丙辰，李德裕 言于上曰：“王宰 久应取泽州 ，今已迁延两月。盖宰 与石雄 素不相叶，今得泽州 ，距上党 犹二百里，而石雄 所屯距上党 才百五十里。宰 恐攻泽州 缀昭义 大军，而雄 得乘虚入上党 独有其功耳。又宰 生子晏实 ，其父智兴 爱而子之，晏实 今为磁州 刺史，为刘稹 所质。宰 之顾望不敢进，或为此也。”上命德裕 草诏赐宰 ，督其进兵。且曰：“朕顾兹小寇，终不贷刑。亦知晏实 是卿爱弟，将申大义，在抑私怀。”

4　丁巳，以李石 为太子少傅、分司，以河中 节度使崔元式 为河东 节度使，石雄 为河中 节度使。元式 ，元略 之弟也。

5　己未，石雄 拔良马 等三寨一堡。

6　辛酉，太原 献杨弁 及其党五十四人，皆斩于狗脊岭 。

7　壬申，李德裕 言于上曰：“事固有激发而成功者：陛下命王宰 趣磁州 ，而何弘敬 出师；遣客军讨太原 ，而戍兵先取杨弁 。今王宰 久不进军，请徙刘沔 镇河阳 ，仍令以义成 精兵二千直抵万善 ，处宰 肘腋之下。若宰 识朝廷此意，必不敢淹留。若宰 进军，沔 以重兵在南，声势亦壮。”上曰：“善！”戊寅，以义成 节度使刘沔 为河阳 节度使。

8　王逢 击昭义 将康良佺 ，败之。良佺 弃石会关 ，退屯鼓腰岭 。

9　黠戛斯 遣将军谛德伊斯难珠 等入贡，言欲徙居回鹘 牙帐，请发兵之期，集会之地。上赐诏，谕以“今秋可汗击回鹘 、黑车子 之时，当令幽州 、太原 、振武 、天德 四镇出兵要路，邀其亡逸，便申册命，并依回鹘 故事。”

10　朝廷以回鹘 衰微，吐蕃 内乱，议复河 、湟 四镇十八州。乃以给事中刘濛 为巡边使，使之先备器械糗粮及诇吐蕃 守兵众寡。又令天德 、振武 、河东 训卒砺兵，以俟今秋黠戛斯 击回鹘 ，邀其溃败之众南来者，皆委濛 与节度团练使详议以闻。濛 ，晏 之孙也。

11　以道士赵归真 为右街道门教授先生。

12　吐蕃 论恐热 之将岌藏丰赞 恶恐热 残忍，降于尚婢婢 。恐热 发兵击婢婢 于鄯州 ，婢婢 分兵为五道拒之。恐热 退保东谷 ，婢婢 为木栅围之，绝其水原。恐热 将百馀骑突围走保薄寒山 ，馀众皆降于婢婢 。

13　夏，四月，王宰 进攻泽州 。

14　上好神仙，道士赵归真 得幸，谏官屡以为言。丙子，李德裕 亦谏曰：“归真 ，敬宗 朝罪人，不宜亲近！”上曰：“朕宫中无事时与之谈道涤烦耳。至于政事，朕必问卿等与次对官，虽百归真 不能惑也。”德裕 曰：“小人见势利所在，则奔趣之，如夜蛾之投烛。闻旬日以来，归真 之门，车马辐凑。愿陛下深戒之！”

15　戊寅，以左仆射王起 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 节度使，起 以文臣未尝执政，直除使相，前无此比，固辞；上曰：“宰相无内外之异，朕有阙失，卿飞表以闻！”

16　李德裕 以州县佐官太冗，奏令吏部郎中柳仲郢 裁减。六月，仲郢 奏减一千二百一十四员。仲郢 ，公绰 之子也。

17　宦官有发仇士良 宿恶，于其家得兵仗数千。诏削其官爵，籍没家赀。

18　秋，七月辛卯，上与李德裕 议以王逢 将兵屯翼城 ，上曰：“闻逢 用法太严，有诸？”对曰：“臣亦尝以此诘之，逢 言：‘前有白刃，法不严，其谁肯进！’”上曰：“言亦有理，卿更召而戒之！”德裕 因言刘稹 不可赦。上曰：“固然。”德裕 曰：“昔李怀光 未平，京师蝗旱，米斗千钱，太仓米供天子及六宫无数旬之储。德宗 集百官，遣中使马钦绪 询之。左散骑常侍李泌 取桐叶抟破，以授钦绪 献之。德宗 召问其故，对曰：‘陛下与怀光 君臣之分，如此叶不可复合矣！’由是德宗 意定。既破怀光 ，遂用为相，独任数年。”上曰：“亦大是奇士！”

19　上闻扬州 倡女善为酒令，敕淮南 监军选十七人献之。监军请节度使杜悰 同选，且欲更择良家美女，教而献之。悰 曰：“监军自受敕，悰 不敢预闻！”监军再三请之，不从。监军怒，具表其状，上览表默然。左右请并敕节度使同选，上曰：“敕藩方选倡女入宫，岂圣天子所为！杜悰 不徇监军意，得大臣体，真宰相才也。朕甚愧之！”遽敕监军勿复选。甲辰，以悰 同平章事，兼度支、盐铁转运使。及悰 中谢，上劳之曰：“卿不从监军之言，朕知卿有致君之心。今相卿，如得一魏征 矣！”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四十八

唐纪六十四

武宗至道昭肃孝皇帝下

会昌四年（甲子，844）

1　闰月壬戌，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绅 同平章事，充淮南 节度使。

2　李德裕 奏：“镇州 奏事官高迪 密陈意见二事：其一，以为‘贼中好为偷兵术，潜抽诸处兵聚于一处，官军多就迫逐，以致失利；经一两月，又偷兵诣他处。官军须知此情，自非来攻城栅，慎勿与战。彼淹留不过三日，须散归旧屯，如此数四空归，自然丧气。官军密遣谍者诇其抽兵之处，乘虚袭之，无不捷矣。’其二，‘镇 、魏 屯兵虽多，终不能分贼势。何则？下营不离故处，每三两月一深入，烧掠而去。贼但固守城栅，城外百姓，贼亦不惜。宜令进营据其要害，以渐逼之。若止如今日，贼中殊不以为惧。’望诏诸将各使知之！”

刘稹 腹心将高文端 降，言贼中乏食，令妇人挼穗舂之以给军。德裕 访文端 破贼之策，文端 以为：“官军今直攻泽州 ，恐多杀士卒，城未易得。泽州 兵约万五千人，贼常分兵太半，潜伏山谷，伺官军攻城疲弊，则四集救之，官军必失利。今请令陈许 军过干河 立寨，自寨城连延筑为夹城，环绕泽州 ，日遣大军布陈于外以扞救兵。贼见围城将合，必出大战；待其败北，然后乘势可取。”德裕 奏请诏示王宰 。

文端 又言：“固镇寨 四崖悬绝，势不可攻。然寨中无水，皆饮涧水，在寨东约一里许。宜令王逢 进兵逼之，绝其水道，不过三日，贼必弃寨遁去，官军即可追蹑。前十五里至青龙寨 ，亦四崖悬绝，水在寨外，可以前法取也。其东十五里则沁州城 。”德裕 奏请诏示王逢 。

文端 又言：“都头王钊 将万兵戍洺州 ，刘稹 既族薛茂卿 ，又诛邢洺 救援兵马使谈 朝义 兄弟三人，钊 自是疑惧；稹 遣使召之，钊 不肯入，士卒皆哗噪，钊 必不为稹 用。但钊 及士卒家属皆在潞州 ，又士卒恐已降为官军所杀，招之必不肯来。惟有谕意于钊 ，使引兵入潞州 取稹 ，事成之日，许除别道节度使，仍厚有赐与，庶几肯从。”德裕 奏请诏何弘敬 潜遣人谕以此意。

刘稹 年少懦弱，押牙王协 、宅内兵马使李士贵 用事，专聚货财，府库充溢，而将士有功无赏，由是人心离怨。刘从谏 妻裴氏 ，冕 之支孙也，忧稹 将败，其弟问 ，典兵在山东 ，欲召之使掌军政。士贵 恐问 至夺己权，且泄其奸状，乃曰：“山东 之事仰成于五舅，若召之，是无三州也。”乃止。

王协 荐王钊 为洺州 都知兵马使；钊 得众心，而多不遵使府约束，同列高元武 、安玉 言其有贰心。稹 召之，钊 辞以“到洺州 未立少功，实所惭恨，乞留数月，然后诣府”。许之。

王协 请税商人，每州遣军将一人主之，名为税商，实籍编户家赀，至于什器无所遗，皆估为绢匹，十分取其二，率高其估。民竭浮财及糗粮输之，不能充，皆汹汹不安。

军将刘溪 尤贪残，刘从谏 弃不用；溪 厚赂王协 ，协 以邢州 富商最多，命溪 主之。裴问 所将兵号“夜飞”，多富商子弟，溪 至，悉拘其父兄；军士诉于问 ，问 为之请，溪 不许，以不逊语答之。问 怒，密与麾下谋杀溪 归国，并告刺史崔嘏 ，嘏 从之。丙子，嘏 、问 闭城，斩城中大将四人，请降于王元逵 。时高元武 在党山 ，闻之，亦降。

先是使府赐洺州 军士布，人一端，寻有帖以折冬赐。会税商军将至洺州 ，王钊 因人不安，谓军士曰：“留后年少，政非己出。今仓库充实，足支十年，岂可不少散之以慰劳苦之士！使帖不可用也。”乃擅开仓库，给士卒人绢一匹，谷十二石，士卒大喜。钊 遂闭城请降于何弘敬 。安玉 在磁州 ，闻二州降，亦降于弘敬 。尧山 都知兵马使魏元谈 等降于王元逵 ，元逵 以其久不下，皆杀之。

八月辛卯，镇 、魏 奏邢 、洺 、磁 三州降，宰相入贺。李德裕 曰：“昭义 根本尽在山东 ，三州降，则上党 不日有变矣。”上曰：“郭谊 必枭刘稹 以自赎。”德裕 曰：“诚如圣料。”上曰：“于今所宜先处者何事？”德裕 请以卢 弘 止 为三州留后，曰“万一镇 、魏 请占三州，朝廷难于可否。”上从之。诏山南东道 兼昭义 节度使卢钧 乘驿赴镇。

潞 人闻三州降，大惧。郭谊 、王协 谋杀刘稹 以自赎；稹 再从兄中军使匡周 兼押牙，谊 患之，言于稹 曰：“十三郎 在牙院，诸将皆莫敢言事，恐为十三郎 所疑而获罪，以此失山东 。今诚得十三郎 不入，则诸将始敢尽言，采于众人，必获长策。”稹 召匡周 谕之，使称疾不入。匡周 怒曰：“我在院中，故诸将不敢有异图；我出院，家必灭矣！”稹 固请之，匡周 不得已，弹指而出。

谊 令稹 所亲董可武 说稹 曰：“山东 之叛，事由五舅，城中人人谁敢相保！留后今欲何如？”稹 曰：“今城中尚有五万人，且当闭门坚守耳。”可武 曰：“非良策也。留后不若束身归朝，如张元益 ，不失作刺史。且以郭谊 为留后，俟得节之日，徐奉太夫人及室家金帛归之东都 ，不亦善乎？”稹 曰：“谊 安肯如是？”可武 曰：“可武 已与之重誓，必不负也。”乃引谊 入。稹 与之密约既定，乃白其母，母曰：“归朝诚为佳事，但恨已晚。吾有弟不能保，安能保郭谊 ！汝自图之！”稹 乃素服出门，以母命署谊 都知兵马使。王协 已戒诸将列于外厅，谊 拜谢稹 已，出见诸将，稹 治装于内厅。李士贵 闻之，帅后院兵数千攻谊 。谊 叱之曰：“何不自取赏物，乃欲与李士贵 同死乎！”军士乃退，共杀士贵 。谊 易置将吏，部署军士，一夕俱定。

明日，使董可武 入谒稹 曰：“请议公事。”稹 曰：“何不言之！”可武 曰：“恐惊太夫人。”乃引稹 步出牙门，至北宅，置酒作乐。酒酣，乃言：“今日之事欲全太尉一家，须留后自图去就，则朝廷必垂矜闵。”稹 曰：“如所言，稹 之心也。”可武 遂前执其手，崔玄度 自后斩之，因收稹 宗族，匡周 以下至襁褓中子皆杀之。又杀刘从谏 父子所厚善者张谷 、陈扬庭 、李仲京 、郭台 、王羽 、韩茂章 、茂实 、王渥 、贾庠 等凡十二家，并其子侄甥婿无遗。仲京 ，训 之兄；台 ，行馀 之子；羽 ，涯 之从孙；茂章 、茂实 ，约 之子；渥 ，璠 之子；庠 ， 之子也。甘露之乱，仲京 等亡归从谏 ，从谏 抚养之。凡军中有小嫌者，谊 日有所诛，流血成泥。乃函稹 首，遣使奉表及书，降于王宰 。首过泽州 ，刘公直 举营恸哭，亦降于宰 。

乙未，宰 以状闻。丙申，宰相入贺。李德裕 奏：“今不须复置邢 、洺 、磁 留后，但遣卢弘止 宣尉三州及成德 、魏博 两道。”上曰：“郭谊 宜如何处之？”德裕 曰：“刘稹 騃孺子耳，阻兵拒命，皆谊 为之谋主；及势孤力屈，又卖稹 以求赏。此而不诛，何以惩恶！宜及诸军在境，并谊 等诛之！”上曰：“朕意亦以为然。”乃诏石雄 将七千人入潞州 ，以应谣言。杜悰 以馈运不给，谓谊 等可赦，上熟视不应。德裕 曰：“今春泽潞 未平，太原 复扰，自非圣断坚定，二寇何由可平！外议以为若在先朝，赦之久矣。”上曰：“卿不知文宗 心地不与卿合，安能议乎！”罢卢钧 山南东道 ，专为昭义 节度使。

戊戌，刘稹 传首至京师。诏：“昭义 五州给复一年，军行所过州县免今年秋税。昭义 自刘从谏 以来，横增赋敛，悉从蠲免。所籍土团并纵遣归农。诸道将士有功者，等级加赏。”

郭谊 既杀刘稹 ，日望旌节；既久不闻问，乃曰：“必移他镇。”于是阅鞍马，治行装；及闻石雄 将至，惧失色。雄 至，谊 等参贺毕，敕使张仲清 曰：“郭都知 告身来日当至；诸高班告身在此，晚牙来受之！”乃以河中 兵环球场，晚牙，谊 等至，唱名引入，凡诸将桀黠拒官军者，悉执送京师。加何弘敬 同平章事。丁未，诏发刘从谏 尸，暴于潞州 市三日；石雄 取其尸置球场斩剉之。

戊申，加李德裕 太尉、赵国公 ，德裕 固辞。上曰：“恨无官赏卿耳！卿若不应得，朕必不与卿。”

初，李德裕 以“韩全义 以来，将帅出征屡败，其弊有三：一者，诏令下军前，日有三四，宰相多不预闻。二者，监军各以意见指挥军事，将帅不得专进退。三者，每军各有宦者为监使，悉选军中骁勇数百为牙队，其在陈战斗者，皆怯弱之士；每战，监使自有信旗，乘高立马，以牙队自卫，视军势小却，辄引旗先走，陈从而溃。”德裕 乃与枢密使杨钦义 、刘行深 议，约敕监军不得预军政，每兵千人听监使取十人自卫，有功随例沾赏。二枢密皆以为然，白上行之。自御回鹘 至泽潞 罢兵，皆守此制。自非中书进诏意，更无他诏自中出者。号令既简，将帅得以施其谋略，故所向有功。

自用兵以来，河北 三镇每遣使者至京师，李德裕 常面谕之曰：“河朔 兵力虽强，不能自立，须藉朝廷官爵威命以安军情。归语汝使：与其使大将邀宣慰敕使以求官爵，何如自奋忠义，立功立事，结知明主，使恩出朝廷，不亦荣乎！且以耳目所及者言之，李载义 在幽州 ，为国家尽忠平沧景 ，及为军中所逐，不失作节度使，后镇太原 ，位至宰相。杨志诚 遣大将遮敕使马求官，及为军中所逐，朝廷竟不赦其罪。此二人祸福足以观矣。”德裕 复以其言白上，上曰：“要当如此明告之。”由是三镇不敢有异志。

3　九月，诏以泽州 隶河阳 节度。

4　丁巳，卢钧 入潞州 。钧 素宽厚爱人，刘稹 未平，钧 已领昭义 节度，襄州 士卒在行营者，与潞 人战，常对陈扬钧 之美。及赴镇，入天井关 ，昭义 散卒归之者，钧 皆厚抚之，人情大洽，昭义 遂安。

刘稹 将郭谊 、王协 、刘公直 、安全庆 、李道德 、李佐尧 、刘武德 、董可武 等至京师，皆斩之。

臣光 曰：“董重质 之在淮西 ，郭谊 之在昭义 ，吴元济 、刘稹 ，如木偶人在伎儿之手耳。彼二人始则劝人为乱，终则卖主规利，其死固有馀罪。然宪宗 用之于前，武宗 诛之于后，臣愚以为皆失之。何则？赏奸，非义也；杀降，非信也。失义与信，何以为国！昔汉光武 待王郎 、刘盆子 止于不死，知其非力竭则不降故也。樊崇 、徐宣 、王元 、牛邯 之徒，岂非助乱之人乎？而光武 不杀；盖以既受其降，则不可复诛故也。若既赦而复逃亡叛乱，则其死固无辞矣！如谊 等，免死流之远方，没齿不还，可矣；杀之，非也！

5　王羽 、贾庠 等已为谊 所杀，李德裕 复下诏称“逆贼王涯 、贾 等已就昭义 诛其子孙”，宣告中外，识者非之。刘从谏 妻裴氏 亦赐死；又令昭义 降将李丕 、高文端 、王钊 等疏昭义 将士与刘稹 同恶者，悉诛之，死者甚众。卢钧 疑其枉滥，奏请宽之，不从。

昭义 属城有尝无礼于王元逵 者，元逵 推求得二十馀人，斩之；馀众惧，复闭城自守。戊辰，李德裕 等奏：“寇孽既平，尽为国家城镇，岂可令元逵 穷兵攻讨！望遣中使赐城内将士敕，招安之，仍诏元逵 引兵归镇，并诏卢钧 自遣使安抚。”从之。

乙亥，李德裕 等请上尊号，且言：“自古帝王，成大功必告天地；又，宣懿太后 祔庙，陛下未尝亲谒。”上瞿然曰：“郊庙之礼，诚宜亟行，至于徽称，非所敢当！”凡五上表，乃许之。

6　李德裕 奏：“据幽州 奏事官言：詗 知回鹘 上下离心，可汗欲之安西 ，其部落言亲戚皆在唐 ，不如归唐 ；又与室韦 已相失，计其不日来降，或自相残灭。望遣识事中使赐仲武 诏，谕以镇 、魏 已平昭义 ，惟回鹘 未灭，仲武 犹带北面招讨使，宜早思立功。”

7　李德裕 怨太子太傅东都 留守牛僧孺 、湖州 刺史李宗闵 ，言于上曰：“刘从谏 据上党 十年，太和 中入朝，僧孺 、宗闵 执政，不留之，加宰相纵去，以成今日之患，竭天下力乃能取之，皆二人之罪也。”德裕 又使人于潞州 求僧孺 、宗闵 与从谏 交通书疏，无所得，乃令孔目官郑庆 言从谏 每得僧孺 、宗闵 书疏，皆自焚毁。诏追庆 下御史台按问，中丞李回 、知杂郑亚 以为信然。河南 少尹吕述 与德裕 书，言稹 破报至，僧孺 出声叹恨。德裕 奏述 书，上大怒，以僧孺 为太子少保、分司，宗闵 为漳州 刺史；戊子，再贬僧孺 汀州 刺史，宗闵 漳州 长史。

8　上幸鄠 校猎。

9　十一月，复贬牛僧孺 循州 长史，宗闵 长流封州 。

10　十二月，以忠武 节度使王宰 为河东 节度使，河中 节度使石雄 为河阳 节度使。

11　上幸云阳 校猎。

五年（乙丑，845）

1　春，正月己酉朔，群臣上尊号曰仁圣文武章天成功神德明道大孝皇帝 ，尊号始无“道”字，中旨令加之。庚戌，上谒太庙；辛亥，祀昊天上帝，赦天下。

2　筑望仙台 于南郊。

3　庚申，义安太后 王氏 崩。

4　以秘书监卢弘宣 为义武 节度使。弘宣 性宽厚而难犯，为政简易，其下便之。河北 之法，军中偶语者斩；弘宣 至，除其法。诏赐粟三十万斛，在飞狐 西，计运致之费逾于粟价，弘宣 遣吏守之。会春旱，弘宣 命军民随意自往取之，粟皆入境，约秋稔偿之。时成德 、魏博 皆饥，独易定 之境无害。

5　淮南 节度使李绅 按江都 令吴湘 盗用程粮钱，强娶所部百姓颜悦 女，估其资装为赃，罪当死。湘 ，武陵 之兄子也，李德裕 素恶武陵 。议者多言其冤，谏官请覆按，诏遣监察御史崔元藻 、李稠 覆之。还言：“湘 盗程粮钱有实；颜悦 本衢州 人，尝为青州 牙推，妻亦士族，与前狱异。”德裕 以为无与夺，二月，贬元藻 端州 司户，稠汀州 司户。不复更推，亦不付法司详断，即如绅 奏，处湘 死。谏议大夫柳仲郢 、敬晦 皆上疏争之，不纳。稠 ，晋江 人；晦 ，昕 之弟也。

6　李德裕 以柳仲郢 为京兆 尹；素与牛僧孺 善，谢德裕 曰：“不意太尉恩奖及此，仰报厚德，敢不如奇章公 门馆！”德裕 不以为嫌。

7　夏，四月壬寅，以陕虢 观察使李拭 为册黠戛斯 可汗使。

8　五月壬戌，葬恭僖皇后 于光陵 柏城之外。

9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悰 罢为右仆射，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铉 罢为户部尚书。乙丑，以户部侍郎李回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户部如故。

10　祠部奏括天下寺四千六百，兰若四万，僧尼二十六万五百。

11　诏册黠戛斯可汗 为宗英雄 武诚明可汗 。

12　秋，七月丙午朔，日有食之。

13　上恶僧尼耗蠹天下，欲去之，道士赵归真 等复劝之；乃先毁山野招提、兰若，敕上都 、东都 两街各留二寺，每寺留僧三十人；天下节度、观察使治所及同 、华 、商 、汝州 各留一寺，分为三等：上等留僧二十人，中等留十人，下等五人。馀僧及尼并大秦 穆护、祅僧皆勒归俗。寺非应留者，立期令所在毁撤，仍遣御史分道督之。财货田产并没官，寺材以葺公廨驿舍，铜像、钟磐以铸钱。

14　以山南东道 节度使郑肃 检校右仆射、同平章事。

15　诏发昭义 骑兵五百、步兵千五百戍振武 ，节度使卢钧 出至裴村 饯之；潞 卒素骄，惮于远戍，乘醉，回旗入城，闭门大噪，钧 奔潞城 以避之。监军王惟直 自出晓谕，乱兵击之，伤，旬日而卒。李德裕 奏：“请诏河东 节度使王宰 以步骑一千守石会关 ，三千自仪州 路据武安 ，以断邢 、洺 之路；又令河阳 节度使石雄 引兵守泽州 ，河中 节度使韦恭甫 发步骑千人戍晋州 。如此，贼必无能为。”皆从之。

16　八月，李德裕 等奏：“东都 九庙神主二十六，今贮于太微宫 小屋，请以废寺材复修太庙。”

17　壬午，诏陈释教之弊，宣告中外。凡天下所毁寺四千六百馀区，归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大秦 穆护、祅僧二千馀人，毁招提、兰若四万馀区。收良田数千万顷，奴婢十五万人。所留僧皆隶主客，不隶祠部。百官奉表称贺。寻又诏东都 止留僧二十人，诸道留二十人者减其半，留十人者减三人，留五人者更不留。

五台 僧多亡奔幽州 。李德裕 召进奏官谓曰：“汝趣白本使，五台 僧为将必不如幽州 将，为卒必不如幽州 卒，何为虚取容纳之名，染于人口！独不见近日刘从谏 招聚无算闲人，竟有何益！”张仲武 乃封二刀付居庸关 曰：“有游僧入境则斩之。”

主客郎中韦博 以为事不宜太过，李德裕 恶之，出为灵武 节度副使。

18　昭义 乱兵奉都将李文矩 为帅；文矩 不从，乱兵亦不敢害。文矩 稍以祸福谕之，乱兵渐听命，乃遣人谢卢钧 于潞城 。钧 还入上党 ，复遣之戍振武 ；行一驿，乃潜选兵追之；明日，及于太平驿 ，尽杀之。具以状闻，且请罢河东 、河阳 兵在境上者，从之。

19　九月，诏修东都 太庙。

20　李德裕 请置备边库，令户部岁入钱帛十二万缗匹，度支盐铁岁入钱帛十二万缗匹，明年减其三之一，凡诸道所进助军财货皆入焉，以度支郎中判之。

21　王才人 宠冠后庭，上欲立以为后；李德裕 以才人寒族，且无子，恐不厌天下之望，乃止。

22　上饵方士金丹，性加躁急，喜怒不常。冬，十月，上问李德裕 以外事，对曰：“陛下威断不测，外人颇惊惧。向者寇逆暴横，固宜以威制之；今天下既平，愿陛下以宽理之，但使得罪者无怨，为善者不惊，则为宽矣。”

23　以衡山 道士刘玄静 为银青光禄大夫、崇玄馆 学士，赐号广成先生 ，为之治崇玄馆 ，置吏铸印。玄静 固辞，乞还山，许之。

24　李德裕 秉政日久，好徇爱憎，人多怨之。自杜悰 、崔铉 罢相，宦官左右言其太专，上亦不悦。给事中韦弘质 上疏，言宰相权重，不应更领三司钱谷。德裕 奏称：“制置职业，人主之柄。弘质 受人教导，所谓贱人图柄臣，非所宜言。”十二月，弘质 坐贬官，由是众怒愈甚。

25　上自秋冬以来，觉有疾，而道士以为换骨。上秘其事，外人但怪上希复游猎，宰相奏事者亦不敢久留。诏罢来年正旦朝会。

26　吐蕃 论恐热 复纠合诸部击尚婢婢 ，婢婢 遣厖结藏 将兵五千拒之，恐热 大败，与数十骑遁去。婢婢 传檄河 、湟 ，数恐热 残虐之罪曰：“汝辈本唐 人，吐蕃 无主，则相与归唐 ，毋为恐热 所猎如狐兔也！”于是诸部从恐热 者稍稍引去。

27　是岁，天下户四百九十五万五千一百五十一。

28　朝廷虽为党项 置使，党项 侵盗不已，攻陷邠 、宁 、盐州 界城堡，屯叱利寨 。宰相请遣使宣慰；上决意讨之。

六年（丙寅，846）

1　春，二月庚辰，以夏州 节度使米暨 为东北道招讨党项 使。

2　上疾久未平，以为汉 火德，改“洛”为“雒”；唐 土德，不可以王气胜君名，三月，下诏改名炎 。

上自正月乙卯不视朝，宰相请见，不许；中外忧惧。

初，宪宗 纳李锜 妾郑氏 ，生光王怡 。怡 幼时，宫中皆以为不慧，太和 以后，益自韬匿，群居游处，未尝发言。文宗 幸十六宅宴集，好诱其言以为戏笑，上性豪迈，尤所不礼。及上疾笃，旬日不能言。诸宦官密于禁中定策，辛酉，下诏称：“皇子冲幼，须选贤德，光王 怡 可立为皇太叔，更名忱 ，应军国政事令权句当。”太叔见百官，哀戚满容；裁决庶务，咸当于理，人始知有隐德焉。

甲子，上崩。以李德裕 摄冢宰。丁卯，宣宗 即位。宣宗 素恶李德裕 之专，即位之日，德裕 奉册；既罢，谓左右曰：“适近我者非太尉邪？每顾我，使我毛发洒淅。”夏，四月辛未朔，上始听政。

3　尊母郑氏 为皇太后。

4　壬申，以门下侍郎、同平章政事李德裕 同平章事，充荆南 节度使。德裕 秉权日久，位重有功，众不谓其遽罢，闻之莫不惊骇。甲戌，贬工部尚书、判盐铁转运使薛元赏 为忠州 刺史，弟京兆 少尹、权知府事元龟 为崖州 司户，皆德裕 之党也。

5　杖杀道士赵归真 等数人，流罗浮山人 轩辕集 于岭南 。五月乙巳，赦天下。上京 两街先听留两寺外，更各增置八寺；僧、尼依前隶功德使，不隶主客，所度僧、尼仍令祠部给牒。

6　以翰林学士、兵部侍郎白敏中 同平章事。

7　辛酉，立皇子温 为郓王 ，渼 为雍王 ，泾 为雅王 ，滋 为夔王 ，沂 为庆王 。

8　六月，礼仪使奏“请复代宗 神主于太庙，以敬宗 、文宗 、武宗 同为一代，于庙东增置两室，为九代十一室。”从之。

9　秋，七月壬寅，淮南 节度使李绅 薨。

10　回鹘 乌介可汗 之众稍稍降散及冻馁死，所馀不及三千人；国相逸隐啜 杀乌介 于金山 ，立其弟特勒遏捻 为可汗。

11　八月壬申，葬至道昭肃孝皇帝 于端陵 ，庙号武宗 。

初，武宗 疾困，顾王才人 曰：“我死，汝当如何？”对曰：“愿从陛下于九泉！”武宗 以巾授之。武宗 崩，才人即缢。上闻而矜之，赠贵妃，葬于端陵 柏城之内。

12　以循州 司马牛僧孺 为衡州 长史，封州 流人李宗闵 为郴州 司马，恩州 司马崔珙 为安州 长史，潮州 刺史杨嗣复 为江州 刺史，昭州 刺史李珏 为郴州 刺史。僧孺 等五相皆武宗 所贬逐，至是，同日北迁。宗闵 未离封州 而卒。

13　九月，以荆南 节度使李德裕 为东都 留守，解平章事；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肃 同平章事、充荆南 节度使。

14　以兵部侍郎、判度支卢商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商 ，翰 之族孙也。

15　册黠戛斯可汗 使者以国丧未行，或以为僻远小国，不足与之抗衡；回鹘 未平，不应遽有建置。诏百官集议，事遂寝。

16　蛮 寇安南 ，经略使裴元裕 帅邻道兵讨之。

17　以右常侍李景让 为浙西 观察使。

初，景让 母郑氏 ，性严明，早寡，家贫，居于东都 。诸子皆幼，母自教之。宅后古墙因雨 陷，得钱盈船，奴婢喜，走告母；母往，焚香祝之曰：“吾闻无劳而获，身之灾也。天必以先君馀庆，矜其贫而赐之，则愿诸孤他日学问有成，乃其志也，此不敢取！”遽命掩而筑之。三子景让 、景温 、景庄 ，皆举进士及第。景让 官达，发已斑白，小有过，不免捶楚。

景让 在浙西 ，有左都押牙迕景让 意，景让 杖之而毙。军中愤怒，将为变。母闻之，景让 方视事，母出坐听事，立景让 于庭而责之曰：“天子付汝以方面，国家刑法，岂得以为汝喜怒之资，妄杀无罪之人乎！万一致一方不宁，岂惟上负朝廷，使垂年之母衔羞入地，何以见汝之先人乎！”命左右褫其衣坐之，将挞其背。将佐皆为之请，拜且泣，久乃释之，军中由是遂安。

景庄 老于场屋，每被黜，母辄挞景让 。然景让 终不肯属主司，曰：“朝廷取士自有公道，岂敢效人求关节乎！”久之，宰相谓主司曰：“李景庄 今岁不可不收，可怜彼翁每岁受挞！”由是始及第。

18　冬，十月，礼院奏谛祭祝文于穆 、敬 、文 、武 四室，但称“嗣皇帝臣某昭告”，从之。

19　甲申，上受三洞法箓于衡山 道士刘玄静 。

20　十二月戊辰朔，日有食之。

宣宗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上

大中元年（丁卯，847）

1　春，正月甲寅，上祀圜丘，赦天下，改元。

2　二月，加卢龙 节度使张仲武 同平章事，赏其破回鹘 也。

3　癸未，上以旱故，减膳彻乐，出宫女，纵鹰隼，止营缮，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商 与御史中丞封敖 疏理京城 系囚。大理卿马植 奏称：“卢商 等务行宽宥，凡抵极法，一切免死。彼官典犯赃及故杀人，平日大赦所不免，今因疏理而原之，使贪吏无所惩畏，死者衔冤无告，恐非所以消旱灾、致和气也。昔周 饥，克殷 而年丰；卫 旱，讨邢 而雨降。是则诛罪戮奸，式合天意，雪冤决滞，乃副圣心也。乞再加裁定。”诏两省五品以上议之。

4　初，李德裕 执政，引白敏中 为翰林学士；及武宗 崩，德裕 失势，敏中 乘上下之怒，竭力排之，使其党李咸 讼德裕 罪，德裕 由是自东都 留守以太子少保、分司。

左谏议大夫张鹭 等上言：“陛下以旱理系囚，虑有冤滞。今所原死罪，无冤可雪，恐凶险侥幸之徒常思水旱为灾，宜如马植 所奏。”诏从之，皆论如法。以植 为刑部侍郎，充盐铁转运使。

植 素以文学政事有名于时，李德裕 不之重。及白敏中 秉政，凡德裕 所薄者，皆不次用之。以卢商 为武昌 节度使。以刑部尚书、判度支崔元式 为门下侍郎，翰林学士、户部侍郎韦琮 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

5　闰〔三〕月，敕：“应会昌 五年所废寺，有僧能营葺者，听自居之，有司毋得禁止。”是时君、相务反会昌 之政，故僧、尼之弊皆复其旧。

6　己酉，积庆太后 萧氏 崩。

7　五月，幽州 节度使张仲武 大破诸奚 。

8　吐蕃 论恐热 乘武宗 之丧，诱党项 及回鹘 馀众寇河西 ，诏河东 节度使王宰 将代北 诸军击之。宰 以沙陀 朱邪赤心 为前锋，自麟州 济河 ，与恐热 战于盐州 ，破走之。

9　六月，以鸿胪卿李业 为册黠戛斯 英武诚明可汗 使。

10　上请白敏中 曰：“朕昔从宪宗 之丧，道遇风雨，百官、六宫四散避去，惟山陵使长而多髯，攀灵驾不去，谁也？”对曰：“令狐楚 。”上曰：“有子乎？”对曰：“长子绪 今为随州 刺史。”上曰：“堪为相乎？”对曰：“绪 少病风痹。次子绹 ，前湖州 刺史，有才器。”上即擢为考功郎中、知制诰。绹 入谢，上问以元和 故事，绹 条对甚悉，上悦，遂有大用之意。

11　秋，八月丙申，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回 同平章事、充西川 节度使。

12　葬贞献皇后 于光陵 之侧。

13　上敦睦兄弟，作雍和殿 于十六宅，数临幸，置酒，作乐，击毬尽欢。诸王有疾，常亲至卧内存问，忧形于色。

14　突厥 掠漕米及行商，振武 节度使史宪忠 击破之。

15　九月丁卯，以金吾大将军郑光 为平卢 节度使。光 ，润州 人，太后之弟也。

16　乙酉，前永宁 尉吴汝纳 ，讼其弟湘 罪不至死，“李绅 与李德裕 相表里，欺罔武宗 ，枉杀臣弟，乞召江州 司户崔元藻 等对辨”。丁亥，敕御史台鞫实以闻。冬，十二月庚戌，御史台奏，据崔元藻 所列吴湘 冤状，如吴汝纳 之言。戊午，贬太子少保、分司李德裕 为潮州 司马。

17　吏部奏，会昌 四年所减州县官内复增三百八十三员。

二年（戊辰，848）

1　正月甲子，群臣上尊号曰圣敬文思和武光孝皇帝 ；赦天下。

2　初，李德裕 执政，有荐丁柔立 清直可任谏官者，德裕 不能用。上即位，柔立 为右补阙；德裕 贬潮州 ，柔立 上疏讼其冤。丙寅，坐阿附贬南阳 尉。

3　西川 节度使李回 、桂管 观察使郑亚 坐前不能直吴湘 冤，乙酉，回 左迁湖南 观察使，亚 贬循州 刺史，李绅 追夺三任告身。中书舍人崔嘏 坐草李德裕 制不尽言其罪，己丑，贬端州 刺史。

4　回鹘 遏捻可汗 仰给于奚王石舍朗 ；及张仲武 大破奚 众，回鹘 无所得食，日益耗散，至是，所存贵人以下不满五百人，依于室韦 。使者入贺正，过幽州 ，张仲武 使归取遏捻 等；遏捻 闻之，夜与妻葛禄 、子特勒毒斯 等九骑西走，馀众追之不及，相与大哭。室韦 分回鹘 馀众为七，七姓共分之；居三日，黠戛斯 遣其相阿播 帅诸胡 兵号七万来取回鹘 ，大破室韦 ，悉收回鹘 馀众归碛北。犹有数帐，潜窜山林，钞盗诸胡；其别部厖勒 ，先在安西 ，亦自称可汗，居甘州 ，总碛西诸城，种落微弱，时入献见。

5　二月庚子，以知制诰令狐绹 为翰林学士。上尝 以太宗 所撰金镜 授绹 ，使读之，“至乱未尝不任不肖，至治未尝不任忠贤”，上止之曰：“凡求致太平，当以此言为首。”又书贞观政要 于屏风，每正色拱手而读之。上欲知百官名数，令狐绹 曰：“六品已下，官卑数多，皆吏部注拟；五品以上，则政府制授，各有籍，命曰具员。”上命宰相作具员御览 五卷，上之，常置于案上。

6　立皇子泽 为濮王 。上欲作五王院于大明宫 ，以处皇子之幼者，召术士柴岳明 使相其地。岳明 对曰：“臣庶之家，迁徙不常，故有自阳宅入阴宅，阴宅入阳宅。刑克祸福，师有其说，今陛下深拱法宫，万神拥卫，阴阳书本不言帝王家。”上善其言，赐束帛遣之。

7　夏，五月己未朔，日有食之。

8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元式 罢为户部尚书；以兵部侍郎、判度支、户部周墀 ，刑部侍郎、盐铁转运使马植 并同平章事。

初，墀 为义成 节度使，辟韦澳 为判官，及为相，谓澳 曰：“力小任重，何以相助？”澳 曰：“愿相公无权。”墀 愕然，不知所谓。澳 曰：“官赏刑罚，与天下共其可否，勿以己之爱憎喜怒移之，天下自理，何权之有！”墀 深然之。澳 ，贯之 之子也。

9　己卯，太皇太后郭氏 崩于兴庆宫 。

六月，礼院检讨官王皞 贬句容 令。

初，宪宗 之崩，上疑郭太后 预其谋；又，郑太后 本郭太后 侍儿，有宿怨，故上即位，待郭太后 礼殊薄。郭太后 意怏怏，一日，登勤政楼 ，欲自陨；上闻之，大怒，是夕，崩，外人颇有异论。

上以郑太后 故，不欲以郭后 祔宪宗 ，有司请葬景陵 外园；皞 奏宜合葬景陵 ，神主配宪宗 室，奏入，上大怒。白敏中 召皞 诘之，皞 曰：“太皇太后，汾阳王 之孙，宪宗 在东宫为正妃，逮事顺宗 为妇。宪宗 厌代之夕，事出暖昧；太皇太后母天下，历五朝，岂得以暧昧之事遽废正嫡之礼乎！”敏中 怒甚，皞 辞气愈厉。诸相会食，周墀 立于敏中 之门以俟之，敏中 使谢曰：“方为一书生所苦，公弟先行。”墀 入，至敏中 厅问其事，见皞 争辨方急，墀 举手加颡，叹皞 孤直。明日，皞 坐贬官。

10　秋，九月甲子，再贬潮州 司马李德裕 为崖州 司户，湖南 观察使李回 为贺州 刺史。

11　前凤翔 节度使石雄 诣政府自陈黑山 、乌岭 之功，求一镇以终老。执政以雄 李德裕 所荐，曰：“向日之功，朝廷以蒲 、孟 、岐 三镇酬之，足矣。”除左龙武统军。雄 怏怏而薨。

12　十一月庚午，万寿公主 适起居郎郑颢 。颢 ，絪 之孙，登进士第，为校书郎、右拾遗内供奉，以文雅著称。公主，上之爱女，故选颢 尚之。有司循旧制请用银装车，上曰：“吾欲以俭约化天下，当自亲者始。”令依外命妇以铜装车。诏公主执妇礼，皆如臣庶之法，戒以毋得轻夫族，毋得预时事。又申以手诏曰：“苟违吾戒，必有太平 、安乐 之祸。”颢 弟 ，尝得危疾，上遣使视之，还，问“公主何在？”曰：“在慈恩寺 观戏场。”上怒，叹曰：“我怪士大夫家不欲与我家为婚，良有以也！”亟命召公主入宫，立之阶下，不之视。公主惧，涕泣谢罪。上责之曰：“岂有小郎病，不往省视，乃观戏乎！”遣归郑氏 。由是终上之世，贵戚皆兢兢守礼法，如山东 衣冠之族。

13　壬午，葬懿安皇后 于景陵 之侧。

14　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琮 为太子宾客、分司。

15　十二月，凤翔 节度使崔珙 奏破吐蕃 ，克清水 。清水 先隶秦州 ，诏以本州未复，权隶凤翔 。

16　上见宪宗 朝公卿子孙，多擢用之。刑部员外郎杜胜 次对，上问其家世，对曰：“臣父黄裳 ，首请宪宗 监国。”即除给事中。翰林学士裴谂 ，度 之子也，上幸翰林，面除承旨。

17　吐蕃 论恐热 遣其将莽罗急藏 将兵二万略地西鄙，尚婢婢 遣其将拓跋怀光 击之于南谷 ，大破之，急藏 降。

三年（己巳，849）

1　春，正月，上与宰相论元和 循吏孰为第一，周墀 曰：“臣尝守土江西 ，闻观察使韦丹 功德被于八州，没四十年，老稚歌思，如丹 尚存。”乙亥，诏史馆修撰杜牧 撰丹遗爱碑 以纪之，仍擢其子河阳 观察判官宙 为御史。

2　二月，吐蕃 论恐热 军于河州 ，尚婢婢 军于河源军 。婢婢 诸将欲击恐热 ，婢婢 曰：“不可。我军骤胜而轻敌，彼穷困而至死，战必不利。”诸将不从。婢婢 知其必败，据河 桥以待之，诸将果败。婢婢 收馀众，焚桥，归鄯州 。

3　吐蕃 秦 、原 、安乐 三州及石门 等七关来降；以太仆卿陆耽 为宣谕使，诏泾原 、灵武 、凤翔 、邠宁 、振武 皆出兵应接。

4　河东 节度使王宰 入朝，以货结权幸，求以使相领宣武 ；刑部尚书、同平章事周墀 上疏论之，宰 遂还镇。驸马都尉韦让 求为京兆 尹；墀 言京兆 尹非才望不可为，让 议竟寝。墀 又谏上开边，由是忤旨。夏，四月，以墀 为东川 节度使。以御史大夫崔铉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兵部侍郎、判户部魏扶 同平章事。

5　癸巳，卢龙 奏节度使张仲武 薨，军中立其子节度押牙直方 。

6　翰林学士郑颢 言于上曰：“周墀 以直言入相，亦以直言罢相。”上深感悟，甲午，墀 入谢，加检校右仆射。

7　戊戌，以张直方 为卢龙 留后。

8　五月，徐州 军乱，逐节度使李廓 。廓 ，程 之子也，在镇不治，右补阙郑鲁 上言其状，且曰：“臣恐新麦未登，徐 师必乱；速命良帅，救此一方。”上未之省。徐州 果乱，上思鲁 言，擢为起居舍人。

以义成 节度使卢弘止 为武宁 节度使。武宁 士卒素骄，有银刀都尤甚，屡逐主帅。弘止 至镇，都虞候胡庆方 复谋作乱；弘止 诛之，抚循其馀，训以忠义，军府由是获安。

9　六月戊申，以张直方 为卢龙 节度使。

10　泾原 节度使康季荣 取原州 及石门 、驿藏 、木峡 、制胜 、六磐 、石峡 六关。秋，七月丁巳，灵武 节度使朱叔明 取长乐州 。甲子，邠宁 节度使张君绪 取萧关 。甲戌，凤翔 节度使李玭 取秦州 。诏邠宁 节度权移军于宁州 以应接河西 。

八月乙酉，改长乐州 为威州 。

河 、陇 老幼千馀人诣阙，己丑，上御延喜门 楼见之，欢呼舞跃，解胡 服，袭冠带，观者皆呼万岁。诏“募百姓垦辟三州、七关土田，五年不租税；自今京城 罪人应配流者皆配十处；四道将吏能于镇戍之地营田者，官给牛及种粮。温池 盐利可赡边陲，委度支制置。其三州、七关镇戍之卒，皆倍给衣粮，仍二年一代。道路建置堡栅，有商旅往来贩易及戍卒子弟通传家信，关镇毋得留难。其山南 、剑南 边境有没蕃 州县，亦令量力收复。”

11　冬，十月，改备边库为延资库。

12　西川 节度使杜悰 奏取维州 。

13　闰十一月丁酉，宰相以克复河 、湟 请上尊号，上曰：“宪宗 常有志复河 、湟 ，以中原方用兵，未遂而崩，今乃克成先志耳。其议加顺 、宪 二庙尊谥以昭功烈。”

14　卢龙 节度使张直方 ，暴忍，喜游猎。军中将作乱，直方 知之，托言出猎，遂举族逃归京师；军中推牙将周 为留后。直方 至京师，拜金吾大将军。

15　甲戌，追上顺宗 谥曰至德弘道大圣大安孝皇帝 ；宪宗 谥曰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 。仍改题神主。

16　己未，崖州 司户李德裕 卒。

17　山南西道 节度使郑涯 奏取扶州 。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四十九

唐纪六十五

宣宗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下

大中四年（庚午，850）

1　春，正月庚辰朔，赦天下。

2　二月，以秦州 隶凤翔 。

3　夏，四月庚戌，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马植 为天平 节度使。上之立也，左军中尉马元贽 有力焉，由是恩遇冠诸宦者，植 与之叙宗姓。上赐元贽 宝带，元贽 以遗植 ，植 服之以朝，上见而识之，植 变色，不敢隐。明日，罢相，收植 亲吏董侔 ，下御史台鞫之，尽得植 与元贽 交通之状，再贬常州 刺史。

4　六月戊申，兵部侍郎、同平章事魏扶 薨。以户部尚书、判度支崔龟从 同平章事。

5　秋，八月，以白敏中 判延资库。

6　卢龙 节度使周 薨，军中表请以押牙兼马步都知兵马使张允伸 为留后，九月丁酉，从之。

7　党项 为边患，发诸道兵讨之，连年无功，戍馈不已；右补阙孔温裕 上疏切谏，上怒，贬柳州 司马。温裕 ，戣 之兄子也。

8　吐蕃 论恐热 遣僧莽罗蔺真 将兵于鸡项关 南造桥，以击尚婢婢 ，军于白土岭 。婢婢 遣其将尚铎罗榻藏 将兵据临蕃军 以拒之，不利，复遣磨离罴子 、烛卢巩力 将兵据氂牛峡 以拒之。巩力 请“按兵拒险，勿与战，以奇兵绝其粮道，使进不得战，退不得还，不过旬月，其众必溃”。罴子 不从。巩力 曰：“吾宁为不用之人，不为败军之将。”称疾，归鄯州 。罴子 逆战，败死。婢婢 粮乏，留拓跋怀光 守鄯州 ，帅部落三千馀人就水草于甘州 西。恐热 闻婢婢 弃鄯州 ，自将轻骑五千追之，至瓜州 ，闻怀光 守鄯州 ，遂大掠河西 鄯 、廓 等八州，杀其丁壮，劓刖其羸老及妇人，以槊贯婴儿为戏，焚其室庐，五千里间，赤地殆尽。

9　冬，十月辛未，以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令狐绹 同平章事。

10　十一月壬寅，以翰林学士刘瑑 为京西 招讨党项 行营宣慰使。

11　以卢龙 留后张允伸 为节度使。

12　十二月，以凤翔 节度使李业 、河东 节度使李拭 并兼招讨党项 使。

13　吏部侍郎孔温业 白执政求外官，白敏中 谓同列曰：“我辈须自点检，孔吏部 不肯居朝廷矣。”温业 ，戣 之弟子也。

五年（辛未，851）

1　春，正月壬戌，天德军 奏摄沙州 刺史张义潮 遣使来降。义潮 ，沙州 人也，时吐蕃 大乱，义潮 阴结豪杰，谋自拔归唐 ；一旦，帅众被甲噪于州门，唐 人皆应之，吐蕃 守将惊走，义潮 遂摄州事，奉表来降。以义潮 为沙州 防御使。

2　以兵部侍郎裴休 为盐铁转运使。休 ，肃 之子也。自太和 以来，岁运江 、淮 米不过四十万斛，吏卒侵盗、沈没，舟达渭仓 者什不三四，大堕刘晏 之法，休 穷究其弊，立漕法十条，岁运米至渭仓 者百二十万斛。

3　上颇知党项 之反由边帅利其羊马，数欺夺之，或妄诛杀，党项 不胜愤怨，故反，乃以右谏议大夫李福 为夏绥 节度使。自是继选儒臣以代边帅之贪暴者，行日复面加戒励，党项 由是遂安。福 ，石 之弟也。

4　上以南山 、平夏 党项 久未平，颇厌用兵。崔铉 建议，宜遣大臣镇抚。三月，以白敏中 为司空、同平章事，充招讨党项 行营都统、制置等使，南北两路供军使兼邠宁 节度使。敏中 请用裴度 故事，择廷臣为将佐，许之。夏，四月，以左谏议大夫孙景商 为左庶子，充邠宁 行军司马；知制诰蒋伸 为右庶子，充节度副使。伸 ，系 之弟也。

初，上令白敏中 为万寿公主 选佳婿，敏中 荐郑颢 ；时颢 已婚卢氏 ，行至郑州 ，堂帖追还，颢 甚衔之，由是数毁敏中 于上。敏中 将赴镇，言于上曰：“郑颢 不乐尚主，怨臣入骨髓。臣在政府，无如臣何；今臣出外，颢 必中伤，臣死无日矣！”上曰：“朕知之久矣，卿何言之晚邪！”命左右于禁中取小柽函以授敏中 曰：“此皆郑郎 谮卿之书也。朕若信之，岂任卿以至今日！”敏中 归，置柽函于佛前，焚香事之。

敏中 军于宁州 ，壬子，定远 城使史元 破党项 九千馀帐于三交谷 ，敏中 奏党项 平。辛未，诏：“平夏 党项 ，已就安帖。南山 党项 ，闻出山者迫于饥寒，犹行钞掠，平夏 不容，穷无所归；宜委李福 存谕，于银 、夏 境内授以闲田。如能革心向化，则抚如赤子，从前为恶，一切不问，或有抑屈，听于本镇投牒自诉。若再犯疆埸，或复入山林，不受教令，则诛讨无赦。将吏有功者甄奖，死伤者优恤，灵 、夏 、邠 、鄜 四道百姓，给复三年，邻道量免租税。向由边将贪鄙，致其怨叛，自今当更择廉良抚之。若复致侵叛，当先罪边将，后讨寇虏。”

5　吐蕃 论恐热 残虐，所部多叛；拓跋怀光 使人说诱之，其众或散居部落，或降于怀光 。恐热 势孤，乃扬言于众曰：“吾今入朝于唐 ，借兵五十万来诛不服者，然后以渭州 为国城，请唐 册我为赞普，谁敢不从！”五月，恐热 入朝，上遣左丞李景让 就礼宾院问所欲。恐热 气色骄倨，语言荒诞，求为河渭 节度使；上不许，召对三殿，如常日胡 客，劳赐遣还。恐热 怏怏而去，复归落门川 ，聚其旧众，欲为边患。会久雨，乏食，众稍散，才有三百馀人，奔于廓州 。

6　六月，立皇子润 为鄂王 。

7　进士孙樵 上言：“百姓男耕女织，不自温饱，而群僧安坐华屋，美衣精馔，率以十户不能养一僧。武宗 愤其然，发十七万僧，是天下一百七十万户始得苏息也。陛下即位以来，修复废寺，天下斧斤之声至今不绝，度僧几复其旧矣。陛下纵不能如武宗 除积弊，奈何兴之于已废乎！日者陛下欲修国东门，谏官上言，遽为罢役。今所复之寺，岂若东门之急乎？所役之功，岂若东门之劳乎？愿早降明诏，僧未复者勿复，寺未修者勿修，庶几百姓犹得以息肩也。”秋，七月，中书门下奏：“陛下崇奉释氏 ，群下莫不奔走，恐财力有所不逮，因之生事扰人，望委所在长吏量加撙节。所度僧亦委选择有行业者，若容凶粗之人，则更非敬道也。乡村佛舍，请罢兵日修。”从之。

8　八月，白敏中 奏南山 党项 亦请降。时用兵岁久，国用颇乏，诏并赦南山党项 ，使之安业。

9　冬，十月乙卯，中书门下奏：“今边事已息，而州府诸寺尚未毕功，望且令成之。其大县远于州府者，听置一寺，其乡村毋得更置佛舍。”从之。

10　戊辰，以户部侍郎魏謩 同平章事，仍判户部。时上春秋已高，未立太子，群臣莫敢言。謩 入谢，因言：“今海内无事，惟未建储副，使正人辅导，臣窃以为忧。”且泣。时人重之。

11　蓬 、果 群盗依阻鸡山 ，寇掠三川 ；以果州 刺史王贽弘 充三川 行营都知兵马使以讨之。

12　制以党项 既平，罢白敏中 都统，但以司空、平章事充邠宁 节度使、

13　张义潮 发兵略定其旁瓜 、伊 、西 、甘 、肃 、兰 、鄯 、河 、岷 、廓 十州，遣其兄义泽 奉十一州图籍入见，于是河 、湟 之地尽入于唐 。十一月，置归义军 于沙州 ，以义潮 为节度使。十一州观察使；又以义潮 判官曹义金 为归义军 长史。

14　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龟从 同平章事，充宣武 节度使。

15　右羽林统军张直方 坐出猎累日不还宿卫，贬左骁卫将军。

六年（壬申，852）

1　春，二月，王贽弘 讨鸡山 贼，平之。

是时，山南西道 节度使封敖 奏巴南 妖贼言辞悖慢，上怒甚。崔铉 曰：“此皆陛下赤子，迫于饥寒，盗弄陛下兵于溪谷间，不足辱大军，但遣一使者可平矣。”乃遣京兆 少尹刘潼 诣果州 招谕之。潼 上言请不发兵攻讨，且曰：“今以日月之明烛愚迷之众，使之稽颡归命，其势甚易。所虑者，武臣耻不战之功，议者责欲速之效耳。”潼 至山中，盗弯弓待之，潼 屏左右直前曰：“我面受诏赦汝罪，使汝复为平人。闻汝木弓射二百步，今我去汝十步，汝真欲反者，可射我！”贼皆投弓列拜，请降。潼 归馆，而王贽弘 与中使似先义逸 引兵已至山下，竟击灭之。

2　三月，敕先赐右卫大将军郑光 鄠县 及云阳 庄并免税役。中书门下奏，以为：“税役之法，天下皆同。陛下屡发德音，欲使中外画一，今独免郑光 ，似稍乖前意。事虽至细，系体则多。”敕曰：“朕以郑光 元舅之尊贵，欲优异令免征税，初不细思。况亲戚之间，人所难议，卿等苟非爱我，岂进嘉言！庶事能尽如斯，天下何忧不理！有始有卒，当共守之。并依所奏。”

3　夏，四月甲辰，以邠宁 节度使白敏中 为西川 节度使。

4　湖南 奏，团练副使冯少端 讨衡州 贼帅邓裴 ，平之。

5　党项 复扰边，上欲择可为邠宁 帅者而难其人，从容与翰林学士、中书舍人须昌 毕諴 论边事，諴 援古据今，具陈方略。上悦曰：“吾方择帅，不意颇 、牧 近在禁廷。卿其为朕行乎！”諴 欣然奉命。上欲重其资履，六月，壬申，先以諴 为刑部侍郎，癸酉，乃除邠宁 节度使。

6　雍王 渼 薨，追谥靖怀太子 。

7　河东 节度使李业 纵吏民侵掠杂虏，又妄杀降者，由是北边扰动。闰月，庚子，以太子少师卢钧 为河东 节度使。业 内有所恃，人莫敢言，魏謩 独请贬黜；上不许，但徙义成 节度使。

卢钧 奏度支郎中韦宙 为副使。宙 遍诣塞下，悉召酋长，谕以祸福，禁唐 民毋得入虏境侵掠，犯者必死，杂虏由是遂安。

掌书记李璋 杖一牙职，明日，牙将百馀人诉于钧 ，钧 杖其为首者，谪戍外镇，馀皆罚之，曰：“边镇百馀人，无故横诉，不可不抑。”璋 ，绛 之子也。

8　八月甲子，以礼部尚书裴休 同平章事。

9　獠 寇昌 、资 二州。

10　冬，十月，邠宁 节度使毕諴 奏招谕党项 皆降。

11　骁卫将军张直方 坐以小过屡杀奴婢，贬恩州 司户。

12　十一月，立宪宗 子惴 为棣王 。

13　十二月，中书门下奏：“度僧不精，则戒法堕坏；造寺无节，则损费过多。请自今诸州准元敕许置寺外，有胜地灵迹许修复，繁会之县许置一院。严禁私度僧、尼；若官度僧、尼有阙，则择人补之，仍申祠部给牒。其欲远游寻师者，须有本州公验。”从之。

七年（癸酉，853）

1　春，正月戊申，上祀圜丘；赦天下。

2　夏，四月丙寅，敕：“自今法司处罪，用常行杖。杖脊一，折法杖十；杖臀一，折笞五。使吏用法有常准。”

3　冬，十二月，左补阙赵璘 请罢来年元会，止御宣政 。上以问宰相，对曰：“元会大礼，不可罢。况天下无事。”上曰：“近华州 奏有贼光火劫下邽 ，关中 少雪，皆朕之忧，何谓无事！虽宣政 亦不可御也。”

4　上事郑太后 甚谨，不居别宫，朝夕奉养。舅郑光 历平卢 、河中 节度使，上与之论为政，光 应对鄙浅，上不悦，留为右羽林统军，使奉朝请。太后数言其贫，上辄厚赐金帛，终不复任以民官。

5　度支奏：“自河 、湟 平，每岁天下所纳钱九百二十五万馀缗，内五百五十万馀缗租税，八十二万馀缗榷酤，二百七十八万馀缗盐利。”

八年（甲戌，854）

1　春，正月丙戌朔，日有食之。罢元会。

2　上自即位以来，治弑宪宗 之党，宦官、外戚乃至东宫官属，诛窜甚众。虑人情不安，丙申，诏：“长庆 之初，乱臣贼子，顷搜擿馀党，流窜已尽，其馀族从疏远者，一切不问。”

3　二月，中书门下奏，拾遗、补阙缺员，请更增补。上曰：“谏官要在举职，不必人多，如张道符 、牛丛 、赵璘 辈数人，使朕日闻所不闻足矣。”丛 ，僧孺 之子也。

久之，丛 自司勋员外郎出为睦州 刺史，入谢，上赐之紫。丛 既谢，前言曰：“臣所服绯，刺史所借也。”上遽曰：“且赐绯。”上重惜服章，有司常具绯、紫衣数袭从行，以备赏赐，或半岁不用其一，故当时以绯、紫为荣。上重翰林学士，至于迁官，必校岁月，以为不可以官爵私近臣也。

4　秋，九月丙戌，以右散骑常侍高少逸 为陕虢 观察使。有敕使过硖石 ，怒饼黑，鞭驿吏见血；少逸 封其饼以进。敕使还，上责之曰：“深山中如此食岂易得！”谪配恭陵 。

5　立皇子洽 为怀王 ，汭 为昭王 ，汶 为康王 。

6　上猎于苑北，遇樵夫，问其县，曰：“泾阳 人也。”“令为谁？”曰：“李行言 。”“为政何如？”曰：“性执。有强盗数人，军家索之，竟不与，尽杀之。”上归，帖其名于寝殿之柱。冬，十月，行言 除海州 刺史，入谢，上赐之金紫。问曰：“卿知所以衣紫乎？”对曰：“不知。”上命取殿柱之帖示之。

7　上以甘露之变，惟李训 、郑注 当死，自馀王涯 、贾 等无罪，诏皆雪其冤。

上召翰林学士韦澳 ，托以论诗，屏左右与之语曰：“近日外间谓内侍权势何如？”对曰：“陛下威断，非前朝之比。”上闭目摇首曰：“全未，全未！尚畏之在。卿谓策将安出？”对曰：“若与外廷议之，恐有太和 之变，不若就其中择有才识者与之谋。”上曰：“此乃末策。自衣黄、衣绿至衣绯，皆感恩，才衣紫则相与为一矣！”上又尝与令狐绹 谋尽诛宦官，绹 恐滥及无辜，密奏曰：“但有罪勿舍，有阙勿补，自然渐耗，至于尽矣。”宦者窃见其奏，由是益与朝士相恶，南北司如水火矣。

九年（乙亥，855）

1　春，正月甲申，成德军 奏节度使王元逵 薨，军中立其子节度副使绍鼎 ，癸卯，以绍鼎 为成德 留后。

2　二月，以醴泉 令李君奭 为怀州 刺史。初，上校猎渭上 ，有父老以十数，聚于佛祠，上问之，对曰：“醴泉 百姓也。县令李君奭 有异政，考满当罢，诣府乞留，故此祈佛，冀谐所愿耳。”及怀州 刺史阙，上手笔除君奭 ，宰相莫之测。君奭 入谢，上以此奖励，众始知之。

3　三月，诏邠宁 节度使毕諴 还邠州 。先是，以河 、湟 初附，党项 未平，移邠宁 军于宁州，至是，南山 、平夏 皆安，威 、盐 、武 三州军食足，故令还理所。

4　夏，闰四月，诏以“州县差役不均，自今每县据人贫富及役轻重作差科簿，送刺史检署讫，锁于令厅，每有役事委令，据簿定差。”

5　五月丙寅，以王绍鼎 为成德 节度使。

6　上聪察强记，宫中厮役给洒扫者，皆能识其姓名，才性所任，呼召使令，无差误者。天下奏狱吏卒姓名，一览皆记之。度支奏渍污帛，误书渍为清，枢密承旨孙隐中 谓上不之见，辄足成之。及中书覆入，上怒，推按擅改章奏者罚谪之。

上密令翰林学士韦澳 纂次诸州境土风物及诸利害为一书，自写而上之，虽子弟不知也，号曰处分语 。他日，邓州 刺史薛弘宗 入谢，出，谓澳 曰：“上处分本州事惊人。”澳 询之，皆处分语 中事也。澳 在翰林，上或遣中使宣旨草诏；事有不可者，澳 辄曰：“兹事须降御札，方敢施行。”淹留至旦，上疏论之；上多从之。

7　秋，七月，浙东 军乱，逐观察使李讷 。讷 ，逊 之弟子也，性卞急，遇将士不以礼，故乱作。

8　淮南 饥，民多流亡，节度使杜悰 荒于游宴，政事不治。上闻之，甲午，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铉 同平章事，充淮南 节度使；丁酉，以悰 为太子太傅、分司。

9　九月乙亥，贬李讷 为朗州 刺史，监军王宗景 杖四十，配恭陵 。仍诏“自今戎臣失律，并坐监军”。以礼部侍郎沈询 为浙东 观察使。询 ，传师 之子也。

10　冬，十一月，以吏部侍郎柳仲郢 为兵部侍郎，充盐铁转运使。有闾阎医工刘集 因缘交通禁中，上敕盐铁补场官。仲郢 上言：“医工术精，宜补医官；若委务铜盐，何以课其殿最！且场官贱品，非特敕所宜亲，臣未敢奉诏。”上遽批：“刘集 宜赐绢百匹，遣之。”他日，见仲郢 ，劳之曰：“卿论刘集 事甚佳。”

上尝苦不能食，召医工梁新 诊脉，治之数日，良已。新 因自陈求官，上不许，但敕盐铁使月给钱三千缗而已。

11　右威卫大将军康季荣 前为泾原 节度使，擅用官钱二百万缗，事觉，季荣 请以家财偿之。上以季荣 有开河 、湟 功，许之。给事中封还敕书，谏官亦上言，十二月庚辰，贬季荣 夔州 长史。

12　江西 观察使郑祗德 以其子颢 尚主通显，固求散地，甲午，以祗德 为宾客、分司。

十年（丙子，856）

1　春，正月丁巳，以御史大夫郑朗 为工部尚书、同平章事。

2　上命裴休 极言时事，休 请早建太子，上曰：“若建太子，则朕遂为闲人。”休 不敢复言。二月丙戌，休 以疾辞位；不许。

3　三月辛亥，诏以“回鹘 有功于国，世为婚姻，称臣奉贡，北边无警，会昌 中虏廷丧乱，可汗奔亡，属奸臣当轴，遽加殄灭。近有降者去，已厖历 今为可汗，尚寓安西 ，俟其归复牙帐，当加册命。”

4　上以京兆 久不理，夏，五月丁卯，以翰林学士、工部侍郎韦澳 为京兆 尹。澳 为人公直，既视事，豪贵敛手。郑光 庄吏恣横，积年租税不入，澳 执而械之。上于延英 问澳 ，澳 具奏其状，上曰：“卿何以处之？”澳 曰：“欲置于法。”上曰：“郑光 甚爱之，何如？”对曰：“陛下自内庭用臣为京兆 ，欲以清畿甸之积弊；若郑光 庄吏积年为蠹，得宽重辟，是陛下之法独行于贫户，臣未敢奉诏。”上曰：“诚如此。但郑光 我不置；卿与痛杖，贷其死，可乎？”对曰：“臣不敢不奉诏，愿听臣且系之，俟征足乃释之。”上曰：“灼然可。朕为郑光 故桡卿法，殊以为愧。”澳 归府，即杖之；督租数百斛足，乃以吏归光。

5　六月戊寅，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休 同平章事，充宣武 节度使。

6　司农卿韦厪 欲求夏州 节度使，有术士知之，诣厪 门曰：“吾善醮星辰，求官无不如意。”厪 信之，夜，设醮具于庭。术士曰：“请公自书官阶一通。”既得之，仰天大呼曰：“韦厪 有异志，令我祭天。”厪 举家拜泣曰：“愿山人赐百口之命！”家之货财珍玩尽与之。逻者怪术士服鲜衣，执以为盗；术士急，乃曰：“韦厪 令我祭天，我欲告之，彼以家财求我耳。”事上闻。秋，九月，上召厪 面诘之，具知其冤，谓宰相曰：“韦厪 城南甲族，为奸人所诬，勿使狱吏辱之。”立以术士付京兆 ，杖死，贬厪 永州 司马。

7　户部侍郎、判户部、驸马都尉郑颢 营求作相甚切。其父祗德 与书曰：“闻汝已判户部，是吾必死之年；又闻欲求宰相，是吾必死之日也！”颢 惧，累表辞剧务。冬，十月乙酉，以颢 为秘书监。

8　上遣使诣安西 镇抚回鹘 ，使者至灵武 ，会回鹘 可汗遣使入贡，十一月辛亥，册拜为嗢禄登里罗汨没密施合俱录毗伽怀建可汗 ，以卫尉少卿王端章 充使。

9　吏部尚书李景让 上言：“穆宗 乃陛下兄，敬宗 、文宗 、武宗 乃兄之子，陛下拜兄尚可，拜侄可乎！是使陛下不得亲事七庙也，宜迁四主出太庙，还代宗 以下入庙。”诏百官议其事，不决而止。时人以是薄景让 。

10　敕“于灵感 、会善 二寺置戒坛，僧、尼应填阙者委长老僧选择，给公凭，赴两坛受戒，两京 各选大德十人主其事。有不堪者罢之，堪者给牒，遣归本州。不见戒坛公牒，毋得私容。仍先选旧僧、尼，旧僧、尼无堪者，乃选外人。”

11　壬辰，以户部侍郎、判户部崔慎由 为工部尚书、同平章事。上每命相，左右无知者。前此一日，令枢密宣旨于学士院，以兵部侍郎、判度支萧邺 同平章事。枢密使王归长 、马公儒 覆奏：“邺 所判度支应罢否？”上以为归长 等佑之，即手书慎由 名及新命付学士院，仍云“落判户部事”。邺 ，明 之八世孙也。

12　内园使李敬寔 遇郑朗 不避马，朗 奏之，上责敬寔 ，对曰：“供奉官例不避。”上曰：“汝衔敕命，横绝可也；岂得私出而不避宰相乎！”命剥色，配南牙。

十一年（丁丑，857）

1　春，正月丙午，以御史中丞兼尚书右丞夏侯孜 为户部侍郎、判户部事。先是，判户部有缺，京兆 尹韦澳 奏事，上欲以澳 补之。辞曰：“臣比年心力衰耗，难以处繁剧，屡就陛下乞小镇，圣恩未许。”上不悦。及归，其甥柳玭 尤之，澳 曰：“主上不与宰辅佥议，私欲用我，人必谓我以他歧得之，何以自明！且尔知时事浸不佳乎？由吾曹贪名位所致耳。”丙辰，以澳 为河阳 节度使。玭 ，仲郢 之子也。

2　上欲幸华清宫 ，谏官论之甚切，上为之止。上乐闻规谏，凡谏官论事、门下封驳，苟合于理，多屈意从之；得大臣章疏，必焚香盥手而读之。

3　二月辛巳，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魏謩 同平章事，充西川 节度使。謩 为相，议事于上前，他相或委曲规讽，謩 独正言无所避，上每叹曰：“謩 绰有祖风，我心重之。”然竟以刚直为令狐绹 所忌而出之。

4　岭南 溪洞蛮 屡为侵盗；夏，四月壬申，以右千牛大将军宋涯 为安南 、邕管 宣慰使。五月乙巳，以涯 为安南 经略使。容州 军乱，逐经略使王球 。六月癸巳，以涯 为容管 经略使。

5　甲午，立皇子灌 为卫王 ，澭 为广王 。

6　秋，七月庚子，以兵部侍郎、判度支萧邺 同平章事，仍判度支。

7　教坊祝汉贞 ，滑稽敏给，上或指物使之口占，摹咏有如宿构，由是宠冠诸优。一日，在上前抵掌诙谐，颇及外事，上正色谓曰：“我畜养尔曹，正供戏笑耳，岂得辄预朝政邪！”自是疏之。会其子坐赃，杖死，流汉 贞 于天德军 。

乐工罗程 ，善琵琶，自武宗 朝已得幸；上素晓音律，尤有宠。程 恃恩暴横，以睚眦杀人，系京兆 狱。诸乐工欲为之请，因上幸后苑奏乐，乃设虚坐，置琵琶，而罗拜于庭，且泣。上问其故，对曰：“罗程 负陛下，万死，然臣等惜其天下绝艺，不复得奉宴游矣！”上曰：“汝曹所惜者罗程 艺，朕所惜者高祖 、太宗 法。”竟杖杀之。

8　八月，成德 节度使王绍鼎 薨。绍鼎 沈湎无度，好登楼弹射人以为乐，众欲逐之；会病薨，军中立其弟节度副使绍懿 。戊寅，以绍懿 为成德 留后。

9　九月辛酉，以太子太师卢钧 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 节度使。

10　冬，十月己巳，以秦成 防御使李承勋 为泾原 节度使。承勋 ，光弼 之孙也。先是，吐蕃 酋长尚延心 以河 、渭 二州部落来降，拜武卫将军；承勋 利其羊马之富，诱之入凤林关 ，居秦州 之西。承勋 与诸将谋执延心 ，诬云谋叛，尽掠其财，徙其众于荒远；延心 知之，因承勋 军宴，坐中谓承勋 曰：“河 、渭 二州，土旷人稀，因以饥疫。唐 人多内徙三川 ，吐蕃 皆远遁于叠宕 之西，二千里间，寂无人烟。延心 欲入见天子，请尽帅部众分徙内地，为唐 百姓，使西边永无扬尘之警，其功亦不愧于张义潮 矣。”承勋 欲自有其功，犹豫未许，延心 复曰：“延心 既入朝，部落内徙，但惜秦州 无所复恃耳。”承勋 与诸将相顾默然。明日，诸将言于承勋 曰：“明公首开营田，置使府，拥万兵，仰给度支，将士无战守之劳，有耕市之利。若从延心 之谋，则西陲无事，朝廷必罢使府，省戍兵，还以秦州 隶凤翔 ，吾属无所复望矣。”承勋 以为然，即奏延心 为河 、渭 都游弈使，使统其众居之。

11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朗 以疾辞位；壬申，以朗 为太子太师。

12　上晚节颇好神仙，遣中使迎道士轩辕集 于罗浮山 。

13　王端章 册立回鹘 可汗，道为黑车子 所塞，不至而还。辛卯，贬端章 贺州 司马。

14　十一月壬寅，以成德军 留后王绍懿 为节度使。

15　十二月，萧邺 罢判度支。

十二年（戊寅，858）

1　春，正月，以康王 傅、分司王式 为安南 都护、经略使。式 有才略，至交趾 ，树芀木为栅，可支数十年。深堑其外，泄城中水，堑外植竹，寇不能冒。选教士卒甚锐。顷之，南蛮 大至，去交趾 半日程；式 意思安闲，遣译谕之，中其要害，蛮 一夕引去，遣人谢曰：“我自执叛獠 耳，非为寇也。”安南 都校罗行恭 ，久专府政，麾下精兵二千，都护中军才羸兵数百；式 至，杖其背，黜于边徼。

2　初，户部侍郎、判度支刘瑑 为翰林学士，上器重之。时为河东 节度使，手诏征入朝，瑑 奏发河东 ，外人始知之。戊午，以瑑 同平章事。瑑 ，仁轨 之五世孙也。

瑑 与崔慎由 议政于上前，慎由 曰：“惟当甄别品流，上酬万一。”瑑 曰：“昔王夷甫 祖尚浮华，妄分流品，致中原丘墟。今盛明之朝，当循名责实，使百官各称其职；而遽以品流为先，臣未知致理之日！”慎由 无以对。

3　轩辕集 至长安 ，上召入禁中，问曰：“长生可学乎？”对曰：“王者屏欲而崇德，则自然受大遐福，何处更求长生！”留数月，坚求还山，乃遣之。

4　二月甲子朔，罢公卿朝拜光陵 及忌日行香，悉移宫人于诸陵。

5　戊辰，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慎由 为东川 节度使。

上欲御楼肆赦，令狐绹 曰：“御楼所费甚广，事须有名；且赦不可数。”上不悦，曰：“遣朕于何得名！”慎由 曰：“陛下未建储宫，四海属望。若举此礼，虽郊祀亦可，况于御楼！”时上饵方士药，已觉躁渴，而外人未知，疑忌方深，闻之，俯首不复言。旬日，慎由 罢相。

6　勃海王 彝震 卒。癸未，立其弟虔晃 为勃海王 。

7　夏，四月，以右街使、驸马都尉刘异 为邠宁 节度使，异 尚安平公主 ，上妹也。

8　庚子，岭南 都将王令寰 作乱，囚节度使杨发 。发 ，苏州 人也。

9　戊申，以兵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夏侯孜 同平章事。

10　五月丙寅，工部尚书、同平章事刘瑑 薨。瑑 病笃，犹手疏论事，上甚惜之。

11　以右金吾大将军李燧 为岭南 节度使，已命中使赐之节，给事中萧仿 封还制书；上方奏乐，不暇别召中使，使优人追之，节及燧 门而返。仿 ，俛 之从父弟也。辛巳，以泾原 节度使李承勋 为岭南 节度使，发邻道兵讨乱者，平之。

12　是日，湖南 军乱，都将石载顺 等逐观察使韩悰 ，杀都押牙王桂直 。悰 待将士不以礼，故及于难。

13　六月丙申，江西 军乱，都将毛鹤 逐观察使郑宪 。

14　初，安南 都护李涿 为政贪暴，强市蛮 中马牛，一头止与盐一斗；又杀蛮 酋杜存诚 。群蛮 怨怒，导南诏 侵盗边境。

峰州 有林西原 ，旧有防冬兵六千，其旁七绾洞 蛮 ，其酋长曰李由独 ，常助中国戍守，输租赋。知峰州 者言于涿 ，请罢戍兵，专委由独 防遏；于是由独 势孤，不能自立，南诏拓东 节度使以书诱之，以甥妻其子，补拓东 押牙，由独 遂帅其众臣于南诏 。自是安南 始有蛮 患；是月，蛮 寇安南 。

15　秋，七月丙寅，宣州 都将康全泰 作乱，逐观察使郑薰 ，薰 奔扬州 。

16　丁卯，右补阙内供奉张潜 上疏，以为：“藩府代移之际，皆奏仓库蓄积之数，以羡馀多为课绩，朝廷亦因而甄奖。窃惟藩府财赋，所出有常，苟非赋敛过差，及停废将士，减削衣粮，则羡馀何从而致！比来南方诸镇数有不宁，皆此故也。一朝有变，所蓄之财悉遭剽掠；又发兵致讨，费用百倍，然则朝廷竟有何利！乞自今藩府长吏，不增赋敛，不减粮赐，独节游宴，省浮费，能致羡馀者，然后赏之。”上嘉纳之。

17　容管 奏都虞候来正 谋叛，经略使宋涯 捕斩之。

初，忠武军 精兵皆以黄冒首，号黄头军 。李承勋 以百人定岭南 ，宋涯 使麾下效其服装，亦定容州 。

安南 有恶民，屡为乱，闻之，惊曰：“黄头军 渡海来袭我矣！”相与夜围交趾城 ，鼓噪：“愿送都护北归，我须此城御黄头军 。”王式 方食，或劝出避之。式 曰：“吾足一动，则城溃矣。”徐食毕，擐甲，率左右登城，建大将旗，坐而责之，乱者反走。明日，悉捕诛之。有杜守澄 者，自齐 、梁 以来拥众据溪洞，不可制。式 离间其亲党，守澄 走死。安南 饥乱相继，六年无上供，军中无犒赏，式 始修贡赋，飨将士。占城 、真腊 皆复通使。

18　淮南 节度使崔铉 奏已出兵讨宣州 贼；八月甲午，以铉 兼宣歙 观察使。己亥，以宋州 刺史温璋 为宣州 团练使。璋 ，造 之子也。

19　河南 、北 、淮南 大水，徐 、泗 水深五丈，漂没数万家。

20　冬，十月，建州 刺史于延陵 入辞，上曰：“建州 去京师几何？”对曰：“八千里。”上曰：“卿到彼为政善恶，朕皆知之，勿谓其远！此阶前则万里也，卿知之乎？”延陵 悸慑失绪，上抚而遣之。到官，竟以不职贬复州 司马。

令狐绹 拟李远 杭州 刺史，上曰：“吾闻远 诗云：‘长日惟消一局棋。’安能理人！”绹 曰：“诗人托此为高兴耳，未必实然。”上曰：“且令往试观之。”

上诏刺史毋得外徙，必令至京师，面察其能否，然后除之。令狐绹 尝徙其故人为邻州刺史，便道之官。上见其谢上表，以问绹 ，对曰：“以其道近，省送迎耳。”上曰：“朕以刺史多非其人，为百姓害，故欲一一见之，访问其所施设，知其优劣以行黜陟。而诏命既行，直废格不用，宰相可畏有权！”时方寒，绹 汗透重裘。

上临朝，接对群臣如宾客，虽左右近习，未尝见其有惰容。每宰相奏事，旁无一人立者，威严不可仰视。奏事毕，忽怡然曰：“可以闲语矣！”因问闾阎细事，或谈宫中游宴，无所不至。一刻许，复整容曰：“卿辈善为之，朕常恐卿辈负朕，后日不复得相见。”乃起入宫。令狐绹 谓人曰：“吾十年秉政，最承恩遇；然每延英 奏事，未尝不汗沾衣也！”

21　初，山南东道 节度使徐商 ，以封疆险阔，素多盗贼，选精兵数百人别置营训练，号捕盗将。及湖南 逐帅，诏商 讨之。商 遣捕盗将二百人讨平之。

22　崔铉 奏克宣州 ，斩康全泰 及其党四百馀人。

23　上以光禄卿韦宙 父丹 有惠政于江西 ，以宙 为江西 观察使，发邻道兵以讨毛鹤 。

24　崔铉 以宣州 已平，辞宣歙 观察使。十一月戊寅，以温璋 为宣歙 观察使。

25　兵部侍郎、判户部蒋伸 从容言于上曰：“近日官颇易得，人思徼幸。”上惊曰：“如此，则乱矣！”对曰：“乱则未乱；但徼幸者多，乱亦非难。”上称叹再三。伸 起，上三留之，曰：“异日不复得独对卿矣。”伸 不谕。十二月甲寅，以伸 同平章事。

26　韦宙 奏克洪州 ，斩毛鹤 及其党五百馀人。宙 过襄州 ，徐商 遣都将韩季友 帅捕盗将从行。宙 至江州 ，季友 请夜帅其众自陆道间行，比明，至洪州 ，州人不知，即日讨平之。宙 奏留捕盗将二百人于江西 ，以季友 为都虞候。

十三年（己卯，859）

1　春，正月戊午朔，赦天下。

2　三月，割河东 云 、蔚 、朔 三州隶大同军 。

3　夏，四月辛卯，以校书郎于琮 为左拾遗内供奉。初，上欲以琮 尚永福公主 ，既而中寝，宰相请其故，上曰：“朕近与此女子会食，对朕辄折匕箸。性情如是，岂可为士大夫妻！”乃更命琮 尚广德公主 。二公主皆上女。琮 ，敖 之子也。

4　武宁 节度使康季荣 不恤士卒，士卒噪而逐之。上以左金吾大将军田牟 尝镇徐州 ，有能名，复以为武宁 节度使，一方遂安。贬季荣 于岭南 。

5　六月癸巳，封宪宗 子惕 为彭王 。

6　初，上长子郓王 温 ，无宠，居十六宅，馀子皆居禁中。夔王 滋 ，第三子也，上爱之，欲以为嗣，为其非次，故久不建东宫。

上饵医官李玄伯 、道士虞紫芝 、山人王乐 药，疽发于背。八月，疽甚，宰相及朝士皆不得见。上密以夔王 属枢密使王归长 、马公儒 、宣徽南院使王居方 ，使立之。三人及右军中尉王茂玄 ，皆上平日所厚也。独左军中尉王宗实 素不同心，三人相与谋，出宗实 为淮南 监军；宗实 已受敕于宣化门 外，将自银台门 出，左军副使亓元实 谓宗实 曰：“圣人不豫逾月，中尉止隔门起居；今日除改，未可辨也。何不见圣人而出？”宗实 感寤，复入，诸门已踵故事增人守捉矣。亓元实 翼导宗实 直至寝殿，上已崩，东首环泣矣。宗实 叱归长 等，责以矫诏；皆捧足乞命。乃遣宣徽北院使齐元简 迎郓王 。壬辰，下诏立郓王 为皇太子，权句当军国政事，仍更名漼 。收归长 、公儒 、居方 ，皆杀之。癸巳，宣遗制，以令狐绹 摄冢宰。

宣宗 性明察沈断，用法无私，从谏如流，重惜官赏，恭谨节俭，惠爱民物，故大中 之政，讫于唐 亡，人思咏之，谓之小太宗 。

丙申，懿宗 即位。癸卯，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以王宗实 为骠骑上将军。李玄伯 、虞紫芝 、王乐 皆伏诛。

7　九月，追尊上母晁昭容 为元昭皇太后 。

8　加魏博 节度使何弘敬 兼中书令，幽州 节度使张允伸 同平章事。

9　冬，十月辛卯，赦天下。

10　十一月戊午，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萧邺 同平章事，充荆南 节度使。

11　十二月甲申，以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杜审权 同平章事。审权 ，元颖 之弟子也。

12　浙东 贼帅裘甫 攻陷象山 ，官军屡败，明州 城门昼闭，进逼剡县 ，有众百人，浙东 骚动。观察使郑祗德 遣讨击副使刘勍 、副将范居植 将兵三百，合台州军 共讨之。

13　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令狐绹 执政岁久，忌胜己者，中外侧目，其子滈 颇招权受贿。宣宗 既崩，言事者竞攻其短，丁酉，以绹 同平章事，充河中 节度使。以前荆南 节度使、同平章事白敏中 守司徒、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14　初，韦皋 在西川 ，开青溪道 以通群蛮 ，使由蜀 入贡。又选群蛮 子弟聚之成都 ，教以书数，欲以慰悦羁縻之，业成则去，复以他子弟继之。如是五十年，群蛮 子弟学于成都 者殆以千数，军府颇厌于禀给。又，蛮 使入贡，利于赐与，所从傔人浸多，杜悰 为西川 节度使，奏请节减其数，诏从之。南诏 丰祐 怒，其贺冬使者留表付嶲州 而还。又索习学子弟，移牒不逊，自是入贡不时，颇扰边境。

会宣宗 崩，遣中使告哀，时南诏 丰祐 适卒，子酋龙 立，怒曰：“我国亦有丧，朝廷不吊祭。又诏书乃赐故王。”遂置使者于外馆，礼遇甚薄。使者还，具以状闻。上以酋龙 不遣使来告丧，又名近玄宗 讳，遂不行册礼。酋龙 乃自称皇帝，国号大礼 ，改元建极 ，遣兵陷播州 。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

唐纪六十六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上

咸通元年（庚辰，860）

1　春，正月乙卯，浙东 军与裘甫 战于桐柏观 前，范居植 死，刘勍 仅以身免。乙丑，甫 帅其徒千馀人陷剡县 ，开府库，募壮士，众至数千人；越州 大恐。

时二浙 久安，人不习战，甲兵朽钝，见卒不满三百；郑祗德 更募新卒以益之，军吏受赂，率皆得孱弱者。祗德 遣子将沈君纵 、副将张公署 、望海 镇将李珪 将新卒五百击裘甫 。二月辛卯，与甫 战于剡西 ，贼设伏于三溪 之南，而陈于三溪 之北，壅溪上流，使可涉。既战，阳败走，官军追之，半涉，决壅，水大至，官军大败，三将皆死，官军几尽。

于是山海诸盗及他道无赖亡命之徒，四面云集，众至三万，分为三十二队。其小帅有谋略者推刘暀 ，勇力推刘庆 、刘从简 。群盗皆遥通书币，求属麾下。甫 自称天下都知兵马使，改元曰罗平 ，铸印曰天平。大聚资粮，购良工，治器械，声震中原。

2　丙申，葬圣武献文孝皇帝 于贞陵 ，庙号宣宗 。

3　丙午，白敏中 入朝，坠陛，伤腰，肩舆以归。

4　郑祗德 累表告急，且求救于邻道；浙西 遣牙将凌茂贞 将四百人、宣歙 遣牙将白琮 将三百人赴之。祗德 始令屯郭门及东小江 ，寻复召还府中以自卫。祗德 馈之，比度支常馈多十三倍，而宣 、润 将士犹以为不足。宣 、润 将士请土军为导，以与贼战；诸将或称病，或阳坠马，其肯行者必先邀职级，竟不果遣。贼游骑至平水 东小江 ，城中士民储舟裹粮，夜坐待旦，各谋逃溃。

朝廷知祗德 懦怯，议选武将代之。夏侯孜 曰：“浙东 山海幽阻，可以计取，难以力攻。西班中无可语者。前安南 都护王式 ，虽儒家子，在安南 威服华夷 ，名闻远近，可任也。”诸相皆以为然。遂以式 为观察使，征祗德 为宾客。

三月辛亥朔，式 入对，上问以讨贼方略。对曰：“但得兵，贼必可破。”有宦官侍侧，曰：“发兵，所费甚大。”式 曰：“臣为国家惜费则不然。兵多贼速破，其费省矣。若兵少不能胜贼，延引岁月，贼势益张，则江 、淮 群盗将蜂起应之。国家用度尽仰江 、淮 ，若阻绝不通，则上自九庙，下及十军，皆无以供给，其费岂可胜计哉！”上顾宦官曰：“当与之兵。”乃诏发忠武 、义成 、淮南 等诸道兵授之。

裘甫 分兵掠衢 、婺州 。婺州 押牙房郅 、散将楼曾 、衢州 十将方景深 将兵拒险，贼不得入。又分兵掠明州 ，明州 之民相与谋曰：“贼若入城，妻子皆为菹醢，况货财，能保之乎！”乃自相帅出财募勇士，治器械，树栅，浚沟，断桥，为固守之备。贼又遣兵掠台州 ，破唐兴 。己巳，甫 自将万馀人掠上虞 ，焚之。癸酉，入馀姚 ，杀丞、尉；东破慈溪 ，入奉化 ，抵宁海 ，杀其令而据之；分兵围象山 。所过俘其少壮，馀老弱者蹂践杀之。

及王式 除书下，浙东 人心稍安。裘甫 方与其徒饮酒，闻之不乐。刘暀 叹曰：“有如此之众而策画未定，良可惜也！今朝廷遣王中丞 将兵来，闻其人智勇无敌，不四十日必至。兵马使宜急引兵取越州 ，凭城郭，据府库，遣兵五千守西陵 ，循浙江 筑垒以拒之，大集舟舰。得间，则长驱进取浙西 ，过大江 ，掠扬州 货财以自实，还，修石头城 而守之，宣歙 、江西 必有响应者。遣刘从简 以万人循海而南，袭取福建 。如此，则国家贡赋之地尽入于我矣；但恐子孙不能守耳，终吾身保无忧也。”甫 曰：“醉矣，明日议之！”暀 以甫 不用其言，怒，阳醉而出。有进士王辂 在贼中，贼客之。辂 说甫 曰：“如刘副使 之谋，乃孙权 所为也。彼乘天下大乱，故能据有江东 ；今中国无事，此功未易成也。不如拥众据险自守，陆耕海渔，急则逃入海岛，此万全策也。”甫 畏式 ，犹豫未决。

夏，四月，式 行至柿口 ，义成军 不整，式 欲斩其将，久乃释之，自是军所过若无人。至西陵 ，裘甫 遣使请降，式 曰：“是必无降心，直欲窥吾所为，且欲使吾骄怠耳。”乃谓使者曰：“甫 面缚以来，当免而死。”

乙未，式 入越州 ，既交政，为郑祗德 置酒，曰：“式 主军政，不可以饮，监军但与众宾尽醉。”迨夜，继以烛，曰：‘式 在此，贼安能妨人乐饮！’丙申，饯祗德 于远郊，复乐饮而归。于是始修军令，告馈饷不足者息矣，称疾卧家者起矣，先求迁职者默矣。

贼别帅洪师简 、许会能 帅所部降，式 曰：“汝降是也，当立效以自异。”使帅其徒为前锋，与贼战有功，乃奏以官。

先是，贼谍入越州 ，军吏匿而饮食之。文武将吏往往潜与贼通，求城破之日免死及全妻子；或诈引贼将来降，实窥虚实；城中密谋屏语，贼皆知之。式 阴察知，悉捕索，斩之；刑将吏尤横猾者；严门禁，无验者不得出入，警夜周密，贼始不知我所为矣。

式 命诸县开仓廪以赈贫乏，或曰：“贼未灭，军食方急，不可散也。”式 曰：“非汝所知。”

官军少骑卒，式 曰：“吐蕃 、回鹘 比配江 、淮 者，其人习险阻，便鞍马，可用也。”举籍府中，得骁健者百馀人。虏久羁旅，所部遇之无状，困馁甚；式 既犒饮，又赒其父母妻子，皆泣拜欢呼，愿效死，悉以为骑卒，使骑将石宗本 将之。凡在管内者，皆视此籍之，又奏得龙陂 监马二百匹，于是骑兵足矣。

或请为烽燧以诇贼远近众寡，式 笑而不应；选懦卒，使乘健马，少与之兵，以为候骑；众怪之，不敢问。

于是阅诸营见卒，及土团子弟，得四千人，使导军分路讨贼；府下无守兵，更籍土团千人以补之。乃命宣歙 将白琮 、浙西 将凌茂贞 帅本军，北来将韩宗政 等帅土团，合千人，石宗本 帅骑兵为前锋，自上虞 趋奉化 ，解象山 之围，号东路军。又以义成 将白宗建 、忠将游君楚 、淮南 将万璘 帅本军与台州 唐兴 军合，号南路军。令之曰：“毋争险易，毋焚庐舍，毋杀平民以增首级！平民胁从者，募降之。得贼金帛，官无所问。俘获者，皆越 人也，释之。”

癸卯，南路军拔贼沃州寨 ，甲辰，拔新昌寨 ，破贼将毛应天 ，进拔唐兴 。

5　白敏中 三表辞位，上不许。右补阙王谱 上疏，以为：“陛下致理之初，乃宰相尽心之日，不可暂阙。敏中 自正月卧疾，今四月矣，陛下虽与他相坐语，未尝三刻，天下之事，陛下尝暇与之讲论乎！愿听敏中 罢去，延访硕德，以资聪明。”己酉，贬谱 为阳翟 令。谱 ，珪 之六世孙也。五月庚戌朔，给事中郑公舆 封还贬谱 敕书。上令宰相议之，宰相以为谱 侵敏中 ，竟贬之。

6　辛亥，浙东 东路军破贼将孙马骑 于宁海 。戊午，南路军大破贼将刘暀 、毛应天 于唐兴 南谷 ，斩应天 。

先是，王式 以兵少，奏更发忠武 、义成军 及请昭义军 ，诏从之。三道兵至越州 ，式 命忠武 将张茵 将三百人屯唐兴 ，断贼南出之道；义成 将高罗锐 将三百人，益以台州 土军，径趋宁海 ，攻贼巢穴；昭义 将跤 跌戣 将四百人，益东路军，断贼入明州 之道。庚申，南路军大破贼于海游镇 ，贼入甬溪洞 。戊辰，官军屯于洞口，贼出洞战，又破之。己巳，高罗锐 袭贼别帅刘平天 寨，破之。自是诸军与贼十九战，贼连败。刘暀 谓裘甫 曰：“向从吾谋入越州 ，宁有此困邪！”王辂 等进士数人在贼中，皆衣绿，暀 悉斩之，曰：“乱我谋者，此青虫也！”

高罗锐 克宁海 ，收其逃散之民，得七千馀人。王式 曰：“贼窘且饥，必逃入海，入海则岁月间未可擒也。”命罗锐 军海口以拒之。又命望海 镇将云思益 、浙西 将王克容 将水军巡海澨。思益 等遇贼将刘简 于宁海 东，贼不虞水军遽至，皆弃船走山谷，得其船十七，尽焚之。式 曰：“贼无所逃矣，惟黄罕岭 可入剡 ，恨无兵以守之。虽然，亦成擒矣！”裘甫 既失宁海 ，乃帅其徒屯南陈馆 下，众尚万馀人。辛未，东路军破贼将孙马骑 于上疁村 ，贼将王皋 惧，请降。

7　壬申，右拾遗内供奉薛调 上言，以为：“兵兴以来，赋敛无度，所在群盗，半是逃户，固须翦灭，亦可闵伤。望敕州县税外毋得科率，仍敕长吏严加纠察。”从之。

8　袁王 绅 薨。

9　戊寅，浙东 东路军大破裘甫 于南陈馆 ，斩首数千级，贼委弃缯帛盈路，以缓追者。 跌戣 令士卒：“敢顾者斩！”毋敢犯者。贼果自黄罕岭 遁去，六月，甲申，复入剡 。诸军失甫 ，不知所在，义成 将张茵 在唐兴 获俘，将苦之，俘曰：“贼入剡 矣。苟舍我，我请为军导。”从之。茵 后甫 一日至剡 ，壁其东南。府中闻甫 入剡 ，复大恐，王式 曰：“贼来就擒耳！”命趋东、南两路军会于剡 ，辛卯，围之。贼城守甚坚，攻之，不能拔；诸将议绝溪水以渴之，贼知之，乃出战。三日，凡八十三战，贼虽败，官军亦疲。贼请降，诸将出白式 ，式 曰：“贼欲少休耳，益谨备之，功垂成矣。”贼果复出，又三战。庚子夜，裘甫 、刘暀 、刘庆 从百馀人出降，遥与诸将语，离城数十步，官军疾趋，断其后，遂擒之。壬寅，甫 等至越州 ，式 腰斩暀 、庆 等二十馀人，械甫 送京师。

剡城 犹未下，诸将已擒甫 ，不复设备。刘从简 帅壮士五百突围走；诸将追至大兰山 ，从简 据险自守，秋，七月丁巳，诸将共攻克之。台州 刺史李师望 募贼相捕斩之以自赎，所降数百人，得从简 首，献之。

诸将还越 ，式 大置酒。诸将乃请曰：“某等生长军中，久更行陈，今年得从公破贼，然私有所不谕者，敢问：公之始至，军食方急，而遽散以赈贫乏，何也？”式 曰：“此易知耳。贼聚谷以诱饥人，吾给之食，则彼不为盗矣。且诸县无守兵，贼至，则仓谷适足资之耳。”又问：“不置烽燧，何也？”式 曰：“烽燧所以趣救兵也，兵尽行，城中无兵以继之，徒惊士民，使自溃乱耳。”又问：“使懦卒为候骑而少给兵，何也？”式 曰：“彼勇卒操利兵，遇敌且不量力而斗；斗死，则贼至不知矣。”皆曰：“非所及也！”

10　封宪宗 子 为信王 。

11　八月，裘甫 至京师，斩于东市 。加王式 检校右散骑常侍，诸将官赏各有差。先是，上每以越 盗为忧，夏侯孜 曰：“王式 才有馀，不日告捷矣。”孜 与式 书曰：“公专以执裘甫 为事，军须细大，此期悉力。”故式 所奏求无不从，由是能成其功。

12　卫王 灌 薨。

13　九月，白敏中 五上表辞位；辛亥，以敏中 为司徒、中书令。

14　右拾遗句容 刘邺 上言：“李德裕 父子为相，有声迹功效，窜逐以来，血属将尽，生涯已空，宜赐哀闵，赠以一官。”冬，十月丁亥，敕复李德裕 太子少保、卫国公 ，赠左仆射。

15　己亥，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夏侯孜 同平章事，充西川 节度使。以户部尚书、判度支毕諴 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

16　安南 都护李鄠 复取播州 。

17　十一月丁丑，上祀圜丘；赦，改元。

18　十二月戊申，安南 土蛮 引南诏 兵合三万馀人乘虚攻交趾 ，陷之。都护李鄠 与监军奔武州 。

二年（辛巳，861）

1　春，正月，诏发邕管 及邻道兵救安南 ，击南蛮。

2　二月，以中书令白敏中 兼中书令、充凤翔 节度使；以左仆射、判度支杜悰 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一日，两枢密使诣中书，宣徽使杨公庆 继至，独揖悰 受宣，三相起，避之西轩。公庆 出斜封文书以授悰 ，发之，乃宣宗 大渐时请郓王 监国奏也。且曰：“当时宰相无名者，当以反法处之。”悰 反复读良久，曰：“圣主登极，万方欣戴。今日此文书，非臣下所宜窥。”复封以授公庆 ，曰：“主上欲罪宰相，当于延英 面示圣旨，明行诛谴。”公庆 去，悰 复与两枢密坐，谓曰：“内外之臣，事犹一体，宰相、枢密共参国政。今主上新践阼，未熟万机，资内外裨补，固当以仁爱为先，刑杀为后，岂得遽赞成杀宰相事！若主上习以性成，则中尉、枢构密权重禁闱，岂得不自忧乎！悰 受恩六朝，所望致君尧 、舜 ，不欲朝廷以爱憎行法。”两枢密相顾默然，徐曰：“当具以公言白至尊，非公重德，无人及此。”惭悚而退。三相复来见悰 ，微请宣意，悰 无言。三相惶怖，乞存家族，悰 曰：“勿为他虑。”既而寂然，无复宣命。及延英 开，上色甚悦。

是时士大夫深疾宦官，事有小相涉，则众共弃之。建州 进士叶京 尝预宣武军 宴，识监军之面。既而及第，在长安 与同年出游，遇之于涂，马上相揖；因之谤议喧然，遂沈废终身。其不相悦如此。

3　福王 绾 薨。

4　夏，六月癸丑，以盐州 防御使王宽 为安南 经略使。时李鄠 自武州 收集土军，攻群蛮 ，复取安南 ；朝廷责其失守，贬儋州 司户。鄠 初至安南 ，杀蛮 酋杜守澄 ，其宗党遂诱道群蛮陷交趾 。朝廷以杜氏 强盛，务在姑息，冀收其力用，乃赠守澄 父存诚 金吾将军，再举鄠 杀守澄 之罪，长流崖州 。

5　秋，七月，南诏 攻邕州 ，陷之。先是，广 、桂 、容 三道共发兵三千人戍邕州 ，三年一代。经略使段文楚 请以三道衣粮自募土军以代之，朝廷许之，所募才得五百许人。文楚 入为金吾将军，经略使李蒙 利其阙额衣粮以自入，悉罢遣三道戍卒，止以所募兵守左 、右江 ，比旧什减七八，故蛮 人乘虚入寇。时蒙 已卒，经略使李弘源 至镇才十日，无兵以御之，城陷，弘源 与监军脱身奔峦州 ，二十馀日，蛮去，乃还。弘源 坐贬建州 司户。文楚 时为殿中监，复以为邕管 经略使，至镇，城邑居人什不存一。文楚 ，秀实 之孙也。

6　杜悰 上言：“南诏 向化七十年，蜀 中寝兵无事，群蛮 率服。今西川 兵食单寡，未可轻与之绝，且应遣使吊祭，晓谕清平官等以新王名犯庙讳，故未行册命，待其更名谢恩，然后遣使册命，庶全大体。”上从之。命左司郎中孟穆 为吊祭使；未发，会南诏 寇嶲州 ，攻邛崃关 ，穆 遂不行。

7　冬，十月，以御史大夫郑涯 为山南东道 节度使；十一月，加同平章事。

三年（壬午，862）

1　春，正月庚寅朔，群臣上尊号曰睿文明圣孝德皇帝 ；赦天下。

2　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蒋伸 同平章事，充河中 节度使。

3　二月，棣王 惴 薨。

4　南诏 复寇安南 ，经略使王宽 数来告急，朝廷以前湖南 观察使蔡袭 代之，仍发许 、滑 、徐 、汴 、荆 、襄 、潭 、鄂 等道兵各三万人授袭 以御之。兵势既盛，蛮 遂引去。邕管 经略使段文楚 坐变更旧制，左迁威卫将军、分司。

5　左庶子蔡京 ，性贪虐多诈，时相以为有吏才，奏遣制置岭南 事。三月，京 还，奏事称旨，复以京 权知太仆卿，充荆襄 以南宣慰安抚使。

6　夏，四月己亥朔，敕于两街四寺各置戒坛，度人三七日。上奉佛太过，怠于政事，尝于咸泰殿 筑坛为内寺尼受戒，两街僧、尼皆入预；又于禁中设讲席，自唱经，手录梵夹；又数幸诸寺，施与无度。吏部侍郎萧仿 上疏，以为：“玄祖 之道，慈俭为先，素王 之风，仁义为首，垂范百代，必不可加。佛者，弃位出家，割爱中之至难，取灭后之殊胜，非帝王所宜慕也。愿陛下时开延英 ，接对四辅，力求人瘼，虔奉宗祧；思缪赏与滥刑，其殃必至，知胜残而去杀，得福甚多。罢去讲筵，躬勤政事。”上虽嘉奖，竟不能从。

7　岭南 旧分五管，广 、桂 、邕 、容 、安南 ，皆隶岭南 节度使，蔡京 奏请分岭南 为两道节度；从之。五月，敕以广州 为东道，邕州 为西道，又割桂管 龚 、象 二州，容管 藤 、岩 二州隶邕管 。寻以岭南 节度使韦宙 为东道节度使，以蔡京 为西道节度使。

蔡袭 将诸道兵在安南 ，蔡京 忌之，恐其立功，奏称：“南蛮 远遁，边徼无虞，武夫邀功，妄占戍兵，虚费馈运。盖以荒陬路远，难于覆验，故得肆其奸诈。请罢戍兵，各还本道。”朝廷从之。袭 累奏群蛮 伺隙日久，不可无备，乞留戍兵五千人；不听。袭 以蛮 寇必至，交趾 兵食皆阙，谋力两穷，作十必死状申中书；时相信京 之言，终不之省。

8　秋，七月，徐州 军乱，逐节度使温璋 。

初，王智兴 既得徐州 ，募勇悍之士二千人，号银刀、雕旗、门枪、挟马等七军，常以三百馀人自卫，露刃坐于两庑夹幕之下，每月一更。其后节度使多儒臣，其兵浸骄，小不如意，一夫大呼，其众皆和之，节度使辄自后门逃去。前节度使田牟 至与之杂坐饮酒，把臂拊背，或为之执板唱歌；犒赐之费，日以万计，风雨寒暑，复加劳来，犹时喧哗，邀求不已。牟 薨，璋 代之，骄兵素闻璋 性严，惮之。璋 开怀慰抚，而骄兵终怀猜忌，赐酒食皆不历口，一旦，竟聚噪而逐之。朝廷知璋 无辜，乙亥，以璋 为邠宁 节度使，以浙东 观察使王式 为武宁 节度使。

9　以前西川 节度使、同平章事夏侯孜 为左仆射、同平章事。

10　忠武 、义成 两军从王式 讨裘甫 者犹在浙东 ，诏式 帅以赴徐州 ，骄兵闻之，甚惧。八月，式 至大彭馆 ，始出迎谒。式 视事三日，飨两镇将士，遣还镇，擐甲执兵，命围骄兵，尽杀之，银刀都将邵泽 等数千人皆死。甲子，敕以徐州 先隶淄青道 ，李洧 自归，始置徐海 使额。及张建封 以威名宠任，特帖濠 、泗 二州。当时本以控扼淄青 、光蔡 。自寇孽消弭，而武宁 一道职为乱阶。今改为徐州 团练使，隶兖海 节度；复以濠州 归淮南道 ，更于宿州 置宿泗 都团练观察使；留将士三千人守徐州 ，馀皆分隶兖 、宿 。且以王式 为武宁 节度使，兼徐 、泗 、濠 、宿 制置使。委式 与监军杨玄质 分配将士赴诸道讫，然后将忠武 、义成 两道兵至汴滑 ，各遣归本道，身诣京师。其银刀等军逃匿将士，听一月内自首，一切勿问。

11　岭南西道 节度使蔡京 为政苛惨，设炮烙之刑，阖境怨之，遂为邕州 军士所逐，奔藤州 ，诈为敕书及攻讨使印，募乡丁及旁侧土军以攻邕州 。众既乌合，动辄溃败，往依桂州 ，桂州 人怨其分裂，不纳。京 无所自容，敕贬崖州 司户，不肯之官；还，至零陵 ，敕赐自尽。以桂管 观察使郑愚 为岭南西道 节度使。

12　冬，十月丙申朔，立皇子佾 为魏王 ，侹 为凉王 ，佶 为蜀王 。

13　十一月，立顺宗 子缉 为蕲王 ，宪宗 子愤 为荣王 。

14　南诏 帅群蛮 五万寇安南 ，都护蔡袭 告急，敕发荆南 、湖南 两道兵二千，桂管 义征子弟三千，诣邕州 受郑愚 节度。

15　岭南东道 节度使韦宙 奏：“蛮 寇必向邕州 ，若不先保护，遽欲远征，恐蛮 于后乘虚扼绝饷道。”乃敕蔡袭 屯海门 ，郑愚 分兵备御。十二月，袭 又求益兵，敕山南东道 发弩手千人赴之。时南诏 已围交趾 ，袭 婴城固守，救兵不得至。

16　翼王 薨。

17　是岁，嗢末 始入贡。嗢末 者，吐蕃 之奴号也。吐蕃 每发兵，其富室多以奴从，往往一家至十数人，由是吐蕃 之众多。及论恐热 作乱，奴多无主，遂相纠合为部落，散在甘 、肃 、瓜 、沙 、河 、渭 、岷 、廓 、叠 、宕 之间，吐蕃 微弱者反依附之。

四年（癸未，863）

1　春，正月庚午，上祀圜丘；赦天下。

2　是日，南诏 陷交趾 ，蔡袭 左右皆尽，徒步力战，身集十矢，欲趣监军船，船已离岸，遂溺海死；幕僚樊绰 携其印浮渡江。荆南 、江西 、鄂岳 、襄州 将士四百馀人，走至城东水际，荆南 虞候元惟德 等谓众曰：“吾辈无船，入水则死，不若还向城与蛮 斗，人以一身易二蛮 ，亦为有利。”遂还向城，入东罗门 ；蛮 不为备，惟德 等纵兵杀蛮 二千馀人，逮夜，蛮 将杨思缙 始自子城出救之，惟德 等皆死。南诏 两陷交趾 ，所杀虏且十五万人。留兵二万，使思缙 据交趾 城，溪洞夷 獠 无远近皆降之。诏诸道兵赴安南 者悉召还，分保岭南西道 。

3　上游宴无节，左拾遗刘蜕 上疏曰：“今西凉 筑城，应接未决于与夺；南蛮 侵轶，干戈悉在于道涂。旬月以来，不为无事。陛下不形忧闵以示远近，则何以责其死力！望节娱游，以待远人乂安，未晚。”弗听。

4　二月甲午朔，上历拜十六陵。

5　置天雄军 于秦州 ，以成 、河 、渭 三州隶焉；以前左金吾将军王晏实 为天雄 观察使。

6　三月，归义 节度使张义潮 奏自将蕃 、汉 兵七千克复凉州 。

7　南蛮 寇左 、右江 ，浸逼邕州 。郑愚 惧，自言儒臣无将略，请任武臣。朝廷召义武 节度使康承训 诣阙，欲使之代愚 ，仍诏选军校数人、士卒数百人自随。

8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毕諴 以同列多徇私不法，称疾辞位；夏，四月，罢为兵部尚书。

9　庚戌，群盗入徐州 ，杀官吏；刺史曹庆 讨平之。

10　康承训 至京师，以为岭南西道 节度使，发荆 、襄 、洪 、鄂 四道兵万人与之俱。

11　五月戊辰，以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杨收 同平章事。收 ，发 之弟也。与左军中尉杨玄价 叙同宗相结，故得为相。

12　乙亥，废容管 ，隶岭南西道 ，复以龚 、象 二州隶桂管 。

13　戊子，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审权 同平章事，充镇海 节度使。

14　六月，废安南 都护府，置行交州 于海门镇 ；以右监门将军宋戎 为行交州 刺史，以康承训 兼领安南 及诸军行营。

15　闰月，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悰 同平章事，充凤翔 节度使；以兵部侍郎、判度支河南 曹确 同平章事。

16　秋，七月辛卯朔，日有食之。

17　复置安南 都护府于行交州 ，以宋戎 为经略使，发山东 兵万人镇之。时诸道兵援安南 者屯聚岭南 ，江西 、湖南 馈运者皆溯湘江 入澪渠 、漓水 ，劳费艰涩，诸军乏食。润州 人陈磻石 上言，请造千斛大舟，自福建 运米泛海，不一月至广州 ，从之，军食以足。然有司以和雇为名，夺商人舟，委其货于岸侧，舟入海或遇风涛没溺，有司囚系纲吏、舟人，使偿其米，人颇苦之。

18　八月，岭南东道 节度使韦宙 奏，蛮 必向邕州 ，请分兵屯容 、藤州 。

19　夔王 滋 薨。

20　敕以 门使吴德应 等为馆驿使。台谏上言：故事，御史巡驿，不应忽以内人代之。上谕以敕命已行，不可复改。左拾遗刘蜕 上言：“昔楚子 县陈 ，得申叔 一言而复封之；太宗 发卒修乾元殿 ，闻张玄素 谏，即日罢之。自古明君所尚者，从谏如流，岂有已行而不改！且敕自陛下出之，自陛下改之，何为不可！”弗听。

21　黠戛斯 遣其臣合伊难支 表求经籍及每年遣使走马请历，又欲讨回鹘 ，使安西 以来悉归唐 ，不许。

22　冬，十月甲戌，以长安 尉、集贤校理令狐滈 为左拾遗。乙亥，左拾遗刘蜕 上言：“滈 专家无子弟之法，布衣行公相之权。”起居郎张云 言：“滈 父绹 用李涿 为安南 ，致南蛮 至今为梗，由滈 纳贿，陷父于恶。”十一月丁酉，云 复上言：“滈 ，父绹 执政之时，人号‘白衣宰相’。”滈 亦上表引避，乃改詹事府司直。

23　辛巳，废宿泗 观察使，复以徐州 为观察府，以濠 、泗 隶焉。

24　十二月，南诏 寇西川 。

25　昭义 节度使沈询 奴归秦 ，与询 侍婢通，询 欲杀之，未果；乙酉，归秦 结牙将作乱，攻府第，杀询 。

五年（甲申，864）

1　春，正月，以京兆 尹李蠙 为昭义 节度使，取归秦 肝以祭沈询 。

2　淮南 节度使令狐绹 为其子滈 讼冤。贬张云 兴元 少尹，刘蜕 华阴 令，敕曰：“虽嘉蹇谔之忠，难逃疏易之责。”

3　丙午，西川 奏，南诏 寇嶲州 ，刺史喻士珍 破之，获千馀人。诏发右神策兵五千及诸道兵戍之。忠武 大将颜庆复 请筑新安 、遏戎 二城，从之。

4　以容管 经略使张茵 兼句当交州 事；益海门镇 兵满二万五千人，令茵 进取安南 。

5　二月己巳，以刑部尚书、盐铁转运使李福 同平章事、充西川 节度使。

6　甲申，前西川 节度使萧邺 左迁山南西道 观察使。

7　三月丁酉，彗星出于娄，长三尺。己亥，司天监奏：“按星经 ，是名含誉，瑞星也。”上大喜。“请宣示中外，编诸史策。”从之。

8　康承训 至邕州 ，蛮 寇益炽，诏发许 、滑 、青 、汴 、兖 、郓 、宣 、润 八道兵以授之。承训 不设斥候；南诏 帅群蛮 近六万寇邕州 将入境，承训 乃遣六道兵凡万人拒之，以獠 为导，绐之。敌至，不设备，五道兵八千人皆没，惟天平 军后一日至，得免。承训 闻之，惶怖不知所为。节度副使李行素 帅众治壕栅，甫毕，蛮 军已使围。留四日，治攻具，将就，诸将请夜分道斫蛮 营，承训 不许；有天平 小校再三力争，乃许之。小校将勇士三百，夜，缒而出，散烧蛮 营，斩首五百馀级。蛮 大惊，间一日，解围去。承训 乃遣诸军数千追之，所杀虏不满三百级，皆溪獠 协从者。承训 腾奏告捷，云大破蛮 贼，中外皆贺。

9　夏，四月，以兵部侍郎、判户部萧寘 同平章事。寘 ，复 之孙也。

10　加康承训 检校右仆射，赏破蛮 之功也。自馀奏功受赏者，皆承训 子弟亲昵；烧营将校不迁一级，由是军中怨怒，声流道路。

11　五月，敕：“徐州 土风雄劲，甲士精强，比因罢节，颇多逃匿　，宜令徐泗 团练使选募军士三千人赴邕州 防戍，待岭外 事宁，即与代归。”

12　秋，七月，西川 奏两林 鬼主邀南诏 蛮 ，败之，杀获甚众；保塞城 使杜守连 不从南诏 ，帅众诣黎州 降。

13　岭南东道 节度使韦宙 具知康承训 所为，以书白宰相；承训 亦自疑惧，累表辞疾，乃以承训 为右武卫大将军、分司，以容管 经略使张茵 为岭南西道 节度使，复以容管 四州别为经略使。

时南诏 知邕州 空竭，不复入寇，茵 久之不敢进军取安南 ；夏侯孜 荐骁卫将军高骈 代之，乃以骈 为安南 都护、本管经略招讨使，茵 所将兵悉以授之。骈 ，崇文 之孙也，世在禁军。骈 颇读书，好谈今古，两军宦官多誉之，累迁右神策都虞候；党项 叛，将禁兵万人戍长武 ，屡有功，迁秦州 防御使，复有功，故委以安南 。

14　冬，十一月，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夏侯孜 同平章事，充河东 节度使。

15　壬寅，以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路岩 同平章事；时年三十六。

六年（乙酉，865）

1　春，正月丁巳，始以懿安皇后 配飨宪宗 室。时王皞 复为礼院检讨官，更申前议，朝廷竟从之。

2　诸道进私白者，闽 中为多，故宦官多闽 人。福建 观察使杜宣猷 每寒食遣吏分祭其先垅，宦官德之，庚申，以宣猷 为宣歙 观察使，时人谓之“敕使墓户”。

3　三月，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萧寘 薨。

4　夏，四月，以前东川 节度使高璩 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璩 ，元裕 之子也。

5　杨收 建议，以“蛮 寇积年未平，两河 兵戍岭南 冒瘴雾物故者什六七，请于江西 积粟，募强弩三万人，以应接岭南 ，道近便，仍建节以重其权”。从之。五月辛丑，置镇南军 于洪州 。

6　嶲州 刺史喻士珍 贪狯，掠两林蛮 以易金；南诏 复寇嶲州 ，两林蛮 开门纳之，南诏 尽杀戍卒，士珍 降之。

7　壬寅，以桂管 观察使严 为镇南 节度使。 ，震 之从孙也。

8　六月，高璩 薨。

9　以御史大夫徐商 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10　秋，七月，立皇子侃 为郢王 ，俨 为普王 。

11　高骈 治兵于海门 ，未进；监军李维周 恶骈 ，欲去之，屡趣骈 使进军。骈 以五千人先济，约维周 发兵应援；骈 既行，维周 拥馀众，不发一卒以继之。九月，骈 至南定 ，峰州 蛮 众近五万，方获田，骈 掩击，大破之，收其所获以食军。

12　冬，十二月壬子，太皇太后郑氏 崩。

七年（丙戌，866）

1　春，二月，归义 节度使张义潮 奏北庭 回鹘 固俊 克西州 、北庭 、轮台 、清镇 等城。

论恐热 寓居廓州 ，纠合旁侧诸部，欲为边患，皆不从；所向尽为仇敌，无所容。仇人以告拓跋怀光 于鄯州 ，怀光 引兵击破之。

2　三月戊寅，以河东 节度使刘潼 为西川 节度使。初，南诏 围嶲州 ，东蛮 浪稽部 竭力助之，遂屠其城，卑笼部 怨南诏 杀其父兄，导忠武 戍兵袭浪稽 ，灭之。南诏 由是怨唐 。

南诏 遣清平官董成 等诣成都 ，节度使李福 盛仪卫以见之。故事，南诏 使见节度使，拜伏于庭，成 等曰：“骠信已应天顺人，我见节度使当抗礼。”传言往返，自旦至日中不决；将士皆愤怒，福 乃命捽而殴之，因械系于狱。刘潼 至镇，释之，奏遣还国。诏召成 等至京师，见于别殿，厚赐，劳而遣之。

3　成德 节度使王绍懿 ，在镇十年，为政宽简，军民便之。疾病，召兄绍鼎 之子都知兵马使景崇 而告之曰：“吾兄以汝之幼，以军政授我。汝今长矣，我复以军政归汝。努力为之，上忠朝廷，下和邻藩，勿坠吾兄之业，汝之功也。”言竟而薨。

4　闰月，吐蕃 寇邠宁 ，节度使薛弘宗 拒却之。

5　夏，四月，贬前西川 节度使李福 为蘄王 傅。

6　五月，葬孝明皇后 于景陵 之侧，主祔别庙。

7　六月，魏博 节度使何弘敬 薨，军中立其子左司马全皞 为留后。

8　以王景崇 为成德 留后。

9　南诏 酋龙 遣善阐 节度使杨缉 助安南 节度使段酋迁 守交趾 ，以范昵些 为安南 都统，赵诺眉 为扶邪 都统。监陈敕使韦仲宰 将七千人至峰州 ，高骈 得以益其军，进击南诏 ，屡破之。捷奏至海门 ，李维周 皆匿之，数月无声问。上怪之，以问维周 ，维周 奏骈 驻军峰州 ，玩寇不进。上怒，以右武卫将军王晏权 代骈 镇安南 ，召骈 诣阙，欲重贬之。晏权 ，智兴 之从子也。是月，骈 大破南诏蛮 于交趾 ，杀获甚众，遂围交趾城 。

10　秋，七月，以何全皞 为魏博 留后。

11　冬，十月甲申，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杨收 为宣歙 观察使。收 性侈靡，门吏僮奴多倚为奸利。杨玄价 兄弟受方镇之赂，屡有请托，收 不能尽从；玄价 怒，以为叛己，故出之。

12　拓跋怀光 以五百骑入廓州 ，生擒论恐热 ，先刖其足，数而斩之，传首京师。其部众东奔秦州 ，尚延心 邀击，破之，悉奏迁于岭南 。吐蕃 自是衰绝，乞离胡 君臣不知所终。

13　高骈 围交趾 十馀日，蛮 困蹙甚，城且下，会得王晏权 牒，已与李维周 将大军发海门 ，骈 即以军事授韦仲宰 ，与麾下百馀人北归。先是，仲宰 遣小使王惠赞 ，骈 遣小校曾衮 入告交趾 之捷，至海中，望见旌旗东来，问游船，云新经略使与监军也。二人谋曰：“维周 必夺表留我。”乃匿于岛间，维周 过，即驰诣京师。上得奏，大喜，即加骈 检校工部尚书，复镇安南 。骈 至海门 而还。

王晏权 懦，动禀李维周 之命；维周 凶贪，诸将不为之用，遂解重围，蛮 遁去者太半。骈 至，复督励将士攻城，遂克之，杀段酋迁 及土蛮 为南诏 乡导者朱道古 ，斩首三万馀级，南诏 遁去。骈 又破土蛮 附南诏 者二洞，诛其酋长，土蛮 帅众归附者万七千人。

14　十一月壬子，赦天下。诏安南 、邕州 、西川 诸军各保疆域，勿复进攻南诏 ；委刘潼 晓谕，如能更修旧好，一切不问。

15　置静海军 于安南 ，以高骈 为节度使。自李涿 侵扰安南 ，为安南 患殆将十年，至是始平。骈 筑安南城 ，周三千步，造屋四十馀万间。

16　十二月，黠戛斯 遣将军乙支连几 入贡，奏遣鞍马迎册立使及请亥年历日。

17　以成德 留后王景崇 为节度使。

18　上好音乐宴游，殿前供奉乐工常近五百人，每月宴设不灭十馀，水陆皆备，听乐观优，不知厌倦，赐与动及千缗。曲江 、昆明 、灞滻 、南宫 、北苑 、昭应 、咸阳 ，所欲游幸即行，不待供置，有司常具音乐、饮食、幄帟，诸王立马以备陪从。每行幸，内外诸司扈从者十馀万人，所费不可胜纪。

八年（丁亥，867）

1　春，正月，以魏博 留后何全皞 为节度使。

2　二月，归义 节度使张义潮 入朝，以为右神武统军，命其族子淮深 守归义 。

3　自安南 至邕 、广 ，海路多潜石覆舟，静海 节度使高骈 募工凿之，漕运无滞。

4　西川 近边六姓蛮 ，常持两端，无寇则称效顺，有寇必为前锋；卑笼部 独尽心于唐 ，与群蛮 为雠，朝廷赐姓李 ，除为刺史。节度使刘潼 遣将将兵助之，讨六姓蛮 ，焚其部落，斩首五千馀级。

5　乐工李可及 善为新声，三月，上以可及 为左威卫将军，曹确 谏曰：“太宗 定文武官六百馀员，谓房玄龄 曰：‘朕以待天下贤士，工商杂流，不可处也。’大和 中，文宗 欲以乐工尉迟璋 为王府率，拾遗窦洵 直谏，即改光州 长史。乞以两朝故事，别除可及 官。”不从。

6　夏，四月，上不豫，群臣希进见。

7　五月丙辰，疏理天下系囚，非巨蠹不可赦者，皆递降一等。

8　秋，七月壬寅，蘄王 缉 薨。

9　怀州 民诉旱，刺史刘仁规 揭榜禁之，民怒，相与作乱，逐仁规 ，仁规 逃匿村舍。民入州宅，掠其家赀，登楼击鼓，久之乃定。

10　甲子，以兵部侍郎、充诸道盐铁转运等使、驸马都尉于琮 同平章事。

11　宣歙 观察使杨收 过华岳庙 ，施衣物，使巫祈祷；县令诬以为收 罪。右拾遗韦保卫 复言，收 前为相，除严 江西 节度使，受钱百万，又置造船务，人讼其侵隐。八月庚寅，贬收 端州 司马。

12　九月，上疾瘳。

13　冬，十二月，信王 薨。

14　加岭南东道 节度使韦宙 同平章事。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一

唐纪六十七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中

咸通九年（戊子，868）

1　夏，六月，凤翔 少尹李师望 上言：“嶲州 控扼南诏 ，为其要冲，成都 道远，难以节制，请建定边军 ，屯重兵于嶲州 ，以邛州 为理所。”朝廷以为信然，以师望 为嶲州 刺史，充定边军 节度，眉 、蜀 、邛 、雅 、嘉 、黎 等州观察，统押诸蛮 并统领诸道行营、制置等使。师望 利于专制方面，故建此策；其实邛 距成都 才百六十里，嶲 距邛 千里，其欺罔如此。

2　初，南诏 陷安南 ，敕徐泗 募兵二千赴援，分八百人别戍桂州 ，初约三年一代。徐泗 观察使崔彦曾 ，慎由 之从子也，性严刻；朝廷以徐 兵骄，命镇之。都押牙尹戡 、教练使杜璋 、兵马使徐行俭 用事，军中怨之。戍桂州 者已六年，屡求代还，戡 言于彦曾 ，以军帑空虚，发兵所费颇多，请更留戍卒一年；彦曾 从之。戍卒闻之，怒。

都虞候许佶 、军校赵可立 、姚周 、张行实 皆故徐州 群盗，州县不能讨，招出之，补牙职。会桂管 观察使李丛 移湖南 ，新使未至，秋，七月，佶 等作乱，杀都将王仲甫 ，推粮料判官庞勋 为主，劫库兵北还，所过剽掠，州县莫能御。朝廷闻之，八月，遣高品张敬思 赦其罪，部送归徐州 ，戍卒乃止剽掠。

3　以前静海 节度使高骈 为右金吾大将军。骈 请以从孙浔 代镇交趾 ，从之。

4　九月戊戌，以山南东道 节度使卢耽 为西川 节度使；以有定边军 之故，不领统押诸蛮 安抚等使。

5　庞勋 等至湖南 ，监军以计诱之，使悉输其甲兵。山南东道 节度使崔铉 严兵守要害，徐 卒不敢入境，泛舟沿江东下。许佶 等相与谋曰：“吾辈罪大于银刀，朝廷所以赦之者，虑缘道攻劫，或溃散为患耳，若至徐州 ，必菹醢矣！”乃各以私财造甲兵旗帜。过浙西 ，入淮南 ，淮南 节度使令狐绹 遣使慰劳，给刍米。

都押牙李湘 言于绹 曰：“徐 卒擅归，势必为乱；虽无敕令诛讨，藩镇大臣当临事制宜。高邮 岸峡而水深狭，请将奇兵伏于其侧，焚荻舟以塞其前，以劲兵蹙其后，可尽擒也。不然，纵之使得渡淮 ，至徐州 ，与怨愤之众合，为患必大。”绹 素懦怯，且以无敕书，乃曰：“彼在淮南 不为暴，听其自过，馀非吾事也。”

勋 招集银刀等都窜匿及诸亡命匿于舟中，众至千人。丁巳，至泗州 。刺史杜慆 飨之于毬场，优人致辞；徐 卒以为玩己，擒优人，欲斩之，坐者惊散。慆 素为之备，徐 卒不敢为乱而止。慆 ，悰 之弟也。

先是，朝廷屡敕崔彦曾 慰抚戍卒擅归者，勿使忧疑。彦曾 遣使以敕意谕之，道路相望。勋 亦申状相继，辞礼甚恭。戊午，行及徐城 ，勋 与许佶 等乃言于众曰：“吾辈擅归，思见妻子耳。今闻已有密敕下本军，至则支分灭族矣！丈夫与其自投网罗，为天下笑，曷若相与戮力同心，赴蹈汤火，岂徒脱祸，兼富贵可求！况城中将士皆吾辈父兄子弟，吾辈一唱于外，彼必响应于内矣。然后遵王侍中 故事，五十万赏钱，可翘足待也！”众皆呼跃称善。将士赵武 等十二人独忧惧，欲逃去，悉斩之，遣使致其首于彦曾 ，且为申状，称：“勋 等远戍六年，实怀乡里；而武 等因众心不安，辄萌奸计。将士诚知诖误，敢避诛夷！今既蒙恩全宥，辄共诛首恶以补愆尤。”冬，十月甲子，使者至彭城 ，彦曾 执而讯之，具得其情，乃囚之。丁卯，勋 复于递中申状，称：“将士自负罪戾，各怀忧疑，今已及苻离 ，尚未释甲。盖以军将尹戡 、杜璋 、徐行俭 等狡诈多疑，必生衅隙，乞且停此三人职任，以安众心，仍乞戍还将士别置二营，共为一将。”

时戍卒拒彭城 止四驿，阖城忷惧。彦曾 召诸将谋之，皆泣曰：“比以银刀凶悍，使一军皆蒙恶名，歼夷流窜，不无枉滥。今冤痛之声未已，而桂州 戍卒复尔猖狂，若纵使入城，必为逆乱，如此，则阖境涂地矣！不若乘其远来疲弊，发兵击之，我逸彼劳，往无不捷。”彦曾 犹豫未决。团练判官温廷皓 复言于彦曾 曰：“安危之兆，已在目前，得失之机，决于今日。今击之有三难，而舍之有五害：诏释其罪而擅诛之，一难也。帅其父兄，讨其子弟，二难也。枝党钩连，刑戮必多，三难也。然当道戍卒擅归，不诛则诸道戍边者皆效之，无以制御，一害也。将者一军之首，而辄敢害之，则凡为将者何以号令士卒！二害也。所过剽掠，自为甲兵，招纳亡命，此而不讨，何以惩恶！三害也。军中将士，皆其亲属，银刀馀党，潜匿山泽，一旦内外俱发，何以支梧！四害也。逼胁军府，诛所忌三将，又欲自为一营，从之则银刀之患复起，违之则托此为作乱之端，五害也。惟明公去其三难，绝其五害，早定大计，以副众望。”

时城中有兵四千三百，彦曾 乃命都虞候元密 等将兵三千人讨勋 ，数勋 之罪以令士众，且曰：“非惟涂炭平人，实亦污染将士。傥国家发兵诛讨，则玉石俱焚矣！”又曰：“凡彼亲属，无用忧疑，罪止一身，必无连坐。”仍命宿州 出兵苻离 ，泗州 出兵于虹 以邀之，且奏其状。彦曾 戒元密 无伤敕使。

戊辰，元密 发彭城 ，军容甚盛。诸将至任山 北数里，顿兵不进，共思所以夺敕使之计，欲俟贼入馆，乃纵兵击之，遣人变服负薪以诇贼。日暮，贼至任山 ，馆中空无人，又无供给，疑之，见负薪者，执而榜之，果得其情。乃为偶人列于山下而潜遁。比夜，官军始觉之，恐贼潜伏山谷及间道来袭，复引兵退宿于城南，明旦，乃进追之。

时贼已至苻离 ，宿州 戍卒五百人出战于濉水 上，望风奔溃，贼遂抵宿州 。时宿州 阙刺史，观察副使焦璐 摄州事，城中无复馀兵，庚午，贼攻陷之，璐 走免。贼悉聚城中货财，令百姓来取之，一日之中，四远云集，然后选募为兵，有不愿者立斩之，自旦至暮，得数千人。于是勒兵乘城，庞勋 自称兵马留后。

再宿，官军始至，贼守备已严，不可复攻。先是，焦璐 闻苻离 败，决汴水 以断北路，贼至，水尚浅可涉，比官军至，已深矣。壬申，元密 引兵渡水，将围城，会大风，贼以火箭射城外茅屋，延及官军营，士卒进则冒矢石，退则限水火，贼急击之，死者近三百人。元密 等以为贼必固守，但为攻取之计。

贼夜使妇人持更，掠城中大船三百艘，备载资粮，顺流而下，欲入江湖为盗；以千缣赠张敬思 ，遣骑送至汴 之东境，纵使西归。

明旦，官军知贼已去，狼狈追之，士卒皆未食，比追及，已饥乏。贼舣舟堤下而陈于堤外，伏千人于舟中，官军将至，陈者皆走入陂中。密 以为畏己，纵兵追之；贼自舟中出，夹攻之，自午及申，官军大败。密 引兵走，陷于荷涫 ，贼追及之，密 等诸将及监陈敕使皆死，士卒死者殆千人，其馀皆降于贼，无一人还徐 者。贼问降卒以彭城 人情计谋，知其无备，始有攻彭城 之志。

乙亥，庞勋 引兵北渡濉水 ，逾山趣彭城 。其夕，崔彦曾 始知元密 败，移牒邻道求救：明日，塞门，选城中丁壮为守备，内外震恐，无复固志。或劝彦曾 奔兖州 ，彦曾 怒曰：“吾为元帅，城陷而死，职也！”立斩言者。

丁丑，贼至城下，众六七千人，鼓噪动地，民居在城外者，贼皆慰抚，无所侵扰，由是人争归之，不移时，克罗城。彦曾 退保子城，民助贼攻之，推草车塞门而焚之，城陷。贼囚彦曾 于大彭馆 ，执尹戡 、杜璋 、徐行俭 ，刳而锉之，尽灭其族。勋 坐听事，盛陈兵卫，文武将吏伏谒，莫敢仰视。即日，城中愿附从者万馀人。

戊寅，勋 召温庭皓 ，使草表求节钺，庭皓 曰：“此事甚大，非顷刻可成，请还家徐草之。”勋 许之。明旦，勋 使趣之，庭皓 来见勋 曰：“昨日所以不即拒者，欲一见妻子耳。今已与妻子别，谨来就死。”勋 熟视，笑曰：“书生敢尔，不畏死邪！庞勋 能取徐州 ，何患无人草表！”遂释之。

有周重 者，每以才略自负，勋 迎为上客，重 为勋 草表，称：“臣之一军，乃汉室 兴王之地。顷因节度使刻削军府，刑赏失中，遂致迫逐。陛下夺其节制，翦灭一军，或死或流，冤横无数。今闻本道复欲诛夷，将士不胜痛愤，推臣权兵马留后，弹压十万之师，抚有四州之地。臣闻见利乘时，帝王之资也。臣见利不失，遇时不疑；伏乞圣慈，复赐旌节。不然，挥戈曳戟，诣阙非迟！”庚辰，遣押牙张琯 奉表诣京师。

勋 以许佶 为都虞候，赵可立 为都游弈使，党与各补牙职，分将诸军。又遣旧将刘行及 将千五百人屯濠州 ，李圆 将二千人屯泗州 ，梁丕 将千人屯宿州 ，自馀要害县镇，悉缮完戍守。徐 人谓旌节之至不过旬月，愿效力献策者远近辐凑，乃至光 、蔡 、淮 、浙 、兖 、郓 、沂 、密 群盗，皆倍道归之，阗溢郛郭，旬日间，米斗直钱二百。勋 诈为崔彦曾 请翦灭徐州 表，其略曰：‘一军暴卒，尽可翦除；五县愚民，各宜配隶。”又作诏书，依其所请，传布境内。徐 人信之，皆归怨朝廷，曰：“微桂州 将士回戈，吾徒悉为鱼肉矣！”

刘行及 引兵至涡口 ，道路附从者增倍，濠州 兵才数百，刺史卢望回 素不设备，不知所为，乃开门具牛酒迎之。行及 入城，囚望回 ，自行刺史事。泗州 刺史杜慆 闻勋 作乱，完守备以待之，且求救于江 、淮 。李圆 遣精卒百人先入泗州 ，封府库，慆 遣人迎劳，诱之入城，悉诛之。明日，圆 至，即引兵围城，城上矢石雨下，贼死者数百，乃敛兵屯城西。勋 以泗州 当江 、淮 之冲，益发兵助圆 攻之，众至万馀，终不能克。

初，朝廷闻庞勋 自任山 还趣宿州 ，遣高品康道伟 赍敕书抚慰之。十一月，道伟 至彭城 。勋 出郊迎，自任山 至子城三十里，大陈甲兵，号令金鼓响震山谷，城中丁壮，悉驱使乘城。宴道伟 于毬场，使人诈为群盗降者数千人，诸寨告捷者数十辈；复作求节钺表，附道伟 以闻。

初，辛云京 之孙谠 ，寓居广陵 ，喜任侠，年五十不仕；与杜慆 有旧，闻庞勋 作乱，诣泗州 ，劝慆 挈家避之，慆 曰：“安平享其禄位，危难弃其城池，吾不为也！且人各有家，谁不爱之？我独求生，何以安众！誓与将士共死此城耳！”谠 曰：“公能如是，仆与公同死！”乃还广陵 ，与其家诀，壬辰，复如泗州 。时民避乱，扶老携幼，塞途而来，见谠 ，皆止之曰：“人皆南走，子独北行，取死何为！”谠 不应。至泗州 ，贼已至城下，谠 急棹小舟得入，慆 即署团练判官。城中危惧，都押牙李雅 有勇略，为慆 设守备，帅众鼓噪，四出击贼，贼退屯徐城 ，众心稍安。

庞勋 募人为兵，人利于剽掠，争赴之，至父遣其子，妻勉其夫，皆断锄首而锐之，执以应募。

邻道闻勋 据徐州 ，各遣兵据要害，而官军尚少，贼众日滋，官军数不利。贼遂破鱼台 近十县。宋州 东有磨山 ，民逃匿其上，勋 遣其将张玄稔 围之。会旱，山泉竭，数万口皆渴死。

或说勋 曰：“留后止欲求节钺，当恭顺尽礼以事天子，外戢士卒，内抚百姓，庶几可得。”勋 虽不能用，然国忌犹行香，飨士卒必先西向拜谢。癸卯，勋 闻敕使入境，以为必赐旌节，众皆贺。明日，敕使至，但责崔彦曾 及监军张道谨 ，贬其官。勋 大失望，遂囚敕使，不听归。

诏以右金吾大将军康承训 为义成 节度使、徐州 行营都招讨使，神武大将军王晏权 为徐州 北面行营招讨使，羽林将军戴可师 为徐州 南面行营招讨使，大发诸道兵以隶三帅。承训 奏乞沙陀 三部落使朱邪赤心 及吐谷浑 、达靼 、契苾 酋长各帅其众以自随；诏许之。

庞勋 以李圆 攻泗州 久不克，遣其将吴迥 代之。丙午，复进攻泗州 ，昼夜不息。时敕使郭厚本 将淮南 兵千五百人救泗州 ，至洪泽 ，畏贼强，不敢进。辛谠 请往求救，杜慆 许之。丁未夜，乘小舟潜渡淮 ，至洪泽 ，说厚本 ，厚本 不听，比明，复还。己酉，贼攻城益急，欲焚水门，城中几不能御；谠 请复往求救。慆 曰：“前往徒还，今往何益？”谠 曰：“此行得兵则生返，不得则死之。”慆 与之泣别。谠 复乘小舟负户突围出，见厚本 ，为陈利害。厚本 将从之，淮南 都将袁公弁 曰：“贼势如此，自保恐不足，何暇救人！”谠 拔剑瞋目谓公弁 曰：“贼百道攻城，陷在朝夕；公受诏救援而逗留不进，岂惟上负国恩！若泗州 不守，则淮南 遂为寇场，公讵能独存邪！我当杀公而后止耳！”起，欲击之，厚本 起，抱止之，公弁 仅免。谠 乃回望泗州 ，恸哭终日，士卒皆为之流涕。厚本 乃许分五百人与之，仍问将士，将士皆愿行。谠 举身叩头以谢将士，遂帅之抵淮 南岸，望贼方攻城，有军吏言曰：“贼势已似入城，还去则便。”谠 逐之，揽得其髻，举剑击之，士卒共救之，曰：“千五百人判官，不可杀也。”谠 曰：“临陈妄言惑众，必不可舍！”众请不能得，乃共夺之。谠 素多力，众不能夺。谠 曰：“将士但登舟，我则舍此人。”众竞登舟，乃舍之。士卒有回顾者，则斫之。驱至淮 北，勒兵击贼。慆 于城上布兵与之相应，贼遂败走，鼓噪逐之，至晡而还。

庞勋 遣其将刘佶 将精兵数千助吴迥 攻泗州 ，刘行及 自濠州 遣其将王弘立 引兵会之。戊午，镇海 节度使杜审权 遣都头翟行约 将四千人救泗州 ，己未，行约 引兵至泗州 ，贼逆击于淮南 ，围之，城中兵少，不能救，行约 及士卒尽死。先是，令狐绹 遣李湘 将兵数千救泗州 ，与郭厚本 、袁公弁 合兵屯都梁城 ，与泗州 隔淮 相望。贼既破翟行约 ，乘胜围之。十二月甲子，李湘 等引兵出战，大败，贼遂陷都梁城 ，执湘 及郭厚本 送徐州 ；据淮口 ，漕驿路绝。

康承训 军于新兴 ，贼将姚周 屯柳子 ，出兵拒之。时诸道兵集者才万人，承训 以众寡不敌，退屯宋州 。庞勋 以为官军不足畏，乃分遣其将丁从实 等各将数千人南寇舒 、庐 ，北侵沂 、海 ，破沭阳 、下蔡 、乌江 、巢县 ，攻陷滁州 ，杀刺史高锡望 。又寇和州 ，刺史崔雍 遣人以牛酒犒之，引贼登楼共饮，命军士皆释甲，指所爱二人为子弟，乞全之，其馀惟贼所处。贼遂大掠城中，杀士卒八百馀人。

泗州 援兵既绝，粮且尽，人食薄粥。闰月己亥，辛谠 言于杜慆 ，请出求救于淮 、浙 ，夜，帅敢死士十人，执长柯斧，乘小舟，潜往斫贼水寨而出。明旦，贼乃觉之，以五舟遮其前，以五千人夹岸追之。贼舟重行迟，谠 舟轻行疾，力斗三十馀里，乃得免。癸卯，至扬州 ，见令狐绹 ；甲辰，至润州 ，见杜审权 。时泗州 久无声问，或传已陷，谠 既至，审权 乃遣押牙赵翼 将甲士二千人，与淮南 共输米五千斛、盐五百斛以救泗州 。

戴可师 将兵三万渡淮 ，转战而前，贼尽弃淮 南之守。可师 欲先夺淮口 ，后救泗州 ，壬申，围都梁城 ；城中贼少，拜于城上曰：“方与都头议出降。”可师 为之退五里。贼夜遁，明旦，惟空城。可师 恃胜不设备，是日大雾，贼将王弘立 引兵数万疾径奄至，纵击官军，官军不及成列，遂大败，将士触兵及溺淮 死，得免者才数百人，亡器械、资粮、车马以万计，贼传可师 及监军、将校首于彭城 。

庞勋 自谓无敌于天下，作露布，散示诸寨及乡村，于是淮南 士民震恐，往往避地江左 。令狐 绹畏其侵轶，遣使诣勋 说谕，许为奏请节钺，勋 乃息兵俟命。由是淮 南稍得收散卒，修守备。

时汴 路既绝，江 、淮 往来皆出寿州 ，贼既破戴可师 ，乘胜围寿州 ，掠诸道贡献及商人货，其路复绝。勋 益自骄，日事游宴，周重 谏曰：“自古骄满奢逸，得而复失，成而复败，多矣，况未得未成而为之者乎！”

诸道兵大集于宋州 ，徐州 始惧，应募者益少，而诸寨求益兵者相继。勋 乃使其党散入乡村，驱人为兵。又见兵已及数万人，资粮匮竭，乃敛富室及商旅财，什取其七八，坐匿财夷宗者数百家。又与勋 同举兵于桂州 者尤骄暴，夺人资财，掠人妇女，勋 不能制，由是境内之民皆厌苦之，不聊生矣！

王晏权 兵数退衄，朝廷命泰宁 节度使曹翔 代晏权 为徐州 北面招讨使。前天雄 节度使何全皞 遣其将薛尤 将兵万三千人讨庞勋 ，翔 军于滕 、沛 ，尤 军于丰 、萧 。

6　是岁，江 、淮 旱，蝗。

十年（己丑，869）

1　春，正月，康承训 将诸道军七万馀人屯柳子 之西，自新兴 至鹿塘 三十里，壁垒相属。徐 兵分戍四境，城中不及数千人，庞勋 始惧。民多穴地匿其中，勋 遣人搜掘为兵，日不过得三二十人。

勋 将孟敬文 守丰县 ，狡悍而兵多，谋贰于勋 ，自为符谶。勋 闻之，会魏博 攻丰 ，勋 遣腹心将将三千助敬文 守丰 ；敬文 与之约共击魏博 军，且誉其勇，使为前锋。新军既与魏博 战，敬文 引兵退走，新军尽没。勋 乃遣使绐之曰：“王弘立 已克淮南 ，留后欲自往镇之；悉召诸将，欲选一人可守徐州 者。”敬文 喜，即驰诣彭城 。未至城数里，勋 伏兵擒之，辛酉，杀之。

2　丁卯，同昌公主 适右拾遗韦保衡 ，以保衡 为起居郎、驸马都尉。公主，郭淑妃 之女，上特爱之，倾宫中珍玩以为资送，赐第于广化里 ，窗户皆饰以杂宝，井栏、药臼、槽匮亦以金银为之，编金缕以为箕筐，赐钱五百万缗，他物称是。

3　徐 贼寇海州 。时诸道兵戍海州 者已数千人，断贼所过桥柱而弗殊，仍伏兵要害以待之。贼过，桥崩，苍黄散乱，伏兵发，尽殪之。其攻寿州 者复为南道军所破，斩获数千人。

辛谠 以浙西 之军至楚州 ，敕使张存诚 以舟助之。徐 贼水陆布兵，锁断淮 流，浙西 军惮其强，不敢进，谠 曰：“我请为前锋，胜则继之，败则汝走。”犹不可；谠 乃募选军中敢死士数十人，牒补职名，先以米舟三艘、盐舟一艘乘风逆流直进，贼夹攻之，矢著舟板如急雨，及锁，谠 帅众死战，斧断其锁，乃得过。城上人喧呼动地，杜慆 及将佐皆泣迎之。乙酉，城上望见舟师张帆自东来，识其旗浙西 军也；去城十馀里，贼列火船拒之，帆止不进。慆 令谠 帅死士出迎之，乘战舰冲贼陈而过，见张存诚 帅米舟九艘，曰：“将士在道前却，存诚 屡欲自杀，仅得至此，今又不进。”谠 扬言：“贼不多，甚易与耳。”帅众扬旗鼓噪而前，贼见其势猛锐，避之，遂得入城。

4　二月，端州 司马杨收 长流欢州 ，寻赐死，其僚属党友坐长流岭表 者十馀人。

初，尚书右丞裴坦 子娶收 女，资送甚盛，器用饰以犀玉；坦 见之，怒曰：“破我家矣！”立命坏之。已而收 竟以贿败。

5　康承训 使朱邪赤心 将沙陀 三千骑为前锋，陷陈却敌，十镇之兵伏其骁勇。承训 尝引麾下千人渡涣水 ，贼伏兵围之，赤心 帅五百骑奋 冲围，拔出承训 ，贼势披靡，因合击，败之。承训 数与贼战，贼军屡败。

王弘立 自矜淮口 之捷，请独将所部三万人破承训 ，庞勋 许之。己亥，弘立 引兵渡濉水 ，夜，袭鹿塘寨 ，黎明，围之。弘立 与诸将临望，自谓功在漏刻。沙陀 左右突围，出入如飞，贼纷扰移避，沙陀 纵骑蹂之，寨中诸军争出奋击，贼大败。官军蹙之于濉水 ，溺死者不可胜纪，自鹿塘 至襄城 ，伏尸五十里，斩首二万馀级。弘立 单骑走免，所驱掠平民皆散走山谷，不复还营，委弃资粮、器械山积。时有敕，诸军破贼，得农民，皆释之，自是贼每与官军遇，其驱掠之民先自溃。庞勋 、许佶 以弘立 骄惰致败，欲斩之，周重 为之说勋 曰：“弘立 再胜未赏，一败而诛之，弃功录过，为敌报仇，诸将咸惧矣；不若赦之，责其后效。”勋 乃释之。弘立 收散卒才数百人，请取泗州 以补过，勋 益其兵而遣之。

6　三月辛未，以起居郎韦保衡 为左谏议大夫，充翰林学士。

7　徙郢王 侃 为威王 。

8　康承训 既破王弘立 ，进逼柳子 ，与姚周 一月之间数十战。丁亥，周 引兵渡水，官军急击之，周 退走，官军逐之，遂围柳子 。会大风，四面纵火，贼弃寨走，沙陀 以精骑邀之，屠杀殆尽，自柳子 至芳城 ，死者相枕，斩其将刘丰 。周 将麾下数十人奔宿州 ，宿州 守将梁丕 素与之有隙，开城听入，执而斩之。

庞勋 闻之大惧，与许佶 议自将出战。周重 泣言于勋 曰：“柳子 地要兵精，姚周 勇敢有谋，今一旦覆没，危如累卵，不若遂建大号，悉兵四出，决力死战。”又劝杀崔彦曾 以绝人望。术士曹君长 亦言：“徐州 山川不容两帅，今观察使尚在，故留后未兴。”贼党皆以为然。夏，四月壬辰，勋 杀彦曾 及监军张道谨 、宣慰使仇大夫 ，僚佐焦璐 、温庭皓 ，并其亲属、宾客、仆妾皆死；断淮南 监军郭厚本 、都押衙李湘 手足，以示康承训 军。勋 乃集众扬言曰：“勋 始望国恩，庶全臣节；今日之事，前志已乖。自此，勋 与诸君真反者也，当扫境内之兵，戮力同心，转败为功耳。”众皆称善。于是命城中男子悉集毬场，仍分遣诸将比屋大索，敢匿一男子者族其家。选丁壮，得三万人，更造旗帜，给以精兵。许佶 等共推勋 为天册将军、大会明王 。勋 辞王爵。

先是，辛谠 复自泗州 引骁勇四百人迎粮于扬 、润 ，贼夹岸攻之，转战百里，乃得出。至广陵 ，止于公馆，不敢归家，舟载盐米二万石，钱万三千缗，乙未，还至斗山 。贼将王弘芝 帅众万馀，拒之于盱眙 ，密布战舰百五十艘以塞淮 流，又纵火船逆之。谠 命以长叉托过，自卯战及未，众寡不敌，官军不利。贼缚木于战舰，旁出四五尺为战棚，谠 命勇士乘小舟入其下，矢刃所不能及，以枪揭火牛焚之，战舰既然，贼皆溃走，官军乃得过入城。

庞勋 以父举直 为大司马，与许佶 等留守徐州 。或曰：“将军方耀兵威，不可以父子之亲，失上下之节。”乃令举直 趋拜于庭，勋 据桉而受之。时魏博 屡围丰县 ，庞勋 欲先击之，丙申，引兵发徐州 。

9　戊戌，以前淮南 节度使、同平章事令狐绹 为太保、分司。

10　庞勋 夜至丰县 ，潜入城，魏博 军皆不之知。魏博 分为五寨，其近城者屯数千人，勋 纵兵围之，诸寨救之，勋 伏兵要路，杀官军二千人，馀皆返走。贼攻寨不克，至夜，解围去。官军畏其众，且闻勋 自来，诸寨皆宵溃。曹翔 方围滕县 ，闻魏博 败，引兵退保兖州 。贼悉毁其城栅，运其资粮，传檄徐州 ，盛自夸大，谓官军为国贼云。

马举 将精兵三万救泗州 ，乙巳，分军三道渡淮 ，至中流，大噪，声闻数里。贼大惊，不测众寡，敛兵屯城西寨。举 就围之，纵火焚栅，贼众大败，斩首数千级；王弘立 死，吴迥 退保徐城 ，泗州 之围始解。泗州 被围凡七月，守城者不得寐，面目皆生疮。

庞勋 留丰县 数日，欲引兵西击康承训 ，或曰：“天时向暑，蚕麦方急，不若且休兵聚食，然后图之。”或曰：“将军出师数日，摧七万之众，西军震恐，乘此声势，彼破走必矣，时不可失。”庞举直 以书劝勋 乘胜进军，勋 意遂决。丁未，发丰县 ，庚戌，至萧 ，约襄城 、留武 、小睢 诸寨兵合五六万人，以二十九日迟明攻柳子 。淮南 败卒在贼中者，逃诣康承训 ，告以其期，承训 得先为之备，秣马整众，设伏以待之。丙辰，襄城 等兵先至柳子 ，遇伏，败走。庞勋 既自失期，遽引兵自三十里外赴之，比至，诸寨已败，勋 所将皆市井白徒，睹官军势盛，皆不战而溃。承训 命诸将急追之，以骑兵邀其前，步卒蹙其后，贼狼狈不知所之，自相蹈藉，僵尸数十里，死者数万人。勋 解甲服布襦而遁，收散卒，才及三千人，归彭城 ，使其将张实 分诸寨兵屯第城驿 。

勋 初起，下邳 土豪郑镒 聚众三千，自备资粮器械以应之，勋 以为将，谓之义军。五月，沂州 遣军围下邳 ，勋 命镒 救之，镒 帅所部来降。

11　六月，陕 民作乱，逐观察使崔荛 。荛 以器韵自矜，不亲政事，民诉旱，荛 指庭树曰：“此尚有叶，何旱之有！”杖之。民怒，故逐之。荛 逃于民舍，渴求饮，民以溺饮之。坐贬昭州 司马。

12　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徐商 同平章事，充荆南 节度使。癸卯，以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刘瞻 同平章事。瞻 ，桂州 人也。

13　马举 自泗州 引兵攻濠州 ，拔招义 、钟离 、定远 。刘行及 设寨于城外以拒守，举 先遣轻骑挑战，贼见其众少，争出寨西击之，举 引大军数万自他道击其东南，遂焚其寨。贼入固守，举 堑其三面而围之，北面临淮 ，贼犹得与徐州 通。庞勋 遣吴迥 助行及 守濠州 ，屯兵北津 以相应，举 遣别将渡淮 击之，斩获数千，平其寨。

14　曹翔 之退屯兖州 也，留沧州 卒四千人戍鲁桥 ，卒擅还，翔 曰：“以庞勋 作乱，故讨之。今沧 卒不从约束，是自乱也！”勒兵迎之，围于兖州 城外，择违命者二千人，悉诛之。朝廷闻魏博 军败，以将军宋威 为徐州 西北面招讨使，将兵三万屯于丰 、萧 之间，翔 复引兵会之。

秋，七月，康承训 克临涣 ，杀获万人，遂拔襄城 、留武 、小睢 等寨。曹翔 拔滕县 ，进击丰 、沛 。贼诸寨戍兵多相帅逃匿，保据山林，贼抄掠者过之，辄为所杀，而五八村 尤甚。有陈全裕 者为之帅，凡叛勋 者皆归之，众至数千人，战守之具皆备，环地数十里，贼莫敢近。康承训 遣人招之，遂举众来降，贼党益离。蕲县 土豪李衮 杀贼守将，举城降于承训 。沛县 守将李直 诣彭城 计事，裨将朱玫 举城降于曹翔 。直 自彭城 还，玫 逆击，走之，翔 发兵戍沛 。玫 ，邠州 人也。勋 遣其将孙章 、许佶 各将数千人攻陈全裕 、朱玫 ，皆不克而还。康承训 乘胜长驱，拔第城 ，进抵宿州 之西，筑城而守之。庞勋 忧懑不知所为，但祷神饭僧而已。

15　初，庞勋 怒梁丕 专杀姚周 ，黜之，使徐州 旧将张玄稔 代之治州事，以其党张儒 、张实 等将城中兵数万拒官军。儒 等列寨数重于城外，环水自固；康承训 围之。张实 夜遣人潜出，以书白勋 曰：“今国兵尽在城下，西方必虚，将军宜引兵出其不意，掠宋 、亳 之郊，彼必解围而西，将军设伏要害，迎击其前，实 等出城中兵蹙其后，破之必矣！”时曹翔 使朱玫 击丰 ，破之，乘胜攻徐城 、下邳 ，皆拔之，斩获万计。勋 方忧惧欲走，得实 书，即从其策，使庞举直 、许佶 守徐州 ，引兵而西。

八月壬子，康承训 焚外寨，张儒 等入保罗城，军官攻之，死者数千人，不能克，承训 患之，遣辩士于城下招谕之。张玄稔 尝戍边有功，虽胁从于贼，心尝忧愤，时将所部兵守子城，夜，召所亲数十人谋归国，因稍令布谕，协同者众，乃遣腹心张皋 夜出，以状白承训 ，约期杀贼将，举城降，至日，请立青旌为应，使众心无疑。承训 大喜，从之。九月丁巳，张儒 等饮酒于柳溪亭 ，玄稔 使部将董厚 等勒兵于亭西，玄稔 先跃马而前，大呼曰：“庞勋 已枭首于仆射寨中，此辈何得尚存！”士卒竞进，遂斩张儒 等数十人。城中大扰，玄稔 谕以归国之计，及暮而定。戊午，开门出降。玄稔 见承训 ，肉袒膝行，涕泣谢罪。承训 慰劳，即宣敕，拜御史中丞，赐遗甚厚。

玄稔 复进言：“今举城归国，四远未知，请诈为城陷，引众趋苻离 及徐州 ，贼党不疑，可尽擒也！”承训 许之。宿州 旧兵三万，承训 益以数百骑，皆赏劳而遣之。玄稔 复入城，暮发平安火如常日。己未向晨，玄稔 积薪数千束，纵火焚之，如城陷军溃之状，直趋苻离 ，苻离 纳之，既入，斩其守将，号令城中，皆听命，收其兵，复得万人，北趋徐州 。庞举直 、许佶 闻之，婴城拒守。

辛酉，玄稔 至彭城 ，引兵围之，按兵未攻，先谕城上人曰：“朝廷唯诛逆党，不伤良人；汝曹奈何为贼城守？若尚狐疑，须臾之间，同为鱼肉矣！”于是守城者稍稍弃甲投兵而下。崔彦曾 故吏路审中 开门纳官军，庞举直 、许佶 帅其党保子城，日昃，贼党自北门出，玄稔 遣兵追之，斩举直 、佶 首，馀党多赴水死，悉捕戍桂州 者亲族，斩之，死者数千人，徐州 遂平。

庞勋 将兵二万自石山 西出，所过焚掠无遗。庚申，承训 始知，引步骑八万西击之，使朱邪赤心 将数千骑为前锋。勋 袭宋州 ，陷其南城，刺史郑处冲 守其北城，贼知有备，舍去，渡汴 ，南掠亳州 ，沙陀 追及之。勋 引兵循涣水 而东，将归彭城 ，为沙陀 所逼，不暇饮食，至蕲，将济水，李衮 发桥，勒兵拒之。贼惶惑不知所之，至县西，官军大集，纵击，杀贼近万人，馀皆溺死，降者才及千人，勋 亦死而人莫之识，数日，乃获其尸。贼宿迁 等诸寨皆杀其守将而降。宋威 亦取萧县 ，吴迥 独守濠州 不下。

冬，十月，以张玄稔 为右骁卫大将军、御史大夫。

马举 攻濠州 ，自夏及冬不克，城中粮尽，杀人而食之，官军深堑重围以守之。辛丑夜，吴迥 突围走，举 勒兵追之，杀获殆尽，迥 死于招义 。

以康承训 为河东 节度使、同平章事，以杜慆 为义成 节度使。上嘉朱邪赤心 之功，置大同军 于云州 ，以赤心 为节度使，召见，留为左金吾上将军，赐姓名李国昌 ，赏赉甚厚。以辛谠 为亳州 刺史。谠 在泗州 ，犯围出迎兵粮，往返凡十二，及除亳州 ，上表言：“臣之功，非杜慆 不能成也！”赐和州 刺史崔雍 自尽，家属流康州 ，兄弟五人皆远贬。

16　上荒宴，不亲庶政，委任路岩 ；岩 奢靡，颇通赂遗，左右用事。至德 令陈蟠叟 因上书召对，言：“请破边咸 一家，可赡军二年。”上问：“咸 为谁？”对曰：“路岩 亲吏。”上怒，流蟠叟 于爱州 ，自是无敢言者。

17　初，南诏 遣使者杨酋庆 来谢释董成 之囚，定边 节度使李师望 欲激怒南诏 以求功，遂杀酋庆 。西川 大将恨师望 分裂巡属，阴遣人致意南诏 ，使入寇。师望 贪残，聚私货以百万计，戍卒怨怒，欲生食之，师望 以计免。朝廷征还，以太府少卿窦滂 代之。滂 贪残又甚于师望 ，故蛮 寇未至，而定边 固已困矣。

是月，南诏 骠信酋龙 倾国入寇，引数万众击董舂乌部 ，破之。十一月，蛮 进寇嶲州 ，定边 都头安再荣 守清溪关 ，蛮 攻之，再荣 退屯大渡河 北，与之隔水相射九日八夜。蛮 密分军开道，逾雪坡 ，奄至沐源川 ，滂 遣兖海 将黄卓 帅五百人拒之，举军覆没。十二月丁酉，蛮 衣兖海 之衣，诈为败卒，至江岸呼船，已济，众乃觉之，遂陷犍为 ，纵兵焚掠陵 、荣 二州之境。后数日，蛮 军大集于陵云寺 ，与嘉州 对岸，刺史杨忞 与定边 监军张允琼 勒兵拒之。蛮 潜遣奇兵自东津济，夹击官军，杀忠武 都将颜庆师 ，馀众皆溃，忞 、允琼 脱身走。壬子，陷嘉州 。庆师 ，庆复 之弟也。

窦滂 自将兵拒蛮 于大渡河 ，骠信诈遣清平官数人诣滂 结和，滂 与语未毕，蛮 乘船筏争渡，忠武 、徐宿 两军结陈抗之。滂 惧，自经于帐中。徐州 将苗全绪 解之，曰：“都统何至于是！”全绪 与安再荣 及忠武 将勒兵出战，滂 遂单骑宵遁。三将谋曰：“今众寡不敌，明旦复战，吾属尽矣；不若乘夜攻之，使之惊乱，然后解去。”于是夜入蛮 军，弓弩乱发，蛮 大惊，三将乃全军引去。蛮 进陷黎 、雅 ，民窜匿山谷，败军所在焚掠。滂 奔导江 。邛州 军资储偫皆散于乱兵之手，蛮 至，城已空，通行无碍矣。

诏左神武将军颜庆复 将兵赴援。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二

唐纪六十八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

咸通十一年（庚寅，870）

1　春，正月甲寅朔，群臣上尊号曰睿文英武明德至仁大圣广孝皇帝 ；赦天下。

2　西川 之民闻蛮 寇将至，争走入成都 。时成都 但有子城，亦无壕，人所占地各不过一席许，雨则戴箕盎以自庇；又乏水，取摩诃池 泥汁，澄而饮之。

将士不习武备，节度使卢耽 召彭州 刺史吴行 鲁使摄参谋，与前泸州 刺史杨庆复 共修守备，选将校，分职事，立战棚，具炮檑，造器备，严警逻。先是，西川 将士多虚职名，亦无禀给。至是，揭榜募骁勇之士，补以实职，厚给粮赐，应募者云集。庆复 乃谕之曰：“汝曹皆军中子弟，年少材勇，平居无由自进，今蛮 寇凭陵，乃汝曹取富贵之秋也，可不勉乎！”皆欢呼踊跃。于是列兵械于庭，使之各试所能，两两角胜，察其勇怯而进退之，得选兵三千人，号曰“突将”。行鲁 ，彭州 人也。

戊午，蛮 至眉州 ，耽 遣同节度副使王偃 等赍书见其用事之臣杜元忠 ，与之约和。蛮 报曰：“我辈行止，只系雅怀。”

3　路岩 、韦保衡 上言：“康承训 讨庞勋 时，逗桡不进，又不能尽其馀党，又贪虏获，不时上功。”辛酉，贬蜀王 傅、分司；寻再贬恩州 司马。

4　南诏 进军新津 ，定边 之北境也。卢耽 遣同节度副使谭奉祀 致书于杜元忠 ，问其所以来之意；蛮 留之不还。耽 遣使告急于朝，且请遣使与和，以纾一时之患。朝廷命知四方馆事、太仆卿支详 为宣谕通和使。蛮 以耽 待之恭，亦为之盘桓，而成都 守备由是粗完。

甲子，蛮 长驱而北，陷双流 。庚午，耽 遣节度副使柳槃 往见之，杜元忠 授槃 书一通，曰：“此通和之后，骠信与军府相见之仪也。”其仪以王者自处，语极骄慢。又遣人负彩幕至城南，云欲张陈蜀王厅 以居骠信。

癸酉，废定边军 ，复以七州归西川 。

是日，蛮 军抵成都 城下。前一日，卢耽 遣先锋游弈使王昼 至汉州 诇援军，且趣之。时兴元 六千人、凤翔 四千人已至汉州 ，会窦滂 以忠武 、义成 、徐宿 四千人自导江 奔汉州 ，就援军以自存。丁丑，王昼 以兴元 、资 、简 兵三千馀人军于毗桥 ，遇蛮 前锋，与战不利，退保汉州 。时成都 日望援军之至，而窦滂 自以失地，欲西川 相继陷没以分其责，每援军自北至，辄说之曰：“蛮 众多于官军数十倍，官军远来疲弊，未易遽前。”诸将信之，皆狐疑不进。成都 十将李自孝 阴与蛮 通，欲焚城东仓为内应，城中执而杀之。后数日，蛮 果攻城，久之，城中无应而止。

二月癸未朔，蛮 合梯冲四面攻成都 ，城上以钩缳挽之使近，投火沃油焚之，攻者皆死。卢耽 以杨庆复 、摄左都押牙李骧 各帅突将出战，杀伤蛮 二千馀人，会暮，焚其攻具三千馀物而还。蜀 人素怯，其突将新为庆复 所奖拔，且利于厚赏，勇气自倍，其不得出者，皆愤郁求奋。后数日，贼取民篱，重沓湿而屈之，以为蓬，置人其下，举以抵城而 之，矢石不能入，火不能然，庆复 熔铁汁以灌之，攻者又死。

乙酉，支详 遣使与蛮 约和。丁亥，蛮 敛兵请和。戊子，遣使迎支详 。时颜庆复 以援军将至，详 谓蛮 使曰：“受诏诣定边 约和，今云南 乃围成都 ，则与向 日诏旨异矣。且朝廷所以和者，冀其不犯成都 也。今矢石昼夜相交，何谓和乎！”蛮 见和使不至，庚寅，复进攻城。辛卯，城中出兵击之，乃退。

初，韦皋 招南诏 以破吐蕃 ，既而蛮 诉以无甲弩，皋 使匠教之，数岁，蛮 中甲弩皆精利。又，东蛮 苴那时 、勿邓 、梦冲 三部助皋 破吐蕃 有功，其后边吏遇之无状，东蛮 怨唐 深，自附于南诏 ，每从南诏 入寇，为之尽力，得唐 人，皆虐杀之。

朝廷贬窦滂 为康州 司户，以颜庆复 为东川 节度使，凡援蜀 诸军，皆受庆复 节制。癸巳，庆复 至新都 ，蛮 分兵往拒之。甲午，与庆复 遇，庆复 大破蛮 军，杀二千馀人，蜀 民数千人争操芟刀、白棓以助官军，呼声震野。乙未，蛮 步骑数万复至，会右武卫上将军宋威 以忠武 二千人至，即与诸军会战，蛮 军大败，死者五千馀人，退保星宿山 。威 进军沱江驿 ，距成都 三十里。蛮 遣其臣杨定保 诣支详 请和，详 曰：“宜先解围退军。”定保 还，蛮 围城如故。城中不知援军之至，但见其数来请和，知援军必胜矣。戊戌，蛮 复请和，使者十返，城中亦依违答之。蛮 以援军在近，攻城尤急，骠信以下亲立矢石之间。庚子，官军至城下与蛮 战，夺其升迁桥 ，是夕，蛮 自烧攻具遁去，比明，官军乃觉之。

初，朝廷使颜庆复 救成都 ，命宋威 屯绵 、汉 为后继。威 乘胜先至城下，破蛮 军功居多，庆复 疾之。威 饭士欲追蛮 军，城中战士亦欲与北军合势俱进，庆复 牒威 ，夺其军，勒归汉州 。蛮 至双流 ，阻新穿水 ，造桥未成，狼狈失度。三日，桥成，乃得过，断桥而去，甲兵服物遗弃于路，蜀 人甚恨之。黎州 刺史严师本 收散卒数千保邛州 ，蛮 围之，二日，不克，亦舍去。

颜庆复 始教蜀 人筑壅门城，穿堑引水满之，植鹿角，分营铺，蛮 知有备，自是不复犯成都 矣。

先是，西川 牙将有职无官，及拒却南诏 ，四人以功授监察御史，堂贴，人输堂例钱三百缗；贫者苦之。

5　三月，左仆射、同平章事曹确 同平章事，充镇海 节度使。

6　夏，四月丙午，以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韦保衡 同平章事。

7　徐 贼馀党犹相聚闾里为群盗，散居兖 、郓 、青 、齐 之间，诏徐州 观察使夏侯瞳 招谕之。

8　五月丁丑，以邛州 刺史吴行鲁 为西川 留后。

9　光州 民逐刺史李弱翁 ，弱翁 奔新息 。左补阙杨堪 等上言：“刺史不道，百姓负冤，当诉于朝廷，置诸典刑，岂得群党相聚，擅自斥逐，乱上下之分！此风殆不可长，宜加严诛以惩来者。”

10　上令百官议处置徐州 之宜。六月丙午，太子少傅李胶 等状，以为：“徐州 虽屡构祸乱，未必比屋顽凶；盖由统御失人，是致奸回乘衅。今使名虽降，兵额尚存，以为支郡则粮饷不给，分隶别藩则人心未服；或旧恶相济，更成披猖。惟泗州 向因攻守，结衅已深，宜有更张，庶为两便。”诏从之，徐州 依旧为观察使，统徐 、濠 、宿 三州，泗州 为团练使，割隶淮南 。

11　加幽州 节度使张允伸 兼侍中。

12　秋，八月乙未，同昌公主 薨。上痛悼不已，杀翰林医官韩宗劭 等二十馀人，悉收捕其亲族三百馀人系京兆 狱。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刘瞻 召谏官使言之，谏官莫敢言者，乃自上言，以为：“修短之期，人之定分。昨公主有疾，深轸圣慈。宗劭 等诊疗之时，惟求疾愈，备施方术，非不尽心，而祸福难移，竟成差跌，原其情状，亦可哀矜。而械系老幼三百馀人，物议沸腾，道路嗟叹。奈何以达理知命之君，涉肆暴不明之谤！盖由安不虑危，忿不思难之故也。伏愿少回圣虑，宽释系者。”上览疏，不悦。瞻 又与京兆 尹温璋 力谏于上前；上大怒，叱出之。

13　魏博 节度使何全皞 年少，骄暴好杀，又减将士衣粮。将士作乱，全皞 单骑走，追杀之，推大将韩群雄 为留后。成德 节度使王景崇 为之请旌节；九月庚戌，以君雄 为魏博 留后。

14　丙辰，以刘瞻 同平章事，充荆南 节度使，贬温璋 振州 司马。璋 叹曰：“生不逢时，死何足惜！”是夕，仰药卒。敕曰：“苟无蠹害，何至于斯！恶实贯盈，死有馀责。宜令三日内且于城外权瘗，俟经恩宥，方许归葬，使中外快心，奸邪知惧。”己巳，贬右谏议大夫高湘 、比部郎中知制诰杨知至 、礼部郎中魏筜 等于岭南 ，皆坐与刘瞻 亲善，为韦保衡 所逐也。知至 ，汝士 之子；筜 ，扶 之子也。保衡 又与路岩 共奏刘瞻 ，云与医官通谋，误投毒药；丙子，贬瞻 康州 刺史。翰林学士承旨郑畋 草瞻 罢相制辞曰：“安数亩之居，仍非己有；却四方之赂，惟畏人知。”岩 谓畋 曰：“侍郎乃表荐刘相 也！”坐贬梧州 刺史。御史中丞孙瑝 坐为瞻 所引用，亦贬汀州 刺史。路岩 素与刘瞻 论议多不叶，瞻 既贬康州 ，岩 犹不快，阅十道图 ，以欢州 去长安 万里，再贬欢州 司户。

15　冬，十月癸卯，以西川 留后吴行鲁 为节度使。

16　十一月辛亥，以兵部尚书、盐铁转运使王铎 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铎 ，起 之兄子也。

17　丁卯，复以徐州 为感化军 节度。

18　十二月，加成德 节度使王景崇 同平章事。以左金吾上将军李国昌 为振武 节度使。

十二年（辛卯，871）

1　春，正月辛酉，葬文懿公主 。韦氏 之人争取庭祭之灰，汰其金银。凡服玩，每物皆百二十舆，以锦绣、珠玉为仪卫、明器，辉焕三十馀里；赐酒百斛，饼 四十橐驼，以饲体夫。上与郭淑妃 思公主不已，乐工李可及 作叹百年曲 ，其声凄惋，舞者数百人，发内库杂宝为其首饰，以 八百匹为地衣，舞罢，珠玑覆地。

2　以魏博 留后韩君雄 为节度使。

3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路岩 与韦保衡 素相表里，势倾天下。既而争权，浸有隙，保衡 遂短岩 于上。夏，四月，癸卯，以岩 同平章事，充西川 节度使。岩 出城，路人以瓦砾掷之。权京兆 尹薛能 ，岩 所擢也，岩 谓能 曰：“临行，烦以瓦砾相饯！”能 徐举笏对曰：“向 来宰相出，府司无例发人防卫。”岩 甚惭。能 ，汾州 人也。

4　五月，上幸安国寺 ，赐僧重谦 、僧澈 沈檀讲座二，各高二丈。设万人斋。

5　秋，七月，以兵部尚书卢耽 同平章事，充山南东道 节度使。

6　冬，十月，以兵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刘邺 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

十三年（壬辰，872）

1　春，正月，幽州 节度使张允伸 得风疾，请委军政就医；许之，以其子简会 知留后。疾甚，遣使上表纳旌节；丙申，薨。允伸 镇幽州 二十三年，勤俭恭谨，边鄙无警，上下安之。

2　二月丁巳，以兵部侍郎、同平章事于琮 为山南东道 节度使，以刑部侍郎、判户部奉天赵隐 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

3　平州 刺史张公素 ，素有威望，为幽 人所服。张允伸 薨，公素 帅州兵来奔丧。张简会 惧，三月，奔京师，以为诸卫将军。

4　夏，四月，立皇子保 为吉王 ，杰 为寿王 ，倚 为睦王 。

5　以张公素 为平卢 留后。

6　五月，国子司业韦殷裕 诣 门告郭淑妃 弟内作坊使敬述 阴事；上大怒，杖杀殷裕 ，籍没其家。乙亥， 门使田献铦 夺紫，改桥陵使，以其受殷裕 状故也。殷裕 妻父太府少卿崔元应 、妻从兄中书舍人崔沆 、季父君卿 皆贬岭南 官；给事中杜裔休 坐与殷裕 善，亦贬端州 司户。沆 ，铉 之子也。裔休 ，悰 之子也。

7　丙子，贬山南东道 节度使于琮 为普王 傅、分司，韦保衡 谮之也。辛巳，贬尚书左丞李当 、吏部侍郎王沨 、左散骑常侍李都 、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张裼 、前中书舍人封彦卿 、左谏议大夫杨塾 ，癸未，贬工部尚书严祁 、给事中李贶 、给事中张铎 、左金吾大将军李敬仲 、起居舍人萧遘 、李渎 、郑彦特 、李藻 ，皆处之湖 、岭 之南，坐与琮 厚善故也。贶 ，汉 之子；遘 ，寘 之子也。甲申，贬前平卢 节度使于琄 为凉王 府长史、分司，前湖南 观察使于环 为袁州 刺史。环 、琄 ，皆琮 之兄也。寻再贬琮韶州 刺史。

琮 妻广德公主 ，上之妹也，与琮 偕之韶州 ，行则肩舆门相对，坐则执琮 之带，琮 由是获全。时诸公主多骄纵，惟广德 动遵法度，事于氏 宗亲尊卑无不如礼，内外称之。

8　六月，以卢龙 留后张公素 为节度使。

9　韦保衡 欲以其党裴条 为郎官，惮左丞李璋 方严，恐其不放上，先遣人达意。璋 曰：“朝廷迁除，不应见问。”秋，七月乙未，以璋 为宣歙 观察使。

10　八月，归义 节度使张义潮 薨，沙州 长史曹义金 代领军府；制以义金 为归义 节度使。是后中原多故，朝命不及，回鹘 陷甘州 ，自馀诸州隶归义 者多为羌 、胡 所据。

11　冬，十二月，追上宣宗 谥曰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 。

12　振武 节度使李国昌 ，恃功恣横，专杀长吏。朝廷不能平，徙国昌 为大同军 防御使，国昌 称疾不赴。

十四年（癸巳，873）

1　春，三月癸巳，上遣敕使诣法门寺 迎佛骨，群臣谏者甚众，至有言宪宗 迎佛骨寻晏驾者。上曰：“朕生得见之，死亦无恨！”广造浮图、宝帐、香轝、幡花、幢盖以迎之，皆饰以金玉、锦绣、珠翠。自京城 至寺三百里间，道路车马，昼夜不绝。夏，四月壬寅，佛骨至京师，导以禁军兵仗、公私音乐，沸天烛地，绵亘数十里；仪卫之盛，过于郊祀，元和 之时不及远矣。富室夹道为彩楼及无遮会，竞为侈靡。上御安福门 ，降楼膜拜，流涕沾臆，赐僧及京城 耆老尝见元和 事者金帛。迎佛骨入禁中，三日，出置安国崇化寺 。宰相已下竞施金帛，不可胜纪。因下德音，降中外系囚。

2　五月丁亥，以西川 节度使路岩 兼中书令。

3　南诏 寇西川 ，又寇黔南 ，黔中 经略使秦匡谋 兵不少敌，弃城奔荆南 ；荆南 节度使杜悰 囚而奏之。六月乙未，敕斩匡谋 ，籍没其家赀，亲族应缘坐者，令有司搜捕以闻。匡谋 ，凤翔 人也。

4　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铎 同平章事，充宣武 节度使。时韦保衡 挟恩弄权，以刘瞻 、于琮 先在相位，不礼于己，谮而逐之。王铎 ，保衡 及第时主文也，萧遘 ，同年进士也，二人素薄保衡 之为人，保衡 皆摈斥之。

5　秋，七月戊寅，上疾大渐，左军中尉刘行深 、右军中尉韩文约 立少子普王俨 。庚辰，制：“立俨 为皇太子，权句当军国政事。”辛巳，上崩于咸宁殿 。遗诏以韦保衡 摄冢宰。僖宗 即位。八月丁未，追尊母王贵妃 为皇太后，刘行深 、韩文约 皆封国公。

6　关东 、河南 大水。

7　九月，有司上先太后谥曰惠安 。

8　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韦保衡 ，怨家告其阴事，贬保衡 贺州 刺史。

乐工李可及 流岭南 。可及 有宠于懿宗 ，尝为子娶妇，懿宗 赐之酒二银壶，启之无酒而中实。右军中尉西门季玄 屡以为言，懿宗 不听。可及 尝大受赐物，载以官车；季玄 谓曰：“汝他日破家，此物复应以官车载还；非为受赐，徒烦牛足耳！”及流岭南 ，籍没其家，果如季玄 言。

9　以西川 节度使路岩 兼侍中，加成德 节度使王景崇 中书令，魏博 节度使韩君雄 、卢龙 节度使张公素 、天平 节度使高骈 并同平章事。君雄 仍赐名允中 。

10　冬，十月乙未，以左仆射萧仿 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11　韦保衡 再贬崖州 澄迈 令，寻赐自尽。又贬其弟翰林学士、兵部侍郎保乂 为宾州 司户，所亲翰林学士、户部侍郎刘承雍 为涪州 司马。承雍 ，禹锡 之子也。

12　癸卯，赦天下。

13　西川 节度使路岩 ，喜声色游宴，委军府政事于亲吏边咸 、郭筹 ，皆先行后申，上下畏之。尝大阅，二人议事，默书纸相示而焚之，军中以为有异图，惊惧不安。朝廷闻之，十一月戊辰，徙岩 荆南 节度使。咸 、筹 潜知其故，遂亡命。

14　以右仆射萧邺 同平章事，充河东 节度使。

15　十二月己亥，诏送佛骨还法门寺 。

16　再贬路岩 为新州 刺史。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上之上

乾符元年（甲午，874）

1　春，正月丁亥，翰林学士卢携 上言，以为：“陛下初临大宝，宜深念黎元。国家之有百姓，如草木之有根柢，若秋冬培溉，则春夏滋荣。臣窃见关东 去年旱灾，自虢 至海，麦才半收，秋稼几无，冬菜至少，贫者硙蓬实为面，蓄槐叶为齑；或更衰羸，亦难收拾。常年不稔，则散之邻境；今所在皆饥，无所依投，坐守乡闾，待尽沟壑。其蠲免馀税，实无可征；而州县以有上供及三司钱，督趣甚急，动加捶挞，虽撤屋伐木，雇妻鬻子，止可供所由酒食之费，未得至于府库也。或租税之外，更有他徭；朝廷傥不抚存，百姓实无生计。乞敕州县，应所欠残税，并一切停征，以俟蚕麦；仍发所在义仓，亟加赈给。至深春之后，有菜叶木牙，继以桑椹，渐有可食；在今数月之间，尤为窘急，行之不可稽缓。”敕从其言，而有司竟不能行，徒为空文而已。

2　路岩 行至江陵 ，敕削官爵，长流儋州 。岩 美姿仪，囚于江陵 狱再宿，须发皆白。寻赐自尽，籍没其家。岩 之为相也，密奏，“三品以上赐死，皆令使者剔取结喉三寸以进，验其必死”。至是，自罹其祸，所死之处乃杨收 赐死之榻也。边咸 、郭筹 捕得，皆伏诛。

初，岩 佐崔铉 于淮南 ，为支使，铉 知其必贵，曰：“路十 终须作彼一官。”既而入为监察御史，不出长安城 ，十年至宰相。其自监察入翰林也，铉 犹在淮南 ，闻之，曰：“路十 今已入翰林，如何得老！”皆如铉 言。

3　以太子少傅于琮 同平章事，充山南东道 节度使。

4　二月甲午，葬昭圣恭惠孝皇帝 于简陵 ，庙号懿宗 。

5　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隐 同平章事，充镇海 节度使；以华州 刺史裴坦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6　以虢州 刺史刘瞻 为刑部尚书。瞻 之贬也，人无贤愚，莫不痛惜。及其还也，长安 两市人率钱雇百戏迎之。瞻 闻之，改期，由他道而入。

7　夏，五月乙未，裴坦 薨。以刘瞻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初，瞻 南迁，刘邺 附于韦 、路 ，共短之。及瞻 还为相，邺 内惧。秋，八月丁巳朔，邺 延瞻 ，置酒于盐铁院，瞻 归而遇疾，辛未，薨；时人皆以为邺 鸩之也。

8　以兵部侍郎、判度支崔彦昭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彦昭 ，群 之从子也。兵部侍郎王凝 ，正雅 之从孙也，其母，彦昭 之从母。凝 、彦昭 同举进士，凝 先及第，尝衩衣见彦昭 ，且戏之曰：“君不若举明经。”彦昭 怒，遂为深仇。及彦昭 为相，其母谓侍婢曰：“为我多作袜履，王侍郎 母子必将窜逐，吾当与妹偕行。”彦昭 拜且泣，谢曰：“必不敢。”凝 由是获免。

冬，十月，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刘邺 同平章事，充淮南 节度使。以吏部侍郎郑畋 为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卢携 守本官，并同平章事。

9　十一月庚寅，日南至，群臣上尊号曰圣神聪睿仁哲孝皇帝 ；改元。

10　魏博 节度使韩允中 薨，军中立其子节度副使简 为留后。

11　南诏 寇西川 ，作浮梁，济大渡河 。防河都知兵马使、黎州 刺史黄景复 俟其半济，击之，蛮 败走，断其浮梁。蛮 以中军多张旗帜当其前，而分兵潜出上、下流各二十里，夜，作浮梁，诘朝，俱济，袭破诸城栅，夹攻景复 。力战三日，景复 阳败走，蛮 尽锐追之，景复 设三伏以待之，蛮 过三分之二，乃发伏击之，蛮 兵大败，杀二千馀人，追至大渡河 南而还，复修完城栅而守之。蛮 归，至之罗谷 ，遇国中发兵继至，新旧相合，钲鼓声闻数十里。复寇大渡河 ，与唐 夹水而军，诈云求和，又自上下流潜济，与景复 战连日。西川 援军不至，而蛮 众日益，景复 不能支，军遂溃。

12　十二月，党项 、回鹘 寇天德军 。

13　感化军 奏群盗寇掠，州县不能禁；敕兖 、郓 等道出兵讨之。

14　南诏 乘胜陷黎州 ，入邛崃关 ，攻雅州 。大渡河 溃兵奔入邛州 ，成都 惊扰，民争入城，或北奔他州。城中大为守备，而堑垒比向时严固。骠信使其坦绰遗节度使牛丛 书云：“非敢为寇也，欲入见天子，面诉数十年为谗人离间冤抑之事。傥蒙圣恩矜恤，当还与尚书永敦邻好。今假道贵府，欲借蜀王厅 留止数日，即东上。”丛 素懦怯，欲许之，杨庆复 以为不可；斩其使者，留二人，授以书，遣还，书辞极数其罪，詈辱之，蛮 兵及新津 而还。丛 恐蛮 至，豫焚城外，民居荡尽，蜀 人尤之。诏发河东 、山南西道 、东川 兵援之，仍命天平 节度使高骈 诣西川 制置蛮 事。

15　以韩简 为魏博 留后。

16　商州 刺史王枢 以军州空窘，减折籴钱，民相帅以白梃殴之，又殴杀官吏二人。朝廷更除刺史李诰 到官，收捕民李叔汶 等三十馀人，斩之。

17　初，回鹘 屡求册命，诏遣册立使郗宗莒 诣其国。会回鹘 为吐谷浑 、嗢末 所破，逃遁不知所之，诏宗莒 以玉册、国信授灵盐 节度使唐弘夫 掌之，还京师。

18　上年少，政在臣下，南牙、北司互相矛盾。自懿宗 以来，奢侈日甚，用兵不息，赋敛愈急。关 东连年水旱，州县不以实闻，上下相蒙，百姓流殍，无所控诉，相聚为盗，所在蜂起。州县兵少，加以承平日久，人不习战，每与盗遇，官军多败。是岁，濮州 人王仙芝 始聚众数千，起于长垣 。

二年（乙未，875）

1　春，正月丙戌，以高骈 为西川 节度使。

2　辛巳，上祀圜丘；赦天下。

3　高骈 于剑州 ，先遣使走马开成都 门。或曰：“蛮 寇逼近成都 ，相公尚远，万一豨突，奈何？”骈 曰：“吾在交趾 破蛮 二十万众，蛮 闻我来，逃窜不暇，何敢辄犯成都 ！今春气向暖，数十万人蕴积城中，生死共处，污秽郁蒸，将成疠疫，不可缓也！”使者至成都 ，开城纵民出，各复常业，乘城者皆下城解甲；民大悦。蛮 方攻雅州 ，闻之，遣使请和，引兵去。骈 又奏：“南蛮 小丑，易以枝梧。今西川 新旧兵已多，所发长武 、鄜坊 、河东 兵，徒有劳费，并乞勒还。”敕止河东 兵而已。

4　上之为普王 也，小马坊使田令孜 有宠，及即位，使知枢密，遂擢为中尉。上时年十四，专事游戏，政事一委令孜 ，呼为“阿父”。令孜 颇读书，多巧数，招权纳贿，除官及赐绯紫皆不关白于上。每见，常自备果食两盘，与上相对饮啖，从容良久而退。上与内园小儿狎昵，赏赐乐工、伎儿，所费动以万计，府藏空竭。令孜 说上籍两市商旅宝货悉输内库，有陈诉者，付京兆 杖杀之；宰相以下，钳口莫敢言。

5　高骈 至成都 ，明日，发步骑五千追南诏 ，至大渡河 ，杀获甚众，擒其酋长数十人，至成都 ，斩之。修复邛崃关 、大渡河 诸城栅，又筑城于戎州 马湖镇 ，号平夷军 ，又筑城于沐源川 ，皆蛮 入蜀 之要路也，各置兵数千戍之。自是蛮 不复入寇。骈 召黄景复 ，责以大渡河 失守，腰斩之。骈 又奏请自将本管及天平 、昭义 、义成 等军共六万人击南诏 ，诏不许。

先是，南诏 督爽屡牒中书，辞语怨望，中书不答。卢携 奏称：“如此，则蛮 益骄，谓唐 无以答，宜数其十代受恩以责之。然自中书发牒，则嫌于体敌，请赐高骈 及岭南西道 节度使辛谠 诏，使录诏白，牒与之。”从之。

6　三月，以魏博 留后韩简 为节度使。

7　去岁，感化军 发兵指灵武 防秋，会南诏 寇西川 ，敕往救援。蛮 退，遣还；至凤翔 ，不肯诣灵武 ，欲擅归徐州 。内养王裕本 、都将刘逢 搜擒唱帅者胡雄 等八人，斩之，众然后定。

8　初，南诏 围成都 ，杨庆复 以右职优给募突将以御之，成都 由是获全。及高骈 至，悉令纳牒。又托以蜀 中屡遭蛮 寇，人未复业，停其禀给，突将皆忿怨。骈 好妖术，每发兵追蛮 ，皆夜张旗立队，对将士焚纸画人马，散小豆，曰：“蜀 兵懦怯，今遣玄女 神兵前行。”军中壮士皆耻之。又索阖境官有出于胥吏者，皆停之。令民间皆用足陌钱，陌不足者皆执之，劾以行赂，取与皆死。刑罚严酷，由是蜀 人皆不悦。

夏，四月，突将作乱，大噪突入府廷；骈 走匿于厕间，突将索之，不获。天平 都将张杰 帅所部数百人被甲入府击突将，突将撤牙前仪注兵仗，无者奋梃挥拳，乘怒气力斗，天平军 不能敌，走归营。突将追之，营门闭，不得入。监军使人招谕，许以复职名禀给，久之，乃肯还营。天平军 复开门出，为追逐之势；至城北，时方修毬场，役者数百人，天平军 悉取其首，还，诣府，云“已诛乱者”。骈 出见之，厚以金帛赏之。明日，榜谢突将，悉还其职名、衣粮。自是日令诸道将士从己来者更直府中，严兵自卫。

9　加成德 节度使王景崇 兼侍中。

10　浙西 狼山 镇遏使王郢 等六十九人有战功，节度使赵隐 赏以职名而不给衣粮，郢 等论诉不获，遂劫库兵作乱，行收党众近万人，攻陷苏 、常 ，乘舟往来，泛江 入海，转掠二浙 ，南及福建 ，大为人患。

11　五月，以太傅、分司令狐绹 同平章事，充凤翔 节度使。

12　司空、同平章事萧仿 薨。

13　六月，以御史大夫李蔚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14　辛未，高骈 阴籍突将之名，使人夜掩捕之，围其家，挑墙坏户而入，老幼孕病，悉驱去杀之，婴儿或扑于阶，或击于柱，流血成渠，号哭震天，死者数千人，夜，以车载尸投之于江。有一妇人，临刑，戟手大骂曰：“高骈 ！汝无故夺有功将士职名、衣粮，激成众怒；幸而得免，不省己自咎，乃更以诈杀无辜近万人，天地鬼神，岂容汝如此！我必诉汝于上帝，使汝他日举家屠灭如我今日，冤抑污辱如我今日，惊忧惴恐如我今日！”言毕，拜天，怫然就戮。久之，突将有自戍役归者，骈 复欲尽族之，有元从亲吏王殷 谏曰：“相公奉道，宜好生恶杀，此属在外，初不同谋，若复诛之，则自危者多矣！”骈 乃止。

15　王仙芝 及其党尚君长 攻陷濮州 、曹州 ，众至数万；天平 节度使薛崇 出兵击之，为仙芝 所败。

冤句 人黄巢 亦聚众数千人应仙芝 。巢 少与仙芝 皆以贩私盐为事，巢 善骑射，喜任侠，粗涉书传，屡举进士不第，遂为盗，与仙芝 攻剽州县，横行山东 ，民之困于重敛者争归之，数月之间，众至数万。

16　卢龙 节度使张公素 ，性暴戾，不为军士所附。大将李茂勋 ，本回鹘 阿布思 之族，回鹘 败，降于张仲武 ；仲武 使戍边，屡有功，赐姓名。纳降军 使陈贡言 者，幽 之宿将，为军士所信服，茂勋 潜杀贡言 ，声云贡言 ，举兵向蓟 ；公素 出战而败，奔京师。茂勋 入城，众乃知非贡言 也，不得已，推而立之，朝廷因以为留后。

17　秋，七月，蝗自东而西，蔽日，所过赤地。京兆 尹杨知至 奏“蝗入京畿 ，不食稼，皆抱荆棘而死”。宰相皆贺。

18　八月，李茂勋 为卢龙 节度使。

19　九月，右补阙董禹 谏上游畋、乘驴击毬；上赐金帛以褒之。邠宁 节度使李侃 奏为假父华清宫 使道雅 求赠官，禹 上疏论之，语颇侵宦官。枢密使杨复恭 等列诉于上，冬，十月，禹 坐贬郴州 司马。复恭 ，钦义 之养孙也。

20　昭义 军乱，大将刘广 逐节度使高湜 ，自为留后。以左金吾大将军曹翔 为昭义 节度使。

21　回鹘 还至罗川 ，十一月，遣使者同罗榆禄 入贡；赐拯接绢万匹。

22　群盗侵淫，剽掠十馀州，至于淮南 ，多者千馀人，少者数百人；诏淮南 、忠武 、宣武 、义成 、天平 五军节度使、监军亟加讨捕及招怀。十二月，王仙芝 寇沂州 ，平卢 节度使宋威 表请以步骑五千别为一使，兼帅本道兵所在讨贼。仍以威 为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仍给禁兵三千、甲骑五百。因诏河南 方镇所遣讨贼都头并取威 处分。

三年（丙申，876）

1　春，正月，天平军 奏遣将士张晏 等救沂州 ，还，至义桥 ，闻北境复有盗起，留使扞御；晏 等不从，喧噪趣郓州 。都将张思泰 、李承祐 走马出城，裂袖与盟，以俸钱备酒肴慰谕，然后定。诏本军宣慰，一切无得穷诘。

2　敕福建 、江西 、湖南 诸道观察、刺史，皆训练士卒；又令天下乡村各置弓刀鼓板以备群盗。

3　赐兖海 节度号泰宁军 。

4　三月，卢龙 节度使李茂勋 请以其子幽州 左司马可举 知留后，自求致仕。诏茂勋 以左仆射致仕，以可举 为卢龙 留后。

5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彦昭 罢为太子太傅；以左仆射王铎 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6　南诏 遣使者诣高骈 求和而盗边不息，骈 斩其使者。蛮 之陷交趾 也，虏安南 经略判官杜骧 妻李瑶 。瑶 ，宗室之疏属也。蛮 遣瑶 还，递木夹以遗骈 ，称“督爽牒西川 节度使”，辞极骄慢。骈 送瑶 京师。甲辰，复牒南诏 ，数其负累圣恩德、暴犯边境、残贼欺诈之罪，安南 、大渡 覆败之状，折辱之。

7　原州 刺史史怀操 贪暴；夏，四月，军乱，逐之。

8　赐宣武 、感化 节度、泗州 防御使密诏，选精兵数百人于巡内游弈，防卫纲船，五日一具上供钱米平安状闻奏。

9　五月，昭王 汭 薨。

10　以卢龙 留后李可举 为节度使。

11　六月，抚王 紘 薨。

12　雄州 地震裂，水涌，坏州城及公私庐舍俱尽。

13　秋，七月，以前岩州 刺史高杰 为左骁卫将军，充沿海水军都知兵马使，以讨王郢 。

14　鄂王 润 薨。

15　加魏博 节度使韩简 同平章事。

16　宋威 击王仙芝 于沂州 城下，大破之，仙芝 亡去。威 奏仙芝 已死，纵遣诸道兵，身还青州 ；百官皆入贺。居三日，州县奏仙芝 尚在，攻剽如故。时兵始休，诏复发之，士皆忿怨思乱。八月，仙芝 陷阳翟 、郏城 ，诏忠武 节度使崔安潜 发兵击之。安潜 ，慎由 之弟也。又昭义 节度使曹翔 将步骑五千及义成 兵卫东都 宫，以左散骑常侍曾元裕 为招讨副使，守东都 ，又诏山南东道 节度使李福 选步骑二千守汝 、邓 要路。仙芝 进逼汝州 ，诏邠宁 节度使李侃 、凤翔 节度使令狐绹 选步兵一千、骑兵五百守陕州 、潼关 。

17　加成德 节度使王景崇 兼中书令。

18　九月乙亥朔，日有食之。

19　丙子，王仙芝 陷汝州 ，执刺史王镣 。镣 ，铎 之从父兄弟也。东都 大震，士民挈家逃出城。乙酉，敕赦王仙芝 、尚君长 罪，除官，以招谕之。仙芝 陷阳武 ，攻郑州 ，昭义 监军判官雷殷符 屯中牟 ，击仙芝 ，破走之。冬，十月，仙芝 南攻唐 、邓 。

20　西川 节度使高骈 筑成都 罗城，使僧景仙 规度，周二十五里，悉召县令庀徒赋役，吏受百钱以上皆死。蜀 土疏恶，以甓甃之，环城十里内取土，皆刬丘垤平之，无得为坎埳以害耕种；役者不过十日而代，众乐其均，不费扑挞而功办。自八月癸丑筑之，至十一月戊子毕功。

役之始作也，骈 恐南诏 扬声入寇，虽不敢决来，役者必惊扰，乃奏遣景仙 托游行入南诏 ，说谕骠信使归附中国，仍许妻以公主，因与议二国礼仪，久之不决。骈 又声言欲巡边，朝夕通烽火，至大渡河 ，而实不行，蛮 中惴恐。由是讫于城成，边候无风尘之警。先是，西川 将吏入南诏 ，骠信皆坐受其拜，骈 以其俗尚浮屠，故遣景仙 往，骠信果帅其大臣迎拜，信用其言。

21　王仙芝 攻郢 、复 二州，陷之。

22　王郢 因温州 刺史鲁寔 请降，寔 屡为之论奏，敕郢 诣阙。郢 拥兵迁延，半年不至，固求望海镇 使；朝廷不许，以郢 为右率府率，仍令左神策军补以重职，其先所掠之财，并令给与。

23　十二月，王仙芝 攻申 、光 、庐 、寿 、舒 、通 等州。淮南 节度使刘邺 奏求益兵，敕感化 节度使薛能 选精兵数千助之。

郑畋 以言计不行，称疾逊位，不许；乃上言：“自沂州 奏捷之后，仙芝 愈肆猖狂，屠陷五六州，疮痍数千里。宋威 衰老多病，自妄奏以来，诸道尤所不服，今淹留亳州 ，殊无进讨之意。曾元裕 拥兵蕲 、黄 ，专欲望风退缩。若使贼陷扬州 ，则江南 亦非国有。崔安潜 威望过人，张自勉 骁雄良将，宫苑使李瑑 ，西平王 晟 之孙，严而有勇。请以安潜 为行营都统，瑑 为招讨使代威 ，自勉 为副使代元裕 。”上颇采其言。

24　青 、沧 军士戍安南 ，还，至桂州 ，逐观察使李瓒 。瓒 ，宗闵 之子也。以右谏议大夫张禹谟 为桂州 观察使。

桂管 监军李维周 骄横，瓒 曲奉之，浸不能制。桂管 有兵八百人，防御使才得百人，馀皆属监军；又预于逐帅之谋，强取两使印，擅补知州官，夺昭州 送使钱。诏禹谟 并按之。禹谟 ，彻 之子也。

25　招讨副使、都监杨复光 奏尚君长 弟让 据查牙山 ，官军退保邓州 。复光 ，玄价 之养子也。

26　王仙芝 攻蕲州 。蕲州 刺史裴偓 ，王铎 知举时所擢进士也。王镣 在贼中，为仙芝 以书说偓 。偓 与仙芝 约，敛兵不战，许为之奏官；镣 亦说仙芝 许以如约。偓 乃开城延仙芝 及黄巢 辈三十馀人入城，置酒，大陈货贿以赠之，表陈其状。诸宰相多言：“先帝不赦庞勋 ，期年卒诛之。今仙芝 小贼，非庞勋 之比，赦罪除官，益长奸宄。”王铎 固请，许之；乃以仙芝 为左神策军押牙兼监察御史，遣中使以告身即蕲州 授之。

仙芝 得之甚喜，镣 、偓 皆贺。未退，黄巢 以官不及己，大怒曰：“始者共立大誓，横行天下，今独取官赴左军，使此五千馀众安所归乎！”因殴仙芝 ，伤其首，其众喧噪不已。仙芝 畏众怒，遂不受命，大掠蕲州 ，城中之人，半驱半杀，焚其庐舍。偓 奔鄂州 ，敕使奔襄州 ，镣 为贼所拘。贼乃分其军三千馀人从仙芝 及尚君长 ，二千馀人从巢 ，各分道而去。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三

唐纪六十九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上之下

乾符四年（丁酉，877）

1　春，正月，王郢 诱鲁寔 入舟中，执之，将士从寔 者皆奔溃。朝廷闻之，以右龙武大将军宋皓 为江南 诸道招讨使，先征诸道兵外，更发忠武 、宣武 、感化 三道、宣 、泗 二州兵，新旧合万五千馀人，并受皓 节度。二月，郢 攻陷望海镇 ，掠明州 ，又攻台州 ，陷之；刺史王葆 退守唐兴 。诏二浙 、福建 各出舟师以讨之。

2　王仙芝 陷鄂州 。

3　黄巢 陷郓州 ，杀节度使薛崇 。

4　南诏 酋龙 嗣立以来，为边患殆二十年，中国为之虚耗，而其国中亦疲弊。酋龙 卒，谥曰景庄皇帝 ；子法 立，改元贞明承智大同 ，国号鹤拓 ，亦号大封人 。

法 好畋猎酣饮，委国事于大臣。闰月，岭南西道 节度使辛谠 奏南诏 遣陁西段瑳宝 等来请和，且言“诸道兵戍邕州 岁久，馈饷之费，疲弊中国，请许其和，使羸瘵息肩”。诏许之。谠 遣大将杜弘 等赍书币，送瑳宝 还南诏 ，但留荆南 、宣歙 数军戍邕州 ，自馀诸道兵什减其七。

5　王郢 横行浙西 ，镇海 节度使裴璩 严兵设备，不与之战，密招其党朱实 降之，散其徒六七千人，输器械二十馀万，舟航、粟帛称是。敕以实 为金吾将军。于是郢 党离散；郢 收馀众，东至明州 ，甬桥 镇遏使刘巨容 以筒箭射杀之，馀党皆平。璩 ，谞 之从曾孙也。

6　三月，黄巢 陷沂州 。

7　夏，四月壬申朔，日有食之。

8　贼帅柳彦璋 剽掠江西 。

9　陕州 军乱，逐观察使崔碣 ；贬碣 怀州 司马。

10　黄巢 与尚让 合兵保查牙山 。

11　五月甲子，以给事中杨损 为陕虢 观察使。损 至官，诛首乱者。损 ，嗣复 之子也。

12　初，桂管 观察使李瓒 失政，支使薛坚石 屡规正之，瓒 不能从。及瓒 被逐，坚石 摄留务，移牒邻道，禁遏乱兵，一方以安。诏擢坚石 为国子博士。

13　六月，柳彦璋 袭陷江州 ，执刺史陶祥 ，使祥 上表，彦璋 亦自附降状。敕以彦璋 为右监门将军，令散众赴京师；以左武卫将军刘秉仁 为江州 刺史。彦璋 不从，以战舰百馀固湓江 为水寨，剽掠如故。

14　忠武 都将李可封 戍边还，至邠州 ，迫胁主帅，索旧欠粮盐，留止四日，阖境震惊。秋，七月，还至许州 ，节度使崔安潜 悉按诛之。

15　庚申，王仙芝 、黄巢 攻宋州 ，三道兵与战，不利，贼遂围宋威 于宋州 。甲寅，左威卫上将军张自勉 将忠武 兵七千救宋州 ，杀贼二千馀人，贼解围遁去。

王铎 、卢携 欲使张自勉 以所将兵受宋威 节度，郑畋 以为威 与自勉 已有疑忿，若在麾下，必为所杀，不肯署奏。八月辛未，铎 、携 诉于上，求罢免；庚辰，畋 请归 川 养疾；上皆不许。

16　王仙芝 陷安州 。

17　盐州 军乱，逐刺史王承颜 ，诏高品牛从珪 往慰谕之；贬承颜象州 司户。承颜 及崔碣 素有政声，以严肃为骄卒所逐，朝廷与贪暴致乱者同贬，时人惜之。从珪 自盐州 还，军中请以大将王宗诚 为刺史。诏宗诚 诣阙，将士皆释罪，仍加优给。

18　乙卯，王仙芝 陷随州 ，执刺史崔休徵 。山南东道 节度使李福 遣其子将兵救随州 ，战死。福 奏求援兵，遣左武卫大将军李昌言 将凤翔 五百骑赴之，仙芝 遂转掠复 、郢 。忠武 大将张贯 等四千人与宣武 兵援襄州 ，自申 、蔡 间道逃归；诏忠武 节度使崔安潜 、宣武 节度使穆仁裕 遣人约还。

19　冬，十月，邠宁 节度使李侃 奏遣兵讨王宗诚 ，斩之，馀党悉平。

20　郑畋 与王铎 、卢携 争论用兵于上前，畋 不胜，退，复上奏，以为：“自王仙芝 俶扰，崔安潜 首请会兵讨之，继发士卒，罄竭资粮；贼往来千里，涂炭诸州，独不敢犯其境。又以本道兵授张自勉 ，解宋州 围，使江 、淮 漕运流通，不输寇手。今蒙尽以自勉 所将七千兵令张贯 将之，隶宋威 。自勉 独归许州 ，威 复奏加诬毁。因功受辱，臣窃痛之。安潜 出师，前后克捷非一，一旦强兵尽付他人，良将空还，若勍敌忽至，何以枝梧！臣请以忠武 四千人授威 ，馀三千人使自勉 将之，守卫其境，既不侵宋威 之功，又免使安潜 愧耻。”时卢携 不以为然，上不能决。畋 复上言：“宋威 欺罔朝廷，败衄狼藉。又闻王仙芝 七状请降，威 不为闻奏。朝野切齿，以为宜正军法。迹状如此，不应复典兵权，愿与内大臣参酌，早行罢黜。”不从。

21　河中 军乱，逐节度使刘侔 ，纵兵焚掠。以京兆 尹窦璟 为河中 宣慰制置使。

22　黄巢 寇掠蕲 、黄 ，曾元裕 击破之，斩首四千级。巢 遁去。

23　十一月己酉，以窦璟 为河中 节度使。

24　招讨副使、都监杨复光 遣人说谕王仙芝 ，仙芝 遣尚君长 等请降于复光 ，宋威 遣兵于道中劫取君长 等。十二月，威 奏与君长 等战于颍州 西南，生擒以献；复光 奏君长 等实降，非威 所擒。诏侍御史归仁绍 等鞫之，竟不能明；斩君长 等于狗脊岭 。

25　黄巢 陷匡城 ，遂陷濮州 。诏颖州 刺史张自勉 将诸道兵击之。

26　江州 刺史刘秉仁 乘驿之官，单舟入柳彦璋 水寨，贼出不意，即迎拜，秉仁 斩彦璋 ，散其众。

27　王仙芝 寇荆南 。节度使杨知温 ，知至 之兄也，以文学进，不知兵，或告贼至，知温 以为妄，不设备。时汉水 浅狭，贼自贾堑 渡。

五年（戊戌，878）

1　春，正月丁酉朔，大雪，知温 方受贺，贼已至城下，遂陷罗城。将佐共治子城而守之，及暮，知温 犹不出。将佐请知温 出抚士卒，知温 纱帽皂裘而行，将佐请知温 擐甲以备流矢。知温 见士卒拒战，犹赋诗示幕僚，遣使告急于山南东道 节度使李福 ，福 悉其众自将救之。时有沙陀 五百在襄阳 ，福 与之俱，至荆门 ，遇贼，沙陀 纵骑奋击，破之。仙芝 闻之，焚掠江陵 而去。江陵 城下旧三十万户，至是死者什三四。

2　壬寅，招讨副使曾元裕 大破王仙芝 于申州 东，所杀万人，招降散遣者亦万人。敕以宋威 久病，罢招讨使，还青州 ；以曾元裕 为招讨使，颖州 刺史张自勉 为副使。

3　庚戌，以西川 节度使高骈 为荆南 节度使兼盐铁转运使。

4　振武 节度使李国昌 之子克用 为沙陀 副兵马使，戍蔚州 。时河南 盗贼蜂起，云州 沙陀 兵马使李尽忠 与牙将康君立 、薛志勤 、程怀信 、李存璋 等谋曰：“今天下大乱，朝廷号令不复行于四方，此乃英雄立功名富贵之秋也。吾属虽各拥兵众，然李振武 功大官高，名闻天下，其子勇冠诸军，若辅以举事，代北 不足平也。”众以为然。君立 ，兴唐 人；存璋 ，云州 人；志勤 ，奉诚 人也。

会大同 防御使段文楚 兼水陆发运使，代北 荐饥，漕运不继，文楚 颇减军士衣米；又用法稍峻，军士怨怒。尽忠 遣君立 潜诣蔚州 说克用 起兵，除文楚 而代之。克用 曰：“吾父在振武 ，俟我禀之。”君立 曰：“今机事已泄，缓则生变，何暇千里禀命乎！”于是尽忠 夜帅牙兵攻牙城，执文楚 及判官柳汉璋 系狱，自知军州事，遣召克用 。克用 帅其众趣云州 ，行收兵，二月庚午，至城下，众且万人，屯于斗鸡台 下。壬申，尽忠 遣使送符印，请克用 为防御留后。癸酉，尽忠 械文楚 等五人送斗鸡台 下，克用 令军士剐而食之，以骑践其骸。甲戌，克用 入府舍视事。令将士表求敕命；朝廷不许。

李国昌 上言：“乞朝廷速除大同 防御使；若克用 违命，臣请帅本道兵讨之，终不爱一子以负国家。”朝廷方欲使国昌 谕克用 ，会得其奏，乃以司农卿支详 为大同军 宣慰使，诏国昌 语克用 ，令迎候如常仪，除克用 官，必令称惬。又以太仆卿卢简方 为大同 防御使。

5　贬杨 知温 为郴州 司马。

6　曾元裕 奏大破王仙芝 于黄梅 ，杀五万馀人，追斩仙芝 ，传首，馀党散去。

黄巢 方攻亳州 未下，尚让 帅仙芝 馀众归之，推巢 为主，号冲天大将军 ，改元王霸 ，署官属。巢 袭陷沂州 、濮州 。既而屡为官军所败，乃遗天平 节度使张杨 书，请奏之。诏以巢 为右卫将军，令就郓州 解甲；巢 竟不至。

7　加山南东道 节度使李福 同平章事，赏救荆南 之功也。

8　三月，群盗陷朗州 、岳州 。曾元裕 屯荆 、襄 ，黄巢 自滑州 略宋 、汴 ，乃以副使张自勉 充东南面行营招讨使。黄巢 攻卫南 ，遂攻叶 、阳翟 。诏发河阳 兵千人赴东都 ，与宣武 、昭义 兵二千人共卫宫阙；以左神武大将军刘景仁 充东都 应援防遏使，并将三镇兵，仍听于东都 募兵二千人。景仁 ，昌 之孙也。又诏曾元裕 将兵径还东都 ，发义成 兵三千守 辕 、伊阙 、河阴 、武牢 。

9　王仙芝 馀党王重隐 陷洪州 ，江西 观察使高湘 奔湖口 。贼转掠湖南 ，别将曹师雄 掠宣 、润 。诏曾元裕 、杨复光 引兵救宣 、润 。

10　湖南 军乱，都将高杰 逐观察使崔瑾 。瑾 ，郾 之子也。

11　黄巢 引兵渡江 ，攻陷虔 、吉 、饶 、信 等州。

12　朝廷以李克用 据云中 ，夏，四月，以前大同军 防御使卢简方 为振武 节度使，以振武 节度使李国昌 为大同 节度使，以为克用 必无以拒也。

13　诏以东都 军储不足，贷商旅富人钱谷以供数月之费，仍赐空名殿中侍御史告身五通，监察御史告身十通，有能出家财助国稍多者赐之。时连岁旱、蝗，寇盗充斥，耕桑半废，租赋不足，内藏虚竭，无所佽助。兵部侍郎、判度支杨严 三表自陈才短，不能济办，辞极哀切，诏不许。

14　曹师雄 寇湖州 ，镇海 节度史裴璩 遣兵击破之。王重隐 死，其将徐唐莒 据洪州 。

15　饶州 将彭幼璋 合义营兵克复饶州 。

16　南诏 遣其酋望赵宗政 来请和亲，无表，但令督爽牒中书，请为弟而不称臣。诏百僚议之，礼部侍郎崔澹 等以为：“南诏 骄僭无礼，高骈 不识大体，反因一僧呫嗫卑辞诱致其使，若从其请，恐垂笑后代。”高骈 闻之，上表与澹 争辩，诏谕解之。澹 ，璵 之子也。

五月丙申朔，郑畋 、卢携 议蛮 事，携 欲与之和亲，畋 固争以为不可。携 怒，拂衣起，袂罥砚堕地，破之。上闻之，曰：“大臣相诟，何以仪刑四海！”丁酉，畋 、携 皆罢为太子宾客、分司。以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豆卢瑑 为兵部待郎，吏部侍郎崔沆 为户部侍郎，并同平章事。

时宰相有好施者，常使人以布囊贮钱自随，行施丐者，每出，褴褛盈路。有朝士以书规之曰：“今百姓疲弊，寇盗充斥，相公宜举贤任能，纪纲庶务，捐不急之费，杜私谒之门，使万物各得其所，则家给人足，自无贫者，何必如此行小惠乎！”宰相大怒。

17　邕州 大将杜弘 送段瑳宝 至南诏 ，逾年而还。甲辰，辛谠 复遣摄巡官贾宏 、大将左瑜 、曹朗 使于南诏 。

18　李国昌 欲父子并据两镇，得大同 制书，毁之，杀监军，不受代，与李克用 合兵陷遮虏军 ，进击宁武 及岢岚军 。卢简方 赴振武 ，至岚州 而薨。

丁巳，河东 节度使窦浣 发民堑晋阳 。己未，以都押牙康传圭 为代州 刺史，又发土团千人赴代州 。土团至城北，娖队不发，求优赏。时府库空竭，浣 遣马步都虞候邓虔 往慰谕之，土团剐虔 ，床舁其尸入府。浣 与监军自出慰谕，人给钱三百，布一端，众乃定。押牙田公锷 给乱军钱布，众遂劫之以为都将，赴代州 ，浣 借商人钱五万缗以助军。朝廷以浣 为不才，六月，以前昭义 节度使曹翔 为河东 节度使。

19　王仙芝 馀党剽掠浙西 ，朝廷以荆南 节度使高骈 先在天平 有威名，仙芝 党多郓 人，乃徙骈 为镇海 节度使。

20　沙陀 焚唐林 、崞县 ，入忻州 境。

21　秋，七月，曹翔 至晋阳 ；己亥，捕土团杀邓虔 者十三人，杀之。义武 兵至晋阳 ，不解甲，灌噪求优赏，翔 斩其十将一人，乃定。发义成 、忠武 、昭义 、河阳 兵会于晋阳 ，以御沙陀 。八月戊寅，曹翔 引兵救忻州 。沙陀 攻岢岚军 ，陷其罗城，败官军于洪谷 ，晋阳 闭门城守。

22　黄巢 寇宣州 ，宣歙 观察使王凝 拒之，败于南陵 。巢 攻宣州 不克，乃引兵攻浙东 ，开山路七百里，攻剽福建 诸州。

23　九月，平卢军 奏节度使宋威 薨。

24　辛丑，以诸道行营招讨使曾元裕 领平卢 节度使。

25　壬寅，曹翔 暴薨。丙午，昭义 兵大掠晋阳 ，坊市民自共击之，杀千馀人，乃溃。

26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蔚 罢为东都 留守。以吏部尚书郑从谠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从谠 ，馀庆 之孙也。

27　以户部尚书、判户部事李都 同平章事兼河中 节度使。

28　冬，十月，诏昭义 节度使李钧 、幽州 节度使李可举 与吐谷浑 酋长赫连铎 、白义诚 、沙陀 酋长安庆 、萨葛 酋长米海万 ，合兵讨李国昌 父子于蔚州 。十一月，岢岚军 翻城应沙陀 。丁未，以河东 宣慰使崔季康 为河东 节度、代北 行营招讨使。沙陀 攻石州 ，庚戌，崔季康 救之。

29　十二月甲戌，黄巢 陷福州 ，观察使韦岫 弃城走。

30　南诏 使者赵宗政 还其国。中书不答督爽牒，但作西川 节度使崔安潜 书意，使安潜 答之。

31　崔季康 及昭义 节度使李钧 与李克用 战于洪谷 ，两镇兵败，钧 战死。昭义 兵还至代州 ，士卒剽掠，代州 民杀之殆尽，馀众自 鸣谷 走归上党 。

32　王郢 之乱，临安 人董昌 以土团讨贼有功，补石镜 镇将。是岁，曹师雄 寇二浙 ，杭州 募诸县乡兵各千人以讨之，昌 与钱塘 刘孟安 、阮结 、富阳 闻人宇 、盐官 徐及 、新城 杜棱 、馀杭 凌文举 、临平 曹信 各为之都将，号杭州 八都，昌 为之长。其后宇 卒，钱塘 人成及 代之。临安 人钱镠 以骁勇事昌 ，以功为石镜 都知兵马使。

六年（己亥，879）

1　春，正月，魏王 佾 薨。

2　镇海 节度使高骈 遣其将张璘 、梁缵 分道击黄巢 ，屡破之，降其将秦彦 、毕师铎 、李罕之 、许勍 等数十人；巢 遂趣广南 。彦 ，徐州 人，师铎 ，冤句 人；罕之 ，项城 人也。

3　贾宏 等未至南诏 ，相继卒于道中，从者死亦太半。时辛谠 已病风痹，召摄巡官徐云虔 ，执其手曰：“谠 已奏朝廷发使入南诏 ，而使者相继物故，奈何？吾子既仕则思徇国，能为此行乎？谠 恨风痹不能拜耳。”因呜咽流涕。云虔 曰：“士为知己死！明公见辟，恨无以报德，敢不承命！”谠 喜，厚具资装而遣之。

二月丙寅，云虔 至善阐城 ，骠信见大使抗礼，受副使已下拜。己巳，骠信使慈双羽 、杨宗 就馆谓云虔 曰：“贵府牒欲使骠信称臣，奉表贡方物；骠信已遣人自西川 入唐 ，与唐 约为兄弟，不则舅甥。夫兄弟舅甥，书币而已，何表贡之有？”云虔 曰：“骠信既欲为弟、为甥，骠信景庄 之子，景庄 岂无兄弟，于骠信为诸父，骠信为君，则诸父皆称臣，况弟与甥乎！且骠信之先，由大唐 之命，得合六诏 为一，恩德深厚，中间小忿，罪在边鄙。今骠信欲修旧好，岂可违祖宗之故事乎！顺祖考，孝也；事大国，义也；息战争，仁也；审名分，礼也。四者，皆令德也，可不勉乎！”骠信待云虔 甚厚，云虔 留善阐 十七日而还。骠信以木夹二授云虔 ，其一上中书门下，其一牒岭南西道 ，然犹未肯奉表称贡。

4　辛未，河东军 至静乐 ，士卒作乱，杀孔目官石裕 等。壬申，崔季康 逃归晋阳 。甲戌，都头张锴 、郭昢 帅行营兵攻东阳门 ，入府，杀季康 。辛巳，以陕虢 观察使高浔 为昭义 节度使；以邠宁 节度使李侃 为河东 节度使。

5　三月，天平军 节度使张裼 薨，牙将崔君裕 自知州事，淄州 刺史曹全晸 讨诛之。

6　夏，四月庚申朔，日有食之。

7　西川 节度使崔安潜 到官不诘盗，蜀 人怪之。安潜 曰：“盗非所由通容则不能为。今穷核则应坐者众，搜捕则徒为烦扰。”甲子，出库钱千五百缗，分置三市，置榜其上曰：“有能告捕一盗，赏钱五百缗。盗不能独为，必有侣，侣者告捕，释其罪，赏同平人。”未几，有捕盗而至者，盗不服，曰：“汝与我同为盗十七年，赃皆平分，汝安能捕我！我与汝同死耳。”安潜 曰：“汝即知吾有榜，何不捕彼以来！则彼应死，汝受赏矣。汝既为所先，死复何辞！”立命给捕者钱，使盗视之，然后剐盗于市，并灭其家。于是诸盗与其侣互相疑，无地容足，夜不及旦，散逃出境，境内遂无一人之盗。

安潜 以蜀 兵怯弱，奏遣大将赍牒诣陈 、许 募壮士，与蜀 人相杂，训练用之，得三千人，分为三军，亦戴黄帽，号黄头军。又奏乞洪州 弩手，教蜀 人用弩走丸而射之，选得千人，号神机弩营。蜀 兵由是浸强。

8　凉王 侹 薨。

9　上以群盗为忧，王铎 曰：“臣为宰相之长，在朝不足分陛下之忧，请自督诸将讨之。”乃以铎 守司徒兼侍中，充荆南 节度使、南面行营招讨都统。

10　五月辛卯，敕赐河东 军士银。牙将贺公雅 所部士卒作乱，焚掠三城，执孔目官王敬 送马步司。节度使李侃 与监军自出慰谕，为之斩敬 于牙门，乃定。

11　泰宁 节度使李系 ，晟 之曾孙也，有口才而实无勇略，王铎 以其家世良将，奏为行营副都统兼湖南 观察使，使将精兵五万并土团屯潭州 ，以塞岭北 之路，拒黄巢 。

12　河东 都虞候每夜密捕贺公雅 部卒，族灭之。丁巳，馀党近百人称“报冤将”，大掠三城，焚马步都虞候张锴 、府城都虞候郭昢 家。节度使李侃 下令，以军府不安，曲顺军情，收锴 、昢 ，斩于牙门，并逐其家；以贺公雅 为马步都虞候。锴 、昢 临刑，泣言于众曰：“所杀皆捕盗司密申，今日冤死，独无烈士相救乎！”于是军士复大噪，篡取锴 、昢 归都虞候司。寻下令，复其旧职，并召还其家；收捕盗司元义宗 等三十馀家，诛灭之。己未，以马步都教练使朱玫 等为三城斩斫使，将兵分捕报冤将，悉斩之，军城始定。

13　黄巢 与浙东 观察使崔璆 、岭南东道 节度使李迢 书，求天平 节度使，二人为之奏闻；朝廷不许。巢 复上表求广州 节度使，上命大臣议之。左仆射于琮 以为：“广州 市舶宝货所聚，岂可令贼得之！”亦不许，乃议别除官。六月，宰相请除巢 府率，从之。

14　河东 节度使李侃 以军府数有乱，称疾，请寻医。敕以代州 刺史康传圭 为河东 行军司马，征侃 诣京师。秋，八月甲子，侃 发晋阳 。寻以东都 留守李蔚 同平章事，充河东 节度使。

15　镇海 节度使高骈 奏：“请以权舒州 刺史郎幼复 充留后，守浙西 ，遣都知兵马使张璘 将兵五千于郴州 守险，兵马留后王重任 将兵八千于循 、潮 二州邀遮，臣将万人自大庾岭 趣广州 击黄巢 。巢 闻臣往，必当遁逃，乞敕王铎 以所部兵三万于梧 、桂 、昭 、永 四州守险。”诏不许。

16　九月，黄巢 得率府率告身，大怒，诟执政，急攻广州 ，即日陷之，执节度使李迢 ，转掠岭南 州县。巢 使迢 草表述其所怀，迢 曰：“予代受国恩，亲戚满朝，腕可断，表不可草。”巢 杀之。

17　冬，十月，以镇海 节度使高骈 为淮南 节度使，充盐铁转运使，以泾原 节度使周宝 为镇海 节度使，以山南东道 行军司马刘巨容 为节度使。宝 ，平州 人也。

18　黄巢 在岭南 ，士卒罹瘴疫死者什三四，其徒劝之北还以图大事，巢 从之。自桂州 编大筏数十，乘暴水，沿湘江 而下，历衡 、永州 ，癸未，抵潭州 城下。李系 婴城不敢出战，巢 急攻，一日，陷之，系 奔朗州 。巢 尽杀戍兵，流尸蔽江而下。尚让 乘胜进逼江陵 ，众号五十万。时诸道兵未集，江陵 兵不满万人，王铎 留其将刘汉宏 守江陵 ，自帅众趣襄阳 ，云欲会刘巨容 之师。铎 既去，汉宏 大掠江陵 ，焚荡殆尽，士民逃窜山谷。会大雪，僵尸满野。后旬馀，贼乃至。汉宏 ，兖州 人也，帅其众北归为群盗。

19　闰月丁亥朔，河东 节度使李蔚 有疾，以供军副使李卲 权观察留后，监军李奉皋 权兵马留后。己丑，蔚 薨。都虞候张锴 、郭昢 署状绌卲 ，以少尹丁球 知观察留后。

20　十一月戊午，以定州 已来制置使万年 王处存 为义武 节度使，河东 行军司马、雁门关 已来制置使康传圭 为河东 节度使。

21　黄巢 北趣襄阳 ，刘巨容 与江西 招讨使淄州 刺史曹全晸 合兵屯荆门 以拒之。贼至，巨容 伏兵林中，全晸 以轻骑逆战，阳不胜而走，贼追之，伏发，大破贼众，乘胜逐北，比至江陵 ，俘斩其什七八。巢 与尚让 收馀众渡江 东走。或劝巨容 穷追，贼可尽也。巨容 曰：“国家喜负人，有急则抚存将士，不爱官赏，事宁则弃之，或更得罪；不若留贼以为富贵之资。”众乃止。全晸 渡江 追贼，会朝廷以泰宁 都将段彦谟 代为招讨使，全晸 亦止。由是贼势复振，攻鄂州 ，陷其外郭，转掠饶 、信 、池 、宣 、歙 、杭 十五州，众至二十万。

22　康传圭 自代州 赴晋阳 ，庚辰，至乌城驿 ；张锴 、郭昢 出迎，乱刀斫杀之，至府，又族其家。

23　十二月，以王铎 为太子宾客、分司。

24　初，兵部尚书卢携 尝荐高骈 可为都统，至是，骈 将张璘 等屡破黄巢 ，乃复以携 为门下侍郎、平章事，凡关东 节度使，王铎 、郑畋 所除者，多易置之。

25　是岁，桂阳 贼陈彦谦 陷郴州 ，杀刺史董岳 。

广明元年（庚子，880）

1　春，正月乙卯朔，改元。

2　沙陀 入雁门关 ，寇忻 、代 。二月庚戌，沙陀 二万馀人逼晋阳 ，辛亥，陷太谷 。遣汝州 防御使博昌 诸葛爽 帅东都 防御兵救河东 。

3　河东 节度使康传圭 ，专事威刑，多复仇怨，强取富人财。遣前遮虏军 使苏弘轸 击沙陀 于太谷 ，至秦城 ，遇沙陀 ，战不利而还，传圭 怒，斩弘轸 。时沙陀 已还代北 ，传圭 遣都教练使张彦球 将兵三千追之。壬戌，至百井 ，军变，还趣晋阳 。传圭 闭城拒之，乱兵自西明门 入，杀传圭 ；监军周从寓 自出慰谕，乃定，以彦球 为府城都虞候。朝廷闻之，遣使宣慰曰：“所杀节度使，事出一时，各宜自安，勿复忧惧。”

4　左拾遗侯昌业 以盗贼满关东 ，而上不亲政事，专务游戏，赏赐无度，田令孜 专权无上，天文变异，社稷将危，上疏极谏。上大怒，召昌业 至内侍省，赐死。

5　上好骑射、剑槊、法算，至于音律、蒱博，无不精妙；好蹴鞠、斗鸡，与诸王赌鹅，鹅一头至五十缗。尤善击球，尝谓优人石野猪 曰：“朕若应击球进士举，须为状元。”对曰：“若遇尧 、舜 作礼部侍郎，恐陛下不免驳放。”上笑而已。

6　度支以用度不足，奏借富户及胡 商货财；敕借其半。盐铁转运使高骈 上言：“天下盗贼蜂起，皆出于饥寒，独富户、胡 商未耳。”乃止。

7　高骈 奏改杨子院 为发运使。

8　三月庚午，以左金吾大将军陈敬瑄 为西川 节度使。敬瑄 ，许州 人，田令孜 之兄也。

初，崔安潜 镇许昌 ，令孜 为敬瑄 求兵马使，安潜 不许。敬瑄 因令孜 得隶左神策军，数岁，累迁至大将军。令孜 见关东 群盗日炽，阴为幸蜀 之计，奏以敬瑄 及其腹心左神策大将军杨师立 、牛勖 、罗元杲 镇三川 ，上令四人击球赌三川 ，敬瑄 得第一筹，即以为西川 节度使，代安潜 。

9　辛未，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从谠 同平章事，充河东 节度使。康传圭 既死，河东 兵益骄，故以宰相镇之，使自择参佐。从谠 奏以长安 令王调 为节度副使，前兵部员外郎、史馆修撰刘崇龟 为节度判官，前司勋员外郎、史馆修撰赵崇 为观察判官，前进士刘崇鲁 为推官。时人谓之小朝廷，言名士之多也。崇龟 、崇鲁 ，政会 之七世孙也。时承晋阳 新乱之后，日有杀掠，从谠 貌温而气劲，多谋而善断，将士欲为恶者，从谠 辄先觉，诛之，奸轨惕息。为善者抚待无疑，如张彦球 有方略，百井 之变，非其本心，独推首乱者杀之，召彦球 慰谕，悉以兵柄委之，军中由是遂安。彦球 为从谠 尽死力，卒获其用。

10　淮南 节度使高骈 遣其将张璘 等击黄巢 屡捷，卢携 奏以骈 为诸道行营都统。骈 乃传檄征天下兵，且广召募，得土客之兵共七万，威望大振，朝廷深倚之。

11　安南 军乱，节度使曾衮 出城避之，诸道兵戍邕管 者往往自归。

12　夏，四月丁酉，以太仆卿李琢 为蔚 、朔 等州招讨都统、行营节度使。琢 ，听 之子也。

13　张璘 渡江 击贼帅王重霸 ，降之；屡破黄巢 军，巢 退保饶州 ，别将常宏 以其众数万降。璘 攻饶州 ，克之，巢 走。时江 、淮 诸军屡奏破贼，率皆不实，宰相已下表贺，朝廷差以自安。

14　以李琢 为蔚朔 节度使，仍充都统。

15　以杨师立 为东川 节度使，牛勖 为山南西道 节度使。

16　以诸葛爽 为北面行营副招讨。

17　初，刘巨容 既还襄阳 ，荆南 监军杨复光 以忠武 都将宋浩 权知府事，泰宁 都将段彦谟 以兵守其城；诏以浩 为荆南 安抚使，彦谟 耻居其下。浩 禁军士翦伐街中槐柳，彦谟 部卒犯令，浩 杖其背，彦谟 怒，挟刃驰入，并其二子杀之。复光 奏浩 残酷，为众所诛；诏以彦谟 为朗州 刺史，以工部侍郎郑绍业 为荆南 节度使。

18　五月丁巳，以汝州 防御使诸葛爽 为振武 节度使。

19　刘汉宏 之党浸盛，侵掠宋 、兖 ；甲子，征东方诸道兵讨之。

20　黄巢 屯信州 ，遇疾疫，卒徒多死。张璘 急击之，巢 以金啖璘 ，且致书请降于高骈 ，求保奏；骈 欲诱致之，许为之求节钺。时昭义 、感化 、义武 等军皆至淮南 ，骈 恐分其功，乃奏贼不日当平，不烦诸道兵，请悉遣归；朝廷许之。贼诇知诸道兵已北渡淮 ，乃告绝于骈 ，且请战。骈 怒，令璘 击之，兵败，璘 死，巢 势复振。

21　乙亥，以枢密使西门思恭 为凤翔 监军。丙子，以宣徽使李顺融 为枢密使。皆降白麻，于 门出案，与将相同。

22　西川 节度使陈敬瑄 素微贱，报至蜀 ，蜀 人皆惊，莫知为谁。有青城 妖人乘其声势，帅其党诈称陈仆射 ，马步使瞿大夫 觉其妄，执之，沃以狗血，即引服，悉诛之。六月庚寅，敬瑄 至成都 。

23　黄巢 别将陷睦州 、婺州 。

24　卢携 病风不能行，谒告；己亥，始入对，敕勿拜，遣二黄门掖之。携 内挟田令孜 ，外倚高骈 ，上宠遇甚厚，由是专制朝政，高下在心。既病，精神不完，事之可否决于亲吏杨温 、李修 ，货赂公行。豆卢瑑 无他材，专附会携 。崔沆 时有启陈，常为所沮。

25　庚子，李琢 奏沙陀 二千来降。琢 时将兵万人屯代州 ，与卢龙 节度使李可举 、吐谷浑 都督赫连铎 共讨沙陀 。李克用 遣大将高文集 守朔州 ，自将其众拒可举 于雄武军 。铎 遣人说文集 归国，文集 执克用 将傅文达 ，与沙陀 酋长李友金 、萨葛 都督米海万 、安庆 都督史敬存 皆降于琢 ，开门迎官军。友金 ，克用 之族父也。

26　庚戌，黄巢 攻宣州 ，陷之。

27　刘汉宏 南掠申 、光 。

28　赵宗政 之还南诏 也，西川 节度使崔安潜 表以崔澹 之说为是，且曰：“南诏 小蛮 ，本云南 一郡之地；今遣使与和，彼谓中国为怯，复求尚主，何以拒之！”上命宰相议之。卢携 、豆卢琢 上言：“大中 之末，府库充实。自咸通 以来，蛮 两陷安南 、邕管 ，一入黔中 ，四犯西川 ，征兵运粮，天下疲弊，逾十五年，租赋太半不入京师，三使、内库由兹空竭，战士死于瘴疠，百姓困为盗贼，致中原榛杞，皆蛮 故也。前岁冬，蛮 不为寇，由赵宗政 示归。去岁冬，蛮 不为寇，由徐云虔 复命，蛮 尚有觊望。今安南 子城为叛卒所据，节度使攻之未下，自馀戍卒，多已自归，邕管 客军，又减其半。冬期且至，傥蛮 寇侵轶，何以枝梧！不若且遣使臣报复，纵未得其称臣奉贡，且不使之怀怨益深，坚决犯边，则可矣。”乃作诏赐陈敬瑄 ，许其和亲，不称臣，令敬瑄 录诏白，并移书与之，仍增赐金帛。以嗣曹王 龟年 为宗正少卿充使，以徐云虔 为副使，别遣内使，共赍诣南诏 。

29　秋，七月，黄巢 自采石 渡江 ，围天长 、六合 ，兵势甚盛。淮南 将毕师铎 言于高骈 曰：“朝廷倚公为安危，今贼数十万众乘胜长驱，若涉无人之境，不据险要之地以击之，使逾长淮 ，不可复制，必为中原大患。”骈 以诸道兵已散，张璘 复死，自度力不能制，畏怯不敢出兵，但命诸将严备，自保而已，且上表告急，称：“贼六十馀万屯天长 ，去臣城无五十里。”先是，卢携 谓“骈 有文武长才，若悉委以兵柄，黄巢 不足平”。朝野虽有谓骈 不足恃者，然犹庶几望之。及骈 表至，上下失望，人情大骇。诏书责骈 散遣诸道兵，致贼乘无备渡江 。骈 上表言：“臣奏闻遣归，亦非自专。今臣竭力保卫一方，必能济办；但恐贼迤逦过淮 ，宜急敕东道将士善为御备。”遂称风痹，不复出战。

30　诏河南 诸道发兵屯溵水 ，泰宁 节度使齐克让 屯汝州 ，以备黄巢 。

31　辛酉，以淄州 刺史曹全晸 为天平 节度使、兼东面副都统。

32　刘汉宏 请降；戊辰，以为宿州 刺史。

33　李克用 自雄武军 引兵还击高文集 于朔州 ，李可举 遣行军司马韩玄绍 邀之于药儿岭 ，大破之，杀七千馀人，李尽忠 、程怀信 皆死；又败之于雄武军 之境，杀万人。李琢 、赫连铎 进攻蔚州 ；李国昌 战败，部众皆溃，独与克用 及宗族北入达靼 。诏以铎 为云州 刺史、大同军 防御使；吐谷浑 白义成 为蔚州 刺史；萨葛 米海万 为朔州 刺史；加李可举 兼侍中。

达靼 本靺羯 之别部也，居于阴山 。后数月，赫连铎 阴赂达靼 ，使取李国昌 父子，李克用 知之，时与其豪帅游猎，置马鞭、木叶或悬针，射之无不中，豪帅心服。又置酒与饮，酒酣，克用 言曰：“吾得罪天子，愿效忠而不得。今闻黄巢 北来，必为中原患，一旦天子若赦吾罪，得与公辈南向共立大功，不亦快乎！人生几何，谁能老死沙碛邪！”达靼 知无留意，乃止。

34　八月甲午，以前西川 节度使崔安潜 为太子宾客、分司。

35　九月，东都 奏：“汝州 所募军李光庭 等五百人自代州 还，过东都 ，烧安喜门 ，焚掠市肆，由长夏门 去。”

36　黄巢 众号十五万，曹全晸 以其众六千与之战，颇有杀获；以众寡不敌，退屯泗上 ，以俟诸军至，并力击之；而高骈 竟不之救，贼遂击全晸 ，破之。

37　徐州 遣兵三千赴溵水 ，过许昌 。徐 卒素名凶悖，节度使薛能 ，自谓前镇彭城 ，有恩信于徐 人，馆之球场。及暮，徐 卒大噪，能 登子城楼问之，对以供备疏阙，慰劳久之，方定；许 人大惧。时忠武 亦遣大将周岌 诣溵水 ，行未远，闻之，夜，引兵还，比明，入城，袭击徐 卒，尽杀之；且怨能 之厚徐 卒也，遂逐之。能 将奔襄阳 ，乱兵追杀之，并其家。岌 自称留后。汝 、郑 把截制置使齐克让 恐为岌 所袭，引兵还兖州 ，诸道屯溵水 者皆散。黄巢 遂悉众渡淮 ，所过不虏掠，惟取丁壮以益兵。

38　先是征振武 节度使吴师泰 为左金吾大将军，以诸葛爽 代之。师泰 见朝廷多故，使军民上表留己。冬，十月，复以师泰 为振武节度使，以爽 为夏绥 节度使。

39　黄巢 陷申州 ，遂入颍 、宋 、徐 、兖 之境，所至吏民逃溃。

40　群盗陷澧州 ，杀刺史李询 、判官皇甫镇 。镇 举进士二十三上，不中第，询 辟之。贼至，城陷，镇 走，问人曰：“使君免乎？”曰：“贼执之矣。”镇 曰：“吾受知若此，去将何之！”遂还诣贼，竟与同死。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四

唐纪七十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中之上

广明元年（庚子，880）

1　十一月，河中 都虞候王重荣 作乱，剽掠坊市俱空。

2　宿州 刺史刘汉宏 怨朝廷赏薄，甲寅，以汉宏 为浙东 观察使。

3　诏河东 节度使郑从谠 以本道兵授诸葛爽 及代州 刺史朱玫 ，使南讨黄巢 。乙卯，以代北 都统李琢 为河阳 节度使。

4　初，黄巢 将渡淮 ，豆卢瑑 请以天平 节钺授巢 ，俟其到镇讨之。卢携 曰：“盗贼无厌，虽与之节，不能止其剽掠，不若急发诸道兵扼泗州 ，汴州 节度使为都统，贼既前不能入关 ，必还掠淮 、浙 ，偷生海渚耳！”从之。既而淮北 相继告急，携 称疾不出，京师大恐。庚申，东都 奏黄巢 入汝州 境。

5　辛酉，以王重荣 权知河中 留后，以河中 节度使同平章事李都 为太子少傅。

6　汝 郑 把截制置都指挥使齐克让 奏黄巢 自称天补大将军 ，转牒诸军云，“各宜守垒，勿犯吾锋！吾将入东都 ，即至京邑 ，自欲问罪，无预众人。”上召宰相议之。豆卢瑑 、崔沆 请发关内 诸镇及两神策军守潼关 。壬戌，日南至。上开延英 ，对宰相泣下。观军容使田令孜 奏：“请选左右神策军弓弩手守潼关 ，臣自为都指挥制置把截使。”上曰：“侍卫将士，不习征战，恐未足用。”令孜 曰：“昔安禄山 构逆，玄宗 幸蜀 以避之。”崔沆 曰：“禄山 众才五万，比之黄巢 ，不足言矣。”豆卢瑑 曰：“哥舒翰 以十五万众不能守潼关 ，今黄巢 众六十万，而潼关 又无哥舒 之兵。若令孜 为社稷计，三川 帅臣皆令孜 腹心，比于玄宗 则有备矣。”上不怿，谓令孜 曰：“卿且为朕发兵守潼关 。”是日，上幸左神策军，亲阅将士。令孜 荐左军马军将军张承范 、右军步军将军王师会 、左军兵马使赵珂 。上召见三人，以承范 为兵马先锋使兼把截潼关 制置使，师会 为制置关塞粮料使，珂 为句当寨栅使，令孜 为左右神策军内外八镇及诸道兵马都指挥制置招讨等使，飞龙使杨复恭 为副使。

癸亥，齐克让 奏：“黄巢 已入东都 境，臣收军退保潼关 ，于关 外置寨。将士屡经战斗，久乏资储，州县残破，人烟殆绝，东西南北不见王人，冻馁交逼，兵械刓弊，各思乡闾，恐一旦溃去，乞早遣资粮及援军。”上命选两神策弩手得二千八百人，令张承范 等将以赴之。

丁卯，黄巢 陷东都 ，留守刘允章 率百官迎谒；巢 入城，劳问而已，闾里晏然。允章 ，迺 之曾孙也。田令孜 奏募坊市人数千以补两军。

辛未，陕州 奏东都 已陷。壬申，以田令孜 为汝 、洛 、晋 、绛 、同 、华 都统，将左、右军东讨。是日，贼陷虢州 。

7　以神策将罗元杲 为河阳 节度使。

8　以周岌 为忠武 节度使。初，薛能 遣牙将上蔡 秦宗权 调发至蔡州 ，闻许州 乱，托云赴难，选募蔡 兵，遂逐刺史，据其城。及周岌 为节度使，即以宗权 为蔡州 刺史。

9　乙亥，张承范 等将神策弩手发京师。神策军士皆长安 富家子，赂宦官窜名军籍，厚得禀赐，但华衣怒马，凭势使气，未尝更战陈；闻当出征，父子聚泣，多以金帛雇病坊贫人代行，往往不能操兵。是日，上御章信门 楼临遣之。承范 进言：“闻黄巢 拥数十万之众，鼓行而西，齐克让 以饥卒万人依托关 外，复遣臣以二千馀人屯于关 上，又未闻为馈饷之计，以此拒贼，臣窃寒心。愿陛下趣诸道精兵早为继援。”上曰：“卿辈第行，兵寻至矣！”丁丑，承范 等至华州 。会刺史裴虔馀 徙宣歙 观察使，军民皆逃入华山 ，城中索然，州库唯尘埃鼠迹，赖仓中犹有米千馀斛，军士裹三日粮而行。

十二月庚辰朔，承范 等至潼关 ，搜菁中，得村民百许，使运石汲水，为守御之备；与齐克让 军皆绝粮，士卒莫有斗志。是日，黄巢 前锋军抵关 下，白旗满野，不见其际，克让 与战，贼小却，俄而巢 至，举军大呼，声振河 、华 。克让 力战，自午至酉始解，士卒饥甚，遂喧噪，烧营而溃，克让 走入关 。关 左有谷，平日禁人往来，以榷征税，谓之“禁坑”。贼至仓猝，官军忘守之，溃兵自谷而入，谷中灌木寿藤茂密如织，一夕践为坦途。承范 尽散其辎囊以给士卒，遣使上表告急，称：“臣离京 六日，甲卒未增一人，馈饷未闻影响。到关 之日，巨寇已来，以二千馀人拒六十万众，外军饥溃，蹋开禁坑。臣之失守，鼎镬甘心；朝廷谋臣，愧颜何寄！或闻陛下已议西巡，苟銮舆一动，则上下土崩。臣敢以犹生之躯奋冒死之语，愿与近密及宰臣熟议，急征兵以救关 防，则高祖 、太宗 之业庶几犹可扶持，使黄巢 继安禄山 之亡，微臣胜哥舒翰 之死！”

辛巳，贼急攻潼关 ，承范 悉力拒之，自寅及申，关 上矢尽，投石以击之。关 外有天堑，贼驱民千馀人入其中，掘土填之，须臾，即平，引兵而度。夜，纵火焚关 楼俱尽。承范 分兵八百人，使王师 会守禁坑，比至，贼已入矣。壬午旦，贼夹攻潼关 ，关 上兵皆溃，师会 自杀，承范 变服帅馀众脱走。至野狐泉 ，遇奉天 援兵二千继至，承范 曰：“汝来晚矣！”博野 、凤翔 军还至渭桥 ，见所募新军衣裘温鲜，怒曰：“此辈何功而然，我曹反冻馁！”遂掠之，更为贼乡导，以趣长安 。

贼之攻潼关 也，朝廷以前京兆 尹萧廪 为东道转运粮料使；廪 称疾，请休官，贬贺州 司户。

黄巢 入华州 ，留其将乔钤 守之。河中 留后王重荣 请降于贼。癸未，制以巢 为天平 节度使。

甲申，以翰林学士承旨、尚书左丞王徽 为户部侍郎，翰林学士、户部侍郎裴澈 为工部侍郎，并同平章事。以卢携 为太子宾客、分司。田令孜 闻黄巢 已入关 ，恐天子责己，乃归罪于携 而贬之，荐徽 、澈 为相。是夕，携 饮药死。澈 ，休 之从子也。

百官退朝，闻乱兵入城，布路窜匿。令孜 帅神策兵五百奉帝自金光门 出，惟福 、穆 、泽 、寿 四王及妃嫔数人从行，百官皆莫知之。上奔驰昼夜不息，从官多不能及。车驾既去，军士及坊市民竞入府库盗金帛。

晡时，黄巢 前锋将柴存 入长安 ，金吾大将军张直方 帅文武数十人迎巢 于霸上 。巢 乘金装肩舆，其徒皆被发，约以红缯，衣锦绣，执兵以从，甲骑如流，辎重塞途，千里络绎不绝。民夹道聚观，尚让 历谕之曰：“黄王 起兵，本为百姓，非如李氏 不爱汝曹，汝曹但安居无恐。”巢 馆于田令孜 第，其徒为盗久，不胜富，见贫者，往往施与之。居数日，各出大掠，焚市肆，杀人满街，巢 不能禁；尤憎官吏，得者皆杀之。

10　上趣骆谷 ，凤翔 节度使郑畋 谒上于道次，请车驾留凤翔 。上曰：“朕不欲密迩巨寇，且幸兴元 ，征兵以图收复。卿东扞贼锋，西抚诸蕃 ，纠合邻道，勉建大勋。”畋 曰：“道路梗涩，奏报难通，请得便宜从事。”许之。戊子，上至婿水 ，诏牛勖 、杨师立 、陈敬瑄 ，谕以京城 不守，且幸兴元 ，若贼势犹盛，将幸成都 ，宜豫为备拟。

庚寅，黄巢 杀唐 宗室在长安 者无遗类。辛卯，巢 始入宫。壬辰，巢 即皇帝位于含元殿 ，画皂缯为衮衣，击战鼓数百以代金石之乐。登丹凤楼 ，下赦书；国号大齐 ，改元金统 。谓广明 之号，去唐 下体而著黄家 日月，以为己符瑞。唐 官三品以上悉停任，四品以下位如故。以妻曹氏 为皇后。以尚让 为太尉兼中书令，赵璋 兼侍中，崔璆 、杨希古 并同平章事，孟楷 、盖洪 为左右仆射、知左右军事，费传古 为枢密使。以太常博士皮日休 为翰林学士。璆 ，邠 之子也，时罢浙东 观察使，在长安 ，巢 得而相之。

诸葛爽 以代北 行营兵屯栎阳 ，黄巢 将砀山 朱温 屯东渭桥 ，巢 使温 诱说之，爽 遂降于巢 。温 少孤贫，与兄昱 、存 随母王氏 依萧县 刘崇 家，崇 数笞辱之，崇 母独怜之，戒家人曰：“朱三 非常人也，汝曹善遇之。”巢 以诸葛爽 为河阳 节度使，爽 赴镇，罗元杲 发兵拒之，士卒皆弃甲迎爽 ，元杲 逃奔行在。

11　郑畋 还凤翔 ，召将佐议拒贼，皆曰：“贼势方炽，宜且从容以俟兵集，乃图收复。”畋 曰：“诸君劝畋 臣贼乎！”因闷绝仆地，甃伤其面，自午至明旦，尚未能言。会巢 使者以赦书至，监军袁敬柔 与将佐序立宣示，代畋 草表署名以谢巢 。监军与巢 使者宴，乐奏，将佐以下皆哭；使者怪之，幕客孙储 曰：“以相公风痹不能来，故悲耳。”民间闻者无不泣。畋 闻之曰：“吾固知人心尚未厌唐 ，贼授首无日矣！”乃刺指血为表，遣所亲间道诣行在，召将佐谕以逆顺，皆听命，复刺血与盟，然后完城堑，缮器械，训士卒，密约邻道合兵讨贼，邻道皆许诺发兵，会于凤翔 。时禁兵分镇关中 尚数万，闻天子幸蜀 ，无所归，畋 使人招之，皆往从畋 ，畋 分财以结其心，军势大振。

12　丁酉，车驾至兴元 ，诏诸道各出全军收复京师。

13　己亥，黄巢 下令，百官诣赵璋 第投名衔者，复其官。豆卢瑑 、崔沆 及左仆射于琮 、右仆射刘邺 、太子少师裴谂 、御史中丞赵濛 、刑部侍郎李漙 、京兆 尹李汤 扈从不及，匿民间，巢 搜获，皆杀之。广德公主 曰：“我唐 室之女，誓与于仆射 俱死！”执贼刃不置，贼并杀之。发卢携 尸，戮之于市。将作监郑綦 、库部郎中郑系 义不臣贼，举家自杀。左金吾大将军张直方 虽臣于巢 ，多纳亡命，匿公卿于复壁；巢 杀之。

14　初，枢密使杨复恭 荐处士河间 张浚 ，拜太常博士，迁度支员外郎。黄巢 逼潼关 ，浚 避乱商山 。上幸兴元 ，道中无供顿，汉阴 令李康 以骡负糗粮数百驮献之，从行军士始得食。上问康 ：“卿为县令，何能如是？”对曰：“臣不及此，乃张浚 员外教臣。”上召浚 诣行在，拜兵部郎中。

15　义武 节度使王处存 闻长安 失守，号哭累日，不俟诏命，举军入援，遣二千人间道诣兴元 卫车驾。

16　黄巢 遣使调发河中 ，前后数百人，吏民不胜其苦。王重荣 谓众曰：“始吾屈节以纾军府之患，今调财不已，又将征兵，吾亡无日矣！不如发兵拒之。”众皆以为然，乃悉驱巢 使者杀之。巢 遣其将朱温 自同州 ，弟黄邺 自华州 ，合兵击河中 ，重荣 与战，大破之，获粮仗四十馀船，遣使与王处存 结盟，引兵营于渭北 。

17　陈敬瑄 闻车驾出幸，遣步骑三千奉迎，表请幸成都 。时从兵浸多，兴元 储偫不丰，田令孜 亦劝上；上从之。

中和元年（辛丑，881）

1　春，正月，车驾发兴元 。加牛勖 同平章事。陈敬瑄 以扈从之人骄纵难制，有内园小儿先至成都 ，游于行宫，笑曰：“人言西川 是蛮 ，今日观之，亦不恶！”敬瑄 执而杖杀之，由是众皆肃然。敬瑄 迎谒于鹿头关 。辛未，上至绵州 ，东川 节度使杨师立 谒见。壬申，以兵部侍郎、判度支萧遘 同平章事。

2　郑畋 约前朔方 节度使唐弘夫 、泾原 节度使程宗楚 同讨黄巢 。巢 遣其将王晖 赍诏召畋 ，畋 斩之，遣其子凝绩 诣行在，凝绩 追及上于汉州 。

3　丁丑，车驾至成都 ，馆于府舍。

4　上遣使趣高骈 讨黄巢 ，道路相望，骈 终不出兵。上至蜀 ，犹冀骈 立功，诏骈 巡内刺史及诸将有功者，自监察至常侍，听以墨敕除讫奏闻。

5　裴澈 自贼中奔诣行在。时百官未集，乏人草制，右拾遗乐朋龟 谒田令孜 而拜之，由是擢为翰林学士。张浚 先亦拜令孜 。令孜 尝召宰相及朝贵饮酒，浚 耻于众中拜令孜 ，乃先谒令孜 谢酒。及宾客毕集，令孜 言曰：“令孜 与张郎中 清浊异流，尝蒙中外，既虑玷辱，何惮改更，今日于隐处谢酒则又不可。”浚 惭惧无所容。

6　二月乙卯朔，以太子少师王铎 守司徒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7　丙申，加郑畋 同平章事。

8　加淮南 节度使高骈 东面都统，加河东 节度使郑从谠 兼侍中，依前行营招讨使。代北 监军陈景思 帅沙陀 酋长李友金 及萨葛 、安庆 、吐谷浑 诸部入援京师。至绛州 ，将济河 ；绛州 刺史瞿稹 ，亦沙陀 也，谓景思 曰：“贼势方盛，未可轻进，不若且还代北 募兵。”遂与景思 俱还雁门 。

9　以枢密使杨复光 为京 西南面行营都监。

10　黄巢 以朱温 为东南面行营都虞候，将兵攻邓州 ；三月辛亥，陷之，执刺史赵戒 ，因戍邓州 以扼荆 、襄 。

11　壬子，加陈敬瑄 同平章事。甲寅，敬瑄 奏遣左黄头军使李鋋 将兵击黄巢 。

12　辛酉，以郑畋 为京城 四面诸军行营都统。赐畋 诏：“凡蕃 、汉 将士赴难有功者，并听以墨敕除官。”畋 奏以泾原 节度使程宗楚 为副都统，前朔方 节度使唐弘夫 为行军司马。黄巢 遣其将尚让 、王播 帅众五万寇凤翔 ，畋 使弘夫 伏兵要害，自以兵数千，多张旗帜，疏陈于高冈。贼以畋 书生，轻之，鼓行而前，无复行伍，伏发，贼大败于龙尾陂 ，斩首二万馀级，伏尸数十里。

13　有书尚书省门为诗以嘲贼者，尚让 怒，应在省官及门卒，悉抉目倒悬之；大索城中能为诗者，尽杀之，识字者给贱役，凡杀三千馀人。

14　瞿稹 、李友金 至代州 ，募兵逾旬，得三万人，皆北方杂胡 ，屯于崞 西，犷悍暴横，稹 与友金 不能制。友金 乃说陈景思 曰：“今虽有众数万，苟无威信之将以统之，终无成功。吾兄司徒父子，勇略过人，为众所服；骠骑诚奏天子赦其罪，召以为帅，则代北 之人一麾响应，狂贼不足平也！”景思 以为然，遣使诣行在言之；诏如所请。友金 以五百骑赍诏诣达靼 迎之，李克用 帅达靼 诸部万人赴之。

15　群臣追从车驾者稍集成都 ，南北司朝者近二百人，诸道及四夷贡献不绝，蜀 中府库充实，与京师无异，赏赐不乏，士卒欣悦。

16　黄巢 得王徽 ，逼以官，徽 阳喑，不从；月馀，逃奔河中 ，遣人间道奉绢表诣行在。诏以徽 为兵部尚书。

17　前夏绥 节度使诸葛爽 复自河阳 奉表自归，即以为河阳 节度使。

18　宥 州刺史拓跋思恭 ，本党项 羌 也，纠合夷 、夏 兵会鄜延 节度使李孝昌 于鄜州 ，同盟讨贼。

奉天 镇使齐克俭 遣使诣郑畋 求自效。甲子，畋 传檄天下藩镇，合兵讨贼。时天子在蜀 ，诏令不通，天下谓朝廷不能复振，及得畋 檄，争发兵应之。贼惧，不敢复窥京西 。

19　夏，四月戊寅朔，加王铎 兼侍中。

20　以拓跋思恭 权知夏绥 节度使。

21　黄巢 以其将王玫 为邠宁 节度使，邠州 通塞镇 将朱玫 起兵诛之，让别将李重古 为节度使，自将兵讨巢 。

是时，唐弘夫 屯渭北 ，王重荣 屯沙苑 ，王处存 屯渭桥 ，拓跋思恭 屯武功 ，郑畋 屯盩厔 。弘夫 乘龙尾 之捷，进薄长安 。

壬午，黄巢 帅众东走，程宗楚 先自延秋门 入，弘夫 继至，处存 帅锐卒五千夜入城。坊市民喜，争欢呼出迎官军，或以瓦砾击贼，或拾箭以供官军。宗楚 等恐诸将分其功，不报凤翔 、鄜夏 ，军士释兵入第舍，掠金帛、妓妾。处存 令军士系白 为号，坊市少年或窃其号以掠人。贼露宿霸上 ，诇知官军不整，且诸军不相继，引兵还袭之，自诸门分入，大战长安 中，宗楚 、弘夫 死，军士重负不能走，是以甚败，死者什八九。处存 收馀众还营。

丁亥，巢 复入长安 ，怒民之助官军，纵兵屠杀，流血成川，谓之洗城。于是诸军皆退，贼势愈炽。

贼所署同州 刺史王溥 、华州 刺史乔谦 、商州 刺史宋岩 闻巢 弃长安 ，皆率众奔邓州 ，朱温 斩溥 、谦 ，释岩 ，使还商州 。

22　庚寅，拓跋思恭 、李孝昌 与贼战于土桥 ，不利。

23　诏以河中 留后王重荣 为节度使。

24　贼众上黄巢 尊号曰承天应运启圣睿文宣武皇帝 。

25　有双雉集广陵 府舍，占者以为野鸟来集，城邑将空之兆。高骈 恶之，乃移檄四方，云将入讨黄巢 ，悉发巡内兵八万，舟二千艘，旌旗甲兵甚盛。五月乙未，出屯东塘 。诸将数请行期，骈 托风涛为阻，或云时日不利，竟不发。

26　李克用 牒河东 ，称奉诏将兵五万讨黄巢 ，令具顿递，郑从谠 闭城以备之。克用 屯于汾 东，从谠 犒劳，给其资粮，累日不发。克用 自至城下大呼，求与从谠 相见，从谠 登城谢之。癸亥，复求发军赏给，从谠 以钱千缗、米千斛遗之。甲子，克用 纵沙陀剽掠居民，城中大骇。从谠 求救于振武 节度使契苾璋 ，璋 引突阙 、吐谷浑 救之，破沙陀 两寨，克用 追战至晋阳 城南，璋 引兵入城，沙陀 掠阳曲 、榆次 而归。

27　黄巢 之克长安 也，忠武 节度使周岌 降之。岌 尝夜宴，急召监军杨复光 ，左右曰：“周公 臣贼，将不利于内侍，不可往。”复光 曰：“事已如此，义不图全。”即诣之。酒酣，岌 言及本朝，复光 泣下，良久，曰：“丈夫所感者恩义耳！公自匹夫为公侯，奈何舍十八叶天子而臣贼乎！”岌 亦流涕曰：“吾不能独拒贼，故貌奉而心图之。今日召公，正为此耳。”因沥酒为盟。是夕，复光 遣其养子守亮 杀贼使者于驿。

时秦宗权 据蔡州 ，不从岌 命，复光 将忠武 兵三千诣蔡州 ，说宗权 同举兵讨巢 。宗权 遣其将王淑 将兵三千从复光 击邓州 ，逗留不进，复光 斩之，并其军，分忠武 八千人为八都，遣牙将鹿晏弘 、晋晖 、王建 、韩建 、张造 、李师泰 、庞从 等八人将之。王建 ，舞阳 人；韩建 ，长社 人；晏弘 、晖 、造 、师泰 ，皆许州 人也。复光 帅八都与朱温 战，败之，遂克邓州 ，逐北至蓝桥 而还。

28　昭义 节度使高浔 会王重荣 攻华州 ，克之。

29　六月戊戌，以郑畋 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都统如故。

30　李克用 遇大雨，引兵北还，陷忻 、代 二州，因留居代州 。郑从谠 遣教练使论安 等军百井 以备之。

31　邠宁 节度副使朱玫 屯兴平 ，黄巢 将王播 围兴平 ，玫 退屯奉天 及龙尾陂 。

32　西川 黄头军使李铤 将万人，巩咸 将五千人屯兴平 ，为二寨，与黄巢 战，屡捷；陈敬瑄 遣神机营使高仁厚 将二千人益之。

33　秋，七月丁巳，改元，赦天下。

34　庚申，以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韦昭度 同平章事。

35　论安 自百井 擅还，郑从谠 不解靴衫斩之，灭其族。更遣都头温汉臣 将兵屯百井 。契苾璋 引兵还振武 。

36　初，车驾至成都 ，蜀 军赏钱人三缗。田令孜 为行在都指挥处置使，每四方贡金帛，辄颁赐从驾诸军无虚日，不复及蜀 军，蜀 军颇有怨言。丙寅，令孜 宴土客都头，以金杯行酒，因赐之，诸都头皆拜而受。西川 黄头军使郭琪 独不受，起言曰：“诸将月受俸料，丰赡有馀，常思难报，岂敢无厌！顾蜀 军与诸军同宿卫，而赏赉悬殊，颇有觖望，恐万一致变。愿军容减诸将之赐以均蜀 军，使土客如一，则上下幸甚！”令孜 默然有间，曰：“汝尝有何功？”对曰：“琪 生长山东 ，征戍边鄙，尝与党项 十七战，契丹 十馀战，金创满身；又尝征吐谷浑 ，伤胁肠出，线缝复战。”令孜 乃自酌酒于别樽以赐琪 。琪 知其毒，不得已，再拜饮之；归，杀一婢，吮其血以解毒，吐黑汁数升，遂帅所部作乱，丁卯，焚掠坊市。令孜 奉天子保东城，闭门登楼，命诸军击之。琪 引兵还营，陈敬瑄 命都押牙安金山 将兵攻之，琪 夜突围出，奔广都 ，从兵皆溃，独厅吏一人从，息于江岸。琪 谓厅吏曰：“陈公 知吾无罪；然军府惊扰，不可以莫之安也。汝事吾能始终，今有以报汝。汝赍吾印剑诣陈公 曰：‘郭琪 走渡江，我以剑击之，坠水，尸随湍流下矣；得其印剑以献。’陈公 必据汝所言，榜悬印剑于市以安众。汝当获厚赏，吾家亦保无恙。吾自此适广陵 ，归高公 ，后数日，汝可密以语吾家也。”遂解印剑授之而逸。厅吏以献敬瑄 ，果免琪 家。

上日夕专与宦者同处，议天下事，待外臣殊疏薄。庚午，左拾遗孟昭图 上疏，以为：“治安之代，遐迩犹应同心；多难之时，中外尤当一体。去冬车驾西幸，不告南司，遂使宰相、仆射以下悉为贼所屠，独北司平善。况今朝臣至者，皆冒死崎岖，远奉君亲，所宜自兹同休等戚。伏见前夕黄头军作乱，陛下独与令孜 、敬瑄 及诸内臣闭城登楼，并不召王铎 已下及收朝臣入城；翌日，又不对宰相，又不宣慰朝臣。臣备位谏官，至今未知圣躬安否，况疏冗乎！傥群臣不顾君上，罪固当诛；若陛下不恤群臣，于义安在！夫天下者，高祖 、太宗 之天下，非北司之天下；天子者，四海九州之天子，非北司之天子。北司未必尽可信，南司未必尽无用。岂天子与宰相了无关涉，朝臣皆若路人！如此，恐收复之期，尚劳圣虑，尸禄之士，得以宴安。臣躬被宠荣，职在裨益，虽遂事不谏，而来者可追。”疏入，令孜 屏不奏。辛未，矫诏贬昭图 嘉州 司户，遣人沉于蟇颐津 ，闻者气塞而莫敢言。

37　鄜延 节度使李孝昌 、权夏州 节度使拓跋思恭 屯东渭桥 ，黄巢 遣朱温 拒之。

以义武 节度使王处存 为东南面行营招讨使，以邠宁 节度副使朱玫 为节度使。

38　八月己丑夜，星交流如织，或大如杯碗，至丁酉乃止。

39　武宁 节度使支详 遣牙将时溥 、陈璠 将兵五千入关 讨黄巢 ，二人皆详 所奖拔也。溥 至东都 ，矫称详 命，召师还与璠 合兵，屠河阴 ，掠郑州 而东。及彭城 ，详 迎劳，犒赏甚厚。溥 遣所亲说详 曰：“众心见迫，请公解印以相授。”详 不能制，出居大彭 馆，溥 自知留务。璠 谓溥 曰：“支仆射 有惠于徐 人，不杀，必成后悔。”溥 不许，送详 归朝。璠 伏甲于七里亭 ，并其家属杀之。诏以溥 为武宁 留后。溥 表璠 为宿州 刺史，璠 到官贪虐，溥 以都将张友 代还，杀之。

40　杨复光 奏升蔡州 为奉国军 ，以秦宗权 为防御使。寿州 屠者王绪 与妹夫刘行全 聚众五百，盗据本州，月馀，复陷光州 ，自称将军，有众万馀人；秦宗权 表为光州 刺史。固始县 佐王潮 及弟审邽 、审知 皆以材气知名，绪 以潮 为军正，使典资粮，阅士卒，信用之。

41　高浔 与黄巢 将李详 战于石桥 ，浔 败，奔河中 ，详 乘胜复取华州 。巢 以详 为华州 刺史。

42　以权知夏绥 节度使拓跋思恭 为节度使。

43　宗正少卿嗣曹王 龟年 自南诏 还，骠信上表款附，请悉遵诏旨。

44　李孝昌 、拓跋思恭 与尚让 、朱温 战于东渭桥 ，不利，引去。

45　初，高骈 与镇海 节度使周宝 俱出神策军，骈 以兄事宝 。及骈 先贵有功，浸轻之；既而封壤相邻，数争细故，遂有隙。骈 檄宝 入援京师，宝 治舟师以俟之，怪其久不行；访诸幕客，或曰：“高公 幸朝廷多故，有并吞江东 之志，声云入援，其实未必非图我也！宜为备。”宝 未之信，使人觇骈 ，殊无北上意。会骈 使人约宝 面会瓜洲 议军事，宝 遂以言者为然，辞疾不往，且谓使者曰：“吾非李康 ，高公 复欲作家门功勋以欺朝廷邪！”骈 怒，复遣使责宝 ：“何敢轻侮大臣？”宝 诟之曰：“彼此夹江 为节度使，汝为大臣，我岂坊门卒邪！”由是遂为深仇。

骈 留东塘 百馀日，诏屡趣之，骈 上表，托以宝 及浙东 观察使刘汉宏 将为后患。辛亥，复罢兵还府，其实无赴难心，但欲禳雉集之异耳。

46　高骈 召石镜镇 将董昌 至广陵 ，欲与之俱击黄巢 。昌 将钱镠 说昌 曰：“观高公 无讨贼心，不若以扞御乡里为辞而去之。”昌 从之，骈 听昌 还。会杭州 刺史路审中 将之官，行到嘉兴 ，昌 自石镜 引兵入杭州 ，审中 惧而还。昌 自称杭州 都押牙、知州事，遣将吏请于周宝 。宝 不能制，表为杭州 刺史。

47　临海 贼杜雄 陷台州 。

48　辛酉，立皇子震 为建王 。

49　昭义 十将成麟 杀高浔 ，引兵还据潞州 ；天井关 戍将孟方立 起兵攻麟 ，杀之。方立 ，汧州 人也。

50　忠武 监军杨复光 屯武功 。

51　永嘉 贼朱褒 陷温州 。

52　凤翔 行军司马李昌言 将本军屯兴平 。时凤翔 仓库虚竭，犒赏稍薄，粮馈不继，昌言 知府中兵少，因激怒其众，冬，十月，引军还袭府城。郑畋 登城与士卒言，其众皆下马罗拜曰：“相公诚无负我曹。”畋 曰：“行军苟能戢兵爱人，为国灭贼，亦可以顺守矣。”乃以留务委之。即日西赴行在。

53　天平 节度使、南面招讨使曹全晸 与贼战死，军中立其兄子存实 为留后。

54　十一月乙巳，孟楷 、朱温 袭鄜 、夏 二军于富平 ，二军败，奔归本道。

55　郑畋 至凤州 ，累表辞位；诏以畋 为太子少傅、分司。以李昌言 为凤翔 节度行营招讨使。

56　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裴澈 为鄂岳 观察使。

57　加镇海 节度使周宝 同平章事。

58　遂昌 贼卢约 陷处州 。

59　十二月，江西 将闵勖 戍湖南 ，还，过潭州 ，逐观察使李裕 ，自为留后。

60　以感化 留后时溥 为节度使。

61　赐夏州 号定难军 。

62　初，高骈 镇荆南 ，补武陵 蛮 雷满 为牙将，领蛮 军，从骈至淮南 ，逃归，聚众千人，袭朗州 ，杀刺史崔翥 ，诏以满 为朗州 留后。岁中，率三四引兵寇荆南 ，入其郛，焚掠而去，大为荆 人之患。

陬溪 人周岳 尝与满 猎，争肉而斗，欲杀满 ，不果。闻满 据朗州 ，亦聚众袭衡州 ，逐刺史徐颢 ，诏以岳 为衡州 刺史。石门 蛮 向环 亦集夷獠 数千攻陷澧州 ，杀刺史吕自牧 ，自称刺史。

63　王铎 以高骈 为诸道都统无心讨贼，自以身为首相，发愤请行，恳款流涕，至于再三；上许之。

二年（壬寅，882）

1　春，正月辛亥，以王铎 兼中书令，充诸道行营都都统，权知义成 节度使，俟罢兵复还政府。高骈 但领盐铁转运使，罢其都统及诸使。听王铎 自辟将佐，以太子少师崔安潜 为副都统。辛未，以周岌 、王重荣 为都都统左右司马，诸葛爽 及宣武 节度使康实 为左右先锋使，时溥 为催遣纲运租赋防遏使。以右神策观军容使西门思恭 为诸道行营都都监。又以王处存 、李孝昌 、拓跋思恭 为京城 东北西面都统，以杨复光 为南面行营都监使。又以中书舍人郑昌图 为义成 节度行军司马，给事中郑畯 为判官，直弘文馆王抟 为推官，司勋员外郎裴贽 为掌书记。昌图 ，从谠 之从祖兄弟；畯 ，畋 之弟；抟 ，璵 之曾孙；贽 ，坦 之子也。又以陕虢 观察使王重盈 为东面都供军使。重盈 ，重荣 之兄也。

2　黄巢 以朱温 为同州 刺史，令温 自取之。二月，同州 刺史米诚 奔河中 ，温 遂据之。

3　己卯，以太子少傅、分司郑畋 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召诣行在，军务一以咨之。以王铎 判户部事。

4　朱温 寇河中 ，王重荣 击败之。

5　以李昌言 为京城 西面都统，朱玫 为河南 都统。

6　泾原 节度使胡公素 薨，军中请命于都统王铎 ，承制以大将张钧 为留后。

7　李克用 寇蔚州 ，三月，振武 节度使契苾璋 奏与天德 、大同 共讨克用 。诏郑从谠 与相知应接。

8　陈敬瑄 多遣人历县镇诇事，谓之寻事人，所至多所求取。有二人过资阳镇 ，独无所求。镇将谢弘让 邀之，不至；自疑有罪，夜，亡入群盗中。明旦，二人去，弘让 实无罪也。捕盗使杨迁 诱弘让 出首而执以送使，云讨击擒获，以求功。敬瑄 不之问，杖弘让 脊二十，钉于西城二七日，煎油泼之，又以胶麻掣其疮，备极惨酷，见者冤之。又有邛州 牙官阡能 ，因公事违期，避杖，亡命为盗，杨迁 复诱之。能 方出首，闻弘让 之冤，大骂杨迁 ，发愤为盗，驱掠良民，不从者举家杀之，逾月，众至万人，立部伍，署职级，横行邛 、雅 二州间，攻陷城邑，所过涂地。先是，蜀 中少盗贼，自是纷纷竞起，州县不能制。敬瑄 遣牙将杨行迁 将三千人，胡洪略 、莫匡时 各将二千人以讨之。

9　以右神策将军齐克俭 为左右神策内外八镇兼博野 、奉天 节度使。

10　赐鄜坊 军号保大 。

11　夏，四月甲午，加陈敬瑄 兼侍中。

12　赫连铎 、李可举 与李克用 战，不利。

13　初，高骈 好神仙，有方士吕用之 坐妖党亡命归骈 ，骈 厚待之，补以军职。用之 ，鄱阳 茶商之子也，久客广陵 ，熟其人情，炉鼎之暇，颇言公私利病，故骈 愈奇之，稍加信任。骈 旧将梁缵 、陈珙 、冯绶 、董瑾 、俞公楚 、姚归礼 素为骈 所厚，用之 欲专权，浸以计去之，骈 遂夺缵 兵，族珙 家，绶 、瑾 、公楚 、归礼 咸见疏。

用之 又引其党张守一 、诸葛殷 共蛊惑骈 。守一 本沧 、景 村民，以术干骈 ，无所遇，穷困甚，用之 谓曰：“但与吾同心，勿忧不富贵。”遂荐于骈 ，骈 宠待埒于用之 。殷 始自鄱阳 来，用之 先言于骈 曰：“玉皇 以公职事繁重，辍左右尊神一人佐公为理，公善遇之；欲其久留，亦可縻以人间重职。”明日，殷 谒见，诡辩风生，骈 以为神，补盐铁剧职。骈 严洁，甥侄辈未尝得接坐。殷 病风疽，搔扪不替手，脓血满爪，骈 独与之同席促膝，传杯器而食。左右以为言，骈 曰：“神仙以此试人耳！”骈 有畜犬，闻其腥秽，多来近之。骈 怪之，殷 笑曰：“殷 尝于玉皇 前见之，别来数百年，犹相识。”骈 与郑畋 有隙，用之 谓骈 曰：“宰相有遣剑客来刺公者，今夕至矣！”骈 大惧，问计安出。用之 曰：“张先生 尝学斯术，可以御之。”骈 请于守一 ，守一 许诺。乃使骈 衣妇人之服，潜于他室，而守一 代居骈 寝榻中，夜掷铜器于阶，令铿然有声，又密以囊盛彘血，洒于庭宇，如格斗之状。及旦，笑谓骈 曰：“几落奴手！”骈 泣谢曰：“先生于骈 ，乃更生之惠也！”厚酬以金宝。有萧胜 者，赂用之 ，求盐城 监，骈 有难色，用之 曰：“用之 非为胜 也，近得上仙书云，有官剑在盐城 井中，须一灵官往取之。以胜 上仙左右之人，欲使取剑耳。”骈 乃许之。胜 至监数月，函一铜匕首以献，用之 见，稽首曰：“此北帝 所佩，得之，则百里之内五兵不能犯。”骈 乃饰以珠玉，常置坐隅。用之 自谓磻溪真君 ，谓守一 乃赤松子 ，殷 乃葛将军 ，胜 乃秦穆公 之婿也。

用之 又刻青石为奇字云：“玉皇 授白云先生 高骈 。”密令左右置道院香案。骈 得之，惊喜。用之 曰：“玉皇 以公焚修功著，将补真官，计鸾鹤不日当降此际。用之 等谪限亦满，必得陪幢节，同归上清耳！”是后，骈 于道院庭中刻木鹤，时著羽服跨之，日夕斋醮，炼金烧丹，费以巨万计。

用之 微时，依止江阳 后土庙 ，举动祈祷。及得志，白骈 崇大其庙，极江南 工材之选，每军旅大事，以少牢祷之。用之 又言神仙好楼居，说骈 作迎仙楼 ，费十五万缗，又作延和阁 ，高八丈。

用之 每对骈 呵叱风雨，仰揖空际，云有神仙过云表。骈 辄随而拜之。然常厚赂骈 左右，使伺骈 动静，共为欺罔，骈 不之寤。左右小有异议者，辄为用之 陷死不旋踵，但潜抚膺鸣指，口不敢言。骈 倚用之 如左右手，公私大小之事皆决于用之 ，退贤进不肖，淫刑滥赏，骈 之政事于是大坏矣！

用之 知上下怨愤，恐有窃发，请置巡察使，骈 即以用之 领之，募险狯者百馀人，纵横闾巷间，谓之“察子”，民间呵妻詈子，靡不知之。用之 欲夺人货财，掠人妇女，辄诬以叛逆，搒掠取服，杀其人而取之，所破灭者数百家，道路以目，将吏士民虽家居，皆重足屏气。

用之 又欲以兵威胁制诸将，请选募诸军骁勇之士二万人，号左、右莫邪都。骈 即以张守一 及用之 为左、右莫邪军使，署置将吏如帅府，器械精利，衣装华洁，每出入，导从近千人。

用之 侍妾百馀人，自奉奢靡，用度不足，辄留三司纲输其家。

用之 犹虑人泄其奸谋，乃言于骈 曰：“神仙不难致，但恨学者不能绝俗累，故不肯降临耳！”骈 乃悉去宾客，谢绝人事，宾客、将吏皆不得见；有不得已见之者，皆先令沐浴斋祓，然后见，拜起才毕，已复引出。由是用之 得专行威福，无所忌惮，境内不复知有骈 矣。

14　王铎 将两川 、兴元 之军屯灵感寺 ，泾原 屯京西 ，易定 、河中 屯渭北 ，邠宁 、凤翔 屯兴平 ，保大 、定难 屯渭桥 ，忠武 屯武功 ，官军四集。黄巢 势已蹙，号令所行不出同 、华 。民避乱皆入深山筑栅自保，农事俱废，长安城 中斗米直三十缗。贼卖人于官军以为粮，官军或执山寨之民鬻之，人直数百缗，以肥瘠论价。

资治通鉴（十八）

目录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五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六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七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八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九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六十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六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六十二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六十三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六十四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六十五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六十六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六十七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六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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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五

唐纪七十一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中之下

中和二年（壬寅，882）

1　五月，以湖南 观察使闵勖 权充镇南 节度使。勖 屡求于湖南 建节，朝廷恐诸道观察使效之，不许。先是，王仙芝 寇掠江西 ，高安 人钟传 聚蛮 獠 ，依山为堡，众至万人。仙芝 陷抚州 而不能守，传 入据之，诏即以为刺史。至是，又逐江西 观察使高茂卿 ，据洪州 。朝廷以勖 本江西 牙将，故复置镇南军 ，使勖 领之；若传 不受代，令勖 因而讨之。勖 知朝廷意欲斗两盗使相毙，辞不行。

2　加淮南 节度使高骈 兼侍中，罢其盐铁转运使。骈 既失兵柄，又解利权，攘袂大诟，遣其幕僚顾云 草表自诉，言辞不逊，其略曰：“是陛下不用微臣，固非微臣有负陛下。”又曰：“奸臣未悟，陛下犹迷，不思宗庙之焚烧，不痛园陵之开毁。”又曰：“王铎 偾军之将，崔安潜 在蜀 贪黩，岂二儒士能戢强兵！”又曰：“今之所用，上至帅臣，下及裨将，以臣所料，悉可坐擒。”又曰：“无使百代有抱恨之臣，千古留刮席之耻。臣但恐寇生东土，刘氏 复兴，即轵道 之灾，岂独往日！”又曰：“今贤才在野， 人满朝，致陛下为亡国之君，此子等计将安出！”上命郑畋 草诏切责之，其略曰：“绾利则牢盆在手，主兵则都统当权，直至京北 、京西 神策诸镇，悉在指挥之下，可知董制之权；而又贵作司徒，荣为太尉。以为不用，如何为用乎？”又曰：“朕缘久付卿兵柄，不能翦荡元凶，自天长 漏网过淮 ，不出一兵袭逐，奄残京国 ，首尾三年。广陵 之师，未离封部，忠臣积望，勇士兴讥，所以擢用元臣，诛夷巨寇。”又曰：“从来倚仗之意，一旦控告无门，凝睇东南，惟增凄恻！”又曰：“谢玄 破苻坚 于淝水 ，裴度 平元济 于淮西 ，未必儒臣不如武将。”又曰：“宗庙焚烧，园陵开毁，龟玉毁椟，谁之过欤！”又曰：“‘奸臣未悟’之言，何人肯认！‘陛下犹迷’之语，朕不敢当！”又曰：“卿尚不能缚黄巢 于天长 ，安能坐擒诸将！”又曰：“卿云刘氏 复兴，不知谁为魁首？比朕于刘玄 、子婴 ，何太诬罔！”又曰：“况天步未倾，皇纲尚整，三灵不昧，百度俱存，君臣之礼仪，上下之名分，所宜遵守，未可堕陵。朕虽冲人，安得轻侮！”骈 臣节既亏，自是贡赋遂绝。

3　以天平 留后曹存实 为节度使。

4　黄巢 攻兴平 ，兴平 诸军退屯奉天 。

5　加河阳 节度使诸葛爽 同平章事。

6　六月，以泾原 留后张钧 为节度使。

7　荆南 节度使段彦谟 与监军朱敬玫 相恶，敬玫 别选壮士三千人，号忠勇军 ，自将之。彦谟 谋杀敬玫 ；己亥，敬玫 先帅众攻彦谟 ，杀之，以少尹李燧 为留后。

8　蜀 人罗浑擎 、句胡僧 、罗夫子 各聚众数千人以应阡能 ，杨行迁 等与之战，数不利，求益兵；府中兵尽，陈敬瑄 悉搜仓库门庭之卒以给之。是月，大战于乾溪 ，官军大败。行迁 等恐无功获罪，多执村民为俘送府，日数十百人；敬瑄 不问，悉斩之。其中亦有老弱及妇女，观者或问之，皆曰：“我方治田绩麻，官军忽入村，系虏以来，竟不知何罪！”

9　秋，七月己巳，以钟传 为江西 观察使，从高骈 之请也。传 既去抚州 ，南城 人危全讽 复据之，又遣其弟仔倡 据信州 。

10　尚让 攻宜君 寨，会大雪盈尺，贼冻死者什二三。

11　蜀 人韩求 聚众数千人应阡能 。

12　镇海 节度使周宝 奏高骈 承制以贼帅孙端 为宣歙 观察使。诏宝 与宣歙 观察使裴虔馀 发兵拒之。

13　南诏 上书请早降公主，诏报以方议礼仪。

14　以保大 留后东方逵 为节度使，充京城 东面行营招讨使。

15　闰月，加魏博 节度使韩简 兼侍中。

16　八月，以兵部侍郎、判度支郑绍业 同平章事、兼荆南 节度使。

17　浙东 观察使刘汉宏 遣弟汉宥 及马步都虞候辛约 将兵二万营于西陵 ，谋兼并浙西 ，杭州 刺史董昌 遣都知兵马使钱镠 拒之。壬子，镠 乘雾夜济江 ，袭其营，大破之，所杀殆尽，汉宥 、辛约 皆走。

18　魏博 节度使韩简 亦有兼并之志，自将兵三万攻河阳，败诸葛爽 于修武 ；爽 弃城走，简 留兵戍之，因掠邢 、洺 而还。

19　李国昌 自达靼 帅其族迁于代州 。

20　黄巢 所署同州 防御使朱温 屡请益兵以扞河中 ，知右军事孟楷 抑之，不报。温 见巢 兵势日蹙，知其将亡，亲将胡真 、谢瞳 劝温 归国；九月丙戌，温 杀其监军严实 ，举州降王重荣 。温 以舅事重荣 ，王铎 承制以温 为同华 节度使，使瞳 奉表诣行在。瞳 ，福州 人也。

李详 以重荣 待温 厚，亦欲归之，为监军所告；黄巢 杀之，以其弟思邺 为华州 刺史。

21　桂〔邕〕州 军乱，逐节度使张从训 ，以前容管 经略使崔焯 为岭南西道 节度使。

22　平卢 大将王敬武 逐节度使安师儒 ，自为留后。

23　初，朝廷以庞勋 降将汤群 为岚州 刺史，群 潜通沙陀 ；朝廷疑之，徙群 怀州 刺史，郑从谠 遣使赍告身授之。冬，十月庚子朔，群 杀使者，据城叛，附于沙陀 ；壬寅，从谠 遣马步都虞候张彦球 将兵讨之。

24　贼帅韩秀升 、屈行从 起兵，断峡江路 ，癸丑，陈敬瑄 遣押牙庄梦蝶 将二千人讨之，又遣押牙胡弘略 将千人继之。

25　韩简 复引兵击郓州 ，节度使曹存实 逆战，败死。天平 都将下邑 朱瑄 收馀众，婴城拒守，简 攻之不下。诏以瑄 权知天平 留后。

26　以朱温 为右金吾大将军、河中 行营招讨副使，赐名全忠 。

27　李克用 虽累表请降，而据忻 、代州 ，数侵掠并 、汾 ，争楼烦监 。义武 节度使王处存 与克用 世为婚姻，诏处存 谕克用 ：“若诚心款附，宜且归朔州 俟朝命；若暴横如故，当与河东 、大同 军共讨之。”

28　以平卢 大将王敬武 为留后。时诸道兵皆会关中 讨黄巢 ，独平卢 不至，王铎 遣都统判官、谏议大夫张濬 往说之。敬武 已受黄巢 官爵，不出迎，濬 见敬武 ，责之曰：“公为天子藩臣，侮慢诏使；不能事上，何以使下！”敬武 愕然，谢之。既宣诏，将士皆不应，濬 徐谕之曰：“人生当先晓逆顺，次知利害。黄巢 ，前日贩盐虏耳，公等舍累叶天子而臣之，果何利哉！今天下勤王之师皆集京畿 ，而淄青 独不至；一旦贼平，天子返正，公等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不亟往分功名、取富贵，后悔无及矣！”将士皆改容引咎，顾谓敬武 曰：“谏议之言是也。”敬武 即发兵从濬 而西。

29　刘汉宏 又遣登高 镇将王镇 将兵七万屯西陵 ，钱镠 复济江袭击，大破之，斩获万计，得汉宏 补诸将官伪敕二百馀通；镇 奔诸暨 。

30　黄巢 兵势尚强，王重荣 患之，谓行营都监杨复光 曰：“臣贼则负国，讨贼则力不足，奈何？”复光 曰：“雁门 李仆射 ，骁勇，有强兵，其家尊与吾先人尝共事相善，彼亦有徇国之志；所以不至者，以与河东 结隙耳。诚以朝旨谕郑公 而召之，必来，来则贼不足平矣！”东面宣慰使王徽 亦以为然。时王铎 在河中 ，乃以墨敕召李克用 ，谕郑从谠 。十一月，克用 将沙陀 万七千自岚 、石 路趣河中 ，不敢入太原 境，独与数百骑过晋阳城 下与从谠 别，从谠 以名马、器币赠之。

31　李详 旧卒共逐黄思邺 ，推华阴 镇使王遇 为主，以华州 降于王重荣 ，王铎 承制以遇 为刺史。

32　阡能 党愈炽，侵淫入蜀州 境；陈敬瑄 以杨行迁 等久无功，以押牙高仁厚 为都招讨指挥使，将兵五百人往代之。未发前一日，有鬻面者，自旦至午，出入营中数四，逻者疑之，执而讯之，果阡能 之谍也。仁厚 命释缚，温言问之，对曰：“某村民，阡能 囚其父母妻子于狱，云，‘汝诇事归，得实则免汝家；不然，尽死。’某非愿尔也。”仁厚 曰：“诚知汝如是，我何忍杀汝！今纵汝归，救汝父母妻子，但语阡能 云：‘高尚书 来日发，所将止五百人，无多兵也。’然我活汝一家，汝当为我潜语寨中人云：‘仆射愍汝曹皆良人，为贼所制，情非得已。尚书欲拯救湔洗汝曹，尚书来，汝曹各投兵迎降，尚书当使人书汝背为“归顺”字，遣汝复旧业。所欲诛者，阡能 、罗浑擎 、句胡僧 、罗夫子 、韩求 五人耳，必不使横及百姓也。’”谍曰：“此皆百姓心上事，尚书尽知而赦之，其谁不舞跃听命！一口传百，百传千，川腾海沸，不可遏也。比尚书之至，百姓必尽奔赴如婴儿之见慈母，阡能 孤居，立成擒矣！”

明日，仁厚 引兵发，至双流 ，把截使白文现 出迎；仁厚 周视堑栅，怒曰：“阡能 役夫，其众皆耕民耳，竭一府之兵，岁馀不能擒，今观堑栅重复牢密如此，宜其可以安眠饱食，养寇邀功也！”命引出斩之；监军力救，久之，乃得免。命悉平堑栅，才留五百兵守之，馀兵悉以自随，又召诸寨兵，相继皆集。

阡能 闻仁厚 将至，遣罗浑擎 立五寨于双流 之西，伏兵千人于野桥箐 以邀官军。仁厚 诇知，引兵围之，下令勿杀，遣人释戎服入贼中告谕，如昨日所以语谍者。贼大喜，呼噪，争弃甲投兵请降，拜如摧山。仁厚 悉抚谕，书其背，使归语寨中未降者，寨中馀众争出降。浑擎 狼狈逾寨走，其众执以诣仁厚 ，仁厚 曰：“此愚夫，不足与语。”械以送府。悉命焚五寨及其甲兵，惟留旗帜，所降凡四千人。

明旦，仁厚 谓降者曰：“始欲即遣汝归，而前涂诸寨百姓未知吾心，或有忧疑，藉汝曹为我前行，过穿口 、新津寨 下，示以背字告谕之，比至延贡 ，可归矣。”乃取浑擎 旗倒系之，每五十人为队，扬旗疾呼曰：“罗浑擎 已生擒，送使府，大军行至。汝曹居寨中者，速如我出降，立得为良人，无事矣！”至穿口 ，句胡僧 置十一寨，寨中人争出降；胡僧 大惊，拔剑遏之，众投瓦石击之，共擒以献仁厚 ，其众五千馀人皆降。

又明旦，焚寨，使降者执旗先驱，一如双流 。至新津 ，韩求 置十三寨皆迎降。求 自投深堑，其众钩出之，已死，斩首以献。将士欲焚寨，仁厚 止之曰：“降人犹未食。”使先运出资粮，然后焚之。新降者竞炊爨，与先降来告者共食之，语笑歌吹，终夜不绝。

明日，仁厚 纵双流 、穿口 降者先归，使新津 降者执旗先驱，且曰：“入邛州 境，亦可散归矣。”罗夫子 置九寨于延贡 ，其众前夕望新津 火光，已不眠矣。及新津 人至，罗夫子 脱身弃寨奔阡能 ，其众皆降。

明日，罗夫子 至阡能 寨，与之谋悉众决战；计未定，日向暮，延贡 降者至，阡能 、罗夫子 走马巡寨，欲出兵，众皆不应。仁厚 引兵连夜逼之，明旦，诸寨知大军已近，呼噪争出，执阡能 ，阡能 窘急赴井，为众所擒，不死；又执罗夫子 ，罗夫子 自刭。众挈罗夫子 首，缚阡能 ，驱之前迎官军，见仁厚 ，拥马首大呼泣拜曰：“百姓负冤日久，无所控诉。自谍者还，百姓引领，度顷刻如期年。今遇尚书，如出九泉睹白日，已死而复生矣。”欢呼不可止。贼寨在他所者，分遣诸将往降之。仁厚 出军凡六日，五贼皆平。每下县镇，辄补镇遏使，使安集户口。

于是陈敬瑄 枭韩求 、罗夫子 首于市，钉阡能 、罗浑擎 于城西，七日而剐之。阡能 孔目官张荣 ，本安仁 进士，屡举不中第，归于阡能 ，为之谋主，为草书檄，阡能 败，以诗启求哀于仁厚 ，仁厚 送府，钉于马市 ；自馀不戮一人。

十二月，以仁厚 为眉州 防御使。

陈敬瑄 榜邛州 ，凡阡能 等亲党皆不问。未几，邛州 刺史申捕获阡能 叔父行全 家三十五人系狱，请准法。敬瑄 以问孔目官唐溪 ，对曰：“公已有榜，令勿问，而刺史复捕之，此必有故。今若杀之，岂惟使明公失大信，窃恐阡能 之党纷纷复起矣！”敬瑄 从之，遣押牙牛晕 往，集众于州门，破械而释之，因询其所以然，果行全 有良田，刺史欲买之，不与，故恨之。敬瑄 召刺史，将按其罪，刺史以忧死。他日，行全 闻其家由溪 以免，密饷溪 蚀箔金百两。溪 怒曰：“此乃太师仁明，何预吾事，汝乃怀祸相饷乎！”还其金，斥逐使去。

33　河东 节度使郑从谠 奏克岚州 ，执汤群 ，斩之。

34　以忻 、代 等州留后李克用 为雁门 节度使。

35　初，朝廷以郑绍业 为荆南 节度使，时段彦谟 方据荆南 ，绍业 惮之，逾半岁，乃至镇。上幸蜀 ，召绍业 还，以彦谟 为节度使。彦谟 为朱敬玫 所杀，复以绍业 为节度使。绍业 畏敬玫 ，逗遛不进，军中久无帅；至是，敬玫 署押牙陈儒 知府事。儒 ，江陵 人也。

36　加奉天 节度使齐克俭 、河中 节度使王重荣 并同平章事。

37　李克用 将兵四万至河中 ，遣从父弟克修 先将兵五百济河 尝贼。初，克用 弟克让 为南山 寺僧所杀，其仆浑进通 归于黄巢 。自高浔 之败，诸军皆畏贼，莫敢进。及克用 军至，贼惮之，曰：“鸦军至矣，当避其锋。”克用 军皆衣黑，故谓之鸦军。巢 乃捕南山 寺僧十馀人，遣使赍诏书及重赂，因浑进通 诣克用 以求和。克用 杀僧，哭克让 ，受其赂以分诸将，焚其诏书，归其使者，引兵自夏阳 渡河，军于同州 。

38　孟方立 既杀成麟 ，引兵归邢州 ，潞 人请监军吴全勖 知留后。是岁，王铎 墨制以方立 知邢州 事，方立 不受，囚全勖 ；与铎 书，愿得儒臣镇潞州 ，铎 以郑昌图 知昭 义军事。既而朝廷以右仆射、租庸使王徽 同平章事，充昭义 节度使，徽 以车驾播迁，中原方扰，方立 专据山东 邢 、洺 、磁 三州，度朝廷力不能制，辞不行，请且委昌图 。诏以徽 为大明宫 留守、京畿 安抚制置修奉园陵使。昌图 至潞州 ，不三月而去，方立 遂迁昭义军 于邢州 ，自称留后，表其将李殷锐 为潞州 刺史。

39　和州 刺史秦彦 使其子将兵数千袭宣州 ，逐观察使窦潏 而代之。

三年（癸卯，883）

1　春，正月，李克用 将李存贞 败黄揆 于沙苑 ；己巳，克用 进屯沙苑 。揆 ，巢 之弟也。王铎 承制以克用 为东北面行营都统，以杨复光 为东面都统监军使，陈景思 为北面都统监军使。

乙亥，制以中书令、充诸道行营都统王铎 为义成 节度使，令赴镇。田令孜 欲归重北司，称铎 讨黄巢 久无功，卒用杨复光 策，召沙陀 而破之，故罢铎 兵柄以悦复光 ；又以副都统崔安潜 为东都 留守，以都都监西门思恭 为右神策中尉，充诸道租庸兼催促诸道进军等使。令孜 自以建议幸蜀 、收传国宝、列圣真容、散家财犒军为己功，令宰相藩镇共请加赏，上以令孜 为十军兼十二卫观军容使。

2　成德 节度使常山忠 穆王 王景崇 薨，军中立其子节度副使镕知留后事，时镕 生十年矣。

3　以天平 留后朱瑄 为节度使。

4　二月壬子，李克用 进军乾阬 ，与河中 、易定 、忠武军 合；尚让 等将十五万众屯于梁田陂 ，明日，大战，自午至晡，贼众大败，俘斩数万，伏尸三十里。巢 将王璠 、黄揆 袭华州 ，据之，王遇 亡去。

5　初，光州 刺史李罕之 为秦宗权 所攻，弃州奔项城 ，帅馀众归诸葛爽 ，爽 以为怀州 刺史。韩简 攻郓州 ，半年，不能下；爽 复袭取河阳 ，朱瑄 请和，简 乃舍之，引兵击河阳 。爽 遣罕之 逆战于武陟 ，魏 军大败而还；大将澶州 刺史乐行达 先归，据魏州 ，军中共立行达 为留后，简 为部下所杀。己未，以行达 为魏博 留后。

6　甲子，李克用 进围华州 ，黄思邺 、黄揆 婴城固守；克用 分骑屯渭北 。

7　以王镕 为成德 留后。

8　以郑绍业 为太子宾客、分司，以陈儒 为荆南 留后。

9　峡路 招讨指挥使庄梦蝶 为韩秀升 、屈行从 所败，退保忠州 ，应援使胡弘略 战亦不利；江 、淮 贡赋皆为贼所阻，百官无俸。云安 、淯井 路不通，民间乏盐。陈敬瑄 奏以眉州 防御使高仁厚 为西川 行军司马，将三千兵讨之。

10　加凤翔 节度使李昌言 同平章事。

11　黄巢 兵数败，食复尽，阴为遁计，发兵三万扼蓝田 道，三月壬申，遣尚让 将兵救华州 ；李克用 、王重荣 引兵逆战于零口 ，破之。克用 进军渭桥 ，骑军在渭北 ，克用 每夜令其将薛志勤 、康君立 潜入长安 ，燔积聚，斩虏而还，贼中大惊。

12　以淮南 押牙合肥 杨行愍 为庐州 刺史。行愍 本庐州 牙将，勇敢，屡有战功，都将忌之，白刺史郎幼复 遣使出戍于外。行愍 过辞，都将以甘言悦之，问其所须，行愍 曰：“正须汝头耳！”遂起斩之，并将诸营，自称八营都知兵马使。幼复 不能制，荐于高骈 ，请以自代。骈 以行愍 为淮南 押牙，知庐州 事，朝廷因而命之。行愍 闻州人王勖 贤，召，欲用之，固辞。问其子弟，曰：“子潜 ，好学慎密，可任以事；弟子稔 ，有气节，可为将。”行愍 召潜 置门下，以稔 及定远 人季章 为骑将。

初，吕用之 因左骁雄军使俞公楚 得见高骈 ；用之 横甚，或以咎公楚 ，公楚 数戒用之 少自敛，毋相累；用之 衔之。右骁雄军使姚归礼 ，气直敢言，尤疾用之 所为，时面数其罪，常欲手刃之。癸未夜，用之 与其党会倡家，归礼 潜遣人爇其室，杀貌类者数人，用之 易服得免。明旦，穷治其事，获纵火者，皆骁雄之卒；用之 于是日夜谮二将于骈 。未几，骈 使二将将骁雄卒三千袭贼于慎县 ，用之 密以语杨行愍 云：“公楚 、归礼 欲袭庐州 。”行愍 发兵掩之，二将不为备，举军尽殪，以二将谋乱告骈 ；骈 不知用之 谋，厚赏行愍 。

13　己丑，以河中 行营招讨副使朱全忠 为宣武 节度使，俟克复长安 ，令赴镇。

14　癸巳，李克用 等拔华州 ，黄揆 弃城走。

15　刘汉宏 分兵屯黄岭 、岩下 、贞女 三镇，钱镠 将八都兵自富春 击之，破黄岭 ，擒岩下 镇将史弁 、贞女 镇将杨元宗 。汉宏 以精兵屯诸暨 ，镠 又击破之，汉宏 走。

16　庄梦蝶 与韩秀升 、屈行从 战，又败。其败兵纷纭还走，所在慰谕，不可遏；遇高仁厚 于路，叱之，即止；仁厚 斩都虞候一人，更令修娖部伍。乃召耆老，询以山川蹊径及贼寨所据，喜曰：“贼精兵尽在舟中，使老弱守寨，资粮皆在寨中，此所谓重战轻防，其败必矣！”乃扬兵江 上，为欲涉之状。贼昼夜御备，遣兵挑战，仁厚 不与交兵，潜发勇士千人执兵负藁，夜，由间道攻其寨，且焚之。贼望见，分兵往救之，不及，资粮荡尽，众心已摇。仁厚 复募善游者凿其舟，相继皆沉，贼往来惶惑，不能相救，仁厚 遣兵于要路邀击，且招之，贼众皆降。秀升 、行从 见众溃，挥剑乱斫，欲止之，众愈怒，共执二人诣仁厚 ，仁厚 诘之曰：“何故反？”秀升 曰：“自大中皇帝 晏驾，天下无复公道，纽解纲绝。今日反者，岂惟秀升 ！成是败非，机上之肉，惟所烹醢耳！”仁厚 愀然，命善食而械之。夏，四月庚子，献于行在，斩之。

17　李克用 与忠武 将庞从 、河中 将白志迁 等引兵先进，与黄巢 军战于渭南 ，一日三战，皆捷；义成 、义武 等诸军继之，贼众大奔。甲辰，克用 等自光泰门 入京师 ，黄巢 力战不胜，焚宫室遁去。贼死及降者甚众，官军暴掠，无异于贼，长安 室屋及民所存无几。巢 自蓝田 入商山 ，多遗珍宝于路，官军争取之，不急追，贼遂逸去。

杨复光 遣使告捷，百官入贺。诏留忠武 等军二万人，委大明宫 留守王徽 及京畿 制置使田从异 部分，守卫长安 。五月，加朱玫 、李克用 、东方逵 同平章事。升陕州 为节度，以王重盈 为节度使。又建延州 为保塞军 ，以保大 行军司马延州 刺史李孝恭 为节度使。克用 时年二十八，于诸将最少，而破黄巢 ，复长安 ，功第一，兵势最强，诸将皆畏之。克用 一目微眇，时人谓之“独眼龙”。

诏以崔璆 家贵身显，为黄巢 相首尾三载，不逃不隐，于所在斩之。

18　黄巢 使其骁将孟楷 将万人为前锋，击蔡州 ，节度使秦宗权 逆战而败；贼进攻其城，宗权 遂称臣于巢 ，与之连兵。

初，巢 在长安 ，陈州 刺史宛丘 赵犨 谓将佐曰：“巢 不死长安 ，必东走，陈 其冲也。且巢 素与忠武 为仇，不可不为之备。”乃完城堑，缮甲兵，积刍粟；六十里之内，民有资粮者，悉徙之入城。多募勇士，使其弟昶 珝 、子麓 林 分将之。孟楷 既下蔡州 ，移兵击陈 ，军于项城 ；犨 先示之弱，伺其无备，袭击之，杀获殆尽，生擒楷 ，斩之。巢 闻楷 死，惊恐，悉众屯溵水 ，六月，与秦宗权 合兵围陈州 ，掘堑五重，百道攻之。陈 人大恐，犨 谕之曰：“忠武 素著义勇，陈州 号为劲兵，况吾家久食陈 禄，誓与此州存亡。男子当求生于死中，且徇国而死，不愈于臣贼而生乎！有异议者斩！”数引锐兵开门出击贼，破之。巢 益怒，营于州北，立宫室百司，为持久之计。时民间无积聚，贼掠人为粮，生投于碓硙，并骨食之，号给粮之处曰“舂磨寨”。纵兵四掠，自河南 、许 、汝 、唐 、邓 、孟 、郑 、汴 、曹 、濮 、徐 、兖 等数十州，咸被其毒。

19　初，上蔡 人刘谦 为岭南 小校，节度使韦宙 奇其器，以兄女妻之。谦 击群盗，屡有功，辛丑，以谦 为封州 刺史。

20　加东川 节度使杨师立 同平章事。

21　宣武 节度使朱全忠 帅所部数百人赴镇，秋，七月丁卯，至汴州 。时汴 、宋 荐饥，公私穷竭，内外骄军难制，外为大敌所攻，无日不战，众心危惧，而全忠 勇气益振。诏以黄巢 未平，加全忠 东北面都招讨使。

22　南诏 遣布燮杨奇肱 来迎公主。诏陈敬瑄 与书，辞以“銮舆巡幸，仪物未备，俟还京邑，然后出降。”奇肱 不从，直前至成都 。

23　李克用 自长安 引兵还雁门 ，寻有诏，以克用 为河东 节度使，召郑从谠 诣行在。克用 乃自东道过榆次 ，诣雁门 省其父。克用 寻榜河东 ，安慰军民曰：“勿为旧念，各安家业。”

24　左骁卫上将军杨复光 卒于河中 ；复光 慷慨喜忠义，善抚士卒，军中恸哭累日，八都将鹿晏弘 等各以其众散去。田令孜 素畏忌之，闻其卒，甚喜，因摈斥其兄枢密使复恭 为飞龙使。令孜 专权，人莫与之抗，惟复恭 数与之争得失，故令孜 恶之，复恭 因称疾归蓝田 。

25　以成德 留后王镕 、魏博 留后乐行达 、天平 留后朱瑄 为本道节度使。

26　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畋 ，虽当播越，犹谨法度。田令孜 为判官吴圆 求郎官，畋 不许；陈敬瑄 欲立于宰相之上，畋 以故事，使相品秩虽高，皆居真相之下，固争之；二人乃令凤翔 节度使李昌言 上言：“军情猜忌，不可令畋 扈从过此。”畋 亦累表辞位，乃罢为太子太保，又以其子兵部侍郎凝绩 为彭州 刺史，使之就养。以兵部尚书判度支裴澈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27　八月甲辰，李克用 至晋阳 ，诏以前振武 节度使李国昌 为代北 节度使，镇代州 。

28　升湖南 为钦化军 ，以观察使闵勖 为节度使。

29　九月，加陈敬瑄 兼中书令，进爵颍川郡王 。

30　感化 节度使时溥 营于溵水 ；加溥 东面兵马都统。

31　以荆南 留后陈儒 为节度使。

32　昭义 节度使孟方立 ，以潞州 地险人劲，屡篡主帅，欲渐弱之，乃迁治所于邢州 ，大将家及富室皆徙山东 ，潞 人不悦。监军祁审诲 因人心不安，使武乡 镇使安居受 潜以蜡丸乞师于李克用 ，请复军府于潞州 。冬，十月，克用 遣其将贺公雅 等赴之，为方立 所败；又遣李克修 击之，辛亥，取潞州 ，杀其刺史李殷锐 。是后克用 每岁出兵争山东 ，三州之人半为俘馘，野无稼穑矣。

33　以宗女为安化长公主 ，妻南诏 。

34　刘汉宏 将十馀万众出西陵 ，将击董昌 ；戊午，钱镠 济江迎战，大破之，汉宏 易服持 刀而遁。己未，汉宏 收馀众四万又战，镠 又破之，斩其弟汉容 及将辛约 。

35　十一月甲子朔，秦宗权 围许州 。

36　忠武 大将鹿晏弘 帅所部自河中 南掠襄 、邓 、金 、洋 ，所过屠灭，声云西赴行在。十二月，至兴元 ，逐节度使牛勖 ，勖 奔龙州 西山 。晏弘 据兴元 ，自称留后。

37　武宁 节度使时溥 因食中毒，疑判官李凝古 而杀之。凝古 父损 ，为右散骑常侍，在成都 ，溥 奏凝古 与父同谋；田令孜 受溥 赂，令御史台鞫之。侍御史王华 为损 论冤，令孜 矫诏移损 下神策狱，华 拒而不遣。萧遘 奏：“李凝古 行毒，事出暧昧，已为溥 所杀，父损 相别数年，声问不通，安得诬以同谋！溥 恃功乱法，陵蔑朝廷，欲杀天子侍臣；若徇其欲，行及臣辈，朝廷何以自立！”由是损 得免死，归田里。时令孜 专权，群臣莫敢迕视，惟遘 屡与争辩，朝廷倚之。

38　升浙东 为义胜军 ，以刘汉宏 为节度使。

39　赵犨 遣人间道求救于邻道，于是周岌 、时溥 、朱全忠 皆引兵救之。全忠 与黄巢 之党战于鹿邑 ，败之，斩首二千馀级，遂引兵入亳州 而据之。

四年（甲辰，884）

1　春，正月，以鹿晏弘 为兴元 留后。

2　赐魏博 节度使乐行达 名彦祯 。

3　东川 节度使杨师立 以陈敬瑄 兄弟权宠之盛，心不能平。敬瑄 之遣高仁厚 讨韩秀升 也，语之曰：“成功而还，当奏天子，以东川 相赏。”师立 闻之，怒曰：“彼此列藩，而遽以我疆土许人，是无天地也！”田令孜 恐其为乱，因其不发兵防遏，征师立 为右仆射。

4　黄巢 兵尚强，周岌 、时溥 、朱全忠 不能支，共求救于河东 节度使李克用 。二月，克用 将蕃、汉 兵五万出天井关 ；河阳 节度使诸葛爽 辞以河 桥不完，屯兵万善 以拒之。克用 乃还兵，自陕 、河中 渡河 而东。

5　杨师立 得诏书，怒，不受代，杀官告使及监军使，举兵，以讨陈敬瑄 为名，大将有谏者辄杀之，进屯涪城 ，遣其将郝蠲 袭绵州 ，不克。丙午，以陈敬瑄 为西川 、东川 、山南西道 都指挥、招讨、安抚、处置等使。三月甲子，杨师立 移檄行在百官及诸道将吏士庶，数陈敬瑄 十罪，自言集本道将士、八州坛丁共十五万人，长驱问罪。诏削师立 官爵，以眉州 防御使高仁厚 为东川 留后，将兵五千讨之，以西川 押牙杨茂言 为行军副使。

6　朱全忠 击黄巢 瓦子寨 ，拔之；巢 将陕 人李唐宾 、楚丘 王虔裕 降于全忠 。

7　婺州 人王镇 执刺史黄碣 ，降于钱镠 。刘汉宏 遣其将娄赉 杀镇 而代之，浦阳 镇将蒋瑰 召镠 兵共攻婺州 ，擒赉 而还。碣 ，闽 人也。

8　高骈 从子左骁卫大将军澞 ，疏吕用之 罪状二十馀幅，密以呈骈 ，且泣曰：“用之 内则假神仙之说，蛊惑尊听；外则盗节制之权，残贼百姓；将佐惧死，莫之敢言。岁月浸深，羽翼将成，苟不除之，恐高氏 奕代勋庸，一朝扫地矣！”因呜咽不自胜。骈 曰：“汝醉邪！”命扶出。明日，以澞 状示用之 ，用之 曰：“四十郎尝以空乏见告，未获遵命，故有此憾。”因出澞 手书数幅呈之。骈 甚惭，遂禁澞 出入；后月馀，以澞 知舒州 事。

群盗陈儒 攻舒州 ，澞 求救于庐州 。杨行愍 力不能救，谋于其将李神福 ，神福 请不用寸刃而逐之。乃多赍旗帜，间道入舒州 ，顷之，引舒州 兵建庐州 旗帜而出，指画地形，若布大陈状；贼惧，宵遁。神福 ，洺州 人也。

久之，群盗吴迥 、李本 复攻舒州 ，澞 不能守，弃城走，骈 使人就杀之。杨行愍 遣其将合肥 陶雅 、清流 张训 等将兵击吴迥 、李本 ，擒斩之，以雅 摄舒州 刺史。秦宗权 遣其弟将兵寇庐州 ，据舒城 ，杨行愍 遣其将合肥 田 击走之。

9　前杭州 刺史路审中 客居黄州 ，闻鄂州 刺史崔绍 卒，募兵三千人入据之。武昌 牙将杜洪 亦逐岳州 刺史而代之。

10　黄巢 围陈州 几三百日，赵犨 兄弟与之大小数百战，虽兵食将尽，而众心益固。李克用 会许 、汴 、徐 、兖 之军于陈州 ；时尚让 屯太康 ，夏，四月癸巳，诸军进拔太康 。黄思邺 屯西华 ，诸军复攻之，思邺 走。黄巢 闻之惧，退军故阳里 ，陈州 围始解。

朱全忠 闻黄巢 将至，引军还大梁 。五月癸亥，大雨，平地三尺，黄巢 营为水所漂，且闻李克用 将至，遂引兵东北趣汴州 ，屠尉氏 。尚让 以骁骑五千进逼大梁 ，至于繁台 ；宣武 将丰 人朱珍 、南华 庞师古 击却之。全忠 复告急于李克用 ，丙寅，克用 与忠武 都监使田从异 发许州 ，戊辰，追及黄巢 于中牟 北王满渡 ，乘其半济，奋击，大破之，杀万馀人，贼遂溃。尚让 帅其众降时溥 ，别将临晋 李谠 、曲周 霍存 、甄城 葛从周 、冤句 张归霸 及弟归厚 帅其众降朱全忠 。巢 逾汴 而北，己巳，克用 追击之于封丘 ，又破之。庚午夜，复大雨，贼惊惧东走，克用 追之，过胙城 、匡城 。巢 收馀众近千人，东奔兖州 ；辛未，克用 追至冤句 ，骑能属者才数百人，昼夜行二百馀里，人马疲乏，粮尽，乃还汴州 ，欲裹粮复追之，获巢 幼子及乘舆器服符印，得所掠男女万人，悉纵遣之。

11　癸酉，高仁厚 屯德阳 ，杨师立 遣其将郑君雄 、张士安 据鹿头关 以拒之。

12　甲戌，李克用 至汴州 ，营于城外；朱全忠 固请入城，馆于上源驿 。全忠 就置酒，声乐、馔具皆精丰，礼貌甚恭；克用 乘酒使气，语颇侵之，全忠 不平。薄暮，罢酒，从者皆沾醉，宣武 将杨彦洪 密与全忠 谋，连车树栅以塞衢路，发兵围驿而攻之，呼声动地。克用 醉，不之闻；亲兵薛志勤 、史敬思 等十馀人格斗，侍者郭景铢 灭烛，扶克用 匿床下，以水沃其面，徐告以难，克用 始张目援弓而起。志勤 射汴 人，死者数十。须臾，烟火四合，会大雨震电，天地晦冥，志勤 扶克用 帅左右数人逾垣突围，乘电光而行，汴 人扼桥，力战得度，史敬思 为后拒，战死。克用 登尉氏门 ，缒城得出，监军陈景思 等三百馀人，皆为汴 人所杀。杨彦洪 谓全忠 曰：“胡 人急则乘马，见乘马则射之。”是夕，彦洪 乘马适在全忠 前，全忠 射之，殪。

克用 妻刘氏 ，多智略，左右先脱归者以汴 人为变告，刘氏 神色不动，立斩之，阴召大将约束，谋保军以还。比明，克用 至，欲勒兵攻全忠 ，刘氏 曰：“公比为国讨贼，救东诸侯之急，今汴 人不道，乃谋害公，自当诉之朝廷。若擅举兵相攻，则天下孰能辨其曲直！且彼得以有辞矣。”克用 从之，引兵去，但移书责全忠 。全忠 复书曰：“前夕之变，仆不之知，朝廷自遣使者与杨彦洪 为谋，彦洪 既伏其辜，惟公谅察。”

克用 养子嗣源 ，年十七，从克用 自上源 出，矢石之间，独无所伤。嗣源 本胡 人，名邈佶烈 ，无姓。克用 择军中骁勇者，多养为子，名回鹘 张政 之子曰存信 ，振武 孙重进 曰存进 ，许州 王贤 曰存贤 ，安敬思 曰存孝 ，皆冒姓李氏 。

丙子，克用 至许州 故寨，求粮于周岌 ，岌 辞以粮乏，乃自陕 济河还晋阳 。

13　郑君雄 、张士安 坚壁不出，高仁厚 曰：“攻之则彼利我伤，围之则彼困我逸。”遂列十二寨围之。丁丑，夜二鼓，君雄 等出劲兵掩击城北副使寨，杨茂言 不能御，帅众弃寨走，其旁数寨见副使走，亦走。东川 人并兵南攻中军，仁厚 闻之，大开寨门，设炬火照之，自帅士卒为两翼伏道左右。贼至，见门开，不敢入，还去，仁厚 发伏击之，东川 兵大奔，追至城下，蹙之壕中，斩获甚众而还。

仁厚 念诸弃寨走者，明旦所当诛杀甚多，乃密召孔目官张韶 ，谕之曰：“尔速遣步探子将数十人分道追走者，自以尔意谕之曰：‘仆射幸不出寨，皆不知，汝曹速归，来旦牙参，勿忧也。’”韶 素名长者，众信之，至四鼓，皆还寨；惟杨茂言 走至张把 ，乃追及之。仁厚 闻诸寨漏鼓如故，喜曰：“悉归矣！”诘旦，诸将牙集，以为仁厚 诚不知也。坐良久，仁厚 谓茂言 曰：“昨夜闻副使身先士卒，走至张把 ，有诸？”对曰：“昨夜闻贼攻中军，左右言仆射已去，遂策马参随，既而审其虚，复还寨中。”仁厚 曰：“仁厚 与副使俱受命天子，将兵讨贼，若仁厚 先走，副使当叱下马，行军法，代总军事，然后奏闻。今副使既先走，又为欺罔，理当何如？”茂言 拱手曰：“当死。”仁厚 曰：“然！”命左右扶下，斩之，诸将股栗。仁厚 乃召昨夜所俘虏数十人，释缚纵归。君雄 等闻之惧，曰：“彼军法严整如是，自今兵不可复出矣！”

14　庚辰，时溥 遣其将李师悦 将兵万人追黄巢 。

15　癸未，高仁厚 陈于鹿头关 城下，郑君雄 等悉众出战。仁厚 设伏于陈后，阳败走，君雄 等追之，伏发，君雄 等大败；是夕，遁归梓州 。陈敬瑄 发兵三千以益仁厚 军，进围梓州 。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六

唐纪七十二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下之上

中和四年（甲辰，884）

1　六月壬辰，东川 留后高仁厚 奏郑君雄 斩杨师立 出降。仁厚 围梓州 久不下，乃为书射城中，道其将士曰：“仁厚 不忍城中玉石俱焚，为诸君缓师十日，使诸君自成其功。若十日不送师立 首，当分见兵为五番，番分昼夜以攻之，于此甚逸，于彼必困矣。五日不下，四面俱进，克之必矣。诸君图之！”数日，君雄 大呼于众曰：“天子所诛者元恶耳，他人无预也。”众呼万岁，大噪，突入府中，师立 自杀，君雄 挈其首出降。仁厚 献其首及妻子于行在，陈敬瑄 钉其子于城北，敬瑄 三子出观之，钉者呼曰：“兹事行及汝曹，汝曹于后努力领取！”三子走马而返。以高仁厚 为东川 节度使。

2　甲辰，武宁 将李师悦 与尚让 追黄巢 至瑕丘 ，败之。巢 众殆尽，走至狼虎谷 ，丙午，巢 甥林言 斩巢 兄弟妻子首，将诣时溥 ；遇沙陀 博野军 ，夺之，并斩言 首以献于溥 。

3　蔡州 节度使秦宗权 纵兵四出，侵噬邻道；天平 节度使朱瑄 ，有众三万，从父弟瑾 ，勇冠军中。宣武 节度使朱全忠 为宗权 所攻，势甚窘，求救于瑄 ，瑄 遣瑾 将兵救之，败宗权 于合乡 。全忠 德之，与瑄 约为兄弟。

4　秋，七月壬午，时溥 遣使献黄巢 及家人首并姬妾，上御大玄楼 受之。宣问姬妾：“汝曹皆勋贵子女，世受国恩，何为从贼？”其居首者对曰：“狂贼凶逆，国家以百万之众，失守宗祧，播迁巴 、蜀 ；今陛下以不能拒贼责一女子，置公卿将帅于何地乎！”上不复问，皆戮之于市。人争与之酒，其馀皆悲怖昏醉，居首者独不饮不泣，至于就刑，神色肃然。

5　朱全忠 击秦宗权 ，败宗权 于溵水 。

6　李克用 至晋阳 ，大治甲兵，遣榆次 镇将雁门 李承嗣 奉表诣行在，自陈“有破黄巢 大功，为朱全忠 所图，仅能自免，将佐已下从行者三百馀人，并牌印皆没不返。全忠 仍榜东都 、陕 、孟 ，云臣已死，行营兵溃，令所在邀遮屠翦，勿令漏失，将士皆号泣冤诉，请复仇雠。臣以朝廷至公，当俟诏命，拊循抑止，复归本道。乞遣使按问，发兵诛讨，臣遣弟克勤 将万骑在河中 俟命”。时朝廷以大寇初平，方务姑息，得克用 表，大恐，但遣中使赐优诏和解之。克用 前后凡八表，称：“全忠 妒功疾能，阴狡祸贼，异日必为国患。惟乞下诏削其官爵，臣自帅本道兵讨之，不用度支粮饷。”上累遣杨复恭 等谕指，称：“吾深知卿冤，方事之殷，姑存大体。”克用 终郁郁不平。时藩镇相攻者，朝廷不复为之辩曲直。由是互相吞噬，惟力是视，皆无所禀畏矣！

7　八月，李克用 奏请割麟州 隶河东 ，又请以弟克修 为昭义 节度使，皆许之。由是昭义 分为二镇。进克用 爵陇西郡王 。克用 奏罢云蔚 防御使，依旧隶河东 ，从之。

8　九月己未，加朱全忠 同平章事。

9　以右仆射、大明宫 留守王徽 知京兆 尹事。上以长安 宫室焚毁，故久留蜀 未归。徽 招抚流散，户口稍归，复缮治宫室，百司粗有绪。冬，十月，关东 藩镇表请车驾还京师 。

10　朱全忠 之降也，义成 节度使王铎 为都统，承制除官。全忠 初镇大梁 ，事铎 礼甚恭，铎 依以为援。而全忠 兵浸强，益骄倨，铎 知不足恃，表请还朝，徙铎 为义昌 节度使。

11　鹿晏弘 之去河中 ，王建 、韩建 、张造 、晋晖 、李师泰 各帅其众与之俱；及据兴元 ，以建 等为巡内刺史，不遣之官。晏弘 猜忌，众心不附，王建 、韩建 素相亲善，晏弘 尤忌之，数引入卧内，待之加厚，二建 相谓曰：“仆射甘言厚意，疑我也，祸将至矣！”田令孜 密遣人以厚利诱之，十一月，二建 与张造 、晋晖 、李师泰 帅众数千逃奔行在，令孜 皆养为假子，赐与巨万，拜诸卫将军，使各将其众，号随驾五都。又遣禁兵讨晏弘 ，晏弘 弃兴元 走。

12　初，宦者曹知悫 ，本华原 富家子，有胆略。黄巢 陷长安 ，知悫 归乡里，集壮士，据嵯峨山 南，为堡自固，巢 党不敢近。知悫 数遣壮士变衣服语言，效巢 党，夜入长安 攻贼营，贼惊以为鬼神；又疑其下有叛者，由是心不自安。朝廷闻而嘉之，就除内常侍，赐金紫。知悫 闻车驾将还，谓人曰：“吾施小术，使诸军得成大功，从驾群臣但平步往来，俟至大散关 ，当阅其可归者纳之。”行在闻之，恐其为变；田令孜 尤恶之，密以敕旨谕邠宁 节度使王行瑜 ，使诛之，行瑜 潜师自嵯峨山 北乘高攻之，知悫 不为备，举营尽殪。令孜 益骄横，禁制天子，不得有所主断。上患其专，时语左右而流涕。

13　鹿晏弘 引兵东出襄州 ，秦宗权 遣其将秦诰 、赵德 将兵会之，共攻襄州 ，陷之；山南东道 节度使刘巨容 奔成都 。德 ，蔡州 人也。晏弘 引兵转掠襄 、邓 、均 、房 、庐 、寿 ，复还许州 ；忠武 节度使周岌 闻其至，弃镇走，晏弘 遂据许州 ，自称留后，朝廷不能讨，因以为忠武 节度使。

14　十二月己丑，陈敬瑄 表辞三川 都指挥、招讨、制置、安抚等使；从之。

15　初，黄巢 转掠福建 ，建州 人陈岩 聚众数千保乡里，号九龙军 ，福建 观察使郑镒 奏为团练副使。泉州 刺史、左厢都虞候李连 有罪，亡入溪洞，岩 击败之。镒 畏岩 之逼，表岩 自代，壬寅，以岩 为福建 观察使。岩 为治有威惠，闽 人安之。

16　义昌 节度使兼中书令王铎 ，厚于奉养，过魏州 ，侍妾成列，服御鲜华，如承平之态；魏博 节度使乐彦祯 之子从训 ，伏卒数百于漳南 高鸡泊 ，围而杀之，及宾僚从者三百馀人皆死，掠其资装侍妾而还。彦祯 奏云为盗所杀，朝廷不能诘。

17　赐邠宁军 号曰静难 。

18　是岁，馀杭 镇使陈晟 逐睦州 刺史柳超 ，颍州 都知兵马使汝阴 王敬荛 逐其刺史，各领州事，朝廷因命为刺史。

19　均州 贼帅孙喜 聚众数千人，谋攻州城，刺史吕烨 不知所为。都将武当 冯行袭 伏兵江南，自乘小舟迎喜 ，谓曰：“州人得良牧，无不归心，然公所从之卒太多，州人惧于剽掠，尚以为疑。不若置军江北，独与腹心轻骑俱进，行袭 请为前道，告谕州人，无不服者矣。”喜 以为然，从之；既渡江，军吏迎谒，伏兵发，行袭 手击喜 ，斩之，从喜 者皆死，江北军望之俱溃。山南东道 节度使上其功，诏以行袭 为均州 刺史。州西有长山 ，当襄 、邓 入蜀 之道，群盗据之，抄掠贡赋，行袭 讨诛之，蜀 道以通。

20　凤翔 节度使李昌言 病，表弟昌符 知留后。昌言 薨，制以昌符 为凤翔 节度使。

21　时黄巢 虽平，秦宗权 复炽，命将出兵，寇掠邻道，陈彦 侵淮南 ，秦贤 侵江南 ，秦诰 陷襄 、唐 、邓 ，孙儒 陷东都 、孟 、陕 、虢 ，张晊 陷汝 、郑 ，卢瑭 攻汴 、宋 ，所至屠翦焚荡，殆无孑遗。其残暴又甚于巢 ，军行未始转粮，车载盐尸以从。北至卫 、滑 ，西及关辅 ，东尽青 、齐 ，南出江 、淮 ，州镇存者仅保一城，极目千里，无复烟火。上将还长安 ，畏宗权 为患。

光启元年（乙巳，885）

1　春，正月戊午，下诏招抚之。

2　己卯，车驾发成都 ，陈敬瑄 送至汉州 而还。

3　荆南 监军朱敬玫 所募忠勇军暴横，陈儒 患之。郑绍业 之镇荆南 也，遣大将申屠琮 将兵五千击黄巢 于长安 ；军还，儒 告琮 ，使除之。忠勇将程君从 闻之，帅其众奔朗州 ，琮 追击之，杀百馀人，自是琮 复专军政。

雷满 屡攻掠荆南 ，儒 重赂以却之。淮南 将张瑰 、韩师德 叛高骈 ，据复 、岳 二州，自称刺史，儒 请瑰 摄行军司马，师德 摄节度副使，将兵击雷满 。师德 引兵上峡 大掠，归于岳州 ；瑰还兵逐儒 而代之。儒 将奔行在，瑰 劫还，囚之。瑰 ，渭州 人，性贪暴，荆南 旧将夷灭殆尽。

先是，朱敬玫 屡杀大将及富商以致富，朝廷遣中使杨玄晦 代之。敬玫 留居荆南 ，尝曝衣，瑰 见而欲之，遣卒夜攻之，杀敬玫 ，尽取其财。瑰 恶牙将郭禹 慓悍，欲杀之，禹 结党千人亡去，庚申，袭归州 ，据之，自称刺史。禹 ，青州 人成汭 也，因杀人亡命，更其姓名。

4　南康 贼帅卢光稠 陷虔州 ，自称刺史，以其里人谭全播 为谋主。

5　秦宗权 责租赋于光州 刺史王绪 ，绪 不能给；宗权 怒，发兵击之。绪 惧，悉举光 、寿 兵五千人，驱吏民渡江 ，以刘行全 为前锋，转掠江 、洪 、虔州 ，是月，陷汀 、漳 二州，然皆不能守也。

6　秦宗权 寇颍 、亳 ，朱全忠 败之于焦夷 。

7　二月丙申，车驾至凤翔 。三月丁卯，至京师 ；荆棘满城，狐兔纵横，上凄然不乐。己巳，赦天下，改元。时朝廷号令所行，惟河西 、山南 、剑南 、岭南 数十州而已。

8　秦宗权 称帝，置百官，诏以武宁 节度使时溥 为蔡州 四面行营兵马都统以讨之。

9　卢龙 节度使李可举 、成德 节度使王镕 恶李克用 之强，而义武 节度使王处存 与克用 亲善，为侄邺 娶克用 女。又，河北 诸镇，惟义武 尚属朝廷，可举 等恐其窥伺山 东，终为己患，乃相与谋曰：“易 、定 ，燕 、赵 之馀也。”约共灭处存 而分其地；又说云中 节度使赫连铎 使攻克用 之背。可举 遣其将李全忠 将兵六万攻易州 ，镕 遣将将兵攻无极 。处存 告急于克用 ，克用 遣其将康君立 等将兵救之。

10　闰月，秦宗权 遣其弟宗言 寇荆南 。

11　初，田令孜 在蜀 募新军五十四都，每都千人，分隶两神策，为十军以统之，又南牙、北司官共万馀员，是时藩镇各专租税，河南 北 、江 、淮 无复上供，三司转运无调发之所，度支惟收京畿 、同 、华 、凤翔 等数州租税，不能赡，赏赉不时，士卒有怨言。令孜 患之，不知所出。先是，安邑 、解县 两池盐皆隶盐铁，置官榷之；中和 以来，河中 节度使王重荣 专之，岁献三千车以供国用，令孜 奏复如旧制隶盐铁。夏，四月，令孜 自兼两池榷盐使，收其利以赡军。重荣 上章论诉不已，遣中使往谕之，重荣 不可。时令孜 多遣亲信觇藩镇，有不附己者，辄图之。令孜 养子匡祐 使河中 ，重荣 待之甚厚，而匡祐 傲甚，举军皆愤怒。重荣 乃数令孜 罪恶，责其无礼，监军为讲解，仅得脱去；匡祐 归，以告令孜 ，劝图之。五月，令孜 徙重荣 为泰宁 节度使，以泰宁 节度使齐克让 为义武 节度使，以义武 节度使王处存 为河中 节度使，仍诏李克用 以河东 兵援处存 赴镇。

12　卢龙 兵攻易州 ，裨将刘仁恭 穴地入城，遂克之。仁恭 ，深州 人也。李克用 自将救无极 ，败成德 兵；成德 兵退保新城 ，克用 复进击，大破之。拔新城 ，成德 兵走，追至九门 ，斩首万馀级。卢龙 兵既得易州 ，骄怠，王处存 夜遣卒三千蒙羊皮造城下，卢龙 兵以为羊也，争出掠之，处存 奋击，大破之，复取易州 ，李全忠 走。

13　加陕 虢 节度使王重盈 同平章事。

14　李全忠 既丧师，恐获罪，收馀众还袭幽州 ；六月，李可举 窘急，举族登楼自焚死，全忠 自为留后。

15　东都 留守李罕之 与秦宗权 将孙儒 相拒数月；罕之 兵少食尽，弃城，西保渑池 ，宗权 陷东都 。

16　秋，七月，以李全忠 为卢龙 留后。

17　乙巳，右补阙常濬 上疏，以为：“陛下姑息藩镇太甚，是非功过，骈首并足，致天下纷纷若此，犹未之寤，岂可不念骆谷 之艰危，复怀西顾之计乎！宜稍振典刑以威四方。”田令孜 之党言于上曰：“此疏传于藩镇，岂不致其猜忿！”庚戌，贬濬 万州 司户，寻赐死。

18　沧州 军乱，逐节度使杨全玫 ，立牙将卢彦威 为留后，全玫 奔幽州 。以保銮都将曹诚 为义昌 节度使，以彦威 为德州 刺史。

19　孙儒 据东都 月馀，烧宫室、官寺、民居，大掠席卷而去，城中寂无鸡犬。李罕之 复引其众入东都 ，筑垒于市西而居之。

20　王重荣 自以有复京城 功，为田令孜 所摈，不肯之兖州 ，累表论令孜 离间君臣，数令孜 十罪；令孜 结邠宁 节度使朱玫 、凤翔 节度使李昌符 以抗之。王处存 亦上言：“幽 、镇 兵新退，臣未敢离易 、定 。且王重荣 无罪，有大功于国，不宜轻有改易。”诏趣其上道，八月，处存 引军至晋州 ，刺史冀君 武 闭城不内而还。

21　洺州 刺史马爽 ，与昭义 行军司马奚忠信 不叶，起兵屯邢州 南，胁孟方立 请诛忠信 ；既而众溃，爽 奔魏州 ，忠信 使人赂乐彦祯 而杀之。

22　秦宗权 攻邻道二十馀州，陷之；唯陈州 距蔡 百馀里，兵力甚弱，刺史赵犨 日与宗权 战，宗权 不能屈。诏以犨 为蔡州 节度使。犨 德朱全忠 之援，与全忠 结婚，凡全忠 所调发，无不立至。

23　王绪 至漳州 ，以道险粮少，令军中“无得以老弱自随，犯者斩！”唯王潮 兄弟扶其母董氏 崎岖从军，绪 召潮 等责之曰：“军皆有法，未有无法之军。汝违吾令而不诛，是无法也。”三子曰：“人皆有母，未有无母之人；将军奈何使人弃其母！”绪 怒，命斩其母。三子曰：“潮 等事母如事将军，既杀其母，安用其子！请先母死。”将士皆为之请，乃舍之。

有望气者谓绪 曰：“军中有王者气。”于是绪 见将卒有勇略逾己及气质魁岸者皆杀之。刘行全 亦死，众皆自危，曰：“行全 亲也，且军锋之冠，犹不免，况吾属乎！”行至南安 ，王潮 说其前锋将曰：“吾属违坟墓，损妻子，羁旅外乡为群盗，岂所欲哉！乃为绪 所迫胁故也。今绪 猜刻不仁，妄杀无辜，军中孑孑者受诛且尽，子须眉若神，骑射绝伦，又为前锋，吾窃为子危之！”前锋将执潮 手泣，问计安出。潮 为之谋，伏壮士数十人于篁竹中，伺绪 至，挺剑大呼跃出，就马上擒之，反缚以徇，军中皆呼万岁。潮 推前锋将为主，前锋将曰：“吾属今日不为鱼肉，皆王君 力也。天以王君 为主，谁敢先之！”相推让数四，卒奉潮 为将军。绪 叹曰：“此子在吾网中不能杀，岂非天哉！”

潮 引兵将还光州 ，约其属，所过秋豪无犯。行及沙县 ，泉州 人张延鲁 等以刺史廖彦若 贪暴，帅耆老奉牛酒遮道，请潮 留为州将，潮 乃引兵围泉州 。

24　九月戊申，以陈敬瑄 为三川 及峡 内诸州都指挥、制置等使。

25　蔡 军围荆南 ，马步使赵匡 谋奉前节度使陈儒 以出，留后张瑰 觉之，杀匡 及儒 。

26　冬，十月癸丑，秦宗权 败朱全忠 于八角 。

27　王重荣 求救于李克用 ，克用 方怨朝廷不罪朱全忠 ，选兵市马，聚结诸胡 ，议攻汴州 ，报曰：“待吾先灭全忠 ，还扫鼠辈如秋叶耳！”重荣 曰：“待公自关东 还，吾为虏矣。不若先除君侧之恶，退擒全忠 易矣。”时朱玫 、李昌符 亦阴附朱全忠 ，克用 乃上言：“玫 、昌符 与全忠 相表里，欲共灭臣，臣不得不自救，已集蕃 、汉 兵十五万，决以来年济河 ，自渭 北讨二镇；不近京城 ，保无惊扰。既诛二镇，乃旋师灭全忠 以雪仇耻。”上遣使者谕释，冠盖相望。

朱玫 欲朝廷讨克用 ，数遣人潜入京城 ，烧积聚，或刺杀近侍，声云克用 所为，于是京师震恐，日有讹言。令孜 遣玫 、昌符 将本军及神策鄜 、延 、灵 、夏 等军各三万人屯沙苑 ，以讨王重荣 ，重荣 发兵拒之，告急于李克用 ，克用 引兵赴之。十一月，重荣 遣兵攻同州 ，刺史郭璋 出战，败死。重荣 与玫 等相守月馀，克用 兵至，与重荣 俱壁沙苑 ，表请诛令孜 及玫 、昌符 ；诏和解之，克用 不听。十二月癸酉，合战，玫 、昌符 大败，各走还本镇，溃军所过焚掠。克用 进逼京城 ，乙亥夜，令孜 奉天子自开远门 出幸凤翔 。

初，黄巢 焚长安 宫室而去，诸道兵入城纵掠，焚府寺民居什六七，王徽 累年补葺，仅完一二，至是复为乱兵焚掠，无孑遗矣。

28　是岁，赐河中 军号护国 。

二年（丙午，886）

1　春，正月，镇海 牙将张郁 作乱，攻陷常州 。

2　李克用 还军河中 ，与王重荣 同表请大驾还宫，因罪状田令孜 ，请诛之。上复以飞龙使杨复恭 为枢密使。

戊子，令孜 请上幸兴元 ，上不从。是夜，令孜 引兵入宫，劫上幸宝鸡 ，黄门卫士从者才数百人，宰相朝臣皆不知。翰林学士承旨杜让能 宿直禁中，闻之，步追乘舆，出城十馀里，得人所遗马，无羁勒，解带系颈而乘之，独追及上于宝鸡 ；明日，乃有太子少保孔纬 等数人继至。让能 ，审权 之子，纬 ，戣 之孙也。宗正奉太庙神主至鄠 ，遇盗，皆失之。朝士追乘舆者至盩厔 ，为乱兵所掠，衣装殆尽。

庚寅，上以孔纬 为御史大夫，使还召百官，上留宝鸡 以待之。

时田令孜 弄权，再致播迁，天下共忿疾之；朱玫 、李昌符 亦耻为之用，且惮李克用 、王重荣 之强，更与之合。

萧遘 因邠宁 奏事判官李松年 至凤翔 ，遣召朱玫 亟迎车驾，癸巳，玫 引步骑五千至凤翔 。孔纬 诣宰相，欲宣诏召之；萧遘 、裴澈 以令孜 在上侧，不欲往，辞疾不见。纬 令台吏趣百官诣行在，皆辞以无袍笏，纬 召三院御史，泣谓：“布衣亲旧有急，犹当赴之。岂有天子蒙尘，为人臣子，累召而不往者！”御史请办装数日而行，纬 拂衣起曰：“吾妻病垂死且不顾，诸君善自为谋，请从此辞！”乃诣李昌符 ，请骑卫送至行在，昌符 义之，赠装钱，遣骑送之。

邠宁 、凤翔 兵追逼乘舆，败神策指挥使杨晟 于潘氏 ，钲鼓之声闻于行宫。田令孜 奉上发宝鸡 ，留禁兵守石鼻 为后拒。置感义军 于兴 、凤 二州，以杨晟 为节度使，守散关 。时军民杂糅，锋镝纵横，以神策军使王建 、晋晖 为清道斩斫使，建 以长剑五百前驱奋击，乘舆乃得前。上以传国宝授建 负之以从，登大散岭 。李昌符 焚阁道丈馀，将摧折，王建 扶掖上自烟焰中跃过；夜，宿板下，上枕建 膝而寝，既觉，始进食，解御袍赐建 曰：“以其有泪痕故也。”车驾才入散关 ，朱玫 已围宝鸡 。石鼻 军溃，玫 长驱攻散关 ，不克。嗣襄王 煴 ，肃宗 之玄孙也，有疾，从上不及，留遵涂驿 ，为玫 所得，与俱还凤翔 。

庚戌，李克用 还太原 。

3　二月，王重荣 、朱玫 、李昌符 复上表请诛田令孜 。

4　以前东都 留守郑从谠 为守太傅兼侍中。

5　朱玫 、李昌符 使山南西道 节度使石君涉 栅绝险要，烧邮驿，上由他道以进；山谷崎岖，邠 军迫其后，危殆者数四，仅得达山南 。三月壬午，石君涉 弃镇逃归朱玫 。

癸未，凤翔 百官萧遘 等罪状田令孜 及其党韦昭度 ，请诛之。初，昭度 因供奉僧澈 结宦官，得为相。澈 师知玄 鄙澈 所为，昭度 每与同列诣知玄 ，皆拜之，知玄 揖使诣澈 啜茶。

山南西道 监军冯翊 严遵美 迎上于西县 ，丙申，车驾至兴元 。

戊戌，以御史大夫孔纬 、翰林学士承旨兵部尚书杜让能 并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保銮都将李 等败邠 军于凤州 。

诏加王重荣 应接粮料使，调本道谷十五万斛以济国用。重荣 表称令孜 未诛，不奉诏。

以尚书左丞卢渥 为户部尚书，充山南西道 留后。以严遵美 为内枢密使，遣王建 帅部兵戍三泉 ，晋晖 及神策军使张造 帅四都兵屯黑水 ，修栈道以通往来。以建 遥领壁州 刺史。将帅遥领州镇自此始。

6　陈敬瑄 疑东川 节度使高仁厚 ，欲去之。遂州 刺史郑君立 起兵攻陷汉州 ，进向成都 ；敬瑄 遣其将李顺之 逆战，君立 败死。敬瑄 又发维 、茂 羌 军击仁厚 ，杀之。

7　朱玫 以田令孜 在天子左右，终不可去，言于萧遘 曰：“主上播迁六年，中原将士冒矢石，百姓供馈饷，战死饿死，什减七八，仅得复京城 。天下方喜车驾还宫，主上更以勤王之功为敕使之荣，委以大权，使堕纲纪，骚扰藩镇，召乱生祸。玫 昨奉尊命来迎大驾，不蒙信察，反类胁君。吾辈报国之心极矣，战贼之力殚矣，安能垂头弭耳，受制于阉寺之手哉！李氏 孙尚多，相公盍改图以利社稷乎？”遘 曰：“主上践阼十馀年，无大过恶；正以令孜 专权肘腋，致坐不安席，上每言之，流涕不已。近日上初无行意，令孜 陈兵帐前，迫胁以行，不容俟旦。罪皆在令孜 ，人谁不知！足下尽心王室，正有引兵还镇，拜表迎銮。废立重事，伊 、霍 所难，遘 不敢闻命！”玫 出，宣言曰：“我立李氏 一王，敢异议者斩！”

夏，四月壬子，玫 逼凤翔 百官奉襄王 煴 权监军国事，承制封拜指挥，仍遣大臣入蜀 迎驾，盟百官于石鼻驿 。玫 使萧遘 为册文，遘 辞以文思荒落；乃使兵部侍郎判户部郑昌图 为之。乙卯，煴 受册，玫 自兼左、右神策十军使，帅百官奉煴 还京师 ；以郑昌图 同平章事、判度支、盐铁、户部，各置副使，三司之事一以委焉。河中 百官崔安潜 等上襄王 笺，贺受册。

8　田令孜 自知不为天下所容，乃荐枢密使杨复恭 为左神策中尉、观军容使，自除西川 监军使，往依陈敬瑄 。复恭 斥令孜 之党，出王建 为利州 刺史，晋晖 为集州 刺史，张造 为万州 刺史，李师泰 为忠州 刺史。

9　五月，朱玫 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萧遘 为太子太保，自加侍中、诸道盐铁、转运等使；加裴澈 判度支，郑昌图 判户部；以淮南 节度使高骈 兼中书令，充江 淮 盐铁、转运等使、诸道行营兵马都统；淮南 右都押牙、和州 刺史吕用之 为岭南东道 节度使；大行封拜以悦藩镇。遣吏部侍郎夏侯潭 宣谕河北 ，户部侍郎杨陟 宣谕江 、淮 ，诸藩镇受其命者什六七，高骈 仍奉笺劝进。

吕用之 建牙开幕，一与骈 同，凡骈 之腹心及将校能任事者，皆逼以从己，诸所施为，不复咨禀。骈 颇疑之，阴欲夺其权，而根蒂已固，无如之何。用之 知之，甚惧，访于其党前度支巡官郑杞 、前知庐州 事董瑾 ，杞 曰：“此固为晚矣。”用之 问策安出，杞 曰：“曹孟德 有言：‘宁我负人，无人负我。’”明日，与瑾 共为书一缄授用之 ，其语秘，人莫有知者。

萧遘 称疾归永乐 。

初，凤翔 节度使李昌符 与朱玫 同谋立襄王 ，既而玫 自为宰相专权；昌符 怒，不受其官，更通表兴元 。诏加昌符 检校司徒。

朱玫 遣其将王行瑜 将邠宁 、河西 兵五万追乘舆，感义 节度使杨晟 战数却，弃散关 走，行瑜 进屯凤州 。

是时，诸道贡赋多之长安 ，不之兴元 ，从官卫士皆乏食，上涕泣，不知为计。杜让能 言于上曰：“杨复光 与王重荣 同破黄巢 ，复京城 ，相亲善；复恭 其兄也。若遣重臣往谕以大义，且致复恭 之意，宜有回虑归国之理。”上从之，遣右谏议大夫刘崇望 使于河中 ，赍诏谕重荣 ，重荣 即听命，遣使表献绢十万匹，且请讨朱玫 以自赎。

戊戌，襄王 煴 遣使至晋阳 赐李克用 诏，言“上至半涂，六军变扰，苍黄晏驾，吾为藩镇所推，今已受册”。朱玫 亦与克用 书，克用 闻其谋皆出于玫 ，大怒。大将盖寓 说克用 曰：“銮舆播迁，天下皆归咎于我，今不诛玫 ，黜李煴 ，无以自湔洗。”克用 从之，燔诏书，囚使者，移檄邻道，称：“玫 敢欺藩方，明言晏驾。当道已发蕃 、汉 三万兵进讨凶逆，当共立大功。”寓 ，蔚州 人也。

10　秦贤 寇宋汴 ，朱全忠 败之于尉氏 南；癸巳，遣都将郭言 将步骑三万击蔡州 。

11　六月，以扈跸都将杨守亮 为金商 节度、京畿 制置使，将兵二万出金州 ，与王重荣 、李克用 共讨朱玫 。守亮 本姓訾 ，名亮 ，曹州 人，与弟信 皆为杨复光 假子，更名守亮 、守信 。

李克用 遣使奉表称：“方发兵济河 ，除逆党，迎车驾，愿诏诸道与臣协力。”先是，山南 之人皆言克用 与朱玫 合，人情恟惧；表至，上出示从官，并谕山南 诸镇，由是帖然。然克用 表犹以朱全忠 为言，上使杨复恭 以书谕之云：“俟三辅 事宁，别有进止。”

12　衡州 刺史周岳 发兵攻潭州 ，钦化 节度使闵勖 招淮西 将黄皓 入城共守，皓 遂杀勖 。岳 攻拔州城，擒皓 ，杀之。

13　镇海 节度使周宝 遣牙将丁从实 袭常州 ，逐张郁 ；郁 奔海陵 ，依镇遏使南昌 高霸 。霸 ，高骈 将也，镇海陵 ，有民五万户，兵三万人。

14　秋，七月，秦宗权 陷许州 ，杀节度使鹿晏弘 。

15　王行瑜 进攻兴州 ，感义 节度使杨晟 弃镇走，据文州 ，诏保銮都将李 、扈跸都将李茂贞 、陈佩 屯大唐峰 以拒之。茂贞 ，博野 人，本姓宋 ，名文通 ，以功赐姓名。

16　更命钦化军 曰武安 ，以衡州 刺史周岳 为节度使。

17　八月，卢龙 节度使李全忠 薨，以其子匡威 为留后。

18　王潮 拔泉州 ，杀廖彦若 。潮 闻福建 观察陈岩 威名，不敢犯福州 境，遣使降之，岩 表潮 为泉州 刺史。潮 沉勇有智略，既得泉州 ，招怀离散，均赋缮兵，吏民悦服。幽王绪 于别馆，绪 惭，自杀。

19　九月，朱玫 将张行实 攻大唐峰 ，李 等击却之。金吾将军满存 与邠 军战，破之，复取兴州 ，进守万仞寨 。

20　李克修 攻孟方立 ，甲午，擒其将吕臻 于焦冈 ，拔故镇 、武安 、临洺 、邯郸 、沙河 ；以大将安金俊 为邢州 刺史。

21　长安 百官太子太师裴璩 等劝进于襄王 煴 。冬，十月，煴 即皇帝位，改元建贞 ，遥尊上为太上元皇圣帝 。

22　董昌 谓钱镠 曰：“汝能取越州 ，吾以杭州 授汝。”镠 曰：“然，不取终为后患。”遂将兵自诸暨 趋平水 ，凿山开道五百里，出曹娥埭 ，浙东 将鲍君福 帅众降之。镠 与浙东 军战，屡破之，进屯丰山 。

23　感化 牙将张雄 、冯弘铎 得罪于节度使时溥 ，聚众三百，走渡江 ，袭苏州 ，据之。雄 自称刺史，稍聚兵至五万，战舰千馀，自号天成军 。

24　河阳 节度使诸葛爽 薨，大将刘经 、张全义 立爽 子仲方 为留后。全义 ，临濮 人也。

25　李克修 攻邢州 ，不克而还。

26　十一月丙戌，钱镠 克越州 ，刘汉宏 奔台州 。

27　义成 节度使安师儒 委政于两厢都虞候夏侯晏 、杜标 ，二人骄恣，军中忿之；小校张骁 潜出，聚众二千攻州城，师儒 斩晏 、标 首谕之，军中稍息。天平 节度使朱瑄 谋取滑州 ，遣濮州 刺史朱裕 将兵诱张骁 ，杀之。朱全忠 先遣其将朱珍 、李唐宾 袭滑州 ，入境，遇大雪，珍 等一夕驰至壁下，百梯并升，遂克之，虏师儒 以归。全忠 以牙将江陵 胡真 知义成 留后。

28　田令孜 至成都 请寻医，许之。

29　十二月戊寅，诸军拔凤州 ，以满存 为凤州 防御使。

30　杨复恭 传檄关中 ，称“得朱玫 首者，以静难 节度使赏之”。王行瑜 战数败，恐获罪于玫 ，与其下谋曰：“今无功，归亦死；曷若与汝曹斩玫 首，迎大驾，取邠宁 节钺乎？”众从之。甲寅，行瑜 自凤州 擅引兵归京师 ，玫 方视事，闻之，怒，召行瑜 ，责之曰：“汝擅归，欲反邪？”行瑜 曰：“吾不反，欲诛反者朱玫 耳！”遂擒斩之，并杀其党数百人。诸军大乱，焚掠京城 ，士民无衣冻死者蔽地。裴澈 、郑昌图 帅百官二百馀人奉襄王 奔河中 ，王重荣 诈为迎奉，执煴 ，杀之，囚澈 、昌图 ；百官死者殆半。

31　台州 刺史杜雄 诱刘汉宏 ，执送董昌 ，斩之。昌 徙镇越州 ，自称知浙东 军府事，以钱镠 知杭州 事。

32　王重荣 函襄王 煴 首至行在，刑部请御兴元城 南楼献馘，百官毕贺。太常博士殷盈孙 议，以为：“煴 为贼臣所逼，正以不能死节为罪耳。礼，公族罪在大辟，君为之素服不举。今煴 已就诛，宜废为庶人，令所在葬其首。其献馘称贺之礼，请俟朱玫 首至而行之。”从之。盈孙 ，侑 之孙也。

33　河阳 大将刘经 ，畏李罕之 难制，自引兵镇洛阳 ，袭罕之 于渑池 ，为罕之 所败；经 弃洛阳 走，罕之 追杀殆尽。罕之 军于巩 ，将渡河 ，经 遣张全义 将兵拒之。时诸葛仲方 幼弱，政在刘经 ，诸将多不附，全义 遂与罕之 合兵攻河阳 ，为经 所败，罕之 、全义 走保怀州 。

34　初，忠武 决胜指挥使孙儒 与龙骧指挥使朗山 刘建锋 戍蔡州 ，拒黄巢 ，扶沟 马殷 隶军中，以材勇闻。及秦宗权 叛，儒 等皆属焉。宗权 遣儒 攻陷郑州 ，刺史李璠 奔大梁 。儒 进陷河阳 ，留后诸葛仲方 奔大梁 。儒 自称节度使，张全义 据怀州 ，李罕之 据泽州 以拒之。

初，长安 人张佶 为宣州 幕僚，恶观察使秦彦 之为人，弃官去；过蔡州 ，宗权 留以为行军司马。佶 谓刘建锋 曰：“秦公 刚鸷而猜忌，亡无日矣，吾属何以自免！”建锋 方自危，遂与佶 善。

35　寿州 刺史张翱 遣其将魏虔 将万人寇庐州 ，庐州 刺史杨行愍 遣其将田 、李神福 、张训 拒之，败虔 于褚城 。滁州 刺史许勍 袭舒州 ，刺史陶雅 奔庐州 。高骈 命行愍 更名行密 。

36　是岁，天平 牙将朱瑾 逐泰宁 节度使齐克让 ，自称留后。瑾 将袭兖州 ，求婚于克让 ，乃自郓 盛饰车服，私藏兵甲以赴之。亲迎之夕，甲士窃发，逐克让 而代之。朝廷因以瑾 为泰宁 节度使。

37　安陆 贼帅周通 攻鄂州 ，路审中 亡去；岳州 刺史杜洪 乘虚入鄂 ，自称武昌 留后，朝廷因以授之。湘阴 贼帅邓进思 复乘虚陷岳州 。

38　秦宗言 围荆南 二年，张瑰 婴城自守，城中米斗直钱四十缗，食甲鼓皆尽，击门扉以警夜，死者相枕。宗言 竟不能克而去。

三年（丁未，887）

1　春，正月，以邠州 都将王行瑜 为静难军 节度使，扈跸都头李茂贞 领武定 节度使，扈跸都头杨守宗 为金商 节度使，右卫大将军顾彦朗 为东川 节度使，金商 节度使杨守亮 为山南西道 节度使。彦朗 ，丰县 人也。

2　辛巳，以董昌 为浙东 观察使，钱镠 为杭州 刺史。

3　秦宗权 自以兵力十倍于朱全忠 ，而数为所败，耻之，欲悉力以攻汴州 。全忠 患兵少，二月，以诸军都指挥使朱珍 为淄州 刺史，募兵于东道，期以初夏而还。

4　戊辰，削夺三川 都监田令孜 官爵，长流端州 。然令孜 依陈敬瑄 ，竟不行。

5　代北 节度使李国昌 薨。

6　三月癸未，诏伪宰相萧遘 、郑昌图 、裴澈 ，于所在集众斩之，皆死于岐山 。时朝士受煴 官者甚众，法司皆处以极法；杜让能 力争之，免者什七八。

7　壬辰，车驾至凤翔 ，节度使李昌符 恐车驾还京 ，虽不治前过，恩赏必疏，乃以宫室未完，固请驻跸府舍，从之。

8　太傅兼侍中郑从谠 罢为太子太保。

9　镇海 节度使周宝 募亲军千人，号后楼兵，禀给倍于镇海军 ；镇海军 皆怨，而后楼兵浸骄不可制。宝 溺于声色，不亲政事，筑罗城二十馀里，建东第，人苦其役。宝 与僚属宴后楼，有言镇海军 怨望者，宝 曰：“乱则杀之！”度支催勘使薛朗 以其言告所善镇海军 将刘浩 ，戒之使戢士卒，浩 曰：“惟反可以免死耳！”是夕，宝 醉，方寝，浩 帅其党作乱，攻府舍而焚之。宝 惊起，徒跣叩芙蓉门 呼后楼兵，后楼兵亦反矣。宝 帅家人步走出青阳门 ，遂奔常州 ，依刺史丁从实 。浩 杀诸僚佐，癸巳，迎薛朗 入府，推为留后。宝 先兼租庸副使，城中货财山积，是日，尽于乱兵之手。

高骈 闻宝 败，列牙受贺，遣使馈以齑粉。宝 怒，掷之地曰：“汝有吕用之 在，他日未可知也！”扬州 连岁饥，城中馁死者日数千人，坊市为之寥落，灾异数见，骈 悉以为周宝 当之。

10　山南西道 节度使杨守亮 忌利州 刺史王建 骁勇，屡召之；建 惧，不往。前龙州 司仓周庠 说建 曰：“唐 祚将终，藩镇互相吞噬，皆无雄才远略，不能戡济多难。公勇而有谋，得士卒心，立大功者非公而谁！然葭萌 四战之地，难以久安。阆州 地僻人富，杨茂实 ，陈 、田 之腹心，不修职贡，若表其罪，兴兵讨之，可不战而擒也。”建 从之，召募溪洞酋豪，有众八千，沿嘉陵江 而下，袭阆州 ，逐其刺史杨茂实 而据之，自称防御使，招纳亡命，军势益盛，守亮 不能制。

部将张虔裕 说建 曰：“公乘天子微弱，专据方州，若唐室 复兴，公无种矣。宜遣使奉表天子，杖大义以行师，蔑不济矣。”部将綦毋谏 复说建 养士爱民以观天下之变。建 从之。庠 、虔裕 、谏 ，皆许州 人也。

初，建 与东川 节度使顾彦朗 俱在神策军，同讨贼；建 既据阆州 ，彦朗 畏其侵暴，数遣使问遗，馈以军食，建 由是不犯东川 。

11　初，周宝 闻淮南 六合 镇遏使徐约 兵精，诱之使击苏州 。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七

唐纪七十三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下之下

光启三年（丁未，887）

1　夏，四月甲辰朔，约 逐苏州 刺史张雄 ，帅其众逃入海。

2　高骈 闻秦宗权 将寇淮南 ，遣左厢都知兵马使毕师铎 将百骑屯高邮 。

时吕用之 用事，宿将多为所诛，师铎 自以黄巢 降将，常自危。师铎 有美妾，用之 欲见之，师铎 不许；用之 因师铎 出，窃往见之，师铎 惭怒，出其妾，由是有隙。

师铎 将如高邮 ，用之 待之加厚，师铎 益疑惧，谓祸在旦夕。师铎 子娶高邮 镇遏使张神剑 女，师铎 密与之谋，神剑 以为无是事。神剑 名雄 ，人以其善用剑，故谓之“神剑”。时府中籍籍，亦以为师铎 且受诛，其母使人语之曰：“设有是事，汝自努力前去，勿以老母、弱子为累！”师铎 疑未决。

会骈 子四十三郎 者素恶用之 ，欲使师铎 帅外镇将吏疏用之 罪恶，闻于其父，密使人绐之曰：“用之 比来频启令公，欲因此相图，已有委曲在张尚书 所，宜备之！”师铎 问神剑 曰：“昨夜使司有文书，翁胡不言？”神剑 不寤，曰：“无之。”师铎 不自安，归营，谋于腹心，皆劝师铎 起兵诛用之 ，师铎 曰：“用之 数年以来，人怨鬼怒，安知天不假手于我诛之邪！淮宁 军使郑汉章 ，我乡人，昔归顺时副将也，素切齿于用之 ，闻吾谋，必喜。”乃夜与百骑潜诣汉章 ，汉章 大喜，悉发镇兵及驱居民合千馀人从师铎 至高邮 。师铎 诘张神剑 以所得委曲，神剑 惊曰：“无有。”师铎 声色浸厉，神剑 奋曰：“公何见事之暗！用之 奸恶，天地所不容。况近者重赂权贵得岭南 节度，复不行，或云谋窃据此土，使其得志，吾辈岂能握刀头事此妖物邪！要剐此数贼以谢淮海 ，何必多言！”汉章 喜，遂命取酒，割臂血沥酒，共饮之。乙巳，众推师铎 为行营使，为文告天地，移书淮南 境内，言诛用之 及张守一 、诸葛殷 之意。以汉章 为行营副使，神剑 为都指挥使。

神剑 以师铎 成败未可知，请以所部留高邮 ，曰：“一则为公声援，二则供给粮饷。”师铎 不悦，汉章 曰：“张尚书 谋亦善，苟终始同心，事捷之日，子女玉帛相与共之，今日岂可复相违！”师铎 乃许之。戊申，师铎 、汉章 发高邮 。

庚戌，诇骑以白高骈 ，吕用之 匿之。

3　朱珍 至淄青 旬日，应募者万馀人，又袭青州 ，获马千匹；辛亥，还，至大梁 ，朱全忠 喜曰：“吾事济矣！”

时蔡 人方寇汴州 ，其将张晊 屯北郊，秦贤 屯板桥 ，各有众数万，列三十六寨，连延二十馀里。全忠 谓诸将曰：“彼蓄锐休兵，方来击我，未知朱珍 之至，谓吾兵少，畏怯自守而已；宜出其不意，先击之。”乃自引兵攻秦贤 寨，士卒踊跃争先；贤 不为备，连拔四寨，斩万馀级，蔡 人大惊，以为神。

全忠 又使牙将新野 郭言 募兵于河阳 、陕 、虢 ，得万馀人而还。

4　毕师铎 兵奄至广陵 城下，城中惊扰。壬子，吕用之 引麾下劲兵，诱以重赏，出城力战。师铎 兵少却，用之 始得断桥塞门争守备。是日，骈 登延和阁 ，闻喧噪声，左右以师铎 之变告。骈 惊，急召用之 诘之，用之 徐对曰：“师铎 之众思归，为门卫所遏，适已随宜区处，计寻退散；傥或不已，正烦玄女一力士耳，愿令公勿忧！”骈 曰：“近者觉君之妄多矣，君善为之，勿使吾为周侍中 ！”言毕，惨沮久之，用之 惭懅而退。

师铎 退屯山光寺 ，以广陵 城坚兵多，甚有悔色；癸丑，遣其属孙约 与其子诣宣州 ，乞师于观察使秦彦 ，且许以克城之日迎彦 为帅。会师铎 馆客毕慕颜 自城中逃出，言“众心离散，用之 忧窘，若坚守之，不日当溃”。师铎 乃悦。

是日未明，骈 召用之 ，问以事本末，用之 始以实对，骈 曰：“吾不欲复出兵相攻，君可选一温信大将，以我手札谕之，若其未从，当别处分。”用之 退，念诸将皆仇敌，必不利于己，甲寅，遣所部讨击副使许戡 ，赍骈 委曲，及用之 誓状并酒肴出劳师铎 ，师铎 始亦望骈 旧将劳问，得以具陈用之 奸恶，披泄积愤，见戡 至，大骂曰：“梁缵 、韩问 何在，乃使此秽物来！”戡 未及发言，已牵出斩之。乙卯，师铎 射书入城，用之 不发，即焚之。

丁巳，用之 以甲士百人入见骈 于延和阁 下，骈 大惊，匿于寝室，久而后出，曰：“节度使所居，无故以兵入，欲反邪！”命左右驱出。用之 大惧，出子城南门，举策指之曰：“吾不可复入此！”自是高 、吕 始判矣。

是夜，骈 召其从子前左金吾卫将军杰 密议军事；戊午，署杰 都牢城使，泣而勉之，以亲信五百人给之。

用之 命诸将大索城中丁壮，无问朝士、书生，悉以白刃驱缚登城，令分立城上，自旦至暮，不得休息；又恐其与外寇通，数易其地，家人饷之，莫知所在。由是城中人亦恨师铎 入城之晚也。

骈 遣大将石锷 以师铎 幼子及其母书并骈 委曲至扬子 谕师铎 ，师铎 遽遣其子还，曰：“令公但斩吕 、张 以示师铎 ，师铎 不敢负恩，愿以妻子为质。”骈 恐用之 屠其家，收师铎 母妻子置使院。

辛酉，秦彦 遣其将秦稠 将兵三千至扬子 助师铎 。壬戌，宣州 军攻南门，不克；癸亥，又攻罗城东南隅，城几陷者数四。甲子，罗城西南隅守者焚战格以应师铎 ，师铎 毁其城以内其众。用之 帅其众千人力战于三桥 北，师铎 垂败，会高杰 以牢城兵自子城出，欲擒用之 以授师铎 ，用之 乃开参佐门北走。骈 召梁缵 以 昭义 军 百馀人保子城。

乙丑，师铎 纵兵大掠。骈 不得已，命彻备，与师铎 相见于延和阁 下，交拜如宾主之仪，署师铎 节度副使、行军司马，仍承制加左仆射，郑汉章 等各迁官有差。

左莫邪都虞候申及 ，本徐州 健将，入见骈 ，说之曰：“师铎 逆党不多，请令公及此选元从三十人，夜自教场门出，比师铎 觉之，追不及矣。然后发诸镇兵，还取府城，此转祸为福也。若一二日事定，浸恐艰难，及 亦不得在左右矣。”言之，且泣，骈 犹豫不听。及 恐语泄，遂窜匿，会张雄 至东塘 ，及 往归之。

丙寅，师铎 果分兵守诸门，搜捕用之 亲党，悉诛之。师铎 入居使院，秦稠 以宣军 千人分守使宅及诸仓库。丁卯，骈 牒请解所任，以师铎 兼判府事。

师铎 遣孙约 至宣城 ，趣秦彦 过江 。或说师铎 曰：“仆射向者举兵，盖以用之 辈奸邪暴横，高令公 坐自聋瞽，不能区理，故顺众心为一方去害。今用之 既败，军府廓然，仆射宜复奉高公 而佐之，但总其兵权以号令，谁敢不服！用之 乃淮南 一叛将耳，移书所在，立可枭擒。如此，外有推奉之名，内得兼并之实，虽朝廷闻之，亦无亏臣节。使高公 聪明，必知内愧；如其不悛，乃机上肉耳，奈何以此功业付之他人，岂惟受制于人，终恐自相鱼肉！前日秦稠 先守仓库，其相疑已可见。且秦司空 为节度使，庐州 、寿州 其肯为之下乎！仆见战攻之端未有穷已，岂惟淮南 之人肝脑涂地，窃恐仆射功名成败未可知也！不若及今亟止秦司空 勿使过江 ，彼若粗识安危，必不敢轻进；就使他日责我以负约，犹不失为高氏 忠臣也。”师铎 大以为不然，明日，以告郑汉章 ，汉章 曰：“此智士也！”散求之，其人畏祸，竟不复出。

戊辰，骈 迁家出居南第，师铎 以甲士百人为卫，其实囚之也。是日，宣军 以所求未获，焚进奉 两楼数十间，宝货悉为煨烬。己巳，师铎 于府厅视事，凡官吏非有兵权者皆如故，复迁骈 于东第。自城陷，诸军大掠不已，至是，师铎 始以先锋使唐宏 为静街使，禁止之。

骈 先为盐铁使，积年不贡奉，货财在扬州 者，填委如山。骈 作郊天、御楼六军立仗仪服，及大殿元会、内署行幸供张器用，皆刻镂金玉、蟠龙蹙凤数十万事，悉为乱兵所掠，归于闾阎，张陈寝处其中。

庚午，获诸葛殷 ，杖杀之，弃尸道旁，怨家抉其目，断其舌，众以瓦石投之，须臾成冢。吕用之 之败也，其党郑杞 首归师铎 ，师铎 署杞 知海陵 监事。杞 至海陵 ，阴记高霸 得失，闻于师铎 。霸 获其书，杖杞 背，断手足，刳目截舌，然后斩之。

5　蔡 将卢瑭 屯于万胜 ，夹汴水 而军，以绝汴州 运路，朱全忠 乘雾袭之，掩杀殆尽。于是蔡 兵皆徙就张晊 ，屯于赤冈 ；全忠 复就击之，杀二万馀人。蔡 人大惧，或军中自相惊，全忠 乃还大梁 ，养兵休士。

6　辛未，高骈 密以金遗守者，毕师铎 闻之，壬午，复迎骈 入道院，收高氏 子弟甥侄十馀人同幽之。

7　前苏州 刺史张雄 帅其众自海溯江 ，屯于东塘 ，遣其将赵晖 入据上元 。

8　毕师铎 之攻广陵 也，吕用之 诈为高骈 牒，署庐州 刺史杨行密 行军司马，追兵入援。庐江 人袁袭 说行密 曰：“高公 昏惑，用之 奸邪，师铎 悖逆，凶德参会，而求兵于我，此天以淮南 授明公也，趣赴之。”行密 乃悉发庐州 兵，复借兵于和州 刺史孙端 ，合数千人赴之，五月，至天长 。郑汉章 之从师铎 也，留其妻守淮口 ，用之 帅众攻之，旬日不克，汉章 引兵救之。用之 闻行密 至天长 ，引兵归之。

9　丙子，朱全忠 出击张晊 ，大破之。秦宗权 闻之，自郑州 引精兵会之。

10　张神剑 求货于毕师铎 ，师铎 报以俟秦司空 之命，神剑 怒，亦以其众归杨行密 ；及海陵 镇遏使高霸 、曲溪 人刘金 、盱眙 人贾令威 悉以其众属焉。行密 众至万七千人，张神剑 运高邮 粮以给之。

11　朱全忠 求救于兖 、郓 ，朱瑄 、朱瑾 皆引兵赴之，义成军 亦至。辛巳，全忠 以四镇兵攻秦宗权 于边孝村 ，大破之，斩首二万馀级；宗权 宵遁，全忠 追之，至阳武桥 而还。全忠 深德朱瑄 ，兄事之。蔡 人之守东都 、河阳 、许 、汝 、怀 、郑 、陕 、虢 者，闻宗权 败，皆弃去。宗权 发郑州 ，孙儒 发河阳 ，皆屠灭其人，焚其庐舍而去，宗权 之势自是稍衰。朝廷以扈驾都头杨守宗 知许州 事，朱全忠 以其将孙从益 知郑州 事。

12　钱镠 遣东安 都将杜棱 、浙江 都将阮结 、静江 都将成及 将兵讨薛朗 。

13　甲午，秦彦 将宣歙 兵三万馀人，乘竹筏沿江 而下，赵晖 邀击于上元 ，杀溺殆半。丙申，彦 入广陵 ，自称权知淮南 节度使，仍以毕师铎 为行军司马，补池州 刺史赵锽 为宣歙 观察使。戊戌，杨行密 帅诸军抵广陵 城下，为八寨以守之，秦彦 闭城自守。

14　六月戊申，天威都头杨守立 与凤翔 节度使李昌符 争道，麾下相殴，帝命中使谕之，不止。是夕，宿卫皆严兵为备。己酉，昌符 拥兵烧行宫，庚戌，复攻大安门 。守立 与昌符 战于通衢，昌符 兵败，帅麾下走保陇州 。杜让能 闻难，挺身步入侍；韦昭度 质其家于军中，誓诛反贼，故军士力战而胜之。守立 ，复恭 之假子也。壬子，以扈驾都将、武定 节度使李茂贞 为陇州 招讨使，以讨昌符 。

15　甲寅，河中 牙将常行儒 杀节度使王重荣 。重荣 用法严，末年尤甚；行儒 尝被罚，耻之，遂作乱。夜，攻府舍，重荣 逃于别墅；明旦，行儒 得而杀之。制以陕虢 节度使王重盈 为护国 节度使，又以重盈 子珙 权知陕虢 留后。重盈 至河中 ，执行儒 ，杀之。

16　戊午，秦彦 遣毕师铎 、秦稠 将兵八千出城，西击杨行密 ，稠 败死，士卒死者什七八。城中乏食，樵采路绝，宣州 军始食人。

17　壬戌，亳州 将谢殷 逐其刺史宋衮 。

18　孙儒 既去河阳 ，李罕之 召张全义 于泽州 ，与之收合馀众。罕之 据河阳 ，全义 据东都 ，共求援于河东 ；李克用 以其将安金俊 为泽州 刺史，将骑助之，表罕之 为河阳 节度使，全义 为河南 尹。

初，东都 经黄巢 之乱，遗民聚为三城以相保，继以秦宗权 、孙儒 残暴，仅存坏垣而已。全义 初至，白骨蔽地，荆棘弥望，居民不满百户，全义 麾下才百馀人，相与保中州城 ，四野俱无耕者。全义 乃于麾下选十八人材器可任者，人给一旗一榜，谓之屯将，使诣十八县故墟落中，植旗张榜，招怀流散，劝之树艺。惟杀人者死，馀但笞杖而已，无严刑，无租税，民归之者如市。又选壮者教之战陈，以御寇盗。数年之后，都城坊曲，渐复旧制，诸县户口，率皆归复，桑麻蔚然，野无旷土。其胜兵者，大县至七千人，小县不减二千人，乃奏置令佐以治之。全义 明察，人不能欺，而为政宽简。出，见田畴美者，辄下马，与僚佐共观之，召田主，劳以酒食；有蚕麦善收者，或亲至其家，悉呼出老幼，赐以茶彩衣物。民间言：“张公 不喜声伎，见之未尝笑；独见佳麦良茧则笑耳。”有田荒秽者，则集众杖之；或诉以乏人牛，乃召其邻里责之曰：“彼诚乏人牛，何不助之！”众皆谢，乃释之。由是邻里有无相助，故比户皆有蓄积，凶年不饥，遂成富庶焉。

19　杜棱 等败薛朗 将李君暀 于阳羡 。

20　秋，七月癸未，淮南 将吴苗 帅其徒八千人逾城降杨行密 。

21　八月壬寅朔，李茂贞 奏陇州 刺史薛知筹 以城降，斩李昌符 ，灭其族。

22　朱全忠 引兵过亳州 ，遣其将霍存 袭谢殷 ，斩之。

23　丙子，以李茂贞 同平章事、充凤翔 节度使。

24　以韦昭度 守太保、兼侍中。

25　朱全忠 欲兼兖 、郓 ，而以朱瑄 兄弟有功于己，攻之无名，乃诬瑄 招诱宣武 军士，移书诮让。瑄 复书不逊，全忠 遣其将朱珍 、葛从周 袭曹州 ，壬子，拔之，杀刺史丘弘礼 。又攻濮州 ，与兖 、郓 兵战于刘桥 ，杀数万人，朱瑄 、朱瑾 仅以身免。全忠 与兖 、郓 始有隙。

26　秦彦 以张雄 兵强，冀得其用，以仆射告身授雄 ，以尚书告身三通授裨将冯弘铎 等。广陵 人竞以珠玉金缯诣雄 军贸食，通犀带一，得米五升，锦衾一，得糠五升，雄 军既富，不复肯战，未几，复助杨行密 。

丁卯，彦 悉出城中兵万二千人，遣毕师铎 、郑汉章 将之，陈于城西，延袤数里，军势甚盛。行密 安卧帐中，曰：“贼近告我。”牙将李宗礼 曰：“众寡不敌，宜坚壁自守，徐图还师。”李涛 怒曰：“吾以顺讨逆，何论众寡，大军至此，去将安归！涛 愿将所部为前锋，保为公破之！”涛 ，赵州 人也。行密 乃积金帛 米于一寨，使羸弱守之，多伏精兵于其旁，自将千馀人冲其陈。兵始交，行密 阳不胜而走，广陵 兵追之，入空寨，争取金帛 米，伏兵四起，广陵 众乱，行密 纵兵击之，俘斩殆尽，积尸十里，沟渎皆满，师铎 、汉章 单骑仅免。自是秦彦 不复言出师矣。

27　九月，以户部侍郎、判度支张濬 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28　高骈 在道院，秦彦 供给甚薄，左右无食，至然木像、煮革带食之，有相啖者。彦 与毕师铎 出师屡败，疑骈 为厌胜，外围益急，恐骈 党有为内应者。有妖尼王奉仙 言于彦 曰：“扬州 分野极灾，必有一大人死，自此喜矣。”甲戌，命其将刘匡时 杀骈 ，并其子弟甥侄无少长皆死，同坎瘗之。乙亥，杨行密 闻之，帅士卒缟素向城大哭三日。

29　朱珍 攻濮州 ，朱瑄 遣弟罕 将步骑万人救之；辛卯，朱全忠 逆击罕 于范 ，擒斩之。

30　冬，十月，秦彦 遣郑汉章 将步骑五千出击张神剑 、高霸 寨，破之，神剑 奔高邮 ，霸 奔海陵 。

31　丁未，朱珍 拔濮州 ，刺史朱裕 奔郓 ；珍 进兵攻郓 。瑄 使裕 诈遗珍 书，约为内应，珍 夜引兵赴之，瑄 开门纳汴 军，闭而杀之，死者数千人，汴 军乃退。瑄 乘胜复取曹州 ，以其属郭词 为刺史。

32　甲寅，立皇子升 为益王 。

33　杜棱 等拔常州 ，丁从实 奔海陵 。钱镠 奉周宝 归杭州 ，属櫜鞬，具部将礼，郊迎之。

34　杨行密 围广陵 且半年，秦彦 、毕师铎 大小数十战，多不利；城中无食，米斗直钱五十缗，草根木实皆尽，以堇泥为饼食之，饿死者太半。宣 军掠人诣肆卖之，驱缚屠割如羊豕，讫无一声，积骸流血，满于坊市。彦 、师铎 无如之何， 蹙而已。外围益急，彦 、师铎 忧懑，殆无生意，相对抱膝，终日悄然。行密 亦以城久不下，欲引还。己巳夜，大风雨，吕用之 部将张审威 帅麾下士三百，晨，伏于西壕，俟守者易代，潜登城，启关纳其众，守者皆不斗而溃。先是，彦 、师铎 信重尼奉仙 ，虽战陈日时，赏罚轻重，皆取决焉。至是复咨于奉仙 曰：“何以取济？”奉仙 曰：“走为上策！”乃自开化门 出奔东塘 。行密 帅诸军合万五千人入城，以梁缵 不尽节于高氏 ，为秦 、毕 用，斩于戟门之外；韩问 闻之，赴井死。以高骈 从孙愈 摄副使，使改殡骈 及其族。城中遗民才数百家，饥羸非复人状，行密 辇西寨米以赈之。行密 自称淮南 留后。

35　秦宗权 遣其弟宗衡 将兵万人渡淮 ，与杨行密 争扬州 ，以孙儒 为副，张佶 、刘建锋 、马殷 及宗权 族弟彦晖 皆从。十一月辛未，抵广陵 城西，据行密 故寨，行密 辎重之未入城者，为蔡 人所得。秦彦 、毕师铎 至东塘 ，张雄 不纳，将渡江 趣宣州 ；宗衡 召之，乃引兵还，与宗衡 合。

未几，宗权 召宗衡 还蔡 ，拒朱全忠 。孙儒 知宗权 势不能久，称疾不行；宗衡 屡促之，儒 怒，甲戌，与宗衡 饮酒，坐中手刃之，传首于全忠 。宗衡 将安仁义 降于行密 。仁义 ，本沙陀 将也，行密 悉以骑兵委之，列于田 之上。儒 分兵掠邻州，未几，众至数万，以城下乏食，与彦 、师铎 袭高邮 。

36　初，宣武 都指挥使朱珍 与排陈斩斫使李唐宾 ，勇略、功名略相当，全忠 每战，使二人偕，往无不捷；然二人素不相下。珍 使人迎其妻于大梁 ，不白全忠 ，全忠 怒，追还其妻，杀守门者，使亲吏蒋玄晖 召珍 ，以唐宾 代总其众。馆驿巡官冯翊 敬翔 谏曰：“朱珍 未易轻取，恐其猜惧生变。”全忠 悔，使人追止之。珍 果自疑，丙子夜，珍 置酒召诸将。唐宾 疑其有异图，斩关奔大梁 ，珍 亦弃军单骑继至。全忠 两惜其才，皆不罪，遣还濮州 ，因引兵归。

全忠 多权数，将佐莫测其所为，惟敬翔 能逆知之，往往助其所不及，全忠 大悦，自恨得翔 晚，凡军机、民政悉以咨之。

37　辛巳，高邮 镇遏使张神剑 帅麾下二百人逃归扬州 ；丙戌，孙儒 屠高邮 。戊子，高邮 残兵七百人溃围而至，杨行密 虑其为变，分隶诸将，一夕尽坑之，明日，杀神剑 于其第。

杨行密 恐孙儒 乘胜取海陵 ，壬寅，命镇遏使高霸 帅其兵民悉归府城，曰：“有违命者，族之。”于是数万户弃资产、焚庐舍、挈老幼迁于广陵 。戊戌，霸 与弟暀 、部将余绕山 、前常州 刺史丁从实 至广陵 ，行密 出郭迎之，与霸 、暀 约为兄弟，置其将卒于法云寺 。

38　己亥，秦宗权 陷郑州 。

39　朝廷以淮南 久乱，闰月，以朱全忠 兼淮南 节度使、东南面招讨使。

40　陈敬瑄 恶顾彦朗 与王建 相亲，恐其合兵图己，谋于田令孜 ，令孜 曰：“建 ，吾子也，不为杨兴元 所容，故作贼耳。今折简召之，可致麾下。”乃遣使以书召之，建 大喜，诣梓州 见彦朗 曰：“十军阿父见召，当往省之。因见陈太师 ，求一大州，若得之，私愿足矣！”乃留其家于梓州 ，帅麾下精兵二千，与从子宗 、假子宗瑶 、宗弼 、宗侃 、宗弁 俱西。宗瑶 ，燕 人姜郅 ；宗弼 ，许人魏弘夫 ；宗侃 ，许 人田师侃 ；宗弁 ，鹿弁 也。

建 至鹿头关 ，西川 参谋李乂 谓敬瑄 曰：“王建 ，虎也，奈何延之入室？彼安肯为公下乎！”敬瑄 悔，亟遣人止之，且增修守备。建 怒，破关而进，败汉州 刺史张顼 于绵竹 ，遂拔汉州 ，进军学射山 ，又败西川 将句惟立 于蚕此 ，又拔德阳 。敬瑄 遣使让之，对曰：“十军阿父召我来，及门而拒之，重为顾公 所疑，进退无归矣。”田令孜 登楼慰谕之，建 与诸将于清远桥 上髡发罗拜，曰：“今既无归，且辞阿父作贼矣！”顾彦朗 以其弟彦晖 为汉州 刺史，发兵助建 ，急攻成都 ，三日不克而退，还屯汉州 。

敬瑄 告难于朝，诏遣中使和解之；又令李茂贞 以书谕之，皆不从。

41　杨行密 欲遣高霸 屯天长 以拒孙儒 ，袁袭 曰：“霸 ，高氏 旧将，常挟两端，我胜则来，不胜则叛。今处之天长 ，是自绝其归路也，不如杀之。”己酉，行密 伏甲执霸 及丁从实 、余绕山 ，皆杀之。又遣千骑掩杀其党于法云寺 ，死者数千人。是日，大雪，寺外数坊地皆赤。高暀 出走，明日，获而杀之。

吕用之 之在天长 也，绐杨行密 曰：“用之 有银五万铤，埋于所居，克城之日，愿备麾上一醉之资。”庚戌，行密 阅士卒，顾用之 曰：“仆射许此曹银，何食言邪！”因牵下械系，命田 鞫之，云：“与郑杞 、董瑾 谋因中元夜，邀高骈 至其第建黄箓斋，乘其入静，缢杀之，声言上升。因令莫邪都帅诸军推用之 为节度使。”是日，腰斩用之 ，怨家刳割立尽，并诛其族党。军士发其中堂，得桐人，书骈 姓名于胸，桎梏而钉之。

袁袭 言于行密 曰：“广陵 饥弊已甚，蔡 贼复来，民必重困，不如避之。”甲寅，行密 遣和州 将延陵宗 以其众二千人归和州 ，乙卯，又命指挥使蔡俦 将兵千人，辎重数千两，归于庐州 。

42　赵晖 据上元 ，会周宝 败，浙西 溃卒多归之，众至数万。晖 遂自骄大，治南朝 台城 而居之，服用奢僭。张雄 在东塘 ，晖 不与通问；雄 溯江而上，晖 以兵塞其中流。雄 怒，戊午，攻上元 ，拔之。晖 奔当涂 ，未至，为其下所杀。馀众降，雄 悉坑之。

43　朱全忠 遣内客将张廷范 致朝命于杨行密 ，以行密 为淮南 节度副使，又以宣武 行军司马李璠 为淮南 留后，遣牙将郭言 将兵千人送之。

感化 节度使时溥 自以于全忠 为先进，官为都统，顾不得领淮南 ，而全忠 得之，意甚恨望。全忠 以书假道于溥 ，溥 不许。璠 至泗州 ，溥 以兵袭之，郭言 力战得免而还，徐 、汴 始构怨。

44　十二月癸巳，秦宗权 所署山南东道 留后赵德 陷荆南 ，杀节度使张瑰，留其将王建肇 守城而去，遗民才数百家。

45　饶州 刺史陈儒 陷衢州 。

46　上蔡 贼帅冯敬章 陷蕲州 。

47　乙未，周宝 卒于杭州 。

48　钱镠 以杜棱 为常州 制置使。命阮结 等进攻润州 ，丙申，克之；刘浩 走，擒薛朗 以归。

文德元年（戊申，888）

1　春，正月甲寅，孙儒 杀秦彦 、毕师铎 、郑汉章 。彦 等之归宗衡 也，其众犹二千馀人，其后稍稍为儒 所夺；裨将唐宏 知其必及祸，恐并死，乃诬告彦 等潜召汴 军。儒 杀彦 等，以宏 为马军使。

2　张守一 与吕用之 同归杨行密 ，复为诸将合仙丹，又欲干军府之政，行密 怒而杀之。

3　蔡 将石璠 将万馀人寇陈 、亳 ，朱全忠 遣朱珍 、葛从周 将数千骑击擒之。癸亥，以全忠 为蔡州 四面行营都统，代时溥 ，诸镇兵皆受全忠 节度。

4　张廷范 至广陵 ，杨行密 厚礼之；及闻李璠 来为留后，怒，有不受之色。廷范 密使人白全忠 ，宜自以大军赴镇，全忠 从之；至宋州 ，廷范 自广陵 逃来，曰：“行密 未可图也。”甲子，李璠 至，言徐 军遮道，全忠 乃止。

5　丙寅，钱镠 斩薛朗 ，剖其心以祭周宝 ，以阮结 为润州 制置使。

6　二月，朱全忠 奏以杨行密 为淮南 留后。

7　乙亥，上不豫；壬午，发凤翔 ，己丑，至长安 。庚寅，赦天下，改元。以韦昭度 兼中书令。

8　魏博 节度使乐彦祯 ，骄泰不法，发六州民筑罗城，方八十里，人苦其役；其子从训 ，尤凶险；既杀王铎 ，魏 人皆恶之。从训 聚亡命五百馀人为亲兵，谓之子将，牙兵疑之，籍籍不安；从训 惧，易服逃出，止于近县，彦祯 因以为相州 刺史。从训 遣人至魏 运甲兵、金帛，交错于路，牙兵益疑。彦祯 惧，请避位，居龙兴寺 为僧，众推都将赵文 知留后事。

从训 引兵三万至城下；文 不出战，众复杀之，推牙将贵乡 罗弘信 知留后事。先是，人有言“见白须翁，言弘信 当为地主”者，文 既死，众群聚呼曰：“谁欲为节度使者？”弘信 出应曰：“白须翁已命我矣。”众环视曰：“可也。”遂立之。弘信 引兵出，与从训 战，败之。从训 收馀众保内黄 ，魏 人围之。

先是，朱全忠 将讨蔡州 ，遣押牙雷邺 以银万两请籴于魏 ；牙兵既逐彦祯 ，杀邺 于馆。从训 既败，乃求救于全忠 。

9　初，河阳 节度使李罕之 与张全义 刻臂为盟，相得欢甚。罕之 勇而无谋，性复贪暴，意轻全义 ，闻其勤俭力穑，笑曰：“此田舍一夫耳！”全义 闻之，不以为忤。罕之 屡求谷帛，全义 皆与之；而罕之 征求无厌，河南 不能给，小不如所欲，辄械河南 主吏至河阳 杖之，河南 将佐皆愤怒。全义 曰：“李太尉 所求，奈何不与！”竭力奉之，状若畏之者，罕之 益骄。罕之 所部不耕稼，专以剽掠为资，啖人为粮，至是悉其众攻绛州 ，绛州 刺史王友遇 降之；进攻晋州 ，护国 节度使王重盈 密结全义 以图之。全义 潜发屯兵，夜，乘虚袭河阳 ，黎明，入三城，罕之 逾垣步走，全义 悉俘其家，遂兼领河阳 节度使。罕之 奔泽州 ，求救于李克用 。

10　三月戊戌朔，日有食之，既。

11　己亥，上疾复作，壬寅，大渐。皇弟吉王 保 ，长而贤，群臣属望。十军观军容使杨复恭 请立其弟寿王 杰 ；是日，下诏，立杰 为皇太弟，监军国事。右军中尉刘季述 遣兵迎杰 于六王宅，入居少阳院 ，宰相以下就见之。癸卯，上崩于灵符殿 。遗制，太弟杰 更名敏 ，以韦昭度 摄冢宰。

昭宗 即位，体貌明粹，有英气，喜文学，以僖宗 威令不振，朝廷日卑，有恢复前烈之志，尊礼大臣，梦想贤豪，践阼之始，中外忻忻焉。

12　朱全忠 裹粮于宋州 ，将攻秦宗权 ；会乐从训 来告急，乃移军屯滑州 ，遣都押牙李唐宾 等将步骑三万攻蔡州 ，遣都指挥使朱珍 等分兵救乐从训 。自白马 济河 ，下黎阳 、临河 、李固 三镇；进至内黄 ，败魏 军万馀人，获其将周儒 等十人。

13　李克用 以其将康君立 为南面招讨使，督李存孝 、薛阿檀 、史俨 、安金俊 、安休休 五将、骑七千，助李罕之 攻河阳 。张全义 婴城自守，城中食尽，求救于朱全忠 ，以妻子为质。

14　王建 攻彭州 ，陈敬瑄 救之，乃去。建 大掠西川 ，十二州皆被其患。

15　夏，四月庚午，追尊上母王氏 曰恭宪皇后 。

16　壬午，孙儒 袭扬州 ，克之；杨行密 出走，儒 自称淮南 节度使。行密 将奔海陵 ，袁袭 劝归庐州 ，再为进取之计，从之。

17　朱全忠 遣其将丁会 、葛从周 、牛存节 将兵数万救河阳 。李存孝 令李罕之 以步兵攻城，自帅骑兵逆战于温 ，河东 军败，安休休 惧罪，奔蔡州 。汴 人分兵欲断太行 路，康君立 等惧，引兵还。全忠 表丁会 为河阳 留后，复以张全义 为河南 尹。会 ，寿春 人；存节 ，博昌 人也。全义 德全忠 出己，由是尽心附之，全忠 每出战，全义 主给其粮仗无乏。

李罕之 为泽州 刺史，领河阳 节度使。罕之 留其子颀 事克用 ，身还泽州 ，专以寇钞为事，自怀 、孟 、晋 、绛 数百里间，州无刺史，县无令长，田无麦禾，邑无烟火者，殆将十年。河中 、绛州 之间有摩云山 ，绝高，民保聚其上，寇盗莫能近，罕之 攻拔之，时人谓之“李摩云 ”。

18　乐从训 移军洹水 ，罗弘信 遣其将程公信 击从训 ，斩之，与父彦祯 皆枭首军门。癸巳，遣使以厚币犒全忠 军，请修好，全忠 乃召军还。诏以罗弘信 权知魏博 留后。

19　归州 刺史郭禹 击荆南 ，逐王建肇 ，建肇 奔黔州 。诏以禹 为荆南 留后。荆南 兵荒之馀，止有一十七家，禹 励精为治，抚集凋残，通商务农，晚年殆及万户。时藩镇各务兵力相残，莫以养民为事，独华州 刺史韩建 招抚流散，劝课农桑，数年之间，民富军赡。时人谓之北韩 南郭 。

秦宗权 别将常厚 据夔州 ，禹 与其将汝阳 许存 攻夺之。久之，朝廷以禹 为荆南 节度使，建肇 为武泰 节度使。禹 奏复姓名为成汭 。

20　加李克用 兼侍中。

21　五月己亥，加朱全忠 兼侍中。

22　赵德 既失荆南 ，且度秦宗权 必败，壬寅，举山南东道 来降，且自托于朱全忠 。全忠 表请以德 自副，制以山南东道 为忠义军 ，以德 为节度使，充蔡州 四面行营副都统。

23　朱全忠 既得洛 、孟 ，无西顾之忧，乃大发兵击秦宗权 ，大破宗权 于蔡州 之南，克北关门；宗权 屯守中州，全忠 分诸将为二十八寨以环之。

24　加凤翔 节度使李茂贞 检校侍中。

25　陈敬瑄 方与王建 相攻，贡赋中绝。建 以成都 尚强，退无所掠，欲罢兵，周庠 、綦毋谏 以为不可，庠 曰：“邛州 城堑完固，食支数年，可据之以为根本。”建 曰：“吾在军中久，观用兵者不倚天子之重，则众心易离；不若疏敬瑄 之罪，表请朝廷，命大臣为帅而佐之，则功庶可成。”乃使庠 草表，请讨敬瑄 以赎罪，因求邛州 。顾彦朗 亦表请赦建 罪，移敬瑄 他镇以靖两川 。

初，黄巢 之乱，上为寿王 ，从僖宗 幸蜀 。时事出仓猝，诸王多徒行至山谷中，寿王 疲乏，不能前，卧磻石上；田令孜 自后至，趣之行，王曰：“足痛，幸军容给一马。”令孜 曰：“此深山，安得马！”以鞭抶王使前，王顾而不言，心衔之。及即位，遣人监西川 军，令孜 不奉诏。上方愤藩镇跋扈，欲以威制之。会得彦朗 、建 表，以令孜 所恃者敬瑄 耳，六月，以韦昭度 兼中书令，充西川 节度使，兼两川 招抚制置等使，征敬瑄 为龙武统军。

王建 军新都 ，时绵竹 土豪何义阳 、安仁 费师懃 等所在拥兵自保，众或万人，少者千人；建 遣王宗瑶 说之，皆帅众附于建 ，给其资粮，建 军复振。

26　置佑国军 于河南府 ，以张全义 为节度使。

27　秋，七月，李罕之 引河东 兵寇河阳 ，丁会 击却之。

28　升凤州 为节度府，割兴 、利州 隶之，以凤州 防御使满存 为节度使、同平章事。

29　以权知魏博 留后罗弘信 为节度使。

30　八月戊辰，朱全忠 拔蔡州 南城。

31　杨行密 畏孙儒 之逼，欲轻兵袭洪州 ，袁袭 曰：“钟传 定江西 已久，兵强食足，未易图也。赵锽 新得宣州 ，怙乱残暴，众心不附。公宜卑辞厚币，说和州 孙端 、上元 张雄 使自采石 济江 侵其境，彼必来逆战，公自铜官 济江 会之，破锽 必矣。”行密 从之，使蔡俦 守庐州 ，帅诸将济自糁潭 。

孙端 、张雄 为赵锽 所败，锽 将苏塘 、漆朗 将兵二万屯曷山 。袁袭 曰：“公引兵急趋曷山 ，坚壁自守，彼求战不得，谓我畏怯，因其怠，可破也。”行密 从之。塘 等大败，遂围宣州 。锽 兄乾之 自池州 帅众救宣州 ，行密 使其将陶雅 击乾之 于九华 ，破之。乾之 奔江西 ，以雅 为池州 制置使。

32　九月，朱全忠 以馈运不继，且秦宗权 残破不足忧，引兵还。丙申，遣朱珍 将兵五千送楚州 刺史刘瓒 之官。

33　钱镠 遣其从弟 将兵攻徐约 于苏州 。

34　冬，十月，徐 兵邀朱珍 、刘瓒 不听前，珍 等击之，取沛 、滕 二县，斩获万计。

35　孟方立 遣其将奚忠信 将兵三万袭辽州 ，李克修 邀击，大破之，擒忠信 送晋阳 。

36　辛卯，葬惠圣恭定孝皇帝 于靖陵 ，庙号僖宗 。

37　陈敬瑄 、田令孜 闻韦昭度 将至，治兵完城以拒之。

38　十一月，时溥 自将步骑七万屯吴康镇 ，朱珍 与战，大破之。朱全忠 又遣别将攻宿州 ，刺史张友 降之。

39　丙申，秦宗权 别将攻陷许州 ，执忠武 留后王蕴 ，复取许州 。

40　十二月，蔡 将申丛 执宗权 ，折其足而囚之，降于全忠 ，全忠 表丛 为蔡州 留后。

41　初，感义 节度使杨晟 既失兴 、凤 ，走据文 、龙 、成 、茂 四州。王建 攻西川 ，田令孜 以晟 己之故将，假威戎军 节度使，使守彭州 。王建 攻彭州 ，陈敬瑄 眉州 刺史山行章 将兵五万壁新繁 以救之。

42　丁亥，以韦昭度 为行营招讨使，山南西道 节度使杨守亮 副之，东川 节度使顾彦朗 为行军司马；割邛 、蜀 、黎 、雅 置永平军 ，以王建 为节度使，治邛州 ，充行营诸军都指挥使。

戊子，削陈敬瑄 官爵。

43　山南西道 节度使杨守亮 陷夔州 。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八

唐纪七十四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上之上

龙纪元年（己酉，889）

1　春，正月癸巳朔，赦天下，改元。

2　以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刘崇望 同平章事。

3　汴 将庞师古 拔宿迁 ，军于吕梁 。时溥 逆战，大败，还保彭城 。

4　壬子，蔡 将郭璠 杀申丛 ，送秦宗权 于汴 ，告朱全忠 云：“丛 谋复立宗权 。”全忠 以璠 为淮西 留后。

5　戊申，王建 大破山行章 于新繁 ，杀获近万人，行章 仅以身免。杨晟 惧，徙屯三交 ，行章 屯濛阳 ，与建 相持。

6　二月，朱全忠 送秦宗权 至京师 ，斩于独柳 。京兆 尹孙揆 监刑，宗权 于槛车中引首谓揆 曰：“尚书察宗权 岂反者邪？但输忠不效耳。”观者皆笑。揆 ，逖 之族孙也。

7　三月，加朱全忠 兼中书令，进爵东平郡王 。全忠 既克蔡州 ，军势益盛。

加奉国 节度使赵德 中书令，加蔡州 节度使赵犨 同平章事，充忠武 节度使，以陈州 为理所。会犨 有疾，悉以军府事授其弟昶 ，表乞骸骨，诏以昶 代为忠武 节度使。未几，犨 薨。

8　丙申，钱 拔苏州 ，徐约 亡入海而死。钱镠 以海昌 都将沈粲 权知苏州 。

9　夏，四月，赐陕虢 军号保义 。

10　五月甲辰，润州 制置使阮结 卒，钱镠 以静江 都将成及 代之。

11　李克用 大发兵，遣李罕之 、李存孝 攻孟方立 ，六月，拔磁 、洺 二州。方立 遣大将马溉 、袁奉韬 将兵数万拒之，战于琉璃陂 ，方立 兵大败，二将皆为所擒，克用 乘胜进攻邢州 。方立 性猜忌，诸将多怨，至是皆不为方立 用，方立 惭惧，饮药死。弟摄洺州 刺史迁 ，素得士心，众奉之为留后，求援于朱全忠 。全忠 假道于魏博 ，罗弘信 不许；全忠 乃遣大将王虔裕 将精甲数百，间道入邢州 共守。

12　杨行密 围宣州 ，城中食尽，人相啖，指挥使周进思 据城逐赵锽 ；锽 将奔广陵 ，田 追擒之。未几，城中执进思 以降。行密 入宣州 ，诸将争取金帛，徐温 独据米囷，为粥以食饿者。温 ，朐山 人也。锽 将宿松 周本 ，勇冠军中，行密 获而释之，以为裨将。锽 既败，左右皆散，惟李德诚 从锽 不去，行密 以宗女妻之。德诚 ，西华 人也。行密 表言于朝，诏以行密 为宣歙 观察使。

朱全忠 与赵锽 有旧，遣使求之；行密 谋于袁袭 ，袭 曰：“不若斩首以遗之。”行密 从之。未几，袭 卒，行密 哭之曰：“天不欲成吾大功邪，何为折吾股肱也！吾好宽而袭 每劝我以杀，此其所以不寿与！”

孙儒 遣兵攻庐州 ，蔡俦 以州降之。

13　朱珍 拔萧县 ，据之，与时溥 相拒，朱全忠 欲自往临之。珍 命诸军皆葺马厩，李唐宾 部将严郊 独惰慢，军吏责之，唐宾 怒，见珍 诉之；珍 亦怒，以唐宾 为无礼，拔剑斩之，遣骑白全忠 ，云唐宾 谋叛。淮南 左司马敬翔 ，恐全忠 乘怒，仓猝处置违宜，故留使者，逮夜，然后从容白之，全忠 果大惊。翔 因为画策，诈收唐宾 妻子系狱，遣骑往慰抚，全忠 从之，军中始安。秋，七月，全忠 如萧县 ，未至，珍 出迎，命武士执之，责以专杀而诛之。诸将霍存 等数十人叩头为之请，全忠 怒，以床掷之，乃退。丁未，至萧县 ，以庞师古 代珍 为都指挥使。八月丙子，全忠 进攻时溥 壁，会大雨，引兵还。

14　冬，十月，平卢 节度使王敬武 薨；子师范 ，年十六，军中推为留后，棣州 刺史张蟾 不从。诏以太子少师崔安潜 兼侍中，充平卢 节度使。蟾 迎安潜 至州，与之共讨师范 。

15　以给事中杜孺休 为苏州 刺史。钱镠 不悦，以知州事沈粲 为制置指挥使。

16　杨行密 遣马步都虞候田 等攻常州 。

17　十一月，上改名晔 。

18　上将祀圜丘。故事，中尉、枢密皆 衫侍从；僖宗 之世，已具襕笏；至是，又令有司制法服，孔纬 及谏官、礼官皆以为不可，上出手札谕之曰：“卿等所论至当。事有从权，勿以小瑕遂妨大礼。”于是宦官始服剑佩侍祠。己酉，祀圜丘，赦天下。

上在藩邸，素疾宦官，及即位，杨复恭 恃援立功，所为多不法，上意不平；政事多谋于宰相，孔纬 、张濬 劝上举大中 故事抑宦者权。复恭 常乘肩舆至太极殿 。他日，上与宰相言及四方反者，孔纬 曰：“陛下左右有将反者，况四方乎！”上矍然问之，纬 指复恭 曰：“复恭 陛下家奴，乃肩舆造前殿，多养壮士为假子，使典禁兵，或为方镇，非反而何！”复恭 曰：“子壮士，欲以收士心，卫国家，岂反邪！”上曰：“卿欲卫国家，何不使姓李 而姓杨 乎？”复恭 无以对。

复恭 假子天威军使杨守立 ，本姓胡 ，名弘立 ，勇冠六军，人皆畏之。上欲讨复恭 ,恐守立 作乱，谓复恭 ：“朕欲得卿胡 子在左右。”复恭 见守立 于上，上赐姓名李顺节 ，使掌六军管钥，不期年，擢至天武都头，领镇海 节度使，俄加同平章事。及谢日，台吏申请班见百僚，孔纬 判不集；顺节 至中书，色不悦。他日，语微及之，纬 曰：“宰相师长百僚，故有班见。相公职为都头，而于政事堂班见百僚，于意安乎？”顺节 不敢复言。

朱全忠 求领盐铁，孔纬 独执以为不可，谓进奏吏曰：“朱公 须此职，非兴兵不可！”全忠 乃止。

19　田 攻常州 ，为地道入城；中宵，旌旗甲兵出于制置使杜棱 之寝室，遂虏之，以兵三万戍常州 。

20　朱全忠 遣庞师古 将兵自颍上 趋淮南 ，击孙儒 。

21　十二月甲子，王建 败山行章 及西川 骑将宋行能 于广都 ；行能 奔还成都 ，行章 退守眉州 。壬申，行章 请降于建 。

22　戊寅，孙儒 自广陵 引兵渡江 ，壬午，逐田 ，取常州 ，以刘建锋 守之。儒 还广陵 ，建锋 又逐成及 ，取润州 。

23　前山南东道 节度使刘巨容 之在襄阳 也，有申屠生 教之烧药为黄金。田令孜 之弟过襄阳 ，臣容 出金示之。及寓居成都 ，令孜 求其方，不与，恨之，是岁，令孜 杀巨容 ，灭其族。

大顺元年（庚戌，890）

1　春，正月戊子朔，群臣上尊号曰圣文睿德光 武弘孝皇帝 ；改元。

2　李克用 急攻邢州 ，孟迁 食竭力尽，执王虔裕 及汴 兵以降。克用 以安金俊 为邢洺 团练使。

3　壬寅，王建 攻邛州 ，陈敬瑄 遣其大将彭城 杨儒 将兵三千助刺史毛湘 守之，湘 出战，屡败。杨儒 登城，见建 兵盛，叹曰：“唐 祚尽矣，王公 治众，严而不残，殆可以庇民乎！”遂帅所部出降。建 养以为子，更其姓名曰王宗儒 。乙巳，建 留永平 节度判官张琳 为邛南 招安使，引兵还成都 。琳 ，许州 人也。

陈敬瑄 分兵布寨于犀浦 、郫 、导江 等县，发城中民户一丁，昼则穿重壕，采竹木，运砖石，夜则登城，击柝巡警，无休息。

韦昭度 营于唐桥 ，王建 营于东阊门 外；建 事昭度 甚谨。

辛亥，简州 将杜有迁 执刺史员虔嵩 降于建 ，建 以有迁 知州事。

4　汴 将庞师古 等众号十万，渡淮 ，声言救杨行密 ，攻下天长 ，壬子，下高邮 。

5　二月己未，资州 将侯元绰 执刺史杨戡 降于王建 ，建 以元绰 知州事。

6　乙丑，加朱全忠 守中书令。

7　庞师古 引兵深入淮南 ，己巳，与孙儒 战于陵亭 ，师古 兵败而还。

8　杨行密 遣其将马敬言 将兵五千，乘虚袭据润州 。李友 将兵二万屯青城 ，将攻常州 。安仁义 、刘威 、田 败刘建锋 于武进 ，敬言 、仁义 、威 屯润州 。友 ，合肥 人；威 ，慎县 人也。

9　李克用 将兵攻云州 防御使赫连铎 ，克其东城。铎 求救于卢龙 节度使李匡威 ，匡威 将兵三万赴之。丙子，邢洺 团练使安金俊 中流矢死，河东 万胜军 使申信 叛降于铎 。会幽州 军至，克用 引还。

10　时溥 求救于河东 ，李克用 遣其将石君和 将五百骑赴之。

11　李克用 巡潞州 ，以供具不厚，怒昭义 节度使李克修 ，诟而笞之；克修 惭愤成疾，三月，薨。克用 表其弟决胜军 使克恭 为昭义 留后。

12　赐宣歙 军号宁国 ，以杨行密 为节度使。

13　夏，四月，宿州 将张筠 逐刺史张绍光 ，附于时溥 ；朱全忠 帅诸军讨之。溥 出兵掠砀山 ，全忠 遣牙内都指挥使朱友裕 击之，杀三千馀人，擒石君和 。友裕 ，全忠 之子也。

14　乙丑，陈敬瑄 遣蜀州 刺史任从海 将兵二万救邛州 ，战败，欲以蜀州 降王建 ；敬瑄 杀之，以徐公 代为蜀州 刺史。丙寅，嘉州 刺史朱实 举州降于建 。丙子，僰道 土豪文武坚 执戎州 刺史谢承恩 降于建 。

15　赫连铎 、李匡威 表请讨李克用 。朱全忠 亦上言：“克用 终为国患，今因其败，臣请帅汴 、滑 、孟 三军，与河北 三镇共除之。乞朝廷命大臣为统帅。”

初，张濬 因杨复恭 以进，复恭 中废，更附田令孜 而薄复恭 。及复恭 再用事，深恨之。上知濬 与复恭 有隙，特亲倚之；濬 亦以功名为己任，每自比谢安 、裴度 。克用 之讨黄巢 屯河中 也，濬 为都统判官。克用 薄其为人，闻其作相，私谓诏使曰：“张公 好虚谈而无实用，倾覆之士也。主上采其名而用之，他日交乱天下，必是人也。”濬 闻而衔之。

上从容与濬 论古今治乱，濬 曰：“陛下英睿如此，而中外制于强臣，此臣日夜所痛心疾首也。”上问以当今所急，对曰：“莫若强兵以服天下。”上于是广募兵于京师，至十万人。

及全忠 等请讨克用 ，上命三省、御史台四品以上议之，以为不可者什六七，杜让能 、刘崇望 亦以为不可。濬 欲倚外势以挤杨复恭 ，乃曰：“先帝再幸山南 ，沙陀 所为也。臣常虑其与河朔 相表里，致朝廷不能制。今两河 藩镇共请讨之，此千载一时。但乞陛下付臣兵柄，旬月可平。失今不取，后悔无及。”孔纬 曰：“濬 言是也。”复恭 曰：“先朝播迁，虽藩镇跋扈，亦由居中之臣措置未得其宜。今宗庙甫安，不宜更造兵端。”上曰：“克用 有兴复大功，今乘其危而攻之，天下其谓我何？”纬 曰：“陛下所言，一时之体也；张濬 所言，万世之利也。昨计用兵、馈运、犒赏之费，一二年间未至匮乏，在陛下断志行之耳。”上以二相言叶， 俛从之，曰：“兹事今付卿二人，无贻朕羞！”

五月，诏削夺克用 官爵、属籍，以濬 为河东 行营都招讨制置宣慰使，京兆 尹孙揆 副之，以镇国 节度使韩建 为都虞候兼供军粮料使，以朱全忠 为南面招讨使，李匡威 为北面招讨使，赫连铎 副之。

濬 奏给事中牛徽 为行营判官，徽 曰：“国家以丧乱之馀，欲为英武之举，横挑强寇，离诸侯心，吾见其颠沛也！”遂以衰疾固辞。徽 ，僧孺 之孙也。

16　李克恭 骄恣不晓军事；潞 人素乐李克修 之简俭，且死非其罪，潞 人怜之，由是将士离心。初，潞 人叛孟氏 ，牙将安居受 等召河东 兵以取潞州 ；及孟迁 以邢 、洺 、磁州 归李克用 ，克用 宠任之，以迁 为军城都虞候，群从皆补右职，居受 等咸怨且惧。

昭义 有精兵，号“后院将”。克用 既得三州，将图河朔 ，令李克恭 选后院将尤骁勇者五百人送晋阳 ，潞 人惜之。克恭 遣牙将李元审 及小校冯霸 部送晋阳 ，至铜鞮 ，霸 招其众以叛，循山而南，至于沁水 ，众已三千人。李元审 击之，为霸 所伤，归于潞 。庚子，克恭 就元审 所馆视之，安居受 帅其党作乱，攻而焚之，克恭 、元审 皆死。众推居受 为留后，附于朱全忠 。居受 使召冯霸 ，不至。居受 惧，出走，为野人所杀。霸 引兵入潞 ，自为留后。

时朝廷方讨克用 ，闻克恭 死，朝臣皆贺。全忠 遣河阳 留后朱崇节 将兵入潞州 ，权知留后。克用 遣康君立 、李存孝 将兵围之。

壬子，张濬 帅诸军五十二都及邠 、宁 、鄜 、夏 杂虏合五万人发京师，上御安喜楼 饯之。濬 屏左右言于上曰：“俟臣先除外忧，然后为陛下除内患。”杨复恭 窃听，闻之。两军中尉饯濬 于长乐坂 ，复恭 属濬 酒，濬 辞以醉，复恭 戏之曰：“相公杖钺专征，作态邪？”濬 曰：“俟平贼还，方见作态耳！”复恭 益忌之。

癸丑，削夺李罕之 官爵；六月，以孙揆 为昭义 节度使，充招讨副使。

17　丁巳，茂州 刺史李继昌 帅众救成都 ，己未，王建 击斩之。辛酉，资简 都制置应援使谢从本 杀雅州 刺史张承简 ，举城降建 。

18　孙儒 求好于朱全忠 ，全忠 表为淮南 节度使。未几，全忠 杀其使者，遂复为仇敌。

19　光启 末，德州 刺史卢彦威 逐义昌 节度使杨全玫 ，自称留后，求旌节，朝廷未许。至是，王镕 、罗弘信 因张濬 用兵，为之请，乃以彦威 为义昌 节度使。

20　张濬 会宣武 、镇国 、静难 、凤翔 、保大 、定难 诸军于晋州 。

21　更命义成军 曰宣义 ；辛未，以朱全忠 为宣武 、宣义 节度使。全忠 以方有事徐 、杨 ，征兵遣戍，殊为辽阔，乃辞宣义 ，请以胡真 为节度使，从之；然兵赋出入，皆制于全忠 ，一如巡属。及胡真 入为统军，竟以全忠 为两镇节度使，罢淮南 不领焉。

22　秋，七月，官军至阴地关 ，朱全忠 遣骁将葛从周 将千骑潜自壶关 夜抵潞州 ，犯围入城。又遣别将李谠 、李重胤 、邓季筠 将兵攻李罕之 于泽州 ，又遣张全义 、朱友裕 军于泽州 之北，为从周 应援。季筠 ，下邑 人也。全忠 奏：臣已遣兵守潞州 ，请孙揆 赴镇。张濬 亦恐昭义 遂为汴 人所据，分兵三千，使揆 将之趣潞州 。

八月乙丑，揆 发晋州 ，李存孝 闻之，以三百骑伏于长子 西谷中。揆 建牙杖节，褒衣大盖，拥众而行；存孝 突出，擒揆 及赐旌节中使韩归范 、牙兵五百馀人，追击馀众于刁黄岭 ，尽杀之。存孝 械揆 及归范 ， 以素练，徇于潞州 城下曰：“朝廷以孙尚书 为潞 帅，命韩天使 赐旌节，葛仆射 可速归大梁 ，令尚书视事。”遂 以献于克用 。克用 囚之，既而使人诱之，欲以为河东 副使，揆 曰：“吾天子大臣，兵败而死，分也，岂能伏事镇使邪！”克用 怒，命以锯锯之，锯不能入。揆 骂曰：“死狗奴！锯人当用板夹，汝岂知邪！”乃以板夹之，至死，骂不绝声。

23　丙寅，孙儒 攻润州 。

24　苏州 刺史杜孺休 到官，钱镠 密使沈粲 害之。会杨行密 将李友 拔苏州 ，粲 归杭州 ；镠 欲归罪于粲 而杀之，粲 奔孙儒 。

25　王建 退屯汉州 。

26　陈敬瑄 括富民财以供军，置征督院，逼以桎梏棰楚，使各自占；凡有财者如匿赃、虚占，急征，咸不聊生。

27　李罕之 告急于李克用 ，克用 遣李存孝 将五千骑救之。

28　九月壬寅，朱全忠 军于河阳 。汴 军之初围泽州 也，呼李罕之 曰：“相公每恃河东 ，轻绝当道；今张相公 围太原 ，葛仆射 入潞府 ，旬月之间，沙陀 无穴自藏，相公何路求生邪！”及李存孝 至，选精骑五百，绕汴 寨呼曰：“我，沙陀 之求穴者也，欲得尔肉以饱士卒；可令肥者出斗！”汴 将邓季筠 ，亦骁将也，引兵出战，存孝 生擒之。是夕，李谠 、李重胤 收众遁去，存孝 、罕之 随而击之，至马牢山 ，大破之，斩获万计，追至怀州 而还。存孝 复引兵攻潞州 ，葛从周 、朱崇节 弃潞州 而归。戊申，全忠 庭责诸将桡败之罪，斩李谠 、李重胤 而还。

李克用 以康君立 为昭义 留后，李存孝 为汾州 刺史。存孝 自谓擒孙揆 功大，当镇昭义 ，而君立 得之，愤恚不食者数日，纵意刑杀，始有叛克用 之志。

李匡威 攻蔚州 ，虏其刺史邢善益 ，赫连铎 引吐蕃 、黠戛斯 众数万攻遮虏军 ，杀其军使刘胡子 。克用 遣其将李存信 击之，不胜；更命李嗣源 为存信 之副，遂破之。克用 以大军继其后，匡威 、铎 皆败走，获匡威 之子武州 刺史仁宗 及铎 之婿，俘斩万计。

李嗣源 性谨重廉俭，诸将相会，各自诧勇略，嗣源 独默然，徐曰：“诸君喜以口击贼，嗣源 但以手击贼耳。”众惭而止。

29　杨行密 以其将张行周 为常州 制置使。闰月，孙儒 遣刘建锋 攻拔常州 ，杀行周 ，遂围苏州 。

30　邛州 刺史毛湘 ，本田令孜 亲吏，王建 攻之急，食尽，救兵不至。壬戌，湘 谓都知兵马使任可知 曰：“吾不忍负田军容 ，吏民何罪！尔可持吾头归王建 。”乃沐浴以俟刃。可知 斩湘 及二子降于建 ，士民皆泣。甲戌，建 持永平 旌节入邛州 ，以节度判官张琳 知留后。缮完城隍，抚安夷 獠 ，经营蜀 、雅 。冬，十月癸未朔，建 引兵还成都 ，蜀州 将李行周 逐徐公 ，举城降建 。

31　乙酉，朱全忠 自河阳 如滑州 视事，遣使者请粮马及假道于魏 以伐河东 ，罗弘信 不许，又请于镇 ，镇 人亦不许；全忠 乃自黎阳 济河 击魏 。

32　加邠宁 节度使王行瑜 侍中，佑国 节度使张全义 同平章事。

33　官军出阴地关 ，游兵至于汾州 。李克用 遣薛志勤 、李承嗣 将骑三千营于洪洞 ，李存孝 将兵五千营于赵城 。镇国 节度使韩建 以壮士三百夜袭存孝 营，存孝 知之，设伏以待之；建 兵不利，静难 、凤翔 之兵不战而走。河东 兵乘胜逐北，抵晋州 西门；张濬 出战，又败，官军死者近三千人。静难 、凤翔 、保大 、定难 之军先渡河 西归，濬 独有禁军及宣武 军合万人，与韩建 闭城拒守，自是不敢复出。存孝 引兵攻绛州 ，十一月，刺史张行恭 弃城走。存孝 进攻晋州 ，三日，与其众谋曰：“张濬 宰相，俘之无益；天子禁兵，不宜加害。”乃退五十里而军；濬 、建 自含口 遁去。存孝 取晋 、绛 二州，大掠慈 、隰 之境。

先是，克用 遣韩归范 归朝，附表讼冤，言：“臣父子三代，受恩四朝，破庞勋 ，翦黄巢 ，黜襄王 ，存易定 ，致陛下今日冠通天之冠，佩白玉之玺，未必非臣之力也！若以攻云州 为臣罪，则拓跋思恭 之取鄜延 ，朱全忠 之侵徐 、郓 ，何独不讨？赏彼诛此，臣岂无辞！且朝廷当阽危之时，则誉臣为韩 、彭 、伊 、吕 ；及既安之后，则骂臣为戎 、羯 、胡 、夷 。今天下握兵立功之人，独不惧陛下他日之骂乎！况臣果有大罪，六师征之，自有典刑，何必幸臣之弱而后取之邪！今张濬 既出师，则固难束手，已集蕃 、汉 兵五十万，欲直抵蒲 、潼 ，与濬 格斗；若其不胜，甘从削夺。不然，方且轻骑叩阍，顿首丹陛，诉奸回于陛下之扆坐，纳制敕于先帝之庙庭，然后自拘司败，恭俟 质。”表至，濬 已败，朝廷震恐。濬 与韩建 逾王屋 至河阳 ，撤民屋为筏以济河 ，师徒失亡殆尽。

是役也，朝廷倚朱全忠 及河朔 三镇；及濬 至晋州 ，全忠 方连兵徐 、郓 ，虽遣将攻泽州 而身不至。行营乃求兵粮于镇 、魏 ，镇 、魏 倚河东 为扞蔽，皆不出兵；惟华 、邠 、凤翔 、鄄 、夏 之兵会之。兵未交而孙揆 被擒，幽 、云 俱败，杨复恭 复从中沮之，故濬 军望风自溃。

34　十二月，孙儒 拔苏州 ，杀李友 。安仁义 等闻之，焚润州 庐舍，夜遁。儒 使沈粲 守苏州 ，又遣其将归传道 守润州 。

35　辛丑，汴 将丁会 、葛从周 击魏 ，渡河 ，取黎阳 、临河 ，庞师古 、霍存 下淇门 、卫县 ，朱全忠 自以大军继之。

36　是岁，置升州 于上元县 ，以张雄 为刺史。

二年（辛亥，891）

1　春，正月，罗弘信 军于内黄 。丙辰，朱全忠 击之，五战皆捷，至永定桥 ，斩首万馀级。弘信 惧，遣使厚币请和。全忠 命止焚掠，归其俘，还军河 上。魏博 自是服于汴 。

2　庚申，制以太保、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孔纬 为荆南 节度使，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濬 为鄂岳 观察使。以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崔昭纬 同平章事，御史中丞徐彦若 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昭纬 ，慎由 从子；彦若 ，商 之子也。

杨复恭 使人劫孔纬 于长乐坡 ，斩其旌节，资装俱尽，纬 仅能自免。李克用 复遣使上表曰：“张濬 以陛下万代之业，邀自己一时之功，知臣与朱温 深仇，私相连结。臣今身无官爵，名是罪人，不敢归陛下藩方，且欲于河中 寄寓，进退行止，伏俟指麾。”诏再贬孔纬 均州 刺史，张濬 连州 刺史。赐克用 诏，悉复其官爵，使归晋阳 。

3　孙儒 尽举淮 、蔡 之兵济江 ，癸酉，自润州 转战而南，田 、安仁义 屡败退，杨行密 城戍皆望风奔溃。儒 将李从立 奄至宣州 东溪 ，行密 守备尚未固，众心危惧，夜，使其将合肥 台濛 将五百人屯溪西；濛 使士卒传呼，往返数四，从立 以为大众继至，遽引去。儒 前军至溧水 ，行密 使都指挥使李神福 拒之。神福 阳退以示怯，儒 军不设备，神福 夜帅精兵袭之，俘斩千人。

4　二月，加李克用 守中书令，复李罕之 官爵；再贬张濬 绣州 司户。

5　韦昭度 将诸道兵十馀万讨陈敬瑄 ，三年不能克，馈运不继，朝议欲息兵。三月乙亥，制复敬瑄 官爵，令顾彦朗 、王建 各帅众归镇。

6　王师范 遣都指挥使卢弘 击棣州 刺史张蟾 ，弘 引兵还攻师范 ，师范 使人以重赂迎之，曰：“师范 童呆，不堪重任，愿得避位，使保首领，公之仁也。”弘 以师范 年少，信之，不设备；师范 密谓小校安丘 刘 曰：“汝能杀弘 ，吾以汝为大将。”弘 入城，师范 伏甲而享之， 杀弘 于座及其党数人。师范 慰谕士卒，厚赏重誓，自将以攻棣州 ，执张蟾 ，斩之；崔安潜 逃归京师。师范 以 为马步副都指挥使。诏以师范 为平卢 节度使。

师范 和谨好学，每本县令到官，师范 辄备仪卫往谒之；令不敢当，师范 命客将挟持，令坐于听事，自称“百姓王师范 ”，拜之于庭。僚佐或谏，师范 曰：“吾敬桑梓，所以教子孙不忘本也！”

7　张濬 至蓝田 ，逃奔华州 依韩建 ，与孔纬 密求救于朱全忠 。全忠 上表为纬 、濬 讼冤，朝廷不得已，并听自便。纬 至商州 而还，亦寓居华州 。

8　邢洺 节度使安知建 潜通朱全忠 ，李克用 表以李存孝 代之。知建 惧，奔青州 ，朝廷以知建 为神武统军。知建 帅麾下三千人将诣京师，过郓州 ，朱瑄 与克用 方睦，伏兵河 上，斩之，传首晋阳 。

9　夏，四月，有彗星见于三台，东行入太微，长十丈馀。甲申，赦天下。

10　成都 城中乏食，弃儿满路。民有潜入行营贩米入城者，逻者得之，以白韦昭度 ，昭度 曰：“满城饥甚，忍不救之！”释勿问。亦有白陈敬瑄 者，敬瑄 曰：“吾恨无术以救饿者，彼能如是，勿禁也！”由是贩者浸多，然所致不过斗升，截筒，径寸半，深五分，量米而鬻之，每筒百馀钱，饿殍狼籍。军民强弱相陵，将吏斩之不能禁；乃更为酷法，或断腰，或斜劈，死者相继而为者不止，人耳目既熟，不以为惧。吏民日窘，多谋出降，敬瑄 悉捕其族党杀之，惨毒备至。内外都指挥使、眉州 刺史成都 徐耕 ，性仁恕，所全活数千人。田令孜 曰：“公掌生杀而不刑一人，有异志邪？”耕 惧，夜，取俘囚戮于市。

王建 见罢兵制书，曰：“大功垂成，奈何弃之！”谋于周庠 ，庠 劝建 请韦公 还朝，独攻成都 ，克而有之。建 表请：“陈敬瑄 、田令孜 罪不可赦，愿毕命以图成功。”昭度 无如之何，由是未能东还。建 说昭度 曰：“今关东 藩镇迭相吞噬，此腹心之疾也，相公宜早归庙堂，与天子谋之。敬瑄 ，疥 耳，当以日月制之，责建 ，可办也！”昭度 犹豫未决。庚子，建 阴令东川 将唐友通 等擒昭度 亲吏骆保 于行府门，脔食之，云其盗军粮。昭度 大惧，遽称疾，以印节授建 ，牒建 知三使留后兼行营招讨使，即日东还。建 送至新都 ，跪觞马前，泣拜而别。昭度 甫出剑门 ，即以兵守之，不复内东军。昭度 至京师 ，除东都 留守。

建 急攻成都 ，环城烽堑亘五十里。有狗屠王鹞 ，请诈得罪亡入城说之，使上下离心，建 遣之。鹞 入见陈敬瑄 、田令孜 ，则言“建 兵疲食尽，将遁矣”，出则鬻茶于市，阴为吏民称建 英武，兵势强盛；由是敬瑄 等懈于守备，而众心危惧。建 又遣其将京兆 郑渥 诈降以觇之，敬瑄 以为将，使乘城，既而复以诈得归。建 由是悉知城中虚实，以渥 为亲从都指挥使，更姓名曰王宗渥 。

11　以武安 节度使周岳 为岭南西道 节度使。

12　李克用 大举击赫连铎 ，败其兵于河 上，进围云州 。

13　杨行密 遣其将刘威 、朱延寿 将兵三万击孙儒 于黄池 ，威 等大败。延寿 ，舒城 人也。孙儒 军于黄池 ，五月，大水，诸营皆没，乃还扬州 ，使其将康暀 据和州 ，安景思 据滁州 。

14　丙午，立皇子祐 为德王 。

15　杨行密 遣其将李神福 攻和 、滁 ，康暀 降，安景思 走。

16　秋，七月，李克用 急攻云州 ，赫连铎 食尽，奔吐谷浑 部，既而归于幽州 。克用 表大将石善友 为大同 防御使。

17　朱全忠 遣使与杨行密 约共攻孙儒 。儒 恃其兵强，欲先灭行密 ，后敌全忠 ，移牒藩镇，数行密 、全忠 之罪，且曰：“俟平宣 、汴 ，当引兵入朝，除君侧之恶。”于是悉焚扬州 庐舍，尽驱丁壮及妇女渡江 ，杀老弱以充食。行密 将张训 、李德诚 潜入扬州 ，灭馀火，得谷数十万斛以赈饥民。泗州 刺史张谏 贷数万斛以给军，训 以行密 之命馈之，谏 由是德行密 。

18　邢洺 节度使李存孝 劝李克用 攻镇州 ，克用 从之。八月，克用 南巡泽潞 ，遂涉怀孟 之境。

19　朱全忠 遣其将丁会 攻宿州 ，克其外城。

20　乙未，孙儒 自苏州 出屯广德 ，杨行密 引兵拒之。儒 围其寨，行密 将上蔡 李简 帅百馀人力战，破寨，拔行密 出之。

21　王建 攻陈敬瑄 益急，敬瑄 出战辄败，巡内州县率为建 所取。威戎 节度使杨晟 时馈之食，建 以兵据新都 ，彭州 道绝。敬瑄 出，慰勉士卒，皆不应。

辛丑，田令孜 登城谓建 曰：“老夫向于公甚厚，何见困如是？”建 曰：“父子之恩岂敢忘！但朝廷命建 讨不受代者，不得不然。傥太师改图，建 复何求！”是夕，令孜 自携西川 印节诣建 营授之，将士皆呼万岁。建 泣谢，请复为父子如初。

先是，建 常诱其将士曰：“成都 城中繁盛如花锦，一朝得之，金帛子女恣汝曹所取，节度使与汝曹迭日为之耳！”壬寅，敬瑄 开门迎建 。建 署其将张勍 为马步斩斫使，使先入城。乃谓将士曰：“吾与汝曹三年百战，今始得城，汝曹不忧不富贵，慎勿焚掠坊市。吾已委张勍 护之矣，彼幸执而白我，我犹得赦之；若先斩而后白，吾亦不能救也！”既而士卒有犯令者，勍 执百馀人，皆捶其胸而杀之，积尸于市，众莫敢犯。故时人谓勍 为“张打胸 ”。

癸卯，建 入城，自称西川 留后。小校韩武 数于使厅上马，牙司止之，武 怒曰：“司徒许我迭日为节度使；上马何为！”建 密遣人刺杀之。

初，陈敬瑄 之拒朝命也，田令孜 欲盗其军政，谓敬瑄 曰：“三兄尊重，军务烦劳，不若尽以相付，日具记事咨呈，兄但高居自逸而已。”敬瑄 素无智能，忻然许之。自是军事皆不由己，以至于亡。建 表敬瑄 子陶 为雅州 刺史，使随陶 之官，明年，罢归，寓居新津 ，以一县租赋赡之。

癸丑，建 分遣士卒就食诸州，更文武坚 姓名曰王宗阮 ，谢从本 曰王宗本 。陈敬瑄 将佐有器干者，建 皆礼而用之。

22　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左神策军中尉杨复恭 总宿卫兵，专制朝政，诸假子皆为节度使、刺史，又养宦官子六百人，皆为监军。假子龙剑 节度使守贞 、武定 节度使守忠 不输贡赋，上表讪薄朝廷。

上舅王瑰 求节度使，上访于复恭 ,复恭 以为不可，瑰 怒，诟之。瑰 出入禁中，颇用事，复恭 恶之，奏以为黔南 节度使，至吉柏津 ，令山南西道 节度使杨守亮 覆诸江 中，宗族宾客皆死，以舟败闻。上知复恭 所为，深恨之。

李顺节 既宠贵，与复恭 争权，尽以复恭 阴事告上，上乃出复恭 为凤翔 监军；复恭 愠怼，不肯行，称疾，求致仕。九月乙卯，以复恭 为上将军致仕，赐以几杖。使者致诏命还，复恭 潜遣腹心张绾 刺杀之。

23　加护国 节度使王重盈 兼中书令。

24　东川 节度使顾彦朗 薨，军中推其弟彦晖 知留后。

25　冬，十月壬午，宿州 刺史张筠 降于丁会 。

26　癸未，以永平 节度使王建 为西川 节度使；甲申，废永平 军。建 既得西川 ，留心政事，容纳直言，好施乐士，用人各尽其才，谦恭俭素；然多忌好杀，诸将有功名者，多因事诛之。

27　杨复恭 居第近玉山营 ，假子守信 为玉山 军使，数往省之。或告复恭 与守信 谋反，乙酉，上御安喜楼 ，陈兵自卫，命天威 都将李顺节 、神策军使李守节 将兵攻其第。张绾 帅家众拒战，守信 引兵助之，顺节 等不能克。丙戌，禁兵守含光门 ，俟其开，欲出掠两市，遇刘崇望 ，立马谕之曰：“天子亲在街东督战，汝曹皆宿卫之士，当于楼前杀贼立功，勿贪小利，自取恶名！”众皆曰：“诺。”遂从崇望 而东。守信 之众望见兵来，遂溃走。守信 与复恭 挈其族自通化门 出，趣兴元 ，永安都头权安 追之，擒张绾 ，斩之。复恭 至兴元 ，杨守亮 、杨守忠 、杨守贞 及绵州 刺史杨守厚 同举兵拒朝廷，以讨李顺节 为名。守厚 ，亦复恭 假子也。

28　李克用 攻王镕 ，大破镇 兵于龙尾冈 ，斩获万计，遂拔临城 ，攻元氏 、柏乡 ；李匡威 引幽州 兵救之。克用 大掠而还，军于邢州 。

29　十一月，曹州 都将郭铢 杀刺史郭词 ，降于朱全忠 。

30　泰宁 节度使朱瑾 将万馀人攻单州 。

31　乙丑，时溥 将刘知俊 帅众二千降于朱全忠 。知俊 ，沛 人，徐 之骁将也，溥 军自是不振。全忠 以知俊 为左右开道指挥使。

32　辛未，寿州 将刘弘鄂 恶孙儒 残暴，举州降朱全忠 。

33　十二月乙酉，汴 将丁会 、张归霸 与朱瑾 战于金乡 ，大破之，杀获殆尽，瑾 单骑走免。

34　天威都将李顺节 恃恩骄横，出入常以兵自随。两军中尉刘景宣 、西门君遂 恶之，白上，恐其作乱。戊子，二人以诏召顺节 ，顺节 入至银台门 ，二人邀顺节 于仗舍坐语，供奉官似先知 自后斩其首，从者大噪而出。于是天威、捧日、登封三都大掠永宁坊 ，至暮乃定。百官表贺。

35　孙儒 焚掠苏 、常 ，引兵逼宣州 ，钱镠 复遣兵据苏州 。儒 屡破杨行密 之兵，旌旗辎重亘百馀里。行密 求救于钱镠 ，镠 以兵食助之。

36　以顾彦晖 为东川 节度使，遣中使宋道弼 赐旌节。杨守亮 使杨守厚 囚道弼 ，夺旌节，发兵攻梓州 。癸卯，彦晖 求救于王建 ；甲辰，建 遣其将华洪 、李简 、王宗侃 、王宗弼 救东川 。建 密谓诸将曰：“尔等破贼，彦晖 必犒师，汝曹于行营报宴，因而执之，无烦再举。”宗侃 破守厚 七砦，守厚 走归绵州 。彦晖 具犒礼，诸将报宴，宗弼 以建 谋告之，彦晖 乃以疾辞。

初，李茂贞 养子继臻 据金州 ，均州 刺史冯行袭 攻下之，诏以行袭 为昭信 防御使，治金州 。杨守亮 欲自金 、商 袭京师，行袭 逆击，大破之。

37　是岁，赐泾原军 号曰彰义 ，增领渭 、武 二州。

38　福建 观察使陈岩 疾病，遣使以书召泉州 刺史王潮 ，欲授以军政，未至而岩 卒。岩 妻弟都将范晖 讽将士推己为留后。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十九

唐纪七十五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上之中

景福元年（壬子，892）

1　春，正月丙寅，赦天下，改元。

2　凤翔 李茂贞 、静难 王行瑜 、镇国 韩建 、同州 王行约 、秦州 李茂庄 五节度使上言：杨守亮 容匿叛臣杨复恭 ，请出军讨之，乞加茂贞 山南西道 招讨使。朝议以茂贞 得山南 ，不可复制，下诏和解之，皆不听。

3　王镕 、李匡威 合兵十馀万攻尧山 ，李克用 遣其将李嗣勋 击之，大破幽 、镇 兵，斩获三万。

4　杨行密 谓诸将曰：“孙儒 之众十倍于我，吾战数不利，欲退保铜官 ，何如？”刘威 、李神福 曰：“儒 扫地远来，利在速战。宜屯据险要，坚壁清野以老其师，时出轻骑抄其馈饷，夺其俘掠。彼前不得战，退无资粮，可坐擒也！”戴友规 曰：“儒 与我相持数年，胜负略相当。今悉众致死于我，我若望风弃城，正堕其计。淮南 士民从公渡江 及自儒 军来降者甚众，公宜遣将先护送归淮南 ，使复生业；儒 军闻淮南 安堵，皆有思归之心，人心既摇，安得不败！”行密 悦，从之。友规 ，庐州 人也。

5　威戎 节度使杨晟 与杨守亮 等约攻王建 ，二月丁丑，晟 出兵掠新繁 、汉州 之境，使其将吕荛 将兵二千会杨守厚 攻梓州 ；建 遣行营都指挥使李简 击荛 ，斩之。

6　戊寅，朱全忠 出兵击朱瑄 ，遣其子友裕 将兵前行，军于斗门 。

7　李茂贞 、王行瑜 擅举兵击兴元 。茂贞 表求招讨使不已，遗杜让能 、西门君遂 书，陵蔑朝廷。上意不能容，御延英 ，召宰相、谏官议之。时宦官有阴与二镇相表里者，宰相相顾不敢言，上不悦。给事中牛徽 曰：“先朝多难，茂贞 诚有翼卫之功；诸杨 阻兵，亟出攻讨，其志亦在疾恶，但不当不俟诏命耳。比闻兵过山南 ，杀伤至多。陛下傥不以招讨使授之，使用国法约束，则山南 之民尽矣！”上曰：“此言是也。”乃以茂贞 为山南西道 招讨使。

8　甲申，朱全忠 至卫 南，朱瑄 将步骑万人袭斗门 ，朱友裕 弃营走，瑄 据其营。全忠 不知，乙酉，引兵趣斗门 ，至者皆为郓 人所杀。全忠 退军瓠河 ，丁亥，瑄 击全忠 ，大破之，全忠 走。张归厚 于后力战，全忠 仅免，副使李璠 等皆死。

9　朱全忠 奏贬河阳 节度使赵克裕 ，以佑国 节度使张全义 兼河阳 节度使。

10　孙儒 围宣州 。初，刘建锋 为孙儒 守常州 ，将兵从儒 击杨行密 ，甘露镇 使陈可言 帅部兵千人据常州 。行密 将张训 引兵奄至城下，可言 仓猝出迎，训 手刃杀之，遂取常州 。行密 别将又取润州 。

11　朱全忠 连年攻时溥 ，徐 、泗 、濠 三州民不得耕获，兖 、郓 、河东 兵救之，皆无功，复值水灾，人死者什六七。溥 困甚，请和于全忠 ，全忠 曰：“必移镇乃可。”溥 许之。全忠 乃奏请移溥 他镇，仍命大臣镇徐州 。诏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刘崇望 同平章事，充感化 节度使，以溥 为太子太师。溥 恐全忠 诈而杀之，据城不奉诏，崇望 及华阴 而还。

12　忠义 节度使赵德 薨，子匡凝 代之。

13　范晖 骄侈失众心，王潮 以从弟彦复 为都统，弟审知 为都监，将兵攻福州 。民自请输米饷军，平湖洞 及滨海蛮 夷 皆以兵船助之。

14　辛丑，王建 遣族子嘉州 刺史宗裕 、雅州 刺史王宗侃 、威信 都指挥使华洪 、茂州 刺史王宗瑶 将兵五万攻彭州 ，杨晟 逆战而败，宗裕 等围之。杨守亮 遣其将符昭 救之，径趋成都 ，营三学山 。建 亟召华洪 还。洪 疾驱而至，后军尚未集，以数百人夜去昭 营数里，多击更鼓；昭 以为蜀 军大至，引兵宵遁。

15　三月，以户部尚书郑延昌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延昌 ，从谠 之从兄弟也。

16　左神策勇胜三都都指挥使杨子实 、子迁 、子钊 ，皆守亮 之假子也，自渠州 引兵救杨晟 ，知守亮 必败，壬子，帅其众二万降于王建 。

17　李克用 、王处存 合兵攻王镕 ，癸丑，拔天长镇 。戊午，镕 与战于新市 ，大破之，杀获三万馀人；辛酉，克用 退屯栾城 。诏和解河东 及镇 、定 、幽 四镇。

18　杨晟 遣杨守贞 、杨守忠 、杨守厚 书，使攻东川 以解彭州 之围，守贞 等从之。神策督将窦行实 戍梓州 ，守厚 密诱之为内应；守厚 至涪城 ，行实 事泄，顾彦晖 斩之。守厚 遁去。守贞 、守忠 军至，无所归，盘桓绵 、剑 间，王建 遣其将吉谏 袭守厚 ，破之。癸亥，西川 将李简 邀击守忠 于钟阳 ，斩获三千馀人。夏，四月，简 又破守厚 于铜 ，斩获三千馀人，降万五千人；守忠 、守厚 皆走。

19　乙酉，置武胜军 于杭州 ，以钱镠 为防御使。

20　天威军使贾德晟 ，以李顺节 之死，颇怨愤，西门君遂 恶之，奏而杀之。德晟 麾下千馀骑奔凤翔 ，李茂贞 由是益强。

21　李匡威 出兵侵云 、代 ，壬寅，李克用 始引兵还。

22　时溥 遣兵南侵，至楚州 ，杨行密 将张训 、李德诚 败之于寿河 ，遂取楚州 ，执其刺史刘瓒 。

23　加邠宁 节度使王行瑜 兼中书令。

24　杨行密 屡败孙儒 兵，破其广德 营，张训 屯安吉 ，断其粮道。儒 食尽，士卒大疫，遣其将刘建锋 、马殷 分兵掠诸县。六月，行密 闻儒 疾疟，戊寅，纵兵击之。会大雨、晦冥，儒 军大败，安仁义 破儒 五十馀寨，田 擒儒 于陈，斩之，传首京师，儒 众多降于行密 。刘建锋 、马殷 收馀众七千，南走洪州 ，推建锋 为帅，殷 为先锋指挥使，张佶 为谋主，比至江西 ，众十馀万。

丁酉，杨行密 帅众归扬州 ；秋，七月丙辰，至广陵 ，表田 守宣州 ，安仁义 守润州 。

先是，扬州 富庶甲天下，时人称扬 一、益 二，及经秦 、毕 、孙 、杨 兵火之馀，江 、淮 之间，东西千里扫地尽矣。

25　王建 围彭州 ，久不下，民皆窜匿山谷；诸寨日出俘掠，谓之“淘虏”，都将先择其善者，馀则士卒分之，以是为常。

有军士王先成 者，新津 人，本书生也，世乱，为兵，度诸将惟北寨王宗侃 最贤，乃往说之曰：“彭州 本西川 之巡属也，陈 、田 召杨晟 ，割四州以授之，伪署观察使，与之共拒朝命。今陈 、田 已平而晟 犹据之，州民皆知西川 乃其大府而司徒乃其主也，故大军始至，民不入城而入山谷避之，以俟招安。今军至累月，未闻招安之命，军士复从而掠之，与盗贼无异，夺其赀财，驱其畜产，分其老弱妇女以为奴婢，使父子兄弟流离愁怨；其在山中者暴露于暑雨，残伤于蛇虎，孤危饥渴，无所归诉。彼始以杨晟 非其主而不从，今司徒不加存恤，彼更思杨氏 矣。”宗侃 恻然，不觉屡移其床前问之，先成 曰：“又有甚于是者：今诸寨每旦出六七百人，入山淘虏，薄暮乃返，曾无守备之意。赖城中无人耳，万一有智者为之画策，使乘虚奔突，先伏精兵千人于门内，登城望淘虏者稍远，出弓弩手、炮手各百人，攻寨之一面，随以役卒五百，负薪土填壕为道，然后出精兵奋击，且焚其寨；又于三面城下各出耀兵，诸寨咸自备御，无暇相救，城中得以益兵继出，如此，能无败乎！”宗侃 矍然曰：“此诚有之，将若之何？”

先成 请条列为状以白王建 ，宗侃 即命先成 草之，大指言：“今所白之事，须四面通共，宗侃 所司止于北面，或所白可从，乞以牙举施行。”事凡七条：“其一，乞招安山中百姓。其二，乞禁诸寨军士及子弟无得一人辄出淘虏，仍表诸寨之旁七里内听樵牧，敢越表者斩。其三，乞置招安寨，中容数千人，以处所招百姓，宗侃 请选所部将校谨干者为招安将，使将三十人昼夜执兵巡卫。其四，招安之事须委一人总领，今榜帖既下，诸寨必各遣军士入山招安，百姓见之无不惊疑，如鼠见狸，谁肯来者！欲招之必有其术，愿降帖付宗侃 专掌其事。其五，乞严勒四寨指挥使，悉索前日所虏彭州 男女老幼集于营场，有父子、兄弟、夫妇自相认者即使相从，牒具人数，部送招安寨，有敢私匿一人者斩；仍乞勒府中诸营，亦令严索，有自军前先寄归者，量给资粮，悉部送归招安寨。其六，乞置九陇 行县于招安寨中，以前南郑 令王丕 摄县令，设置曹局，抚安百姓，择其子弟之壮者，给帖使自入山招其亲戚；彼知司徒严禁侵掠，前日为军士所虏者，皆获安堵，必欢呼踊跃，相帅下山，如子归母，不日尽出。其七，彭州 土地宜麻，百姓未入山时多沤藏者，宜令县令晓谕，各归田里，出所沤麻鬻之，以为资粮，必渐复业。”建 得之大喜，即行之，悉如所申。

明日，榜帖至，威令赫然，无敢犯者。三日，山中民竞出，赴招安寨如归市，寨不能容，斥而广之；浸有市井，又出麻鬻之。民见村落无抄暴之患，稍稍辞县令，复故业。月馀，招安寨皆空。

26　己巳，李茂贞 克凤州 ，感义 节度使满存 奔兴元 。茂贞 又取兴 、洋 二州，皆表其子弟镇之。

27　八月，以杨行密 为淮南 节度使、同平章事，以田 知宣州 留后，安仁义 为润州 刺史。

孙儒 降兵多蔡 人，行密 选其尤勇健者五千人，厚其禀赐，以皂衣蒙甲，号“黑云都”，每战，使之先登陷陈，四邻畏之。

行密 以用度不足，欲以茶盐易民布帛，掌书记舒城 高勖 曰：“兵火之馀，十室九空，又渔利以困之，将复离叛。不若悉我所有易邻道所无，足以给军；选贤守令劝课农桑，数年之间，仓库自实。”行密 从之。田 闻之曰：“贤者之言，其利远哉！”行密 驰射武伎，皆非所长，而宽简有智略，善抚御将士，与同甘苦，推心待物，无所猜忌。尝早出，从者断马鞦，取其金，行密 知而不问，他日，复早出如故，人服其度量。

淮南 被兵六年，士民转徙几尽；行密 初至，赐与将吏，帛不过数尺，钱不过数百；而能以勤俭足用，非公宴，未尝举乐。招抚流散，轻徭薄敛，未及数年，公私富庶，几复承平之旧。

28　李克用 北巡至天宁军 ，闻李匡威 、赫连铎 将兵八万寇云州 ，遣其将李君庆 发兵于晋阳 。克用 潜入新城 ，伏兵于神堆 ，擒吐谷浑 逻骑三百；匡威 等大惊。丙申，君庆 以大军至，克用 迁入云州 。丁酉，出击匡威 等，大破之。己亥，匡威 等烧营而遁；追至天成军 ，斩获不可胜计。

29　辛丑，李茂贞 攻拔兴元 ，杨复恭 、杨守亮 、杨守信 、杨守贞 、杨守忠 、满存 奔阆州 。茂贞 表其子继密 权知兴元府 事。

30　九月，加荆南 节度使成汭 同平章事。

31　时溥 迫监军奏称将士留己，冬，十月，复以溥 为侍中、感化 节度。朱全忠 奏请追溥 新命；诏谕解之。

32　初，邢 、洺 、磁 州留后李存孝 ，与李存信 俱为李克用 假子，不相睦。存信 有宠于克用 ，存孝 在邢州 ，欲立大功以胜之，乃建议取镇冀 ；存信 从中沮之，不时听许。及王镕 围尧山 ，存孝 救之，不克。克用 以存信 为蕃 、汉 马步都指挥使，与存孝 共击之，二人互相猜忌，逗留不进；克用 更遣李嗣勋 等击破之。存信 还，谮存孝 无心击贼，疑与之有私约。存孝 闻之，自以有功于克用 ，而信任顾不及存信 ，愤怨，且惧及祸，乃潜结王镕 及朱全忠 ，上表以三州自归于朝廷，乞赐旌节及会诸道兵讨李克用 ；诏以存孝 为邢 、洺 、磁 节度使，不许会兵。

33　十一月，时溥 濠州 刺史张璲 、泗州 刺史张谏 以州附于朱全忠 。

34　乙未，朱全忠 遣其子友裕 将兵十万攻濮州 ，拔之，执其刺史邵伦 ，遂令友裕 移兵击时溥 。

35　孙儒 将王坛 陷婺州 ，刺史蒋瑰 奔越州 。

36　庐州 刺史蔡俦 发杨行密 祖父墓，与舒州 刺史倪章 连兵，遣使送印于朱全忠 以求救。全忠 恶其反覆，纳其印，不救，且牒报行密 ；行密 谢之。行密 遣行营都指挥使李神福 将兵讨俦 。

37　宣明历 浸差，太子少詹事边冈 造新历成，十二月，上之。命曰景福崇玄历 。

38　壬午，王建 遣其将华洪 击杨守亮 于阆州 ，破之。建 遣节度押牙延陵 郑顼 使于朱全忠 ；全忠 问剑阁 ，顼 极言其险。全忠 不信，顼 曰：“苟不以闻，恐误公军机。”全忠 大笑。

39　是岁，明州 刺史钟文季 卒，其将黄晟 自称刺史。

二年（癸丑，893）

1　春，正月，时溥 遣兵攻宿州 ，刺史郭言 战死。

2　东川 留后顾彦晖 既与王建 有隙，李茂贞 欲抚之使从己，奏请更赐彦晖 节；诏以彦晖 为东川 节度使。茂贞 又奏遣知兴元府 事李继密 救梓州 ，未几，建 遣兵败东川 、凤翔 之兵于利州 。彦晖 求和，请与茂贞 绝；乃许之。

3　凤翔 节度使李茂贞 自请镇兴元 ，诏以茂贞 为山南西道 兼武定 节度使，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徐彦若 同平章事，充凤翔 节度使，又割果 、阆 二州隶武定军 。茂贞 欲兼得凤翔 ，不奉诏。

4　二月甲戌，加西川 节度使王建 同平章事。

5　李克用 引兵围邢州 ，王镕 遣牙将王藏海 致书解之。克用 怒，斩藏海 ，进兵击镕 ，败镇 兵于平山 。辛巳，攻天长镇 ，旬日不下。镕 出兵三万救之，克用 逆战于叱日岭 下，大破之，斩首万馀级，馀众溃去。河东军 无食，脯其尸而啖之。

6　时溥 求救于朱瑾 ，朱全忠 遣其将霍存 将骑兵三千军曹州 以备之。瑾 将兵二万救徐州 ，存 引兵赴之，与朱友裕 合击徐 、兖 兵于石佛山 下，大破之，瑾 遁归兖州 。辛卯，徐 兵复出，存 战死。

7　李克用 进下井陉 ，李存孝 将兵救王镕 ，遂入镇州 ，与镕 计事。镕 又乞师于朱全忠 ，全忠 方与时溥 相攻，不能救，但遗克用 书，言“邺下 有十万精兵，抑而未进”。克用 复书：“傥实屯军邺下 ，颙望降临；必欲真决雌雄，愿角逐于常山 之尾。”甲午，李匡威 引兵救镕 ，败河东 兵于元氏 ，克用 引还邢州 。镕 犒匡威 于藁城 ，辇金帛二十万以酬之。

8　朱友裕 围彭城 ，时溥 数出兵，友裕 闭壁不战。朱瑾 宵遁，友裕 不追，都虞候朱友恭 以书谮友裕 于全忠 ，全忠 怒，驿书下都指挥使庞师古 ，使代之将，且按其事。书误达于友裕 ，友裕 大惧，以二千骑逃入山中，潜诣砀山 ，匿于伯父全昱 之所。全忠 夫人张氏 闻之，使友裕 单骑诣汴州 见全忠 ，泣涕拜伏于庭；全忠 命左右捽抑，将斩之，夫人趋就抱之，泣曰：“汝舍兵众，束身归罪，无异志明矣。”全忠 悟而舍之，使权知许州 。友恭 ，寿春 人李彦威 也，幼为全忠 家僮，全忠 养以为子。张夫人 ，砀山 人，多智略，全忠 敬惮之，虽军府事，时与之谋议；或将兵出，中涂，夫人以为不可，遣一介召之，全忠 立为之返。

庞师古 攻佛山 寨，拔之；自是徐 兵不敢出。

9　李匡威 之救王镕 也，将发幽州 ，家人会别，弟匡筹 之妻美，匡威 醉而淫之。二月，匡威 自镇州 还，至博野 ，匡筹 据军府自称留后，以符追行营兵。匡威 众溃归，但与亲近留深州 ，进退无所之，遣判官李抱真 入奏，请归京师。京师屡更大乱，闻匡威 来，坊市大恐，曰：“金头王 来图社稷。”士民或窜匿山谷。王镕 德其以己故致失地，迎归镇州 ，为筑第，父事之。

10　以渝州 刺史柳玭 为泸州 刺史。柳氏 自公绰 以来，世以孝悌礼法为士大夫所宗。玭 为御史大夫，上欲以为相，宦官恶之，故久谪于外。玭 尝戒其子弟曰：“凡门地高，可畏不可恃也。立身行己，一事有失，则得罪重于他人，死无以见先人于地下，此其所以可畏也。门高则骄心易生，族盛则为人所嫉；懿行实才，人未之信，小有玼颣，众皆指之：此其所以不可恃也。故膏粱子弟，学宜加勤，行宜加励，仅得比他人耳！”

11　王建 屡请杀陈敬瑄 、田令孜 ，朝廷不许。夏，四月乙亥，建 使人告敬瑄 谋作乱，杀之新津 。又告令孜 通凤翔 书，下狱死。建 使节度判官冯涓 草表奏之曰：“开匣出虎，孔宣父 不责他人；当路斩蛇，孙叔敖 盖非利己。专杀不行于阃外，先机恐失于彀中。”涓 ，宿 之孙也。

12　汴 军攻徐州 ，累月不克。通事官张涛 以书白朱全忠 云：“进军时日非良，故无功。”全忠 以为然。敬翔 曰：“今攻城累月，所费甚多，徐 人已困，旦夕且下，使将士闻此言，则懈于攻取矣。”全忠 乃焚其书。癸未，全忠 自将如徐州 ；戊子，庞师 古拔彭城 ，时溥 举族登燕子楼 自焚死。己丑，全忠 入彭城 ，以宋州 刺史张廷范 知感化 留后，奏乞朝廷除文臣为节度使。

13　李匡威 在镇州 ，为王镕 完城堑，缮甲兵，视之如子。匡威 以镕 年少，且乐真定 土风，潜谋夺之。李抱真 自京师还，为之画策，阴以恩施悦其将士。王氏 在镇 久，镇 人爱之，不徇匡威 。匡威 忌日，镕 就第吊之，匡威 素服衷甲，伏兵劫之，镕 趋抱匡威 曰：“镕 为晋 人所困，几亡矣，赖公以有今日；公欲得四州，此固镕 之愿也，不若与公共归府，以位让公，则将士莫之拒矣。”匡威 以为然，与镕 骈马，陈兵入府。会大风雷雨，屋瓦皆震。匡威 入东偏门 ，镇 之亲军闭之，有屠者墨君和 自缺垣跃出，拳殴匡威 甲士，挟镕 于马上，负之登屋。镇 人既得镕 ，攻匡威 ，杀之，并其族党。镕 时年十七，体疏瘦，为君和 所挟，颈痛头偏者累日。李匡筹 奏镕 杀其兄，请举兵复冤；诏不许。

14　幽州 将刘仁恭 将兵戍蔚州 ，过期未代，士卒思归。会李匡筹 立，戍卒奉仁恭 为帅，还攻幽州 ，至居庸关 ，为府兵所败。仁恭 奔河东 ，李克用 厚待之。

15　李神福 围庐州 ；甲午，杨行密 自将诣庐州 ，田 自宣州 引兵会之。初，蔡 人张颢 以骁勇事秦宗权 ，后从孙儒 ，儒 败，归行密 ，行密 厚待之，使将兵戍庐州 。蔡俦 叛，颢 更为之用。及围急，颢 逾城来降，行密 以隶银枪都使袁稹 。稹 以颢 反覆，白行密 ，请杀之，行密 恐稹 不能容，置之亲军。稹 ，陈州 人也。

16　王彦复 、王审知 攻福州 ，久不下。范晖 求救于威胜 节度使董昌 ，昌 与陈岩 婚姻，发温 、台 、婺州 兵五千救之。彦复 、审知 以城坚，援兵且至，士卒死伤多，白王潮 ，欲罢兵更图后举，潮 不许。请潮 自临行营，潮 报曰：“兵尽添兵，将尽添将，兵将俱尽，吾当自来。”彦复 、审知 惧，亲犯矢石急攻之。五月，城中食尽，晖 知不能守，夜，以印授监军，弃城走，援兵亦还。庚子，彦复 等入城。辛丑，晖 亡抵沿海都，为将士所杀。潮 入福州 ，自称留后，素服葬陈岩 ，以女妻其子延晦 ，厚抚其家。汀 、建 二州降，岭海间群盗二十馀辈皆降溃。

17　闰月，以武胜 防御使钱镠 为苏杭 观察使。又以扈跸都头曹诚 为黔中 节度使，耀德都头李 为镇海军 节度使，宣威都头孙惟晟 为荆南 节度使，六月，以捧日都头陈珮 为岭南东道 节度使，并同平章事。时李茂贞 跋扈，上以武臣难制，欲用诸王代之，故诚 等四人皆加恩，解兵柄，令赴镇。

18　李匡筹 出兵攻王镕 之乐寿 、武强 ，以报杀匡威 之耻。

19　秋，七月，王镕 遣兵救邢州 ；李克用 败之于平山 ，壬申，进击镇州 。镕 惧，请以兵粮二十万助攻邢州 ，克用 许之。克用 治兵于栾城 ，合镕 兵三万进屯任县 ，李存信 屯琉璃陂 。

20　丁亥，杨行密 克庐州 ，斩蔡俦 。左右请发俦 父母冢，行密 曰：“俦 以此得罪，吾何为效之！”

21　加天雄 节度使李茂庄 同平章事。

22　钱镠 发民夫二十万及十三都军士筑杭州 罗城，周七十里。

23　升州 刺史张雄 卒，冯弘铎 代之为刺史。

24　李茂贞 恃功骄横，上表及遗杜让能 书，辞语不逊。上怒，欲讨之。茂贞 又上表，略曰：“陛下贵为万乘，不能庇元舅之一身；尊极九州，不能戮复恭 之一竖。”又曰：“今朝廷但观强弱，不计是非。”又曰：“约衰残而行法，随盛壮以加恩；体物锱铢，看人衡纩。”又曰：“军情易变，戎马难羁，唯虑甸服生灵，因兹受祸，未审乘舆播越，自此何之！”上益怒，决讨茂贞 ，命杜让能 专掌其事，让能 谏曰：“陛下初临大宝，国步未夷，茂贞 近在国门，臣愚以为未宜与之构怨，万一不克，悔之无及。”上曰：“王室日卑，号令不出国门，此乃志士愤痛之秋。药弗瞑眩，厥疾弗瘳。朕不能甘心为孱懦之主，愔愔度日，坐视陵夷。卿但为朕调兵食，朕自委诸王用兵，成败不以责卿！”让能 曰：“陛下必欲行之，则中外大臣共宜协力以成圣志，不当独以任臣。”上曰：“卿位居元辅，与朕同休戚，无宜避事！”让能 泣曰：“臣岂敢避事！况陛下所欲行者，宪宗 之志也；顾时有所未可，势有所不能耳。但恐他日臣徒受晁错 之诛，不能弭七国之祸也。敢不奉诏，以死继之！”上乃命让能 留中书，计画调度，月馀不归。崔昭纬 阴结邠 、岐 ，为之耳目，让能 朝发一言，二镇夕必知之。李茂贞 使其党纠合市人数百千人，拥观军容使西门君遂 马诉曰：“岐 帅无罪，不宜致讨，使百姓涂炭。”君遂 曰：“此宰相事，非吾所及。”市人又邀崔昭纬 、郑延昌 肩舆诉之，二相曰：“兹事主上专委杜太尉 ，吾曹不预知。”市人因乱投瓦石，二相下舆走匿民家，仅自免，丧堂印及朝服。上命捕其唱帅者诛之，用兵之意益坚。京师民或亡匿山谷，严刑所不能禁。八月，以嗣覃王 嗣周 为京西 招讨使，神策大将军李 副之。

25　丙辰，杨行密 遣田 将宣州 兵二万攻歙州 ；歙州 刺史裴枢 城守，久不下。时诸将为刺史者多贪暴，独池州 团练使陶雅 宽厚得民，歙 人曰：“得陶雅 为刺史，请听命。”行密 即以雅 为歙州 刺史，歙 人纳之。雅 尽礼见枢 ，送之还朝。枢 ，遵庆 之曾孙也。

26　朱全忠 命庞师古 移兵攻兖州 ，与朱瑾 战，屡破之。

27　九月丁卯，以钱镠 为镇海 节度使。

28　李存孝 夜犯李存信 营，虏奉诚军 使孙考老 。李克用 自引兵攻邢州 ，掘堑筑垒环之。存孝 时出兵突击，堑垒不能成。河东 牙将袁奉韬 密使人谓存孝 曰：“大王惟俟堑成即归晋阳 ，尚书所惮者独大王耳，诸将非尚书敌也。大王若归，咫尺之堑，安能沮尚书之锋锐邪！”存孝 以为然，按兵不出。旬日，堑垒成，飞走不能越，存孝 由是遂穷。汴 将邓季筠 从克用 攻邢州 ，轻骑逃归。朱全忠 大喜，使将亲军。

29　乙亥，覃王 嗣周 帅禁军三万送凤翔 节度使徐彦若 赴镇，军于兴平 。李茂贞 、王行瑜 合兵近六万，军于盩厔 以拒之。禁军皆新募市井少年，茂贞 、行瑜 所将皆边兵百战之馀，壬午，茂贞 等进逼兴平 ，禁军皆望风逃溃，茂贞 等乘胜进攻三桥 ，京城 大震，士民奔散，市人复守阙请诛首议用兵者。崔昭纬 心害太尉、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让能 ，密遗茂贞 书曰：“用兵非主上意，皆出于杜太尉 耳。”甲申，茂贞 陈于临皋驿 ，表让能 罪，请诛之。让能 言于上曰：“臣固先言之矣，请以臣为解。”上涕下不自禁，曰：“与卿诀矣！”是日，贬让能 梧州 刺史，制辞略曰：“弃卿士之臧谋，构藩垣之深衅，咨询之际，证执弥坚。”又流观军容使西门君遂 于儋州 ，内枢密使李周潼 于崖州 ，段诩 于 州 。乙酉，上御安福门 ，斩君遂 、周潼 、诩 ，再贬让能 雷州 司户。遣使谓茂贞 曰：“惑朕举兵者，三人也，非让能 之罪。”以内侍骆全瓘 、刘景宣 为左右军中尉。

壬辰，以东都 留守韦昭度 为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御史中丞崔胤 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胤 ，慎由 之子也，外宽弘而内巧险，与崔昭纬 深相结，故得为相。季父安潜 谓所亲曰：“吾父兄刻苦以立门户，终为缁郎 所坏！”缁郎 ，胤 小字也。

李茂贞 勒兵不解，请诛杜让能 然后还镇，崔昭纬 复从而挤之。冬，十月，赐让能 及其弟户部侍郎弘徽 自尽。复下诏布告中外，称“让能 举枉错直，爱憎系于一时；鬻狱卖官，聚敛逾于巨万”。自是朝廷动息皆禀于邠 、岐 ，南、北司往往依附二镇以邀恩泽。有崔 、王超 者，为二镇判官，凡天子有所可否，其不逞者，辄诉于 、超 ，二人则教茂贞 、行瑜 上章论之，朝廷少有依违，其辞语已不逊。

制复以茂贞 为凤翔 节度使兼山南西道 节度使、守中书令，于是茂贞 尽有凤翔 、兴元 、洋 、陇秦 等十五州之地。以徐彦若 为御史大夫。

30　戊戌，以泉州 刺史王潮 为福建 观察使。

31　舒州 刺史倪章 弃城走，杨行密 以李神福 为舒州 刺史。

32　邠宁 节度使、守侍中兼中书令王行瑜 求为尚书令；韦昭度 密奏：“太宗 以尚书令执政，遂登大位，自是不以授人臣。惟郭子仪 以大功拜尚书令，终身避让。行瑜 安可轻议！”十一月，以行瑜 为太师，赐号尚父，仍赐铁券。

33　十二月，朱全忠 请徙盐铁于汴州 以便供军；崔昭纬 以为全忠 新破徐 、郓 ，兵力倍增，若更判盐铁，不可复制，乃赐诏开谕之。

34　汴 将葛从周 攻齐州 刺史朱威 ，朱瑄 、朱瑾 引兵救之。

35　初，武安 节度使周岳 杀闵勖 ，据潭州 ，邵州 刺史邓处讷 闻而哭之，诸将入吊，处讷 曰：“吾与公等咸受仆射大恩，今周岳 无状杀之，吾欲与公等竭一州之力，为仆射报仇，可乎？”皆曰：“善！”于是训卒厉兵，八年，乃结朗州 刺史雷满 共攻潭州 ，克之，斩岳 ，自称留后。

乾宁元年（甲寅，894）

1　春，正月乙丑朔，赦天下，改元。

2　李茂贞 入朝，大陈兵自卫，数日归镇。

3　以李匡筹 为卢龙 节度使。

4　二月，朱全忠 自将击朱瑄 ，军于鱼山 。瑄 与朱瑾 合兵攻之，兖 、郓 兵大败，死者万馀人。

5　以右散骑常侍郑綮 为礼部侍郎、同平章事。綮 好诙谐，多为歇后诗，讥嘲时事；上以为有所蕴，手注班簿，命以为相，闻者大惊。堂吏往告之，綮 笑曰：“诸君大误，使天下更无人，未至郑綮 ！”吏曰：“特出圣意。”綮 曰：“果如是，奈人笑何！”既而贺客至，綮 搔首言曰：“歇后郑五 作宰相，时事可知矣！”累让不获，乃视事。

6　以邵州 刺史邓处讷 为武安 节度使。

7　彰义 节度使张钧 薨，表其兄 为留后。

8　三月，黄州 刺史吴讨 举州降杨行密 。

9　邢州 城中食尽，甲申，李存孝 登城谓李克用 曰：“儿蒙王恩得富贵，苟非困于谗慝，安肯舍父子而从仇雠乎！愿一见王，死不恨！”克用 使刘夫人 视之。夫人引存孝 出见克用 ，存孝 泥首谢罪曰：“儿粗立微劳，存信 逼儿，失图至此！”克用 叱之曰：“汝遗朱全忠 、王镕 书，毁我万端，亦存信 教汝乎！”囚之，归于晋阳 ，车裂于牙门。存孝 骁勇，克用 军中皆莫及；常将骑兵为先锋，所向无敌，身被重铠，腰弓髀槊，独舞铁 陷陈，万人辟易。每以二马自随，马稍乏，就陈中易之，出入如飞。克用 惜其才，意临刑诸将必为之请，因而释之。既而诸将疾其能，竟无一人言者。既死，克用 为之不视事者旬日，私恨诸将，而于李存信 竟无所谴。又有薛阿檀 者，其勇与存孝 相侔，诸将疾之，常不得志，密与存孝 通；存孝 诛，恐事泄，遂自杀。自是克用 兵势浸弱，而朱全忠 独盛矣。克用 表马师素 为邢洺 节度使。

10　朱全忠 遣军将张从晦 慰抚寿州 。从晦 陵侮刺史江彦温 而与诸将夜饮；彦温 疑其谋己，明日，尽杀在席诸将，以书谢全忠 而自杀。军中推其子从顼 知军州事，全忠 为之腰斩从晦 。

11　五月，加镇海 节度使钱镠 同平章事。

12　刘建锋 、马殷 引兵至澧陵 ，邓处讷 遣邵州 指挥使蒋勋 、邓继崇 将步骑三千守龙回关 。殷 先至关下，遣使诣勋 ，勋 等以牛酒犒师。殷 使说勋 曰：“刘骧 智勇兼人，术家言当兴翼、轸间。今将十万众，精锐无敌，而君以乡兵数千拒之，难矣。不如先下之，取富贵，还乡里，不亦善乎！”勋 等然之，谓众曰：“东军许吾属还。”士卒皆欢呼，弃旗帜铠仗遁去。建锋 令前锋衣其甲，张其旗，趋潭州 。潭 人以为邵州 兵还，不为备。建锋 径入府，处讷 方宴，擒斩之。戊辰，建锋 入潭州 ，自称留后。

13　王建 攻彭州 ，城中人相食，彭州 内外都指挥使赵章 出降。王先成 请筑龙尾道，属于女墙。丙子，西川 兵登城，杨晟 犹帅众力战，刀子都虞候王茂权 斩之。获彭州 马步使安师建 ，建 欲使为将，师建 泣谢曰：“师建 誓与杨司徒 同生死，不忍复戴日月，惟速死为惠。”再三谕之，不从，乃杀之，礼葬而祭之。更赵章 姓名曰王宗勉 ，王茂权 名曰宗训 ，又更王钊 名曰宗谨 ，李绾 姓名曰王宗绾 。

14　辛卯，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延昌 罢为右仆射。

15　朱瑄 、朱瑾 求救于河东 ，李克用 遣骑将安福顺 及弟福庆 、福迁 督精骑五百假道于魏 ，渡河 应之。

16　武昌 节度使杜洪 攻黄州 ，杨行密 遣行营都指挥使朱延寿 等救之。

17　六月甲午，以宋州 刺史张廷范 为武宁 节度使，从朱全忠 之请也。

18　蕲州 刺史冯敬章 邀击淮南 军，朱延寿 攻蕲州 ，不克。

19　戊午，以翰林学士承旨、礼部尚书李溪 同平章事；方宣制，水部郎中知制诰刘崇鲁 出班掠麻恸哭。上召崇鲁 ，问其故，对言：“溪 奸邪，依附杨复恭 、西门君遂 ，得在翰林，无相业，恐危社稷。”溪 竟罢为太子少傅。溪 ，鄘 之孙也。上师溪 为文，崔昭纬 恐溪 为相，分己权，故使崇鲁 沮之。溪 十表自讼，丑诋“崇鲁 父符 受赃枉法，事觉自杀；弟崇望 与杨复恭 深交，崇鲁 庭拜田令孜 ，为朱玫 作劝进表，乃云臣交结内臣，何异抱赃唱贼！且故事， 巾惨带，不入禁庭。臣果不才，崇鲁 自应上章论列，岂于正殿恸哭！为国不祥，无人臣礼，乞正其罪”。诏停崇鲁 见任。溪 犹上表不已，乞行诛窜，表数千言，诟詈无所不至。

20　李克用 大破吐谷浑 ，杀赫连铎 ，擒白义诚 。

21　秋，七月，李茂贞 遣兵攻阆州 ，拔之，杨复恭 、杨守亮 、杨守信 帅其族党犯围走。

22　礼部侍郎、同平章事郑綮 自以不合众望，累表避位，诏以太子少保致仕；以御史大夫徐彦若 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

23　绵州 刺史杨守厚 卒，其将常再荣 举城降王建 。

24　杨复恭 、守亮 、守信 将自商山 奔河东 ，至乾元 ，遇华州 兵，获之。八月，韩建 献于阙下，斩于独柳 。李茂贞 献复恭 遗守亮 书，诉致仕之由云：“承天门 乃隋家 旧业，大侄但积粟训兵，勿贡献。吾于荆榛中立寿王 ，才得尊位，废定策国老，有如此负心门生天子！”

25　昭义 节度使康君立 诣晋阳 谒李克用 。己未，克用 会诸将饮博，酒酣，克用 语及李存孝 ，流涕不已。君立 素与李存信 善，一言忤旨，克用 拔剑斫之，囚于马步司。九月庚申朔，出之，君立 已死。克用 表云州 刺史薛志诚 为昭义 留后。

26　冬，十月，封皇子祤 为棣王 ，禊 为虔王 ，禋 为沂王 ，祎 为遂王 。

27　刘仁恭 数因盖寓 献策于李克用 ，愿得兵万人取幽州 。克用 方攻邢州 ，分兵数千，欲纳仁恭 于幽州 ，不克。李匡筹 益骄，数侵河东 之境。克用 怒，十一月，大举兵攻匡筹 ，拔武州 ，进围新州 。

28　以泾原 留后张 为彰义 节度使。

29　朱全忠 遣使至泗州 ，陵慢刺史张谏 ，谏 举州降杨行密 。行密 遣押牙唐令回 持茶万馀斤如汴宋 贸易，全忠 执令回 ，尽取其茶。扬 、汴 始有隙。

30　十二月，李匡筹 遣大将将步骑数万救新州 ，李克用 选精兵逆战于段庄 ，大破之，斩首万馀级，生擒将校三百人，以练 之，徇于城下。是夕，新州 降。辛亥，进攻妫州 。壬子，匡筹 复发兵出居庸关 ，克用 使精骑当其前以疲之，遣步将李存审 自他道出其背夹击之，幽州 兵大败，杀获万计。甲寅，李匡筹 挈其族奔沧州 ，义昌 节度使卢彦威 利其辎重、妓妾，遣兵攻之于景城 ，杀之，尽俘其众。存审 本姓符 ，宛丘 人，克用 养以为子。丙辰，克用 进军幽州 ，其大将请降。匡筹 素暗懦，初据军府，兄匡威 闻之，谓诸将曰：“兄失弟得，不出吾家，亦复何恨！但惜匡筹 才短，不能保守，得及二年，幸矣。”

31　加匡国 节度使王行约 检校侍中。

32　吴讨 畏杜洪 之逼，纳印请代于杨行密 ，行密 以先锋指挥使瞿章 权知黄州 。

33　是岁，黄连洞 蛮 二万围汀州 ，福建 观察使王潮 遣其将李承勋 将万人击之；蛮 解去，承勋 追击之，至浆水口 ，破之。闽 地略定。潮 遣僚佐巡州县，劝农桑，定租税，交好邻道，保境息民，闽 人安之。

34　封州 刺史刘谦 卒，子隐 居丧于贺江 ，土民百馀人谋乱，隐 一夕尽诛之。岭南 节度使刘崇龟 召补右都押牙兼贺水镇 使；未几，表为封州 刺史。

35　义胜 节度使董昌 苛虐，于常赋之外，加敛数倍，以充贡献及中外馈遗，每旬发一纲，金万两，银五千铤，越 绫万五千匹，他物称是，用卒五百人，或遇雨雪风水违程，则皆死。贡奉为天下最，由是朝廷以为忠，宠命相继，官至司徒、同平章事，爵陇西郡王 。

昌 建生祠于越州 ，制度悉如禹庙 ，命民间祷赛者，无得之禹庙 ，皆之生祠。昌 求为越王 ，朝廷未之许，昌 不悦曰：“朝廷欲负我矣，我累年贡献无算而惜越王 邪！”有谄之者曰：“王为越王 ，曷若为越帝 。”于是民间讹言时世将变，竞相帅填门喧噪，请昌 为帝。昌 大喜，遣人谢之曰：“天时未至，时至我自为之。”其僚佐吴瑶 、都虞候李畅之 等皆劝成之，吏民献谣谶符瑞者不可胜纪，其始赏之以钱数百缗，既而献者日多，稍减至五百、三百而已。昌 曰：“谶云‘兔子上金床’，此谓我也。我生太岁在卯，明年复在卯，二月卯日卯时，吾称帝之秋也。”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六十

唐纪七十六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上之下

乾宁二年（乙卯，895）

1　春，正月辛酉，幽州 军民数万以麾盖歌鼓迎李克用 入府舍；克用 命李存审 、刘仁恭 将兵略定巡属。

2　癸未，朱全忠 遣其将朱友恭 围兖州 ，朱瑄 自郓 以兵粮救之，友恭 设伏，败之于高梧 ，尽夺其饷，擒河东 将安福顺 、安福庆 。

3　己巳，以给事中陆希声 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希声 ，元方 五世孙也。

4　壬申，护国 节度使王重盈 薨，军中请以重荣 子行军司马珂 知留后事。珂 ，重盈 兄重简 之子也，重荣 养以为子。

5　杨行密 表朱全忠 罪恶，请会易定 、兖 、郓 、河东 兵讨之。

6　董昌 将称帝，集将佐议之。节度副使黄碣 曰：“今唐室 虽微，天人未厌。齐桓 、晋文 皆翼戴周室 以成霸业。大王兴于畎亩，受朝廷厚恩，位至将相，富贵极矣，奈何一旦忽为族灭之计乎！碣 宁死为忠臣，不生为叛逆！”昌 怒，以为惑众，斩之，投其首于厕中，骂之曰：“奴贼负我！好圣明时三公不能待，而先求死也！”并杀其家八十口，同坎瘗之。又问会稽 令吴镣 ，对曰：“大王不为真诸侯以传子孙，乃欲假天子以取灭亡邪！”昌 亦族诛之。又谓山阴 令张逊 曰：“汝有能政，吾深知之，俟吾为帝，命汝知御史台。”逊 曰：“大王起石镜镇 ，建节浙东 ，荣贵近二十年，何苦效李锜 、刘辟 之所为乎！浙东 僻处海隅，巡属虽有六州，大王若称帝，彼必不从，徒守空城，为天下笑耳！”昌 又杀之，谓人曰：“无此三人者，则人莫我违矣！”

二月辛卯，昌 被衮冕登子城门楼，即皇帝位。悉陈瑞物于庭以示众。先是，咸通 末，吴 、越 间讹言山中有大鸟，四目三足，声云“罗平天册”，见者有殃，民间多画像以祀之，及昌 僭号，曰：“此吾 也。”乃自称大越 罗平国 ，改元顺天 ，署城楼曰天册 之楼，令群下谓己曰“圣人”。以前杭州 刺史李邈 、前婺州 刺史蒋瑰 、两浙 盐铁副使杜郢 、前屯田郎中李瑜 为相。又以吴瑶 等皆为翰林学士、李畅之 等皆为大将军。

昌 移书钱镠 ，告以权即罗平国 位，以镠 为两浙 都指挥使。镠 遗昌 书曰：“与其闭门作天子，与九族、百姓俱陷涂炭，岂若开门作节度使，终身富贵邪！及今悛悔，尚可及也！”昌 不听，镠 乃将兵三万诣越州 城下，至迎恩门 见昌 ，再拜言曰：“大王位兼将相，奈何舍安就危！镠 将兵此来，以俟大王改过耳。纵大王不自惜，乡里士民何罪，随大王族灭乎！”昌 惧，致犒军钱二百万，执首谋者吴瑶 及巫觋数人送于镠 ，且请待罪天子。镠 引兵还，以状闻。

7　王重盈 之子保义 节度使珙 、晋州 刺史瑶 举兵击王珂 ，表言珂 非王氏 子。与朱全忠 书，言“珂 本吾家苍头，不应为嗣”。珂 上表自陈，且求援于李克用 。上遣中使谕解之。

8　上重李溪 文学，乙未，复以溪 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

9　朱全忠 军于单父 ，为朱友恭 声援。

10　李克用 表刘仁恭 为卢龙 留后，留兵戍之；壬子，还晋阳 。

妫州 人高思继 兄弟，有武干，为燕 人所服，克用 皆以为都将，分掌幽州 兵；部下士卒，皆山北之豪也，仁恭 惮之。久之，河东 兵戍幽州 者暴横，思继 兄弟以法裁之，所诛杀甚多。克用 怒，以让仁恭 ，仁恭 诉称高氏 兄弟所为，克用 俱杀之。仁恭 欲收燕 人心，复引其诸子置帐下，厚抚之。

11　崔昭纬 与李茂贞 、王行瑜 深相结，得天子过失，朝廷机事，悉以告之。邠宁 节度副使崔 ，昭纬 之族也，李溪 再入相，昭纬 使 告行瑜 曰：“向者尚书令之命已行矣，而韦昭度 沮之，今又引李溪 为同列，相与荧惑圣听，恐复有杜太尉 之事。”行瑜 乃与茂贞 表称溪 奸邪，昭度 无相业，宜罢居散秩。上报曰：“军旅之事，朕则与藩镇图之；至于命相，当出朕怀。”行瑜 等论列不已，三月，溪 复罢为太子少师。

12　王珙 、王瑶 请朝廷命河中 帅，诏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胤 同平章事，充护国 节度使；以户部侍郎、判户部王搏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13　王珂 ，李克用 之婿也。克用 表重荣 有功于国，请赐其子珂 节钺。王珙 厚结王行瑜 、李茂贞 、韩建 三帅，更上表称珂 非王氏 子，请以珂 为陕州 、珙 为河中 。上谕以先已允克用 之奏，不许。

14　加王镕 兼侍中。

15　杨行密 浮淮至泗州 ，防御使台濛 盛饰供帐，行密 不悦。既行，濛 于卧内得补绽衣，驰使归之。行密 笑曰：“吾少贫贱，不敢忘本。”濛 甚惭。

行密 攻濠州 ，拔之，执刺史张璲 。

行密 军士掠得徐州 人李氏 之子，生八年矣，行密 养以为子，行密 长子渥 憎之；行密 谓其将徐温 曰：“此儿质状性识，颇异于人，吾度渥 必不能容，今赐汝为子。”温 名之曰知诰 。知诰 事温 ，勤孝过于诸子。尝得罪于温 ，温 笞而逐之；及归，知诰 迎拜于门。温 问：“何故犹在此？”知诰 泣对曰：“人子舍父母将何之！父怒而归母，人情之常也。”温 以是益爱之，使掌家事，家人无违言。及长，喜书善射，识度英伟。行密 常谓温 曰：“知诰 俊杰，诸将子皆不及也。”

丁亥，行密 围寿州 。

16　上以郊畿多盗，至有逾垣入宫或侵犯陵寝者，欲令宗室诸王将兵巡警，又欲使之四方抚慰藩镇。南北司用事之臣恐其不利于己，交章论谏。上不得已，夏，四月，下诏悉罢之。

17　朝廷以董昌 有贡输之勤，今日所为，类得心疾，诏释其罪，纵归田里。

18　户部侍郎、同平章事陆希声 罢为太子少师。

19　杨行密 围寿州 ，不克，将还；庚寅，其将朱延寿 请试往更攻，一鼓拔之，执刺史江从勖 。行密 以延寿 权知寿州 团练使。

未几，汴 兵数万攻寿州 ，州中兵少，吏民恟惧。延寿 制，军中每旗二十五骑。命黑云队长李厚 将十旗击汴 兵，不胜；延寿 将斩之，厚 称众寡不敌，愿益兵更往，不胜则死。都押牙汝阳 柴再用 亦为之请，乃益以五旗。厚 殊死战，再用 助之，延寿 悉众乘之，汴 兵败走。厚 ，蔡州 人也。

行密 又遣兵袭涟水 ，拔之。

20　钱镠 表董昌 僭逆，不可赦，请以本道兵讨之。

21　太傅、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韦昭度 以太保致仕。

22　戊戌，以刘建锋 为武安 节度使。建锋 以马殷 为内外马步军都指挥使。

23　杨行密 遣使诣钱镠 ，言董昌 已改过，宜释之；亦遣诣昌 ，使趣朝贡。

24　河东 遣其将史俨 、李承嗣 以万骑驰入于郓 ，朱友恭 退归于汴 。

25　五月，诏削董昌 官爵，委钱镠 讨之。

26　初，王行瑜 求尚书令不获，由是怨朝廷。畿内有八镇兵，隶左右军。郃阳镇 近华州 ，韩建 求之；良原镇 近邠州 ，王行瑜 求之。宦官曰：“此天子禁军，何可得也！”王珂 、王珙 争河中 ，行瑜 、建 及李茂贞 皆为珙 请，不能得，耻之。珙 使人语三帅曰：“珂 不受代而与河东 婚姻，必为诸公不利，请讨之。”行瑜 使其弟匡国 节度使行约 攻河中 ，珂 求救于李克用 。行瑜 乃与茂贞 、建 各将精兵数千入朝，甲子，至京师，坊市民皆窜匿。上御安福门 以待之，三帅盛陈甲兵，拜伏舞蹈于门下。上临轩，亲诘之曰：“卿等不奏请俟报，辄称兵入京城 ，其志欲何为乎？若不能事朕，今日请避贤路！”行瑜 、茂贞 流汗不能言，独韩建 粗述入朝之由。上与三帅宴，三帅奏称：“南、北司互有朋党，堕紊朝政。韦昭度 讨西川 失策，李溪 作相，不合众心，请诛之。”上未之许。是日，行瑜 等杀昭度 、溪 于都亭驿 ，又杀枢密使康尚弼 及宦官数人。又言：“王珂 、王珙 嫡庶不分，请除王珙 河中 ，徙王行约 于陕 ，王珂 于同州 。”上皆许之。始，三帅谋废上，立吉王 保 ；至是，闻李克用 已起兵于河东 ，行瑜 、茂贞 各留兵二千人宿卫京师，与建 皆辞还镇。贬户部尚书杨堪 为雅州 刺史。堪 ，虞卿 之子，昭度 之舅也。

27　初，崔胤 除河中 节度使，河东 进奏官薛志勤 扬言曰：“崔公 虽重德，以之代王珂 ，不若光德 刘公 于我公厚也。”光德 刘公 者，太常卿刘崇望 也。及三帅入朝，闻志勤 之言，贬崇望 昭州 司马。李克用 闻三镇兵犯阙，即日遣使十三辈发北部兵，期以来月渡河 入关 。

28　六月庚寅，以钱镠 为浙东 招讨使；镠 复发兵击董昌 。

29　辛卯，以前均州 刺史孔纬 、绣州 司户张濬 并为太子宾客。壬辰，以纬 为吏部尚书，复其阶爵；癸巳，拜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以张濬 为兵部尚书、诸道租庸使。时纬 居华州 ，濬 居长水 ，上以崔昭纬 等外交藩镇，朋党相倾，思得骨鲠之士，故骤用纬 、濬 。纬 以有疾，扶舆至京师，见上，涕泣固辞；上不许。

30　李克用 大举蕃 、汉 兵南下，上表称王行瑜 、李茂贞 、韩建 称兵犯阙，贼害大臣，请讨之，又移檄三镇，行瑜 等大惧。克用 军至绛州 ，刺史王瑶 闭城拒之；克用 进攻，旬日，拔之，斩瑶 于军门，杀城中违拒者千馀人。秋，七月丙辰朔，克用 至河中 ，王珂 迎谒于路。

匡国 节度使王行约 败于朝邑 ，戊午，行约 弃同州 走，己未，至京师。行 约 弟行实 时为左军指挥使，帅众与行约 大掠西市 。行实 奏称同华 已没，沙陀 将至，请车驾幸邠州 。庚申，枢密使骆全瓘 奏请车驾幸凤翔 。上曰：“朕得克用 表，尚驻军河中 。就使沙陀 至此，朕自有以枝梧，卿等但各抚本军，勿令摇动。”

右军指挥使李继鹏 ，茂贞 假子也，本姓名阎珪 ，与骆全瓘 谋劫上幸凤翔 ；中尉刘景宣 与王行实 知之，欲劫上幸邠州 ；孔纬 面折景宣 ，以为不可轻离宫阙。向晚，继鹏 连奏请车驾出幸，于是王行约 引左军攻右军，鼓噪震地。上闻乱，登承天楼 ，欲谕止之，捧日都头李筠 将本军，于楼前侍卫。李继鹏 以凤翔 兵攻筠 ，矢拂御衣，著于楼桷，左右扶上下楼；继鹏 复纵火焚宫门，烟炎蔽天。时有盐州 六都兵屯京师，素为两军所惮，上急召令入卫；既至，两军退走，各归邠州 及凤翔 。城中大乱，互相剽掠，上与诸王及亲近幸李筠 营，护跸都头李居实 帅众继至。

或传王行瑜 、李茂贞 欲自来迎车驾，上惧为所迫，辛酉，以筠 、居实 两都兵自卫，出启夏门 ，趣南山 ，宿莎城镇 。士民追从车驾者数十万人，比至谷口 ，暍死者三之一，夜，复为盗所掠，哭声震山谷。时百官多扈从不及，户部尚书、判度支及盐铁转运使薛王 知柔 独先至，上命权知中书事及置顿使。

壬戌，李克用 入同州 。崔昭纬 、徐彦若 、王抟 至莎城 。甲子，上徙幸石门镇 ，命薛王 知柔 与知枢密院刘光裕 还京城 ，制置守卫宫禁。丙寅，李克用 遣节度判官王瑰 奉表问起居。丁卯，上遣内侍郗廷昱 ，赍诏诣李克用 军，令与王珂 各发万骑同赴新平 。又诏彰义 节度使张 以泾原 兵控扼凤翔 。

李克用 遣兵攻华州 ；韩建 登城呼曰：“仆于李公 未尝失礼，何为见攻？”克用 使谓之曰：“公为人臣，逼逐天子，公为有礼，孰为无礼者乎！”会郗廷昱 至，言李茂贞 将兵三万至盩厔 ，王行瑜 将兵至兴平 ，皆欲迎车驾，克用 乃释华州 之围，移兵营渭桥 。

以薛王 知柔 为清海 节度使、同平章事，仍权知京兆 尹、判度支，充盐铁转运使，俟反正日赴镇。

上在南山 旬馀，士民从车驾避乱者日相惊曰：“邠 、岐 兵至矣！”上遣延王 戒丕 诣河中 ，趣李克用 令进兵。壬午，克用 发河中 。上遣供奉官张承业 诣克用 军。承业 ，同州 人，屡奉使于克用 ，因留监其军。己丑，克用 进军渭桥 ，遣其将李存贞 为前锋；辛卯，拔永寿 ，又遣史俨 将三千骑诣石门 侍卫。癸巳，遣李存信 、李存审 会保大 节度使李思孝 攻王行瑜 梨园寨 ，擒其将王令陶 等，献于行在。思孝 本姓拓跋 ，思恭 之弟也。李茂贞 惧，斩李继鹏 ，传首行在，上表请罪，且遣使求和于克用 。上复遣延王 戒丕 、丹王 允 谕克用 ，令且赦茂贞 ，并力讨行瑜 ，俟其殄平，当更与卿议之。且命二王拜克用 为兄。

31　以前河中 节度使崔胤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32　戊戌，削夺王行瑜 官爵。癸卯，以李克用 为邠宁 四面行营都招讨使，保大 节度使李思孝 为北面招讨使，定难 节度使李思谏 为东面招讨使，彰义 节度使张 为西面招讨使。克用 遣其子存勖 诣行在，年十一，上奇其状貌，抚之曰：“儿方为国之栋梁，他日宜尽忠于吾家。”克用 表请上还京 ；上许之。令克用 遣骑三千驻三桥 为备御。辛亥，车驾还京师。

壬子，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昭纬 罢为右仆射。

33　以护国 留后王珂 、卢龙 留后刘仁恭 各为本镇节度使。

34　时宫室焚毁，未暇完葺，上寓居尚书省，百官往往无袍笏仆马。

35　以李克用 为行营都统。

36　九月癸亥，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孔纬 薨。

37　辛未，朱全忠 自将击朱瑄 ，战于梁山 ；瑄 败走还郓 。

38　李克用 急攻梨园 ，王行瑜 求救于李茂贞 ，茂贞 遣兵万人屯龙泉镇 ，自将兵三万屯咸阳 之旁。克用 请诏茂贞 归镇，仍削夺其官爵，欲分兵讨之。上以茂贞 自诛继鹏 ，前已赦宥，不可复削夺诛讨，但诏归镇，仍令克用 与之和解。以昭义 节度使李罕之 检校侍中，充邠宁 四面行营副都统。史俨 败邠宁 兵于云阳 ，擒云阳 镇使王令诲 等，献之。

39　王建 遣简州 刺史王宗瑶 等将兵赴难；甲戌，军于绵州 。

40　董昌 求救于杨行密 ，行密 遣泗州 防御使台濛 攻苏州 以救之，且表昌 引咎，愿修职贡，请复官爵。又遗钱镠 书，称：“昌 狂疾自立，已畏兵谏，执送同恶，不当复伐之。”

41　冬，十月丙戌，河东 将李存贞 败邠宁 军于梨园 北，杀千馀人。自是梨园 闭壁不敢出。

42　贬右仆射崔昭纬 为梧州 司马。

43　魏国夫人 陈氏 ，才色冠后宫；戊子，上以赐李克用 。

克用 令李罕之 、李存信 等急攻梨园 ；城中食尽，弃城走。罕之 等邀击之，所杀万馀人，克梨园 等三寨，获王行瑜 子知进 及大将李元福 等；克用 进屯梨园 。庚寅，王行约 、王行实 烧宁州 遁去。克用 奏请以匡国 节度使苏文建 为静难 节度使，趣令赴镇，且理宁州 ，招抚降人。

44　上迁居大内。

45　朱全忠 遣都将葛从周 击兖州 ，自以大军继之。癸卯，围兖州 。

46　杨行密 遣宁国 节度使田 、润州 团练使安仁义 攻杭州 镇戍以救董昌 ，昌 使湖州 将徐淑 会淮南 将魏约 共围嘉兴 。钱镠 遣武勇都指挥使顾全武 救嘉兴 ，破乌墩 、光福 二寨。淮南 将柯厚 破苏州 水栅。全武 ，馀姚 人也。

47　义武 节度使王处存 薨，军中推其子节度副使郜 为留后。

48　以京兆 尹武邑 孙偓 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

49　王行瑜 以精甲五千守龙泉寨 ，李克用 攻之；李茂贞 以兵五千救之，营于镇西。李罕之 击凤翔 兵，走之，十一月丁巳，拔龙泉寨 。行瑜 走入邠州 ，遣使请降于李克用 。

50　齐州 刺史朱琼 举州降于朱全忠 。琼 ，瑾 之从父兄也。

51　衢州 刺史陈儒 卒，弟岌 代之。

52　李克用 引兵逼邠州 ，王行瑜 登城，号哭谓克用 曰：“行瑜 无罪，迫胁乘舆，皆李茂贞 及李继鹏 所为，请移兵问凤翔 ，行瑜 愿束身归朝。”克用 曰：“王尚父 何恭之甚！仆受诏讨三贼臣，公预其一，束身归朝，非仆所得专也。”丁卯，行瑜 挈族弃城走。克用 入邠州 ，封府库，抚居人，命指挥使高爽 权巡抚军城，奏趣苏文建 赴镇。行瑜 走至庆州 境，部下斩行瑜 ，传首。

53　朱瑄 遣其将贺瑰 、柳存 及河东 将薛怀宝 将兵万馀人袭曹州 ，以解兖州 之围。瑰 ，濮阳 人也。丁卯，全忠 自中都 引兵夜追之，比明，至钜野 南，及之，屠杀殆尽，生擒瑰 、存 、怀宝 ，俘士卒三千馀人。是日晡后，大风沙尘晦冥，全忠 曰：“此杀人未足耳！”下令所得之俘尽杀之。庚午，缚瑰 等徇于兖州 城下，谓朱瑾 曰：“卿兄已败，何不早降！”

54　丁丑，雅州 刺史王宗侃 攻拔利州 ，执刺史李继颙 ，斩之。

55　朱瑾 伪遣使请降于朱全忠 ，全忠 自就延寿门 下与瑾 语。瑾 曰：“欲送符印，愿使兄琼 来领之。”

辛巳，全忠 使琼 往，瑾 立马桥上，述骁果董怀进 于桥下，琼 至，怀进 突出，擒之以入，须臾，掷首城外。全忠 乃引兵还，以琼 弟玭 为齐州 防御使，杀柳存 、怀宝 ；闻贺瑰 名，释而用之。

56　李克用 旋军渭 北。

57　加静难 节度使苏文建 同平章事。

58　蒋勋 求为邵州 刺史，刘建锋 不许，勋 乃与邓继崇 起兵，连飞山 、梅山 蛮 寇湘潭 ，据邵州 ，使其将申德昌 屯定胜镇 以扼潭 人。

59　十二月甲申，阆州 防御使李继雍 、蓬州 刺史费存 、渠州 刺史陈璠 各帅所部兵奔王建 。

60　乙酉，李克用 军于云阳 。

61　王建 奏：“东川 节度使顾彦晖 不发兵赴难，而掠夺辎重，遣泸州 刺史马敬儒 断峡 路，请兴兵讨之。”戊子，华洪 大破东川 兵于楸林 ，俘斩数万，拔楸林寨 。

62　乙未，进李克用 爵晋王 ，加李罕之 兼侍中，以河东 大将盖寓 领容管 观察使；自馀克用 将佐、子孙并进官爵。克用 性严急，左右小有过辄死，无敢违忤；惟盖寓 敏慧，能揣其意，婉辞裨益，无不从者。克用 或以非罪怒将吏，寓 必阳助之怒，克用 常释之；有所谏诤，必征近事为喻；由是克用 爱信之，境内无不依附，权与克用 侔。朝廷及邻道遣使至河东 ，其赏赐赂遗，先入克用 ，次及寓 家。朱全忠 数遣人间之，及扬言云盖寓 已代克用 ，而克用 待之益厚。

63　丙申，王建 攻东川 ，别将王宗弼 为东川 兵所擒，顾彦晖 畜以为子。戊戌，通州 刺史李彦昭 将所部兵二千降于建 。

64　李克用 遣掌书记李袭吉 入谢恩，密言于上曰：“比年以来，关辅 不宁，乘此胜势，遂取凤翔 ，一劳永逸，时不可失。臣屯军渭 北，专俟进止。”上谋于贵近，或曰：“茂贞 复灭，则沙陀 大盛，朝廷危矣！”上乃赐克用 诏，褒其忠款，而言：“不臣之状，行瑜 为甚。自朕出幸以来，茂贞 、韩建 自知其罪，不忘国恩，职贡相继，且当休兵息民。”克用 奉诏而止。既而私于诏使曰：“观朝廷之意，似疑克用 有异心也。然不去茂贞 ，关中 无安宁之日。”又诏免克用 入朝，将佐或言：“今密迩阙庭，岂可不入见天子！”克用 犹豫未决，盖寓 言于克用 曰：“向者王行瑜 辈纵兵狂悖，致銮舆播越，百姓奔散。今天子还未安席，人心尚危，大王若引兵渡渭 ，窃恐复惊骇都邑。人臣尽忠，在于勤王，不在入觐，愿熟图之！”克用 笑曰：“盖寓 尚不欲吾入朝，况天下之人乎！”乃表称：“臣总帅大军，不敢径入朝觐，且惧部落士卒侵扰渭 北居人。”辛亥，引兵东归。表至京师，上下始安。诏赐河东 士卒钱三十万缗。克用 既去，李茂贞 骄横如故，河西 州县多为茂贞 所据，以其将胡敬璋 为河西 节度使。

65　朱全忠 之去兖州 也，留葛从周 将兵守之，朱瑾 闭城不复出。从周 将还，乃扬言“天平 、河东 救兵至，引兵西北邀之”，夜半，潜归故寨。瑾 以从周 精兵悉出，果出兵攻寨。从周 突出奋击，杀千馀人，擒其都将孙汉筠 而还。

66　加镇海 节度使钱镠 兼侍中。

67　彰义 节度使张 薨，以其子琏 权知留后。

68　朱瑄 、朱瑾 屡为朱全忠 所攻，民失耕稼，财力俱弊。告急于河东 ，李克用 遣大将史俨 、李承嗣 将数千骑假道于魏 以救之。

69　安州 防御使家晟 与朱全忠 亲吏蒋玄晖 有隙，恐及祸，与指挥使刘士政 、兵马监押陈可璠 将兵三千袭桂州 ，杀经略使周元静 而代之。晟 醉侮可璠 ，可璠 手刃之，推士政 知军府事，可璠 自为副使。诏即以士政 为经略使。玄晖 ，吴 人也。

三年（丙辰，896）

1　春，正月，西川 将王宗夔 攻拔龙州 ，杀刺史田昉 。

2　丁巳，刘建锋 遣都指挥使马殷 将兵讨蒋勋 ，攻定胜寨 ，破之。

3　辛未，安仁义 以舟师至湖州 ，欲渡江应董昌 ，钱镠 遣武勇都指挥使顾全武 、都知兵马使许再思 守西陵 ，仁义 不能渡。昌 遣其将汤臼 守石城 ，袁邠 守馀姚 。

4　闰月，克用 遣蕃 、汉 都指挥使李存信 将万骑假道于魏 以救兖 、郓 ，军于莘县 。朱全忠 使人谓罗弘信 曰：“克用 志吞河朔 ，师还之日，贵道可忧。”存信 戢众不严，侵暴魏 人，弘信 怒，发兵三万夜袭之。存信 军溃，退保洺州 ，丧士卒什二三，委弃资粮兵械万数；史俨 、李承嗣 之军隔绝不得还。弘信 自是与河东 绝，专志于汴 。全忠 方图兖 、郓 ，畏弘信 议其后，弘信 每有赠遗，全忠 必对使者北向拜授之，曰:“六兄于予，倍年以长，固非诸邻之比。”弘信 信之，全忠 以是得专意东方。

5　丁亥，果州 刺史张雄 降于王建 。

6　二月戊辰，顾全武 、许再思 败汤臼 于石城 。上用杨行密 之请，赦董昌 ，复其官爵；钱镠 不从。

7　以通王 滋 判侍卫诸将事。

8　朱全忠 荐兵部尚书张濬 ，上欲复相之；李克用 表请发兵击全忠 ，且言“濬 朝为相，臣则夕至阙庭！”京师震惧，上下诏和解之。

9　三月，以天雄 留后李继徽 为节度使。

10　保大 节度使李思孝 表请致仕，荐弟思敬 自代，诏以思孝 为太师，致仕，思敬 为保大 留后。

11　朱全忠 遣庞师古 将兵伐郓州 ，败郓 兵于马颊 ，遂抵其城下。

12　己酉，顾全武 等攻馀姚 ，明州 刺史黄晟 遣兵助之；董昌 遣其将徐章 救馀姚 ，全武 击擒之。

13　夏，四月辛酉，河 涨，将毁滑州城 ，朱全忠 命决为二河，夹滑城 而东，为害滋甚。

14　李克用 击罗弘信 ，攻洹水 ，杀魏 兵万馀人，进攻魏州 。

15　武安 节度使刘建锋 既得志，嗜酒，不亲政事。长直兵陈赡 妻美，建锋 私之，赡 袖铁挝击杀建锋 ；诸将杀赡 ，迎行军司马张佶 为留后。佶 将入府，马忽踶啮，伤左髀。时马殷 攻邵州 未下，佶 谢诸将曰：“马公 勇而有谋，宽厚乐善，吾所不及，真乃主也。”乃以牒召之。殷 犹豫未行，听直军将姚彦章 说殷 曰：“公与刘龙骧 、张司马 ，一体之人也，今龙骧 遇祸，司马伤髀，天命人望，舍公尚谁属哉！”殷 乃使亲从都副指挥使李琼 留攻邵州 ，径诣长沙 。

16　淮南 兵与镇海 兵战于皇天荡 ，镇海 兵不利，杨行密 遂围苏州 。

17　钱镠 、钟传 、杜洪 畏杨行密 之强，皆求援于朱全忠 ；全忠 遣许州 刺史朱友恭 将兵万人渡淮 ，听以便宜从事。

18　董昌 使人觇钱镠 兵，有言其强盛者辄怒，斩之；言兵疲食尽，则赏之。戊寅，袁邠 以馀姚 降于镠 ；顾全武 、许再思 进兵至越州 城下。五月，昌 出战而败，婴城自守，全武 等围之。昌 始惧，去帝号，复称节度使。

19　马殷 至长沙 ，张佶 肩舆入府，坐受殷 拜谒，已，乃命殷 升听事，以留后让之，即趋下，帅将吏拜贺，复为行军司马，代殷 将兵攻邵州 。

20　癸未，苏州 常熟 镇使陆郢 以州城应杨行密 ，虏刺史成及 。行密 阅及 家所蓄，惟图书、药物，贤之，归，署行军司马。及 拜且泣曰：“及 百口在钱公 所，失苏州 不能死，敢求富贵！愿以一身易百口之死！”引佩刀欲自刺。行密 遽执其手，止之，馆于府舍。其室中亦有兵仗，行密 每单衣诣之，与之共饮膳，无所疑。

钱镠 闻苏州 陷，急召顾全武 ，使趋西陵 备行密 ，全武 曰：“越州 贼之根本，奈何垂克弃之！请先取越州 ，后复苏州 。”镠 从之。

21　淮南 将朱延寿 奄至蕲州 ，围其城。大将贾公铎 方猎，不得还，伏兵林中，命勇士二人衣羊皮夜入延寿 所掠羊群，潜入城，约夜半开门举火为应，复衣皮反命。公铎 如期引兵至城南，门中火举，力战，突围而入。延寿 惊曰：“吾常恐其溃围而出，反溃围而入，如此，城安可猝拔！”乃白行密 ，求军中与公铎 有旧者持誓书金帛往说之，许以婚。寿州 团练副使柴再用 请行，临城与语，为陈利害。数日，公铎 及刺史冯敬章 请降。以敬章 为左都押牙，公铎 为右监门卫将军。延寿 进拔光州 ，杀刺史刘存 。

22　丙戌，上遣中使诣梓州 和解两川 ，王建 虽奉诏还成都 ，然犹连兵未解。

23　崔昭纬 复求救于朱全忠 。戊子，遣中使赐昭纬 死，行至荆南 ，追及，斩之，中外咸以为快。

24　荆南 节度使成汭 与其将许存 溯江 略地，尽取滨江 州县；武泰 节度使王建肇 弃黔州 ，收馀众保丰都 。存 又引兵西取渝 、涪 二州，汭 以其将赵武 为黔中 留后，存 为万州 刺史。

汭 知存 不得志，使人诇之，曰：“存 不治州事，日出蹴鞠。”汭 曰：“存 将逃走，先匀足力也。”遣兵袭之，存 弃城走；其众稍稍归之，屯于茅坝 。赵武 数攻丰都 ，王建肇 不能守，与存 皆降于王建 。建 忌存 勇略，欲杀之，掌书记高烛 曰：“公方总揽英雄以图霸业，彼穷来归我，奈何杀之！”建 使戍蜀州 ，阴使知蜀州 王宗绾 察之。宗绾 密言存 忠勇谦谨，有良将才，建 乃舍之，更其姓名曰王宗播 ，而宗绾 竟不使宗播 知其免己也。宗播 元从孔目官柳修业 ，每劝宗播 慎静以免祸。其后宗播 为建 将，遇强敌诸将所惮者，以身先之，及有功，辄称病，不自伐，由是得以功名终。

25　甲午，夜，顾全武 急攻越州 ，乙未旦，克其外郭，董昌 犹据牙城拒之。戊戌，镠 遣昌 故将骆团 绐昌 云：“奉诏，令大王致仕归临安 。”昌 乃送牌印，出居清道坊 。己亥，全武 遣武勇都监使吴璋 以舟载昌 如杭州 ，至小江 南，斩之，并其家三百馀人，宰相李邈 、蒋瑰 以下百馀人。昌 在围城中，贪吝日甚，口率民间钱帛，减战士粮。及城破，库有杂货五百间，仓有粮三百万斛。钱镠 传昌 首于京师，散金帛以赏将士，开仓以振贫乏。

26　李克用 攻魏博 ，侵掠遍六州。朱全忠 召葛从周 于郓州 ，使将兵营洹水 以救魏博 ，留庞师 古 攻郓州 。六月，克用 引兵击从周 ，汴 人多凿坎于陈前，战方酣，克用 之子铁林 指挥使落落 马遇坎而踬，汴 人生擒之；克用 自往救之，马亦踬，几为汴 人所获；克用 顾射汴 将一人，毙之，乃得免。克用 请修好以赎落落 ，全忠 不许，以与罗弘信 ，使杀之。克用 引军还。

葛从周 自洹水 引兵济河 ，屯于杨刘 ，复击郓 ，及兖 、郓 、河东 之兵战于故乐亭 ，破之。兖 、郓 属城皆为汴 人所据，屡求救于李克用 ，克用 发兵赴之，为罗弘信 所拒，不得前，兖 、郓 由是不振。

27　初，李克用 屯渭 北，李茂贞 、韩建 惮之，事朝廷礼甚恭。克用 去，二镇贡献渐疏，表章骄慢。上自石门 还，于神策两军之外，更置安圣、捧宸、保宁、宣化等军，选补数万人，使诸王将之；嗣延王 戒丕 、嗣覃王 嗣周 又自募麾下数千人。茂贞 以为欲讨己，语多怨望，嫌隙日构。茂贞 亦勒兵扬言欲诣阙讼冤；京师士民争亡匿山谷。上命通王 滋 及嗣周 、戒丕 分将诸军以卫近畿，戒丕 屯三桥 。茂贞 遂表言“延王 无故称兵讨臣，臣今勒兵入朝请罪”。上遽遣使告急于河东 。丙寅，茂贞 引兵逼京畿 ，覃王 与战于娄馆 ，官军败绩。

秋，七月，茂贞 进逼京师。延王 戒丕 曰：“今关中 藩镇无可依者，不若自鄜州 济河 ，幸太原 ，臣请先往告之。”辛卯，诏幸鄜州 ；壬辰，上出至渭 北；韩建 遣其子从允 奉表请幸华州 ，上不许。以建 为京畿 都指挥、安抚制置及开通四面道路、催促诸道纲运等使。而建 奉表相继，上及从官亦惮远去，癸巳，至富平 ，遣宣徽使元公讯 召建 ，面议去留。甲午，建 诣富平 见上，顿首涕泣言：“方今藩臣跋扈者，非止茂贞 。陛下若去宗庙园陵，远巡边鄙，臣恐车驾济河 ，无复还期。今华州 兵力虽微，控带关辅 ，亦足自固。臣积聚训厉，十五年矣，西距长安 不远，愿陛下临之，以图兴复。”上乃从之。乙未，宿下邽 ；丙申，至华州 ，以府署为行宫；建 视事于龙兴寺 。茂贞 遂入长安 ，自中和 以来所葺宫室、市肆，燔烧俱尽。

乙巳，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胤 同平章事，充武安 节度使。上以胤 崔昭纬 之党也，故出之。

28　丙午，以翰林学士承旨、尚书左丞陆扆 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扆 ，陕 人也。

29　水部郎中何迎 表荐国子毛诗 博士襄阳 朱朴 ，才如谢安 ，道士许岩士 亦荐朴 有经济才。上连日召对，朴 有口辩，上悦之，曰：“朕虽非太宗 ，得卿如魏征 矣！”赐以金帛，并赐何迎 。

30　以徐彦若 为大明宫 留守，兼京畿 安抚制置等使。

31　杨行密 表请上迁都江淮 ，王建 请上幸成都 。

32　宰相畏韩建 ，不敢专决政事。八月丙辰，诏建 关议朝政；建 上表固辞，乃止。

韩建 移檄诸道，令共输资粮诣行在。李克用 闻之，叹曰：“去岁从馀言，岂有今日之患！”又曰：“韩建 天下痴物，为贼臣弱帝室，是不为李茂贞 所擒，则为朱全忠 所虏耳！”因奏将与邻道发兵入援。

33　加钱镠 兼中书令。

34　癸丑，以王建 为凤翔 西面行营招讨使。

35　甲寅，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抟 同平章事，充威胜 节度使。

36　上愤天下之乱，思得奇杰之士不次用之。国子博士朱朴 自言：“得为宰相，月馀可致太平。”上以为然。乙丑，以朴 为左谏议大夫、同平章事。朴 为人庸鄙迂僻，无他长。制出，中外大惊。

37　丙寅，加韩建 兼中书令。

38　九月庚辰，升福建 为威武军 ，以观察使王潮 为节度使。

39　以湖南 留后马殷 判湖南 军府事。殷 以高郁 为谋主，郁 ，扬州 人也。殷 畏杨行密 、成汭 之强，议以金帛结之，高郁 曰：“成汭 不足畏也。行密 公之雠，虽以万金赂之，安肯为吾援乎！不若上奉天子，下奉士民，训卒厉兵，以修霸业，则谁与为敌矣。”殷 从之。

40　崔胤 出镇湖南 ，韩建 之志也。胤 密求援于朱全忠 ，且教之营东都 宫阙，表迎车驾。全忠 与河南 尹张全义 表请上迁都洛阳 ，全忠 仍请以兵二万迎车驾，且言崔胤 忠臣，不宜出外。韩建 惧，复奏召胤 为相，遣使谕全忠 以且宜安静，全忠 乃止。乙未，复以胤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以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崔远 同平章事。远 ，珙 弟玙 之孙也。

丁酉，贬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陆扆 为硖州 刺史。崔胤 恨扆 代己，诬扆 ，云党于李茂贞 而贬之。

己亥，以朱朴 兼判户部，凡军旅财赋之事，上一以委之。以孙偓 为凤翔 四面行营都统，又以前定难 节度使李思谏 为静难 节度使，兼副都统。

41　以保大 留后李思敬 为节度使。

42　河东 将李存信 攻临清 ，败汴 将葛从周 于宗城 北，乘胜至魏州 北门。

43　冬，十月壬子，加孙偓 行营节度、招讨、处置等使。丁巳，以韩建 权知京兆 尹，兼把截使。戊午，李茂贞 上表请罪，愿得自新，仍献助修宫室钱；韩建 复佐佑之，竟不出师。

44　钱镠 令两浙 吏民上表，请以镠 兼领浙东 ；朝廷不得已，复以王抟 为吏部尚书、同平章事，以镠 为镇海 、威胜 两军节度使。丙子，更名威胜 曰镇东军 。

45　李克用 自将攻魏州 ，败魏 兵于白龙潭 ，追至观音门 。朱全忠 复遣葛从周 救之，屯于洹水 ，全忠 以大军继之，克用 乃还。

46　加河中 节度使王珂 同平章事。

47　十一月，朱全忠 还大梁 ，复遣葛从 周 东会庞师古 ，攻郓州 。

48　湖州 刺史李师悦 求旌节，诏置忠国军 于湖州 ，以师悦 为节度使。赐告身旌节者未入境，戊子，师悦 卒。杨行密 表师悦 子前绵州 刺史彦徽 知州事。

49　淮南 将安仁义 攻婺州 。

50　十二月，东川 兵焚掠汉 、眉 、资 、简 之境。

51　清海 节度使薛王 知柔 行至湖南 ，广州 牙将卢琚 、谭弘玘 据境拒之，使弘玘 守端州 。弘玘 结封州 刺史刘隐 ，许妻以女。隐 伪许之，托言亲迎，伏甲舟中，夜入端州 ，斩弘玘 ；遂袭广州 ，斩琚 ；具军容迎知柔 入视事。知柔 表隐 为行军司马。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六十一

唐纪七十七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中之上

乾宁四年（丁巳，897）

1　春，正月甲申，韩建 奏：“防城将张行思 等告睦 、济 、韶 、通 、彭 、韩 、仪 、陈 八王谋杀臣，劫车驾幸河中 。”建 恶诸王典兵，故使行思 等告之。上大惊，召建 谕之；建 称疾不入。令诸王诣建 自陈，建 表称：“诸王忽诣臣理所，不测事端。臣详酌事体，不应与诸王相见。”又称：“诸王当自避嫌疑，不可轻为举措。陛下若以友爱含容，请依旧制，令归十六宅，妙选师傅，教以诗书，不令典兵预政。”且曰：“乞散彼乌合之兵，用光麟趾 之化。”建 虑上不从，引麾下精兵围行宫，表疏连上。上不得已，是夕，诏诸王所领军士并纵归田里，诸王勒归十六宅，其甲兵并委韩建 收掌。建 又奏：“陛下选贤任能，足清祸乱，何必别置殿后四军！显有厚薄之恩，乖无偏无党之道。且所聚皆坊市无赖奸猾之徒，平居犹思祸变，临难必不为用，而使之张弓挟刃，密迩皇舆，臣窃寒心，乞皆罢。”诏亦从之。于是殿后四军二万馀人悉散，天子之亲军尽矣。捧日都头李筠 ，石门 扈从功第一，建 复奏斩于大云桥 。建 又奏：“玄宗 之末，永王 璘 暂出江南 ，遽谋不轨。代宗 时吐蕃 入寇，光启 中朱玫 乱常，皆援立宗支以系人望。今诸王衔命四方者，乞皆召还。”又奏：“诸方士出入禁庭，眩惑圣听，宜皆禁止，无得入宫。”诏悉从之。建 既幽诸王于别第，知上意不悦，乃奏请立德王 为太子，欲以解之。丁亥，诏立德王 祐 为皇太子，仍更名裕 。

2　庞师古 、葛从周 并兵攻郓州 ，朱瑄 兵少食尽，不复出战，但引水为深壕以自固。辛卯，师古 等营于水西南，命为浮梁。癸巳，潜决濠水。丙申，浮梁成，师古 夜以中军先济。瑄 闻之，弃城奔中都 ，葛从周 逐之，野人执瑄 及妻子以献。

3　己亥，罢孙偓 凤翔 四面行营节度等使，以副都统李思谏 为宁塞 节度使。

4　钱镠 使行军司马杜棱 救婺州 。安仁义 移兵攻睦州 ，不克而还。

5　朱全忠 入郓州 ，以庞师古 为天平 留后。

朱瑾 留大将康怀贞 守兖州 ，与河东 将史俨 、李承嗣 掠徐州 之境以给军食。全忠 闻之，遣葛从周 将兵袭兖州 。怀贞 闻郓州 已失守，汴 兵奄至，遂降。二月戊申，从周 入兖州 ，获瑾 妻子。朱瑾 还，无所归，帅其众趋沂州 ，刺史尹处宾 不纳，走保海州 ，为汴 兵所逼，与史俨 、李承嗣 拥州民渡淮 ，奔杨行密 。行密 逆之于高邮 ，表瑾 领武宁 节度使。

全忠 纳瑾 之妻，引兵还，张夫人 逆于封丘 ，全忠 以得瑾 妻告之。夫人请见之，瑾 妻拜，夫人答拜，且泣曰：“兖 、郓 与司空同姓，约为兄弟，以小故恨望，起兵相攻，使吾姒辱于此。他日汴州 失守，吾亦如吾姒之今日乎！”全忠 乃送瑾 妻于佛寺为尼，斩朱瑄 于汴桥 。于是郓 、齐 、曹 、棣 、兖 、沂 、密 、徐 、宿 、陈 、许 、郑 、滑 、濮 皆入于全忠 。惟王师范 保淄青 一道，亦服于全忠 。李存信 在魏州 ，闻兖 、郓 皆陷，引兵还。

淮南 旧善水战，不知骑射，及得河东 、兖 、郓 兵，军声大振。史俨 、李承嗣 皆河东 骁将，李克用 深惜之，遣使间道诣杨行密 请之；行密 许之，亦遣使诣克用 修好。

6　戊午，王建 遣邛州 刺史华洪 、彭州 刺史王宗祐 将兵五万攻东川 ，以戎州 刺史王宗谨 为凤翔 西面行营先锋使，败凤翔 将李继徽 等于玄武 。继徽 本姓杨 ，名崇本 ，茂贞 之假子也。

7　己未，赦天下。

8　上飨行庙。

9　庚申，王建 以决云都知兵马使王宗侃 为应援开峡 都指挥使，将兵八千趋渝州 ；决胜都知兵马使王宗阮 为开江 防送进奉使，将兵七千趋泸州 。辛酉，宗侃 取渝州 ，降刺史牟崇厚 。癸酉，宗阮 拔泸州 ，斩刺史马敬儒 ，峡 路始通。

凤翔 将李继昭 救梓州 ，留偏将守剑门 ，西川 将王宗播 击擒之。

10　乙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孙偓 罢守本官，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朱朴 罢为秘书监。朴 既秉政，所言皆不效，外议沸腾。太子詹事马道殷 以天文，将作监许岩士 以医得幸于上，韩建 诬二人以罪而杀之，且言偓 、朴 与二人交通，故罢相。

11　诏以杨行密 为江南 诸道行营都统，以讨武昌 节度使杜洪 。

12　张佶 克邵州 ，擒蒋勋 。

13　三月丙子，朱全忠 表曹州 刺史葛从周 为泰宁 留后，朱友裕 为天平 留后，庞师 古为武宁 留后。

14　保义 节度使王珙 攻护国 节度使王珂 ，珂 求援于李克用 ，珙 求援于朱全忠 。宣武 将张存敬 、杨师厚 败河中 兵于猗氏 南；河东 将李嗣昭 败陕 兵于猗氏 ，又败之于张店 ，遂解河中 之围。师厚 ，斤沟 人；嗣昭 ，克用 弟克柔 之假子也。

15　更名感义军 曰昭武 ，治利州 ，以前静难 节度使苏文建 为节度使。

16　夏，四月，以同州 防御使李继瑭 为匡国 节度使。继瑭 ，茂贞 之养子也。

17　以右谏议大夫李洵 为两川 宣谕使，和解王建 及顾彦晖 。

18　辛亥，钱镠 遣顾全武 等将兵三千自海道救嘉兴 ，己未，至城下，击淮南 兵，大破之。

19　杜洪 为杨行密 所攻，求救于朱全忠 ，全忠 遣其将聂金 掠泗州 ，朱友恭 攻黄州 。行密 遣右黑云都指挥使马珣 等救黄州 。黄州 刺史瞿章 闻友恭 至，弃城，拥众南保武昌寨 。

20　癸亥，两浙 将顾全武 等破淮南 十八营，虏淮南 将士魏约 等三千人。淮南 将田 屯驿亭埭 ，两浙 兵乘胜逐之。甲戌， 自湖州 奔还，两浙 兵追败之， 众死者千馀人。

21　韩建 恶刑部尚书张祎 等数人，皆诬奏，贬之。

22　五月，加奉国 节度使崔洪 同平章事。

23　辛巳，朱友恭 为浮梁于樊港 ，进攻武昌寨 ，壬午，拔之，执瞿章 ，遂取黄州 ；马珣 等皆败走。

24　丙戌，王建 以节度副使张琳 守成都 ，自将兵五万攻东川 。更华洪 姓名曰王宗涤 。

25　六月己酉，钱镠 如越州 ，受镇东 节钺。

26　李茂贞 表：“王建 攻东川 ，连兵累岁，不听诏命。”甲寅，贬建 南州 刺史。乙卯，以茂贞 为西川 节度使。以覃王 嗣周 为凤翔 节度使。

27　癸亥，王建 克梓州 南寨 ，执其将李继宁 。丙寅，宣谕使李洵 至梓州 ，己巳，见建 于张杷砦 ，建 指执旗者曰：“战士之情，不可夺也。”

28　覃王 赴镇，李茂贞 不受代，围覃王 于奉天 。

29　置宁远军 于容州 ，以李克用 大将盖寓 领节度使。

30　秋，七月，加荆南 节度使成汭 兼侍中。

31　韩建 移书李茂贞 ；茂贞 解奉天 之围，覃王 归华州 。

32　以天雄 节度使李继徽 为静难 节度使。

33　庚戌，钱镠 还杭州 ，遣顾全武 取苏州 ；乙未，拔松江 ；戊戌，拔无锡 ；辛丑，拔常熟 、华亭 。

34　初，李克用 取幽州 ，表刘仁恭 为节度使，留戍兵及腹心将十人典其机要，租赋供军之外，悉输晋阳 。及上幸华州 ，克用 征兵于仁恭 ，又遗成德 节度使王镕 、义武 节度使王郜 书，欲与之共定关中 ，奉天子还长安 。仁恭 辞以契丹 入寇，须兵扞御，请俟虏退，然后承命。克用 屡趣之，使者相继，数月，兵不出。克用 移书责之，仁恭 抵书于地，慢骂，囚其使者，欲杀河东 戍将，戍将遁逃获免。克用 大怒，八月，自将击仁恭 。

35　上欲幸奉天 亲讨李茂贞 ，令宰相议之；宰相切谏，乃止。

36　延王 戒丕 还自晋阳 ，韩建 奏：“自陛下即位以来，与近辅交恶，皆因诸王典兵，凶徒乐祸，致銮舆不安。比者臣奏罢兵权，实虑不测之变。今闻延王 、覃王 尚苞阴计，愿陛下圣断不疑，制于未乱，则社稷之福。”上曰：“何至于是！”数日不报。建 乃与知枢密刘季述 矫制发兵围十六宅，诸王被发，或缘垣，或升屋，呼曰：“宅家救儿！”建 拥通 、沂 、睦 、济 、韶 、彭 、韩 、陈 、覃 、延 、丹 十一王至石堤谷 ，尽杀之，以谋反闻。

37　贬礼部尚书孙偓 为南州 司马。秘书监朱朴 先贬夔州 司马，再贬郴州 司户。朴 之为相，何迎 骤迁至右谏议大夫，至是亦贬湖州 司马。

38　钟传 欲讨吉州 刺史襄阳 周琲 ，琲 帅其众奔广陵 。

39　王建 与顾彦晖 五十馀战，九月癸酉朔，围梓州 。蜀州 刺史周德权 言于建 曰：“公与彦晖 争东川 三年，士卒疲于矢石，百姓困于输挽。东川 群盗多据州县，彦晖 懦而无谋，欲为偷安之计，皆啖以厚利，恃其救援，故坚守不下。今若遣人谕贼帅以祸福，来者赏之以官，不服者威之以兵，则彼之所恃，反为我用矣。”建 从之，彦晖 势益孤。德权 ，许州 人也。

40　丁丑，李克用 至安塞军 ，辛巳，攻之。幽州 将单可及 引骑兵至，克用 方饮酒，前锋白：“贼至矣！”克用 醉，曰：“仁恭 何在？”对曰：“但见可及 辈。”克用 瞋目曰：“可及 辈何足为敌！”亟命击之。是日大雾，不辨人物，幽州 将杨师侃 伏兵于木瓜涧 ，河东 兵大败，失亡太半。会大风雨震电，幽州 兵解去。克用 醒而后知败，责大将李存信 等曰：“吾以醉废事，汝曹何不力争！”

41　湖州 刺史李彦徽 欲以州附于杨行密 ，其众不从；彦徽 奔广陵 ，都指挥使沈攸 以州归钱镠 。

42　以彰义 节度使张琏 为凤翔 西北行营招讨使，以讨李茂贞 。

43　复以王建 为西川 节度使、同平章事。加义武 节度使王郜 同平章事。削夺新西川 节度使李茂贞 官爵，复姓名宋文通 。

44　朱全忠 既得兖 、郓 ，甲兵益盛，乃大举击杨行密 ，遣庞师古 以徐 、宿 、宋 、滑 之兵七万壁清口 ，将趋扬州 ，葛从周 以兖 、郓 、曹 、濮 之兵壁安丰 ，将趋寿州 ，全忠 自将屯宿州 ；淮南 震恐。

45　匡国 节度使李继瑭 闻朝廷讨李茂贞 而惧，韩建 复从而摇之，继瑭 奔凤翔 。冬，十月，以建 为镇国 、匡国 两军节度使。

46　壬子，知遂州 侯绍 帅众二万，乙卯，知合州 王仁威 帅众千人，戊午，凤翔 李继溥 以援兵二千，皆降于王建 。建 攻梓州 益急。庚申，顾彦晖 聚其宗族及假子共饮，遣王宗弼 自归于建 ；酒酣，命其假子瑶 杀己及同饮者，然后自杀。建 入梓州 ，城中兵尚七万人，建 命王宗绾 分兵徇昌 、普 等州，以王宗涤 为东川 留后。

47　刘仁恭 奏称：“李克用 无故称兵见讨，本道大破其党于木瓜涧 ，请自为统帅以讨克用 。”诏不许。又遗朱全忠 书。全忠 奏加仁恭 同平章事，朝廷从之。仁恭 又遣使谢克用 ，陈去就不自安之意。克用 复书略曰：“今公仗钺控兵，理民立法，擢士则欲其报德，选将则望彼酬恩；己尚不然，人何足信！仆料猜防出于骨肉，嫌忌生于屏帷，持干将而不敢授人，捧盟盘而何词著誓！”

48　甲子，立皇子秘 为景王 ，祚 为辉王 ，祺 为祁王 。

49　加彰义 节度使张琏 同平章事。

50　杨行密 与朱瑾 将兵三万拒汴 军于楚州 ，别将张训 自涟水 引兵会之，行密 以为前锋。庞师古 营于清口 ，或曰：“营地污下，不可久处。”不听。师古 恃众轻敌，居常弈棋。朱瑾 壅淮 上流，欲灌之；或以告师古 ，师古 以为惑众，斩之。十一月癸酉，瑾 与淮南 将侯瓒 ，将五千骑潜渡淮 ，用汴 人旗帜，自北来趣其中军，张训 逾栅而入；士卒苍黄拒战，淮水 大至，汴 军骇乱。行密 引大军济淮 ，与瑾 等夹攻之，汴 军大败，斩师古 及将士首万馀级，馀众皆溃。葛从周 营于寿州 西北，寿州 团练使朱延寿 击破之，退屯濠州 ，闻师古 败，奔还。行密 、瑾 、延寿 乘胜追之，及于淠水 。从周 半济，淮南 兵击之，杀溺殆尽，从周 走免。遏后都指挥使牛存节 弃马步斗，诸军稍得济淮 ，凡四日不食，会大雪，汴 卒缘道冻馁死，还者不满千人；全忠 闻败，亦奔还。行密 遗全忠 书曰：“庞师古 、葛从周 ，非敌也，公宜自来淮上 决战。”

行密 大会诸将，谓行军副使李承嗣 曰：“始吾欲先趣寿州 ，副使云不如先向清口 ，师古 败，从周 自走，今果如所料。”赏之钱万缗，表承嗣 领镇海 节度使。行密 待承嗣 及史俨 甚厚，第舍、姬妾，咸选其尤者赐之，故二人为行密 尽力，屡立功，竟卒于淮南 。行密 由是遂保据江 、淮 之间，全忠 不能与之争。

51　戊寅，立淑妃 何氏 为皇后。后，东川 人，生德王 、辉王 。

52　威武 节度使王潮 弟审知 ，为观察副使，有过，潮 犹加捶挞，审知 无怨色。潮 寝疾，舍其子延兴 、延虹 、延丰 、延休 ，命审知 知军府事。十二月丁未，潮 薨。审知 以让其兄泉州 刺史审邽 ，审邽 以审知 有功，辞不受。审知 自称福建 留后，表于朝廷。

53　壬戌，王建 自梓州 还；戊辰，至成都 。

是岁，南诏 骠信舜化 有上皇帝书函及督爽牒中书木夹，年号中兴 。朝廷欲以诏书报之。王建 上言：“南诏 小夷，不足辱诏书。臣在西南，彼必不敢犯塞。”从之。

黎 、雅 间有浅蛮 曰刘王 、郝王 、杨王 ，各有部落，西川 岁赐缯帛三千匹，使觇南诏 ，亦受南诏 赂诇成都 虚实。每节度使到官，三王帅酋长诣府，节度使自谓威德所致，表于朝廷；而三王阴与大将相表里，节度使或失大将心，则教诸蛮 纷扰。先是节度使多文臣，不欲生事，故大将常藉此以邀姑息，而南诏 亦凭之屡为边患。及王建 镇西川 ，绝其旧赐，斩都押牙山行章 以惩之。邛崃 之南，不置鄣候，不戍一卒，蛮 亦不敢侵盗。其后遣王宗播 击南诏 ，三王漏泄军事，召而斩之。

54　右拾遗张道古 上疏，称：“国家有五危、二乱。昔汉文帝 即位未几，明习国家事。今陛下登极已十年，而曾不知为君驭臣之道。太宗 内安中原，外开四夷，海表之国，莫不入臣。今先朝封域日蹙几尽。臣虽微贱，窃伤陛下朝廷社稷始为奸臣所弄，终为贼臣所有也！”上怒，贬道古 施州 司户。仍下诏罪状道古 ，宣示谏官。道古 ，青州 人也。

光化元年（戊午，898）

1　春，正月，两浙 、江西 、武昌 、淄青 各遣使诣阙，请以朱全忠 为都统，讨杨行密 ；诏不许。

2　加平卢 节度使王师范 同平章事。

3　以兵部尚书刘崇望 同平章事，充东川 节度使；以昭信 防御使冯行袭 为昭信 节度使。

4　上下诏罪己息兵，复李茂贞 姓名官爵，应诸道讨凤翔 兵皆罢之。

5　壬辰，河中 节度使王珂 亲迎于晋阳 ，李克用 遣其将李嗣昭 守河中 。

6　李茂贞 、韩建 皆致书于李克用 ，言大驾出幸累年，乞修和好，同奖王室，兼乞丁匠助修宫室；克用 许之。

7　初，王建 攻东川 ，顾彦晖 求救于李茂贞 ，茂贞 命将出兵救之，不暇东逼乘舆，诈称改过，与韩建 共翼戴天子。及闻朱全忠 营洛阳宫 ，累表迎车驾，茂贞 、韩建 惧，请修复宫阙，奉上归长安 。诏以韩建 为修宫阙使。诸道皆助钱及工材；建 使都将蔡敬思 督其役。既成，二月，建 自往视之。

8　钱镠 请徙镇海 军于杭州 ，从之。

9　复以李茂贞 为凤翔 节度使。

10　三月己丑，以王审知 充威武 留后。

11　朱全忠 遣副使万年 韦震 入奏事，求兼镇天平 ，朝廷未之许，震 力争之；朝廷不得已，以全忠 为宣武 、宣义 、天平 三镇节度使。全忠 以震 为天平 留后，以前台州 刺史李振 为天平 节度副使。振 ，抱真 之曾孙也。

12　淮南 将周本 救苏州 ，两浙 将顾全武 击破之。淮南 将秦裴 以兵三千人拔昆山 而戍之。

13　以潭州 刺史、判湖南 军府事马殷 知武安 留后。时湖南 管内七州，贼帅杨师远 据衡州 ，唐世旻 据永州 ，蔡结 据道州 ，陈彦谦 据郴州 ，鲁景仁 据连州 ，殷 所得惟潭 、邵 而已。

14　义昌 节度使卢彦威 ，性残虐，又不礼于邻道；与卢龙 节度使刘仁恭 争盐利，仁恭 遣其子守文 将兵袭沧州 ，彦威 弃城，挈家奔魏州 ；罗弘信 不纳，乃奔汴州 。仁恭 遂取沧 、景 、德 三州，以守文 为义昌 留后。仁恭 兵势益盛，自谓得天助，有并吞河朔 之志，为守文 请旌节，朝廷未许。会中使至范阳 ，仁恭 语之曰：“旌节吾自有之，但欲得长安 本色耳，何为累章见拒！为吾言之！”其悖慢如此。

15　朱全忠 与刘仁恭 修好，会魏博 兵击李克用 。夏，四月丁未，全忠 至钜鹿 城下，败河东 兵万馀人，逐北至青山口 。

16　以护国 节度使王珂 兼侍中。

17　丁卯，朱全忠 遣葛从周 分兵攻洺州 ，戊辰，拔之，斩刺史邢善益 。

18　五月己巳朔，赦天下。

19　葛从周 攻邢州 ，刺史马师素 弃城走。辛未，磁州 刺史袁奉滔 自刭。全忠 以从周 为昭义 留后，守邢 、洺 、磁 三州而还。

20　以武定 节度使李继密 为山南西道 节度使。

21　朝廷闻王建 已用王宗涤 为东川 留后，乃召刘崇望 还，为兵部尚书，仍以宗涤 为留后。

22　湖南 将姚彦章 言于马殷 ，请取衡 、永 、道 、连 、郴 五州，仍荐李琼 为将。殷 以琼 及秦彦晖 为岭北 七州游弈使，张图英 、李唐 副之，将兵攻衡州 ，斩杨师远 ，引兵趣永州 ，围之月馀，唐世旻 走死。殷 以李唐 为永州 刺史。

23　六月，以濠州 刺史赵珝 为忠武 节度使。珝 ，犨 之弟也。

24　秋，七月，加武贞 节度使雷满 同平章事，加镇南 节度使钟传 兼侍中。

25　忠义 节度使赵匡凝 闻朱全忠 有清口 之败，阴附于杨行密 。全忠 遣宿州 刺史尉氏 氏叔琮 将兵伐之，丙申，拔唐州 ，擒随州 刺史赵匡璘 ，败襄州 兵于邓城 。

26　八月庚戌，改华州 为兴德府 。

27　戊午，汴 将康怀贞 袭邓州 ，克之，擒刺史国湘 。赵匡凝 惧，遣使请服于朱全忠 ，全忠 许之。

28　己未，车驾发华州 ；壬戌，至长安 ；甲子，赦天下，改元。

上欲藩镇相与辑睦，以太子宾客张有孚 为河东 、汴州 宣慰使，赐李克用 、朱全忠 诏，又令宰相与之书，使之和解。克用 欲奉诏，而耻于先自屈，乃致书王镕 ，使通于全忠 ；全忠 不从。

29　九月乙亥，加韩建 守太傅、兴德 尹；加王镕 兼中书令，罗弘信 守侍中。

30　己丑，东川 留后王宗涤 言于王建 ，以东川 封疆五千里，文移往还，动逾数月，请分遂 、合 、泸 、渝 、昌 五州别为一镇；建 表言之。

31　顾全武 攻苏州 ；城中及援兵食皆尽，甲申，淮南 所署苏州 刺史台濛 弃城走，援兵亦遁。全武 克苏州 ，追败周本 等于望亭 。独秦裴 守昆山 不下，全武 帅万馀人攻之；裴 屡出战，使病者被甲执矛，壮者彀弓弩，全武 每为之却。全武 檄裴 令降。全武 尝为僧，裴 封函纳款，全武 喜，召诸将发函，乃佛经一卷，全武 大惭，曰：“裴 不忧死，何暇戏予！”益兵攻城，引水灌之，城坏，食尽，裴 乃降。钱镠 设千人馔以待之，及出，羸兵不满百人。镠 怒曰：“单弱如此，何敢久为旅拒！”对曰：“裴 义不负杨公 ，今力屈而降耳，非心降也。”镠 善其言。顾全武 亦劝镠 宥之，镠 从之。时人称全武 长者。

32　魏博 节度使罗弘信 薨，军中推其子节度副使绍威 知留后。

33　汴 将朱友恭 将兵还自江 、淮 ，过安州 ，或告刺史武瑜 潜与淮南 通，谋取汴 军，冬，十月己亥，友恭 攻而杀之。

34　李克用 遣其将李嗣昭 、周德威 将步骑二万出青山 ，将复山东 三州。壬寅，进攻邢州 ；葛从周 出战，大破之。嗣昭 等引兵退入青山 ，从周 追之，将扼其归路；步兵自溃，嗣昭 不能制。会横冲都将李嗣源 以所部兵至，谓嗣昭 曰：“吾辈亦去，则势不可支矣，我试为公击之。”嗣昭 曰：“善！我请从公后。”嗣源 乃解鞍厉镞，乘高布陈，左右指画，邢 人莫之测。嗣源 直前奋击，嗣昭 继之，从周 乃退。德威 ，马邑 人也。

35　癸卯，以威武 留后王审知 为节度使。

36　以罗绍威 知魏博 留后。

37　丁巳，以东川 留后王宗涤 为节度使。

38　加佑国 节度使张全义 兼侍中。

39　王珙 引汴 兵寇河中 ，王珂 告急于李克用 ；克用 遣李嗣昭 救之，败汴 兵于胡壁 ，汴 人走。

前常州 刺史王柷 ，性刚介，有时望；诏征之，时人以为且入相。过陕 ，王珙 延奉甚至，请叙子侄之礼拜之，柷 固辞不受。珙 怒，使送者杀之，并其家人悉投诸河 ，掠其资装，以覆舟闻。朝廷不敢诘。

40　闰月，钱镠 以其将曹圭 为苏州 制置使，遣王球 攻婺州 。

41　十一月甲寅，立皇子祯 为雅王 ，祥 为琼王 。

42　以魏博 留后罗绍威 为节度使。

43　衢州 刺史陈岌 请降于杨行密 ，钱镠 使顾全武 讨之。

44　朱全忠 以奉国 节度使崔洪 与杨行密 交通，遣其将张存敬 攻之；洪 惧，请以弟都指挥使贤 为质，且言：“将士顽悍，不受节制，请遣二千人诣麾下从征伐。”全忠 许之，召存敬 还。存敬 ，曹州 人也。

45　十二月，昭义 节度使薛志勤 薨。

李克用 之平王行瑜 也，李罕之 求邠宁 于克用 。克用 曰：“行瑜 恃功邀君，故吾与公讨而诛之。昨破贼之日，吾首奏趣苏文建 赴镇。今才达天听，遽复二三，朝野之论，必喧然谓吾辈复如行瑜 所为也。吾与公情如同体，固无所爱，俟还镇，当更为公论功赏耳。”罕之 不悦而退，私于盖寓 曰：“罕之 自河阳 失守，依托大庇，岁月已深。比来衰老，倦于军旅，若蒙吾王与太傅哀愍，赐一小镇，使数年之间休兵养疾，然后归老闾阎，幸矣。”寓 为之言，克用 不应。每藩镇缺，议不及罕之 ，罕之 甚郁郁。寓 恐其有他志，亟为之言，克用 曰：“吾于罕之 岂爱一镇，但罕之 ，鹰也，饥则为用，饱则背飞！”

及志勤 薨，旬日无帅，罕之 擅引泽州 兵夜入潞州 ，据之，以状白克用 ，曰：“薛铁山 死，州民无主，虑不逞者为变，故罕之 专命镇抚，取王裁旨。”克用 怒，遣人让之。罕之 遂遣其子请降于朱全忠 ，执河东 将马溉 等及沁州 刺史傅瑶 送汴州 。克用 遣李嗣昭 将兵讨之，嗣昭 先取泽州 ，收罕之 家属送晋阳 。

46　杨行密 遣成及 归两浙 以易魏约 等，钱镠 许之。

47　韶州 刺史曾衮 举兵攻广州 ，州将王瑰 帅战舰应之；清海 行军司马刘隐 一战破之。韶州 将刘潼 复据浈 、浛 ，隐 讨斩之。

二年（己未，899）

1　春，正月丁未，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崔胤 罢守本官；以兵部尚书陆扆 同平章事。

2　朱全忠 表李罕之 为昭义 节度使，又表权知河阳 留后丁会 、武宁 留后王敬荛 、彰义 留后张珂 并为节度使。

3　杨行密 与朱瑾 将兵数万攻徐州 ，军于吕梁 ，朱全忠 遣骑将张归厚 救之。

4　刘仁恭 发幽 、沧 等十二州兵十万，欲兼河朔 ；攻贝州 ，拔之，城中万馀户，尽屠之，投尸清 水。由是诸城各坚守不下。仁恭 进攻魏州 ，营于城北；魏博 节度使罗绍威 求救于朱全忠 。

5　朱全忠 遣崔贤 还蔡州 ，发其兵二千诣大梁 。二月，蔡 将崔景思 等杀贤 ，劫崔洪 ，悉驱兵民渡淮 奔杨行密 。兵民稍稍遁归，至广陵 者不满二千人。全忠 命许州 刺史朱友裕 守蔡州 。

6　朱全忠 自将救徐州 ，杨行密 闻之，引兵去；汴 人追及之于下邳 ，杀千馀人。全忠 行至辉州 ，闻淮南 兵已退，乃还。

7　三月，朱全忠 遣其将李思安 、张存敬 将兵救魏博 ，屯于内黄 ；癸卯，全忠 以中军军于滑州 。刘仁恭 谓其子守文 曰：“汝勇十倍于思安 ，当先虏鼠辈，后擒绍威 耳！”乃遣守文 及其妹婿单可及 将精兵五万击思安 于内黄 。丁未，思安 使其将袁象先 伏兵于清水 之右，思安 逆战于繁阳 ，阳不胜而却；守文 逐之，及内黄 之北，思安 勒兵还战，伏兵发，夹击之。幽州 兵大败，斩可及 ，杀获三万人，守文 仅以身免。可及 ，幽州 骁将，号“单无敌 ”，燕 军失之丧气。思安 ，陈 留人也。

时葛从周 自邢州 将精骑八百已入魏州 。戊申，仁恭 攻上水关 、馆陶门 ，从周 与宣义 牙将贺德伦 出战，顾门者曰：“前有大敌，不可返顾。”命阖其扉。从周 等殊死战，仁恭 复大败，擒其将薛突厥 、王郐郎 。明日，汴 、魏 乘胜合兵击仁恭 ，破其八寨，仁恭 父子烧营而遁。汴 、魏 之人长驱追之，至临清 ，拥其众入永济渠 ，杀溺不可胜纪。镇 人亦出兵邀击于东境，自魏 至沧 五百里间，僵尸相枕。仁恭 自是不振，而全忠 益横矣。德伦 ，河西 胡 人也。

刘仁恭 之攻魏州 也，罗绍威 遣使修好于河东 ，且求救。壬午，李克用 遣李嗣昭 将兵救之。会仁恭 已为汴 兵所败，绍威 复与河东 绝，嗣昭 引还。

8　葛从周 乘破幽州 之势，自土门 攻河东 ，拔承天军 ；别将氏叔琮 自马岭 入，拔辽州 乐平 ，进军榆次 ；李克用 遣内牙军副周德威 击之。

叔琮 有骁将陈章 ，号“陈夜叉 ”，为前锋，请于叔琮 曰：“河东 所恃者周杨五 ，请擒之，求一州为赏。”克用 闻之，以戒德威 ，德威 曰：“彼大言耳。”战于洞涡 ，德威 微服往挑战，谓其属曰：“汝见陈夜叉 即走。”章 果逐之，德威 奋铁 击之坠马，生擒以献。因击叔琮 ，大破之，斩首三千级。叔琮 弃营走，德威 追之，出石会关 ，又斩千馀级。从周 亦引还。

9　丁巳，朱全忠 遣河阳 节度使丁会 攻泽州 ，下之。

10　婺州 刺史王坛 为两浙 所围，求救于宣歙 观察使田 ，夏，四月， 遣行营都指挥使康儒 等救之。

11　五月甲午，置武信军 于遂州 ，以遂 、合 等五州隶之。

12　李克用 遣蕃 、汉 马步都指挥使李君庆 将兵攻李罕之 ，己亥，围潞州 。朱全忠 出屯河阳 ，辛丑，遣其将张存敬 救之，壬寅，又遣丁会 将兵继之；大破河东 兵，君庆 解围去。克用 诛君庆 及其裨将伊审 、李弘袭 ；以李嗣昭 为蕃 、汉 马步都指挥使，代之攻潞州 。

13　庚戌，康儒 等败两浙 兵于龙丘 ，擒其将王球 ，遂取婺州 。

14　六月乙丑，李罕之 疾亟。丁卯，全忠 表罕之 为河阳 节度使，以丁会 为昭义 节度使；未几，又以其将张归霸 守邢州 ，遣葛从周 代会 守潞州 。

15　以西川 大将王宗佶 为武信 节度使。宗佶 ，本姓甘 ，洪州 人也。

16　丁丑，李罕之 薨于怀州 。

17　保义 节度使王珙 ，性猜忍，虽妻子亲近，常不自保；至是军乱，为麾下所杀，推都将李璠 为留后。

18　秋，七月，朱全忠 海州 戍将陈汉宾 请降于杨行密 。淮海 游弈使张训 以汉宾 心未可知，与涟水 防遏使庐江 王绾 将兵二千直趣海州 ，遂据其城。

19　加荆南 节度使成汭 兼中书令。

20　马殷 遣其将李唐 攻道州 ，蔡结 聚群蛮 ，伏兵于隘以击之，大破唐 兵。唐 曰：“蛮 所恃者山林耳，若战平地，安能败我！”乃命因风燔林，火烛天地，群蛮 惊遁，遂拔道州 ，擒结 ，斩之。

21　朱全忠 召葛从周 于潞州 ，使贺德伦 守之。八月丙寅，李嗣昭 引兵至潞州 城下，分兵攻泽州 。己巳，汴 将刘玘 弃泽州 走，河东 兵进拔天井关 ，以李孝璋 为泽州 刺史。贺德伦 闭城不出，李嗣昭 日以铁骑环其城，捕刍牧者，附城三十里禾黍皆刈之。乙酉，德伦 等弃城宵遁，趣壶关 ，河东 将李存审 伏兵邀击之，杀获甚众。葛从周 以援兵至，闻德伦 等已败，乃还。

22　九月癸卯，以凤翔 节度使李茂贞 为凤翔 、彰义 节度使。

23　李克用 表汾州 刺史孟迁 为昭义 留后。

24　淄青 节度使王师范 以沂 、密 内叛，乞师于杨行密 。冬，十月，行密 遣海州 刺史台濛 、副使王绾 将兵助之，拔密州 ，归于师范 ；将攻沂州 ，先使觇之，曰：“城中皆偃旗息鼓。”绾 曰：“此必有备，而救兵近，不可击也。”诸将曰：“密 已下矣，沂 何能为！”绾 不能止，乃伏兵林中以待之。诸将攻沂州 不克，救兵至，引退；州兵乘之，绾 发伏击败之。

25　十一月，陕州 都将朱简 杀李璠 ，自称留后，附朱全忠 ，仍请更名友谦 ，预于子侄。

26　加忠义 节度使赵匡凝 兼中书令。

27　马殷 遣其将李琼 攻郴州 ，执陈彦谦 ，斩之；进攻连州 ，鲁景仁 自杀，湖南 皆平。

28　十二月，加魏博 节度使罗绍威 同平章事。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六十二

唐纪七十八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中之中

光化三年（庚申，900）

1　春，正月，宣州 将康儒 攻睦州 ；钱镠 使其从弟 拒之。

2　二月庚申，以西川 节度使王建 兼中书令。

3　壬申，加威武 节度使王审知 同平章事。

4　壬午，以吏部尚书崔胤 同平章事，充清海 节度使。

5　李克用 大发军民治晋阳 城堑，押牙刘延业 谏曰：“大王声振华 、夷 ，宜扬兵以严四境，不宜近治城堑，损威望而启寇心。”克用 谢之，赏以金帛。

6　夏，四月，加定难军 节度使李承庆 同平章事。

7　朱全忠 遣葛从周 帅兖 、郓 、滑 、魏 四镇兵十万击刘仁恭 ，五月庚寅，拔德州 ，斩刺史傅公和 ；己亥，围刘守文 于沧州 。仁恭 复遣使卑辞厚礼求援于河东 ，李克用 遣周德威 将五千骑出黄泽 ，攻邢 、洺 以救之。

8　邕州 军乱，逐节度使李 ； 借兵邻道讨平之。

9　六月癸亥，加东川 节度使王宗涤 同平章事。

10　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抟 ，明达有度量，时称良相。上素疾宦官枢密使宋道弼 、景务修 专横，崔胤 日与上谋去宦官，宦官知之。由是南、北司益相憎嫉，各结藩镇为援以相倾夺。抟 恐其致乱，从容言于上曰：“人君当务明大体，无所偏私。宦官擅权之弊，谁不知之！顾其势未可猝除，宜俟多难渐平，以道消息。愿陛下言勿轻泄以速奸变。”胤 闻之，谮抟 于上曰：“王抟 奸邪，已为道弼 辈外应。”上疑之。及胤 罢相，意抟 排己，愈恨之。及出镇广州 ，遗朱全忠 书，具道抟 语，令全忠 表论之。全忠 上言：“胤 不可离辅弼之地；抟 与敕使相表里，同危社稷。”表连上不已。上虽察其情，迫于全忠 ，不得已，胤 至湖南 复召还。丁卯，以胤 为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抟 罢为工部侍郎。以道弼 监荆南 军，务修 监青州 军。戊辰，贬抟 溪州 刺史；己巳，又贬崖州 司户；道弼 长流 州 ，务修 长流爱州 ；是日，皆赐自尽。抟 死于蓝田驿 ，道弼 、务修 死于霸桥驿 。于是胤 专制朝政，势震中外，宦官皆侧目，不胜其愤。

11　刘仁恭 将幽州 兵五万救沧州 ，营于乾宁军 ，葛从周 留张存敬 、氏叔琮 守沧州 寨，自将精兵逆战于老鸦堤 ，大破仁恭 ，斩首三万级，仁恭 走保瓦桥 。秋，七月，李克用 复遣都指挥使李嗣昭 将兵五万攻邢 、洺 以救仁恭 ，败汴 军于内丘 。王镕 遣使和解幽 、汴 ，会久雨，朱全忠 召从周 还。

12　庚戌，以昭义 留后孟迁 为节度使。

13　甲寅，以西川 节度使王建 兼东川 、信武军 两道都指挥制置等使。

14　八月，李嗣昭 又败汴 军于沙门河 ，进攻洺州 。乙丑，朱全忠 引兵救之，未至，嗣昭 拔洺州 ，擒刺史朱绍宗 。全忠 命葛从周 将兵击嗣昭 。

15　宣州 将康儒 食尽，自清溪 遁归。

16　九月，葛从周 自邺县 渡漳水 ，营于黄龙镇 ；朱全忠 自将中军三万涉洺水 置营。李嗣昭 弃城走，从周 设伏于青山口 ，邀击，大破之。

17　崔胤 以太保、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徐彦若 位在己上，恶之；彦若 亦自求引去。时藩镇皆为强臣所据，惟嗣薛王 知柔 在广州，乃求代之。乙巳，以彦若 同平章事，充清海 节度使。初，荆南 节度成汭 以澧 、郎 本其巡属，为雷满 所据，屡求割隶荆南 ，朝廷不许，汭 颇怨望。及彦若 过荆南 ，汭 置酒，从容以为言。彦若 曰：“令公位尊方面，自比桓 、文 ，雷满 小盗不能取，乃怨朝廷乎！”汭 甚惭。

18　丙午，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崔远 罢守本官，以刑部尚书裴贽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贽 ，坦 之弟子也。

19　升桂管 为静江军 ，以经略使刘士政 为节度使。

20　朱全忠 以王镕 与李克用 交通，移兵伐之，下临城 ，逾滹沱 ，攻镇州 南门，焚其关城。全忠 自至元氏 ，镕 惧，遣判官周式 诣全忠 请和。全忠 盛怒，谓式 曰：“仆屡以书谕王公 ，竟不之听！今兵已至此，期于无舍！”式 曰：“镇州 密迩太原 ，困于侵暴，四邻各自保，莫相救恤，王公 与之连和，乃为百姓故也。今明公果能为人除害，则天下谁不听命，岂惟镇州 ！明公为唐 桓 、文 ，当崇礼义以成霸业；若但穷威武，则镇州 虽小，城坚食足，明公虽有十万之众，未易攻也！况王氏 秉旄五代，时推忠孝，人欲为之死，庸可冀乎！”全忠 笑揽式 袂，延之帐中，曰：“与公戏耳！”乃遣客将开封 刘捍 入见镕 ，镕 以其子节度副使昭祚 及大将子弟为质，以文缯二十万犒军；全忠 引还，以女妻昭祚 。

成德 判官张泽 言于王镕 曰：“河东 ，勍敌也，今虽有朱氏 之援，譬如火发于家，安能俟远水乎！彼幽 、沧 、易定 ，犹附河东 ，不若说朱公 乘胜兼服之，使河北 诸镇合而为一，则可以制河东 矣。”镕 复遣周式 往说全忠 。全忠 喜，遣张存敬 会魏博 兵击刘仁恭 ；甲寅，拔瀛州 ；冬，十月丙辰，拔景州 ，执刺史刘仁霸 ；辛酉，拔莫州 。

21　静江 节度使刘士政 闻马殷 悉平岭北 ，大惧，遣副使陈可璠 屯全义岭 以备之。殷 遣使修好于士政 ，可璠 拒之；殷 遣其将秦彦晖 、李琼 等将兵七千击士政 。湖南 军至全义 ，士政 又遣指挥使王建武 屯秦城 。可璠 掠县民耕牛以犒军，县民怨之，请为湖南 向导，曰：“此西南有小径，距秦城 才五十里，仅通单骑。”彦晖 遣李琼 将骑六十、步兵三百袭秦城 ，中宵，逾垣而入，擒王建武 ，比明，复还， 之以练，造可璠 壁下示之，可璠 犹未之信；斩其首，投壁中，桂 人震恐。琼 因勒兵击之，擒可璠 ，降其将士二千，皆杀之。引兵趣桂州 ，自秦城 以南二十馀壁皆望风奔溃，遂围桂州 ；数日，士政 出降，桂 、宜 、岩 、柳 、象 五州皆降于湖南 。马殷 以李琼 为桂州 刺史；未几，表为静江 节度使。

22　张存敬 攻刘仁恭 ，下二十城，将自瓦桥 趣幽州 ，道泞不能进；乃引兵西攻易定 ，辛巳，拔祁州 ，杀刺史杨约 。

23　癸未，以保义 留后朱友谦 为节度使。

24　张存敬 攻定州 ，义武 节度使王郜 遣后院都知兵马使王处直 将兵数万拒之。处直 请依城为栅，俟其师老而击之。孔目官梁汶 曰：“昔幽 、镇 兵三十万攻我，于时我军不满五千，一战败之。今存敬 兵不过三万，我军十倍于昔，奈何示怯，欲依城自固乎！”郜 乃遣处直 逆战于沙河 ，易定 兵大败，死者过半，馀众拥处直 奔还。甲申，王郜 弃城奔晋阳 ，军中推处直 为留后。存敬 进围定州 ，丙申，朱全忠 至城下；处直 登城呼曰：“本道事朝廷甚忠，于公未尝相犯，何为见攻？”全忠 曰：“何故附河东 ？”对曰：“吾兄与晋王 同时立勋，封疆密迩，且婚姻也，修好往来，乃常理耳；请从此改图。”全忠 许之。乃归罪于梁汶 而族之，以谢全忠 ，以缯帛十万犒师；全忠 乃还，仍为处直 表求节钺。处直 ，处存 之母弟也。

刘仁恭 遣其子守光 将兵救定州 ，军于易水 之上；全忠 遣张存敬 袭之，杀六万馀人。由是河北 诸镇皆服于全忠 。

先是王郜 告急于河东 ，李克用 遣李嗣昭 将步骑三万下太行 ，攻怀州 ，拔之，进攻河阳 。河阳 留后侯言 不意其至，狼狈失据，嗣昭 坏其羊马城。会佑国军 将阎宝 引兵救之，力战于壕外，河东 兵乃退。宝 ，郓州 人也。

25　初，崔胤 与帝密谋尽诛宦官，及宋道弼 、景务修 死，宦官益惧。上自华州 还，忽忽不乐，多纵酒，喜怒不常，左右尤自危。于是左军中尉刘季述 、右军中尉王仲先 、枢密使王彦范 、薛齐偓 等阴相与谋曰：“主上轻佻多变诈，难奉事；专听任南司，吾辈终罹其祸。不若奉太子立之，尊主上为太上皇，引岐 、华 兵为援，控制诸藩，谁能害我哉！”

十一月，上猎苑中，因置酒，夜，醉归，手杀黄门、侍女数人。明旦，日加辰巳，宫门不开。季述 诣中书白崔胤 曰：“宫中必有变，我内臣也，得以便宜从事，请入视之。”乃帅禁兵千人破门而入，访问，具得其状。出，谓胤 曰：“主上所为如是，岂可理天下！废昏立明，自古有之，为社稷大计，非不顺也。”胤 畏死，不敢违。庚寅，季述 召百官，陈兵殿庭，作胤 等连名状，请太子监国，以示之，使署名；胤 及百官不得已皆署之。上在乞巧楼 ，季述 、仲先 伏甲士千人于门外，与宣武 进奏官程岩 等十馀人入请对。季述 、仲先 甫登殿，将士大呼，突入宣化门 ，至思政殿 前，逢宫人，辄杀之。上见兵入，惊堕床下，起，将走，季述 、仲先 掖之令坐。宫人走白皇后，后趋至，拜请曰：“军容勿惊宅家，有事取军容商量。”季述 等乃出百官状白上，曰：“陛下厌倦大宝，中外群情，愿太子监国，请陛下保颐东宫。”上曰：“昨与卿曹乐饮，不觉太过，何至于是！”对曰：“此非臣等所为，皆南司众情，不可遏也。愿陛下且之东宫，待事小定，复迎归大内耳。”后曰：“宅家趣依军容语！”即取传国宝以授季述 ，宦官扶上与后同辇，嫔御侍从者才十馀人，适少阳院 。季述 以银 画地数上曰：“某时某事，汝不从我言，其罪一也。”如此数十不止。乃手锁其门，熔铁锢之，遣左军副使李师虔 将兵围之，上动静辄白季述 ，穴墙以通饮食。凡兵器针刀皆不得入，上求钱帛俱不得，求纸笔亦不与。时大寒，嫔御公主无衣衾，号哭闻于外。季述 等矫诏令太子监国，迎太子入宫。辛卯，矫诏令太子嗣位，更名缜 。以上为太上皇，皇后为太上皇后。甲午，太子即皇帝位，更名少阳院 曰问安宫 。

季述 加百官爵秩，与将士皆受优赏，欲以求媚于众。杀睦王 倚 ；凡宫人、左右、方士、僧、道为上所宠信者，皆榜杀之。每夜杀人，昼以十车载尸出，一车或止一两尸，欲以立威。将杀司天监胡秀林 ，秀林 曰：“军容幽囚君父，更欲多杀无辜乎！”季述 惮其言正而止。季述 欲杀崔胤 ，而惮朱全忠 ，但解其度支盐铁转运使而已。

左仆射致仕张濬 在长水 ，见张全义 于洛阳 ，劝之匡复；又与诸藩镇书劝之。

进士无棣 李愚 客华州 ，上韩建 书，略曰：“仆每读书，见父子君臣之际，有伤教害义者，恨不得肆之市朝。明公居近关 重镇，君父幽辱月馀，坐视凶逆而忘勤王之举，仆所未谕也。仆窃计中朝辅弼，虽有志而无权；外镇诸侯，虽有权而无志。惟明公忠义，社稷是依。往年车辂播迁，号泣奉迎，累岁供馈，再复庙朝，义感人心，至今歌咏。此时事势，尤异前日；明公地处要冲，位兼将相。自宫闱变故，已涉旬时，若不号令率先以图反正，迟疑未决，一朝山东 侯伯唱义连衡，鼓行而西，明公求欲自安，其可得乎！此必然之势也。不如驰檄四方，谕以逆顺，军声一振，则元凶破胆，旬浃之间，二竖之首传于天下，计无便于此者。”建 虽不能用，厚待之。愚 坚辞而去。

朱全忠 在定州 行营，闻乱，丁未，南还；十二月戊辰，至大梁 。季述 遣养子希度 诣全忠 ，许以唐 社稷输之；又遣供奉官李奉本 以太上皇诰示全忠 。全忠 犹豫未决，会僚佐议之，或曰：“朝廷大事，非藩镇所宜预知。”天平 节度副使李振 独曰：“王室有难，此霸者之资也。今公为唐 桓 、文 ，安危所属。季述 一宦竖耳，乃敢囚废天子，公不能讨，何以复令诸侯！且幼主位定，则天下之权尽归宦官矣，是以太阿之柄授人也。”全忠 大悟，即囚希度 、奉本 ，遣振 如京师诇事。既还，又遣亲吏蒋玄晖 如京师，与崔胤 谋之；又召程岩 赴大梁 。

26　清海 节度使薛王 知柔 薨。

27　是岁，加杨行密 兼侍中。

28　睦州 刺史陈晟 卒，弟询 自称刺史。

29　太子即位累旬，藩镇笺表多不至。王仲先 性苛察，素知左、右军多积弊，及为中尉，钩校军中钱谷，得隐没为奸者，痛捶之，急征所负；将士颇不安。有盐州 雄毅军使孙德昭 为左神策指挥使，自刘季述 废立，常愤惋不平。崔胤 闻之，遣判官石戬 与之游。德昭 每酒酣必泣，戬 知其诚，乃密以胤 意说之曰：“自上皇幽闭，中外大臣至于行间士卒，孰不切齿！今反者独季述 、仲先 耳，公诚能诛此二人，迎上皇复位，则富贵穷一时，忠义流千古；苟狐疑不决，则功落他人之手矣！”德昭 谢曰：“德昭 小校，国家大事，安敢专之！苟相公有命，不敢爱死。”戬 以白胤 。胤 割衣带，手书以授之。德昭 复结右军清远都将董彦弼 、周承诲 ，谋以除夜伏兵安福门 外以俟之。

天复元年（辛酉，901）

1　春，正月乙酉朔，王仲先 入朝，至安福门 ，孙德昭 擒斩之，驰诣少阳院 ，叩门呼曰：“逆贼已诛，请陛下出劳将士。”何后 不信，曰：“果尔，以其首来！”德昭 献其首，上乃与后毁扉而出。崔胤 迎上御长乐门 楼，帅百官称贺。周承诲 擒刘季述 、王彦范 继至，方诘责，已为乱梃所毙。薛齐偓 赴井死，出而斩之。灭四人之族，并诛其党二十馀人。宦官奉太子匿于左军，献传国宝。上曰：“裕 幼弱，为凶竖所立，非其罪也。”命还东宫，黜为德王 ，复名裕 。丙戌，以孙德昭 同平章事，充静海 节度使，赐姓名李继昭 。

丁亥，崔胤 进位司徒，胤 固辞；上宠待胤 益厚。

己丑，朱全忠 闻刘季述 等诛，折程岩 足，械送京师，并刘希度 、李奉本 等皆斩于都市，由是益重李振 。

庚寅，以周承诲 为岭南西道 节度使，赐姓名李继诲 ，董彦弼 为宁远 节度，赐姓李 ，并同平章事；与李继昭 俱留宿卫，十日乃出还家，赏赐倾府库，时人谓之“三使相”。

癸巳，进朱全忠 爵东平王 。

2　丙午，敕：“近年宰臣延英 奏事，枢密使侍侧，争论纷然；既出，又称上旨未允，复有改易，桡权乱政。自今并依大中 旧制，俟宰臣奏事毕，方得升殿承受公事。”赐两军副使李师度 、徐彦孙 自尽，皆刘季述 之党也。

3　凤翔 、彰义 节度使李茂贞 来朝；加茂贞 守尚书令，兼侍中，进爵岐王 。

刘季述 、王仲先 既死，崔胤 、陆扆 上言：“祸乱之兴，皆由中官典兵。乞令胤 主左军，扆 主右军，则诸侯不敢侵陵，王室尊矣。”上犹豫两日未决。李茂贞 闻之，怒曰：“崔胤 夺军权未得，已欲翦灭诸侯！”上召李继昭 、李继诲 、李彦弼 谋之，皆曰：“臣等累世在军中，未闻书生为军主；若属南司，必多所变更，不若归之北司为便。”上乃谓胤 、扆 曰：“将士意不欲属文臣，卿曹勿坚求。”于是以枢密使韩全诲 、凤翔 监军使张彦弘 为左、右中尉。全诲 ，亦前凤翔 监军也。又征前枢密使致仕严遵美 为两军中尉、观军容处置使。遵美 曰：“一军犹不可为，况两军乎！”固辞不起。以袁易简 、周敬容 为枢密使。

李茂贞 辞还镇。崔胤 以宦官典兵，终为肘腋之患，欲以外兵制之，讽茂贞 留兵三千于京师，充宿卫，以茂贞 假子继筠 将之。左谏议大夫万年 韩偓 以为不可，胤 曰：“兵自不肯去，非留之也。”偓 曰：“始者何为召之邪？”胤 无以应。偓 曰：“留此兵则家国两危，不留则家国两安。”胤 不从。

4　朱全忠 既服河北 ，欲先取河中 以制河东 ，己亥，召诸将谓曰：“王珂 驽材，恃太原 自骄汰。吾今断长蛇之腰，诸君为我以一绳缚之！”庚子，遣张存敬 将兵三万自汜水 渡河 出含山路 以袭之，全忠 以中军继其后；戊申，存敬 至绛州 。晋 、绛 不意其至，皆无守备，庚戌，绛州 刺史陶建钊 降之；壬子，晋州 刺史张汉瑜 降之。全忠 遣其将侯言 守晋州 ，何 守绛州 ，屯兵二万以扼河东 援兵之路。朝廷恐全忠 西入关 ，急赐诏和解之；全忠 不从。

珂 遣间使告急于李克用 ，道路相继，克用 以汴 兵先据晋 、绛 ，兵不得进。珂 妻遗李克用 书曰：“儿旦暮为俘虏，大人何忍不救！”克用 报曰：“今贼兵塞晋 、绛 ，众寡不敌，进则与汝两亡，不若与王郎 举族归朝。”珂 又遗李茂贞 书，言：“天子新返正，诏藩镇无得相攻，同奖王室。今朱公 不顾诏命，首兴兵相加，其心可见。河中 若亡，则同 、华 、邠 、岐 俱不自保。天子神器拱手授人，其势必然矣。公宜亟帅关中 诸镇兵，固守潼关 ，赴救河中 。仆自知不武，愿于公西偏授一小镇，此地请公有之。关中 安危，国祚修短，系公此举，愿审思之！”茂贞 素无远图，不报。

5　二月甲寅朔，河东 将李嗣昭 攻泽州 ，拔之。

乙卯，张存敬 引兵发晋州 ；己未，至河中 ，遂围之。王珂 势穷，将奔京师，而人心离贰，会浮梁坏，流澌塞河 ，舟行甚难，珂 挈其族数百欲夜登舟，亲谕守城者，皆不应。牙将刘训 曰：“今人情扰扰，若夜出涉河 ，必争舟纷乱，一夫作难，事不可知。不若且送款存敬 ，徐图向背。”珂 从之。壬戌，珂 植白幡于城隅，遣使以牌印请降于存敬 。存敬 请开城，珂 曰：“吾于朱公 有家世事分，请公退舍，俟朱公 至，吾自以城授之。”存敬 从之，且使走白全忠 。

乙丑，全忠 至洛阳 ，闻之喜，驰往赴之；戊辰，至虞乡 ，先哭于重荣 之墓，尽哀；河中 人皆悦。珂 欲面缚牵羊出迎，全忠 遽使止之曰：“太师舅之恩何可忘！若郎君如此，使仆异日何以见舅于九泉！”乃以常礼出迎，握手歔欷，联辔入城。全忠 表张存敬 为护国军 留后，王珂 举族迁于大梁 ，其后全忠 遣珂 入朝，遣人杀之于华州 。全忠 闻张夫人 疾亟，遽自河中 东归。

李克用 遣使以重币请修好于全忠 ；全忠 虽遣使报，而忿其书辞蹇傲，决欲攻之。

6　以翰林学士、户部侍郎王溥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以吏部侍郎裴枢 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溥 ，正雅 之从孙也，常在崔胤 幕府，故胤 引之。

7　赠谥故睦王 倚 曰恭哀太子 。

8　加幽州 节度使刘仁恭 、魏博 节度使罗绍威 并兼侍中。

9　三月癸未朔，朱全忠 至大梁 。癸卯，遣氏叔琮 等将兵五万攻李克用 ，入自太行 ，魏博 都将张文恭 入自磁州 新口 ，葛从周 以兖 、郓 兵会成德 兵入自土门 ，洺州 刺史张归厚 入自马岭 ，义武 节度使王处直 入自飞狐 ，权知晋州 侯言 以慈 、隰 、晋 、绛 兵入自阴地 。叔琮 入天井关 ，进军昂车 。辛亥，沁州 刺史蔡训 以城降。河东 都将盖璋 诣侯言 降，即令权知沁州 。壬子，叔琮 拔泽州 ，李存璋 弃城走。叔琮 进攻潞州 ，昭义 节度使孟迁 降之。河东 屯将李审建 、王周 将步军一万、骑二千诣叔琮 降；叔琮 进趣晋阳 。夏，四月乙卯，叔琮 出石会关 ，营于洞涡驿 。张归厚 引兵至辽州 ，丁巳，辽州 刺史张鄂 降。别将白奉国 会成德 兵自井陉 入，己未，拔承天军 ，与叔琮 烽火相应。

10　甲戌，上谒太庙；丁丑，赦天下，改元。雪王涯 等十七家。

11　初，杨复恭 为中尉，借度支卖曲一年之利以赡两军，自是不复肯归。至是，崔胤 草赦，欲抑宦官，听酤者自造曲，但月输榷酤钱；两军先所造曲，趣令减价卖之，过七月无得复卖。

12　东川 节度使王宗涤 以疾求代，王建 表马步使王宗裕 为留后。

13　氏叔琮 等引兵抵晋阳 城下，数挑战，城中大恐；李克用 登城备御，不遑饮食。时大雨积旬，城多颓坏，随加完补。河东 将李嗣昭 、李嗣源 凿暗门，夜出攻汴 垒，屡有杀获；李存进 败汴 军于洞涡 。时汴 军既众，刍粮不给，久雨，士卒疟利，全忠 乃召兵还。五月，叔琮 等自石会关 归，诸道军亦退。河东 将周德威 、李嗣昭 以精骑五千蹑之，杀获甚众。先是，汾州 刺史李瑭 举州附于汴 军，克用 遣其将李存审 攻之，三日而拔，执瑭 ，斩之。氏叔琮 过上党 ，孟迁 挈族随之南徙。朱全忠 遣丁会 代守潞州 。

14　朱全忠 奏乞除河中 节度使，而讽吏民请己为帅；癸卯，以全忠 为宣武 、宣义 、天平 、护国 四镇节度使。

15　己酉，加镇海 、镇东 节度使钱镠 守侍中。

16　崔胤 之罢两军卖曲也，并近镇亦禁之。李茂贞 惜其利，表乞入朝论奏，韩全诲 请许之。茂贞 至京师，全诲 深与相结。崔胤 始惧，阴厚朱全忠 益甚，与茂贞 为仇敌矣。

17　以佑国 节度使张全义 兼中书令。

18　六月癸亥，朱全忠 如河中 。

19　上之返正也，中书舍人令狐涣 、给事中韩偓 皆预其谋，故擢为翰林学士，数召对，访以机密。涣 ，绹 之子也。时上悉以军国事委崔胤 ，每奏事，上与之从容，或至然烛。宦官畏之侧目，皆咨胤 而后行。胤 志欲尽除之，韩偓 屡谏曰：“事禁太甚。此辈亦不可全无，恐其党迫切，更生他变。”胤 不从。丁卯，上独召偓 ，问曰：“敕使中为恶者如林，何以处之？”对曰：“东内 之变，敕使谁非同恶！处之当在正旦，今已失其时矣。”上曰：“当是时，卿何不为崔胤 言之？”对曰：“臣见陛下诏书云：‘自刘季述 等四家之外，其馀一无所问。’夫人主所重，莫大于信，既下此诏，则守之宜坚；若复戮一人，则人人惧死矣。然后来所去者已为不少，此其所以恟恟不安也。陛下不若择其尤无良者数人，明示其罪，置之于法，然后抚谕其馀曰：‘吾恐尔曹谓吾心有所贮，自今可无疑矣。’乃择其忠厚者使为之长。其徒有善则奖之，有罪则惩之，咸自安矣。今此曹在公私者以万数，岂可尽诛邪！夫帝王之道，当以重厚镇之，公正御之，至于琐细机巧，此机生则彼机应矣，终不能成大功，所谓理丝而棼之者也。况今朝廷之权，散在四方；苟能先收此权，则事无不可为者矣。”上深以为然，曰：“此事终以属卿。”

20　李克用 遣其将李嗣昭 、周德威 将兵出阴地关 ，攻隰州 ，刺史唐礼 降之；进攻慈州 ，刺史张瑰 降之。

21　闰月，以河阳 节度使丁会 为昭义 节度使，孟迁 为河阳 节度使，从朱全忠 之请也。

22　道士杜从法 以妖妄诱昌 、普 、合 三州民作乱，王建 遣行营兵马使王宗黯 将兵三万会东川 、武信 兵讨之。宗黯 ，即吉谏 也。

23　崔胤 请上尽诛宦官，但以宫人掌内诸司事；宦官属耳，颇闻之，韩全诲 等涕泣求哀于上，上乃令胤 ，“有事封疏以闻，勿口奏”。宦官求美女知书者数人，内之宫中，阴令诇察其事，尽得胤 密谋，上不之觉也。全诲 等大惧，每宴聚，流涕相诀别，日夜谋所以去胤 之术。胤 时领三司使，全诲 等教禁军对上喧噪，诉胤 减损冬衣；上不得已，解胤 盐铁使。

时朱全忠 、李茂贞 各有挟天子令诸侯之意，全忠 欲上幸东都 ，茂贞 欲上幸凤翔 。胤 知谋泄，事急，遗朱全忠 书，称被密诏，令全忠 以兵迎车驾，且言：“昨者返正，皆令公良图，而凤翔 先入朝抄取其功。今不速来，必成罪人，岂惟功为他人所有，且见征讨矣！”全忠 得书，秋，七月甲寅，遽归大梁 发兵。

24　西川 龙台镇 使王宗侃 等讨杜从法 ，平之。

25　八月甲申，上问韩偓 曰：“闻陆扆 不乐吾返正，正旦易服，乘小马出启夏门 ，有诸？”对曰：“返正之谋，独臣与崔胤 辈数人知之，扆 不知也。一旦忽闻宫中有变，人情能不惊骇！易服逃避，何妨有之！陛下责其为宰相无死难之志则可也，至于不乐返正，恐出谗人之口，愿陛下察之！”上乃止。

韩全诲 等惧诛，谋以兵制上，乃与李继昭 、李继诲 、李彦弼 、李继筠 深相结；继昭 独不肯从。他日，上问韩偓 ：“外间何所闻？”对曰：“惟闻敕使忧惧，与功臣及继筠 交结，将致不安，亦未知其果然不耳。”上曰：“是不虚矣。比日继诲 、彦弼 辈语渐倔强，令人难耐。令狐涣 欲令朕召崔胤 及全诲 等于内殿，置酒和解之，何如？”对曰：“如此则彼凶悖益甚。”上曰：“为之奈何？”对曰：“独有显罪数人，速加窜逐，馀者许其自新，庶几可息。若一无所问，彼必知陛下心有所贮，益不自安，事终未了耳。”上曰：“善！”既而宦官自恃党援已成，稍不遵敕旨；上或出之使监军，或黜守诸陵，皆不行，上无如之何。

26　或告杨行密 云，钱镠 为盗所杀。行密 遣步军都指挥使李神福 等将兵取杭州 ，两浙 将顾全武 等列八寨以拒之。

27　九月癸丑，上急召韩偓 ，谓曰：“闻全忠 欲来除君侧之恶，大是尽忠，然须令与茂贞 共其功；若两帅交争，则事危矣。卿为我语崔胤 ，速飞书两镇，使相与合谋，则善矣。”壬戌，上又谓偓 曰：“继诲 、彦弼 辈骄横益甚，累日前与继筠 同入，辄于殿东令小儿歌以侑酒，令人惊骇。”对曰：“臣必知其然；兹事失之于初。当正旦立功之时，但应以官爵、田宅、金帛酬之，不应听其出入禁中。此辈素无知识，数求入对，或僭易荐人，稍有不从，则生怨望；况惟知嗜利，为敕使以厚利雇之，令其如此耳。崔胤 本留卫兵，欲以制敕使也，今敕使、卫兵相与为一，将若之何！汴 兵若来，必与岐 兵斗于阙下，臣窃寒心。”上但愀然忧沮而已。

冬，十月戊戌，朱全忠 大举兵发大梁 。

28　李神福 与顾全武 相拒久之，神福 获杭 俘，使出入卧内。神福 谓诸将曰：“杭 兵尚强，我师且当夜还。”杭 俘走告全武 ，神福 命勿追，暮遣羸兵先行，神福 为殿，使行营都尉吕师造 伏兵青山 下。全武 素轻神福 ，出兵追之；神福 、师造 夹击，大破之，斩首五千级，生擒全武 。钱镠 闻之，惊泣曰：“丧我良将！”神福 进攻临安 ；两浙 将秦昶 帅众三千降之。

29　韩全诲 闻朱全忠 将至，丁酉，令李继筠 、李彦弼 等勒兵劫上，请幸凤翔 ，宫禁诸门皆增兵防守，人及文书出入搜阅甚严。上遣人密赐崔胤 御札，言皆凄怆，末云：“我为宗社大计，势须西行，卿等但东行也。惆怅，惆怅！”

戊戌，上遣赵国夫人 出语韩偓 ：“朝来彦弼 辈无礼极甚，欲召卿对，其势未可。”且言：“上与皇后但涕泣相向。”自是，学士不复得对矣。

癸卯，韩全诲 等令上入 召百官，追寝正月丙午敕书，悉如咸通 以来近例。是日，开延英 ，全诲 等即侍侧，同议政事。

丁未，神策都指挥使李继筠 遣部兵掠内库宝货、帷帐、法物，韩全诲 遣人密送诸王、宫人先之凤翔 。

戊申，朱全忠 至河中 ，表请车驾幸东都 ，京城 大骇，士民亡窜山谷。是日，百官皆不入朝，阙前寂无人。

十一月乙酉朔，李继筠 等勒兵阙下，禁人出入，诸军大掠。士民衣纸及布襦者，满街极目。韩建 以幕僚司马邺 知匡国 留后。朱全忠 引四镇兵七万趣同州 ，邺 迎降。

30　韩全诲 等以李继昭 不与之同，遏绝不令见上。时崔胤 居第在开化坊 ，继昭 帅所部六十馀人及关东 诸道兵在京师者共守卫之；百官及士民避乱者，皆往依之。庚戌，上遣供奉官张绍孙 召百官，崔胤 等皆表辞不至。

壬子，韩全诲 等陈兵殿前，言于上曰：“全忠 以大兵逼京师，欲劫天子幸洛阳 ，求传禅；臣等请奉陛下幸凤翔 ，收兵拒之。”上不许，杖剑登乞巧楼 。全诲 等逼上下楼，上行才及寿春殿 ，李彦弼 已于御院纵火。是日冬至，上独坐思政殿 ，翘一足，一足蹋阑干，庭无群臣，旁无侍者。顷之，不得已，与皇后、妃嫔、诸王百馀人皆上马，恸哭声不绝，出门，回顾禁中，火已赫然。是夕，宿鄠县 。

朱全忠 遣司马邺 入华州 ，谓韩建 曰：“公不早知过自归，又烦此军少留城下矣。”是日，全忠 自故市 引兵南渡渭 ，韩建 遣节度副使李巨川 请降，献银三万两助军；全忠 乃西南趣赤水 。

癸丑，李茂贞 迎车驾于田家硙 ，上下马慰接之。甲寅，车驾至盩厔 ；乙卯，留一日。

朱全忠 至零口 西，闻车驾西幸，与僚佐议，复引兵还赤水 。左仆射致仕张濬 说全忠 曰：“韩建 ，茂贞 之党，不先取之，必为后患。”全忠 闻建 有表劝天子幸凤翔 ，乃引兵逼其城。建 单骑迎谒，全忠 责之，对曰：“建 目不知书，凡表章书檄，皆李巨川 所为。”全忠 以巨川 常为建 画策，斩之军门。谓建 曰：“公许 人，可即往衣锦。”丁巳，以建 为忠武 节度使，理陈州 ，以兵援送之。以前商州 刺史李存权 知华州 ，徙忠武 节度使赵珝 为匡国 节度使。车驾之在华州 也，商贾辐凑，韩建 重征之，二年，得钱九百万缗。至是，全忠 尽取之。

是时京师无天子，行在无宰相，崔胤 使太子太师卢渥 等二百馀人列状请朱全忠 西迎车驾，又使王溥 至赤水 见全忠 计事。全忠 复书曰：“进则惧胁君之谤，退则怀负国之惭；然不敢不勉。”戊午，全忠 发赤水 。

31　辛酉，以兵部侍郎卢光启 权句当中书事。车驾留岐山 三日，壬戌，至凤翔 。

32　朱全忠 至长安 ，宰相帅百官班迎于长乐坡 ；明日行，复班辞于临皋驿 。全忠 赏李继昭 之功，初令权知匡国 留后，复留为两街制置使，赐与甚厚；继昭 尽献其兵八千人。

全忠 使判官李择 、裴铸 入奏事，称：“奉密诏及得崔胤 书，令臣将兵入朝。”韩全诲 等矫诏答以：“朕避灾至此，非宦官所劫，密诏皆崔胤 诈为之，卿宜敛兵归保土宇。”茂贞 遣其将符道昭 屯武功 以拒全忠 ，癸亥，全忠 将康怀贞 击破之。

33　丁卯，以卢光启 为右谏议大夫，参知机务。

34　戊辰，朱全忠 至凤翔 ，军于城东。李茂贞 登城谓曰：“天子避灾，非臣下无礼；谗人误公至此。”全忠 报曰：“韩全诲 劫迁天子，今来问罪，迎扈还宫。岐王 苟不预谋，何烦陈谕！”上屡诏全忠 还镇，全忠 乃拜表奉辞。辛未，移兵北趣邠州 。

甲戌，制：守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胤 责授工部尚书，户部侍郎、同平章事裴枢 罢守本官。

乙亥，朱全忠 攻邠州 ；丁丑，静难 节度使李继徽 请降，复姓名杨崇本 。全忠 质其妻于河中 ，令崇本 仍镇邠州 。

全忠 之西入关也，韩全诲 、李茂贞 以诏命征兵河东 ，茂贞 仍以书求援于李克用 。克用 遣李嗣昭 将五千骑自沁州 趣晋州 ，与汴 兵战于平阳 北，破之。

乙亥，全忠 发邠州 ；戊寅，次三原 。十二月癸未，崔胤 至三原 见全忠 ，趣之迎驾。己丑，全忠 遣朱友宁 攻盩厔 ，不下。戊戌，全忠 自往督战，盩厔 降，屠之。全忠 令崔胤 帅百官及京城 居民悉迁于华州 。

诏以裴贽 充大明宫 留守。

35　清海 节度使徐彦若 薨，遗表荐行军司马刘隐 权留后。

36　李神福 知钱镠 定不死，而临安 城坚，久攻不拔，欲归，恐为镠 所邀，乃遣人守卫镠 祖考丘垄，禁樵采，又使顾全武 通家信；镠 遣使谢之。神福 于要路多张旗帜为虚寨，镠 以为淮南 兵大至，遂请和；神福 受其犒赂而还。

37　朱全忠 之入关 也，戎昭 节度使冯行袭 遣副使鲁崇矩 听命于全忠 。韩全诲 遣中使二十馀人分道征江 、淮 兵屯金州 ，以胁全忠 ，行袭 尽杀中使，收其诏敕送全忠 。又遣使征兵于王建 ，朱全忠 亦遣使乞师于建 。建 外修好于全忠 ，罪状李茂贞 ，而阴劝茂贞 坚守，许之救援；以武信 节度使王宗佶 、前东川 节度使王宗涤 等为扈驾指挥使，将兵五万，声言迎车驾，其实袭茂贞 山南 诸州。

38　江西 节度使钟传 将兵围抚州 刺史危全讽 ，天火烧其城，士民喧惊。诸将请急攻之，传 曰：“乘人之危，非仁也。”乃祝曰：“全讽 之罪，无为害民。”火寻止。全讽 闻之，谢罪听命，以女妻传 子匡时 。

传 少时尝猎，醉遇虎，与斗，虎搏其肩，而传 亦持虎腰不置，旁人共杀虎，乃得免。既贵，悔之，常戒诸子曰：“士处世贵智谋，勿效吾暴虎也。”

39　武贞 节度使雷满 薨，子彦威 自称留后。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六十三

唐纪七十九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中之下

天复二年（壬戌，902）

1　春，正月癸丑，朱全忠 复屯三原 ，又移军武功 。河东 将李嗣昭 、周德威 攻慈 、隰 ，以分全忠 兵势。

2　丁卯，以给事中韦贻范 为工部侍郎、同平章事。

3　丙子，以给事中严龟 充岐 、汴 和协使，赐朱全忠 姓李 ，与李茂贞 为兄弟；全忠 不从。

时茂贞 不出战。全忠 闻有河东 兵，二月戊寅朔，还军河中 。

李嗣昭 等攻慈 、隰 ，下之，进逼晋 、绛 。己丑，全忠 遣兄子友宁 将兵会晋州 刺史氏叔琮 击之。李嗣昭 袭取绛州 ，汴 将康怀英 复取之。嗣昭 等屯蒲县 ；乙未，汴 军十万营于蒲南 ，叔琮 夜帅众断其归路而攻其垒，破之，杀获万馀人。己亥，全忠 自河中 赴之，乙巳，至晋州 。

4　盗发简陵 。

5　西川 兵至利州 ，昭武 节度使李继忠 弃镇奔凤翔 ；王建 以剑州 刺史王宗伟 为利州 制置使。

6　三月庚戌，上与李茂贞 及宰相、学士、中尉、枢密宴，酒酣，茂贞 及韩全诲 亡去。上问韦贻范 ：“朕何以巡幸至此？”对曰：“臣在外不知。”固问，不对。上曰：“卿何得于朕前妄语云不知？”又曰：“卿既以非道取宰相，当于公事如法；若有不可，必准故事。”怒目视之，微言曰：“此贼兼须杖之二十。”顾谓韩偓 曰：“此辈亦称宰相！”贻范 屡以大杯献上，上不即持，贻范 举杯直及上颐。

7　戊午，氏叔琮 、朱友宁 进攻李嗣昭 、周德威 营。时汴 军横陈十里，而河东 军不过数万，深入敌境，众心恟惧。德威 出战而败，密令嗣昭 以后军前去，德威 寻引骑兵亦退。叔琮 、友宁 长驱乘之，河东 军惊溃，禽克用 子廷鸾 ，兵仗辎重委弃略尽。朱全忠 令叔琮 、友宁 乘胜遂攻河东 。

李克用 闻嗣昭 等败，遣李存信 以亲兵逆之，至清源 ，遇汴 军，存信 走还晋阳 ；汴 军取慈 、隰 、汾 三州。辛酉，汴 军围晋阳 ，营于晋祠 ，攻其西门。周德威 、李嗣昭 收馀众依西山得还。城中兵未集，叔琮 攻城甚急，每行围，褒衣博带，以示闲暇。

克用 昼夜乘城，不得寝食。召诸将议保云州 ，李嗣昭 、李嗣源 、周德威 曰：“儿辈在此，必能固守。王勿为此谋，动摇人心！”李存信 曰：“关东 、河北 皆受制于朱温 ，我兵寡地蹙，守此孤城，彼筑垒穿堑环之，以积久制我，我飞走无路，坐待困毙耳。今事势已急，不若且入北虏，徐图进取。”嗣昭 力争之，克用 不能决。刘夫人 言于克用 曰：“存信 ，北川 牧羊儿耳，安知远虑！王常笑王行瑜 轻去其城，死于人手，今日反效之邪！且王昔居达靼 ，几不自免，赖朝廷多事，乃得复归。今一足出城，则祸变不测，塞外可得至邪！”克用 乃止。居数日，溃兵复集，军府浸安。克用 弟克宁 为忻州 刺史，闻汴 寇至，中涂复还晋阳 ，曰：“此城吾死所也，去将何之！”众心乃定。

壬戌，朱全忠 还河中 ，遣朱友宁 将兵西击李茂贞 ，军于兴平 、武功 之间。李嗣昭 、李嗣源 数将敢死士夜入氏叔琮 营，斩首捕虏，汴 军惊扰，备御不暇。会大疫，丁卯，叔琮 引兵还。嗣昭 与周德威 将兵追之，及石会关 ，叔琮 留数马及旌旗于高冈之巅。嗣昭 等以为有伏兵，乃引去，复取慈 、隰 、汾 三州。自是克用 不敢与全忠 争者累年。

克用 以使引咨幕府曰：“不贮军食，何以聚众？不置兵甲，何以克敌？不修城池，何以扞御？利害之间，请垂议度！”掌书记李袭吉 献议，略曰：“国富不在仓储，兵强不由众寡，人归有德，神固害盈。聚敛宁有盗臣，苛政有如猛虎，所以鹿台 将散，周武 以兴；齐 库既焚，晏婴 入贺。”又曰：“伏以变法不若养人，改作何如旧贯！韩建 蓄财无数，首事朱温 ；王珂 变法如麻，一朝降贼；中山 城非不峻，蔡上 兵非不多；前事甚明，可以为戒。且霸国无贫主，强将无弱兵。伏愿大王崇德爱人，去奢省役，设险固境，训兵务农。定乱者选武臣，制理者选文吏，钱谷有句，刑法有律。诛赏由我，则下无威福之弊；近密多正，则人无谮谤之忧。顺天时而绝欺诬，敬鬼神而禁淫祀，则不求富而国富，不求安而自安。外破元凶，内康疲俗，名高五霸 ，道冠八元 。至于率闾阎，定间架，增曲糵，检田畴，开国建邦，恐未为切。”

克用 亲军皆沙陀 杂虏，喜侵暴良民，河东 甚苦之。其子存勖 以为言，克用 曰：“此辈从吾攻战数十年，比者帑藏空虚，诸军卖马以自给；今四方诸侯皆重赏以募士，我若急之，则彼皆散去矣，吾安与同保此乎！俟天下稍平，当更清治之耳。”存勖 幼警敏，有勇略，克用 为朱全忠 所困，封疆日蹙，忧形于色。存勖 进言曰：“物不极则不返，恶不极则不亡。朱氏 恃其诈力，穷凶极暴，吞灭四邻，人怨神怒。今又攻逼乘舆，窥觎神器，此其极也，殆将毙矣！吾家世袭忠贞，势穷力屈，无所愧心。大人当遵养时晦以待其衰，奈何轻为沮丧，使群下失望乎！”克用 悦，即命酒奏乐而罢。

刘夫人 无子；克用 宠姬曹氏 生存勖 ，刘夫人 待曹氏 加厚。克用 以是益贤之，诸姬有子，辄命夫人母之；夫人教养，悉如所生。

8　上以金吾将军李俨 为江 、淮 宣谕使，书御札赐杨行密 ，拜行密 东面行营都统、中书令、吴王 ，以讨朱全忠 。以朱瑾 为平卢 节度使，冯弘铎 为武宁 节度使，朱延寿 为奉国 节度使。加武安 节度使马殷 同平章事。淮南 、宣歙 、湖南 等道立功将士，听用都统牒承制迁补，然后表闻。俨 ，张濬 之子也，赐姓李 。

9　夏，四月丁酉，崔胤 自华州 诣河中 ，泣诉于朱全忠 ，恐李茂贞 劫天子幸蜀 ，宜以时迎奉，势不可缓。全忠 与之宴，胤 亲执板，为全忠 歌以侑酒。

10　辛丑，回鹘 遣使入贡，请发兵赴难；上命翰林学士承旨韩偓 答书许之。乙巳，偓上言：“戎狄兽心，不可倚信。彼见国家人物华靡，而城邑荒残，甲兵凋弊，必有轻中国之心，启其贪婪。且自会昌 以来，回鹘 为中国所破，恐其乘危复怨。所赐可汗书，宜谕以小小寇窃，不须赴难，虚愧其意，实沮其谋。”从之。

兵部侍郎参知机务卢光启 罢为太子太保。

11　杨行密 遣顾全武 归杭州 以易秦裴 ；钱镠 大喜，遣裴 还。

12　汴 将康怀贞 击凤翔 将李继昭 于莫谷 ，大破之。继昭 ，蔡州 人也，本姓符 ，名道昭 。

13　五月庚戌，温州 刺史朱褒 卒，兄敖 自称刺史。

14　凤翔 人闻朱全忠 且来，皆惧；癸丑，城外居民皆迁入城。己未，全忠 将精兵五万发河中 ，至东渭 横桥 ，遇霖雨，留旬日。

15　庚午，工部侍郎、平章事韦贻范 遭母丧，宦官荐翰林学士姚洎 为相。洎 谋于韩偓 ，偓 曰：“若图永久之利，则莫若未就为善；傥出上意，固无不可。且汴 军旦夕合围，孤城难保，家族在东，可不虑乎！”洎 乃移疾，上亦自不许。

16　镇海 、镇东 节度使彭城王 钱镠 进爵越王 。

17　六月丙子，以中书舍人苏检 为工部侍郎、同平章事。时韦贻范 在草土，荐检 及姚洎 于李茂贞 。上既不用洎 ，茂贞 及宦官恐上自用人，协力荐检 ，遂用之。

18　丁丑，朱全忠 军于虢县 。

19　武宁 节度使冯弘铎 介居宣 、扬 之间，常不自安；然自恃楼船之强，不事两道。宁国 节度使田 欲图之，募弘铎 工人造战舰，工人曰：“冯公 远求坚木，故其船堪久用，今此无之。” 曰：“第为之，吾止须一用耳。”弘铎 将冯晖 、颜建 说弘铎 先击 ，弘铎 从之，帅众南上，声言攻洪州 ，实袭宣州 也。杨行密 使人止之；不从。辛巳， 帅舟师逆击于葛山 ，大破之。

20　甲申，李茂贞 大出兵，自将之，与朱全忠 战于虢县 之北，大败而还，死者万馀人。丙戌，全忠 遣其将孔勍 出散关 攻凤州 ，拔之。丁亥，全忠 进军凤翔 城下。全忠 朝服向城而泣，曰：“臣但欲迎车驾还宫耳，不与岐王 角胜也。”遂为五寨环之。

21　冯弘铎 收馀众沿江 将入海，杨行密 恐其为后患，遣使犒军，且说之曰：“公徒众犹盛，胡为自弃沧海之外！吾府虽小，足以容公之众，使将吏各得其所，如何？”弘铎 左右皆恸哭听命。弘铎 至东塘 ，行密 自乘轻舟迎之，从者十馀人，常服，不持兵，升弘铎 舟，慰谕之，举军感悦。署弘铎 淮南 节度副使，馆给甚厚。

初，弘铎 遣牙将丹徒 尚公迺 诣行密 求润州 ，行密 不许。公迺 大言曰：“公不见听，但恐不敌楼船耳。”至是，行密 谓公迺 曰：“颇记求润州 时否？”公迺 谢曰：“将吏各为其主，但恨无成耳。”行密 笑曰：“尔事杨叟 如事冯公 ，无忧矣！”

行密 以李神福 为升州 刺史。

22　杨行密 发兵讨朱全忠 ，以副使李承嗣 权知淮南 军府事。军吏欲以巨舰运粮，都知兵马使徐温 曰：“运路久不行，葭苇堙塞，请用小艇，庶几易通。”军至宿州 ，会久雨，重载不能进，士有饥色，而小艇先至，行密 由是奇温 ，始与议军事。行密 攻宿州 ，不克，竟以粮运不继引还。

23　秋，七月，孔勍 取成 、陇 二州，士卒无斗者。至秦州 ，州人城守，乃自故关 归。

24　韦贻范 之为相也，多受人赂，许以官；既而以母丧罢去，日为债家所噪。亲吏刘延美 ，所负尤多，故汲汲于起复，日遣人诣两中尉、枢密及李茂贞 求之。甲戌，命韩偓 草贻范 起复制，偓 曰：“吾腕可断，此制不可草！”即上疏论贻范 遭忧未数月，遽令起复，实骇物听，伤国体。学士院二中使怒曰：“学士勿以死为戏！”偓 以疏授之，解衣而寝；二使不得已奏之。上即命罢草，仍赐敕褒赏之。八月乙亥朔，班定，无白麻可宣；宦官喧言韩侍郎 不肯草麻，闻者大骇。茂贞 入见上曰：“陛下命相而学士不肯草麻，与反何异！”上曰：“卿辈存贻范 ，朕不之违；学士不草麻，朕亦不之违。况彼所陈，事理明白，若之何不从！”茂贞 不悦而出，至中书，见苏检 曰：“奸邪朋党，宛然如旧。”扼腕者久之。贻范 犹经营不已，茂贞 语人曰：“我实不知书生礼数，为贻范 所误，会当于邠州 安置。”贻范 乃止。

25　保大 节度使李茂勋 将兵屯三原 ，救李茂贞 ；朱全忠 遣其将康怀贞 、孔勍 击之，茂勋 遁去。茂勋 ，茂贞 之从弟也。

26　初，孙儒 死，其士卒多奔浙西 ，钱镠 爱其骁悍，以为中军，号武勇都。行军司马杜棱 谏曰：“狼子野心，他日必为深患，请以土人代之。”不从。

镠 如衣锦军 ，命武勇右都指挥使徐绾 帅众治沟洫；镇海 节度副使成及 闻士卒怨言，白镠 请罢役，不从。甲戌，镠 临飨诸将，绾 谋杀镠 于座，不果，称疾先出。镠 怪之，丁亥，命绾 将所部兵先还杭州 。及外城，纵兵焚掠。武勇左都指挥使许再思 以迎候兵与之合，进逼牙城。镠 子传瑛 与三城都指挥使马绰 等闭门拒之，牙将潘长 击绾 ，绾 退屯龙兴寺 。镠 还，及龙泉 ，闻变，疾驱至城北，使成及 建镠 旗鼓与绾 战，镠 微服乘小舟夜抵牙城东北隅，逾城而入。直更卒凭鼓而寐，镠 亲斩之，城中始知镠 至。武安都指挥使杜建 徽 自新城 入援，徐绾 聚木将焚北门，建徽 悉焚之。建徽 ，棱 之子也。湖州 刺史高彦 闻难，遣其子渭 将兵入援，至灵隐山 ，绾 伏兵击杀之。

初，镠 筑杭州 罗城，谓僚佐曰：“十步一楼，可以为固矣。”掌书记馀姚 罗隐 曰：“楼不若内向。”至是人以隐 言为验。

27　庚戌，李茂贞 出兵夜袭奉天 ，虏汴 将倪章 、邵棠 以归。乙未，茂贞 大出兵，与朱全忠 战，不胜；暮归，汴 兵追之，几入西门。

28　己亥，再起复前户部侍郎、同平章事韦贻范 ，使姚洎 草制。贻范 不让，即表谢，明日，视事。

29　西川 兵请假道于兴元 ，山南西道 节度使李继密 遣兵戍三泉 以拒之；辛丑，西川 前锋将王宗播 攻之，不克，退保山寨。亲吏柳修业 谓宗播 曰：“公举族归人，不为之死战，何以自保？”宗播 令其众曰：“吾与汝曹决战，取功名；不尔，死于此！”遂破金牛 、黑水 、西县 、褒城 四寨。军校秦 承厚 攻西县 ，矢贯左目，达于右目，镞不出。王建 自舐其创，脓溃镞出。王宗播 攻马盘寨 ，继密 战败，奔还汉中 。西川 军乘胜至城下，王宗涤 帅众先登，遂克之，继密 请降，迁于成都 ；得兵三万，骑五千，宗涤 入屯汉中 。王建 曰：“继密 残贼三辅 ，以其降，不忍杀。”复其姓名曰王万弘 ，不时召见。诸将陵易之，万弘 终日纵酒，俳优辈亦加戏诮；万弘 不胜忧愤，醉投池水而卒。

诏以王宗涤 为山南西道 节度使。宗涤 有勇略，得众心，王建 忌之。建 作府门，绘以朱丹，蜀 人谓之“画红楼 ”，建 以宗涤 姓名应之，王宗佶 等疾其功，复构以飞语。建 召宗涤 至成都 ，诘责之，宗涤 曰：“三蜀 略平，大王听谗，杀功臣可矣。”建 命亲随马军都指挥使唐道袭 夜饮之酒，缢杀之，成都 为之罢市，连营涕泣，如丧亲戚。建 以指挥使王宗贺 权兴元 留后。道袭 ，阆州 人也，始以舞童事建 ，后浸预谋画。

30　九月乙巳，朱全忠 以久雨，士卒病，召诸将议引兵归河中 。亲从指挥使高季昌 、左开道指挥使刘知俊 曰：“天下英雄，窥此举一岁矣；今茂贞 已困，奈何舍之去！”全忠 患李茂贞 坚壁不出，季昌 请以谲计诱致之。募有能入城为谍者，骑士马景 请行，曰：“此行必死，愿大王录其妻子。”全忠 恻然止之，景 不可。时全忠 遣朱友伦 发兵于大梁 ，明日将至，当出兵迓之。景 请因此时给骏马杂众骑而出，全忠 从之，命诸军皆秣马饱士。丁未旦，偃旗帜潜伏，营中寂如无人。景 与众骑皆出，忽跃马西去，诈为逃亡，入城告茂贞 曰：“全忠 举军遁矣，独留伤病者近万人守营，今夕亦去矣，请速击之！”于是茂贞 开门，悉众攻全忠 营；全忠 鼓于中军，百营俱出，纵兵击之，又遣数百骑据其城门，凤翔 军进退失据，自蹈藉，杀伤殆尽。茂贞 自是丧气，始议与全忠 连和，奉车驾还京 ，不复以诏书勒全忠 还镇矣。全忠 表季昌 为宋州 团练使。季昌 ，硖石 人，本朱友恭 之仆夫也。

31　戊申，武定 节度使李思敬 以洋州 降王建 。

32　辛亥，李茂贞 尽出骑兵于邻州就刍粮。壬子，朱全忠 穿蚰蜒壕围凤翔 ，设犬铺、铃架以绝内外。

33　癸亥，以茂贞 为凤翔 、静难 、武定 、昭武 四镇节度使。

34　或劝钱镠 渡江 东保越州 ，以避徐 、许 之难。杜建徽 按剑叱之曰：“事或不济，同死于此，岂可复东渡乎！”

镠 恐徐绾 等居越州 ，遣大将顾全武 将兵戍之。全武 曰：“越州 不足往，不若之广陵 。”镠 曰：“何故？”对曰：“闻绾 等谋召田 ；田 至，淮南 助之，不可敌也。”建徽 曰：“孙儒 之难，王尝有德于杨公 ，今往告之，宜有以相报。”镠 命全武 告急于杨行密 ，全武 曰：“徒往无益，请得王子为质。”镠 命其子传璙 为全武 仆，与偕之广陵 ，且求婚于行密 。过润州 ，团练使安仁义 爱传璙 清丽，将以十仆易之；全武 夜半赂阍者逃去。

绾 等果召田 ， 引兵赴之，先遣亲吏何饶 谓镠 曰：“请大王东如越州 ，空府廨以相待，无为杀士卒！”镠 报曰：“军中叛乱，何方无之！公为节帅，乃助贼为逆。战则亟战，又何大言！” 筑垒绝往来之道，镠 患之，募能夺其地者赏以州。衢州 制置使陈璋 将卒三百出城奋击，遂夺其地，镠 即以为衢州 刺史。

顾全武 至广陵 ，说杨行密 曰：“使田 得志，必为王患。王召 还，钱王 请以子传璙 为质，且求婚。”行密 许之，以女妻传璙 。

35　冬，十月，李俨 至扬州 ，杨行密 始建制敕院，每有封拜，辄以告俨 ，于紫极宫 玄宗 像前陈制书，再拜然后下。

36　王建 攻拔兴州 ，以军使王宗浩 为兴州 刺史。

37　戊寅夜，李茂贞 假子彦询 帅三团步兵奔于汴 军；己卯，李彦韬 继之。

庚辰，朱全忠 遣幕僚司马邺 奉表入城；甲申，又遣使献熊白；自是献食物、缯帛相继。上皆先以示李茂贞 ，使启视之，茂贞 亦不敢启。丙戌，复遣使请与茂贞 议连和，民出城樵采者皆不抄掠。丁亥，全忠 表请修宫阙及迎车驾。己丑，遣国子司业薛昌祚 、内使王延缋 赍诏赐全忠 。

癸巳，茂贞 复出兵击汴 军城西寨，败还。全忠 以绛袍衣降者，使招呼城中人，凤翔 军夜缒去，及因樵采去不返者甚众。是后茂贞 或遣兵出击汴 军，多不为用，散还。茂贞 疑上与全忠 有密约，壬寅，更于御院北垣外增兵防卫。

38　十一月癸卯朔，保大 节度使李茂勋 帅其众万馀人救凤翔 ，屯于城北阪上，与城中举烽相应。

39　甲辰，上使赵国夫人 诇学士院二使皆不在，亟召韩偓 、姚洎 ，窃见之于土门外，执手相泣。洎 请上速还，恐为他人所见；上遽去。

40　朱全忠 遣其将孔勍 、李晖 将兵乘虚袭鄜 、坊 ；壬子，拔坊州 。甲寅，大雪，汴 军冒之夕进，五鼓，抵鄜州 城下。鄜 人不为备，汴 军入城，城中兵尚八千人，格斗至午，鄜 人始败，擒留守李继璙 。勍 抚存李茂勋 及将士之家，按堵无扰，命李晖 权知军府事。茂勋 闻之，引兵遁去。

汴 军每夜鸣鼓角，城中地如动。攻城者诟城上人云“劫天子贼”，乘城者诟城下人云“夺天子贼”。是冬，大雪，城中食尽，冻馁死者不可胜计；或卧未死已为人所剐。市中卖人肉，斤直钱百，犬肉直五百。茂贞 储 亦竭，以犬彘供御膳。上鬻御衣及小皇子衣于市以充用，削渍松柹以饲御马。

41　丙子，户部侍郎、同平章事韦贻范 薨。

42　癸亥，朱全忠 遣人薙城外草以困城中。甲子，李茂贞 增兵守宫门，诸宦者自度不免，互相尤怨。

苏检 数为韩偓 经营入相，言于茂贞 及中尉、枢密，且遣亲吏告偓 ，偓 怒曰：“公与韦公 自贬所召归，旬月致位宰相，讫不能有所为，今朝夕不济，乃欲以此相污邪！”

43　田 急攻杭州 ，仍具舟将自西陵 渡江；钱镠 遣其将盛造 、朱郁 拒破之。

44　十二月，李茂勋 遣使请降于朱全忠 ，更名周彝 。于是茂贞 山南 州镇皆入王建 ，关中 州镇皆入全忠 ，坐守孤城；乃密谋诛宦官以自赎，遗全忠 书曰：“祸乱之兴，皆由全诲 ；仆迎驾至此，以备他盗。公既志匡社稷，请公迎扈还宫，仆以弊甲凋兵，从公陈力。”全忠 复书曰：“仆举兵至此，正以乘舆播迁；公能协力，固所愿也。”

45　杨行密 使人召田 曰：“不还，吾且使人代镇宣州 。”庚辰， 将还，征犒军钱二十万缗于钱镠 ，且求镠 子为质，将妻以女。镠 谓诸子：“孰能为田氏 婿者？”莫对。镠 欲遣幼子传球 ，传球 不可。镠 怒，将杀之。次子传瓘 请行，吴夫人 泣曰：“奈何置儿虎口！”传瓘 曰：“纾国家之难，安敢爱身！”再拜而出，镠 泣送之。传瓘 从数人缒北门而下。 与徐绾 、许再思 同归宣州 。镠 夺传球 内牙兵印。

越州 客军指挥使张洪 以徐绾 之党自疑，帅步兵三百奔衢州 ，刺史陈璋 纳之。温州 将丁章 逐刺史朱敖 ，敖 奔福州 。章 据温州 ，田 遣使招之，道出衢州 ；陈璋 听其往还，钱镠 由是恨璋 。

46　丁酉，上召李茂贞 、苏检 、李继诲 、李彦弼 、李继岌 、李继远 、李继忠 食，议与朱全忠 和，上曰：“十六宅诸王以下，冻馁死者日有数人。在内诸王及公主、妃嫔，一日食粥，一日食汤饼，今亦竭矣。卿等意如何？”皆不对。上曰：“速当和解耳！”

凤翔 兵十馀人遮韩全诲 于左银台门 ，喧骂曰：“阖境涂炭，阖城馁死，正为军容辈数人耳！”全诲 叩头诉于茂贞 ，茂贞 曰：“卒辈何知！”命酌酒两杯，对饮而罢。又诉于上，上亦谕解之。李继昭 谓全诲 曰：“昔杨军容 破杨守亮 一族，今军容亦破继昭 一族邪！”慢骂之，遂出降于全忠 ，复姓符，名道昭 。

47　是岁，虔州 刺史卢光稠 攻岭南 ，陷韶州 ，使其子延昌 守之，进围潮州 。清海 刘隐 发兵击走之，乘胜进攻韶州 。隐 弟陟 以为延昌 有虔州 之援，未可遽取；隐 不从，遂围韶州 。会江涨，馈运不继，光稠 自虔州 引兵救之；其将谭全播 伏精兵万人于山谷，以羸弱挑战，大破隐 于城南，隐 奔还。全播 悉以功让诸将，光稠 益贤之。

48　岳州 刺史邓进思 卒，弟进忠 自称刺史。

三年（癸亥，903）

1　春，正月甲辰，遣殿中侍御史崔构 、供奉官郭遵诲 诣朱全忠 营；丙午，李茂贞 亦遣牙将郭启期 往议和解。

2　平卢 节度使王师范 ，颇好学，以忠义自许，为治有声迹。朱全忠 围凤翔 ，韩全诲 以诏书征藩镇兵入援乘舆，师范 见之，泣下沾襟，曰：“吾属为帝室藩屏，岂得坐视天子困辱如此；各拥强兵，但自卫乎！”会张濬 自长水 亦遗之书，劝举义兵。师范 曰：“张公 言正会吾意，夫复何疑！虽力不足，当死生以之。”

时关东 兵多从全忠 在凤翔 ，师范 分遣诸将诈为贡献及商贩，包束兵仗，载以小车，入汴 、徐 、兖 、郓 、齐 、沂 、河南 、孟 、滑 、河中 、陕 、虢 、华 等州，期以同日俱发，讨全忠 。适诸州者多事泄被擒，独行军司马刘 取兖州 。时泰宁 节度使葛从周 悉将其兵屯邢州 ， 先遣人为贩油者入城，诇其虚实及兵所从入；丙午， 将精兵五百夜自水窦入，比明，军城悉定，市人皆不知。 据府舍，拜从周 母，每旦省谒；待其妻子，甚有恩礼；子弟职掌、供亿如故。

是日，青州 牙将张居厚 帅壮士二百将小车至华州 东城，知州事娄敬思 疑其有异，剖视之；其徒大呼，杀敬思 ，攻西城。崔胤 在华州 ，帅众拒之，不克，走至商州 ，追获之。

全忠 留节度判官裴迪 守大梁 ，师范 遣走卒赍书至大梁 ，迪 问以东方事，走卒色动。迪 察其有变，屏人问之，走卒具以实告。迪 不暇白全忠 ，亟请马步都指挥使朱友宁 将兵万馀人东巡兖 、郓 。友宁 召葛从周 于邢州 ，共攻师范 。全忠 闻变，亦分兵先归，使友宁 并将之。

3　戊甲，李茂贞 独见上，中尉韩全诲 、张彦弘 、枢密使袁易简 、周敬容 皆不得对。茂贞 请诛全诲 等，与朱全忠 和解，奉车驾还京 。上喜，即遣内养帅凤翔 卒四十人收全诲 等，斩之。以御食使第五可范 为左军中尉，宣徽南院使仇承坦 为右军中尉，王知古 为上院枢密使，杨虔朗 为下院枢密使。是夕，又斩李继筠 、李继诲 、李彦弼 及内诸司使韦处廷 等十六人。己酉，遣韩偓 及赵国夫人 诣全忠 营；又遣使囊全诲 等二十馀人首以示全忠 ，曰：“向来胁留车驾，惧罪离间，不欲协和，皆此曹也。今朕与茂贞 决意诛之，卿可晓谕诸军以豁众愤。”辛亥，全忠 遣观察判官李振 奉表入谢。

全诲 等已诛，而全忠 围犹未解。茂贞 疑崔胤 教全忠 欲必取凤翔 ，白上急召胤 ，令帅百官赴行在。凡四降诏，三赐朱书御札，言甚切至，悉复故官爵，胤 竟称疾不至。茂贞 惧，自致书于胤 ，辞甚卑逊。全忠 亦以书召胤 ，且戏之曰：“吾未识天子，须公来辨其是非。”胤 始来。

甲寅，凤翔 始启城门。丙辰，全忠 巡诸寨，至城北，有凤翔 兵自北山下，全忠 疑其逼己，遣兵击之，擒其将李继钦 。上遣赵国夫人 、冯翊夫人 诣全忠 营诘其故，全忠 遣亲吏蒋玄晖 奉表入奏。

李茂贞 请以其子侃 尚平原公主 ，又欲以苏检 女为景王 秘 妃以自固。平原公主 ，何后 之女也，后意难之，上曰：“且令我得出，何忧尔女！”后乃从之。壬戌，平原公主 嫁宋侃 ；纳景王 妃苏氏 。

时凤翔 所诛宦官已七十二人，朱全忠 又密令京兆 搜捕致仕不从行者，诛九十人。

甲子，车驾出凤翔 ，幸全忠 营。全忠 素服待罪；命客省使宣旨释罪，去三仗，止报平安，以公服入谢。全忠 见上，顿首流涕；上命韩偓 扶起之。上亦泣，曰：“宗庙社稷，赖卿再安；朕与宗族，赖卿再生。”亲解玉带以赐之。少休，即行。全忠 单骑前导十馀里，上辞之；全忠 乃令朱友伦 将兵扈从，自留部分后队，焚撤诸寨。友伦 ，存 之子也。

是夕，车驾宿岐山 ；丁卯，至兴平 ，崔胤 始帅百官迎谒，复以胤 为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领三司如故；己巳，入长安 。

庚午，全忠 、崔胤 同对。胤 奏：“国初承平之时，宦官不典兵预政。天宝 以来，宦官浸盛。贞元 之末，分羽林卫为左、右神策军以便卫从，始令宦官主之，以二千人为定制。自是参掌机密，夺百司权，上下弥缝，共为不法，大则构扇藩镇，倾危国家；小则卖官鬻狱，蠹害朝政。王室衰乱，职此之由，不翦其根，祸终不已。请悉罢诸司使，其事务尽归之省寺，诸道监军俱召还阙下。”上从之。是日，全忠 以兵驱宦官第五可范 等数百人于内侍省，尽杀之，冤号之声，彻于内外。其出使外方者，诏所在收捕诛之，止留黄衣幼弱者三十人以备洒扫。又诏成德 节度使王镕 选进五十人充敕使，取其土风深厚，人性谨朴也。上愍可范 等或无罪，为文祭之。自是宣传诏命，皆令宫人出入；其两军内外八镇兵悉属六军，以崔胤 兼判六军十二卫事。

臣光 曰：宦官用权，为国家患，其来久矣。盖以出入宫禁，人主自幼及长，与之亲狎，非如三公六卿，进见有时，可严惮也。其间复有性识儇利，语言辩给，伺候颜色，承迎志趣，受命则无违忤之患，使令则有称惬之效。自非上智之主，烛知物情，虑患深远，侍奉之外，不任以事，则近者日亲，远者日疏，甘言卑辞之请有时而从，浸润肤受之诉有时而听。于是黜陟刑赏之政，潜移于近习而不自知，如饮醇酒，嗜其味而忘其醉也。黜陟刑赏之柄移而国家不危乱者，未之有也。

东汉 之衰，宦官最名骄横，然皆假人主之权，依凭城社，以浊乱天下，未有能劫胁天子如制婴儿，废置在手，东西出其意，使天子畏之若乘虎狼而挟蛇虺如唐 世者也。所以然者非他，汉 不握兵，唐 握兵故也。

太宗 鉴前世之弊，深抑宦官无得过四品。明皇 始隳旧章，是崇是长，晚节令高力士 省决章奏，乃至进退将相，时与之议，自太子王公皆畏事之，宦官自此炽矣。及中原板荡，肃宗 收兵灵武 ，李辅国 以东宫旧隶参豫军谋，宠过而骄，不能复制，遂至爱子慈父皆不能庇，以忧悸终。代宗 践阼，仍遵覆辙，程元振 、鱼朝恩 相继用事，窃弄刑赏，壅蔽聪明，视天子如委裘，陵宰相如奴虏。是以来瑱 入朝，遇谗赐死；吐蕃 深侵郊甸，匿不以闻，致狼狈幸陕 ；李光弼 危疑愤郁，以陨其生；郭子仪 摈废家居，不保丘垄；仆固怀恩 冤抑无诉，遂弃勋庸，更为叛乱。德宗 初立，颇振纲纪，宦官稍绌。而返自兴元 ，猜忌诸将，以李晟 、浑瑊 为不可信，悉夺其兵，而以窦文场 、霍仙鸣 为中尉，使典宿卫，自是太阿之柄，落其掌握矣。宪宗 末年，吐突承璀 欲废嫡立庶，以成陈洪志 之变。宝历 狎昵群小，刘克明 与苏佐明 为逆，其后绛王 及文 、武 、宣 、懿 、僖 、昭 六帝，皆为宦官所立，势益骄横。王守澄 、仇士良 、田令孜 、杨复恭 、刘季述 、韩全诲 为之魁杰，至自称“定策国老”，目天子为门生，根深蒂固，疾成膏肓，不可救药矣！文宗 深愤其然，志欲除之，以宋申锡 之贤，犹不能有所为，反受其殃；况李训 、郑注 反覆小人，欲以一朝谲诈之谋，翦累世胶固之党，遂至涉血禁涂，积尸省户，公卿大臣，连颈就诛，阖门屠灭，天子阳喑纵酒，饮泣吞气，自比赧 、献 ，不亦悲乎！以宣宗 之严毅明察，犹闭目摇首，自谓畏之。况懿 、僖 之骄侈，苟声色球猎足充其欲，则政事一以付之，呼之以父，固无怪矣。贼污宫阙，两幸梁 、益 ，皆令孜 所为也。昭宗 不胜其耻，力欲清涤，而所任不得其人，所行不由其道。始则张濬 覆军于平阳 ，增李克用 跋扈之势；复恭 亡命于山南 ，启宋文通 不臣之心；终则兵交阙庭，矢及御衣，漂泊莎城 ，流寓华阴 ，幽辱东内 ，劫迁岐阳 。崔昌遐 无如之何，更召朱全忠 以讨之。连兵围城，再罹寒暑，御膳不足于糗糒，王侯毙踣于饥寒，然后全诲 就诛，乘舆东出，翦灭其党，靡有孑遗，而唐 之庙社因以丘墟矣！然则宦官之祸，始于明皇 ，盛于肃 、代 ，成于德宗 ，极于昭宗 。易 曰：“履霜坚冰至。”为国家者，防微杜渐，可不慎其始哉！此其为患，章章尤著者也。自馀伤贤害能，召乱致祸，卖官鬻狱，沮败师徒，蠹害烝民，不可遍举。

夫寺人之官，自三王之世，具载于诗 、礼 ，所以谨闺闼之禁，通内外之言，安可无也。如巷伯 之疾恶，寺人披 之事君，郑众 之辞赏，吕强 之直谏，曹日升 之救患，马存亮 之弭乱，杨复光 之讨贼，严遵美 之避权，张承业 之竭忠，其中岂无贤才乎！顾人主不当与之谋议政事，进退士大夫，使有威福足以动人耳。果或有罪，小则刑之，大则诛之，无所宽赦；如此，虽使之专横，孰敢焉！岂可不察臧否，不择是非，欲草薙而禽狝之，能无乱乎！是以袁绍 行之于前而董卓 弱汉 ，崔昌遐 袭之于后而朱氏 篡唐 ，虽快一时之忿而国随以亡。是犹恶衣之垢而焚之，患木之蠹而伐之，其为害岂不益多哉！孔子 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斯之谓矣！

4　王师范 遣使以起兵告李克用 ，克用 贻书褒赞之。河东 监军张承业 亦劝克用 发兵救凤翔 ，克用 攻晋州 ，闻车驾东归，乃罢。

5　杨行密 承制加朱瑾 东面诸道行营副都统、同平章事，以升州 刺史李神福 为淮南 行军司马、鄂岳 行营招讨使，舒州 团练使刘存 副之，将兵击杜洪 。洪 将骆殷 戍永兴 ，弃城走，县民方诏 据城降。神福 曰：“永兴 大县，馈运所仰，已得鄂 之半矣！”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六十四

唐纪八十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下之上

天复三年（癸亥，903）

1　二月壬申朔，诏：“比在凤翔府 所除官，一切停。”

时宦官尽死，惟河东 监军张承业 、幽州 监军张居翰 、清海 监军程匡柔 、西川 监军鱼全禋 及致仕严遵美 ，为李克用 、刘仁恭 、杨行密 、王建 所匿得全，斩他囚以应诏。

2　甲戌，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陆扆 责授沂王 傅、分司。车驾还京师，赐诸道诏书，独凤翔 无之。扆 曰：“茂贞 罪虽大，然朝廷未与之绝；今独无诏书，示人不广。”崔胤 怒，奏贬之。宫人宋柔 等十一人皆韩全诲 所献，及僧、道士与宦官亲厚者二十馀人，并送京兆 杖杀。

3　上谓韩偓 曰：“崔胤 虽尽忠，然比卿颇用机数。”对曰：“凡为天下者，万国皆属之耳目，安可以机数欺之！莫若推诚直致，虽日计之不足，而岁计之有馀也。”

4　丙子，工部侍郎、同平章事苏检 ，吏部侍郎卢光启 ，并赐自尽；丁丑，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溥 为太子宾客、分司，皆崔胤 所恶也。

5　戊寅，赐朱全忠 号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赐其僚佐敬翔 等号迎銮协赞功臣，诸将朱友宁 等号迎銮果毅功臣，都头以下号四镇静难功臣。

上议褒崇全忠 ，欲以皇子为诸道兵马元帅，以全忠 副之；崔胤 请以辉王 祚 为之，上曰：“濮王 长。”胤 承全忠 密旨，利祚 冲幼，固请之，己卯，以祚 为诸道兵马元帅。庚辰，加全忠 守太尉，充副元帅，进爵梁王 。以胤 为司徒兼侍中。

胤 恃全忠 之势，专权自恣，天子动静皆禀之。朝臣从上幸凤翔 者，凡贬逐三十馀人。刑赏系其爱憎，中外畏之，重足一迹。

以敬翔 守太府卿，朱友宁 领宁远 节度使。全忠 表符道昭 同平章事，充天雄 节度使，遣兵援送之秦州 ，不得至而还。

6　初，翰林学士承旨韩偓 之登进士第也，御史大夫赵崇 知贡举。上返自凤翔 ，欲用偓 为相，偓 荐崇 及兵部侍郎王赞 自代；上欲从之，崔胤 恶其分己权，使朱全忠 入争之。全忠 见上曰：“赵崇 轻薄之魁，王赞 无才用，韩偓 何得妄荐为相！”上见全忠 怒甚，不得已，癸未，贬偓 濮州 司马。上密与偓 泣别，偓 曰：“是人非复前来之比，臣得远贬及死乃幸耳，不忍见篡弑之辱！”

7　己丑，上令朱全忠 与李茂贞 书，取平原公主 ；茂贞 不敢违，遽归之。

8　壬辰，以朱友裕 为镇国 节度使。

9　乙未，全忠 奏留步骑万人于故两军，以朱友伦 为左军宿卫都指挥使；又以汴 将张廷范 为宫苑使，王殷 为皇城使，蒋玄晖 充街使。于是全忠 之党布列遍于禁卫及京辅 。

戊戌，全忠 辞归镇，留宴寿春殿 ，又饯之于延喜楼 。上临轩泣别，令于楼前上马。上又赐全忠 诗，全忠 亦和进；又进杨柳枝辞 五首。百官班辞于长乐驿 。崔胤 独送至霸桥 ，自置饯席，夜二鼓，胤 始还入城；上复召对，问以全忠 安否；置酒奏乐，至四鼓乃罢。

10　以清海 节度使裴枢 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11　李克用 使者还晋阳 ，言崔胤 之横，克用 曰：“胤 为人臣，外倚贼势，内胁其君，既执朝政，又握兵权。权重则怨多，势侔则衅生，破家亡国，在眼中矣！”

12　朱全忠 将行，奏：“克用 于臣，本无大嫌，乞厚加宠泽，遣大臣抚慰，俾知臣意。”进奏吏以白克用 ，克用 笑曰：“贼欲有事淄青 ，畏吾掎其后耳！”

13　三月戊午，朱全忠 至大梁 。王师范 弟师鲁 围齐州 ，朱友宁 引兵击走之。师范 遣兵益刘 军，友宁 击取之。由是兖州 援绝，葛从周 引兵围之。友宁 进攻青州 ；戊辰，全忠 引四镇及魏博 兵十万继之。

14　淮南 将李神福 围鄂州 ，望城中积荻，谓监军尹建峰 曰：“今夕为公焚之。”建峰 未之信。时杜洪 求救于朱全忠 ，神福 遣部将秦皋 乘轻舟至滠口 ，举火炬于树杪；洪 以为救兵至，果焚荻以应之。

15　夏，四月己卯，以朱全忠 判元帅府事。

16　知温州 事丁章 为木工李彦 所杀，其将张惠 据温州 。

17　王师范 求救于淮南 ，乙未，杨行密 遣其将王茂章 以步骑七千救之，又遣别将将兵数万攻宿州 。全忠 遣其将康怀英 救宿州 ，淮南 兵遁去。

18　杨行密 遣使诣马殷 ，言朱全忠 跋扈，请殷 绝之，约为兄弟。湖南 大将许德勋 曰：“全忠 虽无道，然挟天子以令诸侯，明公素奉王室，不可轻绝也。”殷 从之。

19　杜洪 求救于朱全忠 ，全忠 遣其将韩勍 将万人屯滠口 ，遣使语荆南 节度使成汭 、武安 节度使马殷 、武贞 节度使雷彦威 ，令出兵救洪 。汭 畏全忠 之强，且欲侵江 、淮 之地以自广，发舟师十万，沿江 东下。汭 作巨舰，三年而成，制度如府署，谓之“和舟载”，其馀谓之“齐山”、“截海”、“劈浪”之类甚众。掌书记李珽 谏曰：“今每舰载甲士千人，稻米倍之，缓急不可动也。吴 兵剽轻，难与角逐；武陵 、长沙 ，皆吾雠也；岂得不为反顾之虑乎！不若遣骁将屯巴陵 ，大军与之对岸，坚壁勿战，不过一月，吴 兵食尽自遁，鄂 围解矣。”汭 不听。珽 ，憕 之五世孙也。

20　王建 出兵攻秦 、陇 ，乘李茂贞 之弱也；遣判官韦庄 入贡，亦修好于朱全忠 。全忠 遣押牙王殷 报聘，建 与之宴。殷 言：“蜀 甲兵诚多，但乏马耳。”建 作色曰：“当道江山险阻，骑兵无所施；然马亦不乏，押牙少留，当共阅之。”乃集诸州马，大阅于星宿山 ，官马八千，私马四千，部队甚整。殷 叹服。建 本骑将，故得蜀 之后，于文 、黎 、维 、茂 州市胡 马，十年之间，遂及兹数。

21　五月丁未，李克用 云州 都将王敬晖 杀刺史刘再立 ，叛降刘仁恭 ；克用 遣李嗣昭 、李存审 将兵讨之。仁恭 遣将以兵五万救敬晖 ，嗣昭 退保乐安 ，敬晖 举众弃城而去。先是，振武 将契苾让 逐戍将石善友 ，据城叛；嗣昭 等进攻之，让 自燔死；复取振武城 ，杀吐谷浑 叛者二千馀人。克用 怒嗣昭 、存审 失王敬晖 ，皆杖之，削其官。

22　成汭 行未至鄂州 ，马殷 遣大将许德勋 将舟师万馀人，雷彦威 遣其将欧阳思 将舟师三千馀人会于荆江口 ，乘虚袭江陵 ，庚戌，陷之，尽掠其人及货财而去。将士亡其家，皆无斗志。

李神福 闻其将至，自乘轻舟前觇之，谓诸将曰：“彼战舰虽多而不相属，易制也，当急击之！”壬子，神福 遣其将秦裴 、杨戎 将众数千逆击汭 于君山 ，大破之，因风纵火，焚其舰，士卒皆溃，汭 赴水死，获其战舰二百艘。韩勍 闻之，亦引兵去。

许德勋 还过岳州 ，刺史邓进忠 开门具牛酒犒军，德勋 谕以祸福，进忠 遂举族迁于长沙 。马殷 以德勋 为岳州 刺史，以进忠 为衡州 刺史。

雷彦威 狡狯残忍，有父风，常泛舟焚掠邻境，荆 、鄂 之间，殆至无人。

23　李茂贞 畏朱全忠 ，自以官为尚书令，在全忠 上，累表乞解去；诏复以茂贞 为中书令。

24　崔胤 奏：“左右龙武、羽林、神策等军名存实亡，侍卫单寡；请每军募步兵四将，每将二百五十人，骑兵一将百人，合六千六百人，选其壮健者，分番侍卫。”从之。令六军诸卫副使、京兆 尹郑元规 立格召募于市。

25　朱全忠 表颍州 刺史朱友恭 为武宁 节度使。

26　朱友宁 攻博昌 ，月馀不拔；朱全忠 怒，遣客将刘捍 往督之。捍 至，友宁 驱民丁十馀万，负木石，牵牛驴，诣城南筑土山，既成，并人畜木石排而筑之，冤号声闻数十里。俄而城陷，尽屠之。抵青州 城下，遣别将攻登 、莱 。

淮南 将王茂章 会王师范 弟莱州 刺史师诲 攻密州 ，拔之，斩其刺史刘康乂 ，以淮海 都游弈使张训 为刺史。

六月乙亥，汴 兵拔登州 。师范 帅登 、莱 兵拒朱友宁 于石楼 ，为两栅。丙子，夜，友宁 击登州 栅，栅中告急，师范 趣茂章 出战，茂章 按兵不动。友宁 破登州 栅，进攻莱州 栅。比明，茂章 度其兵力已疲，乃与师范 合兵出战，大破之。友宁 旁自峻阜驰骑赴敌，马仆，青州 将张土 枭斩之，传首淮南 。两镇兵逐北至米河 ，俘斩万计，魏博 之兵殆尽。

全忠 闻友宁 死，自将兵二十万昼夜兼行赴之，秋，七月壬子，至临朐 ，命诸将攻青州 。王师范 出战，汴 兵大破之。王茂章 闭垒示怯，伺汴 兵稍懈，毁栅而出，驱驰疾战，战酣退坐，召诸将饮酒，已而复战。全忠 登高望见之，问降者，知为茂章 ，叹曰：“使吾得此人为将，天下不足平也！”至晡，汴 兵乃退。茂章 度众寡不敌，是夕，引军还。全忠 遣曹州 刺史杨师厚 追之，及于辅唐 。茂章 命先锋指挥使李虔裕 将五百骑为殿，虔裕 殊死战，师厚 擒而杀之。师厚 ，颍州 人也。

张训 闻茂章 去，谓诸将曰：“汴 人将至，何以御之？”诸将请焚城大掠而归。训 曰：“不可。”封府库，植旗帜于城上，遣羸弱居前，自以精兵殿其后而去。全忠 遣左踏白指挥使王檀 攻密州 ，既至，望旗帜，数日乃敢入城；见府库城邑皆完，遂不复追。训 全军而还。全忠 以檀 为密州 刺史。

27　丁卯，以山南西道 留后王宗贺 为节度使。

28　睦州 刺史陈询 叛钱镠 ，举兵攻兰溪 ，镠 遣指挥使方永珍 击之。武安 都指挥使杜建徽 与询 连姻，镠 疑之，建徽 不言。会询 亲吏来奔，得建徽 与询 书，皆劝戒之辞，镠 乃悦。建徽 从兄建思 谮建徽 私蓄兵仗，谋作乱；镠 使人索之，建徽 方食，使者直入卧内，建徽 不顾，镠 以是益亲重之。

29　八月戊辰朔，朱全忠 留齐州 刺史杨师厚 攻青州 ，身归大梁 。

30　庚辰，加西川 节度使西平王 王建 守司徒，进爵蜀王 。

31　前渝州 刺史王宗本 言于王建 ，请出兵取荆南 ；建 从之，以宗本 为开道都指挥使，将兵下峡 。

32　初，宁国 节度使田 破冯弘铎 ，诣广陵 谢杨行密 ，因求池 、歙 为巡属，行密 不许。行密 左右下及狱吏，皆求赂于 ， 怒曰：“吏知吾将下狱邪！”及还，指广陵 南门曰：“吾不可复入此矣！” 兵强财富，好攻取；行密 既定淮南 ，欲保境息民，每抑止之， 不从。及解释钱镠 ， 尤恨之，阴有叛志。李神福 言于行密 曰：“ 必反，宜早图之。”行密 曰：“ 有大功，反状未露，今杀之，诸将人人自危矣！” 有良将曰康儒 ，与 谋议多不合，行密 知之，擢儒 为庐州 刺史。 以儒 为贰于己，族之。儒 曰：“吾死，田公 亡无日矣！” 遂与润州 团练使安仁义 同举兵，仁义 悉焚东塘 战舰。

遣二使诈为商人，诣寿州 约奉国 节度使朱延寿 ，行密 将尚公迺 遇之，曰：“非商人也。”杀一人，得其书，以告行密 。行密 召李神福 于鄂州 ，神福 恐杜洪 邀之，宣言奉命攻荆南 ，勒兵具舟楫；及暮，遂沿江 东下，始告将士以讨田 。

己丑，安仁义 袭常州 ，常州 刺史李遇 逆战，极口骂仁义 ，仁义 曰：“彼敢辱我,必有备。”乃引去。壬辰，行密 以王茂章 为润州 行营招讨使，击仁义 ，不克，使徐温 将兵会之。温 易其衣服旗帜，皆如茂章 兵，仁义 不知益兵，复出战，温 奋击，破之。

行密 夫人，朱延寿 之姊也。行密 狎侮延寿 ，延寿 怨怒，阴与田 通谋。 遣前进士杜荀鹤 至寿州 ，与延寿 相结；又遣至大梁 告朱全忠 ，全忠 大喜，遣兵屯宿州 以应之。荀鹤 ，池州 人也。

33　杨师厚 屯临朐 ，声言将之密州 ，留辎重于临朐 。九月癸卯，王师范 出兵攻临朐 ，师厚 伏兵奋击，大破之，杀万馀人，获师范 弟师克 。明日，莱州 兵五千救青州 ，师厚 邀击之，杀获殆尽，遂徙寨抵其城下。

34　朱延寿 谋颇泄，杨行密 诈为目疾，对延寿 使者多错乱所见，或触柱仆地。谓夫人曰：“吾不幸失明，诸子皆幼，军府事当悉以授三舅。”夫人屡以书报延寿 ；行密 又自遣召之，阴令徐温 为之备。延寿 至广陵 ，行密 迎及寝门，执而杀之；部兵惊扰，徐温 谕之，皆听命，遂斩延寿 兄弟，黜朱夫人 。

初，延寿 赴召，其妻王氏 谓曰：“君此行吉凶未可知，愿日发一使以安我！”一日，使不至，王氏 曰：“事可知矣！”部分僮仆，授兵阖门，捕骑至，乃集家人，聚宝货，发百燎焚府舍，曰：“妾誓不以皎然之躯为仇人所辱。”赴火而死。

延寿 用法严，好以寡击众，尝遣二百人与汴 兵战，有一人应留者，请行，延寿 以违命，立斩之。

35　田 袭升州 ，得李神福 妻子，善遇之。神福 自鄂州 东下， 遣使谓之曰：“公见机，与公分地而王；不然，妻子无遗！”神福 曰：“吾以卒伍事吴王 ，今为上将，义不以妻子易其志。 有老母，不顾而反，三纲且不知，乌足与言乎！”斩使者而进，士卒皆感励。 遣其将王坛 、汪建 将水军逆战。丁未，神福 至吉阳矶 ，与坛 、建 遇，坛 、建 执其子承鼎 示之，神福 命左右射之。神福 谓诸将曰：“彼众我寡，当以奇取胜。”及暮，合战，神福 佯败，引舟溯流而上；坛 、建 追之，神福 复还，顺流击之。坛 、建 楼船大列火炬，神福 令军中曰：“望火炬辄击之。”坛 、建 军皆灭火，旗帜交杂，神福 因风纵火，焚其舰，坛 、建 大败，士卒焚溺死者甚众；戊申，又战于皖口 ，坛 、建 仅以身免。获徐绾 ，行密 以槛车载之，遗钱镠 ；镠 剖其心以祭高渭 。

闻坛 、建 败，自将水军逆战。神福 曰：“贼弃城而来，此天亡也！”临江 坚壁不战，遣使告行密 ，请发步兵断其归路；行密 遣涟水 制置使台濛 将兵应之。王茂章 攻润州 ，久未下，行密 命茂章 引兵会濛 击 。

36　辛亥，汴 将刘重霸 拔棣州 ，执刺史邵播 ，杀之。

37　甲寅，朱全忠 如洛阳 ，遇疾，复还大梁 。

38　戊午，王师范 遣副使李嗣业 及弟师悦 请降于杨师厚 ，曰：“师范 非敢背德，韩全诲 、李茂贞 以朱书御札使之举兵，师范 不敢违。”仍请以其弟师鲁 为质。时朱全忠 闻李茂贞 、杨崇本 将起兵逼京畿 ，恐其复劫天子西去，欲迎车驾都洛阳 ，乃受师范 降，选诸将使守登 、莱 、淄 、棣 等州，即以师范 权淄青 留后。师范 仍言先遣行军司马刘 将兵五千据兖州 ，非其自专，愿释其罪；亦遣使语 。

39　田 闻台濛 将至，自将步骑逆战，留其将郭行悰 以精兵二万及王坛 、汪建 水军屯芜湖 ，以拒李神福 。觇者言：“濛 营寨褊小，才容二千人。” 易之，不召外兵。濛 入 境，番陈而进，军中笑其怯，濛 曰：“ 宿将多谋，不可不备。”冬，十月戊辰，与 遇于广德 ，濛 先以杨行密 书遍赐 将，皆下马拜受；濛 因其挫伏，纵兵击之， 兵遂败。又战于黄池 ，兵交，濛 伪走； 追之，遇伏，大败，奔还宣州 城守，濛 引兵围之。 亟召芜湖 兵还，不得入。郭行悰 、王坛 、汪建 及当涂 、广德 诸戍皆帅其众降。行密 以台濛 已破田 ，命王茂章 复引兵攻润州 。

40　初，夔州 刺史侯矩 从成汭 救鄂州 ，汭 死，矩 奔还。会王宗本 兵至，矩 以州降之，宗本 遂定夔 、忠 、万 、施 四州。王建 复以矩 为夔州 刺史，更其姓名曰王宗矩 。宗矩 ，易州 人也。蜀 之议者，以瞿唐 蜀 之险要，乃弃归 、峡 ，屯军夔州 。

建 以宗本 为武泰 留后。武泰军 旧治黔州 ，宗本 以其地多瘴疠，请徙治涪州 ，建 许之。

41　葛从周 急攻兖州 ，刘 使从周 母乘板舆登城，谓从周 曰：“刘将军 事我不异于汝，新妇辈皆安居，人各为其主，汝可察之。”从周 歔欷而退，攻城为之缓。 悉简妇人及民之老疾不足当敌者出之，独与少壮者同辛苦，分衣食，坚守以扞敌；号令整肃，兵不为暴，民皆安堵。久之，外援既绝，节度副使王彦温 逾城出降，城上卒多从之，不可遏。 遣人从容语彦温 曰：“军士非素遣者，勿多与之俱。”又遣人徇于城上曰：“军士非素遣从副使而敢擅往者，族之！”士卒皆惶惑不敢出。敌人果疑彦温 ，斩之城下，由是众心益固。及王师范 力屈，从周 以祸福谕之， 曰：“受王公 命守此城，一旦见王公 失势，不俟其命而降，非所以事上也。”及师范 使者至，丁丑，始出降。

从周 为具赍装，送 诣大梁 。 曰：“降将未受梁王 宽释之命，安敢乘马衣裘乎！”乃素服乘驴至大梁 。全忠 赐之冠带，辞；请囚服入见，不许。全忠 慰劳，饮之酒，辞以量小。全忠 曰：“取兖州 ，量何大邪！”以为元从都押牙。是时四镇将吏皆功臣、旧人， 一旦以降将居其上，诸将具军礼拜于廷， 坐受自如，全忠 益奇之；未几，表为保大 留后。

葛从周 久病，全忠 以康怀英 为泰宁 节度使代之。

42　宿卫都指挥使朱友伦 与客击球于左军，坠马而卒。全忠 悲怒，疑崔胤 故为之，凡与同戏者十馀人尽杀之，遣其兄子友谅 代典宿卫。

43　山南东道 节度使赵匡凝 遣兵袭荆南 ，朗 人弃城走，匡凝 表其弟匡明 为荆南 留后。时天子微弱，诸道贡赋多不上供，惟匡明 兄弟委输不绝。

44　杨行密 求兵于钱镠 ，镠 遣方永珍 屯润州 ，从弟镒 屯宣州 ；又遣指挥使杨习 攻睦州 。

45　凤翔 、邠州 屡出兵近京畿 ，朱全忠 疑其复有劫迁之谋，十一月，发骑兵屯河中 。

46　十二月乙亥，田 帅死士数百出战，台濛 阳退以示弱。 兵逾濠而斗，濛 急击之； 不胜，还走城，桥陷坠马，斩之。其众犹战，以 首示之，乃溃，濛 遂克宣州 。

初，行密 与 同闾里，少相善，约为兄弟，及 首至广陵 ，行密 视之泣下；赦其母殷氏 ，行密 与诸子皆以子孙礼事之。

行密 以李神福 为宁国 节度使；神福 以杜洪 未平，固让不拜。宣州 长史骆知祥 善治金谷，观察牙推沈文昌 为文精敏，尝为 草檄骂行密 ，行密 以知祥 为淮南 支计官，文昌 为节度牙推。文昌 ，湖州 人也。

初， 每战不胜，辄欲杀钱传瓘 ，其母及宣州 都虞候郭师从 常保护之。师从 ，合肥 人， 之妇弟也。 败，传瓘 归杭州 ，钱镠 以师从 为镇东 都虞候。

47　辛巳，以礼部尚书独孤损 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损 ，及 之从曾孙也。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同平章事裴贽 罢为左仆射。

48　左仆射致仕张濬 居长水 ，王师范 之举兵，濬 豫其谋。朱全忠 将谋篡夺，恐濬 扇动藩镇，讽张全义 使图之。丙申，全义 遣牙将杨麟 将兵诈为劫盗，围其墅而杀之。永宁县 吏叶彦 素为濬 所厚，知麟 将至，密告濬 子格 曰：“相公祸不可免，郎君宜自为谋。”濬 谓格 曰：“汝留则俱死，去则遗种。”格 哭拜而去，叶彦 帅义士三十人送之渡汉 而还，格 遂自荆南 入蜀 。

49　卢龙 节度使刘仁恭 习知契丹 情伪，常选将练兵，乘秋深入，逾摘星岭 击之，契丹 畏之。每霜降，仁恭 辄遣人焚塞下野草，契丹 马多饥死，常以良马赂仁恭 买牧地。契丹王 阿保机 遣其妻兄阿钵 将万骑寇渝关 ，仁恭 遣其子守光 戍平州 ，守光 伪与之和，设幄犒飨于城外，酒酣，伏兵执之以入。虏众大哭，契丹 以重赂请于仁恭 ，然后归之。

50　初，崔胤 假朱全忠 兵力以诛宦官，全忠 既破李茂贞 ，并吞关中 ，威震天下，遂有篡夺之志。胤 惧，与全忠 外虽亲厚，私心渐异，乃谓全忠 曰：“长安 密迩茂贞 ，不可不为守御之备。六军十二卫，但有空名，请召募以实之，使公无西顾之忧。”全忠 知其意，曲从之，阴使麾下壮士应募以察其变。胤 不之知，与郑元规 等缮治兵仗，日夜不息。及朱友伦 死，全忠 益疑胤 ，且欲迁天子都洛 ，恐胤 立异。

天祐元年（甲子，904）

1　春，正月，全忠 密表司徒兼侍中、判六军十二卫事、充盐铁转运使、判度支崔胤 专权乱国，离间君臣，并其党刑部尚书兼京兆 尹六军诸卫副使郑元规 、威远军使陈班 等，皆请诛之。乙巳，诏责授胤 太子少傅、分司，贬元规 循州 司户，班 凑州 司户。丙午，下诏罪状胤 等；以裴枢 判左三军事、充盐铁转运使，独孤损 判右三军事、兼判度支；胤 所募兵并纵遣之。以兵部尚书崔远 为中书侍郎，翰林学士、左拾遗柳璨 为右谏议大夫，并同平章事。璨 ，公绰 之从孙也。戊申，朱全忠 密令宿卫都指挥使朱友谅 以兵围崔胤 第，杀胤 及郑元规 、陈班 并胤 所亲厚者数人。

2　初，上在华州 ，朱全忠 屡表请上迁都洛阳 ，上虽不许，全忠 常令东都 留守佑国军 节度使张全义 缮修宫室。

全忠 之克邠州 也，质静难军 节度使杨崇本 妻子于河中 。崇本 妻美，全忠 私焉，既而归之。崇本 怒，使谓李茂贞 曰：“唐室 将灭，父何忍坐视之乎！”遂相与连兵侵逼京畿 ，复姓名为李继徽 。

己酉，全忠 引兵屯河中 。丁巳，上御延喜楼 ，朱全忠 遣牙将寇彦卿 奉表，称邠 、岐 兵逼畿甸，请上迁都洛阳 ；及下楼，裴枢 已得全忠 移书，促百官东行。戊午，驱徙士民，号哭满路，骂曰：“贼臣崔胤 召朱温 来倾覆社稷，使我曹流离至此！”老幼襁属，月馀不绝。

壬戌，车驾发长安 ，全忠 以其将张廷范 为御营使，毁长安 宫室百司及民间庐舍，取其材，浮渭 沿河 而下，长安 自此遂丘墟矣。

全忠 发河南 、北 诸镇丁匠数万，令张全义 治东都 宫室，江 、浙 、湖 、岭 诸镇附全忠 者，皆输货财以助之。

甲子，车驾至华州 ，民夹道呼万岁，上泣谓曰：“勿呼万岁，朕不复为汝主矣！”馆于兴德宫 ，谓侍臣曰：“鄙语云：‘纥干 山头冻杀雀，何不飞去生处乐。’朕今漂泊，不知竟落何所！”因泣下沾襟，左右莫能仰视。

二月乙亥，车驾至陕 ，以东都 宫室未成，驻留于陕 。丙子，全忠 自河中 来朝，上延全忠 入寝室见何后 ，后泣曰：“自今大家夫妇委身全忠 矣！”

3　甲申，立皇子祯 为端王 ，祈 为丰王 ，福 为和王 ，禧 为登王 ，祐 为嘉王 。

4　上遣间使以御札告难于王建 ，建 以邛州 刺史王宗祜 为北路行营指挥使，将兵会凤翔 兵迎车驾，至兴平 ，遇汴 兵，不得进而还。建 始自用墨制除官，云“俟车驾还长安 表闻”。

5　三月丁未，以朱全忠 兼判左、右神策及六军诸卫事。癸丑，全忠 置酒私第，邀上临幸。乙卯，全忠 辞上，先赴洛阳 督修宫室。上与之宴群臣，既罢，上独留全忠 及忠武 节度使韩建 饮，皇后出，自捧玉卮以饮全忠 ，晋国夫人 可证 附上耳语。建 蹑全忠 足，全忠 以为图己，不饮，阳醉而出。全忠 奏以长安 为佑国军 ，以韩建 为佑国 节度使，以郑州 刺史刘知俊 为匡国 节度使。

丁巳，上复遣间使以绢诏告急于王建 、杨行密 、李克用 等，令纠帅藩镇以图匡复，曰：“朕至洛阳 ，则为所幽闭，诏敕皆出其手，朕意不复得通矣！”

6　杨行密 遣钱传璙 及其妇并顾全武 归钱塘 。

以淮南 行军司马李神福 为鄂岳 招讨使，复将兵击杜洪 。朱全忠 遣使诣行密 ，请舍鄂岳 ，复修旧好。行密 报曰：“俟天子还长安 ，然后罢兵修好。”

7　夏，四月辛巳，朱全忠 奏洛阳 宫室已成，请车驾早发，表章相继。上屡遣宫人谕以皇后新产，未任进路，请俟十月东行。全忠 疑上徘徊俟变，怒甚，谓牙将寇彦卿 曰：“汝速至陕 ，即日促官家发来！”闰月丁酉，车驾发陕 ；壬寅，全忠 逆于新安 。上之在陕 也，司天监奏：“星气有变，期在今秋，不利东行。”故上欲以十月幸洛 。至是，全忠 令医官许昭远 告医官使阎祐之 、司天监王墀 、内都知韦周 、晋国夫人 可证 等谋害元帅，悉收杀之。

癸卯，上憩于谷水 。自崔胤 之死，六军散亡俱尽，所馀击球供奉、内园小儿共二百馀人，从上而东。全忠 犹忌之，为设食于幄，尽缢杀之。豫选二百馀人大小相类者，衣其衣服，代之侍卫。上初不觉，累日乃寤。自是上之左右职掌使令皆全忠 之人矣。

甲辰，车驾发谷水 ，入宫，御正殿，受朝贺，乙巳，御光政门 ，赦天下，改元。更命陕州 曰兴唐府 。诏讨李茂贞 、杨崇本 。

戊申，敕内诸司惟留宣徽等九使外，馀皆停废，仍不以内夫人充使。以蒋玄晖 为宣徽南院使兼枢密使，王殷 为宣徽北院使兼皇城使，张廷范 为金吾将军、充街使，以韦震 为河南 尹兼六军诸卫副使，又征武宁 留后朱友恭 为左龙武统军，保大 节度使氏叔琮 为右龙武统军，典宿卫，皆全忠 之腹心也。

癸丑，以张全义 为天平 节度使。

乙卯，以全忠 为护国 、宣武 、宣义 、忠武 四镇节度使。

8　镇海 、镇东 节度使越王 钱镠 求封吴越王 ；朝廷不许。朱全忠 为之言于执政，乃更封吴王 。

9　更命魏博 曰天雄军 。癸亥，进天雄 节度使长沙郡王 罗绍威 爵邺王 。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六十五

唐纪八十一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下之下

天祐元年（甲子，904）

1　五月丙寅，加河阳 节度使张汉瑜 同平章事。

2　帝宴朱全忠 及百官于崇勋殿 ，既罢，复召全忠 宴于内殿；全忠 疑，不入。帝曰：“全忠 不欲来，可令敬翔 来。”全忠 擿翔 使去，曰：“翔 亦醉矣。”辛未，全忠 东还；乙亥，至大梁 。

3　忠义 节度使赵匡凝 遣水军上峡 攻王建 夔州 ，知渝州 王宗阮 等击败之。万州 刺史张武 作铁 绝江 中流，立栅于两端，谓之“锁峡”。

4　六月，李茂贞 、王建 、李继徽 传檄合兵以讨朱全忠 ；全忠 以镇国 节度使朱友裕 为行营都统，将步骑击之；命保大 节度使刘 弃鄜州 ，引兵屯同州 。癸丑，全忠 引兵自大梁 西讨茂贞 等；秋，七月甲子，过东都 入见；壬申，至河中 。

5　西川 诸将劝王建 乘李茂贞 之衰，攻取凤翔 。建 以问节度判官冯涓 ，涓 曰：“兵者凶器，残民耗财，不可穷也。今梁 、晋 虎争，势不两立，若并而为一，举兵向蜀 ，虽诸葛亮 复生，不能敌矣。凤翔 ，蜀 之藩蔽，不若与之和亲，结为婚姻，无事则务农训兵，保固疆埸，有事则觇其机事，观衅而动，可以万全。”建 曰：“善！茂贞 虽庸才，然有强悍之名，远近畏之，与全忠 力争则不足，自守则有馀，使为吾藩蔽，所利多矣。”乃与茂贞 修好。丙子，茂贞 遣判官赵锽 如西川 ，为其侄天雄 节度使继勋 求婚；建 以女妻之。茂贞 数求货及甲兵于建 ，建 皆与之。

王建 赋敛重，人莫敢言。冯涓 因建 生日献颂，先美功德，后言生民之苦。建 愧谢曰：“如君忠谏，功业何忧！”赐之金帛。自是赋敛稍损。

6　初，朱全忠 自凤翔 迎车驾还，见德王 裕 眉目疏秀，且年齿已壮，恶之，私谓崔胤 曰：“德王 尝奸帝位，岂可复留！公何不言之！”胤 言于帝。帝问全忠 ，全忠 曰：“陛下父子之间，臣安敢窃议，此崔胤 卖臣耳。”帝自离长安 ，日忧不测，与皇后终日沈饮，或相对涕泣。全忠 使枢密使蒋玄晖 伺察帝，动静皆知之。帝从容谓玄晖 曰：“德王 朕之爱子，全忠 何故坚欲杀之？”因泣下，啮中指血流。玄晖 具以语全忠 ，全忠 愈不自安。

时李茂贞 、杨崇本 、李克用 、刘仁恭 、王建 、杨行密 、赵匡凝 移檄往来，皆以兴复为辞。全忠 方引兵西讨，以帝有英气，恐变生于中，欲立幼君，易谋禅代。乃遣判官李振 至洛阳 ，与玄晖 及左龙武统军朱友恭 、右龙武统军氏叔琮 等图之。

八月壬寅，帝在椒殿，玄晖 选龙武牙官史太 等百人夜叩宫门，言军前有急奏，欲面见帝。夫人裴贞一 开门见兵，曰：“急奏何以兵为？”史太 杀之。玄晖 问：“至尊安在？”昭仪李渐荣 临轩呼曰：“宁杀我曹，勿伤大家！”帝方醉，遽起，单衣绕柱走，史太 追而弑之。渐荣 以身蔽帝，太 亦杀之。又欲杀何后 ，后求哀于玄晖 ，乃释之。

癸卯，蒋玄晖 矫诏称李渐荣 、裴贞一 弑逆，宜立辉王 祚 为皇太子，更名柷 ，监军国事。又矫皇后令，太子于柩前即位。宫中恐惧，不敢出声哭。丙午，昭宣帝 即位，时年十三。

7　李克用 复以张承业 为监军。

8　淮南 将李神福 攻鄂州 未下，会疾病，还广陵 ，杨行密 以舒州 团练使泌阳 刘存 代为招讨使；神福 寻卒。宣州 观察使台濛 卒，杨行密 以其子牙内诸军使渥 为宣州 观察使，右牙都指挥使徐温 谓渥 曰：“王寝疾而嫡嗣出藩，此必奸臣之谋。他日相召，非温 使者及王令书，慎无亟来！”渥 泣谢而行。

9　九月己巳，尊皇后为皇太后。

10　朱全忠 引兵北屯永寿 ，南至骆谷 ，凤翔 、邠宁 兵竟不出。辛未，东还。

11　冬，十月辛卯朔，日有食之。

12　朱全忠 闻朱友恭 等弑昭宗 ，阳惊，号哭自投于地，曰：“奴辈负我，令我受恶名于万代！”癸巳，至东都 ，伏梓宫恸哭流涕，又见帝自陈非己志，请讨贼。先是，护驾军士有掠米于市者，甲午，全忠 奏朱友恭 、氏叔琮 不戢士卒，侵扰市肆，友恭 贬崖州 司户，复姓名李彦威 ，叔琮 贬白州 司户，寻皆赐自尽。彦威 临刑大呼曰：“卖我以塞天下之谤，如鬼神何！行事如此，望有后乎！”

丙申，天平 节度使张全义 来朝。丁酉，复以全忠 为宣武 、护国 、宣义 、天平 节度使；以全义 为河南 尹兼忠武 节度使、判六军诸卫事。乙巳，全忠 辞赴镇，庚戌，至大梁 。

13　镇国 节度使朱友裕 薨于梨园 。

14　光州 叛杨行密 ，降朱全忠 ，行密 遣兵围之，与鄂州 皆告急于全忠 。十一月戊辰，全忠 自将兵五万自颍州 济淮 ，军于霍丘 ，分兵救鄂州 。淮南 兵释光州 之围还广陵 ，按兵不出战，全忠 分命诸将大掠淮南 以困之。

15　钱镠 潜遣衢州 罗城使叶让 杀刺史陈璋 ，事泄；十二月，璋 斩让 而叛，降于杨行密 。

16　初，马殷 弟 ，性沉勇，事孙儒 ，为百胜指挥使；儒 死，事杨行密 ，屡有功，迁黑云指挥使。行密 尝从容问其兄弟，乃知为殷 之弟，大惊曰：“吾常怪汝器度瑰伟，果非常人。当遣汝归。” 泣辞曰：“ 淮西 残兵，大王不杀而宠任之；湖南 地近，尝得兄声问， 事大王久，不愿归也。”行密 固遣之。是岁， 归长沙 ，行密 亲饯之郊。

至长沙 ，殷 表 为节度副使。他日，殷 议入贡天子， 曰：“杨王 地广兵强，与吾邻接，不若与之结好，大可以为缓急之援，小可通商旅之利。”殷 作色曰：“杨王 不事天子，一旦朝廷致讨，罪将及吾。汝置此论，勿为吾祸！”

17　初，清海 节度使徐彦若 遗表荐副使刘隐 权留后，朝廷以兵部尚书崔远 为清海 节度使。远 至江陵 ，闻岭南 多盗，且畏隐 不受代，不敢前，朝廷召远 还。隐 遣使以重赂结朱全忠 ，乃奏以隐 为清海 节度使。

昭宣光烈孝皇帝

天祐二年（乙丑，905）

1　春，正月，朱全忠 遣诸将进兵逼寿州 。

2　润州 团练使安仁义 勇决得士心，故淮南 将王茂章 攻之，逾年不克。杨行密 使谓之曰：“汝之功吾不忘也，能束身自归，当以汝为行军副使，但不掌兵耳。”仁义 不从。茂章 为地道入城，遂克之。仁义 举族登楼，众不敢逼。先是攻城诸将见仁义 辄骂之，惟李德诚 不然，至是仁义 召德诚 登楼，谓曰：“汝有礼，吾今以为汝功。”且以爱妾赠之。德诚 掖之而下，并其子斩于广陵市 。

3　两浙 兵围陈询 于睦州 ，杨行密 遣西南招讨使陶雅 将兵救之；军中夜惊，士卒多逾垒亡去，左右及裨将韩球 奔告之，雅 安卧不应，须臾自定，亡者皆还。钱镠 遣其从弟镒 及指挥使顾全武 、王球 御之，为雅 所败，虏镒 及球 以归。

4　庚午，朱全忠 命李振 知青州 事，代王师范 。

5　全忠 围寿州 ，州人闭壁不出。全忠 乃自霍丘 引归，二月辛卯，至大梁 。

6　李振 至青州 ，王师范 举族西迁，至濮阳 ，素服乘驴而进；至大梁 ，全忠 客之。表李振 为青州 留后。

7　戊戌，以安南 节度使、同平章事朱全昱 为太师，致仕。全昱 ，全忠 之兄也，戆朴无能，先领安南 ，全忠 自请罢之。

8　是日社，全忠 使蒋玄晖 邀昭宗 诸子德王 裕 、棣王 祤 、虔王 禊 、沂王 禋 、遂王 祎 、景王 秘 、祁王 琪 、雅王 禛 、琼王 祥 ，置酒九曲池 ，酒酣，悉缢杀之，投尸池中。

9　朱全忠 遣其将曹延祚 将兵与杜洪 共守鄂州 ，庚子，淮南 将刘存 攻拔之，执洪 、延祚 及汴 兵千馀人送广陵 ，悉诛之。行密 以存 为鄂 岳 观察使。

10　己酉，葬圣穆景文孝皇帝 于和陵 ，庙号昭宗 。

11　三月庚午，以王师范 为河阳 节度使。

12　戊寅，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独孤损 同平章事，充静海 节度使；以礼部侍郎河间 张文蔚 同平章事。甲申，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裴枢 为左仆射，崔远 为右仆射，并罢政事。

初，柳璨 及第，不四年为宰相，性倾巧轻佻。时天子左右皆朱全忠 腹心，璨 曲意事之。同列裴枢 、崔远 、独孤损 皆朝廷宿望，意轻之，璨 以为憾。和王 傅张廷范 ，本优人，有宠于全忠 ，奏以为太常卿。枢 曰：“廷范 勋臣，幸有方镇，何藉乐卿！恐非元帅之旨。”持之不下。全忠 闻之，谓宾佐曰：“吾常以裴十四 器识真纯，不入浮薄之党；观此议论，本态露矣。”璨 因此并远 、损 谮于全忠 ，故三人皆罢。

以吏部侍郎杨涉 同平章事。涉 ，收 之孙也。为人和厚恭谨，闻当为相，与家人相泣，谓其子凝式 曰：“此吾家之不幸也，必为汝累。”

13　加清海 节度使刘隐 同平章事。

14　壬辰，河东 都押牙盖寓 卒，遗书劝李克用 省营缮，薄赋敛，求贤俊。

15　夏，四月庚子，有彗星出西北。

16　淮南 将陶雅 会衢 、睦 兵攻婺州 ，钱镠 使其弟镖 将兵救之。

17　五月，礼院奏，皇帝登位应祀南郊；敕用十月甲午行之。

18　乙丑，彗星长竟天。

柳璨 恃朱全忠 之势，恣为威福。会有星变，占者曰：“君臣俱灾，宜诛杀以应之。”璨 因疏其素所不快者于全忠 曰：“此曹皆聚徒横议，怨望腹非，宜以之塞灾异。”李振 亦言于朱全忠 曰：“朝廷所以不理，良由衣冠浮薄之徒紊乱纲纪；且王欲图大事，此曹皆朝廷之难制者也，不若尽去之。”全忠 以为然。癸酉，贬独孤损 为棣州 刺史，裴枢 为登州 刺史，崔远 为莱州 刺史。乙亥，贬吏部尚书陆扆 为濮州 司户，工部尚书王溥 为淄州 司户。庚辰，贬太子太保致仕赵崇 为曹州 司户，兵部侍郎王赞 为潍州 司户。自馀或门胄高华，或科第自进，居三省台阁，以名检自处，声迹稍著者，皆指为浮薄，贬逐无虚日，缙绅为之一空。辛巳，再贬裴枢 为泷州 司户，独孤损 为琼州 司户，崔远 为白州 司户。

19　甲申，忠义 节度使赵匡凝 遣使修好于王建 。

20　六月戊子朔，敕裴枢 、独孤损 、崔远 、陆扆 、王溥 、赵崇 、王赞 等并所在赐自尽。

时全忠 聚枢 等及朝士贬官者三十馀人于白马驿 ，一夕尽杀之，投尸于河 。初，李振 屡举进士，竟不中第，故深疾 绅之士，言于全忠 曰：“此辈常自谓清流，宜投之黄河 ，使为浊流！”全忠 笑而从之。

振 每自汴 至洛 ，朝廷必有窜逐者，时人谓之鸱枭。见朝士皆颐指气使，旁若无人。

全忠 尝与僚佐及游客坐于大柳之下，全忠 独言曰：“此柳宜为车毂。”众莫应。有游客数人起应曰：“宜为车毂。”全忠 勃然厉声曰：“书生辈好顺口玩人，皆此类也！车毂须用夹榆，柳木岂可为之！”顾左右曰：“尚何待！”左右数十人，捽言“宜为车毂”者悉扑杀之。

己丑，司空致仕裴贽 贬青州 司户，寻赐死。

柳璨 馀怒所注，犹不啻十数，张文蔚 力解之，乃止。

时士大夫避乱，多不入朝，壬辰，敕所在州县督遣，无得稽留。前司勋员外郎李延古 ，德裕 之孙也，去官居平泉庄 ，诏下未至，责授卫尉寺主簿。

秋，七月癸亥，太子宾客致仕柳逊 贬曹州 司马。

21　庚午夜，天雄 牙将李公佺 与牙军谋乱，罗绍威 觉之；公佺 焚府舍，剽掠，奔沧州 。

22　八月，王建 遣前山南西道 节度使王宗贺 等将兵击昭信 节度使冯行袭 于金州 。

23　朱全忠 以赵匡凝 东与杨行密 交通，西与王建 结婚，乙未，遣武宁 节度使杨帅厚 将兵击之；己亥，全忠 以大军继之。

24　处州 刺史卢约 使其弟佶 攻陷温州 ，张惠 奔福州 。

25　钱镠 遣方永珍 救婺州 。

26　初，礼部员外郎知制诰司空图 弃官居虞乡 王官谷 ，昭宗 屡征之，不起。柳璨 以诏书征之，图 惧，诣洛阳 入见，阳为衰野，坠笏失仪。璨 乃复下诏，略曰：“既养高以傲代，类移山以钓名。”又曰：“匪夷 匪惠 ，难居公正之朝。可放还山。”图 ，临淮 人也。

27　杨师厚 攻下唐 、邓 、复 、郢 、随 、均 、房 七州，朱全忠 军于汉 北。九月辛酉，命师厚 作浮梁于阴谷口 ，癸亥，引兵渡汉 。甲子，赵匡凝 将兵二万陈于汉 滨，师厚 与战，大破之，遂傅其城下。是夕，匡凝 焚府城，帅其族及麾下士沿汉 奔广陵 。乙丑，师厚 入襄阳 ；丙寅，全忠 继至。

匡凝 至广陵 ，杨行密 戏之曰：“君在镇，岁以金帛输全忠 ，今败，乃归我乎？”匡凝 曰：“诸侯事天子，岁输贡赋乃其职也，岂输贼乎！今日归公，正以不从贼故耳。”行密 厚遇之。

28　丙寅，封皇弟禔 为颍王 ，祐 为蔡王 。

29　丁卯，荆南 节度使赵匡明 帅众二万，弃城奔成都 。戊辰，朱全忠 以杨师厚 为山南东道 留后，引兵击江陵 ；至乐乡 ，荆南 牙将王建武 遣使迎降。全忠 以都将贺瑰 为荆南 留后。全忠 寻表师厚 为山南东道 节度使。

30　王宗贺 等攻冯行袭 ，所向皆捷。丙子，行袭 弃金州 ，奔均州 ；其将全师朗 以城降。王建 更师朗 姓名曰王宗朗 ，补金州 观察使，割渠 、巴 、开 三州以隶之。

31　乙酉，诏更用十一月癸酉亲郊。

32　淮南 将陶雅 、陈璋 拔婺州 ，执刺史沈夏 以归。杨行密 以雅 为江南 都招讨使，歙 、婺 、衢 、睦 观察使；以璋 为衢 、婺 副招讨使。璋 攻暨阳 ，两浙 将方习 败之。习 进攻婺州 。

33　濠州 团练使刘金 卒，杨行密 以金 子仁规 知濠州 。

34　杨行密 长子宣州 观察使渥 ，素无令誉，军府轻之。行密 寝疾，命节度判官周隐 召渥 。隐 性憃直，对曰：“宣州 司徒轻易信谗，喜击球饮酒，非保家之主；馀子皆幼，未能驾驭诸将。庐州 刺史刘威 ，从王起细微，必不负王，不若使之权领军府，俟诸子长以授之。”行密 不应。左右牙指挥使徐温 、张颢 言于行密 曰：“王平生出万死，冒矢石，为子孙立基业，安可使他人有之！”行密 曰：“吾死瞑目矣。”隐 ，舒州 人也。

他日，将佐问疾，行密 目留幕僚严可求 ；众出，可求 曰：“王若不讳，如军府何？”行密 曰：“吾命周隐 召渥 ，今忍死待之。”可求 与徐温 诣隐 ，隐 未出见，牒犹在案上，可求 即与温 取牒，遣使者如宣州 召之。可求 ，同州 人也。行密 以润州 团练使王茂章 为宣州 观察使。

35　冬，十月丙戌朔，以朱全忠 为诸道兵马元帅，别开幕府。

是日，全忠 部署将士，将归大梁 ，忽变计，欲乘胜击淮南 。敬翔 谏曰：“今出师未逾月，平两大镇，辟地数千里，远近闻之，莫不震慑。此威望可惜，不若且归息兵，俟衅而动。”不听。

36　改昭信军 为戎昭军 。

37　辛卯，朱全忠 发襄州 ；壬辰，至枣阳 ，遇大雨。自申州 抵光州 ，道险狭涂潦，人马疲乏，士卒尚未冬服，多逃亡。全忠 使人谓光州 刺史柴再用 曰：“下，我以汝为蔡州 刺史；不下，且屠城！”再用 严设守备，戎服登城，见全忠 ，拜伏甚恭，曰：“光州 城小兵弱，不足以辱王之威怒。王苟先下寿州 ，敢不从命。”全忠 留其城东旬日而去。

38　起居郎苏楷 ，礼部尚书循 之子也，素无才行，乾宁 中登进士第，昭宗 覆试黜之，仍永不听入科场。甲午，楷 帅同列上言：“谥号美恶，臣子不得而私。先帝谥号多溢美，乞更详议。”事下太常，丁酉，张廷范 奏改谥恭灵庄愍孝皇帝 ，庙号襄宗 ，诏从之。

39　杨渥 至广陵 。辛丑，杨行密 承制以渥 为淮南 留后。

40　戊申，朱全忠 发光州 ，迷失道百馀里，又遇雨，比及寿州 ，寿 人坚壁清野以待之。全忠 欲围之，无林木可为栅，乃退屯正阳 。

41　癸丑，更名成德军 曰武顺 。

42　十一月丙辰，朱全忠 渡淮 而北，柴再用 抄其后军，斩首三千级，获辎重万计。全忠 悔之，躁忿尤甚。丁卯，至大梁 。

先是，全忠 急于传禅，密使蒋玄晖 等谋之。玄晖 与柳璨 等议：以魏 、晋 以来皆先封大国，加九锡、殊礼，然后受禅，当次第行之。乃先除全忠 诸道元帅，以示有渐，仍以刑部尚书裴迪 为送官告使，全忠 大怒。宣徽副使王殷 、赵殷衡 疾玄晖 权宠，欲得其处，因谮之于全忠 曰：“玄晖 、璨 等欲延唐 祚，故逗遛其事以须变。”玄晖 闻之惧，自至寿春 ，具言其状。全忠 曰：“汝曹巧述闲事以沮我，借使我不受九锡，岂不能作天子邪！”玄晖 曰：“唐 祚已尽，天命归王，愚智皆知之。玄晖 与柳璨 等非敢有背德，但以今兹晋 、燕 、岐 、蜀 皆吾勍敌，王遽受禅，彼心未服，不可不曲尽义理，然后取之，欲为王创万代之业耳。”全忠 叱之曰：“奴果反矣！”玄晖 惶遽辞归，与璨 议行九锡。时天子将郊祀，百官既习仪，裴迪 自大梁 还，言全忠 怒曰：“柳璨 、蒋玄晖 等欲延唐 祚，乃郊天也。”璨 等惧，庚午，敕改用来年正月上辛。殷衡 本姓孔 名循 ，为全忠 家乳母养子，故冒姓赵 ，后渐贵，复其姓名。

43　壬申，赵匡明 到成都 ，王建 以客礼遇之。

昭宗 之丧，朝廷遣告哀使司马卿 宣谕王建 ，至是始入蜀 境。西川 掌书记韦庄 为建 谋，使武定 节度使王宗绾 谕卿 曰：“蜀 之将士，世受唐 恩，去岁闻乘舆东迁，凡上二十表，皆不报。寻有亡卒自汴 来，闻先帝已罹朱全忠 弑逆。蜀 之将士方日夕枕戈，思为先帝报仇。不知今兹使来以何事宣谕？舍人宜自图进退。”卿 乃还。

44　庚辰，吴 武忠王 杨行密 薨。将佐共请宣谕使李俨 承制授杨渥 淮南 节度使、东南诸道行营都统，兼侍中、弘农郡王 。

45　柳璨 、蒋玄晖 等议加朱全忠 九锡，朝士多窃怀愤邑，礼部尚书苏循 独扬言曰：“梁王 功业显大，历数有归，朝廷速宜揖让。”朝士无敢违者。辛巳，以全忠 为相国，总百揆。以宣武 、宣义 、天平 、护国 、天雄 、武顺 、佑国 、河阳 、义武 、昭义 、保义 、戎昭 、武定 、泰宁 、平卢 、忠武 、匡国 、镇国 、武宁 、忠义 、荆南 等二十一道为魏国 ，进封魏王 ，仍加九锡。全忠 怒其稽缓，让不受。十二月戊子，命枢密使蒋玄晖 赍手诏诣全忠 谕指。癸巳，玄晖 自大梁 还，言全忠 怒不解。甲午，柳璨 奏称：“人望归梁王 ，陛下释重负，今其时也。”即日遣璨 诣大梁 达传禅之意，全忠 拒之。

初，璨 陷害朝士过多，全忠 亦恶之。璨 与蒋玄晖 、张廷范 朝夕宴聚，深相结，为全忠 谋禅代事。何太后 泣遣宫人阿虔 、阿秋 达意玄晖 ，语以他日传禅之后，求子母生全。王殷 、赵殷衡 谮玄晖 ，云“与柳璨 、张廷范 于积善堂 夜宴，对太后焚香为誓，期兴复唐 祚”。全忠 信之，乙未，收玄晖 及丰德库使应顼 、御厨使朱建武 系河南 狱；以王殷 权知枢密，赵殷衡 权判宣徽院事。全忠 三表辞魏王 、九锡之命；丁酉，诏许之，更以为天下兵马元帅，然全忠 已修大梁 府舍为宫阙矣。是日，斩蒋玄晖 ，杖杀应顼 、朱建武 。庚子，省枢密使及宣徽南院使，独置宣徽使一员，以王殷 为之，赵殷衡 为副使。辛丑，敕罢宫人宣传诏命及参随视朝。追削蒋玄晖 为凶逆百姓，令河南 揭尸于都门外，聚众焚之。

玄晖 既死，王殷 、赵殷衡 又诬玄晖 私侍何太后 ，令阿秋 、阿虔 通导往来。己酉，全忠 密令殷 、殷衡 害太后于积善宫 ，敕追废太后为庶人，阿秋 、阿虔 皆于殿前扑杀。庚戌，以皇太后丧，废朝三日。

辛亥，敕以宫禁内乱，罢来年正月上辛谒郊庙礼。

癸丑，守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柳璨 贬登州 刺史，太常卿张廷范 贬莱州 司户。甲寅，斩璨 于上东门 外，车裂廷范 于都市。璨 临刑呼曰：“负国贼柳璨 ，死其宜矣！”

46　西川 将王宗朗 不能守金州 ，焚其城邑，奔成都 。戎昭 节度使冯行袭 复取金州 ，奏请“金州 荒残，乞徙理均州 ”，从之。更以行袭 领武安军 。

47　陈询 不能守睦州 ，奔于广陵 。淮南 招讨使陶雅 入据其城。

48　杨渥 之去宣州 也，欲取其幄幕及亲兵以行，观察使王茂章 不与，渥 怒。既袭位，遣马步都指挥使李简 等将兵袭之。

49　湖南 兵寇淮南 ，淮南 牙内指挥使杨彪 击却之。

三年（丙寅，906）

1　春，正月壬戌，灵武 节度使韩逊 奏吐蕃 七千馀骑营于宗高谷 ，将击嗢末 及取凉州 。

2　李简 兵奄至宣州 ，王茂章 度不能守，帅众奔两浙 。亲兵上蔡 刁彦能 辞以母老，不从行，登城谕众曰：“王府命我招谕汝曹，大兵行至矣。”众由是定。陶雅 畏茂章 断其归路，引兵还歙州 ，钱镠 复取睦州 。镠 以茂章 为镇东 节度副使，更名景仁 。

3　乙丑，加静海 节度使曲承裕 同平章事。

4　初，田承嗣 镇魏博 ，选募六州骁勇之士五千人为牙军，厚其给赐以自卫，为腹心；自是父子相继，亲党胶固，岁久益骄横；小不如意，辄族旧帅而易之，自史宪诚 以来皆立于其手。天雄 节度使罗绍威 心恶之，力不能制。朱全忠 之围凤翔 也，绍威 遣军将杨利言 密以情告全忠 ，欲借其兵以诛之。全忠 以事方急，未暇如其请，阴许之。及李公佺 作乱，绍威 益惧，复遣牙将臧延范 趣全忠 。全忠 乃发河南 诸镇兵十万，遣其将李思安 将之，会魏 、镇 兵屯深州 乐城 ；声言击沧州 ，讨其纳李公佺 也。会全忠 女适绍威 子廷规 者卒，全忠 遣客将马嗣勋 实甲兵于橐中，选长直兵千人为担夫，帅之入魏 ，诈云会葬；全忠 自以大军继其后，云赴行营；牙军皆不之疑。庚午，绍威 潜遣人入库断弓弦、甲襻，是夕，绍威 帅其奴客数百，与嗣勋 合击牙军，牙军欲战而弓甲皆不可用，遂阖营殪之，凡八千家，婴孺无遗。诘旦，全忠 引兵入城。

5　辛未，以权知宁远 留后庞巨昭 、岭南西道 留后叶广略 并为节度使。

6　庚辰，钱镠 如睦州 。

7　西川 将王宗阮 攻归州 ，获其将韩从实 。

8　陈璋 闻陶雅 归歙 ，自婺州 退保衢州 。两浙 将方永珍 等取婺州 ，进攻衢州 。

9　杨渥 遣先锋指挥使陈知新 攻湖南 。三月乙丑，知新 拔岳州 ，逐刺史许德勋 ，渥 以知新 为岳州 刺史。

10　戊寅，以朱全忠 为盐铁、度支、户部三司都制置使。三司之名始于此。全忠 辞不受。

11　夏，四月癸未朔，日有食之。

12　罗绍威 既诛牙军，魏 之诸军皆惧，绍威 虽数抚谕之，而猜怨益甚。朱全忠 营于魏州 城东数旬，将北巡行营，会天雄 牙将史仁遇 作乱，聚众数万据高唐 ，自称留后，天雄 巡内诸县多应之。全忠 移军入城，遣使召行营兵还攻高唐 ，至历亭 ，魏 兵在行营者作乱，与仁遇 相应。元帅府左司马李周彝 、右司马苻道昭 击之，所杀殆半，进攻高唐 ，克之，城中兵民无少长皆死。擒史仁遇 ，锯杀之。

先是，仁遇 求救于河东 及沧州 ，李克用 遣其将李嗣昭 将三千骑攻邢州 以救之。时邢州 兵才二百，团练使牛存节 守之，嗣昭 攻七日不克。全忠 遣右长直都将张筠 将数千骑助存节 守城，筠 伏兵于马岭 ，击嗣昭 ，败之，嗣昭 遁去。

义昌 节度使刘守文 遣兵万人攻贝州 ，又攻冀州 ，拔蓨县 ，进攻阜城 。时镇州 大将王钊 攻魏州 叛将李重霸 于宗城 。全忠 遣归救冀州 ，沧州 兵去。丙午，重霸 弃城走，汴 将胡规 追斩之。

13　镇南 节度使钟传 以养子延规 为江州 刺史。传 薨，军中立其子匡时 为留后。延规 恨不得立，遣使降淮南 。

14　五月丁巳，朱全忠 如洺州 ，遂巡北边，视戎备，还，入于魏 。

15　丙子，废戎昭军 ，并均 、房 隶忠义 军；以武定 节度使冯行袭 为匡国 节度使。

16　杨渥 以升州 刺史秦裴 为西南行营都招讨使，将兵击钟匡时 于江西 。

17　六月甲申，复以忠义军 为山南东道 。

18　朱全忠 以长安 邻于邠 、岐 ，数有战争，奏徙佑国 节度使韩建 于淄青 ，以淄青 节度使长社 王重师 为佑国 节度使。

19　秋，七月，朱全忠 克相州 。时魏 之乱兵散据贝 、博 、澶 、相 、卫 州，全忠 分命诸将攻讨，至是悉平之，引兵南还。

全忠 留魏 半岁，罗绍威 供亿，所杀牛羊豕近七十万，资粮称是，所赂遗又近百万；比去，蓄积为之一空。绍威 虽去其逼，而魏 兵自是衰弱。绍威 悔之，谓人曰：“合六州四十三县铁，不能为此错也！”

壬申，全忠 至大梁 。

20　秦裴 至洪州 ，军于蓼洲 。诸将请阻水立寨，裴 不从；钟匡时 果遣其将刘楚 据之。诸将以咎裴 ，裴 曰：“匡时 骁将独楚 一人耳，若帅众守城，不可猝拔，吾故以要害诱致之耳。”未几，裴 破寨，执楚 ，遂围洪州 ，饶州 刺史唐宝 请降。

21　八月乙酉，李茂贞 遣其子侃 为质于西川 ；王建 以侃 知彭州 。

22　朱全忠 以幽 、沧 相首尾为魏 患，欲先取沧州 ，甲辰，引兵发大梁 。

23　两浙 兵围衢州 ，衢州 刺史陈璋 告急于淮南 ，杨渥 遣左厢马步都虞候周本 将兵迎璋 。本 至衢州 ，浙 人解围，陈于城下，璋 帅众归于本 ，两浙 兵取衢州 。吕师造 曰：“浙 人近我而不动，轻我也，请击之！”本 曰：“吾受命迎陈使君 ，今至矣，何为复战！彼必有以待我也。”遂引兵还。本 为之殿，浙 人蹑之，本 中道设伏，大破之。

24　九月辛亥朔，朱全忠 自白马 渡河，丁卯，至沧州 ，军于长芦 ；沧 人不出。罗绍威 馈运，自魏 至长芦 五百里，不绝于路；又建元帅府舍于魏 ，所过驿亭供酒馔、幄幕、什器，上下数十万人，无一不备。

25　秦裴 拔洪州 ，虏钟匡时 等五千人以归。杨渥 自兼镇南 节度使，以裴 为洪州 制置使。

26　静难 节度使杨崇本 以凤翔 、保塞 、彰义 、保义 之兵攻夏州 ，匡国 节度使刘知俊 邀击坊州 之兵，斩首三千馀级，擒坊州 刺史刘彦晖 。

27　刘仁恭 救沧州 ，战屡败。乃下令境内：“男子十五以上，七十以下，悉自备兵粮诣行营，军发之后，有一人在闾里，刑无赦！”或谏曰：“今老弱悉行，妇人不能转饷，此令必行，滥刑者众矣。”乃命胜执兵者尽行，文其面曰“定霸都”，士人则文其腕或臂曰“一心事主”，于是境内士民，稚孺之外无不文者。得兵十万，军于瓦桥 。

时汴 军筑垒围沧州 ，鸟鼠不能通。仁恭 畏其强，不敢战。城中食尽，丸土而食，或互相掠啖。朱全忠 使人说刘守文 曰：“援兵势不相及，何不早降！”守文 登城应之曰：“仆于幽州 ，父子也。梁王 方以大义服天下，若子叛父而来，将安用之！”全忠 愧其辞直，为之缓攻。

28　冬，十月丙戌，王建 始立行台于蜀 ，建 东向舞蹈，号恸，称：“自大驾东迁，制命不通，请权立行台，用李晟 、郑畋 故事，承制封拜。”仍以榜帖告谕所部藩镇州县。

29　刘仁恭 求救于河东 ，前后百馀辈；李克用 恨仁恭 返覆，竟未之许，其子存勖 谏曰：“今天下之势，归朱温 者什七八，虽强大如魏博 、镇 、定 莫不附之。自河 以北，能为温 患者独我与幽 、沧 耳，今幽 、沧 为温 所困，我不与之并力拒之，非我之利也。夫为天下者不顾小怨，且彼尝困我而我救其急，以德怀之，乃一举而名实附也。此乃吾复振之时，不可失也。”克用 以为然，与将佐谋召幽州 兵与攻潞州 ，曰：“于彼可以解围，于我可以拓境。”乃许仁恭 和，召其兵。仁恭 遣都指挥使李溥 将兵三万诣晋阳 ，克用 遣其将周德威 、李嗣昭 将兵与之共攻潞州 。

30　夏州 告急于朱全忠 ；戊戌，全忠 遣刘知俊 及其将康怀英 救之。杨崇本 将六镇之兵五万，军于美原 。知俊 等击之，崇本 大败，归于邠州 。

31　武贞 节度使雷彦威 屡寇荆南 ，留后贺瑰 闭城自守；朱全忠 以为怯，以颍州 防御使高季昌 代之，又遣驾前指挥使倪可福 将兵五千戍荆南 以备吴 、蜀 。朗 兵引去。

32　十一月，刘知俊 、康怀贞 乘胜攻鄜 、延 等五州，下之；加知俊 同平章事，以怀贞 为保义 节度使。西军自是不振。

33　湖州 刺史高彦 卒，子澧 代之。

34　十二月乙酉，钱镠 表荐行军司马王景仁 ；诏以景仁 领宁国 节度使。

35　朱全忠 分步骑数万，遣行军司马李周彝 将之，自河阳 救潞州 。

36　闰月乙丑，废镇国军 兴德府 复为华州 ，隶匡国 节度，割金 、商州 隶佑国军 。

37　初，昭宗 凶讣至潞州 ，昭义 节度使丁会 帅将士缟素流涕久之。及李嗣昭 攻潞州 ，会 举军降于河东 。李克用 以嗣昭 为昭义 留后。会 见克用 ，泣曰：“会 非力不能守也。梁王 陵虐唐室 ，会 虽受其举拔之恩，诚不忍其所为，故来归命耳。”克用 厚待之，位于诸将之上。

己巳，朱全忠 命诸军治攻具，将攻沧州 。壬申，闻潞州 不守；甲戌，引兵还。

先是，调河 南北刍粮，水陆输军前，诸营山积，全忠 将还，悉命焚之，烟炎数里，在舟中者凿而沉之。刘守文 使遗全忠 书曰：“王以百姓之故，赦仆之罪，解围而去，王之惠也。城中数万口，不食数月矣，与其焚之为烟，沉之为泥，愿乞其馀以救之。”全忠 为之留数囷以遗之，沧 人赖以济。

河东 兵进攻泽州 ，不克而退。

38　吉州 刺史彭玕 遣使请降于湖南 。玕 本赤石洞 蛮 酋，钟传 用为吉州 刺史。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六十六

后梁纪一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上

开平元年（丁卯，907）

1　春，正月辛巳，梁王 休兵于贝州 。

2　淮南 节度使兼侍中、东面诸道行营都统弘农郡 王杨渥 既得江西 ，骄侈益甚，谓节度判官周隐 曰：“君卖人国家，何面复相见！”遂杀之。由是将佐皆不自安。

黑云都指挥使吕师周 与副指挥使綦章 将兵屯上高 ，师周 与湖南 战，屡有功，渥 忌之。师周 惧，谋于綦章 曰：“马公 宽厚，吾欲逃死焉，可乎？”章 曰：“兹事君自图之，吾舌可断，不敢泄！”师周 遂奔湖南 ，章 纵其孥使逸去。师周 ，扬州 人也。

渥 居丧，昼夜酣饮作乐，然十围之烛以击球，一烛费钱数万。或单骑出游，从者奔走道路，不知所之。左、右牙指挥使张颢 、徐温 泣谏，渥 怒曰：“汝谓我不才，何不杀我自为之！”二人惧。渥 选壮士，号“东院马军”，广署亲信为将吏；所署者恃势骄横，陵蔑勋旧。颢 、温 潜谋作乱。渥 父行密 之世，有亲军数千营于牙城之内，渥 迁出于外，以其地为射场，颢 、温 由是无所惮。

渥 之镇宣州 也，命指挥使朱思勍 、范思从 、陈璠 将亲兵三千；及嗣位，召归广陵 。颢 、温 使三将从秦裴 击江西 ，因戍洪州 ，诬以谋叛，命别将陈祐 往诛之。祐 间道兼行，六日至洪州 ，微服怀短兵径入秦裴 帐中，裴 大惊，祐 告之故，乃召思勍 等饮酒，祐 数思勍 等罪，执而斩之。渥 闻三将死，益忌颢 、温 ，欲诛之。丙戌，渥 晨视事，颢 、温 帅牙兵二百，露刃直入庭中，渥 曰：“尔果欲杀我邪？”对曰：“非敢然也，欲诛王左右乱政者耳！”因数渥 亲信十馀人之罪，曳下，以铁 击杀之。谓之“兵谏”。诸将不与之同者，颢 、温 稍以法诛之，于是军政悉归二人，渥 不能制。

3　初，梁王 以河北 诸镇皆服，惟幽 、沧 未下，故大举伐之，欲以坚诸镇之心。既而潞州 内叛，王烧营而还，威望大沮。恐中外因此离心，欲速受禅以镇之。丁亥，王入馆于魏 ，有疾，卧府中；罗绍威 恐王袭之，入见王曰：“今四方称兵为王患者，皆以翼戴唐室 为名，王不如早灭唐 以绝人望。”王虽不许而心德之，乃亟归。壬寅，至大梁 。

甲辰，唐昭宣帝 遣御史大夫薛贻矩 至大梁 劳王，贻矩 请以臣礼见，王揖之升阶，贻矩 曰：“殿下功德在人，三灵改卜，皇帝方行舜 、禹 之事，臣安敢违！”乃北面拜舞于庭。王侧身避之。贻矩 还，言于帝曰：“元帅有受禅之意矣！”帝乃下诏，以二月禅位于梁 。又遣宰相以书谕王；王辞。

4　河东 兵犹屯长子 ，欲窥泽州 。王命保平 节度使康怀贞 悉发京兆 、同华 之兵屯晋州 以备之。

5　二月，唐 大臣共奏请昭宣帝 逊位。壬子，诏宰相帅百官诣元帅府劝进；王遣使却之。于是朝臣、藩镇乃至湖南 、岭南 上笺劝进者相继。

6　三月癸未，王以亳州 刺史李思安 为北路行军都统，将兵击幽州 。

7　庚寅，唐昭宣帝 诏薛贻矩 再诣大梁 谕禅位之意，又诏礼部尚书苏循 赍百官笺诣大梁 。

8　镇海 、镇东 节度使吴王 钱镠 遣其子传璙 、传瓘 讨卢佶 于温州 。

9　甲辰，唐昭宣帝 降御札禅位于梁 。以摄中书令张文蔚 为册礼使，礼部尚书苏循 副之；摄侍中杨涉 为押传国宝使，翰林学士张策 副之；御史大夫薛贻矩 为押金宝使，尚书左丞赵光逢 副之；帅百官备法驾诣大梁 。

杨涉 子直史馆凝式 言于涉 曰：“大人为唐 宰相，而国家至此，不可谓之无过。况手持天子玺绶与人，虽保富贵，奈千载何！盍辞之！”涉 大骇曰：“汝灭吾族！”神色为之不宁者数日。

策 ，敦煌 人，光逢 ，隐 之子也。

10　卢龙 节度使刘仁恭 ，骄侈贪暴，常虑幽州 城不固，筑馆于大安山 ，曰：“此山四面悬绝，可以少制众。”其栋宇壮丽，拟于帝者。选美女实其中。与方士炼丹药，求不死。悉敛境内钱，瘗于山颠；令民间用堇泥为钱。又禁江南 茶商无得入境，自采山中草木为茶，鬻之。

仁恭 有爱妾罗氏 ，其子守光 通焉。仁恭 杖守光 而斥之，不以为子数。李思安 引兵入其境，所过焚荡无馀。夏，四月己酉，直抵幽州 城下。仁恭 犹在大安山 ，城中无备，几至不守。守光 自外引兵入，登城拒守；又出兵与思安 战，思安 败退。守光 遂自称节度使，令部将李小喜 、元行钦 将兵攻大安山 。仁恭 遣兵拒战，为小喜 所败。虏仁恭 以归，囚于别室。仁恭 将佐及左右，凡守光 素所恶者皆杀之。

银胡 都指挥使王思同 帅部兵三千，山后八军巡检使李承约 帅部兵二千奔河东 ；守光 弟守奇 奔契丹 ，未几，亦奔河东 。河东 节度使晋王 克用 以承约 为匡霸指挥使，思同 为飞腾指挥使。思同 母，仁恭 之女也。

11　梁王 始御金祥殿 ，受百官称臣，下书称教令，自称曰寡人。辛亥，令诸笺、表、簿、籍皆去唐 年号，但称月、日。丙辰，张文蔚 等至大梁 。

12　卢佶 闻钱传璙 等将至，将水军拒之于青澳 。钱传瓘 曰：“佶 之精兵尽在于此，不可与战。”乃自安固 舍舟，间道袭温州 。戊午，温州 溃，擒佶 斩之。吴王 镠 以都监使吴璋 为温州 制置使，命传璙 等移兵讨卢约 于处州 。

13　壬戌，梁王 更名晃 。王兄全昱 闻王将即帝位，谓王曰：“朱三 ，尔可作天子乎！”

甲子，张文蔚 、杨涉 乘辂自上源驿 从册宝，诸司各备仪卫卤簿前导，百官从其后，至金祥殿 前陈之。王被衮冕，即皇帝位。张文蔚 、苏循 奉册升殿进读，杨涉 、张策 、薛贻矩 、赵光逢 以次奉宝升殿，读已，降，帅百官舞蹈称贺。帝遂与文蔚 等宴于玄德殿 。帝举酒曰：“朕辅政未久，此皆诸公推戴之力。”文蔚 等惭惧，俯伏不能对，独苏循 、薛贻矩 及刑部尚书张祎 盛称帝功德宜应天顺人。

帝复与宗戚饮博于宫中，酒酣，朱全昱 忽以投琼击盆中迸散，睨帝曰：“朱三 ，汝本砀山 一民也，从黄巢 为盗，天子用汝为四镇节度使，富贵极矣，奈何一旦灭唐家 三百年社稷，自称帝王！行当族灭，奚以博为！”帝不怿而罢。

乙丑，命有司告天地、宗庙、社稷。丁卯，遣使宣谕州、镇。戊辰，大赦，改元，国号大梁 。奉唐昭宣帝 为济阴王 ，皆如前代故事；唐 中外旧臣官爵并如故。以汴州 为开封府 ，命曰东都 ；以故东都 为西都 ；废故西京 ，以京兆府 为大安府 ，置佑国军 于大安府 。更名魏博 曰天雄军 。迁济阴王 于曹州 ，栫之以棘，使甲士守之。

14　辛未，以武安 节度使马殷 为楚王 。

15　以宣武 掌书记、太府卿敬翔 知崇政院事，以备顾问，参谋议，于禁中承上旨，宣于宰相而行之。宰相非进对时有所奏请及已受旨应复请者，皆具记事因崇政院以闻，得旨则复宣于宰相。翔 为人沉深，有智略，在幕府三十馀年，军谋、民政，帝一以委之。翔 尽心勤劳，昼夜不寐，自言惟马上乃得休息。帝性暴戾难近，人莫能测，惟翔 能识其意趣。或有所不可，翔 未尝显言，但微示持疑；帝意已悟，多为之改易。禅代之际，翔 谋居多。

16　追尊皇高祖考、妣以来皆为帝、后；皇考诚 为烈祖 文穆皇帝 ，妣王氏 为文惠皇后 。

17　初，帝为四镇节度使，凡仓库之籍，置建昌院 以领之；至是，以养子宣武 节度副使友文 为开封 尹、判院事，掌凡国之金谷。友文 本康氏 子也。

18　乙亥，下制削夺李克用 官爵。是时惟河东 、凤翔 、淮南 称“天祐”，西川 称“天复”年号；馀皆禀梁 正朔，称臣奉贡。

蜀王 与弘农王 移檄诸道，云欲与岐王 、晋王 会兵兴复唐室 ，卒无应者。蜀王 乃谋称帝，下教谕统内吏民；又遗晋王 书云：“请各帝一方，俟朱温 既平，乃访唐 宗室立之，退归藩服。”晋王 复书不许，曰：“誓于此生靡敢失节。”

唐 末之诛宦官也，诏书至河东 ，晋王 匿监军张承业 于斛律寺 ，斩罪人以应诏。至是，复以为监军，待之加厚，承业 亦为之竭力。

岐王 治军甚宽，待士卒简易。有告部将符昭 反者，岐王 直诣其家，悉去左右，熟寝经宿而还；由是众心悦服；然御军无纪律。及闻唐 亡，以兵羸地蹙，不敢称帝，但开岐王府 ，置百官，名其所居为宫殿，妻称皇后，将吏上书称笺表，鞭、扇、号令多拟帝者。

镇海 节度判官罗隐 说吴王 镠 举兵讨梁 ，曰：“纵无成功，犹可退保杭 、越 ，自为东帝；奈何交臂事贼，为终古之羞乎！”镠 始以隐 为不遇于唐 ，必有怨心，及闻其言，虽不能用，心甚义之。

19　五月丁丑朔，以御史大夫薛贻矩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20　加武顺 节度使赵王 王镕 守太师，天雄 节度使邺王 罗绍威 守太傅，义武 节度使王处直 兼侍中。

21　契丹 遣其臣袍笏梅老 来通好，帝遣太府少卿高颀 报之。

初，契丹 有八部，部各有大人，相与约，推一人为王，建旗鼓以号令诸部，每三年则以次相代。咸通 末，有习尔 者为王，土宇始大。其后钦德 为王，乘中原多故，时入盗边。及阿保机 为王，尤雄勇，五姓奚 及七姓室韦 、达靼 咸役属之。阿保机 姓邪律氏 ，恃其强，不肯受代。久之，阿保机 击黄头室韦 还，七部劫之于境上，求如约。阿保机 不得已，传旗鼓，且曰：“我为王九年，得汉 人多，请帅种落居古汉城 ，与汉 人守之，别自为一部。”七部许之。汉城 ，故后魏 滑盐县 也。地宜五谷，有盐池之利。其后阿保机 稍以兵击灭七部，复并为一国。又北侵室韦 、女真 ，西取突厥 故地，击奚 ，灭之，复立奚 王而使契丹 监其兵。东北诸夷皆畏服之。

是岁，阿保机 帅众三十万寇云州 ，晋王 与之连和，面会东城，约为兄弟，延之帐中，纵酒，握手尽欢，约以今冬共击梁 。或劝晋王 ：“因其来，可擒也。”王曰：“雠敌未灭而失信夷狄，自亡之道也。”阿保机 留旬日乃去，晋王 赠以金缯数万。阿保机 留马三千匹，杂畜万计以酬之。阿保机 归而背盟，更附于梁 ，晋王 由是恨之。

22　己卯，以河南 尹兼河阳 节度使张全义 为魏王 ；镇海 、镇东 节度使吴王 钱镠 为吴越王 ；加清海 节度使刘隐 、威武 节度王审知 兼侍中，仍以隐 为大彭王 。

癸未，以权知荆南 留后高季昌 为节度使。荆南 旧统八州，乾符 以来，寇乱相继，诸州皆为邻道所据，独馀江陵 。季昌 到官，城邑残毁，户口凋耗。季昌 安集流散，民皆复业。

23　乙酉，立兄全昱 为广王 ，子友文 为博王 ，友珪 为郢王 ，友璋 为福王 ，友贞 为均王 ，友雍 为贺王 ，友徽 为建王 。

24　辛卯，以东都 旧第为建昌宫 ，改判建昌院 事为建昌宫 使。

25　壬辰，命保平 节度使康怀贞 将兵八万会魏博 兵攻潞州 。

26　甲午，诏废枢密院，其职事皆入于崇政院 ，以知院事敬翔 为院使。

27　礼部尚书苏循 及其子起居郎楷 自谓有功于梁 ，当不次擢用；循 朝夕望为相。帝薄其为人，敬翔 及殿中监李振 亦鄙之。翔 言于帝曰：“苏循 ，唐 之鸱枭，卖国求利，不可以立于惟新之朝。”戊戌，诏循 及刑部尚书张祎 等十五人并勒致仕，楷 斥归田里。循 父子乃之河中 依朱友谦 。

28　卢约 以处州 降吴越 。

29　弘农王 以鄂岳 观察使刘存 为西南面都招讨使，岳州 刺史陈知新 为岳州 团练使，庐州 观察使刘威 为应援使，别将许玄应 为监军，将水军三万以击楚 。楚王 马殷 甚惧，静江 军使杨定真 贺曰：“我军胜矣！”殷 问其故，定真 曰：“夫战惧则胜，骄则败。今淮南 兵直趋吾城，是骄而轻敌也；而王有惧色，吾是以知其必胜也。”

殷 命在城都指挥使秦彦晖 将水军三万浮江 而下，水军副指挥使黄璠 帅战舰三百屯浏阳口 。六月，存 等遇大雨，引兵还至越堤 北，彦晖 追之。存 数战不利，乃遗殷 书诈降。彦晖 使谓殷 曰：“此必诈也，勿受！”存 与彦晖 夹水而陈，存 遥呼曰：“杀降不祥，公独不为子孙计耶！”彦晖 曰：“贼入吾境而不击，奚顾子孙！”鼓噪而进。存 等走，黄璠 自浏阳 绝江 ，与彦晖 合击，大破之，执存 及知新 ，裨将死者百馀人，士卒死者以万数，获战舰八百艘。威 以馀众遁归，彦晖 遂拔岳州 。殷 释存 、知新 之缚，慰谕之。二人皆骂曰：“丈夫以死报主，肯事贼乎！”遂斩之。许玄应 ，弘农王 之腹心也，常预政事，张颢 、徐温 因其败，收斩之。

30　楚王 殷 遣兵会吉州 刺史彭玕 攻洪州 ，不克。

31　康怀贞 至潞州 ，晋 昭义 节度使李嗣昭 、副使李嗣弼 闭城拒守。怀贞 昼夜攻之，半月不克，乃筑垒穿蚰蜒堑而守之，内外断绝。晋王 以蕃 、汉 都指挥使周德威 为行营都指挥使，帅马军都指挥使李嗣本 、马步都虞候李存璋 、先锋指挥使史建瑭 、铁林都指挥使安元信 、横冲指挥使李嗣源 、骑将安金全 救潞州 。嗣弼 ，克修 之子；嗣本 ，本姓张 ；建瑭 ，敬思 之子；金全 ，代北 人也。

32　晋 兵攻泽州 ，帝遣左神勇军使范居实 将兵救之。

33　甲寅，以平卢 节度使韩建 守司徒、同平章事。

34　武贞 节度使雷彦恭 会楚 兵攻江陵 ，荆南 节度使高季昌 引兵屯公安 ，绝其粮道；彦恭 败，楚 兵亦走。

35　刘守光 既囚其父，自称卢龙 留后，遣使请命。秋，七月甲午，以守光 为卢龙 节度使、同平章事。

36　静海 节度使曲裕 卒，丙申，以其子权知留后颢 为节度使。

37　雷彦恭 攻岳州 ，不克。

38　丙午，赐河南 尹张全义 名宗奭 。

39　辛亥，以吴越王 镠 兼淮南 节度使，楚王 殷 兼武昌 节度使，各充本道招讨制置使。

40　晋 周德威 壁于高河 ，康怀贞 遣亲骑都头秦武 将兵击之，武 败。

丁巳，帝以亳州 刺史李思安 代怀贞 为潞州 行营都统，黜怀贞 为行营都虞候。思安 将河北 兵西上，至潞州 城下，更筑重城，内以防奔突，外以拒援兵，谓之夹寨。调山东 民馈军粮，德威 日以轻骑抄之，思安 乃自东南山口筑甬道，属于夹寨。德威 与诸将互往攻之，排墙填堑，一昼夜间数十发，梁 兵疲于奔命。夹寨中出刍牧者，德威 辄抄之，于是梁 兵闭壁不出。

41　九月，雷彦恭 攻涔阳 、公安 ，高季昌 击败之。彦恭 贪残类其父，专以焚掠为事，荆 、湖 间常被其患；又附于淮南 。丙申，诏削彦恭 官爵，命季昌 与楚王 殷 讨之。

42　蜀王 会将佐议称帝，皆曰：“大王虽忠于唐 ，唐 已亡矣，此所谓‘天与不取’者也！”冯涓 独献议请以蜀王 称制，曰：“朝兴则未爽称臣，贼在则不同为恶。”王不从，涓 杜门不出。王用安抚副使、掌书记韦庄 之谋，帅吏民哭三日；己亥，即皇帝位，国号大蜀 。辛丑，以前东川 节度使兼侍中王宗佶 为中书令，韦庄 为左散骑常侍、判中书门下事，阆州 防御使唐道袭 为内枢密使。庄 ，见素 之孙也。

蜀 主虽目不知书，好与书生谈论，粗晓其理。是时唐 衣冠之族多避乱在蜀 ，蜀 主礼而用之，使修举故事，故其典章文物有唐 之遗风。

蜀 主长子校书郎宗仁 幼以疾废，立其次子秘书少监宗懿 为遂王 。

43　冬，十月，高季昌 遣其将倪可福 会楚 将秦彦晖 攻朗州 ，雷彦恭 遣使乞降于淮南 ，且告急。弘农王 遣将泠业 将水军屯平江 ，李饶 将步骑屯浏阳 以救之，楚王 殷 遣岳州 刺史许德勋 将兵拒之。泠业 进屯朗口 ，德勋 使善游者五十人，以木枝叶覆其首，持长刀浮江 而下，夜犯其营，且举火，业 军中惊扰。德勋 以大军进击，大破之，追至鹿角镇 ，擒业 ；又破浏阳寨 ，擒李饶 ；掠上高 、唐年 而归。斩业 、饶 于长沙市 。

44　十一月甲申，夹马指挥使尹皓 攻晋 江猪岭寨 ，拔之。

45　义昌 节度使刘守文 闻其弟守光 幽其父，集将吏大哭曰：“不意吾家生此枭獍！吾生不如死，誓与诸君讨之！”乃发兵击守光 ，互有胜负。

天雄 节度使邺王 绍威 谓其下曰：“守光 以窘急归国，守文 孤立无援，沧州 可不战服也。”乃遗守文 书，谕以祸福。守文 亦恐梁 乘虚袭其后，戊子，遣使请降，以子延祐 为质。帝拊手曰：“绍威 折简，胜十万兵！”加守文 中书令，抚纳之。

46　初，帝在藩镇，用法严，将校有战没者，所部兵悉斩之，谓之跋队斩，士卒失主将者，多亡逸不敢归。帝乃命凡军士皆文其面以记军号。军士或思乡里逃去，关津辄执之送所属，无不死者，其乡里亦不敢容。由是亡者皆聚山泽为盗，大为州县之患。壬寅，诏赦其罪，自今虽文面亦听还乡里。盗减什七八。

47　淮南 右都押牙米志诚 等将兵渡淮 袭颍州 ，克其外郭。刺史张实 据子城拒守。

48　晋王 命李存璋 攻晋州 ，以分上党 兵势。十二月壬戌，诏河中 、陕州 发兵救之。

49　甲子，诏发步骑五千救颍州 ，米志诚 等引去。

50　丁卯，晋 兵寇洺州 。

51　淮南 兵攻信州 ，刺史危仔倡 求救于吴越 。

二年（戊辰，908）

1　春，正月癸酉朔，蜀 主登兴义楼 。有僧抉一目以献，蜀 主命饭僧万人以报之。翰林学士张格 曰：“小人无故自残，赦其罪已幸矣，不宜复崇奖以败风俗。”蜀 主乃止。

2　丁丑，蜀 以韦庄 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3　辛巳，蜀 主祀南郊；壬午，大赦，改元武成 。

4　晋王 疽发于首，病笃。周德威 等退屯乱柳 。晋王 命其弟内外蕃汉 都知兵马使振武 节度使克宁 、监军张承业 、大将李存璋 、吴珙 、掌书记卢质 立其子晋州 刺史存勖 为嗣，曰：“此子志气远大，必能成吾事，尔曹善教导之！”辛卯，晋王 谓存勖 曰：“嗣昭 厄于重围，吾不及见矣。俟葬毕，汝与德威 辈速竭力救之！”又谓克宁 等曰：“以亚子 累汝！”亚子 ，存勖 小名也。言终而卒。克宁 纲纪军府，中外无敢喧哗。

克宁 久总兵柄，有次立之势，时上党 围未解，军中以存勖 年少，多窃议者，人情恟恟。存勖 惧，以位让克宁 。克宁 曰：“汝冢嗣也，且有先王之命，谁敢违之！”将吏欲谒见存勖 ，存勖 方哀哭未出。张承业 入谓存勖 曰：“大孝在不坠基业，多哭何为！”因扶存勖 出，袭位为河东 节度使、晋王 。李克宁 首帅诸将拜贺，王悉以军府事委之。

以李存璋 为河东 军城使、马步都虞候。先王之时，多宠借胡 人及军士，侵扰市肆，存璋 既领职，执其尤暴横者戮之，旬月间城中肃然。

5　吴越王 镠 遣兵攻淮南 甘露镇 ，以救信州 。

6　蜀 中书令王宗佶 ，于诸假子为最长，且恃其功，专权骄恣。唐道袭 已为枢密使，宗佶 犹以名呼之；道袭 心衔之而事之逾谨。宗佶 多树党友，蜀 主亦恶之。二月甲辰，以宗佶 为太师，罢政事。

7　蜀 以户部侍郎张格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格 为相，多迎合主意；有胜己者，必以计排去之。

8　初，晋王 克用 多养军中壮士为子，宠遇如真子。及晋王 存勖 立，诸假子皆年长握兵，心怏怏不伏，或托疾不出，或见新王不拜。李克宁 权位既重，人情多向之。假子李存颢 阴说克宁 曰：“兄终弟及，自古有之。以叔拜侄，于理安乎！天与不取，后悔无及！”克宁 曰：“吾家世以慈孝闻天下，先王之业苟有所归，吾复何求！汝勿妄言，我且斩汝！”克宁 妻孟氏 ，素刚悍，诸假子各遣其妻入说孟氏 ，孟氏 以为然，且虑语泄及祸，数以迫克宁 。克宁 性怯，朝夕惑于众言，心不能无动；又与张承业 、李存璋 相失，数诮让之；又因事擅杀都虞候李存质 ；又求领大同 节度使，以蔚 、朔 、应州 为巡属。晋王 皆听之。

李存颢 等为克宁 谋，因晋王 过其第，杀承业 、存璋 ，奉克宁 为节度使，举河东 九州附于梁 ，执晋王 及太夫人曹氏 送大梁 。太原 人史敬镕 ，少事晋王 克用 ，居帐下，见亲信，克宁 欲知府中阴事，召敬镕 ，密以谋告之。敬镕 阳许之，入告太夫人，太夫人大骇，召张承业 ，指晋王 谓之曰：“先王把此儿臂授公等，如闻外间谋欲负之，但置吾母子有地，勿送大梁 ，自他不以累公。”承业 惶恐曰：“老奴以死奉先王之命，此何言也！”晋王 以克宁 之谋告，且曰：“至亲不可自相鱼肉，吾苟避位，则乱不作矣。”承业 曰：“克宁 欲投大王母子于虎口，不除之岂有全理！”乃召李存璋 、吴琪 及假子李存敬 、长直军使朱守殷 ，使阴为之备。壬戌，置酒会诸将于府舍，伏甲执克宁 、存颢 于座。晋王 流涕数之曰：“儿向以军府让叔父，叔父不取。今事已定，奈何复为此谋，忍以吾母子遗仇雠乎！”克宁 曰：“此皆谗人交构，夫复何言！”是日，杀克宁 及存颢 。

9　癸亥，鸩杀济阴王 于曹州 ，追谥曰唐哀皇帝 。

10　甲子，蜀 兵入归州 ，执刺史张瑭 。

11　辛未，以韩建 为侍中，兼建昌宫 使。

12　李思安 等攻潞州 ，久不下，士卒疲弊，多逃亡。晋 兵犹屯余吾寨 ，帝疑晋王 克用 诈死，欲召兵还，恐晋人 蹑之，乃议自至泽州 应接归师，且召匡国 节度使刘知俊 将兵趣泽州 。三月壬申朔，帝发大梁 ；丁丑，次泽州 。辛巳，刘知俊 至。壬午，以知俊 为潞州 行营招讨使。

13　癸巳，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张文蔚 卒。

14　帝以李思安 久无功，亡将校四十馀人，士卒以万计，更闭壁自守，遣使召诣行在。甲午，削思安 官爵，勒归本贯充役；斩监押杨敏贞 。

晋 李嗣昭 固守逾年，城中资用将竭，嗣昭 登城宴诸将作乐。流矢中嗣昭 足，嗣昭 密拔之，座中皆不觉。帝数遣使赐嗣昭 诏，谕降之；嗣昭 焚诏书，斩使者。

帝留泽州 旬馀，欲召上党 兵还，遣使就与诸将议之。诸将以为李克用 死，余吾 兵且退，上党 孤城无援，请更留旬月以俟之。帝从之，命增运刍粮以馈其军。刘知俊 将精兵万馀人击晋 军，斩获甚众，表请自留攻上党 ，车驾宜还京师。帝以关中 空虚，虑岐 人侵同 华 ，命知俊 休兵长子 旬日，退屯晋州 ，俟五月归镇。

15　蜀 太师王宗佶 既罢相，怨望，阴畜养死士，谋作乱。上表以为：“臣官预大臣，亲则长子，国家之事，休戚是同。今储贰未定，必生厉阶。陛下若以宗懿 才堪继承，宜早行册礼，以臣为元帅，兼总六军；傥以时方艰难，宗懿 冲幼，臣安敢持谦不当重事！陛下既正位南面，军旅之事宜委之臣下。臣请开元帅府，铸六军印，征戍征发，臣悉专行。太子视膳于晨昏，微臣握兵于环卫，万世基业，惟陛下裁之。”蜀 主怒，隐忍未发，以问唐道袭 ，对曰：“宗佶 威望，内外慑服，足以统御诸将。”蜀 主益疑之。己亥，宗佶 入见，辞色悖慢；蜀 主谕之，宗佶 不退，蜀 主不堪其忿，命卫士扑杀之。贬其党御史中丞郑骞 为维州 司户，卫尉少卿李钢 为汶川 尉，皆赐死于路。

16　初，晋王 克用 卒，周德威 握重兵在外，国人皆疑之。晋王 存勖 召德威 使引兵还。夏，四月辛丑朔，德威 至晋阳 ，留兵城外，独徒步而入，伏先王柩，哭极哀；退，谒嗣王，礼甚恭。众心由是释然。

17　癸卯，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杨涉 罢为右仆射；以吏部侍郎于兢 为中书侍郎，翰林学士承旨张策 为刑部侍郎，并同平章事。兢 ，琮 之兄子也。

18　夹寨奏余吾 晋 兵已引去，帝以援兵不能复来，潞州 必可取，丙午，自泽州 南还；壬子，至大梁 。梁 兵在夹寨者亦不复设备。晋王 与诸将谋曰：“上党 ，河东 之藩蔽，无上党 ，是无河东 也。且朱温 所惮者独先王耳，闻吾新立，以为童子未闲军旅，必有骄怠之心。若简精兵倍道趣之，出其不意，破之必矣。取威定霸，在此一举，不可失也！”张承业 亦劝之行。乃遣承业 及判官王缄 乞师于凤翔 ，又遣使赂契丹王 阿保机 求骑兵。岐王 衰老，兵弱财竭，竟不能应。晋王 大阅士卒，以前昭义 节度使丁会 为都招讨使。甲子，帅周德威 等发晋阳 。

19　淮南 遣兵寇石首 ，襄州 兵败之于瀺港 。又遣其将李厚 将水军万五千趣荆南 ，高季昌 逆战，败之于马头 。

20　己巳，晋王 军于黄碾 ，距上党 四十五里。五月辛未朔，晋王 伏兵三垂冈 下，诘旦大雾，进兵直抵夹寨。梁 军无斥候，不意晋 兵之至，将士尚未起，军中惊扰。晋王 命周德威 、李嗣源 分兵为二道，德威 攻西北隅，嗣源 攻东北隅，填堑烧寨，鼓噪而入。梁 兵大溃，南走，招讨使符道昭 马倒，为晋 人所杀；失亡将校士卒以万计，委弃资粮、器械山积。

周德威 等至城下，呼李嗣昭 曰：“先王已薨，今王自来，破贼夹寨。贼已去矣，可开门！”嗣昭 不信，曰：“此必为贼所得，使来诳我耳。”欲射之。左右止之，嗣昭 曰：“王果来，可见乎？”王自往呼之。嗣昭 见王白服，大恸几绝，城中皆哭，遂开门。初，德威 与嗣昭 有隙，晋王 克用 临终谓晋王 存勖 曰：“进通 忠孝，吾爱之深。今不出重围，岂德威 不忘旧怨邪！汝为吾以此意谕之。若潞 围不解，吾死不瞑目。”进通 ，嗣昭 小名也。晋王 存勖 以告德威 ，德威 感泣，由是战夹寨甚力；既与嗣昭 相见，遂欢好如初。

康怀贞 以百馀骑自天井关 遁归。帝闻夹寨不守，大惊，既而叹曰：“生子当如李亚子 ，克用 为不亡矣！至如吾儿，豚犬耳！”诏所在安集散兵。

周德威 、李存璋 乘胜进趣泽州 ，刺史王班 素失人心，众不为用。龙虎统军牛存节 自西都 将兵应接夹寨溃兵，至天井关 ，谓其众曰：“泽州 要害地，不可失也；虽无诏旨，当救之。”众皆不欲，曰：“晋 人胜气方锐，且众寡不敌。”存节 曰：“见危不救，非义也；畏敌强而避之，非勇也。”遂举策引众而前。至泽州 ，城中人已纵火喧噪，欲应晋王 ，班 闭牙城自守，存节 至，乃定。晋 兵寻至，缘城穿地道攻之，存节 昼夜拒战，凡旬有三日；刘知俊 自晋州 引兵救之，德威 焚攻具，退保高平 。

晋王 归晋阳 ，休兵行赏，以周德威 为振武 节度使、同平章事。命州县举贤才，黜贪残，宽租赋，抚孤穷，伸冤滥，禁奸盗，境内大治。以河东 地狭兵少，乃训练士卒，令骑兵不见敌无得乘马；部分已定，无得相逾越，及留绝以避险；分道并进，期会无得差晷刻。犯者必斩。故能兼山东 ，取河南 ，由士卒精整故也。

初，晋王 克用 平王行瑜 ，唐昭宗 许其承制封拜。时方镇多行墨制，王耻与之同，每除吏必表闻。至是，晋王 存勖 始承制除吏。

晋王 德张承业 ，以兄事之，每至其第，升堂拜母，赐遗甚厚。

潞州 围守历年，士民冻馁死者太半，市里萧条。李嗣昭 劝课农桑，宽租缓刑，数年之间，军城完复。

21　静江 节度使、同平章事李琼 卒，楚王殷 以其弟永州 刺史存 知桂州 事。

22　壬申，更以许州 忠武军 为匡国军 ，同州 匡国军 为忠武军 ，陕州 保义军 为镇国军 。

23　乙亥，楚 兵寇鄂州 ，淮南 所署知州秦裴 击破之。

24　淮南 左牙指挥使张颢 、右牙指挥使徐温 专制军政，弘农威王 心不能平，欲去之而未能。二人不自安，共谋弑王，分其地以臣于梁 。戊寅，颢 遣其党纪祥 等弑王于寝室，诈云暴薨。

己卯，颢 集将吏于府庭，夹道及庭中堂上各列白刃，令诸将悉去卫从然后入。颢 厉声问曰：“嗣王已薨，军府谁当主之？”三问，莫应，颢 气色益怒。幕僚严可求 前密启曰：“军府至大，四境多虞，非公主之不可；然今日则恐太速。”颢 曰：“何谓速也？”可求 曰：“刘威 、陶雅 、李遇 、李简 皆先王之等夷，公今自立，此曹肯为公下乎？不若立幼主辅之，诸将孰敢不从！”颢 默然久之。可求 因屏左右，急书一纸置袖中，麾同列诣使宅贺，众莫测其所为；既至，可求 跪读之，乃太夫人史氏 教也。大要言：“先王创业艰难，嗣王不幸早世，隆演 次当立，诸将宜无负杨氏 ，善开导之。”辞旨明切。颢 气色皆沮，以其义正，不敢夺，遂奉威王 弟隆演 称淮南 留后、东面诸道行营都统。既罢，副都统朱瑾 诣可求 所居，曰：“瑾 年十六七即横戈跃马，冲犯大敌，未尝畏慑，今日对颢 ，不觉流汗，公面折之如无人；乃知瑾 匹夫之勇，不及公远矣。”因以兄事之。

颢 以徐温 为浙西 观察使，镇润州 。严可求 说温 曰：“公舍牙兵而出外藩，颢 必以弑君之罪归公。”温 惊曰：“然则奈何？”可求 曰：“颢 刚愎而暗于事，公能见听，请为公图之。”时副使李承嗣 参预军府之政，可求 又说承嗣 曰：“颢 凶威如此，今出徐 于外，意不徒然，恐亦非公之利。”承嗣 深然之。可求 往见颢 曰：“公出徐公 于外，人皆言公欲夺其兵权而杀之，多言亦可畏也。”颢 曰：“右牙欲之，非吾意也。业已行矣，奈何？”可求 曰：“止之易耳。”明日，可求 邀颢 及承嗣 俱诣温 ，可求 瞋目责温 曰：“古人不忘一饭之恩，况公杨氏 宿将！今幼嗣初立，多事之时，乃求自安于外，可乎？”温 谢曰：“苟诸公见容，温 何敢自专！”由是不行。颢 知可求 阴附温 ，夜，遣盗刺之；可求 知不免，请为书辞府主。盗执刀临之，可求 操笔无惧色；盗能辨字，见其辞旨忠壮，曰：“公长者，吾不忍杀。”掠其财以复命，曰：“捕之不获。”颢 怒曰：“吾欲得可求 首，何用财为！”

温 与可求 谋诛颢 ，可求 曰：“非钟泰章 不可。”泰章 者，合肥 人，时为左监门卫将军。温 使亲将翟虔 告之。泰章 闻之喜，密结壮士三十人，夜，刺血相饮为誓；丁亥旦，直入斩颢 于牙堂，并其亲近。温 始暴颢 弑君之罪， 纪祥 等于市。诣西宫白太夫人。太夫人恐惧，大泣曰：“吾儿冲幼，祸难如此，愿保百口归庐州 ，公之惠也！”温 曰：“张颢 弑逆，不可不诛，夫人宜自安！”初，温 与颢 谋弑威王 ，温 曰：“参用左、右牙兵，心必不一；不若独用吾兵。”颢 不可，温 曰：“然则独用公兵。”颢 从之。至是，穷治逆党，皆左牙兵也，由是人以温 为实不知谋也。隆演 以温 为左、右牙都指挥使，军府事咸取决焉。以严可求 为扬州 司马。

温 性沉毅，自奉简俭，虽不知书，使人读狱讼之辞而决之，皆中情理。先是，张颢 用事，刑罚酷滥，纵亲兵剽夺市里，温 谓严可求 曰：“大事已定，吾与公辈当力行善政，使人解衣而寝耳。”乃立法度，禁强暴，举大纲，军民安之。温 以军旅委严可求 ，以财赋委支计官骆知祥 ，皆称其职，淮南 谓之“严 、骆 ”。

25　己丑，契丹王 阿保机 遣使随高颀 入贡，且求册命。帝复遣司农卿浑特 赐以手诏，约共灭沙陀 ，乃行封册。

26　壬辰，夹寨诸将诣阙待罪，皆赦之。帝赏牛存节 全泽州 之功，以为六军马步都指挥使。

27　雷彦恭 引沅江 环朗州 以自守，秦彦晖 顿兵月馀不战，彦恭 守备稍懈；彦晖 使裨将曹德昌 帅壮士夜入自水窦，内外举火相应，城中惊乱，彦晖 鼓噪坏门而入，彦恭 轻舟奔广陵 。彦晖 虏其弟彦雄 ，送于大梁 。淮南 以彦恭 为节度副使。先是，澧州 刺史向瑰 与彦恭 相表里，至是亦降于楚 ，楚 始得澧 、朗 二州。

28　蜀 主遣将将兵会岐 兵五万攻雍州 ，晋 张承业 亦将兵应之。六月壬寅，以刘知俊 为西路行营都招讨使以拒之。

29　金吾上将军王师范 家于洛阳 ，朱友宁 之妻泣诉于帝曰：“陛下化家为国，宗族皆蒙荣宠。妾夫独不幸，因王师范 叛逆，死于战场；今仇雠犹在，妾诚痛之！”帝曰：“朕几忘此贼！”己酉，遣使就洛阳 族之。使者先凿坑于第侧，乃宣敕告之；师范 盛陈宴具，与宗族列坐，谓使者曰：“死者人所不免，况有罪乎！予不欲使积尸长幼无序。”酒既行，命自幼及长，引于坑中戮之，死者凡二百人。

30　丙辰，刘知俊 及佑国 节度使王重师 大破岐 兵于幕谷 ，晋 、蜀 兵皆引归。

31　蜀 立遂王 宗懿 为太子。

32　帝欲自将击潞州 ，丁卯，诏会诸道兵。

33　湖南 判官高郁 请听民自采茶卖于北客，收其征以赡军，楚王 殷 从之。秋，七月，殷 奏于汴 、荆 、襄 、唐 、郢 、复州 置回图务，运茶于河 南、北，卖之以易缯纩、战马而归，仍岁贡茶二十五万斤，诏许之。湖南 由是富赡。

34　壬申，淮南 将吏请于李俨 ，承制授杨隆演 淮南 节度使、东面诸道行营都统、同平章事、弘农王 。

钟泰章 赏薄，泰章 未尝自言；后逾年，因醉与诸将争言而及之。或告徐温 ，以泰章 怨望，请诛之，温 曰：“是吾过也。”擢为滁州 刺史。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六十七

后梁纪二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中

开平二年（戊辰，908）

1　八月，吴越王 镠 遣宁国 节度使王景仁 奉表诣大梁 ，陈取淮南 之策。景仁 即茂章 也，避梁 讳改焉。

淮南 遣步军都指挥使周本 、南面统军使吕师造 击吴越 ，九月，围苏州 。吴越 将张仁保 攻常州 之东洲 ，拔之。淮南 兵死者万馀人。淮南 以池州 团练使陈璋 为水陆行营都招讨使，帅柴再用 等诸将救东洲 ，大破仁保 于鱼荡 ，复取东洲 。柴再用 方战舟坏，长矟浮之，仅而得济。家人为之饭僧千人，再用 悉取其食以犒部兵，曰：“士卒济我，僧何力焉！”

2　丙子，蜀 立皇后周氏 。后，许州 人也。

3　晋 周德威 、李嗣昭 将兵三万出阴地关 ，攻晋州 ，刺史徐怀玉 拒守；帝自将救之，丁丑，发大梁 ，乙酉，至陕州 。戊子，岐王 所署延州 节度使胡敬璋 寇上平关 ，刘知俊 击破之。周德威 等闻帝将至，乙未，退保隰州 。

4　荆南 节度使高季昌 遣兵屯汉口 ，绝楚 朝贡之路；楚王 殷 遣其将许德勋 将水军击之，至沙头 ，季昌 惧而请和。殷 又遣步军都指挥使吕师周 将兵击岭南 ，与清海 节度使刘隐 十馀战，取昭 、贺 、梧 、蒙 、龚 、富 六州。殷 土宇既广，乃养士息民，湖南 遂安。

5　冬，十月，蜀 主立后宫张氏 为贵妃，徐氏 为贤妃，其妹为德妃。张氏 ，郪 人，宗懿 之母也。二徐 ，耕 之女也。

6　华原 贼帅温韬 聚众嵯峨山 ，暴掠雍州 诸县，唐 帝诸陵发之殆遍。

7　庚戌，蜀 主讲武于星宿山 ，步骑三十万。

8　丁巳，帝还大梁 。

9　辛酉，以刘隐 为清海 、静海 节度使，以膳部郎中赵光裔 、右补阙李殷衡 充官告使，隐 皆留之。光裔 ，光逢 之弟；殷衡 ，德裕 之孙也。

10　依政 进士梁震 ，唐 末登第，至是归蜀 ；过江陵 ，高季昌 爱其才识，留之，欲奏为判官。震 耻之，欲去，恐及祸，乃曰：“震 素不慕荣宦，明公不以震 为愚，必欲使之参谋议，但以白衣侍樽俎可也，何必在幕府！”季昌 许之。震 终身止称前进士，不受高氏 辟署。季昌 甚重之，以为谋主，呼曰先辈。

11　帝从吴越王 镠 之请，以亳州 团练使寇彦卿 为东南面行营都指挥使，击淮南 。十一月，彦卿 帅众二千袭霍丘 ，为土豪朱景 所败；又攻庐 、寿 二州，皆不胜。淮南 遣滁州 刺史史俨 拒之，彦卿 引归。

12　定难 节度使李思谏 卒；甲戌，其子彝昌 自为留后。

13　刘守文 举沧德 兵攻幽州 ，刘守光 求救于晋 ，晋王 遣兵五千助之。丁亥，守文 兵至卢台军 ，为守光 所败；又战玉田 ，亦败。守文 乃还。

14　癸巳，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策 以刑部尚书致仕；以左仆射杨涉 同平章事。

15　保塞 节度使胡敬璋 卒，静难 节度使李继徽 以其将刘万子 代镇延州 。

16　是岁，弘农王 遣军将万全感 赍书间道诣晋 及岐 ，告以嗣位。

17　帝将迁都洛阳 。

三年（己巳，909）

1　春，正月己巳，迁太庙神主于洛阳 。甲戌，帝发大梁 。壬申，以博王 友文 为东都 留守。己卯，帝至洛阳 ；庚寅，飨太庙；辛巳，祀圜丘，大赦。

2　丙申，以用度稍充，初给百官全俸。

3　二月丁酉朔，日有食之。

4　保塞 节度使刘万子 暴虐，失众心，且谋贰于梁 ，李继徽 使延州 牙将李延实 图之。延实 因万子 葬胡敬璋 ，攻而杀之，遂据延州 。马军都指挥使河西 高万兴 与其弟万金 闻变，以其众数千人诣刘知俊 降。岐王 置翟州 于鄜城 ，其守将亦降。

5　三月甲戌，帝发洛阳 。以山南东道 节度使杨师厚 兼潞州 四面行营招讨使。

6　庚辰，帝至河中 ，发步骑会高万兴 兵取丹 、延 。

7　丙戌，以朔方 节度使兼中书令韩逊 为颍川王 。逊 本灵州 牙校，唐 末据本镇，朝廷因而授以节钺。

8　辛卯，丹州 刺史崔公实 请降。

9　徐温 以金陵 形胜，战舰所聚，乃自以淮南 行军副使领升州 刺史，留广陵 ，以其假子元从指挥使知诰 为升州 防遏兼楼船副使，往治之。

10　夏，四月丙申朔，刘知俊 移军攻延州 ，李延实 婴城自守；知俊 遣白水镇 使刘儒 分兵围坊州 。

11　庚子，以王审知 为闽王 ，刘隐 为南平王 。

12　刘知俊 克延州 ，李延实 降。

13　淮南 兵围苏州 ，推洞屋攻城，吴越 将临海 孙琰 置轮于竿首，垂 投锥以揭之，攻者尽露，炮至则张网以拒之，淮南 人不能克。吴越王 镠 遣牙内指挥使钱镖 、行军副使杜建徽 等将兵救之。

苏州 有水通城中，淮南 张网缀铃悬水中，鱼鳖过皆知之。吴越 游弈都虞候司马福 欲潜行入城，故以竿触网；敌闻铃声举网，福 因得过，凡居水中三日，乃得入城。由是城中号令与援兵相应，敌以为神。

吴越王 镠 尝游府园，见园卒陆仁章 树艺有智而志之；及苏州 被围，使仁章 通信入城，果得报而返。镠 以诸孙畜之，累迁两府军粮都监使，卒获其用。仁章 ，睦州 人也。

辛亥，吴越 兵内外合击淮南 兵，大破之，擒其将何朗 等三十馀人，夺战舰二百艘。周本 夜遁，又追败之于皇天荡 。钟泰章 将精兵二百为殿，多树旗帜于菰蒋中，追兵不敢进而还。

14　岐王 所署保大 节度使李彦博 、坊州 刺史李彦昱 皆弃城奔凤翔 ，鄜州 都将严弘倚 举城降。己未，以高万兴 为保塞 节度使，以绛州 刺史牛存节 为保大 节度使。

15　淮南 初置选举，以骆知祥 掌之。

16　五月丁卯，帝命刘知俊 乘胜取邠州 ；知俊 难之，辞以阙食，乃召还。

17　佑国 节度使王重师 镇长安 数年，帝在河中 ，怒其贡奉不时；己巳，召重师 入朝，以左龙虎统军刘捍 为佑国 留后。

18　癸酉，帝发河中 ；己卯，至洛阳 。

刘捍 至长安 ，王重师 不为礼，捍 谮之于帝，云重师 潜与邠 、岐 通。甲申，贬重师 溪州 刺史，寻赐自尽，夷其族。

19　刘守文 频年攻刘守光 不克，乃大发兵，以重赂招契丹 、吐谷浑 之众，合四万屯蓟州 。守光 逆战于鸡苏 ，为守文 所败。守文 单马立于陈前，泣谓其众曰：“勿杀吾弟。”守光 将元行钦 识之，直前擒之，沧德 兵皆溃。守光 囚之别室，栫以藂棘，乘胜进攻沧州 。沧州 节度判官吕兖 、孙鹤 推守文 子延祚 为帅，乘城拒守。兖 ，安次 人也。

20　忠武 节度使兼侍中刘知俊 ，功名浸盛，以帝猜忍日甚，内不自安；及王重师 诛，知俊 益惧。帝将伐河东 ，急征知俊 入朝，欲以为河东 西面行营都统；且以知俊 有丹 、延 之功，厚赐之。知俊 弟右保胜指挥使知浣 从帝在洛阳 ，密使人语知俊 云：“入必死。”又白帝，请帅弟侄往迎知俊 ，帝许之。六月乙未朔，知俊 奏“为军民所留”，遂以同州 附于岐 。执监军及将佐之不从者，皆械送于岐 。遣兵袭华州 ，逐刺史蔡敬思 ，以兵守潼关 。潜遣人以重利啖长安 诸将，执刘捍 ，送于岐 ，杀之。知俊 遣使请兵于岐 ，亦遣使请晋 人出兵攻晋 、绛 ，遗晋王 书曰：“不过旬日，可取两京 ，复唐 社稷。”

21　丁未，朔方 节度使韩逊 奏克盐州 ，斩岐 所署刺史李继直 。

22　帝遣近臣谕刘知俊 曰：“朕待卿甚厚，何忽相负？”对曰：“臣不背德，但畏族灭如王重师 耳。”帝复使谓之曰：“刘捍 言重师 阴结邠 、岐 ，朕今悔之无及，捍 死不足塞责。”知俊 不报。庚戌，诏削知俊 官爵，以山南东道 节度使杨师厚 为西路行营招讨使，帅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刘 等讨之。

辛亥，帝发洛阳 。

刘 至潼关 东，获刘知俊 伏路兵蔺如海 等三十人，释之使为前导。刘知浣 迷失道，盘桓数日，乃至关 下，关 吏纳之。如海 等继至，关 吏不知其已被擒，亦纳之。 兵乘门开直进，遂克潼关 ，追及知浣 ，擒之。癸丑，帝至陕 。

23　丹州 马军都头王行思 等作乱，刺史宋知诲 逃归。

24　帝遣刘知俊 侄嗣业 持诏诣同州 招谕知俊 ；知俊 欲轻骑诣行在谢罪，弟知偃 止之。杨师厚 等至华州 ，知俊 将聂赏 开门降。知俊 闻潼关 不守，官军继至，苍黄失图，乙卯，举族奔岐 。杨师厚 至长安 ，岐 兵已据城，师厚 以奇兵并南山 急趋，自西门入，遂克之。庚申，以刘 权佑国 留后。岐王 厚礼刘知俊 ，以为中书令。地狭，无藩镇处之，但厚给俸禄而已。

25　刘守光 遣使上表告捷，且言“俟沧德 事毕，为陛下扫平并 寇”。亦致书晋王 ，云欲与之同破伪梁 。

26　抚州 刺史危全讽 自称镇南 节度使，帅抚 、信 、袁 、吉 之兵号十万攻洪州 。淮南 守兵才千人，将吏皆惧，节度使刘威 密遣使告急于广陵 ，日召僚佐宴饮。全讽 闻之，屯象牙潭 ，不敢进，请兵于楚 ；楚王 殷 遣指挥使苑玫 会袁州 刺史彭彦章 围高安 以助全讽 。玫 ，蔡州 人；彦章 ，玕 之兄也。

徐温 问将于严可求 ，可求 荐周本 。乃以本 为西南面行营招讨应援使，将兵七千救高安 。本 以前攻苏州 无功，称疾不出，可求 即其卧内强起之。本 曰：“苏州 之役，敌不能胜我，但主将权轻耳。今必见用，愿毋置副贰乃可。”可求 许之。本 曰：“楚 人为全讽 声援耳，非欲取高安 也。吾败全讽 ，援兵必还。”乃疾趣象牙潭 。过洪州 。刘威 欲犒军，本 不肯留，或曰：“全讽 兵强，君宜观形势然后进。”本 曰：“贼众十倍于我，我军闻之必惧，不若乘其锐而用之。”

27　秋，七月甲子，以刘守光 为燕王 。

28　梁 兵克丹州 ，擒王行思 。

29　商州 刺史李稠 驱士民西走，将吏追斩之，推都押牙李玟 主州事。

30　庚午，改佑国军 曰永平 。

31　河东 兵寇晋州 ，抄掠至尧祠 而去。

32　癸酉，帝发陕州 ；乙亥，至洛阳 ，寝疾。

33　初，帝召山南东道 节度使杨师厚 ，欲使督诸将攻潞州 ，以前兖海 留后王班 为留后，镇襄州 。师厚 屡为班 言牙兵王求 等凶悍，宜备之，班 自恃左右有壮士，不以为意，每众辱之。戊寅，谪求 戍西境，是夕，作乱，杀班 ，推都指挥使雍丘 刘玘 为留后；玘 伪从之，明日，与指挥使王延顺 逃诣帝所。乱兵奉平淮 指挥使李洪 为留后，附于蜀 。未几，房州 刺史杨虔 亦叛附于蜀 。

34　危 全讽 在象牙潭 ，营栅临溪，亘数十里。庚辰，周本 隔溪布陈，先使羸兵尝敌；全讽 兵涉溪追之，本 乘其半济，纵兵击之；全讽 兵大溃，自相蹂藉，溺水死者甚众，本 分兵断其归路，擒全讽 及将士五千人。乘胜克袁州 ，执刺史彭彦章 ，进攻吉州 。歙州 刺史陶雅 使其子敬昭 及都指挥使徐章 将兵袭饶 、信 ，信州 刺史危仔倡 请降，饶州 刺史唐宝 弃城走。行营都指挥使米志诚 、都尉吕师造 等败苑玟 于上高 。吉州 刺史彭玕 帅众数千人奔楚 ，楚王 殷 表玕 为郴州 刺史，为子希范 娶其女。淮南 以左先锋指挥使张景思 知信州 ，遣行营都虞候骨言 将兵五千送之。危仔倡 闻兵至，奔吴越 ，吴越王 镠 以仔倡 为淮南 节度副使，更其姓曰元氏 。危全讽 至广陵 ，弘农王 以其尝有德于武忠王 ，释之，资给甚厚。八月，虔州 刺史卢光稠 以州附于淮南 。于是江西 之地尽入于杨氏 。光稠 亦遣使附于梁 。

35　甲寅，上疾小瘳，始复视朝。

36　以镇国 节度使康怀贞 为西路行营副招讨使。

37　蜀 主命太子宗懿 判六军，开永和府 ，妙选朝士为僚属。

38　辛酉，均州 刺史张敬方 奏克房州 。

39　岐王 欲遣刘知俊 将兵攻灵 、夏 ，且约晋王 使攻晋 、绛 。晋王 引兵南下，先遣周德威 等将兵出阴地关 攻晋州 ，刺史边继威 悉力固守。晋 兵穿地道，陷城二十馀步，城中血战拒之，一夕城复成。诏杨师厚 将兵救晋州 ，周德威 以骑扼蒙坑 之险，师厚 击破之，进抵晋州 ，晋 兵解围遁去。

40　李洪 寇荆南 ，高季昌 遣其将倪可福 击败之。诏马步都指挥使陈晖 将兵会荆南 兵讨洪 。

41　蜀 主以御史中丞王锴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42　陈晖 军至襄州 ，李洪 逆战，大败，王求 死。九月丁酉，拔其城，斩叛兵千人，执李洪 、杨虔 等送洛阳 ，斩之。

43　丁未，以保义 节度使王檀 为潞州 东面行营招讨使。

44　刘守光 奏遣其子中军兵马使继威 安抚沧州 吏民；戊申，以继威 为义昌 留后。

45　辛亥，侍中韩建 罢守太保，左仆射、同平章事杨涉 罢守本官。以太常卿赵光逢 为中书侍郎，翰林奉旨工部侍郎杜晓 为户部侍郎，并同平章事。晓 ，让能 之子也。

46　淮南 遣使者张知远 修好于福建 ；知远 倨慢，闽王 审知 斩之，表上其书，始与淮南 绝。审知 性俭约，常蹑麻屦，府舍卑陋，未尝营葺。宽刑薄赋，公私富实，境内以安。岁自海道登 、莱 入贡，没溺者什四五。

47　冬，十月甲子，蜀 司天监胡秀林 献永昌历 ，行之。

48　湖州 刺史高澧 性凶忍，尝召州吏议曰：“吾欲尽杀百姓，可乎？”吏曰：“如此，租赋何从出？当择可杀者杀之耳。”时澧 纠民为兵，有言其咨怨者，澧 悉集民兵于开元寺 ，绐云犒享，入则杀之；死者逾半，在外者觉之，纵火作乱。澧 闭城大索，凡杀三千人。吴越王 镠 欲诛之，戊辰，澧 以州叛附于淮南 ，举兵焚义和 临平镇 ，镠 命指挥使钱镖 讨之。

49　十一月甲午，帝告谢于圜丘；戊戌，大赦。

50　邺王 罗绍威 得风痹病，上表称：“魏 故大镇，多外兵，愿得有功重臣镇之，臣乞骸骨归第。”帝闻之，抚案动容。己亥，以其子周翰 为天雄 节度副使，知府事。谓使者曰：“亟归语而主：为我强饭！如有不可讳，当世世贵尔子孙以相报也。今使周翰 领军府，尚冀尔复愈耳。”

51　岐王 欲取灵州 以处刘知俊 ，且以为牧马之地，使知俊 自将兵攻之。朔方 节度使韩逊 告急；诏镇国 节度使康怀贞 、感化节度使寇彦卿 将兵攻邠宁 以救之。怀贞 等所向皆捷，克宁 、衍 二州，拔庆州 南城，刺史李彦广 出降。游兵侵掠至泾州 之境，刘知俊 闻之，十二月己丑，解灵州 围，引兵还。帝急召怀贞 等还，遣兵迎援于三原 青谷 ；怀贞 等还，至三水 ，知俊 遣兵据险邀之，左龙骧军使寿张 王彦章 力战，怀贞 等乃得过。怀贞 与裨将李德遇 、许从实 、王审权 分道而行，皆与援兵不相值，至升平 ，刘知俊 伏兵山口，怀贞 大败，仅以身免，德遇 等军皆没。岐王 以知俊 为彰义 节度使，镇泾州 。

王彦章 骁勇绝伦，每战用二铁枪，皆重百斤，一置鞍中，一在手，所向无前，时人谓之王铁枪 。

52　蜀 蜀州 刺史王宗弁 称疾，罢归成都 ，杜门不出。蜀 主疑其矜功怨望，加检校太保，固辞不受，谓人曰：“廉者足而不忧，贪者忧而不足。吾小人，致位至此足矣，岂可求进不已乎！”蜀 主嘉其志而许之，赐与有加。

53　刘守光 围沧州 久不下，执刘守文 至城下示之，犹固守。城中食尽，民食堇泥，军士食人，驴马相啖鬃尾。吕兖 选男女羸弱者，饲以曲面而烹之，以给军食，谓之宰杀务。

四年（庚午，910）

1　春，正月乙未，刘延祚 力尽出降。时刘继威 尚幼，守光 使大将张万进 、周知裕 辅之镇沧州 ，以延祚 及其将佐归幽州 ，族吕兖 而释孙鹤 。

兖 子琦 ，年十五，门下客赵玉 绐监刑者曰：“此吾弟也，勿妄杀。”监刑者信之，遂挈以逃。琦 足痛不能行，玉 负之，变姓名，乞食于路，仅而得免。琦 感家门殄灭，力学自立，晋王 闻其名，授代州 判官。

2　辛丑，以卢光稠 为镇南 留后。

3　刘守光 为其父仁恭 请致仕，丙午，以仁恭 为太师，致仕。守光 寻使人潜杀其兄守文 ，归罪于杀者而诛之。

4　二月，万全感 自岐 归广陵 ，岐王 承制加弘农王 兼中书令，嗣吴王 ，于是吴王 赦其境内。

5　高澧 求救于吴 ，吴 常州 刺史李简 等将兵应之，湖州 将盛师友 、沈行思 闭城不内；澧 帅麾下五千人奔吴 。三月癸巳，吴越王 镠 巡湖州 ，以钱镖 为刺史。

6　蜀 太子宗懿 骄暴，好陵暴旧臣。内枢密使唐道袭 ，蜀 主之嬖臣也，太子屡谑之于朝，由是有隙，互相诉于蜀 主；蜀 主恐其交恶，以道袭 为山南西道 节度使、同平章事。道袭 荐宣徽北院使郑顼 为内枢密使，顼 受命之日，即欲按道袭 昆弟盗用内库金帛。道袭 惧，奏顼 褊急，不可大任，丙午，出顼 为果州 刺史，以宣徽南院使潘炕 为内枢密使。

7　夏州 都指挥使高宗益 作乱，杀节度使李彝昌 。将吏共诛宗益 ，推彝昌 族父蕃汉 都指挥使李仁福 为帅，癸丑，仁福 以闻。夏，四月甲子，以仁福 为定难 节度使。

8　丁卯，宋州 节度使衡王 友谅 献瑞麦，一茎三穗，帝曰：“丰年为上瑞。今宋州 大水，安用此为！”诏除本县令名，遣使诘责友谅 ，以兖海 留后惠王 友能 代为宋州 留后。友谅 、友能 ，皆全昱 子也。

9　帝以晋州 刺史下邑 华温琪 拒晋 兵有功，欲赏之，会护国 节度使冀王 友谦 上言晋 、绛 边河东 ，乞别建节镇，壬申，以晋 、绛 、沁 三州为定昌军 ，以温琪 为节度使。

10　左金吾大将军寇彦卿 入朝，至天津桥 ，有民不避道，投诸栏外而死。彦卿 自首于帝。帝以彦卿 才干有功，久在左右，命以私财遗死者家以赎罪。御史司宪崔沂 劾奏“彦卿 杀人阙下，请论如法”。帝命彦卿 分析。彦卿 对：“令从者举置栏外，不意误死。”帝欲以过失论，沂 奏：“在法，以势力使令为首，下手为从，不得归罪从者；不斗而故殴伤人，加伤罪一等，不得为过失。”辛巳，责授彦卿 游击将军、左卫中郎将。彦卿 扬言：“有得崔沂 首者，赏钱万缗。”沂 以白帝，帝使人谓彦卿 ：“崔沂 有毫发伤，我当族汝！”时功臣骄横，由是稍肃。沂 ，沆 之弟也。

11　五月，吴 徐温 母周氏 卒，将吏致祭，为偶人，高数尺，衣以罗锦，温 曰：“此皆出民力，奈何施于此而焚之，宜解以衣贫者。”未几，起复为内外马步军都军使，领润州 观察使。

12　岐王 屡求货于蜀 ，蜀 主皆与之。又求巴 、剑 二州，蜀 主曰：“吾奉茂贞 ，勤亦至矣；若与之地，是弃民也，宁多与之货。”乃复以丝、茶、布、帛七万遗之。

13　己亥，以刘继威 为义昌 节度使。

14　癸丑，天雄 节度使兼中书令邺贞庄王 罗绍威 卒。诏以其子周翰 为天雄 留后。

15　匡国 节度使长乐忠敬王 冯行袭 疾笃，表请代者。许州 牙兵二千，皆秦宗权 馀党，帝深以为忧。六月庚戌，命崇政院直学士李珽 驰往视行袭 病，曰：“善谕朕意，勿使乱我近镇。”珽 至许州 ，谓将吏曰：“天子握百万兵，去此数舍；冯公 忠纯，勿使上有所疑。汝曹赤心奉国，何忧不富贵！”由是众莫敢异议。行袭 欲使人代受诏，珽 曰：“东首加朝服，礼也。”乃即卧内宣诏，谓行袭 曰：“公善自辅养，勿视事，此子孙之福也。”行袭 泣谢，遂解两使印授珽 ，使代掌军府。帝闻之曰：“予固知珽 能办事，冯 族亦不亡矣。”庚辰，行袭 卒。甲申，以李珽 权知匡国 留后，悉以行袭 兵分隶诸校，冒冯 姓者皆还宗。

16　楚王 殷 求为天策上将，诏加天策上将军。殷 始开天策府，以弟 为左相，存 为右相。殷 遣将侵荆南 ，军于油口 ；高季昌 击破之，斩首五千级，逐北至白田 而还。

17　吴 水军指挥使敖骈 围吉州 刺史彭玕 弟瑊 于赤石 ，楚 兵救瑊 ，虏骈 以归。

18　秋，七月，蜀 门下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韦庄 卒。

19　吴越王 镠 表“宦者周延诰 等二十五人，唐 末避祸至此，非刘 、韩 之党，乞原之。”上曰：“此属吾知其无罪，但今革弊之初，不欲置之禁掖，可且留于彼，谕以此意。”

20　岐王 与邠 、泾 二帅各遣使告晋 ，请合兵攻定难 节度使李仁福 ；晋王 遣振武 节度使周德威 将兵会之，合五万众围夏州 ，仁福 婴城拒守。

21　八月，以刘守光 兼义昌 节度使。

22　镇 、定 自帝践祚以来，虽不输常赋，而贡献甚勤。会赵王 镕 母何氏 卒，庚申，遣使吊之，且授起复官。时邻道吊客皆在馆，使者见晋 使，归，言于帝曰：“镕 潜与晋 通，镇 、定 势强，恐终难制。”帝深然之。

23　壬戌，李仁福 来告急。甲子，以河南 尹兼中书令张全义 为西京 留守，帝恐晋 兵袭西京 ，以宣化 留后李思安 为东北面行营都指挥使，将兵万人屯河阳 。丙寅，帝发洛阳 ；己巳，至陕 。辛未，以镇国 节度使杨师厚 为西路行营招讨使，会感化 节度使康怀贞 将兵三万屯三原 。帝忧晋 兵出泽州 逼怀州 ，既而闻其在绥 、银 碛中，曰：“无足虑也。”甲申，遣夹马指挥使李遇 、刘绾 自鄜 、延 趋银 、夏 ，邀其归路。

24　吴越王 镠 筑捍海石塘，广杭州 城，大修台馆。由是钱唐 富庶盛于东南。

25　九月己丑，上发陕；甲午，至洛阳 ，疾复作。

26　李遇 等至夏州 ，岐 、晋 兵皆解去。

27　冬，十月，遣镇国 节度使杨师厚 、相州 刺史李思安 将兵屯泽州 以图上党 。

28　吴越王 镠 之巡湖州 也，留沈行思 为巡检使，与盛师友 俱归。行思 谓同列陈瑰 曰：“王若以师友 为刺史，何以处我？”时瑰 已得镠 密旨遣行思 诣府，乃绐之曰：“何不自诣王所论之！”行思 从之。既至数日，瑰 送其家亦至，行思 恨瑰 卖己。镠 自衣锦军 归，将吏迎谒，行思 取锻槌击瑰 ，杀之，因诣镠 ，与师友 论功，夺左右槊，欲刺师友 ，众执之。镠 斩行思 ，以师友 为婺州 刺史。

29　十一月己丑，以宁国 节度使、同平章事王景仁 充北面行营都指挥招讨使，潞州 副招讨使韩勍 副之，以李思安 为先锋将，趣上党 。寻遣景仁 等屯魏州 ，杨师厚 还陕 。

30　蜀 主更太子宗懿 名曰元坦 。庚戌，立假子宗裕 为通王 ，宗范 为夔王 ，宗 为昌王 ，宗寿 为嘉王 ，宗翰 为集王 ；立其子宗仁 为普王 ，宗辂 为雅王 ，宗纪 为褒王 ，宗智 为荣王 ，宗泽 为兴王 ，宗鼎 为彭王 ，宗杰 为信王 ，宗衍 为郑王 。

初，唐 末宦官典兵者多养军中壮士为子以自强，由是诸将亦效之。而蜀 主尤多，惟宗懿 等九人及宗特 、宗平 真其子；宗 裕、宗 、宗寿 皆其族人；宗翰 姓孟 ，蜀 主之姊子；宗范 姓张 ，其母周氏 为蜀 主妾；自馀假子百二十人皆功臣，虽冒姓连名而不禁婚姻。

31　上疾小愈，辛亥，校猎于伊 、洛 之间。

32　上疑赵王 镕 贰于晋 ，且欲因邺王 绍威 卒除移镇 、定 。会燕王 守光 发兵屯涞水 ，欲侵定州 ，上遣供奉官杜廷隐 、丁延徽 监魏博 兵三千分屯深 、冀 ，声言恐燕 兵南寇，助赵 守御；又云分兵就食。赵 将石公立 戍深州 ，白赵王 镕 ，请拒之。镕 遽命开门，移公立 于外以避之。公立 出门指城而泣曰：“朱氏 灭唐 社稷，三尺童子知其为人。而我王犹恃姻好，以长者期之，此所谓开门揖盗者也。惜乎，此城之人今为虏矣！”

梁 人有亡奔真定 ，以其谋告镕 者，镕 大惧，又不敢先自绝；但遣使诣洛阳 ，诉称“燕 兵已还，与定州 讲和如故，深 、冀 民见魏博 兵入，奔走惊骇，乞召兵还”。上遣使诣真定 慰谕之。未几，廷隐 等闭门尽杀赵 戍兵，乘城拒守。镕 始命石公立 攻之，不克，乃遣使求援于燕 、晋 。

镕 使者至晋阳 ，义武 节度使王处直 使者亦至，欲共推晋王 为盟主，合兵攻梁 。晋王 会将佐谋之，皆曰：“镕 久臣朱温 ，岁输重赂，结以婚姻，其交深矣；此必诈也，宜徐观之。”王曰：“彼亦择利害而为之耳。王氏 在唐 世犹或臣或叛，况肯终为朱氏 之臣乎？彼朱温 之女何如寿安公主 ！今救死不赡，何顾婚姻！我若疑而不救，正堕朱氏 计中。宜趣发兵赴之，晋 、赵 叶力，破梁 必矣。”乃发兵，遣周德威 将之，出井陉 ，屯赵州 。

镕 使者至幽州 ，燕王 守光 方猎，幕僚孙鹤 驰诣野谓守光 曰：“赵 人来乞师，此天欲成王之功业也。”守光 曰：“何故？”对曰：“比常患其与朱温 胶固。温 之志非尽吞河朔 不已，今彼自为雠敌，王若与之并力破梁 ，则镇 、定 皆敛衽而朝燕 矣。王不出师，但恐晋 人先我矣。”守光 曰：“王镕 数负约，今使之与梁 自相弊，吾可以坐承其利，又何救焉！”自是镇 、定 复称唐 天祐 年号，复以武顺 为成德军 。

司天言：“来月太阴亏，不利宿兵于外。”上召王景仁 等还洛阳 。十二月己未，上闻赵 与晋 合，晋 兵已屯赵州 ，乃命王景仁 等将兵击之。庚申，景仁 等自河阳 渡河 ，会罗周翰 兵，合四万，军于邢 、洺 。

33　虔州 刺史卢光稠 疾病，欲以位授谭全播 ，全播 不受。光稠 卒，其子韶州 刺史延昌 来奔丧，全播 立而事之。吴 遣使拜延昌 虔州 刺史，延昌 受之，亦因楚王 殷 密通表于梁 ，曰：“我受淮南 官，以缓其谋耳，必为朝廷经略江西 。”丙寅，以延昌 为镇南 留后。延昌 表其将廖爽 为韶州 刺史，爽 ，赣 人也。吴 淮南 节度判官严可求 请置制置使于新淦县 ，遣兵戍之，以图虔州 。每更代，辄潜益其兵，虔 人不之觉也。

34　庚午，蜀 主以御史中丞周庠 、户部侍郎判度支庾传素 并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35　太常卿李燕 等刊定梁律令格式 ，癸酉，行之。

36　丁丑，王景仁 等进军柏乡 。

37　辛巳，蜀 大赦，改明年元曰永平 。

38　赵王 镕 复告急于晋 ，晋王 以蕃汉 副总管李存审 守晋阳 ，自将兵自赞皇 东下，王处直 遣将将兵以从。辛巳，晋王 至赵州 ，与周德威 合，获梁 刍荛者二百人，问之曰：“初发洛阳 ，梁 主有何号令？”对曰：“梁 主戒上将云：‘镇州 反覆，终为子孙之患。今悉以精兵付汝，镇州 虽以铁为城，必为我取之。’”晋王 命送于赵 。

壬午，晋王 进军，距柏乡 三十里，遣周德威 等以胡 骑迫梁 营挑战，梁 兵不出。癸未，复进，距柏乡 五里，营于野河 之北，又遣胡 骑迫梁 营驰射，且诟之。梁 将韩勍 等将步骑三万，分三道追之，铠胄皆被缯绮，镂金银，光彩炫耀，晋 人望之夺气。周德威 谓李存璋 曰：“梁 人志不在战，徒欲曜兵耳。不挫其锐，则吾军不振。”乃徇于军曰：“彼皆汴州 天武军，屠酤佣贩之徒耳，衣铠虽鲜，十不能当汝一。擒获一夫，足以自富，此乃奇货，不可失也。”德威 自引千馀精骑击其两端，左右驰突，出入数四，俘获百馀人，且战且却，距野河 而止；梁 兵亦退。

德威 言于晋王 曰：“贼势甚盛，宜按兵以待其衰。”王曰：“吾孤军远来，救人之急，三镇乌合，利于速战，公乃欲按兵持重，何也？”德威 曰：“镇 、定 之兵，长于守城，短于野战。且吾所恃者骑兵，利于平原广野，可以驰突。今压贼垒门，骑无所展其足；且众寡不敌，使彼知吾虚实，则事危矣。”王不悦，退卧帐中，诸将莫敢言。德威 往见张承业 曰：“大王骤胜而轻敌，不量力而务速战。今去贼咫尺，所限者一水耳，彼若造桥以薄我，我众立尽矣。不若退军高邑 ，诱贼离营，彼出则归，彼归则出，别以轻骑掠其馈饷，不过逾月，破之必矣。”承业 入，褰帐抚王曰：“此岂王安寝时耶！周德威 老将知兵，其言不可忽也。”王蹶然兴曰：“予方思之。”时梁 兵闭垒不出，有降者，诘之，曰：“景仁 方多造浮桥。”王谓德威 曰：“果如公言。”是日，拔营，退保高邑 。

39　辰州 蛮 酋宋邺 ，溆州 蛮 酋潘金盛 ，恃其所居深险，数扰楚 边。至是，邺 寇湘乡 ，金盛 寇武冈 。楚王 殷 遣昭州 刺史吕师周 将衡山 兵五千讨之。

40　宁远 节度使庞巨昭 、高州 防御使刘昌鲁 ，皆唐 官也。黄巢 之寇岭南 也，巨昭 为容管 观察使，昌鲁 为高州 刺史，帅群蛮 据险以拒之，巢 众不敢入境。唐 嘉其功，置宁远军 于容州 ，以巨昭 为节度使，以昌鲁 为高州 防御使。及刘隐 据岭南 ，二州不从；隐 遣弟岩 攻高州 ，昌鲁 大破之，又攻容州 ，亦不克。昌鲁 自度终非隐 敌，是岁，致书请自归于楚 ，楚王 殷 大喜，遣横州 刺史姚彦章 将兵迎之。彦章 至容州 ，裨将莫彦昭 说巨昭 曰：“湖南 兵远来疲乏，宜撤储 ，弃城，潜于山谷以待之。彼必入城，我以全军掩之，彼外无继援，可擒也。”巨昭 曰：“马氏 方兴，今虽胜之，后将何如！不若具牛酒迎之。”彦昭 不从，巨昭 杀之，举州迎降。彦章 进至高州 ，以兵援送巨昭 、昌鲁 之族及士卒千馀人归长沙 。楚王 殷 以彦章 知容州 事，以昌鲁 为永顺 节度副使。昌鲁 ，邺 人也。

乾化元年（辛未，911）

1　春，正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2　柏乡 比不储刍，梁 兵刈刍自给，晋 人日以游军抄之，梁 兵不出。周德威 使胡 骑环营驰射而诟之，梁 兵疑有伏，愈不敢出，锉屋茅坐席以饲马，马多死。丁亥，周德威 与别将史建瑭 、李嗣源 将精骑三千压梁 垒门而诟之，王景仁 、韩勍 怒，悉众而出。德威 等转战至高邑 南；李存璋 以步兵陈于野河 之上，梁 军横亘数里，竞前夺桥，镇 、定 步兵御之，势不能支。晋王 谓匡卫都指挥使李建及 曰：“贼过桥则不可复制矣。”建及 选卒二百，援枪大噪，力战却之。建及 ，许州 人，姓王 ，李罕之 之假子也。晋王 登高丘以望曰：“梁 兵争进而嚣，我兵整而静，我必胜。”战自巳至午，胜负未决。晋王 谓周德威 曰：“两军已合，势不可离，我之兴亡，在此一举。我为公先登，公可继之。”德威 叩马而谏曰：“观梁 兵之势，可以劳逸制之，未易以力胜也。彼去营三十馀里，虽挟糗粮，亦不暇食，日昳之后，饥渴内迫，矢刃外交，士卒劳倦，必有退志。当是时，我以精骑乘之，必大捷。于今未可也。”王乃止。

时魏 、滑 之兵陈于东，宋 、汴 之兵陈于西。至晡，梁 军未食，士无斗志，景仁 等引兵稍却，周德威 疾呼曰：“梁 兵走矣！”晋 兵大噪争进，魏 、滑 兵先退，李嗣源 帅众噪于西陈之前曰：“东陈已走，尔何久留！”梁 兵互相惊怖，遂大溃。李存璋 引步兵乘之，呼曰：“梁 人亦吾人也，父兄子弟饷军者勿杀。”于是战士悉解甲投兵而弃之，嚣声动天地。赵 人以深 、冀 之憾，不顾剽掠，但奋白刃追之，梁 之龙骧、神捷精兵殆尽，自野河 至柏乡 ，僵尸蔽地。王景仁 、韩勍 、李思安 以数十骑走。晋 兵夜至柏乡 ，梁 兵已去，弃粮食、资财、器械不可胜计。凡斩首二万级。李嗣源 等追奔至邢州 ，河朔 大震。保义 节度使王檀 严备，然后开城纳败卒，给以资粮，散遣归本道。晋王 收兵屯赵州 。

杜廷隐 等闻梁 兵败，弃深 、冀 而去，悉驱二州丁壮为奴婢，老弱者坑之，城中存者坏垣而已。

癸巳，复以杨师厚 为北面都招讨使，将兵屯河阳 ，收集散兵，旬馀，得万人。己亥，晋王 遣周德威 、史建瑭 将三千骑趣澶 、魏 ，张承业 、李存璋 以步兵攻邢州 ，自以大军继之，移檄河北 州县，谕以利害。帝遣别将徐仁溥 将兵千人，自西山 夜入邢州 ，助王檀 城守。己酉，罢王景仁 招讨使，落平章事。

3　蜀 主之女普慈公主 嫁岐王 从子秦州 节度使继崇 ，公主遣宦者宋光嗣 以绢书遗蜀 主，言继崇 骄矜嗜酒，求归成都 ，蜀 主召公主归宁。辛亥，公主至成都 ，蜀 主留之，以宋光嗣 为 门南院使。岐王 怒，始与蜀 绝。光嗣 ，福州 人也。

4　吕师周 攀藤缘崖入飞山洞 袭潘金盛 ，擒送武冈 ，斩之。

5　二月己未，晋王 至魏州 ，攻之，不克。上以罗周翰 年少，且忌其旧将佐，庚申，以户部尚书李振 为天雄 节度副使，命杜廷隐 将兵千人卫之，自杨刘 济河 ，间道夜入魏州 ，助周翰 城守。癸亥，晋王 观河 于黎阳 ，梁 兵万馀将渡河 ，闻晋王 至，皆弃舟而去。

6　帝召蔡州 刺史张慎思 至洛阳 ，久未除代。蔡州 右厢指挥使刘行琮 作乱，纵兵焚掠，将奔淮南 ；顺化 指挥使王存俨 诛行琮 ，抚遏其众，自领州事，以众情驰奏。时东京 留守博王 友文 不先请，遽发兵讨之，兵至鄢陵 ，帝曰：“存俨 方惧，若临之以兵，则飞去矣。”驰使召还。甲子，授存俨 权知蔡州 事。

7　乙丑，周德威 自临清 攻贝州 ，拔夏津 、高唐 ；攻博州 ，拔东武 、朝城 。攻澶州 ，刺史张可臻 弃城走，帝斩之。德威 进攻黎阳 ，拔临河 、淇门 ；逼卫州 ，掠新乡 、共城 。庚午，帝亲帅军屯白司马阪 以备之。

8　卢龙 、义昌 节度使兼中书令燕王 守光 既克沧州 ，自谓得天助，淫虐滋甚。每刑人，必置诸铁笼，以火逼之；又为铁刷刷人面。闻梁 兵败于柏乡 ，使人谓赵王 镕 及王处直 曰：“闻二镇与晋王 破梁 兵，举军南下，仆亦有精骑三万，欲自将之为诸公启行。然四镇连兵，必有盟主，仆若至彼，何以处之？”镕 患之，遣使告于晋王 ，晋王 笑曰：“赵 人告急，守光 不能出一卒以救之；及吾成功，乃复欲以兵威离间二镇，愚莫甚焉！”诸将曰：“云 、代 与燕 接境，彼若扰我城戍，动摇人情，吾千里出征，缓急难应，此亦腹心之患也。不若先取守光 ，然后可以专意南讨。”王曰：“善！”会杨师厚 自磁 、相 引兵救邢 、魏 ，壬申，晋 解围去；师厚 追之，逾漳水 而还，邢州 围亦解。师厚 留屯魏州 。

赵王 镕 自来谒晋王 于赵州 ，大犒将士，自是遣其养子德明 将三十七都常从晋王 征讨。德明 本姓张 ，名文礼 ，燕 人也。

壬午，晋王 发赵州 ，归晋阳 ，留周德威 等将三千人戍赵州 。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六十八

后梁纪三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下

乾化元年（辛未，911）

1　三月乙酉朔，以天雄留后罗周翰 为节度使。

2　清海 、静海 节度使兼中书令南平襄王 刘隐 病亟，表其弟节度副使岩 权知留后；丁亥卒。岩 袭位。

3　岐王 聚兵临蜀 东鄙，蜀 主谓群臣曰：“自茂贞 为朱温 所困，吾常振其乏绝，今乃负恩为寇，谁为吾击之？”兼中书令王宗侃 请行。蜀 主以宗侃 为北路行营都统。司天少监赵温珪 谏曰：“茂贞 未犯边，诸将贪功深入，粮道阻远，恐非国家之利。”蜀 主不听，以兼侍中王宗祐 、太子少师王宗贺 、山南节度使唐道袭 为三招讨使，左金吾大将军王宗绍 为宗祐 之副，帅步骑十二万伐岐 。壬辰，宗侃 等发成都 ，旌旗数百里。

4　岐王 募华原 贼帅温韬 以为假子，以华原 为耀州 ，美原 为鼎州 。置义胜军 ，以韬 为节度使，使帅邠 、岐 兵寇长安 。诏感化 节度使康怀贞 、忠武 节度使牛存节 以同华 、河中 兵讨之。己酉，怀贞 等奏击韬 于车度 ，走之。

5　夏，四月乙卯朔，岐 兵寇蜀 兴元 ，唐道袭 击却之。

6　上以久疾，五月甲申朔，大赦。

7　甲辰，以清海 留后刘岩 为节度使。岩 多延中国士人置于幕府，出为刺史，刺史无武人。

8　蜀 主如利州 ，命太子监国；六月癸丑朔，至利州 。

9　燕王 守光 尝衣赭袍，顾谓将吏曰：“今天下大乱，英雄角逐，吾兵强地险，亦欲自帝，何如？”孙鹤 曰：“今内难新平，公私困竭，太原 窥吾西，契丹 伺吾北，遽谋自帝，未见其可。大王但养士爱民，训兵积谷，德政既修，四方自服矣。”守光 不悦。

又使人讽镇 、定 ，求尊己为尚父，赵王 镕 以告晋王 。晋王 怒，欲伐之，诸将皆曰：“是为恶极矣，行当族灭，不若阳为推尊以稔之。”乃与镕 及义武 王处直 、昭义 李嗣昭 、振武 周德威 、天德 宋瑶 六节度使共奉册推守光 为尚书令、尚父。

守光 不寤，以为六镇实畏己，益骄，乃具表其状曰：“晋王 等推臣，臣荷陛下厚恩，未之敢受。窃思其宜，不若陛下授臣河北 都统，则并 、镇 不足平矣。”上亦知其狂愚，乃以守光 为河北道 采访使，遣 门使王瞳 、受旨史彦群 册命之。

守光 命僚属草尚父、采访使受册仪。乙卯，僚属取唐 册太尉仪献之，守光 视之，问何得无郊天、改元之事，对曰：“尚父虽贵，人臣也，安有郊天、改元者乎？”守光 怒，投之于地，曰：“我地方二千里，带甲三十万，直作河北 天子，谁能禁我！尚父何足为哉！”命趣具即帝位之仪，械系瞳 、彦群 及诸道使者于狱，既而皆释之。

10　帝命杨师厚 将兵三万屯邢州 。

11　蜀 诸将击岐 兵，屡破之。秋，七月，蜀 主西还，留御营使昌王 宗 屯利州 。

12　辛丑，帝避暑于张宗奭 第，乱其妇女殆遍。宗奭 子继祚 不胜愤耻，欲弑之。宗奭 止之曰：“吾家顷在河阳 ，为李罕之 所围，啖木屑以度朝夕，赖其救我，得有今日，此恩不可忘也。”乃止。甲辰，还宫。

13　赵王 镕 以杨师厚 在邢州 ，甚惧，会晋王 于承天军 。晋王 谓镕 父友也，事之甚恭。镕 以梁 寇为忧，晋王 曰：“朱温 之恶极矣，天将诛之，虽有师厚 辈不能救也。脱有侵轶，仆自帅众当之，叔父勿以为忧。”镕 捧卮为寿，谓晋王 为四十六舅。镕 幼子昭诲 从行，晋王 断衿为盟，许妻以女。由是晋 、赵 之交遂固。

14　八月庚申，蜀 主至成都 。

15　燕王 守光 将称帝，将佐多窃议以为不可，守光 乃置斧质于庭曰：“敢谏者斩！”孙鹤 曰：“沧州 之破，鹤 分当死，蒙王生全，以至今日，今日敢爱死而忘恩乎！窃以为今日之帝未可也。”守光 怒，伏诸质上，令军士剐而啖之。鹤 呼曰：“不出百日，大兵当至！”守光 命以土窒其口，寸斩之。

甲子，守光 即皇帝位，国号大燕 ，改元应天 。以梁 使王瞳 为左相，卢龙 判官齐涉 为右相，史彦群 为御史大夫。受册之日，契丹 陷平州 ，燕 人惊扰。

16　岐王 使刘知俊 、李继崇 将兵击蜀 ，乙亥，王宗侃 、王宗贺 、唐道袭 、王宗绍 与之战于青泥岭 ，蜀 兵大败，马步使王宗浩 奔兴州 ，溺死于江，道袭 奔兴元 。先是，步军都指挥使王宗绾 城西县 ，号安远军 ，宗侃 、宗贺 等收散兵走保之，知俊 、继崇 追围之。众议欲弃兴元 ，道袭 曰：“无兴元 则无安远 ，利州 遂为敌境矣。吾必以死守之。”蜀 主以昌王 宗 为应援招讨使，定戎 团练使王宗播 为四招讨马步都指挥使，将兵救安远军 ，壁于廉 、让 之间，与唐道袭 合击岐 兵，大破之于明珠曲 。明日又战于凫口 ，斩其成州 刺史李彦琛 。

17　九月，帝疾稍愈，闻晋 、赵 谋入寇，自将拒之。戊戌，以张宗奭 为西都 留守。庚子，帝发洛阳 。甲辰，至卫州 ，方食，军前奏晋 军已出井陉 。帝遽命辇北趣邢洺 ，昼夜倍道兼行。丙午，至相州 ，闻晋 兵不出，乃止。相州 刺史李思安 不意帝猝至，落然无具，坐削官爵。

18　湖州 刺史钱镖 酗酒杀人，恐吴越王 镠 罪之，冬，十月辛亥朔，杀都监潘长 、推官钟安德 ，奔于吴 。

19　晋王 闻燕 主守光 称帝，大笑曰：“俟彼卜年，吾当问其鼎矣。”张承业 请遣使致贺以骄之，晋王 遣太原 少尹李承勋 往。承勋 至幽州 ，用邻藩通使之礼。燕 之典客者曰：“吾王帝矣，公当称臣庭见。”承勋 曰：“吾受命于唐朝 为太原 少尹，燕王 自可臣其境内，岂可臣他国之使乎！”守光 怒，囚之数日，出而问之曰：“臣我乎？”承勋 曰：“燕王 能臣我王，则我请为臣；不然，有死而已！”守光 竟不能屈。

20　蜀 主如利州 ，命太子监国。决云军虞候王琮 败岐 兵，执其将李彦太 ，俘斩三千五百级。乙卯，捉生将彭君集 破岐 二寨，俘斩三千级。王宗侃 遣裨将林思谔 自中巴 间行至泥溪 ，见蜀 主告急，蜀 主命开道都指挥使王宗弼 将兵救安远 ，及刘知俊 战于斜谷 ，破之。

21　甲寅夜，帝发相州 ，乙卯，至洹水 。是夜，边吏言晋 、赵 兵南下，帝即时进军，丙辰，至魏县 。或告云：“沙陀 至矣！”士卒恟惧，多逃亡，严刑不能禁。既而复告云无寇，上下始定。戊午，贝州 奏晋 兵寇东武 ，寻引去。帝以夹寨 、柏乡 屡失利，故力疾北巡，思一雪其耻，意郁郁，多躁忿，功臣宿将往往以小过被诛，众心益惧。既而晋 、赵 兵竟不出。十一月壬午，帝南还。

22　燕 主守光 集将吏谋攻易定 ，幽州 参军景城 冯道 以为未可；守光 怒，系狱，或救之，得免。道 亡奔晋 ，张承业 荐于晋王 ，以为掌书记。丁亥，王处直 告难于晋 。

23　怀州 刺史开封 段明远 妹为美人。戊子，帝至获嘉 ，明远 馈献丰备，帝悦。

24　庚寅，保塞 节度使高万兴 奏遣都指挥使高万金 将兵攻盐州 ，刺史高行存 降。

25　壬辰，帝至洛阳 ，疾复作。

26　蜀 王宗弼 败岐 兵于金牛 ，拔十六寨，俘斩六千馀级，擒其将郭存 等。丙申，王宗 、王宗播 败岐 兵于黄牛川 ，擒其将苏厚 等。丁酉，蜀 主自利州 如兴元 。援军既集，安远军 望其旗，王宗侃 等鼓噪而出，与援军夹攻岐 兵，大破之，拔二十一寨，斩其将李廷志 等。己亥，岐 兵解围遁去。唐道袭 先伏兵于斜谷 邀击，又破之。庚子，蜀 主西还。

岐王 左右石简颙 谗刘知俊 于岐王 ，王夺其兵。李继崇 言于王曰：“知俊 壮士，穷来归我，不宜以谗废之。”王为之诛简颙 以安之。继崇 召知俊 举族居于秦州 。

27　戊申，燕 主守光 将兵二万寇易定 ，攻容城 。王处直 告急于晋 。

28　十二月乙卯，以朗州 留后马 为永顺 节度使、同平章事。

29　镇南 留后卢延昌 游猎无度，百胜军 指挥使黎球 杀之，自立；将杀谭全播 ，全播 称疾请老，乃免。丙辰，以球 为虔州 防御使。未几，球 卒，牙将李彦图 代知州事，全播 愈称疾笃。刘岩 闻全播 病，发兵攻韶州 ，破之，刺史廖爽 奔楚 ，楚王 殷 表为永州 刺史。

30　丁巳，蜀 主至成都 。

31　戊午，以静海 留后曲美 为节度使。

32　癸亥，以静江 行军司马姚彦章 为宁远 节度副使，权知容州 ，从楚王 殷 之请也。刘岩 遣兵攻容州 ，殷 遣都指挥使许德勋 以桂州 兵救之；彦章 不能守，乃迁容州 士民及其府藏奔长沙 ，岩 遂取容管 及高州 。

33　甲子，晋王 遣蕃汉 马步总管周德威 将兵三万攻燕 ，以救易定 。

34　是岁，蜀 主以内枢密使潘炕 为武泰 节度使，炕 从弟宣徽南院使峭 为内枢密使。

二年（壬申，912）

1　春，正月，德威 东出飞狐 ，与赵王 将王德明 、义武 将程岩 会于易水 。丙戌，三镇兵进攻燕 祁沟关 ，下之；戊子，围涿州 。刺史刘知温 城守，刘守奇 之客刘去非 大呼于城下，谓知温 曰：“河东 小刘郎 来为父讨贼，何豫汝事而坚守邪？”守奇 免胄劳之，知温 拜于城上，遂降。周德威 疾守奇 之功，谮诸晋王 ，王召之；守奇 恐获罪，与去非 及进士赵凤 来奔，上以守奇 为博州 刺史。去非 、凤 ，皆幽州 人也。先是，燕 主守光 籍境内丁壮，悉文面为兵，虽士人不免，凤 诈为僧奔晋 ，守奇 客之。

丁酉，德威 至幽州 城下，守光 来求救。二月，帝疾小愈，议自将击镇 、定 以救之。

2　帝闻岐 、蜀 相攻，辛酉，遣光禄卿卢玭 等使于蜀 ，遗蜀 主书，呼之为兄。

3　甲子，帝发洛阳 。从官以帝诛戮无常，多惮行，帝闻之，益怒。是日，至白马顿 ，赐从官食，多未至，遣骑趣之于路。左散骑常侍孙骘 、右谏议大夫张衍 、兵部郎中张俊 最后至，帝命扑杀之。衍 ，宗奭 之侄也。

丙寅，帝至武陟 。段明远 供馈有加于前。丁卯，至获嘉 ，帝追思李思安 去岁供馈有阙，贬柳州 司户，告辞称明远 之能曰：“观明远 之忠勤如此，见思安 之悖慢何如！”寻长流思安 于崖州 ，赐死。明远 后更名凝 。

乙亥，帝至魏州 ，命都招讨使宣义 节度使杨师厚 、副使前河阳 节度使李周彝 围枣强 ，招讨应接使平卢 节度使贺德伦 、副使天平 留后袁象先 围蓨县 。德伦 ，河西 胡 人；象先 ，下邑 人也。

戊寅，帝至贝州 。

4　辰州 蛮 酋宋邺 、昌师益 皆帅众降于楚 ，楚王 殷 以邺 为辰州 刺史，师益 为溆州 刺史。

5　帝昼夜兼行，三月辛巳，至下博 南，登观津冢 。赵 将符习 引数百骑巡逻，不知是帝，遽前逼之。或告曰：“晋 兵大至矣！”帝弃行幄，亟引兵趣枣强 ，与杨师厚 军合。习 ，赵州 人也。

枣强 城小而坚，赵 人聚精兵数千人守之，师厚 急攻之，数日不下，城坏复修，死伤者以万数。城中矢石将竭，谋出降，有一卒奋曰：“贼自柏乡 丧败已来，视我镇 人裂眦，今往归之，如自投虎狼之口耳。困穷如此，何用身为！我请独往试之。”夜，缒城出，诣梁 军诈降，李周彝 召问城中之备，对曰：“非半月未易下也。”因谋曰：“某既归命，愿得一剑，效死先登，取守城将首。”周彝 不许，使荷担从军。卒得间举担击周彝 首，踣地，左右救至，得免。帝闻之，愈怒，命师厚 昼夜急攻，丙戌，拔之，无问老幼皆杀之，流血盈城。

初，帝引兵渡河 ，声言五十万。晋 忻州 刺史李存审 屯赵州 ，患兵少，裨将赵行实 请入土门 避之，存审 不可。及贺德伦 攻蓨县 ，存审 谓史建瑭 、李嗣肱 曰：“吾王方有事幽蓟 ，无兵此来，南方之事委吾辈数人。今蓨县 方急，吾辈安得坐而视之！使贼得蓨县 ，必西侵深 、冀 ，患益深矣。当与公等以奇计破之。”存审 乃引兵扼下博桥 ，使建瑭 、嗣肱 分道擒生。建瑭 分其麾下为五队，队各百人，一之衡水 ，一之南宫 ，一之信都 ，一之阜城 ，自将一队深入，与嗣肱 遇梁军 之樵刍者皆执之，获数百人。明日会于下博桥 ，皆杀之，留数人断臂纵去，曰：“为我语朱公 ：晋王 大军至矣！”时蓨县 未下，帝引杨师厚 兵五万，就贺德伦 共攻之。丁亥，始至县西，未及置营，建瑭 、嗣肱 各将三百骑，效梁 军旗帜服色，与樵刍者杂行，日且暮，至德伦 营门，杀门者，纵火大噪，弓矢乱发，左右驰突，既暝，各斩馘执俘而去。营中大扰，不知所为。断臂者复来曰：“晋 军大至矣！”帝大骇，烧营夜遁，迷失道，委曲行百五十里，戊子旦乃至冀州 ；蓨 之耕者皆荷锄奋梃逐之，委弃军资器械不可胜计。既而复遣骑觇之，曰：“晋 军实未来，此乃史先锋 游骑耳。”帝不胜惭愤，由是病增剧，不能乘肩舆。留贝州 旬馀，诸军始集。

6　义昌 节度使刘继威 年少，淫虐类其父，淫于都指挥使张万进 家，万进 怒，杀之。诘旦，召大将周知裕 ，告其故。万进 自称留后，以知裕 为左都押牙。庚子，遣使奉表请降，亦遣使降于晋 ；晋王 命周德威 安抚之。知裕 心不自安，遂来奔，帝为之置归化军 ，以知裕 为指挥使，凡军士自河朔 来者皆隶之。辛丑，以万进 为义昌 留后。甲辰，改义昌 为顺化军 ，以万进 为节度使。

7　乙巳，帝发贝州 ；丁未，至魏州 。

8　戊申，周德威 遣裨将李存晖 等攻瓦桥关 ，其将吏及莫州 刺史李严 皆降。严 ，幽州 人也，涉猎书传，晋王 使傅其子继岌 ，严 固辞。晋王 怒，将斩之，教练使孟知祥 徒跣入谏曰：“强敌未灭，大王岂宜以一怒戮向义之士乎！”乃免之。知祥 ，迁 之弟子，李克让 之婿也。

9　吴 镇南 节度使刘威 ，歙州 观察使陶雅 ，宣州 观察使李遇 ，常州 刺史李简 ，皆武忠王 旧将，有大功，以徐温 自牙将秉政，内不能平；李遇 尤甚，常言：“徐温 何人，吾未尝识面，一旦乃当国邪！”

馆驿使徐玠 使于吴越 ，道过宣州 ，温 使玠 说遇 入见新王，遇 初许之；玠 曰：“公不尔，人谓公反。”遇 怒曰：“君言遇 反，杀侍中者非反邪！”侍中，谓威王 也。温 怒，以淮南 节度副使王檀 为宣州 制置使，数遇 不入朝之罪，遣都指挥使柴再用 帅升 、润 、池 、歙 兵纳檀 于宣州 ，升州 副使徐知诰 为之副。遇 不受代，再用 攻宣州 ，逾月不克。

10　夏，四月癸丑，以楚王 殷 为武安 、武昌 、静江 、宁远 节度使，洪 、鄂 四面行营都统。

11　乙卯，博王 友文 来朝，请帝还东都 。丁巳，发魏州 ；己未，至黎阳 ，以疾淹留；乙丑，至滑州 。

12　维州 羌胡 董琢 反，蜀 主遣保銮军使赵绰 讨平之。

13　己巳，帝至大梁 。

14　帝闻岭南 与楚 相攻，甲戌，以右散骑常侍韦戬 等为潭 、广 和叶使，往解之。

15　戊寅，帝发大梁 。

16　周德威 白晋王 ，以兵少不足攻城，晋王 遣李存审 将吐谷浑 、契苾 骑兵会之。李嗣源 攻瀛州 ，刺史赵敬 降。

17　五月甲申，帝至洛阳 ，疾甚。

18　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薛贻矩 卒。

19　燕 主守光 遣其将单廷珪 将精兵万人出战，与周德威 遇于龙头冈 。廷珪 曰：“今日必擒周杨五 以献。”杨五 者，德威 小名也。既战，见德威 于陈，援枪单骑逐之，枪及德威 背，德威 侧身避之，奋 反击廷珪 坠马，生擒，置于军门。燕 兵退走，德威 引骑乘之，燕兵大败，斩首三千级。廷珪 ，燕 骁将也，燕 人失之，夺气。

20　己丑，蜀 大赦。

21　李遇 少子为淮南 牙将，遇 最爱之，徐温 执之，至宣州 城下示之，其子啼号求生，遇 由是不忍战。温 使典客何荛 入城，以吴王 命说之曰：“公本志果反，请斩荛 以徇；不然，随荛 纳款。”遇 乃开门请降，温 使柴再用 斩之，夷其族。于是诸将始畏温 ，莫敢违其命。

徐知诰 以功迁升州 刺史。知诰 事温 甚谨，安于劳辱，或通夕不解带，温 以是特爱之，每谓诸子曰：“汝辈事我能如知诰 乎？”时诸州长吏多武夫，专以军旅为务，不恤民事；知诰 在升州 ，独选用廉吏，修明政教，招延四方士大夫，倾家赀无所爱。洪州 进士宋齐丘 ，好纵横之术，谒知诰 ，知诰 奇之，辟为推官，与判官王令谋 、参军王翃 专主谋议，以牙吏马仁裕 、周宗 、曹悰 为腹心。仁裕 ，彭城 人；宗 ，涟水 人也。

22　闰月壬戌，帝疾增甚，谓近臣曰：“我经营天下三十年，不意太原 馀孽更昌炽如此！吾观其志不小，天复夺我年，我死，诸儿非彼敌也，吾无葬地矣！”因哽咽，绝而复苏。

23　高季昌 潜有据荆南 之志，乃奏筑江陵 外郭，增广之。

24　丙寅，蜀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王锴 罢为兵部尚书。

25　帝长子郴王 友裕 早卒。次假子博王 友文 ，帝特爱之，常留守东都 ，兼建昌宫 使。次郢王 友珪 ，其母亳州 营倡也，为左右控鹤都指挥使。次均王 友贞 ，为东都 马步都指挥使。

初，元贞张皇后 严整多智，帝敬惮之。后殂，帝纵意声色，诸子虽在外，常征其妇入侍，帝往往乱之。友文 妇王氏 色美，帝尤宠之，虽未以友文 为太子，帝意常属之。友珪 心不平。友珪 尝有过，帝挞之，友珪 益不自安。帝疾甚，命王氏 召友文 于东都 ，欲与之诀，且付以后事。友珪 妇张氏 亦朝夕侍帝侧，知之，密告友珪 曰：“大家以传国宝付王氏 怀往东都 ，吾属死无日矣。”夫妇相泣。左右或说之曰：“事急计生，何不改图，时不可失！”

六月丁丑朔，帝命敬翔 出友珪 为莱州 刺史，即令之官。已宣旨，未行敕。时左迁者多追赐死，友珪 益恐。

戊寅，友珪 易服微行入左龙虎军，见统军韩勍 ，以情告之。勍 亦见功臣宿将多以小过被诛，惧不自保，遂相与合谋。勍 以牙兵五百人从友珪 杂控鹤士入，伏于禁中，中夜斩关入，至寝殿，侍疾者皆散走。帝惊起，问：“反者为谁？”友珪 曰：“非他人也。”帝曰：“我固疑此贼，恨不早杀之。汝悖逆如此，天地岂容汝乎！”友珪 曰：“老贼万段！”友珪 仆夫冯廷谔 刺帝腹，刃出于背。友珪 自以败毡裹之，瘗于寝殿，秘不发丧。遣供奉官丁昭溥 驰诣东都 ，命均王 友贞 杀友文 。

己卯，矫诏称：“博王 友文 谋逆，遣兵突入殿中，赖郢王 友珪 忠孝，将兵诛之，保全朕躬。然疾因震惊，弥致危殆，宜令友珪 权主军国之务。”韩勍 为友珪 谋，多出府库金帛赐诸军及百官以取悦。

辛巳，丁昭溥 还，闻友文 已死，乃发丧，宣遗制，友珪 即皇帝位。

时朝廷新有内难，中外人情恟恟。许州 军士更相告变，匡国 节度使韩建 皆不之省，亦不为备；丙申，马步都指挥使张厚 作乱，杀建 ，友珪 不敢诘，甲辰，以厚 为陈州 刺史。

26　秋，七月丁未，大赦。

27　天雄 节度使罗周翰 幼弱，军府事皆决于牙内都指挥使潘晏 ；北面都招讨使、宣义 节度使杨师厚 军于魏州 ，久欲图之，惮太祖 威严，不敢发。至是，师厚 馆于铜台驿 ，潘晏 入谒，执而杀之，引兵入牙城，据位视事。壬子，制以师厚 为天雄 节度使，徙周翰 为宣义 节度使。

28　以侍卫诸军使韩勍 领匡国 节度使。

29　甲寅，加吴越王 镠 尚父。

30　甲子，以均王 友贞 为开封 尹、东都 留守。

31　蜀 太子元坦 更名元膺 。

32　丙寅，废建昌宫 使，以河南 尹张宗奭 为国计使，凡天下金谷旧隶建昌宫 者悉主之。

33　八月，龙骧军三千人戍怀州 者，溃乱东走，所过剽掠；戊子，遣东京 马步军都指挥使霍彦威 、左耀武指挥使杜晏球 讨之，庚寅，击破乱军，执其都将刘重遇 于鄢陵 ，甲午，斩之。

34　郢王 友珪 既篡立，诸宿将多愤怒，虽曲加恩礼，终不悦。告哀使至河中 ，护国 节度使冀王 朱友谦 泣曰：“先帝数十年开创基业，前日变起宫掖，声闻甚恶，吾备位藩镇，心窃耻之。”友珪 加友谦 侍中、中书令，以诏书自辨，且征之。友谦 谓使者曰：“所立者为谁？先帝晏驾不以理，吾且至洛阳 问罪，何以征为！”戊戌，以侍卫诸军使韩勍 为西面行营招讨使，督诸军讨之。友谦 以河中 附于晋 以求救，九月丁未，以感化 节度使康怀贞 为河中 都招讨使，更以韩勍 副之。

35　友珪 以兵部尚书知崇政院事敬翔 ，太祖 腹心，恐其不利于己，欲解其内职，恐失人望，庚午，以翔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壬申，以户部尚书李振 充崇政院使。翔 多称疾不预事。

36　康怀贞 等与忠武 节度使牛存节 合兵五万屯河中 城西，攻之甚急。晋王 遣其将李存审 、李嗣肱 、李嗣恩 将兵救之，败梁 兵于胡壁 。嗣恩 ，本骆氏 子也。

37　吴 武忠王 之疾病也，周隐 请召刘威 ，威 由是为帅府所忌。或谮之于徐温 ，温 将讨之。威 幕客黄讷 说威 曰：“公受谤虽深，反本无状，若轻舟入觐，则嫌疑皆亡矣。”威 从之。陶雅 闻李遇 败，亦惧，与威 偕诣广陵 ，温 待之甚恭，如事武忠王 之礼，优加官爵，雅 等悦服，由是人皆重温 。讷 ，苏州 人也。温 与威 、雅 帅将吏请于李俨 ，承制加嗣吴王 隆演 太师、吴王 ，以温 领镇海 节度使、同平章事，淮南 行军司马如故。温 遣威 、雅 还镇。

38　辛巳，蜀 改剑南 东川 曰武德军 。

39　朱友谦 复告急于晋 ，冬，十月，晋王 自将自泽潞 而西，遇康怀贞 于解县 ，大破之，斩首千级，追至白径岭 而还。梁 兵解围，退保陕州 。友谦 身自至猗氏 谢晋王 ，从者数十人，撤武备，诣晋王 帐，拜之为舅。晋王 夜置酒张乐，友谦 大醉。晋王 留宿帐中，友谦 安寝，鼾息自如。明旦复置酒而罢。

40　杨师厚 既得魏博 之众，又兼都招讨使，宿卫劲兵多在麾下，诸镇兵皆得调发，威势甚重，心轻郢王 友珪 ，遇事往往专行不顾。友珪 患之，发诏召之，云“有北边军机，欲与卿面议”。师厚 将行，其腹心皆谏曰：“往必不测。”师厚 曰：“吾知其为人，虽往，如我何！”乃帅精兵万馀人，渡河 趣洛阳 ，友珪 大惧。丁亥，至都门，留兵于外，与十馀人入见，友珪 喜，甘言逊词以悦之，赐与巨万。癸巳，遣还。

41　十一月，赵 将王德明 将兵三万掠武城 ，至于临清 ，攻宗城 ，下之。癸丑，杨师厚 伏兵唐店 ，邀击，大破之，斩首五千馀级。

42　甲寅，葬神武元圣孝皇帝 于宣陵 ，庙号太祖 。

43　吴 淮南 节度副使陈璋 等将水军袭楚 岳州 ，执刺史苑玫 ；楚王 殷 遣水军都指挥使杨定真 救岳州 。璋 等进攻荆南 ，高季昌 遣其将倪可福 拒之。吴 恐楚 人救荆南 ，遣抚州 刺史刘信 帅江 、抚 、袁 、吉 、信 五州兵屯吉州 ，为璋 声援。

44　十二月戊寅，蜀 行营都指挥使王宗汾 攻岐 文州 ，拔之，守将李继夔 走。

45　是岁，隰州 都将刘训 杀刺史，以州降晋 ，晋王 以为瀛州 刺史。训 ，永和 人也。

46　虔州 防御使李彦图 卒，州人奉谭全播 知州事，遣使内附，诏以全播 为百胜 防御使、虔 韶 二州节度开通使。

47　高季昌 出兵，声言助梁 伐晋 ，进攻襄州 ，山南东道 节度使孔勍 击败之。自是朝贡路绝。勍 ，兖州 人也。

均王上上

乾化三年（癸酉，913）

1　春，正月丁巳，晋 周德威 拔燕 顺州 。

2　癸亥，郢王 友珪 朝享太庙；甲子，祀圜丘，大赦，改元凤历 。

3　吴 陈璋 攻荆南 ，不克而还，荆南 兵与楚 兵会于江 口以邀之；璋 知之，舟二百艘骈为一列，夜过，二镇兵遽出追之，不能及。

4　晋 周德威 拔燕 安远军 ，蓟州 将成行言 等降于晋 。

5　二月壬午，蜀 大赦。

6　郢王 友珪 既得志，遽为荒淫，内外愤怒，友珪 虽啖以金缯，终莫之附。驸马都尉赵岩 ，犨 之子，太祖 之婿也，左龙虎统军、侍卫亲军都指挥使袁象先 ，太祖之甥也。岩 奉使至大梁 ，均王 友贞 密与之谋诛友珪 ，岩 曰：“此事成败，在招讨杨令公 耳。得其一言谕禁军，吾事立办。”均王 乃遣腹心马慎交 之魏州 说杨师厚 曰：“郢王 篡弑，人望属在大梁 ，公若因而成之，此不世之功也。”且许事成之日赐犒军钱五十万缗。师厚 与将佐谋之，曰：“方郢王 弑逆，吾不能即讨；今君臣之分已定，无故改图，可乎？”或曰：“郢王 亲弑君父，贼也；均王 举兵复雠，义也。奉义讨贼，何君臣之有！彼若一朝破贼，公将何以自处乎？”师厚 曰：“吾几误计。”乃遣其将王舜贤 至洛阳 ，阴与袁象先 谋，遣招讨马步都虞候谯 人朱汉宾 将兵屯滑州 为外应。赵岩 归洛阳 ，亦与象先 密定计。

友珪 治龙骧军溃乱者，搜捕其党，获者族之，经年不已。时龙骧军有戍大梁 者，友珪 征之，均王 因使人激怒其众曰：“天子以怀州 屯兵叛，追汝辈欲尽坑之。”其众皆惧，莫知所为。丙戌，均王 奏龙骧军疑惧，未肯前发。戊子，龙骧将校见均王 ，泣请可生之路，王曰：“先帝与汝辈三十馀年征战，经营王业。今先帝尚为人所弑，汝辈安所逃死乎！”因出太祖画像示之而泣曰：“汝能自趣洛阳 雪雠耻，则转祸为福矣。”众皆踊跃呼万岁，请兵仗，王给之。

庚寅旦，袁象先 等帅禁兵数千人突入宫中。友珪 闻变，与妻张氏 及冯廷谔 趋北垣楼下，将逾城，自度不免，令廷谔 先杀妻，后杀己，廷谔 亦自刭。诸军十馀万大掠都市，百司逃散，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杜晓 、侍讲学士李珽 皆为乱兵所杀，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于兢 、宣政使李振 被伤。至晡乃定。

象先 、岩 赍传国宝诣大梁 迎均王 ，王曰：“大梁 国家创业之地，何必洛阳 ！”乃即帝位于大梁 ，复称乾化 三年，追废友珪 为庶人，复博王 友文 官爵。

7　丙申，晋 李存晖 攻燕 檀州 ，刺史陈确 以城降。

8　蜀 唐道袭 自兴元 罢归，复为枢密使。太子元膺 廷疏道袭 过恶，以为不应复典机要，蜀 主不悦。庚子，以道袭 为太子太保。

9　三月甲辰朔，晋 周德威 拔燕 卢台军 。

10　丁未，帝更名锽 ；久之，又名瑱 。

11　庚戌，加杨师厚 兼中书令，赐爵邺王 ，赐诏不名，事无巨细必咨而后行。

12　帝遣使招抚朱友谦 ；友谦 复称藩，奉梁 年号。

13　丙辰，立皇弟友敬 为康王 。

14　乙丑，晋 将刘光濬 克古北口 ，燕 居庸关 使胡令圭 等奔晋 。

15　戊辰，以保义 留后戴思远 为节度使，镇邢州 。

16　燕 主守光 命大将元行钦 将骑七千，牧马于山北，募山北兵以应契丹 ；又以骑将高行珪 为武州 刺史，以为外援。晋 李嗣源 分兵徇山后八军，皆下之；晋王 以其弟存矩 为新州 刺史总之。以燕 纳降军使卢文进 为裨将。李嗣源 进攻武州 ，高行珪 以城降。元行钦 闻之，引兵攻行珪 ；行珪 使其弟行周 质于晋 军以求救，李嗣源 引兵救之，行钦 解围去。嗣源 与行周 追至广边军 ，凡八战，行钦 力屈而降；嗣源 爱其骁勇，养以为子。嗣源 进攻儒州 ，拔之，以行珪 为代州 刺史。行周 留事嗣源 ，常与嗣源 假子从珂 分将牙兵以从。从珂 母魏氏 ，镇州 人，先适王氏 ，生从珂 ，嗣源 从晋王 克用 战河北 ，得魏氏 ，以为妾，故从珂 为嗣源 子，及长，以勇健知名，嗣源 爱之。

17　吴 行营招讨使李涛 帅众二万出千秋岭 ，攻吴越 衣锦军 。吴越王 镠 以其子湖州 刺史传瓘 为北面应援都指挥使以救之，睦州 刺史传璙 为招讨收复都指挥使，将水军攻吴 东洲 以分其兵势。

18　夏，四月癸未，以袁象先 领镇南 节度使、同平章事。

19　晋 周德威 进军逼幽州 南门，壬辰，燕 主守光 遣使致书于德威 以请和，语甚卑而哀。德威 曰：“大燕皇帝 尚未郊天，何雌伏如是邪！予受命讨有罪者，结盟继好，非所闻也。”不答书。守光 惧，复遣人祈哀，德威 乃以闻于晋王 。

20　千秋岭 道险狭，钱传瓘 使人伐木以断吴 军之后而击之，吴 军大败，虏李涛 及士卒三千馀人以归。

21　己亥，晋 刘光濬 拔燕 平州 ，执刺史张在吉 。五月，光濬 攻营州 ，刺史杨靖 降。

22　乙巳，蜀 主以兵部尚书王锴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23　杨师厚 与刘守奇 将汴 、滑 、徐 、兖 、魏 、博 、邢 、洺 之兵十万大掠赵 境，师厚 自柏乡 入攻土门 ，趣赵州 ，守奇 自贝州 入趣冀州 ，所过焚掠。庚戌，师厚 至镇州 ，营于南门外，燔其关城。壬子，师厚 自九门 退军下博 ，守奇 引兵与师厚 会攻下博 ，拔之。晋 将李存审 、史建瑭 戍赵州 ，兵少，赵王 告急于周德威 。德威 遣骑将李绍衡 会赵 将王德明 同拒梁 军。师厚 、守奇 自弓高 渡御河 而东，逼沧州 ，张万进 惧，请迁于河南 ；师厚 表徙万进 镇青州 ，以守奇 为顺化 节度使。

24　吴 遣宣州 副指挥使花虔 将兵会广德 镇遏使涡信 屯广德 ，将复寇衣锦军 。吴越 钱传瓘 就攻之。

25　六月壬申朔，晋王 遣张承业 诣幽州 ，与周德威 议军事。

26　丙子，蜀 主以道士杜光庭 为金紫光禄大夫、左谏议大夫，封蔡国公 ，进号广成先生 。光庭 博学善属文，蜀 主重之，颇与议政事。

27　吴越 钱传瓘 拔广德 ，虏花虔 、涡信 以归。

28　戊子，以张万进 为平卢 节度使。

29　辛卯，燕 主守光 遣使诣张承业 ，请以城降；承业 以其无信，不许。

30　蜀 太子元膺 ， 喙龅齿，目视不正，而警敏知书，善骑射，性狷急猜忍。蜀 主命杜光庭 选纯静有德者使侍东宫，光庭 荐儒者许寂 、徐简夫 ，太子未尝与之交言，日与乐工群小嬉戏无度，僚属莫敢谏。

秋，七月，蜀 主将以七夕出游。丙午，太子召诸王大臣宴饮，集王 宗翰 、内枢密使潘峭 、翰林学士承旨高阳 毛文锡 不至，太子怒曰：“集王 不来，必峭 与文锡 离间也。”大昌军 使徐瑶 、常谦 ，素为太子所亲信，酒行，屡目少保唐道袭 ，道袭 惧而起。丁未旦，太子入白蜀 主曰：“潘峭 、毛文锡 离间兄弟。”蜀 主怒，命贬逐峭 、文锡 ，以前武泰 节度使兼侍中潘炕 为内枢密使。

太子出，道袭 入，蜀 主以其事告之，道袭 曰：“太子谋作乱，欲召诸将、诸王，以兵锢之，然后举事耳。”蜀 主疑焉，遂不出；道袭 请召屯营兵入宿卫，许之。内外戒严。

太子初不为备，闻道袭 召兵，乃以天武甲士自卫，捕潘峭 、毛文锡 至， 之几死，囚诸东宫；又捕成都 尹潘峤 ，囚诸得贤门 。戊申，徐瑶 、常谦 与怀胜军使严璘 等各帅所部兵奉太子攻道袭 。至清风楼 ，道袭 引屯营兵出拒战；道袭 中流矢，逐至城西，斩之。杀屯营兵甚众，中外惊扰。

潘炕 言于蜀 主曰：“太子与唐道袭 争权耳，无他志也。陛下宜面谕大臣以安社稷。”蜀 主乃召兼中书令王宗侃 、王宗贺 、前利州 团练使王宗鲁 ，使发兵讨为乱者徐瑶 、常谦 等。宗侃 等陈于西球场门 ，兼侍中王宗黯 自大安门 梯城而入，与瑶 、谦 战于会同殿 前，杀数十人。瑶 死，谦 与太子奔龙跃池 ，匿于舰中。己酉，太子出就舟人丐食，舟人以告蜀 主，亟遣集王 宗翰 往慰抚之；比至，太子已为卫士所杀。蜀 主疑宗翰 杀之，大恸不已。左右恐事变，会张格 呈慰谕军民榜，读至“不行斧钺之诛，将误社稷之计”，蜀 主收涕曰：“朕何敢以私害公！”于是下诏废太子元膺 为庶人。宗翰 奏诛手刃太子者，元膺 左右坐诛死者数十人，贬窜者甚众。

庚戌，赠唐道袭 太师，谥忠壮 ；复以潘峭 为枢密使。

31　甲子，晋 五院军使拔莫州 ，擒燕 将毕元福 。八月乙亥，李信 拔瀛州 。

32　赐高季昌 爵勃海王 。

33　晋王 与赵王 镕 会于天长 。

34　楚 宁远 节度使姚彦章 将水军侵吴 鄂州 ，吴 以池州 团练使吕师造 为水陆行营应援使，未至，楚 兵引去。

35　九月甲辰，以御史大夫姚洎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36　燕 主守光 引兵夜出，复取顺州 。

37　吴越王 镠 遣其子传瓘 、传璙 及大同 节度使传瑛 攻吴 常州 ，营于潘葑 。徐温 曰：“浙 人轻而怯。”帅诸将倍道赴之。至无锡 ，黑云都将陈祐 言于温 曰：“彼谓吾远来罢倦，未能决战，请以所部乘其无备击之。”乃自他道出敌后，温 以大军当其前，夹攻之，吴越 大败，斩获甚众。

38　高季昌 造战舰五百艘，治城堑，缮器械，为攻守之具，招聚亡命，交通吴 、蜀 ，朝廷浸不能制。

39　冬，十月己巳朔，燕 主守光 帅众五千夜出，将入檀州 ；庚午，周德威 自涿州 引兵邀击，大破之。守光 以百馀骑逃归幽州 ，其将卒降者相继。

40　蜀 潘炕 屡请立太子，蜀 主以雅王 宗辂 类己，信王 宗杰 才敏，欲择一人立之。郑王 宗衍 最幼，其母徐贤妃 有宠，欲立其子，使飞龙使唐文扆 讽张格 上表请立宗衍 。格 夜以表示功臣王宗侃 等，诈云受密旨，众皆署名。蜀 主令相者视诸子，亦希旨言郑王 相最贵。蜀 主以为众人实欲立宗衍 ，不得已许之，曰：“宗衍 幼懦，能堪其任乎？”甲午，立宗衍 为太子。受册毕，潘炕 以朝廷无事，称疾请老，蜀 主不许；涕泣固请，乃许之。国有大疑，常遣使就第问之。

41　岭南 节度使刘岩 求婚于楚 ，楚王 许以女妻之。

42　卢龙 巡属皆入于晋 ，燕 主守光 独守幽州 城，求援于契丹 ；契丹 以其无信，竟不救。守光 屡请降于晋 ，晋 人疑其诈，终不许。至是，守光 登城谓周德威 曰：“俟晋王 至，吾则开门泥首听命。”德威 使白晋王 。十一月甲辰，晋王 以监军张承业 权知军府事，自诣幽州 ，辛酉，单骑抵城下，谓守光 曰：“朱温 篡逆，余本与公合河朔 五镇之兵兴复唐 祚。公谋之不臧，乃效彼狂僭。镇 、定 二帅皆俛首事公，而公曾不之恤，是以有今日之役。丈夫成败须决所向，公将何如？”守光 曰：“今日俎上肉耳，惟王所裁。”王悯之，与折弓矢为誓，曰：“但出相见，保无他也。”守光 辞以他日。

先是，守光 爱将李小喜 多赞成守光 之恶，言听计从，权倾境内。至是，守光 将出降，小喜 止之。是夕，小喜 逾城诣晋 军，且言城中力竭。壬戌，晋王 督诸军四面攻城，克之，擒刘仁恭 及其妻妾，守光 帅妻子亡去。癸亥，晋王 入幽州 。

43　以宁国 节度使王景仁 为淮南 西北行营招讨应接使，将兵万馀侵庐 、寿 。

资治通鉴（十九）

目录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六十九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七十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七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七十二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七十三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七十四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七十五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七十六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七十七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七十八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七十九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八十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八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八十二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八十三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八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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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六十九

后梁纪四

均王上

乾化三年（癸酉，913）

1　十二月，吴 镇海 节度使徐温 、平卢 节度使朱瑾 帅诸将拒之，遇于赵步 。吴 征兵未集，温 以四千馀人与景仁 战，不胜而却。景仁 引兵乘之，将及于隘，吴 吏士皆失色，左骁卫大将军宛丘 陈绍 援枪大呼曰：“诱敌太深，可以进矣。”跃马还斗，众随之，梁 兵乃退。温 拊其背曰：“非子之智勇，吾几困矣。”赐之金帛，绍 悉以分麾下。吴 兵既集，复战于霍丘 ，梁 兵大败；王景仁 以数骑殿，吴 人不敢逼。梁 之渡淮 而南也，表其可涉之津；霍丘 守将朱景 浮表于木，徙置深渊。及梁 兵败还，望表而涉，溺死者太半，吴 人聚梁 尸为京观于霍丘 。

2　庚午，晋王 以周德威 为卢龙 节度使，兼侍中，以李嗣本 为振武 节度使。

燕 主守光 将奔沧州 就刘守奇 ，涉寒，足肿，且迷失道，至燕乐 之境，昼匿坑谷，数日不食，令妻祝氏 乞食于田父张师造 家。师造 怪妇人异状，诘知守光 处，并其三子擒之。癸酉，晋王 方宴，将吏擒守光 适至，王语之曰：“主人何避客之深邪！”并仁恭 置之馆舍，以器服膳饮赐之。王命掌书记王缄 草露布，缄 不知故事，书之于布，遣人曳之。

晋王 欲自云 、代 归，赵王 镕 及王处直 请由中山 、真定 趣井陉 ，王从之。庚辰，晋王 发幽州 ，刘仁恭 父子皆荷校于露布之下。守光 父母唾其面而骂之曰：“逆贼，破我家至此！”守光 俯首而已。甲申，至定州 ，舍于关城。丙戌，晋王 与王处直 谒北岳庙 ；是日，至行唐 ，赵王 镕 迎谒于路。

四年（甲戌，914）

1　春，正月戊戌朔，赵王 镕 诣晋王 行帐上寿置酒。镕 愿识刘太师 面，晋王 命吏脱仁恭 及守光 械，引就席同宴；镕 答其拜，又以衣服鞍马酒馔赠之。己亥，晋王 与镕 畋于行唐 之西，镕 送境上而别。

2　丙子，蜀 主命太子判六军，开崇勋府，置僚属，后更谓之天策府。

3　壬子，晋王 以练 刘仁恭 父子，凯歌入于晋阳 ，丙辰，献于太庙，自临斩刘守光 。守光 呼曰：“守光 死不恨，然教守光 不降者，李小喜 也。”王召小喜 证之，小喜 瞋目叱守光 曰：“汝内乱禽兽行，亦我教邪！”王怒其无礼，先斩之。守光 曰：“守光 善骑射，王欲成霸业，何不留之使自效！”其二妻李氏 、祝氏 让之曰：“皇帝，事已如此，生亦何益！”即伸颈就戮。守光 至死号泣哀祈不已。王命节度副使卢汝弼 等械仁恭 至代州 ，刺其心血以祭先王墓，然后斩之。

或说赵王 镕 曰：“大王所称尚书令，乃梁 官也，大王既与梁 为仇，不当称其官。且自太宗 践阼已来，无敢当其名者。今晋王 为盟主，勋高位卑，不若以尚书令让之。”镕 曰“善！”乃与王处直 各遣使推晋王 为尚书令，晋王 三让，然后受之，始开府置行台如太宗 故事。

4　高季昌 以蜀 夔 、万 、忠 、涪 四州旧隶荆南 ，兴兵取之，先以水军攻夔州 。时镇江 节度使兼侍中嘉王 宗寿 镇忠州 ，夔州 刺史王成先 请甲，宗寿 但以白布袍给之。成先 帅之逆战，季昌 纵火船焚蜀 浮桥，招讨副使张武 举铁 拒之，船不得进。会风反，荆南 兵焚溺死者甚众。季昌 乘战舰，蒙以牛革，飞石中之，折其尾，季昌 易小舟而遁。荆南 兵大败，俘斩五千级。成先 密遣人奏宗寿 不给甲之状，宗寿 获之，召成先 ，斩之。

5　帝以岐 人数为寇，二月，徙感化 节度使康怀英 为永平 节度使，镇长安 。怀英 即怀贞 也，避帝名改焉。

6　夏，四月丙子，蜀 主徙镇江军 治夔州 。

7　丁丑，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于兢 坐挟私迁补军校，罢为工部侍郎，再贬莱州 司马。

8　吴 袁州 刺史刘崇景 叛，附于楚 。崇景 ，威 之子也。楚 将许贞 将万人援之，吴 都指挥使柴再用 、米志诚 帅诸将讨之。

9　楚 岳州 刺史许德勋 将水军巡边，夜分，南风暴起，都指挥使王环 乘风趣黄州 ，以绳梯登城，径趣州署，执吴 刺史马邺 ，大掠而还。德勋 曰：“鄂州 将邀我，宜备之。”环 曰：“我军入黄州 ，鄂 人不知，奄过其城，彼自救不暇，安敢邀我！”乃展旗鸣鼓而行，鄂 人不敢逼。

10　五月，朔方 节度使兼中书令颍川王 韩逊 卒，军中推其子洙 为留后。癸丑，诏以洙 为节度使。

11　吴 柴再用 等与刘崇景 、许贞 战于万胜冈 ，大破之，崇景 、贞 弃袁州 遁去。

12　晋王 既克幽州 ，乃谋入寇。秋，七月，会赵王 镕 及周德威 于赵州 ，南寇邢州 ，李嗣昭 引昭义 兵会之。杨师厚 引兵救邢州 ，军于漳水 之东。晋 军至张公桥 ，裨将曹进金 来奔。晋 军退，诸镇兵皆引归。八月，晋王 还晋阳 。

13　蜀 武泰 节度使王宗训 镇黔州 ，贪暴不法；擅还成都 ，庚辰，见蜀 主，多所邀求，言辞狂悖。蜀 主怒，命卫士殴杀之。戊子，以内枢密使潘峭 为武泰 节度使、同平章事，翰林学士承旨毛文锡 为礼部尚书，判枢密院。

峡 上有堰，或劝蜀 主乘夏秋江 涨，决之以灌江陵 ，毛文锡 谏曰：“高季昌 不服，其民何罪！陛下方以德怀天下，忍以邻国之民为鱼鳖食乎！”蜀 主乃止。

14　帝以福王 友璋 为武宁 节度使。前节度使王殷 ，友珪 所置也，惧，不受代，叛附于吴 ；九月，命淮南 西北面招讨应接使牛存节 及开封 尹刘 将兵讨之。冬，十月，存节 等军于宿州 。吴 平卢 节度使朱瑾 等将兵救徐州 ，存节 等逆击，破之，吴 兵引归。

15　十一月乙巳，南诏 寇黎州 ，蜀 主以夔王 宗范 、兼中书令宗播 、嘉王 宗寿 为三招讨以击之。丙辰，败之于潘仓嶂 ，斩其酋长赵嵯政 等；壬戌，又败之于山口城 ；十二月乙亥，破其武侯岭 十三寨；辛巳，又败之于大渡河 ，俘斩数万级，蛮 争走渡水，桥绝，溺死者数万人。宗范 等将作浮梁济大渡河 攻之，蜀 主召之令还。

16　癸未，蜀 兴州 刺史兼北路制置指挥使王宗铎 攻岐 阶州 及固镇 ，破细砂 等十一寨，斩首四千级。甲申，指挥使王宗俨 破岐 长城关 等四寨，斩首二千级。

17　岐 静难 节度使李继徽 ，为其子彦鲁 所毒而死，彦鲁 自为留后。

贞明元年（乙亥，915）

1　春，正月己亥，蜀 主御得贤门 受蛮 俘，大赦。初，黎 、雅 蛮 酋刘昌嗣 、郝玄鉴 、杨师泰 ，虽内属于唐 ，受爵赏，号 金堡三王 ，而潜通南诏 ，为之诇导；镇蜀 者多文臣，虽知其情，不敢诘。至是，蜀 主数以漏泄军谋，斩于成都市 ，毁 金堡 。自是南诏 不复犯边。

2　二月，牛存节 等拔彭城 ，王殷 举族自焚。

3　三月丁卯，以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光逢 为太子太保，致仕。

4　天雄 节度使兼中书令邺王 杨师厚 卒。师厚 晚年矜功恃众，擅割财赋，选军中骁勇，置银枪效节都数千人，给赐优厚，欲以复故时牙兵之盛。帝虽外加尊礼，内实忌之，及卒，私于宫中受贺。租庸使赵岩 、判官邵赞 言于帝曰：“魏博 为唐 腹心之蠹，二百馀年不能除去者，以其地广兵强之故也。罗绍威 、杨师厚 据之，朝廷皆不能制。陛下不乘此时为之计，所谓‘弹疽不严，必将复聚’，安知来者不为师厚 乎！宜分六州为两镇以弱其权。”帝以为然，以平卢 节度使贺德伦 为天雄 节度使；置昭德军 于相州 ，割澶 、卫 二州隶焉，以宣徽使张筠 为昭德 节度使，仍分魏州 将士府库之半于相州 。筠 ，海州 人也。二人既赴镇，朝廷恐魏 人不服，遣开封 尹刘 将兵六万自白马 济河 ，以讨镇 、定 为名，实张形势以胁之。

魏 兵皆父子相承数百年，族姻磐结，不愿分徙。德伦 屡趣之，应行者皆嗟怨，连营聚哭。己丑，刘 屯南乐 ，先遣澶州 刺史王彦章 将龙骧五百骑入魏州 ，屯金波亭 。魏 兵相与谋曰：“朝廷忌吾军府强盛，欲设策使之残破耳。吾六州历代藩镇，兵未尝远出河门 ，一旦骨肉流离，生不如死。”是夕，军乱，纵火大掠，围金波亭 ，王彦章 斩关而走。诘旦，乱兵入牙城，杀贺德伦 之亲兵五百人，劫德伦 置楼上。有效节军校张彦 者，自帅其党，拔白刃，止剽掠。

夏，四月，帝遣供奉官扈异 抚谕魏 军，许张彦 以刺史。彦 请复相 、澶 、卫 三州如旧制。异 还，言张彦 易与，但遣刘 加兵，立当传首。帝由是不许，但以优诏答之。使者再返，彦 裂诏书抵于地，戟手南向诟朝廷，谓德伦 曰：“天子愚暗，听人穿鼻。今我兵甲虽强，苟无外援，不能独立，宜投款于晋 。”遂逼德伦 以书求援于晋 。

5　李继徽 假子保衡 杀李彦鲁 ，自称静难 留后，举邠 、宁 二州来附。诏以保衡 为感化 节度使，以河阳 留后霍彦威 为静难 节度使。

6　吴 徐温 以其子牙内都指挥使知训 为淮南 行军副使、内外马步诸军副使。

7　晋王 得贺德伦 书，命马步副总管李存审 自赵州 进据临清 。五月，存审 至临清 ，刘 屯洹水 。贺德伦 复遣使告急于晋 ，晋王 引大军自黄泽岭 东下，与存审 会于临清 ，犹疑魏 人之诈，按兵不进。德伦 遣判官司空颋 犒军，密言于晋王 曰：“除乱当除根。”因言张彦 凶狡之状，劝晋王 先除之，则无虞矣。王默然。颋 ，贝州 人也。

晋王 进屯永济 ，张彦 选银枪效节五百人，皆执兵自卫，诣永济 谒见，王登驿楼语之曰：“汝陵胁主帅，残虐百姓，数日中迎马诉冤者百馀辈。我今举兵而来，以安百姓，非贪人土地。汝虽有功于我，不得不诛以谢魏 人。”遂斩彦 及其党七人，馀众股栗。王召谕之曰：“罪止八人，馀无所问。自今当竭力为吾爪牙。”众皆拜伏，呼万岁。明日，王缓带轻裘而进，令张彦 之卒擐甲执兵，翼马而从，仍以为帐前银枪都。众心由是大服。

刘 闻晋 军至，选兵万馀人，自洹水 趣魏县 ；晋王 留李存审 屯临清 ，遣史建瑭 屯魏县 以拒之，王自引亲军至魏县 ，与 夹河为营。

帝闻魏博 叛，大悔惧，遣天平 节度使牛存节 将兵屯杨刘 ，为 声援。会存节 病卒，以匡国 节度使王檀 代之。

8　岐王 遣彰义 节度使刘知俊 围邠州 ，霍彦威 固守拒之。

9　六月庚寅朔，贺德伦 帅将吏请晋王 入府城慰劳。既入，德伦 上印节，请王兼领天雄军 ，王固辞，曰：“比闻汴 寇侵逼贵道，故亲董师徒，远来相救；又闻城中新罹涂炭，故暂入存抚。明公不垂鉴信，乃以印节见推，诚非素怀。”德伦 再拜曰：“今寇敌密迩，军城新有大变，人心未安，德伦 心腹纪纲为张彦 所杀殆尽，形孤势弱，安能统众！一旦生事，恐负大恩。”王乃受之。德伦 帅将吏拜贺，王承制以德伦 为大同 节度使，遣之官。德伦 至晋阳 ，张承业 留之。

时银枪效节都在魏城 犹骄横，晋王 下令：“自今有朋党流言及暴掠百姓者，杀无赦！”以沁州 刺史李存进 为天雄 都巡按使。有讹言摇众及强取人一钱已上者，存进 皆枭首磔尸于市。旬日，城中肃然，无敢喧哗者。存进 本姓孙 ，名重进 ，振武 人也。

晋王 多出征讨，天雄 军府事皆委判官司空颋 决之。颋 恃才挟势，睚眦必报，纳贿骄侈。颋 有从子在河南 ，颋 密使人召之，都虞候张裕 执其使者以白王，王责颋 曰：“自吾得魏博 ，庶事悉以委公，公何得见欺如是！独不可先相示邪！”揖令归第；是日，族诛于军门，以判官王正言 代之。正言 ，郓州 人也。

魏州 孔目吏孔谦 ，勤敏多计数，善治簿书，晋王 以为支度务使。谦 能曲事权要，由是宠任弥固。魏州 新乱之后，府库空竭，民间疲弊，而聚三镇之兵，战于河 上，殆将十年，供亿军须，未尝有阙，谦 之力也。然急征重敛，使六州愁苦，归怨于王，亦其所为也。

张彦 之以魏博 归晋 也，贝州 刺史张源德 不从，北结沧德 ，南连刘 以拒晋 ，数断镇 、定 粮道。或说晋王 ：“请先发兵万人取源德 ，然后东兼沧景 ，则海隅之地皆为我有。”晋王 曰：“不然。贝州 城坚兵多，未易猝攻。德州 隶于沧州 而无备，若得而戍之，则沧 、贝 不得往来，二垒既孤，然后可取。”乃遣骑兵五百，昼夜兼行，袭德州 。刺史不意晋 兵至，逾城走，遂克之，以辽州 守捉将马通 为刺史。

秋，七月，晋 人夜袭澶州 ，陷之。刺史王彦章 在刘 营，晋 人获其妻子，待之甚厚，遣间使诱彦章 ，彦章 斩其使，晋 人尽灭其家。晋王 以魏州 将李岩 为澶州 刺史。

晋王 劳军于魏县 ，因帅百馀骑循河 而上，觇刘 营。会天阴晦， 伏兵五千于河 曲丛林间，鼓噪而出，围王数重。王跃马大呼，帅骑驰突，所向披靡。裨将夏鲁奇 等操短兵力战，自午至申乃得出，亡其七骑，鲁奇 手杀百馀人，伤夷遍体，会李存审 救兵至，乃得免。王顾谓从骑曰：“几为虏嗤。”皆曰：“适足使敌人见大王之英武耳。”鲁奇 ，青州 人也，王以是益爱之，赐姓名曰李绍奇 。

刘 以晋 兵尽在魏州 ，晋阳 必虚，欲以奇计袭取之，乃潜引兵自黄泽 西去。晋 人怪 军数日不出，寂无声迹，遣骑觇之，城中无烟火，但时见旗帜循堞往来，晋王 曰：“吾闻刘 用兵，一步百计，此必诈也。”更使觇之，乃缚刍为人，执旗乘驴在城上耳。得城中老弱者诘之，云军去已二日矣。晋王 曰：“刘 长于袭人，短于决战，计彼行才及山下。”亟发骑兵追之。会阴雨积旬，黄泽 道险，堇泥深尺馀，士卒援藤葛而进，皆腹疾足肿，死者什二三。晋 将李嗣恩 倍道先入晋阳 ，城中知之，勒兵为备。 至乐平 ，糗粮且尽；又闻晋 有备，追兵在后，众惧，将溃， 谕之曰：“今去家千里，深入敌境，腹背有兵，山谷高深，如坠井中，去将何之！惟力战庶几可免，不则以死报君亲耳。”众泣而止。周德威 闻 西上，自幽州 引千骑救晋阳 ，至土门 ， 已整众下山，自邢州 陈宋口 逾漳水 而东，屯于宗城 。 军往还，马死殆半。

时晋 军乏食， 知临清 有蓄积，欲据之以绝晋 粮道，德威 急追 ，再宿，至南宫 ，遣骑擒其斥候者数十人，断腕而纵之，使言曰：“周侍中 已据临清 矣！” 军大骇。诘朝，德威 略 营而过，入临清 ， 引军趋贝州 。时晋王 出师屯博州 ，刘 军堂邑 ，周德威 攻之，不克。翌日， 军于莘县 ，晋 军踵之， 治莘 城，堑而守之，自莘 及河 筑甬道以通馈饷；晋王 营于莘 西三十里，烟火相望，一日数战。

晋王 爱元行钦 骁健，从代州 刺史李嗣源 求之，嗣源 不得已献之，以为散员都部署，赐姓名曰李绍荣 。绍荣 尝力战深入，剑中其面，未解，高行周 救之得免。王复欲求行周 ，重于发言，密使人以官禄啖之，行周 辞曰：“代州 养壮士，亦为大王耳，行周 事代州 ，亦犹事大王也。代州 脱行周 兄弟于死，行周 不忍负之。”乃止。

10　绛州 刺史尹皓 攻晋 之隰州 ，八月，又攻慈州 ，皆不克。王檀 与昭义 留后贺瓌 攻澶州 ，拔之，执李岩 ，送东都 。帝以杨师厚 故将杨延直 为澶州 刺史，使将兵万人助刘 ，且招诱魏 人。

11　晋王 遣李存审 将兵五千击贝州 。张源德 有卒三千，每夕分出剽掠，州民苦之，请堑其城以安耕耘。存审 乃发八县丁夫堑而围之。

刘 在莘 久，馈运不给，晋 人数抵其寨下挑战， 不出。晋 人乃攻绝其甬道，以千馀斧斩寨木，梁 人惊扰而出，因俘获而还。

帝以诏书让 老师费粮，失亡多，不速战， 奏：“臣比欲以奇兵捣其腹心，还取镇 、定 ，期以旬时再清河朔 。无何天未厌乱，淫雨积旬，粮竭士病。又欲据临清 断其馈饷，而周杨五 奄至，驰突如神。臣今退保莘县 ，享士训兵以俟进取。观其兵数甚多，便习骑射，诚为勍敌，未易轻也。苟有隙可乘，臣岂敢偷安养寇！”帝复问 决胜之策， 曰：“臣今无策，惟愿人给十斛粮，贼可破矣。”帝怒，责 曰：“将军蓄米，欲破贼邪，欲疗饥邪？”乃遣中使往督战。

集诸将问曰：“主上深居禁中，不知军旅，徒与少年新进辈谋之。夫兵在临机制变，不可预度。今敌尚强，与战必不利，奈何？”诸将皆曰：“胜负当一决，旷日何待！” 默然，不悦，退，谓所亲曰：“主暗臣谀，将骄卒惰，吾未知死所矣！”他日，复集诸将于军门，人置河 水一器于前，令饮之，众莫之测。 谕之曰：“一器犹难，滔滔之河 ，可胜尽乎！”众失色。

后数日， 将万馀人薄镇 、定营 ，镇 、定 人惊扰。晋 李存审 以骑兵二千横击之，李建及 以银枪千人助之， 大败，奔还。晋 人逐之，及寨下，俘斩千计。

12　刘岩 逆妇于楚 ，楚王 殷 遣永顺 节度使存 送之。

13　乙未，蜀 主以兼中书令王宗绾 为北路行营都制置使，兼中书令王宗播 为招讨使，攻秦州 ；兼中书令王宗瑶 为东北面招讨使，同平章事王宗翰 为副使，攻凤州 。

14　庚戌，吴 以镇海 节度使徐温 为管内水陆马步诸军都指挥使、两浙 都招讨使、守侍中、齐国公 ，镇润州 ，以升 、润 、常 、宣 、歙 、池 六州为巡属，军国庶务参决如故；留徐知训 居广陵 秉政。

15　初，帝为均王 ，娶河阳 节度使张归霸 女为妃，即位，欲立为后；后以帝未南郊，固辞。九月壬午，妃疾甚，册为德妃 ，是夕，卒。

康王 友敬 ，目重瞳子，自谓当为天子，遂谋作乱。冬，十月辛亥夜，德妃 将出葬，友敬 使腹心数人匿于寝殿；帝觉之，跣足逾垣而出，召宿卫兵索殿中，得而手刃之。壬子，捕友敬 ，诛之。

帝由是疏忌宗室，专任赵岩 及德妃 兄弟汉鼎 、汉杰 、从兄弟汉伦 、汉融 ，咸居近职，参预谋议，每出兵必使之监护。岩 等依势弄权，卖官鬻狱，离间旧将相，敬翔 、李振 虽为执政，所言多不用。振 每称疾不预事，以避赵 、张 之族，政事日紊，以至于亡。

16　刘 遣卒诈降于晋 ，谋赂膳夫以毒晋王 ；事泄，晋王 杀之，并其党五人。

17　十一月己未夜，蜀 宫火。自得成都 以来，宝货贮于百尺楼 ，悉为煨烬。诸军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宗侃 等帅卫兵欲入救火，蜀 主闭门不内。庚申旦，火犹未熄，蜀 主出义兴门 见群臣，命有司聚太庙神主，分巡都城，言讫，复入宫闭门。将相皆献帷幕饮食。

18　壬戌，蜀 大赦。

19　乙丑，改元。

20　己巳，蜀 王宗翰 引兵出青泥岭 ，克固镇 ，与秦州 将郭守谦 战于泥阳川 ；蜀 兵败，退保鹿台山 。辛未，王宗绾 等败秦州 兵于金沙谷 ，擒其将李彦巢 等，乘胜趣秦州 。兴州 刺史王宗铎 克阶州 ，降其刺史李彦安 。甲戌，王宗绾 克成州 ，擒其刺史李彦德 。蜀 军至上染坊 ，秦州 节度使李继崇 遣其子彦秀 奉牌印迎降。宗绛 入秦州 ，表排陈使王宗俦 为留后。刘知俊 攻霍彦威 于邠州 ，半岁不克，闻秦州 降蜀 ，知俊 妻子皆迁成都 ；知俊 解围还凤翔 ，终惧及祸，夜帅亲兵七十人，斩关而出，庚辰，奔于蜀 军。王宗绾 自河池 、两当 进兵，会王宗瑶 攻凤州 ，癸未，克之。

21　岐 义胜 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彦韬 知岐王 衰弱，十二月，举耀 、鼎 二州来降。彦韬 即温韬 也。乙未，诏改耀州 为崇州 ，鼎州 为裕州 ，义胜军 为静胜军 ，复彦韬 姓温氏 ，名昭图 ，官任如故。

22　丁未，蜀 大赦；改明年元曰通正 。置武兴军 于凤州 ，割文 、兴 二州隶之，以前利州 团练使王宗鲁 为节度使。

23　是岁，清海 、建武 节度使兼中书令刘岩 ，以吴越王 镠 为国王而己独为南平王 ，表求封南越王 及加都统，帝不许。岩 谓僚属曰：“今中国纷纷，孰为天子！安能梯航万里，远事伪庭乎！”自是贡使遂绝。

二年（丙子，916）

1　春，正月，宣武 节度使、守中书令、广德靖王 全昱 卒。

2　帝闻前河南府 参军李愚 学行，召为左拾遗，充崇政院直学士。衡王 友谅 贵重，李振 等见，皆拜之，愚 独长揖，帝闻而让之，曰：“衡王 于朕，兄也，朕犹拜之，卿长揖，可乎？”对曰：“陛下以家人礼见衡王 ，拜之宜也。振 等陛下家臣；臣于王无素，不敢妄有所屈。”久之，竟以抗直罢为邓州 观察判官。

3　蜀 主以李继崇 为武泰 节度使、兼中书令、陇西王 。

4　二月辛丑夜，吴 宿卫将马谦 、李球 劫吴王 登楼，发库兵讨徐知训 ；知训 将出走，严可求 曰：“军城有变，公先弃众自去，众将何依！”知训 乃止。众犹疑惧，可求 阖户而寝，鼾息闻于外，府中稍安。壬寅，谦 等陈于天兴门 外，诸道副都统朱瑾 自润州 至，视之，曰：“不足畏也。”返顾外众，举手大呼，乱兵皆溃，擒谦 、球 ，斩之。

5　帝屡趣刘 战， 闭壁不出。晋王 乃留副总管李存审 守营，自劳军于贝州 ，声言归晋阳 。 闻之，奏请袭魏州 ，帝报曰：“今扫境内以属将军，社稷存亡，系兹一举，将军勉之！” 令澶州 刺史杨延直 引兵万人会于魏州 ，延直 夜半至城南，城中选壮士五百潜出击之，延直 不为备，溃乱而走。诘旦， 自莘县 悉众至城东，与延直 馀众合，李存审 引营中兵踵其后，李嗣源 以城中兵出战，晋王 亦自贝州 至，与嗣源 当其前。 见之，惊曰：“晋王 邪！”引兵稍却，晋王 蹑之，至故元城 西，与李存审 遇。晋王 为方陈于西北，存审 为方陈于东南， 为圆陈于其中间，四面受敌；合战良久，梁 兵大败， 引数十骑突围走。梁 步卒凡七万，晋 兵环而击之，败卒登木，木为之折，追至河 上，杀溺殆尽。 收散卒自黎阳 渡河 ，保滑州 。

匡国 节度使王檀 密疏请发关西 兵袭晋阳 ，帝从之，发河中 、陕 、同华 诸镇兵合三万，出阴地关 ，奄至晋阳 城下，昼夜急攻；城中无备，发诸司丁匠及驱市人乘城拒守，城几陷者数四，张承业 大惧。代北 故将安金全 退居太原 ，往见承业 曰：“晋阳 根本之地，若失之，则大事去矣。仆虽老病，忧兼家国，请以库甲见授，为公击之。”承业 即与之。金全 帅其子弟及退将之家得数百人，夜出北门，击梁 兵于羊马城 内；梁 兵大惊，引却。昭义 节度使李嗣昭 闻晋阳 有寇，遣牙将石君立 将五百骑救之；君立 朝发上党 ，夕至晋阳 。梁 兵扼汾河桥 ，君立 击破之，径至城下大呼曰：“昭义侍中 大军至矣。”遂入城。夜，与安金全 等分出诸门击梁 兵，梁 兵死伤什二三。诘朝，王檀 引兵大掠而还。晋王 性矜伐，以策非己出，故金全 等赏皆不行。

梁 兵之在晋阳 城下也，大同 节度使贺德伦 部兵多逃入梁 军，张承业 恐其为变，收德伦 ，斩之。

帝闻刘 败，又闻王檀 无功，叹曰：“吾事去矣！”

6　三月乙卯朔，晋王 攻卫州 ，壬戌，刺史米昭 降之。又攻惠州 ，刺史靳绍 走，擒斩之，复以惠州 为磁州 。晋王 还魏州 。

7　上屡召刘 不至，己巳，即以 为宣义 节度使，使将兵屯黎阳 。

8　夏，四月，晋 人拔洺州 ，以魏州 都巡检使袁建丰 为洺州 刺史。

9　刘 既败，河南 大恐， 复不应召，由是将卒皆摇心。帝遣捉生都指挥使李霸 帅所部千人戍杨刘 ，癸卯，出宋门 ，其夕，复自水门 入，大噪，纵火剽掠，攻建国门 ，帝登楼拒战。龙骧四军都指挥使杜晏球 以五百骑屯毬场，贼以油沃幕，长木揭之，欲焚楼，势甚危；晏球 于门隙窥之，见贼无甲胄，乃出骑击之，决力死战，俄而贼溃走。帝见骑兵击贼，呼曰：“非吾龙骧之士乎，谁为乱首？”晏球 曰：“乱者惟李霸 一都，馀军不动。陛下但帅控鹤守宫城，迟明，臣必破之。”既而晏球 讨乱者，阖营皆族之，以功除单州 刺史。

10　五月，吴越王 镠 遣浙西 安抚判官皮光业 自建 、汀 、虔 、郴 、潭 、岳 、荆南 道入贡。光业 ，日休 之子也。

11　六月，晋 人攻邢州 ，保义 节度使阎宝 拒守；帝遣捉生都指挥使张温 将兵五百救之，温 以其众降晋 。

12　秋，七月甲寅朔，晋王 至魏州 。

13　上嘉吴越王 镠 贡献之勤，壬戌，加镠 诸道兵马元帅。朝议多言镠 之入贡，利于市易，不宜过以名器假之；翰林学士窦梦徵 执麻以泣，坐贬蓬莱 尉。梦徵 ，棣州 人也。

14　甲子，吴 润州 牙将周郊 作乱，入府，杀大将秦师权 等，大将陈祐 等讨斩之。

15　八月丁酉，以太子少保致仕赵光逢 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16　丙午，蜀 主以王宗绾 为东北面都招讨，集王 宗翰 、嘉王 宗寿 为第一、第二招讨，将兵十万出凤州 ；以王宗播 为西北面都招讨，武信军 节度使刘知俊 、天雄 节度使王宗俦 、匡国 军使唐文裔 为第一、第二、第三招讨，将兵十二万出秦州 ，以伐岐 。

17　晋王 自将攻邢州 ，昭德 节度使张筠 弃相州 走；晋 人复以相州 隶天雄军 ，以李嗣源 为刺史。晋王 遣人告阎宝 以相州 已拔，又遣张温 帅援兵至城下谕之，宝 举城降；晋王 以宝 为东南面招讨使，领天平 节度使、同平章事；以李存审 为安国 节度使，镇邢州 。

18　契丹 王阿保机 帅诸部兵三十万，号百万，自麟 、胜 攻晋 蔚州 ，陷之，虏振武 节度使李嗣本 。遣使以木书求货于大同 防御使李存璋 ，存璋 斩其使；契丹 进攻云州 ；存璋 悉力拒之。

19　九月，晋王 还晋阳 。王性仁孝，故虽经营河北 ，而数还晋阳 省曹夫人 ，岁再三焉。

20　晋 人以兵逼沧州 ，顺化 节度使戴思远 弃城奔东都 ；沧州 将毛璋 据城降晋 ，晋王 命李嗣源 将兵镇抚之，嗣源 遣璋 诣晋阳 。晋王 徙李存审 为横海 节度使，镇沧州 ，以嗣源 为安国 节度使。嗣源 以安重诲 为中门使，委以心腹，重诲 亦为嗣源 尽力。重诲 ，应州 胡 人也。

21　晋王 自将兵救云州 ，行至代州 ，契丹 闻之，引去，王亦还。以李存璋 为大同 节度使。

22　晋 人围贝州 逾年，张源德 闻河北 诸州皆为晋 有，欲降；谋于其众，众以穷而后降，恐不免死，不从；共杀源德 ，婴城固守。城中食尽，啖人为粮，乃谓晋 将曰：“出降惧死，请擐甲执兵而降，事定而释之。”晋 将许之，其众三千出降，既释甲，围而杀之，尽殪。晋王 以毛璋 为贝州 刺史。于是河北 皆入于晋 ，惟黎阳 为梁 守。

23　晋王 如魏州 。

24　吴 光州 将王言 杀刺史载肇 ，吴王 遣楚州 团练使李厚 讨之。庐州 观察使张崇 不俟命，引兵趣光州 ，言 弃城走。以李厚 权知光州 。崇 ，慎县 人也。

25　庚申，蜀 新宫成，在旧宫之北。

26　天平 节度使兼中书令琅邪忠毅王 王檀 ，多募群盗，置帐下为亲兵，己卯，盗乘檀 无备，突入府杀檀 。节度副使裴彦 帅府兵讨诛之，军府由是获安。

27　冬，十月甲申，蜀 王宗绾 等出大散关 ，大破岐 兵，俘斩万计，遂取宝鸡 。己丑，王宗播 等出故关 ，至陇州 。丙寅，保胜 节度使兼侍中李继岌 畏岐王 猜忌，帅其众二万，弃陇州 奔于蜀 军。蜀 兵进攻陇州 ，以继岌 为西北面行营第四招讨。刘知俊 会王宗绾 等围凤翔 ，岐 兵不出。会大雪，蜀 主召军还。复李继岌 姓名曰桑弘志 。弘志 ，黎阳 人也。

28　丁酉，以礼部侍郎郑珏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珏 ，綮 之侄孙也。

29　己亥，蜀 大赦。

30　晋王 遣使如吴 ，会兵以击梁 。十一月，吴 以行军副使徐知训 为淮北 行营都招讨使，及朱瑾 等将兵趣宋 、亳 与晋 相应。既渡淮 ，移檄州县，进围颍州 。

31　十二月戊申，蜀 大赦，改明年元曰天汉 ，国号大汉 。

32　楚王 殷 闻晋王 平河北 ，遣使通好；晋王 亦遣使报之。

33　是岁，庆州 叛附于岐 ，岐 将李继陟 据之。诏以左龙虎统军贺瓌 为西面行营马步都指挥使，将兵讨之，破岐 兵，下宁 、衍 二州。

34　河东 监军张承业 既贵用事，其侄瓘 等五人自同州 往依之，晋王 以承业 故，皆擢用之，承业 治家甚严，有侄为盗，杀贩牛者，承业 立斩之；王亟使救之，已不及。王以瓘 为麟州 刺史，承业 谓瓘 曰：“汝本车度 一民，与刘开道 为贼，惯为不法；今若不悛，死无日矣！”由此瓘 所至不敢贪暴。

35　吴越 牙内先锋都指挥使钱传珦 逆妇于闽 ，自是闽 与吴越 通好。

36　闽 铸铅钱，与铜钱并行。

37　初，燕 人苦刘守光 残虐，军士多归于契丹 ；及守光 被围于幽州 ，其北边士民多为契丹 所掠；契丹 日益强大。契丹 王阿保机 自称皇帝，国人谓之天皇王 ，以妻述律氏 为皇后，置百官；至是，改元神册 。

述律后 勇决多权变，阿保机 行兵御众，述律后 常预其谋。阿保机 尝度碛击党项 ，留述律后 守其帐，黄头 、臭泊 二室韦 乘虚合兵掠之；述律后 知之，勒兵以待其至，奋击，大破之，由是名震诸夷。述律后 有母有姑，皆踞榻受其拜，曰：“吾惟拜天，不拜人也。”晋王 方经营河北 ，欲结契丹 为援，常以叔父事阿保机 ，以叔母事述律后 。

刘守光 末年衰困，遣参军韩延徽 求援于契丹 ，契丹 主怒其不拜，使牧马于野。延徽 ，幽州 人，有智略，颇知属文。述律后 言于契丹 主曰：“延徽 能守节不屈，此今之贤者，奈何辱以牧圉！宜礼而用之。”契丹 主召延徽 与语，悦之，遂以为谋主，举动访焉。延徽 始教契丹 建牙开府，筑城郭，立市里，以处汉 人，使各有配偶，垦艺荒田。由是汉 人各安生业，逃亡者益少。契丹 威服诸国，延徽 有助焉。

顷之，延徽 逃奔晋阳 。晋王 欲置之幕府，掌书记王缄 疾之；延徽 不自安，求东归省母，过真定 ，止于乡人王德明 家，德明 问所之，延徽 曰：“今河北 皆为晋 有，当复诣契丹 耳。”德明 曰：“叛而复往，得无取死乎！”延徽 曰：“彼自吾来，如丧手目；今往诣之，彼手目复完，安肯害我！”既省母，遂复入契丹 。契丹 主闻其至，大喜，如自天而下，拊其背曰：“向者何往？”延徽 曰：“思母，欲告归，恐不听，故私归耳。”契丹 主待之益厚。及称帝，以延徽 为相，累迁至中书令。

晋王 遣使至契丹 ，延徽 寓书于晋王 ，叙所以北去之意，且曰：“非不恋英主，非不思故乡，所以不留，正惧王缄 之谗耳。”因以老母为托，且曰：“延徽 在此，契丹 必不南牧。”故终同光 之世，契丹 不深入为寇，延徽 之力也。

三年（丁丑，917）

1　春，正月，诏宣武 节度使袁象先 救颍州 ，既至，吴 军引还。

2　二月甲申，晋王 攻黎阳 ，刘 拒之，数日，不克而去。

3　晋王 之弟威塞军 防御使存矩 在新州 ，骄惰不治，侍婢预政。晋王 使募山北部落骁勇者及刘守光 亡卒以益南讨之军；又率其民出马，民或鬻十牛易一战马，期会迫促，边人嗟怨。存矩 得五百骑，自部送之，以寿州 刺史卢文进 为裨将。行者皆惮远役，存矩 复不存恤。甲午，至祁沟关 ，小校宫彦璋 与士卒谋曰：“闻晋王 与梁 人确斗，骑兵死伤不少。吾侪捐父母妻子，为人客战，千里送死，而使长复不矜恤，奈何？”众曰：“杀使长，拥卢将军 还新州 ，据城自守，其如我何！”因执兵大噪，趣传舍，诘朝，存矩 寝未起，就杀之。文进 不能制，抚膺哭其尸曰：“奴辈既害郎君，使我何面复见晋王 ！”因为众所拥，还新州 ，守将杨全章 拒之；又攻武州 ，雁门 以北都知防御兵马使李嗣肱 击败之。周德威 亦遣兵追讨，文进 帅其众奔契丹 。晋王 闻存矩 不道以致乱，杀侍婢及幕僚数人。

4　初，幽州 北七百里有渝关 ，下有渝水 通海。自关东北循海有道，道狭处才数尺，旁皆乱山，高峻不可越。比至进牛口 ，旧置八防御军，募土兵守之，田租皆供军食，不入于蓟 ，幽州 岁致缯纩以供战士衣。每岁早获，清野坚壁以待契丹 ，契丹 至，辄闭壁不战，俟其去，选骁勇据隘邀之，契丹 常失利走。土兵皆自为田园，力战有功则赐勋加赏，由是契丹 不敢轻入寇。及周德威 为卢龙 节度使，恃勇不修边备，遂失渝关 之险，契丹 每刍牧于营 、平 之间。德威 又忌幽州 旧将有名者，往往杀之。

吴王 遣使遗契丹 主以猛火油，曰：“攻城，以此油然火焚楼橹，敌以水沃之，火愈炽。”契丹 主大喜,即选骑三万欲攻幽州 ，述律后 哂之曰：“岂有试油而攻一国乎！”因指帐前树谓契丹 主曰：“此树无皮，可以生乎？”契丹 主曰：“不可。”述律后 曰：“幽州城 亦犹是矣。吾但以三千骑伏其旁，掠其四野，使城中无食，不过数年，城自困矣，何必如此躁动轻举！万一不胜，为中国笑，吾部落亦解体矣。”契丹 主乃止。

三月，卢文进 引契丹 兵急攻新州 ，刺史安金全 不能守，弃城走；文进 以其部将刘殷 为刺史，使守之。晋王 使周德威 合河东 、镇 、定 之兵攻之，旬日不克。契丹 主帅众三十万救之，德威 众寡不敌，大为契丹 所败，奔归。

5　楚王 殷 遣其弟存 攻吴 上高 ，俘获而还。

6　契丹 乘胜进围幽州 ，声言有众百万，毡车毳幕弥漫山泽。卢文进 教之攻城，为地道，昼夜四面俱进，城中穴地然膏以邀之；又为土山以临城，城中熔铜以洒之，日杀千计，而攻之不止。周德威 遣间使诣晋王 告急，王方与梁 相持河 上，欲分兵则兵少，欲勿救恐失之，谋于诸将，独李嗣源 、李存审 、阎宝 劝王救之。王喜曰：“昔太宗 得一李靖 犹擒颉利 ，今吾有猛将三人，复何忧哉！”存审 、宝 以为虏无辎重，势不能久，俟其野无所掠，食尽自还，然后踵而击之。李嗣源 曰：“周德威 社稷之臣，今幽州 朝夕不保，恐变生于中，何暇待虏之衰！臣请身为前锋以赴之。”王曰：“公言是也。”即日，命治兵。夏，四月，晋王 命嗣源 将兵先进，军于涞水 ，阎宝 以镇 、定 之兵继之。

7　吴 升州 刺史徐知诰 治城市府舍甚盛。五月，徐温 行部至升州 ，爱其繁富。润州 司马陈彦谦 劝温 徙镇海军 治所于升州 ，温 从之，徙知诰 为润州 团练使。知诰 求宣州 ，温 不许，知诰 不乐。宋齐丘 密言于知诰 曰：“三郎 骄纵，败在朝夕。润州 去广陵 隔一水耳，此天授也。”知诰 悦，即之官。三郎 ，谓温 长子知训 也。温 以陈彦谦 为镇海 节度判官。温 但举大纲，细务悉委彦谦 ，江 、淮 称治。彦谦 ，常州 人也。

8　高季昌 与孔勍 修好，复通贡献。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七十

后梁纪五

均王中

贞明三年（丁丑，917）

1　秋，七月庚戌，蜀 主以桑弘志 为西北面第一招讨，王宗宏 为东北面第二招讨，己未，以兼中书令王宗侃 为东北面都招讨，武信 节度使刘知俊 为西北面都招讨。

2　晋王 以李嗣源 、阎宝 兵少，未足以敌契丹 ，辛未，更命李存审 将兵益之。

3　蜀 飞龙使唐文扆 居中用事，张格 附之，与司徒、判枢密院事毛文锡 争权。文锡 将以女适左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庾传素 之子，会亲族于枢密院用乐，不先表闻，蜀 主闻乐声，怪之，文扆 从而谮之。八月庚寅，贬文锡 茂州 司马，其子司封员外郎询 流维州 ，籍没其家；贬文锡 弟翰林学士文晏 为荣经 尉。传素 罢为工部尚书，以翰林学士承旨庾凝绩 权判内枢密院事。凝绩 ，传素 之再从弟也。

4　清海 、建武 节度使刘岩 即皇帝位于番禺 ，国号大越 ，大赦，改元乾亨 。以梁 使赵光裔 为兵部尚书，节度副使杨洞潜 为兵部侍郎，节度判官李殷衡 为礼部侍郎，并同平章事。建三庙，追尊祖安仁 曰太祖 文皇帝 ，父谦 曰代祖 圣武皇帝 ，兄隐 曰烈宗 襄皇帝 ；以广州 为兴王府 。

5　契丹 围幽州 且二百日，城中危困。李嗣源 、阎宝 、李存审 步骑七万会于易州 ，存审 曰：“虏众吾寡，虏多骑，吾多步，若平原相遇，虏以万骑蹂吾陈，吾无遗类矣。”嗣源 曰：“虏无辎重，吾行必载粮食自随，若平原相遇，虏抄吾粮，吾不战自溃矣。不若自山中潜行趣幽州 ，与城中合势，若中道遇虏，则据险拒之。”甲午，自易州 北行，庚子，逾大房岭 ，循涧而东。嗣源 与养子从珂 将三千骑为前锋，距幽州 六十里，与契丹 遇，契丹 惊却，晋 兵翼而随之。契丹 行山上，晋 兵行涧下，每至谷口，契丹 辄邀之，嗣源 父子力战，乃得进。至山口，契丹 以万馀骑遮其前，将士失色；嗣源 以百馀骑先进，免胄扬鞭，胡 语谓契丹 曰：“汝无故犯我疆埸，晋王 命我将百万众直抵西楼 ，灭汝种族！”因跃马奋 ，三入其陈，斩契丹 酋长一人。后军齐进，契丹 兵却，晋 兵始得出。李存审 命步兵伐木为鹿角，人持一枝，止则成寨。契丹 骑环寨而过，寨中发万弩射之，流矢蔽日，契丹 人马死伤塞路。将至幽州 ，契丹 列陈待之。存审 命步兵陈于其后，戒勿动，先令羸兵曳柴然草而进，烟尘蔽天，契丹 莫测其多少；因鼓噪合战，存审 乃趣后陈起乘之，契丹 大败，席卷其众自北山 去，委弃车帐铠仗羊马满野，晋 兵追之，俘斩万计。辛丑，嗣源 等入幽州 ，周德威 见之，握手流涕。

契丹 以卢文进 为幽州 留后，其后又以为卢龙 节度使，文进 常居平州 ，帅奚 骑岁入北边，杀掠吏民。晋 人自瓦桥 运粮输蓟城 ，虽以兵援之，不免抄掠。契丹 每入寇，则文进 帅汉 卒为向导，卢龙 巡属诸州为之残弊。

6　刘 自滑州 入朝，朝议以河朔 失守责之，九月，落 平章事，左迁亳州 团练使。

7　冬，十月己亥，加吴越王 镠 天下兵马元帅。

8　晋王 还晋阳 。王连岁出征，凡军府政事一委监军使张承业 ，承业 劝课农桑，畜积金谷，收市兵马，征租行法不宽贵戚，由是军城肃清，馈饷不乏。王或时须钱蒱博及给赐伶人，而承业 靳之，钱不可得。王乃置酒钱库，令其子继岌 为承业 舞，承业 以宝带及币马赠之。王指钱积呼继岌 小名谓承业 曰：“和哥 乏钱，七哥 宜以钱一积与之，带马未为厚也。”承业 曰：“郎君缠头皆出承业 俸禄，此钱，大王所以养战士也，承业 不敢以公物为私礼。”王不悦，凭酒以语侵之，承业 怒曰：“仆老敕使耳！非为子孙计，惜此库钱，所以佐王成霸业也，不然，王自取用之，何问仆为！不过财尽民散，一无所成耳。”王怒，顾李绍荣 索剑，承业 起，挽王衣泣曰：“仆受先王顾托之命，誓为国家诛汴 贼，若以惜库物死于王手，仆下见先王无愧矣。今日就王请死！”阎宝 从旁解承业 手令退，承业 奋拳殴宝 踣地，骂曰：“阎宝 ，朱温 之党，受晋 大恩，曾不尽忠为报，顾欲以谄媚自容邪！”曹太夫人 闻之，遽令召王，王惶恐叩头，谢承业 曰：“吾以酒失忤七哥 ，必且得罪于太夫人，七哥 为吾痛饮以分其过。”王连饮四卮，承业 竟不肯饮。王入宫，太夫人使人谢承业 曰：“小儿忤特进，适已笞之矣。”明日，太夫人与王俱至承业 第谢之。未几，承制授承业 开府仪同三司、左卫上将军、燕国公 。承业 固辞不受，但称唐 官以至终身。

掌书记卢质 ，嗜酒轻傲，尝呼王诸弟为豚犬，王衔之；承业 恐其及祸，乘间言曰：“卢质 数无礼，请为大王杀之。”王曰：“吾方招纳贤才以就功业，七哥 何言之过也！”承业 起立贺曰：“王能如此，何忧不得天下！”质 由是获免。

晋王 元妃卫国 韩夫人 ，次燕国 伊夫人 ，次魏国 刘夫人 。刘夫人 最有宠，其父成安 人，以医卜为业。夫人幼时，晋 将袁建丰 掠得之，入于王宫，性狡悍淫妒，从王在魏 ；父闻其贵，诣魏宫 上谒，王召袁建丰 示之。建丰 曰：“始得夫人时，有黄须丈人护之，此是也。”王以语夫人，夫人方与诸夫人争宠，以门地相高，耻其家寒微，大怒曰：“妾去乡时略可记忆，妾父不幸死乱兵，妾守尸哭之而去，今何物田舍翁敢至此！”命笞刘叟 于宫门。

9　越 主岩 遣客省使刘瑭 使于吴 ，告即位，且劝吴王 称帝。

10　闰月戊申，蜀 主以判内枢密院庾凝绩 为吏部尚书、内枢密使。

11　十一月丙子朔，日南至，蜀 主祀圜丘。

12　晋王 闻河 冰合，曰：“用兵数岁，限一水不得渡，今冰自合，天赞我也。”亟如魏州 。

13　蜀 主以刘知俊 为都招讨使，诸将皆旧功臣，多不用其命，且疾之，故无成功。唐文扆 数毁之；蜀 主亦忌其才，尝谓所亲曰：“吾老矣，知俊 非尔辈所能驭也。”十二月辛亥，收知俊 ，称其谋叛，斩于炭市 。

14　癸丑，蜀 大赦，改明年元曰光天 。

15　壬戌，以张宗奭 为天下兵马副元帅。

16　帝论平庆州 功，丁卯，以左龙虎统军贺瓌 为宣义 节度使、同平章事，寻以为北面行营招讨使。

17　戊辰，晋王 畋于朝城 。是日，大寒，晋王 视河 冰已坚，引步骑稍渡。梁 甲士三千戍杨刘城 ，缘河 数十里，列栅相望，晋王 急攻，皆陷之。进攻杨刘城 ，使步兵斩其鹿角，负葭苇塞堑，四面进攻，即日拔之，获其守将安彦之 。

先是，租庸使、户部尚书赵岩 言于帝曰：“陛下践阼以来，尚未南郊，议者以为无异藩侯，为四方所轻。请幸西都 行郊礼，遂谒宣陵 。”敬翔 谏曰：“自刘 失利以来，公私困竭，人心惴恐；今展礼圜丘，必行赏赉，是慕虚名而受实弊也。且勍敌近在河 上，乘舆岂宜轻动！俟北方既平，报本未晚。”帝不听。己巳，如洛阳 ，阅车服，饰宫阙。郊祀有日，闻杨刘 失守，道路讹言晋 军已至大梁 ，扼汜水 矣，从官皆忧其家，相顾涕泣；帝惶骇失图，遂罢郊祀，奔归大梁 。

18　甲戌，以河南 尹张宗奭 为西都 留守。

19　是岁，闽王 审知 为其子牙内都指挥使延钧 娶越 主岩 之女。

四年（戊寅，918）

1　春，正月乙亥朔，蜀 大赦，复国号曰蜀 。

2　帝至大梁 。晋 兵侵掠至郓 、濮 而还。敬翔 上疏曰：“国家连年丧师，疆土日蹙。陛下居深宫之中，所与计事者皆左右近习，岂能量敌国之胜负乎！先帝之时，奄有河北 ，亲御豪杰之将，犹不得志。今敌至郓州 ，陛下不能留意。臣闻李亚子 继位以来，于今十年，攻城野战，无不亲当矢石，近者攻杨刘 ，身负束薪为士卒先，一鼓拔之。陛下儒雅守文，晏安自若，使贺瓌 辈敌之，而望攘逐寇仇，非臣所知也。陛下宜询访黎老，别求异策；不然，忧未艾也。臣虽驽怯，受国重恩，陛下必若乏才，乞于边垂自效。”疏奏，赵 、张 之徒言翔 怨望，帝遂不用。

3　吴 以右都押牙王祺 为虔州 行营都指挥使，将洪 、抚 、袁 、吉 之兵击谭全播 。严可求 以厚利募赣石 水工，故吴 兵奄至虔州 城下，虔 人始知之。

4　蜀 太子衍 好酒色，乐游戏。蜀 主尝自夹城过，闻太子与诸王斗鸡击毬喧呼之声，叹曰：“吾百战以立基业，此辈其能守之乎！”由是恶张格 ，而徐贤妃 为之内主，竟不能去也。信王 宗杰 有才略,屡陈时政，蜀 主贤之，有废立意；二月癸亥，宗杰 暴卒，蜀 主深疑之。

5　河阳 节度使、北面行营排陈使谢彦章 将兵数万攻杨刘城 。甲子，晋王 自魏州 轻骑诣河 上；彦章 筑垒自固，决河 水，弥浸数里，以限晋 兵，晋 兵不得进。彦章 ，许州 人也。安彦之 散卒多聚于兖 、郓 山谷为群盗，以观二国成败，晋王 招募之，多降于晋 。

6　己亥，蜀 主以东面招讨使王宗侃 为东、西两路诸军都统。

7　三月，吴越王 镠 初立元帅府，置官属。

8　夏，四月癸卯朔，蜀 主立子宗平 为忠王 ，宗特 为资王 。

9　岐王 复遣使求好于蜀 。

10　己酉，以吏部侍郎萧顷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11　保大 节度使高万金 卒。癸亥，以忠义 节度使高万兴 兼保大 节度使，并镇鄜 、延 。

12　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光逢 告老，己巳，以司徒致仕。

13　蜀 主自永平 末得疾，昏瞀，至是增剧；以北面行营招讨使兼中书令王宗弼 沉静有谋，五月，召还，以为马步都指挥使。乙亥，召大臣入寝殿，告之曰：“太子仁弱，朕不能违诸公之请，逾次而立之；若其不堪大业，可置诸别宫，幸勿杀之。但王氏 子弟，诸公择而辅之。徐妃 兄弟，止可优其禄位，慎勿使之掌兵预政，以全其宗族。”

内飞龙使唐文扆 久典禁兵，参预机密，欲去诸大臣，遣人守宫门；王宗弼 等三十馀人日至朝堂，不得入见，文扆 屡以蜀 主之命慰抚之，伺蜀 主殂，即作难。遣其党内皇城使潘在迎 侦察外事，在迎 以其谋告宗弼 等；宗弼 等排闼入，言文扆 之罪，以天册府掌书记崔延昌 权判六军事，召太子入侍疾。丙子，贬唐文扆 为眉州 刺史。翰林学士承旨王保晦 坐附会文扆 ，削官爵，流泸州 。在迎 ，炕 之子也。

丙申，蜀 主诏中外财赋、中书除授、诸司刑狱案牍专委庾凝绩 ，都城及行营军旅之事委宣徽南院使宋光嗣 。

丁酉，削唐文扆 官爵，流雅州 。辛丑，以宋光嗣 为内枢密使，与兼中书令王宗弼 、宗瑶 、宗绾 、宗夔 并受遗诏辅政。初，蜀 主虽因唐 制置枢密使，专用士人，及唐文扆 得罪，蜀 主以诸将多许州 故人，恐其不为幼主用，故以光嗣 代之。自是宦者始用事。

六月壬寅，蜀 主殂。癸卯，太子即皇帝位。尊徐贤妃 为太后，徐淑妃 为太妃。以宋光嗣 判六军诸卫事。

乙卯，杀唐文扆 、王保晦 。命西面招讨副使王全昱 杀天雄 节度使唐文裔 于秦州 ，免左保胜军使领右街使唐道崇 官。

14　吴 内外马步都军使、昌化 节度使、同平章事徐知训 ，骄倨淫暴。威武 节度使、知抚州 李德诚 有家妓数十，知训 求之，德诚 遣使谢曰：“家之所有皆长年，或有子，不足以侍贵人，当更为公求少而美者。”知训 怒，谓使者曰：“会当杀德诚 ，并其妻取之！”

知训 狎侮吴王 ，无复君臣之礼。尝与王为优，自为参军，使王为苍鹘，总角弊衣执帽以从。又尝泛舟浊河 ，王先起，知训 以弹弹之。又尝赏花于禅智寺 ，知训 使酒悖慢，王惧而泣，四座股栗；左右扶王登舟，知训 乘轻舟逐之，不及，以铁挝杀王亲吏。将佐无敢言者，父温 皆不之知。

知训 及弟知询 皆不礼于徐知诰 ，独季弟知谏 以兄礼事之。知训 尝召兄弟饮，知诰 不至，知训 怒曰：“乞子不欲酒，欲剑乎！”又尝与知诰 饮，伏甲欲杀之，知谏 蹑知诰 足，知诰 阳起如厕，遁去，知训 以剑授左右刁彦能 使追杀之；彦能 驰骑及于中涂，举剑示知诰 而还，以不及告。

平卢 节度使、同平章事、诸道副都统朱瑾 遣家妓通候问于知训 ，知训 强欲私之，瑾 已不平。知训 恶瑾 位加己上，置静淮军 于泗州 ，出瑾 为静淮 节度使，瑾 益恨之，然外事知训 愈谨。瑾 有所爱马，冬贮于幄，夏贮于帱；宠妓有绝色；知训 过别瑾 ，瑾 置酒，自捧觞，出宠妓使歌，以所爱马为寿，知训 大喜。瑾 因延之中堂，伏壮士于户内，出妻陶氏 拜之，知训 答拜，瑾 以笏自后击之踣地，呼壮士出斩之。瑾 先系二悍马于庑下，将图知训 ，密令人解纵之，马相蹄啮，声甚厉，以是外人莫之闻。瑾 提知训 首出，知训 从者数百人皆散走。瑾 驰入府，以首示吴王 曰：“仆已为大王除害。”王惧，以衣障面，走入内，曰：“舅自为之，我不敢知！”瑾 曰：“婢子不足与成大事！”以知训 首击柱，挺剑将出，子城使翟虔 等已阖府门勒兵讨之，乃自后逾城，坠而折足，顾追者曰：“吾为万人除害，以一身任患。”遂自刭。

徐知诰 在润州 闻难，用宋齐丘 策，即日引兵济江 。瑾 已死，因抚定军府。时徐温 诸子皆弱，温 乃以知诰 代知训 执吴 政，沉朱瑾 尸于雷塘 而灭其族。

瑾 之杀知训 也，泰宁 节度使米志诚 从十馀骑问瑾 所向，闻其已死，乃归；宣谕使李俨 贫而困，寓居海陵 ；温 疑其与瑾 通谋，皆杀之。严可求 恐志诚 不受命，诈称袁州 大破楚 兵，将吏皆入贺，伏壮士于戟门，擒志诚 ，斩之，并其诸子。

15　壬戌，晋王 自魏州 劳军于杨刘 ，自泛舟测河 水，其深没枪。王谓诸将曰：“梁 军非有战意，但欲阻水以老我师，当涉水攻之。”甲子，王引亲军先涉，诸军随之，褰甲横枪，结陈而进。是日水落，深才及膝。匡国 节度使、北面行营排陈使谢彦章 帅众临岸拒之，晋 兵不得进，乃稍引却，梁 兵从之。及中流，鼓噪复进，彦章 不能支，稍退登岸；晋 兵因而乘之，梁 兵大败，死伤不可胜纪，河 水为之赤，彦章 仅以身免。是日，晋 人遂陷滨河 四寨。

16　蜀 唐文扆 既死，太傅、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张格 内不自安，或劝格 称疾俟命，礼部尚书杨玢 自恐失势，谓格 曰：“公有援立大功，不足忧也。”庚午，贬格 为茂州 刺史，玢 为荣经 尉；吏部侍郎许寂 、户部侍郎潘峤 皆坐格 党贬官。格 寻再贬维州 司户，庾凝绩 奏徙格 于合水镇 ，令茂州 刺史顾承郾 伺格 阴事。王宗侃 妻以格 同姓，欲全之，谓承郾 母曰：“戒汝子，勿为人报仇，他日将归罪于汝。”承郾 从之。凝绩 怒，因公事抵承郾 罪。

秋，七月壬申朔，蜀 主以兼中书令王宗弼 为钜鹿王 ，宗瑶 为临淄王 ，宗绾 为临洮王 ，宗播 为临颍王 ，宗裔 、宗夔 及兼侍中宗黯 皆为琅邪郡王 。甲戌，以王宗侃 为乐安王 。丙子，以兵部尚书庾传素 为太子少保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蜀 主不亲政事，内外迁除皆出于王宗弼 。宗弼 纳贿多私，上下咨怨。宋光嗣 通敏善希合，蜀 主宠任之，蜀 由是遂衰。

17　吴 徐温 入朝于广陵 ，疑诸将皆预朱瑾 之谋，欲大行诛戮。徐知诰 、严可求 具陈徐知训 过恶，所以致祸之由，温 怒稍解，乃命网瑾 骨于雷塘 而葬之，责知训 将佐不能匡救，皆抵罪；独刁彦能 屡有谏书，温 赏之。戊戌，以知诰 为淮南 节度行军副使、内外马步都军副使、通判府事，兼江州 团练使。以徐知谏 权润州 团练事。温 还镇金陵 ，总吴朝 大纲，自馀庶政，皆决于知诰 。

知诰 悉反知训 所为，事吴王 尽恭，接士大夫以谦，御众以宽，约身以俭。以吴王 之命，悉蠲天祐 十三年以前逋税，馀俟丰年乃输之。求贤才，纳规谏，除奸猾，杜请托。于是士民翕然归心，虽宿将悍夫无不悦服。先是，吴 有丁口钱，又计亩输钱，钱重物轻，民甚苦之。齐丘 说知诰 ，以为“钱非耕桑所得，今使民输钱，是教民弃本逐末也。请蠲丁口钱；自馀税悉输谷帛，绸绢匹直千钱者当税三千。”或曰：“如此，县官岁失钱亿万计。”齐丘 曰：“安有民富而国家贫者邪！”知诰 从之。由是江 、淮 间旷土尽辟，桑柘满野，国以富强。

知诰 欲进用齐丘 而徐温 恶之，以为殿直、军判官。知诰 每夜引齐丘 于水亭屏语，常至夜分，或居高堂，悉去屏障，独置大炉，相向坐，不言，以铁筯画灰为字，随以匙灭去之，故其所谋，人莫得而知也。

18　虔州 险固，吴 军攻之，久不下，军中大疫，王祺 病，吴 以镇南 节度使刘信 为虔州 行营招讨使，未几，祺 卒。谭全播 求救于吴越 、闽 、楚 。吴越王 镠 以统军使传球 为西南面行营应援使，将兵二万攻信州 ；楚 将张可求 将万人屯古亭 ，闽 兵屯雩都 以救之。信州 兵才数百，逆战，不利；吴越 兵围其城。刺史周本 ，启关张虚幕于门内，召僚佐登城楼作乐宴饮，飞矢雨集，安坐不动；吴越 疑有伏兵，中夜，解围去。吴 以前舒州 刺史陈璋 为东南面应援招讨使，将兵侵苏 、湖 ，钱传球 自信州 南屯汀州 。晋王 遣间使持帛书会兵于吴 ，吴 人辞以虔州 之难。

19　晋王 谋大举入寇，周德威 将幽州 步骑三万，李存审 将沧景 步骑万人，李嗣源 将邢洺 步骑万人，王处直 遣将将易定 步骑万人，及麟 、胜 、云 、蔚 、新 、武 等州诸部落奚 、契丹 、室韦 、吐谷浑 ，皆以兵会之。八月，并河东 、魏 博 之兵，大阅于魏州 。

20　蜀 诸王皆领军使，彭王 宗鼎 谓其昆弟曰：“亲王典兵，祸乱之本。今主少臣强，才间将兴，缮甲训士，非吾辈所宜为也。”因固辞军使，蜀 主许之，但营书舍、植松竹自娱而已。

21　泰宁 节度使张万进 ，轻险好乱。时嬖幸用事，多求赂于万进 ，万进 闻晋 兵将出，己酉，遣使附于晋 ，且求援。以亳州 团练使刘 为兖州 安抚制置使，将兵讨之。

22　甲子，蜀 顺德皇后 殂。

23　乙丑，蜀 主以内给事王廷绍 、欧阳晃 、李周辂 、朱光葆 、宋承蕰 、田鲁俦 等为将军及军使，皆干预政事，骄纵贪暴，大为蜀 患，周庠 切谏，不听。晃 患所居之隘，夜，因风纵火，焚西邻军营数百间，明旦，召匠广其居；蜀 主亦不之问。光葆 ，光嗣 之从弟也。

24　晋王 自魏州 如杨刘 ，引兵略郓 、濮 而还，循河 而上，军于麻家渡 。贺瓌 、谢彦章 将梁 兵屯濮州 北行台村 ，相持不战。

晋王 好自引轻骑迫敌营挑战，危窘者数四，赖李绍荣 力战翼卫之，得免。赵王 镕 及王处直 皆遣使至书曰：“元元之命系于王，本朝中兴系于王，奈何自轻如此！”王笑谓使者曰：“定天下者，非百战何由得之！安可深居帷房以自肥乎！”

一旦，王将出营，都营使李存审 扣马泣谏曰：“大王当为天下自重。彼先登陷陈，将士之职也，存审 辈宜为之，非大王之事也。”王为之揽辔而还。他日，伺存审 不在，策马急出，顾谓左右曰：“老子妨人戏！”王以数百骑抵梁 营，谢彦章 伏精甲五千于隄下；王引十馀骑度隄，伏兵发，围王数十重，王力战于中，后骑继至者攻之于外，仅得出。会李存审 救至，梁 兵乃退，王始以存审 之言为忠。

25　吴 刘信 遣其将张宣 等夜将兵三千袭楚 将张可求 于古亭 ，破之；又遣梁诠 等击吴越 及闽 兵，二国闻楚 兵败，俱引归。

26　梅山 蛮 寇邵州 ，楚 将樊须 击走之。

27　九月壬午，蜀 内枢密使宋光嗣 以判六军让兼中书令王宗弼 ，蜀 主许之。

28　吴 刘信 昼夜急攻虔州 ，斩首数千级，不能克；使人说谭全播 ，取质纳赂而还。徐温 大怒，杖信 使者。信 子英彦 典亲兵，温 授英彦 兵三千，曰：“汝父居上游之地，将十倍之众，不能下一城，是反也！汝可以此兵往，与父同反！”又使升州 牙内指挥使朱景瑜 与之俱，曰：“全播 守卒皆农夫，饥窘逾年，妻子在外，重围既解，相贺而去，闻大兵再往，必皆逃遁，全播 所守者空城耳，往必克之。”

29　冬，十一月壬申，蜀 葬神武圣文孝德明惠皇帝 于永陵 ，庙号高祖 。

30　越 主岩 祀南郊，大赦，改国号曰汉 。

31　刘信 闻徐温 之言，大惧，引兵还击虔州 。先锋始至，虔 兵皆溃，谭全播 奔雩都 ，追执之。吴 以全播 为右威卫将军，领百胜 节度使。

先是，吴越王 镠 常自虔州 入贡，至是道绝，始自海道出登 、莱 ，抵大梁 。

32　初，吴 徐温 自以权重而位卑，说吴王 曰：“今大王与诸将皆为节度使，虽有都统之名，不足相临制；请建吴国 ，称帝而治。”王不许。

严可求 屡劝温 以次子知询 代徐知诰 知吴 政，知诰 与骆知祥 谋，出可求 为楚州 刺史。可求 既受命，至金陵 ，见温 ，说之曰：“吾奉唐 正朔，常以兴复为辞。今朱 、李 方争，朱氏 日衰，李氏 日炽。一旦李氏 有天下，吾能北面为之臣乎？不若先建吴国 以系民望。”温 大悦，复留可求 参总庶政，使草具礼仪。知诰 知可求 不可去，乃以女妻其子续 。

33　晋王 欲趣大梁 ，而梁 军扼其前，坚壁不战百馀日。十二月庚子朔，晋王 进兵，距梁 军十里而舍。

初，北面行营招讨使贺瓌 善将步兵，排陈使谢彦章 善将骑兵，瓌 恶其与己齐名。一日，瓌 与彦章 治兵于野，瓌 指一高地曰：“此可以立栅。”至是，晋 军适置栅于其上，瓌 疑彦章 与晋 通谋。瓌 屡欲战，谓彦章 曰：“主上悉以国兵授吾二人，社稷是赖。今强寇压吾门，而逗遛不战，可乎！”彦章 曰：“强寇凭陵，利在速战。今深沟高垒，据其津要，彼安敢深入！若轻与之战，万一蹉跌，则大事去矣。”瓌 益疑之，密谮之于帝，与行营马步都虞候曹州 刺史朱珪 谋，因享士，伏甲，杀彦章 及濮州 刺史孟审澄 、别将侯温裕 ，以谋叛闻。审澄 、温裕 ，亦骑将之良者也。丁未，以朱珪 为匡国 留后，癸丑，又以为平卢 节度使兼行营马步副指挥使以赏之。

晋王 闻彦章 死，喜曰：“彼将帅自相鱼肉，亡无日矣。贺瓌 残虐，失士卒心，我若引兵直指其国都，彼安得坚壁不动！幸而一与之战，蔑不胜矣。”王欲自将万骑直趣大梁 ，周德威 曰：“梁 人虽屠上将，其军尚全，轻行徼利，未见其福。”不从。戊午，下令军中老弱悉归魏州 ，起师趋汴 。庚申，毁营而进，众号十万。

34　辛酉，蜀 改明年元曰乾德 。

35　贺瓌 闻晋王 已西，亦弃营而踵之。晋王 发魏博 白丁三万从军，以供营栅之役，所至，营栅立成。壬戌，至胡柳陂 。癸亥旦，候者言梁 兵自后至矣。周德威 曰：“贼倍道而来，未有所舍，我营栅已固，守备有馀，既深入敌境，动须万全，不可轻发。此去大梁 至近，梁 兵各念其家，内怀愤激，不以方略制之，恐难得志。王宜按兵勿战，德威 请以骑兵扰之，使彼不得休息，至暮营垒未立，樵爨未具，乘其疲乏，可一举灭也。”王曰：“前在河 上恨不见贼，今贼至不击，尚复何待，公何怯也！”顾李存审 曰：“敕辎重先发，吾为尔殿后，破贼而去！”即以亲军先出。德威 不得已，引幽州 兵从之，谓其子曰：“吾无死所矣。”

贺瓌 结陈而至，横亘数十里。王帅银枪都陷其陈，冲荡击斩，往返十馀里。行营左厢马军都指挥使、郑州 防御使王彦章 军先败，西走趣濮阳 。晋 辎重在陈西，望见梁 旗帜，惊溃，入幽州 陈，幽州 兵亦扰乱，自相蹈藉；周德威 不能制，父子皆战死。魏博 节度副使王缄 与辎重俱行，亦死。

晋 兵无复部伍。梁 兵四集，势甚盛。晋王 据高丘收散兵，至日中，军复振。陂中有土山，贺瓌 引兵据之。晋王 谓将士曰：“今日得此山者胜，吾与汝曹夺之。”即引骑兵先登，李从珂 与银枪大将王建及 以步卒继之，梁 兵纷纷而下，遂夺其山。

日向晡，贺瓌 陈于山西，晋 兵望之有惧色。诸将以为诸军未尽集，不若敛兵还营，诘朝复战。天平 节度使、东南面招讨使阎宝 曰：“王彦章 骑兵已入濮阳 ，山下惟步卒，向晚皆有归志，我乘高趣下击之，破之必矣。今王深入敌境，偏师不利，若复引退，必为所乘。诸军未集者闻梁 再克，必不战自溃。凡决胜料敌，惟观情势，情势已得，断在不疑。王之成败，在此一战；若不决力取胜，纵收馀众北归，河朔 非王有也。”昭义 节度使李嗣昭 曰：“贼无营垒，日晚思归，但以精骑扰之，使不得夕食，俟其引退，追击可破也。我若敛兵还营，彼归整众复来，胜负未可知也。”王建及 擐甲横槊而进曰：“贼大将已遁，王之骑军一无所失，今击此疲乏之众，如拉朽耳。王但登山，观臣为王破贼。”王愕然曰：“非公等言，吾几误计。”嗣昭 、建及 以骑兵大呼陷陈，诸军继之，梁 兵大败。元城 令吴琼 ，贵乡 令胡装 ，各帅白丁万人，于山下曳柴扬尘，鼓噪以助其势。梁 兵自相腾藉，弃甲山积，死亡者几三万人。装 ，证 之曾孙也。是日，两军所丧士卒各三之二，皆不能振。

晋王 还营，闻周德威 父子死，哭之恸，曰：“丧吾良将，是吾罪也。”以其子幽州 中军兵马使光辅 为岚州 刺史。

李嗣源 与李从珂 相失，见晋 军桡败，不知王所之，或曰：“王以北渡河 矣。”嗣源 遂乘冰北渡，将之相州 。是日，从珂 从王夺山，晚战皆有功。甲子，晋王 进攻濮阳 ，拔之。李嗣源 知晋 军之捷，复来见王于濮阳 ，王不悦，曰：“公以吾为死邪？渡河 安之！”嗣源 顿首谢罪。王以从珂 有功，但赐大钟酒以罚之；自是待嗣源 稍薄。

36　初，契丹 主之弟撒剌阿拨 号北大王 ，谋作乱于其国。事觉，契丹 主数之曰：“汝与吾如手足，而汝兴此心，我若杀汝，则与汝何异！”乃囚之期年而释之。撒剌阿拨 帅其众奔晋 ，晋王 厚遇之，养为假子，任为刺史；胡柳 之战，以其妻子来奔。

晋军 至德胜渡 ，王彦章 败卒有走至大梁 者，曰：“晋 人战胜，将至矣。”顷之，晋 兵有先至大梁 问次舍者，京城 大恐。帝驱市人登城，又欲奔洛阳 ，遇夜而止。败卒至者不满千人，伤夷逃散，各归乡里，月馀仅能成军。

五年（己卯，919）

1　春，正月辛巳，蜀 主祀南郊 ，大赦。

2　晋 李存审 于德胜 南北筑两城而守之。晋王 以存审 代周德威 为内外蕃汉 马步总管。晋王 还魏州 ，遣李嗣昭 权知幽州 军府事。

3　汉 主岩 立越国夫人 马氏 为皇后，殷 之女也。

4　三月丙戌，蜀 北路行营都招讨、武德 节度使王宗播 等自散关 击岐 ，渡渭水 ，破岐 将孟铁山 ；会大雨而还，分兵戍兴元 、凤州 及威武城 。戊子，天雄 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宗昱 攻陇州 ，不克。

5　蜀 主奢纵无度，日与太后、太妃游宴于贵臣之家，及游近郡名山，饮酒赋诗，所费不可胜纪。仗内教坊使严旭 强取士民女子内宫中，或得厚赂而免之，以是累迁至蓬州 刺史。太后、太妃各出教令卖刺史、令、录等官，每一官阙，数人争纳赂，赂多者得之。

6　晋王 自领卢龙 节度使，以中门使李绍宏 提举军府事，代李嗣昭 。绍宏 ，宦者也，本姓马 ，晋王 赐姓名，使与知岚州 事孟知祥 俱为中门使；知祥 又荐教练使雁门 郭崇韬 能治剧，王以为中门副使。崇韬 倜傥有智略，临事敢决，王宠待日隆。先是，中门使吴珪 、张虔厚 相继获罪，及绍宏 出幽州 ，知祥 惧祸，称疾辞位，王乃以知祥 为河东 马步都虞候，自是崇韬 专典机密。

7　诏吴越王 镠 大举讨淮南 。镠 以节度副大使传瓘 为诸军都指挥使，帅战舰五百艘，自东洲 击吴 。吴 遣舒州 刺史彭彦章 及裨将陈汾 拒之。

8　吴 徐温 帅将吏藩镇请吴王 称帝，吴王 不许。夏，四月戊戌朔，即吴国王 位。大赦，改元武义 ；建宗庙社稷，置百官，宫殿文物皆用天子礼。以金继土，腊用丑。改谥武忠王 曰孝武王 ，庙号太祖 ，威王 曰景王 ，尊母为太妃；以徐温 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诸道都统、镇海 宁国 节度使，守太尉兼中书令、东海郡王 ，以徐知诰 为左仆射、参政事兼知内外诸军事，仍领江州 团练使，以扬府 左司马王令谋 为内枢〔密〕使，营田副使严可求 为门下侍郎，盐铁判官骆知祥 为中书侍郎，前中书舍人卢择 为吏部尚书兼太常卿，掌书记殷文圭 为翰林学士，馆驿巡官游恭 为知制诰，前驾部员外郎杨迢 为给事中。择 ，醴泉 人；迢 ，敬之 之孙也。

9　钱传瓘 与彭彦章 遇；传瓘 命每船皆载灰、豆及沙，乙巳，战于狼山 江 。吴 船乘风而进，传瓘 引舟避之，既过，自后随之。吴 回船与战，传瓘 使顺风扬灰，吴 人不能开目；及船舷相接，传瓘 使散沙于己船而散豆于吴 船，豆为战血所渍，吴 人践之皆僵仆。传瓘 因纵火焚吴 船，吴 兵大败。彦章 战甚力，兵尽，继之以木，身被数十创，陈汾 按兵不救；彦章 知不免，遂自杀。传瓘 俘吴 裨将七十人，斩首千馀级。吴 人诛汾 ，丛没家赀，以其半赐彦章 家，禀其妻子终身。

10　贺瓌 攻德胜南城 ，百道俱进，以竹笮联艨艟十馀艘，蒙以牛革，设睥睨、战格如城状，横于河 流，以断晋 之救兵，使不得渡。晋王 自引兵驰往救之，陈于北岸，不能进；遣善游者马破龙 入南城 ，见守将氏延赏 ，延赏 言矢石将尽，陷在顷刻。晋王 积金帛于军门，募能破艨艟者；众莫知为计，亲将李建及 曰：“贺瓌 悉众而来，冀此一举；若我军不渡，则彼为得计。今日之事，建及 请以死决之。”乃选效节敢死士得三百人，被铠操斧，帅之乘舟而进。将至艨艟，流矢雨集，建及 使操斧者入艨艟间，斧其竹笮，又以木罂载薪，沃油然火，于上流纵之，随以巨舰实甲士，鼓噪攻之。艨艟既断，随流而下，梁 兵焚溺者殆半，晋 兵乃得渡。瓌 解围走，晋 兵逐之，至濮州 而还。瓌 退屯行台村 。

11　蜀 主命天策府诸将无得擅离屯戍。五月丁卯朔，左散旗军使王承谔 、承勋 、承会 违命，蜀 主皆原之。自是禁令不行。

12　楚 人攻荆南 ，高季昌 求救于吴 ，吴 命镇南 节度使刘信 等帅洪 、吉 、抚 、信 步兵自浏阳 趣潭州 ，武昌 节度使李简 等帅水军攻复州 。信 等至潭州 东境，楚 兵释荆南 引归。简 等入复州 ，执其知州鲍唐 。

13　六月，吴 人败吴越 兵于沙山 。

14　秋，七月，吴越王 镠 遣钱传瓘 将兵三万攻吴 常州 ，徐温 帅诸将拒之，右雄武统军陈璋 以水军下海门 出其后。壬申，战于无锡 。会温 病热，不能治军，吴越 攻中军，飞矢雨集，镇海 节度判官陈彦谦 迁中军旗鼓于左，取貌类温 者，擐甲胄，号令军事，温 得少息；俄倾，疾稍间，出拒之。时久旱草枯，吴 人乘风纵火，吴越 兵乱，遂大败，杀其将何逢 、吴建 ，斩首万级。传瓘 遁去，追至山南，复败之。陈璋 败吴越 于香弯 。

温 募生获叛将陈绍 者赏钱百万，指挥使崔彦章 获之。绍 勇而多谋，温 复使之典兵。

初，衣锦 之役，吴 马军指挥曹筠 叛奔吴越 ，徐温 赦其妻子，厚遇之，遣间使告之曰：“使汝不得志而去，吾之过也，汝无以妻子为念。”及是役，筠 复奔吴 。温 自数昔日不用筠 言者三，而不问筠 去来之罪，归其田宅，复其军职。筠 内愧而卒。

知诰 请帅步卒二千，易吴越 旗帜铠仗，蹑败卒而东，袭取苏州 。温 曰：“尔策固善；然吾且求息兵，未暇如汝言也。”诸将皆以为：“吴越 所恃者舟楫，今大旱，水道涸，此天亡之时也，宜尽步骑之势，一举灭之。”温 叹曰：“天下离乱久矣，民困已甚，钱公 亦未易可轻；若连兵不解，方为诸君之忧。今战胜以惧之，戢兵以怀之，使两地之民各安其业，君臣高枕，岂不乐哉！多杀何为！”遂引还。

吴越王 镠 见何逢 马，悲不自胜，故将士心附之。宠姬郑氏 父犯法当死，左右为之请，镠 曰：“岂可以一妇人乱我法，”出其女而斩之。镠 自少在军中，夜未尝寐，倦极则就圆木小枕，或枕大铃，寐熟辄欹而寤，名曰“警枕”。置粉盘于卧内，有所记则书盘中，比老不倦。或寝方酣，外有白事者，令侍女振纸即寤。时弹铜丸于楼墙之外，以警直更者。尝微行，夜叩北城门，吏不肯启关，曰：“虽大王来亦不可启。”乃自他门入。明日，召北门吏，厚赐之。

15　丙戌，吴王 立其弟濛 为庐江郡公 ，溥 为丹阳郡公 ，浔 为新安郡公 ，澈 为鄱阳郡公 ，子继明 为庐陵郡公 。

16　晋王 归晋阳 ，以巡官冯道 为掌书记。中门使郭崇韬 以诸将陪食者众，请省其数。王怒曰：“孤为效死者设食，亦不得专，可令军中别择河北 帅，孤自归太原 ！”即召冯道 令草词以示众。道 执笔逡巡不为，曰：“大王方平河南 ，定天下，崇韬 所请未至大过；大王不从可矣，何必以此惊动远近，使敌国闻之，谓大王君臣不和，非所以隆威望也。”会崇韬 入谢，王乃止。

17　初，唐 灭高丽 ，天祐 初，高丽 石窟寺 眇僧躬乂 ，聚众据开州 称王，号大封国 ，至是，遣佐良尉金立奇 入贡于吴 。

18　八月乙未朔，宣义 节度使贺瓌 卒。以开封 尹王瓒 为北面行营招讨使。瓒 将兵五万，自黎阳 渡河 掩击澶 、魏 ，至顿丘 ，遇晋 兵而旋。瓒 为治严，令行禁止，据晋 人上游十八里杨村 ，夹河 筑垒，运洛阳 竹木造浮桥，自滑州 馈运相继。晋 蕃汉 马步副总管、振武 节度使李存进 亦造浮梁于德胜 ，或曰：“浮梁须竹笮、铁牛、石囷，我皆无之，何以能成！”存进 不听，以苇笮维巨舰，系于土山巨木，逾月而成，人服其智。

19　吴 徐温 遣使以吴王 书归无锡 之俘于吴越 ；吴越王 镠 亦遣使请和于吴 。自是吴国 休兵息民，三十馀州民乐业者二十馀年。吴王 及徐温 屡遗吴越王 镠 书，劝镠 自王其国；镠 不从。

20　九月丙寅，诏削刘岩 官爵，命吴越王 镠 讨之。镠 虽受命，竟不行。

21　吴 庐江公 濛 有材气，常叹曰：“我国家而为他人所有，可乎！”徐温 闻而恶之。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七十一

后梁纪六

均王下

贞明五年（己卯，919）

1　冬，十月，出濛 为楚州 团练使。

2　晋王 如魏州 ，发徒数万，广德胜北城 ，日与梁 人争，大小百馀战，互有胜负。左射军使石敬瑭 与梁 人战于河 壖，梁 人击敬瑭 ，断其马甲，横冲兵马使刘知远 以所乘马授之，自乘断甲者徐行为殿；梁 人疑有伏，不敢迫，俱得免，敬瑭 以是亲爱之。敬瑭 、知远 ，其先皆沙陀 人。敬瑭 ，李嗣源 之婿也。

3　刘 围张万进 于兖州 经年，城中危窘，晋王 方与梁 人战河 上，力不能救。万进 遣亲将刘处让 乞师于晋 ，晋王 未之许，处让 于军门截耳曰：“苟不得请，生不如死！”晋王 义之，将为出兵，会 已屠兖州 ，族万进 ，乃止。以处让 为行台左骁卫将军。处让 ，沧州 人也。

4　十一月，吴 武宁 节度使张崇 寇安州 。

5　丁丑，以刘 为泰宁 节度使、同平章事。

6　辛卯，王瓒 引兵至戚城 ，与李嗣源 战，不利。

7　梁 筑垒贮粮于潘张 ，距杨村 五十里。十二月，晋王 自将骑兵自河 南岸西上，邀其饷者，俘获而还；梁 人伏兵于要路，晋 兵大败。晋王 以数骑走，梁 数百骑围之，李绍荣 识其旗，单骑奋击救之，仅免。戊戌，晋王 复与王瓒 战于河 南，瓒 先胜，获晋 将石君立 等；既而大败，乘小舟渡河 ，走保北城 ，失亡万计。帝闻石君立 勇，欲将之，系于狱而厚饷之，使人诱之。君立 曰：“我晋 之败将，而为用于梁 ，虽竭诚效死，谁则信之！人各有君，何忍反为仇雠用哉！”帝犹惜之，尽杀所获晋 将，独置君立 。晋王 乘胜遂拔濮阳 。帝召王瓒 还，以天平 节度使戴思远 代为北面招讨使，屯河 上以拒晋 人。

8　己酉，蜀 雄武 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宗朗 有罪，削夺官爵，复其姓名曰全师朗 ，命武定 节度使兼中书令桑弘志 讨之。

9　吴 禁民私畜兵器，盗贼益繁。御史台主簿京兆 卢枢 上言：“今四方分争，宜教民战。且善人畏法禁而奸民弄干戈，是欲偃武而反招盗也。宜团结民兵，使之习战，自卫乡里。”从之。

六年（庚辰，920）

1　春，正月戊辰，蜀 桑弘志 克金州 ，执全师朗 ，献于成都 ，蜀 主释之。

2　吴 张崇 攻安州 ，不克而还。

崇 在庐州 ，贪暴不法。庐江 民讼县令受赇，徐知诰 遣侍御史知杂事杨廷式 往按之，欲以威崇 ，廷式 曰：“杂端推事，其体至重，职业不可不行。”知诰 曰：“何如？”廷式 曰：“械系张崇 ，使吏如升州 ，簿责都统。”知诰 曰：“所按者县令耳，何至于是！”廷式 曰：“县令微官，张崇 使之取民财转献都统耳，岂可舍大而诘小乎！”知诰 谢之曰：“固知小事不足相烦。”以是益重之。廷式 ，泉州 人也。

3　晋王 自得魏州 ，以李建及 为魏博 内外牙都将，将银枪效节都。建及 为人忠壮，所得赏赐，悉分士卒，与同甘苦，故能得其死力，所向立功，同列疾之。宦者韦令图 监建及 军，谮于晋王 曰：“建及 以私财骤施，此其志不小，不可使将牙兵。”王疑之；建及 知之，行之自若。三月，王罢建及 军职，以为代州 刺史。

4　汉 杨洞潜 请立学校，开贡举，设铨选；汉 主岩 从之。

5　夏，四月乙亥，以尚书左丞李琪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琪 ，珽 之弟也，性疏俊，挟赵岩 、张汉杰 之势，颇通贿赂。萧顷 与琪 同为相，顷 谨密而阴伺琪 短。久之，有以摄官求仕者，琪 辄改摄为守，顷 奏之。帝大怒，欲流琪 远方，赵 、张 左右之，止罢为太子少保。

6　河中 节度使冀王 友谦 以兵袭取同州 ，逐忠武 节度使程全晖 ，全晖 奔大梁 。友谦 以其子令德 为忠武 留后，表求节钺，帝怒，不许。既而惧友谦 怨望，己酉，以友谦 兼忠武 节度使。制下，友谦 已求节钺于晋王 ，晋王 以墨制除令德 忠武 节度使。

7　吴宣王 重厚恭恪，徐温 父子专政，王未尝有不平之意形于言色，温 以是安之。及建国称制，尤非所乐，多沉饮鲜食，遂成寝疾。

五月，温 自金陵 入朝，议当为嗣者。或希温 意言曰：“蜀先主 谓武侯 ：‘嗣子不才，君宜自取。’”温 正色曰：“吾果有意取之，当在诛张颢 之初，岂至今日邪！使杨氏 无男，有女亦当立之。敢妄言者斩！”乃以王命迎丹杨公 溥 监国，徙溥 兄濛 为舒州 团练使。

己丑，宣王 殂。六月戊申，溥 即吴王 位。尊母王氏 曰太妃。

8　丁巳，蜀 以司徒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周庠 同平章事，充永平 节度使。

9　帝以泰宁 节度使刘 为河东道 招讨使，帅感化 节度使尹皓 、静胜 节度使温昭图 、庄宅使段凝 攻同州 。

10　闰月庚申朔，蜀 主作高祖 原庙于万里桥 ，帅后妃、百官用亵味作鼓吹祭之。华阳 尉张士乔 上疏谏，以为非礼，蜀 主怒，欲诛之，太后以为不可，乃削官流黎州 ，士乔 感愤，赴水死。

11　刘 等围同州 ，朱友谦 求救于晋 ；秋，七月，晋王 遣李存审 、李嗣昭 、李建及 、慈州 刺史李存质 将兵救之。

12　乙卯，蜀 主下诏北巡，以礼部尚书兼成都 尹长安 韩昭 为文思殿 大学士，位在翰林承旨上。昭无文学，以便佞得幸，出入宫禁，就蜀 主乞通 、渠 、巴 、集 数州刺史卖之以营居第，蜀 主许之。识者知蜀 之将亡。

八月戊辰，蜀 主发成都 ，被金甲，冠珠帽，执弓矢而行，旌旗兵甲，亘百馀里。雒 令段融 上言：“不宜远离都邑，当委大臣征讨。”不从。九月，次安远城 。

13　李存审 等至河中 ，即日济河 。梁 人素轻河中 兵，每战必穷追不置。存审 选精甲二百，杂河中 兵，直压刘 垒， 出千骑逐之；知晋 人已至，大惊，自是不敢轻出。晋 人军于朝邑 。

河中 事梁 久，将士皆持两端。诸军大集，刍粟踊贵，友谦 诸子说友谦 且归款于梁 ，以退其师，友谦 曰：“昔晋王 亲赴吾急，秉烛夜战。今方与梁 相拒，又命将星行，分我资粮，岂可负邪！”

晋 人分兵攻华州 ，坏其外城。李存审 等按兵累旬，乃进逼刘 营， 等悉众出战，大败，收馀众退保罗文寨 。又旬馀，存审 谓李嗣昭 曰：“兽穷则搏，不如开其走路，然后击之。”乃遣人牧马于沙苑 。 等宵遁，追击至渭水 ，又破之，杀获甚众。存审 等移檄告谕关右 ，引兵略地至下邽 ，谒唐 帝陵，哭之而还。

河中 兵进攻崇州 ，静胜 节度使温昭图 甚惧。帝使供奉官窦维 说之曰：“公所有者华原 、美原 两县耳，虽名节度使，实一镇将，比之雄藩，岂可同日语也，公有意欲之乎？”昭图 曰：“然。”维 曰：“当为公图之。”即教昭图 表求移镇，帝以汝州 防御使华温琪 权知静胜 留后。

14　冬，十月辛酉，蜀 主如武定军 ，数日，复还安远 。

15　十一月戊子朔，蜀 主以兼侍中王宗俦 为山南 节度使、西北面都招讨、行营安抚使，天雄 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宗昱 、永宁 军使王宗晏 、左神勇军使王宗信 为三招讨以副之，将兵伐岐 ，出故关 ，壁于咸宜 ，入良原 。丁酉，王宗俦 攻陇州 ，岐王 自将万五千人屯汧阳 。癸卯，蜀 将陈彦威 出散关 ，败岐 兵于箭筈岭 ，蜀 兵食尽，引还。宗昱 屯泰州 ，宗俦 屯上邽 ，宗晏 、宗信 屯威武城 。

庚戌，蜀 主发安远城 ；十二月庚申，至利州 ，阆州 团练使林思谔 来朝，请幸所治，从之。癸亥，泛江而下，龙舟画舸，辉映江渚，州县供办，民始愁怨。壬申，至阆州 ，州民何康 女色美，将嫁，蜀 主取之，赐其夫家帛百匹，夫一恸而卒。癸未，至梓州 。

16　赵王 镕 自恃累世镇成德 ，得赵 人心，生长富贵，雍容自逸，治府第园沼，极一时之盛，多事嬉游，不亲政事，事皆仰成于僚佐，深居府第，权移左右，行军司马李蔼 、宦者李弘规 用事于中外，宦者石希蒙 尤以谄谀得幸。

初，刘仁恭 使牙将张文礼 从其子守文 镇沧州 ，守文 诣幽州 省其父，文礼 于后据城作乱，沧 人讨之，奔镇州 。文礼 好夸诞，自言知兵，赵王 镕 奇之，养以为子，更名德明 ，悉以军事委之。德明 将行营兵从晋王 ，镕 欲寄以腹心，使都指挥使符习 代还，以为防城使。

镕 晚年好事佛及求仙，专讲佛经，受符箓，广斋醮，合炼仙丹，盛饰馆宇于西山 ，每往游之，登山临水，数月方归，将佐士卒陪从者常不下万人，往来供顿，军民皆苦之。是月，自西山 还，宿鹘营庄 ，石希蒙 劝王复之他所；李弘规 言于王曰：“晋王 夹河 血战，栉风沐雨，亲冒矢石，而王专以供军之资奉不急之费。且时方艰难,人心难测，王久虚府第，远出游从，万一有奸人为变，闭关相距，将若之何？”王将归，希蒙 密言于王曰：“弘规 妄生猜间，出不逊语以劫胁王，专欲夸大于外，长威福耳。”王遂留，信宿无归志。弘规 乃教内牙都将苏汉衡 帅亲军，擐甲拔刃，诣帐前白王曰：“士卒暴露已久，愿从王归！”弘规 因进言曰：“石希蒙 劝王游从不已，且闻欲阴谋弑逆，请诛之以谢众。”王不听，牙兵遂大噪，斩希蒙 首，诉于前。王怒且惧，亟归府。是夕，遣其长子副大使昭祚 与王德明 将兵围弘规 及李蔼 之第，族诛之，连坐者数十家。又杀苏汉衡 ，收其党与，穷治反状，亲军大恐。

17　吴 金陵城 成，陈彦谦 上费用册籍，徐温 曰：“吾既任公，不复会计。”悉焚之。

18　初，闽王 审知 承制加其从子泉州 刺史延彬 领平卢 节度使。延彬 治泉州 十七年，吏民安之。会得白鹿及紫芝，僧浩源 以为王者之符，延彬 由是骄纵，密遣使浮海入贡，求为泉州 节度使。事觉，审知 诛浩源 及其党，黜延彬 归私第。

19　汉主 岩 遣使通好于蜀 。

20　吴越王 镠 遣使为其子传琇 求婚于楚 ，楚王 殷 许之。

龙德元年（辛巳，921）

1　春，正月甲午，蜀 主还成都 。

2　初，蜀 主之为太子，高祖 为聘兵部尚书高知言 女为妃，无宠，及韦妃 入宫，尤见疏薄，至是遣还家，知言 惊仆，不食而卒。韦妃 者，徐耕 之孙也，有殊色，蜀 主适徐氏 ，见而悦之，太后因纳于后宫，蜀 主不欲聚于母族，托云韦昭度 之孙。初为婕妤，累加元妃。

蜀 主常列锦步障，击毬其中，往往远适而外人不知。爇诸香，昼夜不绝。久而厌之，更爇皂荚以乱其气。结缯为山，及宫殿楼观于其上，或为风雨所败，则更以新者易之。或乐饮缯山，涉旬不下。山前穿渠通禁中，或乘船夜归，令宫女秉蜡炬千馀居前船，却立照之，水面如昼。或酣饮禁中，鼓吹沸腾，以至达旦。以是为常。

3　甲辰，徙静胜 节度使温昭图 为匡国 节度使，镇许昌 。昭图 素事赵岩 ，故得名藩。

4　蜀 主、吴 主屡以书劝晋王 称帝，晋王 以书示僚佐曰：“昔王太师 亦尝遗先王书，劝以唐室 已亡，宜自帝一方。先王语余云：‘昔天子幸石门 ，吾发兵诛贼臣，当是之时，威振天下，吾若挟天子据关中 ，自作九锡禅文，谁能禁我！顾吾家世忠孝，立功帝室，誓死不为耳。汝他日当务以复唐 社稷为心，慎勿效此曹所为！’言犹在耳，此议非所敢闻也。”因泣。

既而将佐及藩镇劝进不已，乃令有司市玉造法物。黄巢 之破长安 也，魏州 僧传真 之师得传国宝，藏之四十年，至是，传真 以为常玉，将鬻之，或识之，曰：“传国宝也。”传真 乃诣行台献之，将佐皆奉觞称贺。

张承业 在晋阳 闻之，诣魏州 谏曰：“吾王世世忠于唐室 ，救其患难，所以老奴三十馀年为王捃拾财赋，召补兵马，誓灭逆贼，复本朝宗社耳。今河北 甫定，朱氏 尚存，而王遽即大位，殊非从来征伐之意，天下其谁不解体乎！王何不先灭朱氏 ，复列圣之深雠，然后求唐 后而立之，南取吴 ，西取蜀 ，汛扫宇内，合为一家，当是之时，虽使高祖 、太宗 复生，谁敢居王上者？让之愈久则得之愈坚矣。老奴之志无他，但以受先王大恩，欲为王立万年之基耳。”王曰：“此非余所愿，奈群下意何。”承业 知不可止，恸哭曰：“诸侯血战，本为唐家 ，今王自取之，误老奴矣！”即归晋王 邑，成疾，不复起。

5　二月，吴 改元顺义 。

6　赵王 既杀李弘规 、李蔼 ，委政于其子昭祚 。昭祚 性骄愎，既得大权，向时附弘规 者皆族之。弘规 部兵五百人欲逃，聚泣偶语，未知所之。会诸军有给赐，赵王 忿亲军之杀石希蒙 ，独不时与，众益惧。王德明 素蓄异志，因其惧而激之曰：“王命我尽坑尔曹。吾念尔曹无罪并命，欲从王命则不忍，不然又获罪于王，奈何？”众皆感泣。

是夕，亲军有宿于潭城 西门者，相与饮酒而谋之。酒酣，其中骁健者曰：“吾曹识王太保 意，今夕富贵决矣！”即逾城入。赵王 方焚香受箓，二人断其首而出，因焚府第。军校张友顺 帅众诣德明 第，请为留后，德明 复姓名曰张文礼 ，尽灭王氏 之族，独置昭祚 之妻普宁公主 以自托于梁 。

7　三月，吴 人归吴越王 镠 从弟龙武统军镒 于钱唐 ，镠 亦归吴 将李涛 于广陵 。徐温 以涛 为右雄武统军，镠 以镒 为镇海 节度副使。

8　张文礼 遣使告乱于晋王 ，且奉笺劝进，因求节钺。晋王 方置酒作乐，闻之，投杯悲泣，欲讨之。僚佐以为文礼 罪诚大，然吾方与梁 争，不可更立敌于肘腋，宜且从其请以安之。王不得已，夏，四月，遣节度判官卢质 承制授文礼 成德 留后。

9　陈州 刺史惠王 友能 反，举兵趣大梁 ，诏陕州 留后霍彦威 、宣义 节度使王彦章 、控鹤指挥使张汉杰 将兵讨之。友能 至陈留 ，兵败，走还陈州 ，诸军围之。

10　五月丙戌朔，改元。

11　初，刘 与朱友谦 为婚。 之受诏讨友谦 也，至陕州 ，先遣使移书，谕以祸福；待之月馀，友谦 不从，然后进兵。尹皓 、段凝 素忌 ，因谮之于帝曰：“ 逗遛养寇，俾俟援兵。”帝信之。 既败归，以疾请解兵柄，诏听于西都 就医，密令留守张宗奭 鸩之，丁亥，卒。

12　六月乙卯朔，日有食之。

13　秋，七月，惠王 友能 降；庚子，诏赦其死，降封房陵侯 。

14　晋王 既许藩镇之请，求唐 旧臣，欲以备百官。朱友谦 遣前礼部尚书苏循 诣行台，循 至魏州 ，入牙城，望府廨即拜，谓之拜殿。见王呼万岁舞蹈，泣而称臣。翌日，又献大笔三十枚，谓之“画日笔”。王大喜，即命循 以本官为河东 节度副使，张承业 深恶之。

15　张文礼 虽受晋 命，内不自安，复遣间使因卢文进 求援于契丹 ；又遣间使来告曰：“王氏 为乱兵所屠，公主无恙。今臣已北召契丹 ，乞朝廷发精甲万人相助，自德 、棣 渡河 ，则晋 人遁逃不暇矣。”帝疑未决。敬翔 曰：“陛下不乘此衅以复河北 ，则晋 人不可复破矣。宜徇其请，不可失也。”赵 、张 辈皆曰：“今强寇近在河 上，尽吾兵力以拒之，犹惧不支，何暇分万人以救张文礼 乎！且文礼 坐持两端，欲以自固，于我何利焉！”帝乃止。

晋 人屡于塞上及河 津获文礼 蜡丸绢书，晋王 皆遣使归之，文礼 惭惧。文礼 忌赵 故将，多所诛灭。符习 将赵 兵万人从晋王 在德胜 ，文礼 请召归，以他将代之，且以习 子蒙 为都督府参军，遣人赍钱帛劳行营将士以悦之。习 见晋王 ，泣涕请留，晋王 曰：“吾与赵王 同盟讨贼，义犹骨肉，不意一旦祸生肘腋，吾诚痛之。汝苟不忘旧君，能为之复雠乎？吾以兵粮助汝。”习 与部将三十馀人举身投地恸哭曰：“故使授习 等剑，使之攘除寇敌。自闻变故以来，冤愤无诉，欲引剑自刭，顾无益于死者。今大王念故使辅佐之勤，许之复冤，习 等不敢烦霸府之兵，愿以所部径前搏取凶竖，以报王氏 累世之恩，死不恨矣！”

八月庚申，晋王 以习 为成德 留后，又命天平 节度使阎宝 、相州 刺史史建瑭 将兵助之，自邢洺 而北。文礼 先病腹疽；甲子，晋 兵拔赵州 ，刺史王 降，晋王 复以为刺史，文礼 闻之，惊惧而卒。其子处瑾 秘不发丧，与其党韩正时 谋悉力拒晋 。九月，晋 兵渡滹沱 ，围镇州 ，决漕渠以灌之，获其深州 刺史张友顺 。壬辰，史建瑭 中流矢卒。

晋王 欲自分兵攻镇州 ，北面招讨使戴思远 闻之，谋悉杨村 之众袭德胜北城 ，晋王 得梁 降者，知之。冬，十月己未，晋王 命李嗣源 伏兵于戚城 ，李存审 屯德胜 ，先以骑兵诱之，伪示羸怯。梁 兵竞进，晋王 严中军以待之；梁 兵至，晋王 以铁骑三千奋击，梁 兵大败，思远 走趣杨村 ，士卒为晋 兵所杀伤及自相蹈藉、坠河 陷冰，失亡二万馀人。晋王 以李嗣源 为蕃 汉 内外马步副总管、同平章事。

16　初，义武 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处直 未有子，妖人李应之 得小儿刘云郎 于陉邑 ，以遗处直 曰：“是儿有贵相。”使养为子，名之曰都 。及壮，便佞多诈，处直 爱之，置新军，使典之。处直 有孽子郁 ，无宠，奔晋 ，晋王 克用 以女妻之，累迁至新州 团练使。馀子皆幼；处直 以都 为节度副大使，欲以为嗣。

及晋王 存勖 讨张文礼 ，处直 以平日镇 、定 相为唇齿，恐镇 亡而定 孤，固谏，以为方御梁 寇，宜且赦文礼 。晋王 答以文礼 弑君，义不可赦；又潜引梁 兵，恐于易定 亦不利。处直 患之，以新州 地邻契丹 ，乃潜遣人语郁 ，使赂契丹 ，召令犯塞，务以解镇州 之围；其将佐多谏，不听。郁 素疾都 冒继其宗，乃邀处直 求为嗣，处直 许之。

军府之人皆不欲召契丹 ，都 亦虑郁 夺其处，乃阴与书吏和昭训 谋劫处直 。会处直 与张文礼 使者宴于城东，暮归，都 以新军数百伏于府第，大噪劫之，曰：“将士不欲以城召契丹 ，请令公归西第。”乃并其妻妾幽之西第。尽杀处直 子孙在中山 及将佐之为处直 腹心者。都 自为留后，具以状白晋王 ；晋王 因以都 代处直 。

17　吴 徐温 劝吴王 祀南郊，或曰：“礼乐未备；且唐 祀南郊，其费巨万，今未能办也。”温 曰：“安有王者而不事天乎！吾闻事天贵诚，多费何为！唐 每郊祀，启南门，灌其枢用脂百斛。此乃季世奢泰之弊，又安足法乎！”甲子，吴王 祀南郊，配以太祖 。乙丑，大赦；加徐知诰 同平章事，领江州 观察使。寻以江州 为奉化军 ，以知诰 领节度使。

徐温 闻寿州 团练使崔太初 苛察失民心，欲征之，徐知诰 曰：“寿州 边隅大镇，征之恐为变，不若使之入朝，因留之。”温 怒曰：“一崔太初 不能制，如他人何！”征为右雄武大将军。

18　十一月，晋王 使李存审 、李嗣源 守德胜 ，自将兵攻镇州 。张处瑾 遣其弟处琪 、幕僚齐俭 谢罪请服，晋王 不许，尽锐攻之，旬日不克。处瑾 使韩正时 将千骑突围出，趣定州 ，欲求救于王处直 ，晋 兵追至行唐 ，斩之。

19　契丹 主既许卢文进 出兵，王郁 又说之曰：“镇州 美女如云，金帛如山，天皇王 速往，则皆己物也，不然，为晋王 所有矣。”契丹 主以为然，悉发所有之众而南。述律后 谏曰：“吾有西楼 羊马之富，其乐不可胜穷也，何必劳师远出以乘危徼利乎！吾闻晋王 用兵，天下莫敌，脱有危败，悔之何及！”契丹 主不听。十二月辛未，攻幽州 ，李绍宏 婴城自守。契丹 长驱而南，围涿州 ，旬日拔之，擒刺史李嗣弼 ，进攻定州 。王都 告急于晋 ，晋王 自镇州 将亲军五千救之，遣神武都指挥使王思同 将兵戍狼山 之南以拒之。

20　高季昌 遣都指挥使倪可福 以卒万人修江陵 外郭，季昌 行视，责功程之慢，杖之。季昌 女为可福 子知进 妇，季昌 谓其女曰：“归语汝舅：吾欲威众办事耳。”以白金数百两遗之。

21　是岁，汉 以尚书左丞倪曙 同平章事。

22　辰 、溆 蛮 侵楚 ，楚 宁远 节度副使姚彦章 讨平之。

二年（壬午，922）

1　春，正月壬午朔，王都 省王处直 于西第，处直 奋拳殴其胸，曰：“逆贼，我何负于汝！”既无兵刃，将噬其鼻，都 掣袂获免。未几，处直 忧愤而卒。

2　甲午，晋王 至新城 南，候骑白契丹 前锋宿新乐 ，涉沙河 而南；将士皆失色，士卒有亡去者，主将斩之不能止。诸将皆曰：“虏倾国而来，吾众寡不敌；又闻梁 寇内侵，宜且还师魏州 以救根本，或请释镇州 之围，西入井陉 避之。”晋王 犹豫未决。郭崇韬 曰：“契丹 为王郁 所诱，本利货财而来，非能救镇州 之急难也。王新破梁 兵，威振夷 、夏 ，契丹 闻王至，心沮气索，苟挫其前锋，遁走必矣。”李嗣昭 自潞州 至，亦曰：“今强敌在前，吾有进无退，不可轻动以摇人心。”晋王 曰：“帝王之兴，自有天命，契丹 其如我何！吾以数万之众平定山东 ，今遇此小虏而避之，何面目以临四海！”乃自帅铁骑五千先进。至新城 北，半出桑林，契丹 万馀骑见之，惊走。晋王 分军为二逐之，行数十里，获契丹 主之子。时沙河 桥狭冰薄，契丹 陷溺死者甚众。是夕，晋王 宿新乐 。契丹 主车帐在定州 城下，败兵至，契丹 举众退保望都 。

晋王 至定州 ，王都 迎谒于马前，请以爱女妻王子继岌 。

戊戌，晋王 引兵趣望都 ，契丹 逆战，晋王 以亲军千骑先进，遇奚 酋秃馁 五千骑，为其所围。晋王 力战，出入数四，自午至申不解。李嗣昭 闻之，引三百骑横击之，虏退，王乃得出。因纵兵奋击，契丹 大败，逐北至易州 。会大雪弥旬，平地数尺，契丹 人马无食，死者相属于道。契丹 主举手指天，谓卢文进 曰：“天未令我至此。”乃北归。晋王 引兵蹑之，随其行止，见其野宿之所，布藁于地，回环方正，皆如编翦，虽去，无一枝乱者，叹曰：“虏用法严乃能如是，中国所不及也。”晋王 至幽州 ，使二百骑蹑契丹 之后，曰：“虏出境即还。”骑恃勇追击之，悉为所擒，惟两骑自他道走免。

契丹 主责王郁 ，絷之以归，自是不听其谋。

晋 代州 刺史李嗣肱 将兵定妫 、儒 、武 等州，授山北 都团练使。

3　晋王 之北攻镇州 也，李存审 谓李嗣源 曰：“梁 人闻我在南兵少，不攻德胜 ，必袭魏州 。吾二人聚于此何为！不若分军备之。”遂分军屯澶州 。戴思远 果悉杨村 之众趣魏州 ，嗣源 引兵先之，军于狄公祠 下，遣人告魏州 ，使为之备。思远 至魏店 ，嗣源 遣其将石万全 将骑兵挑战。思远 知有备，乃西渡洹水 ，拔成安 ，大掠而还。又将兵五万攻德胜北城 ，重堑复垒，断其出入，昼夜急攻之，李存审 悉力拒守。晋王 闻德胜 势危，二月，自幽州 赴之，五日至魏州 。思远 闻之，烧营遁还杨村 。

4　蜀 主好为微行，酒肆、倡家靡所不到；恶人识之，乃下令士民皆著大裁帽。

5　晋 天平 节度使兼侍中阎宝 筑垒以围镇州 ，决滹沱水 环之。内外断绝，城中食尽，丙午，遣五百馀人出求食。宝 纵其出，欲伏兵取之；其人遂攻长围，宝 轻之，不为备，俄数千人继至。诸军未集，镇 人遂坏长围而出，纵火攻宝 营，宝 不能拒，退保赵州 。镇 人悉毁晋 之营垒，取其刍粟，数日不尽。晋王 闻之，以昭义 节度使兼中书令李嗣昭 为北面招讨使，以代宝 。

6　夏，四月，蜀 军使王承纲 女将嫁，蜀 主取之入宫。承纲 请之，蜀 主怒，流于茂州 。女闻父得罪，自杀。

7　甲戌，张处瑾 遣兵千人迎粮于九门 ，李嗣昭 设伏于故营，邀击之，杀获殆尽，馀五人匿墙墟间，嗣昭 环马而射之，镇 兵发矢中其脑，嗣昭 箙中矢尽，拔矢于脑以射之，一发而殪。会日暮，还营，创流血不止，是夕卒。晋王 闻之，不御酒肉者累日。嗣昭 遗命：悉以泽 、潞 兵授判官任圜 ，使督诸军攻镇州 ，号令如一，镇 人不知嗣昭 之死。圜 ，三原 人也。

晋王 以天雄 马步都指挥使、振武 节度使李存进 为北面招讨使。命嗣昭 诸子护丧归葬晋阳 ；其子继能 不受命，帅父牙兵数千，自行营拥丧归潞州 。晋王 遣母弟存渥 驰骑追谕之，兄弟俱忿，欲杀存渥 ，存渥 逃归。嗣昭 七子：继俦 、继韬 、继达 、继忠 、继能 、继袭 、继远 。继俦 为泽州 刺史，当袭爵，素懦弱。继韬 凶狡，囚继俦 于别室，诈令士卒劫己为留后，继韬 阳让，以事白晋王 。晋王 以用兵方殷，不得已，改昭义军 曰安义 ，以继韬 为留后。

8　阎宝 惭愤，疽发于背，甲戌卒。

9　汉 主岩 用术者言，游梅口镇 避灾。其地近闽 之西鄙，闽 将王延美 将兵袭之，未至数十里，侦者告之，岩 遁逃仅免。

10　五月乙酉，晋 李存进 至镇州 ，营于东垣渡 ，夹滹沱水 为垒。

11　晋 卫州 刺史李存儒 ，本姓杨 ，名婆儿 ，以俳优得幸于晋王 。颇有膂力，晋王 赐姓名，以为刺史；专事掊敛，防城卒皆征月课纵归。八月，庄宅使段凝 与步军都指挥使张朗 引兵夜渡河 袭之，诘旦登城，执存儒 ，遂克卫州 。戴思远 又与凝 攻陷淇门 、共城 、新乡 ，于是澶州 之西，相州 之南，皆为梁 有；晋 人失军储三之一，梁 军复振。帝以张朗 为卫州 刺史。朗 ，徐州 人也。

12　九月戊寅朔，张处瑾 使其弟处球 乘李存进 无备，将兵七千人奄至东垣渡 。时晋 之骑兵亦向镇州城 ，两不相遇。镇 兵及存进 营门，存进 狼狈引十馀人斗于桥上，镇 兵退，晋 骑兵断其后，夹击之，镇 兵殆尽，存进 亦战没。晋王 以蕃汉 马步总管李存审 为北面招讨使。

镇州 食竭力尽，处瑾 遣使诣行台请降，未报，存审 兵至城下。丙午夜，城中将李再丰 为内应，密投缒以纳晋 兵，比明毕登，执处瑾 兄弟家人及其党高濛 、李翥 、齐俭 送行台，赵 人皆请而食之，磔张文礼 尸于市。赵王 故侍者得赵王 遗骸于灰烬中，晋王 命祭而葬之。以赵 将符习 为成德 节度使，乌震 为赵州 刺史，赵仁贞 为深州 刺史，李再丰 为冀州 刺史。震 ，信都 人也。

符习 不敢当成德 ，辞曰：“故使无后而未葬，习 当斩衰以葬之，俟礼毕听命。”既葬，即诣行台。赵 人请晋王 兼领成德 节度使，从之。晋王 割相 、卫 二州置义宁军 ，以习 为节度使。习 辞曰：“魏博 霸府，不可分也，愿得河南 一镇，习 自取之。”乃以为天平 节度使、东南面招讨使。加李存审 兼侍中。

13　十一月戊寅，晋 特进、河东 监军使张承业 卒，曹太夫人 诣其第，为之行服，如子侄之礼。晋王 闻其丧，不食者累日。命河东 留守判官何瓒 代知河东 军府事。

14　十二月，晋王 以魏博 观察判官晋阳 张宪 兼镇冀 观察判官，权镇州 军府事。

魏州 税多逋负，晋王 以让司录济阴 赵季良 ，季良 曰：“殿下何时当平河南 ？”王怒曰：“汝职在督税，职之不修，何敢预我军事！”季良 对曰：“殿下方谋攻取而不爱百姓，一旦百姓离心，恐河北 亦非殿下之有，况河南 乎！”王悦，谢之。自是重之，每预谋议。

15　是岁，契丹 改元天赞 。

16　大封王 躬乂 ，性残忍，海军统帅王建 杀之，自立，复称高丽王 ，以开州 为东京 ，平壤 为西京 。建 俭约宽厚，国人安之。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七十二

后唐纪一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上

同光元年（癸未，923）

1　春，二月，晋王 下教置百官，于四镇判官中选前朝士族，欲以为相。河东 节度判官卢质 为之首，质 固辞，请以义武 节度判官豆卢革 、河东 观察判官卢程 为之；王即召革 、程 拜行台左、右丞相，以质 为礼部尚书。

梁 主遣兵部侍郎崔协 等册命吴越王 镠 为吴越国王 。丁卯，镠 始建国，仪卫名称多如天子之制，谓所居曰宫殿，府署曰朝廷，教令下统内曰制敕，将吏皆称臣，惟不改元，表疏称吴越国 而不言军。以清海 节度使兼侍中传瓘 为镇海 、镇东 留后，总军府事。置百官，有丞相、侍郎、郎中、员外郎、客省等使。

2　李继韬 虽受晋王 命为安义 留后，终不自安，幕僚魏琢 、牙将申蒙 复从而间之曰：“晋朝 无人，终为梁 所并耳。”会晋王 置百官，三月，召监军张居翰 、节度判官任圜 赴魏州 ，琢 、蒙 复说继韬 曰：“王急召二人，情可知矣。”继韬 弟继远 亦劝继韬 自托于梁 ，继韬 乃使继远 诣大梁 ，请以泽潞 为梁 臣。梁 主大喜，更命安义军 曰匡义 ，以继韬 为节度使、同平章事。继韬 以二子为质。

安义 旧将裴约 戍泽州 ，泣谕其众曰：“余事故使逾二纪，见其分财享士，志灭仇雠。不幸捐馆，柩犹未葬，而郎君遽背君亲，吾宁死不能从也！”遂据州自守。梁 主以其骁将董璋 为泽州 刺史，将兵攻之。

继韬 散财募士，尧山 人郭威 往应募。威 使气杀人，系狱，继韬 惜其才勇而逸之。

3　契丹 寇幽州 ，晋王 问帅于郭崇韬 ，崇韬 荐横海 节度使李存审 。时存审 卧病，己卯，徙存审 为卢龙 节度使，舆疾赴镇。以蕃汉 马步副总管李嗣源 领横海 节度使。

4　晋王 筑坛于魏州 牙城之南，夏，四月己巳，升坛，祭告上帝，遂即皇帝位，国号大唐 ，大赦，改元。尊母晋国 太夫人 曹氏 为皇太后，嫡母秦国夫人 刘氏 为皇太妃。以豆卢革 为门下侍郎，卢程 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郭崇韬 、张居翰 为枢密使，卢质 、冯道 为翰林学士，张宪 为工部侍郎、租庸使，又以义武 掌书记李德休 为御史中丞。德休 ，绛 之孙也。

诏卢程 诣晋阳 册太后、太妃。初，太妃无子，性贤，不妒忌；太后为武皇 侍姬，太妃常劝武皇 善待之，太后亦自谦退，由是相得甚欢。及受册，太妃诣太后宫贺，有喜色，太后忸怩不自安。太妃曰：“愿吾儿享国久长，吾辈获没于地，园陵有主，馀何足言！”因相向歔欷。

豆卢革 、卢程 皆轻浅无他能，上以其衣冠之绪，霸府元僚，故用之。

初，李绍宏 为中门使，郭崇韬 副之。至是，自幽州 召还，崇韬 恶其旧人位在己上，乃荐张居翰 为枢密使，以绍宏 为宣徽使，绍宏 由是恨之。居翰 和谨畏事，军国机政皆崇韬 掌之。支度务使孔谦 自谓才能勤效，应为租庸使；众议以谦 人微地寒，不当遽总重任，故崇韬 荐张宪 ，以谦 副之，谦 亦不悦。

以魏州 为兴唐府 ，建东京 ；又于太原府 建西京 ，又以镇州 为真定府 ，建北都 。以魏博 节度判官王正言 为礼部尚书，行兴唐 尹；太原 马步都虞候孟知祥 为太原 尹，充西京 副留守；潞州 观察判官任圜 为工部尚书，兼真定 尹，充北京 副留守；皇子继岌 为北都 留守、兴圣宫 使，判六军诸卫事。时唐国 所有凡十三节度、五十州。

闰月，追尊皇曾祖执宜 曰懿祖 昭烈皇帝 ，祖国昌 曰献祖 文皇帝 ，考晋王 曰太祖 武皇帝 。立宗庙于晋阳 ，以高祖 、太宗 、懿宗 、昭宗 洎懿祖 以下为七室。

5　甲午，契丹 寇幽州 ，至易定 而还。

时契丹 屡入寇，钞掠馈运，幽州 食不支半年，卫州 为梁 所取，潞州 内叛，人情岌岌，以为梁 未可取，帝患之。会郓州 将卢顺密 来奔。先是，梁 天平 节度使戴思远 屯杨村 ，留顺密 与巡检使刘遂严 、都指挥使燕颙 守郓州 。顺密 言于帝曰：“郓州 守兵不满千人，遂严 、颙 皆失众心，可袭取也。”郭崇韬 等皆以为“悬军远袭，万一不利，虚弃数千人，顺密 不可从。”帝密召李嗣源 于帐中谋之曰：“梁 人志在吞泽潞 ，不备东方，若得东平 ，则溃其心腹。东平 果可取乎？”嗣源 自胡柳 有渡河 之惭，常欲立奇功以补过，对曰：“今用兵岁久，生民疲弊，苟非出奇取胜，大功何由可成！臣愿独当此役，必有以报。”帝悦。壬寅，遣嗣源 将所部精兵五千自德胜 趣郓州 。比及杨刘 ，日已暮，阴雨道黑，将士皆不欲进，高行周 曰：“此天赞我也，彼必无备。”夜，渡河 至城下，郓 人不知，李从珂 先登，杀守卒，启关纳外兵，进攻牙城，城中大扰。癸卯旦，嗣源 兵尽入，遂拔牙城，刘遂严 、燕颙 奔大梁 。嗣源 禁焚掠，抚吏民，执知州事节度副使崔筜 、判官赵凤 送兴唐 。帝大喜曰：“总管真奇才，吾事集矣。”即以嗣源 为天平 节度使。

梁 主闻郓州 失守，大惧，斩刘遂严 、燕颙 于市，罢戴思远 招讨使，降授宣化 留后，遣使诘让北面诸将段凝 、王彦章 等，趣令进战。敬翔 知梁室 已危，以绳内靴中，入见梁 主曰：“先帝取天下，不以臣为不肖，所谋无不用。今敌势益强，而陛下弃忽臣言，臣身无用，不如死。”引绳将自经。梁 主止之，问所欲言，翔 曰：“事急矣，非用王彦章 为大将，不可救也。”梁 主从之，以彦章 代思远 为北面招讨使，仍以段凝 为副。

帝闻之，自将亲军屯澶州 ，命蕃汉 马步都虞候朱守殷 守德胜 ，戒之曰：“王铁枪 勇决，乘愤激之气，必来唐突，宜谨备之！”守殷 ，王幼时所役苍头也。

又遣使遗吴王 书，告以已克郓州 ，请同举兵击梁 。五月，使者至吴 ，徐温 欲持两端，将舟师循海而北，助其胜者。严可求 曰：“若梁 人邀我登陆为援，何以拒之？”温 乃止。

6　梁 主召问王彦章 以破敌之期，彦章 对曰：“三日。”左右皆失笑。彦章 出，两日，驰至滑州 。辛酉，置酒大会，阴遣人具舟于杨村 ；夜，命甲士六百，皆持巨斧，载冶者，具鞴炭，乘流而下。会饮尚未散，彦章 阳起更衣，引精兵数千循河 南岸趋德胜 。天微雨，朱守殷 不为备，舟中兵举锁烧断之，因以巨斧斩浮桥，而彦章 引兵急击南城。浮桥断，南城遂破，时受命适三日矣。守殷 以小舟载甲士济河 救之，不及。彦章 进攻潘张 、麻家口 、景店 诸寨，皆拔之，声势大振。

帝遣宦者焦彦宾 急趣杨刘 ，与镇使李周 固守，命守殷 弃德胜北城 ，撤屋为筏，载兵械浮河 东下，助杨刘 守备，徙其刍粮薪炭于澶州 ，所耗失殆半。王彦章 亦撤南城屋材浮河 而下，各行一岸，每遇湾曲，辄于中流交斗，飞矢雨集，或全舟覆没，一日百战，互有胜负。比及杨刘 ，殆亡士卒之半。己巳，王彦章 、段凝 以十万之众攻杨刘 ，百道俱进，昼夜不息，连巨舰九艘，横亘河 津以绝援兵。城垂陷者数四，赖李周 悉力拒之，与士卒同甘苦，彦章 不能克，退屯城南，为连营以守之。

杨刘 告急于帝，请日行百里以赴之；帝引兵救之，曰：“李周 在内，何忧！”日行六十里，不废畋猎，六月乙亥，至杨刘 。梁 兵堑垒重复，严不可入，帝患之，问计于郭崇韬 ，对曰：“今彦章 据守津要，意谓可以坐取东平 ；苟大军不南，则东平 不守矣。臣请筑垒于博州 东岸以固河 津，既得以应接东平 ，又可以分贼兵势。但虑彦章 诇知，径来薄我，城不能就。愿陛下募敢死之士，日令挑战以缀之，苟彦章 旬日不东，则城成矣。”时李嗣源 守郓州 ，河 北声问不通，人心渐离，不保朝夕。会梁 右先锋指挥使康延孝 密请降于嗣源 ，延孝 者，太原 胡 人，有罪，亡奔梁 ，时隶段凝 麾下。嗣源 遣押牙临漳 范延光 送延孝 蜡书诣帝，延光 因言于帝曰：“杨刘 控扼已固，梁 人必不能取，请筑垒马家口 以通郓州 之路。”帝从之，遣崇韬 将万人夜发，倍道趣博州 ，至马家口 渡河 ，筑城昼夜不息。帝在杨刘 ，与梁 人昼夜苦战。崇韬 筑新城凡六日，王彦章 闻之，将兵数万人驰至，戊子，急攻新城，连巨舰十馀艘于中流以绝援路。时板筑仅毕，城犹卑下，沙土疏恶，未有楼橹及守备；崇韬 慰劳士卒，以身先之，四面拒战，遣间使告急于帝。帝自杨刘 引大军救之，陈于新城西岸，城中望之增气，大呼叱梁 军，梁 人断绁敛舰；帝舣舟将渡，彦章 解围，退保邹家口 。郓州 奏报始通。

李嗣源 密表请正朱守殷 覆军之罪；帝不从。

7　秋，七月丁未，帝引兵循河 而南，彦章 等弃邹家口 ，复趋杨刘 。甲寅，游弈将李绍兴 败梁 游兵于清丘驿 南。段凝 以为唐 兵已自上流渡，惊骇失色，面数彦章 ，尤其深入。

8　乙卯，蜀 侍中魏王 宗侃 卒。

9　戊午，帝遣骑将李绍荣 直抵梁 营，擒其斥候，梁 人益恐，又以火筏焚其连舰。王彦章 等闻帝引兵已至邹家口 ，己未，解杨刘 围，走保杨村 ；唐 兵追击之，复屯德胜 。梁 兵前后急攻诸城，士卒遭矢石、溺水、暍死者且万人，委弃资粮、铠仗、锅幕，动以千计。杨刘 比至围解，城中无食已三日矣。

10　王彦章 疾赵 、张 乱政，及为招讨使，谓所亲曰：“待我成功还，当尽诛奸臣以谢天下！”赵 、张 闻之，私相谓曰：“我辈宁死于沙陀 ，不可为彦章 所杀。”相与协力倾之。段凝 素疾彦章 之能而谄附赵 、张 ，在军中与彦章 动相违戾，百方沮桡之，惟恐其有功，潜伺彦章 过失以闻于梁 主。每捷奏至，赵 、张 悉归功于凝 ，由是彦章 功竟无成。及归杨村 ，梁 主信谗，犹恐彦章 旦夕成功难制，征还大梁 。使将兵会董璋 攻泽州 。

甲子，帝至杨刘 劳李周 曰：“微卿善守，吾事败矣。”

11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程 以私事干兴唐府 ，府吏不能应，鞭吏背；光禄卿兼兴唐 少尹任团 ，圜 之弟，帝之从姊婿也，诣程 诉之。程 骂曰：“公何等虫豸，欲倚妇力邪！”团 诉于帝。帝怒曰：“朕误相此痴物，乃敢辱吾九卿！”欲赐自尽；卢质 力救之，乃贬右庶子。

12　裴约 遣间使告急于帝，帝曰：“吾兄不幸生此枭獍，裴约 独能知逆顺。”顾谓北京 内牙马步军都指挥使李绍斌 曰：“泽州 弹丸之地，朕无所用，卿为我取裴约 以来。”八月壬申，绍斌 将甲士五千救之，未至，城已陷，约 死，帝深惜之。

13　甲戌，帝自杨刘 还兴唐 。

14　梁 主命于滑州 决河 ，东注曹 、濮 及郓 以限唐 兵。

15　初，梁 主遣段凝 监大军于河 上，敬翔 、李振 屡请罢之，梁 主曰：“凝 未有过。”振 曰：“俟其有过，则社稷危矣。”至是，凝 厚赂赵 、张 求为招讨使，翔 、振 力争以为不可；赵 、张 主之，竟代王彦章 为北面招讨使，于是宿将愤怒，士卒亦不服。天下兵马副元帅张宗奭 言于梁 主曰：“臣为副元帅，虽衰朽，犹足为陛下扞御北方。段凝 晚进，功名未能服人，众议讻讻，恐贻国家深忧。”敬翔 曰：“将帅系国安危，今国势已尔，陛下岂可尚不留意邪！”梁 主皆不听。

戊子，凝 将全军五万营于王村 ，自高陵津 济河 ，剽掠澶州 诸县，至于顿丘 。

梁 主命王彦章 将保銮骑士及他兵合万人，屯兖 、郓 之境，谋复郓州 ，以张汉杰 监其军。

16　庚寅，帝引兵屯朝城 。

戊戌，康延孝 帅百馀骑来奔，帝解所御锦袍玉带赐之，以为南面招讨都指挥使，领博州 刺史。帝屏人问延孝 以梁 事，对曰：“梁朝 地不为狭，兵不为少；然迹其行事，终必败亡。何则？主既暗懦，赵 、张 兄弟擅权，内结宫掖，外纳货赂，官之高下唯视赂之多少，不择才德，不校勋劳。段凝 智勇俱无，一旦居王彦章 、霍彦威 之右，自将兵以来，专率敛行伍以奉权贵。每出一军，不能专任将帅，常以近臣监之，进止可否动为所制。近又闻欲数道出兵，令董璋 引陕虢 、泽潞 之兵自石会关 趣太原 ，霍彦威 以汝 、洛 之兵自相卫 、邢洺 寇镇定 ，王彦章 、张汉杰 以禁军攻郓州 ，段凝 、杜晏球 以大军当陛下，决以十月大举。臣窃观梁 兵聚则不少，分则不多。愿陛下养勇蓄力以待其分兵，帅精骑五千自郓州 直抵大梁 ，擒其伪主，旬月之间，天下定矣。”帝大悦。

17　蜀 主以文思殿 大学士韩昭 、内皇城使潘在迎 、武勇军使顾在珣 为狎客，陪侍游宴，与宫女杂坐，或为艳歌相唱和，或谈嘲谑浪，鄙俚亵慢，无所不至，蜀 主乐之。在珣 ，彦朗 之子也。

时枢密使宋光嗣 等专断国事，恣为威虐，务徇蜀 主之欲以盗其权。宰相王锴 、庾传素 等各保宠禄，无敢规正。潘在迎 每劝蜀 主诛谏者，无使谤国。嘉州 司马刘赞 献陈后主 三阁图，并作歌以讽；贤良方正蒲禹卿 对策语极切直；蜀 主虽不罪，亦不能用也。

九月庚戌，蜀 主以重阳宴近臣于宣华苑 ，酒酣，嘉王 宗寿 乘间极言社稷将危，流涕不已。韩昭 、潘在迎 曰：“嘉王 好酒悲。”因谐笑而罢。

18　帝在朝城 ，梁 段凝 进至临河 之南，澶 西、相 南，日有寇掠。自德胜 失利以来，丧刍粮数百万，租庸副使孔谦 暴敛以供军，民多流亡，租税益少，仓廪之积不支半岁。泽潞 未下。卢文进 、王郁 引契丹 屡过瀛 、涿 之南，传闻俟草枯冰合，深入为寇，又闻梁 人欲大举数道入寇，帝深以为忧，召诸将会议。宣徽使李绍宏 等皆以为郓州 城门之外皆为寇境，孤远难守，有之不如无之，请以易卫州 及黎阳 于梁 ，与之约和，以河 为境，休兵息民，俟财力稍集，更图后举。帝不悦，曰：“如此吾无葬地矣。”乃罢诸将，独召郭崇韬 问之。对曰：“陛下不栉沐，不解甲，十五馀年，其志欲以雪家国之雠耻也。今已正尊号，河北 士庶日望升平，始得郓州 尺寸之地，不能守而弃之，安能尽有中原乎！臣恐将士解体，将来食尽众散，虽画河 为境，谁为陛下守之！臣尝细询康延孝 以河南 之事，度己料彼，日夜思之，成败之机决在今岁。梁 今悉以精兵授段凝 ，据我南鄙，又决河 自固，谓我猝不能渡，恃此不复为备。使王彦章 侵逼郓州 ，其意冀有奸人动摇，变生于内耳。段凝 本非将材，不能临机决策，无足可畏。降者皆言大梁 无兵，陛下若留兵守魏 ，固保杨刘 ，自以精兵与郓州 合势，长驱入汴 ，彼城中既空虚，必望风自溃。苟伪主授首，则诸将自降矣。不然，今秋谷不登，军粮将尽，若非陛下决志，大功何由可成！谚曰：‘当道筑室，三年不成。’帝王应运，必有天命，在陛下勿疑耳。”帝曰：“此正合朕志。丈夫得则为王，失则为虏，吾行决矣！”司天奏：“今岁天道不利，深入必无功。”帝不听。

王彦章 引兵逾汶水 ，将攻郓州 ，李嗣源 遣李从珂 将骑兵逆战，败其前锋于递坊镇 ，获将士三百人，斩首二百级，彦章 退保中都 。戊辰，捷奏至朝城 ，帝大喜，谓郭崇韬 曰：“郓州 告捷，足壮吾气。”己巳，命将士悉遣其家属归兴唐 。

19　冬，十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20　帝遣魏国夫人 刘氏 、皇子继岌 归兴唐 ，与之诀曰：“事之成败，在此一决；若其不济，当聚吾家于魏宫 而焚之！”仍命豆卢革 、李绍宏 、张宪 、王正言 同守东京 。

壬申，帝以大军自杨刘 济河 ，癸酉，至郓州 ，中夜，进军逾汶 ，以李嗣源 为前锋，甲戌旦，遇梁 兵，一战败之，追至中都 ，围其城。城无守备，少顷，梁 兵溃围出，追击，破之。王彦章 以数十骑走，龙武大将军李绍奇 单骑追之，识其声，曰：“王铁枪 也！”拔矟刺之，彦章 重伤，马踬，遂擒之，并擒都监张汉杰 、曹州 刺史李知节 、裨将赵廷隐 、刘嗣彬 等二百馀人，斩首数千级。廷隐 ，开封 人；嗣彬 ，知俊 之族子也。

彦章 尝谓人曰：“李亚子 斗鸡小儿，何足畏！”至是，帝谓彦章 曰：“尔常谓我小儿，今日服未？”又问：“尔名善将，何不守兖州 ？中都 无壁垒，何以自固？”彦章 对曰：“天命已去，无足言者。”帝惜彦章 之材，欲用之，赐药傅其创，屡遣人诱谕之。彦章 曰：“余本匹夫，蒙梁 恩，位至上将，与皇帝交战十五年；今兵败力穷，死自其分，纵皇帝怜而生我，我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岂有朝为梁 将，暮为唐 臣！此我所不为也。”帝复遣李嗣源 自往谕之，彦章 卧谓嗣源 曰：“汝非邈佶烈 乎？”彦章 素轻嗣源 ，故以小名呼之。于是诸将称贺，帝举酒属嗣源 曰：“今日之功，公与崇韬 之力也。向从绍宏 辈语，大事去矣。”

帝又谓诸将曰：“向所患惟王彦章 ，今已就擒，是天意灭梁 也。段凝 犹在河 上，进退之计，宜何向而可？”诸将以为：“传者虽云大梁 无备，未知虚实。今东方诸镇兵皆在段凝 麾下，所馀空城耳，以陛下天威临之，无不下者。若先广地，东傅于海，然后观衅而动，可以万全。”康延孝 固请亟取大梁 。李嗣源 曰：“兵贵神速。今彦章 就擒，段凝 必未之知；就使有人走告，疑信之间尚须三日。设若知吾所向，即发救兵，直路则阻决河 ，须自白马 南渡，数万之众，舟楫亦难猝办。此去大梁 至近，前无山险，方陈横行，昼夜兼程，信宿可至。段凝 未离河 上，友贞 已为吾擒矣。延孝 之言是也，请陛下以大军徐进，臣愿以千骑前驱。”帝从之。令下，诸军皆踊跃愿行。

是夕，嗣源 帅前军倍道趣大梁 。乙亥，帝发中都 ，舁王彦章 自随，遣中使问彦章 曰：“吾此行克乎？”对曰：“段凝 有精兵六万，虽主将非材，亦未肯遽尔倒戈，殆难克也。”帝知其终不为用，遂斩之。

丁丑，至曹州 ，梁 守将降。

王彦章 败卒有先至大梁 ，告梁 主以“彦章 就擒，唐 军长驱且至”者，梁 主聚族哭曰：“运祚尽矣！”召群臣问策，皆莫能对。梁 主谓敬翔 曰：“朕居常忽卿所言，以至于此。今事急矣，卿勿以为怼。将若之何？”翔 泣曰：“臣受先帝厚恩，殆将三纪，名为宰相，其实朱氏 老奴，事陛下如郎君。臣前后献言，莫匪尽忠。陛下初用段凝 ，臣极言不可，小人朋比，致有今日。今唐 兵且至，段凝 限于水北，不能赴救。臣欲请陛下出避狄，陛下必不听从；请陛下出奇合战，陛下必不果决；虽使良 、平 更生，谁能为陛下计者！臣愿先赐死，不忍见宗庙之亡也。”因与梁 主相向恸哭。

梁 主遣张汉伦 驰骑追段凝 军；汉伦 至滑州 ，坠马伤足，复限水不能进。

时城中尚有控鹤军数千，朱珪 请帅之出战；梁 主不从，命开封 尹王瓒 驱市人乘城为备。

初，梁 陕州 节度使邵王 友诲 ，全昱 之子也，性颖悟，人心多向之。或言其诱致禁军欲为乱，梁 主召还，与其兄友谅 、友能 并幽于别第。及唐 师将至，梁 主疑诸兄弟乘危谋乱，并皇弟贺王 友雍 、建王 友徽 尽杀之。

梁 主登建国楼 ，面择亲信厚赐之，使衣野服，赍蜡诏，促段凝 军，既辞，皆亡匿。或请幸洛阳 ，收集诸军以拒唐 ，唐 虽得都城，势不能久留。或请幸段凝 军，控鹤都指挥使皇甫麟 曰：“凝 本非将才，官由幸进，今危窘之际，望其临机制胜，转败为功，难矣。且凝 闻彦章 败，其胆已破，安知能终为陛下尽节乎！”赵岩 曰：“事势如此，一下此楼，谁心可保！”梁 主乃止。复召宰相谋之，郑珏 请自怀传国宝诈降以纾国难，梁 主曰：“今日固不敢爱宝，但如卿此策，竟可了否？”珏 俯首久之，曰：“但恐未了。”左右皆缩颈而笑。梁 主日夜涕泣，不知所为；置传国宝于卧内，忽失之，已为左右窃之迎唐 军矣。

戊寅，或告唐 军已过曹州 ，尘埃涨天，赵岩 谓从者曰：“吾待温许州 厚，必不负我。”遂奔许州 。

梁 主谓皇甫麟 曰：“李氏 吾世雠，理难降首，不可俟彼刀锯。吾不能自裁，卿可断吾首。”麟 泣曰：“臣为陛下挥剑死唐 军则可矣，不敢奉此诏。”梁 主曰：“卿欲卖我邪？”麟 欲自刭，梁 主持之曰：“与卿俱死。”麟 遂弑梁 主，因自杀。梁 主为人温恭约，无荒淫之失；但宠信赵 、张 ，使擅威福，疏弃敬 、李 旧臣，不用其言，以至于亡。

己卯旦，李嗣源 军至大梁 ，攻封丘门 ，王瓒 开门出降，嗣源 入城，抚安军民。是日，帝入自梁门 ，百官迎谒于马首，拜伏请罪，帝慰劳之，使各复其位。李嗣源 迎贺，帝喜不自胜，手引嗣源 衣，以头触之曰：“吾有天下，卿父子之功也，天下与尔共之。”帝命访求梁 主，顷之，或以其首献。

李振 谓敬翔 曰：“有诏洗涤吾辈，相与朝新君乎？”翔 曰：“吾二人为梁 宰相，君昏不能谏，国亡不能救，新君若问，将何辞以对！”是夕未曙，或报翔 曰：“崇政李太保 已入朝矣。”翔 叹曰：“李振 谬为丈夫！朱氏 与新君世为仇雠，今国亡君死，纵新君不诛，何面目入建国门 乎！”乃缢而死。

庚辰，梁 百官复待罪于朝堂，帝宣敕赦之。

赵岩 至许州 ，温昭图 迎谒归第，斩首来献，尽没岩 所赍之货。昭图 复名韬 。

辛巳，诏王瓒 收朱友贞 尸，殡于佛寺，漆其首，函之，藏于太社。

段凝 自滑州 济河 入援，以诸军排陈使杜晏球 为前锋；至封丘 ，遇李从珂 ，晏球 先降。壬午，凝 将其众五万至封丘 ，亦解甲请降。凝 帅诸大将先诣阙待罪，帝劳赐之，慰谕士卒，使各复其所。凝 出入公卿间，扬扬自得无愧色，梁 之旧臣见者皆欲龁其面，抉其心。

丙戌，诏贬梁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珏 为莱州 司户，萧顷 为登州 司户，翰林学士刘岳 为均州 司马，任赞 为房州 司马，姚 为复州 司马，封翘 为唐州 司马，李怿 为怀州 司马，窦梦徵 为沂州 司马，崇政学士刘光素 为密州 司户，陆崇 为安州 司户，御史中丞王权 为随州 司户：以其世受唐 恩而仕梁 贵显故也。岳 ，崇龟 之从子； ，万年 人；翘 ，敖 之孙；怿 ，京兆 人；权 ，龟 之孙也。

段凝 、杜晏球 上言：“伪梁 要人赵岩 、赵鹄 、张希逸 、张汉伦 、张汉杰 、张汉融 、朱珪 等，窃弄威福，残蠹群生，不可不诛。”诏：“敬翔 、李振 首佐朱温 ，共倾唐 祚；契丹 撒剌阿拨 叛兄弃母，负恩背国，宜与岩 等并族诛于市；自馀文武将吏一切不问。”又诏追废朱温 、朱友贞 为庶人，毁其宗庙神主。

帝之与梁 战于河 上也，梁 拱宸左厢都指挥使陆思铎 善射，常于笴上自镂姓名，射帝，中马鞍，帝拔箭藏之。至是，思铎 从众俱降，帝出箭示之，思铎 伏地待罪，帝慰而释之，寻授龙武右厢都指挥使。

以豆卢革 尚在魏 ，命枢密使郭崇韬 权行中书事。

梁 诸藩镇稍稍入朝，或上表待罪，帝皆慰释之。宋州 节度使袁象先 首来入朝，陕州 留后霍彦威 次之。象先 辇珍货数十万，遍赂刘夫人 及权贵、伶官、宦者，旬日，中外争誉之，恩宠隆异。己丑，诏伪庭节度、观察、防御、团练使、刺史及诸将校，并不议改更，将校官吏先奔伪庭者一切不问。

庚寅，豆卢革 至自魏 。甲午，加崇韬 守侍中，领成德 节度使。崇韬 权兼内外，谋猷规益，竭忠无隐，颇亦荐引人物，豆卢革 受成而已，无所裁正。

丙申，赐滑州 留后段凝 姓名曰李绍钦 ，耀州 刺史杜晏球 曰李绍虔 。

乙酉，梁 西都 留守河南 尹张宗奭 来朝，复名全义 ，献币马千计；帝命皇子继岌 、皇弟存纪 等兄事之。帝欲发梁太祖 墓，斵棺焚其尸，全义 上言：“朱温 虽国之深雠，然其人已死，刑无可加，屠灭其家，足以为报，乞免焚斵以存圣恩。”帝从之，但铲其阙室，削封树而已。

戊戌，加天平 节度使李嗣源 兼中书令；以北京 留守继岌 为东京 留守、同平章事。

21　帝遣使宣谕谕诸道，梁 所除节度使五十馀人皆上表入贡。

楚王 殷 遣其子牙内马步都指挥使希范 入见，纳洪 、鄂 行营都统印，上本道将吏籍。

荆南 节度使高季昌 闻帝灭梁 ，避唐 庙讳，更名季兴 ，欲自入朝，梁震 曰：“唐 有吞天下之志，严兵守险，犹恐不自保，况数千里入朝乎！且公朱氏 旧将，安知彼不以仇敌相遇乎！”季兴 不从。

22　帝遣使以灭梁 告吴 、蜀 ，二国皆惧。徐温 尤严可求 曰：“公前沮吾计，今将奈何？”可求 笑曰：“闻唐 主始得中原 ，志气骄满，御下无法，不出数年，将有内变，吾卑辞厚礼，保境安民以待之耳。”唐 使称诏，吴 人不受；帝易其书，用敌国之礼，曰“大唐 皇帝致书于吴国 主”，吴 人复书称“大吴国 主上大唐 皇帝”，辞礼如笺表。

23　吴 人有告寿州 团练使钟泰章 侵市官马者，徐知诰 以吴王 之命，遣滁州 刺史王稔 巡霍丘 ，因代为寿州 团练使，以泰章 为饶州 刺史。徐温 召至金陵 ，使陈彦谦 诘之者三，皆不对。或问泰章 ：“何以不自辨？”泰章 曰：“吾在扬州 ，十万军中号称壮士；寿州 去淮 数里，步骑不下五千，苟有他志，岂王稔 单骑能代之乎！我义不负国，虽黜为县令亦行，况刺史乎！何为自辨以彰朝廷之失！”徐知诰 欲以法绳诸将，请收泰章 治罪。徐温 曰：“吾非泰章 ，已死于张颢 之手，今日富贵，安可负之！”命知诰 为子景通 娶其女以解之。

24　彗星见舆鬼，长丈馀，蜀 司天监言国有大灾。蜀 主诏于玉局化 设道场，右补阙张云 上疏，以为：“百姓怨气上彻于天，故彗星见。此乃亡国之征，非祈禳可弭。”蜀 主怒，流云 黎州 ，卒于道。

25　郭崇韬 上言：“河南 节度使、刺史上表者但称姓名，未除新官，恐负忧疑。”十一月，始降制以新官命之。

26　滑州 留后李绍钦 因伶人景进 纳货于宫掖，除泰宁 节度使。

帝幼善音律，故伶人多有宠，常侍左右；帝或时自傅粉墨，与优人共戏于庭，以悦刘夫人 ，优名谓之“李天下 ”。尝因为优，自呼曰“李天下 ，李天下 ”，优人敬新磨 遽前批其颊。帝失色，群优亦骇愕，新磨 徐曰：“理天下者只有一人，尚谁呼邪！”帝悦，厚赐之。帝尝畋于中牟 ，践民稼，中牟 令当马前谏曰：“陛下为民父母，奈何毁其所食，使转死沟壑乎！”帝怒，叱去，将杀之。敬新磨 追擒至马前，责之曰：“汝为县令，独不知吾天子好猎邪？奈何纵民耕种，以妨吾天子之驰骋乎！汝罪当死！”因请行刑，帝笑而释之。

诸伶出入宫掖，侮弄缙绅，群臣愤嫉，莫敢出气；亦反有相附托以希恩泽者，四方藩镇争以货赂结之。其尤蠹政害人者，景进 为之首。进 好采闾阎鄙细事闻于上，上亦欲知外间事，遂委进 以耳目。进 每奏事，常屏左右问之，由是进 得施其谗慝，干预政事。自将相大臣皆惮之，孔岩 常以兄事之。

27　壬寅，岐王 遣使致书，贺帝灭梁 ，以季父自居，辞礼甚倨。

28　癸卯，河中 节度使朱友谦 入朝，帝与之宴，宠锡无算。

29　张全义 请帝迁都洛阳 ；从之。

30　乙巳，赐朱友谦 姓名曰李继麟 ，命继岌 兄事之。

31　以康延孝 为郑州 防御使，赐姓名曰李绍琛 。

32　废北都 ，复为成德军 。

33　赐宣武 节度使 袁象先 姓名曰李绍安 。

匡国 节度使温韬 入朝，赐姓名曰李绍冲 。绍冲 多赍金帛赂刘夫人 及权贵伶宦，旬日，复遣还镇。郭崇韬 曰：“国家为唐 雪耻，温韬 发唐 山陵殆遍，其罪与朱温 相埒耳，何得复居方镇，天下义士其谓我何！”上曰：“入汴 之初，已赦其罪。”竟遣之。

34　戊申，中书奏以：“国用未充，请量留三省、寺、监官，馀并停，俟见任者满二十五月，以次代之；其西班上将军以下，令枢密院准此。”从之。人颇咨怨。

35　初，梁均王 将祀南郊于洛阳 ，闻杨刘 陷而止，其仪物具在。张全义 请上亟幸洛阳 ，谒庙毕即祀南郊；从之。

36　丙辰，复以梁 东京 开封府 为宣武军 汴州 。梁 以宋州 为宣武军 ，诏更名归德军 。

37　诏文武官先诣洛阳 。

38　议者以郭崇韬 勋臣为宰相，不能知朝廷典故，当用前朝名家以佐之。或荐礼部尚书薛廷珪 ，太子少保李琪 ，尝为太祖 册礼使，皆耆宿有文，宜为相。崇韬 奏廷珪 浮华无相业，琪 倾险无士风；尚书左丞赵光胤 廉洁方正，自梁 未亡，北人皆称其有宰相器。豆卢革 荐礼部侍郎韦说 谙练朝章。丁巳，以光胤 为中书侍郎，与说 并同平章事。光胤 ，光逢 之弟；说 ，岫 之子；廷珪 ，逢 之子也。光胤 性轻率，喜自矜；说 谨重守常而已。

赵光逢 自梁朝 罢相，杜门不交宾客，光胤 时往见之，语及政事；他日，光逢 署其户曰：“请不言中书事。”

39　租庸副使孔谦 畏张宪 公正，欲专使务，言于郭崇韬 曰：“东京 重地，须大臣镇之，非张公 不可。”崇韬 即奏以宪 为东京 副留守，知留守事。戊午，以豆卢革 判租庸，兼诸道盐铁转运使。谦 弥失望。

40　己未，加张全义 守尚书令，高季兴 守中书令。时季兴 入朝，上待之甚厚，从容问曰：“朕欲用兵于吴 、蜀 ，二国何先？”季兴 以蜀 道险难取，乃对曰：“吴 地薄民贫，克之无益，不如先伐蜀 。蜀 土富饶，又主荒民怨，伐之必克。克蜀 之后，顺流而下，取吴 如反掌耳。”上曰：“善！”

41　辛酉，复以永平军 大安府 为西京 京兆府 。

42　甲子，帝发大梁 ；十二月庚午，至洛阳 。

43　吴越王 镠 以行军司马杜建徽 为左丞相。

44　壬申，诏以汴州 宫苑为行宫。

45　以耀州 为顺义军 ，延州 为彰武军 ，邓州 为威胜军 ，晋州 为建雄军 ，安州 为安远军 ；自馀藩镇，皆复唐 旧名。

46　庚辰，御史台奏：“朱温 篡逆，删改本朝律令格式 ，悉收旧本焚之，今台司及刑部、大理寺所用皆伪廷之法。闻定州 敕库独有本朝律令格式 具在，乞下本道录进。”从之。

47　李继韬 闻上灭梁 ，忧惧，不知所为，欲北走契丹 ，会有诏征诣阙；继韬 将行，其弟继远 曰：“兄以反为名，何地自容！往与不往等耳，不若深沟高垒，坐食积粟，犹可延岁月；入朝，立死矣。”或谓继韬 曰：“先令公有大功于国，主上于公，季父也，往必无虞。”继韬 母杨氏 ，善蓄财，家赀百万，乃与杨氏 偕行，赍银四十万两，他货称是，大布赂遗。伶人宦官争为之言曰：“继韬 初无邪谋，为奸人所惑耳。嗣昭 亲贤，不可无后。”杨氏 复入宫见帝，泣请其死，以其先人为言；又求哀于刘夫人 ，刘夫人 亦为之言。及继韬 入见待罪，上释之，留月馀，屡从游畋，宠待如故。皇弟义成 节度使、同平章事存渥 深诋诃之，继韬 心不自安，复赂左右求还镇，上不许。继韬 潜遣人遗继远 书，教军士纵火，冀天子复遣己抚安之，事泄，辛巳，贬登州 长史，寻斩于天津桥 南，并其二子。遣使斩李继远 于上党 ，以李继达 充军城巡检。

召权知军州事李继俦 诣阙，继俦 据有继韬 之室，料简妓妾，搜校货财，不时即路。继达 怒曰：“吾家兄弟父子同时诛死者四人，大兄曾无骨肉之情，贪淫如此；吾诚羞之，无面视人，生不如死！”甲申，继达 衰服，帅麾下百骑坐戟门呼曰：“谁与吾反者？”因攻牙宅，斩继俦 。节度副使李继珂 闻乱，募市人，得千馀，攻子城。继达 知事不济，开东门，归私第，尽杀其妻子，将奔契丹 ，出城数里，从骑皆散，乃自刭。

48　甲申，吴王 复遣司农卿洛阳 卢 来奉使，严可求 豫料帝所问，教 应对，既至，皆如可求 所料。 还，言唐 主荒于游畋，啬财拒谏，内外皆怨。

49　高季兴 在洛阳 ，帝左右伶官求货无厌，季兴 忿之。帝欲留季兴 ，郭崇韬 谏曰：“陛下新得天下，诸侯不过遣子弟将佐入贡，惟高季兴 身自入朝，当褒赏以劝来者；乃羁留不遣，弃信亏义，沮四海之心，非计也。”乃遣之。季兴 倍道而去，至许州 ，谓左右曰：“此行有二失：来朝一失，纵我去一失。”过襄州 ，节度使孔勍 留宴，中夜，斩关而去。丁酉，至江陵 ，握梁震 手曰：“不用君言，几不免虎口。”又谓将佐曰：“新朝百战方得河南 ，乃对功臣举手云，‘吾于十指上得天下’，矜伐如此，则他人皆无功矣，其谁不解体！又荒于禽色，何能久长！吾无忧矣。”乃缮城积粟，招纳梁 旧兵，为战守之备。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七十三

后唐纪二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中

同光二年（甲申，924）

1　春，正月甲辰，幽州 奏契丹 入寇，至瓦桥 。以天平军 节度使李嗣源 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陕州 留后霍彦威 副之，宣徽使李绍宏 为监军，将兵救幽州 。

2　孔谦 复言于郭崇韬 曰：“首座相公万机事繁，居第且远，租庸簿书多留滞，宜更图之。”豆卢革 尝以手书便〔假〕省库钱数十万，谦 以手书示崇韬 ，崇韬 微以讽革 。革 惧，奏请崇韬 专判租庸，崇韬 固辞。上曰：“然则谁可者？”崇韬 曰：“孔谦 虽久典金谷，若遽委大任，恐不叶物望，请复用张宪 。”帝即命召之。谦 弥失望。

3　岐王 闻帝入洛 ，内不自安，遣其子行军司马彰义 节度使兼侍中继 入贡，始上表称臣。帝以其前朝耆旧，与太祖 比肩，特加优礼，每赐诏但称岐王 而不名。庚戌，加继 中书令，遣还。

4　敕：“内官不应居外，应前朝内官及诸道监军并私家先所畜者，不以贵贱，并遣诣阙。”时在上左右者已五百人，至是殆及千人，皆给赡优厚，委之事任，以为腹心。内诸司使，自天祐 以来以士人代之，至是复用宦者，浸干政事。既而复置诸道监军，节度使出征或留阙下，军府之政皆监军决之，陵忽主帅，怙势争权，由是藩镇皆愤怒。

5　契丹 出塞。召李嗣源 旋师，命泰宁 节度使李绍钦 、泽州 刺史董璋 戍瓦桥 。

6　李继 见唐 甲兵之盛，归，语岐王 ，岐王 益惧，癸丑，表请正藩臣之礼；优诏不许。

7　孔谦 恶张宪 之来，言于豆卢革 曰：“钱谷细事，一健吏可办耳。魏都 根本之地，顾不重乎！兴唐 尹王正言 操守有馀，智力不足，必不得已，使之居朝廷，众人辅之，犹愈于专委方面也。”革 为之言于崇韬 ，崇韬 乃奏留张宪 于东京 。甲寅，以正言 为租庸使。正言 昏懦，谦 利其易制故也。

8　李存审 奏契丹 去，复得新州 。

9　戊午，敕盐铁、度支、户部三司并隶租庸使。

10　上遣皇弟存渥 、皇子继岌 迎太后、太妃于晋阳 ，太妃曰：“陵庙在此，若相与俱行，岁时何人奉祀！”遂留不来。太后至，庚申，上出迎于河阳 ；辛酉，从太后入洛阳 。

11　二月己巳朔，上祀南郊，大赦。孔谦 欲聚敛以求媚，凡赦文所蠲者，谦 复征之。自是每有诏令，人皆不信，百姓愁怨。

郭崇韬 初至汴 、洛 ，颇受藩镇馈遗，所亲或谏之，崇韬 曰：“吾位兼将相，禄赐巨万，岂藉外财！但以伪梁 之季，贿赂成风，今河南 藩镇，皆梁 之旧臣，主上之仇雠也，若拒，其意能无惧乎！吾特为国家藏之私室耳。”及将祀南郊，崇韬 首献劳军钱十万缗。先是，宦官劝帝分天下财赋为内外府，州县上供者入外府，充经费，方镇贡献者入内府，充宴游及给赐左右。于是外府常虚竭无馀而内府山积。及有司办郊祀，乏劳军钱，崇韬 言于上曰：“臣已倾家所有以助大礼，愿陛下亦出内府之财以助有司。”上默然久之，曰：“吾晋阳 自有储积，可令租庸辇取以相助。”于是取李继韬 私第金帛数十万以益之，军士皆不满望，始怨恨，有离心矣。

12　河中 节度使李继麟 请榷安邑 、解县 盐，每季输省课。己卯，以继麟 充制置两池榷盐使。

13　辛巳，进岐王 爵为秦王 ，仍不名、不拜。

14　郭崇韬 知李绍宏 怏怏，乃置内句使，掌句三司财赋，以绍宏 为之，冀弭其意，而绍宏 终不悦，徒使州县增移报之烦。

崇韬 位兼将相，复领节旄，以天下为己任，权侔人主，旦夕车马填门。性刚急，遇事辄发，嬖幸侥求，多所摧抑，宦官疾之，朝夕短之于上；崇韬 扼腕，欲制之不能。豆卢革 、韦说 尝问之曰：“汾阳王 本太原 人徙华阴 ，公世家雁门 ，岂其枝派邪？”崇韬 因曰：“遭乱，亡失谱谍，尝闻先人言，上距汾阳 四世耳。”革 曰：“然则固从祖也。”崇韬 由是以膏粱自处，多甄别流品，引拔浮华，鄙弃勋旧。有求官者，崇韬 曰：“深知公功能，然门地寒素，不敢相用，恐为名流所嗤。”由是嬖幸疾之于内，勋旧怨之于外。崇韬 屡请以枢密使让李绍宏 ，上不许；又请分枢密院事归内诸司以轻其权，而宦官谤之不已。崇韬 郁郁不得志，与所亲谋赴本镇以避之，其人曰：“不可。蛟龙失水，蝼蚁足以制之。”

先是，上欲以刘夫人 为皇后，而有正妃韩夫人 在，太后素恶刘夫人 ，崇韬 亦屡谏，上以是不果。于是所亲说崇韬 曰：“公若请立刘夫人 为皇后，上必喜。内有皇后之助，则伶宦辈不能为患矣。”崇韬 从之，与宰相帅百官共奏刘夫人 宜正位中宫。癸未，立魏国夫人 刘氏 为皇后。皇后生于寒微，既贵，专务蓄财，其在魏州 ，薪苏果茹皆贩鬻之。及为后，四方贡献皆分为二，一上天子，一上中宫。以是宝货山积，惟用写佛经，施尼师而已。

是时皇太后诰，皇后教，与制敕交行于藩镇，奉之如一。

15　诏蔡州 刺史朱勍 浚索水 ，通漕运。

16　三月己亥朔，蜀 主宴近臣于怡神亭 ，酒酣，君臣及宫人皆脱冠露髻，喧哗自恣。知制诰京兆 李龟祯 谏曰：“君臣沉湎，不忧国政，臣恐启北敌之谋。”不听。

17　乙巳，镇州 言契丹 将犯塞，诏横海 节度使李绍斌 、北京 左厢马军指挥使李从珂 帅骑兵分道备之；天平 节度使李嗣源 屯邢州 。绍斌 本姓赵 ，名行实 ，幽州 人也。

18　丙午，加高季兴 兼尚书令，进封南平王 。

19　李存审 自以身为诸将之首，不得预克汴 之功，感愤，疾益甚，屡表求入觐，郭崇韬 抑而不许。存审 疾亟，表乞生睹龙颜，乃许之。初，帝尝与右武卫上将军李存贤 手搏，存贤 不尽其技，帝曰：“汝能胜我，当授藩镇。”存贤 乃奉诏，仅仆帝而止。及许存审 入觐，帝以存贤 为卢龙 行军司马，旬日除节度使，曰：“手搏之约，吾不食言矣。”

20　庚戌，幽州 奏契丹 寇新城 。

21　勋臣畏伶官之谗，皆不自安。蕃汉 内外马步副总管李嗣源 求解兵柄；帝不许。

22　自唐 末丧乱， 绅之家或以告赤鬻于族姻，遂乱昭穆，至有舅、叔拜甥、侄者，选人伪滥者众。郭崇韬 欲革其弊，请令铨司精加考核。时南郊行事官千二百人，注官者才数十人，涂毁告身者十之九。选人或号哭道路，或馁死逆旅。

23　唐室 诸陵先为温韬 所发，庚申，以工部郎中李途 为长安 按视诸陵使。

24　皇子继岌 代张全义 判六军诸卫事。

25　夏，四月己巳朔，群臣上尊号曰昭文睿武至德光孝皇帝 。

26　帝遣客省使李严 使于蜀 ，严 盛称帝威德，有混一天下之志。且言朱氏 篡窃，诸侯曾无勤王之举。王宗俦 以其语侵蜀 ，请斩之，蜀 主不从。宣徽北院使宋光葆 上言：“晋王 有凭陵我国家之志，宜选将练兵，屯戍边鄙，积糗粮，治战舰以待之。”蜀 主乃以光葆 为梓州 观察使，充武德 节度留后。

27　乙亥，加楚王 殷 兼尚书令。

28　庚辰，赐前保义 留后霍彦威 姓名李绍真 。

29　秦 忠敬王 李茂贞 卒，遗奏以其子继 权知凤翔 军府事。

30　初，安义 牙将杨立 有宠于李继韬 ，继韬 诛，常邑邑思乱。会发安义 兵三千戍涿州 ，立 谓其众曰：“前此潞 兵未尝戍边，今朝廷驱我辈投之绝塞，盖不欲置之潞州 耳。与其暴骨沙场，不若据城自守，事成富贵，不成为群盗耳。”因聚噪攻子城东门，焚掠市肆；节度副使李继珂 、监军张弘祚 弃城走，立 自称留后，遣将士表求旌节。诏以天平 节度使李嗣源 为招讨使，武宁 节度使李绍荣 为部署，帐前都指挥使张廷蕴 为马步都指挥使以讨之。

31　孔谦 贷民钱，使以贱估偿丝，屡檄州县督之。翰林学士承旨、权知汴州 卢质 上言：“梁 赵岩 为租庸使，举贷诛敛，结怨于人。陛下革故鼎新，为人除害，而有司未改其所为，是赵岩 复生也。今春霜害稼，茧丝甚薄，但输正税，犹惧流移，况益以称贷，人何以堪！臣惟事天子，不事租庸，敕旨未颁，省牒频下，愿早降明命！”帝不报。

32　汉 主引兵侵闽 ，屯于汀 、漳 境上；闽 人击之，汉 主败走。

33　初，胡柳 之役，伶人周匝 为梁 所得，帝每思之；入汴 之日，匝 谒见于马前，帝甚喜。匝 涕泣言曰：“臣之所以得生全者，皆梁 教坊使陈俊 、内园栽接使储德源 之力也，愿就陛下乞二州以报之。”帝许之。郭崇韬 谏曰：“陛下所与共取天下者，皆英豪忠勇之士。今大功始就，封赏未及一人，而先以伶人为刺史，恐失天下心。”以是不行。逾年，伶人屡以为言，帝谓崇韬 曰：“吾已许周匝 矣，使吾惭见此三人。公言虽正，当为我屈意行之。”五月壬寅，以俊 为景州 刺史，德源 为宪州 刺史。时亲军有从帝百战未得刺史者，莫不愤叹。

34　乙巳，右谏议大夫薛昭文 上疏，以为：“诸道僭窃者尚多，征伐之谋，未可遽息。又，士卒久从征伐，赏给未丰，贫乏者多，宜以四方贡献及南郊羡馀，更加颁赉。又，河南 诸军皆梁 之精锐，恐僭窃之国潜以厚利诱之，宜加收抚。又，户口流亡者，宜宽徭薄赋以安集之。又，土木不急之役，宜加裁省。又请择隙地牧马，勿使践京畿 民田。”皆不从。

35　戊申，蜀 主遣李严 还。初，帝因严 入蜀 ，令以马市宫中珍玩，而蜀 法禁锦绮珍奇不得入中国，其粗恶者乃听入中国，谓之“入草物”。严 还，以闻，帝怒曰：“王衍 宁免为入草之人乎！”严 因言于帝曰：“衍 童呆荒纵，不亲政务，斥远故老，昵比小人。其用事之臣王宗弼 、宋光嗣 等，谄谀专恣，黩货无厌，贤愚易位，刑赏紊乱，君臣上下专以奢淫相尚。以臣观之，大兵一临，瓦解土崩，可翘足而待也。”帝深以为然。

36　帝以潞州 叛故，庚戌，诏天下州镇无得修城浚隍，悉毁防城之具。

37　壬子，新宣武 节度使兼中书令、蕃汉 马步总管李存审 卒于幽州 。存审 出于寒微，常戒诸子曰：“尔父少提一剑去乡里，四十年间，位极将相，其间出万死获一生者非一，破骨出镞者凡百馀。”因授以所出镞，命藏之，曰：“尔曹生于膏粱，当知尔父起家如此也。”

38　幽州 言契丹 将入寇，甲寅，以横海 节度使李绍斌 充东北面行营招讨使，将大军渡河 而北。契丹 屯幽州 东南城门之外，虏骑充斥，馈运多为所掠。

39　壬戌，以李继 为凤翔 节度使。

40　乙丑，以权知归义 留后曹义金 为节度使。时瓜 、沙 与吐蕃 杂居，义金 遣使间道入贡，故命之。

41　李嗣源 大军前锋至潞州 ，日已暝；泊军方定，张廷蕴 帅麾下壮士百馀辈逾堑坎城而上，守者不能御，即斩关延诸军入。比明，嗣源 及李绍荣 至，城已下矣，嗣源 等不悦。丙寅，嗣源 奏潞州 平。六月丙子，磔杨立 及其党于镇国桥 。潞州 城池高深，帝命夷之。

42　丙戌，以武宁 节度使李绍荣 为归德 节度使、同平章事，留宿卫，宠遇甚厚。帝或时与太后、皇后同至其家。帝有幸姬，色美，尝生子矣，刘后 妒之。会绍荣 丧妻，一日，侍禁中，帝问绍荣 ：“汝复娶乎？为汝求婚。”后因指幸姬曰：“大家怜绍荣 ，何不以此赐之！”帝难言不可，微许之。后趣绍荣 拜谢，比起，顾幸姬，已肩舆出宫矣。帝为之托疾不食者累日。

43　壬辰，以天平 节度使李嗣源 为宣武 节度使，代李存审 为蕃汉 内外马步总管。

44　秋，七月壬寅，蜀 以礼部尚书许寂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45　孔谦 复短王正言 于郭崇韬 ，又厚赂伶官，求租庸使，终不获，意怏怏，癸卯，表求解职；帝怒，以为避事，将置于法，景进 救之，得免。

46　梁 所决河 连年为曹 、濮 患，甲辰，命右监门上将军娄继英 督汴 、滑 兵塞之。未几，复坏。

47　庚申，置威塞军 于新州 。

48　契丹 恃其强盛，遣使就帝求幽州 以处卢文进 。时东北诸夷皆役属契丹 ，惟勃海 未服；契丹 主谋入寇，恐勃海 掎其后，乃先举兵击勃海 之辽东 ，遣其将秃馁 及卢文进 据营 、平 等州以扰燕 地。

49　八月戊辰，蜀 主以右定远军使王宗锷 为招讨马步使，帅二十一军屯洋州 ；乙亥，以长直马军使林思锷 为昭武 节度使，戍利州 以备唐 。

50　租庸使王正言 病风，恍惚不能治事，景进 屡以为言。癸酉，以副使、卫尉卿孔谦 为租庸使，右威卫大将军孔循 为副使。循 即赵殷衡 也，梁 亡，复其姓名。谦 自是得行其志，重敛急征以充帝欲，民不聊生。癸未，赐谦 号丰财赡国功臣。

51　帝复遣使者李彦稠 入蜀 ，九月己亥，至成都 。

52　癸卯，帝猎于近郊。时帝屡出游猎，从骑伤民禾稼，洛阳 令何泽 伏于丛薄，俟帝至，遮马谏曰：“陛下赋敛既急，今稼穑将成，复蹂践之，使吏何以为理，民何以为生！臣愿先赐死。”帝慰而遣之。泽 ，广州 人也。

53　契丹 攻渤海 ，无功而还。

54　蜀 前山南 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宗俦 以蜀 主失德，与王宗弼 谋废立，宗弼 犹豫未决。庚戌，宗俦 忧愤而卒。宗弼 谓枢密使宋光嗣 、景润澄 等曰：“宗俦 教我杀尔曹，今日无患矣。”光嗣 辈俯伏泣谢。宗弼 子承班 闻之，谓人曰：“吾家难乎免矣。”

55　乙卯，蜀 主以前镇江军 节度使张武 为峡路 应援招讨使。

56　丁巳，幽州 言契丹 入寇。

57　冬，十月辛未，天平 节度使李存霸 、平卢 节度使符习 言：“属州多称直奉租庸使帖指挥公事，使司殊不知，有紊规程。”租庸使奏，近例皆直下。敕：“朝廷故事，制敕不下支郡，牧守不专奏陈。今两道所奏，乃本朝旧规；租庸所陈，是伪廷近事。自今支郡自非进奉，皆须本道腾奏，租庸征催亦须牒观察使。”虽有此敕，竟不行。

58　易定 言契丹 入寇。

59　蜀 宣徽北院使王承休 请择诸军骁勇者万二千人，置驾下左、右龙武步骑四十军，兵械给赐皆优异于他军，以承休 为龙武军马步都指挥使，以裨将安重霸 副之，旧将无不愤耻。重霸 ，云州 人，以狡佞贿赂事承休 ，故承休 悦之。

60　吴越王 镠 复修本朝职贡，壬午，帝因梁 官爵而命之。镠 厚贡献，并赂权要，求金印、玉册、赐诏不名、称国王。有司言：“故事惟天子用玉册，王公皆用竹册；又，非四夷无封国王者。”帝皆曲从镠 意。

61　吴王 如白沙 观楼船，更命白沙 曰迎銮镇 。徐温 自金陵 来朝。先是，温 以亲吏翟虔 为 门、宫城、武备等使，使察王起居，虔 防制王甚急。至是，王对温 名雨为水，温 请其故。王曰：“翟虔 父名，吾讳之熟矣。”因谓温 曰：“公之忠诚，我所知也，然翟虔 无礼，宫中及宗室所须多不获。”温 顿首谢罪，请斩之，王曰：“斩则太过，远徙可也。”乃徙抚州 。

62　十一月，蜀 主遣其翰林学士欧阳彬 来聘。彬 ，衡山 人也。又遣李彦稠 东还。

63　癸卯，帝帅亲军猎于伊阙 ，命从官拜梁太祖 墓。涉历山险，连日不止，或夜合围；士卒坠崖谷死及折伤者甚众。丙午，还宫。

64　蜀 以唐 修好，罢威武 城戍，召关宏业 等二十四军还成都 。戊申，又罢武定 、武兴 招讨刘潜 等三十七军。

65　丁巳，赐护国 节度使李继麟 铁券，以其子令德 、令锡 皆为节度使，诸子胜衣者即拜官，宠冠列藩。

66　庚申，蔚州 言契丹 入寇。

67　辛酉，蜀 主罢天雄军 招讨，命王承骞 等二十九军还成都 。

68　十二月乙丑朔，蜀 主以右仆射张格 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初，格 之得罪，中书吏王鲁柔 乘危窘之；及再为相用事，杖杀之。许寂 谓人曰：“张公 才高而识浅，戮一鲁柔 ，他人谁敢自保！此取祸之端也。”

69　蜀 主罢金州 屯戍，命王承勋 等七军还成都 。

70　己巳，命宣武 节度使李嗣源 将宿卫兵三万七千人赴汴州 ，遂如幽州 御契丹 。

71　庚午，帝及皇后如张全义 第，全义 大陈贡献；酒酣，皇后奏称：“妾幼失父母，见老者辄思之，请父事全义 。”帝许之。全义 惶恐固辞，再三强之，竟受皇后拜，复贡献谢恩。明日，后命翰林学士赵凤 草书谢全义 ，凤 密奏：“自古无天下之母拜人臣为父者。”帝嘉其直，然卒行之。自是后与全义 日遣使往来问遗不绝。

72　初，唐 僖 、昭 之世，宦官虽盛，未尝有建节者。蜀 安重霸 劝王承休 求秦州 节度使，承休 言于蜀 主曰：“秦州 多美妇人，请为陛下采择以献。”蜀 主许之，庚午,以承休 为天雄 节度使，封鲁国公 ；以龙武军为承休 牙兵。

73　乙亥，蜀 主以前武德 节度使兼中书令徐延琼 为京城 内外马步都指挥使。延琼 以外戚代王宗弼 居旧将之右，众皆不平。

74　壬午，北京 言契丹 寇岚州 。

75　辛卯，蜀 主改明年元曰咸康 。

76　卢龙 节度使李存贤 卒。

77　是岁，蜀 主徙普王 宗仁 为卫王 ，雅王 宗辂 为豳王 ，褒王 宗纪 为赵王 ，荣王 宗智 为韩王 ，兴王 宗泽 为宋王 ，彭王 宗鼎 为鲁王 ，忠王 宗平 为薛王 ，资王 宗特 为莒王 ；宗辂 、宗智 、宗平 皆罢军役。

三年（乙酉，925）

1　春，正月甲午朔，蜀 大赦。

2　丙申，敕有司改葬昭宗 及少帝 ，竟以用度不足而止。

3　契丹 寇幽州 。

4　庚子，帝发洛阳 ；庚戌，至兴唐 。

5　诏平卢 节度使符习 治酸枣 遥隄以御决河 。

6　初，李嗣源 北征，过兴唐 ，东京 库有供御细铠，嗣源 牒副留守张宪 取五百领，宪 以军兴，不暇奏而给之；帝怒曰：“宪 不奉诏，擅以吾铠给嗣源 ，何意也！”罚宪 俸一月，令自往军中取之。

帝以义武 节度使王都 将入朝，欲辟毬场，宪 曰：“比以行宫阙廷为毬场，前年陛下即位于此，其坛不可毁，请辟毬场于宫西。”数日，未成，帝命毁即位坛。宪 谓郭崇韬 曰：“此坛，主上所以礼上帝，始受命之地也，若之何毁之！”崇韬 从容言于帝，帝立命两虞候毁之。宪 私于崇韬 曰：“忘天背本，不祥莫大焉。”

7　二月甲戌，以横海 节度使李绍斌 为卢龙 节度使。

8　丙子，李嗣源 奏败契丹 于涿州 。

9　上以契丹 为忧，与郭崇韬 谋，以威名宿将零落殆尽，李绍斌 位望素轻，欲徙李嗣源 镇真定 ，为绍斌 声援，崇韬 深以为便。时崇韬 领真定 ，上欲徙崇韬 镇汴州 ，崇韬 辞曰：“臣内典枢机，外预大政，富贵极矣，何必更领藩方？且群臣或从陛下岁久，身经百战，所得不过一州。臣无汗马之劳，徒以侍从左右，时赞圣谟，致位至此，常不自安；今因委任勋贤，使臣得解旄节，乃大愿也。且汴州 关东 冲要，地富人繁，臣既不至治所，徒令他人摄职，何异空城！非所以固国基也。”上曰：“深知卿忠尽，然卿为朕画策，袭取汶阳 ，保固河 津，既而自此路直趋大梁 ，成朕帝业，岂百战之功可比乎！今朕贵为天子，岂可使卿曾无尺寸之地乎！”崇韬 固辞不已，上乃许之。庚辰，徙李嗣源 为成德 节度使。

10　汉 主闻帝灭梁 而惧，遣宫苑使何词 入贡，且觇中国强弱。甲申，词 至魏 。及还，言帝骄淫无政，不足畏也。汉 主大悦，自是不复通中国。

11　帝性刚好胜，不欲权在臣下，入洛 之后，信伶宦之谗，颇疏忌宿将。李嗣源 家在太原 ，三月丁酉，表卫州 刺史李从珂 为北京 内牙马步都指挥使以便其家，帝怒曰：“嗣源 握兵权，居大镇，军政在吾，安得为其子奏请！”乃黜从珂 为突骑指挥使，帅数百人戍石门镇 。嗣源 忧恐，上章申理，久之方解。辛丑，嗣源 乞至东京 朝觐，不许。郭崇韬 以嗣源 功高位重，亦忌之，私谓人曰：“总管令公非久为人下者，皇家子弟皆不及也。”密劝帝召之宿卫，罢其兵权，又劝帝除之，帝皆不从。

12　己酉，帝发兴唐 ，自德胜 济河 ，历杨村 、戚城 ，观昔时战处，指示群臣以为乐。

13　洛阳 宫殿宏邃，宦者欲上增广嫔御，诈言宫中夜见鬼物，上欲使符咒者攘之，宦者曰：“臣昔逮事咸通 、乾符 天子，当是时，六宫贵贱不减万人。今掖庭太半空虚，故鬼物游之耳。”上乃命宦者王允平 、伶人景进 采择民间女子，远至太原 、幽 、镇 ，以充后庭，不啻三千人，不问所从来。上还自兴唐 ，载以牛车，累累盈路。张宪 奏：“诸营妇女亡逸者千馀人，虑扈从诸军挟匿以行。”其实皆入宫矣。

庚辰，帝至洛阳 ；辛酉，诏复以洛阳 为东都 ，兴唐府 为邺都 。

14　夏，四月癸亥朔，日有食之。

15　初，五台 僧诚惠 以妖妄惑人，自言能降伏天龙，命风召雨；帝尊信之，亲帅后妃及皇弟、皇子拜之，诚惠 安坐不起，群臣莫敢不拜。时大旱，帝自邺都 迎诚惠 至洛阳 ，使祈雨，士民朝夕瞻仰，数旬不雨。或谓诚惠 ：“官以师祈雨无验，将焚之。”诚惠 逃去，惭惧而卒。

16　庚寅，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光胤 卒。

17　太后自与太妃别，常忽忽不乐，虽娱玩盈前，未尝解颜；太妃既别太后，亦邑邑成疾。太后遣中使医药相继于道，闻疾稍加，辄不食，又谓帝曰：“吾与太妃恩如兄弟，欲自往省之。”帝以天暑道远，苦谏，久之乃止，但遣皇弟存渥 等往迎侍。五月丁酉，北都 奏太妃薨。太后悲哀不食者累日，帝宽譬不离左右。太后自是得疾，又欲自往会太妃葬，帝力谏而止。

18　闽王 审知 寝疾，命其子节度副使延翰 权知军府事。

19　自春夏大旱，六月壬申，始雨。

20　帝苦溽暑，于禁中择高凉之所，皆不称旨。宦者因言：“臣见长安 全盛时，大明 、兴庆宫 楼观以百数。今日宅家曾无避暑之所，宫殿之盛曾不及当时公卿第舍耳。”帝乃命宫苑使王允平 别建一楼以清暑。宦者曰：“郭崇韬 常不伸眉，为孔谦 论用度不足，恐陛下虽欲营缮，终不可得。”上曰：“吾自用内府钱，无关经费。”然犹虑崇韬 谏，遣中使语之曰：“今岁盛暑异常，朕昔在河 上，与梁 人相拒，行营卑湿，被甲乘马，亲当矢石，犹无此暑。今居深宫之中而暑不可度，奈何？”对曰：“陛下昔在河 上，勍敌未灭，深念雠耻，虽有盛暑，不介圣怀。今外患已除，海内宾服，故虽珍台闲馆犹觉郁蒸也。陛下傥不忘艰难之时，则暑气自消矣。”帝默然。宦者曰：“崇韬 之第，无异皇居，宜其不知至尊之热也。”帝卒命允平 营楼，日役万人，所费巨万。崇韬 谏曰：“今两河 水旱，军食不充，愿且息役，以俟丰年。”帝不听。

21　帝将伐蜀 ，辛卯，诏天下括市战马。

22　吴镇海 节度判官、楚州 团练使陈彦谦 有疾，徐知诰 恐其遗言及继嗣事，遗之医药金帛，相属于道。彦谦 临终，密留书遗徐温 ，请以所生子为嗣。

23　太后疾甚。秋，七月甲午，成德 节度使李嗣源 以边事稍弭，表求入朝省太后，帝不许。壬寅，太后殂。帝哀毁过甚，五日方食。

24　八月癸未，杖杀河南 令罗贯 。初，贯 为礼部员外郎，性强直，为郭崇韬 所知，用为河南 令。为政不避权豪，伶宦请托，书积几案，一不报，皆以示崇韬 ，崇韬 奏之，由是伶宦切齿。河南 尹张全义 亦以贯 高伉，恶之，遣婢诉于皇后，后与伶宦共毁之，帝含怒未发。会帝自往寿安 视坤陵 役者，道路泥泞，桥多坏。帝问主者为谁，宦官对属河南 。帝怒，下贯 狱；狱吏榜掠，体无完肤，明日，传诏杀之。崇韬 谏曰：“贯 坐桥道不修，法不至死。”帝怒曰：“太后灵驾将发，天子朝夕往来，桥道不修，卿言无罪，是党也！”崇韬 曰：“陛下以万乘之尊，怒一县令，使天下谓陛下用法不平，臣之罪也。”帝曰：“既公所爱，任公裁之。”拂衣起入宫，崇韬 随之，论奏不已；帝自阖殿门，崇韬 不得入。贯 竟死，暴尸府门，远近冤之。

25　丁亥，遣吏部侍郎李德休 等赐吴越国王 玉册、金印，红袍御衣。

26　九月，蜀 主与太后、太妃游青城山 ，历丈人观 、上清宫 ，遂至彭州 阳平化 、汉州 三学山 而还。

27　乙未，立皇子继岌 为魏王 。

28　丁酉，帝与宰相议伐蜀 ，威胜 节度使李绍钦 素谄事宣徽使李绍宏 ，绍宏 荐“绍钦 有盖世奇才，虽孙 、吴 不如，可以大任。”郭崇韬 曰：“段凝 亡国之将，奸谄绝伦，不可信也。”众举李嗣源 ，崇韬 曰：“契丹 方炽，总管不可离河朔 。魏王 地当储副，未立殊功，请依故事，以为伐蜀 都统，成其威名。”帝曰：“儿幼，岂能独往，当求其副。”既而曰：“无以易卿。”庚子，以魏王 继岌 充西川 四面行营都统，崇韬 充东北面行营都招讨制置等使，军事悉以委之。又以荆南 节度使高季兴 充东南面行营都招讨使，凤翔 节度使李继 充都供军转运应接等使，同州 节度使李令德 充行营副招讨使，陕州 节度使李绍琛 充蕃汉 马步军都排陈斩斫使兼马步军都指挥使，西京 留守张筠 充西川 管内安抚应接使，华州 节度使毛璋 充左厢马步都虞候，邠州 节度使董璋 充右厢马步都虞候，客省使李严 充西川 管内招抚使，将兵六万伐蜀 ，仍诏季兴 自取夔 、忠 、万 三州为巡属。都统置中军，以供奉官李从袭 充中军马步都指挥监押，高品李廷安 、吕知柔 充魏王 府通谒。辛丑，以工部尚书任圜 、翰林学士李愚 并参预都统军机。

29　自六月甲午雨，罕见日星，江河百川皆溢，凡七十五日乃霁。

30　郭崇韬 以北都 留守孟知祥 有荐引旧恩，将行，言于上曰：“孟知祥 信厚有谋，若得西川 而求帅，无逾此人者。”又荐邺都 副留守张宪 谨重有识，可为相。戊申，大军西行。

31　蜀 安重霸 劝王承休 请蜀 主东游秦州 。承休 到官，即毁府署，作行宫，大兴力役，强取民间女子教歌舞，图形遗韩昭 ，使言于蜀 主；又献花木图，盛称秦州 山川土风之美。蜀 主将如秦州 ，群臣谏者甚众，皆不听；王宗弼 上表谏，蜀 主投其表于地；太后涕泣不食，止之，亦不能得。前秦州 节度判官蒲禹卿 上表几二千言，其略曰：“先帝艰难创业，欲传之万世。陛下少长富贵，荒色惑酒。秦州 人杂羌 、胡 ，地多瘴疠，万众困于奔驰，郡县罢于供亿。凤翔 久为仇雠，必生衅隙；唐国 方通欢好，恐怀疑贰。先皇未尝无故盘游，陛下率意频离宫阙。秦皇 东狩，銮驾不还；炀帝 南巡，龙舟不返。蜀都 强盛，雄视邻邦，边庭无烽火之虞，境内有腹心之疾，百姓失业，盗贼公行。昔李势 屈于桓温 ，刘禅 降于邓艾 ，山河险固，不足凭恃。”韩昭 谓禹卿 曰：“吾收汝表，俟主上西归，当使狱吏字字问汝！”王承休 妻严氏 美，蜀 主私焉，故锐意欲行。

32　冬，十月，排陈斩斫使李绍琛 与李严 将骁骑三千、步兵万人为前锋，招讨判官陈乂 至宝鸡 ，称疾乞留。李愚 厉声曰：“陈乂 见利则进，惧难则止。今大军涉险，人心易摇，宜斩以徇！”由是军中无敢顾望者。乂 ，蓟州 人也。

33　癸亥，蜀 主引兵数万发成都 ，甲子，至汉州 。武兴 节度使王承捷 告唐 兵西上，蜀 主以为群臣同谋沮己，犹不信，大言曰：“吾方欲耀武。”遂东行。在道与群臣赋诗，殊不为意。

34　丁丑，李绍琛 攻蜀 威武城 ，蜀 指挥使唐景思 将兵出降；城使周彦禋 等知不能守，亦降。景思 ，秦州 人也。得城中粮二十万斛。绍琛 纵其败兵万馀人逸去，因倍道趣凤州 。李严 飞书以谕王承捷 。李继 竭凤翔 蓄积以馈军，不能充，人情忧恐。郭崇韬 入散关 ，指其山曰：“吾辈进无成功，不得复还此矣。当尽力一决。今馈运将竭，宜先取凤州 ，因其粮。”诸将皆言蜀 地险固，未可长驱，宜按兵观衅。崇韬 以问李愚 ，愚 曰：“蜀 人苦其主荒淫，莫为之用。宜乘其人心崩离，风驱霆击，彼皆破胆，虽有险阻，谁与守之！兵势不可缓也。”是日李绍琛 告捷，崇韬 喜，谓李愚 曰：“公料敌如此，吾复何忧！”乃倍道而进。戊寅，王承捷 以凤 、兴 、文 、扶 四州印节迎降，得兵八千，粮四十万斛。崇韬 曰：“平蜀 必矣。”即以都统牒命承捷 摄武兴 节度使。

己卯，蜀 主至利州 ，威武 败卒奔还，始信唐 兵之来。王宗弼 、宋光嗣 言于蜀 主曰：“东川 、山南 兵力尚完，陛下但以大军扼利州 ，唐 人安敢悬兵深入！”从之。庚辰，以随驾清道指挥使王宗勋 、王宗俨 、兼侍中王宗昱 为三招讨，将兵三万逆战。从驾兵自绵 、汉 至深渡 ，千里相属，皆怨愤，曰：“龙武军粮赐倍于他军，他军安能御敌！”

李绍琛 等过长举 ，兴州 都指挥使程奉琏 将所部兵五百来降，且请先治桥栈以俟唐 军，由是军行无险阻之虞。辛巳，兴州 刺史王承鉴 弃城走，绍琛 等克兴州 ，郭崇韬 以唐景思 摄兴州 刺史。乙酉，成州 刺史王承朴 弃城走。李绍琛 等与蜀 三招讨战于三泉 ，蜀 兵大败，斩首五千级，馀众溃走。又得粮十五万斛于三泉 ，由是军食优足。

35　戊子，葬贞简太后 于坤陵 。

36　蜀 主闻王宗勋 等败，自利州 倍道西走，断桔柏津 浮梁；命中书令、判六军诸卫事王宗弼 将大军守利州 ，且令斩王宗勋 等三招讨。

李绍琛 昼夜兼行趣利州 。蜀 武德 留后宋光葆 遗郭崇韬 书：“请唐 兵不入境，当举巡属内附；苟不如约，则背城决战以报本朝。”崇韬 复书抚纳之。乙丑，魏王 继岌 至兴州 ，光葆 以梓 、绵 、剑 、龙 、普 五州，武定 节度使王承肇 以洋 、蓬 、壁 三州，山南 节度使王宗威 以梁 、开 、通 、渠 、麟 五州，阶州 刺史王承岳 以阶州 ，皆降。承肇 ，宗侃 之子也。自馀城镇皆望风款附。

天雄 节度使王承休 与副使安重霸 谋掩击唐 军，重霸 曰：“击之不胜，则大事去矣。蜀 中精兵十万，天下险固，唐 兵虽勇，安能直度剑门 邪！然公受国恩，闻难不可不赴，愿与公俱西。”承休 素亲信之，以为然。重霸 请赂羌 人买文 、扶 州路以归；承休 从之，使重霸 将龙武军及所募兵万二千人以从。将行，州人饯于城外。承休 上道，重霸 拜于马前曰：“国家竭力以得秦 、陇 ，若从开府还朝，谁当守之！开府行矣，重霸 请为公留守。”承休 业已上道，无如之何，遂与招讨副使王宗汭 自扶 、文 而南；其地皆不毛，羌 人抄之，且战且行，士卒冻馁，比至茂州 ，馀众二千而已。重霸 遂以秦 、陇 来降。

37　高季兴 常欲取三峡 ，畏蜀 峡路 招讨使张武 威名，不敢进。至是，乘唐 兵势，使其子行军司马从诲 权军府事，自将水军上峡 取施州 。张武 以铁锁断江 路，季兴 遣勇士乘舟斫之。会风大起，舟 于锁，不能进退，矢石交下，坏其战舰，季兴 轻舟遁去。既而闻北路陷败，以夔 、忠 、万 三州遣使诣魏王 降。

38　郭崇韬 遗王宗弼 等书，为陈利害；李绍琛 未至利州 ，宗弼 弃城引兵西归。王宗勋 等三招讨追及宗弼 于白芀 ，宗弼 怀中探诏书示之曰：“宋光嗣 令我杀尔曹。”因相持而泣，遂合谋送款于唐 。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七十四

后唐纪三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下

同光三年（乙酉，925）

1　十一月丙申，蜀 主至成都 ，百官及后宫迎于七里亭 。蜀 主入妃嫔中作回鹘 队入宫。丁酉，出见群臣于文明殿 ，泣下沾襟，君臣相视，竟无一言以救国患。

戊戌，李绍琛 至利州 ，修桔柏 浮梁。昭武 节度使林思谔 先弃城奔阆州 ，遣使请降。甲辰，魏王 继岌 至剑州 ，蜀 武信 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宗寿 以遂 、合 、渝 、泸 、昌 五州降。

王宗弼 至成都 ，登大玄门 ，严兵自卫。蜀 主及太后自往劳之，宗弼 骄慢无复臣礼。乙巳，劫迁蜀 主及太后后宫诸王于西宫，收其玺绶，使亲吏于义兴门 邀取内库金帛，悉归其家。其子承涓 杖剑入宫，取蜀 主宠姬数人以归。丙午，宗弼 自称权西川 兵马留后。

李绍琛 进至绵州 ，仓库民居已为蜀 兵所燔，又断绵江 浮梁，水深，无舟楫可渡，绍琛 谓李严 曰：“吾悬军深入，利在速战。乘蜀 人破胆之时，但得百骑过鹿头关 ，彼且迎降不暇；若俟修缮桥梁，必留数日，或教王衍 坚闭近关，折吾兵势，傥延旬浃，则胜负未可知矣。”乃与严 乘马浮渡江，从兵得济者仅千人，溺死者亦千馀人，遂入鹿头关 ；丁未，进据汉州 ；居三日，后军始至。

宗弼 遣使以币马牛酒劳军，且以蜀 主书遗李严 曰：“公来吾即降。”或谓严 ：“公首建伐蜀 之策，蜀 人怨公深入骨髓，不可往。”严 不从，欣然驰入成都 ，抚谕吏民，告以大军继至。蜀 君臣后宫皆恸哭。蜀 主引严 见太后，以母妻为托。宗弼 犹乘城为守备，严 悉命撤去楼橹。

己酉，魏王 继岌 至绵州 ，蜀 主命翰林学士李昊 草降表，又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锴 草降书，遣兵部侍郎欧阳彬 奉之以迎继岌 及郭崇韬 。

王宗弼 称蜀 君臣久欲归命，而内枢密使宋光嗣 、景润澄 、宣徽使李周辂 、欧阳晃 荧惑蜀 主；皆斩之，函首送继岌 。又责文思殿 大学士、礼部尚书、成都 尹韩昭 佞谀，枭于金马坊门 。内外马步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徐延琼 、果州 团练使潘在迎 、嘉州 刺史顾在珣 及诸贵戚皆惶恐，倾其家金帛妓妾以赂宗弼 ，仅得免死。凡素所不快者，宗弼 皆杀之。

辛亥，继岌 至德阳 。宗弼 遣使奉笺，称已迁蜀 主于西第，安抚军城，以俟王师。又使其子承班 以蜀 主后宫及珍玩赂继岌 及郭崇韬 ，求西川 节度使，继岌 曰：“此皆我家物，奚 以献为！”留其物而遣之。

李绍琛 留汉州 八日以俟都统，甲寅，继岌 至汉州 ，王宗弼 迎谒；乙卯，至成都 。丙辰，李严 引蜀 主及百官仪卫出降于升迁桥 ，蜀 主白衣、衔璧、牵羊，草绳萦首，百官衰绖、徒跣、舆榇，号哭俟命。继岌 受璧，崇韬 解缚，焚榇，承制释罪；君臣东北向拜谢。丁巳，大军入成都 。崇韬 禁军士侵掠，市不改肆。自出师至克蜀 ，凡七十日。得节度十，州六十四，县二百四十九，兵三万，铠仗、钱粮、金银、缯锦共以千万计。

高季兴 闻蜀 亡，方食，失匕箸，曰：“是老夫之过也。”梁震 曰：“不足忧也。唐 主得蜀 益骄，亡无日矣，安不知其不为吾福！”

楚王 殷 闻蜀 亡，上表称：“臣已营衡麓 之间为菟裘之地，愿上印绶以保馀龄。”上优诏慰谕之。

2　平蜀 之功，李绍琛 为多，位在董璋 上；而璋 素与郭崇韬 善，崇韬 数召璋 与议军事。绍琛 心不平，谓璋 曰：“吾有平蜀 之功，公等朴樕相从，反呫嗫于郭公 之门，谋相倾害。吾为都将，独不能以军法斩公邪！”璋 诉于崇韬 。十二月，崇韬 表璋 为东川 节度使，解其军职。绍琛 愈怒，曰：“吾冒白刃，陵险阻，定两川 ，璋 乃坐有之邪！”乃见崇韬 言：“东川 重地，任尚书 有文武才，宜表为帅。”崇韬 怒曰：“绍琛 反邪，何敢违吾节度！”绍琛 惧而退。

初，帝遣宦者李从袭 等从魏王 继岌 伐蜀 ；继岌 虽为都统，军中制置补署一出郭崇韬 ，崇韬 终日决事，将吏宾客趋走盈庭，而都统府惟大将晨谒外，牙门索然，从袭 等固耻之。及破蜀 ，蜀 之贵臣大将争以宝货、妓乐遗崇韬 及其子廷诲 ，魏王 所得，不过匹马、束帛、唾壶、麈柄而已，从袭 等益不平。

王宗弼 之自为西川 留后也，赂崇韬 求为节度使，崇韬 阳许之，既而久未得，乃帅蜀 人列状见继岌 ，请留崇韬 镇蜀 。从袭 等因谓继岌 曰：“郭公 父子专横，今又使蜀 人请己为帅，其志难测，王不可不为之备。”继岌 谓崇韬 曰：“主上倚侍中如山岳，不可离庙堂，岂肯弃元老于蛮夷之域乎！且此非余之所敢知也，请诸人诣阙自陈。”由是继岌 与崇韬 互相疑。

会宋光葆 自梓州 来，诉王宗弼 诬杀宋光嗣 等；又，崇韬 征犒军钱数万缗于宗弼 ，宗弼 靳之，士卒怨怒，夜，纵火喧噪。崇韬 欲诛宗弼 以自明，己巳，白继岌 收宗弼 及王宗勋 、王宗渥 ，皆数其不忠之罪，族诛之，籍没其家。蜀 人争食宗弼 之肉。

3　辛未，闽 忠懿王 审知 卒，子延翰 自称威武 留后。汀州 民陈本 聚众三万围汀州 ，延翰 遣右军都监柳邕 等将兵二万讨之。

4　癸酉，王承休 、王宗汭 至成都 ，魏王 继岌 诘之曰：“居大镇，拥强兵，何以不拒战？”对曰：“畏大王神武。”曰：“然则何以不降？”对曰：“王师不入境。”曰：“所俱入羌 者几人？”对曰：“万二千人。”曰：“今归者几人？”对曰：“二千人。”曰：“可以偿万人之死矣。”皆斩之，并其子。

5　丙子，以知北都 留守事孟知祥 为西川 节度使、同平章事，促召赴洛阳 。帝议选北都 留守，枢密承旨段徊 等恶邺都 留守张宪 ，不欲其在朝廷，皆曰：“北都 非张宪 不可。宪 虽有宰相器，今国家新得中原，宰相在天子目前，事有得失，可以改更，比之北都 独系一方安危，不为重也。”乃徙宪 为太原 尹，知北都 留守事。以户部尚书王正言 为兴唐 尹，知邺都 留守事。正言 昏耄，帝以武德使史彦琼 为邺都 监军。彦琼 ，本伶人也，有宠于帝。魏 、博 等六州军旅金谷之政皆决于彦琼 ，威福自恣，陵忽将佐，自正言 以下皆谄事之。

6　初，帝得魏州 银枪效节都近八千人，以为亲军，皆勇悍无敌。夹河 之战，实赖其用，屡立殊功，常许以灭梁 之日大加赏赉。既而河南 平，虽赏赉非一，而士卒恃功，骄恣无厌，更成怨望。是岁大饥，民多流亡，租赋不充，道路涂潦，漕辇艰涩，东都 仓廪空竭，无以给军士。租庸使孔谦 日于上东门 外望诸州漕运，至者随以给之。军士乏食，有雇妻鬻子者，老弱采蔬于野，百十为群，往往馁死，流言怨嗟，而帝游畋不息。己卯，猎于白沙 ，皇后、皇子、后宫毕从。庚辰，宿伊阙 ；辛巳，宿潭泊 ；壬午，宿龛涧 ；癸未，还宫。时大雪，吏卒有僵仆于道路者。伊 、汝 间饥尤甚，卫兵所过，责其供饷，不得，则坏其什器，撤其室庐以为薪，甚于寇盗，县吏皆窜匿山谷。

7　有白龙见于汉 宫；汉 主改元白龙 ，更名曰龚 。

8　长和 骠信郑旻 遣其布燮郑昭淳 求婚于汉 ，汉 主以女增城公主 妻之。长和 即唐 之南诏 也。

9　成德 节度使李嗣源 入朝。

10　闰月己丑朔，孟知祥 至洛阳 ，帝宠待甚厚。

11　帝以军储不足，谋于群臣，豆卢革 以下皆莫知为计。吏部尚书李琪 上疏，以为：“古者量入以为出，计农而发兵，故虽有水旱之灾而无匮乏之忧。近代税农以养兵，未有农富给而兵不足，农捐瘠而兵丰饱者也。今纵未能蠲省租税，苟除折纳、纽配之法，农亦可以小休矣。”帝即敕有司如琪 所言，然竟不能行。

12　丁酉，诏蜀朝 所署官四品以上降授有差，五品以下才地无取者悉纵归田里；其先降及有功者，委崇韬 随事奖任。又赐王衍 诏，略曰：“固当裂土而封，必不薄人于险。三辰在上，一言不欺。”

13　庚子，彰武 、保大 节度使兼中书令高万兴 卒，以其子保大 留后允韬 为彰武 留后。

14　帝以军储不充，欲如汴州 ，谏官上言：“不如节俭以足用，自古无就食天子。今杨氏 未灭，不宜示以虚实。”乃止。

15　辛亥，立皇弟存美 为邕王 ，存霸 为永王 ，存礼 为薛王 ，存渥 为申王 ，存乂 为睦王 ，存确 为通王 ，存纪 为雅王 。

16　郭崇韬 素疾宦官，尝密谓魏王 继岌 曰：“大王他日得天下， 马亦不可乘，况任宦官！宜尽去之，专用士人。”吕知柔 窃听，闻之，由是宦官皆切齿。

时成都 虽下，而蜀 中盗贼群起，布满山林。崇韬 恐大军既去，更为后患，命任圜 、张筠 分道招讨，以是淹留未还。帝遣宦者向延嗣 促之，崇韬 不出郊迎，及见，礼节又倨，延嗣 怒。李从袭 谓延嗣 曰：“魏王 ，太子也；主上万福，而郭公 专权如是。郭廷诲 拥徒出入，日与军中饶将、蜀 土豪杰狎饮，指天画地，近闻白其父请表己为蜀 帅；又言‘蜀 地富饶，大人宜善自为谋。’今诸军将校皆郭氏 之党，王寄身于虎狼之口，一朝有变，吾属不知委骨何地矣。”因相向垂涕。延嗣 归，具以语刘后 。后泣诉于帝，请早救继岌 之死。

前此帝闻蜀 人请崇韬 为帅，已不平，至是闻延嗣 之言，不能无疑。帝阅蜀 府库之籍，曰：“人言蜀 中珍货无算，何如是之微也？”延嗣 曰：“臣闻蜀 破，其珍货皆入于崇韬 父子，崇韬 有金万两，银四十万两，钱百万缗，名马千匹，他物称是，廷诲 所取，复在其外；故县官所得不多耳。”帝遂怒形于色。及孟知祥 将行，帝语之曰：“闻郭崇韬 有异志，卿到，为朕诛之。”知祥 曰：“崇韬 ，国之勋旧，不宜有此。俟臣至蜀 察之，苟无他志则遣还。”帝许之。

壬子，知祥 发洛阳 。帝寻复遣衣甲库使马彦珪 驰诣成都 观崇韬 去就，如奉诏班师则已，若有迁延跋扈之状，则与继岌 图之。彦珪 见皇后，说之曰：“臣见向延嗣 言蜀 中事势忧在朝夕，今上当断不断，夫成败之机，间不容发，安能缓急禀命于三千里外乎！”皇后复言于帝，帝曰：“传闻之言，未知虚实，岂可遽尔果决！”皇后不得请，退，自为教与继岌 ，令杀崇韬 。知祥 行至石壕 ，彦珪 夜叩门宣诏，促知祥 赴镇，知祥 窃叹曰：“乱将作矣！”乃昼夜兼行。

17　初，楚王 殷 既得湖南 ，不征商旅，由是四方商旅辐凑。湖南 地多铅铁，殷 用军都判官高郁 策，铸铅铁为钱，商旅出境，无所用之，皆易他货而去，故能以境内所馀之物易天下百货，国以富饶。湖南 民不事桑蚕，郁 命民输税者皆以帛代钱，未几，民间机杼大盛。

18　吴越王 镠 遣使者沈瑫 致书，以受玉册、封吴越国王 告于吴 ，吴 人以其国名与己同，不受书，遣瑫 还。仍戒境上无得通吴越 使者及商旅。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上之上

天成元年（丙戌，926）

1　春，正月庚申，魏王 继岌 遣李继 、李严 部送王衍 及其宗族百官数千人诣洛阳 。

2　河中 节度使、尚书令李继麟 自恃与帝故旧，且有功，帝待之厚，苦诸伶宦求匄无厌，遂拒不与。大军之征蜀 也，继麟 阅兵，遣其子令德 将之以从。景进 与宦官谮之曰：“继麟 闻大军起，以为讨己，故惊惧，阅兵自卫。”又曰：“崇韬 所以敢倔强于蜀 者，与河中 阴谋，内外相应故也。”继麟 闻之惧，欲身入朝以自明，其所亲止之，继麟 曰：“郭侍中 功高于我。今事势将危，吾得见主上，面陈至诚，则谗人获罪矣。”癸亥，继麟 入朝。

3　魏王 继岌 将发成都 ，令任圜 权知留事，以俟孟知祥 。诸军部署已定，是日，马彦珪 至，以皇后教示继岌 ，继岌 曰：“大军垂发，彼无衅端，安可为此负心事！公辈勿复言。且主上无敕，独以皇后教杀招讨使，可乎？”李从袭 等泣曰：“既有此迹，万一崇韬 闻之，中涂为变，益不可救矣。”相与巧陈利害，继岌 不得已从之。甲子旦，从袭 以继岌 之命召崇韬 计事，继岌 登楼避之。崇韬 方升阶，继岌 从者李环 挝碎其首，并杀其子廷诲 、廷信 。外人犹未之知。都统推官滏阳 李崧 谓继岌 曰：“今行军三千里外，初无敕旨，擅杀大将，大王奈何行此危事！独不能忍之至洛阳 邪？”继岌 曰；“公言是也，悔之无及。”崧 乃召书吏数人，登楼去梯，矫为敕书，用蜡印宣之，军中粗定。崇韬 左右皆窜匿，独掌书记滏阳 张砺 诣魏王府 恸哭久之。继岌 命任圜 代崇韬 总军政。

4　魏王 通谒李廷安 献蜀 乐工二百馀人，有严旭 者，王衍 用为蓬州 刺史，帝问曰：“汝何以得刺史？”对曰：“以歌。”帝使歌而善之，许复故任。

5　戊辰，孟知祥 至成都 。时新杀郭崇韬 ，人情未安，知祥 慰抚吏民，犒赐将卒，去留帖然。

6　闽 人破陈本 ，斩之。

7　契丹 主击女真 及勃海 ，恐唐 乘虚袭之，戊寅，遣梅老鞋里 来修好。

8　马彦珪 还洛阳 ，乃下诏暴郭崇韬 之罪，并杀其子廷说 、廷让 、廷议 ，于是朝野骇惋，群议纷然，帝使宦者潜察之。保大 节度使睦王 存乂 ，崇韬 之婿也；宦者欲尽去崇韬 之党，言“存乂 对诸将攘臂垂泣，为崇韬 称冤，言辞怨望。”庚辰，幽存乂 于第，寻杀之。

景进 言：“河中 人有告变，言李继麟 与郭崇韬 谋反；崇韬 死，又与存乂 连谋。”宦官因共劝帝速除之，帝乃徙继麟 为义成 节度使，是夜，遣蕃汉 马步使朱守殷 以兵围其第，驱继麟 出徽安门 外杀之，复其姓名曰朱友谦 。友谦 二子，令德 为武信 节度使，令锡 为忠武 节度使；诏魏王 继岌 诛令德 于遂州 ，郑州 刺史王思同 诛令锡 于许州 ，河阳 节度使李绍奇 诛其家人于河中 。绍奇 至其家，友谦 妻张氏 帅家人二百馀口见绍奇 曰：“朱氏 宗族当死，愿无滥及平人。”乃别其婢仆百人，以其族百口就刑。张氏 又取铁券以示绍奇 曰：“此皇帝去年所赐也，我妇人，不识书，不知其何等语也。”绍奇 亦为之惭。友谦 旧将史武 等七人，时为刺史，皆坐族诛。

时洛中 诸军饥窘，妄为谣言，伶官采之以闻于帝，故朱友谦 、郭崇韬 皆及于祸。成德 节度使兼中书令李嗣源 亦为谣言所属，帝遣朱守殷 察之；守殷 私谓嗣源 曰：“令公勋业振主，宜自图归藩以远祸。”嗣源 曰：“吾心不负天地，祸福之来，无所可避，皆委之于命耳。”时伶宦用事，勋旧人不自保，嗣源 危殆者数四，赖宣徽使李绍宏 左右营护，以是得全。

9　魏王 继岌 留马步都指挥使陈留 李仁罕 、马军都指挥使东光 潘仁嗣 、左厢都指挥使赵廷隐 、右厢都指挥使浚仪 张业 、牙内指挥使文水 武漳 、骁锐指挥使平恩 李延厚 戍成都 。甲申，继岌 发成都 ，命李绍琛 帅万二千人为后军，行止常差中军一舍。

10　二月己丑朔，以宣徽南院使李绍宏 为枢密使。

11　魏博 指挥使杨仁晸 将所部兵戍瓦桥 ，逾年代归，至贝州 ，以邺都 空虚，恐兵至为变，敕留屯贝州 。

时天下莫知郭崇韬 之罪，民间讹言云：“崇韬 杀继岌 ，自王于蜀 ，故族其家。”朱友谦 子建徽 为澶州 刺史，帝密敕邺都 监军史彦琼 杀之。门者白留守王正言 曰：“史武德 夜半驰马出城，不言何往。”又讹言云：“皇后以继岌 之死归咎于帝，已弑帝矣，故急召彦琼 计事。”人情愈骇。

杨仁晸 部兵皇甫晖 与其徒夜博不胜，因人情不安，遂作乱，劫仁晸 曰：“主上所以有天下，吾魏 军力也；魏 军甲不去体，马不解鞍者十馀年，今天下已定，天子不念旧劳，更加猜忌。远戍逾年，方喜代归，去家咫尺，不使相见。今闻皇后弑逆，京师 已乱，将士愿与公俱归，仍表闻朝廷。若天子万福，兴兵致讨，以吾魏博 兵力足以拒之，安知不更为富贵之资乎！”仁晸 不从，晖 杀之；又劫小校，不从，又杀之。效节指挥使赵在礼 闻乱，衣不及带，逾垣而走，晖 追及，曳其足而下之，示以二首，在礼 惧而从之。乱兵遂奉以为帅，焚掠贝州 。晖 ，魏州 人；在礼 ，涿州 人也。诘旦，晖 等拥在礼 南趣临清 、永济 、馆陶 ，所过剽掠。

壬辰晚，有自贝州 来告军乱将犯邺都 者，都巡检使孙铎 等亟诣史彦琼 ，请授甲乘城为备。彦琼 疑铎 等有异志，曰：“告者云今日贼至临清 ，计程须六日晚方至，为备未晚。”孙铎 曰：“贼既作乱，必乘吾未备，昼夜倍道，安肯计程而行！请仆射帅众乘城，铎 募劲兵千人伏于王莽河 逆击之，贼既势挫，必当离散，然后可扑讨也。必俟其至城下，万一有奸人为内应，则事危矣。”彦琼 曰：“但严兵守城，何必逆战！”是夜，贼前锋攻北门，弓弩乱发。时彦琼 将部兵宿北门楼，闻贼呼声，即时惊溃。彦琼 单骑奔洛阳 。

癸巳，贼入邺都 ，孙铎 等拒战不胜，亡去。赵在礼 据宫城，署皇甫晖 及军校赵进 为马步都指挥使，纵兵大掠。进 ，定州 人也。

王正言 方据案召吏草奏，无至者，正言 怒，其家人曰：“贼已入城，杀掠于市，吏皆逃散，公尚谁呼！”正言 惊曰：“吾初不知也。”又索马，不能得，乃帅僚佐步出府门谒在礼 ，再拜请罪。在礼 亦拜，曰：“士卒思归耳，尚书重德，勿自卑屈！”慰谕遣之。

众推在礼 为魏博 留后，具奏其状。北京 留守张宪 家在邺都 ，在礼 厚抚之，遣使以书诱宪 ，宪 不发封，斩其使以闻。

12　甲午，以景进 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上柱国。

13　丙申，史彦琼 至洛阳 。帝问可为大将者于枢密使李绍宏 ，绍宏 复请用李绍钦 ，帝许之，令条上方略。绍钦 所请偏裨，皆梁 旧将，己所善者，帝疑之而止。皇后曰：“此小事，不足烦大将，绍荣 可办也。”帝乃命归德 节度使李绍荣 将骑三千诣邺 招抚，亦征诸道兵，备其不服。

14　郭崇韬 之死也，李绍琛 谓董璋 曰：“公复欲呫嗫谁门乎？”璋 惧，谢罪。魏王 继岌 军还至武连 ，遇敕使，谕以朱友谦 已伏诛，令董璋 将兵之遂州 诛朱令德 。时绍琛 将后军在魏城 ，闻之，以帝不委己杀令德 而委璋 ，大惊。俄而璋 过绍琛 军，不谒。绍琛 怒，乘酒谓诸将曰：“国家南取大梁 ，西定巴 、蜀 ，皆郭公 之谋而吾之战功也；至于去逆效顺，与国家犄角以破梁 ，则朱公 也。今朱 、郭 皆无罪族灭，归朝之后，行及我矣。冤哉，天乎！奈何！”绍琛 所将多河中 兵，河中 将焦武 等号哭于军门曰：“西平王 何罪，阖门屠脍！我属归则与史武 等同诛，决不复东矣。”是日，魏王 继岌 至泥溪 ，绍琛 至剑州 遣人白继岌 云：“河中 将士号哭不止，欲为乱。”丁酉，绍琛 自剑州 拥兵西还，自称西川 节度、三川 制置等使，移檄成都 ，称奉诏代孟知祥 ，招谕蜀 人，三日间众至五万。

15　戊戌，李继 至凤翔 ，监军使柴重厚 不以符印与之，促令诣阙。

16　己亥，魏王 继岌 至利州 ，李绍琛 遣人断桔柏津 。继岌 闻之，以任圜 为副招讨使，将步骑七千，与都指挥使梁汉颙 、监军李延安 追讨之。

17　庚子，邢州 左右步直兵赵太 等四百人据城自称安国 留后；诏东北面招讨副使李绍真 讨之。

18　辛丑，任圜 先令别将何建崇 击剑门关 ，下之。

19　李绍荣 至邺都 ，攻其南门，遣人以敕招谕之，赵在礼 以羊酒犒师，拜于城上曰：“将士思家擅归，相公诚善为敷奏，得免于死，敢不自新！”遂以敕遍谕军士。史彦琼 戟手大骂曰：“群死贼，城破万段！”皇甫晖 谓其众曰：“观史武德 之言，上不赦我矣。”因聚噪，掠敕书，手坏之，守陴拒战。绍荣 攻之不利，以状闻，帝怒曰：“克城之日，勿遗噍类！”大发诸军讨之。壬寅，绍荣 退屯澶州 。

20　甲辰夜，从马直军士王温 等五人杀军使，谋作乱，擒斩之。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 ，本优人也，优名郭门高 。帝与梁 相拒于得胜 ，募勇士挑战，从谦 应募，俘斩而还，由是益有宠。帝选诸军骁勇者为亲军，分置四指挥，号从马直，从谦 自军使积功至指挥使。郭崇韬 方用事，从谦 以叔父事之，睦王 存乂 以从谦 为假子。及崇韬 、存乂 得罪，从谦 数以私财飨从马直诸校，对之流涕，言崇韬 之冤。及王温 作乱，帝戏之曰：“汝既负我附崇韬 、存乂 ，又教王温 反，欲何为也？”从谦 益惧。既退，阴谓诸校曰：“主上以王温 之故，俟邺都 平定，尽坑若曹。家之所有宜尽市酒肉，勿为久计也。”由是亲军皆不自安。

21　乙巳，王衍 至长安 ，有诏止之。

22　先是，帝诸弟虽领节度使，皆留京师 ，但食其俸。戊申，始命护国 节度使永王 存霸 至河中 。

23　丁未，李绍荣 以诸道兵再攻邺都 。庚戌，裨将杨重霸 帅众数百登城，后无继者，重霸 等皆死。贼知不赦，坚守无降意。朝廷患之，日发中使促魏王 继岌 东还。继岌 以中军精兵皆从任圜 讨李绍琛 ，留利州 待之，未得还。

李绍荣 讨赵在礼 久无功；赵太 据邢州 未下。沧州 军乱，小校王景戡 讨定之，因自为留后；河朔 州县告乱者相继。帝欲自征邺都 ，宰相、枢密使皆言京师 根本，车驾不可轻动，帝曰：“诸将无可使者。”皆曰：“李嗣源 最为勋旧。”帝心忌嗣源 ，曰：“吾惜嗣源 ，欲留宿卫。”皆曰：“他人无可者。”忠武 节度使张全义 亦言：“河朔 多事，久则患深，宜令总管进讨；若倚绍荣 辈，未见成功之期。”李绍宏 亦屡言之，帝以内外所荐，甲寅，命嗣源 将亲军讨邺都 。

24　延州 言绥 、银 军乱，剽州城。

25　董璋 将兵二万屯绵州 ，会任圜 讨李绍琛 。帝遣中使崔延琛 至成都 ，遇绍琛 军，绐之曰：“吾奉诏召孟郎 ，公若缓兵，自当得蜀 。”既至成都 ，劝孟知祥 为战守备。知祥 浚壕树栅，遣马步都指挥使李仁罕 将四万人，骁锐指挥使李延厚 将二千人讨绍琛 。延厚 集其众询之曰：“有少壮勇锐，欲立功求富贵者东！衰疾畏懦，厌行陈者西！”得选兵七百人以行。

是日，任圜 军追及绍琛 于汉州 ，绍琛 出兵逆战；招讨掌书记张砺 请伏精兵于后，以羸兵诱之，圜 从之，使董璋 以东川 羸兵先战而却。绍琛 轻圜 书生，又见其兵羸，极力追之，伏兵发，大破之，斩首数千级，自是绍琛 入汉州 ，闭城不出。

26　三月丁巳朔，李绍真 奏克邢州 ，擒赵太 等。庚申，绍真 引兵至邺都 ，营于城西北，以太 等徇于邺都 城下而杀之。

27　辛酉，以威武 节度副使王延翰 为威武 节度使。

28　壬戌，李嗣源 至邺都 ，营于城西南；甲子，嗣源 下令军中，诘旦攻城。是夜，从马直军士张破败 作乱，帅众大噪，杀都将，焚营舍。诘旦，乱兵逼中军，嗣源 帅亲军拒战，不能敌，乱兵益炽。嗣源 叱而问之曰：“尔曹欲何为？”对曰：“将士从主上十年，百战以得天下。今主上弃恩任威，贝州 戍卒思归，主上不赦，云‘克城之后，当尽坑魏博 之军’；近从马直数卒喧竞，遽欲尽诛其众。我辈初无叛心，但畏死耳。今众议欲与城中合势击退诸道之军，请主上帝河南 ，令公帝河北 ，为军民之主。”嗣源 泣谕之，不从。嗣源 曰：“尔不用吾言，任尔所为，我自归京师 。”乱兵拔白刃环之，曰：“此辈虎狼也，不识尊卑，令公去欲何之！”因拥嗣源 及李绍真 等入城，城中不受外兵，皇甫晖 逆击张破败 ，斩之，外兵皆溃。赵在礼 帅诸校迎拜嗣源 ，泣谢曰：“将士辈负令公，敢不惟命是听！”嗣源 诡说在礼 曰：“凡举大事，须藉兵力，今外兵流散无所归，我为公出收之。”在礼 乃听嗣源 、绍真 俱出城，宿魏县 ，散兵稍有至者。

29　汉州 无城堑，树木为栅。乙丑，任圜 进攻其栅，纵火焚之，李绍琛 引兵出战于金雁桥 ，兵败，与十馀骑奔绵竹 ，追擒之。孟知祥 自至汉州 犒军，与任圜 、董璋 置酒高会，引李绍琛 槛车至座中，知祥 自酌大卮饮之，谓曰：“公已拥节旄，又有平蜀 之功，何患不富贵，而求入此槛车邪！”绍琛 曰：“郭侍中 佐命功第一，兵不血刃取两川 ，一旦无罪族诛；如绍琛 辈安保首领！以此不敢归朝耳。”魏王 继岌 既获绍琛 ，乃引兵倍道而东。

孟知祥 获陕虢 都指挥使汝阴 李肇 、河中 都指挥使千乘 侯弘实 ，以肇 为牙内马步都指挥使，弘实 副之。蜀 中群盗犹未息，知祥 择廉吏使治州县，蠲除横赋，安集流散，下宽大之令，与民更始。遣左厢都指挥使赵廷隐 、右厢都指挥使张业 将兵分讨群盗，悉诛之。

30　李嗣源 之为乱兵所逼也，李绍荣 有众万人，营于城南，嗣源 遣牙将张虔钊 、高行周 等七人相继召之，欲与共诛乱者。绍荣 疑嗣源 之诈，留使者，闭壁不应。及嗣源 入邺都 ，遂引兵去。嗣源 在魏县 ，众不满百，又无兵仗；李绍真 所将镇 兵五千，闻嗣源 得出，相帅归之，由是嗣源 兵稍振。嗣源 泣谓诸将曰：“吾明日当归藩，上章待罪，听主上所裁。”李绍真 及中门使安重诲 曰：“此策非宜。公为元帅，不幸为凶人所劫；李绍荣 不战而退，归朝必以公藉口。公若归藩，则为据地邀君，适足以实谗慝之言耳。不若星行诣阙，面见天子，庶可自明。”嗣源 曰：“善！”丁卯，自魏县 南趣相州 ，遇马坊使康福 ，得马数千匹，始能成军。福 ，蔚州 人也。

31　平卢 节度使符习 将本军攻邺都 ，闻李嗣源 军溃，引兵归；至淄州 ，监军使杨希望 遣兵逆击之，习 惧，复引兵而西。青州 指挥使王公俨 攻希望 ，杀之，因据其城。

时近侍为诸道监军者，皆恃恩与节度使争权，及邺都 军变，所在多杀之。安义 监军杨继源 谋杀节度使孔勍 ，勍 先诱而杀之。武宁 监军以李绍真 从李嗣源 ，谋杀其元从，据城拒之；权知留后淳于晏 帅诸将先杀之。晏 ，登州 人也。

32　戊辰，以军食不足，敕河南 尹豫借夏秋税；民不聊生。

33　忠武 节度使、尚书令齐王 张全义 闻李嗣源 入邺都 ，忧惧不食，辛未，卒于洛阳 。

34　租庸使以仓储不足，颇朘刻军粮，军士流言益甚。宰相惧，帅百官上表言：“今租庸已竭，内库有馀，诸军室家不能相保，傥不赈救，惧有离心。俟过凶年，其财复集。”上即欲从之，刘后 曰：“吾夫妇君临万国，虽藉武功，亦由天命。命既在天，人如我何！”宰相又于便殿论之，后属耳于屏风后，须臾，出妆具及三银盆、皇幼子三人于外曰：“人言宫中蓄积多，四方贡献随以给赐，所馀止此耳，请鬻以赡军！”宰相惶惧而退。

35　李绍荣 自邺都 退保卫州 ，奏李嗣源 已叛，与贼合；嗣源 遣使上章自理，一日数辈。嗣源 长子从审 为金枪指挥使，帝谓从审 曰：“吾深知尔父忠厚，尔往谕朕意，勿使自疑。”从审 至卫州 ，绍荣 囚，欲杀之。从审 曰：“公等既不亮吾父，吾亦不能至父所，请复还宿卫。”乃释之。帝怜从审 ，赐名继璟 ，待之如子。是后嗣源 所奏，皆为绍荣 所遏，不得通，嗣源 由是疑惧。石敬瑭 曰：“夫事成于果决而败于犹豫，安有上将与叛卒入贼城，而他日得保无恙乎！大梁 ，天下之要会也，愿假三百骑先往取之；若幸而得之，公宜引大军亟进，如此始可自全。”突骑指挥使康义诚 曰：“主上无道，军民怨怒，公从众则生，守节则死。”嗣源 乃令安重诲 移檄会兵。义诚 ，代北 胡 人也。

时齐州 防御使李绍虔 、泰宁 节度使李绍钦 、贝州 刺史李绍英 屯瓦桥 ，北京 右厢马军都指挥使安审通 屯奉化军 ，嗣源 皆遣使召之。绍英 ，瑕丘 人，本姓房 ，名知温 ；审通 ，金全 之侄也。嗣源 家在真定 ，虞候将王建立 先杀其监军，由是获全。建立 ，辽州 人也。李从珂 自横水 将所部兵由盂县 趣镇州 ，与王建立 军合，倍道从嗣源 。嗣源 以李绍荣 在卫州 ，谋自白皋 济河 ，分三百骑使石敬瑭 将之前驱，李从珂 为殿，于是军势大盛。嗣源 从子从璋 自镇州 引兵而南，过邢州 ，邢 人奉为留后。

36　癸酉，诏怀远指挥使白从晖 将骑兵扼河阳桥 ，帝乃出金帛给赐诸军，枢密宣徽使及供奉内使景进 等皆献金帛以助给赐。军士负物而诟曰：“吾妻子已殍死，得此何为！”甲戌，李绍荣 自卫州 至洛阳 ，帝如鹞店 劳之。绍荣 曰：“邺都 乱兵已遣其党翟建白 据博州 ，欲济河 袭郓 、汴 ，愿陛下幸关东 招抚之。”帝从之。

37　景进 等言于帝曰：“魏王 未至，康延孝 初平，西南犹未安；王衍 族党不少，闻车驾东征，恐其为变，不若除之。”帝乃遣中使向延嗣 赍敕往诛之，敕曰：“王衍 一行，并从杀戮。”已印画，枢密使张居翰 覆视，就殿柱揩去“行”字，改为“家”字，由是蜀 百官及衍 仆役获免者千馀人。延嗣 至长安 ，尽杀衍 宗族于秦川驿 。衍 母徐氏 且死，呼曰：“吾儿以一国迎降，不免族诛，信义俱弃，吾知汝行亦受祸矣！”

38　乙亥，帝发洛阳 ；丁丑，次汜水 ；戊寅，遣李绍荣 将骑兵循河 而东。李嗣源 亲党从帝者多亡去；或劝李继璟 宜早自脱，继璟 终无行意。帝屡遣继璟 诣嗣源 ，继璟 固辞，愿死于帝前以明赤诚。帝闻嗣源 在黎阳 ，强遣继璟 渡河 召之，道遇李绍荣 ，绍荣 杀之。

39　吴越王 镠 有疾，如衣锦军 ，命镇海 、镇东 节度使留后传瓘 监国。吴 徐温 遣使来问疾，左右劝镠 勿见，镠 曰：“温 阴狡，此名问疾，实使之觇我也。”强出见之。温 果聚兵欲袭吴越 ，闻镠 疾瘳而止。镠 寻还钱塘 。

40　吴 以左仆射、同平章事徐知诰 为侍中，右仆射严可求 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41　庚辰，帝发汜水 。

辛巳，李嗣源 至白皋 ，遇山东 上供绢数船，取以赏军。安重诲 从者争舟，行营马步使陶玘 斩以徇，由是军中肃然。玘 ，许州 人也。嗣源 济河 ，至滑州 ，遣人招符习 ，习 与嗣源 会于胙城 ，安审通 亦引兵来会。知汴州 孔循 遣使奉表西迎帝，亦遣使北输密款于嗣源 ，曰：“先至者得之。”

先是，帝遣骑将满城 西方邺 守汴州 ；石敬瑭 使裨将李琼 以劲兵突入封丘门 ，敬瑭 踵其后，自西门 入，遂据其城，西方邺 请降。敬瑭 使趣嗣源 ；壬午，嗣源 入大梁 。

是日，帝至荥泽 东，命龙骧指挥使姚彦温 将三千骑为前军，曰：“汝曹汴 人也，吾入汝境，不欲使他军前驱，恐扰汝室家。”厚赐而遣之。彦温 即以其众叛归嗣源 ，谓嗣源 曰：“京师 危迫，主上为元行钦 所惑，事势已离，不可复事矣。”嗣源 曰：“汝自不忠，何言之悖也！”即夺其兵。指挥使潘环 守王村寨 ，有刍粟数万，帝遣骑视之，环 亦奔大梁 。

帝至万胜镇 ，闻嗣源 已据大梁 ，诸军离叛，神色沮丧，登高叹曰：“吾不济矣！”即命旋师。帝之出关也，扈从兵二万五千，及还，已失万馀人，乃留秦州 都指挥使张唐 以步骑三千守关。癸未，帝还过罂子谷 ，道狭，每遇卫士执兵仗者，辄以善言抚之曰：“适报魏王 又进西川 金银五十万，到京 当尽给尔曹。”对曰：“陛下赐已晚矣，人亦不感圣恩！”帝流涕而已。又索袍带赐从官，内库使张容哥 称颁给已尽，卫士叱容哥 曰：“致吾君失社稷，皆此阉竖辈也。”抽刀逐之；或救之，获免。容哥 谓同类曰：“皇后吝财致此，今乃归咎于吾辈；事若不测，吾辈万段，吾不忍待也。”因赴河 死。

甲申，帝至石桥 西，置酒悲涕，谓李绍荣 等诸将曰：“卿辈事吾以来，急难富贵靡不同之；今致吾至此，皆无一策以相救乎！”诸将百馀人，皆截发置地，誓以死报，因相与号泣。是日晚，入洛城 。

李嗣源 命石敬瑭 将前军趣汜水 收抚散兵，嗣源 继之；李绍虔 、李绍英 引兵来会。

丙戌，宰相、枢密使共奏：“魏王 西军将至，车驾宜且控扼汜水 ，收抚散兵以俟之。”帝从之，自出上东门 阅骑兵，戒以诘旦东行。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七十五

后唐纪四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上之下

天成元年（丙戌，926）

1　夏，四月丁亥朔，严办将发，骑兵陈于宣仁门 外，步兵陈于五凤门 外。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 不知睦王 存乂 已死，欲奉之以作乱，帅所部兵自营中露刃大呼，与黄甲两军攻兴教门 。帝方食，闻变，帅诸王及近卫骑兵击之，逐乱兵出门。时蕃汉 马步使朱守殷 将骑兵在外，帝遣中使急召之，欲与同击贼；守殷 不至，引兵憩于北邙 茂林之下。乱兵焚兴教门 ，缘城而入，近臣宿将皆释甲潜遁，独散员都指挥使李彦卿 及宿卫军校何福进 、王全斌 等十馀人力战。俄而帝为流矢所中，鹰坊人善友 扶帝自门楼下，至绛霄殿 庑下抽矢，渴懑求水，皇后不自省视，遣宦者进酪，须臾，帝殂。李彦卿 等恸哭而去，左右皆散，善友 敛庑下乐器覆帝尸而焚之。彦卿 ，存审 之子；福进 、全斌 皆太原 人也。刘后 囊金宝系马鞍，与申王 存渥 及李绍荣 引七百骑，焚嘉庆殿 ，自师子门 出走。通王 存确 、雅王 存纪 奔南山 。宫人多逃散，朱守殷 入宫，选宫人三十馀人，各令自取乐器珍玩，内于其家。于是诸军大掠都城。

是日，李嗣源 至罂子谷 ，闻之，恸哭，谓诸将曰：“主上素得士心，正为群小蔽惑至此，今吾将安归乎！”

戊子，朱守殷 遣使驰白嗣源 ，以“京城 大乱，诸军焚掠不已，愿亟来救之！”乙丑，嗣源 入洛阳 ，止于私第，禁焚掠，拾庄宗 骨于灰烬之中而殡之。

嗣源 之入邺 也，前直指挥使平遥 侯益 脱身归洛阳 ，庄宗 抚之流涕。至是，益 自缚请罪；嗣源 曰：“尔为臣尽节，又何罪也！”使复其职。

嗣源 谓朱守殷 曰：“公善巡徼，以待魏王 。淑妃、德妃在宫，供给尤宜丰备。吾俟山陵毕，社稷有奉，则归藩为国家捍御北方耳。”

是日，豆卢革 帅百官上笺劝进，嗣源 面谕之曰：“吾奉诏讨贼，不幸部曲叛散；欲入朝自诉，又为绍荣 所隔，披猖至此。吾本无他心，诸君遽尔见推，殊非相悉，愿勿言也！”革 等固请，嗣源 不许。

李绍荣 欲奔河中 就永王 存霸 ，从兵稍散；庚寅，至平陆 ，止馀数骑，为人所执，折足送洛阳 。存霸 亦帅众千人弃镇奔晋阳 。

2　辛卯，魏王 继岌 至兴平 ，闻洛阳 乱，复引兵而西，谋保据凤翔 。

3　向延嗣 至凤翔 ，以庄宗 之命诛李绍琛 。

4　初，庄宗 命吕 、郑 二内养在晋阳 ，一监兵，一监仓库，自留守张宪 以下皆承应不暇。及邺都 有变，又命汾州 刺史李彦超 为北都 巡检。彦超 ，彦卿 之兄也。

庄宗 既殂，推官河间 张昭远 劝张宪 奉表劝进，宪 曰：“吾一书生，自布衣至服金紫，皆出先帝之恩，岂可偷生而不自愧乎！”昭远 泣曰：“此古人之事，公能行之，忠义不朽矣。”

有李存沼 者，庄宗 之近属，自洛阳 奔晋阳 ，矫传庄宗 之命，阴与二内养谋杀宪 及彦超 ，据晋阳 拒守。彦超 知之，密告宪 ，欲先图之。宪 曰：“仆受先帝厚恩，不忍为此。徇义而不免于祸，乃天也。”彦超 谋未决，壬辰夜，军士共杀二内养及存沼 于牙城，因大掠达旦。宪 闻变，出奔忻州 。会嗣源 移书至，彦超 号令士卒，城中始安，遂权知太原 军府。

5　百官三笺请嗣源 监国，嗣源 乃许之。甲午,入居兴圣宫 ，始受百官班见。下令称教，百官称之曰殿下。庄宗 后宫存者犹千馀人，宣徽使选其美少者数百献于监国，监国曰：“奚用此为！”对曰：“宫中职掌不可阙也。”监国曰：“宫中职掌宜谙故事，此辈安知！”乃悉用老旧之人补之，其少年者皆出归其亲戚，无亲戚者任其所适。蜀 中所送宫人亦准此。

乙未，以中门使安重诲 为枢密使，镇州 别驾张延朗 为副使。延朗 ，开封 人也，仕梁 为租庸吏，性纤巧，善事权贵，以女妻重诲 之子，故重诲 引之。

监国令所在访求诸王。通王 存确 、雅王 存纪 匿民间，或密告安重诲 ，重诲 与李绍真 谋曰：“今殿下既监国典丧，诸王宜早为之所，以壹人心。殿下性慈，不可以闻。”乃密遣人就田舍杀之。后月馀，监国乃闻之，切责重诲 ，伤惜久之。

刘皇后 与申王 存渥 奔晋阳 ，在道与存渥 私通。存渥 至晋阳 ，李彦超 不纳，走至风谷 ，为其下所杀。明日，永王 存霸 亦至晋阳 ，从兵逃散俱尽，存霸 削发、僧服谒李彦超 ，“愿为山僧，幸垂庇护。”军士争欲杀之，彦超 曰：“六相公来，当奏取进止。”军士不听，杀之于府门之碑下。刘皇后 为尼于晋阳 ，监国使人就杀之。薛王 存礼 及庄宗 幼子继嵩 、继潼 、继蟾 、继峣 ，遭乱皆不知所终。惟邕王 存美 以病风偏枯得免，居于晋阳 。

6　徐温 、高季兴 闻庄宗 遇弑，益重严可求 、梁震 。

梁震 荐前陵州 判官贵平 孙光宪 于季兴 ，使掌书记。季兴 大治战舰，欲攻楚 ，光宪 谏曰：“荆南 乱离之后，赖公休息士民，始有生意，若又与楚国 交恶，他国乘吾之弊，良可忧也。”季兴 乃止。

7　戊戌，李绍荣 至洛阳 ，监国责之曰：“吾何负于尔，而杀吾儿？”绍荣 瞋目直视曰：“先帝何负于尔？”遂斩之，复其姓名曰元行钦 。

8　监国恐征蜀 军还为变，以石敬瑭 为陕州 留后；己亥，以李从珂 为河中 留后。

9　枢密使张居翰 乞归田里，许之。李绍真 屡荐孔循 之才，庚子，以循 为枢密副使。李绍宏 请复姓马 。

监国下教，数租庸使孔谦 奸佞侵刻穷困军民之罪而斩之，凡谦 所立苛敛之法皆罢之，因废租庸使及内勾司，依旧为盐铁、户部、度支三司，委宰相一人专判。又罢诸道监军使；以庄宗 由宦官亡国，命诸道尽杀之。

10　魏王 继岌 自兴平 退至武功 ，宦者李从袭 曰：“祸福未可知，退不如进，请王亟东行以救内难。”继岌 从之。还，至渭水 ，权西都 留守张篯 已断浮梁；循水浮渡，是日至渭南 ，腹心吕知柔 等皆已窜匿。从袭 谓继岌 曰：“时事已去，王宜自图。”继岌 徘徊流涕，乃自伏于床，命仆夫李环 缢杀之。任圜 代将其众而东。监国命石敬瑭 慰抚之，军士皆无异言。

先是，监国命所亲李冲 为华州 都监，应接西师。冲 擅逼华州 节度使史彦镕 入朝；同州 节度使李存敬 过华州 ，冲 杀之，并屠其家；又杀西川 行营都监李从袭 。彦镕 泣诉于安重诲 ，重诲 遣彦镕 还镇，召冲 归朝。

自监国入洛 ，内外机事皆决于李绍真 。绍真 擅收威胜 节度使李绍钦 、太子少保李绍冲 下狱，欲杀之。安重诲 谓绍真 曰：“温 、段 罪恶皆在梁朝 ，今殿下新平内难，冀安万国，岂专为公报仇邪！”绍真 由是稍沮。辛丑，监国教，李绍冲 、绍钦 复姓名为温韬 、段凝 ，并放归田里。

11　壬寅，以孔循 为枢密使。

12　有司议即位礼。李绍真 、孔循 以为唐 运已尽，宜自建国号。监国问左右：“何谓国号？”对曰：“先帝赐姓于唐 ，为唐 复雠，继昭宗 后，故称唐 。今梁朝 之人不欲殿下称唐 耳。”监国曰：“吾年十三事献祖 ，献祖 以吾宗属，视吾犹子。又事武皇 垂三十年，先帝垂二十年，经纶攻战，未尝不预；武皇 之基业则吾之基业也，先帝之天下则吾之天下也，安有同家而异国乎！”令执政更议。吏部尚书李琪 曰：“若改国号，则先帝遂为路人，梓宫安所托乎！不惟殿下忘三世旧君，吾曹为人臣者能自安乎！前代以旁支入继多矣，宜用嗣子柩前即位之礼。”众从之。丙午，监国自兴圣宫 赴西宫，服斩衰，于柩前即位，百官缟素。既而御衮冕受册，百官吉服称贺。

13　戊申，敕中外之臣毋得献鹰犬奇玩之类。

14　有司劾奏太原 尹张宪 委城之罪；庚戌，赐宪 死。

15　任圜 将征蜀 兵二万六千人至洛阳 ，明宗 慰抚之，各令还营。

16　甲寅，大赦，改元。量留后宫百人，宦官三十人，教坊百人，鹰坊二十人，御厨五十人，自馀任从所适。诸司使务有名无实者皆废之。分遣诸军就食近畿，以省馈运。除夏、秋税省耗。节度、防御等使，正、至、端午、降诞四节听贡奉，毋得敛百姓；刺史以下不得贡奉。选人先遭涂毁文书者，令三铨止除诈伪，馀复旧规。

17　五月丙辰朔，以太子宾客郑珏 、工部尚书任圜 并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圜 仍判三司。圜 忧公如家，简拔贤俊，杜绝侥幸，期年之间，府库充实，军民皆足，朝纲粗立。圜 每以天下为己任，由是安重诲 忌之。

18　武宁 节度使李绍真 、忠武 节度使李绍琼 、贝州 刺史李绍英 、齐州 防御使李绍虔 、河阳 节度使李绍奇 、洺州 刺史李绍能 ，各请复旧姓名为霍彦威 、苌从简 、房知温 、王晏球 、夏鲁奇 、米君立 ，许之。从简 ，陈州 人也。晏球 本王氏 子，畜于杜氏 ，故请复姓王 。

19　丁巳，初令百官正衙常朝外，五日一赴内殿起居。

20　宦官数百人窜匿山林，或落发为僧，至晋阳 者七十馀人，诏北都 指挥使李从温 悉诛之。从温 ，帝之侄也。

21　帝以前相州 刺史安金全 有功于晋阳 ，壬戌，以金全 为振武 节度使、同平章事。

22　丙寅，赵在礼 请帝幸邺都 。戊辰，以在礼 为义成 节度使；辞以军情未听，不赴镇。

23　李彦超 入朝，帝曰：“河东 无虞，尔之力也。”庚午，以为建雄 留后。

24　甲戌，加王延翰 同平章事。

25　帝目不知书，四方奏事皆令安重诲 读之，重诲 亦不能尽通，乃奏称：“臣徒以忠实之心事陛下，得典枢机，今事粗能晓知，至于古事，非臣所及。愿仿前朝侍讲、侍读、近代直崇政、枢密院，选文学之臣与之共事，以备应对。”乃置端明殿 学士，乙亥，以翰林学士冯道 、赵凤 为之。

26　丙子，听郭崇韬 归葬，复朱友谦 官爵；两家货财田宅，前籍没者皆归之。

27　戊寅，以安重诲 领山南东道 节度使。重诲 以襄阳 要地，不可乏帅，无宜兼领，固辞；许之。

28　诏发汴州 控鹤指挥使张谏 等三千人戍瓦桥 。六月丁酉，出城，复还，作乱，焚掠坊市，杀权知州、推官高逖 。逼马步都指挥使、曹州 刺史李彦饶 为帅，彦饶 曰：“汝欲吾为帅，当用吾命，禁止焚掠。”众从之。己亥旦，彦饶 伏甲于室，诸将入贺，彦饶 曰：“前日唱乱者数人而已。”遂执张谏 等四人，斩之。其党张审琼 帅众大噪于建国门 ，彦饶 勒兵击之，尽诛其众四百人，军、州始定。即日，以军、州事牒节度推官韦俨 权知，具以状闻。庚子，诏以枢密使孔循 知汴州 ，收为乱者三千家，悉诛之。彦饶 ，彦超 之弟也。

29　蜀 百官至洛阳 ，永平 节度使兼侍中马全 曰：“国亡至此，生不如死！”不食而卒。以平章事王锴 等为诸州府刺史、少尹、判官、司马，亦有复归蜀 者。

30　辛丑，滑州 都指挥使于可洪 等纵火作乱，攻魏博 戍兵三指挥，逐出之。

31　乙巳，敕：“朕二名，但不连称，皆无所避。”

32　戊申，加西川 节度使孟知祥 兼侍中。

33　李继 至华州 ，闻洛中 乱，复归凤翔 ；帝为之诛柴重厚 。

34　高季兴 表求夔 、忠 、万 三州为属郡，诏许之。

35　安重诲 恃恩骄横，殿直马延 误冲前导，斩之于马前，御史大夫李琪 以闻。秋，七月，重诲 白帝下诏，称延 陵突重臣，戒谕中外。

36　于可洪 与魏博 戍将互相奏云作乱，帝遣使按验得实，辛酉，斩可洪 于都市，其首谋滑州 左崇牙全营族诛，助乱者右崇牙两长剑建平将校百人亦族诛。

37　壬申，初令百官每五日起居，转对奏事。

38　契丹 主攻勃海 ，拔其夫馀城 ，更命曰东丹国 。命其长子突欲 镇东丹 ，号人皇王 ，以次子德光 守西楼 ，号元帅太子。

帝遣供奉官姚坤 告哀于契丹 。契丹 主闻庄宗 为乱兵所害，恸哭曰：“我朝定儿也。吾方欲救之，以勃海 未下，不果往，致吾儿及此。”哭不已。虏言“朝定”，犹华 言朋友也。又谓坤 曰：“今天子闻洛阳 有急，何不救？”对曰：“地远不能及。”曰：“何故自立？”坤 为言帝所以即位之由，契丹 主曰：“汉 儿喜饰说，毋多谈！”突欲 侍侧，曰：“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可乎？”坤 曰：“中国无主，唐 天子不得已而立；亦犹天皇王 初有国，岂强取之乎！”契丹 主曰：“理当然。”又曰：“闻吾儿专好声色游畋，宜其及此。我自闻之，举家不饮酒，散遣伶人，解纵鹰犬。若亦效吾儿所为，行自亡矣。”又曰：“吾儿与我虽世旧，然屡与我战争；于今天子则无怨，足以修好。若与我大河 之北，吾不复南侵矣。”坤 曰：“此非使臣之所得专也。”契丹 主怒，囚之，旬馀，复召之，曰：“河北 恐难得，得镇 、定 、幽州 亦可也。”给纸笔趣令为状，坤 不可，欲杀之，韩延徽 谏，乃复囚之。

39　丙子，葬光圣神闵孝皇帝 于雍陵 ，庙号庄宗 。

40　丁丑，镇州 留后王建立 奏涿州 刺史刘殷肇 不受代，谋作乱，已讨擒之。

41　己卯，置彰国军 于应州 。

42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豆卢革 、韦说 奏事帝前，或时礼貌不尽恭；百官俸钱皆折估，而革 父子独受实钱；百官自五月给，而革 父子自正月给；由是众论沸腾。说 以孙为子，奏官；受选人王 赂，除近官。中旨以库部郎中萧希甫 为谏议大夫，革 、说 覆奏。希甫 恨之，上疏言“革 、说 不忠前朝，阿谀取容”；因诬“革 强夺民田，纵田客杀人，说 夺邻家井，取宿藏物。”制贬革 辰州 刺史；说 溆州 刺史。庚辰，赐希甫 金帛，擢为散骑常侍。

43　辛巳，契丹 主阿保机 卒于夫馀城 ，述律后 召诸将及酋长难制者之妻，谓曰：“我今寡居，汝不可不效我。”又集其夫泣问曰：“汝思先帝乎？”对曰：“受先帝恩，岂得不思！”曰：“果思之，宜往见之。”遂杀之。

44　癸未，再贬豆卢革 费州 司户，韦说 夷州 司户。甲申，革 流陵州 ，说 流合州 。

45　孟知祥 阴有据蜀 之志，阅库中，得铠甲二十万，置左右牙等兵十六营，凡万六千人，营于牙城内外。

46　八月乙酉朔，日有食之。

47　丁亥，契丹 述律后 使少子安端少君 守东丹 ，与长子突欲 奉契丹 主之丧，将其众发夫馀城 。

48　初，郭崇韬 以蜀 骑兵分左、右骁卫等六营，凡三千人；步兵分左、右宁远等二十营，凡二万四千人。庚寅，孟知祥 增置左、右冲山等六营，凡六千人，营于罗城内外；又置义宁等二十营，凡万六千人，分戍管内州县就食；又置左、右牢城四营；凡四千人，分戍成都 境内。

49　王公俨 既杀杨希望 ，欲邀节钺，扬言符习 为治严急，军府众情不愿其还。习 还，至齐州 ，公俨 拒之，习 不敢前。公俨 又令将士上表请己为帅，诏除登州 刺史。

公俨 不时之官，托云军情所留；帝乃徙天平 节度使霍彦威 为平卢 节度使，聚兵淄州 ，以图攻取，公俨 惧，乙未，始之官。丁酉，彦威 至青州 ，追擒之，并其族党悉斩之，支使北海 韩叔嗣 预焉。其子熙载 将奔吴 ，密告其友汝阴 进士李谷 ，谷 送至正阳 ，痛饮而别。熙载 谓谷 曰：“吴 若用吾为相，当长驱以定中原。”谷 笑曰：“中原若用吾为相，取吴 如囊中物耳。”

50　庚子，幽州 言契丹 寇边，命齐州 防御使安审通 将兵御之。

51　九月壬戌，孟知祥 置左、右飞棹兵六营，凡六千人，分戍滨江 诸州，习水战以备夔 、峡 。

52　癸酉，卢龙 节度使李绍斌 请复姓赵 ，从之，仍赐名德钧 。德钧 养子延寿 尚帝女兴平公主 ，故德钧 尤蒙宠任。延寿 本蓨 令刘邟 之子也。

53　加楚王 殷 守尚书令。

54　契丹 述律后 爱中子德光 ，欲立之，至西楼 ，命与突欲 俱乘马立帐前，谓诸酋长曰：“二子吾皆爱之，莫知所立，汝曹择可立者执其辔。”酋长知其意，争执德光 辔欢跃曰：“愿事元帅太子。”后曰：“众之所欲，吾安敢违。”遂立之为天皇王 。突欲 愠，帅数百骑欲奔唐 ，为逻者所遏；述律后 不罪，遣归东丹 。天皇王 尊述律后 为太后，国事皆决焉。太后复纳其侄为天皇王 后。天皇王 性孝谨，母病不食亦不食，侍于母前应对或不称旨，母扬眉视之，辄惧而趋避，非复召不敢见也。以韩延徽 为政事令。听姚坤 归复命，遣其臣阿思 没骨馁 来告哀。

55　壬午，赐李继 名从 。

56　冬，十月甲申朔，初赐文武官春冬衣。

57　昭武 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延翰 ，骄淫残暴，己丑，自称大闽国王 。立宫殿，置百官，威仪文物皆仿天子之制，群下称之曰殿下。赦境内，追尊其父审知 曰昭武王 。

58　静难 节度使毛璋 ，骄僭不法，训卒缮兵，有跋扈之志，诏以颍州 团练使李承约 为节度副使以察之。壬辰，徙璋 为昭义 节度使。璋 欲不奉诏，承约 与观察判官长安 边蔚 从容说谕，久之，乃肯受代。

59　庚子，幽州 奏契丹 卢龙 节度使卢文进 来奔。初，文进 为契丹 守平州 ，帝即位，遣间使说之，以易代之后，无复嫌怨。文进 所部皆华 人，思归，乃杀契丹 戍平州 者，帅其众十馀万、车帐八千乘来奔。

60　初，魏王 继岌 、郭崇韬 率蜀 中富民输犒赏钱五百万缗，听以金银缯帛充，昼夜督责，有自杀者，给军之馀，犹二百万缗。至是，任圜 判三司，知成都 富饶，遣盐铁判官、太仆卿赵季良 为孟知祥 官告国信兼三川 都制置转运使。甲辰，季良 至成都 。蜀 人欲皆不与，知祥 曰：“府库他人所聚，输之可也。州县租税，以赡镇兵十万，决不可得。”季良 但发库物，不敢复言制置转运职事矣。

安重诲 以知祥 及东川 节度使董璋 皆据险要，拥强兵，恐久而难制；又知祥 乃庄宗 近姻，阴欲图之。客省使、泗州 防御使李严 自请为西川 监军，必能制知祥 ；己酉，以严 为西川 都监，文思使太原 朱弘昭 为东川 副使。李严 母贤明，谓严 曰：“汝前启灭蜀 之谋，今日再往，必以死报蜀 人矣。”

61　旧制，吏部给告身，先责其人输朱胶绫轴钱。丧乱以来，贫者但受敕牒，多不取告身。十一月甲戌，吏部侍郎刘岳 上言：“告身有褒贬训戒之辞，岂可使其人初不之睹！”敕文班丞、郎、给、谏，武班大将军以上，宜赐告身。其后执政议，以为朱胶绫轴，厥费无多，朝廷受以官禄，何惜小费，乃奏：“凡除官者更不输钱，皆赐告身。”当是时，所除正员官之外，其馀试衔、帖号止以宠激军中将校而已，及长兴 以后，所除浸多，乃至军中卒伍，使、州、镇、戍胥吏，皆得银青阶及宪官，岁赐告身以万数矣。

62　闽王 延翰 蔑弃兄弟，袭位才逾月，出其弟延钧 为泉州 刺史。延翰 多取民女以充后庭，采择不已。延钧 上书极谏，延翰 怒，由是有隙。父审知 养子延禀 为建州 刺史，延翰 与书使之采择，延禀 复书不逊，亦有隙。十二月，延禀 、延钧 合兵袭福州 。延禀 顺流先至，福州 指挥使陈陶 帅众拒之，兵败，陶 自杀。是夜，延禀 帅壮士百馀人趣西门 ，梯城而入，执守门者，发库取兵仗。及寝门，延翰 惊匿别室；辛卯旦，延禀 执之，暴其罪恶，且称延翰 与妻崔氏 共弑先王，告谕吏民，斩于紫宸门 外。是日，延钧 至城南，延禀 开门纳之，推延钧 为威武 留后。

63　癸巳，以卢文进 为义成 节度使、同平章事。

64　庚子，以皇子从荣 为天雄 节度使、同平章事。

65　赵季良 等运蜀 金帛十亿至洛阳 ，时朝廷方匮乏，赖此以济。

66　是岁，吴越王 镠 以中国丧乱，朝命不通，改元宝正 ；其后复通中国，乃讳而不称。

二年（丁亥，927）

1　春，正月癸丑朔，帝更名亶 。

2　孟知祥 闻李严 来监其军，恶之；或请奏止之，知祥 曰：“何必然，吾有以待之。”遣吏至绵 、剑 迎候。会武信 节度使李绍文 卒，知祥 自言尝受密诏许便宜从事，壬戌，以西川 节度副使、内外马步军都指挥使李敬周 为遂州 留后，趣之上道，然后表闻。严 先遣使至成都 ，知祥 自以于严 有旧恩，冀其惧而自回，乃盛陈甲兵以示之，严 不以为意。

3　安重诲 以孔循 少侍宫禁，谓其谙练故事，知朝士行能，多听其言。豆卢革 、韦说 既得罪，朝廷议置相，循 意不欲用河北 人，先已荐郑珏 ，又荐太常卿崔协 。任圜 欲用御史大夫李琪 ；郑珏 素恶琪 ，故循 力沮之，谓重诲 曰：“李琪 非无文学，但不廉耳。宰相但得端重有器度者，足以仪刑多士矣。”他日议于上前，上问谁可相者，重诲 以协 对。圜 曰：“重诲 未悉朝中人物，为人所卖。协 虽名家，识字甚少。臣既以不学忝相位，奈何更益以协 ，为天下笑乎！”上曰：“宰相重任，卿辈更审议之。吾在河东 时见冯书记 多才博学，与物无竞，此可相矣。”既退，孔循 不揖，拂衣径去，曰：“天下事一则任圜 ，二则任圜 ，圜 何者！使崔协 暴死则已，不死会须相之。”因称疾不朝者数日，上使重诲 谕之，方入。重诲 私谓圜 曰：“今方乏人，协 且备员，可乎？”圜 曰：“明公舍李琪 而相崔协 ，是犹弃苏合之丸，取蛣蜣之转也。”循 与重诲 共事，日短琪 而誉协 ，癸亥，竟以端明殿 学士冯道 及崔协 并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协 ，邠 之曾孙也。

4　戊辰，王延禀 还建州 ，王延钧 送之，将别，谓延钧 曰：“善守先人基业，勿烦老兄再下！”延钧 逊谢甚恭而色变。

5　庚午，初令天下长吏每旬亲引虑系囚。

6　孟知祥 礼遇李严 甚厚，一日谒知祥 ，知祥 谓曰：“公前奉使王衍 ，归而请兵伐蜀 ，庄宗 用公言，遂致两国俱亡。今公复来，蜀 人惧矣。且天下皆废监军，公独来监吾军，何也？”严 惶怖求哀，知祥 曰：“众怒不可遏也。”遂揖下，斩之。又召左厢马步都虞候丁知俊 ，知俊 大惧，知祥 指严 尸谓曰：“昔严 奉使，汝为之副，然则故人也，为我瘗之。”因诬奏：“严 诈宣口敕，云代臣赴阙，又擅许将士优赏，臣辄已诛之。”

内八作使杨令芝 以事入蜀 ，至鹿头关 ，闻严 死，奔还。朱弘昭 在东川 ，闻之，亦惧，谋归洛 ；会有军事，董璋 使之入奏，弘昭 伪辞然后行，由是得免。

7　癸酉，以皇子从厚 同平章事，充河南 尹，判六军诸卫事。从荣 闻之，不悦。

8　己卯，加枢密使安重诲 兼侍中，孔循 同平章事。

9　吴 马军都指挥使柴再用 戎服入朝，御史弹之，再用 恃功不服。侍中徐知诰 阳于便殿误通起居，退而自劾，吴王 优诏不问，知诰 固请夺一月俸；由是中外肃然。

10　契丹 改元天显 ，葬其主阿保机 于木叶山 。述律太后 左右有桀黠者，后辄谓曰：“为我达语于先帝！”至墓所则杀之，前后所杀以百数。最后，平州 人赵思温 当往，思温 不行，后曰：“汝事先帝尝亲近，何为不行？”对曰：“亲近莫如后，后行，臣则继之。”后曰：“吾非不欲从先帝于地下也，顾嗣子幼弱，国家无主，不得往耳。”乃断一腕，令置墓中。思温 亦得免。

11　帝以冀州 刺史乌震 三将兵运粮入幽州 ，二月戊子，以震 为河北道 副招讨，领宁国 节度使，屯卢台军 。代泰宁 节度使、同平章事房知温 归兖州 。

12　庚寅，以保义 节度使石敬瑭 兼六军诸卫副使。

13　丙申，以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 为景州 刺史，既至，遣使族诛之。

14　高季兴 既得三州，请朝廷不除刺史，自以子弟为之，不许。及夔州 刺史潘炕 罢官，季兴 辄遣兵突入州城，杀戍兵而据之。朝廷除奉圣指挥使西方邺 为刺史，不受；又遣兵袭涪州 ，不克。魏王 继岌 遣押牙韩珙 等部送蜀 珍货金帛四十万，浮江 而下，季兴 杀珙 等于峡口 ，尽掠取之，朝廷诘之，对曰：“珙 等舟行下峡 ，涉数千里，欲知覆溺之故，自宜按问水神。”帝怒，壬寅，制削夺季兴 官爵，以山南东道 节度使刘训 为南面招讨使、知荆南 行府事，忠武 节度使夏鲁奇 为副招讨使，将步骑四万讨之。东川 节度使董璋 充东南面招讨使，新夔州 刺史西方邺 副之，将蜀 兵下峡 ；仍会湖南 军三面进攻。

15　三月甲寅，以李敬周 为武信 留后。

16　丙辰，初置监牧，蕃息国马。

17　初，庄宗 之克梁 也，以魏州 牙兵之力；及其亡也，皇甫晖 、张破败 之乱亦由之。赵在礼 之徙滑州 ，不之官，亦实为其下所制。在礼 欲自谋脱祸，阴遣腹心诣阙求移镇，帝乃为之除皇甫晖 陈州 刺史，赵进 贝州 刺史，徙在礼 为横海 节度使；以皇子从荣 镇邺都 ，命宣徽北院使范延光 将兵送之，且制置邺都 军事。乃出奉节等九指挥三千五百人，使军校龙晊 部之，戍卢台军 以备契丹 ，不给铠仗，但系帜于长竿以别队伍，由是皆俯首而去。中涂闻孟知祥 杀李严 ，军中籍籍，已有讹言；既至，会朝廷不次擢乌震 为副招讨使，讹言益甚。

房知温 怨震 骤来代己，震 至，未交印。壬申，震 召知温 及诸道先锋马军都指挥使、齐州 防御使安审通 博于东寨，知温 诱龙晊 所部兵杀震 于席上，其众噪于营外，安审通 脱身走，夺舟济河 ，将骑兵按甲不动。知温 恐事不济，亦上马出门，甲士揽其辔曰：“公当为士卒主，去欲何之？”知温 绐之曰：“骑兵皆在河 西，不收取之，独有步兵，何能集事！”遂跃马登舟济河 ，与审通 合谋击乱兵，乱兵遂南行。骑兵徐踵其后，部伍甚整。乱者相顾失色，列炬宵行，疲于荒泽，诘朝，骑兵四合击之，乱兵殆尽，馀众复趣故寨，审通 已焚之，乱兵进退失据，遂溃。其匿于丛薄沟塍得免者什无一二。范延光 还至淇门 ，闻卢台 乱，发滑州 兵复如邺都 ，以备奔逸。

18　帝遣客省使李仁矩 如西川 ，传诏安谕孟知祥 及吏民；甲戌，至成都 。

19　刘训 兵至荆南 ，楚王 殷 遣都指挥使许德勋 等将水军屯岳州 。高季兴 坚壁不战，求救于吴 ，吴 人遣水军援之。

20　夏，四月庚寅，敕卢台 乱兵在营家属并全门处斩。敕至邺都 ，阖九指挥之门，驱三千五百家凡万馀人于石灰窑 ，悉斩之，永济渠 为之变赤。

21　朝廷虽知房知温 首乱，欲安反仄，癸巳，加知温 兼侍中。

22　先是，孟知祥 遣牙内指挥使文水 武漳 迎其妻琼华长公主 及子仁赞 于晋阳 ，及凤翔 ，李从 闻知祥 杀李严 ，止之，以闻，帝听其归蜀 ；丙申，至成都 。

23　盐铁判官赵季良 与孟知祥 有旧，知祥 奏留季良 为副使。朝廷不得已，丁酉，以季良 为西川 节度副使。李昊 归蜀 ，知祥 以为观察推官。

24　江陵 卑湿，复值久雨，粮道不继，将士疾疫，刘训 亦寝疾；癸卯，帝遣枢密使孔循 往视之，且审攻战之宜。

25　五月癸丑，以威武 留后王延钧 为本道节度使、琅邪王 。

26　孔循 至江陵 ，攻之不克，遣人入城说高季兴 ；季兴 不逊。丙寅，遣使赐湖南 行营夏衣万袭；丁卯，又遣使赐楚王 殷 鞍马玉带，督馈粮于行营，竟不能得。庚午，诏刘训 等引兵还。

27　楚王 殷 遣中军使史光宪 入贡，帝赐之骏马十，美女二。过江陵 ，高季兴 执光宪 而夺之，且请举镇自附于吴 。徐温 曰：“为国者当务实效而去虚名。高氏 事唐 久矣，洛阳 去江陵 不远，唐 人步骑袭之甚易，我以舟师泝流救之甚难。夫臣人而弗能救，使之危亡，能无愧乎！”乃受其贡物，辞其称臣，听其自附于唐 。

28　任圜 性刚直，且恃与帝有旧，勇于敢为，权幸多疾之。旧制，馆券出于户部，安重诲 请从内出，与圜 争于上前，往复数四，声色俱厉。上退朝，宫人问上：“适与重诲 论事为谁？”上曰：“宰相。”宫人曰：“妾在长安 宫中，未尝见宰相、枢密奏事敢如是者，盖轻大家耳。”上愈不悦，卒从重诲 议。圜 因求罢三司，诏以枢密承旨孟鹄 充三司副使权判。鹄 ，魏州 人也。

29　六月庚辰，太子詹事温辇 请立太子。

30　丙戌，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任圜 罢守太子少保。

31　己丑，以宣徽北院使张延朗 判三司。

32　壬辰，贬刘训 为檀州 刺史。

33　丙申，封楚王 殷 为楚国王 。

34　西方邺 败荆南 水军于峡 中，复取夔 、忠 、万 三州。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七十六

后唐纪五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中之上

天成二年（丁亥，927）

1　秋，七月，以归德 节度使王晏球 为北面副招讨使。

2　丙寅，升夔州 为宁江军 ，以西方邺 为节度使。

3　癸巳，以与高季兴 夔 、忠 、万 三州为豆卢革 、韦说 之罪，皆赐死。

4　流段凝 于辽州 ，温韬 于德州 ，刘训 于濮州 。

5　任圜 请致仕居磁州 ，许之。

6　八月己卯朔，日有食之。

7　册礼使至长沙 ，楚王 殷 始建国，立宫殿，置百官，皆如天子，或微更其名：翰林学士曰文苑学士，知制诰曰知辞制，枢密院曰左右机要司，群下称之曰殿下，令曰教。以姚彦章 为左丞相，许德勋 为右丞相，李铎 为司徒，崔颖 为司空，拓跋恒 为仆射，张彦瑶 、张迎 判机要司。然管内官属皆称摄，惟朗 、桂 节度使先除后请命。恒 本姓元 ，避殷 父讳改焉。

8　九月，帝谓安重诲 曰：“从荣 左右有矫宣朕旨，令勿接儒生，恐弱人志气者。朕以从荣 年少临大藩，故择名儒使辅导之，今奸人所言乃如此！”欲斩之；重诲 请严戒而已。

9　北都 留守李彦超 请复姓符 ，从之。

10　丙寅，以枢密使孔循 兼东都 留守。

11　壬申，契丹 来请修好，遣使报之。

12　冬，十月乙酉，帝发洛阳 ，将如汴州 ；丁亥，至荥阳 。

民间讹言帝欲自击吴 ，又云欲制置东方诸侯。宣武 节度使、检校侍中朱守殷 疑惧，判官高密 孙晟 劝守殷 反，守殷 遂乘城拒守。帝遣宣徽使范延光 往谕之，延光 曰：“不早击之，则汴城 坚矣；愿得五百骑与俱。”帝从之。延光 暮发，未明行二百里，抵大梁 城下，与汴 人战，汴 人大惊。戊子，帝至京水 ，遣御营使石敬瑭 将亲兵倍道继之。

或谓安重诲 曰：“失职在外之人，乘贼未破，或能为患，不如除之。”重诲 以为然，奏遣使赐任圜 死。端明殿 学士赵凤 哭谓重诲 曰：“任圜 义士，安肯为逆！公滥刑如此，何以赞国！”使者至磁州 ，圜 聚其族酣饮，然后死，神情不挠。

13　己丑，帝至大梁 ，四面进攻，吏民缒城出降者甚众。守殷 知事不济，尽杀其族，引颈命左右斩之。乘城者望见乘舆，相帅开门降。孙晟 奔吴 ，徐知诰 客之。

14　戊戌，诏免三司逋负近二百万缗。

15　辛丑，吴 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诸道都统、镇海 宁国 节度使兼中书令东海王 徐温 卒。

初，温 子行军司马、忠义 节度使、同平章事知询 以其兄知诰 非徐氏 子，数请代之执吴 政，温 曰：“汝曹皆不如也。”严可求 及行军副使徐玠 屡劝温 以知询 代知诰 ，温 以知诰 孝谨，不忍也。陈夫人 曰：“知诰 自我家贫贱时养之，奈何富贵而弃之！”可求 等言之不已。温 欲帅诸藩镇入朝，劝吴王 称帝，将行，有疾，乃遣知询 奉表劝进，因留代知诰 执政。知诰 草表欲求洪州 节度使，俟旦上之，是夕，温 凶问至，乃止。知询 亟归金陵 。吴 主赠温 齐王 ，谥曰忠武 。

16　山南西道 节度使张筠 久疾，将佐请见，不许。副使符彦琳 等疑其已死，恐左右有奸谋，请权交符印；筠 怒，收彦琳 及判官都指挥使下狱，诬以谋反。诏取彦琳 等诣阙，按之无状，释之；徙筠 为西都 留守。

17　癸卯，以保义 节度使石敬瑭 为宣武 节度使，兼侍卫亲军马步都指挥使。

18　十一月庚戌，吴王 即皇帝位，追尊孝武王 曰武皇帝 ，景王 曰景皇帝 ，宣王 曰宣皇帝 。

19　安重诲 议伐吴 ，帝不从。

20　甲子，吴 大赦，改元乾贞 。

丙子，吴 主尊太妃王氏 曰皇太后，以徐知询 为诸道副都统、镇海 宁国 节度使兼侍中，加徐知诰 都督中外诸军事。

21　十二月戊寅朔，孟知祥 发民丁二十万修成都 城。

22　吴 主立兄庐江公 濛 为常山王 ，弟鄱阳公 澈 为平原王 ，兄子南昌公 珙 为建安王 。

23　初，晋阳 相者周玄豹 尝言帝贵不可言，帝即位，欲召诣阙；赵凤 曰：“玄豹 言陛下当为天子，今已验矣，无所复询。若置之京师 ，则轻躁狂险之人必辐辏其门，争问吉凶。自古术士妄言，致人族灭者多矣，非所以靖国家也。”帝乃就除光禄卿致仕，厚赐金帛而已。

24　中书舍人马缟 请用汉光武 故事，七庙之外别立亲庙；中书门下奏请如汉 孝德 、孝仁皇 例，称皇不称帝。帝欲兼称帝，群臣乃引德明 、玄元 、兴圣皇帝 例，皆立庙京师 ；帝令立于应州 旧宅，自高祖 考妣以下皆追谥曰皇帝、皇后，墓曰陵。

25　汉 主如康州 。

26　是岁，蔚 、代 缘边粟斗不过十钱。

三年（戊子，928）

1　春，正月丁巳，吴 主立子琏 为江都王 ，璘 为江夏王 ，璆 为宜春王 ，宣帝 子庐陵公 玢 为南阳王 。

2　昭义 节度使毛璋 所为骄僭，时服赭袍，纵酒为戏，左右有谏者，剖其心而视之。帝闻之，征为右金吾卫上将军。

3　契丹 陷平州 。

4　二月丁丑朔，日有食之。

5　帝将如邺都 ，时扈驾诸军家属甫迁大梁 ，又闻将如邺都 ，皆不悦，讻讻有流言；帝闻之，不果行。

6　吴 自庄宗 灭梁 以来，使者往来不绝。庚辰，吴 使者至，安重诲 以为杨溥 敢与朝廷抗礼，遣使窥觇，拒而不受，自是遂与吴 绝。

7　张筠 至长安 ，守兵闭门拒之；筠 单骑入朝，以为左卫上将军。

8　壬辰，宁江 节度使西方邺 攻拔归州 ；未几，荆南 复取之。

9　枢密使、同平章事孔循 ，性狡佞，安重诲 亲信之。帝欲为皇子娶重诲 女，循 谓重诲 曰：“公职居近密，不宜复与皇子为婚。”重诲 辞之。久之，或谓重诲 曰：“循 善离间人，不可置之密地。”循 知之，阴遣人结王德妃 ，求纳其女；德妃请娶循 女为从厚 妇，帝许之。重诲 大怒，乙未，以循 同平章事，充忠武 节度使兼东都 留守。

重诲 性强愎。秦州 节度使华温琪 入朝，请留阙下，帝嘉之，除左骁卫上将军，月别赐钱谷，岁馀，帝谓重诲 曰：“温琪 旧人，宜择一重镇处之。”重诲 对以无阙。他日，帝屡言之，重诲 愠曰：“臣累奏无阙，惟枢密使可代耳。”帝曰：“亦可。”重诲 无以对。温琪 闻之惧，数月不出。

重诲 恶成德 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建立 ，奏建立 与王都 交结，有异志。建立 亦奏重诲 专权，求入朝面言其状，帝召之；既至，言重诲 与宣徽使判三司张延朗 结婚，相表里，弄威福。三月辛亥，帝见重诲 ，气色甚怒，谓曰：“今与卿一镇自休息，以王建立 代卿，张延朗 亦除外官。”重诲 曰：“臣披荆棘事陛下数十年，值陛下龙飞，承乏机密，数年间天下幸无事；今一旦弃之外镇，臣愿闻其罪！”帝不怿而起，以语宣徽使朱弘昭 ，弘昭 曰：“陛下平日待重诲 如左右手，奈何以小忿弃之！愿垂三思。”帝寻召重诲 慰抚之。明日，建立 辞归镇，帝曰：“卿比奏欲入分朕忧，今复去何之！”会门下侍郎兼刑部尚书、同平章事郑珏 请致仕，己未，以珏 为左仆射致仕；癸亥，以建立 为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

10　孟知祥 屡与董璋 争盐利，璋 诱商旅贩东川 盐入西川 ，知祥 患之，乃于汉州 置三场重征之，岁得钱七万缗，商旅不复之东川 。

11　楚王 殷 如岳州 ，遣六军使袁诠 、副使王环 、监军马希瞻 将水军击荆南 ，高季兴 以水军逆战。至刘郎洑 ，希瞻 夜匿战舰数十艘于港中；诘旦，两军合战，希瞻 出战舰横击之，季兴 大败，俘斩以千数，进逼江陵 。季兴 请和，归史光宪 于楚 。军还，楚王 殷 让环 不遂取荆南 ，环 曰：“江陵 在中朝及吴 、蜀 之间，四战之地也，宜存之以为吾扞蔽。”殷 悦。环 每战，身先士卒，与众同甘苦；常置针药于座右，战罢，索伤者于帐前，自傅治之。士卒隶环 麾下者相贺曰：“吾属得死所矣。”故所向有功。

12　楚 大举水军击汉 ，围封州 。汉 主以周易 筮之，遇大有 ，于是大赦，改元大有 ；命左右街使苏章 将神弩三千、战舰百艘救封州 。章 至贺江 ，沉铁 于水，两岸作巨轮挽 ，筑长堤以隐之，伏壮士于堤中。章 以轻舟逆战，阳不利，楚 人逐之，入堤中；挽轮举 ，楚 舰不能进退，以强弩夹水射之，楚 兵大败，解围遁去。汉 主以章 为封州 团练使。

13　夏，四月，以邺都 留守从荣 为河东 节度使、北都 留守，以客省使太原 冯赟 为副留守，夹马指挥使新平 杨思权 为步军都指挥使以佐之。戊寅，以宣武 节度使石敬瑭 为邺都 留守、天雄 节度使，加同平章事；以枢密使范延光 为成德 节度使。丙戌，以枢密使安重诲 兼河南 尹，以河南 尹从厚 为宣武 节度使，仍判六军诸卫事。

14　吴 右雄武军使苗璘 、静江 统军王彦章 将水军万人攻楚 岳州 ，至君山 ，楚王 殷 遣右丞相许德勋 将战舰千艘御之。德勋 曰：“吴 人掩吾不备，见大军，必惧而走。”乃潜军角子湖 ，使王环 夜帅战舰三百，绝吴 归路。迟明，吴 人进军荆江口 ，将会荆南 兵攻岳州 ，丁亥，至道人矶 。德勋 命战棹都虞候詹信 以轻舟三百出吴 军后，德勋 以大军当其前，夹击之，吴 军大败，虏璘 及彦章 以归。

15　初，义武 节度使兼中书令王都 镇易定 十馀年，自除刺史以下官，租赋皆赡本军。及安重诲 用事，稍以法制裁之；帝亦以都 篡父位，恶之。时契丹 数犯塞，朝廷多屯兵于幽 、易 间，大将往来，都 阴为之备，浸成猜阻。都 恐朝廷移之他镇，腹心和昭训 劝都 为自全之计，都 乃求婚于卢龙 节度使赵德钧 。又知成德 节度使王建立 与安重诲 有隙，遣使结为兄弟，阴与之谋复河北 故事，建立 阳许而密奏之。都 又以蜡书遗青 、徐 、潞 、益 、梓 五帅，离间之。又遣人说北面副招讨使归德 节度使王晏球 ，晏球 不从；乃以金遗晏球 帐下，使图之，不克；癸巳，晏球 以都 反状闻，诏宣徽使张延朗 与北面诸将议讨之。

16　戊戌，吴 徙常山王 濛 为临川王 。

17　庚子，诏削夺王都 官爵。壬寅，以王晏球 为北面招讨使，权知定州 行州事，以横海 节度使安审通 为副招讨使，以郑州 防御使张虔钊 为都监，发诸道兵会讨定州 。是日，晏球 攻定州 ，拔其北关城。都 以重赂求救于奚 酋秃馁 ，五月，秃馁 以万骑突入定州 ；晏球 退保曲阳 ，都 与秃馁 就攻之。晏球 与战于嘉山 下，大破之，秃馁 以二千骑奔还定州 。晏球 追至城门，因进攻之，得其西关城。定州 城坚，不可攻，晏球 增修西关城以为行府，使三州民输税供军食而守之。

18　辛酉，以天雄 节度副使赵敬怡 为枢密使。

19　王晏球 闻契丹 发兵救定州 ，将大军趣望都 ，遣张延朗 分兵退保新乐 。延朗 遂之真定 ，留赵州 刺史朱建丰 将兵修新乐城 。契丹 已自他道入定州 ，与王都 夜袭新乐 ，破之，杀建丰 。乙丑，王晏球 、张延朗 会于行唐 ，丙寅，至曲阳 。王都 乘胜，悉其众与契丹 五千骑合万馀人，邀晏球 等于曲阳 ，丁卯，战于城南。晏球 集诸将校令之曰：“王都 轻而骄，可一战擒也。今日，诸君报国之时也。悉去弓矢，以短兵击之，回顾者斩！”于是骑兵先进，奋挝挥剑，直冲其阵，大破之，僵尸蔽野；契丹 死者过半，馀众北走；都 与秃馁 得数骑，仅免。卢龙 节度使赵德钧 邀击契丹 ，北走者殆无孑遗。

20　吴 遣使求和于楚 ，请苗璘 、王彦章 ；楚王 殷 归之，使许德勋 饯之。德勋 谓二人曰：“楚国 虽小，旧臣宿将犹在，愿吴朝 勿以措怀。必俟众驹争皂栈，然后可图也。”时殷 多内宠，嫡庶无别，诸子骄奢，故德勋 语及之。

21　六月辛巳，高季兴 复请称藩于吴 ，吴 进季兴 爵秦王 ，帝诏楚王 殷 讨之。殷 遣许德勋 将兵攻荆南 ，以其子希范 为监军，次沙头 ；季兴 从子云猛指挥使从嗣 单骑造楚 壁，请与希范 挑战决胜，副指挥使廖匡齐 出与之斗，拉杀之。季兴 惧，明日，请和，德勋 还。匡齐 ，赣 人也。

22　王晏球 知定州 有备，未易急攻，朱弘昭 、张虔钊 宣言大将畏怯；有诏促令攻城。晏球 不得已，乙未，攻之，杀伤将士三千人。

23　先是，诏发西川 兵戍夔州 ，孟知祥 遣左肃边指挥使毛重威 将三千人往。顷之，知祥 奏“夔 、忠 、万 三州已平，请召戍兵还，以省馈运”。帝不许。知祥 阴使人诱之，重威 帅其众鼓噪逃归；帝命按其罪，知祥 请而免之。

24　陕州 行军司马王宗寿 请葬故蜀 主王衍 ，秋，七月，赠衍 顺正公 ，以诸侯礼葬之。

25　北面招讨使安审通 卒。

26　东都 民有犯私曲者，留守孔循 族之。或请听民造曲，而于秋税亩收五钱；己未，敕从之。

27　壬戌，契丹 复遣其酋长惕隐将七千骑救定州 ，王晏球 逆战于唐河 北，大破之；甲子，追至易州 。时久雨水涨，契丹 为唐 所俘斩及陷溺死者，不可胜数。

28　戊辰，以威武 节度使王延钧 为闽王 。

29　契丹 北走，道路泥泞，人马饥疲，入幽州 境。八月壬戌，赵德钧 遣牙将武从谏 将精骑邀击之，分兵扼险要，生擒惕隐等数百人；馀众散投村落，村民以白梃击之，其得脱归国者不过数十人。自是契丹 沮气，不敢轻犯塞。

30　初，庄宗 徇地河北 ，获小儿，畜之宫中，及长，赐姓名李继陶 ；帝即位，纵遣之。王都 得之，使衣黄袍坐堞间，谓王晏球 曰：“此庄宗皇帝 子也，已即帝位。公受先朝厚恩，曾不念乎！”晏球 曰：“公作此小数竟何益！吾今教公二策，不悉众决战，则束手出降耳，自馀无以求生也。”

31　王建立 以目不知书，请罢判三司，不许。

32　乙未，吴 大赦。

33　吴越王 镠 欲立中子传瓘 为嗣，谓诸子曰：“各言汝功，吾择多者而立之。”传瓘 兄传 、传璙 、传璟 皆推传瓘 ，乃奏请以两镇授传瓘 。闰月丁未，诏以传瓘 为镇海 、镇东 节度使。

34　戊申，赵德钧 献契丹 俘惕隐等，诸将皆请诛之，帝曰：“此曹皆虏中之骁将，杀之则虏绝望，不若存之以纾边患。”乃赦惕隐等酋长五十人，置之亲卫，馀六百人悉斩之。

35　契丹 遣梅老季素 等入贡。

36　初，卢文进 来降，契丹 以蕃汉 都提举使张希崇 代之为卢龙 节度使，守平州 ，遣亲将以三百骑监之。希崇 本书生，为幽州 牙将，没于契丹 ，性和易，契丹 将稍亲信之，因与其部曲谋南归。部曲泣曰：“归固寝食所不忘也，然虏众我寡，奈何？”希崇 曰：“吾诱其将杀之，兵必溃去。此去虏帐千馀里，比其知而征兵，吾属去远矣。”众曰：“善！”乃先为穽，实以石灰，明日，召虏将饮，醉，并从者杀之，投诸穽中。其营在城北，亟发兵攻之，契丹 众皆溃去。希崇 悉举其所部二万馀口来奔，诏以为汝州 刺史。

37　吴 王太后 殂。

38　九月辛巳，荆南 败楚 兵于白田 ，执楚 岳州 刺史李廷规 ，归于吴 。

39　乙未，敕以温韬 发诸陵，段凝 反覆，令所在赐死。

40　己亥，以武宁 节度使房知温 兼荆南 行营招讨使，知荆南 行府事；分遣中使发诸道兵赴襄阳 ，以讨高季兴 。

41　辛丑，徙庆州 防御使窦廷琬 为金州 刺史；冬，十月，廷琬 据庆州 拒命。

42　丙午，以横海 节度使李从敏 兼北面行营副招讨使。从敏 ，帝之从子也。

43　戊申，诏静难 节度使李敬通 发兵讨窦廷琬 。

44　王都 据定州 ，守备固，伺察严，诸将屡有谋翻城应官军者，皆不果。帝遣使者促王晏球 攻城，晏球 与使者联骑巡城，指之曰：“城高峻如此，借使主人听外兵登城，亦非梯冲所及。徒多杀精兵，无损于贼，如此何为！不若食三州之租,爱民养兵以俟之，彼必内溃。”帝从之。

45　十一月有司请为哀帝 立庙，诏立庙于曹州 。

46　平卢 节度使晋忠武公 霍彦威 卒。

47　忠州 刺史王雅 取归州 。

48　庚寅，皇子从厚 纳孔循 女为妃，循 因之得之大梁 ，厚结王德妃 之党，乞留。安重诲 具奏其事，力排之，礼毕，促令归镇。

49　甲午,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建立 同平章事，充平卢 节度使。

50　丙申，上问赵凤 ：“帝王赐人铁券，何也？”对曰：“与之立誓，令其子孙长享爵禄耳。”上曰：“先朝受此赐者止三人，崇韬 、继麟 寻皆族灭，朕得脱如毫厘耳。”因叹息久之。赵凤 曰：“帝王心存大信，固不必刻之金石也。”

51　十二月甲辰，李敬周 奏拔庆州 ，族窦廷琬 。

52　荆南 节度使高季兴 寝疾，命其子行军司马、忠义 节度使、同平章事从诲 权知军府事；丙辰，季兴 卒。吴 主以从诲 为荆南 节度使兼侍中。

53　史馆修撰张昭远 上言：“臣窃见先朝时，皇弟、皇子皆喜俳优，入则饰姬妾，出则夸仆马；习尚如此，何道能贤！诸皇子宜精择师傅，令皇子屈身师事之，讲礼义之经，论安危之理。古者人君即位则建太子，所以明嫡庶之分，塞祸乱之源。今卜嗣建储，臣未敢轻议。至于恩泽赐与之间，昏姻省侍之际，嫡庶长幼，宜有所分，示以等威，绝其侥冀。”帝赏叹其言而不能用。

54　闽王 延钧 度民二万为僧，由是闽中 多僧。

55　河东 节度使、北都 留守从荣 ，年少骄很，不亲政务，帝遣左右素与从荣 善者往与之处，使从容讽导之。其人私谓从荣 曰：“河南相公 恭谨好善，亲礼端士，有老成之风；相公齿长，宜自策励，勿令声问出河南 之下。”从荣 不悦，退，告步军都指挥使杨思权 曰：“朝廷之人皆推从厚 而短我，我其废乎！”思权 曰：“相公手握强兵，且有思权 在，何忧！”因劝从荣 多募部曲，缮甲兵，阴为自固之备。又谓帝左右曰：“君每誉弟而抑其兄，我辈岂不能助之邪！”其人惧，以告副留守冯赟 ，赟 密奏之。帝召思权 诣阙，以从荣 故，亦弗之罪也。

四年（己丑，929）

1　春，正月，冯赟 入为宣徽使，谓执政曰：“从荣 刚僻而轻易，宜选重德辅之。”

2　王都 、秃馁 欲突围走，不得出。二月癸丑，定州 都指挥使马让能 开门纳官军，都 举族自焚，擒秃馁 及契丹 二千人。辛亥，以王晏球 为天平 节度使，与赵德钧 并加兼侍中。秃馁 至大梁 ，斩于市。

3　枢密使赵敬怡 卒。

4　甲子，帝发大梁 。

5　丁卯，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协 卒于须水 。

6　庚午，帝至洛阳 。

7　王晏球 在定州 城下，日以私财飨士，自始攻至克城未尝戮一卒。三月辛巳，晏球 入朝，帝美其功；晏球 谢久烦馈运而已。

8　皇子右卫大将军从璨 性刚，安重诲 用事，从璨 不为之屈。帝东巡，以从璨 为皇城使。从璨 与客宴于会节园 ，酒酣，戏登御榻，重诲 奏请诛之；丙戌，赐从璨 死。

9　横山 蛮 寇邵州 ，

10　楚王 殷 命其子武安 节度副使、判长沙府 希声 知政事，总录内外诸军事，自是国政先历希声 ，乃闻于殷 。

11　夏，四月庚子朔，禁铁锡钱。时湖南 专用锡钱，铜钱一直锡钱百，流入中国，法不能禁。

12　丙午，楚 六军副使王环 败荆南 兵于石首 。

13　初令缘边置场市党项 马，不令诣阙。先是，党项 皆诣阙，以贡马为名，国家约其直酬之，加以馆谷赐与，岁费五十馀万缗；有司苦其耗蠹，故止之。

14　壬子，以皇子从荣 为河南 尹、判六军诸卫事，从厚 为河东 节度使、北都 留守。

15　契丹 寇云州 。

16　甲寅，以端明殿 学士、兵部侍郎赵凤 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17　五月乙酉，中书言：“太常改谥哀帝 曰昭宣光烈孝皇帝 ，庙号景宗 。既称宗则应入太庙，在别庙则不应称宗。”乃去庙号。

18　帝将祀南郊，遣客省使李仁矩 以诏谕两川 ，令西川 献钱一百万缗，东川 五十万缗；皆辞以军用不足，西川 献五十万缗，东川 献十万缗。仁矩 ，帝在藩镇时客将也，为安重诲 所厚，恃恩骄慢。至梓州 ，董璋 置宴召之，日中不往，方拥妓酣饮。璋 怒，从卒徒执兵入驿，立仁矩 于阶下而诟之曰：“公但闻西川 斩李客省 ，谓我独不能邪！”仁矩 流涕拜请，仅而得免；既而厚赂仁矩 以谢之。仁矩 还，言璋 不法。未几，帝复遣通事舍人李彦珣 诣东川 ，入境，失小礼，璋 拘其从者，彦珣 奔还。

19　高季兴 之叛也，其子从诲 切谏，不听。从诲 既袭位，谓僚佐曰：“唐 近而吴 远，非计也。”乃因楚王 殷 以谢罪于唐 。又遗山南东道 节度使安元信 书，求保奏，复修职贡。丙申，元信 以从诲 书闻，帝许之。

20　契丹 寇云州 。

21　六月戊申，复以邺都 为魏州 ，留守、皇城使并停。

22　庚申，高从诲 自称前荆南 行军司马、归州 刺史，上表求内附。秋，七月甲申，以从诲 为荆南 节度使兼侍中。己丑，罢荆南 招讨使。

23　八月，吴 武昌 节度使兼侍中李简 以疾求还江都 ，癸丑，卒于采石 。徐知询 ，简 婿也，擅留简 亲兵二千人于金陵 ，表荐简 子彦忠 代父镇鄂州 ，徐知诰 以龙武统军柴再用 为武昌 节度使；知询 怒曰：“刘崇俊 ，兄之亲，三世为濠州 ；彦忠 吾妻族，独不得邪！”

24　初，楚王 殷 用都军判官高郁 为谋主，国赖以富强，邻国皆疾之。庄宗 入洛，殷 遣其子希范 入贡，庄宗 爱其警敏，曰：“比闻马氏 当为高郁 所夺，今有子如此，郁 安能得之！”高季兴 亦以流言间郁 于殷 ，殷 不听，乃遣使遗节度副使、知政事希声 书，盛称郁 功名，愿为兄弟。使者言于希声 曰：“高公 常云‘马氏 政事皆出高郁 ’，此子孙之忧也。”希声 信之。行军司马杨昭遂 ，希声 之妻族也，谋代郁 任，日谮之于希声 。希声 屡言于殷 ，称郁 奢僭，且外交邻藩，请诛之。殷 曰：“成吾功业，皆郁 力也；汝勿为此言！”希声 固请罢其兵柄，乃左迁郁 行军司马。郁 谓所亲曰：“亟营西山 ，吾将归老。猘子渐大，能咋人矣。”希声 闻之，益怒，明日，矫以殷 命杀郁 于府舍，榜谕中外，诬郁 谋叛，并诛其族党。至暮，殷 尚未知，是日，大雾，殷 谓左右曰：“吾昔从孙儒 渡淮 ，每杀不辜，多致兹异。马步院岂有冤死者乎？”明日，吏以郁 死告，殷 抚膺大恸曰：“吾老耄，政非己出，使我勋旧横罹冤酷！”既而顾左右曰：“吾亦何可久处此乎！”

25　九月，上与冯道 从容语及年谷屡登，四方无事，道 曰：“臣常记昔在先皇幕府，奉使中山 ，历井陉 之险，臣忧马蹶，执辔甚谨，幸而无失；逮至平路，放辔自逸，俄至颠陨。凡为天下者亦犹是也。”上深以为然。上又问道 ：“今岁虽丰，百姓赡足否？”道 曰：“农家岁凶则死于流殍，岁丰则伤于谷贱，丰凶皆病者，惟农家为然。臣记进士聂夷中 诗云：‘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下疮，剜却心头肉。’语虽鄙俚，曲尽田家之情状。农于四人之中最为勤苦，人主不可不知也。”上悦，命左右录其诗，常讽诵之。

26　鄜州 兵戍东川 者归本道，董璋 擅留其壮者，选羸老归之，仍收其甲兵。

27　癸巳，西川 右都押牙孟容 弟为资州 税官，坐自盗抵死，观察判官冯瑑 、中门副使王处回 为之请，孟知祥 曰：“虽吾弟犯法，亦不可贷，况他人乎！”

28　吴越王 镠 居其国好自大，朝廷使者曲意奉之则赠遗丰厚，不然则礼遇疏薄。尝遗安重诲 书，辞礼颇倨。帝遣供奉官乌昭遇 、韩玫 使吴越 ，昭遇 与玫 有隙，使还，玫 奏：“昭遇 见镠 ，称臣拜舞，谓镠 为殿下，及私以国事告镠 。”安重诲 奏赐昭遇 死。癸巳，制镠 以太师致仕，自馀官爵皆削之，凡吴越 进奏官、使者、纲吏，令所在系治之。镠 令子传瓘 等上表讼冤，皆不省。

29　初，朔方 节度使韩洙 卒，弟澄 为留后。未几，定远 军使李匡宾 聚党据保静镇 作乱，朔方 不安；冬，十月丁酉，韩澄 遣使赍绢表乞朝廷命帅。

前磁州 刺史康福 ，善胡 语，上退朝，多召入便殿，访以时事，福 以胡 语对；安重诲 恶之，常戒之曰：“康福 ，汝但妄奏事，会当斩汝！”福 惧，求外补。重诲 以灵州 深入胡 境，为帅者多遇害，戊戌，以福 为朔方 、河西 节度使。福 见上，涕泣辞之；上命重诲 为福 更他镇，重诲 曰：“福 自刺史无功建节，尚复何求！且成命已行，难以复改。”上不得已，谓福 曰：“重诲 不肯，非朕意也。”福 辞行，上遣将军牛知柔 、河中 都指挥使卫审 等将兵万人卫送之。审 ，徐州 人也。

30　辛亥，割阆 、果 二州置保宁军 ，壬子，以内客省使李仁矩 为节度使。

先是，西川 常发刍粮馈峡路 ，孟知祥 辞以本道兵自多，难以奉他镇，诏不许，屡督之；甲寅，知祥 奏称财力乏，不奉诏。

31　吴 诸道副都统、镇海 宁国 节度使兼侍中徐知询 自以握兵据上流，意轻徐知诰 ，数与知诰 争权，内相猜忌，知诰 患之；内枢密使王令谋 曰：“公辅政日久，挟天子以令境内，谁敢不从！知询 年少，恩信未洽于人，无能为也。”知询 待诸弟薄，诸弟皆怨之。徐玠 知知询 不可辅，反持其短以附知诰 。吴越王 镠 遗知询 金玉鞍勒、器皿，皆饰以龙凤；知询 不以为嫌，乘用之。知询 典客周廷望 说知询 曰：“公诚能捐宝货以结朝中勋旧，使皆归心于公，则彼谁与处！”知询 从之，使廷望 如江都 谕意。廷望 与知诰 亲吏周宗 善，密输款于知诰 ，亦以知诰 阴谋告知询 。知询 召知诰 诣金陵 除父温 丧，知诰 称吴 主之命不许，周宗 谓廷望 曰：“人言侍中有不臣七事，宜亟入谢！”廷望 还，以告知询 。十一月，知询 入朝，知诰 留知询 为统军，领镇海 节度使，遣右雄武都指挥使柯厚 征金陵 兵还江都 ，知诰 自是始专吴 政。知询 责知诰 曰：“先王违世，兄为人子，初不临丧，可乎？”知诰 曰：“尔挺剑待我，我何敢往！尔为人臣，畜乘舆服御物，亦可乎？”知询 又以廷望 所言诘知诰 ，知诰 曰：“以尔所为告我者，亦廷望 也。”遂斩廷望 。

32　壬辰，吴 主加尊号曰睿圣文明光孝皇帝 ，大赦，改元大和 。

33　康福 行至方渠 ，羌胡 出兵邀福 ，福 击走之；至青刚峡 ，遇吐蕃 野利 、大虫 二族数千帐，皆不觉唐 兵至，福 遣卫审 掩击，大破之，杀获殆尽。由是威声大振，遂进至灵州 ，自是朔方 始受代。

34　十二月，吴 加徐知诰 兼中书令，领宁国 节度使。知诰 召徐知询 饮，以金钟酌酒赐之，曰：“愿弟寿千岁。”知询 疑有毒，引他器均之，跽献知诰 曰：“愿与兄各享五百岁。”知诰 变色，左右顾，不肯受，知询 捧酒不退。左右莫知所为，伶人申渐高 径前为诙谐语，掠二酒合饮之，怀金钟趋出，知诰 密遣人以良药解之，已脑溃而卒。

35　奉国 节度使、知建州 王延禀 称疾退居里第，请以建州 授其子继雄 ；庚子，诏以继雄 为建州 刺史。

36　安重诲 既以李仁矩 镇阆州 ，使与绵州 刺史武虔裕 皆将兵赴治。虔裕 ，帝之故吏，重诲 之外兄也。重诲 使仁矩 诇董璋 反状，仁矩 增饰而奏之。朝廷又使武信 节度使夏鲁奇 治遂州 城隍，缮甲兵，益兵戍之。璋 大惧。时道路传言，又将割绵 、龙 为节镇，孟知祥 亦惧。璋 素与知祥 有隙，未尝通问，至是，璋 遣使诣成都 ，请为其子娶知祥 女；知祥 许之，谋并力以拒朝廷。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七十七

后唐纪六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中之下

长兴元年（庚寅，930）

1　春，正月，董璋 遣兵筑七寨于剑门 。辛巳，孟知祥 遣赵季良 如梓州 修好。

2　鸿胪少卿郭在徽 奏请铸当五千、三千、一千大钱；朝廷以其指虚为实，无识妄言，左迁卫尉少卿、同正。

3　吴 徙平原王 澈 为德化王 。

4　二月乙未朔，赵季良 还成都 ，谓孟知祥 曰：“董公 贪残好胜，志大谋短，终为西川 之患。”

都指挥使李仁罕 、张业 欲置宴召知祥 ，先二日，有尼告二将谋以宴日害知祥 ；知祥 诘之，无状，丁酉，推始言者军校都延昌 、王行本 ，腰斩之。戊戌，就宴，尽去左右，独诣仁罕 第；仁罕 叩头流涕曰：“老兵惟尽死以报德。”由是诸将皆亲附而服之。

5　壬子，孟知祥 、董璋 同上表言：“两川 闻朝廷于阆中 建节，绵 、遂 益兵，无不忧恐。”上以诏书慰谕之。

6　乙卯，上祀圜丘，大赦，改元。凤翔 节度使兼中书令李从 入朝陪祀，三月壬申，制徙从 为宣武 节度使。

7　癸酉，吴 主立江都王 琏 为太子。

8　丙子，以宣徽使朱弘昭 为凤翔 节度使。

9　康福 奏克保静镇 ，斩李匡宾 。

10　复以安义 为昭义军 。

11　帝将立曹淑妃 为后，淑妃谓王德妃 曰：“吾素病中烦，倦于接对，妹代我为之。”德妃 曰：“中宫敌偶至尊，谁敢干之！”庚寅，立淑妃为皇后。德妃 事后恭谨，后亦怜之。

初，王德妃 因安重诲 得进，常德之。帝性俭约，及在位久，宫中用度稍侈，重诲 每规谏。妃取外库锦造地衣，重诲 切谏，引刘后 为戒；妃由是怨之。

12　高从诲 遣使奉表诣吴 ，告以坟墓在中国，恐为唐 所讨，吴 兵援之不及，谢绝之。吴 遣兵击之，不克。

13　董璋 恐绵州 刺史武虔裕 窥其所为，夏，四月甲午朔，表兼行军司马，囚之府廷。

14　宣武 节度使符习 ，自恃宿将，论议多抗安重诲 ，重诲 求其过失，奏之；丁酉，诏习 以太子太师致仕。

15　戊戌，加孟知祥 兼中书令，夏鲁奇 同平章事。

16　初，帝在真定 ，李从珂 与安重诲 饮酒争言，从珂 殴重诲 ，重诲 走免；既醒，悔谢，重诲 终衔之。至是，重诲 用事，自皇子从荣 、从厚 皆敬事不暇。时从珂 为河中 节度使、同平章事，重诲 屡短之于帝，帝不听。重诲 乃矫以帝命谕河东 牙内指挥使杨彦温 使逐之。是日，从珂 出城阅马，彦温 勒兵闭门拒之，从珂 使人扣门，诘之曰：“吾待汝厚，何为如是？”对曰：“彦温 非敢负恩，受枢密院宣耳。请公入朝。”从珂 止于虞乡 ，遣使以状闻。使者至，壬寅，帝问重诲 曰：“彦温 安得此言？”对曰：“此奸人妄言耳，宜速讨之。”帝疑之，欲诱致彦温 讯其事，除彦温 绛州 刺史。重诲 固请发兵击之，乃命西都 留守索自通 、步军都指挥使药彦稠 将兵讨之。帝令彦稠 ：“必生致彦温 ，吾欲面讯之。”召从珂 诣洛阳 。从珂 知为重诲 所构，驰入自明。

17　加安重诲 兼中书令。

18　李从珂 至洛阳 ，上责之使归第，绝朝请。

辛亥，索自通 等拔河中 ，斩杨彦温 ，癸丑，传首来献。上怒药彦稠 不生致，深责之。

安重诲 讽冯道 、赵凤 奏从珂 失守，宜加罪。上曰：“吾儿为奸党所倾，未明曲直，公辈何为发此言，意不欲置之人间邪？此皆非公辈之意也。”二人惶恐而退。他日，赵凤 又言之，上不应。明日，重诲 自言之，上曰：“朕昔为小校，家贫，赖此小儿拾马粪自赡，以至今日为天子，曾不能庇之邪！卿欲如何处之于卿为便？”重诲 曰：“陛下父子之间，臣何敢言！惟陛下裁之！”上曰：“使闲居私第亦可矣，何用复言！”

丙辰，以索自通 为河中 节度使。自通 至镇，承重诲 指，籍军府甲仗数上之，以为从珂 私造；赖王德妃 居中保护，从珂 由是得免。士大夫不敢与从珂 往来，惟礼部郎中史馆修撰吕琦 居相近，时往见之，从珂 每有奏请，皆咨琦 而后行。

19　戊午，帝加尊号曰圣明神武文德恭孝皇帝 。

20　安重诲 言昭义 节度使王建立 过魏州 有摇众之语，五月丙寅，制以太傅致仕。

21　董璋 阅集民兵，皆剪发黥面，复于剑门 北置永定关 ，布列烽火。

22　孟知祥 累表请割云安 等十三盐监隶西川 ，以盐直赡宁江 屯兵，辛卯，许之。

23　六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24　辛亥，敕防御、团练使、刺史、行军司马、节度副使，自今皆朝廷除之，诸道无得奏荐。

25　董璋 遣兵掠遂 、阆 镇戍，秋，七月戊辰，两川 以朝廷继遣兵屯遂 、阆 ，复有论奏，自是东北商旅少敢入蜀 。

26　八月乙未，捧圣军使李行德 、十将张俭 引告密人边彦温 告“安重诲 发兵，云欲自讨淮南 ；又引占相者问命。”帝以问侍卫都指挥使安众进 、药彦稠 ，二人曰：“此奸人欲离间陛下勋旧耳。重诲 事陛下三十年，幸而富贵，何苦谋反！臣等请以宗族保之。”帝乃斩彦温 ，召重诲 慰抚之，君臣相泣。

27　以前忠武 节度使张延朗 行工部尚书，充三司使。三司使之名自此始。

28　吴 徐知诰 以海州 都指挥使王传拯 有威名，得士心，值围练使陈宣 罢归，知诰 许以传拯 代之；既而复遣宣 还海州 ，征传拯 还江都 。传拯 怒，以为宣 毁之，己亥，帅麾下入辞宣 ，因斩宣 ，焚掠城郭，帅其众五千来奔。知诰 曰：“是吾过也。”免其妻子。涟水 制置使王岩 将兵入海州 ，以岩 为威卫大将军，知海州 。

传拯 ，绾 之子也，其季父舆 为光州 刺史。传拯 遣间使持书至光州 ，舆 执之以闻，因求罢归；知诰 以舆 为控鹤都虞候。时政在徐氏 ，典兵宿卫者尤难其人，知诰 以舆 重厚慎密，故用之。

29　壬寅，赵凤 奏：“窃闻近有奸人，诬陷大臣，摇国柱石，行之未尽。”帝乃收李行德 、张俭 ，皆族之。

30　立皇子从荣 为秦王 ；丙辰，立从厚 为宋王 。

31　董璋 之子光业 为宫苑使，在洛阳 ，璋 与书曰：“朝廷割吾支郡为节镇，屯兵三千，是杀我必矣。汝见枢要为吾言：如朝廷更发一骑入斜谷 ，吾必反！与汝诀矣。”光业 以书示枢密承旨李虔徽 。未几，朝廷又遣别将荀咸乂 将兵戍阆州 ，光业 谓虔徽 曰：“此兵未至，吾父必反。吾不敢自爱，恐烦朝廷调发，愿止此兵，吾父保无他。”虔徽 以告安重诲 ，重诲 不从。璋 闻之，遂反。利 、阆 、遂 三镇以闻，且言已聚兵将攻三镇。重诲 曰：“臣久知其如此，陛下含容不讨耳。”帝曰：“我不负人，人负我则讨之。”

32　九月癸亥，西川 进奏官苏愿 白孟知祥 云：“朝廷欲大发兵讨两川 。”知祥 谋于副使赵季良 ，季良 请以东川 兵先取遂 、阆 ，然后并兵守剑门 ，则大军虽来，吾无内顾之忧矣。知祥 从之，遣使约董璋 同举兵。璋 移檄利 、阆 、遂 三镇，数其离间朝廷，引兵击阆州 。庚午，知祥 以都指挥使李仁罕 为行营都部署，汉州 刺史赵廷隐 副之，简州 刺史张业 为先锋指挥使，将兵三万攻遂州 ；别将牙内都指挥使侯弘实 、先登指挥使孟思恭 将兵四千会璋 攻阆州 。

33　安重诲 久专大权，中外恶之者众；王德妃 及武德 使孟汉琼 浸用事，数短重诲 于上。重诲 内忧惧，表解机务，上曰：“朕无间于卿，诬罔者朕既诛之矣，卿何为尔？”甲戌，重诲 复面奏曰：“臣以寒贱，致位至此，忽为人诬以反，非陛下至明，臣无种矣。由臣才薄任重，恐终不能镇浮言，愿赐一镇以全馀生。”上不许；重诲 求之不已，上怒曰：“听卿去，朕不患无人！”前成德 节度使范延光 劝上留重诲 ，且曰：“重诲 去，谁能代之？”上曰：“卿岂不可！”延光 曰：“臣受驱策日浅，且才不逮重诲 ，何敢当此！”上遣孟汉琼 诣中书议重诲 事，冯道 曰：“诸公果爱安令 ，宜解其枢务为便。”赵凤 曰：“公失言！”乃奏大臣不可轻动。

34　东川 兵至阆州 ，诸将皆曰：“董璋 久蓄反谋，以金帛啖其士卒，锐气不可当，宜深沟高垒以挫之，不过旬日，大军至，贼自走矣。”李仁矩 曰：“蜀 兵懦弱，安能当我精卒！”遂出战，兵未交而溃归。董璋 昼夜攻之，庚辰，城陷，杀仁矩 ，灭其族。

初，璋 为梁 将，指挥使姚洪 尝隶麾下，至是，将兵千人戍阆州 ；璋 密以书诱之，洪 投诸厕。城陷，璋 执洪 而让之曰：“吾自行间奖拔汝，今日何相负？”洪 曰：“老贼！汝昔为李氏 奴，扫马粪，得脔炙，感恩无穷。今天子用汝为节度使，何负于汝而反邪？汝犹负天子，吾受汝何恩，而云相负哉！汝奴材，固无耻；吾义士，岂忍为汝所为乎！吾宁为天子死，不能与人奴并生！”璋 怒，然镬于前，令壮士十人刲其肉自啖之，洪 至死骂不绝声。帝置洪 二子于近卫，厚给其家。

35　甲申，以范延光 为枢密使，安重诲 如故。

36　丙戌，下制削董璋 官爵，兴兵讨之。丁亥，以孟知祥 兼西南供馈使，以天雄 节度石敬瑭 为东川 行营都招讨使，以夏鲁奇 为之副。

璋 使孟思恭 分兵攻集州 ，思恭 轻进，败归；璋 怒，遣还成都 ，知祥 免其官。

戊子，以石敬瑭 权知东川 事。庚寅，以右武卫上将军王思同 为西都 留守兼行营马步都虞候，为伐蜀 前锋。

37　汉 主遣其将梁克贞 、李守鄘 攻交州 ，拔之，执静海 节度使曲承美 以归，以其将李进 守交州 。

38　冬，十月癸巳，李仁罕 围遂州 ，夏鲁奇 婴城固守；孟知祥 命都押牙高敬柔 帅资州 义军二万人筑长城环之。鲁奇 遣马军都指挥使康文通 出战，文通 闻阆州 陷，遂以其众降于仁罕 。

戊戌，董璋 引兵趣利州 ，遇雨，粮运不继，还阆州 。知祥 闻之，惊曰：“比破阆中 ，正欲径取利州 ，其帅不武，必望风遁去。吾获其仓廪，据漫天 之险，北军终不能西救武信 。今董公 僻处阆州 ，远弃剑阁 ，非计也。”欲遣兵三千助守剑门 ；璋 固辞曰：“此已有备。”

39　钱镠 因朝廷册闽王 使者裴羽 还，附表引咎；其子传瓘 及将佐屡为镠 上表自诉。癸卯，敕听两浙 纲使自便。

40　以宣徽北院使冯赟 为左卫上将军、北都 留守。

41　丁未，族诛董光业 。

42　楚王 殷 寝疾，遣使诣阙，请传位于其子希声 。朝廷疑殷 已死，辛亥，以希声 为起复武安 节度使兼侍中。

43　孟知祥 以故蜀 镇江 节度使张武 为峡路 行营招收讨伐使，将水军趣夔州 ，以左飞棹指挥使袁彦超 副之。

癸丑，东川 兵陷征 、合 、巴 、蓬 、果 五州。

44　丙辰，吴 左仆射、同平章事严可求 卒。徐知诰 以其长子大将军景通 为兵部尚书、参政事，知诰 将出镇金陵 故也。

45　汉 将梁克贞 入占城 ，取其宝货以归。

46　十一月戊辰，张武 至渝州 ，刺史张环 降之，遂取泸州 ，遣先锋将朱偓 分兵趣黔 、涪 。

47　己巳，楚王 殷 卒，遗命诸子，兄弟相继；置剑于祠堂，曰：“违吾命者戮之！”诸将议遣兵守四境，然后发丧，兵部侍郎黄损 曰：“吾丧君有君，何备之有！宜遣使诣邻道告终称嗣而已。”

48　石敬瑭 入散关 ，阶州 刺史王弘贽 、泸州 刺史冯晖 与前锋马步都虞候王思同 、步军都指挥使赵在礼 引兵出人头山 后，过剑门 之南，还袭剑门 ，克之，杀东川 兵三千人，获都指挥使齐彦温 ，据而守之。晖 ，魏州 人也。甲戌，弘贽 等破剑州 ，而大军不继，乃焚其庐舍，取其资粮，还保剑门 。

乙亥，诏削孟知祥 官爵。

己卯，董璋 遣使至成都 告急。知祥 闻剑门 失守，大惧，曰：“董公 果误我！”庚辰，遣牙内都指挥使李肇 将兵五千赴之，戒之曰：“尔倍道兼行，先据剑州 ，北军无能为也。”又遣使诣遂州 ，令赵廷隐 将万人会屯剑州 。又遣故蜀 永平 节度使李筠 将兵四千趣龙州 ，守要害。时天寒，士卒恐惧，观望不进，廷隐 流涕谕之曰：“今北军势盛，汝曹不力战却敌，则妻子皆为人有矣。”众心乃奋。

董璋 自阆州 将两川 兵屯木马寨 。

先是，西川 牙内指挥使太谷 庞福诚 、昭信指挥使谢锽 屯来苏村 ，闻剑门 失守，相谓曰：“使北军更得剑州 ，则二蜀 势危矣。”遽引部兵千馀人间道趣剑州 。始至，官军万馀人自北山大下，会日暮，二人谋曰：“众寡不敌，逮明则吾属无遗矣。”福诚 夜引兵数百升北山，大噪于官军营后，锽 帅馀众操短兵自其前急击之；官军大惊，空营遁去，复保剑门 ，十馀日不出。孟知祥 闻之，喜曰：“吾始谓弘贽 等克剑门 ，径据剑州 ，坚守其城，或引兵直趣梓州 ，董公 必弃阆州 奔还；我军失援，亦须解遂州 之围。如此则内外受敌，两川 震动，势可忧危；今乃焚毁剑州 ，运粮东归剑门 ，顿兵不进，吾事济矣。”

官军分道趣文州 ，将袭龙州 ，为西川 定远指挥使潘福超 、义胜都头太原 沙延祚 所败。

甲申，张武 卒于渝州 ；知祥 命袁彦超 代将其兵。

朱偓 将至涪州 ，武泰 节度使杨汉宾 弃黔南 ，奔忠州 ；偓 追至丰都 ，还取涪州 。知祥 以成都 支使崔善 权武泰 留后。董璋 遣前陵州 刺史王晖 将兵三千会李肇 等分屯剑州 南山。

49　丙戌，马希声 袭位，称遗命去建国之制，复藩镇之旧。

50　契丹 东丹王 突欲 自以失职，帅部曲四十人越海自登州 来奔。

51　十二月壬辰，石敬瑭 至剑门 。乙未，进屯剑州 北山 ；赵廷隐 陈于牙城后山，李肇 、王晖 陈于河桥。敬瑭 引步兵进击廷隐 ，廷隐 择善射者五百人伏敬瑭 归路，按甲待之，矛矟欲相及，乃扬旗鼓噪击之，北军退走，颠坠下山，俘斩百馀人。敬瑭 又使骑兵冲河桥，李肇 以强弩射之，骑兵不能进。薄暮，敬瑭 引去，廷隐 引兵蹑之，与伏兵合击，败之。敬瑭 还屯剑门 。

52　癸卯，夔州 奏复取开州 。

53　庚戌，以武安 节度使马希声 为武安 、静江 节度使，加兼中书令。

54　石敬瑭 征蜀 未有功，使者自军前来，多言道险狭，进兵甚难，关 右之人疲于转饷，往往窜匿山谷，聚为盗贼。上忧之，壬子，谓近臣曰：“谁能办吾事者！吾当自行耳。”安重诲 曰：“臣职忝机密，军威不振，臣之罪也，臣请自往督战。”上许之。重诲 即拜辞，癸丑，遂行，日驰数百里。西方藩镇闻之，无不惶骇。钱帛、刍粮昼夜辇运赴利州 ，人畜毙踣于山谷者不可胜纪。时上已疏重诲 ，石敬瑭 本不欲西征，及重诲 离上侧，乃敢累表奏论，以为蜀 不可伐，上颇然之。

55　西川 兵先戍夔州 者千五百人，上悉纵归。

二年（辛卯，931）

1　春，正月壬戌，孟知祥 奉表谢。

2　庚午，李仁罕 陷遂州 ，夏鲁奇 自杀。

癸酉，石敬瑭 复引兵至剑州 ，屯于北山。孟知祥 枭夏鲁奇 首以示之。鲁奇 二子从敬瑭 在军中，泣请往取其首葬之，敬瑭 曰：“知祥 长者，必葬而父，岂不愈于身首异处乎！”既而知祥 果收葬之。敬瑭 与赵廷隐 战不利，复还剑门 。

3　丙戌，加高从诲 兼中书令。

4　东川 归合州 于武信军 。

5　初，凤翔 节度使朱弘昭 谄事安重诲 ，连得大镇。重诲 过凤翔 ，弘昭 迎拜马首，馆于府舍，延入寝室，妻子罗拜，奉进酒食，礼甚谨。重诲 为弘昭 泣言：“谗人交构，几不免，赖主上明察，得保宗族。”重诲 既去，弘昭 即奏“重诲 怨望，有恶言，不可令至行营，恐夺石敬瑭 兵柄。”又遗敬瑭 书，言“重诲 举措孟浪，若至军前，恐将士疑骇，不战自溃，宜逆止之。”敬瑭 大惧，即上言：“重诲 至，恐人情有变，宜急征还。”宣徽使孟汉琼 自西方还，亦言重诲 过恶，有诏召重诲 还。

二月己丑朔，石敬瑭 以遂 、阆 既陷，粮运不继，烧营北归。军前以告孟知祥 ，知祥 匿其书，谓赵季良 曰：“北军渐进，奈何？”季良 曰：“不过绵州 ，必遁。”知祥 问其故，曰：“我逸彼劳，彼悬军千里，粮尽，能无遁乎！”知祥 大笑，以书示之。

6　安重诲 至三泉 ，得诏亟归；过凤翔 ，朱弘昭 不内，重诲 惧，驰骑而东。

7　两川 兵追石敬瑭 至利州 ，壬辰，昭武 节度使李彦琦 弃城走；甲午，两川 兵入利州 。孟知祥 以赵廷隐 为昭武 留后，廷隐 遣使密言于知祥 曰：“董璋 多诈，可与同忧，不可与共乐，他日必为公患。因其至剑州 劳军，请图之。并两川 之众，可以得志于天下。”知祥 不许。璋 入廷隐 营，留宿而去。廷隐 叹曰：“不从吾谋，祸难未已！”

8　庚子，孟知祥 以武信 留后李仁罕 为峡路 行营招讨使，使将水军东略地。

9　辛丑，以枢密使兼中书令安重诲 为护国 节度使。赵凤 言于上曰：“重诲 陛下家臣，其心终不叛主，但以不能周防，为人所谗；陛下不察其心，死无日矣。”上以为朋党，不悦。

10　乙巳，赵廷隐 、李肇 自剑州 引还，留兵五千戍利州 。丙午，董璋 亦还东川 ，留兵三千戍果 、阆 。

11　丁巳，李仁罕 陷忠州 。

12　吴 徐知诰 欲以中书侍郎、内枢使宋齐丘 为相，齐丘 自以资望素浅，欲以退让为高，谒归洪州 葬父，因入九华山 ，止于应天寺 ，启求隐居；吴 主下诏征之，知诰 亦以书招之，皆不至。知诰 遣其子景通 自入山敦谕，齐丘 始还朝，除右仆射致仕，更命应天寺 曰征贤寺 。

13　三月己未朔，李仁罕 陷万州 ；庚申，陷云安监 。

14　辛酉，赐契丹 东丹王 突欲 姓东丹 ，名慕华 ，以为怀化 节度使、瑞 慎 等州观察使；其部曲及先所俘契丹 将惕隐等，皆赐姓名。惕隐姓狄 ，名怀忠 。

15　李仁罕 至夔州 ，宁江 节度使安崇阮 弃镇，与杨汉宾 自均 、房 逃归；壬戌，仁罕 陷夔州 。

16　帝既解安重诲 枢务，乃召李从珂 ，泣谓曰：“如重诲 意，汝安得复见吾！”丙寅，以从珂 为左卫大将军。

17　壬申，横海 节度使、同平章事孔循 卒。

18　乙酉，复以钱镠 为天下兵马都元帅、尚父、吴越国王 ，遣监门上将军张篯 往谕旨，以向日致仕，安重诲 矫制也。

19　丁亥，以太常卿李愚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20　夏，四月辛卯，以王德妃 为淑妃。

21　闽 奉国 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延禀 闻闽王 延钧 有疾，以次子继昇 知建州 留后，帅建州 刺史继雄 将水军袭福州 。癸卯，延禀 攻西门 ，继雄 攻东门；延钧 遣楼船指挥使王仁达 将水军拒之。仁达 伏甲舟中，伪立白帜请降，继雄 喜，屏左右，登仁达 舟慰抚之；仁达 斩继雄 ，枭首于西门 。延禀 方纵火攻城，见之，恸哭，仁达 因纵兵击之，众溃，左右以斛舁延禀 而走，甲辰，追擒之。延钧 见之曰：“果烦老兄再下！”延禀 惭不能对。延钧 囚于别室，遣使者如建州 招抚其党，其党杀使者，奉继昇 及弟继伦 奔吴越 。仁达 ，延钧 从子也。

22　以宣徽北院使赵延寿 为枢密使。

23　己酉，天雄 节度使、同平章事石敬瑭 兼六军诸卫副使。

24　辛亥，以朱弘昭 为宣徽南院使。

25　五月，闽王 延钧 斩王延禀 于市，复其姓名曰周彦琛 ，遣其弟都教练使延政 如建州 抚慰吏民。

26　丁卯，罢亩税曲钱，城中官造曲减旧半价，乡村听百姓自造；民甚便之。

27　己卯，以孟汉琼 知内侍省事，充宣徽北院使。汉琼 ，本赵王 镕 奴也。时范延光 、赵延寿 虽为枢密使，惩安重诲 以刚愎得罪，每于政事不敢可否；独汉琼 与王淑妃 居中用事，人皆惮之。先是，宫中须索稍逾常度，重诲 辄执奏，由是非分之求殆绝。至是，汉琼 直以中宫之命取府库物，不复关由枢密院及三司，亦无文书，所取不可胜纪。

28　辛巳，以相州 刺史孟鹄 为左骁卫大将军，充三司使。

29　昭武 留后赵廷隐 自成都 赴利州 ，逾月，请兵进取兴元 及秦 、凤 ；孟知祥 以兵疲民困，不许。

30　护国 节度使兼中书令安重诲 内不自安，表请致仕；闰月庚寅，制以太子太师致仕。是日，其子崇赞 、崇绪 逃奔河中 。

壬辰，以保义 节度使李从璋 为护国 节度使。甲午，遣步军指挥使药彦稠 将兵趣河中 。

安崇赞 等至河中 ，重诲 惊曰：“汝安得来？”既而曰：“吾知之矣，此非渠意，为人所使耳。吾以死徇国，夫复何言！”乃执二子表送诣阙。

明日，有中使至，见重诲 ，恸哭久之；重诲 问其故，中使曰：“人言令公有异志，朝廷已遣药彦稠 将兵至矣。”重诲 曰：“吾受国恩，死不足报，敢有异志，更烦国家发兵，贻主上之忧，罪益重矣。”崇赞 等至陕 ，有诏系狱。皇城使翟光邺 素恶重诲 ，帝遣诣河中 察之，曰：“重诲 果有异志则诛之。”光邺 至河中 ，李从璋 以甲士围其第，自入见重诲 ，拜于庭下。重诲 惊，降阶答拜，从璋 奋挝击其首；妻张氏 惊救，亦挝杀之。

奏至，己亥，下诏，以重诲 离间孟知祥 、董璋 、钱镠 为重诲 罪，又诬其欲自击淮南 以图兵柄，遣元随窃二子归本道；并二子诛之。

31　丙午，帝遣西川 进奏官苏愿 、东川军 将刘澄 各还本镇，谕以安重诲 专命，兴兵致讨，今已伏辜。

32　六月乙丑，复以李从珂 同平章事，充西都 留守。

33　丙子，命诸道均民田税。

34　闽王 延钧 好神仙之术，道士陈守元 、巫者徐彦林 与盛韬 共诱之作宝皇宫 ，极土木之盛，以守元 为宫主。

35　秋，九月己亥，更赐东丹慕华 姓名曰李赞华 。

36　吴 镇南 节度使、同平章事徐知谏 卒；以诸道副都统、镇海 节度使、守中书令徐知询 代之，赐爵东海郡王 。徐知诰 之召知询 入朝也，知谏 豫其谋。知询 遇其丧于涂，抚棺泣曰：“弟用心如此，我亦无憾，然何面见先王于地下乎！”

37　辛丑，加枢密使范延光 同平章事。

38　辛亥，敕解纵五坊鹰隼，内外无得更进。冯道 曰：“陛下可谓仁及禽兽。”上曰：“不然。朕昔尝从武皇 猎，时秋稼方熟，有兽逸入田中，遣骑取之，比及得兽，馀稼无几。以是思之，猎有损无益，故不为耳。”

39　冬，十月丁卯，洋州 指挥使李进唐 攻通州 ，拔之。

40　壬午，以王延政 为建州 刺史。

41　十一月甲申朔，日有食之。

42　癸巳，苏愿 至成都 ，孟知祥 闻甥妷在朝廷者皆无恙，遣使告董璋 ，欲与之俱上表谢罪。璋 怒曰：“孟公 亲戚皆完，固宜归附；璋 已族灭，尚何谢为！诏书皆在苏愿 腹中，刘澄 安得豫闻，璋 岂不知邪！”由是复为怨敌。

43　乙未，李仁罕 自夔州 引兵还成都 。

44　吴 中书令徐知诰 表称辅政岁久，请归老金陵 ；乃以知诰 为镇海 、宁国 节度使，镇金陵 ，馀官如故，总录朝政如徐温 故事。以其子兵部尚书、参政事景通 为司徒、同平章事，知中外左右诸军事，留江都 辅政；以内枢使、同平章事王令谋 为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以宋齐丘 为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兼内枢使，以佐景通 。

赐德胜 节度使张崇 爵清河王 。崇 在庐州 贪暴，州人苦之，屡尝入朝，厚以货结权要，由是常得还镇，为庐州 患者二十馀年。

45　十二月甲寅朔，初听百姓自铸农器并杂铁器，每田二亩，夏秋输农具三钱。

46　武安 、静江 节度使马希声 闻梁太祖 嗜食鸡，慕之，既袭位，日杀五十鸡为膳；居丧无戚容。庚申，葬武穆王 于衡阳 ，将发引，顿食鸡 数盘，前吏部侍郎潘起 讥之曰：“昔阮籍 居丧食蒸豚，何代无贤！”

47　癸亥，徐知诰 至金陵 。

48　昭武 留后赵廷隐 白孟知祥 以利州 城堑已完，顷在剑州 与牙内都指挥使李肇 同功，愿以昭武 让肇 ，知祥 褒谕，不许；廷隐 三让，癸酉，知祥 召廷隐 还成都 ，以肇 代之。

49　闽 陈守元 等称宝皇 之命，谓闽王 延钧 曰：“苟能避位受道，当为天子六十年。”延钧 信之，丙子，命其子节度副使继鹏 权军府事。延钧 避位受箓，道名玄锡 。

50　爱州 将杨廷艺 养假子三千人，图复交州 ；汉 交州 守将李进 知之，受其赂，不以闻。是岁，廷艺 举兵围交州 ，汉 主遣承旨程宝 救之，未至，城陷。进 逃归，汉 主杀之。宝 围交州 ，廷艺 出战，宝 败死。

三年（壬辰，932）

1　春，正月，枢密使范延光 言：“自灵州 至邠州 方渠镇 ，使臣及外国入贡者多为党项 所掠，请发兵击之。”己丑，遣静难 节度使药彦稠 、前朔方 节度使康福 将步骑七千讨党项 。

2　乙未，孟知祥 妻福庆长公主 卒。

3　孟知祥 以朝廷恩意优厚，而董璋 塞绵州 路，不听遣使入谢，与节度副使赵季良 等谋，欲发使自峡江 上表，掌书记李昊 曰：“公不与东川 谋而独遣使，则异日负约之责在我矣。”乃复遣使语之，璋 不从。

二月，赵季良 与诸将议遣昭武 都监太原 高彦俦 将兵攻取壁州 ，以绝山南兵转入山后诸州者；孟知祥 谋于僚佐，李昊 曰：“朝廷遣苏愿 等西归，未尝报谢，今遣兵侵轶，公若不顾坟墓、甥妷，则不若传檄举兵直取梁 、洋 ，安用壁州 乎！”知祥 乃止。季良 由是恶昊 。

4　辛未，初令国子监校定九经 ，雕印卖之。

5　药彦稠 等奏破党项 十九族，俘二千七百人。

6　赐高从诲 爵勃海王 。

7　吴 徐知诰 作礼贤院于府舍，聚图书，延士大夫，与孙晟 及海陵 陈觉 谈议时事。

8　孟知祥 三遣使说董璋 ，以主上加礼于两川 ，苟不奉表谢罪，恐复致讨；璋 不从。三月辛丑，遣李昊 诣梓州 ，极论利害，璋 见昊 ，诟怒，不许。昊 还，言于知祥 曰：“璋 不通谋议，且有窥西川 之志，公宜备之。”

9　甲辰，闽王 延钧 复位。

10　吴越武肃王 钱镠 疾，谓将吏曰：“吾疾必不起，诸儿皆愚懦，谁可为帅者？”众泣曰：“两镇令公仁孝有功，孰不爱戴！”镠 乃悉出印钥授传瓘 ，曰：“将吏推尔，宜善守之。”又曰：“子孙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庚戌卒，年八十一。

传瓘 与兄弟同幄行丧，内牙指挥使陆仁章 曰：“令公嗣先王霸业，将吏旦暮趋谒，当与诸公子异处。”乃命主者更设一幄，扶传瓘 居之，告将吏曰：“自今惟谒令公，禁诸公子从者无得妄入。”昼夜警卫，未尝休息。镠 末年左右皆附传瓘 ，独仁章 数以事犯之。至是，传瓘 劳之，仁章 曰：“先王在位，仁章 不知事令公，今日尽节，犹事先王也。”传瓘 嘉叹久之。

传瓘 既袭位，更名元瓘 ，兄弟名“传”者皆更为“元”。以遗命去国仪，用藩镇法；除民田荒绝者租税。命处州 刺史曹仲达 权知政事。置择能院，掌选举殿最，以浙西 营田副使沈崧 领之。

内牙指挥使富阳 刘仁 及陆仁章 久用事，仁章 性刚，仁 好毁短人，皆为众所恶。一日，诸将共诣府门请诛之；元瓘 使从子仁俊 谕之曰：“二将事先王久，吾方图其功，汝曹乃欲逞私憾而杀之，可乎？吾为汝王，汝当禀吾命；不然，吾当归临安 以避贤路！”众惧而退。乃以仁章 为衢州 刺史，仁 为湖州 刺史。中外有上书告讦者，元瓘 皆置不问，由是将吏辑睦。

11　初，契丹 舍利荝剌 与惕隐皆为赵德钧 所擒，契丹 屡遣使请之。上谋于群臣，德钧 等皆曰：“契丹 所以数年不犯边、数求和者，以此辈在南故也，纵之则边患复生。”上以问冀州 刺史杨檀 ，对曰：“荝剌 ，契丹 之骁将，向助王都 谋危社稷，幸而擒之，陛下免其死，为赐已多。契丹 失之如丧手足。彼在朝廷数年，知中国虚实，若得归，为患必深，彼才出塞，则南向发矢矣，恐悔之无及。”上乃止。檀 ，沙陀 人也。

12　上欲授李赞华 以河南 藩镇，群臣皆以为不可，上曰：“吾与其父约为昆弟，故赞华 归我。吾老矣，后世继体之君，虽欲招之，其可致乎！”夏，四月癸亥，以赞华 为义成 节度使，为选朝士为僚属辅之。赞华 但优游自奉，不豫政事；上嘉之，虽时有不法亦不问，以庄宗 后宫夏氏 妻之。赞华 好饮人血，姬妾多刺臂以吮之；婢仆小过，或抉目，或刀刲火灼；夏氏 不忍其残，奏离婚为尼。

13　乙丑，加宋王 从厚 兼中书令。

14　东川 节度使董璋 会诸将谋袭成都 ，皆曰必克；前陵州 刺史王晖 曰：“剑南 万里，成都 为大，时方盛夏，师出无名，必无成功。”孟知祥 闻之，遣马军都指挥使潘仁嗣 将三千人诣汉州 诇之。

璋 入境，破白杨林镇 ，执戍将武弘礼 ，声势甚盛，知祥 忧之，赵季良 曰：“璋 为人勇而无恩，士卒不附，城守则难克，野战则成擒矣。今不守巢穴，公之利也。璋 用兵精锐皆在前锋，公宜以羸兵诱之，以劲兵待之，始虽小衄，后必大捷。璋 素有威名，今举兵暴至，人心危惧，公当自出御之，以强众心。”赵廷隐 以季良 言为然，曰：“璋 轻而无谋，举兵必败，当为公擒之。”辛巳，以廷隐 为行营马步军都部署，将三万人拒之。

五月壬午朔，廷隐 入辞。董璋 檄书至，又有遗季良 、廷隐 及李肇 书，诬之云，季良 、廷隐 与己通谋，召己令来。知祥 以书授廷隐 ，廷隐 不视，投之于地，曰：“不过为反间，欲令公杀副使与廷隐 耳。”再拜而行。知祥 曰：“事必济矣。”肇 素不知书，视之，曰：“璋 教我反耳。”囚其使者，然亦拥众为自全计。

璋 兵至汉州 ，潘仁嗣 与战于赤水 ，大败，为璋 所擒，璋 遂克汉州 。

癸未，知祥 留赵季良 、高敬柔 守成都 ，自将兵八千趣汉州 ，至弥牟镇 ，赵廷隐 陈于镇北。甲申，迟明，廷隐 陈于鸡踪桥 ，义胜定远都知兵马使张公铎 陈于其后。俄而璋 望西川 兵盛，退陈于武侯庙 下，璋 帐下骁卒大噪曰：“日中曝我辈何为！”璋 乃上马。前锋始交，东川 右厢马步都指挥使张守进 降于知祥 ，言“璋 兵尽此，无复后继，当急击之”。知祥 登高冢督战，左明义指挥使毛重威 、左冲山指挥使李瑭 守鸡踪桥 ，皆为东川 兵所杀；赵廷隐 三战不利，牙内都指挥副使侯弘实 兵亦却，知祥 惧，以马箠指后阵。张公铎 帅众大呼而进，东川 兵大败，死者数千人，擒东川 中都指挥使元璝 、牙内副指挥使董光演 等八十馀人。璋 拊膺曰：“亲兵皆尽，吾何依乎！”与数骑遁去，馀众七千人降，复得潘仁嗣 。知祥 引兵追璋 至五侯津 ，东川 马步都指挥使元瓌 降。西川 兵入汉州 府第，求璋 不得，士卒争璋 军资，故璋 走得免。赵廷隐 追至赤水 ，又降其卒三千人。是夕，知祥 宿雒县 。命李昊 草榜谕东川 吏民，及草书劳问璋 ，且言将如梓州 ，询负约之由，请见伐之罪。乙酉，知祥 会廷隐 于赤水 ，遂西还，命廷隐 将兵攻梓州 。

璋 至梓州 ，肩舆而入，王晖 迎问曰：“太尉全军出征，今还者无十人，何也？”璋 涕泣不能对。至府第，方食，晖 与璋 从子牙内都虞候延浩 帅兵三百大噪而入。璋 引妻子登城，子光嗣 自杀。璋 至北门楼，呼指挥使潘稠 使讨乱兵，稠 引十卒登城，斩璋 首，及取光嗣 首以授王晖 ，晖 举城迎降。赵廷隐 入梓州 ，封府库以待知祥 。李肇 闻璋 败，始斩其使以闻。

丙戌，知祥 入成都 ，丁亥，复将兵八千如梓州 。至新都 ，赵廷隐 献董璋 首。己丑，发玄武 ，赵廷隐 帅东川 将吏来迎。

15　康福 奏党项 钞盗者已伏诛，馀皆降附。

16　壬辰，孟知祥 有疾，癸巳，疾甚，中门副使王处回 侍左右，庖人进食，必空器而出，以安众心。李仁罕 自遂州 来，赵廷隐 迎于板桥 ；仁罕 不称东川 之功，侵侮廷隐 ，廷隐 大怒。乙未，知祥 疾瘳；丁酉，入梓州 。戊戌，犒赏将士，既罢，知祥 谓李仁罕 、赵廷隐 曰：“二将谁当镇此？”仁罕 曰：“令公再与蜀州 ，亦行耳。”廷隐 不对。知祥 愕然，退，命李昊 草牒，俟二将有所推则命一人为留后，昊 曰：“昔梁祖 、庄宗 皆兼领四镇，今二将不让，惟公自领之为便耳。公宜亟还府，更与赵仆射 议之。”

17　己亥，契丹 使者迭罗卿 辞归国，上曰：“朕志在安边，不可不少副其求。”乃遣荝骨舍利 与之俱归。契丹 以不得荝剌 ，自是数寇云州 及振武 。

18　孟知祥 命李仁罕 归遂州 ，留赵廷隐 东川 巡检，以李昊 行梓州 军府事。昊 曰：“二虎方争，仆不敢受命，愿从公还。”乃以都押牙王彦铢 为东川 监押。癸卯，知祥 至成都 ，赵廷隐 寻亦引兵西还。

知祥 谓李昊 曰：“吾得东川 ，为患益深。”昊 请其故，知祥 曰：“自吾发梓州 ，得仁罕 七状，皆云‘公宜自领东川 ，不然诸将不服。’廷隐 言‘本不敢当东川 ，因仁罕 不让，遂有争心耳。’君为我晓廷隐 ，复以阆州 为保宁军 ，益以果 、蓬 、渠 、开 四州，往镇之。吾自领东川 ，以绝仁罕 之望。”廷隐 犹不平，请与仁罕 斗，胜者为东川 ；昊 深解之，乃受命。六月，以廷隐 为保宁 留后。戊午，赵季良 帅将吏请知祥 兼镇东川 ，许之。季良 等又请知祥 称王，权行制书，赏功臣，不许。

董璋 之攻知祥 也，山南西道 节度使王思同 以闻，范延光 言于上曰：“若两川 并于一贼，抚众守险，则取之益难，宜及其交争，早图之。”上命思同 以兴元 之兵密规进取。未几，闻璋 败死，延光 曰：“知祥 虽据全蜀 ，然士卒皆东方人，知祥 恐其思归为变，亦欲倚朝廷之重以威其众，陛下不屈意抚之，彼则无从自新。”上曰：“知祥 吾故人，为人离间至此，何屈意之有！”乃遣供奉官李存瓌 赐知祥 诏曰：“董璋 狐狼，自贻族灭。卿丘园亲戚皆保安全，所宜成家世之美名，守君臣之大节。”存瓌 ，克宁 之子，知祥 之甥也。

19　闽王 延钧 谓陈守元 曰：“为我问宝皇 ：既为六十年天子，后当何如？”明日，守元 入白：“昨夕奏章，得宝皇 旨，当为大罗仙主。”徐彦林 等亦曰：“北庙崇顺王 尝见宝皇 ，其言与守元 同。”延钧 益自负，始谋称帝。表朝廷云：“钱镠 卒，请以臣为吴越王 ；马殷 卒，请以臣为尚书令。”朝廷不报，自是职贡遂绝。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七十八

后唐纪七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下

长兴三年（壬辰，932）

1　秋，七月朔，朔方 奏夏州 党项 入寇，击败之，追至贺兰山 。

2　己丑，加镇海 、镇东 军节度使钱元瓘 守中书令。

3　庚寅，李存瓌 至成都 ，孟知祥 拜泣受诏。

4　武安 、静江 节度使马希声 以湖南 比年大旱，命闭南岳 及境内诸神祠门，竟不雨。辛卯，希声 卒，六军使袁诠 、潘约 等迎镇南 节度使希范 于朗州 而立之。

5　乙未，孟知祥 遣李存瓌 还，上表谢罪，且告福庆公主 之丧。自是复称藩。

6　庚子，以西京 留守、同平章事李从珂 为凤翔 节度使。

7　废武兴军 ，复以凤 、兴 、文 三州隶山南西道 。

8　丁未，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凤 同平章事，充安国 节度使。

9　八月庚申，马希范 至长沙 ；辛酉，袭位。

10　甲子，孟知祥 令李昊 为武泰 赵季良 等五留后草表，请以知祥 为蜀王 ，行墨制，仍自求旌节，昊 曰：“比者诸将攻取方镇，即有其地，今又自求节钺及明公封爵，然则轻重之权皆在群下矣；借使明公自请，岂不可邪！”知祥 大悟，更令昊 为己草表，请行墨制，补两川 刺史已下；又表请以季良 等五留后为节度使。

初，安重诲 欲图两川 ，自知祥 杀李严 ，每除刺史，皆以东兵卫送之，小州不减五百人，夏鲁奇 、李仁矩 、武虔裕 各数千人，皆以牙队为名。及知祥 克遂 、阆 、利 、夔 、黔 、梓 六镇，得东兵无虑三万人，恐朝廷征还，表请其妻子。

11　吴 徐知诰 广金陵城 周围二十里。

12　初，契丹 既强，寇抄卢龙 诸州皆遍，幽州 城门之外，虏骑充斥。每自涿州 运粮入幽州 ，虏多伏兵于阎沟 ，掠取之。及赵德钧 为节度使，城阎沟 而戍之，为良乡县 ，粮道稍通。幽州 东十里之外，人不敢樵牧；德钧 于州东五十里城潞县 而戍之，近州之民始得稼穑。至是，又于州东北百馀里城三河县 以通蓟州 运路，虏骑来争，德钧 击却之。九月庚辰朔，奏城三河 毕。边人赖之。

13　壬午，以镇南 节度使马希范 为武安 节度使，兼侍中。

14　孟知祥 命其子仁赞 摄行军司马，兼都总辖两川 牙内马步都军事。

15　冬，十月己酉朔，帝复遣李存瓌 如成都 ，凡剑南 自节度使、刺史以下官，听知祥 差署讫奏闻，朝廷更不除人；唯不遣戍兵妻子，然其兵亦不复征也。

16　秦王 从荣 喜为诗，聚浮华之士高辇 等于幕府，与相唱和，颇自矜伐。每置酒，辄令僚属赋诗，有不如意者面毁裂抵弃。壬子，从荣 入谒，帝语之曰：“吾虽不知书，然喜闻儒生讲经义，开益人智思。吾见庄宗 好为诗，将家子文非素习，徒取人窃笑，汝勿效也。”

17　丙辰，幽州 奏契丹 屯捺剌泊 。

18　前彰义 节度使李金全 屡献马，上不受，曰：“卿在镇为治何如？勿但以献马为事！”金全 ，吐谷浑 人也。

19　壬申，大理少卿康澄 上书曰：“臣闻童谣非祸福之本，妖祥岂隆替之源！故雊雉升鼎而桑谷生朝，不能止殷宗 之盛；神马长嘶而玉龟告兆，不能延晋 祚之长。是知国家有不足惧者五，有深可畏者六：阴阳不调不足惧，三辰失行不足惧，小人讹言不足惧，山崩川涸不足惧，蟊贼伤稼不足惧；贤人藏匿深可畏，四民迁业深可畏，上下相徇深可畏，廉耻道消深可畏，毁誉乱真深可畏，直言蔑闻深可畏。不足惧者，愿陛下存而勿论；深可畏者，愿陛下修而靡忒。”优诏奖之。

20　秦王 从荣 为人鹰视，轻佻峻急；既判六军诸卫事，复参朝政，多骄纵不法。初，安重诲 为枢密使，上专属任之。从荣 及宋王 从厚 自襁褓与之亲狎，虽典兵，常为重诲 所制，畏事之。重诲 死，王淑妃 与宣徽使孟汉琼 宣传帝命，范延光 、赵延寿 为枢密使，从荣 皆轻侮之。河阳 节度使、同平章事石敬瑭 兼六军诸卫副使，其妻永宁公主 与从荣 异母，素相憎疾。从荣 以从厚 声名出己右，尤忌之；从厚 善以卑弱奉之，故嫌隙不外见。石敬瑭 不欲与从荣 共事，常思外补以避之。范延光 、赵延寿 亦虑及祸，屡辞机要，请与旧臣迭为之，上不许。会契丹 欲入寇，上命择帅臣镇河东 ，延光 、延寿 皆曰：“当今帅臣可往者独石敬瑭 、康义诚 耳。”敬瑭 亦愿行，上即命除之。既受诏，不落六军副使，敬瑭 复辞，上乃以宣徽使朱弘昭 知山南东道 ，代义诚 诣阙。

21　十一月辛巳，以三司使孟鹄 为忠武 节度使，以忠武 节度使冯赟 充宣徽南院使，判三司。鹄 本刀笔吏，与范延光 乡里厚善，数年间引擢至节度使；上虽知其太速，然不能违也。

22　乙酉，上以胡 寇浸逼北边，命趣议河东 帅；石敬瑭 欲之，而范延光 、赵延寿 欲用康义诚 ，议久不决。权枢密直学士李崧 以为非石太尉 不可，延光 曰：“仆亦累奏用之，上欲留之宿卫耳。”会上遣中使趣之，众乃从崧 议。丁亥，以石敬瑭 为北京 留守、河东 节度使，兼大同 、振武 、彰国 、威塞 等军蕃汉 马步总管，加兼侍中。

23　己丑，加枢密使赵延寿 同平章事。

24　吴 以诸道都统徐知诰 为大丞相、太师，加领得胜 节度使；知诰 辞丞相、太师。

25　大同 节度使张敬达 聚兵要害，契丹 竟不敢南下而还。敬达 ，代州 人也。

26　蔚州 刺史张彦超 本沙陀 人，尝为帝养子，与石敬瑭 有隙；闻敬瑭 为总管，举城附于契丹 ，契丹 以为大同 节度使。

27　石敬瑭 至晋阳 ，以部将刘知远 、周瓌 为都押衙，委以心腹；军事委知远 ，帑藏委瓌 。瓌 ，晋阳 人也。

28　十二月戊午，以康义诚 为河阳 节度使，兼侍卫亲军马步都指挥使；以朱弘昭 为山南东道 节度使。

29　是岁，汉 主立其子耀枢 为雍王 ，龟图 为康王 ，弘度 为宾王 ，弘熙 为晋王 ，弘昌 为越王 ，弘弼 为齐王 ，弘雅 为韶王 ，弘泽 为镇王 ，弘操 为万王 ，弘杲 为循王 ，弘 为思王 ，弘邈 为高王 ，弘简 为同王 ，弘建 为益王 ，弘济 为辩王 ，弘道 为贵王 ，弘昭 为宜王 ，弘政 为通王 ，弘益 为定王 ；未几，徙弘度 为秦王 。

四年（癸巳，933）

1　春，正月戊子，加秦王 从荣 守尚书令，兼侍中。庚寅，以端明殿 学士归义 刘昫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2　闽 人有言真封宅 龙见者，更命其宅曰龙跃宫 。遂诣宝皇宫 受册，备仪卫，入府，即皇帝位，国号大闽 ，大赦，改元龙启 ；更名璘 。追尊父祖，立五庙。以其僚属李敏 为左仆射、门下侍郎，其子节度副使继鹏 为右仆射、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以亲吏吴勖 为枢密使。唐 册礼使裴杰 、程侃 适至海门 ，闽 主以杰 为如京使；侃 固求北还，不许。闽 主自以国小地僻，常谨事四邻，由是境内差安。

3　二月戊申，孟知祥 墨制以赵季良 等为五镇节度使。

4　凉州 大将拓跋承谦 及耆老上表，请以权知留后孙超 为节度使。上问使者：“超 为何人？”对曰：“张义潮 在河西 ，朝廷以天平军 二千五百人戍凉州 ，自黄巢 之乱，凉州 为党项 所隔，郓 人稍稍物故皆尽，超 及城中之人皆其子孙也。”

5　乙卯，以马希范 为武安 、武平 节度使，兼中书令。

6　戊午，定难 节度使李仁福 卒；庚申，军中立其子彝超 为留后。

7　癸亥，以孟知祥 为东西川 节度使、蜀王 。

8　先是，河西 诸镇皆言李仁福 潜通契丹 ，朝廷恐其与契丹 连兵，并吞河右 ，南侵关中 ，会仁福 卒，三月癸未，以其子彝超 为彰武 留后，徙彰武 节度使安从进 为定难 留后，仍命静塞 节度使药彦稠 将兵五万，以宫苑使安重益 为监军，送从进 赴镇。从进 ，索葛 人也。

9　乙酉，始下制除赵季良 等为五镇节度使。

10　丁亥，敕谕夏 、银 、绥 、宥 将士吏民，以“夏州 穷边，李彝超 年少，未能扞御，故使之延安 ，从命则有李从 、高允韬 富贵之福，违命则有王都 、李匡宾 覆族之祸。”夏，四月，彝超 上言，为军士百姓拥留，未得赴镇，诏遣使趣之。

11　言事者请为亲王置师傅，宰相畏秦王 从荣 ，不敢除人，请令王自择。秦王府 判官、太子詹事王居敏 荐兵部侍郎刘瓒 于从荣 ，从荣 表请之。癸丑，以瓒 为秘书监、秦王 傅，前襄州 支使山阳 鱼崇远 为记室。瓒 自以左迁，泣诉，不得免。王府参佐皆新进少年，轻脱谄谀，瓒 独从容规讽，从荣 不悦。瓒 虽为傅，从荣 一概以僚属待之，瓒 有难色；从荣 觉之，自是戒门者勿为通，月听一至府，或竟日不召，亦不得食。

12　李彝超 不奉诏，遣其兄阿啰王 守青岭门 ，集境内党项 诸胡 以自救。药彦稠 等进屯芦关 ，彝超 遣党项 抄粮运及攻具，官军自芦关 退保金明 。

13　闽 主璘 立子继鹏 为福王 ，充宝皇宫 使。

14　五月戊寅，立皇子从珂 为潞王 ，从益 为许王 ，从子天平 节度使从温 为兖王 ，护国 节度使从璋 为洋王 ，成德 节度使从敏 为泾王 。

15　庚辰，闽 地震，闽 主璘 避位修道，命福王 继鹏 权总万机。初，闽王 审知 性节俭，府舍皆庳陋；至是，大作宫殿，极土木之盛。

16　甲申，帝暴得风疾；庚寅，小愈，见群臣于文明殿 。

17　壬辰夜，夏州 城上举火，比明，杂虏数千骑救之，安从进 遣先锋使宋温 击走之。

18　吴 宋齐丘 劝徐知诰 徙吴 主都金陵 ，知诰 乃营宫城于金陵 。

19　帝旬日不见群臣，都人恟惧，或潜窜山野，或寓止军营。秋，七月庚辰，帝力疾御广寿殿 ，人情始安。

20　安从进 攻夏州 。州城赫连勃勃 所筑，坚如铁石， 凿不能入。又党项 万馀骑徜徉四野，抄掠粮饷，官军无所刍牧。山路险狭，关中 民输斗粟束藁费钱数缗，民间困竭不能供。李彝超 兄弟登城谓从进 曰：“夏州 贫瘠，非有珍宝蓄积可以充朝廷贡赋也；但以祖父世守此土，不欲失之。蕞尔孤城，胜之不武，何足烦国家劳费如此！幸为表闻，若许其自新，或使之征伐，愿为众先。”上闻之，壬午，命从进 引兵还。

其后有知李仁福 阴事者，云：“仁福 畏朝廷除移，扬言结契丹 为援，契丹 实不与之通也；致朝廷误兴是役，无功而还。”自是夏州 轻朝廷，每有叛臣，必阴与之连以邀赂遗。上疾久未平，征夏州 无功，军士颇有流言，乙酉，赐在京 诸军优给有差；既赏赉无名，士卒由是益骄。

21　丁亥，赐钱元瓘 爵吴王 。元瓘 于兄弟甚厚，其兄中吴 、建武 节度使元璙 自苏州 入见，元瓘 以家人礼事之，奉觞为寿，曰：“此兄之位也，而小子居之，兄之赐也。”元璙 曰：“先王择贤而立之，君臣位定，元璙 知忠顺而已。”因相与对泣。

22　戊子，闽 主璘 复位。初，福建 中军使薛文杰 ，性巧佞，璘 喜奢侈，文杰 以聚敛求媚，璘 以为国计使，亲任之。文杰 阴求富民之罪，籍没其财，被榜捶者胸背分受，仍以铜斗火熨之。建州 土豪吴光 入朝，文杰 利其财，求其罪，将治之；光 怨怒，帅其众且万人叛奔吴 。

23　帝以工部尚书卢文纪 、礼部郎中吕琦 为蜀王 册礼使，并赐蜀王 一品朝服。知祥 自作九旒冕，九章衣，车服旌旗皆拟王者。八月乙巳朔，文纪 等至成都 。戊申，知祥 服衮冕，备仪卫诣驿，降阶北面受册，升玉辂，至府门，乘步辇以归。文纪 ，简求 之孙也。

24　戊申，群臣上尊号曰圣明神武广道法天文德恭孝皇帝 ，大赦。在京 及诸道将士各等第优给。时一月之间再行优给，由是用度益窘。

25　太仆少卿何泽 见上寝疾，秦王 从荣 权势方盛，冀己复进用，表请立从荣 为太子。上览表泣下，私谓左右曰：“群臣请立太子，朕当归老太原 旧第耳。”不得已，丙戌，诏宰相枢密使议之。丁卯，从荣 见上，言曰：“窃闻有奸人请立臣为太子；臣幼少，且愿学治军民，不愿当此名。”上曰：“群臣所欲也。”从荣 退，见范延光 、赵延寿 曰：“执政欲以吾为太子，是欲夺我兵柄，幽之东宫耳。”延光 等知上意，且惧从荣 之言，即具以白上；辛未，制以从荣 为天下兵马大元帅。

26　九月甲戌朔，吴 主立德妃王氏 为皇后。

27　戊寅，加范延光 、赵延寿 兼侍中。

28　癸未，中书奏节度使见元帅仪，虽带平章事，亦以军礼廷参，从之。

29　帝欲加宣徽使、判三司冯赟 同平章事；赟 父名章 。执政误引故事，庚寅，加赟 同中书门下二品，充三司使。

30　秦王 从荣 请严卫、捧圣步骑两指挥为牙兵。每入朝，从数百骑，张弓挟矢，驰骋衢路；令文士试草檄淮南书 ，陈己将廓清海内之意。从荣 不快于执政，私谓所亲曰：“吾一旦南面，必族之。”范延光 、赵延寿 惧，屡求外补以避之。上以为见己病而求去，甚怒，曰：“欲去自去，奚用表为！”齐国公主 复为延寿 言于禁中，云“延寿 实有疾，不堪机务”。丙申，二人复言于上曰：“臣等非敢惮劳，愿与勋旧迭为之。亦不敢俱去，愿听一人先出。若新人不称职，复召臣，臣即至矣。”上乃许之。戊戌，以延寿 为宣武 节度使；以山南东道 节度使朱弘昭 为枢密使、同平章事。制下，弘昭 复辞，上叱之曰：“汝辈皆不欲在吾侧，吾蓄养汝辈何为！”弘昭 乃不敢言。

31　吏部侍郎张文宝 泛海使杭州 ，船坏，水工以小舟济之，风飘至天长 ；从者二百人，所存者五人。吴 主厚礼之，资以从者仪服钱币数万，仍为之牒钱氏 ，使于境上迎候。文宝 独受饮食，馀皆辞之，曰：“本朝与吴 久不通问，今既非君臣，又非宾主，若受兹物，何辞以谢！”吴 主嘉之，竟达命于杭州 而还。

32　庚子，以前义成 节度使李赞华 为昭信 节度使，留洛阳 食其俸。

33　辛丑，诏大元帅从荣 位在宰相上。

34　吴 徐知诰 以国中水火屡为灾，曰：“兵民困苦，吾安可独乐！”悉纵遣侍妓，取乐器焚之。

35　闽 内枢密使薛文杰 说闽王 抑挫诸宗室；从子继图 不胜忿，谋反，坐诛，连坐者千馀人。

36　冬，十月乙卯，范延光 、冯赟 奏：“西北诸胡 卖马者往来如织，日用绢无虑五千匹，计耗国用什之七，请委缘边镇戍择诸胡 所卖马良者给券，具数以闻。”从之。

37　戊午，以前武兴 节度使孙岳 为三司使。

38　范延光 屡因孟汉琼 、王淑妃 以求出；庚申，以延光 为成德 节度使，以冯赟 为枢密使。

帝以亲军都指挥使、河阳 节度使、同平章事康义诚 为朴忠，亲任之。时要近之官多求出以避秦王 之祸，义诚 度不能自脱，乃令其子事秦王 ，务以恭顺持两端，冀得自全。

39　权知夏州 事李彝超 上表谢罪，求昭雪；壬戌，以彝超 为定难军 节度使。

40　十一月甲戌，上饯范延光 ，酒罢，上曰：“卿今远去，事宜尽言。”对曰：“朝廷大事，愿陛下与内外辅臣参决，勿听群小之言。”遂相泣而别。时孟汉琼 用事，附之者共为朋党以蔽惑上听，故延光 言及之。

41　庚辰，改慎州 怀化军 。置保顺军 于洮州 ，领洮 、鄯 等州。

42　戊子，帝疾复作，己丑，大渐，秦王 从荣 入问疾，帝俯首不能举。王淑妃 曰：“从荣 在此。”帝不应。从荣 出，闻宫中皆哭，从荣 意帝已殂，明旦，称疾不入。是夕，帝实小愈，而从荣 不知。

从荣 自知不为时论所与，恐不得为嗣，与其党谋，欲以兵入侍，先制权臣。辛卯，从荣 遣都押牙马处钧 谓朱弘昭 、冯赟 曰：“吾欲帅牙兵入宫中侍疾，且备非常，当止于何所？”二人曰：“王自择之。”既而私于处钧 曰：“主上万福，王宜竭心忠孝，不可妄信人浮言。”从荣 怒，复遣处钧 谓二人曰：“公辈殊不爱家族邪？何敢拒我！”二人患之，入告王淑妃 及宣徽使孟汉琼 ，咸曰：“兹事不得康义诚 不可济。”乃召义诚 谋之，义诚 竟无言，但曰：“义诚 将校耳，不敢预议，惟相公所使。”弘昭 疑义诚 不欲众中言之，夜，邀至私第问之，其对如初。

壬辰，从荣 自河南府 常服将步骑千人陈于天津桥 。是日黎明，从荣 遣马处钧 至冯赟 第，语之曰：“吾今日决入，且居兴圣宫 。公辈各有宗族，处事亦宜详允，祸福在须臾耳。”又遣处钧 诣康义诚 ，义诚 曰：“王来则奉迎。”

赟 驰入右掖门 ，见弘昭 、义诚 、汉琼 及三司使孙岳 方聚谋于中兴殿 门外，赟 具道处钧 之言，因让义诚 曰：“秦王 言‘祸福在须臾’，其事可知，公勿以儿在秦府 ，左右顾望！主上拔擢吾辈，自布衣至将相，苟使秦王 兵得入此门，置主上何地？吾辈尚有遗种乎？”义诚 未及对，监门白秦王 已将兵至端门 外。汉琼 拂衣起曰：“今日之事，危及君父，公犹顾望择利邪？吾何爱馀生，当自帅兵拒之耳！”即入殿门，弘昭 、赟 随之，义诚 不得已，亦随之入。

汉琼 见帝曰：“从荣 反，兵已攻端门 ，须臾入宫，则大乱矣。”宫中相顾号哭，帝曰：“从荣 何苦乃尔！”问弘昭 等：“有诸？”对曰：“有之，适已令门者阖门矣。”帝指天泣下，谓义诚 曰：“卿自处置，勿惊百姓！”控鹤指挥使李重吉 ，从珂 之子也，时侍侧，帝曰：“吾与尔父，冒矢石定天下，数脱吾于厄；从荣 辈得何力，今乃为人所教，为此悖逆！我固知此曹不足付大事，当呼尔父授以兵柄耳。汝为我部闭诸门。”重吉 即帅控鹤兵守宫门。孟汉琼 被甲乘马，召马军都指挥使朱洪实 ，使将五百骑讨从荣 。

从荣 方据胡床，坐桥上，遣左右召康义诚 。端门 已闭，叩左掖门 ，从门隙中窥之，见朱洪实 引骑兵北来，走白从荣 ；从荣 大惊，命取铁掩心擐之，坐调弓矢。俄而骑兵大至，从荣 走归府，僚佐皆窜匿，牙兵掠嘉善坊 溃去。从荣 与妃刘氏 匿床下，皇城使安从益 就斩之，并杀其子，以其首献。初，孙岳 颇得豫内廷密谋，冯 、朱 患从荣 狼伉，岳 尝为之极言祸福之归；康义诚 恨之，至是，乘乱密遣骑士射杀之。帝闻从荣 死，悲骇，几落御榻，绝而复苏者再，由是疾复剧。从荣 一子尚幼，养宫中，诸将请除之，帝泣曰：“此何罪！”不得已，竟与之。癸巳，冯道 帅群臣入见帝于雍和殿 ，帝雨泣呜咽，曰：“吾家事至此，惭见卿等！”

宋王 从厚 为天雄 节度使；甲午，遣孟汉琼 征从厚 ，且权知天雄 军府事。

丙申，追废从荣 为庶人。执政共议从荣 官属之罪，冯道 曰：“从荣 所亲者高辇 、刘陟 、王说 而已，任赞 到官才半月，王居敏 、司徒诩 在病告已半年，岂豫其谋！居敏 尤为从荣 所恶，昨举兵向阙之际，与辇 、陟 并辔而行，指日景曰‘来日及今，已诛王詹事 矣。’自非与之同谋者，岂得一切诛之乎！”朱弘昭 曰：“使从荣 得入光政门 ，赞 等当如何任使，而吾辈犹有种乎！且首从差一等耳，今首已孥戮而从皆不问，主上能不以吾辈为庇奸人乎！”冯赟 力争之，始议流贬。时谘议高辇 已伏诛。丁酉，元帅府判官、兵部侍郎任赞 、秘书监兼王傅刘瓒 、友苏瓒 、记室鱼崇远 、河南 少尹刘陟 、判官司徒诩 、推官王说 等八人并长流，河南 巡官李澣 、江文蔚 等六人勒归田里，六军判官、太子詹事王居敏 、推官郭晙 并贬官。澣 ，回 之族曾孙也；诩 ，贝州 人；文蔚 ，建安 人也。文蔚 奔吴 ，徐知诰 厚礼之。

初，从荣 失道，六军判官、司谏郎中赵远 谏曰：“大王地居上嗣，当勤修令德，奈何所为如是！勿谓父子至亲为可恃，独不见恭世子 、戾太子 乎！”从荣 怒，出为泾州 判官；及从荣 败，远 以是知名。远 ，字上交 ，幽州 人也。

43　戊戌，帝殂。帝性不猜忌，与物无竞，登极之年已逾六十，每夕于宫中焚香祝天曰：“某胡 人，因乱为众所推；愿天早生圣人，为生民主。”在位年谷屡丰，兵革罕用，校于五代 ，粗为小康。

辛丑，宋王 至洛阳 。

44　闽 主尊鲁国太夫人 黄氏 为皇太后。

闽 主好鬼神，巫盛韬 等皆有宠。薛文杰 言于闽 主曰：“陛下左右多奸臣，非质诸鬼神，不能知也。盛韬 善视鬼，宜使察之。”闽 主从之。文杰 恶枢密使吴勖 ，勖 有疾，文杰 省之，曰：“主上以公久疾，欲罢公近密，仆言公但小苦头痛耳，将愈矣。主上或遣使来问，慎勿以他疾对也。”勖 许诺。明日，文杰 使韬 言于闽 主曰：“适见北庙崇顺王 讯吴勖 谋反，以铜钉钉其脑，金椎击之。”闽主 以告文杰 ，文杰 曰：“未可信也，宜遣使问之。”果以头痛对，即收下狱，遣文杰 及狱吏杂治之，勖 自诬服，并其妻子诛之。由是国人益怒。

吴光 请兵于吴 ，吴 信州 刺史蒋延徽 不俟朝命，引兵会光 攻建州 ，闽 主遣使求救于吴越 。

45　十二月癸卯朔，始发明宗 丧，宋王 即皇帝位。

46　秦王 从荣 既死，朱洪实 妻入宫，司衣王氏 语及秦王 ，王氏 曰：“秦王 为人子，不在左右侍疾，致人归祸，是其罪也；若云大逆，则厚诬矣。朱司徒 最受王恩，当时不为之辨，惜哉！”洪实 闻之，大惧，与康义诚 以其语白闵帝 ，且言王氏 私于从荣 ，为之诇宫中事，辛亥，赐王氏 死。事连王淑妃 ，淑妃 素厚于从荣 ，帝由是疑之。

47　丙辰，以天雄 左都押牙宋令询 为磁州 刺史。朱弘昭 以诛秦王 立帝为己功，欲专朝政；令询 侍帝左右最久，雅为帝所亲信，弘昭 不欲旧人在帝侧，故出之。帝不悦而无之何。

48　孟知祥 闻明宗 殂，谓僚佐曰：“宋王 幼弱，为政者皆胥史小人，其乱可坐俟也。”

辛未，帝始御中兴殿 。帝自终易月之制，即召学士读贞观政要 、太宗实录 ，有致治之志；然不知其要，宽柔少断。李愚 私谓同列曰：“吾君延访，鲜及吾辈，位高责重，事亦堪忧。”众惕息不敢应。

49　顺化 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明州 钱元珦 骄纵不法，每请事于王府不获，辄上书悖慢。尝怒一吏，置铁床炙之，臭满城郭。吴王 元瓘 遣牙将仰仁诠 诣明州 召之，仁诠 左右虑元珦 难制，劝为之备，仁诠 不从，常服径造听事。元珦 见仁诠 至，股栗，遂还钱塘 ，幽于别第。仁诠 ，湖州 人也。

50　闽 主改福州 为长乐府 。

亲从都指挥使王仁达 有擒王延禀 之功，性慷慨，言事无所避。闽 主恶之，尝私谓左右曰：“仁达 智有馀，吾犹能御之，非少主臣也。”至是，竟诬以叛，族诛之。

51　初，马希声 、希范 同日生，希声 母曰袁德妃 ，希范 母曰陈氏 。希范 怨希声 先立不让，及嗣位，不礼于袁德妃 。希声 母弟希旺 为亲从都指挥使，希范 多谴责之；袁德妃 请纳希旺 官为道士，不许，解其军职，使居竹屋草门，不得预兄弟燕集。德妃 卒，希旺 忧愤而卒。

潞王上

清泰元年（甲午，934）

1　春，正月戊寅，闵帝 大赦，改元应顺 。

壬午，加河阳 节度使兼侍卫都指挥使康义诚 兼侍中，判六军诸卫事。

2　朱弘昭 、冯赟 忌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安彦威 、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忠正 节度使张从宾 ，甲申，出彦威 为护国 节度使，以捧圣马军都指挥使朱洪实 代之；出从宾 为彰义 节度使，以严卫步军都指挥使皇甫遇 代之。彦威 ，崞 人；遇 ，真定 人也。

3　戊子，枢密使、同平章事朱弘昭 、同中书门下二品冯赟 、河东 节度使兼侍中石敬瑭 并兼中书令。赟 以超迁太过，坚辞不受；己丑，改兼侍中。

4　壬辰，以荆南 节度使高从诲 为南平王 ，武安 、武平 节度使马希范 为楚王 。

5　甲午，以镇海 、镇东 节度使吴王 元瓘 为吴越王 。

6　吴 徐知诰 别治私第于金陵 ，乙未，迁居私第，虚府舍以待吴 主。

7　凤翔 节度使兼侍中潞王 从珂 ，与石敬瑭 少从明帝 征伐，有功名，得众心；朱弘昭 、冯赟 位望素出二人下远甚，一旦执朝政，皆忌之。明宗 有疾，潞王 屡遣其夫人入省侍；及明宗 殂，潞王 辞疾不来，使臣至凤翔 者或自言伺得潞王 阴事。时潞王 长子重吉 为控鹤都指挥使，朱 、冯 不欲其典禁兵，己亥，出为亳州 团练使。潞王 有女惠明 为尼，在洛阳 ，亦召入禁中。潞王 由是疑惧。

8　吴 蒋延徽 败闽 兵于浦城 ，遂围建州 ，闽 主璘 遣上军使张彦柔 、骠骑大将军王延宗 将兵万人救建州 。延宗 军及中途，士卒不进，曰：“不得薛文杰 ，不能讨贼。”延宗 驰使以闻，国人震恐。太后及福王 继鹏 泣谓璘 曰：“文杰 盗弄国权，枉害无辜，上下怨怒久矣。今吴 兵深入，士卒不进，社稷一旦倾覆，留文杰 何益！”文杰 亦在侧，互陈利害。璘 曰：“吾无如卿何，卿自为谋。”文杰 出，继鹏 伺之于启圣门 外，以笏击之仆地，槛车送军前，市人争持瓦砾击之。文杰 善术数，自云过三日则无患。部送者闻之，倍道兼行，二日而至，士卒见之踊跃，脔食之；闽 主亟遣赦之，不及。初，文杰 以为古制槛车疏阔，更为之，形如木匮，攒以铁铓，内向，动辄触之。车成，文杰 首自入焉。并诛盛韬 。

蒋延徽 攻建州 垂克，徐知诰 以延徽 吴太祖 之婿，与临川王 濛 素善，恐其克建州 奉濛 以图兴复，遣使召之。延徽 亦闻闽 兵及吴越 兵将至，引兵归；闽 人追击，败之，士卒死亡甚众，归罪于都虞候张重进 ，斩之。知诰 贬延徽 为右威卫将军，遣使求好于闽 。

9　闰月，以左谏议大夫唐汭 、膳部郎中、知制诰陈乂 皆为给事中，充枢密直学士。汭 以文学从帝，历三镇在幕府。及即位，将佐之有才者，朱 、冯 皆斥逐之。汭 性迂疏，朱 、冯 恐帝含怒有时而发，乃引汭 于密近，以其党陈乂 监之。

10　丙午，尊皇后为皇太后。

11　安远 节度使符彦超 奴王希全 、任贺儿 见朝廷多事，谋杀彦超 ，据安州 附于吴 ，夜，叩门称有急递，彦超 出至听事，二奴杀之，因以彦超 之命召诸将，有不从己者辄杀之。己酉旦，副使李端 帅州兵讨诛之，并其党。

12　甲寅，以王淑妃 为太妃。

13　蜀 将吏劝蜀王 知祥 称帝；己巳，知祥 即皇帝位于成都 。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七十九

后唐纪八

潞王下

清泰元年（甲午，934）

1　二月癸酉，蜀 主以武泰 节度使赵季良 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领节度使如故。

2　吴 人多不欲迁都者，都押牙周宗 言于徐知诰 曰：“主上西迁，公复须东行，不惟劳费甚大，且违众心。”丙子，吴 主遣宋齐丘 如金陵 ，谕知诰 罢迁都。

先是，知诰 久有传禅之志，以吴 主无失德，恐众心不悦，欲待嗣君；宋齐丘 亦以为然。一旦，知诰 临镜镊白髭，叹曰：“国家安而吾老矣，奈何？”周宗 知其意，请如江都 ，微以传禅讽吴 主，且告齐丘 。齐丘 以宗 先己，心疾之，遣使驰诣金陵 ，手书切谏，以为天时人事未可；知诰 愕然。后数日，齐丘 至，请斩宗 以谢吴 主，乃黜宗 为池州 副使。久之，节度副使李建勋 、行军司马徐玠 等屡陈知诰 功业，宜早从民望，召宗 复为都押牙。知诰 由是疏齐丘 。

3　朱弘昭 、冯赟 不欲石敬瑭 久在太原 ，且欲召孟汉琼 ，己卯，徙成德 节度使范延光 为天雄 节度使，代汉琼 ；徙潞王 从珂 为河东 节度使，兼北都 留守；徙石敬瑭 为成德 节度使。皆不降制书，但各遣使臣持宣监送赴镇。

4　吴 主诏徐知诰 还府舍。甲申，金陵 大火；乙酉，又火。知诰 疑有变，勒兵自卫。

5　潞王 既与朝廷猜阻，朝廷又命洋王 从璋 权知凤翔 。从璋 性粗率乐祸，前代安重诲 镇河中 ，手杀之；潞王 闻其来，尤恶之，欲拒命则兵弱粮少，不知所为，谋于将佐，皆曰：“主上富于春秋，政事出于朱 、冯 ，大王功名震主，离镇必无全理，不可受也。”王问观察判官滳河 马胤孙 曰：“今道过京师 ，当何向为便？”对曰：“君命召，不俟驾。临丧赴镇，又何疑焉！诸人凶谋，不可从也。”众哂之。王乃移檄邻道，言“朱弘昭 等乘先帝疾亟，杀长立少，专制朝权，别疏骨肉，动摇藩垣，惧倾覆社稷。今从珂 将入朝以清君侧之恶，而力不能独办，愿乞灵邻藩以济之。”

潞王 以西都 留守王思同 当东出之道，尤欲与之相结，遣推官郝诩 、押牙朱廷乂 等相继诣长安 ，说以利害，饵以美妓，不从则令就图之。思同 谓将吏曰：“吾受明宗 大恩，今与凤翔 同反，借使事成而荣，犹为一时之叛臣，况事败而辱，流千古之丑迹乎！”遂执诩 等，以状闻。时潞王 使者多为邻道所执，不则依阿操两端，惟陇州 防御使相里金 倾心附之，遣判官薛文遇 往来计事。金 ，并州 人也。

朝廷议讨凤翔 。康义诚 不欲出外，恐失军权，请以王思同 为统帅，以羽林都指挥使侯益 为行营马步军都虞候。益 知军情将变，辞不行；执政怒之，出为商州 刺史。辛卯，以王思同 为西面行营马步军都部署，前静难 节度使药彦稠 副之，前绛州 刺史苌从简 为马步都虞候，严卫步军左厢指挥使尹晖 、羽林指挥使杨思权 等皆为偏裨。晖 ，魏州 人也。

6　蜀 主以中门使王处回 为枢密使。

7　丁酉，加王思同 同平章事，知凤翔 行府；以护国 节度使安彦威 为西面行营都监。思同 虽有忠义之志，而御军无法；潞王 老于行陈，将士徼幸富贵者心皆向之。诏遣殿直楚匡祚 执亳州 团练使李重吉 ，幽于宋州 。洋王 从璋 行至关西 ，闻凤翔 拒命而还。

8　三月，安彦威 与山南西道 张虔钊 、武定 孙汉韶 、彰义 张从宾 、静难 康福 等五节度使奏合兵讨凤翔 。汉韶 ，李存进 之子也。

9　乙卯，诸道兵大集于凤翔 城下攻之，克东西关城，城中死者甚众。丙辰，复进攻城，期于必取。凤翔 城堑卑浅，守备俱乏，众心危急，潞王 登城泣谓外军曰：“吾未冠从先帝百战，出入生死，金创满身，以立今日之社稷；汝曹从我，目睹其事。今朝廷信任谗臣，猜忌骨肉，我何罪而受诛乎！”因恸哭。闻者哀之。

张虔钊 性褊急，主攻城西南，以白刃驱士卒登城，士卒怒，大诟，反攻之，虔钊 跃马走免，杨思权 因大呼曰：“大相公，吾主也。”遂帅诸军解甲投兵，请降于潞王 ，自西门入，以幅纸进潞王 曰：“愿王克京城 日，以臣为节度使，勿以为防、团。”潞王 即书“思权 可邠宁 节度使”授之。王思同 犹未之知，趣士卒登城，尹晖 大呼曰：“城西军已入城受赏矣。”众皆弃甲投兵而降，其声震地。日中，乱兵悉入，外军亦溃，思同 等六节度使皆遁去。潞王 悉敛城中将吏士民之财以犒军，至于鼎釜皆估直以给之。丁巳，王思同 、药彦稠 等走至长安 ，西京 副留守刘遂雍 闭门不内，乃趣潼关 。遂雍 ， 之子也。

潞王 建大将旗鼓，整众而东，以孔目官虞城 刘延朗 为腹心。潞王 始忧王思同 等并力据长安 拒守，至岐山 ，闻刘遂雍 不内思同 ，甚喜，遣使慰抚之。遂雍 悉出府库之财于外，军士前至者即给赏令过；比潞王 至，前军赏遍，皆不入城。庚申，潞王 至长安 ，遂雍 迎谒，率民财以充赏。

是日，西面步军都监王景从 等自军前奔还，中外大骇。帝不知所为，谓康义诚 等曰：“先帝弃万国，朕外守藩方，当是之时，为嗣者在诸公所取耳，朕实无心与人争国。既承大业，年在幼冲，国事皆委诸公。朕于兄弟间不至榛梗，诸公以社稷大计见告，朕何敢违！军兴之初，皆自夸大，以为寇不足平；今事至于此，何方可以转祸？朕欲自迎潞王 ，以大位让之，若不免于罪，亦所甘心。”朱弘昭 、冯赟 大惧，不敢对。义诚 欲悉以宿卫兵迎降为己功，乃曰：“西师惊溃，盖主将失策耳。今侍卫诸军尚多，臣请自往扼其冲要，招集离散以图后效，幸陛下勿为过忧！”帝遣使召石敬瑭 ，欲令将兵拒之。义诚 固请自行，帝乃召将士慰谕，空府库以劳之，许以平凤翔 ，人更赏二百缗，府库不足，当以宫中服玩继之。军士益骄，无所畏忌，负赐物，扬言于路曰：“至凤翔 更请一分。”

遣楚匡诈 杀李重吉 于宋州 ；匡祚 榜棰重吉 ，责其家财。又杀尼惠明 。

初，马军都指挥使朱洪实 为秦王 从荣 所厚，及朱弘昭 为枢密使，洪实 以宗兄事之；从荣 勒兵天津桥 ，洪实 首为孟汉琼 击从荣 ，康义诚 由是恨之。辛酉，帝亲至左藏，给将士金帛。义诚 、洪实 共论用兵利害，洪实 欲以禁军固守洛阳 ，曰：“如此，彼亦未敢径前，然后徐图进取，可以万全。”义诚 怒曰：“洪实 为此言，欲反邪！”洪实 曰：“公自欲反，乃谓谁反！”其声渐厉。帝闻，召而讯之，二人讼于帝前，帝不能辨其是非，遂斩洪实 ，军士益愤怒。

壬戌，潞王 至昭应 ，闻前军获王思同 ，王曰：“思同 虽失计，然尽心所奉，亦可嘉也。”癸亥，至灵口 ，前军执思同 以至，王责让之，对曰：“思同 起行间，先帝擢之，位至节将，常愧无功以报大恩。非不知附大王立得富贵，助朝廷自取祸殃，但恐死之日无面目见先帝于泉下耳。败而衅鼓，固其所也。请早就死！”王为之改容，曰：“公且休矣。”王欲宥之，而杨思权 之徒耻见其面。王之过长安 ，尹晖 尽取思同 家资及妓妾，屡言于刘延朗 曰：“若留思同 ，虑失士心。”属王醉，不待报，擅杀思同 及其妻子。王醒，怒延朗 ，嗟惜者累日。

10　癸亥，制以康义诚 为凤翔 行营都招讨使，以王思同 副之。

甲子，潞王 至华州 ，获药彦稠 ，囚之。乙丑，至阌乡 。朝廷前后所发诸军，遇西军皆迎降，无一人战者。丙寅，康义诚 引侍卫兵发洛阳 ，诏以侍卫马军指挥使安从进 为京城 巡检；从进 已受潞王 书，潜布腹心矣。

是日，潞王 至灵宝 ，护国 节度使安彦威 、匡国 节度使安重霸 皆降，惟保义 节度使康思立 谋固守陕城 以俟康义诚 。先是，捧圣五百骑戍陕西 ，为潞王 前锋，至城下，呼城上人曰：“禁军十万已奉新帝，尔辈数人奚为！徒累一城人涂地耳。”于是捧圣卒争出迎，思立 不能禁，不得已亦出迎。

丁卯，潞王 至陕 ，僚佐说王曰：“今大王将及京畿 ，传闻乘舆已播迁，大王宜少留于此，先移书慰安京城 士庶。”王从之，移书谕洛阳 文武士庶，惟朱弘昭 、冯赟 两族不赦外，自馀勿有忧疑。

康义诚 军至新安 ，所部将士自相结，百什为群，弃甲兵，争先诣陕 降，累累不绝。义诚 至乾壕 ，麾下才数十人；遇潞王 候骑十馀人，义诚 解所佩弓剑为信，因候骑请降于潞王 。

戊辰，闵帝 闻潞王 至陕 ，义诚 军溃，忧骇不知所为，急遣使召朱弘昭 谋所向，弘昭 曰：“急召我，欲罪之也。”赴井死。安从进 闻弘昭 死，杀冯赟 于第，灭其族，传弘昭 、赟 首于潞王 。帝欲奔魏州 ，召孟汉琼 使诣魏州 为先置；汉琼 不应召，单骑奔陕 。

初，帝在藩镇，爱信牙将慕容迁 ，及即位，以为控鹤指挥使；帝将北渡河 ，密与之谋，使帅部兵守玄武门 。是夕，帝以五十骑出玄武门 ，谓迁 曰：“朕且幸魏州 ，徐图兴复，汝帅有马控鹤从我。”迁 曰：“生死从大家。”乃阳为团结；帝既出，即阖门不行。

己巳，冯道 等入朝，及端门 ，闻朱 、冯 死，帝已北走；道 及刘昫 欲归，李愚 曰：“天子之出，吾辈不预谋。今太后在宫，吾辈当至中书，遣小黄门取太后进止，然后归第，人臣之义也。”道 曰：“主上失守社稷，人臣惟君是奉，无君而入宫城，恐非所宜。潞王 已处处张榜，不若归俟教令。”乃归。至天宫寺 ，安从进 遣人语之曰：“潞王 倍道而来，且至矣，相公宜帅百官至谷水 奉迎。”乃止于寺中，召百官。中书舍人卢导 至，冯道 曰：“俟舍人久矣，所急者劝进文书，宜速具草。”导 曰：“潞王 入朝，百官班迎可也；设有废立，当俟太后教令，岂可遽议劝进乎？”道 曰：“事当务实。”导 曰：“安有天子在外，人臣遽以大位劝人者邪！若潞王 守节北面，以大义见责，将何辞以对！公不如帅百官诣宫门，进名问安，取太后进止，则去就善矣。”道 未及对，从进 屡遣人趣之曰：“潞王 至矣，太后、太妃已遣中使迎劳矣，安得百官无班！”道 等即纷然而去。既而潞王 未至，三相息于上阳门 外，卢导 过于前，道 复召而语之，导 对如初。李愚 曰：“舍人之言是也。吾辈之罪，擢发不足数。”

康义诚 至陕 待罪，潞王 责之曰：“先帝晏驾，立嗣在诸公；今上亮阴，政事出诸公，何为不能终始，陷吾弟至此乎？”义诚 大惧，叩头请死。王素恶其为人，未欲遽诛，且宥之。马步都虞候苌从简 、左龙武统军王景戡 皆为部下所执，降于潞王 ，东军尽降。潞王 上笺于太后取进止，遂自陕 而东。

夏，四月庚午朔，未明，闵帝 至卫州 东数里，遇石敬瑭 ；帝大喜，问以社稷大计，敬瑭 曰：“闻康义诚 西讨，何如？陛下何为至此？”帝曰：“义诚 亦叛去矣。”敬瑭 俯首长叹数四，曰：“卫州 刺史王弘贽 ，宿将习事，请与图之。”乃往见弘贽 问之，弘贽 曰：“前代天子播迁多矣，然皆有将相、侍卫、府库、法物，使群下有所瞻仰；今皆无之，独以五十骑自随，虽有忠义之心，将若之何？”敬瑭 还，见帝于卫州 驿，以弘贽 之言告。弓箭库使沙守荣 、奔洪进 前责敬瑭 曰：“公明宗 爱婿，富贵相与共之，忧患亦宜相恤。今天子播越，委计于公，冀图兴复，乃以此四者为辞，是直欲附贼卖天子耳！”守荣 抽佩刀欲刺之，敬瑭 亲将陈晖 救之，守荣 与晖 斗死，洪进 亦自刎。敬瑭 牙内指挥使刘知远 引兵入，尽杀帝左右及从骑，独置帝而去。敬瑭 遂趣洛阳 。

是日，太后令内诸司至乾壕 迎潞王 ，王亟遣还洛阳 。

初，潞王 罢河中 ，归私第，王淑妃 数遣孟汉琼 存抚之。汉琼 自谓于王有旧恩，至渑池 西，见王大哭，欲有所陈，王曰：“诸事不言可知。”仍自预从臣之列，王即命斩于路隅。

11　山南西道 节度使张虔钊 之讨凤翔 也，留武定 节度使孙汉韶 守兴元 。虔钊 既败，奔归兴元 ，与汉韶 举两镇之地降于蜀 ；蜀 主命奉銮肃卫马步都指挥使、昭武 节度使李肇 将兵五千还利州 ，右匡圣马步都指挥使、宁江 节度使张业 将兵一万屯大漫天 以迎之。

12　壬申，潞王 至蒋桥 ，百官班迎于路，传教以未拜梓宫，未可相见。冯道 等皆上笺劝进。王入谒太后、太妃，诣西宫，伏梓宫恸哭，自陈诣阙之由。冯道 帅百官班见，拜；王答拜。道 等复上笺劝进，王立谓道 曰：“予之此行，事非获已。俟皇帝归阙，园寝礼终，当还守藩服；群公遽言及此，甚无谓也！”

癸酉，太后下令废少帝 为鄂王 ，以潞王 知军国事，权以书诏印施行。百官诣至德宫 门待罪，王命各复其位。甲戌，太后令潞王 宜即皇帝位；乙亥，即位于柩前。

帝之发凤翔 也，许军士以入洛 人赏钱百缗。既至，问三司使王玫 ，以府库之实，对有数百万在。既而阅实，金、帛不过三万两、匹；而赏军之费计应用五十万缗。帝怒，玫 请率京城 民财以足之，数日，仅得数万缗，帝谓执政曰：“军不可不赏，人不可不恤，今将奈何？”执政请据屋为率，无问士庶自居及僦者，预借五月僦直，从之。

13　王弘贽 迁闵帝 于州廨，帝遣弘贽 之子殿直峦 往鸩之。戊寅，峦 至卫州 谒见，闵帝 问来故，不对。弘贽 数进酒，闵帝 知其有毒，不饮，峦 缢杀之。

闵帝 性仁厚，于兄弟敦睦，虽遭秦王 忌疾，闵帝 坦怀待之，卒免于患。及嗣位，于潞王 亦无嫌，而朱弘昭 、孟汉琼 之徒横生猜间，闵帝 不能违，以致祸败焉。

孔妃 尚在宫中，潞王 使人谓之曰：“重吉 何在？”遂杀妃，并其四子。

闵帝 之在卫州 也，惟磁州 刺史宋令询 遣使问起居，闻其遇害，恸哭半日，自经死。

14　己卯，石敬瑭 入朝。

15　庚辰，以刘昫 判三司。

16　辛巳，蜀 大赦，改元明德 。

17　帝之起凤翔 也，召兴州 刺史刘遂清 ，迟疑不至。闻帝入洛 ，乃悉集三泉 、西县 、金牛 、桑林 戍兵以归，自散关 以南城镇悉弃之，皆为蜀 人所有。癸未，入朝，帝欲治罪，以其能自归，乃赦之。遂清 ， 之姪也。

18　甲申，蜀 将张业 将兵入兴元 、洋州 。

19　乙酉，改元，大赦。

20　丁亥，以宣徽南院使郝琼 权判枢密院，前三司使王玫 为宣徽北院使，凤翔 节度判官韩昭胤 为左谏议大夫、充端明殿 学士。

21　戊子，斩河阳 节度使、判六军诸卫兼侍中康义诚 ，灭其族。

22　己丑，诛药彦稠 。

23　庚寅，释王景戡 、苌从简 。

24　有司百方敛民财，仅得六万，帝怒，下军巡使狱，昼夜督责，囚系满狱，至自经、赴井。而军士游市肆皆有骄色，市人聚诟之曰：“汝曹为主力战，立功良苦，反使我辈鞭胸杖背，出财为赏，汝曹犹扬扬自得，独不愧天地乎！”

是时，竭左藏旧物及诸道贡献，乃至太后、太妃器服簪珥皆出之，才及二十万缗，帝患之，李专美 夜直，帝让之曰：“卿名有才，不能为我谋此，留才安所施乎！”专美 谢曰：“臣驽劣，陛下擢任过分，然军赏不给，非臣之责也。窃思自长兴 之季，赏赉亟行，卒以是骄；继以山陵及出师，帑藏遂涸。虽有无穷之财，终不能满骄卒之心，故陛下拱手于危困之中而得天下。夫国之存亡，不专系于厚赏，亦在修法度，立纪纲。陛下苟不改覆车之辙，臣恐徒困百姓，存亡未可知也。今财力尽于此矣，宜据所有均给之，何必践初言乎！”帝以为然。壬辰，诏禁军在凤翔 归命者，自杨思权 、尹晖 等各赐二马、一驼、钱七十缗，下至军人钱二十缗，其在京 者各十缗。军士无厌，犹怨望，为谣言曰：“除去菩萨 ，扶立生铁。”以闵帝 仁弱，帝刚严，有悔心故也。

25　丙申，葬圣德和武钦孝皇帝 于徽陵 ，庙号明宗 。帝衰绖护从至陵所，宿焉。

26　五月丙午，以韩昭胤 为枢密使，以庄宅使刘延朗 为枢密副使，权知枢密院房暠 为宣徽北院使。暠 ，长安 人也。

27　帝与石敬瑭 皆以勇力善斗，事明宗 为左右；然心竞，素不相悦。帝即位，敬瑭 不得已入朝，山陵既毕，不敢言归。时敬瑭 久病羸瘠，太后及魏国公主 屡为之言；而凤翔 将佐多劝帝留之，惟韩昭胤 、李专美 以为赵延寿 在汴 ，不宜猜忌敬瑭 。帝亦见其骨立，不以为虞，乃曰：“石郎 不惟密亲，兼自少与吾同艰难，今我为天子，非石郎 尚谁托哉！”乃复以为河东 节度使。

28　戊午，以陇州 防御使相里金 为保义 节度使。

29　丁未，阶州 刺史赵澄 降蜀 。

30　戊申，以羽林军使杨思权 为静难 节度使。

31　己酉，张虔钊 、孙汉韶 举族迁于成都 。

32　庚戌，以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冯道 同平章事，充匡国 节度使。

33　以天雄 节度使兼侍中范延光 为枢密使。

34　帝之起凤翔 也，悉取天平 节度使李从 家财甲兵以供军。将行，凤翔 之民遮马请复以从 镇凤翔 ，帝许之，至是，徙从 为凤翔 节度使。

35　初，明宗 为北面招讨使，平卢 节度使房知温 为副都部署，帝以别将事之，尝被酒忿争，拔刃相拟。及帝举兵入洛 ，知温 密与行军司马李冲 谋拒之，冲 请先奉表以观形势，还，言洛 中已安定。壬戌，入朝谢罪，帝优礼之；知温 贡献甚厚。

36　吴 镇南 节度使、守中书令东海康王 徐知询 卒。

37　蜀 人取成州 。

38　六月甲戌，以皇子左卫上将军重美 为成德 节度使、同平章事，兼河南 尹，判六军诸卫事。

39　文州 都指挥使成延龟 举州附蜀 。

40　吴 徐知诰 将受禅，忌昭武 节度使兼中书令临川王 濛 ，遣人告濛 藏匿亡命，擅造兵器；丙子，降封历阳公 ，幽于和州 ，命控鹤军使王宏 将兵二百卫之。

41　刘昫 与冯道 昏姻。昫 性苛察，李愚 刚褊；道 既出镇，二人论议多不合，事有应改者，愚 谓昫 曰：“此贤亲家所为，更之不亦便乎！”昫 恨之，由是动成忿争，至相诟骂，各欲非时求见，事多凝滞。帝患之，欲更命相，问所亲信以朝臣闻望宜为相者，皆以尚书左丞姚 、太常卿卢文纪 、秘书监崔居俭 对；论其才行，互有优劣。帝不能决，乃置其名于琉璃瓶，夜焚香祝天，且以箸挟之，首得文纪 ，次得 。秋，七月辛亥，以文纪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居俭 ，荛 之子也。

42　帝欲杀楚匡祚 ，韩昭胤 曰：“陛下为天下父，天下之人皆陛下子，用法宜存至公。匡祚 受诏检校重吉 家财，不得不尔。今族匡祚 ，无益死者，恐不厌众心。”乙卯，长流匡祚 于登州 。

43　丁巳，立沛国夫人 刘氏 为皇后。

44　回鹘 入贡者多为河西 杂虏所掠，诏将军牛知柔 帅禁兵卫送，与邠州 兵共讨之。

45　吴 徐知诰 召左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宋齐丘 还金陵 ，以为诸道都统判官，加司空，于事皆无所关预，齐丘 屡请退居，知诰 以南园给之。

46　护国 节度使洋王 从璋 ，归德 节度使泾王 从敏 ，皆罢镇居洛阳 私第，帝待之甚薄；从敏 在宋州 预杀重吉 ，帝尤恶之。尝侍宴禁中，酒酣，顾二王曰：“尔等皆何物，辄据雄藩！”二王大惧，太后叱之曰：“帝醉矣，尔曹速去！”

47　蜀 置永平军 于雅州 ，以孙汉韶 为节度使。复以张虔钊 为山南西道 节度使、同平章事；虔钊 固辞不行。

48　蜀 主得风疾逾年，至是增剧；甲子，立子东川 节度使、同平章事、亲卫马步都指挥使仁赞 为太子，仍监国。召司空、同平章事赵季良 、武信 节度使李仁罕 、保宁 节度使赵廷隐 、枢密使王处回 、捧圣控鹤都指挥使张公铎 、奉銮肃卫指挥副使侯弘实 受遗诏辅政。是夕殂，秘不发丧。

王处回 夜启义兴门 告赵季良 ，处回 泣不已，季良 正色曰：“今强将握兵，专伺时变，宜速立嗣君以绝觊觎，岂可但相泣邪！”处回 收泪谢之。季良 教处回 见李仁罕 ，审其词旨然后告之。处回 至仁罕 第，仁罕 设备而出，遂不以实告。

丙寅，宣遗制，命太子仁赞 更名昶 ，丁卯，即皇帝位。

49　初，帝以王玫 对左藏见财失实，故以刘昫 代判三司。昫 命判官高延赏 钩考穷核，皆积年逋欠之数，奸吏利其征责匄取，故存之。昫 具奏其状，且请察其可征者急督之，必无可偿者悉蠲之，韩昭胤 极言其便。八月庚午，诏长兴 以前户部及诸道逋租三百三十八万，虚烦簿籍，咸蠲免勿征。贫民大悦，而三司吏怨之。

50　辛未，以姚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51　右龙武统军索自通 ，以河中 之隙，心不自安，戊子，退朝过洛 ，自投于水而卒。帝闻之，大惊，赠太尉。

52　丙申，以前安国 节度使、同平章事赵凤 为太子太保。

53　九月癸卯，诏凤翔 益兵守东安镇 以备蜀 。

54　蜀 卫圣诸军都指挥使、武信 节度使李仁罕 自恃宿将有功，复受顾托，求判六军，令进奏吏宋从会 以意谕枢密院，又至学士院侦草麻。蜀 主不得已，甲寅，加仁罕 兼中书令，判六军事；以左匡圣都指挥使、保宁 节度使赵廷隐 兼侍中，为之副。

55　己未，云州 奏契丹 入寇，北面招讨使石敬瑭 奏自将兵屯百井 以备契丹 。辛酉，敬瑭 奏振武 节度使杨檀 击契丹 于境上，却之。

56　蜀 奉銮肃卫都指挥使、昭武 节度使兼侍中李肇 闻蜀 主即位，顾望，不时入朝，至汉州 ，留与亲戚燕饮逾旬；冬，十月庚午，始至成都 ，称足疾，扶杖入朝见，见蜀 主不拜。

57　戊寅，左仆射、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愚 罢守本官，吏部尚书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刘昫 罢为右仆射。三司吏闻昫 罢相，皆相贺，无一人从归第者。

58　蜀 捧圣控鹤都指挥使张公铎 与医官使韩继勋 、丰德库使韩保贞 、茶酒库使安思谦 等皆事蜀 主于藩邸，素怨李仁罕 ，共谮之，云仁罕 有异志；蜀 主令继勋 等与赵季良 、赵廷隐 谋，因仁罕 入朝，命武士执而杀之。癸未，下诏暴其罪，并其子继宏 及宋从会 等数人皆伏诛。是日，李肇 释杖而拜。

59　蜀 源州 都押牙文景琛 据城叛，果州 刺史李延厚 讨平之。

60　蜀 主左右以李肇 倨慢，请诛之；戊子，以肇 为太子少傅致仕，徙邛州 。

61　吴 主加徐知诰 大丞相、尚父、嗣齐王 、九锡；辞不受。

62　雄武 节度使张延朗 将兵围文州 ，阶州 刺史郭知琼 拔尖石寨 。蜀 李延厚 将果州 兵屯兴州 ，遣先登指挥使范延晖 将兵救文州 ，延朗 解围而归。兴州 刺史冯晖 自乾渠 引戍兵归凤翔 。

63　十一月，徐知诰 召其子司徒、同平章事景通 还金陵 ，为镇海 宁国 节度副大使、诸道副都统、判中外诸军事；以次子牙内马步都指挥使、海州 团练使景迁 为左右军都军使、左仆射、参政事，留江都 辅政。

64　十二月己巳，以易州 刺史安叔千 为振武 节度使，齐州 防御使尹晖 为彰国 节度使。叔千 ，沙陀 人也。

65　壬申，石敬瑭 奏契丹 引去，罢兵归。

66　乙亥，征雄武 节度使张延朗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

67　辛巳，汉 皇后马氏 殂。

68　甲申，蜀 葬文武圣德英烈明孝皇帝 于和陵 ，庙号高祖 。

69　乙酉，葬鄂王 于徽陵 城南，封才数尺；观者悲之。

70　是岁秋、冬旱，民多流亡，同 、华 、蒲 、绛 尤甚。

71　汉 主命判六军秦王 弘度 募宿卫兵千人，皆市井无赖子弟，弘度 昵之。同平章事杨洞潜 谏曰：“秦王 ，国之冢嫡，宜亲端士。使之治军已过矣，况昵群小乎！”汉 主曰：“小儿教以戎事，过烦公忧。”终不戒弘度 。洞潜 出，见卫士掠商人金帛，商人不敢诉，叹曰：“政乱如此，安用宰相！”因谢病归第；久之，不召，遂卒。

二年（乙未，935）

1　春，正月丙申朔，闽 大赦，改元永和 。

2　二月丙寅朔，蜀 大赦。

3　甲戌，以枢密使、天雄 节度使兼侍中范延光 为宣武 节度使兼中书令。

4　丁丑，夏州 节度使李彝超 上言疾病，以兄行军司马彝殷 权知军州事；彝超 寻卒。

5　戊寅，蜀 主尊母李氏 为皇太后。太后，太原 人，本庄宗 后宫也，以赐蜀 高祖 。

6　己丑，追尊帝母鲁国夫人 魏氏 曰宣宪皇太后 。

7　闽 主立淑妃陈氏 为皇后。初，闽 主两娶刘氏 ，皆士族，美而无宠。陈后 ，本闽 太祖 侍婢金凤也，陋而淫，闽 主嬖之，以其族人守恩 、匡胜 为殿使。

8　三月辛丑，以前宣武 节度使兼侍中赵延寿 为忠武 节度使兼枢密使。

9　以李彝殷 为定难 节度使。

10　己酉，赠吴越王 元瓘 母陈氏 为晋国太夫人 。元瓘 性孝，尊礼母党，厚加赐与，而未尝迁官，授以重任。

11　壬戌，以彰圣都指挥使安审琦 领顺化 节度使。审琦 ，金全 之子也。

12　太常丞史在德 ，性狂狷，上书历诋内外文武之士，请遍加考试，黜陟能否；执政及朝士大怒，卢文纪 及补阙刘涛 、杨昭俭 等皆请加罪。帝谓学士马胤孙 曰：“朕新临天下，宜开言路；若朝士以言获罪，谁敢言者！卿为朕作诏书，宣朕意。”乃下诏，略曰：“昔魏征 请赏皇甫德参 ，今涛 等请黜史在德 ；事同言异，何其远哉！在德 情在倾输，安可责也！”昭俭 ，嗣复 之曾孙也。

13　吴 加徐景迁 同平章事、知左右军事；徐知诰 令尚书郎陈觉 辅之，谓觉 曰：“吾少时与宋子嵩 论议，好相诘难，或吾舍子嵩 还家，或子嵩 拂衣而起。子嵩 携衣笥望秦淮门 欲去者数矣，吾常戒门者止之。吾今老矣，犹未遍达时事，况景迁 年少当国，故屈吾子以诲之耳。”

14　夏，四月庚午，蜀 以御史中丞龙门 毋昭裔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15　癸未，加枢密使、刑部尚书韩昭胤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辛卯，以宣徽南院使刘延皓 为刑部尚书，充枢密使。延皓 ，皇后之弟也。癸巳，以左领军卫大将军刘延朗 为本卫上将军，充宣徽北院使，兼枢密副使。

16　五月丙申，契丹 寇新州 及振武 。

17　庚戌，赐振武 节度使杨檀 名光远 。

18　六月，吴 德胜 节度使兼中书令柴再用 卒。先是，史官王振 尝询其战功，再用 曰：“鹰犬微效，皆社稷之灵，再用 何功之有！”竟不报。

19　契丹 寇应州 。

20　河东 节度使、北面总管石敬瑭 既还镇，阴为自全之计。帝好咨访外事，常命端明殿 学士李专美 、翰林学士李崧 、知制诰吕琦 、薛文遇 、翰林天文赵延乂 等更直于中兴殿 庭，与语或至夜分。时敬瑭 二子为内使，曹太后 则晋国长公主 之母也，敬瑭 赂太后左右，令伺帝之密谋，事无巨细皆知之。敬瑭 多于宾客前自称羸瘠不堪为帅，冀朝廷不之忌。

时契丹 屡寇北边，禁军多在幽 、并 ，敬瑭 与赵德钧 求益兵运粮，朝夕相继。甲申，诏借河东 人有蓄积者菽粟。乙酉，诏镇州 输绢五万匹于总管府，籴军粮，率镇冀 人车千五百乘运粮于代州 ；又诏魏博 市籴。时水旱民饥，敬瑭 遣使督趣严急，山东 之民流散，乱始兆矣。

敬瑭 将大军屯忻州 ，朝廷遣使赐军士夏衣，传诏抚谕，军士呼万岁者数四。敬瑭 惧，幕僚河内 段希尧 请诛其唱首者，敬瑭 命都押衙刘知远 斩挟马都将李晖 等三十六人以徇。希尧 ，怀州 人也。帝闻之，益疑敬瑭 。

21　壬辰，诏：“窃盗不计赃多少，并纵火强盗，并行极法。”

22　闽 福王 继鹏 私于宫人李春 ，继鹏 请之于陈后 ，后白闽 主而赐之。

23　秋，七月，以枢密使刘延皓 为天雄 节度使。

24　乙巳，以武宁 节度使张敬达 为北面行营副总管，将兵屯代州 ，以分石敬瑭 之权。

25　帝深以时事为忧，尝从容让卢文纪 等以无所规赞。丁巳，文纪 等上言：“臣等每五日起居，与两班旅见，暂获对扬，侍卫满前，虽有愚虑，不敢敷陈。窃见前朝自上元 以来，置延英殿 ，或宰相欲有奏论，天子欲有咨度，旁无侍卫，故人得尽言。望复此故事，惟听机要之臣侍侧。”诏以“旧制五日起居，百僚俱退，宰相独升，若常事自可敷奏。或事应严密，不以其日，或异日听于 门奏榜子，当尽屏侍臣，于便殿相待，何必袭延英 之名也！”

26　吴 润州 团练使徐知谔 ，狎昵小人，游燕废务，作列肆于牙城西，躬自贸易。徐知诰 闻之怒，召知谔左右诘责；知谔 惧。或谓知诰 曰：“忠武王 最爱知谔 ，而以后事传于公。往年知询 失守，论议至今未息。借使知谔 治有能名，训兵养民，于公何利？”知诰 感悟，待之加厚。

27　九月丙申，吴 大赦，改元天祚 。

28　己酉，以宣徽南院使房暠 为刑部尚书，充枢密使；宣徽北院使刘延朗 为南院使，仍兼枢密副使。于是延朗 及枢密直学士薛文遇 等居中用事，暠 与赵延寿 虽为使长，其听用之言什不三四。暠 随势可否，不为事先；每幽 、并 遣使入奏，枢密诸人环坐议之，暠 多俯首而寐，比觉，引颈振衣，则使者去矣。启奏除授，一归延朗 。诸方镇、刺史自外入者，必先赂延朗 ，后议贡献，赂厚者先，得内地；赂薄者晚，得边陲，由是诸将帅皆怨愤，帝不能察。

29　蜀 金州 防御使全师郁 寇金州 ，拔水寨。城中兵才千人，都监陈知隐 托他事将兵三百沿流遁去；防御使马全节 罄私财以给军，出奇死战，蜀 兵乃退。戊寅，诏斩知隐 。

30　初，闽 主有幸臣曰归守明 ，出入卧内；闽 主晚年得风疾，陈后 与守明 及百工院使李可殷 私通，国人皆恶之，莫敢言。

可殷 尝谮皇城使李仿 于闽 主，后族陈匡胜 无礼于福王 继鹏 ，仿 及继鹏 皆恨之。闽 主疾甚，继鹏 有喜色。仿 以闽 主为必不起，冬，十月己卯，使壮士数人持白梃击李可殷 ，杀之，中外震惊。庚辰，闽 主疾少间，陈后 诉之。闽 主力疾视朝，诘可殷 死状，仿 惧而出，俄顷，引部兵鼓噪入宫。闽 主闻变，匿于九龙帐下，乱兵刺之而出。闽 主宛转未绝，宫人不忍其苦，为绝之。仿 与继鹏 杀陈后 、陈守恩 、陈匡胜 、归守明 及继鹏 弟继韬 ；继韬 素与继鹏 相恶故也。辛巳，继鹏 称皇太后令监国，是日，即皇帝位。更名昶 。谥其父曰齐肃明孝皇帝 ，庙号惠宗 。既而自称权知福建 节度事，遣使奉表于唐 ，大赦境内；立李春 为贤妃。

初，闽 惠宗 娶汉 主女清远公主 ，使宦者闽清 林延遇 置邸于番禺 ，专掌国信。汉 主赐以大第，禀赐甚厚，数问以闽 事。延遇 不对，退，谓人曰：“去闽 语闽 ，去越 语越 ，处人宫禁，可如是乎！”汉 主闻而贤之，以为内常侍，使钩校诸司事。延遇 闻惠宗 遇弑，求归，不许，素服向其国三日哭。

31　荆南 节度使高从诲 ，性明达，亲礼贤士，委任梁震 ，以兄事之；震 常谓从诲 为郎君。

楚王 希范 好奢靡，游谈者共夸其盛。从诲 谓僚佐曰：“如马王 可谓大丈夫矣。”孙光宪 对曰：“天子诸侯，礼有等差。彼乳臭子骄侈僭忲，取快一时，不为远虑，危亡无日，又足慕乎！”从诲 久而悟，曰：“公言是也。”他日，谓梁震 曰：“吾自念平生奉养，固已过矣。”乃捐去玩好，以经史自娱，省刑薄赋，境内以安。

梁震 曰：“先王待我如布衣交，以嗣王属我。今嗣王能自立，不坠其业，吾老矣，不复事人矣。”遂固请退居。从诲 不能留，乃为之筑室于土洲 。震 披鹤氅，自称荆台隐士 ，每诣府，跨黄牛至听事。从诲 时过其家，四时赐与甚厚。自是悉以政事属孙光宪 。

臣光 曰：孙光宪 见微而能谏，高从诲 闻善而能徙，梁震 成功而能退，自古有国家者能如是，夫何亡国败家丧身之有。

32　吴 加中书令徐知诰 尚父、太师、大丞相、大元帅，进封齐王 ，备殊礼，以升 、润 、宣 、池 、歙 、常 、江 、饶 、信 、海 十州为齐国 ；知诰 辞尚父、丞相，殊礼不受。

33　闽 皇城使、判六军诸卫李仿 专制朝政，阴养死士，闽 主昶 与拱宸指挥使林延皓 等图之。延皓 等诈亲附仿 ，仿 待之不疑。十一月壬子，仿 入朝，延皓 等伏卫士数百于内殿，执斩之，枭首朝门。仿 部兵千馀持白梃攻应天门 ，不克，焚启圣门 ，夺仿 首奔吴越 。诏暴仿 弑君及杀继韬 等罪，告谕中外。以建王 继严 权判六军诸卫，以六军判官永泰 叶翘 为内宣徽使、参政事。

翘 博学质直，闽惠宗 擢为福王 友，昶 以师傅礼待之，多所裨益，宫中谓之“国翁”。昶 既嗣位，骄纵，不与翘 议国事。一旦，昶 方视事，翘 衣道士服过庭中趋出，昶 召还，拜之，曰：“军国事殷，久不接对，孤之过也。”翘 顿首曰：“老臣辅导无状，致陛下即位以来无一善可称，愿乞骸骨。”昶 曰：“先帝以孤属公，政令不善，公当极言，奈何弃孤去！”厚赐金帛，慰谕令复位。昶 元妃梁国夫人 李氏 ，同平章事敏 之女，昶 嬖李春 ，待夫人甚薄。翘 谏曰：“夫人先帝之甥，聘之以礼，奈何以新爱而弃之！”昶 不悦，由是疏之。未几，复上书言事，昶 批其纸尾曰：“一叶随风落御沟。”遂放归永泰 ，以寿终。

34　帝嘉马全节 之功，召诣阙。刘延朗 求赂，全节 先以与之；延朗 欲除全节 绛州 刺史，群议沸腾。帝闻之，乙卯，以全节 为横海 留后。

35　十二月壬申，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充枢密使韩昭胤 同平章事，充护国 节度使。

36　乙酉，以前匡国 节度使、同平章事冯道 为司空。时久无正拜三公者，朝议疑其职事；卢文纪 欲令掌祭祀扫除，道 闻之曰：“司空扫除，职也，吾何惮焉。”既而文纪 自知不可，乃止。

37　闽 主赐洞真先生 陈守元 号天师，信重之，乃至更易将相，刑罚，选举，皆与之议；守元 受赂请托，言无不从，其门如市。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八十

后晋纪一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上之上

天福元年（丙申，936）

1　春，正月，吴 徐知诰 始建大元帅府，以幕职分判吏、户、礼、兵、刑、工部及盐铁。

2　丁未，唐 主立子重美 为雍王 。

3　癸丑，唐 主以千春节置酒，晋国长公主 上寿毕，辞归晋阳 。帝醉，曰：“何不且留，遽归，欲与石郎 反邪！”石敬瑭 闻之，益惧。

4　三月丙午，以翰林学士、礼部侍郎马胤孙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胤孙 性谨懦，中书事多凝滞，又罕接宾客，时人目为“三不开”，谓口、印、门也。

5　石敬瑭 尽收其货之在洛阳 及诸道者归晋阳 ，托言以助军费，人皆知其有异志。唐 主夜与近臣从容语曰：“石郎 于朕至亲，无可疑者；但流言不释，万一失欢，何以解之？”皆不对。

端明殿 学士、给事中李崧 退谓同僚吕琦 曰：“吾辈受恩深厚，岂得自同众人，一概观望邪！计将安出？”琦 曰：“河东 若有异谋，必结契丹 为援。契丹 母以赞华 在中国，屡求和亲，但求荝剌 等未获，故和未成耳。今诚归荝剌 等与之和，岁以礼币约直十馀万缗遗之，彼必 然承命。如此，则河东 虽欲陆梁，无能为矣。”崧 曰：“此吾志也。然钱谷皆出三司，宜更与张相 谋之。”遂告张延朗 ，延朗 曰：“如学士计，不惟可以制河东 ，亦省边费之什九，计无便于此者。若主上听从，但责办于老夫，请于库财之外捃拾以供之。”他夕，二人密言于帝，帝大喜，称其忠，二人私草遗契丹书 以俟命。

久之，帝以其谋告枢密直学士薛文遇 ，文遇 对曰：“以天子之尊，屈身奉夷狄，不亦辱乎！又，虏若循故事求尚公主，何以拒之？”因诵戎昱 昭君诗 曰：“安危托妇人。”帝意遂变。一日，急召崧 、琦 至后楼，盛怒，责之曰：“卿辈皆知古今，欲佐人主致太平；今乃为谋如是！朕一女尚乳臭，卿欲弃之沙漠邪？且欲以养士之财输之虏庭，其意安在？”二人惧，汗流浃背，曰：“臣等志在竭愚以报国，非为虏计也，愿陛下察之。”拜谢无数，帝诟责不已。吕琦 气竭，拜少止，帝曰：“吕琦 强项，肯视朕为人主邪！”琦 曰：“臣等为谋不臧，愿陛下治其罪，多拜何为！”帝怒稍解，止其拜，各赐卮酒罢之，自是群臣不敢复言和亲之策。丁巳，以琦 为御史中丞，盖疏之也。

6　吴 徐知诰 以其子副都统景通 为太尉、副元帅，都统判官宋齐丘 、行军司马徐玠 为元帅府左右司马。

7　闽 主昶 改元通文 ，立贤妃李氏 为皇后，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

8　静江 节度使、同平章事马希杲 有善政，监军裴仁煦 谮之于楚王 希范 ，言其收众心，希范 疑之。夏，四月，汉 将孙德威 侵蒙 、桂 二州，希范 命其弟武安 节度副使希广 权知军府事，自将步骑五千如桂州 。希杲 惧，其母华夫人 逆希范 于全义岭 ，谢曰：“希杲 为治无状，致寇戎入境，烦殿下亲涉险阻，皆妾之罪也。愿削封邑，洒扫掖庭，以赎希杲 罪。”希范 曰：“吾久不见希杲 ，闻其治行尤异，故来省之，无他也。”汉 兵自蒙州 引去，徙希杲 知朗州 。

9　高从诲 遣使奉笺于徐知诰 ，劝即帝位。

10　初，石敬瑭 欲尝唐 主之意，累表自陈羸疾，乞解兵柄，移他镇；帝与执政议从其请，移镇郓州 。房暠 、李崧 、吕琦 等皆力谏，以为不可，帝犹豫久之。

五月庚寅夜，李崧 请急在外，薛文遇 独直，帝与之议河东 事，文遇 曰：“谚有之：‘当道筑室，三年不成。’兹事断自圣志；群臣各为身谋，安肯尽言！以臣观之，河东 移亦反，不移亦反，在旦暮耳，不若先事图之。”先是，术者言国家今年应得贤佐，出奇谋，定天下，帝意文遇 当之，闻其言，大喜，曰：“卿言殊豁吾意，成败吾决行之。”即为除目，付学士院使草制。辛卯，以敬瑭 为天平 节度使，以马军都指挥使、河阳 节度使宋审虔 为河东 节度使。制出，两班闻呼敬瑭 名，相顾失色。

甲午，以建雄 节度使张敬达 为西北蕃汉 马步都部署，趣敬瑭 之郓州 。敬瑭 疑惧，谋于将佐曰：“吾之再来河东 也，主上面许终身不除代；今忽有是命，得非如今年千春节与公主所言乎？我不兴乱，朝廷发之，安能束手死于道路乎！今且发表称疾以观其意，若其宽我，我当事之；若加兵于我，我则改图耳。”幕僚段希尧 极言拒之，敬瑭 以其朴直，不责也。节度判官华阴 赵莹 劝敬瑭 赴郓州 ；观察判官平遥 薛融 曰：“融 书生，不习军旅。”都押牙刘知远 曰：“明公久将兵，得士卒心；今据形胜之地，士马精强，若称兵传檄，帝业可成，奈何以一纸制书自投虎口乎！”掌书记洛阳 桑维翰 曰：“主上初即位，明公入朝，主上岂不知蛟龙不可纵之深渊邪？然卒以河东 复授公，此乃天意假公以利器。明宗 遗爱在人，主上以庶孽代之，群情不附。公明宗 之爱婿，今主上以反逆见待，此非首谢可免，但力为自全之计。契丹 素与明宗 约为兄弟，今部落近在云 、应 ，公诚能推心屈节事之，万一有急，朝呼夕至，何患无成。”敬瑭 意遂决。

先是，朝廷疑敬瑭 ，以羽林将军宝鼎 杨彦询 为北京 副留守，敬瑭 将举事，亦以情告之。彦询 曰：“不知河东 兵粮几何，能敌朝廷乎？”左右请杀彦询 ，敬瑭 曰：“惟副使一人我自保之，汝辈勿言也。”

戊戌，昭义 节度使皇甫立 奏敬瑭 反。敬瑭 表：“帝养子，不应承祀，请传位许王 。”帝手裂其表抵地，以诏答之曰：“卿于鄂王 固非疏远，卫州 之事，天下皆知；许王 之言，何人肯信！”壬寅，制削夺敬瑭 官爵。乙巳，以张敬达 兼太原 四面排陈使，河阳 节度使张彦琪 为马步军都指挥使，以安国 节度使安审琦 为马军都指挥使，以保义 节度使相里金 为步军都指挥使，以右监门上将军武廷翰 为壕寨使。丙午，以张敬达 为太原 四面兵马都部署，以义武 节度使杨光远 为副部署。丁未，又以张敬达 知太原 行府事，以前彰武 节度使高行周 为太原 四面招抚、排陈等使。光远 既行，定州 军乱，牙将千乘 方太 讨平之。

张敬达 将兵三万营于晋安乡 ，戊申，敬达 奏西北先锋马军都指挥使安审信 叛奔晋阳 。审信 ，金全 之弟子也，敬瑭 与之有旧。先是，雄义 都指挥使马邑 安元信 将所部六百馀人戍代州 ，代州 刺史张朗 善遇之。元信 密说朗 曰：“吾观石令公 长者，举事必成；公何不潜遣人通意，可以自全。”朗 不从，由是互相猜忌。元信 谋杀朗 ，不克，帅其众奔审信 ，审信 遂帅麾下数百骑与元信 掠百井 奔晋阳 。敬瑭 谓元信 曰：“汝见何利害，舍强而归弱？”对曰：“元信 非知星识气，顾以人事决之耳。夫帝王所以御天下，莫重于信。今主上失大信于令公，亲而贵者且不自保，况疏贱乎！其亡可翘足而待，何强之有！”敬瑭 悦，委以军事。振武 西北巡检使安重荣 戍代北 ，帅步骑五百奔晋阳 。重荣 ，朔州 人也。以宋审虔 为宁国 节度使、充侍卫马军都指挥使。

11　天雄 节度使刘延皓 恃后族之势，骄纵，夺人财产，减将士给赐，宴饮无度。捧圣都虞候张令昭 因众心怨怒，谋以魏博 应河东 ，癸丑未明，帅众攻牙城，克之；延皓 脱身走，乱兵大掠。令昭 奏：“延皓 失于抚御，以致军乱；臣以抚安士卒，权领军府，乞赐旌节！”延皓 至洛阳 ，唐 主怒，命远贬；皇后为之请，六月庚申，止削延皓 官爵，归私第。

12　辛酉，吴 太保、同平章事徐景迁 以疾罢，以其弟景遂 代为门下侍郎、参政事。

13　癸亥，唐 主以张令昭 为右千牛卫将军、权知天雄 军府事。令昭 以调发未集，且受新命。寻有诏徙齐州 防御使，令昭 托以士卒所留，实俟河东 之成败。唐 主遣使谕之，令昭 杀使者。甲戌，以宣武 节度使兼中书令范延光 为天雄 四面行营招讨使、知魏博 行府事，以张敬达 充太原 四面招讨使，以杨光远 为副使。丙子，以西京 留守李周 为天雄 军四面行营副招讨使。

14　石敬瑭 之子右卫上将军重殷 、皇城副使重裔 闻敬瑭 举兵，匿于民间井中。弟沂州 都指挥使敬德 杀其妻女而逃，寻捕得，死狱中，从弟彰圣都指挥使敬威 自杀。秋，七月戊子，获重殷 、重裔 ，诛之，并族所匿之家。

15　庚寅，楚王 希范 自桂州 北还。

16　云州 步军指挥使桑迁 奏应州 节度使尹晖 逐云州 节度使沙彦珣 ，收其兵应河东 。丁酉，彦珣 表迁 谋叛应河东 ，引兵围子城。彦珣 犯围走出西山 ，据雷公口 ，明日，收兵入城击乱兵，迁 败走，军城复安。是日，尹晖 执迁 送洛阳 ，斩之。

17　丁未，范延光 拔魏州 ，斩张令昭 。诏悉诛其党七指挥。

18　张敬达 发怀州 彰圣军戍虎北口 ，其指挥使张万迪 将五百骑奔河东 ，丙辰，诏尽诛其家。

19　石敬瑭 遣间使求救于契丹 ，令桑维翰 草表称臣于契丹 主，且请以父礼事之，约事捷之日，割卢龙 一道及雁门关 以北诸州与之。刘知远 谏曰：“称臣可矣，以父事之太过。厚以金帛赂之，自足致其兵，不必许以土田，恐异日大为中国之患，悔之无及。”敬瑭 不从。表至契丹 ，契丹 主大喜，白其母曰：“儿比梦石郎 遣使来，今果然，此天意也。”乃为复书，许俟仲秋倾国赴援。

20　八月己未，以范延光 为天雄 节度使，李周 为宣武 节度使、同平章事。

21　癸亥，应州 言契丹 三千骑攻城。

22　张敬达 筑长围以攻晋阳 。石敬瑭 以刘知远 为马步都指挥使，安重荣 、张万迪 降兵皆隶焉。知远 用法无私，抚之如一，由是人无贰心。敬瑭 亲乘城，坐卧矢石下，知远 曰：“观敬达 辈高垒深堑，欲为持久之计，无他奇策，不足虑也。愿明公四出间使，经略外事。守城至易，知远 独能办之。”敬瑭 执知远 手，抚其背而赏之。

23　戊寅，以成德 节度使董温琪 为东北面副招讨使，以佐卢龙 节度使赵德钧 。

24　唐 主使端明殿 学士吕琦 至河东 行营犒军，杨光远 谓琦 曰：“愿附奏陛下，幸宽宵旰。贼若无援，旦夕当平；若引契丹 ，当纵之令入，可一战破也。”帝甚悦。帝闻契丹 许石敬瑭 以仲秋赴援，屡督张敬达 急攻晋阳 ，不能下。每有营构，多值风雨，长围复为水潦所坏，竟不能合。晋阳 城中日窘，粮储浸乏。

25　九月，契丹 主将五万骑，号三十万，自扬武谷 而南，旌旗不绝五十馀里。代州 刺史张朗 、忻州 刺史丁审琦 婴城自守，虏骑过城下，亦不诱胁。审琦 ，洺州 人也。

辛丑，契丹 主至晋阳 ，陈于汾 北之虎北口 。先遣人谓敬瑭 曰：“吾欲今日即破贼可乎？”敬瑭 遣人驰告曰：“南军甚厚，不可轻，请俟明日议战未晚也。”使者未至，契丹 已与唐 骑将高行周 、符彦卿 合战，敬瑭 乃遣刘知远 出兵助之。张敬达 、杨光远 、安审琦 以步兵陈于城西北山下，契丹 遣轻骑三千，不被甲，直犯其陈。唐 兵见其羸，争逐之，至汾曲 ，契丹 涉水而去。唐 兵循岸而进，契丹 伏兵自东北起，冲唐 兵断而为二，步兵在北者多为契丹 所杀，骑兵在南者引归晋安寨 。契丹 纵兵乘之，唐 兵大败，步兵死者近万人，骑兵独全。敬达 等收馀众保晋安 ，契丹 亦引兵归虎北口 。敬瑭 得唐 降兵千馀人，刘知远 劝敬瑭 尽杀之。

是夕，敬瑭 出北门，见契丹 主。契丹 主执敬瑭 手，恨相见之晚。敬瑭 问曰：“皇帝远来，士马疲倦，遽与唐 战而大胜，何也？”契丹 主曰：“始吾自北来，谓唐 必断雁门 诸路，伏兵险要，则吾不可得进矣。使人侦视，皆无之，吾是以长驱深入，知大事必济也。兵既相接，我气方锐，彼气方沮，若不乘此急击之，旷日持久，则胜负未可知矣。此吾所以亟战而胜，不可以劳逸常理论也。”敬瑭 甚叹伏。

壬寅，敬瑭 引兵会契丹 围晋安寨 ，置营于晋安 之南，长百馀里，厚五十里，多设铃索吠犬，人跬步不能过。敬达 等士卒犹五万人，马万匹，四顾无所之。甲辰，敬达 遣使告败于唐 ，自是声问不复通。唐 主大惧，遣彰圣都指挥使符彦饶 将洛阳 步骑兵屯河阳 ，诏天雄 节度使兼中书令范延光 将魏州 兵二万由青山 趣榆次 ，卢龙 节度使、东北面招讨使兼中书令北平王 赵德钧 将幽州 兵出契丹 军后，耀州 防御使潘环 纠合西路戍兵，由晋 、绛 两乳岭 出慈 、隰 ，共救晋安寨 。契丹 主移帐于柳林 ，游骑过石会关 ，不见唐 兵。

丁未，唐 主下诏亲征。雍王 重美 曰：“陛下目疾未平，未可远涉风沙；臣虽童稚，愿代陛下北行。”帝意本不欲行，闻之，颇悦。张延朗 、刘延皓 及宣徽南院使刘延朗 皆劝帝行，帝不得已，戊申，发洛阳 ，谓卢文纪 曰：“朕雅闻卿有相业，故排众议首用卿，今祸难如此，卿嘉谋皆安在乎？”文纪 但拜谢，不能对。己酉，遣刘延朗 监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符彦饶 军赴潞州 ，为大军后援。诸军自凤翔 推戴以来，骄悍不为用，彦饶 恐其为乱，不敢束之以法。

帝至河阳 ，心惮北行，召宰相、枢密使议进取方略，卢文纪 希帝旨，言“国家根本，太半在河南 。胡 兵倏来忽往，不能久留；晋安 大寨甚固，况已发三道兵救之。河阳 天下津要，车驾宜留此镇抚南北，且遣近臣往督战，苟不能解围，进亦未晚。”张延朗 欲因事令赵延寿 得解枢务，因曰：“文纪 言是也。”帝访于馀人，无敢异言者。泽州 刺史刘遂凝 ， 之子也，潜自通于石敬瑭 ，表称车驾不可逾太行 。帝议近臣可使北行者，张延朗 与翰林学士须昌 和凝 等皆曰：“赵延寿 父德钧 以卢龙 兵来赴难，宜遣延寿 会之。”庚戌，遣枢密使、忠武 节度使、随驾诸军都部署、兼侍中赵延寿 将兵二万如潞州 。辛亥，帝如怀州 。以右神武统军康思立 为北面行营马军都指挥使，帅扈从骑兵赴团柏谷 。思立 ，晋阳 胡 人也。

帝以晋安 为忧，问策于群臣，吏部侍郎永清 龙敏 请立李赞华 为契丹 主，令天雄 、卢龙 二镇分兵送之，自幽州 趣西楼 ，朝廷露檄言之，契丹 主必有内顾之忧，然后选募军中精锐以击之，此亦解围之一策也。帝深以为然，而执政恐其无成，议竟不决。

帝忧沮形于神色，但日夕酣饮悲歌。群臣或劝其北行，则曰：“卿勿言，石郎 使我心胆堕地！”

26　冬，十月壬戌，诏大括天下将吏及民间马；又发民为兵，每七户出征夫一人，自备铠仗，谓之“义军”，期以十一月俱集，命陈州 刺史郎万金 教以战陈，用张延朗 之谋也。凡得马二千馀匹，征夫五千人，实无益于用，而民间大扰。

27　初，赵德钧 阴蓄异志，欲因乱取中原 ，自请救晋安寨 ；唐 主命自飞狐 踵契丹 后，钞其部落，德钧 请将银鞍契丹 直三千骑，由土门 路西入，帝许之。赵州 刺史、北面行营都指挥使刘在明 先将兵戍易州 ，德钧 过易州 ，命在明 以其众自随。在明 ，幽州 人也。德钧 至镇州 ，以董温琪 领招讨副使，邀与偕行，又表称兵少，须合泽潞 兵；乃自吴儿谷 趣潞州 ，癸酉，至乱柳 。时范延光 受诏将部兵二万屯辽州 ，德钧 又请与魏博 军合；延光 知德钧 合诸军，志趣难测，表称魏博 兵已入贼境，无容南行数百里与德钧 合，乃止。

28　汉 主以宗正卿兼工部侍郎刘濬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浚 ，崇望 之子也。

29　十一月，以赵德钧 为诸道行营都统，依前东北面行营招讨使。以赵延寿 为河东道 南面行营招讨使，以翰林学士张砺 为判官。庚寅，以范延光 为河东道 东南面行营招讨使，以宣武 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周 副之。辛卯，以刘延朗 为河东道 南面行营招讨副使。赵延寿 遇赵德钧 于西汤，悉以兵属德钧 。唐 主遣吕琦 赐德钧 敕告，且犒军。德钧 志在并范延光 军，逗留不进，诏书屡趣之，德钧 乃引兵北屯团柏谷 口。

30　癸巳，吴 主诏齐王 知诰 置百官，以金陵府 为西都。

31　前坊州 刺史刘景岩 ，延州 人也，多财而喜侠，交结豪杰，家有丁夫兵仗，人服其强，势倾州县。彰武 节度使杨汉章 无政，失夷 、夏 心，会括马及义军，汉章 帅步骑数千人将赴军期，阅之于野。景岩 潜使人挠之曰：“契丹 强盛，汝曹有去无归。”众惧，杀汉章 ，奉景岩 为留后。唐 主不获已，丁酉，以景岩 为彰武 留后。

32　契丹 主谓石敬瑭 曰：“吾三千里赴难，必有成功。观汝器貌识量，真中原之主也。吾欲立汝为天子。”敬瑭 辞让者数四，将吏复劝进，乃许之。契丹 主作册书，命敬瑭 为大晋皇帝 ，自解衣冠授之，筑坛于柳林 ，是日，即皇帝位。割幽 、蓟 、瀛 、莫 、涿 、檀 、顺 、新 、妫 、儒 、武 、云 、应 、寰 、朔 、蔚 十六州以与契丹 ，仍许岁输帛三十万匹。己亥，制改长兴 七年为天福 元年，大赦；敕命法制，皆遵明宗 之旧。以节度判官赵莹 为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知河东 军府事，掌书记桑维翰 为翰林学士、礼部侍郎、权知枢密使事，观察判官薛融 为侍御史知杂事，节度推官白水 窦贞固 为翰林学士，军城都巡检使刘知远 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客将景延广 为步军都指挥使。延广 ，陕州 人也。立晋国长公主 为皇后。

契丹 主虽军柳林 ，其辎重老弱皆在虎北口 ，每日暝辄结束，以备仓猝遁逃，而赵德钧 欲倚契丹 取中国，至团柏 逾月，按兵不战，去晋安 才百里，声问不能相通。德钧 累表为延寿 求成德 节度使，曰：“臣今远征，幽州 势孤，欲使延寿 在镇州 ，左右便于应接。”唐 主曰：“延寿 方击贼，何暇往镇州 ！俟贼平，当如所请。”德钧 求之不已，唐 主怒曰：“赵氏 父子坚欲得镇州 ，何意也？苟能却胡 寇，虽欲代吾位，吾亦甘心，若玩寇邀君，但恐犬兔俱毙耳。”德钧 闻之，不悦。

闰月，赵延寿 献契丹 主所赐诏及甲马弓剑，诈云德钧 遣使致书于契丹 主，为唐 结好，说令引兵归国；其实别为密书，厚以金帛赂契丹 主，云：“若立己为帝，请即以见兵南平洛阳 ，与契丹 为兄弟之国；仍许石氏 常镇河东 。”契丹 主自以深入敌境，晋安 未下，德钧 兵尚强，范延光 在其东，又恐山北诸州邀其归路，欲许德钧 之请。

帝闻之，大惧，亟使桑维翰 见契丹 主，说之曰：“大国举义兵以救孤危，一战而唐 兵瓦解，退守一栅，食尽力穷。赵北平 父子不忠不信，畏大国之强，且素蓄异志，按兵观变，非以死徇国之人，何足可畏，而信其诞妄之辞，贪豪末之利，弃垂成之功乎！且使晋 得天下，将竭中国之财以奉大国，岂此小利之比乎！”契丹 主曰：“尔见捕鼠者乎，不备之，犹或啮伤其手，况大敌乎！”对曰：“今大国已扼其喉，安能啮人乎！”契丹 主曰：“吾非有渝前约也，但兵家权谋不得不尔。”对曰：“皇帝以信义救人之急，四海之人俱属耳目，奈何二三其命，使大义不终！臣窃为皇帝不取也。”跪于帐前，自旦至暮，涕泣争之。契丹 主乃从之，指帐前石谓德钧 使者曰：“我已许石郎 ，此石烂，可改矣。”

33　龙敏 谓前郑州 防御使李懿 曰：“君，国之近亲，今社稷之危，翘足可待，君独无忧乎？”懿 为言赵德钧 必能破敌之状。敏 曰：“我燕 人也，知德钧 之为人，怯而无谋，但于守城差长耳。况今内蓄奸谋，岂可恃乎！仆有狂策，但恐朝廷不肯为耳。今从驾兵尚万馀人，马近五千匹，若选精骑一千，使仆与郎万金 将之，自介休 山路，夜冒虏骑入晋安寨 ，但使其半得入，则事济矣。张敬达 等陷于重围，不知朝廷声问，若知大军近在团柏 ，虽有铁障可冲陷，况虏骑乎！”懿 以白唐 主，唐 主曰：“龙敏 之志极壮，用之晚矣。”

34　丹州 义军作乱，逐刺史康承询 ，承询 奔鄜州 。

35　晋安寨 被围数月，高行周 、符彦卿 数引骑兵出战，众寡不敌，皆无功，刍粮俱竭，削柿淘粪以饲马，马相啖，尾鬣皆秃，死则将士分食之，援兵竟不至。张敬达 性刚，时谓之“张生铁 ”，杨光远 、安审琦 劝敬达 降于契丹 ，敬达 曰：“吾受明宗 及今上厚恩，为元帅而败军，其罪已大，况降敌乎！今援兵旦暮至，且当俟之。必若力尽势穷，则诸军斩我首，携之出降，自求多福，未为晚也。”光远 目审琦 欲杀敬达 ，审琦 未忍。高行周 知光远 欲图敬达 ，常引壮骑尾而卫之，敬达 不知其故，谓人曰：“行周 每踵余后，何意也？”行周 乃不敢随之。诸将每旦集于招讨使营，甲子，高行周 、符彦卿 未至，光远 乘其无备，斩敬达 首，帅诸将上表降于契丹 。契丹 主素闻诸将名，皆慰劳，赐以裘帽，因戏之曰：“汝辈亦大恶汉，不用盐酪啖战马万匹！”光远 等大惭。契丹 主嘉张敬达 之忠，命收葬而祭之，谓其下及晋 诸将曰：“汝曹为人臣，当效敬达 也。”时晋安寨 马犹近五千，铠仗五万，契丹 悉取以归其国，悉以唐 之将卒授帝，语之曰：“勉事而主。”马军都指挥使康思立 愤惋而死。

帝以晋安 已降，遣使谕诸州，代州 刺史张朗 斩其使；吕琦 奉唐 主诏劳北军，至忻州 ，遇晋 使，亦斩之，谓刺史丁审琦 曰：“虏过城下而不顾，其心可见，还日必无全理，不若早帅兵民自五台 奔镇州 。”将行，审琦 悔之，闭牙城不从。州兵欲攻之，琦 曰：“家国如此，何为复相屠灭！”乃帅州兵趣镇州 ，审琦 遂降契丹 。

36　契丹 主谓帝曰：“桑维翰 尽忠于汝，宜以为相。”丙寅，以赵莹 为门下侍郎，桑维翰 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维翰 仍权知枢密使事。以杨光远 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以刘知远 为保义 节度使、侍卫马步军都虞候。

37　帝与契丹 主将引兵而南，欲留一子守河东 ，咨于契丹 主，契丹 主令帝尽出诸子，自择之。帝兄子重贵 ，父敬儒 早卒，帝养以为子，貌类帝而短小，契丹 主指之曰：“此大目者可也。”乃以重贵 为北京 留守、太原 尹、河东 节度使。契丹 以其将高谟翰 为前锋，与降卒偕进。丁卯，至团柏 ，与唐 兵战，赵德钧 、赵延寿 先遁，符彦饶 、张彦琦 、刘延朗 、刘在明 继之，士卒大溃，相腾践死者万计。

己巳，延朗 、在明 至怀州 ，唐 主始知帝即位、杨光远 降。众议以“天雄 军府尚完，契丹 必惮山东 ，未敢南下，车驾宜幸魏州 ”。唐 主以李崧 素与范延光 善，召崧 谋之。薛文遇 不知而继至，唐 主怒，变色；崧 蹑文遇 足，文遇 乃去。唐 主曰：“我见此物肉颤，适几欲抽佩刀刺之。”崧 曰：“文遇 小人，浅谋误国，刺之益丑。”崧 因劝唐 主南还，唐 主从之。

洛阳 闻北军败，众心大震，居人四出，逃窜山谷。门者请禁之，河南 尹雍王 重美 曰：“国家多难，未能为百姓主，又禁其求生，徒增恶名耳；不若听其自便，事宁自还。”乃出令任从所适，众心差安。

壬申，唐 主还至河阳 ，命诸将分守南 、北城 。张延朗 请幸滑州 ，庶与魏博 声势相接，唐 主不能决。

赵德钧 、赵延寿 南奔潞州 ，唐 败兵稍稍从之，其将时赛 帅卢龙 轻骑东还渔阳 。帝先遣昭义 节度使高行周 还具食，至城下，见德钧 父子在城上，行周 曰：“仆与大王乡曲，敢不忠告！城中无斗粟可守，不若速迎车驾。”甲戌，帝与契丹 主至潞州 ，德钧 父子迎谒于高河 ，契丹 主慰谕之，父子拜帝于马首，进曰：“别后安否？”帝不顾，亦不与之言。契丹 主问德钧 曰：“汝在幽州 所置银鞍契丹 直何在？”德钧 指示之，契丹 主命尽杀之于西郊，凡三千人。遂琐德钧 、延寿 ，送归其国。

德钧 见述律太后 ，悉以所赍宝货并籍其田宅献之，太后问曰：“汝近者何为往太原 ？”德钧 曰：“奉唐 主之命。”太后指天曰：“汝从吾儿求为天子，何妄语邪！”又自指其心曰：“此不可欺也。”又曰：“吾儿将行，吾戒之云：赵大王 若引兵北向渝关 ，亟须引归，太原 不可救也。汝欲为天子，何不先击退吾儿，徐图亦未晚。汝为人臣，既负其主，不能击敌，又欲乘乱邀利，所为如此，何面目复求生乎？”德钧 俯首不能对。又问：“器玩在此，田宅何在？”德钧 曰：“在幽州 。”太后曰：“幽州 今属谁？”曰：“属太后。”太后曰：“然则又何献焉？”德钧 益惭。自是郁郁不多食，逾年而卒。张砺 与延寿 俱入契丹 ，契丹 主复以为翰林学士。

帝将发上党 ，契丹 主举酒属帝曰：“余远来徇义，今大事已成，我若南向，河南 之人必大惊骇；汝宜自引汉 兵南下，人必不甚惧。我令太相温 将五千骑卫送汝至河 梁，欲与之渡河 者多少随意。余且留此，俟汝音闻，有急则下山救汝；若洛阳 既定，吾即北返矣。”与帝执手相泣，久之不能别，解白貂裘以衣帝，赠良马二十匹，战马千二百匹，曰：“世世子孙勿相忘。”又曰：“刘知远 、赵莹 、桑维翰 皆创业功臣，无大故，勿弃也。”

初，张敬达 既出师，唐 主遣左金吾大将军历山 高汉筠 守晋州 。敬达 死，建雄 节度副使田承肇 帅众攻汉筠 于府署，汉筠 开门延承肇 入，从容谓曰：“仆与公俱受朝寄，何相迫如此？”承肇 曰：“欲奉公为节度使。”汉筠 曰：“仆老矣，义不为乱首，死生惟公所处。”承肇 目左右欲杀之，军士投刃于地曰：“高金吾 累朝宿德，奈何害之！”承肇 乃谢曰：“与公戏耳。”听汉筠 归洛阳 。帝遇诸涂，曰：“朕忧卿为乱兵所伤，今见卿甚喜。”

38　符彦饶 、张彦琪 至河阳 ，密言于唐 主曰：“今胡 兵大下，河 水复浅，人心已离，此不可守。”己丑，唐 主命河阳 节度使苌从简 与赵州 刺史刘在明 守河阳 南城，遂断浮梁，归洛阳 。遣宦者秦继旻 、皇城使李彦绅 杀昭信 节度使李赞华 于其第。

39　己卯，帝至河阳 ，苌从简 迎降，舟楫已具。彰圣军执刘在明 以降，帝释之，使复其所。

40　唐 主命马军都指挥使宋审虔 、步军都指挥使符彦饶 、河阳 节度使张彦琪 、宣徽南院使刘延朗 将千馀骑至白马阪 行战地，有五十馀骑奔于北军。诸将谓审虔 曰：“何地不可战，谁肯立于此？”乃还。庚辰，唐 主又与四将议复向河阳 ，而将校皆已飞状迎帝。帝虑唐 主西奔，遣契丹 千骑扼渑池 。

辛巳，唐 主与曹太后 、刘皇后 ，雍王 重美 及宋审虔 等携传国宝登玄武楼 自焚。皇后积薪欲烧宫室，重美 谏曰：“新天子至，必不露居，他日重劳民力；死而遗怨，将安用之！”乃止。王淑妃 谓太后曰：“事急矣，宜且避匿，以俟姑夫。”太后曰：“吾子孙妇女一朝至此，何忍独生！妹自勉之。”淑妃 乃与许王 从益 匿于毬场，获免。

是日晚，帝入洛阳 ，止于旧第。唐 兵皆解甲待罪，帝慰而释之。帝命刘知远 部署京城 ，知远 分汉 军使还营，馆契丹 于天宫寺 ，城中肃然，无敢犯令。士民避乱窜匿者，数日皆还复业。

初，帝在河东 ，为唐朝 所忌，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张延朗 不欲河东 多蓄积，凡财赋应留使之外尽收取之，帝以是恨之。壬午，百官入见，独收延朗 付御史台，馀皆谢恩。

甲申，车驾入宫，大赦：“应中外官吏一切不问，惟贼臣张延朗 、刘延皓 、刘延朗 奸邪贪猥，罪难容贷；中书侍郎、平章事马胤孙 、枢密使房暠 、宣徽使李专美 、河中 节度使韩昭胤 等，虽居重位，不务诡随，并释罪除名；中外臣僚先归顺者，委中书门下别加任使。”刘延皓 匿于龙门 ，数日，自经死。刘延朗 将奔南山，捕得，杀之。斩张延朗 ；既而选三司使，难其人，帝甚悔之。

闽 人闻唐 主之亡，叹曰：“潞王 之罪，天下未之闻也，将如吾君何！”

41　十二月辛酉朔，帝如河阳 ，饯太相温 及契丹 兵归国。

42　追废唐 主为庶人。

43　丁亥，以冯道 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44　曹州 刺史郑阮 贪暴，指挥使石重立 因乱杀之，族其家。

45　辛卯，以唐 中书侍郎姚 为刑部尚书。

46　初，朔方 节度使张希崇 为政有威信，民夷爱之，兴屯田以省漕运；在镇五年，求内徙，唐潞王 以为静难 节度使。帝与契丹 修好，恐其复取灵武 ，癸巳，复以希崇 为朔方 节度使。

47　初，成德 节度使董温琪 贪暴，积货巨万，以牙内都虞候平山 秘琼 为腹心。温琪 与赵德钧 俱没于契丹 ，琼 尽杀温琪 家人，瘗于一坎，而取其货，自称留后，表称军乱。

48　同州 小校门铎 杀节度使杨汉宾 ，焚掠州城。

49　诏赠李赞华 燕王 ，遣使送其丧归国。

50　张朗 将其众入朝。

51　庚子，以唐 中书侍郎卢文纪 为吏部尚书。以皇城使晋阳 周瓌 为大将军、充三司使；瓌 辞曰：“臣自知才不称职，宁以避事见弃，犹胜冒宠获辜。”帝许之。

52　帝闻平卢 节度使房知温 卒，遣天平 节度使王建立 将兵巡抚青州 。

53　改兴唐府 曰广晋府 。

54　安远 节度使卢文进 闻帝为契丹 所立，自以本契丹 叛将，辛丑，弃镇奔吴 。所过镇戍，召其主将，告之故，皆拜辞而退。

55　徐知诰 以镇南 节度使、太尉兼中书令李德诚 、德胜 节度使兼中书令周本 位望隆重，欲使之帅众推戴，本 曰：“我受先王大恩，自徐温 父子用事，恨不能救杨氏 之危，又使我为此，可乎！”其子弘祚 强之，不得已与德诚 帅诸将诣江都 表吴 主，陈知诰 功德，请行册命；又诣金陵 劝进。宋齐丘 谓德诚 之子建勋 曰：“尊公，太祖 元勋，今日扫地矣。”于是吴 宫多妖，吴 主曰：“吴 祚其终乎！”左右曰：“此乃天意，非人事也。”

56　高丽王 建 用兵击破新罗 、百济 ，于是东夷诸国皆附之，有二京，六府，九节度，百二十郡。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八十一

后晋纪二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上之下

天福二年（丁酉，937）

1　春，正月乙卯，日有食之。

2　诏以前北面招收指挥使安重荣 为成德 节度使，以秘琼 为齐州 防御使。遣引进使王景崇 谕琼 以利害。重荣 与契丹 将赵思温 偕如镇州 ，琼 不敢拒命。丙辰，重荣 奏已视事。景崇 ，邢州 人也。

3　契丹 以幽州 为南京 。

4　李崧 、吕琦 逃匿于伊阙民间。帝以始镇河东 ，崧 有力焉，德之；亦不责琦 。乙丑，以琦 为秘书监；丙寅，以崧 为兵部侍郎、判户部。

5　初，天雄 节度使兼中书令范延光 微时，有术士张生 语之云：“必为将相。”延光 既贵，信重之。延光 尝梦蛇自脐入腹，以问张生 ，张生 曰：“蛇者龙也，帝王之兆。”延光 由是有非望之志。唐 潞王 素与延光 善，及赵德钧 败，延光 自辽州 引兵还魏州 ，虽奉表请降，内不自安，以书潜结秘琼 ，欲与之为乱；琼 受其书不报，延光 恨之。琼 将之齐 ，过魏 境，延光 欲灭口，且利其货，遣兵邀之于夏津 ，杀之。丁卯，延光 奏称夏津 捕盗兵误杀琼 ；帝不问。

6　戊寅，以李崧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充枢密使，桑维翰 兼枢密使。时晋 新得天下，藩镇多未服从；或虽服从，反仄不安。兵火之馀，府库殚竭，民间困穷，而契丹 征求无厌。维翰 劝帝推诚弃怨以抚藩镇，卑辞厚礼以奉契丹 ，训卒缮兵以修武备，务农桑以实仓禀，通商贾以丰货财。数年之间，中国稍安。

7　吴 太子琏 纳齐王 知诰 女为妃。

知诰 始建太庙、社稷，改金陵 为江宁府 ，牙城曰宫城，厅堂曰殿；以左右司马宋齐丘 、徐玠 为左右丞相，马步判官周宗 、内枢判官黟 人周廷玉 为内枢使。自馀百官皆如吴朝 之制。置骑兵八军，步兵九军。

8　二月，吴 主以卢文进 为宣武 节度使，兼侍中。

9　戊子，吴 主使宜阳王 璪 如西都 ，册命齐王 ；王受册，赦境内。册王妃曰王后。

10　吴越王 元瓘 之弟顺化 节度使、同平章事元珦 获罪于元瓘 ，废为庶人。

11　契丹 主自上党 过云州 ，大同 节度使沙彦珣 出迎，契丹 主留之，不使还镇。节度判官吴峦 在城中，谓其众曰：“吾属礼义之俗，安可臣于夷狄乎！”众推峦 领州事，闭城不受契丹 之命，契丹 攻之，不克。应州 马军都指挥使金城 郭崇威 亦耻臣契丹 ，挺身南归。

契丹 主过新州 ，命威塞 节度使翟璋 敛犒军钱十万缗。初，契丹 主阿保机 强盛，室韦 、奚 、霫 皆役属焉。奚王 去诸 苦契丹 贪虐，帅其众西徙妫州 ，依刘仁恭 父子，号西奚 。去诸 卒，子扫剌 立。唐庄宗 灭刘守光 ，赐扫剌 姓李 名绍威 。绍威 娶契丹 逐不鲁 之姊。逐不鲁 获罪于契丹 ，奔绍威 ，绍威 纳之；契丹 怒，攻之，不克。绍威 卒，子拽剌 立。及契丹 主德光 自上党 北还，拽剌 迎降，时逐不鲁 亦卒，契丹 主曰：“汝诚无罪，扫剌 、逐不鲁 负我。”皆命发其骨，硙而飏之。诸奚 畏契丹 之虐，多逃叛。契丹 主劳翟璋 曰：“当为汝除代，令汝南归。”己亥，璋 表乞征诣阙。既而契丹 遣璋 将兵讨叛奚 、攻云州 ，有功，留不遣璋 ，璋 郁郁而卒。

张砺 自契丹 逃归，为追骑所获，契丹 主责之曰：“何故舍我去？”对曰：“臣华 人，饮食衣服皆不与此同，生不如死，愿早就戮。”契丹 主顾通事高彦英 曰：“吾常戒汝善遇此人，何故使之失所而亡去？若失之，安可复得邪！”笞彦英 而谢砺 。砺 事契丹 主甚忠直，遇事辄言，无所隐避，契丹 主甚重之。

12　初，吴越王 镠 少子元 数有军功，镠 赐之兵仗。及吴越王 元瓘 立，元 为土客马步军都指挥使兼中书令，恃恩骄横，增置兵仗至数千，国人多附之。元瓘 忌之，使人讽元 请输兵仗，出判温州 ，元 不从。铜官 庙吏告元 遣亲信祷神，求主吴越 江山；又为蜡丸从水窦出入，与兄元珦 谋议。三月戊午，元瓘 遣使者召元 宴宫中，既至，左右称元 有刃坠于怀袖，即格杀之；并杀元珦 。元瓘 欲按诸将吏与元珦 、元 交通者，其子仁俊 谏曰：“昔光武 克王郎 ，曹公 破袁绍 ，皆焚其书疏以安反侧，今宜效之。”元瓘 从之。

13　或得唐 潞王 膂及髀骨献之，庚申，诏以王礼葬于徽陵 南。

14　帝遣使诣蜀 告即位，且叙姻好；蜀 主复书，用敌国礼。

15　范延光 聚卒缮兵，悉召巡内刺史集魏州 ，将作乱。会帝谋徙都大梁 ，桑维翰 曰：“大梁 北控燕 、赵 ，南通江 、淮 ，水陆都会，资用富饶。今延光 反形已露，大梁 距魏 不过十驿，彼若有变，大军寻至，所谓疾雷不及掩耳也。”丙寅，下诏，托以洛阳 漕运有阙，东巡汴州 。

16　吴 徐知诰 立子景通 为王太子；固辞不受。追尊考忠武王 温 曰太祖 武王 ，妣明德太妃 李氏 曰王太后，壬申，更名诰 。

17　庚辰，帝发洛阳 ，留前朔方 节度使张从宾 为东都 巡检使。

18　汉 主以疾愈，大赦。

19　交州 将皎公羡 杀安南 节度使杨廷艺 而代之。

20　夏，四月丙戌，帝至汴州 ；丁亥，大赦。

21　吴越王 元瓘 复建国，如同光 故事。丙申，赦境内，立其子弘僔 为世子。以曹仲达 、沈崧 、皮光业 为丞相，镇海 节度判官林鼎 掌教令。

22　丁酉，加宣武 节度使杨光远 兼侍中。

23　闽 主作紫微宫 ，饰以水晶，土木之盛倍于宝皇宫 。又遣使散诣诸州，伺人隐慝。

24　五月，吴 徐诰 用宋齐丘 策，欲结契丹 以取中国，遣使以美女、珍玩泛海修好，契丹 主亦遣使报之。

25　丙辰，敕权署汴州 牙城曰大宁宫 。

26　壬申，进范延光 爵临清郡王 ，以安其意。

27　追尊四代考妣为帝后。己卯，诏太社所藏唐室 罪人首听亲旧收葬。初，武卫上将军娄继英 尝事梁 均王 ，为内诸司使，至是，请其首而葬之。

28　六月，吴 诸道副都统徐景迁 卒。

29　范延光 素以军府之政委元随左都押牙孙锐 ，锐 恃恩专横，符奏有不如意者，对延光 手裂之。会延光 病经旬，锐 密召澶州 刺史冯晖 ，与之合谋逼延光 反；延光 亦思张生 之言，遂从之。

甲午，六宅使张言 奉使魏州 还，言延光 反状；义成 节度使符彦饶 奏延光 遣兵渡河 ，焚草市；诏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昭信 节度使白奉进 将千五百骑屯白马津 以备之。奉进 ，云州 人也。丁酉，以东都 巡检使张从宾 为魏府 西南面都部署。戊戌，遣侍卫都军使杨光远 将步骑一万屯滑州 。己亥，遣护圣都指挥使杜重威 将兵屯卫州 。重威 ，朔州 人也，尚帝妹乐平长公主 。范延光 以冯晖 为都部署，孙锐 为兵马都监，将步骑二万循河 西抵黎阳口 。辛丑，杨光远 奏引兵逾胡梁渡 。

30　以翰林学士、礼部侍郎和凝 为端明殿 学士。凝 署其门，不通宾客。前耀州 团练推官襄邑 张谊 致书于凝 ，以为“切近之职为天子耳目，宜知四方利病，奈何拒绝宾客！虽安身为便，如负国何！”凝 奇之，荐于桑维翰 ，未几，除左拾遗。谊 上言：“北狄 有援立之功，宜外敦信好，内谨边备，不可自逸，以启戎心。”帝深然之。

31　契丹 攻云州 ，半岁不能下。吴峦 遣使间道奉表求救，帝为之致书契丹 主请之，契丹 主乃命翟璋 解围去。帝召峦 归，以为武宁 节度副使。

32　丁未，以侍卫使杨光远 为魏府 四面都部署，张从宾 为副部署兼诸军都虞候，昭义 节度使高行周 将本军屯相州 ，为魏府 西面都部署。

军士郭威 旧隶刘知远 ，当从杨光远 北征，白知远 乞留。人问其故，威 曰：“杨公 有奸诈之才，无英雄之气，得我何用？能用我者其刘公 乎！”

33　诏张从宾 发河南 兵数千人击范延光 。延光 使人诱从宾 ，从宾 遂与之同反，杀皇子河阳 节度使重信 ，使上将军张继祚 知河阳 留后。继祚 ，全义 之子也。从宾 又引兵入洛阳 ，杀皇子权东都 留守重乂 ，以东都 副留守、都巡检使张延播 知河南府 事，从军。取内库钱帛以赏部兵；留守判官李遐 不与，兵众杀之。从宾 引兵扼汜水关 ，将逼汴州 。诏奉国都指挥使侯益 帅禁兵五千会杜重威 讨张从宾 ；又诏宣徽使刘处让 自黎阳 分兵讨之。时羽檄纵横，从官在大梁 者无不忷惧，独桑维翰 从容指画军事，神色自若，接对宾客，不改常度，众心差安。

34　方士言于闽 主，云有白龙夜见螺峰 ；闽 主作白龙寺 。时百役繁兴，用度不足，闽 主谓吏部侍郎、判三司候官 蔡守蒙 曰：“闻有司除官皆受赂，有诸？”对曰：“浮议无足信也。”闽 主曰：“朕知之久矣，今以委卿，择贤而授，不肖及罔冒者勿拒，第令纳赂，籍而献之。”守蒙 素廉，以为不可；闽 主怒，守蒙 惧而从之。自是除官但以货多少为差。闽 主又以空名堂牒使医工陈究 卖官于外，专务聚敛，无有盈厌。又诏民有隐年者杖背，隐口者死，逃亡者族。果菜鸡豚，皆重征之。

35　秋，七月，张从宾 攻汜水 ，杀巡检使宋廷浩 。帝戎服，严轻骑，将奔晋阳 以避之。桑维翰 叩头苦谏曰：“贼锋虽盛，势不能久，请少待之，不可轻动。”帝乃止。

36　范延光 遣使以蜡丸招诱失职者，右武卫上将军娄继英 、右卫大将军尹晖 在大梁 ，温韬 之子延濬 、延沼 、延衮 居许州 ，皆应之。延光 令延濬 兄弟取许州 ，聚徒已及千人。继英 、晖 事泄，皆出走。壬子，敕以延光 奸谋，诬污忠良，自今获延光 谍人，赏获者，杀谍人，禁蜡书，勿以闻。晖 将奔吴 ，为人所杀。继英 奔许州 ，依温氏 。忠武 节度使苌从简 盛为之备，延濬 等不得发，欲杀继英 以自明，延沼 止之，遂同奔张从宾 。继英 知其谋，劝从宾 执三温 ，皆斩之。

37　白奉进 在滑州 ，军士有夜掠者，捕之，获五人，其三隶奉进 ，其二隶符彦饶 ，奉进 皆斩之；彦饶 以其不先白己，甚怒。明日，奉进 从数骑诣彦饶 谢，彦饶 曰：“军中各有部分，奈何取滑州 军士并斩之，殊无客主之义乎！”奉进 曰：“军士犯法，何有彼我！仆已引咎谢公，而公怒不解，岂非欲与延光 同反邪！”拂衣而起，彦饶 不留；帐下甲士大噪，擒奉进 ，杀之。从骑走出，大呼于外，诸军争擐甲操兵，喧噪不可禁止。奉国左厢都指挥使马万 惶惑不知所为，帅步兵欲从乱，遇右厢都指挥使卢顺密 帅部兵出营，厉声谓万 曰：“符公 擅杀白公 ，必与魏城 通谋。此去行宫才二百里，吾辈及军士家属皆在大梁 ，奈何不思报国，乃欲助乱，自求族灭乎！今日当共擒符公 ，送天子，立大功。军士从命者赏，违命者诛，勿复疑也！”万 所部兵尚有呼跃者，顺密 杀数人，众莫敢动。万 不得已从之，与奉国都虞候方太 等共攻牙城，执彦饶 ，令太 部送大梁 。甲寅，敕斩彦饶 于班荆馆 ，其兄弟皆不问。

杨光远 自白皋 引兵趣滑州 ，士卒闻滑州 乱，欲推光远 为主。光远 曰：“天子岂汝辈贩弄之物！晋阳 之降出于穷迫，今若改图，真反贼也。”其下乃不敢言。时魏 、孟 、滑 三镇继叛，人情大震，帝问计于刘知远 ，对曰：“帝者之兴，自有天命。陛下昔在晋阳 ，粮不支五日，俄成大业。今天下已定，内有劲兵，北结强虏，鼠辈何能为乎！愿陛下抚将相以恩，臣请戢士卒以威；恩威兼著，京邑 自安，本根深固，则枝叶不伤矣。”知远 乃严设科禁，宿卫诸军无敢犯者。有军士盗纸钱一幞，主者擒之，左右请释之，知远 曰：“吾诛其情，不计其直。”竟杀之。由是众皆畏服。

乙卯，以杨光远 为魏府 行营都招讨使、兼知行府事，以昭义 节度使高行周 为河南 尹、东京 留守，以杜重威 为昭义 节度使、充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以侯益 为河阳 节度使。帝以滑州 奏事皆马万 为首，擢万 为义成 节度使。丙辰，以卢顺密 为果州 团练使，方太 为赵州 刺史；既而知皆顺密 之功也，更以顺密 为昭义 留后。

冯晖 、孙锐 引兵至六明镇 ，光远 引之渡河 ，半渡而击之，晖 、锐 众大败，多溺死，斩首三千级，晖 、锐 走还魏 。

杜重威 、侯益 引兵至汜水 ，遇张从宾 众万馀人，与战，俘斩殆尽，遂克汜水 。从宾 走，乘马渡河 ，溺死；获其党张延播 、继祚 、娄继英 ，送大梁 ，斩之，灭其族。史馆修撰李涛 上言，张全义 有再造洛邑 之功，乞免其族，乃止诛继祚 妻子。涛 ，回 之族曾孙也。

38　诏东都 留守司百官悉赴行在。

39　杨光远 奏知博州 张晖 举城降。

40　安州 威和指挥使王晖 闻范延光 作乱，杀安远 节度使周瓌 ，自领军府，欲俟延光 胜则附之，败则渡江 奔吴 。帝遣右领军上将军李金全 将千骑如安州 巡检，许赦王晖 为唐州 刺史。

41　范延光 知事不济，归罪于孙锐 而族之，遣使奉表待罪。戊寅，杨光远 以闻，帝不许。

42　吴 同平章事王令谋 如金陵 劝徐诰 受禅，诰 让不受。

43　山南东道 节度使安从进 恐王晖 奔吴 ，遣行军司马张朏 将兵会复州 兵于要路邀之。晖 大掠安州 ，将奔吴 ，部将胡进 杀之。八月癸巳，以状闻。李金全 至安州 ，将士之预于乱者数百人，金全 说谕，悉遣诣阙，既而闻指挥使武彦和 等数十人挟贿甚多，伏兵于野，执而斩之。彦和 且死，呼曰：“王晖 首恶，天子犹赦之；我辈胁从，何罪乎！”帝虽知金全 之情，掩而不问。

44　吴 历阳公 濛 知吴 将亡，甲子，杀守卫军使王宏 ；宏 子勒兵攻濛 ，濛 射杀之。以德胜 节度使周本 吴 之勋旧，引二骑诣庐州 ，欲依之。本 闻濛 至，将见之，其子弘祚 固谏，本 怒曰：“我家郎君来，何为不使我见！”弘祚 合扉不听本 出，使人执濛 于外，送江都 。徐诰 遣使称诏杀濛 于采石 ，追废为悖逆庶人 ，绝属籍。侍卫军使郭悰 杀濛 妻子于和州 ，诰 归罪于悰 ，贬池州 。

45　乙巳，赦张从宾 、符彦饶 、王晖 之党，未伏诛者皆不问。

梁 、唐 以来，士民奉使及俘掠在契丹 者，悉遣使赎还其家。

46　吴 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内枢使、忠武 节度使王令谋 老病无齿，或劝之致仕，令谋 曰：“齐王 大事未毕，吾何敢自安！”疾亟，力劝徐诰 受禅。是月，吴 主下诏，禅位于齐 。李德诚 复诣金陵 帅百官劝进，宋齐丘 不署表。九月癸丑，令谋 卒。

47　甲寅，以李金全 为安远 节度使。

48　娄继英 未及葬梁均王 而诛死，诏梁 故臣右卫上将军安崇阮 与王故妃郭氏 葬之。

49　丙寅，吴 主命江夏王 璘 奉玺绶于齐 。冬，十月甲申，齐王 诰 即皇帝位于金陵 ，大赦，改元昇元 ，国号唐 。追尊太祖 武王 曰武皇帝 。乙酉，遣右丞相玠 奉册诣吴 主，称受禅老臣诰 谨拜稽首上皇帝尊号曰高尚思玄弘古让皇 ，宫室、乘舆、服御皆如故，宗庙、正朔、徽章、服色悉从吴 制。丁亥，立徐知证 为江王 ，徐知谔 为饶王 。以吴 太子琏 领平卢 节度使、兼中书令，封弘农公 。

唐 主宴群臣于天泉阁 ，李德诚 曰：“陛下应天顺人，惟宋齐丘 不乐。”因出齐丘 止德诚 劝进书，唐 主执书不视，曰：“子嵩 三十年旧交，必不相负。”齐丘 顿首谢。

己丑，唐 主表让皇 改东都 宫殿名，皆取于仙经。让皇 常服羽衣，习辟谷术。辛卯，吴 宗室建安王 珙 等十二人皆降爵为公，而加官增邑。丙申，以吴 同平章事张延翰 及门下侍郎张居咏 、中书侍郎李建勋 并同平章事。让 皇以唐 主上表，致书辞之；唐 主表谢而不改。

丁酉，加宋齐丘 大司徒。齐丘 虽为左丞相，不预政事，心愠怼，闻制词云“布衣之交”，抗声曰：“臣为布衣时，陛下为刺史；今日为天子，可以不用老臣矣。”还家请罪，唐 主手诏谢之，亦不改命。久之，齐丘 不知所出，乃更上书请迁让皇 于他州，及斥远吴 太子琏 ，绝其婚；唐 主不从。

乙巳，立王后宋氏 为皇后。戊申，以诸道都统、判元帅府事景通 为诸道副元帅、判六军诸卫事、太尉、尚书令、吴王 。

50　闽 主命其弟威武 节度使继恭 上表告嗣位于晋 ，且请置邸于都下。

51　十一月乙卯，唐 吴王 景通 更名璟 。

唐 主赐杨琏 妃号永兴公主 ；妃闻人呼公主则流涕而辞。

戊午，唐 主立其子景遂 为吉王 ，景达 为寿阳公 ；以景遂 为侍中、东都 留守、江都 尹，帅留司百官赴东都 。

52　戊辰，诏加吴越王 元瓘 天下兵马副元帅，进封吴越国王 。

53　安远 节度使李金全 以亲吏胡汉筠 为中门使，军府事一以委之。汉筠 贪猾残忍，聚敛无厌。帝闻之，以廉吏贾仁沼 代之，且召汉筠 ，欲授以他职，庶保全功臣。汉筠 大惧，始劝金全 以异谋。乙亥，金全 表汉筠 病，未任行。金全 故人庞令图 屡谏曰：“仁沼 忠义之士，以代汉筠 ，所益多矣。”汉筠 夜遣壮士逾垣灭令图 之族，又毒仁沼 ，舌烂而卒。汉筠 与推官张纬 相结，以谄惑金全 ，金全 爱之弥笃。

十二月戊申，蜀 大赦，改明年元曰明德 。

54　诏加马希范 江南 诸道都统，制置武平 、静江 等军事。

55　是岁，契丹 改元会同 ，国号大辽 ，公卿庶官皆仿中国，参用中国人，以赵延寿 为枢密使，寻兼政事令。

三年（戊戌，938）

1　春，正月己酉，日有食之。

2　唐 德胜 节度使兼中书令西平恭烈王 周本 以不能存吴 ，愧恨而卒。

3　丙寅，唐 以侍中吉王 景遂 参判尚书都省。

4　蜀 主以武信 节度使、同平章事张业 为左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枢密使，武泰 节度使王处回 兼武信 节度使、同平章事。

5　二月庚辰，左散骑常侍张允 上驳赦论 ，以为：“帝王遇天灾多肆赦，谓之修德。借有二人坐狱遇赦，则曲者幸免，直者衔冤，冤气升闻，乃所以致灾，非所以弭灾也。”诏褒之。帝乐闻谠言，诏百官各上封事，命吏部尚书梁文矩 等十人置详定院以考之，无取者留中，可者行之。数月，应诏者无十人，乙未，复降御札趣之。

6　三月丁丑，敕禁民作铜器。初，唐 世天下铸钱有三十六冶，丧乱以来，皆废绝，钱日益耗，民多销钱为铜器，故禁之。

7　中书舍人李详 上疏，以为“十年以来，赦令屡降，诸道职掌皆许推恩，而藩方荐论动逾数百，乃至藏典、书吏、优伶、奴仆，初命则至银青阶，被服皆紫袍象笏，名器僭滥，贵贱不分。请自今诸道主兵将校之外，节度州听奏朱记大将以上十人，他州止听奏都押牙、都虞候、孔目官，自馀但委本道量迁职名而已。”从之。

8　夏，四月甲申，唐 宋齐丘 自陈丞相不应不豫政事，唐 主答以省署未备。

9　吴 让皇 固辞旧宫，屡请徙居；李德诚 等亦亟以为言。五月戊午，唐 主改润州 牙城为丹杨宫 ，以李建勋 为迎奉让皇 使。

10　杨光远 自恃拥重兵，颇干预朝政，屡有抗奏，帝常屈意从之。庚申，以其子承祚 为左威卫将军，尚帝女长安公主 ，次子承信 亦拜美官，宠冠当时。

11　壬戌，唐 主以左宣威副统军王舆 为镇海 留后，客省使公孙圭 为监军使，亲吏马思让 为丹杨宫 使，徙让皇 居丹杨宫 。

宋齐丘 复自陈为左右所间，唐 主大怒；齐丘 归第，白衣待罪。或曰：“齐丘 旧臣，不宜以小过弃之。”唐 主曰：“齐丘 有才，不识大体。”乃命吴王 璟 持手诏召之。

六月壬午，或献毒酒方于唐 主，唐 主曰：“犯吾法者自有常刑，安用此为！”群臣争请改府寺州县名有吴及阳者，留守判官杨嗣 请更姓羊 ，徐玠 曰：“陛下自应天顺人，事非逆取，而谄邪之人专事改更，咸非急务，不可从也。”唐 主然之。

12　河南 留守高行周 奏修洛阳宫 。丙戌，左谏议大夫薛融 谏曰：“今宫室虽经焚毁，犹侈于帝尧 之茅茨；所费虽寡，犹多于汉文 之露台 。况魏 城未下，公私困窘，诚非陛下修宫馆之日；俟海内平宁，营之未晚。”上纳其言，仍赐诏褒之。

13　己丑，金部郎中张铸 奏：“窃见乡村浮户，非不勤稼穑，非不乐安居，但以种木未盈十年，垦田未及三顷，似成生业，已为县司收供徭役，责之重赋，威以严刑，故不免捐功舍业，更思他适。乞自今民垦田及五顷以上，三年外乃听县司徭役。”从之。

14　秋，七月，中书奏：“朝代虽殊，条制无异。请委官取明宗 及清泰 时敕，详定可久行者编次之。”己酉，诏左谏议大夫薛融 等详定。

15　辛酉，敕作受命宝，以“受天明命，惟德允昌”为文。

16　帝上尊号于契丹 主及太后，戊寅，以冯道 为太后册礼使，左仆射刘煦 为契丹 主册礼使，备卤簿、仪仗、车辂，诣契丹 行礼；契丹 主大悦。帝事契丹 甚谨，奉表称臣，谓契丹 主为“父皇帝”；每契丹 使至，帝于别殿拜受诏敕。岁输金帛三十万之外，吉凶庆吊，岁时赠遗，玩好珍异，相继于道。乃至应天太后 、元帅太子 、伟王 、南、北二王、韩延徽 、赵延寿 等诸大臣皆有赂；小不如意，辄来责让，帝常卑辞谢之。晋 使者至契丹 ，契丹 骄倨，多不逊语。使者还，以闻，朝野咸以为耻，而帝事之曾无倦意，以是终帝之世与契丹 无隙。然所输金帛不过数县租赋，往往托以民困，不能满数。其后契丹 主屡止帝上表称臣，但令为书称“儿皇帝”，如家人礼。

初，契丹 既得幽州 ，命曰南京 ，以唐 降将赵思温 为留守。思温 子延照 在晋 ，帝以为祁州 刺史。思温 密令延照 言虏情终变，请以幽州 内附；帝不许。

17　契丹 遣使诣唐 ，宋齐丘 劝唐 主厚贿之，俟至淮北 ，潜遣人杀之，欲以间晋 。

18　壬午，杨光远 奏前澶州 刺史冯晖 自广晋 城中出战，因来降，言范延光 食尽穷困；己丑，以晖 为义成 节度使。

杨光远 攻广晋 ，岁馀不下，帝以师老民疲，遣内职朱宪 入城谕范延光 ，许移大藩，曰：“若降而杀汝，白日在上，吾无以享国。”延光 谓节度副使李式 曰：“主上重信，云不死则不死矣。”乃撤守备，然犹迁延未决。宣徽南院使刘处让 复入谕之，延光 意乃决。九月乙巳朔，杨光远 送延光 二子守图 、守英 诣大梁 。己酉，延光 遣牙将奉表待罪。壬子，诏书至广晋 ，延光 帅其众素服于牙门，使者宣诏释之。朱宪 ，汴州 人也。

19　契丹 遣使如洛阳 ，取赵延寿 妻唐 燕国长公主 以归。

20　壬戌，唐 太府卿赵可封 请唐 主复姓李 ，立唐 宗庙。

21　庚午，杨光远 表乞入朝；命刘处让 权知天雄 军府事。己巳，制以范延光 为天平 节度使，仍赐铁券，应广晋 城中将吏军民今日以前罪皆释不问；其张从宾 、符彦饶 馀党及自官军逃叛入城者，亦释之。延光 腹心将佐李式 、孙汉威 、薛霸 皆除防御、团练使、刺史，牙兵皆升为侍卫亲军。

初，河阳 行军司马李彦珣 ，邢州 人也，父母在乡里，未尝供馈。后与张从宾 同反，从宾 败，奔广晋 ，范延光 以为步军都监，使登城拒守。杨光远 访获其母，置城下以招之，彦珣 引弓射杀其母。延光 既降，帝以彦珣 为坊州 刺史。近臣言彦珣 杀母，杀母恶逆不可赦；帝曰：“赦令已行，不可改也。”乃遣之官。

臣光 曰：治国家者固不可无信。然彦珣 之恶，三灵所不容，晋高祖 赦其叛君之愆，治其杀母之罪，何损于信哉！

22　辛未，以杨光远 为天雄 节度使。

23　冬，十月戊寅，契丹 遣使奉宝册，加帝尊号曰英武明义皇帝 。

24　帝以大梁 舟车所会，便于漕运，丙辰，建东京 于汴州 ，复以汴州 为开封府 ，以东都 为西京 ，以西都 为晋昌军 节度。

25　帝遣兵部尚书王权 使契丹 谢尊号，权 自以累世将相，耻之，谓人曰：“吾老矣，安能向穹庐屈膝！”乃辞以老疾。帝怒，戊子，权 坐停官。

26　初，郭崇韬 既死，宰相罕有兼枢密使者。帝即位，桑维翰 、李崧 兼之，宣徽使刘处让 及宦官皆不悦。杨光远 围广晋 ，处让 数以军事衔命往来，光远 奏请多逾分，帝常依违，维翰 独以法裁折之。光远 对处让 有不平语，处让 曰：“是皆执政之意。”光远 由是怨执政。范延光 降，光远 密表论执政过失；帝知其故而不得已，加维翰 兵部尚书，崧 工部尚书，皆罢其枢密使；以处让 为枢密使。

27　太常奏：“今建东京 ，而宗庙、社稷皆在西京 ，请迁置大梁 。”敕旨：“且仍旧。”

28　戊戌，大赦。

29　杨延艺 故将吴权 自爱州 举兵攻皎公羡 于交州 ，羡 遣使以赂求救于汉 ；汉 主欲乘其乱而取之，以其子万王 弘操 为静海 节度使，徙封交王 ，将兵救公羡 ，汉 主自将屯于海门 ，为之声援。汉 主问策于崇文使萧益 ，益 曰：“今霖雨积旬，海道险远，吴权 桀黠，未可轻也。大军当持重，多用乡导，然后可进。”不听。命弘操 帅战舰自白藤江 趣交州 。权 已杀公羡 ，据交州 ，引兵逆战，先于海口多植大杙，锐其首，冒之以铁，遣轻舟乘潮挑战而伪遁，须臾潮落，汉 舰皆碍铁杙不得返，汉 兵大败，士卒覆溺者太半；弘操 死，汉 主恸哭，收馀众而还。先是，著作佐郎侯融 劝汉 主弭兵息民，至是以兵不振，追咎融 ，剖棺暴其尸。益 ，仿 之孙也。

30　楚 顺贤夫人 彭氏 卒。彭夫人 貌陋而治家有法，楚王 希范 惮之；既卒，希范 始纵声色，为长夜之饮，内外无别。有商人妻美，希范 杀其夫而夺之，妻誓不辱，自经死。

31　河 决郓州 。

32　十一月，范延光 自郓州 入朝。

33　丙午，以闽 主昶 为闽国王 ，以左散骑常侍卢损 为册礼使，赐昶 赭袍。戊申，以威武 节度使王继恭 为临海郡王 。闽 主闻之，遣进奏官林恩 白执政，以既袭帝号，辞册命及使者。闽 谏议大夫黄讽 以闽 主淫暴，与妻子辞诀入谏，闽 主欲杖之，讽 曰：“臣若迷国不忠，死亦无怨；直谏被杖，臣不受也。”闽 主怒，黜为民。

34　帝患天雄 节度使杨光远 跋扈难制，桑维翰 请分天雄 之众，加光远 太尉、西京 留守兼河阳 节度使。光远 由是怨望，密以赂自诉于契丹 ，养部曲千馀人，常蓄异志。

辛亥，建邺都 于广晋府 ；置彰德军 于相州 ，以澶 、卫 隶之；置永清军 于贝州 ，以博 、冀 隶之。澶州 旧治顿丘 ，帝虑契丹 为后世之患，遣前淄州 刺史汲 人刘继勋 徙澶州 跨德胜津 ，并顿丘 徙焉。以河南 尹高行周 为广晋尹 、邺都 留守，贝州 防御使王廷胤 为彰德 节度使，右神武统军王周 为永清 节度使。廷胤 ，处存 之孙；周 ，邺都 人也。

35　范延光 屡请致仕，甲寅，诏以太子太师致仕，居于大梁 ，每预宴会，与群臣无异。

延光 之反也，相州 刺史掖 人王景 拒境不从，戊午，以景 为耀州 团练使。

36　癸亥，敕听公私自铸铜钱，无得杂以铅铁，每十钱重一两，以“天福 元宝”为文，仍令盐铁颁下模范。惟禁私作铜器。

37　立左金吾卫上将军重贵 为郑王 ，充开封 尹。

38　癸亥，敕先许公私铸钱，虑铜难得，听轻重从便，但勿令缺漏。

39　辛丑，吴 让皇 卒。唐 主废朝二十七日，追谥曰睿皇帝 。是岁，唐 主徙吴王 璟 为齐王 。

40　凤翔 节度使李从 ，厚文士而薄武人，爱农民而严士卒，由是将士怨之。会发兵戍西边，既出郊，作乱，突门入城，剽掠于市。从 发帐下兵击之，乱兵败，东走，欲自诉于朝廷，至华州 ，镇国 节度使张彦泽 邀击，尽诛之。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八十二

后晋纪三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中

天福四年（己亥，939）

1　春，正月辛亥，以澶州 防御使太原 张从恩 为枢密副使。

2　朔方 节度使张希崇 卒，羌 胡 寇钞，无复畏惮。甲寅，以义成 节度使冯晖 为朔方 节度使。党项 酋长拓跋彦超 最为强大，晖 至，彦超 入贺，晖 厚遇之，因为于城中治第，丰其服玩，留之不遣，封内遂安。

3　唐 群臣江王 知证 等累表请唐 主复姓李 ，立唐 宗庙，乙丑，唐 主许之。群臣又请上尊号，唐 主曰：“尊号虚美，且非古。”遂不受。其后子孙皆踵其法，不受尊号，又不以外戚辅政，宦者不得预事，皆他国所不及也。

二月乙亥，改太祖 庙号曰义祖 。己卯，唐 主为李氏 考妣发哀，与皇后斩衰居庐，如初丧礼，朝夕临凡五十四日。江王 知证 、饶王 知谔 请亦服斩衰；不许。李建勋 之妻广德长公主 假衰绖入哭尽礼，如父母之丧。

辛巳，诏国事委齐王 璟 详决，惟军旅以闻。庚寅，唐 主更名昪 。

诏百官议二祚合享礼。辛卯，宋齐丘 等议以义祖 居七室之东。唐 主命居高祖 于西室，太宗 次之，义祖 又次之，皆为不祧之主。群臣言：“义祖 诸侯，不宜与高祖 、太宗 同享，请于太庙正殿后别建庙祀之。”帝曰：“吾自幼托身义祖 ，向非义祖 有功于吴 ，朕安能启此中兴之业？”群臣乃不敢言。

唐 主欲祖吴王 恪 ，或曰：“恪 诛死，不若祖郑王 元懿 。”唐 主命有司考二王苗裔，以吴王 孙祎 有功，祎 子岘 为宰相，遂祖吴王 ，云自岘 五世至父荣 。其名率皆有司所撰。唐 主又以历十九帝、三百年，疑十世太少。有司曰：“三十年为世，陛下生于文德 ，已五十年矣。”遂从之。

4　卢损 至福州 ，闽 主称疾不见，命弟继恭 主之。遣其礼部员外郎郑元弼 奉继恭 表随损 入贡。闽 主不礼于损 ，有士人林省邹 私谓损 曰：“吾主不事其君，不爱其亲，不恤其民，不敬其神，不睦其邻，不礼其宾，其能久乎！余将僧服而北逃，会相见于上国耳。”

5　三月庚戌，唐 主追尊吴王 恪 为定宗 孝静皇帝 ，自曾祖以下皆追尊庙号及谥。

6　己未，诏归德 节度使刘知远 、忠武 节度使杜重威 并加同平章事。知远 自以有佐命功，重威 起于外戚，无大功，耻与之同制，制下数日，杜门四表辞不受。帝怒，谓赵莹 曰：“重威 朕之妹夫，知远 虽有功，何得坚拒制命！可落军权，令归私第。”莹 拜请曰：“陛下昔在晋阳 ，兵不过五千，为唐 兵十馀万所攻，危于朝露，非知远 心如铁石，岂能成大业！奈何以小过弃之！窃恐此语外闻，非所以彰人君之大度也。”帝意乃解，命端明殿 学士和凝 诣知远 第谕旨，知远 惶恐，起受命。

7　灵州 戍将王彦忠 据怀远城 叛，上遣供奉官齐延祚 往招谕之；彦忠 降，延祚 杀之。上怒曰：“朕践阼以来，未尝失信于人，彦忠 已输仗出迎，延祚 何得擅杀之！”除延祚 名，重杖配流。议者犹以为延祚 不应免死。

8　辛酉，册回鹘 可汗仁美 为奉化可汗 。

9　夏，四月，唐 江王 徐知证 等请亦姓李 ；不许。

10　辛巳，唐 主祀南郊；癸未，大赦。

11　梁太祖 以来，军国大政，天子多与崇政、枢密使议，宰相受成命，行制敕，讲典故，治文事而已。帝惩唐明宗 之世安重诲 专横，故即位之初，但命桑维翰 兼枢密使。及刘处让 为枢密使，奏对多不称旨，会处让 遭母丧，甲申，废枢密院，以印付中书，院事皆委宰相分判。以副使张从恩 为宣徽使，直学士、仓部郎中司徒诩 、工部郎中颜衎 并罢守本官。然勋臣近习不知大体，习于故事，每欲复之。

12　帝以唐 之大臣除名在两京 者皆贫悴，复以李专美 为赞善大夫，丙戌，以韩昭胤 为兵部尚书，马胤孙 为太子宾客，房暠 为右骁卫大将军，并致仕。

13　闽 主忌其叔父前建州 刺史延武 、户部尚书延望 才名，巫者林兴 与延武 有怨，托鬼神语云：“延武 、延望 将为变。”闽 主不复诘，使兴 帅壮士就第杀之，并其五子。

闽 主用陈守元 言，作三清殿 于禁中，以黄金数千斤铸宝皇大帝 、天尊 、老君 像，昼夜作乐，焚香祷祀，求神丹。政无大小，皆林兴 传宝皇 命决之。

14　戊申，加楚王 希范 天策上将军，赐印，听开府置官属。

15　辛亥，唐 徙吉王 景遂 为寿王 ，立寿阳公 景达 为宣城王 。

16　乙卯，唐 镇海 节度使兼中书令梁怀王 徐知谔 卒。

17　唐 人迁让皇 之族于泰州 ，号永宁宫 ，防卫甚严。康化 节度使兼中书令杨珙 称疾，罢归永宁宫 。乙丑，以平卢 节度使兼中书令杨琏 为康化 节度使；琏 固辞，请终丧，从之。

18　唐 主将立齐王 璟 为太子，固辞；乃以为诸道兵马大元帅、判六军诸卫、守太尉、录尚书事、升 扬 二州牧。

19　闽 判六军诸卫建王 继严 得士心，闽 主忌之，六月，罢其兵柄，更名继裕 ；以弟继镕 判六军，去诸卫字。

林兴 诈觉，流泉州 。望气者言宫中有灾，乙未，闽 主徙居长春宫 。

20　秋，七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21　成德 节度使安重荣 出于行伍，性粗率，恃勇骄暴，每谓人曰：“今世天子，兵强马壮则为之耳。”府廨有幡竿高数十尺，尝挟弓矢谓左右曰：“我能中竿上龙者，必有天命。”一发中之，以是益自负。

帝之遣重荣 代秘琼 也，戒之曰：“琼 不受代，当别除汝一镇，勿以力取，恐为患滋深。”重荣 由是以帝为怯，谓人曰：“秘琼 匹夫耳，天子尚畏之，况我以将相之重，士马之众乎！”每所奏请多逾分，为执政所可否，意愤愤不快，乃聚亡命，市战马，有飞扬之志。帝知之，义武 节度使皇甫遇 与重荣 姻家，甲辰，徙遇 为昭义 节度使。

22　乙巳，闽 北宫火，焚宫殿殆尽。

23　戊申，薛融 等上所定编敕，行之。

24　丙辰，敕：“先令天下公私铸钱，今私钱多用铅锡，小弱缺薄，宜皆禁之，专令官司自铸。”

25　西京 留守杨光远 疏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桑维翰 迁除不公及营邸肆于两都，与民争利；帝不得已，闰月壬申，出维翰 为彰德 节度使兼侍中。

26　初，义武 节度使王处直 子威 ，避王都 之难，亡在契丹 ，至是，义武 缺帅，契丹 主遣使来言：“请使威 袭父土地，如我朝之法。”帝辞以“中国之法必自刺史、团练、防御序迁乃至节度使，请遣威 至此，渐加进用。”契丹 主怒，复遣使来言曰：“尔自节度使为天子，亦有阶级邪！”帝恐其滋蔓不已，厚赂契丹 ，且请以处直 兄孙彰德 节度使廷胤 为义武 节度使以厌其意。契丹 怒稍解。

27　初，闽惠宗 以太祖 元从为拱宸、控鹤都，及康宗 立，更募壮士二千为腹心，号宸卫都，禄赐皆厚于二都；或言二都怨望，将作乱，闽 主欲分隶漳 、泉 二州，二都益怒。闽 主好为长夜之饮，强群臣酒，醉则令左右伺其过失；从弟继隆 醉失礼，斩之。屡以猜怒诛宗室，叔父左仆射、同平章事延羲 阳为狂愚以避祸，闽 主赐以道士服，置武夷山 中；寻复召还，幽于私第。

闽 主数侮拱宸、控鹤军使永泰 朱文进 、光山 连重遇 ，二人怨之。会北宫火，求贼不获；闽 主命重遇 将内外营兵扫除馀烬，日役万人，士卒甚苦之。又疑重遇 知纵火之谋，欲诛之；内学士陈郯 私告重遇 。辛巳夜，重遇 入直，帅二都兵焚长春宫 以攻闽 主，使人迎延羲 于瓦砾中，呼万岁；复召外营兵共攻闽 主；独宸卫都拒战，闽 主乃与李后 如宸卫都。比明，乱兵焚宸卫都，宸卫都战败，馀众千馀人奉闽 主及李后 出北关，至梧桐岭 ，众稍逃散。延羲 使兄子前汀州 刺史继业 将兵追之，及于村舍；闽 主素善射，引弓杀数人。俄而追兵云集，闽 主知不免，投弓谓继业 曰：“卿臣节安在！”继业 曰：“君无君德，臣安有臣节！新君，叔父也，旧君，昆弟也，孰亲孰疏？”闽 主不复言。继业 与之俱还，至陀庄 ，饮以酒，醉而缢之，并李后 及诸子、王继恭 皆死。宸卫馀众奔吴越 。

延羲 自称威武 节度使、闽国王 ，更名曦 ，改元永隆 ，赦系囚，颁赉中外。以宸卫弑闽 主赴于邻国；谥闽 主曰圣神英睿文明广武应道大弘孝皇帝 ，庙号康宗 。遣商人间道奉表称藩于晋 ；然其在国，置百官皆如天子之制。以太子太傅致仕李真 为司空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连重遇 之攻康宗 也，陈守元 在宫中，易服将逃，兵人杀之。重遇 执蔡守蒙 ，数以卖官之罪而斩之。闽王 曦 既立，遣使诛林兴 于泉州 。

28　河 决薄州 。

29　八月辛丑，以冯道 守司徒兼侍中。壬寅，诏中书知印止委上相，由是事无臣细，悉委于道 。帝尝访以军谋，对曰：“征伐大事，在圣心独断。臣书生，惟知谨守历代成规而已。”帝以为然。道 尝称疾求退，帝使郑王 重贵 诣第省之，曰：“来日不出，朕当亲往。”道 乃出视事。当时宠遇，群臣无与为比。

30　己酉，以吴越王 元瓘 为天下兵马元帅。

31　黔南 巡内溪州 刺史彭士愁 引蒋 、锦州 蛮 万馀人寇辰 、澧州 ，焚掠镇戍，遣使乞师于蜀 ；蜀 主以道远，不许。九月辛未，楚王 希范 命左静江指挥使刘勍 、决胜指挥使廖匡齐 帅衡山 兵五千讨之。

32　癸未，以唐 许王 从益 为郇国公 ，奉唐 祀。从益 尚幼，李后 养从益 于宫中，奉王淑妃 如事母。

33　冬，十月庚戌，闽康宗 所遣使者郑元弼 至大梁 。康宗 遗执政书曰：“闽国 一从兴运，久历年华，见北辰之帝座频移，致东海之风帆多阻。”又求用敌国礼致书往来。帝怒其不逊，壬子，诏却其贡物及福 、建 诸州纲运，并令元弼 及进奏官林恩 部送速归。兵部员外郎李知损 上言：“王昶 僭慢，宜执留使者，籍没其货。”乃下元弼 、恩 狱。

34　吴越 恭穆夫人 马氏 卒。夫人，雄武 节度使绰 之女也。初，武肃王 镠 禁中外畜声伎，文穆王 元瓘 年三十馀无子，夫人为之请于镠 ，镠 喜曰：“吾家祭祀，汝实主之。”乃听元瓘 纳妾，鹿氏 ，生弘僔 、弘倧 ；许氏 ，生弘佐 ；吴氏 ，生弘俶 ；众妾生弘偡 、弘億 、弘偓 、弘仰 、弘信 ；夫人抚视慈爱如一。常置银鹿于帐前，坐诸儿于上而弄之。

35　十一月戊子，契丹 遣其臣遥折 来使，遂如吴越 。

36　楚王 希范 始开天策府，置护军中尉、领军司马等官，以诸弟及将校为之。又以幕僚拓跋恒 、李弘皋 、廖匡图 、徐仲雅 等十八人为学士。

刘勍 等进攻溪州 ，彭士愁 兵败，弃州走保山寨；石崖四绝，勍 为梯栈上围之。廖匡齐 战死，楚王 希范 遣吊其母，其母不哭，谓使者曰：“廖氏 三百口受王温饱之赐，举族效死，未足以报，况一子乎！愿王无以为念。”王以其母为贤，厚恤其家。

37　十二月丙戌，禁剏造佛寺。

38　闽王 作新宫，徙居之。

39　是岁，汉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光裔 言于汉 主曰：“自马后 崩，未尝通使于楚 ，亲邻旧好，不可忘也。”因荐谏议大夫李纾 可以将命，汉 主从之；楚 亦遣使报聘。光裔 相汉 二十馀年，府库充实，边境无虞。及卒，汉 主复以其子翰林学士承旨、尚书左丞损 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五年（庚子，940）

1　春，正月，帝引见闽 使郑元弼 等。元弼 曰：“王昶 蛮夷之君，不知礼义，陛下得其善言不足喜，恶言不足怒。臣将命无状，愿伏 锧以赎昶 罪。”帝怜之，辛未，诏释元弼 等。

2　楚 刘勍 等因大风，以火箭焚彭士愁 寨而攻之，士愁 帅麾下逃入奖 、锦 深山，乙未，遣其子师暠 帅诸酋长纳溪 、锦 、奖 三州印，请降于楚 。

3　二月庚戌，北都留守、同平章事安彦威 入朝，上曰：“吾所重者信与义。昔契丹 以义救我，我今以信报之；闻其征求不已，公能屈节奉之，深称朕意。”对曰：“陛下以苍生之故，犹卑辞厚币以事之，臣何屈节之有！”上悦。

4　刘勍 引兵还长沙 。楚王 希范 徙溪州 于便地，表彭士愁 为溪州 刺史，以刘勍 为锦州 刺史；自是群蛮 服于楚 。希范 自谓伏波之后，以铜五千斤铸柱，高丈二尺，入地六尺，铭誓状于上，立之溪州 。

5　唐 康化 节度使兼中书令杨琏 谒平陵 还，一夕，大醉，卒于舟中，追封谥曰弘农靖王 。

6　闽王 曦 既立，骄淫苛虐，猜忌宗族，多寻旧怨。其弟建州 刺史延政 数以书谏之，曦 怒，复书骂之；遣亲吏业翘 监建州 军，教练使杜汉崇 监南镇 军，二人争捃延政 阴事告于曦 ，由是兄弟积相猜恨。一日，翘 与延政 议事不叶，翘 诃之曰：“公反邪！”延政 怒，欲斩翘 ；翘 奔南镇 ，延政 发兵就攻之，败其戍兵。翘 、汉崇 奔福州 ，西鄙戍兵皆溃。

二月，曦 遣统军使潘师逵 、吴行真 将兵四万击延政 。师逵 军于建州 城西，行真 军于城南，皆阻水置营，焚城外庐舍。延政 求救于吴越 ，壬戌，吴越王 元瓘 遣宁国 节度使、同平章事仰仁诠 、内都监使薛万忠 将兵四万救之，丞相林鼎 谏，不听。三月戊辰，师逵 分兵三千，遣都军使蔡弘裔 将之出战，延政 遣其将林汉彻 等败之于茶山 ，斩首千馀级。

7　安彦威 、王建立 皆请致仕；不许。辛未，以归德 节度使、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同平章事刘知远 为邺都 留守，徙彦威 为归德 节度使，加兼侍中。癸酉，徙建立 为昭义 节度使，进爵韩王 ；以建立 辽州 人，割辽 、沁 二州隶昭义 。徙建雄 节度使李德珫 为北都 留守。

8　山南东道 节度使、同平章事安从进 恃其险固，阴蓄异谋，擅邀取湖南 贡物，招纳亡命，增广甲卒；元随都押牙王令谦 、押牙潘知麟 谏，皆杀之。及王建立 徙潞州 ，帝使问之曰：“朕虚青州 以待卿，卿有意则降制。”从进 对曰：“若移青州 置汉 南，臣即赴镇。”帝不之责。

9　丁丑，王延政 募敢死士千馀人，夜涉水，潜入潘师逵 垒，因风纵火，城上鼓噪以应之，战棹都头建安 陈诲 杀师逵 ，其众皆溃。戊寅，引兵欲攻吴行真 寨，建 人未涉水，行真 及将士弃营走，死者万人。延政 乘胜取永平 、顺昌 二城。自是建州 之兵始盛。

10　夏，四月，蜀 太保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季良 请与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毋昭裔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业 分判三司，癸卯，蜀 主命季良 判户部，昭裔 判盐铁，业 判度支。

11　庚戌，以前横海 节度使马全节 为安远 节度使。

12　甲子，吴越 孝献世子 弘僔 卒。

13　吴越 仰仁诠 等兵至建州 ，王延政 以福州 兵已败去，奉牛酒犒之，请班师；仁诠 等不从，营于城之西北。延政 惧，复遣使乞师于闽王 。闽王 以泉州 刺史王继业 为行营都统，将兵二万救之；且移书责吴越 ，遣轻兵绝吴越 粮道。会久雨，吴越 食尽，五月，延政 遣兵出击，大破之，俘斩以万计。癸未，仁诠 等夜遁。

14　胡汉筠 既违诏命不诣阙，又闻贾仁沼 二子欲诉诸朝；及除马全节 镇安州 代李金全 ，汉筠 绐金全 曰：“进奏吏遣人倍道来言，朝廷俟公受代，即按贾仁沼 死状，以为必有异图。”金全 大惧。汉筠 因说金全 拒命，自归于唐 ；金全 从之。

丙戌，帝闻金全 叛，命马全节 以汴 、洛 、汝 、郑 、单 、宋 、陈 、蔡 、曹 、濮 、申 、唐 之兵讨之，以保大 节度使安审晖 为之副。审晖 ，审琦 之兄也。

李金全 遣推官张纬 奉表请降于唐 ，唐 主遣鄂州 屯营使李承裕 、段处恭 将兵三千逆之。

15　唐 主遣客省使尚全恭 如闽 ，和闽王 曦 及王延政 。六月，延政 遣牙将及女奴持誓书及香炉至福州 ，与曦 盟于宣陵 。然兄弟相猜恨犹如故。

16　癸卯，唐 李承裕 等至安州 。是夕，李金全 将麾下数百人诣唐 军，妓妾资财皆为承裕 所夺，承裕 入据安州 。甲辰，马全节 自应山 进军大化镇 ，与承裕 战于城南，大破之。承裕 掠安州 南走，全节 入安州 。丙午，安审晖 追败唐 兵于黄花谷 ，段处恭 战死。丁未，审晖 又败唐 兵于云梦泽 中，虏承裕 及其众。唐 将张建崇 据云梦桥 拒战，审晖 乃还。马全节 斩承裕 及其众千五百人于城下，送监军杜光业 等五百七人于大梁 。上曰：“此曹何罪！”皆赐马及器服而归之。

初，卢文进 之奔吴 也，唐 主命祖全恩 将兵逆之，戒无入安州 城，陈于城外，俟文进 出，殿之以归，无得剽掠。及李承裕 逆李金全 ，戒之如全恩 ；承裕 贪剽掠，与晋 兵战而败，失亡四千人。唐 主惋恨累日，自以戒敕之不熟也。杜光业 等至唐 ，唐 主以其违命而败，不受，复送于淮北 ，遗帝书曰：“边校贪功，乘便据垒。”又曰：“军法朝章，彼此不可。”帝复遣之归，使者将自桐墟 济淮 ，唐 主遣战舰拒之，乃还。帝悉授唐 诸将官，以其士卒为显义都，命旧将刘康 领之。

臣光 曰：违命者将也，士卒从将之令者也，又何罪乎！受而戮其将以谢敌，吊士卒而抚之，斯可矣，何必弃民以资敌国乎！

17　唐 主使宦者祭庐山 ，还，劳之曰：“卿此行甚精洁。”宦者曰：“臣自奉诏，蔬食至今。”唐 主曰：“卿某处市鱼为羹，某日市肉为胾，何为蔬食？”宦者惭服。仓吏岁终献羡馀万馀石，唐 主曰：“出纳有数，苟非掊民刻军，安得羡馀邪！”

18　秋，七月，闽 主曦 城福州 西郭以备建 人。又度民为僧，民避重赋多为僧，凡度万一千人。

19　乙丑，帝赐郑元弼 等帛，遣归。

20　李金全 之叛也，安州 马步副都指挥使桑千 、威和指挥使王万金 、成彦温 不从而死，马步都指挥使庞守荣 诮其愚，以徇金全 之意。己巳，诏赠贾仁沼 及桑千 等官，遣使诛守荣 于安州 。李金全 至金陵 ，唐 主待之甚薄。

21　丁巳，唐 主立齐王 璟 为太子，兼大元帅，录尚书事。

22　太子太师致仕范延光 请归河阳 私第，帝许之。延光 重载而行。西京 留守杨光远 兼领河阳 ，利其货，且虑为子孙之患，奏：“延光 叛臣，不家汴 、洛 而就外藩，恐其逃逸入敌国，宜早除之！”帝不许。光远 请敕延光 居西京 ，从之。光远 使其子承贵 以甲士围其第，逼令自杀。延光 曰：“天子在上，赐我铁券，许以不死，尔父子何得如此？”己未，承贵 以白刃驱延光 上马，至浮梁，挤于河 。光远 奏云自赴水死，帝知其故，惮光远 之强，不敢诘；为延光 辍朝，赠太师。

23　唐 齐王 璟 固辞太子；九月乙丑，唐 主许之，诏中外致笺如太子礼。

24　丁卯，以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和凝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25　己巳，邺都 留守刘知远 入朝。

26　辛未，李崧 奏：“诸州仓粮，于计帐之外所馀颇多。”上曰：“法外税民，罪同枉法。仓吏特贷其死，各痛惩之。”

27　翰林学士李澣 ，轻薄，多酒失，上恶之，丙子，罢翰林学士，并其职于中书舍人。澣 ，涛 之弟也。

28　杨光远 入朝，帝欲徙之他镇，谓光远 曰：“围魏 之役，卿左右皆有功，尚未之赏，今当各除一州以荣之。”因以其将校数人为刺史。甲申，徙光远 为平卢 节度使，进爵东平王 。

29　冬，十月丁酉，加吴越王 元瓘 天下兵马都元帅、尚书令。

30　壬寅，唐 大赦，诏中外奏章无得言“睿”、“圣”，犯者以不敬论。

术士孙智永 以四星聚斗，分野有灾，劝唐 主巡东都 ，乙巳，唐 主命齐王 璟 监国。光政副使、太仆少卿陈觉 以私憾奏泰州 刺史褚仁规 贪残；丙午，罢仁规 为扈驾都部署，觉 始用事。庚戌，唐 主发金陵 ；甲寅，至江都 。

31　闽王 曦 因商人奉表自理；十一月甲申，以曦 为威武 节度使，兼中书令，封闽国王 。

32　唐 主欲遂居江都 ，以水冻，漕运不给，乃还；十二月丙申，至金陵 。

33　唐 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张延翰 卒。

34　是岁，汉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损 卒；以宁远 节度使南昌 王定保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不逾年亦卒。

35　初，帝割雁门 之北以赂契丹 ，由是吐谷浑 皆属契丹 ，苦其贪虐，思归中国；成德 节度使安重荣 复诱之，于是吐谷浑 帅部落千馀帐自五台 来奔。契丹 大怒，遣使让帝以招纳叛人。

六年（辛丑，941）

1　春，正月丙寅，帝遣供奉官张澄 将兵二千索吐谷浑 在并 、镇 、忻 、代 四州山谷者，逐之使还故土。

2　王延政 城建州 ，周二十里，请于闽王 曦 ，欲以建州 为威武军 ，自为节度使。曦 以威武军 福州 也，乃以建州 为镇安军 ，以延政 为节度使，封富沙王 ；延政 改镇安 曰镇武 而称之。

3　二月壬辰，作浮梁于德胜口 。

4　彰义 节度使张彦泽 欲杀其子，掌书记张式 素为彦泽 所厚，谏止之。彦泽 怒，射之；左右素恶式 ，从而谗之。式 惧，谢病去，彦泽 遣兵追之。式 至邠州 ，静难 节度使李周 以闻，帝以彦泽 故，流式 商州 。彦泽 遣行军司马郑元昭 诣阙求之，且曰：“彦泽 不得张式 ，恐致不测。”帝不得已，与之。癸未，式 至泾州 ，彦泽 命决口、剖心，断其四支。

5　凉州 军乱，留后李文谦 闭门自焚死。

6　蜀 自建国以来，节度使多领禁兵，或以他职留成都 ，委僚佐知留务，专事聚敛，政事不治，民无所诉。蜀 主知其弊，丙辰，加卫圣马步都指挥使、武德 节度使兼中书令赵廷隐 、枢密使、武信 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处回 、捧圣控鹤都指挥使、保宁 节度使、同平章事张公铎 检校官，并罢其节度使。三月甲戌，以翰林学士承旨李昊 知武宁 军，散骑常侍刘英图 知保宁军 ，谏议大夫崔銮 知武信军 ，给事中谢从志 知武泰军 ，将作监张讚 知宁江军 。

7　夏，四月，闽王 曦 以其子亚澄 同平章事、判六军诸卫。曦 疑其弟汀州 刺史延喜 与延政 通谋，遣将军许仁钦 以兵三千如汀州 ，执延喜 以归。

8　唐 主以陈觉 及万年 常梦锡 为宣徽副使。

9　辛巳，北京 留守李德珫 遣牙校以吐谷浑 酋长白承福 入朝。

10　唐 主遣通事舍人欧阳遇 求假道以通契丹 ，帝不许。

11　自黄巢 犯长安 以来，天下血战数十年，然后诸国各有分土，兵革稍息。及唐 主即位，江 、淮 比年丰稔，兵食有馀，群臣争言“陛下中兴，今北方多难，宜出兵恢复旧疆。”唐 主曰：“吾少长军旅，见兵之为民害深矣，不忍复言。使彼民安，则吾民亦安矣，又何求焉！”汉 主遣使如唐 ，谋共取楚 ，分其地；唐 主不许。

12　山南东道 节度使安从进 谋反，遣使奉表诣蜀 ，请出师金 、商 以为声援；丁亥，使者至成都 。蜀 主与群臣谋之，皆曰：“金 、商 险远，少出师则不足制敌，多则漕 不继。”蜀 主乃辞之。又求援于荆南 ，高从诲 遗从进 书，谕以祸福；从进 怒，反诬奏从诲 。荆南 行军司马王保义 劝从诲 具奏其状，且请发兵助朝廷讨之；从诲 从之。

13　成德 节度使安重荣 耻臣契丹 ，见契丹 使者，必箕踞慢骂，使过其境，或潜遣人杀之；契丹 以让帝，帝为之逊谢。六月戊午，重荣 执契丹 使拽剌 ，遣骑掠幽州 南境，军于博野 ，上表称：“吐谷浑 、两突厥 、浑 、契苾 、沙陀 各帅部众归附；党项 等亦遣使纳契丹 告身职牒，言为虏所陵暴，又言自二月以来，令各具精甲壮马，将以上秋南寇，恐天命不佑，与之俱灭，愿自备十万众，与晋 共击契丹 。又朔州 节度副使赵崇 已逐契丹 节度使刘山 ，求归命朝廷。臣相继以闻。陛下屡敕臣承奉契丹 ，勿自起衅端；其如天道人心，难以违拒，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诸节度使没于虏庭者，皆延颈企踵以待王师，良可哀闵。愿早决计。”表数千言，大抵斥帝父事契丹 ，竭中国以媚无厌之虏。又以此意为书遗朝贵及移藩镇，云已勒兵，必与契丹 决战。帝以重荣 方握强兵，不能制，甚患之。

时邺都 留守、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刘知远 在大梁 ；泰宁 节度使桑维翰 知重荣 已蓄奸谋，又虏朝廷重违其意，密上疏曰：“陛下免于晋阳 之难而有天下，皆契丹 之功也，不可负之。今重荣 恃勇轻敌，吐浑 假手报仇，皆非国家之利，不可听也。臣窃观契丹 数年以来，士马精强，吞噬四邻，战必胜，攻必取，割中国之土地，收中国之器械；其君智勇过人，其臣上下辑睦，牛羊蕃息，国无天灾，此未可与为敌也。且中国新败，士气凋沮，以当契丹 乘胜之威，其势相去甚远。又，和亲既绝，则当发兵守塞，兵少则不足以待寇，兵多则馈运无以继之。我出则彼归，我归则彼至，臣恐禁卫之士疲于奔命，镇 、定 之地无复遗民。今天下粗安，疮痍未复，府库虚竭，蒸民困弊，静而守之，犹惧不济，其可妄动乎！契丹 与国家恩义非轻，信誓甚著，彼无间隙而自启衅端，就使克之，后患愈重；万一不克，大事去矣。议者以岁输缯帛谓之耗蠹，有所卑逊谓之屈辱。殊不知兵连而不休，祸结而不解，财力将匮，耗蠹孰甚焉！用兵则武吏功臣过求姑息，边藩远郡得以骄矜，下陵上替，屈辱孰大焉！臣愿陛下训农习战，养兵息民，俟国无内忧，民有馀力，然后观衅而动，则动必有成矣。又，邺都 富盛，国家藩屏，今主帅赴阙，军府无人，臣窃思慢藏诲盗之言，勇夫重闭之义，乞陛下略加巡幸，以杜奸谋。”帝谓使者曰：“朕比日以来，烦懑不决，今见卿奏，如醉醒矣，卿勿以为忧。”

14　闽王 曦 闻王延政 以书招泉州 刺史王继业 ，召继业 还，赐死于郊外，杀其子于泉州 。初，继业 为汀州 刺史，司徒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杨沂丰 为士曹参军，与之亲善；或告沂丰 与继业 同谋，沂丰 方侍宴，即收下狱，明日斩之，夷其族。沂丰 ，涉 之从弟也，时年八十馀，国人哀之。自是宗族勋旧相继被诛，人不自保，谏议大夫黄峻 舁榇诣朝堂极谏，曦 曰：“老物狂发矣！”贬章州 司户。

曦 淫侈无度，资用不给，谋于国计使南安 陈匡范 ，匡范 请日进万金；曦 悦，加匡范 礼部侍郎，匡范 增算商贾数倍。曦 宴群臣，举酒属匡范 曰：“明珠美玉，求之可得；如匡范 人中之宝，不可得也。”未几，商贾之算不能足日进，贷诸省务钱以足之，恐事觉，忧悸而卒，曦 祭赠甚厚。诸省务以匡范 贷帖闻，曦 大怒，斫棺，断其尸弃水中，以连江 人黄绍颇 代为国计使。绍颇 请“令欲仕者，自非荫补，皆听输钱即授之，以资望高下及州县户口多寡定其直，自百缗至千缗”。从之。

15　唐 主自以专权取吴 ，尤忌宰相权重，以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建勋 执政岁久，欲罢之。会建勋 上疏言事，意其留中；既而唐 主下有司施行。建勋 自知事挟爱憎，密取所奏改之；秋，七月戊辰，罢建勋 归私第。

16　帝忧安重荣 跋扈，己巳，以刘知远 为北京 留守、河东 节度使，复以辽 、沁 隶河东 ；以北京 留守李德珫 为邺都 留守。

知远 微时，为晋阳 李氏 赘婿，尝牧马，犯僧田，僧执而笞之。知远 至晋阳 ，首召其僧，命之坐，慰谕赠遗，众心大悦。

17　吴越 府署火，宫室府库几尽。吴越王 元瓘 惊惧，发狂疾，唐 人争劝唐 主乘弊取之，唐 主曰：“奈何利人之灾！”遣使唁之，且赒其乏。

18　闽 主曦 自称大闽皇 ，领威武 节度使，与王延政 治兵相攻，互有胜负，福 、建 之间，暴骨如莽。镇武 节度判官晋江 潘承祐 屡请息兵修好，延政 不从。闽 主使者至，延政 大陈甲卒以示之，对使者语甚悖慢；承祐 长跪切谏，延政 怒，顾左右曰：“判官之肉可食乎！”承祐 不顾，声色愈厉。闽 主曦 恶泉州 刺史王继严 得众心，罢归，鸩杀之。

19　八月戊子朔，以开封 尹郑王 重贵 为东京 留守。

20　冯道 、李崧 屡荐天平 节度使兼侍卫亲军马步副都指挥使、同平章事杜重威 之能，以为都指挥使，充随驾御营使，代刘知远 ，知远 由是恨二相。重威 所至黩货，民多逃亡，尝出过市，谓左右曰：“人言我驱尽百姓，何市人之多也！”

21　壬辰，帝发大梁 ；己亥，至邺都 ；壬寅，大赦。帝以诏谕安重荣 曰：“尔身为大臣，家有老母，忿不思难，弃君与亲。吾因契丹 得天下，尔因吾致富贵，吾不敢忘德，尔乃忘之，何邪？今吾以天下臣之，尔欲以一镇抗之，不亦难乎！宜审思之，无取后悔！”重荣 得诏愈骄，闻山南东道 节度使安从进 有异志，阴遣使与之通谋。

22　吴越 文穆王 元瓘 寝疾，察内都监章德安 忠厚，能断大事，欲属以后事，语之曰：“弘佐 尚少，当择宗人长者立之。”德安 曰：“弘佐 虽少，群下伏其英敏，愿王勿以为念！”王曰：“汝善辅之，吾无忧矣。”德安 ，处州 人也。辛亥，元瓘 卒。

初，内牙指挥使戴恽 ，为元瓘 所亲任，悉以军事委之。元瓘 养子弘侑 乳母，恽 妻之亲也，或告恽 谋立弘侑 。德安 秘不发丧，与诸将谋，伏甲士于幕下；壬子，恽 入府，执而杀之，废弘侑 为庶人，复姓孙 ，幽之明州 。是日，将吏以元瓘 遗命，承制以镇海 、镇东 副大使弘佐 为节度使，时年十四。九月庚申，弘佐 即王位，命丞相曹仲达 摄政。军中言赐与不均，举仗不受，诸将不能制；仲达 亲谕之，皆释仗而拜。

弘佐 温恭，好书，礼士，躬勤政务，发擿奸伏，人不能欺。民有献嘉禾者，弘佐 问仓吏：“今蓄积几何？”对曰：“十年。”王曰：“然则军食足矣，可以宽吾民。”乃命复其境内税三年。

23　辛酉，滑州 言河 决。

24　帝以安重荣 杀契丹 使者，恐其犯塞，乙亥，遣安国 节度使杨彦询 使于契丹 。彦询 至其帐，契丹 主责以使者死状，彦询 曰：“譬如人家有恶子，父母所不能制，将如之何？”契丹 主怒乃解。

25　闽 主曦 以其子琅邪王 亚澄 为威武 节度使、兼中书令，改号长乐王 。

26　刘知远 遣亲将郭威 以诏指说吐谷浑 酋长白承福 ，令去安重荣 归朝廷，许以节钺。威 还，谓知远 曰：“虏惟利是嗜，安铁胡 止以袍袴赂之；今欲其来，莫若重赂乃可致耳。”知远 从之，且使谓承福 曰：“朝廷已割尔曹隶契丹 ，尔曹当自安部落；今乃南来助安重荣 为逆，重荣 已为天下所弃，朝夕败亡，尔曹宜早从化，勿俟临之以兵，南北无归，悔无及矣。”承福 惧，冬，十月，帅其众归于知远 。知远 处之太原 东山及岚 、石 之间，表承福 领大同 节度使，收其精骑以隶麾下。

始，安重荣 移檄诸道，云与吐谷浑 、达靼 、契苾 同起兵，既而承福 降知远 ，达靼 、契苾 亦莫之赴，重荣 势大沮。

27　闽 主曦 即皇帝位；王延政 自称兵马元帅。闽 同平章事李敏 卒。

28　帝之发大梁 也，和凝 请曰：“车驾已行，安从进 若反，何以备之？”帝曰：“卿意如何？”凝 请密留空名宣敕十数通，付留守郑王 ，闻变则书诸将名，遣击之；帝从之。

十一月，从进 举兵攻邓州 ，唐州 刺史武延翰 以闻。郑王 遣宣徽南院使张从恩 、武德使焦继勋 、护圣都指挥使郭金海 、作坊使陈思让 将大梁 兵就申州 刺史李建崇 兵于叶县 以讨之。金海 ，本突厥 ；思让 ，幽州 人也。丁丑，以西京 留守高行周 为南面军前都部署，前同州 节度使宋彦筠 副之，张从恩 监焉；又以郭金海 为先锋使，陈思让 监焉。彦筠 ，滑州 人也。

庚辰，以邺都 留守李德珫 权东京 留守，召郑王 重贵 如邺都 。

安从进 攻邓州 ，威胜 节度使安审晖 据牙城拒之，从进 不能克而退。癸未，从进 至花山 ，遇张从恩 兵，不意其至之速，合战，大败，从恩 获其子牙内都指挥使弘义 ，从进 以数十骑奔还襄州 ，婴城自守。

29　唐 主性节俭，常蹑蒲履，盥颒用铁盎，暑则寝于青葛帷，左右使令惟老丑宫人，服饰粗略。死国事者皆给禄三年。分遣使者按行民田，以肥瘠定其税，民间称其平允。自是江 、淮 调兵兴役及他赋敛，皆以税钱为率，至今用之。唐 主勤于听政，以夜继昼，还自江都 ，不复宴乐；颇伤躁急，内侍王绍颜 上书，以为“今春以来，群臣获罪者众，中外疑惧。”唐 主手诏释其所以然，令绍颜 告谕中外。

30　十二月丙戌朔，徙郑王 重贵 为齐王 ，充邺都 留守；以李德珫 为东都 留守。

31　丁亥，以高行周 知襄州 行府事。诏荆南 、湖南 共讨襄州 。高从诲 遣都指挥使李端 将水军数千至南津 ，楚王 希范 遣天策都军使张少敌 将战舰百五十艘入汉江 助行周 ，仍各运粮以馈之。少敌 ，佶 之子也。

32　安重荣 闻安从进 举兵反，谋遂决，大集境内饥民，众至数万，南向邺都 ，声言入朝。初，重荣 与深州 人赵彦之 俱为散指挥使，相得欢甚。重荣 镇成德 ，彦之 自关西 归之，重荣 待遇甚厚，使彦之 招募党众；然心实忌之，及举兵，止用为排陈使，彦之 恨之。

帝闻重荣 反，壬辰，遣护圣等马步三十九指挥击之。以天平 节度使杜重威 为招讨使，安国 节度使马全节 副之，前永清 节度使王清 为马步都虞候。

33　安从进 遣其弟从贵 将兵逆均州 刺史蔡行遇 ，焦继勋 邀击，败之，获从贵 ，断其足而归之。

34　戊戌，杜重威 与安重荣 遇于宗城 西南，重荣 为偃月陈，官军再击之，不动；重威 惧，欲退。指挥使宛丘 王重胤 曰：“兵家忌退。镇 之精兵尽在中军，请公分锐士击其左右翼，重胤 为公以契丹 直冲其中军，彼必狼狈。”重威 从之。镇 人陈稍却，赵彦之 卷旗策马来降。彦之 以银饰铠胄及鞍勒，官军杀而分之。重荣 闻彦之 叛，大惧，退匿于辎重中。官军从而乘之，镇 人大溃，斩首万五千级。重荣 收馀众，走保宗城 ，官军进攻，夜分，拔之。重荣 以十馀骑走还镇州 ，婴城自守。会天寒，镇 人战及冻死者二万馀人。

契丹 闻重荣 反，乃听杨彦询 还。

庚子，冀州 刺史张建武 等取赵州 。

35　汉 主寝疾，有胡 僧谓汉 主名龚 不利；汉 主自造“龑”字名之，义取“飞龙在天”，读若俨。

36　庚戌，制以钱弘佐 为镇海 、镇东军 节度使兼中书令、吴越国王 。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八十三

后晋纪四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下

天福七年（壬寅，942）

1　春，正月丁巳，镇州 牙将自西郭水碾门 导官军入城，杀守陴民二万人，执安重荣 ，斩之。杜重威 杀导者，自以为功。庚申，重荣 首至邺都 ，帝命漆之，函送契丹 。

2　癸亥，改镇州 为恒州 ，成德军 为顺国军 。

3　丙寅，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莹 为侍中，以杜重威 为顺国 节度使兼侍中。

安重荣 私财及恒州 府库，重威 尽有之，帝知而不问。又表卫尉少卿范阳 王瑜 为副使，瑜 为之重敛于民，恒 人不胜其苦。

4　张式 父铎 诣阙讼冤。壬午，以河阳 节度使王周 为彰义 节度使，代张彦泽 。

5　闽 主曦 立皇后李氏 ，同平章事真 之女也；嗜酒刚愎，曦 宠而惮之。

6　彰武 节度使丁审琪 ，养部曲千人，纵之为暴于境内；军校贺行政 与诸胡 相结为乱，攻延州 ，帝遣曹州 防御使何重建 将兵救之，同 、鄜 援兵继至，乃得免。二月癸巳，以重建 为彰武 留后，召审琪 归朝。重建 ，云 、朔 间胡 人也。

7　唐 左丞相宋齐丘 固求豫政事，唐 主听入中书；又求领尚书省，乃罢侍中寿王 景遂 判尚书省，更领中书、门下省，以齐丘 知尚书省事；其三省事并取齐王 璟 参决。齐丘 视事数月，亲吏夏昌图 盗官钱三千缗，齐丘 判贷其死；唐 主大怒，斩昌图 。齐丘 称疾，请罢省事，从之。

8　泾州 奏遣押牙陈延晖 持敕书诣凉州 ，州中将吏请延晖 为节度使。

9　三月，闽 主曦 立长乐王 亚澄 为闽王 。

10　张彦泽 在泾州 ，擅发兵击诸胡 ，兵皆败没，调民马千馀匹以补之。还至陕 ，获亡将杨洪 ，乘醉断其手足而斩之。王周 奏彦泽 在镇贪残不法二十六条，民散亡者五千馀户。彦泽 既至，帝以其有军功，又与杨光远 连姻，释不问。

夏，四月己未，右谏议大夫郑受益 上言：“杨洪 所以被屠，由陛下去岁送张式 与彦泽 ，使之逞志，致彦泽 敢肆凶残，无所忌惮。见闻之人无不切齿，而陛下曾不动心，一无诘让；淑慝莫辨，赏罚无章。中外皆言陛下受彦泽 所献马百匹，听其如是，臣窃为陛下惜此恶名，乞正彦泽 罪法以湔洗圣德。”疏奏，留中。受益 ，从谠 之兄子也。

庚申，刑部郎中李涛 等伏 极论彦泽 之罪，语甚切至。辛酉，敕：“张彦泽 削一阶，降爵一级。张式 父及子弟皆拜官。泾州 民复业者，减其徭赋。”癸亥，李涛 复与两省及御史台官伏 ，奏彦泽 罚太轻，请论如法。帝召涛 面谕之。涛 端笏前迫殿陛，声色俱厉。帝怒，连叱之，涛 不退。帝曰：“朕已许彦泽 不死。”涛 曰：“陛下许彦泽 不死，不可负；不知范延光 铁券安在！”帝拂衣起，入禁中。丙寅，以彦泽 为左龙武大将军。

11　汉高祖 寝疾，以其子秦王 弘度 、晋王 弘熙 皆骄恣，少子越王 弘昌 孝谨有智识，与右仆射兼西御院使王翷 谋出弘度 镇邕州 ，弘熙 镇容州 ，而立弘昌 。制命将行，会崇文使萧益 入问疾，以其事访之。益 曰：“立嫡以长，违之必乱。”乃止。

丁丑，高祖 殂。

高祖 为人辩察，多权数，好自矜大，常谓中国天子为“洛州 刺史”。岭南 珍异所聚，每穷奢极丽，宫殿悉以金玉珠翠为饰。用刑惨酷，有灌鼻、割舌、支解、刳剔、炮炙、烹蒸之法；或聚毒蛇水中，以罪人投之，谓之水狱。同平章事杨洞潜 谏，不听，末年尤猜忌；以士人多为子孙计，故专任宦官，由是其国中宦者大盛。

秦王 弘度 即皇帝位，更名玢 ；以弘熙 辅政，改元光天 ；尊母赵昭仪 曰皇太妃。

12　契丹 以晋 招纳吐谷浑 ，遣使来让。帝忧悒不知为计；五月己亥，始有疾。

13　乙巳，尊太妃刘氏 为皇太后。太后，帝之庶母也。

14　唐 丞相、太保宋齐丘 既罢尚书省，不复朝谒。唐 主遣寿王 景遂 劳问，许镇洪州 ，始入朝。

唐 主与之宴，酒酣，齐丘 曰：“陛下中兴，臣之力也，奈何忘之！”唐 主怒曰：“公以游客干朕，今为三公，亦足矣。乃与人言朕乌喙如句践 ，难与共安乐，有之乎？”齐丘 曰：“臣实有此言。臣为游客时，陛下乃偏裨耳。今日杀臣可矣。”明日，唐 主手诏谢之曰：“朕之褊性，子嵩 平昔所知。少相亲，老相怨，可乎！”

丙午，以齐丘 为镇南 节度使。

15　帝寝疾，一旦，冯道 独对。帝命幼子重睿 出拜之，又令宦者抱重睿 置道 怀中，其意盖欲道 辅立之。

六月乙丑，帝殂。

道 与天平 节度使、侍卫马步都虞候景延广 议，以国家多难，宜立长君，乃奉广晋 尹齐王 重贵 为嗣。是日，齐王 即皇帝位。延广 以为己功，始用事，禁都下人无得偶语。

初，高祖 疾亟，有旨召河东 节度使刘知远 入辅政，齐王 寝之；知远 由是怨齐王 。

16　丁卯，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17　闽 富沙王 延政 围汀州 ，闽 主曦 发漳 、泉 兵五千救之。又遣其将林守亮 入尤溪 ，大明宫 使黄敬忠 屯尤口 ，欲乘虚袭建州 ；国计使黄绍颇 将步卒八千为二军声援。

18　秋，七月壬辰，太皇太后刘氏 殂。

19　闽 富沙王 延政 攻汀州 ，四十二战，不克而归。其将包洪实 、陈望 ，将水军以御福州 之师；丁酉，遇于尤口 。黄敬忠 将战，占者言时刻未利，按兵不动；洪实 等引兵登岸，水陆夹攻之，杀敬忠 ，俘斩二千级，林守亮 、黄绍颇 皆遁归。

20　庚子，大赦。

21　癸卯，加景延广 同平章事，兼侍卫马步都指挥使。

22　勋旧皆欲复置枢密使，冯道 等三奏，请以枢密旧职让之；帝不许。

23　有神降于博罗县 民家，与人言而不见其形，闾阎人往占吉凶，多验，县吏张遇贤 事之甚谨。时循州 盗贼群起，莫相统一，贼帅共祷于神，神大言曰：“张遇贤 当为汝主。”于是共奉遇贤 ，称中天八国王 ，改元永乐 ，置百官，攻掠海隅。遇贤 年少，无他方略，诸将但告进退而已。

汉 主以越王 弘昌 为都统，循王 弘杲 为副以讨之，战于钱帛馆 。汉 兵不利，二王皆为贼所围；指挥使陈道庠 等力战救之，得免。东方州县多为遇贤 所陷。道庠 ，端州 人也。

24　高行周 围襄州 逾年，不下。城中食尽，奉国军 都虞候曲周 王清 言于行周 曰：“贼城已危，我师已老，民力已困，不早迫之，尚何俟乎！”与奉国 都指挥使元城 刘词 帅众先登。八月，拔之。安从进 举族自焚。

25　甲子，以赵莹 为中书令。

26　闽 主曦 遣使以手诏及金器九百、钱万缗、将吏敕告六百四十通，求和于富沙王 延政 ，延政 不受。

丙寅，闽 主曦 宴群臣于九龙殿 。从子继柔 不能饮，强之。继柔 私减其酒，曦 怒，并客将斩之。

27　闽 人铸永隆 通宝大铁钱，一当铅钱百。

28　汉 葬天皇大帝 于康陵 ，庙号高祖 。

29　唐 主自为吴 相，兴利除害，变更旧法甚多。及即位，命法官及尚书删定为昇元条 三十卷；庚寅，行之。

30　闽 主曦 以同平章事候官 余廷英 为泉州 刺史。廷英 贪秽，掠人女子，诈称受诏采择以备后宫。事觉，曦 遣御史按之。廷英 惧，诣福州 自归，曦 诘责，将以属吏；廷英 退，献买宴钱万缗。曦 悦，明日召见，谓曰：“宴已买矣，皇后贡物安在？”廷英 复献钱于李后 ，乃遣归泉州 ；自是诸州皆别贡皇后物。未几，复召廷英 为相。

31　冬，十月丙子，张遇贤 陷循州 ，杀汉 刺史刘传 。

32　楚王 希范 作天策府 ，极栋宇之盛；户牖栏槛皆饰以金玉，涂壁用丹砂数十万斤；地衣，春夏用角簟，秋冬用木绵。与子弟僚属游宴其间。

33　十一月庚寅，葬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 于显陵 ，庙号高祖 。

34　先是河 南、北诸州官自卖海盐，岁收缗钱十七万；又散蚕盐敛民钱。言事者称民坐私贩盐抵罪者众，不若听自贩，而岁以官所卖钱直敛于民，谓之食盐钱；高祖 从之。俄而盐价顿贱，每斤至十钱。

至是，三司使董遇 欲增求羡利，而难于骤变前法，乃重征盐商，过者七钱，留卖者十钱。由是盐商殆绝，而官复自卖。其食盐钱，至今敛之如故。

35　闽 盐铁使、右仆射李仁遇 ，敏 之子，闽 主曦 之甥也；年少，美姿容，得幸于曦 。十二月，以仁遇 为左仆射兼中书侍郎，翰林学士、吏部侍郎李光准 为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并同平章事。

曦 荒淫无度，尝夜宴，光准 醉忤旨，命执送都市斩之；吏不敢杀，系狱中。明日，视朝，召复其位。是夕，又宴，收翰林学士周维岳 下狱。吏拂榻待之，曰：“相公昨夜宿此，尚书勿忧。”醒而释之。他日，又宴，侍臣皆以醉去，独维岳 在。曦 曰：“维岳 身甚小，何饮酒之多？”左右或曰：“酒有别肠，不必长大。”曦 欣然，命捽维岳 下殿，欲剖视其酒肠。或曰：“杀维岳 ，无人侍陛下剧饮者。”乃舍之。

36　帝之初即位也，大臣议奉表称臣告哀于契丹 ，景延广 请致书称孙而不称臣。李崧 曰：“屈身以为社稷，何耻之有！陛下如此，他日必躬擐甲胄，与契丹 战，于时悔无益矣。”延广 固争，冯道 依违其间。帝卒从延广 议。契丹 大怒，遣使来责让，且言：“何得不先承禀，遽即帝位？”延广 复以不逊语答之。

契丹 卢龙 节度使赵延寿 欲代晋 帝中国，屡说契丹 击晋 ，契丹 主颇然之。

齐王上

天福八年（癸卯，943）

1　春，正月癸卯，蜀 主以宣徽使兼宫苑使田敬全 领永平 节度使；敬全 ，宦者也，引前蜀 王承休 为比而命之，国人非之。

2　帝闻契丹 将入寇，二月己未，发邺都 ；乙丑，至东京 。然犹与契丹 问遗相往来，无虚月。

3　唐 宣城王 景达 ，刚毅开爽，烈祖 爱之，屡欲以为嗣；宋齐丘 亟称其才，唐 主以齐王 璟 年长而止。璟 以是怨齐丘 。

唐 主幼子景逷 ，母种氏 有宠，齐王 璟 母宋皇后 稀得进见。唐 主如璟 宫，遇璟 亲调乐器，大怒，诮让者数日。种氏 乘间言，景逷 虽幼而慧，可以为嗣。唐 主怒曰：“子有过，父训之，常事也。国家大计，女子何得预知！”即命嫁之。

唐 主尝梦吞灵丹，旦而方士史守冲 献丹方，以为神而饵之，浸成躁急。左右谏，不听。尝以药赐李建勋 ，建勋 曰：“臣饵之数日，已觉躁热，况多饵乎！”唐 主曰：“朕服之久矣。”群臣奏事，往往暴怒；然或有正色论辩中理者，亦敛容慰谢而从之。

唐 主问道士王栖霞 ：“何道可致太平？”对曰：“王者治心治身，乃治家国。今陛下尚未能去饥嗔、饱喜，何论太平！”宋后 自帘中称叹，以为至言。凡唐 主所赐予，栖霞 皆不受。栖霞 常为人奏章，唐 主欲为之筑坛。辞曰：“国用方乏，何暇及此！俟焚章不化，乃当奏请耳。”

驾部郎中冯延己 ，为齐王 元帅府掌书记，性倾巧，与宋齐丘 及宣徽副使陈觉 相结；同府在己上者，延己 稍以计逐之。延己 尝戏谓中书侍郎孙晟 曰：“公有何能，为中书郎？”晟 曰：“晟 ，山 东鄙儒，文章不如公，谈谐不如公，谄诈不如公。然主上使公与齐王 游处，盖欲以仁义辅导之也，岂但为声色狗马之友邪！晟 诚无能；公之能，适足为国家之祸耳。”延己 ，歙州 人也。

又有魏岑 者，亦在齐王 府。给事中常梦锡 屡言陈觉 、冯延己 、魏岑 皆佞邪小人，不宜侍东宫；司门郎中判大理寺萧俨 表称陈觉 奸回乱政；唐 主颇感悟，未及去。

会疽发背，秘不令人知，密令医治之，听政如故。庚午，疾亟，太医吴廷裕 遣亲信召齐王 璟 入侍疾。唐 主谓璟 曰：“吾饵金石，始欲益寿，乃更伤生，汝宜戒之！”是夕，殂。秘不发丧，下制：“以齐王 监国，大赦。”

孙晟 恐冯延己 等用事，欲称遗诏令太后临朝称制。翰林学士李贻业 曰：“先帝尝云：‘妇人预政，乱之本也’，安肯自为厉阶！此必近习奸人之诈也。且嗣君春秋已长，明德著闻，公何得遽为亡国之言！若果宣行，吾必对百官毁之。”晟 惧而止。贻业 ，蔚 之从曾孙也。

丙子，始宣遗制。烈祖 末年卞急，近臣多罹谴罚。陈觉 称疾，累月不入，及宣遗诏，乃出。萧俨 劾奏：“觉 端居私室，以俟升遐，请按其罪。”齐王 不许。

自烈祖 相吴 ，禁压良为贱，令买奴婢者通官作券。冯延己 及弟礼部员外郎延鲁 ，俱在元帅府，草遗诏听民卖男女；意欲自买姬妾，萧俨 驳曰：“此必延己 等所为，非大行之命也。昔延鲁 为东都 判官，已有此请；先帝访臣，臣对曰：‘陛下昔为吴 相，民有鬻男女者，为出府金，赎而归之，故远近归心。今即位而反之，使贫人之子为富人厮役，可乎？’先帝以为然，将治延鲁 罪。臣以为延鲁 愚，无足责。先帝斜封延鲁 章，抹三笔，持入宫。请求诸宫中，必尚在。”齐王 命取先帝时留中章奏千馀道，皆斜封一抹，果得延鲁 疏。然以遗诏已行，竟不之改。

4　闽 富沙王 延政 称帝于建州 ，国号大殷 ，大赦，改元天德 。以将乐县 为镛州 ，延平镇 为镡州 。立皇后张氏 。以节度判官潘承祐 为吏部尚书，节度巡官建阳 杨思恭 为兵部尚书。未几，以承祐 同平章事，思恭 迁仆射，录军国事。

延政 服赭袍视事，然牙参及接邻国使者，犹如藩镇礼。

殷 国小民贫，军旅不息。杨思恭 以善聚敛得幸，增田亩山泽之税，至于鱼盐蔬果，无不倍征，国人谓之“杨剥皮 ”。

5　三月己卯朔，以中书令赵莹 为晋昌 节度使兼中书令；以晋昌 节度使兼侍中桑维翰 为侍中。

6　唐元宗 即位，大赦，改元保大 。秘书郎韩熙载 请俟逾年改元，不从。尊皇后曰皇太后，立妃钟氏 为皇后。

唐 主未听政，冯延己 屡入白事，一日至数四。唐 主曰：“书记有常职，何为如是其烦也！”

唐 主为人谦谨，初即位，不名大臣，数延公卿论政体，李建勋 谓人曰：“主上宽仁大度，优于先帝；但性习未定，苟旁无正人，但恐不能守先帝之业耳。”

唐 主以镇南 节度使宋齐丘 为太保兼中书令，奉化 节度使周宗 为侍中。唐 主以齐丘 、宗 先朝勋旧，故顺人望召为相，政事皆自决之。

徙寿王 景遂 为燕王 ，宣城王 景达 为鄂王 。

初，唐 主为齐王 ，知政事，每有过失，常梦锡 常直言规正；始虽忿怼，终以谅直多之。及即位，许以为翰林学士，齐丘 之党疾之，坐封驳制书，贬池州 判官。池州 多迁客，节度使上蔡 王彦俦 ，防制过甚，几不聊生，惟事梦锡 如在朝廷。

宋齐丘 待陈觉 素厚，唐 主亦以觉 为有才，遂委任之。冯延己 、延鲁 、魏岑 ，虽齐 邸旧僚，皆依附觉 ，与休宁 查文徽 更相汲引，侵蠹政事，唐 人谓觉 等为“五鬼”。延鲁 自礼部员外郎迁中书舍人、勤政殿 学士，江州 观察使杜昌业 闻之，叹曰：“国家所以驱驾群臣，在官爵而已。若一言称旨，遽跻通显，后有立功者，何以赏之！”未几，唐 主以岑 及文徽 皆为枢密副使。岑 既得志，会觉 遭母丧，岑 即暴扬觉 过恶，摈斥之。

7　唐 置定远军 于濠州 。

8　汉殇帝 骄奢，不亲政事。高祖 在殡，作乐酣饮；夜与倡妇微行，倮男女而观之。左右忤意辄死，无敢谏者；惟越王 弘昌 及内常侍番禺 吴怀恩 屡谏，不听。常猜忌诸弟，每宴集，令宦者守门，群臣、宗室，皆露索，然后入。

晋王 弘熙 欲图之，乃盛饰声伎，娱悦其意，以成其恶。汉 主好手搏，弘熙 令指挥使陈道庠 引力士刘思潮 、谭令禋 、林少强 、林少良 、何昌廷 等五人习手搏于晋 府，汉 主闻而悦之。丙戌，与诸王宴于长春宫 ，观手搏，至夕罢宴，汉 主大醉。弘熙 使道庠 、思潮 等掖汉 主，因拉杀之，尽杀其左右。

明旦，百官诸王莫敢入宫，越王 弘昌 帅诸弟临于寝殿，迎弘熙 即皇帝位，更名晟 ，改元应乾 。以弘昌 为太尉兼中书令、诸道兵马都元帅，知政事，循王 弘杲 为副元帅，参预政事。陈道庠 及刘思潮 等皆受赏赐甚厚。

9　闽 主曦 纳金吾使尚保殷 之女，立为贤妃。妃有殊色，曦 嬖之；醉中，妃所欲杀则杀之，所欲宥则宥之。

10　夏，四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11　唐 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建勋 为昭武 节度使，镇抚州 。

12　殷 将陈望 等攻闽 福州 ，入其西郛，既而败归。

13　五月，殷 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潘承祐 上书陈十事，大指言：“兄弟相攻，逆伤天理，一也。赋敛烦重，力役无节，二也。发民为兵，羁旅愁怨，三也。杨思恭 夺民衣食，使归怨于上，群臣莫敢言，四也。疆土狭隘，多置州县，增吏困民，五也。除道裹粮，将攻临汀 ，曾不忧金陵 、钱塘 乘虚相袭，六也。括高赀户，财多者补官，逋负者被刑，七也。延平 诸津，征果菜鱼米，获利至微，敛怨甚大，八也。与唐 、吴越 为邻，即位以来，未尝通使，九也。宫室台榭，崇饰无度，十也。”殷王 延政 大怒，削承祐 官爵，勒归私第。

14　汉中宗 既立，国中议论讻讻。循王 弘杲 请斩刘思潮 等以谢中外，汉 主不从。思潮 等闻之，谮弘杲 谋反，汉 主令思潮 等伺之。弘杲 方宴客，思潮 与谭令禋 帅卫兵突入，斩弘杲 。于是汉 主谋尽诛诸弟，以越王 弘昌 贤而得众，尤忌之。雄武 节度使齐王 弘弼 ，自以居大镇，惧祸，求入朝；许之。

15　初，闽 主曦 侍康宗 宴，会新罗 献宝剑，康宗 举以示同平章事王倓 曰：“此何所施？”倓 对曰：“斩为臣不忠者。”时曦 已蓄异志，凛然变色。至是宴群臣，复有献剑者，曦 命发倓冢，斩其尸。

校书郎陈光逸 谓其友曰：“主上失德，亡无日矣；吾欲死谏。”其友止之，不从，上书谏曦 大恶五十事。曦 怒，命卫士鞭之数百，不死；以绳系其颈，悬诸庭树，久之乃绝。

16　秋，七月己丑，诏以年饥，国用不足，分遣使者六十馀人于诸道括民谷。

17　吴越王 弘佐 初立，上统军使阚璠 强戾，排斥异己，弘佐 不能制；内牙上都监使章德安 数与之争，右都监使李文庆 不附于璠 ，乙巳，贬德安 于处州 ，文庆 于睦州 。璠 与右统军使胡进思 益专横。璠 ，明州 人；文庆 ，睦州 人；进思 ，湖州 人也。

18　唐 主缘烈祖 意，以天雄 节度使兼中书令、金陵 尹燕王 景遂 为诸道兵马元帅，徙封齐王 ，居东宫；天平 节度使、守侍中、东都 留守鄂王 景达 为副元帅，徙封燕王 ；宣告中外，约以传位。立长子弘冀 为南昌王 。景遂 、景达 固辞，不许。景遂 自誓必不敢为嗣，更其字曰退身 。

19　汉 指挥使万景忻 败张遇贤 于循州 。遇贤 告于神，神曰：“取虔州 ，则大事可成。”遇贤 帅众逾岭，趣虔州 。唐 百胜 节度使贾匡浩 不为备，遇贤 众十馀万攻陷诸县，再败州兵，城门昼闭。遇贤 作宫室营署于白云洞 ，遣将四出剽掠。匡浩 ，公铎 之子也。

20　八月乙卯，唐 主立弟景逷 为保宁王 。宋太后 怨种夫人 ，屡欲害景逷 ，唐 主力保全之。

21　夏州 牙内指挥使拓跋崇斌 谋作乱，绥州 刺史李彝敏 将助之，事觉；辛未，彝敏 弃州，与其弟彝俊 等五人奔延州 。

22　九月，尊帝母秦国夫人 安氏 为皇太妃。妃，代北 人也。帝事太后、太妃甚谨，待诸弟亦友爱。

23　初，河阳 牙将乔荣 从赵延寿 入契丹 ，契丹 以为回图使，往来贩易于晋 ，置邸大梁 。及契丹 与晋 有隙，景延广 说帝囚荣 于狱，悉取邸中之货。凡契丹 之人贩易在晋 境者，皆杀之，夺其货。大臣皆言契丹 有大功，不可负。戊子，释荣 ，慰赐而归之。

荣 辞延广 ，延广 大言曰：“归语而主，先帝为北朝所立，故称臣奉表。今上乃中国所立，所以降志于北朝者，正以不敢忘先帝盟约故耳。为邻称孙，足矣，无称臣之理。北朝皇帝勿信赵延寿 诳诱，轻侮中国。中国士马，尔所目睹。翁怒则来战，孙有十万横磨剑，足以相待。他日为孙所败，取笑天下，毋悔也！”荣 自以亡失货财，恐归获罪，且欲为异时据验，乃曰：“公所言颇多，惧有遗忘，愿记之纸墨。”延广 命吏书其语以授之，荣 具以白契丹 主。契丹 主大怒，入寇之志始决。晋 使如契丹 ，皆絷之幽州 ，不得见。

桑维翰 屡请逊辞以谢契丹 ，每为延广 所沮。帝以延广 有定策功，故宠冠群臣；又总宿卫兵，故大臣莫能与之争。河东 节度使刘知远 ，知延广 必致寇，而畏其方用事，不敢言，但益募兵，奏置兴捷、武节等十馀军以备契丹 。

24　甲午，定难 节度使李彝殷 奏李彝敏 作乱之状，诏执彝敏 送夏州 ，斩之。

25　冬，十月戊申，立吴国夫人 冯氏 为皇后。

初，高祖 爱少弟重胤 ，养以为子；及留守邺都 ，娶副留守安喜 冯濛 女为其妇。重胤 早卒，冯夫人 寡居，有美色，帝见而悦之；高祖 崩，梓宫在殡，帝遂纳之。群臣皆贺，帝谓冯道 等曰：“皇太后之命，与卿等不任大庆。”群臣出，帝与夫人酣饮，过梓宫前，醊而告曰：“皇太后之命，与先帝不任大庆。”左右失笑，帝亦自笑，顾谓左右曰：“我今日作新婿，何如？”夫人与左右皆大笑。太后虽恚，而无如之何。

既正位中宫，颇预政事。后兄玉 ，时为礼部郎中、盐铁判官，帝骤擢用至端明殿 学士、户部侍郎，与议政事。

26　汉 主命韶王 弘雅 致仕。

27　唐 主遣洪州 营屯都虞候严恩 将兵讨张遇贤 ，以通事舍人金陵 边镐 为监军。镐 用虔州 人白昌裕 为谋主，击张遇贤 ，屡破之。遇贤 祷于神，神不复言，其徒大惧。昌裕 劝镐 伐木开道，出其营后袭之，遇贤 弃众奔别将李台 。台 知神无验，执遇贤 以降，斩于金陵 市。

28　十一月丁亥，汉 主祀南郊，大赦，改元乾和 。

29　戊子，吴越王 弘佐 纳妃仰氏 ，仁诠 之女也。

30　初，高祖 以马三百借平卢 节度使杨光远 ，景延广 以诏命取之。光远 怒曰：“是疑我也。”密召其子单州 刺史承祚 ，戊戌，承祚 称母病，夜，开门奔青州 。庚子，以左飞龙使金城 何超 权知单州 。遣内班赐光远 玉带、御马，以安其意。

壬寅，遣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郭谨 将兵戍郓州 。

31　唐 葬光文肃武孝高皇帝 于永陵 ，庙号烈祖 。

32　十二月乙巳朔，遣左领军卫将军蔡行遇 将兵戍郓州 。杨光远 遣骑兵入淄州 ，劫刺史翟进宗 归于青州 。甲寅，徙杨承祚 为登州 刺史以从其便。

光远 益骄，密告契丹 ，以晋 主负德违盟，境内大饥，公私困竭，乘此际攻之，一举可取；赵延寿 亦劝之。契丹 主乃集山后 及卢龙 兵合五万人，使延寿 将之，委延寿 经略中国，曰：“若得之，当立汝为帝。”又常指延寿 谓晋 人曰：“此汝主也。”延寿 信之，由是为契丹 尽力，画取中国之策。

朝廷颇闻其谋，丙辰，遣使城南乐 及德清军 ，征近道兵以备之。

33　唐 侍中周宗 年老，恭谨自守，中书令宋齐丘 广树朋党，百计倾之。宗 泣诉于唐 主，唐 主由是薄齐丘 。

既而陈觉 被疏，乃出齐丘 为镇海 节度使。齐丘 忿怼，表乞归九华 旧隐，唐 主知其诈，一表，即从之，赐书曰：“明日之行，昔时相许。朕实知公，故不夺公志。”仍赐号九华先生 ，封青阳公 ，食一县租税。

齐丘 乃治大第于青阳 ，服御将吏，皆如王公，而愤邑尤甚。

34　宁州 酋长莫彦殊 以所部温那 等十八州附于楚 ；其州无官府，惟立牌于冈阜，略以恩威羁縻而已。

35　是岁，春夏旱，秋冬水，蝗大起，东自海壖，西距陇坻 ，南逾江 、淮 ，北抵幽蓟 ，原野、山谷、城郭、庐舍皆满，竹木叶俱尽。重以官括民谷，使者督责严急，至封碓硙，不留其食，有坐匿谷抵死者。县令往往以督趣不办，纳印自劾去。民馁死者数十万口，流亡不可胜数。于是留守、节度使下至将军，各献马、金帛、刍粟以助国。

朝廷以恒 、定 饥甚，独不括民谷。顺国 节度使杜威 奏称军食不足，请如诸州例，许之。威 用判官王绪 谋，检索殆尽，得百万斛。威 止奏三十万斛，馀皆入其家；又令判官李沼 称贷于民，复满百万斛，来春粜之，得缗钱二百万，阖境苦之。定州 吏欲援例为奏，义武 节度使马全节 不许，曰：“吾为观察使，职在养民，岂忍效彼所为乎！”

36　楚 地多产金银，茶利尤厚，由是财货丰殖。而楚王 希范 ，奢欲无厌，喜自夸大。为长枪大槊，饰之以金，可执而不可用。募富民年少肥泽者八千人，为银枪都。宫室、园囿，服用之物，务穷侈靡。作九龙殿 ，刻沈香为八龙，饰以金宝，长十馀丈，抱柱相向；希范 居其中，自为一龙，其襆头脚长丈馀，以象龙角。

用度不足，重为赋敛。每遣使者行田，专以增顷亩为功，民不胜租赋而逃。王曰：“但令田在，何忧无谷！”命营田使邓懿文 籍逃田，募民耕艺出租。民舍故从新，仅能自存，自西徂东，各失其业。又听人入财拜官，以财多少为官高卑之差。富商大贾，布在列位。外官还者，必责贡献。民有罪，则富者输财，强者为兵，惟贫弱受刑。又置函，使人投匿名书相告讦，至有灭族者。

是岁，用孔目官周陟 议，令常税之外，大县贡米二千斛，中千斛，小七百斛；无米者输布帛。天策 学士拓跋恒 上书曰：“殿下长深宫之中，藉已成之业，身不知稼穑之劳，耳不闻鼓鼙之音，驰骋遨游，雕墙玉食。府库尽矣，而浮费益甚；百姓困矣，而厚敛不息。今淮南 为仇雠之国，番禺 怀吞噬之志，荆渚 日图窥伺，溪洞待我姑息。谚曰：‘足寒伤心，民怨伤国。’愿罢输米之令，诛周陟 以谢郡县，去不急之务，减兴作之役，无令一旦祸败，为四方所笑。”王大怒。他日，恒 请见，辞以昼寝。恒 谓客将区弘练 曰：“王逞欲而愎谏，吾见其千口飘零无日矣。”王益怒，遂终身不复见之。

37　闽 主曦 嫁其女，取班簿阅视之；朝士有不贺者十二人，皆杖之于朝堂。以御史中丞刘赞 不举劾，亦将杖之，赞 义不受辱，欲自杀。谏议大夫郑元弼 谏曰：“古者刑不上大夫。中丞仪刑百僚，岂宜加之棰楚！”曦 正色曰：“卿欲效魏徵 邪？”元弼 曰：“臣以陛下为唐太宗 ，故敢效魏徵 。”曦 怒稍解，乃释赞 ，赞 竟以忧卒。

开运元年（甲辰，944）

1　春，正月乙亥，边藩驰告：“契丹 前锋将赵延寿 、赵延照 将兵五万入寇，逼贝州 。”延照 ，思温 之子也。

先是朝廷以贝州 水陆要冲，多聚刍粟，为大军数年之储，以备契丹 。军校邵珂 ，性凶悖，永清 节度使王令温 黜之。珂 怨望，密遣人亡入契丹 ，言“贝州 粟多而兵弱，易取也。”会令温 入朝，执政以前复州 防御使吴峦 权知州事，峦 至，推诚抚士；会契丹 入寇，峦 书生，无爪牙，珂 自请，愿效死，峦 使将兵守南门，峦 自守东门。契丹 主自攻贝州 ，峦 悉力拒之，烧其攻具殆尽。己卯，契丹 复攻城，珂 引契丹 自南门入，峦 赴井死。契丹 遂陷贝州 ，所杀且万人。

庚辰，以归德 节度使高行周 为北面行营都部署，以河阳 节度使苻彦卿 为马军左厢排陈使，以右神武统军皇甫遇 为马军右厢排陈使，以陕府 节度使王周 为步军左厢排陈使，以左羽林将军潘环 为步军右厢排陈使。

2　太原 奏契丹 入雁门关 。恒 、邢 、沧 皆奏契丹 入寇。

3　成德 节度使杜威 遣幕僚曹光裔 诣杨光远 ，为陈祸福，光远 遣光裔 入奏，称：“承祚 逃归，母疾故尔。既蒙恩宥，阖族荷恩。”朝廷信其言，遣使与光裔 复往慰谕之。

4　唐 以侍中周宗 为镇南 节度使，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张居詠 为镇海 节度使。

5　唐 主决欲传位于齐 、燕 二王。翰林学士冯延己 等因之欲隔绝中外以擅权。辛巳，敕：“齐王 景遂 参决庶政，百官惟枢密副使魏岑 、查文徽 得白事，馀非召对不得见。”国人大骇。给事中萧俨 上疏极论，不报。侍卫都虞候贾崇 叩 求见，曰：“臣事先帝三十年，观其延接疏远，孜孜不怠，下情犹有不通者。陛下新即位，所任者何人，而顿与群臣谢绝？臣老矣，不复得奉颜色。”因涕泗呜咽。唐 主感悟，遽收前敕。

唐 主于宫中作高楼，召侍臣观之，众皆叹美。萧俨 曰：“恨楼下无井。”唐 主问其故。对曰：“以此不及景阳楼 耳。”唐 主怒，贬于舒州 ，观察使孙晟 遣兵防之，俨 曰：“俨 以谏诤得罪，非有他志。昔顾命之际，君几危社稷，其罪顾不重于俨 乎？今日反见防邪！”晟 惭惧，遽罢之。

6　帝遣使持书遗契丹 ，契丹 已屯邺都 ，不得通而返。

壬午，以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景延广 为御营使，前静难 节度使李周 为东京 留守。是日，高行周 以前军先发。时用兵方略号令皆出延广 ，宰相以下皆无所预；延广 乘势使气，陵侮诸将，虽天子亦不能制。

乙酉，帝发东京 。丁亥，滑州 奏契丹 至黎阳 。戊子，帝至澶州 。

契丹 主屯元城 ，赵延寿 屯南乐 ；以延寿 为魏博 节度使，封魏王 。

契丹 寇太原 ，刘知远 与白承福 合兵二万击之。甲午，以知远 为幽州道 行营招讨使，杜威 为副使，马全节 为都虞候。丙申，遣右武卫上将军张彦泽 等将兵拒契丹 于黎阳 。

7　戊戌，蜀 主复以将相遥领节度使。

8　帝复遣译者孟守忠 致书于契丹 ，求修旧好。契丹 主复书曰：“已成之势，不可改也。”

辛丑，太原 奏破契丹 伟王 于秀容 ，斩首三千级。契丹 自鸦鸣谷 遁去。

9　殷 铸天德 通宝大铁钱，一当百。

10　唐 主遣使遗闽 主曦 及殷 主延政 书，责以兄弟寻戈。曦 复书，引周公 诛管 、蔡 ，唐 □诛建成 、元吉 为比。延政 复书，斥唐 主夺杨氏 国。唐 主怒，遂与殷 绝。

11　天平 节度副使、知郓州 颜衎 遣观察判官窦仪 奏：“博州 刺史周儒 以城降契丹 ，又与杨光远 通使往还，引契丹 自马家口 济河 ，擒左武卫将军蔡行遇 。”仪 谓景延广 曰：“虏若济河 与光远 合，则河 南危矣。”延广 然之。仪 ，蓟州 人也。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八十四

后晋纪五

齐王中

开运元年（甲辰，944）

1　二月甲辰朔，命前保义 节度使石赟 守麻家口 ，前威胜 节度使何重建 守杨刘镇 ，护圣都指挥使白再荣 守马家口 ，西京 留守安彦威 守河阳 。未几，周儒 引契丹 将麻荅 自马家口 济河 ，营于东岸，攻郓州 北津 以应杨光远 。麻荅 ，契丹 主之从弟也。

乙巳，遣侍卫马军都挥使、义成 节度使李守贞 、神武统军皇甫遇 、陈州 防御使梁汉璋 、怀州 刺史薛怀让 将兵万人，缘河 水陆俱进。守贞 ，河阳 ；汉璋 ，应州 ；怀让 ，太原 人也。

丙午，契丹 围高行周 、符彦卿 及先锋指挥使石公霸 于戚城 。先是景延广 令诸将分地而守，无得相救。行周 等告急，延广 徐白帝，帝自将救之。契丹 解去，三将泣诉救兵之缓，几不免。

戊申，李守贞 等至马家口 。契丹 遣步卒万人筑垒，散骑兵于其外，馀兵数万屯河 西，船数千艘渡兵，未已，晋 兵薄之，契丹 骑兵退走，晋 兵进攻其垒，拔之。契丹 大败，乘马赴河 溺死者数千人，俘斩亦数千人。河 西之兵恸哭而去，由是不敢复东。

2　辛亥，定难 节度使李彝殷 奏将兵四万自麟州 济河 ，侵契丹 之境。壬子，以彝殷 为契丹 西南面招讨使。

初，契丹 主得贝州 、博州 ，皆抚慰其人，或拜官赐服章。及败于戚城 及马家口 ，忿恚，所得民，皆杀之，得军士，燔炙之。由是晋 人愤怒，戮力争奋。

杨光远 将青州 兵欲西会契丹 ；戊午，诏石赟 分兵屯郓州 以备之。

诏刘知远 将部兵自土门 出恒州 击契丹 ，又诏会杜威 、马全节 于邢州 。知远 引兵屯乐平 不进。

3　帝居丧期年，即于宫中奏细声女乐。及出师，常令左右奏三弦琵琶，和以羌 笛，击鼓歌舞，曰：“此非乐也。”庚申，百官表请听乐，诏不许。

4　壬戌，杨光远 围棣州 ，刺史李琼 出兵击败之，光远 烧营走还青州 。癸亥，以前威胜 节度使何重建 为东面马步都部署，将兵屯郓州 。

5　阶 、成 义军指挥使王君怀 帅所部千馀人叛降蜀 ，请为向道以取阶 、成 。甲子，蜀 人攻阶州 。

6　契丹 伪弃元城 去，伏精骑于古顿丘城 ，以俟晋 军与恒 、定 之兵合而击之。邺都 留守张从恩 屡奏虏已遁去；大军欲进追之，会霖雨而止。契丹 设伏旬日，人马饥疲。赵延寿 曰：“晋 军悉在河 上，畏我锋锐，必不敢前；不如即其城下，四合攻之，夺其浮梁，则天下定矣。”契丹 主从之，三月癸酉朔，自将兵十馀万陈于澶州 城北，东西横掩城之两隅，登城望之，不见其际。高行周 前军在戚城 之南，与契丹 战，自午至晡，互有胜负。契丹 主以精兵当中军而来，帝亦出陈以待之。契丹 主望见晋 军之盛，谓左右曰：“杨光远 言晋 兵半已馁死，今何其多也！”以精骑左右略陈，晋 军不动，万弩齐发，飞矢蔽地。契丹 稍却；又攻晋 陈之东偏，不克。苦战至暮，两军死者不可胜数。昏后，契丹 引去，营于三十里之外。

乙亥，契丹 主帐中小校窃其马亡来，云契丹 已传木书，收军北去。景延广 疑其诈，闭壁不敢追。

7　汉 主命中书令、都元帅越王 弘昌 谒烈宗陵 于海曲 ，至昌华宫 ，使盗杀之。

8　契丹 主自澶州 北分为两军，一出沧 、德 ，一出深 、冀 而归。所过焚掠，方广千里，民物殆尽。留赵延照 为贝州 留后。麻荅 陷德州 ，擒刺史尹居璠 。

9　闽 拱宸都指挥使朱文进 ， 门使连重遇 ，既弑康宗 ，常惧国人之讨，相与结婚以自固。闽 主曦 果于诛杀，尝游西园，因醉杀控鹤指挥使魏从朗 。从朗 ，朱 、连 之党也。又尝酒酣诵白居易 诗云：“惟有人心相对间，咫尺之情不能料”，因举酒属二人。二人起，流涕再拜，曰：“臣子事君父，安有他志！”曦 不应。二人大惧。

李后 妒尚贤妃 之宠，欲弑曦 而立其子亚澄 ，使人告二人曰：“主上殊不平于二公，奈何？”

会后父李真 有疾，乙酉，曦 如真 第问疾。文进 、重遇 使拱宸马步使钱达 弑曦 于马上，召百官集朝堂，告之曰：“太祖昭武皇帝 ，光启闽国 ，今子孙淫虐，荒坠厥绪。天厌王氏 ，宜更择有德者立之。”众莫敢言。重遇 乃推文进 升殿，被衮冕，帅群臣北面再拜称臣。文进 自称闽 主，悉收王氏 宗族延喜 以下少长五十馀人，皆杀之。葬闽 主曦 ，谥曰睿文广武明圣元德隆道大孝皇帝 ，庙号景宗 。以重遇 总六军。礼部尚书、判三司郑元弼 抗辞不屈，黜归田里，将奔建州 ，文进 杀之。文进 下令，出宫人，罢营造，以反曦 之政。

殷 主延政 遣统军使吴成义 将兵讨文进 ，不克。

文进 加枢密使鲍思润 同平章事，以羽林统军使黄绍颇 为泉州 刺史，左军使程文纬 为漳州 刺史。汀州 刺史同安 许文稹 ，举郡降之。

10　丁亥，诏太原 、恒 、安 兵各还本镇。

11　辛卯，马全节 攻契丹 泰州 ，拔之。

12　敕天下籍乡兵，每七户共出兵械资一卒。

13　秦州 兵救阶州 ，出黄阶岭 ，败蜀 兵于西平 。

14　汉 以户部侍郎陈偓 同平章事。

15　夏，四月丁未，缘河 巡检使梁进 以乡社兵复取德州 。己酉，命归德 节度使高行周 、保义 节度使王周 留镇澶州 。庚戌，帝发澶州 ；甲寅，至大梁 。

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天平 节度使、同平章事景延广 ，既为上下所恶，帝亦惮其不逊难制；桑维翰 引其不救戚城 之罪，辛酉，加延广 兼侍中，出为西京 留守。以归德 节度使兼侍中高行周 为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延广 郁郁不得志，见契丹 强盛，始忧国破身危，遂日夜纵酒。

朝廷因契丹 入寇，国用愈竭，复遣使者三十六人分道括率民财，各封剑以授之。使者多从吏卒，携锁械、刀杖入民家，小大惊惧，求死无地。州县吏复因缘为奸。

河南府 出缗钱二十万，景延广 率三十七万。留守判官卢億 言于延广 曰：“公位兼将相，富贵极矣。今国家不幸，府库空竭，不得已取于民，公何忍复因而求利，为子孙之累乎！”延广 惭而止。

先是，诏以杨光远 叛，命兖州 修守备。泰宁 节度使安审信 ，以治楼堞为名，率民财以实私藏。大理卿张仁愿 为括率使，至兖州 ，赋缗钱十万。值审信 不在，拘其守藏吏，指取钱一囷，已满其数。

16　戊寅，命侍卫马步军都虞候、泰宁 节度使李守贞 将步骑二万讨杨光远 于青州 ；又遣神武统军洛阳 潘环 及张彦泽 等将兵屯澶州 ，以备契丹 。

契丹 遣兵救青州 ，齐州 防御使堂阳 薛可言 邀击，败之。

17　丙戌，诏诸州所籍乡兵，号武定军，凡得七万馀人。时兵荒之馀，复有此扰，民不聊生。

18　丁亥，邺都 留守张从恩 上言：“赵延照 虽据贝州 ，麾下兵皆久客思归，宜速进军攻之。”诏以从恩 为贝州 行营都部署，督诸将击之。辛卯，从恩 奏赵延照 纵火大掠，弃城而遁，屯于瀛 、莫 ，阻水自固。

19　朱文进 遣使如唐 ，唐 主囚其使，将伐之，会天暑、疾疫而止。

20　六月辛酉，官军拔淄州 ，斩其刺史刘翰 。

21　太尉、侍中冯道 虽为首相，依违两可，无所操决。或谓帝曰：“冯道 ，承平之良相；今艰难之际，譬如使禅僧飞鹰耳。”癸卯，以道 为匡国 节度使，兼侍中。

22　乙巳，汉 主幽齐王 弘弼 于私第。

23　或谓帝曰：“陛下欲御北狄 ，安天下，非桑维翰 不可。”丙午，复置枢密院，以维翰 为中书令兼枢密使，事无大小，悉以委之。数月之间，朝廷差治。

24　滑州 河决 ，浸汴 、曹 、单 、濮 、郓 五州之境，环梁山 合于汶 。诏大发数道丁夫塞之。既塞，帝欲刻碑纪其事。中书舍人杨照俭 谏曰：“陛下刻石纪功，不若降哀痛之诏；染翰颂美，不若颁罪己之文。”帝善其言而止。

25　初，高祖 割北边之地以赂契丹 ，由是府州 刺史折从远 亦北属。契丹 欲尽徙河 西之民以实辽东 ，州人大恐，从远 因保险拒之。及帝与契丹 绝，遣使谕从远 使攻契丹 。从远 引兵深入，拔十馀寨。戊午，以从远 为府州 团练使。从远 ，云州 人也。

26　甲子，复置翰林学士。戊辰，以右散骑常侍李慎仪 为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都官郎中刘温叟 、金部郎中、知制诰武强 徐台符 、礼部郎中李澣 、主客员外郎宗城 范质 ，皆为学士。温叟 ，岳 之子也。

27　秋，七月辛未朔，大赦，改元。

28　己丑，以太子太傅刘昫 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29　八月辛丑朔，以河东 节度使刘知远 为北面行营都统，顺国 节度使杜威 为都招讨使，督十三节度以备契丹 。

桑维翰 两秉朝政，出杨光远 、景延广 于外，至是一制指挥，节度使十五人无敢违者，时人服其胆略。

朔方 节度使冯晖 上章自陈未老可用，而制书见遗。维翰 诏禁直学士使为答诏曰：“非制书忽忘，实以朔方 重地，非卿无以弹压。比欲移卿内地，受代亦须奇才。”晖 得诏，甚喜。

时军国多事，百司及使者咨请辐凑，维翰 随事裁决，初若不经思虑，人疑其疏略；退而熟议之，亦终不能易也。然为相颇任爱憎，一饭之恩、睚眦之怨必报，人以此少之。

契丹 之入寇也，帝再命刘知远 会兵山东 ，皆后期不至。帝疑之，谓所亲曰：“太原 殊不助朕，必有异图。果有分，何不速为之！”至是虽为都统，而实无临制之权，密谋大计，皆不得预。知远 亦自知见疏，但慎事自守而已。郭威 见知远 有忧色，谓知远 曰：“河东 山川险固，风俗尚武，土多战马，静则勤稼穑，动则习军旅，此霸王之资也，何忧乎！”

30　朱文进 自称威武 留后，权知闽国 事，遣使奉表称藩于晋 。癸丑，以文进 为威武 节度使，知闽国 事。

31　癸亥，置镇宁军 于澶州 ，以濮州 隶焉。

32　初，吴 濠州 刺史刘金 卒，子仁规 代之；仁规 卒，子崇俊 代之。唐烈祖 置定远军 于濠州 ，以崇俊 为节度使。会清淮 节度使姚景 卒，崇俊 厚赂权要，求兼领寿州 。唐 主阳为不知其意，徙崇俊 为清淮 节度使，以楚州 刺史刘彦贞 为濠州 观察使，驰往代之；崇俊 悔之。彦贞 ，信 之子也。

33　九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34　丙子，契丹 寇遂城 、乐寿 ，深州 刺史康彦进 击却之。

35　冬，十月丙午，汉 主毒杀镇王 弘泽 于邕州 。

36　殷 主延政 遣其将陈敬佺 以兵三千屯尤溪 及古田 ，卢进 以兵二千屯长溪 。

泉州 散员指挥使桃林 留从效 谓同列王忠顺 、董思安 、张汉思 曰：“朱文进 屠灭王氏 ，遣腹心分据诸州。吾属世受王氏 恩，而交臂事贼，一旦富沙王 克福州 ，吾属死有馀愧！”众以为然。十一月，从效 等各引军中所善壮士，夜饮于从效 之家，从效 绐之曰：“富沙王 已平福州 ，密旨令吾属讨黄绍颇 。吾观诸君状貌，皆非久处贫贱者。从吾言，富贵可图；不然，祸且至矣。”众皆踊跃，操白梃，逾垣而入，执绍颇 ，斩之。从效 持州印诣王继勋 第，请主军府。从效 自称平贼统军使，函绍颇 首，遣副兵马使临淮 陈洪进 赍诣建州 。

洪进 至尤溪 ，福州 戍兵数千遮道。洪进 绐之曰：“义师已诛朱福州 ，吾倍道逆嗣君于建州 ，尔辈尚守此何为乎？”以绍颇 首示之，众遂溃，大将数人从洪进 诣建州 。延政 以继勋 为侍中、泉州 刺史，从效 、忠顺 、思安 、洪进 皆为都指挥使。漳州 将程谟 闻之，亡杀刺史程文纬 ，立王继成 权州事。继勋 、继成 ，皆延政 之从子也，朱文进 之灭王氏 ，二人以疏远获全。

汀州 刺史许文稹 奉表请降于殷 。

37　十二月癸丑，加朱文进 同平章事，封闽国王 。

38　李守贞 围青州 经时，城中食尽，饿死者太半。契丹 援兵不至，杨光远 遥稽首于契丹 曰：“皇帝，皇帝，误光远 矣！”其子承勋 、承祚 、承信 劝光远 降，冀全其族。光远 不许，曰：“吾昔在代 北，尝以纸钱祭天池 而沈，人皆言当为天子，姑待之。”丁巳，承勋 斩劝光远 反者节度判官丘涛 等，送其首于守贞 ，纵火大噪，劫其父出居私第，上表待罪，开城纳官军。

39　朱文进 闻黄绍颇 死，大惧，以重赏募兵二万，遣统军使林守谅 、内客省使李廷锷 将之攻泉州 ，钲鼓相闻五百里。殷 主延政 遣大将军杜进 将兵二万救泉州 ，留从效 开门与福州 兵战，大破之，斩守谅 ，执廷锷 。延政 遣统军使吴成义 帅战舰千艘攻福州 ，朱文进 遣子弟为质于吴越 以求救。

初，唐 翰林待诏臧循 ，与枢密副使查文徽 同乡里，循 常为贾人，习福建 山川，为文徽 画取建州 之策。文徽 表请用兵击王延政 ，国人多以为不可。唐 主以文徽 为江西 安抚使，循行境上，觇其可否；文徽 至信州 ，奏言攻之必克。唐 主以洪州 营屯都虞候边镐 为行营招讨诸军都虞候，将兵从文徽 伐殷 。文徽 自建阳 进屯盖竹 ，闻漳 、泉 、汀 三州皆降于殷 ，殷 将张汉卿 自镛州 将兵八千将至，文徽 惧，退保建阳 。臧循 屯邵武 ，邵武 民导殷 兵袭破循 军，执循 送建州 斩之。

40　朝廷以杨光远 罪大，而诸子归命，难于显诛，命李守贞 以便宜从事。闰月癸酉，守贞 入青州 ，遣人拉杀光远 于别第，以病死闻。丙戌，起复杨承勋 ，除汝州 防御使。

41　殷 吴成义 闻有唐 兵，诈使人告福州 吏民曰：“唐 助我讨贼臣，大兵今至矣。”福 人益惧。乙未，朱文进 遣同平章事李光准 等奉国宝于殷 。

丁酉，福州 南廊承旨林仁翰 谓其徒曰：“吾曹世事王氏 ，今受制贼臣，富沙王 至，何面见之！”帅其徒三十人被甲趣连重遇 第，重遇 方严兵自卫，三十人者望之，稍稍遁去。仁翰 执槊直前刺重遇 ，杀之，斩其首以示众曰：“富沙王 且至，汝辈族矣！今重遇 已死，何不亟取文进 以赎罪！”众踊跃从之，遂斩文进 ，迎吴成义 入城，函二首送建州 。

42　契丹 复大举入寇，卢龙 节度使赵延寿 引兵先进。契丹 前锋至邢州 ，顺国 节度使杜威 遣使间道告急。帝欲自将拒之，会有疾，命天平 节度使张从恩 、邺都 留守马全节 、护国 节度使安审琦 会诸道兵屯邢州 ，武宁 节度使赵在礼 屯邺都 。

契丹 主以大兵继至，建牙于元氏 。朝廷惮契丹 之盛，诏从恩 等引兵稍却，于是诸军恟惧，无复部伍，委弃器甲，所过焚掠，比至相州 ，不复能整。

二年（乙巳，945）

1　春，正月，诏赵在礼 还屯澶州 ，马全节 还邺都 ；又遣右神武统军张彦泽 屯黎阳 ，西京 留守景延广 自滑州 引兵守胡梁渡 。庚子，张从恩 奏契丹 逼邢州 ，诏滑州 、邺都 复进军拒之。义成 节度使皇甫遇 将兵趣邢州 。契丹 寇邢 、洺 、磁 三州，杀掠殆尽，入邺都 境。

壬子，张从恩 、马全节 、安审琦 悉以行营兵数万，陈于相州 安阳水 之南。皇甫遇 与濮州 刺史慕容彦超 将数千骑前觇契丹 ，至邺县 ，将渡漳水 ，遇契丹 数万，遇 等且战且却；至榆林店 ，契丹 大至，二将谋曰：“吾属今走，死无遗矣！”乃止，布陈，自午至未，力战百馀合，相杀伤甚众。遇 马毙，因步战；其仆杜知敏 以所乘马授之，遇 乘马复战。久之，稍解；顾知敏 已为契丹 所擒，遇 曰：“知敏 义士，不可弃也。”与彦超 跃马入契丹 陈，取知敏 而还。俄而契丹 继出新兵来战，二将曰：“吾属势不可走，以死报国耳。”

日且暮，安阳 诸将怪觇兵不还，安审琦 曰：“皇甫太师 寂无音问，必为虏所困。”语未卒，有一骑白遇 等为虏数万所围；审琦 即引骑兵出，将救之，张从恩 曰：“此言未足信。必若虏众猥至，尽吾军，恐未足以当之，公往何益！”审琦 曰：“成败，天也，万一不济，当共受之。借使虏不南来，坐失皇甫太师 ，吾属何颜以见天子！”遂逾水而进。契丹 望见尘起，即解去。遇 等乃得还，与诸将俱归相州 ，军中皆服二将之勇。彦超 本吐谷浑 也，与刘知远 同母。

契丹 亦引军退，其众自相惊曰：“晋 军悉至矣！”时契丹 主在邯郸 ，闻之，即时北遁，不再宿，至鼓城 。

是夕，张从恩 等议曰：“契丹 倾国而来，吾兵不多，城中粮不支一旬，万一奸人往告吾虚实，虏悉众围我，死无日矣。不若引军就黎阳仓 ，南倚大河 以拒之，可以万全。”议未决，从恩 引兵先发，诸军继之；扰乱失亡，复如发邢州 之时。

从恩 留步兵五百守安阳桥 ，夜四鼓，知相州 事符彦伦 谓将佐曰：“此夕纷纭，人无固志，五百弊卒，安能守桥！”即召入，乘城为备。至曙，望之，契丹 数万骑已陈于安阳水 北，彦伦 命城上扬旌鼓噪约束，契丹 不测。日加辰，赵延寿 与契丹 惕隐帅众逾水，环相州 而南，诏右神武统军张彦泽 将兵趣相州 。延寿 等至汤阴 ，闻之，甲寅，引还；马全节 等拥大军在黎阳 ，不敢追。延寿 悉陈甲骑于相州 城下，若将攻城状，符彦伦 曰：“此虏将走耳。”出甲卒五百，陈于城北以待之；契丹 果引去。

以天平 节度使张从恩 权东京 留守。

庚申，振武 节度使折从远 击契丹 ，围胜州 ，遂攻朔州 。

帝疾小愈，河北 相继告急。帝曰：“此非安寝之时！”乃部分诸将为行计。

2　更命武定军曰天威军。

3　北面副招讨使马全节 等奏：“据降者言，虏众不多，宜乘其散归种落，大举径袭幽州 。”帝以为然，征兵诸道。壬戌，下诏亲征；乙丑，帝发大梁 。

4　闽 之故臣共迎殷 主延政 ，请归福州 ，改国号曰闽 。延政 以方有唐 兵，未暇徙都，以从子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继昌 都督南都 内外诸军事，镇福州 ；以飞捷指挥使黄仁讽 为镇遏使，将兵卫之。

林仁翰 至福州 ，闽 主赏之甚薄；仁翰 未尝自言其功。

发南都 侍卫及两军甲士万五千人，诣建州 以拒唐 。

5　二月壬辰朔，帝至滑州 ，命安审琦 屯邺都 。甲戌，帝发滑州 ；乙亥，至澶州 。己卯，马全节 等诸军以次北上。刘知远 闻之曰：“中国疲弊，自守恐不足；乃横挑强胡 ，胜之犹有后患，况不胜乎！”

契丹 自恒州 还，以羸兵驱牛羊过祁州 城下，刺史下邳 沈斌 出兵击之；契丹 以精骑夺其城门，州兵不得还。赵延寿 知城中无馀兵，引契丹 急攻之；斌 在上，延寿 语之曰：“沈使君 ，吾之故人。‘择祸莫若轻’，何不早降！”斌 曰：“侍中父子失计陷身虏庭，忍帅犬羊以残父母之邦；不自愧耻，更有骄色，何哉！沈斌 弓折矢尽，宁为国家死耳，终不效公所为！”明日，城陷，斌 自杀。

6　丙戌，诏北面行营都招讨使杜威 以本道兵会马全节 等进军。

7　端明殿 学士、户部侍郎冯玉 ，宣徽北院使、权侍卫马步都虞候太原 李彦韬 ，皆挟恩用事，恶中书令桑维翰 ，数毁之。帝欲罢维翰 政事，李崧 、刘昫 固谏而止。维翰 知之，请以玉 为枢密副使，玉 殊不平。丙申，中旨以玉 为户部尚书、枢密使，以分维翰 之权。

彦韬 少事阎宝 ，为仆夫，后隶高祖 帐下。高祖 自太原 南下，留彦韬 侍帝，为腹心，由是有宠。性纤巧，与嬖幸相结，以蔽帝耳目；帝委信之，至于升黜将相，亦得预议。常谓人曰：“吾不知朝廷设文官何所用，且欲澄汰，徐当尽去之。”

8　唐 查文徽 表求益兵，唐 主以天威都虞候何敬洙 为建州 行营招讨马步都指挥使，将军祖全恩 为应援使，姚凤 为都监，将兵数千会攻建州 ，自崇安 进屯赤岭 。闽 主延政 遣仆射杨思恭 、统军使陈望 将兵万人拒之，列栅水南，旬馀不战，唐 人不敢逼。

思恭 以延政 之命督望 战。望 曰：“江 、淮 兵精，其将习武事。国之安危，系此一举，不可不万全而后动。”思恭 怒曰：“唐 兵深侵，陛下寝不交睫，委之将军。今唐 兵不出数千，将军拥众万馀，不乘其未定而击之，有如唐 兵惧而自退，将军何面目以见陛下乎！”望 不得已，引兵涉水与唐 战。全恩 等以大兵当其前，使奇兵出其后，大破之。望 死，思恭 仅以身免。

延政 大惧，婴城自守，召董思安 、王忠顺 ，使将泉州 兵五千诣建州 ，分守要害。

9　初，高祖 置德清军 于故澶州城 ，及契丹 入寇，澶州 、邺都 之间，城戍俱陷。议者以为澶州 、邺都 相去百五十里，宜于中涂筑城以应接南北，从之。三月戊戌，更筑德清军城 ，合德清 、南乐 之民以实之。

10　初，光州 人李仁达 ，仕闽 为元从指挥使，十五年不迁职。闽 主曦 之世，叛奔建州 ，闽 主延政 以为将。及朱文进 弑曦 ，复叛奔福州 ，陈取建州 之策。文进 恶其反覆，黜居福清 。浦城 人陈继珣 ，亦叛闽 主延政 奔福州 ，为曦 画策取建州 ，曦 以为著作郎。及延政 得福州 ，二人皆不自安。

王继昌 弱嗜酒，不恤将士，将士多怨。仁达 潜入福州 ，说黄仁讽 曰：“今唐 兵乘胜，建州 孤危。富沙王 不能保建州 ，安能保福州 ！昔王潮 兄弟，光山 布衣耳，取福建 如反掌。况吾辈乘此机会，自图富贵，何患不如彼乎！”仁讽 然之。是夕，仁达 等引甲士突入府舍，杀继昌 及吴成义 。

仁达 欲自立，恐众心未服，以雪峰寺 僧卓巖明 素为众所重，乃言：“此僧目重瞳子，手垂过膝，真天子也。”相与迎之。己亥，立为帝，解去衲衣，被以衮冕，帅将吏北面拜之。然犹称天福 十年，遣使奉表称藩于晋 。

延政 闻之，族黄仁讽 家，命统军使张汉真 将水军五千，会漳 、泉 兵讨巖明 。

11　乙巳，杜威 等诸军会于定州 ，以供奉官萧处钧 权知祁州 事。庚戌，诸军攻契丹 ，泰州 刺史晋廷谦 举州降。甲寅，取满城 ，获契丹 酋长没剌 及其兵二千人。乙卯，取遂城 。赵延寿 部曲有降者言：“契丹 主还至虎北口 ，闻晋 取泰州 ，复拥众南向，约八万馀骑，计来夕当至，宜速为备。”杜威 等惧，丙辰，退保泰州 。

戊午，契丹 至泰州 。己未，晋 军南行，契丹 踵之。晋 军至阳城 ，庚申，契丹 大至。晋 军与战，逐北十馀里，契丹 逾白沟 而去。

壬戌，晋 军结陈而南，胡 骑四合如山，诸军力战拒之。是日，才行十馀里，人马饥乏。

癸亥，晋 军至白团卫村 ，埋鹿角为行寨。契丹 围之数重，奇兵出寨后断粮道。是夕，东北风大起，破屋折树；营中掘井，方及水辄崩，士卒取其泥，帛绞而饮之，人马俱渴。至曙，风尤甚。契丹 主坐大奚 车中，令其众曰：“晋 军止此耳，当尽擒之，然后南取大梁 ！”命铁鹞四面下马，拔鹿角而入，奋短兵以击晋 军，又顺风纵火扬尘以助其势。

军士皆愤怒，大呼曰：“都招讨使何不用兵，令士卒徒死！”诸将请出战，杜威 曰：“俟风稍缓，徐观可否。”马步都监李守贞 曰：“彼众我寡，风沙之内，莫测多少，惟力斗者胜，此风乃助我也；若俟风止，吾属无类矣。”即呼曰：“诸军齐击贼！”又谓威曰：“令公善守御，守贞 以中军决死矣！”马军左厢都排陈使张彦泽 召诸将问计，皆曰：“虏得风势，宜俟风回与战。”彦泽 亦以为然。诸将退，马军右厢副排陈使太原 药元福 独留，谓彦泽 曰：“今军中饥渴已甚，若俟风回，吾属已为虏矣。敌谓我不能逆风以战，宜出其不意急击之，此兵之诡道也。”马步左右厢都排陈使符彦卿 曰：“与其束首就擒，曷若以身殉国！”乃与彦泽 、元福 及左厢都排陈使皇甫遇 引精骑出西门击之，诸将继至。契丹 却数百步。彦卿 等谓守贞 曰：“且曳队往来乎？直前奋击，以胜为度乎？”守贞 曰：“事势如此，安可回鞚！宜长驱取胜耳。”彦卿 等跃马而去，风势益甚，昏晦如夜。彦卿 等拥万馀骑横击契丹 ，呼声动天地，契丹 大败而走，势如崩山。李守贞 亦令步兵尽拔鹿角出斗，步骑俱进，逐北二十馀里。铁鹞既下马，苍皇不能复上，皆委弃马及铠仗蔽地。

契丹 散卒至阳城 东南水上，稍复布列。杜威 曰：“贼已破胆，不宜更令成列！”遣精骑击之，皆渡水去。契丹 主乘奚 车走十馀里，追兵急，获一橐驼，乘之而走。诸将请急追之。杜威 扬言曰：“逢贼幸不死，更索衣囊邪？”李守贞 曰：“两日人马渴甚，今得水饮之，皆足重，难以追寇，不若全军而还。”乃退保定州 。

契丹 主至幽州 ，散兵稍集；以军失利，杖其酋长各数百，唯赵延寿 得免。

乙丑，诸军自定州 引归。诏以泰州 隶定州 。

12　夏，四月辛巳，帝发澶州 ；甲申，还大梁 。

13　己丑，复以邺都 为天雄军 。

14　闽 张汉真 至福州 ，攻其东关。黄仁讽 闻家夷灭，开门力战，大破闽 兵，执汉真 ，入城，斩之。

卓巖明 无他方略，但于殿上噀水散豆，作诸法事而已。又遣使迎其父于莆田 ，尊为太上皇。

李仁达 既立巖明 ，自判六军诸卫事，使黄仁讽 屯西门，陈继珣 屯北门。仁讽 从容谓继珣 曰：“人之所以为人者，以有忠、信、仁、义也。吾顷尝有功于富沙 ，中间叛之，非忠也；人以从子托我而与人杀之，非信也；属者与建 兵战，所杀皆乡曲故人，非仁也；弃妻子，使人鱼肉之，非义也。此身十沉九浮，死有馀愧！”因拊膺恸器。继珣 曰：“大丈夫徇功名，何顾妻子！宜置此事，勿以取祸。”仁达 闻之，使人告仁讽 、继珣 谋反，皆杀之。由是兵权尽归仁达 。

15　五月丙申朔，大赦。

16　顺国 节度使杜威 ，久镇恒州 ，性贪残，自恃贵戚，多不法。每以备边为名，敛吏民钱帛以充私藏。富室有珍货或名姝、骏马，皆虏取之；或诬以罪杀之，籍没其家。又畏懦过甚，每契丹 数十骑入境，威 已闭门登陴，或数骑驱所掠华 人千百过城下，威 但嗔目延颈望之，无意邀取。由是虏无所忌惮，属城多为所屠，威 竟不出一卒救之，千里之间，暴骨如莽，村落殆尽。

威 见所部残弊，为众所怨，又畏契丹 之强，累表请入朝，帝不许；威 不俟报，遽委镇入朝，朝廷闻之，惊骇。桑维翰 言于帝曰：“威 固违朝命，擅离边镇。居常凭恃勋旧，邀求姑息，及疆易多事，曾无守御之意；宜因此时废之，庶无后患。”帝不悦。维翰 曰：“陛下不忍废之，宜授以近京 小镇，勿复委以雄藩。”帝曰：“威 ，朕之密亲，必无异志；但宋国长公主 切欲相见耳，公勿以为疑！”维翰 自是不敢复言国事，以足疾辞位。丙辰，威 至大梁 。

17　丁巳，李仁达 大阅战士，请卓巖明 临视。仁达 阴教军士突前登阶，刺杀巖明 。仁达 阳惊，狼狈而走；军士共执仁达 ，使居巖明 之坐。仁达 乃自称威武 留后，用保大 年号，奉表称藩于唐 ，亦遣使入贡于晋 ；并杀巖明 之父。唐 以仁达 为威武 节度使、同平章事，赐名弘义 ，编之属籍。弘义 又遣使修好于吴越 。

18　己未，杜威 献部曲步骑合四千人并铠仗，庚申，又献粟十万斛，刍二十万束，云皆在本道。帝以其所献骑兵隶扈圣，步兵隶护国，威 复请以为衙队，而禀赐皆仰县官。威 又令公主白帝，求天雄 节钺，帝许之。

19　唐 兵围建州 ，屡破泉州 兵。许文稹 败唐 兵于汀州 ，执其将时厚卿 。

20　六月癸酉，以杜威 为天雄 节度使。

21　契丹 连岁入寇，中国疲于奔命，边民涂地；契丹 人畜亦多死，国人厌苦之。述律太后 谓契丹 主曰：“使汉 人为胡 主，可乎？”曰：“不可。”太后曰：“然则汝何故欲为汉 主？”曰：“石氏 负恩，不可容。”太后曰：“汝今虽得汉 地，不能居也；万一蹉跌，悔何所及！”又谓其群下曰：“汉 儿何得一向眠！自古但闻汉 和蕃 ，未闻蕃 和汉 。汉 儿果能回意，我亦何惜与和！”

桑维翰 屡劝帝复请和于契丹 以纾国患，帝假开封 军将张晖 供奉官，使奉表称臣诣契丹 ，卑辞谢过。契丹 主曰：“使景延广 、桑维翰 自来，仍割镇 、定 两道隶我，则可和。”朝廷以契丹 语忿，谓其无和意，乃止。及契丹 主入大梁 ，谓李崧 等曰：“向使晋 使再来，则南北不战矣。”

22　秋，七月，闽 人或告福州 援兵谋叛，闽 主延政 收其铠仗，遣还，伏兵于隘，尽杀之，死者八千馀人，脯其肉以归为食。

唐 边镐 拔镡州 ，查文徽 之党魏岑 、冯延己 、延鲁 以师出有功，皆踊跃赞成之。征求供亿，府库为之耗竭，洪 、饶 、抚 、信 之民尤苦之。

延政 遣使奉表称臣于吴越 ，请为附庸以求救。

23　楚王 希范 疑静江 节度使兼侍中、知朗州 希杲 得人心，遣人伺之。希杲 惧，称疾求归，不许；遣医往视疾，因毒杀之。

资治通鉴（二十）

目录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八十五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八十六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八十七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八十八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八十九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九十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九十一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九十二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九十三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九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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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八十五

后晋纪六

齐王下

开运二年（乙巳，945）

1　八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2　丙寅，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和凝 罢守本官，加枢密使、户部尚书冯玉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事无大小，悉以委之。

帝自阳城 之捷，谓天下无虞，骄侈益甚。四方贡献珍奇，皆归内府；多造器玩，广宫室，崇饰后庭，近朝莫之及；作织锦楼以织地衣，用织工数百，期年乃成；又赏赐优伶无度。桑维翰 谏曰：“向者陛下亲御胡 寇，战士重伤者，赏不过帛数端。今优人一谈一笑称旨，往往赐束帛、万钱、锦袍、银带，彼战士见之，能不觖望，曰：‘我曹冒白刃，绝筋折骨，曾不如一谈一笑之功乎！’如此，则士卒解体，陛下谁与卫社稷乎！”帝不听。

冯玉 每善承迎帝意，由是益有宠。尝有疾在家，帝谓诸宰相曰：“自刺史以上，俟冯玉 出乃得除。”其倚任如此。玉 乘势弄权，四方赂遗，辐辏其门。由是朝政益坏。

3　唐 兵围建州 既久，建 人离心。或谓董思安 ：“宜早择去就。”思安 曰：“吾世事王氏 ，危而叛之，天下其谁容我！”众感其言，无叛者。

丁亥，唐 先锋桥道使上元 王建封 先登，遂克建州 ，闽 主延政 降。王忠顺 战死，董思安 整众奔泉州 。

初，唐 兵之来，建 人苦王氏 之乱与杨思恭 之重敛，争伐木开道以迎之。及破建州 ，纵兵大掠，焚宫室庐舍俱尽。是夕，寒雨，冻死者相枕，建 人失望。唐 主以其有功，皆不问。

4　汉 主杀韶王 弘雅 。

5　九月，许文稹 以汀州 ，王继勋 以泉州 ，王继成 以漳州 ，皆降于唐 。唐 置永安军 于建州 。

6　丙申，以西京 留守兼侍中景延广 充北面行营副招讨使。

7　殿中监王钦祚 权知恒州 事。会乏军储，诏钦祚 括籴民粟。杜威 有粟十馀万斛在恒州 ，钦祚 举籍以闻。威 大怒，表称：“臣有何罪，钦祚 籍没臣粟！”朝廷为之召钦祚 还，仍厚赐威 以慰安之。

8　戊申，置威信军 于曹州 。

9　遣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李守贞 戍澶州 。

10　乙卯，遣彰德 节度使张彦泽 戍恒州 。

11　汉 主杀刘思潮 、林少强 、林少良 、何昌廷 。以左仆射王翷 尝与高祖 谋立弘昌 ，出为英州 刺史，未至，赐死。内外皆惧不自保。

12　冬，十月癸巳，置镇安军 于陈州 。

13　唐 元敬 宋 太后 殂。

14　王延政 至金陵 ，唐 主以为羽林大将军。斩杨思恭 以谢建 人。以百胜 节度使王崇文 为永安 节度使。崇文 治以宽简，建 人遂安。

15　初，高丽王 建 用兵吞灭邻国，颇强大，因胡 僧袜啰 言于高祖 曰：“勃海 ，我婚姻也，其王为契丹 所虏，请与朝廷共击取之。”高祖 不报。及帝与契丹 为仇，袜啰 复言之。帝欲使高丽 扰契丹 东边以分其兵势；会建 卒，子武 自称权知国事，上表告丧，十一月戊戌，以武 为大义军 使、高丽王 ，遣通事舍人郭仁遇 使其国，谕指使击契丹 。仁遇 至其国，见其兵极弱，向者袜啰 之言，特建 为夸诞耳，实不敢与契丹 为敌。仁遇 还，武 更以他故为解。

16　乙卯，吴越王 弘佐 诛内都监使杜昭达 ，己未，诛内牙上统军使明州 刺史阚璠 。

昭达 ，建徽 之孙也，与璠 皆好货。钱塘 富人程昭悦 以货结二人，得侍弘佐 左右。昭悦 为人狡佞，王悦之，宠待逾于旧将，璠 不能平。昭悦 知之，诣璠 顿首谢罪，璠 责让久之，乃曰：“吾始者决欲杀汝；今既悔过，吾亦释然。”昭悦 惧，谋去璠 。

璠 专而愎，国人恶之者众。昭悦 欲出璠 于外，恐璠 觉之，私谓右统军使胡进思 曰：“今欲除公及璠 各为本州，使璠 不疑，可乎？”进思 许之，乃以璠 为明州 刺史，进思 为湖州 刺史。璠 怒曰：“出我于外，是弃我也。”进思 曰：“老兵得大州，幸矣。不行何为！”璠 乃受命。既而复以他故留进思 。

内外马步都统军使钱仁俊 母，杜昭达 之姑也。昭悦 因谮璠 、昭达 谋奉仁俊 作乱，下狱锻炼成之。璠 、昭达 既诛，夺仁俊 官，幽于东府。于是昭悦 治阚 、杜 之党，凡权任与己侔，意所忌者，诛放百馀人，国人畏之侧目。胡进思 重厚寡言，昭悦 以为戆，故独存之。

昭悦 收仁俊 故吏慎温其 ，使证仁俊 之罪，拷掠备至。温其 坚守不屈。弘佐 嘉之，擢为国官。温其 ，衢州 人也。

17　十二月乙丑，加吴越王 弘佐 东南面兵马都元帅。

18　辛未，以前中书舍人广晋 阴鹏 为给事中、枢密直学士。鹏 ，冯玉 之党也。朝廷每有迁除，玉 皆与鹏 议之。由是请谒赂遗，充满其门。

19　初，帝疾未平，会正旦，枢密使、中书令桑维翰 遣女仆入宫起居太后，因问：“皇弟睿 近读书否？”帝闻之，以告冯玉 ，玉 因谮维翰 有废立之志；帝疑之。

李守贞 素恶维翰 ，冯玉 、李彦韬 与守贞 合谋排之，以中书令行开封 尹赵莹 柔而易制，共荐以代维翰 。丁亥，罢维翰 政事，为开封 尹，以莹 为中书令，李崧 为枢密使、守侍中。维翰 遂称足疾，希复朝谒，杜绝宾客。

或谓冯玉 曰：“桑公 元老，今既解其枢务，纵不留之相位，犹当优以大藩，奈何使之尹京 ，亲猥细之务乎？”玉 曰：“恐其反耳。”曰：“儒生安能反！”玉 曰：“纵不自反，恐其教人耳。”

20　楚 湘阴 处士戴偃 ，为诗多讥刺，楚王 希范 囚之。天策 副都军使丁思瑾 上书切谏，希范 削其官爵。

21　唐 齐王 景达 府属谢仲宣 言于景达 曰：“宋齐丘 ，先帝布衣之交，今弃之草莱，不厌众心。”景达 为之言于唐 主曰：“齐丘 宿望，勿用可也，何必弃之以为名！”唐 主乃使景达 自至青阳 召之。

三年（丙午，946）

1　春，正月，以齐丘 为太傅兼中书令，但奉朝请，不预政事。以昭武 节度使李建勋 为右仆射兼门下侍郎，与中书侍郎冯延己 皆同平章事。建勋 练习吏事，而懦怯少断；延己 工文辞，而狡佞，喜大言，多树朋党。水部郎中高越 ，上书指延己 兄弟过恶，唐 主怒，贬越 蕲州 司士。

初，唐 主置宣政院 于禁中，以翰林学士、给事中常梦锡 领之，专典机密，与中书侍郎严续 皆忠直无私。唐 主谓梦锡 曰：“大臣惟严续 中立，然无才，恐不胜其党，卿宜左右之。”未几，梦锡 罢宣政院 ，续 亦出为池州 观察使。梦锡 于是移疾纵酒，不复预朝廷事。续 ，可求 之子也。

2　二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3　晋昌 节度使兼侍中赵在礼 ，更历十镇，所至贪暴，家赀为诸帅之最。帝利其富，三月庚申，为皇子镇宁 节度使延煦 娶其女。在礼 自费缗钱十万，县官之费，数倍过之。延煦 及弟延宝 ，皆高祖 诸孙，帝养以为子。

4　唐 泉州 刺史王继勋 致书修好于威武 节度使李弘义 。弘义 以泉州 故隶威武军 ，怒其抗礼，夏，四月，遣弟弘通 将兵万人伐之。

5　初，朔方 节度使冯晖 在灵州 ，留党项 酋长拓跋彦超 于州下，故诸部不敢为寇。及将罢镇而纵之。

前彰武 节度使王令温 代晖 镇朔方 ，不存抚羌 、胡 ，以中国法绳之。羌 、胡 怨怒，皆叛，竞为寇钞。拓跋彦超 、石存 、也厮褒 三族，共攻灵州 ，杀令温 弟令周 。戊午，令温 上表告急。

6　泉州 都指挥使留从效 谓刺史王继勋 曰：“李弘通 兵势甚盛，士卒以使君赏罚不当，莫肯力战，使君宜避位自省！”乃废继勋 归私第，代领军府事，勒兵击李弘通 ，大破之。表闻于唐 ，唐 主以从效 为泉州 刺史，召继勋 还金陵 ，遣将将兵戍泉州 。徙漳州 刺史王继成 为和州 刺史，汀州 刺史许文稹 为蕲州 刺史。

7　定州 西北二百里有狼山 ，土人筑堡于山上以避胡 寇。堡中有佛舍，尼孙深意 居之，以妖术惑众，言事颇验，远近信奉之。中山 人孙方简 ，及弟行友 ，自言深意 之侄，不饮酒食肉，事深意 甚谨。深意 卒，方简 嗣行其术，称深意 坐化，严饰，事之如生，其徒日滋。

会晋 与契丹 绝好，北边赋役烦重，寇盗充斥，民不安其业。方简 、行友 因帅乡里豪健者，据寺为寨以自保。契丹 入寇，方简 帅众邀击，颇获其甲兵、牛马、军资，人挈家往依之者日益众。久之，至千馀家，遂为群盗。惧为吏所讨，乃归款朝廷。朝廷亦资其御寇，署东北招收指挥使。

方简 时入契丹 境钞掠，多所杀获。既而邀求不已，朝廷小不副其意，则举寨降于契丹 ，请为乡道以入寇。时河北 大饥，民饿死者所在以万数，兖 、郓 、沧 、贝 之间，盗贼蜂起，吏不能禁。

天雄 节度使杜威 遣元随军将刘延翰 市马于边，方简 执之，献于契丹 。延翰 逃归，六月壬戌，至大梁，言“方简 欲乘中国凶饥，引契丹 入寇，宜为之备。”

8　初，朔方 节度使冯晖 在灵武 ，得羌 、胡 心，市马期年，得五千匹，朝廷忌之，徙镇邠州 及陕州 ，入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领河阳 节度使。晖 知朝廷之意，悔离灵武 ，乃厚事冯玉 、李彦韬 ，求复镇灵州 。朝廷亦以羌 、胡 方扰，丙寅，复以晖 为朔方 节度使，将关西 兵击羌 、胡 ；以威州 刺史药元福 为行营马步军都指挥使。

9　乙丑，定州 言契丹 勒兵压境。诏以天平 节度使、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李守贞 为北面行营都部署，义成 节度使皇甫遇 副之；彰德 节度使张彦泽 充马军都指挥使兼都虞候，义武 节度使蓟 人李殷 充步军都指挥使兼都排陈使；遣护圣指挥使临清 王彦超 、太原 白延遇 以部兵十营诣邢州 。时马军都指挥使、镇安 节度使李彦韬 方用事，视守贞 蔑如也。守贞 在外所为，事无大小，彦韬 必知之，守贞 外虽敬奉而内恨之。

10　初，唐 人既克建州 ，欲乘胜取福州 ，唐 主不许。枢密使陈觉 请自往说李弘义 ，必令入朝。宋齐丘 荐觉 才辩，可不烦寸刃，坐致弘义 。唐 主乃拜弘义 母、妻皆为国夫人，四弟皆迁官，以觉 为福州 宣谕使，厚赐弘义 金帛。弘义 知其谋，见觉 ，辞色甚倨，待之疏薄。觉 不敢言入朝事而还。

11　秋，七月，河 决杨刘 ，西入莘县 ，广四十里，自朝城 北流。

12　有自幽州 来者，言赵延寿 有意归国。枢密使李崧 、冯玉 信之，命天雄 节度使杜威 致书于延寿 ，具述朝旨，啖以厚利，洺州 军将赵行实 尝事延寿 ，遣赍书潜往遗之。延寿 复书言：“久处异域，思归中国。乞发大军应接，拔身南去。”辞旨恳密。朝廷欣然，复遣行实 诣延寿 ，与为期约。

13　八月，李守贞 言：“与契丹 千馀骑遇于长城北，转斗四十里，斩其酋帅解里 ，拥馀众入水溺死者甚众。”丁卯，诏李守贞 还屯澶州 。

14　帝既与契丹 绝好，数召吐谷浑 酋长白承福 入朝，宴赐甚厚。承福 从帝与契丹 战澶州 ，又与张从恩 戍滑州 。属岁大热，遣其部落还太原 ，畜牧于岚 、石 之境。部落多犯法，刘知远 无所纵舍；部落知朝廷微弱，且畏知远 之严，谋相与遁归故地。有白可久 者，位亚承福 ，帅所部先亡归契丹 ，契丹 用为云州 观察使，以诱承福 。

知远 与郭威 谋曰：“今天下多事，置此属于太原 ，乃腹心之疾也，不如去之。”承福 家甚富，饲马用银槽。威 劝知远 诛之，收其货以赡军。知远 密表：“吐谷浑 反覆难保，请迁于内地。”帝遣使发其部落千九百人，分置河阳 及诸州。知远 遣威 诱承福 等入居太原 城中，因诬承福 等五族谋叛，以兵围而杀之，合四百口，籍没其家赀。诏褒赏之，吐谷浑 由是遂微。

濮州 刺史慕容彦超 坐违法科敛，擅取官麦五百斛造曲，赋与部民。李彦韬 素与彦超 有隙，发其事，罪应死。彦韬 趣冯玉 使杀之，刘知远 上表论救。李崧 曰：“如彦超 之罪，今天下藩侯皆有之。若尽其法，恐人人不自安。”甲戌，敕免彦超 死，削官爵，流房州 。

15　唐 陈觉 自福州 还，至剑州 ，耻无功，矫诏使侍卫官顾忠 召弘义 入朝，自称权福州 军府事，擅发汀 、建 、抚 、信 州兵及戍卒，命建州 监军使冯延鲁 将之，趣福州 迎弘义 。延鲁 先遗弘义 书，谕以祸福。弘义 复书请战，遣楼船指挥使杨崇保 将州师拒之。觉 以剑州 刺史陈诲 为缘江战棹指挥使，表：“福州 孤危，旦夕可克。”唐 主以觉 专命，甚怒。群臣多言：“兵已傅城下，不可中止，当发兵助之。”

丁丑，觉 、延鲁 败杨崇保 于候官 ，戊寅，乘胜进攻福州 西关。弘义 出击，大破之，执唐 左神威指挥使杨匡邺 。

唐 主以永安 节度使王崇文 为东南面都招讨使，以漳泉 安抚使、谏议大夫魏岑 为东面监军使，延鲁 为南面监军使，会兵攻福州 ，克其外郭。弘义 固守第二城。

16　冯晖 引兵过旱海 ，至辉德 ，糗粮已尽。拓跋彦超 众数万，为三陈，扼要路，据水泉以待之。军中大惧。晖 以赂求和于彦超 ，彦超 许之。自旦至日中，使者往返数四，兵未解。药元福 曰：“虏知我饥渴，阳许和以困我耳；若至暮，则吾辈成擒矣。今虏虽众，精兵不多，依西山而陈者是也。其馀步卒，不足为患。请公严陈以待我，我以精骑先犯西山兵，小胜则举黄旗，大军合势击之，破之必矣。”乃帅骑先进，用短兵力战。彦超 小却，元福 举黄旗，晖 引兵赴之，彦超 大败。明日，晖 入灵州 。

17　九月，契丹 三万寇河东 。壬辰，刘知远 败之于阳武谷 ，斩首七千级。

18　汉 刘思潮 等既死，陈道庠 内不自安。特进邓伸 遗之汉纪 ，道庠 问其故。伸 曰：“憨獠！此书有诛韩信 、醢彭越 事，宜审读之！”汉 主闻之，族道庠 及伸 。

19　李弘义 自称威武 留后，更名弘达 ，奉表请命于晋 。甲午，以弘达 为威武节度使、同平章事，知闽国 事。

20　张彦泽 奏败契丹 于定州 北，又败之于泰州 ，斩首二千级。

21　辛丑，福州 排陈使马捷 引唐 兵自马牧山 拔寨而入，至善化门桥 ，都指挥使丁彦贞 以兵百人拒之。弘达 退保善化门 ，外城再重皆为唐 兵所据。弘达 更名达 ，遣使奉表称臣，乞师于吴越 。

22　楚王 希范 知帝好奢靡，屡以珍玩为献，求都元帅。甲辰，以希范 为诸道兵马都元帅。

23　丙辰，河 决澶州 临黄 。

24　契丹 使瀛州 刺史刘延祚 遗乐寿 监军王峦 书，请举城内附。且云：“城中契丹 兵不满千人，乞朝廷发轻兵袭之，己为内应。又，今秋多雨，自瓦桥 以北，积水无际，契丹 主已归牙帐，虽闻关南 有变，地远阻水，不能救也。”峦 与天雄 节度使兼中书令杜威 屡奏瀛 、莫 乘此可取，深州 刺史慕容迁 献瀛莫图 。冯玉 、李崧 信以为然，欲发大兵迎赵延寿 及延祚 。

先是，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天平 节度使李守贞 数将兵过广晋 ，杜威 厚待之，赠金帛甲兵，动以万计；守贞 由是与威 亲善。守贞 入朝，帝劳之曰：“闻卿为将，常费私财以赏战士。”对曰：“此皆杜威 尽忠于国，以金帛资臣，臣安敢掠有其美！”因言：“陛下若他日用兵，臣愿与威 戮力以清沙漠。”帝由是亦贤之。

及将北征，帝与冯玉 、李崧 议，以威 为元帅，守贞 副之。赵莹 私谓冯 、李 曰：“杜令 国戚，贵为将相，而所欲未厌，心常慊慊，岂可复假以兵权！必若有事北方，不若止任守贞 为愈也。”不从。冬，十月辛未，以威 为北面行营都指挥使，以守贞 为兵马都监，泰宁 节度使安审琦 为左右厢都指挥使，武宁 节度使符彦卿 为马军左厢都指挥使，义成 节度使皇甫遇 为马军右厢都指挥使，永清 节度使梁汉璋 为马军都排陈使，前威胜 节度使宋彦筠 为步军左厢都指挥使，奉国左厢都指挥使王饶 为步军右厢都指挥使，洺州 团练使薛怀让 为先锋都指挥使。仍下敕榜曰：“专发大军，往平黠虏。先取瀛 、莫 ，安定关南 ；次复幽燕 ，荡平塞北。”又曰：“有擒获虏主者，除上镇节度使，赏钱万缗，绢万匹，银万两。”时自六月积雨，至是未止，军行及馈运者甚艰苦。

25　唐 漳州 将林赞尧 作乱，杀监军使周承义 、剑州 刺史陈诲 。泉州 刺史留从效 举兵逐赞尧 ，以泉州 裨将董思安 权知漳州 。唐 主以思安 为漳州 刺史，思安 辞以父名章 ，唐 主改漳州 为南州 ，命思安 及留从效 将州兵会攻福州 。庚辰，围之。

福州 使者至钱塘 ，吴越王 弘佐 召诸将谋之，皆曰：“道险远，难救。”惟内都监使临安 水丘昭券 以为当救。弘佐 曰：“唇亡齿寒，吾为天下元帅，曾不能救邻道，将安用之！诸君但乐饱身安坐邪！”壬午，遣统军张筠 、赵承泰 将兵三万，水陆救福州 。

先是募兵，久无应者，弘佐 命纠之，曰：“纠而为兵者，粮赐减半。”明日，应募者云集。弘佐 命昭券 专掌用兵，昭券 惮程昭悦 ，以用兵事让之。弘佐 命昭悦 掌应援馈运事，而以军谋委元德昭 。德昭 ，危仔倡 之子也。

弘佐 议铸铁钱以益将士禄赐，其弟牙内都虞候弘亿 谏曰：“铸铁钱有八害：新钱既行，旧钱皆流入邻国，一也；可用于吾国而不可用于他国，则商贾不行，百货不通，二也；铜禁至严，民犹盗铸，况家有铛釜，野有铧犁，犯法必多，三也；闽 人铸铁钱而乱亡，不足为法，四也；国用幸丰而自示空乏，五也；禄赐有常而无故益之以启无厌之心，六也；法变而弊，不可遽复，七也；‘钱’者国姓，易之不祥，八也。”弘佐 乃止。

26　杜威 、李守贞 会兵于广晋 而北行。威 屡使公主入奏，请益兵，曰：“今深入虏境，必资众力。”由是禁军皆在其麾下，而宿卫空虚。

十一月丁酉，以李守贞 权知幽州 行府事。

己亥，杜威 等至瀛州 ，城门洞启，寂若无人，威 等不敢进。闻契丹 将高谟翰 先已引兵潜出，威 遣梁汉璋 将二千骑追之，遇契丹 于南阳务 ，败死。威 等闻之，引兵而南。时束城 等数县请降，威 等焚其庐舍，掠其妇女而还。

27　己酉，吴越 兵至福州 ，自罾浦 南潜入州城。唐 兵进据东武门 ，李达 与吴越 兵共御之，不利。自是内外断绝，城中益危。

唐 主遣信州 刺史王建封 助攻福州 。时王崇文 虽为元帅，而陈觉 、冯延鲁 、魏岑 争用事，留从效 、王建封 倔强不用命，各争功，进退不相应。由是将士皆解体，故攻城不克。

唐 主以江州 观察使杜昌业 为吏部尚书，判省事。先是昌业 自兵部尚书判省事，出江州 ，及还，阅簿籍，抚案叹曰：“未数年，而所耗者半，其能久乎！”

28　契丹 主大举入寇，自易 、定 趣恒州 。杜威 等至武强 ，闻之，将自贝 、冀 而南。彰德 节度使张彦泽 时在恒州 ，引兵会之，言契丹 可破之状；威 等复趣恒州 ，以彦泽 为前锋。甲寅，威 等至中度桥 ，契丹 已据桥，彦泽 帅骑争之，契丹 焚桥而退。晋 兵与契丹 夹滹沱 而军。

始，契丹 见晋 军大至，又争桥不胜，恐晋 军急渡滹沱 ，与恒州 合势击之，议引兵还。及闻晋 军筑垒为持久之计，遂不去。

29　蜀 施州 刺史田行皋 叛，遣供奉官耿彦珣 将兵讨之。

30　杜威 虽以贵戚为上将，性懦怯。偏裨皆节度使，但日相承迎，置酒作乐，罕议军事。

磁州 刺史兼北面转运使李谷 说威 及李守贞 曰：“今大军去恒州 咫尺，烟火相望，若多以三股木置水中，积薪布土其上，桥可立成。密约城中举火相应，夜募将士斫虏营而入，表里合势，虏必遁逃。”诸将皆以为然，独杜威 不可，遣谷 南至怀 、孟 督军粮。

契丹 以大军当晋 军之前，潜遣其将萧翰 、通事刘重进 将百骑及羸卒，并西山出晋 军之后，断晋 粮道及归路。樵采者遇之，尽为所掠；有逸归者，皆称虏众之盛，军中忷惧。翰 等至栾城 ，城中戍兵千馀人，不觉其至，狼狈降之。契丹 获晋 民，皆黥其面曰“奉敕不杀”，纵之南走；运夫在道遇之，皆弃车惊溃。翰 ，契丹 主之舅也。

十二月丁巳朔，李谷 自书密奏，具言大军危急之势，请车驾幸滑州 ，遣高行周 、符彦卿 扈从，及发兵守澶州 、河阳 以备虏之奔冲；遣军将关勋 走马上之。

己未，帝始闻大军屯中度 ；是夕，关勋 至。庚申，杜威 奏请益兵，诏悉发守宫禁者得数百人，赴之。又诏发河北 及滑 、孟 、泽 、潞 刍粮五十万诣军前；督迫严急，所在鼎沸。辛酉，威 又遣从者张祚 等来告急，祚 等还，为契丹 所获。自是朝廷与军前声问两不相通。

时宿卫兵皆在行营，人心懔懔，莫知为计。开封 尹桑维翰 ，以国家危在旦夕，求见帝言事；帝方在苑中调鹰，辞不见。又诣执政言之，执政不以为然。退，谓所亲曰：“晋氏 不血食矣！”

帝欲自将北征，李彦韬 谏而止。时符彦卿 虽任行营职事，帝留之，使戍荆州口 。壬戌，诏以归德 节度使高行周 为北面都部署，以彦卿 副之，共戍澶州 ；以西京 留守景延广 戍河阳 ，且张形势。

奉国都指挥使王清 言于杜威 曰：“今大军去恒州 五里，守此何为！营孤食尽，势将自溃。请以步卒二千为前锋；夺桥开道，公帅诸军继之；得入恒州 ，则无忧矣。”威 许诺，遣清 与宋彦筠 俱进。清 战甚锐，契丹 不能支，势小却。诸将请以大军继之，威 不许。彦筠 为契丹 所败，浮水抵岸得免，因退走。清 独帅麾下陈于水北力战，互有杀伤，屡请救于威 ，威 竟不遣一骑助之。清 谓其众曰：“上将握兵，坐观吾辈困急而不救，此必有异志。吾辈当以死报国耳！”众感其言，莫有退者，至暮，战不息。契丹 以新兵继之，清 及士众尽死。由是诸军皆夺气。清 ，洺州 人也。

甲子，契丹 遥以兵环晋 营，内外断绝，军中食且尽。杜威 与李守贞 、宋彦筠 谋降契丹 ，威 潜遣腹心诣契丹 牙帐，邀求重赏。契丹 主绐之曰：“赵延寿 威望素浅，恐不能帝中国。汝果降者，当以汝为之。”威 喜，遂定降计。丙寅，伏甲召诸将，出降表示之，使署名。诸将骇愕，莫敢言者，但唯唯听命。威 遣 门使高勋 赍诣契丹 ，契丹 主赐诏慰纳之。是日，威 悉命军士出陈于外，军士皆踊跃，以为且战，威 亲谕之曰：“今食尽涂穷，当与汝曹共求生计。”因命释甲。军士皆恸哭，声振原野。威 、守贞 仍于众中扬言：“主上失德，信任奸邪，猜忌于己。”闻者无不切齿。契丹 主遣赵延寿 衣赭袍至晋 营慰抚士卒，曰：“彼皆汝物也。”杜威 以下，皆迎谒于马前，亦以赭袍衣威 以示晋 军，其实皆戏之耳。以威 为太傅，李守贞 为司徒。

威 引契丹 主至恒州 城下，谕顺国 节度使王周 以己降之状，周 亦出降。戊辰，契丹 主入恒州 。遣兵袭代州 ，刺史王晖 以城降之。

先是契丹 屡攻易州 ，刺史郭璘 固守拒之。契丹 主每过城下，指而叹曰：“吾能吞并天下，而为此人所扼！”及杜威 既降，契丹 主遣通事耿崇美 至易州 ，诱谕其众，众皆降；璘 不能制，遂为崇美 所杀。璘 ，邢州 人也。

义武 节度使李殷 ，安国 留后方太 ，皆降于契丹 。契丹 主以孙方简 为义武 节度使，麻荅 为安国 节度使，以客省副使马崇祚 权知恒州 事。

契丹 翰林承旨、吏部尚书张砺 言于契丹 主曰：“今大辽 已得天下，中国将相宜用中国人为之，不宜用北人及左右近习。苟政令乖失，则人心不服，虽得之，犹将失之。”契丹 主不从。

引兵自邢 、相 而南，杜威 将降兵以从。遣张彦泽 将二千骑先取大梁 ，且抚安吏民，以通事傅住儿 为都监。

杜威 之降也，皇甫遇 初不预谋。契丹 主欲遣遇 先将兵入大梁 ，遇 辞；退，谓所亲曰：“吾位为将相，败不能死，忍复图其主乎！”至平棘 ，谓从者曰：“吾不食累日矣，何面目复南行！”遂扼吭而死。

张彦泽 倍道疾驱，夜渡白马津 。壬申，帝始闻杜威 等降；是夕，又闻彦泽 至滑州 ，召李崧 、冯玉 、李彦韬 入禁中计事，欲诏刘知远 发兵入援。癸酉，未明，彦泽 自封丘门 斩关而入，李彦韬 帅禁兵五百赴之，不能遏。彦泽 顿兵明德门 外，城中大扰。

帝于宫中起火，自携剑驱后宫十馀人将赴火，为亲军将薛超 所持。俄而彦泽 自宽仁门 传契丹 主与太后书慰抚之，且召桑维翰 、景延广 ，帝乃命灭火，悉开宫城门。帝坐苑中，与后妃相聚而泣，召翰林学士范质 草降表，自称“孙男臣重贵 ，祸至神惑，运尽天亡。今与太后及妻冯氏 ，举族于郊野面缚待罪次。遣男镇宁 节度使延煦 、威信 节度使延宝 ，奉国宝一、金印三出迎。”太后亦上表称“新妇李氏 妾”。

傅住儿 入宣契丹 主命，帝脱黄袍，服素衫，再拜受宣，左右皆掩泣。帝使召张彦泽 ，欲与计事。彦泽 曰：“臣无面目见陛下。”帝复召之，彦泽 微笑不应。

或劝桑维翰 逃去。维翰 曰：“吾大臣，逃将安之！”坐而俟命。彦泽 以帝命召维翰 ，维翰 至天街 ，遇李崧 ，驻马语未毕，有军吏于马前揖维翰 赴侍卫司。维翰 知不免，顾谓崧 曰：“侍中当国，今日国亡，反令维翰 死之，何也？”崧 有愧色。彦泽 踞坐见维翰 ，维翰 责之曰：“去年拔公于罪人之中，复领大镇，授以兵权，何乃负恩至此！”彦泽 无以应，遣兵守之。

宣徽使孟承诲 ，素以佞巧有宠于帝，至是，帝召承诲 ，欲与之谋，承诲 伏匿不至；张彦泽 捕而杀之。

彦泽 纵兵大掠，贫民乘之，亦争入富室，杀人取其货，二日方止，都城为之一空。彦泽 所居山积，自谓有功于契丹 ，昼夜以酒乐自娱，出入骑从常数百人，其旗帜皆题“赤心为主”，见者笑之。军士擒罪人至前，彦泽 不问所犯，但瞋目竖三指，即驱出断其腰领。彦泽 素与 门使高勋 不协，乘醉至其家，杀其叔父及弟，尸诸门首。士民不寒而栗。

中书舍人李涛 谓人曰：“吾与其逃于沟渎而不免，不若往见之。”乃投刺谒彦泽 曰：“上书请杀太尉人李涛 ，谨来请死。”彦泽 欣然接之，谓涛 曰：“舍人今日惧乎？”涛 曰：“涛 今日之惧，亦犹足下昔年之惧也。向使高祖 用涛 言，事安至此！”彦泽 大笑，命酒饮之。涛 引满而去，旁若无人。

甲戌，张彦泽 迁帝于开封府 ，顷刻不得留，宫中恸哭。帝与太后、皇后乘肩舆，宫人、宦者十馀人步从。见者流涕。帝悉以内库金珠自随。彦泽 使人讽之曰：“契丹 主至，此物不可匿也。”帝悉归之，亦分以遗彦泽 ，彦泽 择取其奇货，而封其馀以待契丹 。彦泽 遣控鹤指挥使李筠 以兵守帝，内外不通。帝姑乌氏公主 赂守门者，入与帝诀，相持而泣，归第自经。帝与太后所上契丹 主表章，皆先示彦泽 ，然后敢发。

帝使取内库帛数段，主者不与，曰：“此非帝物也。”又求酒于李崧 ，崧 亦辞以他故不进。又欲见李彦韬 ，彦韬 亦辞不往。帝惆怅久之。

冯玉 佞张彦泽 ，求自送传国宝，冀契丹 复任用。

楚国夫人 丁氏 ，延煦 之母也，有美色。彦泽 使人取之，太后迟回未与。彦泽 诟詈，立载之去。

是夕，彦泽 杀桑维翰 。以带加颈，白契丹 主，云其自经。契丹 主曰：“吾无意杀维翰 ，何为如是！”命厚抚其家。

高行周 、符彦卿 皆诣契丹 牙帐降。契丹 主以阳城 之战为彦卿 所败，诘之。彦卿 曰：“臣当时惟知为晋 主竭力，今日死生惟命。”契丹 主笑而释之。

己卯，延煦 、延宝 自牙帐还，契丹 主赐帝手诏，且遣解里 谓帝曰：“孙勿忧，必使汝有啖饭之所。”帝心稍安，上表谢恩。

契丹 以所献传国宝追琢非工，又不与前史相应，疑其非真，以诏书诘帝，使献真者。帝奏：“顷王从珂 自焚，旧传国宝不知所在，必与之俱烬。此宝先帝所为，群臣备知。臣今日焉敢匿宝！”乃止。

帝闻契丹 主将渡河 ，欲与太后于前途奉迎。张彦泽 先奏之，契丹 主不许。有司又欲使帝衔璧牵羊，大臣舆榇，迎于郊外，先具仪注白契丹 主，契丹 主曰：“吾遣奇兵直取大梁 ，非受降也。”亦不许。又诏晋 文武群官，一切如故；朝廷制度，并用汉 礼。有司欲备法驾迎契丹 主，契丹 主报曰：“吾方擐甲总戎，太常仪卫，未暇施也。”皆却之。

先是契丹 主至相州 ，即遣兵趣河阳 捕景延广 。延广 苍猝无所逃伏，往见契丹 主于封丘 。契丹 主诘之曰：“致两主失欢，皆汝所为也。十万横磨剑安在！”召乔荣 ，使相辩证，事凡十条。延广 初不服，荣 以纸所记语示之，乃服。每服一事，辄授一筹。至八筹，延广 但以面伏地请死，乃锁之。

丙戌晦，百官宿于封禅寺 。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八十六

后汉纪一

高祖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上

天福十二年（丁未，947）

1　春，正月丁亥朔，百官遥辞晋 主于城北，乃易素服纱帽，迎契丹 主，伏路侧请罪。契丹 主貂帽、貂裘，衷甲，驻马高阜，命起，改服，抚慰之。左卫上将军安叔千 独出班胡 语，契丹 主曰：“汝安没字 邪？汝昔镇邢州 ，已累表输诚，我不忘也。”叔千 拜谢呼跃而退。

晋 主与太后已下迎于封丘门 外，契丹 主辞不见。

契丹 主入门，民皆惊呼而走。契丹 主登城楼，遣通事谕之曰：“我亦人也，汝曹勿惧！会当使汝曹苏息。我无心南来，汉 兵引我至此耳。”至明德门 ，下马拜而后入宫。以其枢密副使刘密 权开封 尹事。日暮，契丹 主复出，屯于赤冈 。

2　戊子，执郑州 防御使杨承勋 至大梁 ，责以杀父叛契丹 ，命左右脔食之。未几，以其弟右羽林将军承信 为平卢 节度使，悉以其父旧兵授之。

3　高勋 诉张彦泽 杀其家人于契丹 主，契丹 主亦怒彦泽 剽掠京城 ，并傅住儿 锁之。以彦泽 之罪宣示百官，问：“应死否？”皆言“应死。”百姓亦投牒争疏彦泽 罪。己丑，斩彦泽 、住儿 于北市，仍命高勋 监刑。彦泽 前所杀士大夫子孙，皆绖杖号哭，随而诟詈，以杖扑之。勋 命断腕出锁，剖其心以祭死者。市人争破其脑取髓，脔其肉而食之。

4　契丹 送景延广 归其国，庚寅，宿陈桥 ，夜，伺守者稍怠，扼吭而死。

5　辛卯，契丹 以晋 主为负义侯 ，置于黄龙府 。黄龙府 ，即慕容氏 和龙城 也。契丹 主使谓李太后 曰：“闻重贵 不用母命以至于此，可求自便，勿与俱行。”太后曰：“重贵 事妾甚谨。所失者，违先君之志，绝两国之欢耳。今幸蒙大恩，全生保家，母不随子，欲何所归！”

癸巳，契丹 迁晋 主及其家人于封禅寺 ，遣大同 节度使兼侍中河内 崔廷勋 以兵守之。契丹 主数遣使存问，晋 主每闻使至，举家忧恐。时雨雪连旬，外无供亿，上下冻馁。太后使人谓寺僧曰：“吾尝于此饭僧数万，今日独无一人相念邪！”僧辞以“虏意难测，不敢献食。”晋 主阴祈守者，乃稍得食。

是日，契丹 主自赤冈 引兵入宫，都城诸门及宫禁门，皆以契丹 守卫，昼夜不释兵仗。磔犬于门，以竿悬羊皮于庭为厌胜。契丹 主谓群臣曰：“自今不修甲兵，不市战马，轻赋省役，天下太平矣。”废东京 ，降开封府 为汴州 ，尹为防御使。乙未，契丹 主改服中国衣冠，百官起居皆如旧制。

赵延寿 、张砺 共荐李崧 之才。会威胜 节度使冯道 自邓州 入朝，契丹 主素闻二人名，皆礼重之。未几，以崧 为太子太师，充枢密使；道 守太傅，于枢密院祗候，以备顾问。

契丹 主分遣使者，以诏书赐晋 之藩镇。晋 之藩镇争上表称臣，被召者无不奔驰而至。惟彰义 节度使史匡威 据泾州 不受命。匡威 ，建瑭 之子也。雄武 节度使何重建 斩契丹 使者，以秦 、阶 、成 三州降蜀 。

初，杜重威 既以晋 军降契丹 ，契丹 主悉收其铠仗数百万贮恒州 ，驱马数万归其国，遣重威 将其众从己而南。及河 ，契丹 主以晋 兵之众，恐其为变，欲悉以胡 骑拥而纳之河 流。或谏曰：“晋 兵在他所者尚多，彼闻降者尽死，必皆拒命。不若且抚之，徐思其策。”契丹 主乃使重威 以其众屯陈桥 。会久雪，官无所给，士卒冻馁，咸怨重威 ，相聚而泣。重威 每出，道旁人皆骂之。

契丹 主犹欲诛晋 兵。赵延寿 言于契丹 主曰：“皇帝亲冒矢石以取晋国 ，欲自有之乎，将为他人取之乎？”契丹 主变色曰：“朕举国南征，五年不解甲，仅能得之，岂为他人乎！”延寿 曰：“晋国 南有唐 ，西有蜀 ，常为仇敌，皇帝亦知之乎？”曰：“知之。”延寿 曰：“晋国 东自沂 、密 ，西及秦 、凤 ，延袤数千里，边于吴 、蜀 ，常以兵戍之。南方暑湿，上国之人不能居也。他日车驾北归，以晋国 如此之大，无兵守之，吴 、蜀 必相与乘虚入寇，如此，岂非为他人取之乎？”契丹 主曰：“我不知也。然则奈何？”延寿 曰：“陈桥 降卒，可分以戍南边，则吴 、蜀 不能为患矣。”契丹 主曰：“吾昔在上党 ，失于断割，悉以唐 兵授晋 。既而返为寇仇，北向与吾战，辛勤累年，仅能胜之。今幸入吾手，不因此时悉除之，岂可复留以为后患乎？”延寿 曰：“向留晋 兵于河南 ，不质其妻子，故有此忧。今若悉徙其家于恒 、定 、云 、朔 之间，每岁分番使戍南边，何忧其为变哉！此上策也。”契丹 主悦曰：“善！惟大王所以处之。”由是陈桥 兵始得免，分遣还营。

6　契丹 主杀右金吾卫大将军李彦绅 、宦者秦继旻 ，以其为唐潞王 杀东丹王 故也。以其家族赀财赐东丹王 之子永康王 兀欲 。兀欲 眇一目，为人雄健好施。

7　癸卯，晋 主与李太后 、安太妃 、冯后 及弟睿 、子延煦 、延宝 俱北迁，后宫左右从者百馀人。契丹 遣三百骑援送之；又遣晋 中书令赵莹 、枢密使冯玉 、马军都指挥使李彦韬 与之俱。

晋 主在涂，供馈不继，或时与太后俱绝食，旧臣无敢进谒者。独磁州 刺史李谷 迎谒于路，相对泣下。谷 曰：“臣无状，负陛下。”因倾赀以献。

晋 主至中度桥 ，见杜重威 寨，叹曰：“天乎！我家何负，为此贼所破！”恸哭而去。

8　癸丑，蜀 主以左千牛卫上将军李继勋 为秦州 宣慰使。

9　契丹 主以前燕京 留守刘晞 为西京 留守，永康王 兀欲 之弟留珪 为义成 节度使，兀欲 姊婿潘聿撚 为横海 节度使，赵延寿 之子匡赞 为护国 节度使，汉 将张彦超 为雄武 节度使，史佺 为彰义 节度使，客省副使刘晏僧 为忠武 节度使，前护国 节度使侯益 为凤翔 节度使，权知凤翔 府事焦继勋 为保大 节度使。晞 ，涿州 人也。既而何重建 附蜀 ，史匡威 不受代，契丹 势稍沮。

10　晋昌 节度使赵在礼 入朝，其裨将留长安 者作乱，节度副使建 人李肃 讨诛之，军府以安。

11　晋 主之绝契丹 也，匡国 节度使刘继勋 为宣徽北院使，颇豫其谋；契丹 主入汴 ，继勋 入朝，契丹 主责之。时冯道 在殿上，继勋 急指道 曰：“冯道 为首相，与景延广 实为此谋。臣位卑，何敢发言！”契丹 主曰：“此叟非多事者，勿妄引之！”命锁继勋 ，将送黄龙府 。

赵在礼 至洛阳 ，谓人曰：“契丹 主尝言庄宗 之乱由我所致。我此行良可忧。”契丹 遣契丹 将述轧 、奚王 拽剌 、勃海 将高谟翰 戍洛阳 ，在礼 入谒，拜于庭下，拽剌 等皆踞坐受之。乙卯，在礼 至郑州 ，闻继勋 被锁，大惊，夜，自经于马枥间。契丹 主闻在礼 死，乃释继勋 ，继勋 忧愤而卒。

刘晞 在契丹 尝为枢密使、同平章事，至洛阳 ，诟奚王 曰：“赵在礼 汉 家大臣，尔北方一酋长耳，安得慢之如此！”立于庭下以挫之。由是洛 人稍安。

契丹 主广受四方贡献，大纵酒作乐，每谓晋 臣曰：“中国事，我皆知之，吾国事，汝曹不知也。”

赵延寿 请给上国兵廪食，契丹 主曰：“吾国无此法。”乃纵胡 骑四出，以牧马为名，分番剽掠，谓之“打草谷”。丁壮毙于锋刃，老弱委于沟壑，自东、西两畿及郑 、滑 、曹 、濮 ，数百里间，财畜殆尽。

契丹 主谓判三司刘昫 曰：“契丹 兵三十万，既平晋国 ，应有优赐，速宜营办。”时府库空竭，昫 不知所出，请括借都城士民钱帛，自将相以下皆不免。又分遣使者数十人诣诸州括借，皆迫以严诛，人不聊生。其实无所颁给，皆蓄之内库，欲辇归其国。于是内外怨愤，始患苦契丹 ，皆思逐之矣。

12　初，晋 主与河东 节度使、中书令、北平王 刘知远 相猜忌，虽以为北面行营都统，徒尊以虚名，而诸军进止，实不得预闻。知远 因之广募士卒。阳城 之战，诸军散卒归之者数千人，又得吐谷浑 财畜，由是河东 富强冠诸镇，步骑至五万人。

晋 主与契丹 结怨，知远 知其必危，而未尝论谏。契丹 屡深入，知远 初无邀遮、入援之志。及闻契丹 入汴 ，知远 分兵守四境以防侵轶。遣客将安阳 王峻 奉三表诣契丹 主：一，贺入汴 ；二，以太原 夷 、夏 杂居，戍兵所聚，未敢离镇；三，以应有贡物，值契丹 将刘九一 军自土门 西入屯于南川 ，城中忧惧，俟召还此军，道路始通，可以入贡。契丹 主赐诏褒美，及进画，亲加“儿”字于知远 姓名之上，仍赐以木拐。胡 法，优礼大臣则赐之，如汉 赐几杖之比，惟伟王 以叔父之尊得之。

知远 又遣北都 副留守太原 白文珂 入献奇缯名马，契丹 主知知远 观望不至，及文珂 还，使谓知远 曰：“汝不事南朝，又不事北朝，意欲何所俟邪？”蕃 汉 孔目官郭威 言于知远 曰：“虏恨我深矣！王峻 言契丹 贪残失人心，必不能久有中国。”

或劝知远 举兵进取。知远 曰：“用兵有缓有急，当随时制宜。今契丹 新降晋 兵十万，虎据京邑 ，未有他变，岂可轻动哉！且观其所利止于货财，货财既足，必将北去。况冰雪已消，势难久留，宜待其去，然后取之，可以万全。”

昭义 节度使张从恩 ，以地迫怀 、洛 ，欲入朝于契丹 ，遣使谋于知远 ，知远 曰：“我以一隅之地，安敢抗天下之大！君宜先行，我当继往。”从恩 以为然。判官高防 谏曰：“公晋室 懿亲，不可轻变臣节。”从恩 不从。左骁卫大将军王守恩 ，与从恩 姻家，时在上党 ，从恩 以副使赵行迁 知留后，牒守恩 权巡检使，与高防 佐之。守恩 ，建立 之子也。

13　荆南 节度使高从诲 遣使入贡于契丹 ，契丹 遣使以马赐之。从诲 亦遣使诣河东 劝进。

14　唐 主立齐王 景遂 为皇太弟。徙燕王 景达 为齐王 ，领诸道兵马元帅；徙南昌王 弘冀 为燕王 ，为之副。

景遂 尝与宫僚燕集，赞善大夫元城 张易 有所规谏，景遂 方与客传玩玉杯，弗之顾。易 怒曰：“殿下重宝而轻士。”取玉杯抵地碎之，众皆失色；景遂 敛容谢之，待易 益厚。

景达 性刚直，唐 主与宗室近臣饮，冯延己 、延鲁 、魏岑 、陈觉 辈，极倾谄之态，或乘酒喧笑。景达 屡诃责之，复极言谏唐 主，以不宜亲近佞臣。延己 以二弟立非己意，欲以虚言德之；尝宴东宫，阳醉，抚景达 背曰：“尔不可忘我！”景达 大怒，拂衣入禁中白唐 主，请斩之；唐 主谕解，乃止。张易 谓景达 曰：“群小交构，祸福所系。殿下力未能去，数面折之，使彼惧而为备，何所不至！”自是每游宴，景达 多辞疾不预。

唐 主遣使贺契丹 灭晋 ，且请诣长安 修复诸陵。契丹 不许，而遣使报之。

晋 密州 刺史皇甫晖 ，棣州 刺史王建 ，皆避契丹 ，帅众奔唐 ；淮 北贼帅多请命于唐 。唐 虞部员外郎韩熙载 上疏，以为：“陛下恢复祖业，今也其时。若虏主北归，中原有主，则未易图也。”时方连兵福州 ，未暇北顾。唐 人皆以为恨，唐 主亦悔之。

15　契丹 主召晋 百官悉集于庭，问曰：“吾国广大，方数万里，有君长二十七人；今中国之俗异于吾国，吾欲择一人君之，如何？”皆曰：“天无二日。夷 、夏 之心，皆愿推戴皇帝。”如是者再。契丹 主乃曰：“汝曹既欲君我，今兹所行，何事为先？”对曰：“王者初有天下，应大赦。”二月丁巳朔，契丹 主服通天冠、绛纱袍，登正殿，设乐悬、仪卫于庭。百官朝贺，华 人皆法服，胡 人仍胡 服，立于文武班中间。下制称大辽 会同 十年，大赦。仍云：“自今节度使、刺史，毋得置牙兵，市战马。”

赵延寿 以契丹 主负约，心怏怏，令李崧 言于契丹 主曰：“汉 天子所不敢望，乞为皇太子。”崧 不得已为言之。契丹 主曰：“我于燕王 ，虽割吾肉，有用于燕王 ，吾无所爱。然吾闻皇太子当以天子儿为之，岂燕王 所可为也！”因令为燕王 迁官。时契丹 以恒州 为中京 ，翰林承旨张砺 奏拟燕王 中京 留守、大丞相、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枢密使如故。契丹 主取笔涂去“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而行之。

16　壬戌，蜀 李继勋 与兴州 刺史刘景 攻固镇 ，拔之。乙丑，何重建 请出蜀 兵与阶 成 兵共扼散关 以取凤州 ，丙寅，蜀 主发山南 兵三千七百赴之。

17　刘知远 闻何重建 降蜀 ，叹曰：“戎狄凭陵，中原无主，令藩镇外附，吾为方伯，良可愧也！”

于是将佐劝知远 称尊号，以号令四方，观诸侯去就。知远 不许。闻晋 主北迁，声言欲出兵井陉 ，迎归晋阳 。丁卯，命武节都指挥使荥泽 史弘肇 集诸军于球场，告以出军之期。军士皆曰：“今契丹 陷京城 ，执天子，天下无主。主天下者，非我王而谁！宜先正位号，然后出师。”争呼万岁不已。知远 曰：“虏势尚强，吾军威未振，当且建功业。士卒何知！”命左右遏止之。

己巳，行军司马潞城 张彦威 等三上笺劝进，知远 疑未决。郭威 与都押牙冠氏 杨邠 入说知远 曰：“今远近之心，不谋而同，此天意也。王不乘此际取之，谦让不居，恐人心且移，移则反受其咎矣。”知远 从之。

18　契丹 以其将刘愿 为保义 节度副使，陕 人苦其暴虐。奉国都头王晏 与指挥使赵晖 、都头侯章 谋曰：“今胡 虏乱华 ，乃吾属奋发之秋。河东 刘公 ，威德远著，吾辈若杀愿 ，举陕城 归之，为天下唱，取富贵如返掌耳。”晖 等然之。晏 与壮士数人，夜逾牙城入府，出库兵以给众。庚午旦，斩愿 首，悬诸府门，又杀契丹 监军，奉晖 为留后。晏 ，徐州 ；晖 ，澶州 ；章 ，太原 人也。

19　辛未，刘知远 即皇帝位。自言未忍改晋 ，又恶开运 之名，乃更称天福 十二年。

壬申，诏：“诸道为契丹 括率钱帛者，皆罢之。其晋 臣被迫胁为使者勿问，令诣行在。自馀契丹 ，所在诛之。”

20　何重建 遣宫苑使崔延琛 将兵攻凤州 ，不克，退保固镇 。

21　甲戌，帝自将东迎晋 主及太后。至寿阳 ，闻已过恒州 数日，乃留兵戍承天军 而还。

晋 主既出塞，契丹 无复供给，从官、宫女，皆自采木实、草叶而食之。至锦州 ，契丹 令晋 主及后妃拜契丹 主阿保机 墓。晋 主不胜屈辱，泣曰：“薛超 误我！”冯后 阴令左右求毒药，欲与晋 主俱自杀，不果。

22　契丹 主闻帝即位，以通事耿崇美 为昭义 节度使，高唐英 为彰德 节度使，崔廷勋 为河阳 节度使，以控扼要害。

初，晋 置乡兵，号天威军。教习岁馀，村民不闲军旅，竟不可用；悉罢之，但令七户输钱十千，其铠仗悉输官。而无赖子弟，不复肯复农业，山林之盗，自是而繁。及契丹 入汴 ，纵胡 骑打草谷；又多以其子弟及亲信左右为节度使、刺史，不通政事，华 人之狡狯者多往依其麾下，教之妄作威福，掊敛货财，民不堪命。于是所在相聚为盗，多者数万人，少者不减千百，攻陷州县，杀掠吏民。滏阳 贼帅梁晖 ，有众数百，送款晋阳 求效用，帝许之。磁州 刺史李谷 密通表于帝，令晖 袭相州 。晖 侦知高唐英 未至，相州 积兵器，无守备，丁丑夜，遣壮士逾城入，启关纳其众，杀契丹 数百，其守将突围走。晖 据州自称留后，表言其状。

23　戊寅，帝还至晋阳 ，议率民财以赏将士，夫人李氏 谏曰：“陛下因河东 创大业，未有以惠泽其民而先夺其生生之资，殆非新天子所以救民之意也。今宫中所有，请悉出之以劳军，虽复不厚，人无怨言。”帝曰：“善！”即罢率民，倾内府蓄积以赐将士，中外闻之，大悦。李氏 ，晋阳 人也。

24　吴越 内都监程昭悦 ，多聚宾客，畜兵器，与术士游。吴越王 弘佐 欲诛之，谓水丘昭券 曰：“汝今夕帅甲士千人围昭悦 第。”昭券 曰：“昭悦 ，家臣也，有罪当显戮，不宜夜兴兵。”弘佐 曰：“善！”命内牙指挥使诸温 伺昭悦 归第，执送东府。己卯，斩之。释钱仁俊 之囚。

25　武节都指挥使史弘肇 攻代州 ，拔之，斩王晖 。

26　建雄 留后刘在明 朝于契丹 ，以节度副使骆从朗 知州事。帝遣使者张晏洪 等如晋州 ，谕以己即帝位，从朗 皆囚之。大将药可俦 杀从朗 ，推晏洪 权留后，庚辰，遣使以闻。

契丹 主遣右谏议大夫赵熙 使晋州 ，括率钱帛，征督甚急。从朗 既死，民相帅共杀熙 。

契丹 主赐赵晖 诏，即以为保义 留后。晖 斩契丹 使者，焚其诏，遣支使河间 赵矩 奉表诣晋阳 。契丹 遣其将高谟翰 攻晖 ，不克。帝见矩 ，甚喜，曰：“子挈咽喉之地以归我，天下不足定也。”矩 因劝帝早引兵南向以副天下之望，帝善之。

辛巳，以晖 为保义 节度使，侯章 为镇国 节度使、保义军 马步都指挥使，王晏 为绛州 防御使、保义军 马步副指挥使。

27　高防 与王守恩 谋，遣指挥使李万超 白昼帅众大噪入府，斩赵行迁 ，推守恩 权知昭义 留后。守恩 杀契丹 使者，举镇来降。

28　镇宁 节度使邪律郎五 ，性残虐，澶州 人苦之。贼帅王琼 帅其徒千馀人，夜袭据南城，北度浮航，纵兵大掠，围郎五 于牙城。契丹 主闻之，甚惧，始遣天平 节度使李守贞 、天雄 节度使杜重威 还镇，由是无久留河南 之意。遣兵救澶州 ；琼 退屯近郊，遣弟超 奉表来求救。癸未，帝厚赐超 ，遣还。琼 兵败，为契丹 所杀。

29　蜀 主加雄武 节度使何重建 同平章事。

30　延州 录事参军高允权 ，万金 之子也。彰武 节度使周密 ， 而贪，将士作乱，攻之。密 败，保东城。众以允权 家世延 帅，推为留后，据西城。密 ，应州 人也。

31　丹州 都指挥使高彦珣 杀契丹 所署刺史，自领州事。

32　契丹 述律太后 遣使以其国中酒馔脯果赐契丹 主，贺平晋国 。契丹 主与群臣宴于永福殿 ，每举酒，立而饮之，曰：“太后所赐，不敢坐饮。”

33　唐 王淑妃 与郇公 从益 居洛阳 ；赵延寿 娶明宗 女为夫人，淑妃诣大梁 会礼。契丹 主见而拜之曰：“吾嫂也。”统军刘遂凝 因淑妃求节钺，契丹 主以从益 为许王 、威信 节度使，遂凝 为安远 节度使。淑妃 以从益 幼，辞不赴镇，复归于洛 。

34　契丹 主以张砺 为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左仆射和凝 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刘昫 ，以目疾辞位，罢为太保。

35　东方群盗大起，陷宋 、亳 、密 三州。契丹 主谓左右曰：“我不知中国之人难制如此！”亟遣泰宁 节度使安审琦 、武宁 节度使符彦卿 等归镇，仍以契丹 兵送之。

彦卿 至埇桥 ，贼帅李仁恕 帅众数万急攻徐州 。彦卿 与数十骑至城下，扬鞭欲招谕之，仁恕 控彦卿 马，请从相公入城。彦卿 子昭序 ，自城中遣军校陈守习 缒而出，呼于贼中曰：“相公已陷虎口，听相公助贼攻城，城不可得也。”贼知不可劫，乃相率罗拜于彦卿 马前，乞赦其罪。彦卿 与之誓，乃解去。

36　三月丙戌朔，契丹 主服赭袍，坐崇元殿 ，百官行入 礼。

37　戊子，帝遣使以诏书安集农民保聚山谷避契丹 之患者。

38　辛卯，高允权 奉表来降。帝谕允权 听周密 诣行在，密 遂弃东城来奔。

39　壬辰，高彦询 以丹州 来降。

40　蜀 翰林承旨李昊 谓枢密使王处回 曰：“敌复据固镇 ，则兴州 道绝，不复能救秦州 矣。请遣山南西道 节度使孙汉韶 将兵急攻凤州 。”癸巳，蜀 主命汉韶 诣凤州 行营。

41　契丹 主复召晋 百官，谕之曰：“天时向热，吾难久留，欲暂至上国省太后。当留亲信一人于此为节度使。”百官请迎太后。契丹 主曰：“太后族大，如古柏根，不可移也。”契丹 主欲尽以晋 之百官自随。或曰：“举国北迁，恐摇人心，不如稍稍迁之。”乃诏有职事者从行，馀留大梁 。

复以汴州 为宣武军 ，以萧翰 为节度使。翰 ，述律太后 之兄子，其妹复为契丹 主后。翰 始以萧 为姓，自是契丹 后族皆称萧氏 。

42　吴越 复发水军，遣其将余安 将之，自海道救福州 。己亥，至白虾浦 。海岸泥淖，须布竹箦乃可行，唐 之诸军在城南者，聚而射之，箦不得施。冯延鲁 曰：“城所以不降者，恃此救也。今相持不战，徒老我师，不若纵其登岸尽杀之，则城不攻自降矣。”裨将孟坚 曰：“浙 兵至此已久，不能进退，求一战而死不可得。若纵其登岸，彼必致死于我，其锋不可当，安能尽杀乎！”延鲁 不听，曰：“吾自击之。”吴越 兵既登岸，大呼奋击，延鲁 不能御，弃众而走，孟坚 战死。吴越 兵乘胜而进，城中兵亦出，夹击唐 兵，大破之。唐 城南诸军皆遁，吴越 兵追之。王崇文 以牙兵三百拒之，诸军陈于崇文 之后，追者乃还。

或言浙 兵欲弃福州 ，拔李达 之众归钱唐 ，东南守将刘洪进 等白王建封 ，请纵其尽出而取其城。留从效 不欲福州 之平，建封 亦忿陈觉 等专横，乃曰：“吾军败矣，安能与人争城！”是夕，烧营而遁，城北诸军亦相顾而溃。冯延鲁 引佩刀自刺，亲吏救之，不死。唐 兵死者二万馀人，委弃军资器械数十万，府库为之耗竭。

余安 引兵入福州 ，李达 举所部授之。

43　留从效 引兵还泉州 ，谓唐 戍将曰：“泉州 与福州 世为仇敌，南接岭海瘴疠之乡，地险土瘠。比年军旅屡兴，农桑废业，冬征夏敛，仅能自赡，岂劳大军久戍于此！”置酒饯之，戍将不得已引兵归。唐 主不能制，加从效 检校太傅。

44　壬寅，契丹 主发大梁 ，晋 文武诸司从者数千人，诸军吏卒又数千人，宫女、宦官数百人，尽载府库之实以行，所留乐器仪仗而已。夕，宿赤冈 ，契丹 主见村落皆空，命有司发榜数百通，所在招抚百姓，然竟不禁胡 骑剽掠。丙午，契丹 主自白马 渡河 ，谓宣徽使高勋 曰：“吾在上国，以射猎为乐，至此令人悒悒。今得归，死无恨矣。”

45　蜀 孙汉韶 将兵二万攻凤州 ，军于固镇 ，分兵扼散关 以绝援路。

46　张筠 、余安 皆还钱唐 ，吴越王 弘佐 遣东南安抚使鲍修让 将兵戍福州 ，以东府 安抚使钱弘倧 为丞相。

47　庚戌，以皇弟北京 马步都指挥使崇 行太原 尹，知府事。

48　辛亥，契丹 主将攻相州 ，梁晖 请降；契丹 主赦之，许以为防御使，晖疑其诈，复乘城拒守。夏，四月己未，未明，契丹 主命蕃 、汉 诸军急攻相州 ，食时克之，悉杀城中男子，驱其妇女而北，胡 人掷婴孩于空中，举刃接之以为乐。留高唐英 守相州 。唐英 阅城中，遗民男女得七百馀人。其后节度使王继弘 敛城中髑髅瘗之，凡得十馀万。

或告磁州 刺史李谷 谋举州应汉 ，契丹 主执而诘之，谷 不服，契丹 主引手于车中，若取所获文书者。谷 知其诈，因请曰：“必有其验，乞显示之。”凡六诘，谷 辞气不屈，乃释之。

49　帝以从弟北京 马军都指挥使信 领义成 节度使，充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武节都指挥使史弘肇 领忠武 节度使，充步军都指挥使，右都押牙杨邠 权枢密使，蕃 汉 兵马都孔目官郭威 权副枢密使，两使都孔目官南乐 王章 权三司使。

50　癸亥，立魏国夫人 李氏 为皇后。

51　契丹 主见所过城邑丘墟，谓蕃 、汉 群臣曰：“致中国如此，皆燕王 之罪也。”顾张砺 曰：“尔亦有力焉。”

52　甲子，帝以河东 节度判官长安 苏逢吉 、观察判官苏禹珪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禹珪 ，密州 人也。

振武 节度使、府州 团练使折从远 入朝，更名从阮 ，置永安军 于府州 ，以从阮 为节度使。又以河东 左都押牙刘铢 为河阳 节度使。铢 ，陕 人也。

53　契丹 昭义 节度使耿崇美 屯泽州 ，将攻潞州 。乙丑，诏史弘肇 将步骑万人救之。

54　丙寅，以王守恩 为昭义 节度使，高允权 为彰武 节度使，又以岢岚 军使郑谦 为忻州 刺史、领彰国 节度使兼忻 、代 二州义军都部署。丁卯，以缘河 巡检使阎万进 为岚州 刺史，领振武 节度使兼岚 、宪 二州义军都制置使。帝闻契丹 北归，欲经略河南 ，故以弘肇 为前驱，又遣阎万进 出北方以分契丹 兵势。万进 ，并州 人也。

55　契丹 主以船数十艘载晋 铠仗，将自汴 溯河 归其国，命宁国 都虞候榆次 武行德 将士卒千馀人部送之。至河阴 ，行德 与将士谋曰：“今为虏所制，将远去乡里。人生会有死，安能为异域之鬼乎！虏势不能久留中国，不若共逐其党，坚守河阳 ，以俟天命之所归者而臣之，岂非长策乎！”众以为然。行德 即以铠仗授之，相与杀契丹 监军使。会契丹 河阳 节度使崔廷勋 以兵送耿崇美 之潞州 ，行德 遂乘虚入据河阳 ，众推行德 为河阳 都部署。行德 遣弟行友 奉蜡表间道诣晋阳 。

契丹 遣武定 节度使方太 诣洛阳 巡检，至郑州 。州有戍兵，共迫太 为郑王 。梁 嗣密王 朱乙 逃祸为僧，嵩山 贼帅张遇 得之，立以为天子，取嵩岳 神衮冕以衣之，帅众万馀袭郑州 ，太 击走之。太 以契丹 尚强，恐事不济，说谕戍兵，欲与俱西。众不从，太 自西门逃奔洛阳 。戍兵既失太 ，反谮太 于契丹 ，云胁我为乱。太 遣子师朗 自诉于契丹 ，契丹 将麻荅 杀之，太 无以自明。会群盗攻洛阳 ，契丹 留守刘晞 弃城奔许州 ，太 乃入府行留守事，与巡检使潘环 击群盗却之，张遇 杀朱乙 请降。伊阙 贼帅自称天子，誓众于南郊坛，将入洛阳 ，太 逆击，走之。

太 欲自归于晋阳 ，武行德 使人诱太 曰：“我裨校也。公旧镇此地，今虚位相待。”太 信之，至河阳 ，为行德 所杀。

萧翰 遣高谟翰 援送刘晞 自许 还洛阳 ，晞 疑潘环 构其众逐己，使谟翰 杀之。

戊辰，武行友 至晋阳 。

庚午，史弘肇 奏遣先锋将马诲 击契丹 ，斩首千馀级。时耿崇美 、崔廷勋 至泽州 ，闻弘肇 兵已入潞州 ，不敢进，引兵而南。弘肇 遣诲 追击，破之，崇美 、廷勋 与奚王 拽剌 退保怀州 。

辛未，以武行德 为河阳 节度使。

契丹 主闻河阳 乱，叹曰：“我有三失，宜天下之叛我也！诸道括钱，一失也；令上国人打草谷，二失也；不早遣诸节度使还镇，三失也。”

56　唐 主以矫诏败军，皆陈觉 、冯延鲁 之罪，壬申，诏赦诸将，议斩二人以谢中外。御史中丞江文蔚 对仗弹冯延己 、魏岑 曰：“陛下践阼以来，所信任者，延己 、延鲁 、岑 、觉 四人而已，皆阴狡弄权，壅蔽聪明，排斥忠良，引用群小，谏争者逐，窃议者刑，上下相蒙，道路以目。今觉 、延鲁 虽伏辜，而延己 、岑 犹在，本根未殄,枝干复生。同罪异诛，人心疑惑。”又曰：“上之视听，惟在数人，虽日接群臣,终成孤立。”又曰：“在外者握兵，居中者当国。”又曰：“岑 、觉 、延鲁 ，更相违戾。彼前则我却，彼东则我西。天生五材，国之利器，一旦为小人忿争妄动之具。”又曰：“征讨之柄，在岑 折简，帑藏取与，系岑 一言。”唐 主以文蔚 所言为太过，怒，贬江州 司士参军。械送觉 、延鲁 至金陵 。宋齐丘 以尝荐觉 使福州 ，上表待罪。

诏流觉 于蕲州 ，延鲁 于舒州 。知制诰会稽 徐铉 、史馆修撰韩熙载 上疏曰：“觉 、延鲁 罪不容诛，但齐丘 、延己 为之陈请，故陛下赦之。擅兴者不罪，则疆埸有生事者矣；丧师者获存，则行陈无效死者矣。请行显戮以重军威。”不从。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冯延己 罢为太弟少保，贬魏岑 为太子洗马。

韩熙载 屡言宋齐丘 党与必为祸乱。齐丘 奏熙载 嗜酒猖狂，贬和州 司士参军。

57　乙亥，凤州 防御使石奉 举州降蜀 。奉 ，晋 之宗属也。

58　契丹 主至临城 ，得疾；及栾城 ，病甚，苦热，聚冰于胸腹手足，且啖之。丙子，至杀胡林 而卒。国人剖其腹，实盐数斗，载之北去，晋 人谓之“帝 ”。

赵延寿 恨契丹 主负约，谓人曰：“我不复入龙沙 矣。”即日，先引兵入恒州 ，契丹 永康王 兀欲 及南北二王，各以所部兵相继而入。延寿 欲拒之，恐失大援，乃纳之。

时契丹 诸将已密议奉兀欲 为主，兀欲 登鼓角楼受叔兄拜；而延寿 不之知，自称受契丹 皇帝遗诏，权知南朝军国事，仍下教布告诸道，所以供给兀欲 与诸将同，兀欲 衔之。恒州 诸门管钥及仓库出纳，兀欲 皆自主之。延寿 使人请之，不与。

契丹 主丧至国，述律太后 不哭，曰：“待诸部宁一如故，则葬汝矣。”

59　帝之自寿阳 还也，留兵千人戍承天军 。戍兵闻契丹 北还，不为备。契丹 袭击之，戍兵惊溃。契丹 焚其市邑，一日狼烟百馀举。帝曰：“此虏将遁，张虚势也。”遣亲将叶仁鲁 将步骑三千赴之。会契丹 出剽掠，仁鲁 乘虚大破之，丁丑，复取承天军 。

60　冀州 人杀契丹 刺史何行通 ，推牢城指挥使张廷翰 知州事。廷翰 ，冀州 人，符习 之甥也。

61　或说赵延寿 曰：“契丹 诸大人数日聚谋，此必有变。今汉 兵不下万人，不若先事图之。”延寿 犹豫不决。壬午，延寿 下令，以来月朔日于待贤馆上事，受文武官贺。其仪：宰相、枢密使拜于阶上，节度使以下拜于阶下。李崧 以虏意不同，事理难测，固请赵延寿 未行此礼，乃止。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八十七

后汉纪二

高祖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中

天福十二年（丁未，947）

1　五月乙酉朔，永康王 兀欲 召延寿 及张砺 、和凝 、李崧 、冯道 于所馆饮酒。兀欲 妻素以兄事延寿 ，兀欲 从容谓延寿 曰：“妹自上国来，宁欲见之乎？”延寿 欣然与之俱入。良久,兀欲 出，谓砺 等曰：“燕王 谋反，适已锁之矣。”又曰：“先帝在汴 时，遗我一筹，许我知南朝军国。近者临崩，别无遗诏。而燕王 擅自知南朝军国，岂理邪！”下令：“延寿 亲党，皆释不问。”间一日，兀欲 至待贤馆 受蕃 、汉 官谒贺，笑谓张砺 等曰：“燕王 果于此礼上，吾以铁骑围之，诸公亦不免矣。”

后数日，集蕃 、汉 之臣于府署，宣契丹 主遗制。其略曰：“永康王 ，大圣皇帝 之嫡孙，人皇王 之长子，太后钟爱，群情允归，可于中京 即皇帝位。”于是始举哀成服。既而易吉服见群臣，不复行丧，歌吹之声不绝于内。

2　辛巳，以绛州 防御使王晏 为建雄 节度使。

3　帝集群臣庭议进取，诸将咸请出师井陉 ，攻取镇 、魏 ，先定河北 ，则河南 拱手自服。帝欲自石会 趋上党 ，郭威 曰：“虏主虽死，党众犹盛，各据坚城。我出河北 ，兵少路迂，旁无应援，若群虏合势，共击我军，进则遮前，退则邀后，粮饷路绝，此危道也。上党 山路险涩，粟少民残，无以供亿，亦不可由。近者陕 、晋 二镇，相继款附，引兵从之，万无一失，不出两旬，洛 、汴 定矣。”帝曰：“卿言是也。”苏逢吉 等曰：“史弘肇 大军已屯上党 ，群虏继遁，不若出天井 ，抵孟津 为便。”司天奏：“太岁在午，不利南行，宜由晋 、绛 抵陕 。”帝从之。辛卯，诏以十二日发北京 ，告谕诸道。

4　甲午，以太原 尹崇 为北京 留守，以赵州 刺史李存瓌 为副留守，河东 幕僚真定 李骧 为少尹，牙将太原 蔚进 为马步指挥使以佐之。存瓌 ，唐庄宗 之从弟也。

5　是日，刘晞 弃洛阳 ，奔大梁 。

6　武安 节度副使、天策府都尉、领镇南 节度使马希广 ，楚 文昭王 希范 之母弟也，性谨顺，希范 爱之，使判内外诸司事。壬辰夜，希范 卒，将佐议所立。都指挥使张少敌 ，都押牙袁友恭 ，以武平 节度使知永州 事希萼 ，于希范 诸弟为最长，请立之。长直都指挥使刘彦瑫 、天策府学士李弘皋 、邓懿文 、小门使杨涤 皆欲立希广 。张少敌 曰：“永州 齿长而性刚，必不为都尉之下明矣。必立都尉，当思长策以制永州 ，使帖然不动则可；不然，社稷危矣。”彦瑫 等不从。天策府 学士拓跋恒 曰：“三十五郎 虽判军府之政，然三十郎 居长，请遣使以礼让之；不然，必起争端。”彦瑫 等皆曰：“今日军政在手，天与不取，使他人得之，异日吾辈安所自容乎！”希广 懦弱，不能自决。乙未，彦瑫 等称希范 遗命，共立之。张少敌 退而叹曰：“祸其始此乎！”与拓跋恒 皆称疾不出。

7　丙申，帝发太原 ，自阴地关 出晋 、绛 。

丁酉，史弘肇 奏克泽州 。始，弘肇 攻泽州 ，刺史翟令奇 固守不下。帝以弘肇 兵少，欲召还。苏逢吉 、杨邠 曰：“今陕 、晋 、河阳 皆已向化，崔廷勋 、耿崇美 朝夕遁去；若召弘肇 还，则河南 人心动摇，虏势复壮矣。”帝未决，使人谕指于弘肇 ，曰：“兵已及此，势如破竹，可进不可退。”与逢吉 等议合，帝乃从之。弘肇 遣部将李万超 说令奇 ，令奇 乃降；弘肇 以万超 权知泽州 。

8　崔廷勋 、耿崇美 、奚王 拽剌 合兵逼河阳 ，张遇 帅众数千救之，战于南阪 ，败死。武行德 出战，亦败，闭城自守。拽剌 欲攻之，廷勋 曰：“今北军已去，得此城何用！且杀一夫犹可惜，况一城乎！”闻弘肇 已得泽州 ，乃释河阳 ，还保怀州 。弘肇 将至，廷勋 等拥众北遁，过卫州 ，大掠而去。契丹 在河南 者相继北去，弘肇 引兵与武行德 合。

弘肇 为人，沉毅寡言，御众严整，将校小不从命，立挝杀之；士卒所过，犯民田及系马于树者，皆斩之；军中惕息，莫敢犯令，故所向必克。帝自晋阳 安行入洛 及汴 ，兵不血刃，皆弘肇 之力也。帝由是倚爱之。

辛丑，帝至霍邑 ，遣使谕河中 节度使赵匡赞 ，仍以契丹 囚其父告之。

9　滋德宫 有宫人五十馀人，萧翰 欲取之，宦者张环 不与。翰 破锁夺宫人，执环 ，烧铁灼之，腹烂而死。

初，翰 闻帝拥兵而南，欲北归，恐中国无主，必大乱，己不得从容而去。时唐明宗 子许王 从益 与王淑妃 在洛阳 ，翰 遣高谟翰 迎之，矫称契丹 主命，以从益 知南朝军国事，召己赴恒州 。淑妃 、从益 匿于徽陵 下宫，不得已而出。至大梁 ，翰 立以为帝，帅诸酋长拜之。又以礼部尚书王松 、御史中丞赵远 为宰相，前宣徽使甄城 翟光邺 为枢密使，左金吾大将军王景崇 为宣徽使，以北来指挥使刘祚 权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充在京 巡检。松 ，徽 之子也。

百官谒见淑妃 ，淑妃 泣曰：“吾母子单弱如此，而为诸公所推，是祸吾家也。”翰 留燕 兵千人守诸门，为从益 宿卫。壬寅，翰 及刘晞 辞行，从益 饯于北郊。遣使召高行周 于宋州 ，武行德 于河阳 ，皆不至，淑妃 惧，召大臣谋之曰：“吾母子为萧翰 所逼，分当灭亡。诸公无罪，宜早迎新主，自求多福，勿以吾母子为意。”众感其言，皆未忍叛去。或曰：“今集诸营，不减五千，与燕 兵并力坚守一月，北救必至。”淑妃 曰：“吾母子亡国之馀，安敢与人争天下！不幸至此，死生惟人所裁。若新主见察，当知我无所负。今更为计画，则祸及他人，阖城涂炭，终何益乎！”众犹欲拒守，三司使文安 刘审交 曰：“余燕 人，岂不为燕 兵计！顾事有不可如何者。今城中大乱之馀，公私穷竭，遗民无几，若复受围一月，无噍类矣。愿诸公勿复言，一从太妃处分。”乃用赵远 、翟光邺 策，称梁王 ，知军国事。遣使奉表称臣迎帝，请早赴京师，仍出居私第。

10　甲辰，帝至晋州 。

11　契丹 主兀欲 以契丹 主德光 有子在国，己以兄子袭位，又无述律太后 之命，擅自立，内不自安。

初，契丹 主阿保机 卒于勃海 ，述律太后 杀酋长及诸将凡数百人。契丹 主德光 复卒于境外，酋长诸将惧死，乃谋奉契丹 主兀欲 勒兵北归。

契丹 主以安国 节度使麻荅 为中京 留守，以前武州 刺史高奉明 为安国 节度使。晋 文武官及士卒悉留于恒州 ，独以翰林学士徐台符 、李澣 及后宫、宦者、教坊人自随。乙巳，发真定 。

12　帝之即位也，绛州 刺史李从朗 与契丹 将成霸卿 等拒命，帝遣西南面招讨使、护国 节度使白文珂 攻之，未下。帝至城下，命诸军四布而勿攻，以利害谕之。戊申，从朗 举城降。帝命亲将分护诸门，士卒一人毋得入。以偏将薛琼 为防御使。

13　辛亥，帝至陕州 ，赵晖 自御帝马而入。壬子，至石壕 ，汴 人有来迎者。

14　六月甲寅朔，萧翰 至恒州 ，与麻荅 以铁骑围张砺 之第。砺 方卧病，出见之，翰 数之曰：“汝何故言于先帝，云胡 人不可以为节度使？又，吾为宣武 节度使，且国舅也；汝在中书乃帖我！又，先帝留我守汴州 ，令我处宫中，汝以为不可。又，谮我及解里 于先帝，云解里 好掠人财，我好掠人子女。今我必杀汝！”命锁之。砺 抗声曰：“此皆国家大体，吾实言之，欲杀即杀，奚以锁为！”麻荅 以大臣不可专杀，力救止之，翰 乃释之。是夕，砺 愤恚而卒。

崔廷勋 见麻荅 ，趋走拜，起，跪而献酒，麻荅 踞而受之。

15　乙卯，帝至新安 ，西京 留司官悉来迎。

16　吴越 忠献王 弘佐 卒。遗令以丞相弘倧 为镇海 、镇东 节度使兼侍中。

17　丙辰，帝至洛阳 ，入居宫中；汴州 百官奉表来迎。诏谕以受契丹 补署者皆勿自疑,聚其告牒而焚之。赵远 更名上交 。

命郑州 防御使郭从义 先入大梁 清宫，密令杀李从益 及王淑妃 。淑妃 且死，曰：“吾儿为契丹 所立，何罪而死！何不留之，使每岁寒食，以一盂麦饭洒明宗陵 乎！”闻者泣下。

18　戊午，帝发洛阳 。枢密院吏魏仁浦 自契丹 逃归，见于巩 ；郭威 问以兵数及故事，仁浦 强记精敏，威 由是亲任之。仁浦 ，卫州 人也。

19　辛酉，汴州 百官窦贞固 等迎于荥阳 。甲子，帝至大梁 ，晋 之藩镇相继来降。

20　丙寅，吴越王 弘倧 袭位。

21　戊辰，帝下诏大赦。凡契丹 所除节度使，下至将吏，各安职任，不复变更。复以汴州 为东京 ，改国号曰汉 ，仍称天福 年，曰：“余未忍忘晋 也。”复青 、襄 、汝 三节度。壬申，以北京 留守崇 为河东 节度使，同平章事。

22　契丹 述律太后 闻契丹 主自立，大怒，发兵拒之。契丹 主以伟王 为前锋，相遇于石桥 。初，晋 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彦韬 从晋 主北迁，隶述律太后 麾下，太后以为排陈使。彦韬 迎降于伟王 ，太后兵由是大败。契丹 主幽太后于阿保机墓 。改元天禄 ，自称天授皇帝 ，以高勋 为枢密使。

契丹 主慕中华 风俗，多用晋 臣，而荒于酒色，轻慢诸酋长，由是国人不附，诸部数叛，兴兵诛讨，故数年之间，不暇南寇。

23　初，契丹 主德光 命奉国都指挥使南宫 王继弘 、都虞候樊晖 以所部兵戍相州 ，彰德 节度使高唐英 善待之。戍兵无铠仗，唐英 以铠仗给之，倚信如亲戚。唐英 闻帝南下，举镇请降；使者未返，继弘 、晖 杀唐英 。继弘 自称留后，遣使告云唐英 反覆，诏以继弘 为彰德 留后。庚辰，以晖 为磁州 刺史。

安国 节度使高奉明 闻唐英 死，心不自安，请于麻荅 ，署马步都指挥使刘铎 为节度副使，知军府事，身归恒州 。

24　帝遣使告谕荆南 。高从诲 上表贺，且求郢州 ，帝不许；及加恩使至，拒而不受。

25　唐 主闻契丹 主德光 卒，萧翰 弃大梁 去，下诏曰：“乃眷中原，本朝故地。”以左右卫圣统军、忠武 节度使李金全 为北面行营招讨使，议经略北方。闻帝已入大梁 ，遂不敢出兵。

26　秋，七月甲午，以马希广 为天策上将军、武安 节度使、江南 诸道都统，兼中书令，封楚王 。

27　或传赵延寿 已死。郭威 言于帝曰：“赵匡赞 ，契丹 所署，今犹在河中 ，宜遣使吊祭，因起复移镇。彼既家国无归，必感恩承命。”从之。会邺都 留守、天雄 节度使兼中书令杜重威 、天平 节度使兼侍中李守贞 皆奉表归命。重威 仍请移他镇。归德 节度使兼中书令高行周 入朝，丙申，徙重威 为归德 节度使，以行周 代之；守贞 为护国 节度使，加兼中书令；徙护国 节度使赵匡赞 为晋昌 节度使。后二年，延寿 始卒于契丹 。

28　吴越王 弘倧 以其弟台州 刺史弘俶 同参相府事。

29　李达 以其弟通 知福州 留后，自诣钱唐 见吴越王 弘倧 ，弘倧 承制加达 兼侍中，更其名曰孺赟 。既而孺赟 悔惧，以金笋二十株及杂宝赂内牙统军使胡进思 ，求归福州 。进思 为之请，弘倧 从之。

30　杜重威 自以附契丹 ，负中国，内常疑惧；及移镇制下，复拒而不受，遣其子弘璲 质于麻荅 以求援。赵延寿 有幽州 亲兵二千在恒州 ，指挥使张琏 将之，重威 请以守魏 ；麻荅 遣其将杨衮 将契丹 千五百人及幽州 兵赴之。闰月庚午，诏削夺重威 官爵，以高行周 为招讨使，镇宁 节度使慕容彦超 副之，以讨重威 。

31　辛未，杨邠 、郭威 、王章 皆为正使。时兵荒之馀，公私匮竭，北来兵与朝廷兵合，顿增数倍。章 白帝罢不急之务，省无益之费以奉军，用度克赡。

32　庚辰，制建宗庙。太祖高皇帝 、世祖光武皇帝 ，皆百世不迁。又立四亲庙，追尊谥号。凡六庙。

33　麻荅 贪猾残忍，民间有珍货、美妇女，必夺取之。又捕村民，诬以为盗，披面，抉目，断腕，焚炙而杀之，欲以威众。常以其具自随，左右悬人肝、胆、手、足，饮食起居于其间，语笑自若。出入或被黄衣，用乘舆，服御物，曰：“兹事汉 人以为不可，吾国无忌也。”又以宰相员不足，乃牒冯道 判弘文馆 ，李崧 判史馆，和凝 判集贤 ，刘昫 判中书，其僭妄如此。然契丹 或犯法，无所容贷，故市肆不扰。常恐汉 人亡去，谓门者曰：“汉 有窥门者，即断其首以来。”

麻荅 遣使督运于洺州 ，洺州 防御使薛怀让 闻帝入大梁 ，杀其使者，举州降。帝遣郭从义 将兵万人会怀让 攻刘铎 于邢州 ，不克。铎 请兵于麻荅 ，麻荅 遣其将杨安 及前义武 节度使李殷 将千骑攻怀让 于洺州 。怀让 婴城自守，安 等纵兵大掠于邢 、洺 之境。

契丹 所留兵不满二千，麻荅 令所司给万四千人食，收其馀以自入。麻荅 常疑汉 兵，且以为无用，稍稍废省，又损其食以饲胡 兵。众心怨愤，闻帝入大梁 ，皆有南归之志。前颍州 防御使何福进 ，控鹤指挥使太原 李荣 ，潜结军中壮士数十人谋攻契丹 ，然畏契丹 尚强，犹豫未发。会杨衮 、杨安 等军出，契丹 留恒州 者才八百人，福进 等遂决计，约以击佛寺钟为号。

辛巳，契丹 主兀欲 遣骑至恒州 ，召前威胜 节度使兼中书令冯道 、枢密使李崧 、左仆射和凝 等，会葬契丹 主德光 于木叶山 。道 等未行，食时，钟声发。汉 兵夺契丹 守门者兵击契丹 ，杀十馀人，因突入府中。李荣 先据甲库，悉召汉 兵及市人，以铠仗授之，焚牙门，与契丹 战。荣 召诸将并力，护圣左厢都指挥使、恩州 团练使白再荣 狐疑，匿于别室，军吏以佩刀决幕，引其臂，再荣 不得已而行。诸将继至，烟火四起，鼓噪震地。麻荅 等大惊，载宝货家属，走保北城。而汉 兵无所统一，贪狡者乘乱剽掠，懦者窜匿。八月壬午朔，契丹 自北门入，势复振，汉 民死者二千馀人。前磁州 刺史李谷 恐事不济，请冯道 、李崧 、和凝 至战所慰勉士卒，士卒见道 等至，争自奋。会日暮，有村民数千噪于城外，欲夺契丹 宝货、妇女，契丹 惧而北遁，麻荅 、刘晞 、崔廷勋 皆奔定州 ，与义武 节度使邪律忠 合。忠 ，即郎五 也。

冯道 等四出安抚兵民，众推道 为节度使。道 曰：“我书生也，当奏事而已，宜择诸将为留后。”时李荣 功最多，而白再荣 位在上，乃以再荣 权知留后，具以状闻，且请援兵，帝遣左飞龙使李彦从 将兵赴之。

白再荣 贪昧，猜忌诸将。奉国军主华池 王饶 恐为再荣 所并，诈称足疾，据东门楼，严兵自卫。司天监赵延乂 善于二人，往来谕释，始得解。

再荣 以李崧 、和凝 久为相，家富，遣军士围其第求赏给，崧 、凝 各以家财与之，又欲杀崧 、凝 以灭口。李谷 往见再荣 ，责之曰：“国亡主辱，公辈握兵不救。今仅能逐一虏将，镇 民死者几三千人，岂独公之力邪！才得脱死，遽欲杀宰相，新天子若诘公专杀之罪，公何辞以对？”再荣 惧而止。又欲率民财以给军，谷 力争之，乃止。汉 人尝事麻荅 者，再荣 皆拘之以取其财，恒 人以其贪虐，谓之“白麻荅 ”。

杨衮 至邢州 ，闻麻荅 被逐，即日北还，杨安 亦遁去；李殷 以其众来降。

34　庚寅，以薛怀让 为安国 节度使。刘铎 闻麻荅 遁去，举邢州 降；怀让 诈云巡检，引兵向邢州 ，铎 开门纳之，怀让 杀铎 ，以克复闻。朝廷知而不问。

35　辛卯，复以恒州 顺国军 为镇州 成德军 。

36　乙未，以白再荣 为成德 留后。逾年，始以何福进 为曹州 防御使，李荣 为博州 刺史。

37　敕：“盗贼毋问赃多少皆抵死。”时四方盗贼多，朝廷患之，故重其法，仍分命使者逐捕。苏逢吉 自草诏，意云：“应贼盗，并四邻同保，皆全族处斩。”众以为：“盗犹不可族，况邻保乎！”逢吉 固争，不得已，但省去“全族”字。由是捕贼使者张令柔 杀平阴 十七村民。

逢吉 为人，文深好杀。在河东 幕府，帝尝令静狱以祈福，逢吉 尽杀狱囚还报。及为相，朝廷草创，帝悉以军旅之事委杨邠 、郭威 ，百司庶务委逢吉 及苏禹珪 。二相决事，皆出胸臆，不拘旧制；虽事无留滞，而用舍黜陟，惟其所欲。帝方倚信之，无敢言者。逢吉 尤贪诈，公求货财，无所顾避。继母死，不为服；庶兄自外至，不白逢吉 而见诸子，逢吉 怒，密语郭威 ，以他事杖杀之。

38　楚王 希广 庶弟天策左司马希崇 ，性狡险，阴遗兄希萼 书，言刘彦瑫 违先王之命，废长立少，以激怒之。

希萼 自永州 来奔丧，乙巳，至趺石 。彦瑫 白希广 遣侍从都指挥使周廷诲 等将水军逆之，命永州 将士皆释甲而入，馆希萼 于碧湘宫 ，成服于其次，不听入与希广 相见。希萼 求还朗州 ，周廷诲 劝希广 杀之。希广 曰：“吾何忍杀兄，宁分潭 、朗 而治之。”乃厚赠希萼 ，遣还朗州 。希崇 常为希萼 诇希广 ，语言动作，悉以告之，约为内应。

39　契丹 之灭晋 也，驱战马二万归其国。至是汉 兵乏马，诏市士民马于河南 诸道不经剽掠者。

40　制以钱弘倧 为东南兵马都元帅、镇海 镇东 节度使兼中书令、吴越王 。

41　高从诲 闻杜重威 叛，发水军数千袭襄州 ，山南东道 节度使安审琦 击却之。又寇郢州 ，刺史尹实 大破之。乃绝汉 ，附于唐 、蜀 。

初，荆南 介居湖南 、岭南 、福建 之间，地狭兵弱，自武信王 季兴 时，诸道入贡过其境者，多掠夺其货币。及诸道移书诘让，或加以兵，不得已复归之，曾不为愧。及从诲 立，唐 、晋 、契丹 、汉 更据中原，南汉 、闽 、吴 、蜀 皆称帝，从诲 利其赐予，所向称臣。诸国贱之，谓之“高无赖 ”。

42　唐 主以太傅兼中书令宋齐丘 为镇南 节度使。

43　南汉 主恐诸弟与其子争国，杀齐王 弘弼 、贵王 弘道 、定王 弘益 、辨王 弘济 、同王 弘简 、益王 弘建 、恩王 弘伟 、宜王 弘照 ，尽杀其男，纳其女充后宫。作离宫千馀间，饰以珠宝，设镬汤、铁床、刳剔等刑，号“生地狱”。尝醉，戏以瓜置乐工之颈试剑，遂断其头。

44　初，帝与吏部尚书窦贞固 俱事晋高祖 ，雅相知重，及即位，欲以为相，问苏逢吉 ：“其次谁可相者？”逢吉 与翰林学士李涛 善，因荐之，曰：“昔涛 乞斩张彦泽 ，陛下在太原 ，尝重之，此可相也。”

会高行周 、慕容彦超 共讨杜重威 于邺都 ，彦超 欲急攻城，行周 欲缓之以待其弊。行周 女为重威 子妇，彦超 扬言：“行周 以女故，爱贼不攻。”由是二将不协。帝恐生他变，欲自将击重威 ，意未决。涛 上疏请亲征。帝大悦，以涛 有宰相器。九月甲戌，加逢吉 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苏禹珪 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贞固 司空兼门下侍郎，涛 户部尚书兼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

戊寅，诏幸澶 、魏 劳军，以皇子承训 为东京 留守。

45　冯道 、李崧 、和凝 自镇州 还，己卯，以崧 为太子太傅，凝 为太子太保。

46　庚辰，帝发大梁 。

47　晋昌 节度使赵匡赞 恐终不为朝廷所容，冬，十月，遣使降蜀 ，请自终南山 路出兵应援。

48　戊戌，帝至邺都 城下，舍于高行周 营。行周 言于帝曰：“城中食未尽，急攻，徒杀士卒，未易克也，不若缓之，彼食尽自溃。”帝然之。幕容彦超 数因事陵轹行周 ，行周 泣诉于执政，掬粪壤实其口，苏逢吉 、杨邠 密以白帝。帝深知彦超 之曲，犹命二臣和解之；又召彦超 于帐中责之，且使诣行周 谢。

杜重威 声言车驾至即降，帝遣给事中陈观 往谕指，重威 复闭门拒之。城中食浸竭，将士多出降者。慕容彦超 固请攻城，帝从之。丙午，亲督诸将攻城，自寅至辰，士卒伤者万馀人，死者千馀人，不克而止。彦超 乃不敢复言。

初，契丹 留幽州 兵千五百戍大梁 。帝入大梁 ，或告幽州 兵将为变，帝尽杀之于繁台 之下。及围邺都 ，张琏 将幽州 兵二千助重威 拒守，帝屡遣人招谕，许以不死。琏 曰：“繁台 之卒，何罪而戮？今守此，以死为期耳。”由是城久不下。十一月丙辰，内殿直韩训 献攻城之具，帝曰：“城之所恃者，众心耳。众心苟离，城无所保，用此何为！”

杜重威 之叛，观察判官金乡 王敏 屡泣谏，不听。及食竭力尽，甲戌，遣敏 奉表出降。乙亥，重威 子弘琏 来见；丙子，妻石氏 来见，石氏 ，即晋 之宋国长公主 也，帝复遣入城。丁丑，重威 开门出降，城中馁死者什七八，存者皆尩瘠无人状。张琏 先邀朝廷信誓，诏许以归乡里，及出降，杀琏 等将校数十人；纵其士卒北归，将出境，大掠而去。

郭威 请杀重威 牙将百馀人，并重威 家赀籍之以赏战士，从之。以重威 为太傅兼中书令、楚国公 。重威 每出入，路人往往掷瓦砾诟之。

臣光 曰：汉高祖 杀幽州 无辜千五百人，非仁也；诱张琏 而诛之，非信也；杜重威 罪大而赦之，非刑也。仁以合众，信以行令，刑以惩奸。失此三者，何以守国！其祚运之不延也，宜哉！

49　高行周 以慕容彦超 在澶州 ，固辞邺都 。己卯，以忠武 节度使史弘肇 领归德 节度使兼侍卫马步都指挥使，义成 节度使刘信 领忠武 节度使兼侍卫马步副都指挥使，徙彦超 为天平 节度使，并加同平章事。

50　吴越王 弘倧 大阅水军，赏赐倍于旧。胡进思 固谏，弘倧 怒，投笔水中，曰：“吾之财与士卒共之，奚多少之限邪！”

51　十二月丙戌，帝发邺都 。

52　蜀 主遣雄武 都押牙吴崇恽 ，以枢密使王处回 书招凤翔 节度使侯益 。庚寅，以山南西道 节度使兼中书令张虔钊 为北面行营招讨安抚使，雄武 节度使何重建 副之，宣徽使韩保贞 为都虞候，共将兵五万，虔钊 出散关 ，重建 出陇州 ，以击凤翔 ；奉銮肃卫都虞候李廷珪 将兵二万出子午谷 ，以援长安 。诸军发成都 ，旌旗数十里。

53　辛卯，皇子开封 尹承训 卒。承训 孝友忠厚，达于从政，人皆惜之。

54　癸巳，帝至大梁 。

55　威武 节度使李孺赟 与吴越 戍将鲍修让 不协，谋袭杀修让 ，复以福州 降唐 。修让 觉之，引兵攻府第，是日，杀孺赟 ，夷其族。

56　乙未，追立皇子承训 为魏王 。

57　侯益 请降于蜀 ，使吴崇恽 持兵籍、粮帐西还，与赵匡赞 同上表请出兵平定关中 。

58　己酉，鲍修让 传李孺赟 首至钱塘 ，吴越王 弘倧 以丞相山阴 吴程 知威武 节度事。

59　吴越王 弘倧 ，性刚严，愤忠献王 弘佐 时容养诸将，政非己出，及袭位，诛杭 、越 侮法吏三人。

内牙统军使胡进思 恃迎立功，干预政事；弘倧 恶之，欲授以一州，进思 不可。进思 有所谋议，弘倧 数面折之。进思 还家，设忠献王 位，被发恸哭。民有杀牛者，吏按之，引人所市肉近千斤。弘倧 问进思 ：“牛大者肉几何？”对曰：“不过三百斤。”弘倧 曰：“然则吏妄也。”命按其罪。进思 拜贺其明。弘倧 曰：“公何能知其详？”进思 踧踖对曰：“臣昔未从军，亦尝从事于此。”进思 以弘倧 为知其素业，故辱之，益恨怒。进思 建议遣李孺赟 归福州 ，及孺赟 叛，弘倧 责之，进思 愈不自安。

弘倧 与内牙指挥使何承训 谋逐进思 ，又谋于内都监使水丘昭券 ，昭券 以为进思 党盛难制，不如容之，弘倧 犹豫未决。承训 恐事泄，反以谋告进思 。

庚戌晦，弘倧 夜宴将吏，进思 疑其图己，与其党谋作乱，帅亲兵百人戎服执兵入见于天策堂 ，曰：“老奴无罪，王何故图之？”弘倧 叱之不退，左右持兵者皆愤怒。弘倧 猝愕不暇发言，趋入义和院 。进思 锁其门，矫称王命，告中外云：“猝得风疾，传位于同参相府事弘俶 。”进思 因帅诸将迎弘俶 于私第，且召丞相元德昭 。德昭 至，立于帘外不拜，曰：“俟见新君。”进思 亟出褰帘，德昭 乃拜。

进思 称弘倧 之命，承制授弘俶 镇海 、镇东 节度使兼侍中。弘俶 曰：“能全吾兄，乃敢承命。不然，当避贤路。”进思 许之。弘俶 始视事。

进思 杀水丘昭券 及进侍鹿光铉 。光铉 ，弘倧 之舅也。进思 之妻曰：“他人犹可杀，昭券 ，君子也，奈何害之！”

60　是岁，唐 主以羽林大将军王延政 为安化 节度使鄱阳王 ，镇饶州 。

乾祐元年（戌申，948）

1　春，正月乙卯，大赦，改元。

2　帝以赵匡赞 、侯益 与蜀 兵共为寇，患之。会回鹘 入贡，诉称为党项 所阻，乞兵应接。诏左卫大将军王景崇 、将军齐藏珍 将禁军数千赴之，因使之经略关西 。

晋昌 节度判官李恕 ，久在赵延寿 幕下，延寿 使之佐匡赞 。匡赞 将入蜀 ，恕 谏曰：“燕王 入胡，岂所愿哉！今汉家 新得天下，方务招怀，若谢罪归朝，必保富贵。入蜀 非全计也，‘蹄涔不容尺鲤’，公必悔之。”匡赞 乃遣恕 奉表请入朝。景崇 等未行而恕 至，帝问恕 ：“匡赞 何为附蜀 ？”对曰：“匡赞 自以身受虏官，父在虏庭，恐陛下未之察，故附蜀 求苟免耳。臣以为国家必应存抚，故遣臣来祈哀。”帝曰：“匡赞 父子，本吾人也，不幸陷虏。今延寿 方坠槛阱，吾何忍更害匡赞 乎！”即听其入朝。侯益 亦请赴二月四日圣寿节上寿。景崇 等将行，帝召入卧内，敕之曰：“匡赞 、益 之心，皆未可知。汝至彼，彼已入朝，则勿问；若尚迁延顾望，当以便宜从事。”

3　己未，帝更名暠 。

4　以前威胜 节度使冯道 为太师。

5　壬戌，吴越王 弘俶 迁故王弘倧 于衣锦军 私第，遣匡武都头薛温 将亲兵卫之。潜戒之曰：“若有非常处分，皆非吾意，当以死拒之。”

6　帝自魏王 承训 卒，悲痛过甚。甲子，始不豫。

7　赵匡赞 不俟李恕 返命，已离长安 ，丙子，入见。

王景崇 等至长安 ，闻蜀 兵已入秦川 ，以兵少，发本道及赵匡赞 牙兵千馀人同拒之。景崇 恐匡赞 牙兵亡逸，欲文其面，微露风旨。军校赵思绾 ，首请自文其面以帅下，景崇 悦。齐藏珍 窃言曰：“思绾 凶暴难制，不如杀之。”景崇 不听。思绾 ，魏州 人也。

蜀 李廷珪 将至长安 ，闻赵匡赞 已入朝，欲引归，王景崇 邀之，败廷珪 于子午谷 。张虔钊 至宝鸡 ，诸将议不协，按兵未进。侯益 闻廷珪 西还，因闭壁拒蜀 兵，虔钊 势孤，引兵夜遁。景崇 帅凤翔 、陇 、邠 、泾 、鄜 、坊 之兵追败蜀 兵于散关 ，俘将卒四百人。

8　丁丑，帝大渐。杨邠 忌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忠武 节度使刘信 ，立遣之镇。信 不得奉辞，雨泣而去。

帝召苏逢吉 、杨邠 、史弘肇 、郭威 入受顾命，曰：“余气息微，不能多言。承祐 幼弱，后事托在卿辈。”又曰：“善防重威 。”是日，殂于万岁殿 ，逢吉 等秘不发丧。

庚辰，下诏，称：“重威 父子，因朕小疾，谤议摇众，并其子弘璋 、弘琏 、弘璨 皆斩之。晋公主 及内外亲族，一切不问。”磔重威 尸于市，市人争啖其肉，吏不能禁，斯须而尽。

二月辛巳朔，立皇子左卫大将军、大内都点检承祐 为周王 ，同平章事。有顷，发丧，宣遗制，令周王 即皇帝位。时年十八。

9　蜀 韩保贞 、庞福诚 引兵自陇州 还，要何重建 俱西。是日，保贞 等至秦州 ，分兵守诸门及衢路，重建 遂入于蜀 。

10　丁亥，尊皇后曰皇太后。

11　朝廷知成德 留后白再荣 非将帅才，庚寅，以前建雄 留后刘在明 代之。

12　癸巳，大赦。

13　吴越 内牙指挥使何承训 复请诛胡进思 及其党。吴越王 弘俶 恶其反覆，且惧召祸，乙未，执承训 ，斩之。

进思 屡请杀废王弘倧 以绝后患，弘俶 不许。进思 诈以王命密令薛温 害之，温 曰：“仆受命之日，不闻此言，不敢妄发。”进思 乃夜遣其党方安 二人逾垣而入，弘倧 阖户拒之，大呼求救。温 闻之，率众而入，毙安 等于庭中。入告弘俶 ，弘俶 大惊，曰：“全吾兄，汝之力也。”

弘俶 畏忌进思 ，曲意下之。进思 亦内忧惧，未几，疽发背卒。弘倧 由是获全。

14　诏以王景崇 兼凤翔 巡检使。景崇 引兵至凤翔 ，侯益 尚未行，景崇 以禁兵分守诸门。或劝景崇 杀益 ，景崇 以受先朝密旨，嗣主未之知，或疑于专杀，犹豫未决。益 闻之，不告景崇 而去，景崇 悔，自诟。戊戌，益 入朝，隐帝 问：“何故召蜀 军？”对曰：“臣欲诱致而杀之。”帝哂之。

15　蜀 张虔钊 自恨无功，癸卯，至兴州 ，惭忿而卒。

16　侍卫马步都指挥使、同平章事史弘肇 遭母丧，不数日，复出朝参。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八十八

后汉纪三

高祖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下

乾祐元年（戊申，948）

1　三月丙辰，史弘肇 起复，加兼侍中。

2　侯益 家富于财，厚赂执政及史弘肇 等，由是大臣争誉之。丙寅，以益 兼中书令，行开封 尹。

3　改广晋 为大名府 ，晋昌 军为永兴军 。

4　侯益 盛毁王景崇 于朝，言其恣横。景崇 闻益 尹开封 ，知事已变，内不自安，且怨朝廷。会诏遣供奉官王益 如凤翔 ，征赵匡赞 牙兵诣阙，赵思绾 等甚惧，景崇 因以言激之。思绾 途中谓其党常彦卿 曰：“小太尉 已落其手，吾属至京师 ，并死矣，奈何？”彦卿 曰：“临机制变，子勿复言！”

癸酉，至长安 ，永兴 节度副使安友规 、巡检乔守温 出迎王益 ，置酒于客亭。思绾 前白曰：“壕寨使已定舍馆于城东。今将士家属皆在城中，欲各入城挈家诣城东宿。”友规 等然之。时思绾 等皆无铠仗，既入西门，有州校坐门侧，思绾 遽夺其剑斩之。其徒因大噪，持白梃，杀守门者十馀人，分遣其党守诸门。思绾 入府，开库取铠仗给之，友规 等皆逃去。思绾 遂据城，集城中少年，得四千馀人，缮城隍，葺楼堞，旬日间，战守之具皆备。

王景崇 讽凤翔 吏民表景崇 知军府事，朝廷患之，甲戌，徙静难 节度使王守恩 为永兴 节度使，徙保义 节度使赵晖 为凤翔 节度使，并同平章事。以景崇 为邠州 留后，令便道之官。

虢州 伶人靖边庭 杀团练使田令方 ，驱掠州民，奔赵思绾 。至潼关 ，潼关 守将出击之，其众皆溃。

5　初，契丹 主北归，至定州 ，以义武 节度副使邪律忠 为节度使，徙故节度使孙方简 为大同 节度使。方简 怨恚，且惧入朝为契丹 所留，迁延不受命，帅其党三千人保狼山 故寨，控守要害。契丹 攻之，不克。未几，遣使请降，帝复其旧官，以扞契丹 。

邪律忠 闻邺都 既平，常惧华 人为变。诏以成德 留后刘在明 为幽州 道马步都部署，使出兵经略定州 。未行，忠 与麻荅 等焚掠定州 ，悉驱其人弃城北去。孙方简 自狼山 帅其众数百，还据定州 ，又奏以弟行友 为易州刺史，方遇 为泰州 刺史。每契丹 入寇，兄弟奔命，契丹 颇畏之。于是晋 末州县陷契丹 者，皆复为汉 有矣。

丙子，以刘在明 为成德 节度使。

麻荅 至其国，契丹 主责以失守。麻荅 不服，曰：“因朝廷征汉 官致乱耳。”契丹 主鸩杀之。

6　苏逢吉 等为相，多迁补官吏。杨邠 以为虚费国用，所奏多抑之，逢吉 等不悦。

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同平章事李涛 上疏言：“今关西 纷扰，外御为急。二枢密皆佐命功臣，官虽贵而家未富，宜授以要害大镇。枢机之务在陛下目前，易以裁决，逢吉 、禹珪 自先帝时任事，皆可委也。”杨邠 、郭威 闻之，见太后泣诉，称：“臣等从先帝起艰难中，今天子取人言，欲弃之于外。况关西 方有事，臣等何忍自取安逸，不顾社稷。若臣等必不任职，乞留过山陵。”太后怒，以让帝，曰：“国家勋旧之臣，奈何听人言而逐之！”帝曰：“此宰相所言也。”因诘责宰相。涛 曰：“此疏臣独为之，他人无预。”丁丑，罢涛 政事，勒归私第。

7　是日，邠 、泾 、同 、华 四镇俱上言护国 节度使兼中书令李守贞 与永兴 、凤翔 同反。

始，守贞 闻杜重威 死而惧，阴有异志。自以晋世 尝为上将，有战功，素好施，得士卒心。汉室 新造，天子年少初立，执政皆后进，有轻朝廷之志。乃招纳亡命，养死士，治城堑，缮甲兵，昼夜不息。遣人间道赍蜡丸结契丹 ，屡为边吏所获。

浚仪 人赵修己 ，素善术数，自守贞 镇滑州 ，署司户参军，累从移镇，为守贞 言：“时命不可，勿妄动！”前后切谏非一。守贞 不听，乃称疾归乡里。僧总伦 ，以术媚守贞 ，言其必为天子，守贞 信之。又尝会将佐置酒，引弓指舐掌虎图 曰：“吾有非常之福，当中其舌。”一发中之，左右皆贺。守贞 益自负。

会赵思绾 据长安 ，奉表献御衣于守贞 ，守贞 自谓天人协契，乃自称秦王 。遣其骁将平陆 王继勋 将兵据潼关 ，以思绾 为晋昌 节度使。

同州 距河中 最近，匡国 节度使张彦威 ，常诇守贞 所为，奏请先为之备，诏滑州 马军都指挥使罗金山 将部兵戍同州 ；故守贞 起兵，同州 不为所并。金山 ，云州 人也。

8　定难 节度使李彝殷 发兵屯境上，奏称：“去三载前羌族 毋 杀绥州 刺史李仁裕 叛去，请讨之。”庆州 上言：“请益兵为备。”诏以司天言，今岁不利先举兵，谕止之。

9　夏，四月辛巳，陕州 都监王玉 奏克复潼关 。

10　帝与左右谋，以太后怒李涛 离间，欲更进用二枢密，以明非帝意。左右亦疾二苏 之专，欲夺其权，共劝之。壬午，制以枢密使杨邠 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枢密使如故；以副枢密使郭威 为枢密使；又加三司使王章 同平章事。

凡中书除官，诸司奏事，帝皆委邠 斟酌。自是三相拱手，政事尽决于邠 。事有未更邠 所可否者，莫敢施行，遂成凝滞。三相每进拟用人，苟不出邠 意，虽簿、尉亦不之与。邠 素不喜书生，常言：“国家府廪实，甲兵强，乃为急务。至于文章礼乐，何足介意！”既恨二苏 排己，又以其除官太滥，为众所非，欲矫其弊，由是艰于除拜，士大夫往往有自汉 兴至亡不沾一命者；凡门荫及百司入仕者悉罢之。虽由邠 之愚蔽，时人亦咎二苏 之不公所致云。

11　以镇宁 节度使郭从义 充永兴 行营都部署，将侍卫兵讨赵思绾 。戊子，以保义 节度使白文珂 为河中 行营都部署，内客省使王峻 为都监。辛卯，削夺李守贞 官爵，命文珂 等会兵讨之。乙未，以宁江 节度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尚洪迁 为西面行营都虞候。

12　王景崇 迁延不之邠州 ，阅集凤翔 丁壮，诈言讨赵思绾 ，仍牒邠州 会兵。

13　契丹 主如辽阳 ，故晋 主与太后、皇后皆谒见。有禅奴利 者，契丹 主之妻兄也，闻晋 主有女未嫁，诣晋 主求之。晋 主辞以幼。后数日，契丹 主使人驰取其女而去，以赐禅奴 。

14　王景崇 遗蜀 凤州 刺史徐彦 书，求通互市。壬戌，蜀 主使彦 复书招之。

15　契丹 主留晋 翰林学士徐台符 于幽州 ，台符 逃归。

16　五月乙亥，滑州 言河 决鱼池 。

17　六月戊寅朔，日有食之。

18　辛巳，以奉国左厢都虞候刘词 充河中 行营马步都虞候。

19　乙酉，王景崇 遣使请降于蜀 ，亦受李守贞 官爵。

20　高从诲 既与汉 绝，北方商旅不至，境内贫乏，乃遣使上表谢罪，乞修职贡。诏遣使慰抚之。

21　西面行营都虞候尚洪迁 攻长安 ，伤重而卒。

22　秋，七月，以工部侍郎李谷 充西南面行营都转运使。

23　庚申，加枢密使郭威 同平章事。

24　蜀 司空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业 ，性豪侈，强市人田宅，藏匿亡命于私第，置狱，系负债者，或历年至有瘐死者。其子检校左仆射继昭 ，好击剑，尝与僧归信 访善剑者，右匡圣都指挥使孙汉韶 与业 有隙，密告业 、继昭 谋反；翰林承旨李昊 、奉圣控鹤马步都指挥使安思谦 复从而谮之。甲子，业 入朝，蜀 主命壮士就都堂击杀之，下诏暴其罪恶，籍没其家。

枢密使、保宁 节度使兼侍中王处回 ，亦专权贪纵，卖官鬻狱，四方馈献，皆先输处回 ，次及内府，家赀巨万。子德钧 ，亦骄横。张业 既死，蜀 主不忍杀处回 ，听归私第。处回 惶恐辞位，以为武德 节度使兼中书令。

蜀 主欲以普丰库使高延昭 、茶酒库使王昭远 为枢密使，以其名位素轻，乃授通奏使，知枢密院事。昭远 ，成都 人，幼以僧童从其师入府，蜀 高祖 爱其敏慧，令给事蜀 主左右；至是，委以机务，府库金帛，恣其取与，不复会计。

25　戊辰，以郭从义 为永兴 节度使，白文珂 兼知河中 行府事。

26　蜀 主以翰林承旨、尚书左丞李昊 为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翰林学士、兵部侍郎徐光溥 为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并同平章事。

27　蜀 安思谦 谋尽去旧将，又谮卫圣都指挥使兼中书令赵廷隐 谋反，欲代其位，夜，发兵围其第。会山南西道 节度使李廷珪 入朝，极言廷隐 无罪，乃得免。廷隐 因称疾，固请解军职；甲戌，蜀 主许之。

28　凤翔 节度使赵晖 至长安 ；乙亥，表王景崇 反状益明，请进兵击之。

29　初，高祖 镇河东 ，皇弟崇 为马步都指挥使，与蕃 汉 都孔目官郭威 争权，有隙。及威 执政，崇 忧之。节度判官郑珙 ，劝崇 为自全计，崇 从之。珙 ，青州 人也。八月庚辰，崇 表募兵四指挥，自是选募勇士，招纳亡命，缮甲兵，实府库，罢上供财赋，皆以备契丹 为名；朝廷诏令，多不禀承。

30　自河中 、永兴 、凤翔 三镇拒命以来，朝廷继遣诸将讨之。昭义 节度使常思 屯潼关 ，白文珂 屯同州 ，赵晖 屯咸阳 。惟郭从义 、王峻 置栅近长安 ，而二人相恶如水火，自春徂秋，皆相仗莫肯攻战。帝患之，欲遣重臣临督，壬午，以郭威 为西面军前招慰安抚使，诸军皆受威 节度。

威 将行，问策于太师冯道 。道 曰：“守贞 自谓旧将，为士卒所附，愿公勿爱官物，以赐士卒，则夺其所恃矣。”威 从之。由是众心始附于威 。

诏白文珂 趣河中 ，赵晖 趣凤翔 。

31　甲申，蜀 主以赵廷隐 为太傅，赐爵宋王 ，国有大事，就第问之。

32　戊子，蜀 改凤翔 曰岐阳军 ，己丑，以王景崇 为岐阳 节度使、同平章事。

33　乙未，以钱弘俶 为东南兵马都元帅、镇海 镇东 节度使兼中书令、吴越国王 。

34　郭威 与诸将议攻讨，诸将欲先取长安 、凤翔 。镇国 节度使扈从珂 曰：“今三叛连衡，推守贞 为主，守贞 亡，则两镇自破矣。若舍近而攻远，万一王 、赵 拒吾前，守贞 掎吾后，此危道也。”威 善之。于是威 自陕州 ，白文珂 及宁江 节度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刘词 自同州 ，常思 自潼关 ，三道攻河中 。威 抚养士卒，与同苦乐，小有功辄赏之，微有伤常亲视之；士无贤不肖，有所陈启，皆温辞色而受之；违忤不怒，小过不责。由是将卒咸归心于威 。

始，李守贞 以禁军皆尝在麾下，受其恩施，又士卒素骄，苦汉 法之严，谓其至则叩城奉迎，可以坐而待之。既而士卒新受赐于郭威 ，皆忘守贞 旧恩，己亥，至城下，扬旗伐鼓，踊跃诟噪。守贞 视之失色。

白文珂 克西关城 ，栅于河 西，常思 栅于城南，威 栅于城西。未几，威 以常思 无将领才，先遣归镇。

诸将欲急攻城，威 曰：“守贞 前朝宿将，健斗好施，屡立战功。况城临大河 ，楼堞完固，未易轻也。且彼冯城而斗，吾仰而攻之，何异帅士卒投汤火乎！夫勇有盛衰，攻有缓急，时有可否，事有后先；不若且设长围而守之，使飞走路绝。吾洗兵牧马，坐食转输，温饱有馀。俟城中无食，公帑家财皆竭，然后进梯冲以逼之，飞羽檄以招之。彼之将士，脱身逃死，父子且不相保，况乌合之众乎！思绾 、景崇 ，但分兵縻之，不足虑也。”乃发诸州民夫二万馀人，使白文珂 等帅之，刳长壕，筑连城，列队伍而围之。威 又谓诸将曰：“守贞 向畏高祖 ，不敢鸱张；以我辈崛起太原 ，事功未著，有轻我心，故敢反耳。正宜静以制之。”乃偃旗卧鼓，但循河 设火铺，连延数十里，番步卒以守之。遣水军舣舟于岸，寇有潜往来者，无不擒之。于是守贞 如坐网中矣。

35　蜀 武德 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处回 请老，辛丑，以太子太傅致仕。

36　南汉 主遣知制诰宣化 钟允章 求婚于楚 ，楚王 希广 不许。南汉 主怒，问允章 ：“马公 复能经略南土乎？”对曰：“马氏 兄弟，方争亡于不暇，安能害我！”南汉 主曰：“然。希广 懦而吝啬，其士卒忘战日久，此乃吾进取之秋也。”

37　武平 节度使马希萼 请与楚王 希广 各修职贡，求朝廷别加官爵，希广 用天策府内都押牙欧弘练 、进奏官张仲荀 谋，厚赂执政，使拒其请。九月壬子，赐希萼 及楚王 希广 诏书，谕以“兄弟宜相辑睦，凡希萼 所贡，当附希广 以闻。”希萼 不从。

38　蜀 兵援王景崇 ，军于散关 ，赵晖 遣都监李彦从 袭击，破之，蜀 兵遁去。

39　蜀 主以张业 、王处回 执政，事多壅蔽，己未，始置匦函，后改为献纳函。

40　王景崇 尽杀侯益 家属七十馀人，益 子前天平 行军司马仁矩 先在外，得免。庚申，以仁矩 为隰州 刺史。仁矩 子延广 ，尚在襁褓，乳母刘氏 以己子易之，抱延广 而逃，乞食至于大梁 ，归于益 家。

41　李守贞 屡出兵欲突长围，皆败而返；遣人赍蜡丸求救于唐 、蜀 、契丹 ，皆为逻者所获。城中食且尽，殍死者日众。守贞 忧形于色，召总伦 诘之，总伦 曰：“大王当为天子，人不能夺。但此分野有灾，待磨灭将尽，只馀一人一骑，乃大王鹊起之时也。”守贞 犹以为然。

冬，十月，王景崇 遣其子德让 ，赵思绾 遣其子怀乂 ，见蜀 主于成都 。

戊寅，景崇 遣兵出西门，赵晖 击破之，遂取西关城 。景崇 退守大城；堑而围之，数挑战，不出。晖 潜遣千馀人擐甲执兵，效蜀 旗帜，循南山而下，令诸军声言：“蜀 兵至矣。”景崇 果遣兵数千出迎之，晖 设伏掩击，尽殪之。自是景崇 不复敢出。

蜀 主遣山南西道 节度使安思谦 将兵救凤翔 ，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毋昭裔 上疏谏曰：“臣窃见庄宗皇帝 志贪西顾，前蜀 主意欲北行，凡在庭臣，皆贡谏疏，殊无听纳，有何所成！只此两朝，可为鉴诫。”不听，又遣雄武 节度使韩保贞 引兵出汧阳 以分汉 兵之势。

王景崇 遣前义成 节度使酸枣 李彦舜 等逆蜀 兵；丙申，安思谦 屯右界，汉 兵屯宝鸡 。思谦 遣眉州 刺史申贵 将兵二千趣模壁 ，设伏于竹林；丁酉旦，贵 以兵数百压宝鸡 而陈，汉 兵逐之，遇伏而败，蜀 兵逐北，破宝鸡寨 。蜀 兵去，汉 兵复入宝鸡 。己亥，思谦 进屯渭水 ，汉 益兵五千戍宝鸡 。思谦 畏之，谓众曰：“粮少敌强，宜更为后图。”辛丑，退屯凤州 ，寻归兴元 。贵 ，潞州 人也。

42　荆南 节度使兼中书令南平 文献王 高从诲 寝疾，以其子节度副使保融 判内外兵马事。癸卯，从诲 卒；保融 知留后。

43　彰武 节度使高允权 与定难 节度使李彝殷 有隙，李守贞 密求援于彝殷 ，发兵屯延 、丹 境上，闻官军围河中 ，乃退。甲辰，允权 以状闻，彝殷 亦自诉，朝廷和解之。

44　初，高祖 入大梁 ，太师冯道 、太子太傅李崧 皆在真定 ，高祖 以道 第赐苏禹珪 ，崧 第赐苏逢吉 。崧 第中瘗藏之物及洛阳 别业，逢吉 尽有之。及崧 归朝，自以形迹孤危，事汉 权臣，常惕惕谦谨，多称疾杜门。而二弟屿 、 ，与逢吉 子弟俱为朝士，时乘酒出怨言，云“夺我居第、家赀”。逢吉 由是恶之。未几，崧 以两京 宅券献于逢吉 ，逢吉 愈不悦；翰林学士陶谷 ，先为崧 所引用，复从而谮之。

汉 法既严，而侍卫都指挥使史弘肇 尤残忍，宠任孔目官解晖 ，凡入军狱者，使之随意锻炼，无不自诬。及三叛连兵，群情震动，民间或讹言相惊骇。弘肇 掌部禁兵，巡逻京城 ，得罪人，不问轻重，于法何如，皆专杀不请，或决口断舌，剒筋折胫，无虚日。虽奸盗屏迹，而冤死者甚众，莫敢辩诉。

李屿 仆夫葛延遇 ，为屿 贩鬻，多所欺匿，屿 抶之，督其负甚急，延遇 与苏逢吉 之仆李澄 ，谋上变告屿 谋反。逢吉 闻而诱致之，因召崧 至第，收送侍卫狱。屿 自诬云：“与兄崧 、弟 、甥王凝 及家僮合二十人，谋因山陵发引，纵火焚京城 作乱；又遣人以蜡书入河中 城，结李守贞 ；又遣人召契丹 兵。”及具狱上，逢吉 取笔改“二十”为“五十”字。十一月甲寅，下诏诛崧 兄弟、家属及辞所连及者，皆陈尸于市，仍厚赏葛延遇 等，时人无不冤之。自是士民家皆畏惮仆隶，往往为所胁制。

他日，秘书郎真定 李昉 诣陶谷 ，谷 曰：“君于李侍中 近远？”昉 曰：“族叔父。”谷 曰：“李氏 之祸，谷 有力焉。”昉 闻之，汗出。谷 ，邠州 人也，本姓唐 ，避晋高祖 讳改焉。

史弘肇 尤恶文士，常曰：“此属轻人难耐，每谓吾辈为卒。”弘肇 领归德 节度使，委亲吏杨乙 收属府公利，乙 依势骄横，合境畏之如弘肇 ；副使以下，望风展敬，乙 皆下视之，月率钱万缗以输弘肇 ，士民不胜其苦。

45　初，沈丘 人舒元 、嵩山 道士杨讷 ，俱以游客干李守贞 ；守贞 为汉 所攻，遣元 更姓朱 ，讷 更姓李 ，名平 ，间道奉表求救于唐 ，唐 谏议大夫查文徽 、兵部侍郎魏岑 请出兵应之。

唐 主命北面行营招讨使李金全 将兵救河中 ，以清淮 节度使刘彦贞 副之，文徽 为监军使，岑 为沿淮 巡检使，军于沂州 之境。金全 与诸将方会食，候骑白有汉 兵数百在涧北，皆羸弱，请掩之，金全 令曰：“敢言过涧者斩！”及暮，伏兵四起，金鼓闻十馀里，金全 曰：“向可与之战乎？”时唐 士卒厌兵，莫有斗志，又河中 道远，势不相及，丙寅，唐 兵退保海州 。

唐 主遗帝书谢，请复通商旅，且请赦守贞 ，朝廷不报。

46　壬申，葬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 于睿陵 ，庙号高祖 。

47　十二月丁丑，以高保融 为荆南 节度使、同平章事。

48　辛巳，南汉 主以内常侍吴怀恩 为开府仪同三司、西北面招讨使，将兵击楚 ，攻贺州 ，楚王 希广 遣决胜指挥使徐知新 等将兵五千救之。未至，南汉 人已拔贺州 ，凿大阱于城外，覆以竹箔，加土，下施机轴，自堑中穿穴通阱中。知新 等至，引兵攻城，南汉 遣人自穴中发机，楚 兵悉陷，南汉 出兵从而击之，楚 兵死者以千数；知新 等遁归，希广 斩之。南汉 兵复陷昭州 。

49　王景崇 累表告急于蜀 ，蜀 主命安思谦 再出兵救之。壬午，思谦 自兴元 引兵屯凤州 ，请先运粮四十万斛,乃可出境，蜀 主曰：“观思谦 之意，安肯为朕进取！”然亦发兴州 、兴元 米数万斛以馈之。

戊子，思谦 进屯散关 ，遣马步使高彦俦 、眉州 刺史申贵 击汉 箭筈 安都寨 ，破之。庚寅，思谦 败汉 兵于玉女潭 ，汉 兵退屯宝鸡 ，思谦 进屯模壁 。韩保贞 出新关 ，壬辰，军于陇州 神前，汉 兵不出，保贞 亦不敢进。

赵晖 告急于郭威 ，威 自往赴之。时李守贞 遣副使周光逊 、裨将王继勋 、聂知遇 守城西，威 戒白文珂 、刘词 曰：“贼苟不能突围，终为我禽；万一得出，则吾不得复留于此。成败之机，于是乎在。贼之骁锐，尽在城西，我去必来突围，尔曹谨备之！”威 至华州 ，闻蜀 兵食尽引去，威 乃还。韩保贞 闻安思谦 去，亦退保弓川寨 。

50　蜀 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同平章事徐光溥 坐以艳辞挑前蜀 安康长公主 ，丁酉，罢守本官。

隐皇帝上

乾祐二年（己酉，949）

1　春，正月乙巳朔，大赦。

2　郭威 将至河中 ，白文珂 出迎之。

戊申夜，李守贞 遣王继勋 等引精兵千馀人循河 而南，袭汉 栅，坎岸而登，遂入之，纵火大噪，军中狼狈不知所为。刘词 神色自若，下令曰：“小盗不足惊也。”帅众击之。客省使阎晋卿 曰：“贼甲皆黄纸，为火所照，易辨耳；奈众无斗志何！”裨将李韬 曰：“安有无事食君禄，有急不死斗者邪！”援矟先进，众从之。河中 兵退走，死者七百人，继勋 重伤，仅以身免。己酉，郭威 至，刘词 迎马首请罪。威 厚赏之，曰：“吾所忧正在于此。微兄健斗，几为虏嗤。然虏伎殚于此矣。”晋卿 ，忻州 人也。

守贞 之欲攻河 西栅也，先遣人出酤酒于村墅，或贳与，不责其直，逻骑多醉，由是河中 兵得潜行入寨，几至不守。郭威 乃下令：“将士非犒宴，毋得私饮！”爱将李审 ，晨饮少酒，威 怒曰：“汝为吾帐下，首违军令，何以齐众！”立斩以徇。

3　甲寅，蜀 安思谦 退屯凤州 ，上表待罪，蜀 主释不问。

4　诏以静州 隶定难军 ，二月辛未，李彝殷 上表谢。彝殷 以中原多故，有轻傲之志，每藩镇有叛者，常阴助之，邀其重赂。朝廷知其事，亦以恩泽羁縻之。

5　淮北 群盗多请命于唐 ，唐 主遣神卫都虞候皇甫晖 等将兵万人出海 、泗 以招纳之。蒙城 镇将咸师朗 等降于晖 ；徐州 将成德钦 败唐 兵于峒峿镇 ，俘斩六百级，晖 等引归。

6　晋 李太后 诣契丹 主，请依汉 人城寨之侧，给田以耕桑自赡，契丹 主许之，并晋 主迁于建州 ；未至，安太妃 卒于路。遗令：“必焚我骨，南向飏之，庶几魂魄归达于汉 。”既至建州 ，得田五十馀顷，晋 主令从者耕其中以给食。倾之，述律王 遣骑取晋 主宠姬赵氏 、聂氏 而去。述律王 者，契丹 主德光 之子也。

7　三月己未，以归德 牙内指挥使史德珫 领忠州 刺史。德珫 ，弘肇 之子也，颇读书，常不乐父之所为。有举人呼噪于贡院门，苏逢吉 命执送侍卫司，欲其痛箠而黥之。德珫 言于父曰：“书生无礼,自有台府治之，非军务也。此乃公卿欲彰大人之过耳。”弘肇 大然之，即破械遣之。

8　楚 将徐进 败蛮 于风阳山 ，斩首五千级。

9　夏，四月壬午，太白昼见；民有仰视之者，为逻卒所执，史弘肇 腰斩之。

10　河中 城中食且尽，民饿死者什五六。癸卯，李守贞 出兵五千馀人，赍梯桥，分五道以攻长围之西北隅；郭威 遣都监吴虔裕 引兵横击之，河中 兵败走，杀伤太半，夺其攻具。五月丙午，守贞 复出兵，又败之，擒其将魏延朗 、郑宾 。壬子，周光逊 、王继勋 、聂知遇 帅其众千馀人来降。守贞 将士降者相继，威 乘其离散，庚申，督诸军百道攻之。

11　赵思绾 好食人肝，尝面剖而脍之，脍尽，人犹未死。又好以酒吞人胆，谓人曰：“吞此千枚，则胆无敌矣。”及长安 城中食尽，取妇女、幼稚为军粮，日计数而给之，每犒军，辄屠数百人，如羊豕法。思绾 计穷，不知所出。郭从义 使人诱之。

初，思绾 少时，求为左骁卫上将军致仕李肃 仆，肃 不纳，曰：“是人目乱而语诞，他日必为叛臣。”肃 妻张氏 ，全义 之女也，曰：“君今拒之，后且为患。”乃厚以金帛遗之。及思绾 据长安 ，肃 闲居在城中，思绾 数就见之，拜伏如故礼。肃 曰：“是子亟来，且污我。”欲自杀。妻曰：“曷若劝之归国！”会思绾 问自全之计，肃 乃与判官程让能 说思绾 曰：“公本与国家无嫌，但惧罪耳。今国家三道用兵，俱未有功，若以此时翻然改图，朝廷必喜，自可不失富贵。孰与坐而待毙乎！”思绾 从之，遣使诣阙请降。乙丑，以思绾 为华州 留后，都指挥使常彦卿 为虢州 刺史，令便道之官。

12　吴越 内牙都指挥使钭滔 ，胡进思 之党也，或告其谋叛，辞连丞相弘亿 。吴越王 弘俶 不欲穷治，贬滔 于处州 。

13　六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14　秋，七月甲辰，赵思绾 释甲出城受诏，郭从义 以兵守其南门，复遣还城。思绾 求其牙兵及铠仗，从义 亦给之；思绾 迁延，收敛财贿，三改行期。从义 等疑之，密白郭威 ，请图之，威 许之。壬子，从义 与都监、南院宣徽使王峻 按辔入城，处于府舍，召思绾 酌别，因执之，并常彦卿 及其父兄部曲三百人，皆斩于市。

15　甲寅，郭威 攻河中 ，克其外郭。李守贞 收馀众，退保子城。诸将请急攻之，威 曰：“夫鸟穷则啄，况一军乎！涸水取鱼，安用急为！”

壬戌，李守贞 与妻及子崇勋 等自焚，威 入城，获其子崇玉 等及所署丞相靖 、孙愿 、枢密使刘芮 、国师总伦 等，送大梁 ，磔于市。征赵修己 为翰林天文。

威 阅守贞 文书，得朝廷权臣及藩镇与守贞 交通书，词意悖逆，欲奏之，秘书郎榆次 王溥 谏曰：“魑魅乘夜争出，见日自消。愿一切焚之，以安反侧。”威 从之。

16　三叛既平，帝浸骄纵，与左右狎昵。飞龙使瑕丘 后匡赞 、茶酒使太原 郭允明 以谄媚得幸，帝好与之为廋辞、丑语，太后屡戒之，帝不以为意。癸亥，太常卿张昭 上言：“宜亲近儒臣，讲习经训。”不听。昭 ，即昭远 ，避高祖 讳改之。

17　戊辰，加永兴 节度使郭从义 同平章事，徙镇国 节度使扈从珂 为护国 节度使，以河中 行营马步都虞候刘词 为镇国 节度使。

18　唐 主复进用魏岑 ；吏部郎中会稽 钟谟 、尚书员外郎李德明 始以辩慧得幸，参预国政；二人皆恃恩轻躁，虽不与岑 为党，而国人皆恶之。户部员外郎范冲敏 ，性狷介，乃教天威都虞候王建封 上书，历诋用事者，请进用正人。唐 主谓建封 武臣典兵，不当干预国政，大怒，流建封 于池州 ，未至，杀之，冲敏 弃市。

唐 主闻河中 破，以朱元 为驾部员外郎，待诏文理院李平 为尚书员外郎。

19　吴越王 弘俶 以丞相弘亿 判明州 。

20　西京 留守、同平章事王守恩 ，性贪鄙，专事聚敛。丧车非输钱不得出城，下至抒厕、行乞之人，不免课率，或纵麾下令盗人财。有富室娶妇，守恩 与俳优数人往为宾客，得银数铤而返。

八月甲申，郭威 自河中 还，过洛阳 ；守恩 自恃位兼将相，肩舆出迎。威 怒，以为慢己，辞以浴，不见，即以头子命保义 节度使、同平章事白文珂 代守恩 为留守，文珂 不敢违。守恩 犹坐客次，吏白：“新留守已视事于府矣。”守恩 大惊，狼狈而归，见家属数百已逐出府，在通衢矣。朝廷不之问，以文珂 兼侍中，充西京 留守。

欧阳修 论曰：自古乱亡之国，必先坏其法制而后乱从之，此势之然也，五代 之际是已。文珂 、守恩 皆汉 大臣，而周太祖 以一枢密使头子而易置之，如更戍卒。是时太祖 未有无君之志，而所为如此者，盖习为常事，故文珂 不敢违，守恩 不敢拒。太祖 既处之不疑，而汉廷 君臣亦置而不问，岂非纲纪坏乱之极而至于此欤！是以善为天下虑者，不敢忽于微而常杜其渐也，可不戒哉！

21　守恩 至大梁 ，恐获罪，广为贡献，重赂权贵。朝廷亦以守恩 首举潞州 归汉 ，故宥之，但诛其用事者数人而已。

22　马希萼 悉调朗州 丁壮为乡兵，造号静江军 ，作战舰七百艘，将攻潭州 ，其妻苑氏 谏曰：“兄弟相攻，胜负皆为人笑。”不听，引兵趣长沙 。

马希广 闻之曰：“朗州 ，吾兄也，不可与争，当以国让之而已。”刘彦瑫 、李弘皋 固争以为不可，乃以岳州 刺史王赟 为都部署战棹指挥使，以彦瑫 监其军。己丑，大破希萼 于仆射洲 ，获其战舰三百艘。赟 追希萼 ，将及之，希广 遣使召之曰：“勿伤吾兄！”赟 引兵还。赟 ，环 之子也。

希萼 自赤沙湖 乘轻舟遁归，苑氏 泣曰：“祸将至矣，余不忍见也。”赴井而死。

23　戊戌，郭威 至大梁 ，入见，帝劳之，赐金帛、衣服、玉带、鞍马，辞曰：“臣受命期年，仅克一城，何功之有！且臣将兵在外，凡镇安京师、供亿所须、使兵食不乏，皆诸大臣居中者之力也，臣安敢独膺此赐！请遍赏之。”又议加方镇，辞曰：“杨邠 位在臣上，未有茅土；且帷幄之臣，不可以弘肇 为比。”九月壬寅，遍赐宰相、枢密、宣徽、三司、侍卫使九人，与威 如一。帝欲特赏威 ，辞曰：“运筹建画，出于庙堂；发兵馈粮，资于藩镇；暴露战斗，在于将士；而功独归臣，臣何以堪之！”

乙巳，加威 兼侍中，史弘肇 兼中书令。辛亥，加窦贞固 司徒，苏逢吉 司空，苏禹珪 左仆射，杨邠 右仆射。诸大臣议，以朝廷执政溥加恩，恐藩镇觖望。乙卯，加天雄 节度使高行周 守太师，山南东道 节度使安审琦 守太傅，泰宁 节度使符彦卿 守太保，河东 节度使刘崇 兼中书令；己未，加忠武 节度使刘信 、天平 节度使慕容彦超 、平卢 节度使刘铢 并兼侍中；辛酉，加朔方 节度使冯晖 、定难 节度使李彝殷 兼中书令；冬，十月，壬申，加义武 节度使孙方简 、武宁 节度使刘赟 同平章事；壬午，加吴越王 弘俶 尚书令，楚王 希广 太尉；丙戌，加荆南 节度使高保融 兼侍中。议者以为：“郭威 不专有其功，推以分人，信为美矣；而国家爵位，以一人立功而覃及天下，不亦滥乎！”

24　吴越王 弘俶 募民能垦荒田者，勿收其税，由是境内无弃田。或请纠民遗丁以增赋，仍自掌其事；弘俶 杖之国门。国人皆悦。

25　楚 静江 节度使马希瞻 以兄希萼 、希广 交争，屡遣使谏止，不从；知终覆族，疽发于背，丁亥，卒。

26　契丹 寇河北 ，所过杀掠；节度使、刺史各婴城自守。游骑至贝州 及邺都 之北境，帝忧之。己丑，遣枢密使郭威 督诸将御之，以宣徽使王峻 监其军。

十一月，契丹 闻汉 兵渡河 ，乃引去。辛亥，郭威 军至邺都 ，令王峻 分军趣镇 、定 。戊午，威 至邢州 。

27　唐 兵渡淮 ，攻正阳 。十二月，颍州 将白福进 击败之。

28　杨邠 为政苛细。初，邢州 人周璨 为诸卫将军，罢秩无依，从王景崇 西征，景崇 叛，遂为之谋主。邠 奏：“诸前资官，喜摇动藩臣，宜悉遣诣京师。”既而四方云集，日遮宰相马求官。辛卯，邠 复奏：“前资官宜分居两京，以俟有阙而补之。”漂泊失所者甚众；邠 又奏：“行道往来者，皆给过所。”既而官司填咽，民情大扰，乃止。

29　赵晖 急攻凤翔 ，周璨 谓王景崇 曰：“公向与蒲 、雍 相表里；今二镇已平，蜀 儿不足恃，不如降也。”景崇 曰：“善，吾更思之。”

后数日，外攻转急。景崇 谓其党曰：“事穷矣，吾欲为急计。”乃谓其将公孙辇 、张思练 曰：“赵晖 精兵，多在城北，来日五鼓前，尔二人烧城东门诈降，勿令寇入，吾与周璨 以牙兵出北门突晖 军，纵无成而死，犹胜束手。”皆曰：“善。”

癸巳，未明，辇 、思练 烧东门请降，府牙火亦发；二将遣人诇之，景崇 已与家人自焚矣。璨 亦降。

30　丁酉，密州 刺史王万敢 击唐 海州 荻水镇 ，残之。

31　是月，南汉 主如英州 。

32　是岁，唐 泉州 刺史留从效 兄南州 副使从愿 ，鸩刺史董思安 而代之。唐 主不能制，置清源军 于泉州 ，以从效 为节度使。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八十九

后汉纪四

隐皇帝下

乾祐三年(庚戌，950)

1　春，正月丁未，加凤翔 节度使赵晖 兼侍中。

2　密州 刺史王万敢 请益兵以攻唐 ；诏以前沂州 刺史郭琼 为东路行营都部署，帅禁军及齐州 兵赴之。

3　郭威 请勒兵北临契丹 之境，诏止之。

4　丙寅，遣使诣河中 、凤翔 收瘗战死及饿殍遗骸，时有僧已聚二十万矣。

5　唐 主闻汉 兵尽平三叛，始罢李金全 北面行营招讨使。

6　唐 清淮 节度使刘彦贞 多敛民财以赂权贵，权贵争誉之；在寿州 积年，恐被代，欲以警急自固，妄奏称汉 兵将大举南伐。二月，唐 主以东都 留守燕王 弘冀 为润 、宣 二州大都督，镇润州 ；宁国 节度使周宗 为东都 留守。

7　朝廷欲移易藩镇，因其请赴嘉庆节上寿，许之。

8　甲申，郭威 行北边还。

9　福州 人或诣建州 告唐 永安 留后查文徽 ，云吴越 兵已弃城去，请文徽 为帅。文徽 信之，遣剑州 刺史陈诲 将水军下闽江 ，文徽 自以步骑继之。会大雨，水涨，诲 一夕行七百里，至城下，败福州 兵，执其将马先进 等。庚寅，文徽 至福州 ，吴越 知威武军 吴程 诈遣数百人出迎。诲 曰：“闽 人多诈，未可信也，宜立寨徐图。”文徽 曰：“疑则变生，不若乘机据其城。”因引兵径进。诲 整众鸣鼓，止于江湄，文徽 不为备，程 勒兵出击之，唐 兵大败，文徽 坠马，为福 人所执，士卒死者万人。诲 全军归剑州 。程 送文徽 于钱唐 ，吴越王 弘俶 献于五庙而释之。

10　丁亥，汝州 奏防御使刘审交 卒。吏民诣阙上书，以审交 有仁政，乞留葬汝州 ，得奉事其丘垄，诏许之。州人相与聚哭而葬之，为立祠，岁时享之。太师冯道 曰：“吾尝为刘君 僚佐，观其为政，无以逾人，非能减其租赋，除其徭役也，但推公廉慈爱之心以行之耳。此亦众人所能为，但他人不为而刘君 独为之，故汝 人爱之如此。使天下二千石皆效其所为，何患得民不如刘君 哉！”

11　甲午，吴越 丞相、昭化 节度使、同平章事杜建徽 卒。

12　乙未，以前永兴 节度使赵匡赞 为左骁卫上将军。

13　三月丙午，嘉庆节，邺都 留守高行周 、天平 节度使慕容彦超 、泰宁 节度使符彦卿 、昭义 节度使常思 、安远 节度使杨信 、安国 节度使薛怀让 、成德 节度使武行德 、彰德 节度使郭谨 、保大 留后王饶 皆入朝。

14　甲寅，诏营寝庙于高祖 长陵 、世祖 原陵 ，以时致祭。有司以费多，寝其事，以至国亡，二陵竟不沾一奠。

15　壬戌，徙高行周 为天平 节度使，符彦卿 为平卢 节度使。甲子，徙慕容彦超 为泰宁 节度使。

16　永安 节度使折从阮 举族入朝。

17　夏，四月戊辰朔，徙薛怀让 为匡国 节度使，庚午，徙折从阮 为武胜 节度使，壬申，徙杨信 为保大 节度使，徙镇国 节度使刘词 为安国 节度使，永清 节度使王令温 为安远 节度使。李守贞 之乱，王饶 潜与之通，守贞 平，众谓饶 必居散地；及入朝，厚结史弘肇 ，迁护国 节度使，闻者骇之。

18　杨邠 求解枢密使，帝遣中使谕止之。宣徽北院使吴虔裕 在旁曰：“枢密重地，难以久居，当使后来者迭为之，相公辞之是也。”帝闻之，不悦，辛巳，以虔裕 为郑州 防御使。

19　朝廷以契丹 近入寇，横行河北 ，诸藩镇各自守，无捍御之者，议以郭威 镇邺都 ，使督诸将以备契丹 。史弘肇 欲威 仍领枢密使，苏逢吉 以为故事无之，弘肇 曰：“领枢密使则可以便宜从事，诸军畏服，号令行矣。”帝卒从弘肇 议。弘肇 怨逢吉 异议，逢吉 曰：“以内制外，顺也；今反以外制内，其可乎！”壬午，制以威 为邺都 留守、天雄 节度使，枢密使如故。仍诏河北 ，兵甲钱谷，但见郭威 文书立皆禀应。明日，朝贵会饮于窦贞固 之第，弘肇 举大觞属威 ，厉声曰：“昨日廷议，一何同异！今日为弟饮之。”逢吉 、杨邠 亦举觞曰：“是国家之事，何足介意！”弘肇 又厉声曰：“安定国家，在长枪大剑，安用毛锥！”王章 曰：“无毛锥，则财赋何从可出？”自是将相始有隙。

20　癸未，罢永安军 。

21　壬辰，以左监门卫将军郭荣 为贵州 刺史、天雄 牙内都指挥使。荣 本姓柴 ，父守礼 ，郭威 之妻兄也，威 未有子时养以为子。

22　五月己亥，以府州 蕃汉 马步都指挥使折德扆 为本州团练使。德扆 ，从阮 之子也。

23　庚子，郭威 辞行，言于帝曰：“太后从先帝久，多历天下事，陛下富于春秋，有事宜禀其教而行之。亲近忠直，放远谗邪，善恶之间，所宜明审。苏逢吉 、杨邠 、史弘肇 皆先帝旧臣，尽忠徇国，愿陛下推心任之，必无败失。至于疆埸之事，臣愿竭其愚驽，庶不负驱策。”帝敛容谢之。威 至邺都 ，以河北 困弊，戒边将谨守疆埸，严守备，无得出侵掠，契丹 入寇，则坚壁清野以待之。

24　辛丑，敕：“防御、团练使，自非军期，无得专奏事，皆先申观察使斟酌以闻。”

25　丙午，以皇弟山南西道 节度使承勋 为开封 尹，加兼中书令，实未出 。

26　平卢 节度使刘铢 ，贪虐恣横，朝廷欲征之，恐其拒命，因沂 、密 用兵于唐 ，遣沂州 刺史郭琼 将兵屯青州 。铢 不自安，置酒召琼 ，伏兵幕下，欲害之；琼 知其谋，悉屏左右，从容如会，了无惧色，铢 不敢发。琼 因谕以祸福，铢 感服，诏至即行。庚戌，铢 入朝。辛亥，以琼 为颍州 团练使。

27　癸丑，王章 置酒会诸朝贵，酒酣，为手势令，史弘肇 不闲其事，客省使阎晋卿 坐次弘肇 ，屡教之。苏逢吉 戏之曰：“旁有姓阎 人，何忧罚爵！”弘肇 妻阎氏 ，本酒家倡也，意逢吉 讥之，大怒，以丑语诟逢吉 ，逢吉 不应。弘肇 欲殴之，逢吉 起去。弘肇 索剑欲追之，杨邠 泣止之曰：“苏公 宰相，公若杀之，置天子何地，愿孰思之！”弘肇 即上马去，邠 与之联镳，送至其第而还。于是将相如水火矣。帝使宣徽使王峻 置酒和解之，不能得。逢吉 欲求出镇以避之，既而中止，曰：“吾去朝廷，止烦史公 一处分，吾齑粉矣！”王章 亦忽忽不乐，欲求外官，杨 、史 固止之。

28　闰月，宫中数有怪。癸巳，大风雨，发屋拔木，吹郑门 扉起，十馀步而落，震死者六七人，水深平地尺馀。帝召司天监赵延乂 ，问以禳祈之术，对曰：“臣之业在天文时日，禳祈非所习也。然王者欲弭灾异，莫如修德。”延乂 归，帝遣中使问：“如何为修德？”延乂 对：“请读贞观政要 而法之。”

29　六月，河 决郑州 。

30　马希萼 既败归，乃以书诱辰 、溆州 及梅山蛮 ，欲与共击湖南 。蛮 素闻长沙 帑藏之富，大喜，争出兵赴之，遂攻益阳 。楚王 希广 遣指挥使陈璠 拒之，战于淹溪 ，璠 败死。

31　秋，七月，唐 归马先进 等于吴越 以易查文徽 。

32　马希萼 又遣群蛮 攻迪田 ，八月戊戌，破之，杀其镇将张延嗣 。楚王 希广 遣指挥使黄处超 救之，处超 败死；潭 人震恐，复遣牙内指挥使崔洪琏 将兵七千屯玉潭 。

33　庚子，蜀 主立其弟仁毅 为夔王 ，仁贽 为雅王 ，仁裕 为彭王 ，仁操 为嘉王 。己酉，立子玄喆 为秦王 ，玄珏 为褒王 。

34　晋 李太后 在建州 ，卧病，无医药，惟与晋 主仰天号泣，戟手骂杜重威 、李守贞 曰：“吾死不置汝！”戊午，卒。周 显德 中，有自契丹 来者云：“晋 主及冯后 尚无恙，其从者亡归及物故则过半矣。”

35　马希萼 表请别置进奏务于京师。九月辛巳，诏以湖南 已有进奏务，不许。亦赐楚王 希广 诏，劝以敦睦。

36　马希萼 以朝廷意佑楚王 希广 ，怒，遣使称藩于唐 ，乞师攻楚 。唐 加希萼 同平章事，以鄂州 今年租税赐之，命楚州 刺史何敬洙 将兵助希萼 。冬，十月丙午，希广 遣使上表告急，言：“荆南 、岭南 、江南 连谋，欲分湖南 之地，乞发兵屯澧州 ，以扼江南 、荆南 援朗州 之路。”

37　丁未，以吴越王 弘俶 为诸道兵马元帅。

38　楚王 希广 以朗州 与山蛮 入寇，诸将屡败，忧形于色。刘彦瑫 言于希广 曰：“朗州 兵不满万，马不满千，都府精兵十万，何忧不胜！愿假臣兵万馀人，战舰百五十艘，径入朗州 缚取希萼 ，以解大王之忧。”王悦，以彦瑫 为战棹都指挥使、朗州 行营都统。彦瑫 入朗州 境，父老争以牛酒犒军，曰：“百姓不愿从乱，望都府之兵久矣！”彦瑫 厚赏之；战舰过，则运竹木以断其后。是日，马希萼 遣朗 兵及蛮 兵六千、战舰百艘逆战于湄州 ，彦瑫 乘风纵火以焚其舰，顷之，风回，反自焚。彦瑫 还走，江路已断，士卒战及溺死者数千人。希广 闻之，涕泣不知所为。希广 平日罕颁赐，至是，大出金帛以取悦于士卒。

或告天策左司马希崇 流言惑众，反状已明，请杀之。希广 曰：“吾自害其弟，何以见先王于地下！”

马军指挥使张晖 将兵自他道击朗州 ，至龙阳 ，闻彦瑫 败，退屯益阳 。希萼 又遣指挥使朱进忠 等将兵三千急攻益阳 ，张晖 绐其众曰：“我以麾下出贼后，汝辈留城中待我，相与合势击之。”既出，遂自竹头市 遁归长沙 。朗 兵知城中无主，急击之，士卒九千馀人皆死。

39　吴越王 弘俶 归查文徽 于唐 ，文徽 得喑疾，以工部尚书致仕。

40　十一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41　蜀 太师、中书令宋忠武王 赵廷隐 卒。

42　楚王 希广 遣其僚属孟骈 说马希萼 曰：“公忘父兄之仇，北面事唐 ，何异袁谭 求救于曹公 邪！”希萼 将斩之，骈 曰：“古者兵交，使在其间，骈 若爱死，安肯此来！骈 之言非私于潭 人，实为公谋也。”乃释之，使还报曰：“大义绝矣，非地下不相见也！”

朱进忠 请希萼 自将兵取潭州 ，辛未，希萼 留其子光赞 守朗州 ，悉发境内之兵趣长沙 ，自称顺天王 。

43　诏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宁江 节度使王 殷 将兵屯澶州 以备契丹 。殷 ，瀛州 人也。

44　朝廷议发兵，以安远 节度使王令温 为都部署，以救潭州 ，会内难作，不果。

45　帝自即位以来，枢密使、右仆射、同平章事杨邠 总机政，枢密使兼侍中郭威 主征伐，归德 节度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史弘肇 典宿卫，三司使、同平章事王章 掌财赋。邠 颇公忠，退朝，门无私谒，虽不却四方馈遗，有馀辄献之。弘肇 督察京城 ，道不拾遗。是时承契丹 荡覆之馀，公私困竭，章 捃摭遗利，吝于出纳，以实府库。属三叛连衡，宿兵累年而供馈不乏。及事平，赐予之外，尚有馀积，以是国家粗安。

章 聚敛刻急。旧制，田税每斛更输二升，谓之“雀鼠耗”，章 始令更输二斗，谓之“省耗”；旧钱出入皆以八十为陌，章 始令入者八十，出者七十七，谓之“省陌”；有犯盐、矾、酒曲之禁者，锱铢涓滴，罪皆死；由是百姓愁怨。章 尤不喜文臣，尝曰：“此辈授之握算，不知纵横，何益于用！”俸禄皆以不堪资军者给之，吏已高其估，章 更增之。

帝左右嬖幸浸用事，太后亲戚亦干预朝政，邠 等屡裁抑之。太后有故人子求补军职，弘肇 怒而斩之。武德使李业 ，太后之弟也，高祖 使掌内帑，帝即位，尤蒙宠任。会宣徽使阙，业 意欲之，帝及太后亦讽执政；邠 、弘肇 以为内使迁补有次，不可以外戚超居，乃止。内客省使阎晋卿 次当为宣徽使，久而不补；枢密承旨聂文进 、飞龙使后匡赞 、翰林茶酒使郭允明 皆有宠于帝，久不迁官，共怨执政。文进 ，并州 人也。刘铢 罢青州 归，久奉朝请，未除官，常戟手于执政。

帝初除三年丧，听乐，赐伶人锦袍、玉带。伶人诣弘肇 谢，弘肇 怒曰：“士卒守边苦战，犹未有以赐之，汝曹何功而得此！”皆夺以还官。帝欲立所幸耿夫人 为后，邠 以为太速；夫人卒，帝欲以后礼葬之，邠 复以为不可。帝年益壮，厌为大臣所制。邠 、弘肇 尝议事于帝前，帝曰：“审图之，勿令人有言！”邠 曰：“陛下但禁声，有臣等在。”帝积不能平，左右因乘间谮之于帝云：“邠 等专恣，终当为乱。”帝信之。尝夜闻作坊锻声，疑有急兵，达旦不寐。司空、同平章事苏逢吉 既与弘肇 有隙，知李业 等怨弘肇 ，屡以言激之。帝遂与业 、文进 、匡赞 、允明 谋诛邠 等，议既定，入白太后。太后曰：“兹事何可轻发！更宜与宰相议之。”业 时在旁，曰：“先帝尝言，朝廷大事不可谋及书生，懦怯误人。”太后复以为言，帝忿曰：“国家之事，非闺门所知！”拂衣而出。乙亥，业 等以其谋告阎晋卿 ，晋卿 恐事不成，诣弘肇 第欲告之，弘肇 以他故辞不见。

丙子旦，邠 等入朝，有甲士数十自广政殿 出，杀邠 、弘肇 、章 于东庑下。文进 亟召宰相、朝臣班于崇元殿 ，宣云：“邠 等谋反，已伏诛，与卿等同庆。”又召诸军将校至万岁殿 庭，帝亲谕之，且曰：“邠 等以稚子视朕，朕今始得为汝主，汝辈免横忧矣！”皆拜谢而退。又召前节度使、刺史等升殿谕之，分遣使者帅骑收捕邠 等亲戚、党与、傔从，尽杀之。

弘肇 待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 尤厚，邠 等死，帝遣供奉官孟业 赍密诏诣澶州 及邺都 ，令镇宁 节度使李洪义 杀殷 ，又令邺都 行营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 、步军都指挥使真定 曹威 杀郭威 及监军、宣徽使王峻 。洪义 ，太后之弟也。又急诏征天平 节度使高行周 、平卢 节度使符彦卿 、永兴 节度使郭从义 、泰宁 节度使慕容彦超 、匡国 节度使薛怀让 、郑州 防御使吴虔裕 、陈州 刺史李谷 入朝。以苏逢吉 权知枢密院事，前平卢 节度使刘铢 权知开封府 ，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洪建 权判侍卫司事，内侍省使阎晋卿 权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洪建 ，业 之兄也。

时中外人情忧骇，苏逢吉 虽恶弘肇 ，而不预李业 等谋，闻变惊愕，私谓人曰：“事太匆匆，主上傥以一言见问，不至于此！”业 等命刘铢 诛郭威 、王峻 之家，铢 极其惨毒，婴孺无免者。命李洪建 诛王殷 之家，洪建 但使人守视，仍饮食之。

丁丑，使者至澶州 ，李洪义 畏懦，虑王殷 已知其事，不敢发，乃引孟业 见殷 ；殷 囚业 ，遣副使陈光穗 以密诏示郭威 。威 召枢密吏魏仁浦 ，示以诏书曰：“奈何？”仁浦 曰：“公，国之大臣，功名素著，加之握强兵，据重镇，一旦为群小所构，祸出非意，此非辞说之所能解。时事如此，不可坐而待之。”威 乃召郭崇威 、曹威 及诸将，告以杨邠 等冤死及有密诏之状，且曰：“吾与诸公，披荆棘，从先帝取天下，受托孤之任，竭力以卫国家，今诸公已死，吾何心独生！君辈当奉行诏书，取吾首以报天子，庶不相累。”郭崇威 等皆泣曰：“天子幼冲，此必左右群小所为，若使此辈得志，国家其得安乎！崇威 愿从公入朝自诉，荡涤鼠辈以清朝廷，不可为单使所杀，受千载恶名。”翰林天文赵修己 谓郭威 曰：“公徒死何益！不若顺众心，拥兵而南，此天启也。”郭威 乃留其养子荣 镇邺都 ，命郭崇威 将骑兵前驱，戊寅，自将大军继之。

慕容彦超 方食，得诏，舍匕箸入朝；帝悉以军事委之。己卯，吴虔裕 入朝。

帝闻郭威 举兵南向，议发兵拒之。前开封 尹侯益 曰：“邺都 戍兵家属皆在京师 ，官军不可轻出，不若闭城以挫其锋，使其母妻登城招之，可不战而下也。”慕容彦超 曰：“侯益 衰老，为懦夫计耳。”帝乃遣益 及阎晋卿 、吴虔裕 、前保大 节度使张彦超 将禁军趣澶州 。

是日，郭威 已至澶州 ，李洪义 纳之；王殷 迎谒恸哭，以所部兵从郭威 涉河 。帝遣内养 脱 觇郭威 ，威 获之，以表置 脱 衣领中，使归白帝曰：“臣昨得诏书，延颈俟死。郭崇威 等不忍杀臣，云此皆陛下左右贪权无厌者谮臣耳，逼臣南行，诣阙请罪。臣求死不获，力不能制。臣数日当至阙庭。陛下若以臣为有罪，安敢逃刑！若实有谮臣者，愿执付军前以快众心，臣敢不抚谕诸军，退归邺都 ！”

庚辰，郭威 趣滑州 。辛巳，义成 节度使宋延渥 迎降。延渥 ，洛阳 人，其妻晋高祖 女永宁公主 也。郭威 取滑州 库物以劳将士，且谕之曰：“闻侯令公 已督诸军自南来，今遇之，交战则非入朝之义，不战则为其所屠。吾欲全汝曹功名，不若奉行前诏，吾死不恨。”皆曰：“国家负公，公不负国，所以万人争奋，如报私仇，侯益 辈何能为乎！”王峻 徇于众曰：“我得公处分，俟克京城 ，听旬日剽掠。”众皆踊跃。

辛巳， 脱 至大梁 。前此帝议欲自往澶州 ，闻郭威 已至河 上而止。帝甚有悔惧之色，私谓窦贞固 曰：“属者亦太草草。”李业 等请空府库以赐诸军，苏禹珪 以为未可，业 拜禹珪 于帝前，曰：“相公且为天子勿惜府库。”乃赐禁军人二十缗，下军半之，将士在北者给其家，使通家信以诱之。

壬午，郭威 军至封丘 ，人情忷惧。太后泣曰：“不用李涛 之言，宜其亡也！”慕容彦超 恃其骁勇，言于帝曰：“臣视北军犹蠛蠓耳，当为陛下生致其魁。”退，见聂文进 ，问北来兵数及将校姓名，颇惧，曰：“是亦剧贼，未易轻也！”帝复遣左神武统军袁 、前威胜 节度使刘重进 等帅禁军与侯益 等会屯赤冈 。 ，象先 之子也。彦超 以大军屯七里店 。

癸未，南、北军遇于刘子陂 。帝欲自出劳军，太后曰：“郭威 吾家故旧，非死亡切身，何以至此！但按兵守城，飞诏谕之，观其志趣，必有辞理，则君臣之礼尚全，慎勿轻出。”帝不从。时扈从军甚盛，太后遣使戒聂文进 曰：“大须在意！”对曰：“有臣在，虽郭威 百人，可擒也！”至暮，两军不战，帝还宫。慕容彦超 大言曰：“陛下来日宫中无事，幸再出观臣破贼。臣不必与之战，但叱散使归营耳！”

甲申，帝欲再出，太后力止之，不可。既陈，郭威 戒其众曰：“吾来诛群小，非敢敌天子也，慎勿先动。”久之，慕容彦超 引轻骑直前奋击，郭崇威 与前博州 刺史李荣 帅骑兵拒之。彦超 马倒，几获之。彦超 引兵退，麾下死者百馀人，于是诸军夺气，稍稍降于北军。侯益 、吴虔裕 、张彦超 、袁 、刘重进 皆潜往见郭威 ，威 各遣还营，又谓宋延渥 曰：“天子方危，公近亲，宜以牙兵往卫乘舆，且附奏陛下，愿乘间早幸臣营。”延渥 未至御营，乱兵云扰，不敢进而还。比暮，南军多归于北。慕容彦超 与麾下十馀骑奔还兖州 。

是夕，帝独与三相及从官数十人宿于七里寨 ，馀皆逃溃。乙酉旦，郭威 望见天子旌旗在高阪上，下马免胄往从之，至则帝已去矣。帝策马将还宫，至玄化门 ，刘铢 在门上，问帝左右：“兵马何在？”因射左右。帝回辔，西北至赵村 ，追兵已至，帝下马入民家，为乱兵所弑。苏逢吉 、阎晋卿 、郭允明 皆自杀；聂文进 挺身走，军士追斩之。李业 奔陕州 ，后匡赞 奔兖州 。郭威 闻帝遇弑，号恸曰：“老夫之罪也！”

威 至玄化门 ，刘铢 雨射城外。威 自迎春门 入，归私第，遣前曹州 防御使何福进 将兵守明德门 。诸军大掠，通夕烟火四发。

军士入前义成 节度使白再荣 之第，执再荣 ，尽掠其财，既而进曰：“某等昔尝趋走麾下，一旦无礼至此，何面目复见公。”遂刎其首而去。

吏部侍郎张允 ，家赀以万计，而性吝，虽妻亦不之委，常自系众钥于衣下，行如环珮。是夕，匿于佛殿藻井之上，登者浸多，板坏而坠，军士掠其衣，遂以冻卒。

初，作坊使贾延徽 有宠于帝，与魏仁浦 为邻，欲并仁浦 所居以自广，屡谮仁浦 于帝，几至不测。至是，有擒延徽 以授仁浦 者，仁浦 谢曰：“因乱而报怨，吾所不为也。”郭威 闻之，待仁浦 益厚。

右千牛卫大将军枣强 赵凤 曰：“郭侍中 举兵，欲诛君侧之恶以安国家耳；而鼠辈敢尔，乃贼也，岂侍中意邪！”执弓矢，踞胡床，坐于巷首，掠者至，辄射杀之，里中皆赖以全。

丙戌，获刘铢 、李洪建 ，囚之。铢 谓其妻曰：“我死，汝且为人婢乎？”妻曰：“以公所为，雅当然耳！”

王殷 、郭崇威 言于郭威 曰：“不止剽掠，今夕止有空城耳。”威 乃命诸将分部禁止掠者，不从则斩之。至晡，乃定。

窦贞固 、苏禹珪 自七里寨 逃归，郭威 使人访求得之，寻复其位。贞固 为相，值杨 、史 弄权，李业 等作乱，但以凝重处其间，自全而已。

郭威 命有司迁隐帝 梓宫于西宫 。或请如魏高贵乡公 故事，葬以公礼，威 不许，曰：“仓猝之际，吾不能保卫乘舆，罪已大矣，况敢贬君乎！”

太师冯道 帅百官谒见郭威 ，威 见，犹拜之，道 受拜如平时，徐曰：“侍中此行不易！”

丁亥，郭威 帅百官诣明德门 起居太后，且奏称：“军国事殷，请早立嗣君。”太后诰称：“郭允明 弑逆，神器不可无主；河东 节度使崇 ，忠武 节度使信 ，皆高祖 之弟，武宁 节度使赟 ，开封 尹勋 ，高祖 之子，其令百官议择所宜。”赟 ，崇 之子也，高祖 爱之，养视如子。郭威 、王峻 入见太后于万岁宫 ，请以勋 为嗣。太后曰：“勋 久羸疾不能起。”威 出谕诸将，诸将请见之，太后令左右以卧榻举之示诸将，诸将乃信之。于是郭威 与峻 议立赟 。己丑，郭威 帅百官表请以赟 承大统。太后诰所司，择日，备法驾迎赟 即皇帝位。郭威 奏遣太师冯道 及枢密直学士王度 、秘书监赵上交 诣徐州 奉迎。

郭威 之讨三叛也，每见朝廷诏书，处分军事皆合机宜，问使者：“谁为此诏？”使者以翰林学士范质 对。威 曰：“宰相器也。”入城，访求得之，甚喜。时大雪，威 解所服紫袍衣之，令草太后诰令，迎新君仪注。苍黄之中，讨论撰定，皆得其宜。

初，隐帝 遣供奉官押班阳曲 张永德 赐昭义 节度使常思 生辰物，永德 ，郭威 之婿也，会杨邠 等诛，密诏思 杀永德 。思 素闻郭威 多奇异，囚永德 以观变，及威 克大梁 ，思 乃释永德 而谢之。

庚寅，郭威 帅百官上言：“比皇帝到阙，动涉浃旬，请太后临朝听政。”

46　先是，马希萼 遣蛮 兵围玉潭 ，朱进忠 引兵会之；崔洪琏 兵败，奔还长沙 。希萼 引兵继进，攻岳州 ，刺史王赟 拒之，五日不克。希萼 使人谓赟 曰：“公非马氏 之臣乎？不事我，欲事异国乎？为人臣而怀贰心，岂不辱其先人！”赟 曰：“赟 父环 为先王将，六破淮南 兵。今大王兄弟不相容，赟 常恐淮南 坐收其弊，一旦以遗体臣淮南 ，诚辱先人耳。大王苟能释憾罢兵，兄弟雍睦如初，赟 敢不尽死以事大王兄弟，岂有二心乎！”希萼 惭，引兵去。辛卯，至湘阴 ，焚掠而过。至长沙 ，军于湘西 ，步兵及蛮 兵军于岳麓 ，朱进忠 自玉潭 引兵会之。

马希广 遣刘彦瑫 召水军指挥使许可琼 帅战舰五百艘屯城北津，属于南津，以马希崇 为监军；又遣马军指挥使李彦温 将骑兵屯驼口 ，扼湘阴 路，步军指挥使韩礼 将二千人屯杨柳桥 ，扼栅路。可琼 ，德勋 之子也。

47　壬辰，太后始临朝，以王峻 为枢密使，袁 为宣徽南院使，王殷 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郭崇威 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曹威 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陈州 刺史李谷 权判三司。

48　刘铢 、李洪建 及其党皆枭首于市，而赦其家。郭威 谓公卿曰：“刘铢 屠吾家，吾复屠其家，怨仇反覆，庸有极乎！”由是数家获免。王殷 屡为洪建 请免死，郭威 不许。

后匡赞 至兖州 ，慕容彦超 执而献之。李业 至陕州 ，其兄保义 节度使洪信 不敢匿于家。业 怀金将奔晋阳 ，至绛州 ，盗杀之而取其金。

49　蜀 施州 刺史田行皋 奔荆南 。高保融 曰：“彼贰于蜀 ，安肯尽忠于我！”执之，归于蜀 ，伏诛。

50　镇州 、邢州 奏：“契丹 主将数万骑入寇，攻内丘 ，五日不克，死伤甚众。有戍兵五百叛应契丹 ，引契丹 入城，屠之，又陷饶阳 。”太后敕郭威 将大军击之，国事权委窦贞固 、苏禹珪 、王峻 ，军事委王殷 。十二月甲午朔，郭威 发大梁 。

51　丁酉，以翰林学士、户部侍郎范质 为枢密副使。

52　初，蛮 酋彭师暠 降于楚 ，楚 人恶其犷直；楚王 希广 独怜之，以为强弩指挥使，领辰州 刺史，师暠 常欲为希广 死。及朱进忠 与蛮 兵合七千馀人至长沙 ，营于江西，师暠 登城望之，言于希广 曰：“朗 人骤胜而骄，杂以蛮 兵，攻之易破也。愿假臣步卒三千，自巴溪 渡江，出岳麓 之后，至水西，令许可琼 以战舰渡江，腹背合击，必破之。前军败，则其大军自不敢轻进矣。”希广 将从之。时马希萼 已遣间使以厚利啖许可琼 ，许分湖南 而治，可琼 有贰心，乃谓希广 曰：“师暠 与梅山 诸蛮 皆族类，安可信也！可琼 世为楚 将，必不负大王，希萼 竟何能为！”希广 乃止。

希萼 寻以战舰四百馀艘泊江西。希广 命诸将皆受可琼 节度，日赐可琼 银五百两，希广 屡造其营计事。可琼 常闭垒，不使士卒知朗 军进退，希广 叹曰：“真将军也，吾何忧哉！”可琼 或夜乘单舸诈称巡江，与希萼 会水西，约为内应。一旦，彭师暠 见可琼 ，嗔目叱之，拂衣入见希广 曰：“可琼 将叛国，人皆知之，请速除之，无贻后患。”希广 曰：“可琼 ，许侍中 之子，岂有是邪！”师暠 退，叹曰：“王仁而不断，败亡可翘足俟也！”

潭州 大雪，平地四尺，潭 、朗 两军久不得战。希广 信巫觋及僧语，塑鬼于江上，举手以却朗 兵，又作大像于高楼，手指水西，怒目视之，命众僧日夜诵经，希广 自衣僧服膜拜求福。

甲辰，朗州 步军指挥使武陵 何敬真 等以蛮 兵三千陈于杨柳桥 ，敬真 望韩礼 营旌旗纷错，曰：“彼众已惧，击之易破也。”朗 人雷晖 衣潭 卒之服潜入礼 寨，手剑击礼 ，不中，军中惊扰。敬真 等乘其乱击之，礼 军大溃，礼 被创走，至家而卒。于是朗 兵水陆急攻长沙 ，步军指挥使吴宏 、小门使杨涤 相谓曰：“以死报国，此其时矣！”各引兵出战。宏 出清泰门 ，战不利；涤 出长乐 ，战自辰至午，朗 兵小却；许可琼 、刘彦瑫 按兵不救。涤 士卒饥疲，退就食；彭师暠 战于城东北隅。蛮 兵自城东纵火，城上人招许可琼 军使救城，可琼 举全军降希萼 ，长沙 遂陷。朗 兵及蛮 兵大掠三日，杀吏民，焚庐舍，自武穆王 以来所营宫室，皆为灰烬，所积宝货，皆入蛮 落。李彦温 望见城中火起，自驼口 引兵救之，朗 人已据城拒战。彦温 攻清泰门 ，不克，与刘彦瑫 各将千馀人奉文昭王 及希广 诸子趣袁州 ，遂奔唐 。张晖 降于希萼 。左司马希崇 帅将吏诣希萼 劝进。吴宏 战血满袖，见希萼 曰：“不幸为许可琼 所误，今日死，不愧先王矣！”彭师暠 投槊于地，大呼请死。希萼 叹曰：“铁石人也！”皆不杀。

乙巳，希崇 迎希萼 入府视事，闭城，分捕希广 及掌书记李弘皋 、弟弘节 、都军判官唐昭胤 及邓懿文 、杨涤 等，皆获之。希萼 谓希广 曰：“承父兄之业，岂无长幼乎？”希广 曰：“将吏见推，朝廷见命耳。”希萼 皆囚之。丙午，希萼 命内外巡检侍卫指挥使刘宾 禁止焚掠。

丁未，希萼 自称天策上将军、武安 武平 静江 宁远 等军节度使、楚王 。以希崇 为节度副使、判军府事；湖南 要职，悉以朗 人为之。脔食李弘皋 、弘节 、唐昭胤 、杨涤 ，斩邓懿文 于市。戊申，希萼 谓将吏曰：“希广 懦夫，为左右所制耳，吾欲生之，可乎？”诸将皆不对。朱进忠 尝为希广 所笞，对曰：“大王三年血战，始得长沙 ，一国不容二主，他日必悔之。”戊申，赐希广 死。希广 临刑，犹诵佛书。彭师暠 葬之于浏阳门 外。

53　武宁 节度使赟 留右都押牙巩延美 、元从都教练使杨温 守徐州 ，与冯道 等西来，在道仗卫，皆如王者，左右呼万岁。郭威 至滑州 ，留数日，赟 遣使慰劳。诸将受命之际，相顾不拜，私相谓曰：“我辈屠陷京城 ，其罪大矣；若刘氏 复立，我辈尚有种乎！”己酉，威 闻之，即引兵行，趣澶州 。辛亥，遣苏禹珪 如宋州 迎嗣君。

54　楚王 希萼 以子光赞 为武平 留后，以何敬真 为朗州 牙内都指挥使，将兵戍之。希萼 召拓跋恒 ，欲用之，恒 称疾不起。

55　壬子，郭威 渡河 ，馆于澶州 。癸丑旦，将发，将士数千人忽大噪，威 命闭门，将士逾垣登屋而入曰：“天子须侍中自为之，将士已与刘氏 为仇，不可立也！”或裂黄旗以被威 体，共扶抱之，呼万岁震地，因拥威 南行。威 乃上太后笺，请奉汉 宗庙，事太后为母。丙辰，至韦城 ，下书抚谕大梁 士民，以昨离河 上，在道秋毫不犯，勿有忧疑。戊午，威 至七里店 ，窦贞固 帅百官出迎拜谒，因劝进。威 营于皋门村 。

武宁 节度使赟 已至宋州 ，王峻 、王殷 闻澶州 军变，遣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 将七百骑往拒之，又遣前申州 刺史马铎 将兵诣许州 巡检。崇威 忽至宋州 ，陈于府门外，赟 大惊，阖门登楼诘之。对曰：“澶州 军变，郭公 虑陛下未察，故遣崇威 来宿卫，无他也。”赟 召崇威 ，崇威 不敢进。冯道 出与崇威 语，崇威 乃登楼，赟 执崇威 手而泣。崇威 以郭威 意安谕之。

少顷，崇威 出，时护圣指挥使张令超 帅部兵为赟 宿卫，徐州 判官董裔 说赟 曰：“观崇威 视瞻举措，必有异谋。道路皆言郭威 已为帝，而陛下深入不止，祸其至哉！请急召张令超 ，谕以祸福，使夜以兵劫崇威 ，夺其兵。明日，掠睢阳 金帛，募士卒，北走晋阳 。彼新定京邑，未暇追我，此策之上也！”赟 犹豫未决。是夕，崇威 密诱令超 ，令超 帅众归之。赟 大惧。

郭威 遗赟 书，云为诸军所迫；召冯道 先归，留赵上交 、王度 奉侍。道 辞行，赟 曰：“寡人此来所恃者，以公三十年旧相，故无疑耳。今崇威 夺吾卫兵，事危矣，公何以为计?”道 默然。客将贾贞 数目道 ，欲杀之。赟 曰：“汝辈勿草草，此无预冯公 事。”崇威 迁赟 于外馆，杀其腹心董裔 、贾贞 等数人。

己未，太后诰，废赟 为湘阴公 。

马铎 引兵入许州 ，刘信 惶惑自杀。

庚申，太后诰，以侍中监国。百官藩镇相继上表劝进。壬戌夜，监国营有步兵将校醉，扬言向者澶州 骑兵扶立，今步兵亦欲扶立，监国斩之。

56　南汉 主以宫人卢琼仙 、黄琼芝 为女侍中，朝服冠带，参决政事。宗室勋旧，诛戮殆尽，惟宦官林延遇 等用事。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九十

后周纪一

太祖圣神恭肃文孝皇帝上

广顺元年（辛亥，951）

1　春，正月丁卯，汉太后 下诰，授监国符宝，即皇帝位。监国自皋门 入宫，即位于崇元殿 ，制曰：“朕周室 之裔，虢叔 之后，国号宜曰周 。”改元，大赦。杨邠 、史弘肇 、王章 等皆赠官，官为敛葬，仍访其子孙叙用之。凡仓场、库务掌纳官吏，无得收斗馀、称耗；旧所进羡馀物，悉罢之。犯窃盗及奸者，并依晋 天福 元年以前刑名，罪人非反逆，无得诛及亲族，籍没家赀。唐庄宗 、明宗 、晋高祖 各置守陵十户，汉高祖 陵职员、宫人、时月荐享及守陵户并如故。初，唐 衰，多盗，不用律文，更定峻法，窃盗赃三匹者死；晋 天福 中，加至五匹。奸有夫妇人，无问强、和，男女并死。汉 法，窃盗一钱以上皆死；又罪非反逆，往往族诛、籍没。故帝即位，首革其弊。

初，杨邠 以功臣、国戚为方镇者多不闲吏事，乃以三司军将补都押牙、孔目官、内知客，其人自恃敕补，多专横，节度使不能制，至是悉罢之。

帝命史弘肇 亲吏上党 李崇矩 访弘肇 亲族，崇矩 言：“弘肇 弟弘福 今存。”初，弘肇 使崇矩 掌其家赀之籍，由是尽得其产，皆以授弘福 。帝贤之，使隶皇子荣 帐下。

2　戊辰，以前复州 防御使王彦超 权武宁 节度使。

3　汉 李太后 迁居西宫 ，己巳，上尊号曰昭圣皇太后 。

4　开封 尹兼中书令刘勋 卒。

5　癸酉，加王峻 同平章事。

6　以卫尉卿刘皞 主汉隐帝 之丧。

7　初，河东 节度使兼中书令刘崇 闻隐帝 遇害，欲举兵南向，闻迎立湘阴公 ，乃止，曰：“吾儿为帝，吾又何求。”太原 少尹李骧 阴说崇 曰：“观郭公 之心，终欲自取，公不如疾引兵逾太行 ，据孟津 ，俟徐州相公 即位，然后还镇，则郭公 不敢动矣。不然，且为所卖。”崇 怒曰：“腐儒，欲离间吾父子！”命左右曳出斩之。骧 呼曰：“吾负经济之才而为愚人谋事，死固甘心！家有老妻，愿与之同死。”崇 并其妻杀之，且奏于朝廷，示无二心。及赟 废，崇 乃遣使请赟 归晋阳 。诏报以“湘阴公 比在宋州 ，今方取归京师，必令得所，公勿以为忧。公能同力相辅，当加王爵，永镇河东 。”

巩廷美 、杨温 闻湘阴公 失位，奉赟 妃董氏 据徐州 拒守，以俟河东 援兵，帝使赟 以书谕之。廷美 、温 欲降而惧死，帝复遗赟 书曰：“爰念斯人尽心于主，足以赏其忠义，何由责以悔尤，俟新节度使入城，当各除刺史，公可更以委曲示之。”

8　契丹 之攻内丘 也，死伤颇多，又值月食，军中多妖异，契丹 主惧，不敢深入，引兵还，遣使请和于汉 。会汉 亡，安国 节度使刘词 送其使者诣大梁 ，帝遣左千牛卫将军朱宪 报聘，且叙革命之由，以金器、玉带赠之。

9　帝以邺都 镇抚河北 ，控制契丹 ，欲以腹心处之。乙亥，以宁江 节度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王殷 为邺都 留守、天雄 节度使、同平章事，领军如故，仍以侍卫司从赴镇。

10　丙子，帝帅百官诣西宫 ，为汉隐帝 举哀成服，皆如天子礼。

11　慕容彦超 遣使入贡，帝虑其疑惧，赐诏慰安之，曰：“今兄事已至此，言不欲繁，望弟扶持，同安亿兆。”

12　戊寅，杀湘阴公 于宋州 。

13　是日，刘崇 即皇帝位于晋阳 ，仍用乾祐 年号，所有者并 、汾 、忻 、代 、岚 、宪 、隆 、蔚 、沁 、辽 、麟 、石 十二州之地。以节度判官郑珙 为中书侍郎，观察判官荥阳 赵华 为户部侍郎，并同平章事。以次子承钧 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太原 尹，以节度副使李存瓌 为代州 防御使，裨将武安 张元徽 为马步军都指挥使，陈光裕 为宣徽使。

北汉 主谓李存瓌 、张元徽 曰：“朕以高祖 之业一朝坠地，今日位号，不得已而称之，顾我是何天子，汝曹是何节度使邪！”由是不建宗庙，祭祀如家人，宰相月俸止百缗，节度使止三十缗，自馀薄有资给而已，故其国中少廉吏。

客省使河南 李光美 尝为直省官，颇谙故事，北汉 朝廷制度，皆出于光美 。

北汉 主闻湘阴公 死，哭曰：“吾不用忠臣之言，以至于此。”为李骧 立祠，岁时祭之。

14　己卯，以太师冯道 为中书令，加窦贞固 侍中，苏禹珪 司空。

15　王彦超 奏遣使赍敕诣徐州 ，巩廷美 等犹豫不肯启关，诏进兵攻之。

16　帝谓王峻 曰：“朕起于寒微，备尝艰苦，遭时丧乱，一旦为帝王，岂敢厚自奉养以病下民乎！”命峻 疏四方贡献珍美食物，庚辰，下诏悉罢之。其诏略曰：“所奉止于朕躬，所损被于甿庶。”又曰：“积于有司之中，甚为无用之物。”又诏曰：“朕生长军旅，不亲学问，未知治天下之道，文武官有益国利民之术，各具封事以闻，咸宜直书其事，勿事辞藻。”帝以苏逢吉 之第赐王峻 ，峻 曰：“是逢吉 所以族李崧 也！”辞而不处。

17　初，契丹 主北归，横海 节度使潘聿撚 弃镇随之，契丹 主以聿撚 为西南路招讨使。及北汉 主立，契丹 主使聿撚 遗刘承钧 书。北汉 主使承钧 复书，称：“本朝沦亡，绍袭帝位，欲循晋室 故事，求援北朝。”契丹 主大喜。北汉 主发兵屯阴地 、黄泽 、团柏 。丁亥，以承钧 为招讨使，与副招讨使白从晖 、都监李存瓌 将步骑万人寇晋州 。从晖 ，吐谷浑 人也。

18　郭崇威 更名崇 ，曹威 更名英 。

19　二月丁酉，以皇子天雄 牙内都指挥使荣 为镇宁 节度使，选朝士为之僚佐，以侍御史王敏 为节度判官，右补阙崔颂 为观察判官，校书郎王朴 为掌书记。颂 ，协 之子；朴 ，东平 人也。

20　戊戌，北汉 兵五道攻晋州 ，节度使王晏 闭城不出。刘承钧 以为怯，蚁附登城；晏 伏兵奋击，北汉 兵死伤者千馀人。承钧 遣副兵马使安元宝 焚晋州 西城，元宝 来降。承钧 乃移军攻隰州 ，癸卯，隰州 刺史许迁 遣步军都指挥使孙继业 迎击北汉 兵于长寿村 ，执其将程筠 等，杀之。未几，北 汉 兵攻州城，数日不克，死伤甚众，乃引去。迁 ，郓州 人也。

21　甲辰，楚王 希萼 遣掌书记刘光辅 入贡于唐 。

22　帝悉出汉 宫中宝玉器数十，碎之于庭，曰：“凡为帝王，安用此物！闻汉隐帝 日与嬖宠于禁中嬉戏，珍玩不离侧，兹事不远，宜以为鉴。”仍戒左右，自今珍华悦目之物，无得入宫。

23　丁未，契丹 主遣其臣袅骨支 与朱宪 偕来，贺即位。

24　戊申，敕前资官各听自便居外州。

25　陈思让 未至湖南 ，马希萼 已克长沙 。思让 留屯郢州 ，敕召令还。

26　丁巳，遣尚书左丞田敏 使契丹 。北汉 主遣通事舍人李 使于契丹 ，乞兵为援。

27　诏加泰宁 节度使慕容彦超 中书令，遣翰林学士鱼崇谅 诣兖州 谕指。崇谅 ，即崇远 也。彦超 上表谢。三月壬戌朔，诏报之曰：“向以前朝失德，少主用谗，仓猝之间，召卿赴阙，卿即奔驰应命，信宿至京 ，救国难而不顾身，闻君召而不俟驾；以至天亡汉 祚，兵散梁 郊，降将败军，相继而至，卿即便回马首，径反龟阴 ；为主为时，有终有始。所谓危乱见忠臣之节，疾风知劲草之心，若使为臣者皆能如兹，则有国者谁不欲用。所言朕潜龙河朔 之际，平难浚郊 之时，缘不奉示喻之言，亦不得差人至行阙。且事主之道，何必如斯！若或二三于汉朝 ，又安肯忠信于周室 ！以此为惧，不亦过乎！卿但悉力推心，安民体国，事朕之节，如事故君，不惟黎庶获安，抑亦社稷是赖。但坚表率，未议替移。由衷之诚，言尽于此。”

28　唐 以楚王 希萼 为天策上将军、武安 武平 静江 宁远 节度使兼中书令、楚王 ；以右仆射孙忌 、客省使姚凤 为册礼使。

29　丙寅，遣前淄州 刺史陈思让 将兵戍磁州 ，扼黄泽 路。

30　楚王 希萼 既得志，多思旧怨，杀戮无度，昼夜纵酒荒淫，悉以军府事委马希崇 。希崇 复多私曲，政刑紊乱。府库既尽于乱兵，籍民财以赏赉士卒，或封其门而取之，士卒犹以不均怨望；虽朗州 旧将佐从希萼 来者，亦皆不悦，有离心。

刘光辅 之入贡于唐 也，唐 主待之厚，光辅 密言：“湖南 民疲主骄，可取也。”唐 主乃以营屯都虞候边镐 为信州 刺史，将兵屯袁州 ，潜谋进取。

小门使谢彦颙 ，本希萼 家奴，以首面有宠于希萼 ，至与妻妾杂坐，恃恩专横。常肩随希崇 ，或拊其背；希崇 衔之。故事，府宴，小门使执兵在门外。希萼 使彦颙 预坐，或居诸将之上，诸将皆耻之。

希萼 以府舍焚荡，命朗州 静江 指挥使王逵 、副使周行逢 帅所部兵千馀人治之，执役甚劳，又无犒赐，士卒皆怨，窃言曰：“囚免死则役作之。我辈从大王出万死取湖南 ，何罪而囚役之！且大王终日酣歌，岂知我辈之劳苦乎！”逵 、行逢 闻之，相谓曰：“众怨深矣，不早为计，祸及吾曹。”壬申旦，帅其众各执长柯斧、白梃，逃归朗州 。时希萼 醉未醒，左右不敢白，癸酉，始白之。希萼 遣湖南 指挥使唐师翥 将千馀人追之，不及，直抵朗州 。逵 等乘其疲乏，伏兵纵击，士卒死伤殆尽，师翥 脱归。

逵 等黜留后马光赞 ，更以希萼 兄子光惠 知州事。光惠 ，希振 之子也。寻奉光惠 为节度使，逵 等与何敬真 及诸军指挥使张仿 参决军府事。希萼 具以状言于唐 ，唐 主遣使以厚赏招谕之。逵 等纳其赏，纵其使，不答其诏，唐 亦不敢诘也。

31　王彦超 奏克徐州 ，杀巩廷美 等。

32　北汉 李 至契丹 ，契丹 主使拽剌梅里 报之。

33　丙子，敕：“朝廷与唐 本无仇怨，缘淮 军镇，各守疆域，无得纵兵民擅入唐 境；商旅往来，无得禁止。”

34　己卯，潞州 送涉县 所获北汉 将卒二百六十馀人，各赐衫袴巾履遣还。

35　加吴越王 弘俶 诸道兵马都元帅。

36　夏，四月壬辰朔，滨淮 州镇上言：“淮南 饥民过淮 籴谷，未敢禁止。”诏曰：“彼之生民，与此何异，宜令州县津铺无得禁止。”

37　蜀 通奏使高延昭 固辞知枢密院，丁未，以前云安 榷盐使太原 伊审徵 为通奏使，知枢密院事。审徵 ，蜀高祖 妹褒国公主 之子也，少与蜀 主相亲狎，及知枢密，政之大小悉以咨之。审徵 亦以经济为己任，而贪侈回邪，与王昭远 相表里，蜀 政由是浸衰。

38　吴越王 弘俶 徙废王弘倧 居东府 ，为筑宫室，治园圃，娱悦之，岁时供馈甚厚。

39　契丹 主遣使如北汉 ，告以周 使田敏 来，约岁输钱十万缗。北汉 主使郑珙 以厚赂谢契丹 ，自称“侄皇帝致书于叔天授 皇帝 ”，请行册礼。

40　五月，己巳，遣左金吾将军姚汉英 等使于契丹 ，契丹 留之。

41　辛未，北汉 礼部侍郎、同平章事郑珙 卒于契丹 。

42　甲戌，义武 节度使孙方简 避皇考讳，更名方谏 。

43　定难 节度李彝殷 遣使奉表于北汉 。

44　六月辛亥，以枢密使、同平章事王峻 为左仆射兼门下侍郎，枢密副使、兵部侍郎范质 、户部侍郎、判三司李谷 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谷 仍判三司。司徒兼侍中窦贞固 、司空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苏禹珪 并罢守本官。癸丑，范质 参知枢密院事。丁巳，以宣徽北院使翟光邺 兼枢密副使。

初，帝讨河中 ，已为人望所属。李谷 时为转运使，帝数以微言动之，谷 但以人臣尽节为对，帝以是贤之，即位，首用为相。时国家新造，四方多故，王峻 夙夜尽心，知无不为，军旅之谋，多所裨益。范质 明敏强记，谨守法度。李谷 沉毅有器略，在帝前议论，辞气慷慨，善譬谕以开主意。

45　武平 节度使马光惠 ，愚懦嗜酒，不能服诸将；王逵 、周行逢 、何敬真 谋以辰州 刺史庐陵 刘言 骁勇得蛮夷 心，欲迎以为副使。言 知逵 等难制，曰：“不往，将攻我。”乃单骑赴之。既至，众废光惠 ，送于唐 ，推言 权武平 留后，表求旄节于唐 ，唐 人未许；亦称藩于周 。

46　吴越王 弘俶 以前内外马步都统军使仁俊 无罪，复其官爵。

47　契丹 遣燕王 述轧 等册命北汉 主为大汉神武皇帝 ，妃为皇后。北汉 主更名旻 。

48　秋，七月，北汉 主遣翰林学士博兴 卫融 等诣契丹 谢册礼，且请兵。

49　八月壬戌，葬汉隐帝 于颖陵 。

50　义武 节度使孙方谏 入朝，壬子，徙镇国 节度使，以其弟易州 刺史行友 为义武 留后。又徙建雄 节度使王晏 镇徐州 ，以武宁 节度使王彦超 代之。

51　戊午，追立故夫人柴氏 为皇后。

52　九月，北汉 主遣招讨使李存瓌 将兵自团柏 入寇。契丹 欲引兵会之，与酋长议于九十九泉 。诸部皆不欲南寇，契丹 主强之，癸亥，行至新州 之西火神淀 ，燕王 述轧 及伟王 之子太宁王 沤僧 作乱，弑契丹 主而立述轧 。契丹 主德光 之子齐王 述律 逃入南山，诸部奉述律 以攻述轧 、沤僧 ，杀之，并其族党。立述律 为帝，改元应历 。自火神淀 入幽州 ，遣使告于北汉 ，北汉 主遣枢密直学士上党 王得中 如契丹 ，贺即位，复以叔父事之，请兵以击晋州 。

契丹 主年少，好游戏，不亲国事，每夜酣饮，达旦乃寐，日中方起，国人谓之睡王。后更名明 。

53　壬申，蜀 以吏部尚书、御史中丞范仁恕 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

54　楚王 希萼 既克长沙 ，不赏许可琼 ，疑可琼 怨望，出为蒙州 刺史。遣马步都指挥使徐威 、左右军马步使陈敬迁 、水军都指挥使鲁公绾 、牙内侍卫指挥使陆孟俊 帅部兵立寨于城西北隅，以备朗 兵，不存抚役者，将卒皆怨怒，谋作乱。希崇 知其谋，戊寅，希萼 宴将吏，徐威 等不预，希崇 亦辞疾不至。威 等使人先驱踶啮马十馀入府，自帅其徒执斧斤、白梃，声言絷马，奄至座上，纵横击人，颠踣满地。希萼 逾垣走，威 等执囚之；执谢彦颙 ，自顶及踵锉之。立希崇 为武安 留后，纵兵大掠。幽希萼 于衡山县 。

刘言 闻希崇 立，遣兵趣潭州 ，声言讨其篡夺之罪，壬午，军于益阳 之西。希崇 惧，癸未，发兵二千拒之，又遣使如朗州 求和，请为邻藩。掌书记桂林 李观象 说言 曰：“希萼 旧将佐犹在长沙 ，此必不欲与公为邻，不若先檄希崇 取其首，然后图湖南 ，可兼有也。”言 从之。希崇 畏言 ，即断都军判官杨仲敏 、掌书记刘光辅 、牙内指挥使魏师进 、都押牙黄勍 等十馀人首，遣前辰阳县 令李翊 赍送朗州 。至则腐败，言 与王逵 等皆以为非仲敏 等首，怒责翊 ，翊 惶恐自杀。

希崇 既袭位，亦纵酒荒淫，为政不公，语多矫妄，国人不附。

初，马希萼 入长沙 ，彭师暠 虽免死，犹杖背黜为民。希崇 以为师暠 必怨之，使送希萼 于衡山 ，实欲师暠 杀之，师暠 曰：“欲使我为弑君之人乎！”奉事逾谨。丙戌，至衡山 ，衡山 指挥使廖偃 ，匡图 之子也，与其季父节度巡官匡凝 谋曰：“吾家世受马氏 恩，今希萼 长而被黜，必不免祸，盍相与辅之。”于是帅庄户及乡人悉为兵，与师暠 共立希萼 为衡山王 ，以县为行府，断江为栅，编竹为战舰，以师暠 为武清 节度使，召募徒众，数日，至万馀人，州县多应之。遣判官刘虚己 求援于唐 。

徐威 等见希崇 所为，知必无成，又畏朗州 、衡山 之逼，恐一朝丧败，俱及祸，欲杀希崇 以自解。希崇 微觉之，大惧，密遣客将范守牧 奉表请兵于唐 ，唐 主命边镐 自袁州 将兵万人西趣长沙 。

55　冬，十月辛卯，潞州 巡检陈思让 败北汉 兵于虒亭 。

56　唐 边镐 引兵入醴陵 。癸巳，楚王 希崇 遣使犒军。壬寅，遣天策府学士拓跋恒 奉笺诣镐 请降。恒 叹曰：“吾久不死，乃为小儿送降状！”癸卯，希崇 帅弟侄迎镐 ，望尘而拜，镐 下马称诏劳之。甲辰，希崇 等从镐 入城，镐 舍于浏阳门 楼，湖南 将吏毕贺，镐 皆厚赐之。时湖南 饥馑，镐 大发马氏 仓粟赈之，楚 人大悦。

57　契丹 遣彰国 节度使萧禹厥 将奚 、契丹 五万会北汉 兵入寇；北汉 主自将兵二万自阴地关 寇晋州 ，丁未，军于城北，三面置寨，昼夜攻之，游兵至绛州 。时王晏 已离镇，王彦超 未至，巡检使王万敢 权知晋州 ，与龙捷都指挥使史彦超 、虎捷指挥使何徽 共拒之。史彦超 ，云州 人也。

58　癸丑，唐 武昌 节度使刘仁赡 帅战舰二百取岳州 ，抚纳降附，人忘其亡。仁赡 ，金 之子也。

唐 百官共贺湖南 平，起居郎高远 曰：“我乘楚 乱，取之甚易。观诸将之才，但恐守之难耳！”远 ，幽州 人也。司徒致仕李建勋 曰：“祸其始于此乎！”

唐 主自即位以来，未尝亲祠郊庙，礼官以为请，唐 主曰：“俟天下一家，然后告谢。”及一举取楚 ，谓诸国指麾可定。魏岑 侍宴言：“臣少游元城 ，乐其风土，俟陛下定中原，乞魏博 节度使。”唐 主许之，岑 趋下拜谢。其主骄臣佞如此。

马希萼 望唐 人立己为潭 帅，而潭 人恶希萼 ，共请边镐 为帅，唐 主乃以镐 为武安 节度使。

59　王峻 有故人曰申师厚 ，尝为兖州 牙将，失职饥寒，望峻 马拜谒于道。会凉州 留后折逋嘉施 上表请帅于朝廷，帝以绝域非人所欲，募率府供奉官愿行者，月馀，无人应募，峻 荐师厚 于帝，丁巳，以师厚 为河西 节度使。

60　唐 边镐 趣马希崇 帅其族入朝，马氏 聚族相泣，欲重赂镐 ，奏乞留居长沙 ，镐 微哂曰：“国家与公家世为仇敌，殆六十年，然未尝敢有意窥公之国。今公兄弟斗阋，困穷自归，若复二三，恐有不测之忧。”希崇 无以应，十一月辛酉，与宗族及将佐千馀人号恸登舟，送者皆哭，响振川谷。

61　帝以北汉 、契丹 之兵犹在晋州 ，甲子，以王峻 为行营都部署，将兵救之，诏诸军皆受峻 节度，听以便宜从事，得自选择将吏。乙丑，峻 行，帝自至城西饯之。

62　楚 静江 节度副使、知桂州 马希隐 ，武穆王 殷 之少子也。楚王 希广 、希萼 兄弟争国，南汉 主以内侍吴怀恩 为西北招讨使，将兵屯境上，伺间密谋进取，希广 遣指挥使彭彦晖 将兵屯龙峒 以备之。希萼 自衡山 遣使以彦晖 为桂州 都监、在城外内巡检使、判军府事，希隐 恶之，潜遣人告蒙州 刺史许可琼 。可琼 方畏南汉 之逼，即弃蒙州 ，引兵趣桂州 ，与彦晖 战于城中，彦晖 败，奔衡山 ，可琼 留屯桂州 。吴怀恩 据蒙州 ，进兵侵掠，桂管 大扰，希隐 、可琼 不知所为，但相与饮酒对泣。

南汉 主遗希隐 书，言：“武穆王 奄有全楚 ，富强安靖五十馀年。正由三十五舅、三十舅兄弟寻戈，自相鱼肉，举先人基业，北面仇雠。今闻唐 兵已据长沙 ，窃计桂林 继为所取。当朝世为与国，重以婚姻，睹兹倾危，忍不赴救。已发大军水陆俱进，当令相公舅永拥节旄，常居方面。”希隐 得书，与僚佐议降之，支使潘玄珪 以为不可。丙寅，吴怀恩 引兵奄至城下，希隐 、可琼 帅其众，夜斩关奔全州 ，桂州 遂溃。怀恩 因以兵略定宜 、连 、梧 、严 、富 、昭 、柳 、龚 、象 等州，南汉 始尽有岭南 之地。

63　辛未，唐 边镐 遣先锋指挥使李承戬 将兵如衡山 ，趣马希萼 入朝。庚辰，希萼 与将佐士卒万馀人自潭州 东下。

64　王峻 留陕州 旬日，帝以北汉 攻晋州 急，忧其不守，议自将由泽州 路与峻 会兵救之，且遣使谕峻 。十二月戊子朔，下诏以三日西征。使者至陕 ，峻 因使者言于帝曰：“晋州 城坚，未易可拔，刘崇 兵锋方锐，不可力争。所以驻兵，待其气衰耳，非臣怯也。陛下新即位，不宜轻动。若车驾出汜水 ，则慕容彦超 引兵入汴 ，大事去矣！”帝闻之，自以手提耳曰：“几败吾事。”庚寅，敕罢亲征。

初，泰宁 节度使兼中书令慕容彦超 闻徐州 平，疑惧愈甚，乃招纳亡命，畜聚薪粮，潜以书结北汉 ，吏获其书以闻。又遣人诈为商人求援于唐 。帝遣通事舍人郑好谦 就申慰谕，与之为誓。彦超 益不自安，屡遣都押牙郑麟 诣阙，伪输诚款，实觇机事，又献天平 节度使高行周 书，其言皆谤毁朝廷与彦超 相结之意，帝笑曰：“此彦超 之诈也！”以书示行周 ，行周 上表谢恩。既而彦超 反迹益露，丙申，遣 门使张凝 将兵赴郓州 巡检以备之。

65　庚子，王峻 至绛州 ；乙巳，引兵趣晋州 。晋州 南有蒙阬 ，最为险要，峻 忧北汉 兵据之，是日，闻前锋已度蒙阬 ，喜曰：“吾事济矣！”

66　慕容彦超 奏请入朝，帝知其诈，即许之；既而复称境内多盗，未敢离镇。

67　北汉 主攻晋州 ，久不克。会大雪，民相聚保山寨，野无所掠，军乏食。契丹 思归，闻王峻 至蒙阬 ，烧营夜遁。峻 入晋州 ，诸将请亟追之，峻 犹豫未决。明日，乃遣行营马军都指挥使仇弘超 、都排陈使药元福 、左厢排陈使陈思让 、康延沼 将骑兵追之，及于霍邑 ，纵兵奋击，北汉 兵坠崖谷死者甚众。霍邑 道隘，延沼 畏懦不急追，由是北汉 兵得渡。药元福 曰：“刘崇 悉发其众，挟胡 骑而来，志吞晋 、绛 ，今气衰力惫，狼狈而遁，不乘此翦扑，必为后患。”诸将不欲进，王峻 复遣使止之，遂还。契丹 比至晋阳 ，士马什丧三四；萧禹厥 耻无功，钉大酋长一人于市，旬馀而斩之。北汉 主始息意于进取。北汉 土瘠民贫，内供军国，外奉契丹 ，赋繁役重，民不聊生，逃入周 境者甚众。

68　唐 主以镇南 节度使兼中书令宋齐丘 为太傅；以马希萼 为江南西道 观察使，守中书令镇洪州 ，仍赐爵楚王 ；以马希崇 为永泰 节度使，兼侍中镇舒州 。湖南 将吏，位高者拜刺史、将军、卿监，卑者以次拜官。唐 主嘉廖偃 、彭师暠 之忠，以偃 为左殿直军使、莱州 刺史，师暠 为殿直都虞候，赐予甚厚。湖南 刺史皆入朝于唐 ，永州 刺史王赟 独后至，唐 主毒杀之。

69　南汉 主遣内侍省丞潘崇彻 、将军谢贯 将兵攻郴州 ，唐 边镐 发兵救之。崇彻 败唐 兵于义章 ，遂取郴州 。边镐 请除全 、道 二州刺史以备南汉 。丙辰，唐 主以廖偃 为道州 刺史，以黑云指挥使张峦 知全州 。

70　是岁，唐 主以安化 节度使鄱阳王 王延政 为山南西道 节度使，更赐爵光山王 。

初，蒙城 镇将咸师朗 将部兵降唐 ，唐 主以其兵为奉节都，从边镐 平湖南 。唐 悉收湖南 金帛、珍玩、仓粟乃至舟舰、亭馆、花果之美者，皆徙于金陵 ，遣都官郎中杨继勋 等收湖南 租赋以赡戍兵。继勋 等务为苛刻，湖南 人失望。行营粮料使王绍颜 减士卒粮赐，奉节指挥使孙朗 、曹进 怒曰：“昔吾从咸公 降唐 ，唐 待我岂如今日湖南 将士之厚哉！今有功不增禄赐，又减之，不如杀绍颜 及镐 ，据湖南 ，归中原，富贵可图也！”

二年（壬子，952）

1　春，正月庚申，夜，孙朗 、曹进 帅其徒作乱，束藁潜烧府门，火不然。边镐 觉之，出兵格斗，且命鸣鼓角，朗 、进 等以为将晓，斩关奔朗州 。王逵 问朗 曰：“吾昔从武穆王 ，与淮南 战屡捷，淮南 兵易与耳。令欲以朗州 之众复取湖南 ，可乎？”朗 曰：“朗 在金陵 数年，备见其政事，朝无贤臣，军无良将，忠佞无别，赏罚不当，如此，得国存幸矣，何暇兼人！朗 请为公前驱，取湖南 如拾芥耳！”逵 悦，厚遇之。

2　壬戌，发开封府 民夫五万修大梁 城，旬日而罢。

3　慕容彦超 发乡兵入城，引泗水 注壕中，为战守之备；又多以旗帜授诸镇将，令募群盗，剽掠邻境，所在奏其反状。甲子，敕沂 、密 二州不复隶泰宁军 。以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昭武 节度使曹英 为都部署，讨彦超 ，齐州 防御使史延超 为副部署，皇城使河内 向训 为都监，陈州 防御使药元福 为行营马步都虞候。帝以元福 宿将，命英 、训 无得以军礼见之，二人皆父事之。

唐 主发兵五千，军于下邳 ，以援彦超 ；闻周 兵将至，退屯沭阳 。徐州 巡检使张令彬 击之，大破唐 兵，杀、溺死者千馀人，获其将燕敬权 。

初，彦超 以周室 新造，谓其易摇，故北召北汉 及契丹 ，南诱唐 人，使侵边鄙，冀朝廷奔命不暇，然后乘间而动。及北汉 、契丹 自晋州 北走，唐 兵败于沐阳 ，彦超 之势遂沮。

永兴 节度使李洪信 ，自以汉室 近亲，心不自安，城中兵不满千人，王峻 在陕，以救晋州 为名，发其数百。及北汉 兵遁去，遣禁兵千馀人戍长安 ；洪信 惧，遂入朝。

4　壬申，王峻 自晋州 还，入见。

5　曹英 等至兖州 ，设长围。慕容彦超 屡出战，药元福 皆击败之，彦超 不敢出。十馀日，长围合，遂进攻。

初，彦超 将反，判官崔周度 谏曰：“鲁 ，诗书之国，自伯禽 以来不能霸诸侯，然以礼义守之，可以长世。公于国家非有私憾，胡为自疑。况主上开谕勤至，苟撤备归诚，则坐享太山 之安矣。独不见杜中令 、安襄阳 、李河中 竟何所成乎！”彦超 怒。及官军围城，彦超 括士民之财以赡军，坐匿财死者甚众。前陕州 司马阎弘鲁 ，宝 之子也，畏彦超 之暴，倾家为献，彦超 犹以为有所匿，命周度 索其家，周度 谓弘鲁 曰：“君之死生，系财之丰约，宜无所爱。”弘鲁 泣拜其妻妾曰：“悉出所有以救吾死。”皆曰：“竭矣！”周度 以白彦超 ，彦超 不信，收弘鲁 夫妻系狱。有乳母于泥中掊得金缠臂，献之，冀以赎其主。彦超 曰：“果然所匿必犹多。”榜掠弘鲁 夫妻，肉溃而死。以周度 为阿庇，斩于市。

6　北汉 遣兵寇府州 ，防御使折德扆 败之，杀二千馀人。二月庚子，德扆 奏攻拔北汉 岢岚军 ，以兵戍之。

7　甲辰，帝释燕敬权 等使归唐 ，谓唐 主曰：“叛臣，天下所共疾也，不意唐 主助之，得无非计乎！”唐 主大惭，先所得中国人，皆礼而归之。唐 之言事者犹献取中原之策，中书舍人韩熙载 曰：“郭氏 有国虽浅，为治已固，我兵轻动，必有害无益。”

唐 自烈祖 以来，常遣使泛海与契丹 相结，欲与之共制中国，更相馈遗，约为兄弟。然契丹 利其货，徒以虚语往来，实不为唐 用也。

唐 主好文学，故熙载 与冯延己 、延鲁 、江文蔚 、潘佑 、徐铉 之徒皆至美官。佑 ，幽州 人也。当时唐 之文雅于诸国为盛，然未尝设科举，多因上书言事拜官，至是，始命翰林学士江文蔚 知贡举，进士庐陵 王克贞 等三人及第。唐 主问文蔚 ：“卿取士何如前朝？”对曰：“前朝公举、私谒相半，臣专任至公耳！”唐 主悦。中书舍人张纬 ，前朝登第，闻而衔之。时执政皆不由科第，相与沮毁，竟罢贡举。

8　三月戊辰，以内客省使、恩州 团练使晋阳 郑仁诲 为枢密副使。

9　甲戌，改威胜军 曰武胜军 。

10　唐 主以太弟太保、昭义 节度使冯延己 为左仆射，前镇海 节度使徐景运 为中书侍郎，及右仆射孙晟 皆同平章事。既宣制，户部尚书常梦锡 众中大言曰：“白麻甚佳，但不及江文蔚 疏耳！”晟 素轻延己 ，谓人曰：“金杯玉碗，乃贮狗矢乎！”

延己 言于唐 主曰：“陛下躬亲庶务，故宰相不得尽其才，此治道所以未成也！”唐 主乃悉以政事委之，奏可而已。既而延己 不能勤事，文书皆仰成胥史，军旅则委之边将，顷之，事益不治，唐 主乃复自览之。

大理卿萧俨 恶延己 为人，数上疏攻之，会俨 坐失入人死罪，钟谟 、李德明 辈必欲杀之，延己 曰：“俨 误杀一妇人，诸君以为当死。俨 九卿也，可误杀乎？”独上言：“俨 素有直声，今所坐已会赦，宜从宽宥。”俨 由是得免；人亦以此多之。

景运 寻罢为太子少傅。

11　夏，四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12　帝以曹英 等攻兖州 久未克，乙卯，下诏亲征，以李谷 权东京 留守兼判开封府 ，郑仁诲 权大内都点检，又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崇 充在京 都巡检。

13　唐 主既克湖南 ，遣其将李建期 屯益阳 以图朗州 ，以知全州 张峦 兼桂州 招讨使以图桂州 ，久之，未有功。唐 主谓冯延己 、孙晟 曰：“楚 人求息肩于我，我未有抚其疮痍而虐用其力，非所以副来苏之望；吾欲罢桂林 之役，敛益阳 之戍，以旌节授刘言 ，何如？”晟 以为宜然。延己 曰：“吾出偏将举湖南 ，远近震惊，一旦三分丧二，人将轻我。请委边将察其形势。”唐 主乃遣统军使侯训 将兵五千自吉州 路趣全州 ，与张峦 合兵攻桂州 。南汉 伏兵于山谷，峦 等始至城下，罢乏，伏兵四起，城中出兵夹击之，唐 兵大败，训 死，峦 收散卒数百奔归全州 。

14　五月庚申，帝发大梁 ；戊辰，至兖州 。己巳，帝使人招谕慕容彦超 ，城上人语不逊；庚午，命诸军进攻。

先是，术者绐彦超 云：“镇星行至角、亢，角、亢兖州 之分，其下有福。”彦超 乃立祠而祷之，令民间皆立黄幡。彦超 性贪吝，官军攻城急，犹瘗藏珍宝，由是人无斗志，将卒相继有出降者。乙亥，官军克城，彦超 方祷镇星祠，帅众力战，不胜，乃焚镇星祠，与妻赴井死；子继勋 出走，追获，杀之。官军大掠，城中死者近万人。初，彦超 将反，募群盗置帐下，至者二千馀人，皆山林犷悍，竟不为用。

帝欲悉诛兖州 将吏，翰林学士窦仪 见冯道 、范质 ，与之共白帝曰：“彼皆胁从耳。”乃赦之。丁丑，以端明殿学士颜衎 权知兖州 事。壬午，赦兖州 管内，彦超 党逃匿者期一月听自首，前已伏诛者赦其亲戚。癸未，降泰宁军 为防御州。

15　唐 司徒致仕李建勋 卒，且死，戒其家人曰：“时事如此，吾得良死幸矣！勿封土立碑，听人耕种于其上，免为他日开发之标。”及江南 之亡也，诸贵人高大之冢无不发者，惟建勋 冢莫知其处。

16　六月乙酉朔，帝如曲阜 ，谒孔子祠 。既奠，将拜，左右曰：“孔子 ，陪臣也，不当以天子拜之。”帝曰：“孔子 百世帝王之师，敢不敬乎！”遂拜之。又拜孔子墓 ，命葺孔子祠 ，禁孔林 樵采。访孔子 、颜渊 之后，以为曲阜 令及主簿。丙戌，帝发兖州 。

17　乙未，吴越 顺德太夫人 吴氏 卒。

18　丁酉，蜀 大水入成都 ，漂没千馀家，溺死五千馀人，坏太庙四室。戊戌，蜀 大赦，赈水灾之家。

19　己亥，帝至大梁 。

20　朔方 节度使兼中书令陈留王 冯晖 卒，其子牙内都虞候继业 杀其兄继勋 ，自知军府事。

21　太子宾客李涛 之弟浣 ，在契丹 为勤政殿学士，与幽州 节度使萧海真 善。海真 ，契丹 主兀欲 之妻弟也。浣 说海真 内附，海真 欣然许之。浣 因定州 谍者田重霸 赍绢表以闻，且与涛 书，言：“契丹 主童 ，专事宴游，无远志，非前人之比，朝廷若能用兵，必克；不然，与和，必得。二者皆利于速，度其情势，他日终不能力助河东 者也。”壬寅，重霸 至大梁 ，会中国多事，不果从。

22　辛亥，以冯继业 为朔方 留后。

23　枢密使王峻 ，性轻躁，多计数，好权利，喜人附己。自以天下为己任。每言事，帝从之则喜，或时未允，辄愠怼，往往发不逊语。帝以其故旧，且有佐命功，又素知其为人，每优容之。峻 年长于帝，帝即位，犹以兄呼之，或称其字，峻 以是益骄。副使郑仁诲 、皇城使向训 、恩州 团练使李重进 ，皆帝在藩镇时腹心将佐也，帝即位，稍稍进用。峻 心嫉之，累表称疾，求解机务，以诇帝意，帝屡遣左右敦谕，峻 对使者辞气亢厉，又遗诸道节度使书求保证；诸道各献其书，帝惊骇久之，复遣左右慰勉，令视事，且曰：“卿傥不来，朕且自往。”犹不至。帝知枢密直学士陈观 与峻 亲善，令往谕指，观 曰：“陛下但声言临幸其第，严驾以待之，峻 必不敢不来。”从之。秋，七月戊子，峻 入朝，帝慰劳令视事。重进 ，沧州 人，其母即帝妹福庆长公主 也。

24　李谷 足跌，伤右臂，在告月馀；帝以谷 职业繁剧，趣令入朝，辞以未任趋拜。癸巳，诏免朝参，但令视事。

25　蜀 工部尚书、判武德军 郭延钧 不礼于监押王承丕 ，承丕 谋作乱。辛丑，左奉圣都指挥使安次 孙钦 当以部兵戍边，往辞承丕 ，承丕 邀与俱见府公。钦 不知其谋，从之。承丕 至，则令左右击杀延钧 ，屠其家，称奉诏处置军府，即开府库赏士卒，出系囚，发屯戍。将吏毕集，钦 谓承丕 曰：“今延钧 已伏辜，公宜出诏书以示众。”承丕 曰：“我能致公富贵，勿问诏书。”钦 始知承丕 反，因绐曰：“今内外未安，我请以部兵为公巡察。”即跃马而出，承丕 连呼之，不止。钦 至营，晓谕其众，帅以入府，攻承丕 。承丕 左右欲拒战，钦 叱之，皆弃兵走，遂执承丕 ，斩之，并其亲党，传首成都 。

26　天平节度使、守中书令高行周 卒。行周 有勇而知义，功高而不矜，策马临敌，叱咤风生，平居与宾僚宴集，侃侃和易，人以是重之。

27　癸卯，蜀 主遣客省使赵季札 如梓州 ，慰抚吏民。

28　汉 法，犯私盐、麹，无问多少抵死。郑州 民有以屋税受盐于官，过州城，吏以为私盐，执而杀之；其妻讼冤。癸丑，始诏犯盐、麹者以斤两定刑有差。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九十一

后周纪二

太祖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中

广顺二年（壬子，952）

1　九月甲寅朔，吴越 丞相裴坚 卒。以台州 刺史吴延福 同参相府事。

2　庚午，敕北边吏民毋得入契丹 境俘掠。

3　契丹 将高谟翰 以苇筏渡胡卢河 入寇，至冀州 ，成德 节度使何福进 遣龙捷都指挥使刘诚诲 等屯贝州 以拒之。契丹 闻之，遽引兵北渡；所掠冀州 丁壮数百人，望见官军，争鼓噪，欲攻契丹 ，官军不敢应，契丹 尽杀之。

4　蜀 山南西道 节度使李廷珪 奏周 人聚兵关中 ，请益兵为备。蜀 主遣奉銮肃卫都虞候赵进 将兵趣利州 ，既而闻周 人聚兵以备北汉 ，乃引还。

5　唐 武安 节度使边镐 ，昏懦无断，在湖南 ，政出多门，不合众心。吉水 人欧阳广 上书，言：“镐 非将帅才，必丧湖南 ，宜别择良帅，益兵以救其败。”不报。

唐 主使镐 经略朗州 ，有自朗州 来者，多言刘言 忠顺，镐 由是不为备。唐 主召刘言 入朝，言 不行，谓王逵 曰：“唐 必伐我，奈何？”逵 曰：“武陵 负江湖 之险，带甲数万，安能拱手受制于人！边镐 抚御无方，士民不附，可一战擒也。”言 犹豫未决，周行逢 曰：“机事贵速，缓则彼为之备，不可图也。”言 乃以逵 、行逢 及牙将何敬真 、张仿 、蒲公益 、朱全琇 、宇文琼 、彭万和 、潘叔嗣 、张文表 十人皆为指挥使，部分发兵。叔嗣 、文表 ，皆朗州 人也。行逢 能谋，文表 善战，叔嗣 果敢，三人多相须成功，情款甚昵。

诸将欲召溆州 酋长苻彦通 为援，行逢 曰：“蛮 贪而无义，前年从马希萼 入潭州 ，焚掠无遗。吾兵以义举，往无不克，乌用此物，使暴殄百姓哉！”乃止。然亦畏彦通 为后患，以蛮 酋土团都指挥使刘瑫 为群蛮 所惮，补西境镇遏使以备之。

冬，十月，逵 等将兵分道趣长沙 ，以孙朗 、曹进 为先锋使，边镐 遣指挥使郭再诚 等将兵屯益阳 以拒之。戊子，逵 等克沅江 ，执都监刘承遇 ，裨将李师德 帅众五百降之。壬辰，逵 等命军士举小舟自蔽，直造益阳 ，四面斧寨而入，遂克之，杀戍兵二千人。边镐 告急于唐 。甲午，逵 等克桥口 及湘阴 ，乙未，至潭州 ，边镐 婴城自守；救兵未至，城中兵少，丙申夜，镐 弃城走，吏民俱溃。醴陵门 桥折，死者万馀人，道州 刺史廖偃 为乱兵所杀。丁酉旦，王逵 入城，自称武平 节度副使、权知军府事，以何敬真 为行军司马。遣敬真 等追镐 ，不及，斩首五百级。蒲公益 攻岳州 ，唐 岳州 刺史宋德权 走，刘言 以公益 权知岳州 。唐 将守湖南 诸州者，闻长沙 陷，相继遁去。刘言 尽复马氏 岭 北故地，惟郴 、连 入于南汉 。

6　契丹 瀛 、莫 、幽州 大水，流民入塞散居河北 者数十万口，契丹 州县亦不之禁。诏所在赈给存处之，中国民先为所掠，得归者什五六。

7　丁未，谷 以病臂久未愈，三表辞位，帝遣中使谕指曰：“卿所掌至重，朕难其人，苟事功克集，何必朝礼。朕今于便殿待卿，可暂入相见。”谷 入见于金祥殿 ，面陈悃款。帝不许。谷 不得已复视事。谷 未能执笔，诏以三司务繁，令刻名印用之。

8　辛亥，敕：“民有诉讼，必先历县州及观察使处决，不直，乃听讼于台省，或自不能书牒，倩人书者，必书所倩姓名、居处。若无可倩，听执素纸。所诉必须己事，毋得挟私客诉。”

9　庆州 刺史郭彦钦 性贪，野鸡族 多羊马，彦钦 故扰之以求赂，野鸡族 遂反，剽掠纲商。帝命宁 、环 二州合兵讨之。

10　刘言 遣使来告，称：“湖南 世事朝廷，不幸为邻寇所陷，臣虽不奉诏，辄纠合义兵，削平旧国。”

唐 主削边镐 官爵，流饶州 。初，镐 以都虞候从查文徽 克建州 ，凡所俘获皆全之，建 人谓之“边佛子 ”；及克潭州 ，市不易肆，潭 人谓之“边菩萨 ”；既而为节度使，政无纲纪，惟日设斋供，盛修佛事，潭 人失望，谓之“边和尚 ”矣。

左仆射同平章事冯延己 、右仆射同平章事孙晟 上表请罪，皆释之。晟 陈请不已，乃与延己 皆罢守本官。

唐 主以比年出师无功，乃议休兵息民。或曰：“愿陛下数十年不用兵，可小康矣！”唐 主曰：“将终身不用，何数十年之有。”唐 主思欧阳广 之言，拜本县令。

11　十一月辛未，徙保义 节度使折从阮 为静难 节度使，讨野鸡族 。

12　癸酉，敕：“约每岁民间所输牛皮，三分减二；计田十顷，税取一皮，馀听民自用及卖买，惟禁卖于敌国。”先是，兵兴以来，禁民私卖买牛皮，悉令输官受直。唐 明宗 之世，有司止偿以盐；晋 天福 中，并盐不给。汉 法，犯私牛皮一寸抵死，然民间日用实不可无。帝素知其弊，至是，李谷 建议，均于田亩，公私便之。

13　十二月丙戌，河 决郑 、滑 ，遣使行视修塞。

14　甲午，前静难 节度使侯章 献买宴绢千匹，银五百两。帝不受，曰：“诸侯入觐，天子宜有宴犒，岂待买邪！自今如此比者，皆不受。”

15　王逵 将兵及洞蛮 五万攻郴州 ，南汉 将潘崇彻 救之，遇于蠔石 。崇彻 登高望湖南 兵，曰：“疲而不整，可破也。”纵击，大破之，伏尸八十里。

16　翰林学士徐台符 请诛诬告李崧 者葛延遇 及李澄 ，冯道 以为屡更赦，不许。王峻 嘉台符 之义，白于帝，癸卯，收延遇 、澄 ，诛之。

17　刘言 表称潭州 残破，乞移使府治朗州 ，且请贡献、卖茶，悉如马氏 故事；许之。

18　唐 江西 观察使楚王 马希萼 入朝，唐 主留之，后数年，卒于金陵 ，谥曰恭孝 。

19　初，麟州 土豪杨信 自为刺史，受命于周 。信 卒，子重训 嗣，以州降北汉 。至是，为群羌 所围，复归款，求救于夏 、府 二州。

三年（癸丑，953）

1　春，正月丙辰，以武平 留后刘言 为武平 节度使，制置武安 静江 等军事、同平章事；以王逵 为武安 节度使，何敬真 为静江 节度使，周行逢 为武安 行军司马。

2　诏折从阮 ：“野鸡族 能改过者，拜官赐金帛，不则进兵讨之。”壬戌，从阮 奏：“酋长李万全 等受诏立誓外，自馀犹不服，方讨之。”

3　前世屯田皆在边地，使戍兵佃之。唐 末，中原宿兵，所在皆置营田以耕旷土，其后又募高赀户使输课佃之，户部别置官司总领，不隶州县，或丁多无役，或容庇奸盗，州县不能诘。梁太祖 击淮南 ，掠得牛以千万计，给东南诸州农民，使岁输租。自是历数十年，牛死而租不除，民甚苦之。帝素知其弊，会 门使、知青州 张凝 上便宜，请罢营田务，李谷 亦以为言，乙丑，敕：“悉罢户部营田务，以其民隶州县；其田、庐、牛、农器，并赐见佃者为永业，悉除租牛课。”是岁，户部增三万馀户。民既得为永业，始敢葺屋植木，获地利数倍。或言：“营田有肥饶者，不若鬻之，可得钱数十万缗以资国。”帝曰：“利在于民，犹在国也，朕用此钱何为！”

4　莱州 刺史叶仁鲁 ，帝之故吏也，坐赃绢万五千匹，钱千缗，庚午，赐死。帝遣中使赐以酒食曰：“汝自抵国法，吾无如之何！当存恤汝母。”仁鲁 感泣。

5　帝以河 决为忧，王峻 自请往行视，许之。镇宁 节度使荣 屡求入朝，峻 忌其英烈，每沮止之。闰月，荣 复求入朝，会峻 在河 上，帝乃许之。

6　契丹 寇定州 ，围义丰军 ，定和都指挥使杨弘裕 夜击其营，大获，契丹 遁去。又寇镇州 ，本道兵击走之。

7　丙申，镇宁 节度使荣 入朝。故李守贞 骑士马全乂 从荣 入朝，帝召见，补殿前指挥使，谓左右曰：“全乂 忠于所事，昔在河中 ，屡挫吾军，汝辈宜效之。”王峻 闻荣 入朝，遽自河 上归，戊戌，至大梁 。

8　彰武 节度使高允权 卒，其子牙内指挥使绍基 谋袭父位，诈称允权 疾病，表己知军府事。观察判官李彬 切谏，绍基 怒，斩之，辛巳，以彬 谋反闻。

9　王峻 固求领藩镇，帝不得已，壬寅，以峻 兼平卢 节度使。

10　高绍基 屡奏杂虏犯边，冀得承袭，帝遣六宅使张仁谦 诣延州 巡检，绍基 不能匿，始发父丧。

11　戊申，折从阮 奏降野鸡 二十一族。

12　唐 草泽邵棠 上言：“近游淮上 ，闻周 主恭俭，增修德政。吾兵新破于潭 、朗 ，恐其有南征之志，宜为之备。”

13　初，王逵 既得潭州 ，以指挥使何敬真 为静江 节度副使，朱全琇 为武安 节度副使，张文表 为武平 节度副使，周行逢 为武安 行军司马。敬真 、全琇 各置牙兵，与逵 分厅视事，吏民莫知所从。每宴集，诸将使酒，纷拿如市，无复上下之分，唯行逢 、文表 事逵 尽礼，逵 亲爱之。敬真 与逵 不协，辞归朗州 ，又不能事刘言 ，与全琇 谋作乱。言 素忌逵 之强，疑逵 使敬真 伺己，将讨之，逵 闻之，甚惧。行逢 曰：“刘言 素不与吾辈同心，何敬真 、朱全琇 耻在公下，公宜早图之。”逵 喜曰：“与公共除凶党，同治潭 、朗 ，夫复何忧！”会南汉 寇全 、道 、永州 ，行逢 请：“身至朗州 说言 ，遣敬真 、全琇 南讨，俟至长沙 ，以计取之，如掌中物耳。”逵 从之。行逢 至朗州 ，言 以敬真 为南面行营招讨使，全琇 为先锋使，将牙兵百馀人会潭州 兵以御南汉 。二人至长沙 ，逵 出郊迎，相见甚欢，宴饮连日，多以美妓饵之，敬真 因淹留不进。朗州 指挥使李仲迁 部兵三千人久戍潭州 ，敬真 使之先发，趣岭 北，都头符会 等因士卒思归，劫仲迁 擅还朗州 。逵 乘敬真 醉，使人诈为言 使者，责敬真 以“南寇深侵，不亟捍御而专务荒宴，太师命械公归西府”，因收系狱。全琇 逃去，遣兵追捕之。二月辛亥朔，斩敬真 以徇。未几，获全琇 及其党十馀人，皆斩之。

14　癸丑，镇宁 节度使荣 归澶州 。

15　初，契丹 主德光 北还，以晋 传国宝自随。至是，更以玉作二宝。

16　王逵 遣使以斩何敬真 告刘言 ，言 不得已，庚申，斩符会 等数人。

17　枢密使、平卢 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峻 ，晚节益狂躁，奏请以端明殿学士颜衎 、枢密直学士陈观 代范质 、李谷 为相，帝曰：“进退宰辅，不可仓猝，俟朕更思之。”峻 力论列，语浸不逊。日向中，帝尚未食，峻 争之不已，帝曰：“今方寒食，俟假开，如卿所奏。”峻 乃退。

癸亥，帝亟召宰相、枢密使入，幽峻 于别所。帝见冯道 等，泣曰：“王峻 陵朕太甚，欲尽逐大臣，翦朕羽翼。朕惟一子，专务间阻，暂令诣阙，已怀怨望。岂有身典枢机，复兼宰相，又求重镇，观其志趣，殊未盈厌。无君如此，谁则堪之！”甲子，贬峻 商州 司马，制辞略曰：“肉视群后，孩抚朕躬。”帝虑邺都 留守王殷 不自安，命殷 子尚食使承诲 诣殷 ，谕以峻 得罪之状。峻 至商州 ，得腹疾，帝犹愍之，命其妻往视之，未几而卒。

18　帝命折从阮 分兵屯延州 ，高绍基 始惧，屡有贡献。又命供奉官张怀贞 将禁兵两指挥屯鄜 、延 ，绍基 乃悉以军府事授副使张匡图 。甲戌，以客省使向训 权知延州 。

19　三月甲申，以镇宁 节度使荣 为开封 尹、晋王 。丙戌，以枢密副使郑仁诲 为镇宁 节度使。

20　初，杀牛族 与野鸡族 有隙，闻官军讨野鸡 ，馈饷迎奉，官军利其财畜而掠之。杀牛族 反，与野鸡 合，败宁州 刺史张建武 于包山 。帝以郭彦钦 扰群胡 ，致其作乱，黜废于家。

21　初，解州 刺史浚仪 郭元昭 与榷盐使李温玉 有隙，温玉 婿魏仁浦 为枢密主事，元昭 疑仁浦 庇之；会李守贞 反，温玉 有子在河中 ，元昭 收系温玉 ，奏言其叛，事连仁浦 。帝时为枢密使，知其诬，释不问。至是，仁浦 为枢密承旨，元昭 代归，甚惧，过洛阳 ，以告仁浦 弟仁涤 ，仁涤 曰：“吾兄平生不与人为怨，况肯以私害公乎！”既至，丁亥，仁浦 白帝，以元昭 为庆州 刺史。

22　己丑，以棣州 团练使太原 王仁镐 为宣徽北院使兼枢密副使。

23　唐 主复以左仆射冯延己 同平章事。

24　周行逢 恶武平 节度副使张仿 ，言于王逵 曰：“何敬真 ，仿 之亲戚，临刑以后事属仿 ，公宜备之。”夏，四月庚申，逵 召仿 饮，醉而杀之。

25　丙寅，归德 节度使兼侍中常思 入朝；戊辰，徙平卢 节度使。将行，奏曰：“臣在宋州 ，举丝四万馀两在民间，谨以上进，请征之。”帝颔之。五月丁亥，敕榜宋州 ，凡常思 所举悉蠲之，已输者复归之，思 亦无怍色。

26　自唐 末以来，所在学校废绝，蜀 毋昭裔 出私财百万营学馆，且请刻板印九经 ，蜀 主从之。由是蜀 中文学复盛。

27　六月壬子，沧州 奏契丹 知卢 台军 事范阳 张藏英 来降。

28　初，唐 明宗 之世，宰相冯道 、李愚 请令判国子监田敏 校正九经 ，刻板印卖，朝廷从之。丁巳，板成，献之。由是，虽乱世，九经 传布甚广。

29　王逵 以周行逢 知潭州 ，自将兵袭朗州 ，克之，杀指挥使郑珓 ，执武安 节度使、同平章事刘言 ，幽于别馆。

30　秋，七月，王殷 三表请入朝，帝疑其不诚，遣使止之。

31　唐 大旱，井泉涸，淮水 可涉，饥民渡淮 而北者相继，濠 、寿 发兵御之，民与兵斗而北来。帝闻之曰：“彼我之民一也，听籴米过淮 。”唐 人遂筑仓，多籴以供军。八月己未，诏唐 民以人畜负米者听之，以舟车运载者勿予。

32　王逵 遣使上表，诬“刘言 谋以朗州 降唐 ，又欲攻潭州 ，其众不从，废而囚之，臣已至朗州 抚安军府讫。”且请复移使府治潭州 。甲戌，遣通事舍人翟光裔 诣湖南 宣抚，从其所请。逵 还长沙 ，以周行逢 知朗州 事，又遣潘叔嗣 杀刘言 于朗州 。

33　九月己亥，武成 节度使白重赞 奏塞决河 。

34　契丹 寇乐寿 ，齐州 戍兵右保宁都头刘汉章 杀都监杜延熙 ，谋应契丹 ，不克，并其党伏诛。

35　南汉 主立其子继兴 为卫王 ，璇兴 为桂王 ，庆兴 为荆王 ，保兴 为祯王 ，崇兴 为梅王 。

36　东自青 、徐 ，南至安 、复 ，西至丹 、慈 ，北至贝 、镇 ，皆大水。

37　帝自入秋得风痹疾，害于食饮及步趋，术者言宜散财以禳之。帝欲祀南郊，又以自梁 以来，郊祀常在洛阳 ，疑之。执政曰：“天子所都则可以祀百神，何必洛阳 ！”于是，始筑圜丘、社稷坛，作太庙于大梁 。癸亥，遣冯道 迎太庙社稷神主于洛阳 。

38　南汉 大赦。

39　冬，十一月己丑，太常请准洛阳 筑四郊诸坛，从之。十二月丁未朔，神主至大梁 ，帝迎于西郊，祔享于太庙。

40　邺都 留守、天雄 节度使兼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同平章事王殷 恃功专横，凡河北 镇戍兵应用敕处分者，殷 即以帖行之，又多掊敛民财。帝闻之不悦，使人谓曰：“卿与国同体，邺都 帑庾甚丰，卿欲用则取之，何患无财！”成德 节度使何福进 素恶殷 ，甲子，福进 入朝，密以殷 阴事白帝，帝由是疑之。乙丑，殷 入朝，诏留殷 充京城 内外巡检。

41　戊辰，府州 防御使折德扆 奏北汉 将乔赟 入寇，击走之。

42　王殷 每出入，从者常数百人。殷 请量给铠仗以备巡逻，帝难之。时帝体不平，将行郊祀，而殷 挟震主之势在左右，众心忌之。壬申，帝力疾御滋德殿 ，殷 入起居，遂执之。下制诬殷 谋以郊祀日作乱，流登州 ，出城，杀之。命镇宁 节度使郑仁诲 诣邺都 安抚。仁诲 利殷 家财，擅杀殷 子，迁其家属于登州 。

43　唐 祠部郎中、知制诰徐铉 言贡举初设，不宜遽罢，乃复行之。

先是，楚州 刺史田敬洙 请修白水塘 溉田以实边，冯延己 以为便。李德明 因请大辟旷土为屯田，修复所在渠塘堙废者。吏因缘侵扰，大兴力役，夺民田甚众，民愁怨无诉。徐铉 以白唐 主，唐 主命铉 按视之，铉 籍民田悉归其主。或谮铉 擅作威福，唐 主怒，流铉 舒州 。然白水塘 竟不成。

唐 主又命少府监冯延鲁 巡抚诸州，右拾遗徐锴 表延鲁 无才多罪，举措轻浅，不宜奉使。唐 主怒，贬锴 校书郎、分司东都 。锴 ，铉 之弟也。

44　道州 盘容洞 蛮 酋盘崇 聚众自称盘容州 都统，屡寇郴 、道州 。

45　乙亥，帝朝享太庙，被衮冕，左右掖以登阶，才及一室，酌献，俯首不能拜而退，命晋王 荣 终礼。是夕，宿南郊，疾尤剧，几不救，夜分小愈。

显德元年（甲寅，954）

1　春，正月丙子朔，帝祀圜丘，仅能瞻仰致敬而已，进爵奠币皆有司代之。大赦，改元。听蜀 境通商。

2　戊寅，罢邺都 ，但为天雄军 。

3　庚辰，加晋王 荣 兼侍中，判内外兵马事。时群臣希得见帝，中外恐惧，闻晋王 典兵，人心稍安。

4　军士有流言郊赏薄于唐明宗 时者，帝闻之，壬午，召诸将至寝殿，让之曰：“朕自即位以来，恶衣菲食，专以赡军为念；府库蓄积，四方贡献，赡军之外，鲜有赢馀，汝辈岂不知之！今乃纵凶徒腾口，不顾人主之勤俭，察国之贫乏，又不思己有何功而受赏，惟知怨望，于汝辈安乎！”皆惶恐谢罪，退，索不逞者戮之，流言乃息。

5　初，帝在邺都 ，奇爱小吏曹翰 之才，使之事晋王 荣 ；荣 镇澶州 ，以为牙将。荣 入为开封 尹，未即召翰 ，翰 自至，荣 怪之。翰 请间言曰：“大王国之储嗣，今主上寝疾，大王当入侍医药，奈何犹决事于外邪！”荣 感悟，即日入止禁中。丙戌，帝疾笃，停诸司细务皆勿奏，有大事，则晋王 荣 禀进止宣行之。

6　以镇宁 节度使郑仁诲 为枢密使、同平章事。

7　戊子，以义武 留后孙行友 、保义 留后韩通 、朔方 留后冯继业 皆为节度使。通 ，太原 人也。

8　帝屡戒晋王 曰：“昔吾西征，见唐 十八陵无不发掘者，此无他，惟多藏金玉故也。我死，当衣以纸衣，敛以瓦棺；速营葬，勿久留宫中；圹中无用石，以甓代之；工人役徒皆和雇，勿以烦民；葬毕，募近陵民三十户，蠲其杂徭，使之守视；勿修下宫，勿置守陵宫人，勿作石羊、虎、人、马，惟刻石置陵前云：‘周天子 平生好俭约，遗令用纸衣、瓦棺，嗣天子不敢违也。’汝或吾违，吾不福汝。”又曰：“李洪义 当与节钺，魏仁浦 勿使离枢密院。”

9　庚寅，诏前登州 刺史周训 等塞决河 。先是，河 决灵河 、鱼池 、酸枣 、阳武 、常乐驿 、河阴 、六明镇 、原武 ，凡八口。至是，分遣使者塞之。

10　帝命趣草制，以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王溥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壬辰，宣制毕，左右以闻，帝曰：“吾无恨矣！”以枢密副使王仁镐 为永兴军 节度使，以殿前都指挥使李重进 领武信 节度使，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 领武定 节度使，步军都指挥使何徽 领昭武 节度使。重进 年长于晋王荣 ，帝召入禁中，属以后事，仍命拜荣 ，以定君臣之分。是日，帝殂于滋德殿 ，秘不发丧。乙未，宣遗制。丙申，晋王 即皇帝位。

11　初，静海 节度使吴权 卒，子昌岌 立；昌岌 卒，弟昌文 立。是月，始请命于南汉 ，南汉 以昌文 为静海 节度使兼安南 都护。

12　北汉 主闻太祖 晏驾，甚喜，谋大举入寇，遣使请兵于契丹 。二月，契丹 遣其武定 节度使、政事令杨衮 将万馀骑如晋阳 。北汉 主自将兵三万，以义成 节度使白从晖 为行军都部署，武宁 节度使张元徽 为前锋都指挥使，与契丹 自团柏 南趣潞州 。

13　蜀 左匡圣马步都指挥使、保宁 节度使安思谦 谮杀张业 ，废赵廷隐 ，蜀 人皆恶之。蜀 主使将兵救王景崇 ，思谦 逗桡无功，内惭惧，不自安。自张业 之诛，宫门守卫加严，思谦 以为疑己，言多不逊。思谦 典宿卫，多杀士卒以立威。蜀 主阅卫士，有年尚壮而为思谦 所斥者，复留隶籍，思谦 杀之，蜀 主不能平。思谦 三子，扆 、嗣 、裔 ，倚父势暴横，为国人患。翰林使王藻 屡言思谦 怨望，将反，丁巳，思谦 入朝，蜀 主命壮士击杀之，及其三子。藻 亦坐擅启边奏，并诛之。

14　北汉 兵屯梁侯驿 ，昭义 节度使李筠 遣其将穆令均 将步骑二千逆战，筠 自将大军壁于太平驿 。张元徽 与令均 战，阳不胜而北，令均 逐之，伏发，杀令均 ，俘斩士卒千馀人。筠 遁归上党 ，婴城自守。筠 ，即李荣 也，避上名改焉。

世宗 闻北汉 主入寇，欲自将兵御之，群臣皆曰：“刘崇 自平阳 遁走以来，势蹙气沮，必不敢自来。陛下新即位，山陵有日，人心易摇，不宜轻动，宜命将御之。”帝曰：“崇 幸我大丧，轻朕年少新立，有吞天下之心，此必自来，朕不可不往。”冯道 固争之，帝曰：“昔唐太宗 定天下，未尝不自行，朕何敢偷安。”道 曰：“未审陛下能为唐太宗 否？”帝曰：“以吾兵力之强，破刘崇 如山压卵耳！”道 曰：“未审陛下能为山否？”帝不悦。惟王溥 劝行，帝从之。

15　三月乙亥朔，蜀 主加捧圣、控鹤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孙汉韶 武信 节度使，赐爵乐安郡王 ，罢军职。蜀 主惩安思谦 之跋扈，命山南西道 节度使李廷珪 等十人分典禁兵。

16　北汉 乘胜进逼潞州 。丁丑，诏天雄 节度使符彦卿 引兵自磁州 固镇 出北汉 军后，以镇宁 节度使郭崇 副之；又诏河中 节度使王彦超 引兵自晋州 东北邀北汉 军，以保义 节度使韩通 副之；又命马军都指挥使宁江 节度使樊爱能 、步军都指挥使清淮 节度使何徽 、义成 节度使白重赞 、郑州 防御使史彦超 、前耀州 团练使符彦能 将兵先趣泽州 ，宣徽使向训 监之。重赞 ，宪州 人也。

17　辛巳，大赦。

18　癸未，帝命冯道 奉梓宫赴山陵，以郑仁诲 为东京 留守。

乙酉，帝发大梁 ；庚寅，至怀州 。帝欲兼行速进，控鹤都指挥使真定 赵晁 私谓通事舍人郑好谦 曰：“贼势方盛，宜持重以挫之。”好谦 言于帝，帝怒曰：“汝安得此言！必为人所使，言其人则生，不然必死。”好谦 以实对，帝命并晁 械于州狱。壬辰，帝过泽州 ，宿于州东北。

北汉 主不知帝至，过潞州 不攻，引兵而南，是夕，军于高平 之南。癸巳，前锋与北汉 军遇，击之，北汉 兵却；帝虑其遁去，趣诸军亟进。北汉 主以中军陈于巴公原 ，张元徽 军其东，杨衮 军其西，众颇严整。时河阳 节度使刘词 将后军未至，众心危惧，而帝志气益锐，命白重赞 与侍卫马步都虞候李重进 将左军居西，樊爱能 、何徽 将右军居东，向训 、史彦超 将精骑居中央，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 将禁兵卫帝。帝介马自临陈督战。

北汉 主见周 军少，悔召契丹 ，谓诸将曰：“吾自用汉 军可破也，何必契丹 ！今日不惟克周 ，亦可使契丹 心服。”诸将皆以为然。杨衮 策马前望周 军，退谓北汉 主曰：“勍敌也，未可轻进！”北汉 主奋髯曰：“时不可失，请公勿言，试观我战。”衮 默然不悦。时东北风方盛，俄而忽转南风，北汉 副枢密使王延嗣 使司天监李义 白北汉 主云：“时可战矣。”北汉 主从之。枢密直学士王得中 扣马谏曰：“义 可斩也！风势如此，岂助我者邪！”北汉 主曰：“吾计已决，老书生勿妄言，且斩汝！”麾东军先进，张元徽 将千骑击周 右军。

合战未几，樊爱能 、何徽 引骑兵先遁，右军溃；步兵千馀人解甲呼万岁，降于北汉 。帝见军势危，自引亲兵犯矢石督战。太祖皇帝 时为宿卫将，谓同列曰：“主危如此，吾属何得不致死！”又谓张永德 曰：“贼气骄，力战可破也！公麾下多能左射者，请引兵乘高出为左翼，我引兵为右翼以击之。国家安危，在此一举！”永德 从之，各将二千人进战。太祖皇帝 身先士卒，驰犯其锋，士卒死战，无不一当百，北汉 兵披靡。内殿直夏津 马仁瑀 谓众曰：“使乘舆受敌，安用我辈！”跃马引弓大呼，连毙数十人，士气益振。殿前右番行首马全乂 言于帝曰：“贼势极矣，将为我擒，愿陛下按辔勿动，徐观诸将破之。”即引数百骑进陷陈。

北汉 主知帝自临陈，褒赏张元徽 ，趣使乘胜进兵。元徽 前略陈，马倒，为周 兵所杀。元徽 ，北汉 之骁将也，北军由是夺气。时南风益盛，周 兵争奋，北汉 兵大败，北汉 主自举赤帜以收兵，不能止。杨衮 畏周 兵之强，不敢救，且恨北汉 主之语，全军而退。

樊爱能 、何徽 引数千骑南走，控弦露刃，剽掠辎重，役徒惊走，失亡甚多。帝遣近臣及亲军校追谕止之，莫肯奉诏，使者或为军士所杀，扬言：“契丹 大至，官军败绩，馀众已降虏矣。”刘词 遇爱能 等于涂，爱能 等止之，词 不从，引兵而北。时北汉 主尚有馀众万馀人，阻涧而陈，薄暮，词 至，复与诸军击之，北汉 兵又败，杀王延嗣 ，追至高平 ，僵尸满山谷，委弃御物及辎重、器械、杂畜不可胜纪。

是夕，帝宿于野次，得步兵之降敌者，皆杀之。樊爱能 等闻周 兵大捷，与士卒稍稍复还，有达曙不至者。甲午，休兵于高平 ，选北汉 降卒数千人为效顺指挥，命前武胜 行军司马唐景思 将之，使戍淮上 ，馀二千馀人赐赀装纵遣之。李谷 为乱兵所迫，潜窜山谷，数日乃出。丁酉，帝至潞州 。

北汉 主自高平 被褐戴笠，乘契丹 所赠黄骝，帅百馀骑由雕窠岭 遁归，宵迷，俘村民为导，误之晋州 ，行百馀里，乃觉之，杀导者。昼夜北走，所至，得食未举箸，或传周 兵至，辄苍黄而去。北汉 主衰老力惫，伏于马上，昼夜驰骤，殆不能支，仅得入晋阳 。

帝欲诛樊爱能 等以肃军政，犹豫未决。己亥，昼卧行宫帐中，张永德 侍侧，帝以其事访之，对曰：“爱能 等素无大功，忝冒节钺，望敌先逃，死未塞责。且陛下方欲削平四海，苟军法不立，虽有熊罴之士，百万之众，安得而用之！”帝掷枕于地，大呼称善。即收爱能 、徽 及所部军使以上七十馀人，责之曰：“汝曹皆累朝宿将，非不能战，今望风奔遁者，无他，正欲以朕为奇货，卖与刘崇 耳！”悉斩之。帝以何徽 先守晋州 有功，欲免之，既而以法不可废，遂并诛之，而给槥车归葬。自是骄将惰卒始知所惧，不行姑息之政矣。

庚子，赏高平 之功，以李重进 兼忠武 节度使，向训 兼义成 节度使，张永德 兼武信 节度使，史彦超 为镇国 节度使。张永德 盛称太祖皇帝 之智勇，帝擢太祖皇帝 为殿前都虞候，领严州 刺史，以马仁瑀 为控鹤弓箭直指挥使，马全乂 为散员指挥使；自馀将校迁拜者凡数十人，士卒有自行间擢主军厢者。释赵晁 之囚。

北汉 主收散卒，缮甲兵，完城堑以备周 。杨衮 将其众北屯代州 ，北汉 主遣王得中 送衮 ，因求救于契丹 ，契丹 主遣得中 还报，许发兵救晋阳 。

壬寅，以符彦卿 为河东 行营都部署兼知太原 行府事，以郭崇 副之，向训 为都监，李重进 为马步都虞候，史彦超 为先锋都指挥使，将步骑二万发潞州 ；仍诏王彦超 、韩通 自阴地关 入，与彦卿 合军而进，又以刘词 为随驾部署，保大 节度使白重赞 副之。

19　汉 昭圣皇太后 李氏 殂于西宫 。

20　夏，四月，北汉 盂县 降。符彦卿 军晋阳 城下，王彦超 攻汾州 ，北汉 防御使董希颜 降。帝遣莱州 防御使康延沼 攻辽州 ，密州 防御使田琼 攻沁州 ，皆不下。供备库副使太原 李谦溥 单骑说辽州 刺史张汉超 ，汉超 即降。

21　乙卯，葬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 于嵩陵 ，庙号太祖 。

22　南汉 主以高王 弘邈 为雄武 节度使，镇邕州 。弘邈 以齐 、镇 二王相继死于邕州 ，固辞，求宿卫；不许。至镇，委政僚佐，日饮酒，祷鬼神。或上书诬弘邈 谋作乱，戊午，南汉 主遣甘泉宫 使林延遇 赐鸩杀之。

23　初，帝遣符彦卿 等北征，但欲耀兵于晋阳 城下，未议攻取。既入北汉 境，其民争以食物迎周 师，泣诉刘氏 赋役之重，愿供军须，助攻晋阳 ，北汉 州县继有降者。帝闻之，始有兼并之意，遣使往与诸将议之，诸将皆言“刍粮不足，请且班师以俟再举”，帝不听。既而诸军数十万聚于太原 城下，军士不免剽掠，北汉 民失望，稍稍保山谷自固。帝闻之，驰诏禁止剽掠，安抚农民，止征今岁租税，及募民入粟拜官有差，仍发泽 、潞 、晋 、绛 、慈 、隰 及山 东近便诸州民运粮以馈军。己未，遣李谷 诣太原 计度刍粮。

24　庚申，太师、中书令瀛文懿王 冯道 卒。道 少以孝谨知名，唐 庄宗 世始贵显，自是累朝不离将、相、三公、三师之位，为人清俭宽弘，人莫测其喜愠，滑稽多智，浮沉取容，尝著长乐老叙 ，自述累朝荣遇之状，时人往往以德量推之。

欧阳修 论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况为大臣而无廉耻，天下其有不乱，国家其有不亡者乎！予读冯道 长乐老叙 ，见其自述以为荣，其可谓无廉耻者矣，则天下国家可从而知也。

予于五代 得全节之士三，死事之人十有五，皆武夫战卒，岂于儒者果无其人哉？得非高节之士，恶时之乱，薄其世而不肯出欤？抑君天下者不足顾，而莫能致之欤？

予尝闻五代 时有王凝 者，家青 、齐 之间，为虢州 司户参军，以疾卒于官。凝 家素贫，一子尚幼，妻李氏 ，携其子，负其遗骸以归，东过开封 ，止于旅舍，主人不纳。李氏 顾天已暮，不肯去，主人牵其臂而出之。李氏 仰天恸曰：“我为妇人，不能守节，而此手为人所执邪！”即引斧自断其臂，见者为之嗟泣。开封 尹闻之，白其事于朝，厚恤李氏 而笞其主人。呜呼！士不自爱其身而忍耻以偷生者，闻李氏 之风，宜少知愧哉！

臣光 曰：天地设位，圣人则之，以制礼立法，内有夫妇，外有君臣。妇之从夫，终身不改；臣之事君，有死无贰；此人道之大伦也。苟或废之，乱莫大焉！范质 称冯道 厚德稽古，宏才伟量，虽朝代迁贸，人无间言，屹若巨山，不可转也。臣愚以为正女不从二夫，忠臣不事二君。为女不正，虽复华色之美，织纴之巧，不足贤矣；为臣不忠，虽复材智之多，治行之优，不足贵矣。何则？大节已亏故也。道 之为相，历五朝、八姓，若逆旅之视过客，朝为仇敌，暮为君臣，易面变辞，曾无愧怍，大节如此，虽有小善，庸足称乎！

或以为自唐室 之亡，群雄力争，帝王兴废，远者十馀年，近者四三年，虽有忠智，将若之何！当是之时，失臣节者非道 一人，岂得独罪道 哉！臣愚以为忠臣忧公如家，见危致命，君有过则强谏力争，国败亡则竭节致死。智士邦有道则见，邦无道则隐，或灭迹山林，或优游下僚。今道 尊宠则冠三师，权任则首诸相，国存则依违拱嘿，窃位素餐，国亡则图全苟免，迎谒劝进。君则兴亡接踵，道 则富贵自如，兹乃奸臣之尤，安得与他人为比哉！或谓道 能全身远害于乱世，斯亦贤已。臣谓君子有杀身成仁，无求生害仁，岂专以全身远害为贤哉！然则盗跖 病终而子路 醢，果谁贤乎？

抑此非特道 之愆也，时君亦有责焉。何则？不正之女，中士羞以为家；不忠之人，中君羞以为臣。彼相前朝，语其忠则反君事雠，语其智则社稷为墟；后来之君，不诛不弃，乃复用以为相，彼又安肯尽忠于我而能获其用乎！故曰，非特道 之愆，亦时君之责也。

25　辛酉，符彦卿 奏北汉 宪州 刺史太原 韩光愿 、岚州 刺史郭言 皆举城降。

26　初，符彦卿 有女适李守贞 之子崇训 ，相者言其贵当为天下母。守贞 喜曰：“吾妇犹母天下，况我乎！”反意遂决。及败，崇训 先刃其弟妹，次及符氏 。符氏 匿帏下，崇训 仓猝求之不获，遂自刭。乱兵既入，符氏 安坐堂上，叱乱兵曰：“吾父与郭公 为昆弟，汝曹勿无礼！”太祖 遣使归之于彦卿 。及帝镇澶州 ，太祖 为帝娶之。壬戌，立为皇后。后性和惠而明决，帝甚重之。

27　王彦超 、韩通 攻石州 ，克之，执刺史安彦进 。癸亥，沁州 刺史李延诲 降。庚午，帝发潞州 ，趣晋阳 。癸酉，北汉 忻州 监军李勍 杀刺史赵皋 及契丹 通事杨耨姑 ，举城降。以勍为忻州 刺史。

28　王逵 表请复徙使府治朗州 。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九十二

后周纪三

太祖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下

显德元年（甲寅，954）

1　五月甲戌朔，王逵 自潭州 迁于朗州 ，以周行逢 知潭州 事，以潘叔嗣 为岳州 团练使。

2　丙子，帝至晋阳 城下，旗帜环城四十里。杨衮 疑北汉 代州 防御使郑处谦 贰于周 ，召与计事，欲图之。处谦 知之，不往。衮 使胡 骑数十守其城门，处谦 杀之，因闭门拒衮 。衮 奔归契丹 。契丹 主怒其无功，囚之。处谦 举城来降。丁丑，置静塞军 于代州 ，以郑处谦 为节度使。

契丹 数千骑屯忻 、代 之间，为北汉 之援，庚辰，遣符彦卿 等将步骑万馀击之；彦卿 入忻州 ，契丹 退保忻口 。

丁亥，置宁化军 于汾州 ，以石 、沁 二州隶之。

代州 将桑珪 、解文遇 杀郑处谦 ，诬奏云潜通契丹 。

符彦卿 奏请益兵，癸巳，遣李筠 、张永德 将兵三千赴之。契丹 游骑时至忻州 城下，丙申，彦卿 与诸将陈以待之。史彦超 将二十骑为前锋，遇契丹 ，与战，李筠 引兵继之，杀契丹 二千人。彦超 恃勇轻进，去大军浸远，众寡不敌，为契丹 所杀，筠 仅以身免，周 兵死伤甚众。彦卿 退保忻州 ，寻引兵还晋阳 。

府州 防御使折德扆 将州兵来朝。辛丑，复置永安军 于府州 ，以德扆 为节度使。

时大发兵夫，东自怀 、孟 ，西及蒲 、陕 ，以攻晋阳 ，不克。会久雨，士卒疲病，乃议引还。

初，王得中 返自契丹 ，值周 兵围晋阳 ，留止代州 。及桑珪 杀郑处谦 ，囚得中 ，送于周 军，帝释之，赐以带、马，问“虏兵何时当至？”得中 曰：“臣受命送杨衮 ，他无所求。”或谓得中 曰：“契丹 许公发兵，公不以实告，契丹 兵即至，公得无危乎？”得中 太息曰：“吾食刘氏 禄，有老母在围中，若以实告，周 人必发兵据险以拒之，如此；家国两亡，吾独生何益！不若杀身以全家国，所得多矣！”甲辰，帝以得中 欺罔，缢杀之。

乙巳，帝发晋阳 。匡国 节度使药元福 言于帝曰：“进军易，退军难。”帝曰：“朕一以委卿。”元福 乃勒兵成列而殿。北汉 果出兵追蹑，元福 击走之。然军还匆遽，刍粮数十万在城下，悉焚弃之。军中讹言相惊，或相剽掠，军须失亡不可胜计。所得北汉 州县，周 所置刺史等皆弃城走，惟代州 桑珪 既叛北汉 ，又不敢归周 ，婴城自守，北汉 遣兵攻拔之。

乙酉，帝至潞州 ；甲子，至郑州 ；丙寅，谒嵩陵 ；庚午，至大梁 。

3　帝违众议破北汉 ，自是政事无大小皆亲决，百官受成于上而已。河南府 推官高锡 上书谏，以为：“四海之广，万机之众，虽尧 、舜 不能独治，必择人而任之。今陛下一以身亲之，天下不谓陛下聪明睿智足以兼百官之任，皆言陛下褊迫疑忌举不信群臣也！不若选能知人公正者以为宰相，能爱民听讼者以为守令，能丰财足食者使掌金谷，能原情守法者使掌刑狱，陛下但垂拱明堂，视其功过而赏罚之，天下何忧不治！何必降君尊而代臣职，屈贵位而亲贱事，无乃失为政之本乎！”帝不从。锡 ，河中 人也。

4　北汉 主忧愤成疾，悉以国事委其子侍卫都指挥使承钧 。

5　河西 节度使申师厚 不俟诏，擅弃镇入朝，署其子为留后。秋，七月癸酉朔，责授率府副率。

6　丁丑，加吴越王 钱弘俶 天下兵马都元帅。

7　癸巳，加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范质 守司徒，以枢密直学士、工部侍郎长山 景范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加枢密使、同平章事郑仁诲 兼侍中。乙未，以枢密副使魏仁浦 为枢密使。范质 既为司徒，司徒窦贞固 归洛阳 ，府县以民视之，课役皆不免。贞固 诉于留守向训 ，训 不听。

初，帝与北汉 主相拒于高平 ，命前泽州 刺史李彦崇 将兵守江猪岭 ，遏北汉 主归路。彦崇 闻樊爱能 等南遁，引兵退，北汉 主果自其路遁去。八月己酉，贬彦崇 率府副率。

8　己巳，废镇国军 。

9　初，太祖 以建雄 节度使王晏 有拒北汉 之功，其乡里在滕县 ，徙晏 为武宁 节度使。晏 少时尝为群盗，至镇，悉召故党，赠之金帛、鞍马，谓曰：“吾乡素名多盗，昔吾与诸君皆尝为之，想后来者无能居诸君之右。诸君幸为我语之，使勿复为，为者吾必族之。”于是一境清肃。九月，徐州 人请为之立衣锦碑。许之。

10　冬，十月甲辰，左羽林大将军孟汉卿 坐纳藁税，场官扰民，多取耗馀，赐死。有司奏汉卿 罪不至死。上曰：“朕知之，欲以惩众耳！”

11　己酉，废安远 、永清军 。

12　初，宿卫之士，累朝相承，务求姑息，不欲简阅，恐伤人情，由是羸老者居多；但骄蹇不用命，实不可用，每遇大敌，不走即降，其所以失国，亦多由此。帝因高平 之战，始知其弊，癸亥，谓侍臣曰：“凡兵务精不务多，今以农夫百未能养甲士一，奈何浚民之膏泽，养此无用之物乎！且健懦不分，众何所劝！”乃命大简诸军，精锐者升之上军，羸者斥去之。又以骁勇之士多为藩镇所蓄，诏募天下壮士，咸遣诣阙，命太祖皇帝 选其尤者为殿前诸班，其骑步诸军，各命将帅选之。由是士卒精强，近代无比，征伐四方，所向皆捷，选练之力也。

13　戊辰，帝谓侍臣曰：“诸道盗贼颇多，讨捕终不能绝，盖由累朝分命使臣巡检，致藩侯、守令皆不致力。宜悉召还，专委节镇、州县，责其清肃。”

14　河 自杨刘 至于博州 百二十里，连年东溃，分为二派，汇为大泽，弥漫数百里；又东北坏古堤而出，灌齐 、棣 、淄 诸州，至于海涯，漂没民田庐不可胜计，流民采菰稗、捕鱼以给食，朝廷屡遣使者不能塞。十一月戊戌，帝遣李谷 诣澶 、郓 、齐 按视堤塞，役徒六万，三十日而毕。

15　北汉 主疾病，命其子承钧 监国，寻殂。遣使告哀于契丹 。契丹 遣骠骑大将军、知内侍省事刘承训 册命承钧 为帝，更名钧 。北汉 孝和帝 性孝谨，既嗣位，勤于为政，爱民礼士，境内粗安。每上表于契丹 主称男。契丹 主赐之诏，谓之“儿皇帝”。

16　马希萼 之帅群蛮 破长沙 也，府库累世之积，皆为溆州 蛮 酋苻彦通 所掠，彦通 由是富强，称王于溪洞间。王逵 既得湖南 ，欲遣使抚之，募能往者，其将王虔朗 请行。既至，彦通 盛侍卫而见之，礼貌甚倨。虔朗 厉声责之曰：“足下自称苻秦 苗裔，宜知礼义，有以异于群蛮 。昔马氏 在湖南 ，足下祖父皆北面事之；今王公 尽得马氏 之地，足下不早往乞盟，致使者先来，又不接之以礼，异日得无悔乎！”彦通 惭惧，起，执虔朗 手谢之。虔朗 知其可动，因说之曰：“溪洞之地，隋 、唐 之世皆为州县，著在图籍。今足下上无天子之诏，下无使府之命，虽自王于山谷之间，不过蛮夷 一酋长耳！曷若去王号，自归于王公 ，王公 必以天子之命授足下节度使，与中国侯伯等夷，岂不尊荣哉！”彦通 大喜，即日去王号，因虔朗 献铜鼓数枚于王逵 。逵 曰：“虔朗 一言胜数万兵，真国士也！”承制以彦通 为黔中 节度使；以虔朗 为都指挥使，预闻府政。虔朗 ，桂州 人也。

逵 虑西界镇遏使、锦州 刺史刘瑫 为边患，表为镇南 节度副使，充西界都招讨使。

17　是岁，湖南 大饥，民食草木实；武清 节度使、知潭州 事周行逢 开仓以赈之，全活甚众。行逢 起于微贱，知民间疾苦，励精为治，严而无私，辟署僚属，皆取廉介之士，约束简要，吏民便之，其自奉甚薄；或讥其太俭，行逢 曰：“马氏 父子穷奢极靡，不恤百姓，今子孙乞食于人，又足效乎！”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上

显德二年（乙卯，955）

1　春，正月庚辰，上以漕运自晋 、汉 以来不给斗耗，纲吏多以亏欠抵死，诏自今每斛给耗一斗。

2　定难 节度使李彝兴 以折德扆 亦为节度使，与己并列，耻之，塞路不通周 使。癸未，上谋于宰相，对曰：“夏州 边镇，朝廷向来每加优借，府州 褊小，得失不系重轻，且宜抚谕彝兴 ，庶全大体。”上曰：“德扆 数年以来，尽忠戮力以拒刘氏 ，奈何一旦弃之！且夏州 惟产羊马，贸易百货，悉仰中国，我若绝之，彼何能为！”乃遣供奉官齐藏珍 赍诏书责之，彝兴 惶恐谢罪。

3　戊子，蜀 置威武军 于凤州 。

4　辛卯，初令翰林学士、两省官举令、录；除官之日，仍署举者姓名，若贪秽败官，并当连坐。

5　契丹 自晋 、汉 以来屡寇河北 ，轻骑深入，无藩篱之限，郊野之民每困杀掠。言事者称深 、冀 之间有胡卢河 ，横亘数百里，可浚之以限其奔突。是月，诏忠武 节度使王彦超 、彰信 节度使韩通 将兵夫浚胡卢河 ，筑城于李晏口 ，留兵戍之。帝召德州 刺史张藏英 ，问以备边之策，藏英 具陈地形要害，请列置戍兵，募边人骁勇者，厚其禀给，自请将之，随便宜讨击。帝皆从之，以藏英 为沿边巡检招收都指挥使。藏英 到官数月，募得千馀人。王彦超 等行视役者，尝为契丹 所围。藏英 引所募兵驰击，大破之。自是契丹 不敢涉胡卢河 ，河南之民始得休息。

6　二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7　蜀 夔恭孝王 仁毅 卒。

8　壬戌，诏群臣极言得失，其略曰：“朕于卿大夫，才不能尽知，面不能尽识；若不采其言而观其行，审其意而察其忠，则何以见器略之浅深，知任用之当否。若言之不入，罪实在予；苟求之不言，咎将谁执！”

9　唐 主以中书侍郎、知尚书省严续 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10　三月辛未，以李晏口 为静安军 。

11　帝常愤广明 以来中国日蹙，及高平 既捷，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会秦州 民夷有诣大梁 献策请恢复旧疆者，帝纳其言。

蜀 主闻之，遣客省使赵季札 按视边备。季札 素以文武才略自任，使还，奏称：“雄武 节度使韩继勋 、凤州 刺史王万迪 非将帅才，不足以御大敌。”蜀 主问：“谁可往者？”季札 请自行。丙申，以季札 为雄武 监军使，仍以宿卫精兵千人为之部曲。

12　帝以大梁 城中迫隘，夏，四月乙卯，诏展外城，先立标帜，俟今冬农隙兴板筑；东作动则罢之，更俟次年，以渐成之。且令自今葬埋皆出所标七里之外，其标内俟县官分画街衢、仓场、营廨之外，听民随便筑室。

13　丙辰，蜀 主命知枢密院王昭远 按行北边城寨及甲兵。

14　上谓宰相曰：“朕每思致治之方，未得其要，寝食不忘。又自唐 、晋 以来，吴 、蜀 、幽 、并 皆阻声教，未能混壹，宜命近臣著为君难为臣不易论 及开边策 各一篇，朕将览焉。”

比部郎中王朴 献策，以为：“中国之失吴 、蜀 、幽 、并 ，皆由失道。今必先观所以失之之原，然后知所以取之之术。其始失之也，莫不以君暗臣邪，兵骄民困，奸党内炽，武夫外横，因小致大，积微成著。今欲取之，莫若反其所为而已。夫进贤退不肖，所以收其才也；恩隐诚信，所以结其心也；赏功罚罪，所以尽其力也；去奢节用，所以丰其财也；时使薄敛，所以阜其民也。俟群才既集，政事既治，财用既充，士民既附，然后举而用之，功无不成矣！彼之人观我有必取之势，则知其情状者愿为间谍，知其山川者愿为向导，民心既归，天意必从矣。

凡攻取之道，必先其易者。唐 与吾接境几二千里，其势易扰也。扰之当以无备之处为始，备东则扰西，备西则扰东，彼必奔走而救之。奔走之间，可以知其虚实强弱，然后避实击虚，避强击弱。未须大举，且以轻兵扰之。南人懦怯，闻小有警，必悉师以救之。师数动则民疲而财竭，不悉师则我可以乘虚取之。如此，江北 诸州将悉为我有。既得江北 ，则用彼之民，行我之法，江南 亦易取也。得江南 则岭南 、巴蜀 可传檄而定。南方既定，则燕 地必望风内附；若其不至，移兵攻之，席卷可平矣。惟河东 必死之寇，不可以恩信诱，当以强兵制之，然彼自高平 之败，力竭气沮，必未能为边患，宜且以为后图，俟天下既平，然后伺间，一举可擒也。今士卒精练，甲兵有备，群下畏法，诸将效力，期年之后可以出师，宜自夏秋蓄积实边矣。”

上欣然纳之。时群臣多守常偷安，所对少有可取者，惟朴 神峻气劲，有谋能断，凡所规画，皆称上意，上由是重其气识，未几，迁左谏议大夫，知开封府 事。

15　上谋取秦 、凤 ，求可将者。王溥 荐宣徽南院使、镇安 节度使向训 。上命训 与凤翔 节度使王景 、客省使高唐 昝居润 偕行。五月戊辰朔，景 出兵自散关 趣秦州 。

16　敕天下寺院，非敕额者悉废之。禁私度僧尼，凡欲出家者必俟祖父母、父母、伯叔之命。惟两京 、大名府 、京兆府 、青州 听设戒坛。禁僧俗舍身、断手足、炼指、挂灯、带钳之类幻惑流俗者。令两京 及诸州每岁造僧帐，有死亡、归俗，皆随时开落。是岁，天下寺院存者二千六百九十四，废者三万三百三十六，见僧四万二千四百四十四，尼一万八千七百五十六。

17　王景 拔黄牛 等八寨。戊寅，蜀 主以捧圣控鹤都指挥使、保宁 节度使李廷珪 为北路行营都统，左卫圣步军都指挥使高彦俦 为招讨使，武宁 节度使吕彦珂 副之，客省使赵崇韬 为都监。

18　蜀 赵季札 至德阳 ，闻周 师入境，惧不敢进，上书求解边任还奏事，先遣辎重及妓妾西归。丁亥，单骑驰入成都 ，众以为奔败，莫不震恐。蜀 主问以机事，皆不能对。蜀 主怒，系之御史台，庚午，斩之于崇礼门 。

19　六月庚子，上亲录囚于内苑。有汝州 民马遇 ，父及弟为吏所冤死，屡经覆按，不能自伸，上临问，始得其实，人以为神。由是诸长吏无不亲察狱讼。

20　壬寅，西师与蜀 李廷珪 等战于威武城 东，不利，排陈使濮州 刺史胡立 等为蜀 所擒。丁未，蜀 主遣间使如北汉 及唐 ，欲与之俱出兵以制周 ，北汉 主、唐 主皆许之。

21　己酉，以彰信 节度使韩通 充西南行营马步军都虞候。

22　戊午，南汉 主杀祯州 节度使通王 弘政 ，于是高祖 之诸子尽矣。

23　壬戌，以枢密院承旨清河 张美 为右领军大将军、权点检三司事。初，帝在澶州 ，美 掌州之金谷隶三司者，帝或私有所求，美 曲为供副。太祖 闻之怒，恐伤帝意，但徙美 为濮州 马步军都虞候。美 治财精敏，当时鲜及，故帝以利权授之；然思其在澶州 所为，终不以公忠待之。

24　秋，七月丁卯朔，以王景 兼西南行营都招讨使，向训 兼行营兵马都监。宰相以景 等久无功，馈运不继，固请罢兵。帝命太祖皇帝 往视之，还，言秦 、凤 可取之状，帝从之。

25　八月丁未，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景范 罢判三司，寻以父丧罢政事。

26　王景 等败蜀 兵，获将卒三百。己未，蜀 主遣通奏使、知枢密院、武泰 节度使伊审徵 如行营慰抚，仍督战。

27　帝以县官久不铸钱，而民间多销钱为器皿及佛像，钱益少，九月丙寅朔，敕始立监采铜铸钱，自非县官法物、军器及寺观钟磬钹铎之类听留外，自馀民间铜器、佛像，五十日内悉令输官，给其直；过期隐匿不输，五斤以上其罪死，不及者论刑有差。上谓侍臣曰：“卿辈勿以毁佛为疑。夫佛以善道化人，苟志于善，斯奉佛矣。彼铜像岂所谓佛邪！且吾闻佛在利人，虽头目犹舍以布施，若朕身可以济民，亦非所惜也。”

臣光 曰：若周世宗 ，可谓仁矣，不爱其身而爱民；若周世宗 ，可谓明矣，不以无益废有益。

28　蜀 李廷珪 遣先锋都指挥使李进 据马岭寨 ，又遣奇兵出斜谷 ，屯白涧 ，又分兵出凤州 之北唐仓镇 及黄花谷 ，绝周 粮道。闰月，王景 遣裨将张建雄 将兵二千抵黄花 ，又遣千人趣唐仓 ，扼蜀 归路。蜀 染院使王峦 将兵出唐仓 ，与建雄 战于黄花 ，蜀 兵败，奔唐仓 ，遇周 兵，又败，虏峦 及其将士三千人；马岭 、白涧 兵皆溃，李廷珪 、高彦俦 等退保青泥岭 。蜀 雄武 节度使兼侍中韩继勋 弃秦州 ，奔还成都 ，观察判官赵玭 举城降，斜谷 援兵亦溃。成 、阶 二州皆降，蜀 人震恐。玭 ，澶州 人也。帝欲以玭 为节度使，范质 固争以为不可，乃以为郢州 刺史。

壬子，百官入贺，帝举酒属王溥 曰：“边功之成，卿择帅之力也！”

29　甲子，上与将相食于万岁殿 ，因言：“两日大寒，朕于宫中食珍膳，深愧无功于民而坐享天禄，既不能躬耕而食，惟当亲冒矢石为民除害，差可自安耳！”

30　乙丑，蜀 李廷珪 上表待罪。冬，十月壬申，伊审徵 至成都 请罪，皆释之。

蜀 主致书于帝请和，自称大蜀皇帝 。帝怒其抗礼，不答。蜀 主愈恐，聚兵粮于剑门 、白帝 ，为守御之备，募兵既多，用度不足，始铸铁钱，榷境内铁器，民甚苦之。

31　唐 主性和柔，好文章，而喜人佞己，由是谄谀之臣多进用，政事日乱。既克建州 ，破湖南 ，益骄，有吞天下之志。李守贞 、慕容彦超 之叛，皆为之出师，遥为声援，又遣使自海道通契丹 及北汉 ，约共图中国；值中国多事，未暇与之校。

先是，每冬淮 水浅涸，唐 人常发兵戍守，谓之“把浅”，寿州 监军吴廷绍 以为疆埸无事，坐费资粮，悉罢之。清淮 节度使刘仁赡 上表固争，不能得。十一月乙未朔，帝以李谷 为淮南道 前军行营都部署兼知庐 、寿 等行府事，以忠武 节度使王彦超 副之，督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 等十二将以伐唐 。令坤 ，磁州 武安 人也。

32　汴水 自唐 末溃决，自埇桥 东南悉为污泽。上谋击唐 ，先命武宁 节度使武行德 发民夫，因故堤疏导之，东至泗 上。议者皆以为难成，上曰：“数年之后，必获其利。”

33　丁未，上与侍臣论刑赏，上曰：“朕必不因怒刑人，因喜赏人。”

34　先是，大梁 城中民侵街衢为舍，通大车者盖寡，上命悉直而广之，广者至三十步；又迁坟墓于标外。上曰：“近广京城 ，于存殁扰动诚多；怨谤之语，朕自当之，他日终为人利。”

35　王景 等围凤州 ，韩通 分兵城固镇 以绝蜀 之援兵。戊申，克凤州 ，擒蜀 威武 节度使王环 及都监赵崇溥 等将士五千人。崇溥 不食而死。环 ，真定 人也。乙卯，制曲赦秦 、凤 、阶 、成 境内，所获蜀 将士，愿留者优其俸赐，愿去者给资装而遣之。诏曰：“用慰众情，免违物性，其四州之民，二税征科之外，凡蜀 人所立诸色科徭，悉罢之。”

36　唐 人闻周 兵将至而惧。刘仁赡 神气自若，部分守御，无异平日，众情稍安。唐 主以神武统军刘彦贞 为北面行营都部署，将兵二万趣寿州 ，奉化 节度使、同平章事皇甫晖 为应援使，常州 团练使姚凤 为应援都监，将兵三万屯定远 。召镇南 节度使宋齐丘 还金陵 ，谋国难，以翰林承旨、户部尚书殷崇义 为吏部尚书、知枢密院。

37　李谷 等为浮梁，自正阳 济淮 。十二月甲戌，谷 奏王彦超 败唐 兵二千馀人于寿州 城下。己卯，又奏先锋都指挥使白延遇 败唐 兵千馀人于山口镇 。

38　丙戌，枢密使兼侍中韩忠正公 郑仁诲 卒。上临其丧，近臣奏称岁道非便，上曰：“君臣义重，何日时之有！”往哭尽哀。

39　吴越王 弘俶 遣元帅府判官陈彦禧 入贡，帝以诏谕弘俶 ，使出兵击唐 。

三年（丙辰，956）

1　春，正月丙午，以王环 为右骁卫大将军，赏其不降也。

2　丁酉，李谷 奏败唐 兵千馀人于上窑 。

3　戊戌，发开封府 、曹 、滑 、郑州 之民十馀万筑大梁 外城。

4　庚子，帝下诏亲征淮南 ，以宣徽南院使、镇安 节度使向训 权东京 留守，端明殿学士王朴 副之，彰信 节度使韩通 权点检侍卫司及在京 内外都巡检。命侍卫都指挥使、归德 节度使李重进 将兵先赴正阳 ，河阳 节度使白重赞 将亲兵三千屯颍上 。壬寅，帝发大梁 。

李谷 攻寿州 ，久不克；唐 刘彦贞 引兵救之，至来远镇 ，距寿州 二百里，又以战舰数百艘趣正阳 ，为攻浮梁之势。李谷 畏之，召将佐谋曰：“我军不能水战，若贼断浮梁，则腹背受敌，皆不归矣！不如退守浮梁以待车驾。”上至圉镇 ，闻其谋，亟遣中使乘驿止之。比至，已焚刍粮，退保正阳 。丁未，帝至陈州 ，亟遣李重进 引兵趣淮上 。

辛亥，李谷 奏贼舰中流而进，弩炮所不能及，若浮梁不守，则众心动摇，须至退军。今贼舰日进，淮水 日涨，若车驾亲临，万一粮道阻绝，其危不测。愿陛下且驻跸陈 、颍 ，俟李重进 至，臣与之共度贼舰可御，浮梁可完，立具奏闻。但若厉兵秣马，春去冬来，足使贼中疲弊，取之未晚。”帝览奏，不悦。

刘彦贞 素骄贵，无才略，不习兵，所历藩镇，专为贪暴，积财巨亿，以赂权要，由是魏岑 等争誉之，以为治民如龚 、黄 ，用兵如韩 、彭 ，故周 师至，唐 主首用之。其裨将咸师朗 等皆勇而无谋，闻李谷 退，喜，引兵直抵正阳 ，旌旗辎重数百里，刘仁赡 及池州 刺史张全约 固止之。仁赡 曰：“公军未至而敌人先遁，是畏公之威声也，安用速战！万一失利，则大事去矣！”彦贞 不从。既行，仁赡 曰：“果遇，必败。”乃益兵乘城为备。李重进 渡淮 ，逆战于正阳 东，大破之，斩彦贞 ，生擒咸师朗 等，斩首万馀级，伏尸三十里，收军资器械三十馀万。是时江 、淮 久安，民不习战，彦贞 既败，唐 人大恐，张全约 收馀众奔寿州 ，刘仁赡 表全约 为马步左厢都指挥使。皇甫晖 、姚凤 退保清流关 。滁州 刺史王绍颜 委城走。

壬子，帝至永宁镇 ，谓侍臣曰：“闻寿州 围解，农民多归村落，今闻大军至，必复入城。怜其聚为饿殍，宜先遣使存抚，各令安业。”甲寅，帝至正阳 ，以李重进 代李谷 为淮南道 行营都招讨使，以谷 判寿州 行府事。丙辰，帝至寿州 城下，营于淝水 之阳，命诸军围寿州 ，徙正阳 浮梁于下蔡镇 。丁巳，征宋 、亳 、陈 、颍 、徐 、宿 、许 、蔡 等州丁夫数十万以攻城，昼夜不息。唐 兵万馀人维舟于淮 ，营于涂山 之下。庚申，帝命太祖皇帝 击之，太祖皇帝 遣百馀骑薄其营而伪遁，伏兵邀之，大败唐 兵于涡口 ，斩其都监何延锡 等，夺战舰五十馀艘。

5　诏以武平 节度使兼中书令王逵 为南面行营都统，使攻唐 之鄂州 。逵 引兵过岳州 ，岳州 团练使潘叔嗣 厚具燕犒，奉事甚谨。逵 左右求取无厌，不满望者谮叔嗣 于逵 ，云其谋叛，逵 怒形于词色，叔嗣 由是惧而不自安。

唐 主闻湖南 兵将至，命武昌 节度使何敬洙 徙民入城，为固守之计；敬洙 不从，使除地为战场，曰：“敌至，则与军民俱死于此耳！”唐 主善之。

6　二月丙寅，下蔡 浮梁成，上自往视之。

戊辰，庐 、寿 、光 、黄 巡检使司超 奏败唐 兵三千馀人于盛唐 ，擒都监高弼 等，获战舰四十馀艘。

上命太祖皇帝 倍道袭清流关 。皇甫晖 等陈于山下，方与前锋战，太祖皇帝 引兵出山后。晖 等大惊，走入滁州 ，欲断桥自守，太祖皇帝 跃马麾兵涉水，直抵城下。晖 曰：“人各为其主，愿容成列而战。”太祖皇帝 笑而许之。晖 整众而出，太祖皇帝 拥马颈突陈而入，大呼曰：“吾止取皇甫晖 ，他人非吾敌也！”手剑击晖 ，中脑，生擒之，并擒姚凤 ，遂克滁州 。后数日，宣祖皇帝 为马军副都指挥使，引兵夜半至滁州 城下，传呼开门。太祖皇帝 曰：“父子虽至亲，城门王事也，不敢奉命。”

上遣翰林学士窦仪 籍滁州 帑藏，太祖皇帝 遣亲吏取藏中绢。仪 曰：“公初克城时，虽倾藏取之，无伤也。今既籍为官物，非有诏书，不可得也。”太祖皇帝 由是重仪 。诏左金吾卫将军马崇祚 知滁州 。

初，永兴 节度使刘词 遗表荐其幕僚蓟 人赵普 有才可用。会滁州 平，范质 荐普 为滁州 军事判官，太祖皇帝 与语，悦之。时获盗百馀人，皆应死，普 请先讯鞫然后决，所活十七八。太祖皇帝 益奇之。

太祖皇帝 威名日盛，每临陈，必以繁缨饰马，铠仗鲜明。或曰：“如此，为敌所识。”太祖皇帝 曰：“吾固欲其识之耳！”

唐 主遣泗州 牙将王知朗 赍书抵徐州 ，称：“唐皇帝 奉书大周皇帝 ，请息兵修好，愿以兄事帝，岁输货财以助军费。”甲戌，徐州 以闻；帝不答。戊寅，命前武胜 节度使侯章 等攻寿州 水寨，决其壕之西北隅，导壕水入于淝 。

太祖皇帝 遣使献皇甫晖 等，晖 伤甚，见上，卧而言曰：“臣非不忠于所事，但士卒勇怯不同耳。臣向日屡与契丹 战，未尝见兵精如此。”因盛称太祖皇帝 之勇。上释之，后数日卒。

帝诇 知扬州 无备，己卯，命韩令坤 等将兵袭之，戒以毋得残民；其李氏 陵寝，遣人与李氏 人共守护之。

唐 主兵屡败，惧亡，乃遣翰林学士、户部侍郎钟谟 、工部侍郎、文理院学士李德明 奉表称臣，来请平，献御服、汤药及金器千两，银器五千两，缯锦二千匹，犒军牛五百头，酒二千斛，壬午，至寿州 城下。谟 、德明 素辩口，上知其欲游说，盛陈甲兵而见之，曰：“尔主自谓唐室 苗裔，宜知礼义，异于他国。与朕止隔一水，未尝遣一介修好，惟泛海通契丹 ，舍华 事夷 ，礼义安在？且汝欲说我令罢兵邪？我非六国 愚主，岂汝口舌所能移邪！可归语汝主：亟来见朕，再拜谢过，则无事矣。不然，朕欲观金陵 城，借府库以劳军，汝君臣得无悔乎！”谟 、德明 战栗不敢言。

7　吴越王 弘俶 遣兵屯境上以俟周 命。苏州 营田指挥使陈满 言于丞相吴程 曰：“周 师南征，唐 举国惊扰，常州 无备，易取也。”会唐 主有诏抚安江阴 吏民，满 告程 云：“周 诏书已至。”程 为之言于弘俶 ，请亟发兵从其策。丞相元德昭 曰：“唐 大国，未可轻也。若我入唐 境而周 师不至，谁与并力，能无危乎！请姑俟之。”程 固争，以为时不可失，弘俶 卒从程 议。癸未，遣程 督衢州 刺史鲍修让 、中直都指挥使罗晟 趣常州 。程 谓将士曰：“元丞相 不欲出师。”将士怒，流言欲击德昭 。弘俶 匿德昭 于府中，令捕言者，叹曰：“方出师而士卒欲击丞相，不祥甚哉！”

8　乙酉，韩令坤 奄至扬州 ；平旦，先遣白延遇 以数百骑驰入城，城中不之觉。令坤 继至，唐 东都 营屯使贾崇 焚官府民舍，弃城南走，副留守工部侍郎冯延鲁 髡发被僧服，匿于佛寺，军士执之。令坤 慰抚其民，使皆安堵。

庚寅，王逵 奏拔鄂州 长山寨 ，执其将陈泽 等，献之。

辛卯，太祖皇帝 奏唐 天长 制置使耿谦 降，获刍粮二十馀万。

9　唐 主遣园苑使尹延范 如泰州 ，迁吴让皇 之族于润州 。延范 以道路艰难，恐杨氏 为变，尽杀其男子六十人，还报，唐 主怒，腰斩之。

10　韩令坤 等攻唐 泰州 ，拔之，刺史方讷 奔金陵 。

11　唐 主遣人以蜡丸求救于契丹 。壬辰，静安军 使何继筠 获而献之。

12　以给事中高防 权知泰州 。

13　癸巳，吴越王 弘俶 遣上直都指挥使路彦铢 攻宣州 ，罗晟 帅战舰屯江阴 。唐 静海 制置使姚彦洪 帅兵民万人奔吴越 。

14　潘叔嗣 属将士而告之曰：“吾事令公至矣，今乃信谗疑怒，军还，必击我，吾不能坐而待死，汝辈能与吾俱西乎？”众愤怒，请行，叔嗣 帅之西袭朗州 。逵 闻之，还军追之，及于武陵城 外，与叔嗣 战，逵 败死。

或劝叔嗣 遂据朗州 ，叔嗣 曰：“吾救死耳，安敢自尊，宜以督府归潭州 太尉，岂不以武安 见处乎！”乃归岳州 ，使团练判官李简 帅朗州 将吏迎武安 节度使周行逢 。众谓行逢 ：“必以潭州 授叔嗣 。”行逢 曰：“叔嗣 贼杀主帅，罪当族。所可恕者，得武陵 而不有，以授吾耳。若遽用为节度使，天下谓我与之同谋，何以自明！宜且以为行军司马，俟逾年，授以节铖可也。”乃以衡州 刺史莫弘万 权知潭州 ，帅众入朗州 ，自称武平 、武安 留后，告于朝廷，以叔嗣 为行军司马。叔嗣 怒，称疾不至。行逢 曰：“行军司马，吾尝为之，权与节度使相埒耳，叔嗣 犹不满望，更欲图我邪！”

或说行逢 ：“授叔嗣 武安 节钺以诱之，令至都府受命，此乃机上肉耳！”行逢 从之。叔嗣 将行，其所亲止之。叔嗣 自恃素以兄事行逢 ，相亲善，遂行不疑。行逢 遣使迎候，道路相望，既至，自出郊劳，相见甚欢。叔嗣 入谒，未至听事，遣人执之，立于庭下，责之曰：“汝为小校无大功，王逵 用汝为团练使，一旦反杀主帅。吾以畴昔之情，未忍斩汝，以为行军司马，乃敢违拒吾命而不受乎！”叔嗣 知不免，以宗族为请。遂斩之。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九十三

后周纪四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中

显德三年（丙辰，956）

1　三月甲午朔，上行视水寨，至淝桥 ，自取一石，马上持之至寨以供炮，从官过桥者人赍一石。太祖皇帝 乘皮船入寿春 壕中，城上发连弩射之，矢大如屋椽。牙将馆陶 张琼 遽以身蔽之，矢中琼 髀，死而复苏。镞著骨不可出，琼 饮酒一大卮，令人破骨出之，流血数升，神色自若。

唐 主复以右仆射孙晟 为司空，遣与礼部尚书王崇质 奉表入见，称：“自天祐 以来，海内分崩，或跨据一方，或迁革异代，臣绍袭先业，奄有江表 ，顾以瞻乌未定，附凤何从！今天命有归，声教远被，愿比两浙 、湖南 ，仰奉正朔，谨守土疆，乞收薄伐之威，赦其后服之罪，首于下国，俾作外臣，则柔远之德，云谁不服。”又献金千两，银十万两，罗绮二千匹。晟 谓冯延己 曰：“此行当在左相，晟 若辞之，则负先帝。”既行，知不免，中夜，叹息谓崇质 曰：“君家百口，宜自为谋。吾思之熟矣，终不负永陵 一培土，馀无所知。”

2　南汉 甘泉宫 使林延遇 ，阴险多计数，南汉 主倚信之；诛灭诸弟，皆延遇 之谋也。乙未卒，国人相贺。延遇 病甚，荐内给事龚澄枢 自代，南汉 主即日擢澄枢 知承宣院及内侍省。澄枢 ，番禺 人也。

3　光 舒 黄 招安巡检使、行光州 刺史何超 以安 、随 、申 、蔡 四州兵数万攻光州 。丙申，超 奏唐 光州 刺史张绍 弃城走，都监张承翰 以城降。

丁酉，行舒州 刺史郭令图 拔舒州 ，唐 蕲州 将李福 杀其知州王承巂 ，举州来降。遣六宅使齐藏珍 攻黄州 。

4　彰武 留后李彦 ，性贪虐，部民与羌 胡 作乱，攻之。上召彦 还朝。

5　秦 、凤 之平也，上赦所俘蜀 兵以隶军籍，从征淮南 ，复亡降于唐 。癸卯，唐 主表献百五十人。上悉命斩之。

6　舒州 人逐郭令图 ，铁骑都指挥使洛阳 王审琦 选轻骑夜袭舒州 ，复取之，令图 乃得归。

7　马希崇 及王延政 之子继沂 皆在扬州 ；诏抚存之。

8　丙午，孙晟 等至上所。庚戌，上遣中使以孙晟 诣寿春 城下，示刘仁赡 ，且招谕之。仁赡 见晟 ，戎服拜于城上。晟 谓仁赡 曰：“君受国厚恩，不可开门纳寇。”上闻之，甚怒，晟 曰：“臣为唐 宰相，岂可教节度使外叛邪！”上乃释之。

9　唐 主使李德明 、孙晟 言于上，请去帝号，割寿 、濠 、泗 、楚 、光 、海 六州之地。仍岁输金帛百万以求罢兵。上以淮南 之地已半为周 有，诸将捷奏日至，欲尽得江北 之地，不许。德明 见周 兵日进，奏称：“唐 主不知陛下兵力如此之盛，愿宽臣五日之诛，得归白唐 主，尽献江北 之地。”上乃许之。晟 因奏遣王崇质 与德明 俱归。上遣供奉官安弘道 送德明 等归金陵 ，赐唐 主书，其略曰：“但存帝号，何爽岁寒！傥坚事大之心，终不迫人于险。”又曰：“俟诸郡之悉来，即大军之立罢。言尽于此，更不烦云；苟曰未然，请从兹绝。”又赐其将相书，使熟议而来。唐 主复上表谢。

李德明 盛称上威德及甲兵之强，劝唐 主割江北 之地；唐 主不悦。宋齐丘 以割地为无益；德明 轻佻，言多过实，国人亦不之信。枢密使陈觉 、副使李徵古 素恶德明 与孙晟 ，使王崇质 异其言，因谮德明 于唐 主曰：“德明 卖国求利。”唐 主大怒，斩德明 于市。

10　吴程 攻常州 ，破其外郭，执唐 常州 团练使赵仁泽 ，送于钱唐 。仁泽 见吴越王 弘俶 不拜，责以负约。弘俶 怒，决其口至耳。元德昭 怜其忠，为傅良药，得不死。

唐 主以吴越 兵在常州 ，恐其侵逼润州 ，以宣 、润 大都督燕王 弘冀 年少，恐其不习兵，征还金陵 。部将赵铎 言于弘冀 曰：“大王元帅，众心所恃，逆自退归，所部必乱。”弘冀 然之，辞不就征，部分诸将，为战守之备。

龙武都虞候柴克宏 ，再用 之子也，沉默好施，不事家产，虽典宿卫，日与宾客博弈饮酒，未尝言兵，时人以为非将帅材。至是，有言克宏 久不迁官者，唐 主以为抚州 刺史。克宏 请效死行陈，其母亦表称克宏 有父风，可为将，苟不胜任，分甘孥戮。唐 主乃以克宏 为右武卫将军，使将兵会袁州 刺史陆孟俊 救常州 。

时唐 精兵悉在江北 ，克宏 所将数千人皆羸老，枢密使李徵古 复以铠仗之朽蠹者给之。克宏 诉于徵古 ，徵古 慢骂之，众皆愤恚，克宏 怡然。至润州 ，徵古 遣使召还，以神卫统军朱匡业 代之。燕王 弘冀 谓克宏 ：“君但前战，吾当论奏。”乃表克宏 才略可以成功，常州 危在旦莫，不宜中易主将。克宏 引兵径趣常州 ，徵古 复遣使召之，克宏 曰：“吾计日破贼，汝来召吾，必奸人也！”命斩之。使者曰：“受李枢密 命而来。”克宏 曰：“李枢密 来，吾亦斩之！”

初，鲍修让 、罗晟 在福州 ，与吴程 有隙，至是，程 抑挫之，二人皆怨。先是，唐 主遣中书舍人乔匡舜 使于吴越 ，壬子，柴克宏 至常州 ，蒙其船以幕，匿甲士于其中，声言迎匡舜 。吴越 逻者以告，程 曰：“兵交，使在其间，不可妄以为疑。”唐 兵登岸，径薄吴越 营，罗晟 不力战，纵之使趣程 帐，程 仅以身免。克宏 大破吴越 兵，斩首万级。朱匡业 至行营，克宏 事之甚谨。吴程 至钱唐 ，吴越王 弘俶 悉夺其官。

11　甲寅，蜀 主以捧圣控鹤都指挥使李廷珪 为左右卫圣诸军马步都指挥使，仍分卫圣、匡圣步骑为左右十军，以武定 节度使吕彦琦 等为使，廷 珪 总之，如赵廷隐 之任。

12　初，柴克宏 为宣州 巡检使，始至，城堑不修，器械皆阙，吏云：“自田 、王茂章 、李遇 相继叛，后人无敢治之者。”克宏 曰：“时移事异，安有此理！”悉缮完之。由是路彦铢 攻之不克，闻吴程 败，乙卯，引归。唐 主以克宏 为奉化 节度使，克宏 复请将兵救寿州 ，未至而卒。

13　河阳 节度使白重赞 ，以天子南征，虑北汉 乘虚入寇，缮完守备，且请兵于西京 。西京 留守王晏 初不之与，又虑事出非常，乃自将兵赴之。重赞 以晏 不奉诏而来，拒不纳，遣人谓之曰：“令公昔在陕 服，已立大功，河阳 小城，不烦枉驾。”晏 惭怍而还。孟 、洛 之民，数日惊扰。

14　唐 主命诸道兵马元帅齐王 景达 将兵拒周 ，以陈觉 为监军使，前武安 节度使边镐 为应援都军使。中书舍人韩熙载 上书曰：“信莫信于亲王，重莫重于元帅，安用监军使为！”唐 主不从。

遣鸿胪卿潘承祐 诣泉 、建 召募骁勇，承祐 荐前永安 节度使许文稹 、静江指挥使陈德诚 、建州 人郑彦华 、林仁肇 。唐 主以文稹 为西面行营应援使，彦华 、仁肇 皆为将。仁肇 ，仁翰 之弟也。

15　夏，四月甲子，以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归德 节度使李重进 为庐 、寿 等州招讨使，以武宁 节度使武行德 为濠州 城下都部署。

16　唐 右卫将军陆孟俊 自常州 将兵万馀人趣泰州 ，周 兵遁去，孟俊 复取之，遣陈德诚 戍泰州 。孟俊 进攻扬州 ，屯于蜀冈 ，韩令坤 弃扬州 走。帝遣张永德 将兵救之，令坤 复入扬州 。帝又遣太祖皇帝 将兵屯六合 。太祖皇帝 令曰：“扬州 兵有过六合 者，折其足！”令坤 始有固守之志。

帝自至寿春 以来，命诸军昼夜攻城，久不克；会大雨，营中水深数尺，攻具及士卒失亡颇多，粮运不继，李德明 失期不至，乃议旋师。或劝帝东幸濠州 ，声言寿州 已破；从之。己巳，帝自寿春 循淮 而东，乙亥，至濠州 。

韩令坤 败唐 兵于城东，擒陆孟俊 。初，孟俊 之废马希萼 立希崇 也，灭故舒州 刺史杨昭恽 之族而取其财，杨氏 有女美，献于希崇 。令坤 入扬州 ，希崇 以杨氏 遗令坤 ，令坤 嬖之。既获孟俊 ，将械送帝所；杨氏 在帘下，忽抚膺恸哭，令坤 惊问之，对曰：“孟俊 昔在潭州 ，杀妾家二百口，今日见之，请复其冤。”令坤 乃杀之。

17　唐 齐王景达 将兵二万自瓜步 济江 ，距六合 二十馀里，设栅不进。诸将欲击之，太祖皇帝 曰：“彼设栅自固，惧我也。今吾众不满二千，若往击之，则彼见吾众寡矣；不如俟其来而击之，破之必矣！”居数日，唐 出兵趣六合 ，太祖皇帝 奋击，大破之，杀获近五千人，馀众尚万馀，走渡江 ，争舟溺死者甚众，于是唐 之精卒尽矣。

是战也，士卒有不致力者。太祖皇帝 阳为督战，以剑斫其皮笠。明日，遍阅其皮笠，有剑迹者数十人，皆斩之，由是部兵莫敢不尽死。

先是，唐 主闻扬州 失守，命四旁发兵取之。己卯，韩令坤 奏败扬州 兵万馀人于湾头堰 ，获涟州 刺史秦进崇 ；张永德 奏败泗州 万馀人于曲溪堰 。

18　丙戌，以宣徽南院使向训 为淮南 节度使兼沿江 招讨使。

涡口 奏新作浮梁成。丁亥，帝自濠州 如涡口 。

帝锐于进取，欲自至扬州 ，范质 等以兵疲食少，泣谏而止。帝尝怒翰林学士窦仪 ，欲杀之。范质 入救之，帝望见，知其意，即起避之，质 趋前伏地，叩头谏曰：“仪 罪不至死，臣为宰相，致陛下枉杀近臣，罪皆在臣。”继之以泣。帝意解，乃释之。

19　北汉 葬神武帝 于交城 北山 ，庙号世祖 。

20　五月壬辰朔，以涡口 为镇淮军 。

21　丙申，唐 永安 节度使陈诲 败福州 兵于南台江 ，俘斩千馀级。唐 主更命永安 曰忠义军 。诲 ，德诚 之父也。

22　戊戌，帝留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 等围寿州 ，自涡口 北归；乙卯，至大梁 。

23　六月壬申，赦淮南 诸州系囚，除李氏 非理赋役，事有不便于民者，委长吏以闻。

24　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彰信 节度使李继勋 营于寿州 城南，唐 刘仁赡 伺继勋 无备，出兵击之，杀士卒数百人，焚其攻具。

25　唐 驾部员外郎朱元 因奏事论用兵方略，唐 主以为能，命将兵复江北 诸州。

26　秋，七月辛卯朔，以周行逢 为武平 节度使，制置武安 、静江 等军事。行逢 既兼总湖 、湘 ，乃矫前人之弊，留心民事，悉除马氏 横赋，贪吏猾民为民害者皆去之，择廉平吏为刺史、县令。

朗州 民夷杂居，刘言 、王逵 旧将多骄横，行逢 壹以法治之，无所宽假，众怨怼且惧。有大将与其党十馀人谋作乱，行逢 知之，大会诸将，于座中擒之，数曰：“吾恶衣粝食，充实府库，正为汝曹，何负而反！今日之会，与汝诀也！”立挝杀之，座上股栗。行逢 曰：“诸君无罪，皆宜自安。”乐饮而罢。

行逢 多计数，善发隐伏，将卒有谋乱及叛亡者，行逢 必先觉，擒杀之，所部凛然。然性猜忍，常散遣人密诇诸州事，其之邵州 者，无事可复命，但言刺史刘光委 多宴饮。行逢 曰：“光委 数聚饮，欲谋我邪！”即召还，杀之。亲卫指挥使、衡州 刺史张文表 恐获罪，求归治所；行逢 许之。文表 岁时馈献甚厚，及谨事左右，由是得免。

行逢 妻郧国夫人 邓氏 ，陋而刚决，善治生，尝谏行逢 用法太严，人无亲附者，行逢 怒曰：“汝妇人何知！”邓氏 不悦，因请之村墅视田园，遂不复归府舍。行逢 屡遣人迎之，不至；一旦，自帅僮仆来输税，行逢 就见之，曰：“吾为节度使，夫人何自苦如此！”邓氏 曰：“税，官物也。公为节度使，不先输税，何以率下！且独不记为里正代人输税以免楚挞时邪？”行逢 欲与之归，不可，曰：“公诛杀太过，常恐一旦有变，村墅易为逃匿耳。”行逢 惭怒，其僚属曰：“夫人言直，公宜纳之。”

行逢 婿唐德 求补吏，行逢 曰：“汝才不堪为吏，吾今私汝则可矣；汝居官无状，吾不敢以法贷汝，则亲戚之恩绝矣。”与之耕牛、农具而遣之。

行逢 少时尝坐事黥，隶辰州 铜阬，或说行逢 ：“公面有文，恐为朝廷使者所嗤，请以药灭之。”行逢 曰：“吾闻汉 有黥布 ，不害为英雄，吾何耻焉！”

自刘言 、王逵 以来，屡举兵，将吏积功及所羁縻蛮夷 ，检校官至三公者以千数。前天策府学士徐仲雅 ，自马希广 之废，杜门不出，行逢 慕之，署节度判官。仲雅 曰：“行逢 昔趋事我，奈何为之幕吏！”辞疾不至。行逢 迫胁固召之，面授文牒，终辞不取，行逢 怒，放之邵州 ，既而召还。会行逢 生日，诸道各遣使致贺，行逢 有矜色，谓仲雅 曰：“自吾兼镇三府，四邻亦畏我乎？”仲雅 曰：“侍中境内，弥天太保，遍地司空，四邻那得不畏！”行逢 复放之邵州 ，竟不能屈。有僧仁及 ，为行逢 所信任，军府事皆预之，亦加检校司空，娶数妻，出入导从如王公。

27　辛亥，宣懿皇后 符氏 殂。

28　唐 将朱元 取舒州 ，刺史郭令图 弃城走。李平 取蕲州 。唐 主以元 为舒州 团练使，平 为蕲 州刺史。元 又取和州 。

初，唐 人以茶盐强民而征其粟帛，谓之博征，又兴营田于淮南 ，民甚苦之；及周 师至，争奉牛酒迎劳。而将帅不之恤，专事俘掠，视民如土芥；民皆失望，相聚山泽，立堡壁自固，操农器为兵，积纸为甲，时人谓之“白甲军”。周 兵讨之，屡为所败，先所得唐 诸州，多复为唐 有。

唐 之援兵营于紫金山 ，与寿春 城中烽火相应。淮南 节度使向训 奏请以广陵 之兵并力攻寿春 ，俟克城，更图进取，诏许之。训 封府库以授扬州 主者，命扬州 牙将分部按行城中，秋毫不犯，扬州 民感悦，军还，或负糗糒以送之。滁州 守将亦弃城去，皆引兵趣寿春 。

唐 诸将请据险以邀周 师，宋齐丘 曰：“如此，则怨益深，不如纵之以德于敌，则兵易解也。”乃命诸将各自保守，毋得擅出击周 兵。由是寿春 之围益急。齐王 景达 军于濠州 ，遥为寿州 声援，军政皆出于陈觉 ，景达 署纸尾而已，拥兵五万，无决战意，将吏畏觉 ，无敢言者。

29　八月戊辰，端明殿学士王朴 、司天少监王处纳 撰显德钦天历 ，上之。诏自来岁行之。

30　殿前都指挥使、义成 节度使张永德 屯下蔡 ，唐 将林仁肇 以水陆军援寿春 ；永德 与之战，仁肇 以船实薪刍，因风纵火，欲焚下蔡 浮梁，俄而风回，唐 兵败退。永德 为铁绠千馀尺，距浮梁十馀步，横绝淮 流，系以巨木，由是唐 兵不能近。

31　九月丙午，以端明殿学士、左散骑常侍、权知开封府 事王朴 为户部侍郎，充枢密副使。

32　冬，十月癸酉，李重进 奏唐 人寇盛唐 ，铁骑都指挥使王彦昇 等击破之，斩首三千馀级。彦昇 ，蜀 人也。

33　丙子，上谓侍臣：“近朝征敛谷帛，多不俟收获、纺绩之毕。”乃诏三司，自今夏税以六月，秋税以十月起征，民间便之。

34　山南东道 节度使、守太尉兼中书令安审琦 镇襄州 十馀年，至是入朝，除守太师，遣还镇。既行，上问宰相：“卿曹送之乎？”对曰：“送至城南，审琦 深感圣恩。”上曰：“近朝多不以诚信待诸侯，诸侯虽有欲效忠节者，其道无由。王者但能毋失其信，何患诸侯不归心哉！”

35　壬午，张永德 奏败唐 兵于下蔡 。是时唐 复以水军攻永德 ，永德 夜令善游者没其船下，縻以铁锁，纵兵击之，船不得进退，溺死者甚众。永德 解金带以赏善游者。

36　甲申，以太祖皇帝 为定国 节度使兼殿前都指挥使。太祖皇帝 表渭州 军事判官赵普 为节度推官。

37　张永德 与李重进 不相悦，永德 密表重进 有二心，帝不之信。时二将各拥重兵，众心忧恐。重进 一日单骑诣永德 营，从容宴饮，谓永德 曰：“吾与公幸以肺附俱为将帅，奚相疑若此之深邪？”永德 意乃解，众心亦安。唐 主闻之，以蜡丸遗重进 ，诱以厚利，其书皆谤毁及反间之语；重进 奏之。

初，唐 使者孙晟 、钟谟 从帝至大梁 ，帝待之甚厚，每朝会，班于中书省官之后，时召见，饮以醇酒，问以唐 事。晟 但言：“唐 主畏陛下神武，事陛下无二心。”及得唐 蜡书，帝大怒，召晟 ，责以所对不实。晟 正色抗辞，请死而已。问以唐 虚实，默不对。十一月乙巳，帝命都承旨曹翰 送晟 于右军巡院，更以帝意问之；翰 与之饮酒数行，从容问之，晟 终不言。翰 乃谓曰：“有敕，赐相公死。”晟 神色怡然，索袍笏，整衣冠，南向拜曰：“臣谨以死报国。”乃就刑。并从者百馀人皆杀之，贬钟谟 耀州 司马。既而帝怜晟 忠节，悔杀之，召谟 ，拜卫尉少卿。

38　帝召华山隐士 真源 陈抟 ，问以飞升、黄白之术，对曰：“陛下为天子，当以治天下为务，安用此为！”戊申，遣还山，诏州县长吏常存问之。

39　十二月壬申，以张永德 为殿前都点检。

40　分命中使发陈 、蔡 、宋 、亳 、颍 、兖 、曹 、单 等州丁夫数万城下蔡 。

41　是岁，唐 主诏淮南 营田害民尤甚者罢之。遣兵部郎中陈处尧 持重币浮海诣契丹 乞兵。契丹 不能为之出兵，而留处尧 不遣。处尧 刚直有口辩，久之，忿怼，数面责契丹 主，契丹 主亦不之罪也。

42　蜀 陵 、荣州 獠 反，弓箭库使赵季文 讨平之。

43　吴越王 弘俶 括境内民兵，劳扰颇多，判明州 钱弘亿 手疏切谏，罢之。

四年（丁巳，957）

1　春，正月己丑朔，北汉 大赦，改元天会 。以翰林学士卫融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内客省使段恒 为枢密使。

2　宰相屡请立皇子为王，上曰：“诸子皆幼，且功臣之子皆未加恩，而独先朕子，能自安乎！”

3　周 兵围寿春 ，连年未下，城中食尽。齐王 景达 自濠州 遣应援使、永安 节度使许文稹 、都军使边镐 、北面招讨使朱元 将兵数万，溯淮 救之，军于紫金山 ，列十馀寨如连珠，与城中烽火晨夕相应，又筑甬道抵寿春 ，欲运粮以馈之，绵亘数十里。将及寿春 ，李重进 邀击，大破之，死者五千人，夺其二寨。丁未，重进 以闻。戊申，诏以来月幸淮 上。

刘仁赡 请以边镐 守城，自帅众决战；齐王 景达 不许，仁赡 愤邑成疾。其幼子崇谏 夜泛舟渡淮北 ，为小校所执，仁赡 命腰斩之，左右莫敢救，监军使周廷构 哭于中门以救之；仁赡 不许。廷构 复使求救于夫人，夫人曰：“妾于崇谏 非不爱也，然军法不可私，名节不可亏；若贷之，则刘氏 为不忠之门，妾与公何面目见将士乎！”趣命斩之，然后成丧。将士皆感泣。

议者以唐 援兵尚强，多请罢兵，帝疑之。李谷 寝疾在第，二月丙寅，帝使范质 、王溥 就与之谋，谷 上疏，以为：“寿春 危困，破在旦夕，若銮驾亲征，则将士争奋，援兵震恐，城中知亡，必可下矣！”上悦。

4　庚午，诏有司更造祭器、祭玉等，命国子博士聂崇义 讨论制度，为之图。

5　甲戌，以王朴 权东京 留守兼判开封府 事，以三司使张美 为大内都巡检，以侍卫都虞候韩通 为京城 内外都巡检。

乙亥，帝发大梁 。先是周 与唐 战，唐 水军锐敏，周 人无以敌之，帝每以为恨。返自寿春 ，于大梁 城西汴水 侧造战舰数百艘，命唐 降卒教北人水战，数月之后，纵横出没，殆胜唐 兵。至是命右骁卫大将军王环 将水军数千自闵河 沿颍 入淮 ，唐 人见之大惊。

乙酉，帝至下蔡 ；三月己丑夜，帝渡淮 ，抵寿春 城下。庚寅旦，躬擐甲胄，军于紫金山 南，命太祖皇帝 击唐 先锋寨及山北一寨，皆破之，斩获三千馀级，断其甬道，由是唐 兵首尾不能相救。至暮，帝分兵守诸寨，还下蔡 。

6　唐 朱元 恃功，颇违元帅节度；陈觉 与元 有隙，屡表元 反覆，不可将兵，唐 主以武昌 节度使杨守忠 代之。守忠 至濠州 ，觉 以齐王 景达 之命，召元 至濠州 计事，将夺其兵。元 闻之，愤怒，欲自杀，门下客宋垍 说元 曰：“大丈夫何往不富贵，何必为妻子死乎！”辛卯夜，元 与先锋壕寨使朱仁裕 等举寨万馀人降；裨将时厚卿 不从，元 杀之。

帝虑其馀众沿流东溃，遽命虎捷左厢都指挥使赵晁 将水军数千沿淮 而下。壬辰旦，帝军于赵步 ，诸将击唐 紫金山 寨，大破之，杀获万馀人，擒许文稹 、边镐 、杨守忠 。馀众果沿淮 东走，帝自赵步 将骑数百循北岸追之，诸将以步骑循南岸追之，水军自中流而下，唐 兵战溺死及降者殆四万人，获船舰粮仗以十万数。晡时，帝驰至荆山洪 ，距赵步 二百馀里。是夜，宿镇淮军 ，癸酉，从官始至。刘仁赡 闻援兵败，扼吭叹息。

甲午，发近县丁夫数千城镇淮军 ，为二城，夹淮水 ，徙下蔡 浮梁于其间，扼濠 、寿 应援之路。会淮水 涨，唐 濠州 都监彭城 郭廷谓 以水军溯淮 ，欲掩不备，焚浮梁；右龙武统军赵匡赞 觇知之，伏兵邀击，破之。

唐 齐王 景达 及陈觉 皆自濠州 奔归金陵 ，惟静江指挥使陈德诚 全军而还。

戊戌，以淮南 节度使向训 为武宁 节度使、淮南道 行营都监，将兵戍镇淮军 。

己亥，上自镇淮军 复如下蔡 。庚子，赐刘仁赡 诏，使自择祸福。

唐 主议自督诸将拒周 ，中书舍人乔匡舜 上疏切谏，唐 主以为沮众，流抚州 。唐 主问神卫统军朱匡业 、刘存忠 以守御方略，匡业 诵罗隐 诗曰：“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存忠 以匡业 言为然。唐 主怒，贬匡业 抚州 副使，流存忠 于饶州 。既而竟不敢自行。

甲辰，帝耀兵于寿春 城北。唐 清淮 节度使兼侍中刘仁赡 病甚，不知人。丙午，监军使周廷构 、营田副使孙羽 等作仁赡 表，遣使奉之来降。丁未，帝赐仁赡 诏，遣 门使万年 张保续 入城宣谕，仁赡 子崇让 复出谢罪。戊申，帝大陈甲兵，受降于寿春 城北，廷构 等舁仁赡 出城，仁赡 卧不能起，帝慰劳赐赉，复令入城养疾。

庚戌，徙寿州 治下蔡 ，赦州境死罪以下。州民受唐 文书聚山林者，并召令复业，勿问罪；有尝为其杀伤者，毋得雠讼。向日政令有不便于民者，令本州条奏。辛亥，以刘仁赡 为天平 节度使兼中书令，制辞略曰：“尽忠所事，抗节无亏，前代名臣，几人堪比！朕之伐叛，得尔为多。”是日，卒，追赐爵彭城郡王 。唐 主闻之，亦赠太师。帝复以清淮军 为忠正军 以旌仁赡 之节，以右羽林统军杨信 为忠正 节度使、同平章事。

7　前许州 司马韩伦 ，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令坤 之父也。令坤 领镇安 节度使，伦 居于陈州 ，干预政事，贪污不法，为公私患，为人所讼，令坤 屡为之泣请。癸丑，诏免伦 死，流沙门岛 。

伦 后得赦还，居洛阳 ，与光禄卿致仕柴守礼 及当时将相王溥 、王晏 、王彦超 之父游处，恃势恣横，洛阳 人畏之，谓之十阿父。帝既为太祖 嗣，人无敢言守礼 子者，但以元舅处之，优其俸给，未尝至大梁 ；尝以小忿杀人，有司不敢诘，帝知而不问。

8　诏开寿州 仓振饥民。丙辰，帝北还；夏，四月己巳，至大梁 。

9　诏修永福殿 ，命宦官孙延希 董其役。丁丑，帝至其所，见役徒有削柿为匕，瓦中啖饭者，大怒，斩延希 于市。

10　帝之克秦 、凤 也，以蜀 兵数千人为怀恩军。乙亥，遣怀恩指挥使萧知远 等将士八百馀人西还。

11　壬午，李谷 扶疾入见，帝命不拜，坐于御坐之侧。谷 恳辞禄位，不许。

12　甲申，分江南 降卒为六军、三十指挥，号怀德军。

13　乙酉，诏疏汴水 北入五丈河 ，由是齐 、鲁 舟楫皆达于大梁 。

14　五月丁酉，以太祖皇帝 领义成 节度使。

15　诏以律令文古难知，格敕烦杂不壹，命御史知杂事张湜 等训释，详定为刑统 。

16　唐 郭廷谓 将水军断涡口 浮梁，又袭败武宁 节度使武行德 于定远 ，行德 仅以身免。唐 主以廷谓 为滁州 团练使，充上淮 水陆应援使。

17　蜀 人多言左右卫圣马步都指挥使、保宁 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廷珪 为将败覆，不应复典兵；廷珪 亦自请罢去。六月乙丑，蜀 主加廷珪 检校太尉，罢军职。李太后 以典兵者多非其人，谓蜀 主曰：“吾昔见庄宗 跨河与梁 战，及先帝在太原 ，平二蜀 ，诸将非有大功，无得典兵，故士卒畏服。今王昭远 出于厮养，伊审徵 、韩保贞 、赵崇韬 皆膏粱乳臭子，素不习兵，徒以旧恩寘于人上，平时谁敢言者，一旦疆埸有事，安能御大敌乎！以吾观之，惟高彦俦 太原 旧人，终不负汝，自馀无足任者。”蜀 主不能从。

18　丁丑，以前华州 刺史王祚 为颍州 团练使。祚 ，溥 之父也。溥 为宰相，祚 有宾客，溥 常朝服侍立；客坐不安席，祚 曰：“ 犬不足为起。”

19　秋，七月丁亥，上治定远军 及寿春 城南之败，以武宁 节度使兼中书令武行德 为左卫上将军，河阳 节度使李继勋 为右卫大将军。

20　北汉 主初立七庙。

21　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谷 卧疾二年，凡九表辞位；八月乙亥，罢守本官，令每月肩舆一诣便殿议政事。

22　以枢密副使、户部侍郎王朴 检校太保，充枢密使。

23　怀恩军至成都 ，蜀 主遣梓州 别驾胡立 等八十人东还，且致书为谢，请通好。癸未，立 等至大梁 。帝以蜀 主抗礼，不之答。蜀 主闻之，怒曰：“朕为天子郊祀天地时，尔犹作贼，何敢如是！”

24　九月，中书舍人窦俨 上疏请令有司讨论古今礼仪，作大周通礼 ，考正钟律，作大周正乐 。又以为：“为政之本，莫大择人；择人之重，莫先宰相。自有唐 之末，轻用名器，始为辅弼，即兼三公、仆射之官。故其未得之也，则以趋竞为心；既得之也，则以容默为事。但思解密勿之务，守崇重之官，逍遥林亭，保安宗族。乞令即日宰相于南宫三品、两省给、舍以上，各举所知。若陛下素知其贤，自可登庸；若其未也，且令以本官权知政事。期岁之间，察其职业，若果能堪称，其官已高，则除平章事；未高，则稍更迁官，权知如故。若有不称，则罢其政事，责其举者。又，班行之中，有员无职者太半，乞量其才器，授以外任，试之于事，还以旧官登叙，考其治状，能者进之，否者黜之。”又请：“令盗贼自相纠告，以其所告赀产之半赏之；或亲戚为之首，则论其徒侣而赦其所首者。如此，则盗不能聚矣。又，新郑 乡村团为义营，各立将佐，一户为盗，累其一村，一户被盗，罪其一将。每有盗发，则鸣鼓举火，丁壮云集，盗少民多，无能脱者。由是邻县充斥而一境独清。请令他县皆效之，亦止盗之一术也。又，累朝已来，屡下诏书，听民多种广耕，止输旧税，及其既种，则有司履亩而增之，故民皆疑惧而田不加辟。夫为政之先，莫如敦信，信苟著矣，则田无不广，田广则谷多，谷多则藏之民犹藏之官也。”又言：“陛下南征江 、淮 ，一举而得八州，再驾而平寿春 ，威灵所加，前无强敌。今以众击寡，以治伐乱，势无不克，但行之贵速，则彼民免俘馘之灾，此民息转输之困矣。”帝览而善之。俨 ，仪 之弟也。

25　冬，十月戊午，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经学优深可为师法、详闲吏理达于教化等科。

26　癸亥，北汉 麟州 刺史杨重训 举城降，以为麟州 防御使。

27　己巳，以王朴 为东京 留守，听以便宜从事。以三司使张美 充大内都点检。

壬申，帝发大梁 ；十一月丙戌，至镇淮军 ，是夜五鼓，济淮 ；丁亥，至濠州 城西。濠州 东北十八里有滩，唐 人栅于其上，环水自固，谓周 兵必不能涉。戊子，帝自攻之，命内殿直康保裔 帅甲士数百，乘橐驼涉水，太祖皇帝 帅骑兵继之，遂拔之。李重进 破濠州 南关城。癸巳，帝自攻濠州 ，王审琦 拔其水寨。唐 人屯战船数百于城北，又植巨木于淮水 以限周 兵。帝命水军攻之，拔其木，焚战船七十馀艘，斩首二千馀级，又攻拔其羊马城，城中震恐。丙申夜，唐 濠州 团练使郭廷谓 上表言：“臣家在江南 ，今若遽降，恐为唐 所种族，请先遣使诣金陵 禀命，然后出降。”帝许之。辛丑，帝闻唐 有战船数百艘在涣水 东，欲救濠州 ，自将兵夜发水陆击之。癸卯，大破唐 兵于洞口 ，斩首五千馀级，降卒二千馀人，因鼓行而东，所至皆下。乙巳，至泗州 城下，太祖皇帝 先攻其南，因焚城门，破水寨及月城。帝居于月城楼，督将士攻城。

28　北汉 主自即位以来，方安集境内，未遑外略。是月，契丹 遣其大同 节度使、侍中崔勋 将兵来会北汉 ，欲同入寇，北汉 主遣其忠武 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存瓌 将兵会之，南侵潞州 ，至其城下而还。北汉 主知契丹 不足恃而不敢遽与之绝，赠送勋 甚厚。

29　十二月乙卯，唐 泗州 守将范再遇 举城降，以再遇 为宿州 团练使。上自至泗州 城下，禁军中刍荛者毋得犯民田，民皆感悦，争献刍粟；既克泗州 ，无一卒敢擅入城者。帝闻唐 战船数百艘泊洞口 ，遣骑诇之，唐 兵退保清口 。

戊午，上自将亲军自淮 北进，命太祖皇帝 将步骑自淮 南进，诸将以水军自中流进，共追唐 兵。时淮 滨久无行人，葭苇如织，多泥淖沟堑，士卒乘胜气茇涉争进，皆忘其劳。庚申，追及唐 兵，且战且行，金鼓声闻数十里。辛酉，至楚州 西北，大破之。唐 兵有沿淮 东下者，帝自追之，太祖皇帝 为前锋，行六十里，擒其保义 节度使、濠 泗 楚 海 都应援使陈承昭 以归。所获战船烧沉之馀得三百馀艘，士卒杀溺之馀得七千馀人。唐 之战船在淮 上者，于是尽矣。

郭廷谓 使者自金陵 还，知唐 不能救，命录事参军鄱阳 李延邹 草降表。延邹 责以忠义，廷谓 以兵临之，延邹 掷笔曰：“大丈夫终不负国为叛臣作降表！”廷谓 斩之，举濠州 降，得兵万人，粮数万斛。唐 主赏李延邹 之子以官。

壬戌，帝济淮 ，至楚州 ，营于城西北。

乙丑，唐 雄武军 使、知涟水县 事崔万迪 降。

丙寅，以郭廷谓 为亳州 防御使。

戊辰，帝攻楚州 ，克其月城。

庚午，郭廷谓 见于行宫，帝曰：“朕南征以来，江南 诸将败亡相继，独卿能断涡口 浮梁，破定远 寨，所以报国足矣。濠州 小城，使李璟 自守，能守之乎！”使将濠州 兵攻天长 。帝遣铁骑左厢都指挥使武守琦 将骑数百趋扬州 ，至高邮 ；唐 人悉焚扬州 官府民居，驱其人南渡江 ，后数日，周 兵至，城中馀癃病十馀人而已，癸酉，守琦 以闻。

帝闻泰州 无备，遣兵袭之，丁丑，拔泰州 。

30　南汉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膺 卒。

31　南汉 主闻唐 屡败，忧形于色，遣使入贡于周 ，为湖南 所闭，乃治战舰，修武备；既而纵酒酣饮，曰：“吾身得免，幸矣，何暇虑后世哉！”

32　唐 使者陈处尧 在契丹 ，白契丹 主请南游太原 ，北汉 主厚礼之；留数日，北还，竟卒于契丹 。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九十四

后周纪五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下

显德五年（戊午，958）

1　春，正月乙酉，废匡国军 。

2　唐 改元中兴 。

3　丁亥，右龙武将军王汉璋 奏克海州 。

4　己丑，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 权扬州 军府事。

5　上欲引战舰自淮 入江 ，阻北神堰 ，不得渡；欲凿楚州 西北鹳水 以通其道，遣使行视，还言地形不便，计功甚多。上自往视之，授以规画，发楚州 民夫浚之，旬日而成，用功甚省，巨舰数百艘皆达于江 ，唐 人大惊，以为神。

6　壬辰，拔静海军 ，始通吴越 之路。先是帝遣左谏议大夫长安 尹日就 等使吴越 ，语之曰：“卿今去虽泛海，比还，淮南 已平，当陆归耳。”已而果然。

7　甲辰，蜀 右补阙章九龄 见蜀 主，言政事不治，由奸佞在朝。蜀 主问奸佞为谁，指李昊 、王昭远 以对。蜀 主怒，以九龄 为毁斥大臣，贬维州 录事参军。

8　周 兵攻楚州 ，逾四旬，唐 楚州 防御使张彦卿 固守不下。乙巳，帝自督诸将攻之，宿于城下，丁未，克之。彦卿 与都监郑昭业 犹帅众拒战，矢刃皆尽，彦卿 举绳床以斗而死，所部千馀人，至死无一人降者。

9　高保融 遣指挥使魏璘 将战船百艘东下会伐唐 ，至于鄂州 。

10　庚戌，蜀 置永宁军 于果州 ，以通州 隶之。

11　唐 以天长 为雄州 ，以建武军 使易文赟 为刺史。二月甲寅，文赟 举城降。

12　戊午，帝发楚州 ；丁卯，至扬州 ，命韩令坤 发丁夫万馀，筑故城之东南隅为小城以治之。

13　乙亥，黄州 刺史司超 奏与控鹤右厢都指挥使王审琦 攻唐 舒州 ，擒其刺史施仁望 。

14　丙子，建雄 节度使真定 杨廷璋 奏败北汉 兵于隰州 城下。时隰州 刺史孙议 暴卒，廷璋 谓都监、闲厩使李谦溥 曰：“今大驾南征，泽州 无守将，河东 必生心；若奏请待报，则孤城危矣。”即牒谦溥 权隰州 事，谦溥 至则修守备。未几，北汉 兵果至，诸将请速救之，廷璋 曰：“隰州 城坚将良，未易克也。”北汉 攻城久不下，廷璋 度其疲困无备，潜与谦溥 约，各募死士百馀夜袭其营，北汉 兵惊溃，斩首千馀级；北汉 兵遂解去。

15　三月壬午朔，帝如泰州 。

16　丁亥，唐 大赦，改元交泰 。

17　唐 太弟景遂 前后凡十表辞位，且言：“今国危不能扶，请出就藩镇。燕王 弘冀 嫡长有军功，宜为嗣，谨奏上太弟宝册。”齐王 景达 亦以败军辞元帅。唐 主乃立景遂 为晋王 ，加天策上将军、江南西道 兵马元帅、洪州 大都督、太尉、尚书令，以景达 为浙西道 元帅、润州 大都督。景达 以浙西 方用兵，固辞，改抚州 大都督。立弘冀 为太子，参决庶政。弘冀 为人猜忌严刻，景遂 左右有未出东宫者，立斥逐之。其弟安定公 从嘉 畏之，不敢预事，专以经籍自娱。

18　辛卯，上如迎銮镇 ，屡至江 口，遣水军击唐 兵，破之。上闻唐 战舰数百艘泊东 州 ，将趣海口扼苏 、杭 路，遣殿前都虞候慕容延钊 将步骑，右神武统军宋延渥 将水军，循江 而下。甲午，延钊 奏大破唐 兵于东 州 ；上遣李重进 将兵趣庐州 。

唐 主闻上在江 上，恐遂南渡，又耻降号称藩，乃遣兵部侍郎陈觉 奉表，请传位于太子弘冀 ，使听命于中国。时淮南 惟庐 、舒 、蕲 、黄 未下，丙申，觉 至迎銮 ，见周 兵之盛，白上，请遣人渡江 取表，献四州之地，画江 为境，以求息兵，辞指甚哀。上曰：“朕本兴师止取江北 ，尔主能举国内附，朕复何求！”觉 拜谢而退。丁酉，觉 请遣其属 门承旨刘承遇 如金陵 ，上赐唐 主书，称“皇帝恭问江南国主 ”，慰纳之。

戊戌，吴越 奏遣上直指挥使、处州 刺史邵可迁 、秀州 刺史路彦铢 以战舰四百艘、士卒万七千人屯通州 南岸。

唐 主复遣刘承遇 奉表称唐国主 ，请献江北 四州，岁输贡物数十万。于是江北 悉平，得州十四，县六十。

庚子，上赐唐 主书，谕以：“缘江 诸军及两浙 、湖南 、荆南 兵并当罢归，其庐 、蕲 、黄 三道，亦令敛兵近外。俟彼将士及家属就道，可遣人召将校以城邑付之。江 中舟舰有须往来者，并令就北岸引之。”辛丑，陈觉 辞行，又赐唐 主书，谕以不必传位于子。

壬寅，上自迎銮 复如扬州 。

癸卯，诏吴越 、荆南 军各归本道；赐钱弘俶 犒军帛三万匹，高保融 一万匹。

甲辰，置保信军 于庐州 ，以右龙武统军赵匡赞 为节度使。

丙午，唐 主遣冯延己 献银、绢、钱、茶、谷共百万以犒军。

己酉，命宋延渥 将水军三千溯江 巡警。

庚戌，敕故淮南 节度使杨行密 、故升府 节度使徐温 等墓并量给守户；其江南 群臣墓在江北 者，亦委长吏以时检校。

辛亥，唐 主遣其临汝公 徐辽 代己来上寿。

19　是月，浚汴口 ，导河 流达于淮 ，于是江 、淮 舟楫始通。

20　夏，四月乙卯，帝自扬州 北还。

21　新作太庙成。庚申，神主入庙。

22　辛酉夜，钱唐 城南火，延及内城，官府庐舍几尽。壬戌旦，火将及镇国仓，吴越王 弘俶 久疾，自强出救火；火止，谓左右曰：“吾疾因灾而愈。”众心稍安。

23　帝之南征也，契丹 乘虚入寇。壬申，帝至大梁 ，命镇宁 节度使张永德 将兵备御北边。

24　五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25　诏赏劳南征士卒及淮南 新附之民。

26　辛卯，以太祖皇帝 领忠武 节度使，徙安审琦 为平卢 节度使。

27　成德 节度使郭崇 攻契丹 束城 ，拔之，以报其入寇也。

28　唐 主避周 讳，更名景 。下令去帝号，称国主，凡天子仪制皆有降损，去年号，用周 正朔，仍告于太庙。左仆射、同平章事冯延己 罢为太子太傅，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严续 罢为少傅，枢密使、兵部侍郎陈觉 罢守本官。

初，冯延己 以取中原之策说唐 主，由是有宠。延己 尝笑烈祖 戢兵为龌龊，曰：“安陆 所丧才数千兵，为之辍食咨嗟者旬日，此田舍翁识量耳，安足与成大事！岂如今上暴师数万于外，而击球宴乐无异平日，真英主也！”延己 与其党谈论，常以天下为己任，更相唱和。翰林学士常梦锡 屡言延己 等浮诞，不可信。唐 主不听，梦锡 曰：“奸言似忠，陛下不悟，国必亡矣！”及臣服于周 ，延己 之党相与言，有谓周 为大朝者，梦锡 大笑曰：“诸公常欲致君尧 、舜 ，何意今日自为小朝邪！”众默然。

自唐 主内附，帝止因其使者赐书，未尝遣使至其国。己酉，始命太仆卿冯延鲁 、卫尉少卿钟谟 使于唐 ，赐以御衣、玉带等及犒军帛十万，并今年钦天历 。

刘承遇 之还自金陵 也，唐 主使陈觉 白帝，以江南 无卤田，愿得海陵 监南属以赡军。帝曰：“海陵 在江北 ，难以交居，当别有处分。”至是，诏岁支盐三十万斛以给江南 ，所俘获江南 士卒，稍稍归之。

29　六月壬子，昭义 节度使李筠 奏击北汉 石会关 ，拔其六寨。乙卯，晋州 奏都监李谦溥 击北汉 ，破孝义 。

30　高保融 遣使劝蜀 主称藩于周 ，蜀 主报以前岁遣胡立 致书于周 而不答。

31　秋，七月丙戌，初行大周刑统 。

32　帝欲均田租，丁亥，以元稹 均田图 遍赐诸道。

33　闰月，唐 清源 节度使兼中书令留从效 遣牙将蔡仲赟 衣商人服，以绢表置革带中，间道来称藩。

34　唐 江西 元帅晋王 景遂 之赴洪州 也，以时方用兵，启求大臣以自副，唐 主以枢密副使、工部侍郎李徵古 为镇南 节度副使。徵古 傲很专恣，景遂 虽宽厚，久而不能堪，常欲斩徵古 ，自拘于有司，左右谏而止，景遂 忽忽不乐。

太子弘冀 在东宫多不法，唐 主怒，尝以球杖击之曰：“吾当复召景遂 。”昭庆宫 使袁从范 从景遂 为洪州 都押牙，或谮从范 之子于景遂 ，景遂 欲杀之，从范 由是怨望。弘冀 闻之，密遣从范 毒之；八月庚辰，景遂 击球渴甚，从范 进浆，景遂 饮之而卒。未殡，体已溃。唐 主不之知，赠皇太弟，谥曰文成 。

35　辛巳，南汉中宗 殂，长子卫王继兴 即帝位，更名 ，改元大宝 。 年十六，国事皆决于宦官玉清宫使龚澄枢 及女侍中卢琼仙 等，台省官备位而已。

36　甲申，唐 始置进奏院于大梁 。

37　壬辰，命西上 门使灵寿 曹彬 使于吴越 ，赐吴越王 弘俶 骑军钢甲二百，步军甲五千及他兵器。彬 事毕亟返，不受馈遗，吴越 人以轻舟追与之，至于数四，彬 曰：“吾终不受，是窃名也。”尽籍其数，归而献之。帝曰：“向之奉使，乞匄无厌，使四方轻朝命。卿能如是，甚善；然彼以遗卿，卿自取之。”彬 始拜受，悉以散于亲识，家无留者。

38　辛丑，冯延鲁 、钟谟 来自唐 ，唐 主手表谢恩，其略曰：“天地之恩厚矣，父母之恩深矣，子不谢父，人何报天，惟有赤心，可酬大造。”又乞比藩方，赐诏书。又称：“有情事令钟谟 上奏，乞令早还。”唐 主复令谟 白帝，欲传位太子。九月丁巳，以延鲁 为刑部侍郎、谟 为给事中。己未，先遣谟 还，赐书谕以未可传位之意。唐 主复遣吏部尚书、知枢密院殷崇义 来贺天清节。

39　帝谋伐蜀 ，冬，十月己卯，以户部侍郎高防 为西南面水陆制置使，右赞善大夫李玉 为判官。

40　甲午，帝归冯延鲁 及左监门卫上将军许文稹 、右千牛卫上将军边镐 、卫尉卿周廷构 于唐 。唐 主以文稹 等皆败军之俘，弃不复用。

41　高保融 再遗蜀 主书，劝称臣于周 ，蜀 主集将相议之，李昊 曰：“从之则君父之辱，违之则周 师必至，诸将能拒周 乎？”诸将皆曰：“以陛下圣明，江山险固，岂可望风屈服！秣马厉兵，正为今日。臣等请以死卫社稷！”丁酉，蜀 主命昊 草书，极言拒绝之。

42　诏左散骑常侍须城 艾颍 等三十四人分行诸州，均定田租。庚子，诏诸州并乡村，率以百户为团，团置耆长三人。帝留心农事，刻木为耕夫、蚕妇，置之殿庭。

43　命武胜 节度使宋延渥 以水军巡江 。

44　高保融 奏，闻王师将伐蜀 ，请以水军趣三峡 ，诏褒之。

45　十一月庚戌，敕窦俨 编集大周通礼 、大周正乐 。

46　辛亥，南汉 葬文武光明孝皇帝 于昭陵 ，庙号中宗 。

47　乙丑，唐 主复遣礼部侍郎钟谟 入见。

48　李玉 至长安 ，或言“蜀 归安镇 在长安 南三百馀里，可袭取也。”玉 信之，牒永兴 节度使王彦超 ，索兵二百，彦超 以为归安 道阻隘难取，玉 曰：“吾自奉密旨。”彦超 不得已与之。玉 将以往，十二月，蜀 归安镇 遏使李承勋 据险邀之，斩玉 ，其众皆没。

49　乙酉，蜀 主以右卫圣步军都指挥使赵崇韬 为北面招讨使，丙戌，以奉銮肃卫都指挥使、武信 节度使兼中书令孟贻业 为昭武 、文州 都招讨使，左卫圣马军都指挥使赵思进 为东面招讨使，山南西道 节度使韩保贞 为北面都招讨使，将兵六万，分屯要害以备周 。

50　丙戌，诏凡诸色课户及俸户并勒归州县，其幕职、州县官自今并支俸钱及米麦。

51　初，唐 太傅兼中书令楚公 宋齐丘 多树朋党，欲以专固朝权，躁进之士争附之，推奖以为国之元老。枢密使陈觉 、副使李徵古 恃齐丘 之势，尤骄慢。及许文稹 等败于紫金山 ，觉 与齐丘 、景达 自濠州 遁归，国人恟惧。唐 主尝叹曰：“吾国家一朝至此！”因泣下。徵古 曰：“陛下当治兵以扞敌，涕泣何为！岂饮酒过量邪，将乳母不至邪？”唐 主色变，而徵古 举止自若。会司天奏：“天文有变，人主宜避位禳灾。”唐 主乃曰：“祸难方殷，吾欲释去万机，栖心冲寂，谁可以托国者？”徵古 曰：“宋公 ，造国手也，陛下如厌万机，何不举国授之！”觉 曰：“陛下深居禁中，国事皆委宋公 ，先行后闻，臣等时入侍，谈释 、老 而已。”唐 主心愠，即命中书舍人豫章 陈乔 草诏行之。乔 惶恐请见，曰：“陛下一署此诏，臣不复得见矣！”因极言其不可。唐 主笑曰：“尔亦知其非邪？”乃止。由是因晋王 出镇，以徵古 为之副，觉 自周 还，亦罢近职。

钟谟 素与李德明 善，以德明 之死怨齐丘 ；及奉使归唐 ，言于唐 主曰：“齐丘 乘国之危，遽谋篡窃，陈觉 、李徵古 为之羽翼，理不可容。”陈觉 之自周 还，矫以帝命谓唐 主曰：“闻江南 连岁拒命，皆宰相严续 之谋，当为我斩之。”唐 主知觉 素与续 有隙，固未之信。钟谟 请覆之于周 ，唐 主乃因谟 复命，上言：“久拒王师，皆臣愚迷，非续 之罪。”帝闻之，大惊曰：“审如此，则续 乃忠臣，朕为天下主，岂教人杀忠臣乎！”谟 还，以白唐 主。

唐 主欲诛齐丘 等，复遣谟 入禀于帝。帝以异国之臣，无所可否。己亥，唐 主命知枢密院殷崇义 草诏暴齐丘 、觉 、徵古 罪恶，听齐丘 归九华山 旧隐，官爵悉如故；觉 责授国子博士，宣州 安置；徵古 削夺官爵，赐自尽；党与皆不问。遣使告于周 。

52　丙午，蜀 以峡路 巡检制置使高彦俦 为招讨使。

53　平卢 节度使、太师、中书令陈王 安审琦 仆夫安友进 与其嬖妾通，妾恐事泄，与友进 谋杀审琦 ，友进 不可，妾曰：“不然，我当反告汝。”友进 惧而从之。

六年（己未，959）

1　春，正月癸丑，审琦 醉熟寝，妾取审琦 所枕剑授友进 而杀之，仍尽杀侍婢在帐下者以灭口。后数日，其子守忠 始知之，执友进 等剐之。

2　初，有司将立正仗，宿设乐悬于殿庭，帝观之，见钟磬有设而不击者，问乐工，皆不能对。乃命窦俨 讨论古今，考正雅乐。王朴 素晓音律，帝以乐事询之，朴 上疏，以为：

“礼以检形，乐以治心；形顺于外，心和于内，然而天下不治者未之有也。是以礼乐修于上，万国化于下，圣人之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用此道也。夫乐生于人心而声成于物，物声既成，复能感人之心。

昔黄帝 吹九寸之管，得黄钟正声，半之为清声，倍之为缓声，三分损益之以生十二律。十二律旋相为宫以生七调，为一均。凡十二均、八十四调而大备。遭秦 灭学，历代治乐者罕能用之。唐太宗 之世，祖孝孙 、张文收 考正大乐，备八十四调；安 、史 之乱，器与工什亡八九，至于黄巢 ，荡尽无遗。时有太常博士殷盈孙 ，按考工记 ，铸镈钟十二，编钟二百四十。处士萧承训 校定石磬，今之在悬者是也。虽有钟磬之状，殊无相应之和，其镈钟不问音律，但循环而击，编钟、编磬徒悬而已。丝、竹、匏、土仅有七声，名为黄钟之宫，其存者九曲。考之三曲协律，六曲参涉诸调；盖乐之废缺，无甚于今。

陛下武功既著，垂意礼乐，以臣尝学律吕，宣示古今乐录，命臣讨论。臣谨如古法，以秬黍定尺，长九寸径三分为黄钟之管，与今黄钟之声相应，因而推之，得十二律。以为众管互吹，用声不便，乃作律准，十有三弦，其长九尺，皆应黄钟之声，以次设柱，为十一律，及黄钟清声，旋用七律以为一均。为均之主者，宫也，徵、商、羽、角、变宫、变徵次焉。发其均主之声，归于本音之律，迭应不乱，乃成其调，凡八十一调。此法久绝，出臣独见，乞集百官校其得失。”

诏从之。百官皆以为然，乃行之。

3　唐 宋齐丘 至九华山 ，唐 主命锁其第，穴墙给饮食。齐丘 叹曰：“吾昔献谋幽让皇帝 族于泰州 ，宜其及此！”乃缢而死。谥曰丑缪 。

初，翰林学士常梦锡 知宣政院，参预机政，深疾齐丘 之党，数言于唐 主曰：“不去此属，国必危亡。”与冯延己 、魏岑 之徒日有争论。久之，罢宣政院，梦锡 郁郁不得志，不复预事，纵酒成疾而卒。及齐丘 死，唐 主曰：“常梦锡 平生欲杀齐丘 ，恨不使见之！”赠梦锡 左仆射。

4　二月丙子朔，命王朴 如河阴 按行河 堤，立斗门于汴 口。壬午，命侍卫都指挥使韩通 、宣徽南院使吴延祚 ，发徐 、宿 、宋 、单 等州丁夫数万浚汴水 。甲申，命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 自大梁城 东导汴水 入于蔡水 ，以通陈 、颍 之漕，命步军都指挥使袁彦 浚五丈渠 东过曹 、济 、梁山泊 ，以通青 、郓 之漕，发畿内及滑 、亳 丁夫数千以供其役。

5　丁亥，开封府 奏田税旧一十万二千馀顷，今按行得羡田四万二千馀顷；敕减三万八千顷。诸州行田使还，所奏羡田，减之仿此。

6　淮南 饥，上命以米贷之。或曰：“民贫，恐不能偿。”上曰：“民吾子也，安有子倒悬而父不为之解哉！安在责其必偿也！”

7　庚申，枢密使王朴 卒。上临其丧，以玉钺卓地，恸哭数四，不能自止。朴 性刚而锐敏，智略过人，上以是惜之。

8　甲子，诏以北鄙未复，将幸沧州 ，命义武 节度使孙行友 扞西山路 ，以宣徽南院使吴延祚 权东京 留守、判开封府 事，三司使张美 权大内都部署。丁卯，命侍卫亲军都虞候韩通 等将水陆军先发。甲戌，上发大梁 。

夏，四月庚寅，韩通 奏自沧州 治水道入契丹 境，栅于乾宁军 南，补坏防，开游口三十六，遂通瀛 、莫 。

辛卯，上至沧州 ，即日帅步骑数万发沧州 ，直趋契丹 之境。河北 州县非车驾所过，民间皆不之知。壬辰，上至乾宁军 ，契丹 宁州 刺史王洪 举城降。

乙未，大治水军，分命诸将水陆俱下，以韩通 为陆路都部署，太祖皇帝 为水路都部署。丁酉，上御龙舟沿流而北，舳舻相连数十里。己亥，至独流口 ，溯流而西。辛丑，至益津关 ，契丹 守将终廷辉 以城降。

自是以西，水路渐隘，不能胜巨舰，乃舍之。壬寅，上登陆而西，宿于野次，侍卫之士不及一旅，从官皆恐惧。胡 骑连群出其左右，不敢逼。

癸卯，太祖皇帝 先至瓦桥关 ，契丹 守将姚内斌 举城降，上入瓦桥关 。内斌 ，平州 人也。甲辰，契丹 莫州 刺史刘楚信 举城降。五月乙巳朔，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天平 节度使李重进 等始引兵继至，契丹 瀛州 刺史高彦晖 举城降。彦晖 ，蓟州 人也。于是关南 悉平。

丙午，宴诸将于行宫，议取幽州 ，诸将以为：“陛下离京 四十二日，兵不血刃，取燕 南之地，此不世之功也。今虏骑皆聚幽州 之北，未宜深入。”上不悦。是日，趣先锋都指挥使刘重进 先发，据固安 ；上自至安阳水 ，命作桥，会日暮，还宿瓦桥 ，是日，上不豫而止。契丹 主遣使者日驰七百里诣晋阳 ，命北汉 主发兵挠周 边，闻上南归，乃罢兵。

戊申，孙行友 奏拔易州 ，擒契丹 刺史李在钦 ，献之，斩于军市。

己酉，以瓦桥关 为雄州 ，割容城 、归义 二县隶之；以益津关 为霸州 ，割文安 、大城 二县隶之。发滨 、棣 丁夫数千城霸州 ，命韩通 董其役。

庚戌，命李重进 将兵出土门 ，击北汉 。

辛亥，以侍卫马步都指挥使韩令坤 为霸州 都部署，义成 节度留后陈思让 为雄州 都部署，各将部兵以戍之。

壬子，上自雄州 南还。

己巳，李重进 奏败北汉 兵于百井 ，斩首二千馀级。

甲戌，帝至大梁 。

9　六月乙亥朔，昭义 节度使李筠 奏击北汉 ，拔辽州 ，获其刺史张丕 。

10　丙子，郑州 奏河 决原武 ，命宣徽南院使吴延祚 发近县二万馀夫塞之。

11　唐 清源 节度使留从效 遣使入贡，请置进奏院于京师，直隶中朝，诏报以“江南 近服，方务绥怀，卿久奉金陵 ，未可改图。若置邸上都，与彼抗衡，受而有之，罪在于朕。卿远修职贡，足表忠勤，勉事旧君，且宜如故。如此，则于卿笃始终之义，于朕尽柔远之宜，惟乃通方，谅达予意。”

唐 主遣其子纪公 从善 与钟谟 俱入贡，上问谟 曰：“江南 亦治兵，修守备乎？”对曰：“既臣事大国，不敢复尔。”上曰：“不然。向时则为仇敌，今日则为一家，吾与汝国大义已定，保无他虞；然人生难期，至于后世，则事不可知。归语汝主：可及吾时完城郭，缮甲兵，据守要害，为子孙计。”谟 归，以告唐 主。唐 主乃城金陵 ，凡诸州城之不完者葺之，戍兵少者益之。

臣光 曰：或问臣：五代 帝王，唐庄宗 、周世宗 皆称英武，二主孰贤？臣应之曰：夫天子所以统治万国，讨其不服，抚其微弱，行其号令，壹其法度，敦明信义，以兼爱兆民者也。庄宗 既灭梁 ，海内震动，湖南 马氏 遣子希范 入贡，庄宗 曰：“比闻马氏 之业，终为高郁 所夺。今有儿如此，郁 岂能得之哉？”郁 ，马氏 之良佐也。希范 兄希声 闻庄宗 言，卒矫其父命而杀之。此乃市道商贾之所为，岂帝王之体哉！盖庄宗 善战者也，故能以弱晋 胜强梁 ，既得之，曾不数年，外内离叛，置身无所。诚由知用兵之术，不知为天下之道故也。世宗 以信令御群臣，以正义责诸国，王环 以不降受赏，刘仁赡 以坚守蒙褒，严续 以尽忠获存，蜀 兵以反覆就诛，冯道 以失节被弃，张美 以私恩见疏；江南 未服，则亲犯矢石，期于必克，既服，则爱之如子，推诚尽言，为之远虑。其宏规大度，岂得与庄宗 同日语哉！书 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又曰：“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世宗 近之矣。

12　辛巳，建雄 节度使杨廷璋 奏击北汉 ，降堡寨一十三。

13　癸未，立皇后符氏 ，宣懿皇后 之女弟也。

14　立皇子宗训 为梁王 ，领左卫上将军，宗让 为燕公 ，领左骁卫上将军。

15　上欲相枢密使魏仁浦 ，议者以仁浦 不由科第，不可为相。上曰：“自古用文武才略者为辅佐，岂尽由科第邪！”己丑，加王溥 门下侍郎，与范质 皆参知枢密院事。以仁浦 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枢密使如故。仁浦 虽处权要而能谦谨，上性严急，近职有忤旨者，仁浦 多引罪归己以救之，所全活什七八，故虽起刀笔吏，致位宰相，时人不以为忝。又以宣徽南院使吴延祚 为左骁卫上将军，充枢密使；加归德 节度使、侍卫亲军都虞候韩通 、镇宁 节度使兼殿前都点检张永德 并同平章事，仍以通 充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以太祖皇帝 兼殿前都点检。

上尝问大臣可为相者于兵部尚书张昭 ，昭 荐李涛 。上愕然曰：“涛 轻薄无大臣体，朕问相而卿首荐之，何也？”对曰：“陛下所责者细行也，臣所举者大节也。昔晋高祖 之世，张彦泽 虐杀不辜，涛 累疏请诛之，以为不杀必为国患，汉隐帝 之世，涛 亦上疏请解先帝兵权。夫国家安危未形而能见之，此真宰相器也，臣是以荐之。”上曰：“卿言甚善且至公，然如涛 者，终不可置之中书。”涛 喜诙谐，不修边幅，与弟澣 俱以文学著名，虽甚友爱，而多谑浪，无长幼体，上以是薄之。

上以翰林学士单父 王著 ，幕府旧僚，屡欲相之，以其嗜酒无检而罢。

癸巳，大渐，召范质 等入受顾命。上曰：“王著 藩邸故人，朕若不起，当相之。”质 等出，相谓曰：“著 终日游醉乡，岂堪为相！慎勿泄此言。”是日，上殂。

上在藩，多务韬晦，及即位，破高平 之寇，人始服其英武。其御军，号令严明，人莫敢犯，攻城对敌，矢石落其左右，人皆失色而上略不动容；应机决策，出人意表。又勤于为治，百司簿籍，过目无所忘，发奸擿伏，聪察如神。闲暇则召儒者读前史，商榷大义。性不好丝竹珍玩之物，常言太祖 养成王峻 、王殷 之恶，致君臣之分不终，故群臣有过则面质责之，服则赦之，有功则厚赏之。文武参用，各尽其能，人无不畏其明而怀其惠，故能破敌广地，所向无前。然用法太严，君臣职事小有不举，往往置之极刑，虽素有才干声名，无所开宥，寻亦悔之，末年寖宽。登遐之日，远迩哀慕焉。

甲午，宣遗诏，命梁王 宗训 即皇帝位，生七年矣。

16　秋，七月壬戌，以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 领淮南 节度使，副都指挥使韩通 领天平 节度使，太祖皇帝 领归德 节度使。以山南东道 节度使、同平章事向拱 为西京 留守；庚申，加拱 兼侍中。拱 ，即向训 也，避恭帝 名改焉。

17　丙寅，大赦。

18　唐 主以金陵 去周 境才隔一水，洪州 险固居上游，集群臣议徙都之。群臣多不欲徙，惟枢密副使、给事中唐镐 劝之，乃命经营豫章 为都城之制。

唐 自淮上 用兵及割江北 ，臣事于周 ，岁时贡献，府藏空竭，钱益少，物价腾贵。礼部侍郎钟谟 请铸大钱，一当五十，中书舍人韩熙载 请铸铁钱；唐 主始皆不从，谟 陈请不已，乃从之。是月，始铸当十大钱，文曰“永通泉货”，又铸当二钱，文曰“唐国 通宝”，与开元钱并行。

19　八月戊子，蜀 主以李昊 领武信 节度使，右补阙李起 上言：“故事，宰相无领方镇者。”蜀 主曰：“昊 家多冗费，以厚禄优之耳。”起 ，邛州 人，性婞直，李昊 尝语之曰：“以子之才，苟能慎默，当为翰林学士。”起 曰：“俟无舌，乃不言耳！”

20　庚寅，立皇弟宗让 为曹王 ，更名熙让 ；熙谨 为纪王 ，熙诲 为蕲王 。

21　九月丙午，唐 太子弘冀 卒，有司引浙西 之功，谥曰武宣 。句容 尉全椒 张洎 上言：“太子之德，主于孝敬，今谥以武功，非所以防微而慎德也。”乃更谥曰文献 ；擢洎 为上元 尉。

22　唐 礼部侍郎、知尚书省事钟谟 数奉使入周 ，传世宗 命于唐 主，世宗 及唐 主皆厚待之，恃此骄横于其国，三省之事皆预焉。

文献太子 总朝政，谟 求兼东宫官不得，乃荐其所善阎式 为司议郎，掌百司关启。李德明 之死也，唐镐 预其谋，谟 闻镐 受赇，尝面诘之，镐 甚惧。谟 与天威都虞候张峦 善，数于私第屏人语至夜分，镐 谮诸唐 主曰：“谟 与峦 气类不同，而过相亲狎，谟 屡使上国，峦 北人，恐其有异谋。”又言：“永通大钱民多盗铸，犯法者众。”及文献太子 卒，唐 主欲立其母弟郑王 从嘉 ，谟 尝与纪公 从善 同奉使于周 ，相厚善，言于唐 主曰：“从嘉 德轻志懦，又酷信释氏 ，非人主才。从善 果敢凝重，宜为嗣。”唐 主由是怒。寻徙从嘉 为吴王 、尚书令、知政事，居东宫。冬，十月，谟 请令张峦 以所部兵巡徼都城。唐 主乃下诏暴谟 侵官之罪，贬国子司业，流饶州 ，贬张峦 为宣州 副使，未几，皆杀之。废永通钱。

23　十一月壬寅朔，葬睿武孝文皇帝 于庆陵 ，庙号世宗 。

24　南汉 主以中书舍人钟允章 ，藩府旧僚，擢为尚书右丞、参政事，甚委任之。允章 请诛乱法者数人以正纲纪，南汉 主不能从，宦官闻而恶之。南汉 主将祀圜丘，前三日，允章 帅礼官登坛，四顾指挥设神位，内侍监许彦真 望之曰：“此谋反也！”即带剑登坛，允章 叱之。彦真 驰入宫，告允章 欲于郊祀日作乱。南汉 主曰：“朕待允章 厚，岂有此邪！”玉清宫使龚澄枢 、内侍监李托 等共证之，以彦真 言为然，乃收允章 ，系含章楼 下，命宦者与礼部尚书薛用丕 杂治之。用丕 素与允章 善，告以必不免，允章 执用丕 手泣曰：“老夫今日犹几上肉耳，分为仇人所烹。但恨邕 、昌 幼，不知吾冤，及其长也，公为我语之。”彦真 闻之，骂曰：“反贼欲使其子报仇邪！”复白南汉 主曰：“允章 与二子共登坛，潜有所祷。”俱斩之。自是宦官益横。李托 ，封州 人也。

辛亥，南汉 主祀圜丘，大赦。未几，以龚澄枢 为左龙虎观军容使、内太师，军国之事皆取决焉。凡群臣有才能及进士状头或僧道可与谈者，皆先下蚕室，然后得进，亦有自宫以求进者，亦有免死而宫者，由是宦者近二万人。贵显用事之人，大抵皆宦者也，谓士人为门外人，不得预事，卒以此亡国。

25　唐 更命洪州 曰南昌府 ，建南都 ，以武清 节度使何敬洙 为南都 留守，以兵部尚书陈继善 为南昌 尹。

26　周 人之攻秦 、凤 也，蜀 中恟惧；都官郎中徐及甫 自负才略，仕不得志，阴结党与，谋奉前蜀 高祖 之孙少府少监王令仪 为主以作乱，会周 兵退而止。至是，其党有告者，收捕之，及甫 自杀。十二月甲午，赐令仪 死。

27　端明殿学士、兵部侍郎窦仪 使于唐 ，天雨雪，唐 主欲受诏于庑下。仪 曰：“使者奉诏而来，不敢失旧礼。若雪沾服，请俟他日。”唐 主乃拜诏于庭。

28　契丹 主遣其舅使于唐 ，泰州 团练使荆罕儒 募客使杀之。唐 人夜宴契丹 使者于清风驿 ，酒酣，起更衣，久不返，视之，失其首矣。自是契丹 与唐 绝。罕儒 ，冀州 人也。

臣光 言：先奉敕编集历代君臣事迹，又奉圣旨赐名资治通鉴 ，今已了毕者。

伏念臣性识愚鲁，学术荒疏，凡百事为，皆出人下，独于前史，粗尝尽心，自幼至老，嗜之不厌。每患迁 、固 以来，文字繁多，自布衣之士，读之不遍，况于人主，日有万机，何暇周览！臣常不自揆，欲删削冗长，举撮机要，专取关国家盛衰，系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为编年一书，使先后有伦，精粗不杂，私家力薄，无由可成。

伏遇英宗皇帝 ，资睿智之性，敷文明之治，思历览古事，用恢张大猷，爰诏下臣，俾之编集。臣夙昔所愿，一朝获伸，踊跃奉承，惟惧不称。先帝仍命自选辟官属，于崇文院 置局，许借龙图 、天章阁 、三馆、秘阁书籍，赐以御府笔墨缯帛及御前钱以供果饵，以内臣为承受，眷遇之荣，近臣莫及。不幸书未进御，先帝违弃群臣。陛下绍膺大统，钦承先志，宠以冠序，锡之嘉名，每开经筵，常令进读。臣虽顽愚，荷两朝知待如此其厚，陨身丧元，未足报塞，苟智力所及，岂敢有遗！会差知永兴军 ，以衰疾不任治剧，乞就冗官。陛下俯从所欲，曲赐容养，差判西京 留司御史台及提举西京 嵩山 崇福宫 ，前后六任，仍听以书局自随，给之禄秩，不责职业。臣既无他事，得以研精极虑，穷竭所有，日力不足，继之以夜。遍阅旧史，旁采小说，简牍盈积，浩如烟海，抉擿幽隐，校计豪厘。上起战国 ，下终五代 ，凡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修成二百九十四卷；又略举事目，年经国纬，以备检寻，为目录 三十卷；又参考群书，评其同异，俾归一涂，为考异 三十卷：合三百五十四卷。自治平 开局，迨今始成，岁月淹久，其间抵牾，不敢自保，罪负之重，固无所逃。臣光 诚惶诚惧，顿首顿首。

重念臣违离阙庭，十有五年，虽身处于外，区区之心，朝夕寤寐，何尝不在陛下之左右！顾以驽蹇，无施而可，是以专事铅椠，用酬大恩，庶竭涓尘，少裨海岳。臣今骸骨癯瘁，目视昏近，齿牙无几，神识衰耗，目前所为，旋踵遗忘，臣之精力，尽于此书。伏望陛下宽其妄作之诛，察其愿忠之意，以清闲之宴，时赐省览，监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嘉善矜恶，取是舍非，足以懋稽古之盛德，跻无前之至治，俾四海群生，咸蒙其福，则臣虽委骨九泉，志愿永毕矣。

谨奉表陈进以闻。臣光 诚惶诚惧，顿首顿首，谨言。

元丰 七年十一月进呈

编集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太中大夫臣　　司马光

奖谕诏书

敕司马光 ：修资治通鉴 成事。

史学之废久矣，纪次无法，论议不明，岂足以示惩劝，明久远哉！卿博学多闻，贯穿今古，上自晚周 ，下迄五代 ，发挥缀缉，成一家之书，褒贬去取，有所据依。省阅以还，良深嘉叹！今赐卿银绢、对衣、腰带、鞍辔马，具如别录，至可领也。故兹奖谕，想宜知悉。

冬寒，卿比平安好。遣书，指不多及。十五日。

元丰 八年九月十七日，准尚书省劄子，奉圣旨，重行校定。

元祐 元年十月十四日，奉圣旨，下杭州 镂板。

校对宣德郎秘书省正字臣　张　耒

校对宣德郎秘书省正字臣　晁补之

校对朝奉郎行秘书省正字上骑都尉臣　宋匪躬

校定奉议郎充秘阁校理武骑尉赐绯鱼袋臣　张舜民

校定奉议郎秘书省校书郎充集贤校理武骑尉赐绯鱼袋臣　孔武仲

校定宣德郎守右正言臣　刘安世

校定奉议郎行秘书省著作佐郎兼侍讲赐绯鱼袋臣　司马康

绍兴 二年，七月初一日，两浙东路 提举茶盐司公使库下绍兴府 馀姚县 刊板。绍兴 三年十二月二十日毕工，印造进入。

左迪功郎绍兴府司法参军主管本司文字兼造帐官臣　边　智

右迪功郎充提举茶盐司干办公事臣　常任佚

右文林郎充提举茶盐司干办公事臣　强公彻

右修职郎充提举茶盐司干办公事臣　石公宪

右奉议郎提举两浙东路茶盐司公事臣　韩　协

降授右朝奉郎前提举两浙东路茶盐司公事臣　王　然

校勘监视

右迪功郎新虔州兴国县主簿　唐　自

右迪功郎绍兴府馀姚县主簿　王

右从事郎绍兴府嵊县尉　薛　镃

右修职郎绍兴府嵊县丞　桂祐之

左迪功郎绍兴府府学教授　晏　肃

右承务郎知绍兴府馀姚县丞　冯荣叔

左宣教郎知绍兴府馀姚县丞　晏敦临

右承奉郎知绍兴府嵊县主管劝农公事兼兵马监押　范仲将

右宣义郎知绍兴府馀姚县主管劝农公事兼监石堰盐场　徐端礼

左奉议郎签书镇东军节度判官厅公事　张九成

目录

出版说明

序

经部

卷一

周易

卷二

尚书

卷三

诗

卷四

春秋左氏传（上）原缺。

卷五

春秋左氏传（中）

卷六

春秋左氏传（下）

卷七

礼记

卷八

周 礼

周书

国语

韩诗外传

卷九

孝经

论语

卷十

孔子家语

史部

卷十一

史记（上）

卷十二

史记（下）

吴越春秋

卷十三

汉书（一） 原缺。

卷十四

汉书（二）

卷十五

汉书（三）

卷十六

汉书（四）

卷十七

汉书（五）

卷十八

汉书（六）

卷十九

汉书（七）

卷二十

汉书（八） 原缺。

卷二十一

后汉书（一）

卷二十二

后汉书（二）

卷二十三

后汉书（三）

卷二十四

后汉书（四）

卷二十五

魏志（上）

卷二十六

魏志（下）

卷二十七

蜀志

吴志（上）

卷二十八

吴志（下）

卷二十九

晋书（上）

卷三十

晋书（下）

子部

卷三十一

六韬

阴谋

鬻子

卷三十二

管子

卷三十三

晏子

司马法

孙子兵法

卷三十四

老子

鹖冠子

列子

墨子

卷三十五

文子

曾子

卷三十六

吴子

商君子

尸子

申子

卷三十七

孟子

慎子

尹文子

庄子

尉缭子

卷三十八

孙卿子

卷三十九

吕氏春秋

卷四十

韩子

三略

新语

贾子

卷四十一

淮南子

卷四十二

盐铁论

新序

卷四十三

说苑

卷四十四

桓子新论

潜夫论

卷四十五

政论

仲长子昌言

卷四十六

申鉴

中论

典论

卷四十七

刘廙政论

蒋子万机论

政要论

卷四十八

体论

典语

卷四十九

傅子

卷五十

袁子正书

抱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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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群书治要》五十卷，唐魏徵等奉敕撰。此书《四库全书》未著录，清阮元据新旧《唐书·萧德言传》断定该书成于萧德言之手。《新唐书》萧德言本传说：“太宗欲知前世得失，诏魏徵、虞世南、褚亮及德言裒次经史百氏帝王所以兴衰者上之。帝爱其博而要，曰：‘使我稽古临事不惑者，公等力也。’赍赐尤渥。”本书依经、史、子三大类，上始五帝，下至晋朝，自六经至诸子所载有关治道政术、涉及劝诫的文字，均予辑录。书成后，唐太宗各赐诸王一部。可以说这是一代英主为自己及其子弟特令魏徵等人编撰的读本。天宝十三载（754），唐玄宗要了解古代“政理之要”，可是“史籍广博，卒难寻究”，就询问李泌该读什么书。李泌即推荐《群书治要》，而且说集贤院有藏本。由此可见本书只是皇家藏书。到了宋代，《崇文总目》已不载此书，《中兴书目》记载说：“《群书治要》十卷，秘阁所录唐人墨迹。”《宋史·艺文志》亦作十卷，可是就连这十卷本后来也佚失了。因此，宋明诸儒未曾言及这部书。

正所谓“礼失而求诸野”，在东邻的日本，该书历经千年，却保留下来了，其中缺卷四、卷十三、卷二十，也弥足珍贵。日本学人于天明五年至七年（清乾隆五十年至五十二年，1785—1787）略加校勘，即予刊行，随后回传中国，阮元撰有《群书治要五十卷提要》予以推介。道光咸丰年间先后刊行的《连筠簃丛书》和《粤雅堂丛书》都有收录，其后学者考研先秦诸子和两汉魏晋学术著作，多以本书参校。1936年商务印书馆刊行《丛书集成初编》，即依《连筠簃丛书》本收录，本书遂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作为古代著名政治家的魏徵，领衔编撰《群书治要》，其取舍之意，是后世诸儒难以企及的。而阮元所肯定的作手萧德言，史称他“博涉经史，尤精《春秋左氏传》，好属文”。贞观中任著作郎，兼弘文馆学士，晚年“尤笃志于学，自昼达夜，略无休倦”。唐太宗令他为晋王李治授经讲史。李治为太子后，德言仍兼侍读。唐太宗赞誉他“济南伏生，重在于兹日；关西夫子，故显于当今”，乃一代鸿儒。以他为主力编撰《治要》，可谓得人。即如其《序言》所说，“欲令见本知末，原始要终，并弃彼春华，采兹秋实。一书之内，牙角无遗；一事之中，羽毛咸尽。用之当今，足以鉴览前古；传之来叶，可以贻厥孙谋”，“崇巍巍之盛业，开荡荡之王道。可久可大之功，并天地之贞观；日用日新之德，将金镜以长悬”。由此可见，他们编撰本书的目的是非常明确的，对其功用也是相当自信的。

作为初唐保留下来的重要古籍，其所采取各书并属佳本，与后来流行本多有不同。更有《晋书》二卷，即为未修《晋书》以前十八家中的旧本。又如桓谭《新论》、崔寔《政要论》、仲长统《昌言》、袁准《正书》、蒋济《万机论》、桓范《政要论》，后多不传，也赖本书存其梗概。不仅此也，本书是我国典籍选本的汇编，对我们了解古圣先贤的政治智慧、治国之道，了解唐代君臣的政治思想、治国理念，是大有裨益的。对我们今天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也有一定参考价值。为此，我们将本书整理出版，以飨读者。

本书的整理本据《丛书集成初编》本断句标点，并加上专名线。整理时多与现存原书核对，发现颇多异辞，可能另有所本，也可能自有取舍，实无必要一一补正。只是为便于阅读，《易经》依《十三经注疏》本增补八卦符号，而对个别明显错讹文字径予改正，个别脱文影响对文意理解者予以补录，并用方括号标示，其他一仍其旧。限于整理者水平，容或有讹误，敬希读者指正。

沈锡麟

2014年9月

序

窃惟载籍之兴，其来尚矣。左史右史，记事记言，皆所以昭德塞违，劝善惩恶。故作而可纪，薰风扬乎百代；动而不法，炯戒垂乎千祀。是以历观前圣，抚运膺期，莫不懔乎御朽，自强不息，乾乾夕惕，义在兹乎？

近古皇王，时有撰述，并皆包括天地，牢笼群有。竞采浮艳之词，争驰迂诞之说，骋末学之博闻，饰雕虫之小伎，流宕忘反，殊涂同致。虽辩周万物，愈失司契之源；术总百端，乖得一之旨。

皇上以天纵之多才，运生知之睿思，性与道合，动妙几神。玄德潜通，化前王之所未化；损己利物，行列圣之所不能行。翰海 、龙庭 之野，并为郡国；扶桑、若木之域，咸袭缨冕。天地成平，外内禔福，犹且为而不恃，虽休勿休。俯协尧 、舜 ，式遵稽古，不察貌于止水，将取鉴乎哲人。以为六籍纷纶，百家踳驳。穷理尽性，则劳而少功；周览泛观，则博而寡要。故爰命臣等采摭群书，翦截淫放，光昭训典。

圣思所存，务乎政术，缀叙大略，咸发神衷，雅致钩深，规摹宏远，网罗治体，事非一目。若乃钦明之后，屈己以救时；无道之君，乐身以亡国。或临难而知惧、在危而获安，或得志而骄居、业成以致败者，莫不备其得失，以著为君之难。

其委质策名，立功树惠，贞心直道，忘躯徇国，身殒百年之中，声驰千载之外。或大奸巨猾，转日回天，社鼠城狐，反白仰黑，忠良由其放逐，邦国因以危亡者，咸亦述其终始，以显为臣不易。

其立德立言，作训垂范，为纲为纪，经天纬地，金声玉振，腾实飞英，雅论徽猷，嘉言美事，可以弘奖名教，崇太平之基者，固亦片善不遗，将以丕显皇极。至于母仪嫔则，懿后良妃，参徽猷于十乱，著深诫于辞辇。或倾城哲妇，亡国艳妻，候晨鸡以先鸣，待举烽而后笑者，时有所存，以备劝戒。爰自六经，讫乎诸子；上始五帝 ，下尽晋年。凡为五帙，合五十卷，本求治要，故以“治要”为名。

但皇览遍略，随方类聚，名目互显，首尾淆乱，文义断绝，寻究为难。今之所撰，异乎先作，总立新名，各全旧体，欲令见本知末，原始要终，并弃彼春华，采兹秋实。一书之内，牙角无遗；一事之中，羽毛咸尽。用之当今，足以鉴览前古；传之来叶，可以贻厥孙谋。引而申之，触类而长，盖亦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自戒。庶弘兹九德，简而易从；观彼百王，不疾而速。崇巍巍之盛业，开荡荡之王道。可久可大之功，并天地之贞观；日用日新之德，将金镜以长悬。其目录次第，编之如左。

秘书监钜鹿男臣魏徵等奉敕撰

经部

卷一

周易

乾上

乾下乾 ：元、亨、利、贞。 文言 备也。 象 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处下体之极，居上体之下。纯修下道，则居上之德废；纯修上道，则处下之礼旷。故终日乾乾，至于夕惕，犹若厉也。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不行不跃而在乎天，故曰飞龙也。龙德在天，则大人之路亨也。夫位以德兴，德以位叙，以至德而处盛位，万物之睹，不亦宜乎。 上九：亢龙有悔。彖 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行，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大明乎终始之道，故六位不失其时而成也。升降无常，随时而用。处则乘潜龙，出则乘飞龙，故曰“时乘六龙”也。 保合大和，乃利贞。不和而刚暴也 。首出庶物，万国咸宁。万物所以宁，各以有君也。 文言 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居下体之上，在上体之下，明夫终敝，故不骄也。知夫至至，故不忧也。 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惕，怵惕之谓也。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下无阴也 。贤人在下位而无辅，贤人虽在下而当位，不为之助。 是以动而有悔也。”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以君德而处下体，资纳于物者也。 宽以居之，仁以行之。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

坤上

坤下坤 ：象 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彖 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文言 曰：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

坎上

震下屯 ：象 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君子经纶之时。 彖 曰：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屯体不宁，故利建诸侯也。屯者，天地造始之时也。造物之始，始于冥昧，故曰“草昧”也。处造始之时，所宜之善，莫善于建侯。

艮上

坎下蒙 ：象 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彖 曰：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我谓非童蒙者。暗者求明者，明者不咨暗。故蒙之为义，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也。童蒙之来求我，志应故也。 蒙以养正，圣功也。

坤上

坎下师 ：象 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初六：师出以律，否臧，凶。为师 之始，齐师者也。失令有功，法所不赦，故师出不以律，否臧皆凶也。 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处师 之极，师之终也。大君之命，不失功也。开国承家，以宁邦也。小人勿用，非其道也。 象 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

坎上

坤下比 ：象 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万国以比建，诸侯以比亲。

乾上

兑下履 ：象 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

坤上

乾下泰 ：象 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上下大通，则物失其节，故财成而辅相，以左右民也。 彖 曰：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

乾上

坤下否 ：象 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避难，不可荣以禄。彖 曰：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居否之世，能全其身者，唯大人耳。巽为木，木莫善于桑，人虽欲有亡之者，众根坚固，弗能拔之也。

乾上

离下同人 ：象 曰：天与火，同人。天体于上，而火炎上，同人 之义。 君子以类族辩物。君子小人，各得所同。 彖 曰：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行健不以武，而以文明用之。相应不以邪，而以中正应之，君子正也。 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君子以文明为德者也。

离上

乾下大有 ：象 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大有，包容之象也。故遏恶扬善，成物之美，顺奉天德，休物之命也。 彖 曰：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处尊以柔，居中以大，上下应之，靡所不纳，大有之义也。 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德应于天，则行不失时矣。则健不滞，文明不犯，应天则大，时行无违，是以元亨也。 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居大有 之上，而不累于位，志尚于贤者也。

坤上

艮下谦 ：象 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多者用谦以为裒，少者用谦以为益，随物而与，施不失平也。 彖 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难，吉。能体谦谦，其唯君子，用涉大难，物无害也。 象 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牧，养也。 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劳谦匪懈，是以吉也。 象 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

震上

坤下豫 ：象 曰：雷出地奋，豫。彖 曰：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

兑上

震下随 ：象 曰：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泽中有雷，动悦之象也。物皆悦随，可以无为，不劳明监，故君子向晦入宴息也 。彖 曰：随时之义大矣哉。得时则天下随之矣。随之所施，唯在于时，时异而不随，否之道也。故随时之义大矣哉。

巽上

坤下观 ：象 曰：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彖 曰：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居观之时，最近至尊，观国之光者也。居近得位，明习国仪者也。故曰“利用宾于王”也。 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上之化下，犹风靡草，故观民之俗，以察己道。百姓有罪，在余一人，君子风著，己乃无咎。上为化主，将欲自观，乃观民也。

离上

震下噬嗑 ：象 曰：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整法。彖 曰：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彰。刚柔分动，不溷乃明；雷电并合，不乱乃章。皆利用狱之义也。

艮上

离下贲 ：象 曰：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处贲之时，止物以文明，不可以威刑，故君子以明庶政，而无敢折狱也。 彖 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六五：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为饰之主，饰之盛者也。施饰于物，其道害矣；施饰丘园，盛莫大焉。故曰“贲于丘园”，束帛乃戋戋。用莫过俭，泰而能约，故必吝焉，乃得终吉也。

艮上

乾下大畜 ：象 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物之可畜于怀，令德不散，尽于此也。 彖 曰：大畜，刚健笃实，晖光日新其德。凡物能晖光日新其德者，唯刚健笃实者也。

艮上

震下颐 ：象 曰：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言语饮食，犹慎而节之，而况其余乎。 彖 曰：颐，贞吉，养正则吉也。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颐之时大矣哉！

坎上

坎下习坎 ：象 曰：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至险未夷，教不可废，故以常德行而习教事也。习于坎，然后能不以险难为困，而德行不失常。 彖 曰：习坎，重险也。天险，不可升也。不可得升，故得保其威尊 。地险，山川丘陵也。有山川丘陵，故物得以保全也。 王公设险，以守其国，国之为卫，恃于险也。言自天地以下，莫不须险也。 险之时用大矣哉。非用之常，用有时也。

离上

离下离 ：象 曰：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继，谓不绝。 彖 曰：离，丽也。丽，犹著也，各得所著之宜者也。 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

兑上

艮下咸 ：象 曰：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以虚受人，物乃感应也。 彖 曰：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天地感而万物化生，二气相与，乃化生也。 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天地万物之情，见于所感也。

震上

巽下恒 ：象 曰：雷风，恒。长阳长阴，合而相与，可久之道也。 君子以立不易方。得其所久，故不易也。 彖 曰：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得其所久，故不已也。 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言各得所恒，故皆能久长也。 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天地万物之情，见于所恒也。 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德行无恒，自相违错，不可致诘，故“或承之羞”也。 不恒其德，无所容也。

乾上

艮下遁 ：象 曰：天下有山，遁。天下有山，阴长之象也。 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九五：嘉遁，贞吉。遁而得正，反制于内，小人应命，率正其志。不恶而严，得正之吉，遁之嘉者也。 象 曰：嘉遁，贞吉，以正志也。上九：肥遁，无不利。最处外极，无应于内，超然绝志，心无疑顾。忧患不能累，矰缴不能及，是以“肥遁，无不利”也。 象 曰：肥遁，无不利，无所疑也。

震上

乾下大壮 ：象 曰：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壮而违礼则凶，凶则失壮矣，故君子以大壮而顺礼也。 彖 曰：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天地之情，正大而已。弘正极大，则天地之情可见矣。

离上

坤下晋 ：象 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以顺著明，自显之道。

坤上

离下明夷 ：象 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莅众显明，蔽伪百姓者也，故以蒙养正，以明夷莅众矣。 用晦而明。藏明于内，乃得明也；显明于外，乃所避也。 彖 曰：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 以之。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 以之。

巽上

离下家人 ：象 曰：风自火出，家人。由内相成，炽也。 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家人之道，修于近小而不妄者也。故君子言必有物，而口无择言；行必有恒，而身无择行也。 彖 曰：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

离上

兑下睽 ：象 曰：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同于通理，异于职事。 彖 曰：睽，火动而上，泽动而下。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睽离之时，非小人之所能用也。

坎上

艮下蹇 ：象 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除难莫若反身修德也。 彖 曰：蹇，难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智矣哉！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处难之时，履当其位，执心不回，志匡王室者也，故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也。履中行义，以存其上，处蹇以此，未见其尤也。 象 曰：王臣蹇蹇，终无尤也。

震上

坎下解 ：象 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彖 曰：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天地否结，则雷雨不作；交通感散，雷雨乃作也。雷雨之作，则险厄者亨，否结者散，故百果草木皆甲坼也。 解之时大矣哉。无所而不释也。 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处非其位，履非其正，以附于四，用夫柔邪以自媚者也。乘二负四，以容其身，寇之来也，自己所致矣，虽幸而免，正之所贱也。

艮上

兑下损 ：象 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可损之善，莫善损忿、欲。 彖 曰：损益盈虚，与时偕行。自然之质，各定其分，损益将何加焉！非道之常，故必与时偕行也。

巽上

震下益 ：象 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矣。从善改过，益莫大焉。 彖 曰：益，损上益下，民悦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五处中正，自上下下，故有庆也。以中正有庆之德，有攸往也，何适而不利哉。

坤上

巽下升 ：象 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慎德，积小以成高大。

兑上

离下革 ：象 曰：泽中有火，革。彖 曰：革，水火相息。凡不合而后变生。火欲上，泽欲下，水火相战，而后变生者也。 天地革而四时成，汤 、武 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居变之终，变道已成。君子处之，能成其文。小人乐成，则变面以顺上也。

离上

巽下鼎 ：象 曰：木上有火，鼎。彖 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亨者，鼎之所为也。革去故而鼎成新，故为亨饪调和之器也。去故取新，圣贤不可失也。饪，熟也。天下莫不用之，而圣人用之，乃上以享上帝，下以大亨养圣贤焉。

震上

震下震 ：震惊百里，不丧匕鬯。威震惊乎百里，则足可以不丧匕鬯矣。匕，所以载鼎实。鬯，香酒，奉宗庙之盛者也。 象 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彖 曰：震，亨。震来虩虩，恐致福也。震惊百里，惊远而惧迩也。威震惊乎百里，则惰者惧于近矣。 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明所以堪长子之义也。不丧匕鬯，则己出可以守宗庙也。

艮上

艮下艮 ：象 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各止其所，不侵官也。 彖 曰：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止道不可常用，必施于不可以行，适于其时，道乃光明。

震上

离下丰 ：亨，王假之。大而亨者，王之所至也。 勿忧，宜日中。丰之为义，阐弘微细，通夫隐滞者也。为天下之主，而令微隐者不亨，忧未已也，故至丰亨，乃得勿忧也。用夫丰亨不忧之德，宜处天中以遍照者也，故曰“宜日中”也。 象 曰：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文明以动，不失情理。 彖 曰：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丰之为用，困于昃食者也。施于未足则尚丰，施于已盈则方溢，不可以为常，故具陈消息之道也。

兑上

兑下兑 ：象 曰：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彖 曰：兑，悦也。刚中而柔外，悦以利贞。悦而违刚则谄，刚而违悦则暴。刚中而柔外，所以悦以利贞也。 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天，刚而不失悦者也。 悦以先民，民忘其劳；悦以犯难，民忘其死。悦之大，民劝矣哉。

巽上

坎下涣 ：象 曰：风行水上，涣。九五：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处尊履正，居巽之中，散汗大号，以汤险厄者也。为涣 之主，唯王居之，乃得无咎也。

坎上

兑下节 ：象 曰：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度数，议德行。彖 曰：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为节过苦，则物不能堪也。物不能堪，则不可复正也。 悦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无悦而行险，过中而为节，则道穷也。 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

巽上

兑下中孚 ：象 曰：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信发于中，虽过可亮。 彖 曰：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悦而巽孚，有上四德，然后乃孚。 乃化邦也。信立而后邦乃化也。柔在内而刚得中，各当其所也。刚得中，则直而正；柔在内，则静而顺。悦而以巽，则乖争不作。如此，则物无巧竞。敦实之行著，而笃信发乎其中矣。 豚鱼吉，信及豚鱼。鱼者，虫之潜隐者也。豚者，兽之微贱者也。争竞之道不兴，忠信之德淳著，则虽微隐之物，信皆及之也。 中孚以利贞，乃应天。盛之至也。

震上

艮下小过 ：象 曰：山上有雷，小过。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彖 曰：小过，小者过而亨也。小者，谓凡诸小事也。过于小事而通者也。 过以利贞，与时行也。过而得以利贞，应时宜也。施过于恭俭，利贞者也。 柔得中，是以小事吉；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成大事者，必在刚也。柔而侵大，剥之道也。

坎上

离下既济 ：象 曰：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存不忘亡，既济不忘未济也。 彖 曰：既济，亨，利贞。刚柔正而位当。刚柔正而位当，则邪不可以行矣，故唯正乃利贞也。 九五：东邻之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牛，祭之盛者也。禴，祭之薄者也。居既济之时，而处尊位，物皆济矣。将何为焉？其所务者，祭祀而已。祭祀之盛，莫盛修德，故沼沚之毛、 蘩之菜，可羞之于鬼神。“黍稷非馨，明德惟馨”，是以“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也。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刚动而柔止也。动止得其常体，则刚柔之分著矣。 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方有类，物有群，则有同有异，有聚有分也。顺其所同则吉，乖其所趣则凶，故“吉凶生矣”。 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象，况日月星辰；形，况山川草木也。悬象运转以成昏明，山泽通气而云行雨施，故“变化见也”。 是故，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简能。天地之道，不为而善始，不劳而善成，故曰“易”、“简”。 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有易简之德，则能成可久可大之功。 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天地易简，万物久载其形；圣人不为，群方各遂其业。德业既成，则入于形器，故以贤人目其德业也。 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

易 与天地准，作易 以准天地也。 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知幽明之故，知死生之说也。幽明者，有形无形之象；死生者，始终之数也。

知鬼神之情状，与天地相似。德合天地，故曰“相似”也。 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知周万物，则能以道济天下也。 乐天知命，故不忧。顺天之化，故曰“乐”也。 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范围者，拟范天地而周备其理也。 曲成万物而不遗，曲成者，乘变应物，不系一方者也，则物宜得矣。 故神无方而易无体。神则阴阳不测，易则唯变所适，不可以一方、一体明也。 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君子体道以为用者也，体斯道者，不亦鲜乎。

显诸仁，藏诸用，衣被万物，故曰“显诸仁”；日用而不知，故曰“藏诸用”也。 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广大悉备，故曰“富有”。 日新之谓盛德。体化合变，故曰“日新”。 生生之谓易。阴阳转易，以成化生。 阴阳不测之谓神。神也者，变化之极也，妙万物而为言，不可以形诘者也，故曰“阴阳不测”也。

夫易 ，广矣大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 易 之所载，配此四义也。 子曰：“易 ，其至矣乎！夫易 ，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穷理入神，其德崇也；兼济万物，其业广也。 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乾刚坤柔，各有其体，故曰“拟诸其形容”也。 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拟议以动，则尽变化之道也。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鹤鸣则子和，修诚则物应；我有好爵，与物散之，物亦以善应也。鹤鸣乎阴，气同则和。出言户庭，千里应之。出言犹然，况其大者乎？千里或应，况其迩者乎？ 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制动之主。 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可不慎乎！”同人 ：“先号咷而后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人终获后笑者，以有同心之应也。夫所况同者，岂系乎一方哉？君子出处默语，不违其中，则其迹虽异，道同则应也。 同心之言，其臭如兰。”“藉用白茅，无咎。”子曰：“苟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白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劳谦，君子有终，吉。”子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不出户庭，无咎。”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为之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子曰：“为易 者，其知盗乎？言盗亦乘衅而至也。 易 曰：‘负且乘，致寇至。’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易 曰：‘负且乘，致寇至。’盗之招也。”

子曰：“易 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此四存乎器象，可得而用者也。 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响，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下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易 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地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夫易 ，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极未形之理则曰深，适动微之会则几也。 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曰：“易 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谓也。”四者由圣道以成，故曰“圣人之道”也。

夫易 ，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冒，覆也。言易通万物之志，成天下之务，其道可以覆冒天下也。 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其孰能与此哉？古之聪明睿智神武而不杀者夫！服万物而不以威刑者也。 是以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以神明其德。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见乃谓之象，兆见曰象。 形乃谓之器，成形曰器。 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

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贵。位，所以一天下之动而济万物也。 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探赜索隐，钩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莫善乎蓍龟。子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明夫天地万物，莫不保其贞，以全其用也。 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财所以资物生也。 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

易 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子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易 曰：‘屦校灭趾，无咎。’此之谓也。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也。易 曰：‘荷校灭耳，凶。’”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易 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少而任重，鲜不及矣。易 曰：‘鼎折足，覆公 ，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子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易 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定之于始，故不待终日。 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此知几其神者也 。子曰：“颜氏 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 曰：‘不远复，无祗悔，元吉。’”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动，则民不与也；惧以语，则民不应也。无交而求，则民不与。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

子曰：“履 ，德之基也。基，所蹈也。 谦 ，德之柄也。复 ，德之本也。恒 ，德之固也。固，不倾移也。 损 ，德之修也。益 ，德之裕也。能益物者，其德宽大也。 困 ，德之辨也。”因而益明。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简以知阻。能悦诸心，能研诸侯之虑。诸侯，物主有为者也。能悦万物之心，能精为者之务也 。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凡易 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近况比爻也。 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

昔者圣人之作易 也，将以顺性命之理也。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

卷二

尚书

昔在帝尧 ，聪明文思，光宅天下，言圣德之远著。 作尧典 。典者，常也。言可为百代常行之道。 曰若稽古帝尧 ，言能顺考古道而行之者，帝尧 也。 曰放勋 ，钦明文思安安，勋，功也。言尧 放上世之功化，而以敬、明、文、思之四德，安天下之当安者也。 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既有四德，又信恭能让，故其名闻充溢四外，至于天地也。 克明俊德，以亲九族。能明俊德之士任用之，以睦高祖、玄孙之亲也。 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百官。 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时，是也。雍，和也。言天下众人皆变化从上，是以风俗大和也。

虞舜 侧微，尧 闻之聪明，侧，侧陋。微，微贱 。将使嗣位，历试诸难。历试之以难事。 慎徽五典，五典克从；五典，五常之教也。谓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舜 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五教能从，无违命也。 纳于百揆，百揆时叙；揆，度也。舜 举八恺以度百事，百事时叙也。 宾于四门，四门穆穆；宾，迎也。四门，宫四门也。舜 流四凶族，诸侯来朝者，舜 宾迎之，皆有美德，无凶人也。 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纳舜 于尊显之官，使大录万机之政，于是阴阳清和，烈风雷雨，各以期应，不有迷错諐伏，明舜 之行合于天心也。 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 尧 天禄永终，舜 受之也。文祖，是五庙之大名也。 五载一巡狩，群后四朝；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敷奏，犹遍进也。诸侯每见，皆以次序遍进而问焉，以观其才。既则效试其居国为政，以著其功；赐之车服，以旌其所用任也。 象以典刑，典，常也。象用之者，谓上刑赭衣不纯，中刑杂履，下刑墨幪，以居州里，而民耻之，而反于礼。 流宥五刑；流，放也。宥，三宥也。言所流宥，皆犯五刑之罪也。 眚灾肆赦，眚，过也。灾，害也。肆，失也。言罪过误失，以为当赦之也。 怙终贼刑。怙，谓怙赦宥而为者也。终为残贼，当刑之也。 流共工 于幽州 ， 共工 ，穷奇 也。幽州 ，北裔也。 放 兜 于崇山 ， 兜 、浑敦 、崇山 ，南裔也。 窜三苗 于三危 ， 三苗 ，国名也。缙云氏 之后，为诸侯，号饕餮 也。三危 ，西裔也。 殛鲧 于羽山 。 鲧 ，梼杌 也。殛，诛也。羽山 ，东裔也。 四罪而天下咸服。美舜 之行，故本其征用之功也。 二十有八载，放勋 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载，四海遏密八音。遏，绝也。密，止也。尧 崩，百姓如丧父母，绝止金石八音之乐也。 舜 格于文祖，询于四岳，辟四门，开辟四方之门，广致众贤也。 明四目，明视四方也。 达四听；听达于四方也。 柔远能迩，能安远者，则能安近也。不能安近，则不能安远也。 敦德允元，所厚而尊者德也，所信而行者善也。 而难任人，任，佞也。辩给之言，易悦耳目，以理难之也。 蛮夷率服。远无不服，迩无不安。 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黜，退也。陟，升也。三岁考功，九载三考；退其幽暗无功者，升其昭明有功者也。 庶绩咸熙。九载三考，众功皆兴也。

曰若稽古大禹 ，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敏，疾也。能知为君之难，为臣不易，则其政治，而众民皆疾修德也。 帝曰：“俞！允若兹，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攸，所也。嘉言无所伏，言必用也。如此，则贤材在位，天下安也。 稽于众，舍己从人，弗虐无告，弗废困穷，惟帝时克。”帝谓尧 也。舜 因嘉言无所伏，遂称尧 德以成其义。考众从人，矜孤悯穷，凡人所轻，圣人所重也。 益 曰：“都！帝德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 益 因舜 言，又美尧 也。广谓所覆者大，运谓所及者远，圣无不通，神妙无方，文经纬天地，武定祸乱也。 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言尧 有此德，故为天所命，所以勉舜 也。 禹 曰：“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迪，道也。顺道吉，从逆凶。吉凶之报，若影之随形、响之应声，言不虚。 益 曰：“吁，戒哉！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罔游于逸，罔淫于乐；淫，过也。游逸过乐，败德之源，富贵所忽，故特以为戒也。 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百志惟熙；一意任贤，果于去邪，疑则勿行，道义所存于心者，日以广也。 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干，求也。失道求名，古人贱之也。 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咈，戾也。专欲难成，犯众兴祸，故戒也。 无怠无荒，四夷来王。”言天子常戒慎，无怠惰荒废，则四夷归往之也。 禹 曰：“於！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言养民之本在先修六府也。 正德、利用、厚生惟和。正德以率下，利用以阜财，厚生以养民，三者和，所谓善政也。 九功惟序，九序惟歌。言六府三事之功有次序，皆可歌乐，乃德政之致。 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俾勿坏。”休，美也。董，督也。言善政之道，美以戒之，威以督之，歌以劝之，使政勿坏，在此三者也。 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时乃功。”水土治曰平，五行叙曰成，因禹 陈九功而叹美之，言是汝之功也。 帝曰：“咎繇 ，惟兹臣庶，罔或干予正。或，有也。无有干我正，言顺命也。 汝作士，明于五刑，以弼五教，期于予治。欲其能以刑辅教，当于治体也。 刑期于无刑，民协于中，时乃功，懋哉！”虽或行刑，以杀止杀，终无犯者，刑期于无所刑，民皆合于大中，是汝之功，勉之也。 咎繇 曰：“帝德罔諐，临下以简，御众以宽；諐，过也。善则归君，人臣之义也。 罚弗及嗣，赏延于世；嗣，亦世也。延，及也。父子罪不相及也，而及其赏，道德之政也。 宥过无大，刑故无小；过误所犯，虽大必宥，不忌故犯，虽小必刑也。 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刑疑附轻，赏疑从重，忠厚至也。 与其杀弗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兹用弗犯于有司。” 咎繇 因帝勉己，遂称帝之德，所以明民不犯上也。宁失不常之罪，不枉不辜之善，仁爱之道也。

帝曰：“来，禹 ！汝惟弗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弗伐，天下莫与汝争功。自贤曰矜，自功曰伐。言禹 推善让人而不失其能，不有其劳而不失其功，所以能绝众人也。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危则难安，微则难明，故戒以精一，信执其中也。 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无考，无信验也。不询，专独也。终必无成，故戒勿听用也。 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庶民以君为命，故可爱。君失道，民叛之，故可畏。言众戴君以自存，君恃众以守国，相须而成也。 惟口出好兴戎，朕言弗再。”好谓赏善，戎谓伐恶。言口荣辱之主，虑而宣之，成于一也。 帝曰：“咨，禹 ！惟时有苗 弗率，汝徂征。” 三苗 之民，数干王诛。率，循也。徂，往也。不循帝道，言乱逆也。命禹 讨之。 禹 乃会群后，誓于师曰：“济济有众，咸听朕命。会诸侯共伐有苗 也。军旅曰誓。济济，众盛之貌也。 蠢兹有苗 ，昏迷弗恭；蠢，动也。昏，暗也。言其所以宜讨也。 侮嫚自贤，反道败德；狎侮先王，轻嫚典教，反正道，败德义也。 君子在野，小人在位；废仁贤，任奸佞。 民弃弗保，天降之咎。言民叛之，天灾之也。 肆予以尔众士，奉辞伐罪。肆，故也。 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勋。”三旬，有苗 民逆命，益 赞于禹 曰：“惟德动天，无远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自满者人损之，自谦者人益之，是天道之常。 至诚感神，矧兹有苗 。”至和感神，况有苗 也。言易感也。 禹 拜昌言曰：“俞！”班师振旅。以益 言为当，故拜受，遂班师。兵入曰振旅，言整众也。 帝乃诞敷文德，远人不服，大布文德以来之也。 儛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 格。讨而不服，不讨自来，明御之必有道也。

咎繇 曰：“允迪厥德，谟明弼谐。”迪，蹈。厥，其也，其古人。谟，谋也。言人君当信蹈行古人之德，谋广聪明，以辅谐其政也。 禹 曰：“俞，如何？”然其言，问所以行也。 咎繇 曰：“都！慎厥身修，思永。叹美之重也。慎修其身，思为长久之道也。 惇叙九族，庶明厉翼，迩可远在兹。”言慎修其身，厚次叙九族，则众庶皆明其教，而自勉厉，翼戴上命，迩可推而远者在此道也。 禹 拜昌言曰：“俞！”以咎繇 言为当，故拜受而然之。 咎繇 曰：“都！在知人，在安民。”叹修身亲亲之道在知人，所信任在能安民也。 禹 曰：“吁！咸若时，惟帝其难之。言帝尧 亦以知人安民为难也。 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怀之。哲，知也。无所不知，故能官人。惠，爱也。爱则民归之也。 能哲而惠，何忧乎 兜 ？何迁乎有苗 ？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孔，甚也。壬，佞也。巧言，静言庸违也。令色，象恭滔天也。禹 言有苗 、 兜 之徒，甚佞如此，尧 畏其乱政，故迁放之也。 咎繇 曰：“都！亦行有九德：言人性行有九德，以考察真伪，则可知也。 宽而栗，性宽弘而能庄栗也。 柔而立，和柔而能立事。 愿而恭，悫愿而恭恪也。 乱而敬，乱，治也。有治而能谨敬也。 扰而毅，扰，顺也。致果为毅也。 直而温，行正直而气温和也。 简而廉，性简大而有廉隅也。 刚而塞，刚断而实塞也。 强而义。无所屈挠，动必合义。 彰厥有常，吉哉！彰，明也。吉，善也。明九德之常，以择人而官之，则政之善也。 九德咸事，俊乂在官。使九德之人皆用事，则俊德治能之士并在官也。 百僚师师，百工惟时，僚工，皆官也。师师，相师法也。百官皆是，言政无非也。 庶绩其凝。凝，成也。言百事功皆成也。 无教逸欲有邦，不为逸豫贪欲之教，是有国者之常也。 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兢兢，戒慎。业业，危惧。戒惧万事，微也。 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旷，空也。位非其人为空官。言人代天理官，不可以天官私非其才也。 政事懋哉。”言无非天意者，故人君居天官，听政治事，不可以不自勉也。

帝曰：“吁！臣哉邻哉！邻哉臣哉！”邻，近也。言君臣道近，相须而成也。 禹 曰：“俞。”帝曰：“臣作朕股肱耳目，言大体若身也。 予欲左右有民，汝翼。左右，助也。助我所有之民，富而教之，汝翼成我也。 予欲观古人之象，欲观示法象之服制也。 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汝明。天子服日月以下，诸侯自龙衮以下，上得兼下，下不得僭上。以五采明施于五色，作尊卑之服，汝明制之也。 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以出纳五言，汝听。言欲以六律和声音，出纳仁、义、礼、智、信五德之言，施于民以成化，汝当听审之。 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我违道，汝当以义辅正我。无得面从我违，退后言我不可弼也。 禹 曰：“俞哉！万邦黎献，共惟帝臣。惟帝时举，敷纳以言，明庶以功，车服以庸。献，贤也。万国众贤，共为帝臣，帝举是而用之，使陈布其言，明之皆以功大小为差，以车服旌其能用之也。 谁敢弗让？敢弗敬应？上唯贤是用，则下皆敬应上命而让善也。 帝弗时，敷同日奏，罔功。帝用臣不是，则远近布同，而日进于无功，以贤愚并位、优劣共流故也。 无若丹朱 奡，惟慢游是好， 丹朱 ，尧 子，举以戒也。 傲虐是作，罔昼夜 ，傲戏而为虐，无昼夜常 ，肆恶不休息也。 罔水行舟，朋淫于家，用殄厥世。朋，群也。丹朱 习于无水陆地行舟，言无度也。群淫于家，妻妾乱也。用是绝其世，不得嗣也。 帝其念哉！”夔 曰：“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儛，庶尹允谐。”尹，正也。众正官之长，信皆和谐，言神人治也，始于任贤，立政以礼，治成以乐，所以致太平也。 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时惟几。”敕，正也。奉正天命以临民，惟在顺时、惟在慎微也。 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元首，君也。股肱之臣，喜乐尽忠。君之治功乃起，百官之业乃广也。 咎繇 拜手稽首，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赓，续也。载，成也。帝歌归美股肱，义未足，故续歌，先君后臣，众事乃安，以成其义也。 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丛脞，细碎无大略也。君如此则臣懈惰，万事堕废，其功不成。歌以申戒也。 帝拜曰：“俞，钦哉！”拜受其歌，戒群臣自今已往敬职也。

太康 尸位以逸豫， 启 子也。尸，主也。以尊位为逸豫，不勤也。 灭厥德。黎民咸贰，君丧其德，则众民二心也。 乃盘游无度，盘乐游逸，无法度也。 畋于有洛 之表，十旬弗反。 洛水 表也。 有穷 后羿 因民弗忍，拒于河 。 有穷 ，国名。羿 ，诸侯名也。拒太康 于河 ，遂废之也。 厥弟五人御其母以从，御，侍。言从畋也。 俟于洛 之汭。五子咸怨，待太康 ，怨其久畋失国也。 述大禹 之戒以作歌。述，循也。 其一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言人君当固民以安国也。 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言能敬畏小民，所以得众心也。 怨岂在明？不见是图。不见是谋，备其微也。 予临兆民，廪乎若朽索之驭六马。廪，危貌也。朽，腐也。腐索御马，言危惧甚也。 为人上者，奈何弗敬？”能敬则不骄，在上不骄，则高而不危也。 其二曰：“训有之，内作色荒，外作禽荒。迷乱曰荒。 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弗亡。”此六者，有一必亡，况兼有乎。 其三曰：“惟彼陶唐 ，有此冀方 。 陶唐 ，帝尧氏 ，都冀州 也。 今失厥道，乱其纪纲，乃厎灭亡。”言失尧 之道，乱其法制，自致亡灭也。 其四曰：“明明我祖，万邦之君。有典有则，贻厥子孙。典，谓经籍也。则，法也。 荒墮厥绪，覆宗绝祀！”言古制存，而太康 失其业以亡也。 其五曰：“乌乎曷归？予怀之悲。曷，何也。言思而悲也。 万世仇予，予将畴依？仇，怨也。言当依谁以复国乎。 郁陶乎予心，颜厚有忸怩。郁陶，言哀思也。颜厚，色愧。忸怩，心惭也。惭愧于仁人贤士也。 弗慎厥德，虽悔可追？”言人君行己，不慎其德，以速灭败。虽欲改悔，其可追及乎？言无益也。

成汤 放桀 于南巢 ，惟有惭德，有惭德，惭德不及古也。 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恐来世论道，我放天子，常不去口也。 仲虺 乃作诰，陈义告汤 可无惭也。 曰：“乌乎！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民无君主，则恣情欲，必致祸乱也。 惟天生聪明时乂。言天生聪明，是治民乱也。 有夏 昏德，民坠涂炭。 夏桀 暗乱，不恤下民，民之危险，若陷泥坠火，无救之者。 惟王弗迩声色，弗殖货利；迩，近也。 德懋懋官，功懋懋赏；用人惟己，改过弗吝。勉于德者，则勉之以官；勉于功者，亦勉之以赏。用人之言，若自己出。有过则改，无所恡惜，所以能成王业者也。 克宽克仁，彰信兆民。言汤 宽仁之德，明信于天下也。 乃葛伯 仇饷，初征自葛 ，东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 葛伯 游行，见农民之饷于田者，杀其人，夺其饷，故谓之仇饷。仇，怨也。 曰：‘奚独后予？’怨者辞也。 攸徂之民，室家相庆，曰：‘徯予后，后来其苏。’ 汤 所往之民，皆喜曰：‘待我君，君来其可苏息也。’ 佑贤辅德，显忠进良。贤则助之，德则辅之，忠则显之，良则进之，明王之道。 推亡固存，邦乃其昌。有亡道则推而亡之，有存道则辅而固之。王者如此，国乃昌盛也。 德日新，万邦惟怀；志自满，九族乃离。日新，不懈怠也。自满，志盈溢也。 王懋昭大德，建中于民，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垂裕后昆。欲王自勉，明大德，立大中之道于民。率义奉礼，垂优足之道示后世也。 予闻曰：‘能自得师者王，求圣贤而事之。 谓人莫己若者亡。自多足，人莫之益，己亡之道。 好问则裕，自用则小。’问则有得，所以足也。不问专固，所以小也。 乌乎！慎厥终，惟其始。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故戒慎终如其始也。 殖有礼，覆昏暴。有礼者封殖之，昏暴者覆亡之。 钦崇天道，永保天命。”王者如此上事，则敬天安命之道也。

王归自克夏 ，至于亳 ，诞告万方。诞，大也。以天命大义告万方之众人。 曰：“夏王 灭德作威，以敷虐于尔万方百姓。 夏桀 灭道德，作威刑，以布行虐政于天下百官，言残酷也。 肆台小子，将天命明威，弗敢赦。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自责化不至也。 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无用汝万方，言非所及也。 乌乎！尚克时忱，乃亦有终。”忱，诚也。庶几能是诚道，乃亦有终世之美也。

成汤 既殁，伊尹 作伊训 ，作训以教道太甲 也。 曰：“乌乎！古有夏 先后，方懋厥德，罔有天灾。先君，谓禹 以下、少康 以上贤王，言能以德禳灾也。 于其子孙弗率，皇天降灾，假手于我有命。言桀 不循其祖道，天下祸灾，借手于我，有命商王 诛讨之也。 惟我商王 ，布昭圣武，代虐以宽，兆民允怀。言汤 布明武德，以宽政代桀 虐政，兆民以此皆信怀我商王 之德也。 今王嗣厥德，罔弗在初，言善恶之由，无不在初，欲其慎始也。 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言立爱敬之道，始于亲长，则家国并化，终洽四海也。 乌乎！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敷求贤智，使师辅于尔嗣王，言仁及后世也 。制官刑，儆于有位。言汤 制治官刑法，儆戒百官也。 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常舞则荒淫也。乐酒曰酣，事鬼神曰巫也。 敢有徇于货色，恒于游畋，时谓淫风；徇，求也。昧求财货美色，常游戏田猎，是淫过之风俗。 敢有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德，比顽童，时谓乱风。狎侮圣人之言而不行，拒逆忠直之规而不纳，耆年有德，疏远之；童稚顽嚚，亲比之，是谓荒乱之风俗也。 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有一过则德义废，失位亡家之道也。 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诸侯犯此，国亡之道也。 臣下弗匡，其刑墨。’邦君卿士，则以争臣自匡正。臣不正君，服墨刑，凿其 ，涅以墨也。 乌乎！嗣王祗厥身，念哉！言当敬身，念祖德也。 惟上帝弗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祥，善也。天之祸福，唯善恶所在，不常在一家也。 尔惟德罔小，万邦惟庆。修德无小，则天下赖庆也。 尔惟弗德罔大，坠厥宗。”苟为不德无大，必坠失宗庙，此伊尹 至忠之训也。

太甲 既立，弗明。不用伊尹 之训，不明居丧之礼。 伊尹 放诸桐 。 汤 葬地也。 王徂桐宫 居忧，往入桐宫 居忧位也。 克终允德。言能思念其祖，终其信德也。

惟三祀，伊尹 奉嗣，王归于亳 ，王拜稽首，曰：“予小子弗明于德，自厎弗类。类，善也。暗于德，故自致不善也。 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速，召也。言己放纵情欲，毁败礼仪法度，以召罪于其身也。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弗可逭。孽，灾也。逭，逃也。言天灾可避，自作灾不可逃也。 既往背师保之训，弗克于厥初，尚赖匡救之德，圆惟厥终。”言己已往之前，不能言修德于其初，今庶几赖教训之德，谋终于善。悔过之辞也。 伊尹 拜手稽首，拜手，首至手也。 曰：“修厥身，允德协于下，惟明后。言修其身，使信德合于群下，惟乃明君。 先王子惠困穷，民服厥命，罔有弗悦。言汤 子爱困穷之人，使皆得其所，故民心服其教令，无有不欣喜也。 奉先思孝，接下思恭。以念祖德为孝，以不骄慢为恭也。 视远惟明，听德惟聪，言当以明视远，以聪听德。 朕承王之休无斁。”王所行如此，则我承王之美无厌也。

伊尹 申诰于王曰：“乌乎！惟天无亲，克敬惟亲；言天于人无所亲疏，唯亲能敬身者。 民无常怀，怀于有仁；民所归无常，以仁政为常也。 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言鬼神不保一人，能诚信者，则享其祀。 天位难哉！言居天子之位难，以此三者。 德惟治，否德乱。为政以德则治，不以德则乱也。 与治同道，罔弗兴；与乱同事，罔弗亡。言安危在所任，治乱在所法也。 若升高，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言善政有渐，如登高升远，必用下近为始，然后致高远也。 无轻民事，惟难；无轻为力役之事，必重难之乃可也。 无安厥位，惟危。言当常自危惧，以保其位也。 慎终于始。于始虑终，于终虑始。 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人以言咈违汝心，必以道义求其意，勿拒逆之也。 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逊，顺也。言顺汝心，必以非道察之，勿以自臧也。 乌乎！弗虑胡获？弗为胡成？一人元良，万邦以贞。胡，何也。贞，正也。言常念虑道德，则得道德；念为善政，则成善政也。一人，天子也。天子有大善，则天下得正也。 君罔以辩言乱旧政，利口覆国家，故特慎焉。 臣罔以宠利居成功，成功不退，其志无限，故为之极以安之也。 邦其永孚于休。”言君臣各以其道，则国长信保于美也。

伊尹 既复政厥辟，还政太甲 。 将告归，乃陈戒于德，告老归邑，陈德以戒。 曰：“乌乎！天难谌，命靡常。以其无常，故难信也。 常厥德，保厥位。厥德匪常，九有 以亡。人能常其德，则安其位。九有 ，诸侯也。 夏王 弗克庸德，慢神虐民。言桀 不能常其德，不敬神明，不恤下民。 皇天弗保，言天不安桀 所为。 眷求一德，俾作神主。天求一德使代桀 ，为天地神祇之主。 惟尹 躬暨汤 ，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享，当也。 非天私我有商 ，惟天祐于一德；非天私商 而王之也，祐助一德，所以王也。 非商 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德；非商 以力求民，民自归于一德。 德惟一，动罔弗吉；德二三，动罔弗凶。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灾祥，在德。行善则吉，行恶则凶，是不差也。德一，天降之福；不一，天降之灾。是在德也。 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德；其命，王命也。新其德，戒勿怠也。 终始惟一，时乃日新。言德行终始不衰杀，是乃日新之义也。 任官惟贤材，左右惟其人。官贤才而任之，非贤才不可任也；选左右必忠良，不忠良非其人也。 其难其慎，惟和惟一。其难，无以为易也。其慎，无以轻之也。群臣当和，一心事君，政乃善也。 后非民罔使，民非后罔事。君以使民自尊，民以事君自生。 无自广以狭人，匹夫匹妇弗获自尽，民主罔与成厥功。”上有狭人之心，则下无所自尽矣。言先尽其心，然后乃能尽其力，人君所以成功也。

高宗 梦得说 ， 小乙 子也，名武丁 ，梦得贤相，其名曰说 也 。使百工营求诸野，得诸傅岩 。使百官以所梦之形象，经营求之于外野，得之于傅岩 之溪也。 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德！言当纳谏诲直辞以辅我。 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启乃心，沃朕心！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开汝心以沃我心，如服药必瞑眩极，其病乃除。欲其出切言以自警也。 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跣必视地，足乃无害。言欲使为己视听也。 惟暨乃僚，罔弗同心，以匡乃辟。”与汝并官，皆当倡率，无不同心，以匡正汝君也。 说 复于王曰：“惟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言木以绳直，君以谏明也。 后克圣，臣弗命其承。君能受谏，则臣不待命，其承意而谏也。 谁敢弗祗若王之休命？”言如此，谁敢不敬顺王之美命而谏也。 惟说 命总百官，在冢宰之任也。 乃进于王曰：“乌乎！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天有日月五星，皆有尊卑相正之法，言明王奉顺此道，以立国设都也。 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言立君臣上下也。将陈为治之本，故先举其始也。 弗惟逸豫，惟以乱民，不使有位者，逸豫于民上也。言立之主使治民也。 惟口起羞，惟甲胄起戎；言不可轻教令，易用兵也。 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言服不可加非其人，兵不可任非其才也。 王惟戒兹！允兹克明，乃罔弗休。言王戒慎四惟之事，信能明政，乃无不美也。 惟治乱在庶官。所官得人则治，失人则乱也。 官弗及私昵，惟其能；不加私昵，唯能是官也。 爵弗及恶德，惟其贤。言非贤不爵也。 虑善以动，动惟厥时。非善非时，不可动也。 有其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虽天子亦必让以得之。 无启宠纳侮，开宠非其人，则纳侮之道也。 无耻过作非。”耻过误而文之，遂成大非。 王曰：“旨哉！说 ，乃言惟服。旨，美也。美其所言，皆可服行也。 乃弗良于言，予罔闻于行。”汝若不善于所言，则我无闻于所行之事。 说 拜稽首，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言知之易，而行之难，以勉高宗 也。

王曰：“来。汝说 ！尔惟训于朕志。言汝当教训于我，使我志通达也。 若作酒醴，尔惟麹糵；酒醴须麹糵以成，亦我须汝以成也。 若作和羹，尔惟盐梅。”盐咸，梅酢，羹须咸酢以和之。 说 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王者求多闻以立事，学古训乃有所得也。 事弗师古，以克永世，匪说 攸闻。”事不法古训，而以能长世，非所闻。 王曰：“乌乎，说 ！四海之内，咸仰朕德，时乃风。风，教也。使天下皆仰我德，是汝教也。 股肱惟人，良臣惟圣。手足具乃成人，有良臣乃成圣也。 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保衡，伊尹 也。作，起也。正，长也。言先世长官之臣也。 乃曰：‘予弗克俾厥后惟尧 、舜 ，其心愧耻，若挞于市。’言伊尹 不能使其君如尧 、舜 ，则心耻之，若见挞于市也。 一夫弗获，则曰：‘时予之辜。’ 伊尹 见一夫不得其所，则以为己罪也。 佑我烈祖，格于皇天。言以此道左右成汤 ，功至大天。 尔尚明保予，罔俾阿衡 专美有商 。汝庶几明安我事，与伊尹 同美也。 惟后非贤弗乂，惟贤非后弗食。言君须贤以治，贤须君以食也。 其尔克绍乃辟于先王，永绥民。”能继汝君于先王，长安民，则汝亦有保衡之功也。 说 拜稽首，曰：“敢对扬天子之休命！”受美命而称扬之也。

武王 伐殷 ，师渡盟津 。王曰：“今商王 受 ，弗敬上天，降灾下民；沉湎冒色，敢行暴虐；沉湎嗜酒，冒乱女色，敢行酷暴，虐杀无辜也。 罪人以族，官人以世；一人有罪，刑及父母、兄弟、妻子，言淫滥也。官人不以贤才，而以父兄，所以政乱也。 焚炙忠良，刳剔孕妇。忠良无罪，焚炙之；怀子之妇，刳剔视之，言暴虐也。 皇天震怒。惟受 罔有悛心，乃夷居，弗事上帝神祇，遗厥先宗庙弗祀。悛，改也。言纣 纵恶无改心，平居无故，废天地百神宗庙之祀，慢甚也。 乃曰：‘吾有民有命！’罔惩其侮。 纣 言吾所以有兆民，有天命故也。群臣畏罪不争，无能止其慢心。 同力度德，同德度义。力钧则有德者胜，德钧则秉义者强。揆度优劣，胜负可见。 受 有臣亿万，惟亿万心；人执异心，不和谐也。 予有臣三千，惟一心。三千一心，言同欲也。 商 罪贯盈，天命诛之；予弗顺天，厥罪惟钧。 纣 之为恶，一以贯之。恶贯已满，天毕其命。今不诛纣 ，则为逆天，与纣 同罪。 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矜，怜也。言天除恶树善，与民同也。 时哉不可失！”言今我伐纣 ，正是天人合同之时，不可违失也 。

王次于河 朔，次，止 。群后以师毕会。王乃徇师而誓，曰：“我闻吉人为善，惟日弗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弗足。言吉人竭日以为善，凶人亦竭日以行恶者也。 今商王 受 ，力行无度，播弃犁老，昵比罪人，鲐背之耇称犁老。播弃，不礼敬也。昵，近也。罪人，谓天下逋逃小人也。 剥丧元良，贼虐谏辅，剥，伤害也。贼，杀也。元善之长，良善也。以谏辅纣 ，纣 反杀之。 谓己有天命，谓敬弗足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天其以予乂民。用我治民，当除恶也。 受 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平人，凡人也。虽多而执心用德不同也。 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我治理之臣虽少，而心德同也。 今朕必往。百姓廪廪，若崩厥角。言民畏纣 之虐，危惧不安，若崩摧其角，无所容头也。 乌乎！乃一德一心，立定厥功，惟克永世。”汝同心立功，则能长世以安也。

王曰：“商王 受 ，自绝于天，结怨于民。不敬天，自绝之也；酷虐民，结怨也。 斮朝涉之胫，剖贤人之心；崇信奸回，放黜师保；屏弃典刑，囚奴正士；屏弃常法而不顾也，箕子 正谏，而以为囚奴也。 郊社弗修，宗庙弗享；作奇伎淫巧，以悦妇人。古人有言曰：‘抚我则后，虐我则仇。’ 武王 述古言以明义，言非唯今恶纣 也。 独夫受 ，洪惟作威，乃汝世仇。言独夫失君道也。大作威，杀无辜，乃是汝累世仇，明不可不讨也。 树德务滋，除恶务本，立德务滋长，除恶务除本，言纣 为天下恶本也。 肆予小子，诞以尔众士，殄歼乃雠。”言欲行除恶之义，绝尽纣 也。

武王 与受 战于牧野 ，王曰：“古人有言：‘牝鸡无晨。言无晨鸣之道。 牝鸡之晨，惟家之索。’索，尽也。喻妇知外事，雌代雄鸣则家尽，妇夺夫政则国亡也。 今商王 受 ，惟妇言是用， 妲己 惑纣 ，纣 信用之。 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言纣 弃其忠臣，而尊长逃亡，罪人信用之。 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 。使四方罪人、暴虐奸宄于都邑也。 今予发 ，惟恭行天之罚。”

王来自商 ，至于丰 。乃偃武修文，倒载干戈，示不复用也。行礼射，设庠序，修文教也。 归马于华山 之阳，放牛于桃林 之野，示天下弗服。示天下不复乘用也。 王若曰：“今商王 为天下逋逃主，肆予东征，陈于商 郊，受 率其旅若林，会于牧野 ，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壹戎衣，天下大定。”一著戎服而灭纣 ，言与众同心，动有成功也。 释箕子 囚，封比干 墓，式商容 闾。封，益其土也。商容 ，贤人，纣 所黜退。 散鹿台 之财，发钜桥 之粟， 纣 所积之府仓也，皆散发以赈贫民也。 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悦服。施舍已责，救乏赒无，所谓周 有大赉也。天下皆悦仁服德也。

西旅 献獒， 西旅 ，远国也，贡大犬。 太保乃作旅獒 ，用训于王。陈贡獒之义，以训谏也。 曰：“乌乎！明王慎德，四夷咸宾。言明王慎德以怀远，故四夷皆宾服。 无有远近，毕献方物，惟服食器用。天下万国，尽贡方土所生之物，惟可以供服食器用者，言不为耳目华侈。 王乃昭德之致于异姓之邦，无替厥服，德之所致，谓远夷之贡也，以分赐异姓诸侯，使无废其职也。 分宝玉于伯叔之国，时庸展亲。以宝玉分同姓之国，是用诚信其亲亲之道也。 人弗易物，惟德其物。言物贵由人也，有德则物贵，无德则物贱，所贵在德也。 德盛弗狎侮。盛德必自敬，何狎易侮慢之有也。 狎侮君子，罔以尽人心；以虚受人，则人尽其心矣。 狎侮小人，罔以尽其力。以悦使民，民忘其劳则尽力矣。 玩人丧德，玩物丧志。以人为戏弄，则丧其德矣；以器物为戏弄，则丧其志矣。 弗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弗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游观为无益，奇巧为异物。言明王之道，以德义为益，器用为贵，所比化俗生民。 犬马非其土生弗畜，非此土所生不畜，以不习其用。 珍禽奇兽弗育于国。皆非所用，有所损害故也。 弗宝远物，则远人格；不侵夺其利，则来服。 所宝惟贤，则迩人安。宝贤任能，则近人安。近人安，则远人安矣。 乌乎！夙夜罔或弗勤。言当常勤于德。 弗务细行，终累大德。轻忽小物，积害毁大，故君子慎其微也。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谕向成也，未成一篑，犹不为山，故曰功亏一篑。是以圣人乾乾日侧，慎终如始也。 允迪兹，生民保厥居，惟乃世王。”言其能信蹈行此诫，则生民安其居，天子乃世世王天下也。武王 虽圣，犹设此诫，况其非圣，可以无诫乎？其不免于过，则亦宜矣。

王若曰：“小子封 ！ 封 ，康叔 名。 惟乃丕显考文王 ，克明德慎罚，弗敢侮鳏寡，庸庸、祗祗、威威、显民。惠恤穷民，不慢鳏夫寡妇。用可用、敬可敬、刑可刑，明此道以示民也。 天乃大命文王 ，殪戎殷 ，诞受厥命，天美文王 ，乃大命之杀兵殷 ，大受其王命。 往尽乃心，无康好逸豫。往当尽汝心为政，无自安好逸豫也。 我闻曰：‘怨弗在大，亦弗在小。惠弗惠，懋弗懋。’不在大，起于小也；不在小，小至于大也。言怨不可为，故当使不顺者顺、不勉者勉也。 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爱养民如赤子，不失其欲，惟民其皆安治也。 非汝封 刑人杀人，言得刑杀人也。 无或刑人杀人；无以得刑杀人，而有妄刑杀也。 非汝封 劓刵人，劓，截鼻也。刵，截耳也。 无或劓刵人。”所以举轻刑以戒，为人轻行之也。 王曰：“封 ！元恶大憝，矧惟弗孝弗友。言人之罪恶，莫大于不孝不友。 乃其速由文王 作罚，刑兹无赦。言当亦速用文王 所作违教之罚，刑此无得赦也。 敬哉！无作怨，勿用非谋非彝。言当修己以敬，无为可怨之事，勿用非善之谋，非常之法。 小子封 ，惟命弗于常。”当念天命之不于常也。行善则得之，行恶则失之。

王若曰：“乃穆考文王 ，诰庶邦御事，朝夕曰：‘祀兹酒。’ 文王 所告众国治事吏，朝夕敕之，唯祭祀而用此酒，不常饮也。 曰：‘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于小大之国所用丧，无不以酒为罪也。 饮惟祀，德将无醉。’饮酒惟当因祭祀，以德自将，无至醉。 在昔殷 先哲王，惟御事，弗敢自暇自逸。惟殷 御治事之臣，不敢自宽暇、自逸豫。 矧曰其敢崇饮，崇，聚也。自逸暇犹不敢，况敢聚会饮酒乎？ 弗惟弗敢，亦弗暇。非徒不敢，志在助君敬法，亦不暇饮。 在今后嗣王酣身，嗣王，纣 也。酣乐其身，不忧政也。 惟荒腆于酒，弗惟自息。言纣 大厚于酒，昼夜不念自息。 庶群嗜酒，腥闻在上。故天降丧于殷 。 纣 众群臣，用酒耽荒，腥秽闻在天，故下丧亡于殷 也。 天非虐，惟人自速辜。言凡为天所亡，天非虐人，惟人所行恶，自召罪。 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鉴，当于民鉴。’古贤圣有言，人无于水鉴，当于民鉴也。视水见己形，视民行事见吉凶。 今惟殷 坠厥命，我其可弗大鉴。”今惟殷纣 无道，坠失天命，我其可不大视为戒也。

周公 作无逸 。中人之性，好逸豫。成王 即政，恐其逸豫，故以所戒名篇。 周公 曰：“乌乎！君子所，其无逸。叹美君子之道，所在念德，其无逸豫也。君子且犹然，况王者乎！ 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稼穑，农夫之艰难事。先知之，乃谋逸豫，则知小民所依怙。 我闻曰：昔在殷王 中宗 ， 大戊 也。 治民祗惧，弗敢荒宁，为政敬，身畏惧，不敢荒怠自安。 享国七十有五年。以敬畏之故，得寿考之福也。 其在高宗 ，嘉靖殷邦 ，至于小大，无时或怨，善谋殷国 ，至于小大之政，民无时有怨也。 享国五十有九年。其在祖甲 ， 汤 孙太甲 。 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弗侮鳏寡，知小人以所依，依仁政也，故能安顺于众民，不敢侮慢惸独也。 享国三十有三年。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从是三王，各承其后而立者，生则逸豫，无法度也。 弗知稼穑之艰难，弗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过乐谓之耽。惟耽乐之从，言荒淫。 亦罔或克寿。以耽乐之故，无有能寿者也。 或十年，或七八年，或四三年。高者十年，下者三年，言逸乐之损寿也。 惟我周 大王 、王季 ，克自抑畏。 大王 ，周公 曾祖。王季 ，即祖也。言皆能以义自抑，畏敬天命也。 文王 卑服， 文王 节俭，卑其衣服。 自朝至于日中昃，弗遑暇食，用咸和万民，从朝至日昳，不暇食，思虑政事，用皆协和万民者也。 厥享国五十年。自殷王 中宗 ，及我周文王 ，兹四人迪哲。言此四人皆蹈智明德以临下也。 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德。其有告之，言小人怨詈者，则大自敬德，增修善政也。 此厥弗听，人乃或诪张为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此其不听中正之君，有人诳惑之，言小人怨憾樝诅詈汝，则信受之也。 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信谗含怒，罚杀无罪，则天下同怨仇之，丛聚于其身也。 乌乎！嗣王其监于兹！”视此乱罚之祸，以为戒也。

蔡叔 既没，以罪放而卒也。 王命蔡仲 践诸侯位。王，成王 也。父卒命子，罪不相及。 王若曰：“小子胡 ！ 胡仲 ，名也。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天之于人，无有亲疏，惟有德者，则辅佐之；民心于上，无有常主，惟爱己者，则归往之。 为善弗同，同归于治；为恶弗同，同归于乱。尔其戒哉！慎厥初，惟厥终，康济小民。率自中，无作聪明乱旧章；汝为政，当安小民之业，循用大中之道，无敢为小聪明，作异辩，以变乱旧典文章也。 详乃视听，罔以侧言改厥度。则予一人汝嘉。详审汝视听，非礼义勿视听也。无以邪巧之言易其常度，必断之以义，则我一人善汝矣。 小子胡 ，汝往哉！无荒弃朕命。”汝往之国，无废我命，欲其终身奉行之。

王若曰：“猷！告尔四国多方：顺大道，告四方。 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惟圣人无念于善，则为狂人；惟狂人能念善，则为圣人。言桀 、纣 非实狂愚，以不念善故灭亡也。 自作不和，尔惟和哉！尔室弗睦，尔惟和哉！尔邑克明，尔惟克勤乃事。”小大众官，自为不和，汝有方多士，当和之哉。汝亲近室家不睦，汝亦当和之。汝邑中能明，是汝惟能勤职事也。

周公 戒于王曰：“文王 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 文王 无所兼知于毁誉众言，及众刑狱，众所当慎之事，惟慎择有司牧夫而已。劳于求才，逸于任贤。 是训用违。庶狱庶慎，文王 罔敢知于兹。是万民顺法。用违法，众狱众慎之事，文王 一无敢自知于此，委任贤能而已也。 武王 率惟敉功，弗敢替厥义德。 武王 循惟文王 抚安天下之功，不敢废其义德，奉遵父道也。 孺子王矣，稚子今已为王矣，不可不勤法祖考也。 继自今文 子文 孙，其勿误于庶狱庶慎，惟正是乂之。” 文 子文 孙，文王 之子孙也。从今以往，惟以正是之道，治众狱众慎，其勿误也。

王曰：“若昔大猷，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言当顺古大道，制治安国，必于未乱未危之前，思患豫防之。 曰：‘唐 、虞 稽古，建官惟百。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道尧 、舜 考古以建百官，上下相维，内外咸治也。 庶政惟和，万国咸宁。’官职有序，故众政惟和。万国皆安，所以为至治也。 夏 、商 官倍，亦克用乂。 禹 、汤 建官二百，亦能用治，言不及唐 、虞 之清要也。 明王立政，弗惟其官，惟其人。言圣帝明王，立政修教也，不惟多其官，惟在得其人也。 立太师、太傅、太保，兹惟三公。论道经邦，燮理阴阳。师，天子所师法。傅，傅相天子。保，保安天子于德义者也。此惟三公之任，佐王论道，以经纬国事、和理阴阳也。 官弗必备，惟其人。三公之官，不必备员，惟其人有德乃处之也。 少师、少傅、少保，曰三孤。孤，特也。卑于公，尊于卿，特置此三人也。 贰公弘化，寅亮天地，弼予一人。副贰三公，弘大道化，敬信天地之教，辅我一人之治。 冢宰掌邦治，统百官，均四海。天官卿，称太宰，主国政治，统理百官，均平四海之内邦国，言任大。 司徒掌邦教，敷五典，扰兆民。地官卿，主国教化，布五常之教，安和天下众民，使小大协睦也。 宗伯掌邦礼，治神人，和上下。春官卿，主宗庙天地神祇人鬼之事及国之五礼，以和上下尊卑等列也。 司马掌邦政，统六师，平邦国。夏官卿，主戎马之事，掌国征伐，统正六军，平治王邦四方之乱也。 司寇掌邦禁，诘奸慝，刑暴乱。秋官卿，主寇贼，法禁治奸恶，刑强暴作乱者也。 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时地利。冬官卿，主国空土，以居士农工商四民，使顺天时、分地利，授之土。 六卿分职，各帅其属，以倡九牧，阜成兆民。”六卿各率其属官大夫士，治其所分之职，以倡导九州之牧伯为政，大成兆民之性命，皆能其官，则政治矣。 王曰：“乌乎！凡我有官君子，钦乃攸司，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有官君子，大夫以上也。叹而戒之，使敬所司，慎出令，从政之本也。令出必惟行之，不惟反改。二三其令，乱之道也。 以公灭私，民其允怀。从政以公平灭私情，则民其信归之。 学古入官，议事以制，政乃弗迷。言当先学古训，然后入官治政。凡制事必以古义，议度终始，政乃不迷错也。 其尔典常作师，无以利口乱厥官。其汝为政，当以旧典常故事为师法，无以利口辩佞乱其官也。 弗学墙面，莅事惟烦。人而不学，其犹正墙面而立，临政事必烦矣。 戒尔卿士，功崇惟志，业广惟勤；此戒凡有官位，但言卿士，举其掌事者也。功高由志，业广由勤也。 位弗期骄，禄弗期侈；贵不与骄期，而骄自至。富不与侈期，而侈自来。骄侈以行，己所以速亡也。 恭俭惟德，无载尔伪。言当恭俭惟以立德，无行奸伪也。 作德，心逸日休；作伪，心劳日拙。为德，直道而行，于心逸豫，而名日美；为伪，饰巧百端，于心劳苦，而事日拙，不可为之也。 居宠思危，罔弗惟畏，弗畏入畏。言虽居贵宠，当常思危惧，无所不畏。若乃不畏，则入不可畏之刑。 推贤让能，庶官乃和。贤能相让，俊乂在官，所以和谐也。 举能其官，惟尔之能；称匪其人，惟尔弗任。”所举能修其官，惟亦汝之功能也。举非其人，惟亦汝之不胜其任也。 王曰：“乌乎！三事暨大夫，敬尔有官，乱尔有政，难而敕公卿以下，各敬居汝所有之官，治汝所有之职也。 以右乃辟，永康兆民，万邦惟无斁。”言当敬治官政以助汝君，长安天下兆民，则天下万国，惟乃无厌我周 德也。

周公 既殁，命君陈 分正东郊成周 。 成王 重周公 所营，故命陈 分居正东郊成周 之邑。 王若曰：“君陈 ，我闻曰：‘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所闻上古圣贤之言也。政治之至者，芬芳馨气，动于神明。所谓芬芳，非黍稷之气，乃明德之馨，厉之以德也。 凡人未见圣，若弗克见；既见圣，亦弗克由圣。此言凡人，有初无终也。未见圣道，如不能得见。已见圣道，亦不能用之，所以无成也。 尔其戒哉！尔惟风，下民惟草，汝戒勿为凡人之行也。民从上教而变，犹草应风而偃，不可不慎也。 无依势作威，无倚法以削；无乘势位，作威民上；无倚法制，以行刻削之政。 宽而有制，从容以和。宽不失制，动不失和，德教之治也。 殷 民在辟，予曰辟，尔惟勿辟；予曰宥，尔惟勿宥；惟厥中。 殷 民有罪在刑法者，我曰刑之，汝勿刑也；我曰赦宥，汝勿宥也。惟其当以中正平理断也。 有弗若于汝政，弗化于汝训，辟以止，辟乃辟。有不顺于汝政，不变于汝教，刑之而惩止。犯刑者，乃刑之也。 尔无忿疾于顽。无求备于一人。”人有顽嚚不喻，汝当训之。无忿怒疾之，使人当器之，无责备于一夫也。

王曰：“乌乎！父师！ 毕公 代周公 为大师、为东伯，命之代君陈 也。 政贵有恒，辞尚体要，弗惟好异。政以仁义为常，辞以体实为要，故贵尚之。若异于先王，君子不好也。 商 俗靡靡，利口惟贤，余风未殄，公其念哉。 纣 以靡靡利口为贤，覆亡国家。今殷 民利口，余风未绝，公其念绝之也。 我闻曰：‘世禄之家，鲜克由礼。’以荡陵德，实悖天道；世有禄位而无礼教，少不以放荡陵邈有德者，如此实乱天道也。 弊化奢丽，万世同流。言弊俗相化，车服奢丽，虽相去万世，若同一流者也。 兹殷 庶士，骄淫矜侉，将由恶终，闲之惟艰。言殷 士骄恣过制，矜其所能，以自侉大，将用恶自终，以礼御其心惟难也。 惟周公 克慎厥始，惟君陈 克和厥中，惟公克成厥终。 周公 迁殷 顽民，以消乱阶，能慎其始也。君陈 弘周公 之训，能和其中也。毕公 阐二公之烈，能成其终也。 钦若先王成烈，以休于前政。”敬顺文 、武 成业，以美于前人之政，所以勉毕公 。

穆王 命君牙 作周 大司徒。 穆王 ，昭王 子也。 王若曰：“乌乎！惟乃祖乃父，世笃忠贞，服劳王家，厥有成绩，纪于大常。言汝父祖世厚忠贞，服事勤劳王家，其有成功，见纪录，书于王之太常，以表显之也。 惟予小子，嗣守文 、武 、成 、康 遗绪，亦惟先王之臣，克左右乱四方。惟我小子，继守先王遗业，亦惟父祖之臣，能佐助我治四方。言己无所能也。 心之忧危，若蹈虎尾，涉于春冰。言祖业之大，己才之弱，故心怀危惧也。虎尾畏噬，春冰畏陷，危惧之甚也。 今命尔予翊，作股肱心膂。今命汝为我辅翊，股肱心体之臣，言委任之也。 尔身克正，罔敢弗正；民心罔中，惟尔之中。言汝身能正，则下无敢不正。民心无中，从汝取中。必当正身，示民以中正之道。 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夏月暑雨，天之常道。小民惟怨叹咨嗟，言心无中正也。 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咨。’厥惟艰哉！思其艰，以图其易，民乃宁。”天不可怨，民犹怨嗟，治民其惟艰哉！当思虑其艰，以谋其易，民乃安。

王若曰：“伯冏！昔在文 、武 ，聪明齐圣，小大之臣，咸怀忠良。聪明，听视远也；齐圣，无滞碍也。臣虽官有尊卑，无不忠良。 其侍御仆从，罔匪正人，给侍进御，仆从从官，官虽微，无不用中正之人。 以旦夕承弼厥辟。出入起居，罔有弗钦；小臣皆良，仆从皆正，以旦夕承辅其君，故君出入起居无有不敬。 发号施令，罔有弗臧。下民祗若，万邦咸休。言文 、武 发号施令，无有不善，下民敬顺其命，万国皆美其化也。 惟予一人无良，实赖左右前后有位之士，匡其弗及。惟我一人无善，实恃左右前后有职位之士，匡正其不及。言此责群臣正己者也。 绳諐纠谬，格其非心，俾克绍先烈。言恃左右之臣，弹正过误，检其非妄之心，使能继先王之功业也。 今予命汝作大仆正，正于群仆侍御之臣。欲其教正群仆无敢佞伪也。 懋乃后德，交修弗逮；言侍御之臣，无小大亲疏，皆当勉汝君为德，更代修进其所不逮也。 慎简乃僚，无以巧言令色、便辟侧媚，其惟吉士。当谨慎简选汝僚属侍臣，无得用巧言无实、令色无质、便辟足恭、侧媚谄谀之人，其惟皆吉良正士也。 仆臣正，厥后克正；仆臣谀，厥后自圣。言仆臣皆正，则其君乃能正。仆臣谄谀，则其君乃自谓圣。 后德惟臣，弗德惟臣。君之有德，惟臣成之；君之无德，惟臣误之。言君所行善恶，专在左右也。 尔无昵于 人，充耳目之官，迪上以非先王之典。”汝无亲近 利小子之人，充备侍从，在视听之官，导君上以先王之法也。

王曰：“乌乎！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皆听朕言：皆王同姓，有父兄弟子孙列者也。 尔尚敬逆天命，以奉我一人，虽畏勿畏，虽休勿休；汝当庶几敬逆天命，以奉我一人之戒。行事虽见畏，勿自谓可敬畏；虽见美，勿自谓有德美。 惟敬五刑，以成三德。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先戒以劳谦之德，次教以惟敬五刑，所以成刚柔正直之三德也。天子有善，则兆民赖之。 王曰：“吁！来，有邦有土，告尔祥刑，吁，叹也。有国有土，诸侯也。告汝以善用刑之道也。 在今尔安百姓，何择，非人？何敬，非刑？在今汝安百官兆民之道，当何所择，非惟吉人乎？当何所敬，非惟五刑乎？ 两造具备，师听五辞。两，谓囚证也。造，至也。两至具备，则众狱官共听其入五刑之辞也。 五辞简孚，正于五刑。五辞简核，信有罪验，则正之于五刑也。 五刑不简，正于五罚。不简核，谓不应五刑，当出金赎罪也。 五罚不服，正于五过。不服，不应罚也。正于五过，从赦免也。 五刑之疑有赦，五罚之疑有赦。刑疑赦，从罚；罚疑赦，从免。 刑罚世轻世重，惟齐非齐。言刑罚随世轻重也。刑新国，用轻典：刑乱国，用重典；刑平国，用中典。凡刑所以齐非齐。 非佞折狱，惟良折狱，罔非在中。非口才可以断狱，惟平良可以断狱，无非在中正也。 哀敬折狱，咸庶中正。当矜下民之犯法，敬断狱之害人，皆庶几必得中正之道也。 其刑其罚，其审克之。”其所刑，其所罚，其当审能之，无失中也。

卷三

诗

周　南

关雎 ，后妃之德也，风 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故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风，讽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衷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发，犹见也。声，谓宫商角徵羽。声成文者，宫商上下相应也。 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易俗。故诗 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自诫，故曰风。以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 。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 。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 焉，有大雅 焉。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是谓四始，诗 之至也。始者，王道兴衰之所由也。 至于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 、变雅 作矣。周南 、邵南 ，正始之道，王化之基。是以关雎 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关雎 之义也。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兴也。关关，和声也。雎鸠，王雎也。鸟挚而有别，后妃悦乐君子之德，无不和谐，又不淫其色，若雎鸠之有别焉，然后可以风化天下。夫妇有别，则父子亲。父子亲，则君臣敬。君臣敬，则朝廷正。朝廷正，则王化成也。 窈窕淑女，君子好仇。窈窕，幽闲也。淑，善也。仇，逑也。言后妃有关雎之德，是幽闲贞专之善女，宜为君子逑也。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荇，接荼也。流，求也。后妃有关雎之德，乃能供荇菜、备庶物，以事宗庙也。左右助之，言三夫人九嫔以下，皆乐后妃之事也。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寤，觉也。寐，寝也。言后妃觉寐，则常求此贤女，欲与之共己职。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服，事也。求贤女而不得，觉寐则思己职事，当与谁共之也。 悠哉悠哉，展转反侧。悠，思也。言己诚思之也，卧而不周曰展也。

卷耳 ，后妃之志也。又当辅佐君子，求贤审官。知臣下之勤劳，内有进贤之志，而无险诐私谒之心，朝夕思念，至于忧勤。谒，请也。

采采卷耳，不盈倾筐。忧者之兴也。采采，事采之也。卷耳，苓耳也。倾筐，畚属也，易盈之器也。器之易盈而不盈者，志在辅佐君子，忧思深也。 嗟我怀人，寘彼周行。怀，思也。寘，置也。行，列也。思君子，官贤人，置之周之列位也。周之列位，谓朝廷之臣也。

邵　南

甘棠 ，美邵伯 也。邵伯 之教，明于南国。 邵伯 ，姬 姓，名奭 ，作上公，为二伯。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邵伯 所茇。蔽芾，小貌。甘棠，杜也。茇，草舍也。邵伯 听男女之讼，不重烦劳百姓，止舍小棠之下而听断焉。国人被其德，说其化，敬其树也。

何彼秾矣 ，美王姬也。虽则王姬，亦下嫁于诸侯，车服不系其夫，下王后一等，犹执妇道以成肃雍之德。

何彼秾矣？唐棣之华。兴也。秾，犹戎戎也。唐棣，栘也。云何乎彼戎戎者，乃栘之华。兴者，喻王姬颜色之美盛也。 曷弗肃雍，王姬之车。肃，敬也。雍，和也。曷，何也。之，往也。何不敬和乎？王姬往乘车。言其嫁时始乘车，则已敬和矣。

邶　风

柏舟 ，言仁而不遇也。卫顷公 时，仁人不遇，小人在侧。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兴也。泛泛，流貌也。柏木，所以宜为舟也。泛其流，不以济渡也。舟，载渡物也。今不用，而与众物泛泛然，俱流水中。兴者，喻仁人之不用，与群小人并列，亦犹是也。 耿耿不寐，如有隐忧。耿耿，犹儆儆也。隐，痛也。仁人既不遇，忧在见侵害也。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悄悄，忧貌也。愠，怒也。 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闵，病也。

谷风 ，刺夫妇失道也。卫 人化其上，淫于新婚，而弃其旧室。夫妇离绝，国俗伤败焉。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兴也。习习，和舒之貌。东风言之谷风，阴阳和而谷风至，夫妇和则室家成也。 黾勉同心，不宜有怒。言黾勉，思与君子同心也。所以黾勉者，以为见谴怒非夫妇之宜也。 采葑采菲，无以下体。葑， 也。菲，芴也。下体，根茎也。二菜皆上下可食，然而其根有美时，有恶时。采之者不可以根恶之时，并弃其叶。喻夫妇以礼义合，以颜色亲，亦不可以颜色衰，而弃其相与之礼。 德音莫违，及尔同死。莫，无也。及，与也。夫妇之言，无相违者，则可长相与处至死。颜色，斯须之有也。

鄘　风

相鼠 ，刺无礼也。卫文公 能正其群臣，而刺在位承先君之化无礼仪也。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相，视也。仪，威仪也。视鼠有皮，虽居高显之处，偷食苟得，不知廉耻，亦与人无威仪者同也。 人而无仪，不死胡为。人以有威仪为贵，今反无之，伤化败俗，不如其死无所害也。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体，支体也。 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干旄 ，美好善也。卫文公 臣子多好善，贤者乐告以善道也。贤者，时处士也。

孑孑于旄，在浚 之郊。孑孑，干旄貌，注旄于干首，大夫之旗也。浚 ，卫 邑。时有建此旄来至浚 之郊，卿大夫好善者也。 素丝纰之，良马四之。纰，所以织组也。总纰于此，成文于彼，愿以素丝纰组之法御四马也。 彼姝者子，何以畀之。姝，顺貌。畀，与。时贤者既说此大夫有忠顺之德，又欲以善道与之，诚爱厚之至焉。

卫　风

淇澳 ，美武公 之德也。有文章，又能听规谏，以礼自防，故能入相于周 ，美而作是诗。

瞻彼淇澳，绿竹猗猗。兴也。猗猗，美貌也。武公 质美德盛，有康叔 之余烈也。 有斐君子，如切如瑳，如琢如磨。斐，文章貌。治骨曰切，象曰瑳，玉曰琢，石曰磨，道其学而成也。听其规谏，以礼自修饰，如玉石之见琢磨。

芄兰 ，刺惠公 也。骄而无礼，大夫刺之。 惠公 以幼童即位，自谓有才能，而骄慢于大臣，但习威仪，不知为政以礼也。

芄兰之支，兴也。芄兰草，柔弱，恒延蔓于地，有所依缘则起。兴者，喻幼稚之君，任用大臣，乃能成其政也。 童子佩觿。觿所以解结，成人之佩也。人君治成人事，虽童子犹佩觿，以早成其德也。 虽则佩觿，能不我知。此幼稚之君，虽佩觿焉，其才能实不如我众臣之所知为也。惠公 自谓有才能而骄慢，所以见刺也。

王　风

葛虆 ，王族刺恒王 也。周室 道衰，弃其九族焉。

绵绵葛虆，在河之浒。水涯曰浒。葛也虆也，生河之涯，得其润泽，以长而不绝。兴者，喻王之同姓，得王恩施，以生长其子。 终远兄弟，谓他人父。兄弟，族亲也。王寡于恩施，今以远弃族亲矣，是我以他人为己父也。

采葛 ，惧谗也。 桓王 之时，政事不明。臣无大小，使出者，则为谗人所毁，故惧之也。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兴也。葛，所以为 绤也。事虽小，一日不见于君，忧惧于谗矣。兴者，以采葛喻臣，以小事使出者也。

郑　风

风雨 ，思君子也。乱世则思君子不改其度焉。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兴也。风且雨凄凄然，鸡犹守时而鸣喈喈然。兴者，喻君子虽居乱世不改其节度也。 既见君子，云胡不夷。夷，悦也。思而见之，云何不悦也。

子衿 ，刺学校废也。乱世则学校不修。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青衿，青领。学子之所服，学子而俱在学校之中。己留彼去，故随而思之。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嗣，续也。汝曾不传声问我，我以恩责其忘己也。

齐　风

鸡鸣 ，思贤妃也。哀公 荒淫怠慢，故陈贤妃贞女，夙夜警戒，相成之道焉。

鸡既鸣矣，朝既盈矣。鸡鸣朝盈，夫人也，君也，可以起之常礼也。 匪鸡则鸣，苍蝇之声。夫人以蝇声为鸡鸣，则以作早于常时，敬也。

甫田 ，大夫刺襄公 也。无礼义而求大功，不修其德而求诸侯。志大心劳，所以求者非其道也。

无田甫田，维莠骄骄。兴也。甫，大也。大田过度，而无人功，终不能获。兴者，喻人君欲立功致治，必勤身修德，积小以成高大也。 无思远人，劳心忉忉。忉忉，忧劳。此言无德而求诸侯，徒劳其心忉忉然。

魏　风

伐檀 ，刺贪也。在位贪鄙，无功而受禄。君子不得进仕尔。

坎坎伐檀兮，寘之河 之干兮，河水清且涟漪。伐檀以俟世用，若俟河水清且涟漪，是谓君子之人不得进仕也。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悬貊兮？一夫之居曰廛。貊，兽名也。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素，空。彼君子者，斥伐檀之人。仕有功，乃肯受禄。

硕鼠 ，刺重敛也。国人刺其君之重敛，蚕食于民，不修其政，贪而畏人，若大鼠也。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汝，莫我肯顾。硕，大也。大鼠大鼠者，斥其君。汝无复食我黍，疾其君税敛之多。我事汝已三岁矣，曾无教令恩德来顾眷我，又疾其不修德政。 逝将去汝，适彼乐土。往矣，将去汝，与之诀别之辞。乐土，有德之国也。

唐　风

杕杜 ，刺时也。君不能亲其宗族，骨肉离散，独居而无兄弟，将为沃所并尔。

有杕之杜，其叶湑湑。兴也。杕，特生貌。杜，赤棠也。湑湑，枝叶不相次比之貌。 独行踽踽，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踽踽，无所亲也。他人，谓异姓也。言昭公 远其宗族，独行国中踽踽然。此岂无异姓之臣乎？顾恩不如同姓之亲亲耳。

秦　风

晨风 ，刺康公 也。忘穆公 之业，始弃其贤臣焉。

彼晨风，郁彼北林。兴也。 ，疾飞貌也。晨风，鹯也。郁，积也。先君招贤人，贤人归往之，驶疾如晨风之飞入北林也。 未见君子，忧心钦钦。言穆公 始未见君子之时，思望而忧，钦钦然也。 如何如何？忘我实多。此言穆公 之意，责康公 ，如何乎？如何乎？汝忘我之事实多大也。

渭阳 ，康公 念母也。康公 之母，晋献公 之女。文公 遭骊姬 之难，未反而秦姬 卒。穆公 纳文公 ，康公 时为太子，赠送文公 于渭 之阳，念母之不见也。我见舅氏，如母存焉，及其即位，思而作是诗也。

我送舅氏，曰至渭阳 。 渭 ，水名也。 何以赠之？路车乘黄。赠，送也。乘黄，驷马皆黄也。 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赠之？琼瑰玉佩。琼瑰，美石而次玉者也。

权舆 ，刺康公 也。忘先君之旧臣，与贤者有始而无终也。

於我乎！夏屋渠渠。夏，大也。屋，具也。渠渠，犹勤勤也。言君始于我厚，设礼食大具以食我，其意勤勤然。 今也每食无余。此言君今遇我薄，其食我才足也。 于嗟乎！不承权舆。承，继也。权舆，始也。

曹　风

蜉蝣 ，刺奢也。昭公 国小而迫，无法以自守，好奢而任小人，将无所依焉。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兴也。蜉蝣，渠略也，朝生夕死，犹有羽翼以自修饰。楚楚，鲜明貌。兴者，喻昭公 之朝，其群臣皆小人也，徒整饰其衣裳，不知国将迫胁，君臣死亡之无日，如渠略然也。 心之忧矣，于我归处？归，依归也。君当于何依归？言有危亡之难，将无所就往也。

候人 ，刺近小人也。共公 远君子，而好近小人焉。

彼候人兮，荷戈与祋。候人，道路送迎宾客者也。荷，揭也。祋，殳也。言贤者之官，不过候人也。 彼其之子，三百赤芾。芾， 也。大夫以上，赤芾乘轩。之子，是子也。佩赤芾者三百人。

小　雅

鹿鸣 ，燕群臣嘉宾也。既饮食之，又实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然后忠臣嘉宾得尽其心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兴也。苹，大萍也。鹿得苹草，呦呦然鸣而相呼。恳诚发于中，以兴嘉乐宾客，当有恳诚相招呼以成礼也。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筐，篚属，所以行币帛也。承，犹奉也。

皇皇者华 ，君遣使臣也。送之以礼乐，言远而有光华也。言臣出使，能扬君之美，以延其誉于四方，则为不辱君命也。

皇皇者华，于彼原隰。皇皇，犹煌煌也。忠臣奉使，能光君命，无远无近，如华不以高下易其色矣。无远无近，惟所之则然也。 征夫，每怀靡及。 ，众多之貌也。征夫，行人也。众行夫既受君命，当速行，每人怀其私相稽留，则于王事将无所及也。

常棣 ，燕兄弟也。闵管 、蔡 之失道，故作常棣 焉。 周公 吊二叔之不成，而使兄弟之恩疏。召公 为作是诗而歌之，以亲之。

常棣之华，萼不炜炜。承华者曰萼，不当作“跗”。跗，萼足也。萼足得华之光明，炜炜然也。兴者，喻弟以敬事兄，兄以荣覆弟，恩义之显，亦炜炜然也。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人之恩亲，无如兄弟之最厚。 鹡鸰在原，兄弟急难。鹡鸰，雍渠也。飞则鸣，行则摇，不能自舍尔。急难，言兄弟之相救于急难也。 每有良朋，况也永叹。况，兹也。永，长也。每，虽也。良，善也。当急难之时，虽有善同门来，兹对之长叹而已。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阋，狠也。御，禁也。兄弟虽内阋，外犹御侮也。

伐木 ，燕朋友故旧也。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未有不须友以成者。亲亲以睦，友贤不弃，不遗故旧，则民德归厚矣。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丁丁，嘤嘤，相切直也。言昔日未居住，与友生于山岩伐木，为勤苦之事，犹以道德相切正也。嘤嘤，两鸟声也。其鸣之志，似于有朋友道然，故连言之。 出自幽谷，迁于乔木。迁，徙也。谓向时之鸟，出从深谷，今移处高木也。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君子虽迁处于高位，不可以忘其朋友也。 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矧，况也。相，视也。鸟尚知居高木呼其友，况是人乎？可不求乎？

天保 ，下报上也。君能下下以成其政，则臣亦归美以报其上焉。

天保定尔，俾尔戬穀。罄无不宜，受天百禄。保，安也。尔，汝也。戬，福也。穀，禄也。罄，尽也。天使汝所福禄之人，谓群臣也。其举事尽得其宜，受天之多福禄。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恒，弦也。升，出也。言俱进也。月上弦而就盈，日始出而就明也。 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骞，亏也。 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或之言有也。如松柏之枝叶常茂盛，青青相承无衰落也。

南山有台 ，乐得贤也。得贤者则能为邦家立太平之基矣。人君得贤者，则其德广大坚固，如山之有基趾也。

南山有台，北山有莱。台，夫须也。兴者，山之有草木以自覆盖，成其高大，喻人君有贤臣自以尊显也。 乐只君子，邦家之基。基，本也。只之言是也。人君既得贤者，置之于位，又尊敬以礼乐乐之，则能为国家之本也。

蓼萧 ，泽及四海也。

蓼彼萧斯，零露湑兮。兴也。蓼，长大貌。萧，蒿也。湑，湑然，萧上露貌。兴者，萧，香物之微者，喻四海之诸侯，亦国君之贱者；露，天所以润万物，喻王者恩泽，不为远国则不及之。 既见君子，我心写兮。既见君子者，远国之君朝见于天子也。我心写者，输其情意，无留恨者。 燕笑语兮，是以有誉处兮。天子与之燕而咲语，则远国之君各得其所。是以称扬德美，使声誉常处天子也。

湛露 ，天子燕诸侯也。

湛湛露斯，匪阳不晞。晞，干也。露虽湛湛然，见阳则干。兴者，露之在物湛湛然，使物柯叶低垂，喻诸侯受燕爵，其威仪有似醉之貌。唯天子赐爵，则自变肃敬承命，有似露见日而晞也。 厌厌夜饮，不醉无归。厌厌，安也。

六月 ，宣王 北伐也。鹿鸣 废，则和乐缺矣。四牡 废，则君臣缺矣。皇皇者华 废，则忠信缺矣。常棣 废，则兄弟缺矣。伐木 废，则朋友缺矣。天保 废，则福禄缺矣。采薇 废，则征伐缺矣。出车 废，则功力缺矣。杕杜 废，则师众缺矣。鱼丽 废，则法度缺矣。南陔 废，则孝友缺矣。白华 废，则廉耻缺矣。华黍 废，则畜积缺矣。由庚 废，则阴阳失其道理矣。南有嘉鱼 废，则贤者不安、下民不得其所矣。崇丘 废，则万物不遂矣。南山有台 废，则为国之基坠矣。由仪 废，则万物失其道理矣。蓼萧 废，则恩泽乖矣。湛露 废，则万国离矣。彤弓 废，则诸夏衰矣。菁菁者莪 废，则无礼仪矣。小雅 尽废，则四夷交侵，中国微矣。

六月栖栖，戎车既饬。栖栖，简阅貌。饬，正也。记六月者，盛夏出兵，明其急也。 狁 孔炽，我是用急。炽，盛也。孔，甚也。此序吉甫 之意也。北狄 来侵甚炽，故王以是急遣我也。

车攻 ，宣王 复古也。宣王 能内修政事，外攘夷狄，复文 、武 之境土；修车马，备器械，复会诸侯于东都 ，因田猎而选车徒焉。 东都 ，王城。

我车既攻，我马既同。攻，坚也。同，齐也。 四牡庞庞，驾言徂东。庞庞，充实。东，雒邑 也。 萧萧马鸣，悠悠旆旌。言不 哗也。 之子于征，有闻无声。有善闻而无 哗。

鸿雁 ，美宣王 也。万民离散，不安其居，而能劳来，还定安集之，至乎鳏寡，无不得其所焉。 宣王 承厉王 衰乱之弊而兴，复先王之道，以安集众民为始。

鸿雁于飞，集于中泽。中泽，泽中。鸿雁之性，安居泽中。今飞而又集于泽之中，犹民去其居而离散，今见还定安集之也。 之子于垣，百堵皆作。侯伯卿士，又于坏灭之国，征民起屋舍、筑墙壁。百堵同时起，言趋事也。 虽则劬劳，其究安宅。此劝万民之辞，汝今虽病劳，终有所安居也。

白驹 ，大夫刺宣王 也。刺其不能留贤也。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 宣王 之末，不能用贤。贤者有乘白驹而去者。絷，绊也。维，系也。永，久也。愿此去者乘白驹而来，使食我场中之苗，我则绊之系之，以久今朝，爱之欲留也。 所谓伊人，于焉逍遥。乘白驹而去之贤人，今于何游息乎？思之甚也。

节南山 ，家父 刺幽王 也。 家父 ，字，周 大夫也。

节彼南山 ，维石岩岩。兴也。节，高峻貌。岩岩，积石貌。兴者，喻三公之位，人所尊严也。 赫赫师尹 ，民具尔瞻。师，大师，周 之三公。尹氏 为大师。具，俱也。此言尹氏 汝居三公之位，天下之民俱视汝之所为也。 国既卒斩，何用不监。卒，尽也。斩，断也。监，视也。天下之诸侯，日相侵伐，其国已尽绝灭，汝何用为职，不监察之。

正月 ，大夫刺幽王 也。

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正月，夏 之四月也。繁，多也。夏 之四月霜多，急恒寒苦之异，伤害万物，故我心为之忧伤也。 民之讹言，亦孔之将。将，大也。讹，伪也。人以伪言相陷入，使王行酷暴之刑，致此灾异，故言甚大。 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局，曲也。蹐，累足也。此民疾苦王政，上下皆可畏之言也。 哀今之人，胡为虺蜴。虺蜴之性，见人则走。哀哉今之人，何为如是？伤时政也。 燎之方扬，宁或烕之。烕之以水也，燎之方盛之时，炎炽熛怒，宁有能灭息之者乎？言无有也。以无有喻有之者为甚也。 赫赫宗周 ，褒姒 烕之。 宗周 ，镐京 也。褒 ，国名也。姒 ，姓也。烕，灭也。有褒 之女，幽王 惑焉而以为后，诗人知其必灭周 也。

十月之交 ，大夫刺幽王 也。

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蚀之，亦孔之丑。之交，日月之交会也。丑，恶也。周 十月，夏 之八月也。日食，阴侵阳，臣侵君之象也。日为君，辰为臣。辛，金也。卯，木也。又以卯侵辛，故甚恶之。 彼月而蚀，则维其常。此日而蚀，于何不臧。臧，善也。 百川沸腾，山冢崒崩。沸，出也。腾，乘也。山顶曰冢。崒者，崔嵬也。百川沸出，相乘凌者，由贵小人也。山顶崔嵬者崩，喻君道坏也。 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言君子居下，小人处上也。 哀今之人，胡憯莫惩。憯，曾也。变异如此，祸乱方至。哀哉今在位之人，何曾无以道德止之。 黾勉从事，不敢告劳。诗人贤者见时如是，自勉以从王事。虽劳不敢自谓劳，畏刑罚也。 无罪无辜，谗口嚣嚣。嚣嚣，众多貌也。时人非有辜罪，其被谗口见椓谮嚣嚣然。

小旻 ，大夫刺幽王 也。

谋臧不从，不臧覆用。臧，善也。谋之善者不从之，其不善者反用之。 我龟既厌，不我告犹。犹，图也。卜筮数而渎龟，龟灵厌之，不复告其所图之吉凶。 谋夫孔多，是用不集。集，就也。谋事者众多，而非贤者，是非相夺，莫适可从，故所为不成也。 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谋事者众，汹汹满庭，而无能决当是非。事若不成，谁云己当受其咎责者。言小人争智而让过。 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溃，遂也。如当路筑室，得人而与之谋所为，路人之意不同，故不得遂成也。 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冯，凌也。人皆知暴虎冯河立至之害，而无知当畏慎小人能危亡己也。

小宛 ，大夫刺幽王 也。

温温恭人，温温，和柔貌。 如集于木。恐坠也。 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恐陨。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衰乱之世，贤人君子，虽无罪，犹恐惧也。

小弁 ，刺幽王 也。太子之傅作焉。

踧踧周 道，鞠为茂草。踧踧，平易貌。周 道，周室 之通道也。鞠，穷也。 我心忧伤，惄焉如捣。假寐永叹，维忧用老。心之忧矣，疢如疾首。惄，思也。捣，心疾也。不脱冠衣而寐曰假寐。疢，犹病也。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父之所树，己尚不敢不恭敬也。 靡瞻匪父，靡依匪母。不属于毛，不离于里。此言人无不瞻仰其父取法则者，无不依恃其母以长大者。今我太子独不受父之皮肤之气乎？不处母之胞胎乎？何曾无恩于我也。 无逝我梁，无发我笱。逝，之也。之人梁，发人笱，此必有盗鱼之罪，以言褒姒 以淫色来嬖于王，盗我太子母子之宠也。 我躬不阅，遑恤我后。念父孝也。念父孝者，太子念王将受谗言不止，我死之后，惧复有被谗者。无如之何，故自决云。身尚不能得自容，何暇乃忧我死之后乎？

巧言 ，刺幽王 也。大夫伤于谗而作是诗。

乱之初生，僭始既涵。僭，不信也。涵，同也。王之初生乱萌，群臣之言，信与不信，尽同之不别。 乱之又生，君子信谗。君子斥在位者，信谗人言，是复乱之所生。 君子信盗，乱是用暴。盗，谓小人。 盗言孔甘，乱是用急 。 ，进也。

巷伯 ，刺幽王 也。寺人伤于谗而作是诗。巷伯，奄官。寺人，内小臣。

萋兮斐兮，成是贝锦。兴也。萋、斐，文章貌。贝锦，锦文。兴者，喻谗人集作己过，以成于罪，犹女工之集采色成锦文也。 彼谮人者，亦已太甚。太甚者，谓使己得重罪。 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北方寒凉而不毛也。 有北不受，投畀有昊。昊，昊天也。与昊天使制其罪也。

谷风 ，刺幽王 也。天下俗薄，朋友道绝焉。

习习谷风，维风及雨。兴也。风雨相感，朋友相须。风而有雨，则润泽行。喻朋友同志，则恩爱成。 将恐将惧，维予与汝。将，且也。恐，惧。喻遭厄难也。 将安将乐，汝转弃予。汝今已志达而安乐，而弃恩忘旧，薄之甚也。 忘我大德，思我小怨。大德，切嗟以道，相成之谓也。

蓼莪 ，刺幽王 也。民人劳苦，孝子不得终养尔。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兴也。蓼蓼，长大貌也。莪已蓼蓼长大，我视之反谓之蒿。兴者，喻忧思心不精识其事也。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哀哀者，恨不得终养父母，报其生长己之苦也。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恤，忧也。孝子之心，怙恃父母依依然，以为不可斯须无也。出门则思之忧，旋入门又不见，如入无所至也。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鞠，养也。顾，旋视也。复，反覆也。腹，怀抱。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之，犹是也。我欲报父母是德，昊天乎，我心无极也。

北山 ，大夫刺幽王 也。役使不均，己劳于从事而不得养其父母焉。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此言王之土地广大矣，王之臣又众矣，何求而不得，何使而不行乎。 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贤，劳也。 或燕燕以居息，燕燕，安息貌也。 或尽瘁以事国。尽力劳病，以从国事。 或息偃在床，或不已于行。不已，犹不止也。 或栖迟偃仰，或王事鞅掌。鞅，犹荷也。掌，谓捧持之也，负荷捧持以趋走，言促遽也。 或耽乐饮酒，或惨惨畏咎。咎，犹罪过。

青蝇 ，大夫刺幽王 也。

营营青蝇，止于樊。兴也。营营，往来貌。樊，藩也。兴者，蝇之为虫，污白使黑，污黑使白，喻谗佞之人变乱善恶也。止于藩，欲外之，令远物也。 恺悌君子，无信谗言。恺悌，乐易也。 营营青蝇，止于棘。谗人罔极，交乱四国。极，犹已也。

宾之初筵 ，卫武公 刺时也。幽王 荒废，媟近小人，饮酒无度，天下化之。君臣上下，沉湎淫液。武公 既入，而作是诗也。淫液者，饮酒时情态也。言武公 入者，入为王卿士也。

宾之初筵，温温其恭。温温，柔和也。 其未醉止，威仪反反。曰既醉止，威仪幡幡。舍其坐迁，屡舞仙仙。反反，言重慎也。幡幡，失威仪也。仙仙，舞也。此言宾初即筵之时，自敕戒以礼，至于旅酬，而小人之态出也。 宾既醉止，载号载呶。乱我笾豆，屡舞僛僛。是曰既醉，不知其邮。侧弁之俄，屡儛傞傞。号呶，号呼欢呶也。僛僛，儛不能自正也。傞傞，不止也。邮，过也。侧，倾也。俄，倾貌也。

采菽 ，刺幽王 也。侮慢诸侯，诸侯来朝，不能锡命以礼，数征会之，而无信义，君子见微而思古焉。

采菽采菽，筐之筥之。菽，所以芼大牢而待君子也。 君子来朝，何锡与之。虽无与之，路车乘马。君子，谓诸侯也。赐诸侯以车马，言虽无与之，尚以为薄也。

角弓 ，父兄刺幽王 也。不亲九族而好谗佞，骨肉相怨，故作是诗也。

骍骍角弓，翩其反矣。兴也。骍骍，调和也。不善绁檠巧用，则翩然而反。兴者，喻王与九族不以恩礼御待之，则使之多怨心。 兄弟婚姻，无胥远矣。胥，相也。骨肉之亲，当相亲无相疏远。相疏远，则以亲亲之望，易以成怨也。 尔之远矣，民胥然矣。尔之教矣，民胥傚矣。尔，汝。尔，幽王 也。胥，皆也。言王汝不亲骨肉，则天下之人皆如斯。汝之教令，无善无恶，所尚者天下之人皆学之。言上之化下，不可不慎也。

菀柳 ，刺幽王 也。暴虐而刑罚不中，诸侯皆不欲朝，言王者之不可朝事也。

有菀者柳，不尚息焉。尚，庶几也。有菀然枝叶茂盛之柳，行路之人，岂有不庶几欲就之止息乎？兴者，喻王有盛德，则天下皆庶几愿往朝焉。忧今不然也。 俾予靖之，后予极焉。靖，谋也。俾，使也。极，诛也。假使我朝王，王留我使我谋政事；王信谗，不察功考绩，后反诛放我。是言王刑罚不中，不可朝事。

隰桑 ，刺幽王 也。小人在位，君子在野，思见君子，尽心以事之也。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隰中之桑，枝条阿然长美，其叶又茂盛，可以庇荫人。兴者，喻时贤人君子，不用而野处，有覆养之德也。 既见君子，其乐如何？思在野之君子，而得见其在位，我喜乐无度也。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臧之，何日忘之？遐，远也。谓，勤也。臧，善也。我心爱此君子，虽远在野，岂能不勤思之乎？我心善此君子，又诚不能忘也。

白华 ，周 人刺幽后 也。幽王 娶申 女以为后，又得褒姒 而黜申后 。故下国化之，以妾为妻，以孽代宗，而王弗能治。 申 ，姜 姓之国。孽，支庶也。宗，嫡子也。王不能治，己不能正故也。

英英白云，露彼菅茅。英英，白云貌。白云下露，养彼可以为菅之茅。使与白华之菅，可相乱易，犹天之下妖气生褒姒 ，使申后 见黜也。 天步艰难，之子不犹。步，行也。犹，图也。天行此艰难之妖久矣，王不图其变之所由。昔夏 之衰，有二龙之妖，卜藏其漦，周厉王 发而观之，化为玄鼋。童女遇之，当宣王 之时而生女，惧而弃之。后褒 人有狱，而入之幽王 ，幽王 嬖之，是谓褒姒 。 鼓钟于宫，声闻于外。王失礼于内，而下国闻知而化之，王弗能治，如鸣钟鼓于宫中，而欲使外人不闻，亦不可得也。 念子懆懆，视我迈迈。迈迈，不悦也。言申后 之忠于王也。念之懆懆然，欲谏正之，王反不悦于其所言。

何草不黄 ，下国刺幽王 也。四夷交侵，中国背叛，用兵不息，视民如禽兽。君子忧之，故作是诗也。

何草不黄，何日不行。用兵不息，军旅自岁始草生而出，至岁晚矣，何草而不黄乎？草皆黄矣，于是间将率何日不行乎？言常行劳苦甚也。 何人不将，经营四方。言万民无不从役者也。 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兕、虎，野兽也。旷，空也。兕虎者，以比战士也。 哀我征夫，朝夕不暇。

大　雅

文王 ，文王 受命作周 也。受命，受天命而王天下，制立周邦 。

文王 在上，於昭于天。在上，在民上也。於，叹辞也。昭，见。文王 初为西伯 ，有功于民，其德著见于天，故天命之以为王也。 周 虽旧邦，其命惟新。乃新在文王 也。 济济多士，文王 以宁。济济，多威仪也。 商 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 服。丽，数也。商 之孙子，其数不徒亿，多言之也。至天已命文王 之后，乃为君于周 之九服之中，言众之不如德也。 侯服于周 ，天命靡常。则见天命之无常也。无常者，善则就之，恶则去之。 殷 士肤敏，祼将于京。 殷 士，殷 侯也。肤，美也。敏，疾也。祼，灌鬯也。将，行也。殷 之臣壮美而敏，来助周 祭也。

大明 ，文王 有明德，故天复命武王 也。二圣相承，其明德日广大，故曰“大明”也。

明明在下，赫赫在上。明明，察也。文王 之德，明明在于下，故赫赫然著见于天。 天难忱斯，不易维王。天位殷 嫡，使不挟四方。忱，信也。挟，达也。天意难信矣，不可改易者天子也。今纣 居王位，而又殷 之正嫡，以其为恶，乃绝弃之。使教令不行于四方，四方共叛之，是天命无常，唯德是与耳。 维此文王 ，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回，违也。小心翼翼，恭慎貌也。聿，述也。怀，思也。方国，四方来附者也。

思齐 ，文王 所以圣也。言其非但天性，德有所由成也。

思齐大任 ，文王 之母。思媚周姜 ，京室之妇。齐，庄也。媚，爱也。周姜 ，大姜 。京室，王室也。常思庄敬者，大任 也，乃为文王 之母。又常思爱大姜 之配大王之札，以为京室之妇。言其德行纯备，以生圣子。 大姒 嗣徽音，则百斯男。 大姒 ，文王 之妃也。大姒 十子，众妾则宜百子也。徽，美也。嗣大任 之美音，谓续行其善教令。 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刑，法也。寡妻，寡有之妻，言贤也。御，治也。文王 以礼法接待其妻，至于其宗族，以此又能为政，治于家邦。

灵台 ，民始附也。文王 受命，而民乐其有灵德以及鸟兽昆虫焉。 文王 受命，而作邑于丰 ，立灵台 也。

经始灵台 ，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 文王 应天命，度始灵台 之基趾，营表其位，众民则筑作，不设期日而成之。言说文王 之德，劝其事忘己劳也。 经始勿亟，庶民子来。亟，急也。经始灵台 之基趾，非有急成之意，众民各以子成父事，而来攻之。

行苇 ，忠厚也。周家 忠厚，仁及草木，故能内睦于九族，外尊事黄耉，养老乞言，以成其福禄焉。乞言，从求善言可以为政者也。

敦彼行苇，羊牛勿践履。方苞方体，维叶泥泥。敦，聚貌也。行，道也。叶初生泥泥然。苞，茂也。体，成形也。敦敦然道旁之苇，牧羊牛者，无使蹈履折伤之。草物方茂盛，以其终将为人用。故周 之先王，为此爱之，况于其人乎？ 黄耇台背，以引以翼。台之言鲐也。大老，则背有鲐文也。既告老人，及其来也，以礼引之，以礼翼之。在其前曰引，在其旁曰翼也。 寿考维祺，以介景福。祺，吉。介，助也。养老人而得吉，所以助大福也。

假乐 ，嘉成王 也。

假乐君子，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假，嘉也。宜民宜人，宜安民、宜官人也。天嘉乐成王 有光光之善德，安民官人，皆得其宜，以受福禄于天也。 干禄百福，子孙千亿。穆穆皇皇，宜君宜王。宜君王天下也。干，求也。成王 行显显之令德，求禄得百福。其子孙亦勤行而求之，得禄千亿。故或为诸侯，或为天子，言皆相勖以道也。 不愆不忘，率由旧章。愆，过也。率，循也。成王 之令德不过误，不遗失，循用旧典之文章，谓周公 之礼法。

民劳 ，召穆公 刺厉王 也。

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汔，几也。康、绥，皆安也。惠，爱也。今周 民疲劳矣，王几可小安之乎？爱此京师之人，以安天下。京师者，诸夏之根本也。

板 ，凡伯 刺厉王 也。

上帝板板，下民卒瘅。出话不然，为犹不远。板，反也。上帝，以称王者。瘅，病也。话，善言也。犹，谋也。王为政反先王与天之道，天下民尽瘅，其出善言而不行之也。以此为谋，不能远图，不知祸之将至也。 犹之不远，是用大谏。王之谋不能图远，用是故我大谏王也。 介人维藩，太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为翰。介，善也。藩，屏也。垣，墙也。翰，干也。太师，三公也。大邦，成国诸侯也。大宗，王之同姓，世嫡子也。王当用公卿、诸侯及宗室之贵者，为藩屏垣干，为辅弼，无疏远之也。 怀德维宁，宗子维城。无俾城坏，无独斯畏。怀，和也。斯，离也。和汝德，无行酷暴之政，以安汝国，以是为宗子之城，使免于难。宗子城坏，则乖离，而汝独居而畏矣。宗子，嫡子也。

荡 ，召穆公 伤周室 大坏也。厉王 无道，天下荡荡，无纲纪文章，故作是诗也。

荡荡上帝，下民之辟。上帝，以托君王也。辟，君也。荡荡，言法度废坏之貌也。厉王 乃以此居人上，为天下之君，言其无可则像之甚也。 疾威上帝，其命多僻。疾，病人矣。威，罪人矣。疾病人者，重赋敛也。威罪人者，峻刑法也。其政教又多邪僻，不由旧章也。 天生烝民，其命匪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天之生此众民，其教道之，非当以诚信使之忠厚乎？今则不然，民始皆庶几于善道，后更化于恶俗也。 既愆尔止，靡明靡晦。式号式呼，俾昼作夜。使昼为夜也。愆，过也。汝既过于沉湎矣，又不为明晦有止息也。醉则号呼相效，用昼日作夜，不视政事也。 文王 曰咨，咨汝殷商 。匪上帝不时，殷 不用旧。此言纣 之乱，非其生不得其时，乃不用先王之故法之所致也。 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老成人，谓若伊尹 、伊陟 、臣扈 之属也，虽无此臣，犹有常事故法可案用。 曾是莫听，大命以倾。莫，无也。朝廷君臣，皆任喜怒，曾无用典刑治事者，以至诛灭也。 殷 鉴不远，在夏后 之世。此言殷 之明镜不远也。近在夏后 之世，谓汤 诛桀 也。后武王 诛纣 ，今之王何以不用为戒乎？

抑 ，卫武公 刺厉王 也，亦以自警也。

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有觉德行，四国顺之。无竞，竞也。训，教也。觉，直也。竞，强也。人君为政，无强于得贤人。得贤人，则天下教化于其俗。有大德行，则天下顺从其政。言在上所以倡道之。 敬慎威仪，维民之则。则，法也。 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话，善言也，谓教令也。 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玷，缺也。斯，此也。玉之玷缺尚可磨 而平，人君政教一失，谁能反复之也？

桑柔 ，芮伯 刺厉王 也。 芮伯 ，王卿士也。

忧心殷殷，念我土宇。我生不辰，逢天 怒。自西徂东，靡所定处。宇，居也。 ，厚也。此士卒从军，久不息，劳苦自伤之言也。 人亦有言，进退维谷。谷，穷也。前无明君，却迫罪役，故穷也。 维此良人，弗求弗迪。维彼忍心，是顾是复。迪，进也。良，善也。国有善人，王不求索，不进用之。有忍为恶之心者，王反顾念而重复之，言其忽贤者爱小人也。 大风有隧，贪人败类。听言则对，诵言如醉。类，犹等夷也。贪恶之人，见道听之言，则应答之。见诵诗书之言，则眠卧如醉。君居上位，而行如此，人或效之也。

云汉 ，仍叔 美宣王 也。宣王 承厉王 之烈，内有拨乱之志，遇灾而惧，侧身修行，欲消去之，天下喜于王化复行，百姓见忧，故作是诗也。 仍叔 ，周 大夫也。

倬彼云汉，昭回于天。云汉，谓天河也。昭，光也。倬然，天河水气也。精光转运于天，时旱渴雨，故宣王 夜仰视天河，望其候也。 王曰於乎！何辜今之人？天降丧乱，饥馑荐臻。荐，重也。臻，至也。辜，罪也。王忧旱而嗟叹云：“何罪与今时天下之人，天仍下旱灾，亡乱之道，饥馑之害，复重至也。” 靡神不举，靡爱斯牲。圭璧既卒，宁莫我听。靡、莫，皆无也。言王为旱之故，求于群神，无不祭也，无所爱于三牲也，礼神之圭璧，又已尽矣。曾无听聆我之精诚，而兴云雨者与？

崧高 ，尹吉甫 美宣王 也。天下复平，能建国，亲诸侯，褒赏申伯 焉。 尹吉甫 、申伯 ，皆周 之卿士也。

维岳降神，生甫 及申 。维申 及甫 ，维周 之翰。翰，干也。申 ，申伯 也。甫 ，甫侯 也。皆以贤知人，为周 之桢干之臣也。 申伯 之德，柔惠且直。揉此万邦，闻于四国。揉，顺也。四国，犹言四方也。

烝民 ，尹吉甫 美宣王 也。任贤使能，周室 中兴焉。

天生烝民，好是懿德。天之生众民，莫不好有美德之人也。 天监有周 ，昭假于下。保兹天子，生仲山甫 。监，视也。假，至也。天视周室 之政教，其光明乃至于下，谓及于众民也。天安爱此天子宣王 ，故生仲山甫 使佐也。 仲山甫 之德，柔嘉维则。令仪令色，小心翼翼。嘉，美也。令，善也。善威仪，善颜色，容貌翼翼然，恭敬也。 肃肃王命，仲山甫 将之。邦国若否，仲山甫 明之。将，行也。若，顺也。顺否犹臧否，谓善恶也。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夙，早也。匪，非也。一人，斥天子也。 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 ，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强御。人亦有言，德 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 ，轻也。仪，匹也。人之言云，德甚轻。然而众人寡能独举之以行者，言政事易耳。人不能行者，无其志也。我与伦匹图之，而未能为也。 维仲山甫 举之。 仲山甫 能独举是德而行之。 衮职有阙，维仲山甫 补之。王之职有缺，辄能补之者，仲山甫 也。

瞻仰 ，凡伯 刺幽王 大坏也。

瞻仰昊天，降此大厉。昊天，斥王也。厉，恶也。 邦靡有定，士民其瘵。瘵，病也。 人有土田，汝反有之。人有民人，汝覆夺之。此言王削黜诸侯及卿大夫无罪者也。覆，犹反也。 此宜无罪，汝反收之。彼宜有罪，汝覆说之。收，拘收也。说，放赦也。 哲夫成城，哲妇倾城。哲，谓多谋虑也。城，犹国也。 懿厥哲妇，为枭为鸱。懿，有所痛伤之声也。枭鸱，恶声之鸟也。喻褒姒 之言无善也。 妇有长舌，维厉之阶。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匪教匪诲，时维妇寺。寺，近也。长舌，喻多言语也。今王之有此乱政，非从天而下，但从妇人出耳。又非有人教王为乱，语王为恶者，是维近爱妇人，用其言，是故致乱也。 如贾三倍，君子是识。妇无公事，休其蚕织。妇人无与外政，虽王后犹以蚕织为事。识，知也。贾而有三倍之利者，小人所宜知也；而君子反知之，非其宜也。今妇人休其蚕桑织纴之事，而与朝廷之事，其为非宜，亦犹是也。 不吊不祥，威仪不类。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吊，至也。王之为政，德不能至于天矣，不能致征祥于神矣，威仪又不善于朝廷矣。贤人皆言奔亡，则天下邦国将尽困病也。

周　颂

清庙 ，祀文王 也。周公 既成雒邑 ，朝诸侯，率以祀文王 焉。 清庙 者，祭有清明之德者之宫也，谓祭文王 也。天德清明，文王 象也，故祭之而歌此诗也。

於穆清庙 ，肃雍显相。於，叹之辞也。穆，美也。肃，敬也。雍，和。相，助也。显，光也。於乎美哉，周公 之祭清庙 也，其礼敬且和，又诸侯有光明著见之德者来助祭之也。 济济多士，秉文 之德，对越在天。对，配也。越，于也。济济之众士，皆执行文王 之德，文王 精神已在天矣。犹配顺其素行，如生存焉。

振鹭 ，二王之后来助祭也。二王，夏 、殷 也。其后，杞 、宋 也。

振鹭于飞，于彼西雍。我客戾止，亦有斯容。兴也。振，群飞之貌也。鹭，白鸟也。雍，泽也。客，二王之后也。白鸟集于西雍之泽，言所集得其处也。兴者，喻杞 、宋 之君有洁白之德，来助祭于周 之庙，得礼之宜也。其至止亦有此容，言威仪之善，如鹭鸟然也。

雍 ，禘大祖 也。禘，大祭。大祖 ，谓文王 。

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相，助也。雍雍，和也。肃肃，敬也。有是来时雍雍然，既至而肃肃然者，乃助王禘祭，百辟与诸侯也。天子是时穆穆然，言得天下之欢心也。

有客 ，微子 来见于祖庙也。 微子 代殷 后，既受命来朝见之也。

有客有客，亦白其马。 殷 尚白也。

敬之 ，群臣进戒嗣王也。

敬之敬之！天维显思，命不易哉！无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监在兹。显，光也。监，视也。群臣见王，谋即政之事，故因此时戒之曰：敬之哉！敬之哉！天乃光明，去恶与善，其命吉凶，不变易也。无谓天高又高，在上远人而不畏也。天上下其事，谓转运日月，施其所行，日视瞻近在此也。

鲁　颂

宫 ，颂僖公 之能复周公 之宇也。宇，居也。

王曰叔父，建尔元子，俾侯于鲁 。大启尔宇，为周室 辅。王，成王 也。元，首也。宇，居也。成王 告周公 叔父：“我立汝首子，使为君于鲁 。”谓欲封伯禽 也，以为周公 后也。大开汝居，以为周家 辅，谓封以方七百里也。 乃命鲁公 ，俾侯于东。赐之山川，土田附庸。既告周公 ，乃策命伯禽 ，使为君于东，加赐之以山川土田及附庸，令专统之也。

商　颂

长发 ，大禘也。大禘，郊祭天也。

汤 降不迟，圣敬日跻。昭假迟迟，上帝是祗，帝命式于九围。不迟，言疾也。跻，升也。九围，九州也。降，下也。假，暇也。祗，敬也。式，用也。汤 之下士尊贤甚疾，其圣敬之德日进，然而能以其聪明，宽暇天下之人迟迟然，言其急于己而缓于人也。天用是故爱敬之，天于是又命之，使用事于天下，言王之。 不竞不 ，不刚不柔。敷政优优，百禄是遒。 ，急也。优优，和也。遒，聚也。

殷武 ，祀高宗 也。

天命降监，下民有严。不僭不滥，不敢怠遑。命于下国，封建厥福。不僭不滥，赏不僭，刑不滥也。封，大也。遑，暇也。天命乃下视，下民有严显之君，能明德慎罚，不敢怠惰自暇于政事者，则命之于小国，以为天子。大立其福，谓命汤 使由七十里王天下也。 商邑 翼翼，四方之极。 商邑 ，京师也。极，中也。商邑 之礼俗，翼翼然可则傚，乃四方之中正也。

卷四

春秋左氏传（上）

原缺。

卷五

春秋左氏传（中）

宣　公

二年，郑 公子归生 伐宋 ，宋 华元 御之。将战，华元 杀羊食士，其御羊斟 不与。及战，曰：“畴昔之羊，子为政；畴昔，犹前日也。 今日之事，我为政。”与入郑 师，故败。

晋灵公 不君，失君道 。厚敛以雕墙，雕，画也。 从台上弹人，而观其避丸也。宰夫胹熊蹯不熟，杀之，寘诸畚，使妇人载以过朝。畚，筥属。 赵盾 、士季 患之。将谏，士季 曰：“谏而不入，则莫之继也。会 请先，不入，则子继之。”三进，及溜，而后视之， 士季 ，随会 也。三进，三伏，公不省而又前也。公知欲谏，故佯不视。 曰：“吾知所过矣，将改之。”稽首而对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诗 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夫如是，则能补过者鲜矣。君能有终，则社稷之固也，岂唯群臣赖之。”犹不改。宣子 骤谏，公患之，使 麑 贼之。 麑 ，力士。 晨往，寝门辟矣。盛服将朝，尚早，坐而假寐。不解衣冠而睡。 麑 退，叹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触槐而死。槐，赵盾 庭树。 晋侯 饮赵盾 酒，伏甲将攻之。其右提弥明 知之，右，车右。 趋登曰：“臣侍宴，过三爵，非礼。”遂扶以下。公嗾夫獒焉，明 搏而杀之。獒，猛犬也。 盾 曰：“弃人用犬，虽猛何为！”责公不养士，而更以犬为己用也。 斗且出。赵穿 攻灵公 于桃园 ， 穿 ，赵盾 之从父昆弟子。 宣子 未出山而复。 晋 境之山也，盾 出奔，闻公弑而还。 大史书曰：“赵盾 杀其君。”以示于朝。宣子 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讨贼，非子而谁？”孔子 曰：“董狐 ，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不隐盾 之罪。 赵宣子 ，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善其为法屈也。

三年，楚子 伐陆浑 之戎，遂至于雒 ，观兵于周 疆。定王 使王孙满 劳楚子 ， 王孙满 ，周 大夫。 楚子 问鼎之大小、轻重焉。示欲逼周 取天下也。 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 之方有德也， 禹 之世也。 远方图物，图画山川奇异之物而献之。 贡金九牧，使九州之牧贡金。 铸鼎象物，象所图物。 使民知神奸，图鬼神百物之形，使民逆备之。 故民入川泽山林，魑魅罔两，魑，山神。魅，怪物。罔两，水神也。 莫能逢之，逢，遇。 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民无灾害，则上下和而受天佑。 桀 有昏德，鼎迁于商 。商纣 暴虐，鼎迁于周 。德之休明，虽小，重；不可迁。 其奸回昏乱，虽大，轻也。言可移。 天祚明德，有所厎止。厎，致。 周 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四年，楚子 灭若敖氏 。其孙箴尹克黄 箴尹，官名。克黄 ，子文 孙也。 使于齐 ，还，及宋 ，闻乱。其人曰：“不可以入矣。”箴尹曰：“弃君之命，独谁受之？君，天也，天可逃乎？”遂归复命，自拘于司败。王思子文 之治楚国 也，曰：“子文 无后，何以劝善？”使复其所。

十一年，楚子 伐陈 ，十年，夏徵舒 弑君也。 谓陈 人无动，将讨于少西氏 矣。 少西 ，徵舒 之祖，子夏 之名。 遂入陈 ，杀夏徵舒 ，因县陈 。灭陈 以为楚 县。 申叔时 使于齐 ，反，复命而退。王使让之曰：“夏徵舒 为不道，弑其君，寡人以诸侯讨而戮之，诸侯、县公皆庆寡人， 楚 县大夫皆僭称“公”。 汝独不庆寡人，何故？”对曰：“夏徵舒 弑其君，其罪大矣，讨而戮之，君之义也。抑人亦有言曰：‘牵牛以蹊人之田，抑，辞也。蹊，径也。 而夺之牛。’牵牛以蹊者，信有罪矣；而夺之牛，罚已重矣。诸侯之从也，曰讨有罪也。今县陈 ，贪其富也。以讨召诸侯，而以贪归之，无乃不可乎？”王曰：“善哉！吾未之闻也。反之，可乎？”对曰：“可哉！吾侪小人所谓取诸其怀而与之也。” 叔时 谦言，小人意浅，谓譬如取人物于其怀而还之，为愈于不还也。 乃复封陈 。

十二年，晋 师救郑 ，及河 ，闻郑 既及楚 平。桓子 欲还， 桓子 ，林父 。 随武子 曰：“善。 武子 ，士会 也。 会 闻用师，观衅而动。衅，罪也。 德、刑、政、事、典、礼，不易，不可敌也。楚君 讨郑 ，怒其贰而哀其卑，叛而伐之，服而舍之，德刑成矣。伐叛，刑也；柔服，德也。二者立矣。昔岁入陈 ，讨徵舒 。 今兹入郑 ，民不罢劳，君无怨 ， ，谤也。 政有经矣。经，常也。 商农工贾，不败其业，而卒乘辑睦，步曰卒，车曰乘， 事不奸矣。奸，犯也。 敖 为宰，择楚国 之令典宰，令尹。 敖 ，孙叔敖 ，百官象物而动，军政不戒而备，物，犹类也。戒，敕令也。 能用典矣。其君之举也，内姓选于亲，外姓选于旧，言亲疏并用也。 举不失德，赏不失劳，君子小人，物有服章，尊卑别也。 贵有常尊，贱有等威，威仪有等差也。 礼不逆矣。德立刑行，政成事时，典从礼顺，若之何敌之？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兼弱攻昧，武之善经也。昧，昏乱也。经，法。 子姑整军而经武乎？姑，且。 犹有弱而昧者，何必楚 。”彘子 曰：“不可。 彘子 ，先縠 。 成师以出，闻敌强而退，非夫也。”非丈夫。 师遂济。楚子 北师次于管 。 荧阳 有管城 。 郑 皇戌 使如晋 师，曰：“楚 师骤胜而骄，其师老矣，子击之，楚 师必败。”栾武子 武子 ，栾书 。 曰：“楚 自克庸 以来，在文 十六年。 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讨，治也。 于民生之不易，祸至之无日，戒惧之不可怠。于，曰也。 在军，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之，军实，军器。 于胜之不可保，纣 之百克而卒无后。箴之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不可谓骄。箴，诫也。 先大夫子犯 有言，曰：‘师直为壮，曲为老。’我不德而徼怨于楚 ，我曲楚 直，不可谓老。不德，谓以力争诸侯也。徼，要也。 郑 不可从。”楚 人遂疾进师，乘晋 军。桓子 不知所为，鼓于军中曰：“先济者有赏。”中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潘党 曰：“君盍筑武军筑军营以彰武功也。 而收晋 尸，以为京观。积尸封土其上，谓之京观。 臣闻克敌必示子孙，以无忘武功。”楚子 曰：“非尔所知也。夫文，止戈为武。文，字也。 武王 克商 ，作颂 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戢，藏也。櫜，韬也。诗美武王 能灭暴乱而息兵也。 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此武七德也。 故使子孙无忘其章。著之篇章，使子孙不忘也。 今我使二国暴骨，暴矣；观兵以威诸侯，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犹有晋 在，焉得定功？所违民欲犹多，民何安焉？无德而强争诸侯，何以和众？利人之几，几，危也。 而安人之乱，以为己荣，何以丰财？兵动则年荒。 武有七德，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其为先君宫，告成事而已。祀先君，告战胜。 武，非吾功也。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于是乎有京观以惩淫慝。鲸鲵，大鱼名也。以喻不义之人，吞食小国也。 今罪无所， 晋 罪无所犯。 而民皆尽忠以死君命，又可以为京观乎？”晋 师归，桓子 请死，晋侯 欲许之。士贞子 贞子 ，士渥浊 。 谏曰：“不可。城濮 之役，晋 师三日谷，在僖 二十八年。 文公 犹有忧色。左右曰：‘有喜而忧，如有忧而喜乎？’言忧喜失时也。 公曰：‘得臣 犹在，忧未歇也。歇，尽也。 困兽犹斗，况国相乎！’及楚 杀子玉 ， 子玉 ，得臣 也。 公喜而后可知也。喜见于颜色也。 曰：‘莫余毒也已。’是晋 再克，而楚 再败也。楚 是以再世不竞。 成王 至穆王 也。 今天或者大警晋 也，而又杀林父 以重楚 胜，其无乃久不竞乎？林父 之事君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社稷之卫也，若之何杀之？夫其败也，如日月之食，何损于明？”晋侯 使复其位。言晋景 所以不失霸也。

楚子 伐萧 ，申公 巫臣 曰：“师人多寒。”王巡三军，拊而勉之。拊，抚，慰勉之。 三军之士，皆如挟纩。纩，绵也。言悦以忘寒。

十五年，楚子 伐宋 ，宋 人告急于晋 。晋侯 欲救之。伯宗 曰：“不可。 伯宗 ，晋 大夫。 古人有言曰：‘虽鞭之长，不及马腹。’言非所击。 天方授楚 ，未可与争。虽晋 之强，能违天乎？谚曰：‘高下在心，度时制宜也。 川泽纳污；受污浊也。 山薮藏疾，山之有林薮，毒害者所居。 瑾瑜匿瑕。’匿，亦藏也。虽美玉之质，亦或居藏瑕秽。 国君含垢，天之道也， 晋侯 耻不救宋 ，故伯宗 为说小恶不损大德之喻也。 君其待之。”待楚 衰也。 乃止。使解扬 如宋 ，使无降楚 ，曰：“晋 师悉起，将至。”郑 人囚而献楚 ，楚子 厚赂之，使反其言，不许，三乃许之。登诸楼车，使呼宋 人而告之。楼车，车上望橹。 遂致其君命。楚子 将杀之，使与之言曰：“尔既许不穀而反之，何故？非我无信，汝则弃之，速即尔刑。”对曰：“臣闻之，君能制命为义，臣能承命为信。义无二信，欲为义者不行两信。 信无二命，欲行信者不受二命。 君之赂臣，不知命也。受命以出，有死无 ， ，废队。 又可赂乎？臣之许君，以成命也；成君命。 死而成命，臣之禄也。寡君有信臣，己不废命也。 下臣获考，考，成也。 死又何求？”楚子 舍之以归。

潞子婴兒 之夫人，晋景公 之姊也。酆舒 为政而杀之，又伤潞子 之目。 酆舒 ，潞 相。 晋侯 将伐之，诸大夫皆曰：“不可。酆舒 有三俊才，俊，绝异也。 不如待后之人。”伯宗 曰：“必伐之。狄 有五罪，俊才虽多，何补焉？不祀，一也；耆酒，二也；弃仲章 而夺黎氏 之地，三也； 仲章 ，潞 贤人。黎氏 ，黎侯国 ；虐我伯姬 ，四也；伤其君目，五也。怙其俊才，而不以茂德，兹益罪也。后之人或者将敬奉德义以事神人，而申固其命，审政令。 若之何待之？不讨有罪，曰‘将待后’，后有辞而讨焉，无乃不可乎？夫恃才与众，亡之道也。商纣 由之，故灭。天反时为灾，寒暑易节。 地反物为妖，群物失性。 民反德为乱。乱则妖灾生，尽在狄 矣。”晋侯 从之。夏，晋 荀林父 败赤狄 于曲梁 ，灭潞 。晋侯 赏桓子 狄 臣千室，千家也。 亦赏士伯 以瓜衍 之县， 士伯 ，士贞子 ，曰：“吾获狄 土，子之功也。微子，吾丧伯氏 矣。” 伯 ，桓子 字也。 羊舌职 悦是赏也， 职 ，叔向 父。 曰：“周书 所谓‘庸庸祗祗’者，谓此物也夫。庸，用也。祗，敬也。言文王 能用可用，敬可敬也。 士伯 庸中行伯 ，言中行伯 可用 ，君信之，亦庸士伯 ，此之谓明德矣。文王 所以造周 ，不是过也。率是道也，其何不济？”

十六年，晋侯 命士会 将中军，且为太傅，于是晋国 之盗逃奔于秦 。羊舌职 曰：“吾闻之，禹 称善人，称，举也。 不善人远，此之谓也。夫善人在上，则国无幸民。谚曰：‘民之多幸，国之不幸。’是无善人之谓也。”

成　公

二年，卫侯 使孙良夫 侵齐，与齐 师遇，师败。仲叔于奚 救孙桓子 ，桓子 是以免。既，卫 人赏之以邑，赏于奚 也。 辞，请曲县、轩县也。 繁缨以朝，许之。繁缨，马饰，皆诸侯之服也。 仲尼 闻之，曰：“惜也，不如多与之邑！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器，车服也。名，爵号也。 君之所司也，政之大节也，若以假人，与人政也。政亡，则国家从之，不可止也已。”

宋文公 卒，始厚葬，用蜃炭，益车马，始用徇，烧蛤为炭，以瘗圹。多埋车马，用人从葬也。 重器备。重，犹多也。 君子谓：“华元 、乐举 ，于是乎不臣。臣，治烦去惑者也，是以伏死而争。今二子者，君生则纵其惑，谓文 十八年杀母弟须 。 死则益其侈，是弃君于恶也。何臣之为？”若言何用为臣。

楚 之讨陈 夏氏 也，在宣 十一年。 庄王 欲纳夏姬 ，申公 巫臣 谏曰：“不可。君召诸侯，以讨罪也；今纳夏姬 ，贪其色也。贪色为淫，淫为大罚。周书 曰：‘明德慎罚。’若兴诸侯，以取大罚，非慎之也。君其图之！”王乃止。

六年，晋 栾书 救郑 ，与楚 师遇于绕角 。 绕角 ，郑 地。 楚 师还，晋 师遂侵蔡 。楚 公子申 、公子成 ，以申 、息 之师救蔡 ，赵同 、赵括 欲战，请于武子 ，武子 将许之。知庄子 、 荀首 。 范文子 、 士燮 。 韩献子 、 韩厥 谏曰：“不可。吾来救郑 ，楚 师去我，吾遂至于此，此，蔡 地。 是迁戮也。戮而不已，又怒楚 师，战必不克，迁戮不义，怒敌难当，故不克也。 虽克不令。成师以出，而败楚 二县，何荣之有焉？六军悉出，故曰成师。以大胜小，不足为荣也。 若不能败，为辱已甚，不如还也。”乃遂还。于是军帅之欲战者众。或谓栾武子 曰：“圣人与众同欲，是以济事。子盍从众？盍，何不。 子之佐十一人，六军之卿佐也。 其不欲战者，三人而已； 知 、范 、韩 也。 欲战者，可谓众矣。商书 曰：‘三人占，从二人。’众故也。”武子 曰：“善钧，从众。钧等。 夫善，众之主也。三卿为主，可谓众矣。三卿，皆晋 之贤人。 从之，不亦可乎？”传善栾书 得从众之义也。

八年，晋侯 使韩穿 来言汶阳 之田，归之于齐 。季文子 饯之，饯，送行饮酒也。 私焉，私与之言。 曰：“大国制义以为盟主，是以诸侯怀德畏讨，无有贰心。谓汶阳 之田，敝邑之旧也，而用师于齐 ，使归诸敝邑。用师，鞌 之战也。 今有二命，曰：‘归诸齐 。’信以行义，义以成命，小国所望而怀也。信不可知，义无所立，四方诸侯，其谁不解体？言不复肃敬于晋 也。 诗 曰：‘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爽，差也。极，中也。妇人怨丈夫不一其行也。喻鲁 事晋 ，犹女之事夫，不敢过差。而晋 有罔极之心，反二三其德也。 七年之中，一与一夺，二三孰甚焉？士之二三，犹丧配耦，而况霸主乎？将德是以，以，用也。 而二三之，其何以长有诸侯乎？”

晋 讨赵同 、赵括 ，武 从姬氏 畜于公室， 赵武 ，庄姬 之子。庄姬 ，晋成公 女也。畜，养也。 以其田与祁奚 。韩厥 言于晋侯 曰：“成季 之勋，宣孟 之忠， 成季 ，赵衰 。宣孟 ，赵盾 。 而无后，为善者其惧矣！三代 之令王，皆数百年，保天禄，夫岂无辟王？赖前哲以免也。言三代 亦有邪僻之君，但赖其先人以免祸耳。 周书 曰：‘不敢侮鳏寡。’所以明德也。”言文王 不侮鳏寡，而德益明，欲使晋侯 之法文王 。 乃立武 ，而反其田焉。

十六年，楚子 救郑 ，司马将中军， 子反 也。 过申 ，子反 入见申叔时 ， 叔时 老在申 也。 曰：“师其何如？”对曰：“德、刑、详、义、礼、信，战之器也。器，犹用也。 德以施惠，刑以正邪，详以事神，义以建利，礼以顺时，信以守物。上下和睦，周旋不逆，动顺理也。 是以神降之福，时无灾害。民生敦厖，和同以听，敦，厚。厖，大。 莫不尽力以从上命，此战之所由克也。今楚 内弃其民，不施惠也。 而外绝其好，义不建利。 渎齐盟，不祥事神。 而食话言，信不守物。 奸时以动，不顺时，妨农业。 而疲民以逞，刑不正邪，而苟快意。 民不知信，进退罪也。子其勉之！吾不复见子矣。”言其必败，不反也。

晋 、楚 遇于鄢陵 。范文子 不欲战，郤至 曰：“韩 之战，惠公 不振旅；众散败也，在僖 十五年。 邲 之师，荀伯 不复从。 荀林父 奔走，不复故道也。在宣 十二年。 皆晋 之耻也。子亦见先君之事矣。见先君成败之事。 今我避楚 ，又益耻也！”文子 曰：“吾先君之亟战也，有故。亟，数也。 秦 、狄 、齐 、楚 皆强，不尽力，子孙将弱。今三强服矣， 齐 、秦 、狄 也。 敌楚 而已。唯圣人能外内无患。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骄亢则忧患生。 盍释楚 以为外惧乎？”

襄　公

三年，祁奚 请老，老，致仕。 晋侯 问嗣焉。嗣，续其职者。 称解狐 ，其仇也，将立之而卒。 解狐 卒也。 又问焉，对曰：“午 也可。” 午 ，祁奚 子。 于是羊舌职 死矣，晋侯 曰：“孰可以代之？”对曰：“赤 也可。” 赤 ，职 之子伯华 。 于是使祁午 为中军尉，羊舌赤 佐之。各代其父。 君子谓：“祁奚 于是能举善矣。称其仇，不为谄；立其子，不为比；举其偏，不为党。偏，属也。 能举善也！夫唯善，故能举其类也。”

晋侯 之弟扬干 ，乱行于曲梁 ，行，陈次也。 魏绛 戮其仆。仆，御。 晋侯 怒，谓羊舌赤 曰：“合诸侯以为荣也，扬干 为戮，何辱如之？必杀魏绛 ，无失之也。”对曰：“绛 无贰志，事君不避难，有罪不逃刑，其将来辞，何辱命焉？”言终，魏绛 至，授仆人书，仆人，晋侯 御仆。 将伏剑。士鲂 、张老 止之。公读其书曰：“日君乏使，使臣斯司马。斯，此也。 臣闻‘师众以顺为武，顺，莫敢违。 军事有死无犯为敬’。守官行法，虽死不敢有违。 君合诸侯，臣敢不敬乎？君师不武，执事不敬，罪莫大焉。臣惧其死，以及扬干 ，无所逃罪。惧自犯不武不敬之罪也。 不能致训，至于用钺。用钺，斩扬干 之仆也。 臣之罪重，敢有不从，以怒君心，言不敢不从戮。 请归死于司寇。”公跣而出，曰：“寡人之言，亲爱也；吾子之讨，军礼也。寡人有弟，弗能教训，使干大命，寡人之过也。子无重寡人之过，听绛 死，为重过。 敢以为请。”请使无死。 反役，使佐新军。

四年，无终子 嘉父 使孟乐 如晋 ， 无终 ，山戎 国名也。 因魏庄子 纳虎豹之皮，以请和诸戎。欲戎与晋 和。庄子 ，魏绛 。 晋侯 曰：“戎狄无亲而贪，不如伐之。”魏绛 曰：“诸侯新服，陈 新来和，将观于我，我德则睦，否则携贰。劳师于戎，而楚 伐陈 ，必不能救，是弃陈 也，诸华必叛。诸华，中国。 戎，禽兽也。获戎失华，无乃不可乎？昔周 辛甲 之为太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阙。 辛甲 ，周武王 太史也。阙，过也。使百官各为箴辞，戒王过也。 于虞人之箴 。虞人，掌田猎者。 曰：芒芒禹 迹，画为九州，芒芒，远貌。画，分也。 经启九道。启开九州之道。 民有寝庙，兽有茂草。各有攸处，德用不扰。人神各有所归，故德不乱也。 在帝夷羿 ，冒于原兽，冒，贪也。 忘其国恤，而思其麀牡。言但念猎。 武不可重，重，犹数。 用不恢于夏家 。 羿 以好武，虽有夏家 ，而不能恢大之也。 兽臣司原，敢告仆夫。’兽臣，虞人也。告仆夫，不敢斥尊也。 虞箴 如是，可不惩乎？”于是晋侯 好田，故魏绛 及之。及后羿 事也。 公曰：“然则莫如和戎乎？”对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贵货易土，荐，聚也。易，犹轻也。 土可贾焉，一也；边鄙不耸，民狎其野，穑人成功，二也；耸，惧也。狎，习也。 戎狄事晋 ，四邻振动，诸侯威怀，三也；以德绥戎，师徒不勤，甲兵不顿，四也；顿，坏也。 鉴于后羿 ，而用德度，以后羿 为鉴戒。 远至迩安，五也。君其图之！”公悦，使魏绛 盟诸戎，修民事，田以时。言晋侯 能用善谋也。

九年，秦景公 使乞师于楚 ，将以伐晋 ，楚子 许之。子囊 曰：“不可。当今吾不能与晋 争也。晋君 类能而使之，随所能也。 举不失选，得所选也。 官不易方。方，犹宜也。 其卿让于善，让胜己者。 其大夫不失守，各任其职也。 其士竞于教，奉上命也。 其庶人力于农穑。种曰农，收曰穑。 商工皂隶，不知迁业。四民不杂也。 君明臣忠，上让下竞。尊官相让，劳职力竞。 当是时也，晋 不可敌，事之而后可，君其图之！”

冬，诸侯伐郑 。 郑 从楚 也。 郑 人行成。与晋 成也。

十一年，诸侯复伐郑 ，郑 人赂晋侯 以师觸 、师蠲 ， 觸 、蠲 ，皆乐师名。 歌钟二肆，肆，列也。悬钟十六为一肆。 女乐二八。十六人也。 晋侯 以乐之半赐魏绛 ，曰：“子教寡人和诸戎狄以正诸华。在四年。 八年之中，九合诸侯，如乐之和，无所不谐。谐，亦和也。 请与子乐之。”共此乐也。 辞曰：“夫和戎狄，国之福也。八年之中，九合诸侯，诸侯无慝，君之灵也，二三子之劳也，臣何力之有焉？抑臣愿君安其乐而思其终也！”公曰：“子之教，敢不承命？抑微子，寡人无以待戎，待遇接纳。 不能济河 。度河 南服郑 。 夫赏，国之典也，不可废也，子其受之！”魏绛 于是乎始有金石之乐，礼也。礼，大夫有功则赐乐。

十三年，晋侯 蒐于绵上 以治兵，为将命军帅也。 使士匄 将中军，辞曰：“伯游 长。 伯游 ，荀偃 。 昔臣习于知伯 ，是以佐之，非能贤也，七年，韩厥 老，知罃 代将中军，士匄 佐之，匄 今将让，故谓尔时之举，不以己贤也。 请从伯游 。”荀偃 将中军，代荀罃 。 士匄 佐之。位如故。 使韩起 将上军，辞以赵武 。又使栾黡 ，以武 位卑，故不听，更命黡 也。 辞曰：“臣不如韩起 ，韩起 愿上赵武 ，君其听之！”使赵武 将上军， 武 自新军超四等。 韩起 佐之；位如故也。 栾黡 将下军，魏绛 佐之。 黡 亦如故，绛 自新军佐超一等。 晋国 之民，是以大和，诸侯遂睦。君子曰：“让，礼之主也。范宣子 让，其下皆让；栾黡 为汰，弗敢违也。晋国 以平，数世赖之。刑善也夫！刑，法也。 一人刑善，百姓休和，可不务乎？世之治也，君子尚能而让其下，能者在下位，则贵尚而让之。 小人农力以事其上，是以上下有礼，而谗慝黜远，由不争也，谓之懿德。及其乱也，君子称其功以加小人，加，陵也。君子，在位者也。 小人伐其技以冯君子，冯，亦陵也，自称其能为伐。 是以上下无礼，乱虐并生，由争善也，争自善也。 谓之昏德。国家之弊，恒必由之。”传言晋 之所以兴也。

十四年，卫献公 戒孙文子 、宁惠子 食，敕戒二子，欲共宴食。 日旰不召，旰，晏也。 而射鸿于囿。二子怒。公使子 、子伯 、子皮 与孙子 盟于丘宫 ，孙子 皆杀之。三子，卫 群公子也。 公出奔齐 ，师旷 侍于晋侯 。 师旷 ，子野 。 晋侯 曰：“卫 人出其君，不亦甚乎？”对曰：“或者其君实甚。良君养民如子，盖之如天，容之如地。民奉其君，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其可出乎？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若困民之主，匮神乏祀，百姓绝望，社稷无主，将安用之？弗去何为？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有君而为之贰，贰，卿佐。 使师保之，勿使过度，善则赏之，赏，谓宣扬之也。 过则匡之，匡，正。 患则救之，救其难也。 失则革之。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补察其政。补其愆过，察其得失。 史为书，谓大史君举必书。 瞽为诗，为诗以风刺。 工诵箴谏，工，乐人也。诵箴谏之辞。 大夫规诲，规正谏诲其君。 士传言，闻君过失，传告大夫。 庶人谤，庶人不与政，闻君过，得从而诽谤。 商旅于市，旅，陈也。陈其货物以示时所贵尚也。 百工献艺。献其伎艺，以喻政事也。 天之爱民甚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肆，放也。 以从其淫，而弃天地之性？必不然矣。”传言师旷 能因问尽言也。

十五年，宋 人或得玉，献诸子罕 。子罕 不受。献玉者曰：“以示玉人，玉人，能治玉者。 玉人以为宝也，故敢献之。”子罕 曰：“我以不贪为宝，尔以玉为宝，若以与我，皆丧宝也，不若人有其宝。”稽首而告曰：“小人怀璧，不可以越乡。言必为盗所害。 纳此以请死。”请免死。 子罕 寘诸其里，使玉人为之攻之，攻，治也。 富而后使复其所。卖玉得富。

二十一年，邾 庶其 以漆 、闾丘 来奔。 庶其 ，邾 大夫也。 季武子 以公姑姊妻之，皆有赐于其从者。于是鲁 多盗。季孙 谓臧武仲 曰：“子盍诘盗？”诘，治也。 武仲 曰：“不可诘也，纥 又不能。”季孙 曰：“子为司寇，将盗是务去，若之何不能？”武仲 曰：“子召外盗而大礼焉，何以止吾盗？吾，谓国中也。 子为正卿，而来外盗，使纥 去，将何以能？庶其 窃邑于邾 以来，子以姬氏 妻之，而与之邑，使食漆 、闾丘 也。 其从者皆有赐焉。若大盗，礼焉以君之姑姊，与其大邑，其次皂牧舆马，给其贱役，从皂至牧。 其小者衣裳剑带，是赏盗也。赏而去之，其或难焉。纥 也闻之，在上位者，洒濯其心，壹以待人，轨度其信，可明征也，征，验也。 而后可以治人。夫上之所为，民之归也。上所不为，而民或为之，是以加刑罚焉，而莫敢不惩。若上之所为，而民亦为之，乃其所也，又可禁乎？”

晋 栾盈 出奔楚 ，宣子 杀羊舌虎 ， 栾盈 之党。 囚叔向 。乐王鲋 见叔向 曰：“吾为子请！”叔向 不应。 乐王鲋 ，晋 大夫乐桓子 。 其人皆咎，叔向 曰：“必祁大夫 。” 祁大夫 ，祁奚 。 室老闻之曰：“乐王鲋 言于君无不行，求赦吾子，吾子不许。祁大夫 所不能也，何为也？”叔向 曰：“祁大夫 外举不弃仇，内举不失亲，其独遗我乎？诗 曰：‘有觉德行，四国顺之。’言德行直则天下顺也。 夫子觉者也。”觉，较然正直。 晋侯 问叔向 之罪于乐王鲋 ，对曰：“不弃其亲，其有焉。”言叔向 笃亲亲，必与叔虎 同谋。 于是祁奚 老矣，老，去公族大夫。 闻之，乘驲而见宣子 ，曰：“诗 云：‘惠我无疆，子孙保之。’言文武有惠训之德，加于百姓，故子孙保赖之。 夫谋而鲜过、惠训不倦者，叔向 有焉，社稷之固也，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今壹不免其身，壹，以弟故。 以弃社稷，不亦惑乎？鲧 殛而禹 兴，言不以父罪废其子也。 管 、蔡 为戮，周公 右王。言兄弟罪不相及也。 若之何其以虎 也弃社稷乎？子为善，谁敢不勉，多杀何为？”宣子 悦，与之乘，以言诸公而免之。共载入见公也。 不见叔向 而归，言为国，非私叔向 也。 叔向 亦不告免焉而朝。不告谢之，明不为己。

二十三年，孟孙 恶臧孙 ，季孙 爱之。孟孙 卒，臧孙 入，哭甚哀，多涕。出，其御曰：“孟孙 之恶子也，而哀如是。季孙 若死，其若之何？”臧孙 曰：“季孙 之爱我，疾疢也；志相顺从，身之害。 孟孙 之恶我，药石也。志相违戾，犹药石疗疾。 美疢不如恶石。夫石犹生我，愈己疾也。 疢之美，其毒滋多。孟孙 死，吾亡无日矣。”

二十五年，齐 棠公 之妻，东郭偃 之姊也。 棠公 ，齐 棠邑 大夫。 棠公 死，武子 取之。 武子 ，崔杼 。 庄公 通焉，骤如崔氏 ，崔杼 杀庄公 。晏子 立于崔氏 之门外，闻难而来。 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言己与众臣无异也。 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自谓无罪。 曰：“归乎？”曰：“君死安归？言安可以归也。 君民者，岂以陵人？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言君不徒居民上，臣不徒求禄，皆为社稷也。 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谓以公义死亡也。 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暱，谁敢任之？”私暱，所亲爱也。非所亲爱，无为当其祸。 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以公尸枕己股。 兴，三踊而出。

晋 程郑 卒，子产 始知然明 。前年，然明 谓程郑 将死，今如其言，故知之。 问为政，对曰：“视民如子。见不仁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子产 喜，以语子大叔 ，且曰：“他日吾见蔑 之面而已， 蔑 ，然明 名。 今吾见其心矣。”

二十六年，初，楚 伍参 与蔡 太师子朝 友，其子伍举 与声子 相善。 声子 ，子朝 子也。伍举 ，椒举 也。 伍举 奔晋 ，声子 通使于晋 。还如楚 ，令尹子木 与之语，曰：“晋 大夫与楚 孰贤？”对曰：“晋 卿不如楚 ，其大夫则贤，皆卿才也。如杞梓、皮革，自楚 往也。杞、梓，皆木名也。 虽楚 有材，晋 实用之。”言楚 亡臣多在晋 。 子木 曰：“夫独无族姻乎？”夫，谓晋 也。 对曰：“虽有，而用楚 材实多。归生 闻之， 归生 ，声子 名也。 曰：‘善为国者，赏不僭而刑不滥。’赏僭，则惧及淫人；刑滥，则惧及善人。若不幸而过，宁僭无滥；与其失善，宁其利淫。无善人，则国从之。从，亡也。 诗 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无善人之谓也。故夏书 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惧失善也。逸书 也。不经，不用常法。 古之治民者，劝赏而畏刑，乐行赏，而惮用刑也。 恤民不倦，赏以春夏，刑以秋冬。顺天时。 是以将赏，为之加膳，加膳则饫赐，饫，厌也。酒食赐下，无不餍足，所谓加膳也。 此以知其劝赏也；将刑，为之不举，不举则彻乐，不举盛馔也。 此以知其畏刑也；夙兴夜寐，朝夕临政，此以知其恤民也。三者，礼之大节也。有礼无败。今楚 多淫刑，其大夫逃死于四方，而为之谋主，以害楚国 ，不可救疗，所谓不能也。疗，治也。所谓楚 人不能用其材也。 子仪 之乱，析公 奔晋 ，在文 十四年。 晋 人以为谋主。绕角 之役，楚 师宵溃。楚 失华夏，则析公 之为也。雍子 之父兄谮雍子 ，君与夫人不善是也。不是其曲直。 雍子 奔晋 ，晋 人以为谋主。彭城 之役，楚 师宵溃，晋 降彭城 而归诸宋 。在元年。 楚 失东夷 ，则雍子 之为也。 楚 东小国，见楚 不能救彭城 ，皆叛也。 子反 与子灵 争夏姬 ， 子灵 ，巫臣 。 子灵 奔晋 ，晋 人以为谋主。通吴 于晋 ，教吴 叛楚 ，楚 疲于奔命，至今为患，则子灵 之为也。事见成 七年。 若敖 之乱，伯贲 之子贲皇 奔晋 ，晋 人以为谋主。鄢陵 之役，在成 十六年。 楚 师大败，王夷师熸。夷，伤也。吴 、楚 之间谓火灭为熸。 郑 叛吴 兴，楚 失诸侯，则苗贲皇 之为也。”子木 曰：“是皆然矣。”声子 曰：“今又有甚于此者。椒举 娶于申公 子牟 ，子牟 得戾而亡，君大夫谓椒举 ：‘汝实遣之！’惧而奔郑 ，今在晋 矣。晋 人将与之县，以比叔向 。以举才能比叔向 。 彼若谋害楚国 ，岂不为患？”子木 惧，言诸王，益其禄爵而复之。

二十七年，宋 向戌 欲弭诸侯之兵，为会于宋 。将盟于宋 西门之外，楚 人衷甲。甲在衣中，欲因会击晋 。 伯州犁 曰：“合诸侯之师，以为不信，无乃不可乎？夫诸侯望信于楚 也，是以来服。若不信，是弃其所以服诸侯也。”固请释甲。子木 曰：“晋 、楚 无信久矣，事利而已。苟得志焉，焉用有信？”大宰退，大宰，伯州犁 。 告人曰：“令尹将死矣，不及三年。求逞志而弃信，志其逞乎？信亡，何以及三？”明年，子木 死也。 赵孟 患楚 衷甲，以告叔向 。叔向 曰：“何害也？匹夫一为不信，犹不可也，若合诸卿，以为不信，必不捷矣。非子之患也。夫以信召人，而以僭济之，济，成。 必莫之与也，安能害我？子何惧焉？”

宋 左师请赏，曰：“请免死之邑。”欲宋君 称功加厚赏，故谦言免死之邑。 公与之邑六十。以示子罕 ，子罕 曰：“凡诸侯小国，晋 、楚 所以兵威之。畏而后上下慈和，慈和而后能安靖其国家，以事大国，所以存也。无威则骄，骄则乱生；乱生必灭，所以亡也。天生五材，金、木、水、火、土也。 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兵之设久矣，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圣人以兴，谓汤 、武 。 乱人以废，谓桀 、纣 。 废兴存亡，昏明之术，皆兵之由也。而子求去之，不亦诬乎？以诬道蔽诸侯，罪莫大焉。纵无大讨，而又求赏，无厌之甚也！”削而投之。削赏左师之书。 左师辞邑。

二十九年，吴 公子札 来聘，见叔孙穆子 曰：“子其 不得死乎？不得以寿死也。 好善而不能择人。吾子为鲁 宗卿，而任其大政，不慎举，何以堪之？祸必及子焉。” 昭 四年，竖牛 作乱。

三十年，楚 公子围 杀大司马 掩 而取其室。申无宇 曰：“王子必不免。善人，国之主也。王子相楚国 ，将善是封殖，而虐之，是祸国也。且司马，令尹之偏，偏，佐也。 而王之四体也。绝民之主，去身之偏，刈王之体，以祸其国，无不祥大焉！何以得免？”为昭 十三年弑灵王 传。

郑 子皮 授子产 政。子产 使都鄙有章，国都及边鄙，车服尊卑，各有分部也。 上下有服，公卿大夫服不相逾。 田有封洫，封，疆也。洫，沟也。 庐井有伍。庐，舍也。九夫为井，使五家相保也。 大人之忠俭者，谓卿大夫。 从而与之；泰侈者，因而毙之。从政一年，舆人诵之曰：“取我衣冠而褚之，褚，畜也。奢侈者畏法，故畜藏也。 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 ，吾其与之！”并畔为畴。 及三年，又诵之曰：“我有子弟，子产 诲之；我有田畴，子产 殖之。殖，生也。 子产 而死，谁其嗣之？”嗣，续也。

三十一年，郑 人游于乡校，校，学之名也。 以论执政。论其得失。 然明 谓子产 曰：“毁乡校，如何？”患人于中谤议国政。 子产 曰：“何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我闻忠善以损怨，为忠善，则怨谤息也。 不闻作威以防怨。欲毁乡校，即作威也。 岂不遽止，然犹防川也。遽，畏惧也。 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道，通。 不如吾闻而药之。”以为己药石。 然明 曰：“蔑 也今而后知吾子之信可事，小人实不才。若果行此，其郑国 实赖之，岂唯二三臣？”仲尼 闻是语也，曰：“以是观之，人谓子产 不仁，吾不信也。”

郑 子皮 欲使尹何 为邑。为邑大夫。 子产 曰：“少，未知可否？” 尹何 年少。 子皮 曰：“愿，吾爱之，不吾叛也。愿，谨善也。 使夫往而学焉，夫亦愈知治矣。”夫，谓尹何 。 子产 曰：“不可。人之爱人，求利之也。今吾子爱人，则以政，以政与之。 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多自伤。 子之爱人，伤之而已，其谁敢求爱于子？子于郑国 ，栋也，栋折榱崩，侨 将厌焉，敢不尽言？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制。制，裁。 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其为美锦，不亦多乎？言官邑之重，多于美锦。 侨 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猎，射御贯则能获禽，贯，习也。 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覆是惧，何暇思获？”子皮 曰：“善哉！虎 不敏。吾闻君子务知大者、远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吾远而慢之。慢，易。 微子之言，吾不知也。他日，我曰：‘子为郑国 ，我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今而后知不足。自知谋虑不足谋其家。 自今请，虽吾家，听子而行。”子产 曰：“人心不同也，如其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抑心所谓危，亦以告也。”子皮 以为忠，故委政焉。子产 是以能为郑国 。传言子产 之治，乃子皮 之力。

卫侯 在楚 ，北宫文子 见令尹围 之威仪，言于卫侯 曰：“令尹似君矣，将有他志。言语瞻视，行步不常。 虽获其志，不能终也。诗 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终之实难，令尹其将不免乎？”公曰：“何以知之？”对曰：“诗 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令尹无威仪，民无则焉。民所不则，以在民上，不可以终。”公曰：“善哉！何谓威仪？”对曰：“有威而可畏谓之威，有仪而可象谓之仪。君有君之威仪，其臣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有其国家，令闻长世。臣有臣之威仪，其下畏而爱之，故能守其官职，保族宜家。顺是以下，皆如是，是以上下能相固也。卫诗 曰：‘威仪棣棣，不可选也。’棣棣，富而闲也。选，犹数也。 言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皆有威仪也。周书 数文王 之德，逸书 。 曰：‘大国畏其力，小国怀其德。’言畏而爱之也。诗 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言则而象之。言文王 行事无所斟酌，唯在则象上天。 纣 囚文王 七年，诸侯皆从之囚，可谓爱之矣。文王 伐崇 ，再驾而降为臣， 文王 闻崇 德乱而伐之，三旬不降，退修教而复伐之，因垒而降。 蛮夷帅服，可谓畏之矣。文王 之功，天下诵而歌舞之，可谓则之矣。文王 之行，至今为法，可谓象之。有威仪也。故君子在位可畏，施舍可爱，进退可度，周旋可则，容止可观，作事可法，德行可象，声气可乐，动作有文，言语有章，以临其下，谓之有威仪也。”

卷六

春秋左氏传（下）

昭　公

元年，楚 公子围 会于虢 ， 虢 ，郑 邑也。 寻宋 之盟也。 宋 盟，在襄 二十七年。 晋 祁午 谓赵文子 曰：“宋 之盟，楚 人得志于晋 。得志，谓先歃也。午 ，祁奚 子也。 今令尹之不信，诸侯之所闻也。子弗戒，惧又如宋 。恐楚 复得志也。 楚 重得志于晋 ，晋 之耻也。吾子其不可以不戒！”文子 曰：“然宋 之盟也，子木 有祸人之心，武 有仁人之心，是楚 所以驾于晋 也。驾，犹陵也。 今武 犹是心也，楚 又行僭，僭，不信。 非所害也。武 将信以为本，循而行之。譬如农夫，是穮是蓘，穮，耘也。壅苗为蓘。 虽有饥馑，必有丰年。言耕锄不以水旱息，必获丰年之收。 且吾闻之，能信不为人下，吾未能也。自恐未能信也。 诗 曰：‘不僭不贼，鲜不为则。’信也。僭，不信。贼，害人。 能为人则者，不为人下矣。吾不能是难，楚 不为患也。”

三年，齐侯 使晏婴 于晋 ，叔向 从之宴，相与语。叔向 曰：“齐 其何如？”问兴衰也。 晏子 曰：“此季世也，齐 其为陈氏 矣！公弃其民，而归于陈氏 。弃民，不恤之也。 公聚朽蠹，而三老冻馁。三老，谓上寿、中寿、下寿，皆八十以上。 国之诸市，屦贱踊贵。踊，刖足者屦也，言刖多也。 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燠休，痛念之声，谓陈氏 也。 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避之？”叔向 曰：“然。虽吾公室，今亦季世也。庶人罢弊，而宫室滋侈。滋，益也。 道殣相望，饿死为殣。 而女富溢尤。女，嬖宠之家也。 民闻公命，如逃寇仇。政在家门，大夫专政。 民无所依。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言今至也。 谗鼎之铭谗，鼎名。 曰：‘昧旦丕显，后世犹怠。’昧旦，早起。丕，大也。言夙兴以务大显，后世犹懈怠。 况日不悛，悛，改也。 其能久乎？晋 之公族尽矣。肸 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从之。”初，景公 欲更晏子 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湫，下湿。隘，小也。嚣，声。尘，土也。 请更诸爽垲者。”爽，明也。垲，燥也。 辞曰：“君之先臣容焉，先臣，晏子 之先人也。 臣不足以嗣之，于臣侈矣。侈，奢也。 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公笑曰：“子近市，识贵贱乎？”对曰：“既利之，敢不识乎？”公曰：“何贵何贱？”于是景公 繁于刑，有鬻踊者，故对曰：“踊贵屦贱。”景公 为是省于刑。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 一言而齐侯 省刑。”

四年，楚子 使椒举 如晋 求诸侯，晋侯 欲勿许。司马侯 曰：“不可。楚王 方侈，天或者欲逞其心，以厚其毒而降之罚，未可知也。其使能终，亦未可知也。唯天所相，相，助也。 不可与争。君其许之，而修德以待其归。若归于德，吾犹将事之，况诸侯乎？若适淫虐，楚 将弃之，弃，不以为君也。 吾又谁与争？”公曰：“晋 有三不殆，其何敌之有？殆，危也。 国险而多马，齐 、楚 多难。多篡弑之难也。 有是三者，何乡而不济？”对曰：“恃险与马，虞邻国之难，是三殆也。四岳、岱、华、衡、常 。三涂、阳城 、太室 、荆山 、中南 ，九州之险也，是不一姓。虽是天下至险，无德则灭亡。 冀 之北土， 燕 、代 也。 马之所生，无兴国焉。恃险与马，不可以为固也，从古以然。是以先王务修德音，以亨神人，亨，通也。 不闻其务险与马也。邻国之难，不可虞也。或多难以固其国，启其疆土；或无难以丧其国，失其守宇。于国则四垂为宇。 若何虞难？齐 有仲孙 之难而获桓公 ，至今赖之； 仲孙 ，公孙无知 。 晋 有里 、丕 之难而获文公 ，是以为盟主；卫 、邢 无难，敌亦丧之。 闵 二年，狄 灭卫 ；僖 二十五年，卫 灭邢 。 故人之难，不可虞也。恃此三者，而不修政德，亡于不暇，又何能济？君其许之！纣 作淫虐，文王 惠和，殷 是以陨，周 是以兴，夫岂争诸侯？”乃许楚子 ，合诸侯于申 。椒举 言于楚子 曰：“臣闻诸侯无归，礼以为归。今君始得诸侯，其慎礼矣。霸之济否，在此会也。夏启 有钧台 之享， 启 ，禹 子。河南 阳翟县 南有钧台陂 。 商汤 有景亳 之命， 亳 ，即偃师 。 周武 有孟津 之誓，成 有岐阳 之蒐，康 有酆宫 之朝，穆 有涂山 之会，齐桓 有召陵 之师，在僖四年。 晋文 有践土 之盟。在僖 二十八年。 皆所以示诸侯礼也，诸侯所由用命也。夏桀 为仍 之会，有缗 叛之。 仍 、缗 ，皆国名。 商纣 为黎 之蒐，东夷 叛之； 黎 ，东夷 国名。 周幽 为大室 之盟，戎狄叛之， 大室 ，中岳也。 皆所以示诸侯汰也，诸侯所由弃命也。今君以汰，无乃不济乎？”王弗听。子产 见左师曰：“吾不患楚 矣！汰而愎谏，不过十年。”左师曰：“然。不十年侈，其恶不远，远恶而后弃。恶及远方，则人弃之。 善亦如之，德远而后兴。”十三年，楚 弑其君。

五年，公如晋 ，自郊劳至于赠贿，往有郊劳，去有赠贿。 无失礼。揖让之礼。 晋侯 谓汝叔齐 曰：“鲁侯 不亦善于礼乎？”对曰：“鲁侯 焉知礼！”公曰：“何为？自郊劳及赠贿，礼无违者，何故不知？”对曰：“是仪也，不可谓礼。礼，所以守其国家，行其政令，无失其民者也。今政令在家，在大夫。 不能取也；有子家羁 ，不能用也； 羁 ，庄公 玄孙。 奸大国之盟，凌虐小国；谓伐莒 取郓 。 利人之难，谓往年莒 乱而取鄫 。 不知其私；不自知有私难。 公室四分，民食于他；他，谓三家。 思莫在公，不图其终。无为公谋终始也。 为国君，难将及身，不恤其所。礼之本末，将于此乎在，而屑屑焉习仪以亟。言以习仪为急。 言善于礼，不亦远乎？”君子谓：“叔侯 于是乎知礼。”时晋侯 亦失政，叔齐 以此讽谏。

晋 韩宣子 如楚 送女，叔向 为介。及楚 ，楚子 朝其大夫曰：“晋 ，吾仇敌也。苟得志焉，无恤其他。今其来者，上卿、上大夫也。若吾以韩起 为阍，刖足使守门也。 以羊舌肸 为司宫，加宫刑也。 足以辱晋 ，吾亦得志矣，可乎？”大夫莫对。薳启强 曰：“可。苟有其备，何故不可？耻匹夫不可以无备，况耻国乎？是以圣王务行礼，不求耻人。城濮 之役。在僖 二十八年。 晋 无楚 备，以败于邲 。在宣 十二年。 邲 之役，楚 无晋 备，以败于鄢 。在成 十六年。 自鄢 以来，晋 不失备，而加之以礼，重之以睦，君臣和也。 是以楚 弗能报而求亲焉。既获姻亲，又欲耻之，以召寇仇，备之若何？言何以为备。 谁其重此？言怨重也。 若有其人，耻之可也；谓有贤人以敌晋 ，则可耻之。 若其未有，君亦图之。晋 之事君，臣曰可矣。求诸侯而麇至，麇，群也。 求婚而荐女，荐，进。 君亲送之，上卿及上大夫致之。犹欲耻之，君其亦有备矣。不然，奈何？君将以亲易怨，失婚姻之亲。 实无礼以速寇，而未有其备，使群臣往遗之禽，以逞君心。何不可之有？”王曰：“不穀之过也。大夫无辱。”谢薳启强 。 厚为韩子 礼。

六年，郑 人铸刑书。铸刑书于鼎，以为国之常法。 叔向 使诒子产 书曰：“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临事制刑，不豫设法。法豫设，则民知争端。 犹不可禁御，是故闲之以义，闲，防也。 纠之以政，行之以礼，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奉，养也。 制为禄位，以劝其从，劝从教也。 严断刑罚，以威其淫。淫，放也。 惧其未也，故诲之以忠，耸之以行，耸，惧也。 教之以务，时所急也。 使之以和，悦以使民。 临之以敬，莅之以强，施之于事为莅。 断之以刚。义断恩也。 犹求圣哲之上，明察之官，上，公王也。官，卿大夫也。 忠信之长，慈惠之师，民于是乎可任使也，而不生祸乱。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权移于法，故民不畏上也。 并有争心，以征于书，而徼幸以成之，因危文以生争，缘侥幸以成其巧伪也。 弗可为矣。为，治也。 夏 有乱政而作禹刑 ，商 有乱政而作汤刑 ， 夏 、商 之乱，著禹 、汤 之法，言不能议事以制。 周 有乱政而作九刑 。 周 之衰，亦为刑书，谓之九刑 也。 三辟之兴，皆叔世也。言刑书不起于始盛之世。 今吾子相郑国 ，制参辟，铸刑书，制参辟，谓用三代 之末法。 将以靖民，不亦难乎？诗 曰：‘仪式刑文王 之德，日靖四方。’言文王 以德为仪式，故能日有安靖四方之功。刑，法也。 又曰：‘仪刑文王 ，万邦作孚。’言文王 作仪法，为天下所信也。 如是，何辟之有？言诗 唯以德与信，不以刑。 民知争端矣，将弃礼而征于书，以刑书为征。 锥刀之末，将尽争之，锥刀末，喻小事。 乱狱滋丰，贿赂并行。终子之世，郑 其败乎！肸 闻之：‘国将亡，必多制。’数改法也。 其此之谓乎！”复书复，报也。 曰：“若吾子之言。侨 不才，不能及子孙，吾以救世也。”

晋 韩宣子 之适楚 ，楚 人弗逆。公子弃疾 及晋 境，晋侯 将亦弗逆。叔向 曰：“楚 僻我衷，僻，邪。衷，正。 若何郊僻！书 曰：‘圣作则。’则，法也。 无宁以善人为则，无宁，宁也。 而则人之僻乎？匹夫为善，民犹则之，况国君乎？”晋侯 悦，乃逆。

七年，楚子 之为令尹也，为王旌以田。王旌，游至于轸。 芋尹无宇 断之曰：“一国两君，其谁堪之？”及即位，为章华 之宫，纳亡人以实之。无宇 之阍入焉。有罪亡入章华宫 。 无宇 执之，有司弗与，曰：“执人于王宫，其罪大矣。”执而谒诸王。执无宇 也。 无宇 辞曰：“天子经略，经营天下，略有四海。 诸侯正封，封疆有定分。 古之制也。封略之内，何非君土？食土之毛，谁非君臣？毛，草也。 天有十日，甲至癸。 人有十等。王至台。 下所以事上，上所以供神也。今有司曰：‘汝胡执人于王宫？’将焉执之？周文王 之法曰：‘有亡，荒阅。’荒，大也。阅，搜也。有亡人，当大搜其众也。 所以得天下也。吾先君文王 ， 楚文王 也。 作仆区 之法， 仆区 ，刑书名。 曰‘盗所隐器，隐盗所得器。 与盗同罪’，所以封汝 也。行善法，故能启疆北至汝水 也。 若从有司，是无所执逃臣也。逃而舍之，王事无乃阙乎？昔武王 数纣 之罪以告诸侯曰：‘纣 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萃，集也。天下逋逃，悉以纣 为渊薮，集而归之。 故夫致死焉。’人欲致死讨纣 也。 君王始求诸侯而则纣 ，无乃不可乎？若以二文 之法取之，盗有所在矣。”言王亦为盗。 王曰：“取而臣以往，往，去也。 盗有宠，未可得也。”盗有宠，王自谓也。 遂舍之。赦无宇 也。

八年，石言于晋 魏榆 。 魏榆 ，晋 地。 晋侯 问于师旷 曰：“石何故言？”对曰：“石不能言，或凭焉。谓有精神凭依石而言也。 不然，民听滥。滥，失也。 抑臣又闻之，抑，疑辞也。 曰：‘作事不时，怨 动于民，则有非言之物而言。’今宫室崇侈，民力雕尽，雕，伤也。 怨 并作，莫保其性。性，命也。民不敢自保其性命也。 石言，不亦宜乎？”于是晋侯 方筑虒祁 之宫， 虒祁 ，地名。 叔向 曰：“子野 之言，君子哉！ 子野 ，师旷 字也。 君子之言，信而有征，故怨远于其身；怨咎远其身也。 小人之言，僭而无征，故怨咎及之。是宫也成，诸侯必叛，君必有咎，夫子知之矣。”叔弓 如晋 ，贺虒祁 也。贺宫成。 游吉 相郑伯 以如晋 ，亦贺虒祁 也。史赵 见子大叔 曰：“甚哉，其相蒙！蒙，欺也。 可吊也，而又贺之。”子大叔 曰：“若何吊也？其非唯我贺，将天下实贺。”言诸侯畏晋 ，非独郑 。

九年，周 甘 人与晋 阎嘉 争阎 田。 甘 人，甘 大夫。阎嘉 ，阎县 大夫。 晋 梁丙 、张趯 率阴戎 伐颍 。 阴戎 ，陆浑 之戎。颍 ，周 邑。 王使詹桓伯 辞于晋 ，辞，责让之也。桓伯 ，周 大夫。 曰：“文 、武 、成 、康 之建母弟，以藩屏周 ，亦其废坠是为，为后世废坠，兄弟之国当救济之也。 先王居梼杌 于四裔，以御魑魅，言梼杌 ，略举四凶之一也。 故允 姓之奸，居于瓜州 。 允 姓，阴戎 之祖，与三苗 俱放于三危 也。瓜州 ，今敦煌 也。 伯父惠公 归自秦 ，而诱以来， 僖公 十五年，晋惠公 自秦 归。二十二年，秦 、晋 迁陆浑 之戎于伊川 。 使逼我诸姬 ，入我郊甸。戎有中国，谁之咎也？咎在晋 。 后稷 封殖天下，今戎制之，不亦难乎。 后稷 修封疆，殖五谷，今戎得之，唯畜牧也。 伯父图之。我在伯父，犹衣服之有冠冕，木水之有本源，民人之有谋主也。民人谋主，宗族之师长。 伯父若裂冠毁冕，拔本塞源，专弃谋主，虽戎狄其何有余一人？”伯父犹然，则虽戎狄无所可责。 叔向 谓宣子 曰：“文 之伯也，岂能改物？言文公 虽霸，未能改正朔、易服色。 翼戴天子而加之以恭。翼，佐也。 自文 以来，世有衰德，而暴蔑宗周 ， 宗周 ，天子。 以宣示其侈，诸侯之贰，不亦宜乎？且王辞直，子其图之。”宣子 悦，使赵成 如周 ，致阎 田，反颍 俘。

筑郎 囿，季平子 欲其速成，叔孙昭子 曰：“诗 云：‘经始勿亟，庶人子来。’言文王 始经营灵台 ，非急疾之。众民自以子义来劝乐为之。 焉用速成？其以剿民也。剿，劳也。 无囿犹可，无民，其可乎？”

十二年，楚子 次于乾谿 ，在谯国 城父县 南。 仆析父 从。 楚 大夫。 右尹子革 夕， 子革 ，郑丹 也。夕，暮见也。 王见语曰：“今吾使人于周 求鼎，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今周 服事君王，将唯命是从，岂其爱鼎！”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 ，旧许 是宅。 陆终氏 生六子，长曰昆吾 ，少曰季连 。季连 ，楚 之祖，故谓昆吾 为伯父也。昆吾 尝居许 ，故曰“旧许 是宅”也。 今郑 人贪赖其田，而不我与。我若求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周 不爱鼎，郑 何敢爱田？”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 ，今我大城陈 、蔡 、不羹 ，赋皆千乘，诸侯其畏我乎？”对曰：“畏君王哉！是四国者，专足畏也，四国，陈 、蔡 、二不羹 也。 又加之以楚 ，敢不畏君王乎？”王入，析父 谓子革 曰：“吾子，楚国 之望也！今与王言如响，国其若之何？”讥其顺王心如响应声。 子革 曰：“摩厉以须，王出，吾刃将斩之矣。”以己喻锋刃，欲自摩厉以断王之淫慝。 王出，复语。左史倚相 趋过。 倚相 ，楚 史名也。 王曰：“是良史也，能读三坟 、五典 、八索 、九丘 。”皆古书名。 对曰：“臣尝问焉。昔穆王 欲肆其心， 周穆王 。肆，极也。 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 谋父 作祈招 之诗，以止王心。 谋父 ，周 卿士也。祈父，司马掌甲兵之职。招 ，其名。 王是以获没于祗宫 ，获没，不见篡弑。 臣问其诗而不知也。若问远焉，其焉能知之？”王曰：“子能乎？”对曰：“能。其诗 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愔愔，安和貌也。式，用也。昭，明也。 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金、玉，取其坚重。 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言国之用民，当随其力任，如金冶之器，随器而制形。故言形民之力，去其醉饱过盈之心。 王揖而入，馈不食、寝不寐数日。深感子革 之言。 不能自克，以及于难。克，胜也。 仲尼 曰：“古也有志：‘克己复礼，仁也。’信善哉！楚灵王 若能如此，岂其辱于乾谿 ？”

十三年，季平子 立，而不礼于南蒯 。 南蒯 ，季氏 费邑 宰也。 南蒯 以费 叛，叔弓 围费 ，弗克，败焉。为费 人所败。 平子 怒，令见费 人执之以为囚俘。冶区夫 区夫 ，鲁 大夫。 曰：“非也。若见费 人，寒者衣之，饥者食之。为之令主，而共其乏困，费 来如归，南氏 亡矣。民将叛之，谁与居邑？若惮之以威，惧之以怒，民疾而叛，为之聚也。若诸侯皆然，费 人无归，不亲南氏 ，将焉入乎？”平子 从之。费 人叛南氏 。

十五年，晋 荀吴 帅师伐鲜虞 ，围鼓 。 鼓 ，白狄 之别。 鼓 人请以城叛，穆子 弗许。左右曰：“师徒不勤，而可以获城，何故不为？”穆子 曰：“吾闻之叔向 曰：‘好恶不愆，民知所适，事无不济。’愆，过也。适，归也。 或以吾城叛，吾所甚恶也；人以城来，吾独何好焉。赏所甚恶，若所好何？无以复加所好。 若其弗赏，是吾失信也，何以庇民？力能则进，否则速退，量力而行。吾不可以欲城而迩奸，所丧滋多。”使鼓 人杀叛人，而缮守备。围鼓 三月，鼓 人或请降，使其民见，曰：“犹有食色，姑修而城。”军吏曰：“获城而弗取，勤民而顿兵，何以事君也？”穆子 曰：“吾以事君也。获一邑而教民怠，将焉用邑？邑以贾怠，不如完旧。完，犹保守。 贾怠无卒，卒，终也。 弃旧不祥。鼓 人能事其君，我亦能事吾君。率义不爽，好恶不愆，城可获而民知义所，知义所在。 有死命而无二心，不亦可乎！”鼓 人告食竭力尽，而后取之。克鼓 而反，不戮一人。

十八年，火始昏见。火，心星也。 梓慎 曰：“七日，其火作乎！宋 、卫 、陈 、郑 也。”数日，皆来告火。裨灶 曰：“不用吾言，郑 又将火。”前年，裨灶 欲用瓘斝禳火，子产 不听。 郑 人请用之，子产 不可。子大叔 曰：“宝，以保民也。若有火，国几亡。可以救亡，子何爱焉？”子产 曰：“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灶 焉知天道？是亦多言矣，岂不或信？”多言者或时有中也。 遂不与，亦不复火。

十九年，楚子 之在蔡 也，生太子建 。及即位，使伍奢 为之师。费无极 为少师，无宠焉，欲谮诸王，曰：“建 可室矣。”王为之聘于秦 ，无极 与逆，劝王取之。楚子 为舟师以伐濮 。 濮 ，南夷也。 无极 言于楚子 曰：“晋 之伯也，迩于诸夏，而楚 僻陋，故弗能与争。若大城城父 而寘太子， 城父 ，今襄城 城父县 。 以通北方，王收南方，是得天下。”王说，从之，故太子建 居于城父 。

郑 大水，龙斗于时门 之外洧渊 。 时门 ，郑 城门也。 国人请为萗焉，子产 弗许，曰：“我斗，龙不我觌；觌，见也。 龙斗，我何觌焉？禳之，则彼其室也。渊，龙之室。 吾无求于龙，龙亦无求我。”乃止也。言子产 之智。

二十年，费无极 言于楚子 曰：“建 与伍奢 将以方城 之外叛，齐 、晋 又交辅之，将以害楚 。其事集矣。”王信之，问伍奢 。奢 对曰：“君一过多矣，一过纳建 妻。 何信于谗？”王执伍奢 ，忿奢 切言。 使城父 司马奋扬 杀太子，未至，而使遣之。知太子冤，故遣令去。 太子建 走宋 。王召奋扬 ，奋扬 使城父 人执己以至。王曰：“言出于余口，入于尔耳，谁告建 也？”对曰：“臣告之。君王命臣曰：‘事建 如事余。’臣不佞，佞，才也。 不能苟贰。奉初以还，奉初命以周旋。 不忍后命，故遣之。既而悔之，亦无及已。”王曰：“而敢来，何也？”对曰：“使而失命，召而不来，是再奸也。奸，犯也。 逃无所入。”王曰：“归。”从政如他日。善其言，舍使还。 无极 曰：“奢 之子才，若在吴 ，必忧楚国 ，盍以免其父召之。彼仁，必来；不然，将为患。”王使召之，曰：“来，吾免而父。”棠君 尚 谓其弟员 棠君 ，奢 之长子。 曰：“尔适吴 ，我将归死。吾智不逮，自以智不及员 。 我能死，尔能报。闻免父之命，不可以莫之奔也；亲戚为戮，不可以莫之报也。父不可弃，俱去为弃父也。 名不可废，俱死为废名。 尔其勉之。”伍尚 归，奢 闻员 不来，曰：“楚君 、大夫其旰食乎！”将有吴 患，不得早食。 楚 人皆杀之。员 如吴 ，言伐楚 之利于州于 ， 州于 ，吴 子僚 也。

齐侯 疥，遂痁。痁，疟疾也。 期而不瘳，诸侯之宾问疾者多在。多在齐 。 梁丘据 与裔款 二子，齐 嬖大夫。 言于公曰：“吾事鬼神也丰，于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为诸侯忧，是祝、史之罪，诸侯不知，其谓我不敬。君盍诛于祝固 、史嚚 以辞宾？”欲杀嚚 、固 以辞谢来问疾之宾。 公说，告晏子 。晏子 对曰：“日宋 之盟，屈建 问范会 之德于赵武 。武 曰：‘夫子之家事治，言于晋国 ，竭情无私。其祝、史祭祀，陈信不愧。其家事无猜，其祝、史不祈。’家无猜疑之事，故祝、史无求于鬼神。 建 以语康王 。 楚王 也。 康王 曰：‘神人无怨，宜夫子之光辅五君，以为诸侯主也。’”五君，文 、襄 、灵 、成 、景 也。 公曰：“据 与款 谓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诛于祝、史。子称是语也，何故？”对曰：“若有德之君，外内不废，无废事也。 上下无怨，动无违事，祝、史荐信，无愧心矣。君有功德，祝、史陈说之无所愧。 是以鬼神用飨，国受其福，祝、史与焉。与受国福也。 其所以蕃祉老寿者，为信君使也。其适遇淫君，外内颇邪，上下怨疾，动作辟违，斩刈民力，暴虐淫纵，肆行非度，不思谤 ，不惮鬼神，神怒民痛，无悛于心，其祝、史荐信，是言罪也，以实白神，是为言君之罪。 其盖失数美，是矫诬也。盖，掩也。 进退无辞，则虚以求媚，作虚辞以求媚于神。 是以鬼神不飨其国以祸之，祝、史与焉。所以夭昏孤疾者，为暴君使也。”公曰：“然则若之何？”对曰：“不可为也。言非诛祝、史所能治。 山林之木，衡鹿守之；泽之萑蒲，舟鲛守之；薮之薪蒸，虞候守之；海之盐蜃，祈望守之。衡鹿、舟鲛、虞候、祈望，皆官名也。言公专守山泽之利，不与民共。 布常无艺，艺，法制也。言布政无法制。 征敛无度；宫室日更，淫乐不违；违，去也。 内宠之妾，肆夺于市；肆，放也。 外宠之臣，僭令于鄙。诈为教令于边鄙也。 民人苦病，夫妇皆诅。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聊 、摄 以东， 聊 、摄 ，齐 西界也。 姑 、尤 以西， 姑 、尤 ，齐 东界也。 其为人也多矣！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人之诅耶？君若欲诛于祝、史，修德而后可。”公悦，使有司宽政，毁关去禁，薄敛已责。

齐侯 至自田，晏子 侍于遄台 ，子犹 驰而造焉。 子犹 ，梁丘据 。 公曰：“唯据 与我和夫！”晏子 对曰：“据 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济，益也。泄，减也。 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亦如羹。 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献君之否，以成君可。 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今据 不然。君所谓可，据 亦曰可；君所谓否，据 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壹，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

二十五年，会于黄父 ，郑 子大叔 见赵简子 。简子 问揖让周旋之礼焉。对曰：“是仪也，非礼也。”简子 曰：“敢问，何谓礼？”对曰：“吉 也闻诸先大夫子产 ，曰：‘夫礼，天之经，经者，道之常也。 地之义，义者，利之宜也。 民之行。’行者，人所履行。 天地之经，而民实则之。则天之明，日月星辰，天之明也。 因地之性，高下刚柔，地之性也。 生其六气，阴、阳、风、雨、晦、明。 用其五行，金、木、水、火、土也。 气为五味，酸、咸、辛、苦、甘。 发为五色，青、黄、赤、白、黑。发，见也。 章为五声。宫、商、角、徵、羽。 淫则昏乱，民失其性，滋、味、声、色，过则伤性也。 是故为礼以奉之。制礼以奉其性。 民有好、恶、喜、怒、哀、乐，生于六气。此六者，皆禀阴、阳、风、雨、晦、明之气。 是故审则宜类，以制六志。为礼以制好、恶、喜、怒、哀、乐六志，使不过节。 哀有哭泣，乐有歌舞，喜有施舍，怒有战斗。哀乐不失，乃能协于天地之性，是以长久。”协，和也。 简子 曰：“甚哉，礼之大也！”对曰：“礼，上下之纪，天地之经纬也，经纬，错居以相成也。 民之所以生也，是以先王尚之。故人之能自曲直以赴礼者，谓之成人。大，不亦宜乎？”曲直以弼其性。 简子 曰：“鞅 也，请终身守此言也。”

二十六年，齐 有彗星，出齐 之分野。 齐侯 使禳之。禳，除。 晏子 曰：“无益也，只取诬焉。诬，欺也。 天道不 ， ，疑也。 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损？诗 曰：‘惟此文王 ，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翼翼，恭也。聿，惟也。回，违也。言文王 德不违天人，故四方之国归往之。 君无违德，方国将至，何患于彗？诗 曰：‘我无所监，夏后 及商 。用乱之故，民卒流亡。’若德回乱，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能补也。”公悦，乃止。

齐侯 与晏子 坐于路寝。公叹曰：“美哉室，其谁有此乎？” 景公 自知德不能久有国，故叹也。 晏子 曰：“敢问，何谓也？”公曰：“吾以为在德。”对曰：“如君之言，其陈氏 乎！陈氏 虽无大德，而有施于民。公厚敛焉，陈氏 厚施焉，民归之矣。诗 曰：‘虽无德与汝，式歌且舞。’义取虽无大德，要有喜悦之心。式，用也。 陈氏 之施，民歌舞之矣。后世若少惰，陈氏 而不亡，则国其国也已。”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对曰：“唯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大夫不收公利。”不作福也。 公曰：“善哉，我不能矣。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对曰：“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君令臣恭，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礼也。君令而不违，臣恭而不贰，父慈而教，子孝而箴，箴，谏也。 兄爱而友，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正，姑慈而从，从，不自专也。 妇听而婉，婉，顺也。 礼之善物也。”公曰：“善哉。”

二十七年，楚 左尹郤宛 直而和，国人悦之。以直事君，以和接类。 鄢将师 为右领，右领，官名。 与费无极 比而恶之，谓子常 曰：“子恶 欲饮子酒。” 子恶 ，郤宛 。 又谓子恶 ：“令尹欲饮酒于子氏。”子恶 曰：“令尹将必来辱，为惠已甚。吾无以酬之，若何？”酬，报献。 无极 曰：“令尹好甲兵，子出之，吾择焉。”取五甲五兵，曰：“寘诸门，令尹至，必观之，而从以酬之。”及飨日，帷诸门左。张帷陈兵甲其中。 无极 谓令尹曰：“吾几祸子。子恶 将为子不利，甲在门矣，子无往。”令尹使视郤氏 ，则有甲焉。不往，召鄢将师 而告之。将师 退，遂令攻郤氏 ，且爇之。爇，烧也。 子恶 闻之，自杀。国人弗爇，令尹炮之，炮，燔也。 尽灭郤氏 之族党，杀阳令终 与晋陈 及其子弟。皆郤氏 党。 国言未已，进胙者莫不谤令尹。进胙，国中祭祀也。谤，诅也。 沈尹戌 言于子常 曰：“夫左尹与中厩尹，莫知其罪，而子杀之，以兴谤 ，至于今不已。左尹，郤宛 也。中厩尹，阳令终 。 戌 也惑之。仁者杀人以掩谤，犹弗为也。今吾子杀人以兴谤，而弗图，不亦异乎？夫无极 ，楚 之谗人也，民莫不知。去朝吴 ，在十五年。 出蔡侯 朱 ，在二十一年。 丧太子建 ，杀连尹奢 ，在二十年。 屏王之耳目，使不聪明。不然，平王 之温惠恭俭，有过成 、庄 ，所以不获诸侯，迩无极 也。迩，近也 。今又杀三不辜，以兴大谤，三不辜，郤氏 、阳氏 、晋陈氏 。 几及子矣。子而不图，将焉用之？夫鄢将师 矫子之命，以灭三族。三族，国之良也。吴 新有君， 光 新立。 疆埸日骇，楚国 若有大事，子其危哉！智者除谗以自安，今子爱谗以自危，甚矣，其惑也！”子常 曰：“是瓦 之罪，敢不良图！”子常 杀费无极 与鄢将师 ，尽灭其族，以说于国。谤言乃止。

二十八年，晋 魏献子 为政， 魏舒 也。 以司马弥牟 为邬 大夫，贾辛 为祁 大夫，司马乌 为平陵 大夫，魏戊 为梗阳 大夫。 戊 ，魏舒 庶子。 谓贾辛 、司马乌 为有力于王室，二十二年，辛 、乌 帅师纳敬王 。 故举之。魏子 谓成 ： ，晋 大夫。 “吾与戊 也县，人其以我为党乎？”对曰：“何也？戊 之为人也，远不忘君，远，疏远也。 近不偪同，不偪同位。 居利思义，不苟得。 在约思纯，无滥心。 虽与之县，不亦可乎？昔武王 克商 ，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姬 姓之国者四十人，皆举亲也。夫举无他，唯善所在，亲疏一也。”

贾辛 将适其县，见于魏子 。魏子 曰：“辛 来，今汝有力于王室，吾是以举汝。行乎！敬之哉，毋堕乃力。”堕，损也。 仲尼 闻魏子 之举也，以为义，曰：“近不失亲，谓举魏戊 。 远不失举，以贤举。 可谓义矣。”又闻其命贾辛 也，以为忠，先赏王室之功，故为忠也。 曰：“魏子 之举也义，其命也忠，其长有后于晋国 乎！”

梗阳 人有狱，魏戊 不能断，以狱上。上魏子 。 其大宗赂以女乐，讼者之大宗。 魏子 将受之。魏戊 谓阎没 、女宽 二人，魏子 属大夫。 曰：“主以不贿闻于诸侯，若受梗阳 人，贿莫甚焉。吾子必谏！”皆许诺。退朝，待于庭。 魏子 之庭。 馈人，召之。召二大夫食。 比置，三叹。魏子 曰：“吾闻诸伯叔，谚曰：‘唯食忘忧。’吾子置食之间三叹，何也？”同辞而对曰：“或赐二小人酒，不夕食。言饥甚。 馈之始至，恐其不足，是以叹。中置，自咎曰：‘岂将军食之，而有不足？’是以再叹。及馈之毕，愿以小人腹，为君子心，属厌而已。”厌，足也，言小人之腹饱，犹知厌足，君子心亦宜然。 献子 辞梗阳 人。言魏氏 所以兴。

定　公

四年，郑 子大叔 卒。晋 赵简子 为之临，甚哀，曰：“黄父 之会，在昭 二十五年。 夫子语我九言，曰：‘无始乱，无怙富，无恃宠，无违同，无敖礼，无骄能，以能骄人。 无复怒，复，重也。 无谋非德，非所谋。 无犯非义。’”言简子 能用善言，所以遂兴也 。

吴子 伐楚 ，陈于柏举 ，败之，五战及郢 。楚子 济江 ，入于云中 。入云梦泽 中。 王寝，盗攻之，以戈击王。王孙由于 以背受之，中肩。王奔郧 ，郧公 辛 之弟怀 将弑王，曰：“平王 杀吾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 辛 ，蔓成然 之子斗辛 也。昭 十四年，楚平王 杀成然 也。 辛 曰：“君讨臣，谁敢雠之？君命，天也。若死天命，将谁雠？诗 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强御。’唯仁者能之。言仲山甫 不避强凌弱也。 违强凌弱，非勇也；乘人之约，非仁也；灭宗废祀，非孝也；杀君，罪应灭宗。 动无令名，非智也。必犯是，余将杀汝！”斗辛 与其弟巢 ，以王奔随 。申包胥 如秦 乞师，曰：“吴 为封豕长蛇，以荐食上国。荐，数也。言吴 贪害如蛇豕。 寡君失守社稷，越在草莽，使下臣告急。”秦伯 使辞焉，曰：“寡人闻命矣。子姑就馆，将图而告。”对曰：“寡君越在草莽，未获所伏，伏，犹处也。 下臣何敢即安？”立依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 师乃出。

五年，申包胥 以秦 师至。吴 师大败，吴子 乃归。楚子 入于郢 。初，楚王 之奔随 也，将涉于成臼 ， 江夏 竟陵县 西有臼水 。 蓝 尹舋 涉其帑， 舋 ，楚 大夫。 不与王舟。及宁，王欲杀之。宁，安定。 子西 曰：“子常 唯思旧怨以败，君何效焉？”王曰：“善！使复其所，吾以志前恶。”恶，过。 王赏斗辛 、王孙由于 、申包胥 、斗怀 。皆从王有大功。 子西 曰：“请舍怀 也！”以初谋杀王故。 王曰：“大德灭小怨，道也。”终从其兄，免王大难，是大德也。 申包胥 曰：“吾为君也，非为身也。君既定矣，又何求？且吾尤子旗 ，其又为诸？” 子旗 ，蔓成然 也。以有德于平王 ，求无厌，平王 杀之。 遂逃赏。

九年，郑 驷歂 杀邓析 ，而用其竹刑 。 邓析 ，郑 大夫。欲改郑 所铸之旧制，不受君命，而私造刑法，书之于竹简，故言“竹刑”也。 君子谓：“子然 于是不忠。苟有可以加于国家者，弃其邪可也。加，犹益。弃，不责其邪恶也。 故用其道，不弃其人。诗 云：‘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 所茇。’ 召伯 决讼于甘棠之下，诗人思之，不伐其树。茇，草舍也。 思其人，犹爱其树，况用其道而不恤其人乎？子然 无以劝能矣。”

哀　公

元年，吴王 夫差 败越 于夫椒 ，遂入越 。越子 以甲楯五千保于会稽 ，上会稽山 。 使大夫种 因吴 太宰嚭 以行成。吴子 将许之。伍员 曰：“不可。臣闻之：‘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勾践 能亲而务施，施不失人，所加惠赐，皆得其人。 亲不弃劳。推亲爱之诚，则不遗小劳。 与我同壤，而世为仇雠，于是乎克而弗取，将又存之，违天长寇仇，后虽悔之，不可食已。”食，消也。已，止也。 弗听。退而告人曰：“二十年之外，吴 其为沼乎！”谓吴 宫室废坏，当为污池。二十二年，越 入吴 。 越 及吴 平。

吴 之入楚 ，在定 四年。 使召陈怀公 。怀公 朝国人而问焉，曰：“欲与楚 者右，欲与吴 者左。”陈 人从田，无田从党。无田者从党而立。 逢滑 当公而进，不左不右。 曰：“臣闻国之兴也以福，其亡也以祸。今吴 未有福，楚 未有祸。楚 未可弃，吴 未可从也。”公曰：“国胜君亡，非祸而何？” 楚 为吴 所胜也。 对曰：“国之有是多矣，何必不复。小国犹复，况大国乎？臣闻国之兴也，视民如伤，是其福也；如伤，恐惊动。 其亡也，以民为土芥，是其祸也。芥，草也。 楚 虽无德，亦不艾杀其民。吴 日敝于兵，暴骨如莽，而未见德焉。祸之适吴 ，其何日之有？”言今至也。 陈侯 从之。及夫差 克越 ，乃修旧怨。言吴 不修德而修怨，所以亡。 吴 师在陈 ，楚 大夫皆惧，曰：“阖庐 惟能用其民，以败我于柏举 。今闻其嗣又甚焉，将若之何？”子西 曰：“二三子恤不相睦，无患吴 矣。昔阖庐 食不二味，居不重席，室不崇坛，平地作室，不起坛。 器不彤镂，彤，丹也。镂，刻也。 宫室不观，观，台榭也。 舟车不饰，衣服财用，择不取费。选取坚厚，不尚细靡。 在国，天有灾疠，亲巡孤寡，而供其乏困；在军，熟食者分，而后敢食。分，犹遍。 其所尝者，卒乘与焉；所尝甘珍非常食。 勤恤其民，而与之劳逸。是以民不疲劳，死知不旷。知身死不见旷弃。 吾先大夫子常 易之，所以败我。易，犹反。 今闻夫差 次有台榭陂池焉，宿有妃嫱、嫔御焉；妃嫱，贵者。嫔御，贱者。皆内官也。 一日之行，所欲必成，玩好必从；珍异是聚，观乐是务；视民如仇，而用之日新。夫先自败也已，安能败我？”

六年，楚 有云如众赤鸟，夹日而飞三日。楚子 使问诸周 太史。周 太史曰：“其当王身乎。曰为人君，妖气守之，故为当王身。 若禜之，可移于令尹、司马。”禜，禳祭。 王曰：“除腹心之疾，而寘诸股肱，何益？不穀不有大过，天其夭诸？有罪受罚，又焉移之？”遂不禜。孔子 曰：“楚昭王 知大道矣！其不失国也，宜哉！”

十一年，吴子 将伐齐 。越子 率其众以朝焉，王及列士皆有馈赂。吴 人皆喜，唯子胥 惧，曰：“是豢吴 也夫！”豢，养也。若人养牺牲，非爱之，将杀之。 谏曰：“越 在我，心腹之疾也。壤地同而有欲于我。欲得吴 也。 得志于齐 ，犹获石田也，无所用之。石田不可耕。 越 不为沼，吴 其泯矣。使医除病，而曰：‘必遗类焉者。’未之有也。”弗听。使于齐 ，属其子于鲍氏 ，为王孙氏 。欲以避吴 祸。 反役，王闻之，使赐之属镂以死。属镂，剑名。 将死，曰：“树吾墓槚。槚可材也，吴 其亡乎！三年，其始弱矣。盈必毁，天之道也。” 越 人朝之，伐齐 胜之，盈之极。

季孙 欲以田赋，丘赋之法，因其田财，通出马一匹，牛三头。今欲别其田及家财各为一赋，故言田赋。 使冉有 访诸仲尼 。仲尼 不对，不公答。 而私于冉有 曰：“君子之行也，行政事。 度于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如是，则丘亦足矣。丘，十六井。 若不度于礼，而贪冒无厌，则虽以田赋，将又不足。且子季孙 若欲行而法，则周公 之典在；若欲苟而行之，又何访焉。”

十四年，小邾射 以句绎 来奔，曰：“使季路 要我，吾无盟矣。” 子路 信诚，故欲得与相要誓而不须盟也。 使子路 ，子路 辞。季康子 使冉有 谓之曰：“千乘之国，不信其盟，而信子之言，子何辱焉？”对曰：“鲁 有事于小邾 ，不敢问故，死其城下可也。彼不臣而济其言，是义之也。由 弗能。”济，成也。

二十四年，公子荆 之母嬖， 荆 ，哀公 庶子。 将以为夫人，使宗人舋夏 献其礼。宗人，礼官。 对曰：“无之。”公怒曰：“汝为宗司，立夫人，国之大礼也，何故无之？”对曰：“周公 及武公 娶于薛 ， 武公 敖 也。 孝 、惠 娶于商 ， 孝公 称 、惠公 弗皇 也。商 ，宋 。 自桓 以下娶于齐 ， 桓公 始娶文姜 。 此礼也则有。若以妾为夫人，则固无其礼也。”公卒立之，而以荆 为太子。国人始恶之。恶公也。

卷七

礼记

曲　礼

曲礼 曰：毋不敬，礼主于敬。 俨若思，言人坐思，貌必俨然。 安定辞，审言语也。 安民哉！此三句可以安民也。 傲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此四者慢游之道，桀 、纣 所以自祸也。 贤者狎而敬之，狎，习也，近也。习其所行。 畏而爱之。心服曰畏。 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不可以己心之爱憎，诬人以善恶。 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分争辨讼，非礼不决；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宦学事师，非礼不亲；班朝治军，莅官行法，非礼，威严不行；祷祠祭祀，供给鬼神，非礼，不诚不庄。班，次也。莅，临也。庄，敬也。 富贵而知好礼，则不骄不淫；贫贱而知好礼，则志不慑。慑，犹怯惑。 国君春田不围泽，大夫不掩群，士不取麛卵。生乳之时，重伤其类。 岁凶，年谷不登，登，成也。 君膳不祭肺，马不食谷，驰道不除，祭事不县，大夫不食粱，士饮酒不乐。皆自为贬损，忧民也。礼，食杀牲则祭先，不祭肺则不杀。除，治也。县，乐器，钟磬之属也。

檀　弓

知悼子 卒，未葬， 悼子 ，晋 大夫，荀盈 也。 平公 饮酒，师旷 、李调 侍，鼓钟。杜蒉 自外来，历阶而升堂，酌曰：“旷 饮斯！”又酌曰：“调 饮斯！”又酌，堂上北面坐饮之，降，趋而出。三酌，皆罚爵。 平公 呼而进之，曰：“蒉 ！尔饮旷 何也？”曰：“子、卯不乐。 纣 以甲子死，桀 以乙卯亡，王者谓之疾日，不以举乐，所以自戒惧也。 知悼子 之丧在堂，未葬，斯其为子、卯也大矣。言大夫丧重于疾日。 旷 也太师也，不以诏，是以饮之。”诏，告也。太师，典司奏乐也。 “尔饮调 何也？”曰：“调 也，君之亵臣也，为一饮一食，忘君之疾，是以饮之。”言调 贪酒食也。亵，嬖也。近臣亦当规君。疾，忧也。 “尔饮何也？”曰：“蒉 也宰夫也，非刀匕是供，又敢与知防，是以饮也。”防，禁放溢者也。 平公 曰：“寡人亦有过焉，酌而饮寡人！”闻义则服。 杜蒉 洗爵而扬觯。举爵于君。 公谓侍者曰：“如我死，则必无废斯爵！”欲后世以为戒。 至于今，既毕献，斯扬觯，谓之“杜举”。此爵遂因杜蒉 为名，毕献，献宾与君也。

孔子 过泰山 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怪其哀甚也。 使子贡 问之，曰：“昔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之父曰舅。 夫子曰：“何为不去？”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

阳门 之介夫死。 阳门 ，宋 国门也。介夫，甲胄卫士。 司城子罕 入而哭之哀。 子罕 ，乐喜 也。 晋 人之觇宋 者，反报于晋侯 曰：“阳门 之介夫死，而子罕 哭之哀，而民悦，殆不可伐也。”觇，窥视也。 孔子 闻之曰：“善哉，觇国乎！”善其知微。

王　制

凡官民材，必先论之。论，谓考其德行道艺也。 论辨，然后使之；辨，谓考问得其定也。 任事，然后爵之；爵，谓正其秩次。 位定，然后禄之。爵人于朝，与士共之；刑人于市，与众弃之。必共之者，所以审慎之。

獭祭鱼，然后虞人入泽梁；豺祭兽，然后田猎；鸠化为鹰，然后设罻罗；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昆虫未蛰，不以火田。取物必顺时候也。昆虫者，得阳而生，得阴而藏也。 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以三十年之通，虽有凶旱水溢，民无菜色。然后天子食，日举以乐。民无食菜之饥色，天子乃日举乐以食也。

月　令

孟春之月，立春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春于东郊。命相布德和令，行庆施惠，下及兆民。相，谓三公相王之事者也。德，谓善教也。令，谓时禁也。庆，谓休其善也。惠，谓恤其不足也。 是月也，天子乃以元日，祈谷于上帝。谓以上辛郊祭天也。郊祀后稷 ，以祈农事也。上帝，太微之帝也。 乃择元辰，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躬耕帝藉。元辰，盖郊后吉辰也。帝藉，为天神借民力所治之田也。 禁止伐木；盛德所在。 毋覆巢，毋杀孩虫、胎夭、飞鸟，毋麛毋卵；为伤萌幼之类。 毋聚大众，毋置城郭；为妨农之始也。 掩骼埋胔；为死气逆生气也。骨枯曰骼，肉腐曰胔也。 不可称兵，称兵必有夭殃。逆生气也。

仲春之月，养幼少，存诸孤，助生气也。 命有司省囹圄，去桎梏，毋肆掠；顺阳气也。省，减也。肆，谓死刑暴尸。 毋竭川泽，毋漉陂池，毋焚山林。顺阳养物。

季春之月，天子布德行惠，命有司发仓廪，赐贫穷，振乏绝；振，犹救也。 开府库，出币帛，聘名士，礼贤者。聘，问也。名士，不仕者。 命司空曰：“时雨将降，下水上腾。修利堤防，导达沟渎；开通道路，毋有障塞。所以除水潦便民事也。 田猎罝罘，罗罔毕翳， 兽之药，无出九门。”为逆天时也，天子九门也。 命野虞毋伐桑柘。爱蚕食也。野虞，谓主田及山林之官。 后妃斋戒，亲东向躬桑，禁妇女无观，省妇使以劝蚕事。后妃亲采桑，示帅先天下也。东向者，向时气。无观，去容饰也。妇使，缝线组 之事。 命工师，百工咸理，监工日号，无悖于时，毋或作为淫巧，以荡上心。咸，皆也。于百工皆治理其事之时，工师则监之。日号令戒之，以此二事。百工作器物各有时，逆之则功不善也。淫巧，谓伪饰不如法也。荡，谓动之使生奢泰 。

孟夏之月，无起土功，毋发大众。为妨蚕农之事。 命野虞劳农，命农勉作，毋休于都。急趣农事。

仲夏之月，命有司为民祈祀山川百源，大雩帝；乃命百县雩祀百辟卿士，有益于民者，以祈谷实。阳气盛而恒旱，山川百源，能兴云雨者也。雩帝，谓雩五精之帝也。百辟卿士，古者上公以下，若句龙 、后稷 之类。

季夏之月，树木方盛，无有斩伐。为其未坚韧也。 毋发令而待，以妨神农 之事。发令而待，谓出徭役之令以豫惊民。民惊则心动，是害土神之气也。土神称曰神农 者，以其主于稼穑也。 水潦盛昌，举大事则有天殃。

孟秋之月，乃命将帅选士厉兵，命大理审断刑，命百官完堤防，谨壅塞，以备水潦。

仲秋之月，养衰老，授几杖。乃命有司趣民收敛，务蓄菜，多积聚。为御冬之备也。 乃劝民种麦，毋或失时。麦者，接绝续乏之谷，尤重之也。

季秋之月，命冢宰举五谷之要，定其租税簿。 藏帝藉之收于神仓。霜始降，百工咸休。寒而胶漆，作不坚好。

孟冬之月，赏死事，恤孤寡。死事，谓以国事死也。 命百官谨盖藏，谓府库囷仓也。 固封疆，备边境，完要塞，谨关梁，大饮烝。十月农功毕，天子、诸侯与其群臣饮酒于大学，以正齿位，谓之大饮。 天子乃祈来年于天宗，祀于公社及门闾，腊先祖五祀。此周 礼所谓蜡祭也。天宗，谓日月星辰也。五祀，门户中溜灶、行。 劳农以休息之。党正属民饮酒，正齿位是也。 天子乃命将帅讲武，习射御。

仲冬之月，天子乃命有司，祈祀四海、大川、山、薮泽。有能取蔬食、田猎禽兽者，野虞教导之。务收敛野物也。大泽曰薮，草木之实为蔬食。

季冬之月，命取冰，冰已入，令告民出五种。命田官告民出五种，明大寒气过，农事将起。 命农计耦耕事，修耒耜，具田器。天子乃与公卿大夫共饬国典，论时令，以待来岁之宜。饬国典者，和六典之法也。周 礼，以正月为之也。

文王世子

文王 之为世子，朝于王季 日三。鸡初鸣而起，衣服至于寝门外，问内竖之御者曰：“今日安否何如？”内竖，小臣之属，掌外内之通令者。御，如今小吏直日也。 内竖曰：“安！”文王 乃喜。及日中又至，亦如之。及暮又至，亦如之。其有不安节，则内竖以告文王 ，文王 色忧，行不能正履。节，谓居处故事也。履，蹈地也。 王季 复膳，然后亦复初。食上，必在视寒暖之节；在，察也。 食下，问所膳，膳，所食也。 然后退。武王 帅而行之。帅，循也。 文王 有疾，武王 不脱冠带而养；言常在侧。 文王 一饭，亦一饭；文王 再饭，亦再饭。欲知气力箴药所胜。

凡三王 教世子，必以礼乐。乐，所以修内也；礼，所以修外也。礼乐交错于中，发形于外。立太傅、少傅以养之，养，犹教也。言养者，积浸成长。 太傅审父子、君臣之道以示之，为之行其礼也。 少傅奉世子，以观太傅之德行而审谕之。为之说其义也。 太傅在前，少傅在后，谓其在学时也。 入则有保，出则有师，谓燕居出入时也。 是以教谕而德成也。以有四人维持之。 师也者，教之以事而谕诸德者也；保也者，慎其身以辅翼之，而归诸道者也。慎其身者，谨安护之。

是故知为人子，然后可以为人父；知为人臣，然后可以为人君；知事人，然后能使人。君之于世子也，亲则父也，尊则君也。有父之亲，有君之尊，然后兼天下而有之。是故养世子不可不慎也。处君父之位，览海内之士，而近不能以教其子，则其余不足观之也。

行一物而三善皆得者，唯世子而已，其齿于学之谓也。物，犹事也。 故世子齿于学，国人观之曰：“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有父在则礼然。”然而众知父子之道矣。其二曰：“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有君在则礼然。”然而众知君臣之义也。其三曰：“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长长也。”然而众知长幼之节。故父在斯为子，君在斯谓臣，居子与臣之节，所以尊君亲亲也。故学之为父子焉，学之为君臣焉，学之为长幼焉。学，教也。 父子、君臣、长幼之道，得而国治。语曰：“乐正司业，父师司成。一有元良，万国以贞。”世子之谓也。司，主也。一，一人也。元，大也。良，善也。贞，正也。

礼　运

昔者仲尼 与于蜡宾，蜡者，索也。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亦祭宗庙。时孔子 仕鲁 ，而在助祭之中。 事毕，出游于观之上，喟然而叹。观，阙也。 言偃 在侧，曰：“君子何叹？” 言偃 ，孔子 弟子子游 也。 孔子 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公，犹共也。禅位授圣，不家之也。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孝慈之道广也。 使老有所终，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无匮乏者。 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是谓大同。同，犹和平。 今大道既隐，隐，犹去也。 天下为家，传位于子也。 各亲其亲，各子其子，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乱贼繁多，为此以服之。大人，诸侯也。 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兵由此起。以其违大道敦朴之本，其弊则然。老子 曰：‘法令滋章，盗贼多有也。’ 禹 、汤 、文 、武 、成王 、周公 ，由此其选也。由，用也。能用礼义成治者也。 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言偃 复问曰：“如此乎，礼之急也？”孔子 曰：“夫礼者，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故失之者死，得之者生。诗 云：‘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故圣人以礼示之，天下国家可得而正。”民知礼，则易教也。

是故礼者，君之大柄，所以治政安君。故圣王修义之柄、礼之序，以治人情。治者，去瑕秽，养精华也。 故人情者，圣王之田也，修礼以耕之，和其刚柔。 陈义以种之，树以善道。 讲学以耨之，存是去非类也。 本仁以聚之，合其所盛。 播乐以安之。感动使之坚固。 故治国不以礼，犹无耜而耕也；无以入之也。 为礼不本于义，犹耕而不种也；嘉谷无由生也。 为义而不讲以学，犹种而不耨也；苗不殖，草不除。 讲之以学而不合之以仁，犹耨而不获也；无以知收之丰荒也。 合之以仁而不安之以乐，犹获而不食也；不知味之甘苦。 安之以乐而不达于顺，犹食而不肥也。功不见也。 四体既正，肤革充盈，人之肥也；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大臣法，小臣廉，官职相序，君臣相正，国之肥也。天子以德为车，以乐为御，诸侯以礼相与，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谓大顺。故无水旱昆虫之灾，民无凶饥妖孽之疾，言大顺之时，阴阳和也。昆虫之灾，螟螽之属也。 故天不爱其道，地不爱其宝，人不爱其情；言嘉瑞出，人情至也。 故天降膏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车，河 出马图，凤皇、骐 皆在郊棷，龟、龙在宫沼，其余鸟兽之卵胎皆可俯而窥也。膏，犹甘也。器，谓若银瓮丹甑也。马图，龙马负图而出也。棷，丛草也。沼，池也。 则是无故，非有他故使之然。 先王能修礼以达义，体信而达顺，故此顺之实也。

礼　器

礼，释回，增美质，措则正，施则行。释，犹去也。回，邪僻也。质，犹性也。措，犹置也。 其在人也，如竹箭之有筠，如松柏之有心。二者居天下之大端，故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箭，筿也。端，本也。四物于天下，最得气之本也。或柔韧于外，或和泽于内，以此不变易，人之得礼亦犹然。 君子有礼，则外谐而内无怨。故物无不怀仁，鬼神飨德。怀，归也。 先王之立礼也，有本有文。忠信，礼之本；义理，礼之文。无本不立，无文不行。言必外内具也。 礼也者，合于天时，设于地财，顺于鬼神，合于人心，理万物者。故天不生，地不养，君子不以为礼，鬼神弗飨。天不生，谓非其时物也。地不养，谓非其地所生也。 是故昔者先王之制礼也，因其财物，而致其义焉。故作大事必顺天时，大事，祭祀也。 为朝夕必放于日月，日出东方，月生西方也。 为高必因丘陵，谓冬至祭天于圜丘之上。 为下必因川泽。谓夏至祭地于方泽之中。 是故因天事天，天高，因高者以事之。 因地事地，地下，因下者以事之。 因名山，升中于天，名，犹大也。升，犹上也。中，犹成也。谓巡狩至于方岳，燔柴祭天，告以诸侯之成功也。 因吉土，以飨帝于郊。吉土，王者所卜而居之土也。飨帝于郊，以四时所兆祭于四郊者也。 升中于天，而凤凰降，龟龙格；功成而太平，阴阳气和而致象物也。 飨帝于郊，而风雨节，寒暑时。 五帝 ，主五行。五行之气和，而庶征得其序。五行，木为雨，金为旸，火为燠，水为寒，土为风。 是故圣人南面而立，而天下大治。是故先王制礼也，以节事，动反本也。 修乐以导志。劝之善也。 故观其礼乐，而治乱可知。乱国礼慢而乐淫也。

内　则

子事父母，鸡初鸣，咸盥漱，冠、 、缨、端、 、绅、搢笏，咸，皆也。 ，缨之饰也。端，玄端，士服也，庶人深衣也。绅，大带也。 左右佩用，必佩者，备尊者使令也。 以适父母、舅姑之所。及所，下气怡声，问所欲而敬进之，柔色以温之。温，藉也。承尊者必和颜色也。 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谏若不入，起敬起孝，悦则复谏。父母怒，不悦而挞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孝。挞，击也。 父母虽没，将为善，思贻父母令名，必果。曾子 曰：“孝子之养老，乐其耳目，安其寝处，以其饮食忠养之。父母之所爱亦爱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至于犬马尽然，而况于人乎？”

玉　藻

年不顺成，则天子素服，乘素车，食无乐。自贬损也。 君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故，谓祭祀之时。 君子远庖厨，凡有血气之类，弗身践也。践当为翦，声之之误。翦，犹杀也。

大　传

圣人南面而听天下，所且先者有五，民不与焉。且先，言未遑余事。 一曰治亲，二曰报功，三曰举贤，四曰使能，五曰存爱。功，功臣也。存，察也。察有仁爱者。 五者一得于天下，民无不足、无不赡。五者一物纰缪，民不得其死。物，犹事。纰，犹错也。五事得则民足，一事失则民不得其死，明政之难也。 圣人南面而治天下，必自人道始矣。人道，谓此五事也。 是故人道亲亲，言先有恩。 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收族故宗庙严，宗庙严故重社稷，重社稷故爱百姓，爱百姓故刑罚中，刑罚中故庶民安，庶民安故财用足，财用足故百志成，百志成故礼俗刑，礼俗刑然后乐。收族，序以昭穆也。严，犹尊也。百志，人之志意所欲也。刑，犹成也。 诗 云：“不显不承，无斁于人斯。”此之谓也。斁，厌也。言文王 之德不显乎？不承先人之业乎？言其显且承之，乐之无厌。

乐　记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宫、商、角、徵、羽杂比曰音，单出曰声。形，犹见也。 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六者非其性也，感于物而后动。言人声在所见，非有常也。噍，踧也。啴，宽绰貌。发，犹扬也。 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者，故礼以导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音声之道，与政通矣。言八音和否随政。 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五者不乱，则无怗 之音矣。五者，君、臣、民、事、物也。凡声浊者尊，清者卑。怗 ，弊败不和之貌也。 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陂，其臣坏；角乱则忧，其民怨；徵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五者皆乱，迭相陵，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君、臣、民、事、物，其道乱则其音应而乱也。荒，犹散也。陂，倾也。

郑 、卫 之音，乱世之音，比于慢矣。比，犹同也。 桑间 、濮上 之音，亡国之音，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也。 濮水 之上，地有桑间 者，亡国之音于此水出也。 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唯君子为能知乐。禽兽知此为声耳，不知其宫商之变。八音并作，克谐曰乐。 审声以知音，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而治道备矣。是故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不知音者，不可与言乐；知乐者，则几于礼矣。礼乐皆得，谓之有德。几，近也。听乐而知政之得失，则能正君、臣、民、事、物之礼也。 乐之隆，非极音；食飨之礼，非致味。隆，犹盛。极，犹穷。 是故先王之制礼乐，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教之使知好恶。

先王之制礼乐，人为之节。言为作法度以遏其欲也。 衰麻哭泣，所以节丧纪也；钟鼓干戚，所以和安乐也；婚姻冠笄，所以别男女也；射乡食飨，所以正交接也。男二十而冠，女许嫁而笄，成人之礼也。射，大射。乡，乡饮酒也。食，食礼飨。飨，礼也。 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

乐由中出，和在心也。 礼自外作。敬在貌也。 大乐必易，大礼必简。易、简，若于清庙 ，大飨然也。 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揖让而治天下者，礼乐之谓也。至，犹达行。 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言顺天地之气与其数也。 和，故百物不失；不失性也。 节，故祀天祭地。成万物有功报焉也。 明则有礼乐，教人者也。 幽则有鬼神。助天地成物者也。 如此，则四海之内，合敬同爱。

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功，主于王业。治，主于教民。 五帝 殊时，不相沿乐；三王 异世，不相袭礼。言其有损益也。 故圣人作乐以应天，制礼以配地。礼乐明备，天地官矣。官，犹事也，各得其事。 地气上跻，天气下降，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暖之以日月，而百化兴焉。如此，则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所以缀淫也。缀，犹止也。 是故先王有大事，必有礼以哀之；有大福，必有礼以乐之。哀乐之分，皆以礼终。大事，谓死丧也。 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数，制之礼义，合生气之和，道五常之行，使之阳而不散，阴而不密，刚气不怒，柔气不慑，四畅交于中，而发作于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夺也。生气，阴阳气也。五常，五行也。密之言闭也。慑，犹恐惧也。

土弊则草木不长，水烦则鱼鳖不大，气衰则生物不遂，世乱则礼慝而乐淫。是故其声哀而不庄，乐而不安，慢易以犯节，流湎以忘本，感条畅之气，而灭平和之德，是以君子贱之也。遂，犹成也。慝，秽也。感，动也。动人条畅之善气，使失其所也。 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唱和有应，回邪曲直，各归其分，而万物之理各以类相动。成象，谓人乐习焉。 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类以成其行；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慝礼，不接心术；惰慢邪僻之气，不设于身体，使耳目、鼻口、心智、百体皆由顺正，以行其义；反，犹本也。术，犹道也。 然后发以声音，而文以琴瑟，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箫管；奋至德之光，动四气之和，以著万物之理。奋，犹动。动至德之光，谓降天神、出地祇、格祖考也。著，犹成也。 故乐行而伦清，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言乐用则正人理、和阴阳也。伦，谓人道也。

魏文侯 问于子夏 曰：“吾端冕而听古乐，则唯恐卧；听郑 、卫 之音，则不知倦。敢问古乐之如彼，何也？新乐之如此，何也？”古乐，先王之正乐也。 对曰：“今君之所问者乐也，所好者音也，相近而不同。”铿锵之类皆为音，应律乃为乐。 文侯 曰：“敢问何如？”欲知音、乐异意。 对曰：“夫古者天地顺而四时当，民有德而五谷昌，疾疢不作而无妖祥。此之谓大当。然后圣人作，为父子君臣，以为纲纪。纲纪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后正六律、和五声，弦歌诗 颂 。此之谓德音。德音之谓乐。当，谓乐不失其所也。 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乎？郑 音好滥淫志，宋 音燕女溺志，卫 音趋数烦志，齐 音敖僻骄志。四者淫于色而害于德，是以祭祀弗用也。言四国出此溺音也。 为人君者，谨其所好恶而已矣。君好之，则臣为之；上行之，则民从之。诗 云：‘诱民孔易。’此之谓也。”诱，进也。孔，甚也。民从君之所好恶，进之于善，无难也。

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乐由中出，故治心也。 致礼以治躬。礼自外作，故治身也。 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鄙诈入之，谓利欲生也。 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易慢之心入之矣。易，轻易也。 故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乐极则和，礼极则顺。内和而外顺，则民瞻其颜色而不与争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是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在族长乡里之中，长幼同听之，则莫不和顺；在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故乐者，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亲万民。是先王立乐之方也。

祭　法

夫圣王之制祭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扞大患则祀之。是故厉山氏 之有天下也，其子曰农 ，能殖百谷；夏后氏 之衰，周 弃 继之，故祀以为稷；共工氏 之霸九州也，其子曰后土 ，能平九州，故祀以为社。帝喾 能序星辰，尧 能赏均刑法，舜 能勤众事，鲧 障洪水，禹 能修鲧 之功，黄帝 正名百物，颛顼 能修之，契 为司徒而民成，冥 勤其官而水死，汤 以宽治民而除其虐，文王 以文治，武王 以武功去民之灾，此皆有功烈于民者也。及夫日月星辰，民所瞻仰也；山林、川谷、丘陵，民所取材用也。非此族也，不在祀典。祀典，谓祭礼也。

祭　义

祭不欲数，数则烦，烦则不敬；祭不欲疏，疏则怠，怠则忘。是故君子，合诸天道，春禘秋尝。忘与不敬，违礼莫大焉。合于天道，因四时之变化，孝子感时而念亲，则以此祭之也。 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非其寒之谓也。春雨露既濡，君子履之，必有怵惕之心，如将见之。非其寒之谓，谓凄怆及怵惕，皆为感时念亲也。 乐以迎来，哀以送往；致斋于内，散斋于外。斋之日，思其居处，思其笑语，思其志意，思其所乐，思其所嗜；斋三日，乃见其所为斋者。见其所为斋，思之熟也。 祭之日，入室， 然必有见乎其位；周旋出户，肃然必有闻乎其容声；出户而听，忾然必有闻乎其叹息之声。是故先王之孝也，色不忘乎目，声不绝乎耳，心志嗜欲不忘乎心，安得不敬乎？君子生则敬养，死则敬享。享，犹祭也，飨也。 唯圣人为能飨帝，孝子为能飨亲。谓祭之能使之飨之也。帝，天也。 先王之所以治天下者五：贵有德也，贵贵也，贵老也，敬长也，慈幼也。此五者，先王之所以定天下也。贵有德，为其近于道也；贵贵，为其近于君也；贵老，为其近于亲也；敬长，为其近于兄也；慈幼，为其近于子也。言治国有家道也。

曾子 曰：“身也者，父母之遗体也。行父母之遗体，敢不敬乎？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莅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阵无勇，非孝也。五者不遂，灾及于亲，敢不敬乎？遂，犹成也。 夫孝，置之而塞乎天地，敷之而横乎四海，施诸后世而无朝夕。诗 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孝有三：小孝用力，中孝用劳，大孝不匮。劳，犹功。 思慈爱忘劳，可谓用力矣；尊仁安义，可谓用劳矣；博施备物，可谓不匮矣。思慈爱忘劳，思父母之慈爱己，而自忘己之劳苦。 父母爱之，喜而弗忘；父母恶之，惧而无怨；无怨，无怨于父母之心也。 父母有过，谏而不逆；顺而谏之。 父母既没，必求仁者之粟以祀之。此之谓礼终。喻贫困犹不取恶人之物以事亡亲。

乐正子春 下堂而伤其足，数月不出，犹有忧色。门弟子曰：“夫子之足瘳矣，数月不出，犹有忧色，何也？”曰：“吾闻诸曾子 ，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也；不亏其体，不辱其身，可谓全矣。故君子跬步弗敢忘孝也。今予忘孝之道，予是以有忧色也。一举足而不敢忘父母，一出言而不敢忘父母。一举足而不敢忘父母，是故道而弗径，舟而不游，不敢以先父母之遗体行危殆；一出言而不敢忘父母，是故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反于身。不辱其身，不羞其亲，可谓孝矣！”径，步邪趋疾也。

虞 、夏 、殷 、周 ，天下之盛王也，未有遗年者。是故天子巡狩，诸侯待于境，天子先见百年者。问其国君，以百年者所在，而往见之。

祭　统

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礼有五经，谓吉、凶、宾、军、嘉也。莫重于祭，谓以吉礼为首也。 夫祭者，非物自外至也，自中出生于心也，心怵而奉之以礼。是故唯贤者能尽祭之义；是故君子之教也，外则教之以尊其君长，内则教之以孝于其亲；是故君子之事君也，必身行之。所不安于上则不以使下，所恶于下则不以事上。非诸人，行诸己，非教之道也。必身行之，言恕己乃行之。 是故君子之教也，必由其本，顺之至也，祭其是与！故曰：“祭者，教之本也已。”教由孝顺生。 祭而不敬，何以为也？

经　解

天子者，与天地参焉，故德配天地，兼利万物，与日月并明，明照四海，而不遗微小。其在朝廷，则道仁圣礼义之序；燕处，则听雅 、颂 之音；行步，则有环佩之声；升车，则有鸾和之响。居处有礼，进退有度，百官得其宜，万事得其序。诗 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此之谓也。道，犹言也。 发号出令而民悦，谓之和；上下相亲，谓之仁；民不求其所欲而得之，谓之信；除去天地之害，谓之义。义与信，和与仁，霸王之器也。有治民之意，而无其器则不成。器，谓所操以作事者。义、信、和、仁，皆存于礼也。 夫礼之于国也，犹衡之于轻重也，绳墨之于曲直也，规矩之于方圆也。故衡诚悬，不可欺以轻重；绳墨诚陈，不可欺以曲直；规矩诚设，不可欺以方圆；君子审礼，不可诬以奸诈。衡，称也。悬，锤也。陈，设也。 孔子 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此之谓也。故朝觐之礼，所以明君臣之义也；聘问之礼，所以使诸侯相尊敬也；丧祭之礼，所以明臣子之恩也；乡饮酒之礼，所以明长幼之序也；婚姻之礼，所以明男女之别也。夫礼，禁乱之所由生，犹防止水之所自来也。故以旧防为无所用而坏之者，必有水败；以旧礼为无所用而去之者，必有乱患。故婚姻之礼废，则夫妇之道苦，而淫僻之罪多矣；乡饮酒之礼废，则长幼之序失，而斗争之狱繁矣；丧祭之礼废，则臣子之恩薄，而背死忘生者众矣；聘觐之礼废，则君臣之位失，而背叛侵陵之败起矣。苦，谓不至不答之属。 故礼之教化也微，其正邪也于未形，使人日徙善远罪而不自知也，是以先王隆之也。易 曰：“君子慎始，差若毫厘，谬以千里。”此之谓也。隆，谓尊盛之也。始，谓其微时也。

仲尼燕居

子曰：“礼者何也？即事之治也。治国而无礼，譬犹瞽之无相与，伥伥乎其何之？譬如终夜有求幽室之中，非烛何以见之？若无礼，则手足无所措，耳目无所加，进退揖让无所制。是故以之居处，长幼失其别，闺门三族失其和，朝廷官爵失其序，军旅武功失其制，宫室失其度量，丧纪失其哀，政事失其施，凡众之动失其宜。”

中　庸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性者，生之质也。命者，人所禀受。率，循性行之，是曰道。修，治也，治而广之，人仿效之，是曰教。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道，犹道路也。出入动作由之，须臾离之，恶乎从。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慎其独者，慎其闲居之所为也。小人于隐者，动作言语自以为不见睹、不见闻，则必肆尽其情。若有占听之者，是为显见，甚于众人之中为之也。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鲜，罕也。言中庸为道至美，故人罕能久行之者。 子曰：“无忧者其唯文王 乎！以王季 为父，以武王 为子，父作之，子述之。圣人以立法度为大事，子能述成之，则何忧乎？尧 、舜 之父子则有凶顽，禹 、汤 之父子则寡令闻。父子相成，唯有文王 也。 武王 缵大王 、王季 、文王 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缵，继也。绪，业也。 子曰：“武王 、周公 ，其达孝矣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

表　记

子曰：“仁有三，与仁同功而异情。利仁、强仁，功虽与安仁者同，本情则异也。 与仁同功，其仁未可知也；与仁同过，然后其仁可知也。仁者安仁，智者利仁，畏罪者强仁。”功者，人所贪；过者，人所避。

子曰：“君子不以辞尽人。不见人之言语则以为善，言其余行，或时恶也。 故天下有道，则行有枝叶；天下无道，则辞有枝叶。行有枝叶，所以益德也；言有枝叶，是众虚华也。枝叶依干而生，言行亦由礼出也。 是故君子于有丧者之侧，不能赙焉，则不问其所费；于有病者之侧，不能馈焉，则不问其所欲；有客不能馆焉，则不问其所舍。皆避有其言而无其实也。 故君子之接如水，小人之接如醴；君子淡以成，小人甘以坏。水相得合而已，酒醴相得则败。淡，无酸酢，少味也。 不以口誉人，则民作忠。故君子问人之寒，则衣之；问人之饥，则食之；称人之美，则爵之。”皆为有言，不可以无实也。

缁　衣

子言之曰：“为上易事也，为下易知也，则刑不烦矣。”言君不苛虐，臣无奸心，则刑可以措也。

子曰：“夫民，教之以德，齐之以礼，则民有格心；教之以政，齐之以刑，则民有遁心。格，来也。遁，逃也。 故君民者，子以爱之，则民亲之；信以结之，则民不背；恭以莅之，则民有逊心。”莅，临也。逊，犹顺也。

子曰：“下之事上也，不从其所令，而从其所行。言民化行不拘于言也。 上好是物，下必有甚矣。甚者，甚于君也。 故上之所好恶，不可不慎也，是民之表也。”言民之从君，如影之逐表。

子曰：“禹 立三年，百姓以仁遂焉，岂必尽仁。”言百姓效禹 为仁，非本性能仁也。

子曰：“上好仁，则下之为仁争先人。”

子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 ；言言出弥大也。纶今有秩，啬夫所佩也。 ，引棺索也。 故大人不倡游言。游，犹浮也。不可用之言也。 可言也，不可行，君子弗言也；可行也，弗可言，君子弗行也。则民言不危行，而行不危言矣。”危，犹高也。言不高于行，行不高于言，言行相应。

子曰：“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人以行，禁，犹谨也。 故言必虑其所终，而行必稽其所敝，则民谨于言而慎于行。稽，犹考也。 诗 云：‘慎尔出话，敬尔威仪。’”话，善言也。

子曰：“为上可望而知也，为下可述而志也，则君不疑于其臣，而臣不惑于其君矣。志，犹知也。 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难知，有奸心也。 故君民者，章好以示民俗，慎恶以御民之淫，则民不惑矣。”淫，贪侈也。孝经 曰：“示之以好恶，而民知禁也。”

子曰：“大臣不可以不敬也，是民之表也；迩臣不可以不慎也，是民之道也。”民之道，言民循从也。

子曰：“大人不亲其所贤，而信其所贱，民是以亲失，而教是以烦。”亲失，失其所当亲也。教烦，由信贱者也。贱者无一德也。

子曰：“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心好之，身必安之；君好之，民必欲之。心以体全，亦以体伤；君以民存，亦以民亡。”庄，齐庄也。

大　学

尧 、舜 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 、纣 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言民化君行也。君好货，而禁民淫于财利，不能止也。 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悌，上恤孤而民不背。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诗 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言治民之道无他，取于己而已。 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灾必逮夫身。拂，犹佹。逮，及也。

昏　义

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男女有别，而后夫妇有义；夫妇有义，而后父子有亲；父子有亲，而后君臣有正。故曰：“婚礼者，礼之本也。”夫礼，始于冠，本于婚，重于丧祭，尊于朝聘，和于乡射，此礼之大体也。古者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女，以听天下之内治，以明章妇顺，故天下内和而家理也。天子立六宫、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听天下之外治，以明章天下之男教，故外和而国治也。故曰：“天子听男教，后听女顺；天子理阳道，后治阴德；天子听外治，后听内治。教顺成俗，外内和顺，国家理治，此之谓盛德也。”是故男教不修，阳事不得，谪见于天，日为之食；妇顺不修，阴事不得，谪见于天，月为之食。是故日食，则天子素服而修六宫之职，荡天下之阳事；月食，则后素服而修六宫之职，荡天下之阴事。故天子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阴之与阳，相须而后成者也。谪之言责也。荡，荡涤，去秽恶也。

射　义

古者诸侯之射也，必先行燕礼；卿、大夫、士之射也，必先行乡饮酒之礼。故燕礼者，所以明君臣之义也；乡饮酒之礼者，所以明长幼之序也。言别尊卑老稚，乃后射，以观德行也。 故射者，进退周还必中礼。内志正，外体直，然后持弓矢审固；持弓矢审固，然后可以言中。此可以观德行也。内正外直，习于丰乐，有德行者。 其节，天子以驺虞 ，诸侯以狸首 ，大夫以采 ，士以采蘩 。故明乎其节之志，以不失其事，则功成而德行立。德行立，则无暴乱之祸；功成则国安。故曰：“射者，所以观盛德也。” 驺虞 、采 、采蘩 ，今诗 篇名也，狸首 ，亡也。 是故古者，天子以射选诸侯、卿、大夫、士。射者，男子之事，因而饰之以礼乐也。故事之尽礼乐，而可数为以立德行者，莫若射，故圣王务焉。选士者，先考德行，乃后决之射也。男子生而有射事，长学礼乐以饰之。 是故古者天子之制，诸侯岁献贡士于天子，天子试之于射宫，观其容体比于礼，其节比于乐，而中多者，得与于祭；其容体不比于礼，节不比于乐，而中少者，不得与于祭。数与于祭，而君有庆；数不与于祭，而君有让。数有庆而益地，数有让而削地。故曰：“天子之大射，谓之‘射侯’。”射侯者，射为诸侯也。射中则得为诸侯，射不中则不得为诸侯。大射，谓将祭择士之射也。得为诸侯，谓有庆也；不得为诸侯，谓有让也。 故射者，仁之道也。射求正诸己，己正而后发；发而不中则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孔子 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

卷八

周　礼

天　官

惟王建国，辩方正位，别四方，正君臣之位，君南面，臣北面之属。 体国经野，体，犹分，邦畿之度。经野，疆理其井庐也。 设官分职，置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各有所职，而百官事举。 以为民极。极，中也。令天下之人，各得其中，不失其所也。 乃立天官冢宰，使帅其属而掌其邦治，以佐王均邦国。掌，主也。邦治，王所以治邦国者。佐，犹助也。 建邦之六典，以佐王治邦国：一曰治典，以经邦国，以治官府，以纪万民；二曰教典，以安邦国，以教官府，以扰万民；三曰礼典，以和邦国，以统百官，以谐万民；四曰政典，以平邦国，以正百官，以均万民；五曰刑典，以诘邦国，以刑百官，以纠万民；六曰事典，以富邦国，以任百官，以生万民。典，常也，法也。王谓之礼经，常所秉以理天下者也。邦国官府，谓之礼法，常所守以为法式也。扰，犹驯也。统，犹合也。诘，犹禁也。任，犹倳也。生，犹养也。 以八柄诏王驭群臣：一曰爵，以驭其贵；二曰禄，以驭其富；三曰予，以驭其幸；四曰置，以驭其行；五曰生，以驭其福；六曰夺，以驭其贫；七曰废，以驭其罪；八曰诛，以驭其过。柄，所秉执以起事者也。诏，告也，助也。爵，谓公侯伯子男卿大夫士也。禄，所以富臣下也。幸，谓言行偶合于善，则有以赐与之劝后也。生，犹养也，贤臣之老者，王有以养之也。夺，谓臣有大罪，没人家财者也。诛，责让也。 以八统诏王驭万民：一曰亲亲，二曰敬故，三曰进贤，四曰使能，五曰保庸，六曰尊贵，七曰达吏，八曰礼宾。统，所以总物者也。亲亲，若尧 亲九族也。敬故，不慢旧也。贤，有善行也。能，多才艺也。保庸，安有功也。尊贵，尊天下之贵者也。达吏，察举勤劳之小吏也。礼宾，宾客诸侯，所以示民亲仁善邻也。 岁终，则令百官府各正其治，受其会。正，正处也。会，大计也。 三岁，则大计群吏之治而诛赏。三载考绩也。

膳夫，掌王之食饮膳羞，大丧则不举，大荒则不举，大札则不举，天地有灾则不举，邦有大故则不举。大荒，凶年也。大札，疫疠也。天灾，日月晦食也。地灾，崩动也。大故，刑杀也。春秋传 曰：“司寇行戮，君为之不举。”

地　官

大司徒之职：掌建邦之土地之图与其人民之数，以佐王安扰邦国。教所以亲百姓，训五品也。扰，亦安也，言饶衍也。 而施十有二教焉：一曰以祀礼教敬，则民不苟；二曰以阳礼教让，则民不争；三曰以阴礼教亲，则民不怨；四曰以乐礼教和，则民不乖；五曰以仪辨等，则民不越；六曰以俗教安，则民不偷；七曰以刑教中，则民不虣；八曰以誓教恤，则民不怠；九曰以度教节，则民知足；十曰以世事教能，则民不失职；十有一曰以贤制爵，则民慎德；十有二曰以庸制禄，则民兴功。阳礼，谓乡射饮酒也。阴礼，谓男女之礼也。婚姻以时，则男不旷，女不怨也。仪，谓君南面臣北面，父坐子伏之属也。俗，谓土地所生习也。偷，谓朝不谋夕也。恤，谓灾厄相忧也。民有凶患忧之，则民不懈怠也。度，谓宫室车服之制也。世事，谓士农工商之事。少而习焉，其心安焉，因教以能，不易其业也。慎德，谓矜其善德，劝为善也。庸，功也。爵以显贤、禄以赏功也。 以保息六畜万民：一曰慈幼，二曰养老，三曰振穷，四曰恤贫，五曰宽疾，六曰安富。保息，谓安之使蕃足也。慈幼，爱少。养老，七十养于乡，五十异 之属也。振穷，救天民之穷者也。恤贫，贫无财业，禀食贷之也。宽疾，若今癃不可事，不算卒也。安富，平徭役，不专取之也。 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一曰六德：智、仁、圣、义、忠、和；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物，犹事也。兴，犹举也。民三事之教成，乡大夫举其贤者、能者，以饮酒之礼宾客之，既则献其书于王矣。智，明于事也。仁，爱人以及物也。圣，通而先识也。义，能断时宜也。忠，言以中心也。和，不刚不柔也。善于父母为孝，善于兄弟为友。睦，亲于九族也。姻，亲于外亲也。任，信于友道也。恤，振忧贫者。礼，五礼之仪也。乐，六乐之歌舞也。射，五射之法也。御，五御之节也。书，六书之品也。数，九数之计也。 以五礼防万民之伪而教之中。礼，所以节止民之侈伪，使其行得中也。五礼，谓吉、凶、宾、军、嘉。 以六乐防万民之情而教之和。乐，所以荡正民之情思，使其心应和也。六乐，谓云门 、咸池 、大韶 、大夏 、大濩 、大武 也。

乡师以岁时巡国及野，而赒万民之艰厄，以王命施惠。岁时者，随其事之时，不必四时也。艰厄，饥乏者也。

师氏掌以美诏王，告王以善道也，文王世子 曰：“师者，教之以事，而谕诸德者也。” 以三德教国子：一曰至德，以为道本；二曰敏德，以为行本；三曰孝德，以知逆恶也。教三行：一曰孝行，以亲父母；二曰友行，以尊贤良；三曰顺行，以事师长。德行，外内之称也，在心为德，施之为行也。至德，中和之德，覆焘持载含容者也。敏德，仁义顺时者也。孝德，尊祖爱亲，守其所以生者也。孔子 曰：“武王 、周公 其达孝矣乎！”夫孝，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也。

保氏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 ，四曰五驭，五曰六书，六曰九数；乃教之六仪：一曰祭祀之容，二曰宾客之容，三曰朝廷之容，四曰丧纪之容，五曰军旅之容，六曰车马之容。养国子以道者，以师氏之德行审谕之，而后教之以艺仪也。五 ，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也。五驭，鸣和銮、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也。六书，象形、会意、转注、指事、假借、谐声也。九数，方田、粟米、差分、少广、商功、均输、赢不足、旁要、方程。今有重差，夕桀句股也。祭祀之容，穆穆皇皇；宾客之容，严恪矜庄；朝廷之容，济济跄跄；丧纪之容，累累颠颠；军旅之容，暨暨 ；车马之容，匪匪翼翼。

司救：掌凡岁时有天患民病，则以节巡国中及郊野，以王命施惠。天患，谓灾害也。节，旌节也。施惠，赒恤。

春　官

大司乐：以乐德教国子中、和、祗、庸、孝、友。中，犹忠也。和，刚柔适也。祗，敬也。庸，有常也。 凡日月食、四镇五岳崩、大傀异灾、诸侯薨，令去乐。四镇，山之重大者也，谓会稽 、沂山 、医无闾 、霍山 也。五岳，岱 、衡 、华 、嵩 、恒 也。傀，犹怪也。大怪异灾，谓天地奇变，若星辰奔 及震裂为害者也。去乐，藏之也。 大札、大凶、大灾、大荒、大臣死，凡国之大忧，令弛县。札，疫疠。凶，凶年也。灾，水火也。弛，释下之也。 凡建国，禁其淫声、过声、凶声、慢声。淫声，若郑 、卫 也。过声，失哀乐节也。凶声，亡国之声，若桑间 、濮上 也。慢声，惰慢不恭之声。

夏　官

大司马之职：掌建邦国之九法，以佐王平邦国。平，成也，正也。 制畿封国，以正邦国；封，谓立封于疆为界。 设仪辨位，以等邦国；仪，谓诸侯诸臣之仪。 进贤兴功，以作邦国；作，起也。起其进善乐业之心。 建牧立监，以维邦国；维，犹连结。 制军诘禁，以纠邦国；诘，穷治也。纠，正也。 施贡分职，以任邦国；职，谓赋税也。任，犹事也。 简稽乡民，以用邦国；稽，计也。 均守平则，以安邦国；均，谓尊者守大，卑者守小也。 比小事大，以和邦国。比，犹亲。使大国亲小国，小国事大国。 以九伐之法正邦国，诸侯有违王命，则出兵征伐而正也。 冯弱犯寡，则眚之；眚，犹人眚瘦也，四面削其地。 贼贤害民，则伐之；有钟鼓曰伐，以声其罪。 暴内陵外，则坛之；置之空坛之地，别立君也。 野荒民散，则削之；田不治，民不附，则削其地也。 负固不服，则侵之；侵，用兵浅侵之而已。 贼杀其亲，则正之；正，杀也。 放弑其君，则残之；残灭其为恶者。 犯令陵政，则杜之；犯令，逆命也。陵政，轻法也。杜，塞，使不得与诸侯通。 外内乱，鸟兽行，则灭之。仲春教振旅，师出曰治兵，入曰振旅，皆习战也。四时猎，各教民，以其一焉。 遂以蒐田；蒐，择也。择取禽兽不孕者。 仲夏教茇舍，茇舍，犹草舍，军有草止之法。 遂以苗田；夏田为苗，简取禽兽不孕任，若治苗去不秀实者也。 仲秋教治兵，遂以狝田；狝，犹杀也，中杀者多。 仲冬教大阅，大阅，简军实，备礼不如出军时。 遂以狩田。冬田为狩，言守取之，无所择也。

司勋：掌等其功。等，犹差也。以功大小为差等。 凡有功者，铭书于王之大常，祭于大烝。铭之言名也。生则书于王旌，以识其人与其功也；死则于烝，先王祭之。冬祭曰烝。王旌画日月为大常也。 凡赏无常，轻重视功。无常者，功之大小不可豫。

秋　官

大司寇之职：掌建邦之三典，以佐王刑邦国、诘四方：一曰刑新国用轻典，新国，谓新辟地立君之国也。 二曰刑平国用中典，三曰刑乱国用重典。乱国，谓篡杀叛逆之国也。 以圜土聚教疲民，圜土，狱城也，聚疲民其中，困苦以教之为善也。民不愍作劳，有似于疲也。 凡害人者，寘之圜土而施职事焉，以明刑耻之。明刑，谓明书其罪于大方板，以著背也。职事，谓役使之也。 其能改者，反于中国，不齿三年；其不能改而出圜土者，杀。以嘉石平疲民，疲民，谓为邪恶者也。 凡万民之有罪过，而未丽于法，而害于州里者，桎梏而坐诸嘉石，役诸司空，州里任之，则宥而舍之。有罪过，谓邪恶之人所罪过者也。丽，附也。未附于法，未著于法也。役诸司空，坐日讫，使给百工之役；役月讫，使其州里之人任之，乃赦之也。 以肺石达穷民，肺石，赤石也。穷民，天民之穷而无告者。 凡远近茕独老幼之欲有复于上而其长弗达者，立于肺石三日，士听其辞，以告于上而罪其长。复，白也。长，谓诸侯及所属吏。

小司寇：凡命夫命妇，不躬坐狱讼。命夫，谓大夫也。命妇，谓大夫妻也。若有罪，不自身坐，使其属及子弟也。 凡王同族有罪，不即市。刑于甸师氏也。 以五声听狱讼，求民情：一曰辞听，辞不直则烦也。 二曰色听，色不直则赧也。 三曰气听，气不直则喘也。 四曰耳听，耳不直则惑也。 五曰目听。目不直则眊然。 以八辟丽邦法，辟，法也。丽，附也。 附于刑罚：一曰议亲之辟，若今时宗室有罪，先请是也。 二曰议故之辟，故，谓旧知也。 三曰议贤之辟，若今时廉吏有罪先请是也。 四曰议能之辟，能，谓有道艺者。 五曰议功之辟，谓有大勋力、立功者也。 六曰议贵之辞，若今时吏墨绶有罪，先请是也。 七曰议勤之辟，谓憔悴事国者。 八曰议宾之辟，谓所不臣者，三恪二代之后与。

司刺：掌三刺、三宥、三赦之法，以赞司寇，听狱讼。刺，杀也。致三问之，然后杀。 一刺曰讯群臣，再刺曰讯群吏，三刺曰讯万民。讯，言问也。 一宥曰不识，再宥曰过失，三宥曰遗忘。不识，谓愚民无所识也。宥，宽也。 一赦曰幼弱，再赦曰老耄，三赦曰蠢愚。蠢愚，生而痴呆也。赦，谓免其罪也。 以此三法者求民情，然后刑杀。

小行人：若国札丧，则令赙补之；赙丧家，补其不足。 若国凶荒，则令赒委之；委，输也。 若国师役，则令犒 之；犒，劳也。合助相振为 。 若国有福事，则令庆贺之；若国有祸灾，则令哀吊之。

掌客：凡礼宾客，国新杀礼，凶荒杀礼，札丧杀礼，祸灾杀礼，在野在外杀礼。杀，减也。国新，新建国也。凶荒，无年也。札丧，疫疠也。祸灾，新有兵寇及水火也。在野，行军在外也。

周书

文传解

天有四殃，水、旱、饥、荒，其至无时，非务积聚，何以备之？夏箴 曰：“小人无兼年之食，遇天饥，妻子非其有也；大夫无兼年之食，遇天饥，臣妾舆马非其有也；国无兼年之食，遇天饥，百姓非其百姓也。戒之哉，不思祸咎无日矣。言不远也。 明开塞禁舍者，其取天下如化；变化之顿，谓其疾。 不明开塞禁舍者，其失天下如化。不明，谓失其机。 兵强胜人，人强胜天。胜天，胜有天命。 能制其有者，能制人；之有不能制其有者，人制之。令行禁止，王之始也。”

官　人

富贵者，观其有礼施；贫穷者，观其有德守；嬖宠者，观其不骄奢；隐约者，观其不慑惧；其少者，观其恭敬好学而能弟；其壮者，观其洁廉务行而胜其私；其老者，观其思慎强其所不足而不逾。父子之间，观其慈孝；兄弟之间，观其和友；君臣之间，观其忠惠；乡党之间，观其信诚；设之以谋，以观其智；示之以难，以观其勇；烦之以事，以观其治；临之以利，以观其不贪；滥之以乐，以观其不荒。喜之，以观其轻；怒之，以观其重；醉之，以观其失；纵之，以观其常；远之，以观其不二；昵之，以观其不狎。复征其言，以观其精；曲省其行，以观其备。此之谓观诚。

芮良夫解

厉王 失道，芮伯 陈诰，作芮良夫解 。芮伯若 曰：“余小臣良夫 ，稽首谨诰：天子惟民父母，致厥道，无远不服；无道，左右臣妾乃违。道，谓德政。违，叛之。 民归于德，德则民戴；否德民仇，兹允效于前，斯不远。信验于前世，不远也。 商纣 弗改夏桀 之虐，肆我有周 有家。举桀 行恶灭亡，以为戒也。 呜呼！惟尔天子，嗣文 、武 之业；惟尔执政小子，同先王之臣。昏行内顾，道王不若。同，谓位同也。昏，暗也，言教王为不顾。 专利作威，佐乱进祸，民将弗龛。专利侵乱，进不善也。 治乱信于其行，惟王暨尔执政小子攸闻。行善则治，行恶则乱，皆所闻知也。 古人求多闻以鉴戒。弗闻是惟弗知。言古人患不闻，故有所不知也。 尔闻尔知，弗改厥度，亦惟艰哉。知而不改，无可如何，故曰难也。 夫后除民害，不惟民害，害民乃非后，惟其仇。是与民为怨仇。 民至亿兆，后一而已，寡弗敌众，后其殆哉！言上下无义，对共相怨，则寡者危已。 乌乎！野禽驯服于人，家畜见人而奔。非禽畜之性，实惟人民亦如之。人养之，故扰服。虽家畜，不养则畏人，治民亦然也。 今尔执政小子，惟以贪谀事王，专利为贪，面从为谀。 不对以备难，下民胥怨，财单力竭，手足靡措，弗龛戴上，不其乱而？言民相与怨上，上加之罪，民不堪命，必作乱也。 惟祸发于人之攸忽，咎起于人攸轻。心不存焉，变之攸伏。言人所轻忽，则祸之所起。 尔执政小子，弗图大艰，偷生苟安，爵以贿成。苟安，无远虑。贿成，不任德。 贤智拑口，小人鼓舌，逃害要利，并得其求，惟曰哀哉！贤者隐黜以逃害，小人佞谄以要利，各得其求，故君子为之哀也。 我闻曰：“以言取人，人饰其言；以行取人，人竭其行。饰言无庸，竭行有成。”惟尔小子，饰言事王，实蕃有徒。尔自谓有余，余谓尔不足，敬思以明德，备乃祸难。言其不足于道义也。以，用。乃，汝。 难至而悔，悔将安及？

国语

周　语

景王 二十一年，将铸大钱。单穆公 曰：“不可。古者天灾降戾，降，下也。戾，至也。灾，谓水旱、蝗螟之属。 于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振救民。量，犹度也。资，财也。权，称也。振，拯也。 民患轻则为之作重币以行之。民患币轻而物贵，则作重以行其轻。 于是乎，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重曰母，轻曰子，贸物，物轻则子独行，物重则以母权而行之也。子母相通，民皆得其欲也。 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堪，任也。不任之者，币重物轻，妨其用也，故作轻币杂而用之，以重者贸其贵，以轻者贸其贱也。子权母者，母不足，则以子平之而行之也。故钱小大，民皆以为利也。 今王废轻而作重，民失其货，能无匮乎？废轻而作重，则本竭而末寡也，故民失其货。 若匮，王用将有所乏。民财匮，无以供上，故王用将乏也。 乏则将厚取于民。厚取，厚敛也。 民不给，将有远志，是离民也。给，共也。远志，逋逃也。 且夫备，有未至而设之，备，国备也。未至而设之，谓豫备不虞，安不忘危。 有至而后救之，至而后救之，谓若救火疗疾，量资币平轻重之属。 是不相入也。二者前后各有宜，不相入，不相为用。 可先而不备，谓之怠；怠，缓也。 可后而先之，谓之召灾。谓民未患轻而重之，离民匮财，是为召灾。 周 固羸国也，天未厌祸焉，而又离民以佐灾，无乃不可乎！言周 故已为羸病之国，天降祸灾未厌已。 将民之与处而离之，将灾是备御而召之，则何以经国？君以善政为经，臣奉而成之为纬也。 国无经，何以出令？令之不从，上之患也。故圣王树德于民以除之。树，立也。除，除令不从之患也。 绝民用，以实王府。绝民用，谓废小钱，敛而铸大也。 犹塞川原为潢污也，其竭也无日矣。大曰潢，小曰污。竭，尽也。无日，无日数也。 若民离财匮，灾至备亡，王其若之何？”备亡，无救灾之备也。 王弗听。

二十三年，王将铸无射。无射，钟名。律中无射。 单穆公 曰：“不可。作重币以绝民货，又铸大钟以鲜其继。鲜，寡也。寡其继者，用物过度，妨于财也。 若积聚既丧，又鲜其继，生何以殖？积聚既丧，谓废小钱也。生，财也。殖，长也。 今王作钟也，无益于乐，而鲜民财，将焉用之？夫乐不过以听耳，而美不过以观目。若听乐而震，观美而眩，患莫甚焉。夫耳目，心之枢机也。枢机，发动也。心有所欲，耳目发动也。 故必听和而视正。听和则聪，视正则明。习于和正，则不眩惑也。 聪则言听，明则德昭。听言昭德，民歆而德之，则归心焉。歆，犹欣歆，喜服也。言发德教。 是以作无不济，求无不获，然则能乐。夫耳纳和声，而口出美言，耳闻和声，则口有美言，此感于物也。 以为宪令，宪，法也。 而布诸民。民以心力，行之不倦，成事不贰，乐之至也。贰，变也。 若视听不和，而有震眩，于是乎有狂悖之言，有眩惑之明，出令不信，有转易也。 刑政放纷，动不顺时，民无据依，不知所力，各有离心。不知所为尽力。 上失其民，作则不济，求则不获，其何以能乐？三年之中，而有离民之器二焉，二，谓作大钱、铸大钟。 国其危哉！”王弗听，问之伶州鸠 。伶，司乐官。州鸠 ，名也。 对曰：“夫匮财用、疲民力，以逞淫心，逞，快也。 听之不和，比之不度，无益于教，而离民怒神，非臣之所闻也。”王不听，卒铸大钟。财匮，故民离。乐不和，故神怒也。 二十四年钟成，伶人告和。伶人，乐人。 王谓伶州鸠 曰：“钟果和矣。”对曰：“未可知也。” 州鸠 以为钟实不和，伶人媚王谓之和，故曰“未可知也”。 王曰：“何故？”对曰：“上作器，民备乐之，则为和。言声音之道，与政通也。 今财亡民疲，莫不怨恨，臣不知其和也。乱世之音怨以怒，故曰“不知其和”。 且民所曹好，鲜其不济；曹，群也。 其所曹恶，鲜其不废。谚曰：‘众心成城，众心所好，莫之能败，其固如城。 众口铄金。’铄，销也。众口所毁，虽金石犹可销。 今三年之中，而害金再兴焉，害金，害民之金，谓钱、钟也。 惧一之废也。”二金中，其一必废也。 王曰：“尔老耄矣，何知？”二十五年王崩，钟不和。王崩而言不和，明乐人之谀。

晋　语

武公 伐翼 ，弑哀侯 ，止栾共子 ，曰：“苟无死， 共子 ，晋 大夫共叔成 也。 吾以子为上卿，制晋国 之政。”辞曰：“成 闻之，民生于三，事之如一。三，君、父、师也。如一，服勤至死也。 父生之，师教之，君食之。食，谓禄也。 唯其所在，则致死焉，在君父为君父，在师为师也。 人之道也。臣敢以私利废人道乎？私利，谓不死为上卿也。 君何以训矣？无以教为忠也。 从君而贰，君焉用臣？”贰，二心也。 遂斗而死。

文公 问于郭偃 郭偃 ，卜偃 。曰：“始也吾以国为易，易，易治也。 今也难。”对曰：“君以为易，其难也将至矣；君以为难，其易也将至矣。”以为难而勤修之，故其易将至。

赵宣子 言韩献子 于灵公 为司马。 宣子 ，赵宣孟 也。献子 ，韩厥 也。司马，掌军大夫也。 河曲 之役，赵孟 使人以其乘车干行，干，犯也。行，军列也。 献子 执而戮之。宣子 召而礼之，曰：“吾闻事君者，比而不党。比，比义也。阿私曰党。 夫周以举义，比也；忠信曰周。 举以其私，党也。夫军事有死无犯，犯而不隐，义也。在公为义。 吾言汝于君，惧汝不能也；举而不能，党孰大焉。事君而党，吾何以从政？勉之！苟从是行也，勉之，劝修其志。是行，今所行也。 临长晋国 者，非汝其谁？”临，监也。长，帅也。 皆告诸大夫曰：“二三子可以贺我矣，吾举厥 也而中，吾乃今知免于罪矣。”

叔向 见司马侯 之子，抚而泣之，曰：“自其父之死，吾莫与比而事君矣。昔者其父始之，我终之。谓有所造为，及谏争，相为终始成其事也。 我始之，夫子终之，无不可。”无不可，言皆从。 藉偃 在侧，曰：“君子有比乎？”君子周而不比，故偃 问之。 叔向 曰：“君子比而不别。比德以赞事，比也；赞，佐。 引党以封己，引，取也。封，厚也。 利己而忘君，别也。”别，为朋党。

楚　语

灵王 为章华 之台， 章华 ，地名。 与伍举 升焉。曰：“美夫？”对曰：“臣闻国君服宠以为美，服宠，谓以贤受宠服，以是为美。 安民以为乐，以能安民为乐。 听德以为聪，听用有德也。 致远以为明，能致远人。 不闻其以土木之崇高彤镂为美。彤，谓丹楹。镂，谓刻桷也。 先君庄王 为匏居 之台， 匏居 ，台名。 高不过望国氛，氛，祲气也。 大不过容宴豆，言宴有折俎笾豆之陈。 木不防守备，不妨城郭守备之材。 用不烦官府，财用不出府藏也。 民不废时务，官不易朝常，先君是以除乱克敌，而无恶于诸侯。今君为此台也，国民疲焉，财用尽焉，年谷败焉，败，废其时务也。 百官烦也，为之征发。 数年乃成，臣不知其美也。夫美也者，上下外内，小大远迩，皆无害焉，故曰美也。若于目观则美，于目则美，德则不也。 财用则匮，是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也，胡美之为？封，厚也。胡，何。何以为美。 夫君国者，将民之与处，民实瘠，君安得肥？安得独肥，言将有患。 故先王之为台榭也，积土为台，无室曰榭。 榭不过讲军实，讲，习也。军实，戎事也。 台不过望氛祥，凶气为氛，吉气为祥。 其所不夺穑地，稼穑之地。 其为不匮财用，为，作也。 其事不烦官业，业，事也。 其日不废时务。以农隙也。 瘠硗之地，于是乎为之；不害谷土也。硗，确。 城守之木，于是乎用之；城守之余，然后用之。 官寮之暇，于是乎临之；暇，闲也。 四时之隙，于是乎成之。隙，空闲时。 夫为台榭，将以教民利也，台，所以望氛祥，而备灾害。榭，所以讲军实，而御寇乱。皆所以利民也。 不知其以匮之也。知，犹闻。 若君谓此美，而为之正，以为得事之正也。 楚 其殆矣。”殆，危也。

斗且 迋见令尹子常 ， 斗且 ，楚 大夫。子常 ，囊瓦 。 子常 与之语，问畜货聚马。归以语其弟曰：“楚 其亡乎！不然，令尹其不免乎！吾见令尹，问畜聚积实，实，财也。 如饿豺狼，殆必亡者。昔斗子文 三舍令尹，无一日之积，恤民之故也。积，储也。 成王 每出子文 之禄，必逃，王止而后复。人谓子文 曰：‘人生求富，而子逃之，何也？’对曰：‘夫从政者，以庇民也。庇，覆也。 民多旷者，旷，空也。 而我取富焉，是勤民以自封也，勤，劳也。封，厚也。 死无日矣。我逃死，非恶富也。’故庄王 之世，灭若敖氏 ，唯子文 之后在，至于今为楚 良臣，是不先恤民而后己之富乎？今子常 先大夫之后，先大夫，子囊 也。 而相楚君 ，无令名于四方，四境盈垒，盈，满也。垒，壁也。言垒壁满四境之内。 道殣相望，道冢曰殣。 是之不恤，而畜聚不厌，其速怨于民多矣。速，召也。 积货滋多，蓄怨滋厚，不亡何待？”期年，子常 奔郑 。

王孙圉 聘于晋 ， 王孙圉 ，楚 大夫也。 定公 飨之，赵简子 相，问于王孙圉 曰：“楚 之白珩犹在乎？”珩，佩上之横者。 对曰：“然。”简子 曰：“其为宝也几何矣？”几何世也。 曰：“未尝为宝。楚 之所宝者观射父 ，言以贤为宝也。 能作训辞，以行事于诸侯，言以训辞交结诸侯也。 使无以寡君为口实。口实，毁弄也。 又有左史倚相 ，能道训典，以叙百物，叙，次也。物，事也。 以朝夕献善败于寡君，无忘先王之业，又能上下悦于鬼神，悦，媚也。 使神无有怨痛于楚国 。痛，疾也。 又有薮曰云 ，金木竹箭之为生也， 楚 有云梦 之薮泽也。 龟珠角齿皮革羽毛，所以备赋以戒不虞者也，龟，所以备吉凶。珠，所以卫火灾。角，所以为弓弩。齿，所以为珥。赋，兵赋也。 所以供币帛，以享于诸侯。享，献也。 寡君其可以免罪于诸侯，而国民保焉，保，安也。 此楚国 之宝也。若夫白珩，先王之玩也，何宝焉？”玩，玩弄之物也。

韩诗外传

楚庄王 听朝罢晏。樊姬 下堂而迎之，曰：“何罢之晏乎？”庄王 曰：“今者听忠贤之言，不知饥倦也。”姬曰：“王之所谓忠贤者，诸侯之客与？中国之士与？”庄王 曰：“则沈令尹 也。”樊姬 掩口而笑。王曰：“姬之所笑者何等也？”姬曰：“妾得侍于王十有一年矣，然妾未尝不遣人求美人而进于王也，与妾同列者十人，贤于妾者二人。妾岂不欲擅王之爱、专王之宠哉？不敢以私愿蔽众美也。今沈令尹 相楚 数年矣，未尝见进贤而退不肖也，又焉得为忠贤乎？”庄王 以樊姬 之言告沈令尹 ，令尹进孙叔敖 。叔敖 治楚 三年，而楚国 霸，樊姬 之力也。

高墙丰上激下，未必崩也；降雨兴，流潦至，则崩必先矣。草木根荄浅，未必撅也；飘风兴，暴雨坠，则橛必先矣。君子居是国也，不崇仁义，尊其贤臣，以理万物，未必亡也；一旦有非常之变，诸侯交争，人趋车驰，迫然祸至，乃始愁忧，干喉焦唇，仰天而叹，庶几乎望天之救也，不亦晚乎！

田饶 事鲁哀公 ，而不见察，谓哀公 曰：“臣将去君，黄鹄举矣！”哀公 曰：“何谓也？”田饶 曰：“君独不见夫鸡乎？头戴冠者，文也；足傅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见食相告者，仁也；守夜不失时者，信也。鸡虽有此五德，君犹烹而食之者，何也？则以其所从来者近也。夫黄鹄一举千里，止君园池，食君鱼鳖，啄君黍粱，无此五者，君犹贵之者，何也？以其所从来者远也。臣将去君，黄鹄举矣。”哀公 曰：“止，吾书子之言也。”田饶 曰：“臣闻，食其食者，不毁其器；荫其树者，不折其枝。有臣不用，何书其言为？”遂去之燕 ，燕 以为相，三年燕 政大平。哀公 喟然大息，为之避寝三月，曰：“不慎其前，而悔其后，何可复得！”

孙子 曰：“士有五：有势尊贵者，有家富厚者，有资勇悍者，有心智慧者，有貌美好者。势尊贵，不以爱民行义礼，而反以暴傲；家富厚，不以振穷救不足，而反以侈靡无度；资勇悍，不以卫上攻战，而反以侵凌私斗；心智慧，不以端计数，而反以事奸饰诈；貌美好，不以统朝莅民，而反以蛊女从欲。此五者，所谓士失其美质也！”

原天命，治心术，理好恶，适情性，而治道毕矣。原天命，则不惑祸福，不惑祸福，则动静修理矣；治心术，则不妄喜怒，不妄喜怒，则赏罚不阿矣；理好恶，则不贪无用，不贪无用，则不以害物性矣；适情性，则欲不过节，欲不过节，则养性知足矣。四者不求于外，不假于人，反诸己而已！

天设其高，而日月成明。地设其厚，而山陵成居。上设其道，而百事得序。

人有六情，失之则乱，从之则睦。故圣王之教其民也，必因其情，而节之以礼；必从其欲，而制之以义。义简而备，礼易而法，去情不远。故民之从命也速。

智如原泉，行可以为表仪者，人师也。智可以砥砺，行可以为辅弼者，人友也。据法守职，而不敢为非者，人吏也。当前决意，一呼再诺者，人隶也。故上主以师为佐，中主以友为佐，下主以吏为佐，危亡之主以隶为佐。欲观其亡，必由其下。故同明者相见，同听者相闻，同志者相从，非贤者莫能用贤，故辅佐左右所任使，有存亡之机、得失之要也，可无慎乎！

昔者不出户而知天下，不窥牖而知天道者，非目能见乎千里之前，非耳能闻乎万里之外，以己之度度之也，以己之情量之也。己欲衣食焉，亦知天下之欲衣食也；己欲安逸焉，亦知天下之欲安逸也；己有好恶焉，亦知天下之有好恶也。此三者，圣王之所以不降席而匡天下者也。故君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夫饥渴苦血气，寒暑动肌肤，此四者，民之大害也。大害不除，未可敢御也。四体不掩，则鲜仁人；五藏空虚，则无立士。百姓内不乏食，外不患寒，乃可御以礼矣。

蓝有青，而丝假之青于蓝；地有黄，而丝假之黄于地。蓝青地黄，犹可假也，仁义之士，可不假乎哉！东海之鱼，名曰鲽，比目而行；北方有兽，名曰娄，更食更候；南方有鸟，名曰鹣，比翼而飞。夫鸟兽鱼犹知假，而况万乘之主乎？而独不知比假天下之英雄俊士，与之为伍，则岂不痛哉！故曰：“以明扶明，则升于天；以明扶暗，则归其人；两瞽相扶，不触墙木，不陷井阱，则其幸也。”

福生于无为，而患生于多欲。故知足，然后富从之；德宜君人，然后贵从之。故贵爵而贱德者，虽为天子不贵矣；贪物而不知止者，虽有天下不富矣。夫土地之生物不益，山泽之出财有尽。怀不富之心，而求不益之物；挟百倍之欲，而求有尽之财，是桀 、纣 之所以失其位也。

古者必有命民。民有能敬长怜孤、取舍好让、居事力者，命于其君。命然后得乘饬车并马；未得命者不得乘，乘皆有罚。故其民虽有余财侈物，而无礼义功德，则无所用其余财物。故其民皆兴仁义而贱财利。贱财利则不争，不争则强不凌弱、众不暴寡。是唐 、虞 之所以象典刑，而民莫犯法；民莫犯法，而乱斯止矣！

赵王 使人于楚 ，鼓瑟而遣之，曰：“必如吾言，慎无失吾言。”使者受命，伏而不起，曰：“大王鼓瑟未尝若今日之悲也。”王曰：“然，瑟固方调。”使者曰：“调则可记其柱。”王曰：“不可。天有燥湿，弦有缓急，柱有推移，不可记也。”使者曰：“臣请借此以喻。楚 之去赵 也，千有余里，且有凶则吊之，吉则贺之，犹柱之有推移，不可记也。故明王之使人也，必慎其所使；既使之，任之以心，不任以辞也。”

赵简子 有臣曰周舍 ，立于门下三日三夜。简子 使问之曰：“子欲见寡人何事？”周舍 对曰：“愿为愕愕之臣，墨笔操牍，从君之过，而日有记也，月有成也，岁有效也。”简子 居则与之居，出则与之出。居无几何，而周舍 死。简子 后与诸大夫饮于洪波 之台，酒酣，简子 涕泣，诸大夫皆出走，曰：“臣有罪而不自知也！”简子 曰：“大夫无罪。昔者吾友周舍 有言，曰：‘千羊之皮，不若一狐之腋；众人之唯唯，不若直士之愕愕。’昔者纣 默默而亡，武王 愕愕而昌。今自周舍 之死，吾未尝闻吾过也，吾亡无日矣，是以寡人泣也。”

晋平公 游于河 而乐，曰：“安得贤士与之乐此也。”船人盖胥 跪而对曰：“主君亦不好士耳。夫珠出于江海，玉出于崑山 ，无足而至者，犹主之好之也。士有足而不至者，盖主君无好士之意耳，何患于无士乎？”平公 曰：“吾食客，门左千人，门右千人。朝食不足，夕收市赋；暮食不足，朝收市赋。吾可谓不好士乎？”盖胥 对曰：“夫鸿鹄一举千里，所恃者六翮耳。背上之毛，腹下之毳，益一把飞不为加高，损一把不为加下。今君之食客，将皆背上之毛、腹下之毳耳！诗 曰：‘谋夫孔多，是用不集。’此之谓也。”

宋燕 相齐 见逐，罢归之舍，召门尉陈饶 等二十六人曰：“诸大夫有能与我赴诸侯者乎？”陈饶 等皆伏而不对。燕 曰：“悲乎哉，何士大夫易得而难用也！”陈饶 对曰：“非士大夫易得而难用，君弗能用也。君不能用，则有不平之心，是失之己，而责诸人也。”燕 曰：“其说云何？”对曰：“三斗之稷，不足于士，而君雁鹜有余粟，是君之一过也；果园梨栗，后宫妇女以相提掷，而士曾不得一尝，是君之二过也；绫纨绮縠，靡丽于堂，从风而弊，士曾不得以为缘，是君之三过也。且夫财者，君之所轻也；死者，士之所重也。君不能行君之所轻，而欲使士致其所重，譬犹铅刀畜之，干将用之，不亦难乎？”宋燕 曰：“是燕 之过也。”

魏文侯 问狐卷子 曰：“父贤足恃乎？”对曰：“不足。”“子贤足恃乎？”对曰：“不足。”“兄贤足恃乎？”对曰：“不足。”“弟贤足恃乎？”对曰：“不足。”“臣贤足恃乎？”对曰：“不足。”文侯 勃然作色而怒曰：“何也？”对曰：“父贤不过尧 ，而丹朱 放；子贤不过舜 ，而瞽叟 顽；兄贤不过舜 ，而象 敖；弟贤不过周公 ，而管叔 诛；臣贤不过汤 、武 ，而桀 、纣 伐。望人者不至，恃人者不久。君欲治，亦从身始。人何可恃乎？诗 云：‘自求伊祐。’此之谓也。”

昔者田子方 出，见老马于道，喟然有志焉，以问于御曰：“此何马？”御曰：“故公家畜也，疲而不为用，故出放之。”田子方 曰：“少尽其力，而老弃其身，仁者不为也。”束帛而赎之。穷士闻之，知所归心矣！

魏文侯 问李克 曰：“人有恶乎？”对曰：“有。夫贵者则贱者恶之，富者则贫者恶之，智者则愚者恶之。”文侯 曰：“行此三者，使人勿恶，可乎？”对曰：“可。臣闻贵而下贱，则众弗恶也；富能分贫，则穷乏士弗恶也；智而教愚，则童蒙者不恶也。”文侯 曰：“善！”

人主之疾十有二发，非有贤医，莫能治也。何谓十二发？曰：痿、蹶、逆、胀、满、支、膈、肓、烦、喘、痺、风，此之谓也。贤医治之若何？曰：省事轻刑，则痿不作；无使小民饥寒，则蹶不作；无令财货上流，则逆不作；无使仓廪积腐，则胀不作；无使府库充实，则满不作；无使群臣纵恣，则支不作；无使下情不上通，则膈不作；上振恤下，则肓不作；法令奉用，则烦不作；无使下怨，则喘不作；无使贤人伏匿，则痺不作；无使百姓歌吟诽谤，则风不作。夫重臣群下者，人主之心腹支体也。心腹支体无害，则人主无疾矣！故非有贤医，莫能治也。人主皆有此十二疾，而不用贤医，则国非其国也。

齐景公 使使于楚 ，楚王 与之上九重之台，顾使者曰：“齐 亦有台若此者乎？”使者曰：“吾君有治位之堂，土阶三尺，茅茨不剪，采椽不斫，犹以为为之者劳，居之者泰。吾君恶有若此者乎？”于是楚王 悒如也。

卷九

孝经

仲尼 居， 仲尼 ，孔子 字。 曾子 侍。 曾子 ，孔子 弟子也。 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子者，孔子 。 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以，用也。睦，亲也。至德以教之，要道以化之，是以民用和睦，上下无怨也。 汝知之乎？”

曾子 避席曰：“参 不敏，何足以知之？” 参 ，名也。参 不达。 子曰：“夫孝，德之本也，人之行，莫大于孝，故曰德之本也。 教之所由生也。教人亲爱，莫善于孝，故言教之所由生。 复坐，吾语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 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大雅 者，诗 之篇名。无念，无忘也。聿，述也。修，治也。为孝之道，无敢忘尔先祖，当修治其德矣。

子曰：“爱亲者，不敢恶于人；爱其亲者，不敢恶于他人之亲。 敬亲者，不敢慢于人。己慢人之亲，人亦慢己之亲。故君子不为也。 爱敬尽于事亲，尽爱于母，尽敬于父。 而德教加于百姓，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故德教加于百姓也。 形于四海，形，见也。德教流行，见四海也。 盖天子之孝也。吕刑 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吕刑 ，尚书 篇名。一人，谓天子。天子为善，天下皆赖之。

“在上不骄，高而不危；诸侯在民上，故言在上。敬上爱下，谓之不骄，故居高位，而不危殆也。 制节谨度，满而不溢。费用约俭，谓之制节。奉行天子法度，谓之谨度，故能守法，而不骄逸也。 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居高位能不骄，所以长守贵也。 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虽有一国之财，而不奢泰，故能长守富。 富贵不离其身，富能不奢，贵能不骄，故云不离其身。 然后能保其社稷，上能长守富贵，然后乃能安其社稷。 而和其民人，薄赋敛，省徭役，是以民人和也。 盖诸侯之孝也。诗 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恐惧。兢兢，戒慎。如临深渊，恐坠。如履薄冰，恐陷。

“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不合诗 、书 ，不敢道。 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不合礼乐，则不敢行。 是故非法不言，非诗 、书 ，则不言。 非道不行。非礼乐，则不行。 口无择言，身无择行。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三者备矣，然后能守其宗庙，法先王服，言先王道，行先王德，则为备矣。 盖卿、大夫之孝也。诗 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夙，早也。夜，暮也。一人，天子也。卿、大夫当早起夜卧，以事天子，勿懈惰。

“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事父与母爱同，敬不同也。 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事父与君敬同，爱不同。 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兼，并也。爱与母同，敬与君同，并此二者，事父之道也。 故以孝事君，则忠；移事父孝以事于君，则为忠也。 以敬事长，则顺。移事兄敬以事于长，则为顺矣。 忠顺不失，以事其上，事君能忠，事长能顺，二者不失，可以事上也。 然后能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盖士之孝也。诗 云：‘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忝，辱也。所生，谓父母。士为孝，当早起夜卧，无辱其父母也。

“因天之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顺四时以奉事天道。 分地之利，分别五土，视其高下，此分地之利。 谨身节用，以养父母，行不为非为谨身，富不奢泰为节用，度财为费，父母不乏也。 此庶人之孝也。故自天子至于庶人，孝无终始，而患不及己者，未之有也。”总说五孝，上从天子，下至庶人，皆当孝无终始，能行孝道，故患难不及其身。未之有者，言未之有也。

曾子 曰：“甚哉，孝之大也！”上从天子，下至庶人，皆当为孝无终始，曾子 乃知孝之为大。 子曰：“夫孝，天之经也，春秋冬夏，物有死生，天之经也。 地之义也，山川高下，水泉流通，地之义也。 民之行也。孝悌恭敬，民之行也。 天地之经，而民是则之。天有四时，地有高下，民居其间，当是而则之。 则天之明，则，视也。视天四时，无失其早晚也。 因地之利，因地高下，所宜何等。 以顺天下。是以其教不肃而成，以，用也。用天四时地利，顺治天下，下民皆乐之，是以其教不肃而成也。 其政不严而治。政不烦苛，故不严而治也。 先王见教之可以化民也，见因天地教化民之易也。 是故先之以博爱，而民莫遗其亲；先修人事，流化于民也。 陈之以德义，而民兴行；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也。 先之以敬让，而民不争：若文王 敬让于朝，虞 、芮 推畔于野，上行之，则下效法之。 道之以礼乐，而民和睦；上好礼，则民莫不敢不敬。 示之以好恶，而民知禁。”善者赏之，恶者罚之，民知禁，不敢为非也。

子曰：“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不敢遗小国之臣，古者诸侯岁遣大夫聘问天子，天子待之以礼，此不遗小国之臣者也。 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古者诸侯，五年一朝天子，天子使世子郊迎，刍禾百车，以客礼待之。 故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诸侯五年一朝天子，各以其职来助祭宗庙，是得万国之欢心，事其先王也。 治国者，不敢侮于鳏寡，而况于士民乎？治国者，诸侯也。 故得百姓之欢心，以事其先君。治家者，不敢失于臣妾之心，而况于妻子乎？故得人之欢心，以事其亲。夫然，故生则亲安之，养则致其乐，故亲安之也。 祭则鬼飨之。祭则致其严，故鬼飨之。 是以天下和平，上下无怨，故和平。 灾害不生，风雨顺时，百谷成熟。 祸乱不作。君惠臣忠，父慈子孝，是以祸乱无缘得起也。 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如此。故上明王所以灾害不生、祸乱不作，以其孝治天下，故致于此。 诗 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觉，大也。有大德行，四方之国，顺而行之也。

曾子 曰：“敢问圣人之德，无以加于孝乎？”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贵其异于万物也。 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者，德之本，又何加焉？ 孝莫大于严父，莫大于尊严其父。 严父莫大于配天，尊严其父，莫大于配天，生事爱敬，死为神主也。 则周公 其人也。尊严其父，配食天者，周公 为之。 昔者周公 郊祀后稷 以配天，郊者，祭天名。后稷 者，周公 始祖。 宗祀文王 于明堂以配上帝。 文王 ，周公 之父。明堂，天子布政之宫。上帝者，天之别名。 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 周公 行孝朝，越裳 重译来贡，是得万国之欢心也。 夫圣人之德，又何以加于孝乎？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岂圣人所能加？ 圣人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因人尊严其父，教之为敬；因亲近于其父，教之为爱。顺人情也。 圣人之教不肃而成，圣人因人情而教民，民皆乐之，故不肃而成也。 其政不严而治，其身正，不令而行，故不严而治。 其所因者本也。本，谓孝也。 父子之道，天性也，性，常也。 君臣之义也。君臣非有天性，但义合耳。 父母生之，续莫大焉。父母生子，骨肉连属，复何加焉？ 君亲临之，厚莫重焉。君亲择贤，显之以爵，宠之以禄，厚之至也。 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人不能爱其亲，而爱他人亲者，谓之悖德。 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不能敬其亲，而敬他人之亲者，谓之悖礼也。 以顺则逆，以悖为顺，则逆乱之道也。 民无则焉。则，法。 不在于善，而皆在于凶德，恶人不能以礼为善，乃化为恶，若桀 、纣 是也。 虽得之，君子所不贵。不以其道，故君子不贵。 君子则不然，言思可道，君子不为逆乱之道，言中诗书，故可传道也。 行思可乐，动中规矩，故可乐也。 德义可尊，可尊，法也。 作事可法，可法，则也。 容止可观，威仪中礼，故可观。 进退可度，难进而尽忠，易退而补过。 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畏其刑罚，爱其德义。 则而象之。故能成其德教，而行其政令。诗 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淑，善也。忒，差也。善人君子威仪不差，可法则也。

子曰：“孝子之事亲，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乐，竭欢心以事其亲。 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事亲者，居上不骄，虽尊为君，而不骄也。 为下不乱，为人臣下，不敢为乱也。 在丑不争。丑，类也，以为善不忿争。 居上而骄则亡，富贵不以其道，是以取亡也。 为下而乱则刑，为人臣下好作乱，则刑罚及其身。 在丑而争则兵。朋友中好为忿争者，惟兵刃之道。 三者不除，虽日用三牲之养，犹为不孝。”夫爱亲者，不敢恶于人之亲，今反骄乱分争，虽日致三牲之养，岂得为孝子？

子曰：“五刑之属三千，五刑者，谓墨、劓、膑、宫、大辟也。 而罪莫大于不孝。要君者无上，事君，先事而后食禄，今反要君，此无尊上之道。 非圣人者无法，非侮圣人者，不可法。 非孝者无亲，己不自孝，又非他人为孝，不可亲。 此大乱之道也。”事君不忠，侮圣人言，非孝者，大乱之道也。

子曰：“教民亲爱，莫善于孝；教民礼顺，莫善于悌；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夫乐者，感人情，乐正则心正，乐淫则心淫也。 安上治民，莫善于礼。上好礼，则民易使。 礼者，敬而已矣。敬，礼之本，有何加焉？ 故敬其父则子悦，敬其兄则弟悦，敬其君则臣悦，敬一人而千万人悦。所敬者寡，悦者众。所敬一人，是其少。千万人悦，是其众。 此之谓要道也。”孝悌以敬之，礼乐以化之，此谓要道也。

子曰：“君子之教以孝，非家至而日见之也。但行孝于内，流化于外也。 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为人父者也；天子父事三老，所以敬天下老也。 教以悌，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兄者也；天子兄事五更，所以教天下悌也。 教以臣，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君者也。天子郊，则君事天，庙则君事尸，所以教天下臣。 诗 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以上三者，教于天下，真民之父母。 非至德，其孰能顺民如此其大者乎？”至德之君，能行此三者，教于天下也。

子曰：“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欲求忠臣，出孝子之门，故可移于君。 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以敬事兄则顺，故可移于长也。 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君子所居则化，所在则治，故可移于官也。 是以行成于内，而名立于后世矣。”

曾子 曰：“若夫慈爱、恭敬，安亲、扬名，则闻命矣，敢问子从父之命，可谓孝乎？”子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七人者，为大师、大保、大傅、左辅、右弼、前疑、后丞，维持王者，使不危殆。 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尊卑辅善，未闻其官。 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令，善也。士卑无臣，故以贤友助己。 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命，又焉得为孝乎？”委曲从父命，善亦不善，恶亦从恶，而心有隐，岂得为孝乎？

子曰：“昔者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尽孝于父，则事天明。 事母孝，故事地察；尽孝于母，能事地，察其高下，视其分察也。 长幼顺，故上下治。卑事于尊，幼顺于长，故上下治。 天地明察，神明彰矣。事天能明，事地能察，德合天地，可谓彰也。 故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虽贵为天子，必有所尊，事之若父，三老是也。 必有先也，言有兄也。必有所先，事之若兄，五更是也。 宗庙致敬，不忘亲也；设宗庙，四时斋戒以祭之，不忘其亲。 修身慎行，恐辱先也。修身者，不敢毁伤；慎行者，不历危殆，常恐其辱其先也。 宗庙致敬，鬼神著矣。事生者易，事死者难，圣人慎之，故重其文。 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孝至于天，则风雨时；孝至于地，则万物成；孝至于人，则重译来贡。故无所不通也。 诗 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孝道流行，莫敢不服。

子曰：“君子之事上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君臣同心，故能相亲。

论语

学　而

有子 孔子 弟子有若 也。 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仁之本与！”先能事父兄，然后仁可成。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子，孔子 。巧言，好其言语；令色，善其颜色。皆欲令人悦之，少能有仁也。

曾子 孔子 弟子曾参 也。 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言凡所传之事，得无素不讲习而传之者也。

子曰：“导千乘之国，导，谓为之政教也。 敬事而信，为国者，举事必敬慎，与民必诚信也。 节用而爱人，节用，不奢侈也。国以民为本，故爱养之。 使民以时。”不妨夺农务也。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文者，古之遗文。

子夏 孔子 弟子卜商 也。 曰：“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尽忠节，不爱其身也。 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主，亲也。惮，难也。

曾子 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慎终者，丧尽其哀；追远者，祭尽其敬。人君行此二者，民化其德，皆归于厚也。

有子 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人知礼贵和，而每事从和，不以礼为节，亦不可行也。

为　政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德者，无为，犹北辰之不移，而众星共之。

子曰：“诗 三百，篇之大数。 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归于正也。

子曰：“导之以政，政，谓法教。 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苟免。 导之以德，德，谓道德。 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格，正也。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忠信为周，阿党为比。 小人比而不周。”

哀公 哀公 ，鲁君 谥也。 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 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错，置也。举正直之人用之，废置邪枉之人，则民服其上。 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季康子 康子 ，鲁 卿季孙肥 也。 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庄，严也。君临民以严，则民敬上也。 孝慈，则忠；君能上孝于亲，下慈于民，则民忠矣。 举善而教不能，则劝。”举用善人，而教不能者，则民劝。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无信，其余终无可也。 大车无 ，小车无 ，其何以行之哉？”大车，牛车。 ，辕端横木以缚轭者。小车，驷马车。 ，辕端上曲钩衡者也。

八　佾

林放 问礼之本， 林放 ，鲁 人。 子曰：“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易，和易。言礼之本意，失于奢，不如俭也；丧失于和易，不如哀戚。

“祭如在，言事死如事生。 祭神如神在。”谓祭百神。

定公 定公 ，鲁君 谥。 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 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子曰：“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里　仁

子曰：“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造次，急遽也。颠沛，僵仆也。虽急遽僵仆，不违仁也。

子曰：“民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此党，谓族亲也。过厚则仁，过薄则不仁也。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何有者，言不难也。 不能以礼让为国乎？如礼何？”如礼何者，言不能用礼也。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俱不得中，奢则骄溢招祸，俭约则无忧患也。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讷，迟钝也。言欲迟，行欲疾。

公冶长

子贡 问曰：“孔文子 何以谓之‘文’也？” 孔文子 ，卫 大夫孔圉 。 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敏者，识之疾也。

子谓子产 ： 子产 ，公孙侨 也。 “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足恭，便僻貌也。 左丘明 耻之，丘 亦耻之。” 丘明 ，鲁 大史也。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讼，犹责也。言人有过，莫能自责也。

雍　也

哀公 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 对曰：“有颜回 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 颜回 ，孔子 弟子也。迁者，移也。不贰过，有不善，未尝复行也。

述　而

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也，不善不能改也，是吾忧也。”夫子常以此四者为忧也。

子之所慎：齐，战，疾。慎齐，尊祖考；慎战，重民命；慎疾，爱性命也。

子曰：“三人行，必得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言我三人行，本无贤愚，择善从之，不善改之，故无常师。

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仁道不远，行之则是。

太　伯

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葸，畏惧之貌也。言慎而不以礼节之，则常畏惧。 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绞，刺。 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兴，起也。能厚于亲属，不遗忘其故旧，行之美者也，则皆化之，起为仁厚之行，不偷薄。

曾子 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弘，大也。毅，强而能断也。士弘毅，然后能负重任，致远路也。 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仁以为己任，重莫重焉。死而后已，远莫远焉。

子曰：“如有周公 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欲各专一于其职也。

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言此者，勉人学也。

子曰：“巍巍乎，舜 、禹 有天下而不与焉！”美其有成功，能择任贤臣。

子曰：“大哉尧 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 则之。则，法也。美尧 能法天而行化也。 荡荡乎，民无能名焉。荡荡，广远之称也。言布其德广远，民无能识名焉。 焕乎其有文章也！”焕，明也。其立文垂制，又著明。

舜 有臣五人而天下治。 禹 、稷 、契 、皋陶 、伯益 也。 武王 曰：“予有乱臣十人。”乱，治也。治官者十人：谓周公 、召公 、太公 、毕公 、荣公 、大颠 、闳夭 、散宜生 、南宫适 ，其一人，谓文母 也。 孔子 曰：“才难，不其然乎？唐 、虞 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斯，此也。言尧 、舜 交会之间，比于此周 ，周 最盛多贤，然尚有一妇人，其余九人而已。人才难得，岂不然乎？

子曰：“禹 ，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 ，吾无间然矣。”间，非也。菲，薄也。致孝于鬼神，谓祭祀丰洁也。黻，祭服之衣。冕，冠名也。

子　罕

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篑，土笼也。此劝人于道德也。为山者，其功虽已多，未成一笼而中道止者，我不以其前功多而善之，见其志不遂，故不与也。 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平地者，将进加功，虽始覆一篑，我不以其功少而薄之，据其欲进而与之。

颜　渊

颜渊 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克己，约身。 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一日犹见归，况终身乎？ 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行善在己，不在人。 曰：“请问其目。”知其必有条目，故请问之。 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此四者，克己复礼之目。 曰：“回 虽不敏，请事斯语矣。”敬事此语，必行之。

仲弓 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仁之道，莫尚乎敬。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在邦为诸侯，在家为卿大夫。

子张 问明。子曰：“浸润之谮，肤受之诉，不行焉，可谓明也已。 子张 ，孔子 弟子颛孙师 也。谮人之言，如水之浸润，以渐成之。肤受，皮肤外语，非其内实也。 浸润之谮，肤受之诉，不行焉，可谓远也已。”无此二者，非但为明，其德行高远，人莫之及也。

子贡 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 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死者，古今常道，人皆有之，治邦不可失信。

哀公 问于有若 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对曰：“盍彻乎？”盍，何不也。周 法什一而税，谓之彻也。 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二，谓什二而税。 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子张 问崇德辨惑。辨，别。 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徙义，见义则徙意从之。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爱恶当有常。一欲生之，一欲死之，是心惑也。

子曰：“听讼，吾犹人。与人等。 必也使无讼乎！”化之在前。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季康子 康子 ，鲁 上卿，诸臣之帅。 问政孔子 。孔子 对曰：“政者，正也。子帅而正，孰敢不正？”

季康子 患盗，问孔子 。孔子 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言民化于上，不从其令，从其所好。

季康子 问于孔子 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就，成也。欲多杀以止奸也。 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风，必偃。”亦欲康子 先自正也。偃，仆也。加草以风，无不仆者，犹民之化于上也。

樊迟 曰：“敢问崇德、修慝、辨惑。” 孔子 弟子樊须 也。慝，恶也。修，治也。治恶为善。 子曰：“先事后得，非崇德与？先劳于事，然后得报。 攻其恶，毋攻人之恶，非修慝与？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

樊迟 问智。曰：“知人。”樊迟 未达。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举正直之人用之，废邪枉之人，则皆化为直也。 樊迟 退，见子夏 曰：“何谓也？”子夏 曰：“舜 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 ，不仁者远矣；汤 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 ，不仁者远矣。”言舜 、汤 有天下，选择于众，举皋陶 、伊尹 ，则不仁者远，仁者至矣。

子　路

子路 问政。子曰：“先之劳之。” 孔子 弟子仲由 也。先导之以德，使人信之，然后劳之。易 曰：“悦以使民，民忘其劳。” 请益。曰：“毋倦。” 子路 嫌其少，故请益。曰“毋倦”者，行此上事无倦则可矣。

仲弓 为季氏 宰，问政。子曰：“先有司， 孔子 弟子冉雍 也。言为政当先任有司，而后责其事也。 赦小过，举贤才。”曰：“焉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汝所不知者，人将自举之。各举其所知，则贤才无遗矣。

子路 曰：“卫君 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问往将何所先行之也。 子曰：“必也正名乎！正百事之名也。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礼以安上，乐以移风，二者不行，则有淫刑滥罚矣。 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言之必可行也。”所名之事，必可得而明言也；所言之事，必可得而遵行。

子曰：“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情，情实也。言民化上，各以实应也。 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令，教令也。

子适卫 ，冉子 仆。 冉有 御也。 子曰：“庶矣哉！”庶，众也。言卫 民多也。 冉有 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子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胜残，胜残暴之人，使不为恶也。去杀，不用刑杀也。 诚哉是言也！”古有此言，孔子 信之。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三十年曰世。如有受命王者，必三十年仁政乃成。

子曰：“苟正其身，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定公 问：“一言而可以兴国，有诸？”孔子 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以其大要，一言不能兴国也。几，近也。有近一言兴国也。 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事不可一言而成，知如此则可近之。 曰：“一言而丧邦，有诸？”孔子 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言无乐于为君，所乐者，唯乐其言而不见违也。 如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人君所言善，无违之者则善也；所言不善，而无敢违之者，则近一言而丧国矣。

叶公 问政。 叶公 名诸梁 。 子曰：“近者悦，远者来。”

子夏 为莒父 宰， 莒父 ，鲁 下邑也。 问政。子曰：“毋欲速，毋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事不可以速成，而欲其速则不达矣；小利妨大，则大事不成矣。

樊迟 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虽之夷狄无礼义之处，犹不可弃去而不行之。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南国之人也，言巫医不能治无常之人。 善夫！”善南人之言也。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心和，然其所见各异，故曰不同；小人所嗜好者同，然各争利，故曰不和也。

子贡 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善人善己，恶人恶己，是善善明，恶恶著也。

子曰：“君子易事而难悦也。不责备于一人，故易事也。 悦之不以道，不悦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度才而官之。 小人难事而易悦也。悦之虽不以道，悦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

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君子自纵泰，似骄而不骄；小人拘忌，而实自骄矜也。

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言用不习之民，使之战，必破败，是为弃之。

宪　问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有勇者不必有仁。”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虽曰君子，犹未能备也。

子问公叔文子 公叔文子 ，卫 大夫。 于公明贾 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也；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也。”

子谓卫灵公 之无道也，季康子 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孔子 曰：“仲叔圉 治宾客，祝 治宗庙，王孙贾 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言虽无道，所任者各当其才，何为当亡也。

子路 问事君。子曰：“勿欺，而犯之。”事君之道，义不可欺，当犯颜谏争。

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有人来，不逆之以为诈；不亿疑之以为有不信。然而人有诈不信，有以先发知之，是人贤逆诈亿不信，所以恨耻之也。

子路 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敬其身也。 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 、舜 其犹病诸？”病，犹难也。

卫灵公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 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言任官得其人，故无为也。

子张 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行乎哉，言不可行也。 子张 书诸绅。绅，大带也。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而害仁，死而后成仁，则志士仁人不爱其身也。

颜渊 问为邦。子曰：“行夏 之时，据见万物之生，以为四时之始；取其易知也。 乘殷 之辂，大辂越席，昭其俭也。 服周 之冕，取其黈纩塞耳，不任视听。 乐则韶 、舞 。 韶 ，舜 乐也。尽善尽美，故取之。 放郑 声，远佞人。” 郑 声淫，佞人危，俱能惑人心，使淫乱危殆，故当放远之也。

子曰：“人而无远虑，必有近忧。”

子曰：“臧文仲 ，其窃位者与？知柳下惠 之贤而不与立也。” 文仲 ，鲁 大夫也。柳下惠 ，展禽 也。知贤不举，为窃位也。

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责己厚，贵人薄，所以远怨咎也。

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君子责己，小人责人。

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有言者，不必有德，故不可以言举人也。 不以人废言。”

子贡 问曰：“有一言而可终身行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乱大谋。”巧言利口，则乱德义；小不忍，则乱大谋。

子曰：“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或众阿党比周，或其人特立不群，故好恶不可不察也。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材大者，道随大；材小者，道随小，故不能弘人也。

子白：“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

季　氏

季氏 将伐颛臾 。冉有 、季路 见于孔子 ，孔子 曰：“求 ！无乃尔是过与？”冉有 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归咎于季氏 。 孔子 曰：“求 ！周任 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 周任 ，古之良史也。言当陈才力，度己所任，以就其位，不能则当止。 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言辅相人者，当能持危扶颠，若不能，何用相为也。 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柙，槛也。椟，柜也。失虎毁玉，非典守者过耶？ 冉有 曰：“今夫颛臾 ，固而近于费 。固，城郭完坚，兵甲利也。费 ，季氏 邑。 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孔子 曰：“求 ！君子疾夫疾如汝言。 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舍其贪利之说，而更作他辞，是所疾。 丘 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土地人民之寡少，患政治之不均平。 不患贫而患不安。忧不能安民耳，民安国富。 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政教均平，则不患贫矣；上下和同，则不患寡矣；大小安宁，不倾危矣。 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 与求 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 之忧，不在颛臾 ，而在萧墙之内也。”萧之言肃也。墙，谓屏也。君臣相见之礼，至屏而加肃敬焉，是以谓之萧墙。后季氏 家臣阳虎 ，果囚季桓子 也。

孔子 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便辟，巧避人所忌，以求容媚。 友善柔，面柔者也。 友便佞，损矣。”便，辩也，谓佞而辩。

孔子 曰：“益者三乐，损者三乐。乐节礼乐，动则得礼乐之节。 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益矣；乐骄乐，恃尊贵以自恣。 乐佚游，佚游，出入不节。 乐宴乐，损矣。”宴乐，沉荒淫黩也。三者，自损之道。

孔子 曰：“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躁，不安静。 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隐，匿不尽情实。 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未见君子颜色所趋向，而便逆先意语者，犹瞽者也。

孔子 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得，贪得也。

孔子 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顺吉逆凶，天之命。 畏大人，大人，即圣人，与天地合德也。 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孔子 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谓有所不通也。 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孔子 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孔子 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

齐景公 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得而称焉；千驷，四千匹也。 伯夷 、叔齐 饿于首阳 之下， 首阳 ，山名。 民到于今称之。其斯之谓与！”此所谓以德为称。

阳　货

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君子慎所习。

子张 问仁于孔子 。孔子 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不见侮也。 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应事疾，则多成功。 惠则足以使人。”

子曰：“由 ！汝闻六言六蔽乎？”对曰：“未。”“居！吾语汝。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仁者爱物，不知所以裁之，则愚也。 好智不好学，其蔽也荡；荡，无所适守。 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父子不知相为隐之辈。 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狂，妄抵触人也。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言礼非但崇此玉帛而已，所贵者，乃贵其安上治民。 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乐之所贵者，移风易俗也，非但谓钟鼓而已。

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哉？言不可与事君。 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患得之者，患不能得之。 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无所不至者，言邪媚无所不为。

子曰：“恶紫之夺朱也，恶其邪好而夺正色。 恶郑 声之乱雅乐也，恶其邪音而乱雅乐。 恶利口之覆邦家也。”利口之人，多言少实，苟能悦媚时君，倾覆国家也。

子贡 曰：“君子亦有恶乎？”子曰：“有恶。恶称人恶者，好称说人恶，所以为恶也。 恶居下流而讪上者，讪，谤毁也。 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窒，塞。 曰：“赐 也亦有恶乎？”“恶徼以为智者，徼，抄也。抄人之意以为己有。 恶不逊以为勇者，恶讦以为直者。”讦，谓攻发人之阴私。

微　子

柳下惠 为士师，士师，典狱之官也。 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苟直道以事人，所至之国，俱当复三黜。 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

周公 谓鲁公 鲁公 ，周公 之子伯禽 也。 曰：“君子不施其亲，施，易也。不以他人之亲，易己之亲。 不使大臣怨乎不以。以，用也。怨不见听用也。 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大故，谓恶逆之事也。

子　张

子夏 曰：“小人之过也必文。”文饰其过，不言情实也。

子夏 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厉，病。 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

孟氏 使阳肤 为士师， 阳肤 ，曾子 弟子也。士师，典狱官也。 问于曾子 。曾子 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民之离散，为轻漂犯法，乃上之所为，非民之过也。当哀矜之，勿自喜能得其情也。

子贡 曰：“纣 之不善也，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纣 为不善，以丧天下，后世憎之甚，皆以天下之恶，归之于纣 也。

子贡 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更，改也。

尧　曰

“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无以万方，万方不与也。万方有罪，我身之过。 “虽有周亲，不如仁人。亲而不贤不忠，则诛之，管 、蔡 是也；仁人箕子 、微子 ，来则用之。 百姓有过，在予一人。”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权，秤也。量，斗斛。 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所重：民、食、丧、祭。重民，国之本也；重食，民之命也；重丧，所以尽哀也；重祭，所以致敬也。 宽则得众，敏则有功，公则悦。言政公平则民悦矣，凡此五帝 、三王 所以治，故传以示后世也。

子张 问政于孔子 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屏，除也。 子张 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子张 曰：“何谓惠而不费？”子曰：“因人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利民在政，无费于财。 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言君子不以寡小而慢之。 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子张 曰：“何谓四恶？”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不宿戒，而责目前成，为视成也。 慢令致期谓之贼；与民无信，而虚刻期。 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谓财物俱当与人，而吝啬于出内惜难之，此有司之任耳，非人君之道。

卷十

孔子家语

始　诛

孔子 为鲁 大司寇，朝政七日，而诛乱法大夫少正卯 ，戮之于两观之下，两观，阙也。 尸于朝三日。子贡 进曰：“夫少正卯 ，鲁 之闻人也。今夫子为政而始诛之，或者为失之乎？”孔子 曰：“天下有大恶者五，而盗窃不与焉。一曰心逆而险，二曰行僻而坚，三曰言伪而辨，四曰记丑而博，丑，谓非义。 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免于君子之诛，而少正卯 皆兼有之。其居处足以撮徒成党，撮，聚也。 其谈说足以饰邪荧众，其强御足以反是独立。此乃人之奸雄也，不可以不除。”

孔子 为鲁 大司寇，有父子讼者，夫子同狴执之，狴，狱牢也。 三月不别。其父请止，夫子赦焉。季孙 闻之，不悦，曰：“司寇欺余。曩告余曰‘为国家者，必先以孝’，今戮一不孝，以教民孝，不亦可乎？而又赦之。何哉？”孔子 喟然叹曰：“呜呼！上失其道，而杀其下，非理也。不教以孝，而听其狱，是杀不辜也。三军大败，不可斩也；狱犴不治，不可刑也。何者？上教之不行，罪不在民故也。夫慢令谨诛，贼也；征敛无时，暴也；不诫责成，虐也。政无此三者，然后刑可即也。既陈道德以先服之，而犹不可，则尚贤以劝之，又不可，则废不能以惮之。若是，百姓正矣。其有邪民不从化者，然后待之以刑，则民咸知罪矣。是以威厉而不试，刑措而不用也。今世不然，乱其教，烦其刑，使民迷惑而陷罪焉，又从而制之，故刑弥繁而盗不胜也。世俗之陵迟久矣，虽有刑法，民能勿逾乎？”

王　言

孔子 闲居，谓曾子 曰：“参 ，汝可语明王之道与？居，吾语汝。夫道者，所以明德也；德者，所以尊道也。是故非德，道不尊也；非道，德不明也。虽有国之良马，不教服乘，不可以取道里；虽有博地众民，不以其道治之，不可以致霸王。是故，昔者明王内修七教，外行三至。七教修而可以守；三至行而可以征。明王之道，其守也，则必折冲千里之外；其征也，还师衽席之上。故曰：内修七教而上不劳，外行三至而财不费。此之谓明王之道也。”曾子 曰：“不劳不费之为明王，可得而闻乎？”孔子 曰：“昔者帝舜 左禹 ，右皋陶 ，不下席而天下治。夫如此，何上之劳乎？若乃十一而税，用民之力，岁不过三日，入山泽以其时而无征，此则生财之路也而明王节之，何财之费乎？”

曾子 曰：“敢问何谓七教？”孔子 曰：“上敬老则下益孝，上尊齿则下益悌，上乐施则下益宽，上亲贤则下择友，上好德则下无隐，上恶贪则下耻争，上廉让则下知节。此之谓七教也。七教者，治民之本也。政教定，则本正矣。凡上者，民之表也，表正则何物不正！”曾子 曰：“道则至矣！弟子不足以明之。”孔子 曰：“参 ，汝以为姑止此乎？昔者明王之治民也有法，必裂地而封之，分属而理之，然后贤民无所隐，暴民无所伏。使有司日省而时考之，进用贤良，退贬不肖，则贤者悦，而不肖者惧；哀鳏寡，养孤独，恤贫穷，诱孝悌，选才能。此七者修，则四海之内无刑民矣。上之亲下也，如手足之于腹心；下之亲上也，如幼子之于慈母矣。上下相亲如此，故令则从，施则行。民怀其德，近者悦服，远者来附，政之致也。田猎罩弋，罩，掩网也。弋，缴射也。 非以盈宫室也；征敛百姓，非以充府库也。惨怛以补不足，礼节以损有余，多信而寡貌，其礼可守，其言可覆，其迹可履。其于信也，如四时；其博有万民也，如饥而食，如渴而饮；民之信之，如寒暑之必验也。故视远若迩，非道迩也，见明德也。是故兵革不动而威，用利不施而亲。此之谓明王之守，折冲乎千里之外者也。”

曾子 曰：“敢问何谓三至？”孔子 曰：“至礼不让而天下治。至赏不费而天下之士悦，至乐无声而天下之民和。明王笃行三至，故天下之君可得而知也，天下之士可得而臣也，天下之民可得而用也。”曾子 曰：“敢问此义何谓也。”孔子 曰：“古者明王必尽知天下良士之名。既知其名，又知其实。既知其实，然后因天下之爵以尊之，此之谓至礼不让而天下治；因天下之禄，以富天下之士，此之谓至赏不费而天下之士悦：如此，则天下之明誉兴焉，此之谓至乐无声而天下之民和。故曰：所谓天下之至仁者，能合天下之至亲者也；所谓天下之至智者，能用天下之至和；所谓天下之至明者，能举天下之至贤。此三者咸通，然后可以征。是故仁者莫大于爱人，智者莫大于知贤，政者莫大于官能。有土之君，能修此三者，则四海之内供命而已矣。夫明王之所征，必道之所废者也。是故诛其君而改其政，吊其民而不夺其财。故曰：明王之征也，犹时雨之降也，至则民悦矣。是故行施弥博，得亲弥众，此之谓还师衽席之上。”言安而无忧也。

大　婚

孔子 侍座于哀公 ，公问曰：“敢问人道谁为大？”孔子 对曰：“夫人道，政为大。夫政者，正也。君为正，则百姓从而正矣。君之所为，百姓之所从也；君之不为，百姓何从？”公曰：“敢问为政如之何？”孔子 对曰：“夫妇别、父子亲、君臣信，三者正，则庶物从之矣。内以治宗庙之礼，足以配天地之神也；出以治直言之礼，足以立上下之敬也。夫妇正，则出可以洽政言礼矣；身正，乃可以正人矣。 物耻，则足以振之；耻事不如，礼则足以振教之也。 国耻，则足以兴之。耻国不如，礼则足以兴起之。 故为政先乎礼，礼其政之本与。”孔子 遂言曰：“昔三代 明王之必敬妻子也，盖有道焉。妻也者，亲之主也；子也者，亲之后也，敢不敬与？是故君子无不敬也。敬也者，敬身为大；身也者，亲之支也，敢不敬与？不敬其身，是伤其亲；伤其亲，是伤其本也；伤其本，则支从而亡。三者，百姓之象也。言百姓之所法而行。 身以及身，子以及子，妃以及妃。君修此三者，则大化忾于天下。”忾，满也。 公曰：“敢问何谓敬身？”孔子 对曰：“君子过言则民作辞，过动则民作则。言不过辞，动不过则，百姓恭敬以从命。若是，则可谓能敬其身；能敬其身，则能成其亲矣。”公曰：“何谓成亲？”孔子 对曰：“君子者，乃人之成名也。百姓与名，谓之君子，则是成其亲为君而为其子也。”孔子 遂言曰：“为政而不能爱人，则不能成其身；不能成其身，则不能安其土；不能安其土，则不能乐天；不能乐天道也。 不能乐天，则不能成身。”公曰：“敢问何谓成身？”孔子 对曰：“夫其行己不过于物，谓之成身。不过于物，合天道也。”

问　礼

哀公 问于孔子 曰：“大礼何如？子之言礼，何其尊也？”孔子 曰：“丘 闻之，民之所以生者，礼为大。非礼则无以节事天地之神焉，非礼则无以辨君臣、上下、长幼之位焉，非礼则无以别男女、父子、兄弟、婚姻、亲族疏数之交焉。是故君子此为之尊敬，然后以其所能教示百姓。卑其宫室，节其服御，车不雕玑，器不雕镂，食不二味，心不淫志，以与万民同利。古之明王之行礼也如此。”公曰：“今之君子，胡莫之行也？”孔子 对曰：“今之君子，好利无厌，淫行不倦，荒怠慢游，固民是尽，以遂其心，以怨其政，以忤其众，以伐有道，求得当欲，不以其所，言苟求得当其情欲而已。 虐杀刑诛，不以其理。夫昔之用民也由前，用上所言。 今之用民也由后，用下所言。 是即今之君子莫能为礼也。”

五　仪

哀公 问于孔子 曰：“寡人欲论鲁国 之士，与之为治，敢问如何取之？”孔子 曰：“人有五仪：有庸人，有士人，有君子，有贤，有圣。审此五者，则治道毕矣。所谓庸人者，心不存慎终之规，口不吐训格之言，格，法也。 不择贤以托其身，不力行以自定。见小暗大，而不知所务，从物如流，而不知所执。此则庸人也。所谓士人者，心有所定，计有所守，虽不能尽道术之本，必有率也；率，犹述也。 虽不能备百善之美，必有处也。是故智不务多，务审其所知；言不务多，务审其所谓；所谓者，谓言之要也。 行不务多，务审其所由。智既知之，言既得之，得其要也。 行既由之，则若性命形骸之不可易也。富贵不足以益，贫贱不足以损，此则士人也。所谓君子者，言必忠信，而心不怨；忍怨害也。 仁义在身，而色不伐；无伐善之色也。 思虑通明，而辞不专；笃行信道，自强不息；油然若将可越，而终不可及者，此君子也。油然，不进之貌。越，过。 所谓贤者，德不逾闲，闲，犹法也。 行中规绳；言足法于天下而不伤于身，言满天下，无口过也。 道足化于百姓而不伤于本，本，亦谓身。 富则天下无宛财，宛，积也。 施则天下不病贫。此贤者也。所谓圣者，德合天地，变通无方，穷万事之终始，协庶品之自然，敷其大道，而遂成情性，明并日月，化行若神，下民不知其德，睹者不识其邻，此圣者也。”邻，以喻畔界也。

公曰：“善哉，非子之贤，则寡人不得闻此言也。虽然，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哀，未尝知忧，未尝知劳，未尝知惧，未尝知危，恐不足以行五仪之教，若何？”孔子 曰：“君入庙而右，登自阼阶，仰视榱桷，俯察机筵，其器皆存，而不睹其人，君以此思哀，则哀可知矣。昧爽夙兴，正其衣冠，爽，明也。昧明，始明也。夙，早也。兴，起也。 平旦视朝，虑其危难，一物失理，乱亡之端，君以此思忧，则忧可知矣。日出听政，至乎中昃，中，日中也。昃，日昳也。 诸侯子孙，往来为宾，行礼揖让，慎其威仪，君以此思劳，则劳可知矣。缅然长思，出乎四门，周章远望，睹亡国之墟，必将有数焉，言亡国故墟，非但一也。 君以此思惧，则惧可知矣。夫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君以此思危，则危可知矣。既明此五者，而又少留意于五仪之事，则于政治乎何有失哉？”

哀公 问于孔子 曰：“请问取人之法？”孔子 对曰：“事任之官，言各当以其所能之事，任之于官也。 无取捷捷，无取钳钳，钳，妄对不谨诚。 无取啍啍。啍啍，多言也。 捷捷，贪也；捷捷而不良，所以为贪。 钳钳，乱也；啍啍，诞也。诞，欺诈也。 故弓调而后求劲焉，马服而后求良焉，士必悫而后求智能焉。不悫而多能，譬之豺狼，不可迩也。”迩，近也。言人无智能者，虽不悫信，不能为大恶也。不悫信而有智能者，然后乃可畏也。

哀公 问于孔子 曰：“夫国家之存亡祸福，信有天命，非唯人耶？”孔子 对曰：“存亡祸福，皆在己而已，天灾地妖，弗能加也。昔者殷王 帝辛 之世， 帝辛 ，纣 也。 有雀生大鸟于城隅焉，帝辛 介雀之德，介，助也，以雀之德为助也。 不修国政，殷国 以亡。此即以己逆天时，得福反为祸者也。又其先世殷 太戊 之时，道缺法邪，以致夭孽，桑 生朝，七日大拱。太戊 恐骇，侧身修行。三年之后，远方慕义，重译至者十有六国。此即以己逆天时，得祸转为福者也。故天灾地妖，所以儆人主也；寤梦征怪，所以儆人臣也。儆，戒也。 灾妖不胜善政，梦怪不胜善行。能知此，至治之极也，明王达此也。”

致　思

季羔 为卫 士师，士师，狱官。 刖人之足。俄而卫 有乱，季羔 逃之。刖者守门焉，谓季羔 曰：“彼有缺。”季羔 曰：“君子不逾。”又曰：“彼有窦。”季羔 曰：“君子不隧。”隧，从窦出。 又曰：“于此有室。”季羔 入焉。既而追者罢，季羔 将去，谓刖者曰：“吾不能亏主之法，而亲刖子之足。今吾在难，此正子报怨之时，而子逃我，何故？”刖者曰：“断足故我之罪也，无可奈何。曩者君治臣以法令，先人后臣，欲臣之免也，臣知之。狱决罪定，临当论刑，君愀然不乐，见于颜色，臣又知之。君岂私臣哉？天生君子，其道故然，此臣之所以悦君也。”孔子 闻之，曰：“善哉为吏，其用法一也。思仁恕则树德，加严暴则树怨。公以行，其子羔 乎？”

子路 为蒲 宰，为水备，修沟渎，以民之烦苦也，人与一箪食、一壶浆，孔子 止之。子路 曰：“由 也以民多匮饿者，匮，乏也。 是以与之箪食壶浆，而夫子使止之，是夫子止由 之行仁也。”孔子 曰：“尔以民为饿，何不白于君，发仓廪以给之，而私以尔食馈之，是汝明君之无惠也。速已则可，不已，则尔之罪必矣。”

子贡 问治民于孔子 。孔子 曰：“懔懔焉，如以腐索御 马。”懔懔焉，诫惧之貌。 马，突马也。 子贡 曰：“何其畏也？”孔子 曰：“夫通达之属，皆人也。以道导之，则吾畜也；不以道导之，则吾仇也。若之何其无畏也！”

三　恕

孔子 曰：“君子有三恕。有君弗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有亲弗能孝，有子而求其报，非恕也；有兄弗能敬，有弟而求其顺，非恕也。士能明于三恕之本，则可谓端身矣。”端，正也。

孔子 观于鲁桓公 之庙，有欹器焉。孔子 问于守庙者曰：“此为何器？”对曰：‘此盖为宥坐之器。”孔子 曰：“吾闻宥坐之器，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明君以为诫，故置于坐侧也。”顾谓弟子曰：“试注水焉。”水实之，中则正，满则覆。夫子喟然叹曰：“呜呼！夫物恶有满而不覆者哉？”子路 进曰：“敢问持满有道乎？”子曰：“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此所谓损之又损之之道也。”

好　生

哀公 问于孔子 曰：“昔者舜 冠何冠乎？”孔子 不对。公曰：“寡人问于子，而子无言，何也？”孔子 曰：“以君之问，不先其大者，故方思所以为对焉。”公曰：“其大何乎？”孔子 曰：“舜 之为君也，其政好生而恶杀，其任授贤而替不肖；德若天地之虚静，化若四时之变物。是以四海承风，畅于异类，异类，四方之夷狄也。 凤翔麟至，鸟兽驯德。驯，顺也。 无他，好生故也。君舍此道而冠冕是问，是以缓对。”

观　周

孔子 观于明堂，睹四方之墉。墉，墙。 有尧 、舜 、桀 、纣 之象，而各有善恶之状，兴废之诫焉。又有周公 相成王 ，抱之而负斧扆，南面以朝诸侯之图焉。孔子 徘徊而望之，谓从者曰：“此则周 之所以盛也。夫明镜者，所以察形；往古者，所以知今。人主不务袭迹于其所以安存，而忽怠于所以危亡，是犹未有以异于却步，而欲求及前人也，岂非惑哉？”

孔子 观周 ，遂入大祖 后稷 之庙。庙堂右阶之前，有金人焉，参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安乐必诫，虽处安乐，必警诫也。 无行所悔。所悔之事，不可复行。 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勿谓何害，其祸将大；勿谓不闻，神将伺人。焰焰不灭，炎炎若何；涓涓不壅，终为江河。绵绵不绝，或成网罗；绵绵微而不绝，则有成网罗者。 豪末不扎，如豪之末，言微也。扎，拔也。 将寻斧柯。寻，用。 诚能慎之，福之根也；口是何伤，祸之门也。强梁者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盗憎主人，民恶其上。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故下之；知众人之不可先也，故后之。温恭慎德，使人慕之；执雌持下，人莫逾之。人皆趣彼，我独守此；人皆惑惑，我独不徙。惑惑，东西转移之貌。 内藏我智，不示人技，我虽尊高，人弗我害。唯能于此，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戒之哉！戒之哉！”孔子 既读斯文，顾谓弟子曰：“小子志之，此言实而中、情而信。”

贤　君

哀公 问于孔子 曰：“当今之君，孰为最贤？”孔子 对曰：“丘 未之见也。抑有卫灵公 乎？”公曰：“吾闻其闺门之内无别，而子次之贤，何也？”孔子 对曰：“臣语其朝廷行事，不论其私家之际也。”公曰：“其事如何？”孔子 曰：“灵公 之弟曰公子渠牟 ，其智足以治千乘，其信足以守之，灵公 爱而任之。又有士曰王林国 者，见贤必进之，而退与分其禄。是以卫国 无游放之士，灵公 知而尊之。又有士曰庆足 者，国有大事，则必起而治之；国无事，则退而容贤，言其所以退，欲以容贤于朝。 灵公 悦而敬之。又有大夫史 ，以道去卫 ，而灵公 郊舍三日，琴瑟不御，必待史 之入而后敢入。臣以此取之，虽次之贤，不亦可乎？”

子贡 问孔子 曰：“今之人臣，孰为贤乎？”子曰：“齐 有鲍叔 ，郑 有子皮 ，则贤者矣。”子贡 曰：“齐 无管仲 ，郑 无子产 乎？”子曰：“赐 ，汝徒知其一，未知其二也。汝闻用力为贤乎？进贤为贤乎？”子贡 曰：“进贤贤哉！”子曰：“然。吾闻鲍叔 达管仲 ，子皮 达子产 ，未闻二子之达贤己之才者也。”

哀公 问于孔子 曰：“寡人闻忘之甚者，徙而忘其妻，有诸？”孔子 对曰：“此犹未甚者，甚者乃忘其身。”公曰：“可得闻乎？”孔子 曰：“昔夏桀 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忘其圣祖之道，坏其典法，绝其世祀，荒乎淫乐，沉湎于酒，佞臣谄谀，窥导其心，忠士钳口，钳口，杜口。 逃罪不言，天下诛桀 而有其国，此之谓忘其身之甚者也。”

子路 问于孔子 曰：“贤君治国，所先者何在？”孔子 曰：“在于尊贤而贱不肖。”子路 曰：“由 闻晋 中行氏 尊贤而贱不肖矣，其亡何也？”子曰：“中行氏 尊贤而弗能用，贱不肖而不能去。贤者知其不己用而怨之。不肖者知其必己贱而仇之。怨仇并存于国，邻敌构兵于郊，中行氏 虽欲无亡，岂可得乎？”

哀公 问政于孔子 。孔子 对曰：“政之急者，莫大乎使民富且寿也。”公曰：“为之奈何？”孔子 曰：“省力役，薄赋敛，则民富矣；敦礼教，远罪疾，则民寿矣。”公曰：“寡人欲行夫子之言，恐吾国贫矣。”孔子 曰：“诗 不云乎？‘恺悌君子，民之父母’，未有其子富而父母贫者也。”

卫灵公 问孔子 曰：“有语寡人：‘为国家者，计之于庙堂之上，则政治矣。’何如？”孔子 曰：“其可也。爱人者则人爱之，恶人者则人恶之；知得之己者，则知得之人。所谓不出环堵之室而知天下者，知反己之谓也。”

辨　政

子贡 为信阳 宰，将行。孔子 曰：“勤之慎之，奉天之时，无夺无伐，无暴无盗。”子贡 曰：“赐 也，少而事君子，岂以盗为累哉？”孔子 曰：“而未之详也。夫以贤代贤，是之谓夺；以不肖代贤，是之谓伐；缓令急诛，是之谓暴；取善自与，是之谓盗。盗，非窃财之谓也。吾闻之，知为吏者，善法以利民；不知为吏者，枉法以侵民。此怨所由生也。匿人之善，斯谓蔽贤；扬人之恶，斯谓小人。内不相训而相谤，非亲睦也。言人之善，若己有之；言人之恶，若己受之。故君子无所不慎焉。”

六　本

孔子 曰：“行己有六本焉，然后为君子。立身有义矣，而孝为本；丧纪有礼矣，而哀为本；战阵有列矣，而勇为本；治政有理矣，而农为本；居国有道矣，而嗣为本；继嗣不立，则乱之源也。 生财有时矣，而力为本。置本不固，无务丰末；亲戚不悦，无务外交；事不终始，无务多业。反本修迹，君子之道也。”

孔子 曰：“药酒苦于口而利于病，忠言逆于耳而利于行。汤 、武 以谔谔而昌，桀 、纣 以唯唯而亡。君无争臣，父无争子，兄无争弟，士无争友，其无过者，未之有也。故曰：君失之，臣得之；父失之，子得之；兄失之，弟得之；士失之，友得之。是以国无危亡之兆，家无悖乱之恶，父子兄弟无失，而交友无绝。”

孔子 读易 ，至于损 、益 ，喟然而叹。子夏 避席问曰：“夫子何叹焉？”孔子 曰：“夫自损者，必有益之；自益者，必有决之。吾是以叹也。”子夏 曰：“然则学者不可以益乎？”子曰：“非道益之谓也，道弥益而身弥损。夫学者损其自多，以虚受之。天道成而必变，凡持满而能久者，未尝有也。故曰：自贤者，则天下之善言，不得闻其耳矣。”

孔子 曰：“以富贵而下人，何人不与？以富贵而爱人，何人不亲？发言不逆，可谓知言矣。”

孔子 曰：“吾死之后，则商 也日益，赐 也日损。”曾子 问曰：“何谓也？”子曰：“商 也好与贤己者处，赐 也好悦不如己者。不知其子，视其父；不知其人，视其友；不知其君，视其所使。故曰：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是以君子必慎其所与者焉。”

哀公问政

哀公 问政于孔子 。孔子 对曰：“文 、武 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故为政在于得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是以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天下之达道有五，其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智、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好学近于智，力行近于仁，知耻近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能成天下国家矣。”

公曰：“政其尽此而已乎？”孔子 曰：“凡为天下国家者，有九经焉：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人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

公曰：“为之奈何？”孔子 曰：“齐庄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尊贤也；爵其能，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笃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敬大臣也；盛其官，任而使之也。 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忠信者，与之重禄也。 时使薄敛，所以子百姓也；日省月考，既禀称事，所以来百工也；既禀食之，各当其职事也。 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绥远人也；绥，安也。 继绝世，举废邦，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治天下国家有九经焉，其所以行之者，一也。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跲，踬。 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疚，病。 道前定则不穷。”

公曰：“子之教寡人备矣，敢问行之所始？”孔子 曰：“立爱自亲始，教民睦也；立敬自长始，教民顺也。教以慈睦，而民贵有亲；教以敬长，而民贵用命。民既孝于亲，又顺以听命，措诸天下，无所不行。”

颜　回

鲁定公 问于颜回 曰：“子亦闻东冶毕 之善御乎？”对曰：“善则善矣！虽然，其马将必逸。”公不悦。其后三日，东冶毕 之马逸。公闻之，促驾召颜回 。颜回 至，公曰：“前日寡人问吾子以东冶毕 之善御，而子曰‘其马将逸’，不识吾子奚以知之？”颜回 对曰：“以政知之而已矣。昔者帝舜 巧于使民，而造父 巧于使马。舜 不穷其民力，造父 不穷其马力。是以舜 无逸民，造父 无逸马。今东冶毕 之御也，历险致远，马力尽矣。然而其心犹求马不已。臣以此知之。”公曰：“善哉！吾子之言，其义大矣，愿少进乎？”颜回 曰：“臣闻之：‘鸟穷则噣，兽穷则攫，人穷则诈，马穷则逸。’自古及今，未有穷其下而能无危者也。”公悦。

困　誓

卫 蘧伯玉 贤，而灵公 不用；弥子瑕 不肖，而反任之。史鱼 骤谏，公不从。史鱼 病将卒，命其子曰：“吾在公朝，不能进蘧伯玉 退弥子瑕 ，是吾为臣不能正君也。生而不能正君，死不可以成礼矣。吾死，汝置尸牖下，于我毕矣。”毕，犹足也。礼，殡于客位。 其子从之。灵公 吊焉，怪而问之，其子以其父言告公。公愕然失容，曰：“是寡人之过也。”于是命之殡于客位，进蘧伯玉 而用之，退弥子瑕 而远之。孔子 闻之曰：“古之烈谏者，死则已矣，未有若史鱼 死而尸谏，忠感其君者也。可不谓直乎！”

执　辔

闵子骞 为费 宰，问政于孔子 。子曰：“以德以法。夫德法者，御民之具，犹御马之有衔勒也。君者，人也；吏者，辔也；刑者，策也。人君之政，执其辔策而已矣。”子骞 曰：“敢问古之为政？”孔子 曰：“古者天子以内史为左右手，以德法为衔勒，以百官为辔，以刑罚为策，以万民为马，故御天下数百年而不失。善御马者，正衔勒，齐辔策，均马力，和马心，故口无声而马应辔，策不举而极千里。极，至也。 善御民者，一其德法，正其百官，均齐民力，和安民心，故令不再而民顺从，刑不用而天下化治。是以天地德之，天地以为有德。 而兆民怀之。怀，归。 不能御民者，弃其德法，专用刑辟，譬犹御马，弃其衔勒，而专用箠策，其不可制也必矣。夫无衔勒而用箠策，马必伤，车必败；无德法而用刑辟，民必流，国必亡。凡治国而无德法，则民无所法修；民无所法修，则迷惑失道。古之御天下者，以六官总治焉，六官在手以为辔，故曰：御四马者执六辔，御天下者正六官。是故善御马者，正身以总辔，均马力，齐马心，回旋曲折，唯其所之，故可以取长道，可以趣急疾。此圣人所以御天地与人事之法则也。天子以内史为左右手，以六官为辔，已与三公执六官，均五教，齐五法，仁义礼智信之法也。 故亦唯其所引，无不如志。”

五　刑

冉有 问于孔子 曰：“先王制法，使刑不上于大夫，礼不下于庶人。然则大夫之犯罪，不可以加刑；庶人之行事，不可以治礼乎？”孔子 曰：“不然。凡治君子，以礼义御其心，所以厉之以廉耻之节也。故古之大夫，其有坐不廉污秽而退放之者，则曰簠簋不饰；饰，整齐。 有坐淫乱男女无别者，则曰帷薄不修；有坐罔上不忠者，则曰臣节未著；有坐疲软不胜任者，则曰下官不职；言其下官不称其职，不斥其身也。 有坐干国之纪者，则曰行事不请。言不请而擅行也。 此五者，大夫既自定有罪名矣，而犹不忍斥然正以呼之也，既而为之讳，所以愧耻之。是故大夫之罪，其在五刑之域者，谴发，则白冠牦缨，盘水加剑，造于阙而自请罪，君不使有司执缚牵掣而加之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君不使人捽引而刑杀之也，曰：‘子大夫自取之耳，吾遇子有礼矣。’是以刑不上大夫，而大夫亦不失其罪者，教使然也。凡所谓礼不下庶人者，以庶人遽其事而不能充礼，故不责之以备礼也。”

刑　政

仲弓 问于孔子 曰：“雍 闻至刑无所用政，至政无所用刑。至刑无所用政，桀 、纣 之世是也；至政无所用刑，成 、康 之世是也。信乎？”孔子 曰：“圣人之治化也，必刑政相参焉。太上以德教民而以礼齐之，其次以政导民，以刑禁之。化之弗变，导之弗从，伤义败俗，于是乎用刑矣。”仲弓 曰：“古之听讼，可得闻乎？”孔子 曰：“凡听五刑之讼，必原父子之亲，立君臣之义以权之；意论轻重之序，慎测浅深之量以别之；悉其聪明，致其忠爱以尽之。大司寇正刑明辟以察狱，狱必三讯焉。一曰讯群臣，二曰讯群吏，三曰讯万民也。 有指无简，则不听。简，诚也。有其意无其诚者，不论以为罪。 附从轻，赦从重。附人之罪，以轻为比；赦人之罪，以重为比。 疑狱则泛，与众共之，众疑赦之。故爵人必于朝，与众共之也；刑人必于市，与众弃之也。古者公家不畜刑人，大夫不养也；士遇之涂，弗与之言也；屏诸四方，唯其所之，弗及以政，弗欲生之故也。”仲弓 曰：“听狱，狱之成，成何官？”孔子 曰：“狱成于吏，吏以狱之成告于正；吏，狱官吏也。正，狱官长。 正既听之，乃告于大司寇；大司寇听之，乃奏于王；王命三公卿士参听棘木之下，外朝之法。左九棘，孤卿大夫位焉；右九棘，公侯伯子男位焉；面三槐，三公位焉。 然后乃以狱之成报于王；王以三宥之法听之，君王尚宽，罪虽已定，犹三宥之，不可得轻，然后刑之也。 而后制刑焉。所以重之也。”仲弓 曰：“古之禁何禁？”孔子 曰：“析言破律。巧卖法令者也。 乱名改作，变易官与物名。 执左道以乱政者，左道，邪道。 杀；作淫声，淫逸惑乱之声。 造异服，非人所常见。 设奇伎奇器，以荡上心者，杀；怪异之伎，可以眩曜人心之器。荡，动也。 行伪而坚，行诈伪而坚守。 言伪而辨，学非而博，顺非而泽，顺其非而滑泽之。 以惑众者，杀；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民者，杀。此四诛者，不待时，不以听。”不听于棘木之下也。

问　玉

子张 问圣人之所以教。孔子 曰：“师 乎，吾语汝。圣人明于礼乐，举而措之而已。”子张 又问，孔子 曰：“师 ，尔以为必布几筵，揖让升降，酌献酬酢，然后谓之礼乎？尔以为必行缀兆，执羽籥，作钟鼓，然后谓之乐乎？言而可履，礼也；行而可乐，乐也。圣人力此二者，以恭己南面。是故天下太平，万国顺服，百官承事，上下有礼也。夫礼之所兴，众之所以治也；礼之所废，众之所以乱也。昔者明王圣主之辨贵贱长幼，正男女外内，序亲疏远迩，而莫敢相逾越者，皆由此涂出也。”

屈　节

宓子贱 为单父 宰，恐鲁君 听谗人，使己不得行其政，于是辞行也，故请君之近史二人与之俱至官。宓子 戒其邑吏，令二史书。方书，掣其肘，书不善，则从而怒之。二史患焉，辞请归。鲁君 以问孔子 ，孔子 曰：“宓不齐 ，君子也，意者其以此谏乎？”公寤，大息而叹曰：“此寡人之不肖也。寡人乱宓子 之政，而责其善者数矣。微二史，则寡人无以知过；微夫子，则寡人无由寤。”遽使告宓子 曰：“自今日以往，单父 非吾有也，从子之制，有便于民者，子决为之，五年一言其要。”宓子 遂得行政于单父 焉。躬敦厚，明亲亲，尚笃敬，施至仁，加恳诚，致忠信，百姓化之。

正　论

哀公 问于孔子 ：“大夫皆劝寡人，使隆敬于高年，可乎？”孔子 对曰：“君之及此言也，将天下实赖之，岂唯鲁 而已哉？”公曰：“何也？”孔子 曰：“昔者有虞氏 贵德而上齿，夏后氏 贵爵而上齿，殷 人贵富而上齿，富，谓世禄之家。 周 人贵亲而上齿。虞 、夏 、殷 、周 ，天下之盛王也，未有遗年者焉。年之贵于天下久矣，次于事亲，是故朝廷同爵则上齿。七十杖于朝，君问则席；君欲问之，则为之设席。 八十不仕朝，君问则就之，而悌达于朝廷矣。其行也，肩而不并，不敢与长者并肩也。 不错则随；错，雁行也，父党随行，兄党雁行。 见老者，则车从避；见老者在道，车与步皆避之也。 斑白者不以其任行于路，任，担也，少者代之也。 而悌达于道路矣。居乡以齿，而老穷不匮，强不犯弱，众不暴寡，而悌达于州巷矣。古之道，五十不为甸役，五十始老，不从力役之事，不及山猎之徒也。 颁禽隆诸长者，而悌达于蒐狩矣。军旅什伍，同爵则上齿，而悌达于军旅矣。夫圣王之教孝悌，发诸朝廷，行于道路，至于州巷，放于蒐狩，修于军旅，则众同以义，死之而弗敢犯也。”公曰：“善！”

哀公 问于孔子 曰：“寡人闻之，东益不祥，东益，东益宅也。 信有之乎？”孔子 曰：“不祥有五，而东益不与焉。夫损人而自益，身之不祥也；弃老而取幼，家之不祥也；释贤而任不肖，国之不祥也；老者不教，幼者不学，俗之不祥也；圣人伏匿，愚者擅权，天下不祥也。故不祥有五，而东益不与焉。”

子夏问

子夏 问于孔子 曰：“记 云：周公 相成王 ，教之以世子之礼，有诸？”孔子 曰：“昔者成王 嗣立，幼，未能莅祚。周公 摄政而治，抗世子之法于伯禽 ，欲成王 之知父子君臣之道，所以善成王 也。夫知为人子者，然后可以为人父；知为人臣者，然后可以为人君；知事人者，然后可以使人。是故抗世子法于伯禽 ，使之与成王 居，使成王 知父子、君臣、长幼之义焉。”

史部

卷十一

史记（上）

本　纪

黄帝 者，少典 之子，姓公孙 ， 有熊 国君，少典 之子也。 名曰轩辕 。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徇，疾也。齐，速也。言圣德幼而疾速也。 长而敦敏，成而聪明。神农氏 世衰，诸侯相侵伐，而神农氏 弗能征。于是轩辕 乃习用干戈，修德振兵，以与炎帝 战于阪泉 之野。 阪泉 ，地名。 三战，然后得其志。蚩尤 作乱，乃杀蚩尤 而代神农氏 ，是为黄帝 。东至于海，西至于空桐 ，山名也，在陇右 。 南至于江 ，北逐荤粥 ， 猃狁 也。 邑于涿鹿 之阿。迁徙往来无常处，以师兵为营卫。置左右大监，监于万国。举风后 、力牧 、常先 、大鸿 以治民。顺天地之纪，时播百谷。劳勤心力耳目，节用水火材物。有土德之瑞，故号黄帝 。 帝王世纪 曰：“神农氏 衰，蚩尤氏 叛，不用帝命。黄帝 于是修德抚民。始垂衣裳，以班上下。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服牛乘马，以引重致远。重门击柝，以待暴客。断木为杵，掘地为臼，杵臼之用，以利万人。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诸侯咸叛神农 而归之。讨蚩尤氏 ，禽之于涿鹿 之野。诸侯有不服者，从而征之，凡五十二战，而天下大服。俯仰天地，置众官，故以风后 配上台，天老 配中台，五圣 配下台，谓之三公。其余地典 、力牧 、常先 、大鸿 等，或以为师，或以为将，分掌四方，各如己视，故号曰黄帝 四目。又使岐伯 尝味草木，典医疾，今经方本草之书咸出焉。其史仓颉 ，又象鸟迹，始作文字。自黄帝 以上，穴居而野处，死则厚衣以薪，葬之中野。结绳以治。及至黄帝 ，为筑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而易以棺椁，制以书契，百官以序，万民以察，神而化之，使民不倦。后作云门 、咸池 之乐，周礼 所谓大咸 者也，于是人事毕具。黄帝 在位百年而崩，年百一十岁矣。或传以为仙，或言寿三百年，故宰我 疑以问孔子 。孔子 曰：‘民赖其利，百年而崩；民畏其神，百年而亡；民用其教，百年而移。故曰三百年。’”

帝颛顼 高阳 者，黄帝 之孙，昌意 之子也。养材以任地，载时以象天，依鬼神以制义，治气以教化，絜诚以祭祀。北至于幽陵 ，南至于交趾 ，西至于流沙 ，东至于蟠木 。 东海 中有山焉，名度索 。上有大桃树，屈蟠三千里也。 动静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不砥属。砥，平也，四远皆平而来服属也。帝王世纪 曰：“帝颛顼 平九黎 之乱，使南正重 司天以属神，火正黎 司地以属民。于是民神不杂，万物有序。”

帝喾 高辛 者， 高阳 、高辛 ，皆所兴地名也。颛顼 与喾 ，以字为号，上古质故也。 黄帝 之曾孙也。生而神灵，聪以知远，明以察微。仁而威，惠而信，修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财而节用之，抚教万民而利诲之，历日月而迎送之，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郁郁，其德嶷嶷，其动也时，其服也士。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弗从服。 帝王世纪 曰：“帝喾 以人事纪官，故以句芒 为木正，祝融 为火正，蓐收 为金正，玄冥 为水正，后土 为土正，是五行之官分职而治。”

帝尧 放勋 ，其仁如天，其智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富而不骄，贵而不舒。 帝王世纪 曰：“帝尧 置欲谏之鼓，命羲 、和 四子羲仲 、羲叔 、和仲 、和叔 分掌四时方岳之职，故名征，天下大和，百姓无事。有五老人，击壤于道，观者叹曰：‘大哉尧 之德也！’老人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何有于我哉！’墨子 以为尧 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剪，采椽不斫；夏服葛衣，冬服鹿裘。”

虞舜 名曰重华 。父瞽叟 顽，母嚚，弟象 傲，皆与杀舜 。舜 顺适不失子道，以孝闻。于是尧 乃以二女妻舜 ，以观其内；使九男与处，以观其外。二女不敢以贵骄，九男皆益笃。舜 耕历山 ，历山 之人皆让畔；渔雷泽 ，雷泽 上人皆让居；陶河 滨，河 滨器皆不苦窳。窳，病也。 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于是尧 乃试舜 五典、百官，皆治。以揆百事，莫不时序。流四凶族，以御魑魅。尧 乃使舜 摄行天子政。尧 崩，天下归舜 。 帝王世纪 曰：“舜 立诽谤之木。论 曰：孔子 称：古者三皇 、五帝 ，设防而不犯，故无陷刑之民。是以或结绳而治，或象画而化，自庖牺 至于尧 、舜 ，神道设教，可谓至政，无所用刑矣。夫三载考绩，黜陟幽明，善无微不著，恶无隐不章，任自然以诛赏，委群心以就制，故能造御乎无为，运道于至和，百姓日用而不知，含德若自有者也。诗 云：‘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斯之谓乎？”

夏禹 名曰文命 。当尧 之时，洪水滔天。舜 登用，乃命禹 平水土。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薄衣食，致孝于鬼神。卑宫室，致费于沟洫。以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行相地宜所有以贡。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 ，朔南暨，朔，北方也。 声教讫于四海。于是帝锡禹 玄圭，以告成功于天下。于是大平治，帝舜 荐禹 于天。舜 崩，遂即天子位，国号曰夏后 。十七世，帝履癸 立，是为桀 ，不务德而武伤百姓，百姓弗堪。汤 修德，诸侯皆归汤 。汤 遂伐桀 ，桀 走鸣条 ，南夷地名。 遂放而死。

汤 始居亳 ，征诸侯。为夏 方伯，得专征伐。 葛伯 不祀，汤 始伐之。汤 曰：“予有言：人视水视形，视民知治不。”伊尹 曰：“明哉！言能听，道乃进。君国子民，为善者在王官。勉哉，勉哉！”汤 出，见野张网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汤 曰：“嘻，尽之矣！”乃去其三面，祝曰：“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网。”诸侯闻之，曰：“汤 德至矣，及禽兽。”当是时，夏桀 为虐政淫荒，汤 乃伐桀 ，践天子位。

帝太戊 立，伊陟 为相。 伊陟 ，伊尹 子也。 亳 有祥桑 共生于朝，一暮大拱。祥，妖怪也。二木合生，不恭之罚。 太戊 惧，问伊陟 ，曰：“臣闻妖不胜德。帝之政，其有阙与？帝其修德。”太戊 从之，而祥桑枯死。殷 复兴，故称中宗 。

帝辛 立，天下谓之纣 。帝纣 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智足以拒谏，饰是非之端；矜人臣以［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好酒淫乐，嬖于妇人。爱妲己 ， 有苏氏 美女也。 妲己 之言是从。于是使师涓 作新淫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厚赋税，以实鹿台 之钱， 鹿台 ，在朝歌 城中也。 而盈钜桥 之粟； 钜桥 ，鹿水 之大桥也，有漕粟。 益收狗马奇物，充仞宫室；益广沙丘 苑台， 沙丘 ，在钜鹿 东北。 多取野兽飞鸟置其中；慢于鬼神，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裸，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百姓怨望，而诸侯有叛者，于是纣 乃重辟刑，有炮烙之法。膏铜柱，加之炭上，令有罪者行焉，辄堕炭中，妲己 笑，名曰炮烙之刑也。 以西伯 昌 、九侯 ， 邺县 有九侯城 、鄂侯 为三公。九侯 有好女，入之纣 。九侯 女不憙淫，纣 怒，杀之，而醢九侯 。鄂侯 争之强，并脯鄂侯 。西伯 昌 闻之，窃叹。纣 囚西伯 羑里 。 河内 汤阴 有羑里城 。 西伯 之臣闳夭 之徒，求美女、奇物、善马以献纣 。纣 乃赦西伯 ，用费中 为政。费中 善谀、好利，殷 人弗亲。又用恶来 ，善毁谗，诸侯以此益疏，多叛纣 。微子 数谏不听，乃遂去。比干 强谏，纣 怒，剖比干 ，观其心。箕子 惧，乃佯狂为奴，纣 又囚之。周武王 于是遂率诸侯伐纣 ，纣 走，衣其宝玉衣，赴火而死。武王 遂斩纣 头，悬之白旗，杀妲己 ，殷 民大悦。

周 后稷 名弃 ，好耕农，天下得其利，有功，封于邰 。曾孙公刘 修后稷 之业，民赖其庆。古公 复修后稷 、公刘 之业，积德行义，国人皆戴之。古公 卒，季历 立。季历 卒，子昌 立，是为西伯 。西伯 遵后稷 、公刘 之业，则古公 之法，敬老慈少，礼下贤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归之，诸侯皆来决平。于是，虞 、芮 之人有狱，不能决，乃如周 。入界，耕者皆让畔，民俗皆让长。虞 、芮 皆惭，俱让而去。诸侯闻之，曰：“西伯 盖受命之君也。”

武王 即位，太公望 为师，周公旦 为辅，召公 、毕公 之徒左右王师，修文王 绪业。闻纣 昏乱暴虐滋甚，于是伐纣 。纣 师皆倒兵以战，武王 遂入斩纣 。散鹿台 之钱，发钜桥 之粟，以振贫弱；封诸侯，班赐殷 之器物；纵马于华山 之阳，放牛于桃林 之墟；偃干戈，振兵释旅，入曰振旅也。 示天下不复用。

成 、康 之际，天下安宁，刑措四十余年不用。措者，置也。民不犯法，无所置刑也。 穆王 即位，将征犬戎 ，祭公 谋父 谏， 祭 ，畿内之国，为王卿士。谋父 ，字也。 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观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震，惧也。 先王之于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乡，乡，方也。 以文修之，使务利而避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昔我先王世后稷 以服事虞 、夏 ，奕世载德，不忝前人。至于文王 、武王 ，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无不欣喜。商王 帝辛 大恶于民，庶民不忍，欣戴武王 ，以致戎于商 牧 。非务武也，勤恤民隐而除其害也。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此总言之也。侯，侯圻。卫，卫圻。 夷蛮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供日祭也。 侯服者祀，供月祀也。 宾服者享，供时享也。 要服者贡，供岁贡也。 荒服者王。 诗 云“莫敢不来王”也。 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先王之顺祀， 外传 云：“先王之训也。” 有不祭则修意，先修志意，以自责也。 有不祀则修言。言，号令也。 有不享则修文，文，典法也。 有不贡则修名，名，谓尊卑职贡之名号也。 有不王则修德，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也。 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序成，谓上五者次序已成，不至，则有刑罚也。 于是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告不王。于是有刑罚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命，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有不至，则增修于德，无勤民于远。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今犬戎氏 以其职来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无乃废先王之训而几顿乎！”王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诸侯有不睦者。

厉王 即位，好利，近荣夷公 。芮良夫 谏曰：“王室其将卑乎？夫荣公 好专利而不知大难。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也，而有专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将取焉，何可专也？所怒甚多，而不备大难。以是教王，王其能久乎？夫王人者，将道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无不得极，极，中也。 犹日怵惕，惧怨之来。今王学专利，其可乎？匹夫专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矣。荣公 若用，周 必败。”王不听，卒以荣公 为卿士，用事。王行暴虐侈傲，国人谤王。召公 谏。 召穆公 也。 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 巫， 卫国 之巫。 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其谤鲜矣，诸侯不朝。王益严，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以目相眄而已。 王喜，告召公 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召公 曰：“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水。水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水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民之有口，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夫民虑之心，而宣之口，成而行之。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王不听，于是国莫敢出言。三年，乃相与叛，袭王。王出奔于彘 。

宣王 即位，修政，法文 、武 、成 、康 遗风，诸侯复宗周 。

幽王 嬖爱褒姒 ，欲废后，并去太子，用褒姒 为后，以其子伯服 为太子。褒姒 不好笑，幽王 欲其笑万方，故不笑。幽王 为举烽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寇，褒姒 乃大笑。幽王 欲悦之，为数举烽火。其后不信，益不至。王之废后去太子也，申侯 怒，乃与缯 、西夷犬戎 共攻王。王举烽火征兵，兵莫至。遂杀幽王 骊山 下。

秦缪公 与晋惠公 合战，为晋 军所围。于是岐下 食善马者三百人，驰冒晋 军解围，遂脱缪公 ，而反生得晋君 。初，缪公 亡善马，岐下 野人共得而食之者三百余人。吏逐得，欲法之。缪公 曰：“君子不以畜产害人。吾闻食善马肉不饮酒伤人。”乃皆赐酒而赦之。三百人者，闻秦 击晋 ，皆求从。从而见缪公 窘，亦皆推锋争死，以报食马之德。于是缪公 虏晋君 以归。

戎王 使由余 于秦 ，缪公 示以宫室、积聚。由余 曰：“使鬼为之，则劳神矣；使人为之，则苦民矣。”缪公 怪之，问曰：“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然尚时乱，今戎夷无此，何以为治，不亦难乎！”由余 笑曰：“此乃中国所以乱也。夫自上圣黄帝 作为礼乐法度，身以先之，仅以小治。及其后世，日以骄淫，阻法度之威，以责督于下。下疲极，则以仁义怨望于上。上下交争怨而相篡弑，至于灭宗，皆以此类也。夫戎夷不然。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怀忠信以事其上。一国之政，犹一身之治。不知所以治，此真圣人之治也。”于是缪公 退而问内史廖 曰：“孤闻‘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由余 贤，寡人之害，将奈何？”廖 曰：“戎王 处僻匿，未闻中国之声。君试遗其女乐，以夺其志；为由余 请，以疏其间。君臣有间，乃可虏也。”缪公 曰：“善。”因以女乐二八遗戎王 。戎王 受而悦之。于是秦 乃归由余 。由余 数谏，不听，遂去降秦 。缪公 以客礼礼之。用由余 谋伐戎王 ，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 。

秦始皇帝 ，庄襄王 子也，名政 。二十六年，初并天下，自号曰“皇帝”。事皆决于法，刻削无仁恩。收天下兵，聚之咸阳 ，销以为钟 ，金人十二，置廷宫中。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 北坂上，在长安 西北，别名渭城 。 南临渭 ，自雍门 。在高陵县 。 以东至泾 、渭 ，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三十二年，燕 人卢生 奏录图书，曰：“亡秦 者胡 也。” 胡 ，胡亥 ，秦二世 名也。秦 见图书，不知此为人名，反备北胡。 始皇 乃使将军蒙恬 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三十四年，始皇 置酒咸阳宫 ，仆射周青臣 曰：“他时秦 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 悦。博士齐 人淳于越 进曰：“臣闻殷 、周王 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 、六卿之臣，无辅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 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也。”始皇 下其议。丞相斯 曰：“五帝 不相复，三代 不相袭，各以治，非其相反，时变异也。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也。且越 言乃三代 之事，何足法也？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 记皆烧之。天下敢有藏诗 、书 、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 、书 ，弃市；禁民聚语，畏其谤也。 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

三十五年，作前殿阿房 ，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 。表南山 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 渡渭 ，属之咸阳 ，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隐宫徒刑者七十余万人，分作阿房宫 ，或作骊山 。发北山 石椁，乃写蜀 、荆 地材，皆至关中 。计宫三百，关外 四百余。于是立石东海 上，以为秦 东门。因徙三万家骊邑 ，五万家云阳 ，皆复不事十岁。卢生 说始皇 曰：“臣等求芝、奇药、仙者，常弗遇，类物有害之者。人主所居，而人臣知之，则害于神。愿上所居宫，无令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于是始皇 乃令咸阳 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相连，帷帐钟鼓美人充之，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处者罪死。自是后，莫知行所在。侯生 、卢生 相与谋曰：“始皇 为人，天性刚戾，以为自古莫及己。专任狱吏，狱吏得亲幸。博士虽七十人，特备员弗用。乐以刑杀为威，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谩欺以取容。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贪于权势至如此，未可为求仙药。”于是乃亡去。始皇 闻亡，乃大怒曰：“卢生 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也。诸生在咸阳 者，或为 言，以乱黔首。”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咸阳 ，使天下知之，以惩后。长子扶苏 谏，始皇 怒，使扶苏 北监蒙恬 于上郡 。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 ，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 死而地分。”始皇 闻之，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三十七年，始皇 出游，丞相斯 、少子胡亥 从，至平原津 而病。病益甚，乃为玺书，赐公子扶苏 ，曰：“与丧会咸阳 而葬。”始皇 崩，赵高 乃与胡亥 、李斯 阴谋，更诈为始皇 遗诏，立子胡亥 为太子，赐扶苏 、蒙恬 死。

二世皇帝 元年，赵高 为郎中令，掌宫殿门户。 任用事。二世 与高 谋曰：“先帝巡行郡县以示强，威服海内。今晏然不巡行，即见弱，无以臣畜天下。”二世 东行郡县，遵用赵高 ，乃阴与高 谋曰：“大臣不服，官吏尚强，及诸公子必与我争，为之奈何？”高 曰：“臣固愿言，而未敢也。先帝之大臣，皆天下累世名贵人也，积功劳世以相传久矣。今高 素小贱，陛下幸称举，令在上位，管中事。大臣鞅鞅，特以貌从臣，其心实不服也。今上出，不因此时案郡县守尉有罪者诛之，上以振威天下，下以除上生平所不可者。今时不师文而决于武力，愿陛下遂从时无疑，即群臣不及谋矣。明主收举余民，贱者贵之，贫者富之，远者近之，则上下集而国安矣。”二世 曰：“善。”乃行诛大臣及诸公子，以罪过连逮，无得立者，而六公子戮死于杜 。群臣谏者，以为诽谤。大吏持禄取容，黔首振恐。

戍卒陈胜 等反，山东 郡县，皆杀其守尉令丞反，以应陈涉 ，不可胜数也。谒者使东方来，以反者闻。二世 怒，下吏。后使者至，上问，对曰：“群盗，郡守尉方逐捕，今尽得，不足忧。”上悦。

三年，章邯 等围钜鹿 ，邯 等数却，二世 使人让邯 ，邯 使长史欣 请事。赵高 弗见，又弗信。欣 恐，亡去。欣 见邯 曰：“赵高 用事于中，将军有功亦诛，无功亦诛。”邯 等遂以兵降诸侯。

赵高 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 曰：“马也。”二世 笑曰：“丞相误耶？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言马，以阿顺赵高 ；或言鹿，高 因阴中以法。后群臣畏高 。高 前数言“关东 盗无能为”，及项羽 虏将王离 等自关 以东大氐尽叛，高 恐二世 怒，诛及其身，乃谢病不朝见。二世 梦白虎啮其骖马杀之，心不乐，怪问占梦，卜泾水 为祟。二世 乃齐望夷宫 ，欲祠泾 ，沉四白马，使使责让高 以盗贼事。高 惧，乃阴与其婿咸阳 令阎乐 、其弟赵成 谋，使郎中令为内应，诈为有大贼，令乐 召发吏卒追。乐 将吏卒千余人至望夷宫 ，前即二世 ，数曰：“足下骄恣，诛杀无道，天下叛足下，足下其自为计。”二世 曰：“丞相可得见否？”乐 曰：“不可。”二世 曰：“吾愿得一郡为王。”弗许。又曰：“愿为万户侯。”弗许。曰：“愿与妻子为黔首，比诸公子。”阎乐 曰：“臣受命于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二世 自杀。

赵高 乃立二世 之兄子公子婴 为秦王 。令子婴 斋，当庙见，受玉玺。斋五日，子婴 称病不行，高 自往曰：“宗庙重事，王奈何不行？”子婴 遂刺杀高 于斋宫，三族高 家，以徇咸阳 。

子婴 为秦王 四十六日，沛公 破秦 军至霸上 。子婴 奉天子玺符，降轵道 旁。诸侯兵至，项籍 杀子婴 及秦 诸公子宗族，遂屠咸阳 ，烧其宫室，虏其子女，收其珍宝货财，诸侯共分之。

太史公 曰：秦 自穆公 以来，稍蚕食诸侯，竟成始皇 。始皇 自以为功过五帝 ，地广三王 ，而羞与之侔。足己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 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 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惑而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 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钳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饬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强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 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 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而海内叛矣。故周 得其道，千余岁不绝。秦 本末并失，故不长久。由此观之，安危之统，相去远矣。野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应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秦孝公 据殽 、函 之固，拥雍州 之地，君臣固守而窥周室 ，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商君 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 人拱手而取西河 之外。惠王 、武王 蒙故业，因遗册，南兼汉中 ，西举巴 、蜀 ，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 ，不爱珍器重宝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缔，结也。 相与为一。当是时，齐 有孟尝 ，赵 有平原 ，楚 有春申 ，魏 有信陵 。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衡，并韩 、魏 、燕 、赵 、宋 、卫 、中山 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 、徐尚 、苏秦 、杜赫 之属为之谋，陈轸 、楼缓 、苏厉 、乐毅 之徒通其意，吴起 、孙膑 、田忌 、廉颇 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 而攻秦 。秦 人开关 延敌，九国之师逡巡而不敢进。秦 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奉秦 。秦 有余力而制其弊，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服，弱国入朝。

及至秦王 ，续六世之余烈， 孝公 、惠文王 、武王 、昭王 、孝文王 、庄襄王 。 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 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棰拊拊，拍也。一作“槁朴”。 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 之地，北筑长城，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百姓。隳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 ，销锋铸 ，以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后斩华 为城，断华山 为城也。 因河 为津，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谿，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何，犹问也。 秦王 之心，自以为关中 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秦王 既没，余威振殊俗。

陈涉 ，瓮牖绳枢之子，以绳系户枢，瓦瓮为窗也。 甿隶之人，甿，民。 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 、墨翟 之贤，陶朱 、猗顿 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什佰之中，首出十长佰长中也。 率疲散之卒，将数百之众，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 豪俊遂并起，而亡秦 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 之地、殽 函 之固自若。陈涉 之位，非尊于齐 、楚 、韩 、魏 之君； 耰棘矜，以 柄及棘作矛矜也。耰，椎块椎也。 非锬于长铩矛戟；长刃矛也。 適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向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试使山东 之国与陈涉 度长絜大、絜束之絜。 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 以区区之地，千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 、函 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秦 兼诸侯，南面称帝，天下之士，斐然向风。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秦王 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立私权，禁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 计上世之事，并殷 、周 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而未有倾危之患也。故三王 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久。

今秦二世 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短褐，小襦也。 而饥者甘糟糠，天下之嗷嗷，斯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向使二世 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圄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污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威德与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内，皆欢然各自安乐其处，唯恐有变，虽有狡猾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止矣。二世 不行此术，而重之以无道，更始作阿房 之宫，繁刑严诛，赋敛无度，天下多事，百姓困穷，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涉 不用汤 、武 之贤，不借公侯之尊，奋臂于大泽 ，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见始终之变，知存亡之机，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天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矣。故曰：“安民可与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于戮杀者，正倾非也。是二世 之过也。

世　家

齐釐公 同母弟夷仲年 死。其子曰公孙无知 ，釐公 爱之，令其秩服奉养比太子。襄公 立，绌无知 秩服。无知 怨，数欺大臣群弟。子纠 奔鲁 ，管仲 、召忽 傅之；小白 奔莒 ，鲍叔 傅之。及雍林 人杀无知 ，高 、国 先阴召小白 于莒 。鲁 亦发兵送子纠 ，而使管仲 将兵遮莒 道，射中小白 带钩。小白 已立，欲杀管仲 。鲍叔 曰：“君将治齐 ，则高傒 与叔牙 足矣。君且欲霸王，非管夷吾 不可。”于是桓公 厚礼以为大夫，任政，齐 人皆悦。于是始霸焉。管仲 病，桓公 问曰：“群臣谁可相者？”管仲 曰：“知臣莫如君。”公曰：“易牙 何如？”对曰：“杀其子以适君，非人情也，不可。”公曰：“开方 何如？”对曰：“背亲以适君，非人情也，难近。” 卫 公子开方 也。 公曰：“竖刁 何如？”对曰：“自宫以适君，非人情也，难亲。”管仲 死，而桓公 不用管仲 言，卒近用三子，三子专权。桓公 卒，易牙 与竖刁 ，因内宠杀群吏，群吏，诸大夫也。内宠，内官之有权宠者。 而立公子无诡 为君。太子昭 奔宋 。桓公 病，五公子各树党争立。及桓公 卒，宫中空，莫敢棺。桓公 尸在床上六十七日，尸虫出于户。

周公旦 者，周武王 弟也，封于鲁 。成王 使其子伯禽 代就封于鲁 。周公 戒伯禽 曰：“我文王 之子、武王 之弟、成王 之叔父，我于天下，亦不贱也。然我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之贤人。子之鲁 ，慎无以国骄人。”武公 与长子括 、少子戏 朝宣王 。宣王 爱戏 ，欲立为鲁 大子。仲山父 谏曰：“废长立少，不顺；不顺，必犯王命；犯王命，必诛之。故出令不可不顺也。令之不行，政之不立。令不行，则政不立也。 今天子建诸侯，立其少，是教民逆也。若鲁 从之，诸侯效之，王命将有所壅；言先王立长之命，将壅塞不行也。 若弗从而诛之，是自诛王命也。先王之命立长，今鲁 亦立长，若诛之，是自诛王命也。 诛之亦失，不诛亦失，诛之诛王命，不诛则王命废也。 王其图之。”弗听，卒立戏 为太子，是为懿公 。括 之子伯御 ，攻弑懿公 。宣王 伐鲁 ，杀伯御 。自是后，诸侯多叛王命。

燕昭王 于破燕 之后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谓郭隗 曰：“齐 因孤之国乱而袭破燕 。孤极知燕 小力少，不足报。然得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先生视可者，得身事之。”郭隗 曰：“王必欲致士，先从隗 始。况贤于隗 者，岂远千里哉！”于是昭王 为隗 改筑宫而师事之。乐毅 自魏 往，邹衍 自齐 往，剧辛 自赵 往，士争趋燕 。燕王 遂以乐毅 为上将军，与秦 、楚 、三晋 合谋以伐齐 。齐 兵败，湣王 出亡于外。燕 兵独追北，入至临淄 ，尽取齐 宝，烧其宫室宗庙。齐 城之不下者，唯独聊 、莒 、即墨 ，其余皆属燕 。昭王 卒。惠王 为太子时，与乐毅 有隙，及即位，疑毅 ，使骑劫 代将。乐毅 亡走赵 。齐 田单 以即墨 击败燕 军，骑劫 死，燕 兵引归，齐 悉复得其故城。

微子开 者，纣 之庶兄也。纣 既立，不明，淫乱于政，微子 数谏。箕子 者，纣 亲戚也。纣 为象箸，箕子 叹曰：“彼为象箸，必为玉杯；为玉杯，则必思远方珍怪之物而御之矣。舆马宫室之渐自此始，不可振也。”纣 为淫泆，箕子 谏，不听，乃被发佯狂。王子比干 见箕子 谏不听，乃直言谏纣 。纣 怒曰：“吾闻圣人之心有七窍，信有诸乎？”乃遂杀王子比干 ，刳视其心。微子 曰：“人臣三谏不听，则其义可以去矣。”于是遂行。周公 诛武庚 ，乃命微子 代殷 后，奉其先祀曰宋 。

唐 叔虞 者，周成王 弟也。成王 与叔虞 戏，削桐叶为珪以与叔虞 ，曰：“以此封若。”史佚 因请择日立叔虞 。成王 曰：“吾与之戏耳。”史佚 曰：“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于是遂封叔虞 于唐 。

赵烈侯 好音，谓相国公仲连 曰：“寡人有爱，可以贵之乎？”公仲 曰：“富之可，贵之则否。”烈侯 曰：“然。夫郑 歌者枪 、石 二人，吾赐之田，人万亩。”公仲 曰：“诺。”不与。居一月，烈侯 从代 来，问歌者田。公仲 曰：“求，未有可者。”有顷，烈侯 复问，公仲 终不与，乃称疾不朝。番吾君 常山 有番吾县 。 自代 来，谓公仲 曰：“君实好善，未知所持。今公仲 相赵 ，于今四年，亦有进士乎？”公仲 曰：“未也。”番吾君 曰：“牛畜 、荀欣 、徐越 皆可。”公仲 乃进三人。及朝，烈侯 复问：“歌者田何如？”公仲 曰：“方使择其善者。”牛畜 侍烈侯 以仁义，约以王道。明日，荀欣 侍，以选练举贤，任官使能。明日，徐越 侍，以节财俭用，察度功德。所与无不充，君悦。烈侯 使使谓相国曰：“歌者之田且止。”官牛畜 为师，荀欣 为中尉，徐越 为内史，赐相国衣二袭。单复具为一袭也。

魏文侯 受子夏 经艺，客段干木 ，过其闾，未尝不轼也。秦 尝欲伐魏 ，或曰：“魏君 贤人是礼，国人称仁，上下和合，未可图也。”文侯 由此得誉于诸侯。文侯 谓李克 曰：“先生尝教寡人曰：‘家贫则思良妻，国乱则思良相。’今所置非成 则璜 ， 文侯 弟名成 也。 二子何如？”对曰：“君不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 哉？”文侯 曰：“寡人相定矣。”李克 曰：“魏成子 为相矣。”翟璜 忿然作色曰：“以耳目之所睹记，臣何负于魏成子 ？西河 之守，臣之所进也。君内以邺 为忧，臣进西门豹 。君谋欲伐中山 ，臣进乐羊 。中山 已拔，无使守之，臣进先生。君之子无傅，臣进屈侯鲋 。臣何以负于魏成子 ！”李克 曰：“且子之言克 于子之君者，岂将比周以求大官哉？且子安得与魏成子 比乎？魏成子 以食禄千钟，什九在外，什一在内，是以东得卜子夏 、田子方 、段干木 。此三人者，君皆师之。子所进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恶得与魏成子 比也？”翟璜 逡巡再拜曰：“璜 ，鄙人也，失对，愿卒为弟子矣。”

齐威王 初即位，九年之间，诸侯并伐，国人不治。于是威王 召即墨 大夫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 也，毁言日至。然吾使人视即墨 ，田野开，民人给，官无留事，东方以宁。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誉也。”封之万家。召阿 大夫，语之曰：“自子之守阿 ，誉言日闻，然使使视阿 ，田野不开，民贫苦。昔日赵 攻甄 ，子弗能救；卫 取薛陵 ，而子弗知。是子以币厚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 大夫，及左右尝誉者皆并烹之。遂起兵西击赵 、卫 ，败魏 于浊泽 。于是齐国 震惧，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诚，齐国 大治。诸侯闻之，莫敢致兵于齐 。

二十四年，与魏王 会田于郊。魏王 问曰：“王亦有宝乎？”威王 曰：“无有。”梁王 曰：“若寡人国小也，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万乘之国而无宝乎？”威王 曰：“寡人之所以为宝与王异。吾臣有檀子 者，使守南城，则楚 人不敢为寇东取，泗上 十二诸侯皆来朝。吾臣有朌子 者，使守高唐 ，则赵 人不敢东渔于河 。吾吏有黔夫 者，使守徐州 ，则燕 人祭北门，赵 人祭西门， 齐 之北门，西门也，言燕 、赵 之人，畏见侵伐，故祭以求福也。 徙而从者七千余家。吾臣有种首 者，使备盗贼，则道不拾遗。将以照千里，岂特十二乘哉！”梁惠王 惭，不怿而去。

卷十二

史记（下）

列　传

管仲 夷吾 者，颍上 人也。少时常与鲍叔牙 游，鲍叔 知其贤。管仲 贫困，常欺鲍叔 ，鲍叔 终善遇之。已而鲍叔 事齐 公子小白 ，管仲 事公子纠 。及小白 立，公子纠 死，管仲 囚焉。鲍叔 遂进管仲 。管仲 既用，任政于齐 ，桓公 以霸，九合诸侯，壹匡天下，管仲 之谋也。鲍叔 既进管仲 ，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 ，常为名大夫。世不多管仲 之贤，而多鲍叔 能知人也。

晏平仲 婴 者，莱 人也， 莱 者，今东莱 地也。 事齐灵公 、庄公 、景公 ，以节俭力行重于齐 。其在朝，君语及之则危言，语不及则危行；国有道则顺命，无道则衡命。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太史公 曰：“吾读晏子春秋 ，详哉其言之也。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

韩非 者，韩 之诸公子也。作孤愤 、五蠹 、内外储 、说林 、说难 十余万言。人或传其书至秦 。秦王 见之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秦 因急攻韩 ，韩王 乃遣非 使秦 。秦王 悦之，未信用。李斯 、姚贾 害之，毁之曰：“韩非 ，韩 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 终为韩 不为秦 ，此人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秦王 以为然，下吏治非 。李斯 使人遗非 药，使早自杀。韩非 欲自陈，不得见。王后悔，使人赦之，非 已死矣。

司马穰苴 者，田完 之苗裔也。齐景公 时，晋 伐阿 、甄 ，而燕 侵河上 ，齐 师败绩。景公 患之。晏婴 乃荐田穰苴 。景公 以为将军，将兵扞燕 、晋 之师。穰苴 曰：“臣素卑贱，君擢之闾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愿得君之宠臣、国之所尊以监军，乃可。”于是景公 使庄贾 往。穰苴 既辞，与庄贾 约曰：“旦日日中会于军门。”穰苴 先驰至军，立表下漏待贾 。贾 素骄贵，亲戚左右送之，留饮，夕时乃至。穰苴 曰：“何后期为？”贾 谢曰：“大夫亲戚送之，故留。”穰苴 曰：“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桴鼓之急，则忘其身。今敌深侵，邦内骚动，士卒暴露于境，君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命皆悬于君，何谓相送乎？”于是遂斩庄贾 以徇。三军之士皆振栗，然后行。士卒次舍、井灶、饮食、问疾、医药，身自拊循之。悉取将军之资粮享士卒，平分粮食，最比其羸弱者。三日而后勒兵，病者求行，争奋赴战。晋 师闻之，为罢去；燕 师闻之，渡易水 而解。于是追击之，遂取所亡故境而归，立为大司马。

孙武 者，齐 人也，以兵法见于吴王 阖庐 。阖庐 曰：“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可小试勒兵乎？”对曰：“可。”阖庐 曰：“可试以妇人乎？”曰：“可。”于是许之，出宫中美人，得百八十人。孙子 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各为队长。令之曰：“汝知而心与左右手背乎？”妇人曰：“知之。”孙子 曰：“前，则视心；左，则视左手；右，则视右手；后，则视背。”妇人曰：“诺。”乃设 钺，三令而五申之。于是鼓之右，妇人大笑。孙子 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复三令而五申之。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 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欲斩左、右队长。吴王 从台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趣使下令曰：“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愿勿斩也！”孙子 曰：“臣已受命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遂斩队长二人以徇。用其次为队长，于是复鼓之。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无敢出声者。于是孙子 使使报曰：“兵已整，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吴王 曰：“将军罢休就舍，寡人不愿下观。”孙子 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于是阖庐 知孙子 能用兵也，卒以为将。西破楚 入郢 ，北威齐 、晋 ，显名诸侯。

吴起 者，卫 人也。魏文侯 以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粮，与士卒分劳。卒有病疽者，吴起 为吮之。卒母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母曰：“不然也。往年吴公 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而遂死于敌。今又吮此子，妾不知其死处矣，是以哭之。”文侯 既卒，事武侯 。武侯 浮西河 而下，中流顾而谓起 曰：“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国 之宝也！”起 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 ，左洞庭 而右彭蠡 ，德义不修，而禹 灭之。夏桀 之居，左河 、济 ，右太华 ，伊阙 在其南，羊肠 在其北， 羊肠坂 ，在大原 。 修政不仁，而汤 放之。殷纣 之国，左孟门 ，右太行 ，常山 在其北，大河 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 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船中之人，尽敌国也。”武侯 曰：“善。”

甘茂 者，下蔡 人也。秦武王 以为左丞相，谓茂 曰：“寡人欲容车通三川 以窥周室 ，而寡人死不朽矣。”茂 曰：“请之魏 ，约以伐韩 ，而令向寿 辅行。”茂 谓向寿 ：“子归，言之于王曰：‘魏 听臣矣，然愿王勿伐也。’”寿 归，以告王，王迎茂 于息壤 。茂 至，王问其故。对曰：“宜阳 ，大县也，虽名曰县，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行千里攻之，难。昔曾参 之处费 ，鲁 人有与曾参 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曰：‘曾参 杀人。’其母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其母尚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而走。夫以曾参 之贤，与其母信之也，三人疑之，其母惧焉。今臣之贤不若曾参 ，王之信臣又不如曾参 之母信曾参 也，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始张仪 西并巴 、蜀 之地，北开西河 之外，南取上庸 ，天下不以多张子 而贤先王。魏文侯 令乐羊 将而攻中山 ，三年而拔之。乐羊 返而论功，文侯 示之谤书一箧。乐羊 再拜稽首曰：‘此非臣功，主君之力也。’今臣羁旅之臣，樗里子 、公孙奭 二人者，挟韩 而议，王必听之。王欺魏 而臣受公仲侈 之怨也。”王曰：“寡人不听也，请与子盟。”卒使茂 将兵伐宜阳 。五月而不拔，樗里子 、公孙奭 果争之。武王 召茂 ，欲罢兵。茂 曰：“息壤 在彼。”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使茂 击之，遂拔宜阳 。韩襄王 使公仲侈 入谢。

白起 者，郿 人也，善用兵，事秦昭王 。昭王 使白起 为上将军，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 人大震，使苏代 厚币说秦 相应侯 曰：“武安君 所为秦 战胜攻取者七十余城，南定鄢 、郢 、汉中 ，北禽赵括 之军，虽周 、召 、吕望 之功，不益于此矣。今赵 亡，秦王 王，则武安君 必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无欲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 尝攻韩 ，围邢丘 ，困上党 ，上党 之人皆反为赵 ，天下不乐为秦 民之日久矣。今亡赵 ，北地入燕 ，东地入齐 ，南地入韩 、魏 ，则君之所得民亡几何人。故不如因而割之，无以为武安君 功也。”于是应侯 言秦王 曰：“秦 兵劳，请许韩 、赵 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听之，皆罢兵。武安君 由是与应侯 有隙。秦 复发兵，使王陵 攻赵 。陵 战少利。秦王 欲使武安君 代陵 将，武安君 言曰：“秦 虽破长平 军，而秦 卒死者亦过半，国内空。遂远绝河山而争人国都，赵 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 军必矣。不可。”秦王 强起武安君 ，武安君 称病笃。应侯 请之，不起。于是免为士伍，迁之阴密 。属安定 。 武安君 病，未能行。秦王 乃使人遣白起 ，不得留咸阳 中。武安君 既行，出咸阳 西门十里，至杜邮 。秦昭王 与应侯 群臣议，曰：“白起 之迁，其意尚怏怏不服，有余言。”秦王 乃使使者赐之剑自裁。武安君 遂自杀。秦 人怜之，乡邑皆祭祀焉。

乐毅 闻燕昭王 屈身下士，先礼郭隗 以招贤者。毅 为魏 使燕 ，遂委质为臣，昭王 以为亚卿。时齐湣王 强自矜，百姓弗堪。于是昭王 使毅 约赵 、楚 、魏 以伐齐 。昭王 悉起兵，使毅 为上将军，并护赵 、楚 、韩 、魏 、燕 之兵以伐齐 ，破之济 西。诸侯兵罢归，而毅 独追入临淄 ，尽取齐 宝财物输之燕 。昭王 大悦，封乐毅 于昌国 。齐 七十余城皆为郡县以属燕 ，唯独莒 、即墨 未服。会燕昭王 卒。惠王 自为太子时，尝不快于毅 ，及即位，齐 之田单 闻之，乃纵反间于燕 曰：“齐 城不下者两城耳。然所以不早下者，闻乐毅 与燕 新王有隙，欲连兵且留齐 ，南面而王齐 。齐 之所患，唯恐他将之来。”惠王 固已疑毅 ，得齐 间，乃使骑劫 代将而召毅 。毅 知惠王 之弗善代之，遂西降赵 。齐 田单 遂破骑劫 ，尽复得齐 城。

廉颇 者，赵 之良将也。蔺相如 者，赵 人也。赵王 与秦王 会渑池 。秦王 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 好音，请奏瑟。”赵王 鼓瑟。秦 御史前书曰：“某年某月，秦王 与赵王 会饮，令赵王 鼓瑟。”相如 前曰：“赵王 窃闻秦王 善为秦 声，请奉盆缻以相乐。”秦王 怒，不许。于是相如 前进缻，因跪请。秦王 不肯击缻。相如 曰：“五步之内，相如 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 ，相如 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 不怿，为一击缻。相如 顾召赵 御史书曰：“某月，秦王 为赵王 击缻。”秦 之群臣曰：“请以赵 十五城为秦王 寿。”相如 亦曰：“请以秦 之咸阳 为赵王 寿。”秦王 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 。既罢归国，以相如 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 之右。颇 曰：“我为赵 将，有攻城野战之功，而蔺相如 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 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 ，必辱之。”相如 闻，每朝常称病。已而相如 出，望见廉颇 ，引车避匿。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君 同列，廉君 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相如 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 ，孰与秦王 ？”曰：“不若也。”相如 曰：“夫以秦王 之威，而相如 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 虽驽，独何畏廉将军 哉？顾吾念之，强秦 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 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先公家之急，而后私仇也。”颇 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相如 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

赵奢 者，赵 之田部吏也。收税而平原君 家不肯出，奢 以法治之，杀平原君 用事者九人。平原君 怒，将杀奢 ，因说曰：“君于赵 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 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强，国强则赵 固。而君为贵戚，岂轻于天下邪？”平原君 以为贤，言之王。王用之治国赋，国赋大治，民富而府库实。秦 伐韩 ，军阏与 。王乃令奢 将，救之。大破秦 军。惠文王 赐奢 爵号为“马服君”。孝成王 立。秦 与赵 兵相距长平 ，使廉颇 将，固壁不战。秦 之间言曰：“秦 之所恶，独畏赵奢 之子赵括 为将耳。”赵王 因以括 为将，代廉颇 。括 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 言兵事，奢 不能难，然不谓之善。括 母问其故，奢 曰：“兵，死地也，而括 易言之。使赵 不将括 则已，若必将之，破赵 军者必括 也。”及括 将行，其母上书曰：“括 不可使将。”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与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 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终遣之。括 既代廉颇 ，悉更约束，易置军吏。秦 将白起 闻之，纵奇兵，射杀括 。数十万之众遂降秦 ，秦 悉坑之。

李牧 者，赵 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 、雁门 ，备匈奴 。日飨士，习骑射，谨烽火，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 即入盗，急人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如是数岁，亦不亡失。然匈奴 以李牧 为怯，虽赵 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 让牧 ，牧 如故。赵王 怒，召之，使他人代将。岁余，匈奴 每来，出战，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复请牧 ，牧 固称疾。赵王 乃复强起使将兵，牧 曰：“王必用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牧 至如故约。匈奴 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赐而不用，皆愿得一战。于是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 小入，佯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牧 多为奇陈，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 十余万骑。破东胡 。单于奔走，匈奴 不敢近赵 边。

屈原 者，名平 ，楚 之同姓也。为楚怀王 左徒。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上官大夫 与之同列，而心害其能。怀王 使平 造为宪令，平 属草藳未定。上官大夫 见而欲夺之，平 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 为令，众莫弗知，每一令出，屈平 伐其功，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平 。平 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 。平 既绌，其后秦 大破楚 师，怀王 入秦 而不反。平 虽放流，眷顾楚国 ，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令尹子兰 卒使上官大夫 短原 于顷襄王 ，顷襄王 怒而迁之，迁于江南 。 遂自投汨罗 以死。 汨水 在罗 ，故曰“汨罗”。 原 既死之后，楚 日以削，竟为秦 所灭。

豫让 者，晋 人也，故尝事范氏 及中行氏 ，而无所知名。去而事智伯 ，智伯 甚尊宠之。及智伯 伐赵 ，赵襄子 与韩 、魏 合谋灭智伯 ，三分其地。襄子 漆智伯 头以为饮器。豫让 遁逃山中，变名易姓为刑人，入宫涂厕，欲以刺襄子 。襄子 如厕，心动，执问涂厕之刑人，豫让 内持刀兵，曰：“欲为智伯 报仇！”左右欲诛之。襄子 曰：“彼义人也，吾谨避之耳。”释去之。居顷之，豫让 又漆身为厉，吞炭为哑，行乞于市，其妻不识。行见其友，其友识之，曰：“以子之材，委质而臣事襄子 ，襄子 必近幸子。近幸子乃为所欲，顾不易邪？何乃残身苦形，欲以求报襄子 ，不亦难乎！”豫让 曰：“既已委质臣事人而杀之，是怀二心以事君也。且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也。”顷之，襄子 当出，豫让 伏于所当过之桥下。襄子 至桥马惊，曰：“此必是豫让 也。”使人问之，果豫让 也。于是赵襄子 数豫让 曰：“子不尝事范 、中行氏 乎？智伯 尽灭之，而子不为报仇，反委质臣于智伯 。智伯 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仇之深也？”豫让 曰：“臣事范 、中行氏 ，范 、中行氏 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 ，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

李斯 者，楚 上蔡 人也。为丞相。始皇 出游会稽 ，斯 及中车府令赵高 皆从。始皇 有二十余子，长子扶苏 以数直谏，使监兵上郡 ，蒙恬 为将。少子胡亥 从。始皇帝 至沙丘 ，疾甚，令赵高 为书赐公子扶苏 曰：“以兵属蒙恬 ，与丧会咸阳 而葬。”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 崩。于是斯 、高 相与谋，诈为受始皇 诏，立子胡亥 为太子，更为书赐扶苏 剑以自裁，将军恬 赐死。至咸阳 发丧，太子立为二世皇帝 ，以赵高 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

二世 燕居，乃召高 与谋，谓高 曰：“夫人生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寿，其道可乎？”高 曰：“此贤主之所能行，而昏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愿陛下少留意焉。夫沙丘 谋，诸公子至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蒙恬 已死，蒙毅 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 曰：“为之奈何？”赵高 曰：“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远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阴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群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于此。”二世 然高 之言，乃更为法律。群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 ，令治之，诛杀大臣蒙毅 等。公子十二人，戮死咸阳市 ，十公主矺死于杜 ，连坐者不可胜数。公子高 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请从死，愿葬骊山 之足。”书上，胡亥 大悦，召赵高 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高 曰：“人臣当忧死不暇，何变之得谋？”胡亥 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群臣人人自危，欲叛者众。又作阿房 之宫，治直驰道，赋敛愈重，戍徭无已。于是楚 戍卒陈胜 、吴广 等乃作乱。斯 数欲请间谏，二世 不许。而二世 责问斯 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 也，曰‘尧 之有天下，堂高三尺，茅茨不剪，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粢粝之食，藜藿之羹，饭土匦，啜士铏，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禹 凿龙门 ，疏九河，手足胼胝，面目黎黑，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 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夫所谓贤人者，必将能安下而治万民也。今身且弗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肆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奈何？”斯 子由 为三川 守，群盗吴广 等西略地，过去弗能禁。

李斯 恐惧，不知所出，乃阿二世 意，欲求容，以书对曰：“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邪！故申子 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 、禹 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 、韩 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己，则己贵而人贱；以己徇人，则己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谓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夫尧 、禹 以身徇天下者也，可谓大缪矣。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知督责之过也。故韩子 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 之法，刑弃灰于道者。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轻罪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弗敢犯也。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弗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摩俗，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谥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掩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掩明，内独视听。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说忿争之辨。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敢逆。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 、韩 之术，而修商君 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有也。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群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 、韩 复生，弗能加也。”

书奏，二世 悦。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二世 曰：“若此则可谓能责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杀人众者为忠臣。二世 曰：“若此则可谓能督矣。”初，赵高 为郎中令，所杀及报私怨众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毁恶之，乃说二世 曰：“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群臣莫得见其面，故号曰‘朕’。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且陛下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 用其计，乃不坐廷见大臣，居禁中。赵高 常侍中用事，事皆决于高 。高 闻斯 以为言，乃见丞相曰：“关东 群盗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 ，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斯 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所欲言者，不可传也，欲见无间。”高 谓曰：“君诚能谏，请为君侯上问语君。”于是赵高 待二世 方宴乐，妇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间，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 怒曰：“吾常多闲日，丞相不来，吾方宴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且固我哉？”赵高 因曰：“此殆矣！夫沙丘 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由 为三川 守，楚 盗陈胜 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 盗公行，过三川 ，城守不肯击。高 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世 以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审，乃使人案验三川 守与盗通状。

斯 闻之，因上书言高 短曰：“臣闻之，臣疑其君，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高 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陛下不图，臣恐其为变也。”二世 曰：“何哉？夫高 ，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洁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无识不习治，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绝矣。朕非属赵君 ，当谁任哉？且赵君 为人精廉强力，下知民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李斯 曰：“不然，夫高 故贱人也，无识于理，贪欲无厌，求利不止，烈势次主，求欲无穷，臣故曰殆。”二世 乃私告赵高 。高 曰：“丞相所患者独高 ，高 已死，丞相欲为田常 所为。”于是二世 责斯 与子由 谋反状，皆收捕宗族宾客。高 治斯 ，榜掠千余，不胜痛，自诬服。斯 所以不死者，自负有功，实无反心，上书自陈，幸二世 之寤。高 使吏弃去弗奏，曰：“囚安得上书！”使其客十余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复讯斯 。斯 更以其实对，辄使人复榜之。后二世 使人验斯 ，斯 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 喜曰：“微赵君 ，几为丞相所卖。”具斯 五刑，论腰斩咸阳市 ，遂夷三族。李斯 已死，二世 拜高 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辄决于高 。高 自知权重，乃献鹿谓之马。二世 问左右：“此乃鹿也？”左右曰：“马也。”二世 惊，自以为惑，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庙鬼神，斋戒不明，故至于此。可依盛德而明斋戒。”于是乃入上林 斋戒。日游弋猎，有行人，二世 自射杀之。高 乃谏二世 ，天子无故贼杀不辜人，此上帝之禁，天且降殃，当远避宫以禳之。二世 乃出居望夷 之宫。留三日，高 劫令自杀也。

田叔 者，赵 人也。赵王 张敖 以为郎中。高祖 过赵 ，贯高 等谋弑上，发觉。诏捕赵王 ，赵 有敢随王者罪三族。唯孟舒 、田叔 等，自髡钳，随王至长安 ，敖 得出。叔 为汉中 守。文帝 召叔 问曰：“公知天下长者乎？”叔 曰：“故云中 守孟舒 长者。”上曰：“先帝置舒 云中 十余年矣，虏曾一入，舒 不能坚守，无故士卒战死者数百人。长者固杀人乎？”叔 曰：“是乃孟舒 所以为长者也。汉 与楚 相距，士卒疲弊。匈奴 冒顿 新服北夷，来为边害，孟舒 知士卒疲弊，不忍出言，士争临城死敌，如子为父、弟为兄，以故死者数百人。孟舒 岂故驱战之哉！是乃孟舒 所以为长者也。”于是上曰：“贤哉孟舒 ！”复以为云中 守。景帝 以田叔 为鲁 相。鲁王 好猎，相常从入苑中，王辄休相就馆舍，相出常暴坐，待王苑外。王数使人请相曰：“休。”终不休，曰：“我王暴露苑中，我独何为就舍！”鲁王 以故不大出游。

循吏传

太史公 曰：“法令所以导民也，刑罚所以禁奸也。文、武不备，良民惧然身修者，官未尝乱也。奉职循理，亦可以为治。何必威严哉！”

公仪休 为鲁 相，奉法循理，无所变更，百官自正。使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客有遗相鱼者，不受也。客曰：“闻君嗜鱼，遗君鱼，何故不受也？”相曰：“以嗜鱼，故不受也。今为相，能自给鱼；今受鱼而免，谁复给我鱼者？吾故不受也。”食茹而美，拔其园葵而弃之；见其家织布好，而疾出其家妇，燔其机，云：“欲令农士、工女安所仇其货乎？”

酷吏传

孔子 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格，正。 老氏 称：“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太史公 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昔天下之网尝密矣，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于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汉 兴，破觚而为圆，觚，方。 斫雕而为朴，网漏于吞舟之鱼，而吏治烝烝，不至于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在道德，不在严酷也。

滑稽传

优孟 者，楚 优人也。庄王 之时，有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床，啖以枣脯。马病肥死，使以大夫礼葬之。下令，有谏者死。优孟 入门大哭曰：“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 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之，薄，请以人君礼葬之。以雕玉为棺，文梓为椁，发卒穿圹，老弱负土，庙食太牢，奉以万户。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王曰：“寡人过一至此乎！为之奈何？”孟 曰：“请为大王六畜葬之人腹肠。”于是王乃使以马属大官，无令天下久闻也。楚 相孙叔敖 死，其子穷困负薪。孟 即为敖 衣冠，扺掌谈语。扺掌，谈说之容则也。 岁余，像孙叔敖 。王大惊，以为叔敖 复生也，欲以为相。孟 曰：“楚 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 之为楚 相，尽忠为廉以治楚 ，楚 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楚 相不足为也。”于是庄王 谢优孟 ，乃召叔敖 子，封之寝丘 。

优旃 者，秦 倡侏儒也。善为笑言，然合大道。秦始皇帝 议欲大苑囿，东至函谷关 ，西至雍 、陈仓 。优旃 曰：“善。多纵禽兽于其中，寇从东方来，令麋鹿触之足矣。”始皇 以故辍止。二世 立，又欲漆其城。优旃 曰：“善。漆城虽于百姓愁费，然佳哉！漆城荡荡，寇来不能上。即欲就之，易为漆耳，顾难为荫室。”于是二世 笑之，以其故止。

魏文侯 时，西门豹 为邺 令。邺 三老、廷掾，常岁赋敛百姓，收取其钱，得数百万，用其二三十万为河伯 娶妇，与祝巫共分其余钱。人家有好女者，持女逃亡。以故城中益空无人，又困贫。俗曰：“不为河伯 娶妇，水来漂没。”至为河伯 娶妇，送女河 上。豹 往会之曰：“是女不好，烦大巫妪入报，更求好女，后日送之。”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妪，投之河 中。有顷曰：“巫妪何久也？弟子趣之！”复以弟子一人投河 中。有顷曰：“弟子何久也？”复使投之。凡投三弟子也。豹曰：“巫妪弟子，女子也，不能白事，烦三老为入白之。”复投三老。豹 曰：“巫妪、三老不来奈何？”欲复使掾趣之。皆叩头，破额血流。豹 曰：“若皆罢归去。”吏民大惊恐，从是以后，不敢言为河伯 娶妇。豹 发民凿十二渠，引河 水灌田。民烦苦不欲。豹 曰：“民可与乐成，不可与虑始。今虽患苦，然期令子孙思我。”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给足。故豹 为邺 令，泽流后世，无绝巳时。子产 治郑 ，民不能欺；子贱 治单父 ，人不忍欺；西门豹 治邺 ，人不敢欺。三子之才能，谁最贤哉？辨治者当能别之。 魏文帝 问群臣：三不欺，于君德孰优？太尉钟繇 、司徒华歆 、司空王朗 对曰：“臣以为君任德，则臣感义而不忍欺；君任察，则臣畏觉而不能欺；君任刑，则臣畏罪而不敢欺。任德感义，与夫导德齐礼，有耻且格等，同归者也。孔子 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考以斯言，论以斯义，臣等以为不忍欺，不能欺。优劣之县在权衡，非徒低昂之差，乃钧铢之觉也。且前志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畏罪者强仁。’校其仁者，功则无以殊。核其为仁者，则不得不异。安仁者，性善者也；利仁者，力行者也；强仁者，不得已者也。三仁相比，则安者优矣。易 称：‘神而化，使民宜之。’若君化然也。然则安仁之化，与夫强仁之化，优劣亦不得不相悬绝也。然则三臣之不欺虽同，所以不欺异，则纯以恩义崇不欺，与以威察成不欺，既不得同概而比量，又不得错综而易处。”

吴越春秋

吴王 夫差 闻孔子 与子贡 游于吴 ，出求观其形，变服而行，为或人所戏而伤其指。夫差 还，发兵索于国中，欲诛或人。子胥 谏曰：“臣闻昔上帝之少子，下游青泠之渊，化为鲤鱼，随流而戏，渔者豫沮 射而中之。上诉天帝。天帝曰：‘汝方游之时，何衣而行？’少子曰：‘我为鲤鱼。’上帝曰：‘汝乃白龙也，而变为鱼，渔者射汝，是其宜也，又何怨焉！’今夫大王弃万乘之服，而从匹夫之礼，而为或人所刑，亦其宜也。”于是，吴王 默然不言。

吴王 夫差 兴兵伐齐 ，掘为渔沟，通于商 、鲁 之间，北属之沂 ，西属之济 ，欲以会晋 。恐群臣之谏也，乃令于邦中曰：“寡人伐齐 ，敢有谏者死。”太子友 乃风谏，以发激吴王 之心。以清朝时，怀丸挟弹，从后园而来，衣洽履濡。吴王 怪而问之曰：“何为如此也？”友 曰：“游于后园，闻秋蝉之鸣，往而观之。夫秋蝉，登高树，饮清露，其鸣悲吟，自以为安，不知螳螂超枝缘条，申要举刃，抟其形也。夫螳螂，翕心而进，志在利蝉，不知黄雀徘徊枝叶，欲啄之也。夫黄雀，但知伺螳螂，不知臣飞丸之集其背也。但臣知虚心，念在黄雀，不知阱埳在于前，掩忽陷坠于深井也。”王曰：“天下之愚莫过于斯。知贪前之利，不睹其后之患也。”对曰：“天下之愚非但直于是也，复有甚者。”王曰：“岂复有甚于是者乎？”友 曰：“夫鲁 守文抱德，无欲于邻国，而齐 伐之。齐 徒知举兵伐鲁 ，不知吴 悉境内之士、尽府库之财，暴师千里而攻之也。吴 徒知逾境贪敌往伐齐 ，不知越王 将选其死士，出三江 之口，入五湖 之中，屠灭吴国 也。臣窃观祸之端，天下之危，莫过于斯也。”王喟然而叹，默无所言，遂往伐齐 ，不用太子之谏。越王 勾践 闻吴王 北伐，乃帅军溯江 以袭吴 ，遂入吴国 ，焚其姑苏 之台。

卷十三

汉书（一）

原缺。

卷十四

汉书（二）

志

六经之道同归，而礼乐之用为急。治身者斯须忘礼，则暴嫚入之矣；为国者一朝失礼，则荒乱及之矣。人函天地阴阳之气，有喜怒哀乐之情。天禀其性而不能节也，圣人能为之节而不能绝也，故象天地而制礼乐，所以通神明、立人伦、正情性、节万事者也。哀有哭踊之节，乐有歌舞之容，正人足以副其诚，邪人足以防其失。故婚姻之礼废，则夫妇之道乖，而淫僻之罪多；乡饮之礼废，则长幼之序乱，而争斗之狱繁；丧祭之礼废，则骨肉之恩薄，而背死忘先者众；朝聘之礼废，则君臣之位失，而侵陵之渐起。故孔子 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政刑，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

乐以治内而为同，同于和乐也。 礼以修外而为异；尊卑为异。 同则和亲，异则畏敬；和亲则无怨，畏敬则不争。揖让而天下治者，礼乐之谓也。王者必因前王之礼，顺时宜有所损益，即民心稍稍制作，至太平而大备。周 监二代，礼文尤具。事为之制，曲为之防，故称礼经三百，威仪三千。于是教化浃洽，民用和睦，灾害不生，祸乱不作，囹圄空虚，四十余年。及其衰也，诸侯逾越法度，恶礼制之害己，去其篇籍。遭秦 灭学，遂以乱亡。汉 兴，拨乱反正，日不暇给，犹命叔孙通 制礼仪，以正君臣之位。高祖 悦而叹曰：“吾乃今日知为天子之贵也。”遂定仪法，未尽备而通 终。至文帝 时，贾谊 以为“汉 承秦 之败俗，弃礼义，捐廉耻，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为故，至于风俗流溢，恬而不怪。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向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立君臣，等上下，使纲纪有序，六亲和睦，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修则坏”。乃草具其仪，天子悦焉。而大臣绛 、灌 之属害之，故其议遂寝。至武帝 即位，议立明堂，制礼服。会窦太后 不悦儒术，其事又废。后董仲舒 言：“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务德教而省刑罚。今废先王之德教，独用执法之吏治民，而欲德化被四海，故难成也。是故古之王者，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大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天下尝无一人之狱矣。至周 末世，大为无道。秦 继其后，又益甚之。今汉 继秦 之后，虽欲治之，无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以汤止沸，沸愈甚而无益。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故汉 得天下以来，常欲以善治，而至今不能胜残去杀者，失之当更化而不能更化也。”是时上方征讨四夷，锐志武功，不暇留意礼文之事。

至宣帝 时，琅邪 王吉 为谏大夫，又上疏言：“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时，未有建万世之长策，举明主于三代 之隆者也。其务在于簿书断狱听讼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上不纳其言。至成帝 时，刘向 说上：“宜兴辟雍，设庠序，陈礼乐，隆雅 、颂 之声，盛揖让之容，以风化天下。如此而不治，未之有也。或曰，不能具礼。礼以养人为本，如有过差，是过而养人也。刑罚之过，或至死伤。今之刑，非皋陶 之法也，而有司请定法，削则削，笔则笔，救时务也。至于礼乐，则曰不敢，是敢于杀人，不敢于养人也。夫教化之比于刑法，刑法轻，是舍所重而急所轻也。且教化所恃以为治，刑法所以助治也。今废所恃而独立其所助，非所以致太平也。”成帝 以向 言下公卿议，丞相大司空奏请立辟雍。营表未作，遭成帝 崩。世祖 受命中兴，即位三十年，四夷宾服，政教清明，乃营立明堂、辟雍。明帝 即位，躬行其礼，威仪既盛美矣。然德化未流洽者，以其礼乐未具，群下无所诵说，而庠序尚未设之故也。

夫人宵天地之貌，宵，化也，言禀天地气化而生也。 怀五常之性，仁、义、礼、智、信也。 聪明精粹，精，细也。粹，淳也。 有生之最灵者也。爪牙不足以供嗜欲，趋走不足以避利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役物以为养，任智而不恃力，此所以为贵也。故不仁爱则不能群，不能群则不胜物，不胜物则养不足。群而不足，争心将作，上圣卓然先行敬让博爱之德者，众心悦而从之。从之成群，是为君矣；归而往之，是为王矣。洪范 曰：“天子作民父母，为天下王。”圣人取类以正名，而谓君为父母。明仁爱德让，王道之本也。爱待敬而不败，德须威而久立，故制礼以崇敬，作刑以明威也。圣人既躬明哲之性，必通天地之心，制礼作教，立法设刑，动缘民情而则天象地，故因天秩而制五礼，因天讨而作五刑。上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钺；中刑用刀锯，其次用钻凿；薄刑用鞭扑。大者陈诸原野，小者致诸市朝，其所繇来者上矣。自黄帝 有涿鹿 之战，颛顼 有共工 之陈。 共工 主水官，秉政作虐，故颛顼 伐之也 。唐 、虞 之际，至治之极，犹流共工 ，放 兜 ，杀三苗 ，殛鲧 ，然后天下服。夏 有甘扈 之誓，殷 、周 以兵定天下。古人有言：“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鞭扑不可弛于家，刑罚不可废于国，征伐不可偃于天下。用之有本末，行之有逆顺耳。

孔子 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文德者，帝王之利器；威武者，文德之辅助也。夫文之所加者深，则武之所服者大；德之所施者博，则威之所制者广。三代 之盛，至于刑措兵寝者，以其本末有序，帝王之极功也。春秋 之时，王道浸坏，礼乐不兴，刑罚不中，陵夷至于战国 。韩 任申子 ，秦 用商鞅 ，连相坐之法，造参夷之诛；增加肉刑、大辟，有凿颠、抽胁、镬亨之刑。至于始皇 ，兼吞战国，遂毁先王之法，灭礼义之官，专任刑罚，躬操文墨，而奸邪并生，赭衣塞路，囹圄成市，天下愁怨，溃而叛之。高祖 初入关 ，约法三章，蠲削烦苛，兆民大悦。其后四夷未附，兵革未息，三章之法不足以御奸。于是相国萧何 捃摭秦 法，取其宜于时者，作律九章。当孝惠 、高后 时，萧 、曹 为相，填以无为，是以衣食滋殖，刑罚用希。及孝文 即位，躬修玄默，劝趣农桑，减省租赋。将相皆旧功臣，少文多质，惩恶亡秦 之政。论议务在宽厚，耻言人之过失。化行天下，告讦之俗易。吏安其官，民乐其业，蓄积岁增，户口浸息，风流笃厚，禁罔疏阔。选张释之 为廷尉，罪疑者予民。是以刑罚大省，至于断狱四百，有刑措之风。即位十三年，齐 大仓令淳于公 有罪当刑，其少女缇萦 上书曰：“妾父为吏，齐 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复属，虽后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也。妾愿没入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自新。”书奏天子，天子怜悲其意，遂下令曰：“盖闻有虞氏 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戮，民不犯，何治之至？今法有肉刑三黥、劓二，刖左右趾合一，凡三也。 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之薄，而教不明与？吾甚自愧！故夫训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 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无由至，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刑之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

善乎！孙卿 之论刑也，曰：“世俗之为说者，以为治古无肉刑，有象刑，是不然矣。以为治古则人莫触罪邪，岂独无肉刑哉，亦不待象刑矣。以为人或触罪矣，而直轻其刑，是杀人者不死，而伤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刑至轻，民无所畏，乱莫大焉。凡制刑之本，将以禁暴恶，且惩其末也。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是惠暴而宽恶也。故象刑非生于治古，方起于乱今也。所以有象刑之言者，近起今人恶刑之重，故遂推言古之圣君，但以象刑天下自治也 。凡爵列官职，赏庆刑罚，皆以类相从者也。一物失称，乱之端也。德不称位，能不称官，赏不当功，刑不当罪，不祥莫大焉。夫征暴诛悖，治之威也。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是百王之所同，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故治则刑重，乱则刑轻，犯治之罪固重，犯乱之罪固轻也。书 云‘刑罚世重世轻’，此之谓也。”书 所谓“象刑惟明”者，言象天道而作刑，安有菲屦赭衣者哉？

孙卿 之言既然，又因俗说而论之曰：禹 承尧 、舜 之后，自以德衰而制肉刑。汤 、武 顺而行之者，以俗薄于唐 、虞 故也。今汉 承衰周 暴秦 极弊之流俗，已薄于三代 ，而行尧 、舜 之刑，是犹以 羁而御 突，以绳系马领曰 。 突，恶马也 。违救时之宜矣。且除肉刑者，本欲以全民也，今去髡钳一等，转而入于大辟。以死罔民，失本惠矣。故死者岁以万数，刑重之所致也。至乎穿窬之盗，忿怒伤人，男女淫佚，吏为奸臧，若此之恶，髡钳之罚又不足以惩也。故刑者岁十万数，民既不畏，又曾不耻，刑轻之所生也。故俗之能吏，公以杀盗为威，专杀者胜任，奉法者不治，乱名伤制，不可胜条。是以网密而奸不塞，刑繁而民愈嫚。必世而未仁，百年而不胜残，诚以礼乐阙而刑不正也。岂宜惟思所以清原正本之论，删定律令，撰二百章，以应大辟。其余罪次，于古当生，今触死者，皆可募行肉刑。及伤人与盗，吏受赇枉法，男女淫乱，皆复古刑，为三千章。诋欺文致，微细之法，悉蠲除。如此，则刑可畏而禁易避，吏不专杀，法无二门，轻重当罪，民命得全，合刑罚之中，殷天人之和，顺稽古之制，成时雍之化。成 、康 刑措，虽未可致，孝文 断狱，庶几可及也。

洪范 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二者，生民之本，兴自神农 之世，“斫木为耜，煣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而货通食足，然后国实民富而教化成。黄帝 以下“通其变，使民不倦”。殷 、周 之盛，诗 、书 所述，要在安民，富而教之也。故易 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财者，帝王所以聚人守位，养成群生，治国安人之本也。是以圣王域民，筑城郭以居之，制井庐以均之，开市肆以通之，设庠序以教之。士、农、工、商，四民有业。圣王量能授事，四民陈力受职，故朝无废官，邑无傲民，地无旷土。孔子 曰：“导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故民皆劝功乐业，先公而后私。民三年耕，则余一年之畜。衣食足而知荣辱，廉让生而争讼息。余三年食，进业曰登，再登曰平，三登曰泰平，然后王德流洽，礼乐成焉。又曰：“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故甚贵与甚贱，其伤一也。”善为国者，使民毋伤而农益劝。

文帝 即位，躬修俭节，思安百姓。时民近战国 ，背本趣末，贾谊 说上曰：“管子 曰：‘仓廪实知礼节。’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生之有时，而用之无度，则物力必屈。古之治天下，至纤至悉也，故其蓄积足恃。今背本而趋末，食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淫侈之俗，日日以长，是天下之大贼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财产，何得不蹶哉！世之有饥穰，天之行也，天之行气，不能常孰 。禹 、汤 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胡以相恤？卒然边境有急，数十万之众，国胡以馈之？兵旱相乘，天下屈，有勇者聚徒而横击，并举而争起矣，乃骇而图之，岂将有及乎？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敌附远，何招而不至？今殴民而归之农，皆著于本，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民转而缘南亩，则畜积足而人乐其所矣。可以为富安天下，而直为此禀禀也，禀禀，危也 。窃为陛下惜之！”于是上感谊 言，始开藉田，躬耕以劝百姓。

晁错 复说上曰：“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故尧 、禹 有九年之水，汤 有七年之旱，而国无捐瘠者，捐，谓民饥也。或谓贫乞者为捐也 。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今海内为一，土地民人之众，不避汤 、禹 ，加以无天灾，而畜积之未及者，何也？地有遗利，民有余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游食之人未尽归农也。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著，不地著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蓄积，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无择也。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臧，在于把握，可以周海内而无饥寒之患。此令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亡逃者得轻资也。粟米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数石之重，中人不胜，不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今农夫，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给徭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无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虐，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当其有者，半贾而卖，无者取倍称之息，取一偿二为倍称 。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责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无农夫之苦，而有阡陌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游遨，冠盖相望。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故俗之所贵，主之所贱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恶乖迕，而欲国富法立，不可得也。

“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矣。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余者也，取于有余，以供上用，则贫民之赋可损，所谓损有余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顺于民心，所补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赋少，三曰劝农功。爵者，上之所擅，出于口而无穷；粟者，民之所种，生于地而不乏。夫得高爵与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于边，以受爵免罪，不过三岁，塞下粟必多矣。”

于是文帝 从错 之言，令民入粟边，各以多少级数为差。至武帝 之初，七十年间，国家无事，都鄙廪庾尽满，而府库余财。京师之钱累百巨万，贯朽而不可校。校，数也 。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 仓氏 、庾氏 是也 。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谊而黜愧辱焉。于是罔疏而民富。是后，外事四夷，内兴功利，役费并兴，而民去本。天下虚耗，人民相食。武帝 末年，悔征伐之事，乃封丞相为“富民侯”，以赵过 为搜粟都尉，教民代田，用力少而得谷多。至昭帝 时，流民稍还，田野益辟，颇有蓄积。

宣帝 即位，用吏多选贤良，百姓安土，岁数丰穰，谷至石五钱，农人少利。时大司农中丞耿寿昌 奏言：“籴三辅 、弘农 、河东 、上党 、太原郡 谷足供京师，可以省关东 漕卒过半。”天子从其计。寿昌 遂白令边郡皆以谷贱时增价而籴，谷贵时减价而粜，名曰“常平仓”。民便之。上乃赐寿昌 爵关内侯。至元帝 时，乃罢常平仓。哀帝 即位，百姓訾富，虽不及文 、景 ，然天下户口最盛。平帝 崩，莽 遂篡位。因汉 承平之业，匈奴 称藩，百蛮宾服，舟车所通，尽为臣妾，府库百官之富，天下晏然。莽 一朝有之，而其意未满，狭小汉家 制度，以为疏阔。宣帝 始赐单于印玺，与天子同，而西南夷钩町 称王，莽 乃遣使易单于印绶，贬钩町 为侯。二方始怨，侵犯边境。莽 遂兴师，发三十万众，欲同时十道并出，壹举灭匈奴 ，海内扰矣。又动欲慕古，不度时宜，分裂州郡，改职作官。下令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属”，皆不得卖买；其男口不满八，而田过一井者，分余田与九族乡党。犯令，法至死。制又不定，吏缘为奸，天下謷謷然，陷刑者众。

凡货，金钱布帛之用，夏 、殷 以前，其详靡记云。太公 为周 立九府圜法，圜即钱也 。退，又行之于齐 。至管仲 相桓公 ，通轻重之权，曰：“岁有凶穰，故谷有贵贱；令有缓急，故物有轻重。所缓则贱，所急则贵 。人君不理，则蓄贾游于市，乘民之不给，百倍其本矣。计本量委则足矣，然而民有饥饿者，谷有所藏也。民有余则轻之，故人君敛之以轻；民不足则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民轻之之时，为敛籴之；重之之时，官为散之 。凡轻重敛散之以时，即准平。故大贾蓄家，不得豪夺吾民矣。”

秦 兼天下，币为二等：黄金以镒为名，二十两为镒，秦 以镒为一金。汉 以一斤为一金也 。钱质如周 钱，文曰“半两”。汉 兴，以为秦 钱重难用，更令民铸荚钱。如榆荚也 。孝文 为钱益多而轻，更铸四铢，文为“半两”，除盗铸钱令。贾谊 谏曰：“夫事有召祸而法有起奸。今令细民人操造币之势，各隐屏而铸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奸，虽黥罪日报，报，论 。其势不止。为法若此，上何赖焉？又民用钱，郡县不同。法钱不立，吏急而壹之乎，则大为烦苛，而力不能胜；纵而弗呵乎，则市肆异用，钱文大乱。苟非其术，何乡而可哉！今农事弃捐而采铜者繁，奸钱日多，五谷不为多。民采铜铸钱，废其农业，故五谷不为多 。善人怵而为奸邪，怵诱动心于奸邪也 。愿民陷而之刑戮，刑戮甚不祥，奈何而忽！”上不听。是时，吴 以诸侯即山铸钱，富埒天子，后卒叛逆。邓通 ，大夫也，以铸钱财过王者。故吴 、邓 钱布天下。

武帝 因文 、景 之蓄，忿胡、粤 之害，即位数年，严助 、朱买臣 等招来，东瓯 ，事两粤 ，江 、淮 之间萧然烦费矣。唐蒙 、司马相如 开西南夷，凿山通道千余里，以广巴 、蜀 ，巴 、蜀 之民罢焉。彭吴 穿秽栢 、朝鲜 ，置沧海郡 ，则燕 、齐 之间靡然发动。及王恢 设谋马邑 ，匈奴 绝和亲，侵扰北边，兵连而不解，天下共其劳。干戈日滋，行者赍，居者送，中外骚扰相奉，财赂衰耗而不澹。入物者补官，出货者除罪，选举陵夷，廉耻相冒，武力进用，法严令具，兴利之臣，自此而始。其后，卫青 岁以数万骑出击匈奴 ，遂取河南 ，筑朔方郡 。时又通西南夷 道，作者数万人，千里负担馈饷，率十余钟致一石。钟，六石四斗 。置沧海郡 ，筑卫朔方 ，转漕甚远，自山东 咸被其劳，费数十百巨万，府库并虚。乃募民能入奴婢以终身复，为郎增秩，及入羊为郎，始于此。此后，卫青 比岁将十余万众击胡，斩捕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而汉 军士马死者十余万，兵甲转漕之费不与焉。于是经用赋税既竭，不足以奉战士。有司请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赃罪，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道杂而多端，官职耗废。票骑仍再出击胡，大克获。浑邪王 率数万众来降，皆得厚赏。衣食仰给县官，县官不给。天子乃损膳，解乘舆驷，出御府禁藏以澹之。费以亿计，县官大空。富商贾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公家之急。于是天子与公卿议，更造钱币以澹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于是以东郭咸阳 、孔仅 为大司农丞，领盐铁事。而桑弘羊 贵幸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矣。法既益严，吏多废免，皆谪令伐棘上林 ，作昆明池 。其明年，大将军、票骑大出击胡，赏赐五十万金，军马死者十余万匹，转漕车甲之费不与焉。是时财匮，战士颇不得禄矣。诸贾人末作贳贷，及商以取利者，虽无市籍，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算一。轺车一算，商贾人轺车二算。商贾人有轺车，使出二算，重其赋也 。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是时，豪富皆争匿财，唯卜式 数求入财以助县官。天子乃超拜式 为中郎，赐爵左庶长、田十顷，布告天下，以风百姓。

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岁，而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相杀者，不可胜计。赦自出者百余万人，然不能半自出矣。犯法者众，吏不能尽诛。于是遣博士褚大 、徐偃 等分行郡国，举并兼之徒。而御史大夫张汤 方贵用事，减宣 、杜周 等为中丞，义纵 、尹齐 、王温舒 等用惨急苛刻为九卿，直指夏兰 之属始出，而大农颜异 诛矣。自是后有腹非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

天子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 ，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于是告缗钱纵矣。杨可 告缗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氐皆遇告。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宅亦如之。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氐破，民媮甘食好衣，不事蓄藏之业，而县官以盐铁缗钱之故，用少饶矣。是时越 欲与汉 用船战逐，水战相逐 。乃大修昆明池 ，列馆环之；治楼船，高十余丈。作柏梁台 ，高数十丈。宫室之修，由此日丽。

明年，天子始巡郡国。公卿白议封禅事，而郡国皆预治道，修缮故宫，储设共具而望幸。明年，南越 反，西羌 侵边。天子因南方楼船士二十余万人击越 ，发三河 以西骑击羌 ，又度河 筑令居 。初置张掖 、酒泉郡 ，而上郡 、朔方 、西河 、河西 开田官，斥塞卒塞上候斥卒也 。六十万人戍田之。中国缮道馈粮，远者三千余里。边兵不足，乃发武库工官兵器以澹之。齐 相卜式 上书，愿父子死南越 。天子下诏褒扬，赐爵关内侯，黄金四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天下莫应。列侯以百数，皆莫求从军。至饮酎，少府省金，省视诸侯金有轻重 。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余人。乃拜卜式 为御史大夫。式 既在位，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器，或强令民买之，而船有算，因孔仅 言船算事。上不悦。然兵所过县，县以为訾给毋乏而已，不敢言轻赋法矣。

元封 元年，卜式 贬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 为治粟都尉，领大农。乃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各往往置均输盐铁官，尽笼天下之货，名曰“平准”，不复告缗。民不益赋，天下用饶。于是弘羊 赐爵左庶长，黄金者再百焉。是岁小旱，上令百官求雨。卜式 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弘羊 令吏坐市列，贩物求利，烹弘羊 ，天乃雨。”久之，拜弘羊 为御史大夫。昭帝 即位，诏郡国举贤良文学士，问以民所疾苦、教化之要，皆对愿罢盐铁、酒榷、均输官，毋与天下争利，示以节俭，然后教化可兴。乃罢酒酤。宣 、元 、成 、哀 、平 五世，亡所变改。

王莽 居摄，变汉 制，更作金、银、龟、贝、钱、布之品，名曰“宝货”。凡宝货五物、六名、二十八品。百姓愦乱，其货不行，民私以五铢钱市买。莽 患之，下诏：“敢非井田、挟五铢钱者为惑众，投诸四裔，以御魑魅。”于是商农失业，食货俱废，民涕泣于市道。坐卖买田宅奴婢铸钱抵罪者，自公卿大夫至庶人，不可胜数。莽 知民愁，乃但行小钱直一，与大钱五十二品并行，龟贝布属且寝。莽 性躁扰，不能毋为，每有所兴造，必欲依古得经文。羲和置命士督五均六斡，郡有数人，皆用富贾。乘传求利，交错天下。因与郡县通奸，多张空簿，府藏不实，百姓愈病。莽 每一斡为设科条防禁，犯者罪至死。奸吏猾民并侵，众庶各不安生。每壹易钱，民用破业，而大陷刑。莽 以私铸钱死，及非沮宝货投四裔，犯法者多，不可胜计。乃更轻其法，私铸作泉布者，与妻子没入为官奴婢；吏及比伍，知而不举告与同罪；非沮宝货，民罚作一岁，吏免官。犯者俞众，及五人相坐皆没入郡国，槛车铁锁，传送长安 钟官，愁苦死者十六七。匈奴 侵寇甚，莽 大募天下囚徒人奴，名曰猪突豨勇。猪性触突人，故取以喻 。壹切税吏民，訾三十而取一。又令公卿已下至郡县黄绶吏，皆保养军马，吏尽，复以与民。民摇手触禁，不得耕桑，徭役烦剧，而枯旱蝗虫相因。又用制作未定，上自公侯，下至小吏，皆不得奉禄，而私赋敛，货赂上流，狱讼不决。吏用苛暴立威，旁缘莽 禁，侵刻小民。富者不得自保，贫者无以自存，起为盗贼，依阻山泽。吏不能禽而覆蔽之，浸淫日广。于是青 、徐 、荆楚 之地往往万数。战斗死亡，缘边四夷，所系虏陷罪，饥疫，人相食。及莽 未诛，而天下户口减半矣。自发猪突豨勇后四年，而汉 兵诛莽 。

昔仲尼 没而微言绝，隐微不显之言 。七十子丧而大义乖。战国 从横，真伪分争，诸子之言，纷然殽乱。至秦 患之，乃焚灭文章，以愚黔首。汉 兴，改秦 之败，大收篇籍，广开献书之路。建藏书之策，置写书之官，书必同文，不知则阙，问诸故老。至于衰世，是非亡正，人用其私。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而通一艺，存其大体，玩经文而已。是故用日约少而蓄德多，三十而五经立也。后世经传既已乖离，博学者又不思多闻阙疑之义，而务碎义逃难，便辞巧说，破坏形体，说五字之文，至于二三万言。后进弥以驰逐，故幼童而守一艺，白首而后能言，以安其所习，毁所不见，终以自蔽。此学者之患也。

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者也。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祖述尧 、舜 ，宪章文 、武 ，宗师仲尼 ，以重其言，于道最为高。然惑者既失精微，而辟者又随时抑扬，违离道本，苟以哗众取宠，后进循之，是以五经乖析，儒学浸衰，此辟儒之患也。

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纪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者之术也。合于尧 之克让，易 之嗛嗛，一谦而四益，此其所长也。及放者为之，则欲绝去礼学，兼弃仁义，曰独任清虚，可以为治。

阴阳家者流，盖出于羲和之官，敬顺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此其所长也。及拘者为之，则牵于禁忌，泥于小数，舍人事而任鬼神。

法家者流，盖出于理官。信赏必罚，以辅礼制，此其所长也。及刻者为之，则无教化，去仁爱，专任刑法而欲以致治，至于残害至亲，伤恩薄厚。

名家者流，盖出于礼官。古者名位不同，礼亦异数。孔子 曰：“必也正名乎！”此其所长也。及譥者为之，则苟钩 析乱而已。

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 之守。茅屋采椽，是以贵俭；养三老、五更，是以兼爱；选士大射，是以上贤；宗祀严父，是以右鬼；右鬼，谓信鬼神，亲鬼而右之 。顺四时而行，是以非命；言无吉凶之命，但有贤不肖善恶也 。以孝视天下，是以上同。言皆同可以治 。此其所长也。及蔽者为之，见俭之利，因以非礼乐，推兼爱之意，而不知别亲疏。

从横家者流，盖出于行人之官。孔子 曰：“使乎，使乎！”言当权事制宜，受命而不受辞，此其所长也。及邪人为之，则上诈谖而弃其信。

杂家者流，盖出于议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国体之有此，见王治之无不贯，此其所长也。及荡者为之，则漫羡而无所归心。

农家者流，盖出于农稷之官。播百谷，劝耕桑，以足衣食。故孔子 曰：“所重民食。”此其所长也。及鄙者为之，以为无所事圣王，欲使君臣并耕，悖上下之序。

卷十五

汉书（三）

传

韩信 ，淮阴 人也。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常从人寄食。从项羽 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 ，弗用。亡楚 归汉 ，上未奇之也。数与萧何 语，何 奇之。至南郑 ，诸将亡者十数人。信 度何 已数言，上不我用，即亡。何 闻信 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 亡。”上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 来谒。上且怒且喜，骂何 曰：“若亡，何也？”曰：“臣非敢亡，追亡者耳。”上曰：“所追谁？”曰：“韩信 。”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 ，诈也。”何 曰：“诸将易得，至如信 ，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 ，无所事信 ；必欲争天下，非信 无可与计事者。”王曰：“吾亦欲东耳。”何 曰：“王必东，能用信 ，信 即留；不能用信 ，信 终亡耳。”王曰：“吾以为将。”何 曰：“虽为将，信 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 曰：“幸甚。必欲拜之，择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以为得大将。至拜，乃韩信 也，一军皆惊。

信 已拜，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 因问王曰：“今东向争天下，岂非项王 耶？”曰：“然。”“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 ？”汉王 曰：“弗如也。”信 曰：“唯。信 亦以为大王弗如也。然臣尝事项王 ，请言项王 为人也。项王 意乌猝嗟，千人皆废，言羽 一嗟，千人皆废不收也 。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也。项王 见人恭谨，言语姁姁，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刻印刓，忍不能与，此所谓妇人之仁也。又背义帝 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所过无不残灭，多怨百姓，百姓不附，特劫于威，强服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不散？且大王之入武关 ，秋豪无所害，除秦 苛法，秦 民无不欲得大王。今失职之蜀 ，民无不恨者。今王举而东，三秦 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 大喜，自以为得信 晚。

汉王 以信 为左丞相，击魏 。信 问郦生 ：“魏 得无用周叔 为大将乎？”曰：“柏直 也。”信 曰：“竖子耳。”遂进击魏 ，虏豹 ，定河东 ，使人请汉王 ：“愿益兵三万人，臣请以北举燕 、赵 ，东击齐 ，南绝楚 之粮道，西与大王会于荥阳 。”汉王 与兵三万人，进破代 ，禽夏说 。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 击赵 。赵王 、成安君 陈馀 聚兵井陉口 ，广武君 李左车 说成安君 曰：“闻汉 将韩信 ，涉西河 ，虏魏王 ，禽夏说 ，议欲以下赵 ，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樵，取薪也。苏，取草也 。师不宿饱。今井陉 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路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不至十日，两将之头，可致麾下。”成安君 不听。信 知其不用，大喜，乃引兵遂下井陉口 ，斩成安君 泜水 ，禽赵王 歇 。乃令军毋斩广武君 。顷之，有缚而至麾下者。于是问广武君 ：“仆欲北攻燕 ，东伐齐 ，何若有功？”广武君 辞曰：“臣闻之：‘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败军之将不可以语勇。’若臣者，何足以权大事乎！”信 曰：“仆闻之，百里奚 居虞 而虞 亡，之秦 而秦 伯，非愚于虞 而智于秦 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耳。使成安君 听子计，仆亦禽矣！仆委心归计，愿子勿辞。”广武君 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亦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足用，愿效愚忠。故成安君 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日而失之，军败鄗下 ，今高邑 是也 。身死泜水 上。今足下虏魏王 ，禽夏说 ，不旬朝破赵 二十万众，诛成安君 ，名闻海内，威震诸侯，众庶莫不倾耳以待命者。然而众劳卒疲，其实难用也。今足下举倦敝之兵，顿之燕 坚城之下，情见力屈，欲战不拔，旷日持久，粮食单竭。若燕 不破，齐 必拒境而自强。二国相持，则刘 、项 之权未有所分也。当今之计，不如按甲休兵，飨士大夫，北首燕 路，然后发一乘之使，奉咫尺之书以使燕 ，燕 必不敢不听。从燕 而东临齐 ，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 计矣。如是，则天下事可图也。兵固有先声后实者，此之谓也。”信 曰：“善。”于是发使燕 ，燕 从风而靡。遂度河 ，袭历下 军，破龙且 。楚 已亡龙且 ，项王 恐，使武涉 往［说］信 ，信 谢曰：“臣得事项王 数年，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策不用，故背楚 归汉 。汉王 授我上将军印，数万之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吾得至于此。人深亲信我，背之不祥。”武涉 已去，蒯通 知天下权在于信 ，深说以三分天下之计。信 不忍背汉 ，又自以功大，汉 不夺我齐 ，遂不听。

项羽 死，徙信 为楚王 。信 初之国，陈兵出入。有变告信 欲反，上伪游于云梦 ，信 谒于陈 。高祖 令武士缚信 ，载后车。信 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烹’。”上曰：“人告公反。”遂械信 。至雒阳 ，赦以为淮阴侯 。信 知汉王 畏恶其能，称疾不朝。

黥布 ，六 人也。汉 封为淮南王 。十一年，高后 诛韩信 ，布 心恐忧。复诛彭越 ，盛其醢，以遍赐诸侯王。布 见醢大恐，遂聚兵反。书闻，上召诸将问：“布 反，为之奈何？”皆曰：“发兵坑竖子耳，何能为！”汝阴侯 滕公 以问其客薛公 ，薛公 曰：“是固当反。”滕公 曰：“上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贵之，疏，分也 。南面而立万乘之主，其反何也？”薛公 曰：“前年杀彭越 ，往年杀韩信 ，三人皆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

楚元王 交 ，高祖 少弟也。玄孙向 ，字子政 ，本名更生 。为谏大夫。向 见光禄勋周堪 、光禄大夫张猛 二人给事中，大见信。弘恭 、石显 惮之，数谮毁焉。向 上封事曰：“臣前幸得以骨肉备九卿，奉法不谨，乃复蒙恩。窃见灾异并起，天地失常，征表为国。欲终不言，念忠臣虽在畎亩，犹不忘君，况重以骨肉之亲，又加以旧恩乎！臣闻舜 命九官， 禹 作司空，弃 后稷，契 司徒，咎繇 作士，垂 共工，益 朕虞，伯夷 秩宗，夔 典乐，龙 纳言，凡九官也 。济济相让，和之至也。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四海之内，靡不和宁。及至周文 ，开基西郊，杂遝众贤，罔不肃和，崇推让之风，以销分争之讼。武王 、周公 继政，朝臣和于内，万国欢于外，故尽得其欢心，以事其先祖。下至幽 、厉 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君子独守正勉强，以从王事，则反见憎毒谗诉，故其诗 曰：‘密勿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嗸嗸。’当是之时，天变见于上，地变动于下，水泉沸腾，山谷易处。由此观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今陛下开三代 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宽容，使得并进。今贤不肖浑淆，白黑不分，邪正杂糅，忠谗并进。朝臣更相谗诉，转相是非。文书纷纠，毁誉浑乱。所以荧惑耳目、感移心意者，不可胜载。分曹为党，将同心以陷正臣进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乱之机也。乘治乱之机，未知孰任，而灾异数见，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夫乘权席势之人，子弟鳞集于朝，羽翼阴附者众，毁誉将必用，以终乖离之咎。是以日月无光，雪霜夏陨，陵谷易处，列星失行，皆怨气之所致也。夫遵衰周 之轨迹，循诗人之所刺，而欲以成太平，致雅颂，犹却行而求及前人也。初元 以来六年矣，按春秋 六年之中，灾异未有稠如今。用贤人而行善政，如或谮之，则贤人退而善政还。夫执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群枉之门。谗邪进者，众贤退；群枉盛者，正士销。

“故易 有‘否’、‘泰’。小人道长，则君子道销。君子道销，则政日乱，故为否。否者，闭而乱也。君子道长，则小人道销。小人道销，则政日治，故为泰。泰者，通而治也。昔者鲧 、共工 、 兜 与舜 、禹 杂处尧 朝，周公 与管 、蔡 并居周 位，当是时，迭进相毁，流言相谤，岂可胜道哉！帝尧 、成王 ，能贤舜 、禹 、周公 而销共工 、管 、蔡 ，故以大治。孔子 与季 、孟 偕仕于鲁 ，李斯 与叔孙 俱宦于秦 ，定公 、始皇 贤季 、孟 、李斯 而销孔子 、叔孙 ，故以大乱。故治乱荣辱之端，在所信任。所信任既贤，在于坚固而不移。诗 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言守善笃也。易 曰：‘涣汗其大号。’言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号令，未能逾时而反，是反汗也；用贤未能三旬而退，是转石也。论语 曰：‘见不善如探汤。’今二府奏佞谄不当在位，历年而不去也。出令则如反汗，用贤则如转石，去佞则如拔山，而望阴阳之调，不亦难乎！是以群小窥见间隙，巧言丑诋，流言飞文，哗于民间。故诗 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诚足愠也。昔孔子 与颜渊 、子贡 ，更相称誉，不为朋党；禹 、稷 与皋陶 传相汲引，不为比周。何则？忠于为国，无邪心也。故贤人在上位，则引其类而聚之朝；在下位，则思与其类俱进。故汤 用伊尹 ，不仁者远，而众贤至，类相致也。今佞邪与贤臣，并在交戟之内，合党共谋，违善依恶，数设危险之言，欲以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灾异之所以重至者也。自古明圣，未有无诛而治者也，故舜 有四放之罚，而孔子 有两观之诛，然后圣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智，诚深思天地之心迹，察两观之诛；览否 、泰 之卦，历周 、唐 之所进以为法，原秦 、鲁 之所销以为戒；考祥应之福，省灾异之祸，以揆当世之变；放远佞邪之党，坏散险诐之聚，杜闭群枉之门，广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销灭而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也。”

向 又见成帝 营起昌陵 ，数年不成，制度泰奢，上疏谏曰：“臣闻易 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故贤圣之君，博观终始，必通三统，一曰天统，二曰地统，三曰人统 。天命所授者博，非独一姓也。孔子 论诗 ，至于‘殷 士肤敏，祼将于京’，喟然叹曰：‘大哉天命！善不可不传于子孙，是以富贵无常。不如是，则王公其何以戒慎，民萌其何以劝勉？’盖伤微子 之事周 ，而痛殷 之亡也。虽有尧 、舜 之圣，不能化丹朱 之子；虽有禹 、汤 之德，不能训末孙之桀 、纣 。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也。故常战栗，不敢讳亡。孔子 所谓‘富贵无常’，盖谓此也。孝文皇帝 居霸陵 ，顾曰：‘以北山 石为椁，岂可动哉！’张释之 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 ，犹有隙；使其中无可欲，虽无石椁，又何戚乎？’孝文 寤焉，遂为薄葬。

“易 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藏之中野，不封不树。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黄帝 葬于桥山 ，尧 葬济阴 ，丘垄皆小，葬具甚微。舜 葬苍梧 ，二妃不从。禹 葬会稽 ，不改其列。不改官里树木百物之行列也 。殷汤 无葬处。文 、武 、周公 葬于毕 ，秦穆公 葬于雍 ，樗里子 葬于武库 ，皆无丘垄之处。此圣帝明王贤君智士远览独虑无穷之计也。其贤臣孝子，亦承命顺意而薄葬之，此诚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故仲尼 孝子，而延陵 慈父；舜 、禹 忠臣，周公 悌弟，其葬君亲骨肉，皆微薄矣！非苟为俭，诚便于体也。宋 桓司马 为石椁，仲尼 曰：‘不如速朽。’逮至吴王 阖闾 ，违礼厚葬，十有余年，越 人发之。及秦 惠文 、武 、昭 、严襄 五王，皆大作丘垄，多其瘗藏，咸尽发掘暴露，甚足悲也。秦始皇帝 葬于骊山 之阿，下锢三泉，上崇山坟，棺椁之丽，宫馆之盛，不可胜原。又多杀宫人，生埋工匠，计以万数。天下苦其役而叛之，骊山 之作未成，而周章 百万之师至其下矣。数年之间，外被项籍 之灾，内离牧竖之祸，岂不哀哉！是故德弥厚者葬弥薄，智愈深者葬愈微。无德寡智者葬愈厚，丘垄弥高，宫庙甚丽，发掘必速。由是观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见矣。陛下即位，躬亲节俭，始营初陵，其制约小，天下莫不称明。及徙昌陵 ，增埤为高，积土为山，发民坟墓，积以万数，营起邑居，期日迫卒，功费大万百余。大万，一亿也 。死者恨于下，生者愁于上，怨气感动阴阳，因之以饥馑，物故流离，以十万数，臣甚惛焉。以死者为有知，发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无知，又安用大？谋之贤智则不悦，以示众庶则苦之。若苟以悦愚夫淫侈之人，又何为哉！陛下慈仁笃美甚厚，聪明疏达盖世，而顾与暴秦 乱君竞为奢侈，比方丘垄，悦愚夫之目，隆一时之观，违贤智之心，忘万世之安，臣窃为陛下羞之。唯陛下上览明圣黄帝 、尧 、舜 、禹 、汤 、文 、武 、周公 、仲尼 之制，下观贤智穆公 、延陵 、樗里 、张释之 之意。孝文皇帝 去坟薄葬，以俭安神，可以为则；秦昭 、始皇 增山厚葬，以侈生害，足以为戒。初陵之摹，宜从公卿大臣之议，以息众庶。”书奏，上甚感向 言，而不能从其计。

向 见上无继嗣，政由王氏 ，遂上封事极谏曰：“臣闻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危；莫不欲存，然而亡。失御臣之术也。夫大臣操权柄，持国政，未有不为害者也。昔晋 有六卿， 智伯 、范 、中行 、韩 、赵 、魏 也 。齐 有田 、崔 ，卫 有孙 、宁 ，鲁 有季 、孟 ，常掌国事，世执朝柄。后田氏 取齐 ，六卿分晋 ，崔杼 杀其君光 ，孙林父 、宁殖 出其君衎 、弑其君剽 ，季氏 卒逐昭公 。皆阴盛而阳微，下失臣道之所致也。

“故书 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孔子 曰：‘禄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也。秦昭王 舅穰侯 及泾阳 、叶阳君 皆昭王 母之弟 ，专国擅势，假太后之威，三人者，权重于昭王 ，家富于秦国 ，国甚危殆，赖寤范睢 之言，而秦 复存。二世 委任赵高 ，赵高 专权自恣，壅蔽大臣，终有阎乐 望夷 之祸，秦 遂以亡。近事不远，即汉 所代也。汉 兴，诸吕 无道，擅相尊王。吕产 、吕禄 席太后之宠，据将相之位，欲危刘氏 。赖忠正大臣绛侯 、朱虚 等，竭诚尽节，以诛灭之，然后刘氏 复安。今王氏 一姓，乘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鱼鳞左右。大将军秉事用权，五侯骄奢僭盛，并作威福，击断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依东宫之尊，假甥舅之亲，以为威重。尚书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门。管执枢机，朋党比周，称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游谈者助之说，执政者为之言。排摈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毁而不进；远绝宗室之任，不令得给事朝省，恐其与己分权。数称燕王 、盖主 以疑上心，避讳吕 、霍 而弗肯称。内有管 、蔡 之萌，外假周公 之论，兄弟据重，宗族磐牙。历上古至秦 、汉 ，外戚僭贵未有如王氏 者也。虽周 皇 甫 、秦 穰侯 、汉 武安 、吕 、霍 、上官 之属，皆不及也。物盛必有非常之变先见，为其人征象。孝昭帝 时，冠石立于泰山 ，有石自立，三石为足，一石在上，故曰冠石也 。仆柳起于上林 ，而孝宣帝 即位。今王氏 先祖坟墓在济南 者，其梓柱生枝叶，扶疏上出屋，根垂地中，虽立石起柳，无以过此明也。事势不两大，王氏 与刘氏 亦且不并立，如下有泰山 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皂隶，纵不为身，奈宗庙何！妇人内夫家而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 不与舅平昌 、乐昌侯 权，所以全安之也。夫明者，起福于无形，销患于未然。宜发明诏，吐德音，援近宗室，亲而纳信，黜远外戚，无授以政，以则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诚东宫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 永存，保其爵禄；刘氏 长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内之姓，子子孙孙无疆之计也。如不行此策，田氏 复见于今，六卿必起于汉 ，为后嗣忧，昭昭甚明，不可不深图，不可不早虑也。唯陛下深留圣思，览往事之戒，居万安之实，用保宗庙，久承皇太后，天下幸甚。”书奏，天子召见向 ，叹息悲伤其意，谓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

向 每召见，数言公族者，国之枝叶，枝叶落则本根无所庇荫；方今同姓疏远，母党专政，禄去公室，权在外家，非所以强汉 宗、卑私门、保守社稷、安固后嗣也。向 自见得信于上，故常显讼宗室，讥刺王氏 及在位大臣，其言多痛切，发于至诚。终不能用。向 卒后十三岁而王氏 代汉 。

季布 ，楚 人也。项籍 使将兵，数窘汉王 。项籍 灭，高祖 购求布 千金，敢舍匿，罪三族。布 匿濮阳 周氏 ，周氏 乃髡钳布 ，衣褐，置广柳车中，载以丧车，欲人不知也 。之鲁 朱家 卖之。朱家 心知其季布 也，买置田舍。乃之雒阳 ，见汝阴侯 滕公 ，说曰：“季布 何罪？臣各为其主用，职耳。项氏 臣岂可尽诛耶？今上始得天下，而以私怨求一人，何示不广也！且以季布 之贤，汉 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南走越 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 所以鞭荆平王 之墓也。君何不从容为上言之？”滕公 心知朱家 大侠，意布 匿其所，乃许诺。侍间，果言如朱家 旨。上乃赦布 。布 为河东 守。孝文 时，人有言其贤，召欲以为御史大夫；人又言其勇，使酒难近。至，留邸一月，见罢。布 进曰：“臣待罪河东 ，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毁臣者。夫以一人誉召臣，一人毁去臣，恐天下有识闻之，有以窥陛下。”窥见陛下深浅也。 上默然，惭曰：“河东 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

栾布 ，梁 人也。为梁 大夫。使于齐 未还，汉 召彭越 ，责以谋反，夷三族，枭首雒阳 下，诏有收视者辄捕之。布 还，奏事彭越 头下，祠而哭之。吏捕以闻。上召骂曰：“若与彭越 反耶？吾禁人勿收，若独祠哭之，与反明矣，趣烹之。”方提趋汤，顾曰：“愿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 曰：“方上之困彭城 ，败荥阳 、成皋 ，项王 所以不能遂西，徒以彭王 居梁 地，与汉 合从苦楚 也。当是之时，彭王 一顾与楚 ，则汉 破。且垓下 之会，微彭王 ，项氏 不亡。天下已定，彭王 割符受封，亦欲传之万世。今汉 一征兵于梁 ，彭王 病不行，而疑以为反。反形未见，以苛细诛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 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烹。”上乃释布 ，拜为都尉。

萧何 ，沛 人也。汉 杀项羽 ，即皇帝位，论功行封，群臣争功，岁余不决。上以何 功最盛，先封为酂侯 ，食邑八千户。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兵，多者百余战，少者数十合，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今萧何 未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居臣等上，何也？”上曰：“诸君知猎乎？”曰：“知之。”“知猎狗乎？”曰：“知之。”上曰：“夫猎，追杀兽者，狗也，而发纵指示兽处者，人也。诸君徒能走得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 ，发纵指示，功人也。且诸君独以身从我，多者两三人；萧何 举宗数十人皆随我，功不可忘也！”群臣后皆莫敢言。列侯毕已受封，奏位次，皆曰：“平阳侯 曹参 ，身被七十创，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关内侯鄂千秋 时为谒者，进曰：“群臣议皆误。夫曹参 虽有野战略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夫上与楚 相拒五岁，失军亡众，跳身遁者数矣，然萧何 常从关中 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而数万众会上乏绝者数矣。夫汉 与楚 相守荥阳 数年，军无见粮，萧何 转漕关中 ，给食不乏。陛下虽数亡山东 ，萧何 常全关中 待陛下，此万世功也。今虽无曹参 等百数，何缺于汉 ？汉 得之，不必待以全。奈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万世之功哉！萧何 当第一，曹参 次之。”上曰：“善。”于是乃令何 第一，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是日悉封何 父母兄弟十余人，皆食邑。

何 为民请曰：“长安 地陕，上林 中多空地，弃，愿令民得入田，毋收稿为兽食。”上大怒曰：“相国多受贾人财物，为请吾苑！”乃下何 廷尉，械系之。数日，王卫尉 侍，前问曰：“相国胡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闻李斯 相秦 ，有善归主，有恶自予。今相国多受贾竖金，为请吾苑，以自媚于民，故系治之。”王卫尉 曰：“夫职事苟有便于民而请之，真宰相事也。陛下奈何乃疑相国受贾人钱乎？且陛下距楚 数岁，陈豨 、黥布 反时，陛下自将往，当是时，相国守关中 ，摇足即关西 非陛下有。相国不以此时为利，乃利贾人之金乎？且秦 以不闻其过亡天下，夫李斯 之分过，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浅也！”是日，使使持节赦出何 。何 年老，素恭谨，徒跣入谢。上曰：“相国休矣！相国为民请吾苑不许，我不过为桀 、纣 主，而相国为贤相。吾故系相国，欲令百姓闻吾过也。”

曹参 ，沛 人也。为齐 丞相。参 闻胶西 有盖公 ，善治黄 、老 言，使人厚币请之。既见，盖公 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参 于是避正堂，舍盖公 焉。其治要用黄 老 术，齐国 安集，大称贤相。萧何 薨，使者召参 。参 去，属其后相曰：“以齐 狱市为寄，慎勿扰也。”后相曰：“治无大于此者乎？”参 曰：“不然。夫狱市者，所以并容也，今君扰之，奸人安所容乎？吾是以先之。夫狱市，兼受善恶，若穷极奸人，奸人无所容窜，久且为乱。秦 人极刑而天下叛，孝武 峻法而狱繁，此其效也。老子 曰：“我无为，民自化；我好静，民自正。”参 欲以道化为本，不欲扰其末也 。

始参 微时，与萧何 善，及为宰相，有隙。至何 且死，所推贤唯参 。参 代何 为相国，举事无所变更，壹遵何 之约束。择郡国吏长大、取年长大者 。讷于文辞、谨厚长者，即召除为丞相史。史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辄斥去之。日夜饮酒。卿大夫以下吏及宾客，见参 不事事，不事丞相之事 。来者皆欲有言。至者参 辄饮以醇酒，度之欲有言，复饮酒，醉而后去，终莫得开说。开，谓有所启白 。相舍后园近吏舍，日饮歌呼。从吏患之，无如何，乃请参 游后园。闻吏醉歌呼，从吏幸相国召按之。乃反取酒张坐饮，大歌呼与相和。

参 见人之有细过，专掩匿覆盖之，府中无事。参 子窋 ，为中大夫。惠帝 怪相国不治事，以为“岂少朕与”，乃谓窋 曰：“汝归，试私从容问乃父曰：‘高帝 新弃群臣，帝富于春秋，君为相国，日饮无所请事，何以忧天下？’然无言吾告汝也。”窋 既洗沐，归谏参 。参 怒而笞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乃所当言也。”至朝时，帝让参 ，参 免冠谢曰：“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皇帝 ？”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参 曰：“陛下观参 ，孰与萧何 贤？”上曰：“君似不及也。”参 曰：“陛下之言是也。且高皇帝 与萧何 定天下，法令既明具，陛下垂拱，参 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帝 曰：“善，君休矣！”百姓歌之曰：“萧何 为法，讲若画一；‘讲’或作‘较’。 曹参 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静，民以宁壹。”

张良 字子房 ，韩 人也。沛公 欲以二万人击秦 峣关 下军，良 曰：“秦 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愿沛公 令郦食其 持重宝啖秦 将。”秦 将果欲连和俱西，良 曰：“此独其将欲叛，士卒恐不从，不如因其解击之。”沛公 乃引兵击秦 军，大破之。遂至咸阳 ，秦王 子婴 降沛公 。沛公 入，秦 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 谏，沛公 不听。良 曰：“夫秦 为无道，故沛公 得至此。为天下除残去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 ，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 为虐。资，质也。欲令沛公 反秦 奢，俭素以为质也 。且忠言逆于耳利于行，毒药苦于口利于病，愿沛公 听樊哙 言。”沛公 乃还军霸上 。

陈平 ，户牖 人也。背楚 ，因魏无知 见汉王 ，汉王 拜为都尉，典护军。绛 、灌 等或谗平 曰：“闻平 居家时，盗其嫂；事魏王 不容，亡而归楚 ；不中，又亡归汉 。今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 使诸将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 反覆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 疑之，以让无知 ，问曰：“有之乎？”无知 曰：“有。”汉王 曰：“公言其贤人，何也？”对曰：“臣之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 、孝己 之行， 孝己 ，高宗 之子，有孝行也。 而无益于胜败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今楚 、汉 相拒，臣进奇谋之士。”王召平 而问曰：“吾闻先生事魏 不遂，事楚 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 曰：“臣事魏王 ，魏王 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 。项王 不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 ，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臣居楚 ，闻汉王 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臝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画有可采者，愿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大王所赐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 乃谢，厚赐，拜以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周勃 ，沛 人也。为人木强敦厚，高帝 以为可属大事。惠帝 以勃 为太尉。高后 崩，吕禄 以赵王 为汉 上将军，吕产 以吕王 为相国，秉权，欲危刘氏 。勃 与丞相平 、朱虚侯 章 ，共诛诸吕 。遂共迎立代王 ，是为孝文皇帝 。初即位，以勃 为右丞相。后乃免丞相就国。人有上书告勃 欲反，下廷尉，廷尉逮捕勃 治之。勃 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 以千金与狱吏，乃书牍背示之，“以公主为证”。公主者，文帝 女也，勃 太子胜之 尚之，故狱吏教引为证。薄太后 亦以为无反事。文帝 朝，太后曰：“绛侯 绾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耶？”文帝 乃谢曰：“吏方验而出之。”于是使使持节赦勃 ，复爵邑。勃 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也？”

勃 子亚夫 ，文帝 封为条侯 。后六年，匈奴 大入边。以宗正刘礼 为将军，军霸上 ；祝兹侯 徐厉 为将军，军棘门 ；以亚夫 为将军，军细柳 ，以备胡。上自劳军，至霸上 及棘门 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 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之令，不闻天子之诏。’”有顷上至，又不得入。于是上使使持节诏将军曰：“吾欲劳军。”亚夫 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请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于是乃按辔徐行至中营。将军亚夫 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礼，介者不拜 。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使人称谢，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群臣皆惊。文帝 曰：“嗟乎，此真将军矣！向者霸上 、棘门 军，如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亚夫 可得而犯耶？”称善者久之。

樊哙 ，沛人也。与高祖 俱起。高帝 尝病，恶见人，卧禁中，诏户者毋得入群臣。绛 、灌 等莫敢入。十余日，哙 乃排闼直入，大臣随之。上独枕一宦者卧。哙 等见上流涕曰：“始陛下与臣等起丰 、沛 ，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惫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见臣等计事，顾独与一宦者绝乎？且陛下独不见赵高 之事乎？”高帝 笑而起。

周昌 ，沛 人也。为御史大夫。为人强力，敢直言，自萧 、曹 等，皆卑下之。昌 尝燕入奏事，以上宴时入奏事也 。高帝 方拥戚姬 ，昌 还走。高帝 逐得，骑昌 项，问曰：“我何如主？”昌 仰曰：“陛下即桀 、纣 之主也。”于是上笑之，然尤惮昌 。及高帝 欲废太子，大臣固争，莫能得，而昌 庭争之强。上问其说，昌 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心知其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太子遂定。

申屠嘉 ，梁 人也。为丞相。是时太中大夫邓通 方爱幸，赏赐累巨万。文帝 常燕饮通 家，其宠如是。是时嘉 入朝，而通 居上旁，有怠慢之礼。嘉 奏事毕，因言曰：“陛下幸爱群臣，则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坐府中，为檄召通 。通 恐，入言上。上曰：“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通 至丞相府，免冠、徒跣，顿首谢。嘉 责曰：“夫朝廷者，高皇帝 之朝廷也。通 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通 顿首，首尽出血，不解。上使使持节召通 ，而谢丞相曰：“此吾弄臣，君释之。”通 既至，为上泣曰：“丞相几杀臣。”

卷十六

汉书（四）

传

郦食其 ，陈留 人也。好读书，身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自谓“我非狂”。沛公 至高阳 传舍，使人召食其 。至，入谒，沛公 方踞床，令两女子洗，而见食其 。食其 入，即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 攻诸侯乎？欲率诸侯破秦 乎？”沛公 骂曰：“竖儒！夫天下同苦秦 久矣，故诸侯相率攻秦 ，何谓助秦 ？”食其 曰：“必欲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 ，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 辍洗，起衣，延食其 上坐，谢之。

汉王 据守敖仓，而使食其 说齐王 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曰：“不知也。天下何归？”曰：“归汉 。”齐王 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 与项王 约，先入咸阳 者王之，项王 背约不与，而迁杀义帝 。汉王 起蜀 、汉 之兵击三秦 ，出关 而责义帝 之负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则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 、汉 之粟方船而下。项王 有背约之名，杀义帝 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 莫得用事；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刻断，无复廉锷也 。攻城得赂，积财而不能赏。天下叛之，贤材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 ，可坐而策也。夫汉王 发蜀 、汉 ，定三秦 ；涉西河 之水，援上党 之兵；下井陉 ，破北魏 ，此黄帝 之兵，非人之力，天之福也。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 之险，守白马 之津，杜太行 之厄，拒飞狐 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下汉王 ，齐国 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 ，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 乃听食其 ，罢历下 兵守战备。

陆贾 ，楚 人也。有口辩，常居左右，时时前说称诗 、书 。高帝 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 、书 ！”贾 曰：“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乎？且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 夫差 、智伯 ，极武而亡；秦 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 。 秦 之先造父 ，封于赵城 ，其后曰赵氏 。向使秦 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 不怿，有惭色，谓贾 曰：“试为我著秦 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败之国事。”贾 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 未尝不称善，称其书曰新语 。

吕太后 时，王诸吕 ，诸吕 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 。右丞相陈平 患之，贾 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则士豫附；士豫附，天下虽有变，则权不分。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平 因结谋于大尉勃 。卒诛诸吕 ，安刘氏 ，立文帝 ，贾 之谋也。

娄敬 ，齐 人也。汉 五年，戍陇西 ，过雒阳 ，高帝 在焉。敬 脱挽辂，辂，以木当胸，挽重辇车也 。见齐 人虞将军 曰：“臣愿见上言便宜。”虞将军 入言上，上召见问，敬 说曰：“陛下都雒阳 ，岂欲与周室 比隆哉？”上曰：“然。”敬 曰：“陛下取天下与周 异。周 之先自后稷 ，积德累善十余世，及武王 伐纣 ，不期会孟津 上八百诸侯，遂灭殷 。成王 即位，周公 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 都雒 ，以为此天下中，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钧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务以德致人，不欲阻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 之衰，分而为二，天下莫朝，周 不能制。非德薄，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 、沛 ，收卒三千人，卷蜀 、汉 ，定三秦 ，与项籍 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骸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不绝，伤痍者未起，而欲比隆成 、康 之时，臣窃以为不侔矣。且夫秦 地被山带河 ，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因秦 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陛下入关 而都之，山东 虽乱，秦 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搤其亢、亢，喉咙也 。拊其背，未能全胜。今陛下入关 而都，按秦 之故，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高帝 即日驾，西都关中 。于是赐姓刘氏 ，拜为郎中，号曰“奉春君”。

汉 七年，韩王 信 反，高帝 自往击。至晋阳 ，闻信 与匈奴 欲击汉 ，上使人使匈奴 。匈奴 匿其壮士肥牛马，徒见其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辈来，皆言匈奴 易击。上使敬 复往，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胔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 不可击也。”是时汉 兵三十余万，众兵已业行。上怒骂敬 曰：“齐 虏！以舌得官，乃今妄言沮吾军。”械系敬 广武 。遂往，至平城 ，匈奴 果出奇兵，围高帝 白登 七日，然后得解。高帝 至广武 ，赦敬 ，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 。”乃封敬 二千户，号“建信侯”。

叔孙通 ，薛 人也。为太子太傅。高帝 欲以赵王 如意 易太子，通 谏曰：“昔者晋献公 以骊姬 故废太子，立奚齐 ，晋国 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 以不早定扶苏 ，胡亥 诈立，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 与陛下攻苦食啖，食无菜茹为啖 。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嫡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高帝 曰：“公罢矣，吾特戏耳。”通 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震动，奈何以天下戏！”高帝 曰：“吾听公。”

蒯通 ，范阳 人也。韩信 定齐 地，自立为齐 假王。通 知天下权在于信 ，说信 曰：“今刘 、项 分争，使人肝脑涂地，流离中野，不可胜数。非天下贤圣，其势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之时，两主悬命于足下。足下为汉 则汉 胜，与楚 则楚 胜。方今为足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立，其势莫敢先动。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弗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图之。”信 曰：“汉王 遇我厚，吾岂可见利而背恩乎！”遂谢通 。通 说不听，惶恐，乃阳狂为巫。

天下既定，后信 以罪废为淮阴侯 ，谋反诛，临死叹曰：“悔不用蒯通 之言。”高帝 闻之召通 。通 至，上欲烹之，曰：“若教韩信 反，何也？”通 曰：“狗各吠非其主。当彼时，臣独知齐王 韩信 ，非知陛下也。且秦 失其鹿，以鹿喻帝位也 。天下共逐之，高材者先得。天下匈匈，争欲为陛下所为，顾力不能，可殚诛邪！”上乃赦之。至齐悼惠王 时，曹参 为相，礼下贤人，请通 为客。

初，齐 处士东郭先生 、梁石君 ，入深山隐居。通 乃见相国曰：“妇人有夫死三日而嫁者，有幽居守寡不出门者，足下即欲求妇，何取？”曰：“取不嫁者。”通 曰：“然则求臣亦犹是也，彼东郭先生 、梁石君 ，齐 之俊士也，隐居不嫁，未尝卑节下意以求仕也。愿足下使人礼之。”曹相国 曰：“敬受命。”皆以为上宾。

贾谊 ，洛阳 人也。孝文 时，为梁怀王 太傅。是时，匈奴 强，侵边。天下初定，制度疏阔。诸侯王僭拟，地过古制，淮南 、济北王 皆为逆诛。谊 数上疏陈政事，多所欲匡建，其大略曰：“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夫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以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奴 宾服，四荒向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天下顺治，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案之当今之务，日夜念之至孰也，虽使禹 、舜 复生，为陛下计，无以易此。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也。树国于险固，诸侯强大，则必与天子有相疑之势也 。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今或亲弟谋为东帝， 淮南厉王 长 也。 亲兄之子西向而击。谓齐悼惠王 子兴居 为济北王 反，欲击取荥阳 。天子春秋鼎盛，鼎，方。 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 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 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遍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 、济北 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 、舜 不治也。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抗其头而刭之也 。岂有异秦 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下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 尚王楚 ，黥布 王淮南 ，彭越 王梁 ，韩信 王韩 ，张敖 王赵 ，卢绾 王燕 ，陈豨 在代 ，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

“天下殽乱，高皇帝 与诸公并起，诸公幸者乃为中涓，其次廑得舍人，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 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三四十县，德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 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 王齐 ，元王 王楚 ，中子王赵 ，幽王 王淮阳 ，恭王 王梁 ，灵王 王燕 ，厉王 王淮南 ，六七贵人皆无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无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 者，为御史大夫，奏淮南厉王 诛也 。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匈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 已幸而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屠牛坦 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 、济北 ？势不可也。二国皆反诛。何不施之仁恩？势不可故也 。

“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 王楚 最强，则最先反；韩王 信 倚胡，则又反；贯高 因赵 资，则又反；陈豨 兵精，则又反；彭越 用梁 ，则又反；黥布 用淮南 ，则又反；卢绾 最弱，最后反。长沙 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亦形势然也。曩令樊 、郦 、绛 、灌 据数十城而王，今虽已残亡可也；令信 、越 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也。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 ；欲臣子之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 、郦 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无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 、赵 、楚 各为若干国，使其子孙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 、梁 他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天子无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背叛之心，上无诛伐之志，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细民向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当时大治，后世诵圣。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天下之势，方病大瘇。肿足曰瘇 。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伸，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 ，不能为已。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天下之势方倒悬。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也。今匈奴 嫚娒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无已也，而汉 岁致金絮采缯以奉之。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悬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可为流涕者此也。

“今民卖僮者，僮，谓隶妾 。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内之闲中，闲，卖奴婢阑也 。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纨之里， 以偏诸，是古天子之服也，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夫俗至大不敬也，至无等也，至冒上也，进计者犹曰‘无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商君 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秦 俗日败。故秦 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出作赘婿 。借父耰 ，虑有德色；假其父 而德之 。母取箕帚，立而谇语。谇，犹责也 。抱哺其子，与公并倨；其慈子嗜利，不同禽兽者无几耳。然并心而赴时者，犹曰‘蹷六国，兼天下’。

“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众掩寡，知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德从天下。曩之为秦 者，今转而为汉 矣。然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无制度，弃礼谊、捐廉耻日甚。杀父兄，盗者剟寝户之帘，剟，取也。 搴两庙之器，搴，取也。两庙，高祖 、惠帝 庙也。 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吏矫伪征发，盈出十万石粟 。赋六百余万钱，乘传而行郡国，此其无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向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父、母、兄、弟、妻、子。 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坏。

“管子 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管子 愚人也则可，管子 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 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岁，而社稷为墟。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无所几幸。此业壹定，世世常安。若夫经制不定，是犹渡江河无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可为长大息者此也。

“夏 为天子十有余世，殷 为天子二十余世，周 为天子三十余世，秦 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何三代 之君有道之长，而秦 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 幼，在襁褓之中，召公 为太保，周公 为太傅，太公 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德义；师，导之教训。此三公职也。于是为置三少，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乃孩提有识，三公、三少明孝仁礼义以导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无正，犹生长楚 之乡不能不楚 言也。孔子 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愧；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馈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鸾在衡，和在轼 。步中采齐 ，趋中肆夏 ，乐诗也，步则歌之以中节 。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食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远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

“夫三代 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至秦 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 傅胡亥 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 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刈草菅然。岂唯胡亥 之性恶哉？彼其所以导之者非其理故也。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诫。’夫三代 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夫天下之命，悬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贯，习也 。则左右而已。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岂顾不用哉？孔子 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导之以德教，或驱之以法令。导之以德教，德教洽而民气乐；驱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 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 、武 同，然而汤 、武 广大其德行，六七百岁而弗失，秦王 持天下十余岁则大败。此无他故矣，汤 、武 之定取舍审而秦王 之定取舍不审也。夫天下，大器。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无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 、武 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德被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 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德泽无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人憎恶之如仇雠，祸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

“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 、周 、秦 事以观之也？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鄙谚曰：‘欲投鼠忌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贵臣之近主乎！廉耻礼节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无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顾其离主上不远也。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故也。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

“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今与众庶同黥、劓、髡、刖、笞、 、弃市之法，然则堂不无陛乎？被戮辱者不泰迫乎？廉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无耻之心乎？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绁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宠，死而死耳，贱人安得如此而顿辱之哉！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人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憙；婴以廉耻，故人矜以节行。上设廉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为人臣者，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圄扞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比物此志也。比，谓比方。使忠臣以死社稷之志，比于金城 。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仗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彼，亡国也 。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爰盎 字丝 ，楚 人也。孝文 时，为中郎将。从霸陵 ，上欲西驰下峻阪，盎 揽辔。上曰：“将军怯邪？”盎 曰：“臣闻千金子不垂堂，百金子不骑衡，骑，倚也 。圣主不乘危、不侥幸。今陛下骋六飞，六马之疾若飞也 。驰不测山，有如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奈高庙 太后何？”上乃止。

上幸上林 ，皇后、慎夫人 从。其在禁中，常同坐。及坐郎署，盎 却慎夫人 坐。慎夫人 怒，不肯坐。上亦怒，起。盎 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慎夫人 乃妾，妾主岂可以同坐哉！且陛下幸之，则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 ，适所以祸之。独不见‘人豕’乎？” 戚夫人 也 。于是上乃悦，入语慎夫人 。夫人赐盎 金五十斤。然盎 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调为陇西 都尉，调，选也。 仁爱士卒，皆争为死。

晁错 ，颍川 人也。以文学为太子家令。是时匈奴 强，数寇边，上发兵以御之。错 上言兵事，曰：“臣闻兵法有必胜之将，由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臣又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沟，渐车之水，山林积石，经川丘阜，草木所在，此步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曼衍相属，平原广野，此车骑之地也，步兵十不当一。平陵相远，川谷居间，仰高临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两阵相近，平地浅草，可前可后，此长戟之地也，剑楯三不当一。萑苇竹箫，草木蒙茏，支叶茂接，此矛 之地也，长戟二不当一。曲道相伏，险厄相薄，此剑楯之地也，弓弩三不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解，与金鼓之音相失，此不习勒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密，与袒裼同；袒裼，肉袒 。弩不可以及远，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无矢同；中不能入，与无镞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五不当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与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与敌也。四者，兵之至要也。

“臣又闻‘小大异形，强弱异势，险易异备’。夫卑身以事强，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今匈奴 地形伎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谿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侧，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 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 之众易挠乱也；劲弩长戟，射疏及远，则匈奴 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 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材官，骑射之官也。射者驺发，其用矢者，同中一的，言其工妙。 则匈奴 之革笥木荐革笥，以皮作，如铠也。木荐，以木板作，如楯 。弗能支也；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 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也。以此观之，匈奴 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 ，众寡之计，以一击十之术也。虽然，兵，凶器；战，危事也。以大为小，以强为弱，在俛仰之间耳。夫以人死争胜，跌而不振，蹉跌不可复起 。则悔之无及也。帝王之道，出于万全。今降胡义渠 蛮夷之属，来归谊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 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将之。即有险阻，以此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

文帝 嘉之，乃赐错 玺书宠答焉。错 复言守边备塞，劝农力本，当世急务二事，曰：“臣窃闻秦 时，北攻胡貉，筑塞河上 ，南攻扬 粤 ， 扬州 之南越 也 ，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粤 者，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势，战则为人禽，屯则卒积死。夫胡貉之地，积阴之处也，其性能寒。扬 粤 之地，少阴多阳，其性能暑。秦 之戍卒，不能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偾，仆也 。秦 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谪发之，名曰‘谪戍’。发之不顺，行者深怨，有背叛之心。凡民守战至死而不降北者，以计为之也。故战胜守固，则有拜爵之赏；攻城屠邑，则得其财卤，以富家室。故能使其众，蒙矢石，赴汤火，视死如生。今秦 之发卒也，有万死之害，而无铢两之报，死事之后，不得一算之复，天下明知其祸烈及己也。陈胜 行戍，至于大泽 ，为天下先唱，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 以威劫而行之敝也。胡人衣食之业不著于地，其势易扰乱边境，如飞鸟走兽放于广野，美草甘水则止，草尽水竭则移。以是观之，往来转徙，时至时去，此胡人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亩也。今使胡人数处转牧行猎于塞下，或当燕 、代 ，或当上郡 、北地 、陇西 ，以候备塞之卒，卒少则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绝望而有降敌之心，少发则不足，多发远县才至，胡又已去。聚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胡复入。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罪人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赎罪，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皆赐高爵，复其家。与冬夏衣、禀食，能自给而止。其无夫若妻者，县官买与之。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久安其处。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胡人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与之，谓胡人驱收中国，能夺得之者，以半与之也 。县官为赎得汉人，官为赎也 。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东方诸郡，次当戍边 。不习地势而心畏胡者，功相万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边，使远方无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无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 之行怨民，相去远矣。”

上从其言，募民徙塞下。错 复言：“陛下幸募民相徙，以实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甚大惠也。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乡，则贫民相募而劝往矣。臣闻古之徙远方，以实广虚也，相其阴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审其土地之宜，观其草木之饶，然后营邑立城，制里割宅，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为筑室，家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邑也。为置医巫，以救疾病，生死相恤，坟墓相从，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择其邑之贤材，习地形知民心者，居则习民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内，则军正定于外。服习以成，勿令迁徙，幼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足以相识；欢爱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则前死不还踵矣。”

文帝 诏举贤良文学之士，错 在选中。上亲策诏之，曰：“昔者大禹 勤求贤士，施及方外，近者献其明，远者通厥聪，比善戮力，以翼天子。是以大禹 能无失德。故诏有司，选贤良明于国家之大体，通于人事之终始，及能直言极谏者，将以匡朕之不逮。永惟朕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四者之阙，悉陈其志，无有所隐。”错 对：“诏策曰：‘通于人事终始’，愚臣窃以古之三王 ，臣主俱贤，故合谋相辅，计安天下，莫不本于人情。人情莫不欲寿，三王 生而不伤也；人情莫不欲富，三王 厚而不困也；人情莫不欲安，三王 扶而不危也；人情莫不欲逸，三王 节其力不尽也。其为法令也，合于人情而后行之；其动众使民也，本于人事然后为之。取人以己，内恕及人。情之所恶，不以强人；情之所欲，不以禁民。是以天下乐其政而归其德，望之若父母，从之若流水，百姓和亲，国家安宁，名位不失，施及后世。此明于人情终始之功也。诏策曰‘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愚臣窃以秦 事明之。臣闻秦 始并天下之时，其主不及三王 ，而臣不及其佐，然功力不迟者，何也？地形便，财用足，民利战。其所与并者六国。六国者，臣主皆不肖，谋不辑，民不用，故当此之时，秦 最富强。夫国富强而邻国乱者，帝王之资也，故秦 能兼六国，立为天子。当此之时，三王 之功不能进焉。及其末涂之衰也，任不肖而信谗贼；宫室过度，耆欲无极，民力疲尽，赋敛不节；矜奋自贤，群臣恐谀，恐机发陷祸，而谀以求自全 。骄溢纵恣，不顾患祸；妄赏以随喜意，妄诛以快怒心；法令烦憯，刑罚暴酷，轻绝人命，天下寒心，莫安其处。奸邪之吏，乘其乱法，以成其威，狱官主断，生杀自恣。上下瓦解，各自为制。秦 始乱之时，吏之所先侵者，贫人贱民也；至其中节，所侵者，富人吏家也；及其末涂，所侵者，宗室大臣也。是故亲疏皆危，外内咸怨，离散逋逃，人有走心。陈胜 先倡，天下大溃，绝祀亡世，为异姓福。此吏不平、政不宣、民不宁之祸也。”对奏，天子善之，迁大中大夫。

错 以诸侯强大，请削之。后吴 、楚 反，会窦婴 言爰盎 ，诏召入见，上问曰：“计安出？”盎 对曰：“吴 、楚 相遗书，言高皇帝 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晁错 ，擅谪诸侯，削夺之地，以故反，名为西共诛错 ，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有斩错 ，发使赦吴 、楚 七国，复其故地，则兵可无血刃而俱罢。”于是上默然，良久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谢天下也。”后十余日，乃使中尉召错 ，绐载行市。错 衣朝衣斩东市。错 已死，谒者仆射邓公 为校尉，击吴 、楚 ，还，上书言军事。上问曰：“闻晁错 死，吴 、楚 罢不也？”邓公 曰：“吴 为反数十岁矣，发怒削地，以诛错 为名，其意不在错 也。且臣恐天下之士钳口，不敢复言矣。”上曰：“何哉？”邓公 曰：“夫晁错 患诸侯强大不可制，故请削之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画始行，卒被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景帝 喟然长息，曰：“公言善，吾亦恨之。”

卷十七

汉书（五）

传

张释之 字季 ，南阳 人也。以赀为郎，事文帝 ，十年不得调，欲免归。中郎将爰盎 知其贤，惜其去，乃请徙释之 补谒者。释之 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文帝 称善，拜释之 为谒者仆射。从行，上登虎圈，问上林 尉禽兽簿，十余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响应无穷者。文帝 曰：“吏不当如此邪？”诏拜啬夫为上林 令。释之 前曰：“陛下以绛侯 周勃 何人也？”上曰：“长者。”又复问：“东阳侯 张相如 何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 曰：“夫绛侯 、东阳侯 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效啬夫喋喋利口捷给哉！且秦 以任刀笔之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其弊徒文具，无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夷至于二世 ，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争口辩，无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景响，举措不可不察也。”文帝 曰：“善。”乃止。从行至霸陵 。上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 石为椁，用纻絮斮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 前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 犹有隙；使其中无可欲，虽无石椁，又何戚焉？”文帝 称善。其后拜释之 为廷尉。

顷之，上行出中渭桥 ，桥在两岸之中也 。有一人从桥下走，乘舆马惊。于是使骑捕属廷尉。释之 奏当：“此人犯跸，跸，止行人 。当罚金。”上怒曰：“此人亲惊吾马，马赖和柔，令他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 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使诛之则已。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倾，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曰：“廷尉当是也。”其后人有盗高庙 座前玉环，得，文帝 怒，下廷尉治。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无道，乃盗先帝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释之 曰：“法如是足矣。且罪等，俱死罪也，盗玉环，不若盗长陵 土之逆也 。然以逆顺为基。今盗宗庙器而族之，假令愚民取长陵 一抔土，不欲指言，故以取土喻也 。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乃许廷尉当。

冯唐 ，赵 人也。以孝著，为郎中署长，事文帝 。帝辇过，问唐 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具以实言。曰：“吾居代 时，吾尚食监高祛 ，数为我言赵 将李齐 之贤，战于钜鹿 下。吾每饮食，意未尝不在钜鹿 也。每食念监所说李齐 在钜鹿 时也 。父老知之乎？”唐 对曰：“齐 尚不如廉颇 、李牧 。”上曰：“嗟乎！吾独不得廉颇 、李牧 为将，岂忧匈奴 哉！”唐 曰：“陛下虽有颇 、牧 ，不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 复问曰：“公何以言吾不能用颇 、牧 也？”对曰：“臣闻上古王者遣将也，跪而推毂，曰：‘ 以内寡人制之， 以外将军制之。门中橛为 也 。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空言也。李牧 之为赵 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覆也。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 乃得尽其知能，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 ，灭澹林 ，胡名也 。西抑强秦 ，南支韩 、魏 。今臣窃闻魏尚 为云中 守，军市租尽以给士卒，出私养钱，五日一杀牛，以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 远避，不近云中 之塞。虏尝一入，尚 帅车骑击之，所杀甚众。上功莫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魏尚 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由此言之，陛下虽得颇 、牧 ，不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文帝 悦。是日，令唐 持节赦魏尚 ，复以为云中 守，而拜唐 为车骑都尉。 荀悦 纪 论曰：“以孝文 之明，本朝之治，百寮之贤，而贾谊 见排逐，张释之 十年不见省，冯唐 皓首屈于郎署，岂不惜哉！”夫绛侯 之忠，功存社稷而由见疑，不亦痛乎！夫知贤之难，用人之不易，忠臣自固之难，在明世且由若兹，而况乱君暗主者乎！然则屈原 赴于汨罗 ，子胥 鸱夷于江 ，安足恨哉！周勃 质朴忠诚，高祖 知之，以为安刘氏 者勃 也。既定汉室 ，建立明主，眷眷之心，岂有已哉！狼狈失据，块然囚执，俛首拊襟，屈于狱吏，可不愍哉！夫忠臣之于其主，由孝子之于其亲也。尽心焉，尽力焉，进而喜，非贪位也；退而忧，非怀宠也。忠结于心，恋慕不止，进得及时，乐行其道也。故仲尼 去鲁 ，迟迟吾行也；孟轲 去齐 ，三宿而后出。盖彼诚仁圣之心也。夫贾谊 过湘 吊屈原 ，恻怆恸怀，岂徒忿怨而已哉！与夫苟患失之者，异类殊意矣。及其傅梁王 ，哭泣而从之死，岂可谓非至忠乎！然而人主不察，岂不哀哉！及释之 屈而思归，冯唐 困而后达，又可悼也。此忠臣所以泣血、贤哲所以伤心也 。

汲黯 字长孺 ，濮阳 人也。为人正直，以严见惮。武帝 召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 太守。黯 学黄 、老 言，治民，好清静，责大指而不细苛。黯 多病，卧阁内不出。岁余，东海 大治。召为主爵都尉，治务在无为而已，引大体不拘文法。上曰：“汲黯 何如人也？”严助 曰：“使黯 任职居官，亡以愈人，然至其辅少主，虽自谓贲 、育 弗能夺也。”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汲黯 ，近之矣。”大将军青 侍中，上踞厕视之。厕，谓床边，踞床视之 。丞相弘 宴见，上或时不冠。至如见黯 ，不冠不见也。尝坐武帐，黯 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 ，避帐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张汤 以更定律令为廷尉，黯 质责汤 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化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何空取高皇帝 约束纷更之为？纷，乱也 。而公以此无种矣！”黯 时与汤 论议，汤 辩常在文深小苛，黯 愤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必汤 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矣！”

贾山 ，颍川 人也。孝文 时，言治乱之道，借秦 为谕，名曰至言 ，其辞曰：“夫布衣韦带之士，修身于内，成名于外，而使后世不绝息。至秦 则不然。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敛重数，赭衣半道，群盗满山，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视，倾耳而听。一夫大呼，天下响应。秦 非徒如此也，又起咸阳 而西至雍 ，离宫三百，钟鼓帷帐，不移而具。又为阿房 之殿，殿高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从车罗骑，四马骛驰，旌旗不挠。为宫室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聚庐而托处焉。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 、齐 ，南极吴 、楚 ，道广五十步，厚筑其外，隐以金椎，作壁如甬道。隐，筑也，以铁椎筑之也 。树以青松。为驰道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邪径而托足焉。死葬乎骊山 ，吏徒数十万人，旷日十年。下彻三泉，冶铜锢其内，漆涂其外，被以珠玉，饰以翡翠，中成观游，上成山林。为葬埋之侈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蓬颗蔽冢而托葬焉。蓬颗，犹裸颗小冢 。秦 以熊罴之力，虎狼之心，蚕食诸侯，并吞海内，而不笃礼义，故天殃已加矣。臣昧死以闻，愿陛下少留意，而详择其中。臣闻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则不用，其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故切直之言，明主所欲急闻，忠臣之所以蒙死而竭智也。地之硗者，虽有善种，不能生焉；江皋河濒，虽有恶种，无不猥大。故地之美者善养禾，君之仁者善养士。

“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势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颜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又乃况于纵欲恣行暴虐，恶闻其过乎！震之以威，压之以重，则虽有尧 、舜 之智，孟 、贲 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则人主不得闻其过失矣。弗闻，则社稷危矣。古者圣王之制，史在前书过失，工诵箴谏，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然后君得闻其过失也。闻其过失而改之，见义而从之，所以永有天下也。天子之尊，四海之内，其义莫不为臣，然而养三老于大学，举贤以自辅弼，求修正之士，使直谏。故尊养三老，示孝也；立辅弼之臣者，恐骄也；置直谏之士者，恐不得闻其过也；学问至于刍荛者，求善无厌也；商人庶人诽谤己而改之，从善无不听也。昔者，秦 力并万国，富有天下，破六国以为郡县，筑长城以为关塞。秦 地之固，大小之势，轻重之权，其与一家之富、一夫之强，胡可胜计也！然而兵破于陈涉 ，地夺于刘氏 者，何也？秦王 贪狼暴虐，残贼天下，穷困万民，以适其欲也。昔者，周 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用民之力不过岁三日，什一而籍，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秦皇帝 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疲不胜其役，财尽不胜其求。一君之身，所以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娱，天下弗能供也。劳疲者不得休息，饥寒者不得衣食，无辜死刑者无所告诉，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仇，故天下坏也。身死才数月，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绝矣。秦皇帝 居灭绝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无养老之义，无辅弼之臣，无进谏之士，纵恣行诛，退诽谤之人，杀直谏之士，是以偷合苟容，比其德则贤于尧 、舜 ，课其功则贤于汤 、武 ，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

“诗 曰：‘非言不能，胡此畏忌。’此之谓也。又曰：‘济济多士，文王 以宁。’天下未尝无士也，然而文王 独言以‘宁’者，何也？文王 好仁，故仁兴；得士而敬之，则士用，用之有礼义。故不致其爱敬，则不能尽其心，则不能尽其力，则不能成其功。故古之贤君于其臣也，尊其爵禄而亲之，疾则临视之无数，死则吊哭之，为之服锡衰，而三临其丧；未敛不饮酒食肉，未葬不举乐，当宗庙之祭而死，为之废乐。故古之君人者于其臣也，可谓尽礼矣。故臣下莫敢不竭力尽死，以报其上；功德立于后世，而今问不忘也。”

邹阳 ，齐 人也。事吴王 濞 。濞 以太子事怨望，称疾不朝，阴有邪谋。阳 奏书谏，吴王 不纳其言。去之梁 ，从孝王 游。阳 为人有智略，慷慨不苟合，介于羊胜 、公孙诡 之间。胜 等疾阳 ，恶之于孝王 。孝王 怒，下阳 吏，将杀之。阳 乃从狱中上书曰：“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者荆轲 慕燕丹 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 燕 太子丹 厚养荆轲 ，令西刺秦王 。其精诚感天，白虹为之贯日也。白虹，兵象也。日，君象也 。卫先生 为秦 画长平 之事，太白食昴，昭王 疑之。 白起 为秦 伐赵 ，破长平 军，欲遂灭赵 ，遣卫先生 说昭王 益兵粮，为应侯 所害，事不成。其精诚上达于天，故太白为之食昴。昴，赵 分也 。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尽其计议，愿王知之也 。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 、卫先生 复起，而燕 、秦 不寤也。愿大王孰察之。昔玉人献宝，楚王 诛之；李斯 竭忠，胡亥 极刑。是以箕子 阳狂，接舆 避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 之意，而后楚王 、胡亥 之听，无使臣为箕子 、接舆 所笑。臣闻比干 剖心，子胥 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於期 逃秦 之燕 ，借荆轲 首，以奉丹 事； 於期 为秦 将，被谗走之燕 。始皇 灭其家，又重购之。燕 遣轲 刺始皇 ，於期 自刎首，令轲 赍往也 。王奢 去齐 之魏 ，临城自刭，以却齐 而存魏 。 王奢 ，齐 臣也，亡至魏 。其后齐 伐魏 ，奢 登城谓齐 将曰：“今君之来，不过以奢 故也，义不苟生，以为魏 累也。”遂自刭 。夫王奢 、樊於期 ，非新于齐 、秦 而故于燕 、魏 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慕义无穷也。苏秦 相燕 ，人恶于燕王 ，燕王 按剑而怒，食以 ；，骏马也。敬重苏秦 ，虽有谗谤，而更食以珍奇之味也 。白圭 显于中山 ，人恶之魏文侯 ，文侯 赐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疾。昔司马喜 膑脚于宋 ，卒相中山 ；范睢 拉胁折齿于魏 ，卒为应侯 。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故不能自免于疾妒之人也。百里奚 乞食于道路，缪公 委之以政；宁戚 饭牛车下，桓公 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素宦于朝，借誉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坚如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 听季孙 之说逐孔子 ，宋 任子冉 之计囚墨翟 。夫以孔 、墨 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秦 用戎人由余 而伯中国；齐 用越 人子臧 而强威 、宣 。此二国岂系于俗、牵于世，系奇偏之辞哉？公听并观，垂明当世。故意合则胡、越 为兄弟，由余 、子臧 是矣；不合则骨肉为仇敌，朱 、象 、管 、蔡 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 、秦 之明，后宋 、鲁 之听，则五伯 不足侔，而三王 易为也。夫晋文 亲其仇，强伯诸侯；齐桓 用其仇，而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至夫秦 用商鞅 之法，东弱韩 、魏 ，立强天下，卒车裂之；越 用大夫种 之谋，禽劲吴 而伯中国，遂诛其身。是以孙叔敖 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 辞三公为人灌园也。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无爱于士，则桀 之狗可使吠尧 ，跖 之客可使刺由 ，何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 湛七族，要离 燔妻子，岂足为大王道哉！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众莫不按剑相盻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奇，根柢，下本也。轮囷离奇，委曲盘戾也 。而为万乘器者，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至前，虽出随 珠和 璧，只结怨而不见德；有人先游，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羸，虽蒙尧 、舜 之术，挟伊 、管 之辩，怀龙逢 、比干 之意，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开忠于当世之君，则人主必袭案剑相盼之迹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今人主沉谄谀之辞，牵帷 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此鲍焦 所以愤于世也。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砥砺名号者，不以利伤行。故里名胜母 ，曾子 不入；邑号朝歌 ，墨子 回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势之贵，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书奏，孝王 立出之，卒为上客。

枚乘 字叔 ，淮阴 人也，为吴王 濞 郎中。吴王 之初怨望谋为逆也，乘 奏书谏曰：“臣闻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则事无遗策，功流万世。臣乘 愿披心腹，而效愚忠，唯大王少加意念于臣乘 言。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悬之无极之高，下垂之不测之深，虽甚愚之人，犹知哀其将绝也。马方骇，鼓而惊之；系方绝，又重镇之。系绝于天，不可复结；坠入深泉，难以复出。其出不出，间不容发。言其激切甚急也 。能听忠臣之言，百举必脱。必若所欲为，危于累卵，难于上天；变所欲为，易于反掌，安于泰山 。今欲极天命之寿，敝无穷之乐，究万乘之势，不出反掌之易，以居泰山 之安，而欲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难，此愚臣之所大惑也。人性有畏其影而恶其迹者，却背而走，迹逾多，影逾疾，不知就阴而止，影灭迹绝。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汤之 ， ，寒也 。一人炊之，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绝薪止火而已。不绝之于彼，而救之于此，譬由抱薪而救火也。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夫十围之木，始生而如蘖，足可搔而绝，手可擢而拔，据其未生，先其未形也。磨砻砥砺，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养，不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臣愿大王孰计而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吴王 不纳，乘 去而之梁 。

路温舒 字长君 ，钜鹿 人也。宣帝 初即位，温舒 上书言宜尚德缓刑。其辞曰：“臣闻齐 有无知 之祸，而桓公 以兴；晋 有骊姬 之难，而文公 用伯。近世诸吕 作乱，而孝文 为大宗。由是观之，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义，省刑罚，通关梁，壹远近，敬贤如大宾，爱民如赤子，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之海内，是以囹圄空虚，天下太平。夫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德，此贤圣所以昭天命也。陛下初登至尊，宜改前世之失，涤烦文，除民疾，存亡继绝，以应天意。臣闻秦 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秦 之时，羞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于世，忠良切言皆郁于胸，誉谀之声日满于耳，虚美熏心，实祸蔽塞，此乃秦 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赖陛下厚恩，无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然太平未洽者，狱乱之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死者不可生，断者不可属。书 曰：‘与杀不辜，宁失不经。’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殴，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此仁圣之所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箠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示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炼而周内之。精孰周悉，致之法中也 。盖奏当之成，虽咎繇 听之，犹以为死有余罪。何则？成练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败法乱正，离亲塞道，莫甚乎治狱之吏。此所谓一尚存者也。臣闻乌鸢之卵不毁，而后凤皇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古人有言曰：‘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恶，国君含诟。’唯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扫亡秦 之失，尊文 、武 之德，省法制，宽刑罚，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永履和乐，与天无极，天下幸甚。”上善其言。

苏建 ，杜陵 人也。

子武 字子卿 。武帝 遣武 以中郎将，持节送匈奴 ，使与副中郎将张胜 及假吏常惠 等俱。会虞常 等谋反匈奴 中。虞常 在汉 时，素与副张胜 相知，私候胜 曰：“闻汉 天子甚怨卫律 ，常 能为汉 杀之。吾母与弟在汉 ，幸蒙其赏。”人夜亡告之。单于怒，召诸贵人议，欲杀汉 使者。左伊秩訾胡官号也。 曰：“即谋单于，何以复加？宜皆降之。”单于使卫律 召武 受辞，武 曰：“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 ！”引佩刀自刺。卫律 惊，自抱持武 ，气绝，半日复息。单于壮其节，使使晓武 。会论虞常 ，欲因此时降武 ，剑斩虞常 已，律 曰：“单于募降者赦罪。”举剑欲击之，胜 请降。律 谓武 曰：“副有罪，当相坐。”复举剑拟之，武 不动。律 曰：“苏君 ，律 前负汉 归匈奴 ，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 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武 不应。律 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 骂律 曰：“汝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汝为见？且单于信汝，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南越 杀汉 使者，屠为九郡；宛王 杀汉 使者，头悬北阙；朝鲜 杀汉 使者，即时诛灭。独匈奴 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两国相攻，匈奴 之祸，从我始矣。”律 知武 终不可胁，白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 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 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 以为神，乃徙武 北海 上无人处，使牧羝羊，曰：“羊乳乃得归。”

武 至海 上，禀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杖汉 节而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单于使李陵 至海上 ，为武 置酒设乐，因谓武 曰：“单于闻陵 与子卿素厚，故使陵 来说足下，虚心欲相待。终不得归，空自苦无人之地，信义安攸见乎？来时太夫人已不幸，子卿 妇年少，闻已更嫁矣。独有女弟二人，两女一男，今复十余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 始降时，忽忽如狂，自痛负汉 ，加以老母系保宫，子卿 不欲降，何以过陵 ？且陛下春秋高，法令无常，大臣无罪，夷灭者数十家，安危不可知，尚复谁为乎？愿听陵 计。”武 曰：“武 父子无功德，皆陛下所成就，位列将，爵通侯，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今得杀身自效，虽蒙斧钺汤镬，诚甘乐之。臣事君，犹子事父，子为父死无所恨。愿勿复再言。”陵 与武 饮数日，复曰：“子卿 壹听陵 言。”武 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 ，请毕今日之欢，效死于前！”陵 见其至诚，喟然叹曰：“嗟乎！义士！陵 与卫律 之罪，上通天。”因泣下沾襟，与武 决去。

武 留匈奴 十九年，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在匈奴 闻上崩，南向号哭呕血，旦夕临。数月，卒得全归。宣帝 甘露 三年，单于始入朝。上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 ，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 不名，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 姓霍氏 ，次曰卫将军富平侯 张安世 ，次曰车骑将军龙额侯 韩增 ，次曰后将军营平侯 赵充国 ，次曰丞相高平侯 魏相 ，次曰丞相博阳侯 丙吉 ，次曰御史大夫建平侯 杜延年 ，次曰宗正阳成侯 刘德 ，次曰少府梁丘贺 ，次曰太子太傅萧望之 ，次曰典属国苏武 。皆有功德，知名当世，是以表而扬之，明著中兴辅佐，列于方叔 、召虎 、仲山甫 焉。凡十一人。

韩安国 字长孺 ，梁 人也，为御史大夫。是时匈奴 请和亲，上下其议。大行王恢 议曰：“汉 与匈奴 和亲，率不过数岁即背约。不如勿许，举兵击之。”安国 曰：“千里而战，即兵不获利。今匈奴 负戎马足，怀鸟兽心，迁徙鸟集，难得而制，得其地不足为广，有其众不足为强，自古弗属。汉 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疲；虏以全制其弊，势必危殆。臣故以为不如和亲。”群臣议多附安国 ，于是上许和亲。明年，雁门 马邑 豪聂壹 因大行王恢 言：“匈奴 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上乃召问公卿曰：“朕饰子女以配单于，币帛文锦，赂之甚厚。单于待命加嫚，侵盗无已，边境数惊，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大行王恢 对曰：“陛下虽未言，臣固愿效之。臣闻全代 之时，北有强胡之敌，内连中国之兵，然尚得养老长幼，仓廪常实，匈奴 不轻侵也。今以陛下威，海内为一，又遣子弟乘边守塞，转粟挽输，以为之备，然匈奴 侵盗不已者，无他，以不恐之故耳。臣窃以为击之便。”安国 曰：“不然，臣闻高皇帝 尝围于平城 ，七日不食，天下歌之，解围反位，而无忿怒之心。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不以己私怒伤天下之功，故乃遣刘敬 奉金千斤，以结和亲，至今为五世利。孝文皇帝 又尝壹拥天下之精兵，聚之广武 常谿 ，然无尺寸之功，而天下黔首无不忧者。孝文 寤于兵之不可宿，故复合和亲之约。此二圣之迹，足以为效矣。臣窃以为勿击便。”恢 曰：“不然，臣闻五帝 不相袭礼，三王 不相复乐，非故相反也，各因世宜。且高帝 所以不报平城 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边境数惊，士卒伤死，中国槥车相望，此仁人之所隐也。隐，痛也 。臣故曰击之便。”安国 曰：“不然。臣闻利不十者不易业，功不百者不变常，且自三代 之盛，夷狄不与正朔服色，非威不能制、强弗能服也，以为远方绝地不牧之臣，不足烦中国也。且匈奴 轻疾悍亟之兵也，至如飙风，去如收电，逐兽随草，居处无常，难得而制。今使边郡久废耕织，以支胡之常事，其势不相权也。臣故曰勿击便。”恢 曰：“不然。臣闻凤鸟乘于风，圣人因于时。昔秦穆公 都雍 ，地方三百里，知时宜之变，攻取西戎 ，辟地千里。及后蒙恬 为秦 侵胡，辟数千里，以河 为境，匈奴 不敢饮马于河 。夫匈奴 独可以威服，不可以仁畜也。今以中国之威，万倍之资，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 ，譬犹以强弩射且溃之痈也，必不留行矣。若是则北发月氏 ，可得而臣也。故曰击之便。”安国 曰：“不然。臣闻用兵者，以饱待饥，正治以待其乱，定舍以待其劳。故接兵覆众，伐国堕城，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也。且臣闻之，冲风之衰，不能起毛羽；强弩之末，力不能入鲁 缟。夫盛之有衰，犹朝之有暮也。今卷甲轻举，深入长驱，难以为功；从行则迫胁，横行则中绝，疾则粮乏，徐则后利，不至千里，人马乏食。兵法曰：‘遗人获也。’意者有他缪巧以禽之，则臣不知也。不然，则未见深入之利也。臣故曰勿击便。”恢 曰：“不然。夫草木遭霜者，不可以风过；清水明镜，不可以形逃；通方之士，不可以文乱。今臣言击之者，固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单于之欲，诱而致之边。吾选骁骑壮士，审遮险阻，吾势已定，或营其左，或营其右，或当其前，或绝其后，单于可禽，百全必取。”上曰：“善。”乃从恢 议。阴使聂壹 为间，亡入匈奴 ，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 令丞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信以为然而许之。聂壹 乃诈斩死罪囚，悬其头马邑 城下，示单于使者，于是单于穿塞，将十万骑，入武州 塞。是时汉 兵三十余万，匿马邑 旁谷中，约单于入马邑 ，纵兵击之。单于入塞，未至马邑 百余里，觉之还去，诸将竟无功，恢 坐自杀。

董仲舒 ，广川 人也。下帷读书，三年不窥园。举贤良，武帝 制问焉，曰：“盖闻五帝 、三王 之道，改制作乐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圣王已没，钟鼓管弦之声未衰，而大道微缺，陵夷至乎桀 、纣 之行作，王道大坏矣。夫五百年之间，守文之君，当涂之士，欲则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众，然犹不能反，日以仆灭，至后王而后止，岂其所持操或悖缪而失统与？固天降命不可复反与？夙兴夜寐，法上古者，又将无补与？三代 受命，其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缘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寿，或仁或鄙，习闻其号，未烛厥理。伊欲风流而令行，刑轻而奸改，百姓和乐，政事宣昭，何修何饰，而膏露降，百谷登，德润四海，泽臻草木，三光全，寒暑平，受天之祜，享鬼神之灵，德泽洋溢，施乎方外，延及群生？士大夫其明以谕朕，靡有所隐。”

仲舒 对曰：“陛下发德音，下明诏，求天命与情性，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臣谨按春秋 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自非大无道之世者，天尽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强勉而已矣。强勉学问，则闻见博而智益明；强勉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还至而立有效者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而政乱国危者甚众，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由者非其道也。夫周 道衰于幽 、厉 ，非道亡也，幽 、厉 不由也。至于宣王 ，思昔先王之德，周 道粲然复兴，此夙夜不懈，行善之所致也。孔子 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故治乱废兴在于己，非天降命不可得反也。及至后世，淫泆衰微，诸侯背叛，废德教而任刑罚。刑罚不中，则生邪气。邪气积于下，怨恶蓄于上。上下不和，阴阳缪戾而妖孽生矣。此灾异所缘而起也。故尧 、舜 行德则民仁寿，桀 、纣 行暴则民鄙夭。夫上之化下，下之从上，犹泥之在钧，唯甄者之所为；陶人作瓦器谓之甄 。犹金之在熔，唯冶者之所铸。‘绥之斯俫，动之斯和’，此之谓也。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养长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天使阳出布施于上而主岁功，使阴入伏于下而时出佐阳。阳不得阴之助，亦不能独成岁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犹阴之不可任以成岁也。为政而任刑，不顺于天，故先王莫之肯为也。今废先王任德教之官，而独用执法之吏治民，无乃任刑之意与！孔子 曰：‘不教而诛谓之虐。’虐政用于下，而欲德教之被四海，故难成也。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敢不壹于正，而无有邪气奸其间者。是以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天地之间被润泽而大丰美，四海之内闻盛德而皆俫臣，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

“孔子 称：‘凤鸟不至，河 不出图，吾已矣夫！’自悲能致此物，而身卑贱不得致也。今陛下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又有能致之资，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民之从利，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堤防完也；教化废而奸邪皆出，刑罚不能胜者，其堤防坏也。古之王者，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大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义，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圣王之继乱世也，扫除其迹而悉去之，复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行五六百岁，尚未败也。至周 之末世，大为无道，以失天下。秦 继其后，犹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学，弃捐礼谊，其心欲尽灭先圣之道，而专为自恣苟简之治，故立为天子，十四岁而国破亡矣。自古以来，未尝有以乱济乱，大败天下之民如秦 者也。其遗毒余烈，至今未灭。今汉 继秦 之后，如朽木粪墙矣，虽欲善治之，无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以汤止沸，以薪救火，愈甚无益也。窃譬之琴瑟，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也。故汉 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临川而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今临政而愿治，七十余岁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则可善治，善治则灾害日去，福禄日来。夫仁谊礼智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修饬也。五者修饬，故受天之祜而享鬼之灵，德施乎方外，延及群生也。”

天子览其对而异焉，制曰：“盖闻虞舜 之时，垂拱无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 至于日昃不暇食，而宇内亦治。夫帝王之道，岂不同条共贯与？何逸劳之殊也？殷 人执五刑以督奸，伤肌肤以惩恶。成 、康 不式四十余年，天下不犯，囹圄空虚。秦国 用之，死者甚众，刑者相望。朕夙寤晨兴，惟前帝王之宪，功烈休德，未始云获。今阴阳错谬，群生寡遂，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殽，未得其真。明其指略，称朕意焉。”

仲舒 对曰：“臣闻，尧 受命以天下为忧，而未闻以位为乐也，故诛逐乱臣，务求贤圣，是以教化大行，天下和洽。虞舜 因尧 之辅佐，继其统业，是以垂拱无为而天下治。孔子 曰：‘韶 尽善矣。’此之谓也。至殷纣 ，逆天暴物，杀戮贤智，天下耗乱，万民不安。文王 顺天理物，悼痛而欲安之，是以日昃不暇食也。由此观之，帝王之条贯同，然而劳逸异，所遇之时异也。陛下愍世俗之靡薄，悼王道之不昭，故举贤良方正之士，论议考问，将欲兴仁谊之休德，明帝王之法制，建太平之道也。此大臣辅佐之职，三公九卿之任，非臣仲舒 所及也。然而臣窃有所怪。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以大治，上下和睦，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无奸邪，囹圄空虚，德润草木，泽被四海，以古准今，壹何不相逮之远也！安所缪戾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与？有所诡于天之理与？夫天亦有所分与，与上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与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乎！此民之所以嚣嚣苦不足也。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博其产业，蓄其积委，务此而无已，以迫蹴民，民浸以大穷。富者奢侈羡溢，贫者穷急愁苦而上不救，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繁而奸邪不可胜者也。故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也。此上天之理而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为制，大夫之所当循以为行也。故公仪子 怒而出其妇，愠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禄矣，又夺园夫工女利乎！’古之贤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故下高其行而从其教，民化其廉而不贪鄙。故诗 曰：‘赫赫师尹 ，民具尔瞻。’由是观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视效，岂可以居贤人之位，而为庶人行哉！皇皇求财利，常恐匮乏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 曰：‘负且乘，致寇至。’乘车者，君子之位也；负担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为庶人之行者，其患祸必至也。”

卷十八

汉书（六）

传

司马相如 字长卿 ，蜀郡 人也。为郎，尝从上至长杨 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豕，驰逐野兽，相如 因上疏谏。其辞曰：“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 ，捷言庆忌 ，勇期贲 、育 。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猝然遇逸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 、逢蒙 之伎，力不得施用，枯木朽株，尽为难矣。是胡、越 起于毂下，而羌夷 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驰，犹时有衔橛之变。况乎涉丰草，骋丘墟，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害也不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乐，出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盖明者远见于未萌，知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臧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谕大。臣愿陛下留意幸察。”上善之。

公孙弘 ，菑川 人也。家贫，牧豕海上。年四十，乃学春秋 。武帝 初即位，弘 年六十，以贤良对策焉。武帝 制曰：“盖闻上古至治，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阴阳和，五谷登，六畜蕃，甘露降，风雨时，嘉禾兴，朱草生，山不童，童，无草木也 。泽不涸；麟凤在郊薮，龟龙游于沼，河 、洛 出图书；父不丧子，兄不哭弟；舟车所至，人迹所及，跂行喙息，咸得其宜。朕甚嘉之，今何道而臻乎此？天人之道，何所本始？吉凶之效，安所期焉？仁义礼智，四者之宜，当安设施？属统垂业，天文、地理、人事之纪，子大夫习焉，其悉意正议。”弘 对曰：“臣闻上古尧 、舜 之时，不贵爵赏而民劝善，不重刑罚而民不犯，躬率以正，遇民信也；末世贵爵厚赏而民不信也。夫厚赏重刑，未足以劝善而禁非，必信而已矣。是故因能任官，则分职治；去无用之言，则事情得；不作无用之器，即赋敛省；不夺民时，即百姓富；有德者进，无德者退，则朝廷尊；有功者上，无功者下，则群臣逡；罚当罪，则奸邪止；赏当贤，则臣下劝。凡此八者，治之本也。故民者，业之即不争，理得则不怨，有礼则不暴，爱之则亲上，此有天下之急者也。故法不远义，则民服而不离；和不远礼，则民亲而不暴。故法之所罚，义之所去也；和之所赏，礼之所取也。礼义者，民之所服也，而赏罚顺之，则民不犯禁矣。故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者，此道素行也。臣闻之，气同则从，声比则应。今人主和德于上，百姓和合于下，故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形和，形和则声和，声和则地之和应矣。故阴阳和，风雨时，甘露降，五谷登，山不童，泽不涸，此和之至也。故形和则无疾，无疾则不夭，故父不丧子，兄不哭弟。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则麟凤至，龟龙在郊，河 出图，洛 出书，远方之君，莫不悦义，奉币而来朝，此和之至也。臣闻之，仁者爱也，义者宜也，礼者所履也，智者术之原也。致利除害，兼爱无私，谓之仁；明是非，立可否，谓之义；进退有度，尊卑有分，谓之礼；擅杀生之柄，通壅塞之途，权轻重之数，论得失之道，使远近情伪必见于上，谓之术。凡此四者，治之本、道之用也，皆当设施，不可废也。得其要术，则天下安乐，法设而不用；不得其术，则主蔽于上，官乱于下，此事之情，属统垂业之本也。桀 、纣 行恶，受天之罚；禹 、汤 积德，以王天下。因此观之，天德无私亲，顺之和起，逆之害生，此天文、地理、人事之纪也。”太常奏弘 第居下。策奏，天子擢为第一，拜为博士，待诏金马门 。后为丞相。

卜式 ，河南 人也。以田畜为事。时汉 方事匈奴 ，式 上书，愿输家财半助边。上使使问式 ：“欲为官乎？”式 曰：“自少牧羊，不习仕宦，不愿也。”使者以闻。上乃召拜式 为中郎，赐爵左庶长，田十顷，布告天下，尊显以风百姓。初式 不愿为郎，上曰：“吾有羊在上林 中，欲令子牧之。”式 既为郎，布衣草 而牧羊。岁余，羊肥息。上过其羊所，善之。式 曰：“非独羊也，治民亦犹是矣。以时起居，恶者辄去，无令败群。”上奇其言，欲试使治民。拜式 缑氏 令，缑氏 便之；迁齐王 大傅，转御史大夫。

赞曰：公孙弘 、卜式 、兒宽 ，皆以鸿渐之翼，困于燕爵，渐，进也。鸿一举而进千里者，羽翼之材也。弘 等皆以大材，初为俗所薄，若燕爵不知鸿志也 。远迹羊豕之间，非遇其时，焉能致此位乎？是时，汉 兴六十余载，海内艾安，府库充实，而四夷未宾，制度多阙。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 ，见主父 而叹息。群士慕向，异人并出。卜式 拔于刍牧，弘羊 擢于贾竖，卫青 奋于奴仆，日 出于降虏，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朋已。汉 之得人，于兹为盛。儒雅则公孙弘 、董仲舒 、兒宽 ，笃行则石建 、石庆 ，质直则汲黯 、卜式 ，推贤则韩安国 、郑当时 ，定令则赵禹 、张汤 ，文章则司马迁 、相如 ，滑稽则东方朔 、枚皋 ，应对则严助 、朱买臣 ，历数则唐都 、洛下闳 ，协律则李延年 ，运筹则桑弘羊 ，奉使则张骞 、苏武 ，将率则卫青 、霍去病 ，受遗则霍光 、金日 ，其余不可胜纪。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孝宣 承统，纂修洪业，亦讲论六艺，招选茂异，而萧望之 、梁丘贺 、夏侯胜 、韦玄成 、严彭祖 、尹更始 以儒术进，刘向 、王褒 以文章显，将相则张安世 、赵充国 、魏相 、丙吉 、于定国 、杜延年 ，治民则黄霸 、王成 、龚遂 、郑弘 、召信臣 、韩延寿 、尹翁归 、赵广汉 、严延年 、张敞 之属，皆有功迹见述于后世。参其名臣，亦其次也。

严助 ，会稽 人也。建元 三年，闽越 举兵围东瓯 ，东瓯 告急。太尉田蚡 以为越 人相攻击，其常事，又数反复，不足烦中国往救也，自秦 时弃不属。于是助 诘蚡 曰：“特患力不能救，德不能复，诚能，何放弃之？且秦 举咸阳 弃之，何但越 也！”上乃遣助 以节发兵，浮海救东瓯 ，遣两将军将兵诛闽越 。淮南王 安 上书谏曰：“今闻有司举兵，将以诛越 ，臣安 窃为陛下重之。越 ，方外之地，翦发文身之民也，不可以冠带之国法度治也。三代 之盛，胡、越 不与受正朔，非强弗能服，威弗能制也，以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也。自汉 初定以来七十二年，吴 、越 人相攻击者，不可胜数，然天子未尝举兵而入其地也。臣闻越 非有城郭邑里也，处溪谷之间，篁竹之中，习于水斗，便于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险，中国之人，不知其势阻，虽百不当一。得其地，不可郡县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图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过寸数，而间独数百千里，阻险林丛，弗能尽著，视之若易，行之甚难。越 人名为藩臣，贡酎之奉，不输大内， 越国 僻远，珍奇之贡，宗庙之祭，皆不与也。大内，都内也 。一卒之用，不给上事。自相攻击，而陛下以兵救之，是反以中国而劳蛮夷也。越 人愚戆轻薄，负约反复，其不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积也。一不奉诏，举兵诛之，臣恐后兵革无时得息也。间者，数年岁比不登，赖陛下德泽振救之，得毋转死沟壑。今发兵行数千里，资衣粮，入越 地，舆轿而逾领，轿，竹舆车也。领，山岭也。不通车，运转皆担舆也 。拕舟而入，水行数百千里，夹以深林丛竹，水道上下击石，林中多蝮蛇猛兽，夏月暑时，呕泄霍乱之病相随属也，曾未施兵接刃，死伤者必众矣。前时南海王 反，陛下先臣使将军间忌 将兵击之，先臣，淮南厉王 长 也。 会天暑多雨，楼船卒水居击棹，未战而病死者过半。亲老哭泣，孤子啼号，破家散业，迎尸千里之外，裹骸骨而归。悲哀之气，数年不息，长老至今以为记。曾未入其地而祸已至此矣。臣闻军旅之后，必有凶年。陛下德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兽，泽及草木，一人有饥寒不终其天年而死者，为之凄怆于心。今方内无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沾渍山谷，边境之民，为之早闭晏开，朝不及夕，臣安 窃为陛下重之。不习南方地形者，多以越 为人众兵强，能难边城。为边城作难也 。臣窃闻之，与中国异。限以高山，人迹绝，车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内也。且越 人绵力薄材，不能陆战，又无车骑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地］险，而中国之人，不能服其水土也。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虽举越国 而虏之，不足以偿所亡。臣闻道路言，闽越王 弟甲 弑而杀之，甲 以诛死，其民未有所属。陛下使重臣临存，施德垂赏，以招致之，此必委质为藩臣，世供贡职。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组，镇抚方外，不劳一卒，不顿一戟，而威德并行。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为欲屠灭之也，必雉兔逃入山林险阻。背而去之，则复相群聚；留而守之，历岁经年，则士卒疲倦，食粮乏绝。男子不得耕稼树种，妇人不得纺绩织纴，丁壮从军，老弱转饷，居者无食，行者无粮。民苦兵事，亡逃者必众，随而诛之，不可胜尽，盗贼必起。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从。臣恐变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周易 曰：‘高宗 伐鬼方 ，三年而克之。’鬼方， 小蛮夷；高宗 ，殷 之盛天子也。以盛天子伐小蛮夷，三年而后克，言用兵之不可不重也。臣闻天子之兵，有征而无战，言莫敢校也。如使越 人蒙死侥幸以逆执事之颜行，在前行，故曰颜也 。厮舆之卒，有一不备而归者，虽得越王 之首，臣犹窃为大汉 羞之。陛下四海为境，九州为家，八薮为囿，江 、汉 为池，生民之属，皆为臣妾。陛下垂德惠以覆露之，使元元之民安生乐业，则泽被万世，施之无穷，天下之安，犹泰山 而四维之也。夷狄之地，何足以为一日之间，而烦汗马之劳乎？”是时，汉 兵遂出逾岭，适会闽越王 弟馀善 杀王以降。汉 兵罢。上嘉淮南 之意。

吾丘寿王 字子戆 ，赵 人也。丞相公孙弘 奏言：“民不得挟弓弩。十贼 弩，百吏不敢前，害寡而利多，此盗贼所以繁也。禁民不得挟弓弩，则盗贼执短兵，短兵接则众者胜。以众吏捕寡贼，其势必得盗贼。有害无利，则莫犯法。臣愚以为禁民无得挟弓弩便。”上下其议，寿王 对曰：“臣闻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讨邪。安居则以制猛兽而备非常，有事则以设守卫而施行陈。及至周室 衰微，诸侯力政，强侵弱，众暴寡，海内抗弊，巧诈并生，是以智者陷愚，勇者威怯，苟以得胜为务，不顾义理。故机变械饰，所以相贼害之具，不可胜数。秦 兼天下，废王道，立私议，去仁恩而任刑戮，堕名城，杀豪杰，销甲兵，折锋刃。其后，民以耰 箠梃相挞击，犯法滋众，盗贼不胜，至于赭衣塞路，群盗满山，卒以乱亡。故圣王务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今陛下昭明德，建太平，举俊材，兴学官，宇内日化，方外乡风，然而盗贼犹有者，郡国二千石之罪，非挟弓弩之过也。礼 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举之。’明示有事也。大射之礼，自天子降及乎庶人，三代 之道也。愚闻圣王合射以明教，未闻弓矢之为禁也。且所为禁者，为盗贼之以攻夺也。攻夺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于重诛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挟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备而抵法禁，是擅贼威而夺民救也。窃以为无益于禁奸，而废先王之典，使学者不得习行其礼，不便。”书奏，上以难丞相弘 ，弘 诎服焉。

主父偃 ，齐国 人也。上书阙下，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 。曰：“臣闻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春蒐秋狝，所以不忘战也。且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故圣王重之。夫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 任战胜之威，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 。务胜不休，欲攻匈奴 ，李斯 谏曰：‘夫匈奴 ，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运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得其民，不可调而守也。不可和调 。胜必弃之，非民父母。靡敝中国，甘心匈奴 ，非完计也。’秦皇帝 不听，遂使蒙恬 将兵而攻胡，却地千里，以河 为境，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 。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逾河 而北。是岂人众之不足、兵革之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飞刍挽粟，转输北河 ，率三十钟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死者相望，盖天下始叛也。及至高皇帝 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 聚代谷 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 谏曰：‘夫匈奴 ，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景，今陛下盛德攻匈奴 ，臣窃危之。’高帝 不听，遂至代谷 ，果有平城 之围。高帝 悔之，乃使刘敬 往结和亲，然后天下无干戈之事。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秦 常积众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适足以结怨深仇，不足以偿天下之费也。夫匈奴 行盗侵驱，所以为业，天性固然。上自虞 、夏 、殷 、周 ，禽兽畜之，不比为人。夫不上观虞 、夏 、殷 、周 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恐，百姓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使边境之民靡敝愁苦，将吏相疑而外市，与外国交市，若章邯 之比也 。故尉他 、章邯 得成其私，此得失之效也。”书奏，召见，乃拜为郎中。偃 数上疏言事，岁中四迁。偃 说上曰：“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逆京师。今以法割削，则逆节萌起，前日晁错 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嫡嗣代立，余虽骨肉，毋尺地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必稍自销弱矣。”于是上从其计。

徐乐 ，燕 人也。上书曰：“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 之末世是也。陈涉 无千乘之尊，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非有孔 、曾 、墨子 之贤、陶朱 、猗顿 之富，然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以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涉 之所以为资也。此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乎土崩’。何谓瓦解？吴 、楚 、齐 、赵 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 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诸侯无境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此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难而危海内，况三晋 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强国劲兵，不得还踵而身为禽也，况群臣百姓能为乱乎？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贤主之所留意而深察也。间者，关东 五谷数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民宜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安危之机，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也。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臣闻图王不成，其弊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威而不成、奚征而不服哉？”

严安 ，临菑 人也。以故丞相史上书曰：“臣闻邹子 曰：‘政教文质者，所以云救也。当时则用，过则舍之，有易则易之。故守一而不变者，未睹治之至也。’秦王 并吞战国，称号皇帝，壹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民得免战国，人人自以为更生。乡使秦 缓其刑罚，薄赋敛，省徭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佞巧，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 不行是风，循其故俗，为智巧权利者进，笃厚忠正者退，法严令苛，谄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逸，欲威海外。当是时，秦 祸北构于胡，南挂于越 ，宿兵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余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 崩，天下大叛，豪士并起，不可胜载也。然本皆非公侯之后，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会，至乎伯王，时教使然也。秦 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绝祀，穷兵之祸也。故周 失之弱，秦 失之强，不变之患也。今徇南夷 ，朝夜郎 ，降羌 、 ，略秽州 ，东夷也 。建城邑，深入匈奴 ，燔其龙城 ，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长策也。今中国无狗吠之警，而外累于远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 ，非所以安边也。祸挐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远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锻甲磨剑，矫箭控弦，转输军粮，未见休时，此天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列城数十，带胁诸侯，非宗室之利也。上观齐 、晋 所以亡，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览秦 之所以灭，刑严文刻，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逢万世之变，则不可胜讳也。”天子纳之。

贾捐之 字君房 ，贾谊 之曾孙也。元帝 初，珠崖 又反，发兵击之。诸县更叛，连年不定。上与有司议大发军，捐之 建议，以为不当击。上使侍中王商 诘问捐之 曰：“珠崖 内属为郡久矣，今背叛逆节，而云不当击，长蛮夷之乱，亏先帝功德，经义何以处之？”捐之 对曰：“孔子 称尧 曰‘大哉’，韶 曰‘尽善’，禹 曰‘无间’。以三圣之德，地方不过数千里，欲与声教则治之，不欲与者不强治也。故君臣歌德，含气之物，各得其宜。武丁 、成王 ，殷 、周 之大仁也，然地东不过江 、黄 ，西不过氐 、羌 ，南不过蛮荆 ，北不过朔方 。是以颂声并作，视听之类咸乐其生，越裳氏 重九译而献，此非兵革之所能致。及其衰也，南征不还。秦 兴兵远攻，贪外虚内，务欲广地，不虑其害，而天下溃叛。赖圣汉 初兴，平定天下。至孝文皇帝 ，闵中国未安，偃武行文，则断狱数百，民赋四十，丁男三年而一事。时有献千里马者，诏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师行三十里，朕乘千里之马，独先安之？’于是还马，与道里费，而下诏曰：‘朕不受献也，其令四方无求来献。’当此之时，逸游之乐绝，奇丽之赂塞，故谥为‘孝文’，庙称‘太宗’。至孝武皇帝 ，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都内之钱，贯朽而不可校。乃探平城 之事，录冒顿 以来数为边害，籍兵厉马，因富民以攘服之。西连诸国，至于安息 ；东过碣石 ，以玄菟 、乐浪 为郡；北却匈奴 万里，制南海 以为八郡。则天下断狱万数，民赋数百，造盐铁酒榷之利，以佐用度，犹不能足。当此之时，寇贼并起，军旅数发，父战于前，子斗于后，女子乘亭障，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妇饮泣巷哭，遥设虚祭，想魂乎万里之外。淮南王 盗写虎符，公孙勇 等诈为使者，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今天下独有关东 ，关东 大者独有齐 、楚 ，民众久困，连年流离，离其城郭，相枕席于道路。人情莫亲父母，莫乐夫妇，至嫁妻卖子，法不能禁，义不能止，此社稷之忧也。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欲驱士众挤之大海之中，快心幽冥之地，非所以救助饥馑，保全元元也。骆越 之人，父子同川而浴，与禽兽无异，本不足郡县置也。独居一海之中，多毒草虫蛇水土之害，人未见虏，战士自死。又非独珠崖 有珠犀玳瑁也，弃之不足惜，不击不损威。其民譬犹鱼鳖，何足贪也！臣窃以往者羌 军言之，暴师曾未一年，兵出不逾千里，费四十余万万，大司农钱尽，乃以少府禁钱续之。夫一隅为不善，费尚如此，况于劳师远攻，亡士无功乎！求之往古则不合，施之当今又不便。臣愚以为非冠带之国、禹贡 所及、春秋 所治，皆可且无以为。愿遂弃珠崖 ，专用恤关东 为忧。”对奏，丞相于定国 以为捐之 议是。上乃从之。遂下诏曰：“珠崖 虏杀吏民，背叛为逆，今议者或言可击，或言可守，或欲弃之，其指各殊。朕日夜惟思议者之言，羞威不行，则欲诛之；狐疑避难，则守屯田；通于时变，则忧万民。夫万民之饥饿，与远蛮之不讨，危孰大焉？且宗庙之祭，凶年不备，况避不嫌之辱哉！今关东 大困，仓库空虚，无以相赡，又以动兵，非特劳民，凶年随之。其罢珠崖郡 。”捐之 数召见，言多纳用。时中书令石显 用事，捐之 数短显 ，以故不得官，后稀复见。

东方朔 字曼倩 ，平原 人也。武帝 即位，待诏金马门 。建元 三年，上始微行，北猎池阳 ，西至黄山 ，南至长杨 ，东游宜春 ，夜出夕还。后上以为道远劳苦，又为百姓所患，乃使吾丘寿王 举籍阿城 以南，盩厔 以东，宜春 以西，提封顷亩，及其价直，欲除以为上林苑 ，属之南山 。寿王 奏事，上大悦。朔 进谏曰：“臣闻谦逊静悫，天表之应，应之以福；骄溢靡丽，天表之应，应之以异。今陛下累郎台，恐其不高；弋猎之处，恐其不广。如天不为变，则三辅 之地，尽可以为苑，何必盩厔 、鄠 、杜 乎！奢侈越制，天为之变，上林 虽小，臣尚以为大也。夫南山 ，天下之大阻也，南有江 、淮 ，北有河 、渭 ，其地从汧 、陇 以东，商 、雒 以西，厥壤肥饶。汉 兴，去三河 之地，止霸产 以西，都泾 、渭 之南。此所谓天下陆海之地，秦 之所以虏西戎 、兼山东 者也。其山出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檀、柘，异类之物，不可胜原，此百工所取给，万民所仰足也。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之饶，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故酆 、镐 之间，号为土膏，其价亩一金。今规以为苑，绝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弃成功，就败事，损耗五谷，是其不可一也。且盛荆棘之林，而长养麋鹿，广狐菟之苑，大虎狼之墟，又坏人冢墓，发人室庐，令幼弱怀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骑驰东西，车骛南北，又有深沟大渠，夫一日之乐，不足以危无堤之舆，不敢斥天子，故言舆 。是其不可三也。故务苑囿之大，不恤农时，非所以强国富人也。夫殷 作九市之宫 纣 于宫中设九市也 。而诸侯叛，灵王 起章华 之台而楚 人散，秦 兴阿房 之殿而天下乱。粪土愚臣，忘生触死，逆盛意，犯隆指，罪当万死。”上乃拜朔 为大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 。

武帝 时，公主、贵人多逾礼制，天下侈靡趋末，百姓多离农亩。上从容问朔 ：“朕欲化民，岂有道乎？”朔 对曰：“尧 、舜 、禹 、汤 ，文 、武 、成 、康 ，上古之事，经数千载，尚难言也，臣不敢陈。愿近述孝文皇帝 之时，当世耆老，皆闻见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绨，足履革舄，以韦带剑，莞蒲为席，衣缊无文，集上书囊，以为殿帷，以道德为丽，以仁义为准，于是天下望风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以城中为小，图起建章 ，左凤阙，右神明，号称千门万户，木土衣绮绣，狗马被缋罽；宫人簪玳瑁、垂珠玑，设戏车，教驰逐，饰文采，丛珍怪，撞万石之钟，击雷霆之鼓，作俳优，舞郑 女。上为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独不奢侈失农，事之难者也。陛下诚能用臣之计，推甲乙之帐，甲乙，帐名 。燔之于四通之衢，却走马示不复用，则尧 、舜 之隆，宜可与比治矣。易 曰：‘正其本，万事理。失之豪厘，差以千里。’愿陛下留意察之。”

朔 直言切谏，上常用之。设“非有先生”之论，其辞曰：“非有先生 仕吴 ，进不称往古以厉主意，退不扬君美以显其功，默然无言者三年矣。吴王 怪而问之，曰：‘谈何容易！夫谈有悖于目、咈于耳、谬于心而便于身者，或有悦于目、顺于耳、快于心而毁于行者，非有明王圣主，孰能听之？’吴王 曰：‘何为其然也？中人以上，可以语上。先生试言，寡人将听焉。’先生对曰：‘昔者，关龙逢 深谏于桀 ，而王子比干 直言于纣 ，此二臣皆极虑尽忠，闵主泽不下流，而万民骚动，故直言其失，切谏其邪者，将以为君之荣，除主之祸也。今则不然，反以为诽谤君之行，无人臣之礼，戮及先人，为天下笑，故曰谈何容易。是以辅弼之臣瓦解，而邪谄之人并进，遂及飞廉 、恶来革 等。二人皆纣 时佞臣也 。二人皆诈伪，巧言利口，以进其身；阴奉雕琢刻镂之好，以纳其心；务快耳目之欲，以苟容为度。遂往不戒，身没被戮，宗庙崩阤，国家为墟，故卑身贱体，悦色微辞，愉愉呴呴，终无益于主上之治，则志士仁人不忍为也。将俨然作矜严之色，深言直谏，上以拂主之邪，下以损百姓之害，则忤于邪主之心，历于衰世之法如是。邪主之行，固足畏也。故曰谈何容易。’于是吴王 惧然易容，捐荐去几，危坐而听。先生曰：‘接舆 避世，箕子 阳狂，此二子者，皆避浊世以全其身者也。使遇明王圣主，得赐清燕之间，宽和之色，发愤毕诚，图画安危，揆度得失，上以安主体，下以便万民，则五帝 、三王 之道，可几而见也。故伊尹 蒙耻辱负鼎俎以干汤 ，太公 钓于渭 之阳以见文王 ，心合意同，谋无不成，计无不从。深念远虑，引义以正其身，推恩以广其下，本仁祖义，褒有德，禄贤能，诛恶乱，总远方，壹统类，美风俗，此帝王所由昌也。上不变天性，下不夺人伦，则天地和洽，远方怀之，故号圣王。于是裂地定封，爵为公侯，传国子孙，名显后世，民到于今称之，以遇汤 与文王 也。太公 、伊尹 以如此，龙逢 、比干 独如彼，岂不哀哉！故曰谈何容易！”

卷十九

汉书（七）

传

朱云 字游 ，鲁 人也。成帝 时，故丞相安昌侯 张禹 以帝师位特进，甚尊。云 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 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无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 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上问：“谁也？”对曰：“丞相安昌侯 张禹 。”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 下，云 攀殿槛，槛折。云 呼曰：“臣得下从龙逢 、比干 游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御史遂将云 去。于是左将军辛庆忌 免冠解印绶，叩头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于世。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固当容之。臣以死争。”庆忌 叩头流血。上意解，然后得已。及后当治殿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云 自是之后，不复仕。

梅福 字子真 ，九江 人也。成帝 委任大将军王凤 ，而京兆尹王章 素忠直，讥凤 ，为凤 所诛。群下莫敢正言，故福 上书曰：“臣闻箕子 阳狂于殷 ，而为周 陈洪范 ；叔孙通 遁秦 归汉 ，制作仪品。夫叔孙先 非不忠也，箕子 非疏其家而叛亲也，不可为言也。昔高祖 纳善若不及，从谏若转圜，听言不求其能，举功不考其素。陈平 起于亡命，而为谋主；韩信 拔于行阵而建上将。故天下之士，云合归汉 ，争进奇异，智者竭其策，愚者尽其虑，勇士极其节，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智，并天下之威，是以举秦 如鸿毛，取楚 若拾遗。此高祖 所以无敌于天下也。士者，国之重器。得士则重，失士则轻。诗 云：‘济济多士，文王 以宁。’庙堂之议，非草茅所当言也。臣诚恐身涂野草，尸并卒伍，故数上书求见，辄报罢。臣闻齐桓 之时，有以九九见者，桓公 不逆，欲以致大也。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拒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今陛下既不纳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 鹊遭害，则仁鸟增逝；愚者蒙戮，则智士深退。间者愚民上疏，多触不急之法，或下廷尉而死者众。自阳朔 以来，天下以言为讳，朝廷尤甚，群臣承顺上指，莫有执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书，陛下之所善者，试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 ，资质忠直，敢面引廷争，孝元皇帝 擢之，以厉具臣而矫曲朝。及至陛下，戮及妻子。恶恶止其身，王章 非有反叛之辜，而殃及家，折直士之节，结谏臣之舌，群臣皆知其非，然不敢争。天下以言为戒，最国家之大患也。”

隽不疑 字曼倩 ，勃海 人也。为京兆尹，吏民敬其威信。始元 五年，有一男子乘黄犊车，建黄旐，衣黄襜褕，著黄冒，诣北阙，自谓为卫太子 。诏使公卿将军杂识视。长安 中吏民聚观者数万人。右将军勒兵阙下，以备非常。丞相御史中二千石至者，立莫敢发言。不疑 后到，叱从吏使收缚。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不疑 曰：“昔蒯聩 违命出奔，辄拒而不内，春秋 是之。卫太子 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来自诣，此罪人也。”遂送诏狱。天子与大将军霍光 闻而嘉之，曰：“公卿大臣，当用经术，明于大谊。”由是名声重于朝廷，在位者皆自以不及也。廷尉验治，竟得奸诈。

疏广 字仲翁 ，东海 人也。为太子太傅，兄子受 为少傅。太子外祖父平恩侯 许伯 以为太子幼，白使其弟中郎将舜 监护太子家。上以问广 ，广 对曰：“太子国储副君，师友必于天下英俊，不宜独亲外家。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官属已备，今复使舜 护太子家，示陋，非所以广太子德于天下也。”上善其言，以语丞相魏相 。相 免冠谢曰：“此非臣等所能及。”广 由是见器重。

于定国 字曼倩 ，东海 人也。其父于公 为郡决曹，决狱平。罗文法者，于公 所决皆不恨。郡中为之生立祠，名曰“于公祠”。定国 少学法于父，为廷尉。其决疑平法，务在哀鳏寡，罪疑从轻，加审慎之心。朝廷称之曰：“张释之 为廷尉，天下无冤民；于定国 为廷尉，民自以为不冤。”迁御史大夫。为丞相。始定国 父于公 ，其闾门坏，父老方共治之。于公 谓曰：“少高大闾门，令容驷马高盖车。我治狱，未尝有所冤，子孙必有兴者。”至定国 为丞相，子永 为御史大夫，封侯传世云。

薛广德 字长卿 ，沛郡 人也，为人温雅。及为三公，直言谏争。成帝 幸甘泉 ，郊泰畤 ，礼毕，因留射猎。广德 上书曰：“窃见关东 困极，民人流离。陛下日撞亡秦 之钟，听郑 、卫 之乐，臣诚悼之。今士卒暴露，从官劳倦，愿陛下亟反宫，思与百姓同忧乐，天下幸甚。”上即日还。其秋，上酎祭宗庙，出便门，欲御楼船，广德 当乘舆车，免冠顿首曰：“宜从桥。”诏曰：“大夫冠。”广德 曰：“陛下不听臣，臣自刎以血污车轮，陛下不得入庙矣！”上不悦。先驱光禄大夫张猛 进曰：“臣闻主圣臣直。乘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乘危。御史大夫言可听。”乃从桥。

王吉 字子阳 ，琅邪 人也。为谏大夫，是时宣帝 颇修武帝 故事，宫室车服，盛于昭帝 时。外戚许 、史 、王氏 贵宠，而上躬亲政事，任用能吏。吉 上疏言得失曰：“陛下总万方，帝王图籍，日陈于前，惟思世务，将兴太平，诏书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谓至恩，未可谓本务也。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时，言听谏从，然未有建万世之长策，举明主于三代 之隆者也。其务在于期会簿书、断狱听讼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臣闻圣王宣德流化，必自近始。朝廷不备，难以言治；左右不正，难以化远。民者，弱而不可胜，愚而不可欺也。圣主独行于深宫，得则天下称诵之，失则天下咸言之。行发于近，必见于远，谨选左右，审择所使。左右所以正身也，所使所以宣德也。今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礼义科指，可世世通行者也，独设刑法以守之。其欲治者，不知所由，以意穿凿，各取一切。是以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诈伪萌生，刑罚无极，质朴日销，恩爱浸薄。孔子 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非空言也。臣愿陛下承天心，发大业，与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旧礼，明王制，驱一世之人，跻之仁寿之域，则俗何以不若成 、康 ，寿何以不若高宗 ？窃见当世趋务不合于道者，谨条奏，唯陛下裁择焉。”吉 意以为，“汉家 列侯尚公主，诸侯则国人承翁主，娶天子女，则曰尚公主。国人娶诸侯女，曰承翁主也 。使男事女，夫诎于妇，逆阴阳之位，故多女乱。古者衣服车马，贵贱有章，以褒有德而别尊卑。今上下僭差，人人自制，是故贪财趋利，不畏死亡。周 之所以能致治，刑措而不用者，以其禁邪于冥冥，绝恶于未萌也。”又言：“舜 、汤 不用三公九卿之世而举咎繇 、伊尹 ，不仁者远。今使俗吏得任子弟， 汉旧仪 ：子弟以父兄任为郎 。率多骄傲，不通古今，至于积功治人，无益于民，此伐檀 所为作也。宜明选求贤，除任子之令。外家及故人，可厚以财，不宜居位。去角抵，减乐府，省尚方，明视天下以俭。民见俭则归本，本立而末成。”其指如此，上以其言迂阔，不甚宠异也。吉 遂谢病归。

贡禹 字少翁 ，琅邪 人也。元帝 初即位，征为谏大夫，数虚己问以政事。是时年岁不登，郡国多困，禹 奏言：“古者宫室有制，宫女不过九人，秣马不过八匹；墙涂而不雕，木摩而不刻，车舆器物，皆不文画，苑不过数十里，与民共之；任贤使能，什一而税，无他赋敛、繇戍之役；使民岁不过三日。故天下家给人足，颂声作。至高祖 、孝文 、孝景 ，循古节俭，宫女不过十余人，厩马百余匹。孝文皇帝 衣绨履革，器无雕文金银之饰。后世争为奢，转转益甚，臣下亦相放效，衣服乱于主上，甚非宜，然非自知奢僭也。今大夫僭诸侯，诸侯僭天子，天子过天道，其日久矣。承衰救乱，矫复古化，在于陛下。臣愚以为尽如太古难，宜少放古以自节焉。方今宫室已定，无可奈何矣，其余尽可减损。故时齐 三服官，输物不过十笥，方今齐 三服官，一岁费数巨万。蜀 广汉 主金银器，岁各用五百万。三工官官费五千万， 河内 怀蜀郡 、成都 、广汉 ，皆有工官。工官，主漆器物 。东西织室亦然。厩马食粟，将万匹。臣禹 尝从之东宫，见赐杯案尽文画，金银饰，非当所以赐食臣下也。东宫之费，亦不可胜计。天下之民所为大饥饿死者是也。今民大饥而死，人至相食，而厩马食粟，苦其大肥，气盛怒，至乃日步作之。王者受命于天，为民父母，固当若此乎？天不见邪？武帝 时，又多取好女，至数千人，以填后宫。及弃天下，昭帝 幼弱，霍光 专事，不知礼正，妄多藏金钱财物，鸟兽鱼鳖，凡百九十物，尽瘗藏之，又皆取后宫女置于园陵，大失礼，逆天心。昭帝 晏驾，光 复行之。至孝宣皇帝 时，群臣亦随故事，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及众庶葬埋，皆虚地上以实地下。其过自上生，皆在大臣循故事之罪也。唯陛下深察古道，从其俭者，大减损乘舆服御器物，三分去二。审察后宫，择其贤者留二十人，余悉归之。诸陵园女无子者，宜皆遣。厩马可无过数十匹。独舍长安城 南苑地，以为田猎之囿，自城西南至鄠 ，皆复其田，以与贫民。方今天下饥馑，可无大自损减以救之，称天意乎？天生圣人，盖为万民，非独使自娱乐而已也。当仁不让，独可以圣心参诸天地，揆之往古，不可与臣下议也。臣禹 不胜拳拳，不敢不尽愚心。”天子纳善其忠，乃下诏令太仆减食谷马，水衡减食肉兽，省宜春 下苑，以与贫民，又罢角抵诸戏及齐 三服官。迁禹 为光禄大夫。

禹 又言：“孝文皇帝 时，贵廉洁，贱贪污，赏善罚恶，不阿亲戚，罪白者伏其诛，疑者以与民，无赎罪之法。故令行禁止，海内大化，与刑措无异。武帝 始临天下，尊贤用士，辟地广境数千里。自见功大威行，遂纵嗜欲。用度不足，乃行一切之变，使犯法者赎罪，入谷者补吏。是以天下奢侈，官乱民贫，盗贼并起，亡命者众。郡国恐伏诛，则择便巧史书，习于计簿，能欺上府者，以为右职；奸轨不胜，则取勇猛能操切百姓，以苛暴威服下者，使居大位。故无义而有财者显于世，欺谩而善书者尊于朝，悖逆而勇猛者贵于官。故俗皆曰：‘何以孝悌为？财多而光荣。何以礼义为？史书而仕宦。何以谨慎为？勇猛而临官。’故黥劓而髡钳者，犹复攘臂为政于世，而行虽犬彘，家富势足，目指气使，是为贤耳。谓居官而致富者为雄桀，处奸而得利者为壮士，兄劝其弟，父勉其子，俗之坏败，乃至于是！察其所以然者，皆以犯法得赎罪，求士不得真贤，相守崇财利，诛不行之所致也。今欲兴至治，致太平，宜除赎罪之法。相守选举不以实及有臧者，辄行其诛，无但免官，则争尽力为善，贵孝悌，贱贾人，进真贤，举实廉，而天下治矣。孔子 ，匹夫之人耳，以乐道正身不懈之故，四海之内，天下之君，微孔子 之言无所折中。况乎以汉 地之广，陛下之德，处南面之尊，因天地之助，其于以变世易俗，调和阴阳，陶冶万物，化正天下，易于决流抑坠。坠，物欲坠落也 。自成 、康 以来，几且千岁，欲为治者甚众，然而太平不复兴者，何也？以其舍法度而任私意，奢侈行而仁义废也。陛下诚深念高祖 之苦，醇法太宗 之治；正己以先下，选贤以自辅；开进忠正，致诛奸臣，远放谄佞；放出园陵之女，罢倡乐，绝郑 声；去甲乙之帐，退伪薄之物，修节俭之化；驱天下之民，皆归于农。如此不懈，则三王 可侔，五帝 可及。唯陛下留意省察，天下幸甚。”上虽未尽从，嘉其质直之意而省其半。

鲍宣 字子都 ，渤海 人也。为谏大夫。以丁 、傅 子弟并进，董贤 贵幸，上书谏曰：“窃见孝成皇帝 时，外亲持权，人人牵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贤人路，浊乱天下，奢泰无度，穷困百姓，是以日蚀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征，陛下所亲见也，今奈何反复剧于前乎？朝臣无有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垒之士。魁垒，壮貌 。论议通古今，喟然动众心，忧国如饥渴者，臣未见也。敦外亲小童，及幸臣董贤 等，在公门省户下。陛下欲与此共承天地，安海内，甚难。今俗谓不智者为能，谓智者为不能。昔尧 放四罪而天下服，今除一吏而众皆惑；古刑人尚服，今赏人反惑。请寄为奸，群小日进；国家空虚，用度不足，民流亡，去城郭；盗贼并起，吏为残贼，岁增于前。凡民有七亡：阴阳不和，水旱为灾，一亡也；县官重责，更赋租税，二亡也；贪吏并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强大姓，蚕食无厌，四亡也；苛吏繇役，失农桑时，五亡也；部落鼓鸣，男女遮列，六亡也；盗贼劫略，取民财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殴杀，一死也；治狱深刻，二死也；冤陷无辜，三死也；盗贼横发，四死也；怨仇相残，五死也；岁恶饥饿，六死也；时气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无一得，欲望国安诚难。民有七死而无一生，欲望刑措诚难。此非公卿守相贪残成化之所致邪？群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禄，岂有肯加恻隐于细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志但在营私家，称宾客，为奸利而已。以苟容曲从为贤，以拱默尸禄为智，谓如臣宣 等为愚。陛下擢臣岩穴，诚冀有益豪毛，岂徒欲使臣美食大官，重高门 之地哉！高门 ，殿名 。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为皇天子，下为黎庶父母，为天牧养元元，视之当如一，合尸鸠 之诗。今贫民菜食不厌，衣又穿空，父子夫妇不能相保，诚可为酸鼻。陛下不救，将安所归命乎？奈何独私养外亲与幸臣董贤 ，多赏赐以大万数，使奴从宾客，浆酒霍肉，视酒如浆，视肉如霍也 。苍头庐儿，皆用致富，非天意也。 汉 名奴为苍头，诸给殿中者，所居为庐，苍头侍从，因呼庐儿 。及汝昌侯 傅商 ，无功而封。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悦民服，不亦难乎！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不得自专快意而已也。上之，皇天见谴；下之，黎庶恨怨。”上以宣 名儒，优而纳之。宣 复上书言：“陛下父事天，母事地，子养黎民；即位以来，父亏明，母震动，子讹言，相惊恐。今日蚀于三始，正月一日为岁之朝，月之朝，日之朝。始，犹朝也 。诚可畏惧。小民正月朔日尚恐毁败器物，何况于日亏乎！”

魏相 字弱翁 ，济阴 人也。为丞相。宣帝 与后将军赵充国 等议，欲因匈奴 衰弱，出兵击其右地，使不敢复扰西域 。相 上书谏曰：“臣闻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己，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胜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间者匈奴 常有善意，所得汉 民，辄奉归之，未有犯于边境，虽争屯田车师 ，不足致意中。今闻诸将军欲兴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边郡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莱之实，常恐不能自存，难以动兵。‘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气，伤阴阳之和也。出兵虽胜，犹有后忧，恐灾害之变，因此以生。今郡国守相，多不实选，风俗尤薄，水旱不时。案今年计，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为此非小变也。今左右不忧此，乃欲发兵报纤介之忿于远夷，殆孔子 所谓‘吾恐季孙 之忧不在颛臾 而在萧墙之内’者也。愿陛下与有识者详议乃可。”上从相 言而止。

丙吉 字少卿 ，鲁国 人也。代魏相 为丞相。吉 本起狱法小吏，及居相位，尚宽大，好礼让。尝出，逢清道群斗者，死伤横道，吉 过之不问，掾史独怪之。吉 前行，逢人逐牛，牛喘。吉 止驻，使骑吏问：“逐牛行几里矣？”掾史谓丞相前后失问，或以讥吉 ，吉 曰：“民斗相杀伤，长安 令、京兆尹职所当禁备逐捕，岁竟丞相课其殿最，奏行赏罚而已。宰相不亲小事，非所当于道路问也。方春少阳用事，未可以热，恐牛近行用暑故喘，此时气失节，恐有所伤害也。三公典调和阴阳，职所当忧，是以问之。”掾史乃服，以吉 知大体。

京房 字君明 ，东郡 人也。以孝廉为郎。是时中书令石显 专权，显 友人五鹿充宗 为尚书令，与房 同经，论议相非。二人用事，房 尝宴见，问上曰：“幽 、厉 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巧佞。”房 曰：“知其巧佞而用之耶？将以为贤也？”上曰：“贤之。”房 曰：“然则今何以知其不贤也？”上曰：“以其时乱而君危知之。”房 曰：“若是，任贤必治，任不肖必乱，必然之道也。幽 、厉 何不觉寤而更求贤，曷为卒任不肖，以至于是？”上曰：“临乱之君，各贤其臣，令皆觉寤，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 曰：“齐桓公 、秦二世 ，亦尝闻此君而非笑之，然则任竖刁 、赵高 ，政治日乱，盗贼满山，何不以幽 、厉 卜之而觉寤乎？”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来耳。”房 因免冠顿首，曰：“春秋 纪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以示万世之君，今陛下即位以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雷，春凋秋荣；水旱螟虫，民人饥疫；盗贼不禁，刑人满市。春秋 所记，灾异尽备。陛下视今，为治耶，乱耶？”上曰：“亦极乱耳，尚何道！”房 曰：“今所任用者谁与？”上曰：“然幸其愈于彼，又以为不在此人也。”房 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前也。”上良久乃曰：“今为乱者谁哉？”房 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之，何故用之？”房 曰：“上最所信任，与图事帷幄之中，进退天下之士者是矣。”房 指谓石显 ，上亦知之，谓房 曰：“已谕。”房 罢出，后石显 、五鹿充宗 皆疾房 ，欲远之，建言宜试以房 为郡守。元帝 于是以房 为魏郡 太守。显 告房 与张博 通谋，非谤政治，归恶天子，诖误诸侯王。房 、博 皆弃市。

盖宽饶 字次公 ，魏郡 人也。为司隶校尉，刺举无所回避。公卿贵戚，及郡国吏，繇使至长安 ，莫敢犯禁，京师为清。为人刚直高节，志在奉公。以言事不当意而为文法吏所诋挫。大夫郑昌 上书颂宽饶 曰：“臣闻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国有忠臣，奸邪为之不起。司隶校尉宽饶 ，居不求安，食不求饱，进有忧国之心，退有死节之义，上无许 、史 之属， 许伯 ，宣帝 后父也。史高 ，宣帝 外家也 。下无金 、张 之托， 金日 、张安世 也 。职在司察，直道而行，多仇少与。上书陈国事，有司劾以大辟。臣幸得从大夫之后，官以谏为名，不敢不言。”上不听，遂下宽饶 吏。宽饶 引佩刀自刭北阙下，众莫不怜之。

诸葛丰 字少季 ，琅邪 人也。为司隶校尉，刺举无所避。侍中许章 奢淫不奉法度，宾客犯事，与章 相连。丰 按劾章 ，欲收之。章 迫窘，驰车去，得入宫门自归。于是收丰 节。丰 上书谢曰：“臣丰 驽怯，文不足以劝善，武不足以执邪。陛下拜为司隶校尉，未有以自效，故常愿捐一旦之命而断奸臣之首，悬于都市，编书其罪，使四方明知为恶之罚，然后却就斧钺之诛，诚臣所甘心也。夫以布衣，尚犹有刎颈之交，今以四海之大，曾无伏节死义之臣，率尽苟合取容，阿党相为，念私门之利，忘国家之政。邪秽溷浊之气，上感于天，是以灾变数见，百姓困乏。此臣下不忠之效也，臣诚耻之无已。凡人情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忠臣直士不避患害者，诚为君也。臣窃不胜愤懑，愿赐清宴，唯陛下裁幸。”上不许。是后所言益不用，丰 复上书言：“臣闻伯奇 孝而弃于亲，子胥 忠而诛于君，隐公 慈而杀于弟，叔武 弟而杀于兄。夫以四子之行，屈平 之材，然犹不能自显而被刑戮，岂不足以观哉！使臣杀身以安国，蒙诛以显君，臣诚愿之。独恐未有云补，而为众邪所排，令谗夫得遂，正直之路壅塞，忠臣沮心，智士杜口，此愚臣之所惧也。”

刘辅 ，河间 人也。为谏大夫。会成帝 欲立赵倢伃 为皇后，辅 上封事曰：“今乃触情纵欲，倾于卑贱之女，欲以母天下，不畏乎天，不愧于人，惑莫大焉。里语曰：‘腐木不可以为柱，卑人不可以为主。’天人之所不与，必有祸而无福，市道皆共知之，朝臣莫肯一言，臣窃伤心。自念得以同姓拔擢，尸禄不忠，污辱谏争之官，不敢不尽死，唯陛下察焉。”书奏，上使侍御史收缚辅 ，系掖庭秘狱，群臣莫知其故。于是左将军辛庆忌 、右将军廉褒 、光禄勋师丹 、太中大夫谷永 ，俱上书曰：“臣闻明主垂宽容之听，崇谏争之官，广开忠直之路，不罪狂狷之言。然后百僚在位，竭忠尽谋，不惧后患，朝廷无谄谀之士，元首无失道之愆。窃见谏大夫刘辅 ，前以县令求见，擢为谏大夫，此其言必有卓诡切至当圣心者，故得拔至于此。旬日之间，收下秘狱。臣等愚，以为辅 幸得托公族之亲，在谏臣之列，新从下土来，未知朝廷体，独触忌讳，不足深过，小罪宜隐忍而已。如有大恶，宜暴治理官，与众共乏。今天心未豫，豫，悦豫也 。灾异屡降，水旱迭臻，方当隆宽广问、褒直尽下之时也。而行惨急之诛于谏争之臣，震惊群下，失忠直心。假令辅 不坐直言，所坐不著，天下不可户晓。同姓近臣，本以言显，其于治亲养忠之义，诚不宜幽囚于掖庭狱。公卿以下，见陛下进用辅 亟，而折伤之暴，人有惧心，莫敢尽节正言，非所以昭有虞 之听，广德美之风也。臣等窃深伤之，唯陛下留神省察。”上乃减死罪。

郑崇 字子游 ，本高密 人也。哀帝 擢为尚书仆射。数求见谏争，上初纳用之。每见曳革履，上笑曰：“我识郑尚书 履声。”久之，上欲封祖母傅太后 从弟商 ，崇 谏曰：“孝成皇帝 封亲舅五侯，天为赤黄昼昏，日中有黑气。今祖母从昆弟二人已侯。孔乡侯 ，皇后父；高武侯 以三公封，尚有因缘。今无故欲复封商 ，坏乱制度，逆天人心，非傅氏 之福也。臣愿以身命当咎。”崇 因持诏书案起。持当受诏书案起去 。傅太后 大怒曰：“何有为天子乃反为一臣所专制邪！”上遂下诏封商 为汝昌侯 。崇 又以董贤 贵宠过度，数谏，由是重得罪，数以职事见责，发疾颈痈，欲乞骸骨，不敢。尚书令赵昌 佞谄，素害崇 ，知其见疏，因奏崇 与宗族通，疑有奸，请治。上责崇 曰：“君门如市，何以欲禁切主上？”崇 对曰：“臣门如市，臣心如水。愿得考复。”上怒，下崇 狱，穷治，死狱中。 荀悦 纪论 曰：“夫臣下之所以难言者何也？言出乎口，则咎悔及之矣。故举过扬非，则刺上之讥。言而当，则耻其胜己也；言而不当，则贱其愚也。先己而同，则恶其夺己之明也；后己而同，则以为顺从也；违下从上，则以为谄谀也；违上从下，则以为雷同也。与众共言，则以为顺负也；违众独言，则以为专美也。言而浅露，则简而薄之；深妙弘远，则不知而非之。特见独知，则众其盖之，虽是而不见称；与众同智，则以为附随也，虽得之，不以为功。据事尽理，则以为专必；谦让不争，则以为易穷。言而不尽，则以为怀隐进说；竭情，则谓之不知量。言而不效，则受其怨责；言而事效，则以为固当也。或利于上，不利于下；或便于右，不便于左；或合于前，而忤于后。夫能应事当理，决疑定功，发情起意，值所欲闻，不害上下，无妨于时，言立而策成，始无咎悔，若此之比，百不一遇，又智之所见，万不一及也。且犯颜冒死，下之所难言也。拂旨忤情，上之所难闻也。以难言之臣，忤难闻之主，以万不一及之智，求百不一遇之时，此下情所以常不通也。非唯君臣而已，凡言亦皆如之，是乃仲尼 所以发愤嗟叹，称“予欲无言”者也 。

萧望之 字长倩 ，东海 人也，为谏大夫。出为平原 太守。上疏曰：“陛下哀愍百姓，恐德化之不究，悉出谏官，以补郡吏，所谓忧其末而忘其本者也。朝无争臣，则不知过；国无达士，则不闻善。愿陛下选明经术，温故知新，通于几微谋虑之士，以为内臣，与参政事。诸侯闻之，则知国家纳谏忧政，无有阙遗。若此不怠，成 、康 之道，其庶几矣！外郡不治，岂足忧哉？”书闻，征入守少府，为御史大夫。

五凤 中，匈奴 大乱，议者多曰，匈奴 为害日久，可因其坏乱，举兵灭之。诏问望之 ，对曰：“春秋 晋 士匄 帅师侵齐 ，闻齐侯 卒而还，君子大其不伐丧，以为恩足以服孝子，谊足以动诸侯。前单于慕化乡善，遣使请求和亲，海内欣然，夷狄莫不闻。不幸为贼臣所杀，今而伐之，是乘乱而幸灾也，彼必奔走远遁。不以义动兵，恐劳而无功。宜遣使者吊问，辅其微弱，救其灾患。四夷闻之，咸贵中国之仁义，必称臣服从，此德之盛也。”上从其议。宣帝 寝疾，选大臣可属者，引外属侍中史高 、太子太傅望之 、少傅周堪 至禁中，拜高 为车骑将军、望之 为前将军、堪 为光禄大夫，皆受遗诏辅政。孝元皇帝 即位，望之 、堪 本以师傅见尊重，数宴见，言治乱，陈王事。望之 选白宗室明经达学刘更生 与金敞 ，并拾遗左右。四人同心谋议，多所匡正。

中书令弘恭 、石显 久典枢机，与车骑将军高 为表里，论议常持故事，不从望之 等。望之 以为中书政本，宜以贤明之选，自武帝 游宴后庭，故用宦者，非国旧制，又违古不近刑人之义，白欲更置士人，由是大与高 、恭 、显 忤。恭 、显 令郑朋 、华龙 二人告望之 等谋欲罢车骑将军，疏退许 、史 状，候望之 出休日，令朋 、龙 上之。事下弘恭 。恭 、显 奏：“望之 、堪 、更生 朋党相称举，数谮大臣，毁离亲戚，欲以专擅权势。为臣不忠，诬上不道，请召致廷尉。”时上初即位，不省召致廷尉为下狱也，可其奏。后上召堪 、更生 ，曰：“系狱。”上大惊，责恭 、显 ，皆叩头谢。上曰：“令出视事。”恭 、显 因使高 言：“上新即位，而先验师傅，既下狱，宜因决免。”于是望之 、堪 、更生 皆免为庶人。后数月，赐望之 爵关内侯、给事中。恭 、显 等知望之 素高节，不诎辱，曰：“望之 前辅政，欲专权擅朝。幸得不坐，复赐爵邑，与闻政事，不悔过服罪，深怀怨望，自以托师傅，怀终不坐。非颇诎望之 于牢狱，塞其怏怏心，则圣朝无以施恩厚。”上曰：“萧太傅 素刚，安肯就吏？”显 等曰：“人命至重，望之 所坐，语言薄罪，必无所忧。”上乃可其奏。显 等封以付谒者，因急发车骑驰围其第。使者至，召望之 。望之 仰天叹曰：“吾尝备位将相，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狱，苟求生活，不亦鄙乎！”竟自杀。天子闻之惊，拊手曰：“果杀吾贤傅！”是时太官方上昼食，上乃却食，为之涕泣，哀恸左右。显 等免冠谢，良久然后已。

卷二十

汉书（八）

原缺。

卷二十一

后汉书（一）

本　纪

世祖 光武皇帝 讳秀 ，字文叔 ，南阳 人，高祖 九世孙也。更始 元年，遣世祖 行大司马事，北渡河 ，镇慰州郡。进至邯郸 ，故赵缪王 子林 以卜者王郎 为天子，都邯郸 。二年，进围邯郸 ，拔其城，诛王郎 ，收文书，得吏民与郎 交关谤毁者数千章。世祖 为不省，会诸将烧之，曰：“令反侧子自安。”

更始 立世祖 为萧王 。世祖 击铜马 、高湖 、重连 ，悉破降之，封其渠帅为列侯。降者犹不自安，世祖 敕令各归营勒兵，乃自乘轻骑案行部陈。降者更相语曰：“萧王 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由是皆服。

即皇帝位，封功臣皆为列侯，大国四县，余各有差。博士丁恭 等议曰：“古帝王封诸侯，不过百里，强干弱枝，所以为治也，今封诸将四县，不合法制。”帝曰：“古之亡国者皆以无道，未尝闻封功臣地多而灭亡者也。”乃遣谒者，即授印绶。

建武 十三年，诏曰：“往年已敕郡国，异味不得有所献御，今犹未止，非徒有豫养导择之劳，至乃烦扰道上，疲费过所，其令大官勿复受。明敕宣下，若远方口实可以荐宗庙，自如旧制。”时兵革既息，天下少事，文书调役，务从简寡，至乃十存一焉。

十七年，幸章陵 ，修园庙，祠旧宅，观田庐，置酒作乐，赏赐焉。时宗室诸母因酣悦，相与语曰：“文叔 少时谨信，与人不款曲，唯直柔耳。今乃能如此！”帝闻之，大笑曰：“吾治天下，亦欲以柔道行之。”

二十一年，鄯善王 、车师王 等十六国遣子入侍，愿请都护。帝以中国初定，未遑外事，乃还其侍子，厚加赏赐。

中元 二年，帝崩。遗诏曰：“朕无益百姓，皆如孝文皇帝 制度，务从约省。”

初，帝在兵间久，厌武事，且知天下疲耗，思乐息肩，自陇 、蜀 平后，非儆急，未尝复言军旅。皇太子尝问攻战之事，帝曰：“昔卫灵公 问陈，孔子 不对，此非尔所及也。”每旦视朝，日晏乃罢。数引公卿郎将讲经论治，夜分乃寐。皇太子见帝勤劳不怠，承间谏曰：“陛下有禹 、汤 之明，而失黄 、老 养生之福，愿颐养精神，优游自宁。”帝曰：“我自乐此，不为疲也。”虽身济大业，兢兢如不及。故能明慎政体，总揽权纲，量时度力，举无过事。退功臣而进文吏，戢弓矢而散马牛，虽道未方古，斯亦止戈之武焉。

孝明皇帝 讳庄 ，世祖 第四子也。永平 二年春，宗祀光武皇帝 于明堂，礼毕登灵台 ，诏曰：“朕以暗陋，奉承大业，亲执珪璧，恭祀天地。仰惟先帝受命中兴，拨乱反正，以宁天下，封泰山 ，建明堂，立辟雍，起灵台 ，恢弘大道，被之八极。而胤子无成 、康 之质，群臣无吕 、旦 之谋，盥洗进爵，踧踖惟惭。其令天下自殊死以下，谋反大逆，皆赦除之。”冬，幸辟雍。初行养老礼，诏曰：“三老李躬 ，年耆学明；五更桓荣 ，授朕尚书 。诗 曰：‘无德不报。’其赐荣 爵关内侯，食邑五千户。三老、五更，皆以二千石禄，养终厥身。其赐天下三老酒人一石，肉四十斤。有司其存耄耋，恤幼孤，惠鳏寡，称朕意焉。”

六年，诏曰：“先帝诏书，禁民上事言圣，而间者章奏颇多浮辞，自今若有过称虚誉，尚书皆宜抑而勿省，示不为谄子嗤也。”

八年，日有蚀之。诏曰：“朕以无德奉承大业，而下贻民怨，上动三光。日蚀之变，其灾尤大。永思厥咎，在予一人。群司勉修职事，极言无讳。”于是在位者皆上封事，各陈得失。帝览章，深自引咎，乃以所上班示百官。诏曰：“群寮所言，皆朕之过。人冤不能理，吏黠不能禁，而轻用民力，缮治室宇，出入无节，喜怒过差。永览前戒，竦然兢惧。徒恐薄德，久而致怠耳。”

十二年，诏曰：“昔曾 、闵 奉亲，竭欢致养；仲尼 葬子，有棺无椁。丧贵致哀，礼存宁俭。今百姓送终之制，竞为奢靡。生者无担石，而财力尽于坟土；伏腊无糟糠，而牲牢兼于一奠。糜破积世之业，以供终朝之费。子孙饥寒，终命于此，岂祖考之意哉！又车服过制，恣极耳目；田荒不耕，浮食者众。有司其申明科禁宜于今者，宣下郡国。”

十八年，帝崩。遗诏：“无起寝庙，藏主于光烈皇后 更衣别室。”帝遵奉建武 制度，事无违者。后宫之家，不得封侯与政。馆陶公主 为子求郎，不许而赐钱千万，谓群臣曰：“郎官上应列宿，出宰百里，苟非其人，则民受其殃，是以难之。”故吏称其官，民安其业，远近肃服，户口滋殖焉。

论曰：明帝 善刑理，法令分明，日晏坐朝，幽枉必达。外内无幸曲之私，在上无矜大之色。断狱得情，号居前世十二。故后之言事者，莫不先建武 、永平 之政。

孝章皇帝 讳炟 ，明帝 第五子也。少宽容，好儒术，显宗 器重之。建初 元年，诏曰：“朕以无德，奉承大业，夙夜栗栗，不敢荒宁，而灾异仍见，与政相应。朕既不明，涉道日寡，又选举乖实，俗吏伤民，官职耗乱，刑罚不中，可不忧与！昔仲弓 季氏 之家臣，子游 武城 之小宰，孔子 犹诲以贤才，问以得人。明政之小大，以人为本；乡举里选，必累功劳。今刺史、守相，不明真伪，茂才、孝廉，岁以百数，既非能显，而当授之政事，甚无谓也。每寻前世举人贡士，或起圳亩，不系阀阅。敷奏以言，则文章可采；明试以功，则治有异迹。文质斌斌，朕甚嘉之。其令太傅、三公、中二千石、二千石、郡国守相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之士各一人。”

四年，诏，于是下太常、将、大夫、博士、议郎、郎官及诸生、诸儒会白虎观 ，讲议五经同异，帝亲称制临决焉。

七年，诏曰：“车驾行秋稼，观收获，因涉郡界，皆精骑轻行，无他辎重。不得辄修道桥，远离城郭，遣吏逢迎，刺探起居，出入前后，以为烦扰也。动务省约，但患不能脱粟瓢饮耳。所过欲令贫弱有利，无违诏书。”

元和 二年，诏曰：“令云‘民有产子者，复勿算三岁’。今诸怀妊者，赐胎养谷人三斛，复其夫勿算一岁，著以为令。”又诏曰：“方春生养，万物莩甲，宜助萌阳，以育时物。其令有司罪非殊死且勿案验，及吏民条书相告不得听受，冀以息事宁民，敬奉天气。立秋如故。夫俗吏矫饰外貌，似是而非，揆之人事则悦耳，论之阴阳则伤化，朕甚厌之，甚苦之。安静之吏，悃愊无华，日计不足，月计有余。如襄城 令刘方 ，吏民同声谓之不烦，虽未有他异，斯亦殆近之矣。间敕二千石，各尚宽明，而今富奸行赂于下，贪吏枉法于上，使有罪不论而无过被刑，甚大逆也。夫以苛为察，以刻为明，以轻为德，以重为威，四者或兴，则下有怨心。吾诏书数下，冠盖接道，而吏不加治，民或失职，其咎安在？勉思旧令，称朕意焉。”又诏曰：“律，十二月立春，不以报囚。月令 ：冬至之后，有顺阳助生之文，而无鞫狱断刑之政。朕咨访儒雅，稽之典籍，以为王者生杀，宜顺时气。其定律无以十一月、十二月报囚。”

三年春，北巡狩，敕侍御史、司空曰：“方春，所过无得有所伐杀。车可引避，引避之； 马可辍解，辍解之。诗 云：‘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礼 ：人君伐一草木不时，谓之不孝。俗知顺人，莫知顺天。其明称朕意。”

论曰：魏文帝 称“明帝 察察，章帝 长者”。章帝 素知民厌明帝 苛切，事从宽厚。感陈宠 之议，除惨之狱科；深元元之爱，著胎养之令。割裂名都，以崇建周亲；平徭简赋，而民赖其庆。又体之以忠恕，文之以礼乐。故乃蕃辅克谐，群后德让。谓之长者，不亦宜乎！在位十三年，郡国所上符瑞，合于图书者数百千所。呜呼懋哉！

孝和皇帝 讳肇 ，章帝 第四子也，在位十七年而崩。齐民岁增，辟土日广。每有灾异，辄延问公卿，极言得失。前后符瑞八十一所，自称德薄，皆抑而不宣。旧南海 献龙眼、荔枝，十里一置，五里一候，奔腾阻险，死者继路。时临武 长汝南 唐羌县 接南海 ，乃上书陈状。帝下诏曰：“远国珍羞，本以奉宗庙。苟有伤害，岂爱民之本耶？其敕太官勿复受献。”由是遂省。

皇后纪序

夏 、殷 以上，后妃之制，其文略矣。周礼 王者立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以备内职焉。后正位宫闱，同体天王。夫人坐论妇礼，九嫔掌教四德，世妇主知丧祭宾客，女御序于王之燕寝。颁官分务，各有典司。女史彤管，记功书过。居有保阿之训，动有环佩之响。进贤才以辅佐君子，哀窈窕而不淫其色。所以能述宣阴化，修成内则，闺房肃雍，险谒不行者也。

故康王 晚朝，关雎 作讽；宣后 晏起，姜氏 请愆。及周室 东迁，礼序凋缺，诸侯僭纵，轨制无章。齐桓 有如夫人者六人，晋献 升戎女为元妃，终于五子作乱，冢嗣遘屯。爰逮战国 ，风宪愈薄，适情任欲，颠倒衣裳，以至破国亡身，不可胜数。斯固轻礼弛防、先色后德者也。秦 并天下，多自骄大，宫备七国，爵列八品。汉 兴，因循其号，而妇制莫厘。高祖 帷薄不修，孝文 衽席无辨，然而选纳尚简，饰玩少华。自武 、元 之后，世增淫费，至乃掖庭三千，增级十四，妖幸毁政之符，外姻乱邦之迹，前史载之详矣。

及光武 中兴，斫雕为朴，六宫称号，唯皇后、贵人。贵人金印紫绶，俸不过粟数十斛。又置美人、宫人、采女三等，并无爵秩，岁时赏赐充给而已。明帝 聿遵先旨，宫教颇修，登建嫔后，必先令德，内无出阃之言，权无私溺之授，可谓矫其弊矣。虽御己有度，而防闲未笃，故孝章 以下，渐用色授，恩隆好合，遂忘淄蠹。自古虽主幼时艰，王家多舋，必委成冢宰，简求忠贤，未有专任妇人，断割重器。唯秦 芈太后 始摄政事，故穰侯 权重于昭王 ，家富于嬴国 。汉 仍其谬，知患莫改。东京 皇统屡绝，权归女主，外立者四帝，临朝者六后，莫不定策帷帟，委事父兄，贪孩童以久其政，抑明贤以专其威。任重道悠，利深祸速。身犯雾露于云台 之上，家婴缧绁于圄犴之下。湮灭连踵，倾辀继路。而赴蹈不息，焦烂为期，终于陵夷大运，沦亡神宝。诗 、书 所叹，略同一揆。故考列行迹，以为皇后本纪 云。

明德 马皇后 ，伏波将军援 之小女也。永平 三年，立为皇后。既正位宫闱，愈自谦肃。能诵易经 ，好读春秋 、楚辞 ，尤善周官 。常衣大练，裙不加缘。诸姬主朝请，望见后袍衣疏粗，反以为绮縠，就视，乃笑。后辞曰：“此缯特宜染色，故用之耳。”六宫莫不叹息。

时楚 狱连年不断，囚相证引，坐系者甚众。后虑其多滥，乘间言及，恻然。帝感之，多有所降宥。每于侍执之际，辄言及政事，多所毗补，而未尝以家私干欲。宠敬日隆，始终无衰。自撰显宗起居注 ，削去兄防 参医药事。帝请曰：“黄门舅旦夕供养且一年，既无褒异，又不录勤劳，无乃过乎？”太后曰：“吾不欲令后世闻先帝数亲后宫之家，故不著也。”帝欲封爵诸舅，太后不听。

明年夏，大旱。言事者以为不封外戚之故，有司因此上奏，宜依旧典。太后诏曰：“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昔王氏 五侯，同日俱封，其时黄雾四塞，不闻澍雨之应。又，田蚡 、窦婴 ，宠贵横恣，倾覆之祸，为世所传。故先帝防慎舅氏，不令在枢机之位。诸子之封，裁令半楚 、淮阳 诸国。常谓：‘我子不当与先帝子等！’今有司奈何欲以马氏 比阴氏 乎！吾为天下母，而身服大练，食不求甘，左右但著皂布，无香薰之饰者，欲身率下也。以为外亲见之，当伤心自敕，但笑言太后素好俭。前过濯龙门 上，见外家问起居者，车如流水，马如游龙，苍头衣绿褠，领袖正白，顾视御者，不及远矣。故不加谴怒，但绝岁用而已，冀以默愧其心，而犹懈怠，无忧国忘家之虑。知臣莫若君，况亲属乎？吾岂可上负先帝之旨，下亏先人之德，重袭西京 败亡之祸哉！”固不许。

帝省诏悲叹，复重请曰：“汉 兴，舅氏之封侯，犹皇子之为王也。太后诚存谦虚，奈何令臣独不得加恩三舅乎？且卫尉年尊，两校尉有大病，如令不讳，使臣长抱刻骨之恨。宜及吉时，不可稽留。”太后报曰：“吾反复念之，思令两善。岂徒欲获谦让之名，而使帝受不外施之嫌哉！昔窦太后 欲封王皇后 之兄，丞相条侯 言：受高祖 约，无军功，非刘氏 不侯。今马氏 无功于国，岂得与阴 、郭 中兴之后等耶？常观富贵之家，禄位重叠，犹再实之木，其根必伤。且人所以愿封侯者，欲上奉祭祀，下求温饱耳。今祭祀则受四方之珍，衣食则蒙御府之余资，斯岂不足，而必当得一县乎？吾计之熟矣，勿有疑也。夫至孝之行，安亲为上。今数遭变异，谷价数倍，忧惶昼夜，不安坐卧，而欲先营外封，违慈母之拳拳乎！吾素刚急，有胸中气，不可不顺也。若阴阳调和，边境清静，然后行子之志。吾但当含饴弄孙，不能复关政矣。”

其外亲有谦素义行者，辄假借温言，赏以财位。如有纤介，则先见严恪之色，然后加谴。其美车服、不轨法度者，便绝属籍，遣归田里。广平 、钜鹿 、乐成王 车骑朴素，无金银之饰，太后即赐钱各五百万。于是内外从化，被服如一，诸家惶恐，倍于永平 世。乃置织室，蚕于濯龙 中，数往观视，以为娱乐。常与帝旦夕言道政事，及教授诸小王，论议经书，述叙平生，雍和终日。天下丰稔，方垂无事，帝遂封三舅廖 、防 、光 为列侯。并辞让，愿就关内侯。太后闻之曰：“圣人设教，各有其方，知人情性莫能齐也。吾日夜惕厉，思自降损，居不求安，食不念饱，冀乘此道，不负先帝，所以化导兄弟，共同斯志，欲令瞑目之日，无所复恨，何意老志复不从哉！”廖 等不得已，受封爵而退位归第焉。

和熹 邓皇后 讳绥 ，太傅禹 之孙也。选入宫为贵人，恭肃小心，动有法度，帝深嘉爱焉。及后有疾，特令后母兄弟入亲医药，不限以日数。后言于帝曰：“宫禁至重，而使外舍久在内省，上令陛下有幸私之讥，下使贱妾获不知足之谤，上下交损，诚不愿也。”帝曰：“人皆以数入为荣，贵人反以为忧，深自抑损，诚难及也。”

每有 会，诸姬贵人竞自修整，簪珥光彩，袿裳鲜明，而后独著素，装服无饰。阴后 以巫蛊事废，立为皇后。是时方国贡献，竞求珍丽之物，自后即位，悉令禁绝，岁时但供纸墨而已。

列　传

冯异 字公孙 ，颍川 人也。建武 二年，为征西大将军，大破赤眉 ，屯兵上林苑 ，威行关中 。六年，朝京师，帝谓公卿曰：“是我起兵时主簿也，为吾披荆棘，定关中 。”既罢，使中黄门赐以珍宝、衣服、钱帛。诏曰：“仓卒芜蒌亭 豆粥，滹沱河 麦饭，厚意久不报。”异 稽首谢曰：“臣闻管仲 谓桓公 曰：‘愿君无忘射钩，臣无忘槛车。’齐国 赖之。臣今亦愿国家无忘河北 之难，小臣不敢忘巾车 之恩。”

岑彭 字君然 ，南阳 人也。拜廷尉，行大将军事。与大司马吴汉 等围洛阳 数月。朱鲔 等坚守不肯下。帝以彭 尝为鲔 校尉，令往说之。鲔 曰：“大司徒被害时，鲔 与其谋。又谏更始 无遣萧王 北伐，诚自知罪深。”彭 还，具言于帝。帝曰：“夫建大事者，不忌小怨，鲔 今若降，官爵可保，况诛罚乎？河 水在此，吾不食言。”彭 复往告鲔 ，鲔 乃面缚，与彭 俱诣河阳 。帝即解其缚，拜鲔 为平狄将军，封扶沟侯 。建武 八年，彭 与吴汉 围隗嚣 于西城 。公孙述 将李育 守上邽 ，盖延 、耿弇 围之。敕彭 曰：“两城若下，便可将兵南击蜀 虏。人苦不知足，既平陇 ，复望蜀 ，每一发兵，头须为白。”

臧宫 字君翁 ，颍川 人也。匈奴 饥疫，自相分争，帝以问宫 ，宫 曰：“愿得五千骑以立功。”帝笑曰：“常胜之家，难与虑敌，吾方自思之。”建武 二十七年，宫 与杨虚侯 马武 上书曰：“匈奴 人畜疫死，旱蝗赤地，疫困之力，不当中国一郡。万里死命，悬在陛下。福不再来，时或易失，岂宜固守文德，而堕武事乎？”诏报曰：“黄石公记 曰：‘柔能制刚，弱能制强。’柔者德也，刚者贼也。弱者仁之助也，强者怨之归也。舍近谋远者，劳而无功；舍远谋近者，逸而有终。逸政多忠臣，劳政多乱民。故曰：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有其有者安，贪人有者残。残灭之政，虽成必败。今国无善政，灾变不息，百姓惊惶，人不自保，而复欲远事边外乎？孔子 曰：‘吾恐季孙 之忧，不在颛臾 。’且传闻之事，恒多失实。苟非其时，不如息民。”自是诸将莫敢复言兵事者。

祭遵 字弟孙 ，颍川 人也。从征河北 ，为军市令。世祖 舍中儿犯法，遵 格杀之。世祖 怒，命收遵 。时主簿陈副 谏曰：“明公常欲众军整齐，今遵 奉法不避，是教令行也。”世祖 乃贳之，以为刺奸将军，谓诸将曰：“当备祭遵 ！吾舍中儿犯令尚杀之，必不私诸卿也。”河北 平，拜征虏将军。

遵 为人廉约小心，克己奉公。赏赐辄尽与士卒，家无私财，身衣韦袴布被，夫人裳不加缘，帝以是重焉。及卒，愍悼之尤甚。遵 丧至河南县 ，诏遣百官，先会丧所，车驾素服临之，望哭哀恸。还幸城门，过其车骑，涕泣不能已。丧礼成，复亲祠以太牢，如宣帝 临霍光 故事。至葬，车驾复临，赠以将军、侯印绶，朱轮容车，介士军陈送葬，谥曰成侯 。既葬，车驾复临其坟，存见夫人室家。其后朝会，帝每叹曰：“安得忧国奉公之臣如祭征虏 者乎？”遵 之见思若此。

马武 字子张 ，南阳 人也。封为扬虚侯 。为人嗜酒，阔达敢言，时醉在御前，面折同列，言其短长，无所避忌。帝故纵之，以为笑乐。帝虽制御功臣，而每能回容，宥其小失。远方贡珍甘，必先遍列侯，而大官无余。有功辄增邑赏，不任以吏职，故皆保其福禄，终无诛谴者。

论曰：光武 中兴二十八将，前世以为上应二十八宿，未之详。然咸能感会风云，奋其智勇，称为佐命，亦各志能之士也。议者多非光武 不以功臣任职，至使英姿茂绩，委而勿用。然原夫深图远算，固将有以焉尔。若乃王道既衰，降及霸德，犹能授受惟庸，勋贤兼序，如管 、隰 之迭升桓 世，先 、赵 之同列文 朝，可谓兼通矣。降自秦 、汉 ，世资战力，至于翼扶王运，皆武人屈起。亦有鬻缯屠狗轻猾之徒，或崇以连城之赏，或任以阿衡之地，故势疑则隙生，力侔则乱起。萧 、樊 且犹缧绁，信 、越 终见葅戮，不其然乎！自兹以降，迄于孝武 ，宰辅五世，莫非公侯。遂使搢绅道塞，贤能蔽雍，朝有世及之私，下多抱关之怨。其怀道无闻，委身草莽者，亦何可胜言哉！故光武 鉴前事之违，存矫枉之志，虽寇 、邓 之高勋，耿 、贾 之洪烈，分土不过大县数四，所加特进、朝请而已。观其治平临政，课职责咎，将所谓“导之以法，齐之以刑”者乎？若格之功臣，其伤已甚。何者？直绳则亏丧恩旧，挠情则违废禁典，选德则功不必厚，举劳则人或未贤，参任则群心难塞，并列则其弊未远。不得不校其胜否，即以事相权。故高秩厚礼，允答元功；峻文深宪，责成吏职。建武 之世，侯者百余，若夫数公者，则与参国议，分均休咎，其余并优以宽科，完其封禄，莫不终以功名，延庆于后。昔留侯 以为高祖 悉用萧 、曹 故人，而郭伋 亦讥南阳 多显，郑兴 又戒功臣专任。夫崇恩偏授，易启私溺之失；至公均被，必广招贤之路。意者不其然乎！

永平 中，显宗 追感前世功臣，乃图画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 ，其外又有王常 、李通 、窦融 、卓茂 ，合三十二人。故依其本第系之篇末，以志功臣之次云尔：

太傅高密侯邓禹

中山 太守全椒侯马成

大司马广平侯 吴汉

河南 尹阜成侯 王梁

左将军胶东侯 贾复

琅邪 太守祝阿侯 陈俊

建威大将军好畤侯 耿弇

骠骑大将军参遽侯 杜茂

执金吾雍奴侯 寇恂

积弩将军昆阳侯 傅俊

征南大将军舞阳侯 岑彭

左曹合肥侯 坚镡

征西大将军阳夏侯 冯异

上谷 太守淮阳侯 王霸

建义大将军鬲侯 朱祐

信都 太守阿陵侯 任光

征虏将军颍阳侯 祭遵

豫章 太守中水侯 李忠

骠骑大将军栎阳侯 景丹

右将军槐里侯 万修

虎牙大将军安平侯 盖延

大常灵寿侯 邳彤

卫尉安成侯 铫期

骁骑将军昌成侯 刘植

东郡 太守东光侯 耿纯

横野大将军山桑侯 王常

城门校尉朗陵侯 臧宫

大司空固始侯 李通

捕虏将军扬虚侯 马武

大司空安丰侯 窦融

骠骑将军慎侯 刘隆

大傅宣德侯 卓茂

马援 ，字文渊 ，扶风 人也。建武 九年，拜为太中大夫。十七年，交阯 女子徵侧 及女弟徵贰 反，攻没其郡，九真 、日南 、合浦 蛮夷皆应之，寇略岭外六十余城，侧 自立为王。于是拜援 伏波将军，督楼船将军段志 等南击交阯 ，斩徵侧 、徵贰 ，传首洛阳 。封援 为新息侯 。

援 尝有疾，梁松 来候之，独拜床下，援 不答。松 去后，诸子问曰：“梁伯孙 帝婿，贵重朝廷，公卿已下，莫不惮之，大人奈何独不为礼？”援 曰：“我松 父友也。虽贵，何得失其序乎？”松 由是恨之。

二十四年，武威将军刘尚 击武陵 五溪 蛮夷，军没，援 因复请行。遂遣援 率中郎将马武 、耿舒 等征五溪 。援 夜与送者诀，谓友人谒者杜愔 曰：“吾受厚恩，年迫余日索，常恐不得死国事，今获所愿，甘心瞑目。但畏长者家儿或在左右，或与从事，殊难得调，独恶是耳。”初，军次下隽 ，有两道可入，从壶头 则路近而水崄，从充道 则涂夷而运远，帝初以为疑。及军至，耿舒 欲从充道 ，援 以为弃日费粮，不如进壶头 ，扼其喉咽，充 贼自破。以事上之，帝从援 策。进营壶头 ，贼乘高守隘，水疾，船不得上。会暑甚，士卒多疫死，援 亦中病，遂困。乃穿岸为室，以避炎气。贼每升险鼓噪，援 辄曳足以观之，左右哀其壮意，莫不为之流涕。耿舒 与兄好畤侯 弇 书曰：“前舒 上言，当先击充 ，粮虽难运，而兵马得用，军人数万，争欲先奋。今壶头 竟不得进，大众怫郁行死，诚可痛惜。”弇 得书奏之。帝乃使虎贲中郎将梁松 ，乘驿责问援 ，因代监军。会援 病卒，松 宿怀不平，遂因事陷之。帝大怒，追收援 新息侯 印绶。

初，援 在交阯 ，常饵薏苡实，用能轻身省欲，以胜瘴气。南方薏苡实大，援 欲以为种，军还，载之一车。时人以为南土珍怪，权贵皆望之。援 时方有宠，故莫以闻。及卒，后有上书谮之者，以为前所载还，皆明珠文犀。马武 、於陵侯 侯昱 等，皆以章言其状，帝益怒。援 妻孥惶惧，不敢以丧还旧茔，裁买城西数亩地稾葬而已。宾客故人，莫敢吊会。援 兄子严 ，与援 妻子草索相连，诣阙请罪。帝乃出松 书以示之，方知所坐，上书诉冤，前后六上，辞甚哀切，然后得葬。

又前云阳 令同郡朱勃 诣阙上书曰：“臣闻王德圣政不忘人之功，采其一美，不求备于众。故高祖 赦蒯通 ，而以王礼葬田横 ，大臣旷然，咸不自疑。夫大将在外，谗言在内，微过辄记，大功不计，诚为国之所慎也。故章邯 畏口而奔楚 ，燕 将据聊 而不下，岂其甘心末规哉！悼巧言之伤类也。窃见故伏波将军马援 ，拔自西州 ，钦慕圣义，间关险难，触冒万死，孤立群贵之间，傍无一言之佐，驰深渊，入虎口，岂顾计哉！宁自知当要七郡之使，徼封侯之福耶？八年，车驾西讨隗嚣 ，国计狐疑，众营未集，援 建宜进之策，卒破西州 。及吴汉 下陇 ，冀 路断隔，唯独狄道 为国坚守。士民饥困，寄命漏刻。援 奉诏西使，镇慰边众，乃招集豪杰，晓诱羌戎 ，谋如涌泉，势如转规，遂救倒悬之急，存几亡之城，兵全师进，因粮敌人，陇 、冀 略平，而独守空郡。兵动有功，师进辄克。诛锄先零 ，缘入山谷，猛怒力战，飞矢贯胫。又出征交阯 ，土多瘴气，援 与妻子生诀，无悔吝之心，遂斩灭徵侧 ，克平一州。间复南讨，立陷临乡 ，师已有业，未竟而死。吏士虽疫，援 不独存。夫战或以久而立功，或以速而致败，深入未必为得，不进未必为非。人情岂乐久屯绝地，不生归哉！惟援 得事朝廷二十二年，北出塞漠，南渡江海，触冒害气，僵死军事，名灭爵绝，国土不传。海内不知其过，众庶未闻其毁，卒遇三夫之言，横被诬罔之谗，家属杜门，葬不归墓，怨隙并兴，宗亲怖栗。死者不能自列，生者莫为之讼，臣窃伤之。夫明主 于用赏，约于用刑。高祖 尝与陈平 金四万斤，以间楚 军，不问出入所为，岂复疑以钱谷间哉？夫操孔父 之忠，不能自免于谗，此邹阳 之所悲也。惟陛下留思竖儒之言，无使功臣怀恨黄泉。臣闻春秋 之义，罪以功除；圣王之祀，臣有五义。若援 ，所谓以死勤事者也。愿下公卿，平援 功罪，宜绝宜续，以厌海内之望。臣年已六十，常伏田里，窃感栾布 哭彭越 之义，冒陈悲愤，战栗阙庭。”书奏，报归田里。

子廖 字敬平 ，少以父任为郎，肃宗 甚尊重之。时皇太后躬履节俭，事从简约。廖 虑美业难终，上疏长乐宫 ，以劝成德政，曰：“臣案前世诏令，以百姓不足，起于世尚奢靡。故元帝 罢服官，成帝 御浣衣，哀帝 去乐府。然而侈费不息，至于衰乱者，百姓从行不从言也。夫改政移风，必有其本。传 曰：‘吴王 好剑客，百姓多瘢疮；楚王 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长安 语曰：‘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袖，四方用匹帛。’斯言如戏，有切事实。前下制度未几，后稍不行，虽或吏不奉法，良由慢起京师。今陛下躬服厚缯，斥去华饰，素简所安，发自圣情，此诚上合天心，下顺民望，浩大之福，莫尚于此。陛下既已得之自然，犹宜加以勉勖，法大宗 之隆德，戒成 、哀 之不终。易 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诚令斯事一竟，则四海诵德，声熏天地，神明可通，金石可勒，而况于人心乎？况于行令乎？愿置章坐侧，以当瞽人夜诵之音。”太后深纳之。

卓茂 字子康 ，南阳 人也。以儒术举，迁密 令。视民如子，举善而教，口无恶言，吏民亲爱而不忍欺之。民常有言部亭长受其米肉遗者，茂 避左右问之曰：“亭长为从汝求乎？为汝有事属之而受乎？将平居自以恩意遗之乎？”民曰：“往遗之耳。”茂 曰：“遗之而受，何故言邪？”民曰：“窃闻贤明之君，使民不畏吏、吏不取民。今我畏吏，是以遗之，吏既卒受，故来言耳。”茂 曰：“汝为弊民矣。凡人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仁爱，知相敬事也。今邻里长老尚致馈遗，此乃人道所以相亲，况吏与民乎？吏顾不当乘威力强请求耳。凡人之生，群居杂处，故有经纪礼义，以相交接。汝独不欲修之，宁能高飞远走，不在人间邪？亭长素善吏，岁时遗之，礼也。”民曰：“苟如此，律何故禁之？”茂 笑曰：“律设大法，礼顺人情。今我以礼教汝，必无怨恶；以律治汝，何所厝其手足乎？一门之内，小者可论，大者可杀也，且归念之。”于是人纳其训，吏怀其恩。治密 数年，教化大行，道不拾遗。平帝 时，天下大蝗，河南 二十余县，皆被其灾，独不入密 界。王莽 居摄，以病免归。世祖 即位，乃下诏曰：“前密 令卓茂 ，束身自修，执节淳固，诚能为人所不能为，夫名冠天下，当受天下重赏。今以茂 为太傅，封褒德侯 ，食邑二千户。”

鲁恭 字仲康 ，扶风 人也。太傅赵熹 举恭 直言，拜中牟 令。恭 以德化为治，不任刑罚。民许伯 等争田累年，守令不能决，恭 为平理曲直，皆退而自责，辍耕相让。亭长从民借牛而不肯还之，牛主讼于恭 。恭 召亭长，敕令归牛者再三，犹不从。恭 叹曰：“是教化不行也。”欲解印绶去。掾史泣涕共留之，亭长乃惭悔，还牛，诣狱受罪，恭 贳不问。于是吏民信服。建初 七年，郡国螟伤稼，犬牙缘界，不入中牟 。河南 尹袁安 闻之，疑其不实，使仁恕掾肥亲 往廉之。恭 随行阡陌，俱坐桑下。有雉过，止其傍，傍有童儿。亲 曰：“儿何不捕之？”儿言“雉方将雏”。亲 瞿然而起，与恭 诀曰：“所以来者，欲察君之治迹耳。今虫不犯境，此一异也；化及鸟兽，此二异也；竖子有仁心，此三异也。久留徒扰贤者耳。”还府，具以状白安 。是岁，嘉禾生中牟 ，安 上书言状，帝异之。

卷二十二

后汉书（二）

传

宋弘 字仲子 ，长安 人也。世祖 尝问弘 通博之士，弘 荐沛国 桓谭 ，才学洽闻，几能及扬雄 、刘向 父子。于是召谭 ，拜议郎、给事中。帝每宴，辄令鼓琴，好其繁声。弘 闻之不悦，悔于荐举。伺谭 内出，正朝服，坐府上，遣吏召之。谭 至，不与席而让之曰：“吾所以荐子者，欲令辅国家以道德也。而今数进郑 声，以乱雅 、颂 ，非忠正者也。能自改耶？将令相举以法乎？”谭 顿首辞谢，良久乃遣之。后大会群臣，帝使谭 鼓琴，谭 见弘 ，失其常度。帝怪而问之，弘 乃免冠谢曰：“臣所以荐桓谭 者，望能以忠正导主，而令朝廷耽悦郑 声，臣之罪也。”帝改容谢之，使反服。其后遂不复令谭 给事中。弘 推进贤士三十余人，或相及为公卿者。

弘 当宴见，御坐新施屏风，图画列女，帝数顾视之。弘 正容言曰：“未见好德如好色者。”帝即为彻之。笑谓弘 曰：“闻义则服，可乎？”对曰：“陛下进德，臣不胜其喜。”时帝姊湖阳公主 新寡，帝与共论朝臣，微观其意。主曰：“宋公 威容德器，群臣莫及。”帝曰：“方且图之。”后弘 被引见，帝令主坐屏风后，因谓弘 曰：“谚言‘贵易交，富易妻’，人情乎？”弘 曰：“臣闻‘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帝顾谓主曰：“事不谐矣。”

韦彪 字孟达 ，扶风 人也。拜大鸿胪。是时陈事者，多言郡国贡举，率非功次，故守职益懈，而吏事浸疏，咎在州郡。彪 上议曰：“孔子 曰：‘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是以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夫人才行，少能相兼，是以孟公绰 优于赵 、魏 老，不可以为滕 、薛 大夫。忠孝之人，持心近厚；锻炼之吏，持心近薄。三代 之所以直道而行者，在其所以磨之故也。士宜以才行为先，不可纯以阀阅。然其要归，在于选二千石。二千石贤，则贡举皆得其人矣。”帝深纳之。

彪 以世承二帝吏治之后，多以苛刻为能，又置官选职，不必以才，上疏谏曰：“农民急于务，而苛吏夺其时；赋发充常调，而贪吏割其财。此其巨患也。夫欲急民所务，当先除其所患。天下枢要，在于尚书，尚书之选，岂可不重？而闲者多从郎官超升此位，虽晓习文法，长于应对，然察察小惠，类无大能。宜简尝历州宰素有名者，虽进退舒迟，时有不逮，然端心向公，奉职周密。宜鉴啬夫捷急之对，深思绛侯 木讷之功也。往时楚 狱大起，故置令史以助郎职，而类多小人，好为奸利。今者务简，可皆停省。又谏议之职，应用公直之士，通才謇正，有补益于朝者。今或从征试辈为大夫。又御史外迁，动据州郡。并宜清选其任，责以言绩。其二千石视事虽久，而为吏民所便安者，宜增秩重赏，勿妄迁徙，惟留圣心。”书奏，帝纳之。

杜林 字伯山 ，扶风 人也。为光禄勋。建武 十四年，群臣上言：“古者肉刑严重，则民畏法令。今宪章轻薄，故奸轨不胜。宜增科禁，以防其源。”诏下公卿。林 奏曰：“夫人情挫辱，则义节之风损；法防繁多，则苛免之行兴。孔子 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古之明王，深识远虑，动居其厚，不务多辟。周 之五刑，不过三千。大汉 初兴，详览失得，故破矩为圆，斫雕为朴，蠲除苛政，更立疏网，海内欢欣，人怀宽德。及至其后，渐以滋章，吹毛索疵，诋欺无限。果桃菜茹之馈，集以成赃；小事无妨于义，以为大戮。故国无廉士，家无完行。至于法不能禁，令不能止，上下相遁，为弊弥深。臣愚以为宜如旧制。”帝从之。

桓谭 字君山 ，沛国 人也。拜议郎给事中，因上疏陈时政所宜，曰：“臣闻国家之废兴在于政事，政事得失由乎辅佐。辅佐贤明，则俊士充朝，而治合世务；辅佐不明，则论失时宜，而举多过事。夫有国之君，俱欲兴化建善，然而治道未理者，其所谓贤者异也。盖善治者，视俗而施教，察失而立防，威德更兴，文武迭用，然后政调于时，而躁人可定。昔董仲舒 言：‘治国譬若琴瑟，其不调者，则解而更张。’夫更张难行，而拂众者亡。是故贾谊 以才逐，而晁错 以智死。世虽有殊能，而终莫敢谈者，惧于前事也。且设法禁者，非能尽塞天下之奸，皆合众人之所欲也，大抵取便国利事多者，则可矣。又见法令决事，轻重不齐，或一事殊法，同罪异论，奸吏得因缘为市。所欲活，则出生议；所欲陷，则与死此。是为刑开二门也。今可令通义理、明习法律者，校定科比，一其法度，班下郡国，蠲除故条。如此，天下知方，而狱无怨滥矣。”书奏，不省。

是时帝方信谶，多以决定嫌疑。谭 复上疏曰：“今诸巧慧小才伎数之人，增益图书，矫称谶记，以欺惑贪邪，诖误人主，焉可不抑远之哉！其事虽有时合，譬犹卜数只偶之类。陛下宜垂明听，发圣意，屏群小之曲说，述五经之正义，略雷同之俗语，详通人之雅谋。”帝省奏，愈不悦。其后有诏，会议灵台 所处。帝谓谭 曰：“吾欲以谶决之，何如？”谭 默然良久曰：“臣不读谶。”帝问其故，谭 复极言谶之非经。帝大怒曰：“桓谭 非圣无法，将下斩之。”谭 叩头流血，良久得解。出为六安 郡丞，意忽忽不乐，道病卒。

冯衍 字敬通 ，京兆 人也。更始 二年，遣尚书仆射鲍永 行大将军事，安集北方。乃以衍 为立汉 将军，与上党 太守田邑 等缮甲养士，捍卫并 土。及世祖 即位，遣宗正刘延 攻天井关 ，与田邑 连战十余合。后邑 闻更始 败，乃遣使诣洛阳 献璧马，即拜为上党 太守。因遣使者招永 、衍 ，永 、衍 等疑不肯降，而忿邑 背前约。衍 乃遗邑 书曰：“衍 闻之，委质为臣，无有二心；挈瓶之智，守不假器。是以晏婴 临盟，拟以曲戟，不易其辞；谢息 守郕 ，胁以晋 、鲁 ，不丧其邑。由是言之，内无钩颈之祸，外无桃莱 之利，而被畔人之声，蒙降城之耻，窃为左右羞之。”

时讹言更始 随赤眉 在北地 ，永 、衍 信之，故屯兵界休 ，方移书上党 ，云皇帝在雍 ，以惑百姓。审知更始 已殁，乃共罢兵，幅巾降于河内 。帝怨衍 等不时至，永 以立功得赎罪，遂任用之，而衍 独见黜。永 谓衍 曰：“昔高祖 赏季布 之罪，诛丁固 之功。今遭明主，亦何忧哉！”衍 曰：“记有之：人有挑其邻之妻者，挑其长者，长者詈之，挑其少者，少者报之，后其夫死而取其长者。或谓之曰：‘夫非骂尔者耶？’曰：‘在人欲其报我，在我欲其骂人也。’夫天命难知，人道易守，守道之臣，何患死亡？”顷之，帝以衍 为曲阳 令，诛斩剧贼郭胜 等，降五千余人，论功当封，以谗毁故赏不行。

建武 六年日食，衍 上书陈八事：其一曰显文德，二曰褒武烈，三曰修旧功，四曰招俊杰，五曰明好恶，六曰简法令，七曰差秩禄，八曰抚边境。书奏，帝将召见。初衍 为狼孟 长，以罪摧陷大姓令狐略 ，是时略 为司空长史，谗之于尚书令王护 、尚书周生丰 曰：“衍 所以求见者，欲毁君也。”护 等惧之，即共排间，衍 遂不得入。后卫尉阴兴 、新阳侯 阴就 以外戚贵显，深敬重衍 ，衍 遂与之交结，由是为诸王所聘请，寻为司隶从事。帝惩西京 外戚宾客，故以法绳之，大者抵死徙，其余至贬黜。衍 由此得罪，尝自诣狱，有诏赦不问，归故郡，闭门自保，不敢复与亲故通。

建武 末，上疏自陈曰：“臣伏念高祖 之略而陈平 之谋，毁之则疏，誉之则亲。以文帝 之明而魏尚 之忠，绳之以法则为罪，施之以德则为功。逮至晚世，董仲舒 言道德，见妒于公孙弘 ；李广 奋节于匈奴 ，见排于卫青 ，此臣之常所为流涕也。臣衍 自惟微贱之臣，上无无知 之荐，下无冯唐 之说，乏董生 之才，寡李广 之势，而欲免谗口，济怨嫌，岂不难哉！臣衍 之先祖，以忠贞之故，成私门之祸。而臣衍 复遭扰攘之时，值兵革之际，不敢回行求世之利，事君无倾邪之谋，将帅无虏掠之心。卫尉阴兴 ，敬慎周密，内自修敕，外远嫌疑，故与交通。兴 知臣之贫，数欲本业之。臣自惟无三益之才，不敢处三损之地，固让而不受之。昔在更始 ，太原 执货财之柄，居仓卒之间，据位食禄二十余年，而财产岁狭，居处日贫，家无布帛之积，出无舆马之饰。于今遭清明之世，敕躬力行之秋，而怨仇丛兴，讥议横世。盖富贵易为善，贫贱难为工也。疏远垄亩之臣，无望高阙之下，惶恐自陈，以救罪尤。”书奏，犹以前过不用。

论曰：冯衍 之引挑妻之譬得矣。夫纳妻，皆知取詈己者，而取士则不能，何也？岂非反妒情易，而恕义情难。光武 虽得之于鲍永 ，犹失之于冯衍 。夫然，义直所以见屈于既往，守节故亦弥阻于来情。呜呼！

申屠刚 字巨卿 ，扶风 人也。迁尚书令。世祖 尝欲出游，刚 以陇 、蜀 未平，不宜晏安逸豫。谏不见听，遂以头轫乘舆轮，帝遂为止。时内外群官，多帝自选举，加以法理严察，职事过苦，尚书近臣，至乃捶扑牵曳于前，群臣莫敢正言。刚 每辄极谏，又数言皇太子宜时就东宫，简任贤保，以成其德。

鲍永 字君长 ，上党 人也。父宣 ，为王莽 所杀。事后母至孝，妻尝于母前叱狗，而永 即去之。莽 以宣 不附己，欲灭其子孙，太守苟谏 拥护，召以为吏。更始 二年征，再迁尚书仆射，行大将军事，持节将兵，安集河东 、并州 、朔部 。世祖 即位，遣谏议大夫储大伯 持节征永 ，永 乃收系大伯 ，遣使驰至长安 。既知更始 已亡，乃发丧，出大伯 等，封上将军列侯印绶，悉罢兵，但幅巾与诸将及同心客百余人诣河内 。帝见永 ，问曰：“卿众所在？”永 离席叩头曰：“臣事更始 ，不能令全，诚惭以其众幸富贵，故悉罢之。”帝曰：“卿言大。”而意不悦。

为司隶校尉，行县到霸陵 ，路经更始 墓，引车入陌，从事谏止之。永 曰：“亲北面事人，宁有过墓不拜？虽以获罪，司隶所不避也。”遂下拜，哭尽哀而去。西至扶风 ，椎牛上谏 冢。帝闻之，意不平，问公卿曰：“奉使如此何如？”太中大夫张湛 对曰：“仁者行之宗，忠者义之主也。仁不遗旧，忠不忘君，行之高者也。”帝意乃释。

论曰：鲍永 守义于故主，斯可以事新主矣。耻以其众受宠，斯可以受大宠矣。若乃言之者虽诚，而闻之者未譬，岂苟进之悦易以情纳，持正之忤难以理求乎？诚能释利以循道，居方以从义，君子之概也。

郅恽 字君章 ，汝南 人也。举孝廉，为上东城门 候。帝常出猎，车驾夜还，恽 拒关不开。帝令从者见面于门间，恽 曰：“火明辽远。”遂不受诏。帝乃回，从东中门 入。明日，恽 上书谏曰：“陛下远猎山林，夜以继昼，其如社稷宗庙何？暴虎冯河，未至之诫，诚小臣所窃忧也。”书奏，赐布百匹，贬东中门 候为参封 尉。

郭伋 字细侯 ，扶风 人也。王莽 时，为并州 牧。建武 九年，拜颍川 太守。十一年，调为并州 刺史。引见宴语，伋 因言选补众职，当简天下贤俊，不宜专用南阳 人。帝纳之。伋 前在并州 ，素结恩德，及后入界，所到县邑，老幼相携，逢迎道路。所过问民疾苦，聘求耆德雄俊，设几杖之礼，朝夕与参政事。始至行部，到西河 美稷 ，有童儿数百，各骑竹马，于道次迎拜。伋 问曰：“儿曹何自远来？”对曰：“闻使君到，喜，故来奉迎。”伋 辞谢之。及事讫，诸儿复送至郭外，问使君何日当还。伋 计日告之。既还，先期一日，伋 为违信于诸儿，遂止于野亭，须期乃入。

樊宏 字靡卿 ，南阳 人，世祖 之舅也。宏 为人谦柔畏慎，不求苟进。常戒其子曰：“富贵盈溢，未有能终者。吾非不喜荣势也，天道恶满而好谦。前代贵戚，皆明戒也。保身全己，岂不乐哉？”宗族染其化，未尝犯法。帝甚重之。

阴识 字次伯 ，南阳 人，光烈皇后 之兄也。以征伐军功增封，识 叩头让曰：“天下初定，将帅有功者众，臣托属掖庭，仍加爵邑，不可以示天下。”帝甚美之。

兴 字君陵 ，识 弟也。帝召兴 ，欲封之，置印绶于前。兴 固让曰：“臣未有先登陷陈之功，而一家数人，并蒙爵土，令天下觖望，诚为盈溢。臣蒙陛下、贵人恩泽至厚，富贵已极，不可复加。”至诚不愿。帝嘉兴 之让，不夺其志。贵人问其故，兴 曰：“贵人不读书记耶？‘亢龙有悔’，外戚家苦不知谦退，嫁女欲配侯王，取妇眄睨公主，愚心实不安也。富贵有极，人当知足。夸奢，益为观听所讥。”贵人感其言，深自降挹，卒不为宗族求位。

帝后复欲以兴 代吴汉 为大司马，兴 叩头流涕，固让曰：“臣不敢惜身，诚亏损圣德，不可苟冒。”至诚发中，感动左右，帝遂听之。

朱浮 字叔元 ，沛国 人也。为幽州 牧。渔阳 太守彭宠 败后，世祖 以二千石长吏多不胜任，时有纤微之过者，必见斥罢，交易纷扰，百姓不宁。建武 六年，有日蚀之异，浮 因上疏曰：“臣闻日者众阳之宗、君上之位也。凡居官治民，据郡典县，皆为阳为上、为尊为长。若阳上不明，尊长不足，则干动三光，垂示王者。陛下哀愍海内新离祸毒，保宥生民，使得苏息。而今牧民之吏，多未称职，小违治实，辄见斥罢，岂不粲然黑白分明哉！然以尧 、舜 之盛，犹加三考。大汉 之兴，亦累功效，吏皆积久，养老于官，至名子孙因为氏姓。当时吏职何能悉治？论议之徒岂不喧哗？盖以为天地之功不可仓卒，艰难之业当累日也。间者守宰数见换易，迎新相代，疲劳道路。寻其视事日浅，未足昭见其职，既加严切，人不自保，各相顾望，无自安之心。有司或因睚眦以骋私怨，苟求长短，求媚上意。二千石及长吏迫于举劾，惧于刺讥，故争饰诈伪，以希虚誉。斯皆群阳骚动、日月失行之应。夫物暴长者必夭折，功卒成者必亟坏，如摧长久之业，而造速成之功，非陛下之福也。天下非一时之用也，海内非一旦之功也。愿陛下游意于经年之外，望化于一世之后，天下幸甚。”帝下其议，群臣多同于浮 。自是牧守易代颇简。

旧制，州牧奏二千石长吏不任位者，事皆先下三公，三公遣掾史案验，然后黜退。帝时用明察，不复委任三府，而权归刺举之吏。浮 复上疏曰：“陛下清明履约，率礼无违，自宗室诸王，外家后亲，皆奉绳墨，无党势之名。斯固法令整齐，下无作威者也。求之于事，宜以和平，而灾异犹见者，而岂徒然哉？天道信诚，不可不察。窃见陛下疾往者上威不行，下专国命，即位以来，不用旧典，信刺举之官，黜鼎辅之任，至于有所劾奏，便加退免，覆案不关三府，罪谴不蒙澄察。陛下以使者为腹心，而使者以从事为耳目，是为尚书之平决于百石之吏。故群下苛刻，各自为能。兼以私情，容长憎爱，在职皆竞张空虚以要时利。故有罪者心不厌服，无咎者坐被空文，不可经盛衰、贻后王也。夫事积久则吏自重，吏安则民自静。传 曰：‘五年再闰，天道乃备。’夫以天地之灵，犹五载以成其化，况人道哉！”

陈元 字长孙 ，苍梧 人也。以父任为郎。时大司农江冯 上言，宜令司隶校尉督察三府。元 上疏曰：“臣闻师臣者帝，宾臣者霸。故武王 以太公 为师，齐桓 以夷吾 为仲父 。孔子 曰：‘百官总己，听于冢宰。’近则高帝 优相国之礼，大宗 假宰辅之权。及亡新 王莽 ，遭汉 中衰，专操国柄，以偷天下，况己自喻，不信群臣。夺公辅之任，损宰相之威，以刺举为明、徼讦为直。至乃陪仆告其君长，子弟变其父兄， 密法峻，大臣无所措手足。然不能禁董忠 之谋，身为世戮。故人君患在自骄，不患骄臣；失在自任，不在任人。是以文王 有日昃之劳，周公 执吐握之恭，不闻其崇刺举、务督察也。方今四方尚扰，天下未一，百姓观听，咸张耳目。陛下宜循文 、武 之圣典，袭祖宗之遗德，劳心下士，屈节待贤，诚不宜使有伺察公辅之名。”帝从之。

桓荣 字春卿 ，沛郡 人也。以明经入授太子。每朝会，辄令荣 于公卿前敷奏经书。帝称善曰：“得卿几晚。”建武 二十八年，大会百官，诏问谁善可傅太子者，群臣承望上意，皆言太子舅执金吾阴识 可。博士张佚 正色曰：“今陛下立太子，为阴氏 乎？为天下乎？即为阴氏 ，则阴侯 可；为天下，则固宜用天下之贤才。”帝称善，曰：“欲置傅者，以辅太子也。今博士不难正朕，况太子乎？”即拜佚 为太子太傅，而以荣 为少傅，赐以辎车乘马。

第五伦 字伯鱼 ，京兆 人也。举孝廉。帝问以政事，大悦，与语至夕。帝谓伦 曰：“闻卿为吏篣妇公，不过从兄饭，宁有之耶？”伦 对曰：“臣三娶妻，皆无父母。少遭饥乱，实不敢妄过人餐。”帝大笑，拜会稽 太守。会稽 俗多淫祀，好卜筮，人常以牛祭神，百姓财产以之困匮。其有自食牛肉而不以荐祠者，发病且死，先为牛鸣，前后郡将莫敢禁。伦 到官，移书属县，晓告百姓。其巫祝有依托鬼神诈怖愚民，皆案验之；有妄屠牛者，吏辄行罚。民初恐惧，或祝诅妄言，伦 案之愈急，后遂断绝，百姓以安。

肃宗 初，为司空。及马防 为车骑将军，当出征西羌 ，伦 上疏曰：“臣愚以为，贵戚可封侯以富之，不当职事以任之。何者？绳以法则伤恩，私以亲则违宪。伏闻马防 今当西征，臣以太后恩仁，陛下至孝，恐卒有纤介，难为意爱也。”伦 虽峭直，然常疾俗吏苛刻。及为三公，值帝长者，屡有善政，乃上疏褒称盛美，因以劝成风德，曰：“陛下即位，躬天然之德，体晏晏之姿，以宽弘临下，出入四年，前岁诛刺史、二千石贪残者六人。斯皆明圣所鉴，非群下所及。然诏书每下宽和而政急不解，务存节俭而奢侈不止者，咎在俗弊，群下不称故也。世祖 承王莽 之余，颇以严猛为治，后世因之，遂成风化。郡国所举，类多办职俗吏，殊未有宽博之选，以应上求者也。陈留 令刘豫 、冠军 令驷协 ，并以刻薄之姿，临民宰邑，专念掠杀，务为严苦，吏民愁怨，莫不疾之，而今之议者，反以为能。违天心，失经义，诚不可不慎也。非徒应坐豫 、协 ，亦当宜谴举者。务进仁贤，以任时政，不过数人，则风俗自化矣。臣尝读书记，知秦 以酷急亡国，又目见王莽 亦以苛法自灭，故勤勤恳恳，实在于此。又闻诸王主贵戚，骄奢逾制，京师尚然，何以示远？故曰：‘其身不正，虽令不行。’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夫阴阳和，岁乃丰；君臣同心，化乃成也。其刺史、太守以下拜除京师，及道出洛阳 者，宜皆召见，可因博问四方，兼以观察其人。诸上书言事有不合者，可但报归田里，不宜过加喜怒，以明在宽也。”

伦 奉公尽节，言事无所依违。或问伦 曰：“公有私乎？”对曰：“昔人有与吾千里马者，吾虽不受，每三公有所选举，心不能忘，而亦终不用也。吾兄子常病，一夜十往，退而安寝；吾子有疾，虽不省视，而竟夕不眠。若是者，岂谓无私乎？”

钟离意 字子阿 ，会稽 人也。显宗 即位，征为尚书。时交阯 太守坐臧千金，征还伏法，以资物簿入大司农，诏班赐群臣。意 得珠玑，悉以委地而不拜赐。帝怪而问其故，对曰：“臣闻孔子 忍渴于盗泉 之水，曾参 回车于胜母 之闾，恶其名也。此臧秽之宝，诚不敢拜。”帝嗟叹曰：“清乎尚书之言！”乃更以库钱三十万赐意 ，转为尚书仆射。

车驾数幸广成苑 ，意 常当车陈谏般乐游田之事，天子即时还宫。永平 三年夏旱，而大起北宫。意 诣阙免冠上疏曰：“伏见陛下以天时小旱，忧念元元，降避正殿，躬自克责，而比日密云，遂无大润，岂政有未得应天心者耶？昔成汤 遭旱，以六事自责曰：‘政不节耶？使民疾耶？宫室荣耶？女谒盛耶？苞苴行耶？谗夫昌耶？’窃见北宫大作，民失农时，此所谓宫室荣也。自古非苦宫室小狭，但患民不安宁。宜且罢止，以应天心。”帝策诏报曰：“汤 引六事，咎在一人。其冠履勿谢。今又敕大匠止作诸宫，减省不急，庶消灾谴。”诏因谢公卿百僚，遂应时澍雨焉。时诏赐降胡子缣，尚书案事，误以十为百。帝见簿，大怒，召郎将笞之。意 因入叩头曰：“过误之失，常人所容。若以懈慢为愆，则臣位大，罪重；郎位小，罪轻。咎皆在臣，臣当先坐。”乃解衣就格。帝意解，使复冠而贳郎。

帝性褊察，好以耳目隐发为明，故公卿大臣数被诋毁，近臣尚书以下至见提拽。常以事怒郎药崧 ，以杖撞之。崧 走入床下，帝怒甚，疾言曰：“郎出！郎出！”崧 曰：“天子穆穆，诸侯煌煌。未闻人君自起撞郎。”帝乃赦之。朝廷莫不悚栗，争为严切，以避诛责，唯意 独敢谏争，数封还诏书。臣下过失，辄救解之。帝虽不能用，然知其至诚。亦以此故，不得久留，出为鲁 相。后德阳殿 成，百官大会，帝思意 言，谓公卿曰：“钟离尚书 若在，此殿不立。”意 卒，遗言上书，陈升平之世难以急治，宜少宽假。帝感伤其意，下诏嗟叹，赐钱二十万。

宋均 字叔庠 ，南阳 人也。迁九江 太守。郡多虎暴，数为民患，常募设槛阱，而犹多伤害。均 到，下记属县曰：“夫虎豹在山，鼋鼍在水，各有所托。且江 、淮 之有猛兽，犹北土之有鸡豚也。今为人患，咎在残吏，而劳勤张捕，非忧恤之本也。其务退奸贪，思进忠善，可一去槛阱，除削课制。”其后传言，虎相与东游渡江 。

中元 元年，山阳 、楚 、沛 多蝗，其飞至九江 界者，辄东西散去，由是名称远近。浚遒县 有唐 、后 二公，民共祠之，众巫遂取百姓男女以为山妪，岁岁改易，既而不敢嫁娶，前后守令莫敢禁断。均 乃下书曰：“自今以后，为山娶者，皆娶巫家，勿扰良人。”于是遂绝。征拜尚书令，尝删剪疑事，帝以为有奸，大怒，收郎，即缚格之。诸尚书惶恐，皆叩头谢罪。均 顾厉色曰：“盖忠臣执义，无有二心。若畏威失正，均 虽死，不易志也。”小黄门在傍，入具以闻。帝善其不挠，即令贳郎，迁均 司隶校尉。

寒朗 字伯奇 ，鲁国 人也。守侍御史，与三府掾属共考案楚 狱颜忠 、王平 等，辞连及隧乡侯 耿建 、朗陵侯 臧信 、 泽侯 邓鲤 、曲成侯 刘建 。建 等辞未尝与忠 、平 相见。是时显宗 怒甚，吏皆惶恐，诸所连及，率一切陷入，无敢以情恕者。朗 心伤其冤，试以建 等物色独问忠 、平 ，而二人错忤不能对。朗 知其诈，乃上言建 等无奸，专为忠 、平 所诬，疑天下无辜，类多如此。帝乃召朗 入，问曰：“建 等即如是，忠 、平 何故引之？”朗 对曰：“忠 、平 自知所犯不道，故多有虚引，冀以自明。”帝曰：“即如是，四侯无事，何不早奏，而久系至今耶？”朗 对曰：“臣虽考之无事，然恐海内别有发其奸者，故未敢时上。”帝怒骂曰：“吏持两端，促提下。”左右方引去，朗 曰：“愿一言而死。小臣不敢欺，欲助国耳，诚冀陛下一觉悟而已。臣见考囚在事者，咸共言妖恶大故，臣子所宜同疾，今出之，不如入之，可无后责。是以考一连十，考十连百。又，公卿朝会，陛下问以得失，皆长跪言，旧制大罪祸及九族，陛下大恩，裁止于身，天下幸甚。及其归舍，口虽不言，而仰屋窃叹，莫不知其多冤，无敢忤陛下者。臣今所陈，诚死无悔。”帝意解，诏遣朗 出。后二日，车驾自幸洛阳 狱，录囚徒，理出千余人。

论曰：“左丘明 有言：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 一言，齐侯 省刑。若钟离意 之就格请过，寒朗 之廷争冤狱，笃矣乎，仁者之情也！”

东平王 苍 ，显宗 同母弟也。少好经书，雅有智思，显宗 甚爱重之。及即位，拜骠骑将军，位在三公上。在朝数载，多所隆益，而自以至亲辅政，声望日重，意不自安，数上疏，乞上印绶，退就藩国。诏不听。其后数陈乞，辞甚恳切，乃许还国，而不听上将军印绶。加赐钱五千万，布十万匹。永平 十一年，苍 与诸王朝京师。月余还国，帝临送，归宫，凄然怀思，乃遣使手诏，告诸国中傅曰：“辞别之后，独坐不乐，因就车归，伏轼而吟，瞻望永怀，实劳我心，诵及采菽 ，以增叹息。日者问东平王 ，处家何等最乐，王言为善最乐。其言甚大，副是腰腹矣。”

肃宗 即位，尊重恩礼，逾于前世，诸王莫与为比。建初 元年，地震，苍 上便宜。后帝欲为原陵 、显节陵 起县邑，苍 闻之，遽上疏谏，帝从而止。自是朝廷每有疑政，辄驿使咨问，苍 悉心以对，皆见纳用。帝飨卫士于南宫，因从皇太后周行掖庭池阁，乃阅阴太后 旧时器服，怆然动容。乃命留五时衣各一袭及常所御衣，余悉分布诸王主及子孙在京师者。特赐苍 及琅邪王 京 书曰：“岁月骛过，山陵浸远，孤心凄怆，如何如何！间飨卫士于南宫，因阅视旧时衣物，闻于师曰：‘其物存，其人亡，不言哀而哀自至。’信矣！惟王孝友之德，亦岂不然？今送光烈皇后 假髻帛巾各一，及衣一箧，可时奉瞻，以慰凯风寒泉之思，又欲令后生子孙，得见先后衣服之制。愿王宝精神，加供养。苦言至戒，望之如渴。”

建初 六年冬，请朝。明年正月，帝许之。后有司奏遣诸王归国，帝特留苍 。八月，饮酎毕，有司复奏遣，乃许之。手诏赐苍 曰：“骨肉天性，诚不以远近为亲疏，然数见颜色，情重昔时。念王久劳，思得还休，欲署大鸿胪奏，不忍下笔。顾授小黄门，中心恋恋，恻然不能言。”于是车驾祖送，流涕而诀。苍 薨后，帝东巡守，幸东平宫 ，追感念苍 ，谓其诸子曰：“思其人，至其乡。其处在，其人亡。”因泣下沾襟，遂幸苍 陵，祠以大牢，亲拜祠坐，哭泣尽哀，赐御剑于陵前而去。

朱晖 字文季 ，南阳 人也。为尚书仆射。是时谷贵，县官经用不足，朝廷忧之。尚书张林 上言：“谷所以贵，由钱贱故也。可尽封钱，一取布帛为租，以通天下之用。又盐，食之急者，虽贵，民不得不须，官可自鬻。又宜因交趾 、益州 上计吏往来市珍宝，收采其利，武帝 时所谓均输者也。”帝然之，有诏施行。晖 独奏曰：“王制 ：天子不言有无，诸侯不言多少，食禄之家不与百姓争利。今均输之法，与贾贩无异，盐利归官，则下人穷怨；布帛为租，则吏多奸盗。诚非明主所宜行也。”帝卒以林 等言为然，得晖 重议，因发怒，切责诸尚书。晖 因称病笃，不肯复署议。尚书令以下惶怖，谓晖 曰：“今临得谴让，奈何称疾，其祸不细！”晖 曰：“行年八十，蒙恩得在机密，当以死报。若心知不可，而顺旨雷同，负臣子之义。今耳目无所闻见，伏待死命。”遂闭口不言。诸尚书不知所为，乃共劾奏晖 。帝意解，寝其事。

袁安 字邵公 ，汝南 人也。为司徒时，和帝 幼弱，太后临朝。安 以天子幼弱，外戚擅权，每朝会进见，及与公卿言国家事，未尝不噫呜流涕。自天子及大臣皆倚赖之。章和 四年薨，朝廷痛惜焉。后数月，窦氏 败，帝始亲万机，追思前议者邪正之节，乃除安 子赏 为郎。

郭躬 字仲孙 ，颍川 人也。明法律。有兄弟共杀人者，而罪未有所归。帝以兄不训弟，故报兄重，而减弟死。中常侍孙章 宣诏，误言两报重，尚书奏章 矫制，罪当腰斩。帝复召躬 问之，躬 对：“章 应罚金。”帝曰：“章 矫诏杀人，何谓罚金？”躬 曰：“法令有故误，章 传命之谬，于事为误，误者其文则轻。”帝曰：“章 与囚同县，疑其故也。”躬 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不逆诈’。君王法天，刑不可以委曲生意。”帝曰：“善！”迁躬 廷尉正。

陈宠 字昭公 ，沛国 人也。章帝 初为尚书，是时承永平 故事，吏治尚严切，尚书决事，率近于重。宠 乃上疏曰：“臣闻先王之政，赏不僭，刑不滥，与其不得已，宁僭不滥。陛下即位，数诏群僚，弘崇晏晏。而有司执事，犹尚深刻。治狱者急于旁格酷烈之痛，执宪者烦于诋欺放滥之文。或因公行私，逞纵威福。夫为政犹张琴瑟，大弦急者小弦绝。故子贡 非臧孙 之猛法，而美郑乔 之仁政。诗 云：‘不刚不柔，布政优优。’方今圣德充塞，假于上下，宜隆先王之道，荡涤烦苛之法，轻薄箠楚，以济群生。”帝敬纳宠 言，每事务于宽厚。其后遂诏有司，绝诸惨酷之科，解妖恶之禁，除文致之请谳五十余事，定著于令。是后民俗和平，屡有嘉瑞。

宠 子忠 字伯始 ，擢拜尚书。安帝 始亲朝事，连有灾异，诏举有道。公卿百僚，各上封事。忠 以诏书既开谏争，虑言事者必多激切，或致不能容，乃上疏豫通广帝意，曰：“臣闻仁君广山薮之大，纳切直之谋；忠臣尽謇谔之节，不畏逆耳之害。是以高祖 舍周昌 桀 纣 之譬，孝文 嘉爰盎 人豕之讥，世宗 纳东方朔 宣室 之正，元帝 容薛广德 自刎之切。昔者晋平公 问于叔向 曰：‘国家之患孰为大？’对曰：‘大臣重禄不极谏，小臣畏罪不敢言，下情不上通，此患之大者。’今明诏崇高宗 之德，推宋景 之诚，引咎克躬，咨访群吏。言事者见杜根 、成翊世 等，新蒙表录，显列二台，必承风响应，争为切直。若嘉谋异策，宜辄纳用。如其管穴，妄有讥刺，虽苦口逆耳，不得事实，且优游宽容，以示圣朝无讳之美。若有道之上，对问高者，宜垂省览，特迁一等，以广直言之路。”

杨终 字子山 ，蜀郡 人。征诣兰台 ，拜校书郎。建初 元年，大旱谷贵，终 以为广陵 、楚 、淮阳 、济南 之狱，徙者万数，又远屯绝域，吏民怨旷，乃上疏曰：“臣闻‘善善及子孙，恶恶止其身’，百王常典，不易之道也。秦 政酷烈，违忤天心，一人有罪，延及三族。高祖 平乱，约法三章；太宗 至仁，除去收孥。万姓廓然，蒙被更生，泽及昆虫，功垂万世。陛下圣明，德被四表。今以比年久旱，灾疫未息，躬自菲薄，广访得失。三代 之隆，无以加焉。臣窃案春秋 水旱之变，皆应暴急，惠不下流。自永平 以来，仍连大狱，有司穷考，转相牵引，掠治冤滥，家属徙边。加以北征匈奴 ，西开三十六国，又远屯伊吾 、楼兰 、车师 、戊己 ，人怀土思，怨结边域。昔殷 民近迁洛邑 ，且犹怨望，何况去中土之肥饶，寄不毛之荒极乎？且南方暑湿，障毒互生。愁困之民，足以感动天地、移变阴阳矣。惟陛下留念省察，以济元元。孝元 弃珠崖 之郡，光武 绝西域 之国，不以介鳞易我衣裳。今伊吾 之役、楼兰 之屯，久而不还，非天意也。”帝从之，听还徙者，悉罢边屯。

庞参 字仲达 ，河南 人也。顺帝 以为太尉。是时三公之中，参 名忠直，数为左右所陷，以所举用忤帝旨，司隶承风案之。时会茂才孝廉，参 以被奏，称疾不得会。上计掾广汉 段恭 ，因会上疏曰：“伏见道路行人，农夫织妇，皆曰：‘太尉庞参 ，竭忠尽节，徒以直道，不能曲心，孤立群邪之间，自处中伤之地。’臣犹冀在陛下之世，当蒙安全，而复以谗佞伤毁忠正，此天地之大禁、人主之至诫。昔白起 赐死，诸侯酌酒相贺；季子 来归，鲁 人喜其纾难。夫国以贤治，君以忠安。今天下咸欣陛下有此忠贤，愿卒宠任，以安社稷。”书奏，诏即遣小黄门视参 疾，太医致羊酒，复为太尉。

崔骃 字亭伯 ，涿郡 人也。窦太后 临朝，窦宪 以重戚出内诏命。骃 献书戒之曰：“生而富者骄，生而贵者傲。生富贵而能不骄傲者，未之有也。今宠禄初隆，百僚观行，当尧 、舜 之盛世，处光华之显时，岂可不‘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弘申伯 之美，致周 、召 之事乎？语 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昔冯野王 以外戚居位，称为贤臣；近阴卫尉 克己复礼，终受多福。郯氏 之宗非不尊也，阳侯 之族非不盛也，重侯累将，建天枢，执斗柄，其所以获讥于时，垂衍于后者，何也？盖在满而不挹，位有余而仁不足也。汉 兴以后，迄于哀 、平 ，外家二十，保族全身，四人而已。书 曰：‘鉴于有殷 。’可不慎哉！夫谦德之光，周易 所美；满溢之位，道家之所戒。故君子福大而愈惧，爵隆而益恭，远察近览，俯仰有则，铭诸机杖，刻诸槃杅。矜矜业业，无殆无荒。如此，则百福是荷，庆流无穷矣。”及宪 为车骑将军，辟骃 为掾。宪 擅权骄恣，骃 数谏之。及出击匈奴 ，道路愈多不法，骃 为主簿，前后奏记数十，指切长短。宪 不能容，稍疏之。因察骃 高第，出为长岑 长。骃 自以远去，不得意，遂不之官而归。卒于家。

卷二十三

后汉书（三）

传

杨震 字伯起 ，弘农 人也。迁东莱 太守。道经昌邑 ，故所举茂才王密 为昌邑 令，谒见，至夜，怀金十斤以遗震 。震 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 曰：“暮夜无知者。”震 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密 愧而出。后转涿郡 太守。性公廉，子孙常蔬食步行。故旧长者或欲令为开产业。震 曰：“使后世称为清白吏子孙，以此遗之，不亦厚乎？”

为司徒。安帝 乳母王圣 ，因保养之勤，缘恩放恣。圣 子女伯荣 出入宫掖，传通奸赂。震 上疏曰：“臣闻政以得贤为本，理以去秽为务。是以唐 、虞 俊 在官，四凶流放，天下咸服，以致雍熙。方今九德未事，嬖幸充庭。阿母王圣 ，出自至微，得遭千载，奉养圣躬，虽有推燥居湿之勤，前后赏惠，过报劳苦，而无厌之心，不知纪极，外交属托，扰乱天下，损辱清朝，尘点日月。书 诫牝鸡牡鸣，诗 刺哲妇丧国，夫女子小人，实为难养。宜速出阿母，令居外舍，断绝伯荣 ，莫使往来，令恩德两隆，上下俱美。惟陛下绝婉娈之私，割不忍之心，留神万机，诫慎拜爵，减省献御，损节征发，令野无鹤鸣 之叹，朝无小明 之悔，大东 不兴于今，‘劳止’不怨于下，拟踪往吉，比德哲王，岂不休哉！”

奏御，帝以示阿母等，内幸皆怀忿恚。而伯荣骄淫尤甚，与故朝阳侯 刘护 再从兄瓌 交通，瓌 遂以为妻，得袭护 爵，位至侍中。震 深疾之，复诣阙上疏曰：“臣闻高祖 与群臣约，非功臣不得封。故经制，父死子继，兄亡弟及，以防篡也。伏见诏书封故朝阳侯 刘护 再从兄瓌 ，袭护 爵为侯。护 同产弟威 ，今犹见在。臣闻天子专封封有功，诸侯专爵爵有德。今瓌 无他功行，但以配阿母女，一时之间，既忝侍中，又至封侯，不稽旧制，不合经义，行人喧哗，百姓不安。陛下宜览镜既往，顺帝之则。”书奏，不省。

时诏遣使者大为阿母治第，中常侍樊丰 及侍中周广 、谢恽 等更相扇动，倾摇朝廷。震 复上疏曰：“臣伏念方今灾害发起，百姓空虚，不能自赡。重以螟蝗，羌 虏抄掠，三边震扰，兵甲军粮，不能复给。大司农帑藏匮乏，殆非社稷安宁之时。伏见诏书为阿母兴起津城门 内第舍，合两为一，连里竟街，雕治缮饰，穷极巧技，转相迫促，为费巨亿。周广 、谢恽 兄弟与国无肺腑枝叶之属，依倚近幸，分威共权，属托州郡，倾动大臣。宰司辟召，承望旨意，招来海内贪污之人，受其货赂，至有赃锢弃世之徒，复得显用。白黑混淆，清浊同源，天下喧哗，为朝结讥。臣闻师言：‘上之所取，财尽则怨，力尽则叛。’怨叛之民，不可复使。惟陛下度之。”

丰 、恽 等见震 连切谏不从，无所顾忌，遂诈作诏书，调发司农钱谷、大匠见徒材木，各起家舍、园池、庐观，役费无数。震 因地震，复上疏，前后所上，转有切至。帝既不平之，而樊丰 等皆侧目愤怨，俱以其大儒，未敢加害。

寻有河间 男子赵腾 ，诣阙上书，指陈得失。帝发怒，遂收考诏狱，结以罔上不道。震 复上疏救之，曰：“臣闻尧 、舜 之世，谏鼓谤木立之于朝；殷 、周 哲王，小人怨詈则洗目改听。所以达聪明，开不讳，博采负薪，尽极下情也。今赵腾 所坐激讦谤语，为罪宜与手刃犯法有差。乞为亏除，全腾 之命，以诱刍荛舆人之言。”帝不省，腾 竟伏尸都市。会东巡岱宗 ，樊丰 等因乘舆在外，竞治第宅，震 部掾高舒 召大匠令史考校之，得丰 等所诈下诏书，具奏，须行还上之。丰 等闻，惶怖，遂共谮震 云：“自赵腾 死后，深用怨怼，且邓氏 故吏，有恚恨心。”及车驾行还，遣使者策收震 太尉印绶，震 于是柴门绝宾客。丰 等复恶之，乃请大将军耿宝 奏震 大臣不服罪，怀恚望，有诏遣归本郡。震 行至城西几阳亭 ，乃慷慨谓其诸子门人曰：“死者士之常分。吾蒙恩居上司，疾奸臣狡猾而不能诛，恶嬖女倾乱而不能禁，何面目复见日月！身死之日，以杂木为棺，布单被，裁足盖形，勿归冢次，勿设祭祠。”因饮鸩而卒。

震 中子秉 ，字叔节 ，延熹 五年，为太尉。是时宦官方炽。中常侍侯览 弟参 为益州 刺史，累有臧罪，暴虐一州。秉 劾奏参 ，槛车征诣廷尉。参 自杀。秉 因奏览 及中常侍具瑗 ，免览 官，而削瑗 国。每朝廷有得失，辄尽忠规谏，多见纳用。秉 性不饮酒，尝从容言曰：“我有三不惑，酒、色、财也。”

秉 子赐 ，字伯献 。为司徒。坐辟党人免。复拜光禄大夫。光和 元年，有虹霓昼降于嘉德殿 前。帝恶之，引赐 入金商门 ，使中常侍曹节 、王甫 问以祥异祸福所在。赐 仰天而叹，谓节 等曰：“吾每读张禹传 ，未尝不愤恚叹息，既不能竭忠尽情，极言其要，而反留意少子，乞还女婿。至令朱游 欲得尚方斩马剑以治之，固其宜也。吾以微薄之学，充师傅之末，累世见宠，无以报国，猥当大问，死而后已。”乃手书对曰：“臣闻之经传：或得神以昌，或得神以亡。国家休明，则鉴其德；邪辟昏乱，则视其祸。今殿前之气，应为虹霓，皆妖邪所生，不正之象，诗人所谓‘蝃 ’者也。今内多嬖幸，外任小臣，上下并怨，喧哗盈路，是以灾异屡见，前后丁宁。今复投霓，可谓孰矣。易 曰：‘天垂象，见吉凶，圣人则之。’今妾媵、嬖人、阉尹之徒，共专国朝，欺罔日月。又鸿都门 下，招会群小，造作赋说，以虫篆小技，见宠于时，如 兜 、共工 ，更相荐说，旬月之间，并各拔擢。乐松 处常伯，任芝 居纳言，郄俭 、梁鹄 以便辟之性，佞辩之心，各受丰爵不次之宠，而令搢绅之徒委伏畎亩，口诵尧 、舜 之言，身蹈绝俗之行，弃捐沟壑，不见逮及。冠履倒易，陵谷代处，从小人之邪意，顺无知之私欲，不念板 、荡 之作，‘虺蜴’之诫。殆哉之危，莫过于今。幸赖皇天垂象谴告。周书 曰：‘天子见怪则修德，诸侯见怪则修政。’惟陛下慎经典之诫，图变复之道，斥远佞巧之臣，速征鹤鸣之士，内亲张仲 ，外任山甫 ，断绝尺一，抑止盘游，留思庶政，无敢怠遑。冀上天还威，众变可弭。老臣过受师傅之任，数蒙宠异之恩，岂敢爱惜垂没之年，而不尽其 之心哉！”

张皓 字叔明 ，犍为 人也。子纲 ，字文纪 ，为侍御史。时顺帝 委纵宦官，有识危心。纲 常感激，慨然叹曰：“秽恶满朝，不能奋身出命，扫国家之难，虽生，吾不愿也。”退而上书曰：“诗 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寻大汉 初隆，及中兴之世，文 、明 二帝，德化尤盛。观其治为，易循易见，但恭俭守节、约身尚德而已。中官常侍，不过两人，近幸赏赐，裁满数金，惜费重民，故家给人足。而顷者以来，不遵旧典，无功小人，皆有官爵，富之骄之，而复害之，非爱民重器，承天顺道者也。伏愿陛下割损左右，以奉天心。”书奏，不省。

汉安 元年，选遣八使，巡行风俗，皆耆儒知名，多历显位，唯纲 年少，官次最微。余人受命之部，而纲 独埋其车轮于洛阳 都亭，曰：“豺狼当路，安问狐狸！”遂奏曰：“大将军冀 、河南 尹不疑 ，蒙外戚之援，荷国厚恩，以刍荛之资，居阿衡之任，不能敬敷扬五教，翼赞日月，而专为封豕长蛇，肆其贪叨，甘心好货，纵恣无底，多树谄谀，以害忠良。诚天威所不赦，大辟所宜加也。谨条其无君之心十五事，斯皆臣子所以切齿者也。”书奏御，京师震竦。时冀 妹为皇后，内宠方盛，诸梁 姻族满朝，帝虽知纲 言直，终不忍用。

时广陵 贼张婴 等众数万人，杀刺史、二千石，寇乱杨 、徐 间，积十余年，朝廷不能讨。冀 乃讽尚书，以纲 为广陵 太守，因欲以事中之。前遣郡守，率多求兵马，纲 独请单车之职。

既到，乃将吏卒十余人，径造婴 垒，申示国恩。婴 初大惊，既见纲 诚信，乃出拜谒。纲 延置上坐，问所疾苦，乃譬之曰：“前后二千石，多肆贪暴，故致公等怀愤相聚。二千石信有罪矣，然为之者又非义也。今主上仁圣，欲以文德服叛，故遣太守，思以爵禄相荣，不愿以刑罚相加，今诚转祸为福之时也。若闻义不服，天子赫然震怒，荆 、杨 、兖 、豫 大兵云合，岂不危乎？若不料强弱，非明也；弃善取恶，非智也；去顺效逆，非忠也；身绝血嗣，非孝也；背正从邪，非直也；见义不为，非勇也。六者成败之几，利害所从，公其深计之。”

婴 闻之泣下，曰：“荒裔愚民，不能自通朝廷，不堪侵枉，遂复相聚偷生，若鱼游釜中，喘息须臾间耳。今闻明府之言，乃婴 等更生之晨也。既自陷不义，实恐投兵之日，不免孥戮。”纲 约之以天地，誓之以日月，婴 深感悟，乃辞还营。明日将所部万余人，与妻子面缚归降。纲 乃单车入婴 垒，大会，置酒为乐，散遣部众，任从所之，亲为卜居宅，相田畴，子弟欲为吏者，皆引召之。民情悦服，南州 晏然。朝廷论功当封，梁冀 遏绝，乃止。天子嘉美，欲擢用纲 ，而婴 等上书乞留，乃许之。纲 在郡一年卒。百姓老幼相携诣府，赴哀者不可胜数。纲 自被疾，吏民咸为祠祀求福，皆言“千秋万岁，何时复见此君”。张婴 等五百余人，制服行丧，送到犍为 ，负土成坟。诏拜纲 子续 为郎中，赐钱百万。

种皓 字景伯 ，河南 人也。举孝廉。顺帝 擢皓 ，监太子于承光宫 。中常侍高梵 从中单驾出迎太子。时太傅杜乔 等疑不欲从，惶惑不知所为。皓 乃手剑当车，曰：“太子国之储副，民命所系。今常侍来无诏信，何以知非奸邪？今日有死而已。”梵 辞屈，驰命奏之。诏报，太子乃得去。乔 退而叹息，愧皓 临事不惑。帝亦嘉其持重，称善者良久。出为益州 刺史。宣恩远夷，开晓殊俗，岷山 杂落，皆怀服汉 德焉。

刘陶 字子奇 ，一名伟 ，颍川 人也。时大将军梁冀 专朝，而桓帝 无子，连岁荒饥，灾异数见。陶 时游大学，乃上疏陈事曰：“臣闻人非天地无以为生，天地非人无以为灵，是故帝非民不立，民非帝不宁。夫天之与帝，帝之与民，犹头之与足，相须而行也。伏惟陛下袭常存之庆，循不易之制，目不视鸣条 之事，耳不闻檀车之声，天灾不有痛于肌肤，震食不即损于圣体，故蔑三光之谬，轻上天之怒。伏念高祖 之起，始自布衣，合散扶伤，克成帝业。功既显矣，勤亦至矣。流福遗祚，至于陛下。陛下既不能增明烈考之轨，而忽高祖 之勤，妄假利器，委授国柄，使群丑刑隶，芟刈小民，雕敝诸夏，虐流远近，故天降众异，以戒陛下。陛下不悟，而竞令虎豹窟于麑场，豺狼乳于春圃，斯岂唐 咨禹 、稷 ，益 典朕虞之意哉！又今牧守长吏，上下交竞，封豕长蛇，蚕食天下，货殖者为穷冤之魂，贫馁者作饥寒之鬼，高门获东观之辜，丰室罗妖叛之罪，死者悲于窀穸，生者戚于朝野，是愚臣所为咨嗟长怀叹息者也。且秦 之将亡，正谏者诛，谀进者赏，嘉言结于忠舌，国命出于谗口，擅阎乐 于咸阳 ，授赵高 以车府，权去己而不知，威离身而弗顾。古今一揆，成败同势。愿陛下远览强秦 之倾，近察哀 、平 之变，得失昭然，祸福可见。臣敢吐不时之议于讳言之朝，犹冰霜见日，必至消灭。臣始悲天下之可悲，今天下亦悲臣之愚惑也。”书奏，不省。

是时天下日危，寇贼方炽，陶 复上疏曰：“臣闻事之急者不能安言，心之痛者不能缓声。窃见天下前遇张角 之乱，后遭边章 之寇，每闻羽书告急之声，心灼内热，四体惊竦。今西羌 逆类，晓习战陈，变诈万端，军吏士民，悲愁相守，人有百走退死之心，而无一前斗生之计。西羌 侵前，去营咫尺，胡骑分布，已至诸陵。将军张温 ，天性精勇，而主者旦夕迫促，军无后殿，假令失利，其败不救。臣自知言数见厌，而言不自裁者，以为国安则臣蒙其庆，国危则臣亦先亡也。谨复陈当今要急八事，乞须臾之间，深垂纳省。”其八事，大较言大乱皆由宦官。宦官事急，共谗陶 曰：“前张角 事发，诏书示以威恩，自此以来，各各改悔。今者四方安静，而陶 疾害圣政，专言妖孽。州郡不上，陶 何缘知？疑陶 与贼通情。”于是收陶 下狱，掠治日急。陶 自知必死，对使者曰：“朝廷前封臣云何？今反受邪谮。恨不与伊 、吕 同畴，而以三仁为辈。”遂闭气而死，天下莫不痛之。

李云 字行祖 ，甘陵 人也。举孝廉，迁白马 令。桓帝 诛大将军梁冀 ，而中常侍单超 等五人皆以诛冀 功并封列侯，专权选举。又立掖庭人女亳氏 为皇后。数月间，后家封者四人，赏赐巨万。是时地数震裂，众灾频降，云 素刚，忧国将危，心不能忍，乃露布上书，移副三府，曰：“臣闻皇后天下之母，德配坤灵，得其人，则五氏来备；不得其人，则地动摇宫。比年灾异，可谓多矣；皇天下之戒，可谓至矣。举厝至重，不可不慎；班功行赏，宜应其实。梁冀 虽持权专擅，虐流天下，今以罪行诛，犹召家臣扼杀之耳。而猥封谋臣万户以上，高祖 闻之，得无见非？西北列将，得无解体耶？孔子 曰：‘帝者，谛也。’今官位错乱，小人谄进，财货公行，政治日损，尺一拜用，不经御省。是帝欲不谛乎？”

帝得奏震怒，下有司逮云 送狱，使中常侍管霸 与御史廷尉杂考之。时弘农 五官掾杜众 伤云 以忠谏获罪，上书愿与云 同日死。帝愈怒，遂并下廷尉。大鸿胪陈蕃 上疏救云 曰：“李云 所言，虽不识禁忌，干上逆旨，其意归于忠国而已。昔高祖 忍周昌 不讳之谏，成帝 赦朱云 腰领之诛。今杀云 ，臣恐剖心之讥复议于世矣。故敢触龙鳞，冒昧以请。”太常杨秉 、洛阳 市长沐茂 、郎中上官资 并上疏请云 。帝恚甚，有司皆奏以为大不敬。诏切责蕃 、秉 ，免归田里，茂 、资 贬秩二等。云 、众 皆死狱中。

刘瑜 字季节 ，广陵 人也。举贤良方正。及到京师，上书陈事曰：“臣在下土，听闻歌谣，骄臣虐政之事，远近呼嗟之音，窃为辛楚，泣血涟如。诚愿陛下且以须臾之虑，览今往之事，民何为咨嗟？天曷为动变邪？盖诸侯之位，上法四七，关之盛衰者也。今中官邪孽，比肩裂土，皆竞立胤嗣，继体传爵，或乞子疏属，或买儿市道，殆乖开国承家之义。古者天子一娶九女，娣侄有序。今女嬖令色，充积闺帷，皆当盛其玩饰，冗食空宫，劳散精神，生长六疾。此国之费也，性之伤也。且天地之性，阴阳正纪，隔绝其道，则水旱为灾。又常侍、黄门，亦广妻娶，怨毒之气，结成妖眚。行路之人言，官发略人女，取而复置，转相惊惧。孰不悉然，无缘空生此谤也？邹衍 匹夫，杞氏 匹妇，尚有城崩霜 之异，况乃群辈咨嗟，能无感乎！昔秦 作阿房 ，国多刑人。今第舍增多，穷极奇巧，掘山攻石，不避时令。促以严刑，威以峻法，民无罪而覆入之，民有田而覆夺之。民愁郁结，起入贼党，官辄兴兵，诛讨其罪。贫困之民，或有卖其首级，以要酬赏。父兄相伐残身，妻孥相视分裂。穷之如彼，伐之如此，岂不痛哉！又陛下以北辰之尊、神器之宝，而微行近习之家，私幸宦官之舍。宾客市买，熏灼道路，因此暴纵，无所不容。今三公在位，皆博达道艺，而莫或匡益者，非不智也，畏死罚也。惟陛下设置七臣，以广谏道，远佞邪之人，放郑 、卫 之声，则治致和平，德感祥风矣。”于是特诏召瑜 ，拜为议郎。

虞诩 字升卿 ，陈国 人也。永建 元年，为司隶校尉。时中常侍张防 特用权势，每请托受取，诩 辄案之，而屡寝不报。诩 不胜其愤，乃自系廷尉，奏言曰：“昔孝安皇帝 任用樊丰 ，遂交乱嫡统，几亡社稷。今者张防 复弄威柄，国家之祸将重至矣。臣不忍与防 同朝，谨自系以闻，无令臣袭杨震 之迹。”书奏，防 流涕诉帝，诩 坐论输左校。防 必欲害之，二日之中传考四狱。宦者孙程 等知诩 以忠获罪，乃相率奏曰：“陛下始与臣等造事之时，常疾奸臣，知其倾国。今者即位而复自为，何以非先帝乎？司隶校尉虞诩 为陛下尽忠，而更被拘系；常侍张防 臧罪明正，反构忠良。今客星守羽林，其占宫中有奸臣。宜急收防 送狱，以塞天变。”防 坐徙边，即日赦出诩 。拜议郎，迁尚书仆射。

先是宁阳 主簿诣阙，诉其县令之枉，积六七岁不省。主簿乃上书曰：“臣为陛下子，陛下为臣父。臣章百上，终不见省，臣岂可北诣单于以告怨乎？”帝大怒，持章示尚书，尚书遂劾以大逆。诩 驳曰：“主簿所讼，乃君父之怨，百上不达，是有司之过。愚蠢之民，不足多诛。”帝纳诩 言，笞之而已。诩 好刺举，无所回容，数忤权戚，遂九见谴考，三遭刑罚，而刚正之性，终老不屈。迁尚书令。

傅燮 字南容 ，北地 人也。为护军司马，与左中郎皇甫嵩 俱讨贼张角 。燮 素疾中官，既行，因上疏曰：“臣闻天下之祸，不由于外，皆兴于内。是故虞舜 升朝，先除四凶，然后用十六相，明恶人不去则善人无由进者。今张角 起于赵 、魏 ，黄巾 乱于六州。此皆衅发萧墙，而祸延四海也。臣受戎任，奉辞伐罪，始到颍川 ，战无不克。黄巾 虽盛，不足为庙堂忧也。臣之所惧，在于治水不息其源，末流弥增其广耳。陛下仁德宽容，多所不忍，故阉竖擅权，忠臣不进。诚使张角 枭夷，黄巾 变服，臣之所忧，愈益深耳。何者？夫邪正之人，不宜共国，亦犹冰炭不可同器。彼知正人之功显而危亡之兆见，皆将巧辞饰说，共长虚伪。夫孝子疑于屡至，市虎成于三夫。若不详察真伪，忠臣将复有杜邮 之戮矣。陛下宜思虞舜 四罪之举，速行谗佞放殛之诛，则善人思进，奸凶自去矣。臣闻忠臣之事君，犹孝子之事父也。子之事父，焉得不尽其情？使臣身备 钺之戮，陛下少用其言，国之福也。”书奏，宦者赵忠 见而忿恶。及破张角 ，燮 功多当封，忠 诉谮之，竟亦不封，以为安定 都尉。

顷之，赵忠 为车骑将军，诏忠 论讨黄巾 之功，执金吾甄举 等谓忠 曰：“傅南容 前在东军，有功不侯，故天下失望。今将军当重任，宜进贤理屈，以副众心。”忠 遣弟延 致殷勤，延 谓燮 曰：“南容 少答我常侍，万户侯不足得也。”燮 正色拒之曰：“遇与不遇，命也；有功不论，时也。傅燮 岂求私赏哉！”忠 愈怀恨，权贵亦多疾之，是以不得留，出为汉阳 太守。

贼围汉阳 ，城中兵少粮尽，燮 犹固守。时北地 胡骑数千，随贼攻郡，皆夙怀燮 恩，共于城外叩头，求送燮 归乡里。子幹 进曰：“国家昏乱，遂令大人不容于朝。今天下已叛，而兵不足自守，乡里羌胡 先被恩德，欲令弃郡而归，愿必许之。”言未终，燮 慨然而叹曰：“盖圣达节，次守节。且殷纣 之暴，伯夷 不食周 粟而死，今朝廷不甚殷纣 ，吾德亦岂绝伯夷 ？世乱不能养浩然之志，食禄人间，欲避其难乎？吾行何之？”遂麾左右进兵，临陈战殁。谥曰“壮节侯”。

盖勋 字元固 ，敦煌 人也。为汉阳 长史。时武威 太守倚恃权势，恣行贪横，从事武都 苏正和 案致其罪。凉州 刺史梁鹄 畏惧贵戚，欲杀正和 以免其负，乃访之于勋 。勋 素与正和 有仇，乃谏鹄 曰：“夫绁食鹰鸢，欲其鸷，鸷而亨之，将何用哉？”鹄 从其言。正和 喜于得免，而诣勋 求谢。勋 不见，曰：“吾为梁使君 谋，不为苏正和 。”怨之如初。

征拜讨虏校尉。灵帝 召见，问：“天下何苦而反乱如此？”勋 曰：“幸臣子弟扰之。”时宦者上军校尉蹇硕 在坐，帝顾问硕 ，硕 惧，不知所对，而以此恨勋 。司隶校尉张温 举勋 为京兆尹。帝方欲延接勋 ，而蹇硕 等心惮之，并劝从温 奏，遂拜京兆尹。时长安 令杨党 ，父为中常侍，恃势贪放，勋 案得其臧千余万。贵戚咸为之请，勋 不听，具以事闻，并连党 父，有诏穷治，威震京师。时小黄门京兆 高望 为尚药监，幸于皇太子。太子因蹇硕 属望 子进 为孝廉，勋 不肯用。或曰：“皇太子副主，望 其所爱，硕 帝之宠臣，而子违之，所谓三怨成府者也。”勋 曰：“选贤所以报国也。非贤不举，死亦何悔！”

董卓 废少帝 ，杀何太后 ，勋 与书曰：“昔伊尹 、霍光 ，权以立功，犹可寒心。足下小丑，何以终此？贺者在门，吊者在庐，可不慎哉！”卓 得书，意甚惮之。征为议郎。自公卿以下，莫不卑下于卓 ，唯勋 长揖争礼，见者皆为失色。勋 虽强直不屈，而内厌于卓 ，不得意，疽发背卒，遗令勿受卓 赙赠。

蔡邕 字伯喈 ，陈留 人也。灵帝 时，信任阉竖，灾变数见，天子引咎，诏群臣各陈政要。邕 上封事曰：“臣闻古者取士，诸侯岁贡。孝武 之世，郡举孝廉，又有贤良文学之选，于是名臣辈出，文武并兴。汉 之得人，数路而已。夫书画辞赋，才之小者，匡国理政，未有其能。陛下即位之初，先涉经术，听政余日，观省篇章，聊以游意，当代博弈，非以为教化取士之本也。而诸生竞利，作者鼎沸。其高者颇引经训风喻之言，下则连偶俗语，有类俳优，或窃成文，虚冒名氏。臣每受诏于盛化门 ，差次录第，其未及者，亦复随辈，皆见拜擢。既加之恩，难复收改，但守奉禄，于义已弘，不可复使治民及仕州郡。昔孝宣 会诸儒于石渠 ，章帝 集学士于白虎 。通经释义，其事优大；文 、武 之道，所宜从之。若乃小能小善，虽有可观，孔子 以为‘致远则泥’，君子故当志其大者也。”

又特诏问曰：“比灾变互生，未知厥咎，朝廷焦心，载怀恐惧。每访群公，庶闻忠言，而各存括囊，莫肯尽心。以邕 经学深奥，故密特稽问，宜披露失得，指陈政要，勿有依违，自生疑讳。”邕 对曰：“臣伏思诸异，皆亡国之怪也。天于大汉 ，殷勤不已，故屡出妖变，以当谴责，欲令人君感悟，改危即安。今灾眚之发，不于他所，远则门垣，近在寺署，其为监戒，可谓至切。霓堕鸡化，皆妇人干政之所致也。前者乳母赵娆 ，贵重天下，生则赀藏侔于天府，死则丘墓逾于园陵，两子受封，兄弟典郡，续以永乐门 史霍玉 ，依阻城社，又为奸邪。今者道路纷纷，复云有程大人 者，察其风声，将为国患。宜高为堤防，明设禁令，深惟赵 、霍 ，以为至戒。今圣意勤勤，思明邪正。而闻太尉张颢 ，为玉 所进；光禄勋伟璋 ，有名贪浊。又长水 校尉赵玹 、屯骑校尉盖升 ，并叨时幸，荣富犹足。宜念小人在位之咎，退思引身避贤之福。伏见廷尉郭禧 纯厚老成，光禄大夫桥玄 聪达方直，故太尉刘宠 忠实守正，并宜为谋主，数见访问。夫宰相大臣，君之四体，委任责成，优劣已分，不宜听纳小吏，雕琢大臣也。又尚方 工技之作，鸿都 篇赋之文，可且消息，以示惟忧。诗 云：‘畏天之怒，不敢戏豫。’天戒诚不可戏也。夫君臣不密，上有漏言之戒，下有失身之祸。愿寝臣表，无使尽忠之吏受怨奸仇。”章奏，帝览而叹息，因起更衣，曹节 于后视之，悉宣语左右，事遂漏露。其为邕 所裁黜者，皆侧目思报。

初，邕 与司徒刘郃 素不相平，而叔父卫尉质 又与将作大匠阳球 有隙。球 即中常侍程璜 女夫也。璜 遂使人飞章言邕 、质 数以私事请托于郃 ，郃 不听，邕 含隐切，志欲相中伤。于是下邕 、质 于洛阳 狱，劾以仇怨奉公，议害大臣，大不敬，弃市。事奏，中常侍吕强 悯邕 无罪，请之。帝亦更思其章，有诏减死一等，与家属钳徙朔方 ，不得以赦令除。

左雄 字伯豪 ，南郡 人也。举孝廉，拜议郎。时顺帝 新立，朝多阙政，雄 数言事，其辞深切。尚书仆射虞诩 以雄 有忠公节，上疏荐之曰：“臣见方今公卿以下，类多拱默，以树恩为贤，尽节为愚，至相戒曰：‘白璧不可为，容容多后福。’伏见议郎左雄 ，数上封事，至引陛下身遭难厄以为敬戒，实有‘王臣蹇蹇’之节，周公 谟成王 之风，宜擢在喉舌之官，必有匡弼之益。”由是拜尚书令。

上疏陈事曰：“臣闻柔远和迩，莫大宁民。宁民之务，莫重用贤。用贤之道，必存考黜。大汉 受命，虽未复古，然至于文 、景 ，天下康乂。诚由玄靖宽柔、克慎官人故也。降及宣帝 ，兴于仄陋，综核名实，知世所病，以为吏数变易，则下不安业；久于其事，则民服教化。其有治理者，辄以玺书勉励，增秩赐金。是以吏称其职，民安其业。汉世 良吏，于兹为盛。故能降来仪之瑞，建中兴之功。汉 初至今，三百余载，俗浸凋敝，巧伪滋萌，下饰其诈，上肆其残。典城百里，转动无常，各怀一切，莫虑长久。谓杀害不辜为威风，聚敛整辩为贤能，以修己安民为劣弱，奉法循理为不治。髡钳之戮，生于睚眦；覆尸之祸，成于喜怒。视民如寇仇，税之如豺虎。监司见非不举，闻恶不察，观政于亭传，责成于期月，言善不称德，论功不据实，虚诞者获誉，拘检者离毁。州宰不覆，竞共辟召。或考奏捕治，而亡不受罪，会赦行赂，复见洗涤。朱紫同色，清浊不分。故使奸猾枉滥，轻忽去就，拜除如流，缺动百数。特选横调，纷纷不绝，送迎烦费，损政伤民。和气未洽，灾眚不消，咎皆在此。臣愚以为乡部亲民之吏，皆用儒生清白任从政者，宽其负算，增其秩禄，吏职满岁，宰府州郡，乃得辟举。如此，威福之路塞，虚伪之端绝，送迎之役损，赋敛之源息，循理之吏得成其化，率土之民各宁其所。”

帝感其言，申下有司，考其真伪。雄 之所言，皆明达治体，而宦竖擅权，终不能用。雄 复谏曰：“臣闻人君莫不好忠正而恶谗谀，然而历世之患，莫不以忠正得罪、谗谀蒙幸者，盖听忠难、从谀易也。夫刑罪，人情之所甚恶；贵宠，人情之所甚欲。是以世俗为忠者少，而习谀者多。故令人主数闻其美，稀知其过，迷而不悟，至于危亡也。”

周举 字宣光 ，汝南 人也。为尚书。时三辅 大旱，五谷灾伤，天子亲自策问，举 对曰：“夫阴阳闭隔，则二气否塞。二气否塞；则人物不昌；人物不昌，则风雨不时；风雨不时，则水旱成灾。陛下处唐 、虞 之位，未行尧 、舜 之政，变文帝 、世祖 之法，而循亡秦 奢侈之欲，内积怨女，外有旷夫。今皇嗣不兴，东宫未立，伤和逆理，断绝人伦之所致也。非但陛下行此而已，竖宦之人亦复虚以形势，威侮良家，取女闭之，至有白首殁无配偶，逆于天心。昔武王 入殷 ，出倾宫 之女；成汤 遭灾，以六事克己。自枯旱以来，弥历年岁，未闻陛下改过之效，徒劳至尊，暴露风尘，诚无益也。又下州郡，祈神致请。昔齐 有大旱，景公 欲祀河伯 ，晏子 谏曰：‘夫河伯 ，以水为城国，鱼鳖为人民。水尽鱼枯，岂不欲雨？自是不能致也。’陛下所行，但务其华，不寻其实，犹缘木求鱼，却行求前也，诚宜推信革政，崇道变惑，出后宫不御之女，理天下冤枉之狱，除大官重膳之费。臣才薄智浅，不足以对，惟陛下留神裁察。”以举 为司徒。

李固 字子坚 ，汉中 人也。阳嘉 二年，有地动、山崩、火灾之异，公卿举固 对策，诏又特问当世之敝，为政所宜。固 对曰：“臣闻王者父天母地，宝有山川。王道得则阴阳和理，政化乖则崩震为灾，斯皆关之天心，效于成事者也。夫治以职成，官由能理。古之进者，有德有命；今之进者，唯财与力。伏闻诏书务求宽博，疾恶严暴。而今长吏，多杀伐致声名者，必加迁赏；其存宽和，无党援者，辄见斥逐。是以淳厚之风不宣，雕薄之俗未革。虽繁刑重禁，何能有益？前孝安皇帝 变乱旧典，封爵阿母，因造妖孽，使樊丰 之徒乘权放恣，侵夺主威，改乱嫡嗣，至令圣躬狼狈，亲遇其难。既拔自困殆，龙兴即位，天下喁喁，属望风政。积弊之后，易致中兴，诚当沛然思惟善道。而论者犹云，方今之事，复同于前。臣伏从山革，痛心伤臆。今宋阿母 虽有大功勤谨之德，但加赏赐，足以酬其劳苦；至于裂土开国，实乖旧典。夫妃后之家所以少完全者，岂天性当然？但以爵位尊显，专总权柄，天道恶盈，不知自损，故至颠仆。先帝宠遇阎氏 ，位号太疾，故其受祸，曾不旋时。今梁氏 戚为椒房，礼所不臣，尊以高爵，尚可然也，而子弟群从，荣显兼加。永平 、建初 故事，殆不如此。宜令步兵校尉冀 及诸侍中还居黄门之官，使权去外戚，政归国家，岂不休乎？又宜罢退宦官，去其权重，裁置常侍二人，省事左右；小黄门五人，给事殿中。如此，则论者厌塞，升平可致也。”顺帝 览其对，多所纳用，即时出阿母还第舍，诸常侍悉叩头谢罪，朝廷肃然。以固 为议郎。

冲帝 即位，为太尉，与梁冀 参录尚书事。帝崩，固 以清河王 蒜 年长有德，欲立之。梁冀 不从，乃立乐安王 子缵 ，是为质帝 。冀 忌帝聪惠，恐为后患，遂令左右进鸩。帝崩，固 伏尸号哭，推举侍医，冀 虑其事泄，大恶之。因议立嗣，固 与司徒胡广 、司空赵戒 、大鸿胪杜乔 皆以为清河 王 蒜 明德著闻，又属最尊亲，宜立为嗣。

先是蠡吾侯 志 取冀 妹，冀 欲立之。众论既异，愤愤不得意，而未有以相夺。中常侍曹腾 等闻而夜往说冀 曰：“将军累世有椒房之亲，秉摄万机，宾客纵横，多有过差。清河王 严明，若果立，则将军受祸不久矣，不如立蠡吾侯 ，富贵可长保也。”冀 然其言。明日重会公卿，冀 意气凶凶，而言辞激切，自胡广 、赵戒 以下，莫不慑惮之，皆曰：“惟大将军令。”而固 独与杜乔 坚守本议。冀 厉声罢会，固 复以书劝，冀 愈激怒，乃说太后先策免固 ，竟立蠡吾侯 ，是为桓帝 。

后岁余，甘陵 刘文 、魏郡 刘鲔 各谋立蒜 为天子，梁冀 因此诬固 与文 、鲔 共为妖言，下狱。门生勃海 王调 贯械上书，证固 之枉；河内 赵承 等数十人，亦腰 锧，诣阙通诉。太后明之，乃赦焉。及出狱，京师市里皆称万岁。冀 闻之大惊，畏固 名德终为己患，乃更据奏前事，遂诛之。临终，与胡广 、赵戒 书曰：“固 受国厚恩，是以竭其股肱，不顾死亡，志欲扶持王室，比隆文 、宣 。何图一朝梁氏 迷谬，公等曲从，以吉为凶，成事为败乎？汉家 衰微，从此始矣。公等受主厚禄，颠而不扶，倾覆大事，后之良史，岂有所私？固 身已矣，于义得矣，夫复何言！”广 、戒 得书悲惭，长叹流涕。州郡收固 二子基 、慈 ，皆死狱中。

杜乔 字叔荣 ，河内 人也。汉安 元年，以乔 守光禄大夫。梁冀 子弟五人及中常侍等以无功并封，乔 上书谏曰：“陛下越从藩臣，龙飞即位，天人属心，万邦攸赖。不急忠贤之礼，而先左右之封，伤善害德，兴长佞谀。臣闻古之明君，褒罚必以功过；末代暗主，诛赏各缘其私。今梁氏 一门，宦者微孽，并带无功之绂，裂劳臣之土，其为乖滥，胡可胜言！夫有功不赏，为善失其望；奸回不诘，为恶肆其凶。故陈质斧而民靡畏，班爵位而物无劝。苟遂斯道，岂伊伤政，为乱而已，丧身亡国，可不慎哉！”书奏，不省。先是李固 见废，内外丧气，群臣侧足而立，唯乔 正色，无所回桡。由是朝野瞻望焉。冀 愈怒，遂白执系之，死狱中，与李固 俱暴尸于城北。

论曰：顺 、桓 之间，国统三绝，太后称制，贼臣虎视。李固 据位持重，以争大义，确乎而不可夺。岂不知守节之触祸？耻夫覆折之伤任也。观其发正辞及所遗梁冀 书，虽机失谋乖，犹恋恋而不能已。至矣哉，社稷之心乎！其顾视胡广 、赵戒 ，犹粪土也。

卷二十四

后汉书（四）

传

延笃 字叔坚 ，南阳 人也。为京兆尹。时皇子有疾，下郡县出珍药，而大将军梁冀 遣客赍书诣京兆 ，并货牛黄。笃 发书收客，曰：“大将军椒房外家，而皇子有疾，必应陈进医方，岂当使客千里求利乎？”遂杀之。冀 惭而不得言。有司承旨，欲求其事。笃 以疾免归也。

史弼 字公谦 ，陈留 人也。为北军中候。是时桓帝 弟勃海王 悝 ，素行险辟，僭傲多不法。弼 惧其骄悖为乱，乃上封事曰：“臣闻帝王之于亲戚，爱虽隆，必示之以威；体虽贵，必禁之以度。如是和睦之道兴，骨肉之恩遂。昔周襄王 恣甘昭公 ，孝景皇帝 骄梁孝王 ，二弟阶宠，终用勃慢，卒周 有播荡之祸，汉 有爰盎 之变。窃闻勃海王 悝 ，凭至亲之属，恃偏私之爱，失奉上之节，有僭慢之心，外聚剽轻不逞之徒，内荒酒乐，出入无常，所与群居，皆有口无行，或家之弃子，或朝之斥臣，必有羊胜 、伍被 之变。州司不敢弹纠，傅相不能匡辅。陛下隆于友于，不忍遏绝，恐遂滋蔓，为害弥大。乞露臣奏，宣示百僚，诏公卿平处其法。法决罪定，乃下不忍之诏。如是，则圣朝无伤亲之讥，勃海 有享国之庆。不然，惧大狱将兴，使者相望于路矣。不胜愤懑，谨冒死以闻。”帝以至亲，不忍下其事。后悝 竟坐逆谋，贬为瘿陶王 。

弼 迁河东 太守，当举孝廉。弼 知多权贵请托，乃豫敕断绝书。属中常侍侯览 果遣诸生赍书请之，并求假盐税，积日不得通。生乃说以他事谒弼 ，而因达览 书。弼 大怒曰：“太守忝荷重任，当选士报国，尔何人，而诈伪无状。”命左右引出，楚捶数百，即日考杀之。侯览 大怨，遂诈作飞章，下司隶，诬弼 诽谤。槛车征，下廷尉诏狱，得减死罪一等。

陈蕃 字仲举 ，汝南 人也。为太尉时，小黄门赵津 、南阳 大猾张汜 等奉事中官，乘势犯法。二郡太守刘 、成瑨 考案其罪，虽经赦令，而并竟考杀之。宦官怨恚，有司承旨，遂奏 、瑨 罪当弃市。又山阳 太守翟超 没入中常侍侯览 财产，东海 相黄浮 诛杀下邳 令徐宣 ，超 、浮 并坐髡钳，输作左校。蕃 与司徒刘矩 、司空刘茂 ，共谏请 等，帝不悦。

有司劾奏之，矩 、茂 不敢复言。蕃 乃独上疏曰：“臣闻齐桓 修霸，务为内政。今寇贼在外，四支之疾；内政不理，心腹之患。臣寝不能寐，食不能饱，实忧左右日亲，忠言以疏，内患渐积，外难方深。陛下超从列侯，继承天位。小家畜产百万之资，子孙尚耻失其先业，况乃产兼天下，受之先帝，而欲懈怠以自轻忽乎？诚不爱己，不当念先帝得之勤苦邪？前梁氏 五侯，毒遍海内，天启圣意，收而戮之，天下之议，冀当小平。明鉴未远，覆车如昨，而近习之权，复相扇结。小黄门赵津 、大猾张汜 等，肆行贪虐，奸媚左右，前太原 太守刘 、南阳 太守成瑨 ，纠而戮之。虽言赦后不当诛杀，原其诚心，在乎去恶。而小人道长，荧惑圣听，遂使天威为之发怒。如加刑谪，已为过甚，况乃重罚，令伏欧刃乎！又前山阳 太守翟超 、东海 相黄浮 ，奉公不挠，疾恶如仇，超 没侯览 财物，浮 诛徐宣 之罪，并蒙刑坐，不逢赦恕。览 之纵横，没财已幸；宣 犯衅过，死有余辜。昔丞相申屠嘉 召责邓通 ，洛阳 令董宣 折辱公主，而文帝 从而请之，世祖 加以重赏，未闻二臣有专命之诛。而今左右群竖，恶伤党类，妄相交构，致此刑谴。闻臣是言，当复啼诉。陛下深宜割塞近习豫政之源，引纳尚书朝省之事，简练清高，斥黜佞邪。如是天和于上，地洽于下，休祯符瑞，岂远乎哉！陛下虽厌毒臣言，人主有自勉强，敢以死陈。”

帝得奏愈怒，竟无所纳；朝廷众庶，莫不怨之。宦官由此疾蕃 弥甚。李膺 等以党事下狱考实，蕃 因上疏谏曰：“臣闻贤明之君，委心辅佐；亡国之主，讳闻直辞。故汤 、武 虽圣，而兴于伊 、吕 ；桀 、纣 迷惑，亡在失人。由此言之，君为元首，臣为股肱，同体相须，共成美恶者也。伏见前司隶校尉李膺 、大仆杜密 、大尉掾范滂 等，正身无玷，死心社稷，以忠忤旨，横加考案，或禁锢闭隔，或死徙非所。杜塞天下之口，聋盲一代之人，与秦 焚书坑儒，何以为异？昔武王 克殷 ，表闾封墓；今陛下临政，先诛忠贤。遇善何薄？待恶何优？夫谗人似实，巧言如簧，使听之者惑，视之者昏。夫吉凶之效，在乎识善；成败之机，在于察言。人君者，摄天地之政，秉四海之维，举动不可以违圣法，进退不可以离道规。谬言出口，则乱及八方，何况髡无罪于狱、杀无辜于市乎！又青 、徐 炎旱，五谷损伤，人物流迁，茹菽不足。而宫女积于房掖，国用尽于罗纨，外戚私门，贪财受赂。所谓‘禄去公室，政在大夫’。昔春秋 之末，周 德衰微，数十年间，无复灾眚者，天所弃也。天之于汉 ，悢悢无已，故殷勤示变，以悟陛下，除妖去孽，实在修德。臣位列台司，忧责深重，不敢尸禄惜生，坐观成败。如蒙采录，使身首分裂，异门而出，所不恨也。”帝讳其言切，托以蕃 辟召非其人，遂策免之。

灵帝 即位，窦太后 临朝，以蕃 为太傅录尚书事。蕃 与后父大将军窦武 同心尽力，征用名贤，共参政事，天下之士，莫不延颈想望太平。而帝乳母赵娆 ，旦夕在太后侧，中常侍曹节 、王甫 等与共交构，谄事太后。太后信之，数出诏命，有所封拜，及其支类，多行贪虐。蕃 常疾之，志诛中官。会窦武 亦有谋。蕃 乃先上疏曰：“臣闻言不直而行不正，则为欺乎天而负乎人；危言极意，则群凶侧目，祸不旋踵。钧此二者，臣宁得祸，不敢欺天也。今京师嚣嚣，道路喧哗，言侯览 、曹节 等与赵夫人 诸女尚书，并乱天下。附从者升进，忤逆者中伤。方今一朝群臣，如河中木耳，泛泛东西，耽禄畏害。陛下前始摄位，顺天行诛，苏康 、管霸 并伏其辜。是时天地清明，人鬼欢喜。奈何数月，复纵左右。元恶大奸，莫此之甚。今不急诛，必生变乱，倾危社稷，其祸难量。”太后不纳。蕃 因与窦武 谋之。及事泄，曹节 等矫诏诛武 等。遂令收蕃 ，即日害之。

论曰：桓 、灵 之代，若陈蕃 之徒，咸能树立风声，抗论惛俗，而驱驰崄厄之中，与刑人腐夫同朝争衡。终取灭亡之祸者，彼非不能絜情志、违埃雾也，愍夫世士以离俗为高，而人伦莫能相恤也。以遁世为非义，故屡退而不去；以仁心为己任，虽道远而弥厉。及遭值际会，协策窦武 ，自谓万世一遇也，懔懔乎伊 、望 之业矣！功虽不终，然其信义足以携持世心。汉代 乱而不亡，百余年间，数公之力也。

窦武 字游平 ，扶风 人。拜城门校尉，清身疾恶。时国政多失，内官专宠，李膺 、杜密 等为党事考逮。上疏谏曰：“臣闻明主不讳讥刺之言，以探幽暗之实；忠臣不恤谏争之患，以畅万端之事。是以君臣并熙，名奋百世。臣岂敢怀禄逃罪，不竭其诚！陛下初从藩国，爰登帝祚，天下逸豫，谓当中兴。自即位以来，未闻善政。梁 、孙 、寇 、邓 虽或诛灭，而常侍黄门，续为祸虐，欺罔陛下，竞行谲诈，自造制度，妄爵非人，朝政日衰，奸臣日强。臣恐二世 之难，必将复及，赵高 之变，不朝则夕。近者奸臣牢修 ，造设党议，遂收前司隶校尉李膺 、太仆杜密 、御史中丞陈翔 、太尉掾范滂 等逮考，连及数百人，旷年拘录，事无效验，臣惟膺 等建忠抗节，志经王室，此诚陛下稷 、卨 、伊 、吕 之佐，而虚为奸臣贼子之所诬枉，天下寒心，海内失望。惟陛下留神澄省，时见理出，以厌人鬼喁喁之心。臣闻近臣尚书令陈蕃、仆射胡广、尚书朱 、荀绲、刘祐、魏朗 、刘矩 、尹勋 等，皆国之贞士、朝之良佐。尚书郎张凌 、妫皓 、范康 、杨乔 、边韶 、戴恢 等，文质彬彬，明达国典，内外之职，群才并列。而陛下委任近习，专树饕餮，外典州郡，内干心膂。宜以次贬黜，抑夺宦官欺国之封，案其无状诬罔之罪，信任忠良，平决臧否，使邪正毁誉，各得其所；宝爱天官，唯善是授。如此，咎征可消，天应可待。间者有嘉禾、芝草、黄龙之见，夫瑞生必于嘉士，福至实由善人，在德为瑞，无德为灾。陛下所行，不合天意，不宜称庆。”书奏，因以疾上还城门校尉、槐里侯 印绶。帝不许，有诏原李膺 、杜密 等。

其冬，帝崩，灵帝 立，拜武 为大将军，常居禁中。武 既辅朝政，常有诛剪宦官之计，太傅陈蕃 亦素有谋。武 乃白太后曰：“故事，黄门、常侍但当给事省内，典门户，主近署财物耳。今乃使与政事而任权重，子弟布列，专为贪暴。天下匈匈，正以此故。宜悉诛废，以清朝廷。”长乐 五官史朱瑀 盗发武 奏，骂曰：“中官放纵者，自可诛耳。我曹何罪，而当尽见族灭？”因大呼曰：“陈蕃 、窦武 奏白太后废帝，为大逆。”曹节 闻之，惊起白帝：“请出御德阳 前殿。”拜王甫 为黄门令，甫 将虎贲、羽林追围武 ，武 自杀，枭首洛阳 都亭 。收捕宗亲、宾客、姻属悉诛之。迁太后于云台 也。

循吏传

初，光武 长于民间，颇达情伪，见稼穑艰难，百姓病害，至天下已定，务用安静，解王莽 之繁密，还汉世 之轻法。身衣大练，色无重彩，耳不听郑 、卫 之音，手不持珠玉之玩，宫房无私爱，左右无偏恩。建武 十三年，异国有献名马者，日行千里，又进宝剑，价兼百金，诏以马驾鼓车，剑赐骑士。损上林 池御之官，废骋望弋猎之事。数引公卿郎将，列于禁坐，广求民瘼，观纳风谣。故能内外匪懈，百姓宽息。自临宰邦邑者，竞能其官。若杜诗 守南阳 ，号为“杜母”，任延 、锡光 移变边俗，斯其绩用之最章章者也。又第五伦 、宋均 之徒，亦足有可称谈。然建武 、永平 之间，吏事刻深，亟以谣言单辞，转易守长，故朱浮 数上谏书，箴切峻政，钟离意 等亦规讽殷勤，以长者为言，而不能得也。所以中兴之美，盖未尽焉。

任延 字长孙 ，南阳 人也。拜会稽 都尉。时年十九，迎官惊其壮。及到，静泊无为，唯先遣馈祠延陵季子 。聘请高行如董子仪 、严子陵 等，敬待以师友之礼。掾吏贫者，辄分奉禄，以赈给之。是以郡中贤士大夫，争往官焉。

建武 初，延 上书乞骸骨，归拜王庭。诏征为九真 太守。九真 俗以射猎为业，不知牛耕，民常告籴交阯 ，每致困乏。延 乃铸作田器，教之垦辟，百姓充给。又骆越 之民，无嫁娶礼法，各因淫好，不识父子之性、夫妇之道。延 乃使男女皆以年齿相配。其贫无礼聘，令长吏以下，各省奉禄，以赈助之。同时相娶者二千余人。是岁风雨顺节，谷稼丰衍。其产子者，始知种姓。咸曰：“使我有是子者，任君 也。”多名子为“任”。于是徼外蛮夷、夜郎 等，慕义保塞，延 遂止罢侦候戍卒。

初，平帝 时，汉中 锡光 为交阯 太守，教导民夷，渐以礼义化，声侔于延 。王莽 末，闭境拒守。建武 初，遣使贡献，封盐水侯 。岭南 革风，始于二守焉。

延 视事四年，征诣洛阳 ，九真 吏民生为立祠。拜武威 太守。帝亲见，戒之曰：“善事上官，无失名誉。”延 对曰：“臣闻忠臣不私，私臣不忠。履正奉公，臣子之节。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也。善事上官，臣不敢奉诏。”帝叹息曰：“卿言是也。”

酷吏传

董宣 字少平 ，陈留 人也。为洛阳 令。时湖阳公主 苍头白日杀人，因匿主家，吏不能得。及主出行，以奴骖乘，宣 于夏门亭 候之，乃驻车叩马，数主之失，叱奴下车，因格杀之。主即还宫诉帝，帝大怒，召宣 ，欲箠杀之。宣 曰：“陛下圣德中兴，而纵奴杀良民，将何以治天下乎？臣不须箠，请得自杀。”即以头击楹，流血被面。帝令小黄门持之，使宣 叩头谢主，宣 不从。帝强使顿之，宣 两手据地，终不肯俯。主曰：“文叔 为白衣时，臧亡匿死，吏不敢至门。今为天子，威不能行一令乎？”帝笑曰：“天子不与白衣同。”因敕强项令出。赐钱三十万。搏击豪强，莫不震栗。京师号为“卧虎”，歌之曰：“桴鼓不鸣，董少平 也！”

论曰：古者敦厖，善恶易分。至画衣冠，异服色，而莫之犯。叔世偷薄，上下相蒙，德义不足以相洽，化导不能以惩违，乃严刑痛杀，以暴治奸，倚疾邪之公直，济忍苛之虐情。与夫断断守道之吏，何工否之殊乎？故严君 蚩黄霸 之术，密 民笑卓茂 之政，猛既穷矣，而犹或未胜。然朱邑 不以笞辱加物，袁安 未尝鞫人臧罪，而猾恶自禁，民不欺犯。何者？以为威辟既用，而苟免之行兴；仁信道孚，故感被之情著。苟免者威隟则奸起，感被者人亡而思存。由一邦以言天下，则刑讼繁措，可得而求矣！

宦者传

周礼 “阍者守中门之禁，寺人掌女宫之戒”。然宦人之在王朝，其来旧矣。汉 兴，仍袭秦 制，置中常侍官，然亦引用士人，以参其选。及高后 称制，乃以张卿 为大谒者，出入卧内，受宣诏命。至于孝武 ，数宴后庭，潜游离宫，故请奏机事，多以宦人主之。元帝 之世，史游 为黄门令，勤心纳忠，有所补益。其后弘恭 、石显 以佞险自进，卒有萧 、周 之祸，损秽帝德焉。

中兴之初，宦官悉用阉人。自明帝 以后，委用渐大，非复掖庭永巷之职，闺牖房闼之任也。其后孙程 定立顺 之功，曹腾 参建桓 之策，迹因公正，恩固主心。故中外服从，上下屏气，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阿旨曲求，则光宠三族；直情忤意，则参夷五宗。汉 之纲纪大乱矣。若夫高冠长剑、纡朱怀金者，布满宫闱；苴茅分虎、南面臣民者，盖以十数。府署第馆，棋列于都鄙；子弟支附，过半于州国。南金、和 宝、冰纨、雾縠之积，盈仞珍藏；嫱媛、侍儿、歌童、舞女之玩，充备绮室。狗马饰雕文，土木被缇绣。皆剥割萌黎，竞恣奢欲。构害明贤，专树党类。败国蠹政之事，不可单书。所以海内嗟毒，志士穷栖，寇剧缘间，摇乱区夏。虽忠良怀愤，时或奋发，而言出祸从，旋见孥戮。凡称善士，莫不离被灾毒。斯亦运之极乎！

单超 ，河南 人；徐璜 ，下邳 人；具瑗 ，魏郡 人；左悺 ，河南 人；唐衡 ，颍川 人也。桓帝 初，超 、璜 、瑗 为中常侍，悺 、衡 为小黄门史。

初，梁冀 两妹为顺 、桓 二帝皇后，冀 代父商 为大将军，再世权戚，威振天下。冀 自诛李固 、杜乔 等，骄横益甚。皇后乘势忌恣，多所鸩毒。上下钳口，莫有言者。帝逼畏久，恒怀不平。延熹 二年，皇后崩，帝因如厕，独呼衡 ，问：“左右与外舍不相得者皆谁乎？”衡 对：“单超 、左悺 、徐璜 、具瑗 常私忿疾外舍放横，口不敢道。”于是帝呼超 、悺 、璜 、瑗 等五人，遂定其议，诏收冀 及宗亲党与诛之。悺 、衡 迁中常侍；封超 新丰侯 ，二万户；璜 武原侯 ，瑗 东武阳侯 ，各万五千户，赐钱各千五百万；悺 上蔡侯 ，衡 汝阳侯 ，各万三千户，赐钱各千三百万。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又封小黄门刘普 、赵忠 等八人为乡侯。自是权归宦官，朝廷日乱矣。

超 疾病，帝遣使者就拜车骑将军。薨，赐东园秘器，棺中玉具，赠侯将军印绶，使者治丧。及葬，发五营骑士、侍御史护丧，将作大匠起冢茔。其后四侯转横，天下为之语曰：“左 回天，具 独坐，徐 卧虎，唐 两堕。”皆竞起第宅，楼观壮丽，穷极伎巧；金银罽毦，施于犬马；多取良人美女以为姬妾，皆珍饰华侈，拟则宫人。其仆从皆乘牛车而从列骑。又养其疏属，或乞嗣异姓，或买苍头为子，并以传国袭封。兄弟姻戚，皆宰州临郡，辜较百姓，与盗贼无异。五侯宗族宾客，虐遍天下，民不堪命，起为寇贼。衡 卒，亦赠车骑将军，如超 故事。司隶校尉韩演 奏悺 罪恶，及其兄大仆南乡侯 称 请托州郡，聚敛为奸，宾客放纵，侵犯吏民，悺 、称 皆自杀。演 又奏瑗 兄沛 相恭 赃罪，征诣廷尉。瑗 诣狱谢，贬为都乡侯 ，卒于家。超 及璜 、衡 袭封者，并降为乡侯，子弟分封者，悉夺爵土。刘普 等贬为关内侯。

侯览 山阳 人也。桓帝 初，为中常侍，以佞猾进，倚势贪放，受纳货遗，以巨万计。爵关内侯。又托以与议诛梁冀 功，进封高乡侯 。览 兄参 为益州 刺史，民有丰富者，辄诬以大逆，皆诛灭之，没入财物，前后累亿计。太尉杨秉 奏参 ，槛车征，于道自杀。参 车重三百余两，皆金银锦帛珍玩，不可胜数。览 坐免，旋复复官。

建宁 二年，丧母还家，大起茔冢。督邮张俭 因举奏览 贪侈奢纵，前后请夺人宅三百八十一所，田百一十八顷，起立第宅十有六区，皆有高楼池苑，堂阁相望，饰以绮画丹漆之属，制度深广，僭类宫省。又豫作寿冢，石椁双阙，高庑百尺，破人居室，发掘坟墓，虏夺良民，妻略妇子，及诸罪衅，请诛之。而览 伺候遮截，章竟不上。俭 遂破览 冢宅，籍没资财，具言罪状。又奏览 母生时交通宾客，干乱郡国。复不得御。览 遂诬俭 为钩党，及故长乐 少府李膺 、太仆杜密 等，皆夷灭之。遂领长乐 太仆。熹平 元年，有司举奏览 专权骄奢，策收印绶，自杀。阿党者皆免。

曹节 字汉丰 ，南阳 人也。建宁 元年，持节将中黄门虎贲羽林千人北迎灵帝 ，陪乘入宫。及即位，以定策封长安乡侯 。时窦太后 临朝，后父大将军武 与太傅陈蕃 谋诛中官，节 与长乐 五官史朱瑀 、从官史张亮 、中黄门王尊 等十七人，共矫诏以长乐 食监王甫 为黄门令，将兵诛武 、蕃 等。节 迁长乐 卫尉，封育阳侯 ；甫 迁中常侍，黄门令如故；瑀 封都乡侯 ，亮 等五人各三百户；余十一人皆为关内侯，岁食租二千斛。赐瑀 钱五千万，余各有差，后更封华容侯 。二年，节 病困，诏拜为车骑将军。有顷疾瘳，复为中常侍，位特进，秩中二千石，寻转大长秋。

熹平 元年，窦太后 崩，有何人书朱雀阙 ，言“天下大乱，曹节 、王甫 幽杀太后，常侍侯览 多杀党人，公卿皆尸禄，无有忠言者”。于是诏司隶校尉刘猛 逐捕，猛 以诽书言直，不肯急捕，月余，主名不立。猛 坐左转谏议大夫，以御史中丞段颎 代猛 ，乃四出逐捕，及太学游生，系者千余人。节 等怨猛 不已，使颎 以他事奏猛 抵罪，输左校。节 遂与王甫 等诬奏桓帝 弟勃海王 悝 谋反，诛之，以功封者十二人。甫 封冠军侯，节 亦增邑四千六百户，父兄子弟，皆为公卿、列校、牧守、令长，布满天下也。

吕强 字汉盛 ，河南 人也。少以宦者小黄门迁中常侍，清忠奉公。灵帝 时，例封宦者，以强 为都乡侯。强 辞让恳恻，帝乃听之。因上疏陈事曰：“臣闻诸侯上象四七，下裂王土。高祖 重约，非功臣不侯，所以重天爵、明劝戒也。伏闻中常侍曹节 、王甫 等，并为列侯。节 等谗谄媚主，佞邪徼宠，放毒人物，嫉妒忠良，有赵高 之祸，未被辕裂之诛，掩朝廷之明，成私树之党。而陛下不悟，妄授茅土，世为藩辅。受国重恩，不念尔祖，述修厥德，而交结邪党，下比群佞。陛下惑其琐才，特蒙恩泽。又授位乖越，阴阳乖剌，罔不由兹。臣诚知封事已行，言之无逮，所以冒死干触陈愚忠者，实愿陛下捐改既谬，从此一止。又今外戚四姓贵幸之家，及中官公族无功德者，造起馆舍，凡有万数，雕刻之饰，不可单言；丧葬逾制，奢丽过礼，竞相放效，莫肯矫拂。上之化下，犹风之靡草。今上无去奢之俭，下有纵欲之弊，至使禽兽食民之甘，木土衣民之帛。昔师旷 谏晋平公 曰：‘梁柱衣绣，民无褐衣；池有弃酒，士有渴死；厩马秣粟，民有饥色。近臣不敢谏，远臣不得畅。’此之谓也。又闻前召议郎蔡邕 对问于金商门 ，而令中常侍曹节 、王甫 诏书喻旨，邕 不敢怀道迷国，而切言极对，毁刺贵臣，讥呵竖宦。陛下不密其言，至令宣露，群邪竞欲咀嚼，造作飞条。陛下回受诽谤，致邕 刑罪，室家徙放，老幼流离，岂不负忠臣哉！今群臣皆以邕 为戒，上畏不测之难，下惧剑客之害，臣知朝廷不复得闻忠言矣。夫立言无显过之咎，明镜无见玼之尤。如恶立言以记过，则不当学也；不欲明镜之见玼，则不当照也。愿陛下详思臣言，不以记过见玼为责。”

张让 ，颍川 人；赵忠 ，安平 人也。少时给事省中。灵帝 时，让 、忠 并迁中常侍，封列侯，与曹节 、王甫 等相为表里。节 死后，忠 领大长秋。让 有监奴典任家事，交通货赂，威形喧赫。扶风 人孟佗 ，资产饶赡，与奴朋结，倾竭馈问，无所遗爱。奴咸德之，问佗 曰：“君何所欲？力能办也。”佗 曰：“吾望汝曹为我一拜耳。”时宾客求谒让 者，车恒数百千两，佗 时诣让 ，后至，不得进，监奴乃率诸苍头迎拜于路，遂共舆车入门。宾客咸惊，谓佗 善于让 ，皆争以珍玩赂之。佗 分以遗让 ，让 大喜，遂以佗 为凉州 刺史。

是时让、忠及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 、宋典 十二人，皆为中常侍，封侯贵宠，父兄子弟，布列州郡，所在贪残，为人蠹害。黄巾 既作，盗贼糜沸，郎中中山 张钧 上书曰：“窃惟张角 所以能兴兵作乱，万民所以乐附之者，其源皆由十常侍多放父兄、子弟、婚亲、宾客典据州郡，辜榷财利，侵掠百姓。百姓之冤，无所告诉，故谋议不轨，聚为盗贼。宜斩十常侍，悬头南郊，以谢百姓，又遣使者布告天下，可不须师旅，而大寇自消。”天子以钧 章示让 等，皆免冠徒跣顿首，乞自致洛阳 诏狱，并出家财以助军费。有诏皆冠履，视事如故。帝怒钧 曰：“此真狂子也。”钧 复重上，犹如前章，辄寝不报。诏使廷尉、侍御史，考为张角 道者。御史承让 等旨，遂诬奏钧 学黄巾 道，收掠死狱中。后中常侍封谞 、徐奏 事独发觉坐诛，帝因怒诘让 等曰：“汝曹常言党人欲为不轨，皆令禁锢，或有伏诛。今党人更为国用，汝曹反与张角 通，为可斩未？”皆叩头云：“故中常侍王甫 、侯览 所为。”帝乃止。

明年，南宫灾。让 、忠 等说帝，令敛天下田，亩税十钱，以修宫室。发太原 、河东 、狄道 诸郡材木及文石，每州郡部送至京师。黄门常侍辄令谴呵不中者，因强折贱买，十分雇一，因复货之于宦官，复不为，即受，材木遂至腐积，宫室连年不成。刺史、太守复增私调，百姓呼嗟。凡诏所征求，皆令西园 驺密约敕，号曰“中使”，恐动州郡，多受赇赂。刺史、二千石及茂才、孝廉迁除，皆责助军修宫钱，大郡至二三千万，余各有差。当之官者，皆先至西园 谐价，然后得去。有钱不毕者，或至自杀。其守清者，乞不之官，皆迫遣之。时钜鹿 太守河内 司马直 新除，以有清名，减责三百万。直 被诏，怅然曰：“为民父母，而反割剥百姓，以称时求，吾不忍也。”辞疾不听，行至孟津 ，上书极陈当世之失、古今祸败之戒，即吞药自杀。

书奏，帝为暂绝修宫钱。又造万金堂 于西园 ，引司农金钱缯帛，仞积其中。又还河间 ，买田宅，起第观。帝本侯家，宿贫，每叹桓帝 不能作家居，故聚为私藏，复寄小黄门常侍钱各数千万。常云：“张常侍 是我父，赵常侍 是我母。”宦官得志，无所惮畏，并起第宅，拟则宫室。帝常登永安 候台，宦官恐其望见居处，乃使中大夫尚但 谏曰：“天子不当登高，登高则百姓虚散。”自是不敢复升台榭。复以忠 为车骑将军。

帝崩。中军校尉袁绍 说大将军何进 ，令诛中官。谋泄，让 、忠 等因进 入省，遂共杀进 。而绍 勒兵斩忠 ，捕宦官无少长悉斩之。让 等数十人，劫质天子，走之河上 。追急，皆投河 而死也。

儒林传序

昔王莽 、更始 之际，天下散乱，礼乐分崩，典文残落。及光武 中兴，爱好经术，未及下车，而先访儒雅，采求阙文，补缀漏逸。先是，四方学士多怀挟图书，遁逃林薮。自是莫不抱负坟策，云会京师。于是立五经博士，各以家法教授，太常差次总领焉。建武 五年，乃修起太学，稽式古典，笾豆干戚之容备之于其列，服方领习矩步者，委他乎其中。中元 元年，初建三雍。明帝 即位，亲行其礼。天子始冠通天，衣日月，备法物之驾，盛清道之仪，坐明堂而朝群后，登灵台 以望云物，袒割辟雍之上，尊养三老、五更。后复为功臣子孙、四姓末属别立校舍，搜选高能，以授其业，自期门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经 章句，匈奴 亦遣子入学。济济乎！洋洋乎！盛于永平 矣！

建初 中，大会诸儒于白虎观 ，考详同异，连月乃罢。肃宗 亲临称制，如石渠 故事。孝和 亦数幸东观 ，览阅书林。及邓后 称制，学者颇懈。安帝 览政，薄于艺文，博士倚席不讲，朋徒相视怠散，学舍颓敝，鞠为园蔬，牧儿荛竖，至薪刈其下。顺帝 感翟酺 之言，乃更修黉宇，试明经下第补弟子，除郡国耆儒皆补郎、舍人。本初 元年，诏曰：“大将军下至六百石，悉遣子就学，每岁辄于乡射月一飨会之。”自是游学增盛，至三万余生，然章句渐疏，而多以浮华相尚，儒者之风盖衰矣。熹平 四年，灵帝 乃诏诸儒，正定五经，刊于石碑，为古文、篆、隶三体书法，以相参检，树之学门，使天下咸取则焉。

逸民传

周党 字伯况 ，太原 人也。世祖 引见，党 伏而不谒，自陈愿守所志，帝乃许焉。博士范升 奏毁党 曰：“臣闻尧 不须许由 、巢父 而建号天下，周 不待伯夷 、叔齐 而王道以成。伏见太原 周党 陛见帝庭，不以礼屈，伏而不谒，偃蹇骄悍，夸上求高，皆大不敬。”书奏，天子以示公卿。诏曰：“自古明王圣主，必有不宾之士。伯夷 、叔齐 不食周 粟，太原 周党 不受朕禄，亦各有志焉。其赐帛四十匹。”党 遂隐居。

严光 字子陵 ，会稽 人也。少有高名，与世祖 同游学。及世祖 即位，光 乃变名姓，隐身不见。帝乃令以物色访之，至舍于北军，给床褥，大官朝夕进膳。车驾幸其馆，光 卧不起，帝即其卧所，抚光 腹曰：“咄咄子陵 ，不可相助为治耶？”光 卧不应，良久，乃张目熟视曰：“昔唐尧 著德，巢父 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帝曰：“子陵 ，我竟不能下汝耶？”于是升舆，叹息而去。

复引光 入，论道旧故，相对累日，除为谏议大夫，不屈，乃耕于富春山 。年八十，终于家。帝伤惜之，赐钱百万，谷千斛。

汉滨老父 者，不知何许人也。桓帝 延熹 中，幸竟陵 ，过云梦 ，临沔水 ，百姓莫不观者，有老父独耕不辍。尚书郎南阳 张温 异之，使问曰：“人皆来观，老父独不辍，何也？”父笑而不对。温 自与言。老父曰：“我野人耳，不达斯语。请问天下乱而立天子耶？理而立天子耶？立天子以父天下耶？役天下以奉天子耶？昔圣王宰世，茅茨采椽，而万民以宁。今子之君，劳民自纵，逸游无忌。吾为子羞之，子何忍欲人观之乎？”温 大惭。问其名姓，不告而去。

西　羌

建武 九年，司徒掾班彪 上言：“今凉州 部郡皆有降羌 ，羌胡 被发左衽，而与汉 人杂处，习俗既异，言语不通，数为小吏黠民所侵夺，穷恚无聊，故悉致反叛。夫蛮夷寇乱，皆为此也。宜明威防。”世祖 从之。十一年夏，先零 种 复寇临洮 ，陇西 太守马援 破降之，徙置天水 、陇西 、扶风 三郡。明年，武都 参狼羌 反，援 又破降之。永平 元年，复遣捕虏将军马武 等击滇吾 ，滇吾 远去。余悉散降，徙七千口置三辅 。章和 十二年，金城 太守侯霸 与迷唐 战，羌 众折伤，种人瓦解。降者六千余口，分徙汉阳 、安定 、陇西 。永初 中，诸降羌 布在郡县，皆为吏民豪右所徭役，积以愁怨，同时奔溃，大为寇掠，断陇道 。

时羌 归附既久，无复器甲，或持竹竿木枝以代戈矛，或负板案以为楯，或执铜镜以象兵。郡县不能制，遣车骑将军邓骘 、征西校尉任尚 、副将五营及三辅 兵合五万人屯汉阳 。骘 使尚 率诸郡兵与滇零 等战于平襄 ，尚 军大败，于是滇零 自称天子于北地 。招集武都 、参狼 、上郡 、西河 诸杂种，众遂大盛。东犯赵 、魏 ，南入益州 ，寇抄三辅 ，断陇道 。湟中 诸县粟石万钱，百姓死亡不可胜数。朝廷不能制，而转运难剧，遂诏骘 还师，留任尚 屯汉阳 。复遣骑都尉任仁 督诸郡屯兵。仁 战每不利，众羌 乘胜，汉 兵数挫，羌 遂入寇河东 ，至河内 。百姓相惊，多奔南渡河 。使北军中侯朱宠 将五营士屯孟津 ，诏魏郡 、赵国 、常山 、中山 ，缮作坞候六百一十六所。

羌 既转盛，而二千石、令、长并无守战意，皆争上徙郡县以避寇难。朝廷从之，遂移陇西 徙襄武 ，安定 徙美阳 ，北地 徙池阳 ，上郡 徙衙 。百姓恋土，不乐去旧，遂乃刈其禾稼，发彻室屋，夷营壁，破积聚。时连旱蝗饥荒，而驱蹙劫略，流离分散，随道死亡，或弃捐老弱，或为人仆妾，丧其大半。自羌 叛，十余年间，兵连师老，不暂宁息，军旅之费，转运委输，用二百四十余亿。府帑空竭，延及内郡。边民死者，不可胜数。并 、凉 二州，遂至虚耗。

论曰：中兴以后，边难渐大。朝规失绥御之和，戎帅骞然诺之信。其内属者，或倥偬于豪右之手，或屈折于奴仆之勤。塞候时清，则愤怒而思祸；桴革暂动，则属鞬而鸟惊。故永初 之间，群种蜂起，自西戎 作逆，未有凌斥上国若斯其炽者也。呜呼！昔先王疆理九土，判别畿荒，知夷貊殊性，难以道御，故斥远诸华，薄其贡职，唯与辞要而已。若二汉 御戎之方，失其本矣。何则？先零 侵境，赵充国 迁之内地；煎当 作寇，马援 徙之三辅 。贪其暂安之势，信其驯服之情，计日用之权宜，忘经世之远略，岂夫识微者之为乎？故微子 垂泣于象箸，辛有 浩叹于伊川 也。

鲜　卑

熹平 三年，夏育 为护乌桓 校尉。六年夏，鲜卑 寇三边。秋，育 上言，请征幽州 诸郡兵出塞击之。帝乃拜田晏 为破鲜卑 中郎将，大臣多有不同。乃召百官议，议郎蔡邕 议曰：“书 戒猾夏 ，易 伐鬼方 ，周 有猃狁 、蛮荆 之师，汉 有阗颜 、瀚海 之事，征讨殊类，所由尚矣。然而时有同异，势有可否，故谋有得失，事有成败，不可齐也。武帝 情存远略，志辟四方，南诛百越 ，北讨强胡，西征大宛 ，东并朝鲜 。因文 、景 之蓄积，藉天下之余饶，数十年间，官民俱匮。既而觉悟，乃息兵罢役，封丞相为富民侯。故主父偃 曰：‘夫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也。’夫以武帝 神武，将帅良猛，财富充实，所拓广远，犹有悔焉。况今人财并乏，事劣昔时乎？昔段颎 良将，习兵善战，有事西羌 ，犹十余年。今育 、晏 才策，未必过颎 ，鲜卑 种众，不弱于前，而虚计二载，自许有成，若祸结兵连，岂得中休？当复征发众人，转运无已，是为耗竭诸夏，并力蛮夷。夫边垂之患，手足之蚧搔；中国之困，胸背之瘭疽也。昔高祖 忍平城 之耻，吕后 弃慢书之诟。方之于今，何者为甚？天设山河，秦 筑长城，汉 起塞垣，所以别内外、异殊俗也。苟无蹙国内侮之患，则可矣，岂与虫蚁校寇计争往来哉！虽或破之，岂可殄尽，而方令本朝为之旰食乎？昔淮南王 安 谏伐越 曰：‘如使越 人蒙死，以逆执事，厮舆之卒，有一不备而归者，虽得越王 之首，犹为大汉 羞之。’而欲以齐民易丑虏，皇威辱外夷，就如其言，犹已危矣，况乎得失不可量耶？昔珠崖郡 反，孝元皇帝 纳贾捐 之言，而下诏罢珠崖郡 ，此元帝 所以发德音也。夫恤人救急，虽成郡列县，尚犹弃之，况障塞之外，未曾为民居者乎？守边之术，李牧 善其略；保塞之论，严尤 申其要。遗业犹在，文章具存。循二子之策，守先帝之规，臣曰可矣。”帝不从，遂遣夏育 出高柳 ，田晏 出云中 ，匈奴 中郎将臧旻 率南单于出雁门 ，檀石槐 命三部大人各帅众逆战。育 等大败，丧其节传辎重，各将数千骑奔还，死者十七八，缘边莫不被毒也。

卷二十五

魏志（上）

纪

太祖 武皇帝 ，沛国 人，姓曹 ，讳操 ，字孟德 。建安 四年，袁绍 将攻许 。公进军黎阳 ，绍 众大溃。公收绍 书中，得许 下及军中人书，皆焚之。 魏氏春秋 曰：“公云：‘当绍 之强，孤犹不能自保，而况众人乎！’” 七年，令曰：“吾起义兵，为天下除暴乱。旧土人民，死丧略尽，国中终日行，不见所识，使吾凄怆伤怀。其举义兵已来，将士绝无后者，求其亲戚以后之，授土田，官给耕牛，置学师教之。为存者立庙，使祀其先人。魂而有灵，吾百年之后何恨哉！”

十二年，令曰：“吾起义兵诛暴乱，于今十九年，所征必克，岂吾功哉？乃贤士大夫之力也。天下虽未悉定，吾当要与贤士大夫共定之。而专飨其劳，吾何以安焉！其促定功行封。”于是大封功臣二十余人，皆为列侯，其余各以次受封，及复死事之孤，轻重各有差。十九年，安定 大守毌丘兴 将之官，公戒之曰：“羌胡 欲与中国通，自当遣人来，慎勿遣人往也。善人难得，必将教羌胡 妄有所请求，因欲以自利。不从便为失异俗意，从之则无益事。”兴 至，遣校尉范陵 至羌 中，陵 果教羌 ，使自请为属国都尉。公曰：“吾预知当尔，非圣人也，但更事多耳。”二十五年卒。 魏书 曰：“太祖 自统御海内，芟夷群丑。御军三十余年，手不舍书，昼则讲军策，夜则思经传。雅性节俭，不好华容。后宫衣不锦绣，侍御履不二采，帷帐屏风，坏则补缀，茵蓐取温，无有缘饰。攻城拔邑，得靡丽之物，则悉以赐有功，勋劳宜赏，不吝千金；无功望施，分毫不与。四方献御，与群下共之也。”

文皇帝 讳丕 ，字子桓 ，武帝 太子也。黄初 二年，诏以议郎孔羡 为宗圣侯 ，奉孔子 祀。令鲁郡 修起旧庙，置百户吏卒以守卫之。日有蚀之，有司奏免太尉，诏曰：“灾异之作，以谴元首，而归过股肱，岂禹 、汤 罪己之义乎？其令百官各虔厥职，后有天地之眚，勿复劾三公。”

三年，表首阳山 东为寿陵，作终制曰：“礼，国君即位为椑，存不忘亡也。封树之制，非上古也，吾无取焉。寿陵因山为体，无为封树，无立寝殿，造园邑，通神道。夫葬者，藏也，欲人之不得见也。骨无痛痒之知，冢非栖神之宅，礼不墓祭，欲存亡之不黩也，为棺椁足以朽骨，衣衾足以朽肉而已。故吾营此丘墟不食之地，欲使易代之后不知其处。无施苇炭，无藏金银铜铁，一以瓦器，合古涂车、刍灵之义。饭含无以珠玉，无施珠襦玉柙，诸愚俗所为也。季孙 以玙璠敛，孔子 譬之暴骸中原。宋公 厚葬，君子谓华元 、乐莒 不臣。汉文帝 之不发霸陵 ，无求也；光武 之掘原陵 ，封树也。霸陵 之完，功在释之 ；原陵 之掘，罪在明帝 。是释之 忠以利君，明帝 爱以害亲也。忠臣孝子，宜思仲尼 、丘明 、释之 之言，鉴华元 、乐吕 、明帝 之戒，存于所以安君定亲，使魂灵万载无危，斯则贤圣之忠孝矣。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是无不掘之墓。丧乱以来，汉氏 诸陵无不发掘，至乃烧取玉柙金缕，骸骨并尽，岂不重痛哉！其皇后及贵人以下，不随王之国者，有终没皆葬涧西。魂而有灵，无不之也，一涧之间，不足为远。若违诏，妄有所变改造施，吾为戮死地下，死而重死。臣子为蔑死君父，不忠不孝。其以此诏藏之宗庙，副在尚书、秘书、三府。”

五年，诏曰：“先王制礼，所以昭孝事祖，大则郊社，其次宗庙。三辰五行，名山大川，非此族也，不在祀典。叔世衰乱，崇信巫史，至乃宫殿之内，户牖之间，无不沃酹，甚矣其惑也。自今其敢设非祀之祭、巫祝之言，皆以执左道论。”

明皇帝 讳叡 ，字元仲 ，文帝 太子也。青龙 元年，祀故大将军夏侯惇 等于太祖 庙庭。 魏书 载诏曰：“昔先王之礼，于功臣存则显其爵禄，没则祭于大蒸，故汉氏 功臣，祠于庙庭。大魏 元功之臣，功勋优著、终始休明者，其皆依礼祀之。”于是以惇 等配飨之 。

三年。 魏略 曰：是年起大极 诸殿，筑总章观 。又于芳林园 中起陂池，楫棹越歌。又于列殿之北立八坊，诸才人以次序处其中，秩名拟百官之数。使博士马均 作水转百戏，鱼龙蔓延，备如汉 西京 之制，筑阊阖 诸门阙外罘罳。太子舍人张茂 以吴 、蜀 数动，诸将出征，而帝盛兴宫室，留意于玩饰，赐与无度，帑藏空竭，又录夺士女前已嫁为吏民妻者，还以配士，既听以生口自赎，又简选其有姿色者，内之掖庭，乃上书谏曰：“臣伏见诏书，诸士女嫁非士者，一切录夺，以配战士，斯诚权时之宜，然非大化之善者也。臣请论之。陛下，天之子；百姓吏民，亦陛下之子也。今夺彼以与此，亦无以异于夺兄之妻妻弟也，于父母之恩偏矣。又诏书听得以生口代，故富者则倾家尽产，贫者举假贷贳，贵买生口以赎其妻。县官以配士为名，而实内之掖庭，其丑恶者乃出与士。得妇者未必有欢心，而失妻者必有忧色，或穷或愁，皆不得志。夫君有天下而不得万姓之欢心者，鲜不危殆。且军师在外数十万人，一日之费非徒千金，举天下之赋以奉此役，犹将不给，况复有宫庭非员无录之女，椒房母后之家，赏赐横兴，其费半军。昔汉武帝 好神仙，信方士，掘地为海，封土为山，赖此时天下为一，莫敢与争者耳。自衰乱以来，四五十载，马不舍鞍，士不释甲，每一交战，血流丹野，疮痍号痛之声，于今未已。犹强寇在疆，图危魏室 。陛下当兢兢业业，念崇节约，思所以安天下者，而乃奢靡是务，中尚方纯作玩弄之物，炫耀后园，建承露之盘，斯诚快耳目之观，然亦足以骋寇仇之心矣。惜乎！舍尧 、舜 之节俭，而为汉武 之侈事，臣窃为陛下不取也。愿陛下霈然下诏，事无益而有损者，悉除去之，以所除无益之费，厚赐将士父母妻子之饥寒者，问民所疾而除其所恶，实仓廪，缮甲兵，恪恭以临天下。如是，吴 贼面缚，蜀 虏舆榇，不待诛而自服，太平之路可计日而待也。臣年五十，常恐至死无以报国，是以投躯设命，冒昧以闻，唯陛下裁察。”书通，上顾左右曰：“张茂 恃乡里故也。”以事付散骑而已 。

景初 元年。 魏略 曰：是岁，徙长安 诸钟簴、骆驼、铜人、承露盘。盘折，铜人重不可致，留于霸城 。大发铜铸作铜人二，号曰翁仲，列坐于司马门 外。又铸黄龙、凤皇各一，置内殿前。起土山于芳林园 ，使公卿群僚负土成山，树松竹杂木善草于其上，捕山禽杂兽置其中。魏略 载董寻 上书曰：“臣闻古之直士，尽言于国，不避死亡。故周昌 比高祖 于桀 、纣 ，刘辅 譬赵后 于人婢。天生忠直，虽白刃沸汤，往而不顾者，诚为时主爱惜天下也。若今之宫室狭小，当广大之，犹宜随时，不妨农务，况乃作无益之物，黄龙、凤皇，九龙、承露盘，土山、渊池，其功三倍于殿舍。三公九卿侍中尚书，天下至德，皆知非道而不敢言者，以陛下春秋方刚，心畏雷霆。今陛下既尊群臣，显以冠冕，被以文绣，载以华舆，所以异于小人，而使穿方举土，面目垢黑，沾体涂足，衣冠了鸟，毁国之光，以崇无益，甚非谓也。孔子 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无礼无忠，国何以立！故有君不君，臣不臣，上下不通，心怀郁结，使阴阳不和，灾害屡降，凶恶之徒，因间而起，谁当为陛下尽言事者乎？又谁当干万乘以死为戏乎？臣知言出必死，而臣自比于牛之一毛，生既无益，死亦何损？秉笔流涕，心与世辞。”既通，帝曰：“董寻 不畏死耶！”主者奏收寻 ，有诏勿问之也 。

齐王 芳 字兰卿 。正始 八年，尚书何晏 奏曰：“善为国者必先治其身，治其身者慎其所习。所习正，则其身正，其身正，则不令而行；所习不正，［则其身不正，其身不正］则虽令不从。是故为人君者，所与游必择正人，所观览必察正象，放郑 声而弗听，远佞人而弗近，然后邪心不生，而正道可弘也。季末暗主，不知损益，斥远君子，引近小人，忠良疏远，便辟亵狎，乱生近昵，譬之社鼠。考其昏明，所积以然，故圣贤谆谆以为至虑。舜 戒禹 曰：‘邻哉，邻哉！’言慎所近也；周公 戒成王 曰：‘其朋，其朋！’言慎所与也。诗 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自今以后，可御幸式乾殿 ，及游豫后园，皆大臣侍从，因从容戏宴，兼省文书，询谋政事，讲论经籍，为万世法。”

袁绍 字本初 ，汝南 人也。领冀州 牧，转为大将军。出长子谭 为青州 ，沮授 谏绍 ：“必为祸始。”绍 不听。 九州春秋 载授 谏辞曰：“世称一兔走，万人逐之，一人获之，贪者悉止，分定故也。且年均以贤，德均则卜，古之制也。愿上惟先代成败之戒，下思逐兔分定之义。”绍 曰：“孤欲令四儿各据一州，以观其能。”授 出曰：“祸其始此乎！”

绍 进军黎阳 ，太祖 击破之。初，绍 之南也，田丰 说绍 曰：“曹公 善用兵，变化无方，众虽少，未可轻也，不如以久持之。将军据山河之固，拥四州之众，外结英雄，内修农战，然后简其精锐，分为奇兵，乘虚迭出，以扰河南 ，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敌疲于奔命，民不得安业。我未劳而彼已困，不及二年，可坐克也。今释庙胜之策，而决成败于一战，若不如志，悔无及也。”绍 不从，丰 恳谏，绍 怒以为沮众，械系之。绍 军既败，或谓丰 曰：“君必见重。”丰 曰：“若军有利，吾必全；今军败，吾其死矣。”绍 还，曰：“吾不用田丰 言，果为所笑。”遂杀之。

后妃传

易 称：“男正位于外，女正位于内。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古先哲王莫不明后妃之制，顺天地之德，故二妃嫔妫 ，虞 道克隆，任 、姒 配姬 ，周室 用熙，废兴存亡，恒此之由。春秋说 云：“天子十二女，诸侯九女。”考之情理，不易之典也。而末世奢纵，肆其侈欲，至使男女怨旷，感动和气，惟色是崇，不本淑懿。故风教陵迟，而大纲毁泯，岂不惜哉！呜乎！有国有家者，其可以永鉴矣！

武宣 卞皇后 ，琅邪 人，文帝 母也。黄初 中，文帝 欲追封太后父母，尚书陈群 奏曰：“陛下应运受命，创业革制，当永为后式。案典籍之文，无妇人裂土，因夫爵。秦 违古制，汉氏 因之，非先王之令典也。”帝曰：“此议是也，其勿施行。以作著诏下藏之台阁，永为后式。”

文德 郭皇后 ，广宗 人也。黄初 三年，将登后位，中郎栈潜 上疏曰：“在昔帝王之有天下，不唯外辅，亦有内助，治乱所由，盛衰从之。故西陵 配黄 ，英娥 降妫 ，并以贤明，流芳上世。桀 奔南巢 ，祸阶末喜 ；纣 以炮烙，怡悦妲己 。是以圣哲慎立元妃，必取先代世族之家，择其令淑，以统六宫，虔奉宗庙，阴教聿修。易 曰：‘家道正而天下定。’由内及外，先王之令典也。春秋 书宗人衅夏 云：‘无以妾为夫人之礼。’齐桓 誓命于葵丘 ，亦曰：‘无以妾为妻。’今后宫嬖宠，常亚乘舆。若因爱登后，使贱人暴贵，臣恐后世下陵上替，开张非度，乱自上起也。”文帝 不从。

传

夏侯尚 字伯仁 。

子玄 ，字太初 。少知名。累迁散骑常侍、中护军。司马宣王 问以时事，玄 议以为：“夫官才用人，国之柄也，故铨衡专于台阁，上之分也；孝行存乎闾巷，优劣任之乡人，下之叙也。夫欲清教审选，在明其分叙，不使相涉而已。何者？上过其分，则恐所由之不本，而干势驰骛之路开；下逾其叙，则恐天爵之外通，而机权之门多矣。夫天爵下通，是庶人议柄也；机权多门，是纷乱之源也。自州郡中正品度官才之来，有年载矣，缅缅纷纷，未闻整齐，岂非分叙参错，各失其要之所由哉！若令中正但考行伦辈，辈当行均，斯可官矣。何者？夫孝行著于家门，岂不忠恪于在官乎？仁恕称于九族，岂不达于为政乎？义断行于乡党，岂不堪于事任乎？三者之类，取于中正，虽不处其官名，斯任官可知矣。行有大小，比有高下，则所任之流，亦焕然必明矣。奚必使中正干铨衡之机于下，而执机柄者有所委仗于上，上下交侵，以生纷错哉？且台阁临下，考功校否，众职之属，各有官长，旦夕相考，莫究于此。闾阎之议，以意裁处，而使匠宰失位，众人驱骇，欲风俗清静，其可得乎？天台县远，众所绝意，所得至者，更在侧近，孰不修饰以要所求？所求有路，则修己家门者，不如自达于乡党矣。自达于乡党者，不如自求于州邦矣。苟开之有路，而患其饰真离本，虽复严责中正，督以刑罚，犹无益也。岂若使各帅其分，官长则各以其属能否，献之台阁，台阁则据官长能否之第，参以乡闾德行之次，拟其伦比，勿使偏颇。中正则唯考其行迹，别其高下，审定辈类，勿使升降。台阁总之，官长所第，中正辈拟，比随次率而用之，如其不称，责负在外。然则内外相参，得失有所，互相形检，孰能相饰？斯则人心定而事理得，庶可以静风俗而审官才矣。”

荀彧 字文若 ，颍川 人也。为侍中尚书令。 彧别传 曰：“彧 德行周备，非正道不用心，名重天下，莫不以为仪表，海内英俊咸宗焉。然前后所举，佐命大才，则荀攸 、钟繇 、陈群 、司马宣王 ，及引致当世知名，郗虑 、华歆 、王朗 、荀悦 、杜袭 、辛毗 、赵俨 之俦，终为卿相，以十数人。取士不以一揆，戏志才 、郭嘉 等有负俗之讥，杜畿 简傲少文，皆以智策举之，终各显名。荀攸 后为魏 尚书令，推贤进士。太祖 曰：‘二荀令 之论人也，久而益信，吾没世不忘也。’”

荀攸 字公达 ，彧 从子也。太祖 以为军师，每称曰：“公达 外愚内智，外怯内勇，外弱内强，不伐善，不施劳，智可及，愚不可及，虽颜子 、宁武 不能过也。”文帝 在东宫，太祖 谓曰：“荀公达 ，人之师表也，汝当尽礼敬之。” 傅子 曰：“太祖 称‘荀令君 之进善，不进不休；荀军师 之去恶，不去不止’也。”

贾诩 字文和 ，武威 人也。为大中大夫。是时，文帝 为五官将，而临菑侯 植 才名方盛，各有党与，有夺宗之议。太祖 尝问诩 ，诩 嘿然不对。太祖 曰：“与卿言而不答，何也？”诩 曰：“属适有所思，故不即对耳。”太祖 曰：“何思？”诩 曰：“思袁本初 、刘景升 父子。”太祖 大笑，于是太子遂定。文帝 即位，以诩 为太尉。 魏略 曰：“文帝 得诩 之对太祖 ，故即位首登上司。”荀勖别传 曰：“晋 司徒阙，武帝 问其人于勖 。勖 答曰：‘三公具瞻所归，不可用非其人。昔文帝 用贾诩 为三公，孙权 笑之。’”

袁涣 字曜卿 ，陈郡 人也。刘备 之为豫州 ，举涣 茂才。后为吕布 所拘留。布 初与刘备 和亲，后离隙。布 欲使涣 作书骂辱备 ，涣 不可，再三强之，不许。布 大怒，以兵胁涣 曰：“为之则生，不为则死。”涣 颜色不变，笑而应之曰：“涣 闻唯德可以辱人，不闻以骂。使彼固君子耶，且不耻将军之言；彼诚小人耶，将复将军之意，则辱在此，不在于彼。且涣 他日之事刘将军 ，犹今日之事将军也，如一旦去此，复骂将军，可乎？”布 惭而止。

王修 字叔治 ，北海 人也。年七岁丧母。母以社日亡，来岁邻里社，修 感念母，哀甚。邻里闻之，为之罢社。袁谭 在青州 ，辟修 为治中从事。谭 欲攻弟尚 ，修 谏曰：“夫兄弟者，左右手也。譬人将斗而断其右手，而曰‘我必胜’。若是者可乎？夫弃兄弟而不亲，天下其孰亲之？属有谗人，固将交斗其间，以求一朝之利，愿明使君塞耳勿听也。若斩佞臣数人，复相亲睦，以御四方，可以横行天下。”谭 不听。

太祖 遂引军攻谭 于南皮 。修 闻谭 已死，号哭曰：“无君焉归？”遂诣太祖 ，乞收谭 尸。太祖 不应。修 复曰：“受袁氏 厚恩，若得收敛谭 尸，然后就戮，无所恨。”太祖 嘉其义，听之。太祖 破南皮 ，阅修 家，谷不满十斛，有书数百卷。太祖 叹曰：“士不妄有名。”乃辟为司空掾。 魏略 曰：“郭宪 字幼简 ，西平 人也。韩约 失众依宪 。众人多欲取约 以徼功，而宪 皆责怒之。言：‘人穷来归我，云何欲危之？’后约 病死，而阳逵 等就斩约 头，欲条疏宪 名，宪 言：‘我尚不忍生图之，岂忍取死人以要功乎？’逵 等乃止。约 首到。太祖 宿闻宪 名，及视疏，怪不在中，以问逵 等，逵 具以情对。太祖 叹其志义，乃并表列，赐爵关内侯 。”

邴原 字根矩 ，北海 朱虚 人也。太祖 辟司空掾。原 女早亡，时太祖 爱子仓舒 亦没，太祖 欲求合葬，原 辞曰：“合葬，非礼也。原 之所以自容于明公，公之所以待原 者，以能守训典而不易也。若听明公之命，则是凡庸也，明公焉以为哉？”太祖 乃止。 原别传 曰：“魏太子 为五官中郎将，天下向慕，宾客如云，而原 独守道持顺，自非公事，不妄举动。太祖 微使人从容问之，原 曰：‘吾闻国危不事冢宰，君老不奉世子，此典制也。’”

崔琰 字季珪 ，清河 人也。太祖 领冀州 牧，辟琰 为别驾从事。太祖 征并州 ，留琰 傅文帝 于邺 。世子仍出田猎，变易服乘，志在驱逐。琰 书谏曰：“盖闻盘于游田，书 之所戒；鲁隐 观鱼，春秋 讥之，此周 、孔 之格言，二经之明义也。今邦国殄瘁，惠康未洽，士女企踵，所思者德。况公亲御戎马，上下劳惨，世子宜遵大路，慎以行正，思经国之高略，深惟储副，以身为宝。而猥袭虞旅之贱服，忽驰骛而陵险，志雉兔之小娱，忘社稷之为重，斯诚有识所以恻心也。唯世子燔翳捐褶，以塞众望，不令老臣获罪于天。”世子报曰：“昨奉嘉命，惠示雅教，欲使燔翳捐褶，翳已坏矣，褶亦去焉。后有此比，蒙复诲诸。”

魏国 初建，拜尚书。时未立太子，临菑侯 植 有才而爱。太祖 狐疑，以函令密访于外。唯琰 露板答曰：“盖闻春秋 之义，立子以长，加五官将仁孝聪明，宜承正统，琰 以死守之。”植 ，琰 之兄女婿也。太祖 贵其公亮，喟然叹息，迁中尉。琰 甚有威重，朝士瞻望，而太祖 亦敬惮焉。 先贤行状 曰：“琰 清忠高亮，雅识经远，推方直道，正色于朝。魏 初载，委铨衡，总齐清议，十有余年。文武群才，多所明拔。朝廷归高，天下称平矣。” 琰 荐扬训 。太祖 为魏王 ，训 发表褒述盛德。时人谓琰 为失所举。琰 与训 书曰：“省表，事佳耳！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有白琰 此书傲世怨谤者，太祖 怒，罚琰 为徒隶，使人视之，辞色无挠。太祖 令曰：“琰 虽见刑，而通宾客，门若市人，对宾客，虬须直视，若有所瞋。”遂赐琰 死。为世所痛惜，至今冤之。

毛玠 字孝先 ，陈留 人也。为东曹掾，与崔琰 并典选举。其所用，皆清正之士，虽于时有盛名，而行不由本者，终莫得进。务以俭率人，由是天下之士莫不以廉节自厉，虽贵宠之臣，舆服不敢过度。太祖 叹曰：“用人如此，使天下人自治，吾复何为哉！”文帝 为五官将，亲自诣玠 ，属所亲眷。玠 答曰：“老臣以能守职，幸得免戾。今所说人非迁次，是以不敢奉命。”魏国 初建，为尚书仆射，复典选举。 先贤行状 曰：“玠 雅亮公正，在官清恪。其典选举，拔贞实，斥华伪，进逊行，抑党与。四海翕然，莫不厉行。贵者无秽欲之累，贱者绝奸货之求，吏洁于上，俗移于下，民到于今称之。” 崔琰 既死，玠 内不悦。后有白玠 者：“出见黥面反者，妻子没为官奴婢，玠 言曰：‘使天不雨者，盖由此也。’”太祖 大怒，收玠 付狱。

大理钟繇 诘玠 ，玠 辞曰：“臣闻萧生 缢死，因于石显 ；贾子 放外，谗在绛 、灌 。白起 赐剑于杜邮 ，晁错 致诛于东市，伍员 绝命于吴都 。斯数子者，或妒其前，或害其后。臣垂龆执简，累勤取官，职在机近，人事所窜。属臣以私，无势不绝；语臣以冤，无细不理。青蝇横生，为臣作谤，谤臣之人，势不在他。昔王叔 、陈生 争正王廷，宣子 平理，命举其契，是非有宜，曲直有所，春秋 嘉焉，是以书之。臣不言此，无有时人。说臣此言，必有征要。乞蒙宣子 之辨，而求王叔 之对。若臣以曲闻，即刑之日，方之安驷之赠；赐剑之来，比之重赏之惠。谨以状对。”时桓楷 、和洽 进言救玠 ，玠 遂免黜，卒于家。 孙盛 曰：“魏武 于是失制刑矣。易 称‘明折庶狱’，传 有‘举直错枉’。庶狱明则国无冤民，枉直当则民无不服，未有征青蝇之浮声，信浸润之谮诉，可以允厘四海，惟清缉熙者也。昔汉高 狱萧何 ，出复相之，玠 之一责，永见摈放，二主度量，岂不殊哉！”

徐奕 字季才 ，东莞 人也。太祖 辟东曹属。丁仪 等见宠于时，并害之，而奕 终不为动。 傅子 曰：武皇帝 ，至明也。崔琰 、徐奕 ，一时清贤，皆以忠信显于魏朝 。丁仪 间之，徐奕 失位，而崔琰 被诛 。

鲍勋 字叔业 ，泰山 人也。为中庶子。出为魏郡 西部都尉。太子郭夫人 弟，断盗官布，法应弃市。太子数手书为之请，勋 不敢擅纵，具列上。勋 前在东宫，守正不挠，太子固不能悦，及重此事，恚望滋甚。延康 元年，勋 兼侍中。文帝 受禅，勋 每陈：“今之所急，唯在军农，宽惠百姓。台榭苑囿，宜以为后。”帝将出游猎，勋 停车上疏曰：“臣闻五帝 、三王 ，靡不明本立教，以孝治天下。陛下仁圣恻隐，有同古烈。臣冀当继踪前代，令万世可则也。如何在谅暗中，修驰聘之事乎！臣冒死以闻，唯陛下察焉。”帝手毁其表而竞行猎，中道顿息，问侍臣曰：“猎之为乐，何如八音也？”侍中刘晔 对曰：“猎胜于乐。”勋 抗辞曰：“夫乐，上通神明，下和人理，隆治致化，万邦咸乂。故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况猎，暴华盖于原野，伤生育之至理，栉风沐雨，不以时隙哉？昔鲁隐 观鱼于棠 ，春秋 讥之。虽陛下以为务，愚臣所不愿也。”因奏：“刘晔 佞谀不忠，阿顺陛下过戏之言。昔梁丘据 取媚于遄台 ，晔 之谓也。请有司议罪，以清皇朝。”帝怒作色，还，即出勋 为右中郎将。

黄初 四年，尚书令陈群 、仆射司马宣王 并举勋 为宫正。帝不得已而用之，百寮严惮，罔不肃然。六年，帝欲征吴 ，群臣大议，勋 面谏以为不可。帝益忿之，左迁勋 为治书执法。帝从寿春 还，屯陈留郡 界。太守孙邕 见，出过勋 。时营垒未成，但立标埒，邕 邪行不从正道，军营令史刘曜 欲推之，勋 以堑垒未成，解止不举。大军还洛阳 ，曜 有罪，勋 奏绌遣，而曜 密表勋 私解邕 事。诏曰：“勋 指鹿作马，收付廷尉。”廷尉法议：“正刑五岁。”三官驳：“依律罚金二斤。”帝大怒曰：“勋 无活分，而汝等敢纵之！收三官以下付刺奸，当令十鼠同穴。”太尉钟繇 、司徒华歆 等并表“勋 父信 有功于太祖 ”，求请勋 罪。帝不许，遂诛勋 。勋 内行既修，廉而能施，死之日，家无余财。莫不为勋 叹恨。

王朗 字景兴 ，东海 人也。文帝 即王位，迁御史大夫。上疏劝育民省刑曰：“易 称敕法，书 著祥刑，慎法狱之谓也。昔曹相国 以狱市为寄，路温舒 疾治狱之吏。夫治狱者得其情，则无冤死之囚；丁壮者得尽地力，则无饥馑之民；穷老者得仰食仓廪，则无馁饿之殍。嫁娶以时，则男女无怨旷之恨；胎养必全，则孕者无自伤之哀；新生必复，则孩者无不育之累；壮而后役，则幼者无离家之思；二毛不戎，则老者无顿伏之患。医药以疗其疾，宽繇以乐其业，威罚以抑其强，恩仁以济其弱，赈贷以赡其乏。十年之后，既笄者必盈巷；二十年之后，胜兵者必满野矣。”文帝 践祚，改为司空。时帝颇出游猎，或昏夜还宫，朗 上疏曰：“夫帝王之居，外则饰周卫，内则重禁门，将行则设兵而后登舆，清道而后奉引，遮列而后转毂，静室而后息驾，皆所以显至尊、务戒慎、垂法教也。近日车驾出临捕虎，日昃而行，及昏而反，违警跸之常法，非万乘之至慎也。”帝报曰：“览表，虽魏绛 称虞 箴以讽晋悼 ，相如 陈猛兽以戒汉武 ，未足以喻。方今二寇未殄，将帅远征，故时入原野以习戒备，至于夜还之戒，辄诏有司施行。”

子肃 字子雍 ，拜散骑常侍。上疏陈政本曰：“夫除无事之位，损不急之禄，止浮食之费，并从容之官，使官必有职，职任其事，事必受禄，禄代其耕，乃往古之常式，当今之所宜也。官寡而禄厚，则公家之费鲜，进士之志劝。各展才力，莫相倚杖。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能之与否，简在帝心矣。”

景初 间，宫室盛兴，民失农业，期信不敦，刑杀仓卒。肃 上疏曰：“大魏 承百王之极，生民无几，干戈未戢，诚宜息民而惠之，以安静遐迩之时也。夫务蓄积而息疲民，在于省徭役而勤稼穑。今宫室未就，功业未讫，运漕调发，转相供奉。是以丁夫疲于力作，农者离于南亩。今见作者三四万人。九龙 可以安圣体，其内足以列六宫，显阳 之殿，又向将毕，惟太极 已前，功夫尚大，方向盛寒，疾疢或作。诚愿陛下发德音，下明诏，深愍役夫之疲劳，厚矜兆民之不赡，取常食廪之士，非急要者之用，选其丁壮，择留万人，使一期而更之，咸知息代有日，则莫不悦以即事，劳而不怨矣。夫信之于民，国家大宝也。仲尼 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夫区区之晋国 ，微微之重耳 ，欲用其民，先示以信，用能一战而霸，于今见称。前车驾当幸洛阳 ，发民为营，有司命以营成而罢。既成，又利其功力，不以时遣。有司徒营其目前之利，而不顾经国之体。臣以为自今以后，傥复使民，宜明其令，使必如期。若有事以次，宁复更发，无或失信。凡陛下临时之所行刑，皆有罪之吏、宜死之人也。然众庶不知，谓为仓卒。故愿陛下下之于吏而暴其罪。钧其死也，无使污于宫掖而为远近所疑。且人命至重，难生易杀，气绝而不续者也，是以圣王重之。孟轲 称‘杀一无辜以取天下，仁者不为也’。汉 时有犯跸惊乘舆马者，廷尉张释之 奏使罚金，文帝 怪其轻，而释之 曰：‘方其时，上使诛之则已，今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之，天下用法皆为轻重，民安所措手足哉？’臣以为大失其义，非忠臣所宜陈也。廷尉者，天子之吏也，犹不可以失平，而天子之身，反可以惑谬乎？斯重于为己，而轻于为君，不忠之甚也。周公 曰：‘天子无戏言。’言犹不戏，而况行之乎？故释之 之言，不可不察；周公 之戒，不可不法也。”

帝尝问曰：“汉桓帝 时，白马 令李云 上书言：‘帝者，谛也。是帝欲不谛。’当何得不死？”肃 对曰：“但为言失逆顺之节，原其本意，皆欲尽心，念存补国。且帝者之威，过于雷霆，杀一匹夫，无异蝼蚁，宽而宥之，可以示容受切言，广德宇于天下。故臣以为杀之，未必为是也。”

程昱 字仲德 ，东郡 人也。

孙晓 ，字季明 ，嘉平 中，为黄门侍郎。时校事放横，晓 上疏曰：“周礼 云：‘设官分职，以为民极。’春秋传 曰：‘天有十日，人有十等。’愚不得临贤，贱不得临贵。于是并建圣哲，明试以功。各修厥业，思不出位。故栾书 欲拯晋侯 ，其子不听；死人横于街路，邴吉 不问。上不责非职之功，下不务分外之赏；吏无兼统之势，民无二事之役。斯诚为国要道，治乱所由也。远览典志，近观秦 、汉 ，虽官名改易，职司不同，至于崇上抑下，显分明例，其致一也。初无校事之官干与庶政者也。昔武皇帝 大业草创，众官未备，而军旅勤苦，民心不安，乃有小罪，不可不察，故置校事，取其一切耳，然检御有方，不至纵恣也。此霸世之权宜，非帝王之正典。其后渐蒙见任，转相因仍，莫正其本。遂令上察宫庙，下摄众司，官无局业，职无分限，随意任情，唯心所适。法造于笔端，不依科条；诏狱成于门下，不顾覆讯。其选官属，以谨慎为粗疏，以 为贤能。其治事，以刻暴为公严，以循理为怯弱。外托天威以为声势，内聚群奸以为腹心。大臣耻与分势，含忍而不言；小人畏其锋芒，郁结而无告。至使尹模 公于目下肆其奸慝，罪恶之著，行路皆知，纤恶之过，积年不闻。既非周礼 设官之意，又非春秋 十等之义也。今外有公卿将校总统诸署，内有侍中尚书综理万机，司隶校尉督察京辇，御史中丞董摄宫殿，皆高选贤才以充其职，申明科诏以督其违。若此诸贤犹不足任，校事小吏，益不可信。若此诸贤各思尽忠，校事区区，亦复无益。若更高选国士以为校事，则是中丞司隶重增一官；若如旧选，尹模 之奸今复发矣。进退推算，无所用之。昔桑弘羊 为汉 求利，卜式 以为独烹弘羊 ，天乃可雨。若使政治得失必感天地，臣恐水旱之灾，未必非校事之由也。曹恭公 远君子，近小人，国风 托以为刺；卫献公 舍大臣，与小人谋，定姜 谓之有罪。纵令校事有益于国，以礼义言之，尚伤大臣之心，况奸回暴露，而复不罢，是衮阙不补，迷而不反也。”于是遂罢校事。

刘晔 字子扬 ，淮南 人也。为侍中。 傅子 曰：晔 事明帝 ，大见亲重。帝将伐蜀 ，朝臣内外皆曰“不可”。晔 入与帝议，因曰“可伐”；出与朝臣言，因曰“不可伐”。晔 有胆智，言之皆有形。中领军杨暨 ，帝之亲臣，又重晔 ，持不可伐蜀 之议最坚，每从内出，辄过晔 ，晔 讲不可伐之意。后暨 从驾行天渊池 ，帝论伐蜀 事，暨 切谏。帝曰：“卿书生，焉知兵事！”暨 曰：“臣诚不足采，侍中刘晔 ，先帝谋臣，常曰蜀 不可伐。”帝曰：“晔 与吾言蜀 可伐。”暨 曰：“晔 可召质也。”诏召晔 ，晔 至，帝问之，晔 终不言。后独见，晔 责帝曰：“伐国，大谋也，臣得与闻大谋，常恐昧梦漏泄以益臣罪，焉敢向人言之？夫兵，诡道也，军事未发，不厌其密。陛下显然露之，臣恐敌国已闻之矣。”于是帝谢之。晔 出责暨 曰：“夫钓者中大鱼，则纵而随之，须可制而后牵，则无不得也。人主之威，岂徒大鱼而已！子诚直臣，然计不精思也。”暨 亦谢之。晔 能应变持两端如此。或恶晔 于帝曰：“晔 不尽忠，善伺上意所趣而合之。陛下试言皆反意而问之，若皆与所问反者，是晔 常与圣意合也。复每问皆同者，晔 之情必无所复逃矣。”帝如言验之，果得其情，从此疏焉。晔 遂狂，出为大鸿胪，以忧死。谚曰：“巧诈不如拙诚。”信矣 。

蒋济 字子通 ，楚国 人也。文帝 践祚，为散骑常侍。有诏，诏征南将军夏侯尚 曰：“卿腹心重将，特当任使。恩施足死，惠爱可怀。作威作福，杀人活人。”尚 以示济 。济 既至，帝问曰：“卿所闻见，天下风教何如？”济 对曰：“未有他善，但见亡国之语耳。”帝忿然作色而问其故，济 具以答，因曰：“夫‘作威作福’，书 之明诫。‘天子无戏言’，古人所慎。唯陛下察之！”于是帝意解，遣追取前诏。

苏则 字文师 ，扶风 人也。为金城 太守。文帝 问则曰：“前破酒泉 、张掖 ，西域 通使，敦煌 献径寸之珠，可复求市益得不？”对曰：“若陛下化洽中国，德流沙漠，即不求自至。求而得之，不足贵也。”帝嘿然。后从行猎，槎桎拔，失鹿，帝大怒，踞胡床拔刀，悉收督吏，将斩之。则 稽首曰：“臣闻古之圣王不以禽兽害人。今陛下方隆唐尧 之化，而以猎戏多杀群吏，愚臣以为不可。敢以死请！”帝曰：“卿，直臣也。”遂皆赦之。然以此见惮，左迁河东 相。

杜畿 ，字伯侯 ，京兆 人也。

子恕 ，字务伯 ，为散骑黄门侍郎。每政有得失，常引纲维以正言。时又大议考课之制，以考内外众官。恕 上疏曰：“书 称‘明试以功，三考黜陟’，诚帝王之盛制。然历六代而考绩之法不著，关七圣而课试之文不垂，臣诚以为其法可粗依，其详难备举故也。语曰：‘世有乱人而无乱法。’若使法可专任，则唐 、虞 可不须稷 、契 之佐，殷 、周 无贵伊 、吕 之辅矣。今奏考功者，陈周 、汉 之法为缀，京房 之本旨，可谓明考课之要矣。于以崇揖让之风，兴济济之治，臣以为未尽善也。其欲使州郡考士，必由四科者，皆有事效，然后察举，试辟公府，为亲民长吏，转以功次补郡守者，或就增秩赐爵，是最考课之急务也。至于公、卿及内职大臣，亦当俱以其职考课之也。古之三公，坐而论道，及内职大臣，纳言补阙，无善不纪，无过不举。且天下至大，万机至众，诚非一明所能遍照。故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明其一体相须而成也。焉有大臣守职辨课可以致雍熙者哉！且布衣之交，犹有务信誓而蹈水火，感知己而披肝胆，徇声名而立节义者。所务者非特匹夫之信，所感者非徒知己之惠，所徇者岂声名而已乎！诸蒙宠禄受重任者，不徒欲举明主于唐 、虞 之上而已；身亦欲厕稷 、契 之列。是以古人不患于念治之心不尽，患于自任之意不足，此诚人主使之然也。唐 、虞 之君，委任稷 、契 、夔 、龙 而责成功，及其罪也，殛鲧 而放四凶。今大臣亲奉明诏，给事目下，其有夙夜在公，恪勤特立，当官不挠，不阿所私，危言行以处朝廷者，自明主所察也。若尸禄以为高，拱嘿以为智，当官苟在于免负，立朝不忘于容身者，亦明主所察也。诚使容身保位，无放退之辜，而尽节在公，抱见疑之势，公议不修，而私议成俗，虽仲尼 为谋，犹不能尽一才，又况于世俗之人乎！今之学者，师商 、韩 而上法术，竞以儒家为迂阔不周，此最风俗之流弊，创业者之所致慎也。”后考课竟不行。

乐安 廉昭 以才能拔擢，颇好言事。恕 上疏极谏曰：“伏见尚书郎廉昭 奏左丞曹璠 以罚当关，不依诏，坐判问。又云‘诸当坐者别奏’。尚书令陈矫 自奏，不敢辞罚，亦不敢以处重为恭，意至恳恻。臣窃为朝廷惜之。夫圣人不择世而兴，不易人而治，然而生必有贤智之佐者，盖进之以道，帅之以礼故也。古之帝王所以能辅世长民者，莫不远得百姓之欢心，近尽群臣之智力。诚使今朝任职之臣，皆天下之选，而不能尽其力，不可谓能使人也。若非天下之选，亦不可谓能官人也。陛下忧劳万机，或亲灯火，而庶事不康，刑禁日弛，岂非股肱不称之明效与？原其所由，非独臣有不尽忠，亦主有不能使也。百里奚 愚于虞 而智于秦 ，豫让 苟容中行 而著节智伯 ，斯则古人之明验矣。若陛下以为今世无良才，朝廷乏贤佐，岂可追望稷 、契 之遐踪，坐待来世之俊乂乎！今之所谓贤者，尽有大官而享厚禄矣。然而奉上之节未立，向公之心不一者，委任之责不专，而俗多忌讳故也。陛下当阐广朝臣之心，笃厉有道之节，使之自同古人，望与竹帛耳。反使如廉昭 者扰乱其间，臣惧大臣遂将容身保位，坐观得失，为来世戒也！昔周公 戒鲁侯 曰：‘无使大臣怨乎不以。’言贤、愚，明皆当世用也。尧 数舜 之功，称去四凶，不言大小，有罪则去也。陛下何不遵周公 之所以用，大舜 之所以去？使侍中、尚书坐则侍帷幄，行则从舆辇，亲对诏问，所陈必达，则群臣之行，能否皆可得而知。忠能者进，暗劣者退，谁敢依违而不自尽？以陛下之圣明，亲与群臣论议政事，使群臣人得自尽，人自以为亲，人思所以报，贤愚能否，在陛下之所用也。明主之用人也，使能者不敢遗其力，而不能者不得处非其任。选举非其人，未必为有罪也；举朝共容非其人，乃为怪耳。陛下又患台阁禁令之不密，人事请属之不绝，听伊尹 作迎客出入之制，选司徒更恶吏以守寺门，威禁由之，实未得为禁之本也。陛下自不督必行之罚以绝阿党之原耳。伊尹 之制，与恶吏守门，非治世之具也。使臣之言少蒙察纳，何患于奸不削灭，而养若廉昭 等乎！夫纠擿奸宄，忠事也，然而世憎小人行之者，以其不顾道理而苟求容进也。若陛下不复考其终始，必以违众忤世为奉公，密行白人为尽节，焉有通人大才而更不能为此邪？诚顾道理而弗为耳。使天下皆背道而趋利，则人主之所最病者，陛下将何乐焉？胡不绝其萌乎？夫先意承旨以求容美，率皆天下浅薄无行义者，其意务在于适人主之心而已，非欲治天下、安百姓也。陛下何不试变业而示之，彼岂执其所守以违圣意哉？夫人臣得人主之心，安业也；处尊显之官，荣事也；食千钟之禄，厚实也。人臣虽愚，未有不乐此而喜于忤者也，迫于道，自强耳。诚以为陛下当怜而佑之，少委任焉，如何反录昭 等倾侧之意，而忽若人者乎？”恕 论议亢直，皆此类也。

庞德 字令明 ，南安 人也。拜立义将军。屯樊 ，讨关羽 。樊 下诸将以德 兄在汉中 ，颇疑之。德 常曰：“我受国恩，义在效死。”会汉水 暴溢，羽 乘船攻之，矢尽，短兵接。德 谓督将成何 曰：“吾闻良将不怯死以苟免，烈士不毁节以求生，今日，我死日也。”战益怒，气愈壮，而水浸盛，为羽 所得，立而不跪。谓曰：“卿兄在汉中 ，我以卿为将，不早降何为？”骂羽 曰：“竖子，何为降也！魏王 带甲百万，威振天下，汝刘备 庸才耳，岂能敌邪！我宁为国家鬼，不为贼将也。”遂为羽 所杀。太祖 闻而悲之，为流涕，封其二子为列侯。文帝 即王位，乃遣使就德 墓赐谥，策曰：“昔先轸 丧元，王蠋 绝脰，殒身徇节，前代美之。惟侯式昭果毅，蹈难成名，声溢当时，义高在昔，寡人愍焉，谥曰‘壮侯’。”又赐子会 等四人爵关内侯，邑各百户。

阎温 字伯俭 ，天水 人也。以凉州 别驾守上邽 令。马超 围州所治冀城 甚急，州乃遣温 密出告急。贼见，执还诣超 。超 解其缚，谓曰：“今成败可见，足下为孤城求救而执于人手，义何所施？若从吾言，反谓城中东方无救，此转祸为福之计也。不然，今为戮矣。”温 伪许之，超 乃载温 诣城下。温 向城大呼曰：“大军不过三日至，勉之！”超 怒数之，温 不应。复谓温 曰：“城中故人，有欲与吾同者不？”温 又不应。遂切责之，温 曰：“夫事君有死无贰，而卿乃欲令长者出不义之言，吾岂苟生者乎？”超 遂杀之。

卷二十六

魏志（下）

传

陈思王 植 ，字子建 。每进见难问，应声而对，特见宠爱。既以才见异，而丁仪 、丁廙 、杨修 等为之羽翼。太祖 狐疑，几为太子者数矣。黄初 三年，立为鄄城王 。太和 元年，徙为雍丘王 。三年，徙封东阿王 。五年，上疏求存问亲戚，因致其意曰：“臣闻天称其高，以无不覆；地称其广，以无不载；日月称其明，以无不照；江海称其大，以无不容。故孔子 曰：‘大哉尧 之为君！唯天为大，唯尧 则之。’夫天德之于万物，可谓弘广矣。盖尧 之为教，先亲后疏，自近及远。周 之文王 亦崇厥化。昔周公 吊管 、蔡 之不咸，广封懿亲以藩屏王室，传 曰：‘周 之同盟，异姓为后。’诚骨肉之恩，爽而不离；亲亲之义，实在敦固。未有义而后其君，仁而遗其亲者也。臣伏惟陛下资帝唐 钦明之德，体文王 翼翼之仁，惠洽椒房，恩昭九亲，群后百寮，番休递上，执政不废于公朝，下情得展于私室，亲理之路通，庆吊之情展，诚可谓恕己治人、推惠施恩者矣。至于臣等，婚媾不通，兄弟乖绝，吉凶之问塞，庆吊之礼废，恩纪之违，甚于路人，隔阂之异，殊于胡、越 。以一切之制，无朝觐之望，至于注心皇极，结情紫闼，神明知之矣。愿陛下沛然垂诏，使诸国庆问得展，以叙骨肉之欢恩，全怡怡之笃义；妃妾之家，膏沐之遗，岁得再通。齐义于贵宗，等惠于百司，如此则风 、雅 所咏，复存于圣世矣。臣伏自思惟，无锥刀之用，及观陛下之所拔授，若以臣为异姓，窃自料度，不后于朝士矣。若得辞远游，戴武弁，解朱组，佩青绂，驸马奉车，趣得一号，安宅京室，执鞭珥笔，出从华盖，入侍辇毂，承答圣问，拾遗左右，乃臣丹诚之至愿也。远慕鹿鸣 君臣之宴，中咏棠棣 匪他之戒，下思伐木 友生之义，终怀蓼莪 罔极之哀。每四节之会，块然独处，左右唯仆隶，所对唯妻子，高谈无所与陈，发义无所与展，未尝不闻乐而拊心，临觞而叹息也。臣伏以为，犬马之诚不能动人，譬人之诚不能动天。崩城陨霜，臣初信之，以臣心况，徒虚语耳。若葵藿之倾叶，太阳不为之回光，亦终向者诚也。窃自比葵藿，若降天地之施，垂三光之明者，实在陛下。今之否隔，友于同忧，而臣独倡言者，窃不愿于圣世使有不蒙施之物，必有惨毒之怀。故柏舟 有‘天只’之怨，谷风 有‘弃予’之叹。故伊尹 耻其君不如尧 、舜 。臣之愚蔽，欲使陛下崇光日月、被时雍之美者，是臣 之诚也。”

诏报曰：“夫忠厚仁及草木，则行苇 之诗作；恩泽衰薄，不亲九属，则角弓 之章刺。今令诸国兄弟，情理简怠，妃妾之家，膏沐疏略，纵不能敦而睦之，王援古喻义，备矣悉矣，何言精诚不足以感通哉？夫明贵贱，崇亲亲，礼贤良，顺少长，国之纲纪，本无禁诸国通问之诏也。矫枉过正，下吏惧谴，以至于此耳。已敕有司，如王所诉。”

植 复上疏陈审举之义，曰：“臣闻天地协气而万物生，君臣合德而庶政成。五帝 之世非皆智，三季之末非皆愚。用与不用、知与不知也。书 曰：‘有不世之君，必能用不世之臣。用不世之臣，必能立不世之功。’昔乐毅 奔赵 ，心不忘燕 ；廉颇 在楚 ，思为赵 将。臣生乎乱，长乎军，又数承教于武皇帝 ，伏见行师用兵之要，不必取孙 、吴 而暗与之合。窃揆之于心，常愿得一奉朝觐，排金门，蹈玉陛，列有职之臣，赐须臾之间，使臣得一散所怀，摅尽蕴积，死不恨矣。然天高听远，情不上通，徒独望青云而拊心，仰高天而叹息耳。屈平 曰：‘国有骥而不知乘焉，遑遑而更索！’昔管 、蔡 放诛，周 、邵 作弼；叔鱼 陷刑，叔向 匡国。三监之衅，臣自当之；二南 之辅，求必不远。华宗贵族，藩王之中，必有应斯举者。故传 曰：‘无周公 之亲，不得行周公 之事。’唯陛下少留意焉。近者汉氏 广建藩王，丰则连城数十，约则飨食祖祭而已，未若姬周 之树国五等之品制也。若扶苏 之谏始皇 ，淳于越 之难周青臣 ，可谓知时变矣。能使天下倾耳注目者，当权者是矣，故谋能移主、威能慑下。豪右执政，不在亲戚。权之所在，虽疏必重；势之所去，虽亲必轻。盖取齐 者田 族，非吕 宗也；分晋 者赵 、魏 ，非姬 姓也。唯陛下察之。苟吉专其位、凶离其患者，异姓之臣也；欲国之安、祈家之贵、存共其荣、没同其祸者，公族之臣也。今反公族疏而异姓亲，臣窃惑焉。今臣与陛下践冰履炭，高下共之，岂得离陛下哉？不胜愤懑，拜表陈情。若有不合，乞且藏之书府，不便灭弃，臣死之后，事可思。”

魏略 曰：植 以近前诸国士息已见发，其遗孤稚弱，在者无几，而复被取，乃上书曰：“臣闻古之圣君，与日月齐其明，四时等其信，恩不中绝，教无二可，以此临朝，则臣下知所死矣。受任在万里之外，审主之所以授官，必己之可以投命，虽有构会之徒，泊然不以为惧者，盖君臣相信之明效也。臣初受封，策书曰：‘植 受兹青 社，为魏 藩辅。’而所得兵百五十人，皆年在耳顺，或不逾矩，虎贲官骑及亲事凡二百余人，皆使年壮，备有不虞，检校乘城，顾不足以自救，况皆复耄耋罢曳乎？而名为魏 东藩，使屏翰王室，臣窃自羞矣。就之诸国，国有士子，合不过五百人，伏以为三军益损，不复赖此。方外定否，必当须办者，臣愿将部曲，倍道奔赴，夫妻负襁，子弟怀粮，蹈锋履刃，以殉国难，何但习业小儿哉？愚诚以挥涕增河，鼷鼠饮海，于朝万无损益，于臣家计甚有废损。又，臣士息前后三送，兼人已竭。唯尚有小儿，七八岁已上、十六七已还，三十余人。今部曲皆年耆，卧在床席，非糜不食，眼不能视，气息裁属者，凡三十七人；疲瘵风靡，疣盲聋聩者，二十三人。唯正须此小儿大者，可备宿卫，虽不足以御寇，粗可以警小盗。小者未堪大使，为可使耘锄秽草，驱护鸟雀。休候人则一事废，一日猎则众业散，不亲自经营则功不摄。常自躬亲，不委下吏而已。陛下圣仁，恩诏三至，士子给国，长不复发。明诏之下，有若曒日，保金石之恩，必明神之信，定习业者并复见送，晻若昼晦，怅然失图。伏以为陛下既爵臣百僚之右，居藩国之任，为置卿士，屋名为宫，冢名为陵，不使其危居独立，无异于凡庶。若陛下听臣，悉还部曲，罢官属，省监官，使解玺释绂，追柏成、子仲之业，营颜渊 、原宪 之事，居子臧 之庐，宅延陵 之室。如此，虽进无成功，退有可守节，身死之日，犹松 、乔 也。然伏度国朝终未肯听臣之若是，固当羁绊于世绳，维系于禄位，怀屑屑之小忧，执无已之百念，安得荡然肆志，逍遥于宇宙之外哉？此愿未从，陛下必欲崇亲亲，笃骨肉，润白骨而荣枯木者，唯遂仁德，以副前恩。”有诏皆遂还之也。

六年，封植 为陈王 。时法制，待藩国既自峻迫，寮属皆贾竖下才，兵人给其残老，大数不过二百人。十一年而三徙都，常汲汲无欢，遂发疾薨。 孙盛 曰：异哉，魏氏 之封建也！不度先王之典，不思藩屏之术，违敦穆之风，背维城之义。汉 初之封，或权侔人主，虽云不度，时势然也。魏氏 诸侯，陋同匹夫，虽惩七国，矫枉过也。且魏 之代汉 ，非积德之由，风泽既微，六合未一，而雕翦枝干，委权异族，势同瘣木，危若巢幕，不嗣忽诸，非天丧也。五等之制，万世不易之典。六代兴亡，曹冏 论之详矣。

中山 恭王 衮 ，每兄弟游娱，衮 独谭思经典。文学防辅遂共表称陈衮 美。衮 闻之，大惊惧，责让文学曰：“修身自守，常人之行耳，而诸君乃以上闻，是适所以增其负累也。且如有善，何患不闻，而遽共如是，是非益我。”其诫慎如此。衮 尚约俭，教敕妃妾纺绩织纴，习为家人之事。衮 病困，令世子曰：“汝幼少，未闻义方，早为人君，但知乐，不知苦，必将以骄奢为失也。接大臣，务以礼。虽非大臣，老者犹宜答拜。事兄以敬，恤弟以慈。兄弟有不良之行，当造膝谏之。谏之不从，流涕喻之。喻之不改，乃白其母。若犹不改，当以奏闻，并辞国土。与其守宠罹祸，不若贫贱全身也。此亦谓大罪恶耳，其微过细愆，故当奄覆之。嗟乎小子，慎修乃身，奉圣朝以忠贞，事太妃以孝敬。闺闱之内，奉令于太妃；阃阈之外，受教于沛王 。无怠乃心，以慰余灵。”诏使大鸿胪持节典护丧事，赠赗甚厚。

评曰：魏氏 王公，徒有国士之名，而无社稷之实，又禁防壅隔，同于囹圄。位号靡定，大小岁易。骨肉之恩乖，棠棣 之义废。为法之弊，一至于此乎？ 魏氏春秋 载宗室曹冏 上书曰：“臣闻古之王者，必建同姓以明亲亲，必树异姓以明贤贤。故传 曰：‘庸勋亲亲，昵近尊贤。’书 曰：‘克明俊德，以亲九族。’诗 云：‘怀德惟宁，宗子维城。’由斯观之，非贤无与兴功，非亲无与辅治也。夫亲亲之道，专用则其渐也微弱；贤贤之道，偏任则其弊也劫夺。先圣知其然也，故博兼亲疏而并用之。近则有宗盟藩卫之固，远则有仁贤辅佐之助，兴则有与共其治，衰则有与守其土，安则有与享其福，危则有与同其祸。夫然，故能有其国家，本枝百世也。今魏 尊尊之法虽明，亲亲之道未备。诗 不云乎：‘鹡鸰在原，兄弟急难。’以斯言之，明兄弟相救于丧乱之际，同心于忧祸之间，虽有阋墙之忿，不忘御侮之事。何则？忧患同也。今则不然，或任而不重，或释而不任，一旦疆埸称警，关门反拒，股肱不扶，胸心无卫。臣窃惟此，寝不安席。谨撰合所闻，叙论成败。论曰：昔夏 、殷 、周 历世数十，而秦 二世而亡。何则？三代 之君，与天下共其民，故天下同其忧也。秦王 独制其民，故倾危莫救也。夫与人共其乐者，人必忧其忧。与人同其安者，人必拯其危。先王知独治之不能久也，故与人共治之。知独守之不能固也，故与人共守之。兼亲疏而两用，参同异而并建，是以轻重足以相镇，亲疏足以相卫，并兼路塞，逆节不生。及其衰也，桓 、文 帅礼。王纲弛而复张，诸侯傲而复肃。二霸之后，浸以陵迟。吴 、楚 凭江 、汉 ，负固方城 ，虽心希九鼎，而畏迫宗姬 ，奸情散于匈怀，逆谋消于唇吻。斯岂非信重亲戚，任用贤能，枝叶硕茂，本根赖之与？自此之后，转相攻伐。暨于战国 ，诸姬 微矣，至于王赧 ，降为庶人，犹枝叶相持，得居虚位，海内无主，四十余年。秦 据形胜之地，骋谲诈之术，至于始皇 ，乃定天位。旷日若彼，用力若此，岂非深固根蒂不拔之道乎？秦 观周 之弊，以为小弱见夺，于是废五等之爵，立郡县之官。子弟无尺寸之封，功臣无立锥之土。内无宗子以自毗辅，外无诸侯以为藩卫。仁心不加于亲戚，惠泽不流于枝叶。譬犹芟刈股肱，独任胸腹；浮舟江海，弃捐楫棹，观者为之寒心，而始皇 晏然，自以为关中 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岂不悖哉！至于身死之日，无所寄付，委天下之重于凡人之手，托废立之命于奸臣之口，至令赵高 之徒，诛锄宗室。胡亥 少习刻薄之教，长遭凶父之业，不能改制易法，宠任兄弟，而乃师谭申 、商 ，咨谋赵高 。自幽深宫，委政谗贼，身残望夷 ，求为黔首，岂可得哉？遂乃郡国离心，众庶溃叛，胜 、广 倡之于前，刘 、项 弊之于后。向使始皇 纳淳于 之策，抑李斯 之论，割裂州国，分王子弟，封三代 之后，报功臣之劳，士有常君，人有定主，枝叶相扶，首尾为用，虽使子孙有失道之行，时人无汤 、武 之贤，奸谋未发，而身已屠戮，何区区之陈 、项 而得措其手足哉？故汉祖 奋三尺之剑，驱乌集之众，五年之中，而成帝业。自开辟已来，其兴立功勋，未有若汉祖 之易者也。夫伐深根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理势然也。汉 监秦 之失，封殖子弟，及诸吕 擅权，图危刘氏 ，而天下所以不倾动者，百姓所以不易心者，徒以诸侯强大，盘石胶固，东牟 、朱虚 受命于内，齐 、代 、吴 、楚 作卫于外也。向使高祖 踵亡秦 之法，忽先王之制，则天下已传，非刘氏 有也。然高祖 封建，地过古制，大者跨州兼郡，小者连城数十，上下无别，权侔京室，故有吴 、楚 七国之患。贾谊 曰：‘诸侯强盛，长乱起奸。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则下无背叛之心，上无诛伐之事。’文帝 不从。至于孝景 ，猥用晁错 之计，削黜诸侯，亲者怨恨，疏者震恐，吴 、越 倡谋，五国从风。兆发高帝 ，衅钟文 、景 ，由宽之过制，急之不渐故也。所谓末大必折，尾大难掉。尾同于体，犹或不从，况乎非体之尾，岂可掉哉？武帝 从主父 之策，下推恩之令，自是之后，齐 分为七，赵 分为六，淮南 三割，梁 、代 五分，遂以陵迟，子孙微弱，衣食租税，不预政事，或以酎金免削，或以无后国除。至于成帝 ，王氏 擅朝。刘向 谏曰：‘臣闻公族者，国之枝叶。枝叶落则本根无所庇荫。’其言深切，多所称引，成帝 虽悲伤叹息而不能用。至于哀 、平 ，异姓秉权，假周公 之事，而为田常 之乱，高拱而窃天位，一朝而臣四海。汉 宗室王侯，解印释绶，贡奉社稷，犹惧不得为臣妾，或乃为之符命，颂莽 恩德，岂不哀哉！由斯言之，非宗子独忠孝于惠 、文 之间，而叛逆于哀 、平 之际也，徒权轻势弱，不能有定耳。赖光武皇帝 挺不世之姿，禽王莽 于已成，绍汉 嗣于既绝，斯岂非宗子之力也？而曾不监秦 之失策，袭周 之旧制，踵亡国之法，而徼幸无疆之期。至于桓 、灵 ，阉竖执衡，朝无死难之臣，外无同忧之国，君孤立于上，臣弄权于下，本末不能相御，身首不能相使。由是天下鼎沸，奸凶并争，宗庙焚为灰烬，宫室变为楱薮，居九州之地，而身无所安处，悲夫！汉氏 奉天，禅位于大魏 。大魏 之兴，于今二十四年矣，观五代之存亡而不用其长策，睹前车之倾覆而不改其辙迹。子弟王空虚之地，君不使之民，宗室窜于闾阎，不闻邦国之政，权均匹夫，势齐凡庶。内无深根不拔之固，外无盘石宗盟之助，非所以保安社稷，为万世之策。且今之州牧、郡守，古之方伯、诸侯，皆跨有千里之土，兼军武之任，或比国数人，或兄弟并据。而宗室子弟曾无一人间厕其间，非所以强干弱枝，备万一之虞也。今之用贤，或超为名都之主，或为偏师之帅，而宗室有文者必限小县之宰，有武者必置于百人之上，使夫廉高之士毕志于衡轭之内，才能之人耻于非类为伍，非所以劝进贤能、褒异宗室之礼。夫泉涸则流竭，根朽则叶枯。枝繁者荫根，条落者本孤。故语曰：‘百足之虫，至死不僵。’扶之者众也。此言虽小，可以譬大。且墉基不可仓卒而成，威名不可一朝而立，皆为之有渐，建之有素。譬之种树，久则深固其根本，茂盛其枝叶，若造次徙于山林之中，植于宫阙之下，虽壅之以黑坟，暖之以春日，犹不救于枯槁，何暇蕃育哉？夫树犹亲戚，土犹士民，建置不久，则轻下慢上，平居犹惧其离叛，危急将如之何？是以圣王安而不逸，以虑危也；存而设备，以惧亡也。故疾风卒至而无摧拔之忧，天下有变而无倾危之患矣。”

王粲 字仲宣 ，山阳 人也，拜侍中。始文帝 为五官将，及平原侯 植 皆好文学。粲 与徐幹 、陈琳 、阮瑀 、应玚 、刘桢 并见友善。琳 字孔璋 ，避难冀州 ，袁绍 使典文章。 魏氏春秋 载：“绍 使琳 作檄文曰：‘司空曹操 祖父腾 ，故中常侍，与左悺 、徐璜 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父嵩 ，乞丐携养，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操 赘阉遗丑，本无令德，傈狡锋侠，好乱乐祸。幕府昔遇董卓 侵官暴国，方罗英雄，弃瑕录用，谓其鹰犬之才，爪牙可任。遂乘资跋扈，肆行酷裂，割剥元元，残贤害善，放志专行，威劫省禁，卑侮王宫，败法乱纪，坐召三台，专制朝政，爵赏由心，刑罚由口，所爱光五宗，所恶灭三族。群谈者蒙显诛，腹议者蒙隐戮，道路以目，百寮钳口。梁孝王 ，先帝母弟，坟陵尊显。操 率将士，亲临发掘，破棺裸尸，略取金宝。又署发丘中郎将模金校尉，所过堕突，无骸不露。身处三公之官，而行桀虏之态。殄国虐民，毒流人鬼。加其细政苛惨，科防互设，缯缴充蹊，坑阱塞路。历观古今书籍所载，贪残虐烈，无道之臣，于操 为甚。’” 袁氏 败，琳 归太祖 。太祖 谓曰：“卿昔为本初 移书，但可罪状孤而已，恶恶止其身，何乃上及父祖耶？”琳 谢罪。 文士传 称：“琳 谢曰：‘楚 、汉 未分，蒯通 进策于韩信 ；乾时 之战，管仲 肆力于子纠 ，唯欲效计其主，取祸一时。故跖 之客可使刺由 ，桀 之犬可使吠尧 也。令明公必能进贤于忿后，弃愚于爱前，四方革命，而英豪托心矣，唯明公裁之。’”太祖 爱才而不咎也 。太祖 以琳 为军谋祭酒，管记室。

卫觊 字伯儒 ，河东 人也。为尚书。明帝 即位，百姓凋匮，而役务方殷。觊 上疏曰：“夫变情厉性，强所不能，人臣言之既不易，人主受之又艰难。且人之所乐者，富贵荣显也；所恶者，贫贱死亡也。然此四者，君上之所制，君爱之则富贵显荣，君恶之则贫贱死亡。顺指者，爱所由来也；逆意者，恶所从至也。故人臣皆争顺指而避逆意，非破家为国、杀身成君者，谁能犯颜色、触忌讳，建一言、开一说哉？陛下留意察之，则臣下之情可见矣。今议者多好悦耳。其言治，则比陛下于尧 、舜 ；其言征伐，则比二虏于狸鼠。臣以为不然。汉文 之时，诸侯强大，贾谊 累息以为至危。况今四海之内，分而为三，群士陈力，各为其主，是与六国分治，无以为异也。当今千里无烟，遗民困苦，陛下不善留意，将遂凋弊难可复振。礼，天子之器必有金玉之饰，饮食之肴必有八珍之味，至于凶荒，则彻膳降服。然则奢俭之节，必视世之丰约也。武帝 之时，后宫食不过一肉，衣不用锦绣，茵蓐不缘饰，器物无丹漆，用能平定天下，遗福子孙。此皆陛下之所亲览也。当今之务，宜君臣上下，量入为出。深思勾践 滋民之术，犹恐不及，而尚方所造金银之物，渐更增广，侈靡日崇，帑藏日竭。昔汉武 信神仙之道，谓当得云表之露以餐玉屑，故立仙掌以承高露。陛下至通，每所非笑。汉武 有求于露而由尚见非，陛下无求于露而空设之。不益于好而糜费功夫，诚皆圣虑所宜裁制也。”

刘廙 字恭嗣 ，南阳 人也。为五官将文学。魏讽 反，廙 弟伟 为讽 所引，当相坐诛。太祖 令曰：“叔向 不坐弟虎 ，古之制也。”特原不问。 廙别传 载廙 表论治道，曰：“昔周 有乱臣十人，有妇人焉，孔子 称：‘才难，不其然乎！’明贤者难得也。况乱弊之后，百姓凋尽，士之存者，盖亦无几。其股肱大职，及至州郡督司，边方重任，虽备其官，亦未得其人也。此非选者之不用意，盖才匮使之然耳。况长吏已下，群职小任，能皆简练，备得其人乎？其计莫如督之以法也。不尔而数转易，往来不已，送迎之烦，不可胜计。转易之间，辄有奸巧，既于事不省，而为政者亦以其不得久安之故，知惠益不得成于己，而苟且之可免于患，皆将不念尽心于恤民，而梦想于声誉，此非所以为政之本意也。今之所以为黜陟者，近颇以州郡之毁誉，听往来之浮言耳，非皆得其事实而课其能否也。长吏之所以为佳者，奉法也，忧公也，恤民也。此三事者，或州郡有所不便，往来者有所不安。而长吏执之不已，于治虽得计，其声誉未为美。屈而从人，于治虽失计，其声誉必集也。长吏皆知黜陟之在于此也，亦何能不去本而就末哉？以为长吏皆宜使少久，足使自展。岁课之能，三年总计，乃加黜陟。课之皆当以事，不得依名也。事者，皆以其户口，率其垦田之多少，及盗贼发兴，民之亡叛者，为得负之计。如此行之，则无能之吏，修名无益；有能之人，无名无损。法之一行，虽无部司之监，奸誉妄毁，可得而尽也。”事上，太祖 甚善之 。

陈群 字长文 ，颍川 人也。为司空，录尚书事。青龙 中，营治宫室，百姓失农时。群 上疏曰：“禹 承唐 、虞 之盛，犹卑宫室而恶衣服，况今丧乱之后，人民至少，吴 、蜀 未灭，社稷不安！今舍此急而先宫室，臣惧百姓遂困，将何以应敌？此安危之机也，唯陛下虑之。”帝答曰：“王者宫室，亦宜并立。灭贼之后，但当罢守耳，岂可复兴役耶？是故君之职，萧何 之大略也。”群 又曰：“昔汉祖 唯与项羽 争天下，羽 已灭，宫室烧焚，是以萧何 起武库、太仓，皆是要急，然犹非其壮丽。今二虏未平，诚不宜与古同也。夫人之所欲，莫不有辞，况乃天下莫之敢违。前欲坏武库，谓不可不坏也；后欲置之，谓不可不置也。若必作之，固非臣下辞言所屈。若少留神，卓然回意，亦非臣下之所及也。汉明帝 欲起德阳殿 ，钟离意 谏，即用其言，后乃复作之，殿成，谓群臣曰：‘钟离尚书 在，不得成此殿也。’夫王者岂惮一臣，盖为百姓也。今臣曾不能少凝圣听，不及意 远矣。”帝于是有所减省。

陈矫 字季弼 ，广陵 人也。迁尚书令。明帝 尝卒至尚书门，矫 跪问帝曰：“陛下欲何之？”曰：“欲案行文书耳。”矫 曰：“此自臣职分，非陛下所宜临也。若臣不称其职，则请就黜退。陛下宜还。”帝惭，回车而反。其亮直如此。

卢毓 字子家 ，涿郡 人也。青龙 中，入为侍中。侍中高堂隆 ，数以宫室事切谏，帝不悦，毓 进曰：“臣闻君明则臣直。古之圣王，恐不闻其过，故有敢谏之鼓。近臣尽规，此乃臣等所以不及隆 。隆 诸生，名为狂直，陛下宜容之。”为吏部尚书。前此诸葛诞 等驰名誉，有四窗八达之诮，帝深疾之。时举中书郎，诏曰：“得其人与否，在卢生 耳。选举莫取有名，名如画地作饼，不可啖。”毓 对曰：“名不足以致异人，而可以得常士。常士畏教慕善，然后有名，非所当疾也。愚臣既不足以识异人，又主者正以循名案常为职，但当有以验其后。故古者敷奏以言，明试以功。”帝纳其言。

和洽 字阳士 ，汝南 人也。为丞相掾属。时毛玠 、崔琰 并以忠清干事，其选用先尚俭节。洽 言曰：“天下大器，在位与人，不可以一节俭也。俭素过中，自以处身则可，以此格物，所失或多。今朝廷之仪，吏著新衣、乘好车者，谓之不清；形容不饰、衣裘弊坏者，谓之廉洁。至令士大夫故污辱其衣，藏其舆服；朝府大吏，或自挈壶餐以入官寺。夫立教观俗，贵处中庸，为可继也。今崇一概难堪之行以检殊途，勉而为之，必有疲瘁。古之大教，务在通人情。而凡激诡之行，则容隐伪矣。” 孙盛 曰：“夫矫枉过正则巧伪滋生，以克训下则民志险隘，非圣王所以陶化万物、闲邪存诚之道。和洽 之言，于是允矣。” 魏国 既建，为侍中。后有白毛玠 谤毁太祖 ，太祖 见近臣怒甚。洽 陈玠 素行有本，求案实其事。罢朝，太祖 令曰：“今言事者白玠 ，不但谤吾也，乃复为崔琰 觖望。此损君臣恩义，妄为死友怨叹，殆不可忍也。和侍中 比求实之，所以不听，欲重参之耳。”洽 对曰：“如言玠 罪过深重，非天地所覆载。臣非敢曲理玠 以枉大伦也，以玠 出群吏之中，特见拔擢，显在首职，历年荷宠，刚直忠公，为众所惮，不宜有此。然人情难保，要宜考核，两验其实。今圣恩垂含垢之仁，不忍致之于理，更使曲直之分不明，疑自近始。”太祖 曰：“所以不考，欲两全玠 及言事者耳。”洽 对曰：“玠 信有谤上之言，当肆之市朝。若玠 无此，言事者加诬大臣以误主听。二者不加检核，臣窃不安。”太祖 曰：“方有军事，安可受人言便考之耶？”转为太常，清贫守约，至卖田宅以自给。明帝 闻之，加赐谷帛。

杜袭 字子绪 ，颍川 人也。为侍中。将军许攸 拥部曲，不附太祖 而有谩言。太祖 大怒，先欲讨之。群臣多谏：“可招怀攸 ，共讨强敌。”太祖 横刀于膝，作色不听。袭 入欲谏，太祖 逆谓之曰：“吾计已定，卿勿复言之。”袭 曰：“若殿下计是耶，臣方助殿下成之；若殿下之计非耶，虽成宜改之。殿下逆臣令勿言，何待下之不阐乎？”太祖 曰：“许攸 慢吾，如何可置乎？”袭 曰：“殿下谓许攸 何如人耶？”太祖 曰：“凡人也。”袭 曰：“夫唯贤知贤，唯圣知圣，凡人安能知非凡人邪？方今豺狼当路而狐狸是先，人将谓殿下避强攻弱，进不为勇，退不为仁。臣闻千石之弩不为鼷鼠发机，万钧之钟不以莛撞起音，今区区之许攸 ，何足以劳神武哉？”太祖 曰：“善。”遂厚抚攸 ，攸 即归服。

高柔 字文慧 ，陈留 人。拜丞相理曹掾。时置校事卢洪 、赵达 等，使察群下，柔 谏曰：“设官分职，各有所司。今置校事，既非居上信下之旨，又达 等数以憎爱擅作威福，宜检治之。”太祖 曰：“卿知达 等，恐不如吾也。要能刺举而辨众事，使贤人君子为之，则不能也。昔叔孙通 用群盗，良有以也。”达 等后奸利发，太祖 杀之，以谢于柔 。文帝 践祚，转治书执法。时民间数有诽谤妖言，帝疾之，有妖言，辄杀而赏告者。柔 上疏曰：“今妖言者必戮，告之者辄赏。既使过误无反善之路，又将开凶狡之群，相诬罔之渐，诚非所以息奸省讼、缉熙治道也。昔周公 作诰，称殷 之祖宗，咸不顾小人之怨。在汉太宗 ，亦除妖言诽谤之令。臣愚以为宜除妖谤赏告之法，以隆天父养物之仁。”帝不即从，而相诬告者滋甚。帝乃下诏：“敢以诽谤相告，以所告罪罪之。”于是遂绝。迁为廷尉。明帝 即位。时猎法甚峻，而典农刘龟 窃于禁内射兔，其功曹张京 诣校事言之。帝匿京 名，收龟 付狱。柔 表请告者名，大怒曰：“刘龟 当死，乃敢猎吾禁地。送龟 廷尉，廷尉便当考掠，何复请告者主名，吾岂妄收龟 邪？”柔 曰：“廷尉，天下之平也，安得以至尊喜怒而毁法乎？”重复为奏，辞指深切。帝意寤，乃下京 名。即还讯，各当其罪。

辛毗 字佐治 ，颍川 人也。文帝 践祚，迁侍中。帝欲徙冀州 士家十万户实河南 。时连蝗民饥，群司以为不可，而帝意甚盛。毗 与朝臣俱求见，帝知其欲谏，作色以见，皆莫敢言。毗 曰：“陛下欲徙士家，其计安出？”帝曰：“卿谓我徙之非邪？”毗 曰：“诚以为非。”帝曰：“吾不与卿共议。”毗 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置之左右，厕之谋议之官，安得不与臣议也？臣所云非私也，乃社稷之虑，安得怒臣？”帝不答，起入内。毗 随而引其裾，帝遂奋衣不还，良久乃出，曰：“佐治 ，卿持我何太急耶？”毗 曰：“今徙，既失人心，又无以食也。”帝遂徙其半。尝从帝射雉，帝曰：“射雉乐哉！”毗 曰：“于陛下甚乐，于群下甚苦。”帝默然，后遂为之希出。

明帝 即位，时中书监刘放 、令孙资 见信于主，制断时政，大臣莫不交好，而毗 不与往来。毗 子敞 谏曰：“今刘 、孙 用事，众皆影附，大人宜小降意，和光同尘，不然，必有谤言。”毗 正色曰：“主上虽未称聪明，不为暗劣。吾之立身，自有本末。就刘 、孙 不平，不过令吾不作三公而已，何危害之有？焉有大丈夫欲为公而毁其高节者耶？”冗从仆射毕轨 表言：“尚书仆射王思 ，精勤旧吏，忠亮计略，不如辛毗 ，毗 宜代思 。”帝以访放 、资 ，放 、资 对曰：“陛下用思 者，诚欲取其效力，不贵虚名也。毗 实亮直，然性刚而专，圣虑所当深察也。”遂不用，出为卫尉。

杨阜 字义山 ，天水 人也。为将作大匠。时初治宫室，发美女充后庭，数出入弋猎。阜 上疏曰：“陛下奉武皇帝 开拓之大业，守文皇帝 克终之元绪，诚宜思齐往古圣贤之善治，总观季世放荡之恶政。所谓善治者，务俭约、重民力也；所谓恶政者，从心恣欲、触情而发也。惟陛下稽古，世代之初所以明赫，及季世所以衰弱至于泯灭，近览汉 末之变，足以动心诫惧矣。曩使桓 、灵 不废高祖 之法，文 、景 之恭俭，太祖 虽有神武，于何所施其能耶？而陛下何由处斯尊哉？今吴 、蜀 未定，军旅在外，愿陛下动则三思，虑而后行，重慎出入，以往鉴来，言之若轻，成败甚重。”诏报曰：“间得密表，先陈往古明王圣主，以讽暗政，切至之辞，款诚笃实，将顺匡救，备悉矣。览思苦言，吾甚嘉之。”迁少府。

后诏大议政治之不便于民者，阜 议以为：“致治在于任贤，兴国在于务农。若舍贤而任所私，此忘治之甚者也；广开宫馆，高为台榭，以妨民务，此害农之甚者也；百工不敦其器，而竞作奇巧，以合上欲，此伤本之甚者也。孔子 曰：‘苛政甚于猛虎。’今守功文俗之吏，为政不通治体，苟好烦苛，此乱民之甚者也。当今之急，宜去四甚。”

帝既新作许昌宫 ，又营洛阳 宫殿观阁。阜 上疏曰：“古之圣帝明王，未有极宫室之高丽，以凋弊百姓之财力者也。桀 作璇室、象廊，纣 为倾宫 、鹿台 ，以丧其社稷；楚灵 以筑章华 而身受其祸；秦始皇 作阿房 而殃及其子，二世而灭。夫不度万人之力，以从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陛下当以尧 、舜 、禹 、汤 、文 、武 为法则，夏桀 、殷纣 、楚灵 、秦皇 为深诫。巍巍大业，犹恐失之。不夙夜敬止、允恭恤民而自逸，唯宫室是侈是饰，必有颠覆危亡之祸。方今二虏合从，谋危宗庙，十万之军，东西奔赴，边境无一日之娱。农夫废业，民有饥色。陛下不是为忧，而营作宫室，无有已时。君作元首，臣为股肱，存亡一体，得失同之。臣虽驽怯，敢忘争臣之义？言不切至，不足以感寤陛下。陛下不察臣言，恐皇祖烈考之祚将坠于地。使臣身死有补万一，则死之日犹生之年也。”奏御，天子感其忠言，手笔诏答。

高堂隆 字升平 ，泰山 人也。为散骑常侍。青龙 中，大治殿舍，西取长安 大钟。隆 上疏曰：“昔周景王 不仪刑文 、武 之明德，忽公旦 之圣制，既铸大钱，又作大钟，单穆公 谏而不听，泠州鸩 对而不从，遂迷不反，周 德以衰，良史记焉，以为永鉴。然今之小人，好说秦 、汉 之奢靡，以荡圣心，求取亡国不度之器，劳役费损，以伤德政，非所以兴礼乐之和，保神明之休也。”是日，帝幸上方，隆 与卞兰 从。帝以隆 表授兰 ，使难隆 曰：“兴衰在政，乐何为也？化之不明，岂钟之罪？”隆 对曰：“夫礼乐者，为治之大本也。故箫韶 九成，凤皇来仪；雷鼓六变，天神以降。政是以平，刑是以错，和之至也。新声发响，商辛 以陨；大钟既铸，周景 以弊。存亡之机，恒由此作，安在废兴之不阶也？君举必书，古之道也，作而不法，何以示后？”帝称善。迁侍中，犹领太史令。

崇华殿 灾，诏问隆 ：“此何咎？于礼宁有祈禳之义乎？”对曰：“夫灾变之发，皆所以明教戒也，惟率礼修德，可以胜之。易传 曰：‘上不俭，下不节，孽火烧其室。’又曰：‘君高其台，天火为灾。’此人君苟饰宫室，不知百姓空竭，故天应之以旱，火从高殿起也。上天降鉴，故谴告陛下。陛下宜增崇人道，以答天意。”陵霄阙 始构，有鹊巢其上，帝以问隆 ，对曰：“诗 云：‘惟鹊有巢，惟鸠居之。’今兴宫室，而鹊巢之，此宫室未成、身不得居之象也。夫天道无亲，唯与善人，不可不深虑。夏 、商 之季，皆继体也，不钦承上天之明命，惟谗谄是从，废德适欲，故其亡也忽焉。臣备腹心，苟可以繁祉圣躬，安存社稷，虽灭身破族，犹生之年也，岂惮忤逆之灾，而令陛下不闻至言乎？”于是帝改容动色。

帝愈增崇宫殿，雕饰观阁，凿太山 之石英，采谷城 之文石，起景阳山 于芳林 之园，建昭阳殿 于太极 之北，铸作黄龙凤鸟奇伟之兽，饰陵云台 、陵霄阙 。百役繁兴，作者万数，公卿以下至于学生，莫不展力，帝乃躬自掘土以率之。而辽东 不朝，悼皇后 崩，天作淫雨，冀州 水出，漂没民物。

隆 上疏切谏曰：“昔在伊唐 ，洪水滔天，灾眚之甚，莫过于彼；力役之兴，莫久于此。尧 、舜 君臣，南面而已。禹 敷九州，庶士庸勋，各有等差；君子小人，物有服章。今无若时之急，而使公卿大夫并与厮徒共供事役，闻之四夷，非嘉声也；垂之竹帛，非令名也。是以古先哲王，畏上天之明命，矜矜业业，惟恐有违。灾异既发，惧而修政，未有不延期流祚者也。爰及末叶，暗君荒主，不崇先王之令轨，不纳正士之直言，以遂其情志，恬忽变戒，未有不至于颠覆者也。秦始皇 不筑道德之基，而筑阿房 之宫；不忧萧墙之变，而修长城之役。当其君臣为此计也，亦欲立万世之业，使子孙长有天下，岂意一朝匹夫大呼，而天下倾覆哉？故臣以为，使先代之君，知其所行必将至于败，则弗为之矣。是以亡国之主自谓不亡，然后至于亡；贤圣之君自谓将亡，然后至于不亡。昔汉文帝 称为贤主，躬行约俭，惠下养民，而贾谊 方之，以为天下倒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叹息者三。况今天下凋弊，民无儋石之储，国无终年之畜，外有强敌，六军暴边，内兴土功，州郡骚动，若有寇警，则臣惧板筑之士，不能投命虏庭矣。又，将吏奉禄，稍见折减，方之于昔，五分居一。夫禄赐谷帛，人主之所以惠养吏民，而为之司命者也。若今有废，是夺其命。既得之，而又失之，此生怨之府也。今陛下所与共坐廊庙治天下者，非三司九列，则台阁近臣，皆腹心造膝，宜在无讳。若见丰省而不敢以告，从命奔走，唯恐不胜，是则具臣，非鲠辅也。昔李斯 教秦二世 曰：‘为人主而不恣睢，命之曰天下桎梧。’二世 用之，秦国 以覆，斯 亦灭族。是以史迁 议其不正谏，而为世诫。”

书奏，帝览焉，谓中书监、令曰：“观隆 此奏，使朕惧哉！”隆 疾笃，口占上疏曰：“臣常疾世主，莫不思绍尧 、舜 、汤 、武 之治，而蹈踵桀 、纣 、幽 、厉 之迹；莫不蚩笑季世惑乱亡国之主，而不登践虞 、夏 、殷 、周 之轨。悲夫！寻观三代 之有天下，圣贤相承，历载数百，尺土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癸 、辛 之徒，恃其旅力，知足以拒谏，才足以饰非，谄谀是尚，台观是崇，淫乐是好，倡优是悦，上天不蠲，眷然回顾，宗国为墟。天子之尊，汤 、武 有之，岂伊异人，皆明王之胄也。且当六国之时，天下殷炽，秦 既兼之，不修圣道，乃构阿房 之宫，筑长城之守，矜夸中国，威服百蛮，天下震竦，道路以目，自谓本枝百世，永垂洪晖，岂悟二世而灭，社稷崩圮哉？臣观黄初 之际，异类之鸟，育长燕巢，口爪胸赤，此魏室 之大异也。宜防鹰扬之臣于萧墙之内，可选诸王，使君国典兵，往往棋跱，镇抚皇畿，翼亮帝室。昔周 之东迁，晋 、郑 是依，汉 、吕 之乱，实赖朱虚 ，盖前代之明鉴也。夫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咏德政，则延期过历；下有怨叹，则掇录授能。由此观之，则天下之天下也，非独陛下之天下也。臣百疾所钟，气力稍微，辄自舆出还舍，若遂沉沦，魂而有知，结草以报。”

田豫 字国让 ，渔阳 人也。为护乌丸 校尉。 魏略 曰：“鲜卑 、素利 等，数来客见，多以牛马遗豫 ，豫 转送官。胡乃密怀金三十斤，谓豫 曰：‘我见公贫，故前后遗公牛马，公辄送官，今密以此上公，可以为家资。’豫 张袖受之，答其厚意。胡去之后，皆悉付外。于是诏褒之曰：‘昔魏绛 开怀以纳戎，今卿举袖以受狄 金，朕甚嘉焉。’乃赐青缣五百匹也。”

徐邈 字景山 ，燕国 人也。为凉州 刺史。西域 流通，荒戎入贡，皆邈 勋也。赏赐皆散与将士，无入家者，妻子衣食不充。天子闻而嘉之，随时供给其家。弹邪绳枉，州界肃清。嘉平 六年，朝廷追思清节之士，诏曰：“夫显贤表德，圣王所重；举善而教，仲尼 所美。故司空徐邈 、征东将军胡质 、卫尉田豫 皆服职前朝，历事四世，出统戎马，入赞庶政，忠清在公，忧国忘私，不营产业，身没之后，家无余财，朕甚嘉之。其赐邈 等家谷二千斛，钱三十万，布告天下。”

王昶 字文舒 ，太原 人也。迁衮州 刺史。为兄子及子作名字，皆依谦实，以见其意。故兄子默 字处静 ，沈 字处道 ；其子浑 字玄冲 ，深 字道冲 。遂书戒之曰：“夫人为子之道，莫大于宝身全行，以显父母。此三者，人知其善，而或危身破家，陷于灭亡之祸者，何也？由所祖习非其道也。夫孝敬仁义，百行之首，而立身之本也。孝敬则宗族安之，仁义则乡党重之，此行成于内，名著于外者矣。若不笃于至行，而背本逐末，以陷浮华焉，以成朋党焉。浮华则有虚伪之累，朋党则有彼此之患。此二者之戒，昭然著明，而循覆车滋众，逐末弥甚，皆由惑当时之誉，昧目前之利故也。夫富贵声名，人情所乐，而君子或得而不处，何也？恶不由其道耳。患人知进而不知退，知欲而不知足，故有困辱之累，悔吝之咎。语曰：‘不知足则失所欲。’故知足之足，常足矣。览往事之成败，察将来之吉凶，未有干名要利，欲而不厌，而能保世持家、永全福禄者也。欲使汝曹立身行己，遵儒者之教，履道家之言，故以玄默冲虚为名，欲使汝曹顾名思义，不敢违越也。古者盘杅有铭，几杖有诫，俯仰察焉，用无过行，况在己名，可不戒之哉！夫物速成则疾亡，晚就则善终。朝华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隆寒不衰。是以大雅君子，恶速成，戒阙党 也。若范匄 对秦 客，至武子 击之，折其委笄，恶其掩人也。夫人有善鲜不自伐，有能者寡不自矜。伐则掩人，矜则陵人。掩人者人亦掩之，陵人者人亦陵之。故三郤 为戮于晋 ，王叔 负罪于周 ，不唯矜善自伐好争之咎乎？故君子不自称，非以让人，恶其盖人也。夫能屈以为伸，让以为得，弱以为强，鲜不遂矣。夫毁誉，爱恶之原，而祸福之机也，是以圣人慎之。孔子 曰：‘吾之于人，谁毁谁誉，如有所誉，必有所试。’以圣人之德，犹尚如此，况庸庸之徒而轻毁誉哉？昔伏波将军马援 戒其兄子，言：‘闻人之恶，当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道也。’斯戒至矣。人或毁己，当退而求之于身。若己有可毁之行，则彼言当矣。若己无可毁之行，则彼言妄矣。当则无怨于彼，妄则无害于身，又何反报焉？且闻人毁己而忿者，恶丑声之加人也，人报者滋甚，不如默而自修也。谚曰：‘救寒莫如重裘，止谤莫如自修。’斯言信矣。若与是非之士，凶险之人，近犹不可，况与对校乎？其害深矣。可不慎与！吾与时人从事，虽出处不同，然各有所取。颍川 郭伯益 ，好尚通达，敏而有知。其为人弘旷不足，轻贵有余。得其人，重之如山；不得其人，急之如草。吾以所知，亲之昵之，不愿儿子为之。北海 徐伟长 ，不治名高，不求苟得，澹然自守，唯道是务。其有所是非，则托古人以见其意，当时无所褒贬。吾敬之重之，愿儿子师之。乐安 任昭先 ，淳粹履道，内敏外恕，处不避洿，怯而义勇。吾友之善之，愿儿子遵之。若引而申之，触类而长之，汝其庶几举一隅耳。及其用财先九族，其施舍务周急，其出入存故老，其议论贵无贬，其进仕尚忠节，其取人务道实，其处世戒骄淫，其贫贱慎无戚，其进退念合宜，其行事加九思，如此而已。吾复何忧哉？”

钟会 字士季 ，颍川 人也。司马文王 欲图蜀 ，以会 为镇西将军，从骆谷 入。姜维 等悉降会 。诏以会 为司徒。会 内有异志，因邓艾 承制专事，密白艾 有反状， 世语 曰：“会 善效人书，于剑阁 要艾 章表白事，皆易其言，令辞指悖傲，多自矜伐也。” 于是槛车征艾 。艾 既禽，而会 独统大众，威震西土。自谓功名盖世，不可复为人下，遂谋反。诸军兵杀会 。 汉晋春秋 曰：“文王 闻钟会 功曹向雄 之收葬会 也，召而责之曰：‘往王经 之死，卿哭于东市而我不问也；今钟会 躬为叛逆而又辄收葬，若复相容，其如王法何！’雄 曰：‘昔先王掩骸埋胔，仁流朽骨，当时岂先卜其功罪而后收葬哉？今王诛既加，于法已备，雄 感义收葬，教亦无阙。法立于上，教弘于下，以此训物，雄 曰可矣！何必使雄 背死违生，以立于时。殿下雠对枯骨，捐之中野，百岁之后，为臧获所笑，岂仁贤所掩哉？’王悦之，与宴谈而遣之。习凿齿 曰：‘向伯茂 可谓勇于蹈义也。哭王经 而哀感市人，葬钟会 而义动明主，彼皆忠烈奋劲，知死而往，非存生也。’寻其奉死之心，可以见事生之情；览其忠贞之节，足以愧背义之士矣。王加礼而遣，可谓明达矣。”

卷二十七

蜀志

刘璋 字季玉 ，江夏 人也。为益州 刺史。闻曹公 征荆州 ，遣别驾张松 诣曹公 。曹公 时已定荆州 ，走先主 ，不复存录松 ，松 劝璋 自绝。 汉晋春秋 曰：“张松 见曹公 ，曹公 方自矜伐，不存录松 。松 归，乃劝璋 自绝。习凿齿 曰：‘昔齐桓 一矜其功而叛者九国，曹操 暂自骄伐而天下三分，皆勤之于数十年之内而弃之于俯仰之顷，岂不惜乎！是以君子劳谦日昃，虑以下人，功高而居之以让，势尊而守之以卑。情近于物，故虽贵而人不厌其重；德洽群生，故业广而天下愈欣其庆。夫然，故能有其富贵，保其功业，隆显当时，传福百世，何骄矜之有哉！君子是以知曹操 之不能遂兼天下者也。’”

先主 姓刘 ，讳备 ，字玄德 ，涿郡 人也。少语言，善下人，喜怒不形于色。为豫州 牧。叛曹公 ，刘表 郊迎，以上宾礼待之，益其兵，使屯新野 。曹公 南征表 ，会表 卒，子琮 请降。先主 遂将其众去。与曹公 战于赤壁 ，大破之。益州 牧刘璋 降。先主 领益州 牧，诸葛亮 为股肱，法正 为谋主，关羽 、张飞 、马超 为爪牙，许靖 、糜竺 、简雍 为宾友。及董和 、黄权 、李严 等，本璋 之所授用也；吴壹 、费观 等，又璋 之婚亲也；刘巴 者，宿昔之所忌恨也，皆处之显任，尽其器能。有志之士，无不竞劝。魏文帝 称尊号，传闻汉帝 见害，先主 乃发丧制服，即皇帝位于成都 。章武 三年，病笃，托孤于丞相亮 ，殂于永安宫 。 诸葛亮集 载先主 遗诏敕后主 曰：“朕疾殆不自济。人年五十不称夭，年已六十有余，何所复恨，不复自伤也，更以卿兄弟为念，勉之！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于人。汝父薄德，勿效之。吾终亡之后，汝兄弟父事丞相也。”

评曰：先主 之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盖有高祖 之风，英雄之器焉。及其举国托孤于诸葛亮 ，而心神无二，诚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也。

诸葛亮 字孔明 ，琅邪 人也。每自比于管仲 、乐毅 ，时人莫之许也。唯博陵 崔州平 、颍川 徐庶 元直 与亮 友善，谓为信然。时先主 屯新野 。徐庶 见先主 ，先主 器之，谓先主 曰：“诸葛孔明 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先主 遂诣亮 ，凡三，于是与亮 情好日密。关羽 、张飞 等不悦，先主 解之曰：“孤之有孔明 ，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羽 、飞 乃止。成都 平，以亮 为军师将军。先主 外出，亮 常镇守成都 ，足食足兵。先主 即帝位，策亮 为丞相，录尚书事。先主 病笃，召亮 ，属以后事，谓亮 曰：“君才十倍曹丕 ，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 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先主 又为诏敕后主 曰：“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

建兴 十二年，亮 悉大众由斜谷 出，以流马运，据武功 五丈原 ，与司马宣王 对于渭南 。分兵屯田，耕者杂于渭 滨居民之间，而百姓安堵，军无私焉。相持百余日，亮 病，卒于军。初，亮 自表后主曰：“成都 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若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及卒，如其所言。 汉晋春秋 曰：“樊建 为给事中，晋武帝 问诸葛亮 之治国，建 对曰：‘闻恶必改，而不矜过；赏罚之信，足感神明。’帝曰：‘善哉！使我得此人以自补，岂有今日之劳乎！’建 稽首曰：‘臣窃闻天下之论，皆谓邓艾 见枉，陛下知而不理，此岂冯唐 所谓“虽得颇 、牧 而不能用”者乎！’帝笑曰：‘吾乃欲明之，卿言起我意。’于是发诏理艾 焉。”

评曰：诸葛亮 之为相国也，抚百姓，示义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庶事精练，物理其本，循名责实，虚伪不齿。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可谓识治之良才，管 、萧 之亚匹矣。

关羽 字云长 ，河东 人也。先主 合徒众，羽 与张飞 为之御侮。先主 与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而稠人广坐，侍立终日，随先主 周旋，不避艰险。先主 使羽 守下邳 ，曹公 东征，擒羽 以归，拜为偏将军，礼之甚厚。袁绍 遣大将军颜良 攻东郡 太守刘延 于白马 ，曹公 使张辽 及羽 为先锋击之。羽 望见良 麾盖，策马刺良 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绍 诸将莫能当者，遂解白马 围。曹公 表封羽 为汉寿亭侯 。初，曹公 壮羽 为人，而察其心神无久留之意，谓张辽 曰：“卿试以情问之。”既而辽 以问羽 ，羽 叹曰：“吾极知曹公 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 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吾要当立效以报曹公 ，而后乃归。”辽 以羽 言报曹公 ，曹公 义之。及羽 杀颜良 ，曹公 知其必去也，重加赏赐。羽 尽封所赐，而奔先主 。左右欲追之，曹公 曰：“彼各为其主，勿追之。”

张飞 字益德 ，涿郡 人也。先主 攻刘璋 ，飞 分定郡县。至江州 ，破璋 将严颜 ，生获颜 。飞 呵颜 曰：“大军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战？”颜 答曰：“卿等无状，侵夺我州，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飞 怒，令左右牵去斫头，颜 颜色不变，曰：“斫头便斫头，何为怒耶！”飞 壮而释之，引为宾客。章武 元年，迁车骑将军。飞 雄壮威猛，亚于关羽 。魏 谋臣程昱 等咸称羽 、飞 万人之敌也。羽 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飞 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先主 常戒之曰：“卿刑杀既过差，又日鞭挝健儿而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飞 犹不悛。先主 伐吴 ，飞 当率兵万人自阆中 会江州 。临发，其帐下将张达 、范强 杀飞 。

庞统 字士元 ，襄阳 人也。郡命为功曹。性好人伦，勤于长养。每所称述，多过其才，时人怪问之，统 答曰：“当今天下大乱，雅道陵迟，善人少而恶人多。方欲兴风俗，长道业，不美其谈，即声名不足慕企，不足慕企而为善者少矣。今拔十失五，犹得其半，而可以崇迈世教，使有志者自厉，不亦可乎？”守耒阳 令，在县不治，免官。吴 将鲁肃 遗先主 书曰：“庞士元 非百里才也，使处治中、别驾之任，始当展其骥足耳。”诸葛亮 亦言之于先主 。先主 见，与善谈，大器之，以为治中从事，亲待亚诸葛亮 。为流矢所中，卒。先主 痛惜，言则流涕。

简雍 字宪和 ，涿郡 人也。为昭德将军。时天旱禁酒，酿者有刑。吏于人家索得酿具，论者欲令与作酒者同罚。雍 从先主 游观，见一男子行道，谓先主 曰：“彼人欲行淫，何以不缚？”先主 曰：“卿何以知之？”雍 对曰：“彼有淫具，与欲酿者同。”先主 大笑，而原欲酿者。

董和 字幼宰 ，南郡 人也。先主 定蜀 ，与诸葛亮 并署大司马府事，献可替否，共为欢交。死之日，家无儋石之贮。亮 后为丞相，教与群下曰：“夫参署者，集众思，广忠益也。若远小嫌，难相违覆，旷阙损矣。违覆而得中，犹弃弊 而获珠玉也。然人心苦不能尽，唯徐元直 处兹不惑，又董幼宰 参署七年，事有不至，至于十反，来相启告。苟能慕元直 之十一，幼宰 之殷勤，有忠于国，则亮 可少过矣。”又曰：“昔初交州平 ，屡闻得失；后交元直 ，勤见启诲。前参事于幼宰 ，每言则尽；后从事于伟度，数有谏止。虽姿性鄙暗，不能悉纳，然与此四子终始好合，亦足以明其不疑于直言也。”其追思和 如此。 伟度 者，姓胡 ，名济 ，义阳 人也。为亮 主簿，有忠荩之效，故见褒述 。

董允 字休昭 ，和 子也。迁为侍中，甚尽匡救之理，后主 严惮之。后主 渐长大，爱宦人黄晧 ，皓 便辟侮谄，欲自容入。允 常上则正色匡主，下则数责于皓 。皓 畏允，不敢为非。终允 之世，皓 位不过黄门丞。陈祗 代允 为侍中，与皓 互相表里，皓 始预政事。祗 死后，皓 从黄门令为中常侍、奉车都尉，操弄威柄，终至覆国。蜀 人无不追思允 。

张裔 字君嗣 ，蜀郡 人也。丞相亮 以为府长史。常称曰：“公赏不遗远，罚不阿近，爵不可以无功取，刑不可以势贵免，此贤愚之所以佥忘其身者也。”

黄权 字公衡 ，巴西 人也。州牧刘璋 召为主簿。时别驾张松 建议，宜迎先主 ，使伐张鲁 。权 谏曰：“左将军有骁名，今请到，欲以部曲遇之，则不满其心；欲以宾客礼待之，则一国不容二君。若客有泰山 之安，则主有累卵之危矣。”璋 不听，出权 为广汉 长。先主 遂袭取益州 ，诸县望风影附，权 闭城门坚守，须刘璋 稽服，乃诣先主 。先主 假权 偏将军。先主 将东伐吴 ，权 谏曰：“吴 人捍战，又水军顺流，进易退难，臣请为先驱以尝寇，陛下宜为后镇。”先主 不从，以权 为镇北将军，督江北 军。南军败绩，先主 引退，而道隔绝，权 不得还，故率将所领降于魏 。有司执法，白收权 妻子。先主 曰：“孤负黄权 ，权 不负孤也。”待之如初。臣松之 以为汉武 用虚罔之言，灭李陵 之家；刘主 拒宪司所执，宥黄权 之室，二主得失，县邈远矣 。魏文帝 谓权 曰：“君舍逆效顺，欲追踪陈 、韩 邪？”权 对曰：“臣过受刘主 殊遇，降吴 不可，还蜀 无路，是以归命。且败军之将，免死为幸，何古人之可慕也！”文帝 善之，拜为镇南将军，封育阳侯 ，加侍中，使之陪乘。蜀 降人或云诛权 妻子，权 知其虚言，未便发丧，后得审问，果如所言。及先主 薨，问至魏 ，群臣咸贺，而权 独否。

蒋琬 字公琰 ，零陵 人也。随先主 入蜀 ，除广都 长。先主 尝因游观奄至广都 ，众事不理，时又沉醉，先主 大怒，将加罪戮。诸葛亮 请曰：“蒋琬 ，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其为政以安民为本，不以修饰为先。愿公重加察之。”先主 雅敬亮 ，但免官而已。亮 每言：“公琰 托志忠雅，当与吾共赞王业者也。”密表后主 ：“臣若不幸，后事宜以付琬 。”亮 卒，琬 为尚书令，迁大将军，录尚书事。时新丧元帅，远近危竦。琬 出类拔萃，处群僚之右，既无戚容，又无喜色，神守举止，有如平日，由是众望渐服。加大司马。东曹掾杨戏 素性简略，琬 与言论，时不应答。或欲构戏 于琬 曰：“公与戏 语而不见应，戏 之慢上，不亦甚乎！”琬 曰：“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面从后言，古人之所诫也。戏 欲赞吾是邪，则非其本心；欲反吾言，则显吾之非，是以默然，是戏 之快也。”又督农杨敏 曾毁琬 曰：“作事愦愦，诚非及前人。”或以白琬 ，主者请推治敏 ，琬 曰：“吾实不如前人，无可推也。”主者重据听不推，则乞问其愦愦之状。琬 曰：“苟其不如，则事不当理。事不当理，则愦愦矣。复何问邪？”后敏 坐事系狱，众人犹惧其必死，琬 心无适莫，得免重罪。

杨戏 字文然 ，犍为 人也。为射声校尉。著季汉辅臣赞 。其注载：诸葛亮 与张裔 、蒋琬 书曰：“掾属丧杨颙 ，为朝中多损益。”襄阳记 曰：杨颙 ，字子昭 ，为丞相诸葛亮 主簿。亮 尝自校簿书，颙 直入谏曰：‘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请为明公以作家譬之。今有人于此，使奴执耕稼，婢典炊爨，鸡主司晨，犬主吠盗，牛负重载，马涉远路，私业无旷，所求皆足，雍容高枕，饮食而已。忽一旦尽欲以身亲其役，不复付任，劳其体力，为此碎务，形疲神困，终无一成。岂其智之不如奴、婢、鸡、狗哉？失为家主之法也。是故古人称坐而论道谓之王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邴吉 不问横道死人而忧牛喘，陈平 不肯知钱谷之数，云自有主者，彼诚达于位分之体也。今明公为治，乃躬自校簿书，流汗竟日，不亦劳乎！”亮 谢之。又有“义阳 傅肜 ，先主 退军，断后拒战，兵人死尽。吴 将语肜 令降，肜 骂曰：‘吴 狗！何有汉 将军降者。’遂战死。子佥 为关中 都督，景耀 六年，又临危授命。”蜀纪 载，晋武帝 诏曰：‘蜀 将傅佥 ，前在关城，身拒官军，致死不顾。佥 父肜 为刘备 战亡。天下之善一也，岂由彼此以为异？”佥 息著 、募 ，后没入奚官，免为庶人 。

吴志（上）

孙权 字仲谋 ，吴郡 人，策 弟也。策 薨，以事授权 。权 待张昭 以师傅之礼，而周瑜 、程普 、吕范 等为将率。招延俊秀，聘求名士，鲁肃 、诸葛瑾 等始为宾客。分部诸将，镇抚山越 ，讨不从命。赤乌 元年，初，权 信任校事吕壹 ，壹 性苛惨，用法深刻。太子登 数谏，权 不纳，大臣由是莫敢言。后壹 奸罪发露伏诛，权 引咎责躬，乃使中书郎袁礼 告谢诸将，因问时事所当损益。

孙休 字子烈 ，权 第六子也。弟亮 废，孙 使迎休 。改元永安 。以丞相濮阳兴 及左将军张布 有旧恩，委之以事，布 典宫省，兴 关军国。休 锐意于典籍，欲与韦曜 、盛冲 讲论道艺。曜 、冲 素皆切直，布 恐入侍，发其阴失，令己不得专，因妄饰说以拒遏之。休 答曰：“孤之涉学，所见不少，其明君暗主，奸臣贼子，成败之事，无不览也。今曜 等入，但欲与讲论书耳，不为从曜 等始更受学也。纵复如此，亦何所损？君特当以曜 等恐道臣下奸变之事，以此不欲令入耳。”布 得诏陈谢，重自序述，又言惧妨政事。休 答曰：“书籍之事，患人不好，好之无伤也。此无所为非，而君以为不宜，是以孤有所及耳。政务学业，其流各异，不相妨也。不图君今日在事，更行此于孤也，良所不取。”布 拜表叩头，休 答曰：“聊相开悟耳，何至叩头乎！如君之忠诚，远近所知。诗 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终之实难，君其终之。”初，休 为王时，布 为左右将督，素见信爱。及至践祚，厚加宠待，专擅国势，多行无礼。自嫌瑕短，惧曜 、冲 言之，故尤患忌。休 虽解此旨，心不能悦，更恐其疑惧，竟如布 意，废其讲业，不复使冲 等入。

孙皓 字元宗 ，权 孙也。休 薨，迎立皓 。 江表传 曰：“皓 初立，发忧诏，恤士民，开仓廪，振贫乏，科出宫女以配无妻，禽兽扰于苑者放之。当时翕然称为明主矣。” 皓 既得志，粗暴骄盈，多忌讳，好酒色，大小失望。凤皇 二年，皓 爱妾或使人至市，劫夺百姓财物。司市中郎将陈声 ，素皓 幸臣也，绳之以法。妾诉皓 ，皓 大怒，假他事，烧锯断声 头，投其身于四望 之下。天玺 元年，会稽 太守车浚 、湘东 太守张咏 不出算缗，就在所斩之，徇首诸郡。 江表传 曰：浚 在公清忠，值郡荒旱，民无资粮，表求振贷。皓 谓浚 欲树私恩，遣人枭首。又尚书熊睦 见皓 酷虐，微有所谏，皓 使人以刀环撞杀之，身无完肌 。天纪 三年，晋 命杜预 向江陵 ，王濬 、唐彬 浮江 东下。初，皓 每宴会群臣，无不咸令沉醉。置黄门郎十人，特不与酒，侍立终日，为司过之吏，宴罢之后，各奏其阙失，逆视之咎，谬言之愆，罔有不举。大者即加威刑，小者辄以为罪。后宫数千，而采择无已。又激水入宫，宫人有不合意者，辄杀流之。或剥人之面，或凿人之眼。岑昬 险谀贵幸，致位九列。好兴功役，众所患苦。是以上下离心，莫为尽力，盖积恶已极，不复堪命故也。四年，濬 、彬 所至，则土崩瓦解。皓 奉书于濬 。濬 受皓 之降。

张昭 字子布 ，彭城 人也。孙策 创业，命昭 为长史，升堂拜母，如比肩之旧，文武之事，一以委昭 。每得北方士大夫书疏，专归美于昭 ，昭 欲嘿而不宣，则惧有私，宣之则恐非宜也，进退不安。策 闻之，叹笑曰：“昔管子 相齐 ，一则仲父 ，二则仲父 ，而桓公 为霸者宗。今子布 贤，我能用之，其功名独不在我乎！”策 临亡，以弟权 托昭 ，昭 率群僚立而辅之。权 每田猎，常乘马射虎，虎常突前攀持马鞍。昭 变色而前曰：“将军何有当尔？夫为人君者，谓能驾御英雄，驱使群贤，岂谓驰逐于原野，校勇猛兽者乎？如有一旦之患，奈天下笑何？”权 谢昭 曰：“年少虑事不远。”权 于武昌 临钓台，饮酒大醉。权 使人以水洒群臣曰：“今日酣饮，惟醉堕台中，乃当止耳。”昭 正色不言，出外车中坐。权 遣人呼昭 还，谓曰：“为共作乐耳，公何为怒乎？”昭 曰：“昔纣 为糟丘酒池长夜之饮，当时亦以为乐，不以为恶也。”权 嘿然有惭色，遂罢酒。每朝见言论，辞气壮厉，义形于色。曾以直言逆旨，中不进见，后遣中使劳问，因请见昭 。昭 曰：“昔太后、桓王 不以老臣属陛下，而以陛下属老臣，是以思尽臣节，以报厚恩，使泯没之后，有可称述，而意虑浅短，违逆盛旨，自分幽沦，长弃沟壑，不图复蒙引见，得奉帷幄。然臣愚所以事国，志在忠益毕命而已。若乃变心易虑，以偷荣取容，此臣所不能也。”权 辞谢焉。权 以公孙渊 称藩，遣张弥 、许晏 至辽东 ，拜渊 为燕王 。昭 谏曰：“渊 背魏 惧讨，远来求援，非本志也。若渊 改图，欲自明于魏 ，两使不反，不亦取笑于天下乎？”权 与相反覆，昭 意弥切。权 不能堪，案刀而怒曰：“吴国 士人，入宫则拜孤，出宫则拜君，孤之敬君，亦为至矣，而数于众中折孤，孤尝恐失计。”昭 孰视权 曰：“臣虽知言不用，而每竭愚忠者，诚以太后临崩，呼老臣于床下，遗诏顾命之言故耳。”因涕泣横流。权 掷刀致地，与昭 对泣。昭 容貌矜严，有威风，权 常曰：“孤与张公 言，不敢妄也。”举邦惮之。

顾谭 字子嘿 ，吴郡 人也。祖父雍 卒，代雍 平尚书事。是时鲁王 霸 有盛宠，与太子和 齐衡。谭 上疏曰：“臣闻有国有家者，必明嫡庶之端，异尊卑之礼，高下有差，阶级逾邈。如此则骨肉之恩生，觊觎之望绝。昔贾谊 陈治安之计，论诸侯之势，以为势重，虽亲必有逆节之累；势轻，虽疏必有保全之祚。故淮南 亲弟，不终飨国，失之于势重也；吴芮 疏臣，传祚长沙 ，得之于势轻也。今臣所陈，非有偏，诚欲以安太子而便鲁王 也。”由是霸 与谭 有隙。

步骘 字子山 ，临淮 人也。拜骠骑将军，都督西陵 。中书吕壹 典校文书，多所纠举。骘 上疏曰：“伏闻诸典校，擿抉细微，吹毛求瑕，重案深诬，趣陷人以成威福。无罪无辜，横受大刑，是以吏民跼天蹐地，谁不战栗？昔之狱官，唯贤是任，故民无冤枉，升泰之祚，实由此兴。今之小臣，动与古异，狱以贿成，轻忽人命，归咎于上，为国速怨，甚可仇疾。明德慎罚，哲人惟刑，书传所美。自今蔽狱，都下则宜咨顾雍 ，武昌 则陆逊 、潘濬 ，平心专意，务在得情。骘 党神明，受罪何恨？此三臣者，思虑不至则已，岂敢专擅威福，欺其所天乎？”权 亦觉寤，遂诛吕壹 。

张纮 字子纲 ，广陵 人也。权 以为长史。病卒，临困留笺曰：“自古有国有家者，咸欲修德政以比隆盛世，至于其治，多不馨香。非无忠臣贤佐，暗于治体也，由主不胜其情，弗能用耳。夫人情惮难而趣易，好同而恶异，与治道相反。传 曰：‘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言善之难也。人君承奕世之基，据自然之势，操八柄之威，甘易同之欢，无假取于人。而忠臣挟难进之术，吐逆耳之言，其不合也，不亦宜乎！虽则有衅，巧辩缘间，眩于小忠，恋于恩爱，贤愚杂错，长幼失叙，其所由来，情乱之也。故明君悟之，求贤如饥渴，受谏而不厌，抑情损欲，以义割恩，上无偏谬之授，下无希冀之望。宜加三思，含垢藏疾，以成仁覆之大。”权 省书流涕。

吕蒙 字子明 ，汝南 人也。拜虎威将军。关羽 讨樊 ，权 遣蒙 到南郡 ，糜芳 降。蒙 入据城，尽得羽 及将士家属，蒙 皆抚慰过于平时，故羽 吏士无斗心，皆委羽 降。荆州 遂定，以蒙 为南郡 守。蒙 疾发，权 时在公安 ，迎置内殿，所以治护者万方，募封内有能愈蒙 疾者，赐千金。时有减加，权 为之惨戚，欲数见其颜色，又恐其劳动，常穿壁瞻之，见其小能下食则喜，顾左右言笑，不然则咄唶，夜不能寐。病中瘳，为下赦令，令群臣毕贺。后更增笃，权 自临视。卒，权 哀痛甚。

吕范 字子衡 ，汝南 人也。迁前将军。初，策 使范 典主财计，权 时年少，私从有求，范 必关白，不敢专许，当时以此见望。权 守阳羡 长，有所私用，策 或料覆，功曹周谷 辄为传著簿书，使无谴问。权 临时悦之，及后统事，以范 忠诚，厚见信任；以谷 能欺更簿书，不用也。

虞翻 字仲翔 ，会稽 人也。孙策 命为功曹，待以交友之礼。孙权 以为骑都尉。数犯颜谏争，权 不能悦。又性不协俗，多见谤毁。权 既为吴王 ，欢宴之末，自起行酒，翻 伏地阳醉，不持。权 去，翻 起坐。权 于是大怒，手剑欲击之，侍坐者莫不遑遽，惟大司农刘基 起抱权 谏曰：“大王以三爵之后，手杀善士，虽翻 有罪，天下孰知之？且大王以能容贤畜众，故海内望风，今一朝弃之，可乎？”权 曰：“曹孟德 杀孔文举 ，孤于虞翻 何有哉？”基 曰：“孟德 轻害士人，天下非之。今大王躬行德义，欲与尧 、舜 比隆，何得自喻于彼乎？”翻 由是得免。权 因敕左右，自今酒后言杀，皆不得杀。翻 性疏直，数有酒失，权 积怒非一，遂徙翻 交州 。

张温 字慧恕 ，吴 人也。容貌奇伟。权 延见，文辞占对，观者倾竦，权 改容加礼。拜议郎、选曹尚书，以辅义中郎将使蜀 。还，权 既阴衔温 称美蜀 政，又嫌其声名太盛，众庶炫惑，恐终不为己用，思有以中伤之，会暨艳 事起，遂因此发举。艳 字子休 ，亦吴郡 人也，温 引致之，以为选曹郎，至尚书。艳 性狷厉，好为清议，见时郎署混浊，多非其人，欲令臧否区别，贤愚异贯。弹射百僚，核选三署，率皆贬高就下，其居位贪鄙、志节污卑者，皆以为军吏，置营府以处之。而怨愤之声积，浸润之谮行矣，竞言艳 及选曹郎徐彪 专用私情憎爱，不由公理。艳 、彪 皆坐自杀。温 宿与艳 、彪 同意，数交书疏，闻问往还，即罪温 。权 幽之有司，斥还本郡。骆统 表理温 曰：“伏惟陛下，天生明德，神启圣心，招髦秀于四海，置俊乂于宫朝。多士既受普笃之恩，张温 又蒙最隆之施。而温 自招罪谴，孤负荣遇，念其如此，诚可悲疚。然臣周旋之间，为国观听，深知其状，故密陈其理。温 实心无他情，事无逆迹，但年纪尚少，镇重尚浅，而戴赫烈之宠，体卓伟之才，亢臧否之谈，效褒贬之议。于是务势者妒其宠，争名者嫉其才，玄嘿者非其谈，瑕衅者讳其议，此臣下所当详辩，明朝所当究察也。在昔，贾谊 至忠之臣也，汉文 大明之君也，然而绛 、灌 一言，贾谊 远退。何者？疾之者深，谮之者巧也。然而误闻于天下，失彰于后世。故孔子 曰：‘为君难，为臣不易。’温 虽智非从横，武非虓虎，然其弘雅之素，英秀之德，文章之采，论议之辩，卓跞冠群，炜晔曜世，世人未有及之者也。故论温 才即可惜，言罪则可恕。若忍威烈以赦盛德，宥贤才以敦大业，固明朝之休光，四方之丽观也。君臣之义，义之最重；朋友之交，交之最轻者。国家不嫌与艳 为最重之义，是以温 亦不嫌与艳 为最轻之交也。时世宠之于上，温 窃亲之于下也。臣窃念人君虽有圣哲之姿，非常之智，然以一人之身，御兆民之众，从增宫之内，瞰四国之外，照群下之情，求万机之理，犹未易周也，固当听察群下之言，以广聪明之烈。今者人非温 既殷勤，臣是温 又契阔，辞则俱巧，意则俱至，各自言欲为国，谁其言欲为私？仓卒之间，犹难即别。然以殿下之聪睿，察讲论之曲直，若潜神留思，纤粗研核，情何嫌而不宣，事何昧而不昭哉？温 非亲臣也，臣非爱温 者也。昔之君子，皆抑私忿，以增君明。彼独行之于前，臣耻废之于后，故遂发宿怀于今日，纳愚言于圣听，实尽心于明朝，非有念于温 身也。”权 终不纳。

骆统 字公绪 ，会稽 人也。权 召为功曹。统 志在补察，苟所闻见，夕不待旦。常劝权 以尊贤接士，勤求损益，飨赐之日，可人人别进，问其燥湿，加以密意，诱谕使言，察其志趣，令皆感恩戴义，怀欲报之心。权 纳用焉。出为建忠郎将。是时征役繁数，重以疫疠，民户损耗，统 上疏曰：“臣闻君国者，以据疆土为强富，制威福为尊贵，曜德义为荣显，永世胤为丰祚。然财须民生，强赖民力，威恃民势，福由民殖，德俟民茂，义以民行。六者既备，然后应天受祚，保族宜邦。书 曰：‘众非后无能胥以宁，后非众无以辟四方。’推是言之，则民以君安，君以民济，不易之道也。今强敌未殄，海内未乂，三军有无已之役，江境有不释之备，征赋调数，由来积纪；加以殃疫死丧之灾，郡县荒虚，田畴芜旷，听闻属城，民户浸寡，又多残老，少有丁夫。思寻所由，小民无知，既有安土重迁之性，且又前后出为兵者，生则困苦，无有温饱，死则委弃，骸骨不反。是以尤用恋本畏远，同之于死。每有征发，羸谨居家重累者，先见输送；小有财货，倾居行赂，不顾穷尽；轻剽者则迸入险阻，党就群恶。百姓虚竭，嗷然愁扰，愁扰则不营业，不营业则致穷困，致穷困则不乐生。故口腹急，则奸心动而携叛多也。夫国之有民，犹水之有舟，停则以安，扰则以危，愚而不可欺，弱而不可胜也。是以圣王重焉，祸福由之。故与人消息，观时制政。方今长吏亲民之职，惟以办具为能，取过目前之急，少复以恩惠为治，副称陛下天覆之仁，勤恤之德者也。官民政俗，日以凋弊，渐以陵迟，势不可久。夫治疾及其未笃，除患贵其未深。愿陛下少以万机余闲，留神思省，补复荒虚，深图远计。臣统 之大愿，足以死而不朽矣。”权 感统 言，深加意焉。迁偏将军。数陈便宜，前后书数十上，所言皆善。

朱据 字子范 ，吴郡 人也。拜左将军。嘉禾 中，始铸大钱，一当五百。后据 部典应受三万缗，工王遂 诈而受之，典校吕壹 疑据 实取，考问主者，死于杖下。据 哀其无辜，以厚棺敛之。壹 又表据 吏为据 隐，故厚其殡。权 数责问据 ，据 无以自明，藉草待罪。数月，典军吏刘助 觉，言王遂 所取，权 大感寤，曰：“朱据 见枉，况吏民乎？”乃穷治壹 罪，赏助 百万。

卷二十八

吴志（下）

陆逊 字伯言 ，吴郡 人也。为镇西将军。刘备 大率众来，权 命逊 为大都督拒之。备 众奔溃。拜上大将军、右都护。逊 虽身在外，乃心于国，上疏陈时事曰：“臣以为科法严峻，下犯者多。顷年以来，将吏罹罪，虽不慎可责，然天下未一，当图进取，小宜恩贷，以安下情。且世务日兴，良能为先，自不奸秽入身，难忍之过，乞复显用，展其力效，此乃圣王忘过记功，以成王业也。昔汉高 舍陈平 之愆，用其奇略，终建勋祚，功垂千载。夫峻法严刑，非帝王之隆业。有罚无恕，非怀远之弘规也。”

赤乌 七年，为丞相。先是，二宫并阙中外职司，多遣子弟给侍。全琮 报逊 ，逊 以为子弟苟有才，不忧不用，不宜私出以要荣利，若其不佳，终为取祸。且闻二宫势敌，必有彼此，此古人之厚忌也。琮 子寄 ，果阿附鲁王 ，轻为交构。逊 书与琮 曰：“卿不师日 而宿留阿寄 ，终为足下门户致祸矣。”琮 既不纳，更以致隟。及太子有不安之议，逊 上疏陈：“太子正统，宜有磐石之固；鲁王 藩臣，当使宠秩有差。彼此得所，上下获安。谨叩头流血以闻。”书三四上，及求诣都，欲口论嫡庶之分，以匡得失。既不听许，而逊 外甥顾谭 、顾承 、姚信 ，并以亲附太子，枉见流徙。太子太傅吾粲 坐数与逊 交书，下狱死。权 累遣中使责让逊 ，逊 愤恚致卒也。

子抗 ，字幼节 ，迁立节中郎将。权 谓曰：“吾前听用谗言，与汝父大义不笃，以此负汝。前后所问，一焚灭之，莫令人见也。”孙皓 即位，加镇军大将军，督信陵 等军事。抗 闻都下政令多阙，时何定 弄权，阉官与政。抗 上疏曰：“臣闻开国承家，小人勿用；靖谮庸回，唐书 攸戒。是雅人所以怨剌，仲尼 所为叹息也。春秋 已来，爰及秦 、汉 ，倾覆之衅，未有不由斯者也。小人所见既浅，虽使竭情尽节，犹不足任，况其奸心素笃，而憎爱移易哉？苟患失之，无所不至。今委以聪明之任，假以专制之威，而冀雍熙之声作，肃清之化立，不可得也。方今见吏，殊才虽少，然或冠冕之胄，少渐道教，或清苦自立，资能足用，自可随才授职，抑黜群小，然后俗化可清，庶政无秽。”闻薛莹 征下狱，抗 上疏曰：“夫俊乂者，国家之良宝，社稷之贵资，庶政所以伦叙，四门所以穆清也。故大司农楼玄 、散骑中常侍王蕃 、少府李勖 ，皆当世秀颖，一时显器。既蒙初宠，从容列位，而并旋受诛殛，或圮族替祀，或投弃荒裔。盖周礼 有赦贤之辟，春秋 有宥善之义。书 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而蕃 等罪名未定，大辟以加，心经忠义，身被极刑，岂不痛哉！且已死之刑，固无所识，至乃焚烁流漂，弃之水滨，惧非先王之正典，或甫侯 之所戒也。是以百姓哀耸，士民同戚。蕃 、勖 永已，悔亦靡及，诚望陛下赦召玄 出。而顷闻薛莹 卒见逮录，莹 父综 ，纳言先帝，傅弼文皇 ，及莹 承基，内厉名行，今之所坐，罪在可宥。臣惧有司未详其事，如复诛戮，益失民望，乞垂天恩，原赦莹 罪，哀矜庶狱，清澄刑网，则天下幸甚！”

孙登 字子高 ，权 长子也。权 为吴王 ，立登 为太子，选置师傅，铨简秀士，以为宾友。登 或射猎，远避良田，不践苗稼；至所顿息，又择空闲之地，其不欲烦民如此。尝乘马出，有弹丸过，左右求之。有一人操弹佩丸，咸以为是，辞对不服，从者欲捶之。登 不听，使求过丸，比之非类，乃见释。又失盛水金马盂，觉得其主，左右所为，不忍致罚，呼责数之，长遣归家，敕亲近勿言。

孙和 ，字子孝 。立为太子。常言，当世士人宜讲修术学，校习射御，以周世务，而但交游博弈，以妨事业，非进取之谓。后群寮侍宴，言及博弈，以为妨事费日，而无益于用，劳精损思，而终无所成，非所以进德修业，积累功绪也。且志士爱日惜力，君子慕其大者。凡所患者，在于人情所不能绝，诚能绝无益之欲，以奉德义之途，弃不急之务，以修功业之基，其于名行，岂不善哉？夫人情犹不能无嬉娱，嬉娱之好，亦在于饮宴琴书射御之间，何必博弈以为欢？乃命侍坐者八人，各著论以矫之。于是中庶子韦曜 退而论奏，和 以示宾客。时蔡颖 好奕，直事在署者颇效焉，故以此讽之。是后王夫人 与全公主 有隙。权 尝寝疾，和 祠祭于庙，和妃 叔父张休 居近庙，邀和 过所居。全公主 使人觇，因言太子不在庙中，专就妃家计议。又言王夫人 见上寝疾，有喜色。权 由是发怒，夫人忧死，和宠稍损，惧于废黜。鲁王霸觊觎滋甚，陆逊、吾粲 、顾谭 等，数陈嫡庶之义，理不可夺，全寄 、杨竺 等为霸 支党，谮诉日兴。粲 遂下狱诛，谭 徙交州 。权 沉吟者历年， 殷基 通语 曰：“初，权 既立和 为太子，而封霸 为鲁王 ，初拜犹同宫室，礼秩未分，群公之议，以为太子、国王，礼秩宜异，于是分宫别僚，而隙端开矣。自侍御宾客，造为二端，仇党疑贰。中外官僚将相大臣，举国中分。权 患之，于是有改嗣之规矣。” 后遂幽闭和 。于是骠骑将军朱据 、尚书仆射屈晃 ，率诸将吏泥头自缚，连日诣阙请和 。权 甚恶之。无难督陈正 、五营督陈象 上书，称引晋献公 杀申生 ，立奚齐 ，晋国 扰乱，又据 、晃 固谏不止。权 大怒，族诛正 、象 ，牵晃 入殿，杖一百， 吴历 曰：“晃 入，日谏曰：‘太子仁明，显闻四海。今三方鼎峙，实不宜摇动太子，以生众心。愿陛下少垂圣虑，老臣虽死，犹生之年。’叩头流血，辞气不挠。讳晃 言，斥还田里。” 竟徙和 于故障 ，群司坐谏诛放者十数。众咸冤之。 吴书 曰：“权 寝疾，意颇感寤，欲征和 还立之，全公主 及孙峻 、孙弘 固争之，乃止。” 封和 为南阳王 ，遣之长沙 。诸葛恪 被诛，孙峻 遣使者赐死。举邦伤焉。

孙霸 字子威 ，和 弟也。和 为太子，霸 为鲁王 ，宠爱崇特，与和 无殊。顷之，和 、霸 不穆之声闻于权 耳，权 禁断往来。时全寄 、吴安 、孙奇 、杨竺 等阴共附霸 ，图危太子。谮毁既行，太子以败，霸 亦赐死。流竺 尸于江 ，又诛寄 、安 、奇 等，咸以党霸 构和 故也。

潘濬 字承明 ，武陵 人也。权 称尊号，拜为少府， 江表传 曰：“权 数射雉，濬 谏权 ，权 曰：‘相与别后，时时暂出耳，不复如往日之时。’濬 曰：‘天下未定，万机务多，射雉非急，弦绝括破，皆能为害，乞特为臣故息置之。’濬 出，见雉翳故在，乃手自撤坏之。权 由是不复射雉。” 迁太常。时校事吕壹 ，操弄威柄，奏按丞相顾雍 、左将军朱据 等，皆见禁止。濬 求朝，欲尽辞极谏。至，闻太子登 已数言之而不见从，濬 乃大请百寮，欲因会手刃杀壹 ，以一身当之，为国除患。壹 密闻知，称疾不行。濬 每进见，无不陈壹 之奸险也。由此壹 宠渐衰，后遂诛戮。权 引咎责躬也。

陆凯 字敬风 ，吴郡 人也。孙皓 立为左丞相。时徙都武昌 ，杨 土百姓溯流供给，以为患苦。又政事多谬，黎元穷匮。凯 上疏曰：“臣闻有道之君，以乐乐民；无道之君，以乐乐身。乐民者，其乐弥长；乐身者，不久而亡。夫民者，国之根也，诚宜重其食，爱其命。民安则君安，民乐则君乐。自顷年以来，君威伤于桀 、纣 ，君明暗于奸雄，君惠闭于群孽。无灾而民命尽，无为而国财空，辜无罪，赏无功，使君有谬误之愆，天为作妖。而诸公卿媚上以求爱，困民以求饶，导君于不义，败政于淫俗，臣窃为痛心。今邻国交好，四边无事，当务息役养士，实其府库，以待天时。而更倾动天心，搔扰万姓，使民不安，大小呼嗟，此实非保国养民之术也。

“昔秦 所以亡天下者，但坐赏轻而罚重，刑政错乱，民力尽于奢侈，目眩于美色，志浊于财宝，邪臣在位，贤哲隐藏，百姓业业，天下苦之，是以遂有覆巢破卵之忧。汉 所以强者，躬行诚信，听谏纳贤，惠及负薪，躬请岩穴，广采博察，以成其谋。此往事之明证也。近者汉 衰，三家鼎立，曹 失纲纪，晋 有其政。又益州 危险，兵多精强，闭门固守，可保万世，而刘氏 与夺乖错，赏罚失所，君恣意于奢侈，民力竭于不急，是以为晋 所伐，君臣见虏。此目前之明验也。

“臣暗于大理，文不及义，智慧浅劣，无复冀望，窃为陛下惜天下耳。臣谨奏耳目所闻见，百姓所为烦苛，刑政所为错乱，愿陛下息大功，损百役，务宽荡，忽苛政。

“又武昌 土地，实危险而塉埆，非王都安国养民之处。且童谣言：‘宁饮建业 水，不食武昌 鱼；宁还建业 死，不止武昌 居。’臣闻童谣之言，生于天心，乃以安居而比死，足明天意，知民所苦也。臣闻：‘国无三年之储，谓之非国。’而今无一年之畜，此臣下之责也。而诸公卿位处人上，禄延子孙，曾无致命之节，匡救之术，苟进小利于君，以求容媚，荼毒百姓，不为君计也。自从孙弘 造义兵以来，耕种既空废，所在无复输入，而分一家，父子异役，廪食日张，畜积日耗，民力困穷，鬻卖儿子，调赋相仍，日以疲极。加有监官，务行威势，所在搔扰，更为烦苛。民苦二端，财力再耗，此为无益而有损也。愿陛下一息此辈，以镇抚百姓之心。此犹鱼鳖得免毒螫之渊，鸟兽得离罗网之纲，四方之民襁负而至矣。如此，民可得保，先王之国存焉。

“臣闻明王圣主取士以贤，非求颜色而取好服、捷口、容悦者也。臣伏见当今内宠之臣，位非其人，任非其量，不能辅国匡时，群党相扶，害忠隐贤。愿陛下简文武之臣，各尽其忠，拾遗万一，则康哉之歌作，刑错之理清。愿陛下留神，思臣愚言。”

时殿上列将何定 佞巧便僻，贵幸任事，凯 面责定 曰：“卿见前后事主不忠，倾乱国政，宁有得以寿终者？何以专心奸邪，秽尘天听？宜自改厉。不然，方见卿有不测之祸矣。”定 大恨凯 ，思中伤之，凯 终不以为意，乃心公家，义形于色。疾病，皓 遣中书令董朝 问所欲言，凯 陈：“何定 不可任用，宜授外任，不宜干与事。姚信 、楼玄 、贺邵 、张悌 、郭逴 、薛莹 ，或清白忠勤，或姿才卓茂，皆社稷之桢干，国家之良辅，愿陛下重留神思，访以时务。”皓 遣亲近赵钦 ，口诏报凯 曰：“孤动遵先帝，有何不平？君所谏非也。又建业 宫不利，故避之，而宫室衰耗，何以不可徙乎？”

凯 上疏曰：“臣窃见陛下执政事以来，阴阳不调，五星失晷，职司不忠，奸党相扶，是陛下不遵先帝之所致也。夫王者之兴，受之于天，修之由德，岂在宫乎？而陛下不咨之公辅，便盛意驱驰，六军流离，就令陛下身得安，百姓愁劳，何以用治？此不遵先帝一也。臣闻有国以贤为本，夏 杀龙逢 ，殷 获伊挚 ，斯前世之明效，今日之师表也。中常侍王蕃 ，黄中通理，处朝忠謇，斯社稷之重镇，大吴 之龙逢 也。而陛下忿其苦辞，恶其直对，枭之殿堂，尸骸暴弃。邦内伤心，有识悲悼，咸以吴国 夫差 复存。先帝亲贤，陛下反之，是不遵先帝二也。臣闻宰相，国之柱也，不可不强，是故汉 有萧 、曹 之佐，先帝有顾 、步 之相。而万彧 琐才凡庸之质，昔从家隶，超步紫闼，于彧 已丰，于器已溢，而陛下爱其细介，不访大趣，荣以尊辅，越尚旧臣，贤良愤惋，智士赫咤，是不遵先帝三也。先帝爱民过于婴孩，民无妻者以妾妻之，见单衣者以帛给之，枯骨不收而取埋之。而陛下反之，是不遵先帝四也。昔桀 、纣 灭由妖妇，幽 、厉 乱在嬖妾。先帝鉴之，以为身戒，故左右不置淫邪之色，后房无旷积之女。今中宫万数，不备嫔嫱，外多鳏夫，女吟于中，是不遵先帝五也。先帝忧劳万机，犹惧有失。陛下临祚以来，游戏后宫，眩惑妇女，乃令庶事多旷，下吏容奸欺，是不遵先帝六也。先帝笃尚朴素，服不纯丽，宫无高台，物无雕饰。而陛下征调州郡，竭民财力，土被玄黄，宫有朱紫，是不遵先帝七也。先帝外杖顾 、陆 、朱 、张 ，内近胡综 、薛莹 ，是以庶绩雍熙，邦内清肃。今者外非其任，内非其人，陈声 、曹辅 ，斗筲小吏，先帝之所弃，而陛下幸之，是不遵先帝八也。先帝每宴见群臣，抑损醇醲，臣下终日无失慢之尤。而陛下拘以视瞻之敬，惧以不尽之酒，无异商辛 长夜之饮，是不遵先帝九也。昔汉 之桓 、灵 ，亲近宦竖，大失民心。今高通 、羊度 ，黄门小人，而陛下赏以重爵，权以战兵。若江 渚有难，则度 等之武不能御侮明矣，是不遵先帝十也。今宫女旷积，而黄门复走州郡，条牒民女，有钱则舍，无钱则取，怨呼道路，母子死诀，是不遵先帝十一也。先帝在时，亦养诸王太子，若取乳母，其夫复役，赐与钱财，时遣归来，视其弱息。今则不然，夫妇生离，夫故作役，儿从后死，家为空户，是不遵先帝十二也。先帝叹曰：‘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衣其次也，三者，孤存之于心。’今则不然，农桑并废，是不遵先帝十三也。先帝简士，不拘贵贱，任之乡闾，效之于事，举者不虚，受者不妄。今则不然，浮华者登，朋党者进，是不遵先帝十四也。先帝战士，不给他役，江 渚有事，责其死效。今之战士，供给众役，廪赐不赡，是不遵先帝十五也。夫赏以劝功，罚以禁邪，赏罚不中，则士民散失。今江 边将士，死不见哀，劳不见赏，是不遵先帝十六也。今在所监司，已为烦猥，兼有内使，扰乱其中，一民十吏，何以堪命？是不遵先帝十七也。夫校事，吏民之仇。先帝末年，虽有吕壹 、钱钦 等，皆诛夷以谢百姓。今复张立校曹，纵吏言事，是不遵先帝十八也。先帝时，居官者咸久于其位，然后考绩黜陟。今州郡职司，或莅政无几，便征召迁转，纷纭道路，伤财害民，于是为甚，是不遵先帝十九也。先帝每察竟解之奏，常留心推接，是以狱无冤囚，死者吞声。今则违之，是不遵先帝二十也。若臣言可录，藏之盟府。如其虚妄，治臣之罪。愿陛下留意。”

江表传 曰：“皓 所行弥暴，凯 知其将亡，上表曰：‘臣闻恶不可积，过不可长。是以古人惧不闻非，立敢谏之鼓。武公 九十，思闻警诫。臣察陛下，无思警诫之义，而有积恶之渐，臣深忧之，故略陈其要。陛下宜克己复礼，述履前德，不可捐弃臣言，而放奢意。意日奢，情日至；吏日欺，民日离。则上不信下，下当疑上，骨肉相刻，公子将奔。臣虽愚，暗于天命，以心审之，败不过二十稔也。臣常忿亡国之人夏桀 、殷纣 ，亦不可使后人复忿陛下也。臣受国恩，奉朝三世，复以余年，值遇陛下，不能循俗，与众沉浮。若比干 、伍员 ，以忠见戮，以正见疑，自谓毕足，无所余恨，灰身泉壤，无负先帝。愿陛下九思，社稷存焉。’初，皓 始起宫，凯 上表谏，不听。凯 重表曰：‘臣闻宫功当起，夙夜反侧，是以频烦上事，往往留中，不见省报，於邑叹息。昨食时，被诏曰：君所陈，诚是大趣，然未合鄙意，如何？此宫殿不利，宜当避之，乃可以妨劳役，长坐不利宫乎？父之不安，子亦何倚？臣伏读一周，不觉气结于胸，而涕泣雨集。臣年已六十九，荣禄已重，于臣过望，复何所冀？所以勤勤数进苦言者，臣伏念大皇帝 创基立业，劳苦勤至。今强敌当涂，西州倾覆，孤疲之民，宜当畜养，广力肆业，以备有虞。且始徙都，属有军征，战士流离，州郡搔扰，而大功复起，征召四方，斯非保国致治之渐也。臣闻为人主者，禳灾以德，除咎以义。今宫室之不利，但当克己复礼，笃祖宗之至道，愍黎庶之困苦，何忧宫之不安、灾之不销乎？陛下不务修德而筑宫，若德之不修，行之不贵，虽殷辛 之瑶台 ，秦始 之阿房 ，何止而不丧身覆国，宗庙作墟乎？夫兴土功，高台榭，既致水旱，民又多疾，其不疑也。为父长安，使子无倚，此乃子离于父、臣离于陛下之象也。臣子一离，虽念刮骨肉，茅茨不翦，复何益焉？大皇帝 之时，寇钞慑威，南州 无事，尚犹冲让，未肯筑宫，况陛下危侧之世，乏大皇帝 之德，可不思哉？可不虑哉？愿陛下留意，臣不虚言也。’”

楼玄 字承先 ，沛郡 人也。孙皓 即位，为大司农。主殿中事，应对切直，渐见责怒。后人诬白玄 与贺邵 相逢，驻共耳语大笑，谤讪政事，遂被诏诘责，送付广州 ，徙交趾 ，别敕令杀之。

贺邵 字兴伯 ，会稽 人也。孙皓 时，迁中书令。皓 凶暴骄矜，政事日弊，邵 上疏谏曰：“古之圣王，所以潜处重闱之内而知万里之情，垂拱衽席之上而明照八极之际者，任贤之功也。陛下宜旌贤表善，以康庶政。自顷年以来，朝列纷错，真伪相贸，上下空任，文武旷位，外无山岳之镇，内无拾遗之臣。佞谀之徒抚翼天飞，干弄朝威，盗窃荣利，而忠良排坠，信臣被害。是以正士摧方，而庸臣苟媚，遂使清流变浊，忠臣结舌。陛下处九天之上，隐百重之室，言出风靡，令行景从，亲洽宠媚之臣，日闻顺意之辞，将谓此辈实贤，而天下已平也。臣心所不安，敢不以闻？

“臣闻兴国之君乐闻其过，荒乱之主乐闻其誉。闻其过者，过日消而福臻；闻其誉者，誉日损而祸至。是以古之人君，揖让以进贤，虚己以求过，譬天位于乘奔，以虎尾为警戒。至于陛下，严刑法以禁直辞，黜善士以逆谏臣，眩耀毁誉之实，沉沦近习之言。故常侍王蕃 忠恪在公，才任辅弼，以酲酒之间，加之大戮。近鸿胪葛奚 ，先帝旧臣，偶有逆迕昏醉之言耳，三爵之后，礼所不讳，陛下猥发雷霆，谓之轻慢，饮之醇酒，中毒殒命。自是之后，海内悼心，朝臣失图，仕者以退为幸，居者以出为福，诚非所以保光洪绪、熙隆道化也。

“又何定 本趋走小人，仆隶之下，身无锱铢之行，能无鹰犬之用，而陛下爱其佞媚，假其威柄，使定 恃宠放恣，自擅威福，口正国议，手弄天机，上亏日月之明，下塞君子之路。臣窃观天变，自比年已来，阴阳错谬，四时逆节，日蚀地震，中夏殒雹。参之典籍，皆阴气陵阳，小人弄势之所致也。臣尝览书传，验诸行事，灾祥之应，可为寒栗。昔高宗 修己，以消鼎雉之异；宋景 崇德，以退荧惑之变。愿陛下上惧皇天谴告之诮，下追二君禳灾之道，远览前代任贤之功，近寤今日谬授之失，清澄朝位，旌叙俊乂，放退佞邪，抑夺奸势，广延淹滞，容受直辞，祗承乾指，敬奉先业，则大化光敷，天人望塞矣。

“传曰：‘国之兴也，视民如赤子；其亡也，以民为草芥。’陛下昔韬神光，潜德东夏，以圣哲茂姿，龙飞应天，四海延颈，八方拭目，以成 、康 之化，必隆于旦夕也。自登位已来，法禁转苛，赋调益繁。在所长吏，迫畏罪负，严法峻刑，蹙民求办。是以人力不堪，家户离散，呼嗟之声，感伤和气。又，江 边戍兵，宜时优育，以待有事，而征发赋调，烟至云集，衣不全短褐，食不赡朝夕，出当锋镝之难，入抱无聊之戚，是以父子相弃，叛者成行。愿陛下宽赋除烦，省诸不急。夫民者国之本也，食者民之命也。今国无一年之储，家无经月之畜，而后宫坐食万有余人，内有离旷之怨，外有损耗之费，使库廪空于无用，士民饥于糟糠。

“又，北敌注目，伺国盛衰，陛下不恃己之威德，而怙敌之不来，忽四海之困穷，而轻虏之不为难，诚非长策庙胜之要也。昔大皇帝 创基南夏，割据江山，虽承天赞，实由人力，余庆遗祚，至于陛下。陛下宜勉崇德器，以光前烈，何可忽显祖之功勤，轻难得之大业哉？臣闻‘否泰无常，吉凶由人’。长江 之限不可久恃，苟我不守，一苇可航也。昔秦 建皇帝之号，据殽 、函 之阻，德化不修，法政苛酷，毒流生民，忠臣杜口，是以一夫大呼，社稷倾覆。近刘氏 据三关之险，守重山之固，可谓金城石室，万世之业。任授失贤，一朝丧没，君臣系颈，共为羁仆。此当世之明鉴，目前之炯戒也。愿陛下远考前事，近鉴世变，丰基强本，割情从道，则成 、康 之治兴，而圣祖之祚隆矣。”

书奏，皓 深恨之。邵 奉公贞正，亲近所惮。乃共谮邵 与楼玄 谤毁国事，俱被诘责。玄 见送南州 ，邵 原复职。后邵 中恶风，口不能言，去职数月。皓 疑其托疾，掠考千所，卒无一言，竟杀之。家属徙临海 。并下诏，诛玄 子孙。

韦曜 字弘嗣 ，吴郡 人也。迁太子中庶子。时蔡颖 亦在东宫，性好博弈，太子和 以为无益，命曜 论之。其辞曰：“盖闻君子耻当年而功不立，疾没世而名不称，故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是以古之志士，悼年齿之流迈，而惧名称之不建也，故勉精厉操，不遑宁息。且以西伯 之圣、姬公 之才，犹有日昃待旦之劳，故能隆王道，垂名亿载，况在臣庶，而可以已乎？历观古今功名之士，皆有积累殊异之迹，劳身苦体，契阔勤思，平居不惰其业，穷困不易其素，是以卜式 立志于耕牧，而黄霸 受道于囹圄，终有崇显之福，以成不朽之名。故山甫 勤于夙夜，而吴汉 不离公门，岂有游惰哉？

“而今之人，多不务经术，好玩博弈，废事弃业，忘寝与食，穷日尽明，继以脂烛。当其临局交争，雌雄未决，专精锐意，心劳体倦，人事旷而不修，宾旅阙而不接，虽有太牢之馔、韶 夏 之乐，不暇存也。或至赌及衣物，徙棋易行，廉耻之意弛，而忿戾之色发。其所志不出一枰之上，所务不过方罫之间，胜敌无封爵之赏，获地无兼土之实。技非六艺，用非经国，立身者不阶其术，征选者不由其道。求之于战陈，则非孙 、吴 之伦也；考之于道艺，则非孔氏 之门也。以变诈为务，则非忠信之事也；以劫杀为名，则非仁者之意也。而空妨日废业，终无补益，是何异设木而击之、置石而投之哉！且君子之居室也，勤身以致养，其在朝也，竭命以纳忠，临事且犹旰食，而何博弈之足耽乎？夫然，故孝友之行立，贞纯之名彰也。

“方今大吴 受命，海内未平，圣朝乾乾，务在得人。勇略之士则受熊虎之任，儒雅之徒则处龙凤之署。百行兼苞，文武并骛，博选良才，旌简髦俊，设程试之科，垂金爵之赏，诚千载之嘉会，百世之良遇也。当世之士，宜勉思至道，爱功惜力，以佐明时，使名书史籍，勋在盟府，乃君子之上务，当今之先急也。夫一木之枰，孰与方国之封？枯棋三百，孰与万人之将？衮龙之服，金石之乐，足以兼棋局而贸博弈矣。设令世士移博弈之力，而用之于诗书，是有颜 、闵 之志也；用之于智计，是有良 、平 之思也；用之于资货，是有猗顿 之富也；用之于射御，是有将帅之备也。如此，则功名立而鄙贱远矣。”

孙皓 即位，为侍中，常领左国史。时在所承指，数言瑞应。晧 以问曜 ，曜 答曰：“此人家筐箧中物耳。”又，皓 欲为父和 作纪，曜 执以和 不登帝位，宜名为传。如是者非一，渐见责怒。曜 益忧惧，自陈衰老求去，皓 终不听。皓 每飨宴，无不竟日，坐席无能否，率以七升为限，虽不悉入口，皆浇灌取尽。曜 素饮酒不过二升，初见礼时，常为裁减，或密赐茶茗以当酒。至于宠衰，更见逼强，辄以为罪。又于酒后使侍臣难折公卿，以嘲弄侵刻、发摘私短以为欢，时有愆过，或误犯皓 讳，辄见收缚，至于诛戮。曜 以为外相毁伤，内长尤恨，使不济济，非佳事也，故但示难问，经义言论而已。皓 以为不承用诏命，意不忠尽，遂积前后嫌忿，收曜 付狱。华覈 连上疏救曜 ，皓 不许，遂诛曜 也。

华覈 字永先 ，吴郡 人也。为中书丞。孙皓 更营新宫，制度弘广，饰以珠玉，所费甚多。时盛夏兴功，农守并废，覈 上疏谏曰：“臣闻汉文 之世，九州晏然，当此之时，皆以为泰山 之安，无穷之基也。至于贾谊 ，独以为可痛哭及流涕者三，长大息者六，乃曰方今之势，何异抱火措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窃以曩时之事，揆今之势。谊 云：‘复数年间，诸王方刚，欲以此为治，虽尧 、舜 不能安。’而今大敌据九州之地，有大半之众，习攻战之余术，乘戎马之旧势，非徒汉 之诸王淮南 、济北 而已。谊 之所谓痛哭，比今为缓；抱火卧薪之喻，于今为急。诚宜住建立之役，先备豫之计，勉垦植之业，为饥乏之救。若舍此急，尽力功作，卒有风尘不虞之变，当委版筑之役，应烽燧之急，驱怨苦之众，赴白刃之难，此乃大敌所因为资也。如但固守，旷日持久，则军粮必乏，不待接刃，而战士已困矣。王者以九域为宅，天下为家，不与编户之民转徙同也。今之宫室，先帝所营，卜土立基，非为不祥。又杨市 土地与宫连接，若大功毕竟，舆驾迁住，门行之神，皆当转移，犹恐长久未必胜旧。屡迁不可，留则有嫌，此乃愚臣所以夙夜为忧灼也。臣省月令 ：‘季夏之月，不可以兴土功，不可以会诸侯，不可以起兵动众，举大事必有大凶。’六月戊己，土行正王，既不可犯，加又农月，时不可失。昔鲁隐 夏城中丘 ，春秋 书之，垂为后戒。今筑宫为长世之洪基，而犯天地之大禁，袭春秋 之所书，废敬授之上务，臣以愚管，窃所不安。又恐所召离民，或有不至，讨之则废役兴事，不讨则日月滋蔓。若悉并到，大众聚会，希无疾病。且人心安则思善，苦则怨叛。今当角力中原，以定强弱，正于际会，彼益我损，此乃雄夫智士所以深忧也。臣闻先王治国，无三年之储，曰国非其国。安宁之世，戒备如此，况敌强大而忽农忘畜？若上下空乏，运漕不供，北敌犯疆，使周 、邵 更生，良 、平 复出，不能为陛下计明矣。”书奏，皓 不纳。

后迁东观 令，领右国史。时仓廪无储，世俗滋侈，覈 上疏曰：“今寇虏充斥，征伐未已，居无积年之储，出无应敌之畜，此乃有国者所宜深忧也。夫财谷所生，当出于民，趋时务农，国之上务。而都下诸官，所掌别异，各自下调，不计民力，辄与近期。长吏畏罪，昼夜催民，委舍田事，遑赴会日，定送到都，或蕴积不用，而徒使百姓消力失时。到秋收月，督其限入，夺其播殖之时，而责其今年之税，如有逋悬，则籍没财物，故家户贫困，衣食不足。宜暂息众役，一心农桑。古人称：‘一夫不耕，或受其饥；一女不织，或受其寒。’是以先王治国，唯农是务。军兴已来，已向百载，农人废南亩之务，女工失机杼之业。推此揆之，则蔬食而长饥、薄衣而履冰者，固不少矣。臣闻主之所求于民者二，民之所望于主者三。二谓求其为己劳也，求其为己死也；三谓饥者能食之，劳者能息之，有功者能赏之。民已致其二事而主失其三望者，则怨心生而功不建。今帑藏不实，民劳役猥，主之二求已备，民之三望未报。且饥者不待备羞而后饱，寒者不俟狐貉而后温，为味者口之奇，文绣者身之饰也。今事多而役繁，民穷而俗奢，百工作无用之器，妇人为绮靡之饰，不勤麻枲，并绣文黼黻，转相仿效，耻独无有。兵民之家，犹复逐俗，内无担石之储，而出有绫绮之服。至于富贾商贩之家，奢恣尤甚。天下未平，百姓不赡，宜壹生民之原，丰谷帛之业。而弃功于浮华之巧，妨日于侈靡之事，上无尊卑等级之差，下有耗财费力之损。且美貌者，不待华采以崇好；艳姿者，不待文绮以致爱。五色之饰，足以丽矣。若极粉黛，穷盛服，未必无丑妇；废华采，去文绣，未必无美人也。若实如所论，有之无益，废之无损者，何爱而不暂禁，以充府藏之急乎？此救乏之上务，富国之本业也，使管 、晏 复生，无以易此。汉 之文 、景 ，承平继统，天下已定，四方无虞，犹以雕文之伤农事，锦绣之害女工，开国家之利，杜饥寒之本。况今六合分乖，豺狼充路，兵不离疆，甲不解带，而可以不广生财之原，充府藏之积哉？”

卷二十九

晋书（上）

纪

武皇帝 讳炎 ，字安世 ，文帝 太子也。泰始 五年，廷尉上西平 民麹路 伐登闻鼓，言多妖妄毁谤。帝诏曰：“狂狷怨诽，亦朕之愆，勿罪也 。” 孙盛 阳秋 云：“泰始 八年，帝问右将军皇甫陶 论事，陶 固执所论，与帝争言。散骑常侍郑徽 表求治罪。诏曰：‘谠言謇谔，直意尽辞，所望于左右也。人主常以阿媚为患，岂以争臣为损乎？陶 所执不愆此义，而徽 越职奏之，岂朕意乎？’乃免徽 官也。” 咸宁 四年，大医司马程据 献雉头裘。诏曰：“异服奇技，典制所禁也。其于殿前烧裘。”甲申，敕内外敢有犯者，依礼治罪。太康 元年，吴主 孙皓 降。有司奏：“晋 德隆茂，光被四表。吴会 既平，六合为一。宜勒封东岳，以彰圣德。”帝曰：“此盛德之事，所未议也。”群臣固请，弗听。 干宝 纪 云：“太康 五年，侍御史郭钦 上书曰：‘戎狄强横，自古为患。魏 初民寡，西北诸边郡，皆为戎居。今虽伏从，若百年之后，有风尘之警，胡骑自平阳 、上党 ，不三日而至孟津 。北地 、西河 失土，冯翊 、太原 、安定 ，裁居数县。其余及上郡 ，尽为狄 庭，连接畿甸。宜及平吴 之威，出北地 、西河 、安定 ，复上郡 ，实冯翊 、平阳 北统河 诸县，募取死罪，徙三河 、三魏 见士四万家以充之，使裔不乱华。渐徙平阳 、弘农 、魏郡 、京兆 、上党 、太原 杂胡，出于其表。峻四夷出入之防，明先王荒服之制，万世之长策也。’弗纳。”荀绰 略记 云：“世祖 自平吴 之后，天下无事，不能复孜孜于事物，始宠用后党。由此祖祢采择嫔媛，不拘拘华门。父兄以之罪衅，非正形之谓；扃禁以之攒聚，实耽秽之甚。昔武王 伐纣 ，归倾宫 之女，助纣 为虐。而世祖 平皓 ，纳吴姬 五千，是同皓 之弊也。”

惠皇帝讳衷，字正度，武帝太子也。永平元年，迁皇太后于永宁宫 。贾后 讽群臣奏废皇太后为庶人，居于金墉城 。九年，贾后 诬奏皇太子有悖书，帝幸式乾殿 ，召公卿百官皆入，诏赐太子死，以所谤悖书及诏文遍示诸王公。司空张华 曰：“此国之大祸，自汉氏 以来，每废黜正嫡，恒至丧乱，且晋 有天下日浅，愿陛下详之。”尚书仆射裴 曰：“臣不识太子书，不审谁为通表，谁发此者。为是太子手书不？宜先检校。”而王公百官竟无言，免太子为庶人，幽于金墉城 。永康 元年，前西夷校尉司马阎缵 舆棺诣阙上书曰：“伏见赦文及榜下前太子遹 手疏，以为惊愕。自古已来，臣子悖逆，未有如此之甚者也。幸赖天慈，全其首领。臣伏念遹 生于圣父，而至此者，由于长养深宫，沉沦富贵，受饶先帝，父母骄之。每见选师傅，下至群吏，率取膏粱击钟鼎食之家，稀有寒门儒素，如卫绾 、周文 、石奋 、疏广 者也，洗马、舍人，亦无汲黯 、郑庄 之比，遂使不见事父事君之道。臣案古典，太子居以士礼，与国人齿，以此明先王欲令知先贱，然后乃贵。自顷东宫亦微太盛，所以致败也。非但东宫，历观诸王，师友文学，亦取豪族。为能得者，率非龚遂 、王阳 ，能以道训。友无亮直三益之节，官以文学为名，实不读书。但共鲜衣怒马，纵酒高会，嬉游博弈，岂有切磋能相长益？臣常恐公族迟凌，以此叹息。今遹 可以为戒，恐其被斥，弃逐远郊，始当悔过，无所复及。昔戾太子 无状，称兵拒命，而壶关 三老上书，犹曰‘子弄父兵，罪应笞’。汉武 感悟，筑思子 之台。今遹 无状，言语逆悖，受罪之日，不敢失道，犹为轻于戾太子 。尚可禁持检著，目下重选师傅，为置文学，皆选以学行自立者，及取服勤更事、名行素闻者，使共与处；使严御史监护其家，绝贵戚子弟，轻薄宾客。如此左右前后，莫非正人，使共论议于前，但道古今孝子慈亲，忠臣事君，及思愆改过之比，日闻善道，庶几可全。昔太甲 有罪，放之三年，思庸克复，为殷 明王。又魏明帝 因母得罪，废为平原侯 ，为置家臣庶子文学，皆取正人，共相匡矫，事父以孝，事母以谨，闻于天下，于今称之。李斯 云：‘慈母多败子，严家无格虏。’由陛下骄遹 ，使至于此。庶其受罪以来，足自思改。方今天下多虞，四夷未宁，将伺国隙。储副大事，不宜空虚。宜为大计，少复停留，先加严诲，若不悛改，弃之未晚也。臣素寒门，不经东宫，情不私遹 也。臣尝备近职，情同阍寺，悾悾之诚，皆为国事。臣以死献忠，辄具棺絮，伏须刑诛。”书御，不从。遣前将军司马送太子，幽于许昌宫 。贾后 使黄门孙虑 贼太子于许昌 。 干宝 纪 云：“史臣曰：世祖 正位居体，重言慎法，仁以原下，宽而能断。故民咏惟新，四海欢悦矣。聿修祖宗之志，独纳羊祜 之策，役不二时，江湖来同。夷吴 、蜀 之垒垣，通二方之险塞，掩唐 、虞 之旧城，班正朔于八荒。余量委亩，外关不闭，民相遇者如亲，其匮乏者，取资于道路，故于时有天下无穷人之言。虽太平未洽，亦足以明，吏奉其法，民乐其生，百代之一时矣。武皇 既崩，陵土未干，而杨骏 被诛，母后废黜，朝士旧臣，夷灭者数十族。宗子无维城之助，而阏伯 、实沈 之隙岁构。师尹 无具瞻之贵，而颠坠戮辱之祸日有。民不见德，唯乱是闻，内外混淆，名实反错。国政迭移于乱人，禁兵外散于四方。方岳无钧石之镇，门关无结草之固。李辰 、石冰 ，倾之于荆 、杨 ；刘渊 、王弥 ，挠之于青 、冀 。二十余年，而河 、洛 为墟，戎 、羯 称制，二帝失尊，山陵无所。何哉？树立失权，托付非才，四维不张，而苟且之政多也。夫作法于治，其弊犹乱；作法于乱，谁能救之？于时天下非暂弱也，军旅非无素也。彼刘渊 者，离石 之将兵都尉；王弥 者，青州 之散吏也。盖皆弓马之士，驱走之人，凡庸之才，非有吴先主 、诸葛孔明 之能也；新起之寇，乌合之众，非吴 、蜀 之敌也；脱耒为兵，裂衣为旗，非战国 之器也；自下逆上，非邻国之势也。然而成败异效，扰天下如驱群羊，举二都如拾遗，将相侯王，连颈受戮，乞为奴仆而犹不获，后嫔妃主，虏辱于戎卒，岂不哀哉！夫天下，大器也；群生，重畜也。爱恶相攻，利害相夺，其势若积水于防，燎火于原，未尝暂静也。器大者，不可以小道治；势重者，不可以争竞扰。古先哲王知利百姓，是以感而应之，悦而归之，如晨风之郁北林，龙鱼之趣渊泽也。然后设礼文以理之，断刑罚以威之，谨好恶以示之，审祸福以喻之，求明察以官之，笃慈爱以固之。故皆乐其生而哀其死，悦其教而安其俗。君子勤礼，小人尽力，廉耻笃于家闾，邪僻消于胸怀。故其民有见危以授命，而不求生以害义。又况奋臂大呼，聚之以干纪作乱之事乎？基广则难倾，根深则难拔，理节则不乱，胶结则不迁，是以昔有天下者之所以长久也。夫岂无僻主？赖道德典刑以维持之也。故延陵季子 听乐，以知诸侯存亡之数，短长之期者，盖民情风教，国家安危之本也。晋 之兴也，其创基立本，异于先代，又加之以朝寡纯德之士，乡乏不二之老，风俗淫僻，耻尚失所。学者以庄 、老 为宗而黜六经，谈者以虚荡为辩而贱名检，行身者以放荡为通而狭节操，进仕者以苟得为贵而鄙居正，当官者以望空为高而笑勤恪。刘颂 屡言治道，傅咸 每纠邪正，皆谓之俗吏。其倚仗虚旷，依阿无心者，皆名重海内。由是毁誉乱于善恶之实，情慝奔于货欲之涂，选者为人择官，宦者为身择利。而秉钧当轴之士，身兼官以十数，大极其尊，小统其要，机事之失，十恒八九。而世族贵戚之子弟，凌迈超越，不拘资次。悠悠风尘，皆奔竞之士；列官千百，无让贤之举。子真 著崇让 而莫之省，子雅 制‘九班’而不得用，长虞 直笔而不能纠。其妇女庄饰织纴，皆取成于婢仆，未尝知女功丝枲之业，中馈酒食之事也。先时而婚，任情而动，故不耻淫逸之过，不拘妒忌之恶。有逆于舅姑，有反易刚柔，有杀戮妾媵，有渎乱上下，父兄弗之罪也，天下莫之非也，又况责之闻四教于古，修贞顺佐于今，以辅佐君子者哉！礼法刑政，于是大坏。如水斯积，而决其堤防；如火斯蓄，而离其薪燎也。国之将亡，本必先颠，其此之谓乎？故观阮籍 之行，而觉礼教崩弛之所由；察庾纯 、贾充 之争，而见师尹之多僻；考平吴 之功，而知将帅之不让；思郭钦 之谋，而寤戎狄之有舋；览傅玄 、刘毅 之言，而得百官之邪；核傅咸 之奏、钱神 之论，而睹宠赂之彰。民风国势如此，虽以中庸之才、守文之主治之，辛有 必见之于祭祀，季札 必得之于声乐，范燮 必为之请死，贾谊 必为之痛哭。又况我惠帝 ，以荡荡之德而临之哉！故贾后 肆虐于六宫，韩午 助乱于内外，其所由来渐矣，岂特系一妇人之恶乎？”

成皇帝 讳衍 ，字世根 ，明帝 太子也。咸和 七年，诏除诸养禽之属无益者。集书令史夏侯盛 表曰：“伏闻明诏悉除养熊虎之费，举朝增庆，咸称圣主。伏惟陛下未观古今成败之戒，而卓尔玄览，明发自然，遣除无益，务在啬民，诚可谓性与天道，生而知之。孔子 十五志学，四十不惑。陛下年在志学之后，而思洞不惑之前。三代 之兴，无不抑损情欲；三季之衰，无不肆其侈靡。陛下不学其兴，而与兴者同功；不览其衰，已去衰者之弊。道侔上哲，德迈中古，吐丝发之言，著如纶之美。臣闻‘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人主之言，则右史书之。陛下此诏，既当著之史籍，又宜宣布天下。自丧乱已来，四十余载，涂炭之余，思治久矣。陛下智成当年，而运值百六，德音之诏，发自圣德。愿复触类而长之，广求其比，无使朝有游食费禄之臣，野有逋窜不徭之民。使居官者，必有供时之赋，则何患仓廪之不实，下土之不均？凡修此术，易于反掌耳。臣诚总猥，官自朝末，不足对扬盛化，禆广大猷，然自睹圣美，心悦至教，自忘丛细，谨拜表以贺。”

简文皇帝 讳昱 ，字道万 ，元帝 少子也。咸安 二年，诏曰：“夫敦本息末，抑绝华竞，开忠信公坦之门，塞浮伪阿私之路，询名检实，致之以道，使清浊异流，能否殊贯，官无秕政，士无谤 。不有惩劝，则德礼焉施？且强寇未殄，劳役未息，每念民疲力单，则中夜忘寝。若不弘政以求民瘼，简除游烦以存俭约，将何以纾之耶？今自非军国戎祀之要，其华饰烦费之用，可除者皆除之，宜省者皆省之。其鳏、寡、穷、独、癃、残六疾，不能自存，皆生民之至艰，先王之所愍，宜加隐恤，各赈赐之。若或孝子贞妇，殊行异操之人，皆以状条列，当有以甄明其节。夫肥遁穷谷之贤，汩泥扬波之士，虽抗志于玄霄之表，潜默于幽岫之里，贪屈高尚之道，以隆协赞之美，使惠风流于天下，膏泽被于万物，孰与独足山水，栖迟丘壑，徇匹夫之洁，而忘兼济之大？古人不借贤于曩代，朕所以虚想于今日。内外百官，剖符亲民，各勤所司，使善无不达，恶无不闻。退食自公，平情以道，令诗人无素餐之刺，而吾获虚心之求，岂不善哉！其各宣摄，知朕意焉。”

后妃传

武元 杨皇后 ，弘农 华阴 人也。初，贾充 妻郭氏 使言于后，求以女为太子妃。兼有遗赂。及议太子婚，世祖 欲娶卫瓘 女，后苦誉贾后 有淑德，又密使太子太傅荀 进言，上乃听之。遂成婚。

惠 贾庶人 ，名南风 ，平阳 人也。拜太子妃。性妒虐，尝手杀数人，或以戟掷孕妾，子乃坠地。惠帝 即位，为皇后，虐诛三杨 ，逆弑太后，矫害二公。荒淫放恣，与太医程据 等乱，彰于内外。诈有身为产，养妹夫韩寿 儿，遂谋废太子，以所养代立。专为奸，诬害太子，众恶彰著。永康 元年，为赵王 伦 所废，赐死。

传

琅耶王 伷 字子将 ，宣帝 第五子。受诏征吴 ，孙皓 请降，进拜大将军。伷 既戚属尊重，加有平吴 之功，而克己恭俭，无矜满之色，统御文武，各得其用。百姓悦仰，咸怀惠化。

扶风王 骏 字子臧 ，宣帝 第七子也。年五六岁，能书画，诵咏诗赋，秉德清贞，宗室之中，最为俊望。封汝阴王 ，迁镇西大将军，都督雍 、梁 诸军事，大兴佃农。入朝，徙封扶风王 。薨，西土氓黎，思慕悲哭，涕泣岐路，更树碑赞述德范。长老见碑者，无不拜之。其遗爱如此。

齐王 攸 字大猷 ，文帝 第二子也。力行敦善，甚有名誉。为侍中数年，授太子太傅，献箴于皇太子。每朝政大议，悉心陈之。且孝敬忠肃，至性过人。太康 三年，为大司马，都督青州 诸军事，薨。

子冏 嗣，字景治 ，与赵王 伦 共废贾后 。伦 篡，迁冏 镇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冏 因民心怨望，移檄天下。破伦 ，帝反正，就拜大司马，加九锡辅政。大筑第馆，使大匠营，制与西宫等。后房施钟悬，前庭儛八佾，沉于酒色，不入朝见，坐拜百官，符敕三台，选举不均，唯宠亲昵。殿中御史桓豹 奏事，不先经冏 府，即考竟之。于是朝廷侧目，海内失望。冏 骄乱日甚，终无悛志。长沙王 发兵攻冏 府，生禽冏 ，斩于阊阖门 外，诸党属皆夷三族。

愍怀太子 遹 字熙祖 ，惠帝 长子也，谢才人 所生。少而聪慧，惠帝 即位，立为皇太子。年转长大，而不好学，喜与左右嬉戏，不能尊敬保傅，敬狎宾友。贾后 素忌太子有佳誉，因此密敕诸黄门阉宦，媚谀于太子曰：“殿下诚可及壮时极意所欲，何为恒自拘束？”每见喜怒之际，辄叹曰：“殿下不知用威刑，天下那得畏服也。”太子于是慢弛益彰，或废朝侍，有过差之声。洗马江统 等谏，太子不能用。贾后 诈称上不和，呼太子入朝，后不见，置别屋中，遣婢赐酒枣，逼使饮尽，仍赍谤书，多未成字，称诏令太子写之，累续催促。醉不暇看，粗得迹，便足成悖辞。后以呈帝，帝即幸式乾殿 ，召公卿入，使黄门令董猛 以太子书及青纸诏曰：“遹 书如此，今赐死。”遍示诸公王，而莫敢有言者。唯张华 、裴 证明太子，议至日西不决。后惧事变，乃表免太子为庶人。于是送幽于许昌宫 ，贾后 矫诏害太子。赵王 伦 等废后于金墉城 ，赐死。册复太子，谥为愍怀 。

安平王 孚 字叔达 ，宣帝 弟也。魏 甘露 元年，转太傅。高贵乡公 卒，当时百官，莫敢奔赴。孚 往，枕尸于股，号恸尽哀。奏治主者，会太后有令，使以庶人礼葬。孚 与群公上表，乞以王礼葬之。世祖 受禅，陈留王 就金墉城 。孚 拜辞，执王手，涕泣歔欷，不能自胜，曰：“臣死之日，固大魏 之纯臣也。”临终曰：“有魏 贞士河内 司马孚 ，不伊 不周 ，不夷 不惠 ，立身行道，始终若一。”遗令素棺单椁，敛以时服，所给器物，一不施用。

高密王 泰 字子舒 ，宣帝 弟馗 之子也。封为陇西王 ，迁太尉。为人廉静，不近声色。身为宰辅，食大国之租，服饰粗素，肴膳疏俭，如布衣寒士。事亲恭谨，居丧哀戚，谦虚下物，为宗室仪表。

刘寔 字子真 ，平原 人也。太祖 引参相国军事。寔 以世俗进趣，廉谦道缺，乃著崇让论 。其辞曰：“古之圣王之治天下，所以贵让者，欲以出贤才、息争竞也。夫人情莫不皆欲己之贤也，故劝令让贤以自明也。贤岂假让不贤哉！故让道兴，贤能之人不求自出矣，至公之举自立矣，百官之副亦豫具矣。一官缺，择众官所让最多者而用之，审之道也。在朝之士，相让于上，草庐之人，咸皆化之。推能让贤之风，从此生矣。为一国所让，则一国士也；天下民共推，则天下士也。推让之风行，则贤与不肖，灼然殊矣。此道之行，在上者无所用其心，因成清议，随之而已。故曰：‘荡荡乎尧 之为君，莫之能名。’又曰：‘舜 、禹 之有天下，而不与焉。’贤人相让于朝，大才之人恒在大官，小人不争于野，天下无事矣。以贤才治无事，至道兴矣。已仰其成，复何与焉？故可以歌南风 之诗，弹五弦之琴也。成此功者，非有他，崇让之所致耳。在朝之人，不务相让久矣，天下化之。自魏代 已来，登进辟命之士及在职之吏，临见受叙，虽自辞不能，终莫肯让有胜己者。夫推让之风息，争竞之心生矣。孔子 曰：‘上兴让，则下不争。’明让不兴，下必争也。推让之道兴，贤能之人日见推举；争竞之心生，贤能之人日见谤毁。夫争者之欲自先，甚恶能者之先，不能无毁也。孔 、墨 不能免世之谤己，况不及孔 、墨 者乎？议者佥言：‘世少高名之才，朝廷不有大才之人可以为大官者。’山泽人、小官吏亦复云：‘朝廷之士，虽有大官名德，皆不及往时人也。’余以为此二言皆失之矣。非时独乏贤也，时不贵让，一人有先众之誉，毁必随之，名不得成，使之然也。虽令稷 、契 复存，亦不复能全其名矣。能否浑杂，优劣不分，士无素定之价，官职有缺，主选之吏不知所用，但案官次而举之。同才之人先用者，非势家之子，则必为有势者之所念也。因先用之资，而复迁之无已；迁之无已，不胜其任之病发矣。所以见用不息者，由让道废也。因资用人之有失久矣，故自汉 、魏 以来，时开大举，令众官各举所知，唯才所任，不限阶次，如此者甚数矣。其所举必有当者，不闻时有擢用，不知何谁最贤故也；所举必有不当，而罪不加，不知何谁最不肖故也。所以不可得知，由当时之人莫肯相推，贤愚之名不别，令其如此。举者知在上者察不能审，故敢漫举而进之，或举所贤，因及所念，一顿而至，人数猥多。各言所举者贤，加之高状，相似如一，难得而分矣。虽举者不能尽忠之罪，亦由上开听察之路滥，令其尔也。昔齐王 好听竽声，必令三百人合吹而后听之，廪以数人之俸。南郭先生 不知吹竽者也，以三百人合吹，可以容其不知，因请为王吹竽，虚食数人之俸。嗣王觉而改之，难彰先王之过，乃下令曰：‘吾之好闻竽声，有甚于先王，欲一一列而听之。’先生于此逃矣。推贤之风不立，滥举之法不改，则南郭先生 之徒盈于朝矣。才高守道之士日退，驰走有势之门日多矣。虽国有典刑，弗能禁矣。让道不兴之弊，非徒贤人在下位，不得时进也，国之良臣，荷重任者，亦将以渐受罪退矣。何以知其然也？孔子 以为颜氏 之子不贰过耳，明非圣人皆有过矣。宠贵之地，欲之者多，恶贤能者塞其路，其过而毁之者亦多矣。夫谤毁之生，非徒空设，必因人之微过而甚之者也。毁谤之言数闻，在上者虽欲弗纳，不能不杖所闻，因事之来而微察之也。无以其验至矣，得其验安得不治其罪？若知而纵之，主之威日衰，令之不行，自此始矣。知而皆治之，受罪退者稍多，大臣有不自固之心矣。夫贤才不进，贵臣日疏，此有国者之深忧也。窃以为改此俗甚易矣。何以知之？夫一时在官之人，虽杂有凡猥之才，其中贤明者亦多矣，岂可谓皆不知让贤为贵耶？直以其时皆不让，习以成俗，故遂不为耳。人臣初除，皆通表上闻，名之谢章，所由来尚矣。原谢章之本意，欲进贤能以谢国恩也。昔舜 以禹 为司空，禹 拜稽首，让于稷 、契 及咎繇 。唐 、虞 之时，众官初除，莫不皆让也。谢章之义，盖取于此也。书 记之者，欲以示永世之则。季世所用，不贤不能让贤，虚谢见用之恩而已。相承不变，习俗之失也。夫叙用之官，通章表者，其让贤推能乃通；其不能有所让，徒费简纸者，皆绝不通。人臣初除，各思推贤能而让之矣。让之文，付主者掌之。三司有缺，择三司所让最多者而用之。此为一公缺，三公已豫选之矣。且主选之吏，不必任公而选三公，不如令三公自共选一公为详也。四征缺，择四征所让最多者而用之。此为一征缺，四征已豫选之矣，必详于停缺而令主者选四征也。尚书缺，择尚书所让最多者而用之。此为令八尚书共选一尚书，详于临缺，而令主者选八尚书也。郡守缺，择众郡所让最多者而用之。详于任主者，令选百郡守也。夫以众官百郡之让，与主者共相比，不可同岁而论也。贤愚皆让，百姓耳目尽为国耳目。夫人情，争则欲毁己所不如，让则竞推于胜己。故世争则毁誉交错，优劣不分，难得而让也；时让则贤智显出，能否之美，历历相次，不可得而乱也。当此时也，能退身修己者，让之者多矣，虽欲守贫贱，不可得也。驰骛进趣，而欲人见让，犹却行而求前也。夫如是，愚智咸知进身求通，非修之于己，则无由矣。游外求者，于此相随而归矣。浮声虚论，不禁而自息矣。人人无所用其心，任众人之议，而天下自治矣。”元康 中，迁司空。

阎缵 字续伯 ，巴西 人也。杨骏 为太傅，以缵 补舍人，出为安复 令。骏 即被诛，莫敢收者。缵 闻之，弃官免归，独以家财人力修墓，终成葬事。迁殿中将军，以疾不拜。愍怀太子 之废，缵 舆棺诣阙上书，理太子之冤。朝廷立太孙，缵 复上疏陈：“今相国虽已保傅东宫，至于旦夕训诲，辅导出入，动静劬劳，宜选寒苦之士，忠贞清正，老而不衰，以为师傅。其侍臣以下，文武将吏，且勿复取盛戚豪门子弟。魏文帝 之在东宫，徐幹 、刘桢 为友，文学相接之道，并如气类。吴太子 登 、顾谭 为友，诸葛恪 为宾，卧同床帐，行则参乘，交如布衣，此则近代之明比也。天子之子，不患不富贵，不患人不敬畏，患于骄盈，不闻其过，不知稼穑之艰难耳。至于甚者，乃不知名六畜，可不勉哉！今不忍小相维持，令至阙失，顿相罪责，不亦误哉！太孙幼冲，选置兵卫，宜得柱石之士如周昌 者。”朝廷善其忠烈，擢为汉中 太守。

段灼 字休然 ，敦煌 人也。为邓艾 镇西司马，征拜议郎。世祖 即位，灼 上疏追理艾 曰：“故征西将军邓艾 诛，以性刚急，矜功伐善，而不能协同朋类，轻犯雅俗，失君子之心，故莫肯理之者。臣敢昧死，言艾 不反之状。艾 本屯田掌犊人，宣皇帝 拔之于农吏之中，显之于宰府之职。先帝委艾 以庙胜成图，指授长策。艾 受命忘身，前无坚敌，军不逾时，而巴 、蜀 荡定。艾 功名已成，亦当书之竹帛，传祚万世，七十老公，复何所求哉！艾 以刘禅 初降，远郡未附，矫令承制，权安社稷。虽违常科，有合古义，原心定罪，事可详论。钟会 有吞天下之心，恐艾 威名，知必不同，因其疑似，构成其事。夫反非小事，若怀恶心，即当谋及豪桀，然后乃能兴动大众。不闻艾 有腹心一人，临死口无恶言，而独受腹背之诛，岂不哀哉！故见之者垂涕，闻之者叹息。此贾谊 所以忼忾于汉文 天下之事可为痛哭者，良有以也。昔秦 民怜白起 之无罪，吴 人伤子胥 之冤酷，皆为之立祠。天下之人，为艾 悼心痛恨，亦由是也。谓可听艾 门生故吏，收艾 尸柩，归葬旧墓，以平蜀 之功，继封其后，使艾 阖棺定谥，死无所恨。赦冤魂于黄泉，收信义于后世，则天下徇名之士，立功之臣，必投汤火，乐为陛下死矣。”世祖 得表省览，甚嘉其意。

虞悝 ，长沙 人也。弟望 字子都 。并有士操。闺门有孝悌之称，乡党有廉信之誉。谯王 承 临州，王敦 作逆，遣使招承 ，承 不应，与甘卓 相结，起义赴都。承 于是命悝 为长史，望 为司马。敦 遣魏 等，攻战转急，望 临陈授首，悝 为魏 所害。临刑，乡人送以百数，与相酬酢，意气周洽，有如平日。子弟号泣，悝 谓曰：“人生有死，阖门为忠义鬼，亦何恨哉！”及敦 被诛，诏书追述悝 、望 忠勋，赠悝 襄阳 太守，望 荥阳 太守，遣谒者至墓吊祭。

刑法志

侍中臣 言：“夫杀生赏罚，治乱所由兴也。人主所谓宜生，或不可生，则人臣当陈所以宜杀；人主所谓宜赏，或不应赏，则人臣当陈所以宜罚，然后治道耳。古之圣贤欲上尽理务，下收损益，莫不深闭慎密，以延良谟。兆庶内外咸知主如此，然后乃展布腹心，竭其中诚耳。”

廷尉刘颂 表曰：“臣昔上行肉刑，从来积年，遂寝不论。臣窃以为议者拘孝文 之小仁，而轻违圣王之典刑，未详之甚，莫过于此。今死刑重，故非命者众；生刑轻，故罪不禁奸。所以然者，肉刑不用之所致也。今为徒者，类性元恶不轨之族也。去家悬远，无衣食之资，饥寒切身，志不聊生，廉士介节者，则皆为盗贼，岂况本性奸凶无赖之徒乎？是以徒亡日属，贼盗日繁，得辄加刑，日益一岁，此为终身之徒也。自顾反善无期，而灾困逼身，其志亡思盗，势不得息，事使之然也。古者用刑以止刑，今反于此，以刑生刑，以徒生徒。诸重犯亡者，发过三寸，辄重髡之，此以刑生刑；加作一岁，此以徒生徒也。徒亡者积多，系狱猥蓄。议者曰：‘囚不可不赦。’复从而赦之，此为刑不胜罪，法不胜奸。民知法之不胜，相聚而谋为不轨，月异而岁不同。故自顷年以来，奸恶陵暴，所在充斥，渐以滋漫，议者不深思此，故曰：‘肉刑于名忤听。’忤听孰与盗贼不禁？圣王之制肉刑，远有深理，其事可得而言，非徒心惩其畏剥割之痛而不为也，去其为恶之具，使夫奸民无用复肆其志，止奸绝本，理之尽也。亡者刖其足，无所用复亡；盗者截其手，无所用复盗；淫者割其势，理亦如之。除恶塞源，莫善于此。今宜取死刑之限重，生刑之限轻，及三犯逃亡淫盗，悉以肉刑代之，其应四五岁刑者，皆髡笞，使各有差，悉不复居作，然后刑不复生刑，徒不复生徒，而残体为戮，终身作诫，民见其痛，畏而不犯，必数倍于今，岂与全其为奸之手足，而蹴居必死之穷地同哉！而犹曰肉刑不可用，窃以为不识务之甚也。”

卫展 字道野 ，河东 人也。迁大理，上书曰：“今施行诏书，有考子正父死刑，或鞭父母问子所在。近主者所称庚寅诏书 ，举家逃亡，家长斩。若长是逃亡之主斩之，斩之虽重犹可也。设子孙犯事，将考父祖逃亡，逃亡是子孙，而父祖婴其酷，伤顺破教。如此者众，相隐之道离，则君臣之义废。君臣之义废，则犯上之奸生矣。秦 网密文峻，汉 兴，扫除烦苛，风移俗易，几于刑厝。大人革命，不得不荡其秽匿，通其圮滞。今诏书宜除者多，有便于当今，著为正条，则法差简易。”元帝 令曰：“自元康 已来，事故荐臻，法禁滋漫，大理所上，宜朝堂会议，蠲除诏书不可用者，此孤所虚心者也。”转廷尉，又上言：“古者肉刑，事经前圣，愚谓宜复古施行。”中宗 诏曰：“可内外通共议之。”于是骠骑将军王导 等，议以“肉刑之典，由来尚矣。肇自古先，以及三代 ，圣哲明王，所未曾改。班固 深论其事，以为外有轻刑之名，内实杀人，轻重失当，故刑政不中也。且原先王之造刑名也，非以过怒也，非以残民也，所以救奸，所以当罪也。今盗者窃人之财，淫者好人之色，亡者避叛之役，皆无杀害也。刖之以刑，刑之则止，而加之斩戮，戮过其罪，死不可生。纵虐于此，岁以巨计。此乃仁人君子所不忍闻，而况行之于政乎？若乃惑其名而不练其实，恶其生而趣其死，此畏水投舟，避坎陷井，愚夫之不若，何取于政哉。”

百官志

中书郎李重 以为等级繁多，在职不得久，又外选轻而内官重，以使风俗大弊，宜厘改，重外选，简阶级，使官人。议曰：“古之圣王，建官垂制，所以体国经治，而功在简易。自帝王而下，世有增损。舜 命九官，周 分六职，秦 采古制。汉 仍秦 旧，倚丞相，任九卿，虽置五曹、尚书令、仆射之职，始于掌封奏，以宣外内，事任尚轻，而郡守牧民之官重。故汉宣 称所与为治，唯良二千石。其有殊政者，或赐爵进秩，谅为治大体，所以远踪三代 也。及至东京 ，尚书虽渐优显，然令仆出为郡守，便入为三公，虞延 、第五伦 、桓虞 、鲍昱 是也。近自魏朝 名守杜畿 、满宠 、田豫 、胡质 等，居郡十余二十年，或秩中二千石、假节，犹不去郡。此亦古人‘苟善其事，虽没世，不徙官’之义也。汉 、魏 以来，内官之贵，于今最隆，而百官等级遂多，迁补转徙如流，能不以著，黜陟不得彰，此为治之大弊也。夫阶级繁多而望官久，官不久而望治功成，不可得也。虞书 云：‘三考，黜陟幽明。’周 官，三年大计群吏之治，而行其诛赏。汉 法官人，或不直秩。魏 初用轻资，亦先试守，不称，继以左迁。然则隽才登进，无能降退，此则所谓‘有知必试，而使人以器’者也。臣以为今宜大并群官等级，使同班者不得复稍迁，又简法外议罪之制，明试守左迁之例，则官人理事，士必量能而受爵矣。居职者自久，则政绩可考，人心自定，务求诸己矣。”

裴 以万机庶政，宜委宰辅，诏命不应数改，乃上疏曰：“臣闻古之圣哲，深原治道，以为经理群务，非一才之任；照练万几，非一智所达。故设官建职，制其分局。分局既制，则轨体有断。事务不积，则其任易处，选贤举善，以守其位，委任责成。立相干之禁，侵官为曹，离局陷奸。犹惧此法未足制情，以义明防，曰：‘君子思不出位。’夫然，故人知厥务，各守其所，下无越分之臣，然后治道可隆，颂声能举，故称尧 、舜 劳于求贤，逸于使能。分业既辨，居任得人，无为而治，岂不宜哉！及其失也，官非其才，人不守分，越位干曹，竞达所怀，众言纷错。莅职者不得自治其事，非任者横干他分。主听眩，莫知所信，遂亲细事，躬自听断，所综遂密，所告弥众。功无所归，非无所责，群下弃职，得辞宜罚，以此望治，固其难也。昔杜蒉 既数师旷 ，退而自酌，以罚干职之非，记称其善；陈平 不知簿书之目，汉 史美其守职。政不可多门，多门则民扰。于今之宜，选士既得其人，但当委责，若有不称，便加显戮，谁敢不尽心竭力？不当便有干职之臣，适不守局，则所豫必广；所豫适广，则人心赴之；人心通赴，则得作威福。臣作威福，朝之蠹也。帷幄张子房 之谋者，不宜使多，外委群司，卑力所职，尊崇宰辅，动静咨度，保任其负。如此，诏书必不复数改。听闻风言，颇以诏命数移易，为不安静。臣不胜狂瞽，敢陈愚怀，乞陛下少垂省察。”

何曾 字颍孝 ，陈国 人也。为司隶校尉，言于太祖 曰：“公方以孝治天下，而听阮籍 以重哀饮酒食肉于公坐。宜摈四裔，无令污染华夏。”太祖 曰：“此子羸病若此，君不能为吾忍耶？”曾 重引据，辞理甚切，朝廷惮焉。泰始 九年为司徒，以疲疾求退。孙绥 位至侍中，潘滔 谮之于太傅越 ，遂被杀。初曾 告老，时被召见，侍坐终日，世祖 不论经国大事，但说平生常语。曾 出每曰：“将恐身不免乱，能及嗣乎？”告其二子曰：“汝等犹可得没。”指诸孙曰：“此辈必遇乱死也。”及绥 死，兄嵩 曰：“我祖其神乎？”

羊祜 字叔子 ，泰山 人也。都督荆州 诸军事，征南大将军。上疏平吴 ，世祖 深纳之，吴 军人前后至者，不可胜数。祜 将入朝而有疾，至洛阳 遂薨。南州 市会闻丧，举市悲号而罢，于是传哭接音，邑里相达。百姓乃树碑岘峰 ，立庙祭祀。行人望碑，皆涕泗垂泣。杜预 代镇，名为“堕泪碑”。吴 灭，诏曰：“祜 建平吴 之规，其封祜 夫人夏侯氏 为‘万岁乡君’，邑五千户，绢万匹。”吴 平庆会，群臣上寿，世祖 流涕曰：“此羊太傅 之功，岂朕所能为也。”

秦秀 字玄良 ，新兴 人也。少以学行忠直知名，迁补博士。群率伐吴 ，诏以贾充 为大都督。秀 性忌谗佞，疾之如仇，轻鄙贾充 ，闻其为大统，心所不平，遂欲哭师。及充 卒议谥，秀 请谥为“荒公”。初，何曾 卒，秀 议曰：“曾 事亲有色养之名，在官奏科尹之模。此二者，实得臣子事上之概。然资性骄奢，不循轨则，朝野之论，不可具言。俭，德之恭也；侈，恶之大也。曾 受宠二代，显赫累世，荷保傅之贵，秉司徒之均，而乃骄奢之名，被于九域，有生之民，咸怪其行，秽皇代之美，弃羔羊之节，示后生之慠，莫大于此。若生极其情，死又无贬，是则无正刑也。王公贵人，复何畏哉？谨案谥法，名与实爽曰缪，怙乱肆行曰丑。曾 宜为缪丑公 。古人阖棺之日，然后诔行，不以前善没后恶也。”秀 性悻直，与物多忤，为博士前后垂二十年，卒于官。

李憙 字季和 ，上党 人也。累辟三府不就，宣帝 复辟为太傅属，固辞。世宗 辅政，命憙 为大将军从事中郎。憙 到引见，谓憙 曰：“昔先公辟君而不应，今孤命君而至，何也？”对曰：“先君以礼见待，憙 得以礼进退；明公以法见绳，憙 畏法而至。”帝甚敬重焉，迁太常司隶校尉。

卷三十

晋书（下）

传

刘毅 字仲雄 ，东莱 人也。治身清高，厉志方直，为司隶校尉。皇太子鼓吹入东掖门 ，毅 奏劾保傅以下。诏赦之，然后得入。世祖 问毅 曰：“卿以吾可方汉 何帝？”对曰：“可方桓 、灵 。”世祖 曰：“吾虽德不及古人，犹克己为治，又平吴会 ，混一天下，方之桓 、灵 ，其已甚乎？”对曰：“桓 、灵 卖官钱入官库，陛下卖官钱入私门，以此言之，乃殆不如桓 、灵 也。” 习凿齿 阳秋 曰：毅 答已，帝大笑曰：“桓 、灵 之朝，不闻此言，今有直臣，故不同乎？”散骑常侍邹湛 进曰：“世说以陛下比汉文帝 ，人心犹多不同。昔冯唐 答文帝 曰：‘不能用颇 、牧 。’而文帝 怒。今刘毅 言犯顺而陛下乐，以此相校，圣德乃过之也。”帝曰：“我平天下而不封禅，焚雉头裘，行布衣礼。今于小事，何见褒之甚耶？”湛 曰：“圣诏所及，皆可豫先算计，以长短相推，慕名者能力行为之。至如向诏，非明恕内充，苞之德度，不可为也。臣闻猛兽在田，荷戈而出，凡人能之；蜂虿起于怀袖，勇夫为之惊骇。非虎弱蜂虿强也，仓卒出于意外故也。夫君臣有自然之尊卑，辞语有自然之逆顺，向刘毅 始言，臣等莫不变色易容而仰视陛下者。陛下发不世之诏，出思虑之外，臣之喜庆，不亦宜乎？” 迁尚书左仆射。龙见武库井中，车驾亲观，有喜色，于是外内议当贺，毅 独表曰：“昔龙降郑 时门之外，子产 不贺。龙降夏廷 ，卜藏其漦，至周幽王 ，祸舋乃发。证据旧典，无贺龙之礼。”诏报曰：“政德未修，诚未有以膺受嘉祥，省来示，以为瞿然。贺庆之事，宜详依典义，动静数示。”

上疏陈九品之弊，曰：“臣闻立政者，以官才为本。官才有三难，而兴替之所由也。人物难知，一也；爱憎难防，二也；情伪难明，三也。三者虽圣哲在上，严刑督之，犹不可治。故尧 求俊乂，而得四凶；三载考绩，而饕餮得成。使世主虽有上圣之明，而无考察之法，授凡庸之才，而去赏罚之劝，则为开奸，岂徒四族，侧陋何望于时哉！今立中正，定九品，高下任意，荣辱在手，操人主之威福，夺天朝之权势，爱憎决于心，情伪由于己，公无考校之负，私无告讦之忌，荣党横越，威福擅行，用心百态，求者万端，廉让之风灭，苟且之俗成。天下讻讻，但争品位，不闻推让。流俗之过，一至于此，窃为圣世耻之。愚心之所非者，不可以一概论，辄条列其事。

“夫名状以当才为清，品辈以得实为平。治乱之要，不可不允。清平者，治化之美；枉滥者，乱败之恶也。不可不察。然人才异能，备体者寡，器有大小，达有早晚，是以三仁殊途而同归，四子异行而钧义。陈平 、韩信 笑侮于邑里，而收功于帝王，屈原 、伍胥 不容于人主，而显名于竹帛，是笃论之所明也。

“今之中正，不精才实，务依党利，不钧称尺，务随爱憎。所欲举者，获虚以成誉；所欲下者，吹毛以求疵。前鄙后修者，则引古以病今；古贤今病者，则考虚以覆过。质直者，罪以违时；阿容者，善其得和；度远者，责以小检；才近者，美其合俗；齐量者，以己为限。高下逐强弱，是非随爱憎，凭权附党，毁平从亲，随世兴衰，不顾才实，衰则削下，兴则扶上，一人之身，旬日异状。或以货赂自通，或以计协登进，附托必达，守道困悴。无报于身，必见割夺；有私于己，必得其欲。凌弱党强，以植后利。是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暨时有之，皆曲有故；慢主罔时，实为乱源。

“昔在前圣之世，欲敦风俗，镇静百姓，隆乡党之义，崇六亲之行，人道贤否，于是见矣。然乡老书其善，以献天子；司马论其能，以官于职；有司考绩，以明黜陟。故天下之人，退而修本，州党有德义，朝廷有公正，天下大治，浮华邪佞，所无容厝。今一国之士，多者千数，或流徙异邦，或给役殊方，面犹不识，况尽其才力？而中正知与不知，其当品状，采誉于台府，纳毁于流言。任己则有不识之蔽，听受则有彼此之偏。所知者，以爱憎夺其平；所不知者，以人事乱其度。既无乡老纪行之誉，又非朝廷考绩之课。遂使进官之人，弃近求远，背本逐末，位以求成，不由行立。故状无实事，谐文浮饰；品不校功，党誉虚妄。上夺天朝考绩之分，下长浮华朋党之事。凡官不同事，人不同能，得其能则成，失其能则败。今品不状才能之所宜，而以九等为例。以品取人，则非才能之所长；以状取人，则为本品之所限。若状得其实，犹品状相妨，所疏则削其长，所亲则饰其短，徒结白论，以为虚誉。以治风俗，则状无实行；以宰官职，则品不料能。百揆何以得理？万机何以得修？职名中正，实为奸府；事名九品，而有八损。自魏 立以来，未见其得人之功，而生仇薄之累。愚臣以为宜罢中正，除九品，弃魏氏 之弊法，更立一代之美制，愚臣以为便也。”

张华 字茂先 ，范阳 人也。领中书令，名重一世。朝野拟为台辅，而荀勖 、冯 等深忌疾之。会世祖 问华 ：“谁可付以后事者？”对曰：“明德至亲，莫如齐王 攸 。”既非上意所在，微为忤旨，间言得行，以华 为都督幽州 诸军事，领护乌桓 校尉。于是远夷宾服，四境无虞。朝议欲征华 入相。冯 乾没苦陷，以华 有震主之名，不可保必，遂征为太常，以小事免官。世祖 崩，迁中书监，加侍中。遂尽忠救匡，弥缝补阙，虽当暗主虐后之朝，犹使海内晏然。迁司空，卓尔独立，无所阿比。赵王 伦 及孙秀 等，疾华 如仇。伦 、秀 衅起，遂与裴 俱被害，朝野之士，莫不悲酸。

裴 字逸民 ，河东 人也。迁尚书左仆射、侍中。元康 七年，以陈准 子匡 、韩蔚 子嵩 并侍东宫， 谏曰：“东宫之建，以储皇极，其所与游接，必简英俊，宜用成德贤邵之才。匡 、嵩 幼弱，未识人理立身之节，东宫实体夙成之表，而今有童子侍从之声，未是光阐遐风之弘理也。” 深患时俗放荡，不尊儒术。魏 末以来，转更增甚。何晏 、阮籍 素有高名于世，口谈浮虚，不遵礼法，尸禄耽宠，仕不事事。至王衍 之徒，声誉太盛，位高势重，不以物务自婴，遂相放效，风教陵迟。 著崇有 之论，以释其蔽。世虽知其言之益治，而莫能革也。朝廷之士，皆以遗事为高。四海尚宁，而有识者知其将乱矣。而夷狄遂沦中州者，其礼久亡故也。伦 、秀 之舋兴， 、张华 俱见害，朝纲倾弛，远近悼之。

傅玄 字休奕 ，北地 人也。性刚直果劲，不能容人之非。世祖 受禅，加驸马都尉，与皇甫陶 俱掌谏职。玄 志在拾遗，多所献替，上疏曰：“前皇甫陶 上事，为政之要，计民而置官，分民而授事。陶 之所上，义合古制。前春，乐平 太守胄志 上欲为博士置史卒，此尊儒之一隅也，主者奏寝之。今志 典千里，臣等并受殊宠，虽言辞不足以自申，意在有益，主者请寝，多不施用。臣恐草莱之士，虽怀一善，莫敢献之矣。”诏曰：“凡关言于人主，人臣之所至难。而人主苦不能虚心听纳，自古忠臣直士所慷慨也。其甚者，至使杜口结舌，每念于此，未尝不叹息也。故前诏敢有直言勿有所拒，庶几得以发蒙补过，获保高位。喉舌纳言诸贤，当深解此心，务使下情必尽。苟言有偏善，情在忠益，不可责备于一人。虽文辞有谬误，言语有得失，皆当旷然恕之。古人犹不拒诽谤，况皆善意，在可采录乎？近者孔晁 、綦母和 ，皆案以轻慢之罪，所以皆原，欲使四海知区区之朝，无讳言之忌也。又每有陈事，辄出付主者。主者众事之本，故身而所处，当多从深刻，至乃云恩贷当由上出，出村外者，宁纵刻峻是信耶？故复因此喻意。”玄 迁侍中。

任恺 字无裒 ，乐安 人也。为侍中。恺 性忠直，以社稷为己任。帝器而昵之，政事多咨焉。恺 恶贾充 之为人，不欲令久执政，每裁抑之。充 病之，后承间称恺 忠公局正，宜在东宫，使保护太子。外假称扬，内斥远之。帝以为太子少傅，而侍中如故，充 计画不行。会吏部尚书缺，好事者为充 谋曰：“恺 今总门下枢要，得与上亲接，宜启令典选，便得渐疏。此一都令史事耳，且九流难精，间隙易乘。”充 即启，称恺 才能宜在官人之职。世祖 不疑充 挟邪，而以选官势望，唯贤是任，即日用恺 。恺 既在尚书，侍觐转希。充 与荀勖 、冯 承间谮润，免官。恺 受黜在家，充 毁间得行，世祖 情遂渐薄。然众论明恺 为人，群共举恺 为河南 尹，甚得朝野称誉。而贾充 朋党，日夜求恺 小过，又讽有司奏恺 免官。后起为太常。不得志，遂以忧卒。

裴楷 字叔则 ，河东 人也。为侍中。世祖 尝问曰：“朕应天顺民，海内更始。天下风声，何得何失？”对曰：“陛下受命，四海承风，所以未比德于尧 、舜 者，贾充 之徒犹在朝也。夫逆取而顺守，汤 、武 是也。今宜引天下贤人，与弘政道，不宜示之以私也。”

和峤 字长舆 ，汝南 人也。迁侍中。峤 见东宫不令，因侍坐曰：“皇太子有淳古之风，而季世多伪，恐不了陛下家事。”世祖默然。后与荀 、荀勖 同侍，世祖 曰：“太子近入朝，差长进，卿可俱诣，粗及世事。”既奉诏而还， 、勖 并称皇太子明识弘雅，诚如明诏。峤 曰：“圣质如初耳。”帝不悦而起。峤 以为国虽休明，终必丧乱，言及社稷，未尝不以储君为忧。或以告贾妃 ，妃衔之。愍怀 建宫官，峤 为太子少傅，太子朝西宫，峤 从入。贾后 使惠帝 问峤 曰：“卿昔谓我不了家事，今日定云何？”峤 曰：“臣昔事先帝，有斯言。言之不效，国之福也。臣敢逃其罪乎？”

郄诜 字广基 ，济阴 人也。举贤良对策，曰：“臣窃观乎古今，而考其美恶。古人相与求贤，今人相与求爵，此风俗所以异流也。古之官人，君责之于上，臣举之于下，得其人有赏，失其人有罚，安得不求贤乎？今之官者，父兄营之，亲戚助之，有人事则通，无人事则塞，安得不求爵乎？贤苟求达，达在修道，穷在失义，故静以待之也。爵苟可求，得在进取，失在后时，故动以要之也。天地不能顿为寒暑，人主亦不能顿为治乱，故寒暑渐于春秋，治乱起于得失。当今之世，官者无关梁，邪门启矣；朝廷不责贤，正路塞矣。所谓责贤，使之相举也；所谓关梁，使之相保也。贤不举则有咎，保不信亦有罚。有罚则有司莫不悚也，以求其才焉。今则不然，贪鄙窃位，不知谁升之者；虎兕出槛，不知谁可咎者。网漏吞舟，何以过此？虽圣思劳于夙夜，所使为政，恒得此属，欲化美俗平，亦俟河 之清耳。”为左丞，劾奏吏部尚书崔洪 。洪 曰：“我举郄丞 而还奏我，此为挽弩自射。”诜 闻曰：“昔赵宣子 任韩厥 为司马，厥 以军法戮宣子 之仆，宣子 谓诸大夫：‘可贺我矣，吾选厥 也，任其事。’崔侯 为国举才，我以才见举，唯官是视，各明在公，何故私言乃至于此。”洪 闻之惭服。

荀勖 字公曾 ，颍阴 人也。为中书监，加侍中。勖 才学博览，有可观采，而性邪佞，与贾充 、冯 共相朋党。朝廷贤臣，心不能悦。任恺 因机举充 镇关中 ，世祖 即诏遣之。勖 谓 曰：“贾公 远放，吾等失势，太子婚尚未定，若使充 女为妃，则不营留而自停矣。”勖 与 伺世祖 间，并称充 女淑令，风姿绝世，若纳东宫，必能辅佐君子，有关雎 后妃之德。遂成婚焉。

冯 ，字少胄 ，安平 人也。稍迁左卫将军，承颜悦色，宠爱日隆，贾充 、荀勖 并与之亲善。世祖 诏治金墉 ，废贾妃 ，已定， 与勖 乾没救请，故得不废。转侍中。世祖 笃病得愈， 与勖 乃言于世祖 曰：“陛下前者病若不差，太子其废矣。齐王 为百姓所归，公卿所仰，虽欲高让，其得免乎？宜遣还藩，以安社稷。”世祖 纳之。初谋伐吴 ， 与充 、勖 共苦谏，世祖 不纳，断从张华 。吴 平， 内怀惭惧，疾华 如仇。及华 外镇，威德大著，朝论当征为尚书令。 从容侍帝，论魏 、晋 故事，因曰：“臣常谓钟会 之反，颇由太祖 。”帝勃然曰：“何言邪？” 曰：“臣以为，夫善御者，必识六辔盈缩之势；善治者，必审官方控带之宜。是故汉高 八王，以宠过夷灭；光武 诸将，以抑损克终。非上之人有仁暴之异，在下者有愚智之殊。盖抑扬与夺，使之然耳。钟会 才具有限，而太祖 奖诱太过，喜其谋猷，盛其名位，授以重势。故会 自谓算无遗策，功在不赏，辀张跋扈，遂构凶逆耳。向令太祖 录其小能，节以大礼，抑之以势，纳之以轨度，则逆心无由而生，乱事无阶而成。”世祖 曰：“然。” 稽首曰：“愚臣之言，宜思坚冰之道，无令如会 之徒复致覆丧。”世祖 曰：“当今岂有会 乎？” 曰：“陛下谋谟之臣，著大功于天下，四海莫不闻知，据方镇、总戎马之任者，皆在陛下圣虑矣。”世祖 默然。征张华 为太常，寻免华 官。

刘颂 字子雅 ，广陵 人也。除淮南 相，上疏曰：“臣窃惟万载之事，理在二端。天下大器，一安难倾，一倾难正。故虑经后世者，必精目下之治，治安遗业，使数世赖之。若乃兼建诸侯而树藩屏，深根固蒂，则祚延无穷，可以比迹三代 。如或当身之治，遗风余烈，不及后嗣，虽树亲戚，而成国之制不建，使夫后世独任智力，以安大业，若未尽其理，虽经异时，忧责犹追在陛下，将如之何？愿陛下善当今之治，树不拔势，则天下无遗忧矣。夫圣明不世及，后嗣不必贤，此天理之常也。故善为天下者，任势而不任人。任势者，诸侯是也；任人者，郡县是也。郡县之治，小政理而大势危；诸侯牧民，近多违而远虑固。圣王推终始之弊，权轻重之理，苞彼小违，以据大安，然后足以藩固内外，维镇九服。夫武王 ，圣主也；成王 ，贤嗣也。然武王 不恃成王 之贤，而广封建者，虑经无穷也。且善言今者，必有以验之于古。唐 、虞 以前，书文残缺，其事难详。至于三代 ，则并建明德，及举王之显亲，开国承家，以藩屏帝室，延祚久长，近者五六百岁，远者延将千载。逮至秦氏 ，罢侯置守，子弟不分尺土，孤立无辅，二世而亡。汉 承周 、秦 之后，杂而用之，前后二代，各二百余年。揆其封建，虽制度舛错，不尽事中，然迹其衰亡，恒在同姓失职、诸侯微时，不在强盛也。昔吕氏 作乱，幸赖齐 、代 之援，以宁社稷；七国叛逆，梁王 捍之，卒弭其难。自是之后，威权削夺，诸侯止食租俸，甚者至乘牛车，是以王莽 得擅本朝，遂其奸谋，倾荡天下，毒流生灵。光武 绍起，虽封树子弟，而不建成国之制，祚亦不延。魏氏 承之，圈闭亲戚，幽囚子弟，是以神器速倾，天命移在陛下。长短之应，祸福之征，可见于此矣。然则建邦苟尽其理，则无向不可。故曰：‘为社稷计，莫若建国。’夫邪正逆顺者，人心之所系服也。今之建置，审量事势，使君乐其国、臣荣其朝，各流福祚，传之无穷。上下一心，爱国如家，视人如子，然后能保荷天禄，兼翼王室。今诸王裂土，皆兼于古之诸侯，而君贱其爵，臣耻其位，莫有安志，其故何也？法同郡县，无成国之制故也。今之建置，宜使率由旧章，一如古典。然人心系常，不累十年，好恶未改，情愿未移。臣之愚虑，以为宜早创大制，迟回众望，犹在十年之外，然后能令君臣各安其位，荣其所蒙，上下相持，用成藩辅。如今之为，适足以亏天府之藏，徒弃谷帛之资，无补镇国卫土之势也。

“古者封建既定，各有其国。后虽王之子孙，无复尺土，此今事之必不行者也。若推亲疏，转有所废，以有所树，则是郡县之职，非建国之制也。今宜豫开此地，使亲疏远近，不错其制，然后可以永安。然于古典所应有者，悉立其制，然非急所须，渐而备之，不得顿设也。须车甲器械既具，其群臣乃服彩章；仓廪已实，乃营宫室；百姓已足，乃备官司；境内充实，乃作礼乐。唯宗庙社稷则先建之。至境内之政，官人用才，自非内史国相，命于天子，其余众职及死生之断，谷帛资实，庆赏刑威，非封爵者，悉得专之。周 之建侯，长享其国，与王者并，远者延将千载，近者犹数百年。汉 之诸王，传祚暨至曾玄。人性不甚相远，古今一揆，而短长甚违，其故何邪？立意本殊，而制不同故也。周 之封建，使国重于君，公侯之身轻于社稷。故无道之君，不免诛放。敦兴灭继绝之义，故国祚不泯。不免诛放，则群后思惧，胤嗣必继，是无亡国也。诸侯思惧，然后轨道。下无亡国，天子乘之，理势自安，此周室 所以长存也。汉 之树置，君国轻重不殊，故诸王失度，陷于罪戮，国遂以亡：不崇兴灭继绝之序，故下无固国。天子居上，势孤无辅，故奸臣擅朝，易倾大业。今宜反汉 之弊，修周 旧迹，国君虽或失道，陷于诛绝，又无子应除，苟有始封支胤，不问远近，必绍其祚。若无遗类，则虚建之，须皇子生，以继其统，然后建国无灭。又班固 称：‘诸侯失国，亦由网密。’今又宜都宽其检，且建侯之理，本经盛衰。虑关强弱，则天下同忿，并力诛之。大制都邑，班之群后，著誓丹青，书之玉板，藏之金匮，置诸宗庙，副在有司。寡弱小国，犹不可危，岂况万乘之主？承难倾之邦，而加其上，则自然永久。故臣愿陛下置天下于自安之地，寄大业于固成之势，则可以无遗忧矣。

“今阎闾少名士，官司无高能，其故何也？清议不肃，人不立德，行在取容，故无名士；下不专局，又无考课，吏不竭节，故无高能。无高能，则有疾世事；少名士，则后进无准。故臣思立吏课而肃清议也。天下至大，万事至众，人君至少，同于天日，故非垂听所得周览。是以圣王之治，执要而已，委务于下，而不以事自婴也。分职既定，无所与焉。非惮日侧之勤，而牵于逸豫之虞，诚以治体宜然，事势致之也。何则，夫造创谋始，逆暗是非，以别能否，甚难察也；既以施行，因其成败，以分功罪，甚易识也。易识在考终，难察在造始。故人君恒居其易则治，人臣不处其难则乱。今人主恒能居易执要，以御其下，然后人臣功罪，形于成败之征，无所逃其诛赏，故罪不可蔽、功不可诬。功不可诬，则能者劝；罪不可蔽，则违慢日肃。此为治之大略也。天下至大，非垂听所周，又精始难校，考终易明。今人主不委事仰成，而与诸下共造事始，则功罪难分，能否不别。陛下纵未得尽仰成之理，都委务于下，至如今事应奏御者，蠲除不急，使要事得精，可三分之二。今亲掌者，受成于上，上之所失，不得复以罪下，岁终事功不建，不知所责也。夫监司以法举罪，狱官案劾尽实，法吏据辞守文，大较虽同，然至于施用，监司与夫法狱，体宜小异：狱官唯实，法吏唯文，监司则欲举大而略小。何则？夫细过微阙，谬妄之失，此人情之所必有，而悉纠以法，则朝野无全人。此所谓欲治而反乱者也。是以善为治者，纲举而网疏。纲举则所罗者广，网疏则小罪必漏。所罗者广，则大罪不纵，则甚泰必刑，微过必漏，则为政不苛。甚泰必刑，然后犯治必塞。此为治之要也。而自近世以来，为监司者，类大纲不振，而网甚密。网甚密，则微过必举。微过人情所必有，而不足以害治，举之则微而益乱。大纲不振，则豪强横肆，豪强横肆，则平民失职。此错所急，而倒所务之由也，非徒无益于治体，清议乃由此益伤。古人有言曰：‘君子之过，如日之蚀焉。’又曰：‘过而能改。’又曰：‘不贰过。’凡此数者，是贤人君子不能无过之言也。苟不至于害治，则皆天网之所漏也。所犯在甚泰，然后王诛所必加，此举罪浅深之大例也。故君子得全美以善事，不善者必夷戮警众，此为治诛赦之准式也。凡举过弹违，将以肃风论而整世教。今举小过，清议益颓。是以圣王深识人情而达治体，故其称曰：‘不以一眚掩大德。’又曰：‘赦小过，举贤才。’又曰：‘无求备于一人。’故冕而前旒，充纩塞耳，意在去苛察、举甚泰。善恶之报，必取其尤，然后简而不漏。大罪必诛，法禁易全也。今则当小罪甚察，而时不加治者，明小罪非乱治之奸也。害治在犯尤，而谨搜微过，何异放兕豹于公路，而禁鼠盗于隅隙。时政所失，少有此类。陛下宜反而求之，乃得所务也。”

江统 ，字应元 ，陈留 人也。除华阴令 。时关陇 屡为氐 、羌 所扰，牧守沦没，黎庶涂炭，孟观 西讨，生禽齐万年 ，群氐 死散。统 深惟四夷乱华，宜杜其萌，乃作徙戎论 ，其辞曰：“夫蛮夷戎狄，谓之四夷。九服之制，地在要荒。春秋 之义，内诸夏而外夷狄。以其言语不通，法俗诡异，或居绝域之外，山河之表，与中国壤断土隔，不相侵涉，赋役不及，正朔不加，其性气贪婪，凶悍不仁。四夷之中，戎狄为甚，弱则畏服，强则侵叛。虽有贤圣之世、大德之君，咸未能以道化率导，而以恩德柔怀也。当其强也，以殷 之高宗 ，而惫于鬼方 ；有周文王 ，而患昆夷 、猃狁 ；高祖 困于白登 ，孝文 军于霸上 。及其弱也，周公 来九译之贡，中宗 纳单于之朝。以元 、成 之微，而犹四夷宾服，此其已然之效也。故匈奴 求守边塞，而侯应 陈其不可；单于屈膝未央 ，望之 议以不臣。是以有道之君牧夷狄也，惟以待之有备，御之有常，虽稽颡执贽，而边城不弛固守；为寇贼强暴，而兵甲不加远征，期令境内获安，疆埸不侵而已。及至周室 失统，诸侯专征，以大兼小，转相残灭，封疆不固，而利害异心，戎狄乘间，得入中国。或招诱安抚，以为己用。故申 、缯 之祸，颠覆宗周 ；襄公 要秦 ，遽兴姜戎 ；义渠 、大荔 ，居秦 、晋 之域；陆浑 阴戎 ，据伊 洛 之间；搜瞒 之属，侵入齐 、宋 ，陵虐邢 、卫 。南夷与北夷交侵，中国不绝若线。始皇 之并天下也，南兼百越 ，北走匈奴 ，当时中国，无复四夷矣。

“汉 兴而都长安 ，宗周 丰 、镐 之旧也。及至莽 之败，西都 荒毁，百姓流亡。建武 中，以马援 领陇西 太守，讨叛羌 ，徙其余种于关中 ，居冯翊 、河东 空地，而与齐民杂处。数岁之后，族类繁息，既恃其肥强，且苦汉 民侵之。永初 之元，骑都尉王弘 使西域 ，发调羌 、氐 ，以为行卫。于是群羌 奔骇，互相扇动，二州之戎，一时俱发，覆没将守，屠破城邑。诸戎遂炽，至于南入蜀 、汉 ，东掠赵 、魏 ，唐突轵关 ，侵及河内 。十年之中，夷夏俱弊。此所以为害深重、累年不定者，虽由御者之无方，将非其才，亦岂不以寇发心腹，害起肘腋，疾笃难疗，疮大迟愈之故哉？自此之后，余烬不尽，小有际会，辄复侵叛。雍州 之戎，常为国患，中世之寇，惟此为大。汉 末之乱，关中 残灭。魏 兴之初，与蜀 分隔，疆埸之戎，一彼一此。魏武皇帝 遂徙武都 之种于秦川 ，欲以弱寇强国，扞御蜀 虏，此盖权宜之计，一时之势，非所以保境安民，为万世之利也。今者当之，已受其弊矣。

“夫关中 土沃物丰，厥田上上，帝王之都，未闻戎狄宜在此土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戎狄志体，不与华同。而因其衰弊，迁之畿服，吏民玩习，侮其轻弱，使其怨恨之气，毒于骨髓。至于蕃育众盛，则坐生其心，以贪悍之性，挟愤怒之情，候隙乘便，辄为横逆。而居封域之内，无障塞之隔，掩不备之民，收散野之积，故能为祸滋蔓，暴害不测，此必然之势、已验之事也。当今之宜，宜及兵威方盛，众事未罢，徙冯翊 、北地 、新平 、安定 界内诸羌 ，著先零 、罕汧 、析支 之地；徙扶风 、始平 、京兆 之氐 ，出还陇右 ，著阴平 、武都 之界。各附本种，反其旧土，使属国抚夷，就安集之。戎、晋 不杂，并得其所，上合往古即叙之义，下为盛世永久之规。纵有猾夏之心，风尘之警，则绝远中国，隔阂山河，虽为寇暴，所害不广。是以充国 、子明 ，能以数万之众，制群羌 之命，有征无战，全军独克。虽有谋谟深计，庙胜远图，亦岂不以华夷异处，戎夏区别，要塞易守之故，得成其功哉！

“难者曰：‘方今关中 之祸，暴兵二载，征戍之劳，老师十万，水旱之害，荐饥累荒。凶逆既戮，悔恶初附，且款且畏，咸怀危惧。百姓愁苦，异人同虑，望宁息之有期，若枯旱之思雨露。诚宜镇之以静默，而绥之以安豫。而子方欲作役起徒，兴功造事，使疲悴之众，徙自猜之寇，以无谷之民，迁乏食之虏，恐势尽力屈，绪业不卒，羌戎 离散，心不可一，前害未及弭，而后变复横出矣。’答曰：‘羌戎 狡猾，伤害牧守，连兵聚众，载离寒暑。而今异类瓦解，同种土崩，老幼系虏，丁壮降散。子以此等为尚挟余资，悔恶反善，怀我德惠，而来柔附乎？将势穷道尽，智力俱困，惧我兵诛，以至于此乎？’曰：‘无有余力，势穷道尽故也。’然则我能制其短长之命，而令其进退由己矣。夫乐其业者，不易事；安其居者，无迁志。方其自疑危惧，畏怖促遽，可制以兵威，使之左右无违也。迨其死亡散流，故可遐迁远处，令其心不怀土也。夫圣贤之谋事，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道不著而平，德不显而成。其次则能转祸为福，因败为功，值困必济，遇否能通。今子遭弊事之终，而不图更制之始，爱易辙之勤，而得覆车之轨，何哉？且关中 之民，百余万口，率其少多，戎狄居半，处之与迁，必须口实，若有穷乏，故当倾关中 之谷，以全其生生之计，必无挤于沟壑，而不为侵掠之害也。今我迁之，传食而至，附其种族，自使相赡，而秦 地之民得其半谷，此为济行者以廪粮，遗居者以积仓。宽关中 之逼，去盗贼之原；除旦夕之损，建终年之益。若惮暂举之小劳，而遗累世之寇敌，非所谓能开物成务，创业垂统，崇基拓迹，谋及子孙者也。

“并州 之胡，本实匈奴 桀恶之寇也。汉宣 之世，冻馁残破，国内五裂，后合为二。呼韩邪 遂衰弱孤危，不能自存，依阻塞下，委质柔服。建武 中，南单于复求降附，于弥扶罗 值世丧乱，遂乘衅而作，虏掠赵 、魏 ，寇至河南 。建安 中，又使右贤王去卑 ，诱质呼厨泉 ，听其部落散居六郡。咸熙 之际，分为三率。泰始 之初，又增为四。今五部之众，户至数万，人口之盛，过于西戎 。然其天性骁勇，弓马便利，倍于氐 、羌 ，若有不虞风尘之虑，则并州 之域，可为寒心。今晋 民失职，犹或亡叛，犬马肥充，则有噬啮，况于夷狄，能不为变？但顾其微弱，势力不陈耳。夫为邦者，患不在贫，而在不均；忧不在寡，而在不安。以四海之广，士民之富，岂须夷虏在内，然后取足哉！此等皆可申喻发遣，还其本域，慰彼羁旅怀土之思，释我华夏纤介之忧。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德施永世，于计为长。”

陆机 字士衡 ，吴郡 人也。为著作郎。 孙盛 阳秋 载机 五等论 曰：“夫体国经野，先王所慎，创制垂基，思隆后业，然而经略不同，长短异术。五等之制，始于黄 、唐 ；郡县之治，创于秦 、汉 。得失成败，备在典谟，是以其详可得而言。夫王者知帝业至重，天下至广。广不可以偏制，重不可以独任。任重必于借力，制广终乎因人。故设官分职，所以轻其任也；并建伍长，所以弘其制也。于是乎立其封疆之典，裁其亲疏之宜，使万国相维，以成盘石之固，宗庶杂居，以定维城之业。又有以见绥世之长御，识人情之大方，知其为人不如厚己，利物不如图身，安上在于悦下，为己在乎利人。是以分天下以厚乐，而己得与之同忧；飨天下以丰利，而己得与之共害。利博则恩笃，乐远则忧深，故诸侯享食土之实，万国受传世之祚。夫然，则南面之君，各务其治；九服之民，知有定主。上之子爱，于是乎生；下之礼信，于是乎结。世治足以敦风，道衰足以御暴。故强毅之国，不能擅一时之势；雄俊之民，无所寄霸王之志。然后国安由万邦之思治，主尊赖群后之图身。盖三代 所以直道，四王所以垂业也。故世及之制，弊祸终乎七雄。昔者成汤 亲照夏后 之鉴，公旦 目涉商 人之式，文质相济，损益有物。然五等之礼，不革于时，封畛之制，有隆焉尔者，岂玩二王之祸，而暗经世之算乎？固知百世非可悬御，善制不能无弊，而侵弱之辱，愈于殄祀，土崩之困，痛于陵夷也。是以经始获其多福，虑终取其少祸，非谓侯伯无可乱之符，郡县非致治之基也。故国忧赖其释位，主弱凭于其翼戴。及其承微积弊，王室遂卑，犹保名位，祚遗后嗣，皇统幽而不辍，神器否而必存者，岂非事势使之然与？降及亡秦 ，弃道任术，惩周 之失，自矜其得，寻斧始于所庇，制国昧于弱下。国庆独享其利，主忧莫与共害，虽速亡趋乱，不必一道，颠沛之舋，实由孤立，是盖思五等之小怨，忘万国之大德，知陵夷之可患，暗土崩之为痛也。周 之不竞，有自来矣。国乏令主，十有余世，然片言勤王，诸侯必应，一朝震矜，远国先叛，故强晋 收其请隧之图，暴楚 顿其观鼎之志，岂刘 、项 之能窥关 ，胜 、广 之敢号泽哉！借使秦 人因循周 制，虽则无道，有共兴亡，其覆灭之祸，岂在曩日。汉 矫秦 枉，大启王侯，境土逾溢，不遵旧典，故贾生 忧其危，晁错 痛其乱。是以诸侯阻其国家之富，凭其土民之力，势足者反疾，土狭者逆迟，六臣犯其弱纲，七子冲其漏网，皇祖夷于黥徒，西京 病于东帝，是盖过正之灾，而非建侯之累也。逮至中叶，忌其失节，割削宗子，有名无实，天下旷然，复袭亡秦 之轨矣。是以五侯作威，不忌万邦，新 都袭汉 ，易于拾遗也。光武 中兴，纂隆皇统，而犹遵覆车之遗辙，养丧家之宿疾，仅及数世，奸宄充斥，卒有强臣专朝，则天下风靡，一夫纵横，而城地自夷，岂不危哉！在周 之衰，难兴王室，放命者七臣，干位者三子，嗣王委其九鼎，凶族据其天邑，钲鼙震于阃宇，锋镝流乎绛阙，然祸止畿甸，害不覃及，天下晏然，以治待乱，是以宣王 兴于共和 ，襄 、惠 振于晋 、郑 ，岂若二汉 陛闼暂扰，而四海已沸，孽臣朝入，而九服夕乱哉！远惟王莽 篡逆之事，近览董卓 擅权之际，亿兆悼心，愚智同痛，然周 以之存，汉 以之亡，夫何故哉！岂世乏曩时之臣，士无匡合之志欤！盖远绩屈于时异，雄心挫于卑势耳。故烈士扼腕，终委寇仇之手；忠臣变节，以助虐国之桀。虽复时有鸠合同志，以谋王室，然上非奥主，下皆市人，师旅无先定之班，君臣无相保之志，是以义兵云合，无救劫杀之祸；众望未改，而已见大汉 之灭矣。或以诸侯世位，不必常全，昏主暴君，有时比迹，故五等所以多乱；今之牧守，皆官方庸能，虽或失之，其得固多，故郡县易以为政治。夫德之休明，黜陟日用，长率连属，咸述其职，而淫昏之君，无所容过，何则不治哉！故先代有以之兴矣。苟或衰陵，百度自悖，鬻官之吏，以货准才，则贪残之萌，皆群后也，安在其不乱哉！故后王有以之废矣。且要而言之，五等之君，为己思治；郡县之长，为利图物，何以征之？盖企及进取，仕子之常志；修己安民，良士之所希及。夫进取之情锐，安民之誉迟，是故侵百姓以利己者，在位所不惮，损实事以养名者，官长所夙夜也。君无卒岁之图，臣挟一时之志。五等则不然，知国为己土，众皆我民，民安，己受其利，国伤，家婴其病，故前人欲以垂后，后嗣思其堂构，为上无苟且之心，群下知胶固之义。使其并贤居政，则功有厚薄，而两愚处乱，则过有深浅。然则八代之制，几可以一理贯，秦 、汉 之典，殆可以一言蔽也。”

胡威 ，字伯武 ，淮南 人也。父质 ，字文德 ，清廉洁白。质 之为荆州 刺史也，威 自京都定省。家贫，每至客舍，自放驴取樵。既至见父，停厩中十余日，告归。临辞，赐绢一匹，为道中资。威 跪曰：“大人清高，不审于何得此绢。”质 曰：“是吾奉禄之余，故以为汝粮耳。”威 受之辞归。荆州 帐下都督，闻威 将去，请假还家，持资粮于路要威 ，因与为伴，每事佐助，又进饭食。威 疑而诱问之，既知，乃取所赐绢与都督，谢而遣之。后因他信以白质 ，质 杖都督一百，除吏名。父子清慎如此，于是名誉著闻。为安丰 太守、徐州 刺史，政化大行。后入朝，世祖 因言次谓威 曰：“卿清孰如父清？”对曰：“臣不如也。”世祖 曰：“以何为胜邪？”对曰：“臣父清恐人知，臣清恐人不知，是臣不及远也。”世祖 以威 言直而婉，谦而顺，累迁豫州 刺史，入为尚书。

周 ，字伯仁 ，汝南 人也。为尚书左仆射。王敦 作逆石头 ，既［而］王师败绩， 奉诏往诣敦 ，敦 曰：“伯仁 ，卿负我。” 曰：“公戎车犯顺，下官亲率六军，不能其事，使王旅奔败，以此负公。”敦 惮其辞正，不知所答。左右文武，劝 避敦 ，曰：“吾备位大臣，朝廷丧破，宁可复草间求活，外投胡、越 者邪？”俄而被收，于石头 害之。

陶侃 字士行 ，庐江 人也。为荆州 刺史。政刑清明，惠施均洽，故楚 郢 士女，莫不相庆。引接疏远，门无停客。常语人曰：“大禹 圣者，乃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岂可逸游荒醉？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是自弃也。”诸参佐或以谈戏废事者，乃命取蒱博之具，悉投之于江 ，吏将则加鞭扑，曰：“樗蒱者，牧奴戏耳。老 、庄 浮华，非先王之法言，不可行也。君子当正其衣冠，摄其威仪，何有乱头养望，自谓宏达邪？”于是朝野用命，移风易俗。

高崧 字茂琰 ，广陵 人也。累转侍中。哀帝 雅好服食，崧 谏，以为非万乘所宜，陛下此事，实是日月之一蚀也。帝欲修鸿宝礼，崧 反复表谏，事遂不行。

何充 字次道 ，庐江 人也。为护军中书令。显宗 初崩，充 建议曰：“父子相传，先王旧典，忽妄改易，惧非长计。”庾冰 等不从，故康帝 遂立。帝临轩，冰 、充 侍坐。帝曰：“朕嗣洪业，二君之力也。”对曰：“陛下龙飞，臣冰 之力也，若如臣议，不睹升平之世。”康帝 崩，充 奉遗旨，便立孝宗 ，加录尚书事侍中，临朝正色，以社稷为己任。凡所选用，皆以功臣为先，不以私恩树用亲戚。谈者以此重之。

吴隐之 字处默 ，濮阳 人也。早孤，事母孝谨，爱敬著于色养，几灭性于执丧。居近韩康伯 家。康伯 母，贤明妇人，每闻隐之 哭，临馔辍餐，当织投杼，为之悲泣。如此终其丧。谓伯 曰：“汝若得在官人之任，当举如此之徒。”及伯 为吏部，超选隐之 ，遂阶清级，为龙骧将军、广州 刺史。州之北界有水，名曰“贪泉”，父老云：“饮此水者，使廉士变节。”隐之 始践境，先至水所，酌而饮之，因赋诗曰：“古人云此水，一歃怀千金。试使夷 、齐 饮，终当不易心。”在州清操愈厉，化被幽荒。诏曰：“广州 刺史吴隐之 ，孝友过人，禄均九族，处可欲之地，而能不改其操，飨惟错之富，而家人不易其服，革奢务啬，南域改观，朕有嘉焉。可进号前将军，赐钱五十万、谷千斛。”

子部

卷三十一

六韬

序

文王 田乎渭 之阳，见太公 坐茅而钓，问之曰：“子乐得鱼耶？”太公 曰：“夫钓以求得也。其情深，可以观大矣。”文王 曰：“愿闻其情。”太公 曰：“夫鱼食其饵，乃牵于缗；人食其禄，乃服于君。故以饵取鱼，鱼可杀；以禄取人，人可竭；以家取国，国可拔；以国取天下，天下可毕也。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之天下也。与天下同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失天下。天有时，地有财，能与人共之者，仁也。仁之所在，天下归之。免人之死，解人之难，救人之患，济人之急者，德也。德之所在，天下归之。与人同忧同乐，同好同恶者，义也。义之所在，天下归之。凡人恶死而乐生，好得而归利。能生利者，道也。道之所在，天下归之。”

文　韬

文王 问太公 曰：“天下一乱一治，其所以然者何？天时变化自有之乎？”太公 曰：“君不肖则国危而民乱，君贤圣则国家安而天下治。祸福在君，不在天时。”文王 曰：“古之贤君可得闻乎？”太公 曰：“昔帝尧 ，上世之所谓贤君也。尧 王天下之时，金银珠玉弗服，锦绣文绮弗衣，奇怪异物弗视，玩好之器弗宝，淫佚之乐弗听，宫垣室屋弗崇，茅茨之盖不剪，衣履不敝尽不更为，滋味重累不食，不以役作之故，留耕种之时，削心约志，从事乎无为，其自奉也甚薄，役赋也甚寡。故万民富乐，而无饥寒之色。百姓戴其君如日月，视其君如父母。”文王 曰：“大哉贤君之德矣！”

文王 问太公 曰：“愿闻为国之道。”太公 曰：“爱民。”文王 曰：“爱民奈何？”太公 曰：“利而勿害，成而勿败，生而勿杀，与而勿夺，乐而勿苦，喜而勿怒。”文王 曰：“奈何？”太公 曰：“民不失其所务，则利之也；农不失其时业，则成之也；省刑罚，则生之也；薄赋敛，则与之也；无多宫室台池，则乐之也；吏清不苛，则喜之也；民失其务，则害之也；农失其时，则败之也；无罪而罚，则杀之也；重赋敛，则夺之也；多营宫室游观以疲民，则苦之也；吏为苛扰，则怒之也。故善为国者，御民如父母之爱子，如兄之慈弟也。见之饥寒，则为之哀；见之劳苦，则为之悲。”文王 曰：“善哉！”

文王 问于太公 曰：“贤君治国何如？”对曰：“贤君之治国，其政平，吏不苛；其赋敛节，其自奉薄；不以私善害公法，赏赐不加于无功，刑罚不施于无罪；不因喜以赏，不因怒以诛；害民者有罪，进贤者有赏；后宫不荒，女谒不听；上无淫匿，下无阴害；不供宫室以费财，不多游观台池以罢民，不雕文刻镂以逞耳目；官无腐蠹之藏，国无流饿之民也。”文王 曰：“善哉！”

文王 问师尚父 曰：“王人者，何上何下？何取何去？何禁何止？”尚父 曰：“上贤，下不肖；取诚信，去诈伪；禁暴乱，止奢侈。故王人者，有六贼七害。六贼者，一曰大作宫殿台池游观，淫乐歌舞，伤王之德；二曰不事农桑，任气作业，游侠犯历法禁，不从吏教，伤王之化；三曰结连朋党，比周为权，以蔽贤智，伤王之权；四曰抗智高节，以为气势，伤王之威；五曰轻爵位，贱有司，羞为上犯难，伤功臣之劳；六曰强宗侵夺，凌侮贫弱，伤庶民矣。七害者，一曰无智略大谋，而以重赏尊爵之故，强勇轻战，侥幸于外，王者慎勿使将；二曰有名而无用，出入异言，掩善扬恶，进退为巧，王者慎勿与谋；三曰朴其身躬，恶其衣服，语无为以求名，言无欲以求得，此伪人也，王者慎勿近；四曰博文辨辞，高行论议，而非时俗，此奸人也，王者慎勿宠；五曰果敢轻死，苟以贪得尊爵重禄，不图大事，待利而动，王者慎勿使；六曰为雕文刻镂，技巧华饰，以伤农事，王者必禁之；七曰为方伎咒诅，作蛊道鬼神不验之物、不祥之言，欺诈良民，王者必禁止之。故民不尽其力，非吾民；士不诚信而巧伪，非吾士；臣不忠谏，非吾臣；吏不平洁爱人，非吾吏；相不能富国强兵，调和阴阳，以安万乘之主，简练群臣，定名实，明赏罚，令百姓富乐，非吾相也。故王人之道，如龙之首，高居而远望，徐视而审听，神其形，散其精，若天之高不可极，若川之深不可测也。”

文王 问太公 曰：“君务举贤而不获其功，世乱愈甚，以致危亡者，何也？”太公 曰：“举贤而不用，是有举贤之名也，无得贤之实也。”文王 曰：“其失安在？”太公 曰：“其失在好用世俗之所誉，不得其真贤。”文王 曰：“好用世俗之所誉者何也？”太公 曰：“好听世俗之所誉者，或以非贤为贤，或以非智为智，或以非忠为忠，或以非信为信。君以世俗之所誉者为贤智，以世俗之所毁者为不肖，则多党者进，少党者退，是以群邪比周而蔽贤，忠臣死于无罪，邪臣以虚誉取爵位，是以世乱愈甚，故其国不免于危亡。”文王 曰：“举贤奈何？”太公 曰：“将相分职，而各以官举人，案名察实，选才考能，令能当其名，名得其实，则得贤人之道。”文王 曰：“善哉！”

文王 问太公 曰：“愿闻治国之所贵。”太公 曰：“贵法令之必行，必行则治道通，通则民大利，大利则君德彰矣。君不法天地，而随世俗之所善以为法，故令出必乱，乱则复更为法。是以法令数变，则群邪成俗，而君沉于世，是以国不免危亡矣。”

文王 问太公 曰：“愿闻为国之大失。”太公 曰：“为国之大失，作而不法法，国君不悟，是为大失。”文王 曰：“愿闻不法法，国君不悟。”太公 曰：“不法法，则令不行，令不行，则主威伤。不法法，则邪不止，邪不止，则祸乱起矣。不法法，则刑妄行，刑妄行，则赏无功。不法法，则国昏乱，国昏乱，则臣为变。不法法，则水旱发，水旱发，则万民病。君不悟，则兵革起，兵革起，则失天下也。”

文王 问太公 曰：“人主动作举事，善恶有福殃之应，鬼神之福无？”太公 曰：“有之。主动作举事，恶则天应之以刑，善则地应之以德；逆则人备之以力，顺则神授之以职。故人主好重赋敛，大宫室，多游台，则民多病瘟，霜露杀五谷，丝麻不成。人主好田猎毕弋，不避时禁，则岁多大风，禾谷不实。人主好破坏名山，壅塞大川，决通名水，则岁多大水，伤民五谷不滋。人主好武事，兵革不息，则日月薄蚀，太白失行。故人主动作举事，善则天应之以德，恶则人备之以力，神夺之以职，如响之应声，如影之随形。”文王 曰：“诚哉！”

文王 问太公 曰：“君国主民者，其所以失之者，何也？”太公 曰：“不慎所与也。人君有六守三宝。六守者，一曰仁，二曰义，三曰忠，四曰信，五曰勇，六曰谋。是谓六守。”文王 曰：“慎择此六者，奈何？”太公 曰：“富之而观其无犯，贵之而观其无骄，付之而观其无专，使之而观其无隐，危之而观其无恐，事之而观其无穷。富之而不犯者，仁也；贵之而不骄者，义也；付之而不专者，忠也；使之而不隐者，信也；危之而不恐者，勇也；事之而不穷者，谋也。人君慎此六者以为君用。君无以三宝借人。以三宝借人，则君将失其威。大农大工大商，谓之三宝。六守长则国昌，三宝完则国安。”

文王 问太公 曰：“先圣之道可得闻乎？”太公 曰：“义胜欲则昌，欲胜义则亡。敬胜怠则吉，怠胜敬则灭。故义胜怠者王，怠胜敬者亡。”

武王 问太公 曰：“桀 、纣 之时，独无忠臣良士乎？”太公 曰：“忠臣良士，天地之所生，何为无有？”武王 曰：“为人臣而令其主残虐，为后世笑，可谓忠臣良士乎？”太公 曰：“是谏者不必听，贤者不必用。”武王 曰：“谏不听，是不忠；贤而不用，是不贤也。”太公 曰：“不然。谏有六不听，强谏有四必亡，贤者有七不用。”武王 曰：“愿闻六不听，四必亡，七不用。”太公 曰：“主好作宫室台池，谏者不听；主好忿怒，妄诛杀人，谏者不听；主好所爱无功德而富贵者，谏者不听；主好财利，巧夺万民，谏者不听；主好珠玉奇怪异物，谏者不听。是谓六不听。四必亡：一曰强谏不可止，必亡；二曰强谏知而不肯用，必亡；三曰以寡正强、正众邪，必亡；四曰以寡直强、正众曲，必亡。七不用：一曰主弱亲强，贤者不用；二曰主不明，正者少，邪者众，贤者不用；三曰贼臣在外，奸臣在内，贤者不用；四曰法政阿宗族，贤者不用；五曰以欺为忠，贤者不用；六曰忠谏者死，贤者不用；七曰货财上流，贤者不用。”

武王 伐殷 ，得二丈夫而问之曰：“殷 之将亡，亦有妖乎？”其一人对曰：“有。殷国 尝雨血、雨灰、雨石，小者如椎，大者如箕，六月雨雪深尺余。”其一人曰：“是非国之大妖也。殷君 喜以人 虎，喜割人心，喜杀孕妇，喜杀人之父、孤人之子。喜夺喜诬，以信为欺，欺者为真，以忠为不忠，忠谏者死，阿谀者赏，以君子为下。急令暴取，好田猎，出入不时，喜治宫室修台池，日夜无已；喜为酒池肉林糟丘，而牛饮者三千；饮人无长幼之序、贵贱之礼；喜听谗用举，无功者赏，无德者富；所爱专制而擅令，无礼义，无忠信，无圣人，无贤士，无法度，无升斛，无尺丈，无称衡。此殷国 之大妖也。”

武　韬

文王 在酆 ，召太公 曰：“商王 罪杀不辜，汝尚助余忧民，今我何如？”太公 曰：“王其修身下贤，惠民以观天道。天道无殃，不可以先唱；人道无灾，不可以先谋；必见天殃，又见人灾，乃可以谋。与民同利，同病相救，同情相成，同恶相助，同好相趣，无甲兵而胜，无冲机而攻，无渠堑而守。利人者天下启之，害人者天下闭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取天下若逐野兽，得之而天下皆有分肉；若同舟而济，济则皆同其利，舟败皆同其害。然则皆有启之，无有闭之矣。无取于民者，取民者也；无取于国者，取国者也；无取于天下者，取天下者也。取民者民利之，取国者国利之，取天下者天下利之。故道在不可见，事在不可闻，胜在不可知，微哉微哉！鸷鸟将击，卑飞翕翼；猛兽将击，弭耳俯伏；圣人将动，必有过色。唯文唯德，谁为之惑？弗观弗视，安知其极！今彼殷商 ，众口相惑。吾观其野，草茅胜谷；吾观其群，众曲胜直；吾观其吏，暴虐残贼。败法乱刑而上下不觉，此亡国之时也。夫上好货，群臣好得，而贤者逃伏，其乱至矣。”太公 曰：“天下之人如流水，障之则止，启之则行，动之则浊，静之则清。呜呼神哉！圣人见其所始，则知其所终矣。”文王 曰：“静之奈何？”太公 曰：“夫天有常形，民有常生。与天下共其生，而天下静矣。”

文王 在岐周 ，召太公 曰：“争权于天下者，何先？”太公 曰：“先人。人与地称，则万物备矣。今君之位尊矣，待天下之贤士，勿臣而友之，则君以得天下矣。”文王 曰：“吾地小而民寡，将何以得之？”太公 曰：“可。天下有地，贤者得之；天下有粟，贤者食之；天下有民，贤者收之。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也，莫常有之，唯贤者取之。夫以贤而为人下，何人不与？以贵从人曲直，何人不得？屈一人之下，则申万人之上者，唯圣人而后能为之。”文王 曰：“善。请著之金板。”于是文王 所就而见者六人，所求而见者七十人，所呼而友者千人。

文王 曰：“何如而可以为天下？”太公 对曰：“大盖天下，然后能容天下；信盖天下，然后可约天下；仁盖天下，然后可以求天下；恩盖天下，然后王天下；权盖天下，然后可以不失天下；事而不疑，然后天下恃。此六者备，然后可以为天下政。故利天下者，天下启之；害天下者，天下闭之。生天下者，天下德之；杀天下者，天下贼之。彻天下者，天下通之；穷天下者，天下仇之。安天下者，天下恃之；危天下者，天下灾之。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唯有道者得天下也。”

武王 问太公 曰：“论将之道奈何？”太公 曰：“将有五才十过。所谓五才者，勇、智、仁、信、忠也。勇则不可犯，智则不可乱，仁则爱人，信则不欺人，忠则无二心。所谓十过者，将有勇而轻死者，有急而心速者，有贪而喜利者，有仁而不忍于人者，有智而心怯者，有信而喜信于人者，有廉洁而不爱民者，有智而心缓者，有刚毅而自任者，有懦心而喜用人者。勇而轻死者，可暴也；急而心速者，可久也；贪而喜利者，可遗也；仁而不忍于人者，可劳也；智而心怯者，可窘也；信而喜信于人者，可诳也；廉洁而不爱人者，可侮也；智而心缓者，可袭也；刚毅而自任者，可事也；懦心而喜用人者，可欺也。故兵者国之大器，存亡之事，命在于将也。先王之所重，故置将不可不审察也。”

武王 问太公 曰：“王者举兵，欲简练英雄，知士之高下，为之奈何？”太公 曰：“知之有八征：一曰问之以言，［以］观其辞；二曰穷之以辞，以观其变；三曰与之间谍，以观其诚；四曰明白显问，以观其德；五曰使之以财，以观其廉；六曰试之以色，以观其贞；七曰告之以难，以观其勇；八曰醉之以酒，以观其态。八征皆备，则贤不肖别矣。”

龙　韬

武王 曰：“士高下岂有差乎？”太公 曰：“有九差。”武王 曰：“愿闻之。”太公 曰：“人才参差大小，犹斗不以盛石，满则弃矣，非其人而使之，安得不殆？多言多语，恶口恶舌，终日言恶，寝卧不绝，为众所憎，为人所疾，此可使要问闾里。察奸伺猾，权数好事，夜卧早起，虽遽不悔，此妻子将也。先语察事，实长希言，赋物平均，此十人之将也。切切截截，不用谏言，数行刑戮，不避亲戚，此百人之将也。讼辨好胜，疾贼侵陵，斥人以刑，欲正一众，此千人之将也。外貌咋咋，言语切切，知人饥饱，习人剧易，此万人之将也。战战栗栗，日慎一日，近贤进谋，使人以节，言语不慢，忠心诚必，此十万之将也。温良实长，用心无两，见贤进之，行法不枉，此百万之将也。动动纷纷，邻国皆闻，出入居处，百姓所亲，诚信缓大，明于领世，能教成事，又能救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四海之内，皆如妻子，此英雄之率，乃天下之主也。”

武王 问太公 曰：“立将之道奈何？”太公 曰：“凡国有难，君避正殿，召将而诏之曰：‘社稷安危，一在将军。’将军受命，乃斋于太庙，择日授斧钺。君入庙西面而立，将军入北面立。君亲操钺，持其首，授其柄，曰：‘从此以往，上至于天，将军制之。’乃复操斧，持柄授将其刃，曰：‘从此以下，至于泉，将军制之。’既受命曰：‘臣闻国不可从外治，军不可从中御；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应敌。臣既受命，专斧钺之威，不敢还请，愿君亦垂一言之命于臣。君不许臣，臣不敢将；君许之，乃辞而行。军中之事，不可闻君命，皆由将出。临敌决战，无有二心。若此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敌于前，无主于后。是故智者为之虑，勇者为之斗，气厉青云，疾若驰骛，兵不接刃，而敌降服。”

武王 问太公 曰：“将何以为威？何以为明？何以为禁止而令行？”太公 曰：“以诛大为威，以赏小为明，以罚审为禁止而令行。故杀一人而三军振者，杀之；赏一人而万人悦者，赏之。故杀贵大，赏贵小。杀及贵重当路之臣，是刑上极也；赏及牛马厮养，是赏下通也。刑上极，赏下通，是将威之所行也。夫杀一人而三军不闻，杀一人而万民不知，杀一人而千万人不恐，虽多杀之，其将不重。封一人而三军不悦，爵一人而万人不劝，赏一人而万人不欣，是为赏无功、贵无能也。若此则三军不为使，是失众之纪也。”

武王 问太公 曰：“吾欲令三军之众，亲其将如父母，攻城争先登，野战争先赴，闻金声而怒，闻鼓音而喜，为之奈何？”太公 曰：“将有三礼。冬日不服裘，夏日不操扇，天雨不张盖幕，名曰三礼也。将身不服礼，无以知士卒之寒暑。出隘塞，犯泥涂，将必下步，名曰力将。将身不服力，无以知士卒之劳苦。军皆定次，将乃就舍。炊者皆熟，将乃敢食。军不举火，将亦不火食，名曰止欲。将不身服止欲，将无以知士卒之饥饱。故上将与士卒共寒暑，共饥饱勤苦。故三军之众，闻鼓音而喜，闻金声而怒矣。高城深池，矢石繁下，士争先登；白刃始合，士争先赴，非好死而乐伤，为其将念其寒苦之极，知其饥饱之审，而见其劳苦之明也。”

武王 问太公 曰：“攻伐之道，奈何？”太公 曰：“势因敌家之动，变生于两阵之间，奇正传于无穷之源。故至事不语，用兵不言。其事之成者，其言不足听。兵之用者，其状不足见。倏然而往，忽然而来，能独专而不制者也。善战者，不待张军；善除患者，理其未生；善胜敌者，胜于无形；上战无与战矣。故争于白刃之前者，非良将也；备于已失之后者，非上圣也；智与众同，非国师也；伎与众同，非国工也。事莫大于必克，用莫贵于玄眇，动莫神于不意，胜莫大于不识。夫必胜者，先见弱于敌而后战者也，故事半而功自倍。兵之害，犹豫最大；兵之灾，莫大于狐疑。善者见利不失，遇时不疑。失利后时，反受其灾。智者从而不失，巧者一决而不犹豫，故疾雷不及掩耳，卒电不及瞬目，赴之若惊，用之若狂，当之者破，近之者亡，孰能待之？”武王 曰：“善！”

武王 问太公 曰：“凡用兵之极，天道、地利、人事，三者孰先？”太公 曰：“天道难见，地利、人事易得。天道在上，地道在下，人事以饥饱劳逸文武也。故顺天道不必有吉，违之不必有害。失地之利，则士卒迷惑；人事不和，则不可以战矣。故战不必任天道，饥饱劳逸文武最急，地利为宝。”王曰：“天道鬼神，顺之者存，逆之者亡，何以独不贵天道？”太公 曰：“此圣人之所生也。欲以止后世，故作为谲书，而寄胜于天道，无益于兵胜，而众将所拘者九。”王曰：“敢问九者奈何？”太公 曰：“法令不行而任侵诛；无德厚而用日月之数；不顺敌之强弱，幸于天道；无智虑而候氛气；少勇力而望天福；不知地形而归过；敌人怯弗敢击而待龟筮；士卒不募而法鬼神；设伏不巧而任背向之道。凡天道鬼神，视之不见，听之不闻，索之不得，不可以治胜败，不能制死生，故明将不法也。”

太公 曰：“天下有粟，圣人食之；天下有民，圣人收之；天下有物，圣人裁之。利天下者取天下，安天下者有天下，爱天下者久天下，仁天下者化天下。”

虎　韬

武王 胜殷 ，召太公 问曰：“今殷 民不安其处，奈何使天下安乎？”太公 曰：“夫民之所利，譬之如冬日之阳、夏日之阴。冬日之从阳，夏日之从阴，不召自来。故生民之道，先定其所利，而民自至。民有三几，不可数动，动之有凶。明赏则不足，不足则民怨生；明罚则民慑畏，民慑畏则变。故出明察则民扰，民扰则不安其处，易以成变。故明王之民，不知所好，不知所恶，不知所从，不知所去。使民各安其所生，而天下静矣。乐哉，圣人与天下之人，皆安乐也。”武王 曰：“为之奈何？”太公 曰：“圣人守无穷之府，用无穷之财，而天下仰之。天下仰之，而天下治矣。神农 之禁，春夏之所生，不伤不害，谨修地利，以成万物，无夺民之所利，而农顺其时矣。任贤使能，而官有材，而贤者归之矣。故赏在于成民之生，罚在于使人无罪。是以赏罚施民，而天下化矣。”

犬　韬

武王 至殷 将战，纣 之卒握炭流汤者十八人，以牛为礼以朝者三千人，举百石重沙者二十四人，趋行五百里而矫矛杀百步之外者五千人，介士亿有八万。武王 惧曰：“夫天下以纣 为大，以周 为细；以纣 为众，以周 为寡；以周 为弱，以纣 为强；以周 为危，以纣 为安；以周 为诸侯，以纣 为天子。今日之事，以诸侯击天子，以细击大，以少击多，以弱击强，以危击安，以此五短击此五长，其可以济功成事乎？”太公 曰：“审天子不可击，审大不可击，审众不可击，审强不可击，审安不可击。”王大恐以惧。太公 曰：“王无恐且惧。所谓大者，尽得天下之民；所谓众者，尽得天下之众；所谓强者，尽用天下之力；所谓安者，能得天下之所欲；所谓天子者，天下相爱如父子，此之谓天子。今日之事，为天下除残去贼也。周 虽细，曾残贼一人之不当乎？”王大喜曰：“何谓残贼？”太公 曰：“所谓残者，收天下珠玉美女金钱彩帛狗马谷粟，藏之不休，此谓残也。所谓贼者，收暴虐之吏，杀天下之民，无贵无贱，非以法度，此谓贼也。”

武王 问太公 曰：“欲与兵深谋，进必斩敌，退必克全，其略云何？”太公 曰：“主以礼使将，将以忠受命。国有难，君召将而诏曰：‘见其虚则进，见其实则避；勿以三军为贵而轻敌，勿以授命为重而苟进；勿以贵而贱人，勿以独见而违众，勿以辩士为必然；勿以谋简于人，勿以谋后于人；士未坐勿坐，士未食勿食；寒暑必同，敌可胜也。’”

阴谋

武王 问太公 曰：“贤君治国教民，其法何如？”太公 对曰：“贤君治国，不以私害公；赏不加于无功，罚不加于无罪，法不废于仇雠，不避于所爱；不因怒以诛，不因喜以赏；不高台深池以役下，不雕文刻画以害农，不极耳目之欲以乱政；是贤君之治国也。不好生而好杀，不好成而好败，不好利而好害，不好与而好夺，不好赏而好罚；妾孕为政，使内外相疑、君臣不和；拓人田宅以为台观，发人丘墓以为苑囿，仆媵衣文绣，禽兽犬马与人同食，而万民糟糠不厌、裘褐不完；其上不知而重敛，夺民财物藏之府库；贤人逃隐于山林，小人任大职，无功而爵，无德而贵；专恣倡乐，男女昏乱，不恤万民，违阴阳之气；忠谏不听，信用邪佞；此亡国之君治国也。”

武王 问太公 曰：“吾欲轻罚而重威，少其赏而劝善多，简其令而众皆化，为之何如？”太公 曰：“杀一人千人惧者，杀之；杀二人而万人惧者，杀之；杀三人三军振者，杀之。赏一人而千人喜者，赏之；赏二人而万人喜者，赏之；赏三人三军喜者，赏之。令一人千人得者，令之；禁二人而万人止者，禁之；教三人而三军正者，教之。杀一以惩万，赏一而劝众，此明君之威福也。”

武王 问太公 曰：“吾欲以一言与身相终，再言与天地相永，三言为诸侯雄，四言为海内宗，五言传之天下无穷，可得闻乎？”太公 曰：“一言与身相终者，内宽而外仁也；再言与天地相永者，是言行相副，若天地无私也；三言为诸侯雄者，是敬贤用谏，谦下于士也；四言为海内宗者，敬接不肖，无贫富，无贵贱，无善恶，无憎爱也；五言传之天下无穷者，通于否泰，顺时容养也。”

武王 问尚父 曰：“五帝 之戒可闻乎？”尚父 曰：“黄帝 之时戒曰：吾之居民上也，摇摇恐夕不至朝。尧 之居民上，振振如临深川；舜 之居民上，兢兢如履薄冰。禹 之居民上，栗栗恐不满日。汤 之居民上，战战恐不见旦。”王曰：“寡人今新并殷 ，居民上，翼翼惧不敢怠。”

鬻子

君子不与人之谋则已矣，若与人谋之，则非道无由也。故君子之谋，能必用道，而不能必见受也；能必忠，而不能必入也；能必信，而不能必见信也。君子非仁者，不出之于辞，而施之于行，故非非者行是，而恶恶者行善，而道谕矣。

文王 问于鬻子 曰：“敢问人有大忌乎？”对曰：“有。”文王 曰：“敢问大忌奈何？”鬻子 对曰：“大忌知身之恶而不改也，以贼其身，乃丧其躯，有行如此，之谓大忌也。昔之帝王其所以为明者，以其吏也；昔之君子其所以为功者，以其民也。力生于民，而功最于吏，福归于君。民者至庳也，而使之取吏焉，必取所爱。故十人爱之，则十人之吏也；百人爱之，则百人之吏也；千人爱之，则千人之吏也；万人爱之，则万人之吏也。周公 曰：吾闻之于政也，知善不行者，则谓之狂；知恶不改者，则谓之惑。夫狂与惑者，圣人之戒也。不肖者不自谓不肖，而不肖见于行，不肖者虽自谓贤，人犹皆谓之不肖也；愚者不自谓愚，而愚见于言，愚者虽自谓智，人犹皆谓之愚也。禹 之治天下也，以五声听，门悬钟鼓铎磬，而置鞀以待四海之士，为铭于筍簴曰：‘教寡人以道者击鼓，教寡人以义者击钟，教寡人以事者振铎，告寡人以忧者击磬，语寡人以讼狱者挥鞀。’此之谓五声。是以禹 尝据一馈而七起，日中而不暇饱食，曰：‘吾不恐四海之士留于道路，吾恐其留吾门廷也。’是以四海之士皆至，是以禹 朝廷间可以罗雀者。”

夫卿相无世，贤者有之；国无因治，智者理之。智者非一日之志也，治者非一日之谋也。治志治谋，在于帝王，然后民知所保，而知所避。发政施令，为天下福者谓之道，上下相亲谓之和，民不求而得所欲谓之信，除天下之害谓之仁。仁与信，和与道，帝王之器也。凡万物皆有器，故欲有为而不行其器者，不成也。欲王者亦然，不用帝王之器者，亦不成也。

昔者鲁 周公 使卫康叔 往守于殷 ，戒之曰：“与杀不辜，宁失有罪；无有无罪而见诛，无有有功而不赏。戒之，封、诛、赏之慎焉！”

卷三十二

管子

牧民

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张则君令行。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国有四维。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倾可正也，危可安也，覆可起也，灭不可复错也。

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政之所行，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民恶忧劳，我逸乐之；民恶贫贱，我富贵之；民恶危坠，我存安之；民恶灭绝，我生育之。能逸乐之，则民为之忧劳；能富贵之，则民为之贫贱；能存安之，则民为之危坠；能生育之，则民为之灭绝。故刑罚不足以恐其意，杀戮不足以服其心。故刑罚繁而意不恐，则令不行矣；杀戮众而心不服，则上位危矣。故从其四欲，则远者自亲；行其四恶，则近者叛之。故知与之为取者，政之宝也。

措国于不倾之地，积于不涸之仓，藏于不竭之府，下令于流水之原，使民于不争之官，明必死之路，开必得之门。不为不可成，不求不可得，不处不可久，不行不可复。

措国于不倾之地，授有德也。积于不凋之仓，务五谷也。藏于不竭之府，养桑麻、育六畜也。下令于流水之原，令顺民心也。使民于不争之官，使民各为其所长也。明必死之路，严刑罚也。开必得之门，信庆赏也。不为不可成，量民力也。不求不可得，不强民以其所恶也。不处不可久，不偷取一世也。不行不可复，不欺其民也。

如地如天，何私何亲？如月如日，维君之节。御人之辔，在上之所贵；导民之门，在上之所先。召民之路，在上之所好恶。故君求之则臣得之，君嗜之则臣食之，君好之则臣服之。无蔽汝恶，无异汝度，贤者将不汝助。言室满室，言堂满堂，是谓圣王。城郭沟渠不足以固守，兵甲勇力不足以应敌，博地多财不足以有众，唯有道者能备患于未形也。天下不患无臣，患无君以使人；天下不患无财，患无人以分之。故知时者可立以为长，无私者可置以为政。审于时而察于用而能备官者，可奉以为君也。缓者后于事，吝于财者失所亲，信小人者失士。

形　势

言而不可复者，君不言也。行而不可再者，君不行也。凡言而不可复，行而不可再者，有国者之大禁也。

权　修

万乘之国，兵不可以无主。土地博大，野不可以无吏。百姓殷众，官不可以无长。操民命，朝不可以无政。地博而国贫者，野不辟也。民众而兵弱者，民无取也。故末产不禁则野不辟，赏罚不信则民无取。野不辟，民无取，外不可以应敌，内不可以固守。地辟而国贫者，舟舆饰，台榭广也。赏罚信而兵弱者，轻用众，使民劳也。民劳则力竭，赋敛厚则下怨上，民力竭则令不行。下怨上，令不行，而求敌勿谋己，不可得也。欲为天下者，必重用其国。欲为其国者，必重用其民。欲为其民者，必重尽其力。无以畜之，则往而不可止也。无以牧之，则处而不可使也。远人至而不去，则有以畜之也。民众而可壹，则有以牧之也。见其可也，喜之有征；见其不可也，恶之有刑。赏罚信于其所见，虽其所不见，其敢为之乎？见其可也，喜之无征；见其不可也，恶之无刑。赏罚不信于其所见，而求其所不见之为之化，不可得也。地之生财有时，民之用力有倦，而人君之欲无穷。以有时与有倦，养无穷之君，而度量不生于其间，则上下相疾矣。故取于民有度，用之有止，国虽小必安。取于民无度，用之无止，国虽大必危。身者，治之本也。故上不好本事则末产不禁。末产不禁则民缓于时事而轻地利，轻地利而求田野之辟，仓廪之实，不可得也。商贾在朝则货财上流，妇言人事则赏罚不信，男女无别则民无廉耻，而求百姓之安难、兵士之死节，不可得也。朝廷不肃，贵贱不明，长幼不分，度量不审，衣服无等，上下凌节，而求百姓之尊主政令，不可得也。上好诈谋间欺，臣下赋敛竞得，使民偷壹，则百姓疾怨，而求下之亲上，不可得也。有地不务本事，君国不能壹民，而求宗庙社稷之无危，不可得也。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

立　政

君之所审者三：一曰德不当其位，二曰功不当其禄，三曰能不当其官。此三本者，治乱之原也。故国有德义未明于朝者，则不可加于尊位；功力未见于国者，则不可与重禄；临事不信于民者，则不可使任大官。故德厚而位卑者谓之过，德薄而位尊者谓之失。宁过于君子，而无失于小人。过于君子，其为怨浅矣；失于小人，其为祸深矣。君之所慎者四：一曰大德不至仁，不可授国柄。二曰见贤不能让，不可与尊位。三曰罚避亲贵，不可使主兵。四曰不好本事，不务地利，而轻赋敛，不可与都邑。此四务者，安危之本也。故曰：卿相不得众，国之危也。大臣不和同，国之危也。兵主不足畏，国之危也。民不怀其产，国之危也。故大德至仁，则操国得众；见贤能让，则大臣和同；罚不避亲贵，则威行于邻敌；好本事务地利，则民怀其产矣。

七　法

言是而不能立，言非而不能废，有功而不能赏，有罪而不能诛，若是而能理民者，未之有也。是必立，非必废，有功必赏，有罪必诛，若是，治安矣。

五　辅

古之圣王所以取明名广誉，厚功大业，显于天下，不忘于后世，非得人者未之尝闻也。暴主之所以失国家，危社稷，覆宗庙，灭于天下，非失人者，未之尝闻也。今有土之君，皆处欲安，动欲威，战欲胜，守欲固。大者欲王天下，小者欲霸诸侯，而不务得人。是以小者兵挫而地削，大者身死而国亡。故曰：人不可不务也，此天下之极也。曰：然则得人之道，莫如利之。利之道，莫如教之。故善为政者，田畴垦而国邑实，朝廷闲而官府治，公法行而私曲止，仓廪实而囹圄空，贤人进而奸民退。其君子上忠正而下谄谀，其士民贵武勇而贱得利，其庶人好耕农而恶饮食，于是财用足而食饮薪菜饶。是故上必宽裕而有解舍，下必听从而不疾怨，上下和同而有礼义，故处安而动威，战胜而守固。不能为政者，田畴荒而国邑虚，朝廷凶而官府乱，公法废而私曲行，仓廪虚而囹圄实，贤人退而奸民进。其君子上谄谀而下忠正，其士民贵得利而贱武勇，其庶人好饮食而恶耕农，于是财用匮而食饮薪菜乏。上弥残苟而无解舍，下愈覆鸷而不听从，上下交引而不和同，故处不安而动不威，战不胜而守不固，是以小者兵挫而地削，大者身死而国亡。以此观之，则政不可不慎也。

法　法

闻贤而不举，殆也；闻善而不索，殆也；见能而不使，殆也；亲仁而不固，殆也；同谋而离，殆也。人主不周密，则正言直行之士危；正言直行之士危，则人主孤而无内；人主孤而无内，则人臣党而成群。使人主孤而无内、人臣党而成群者，此非人臣之罪也，人主之过也。号令已出又易之，礼义已行又止之，度量已制又迁之，刑法已措又移之，如是则赏庆虽重，民不劝也，杀戮虽繁，民不畏也。使贤者食于能，斗士食于功。贤者食于能，则上尊而民从；斗士食于功，则卒轻患而傲敌。二者设于国，则天下治而主安矣。

凡赦者，小利而大害者也，故久而不胜其祸；无赦者，小害而大利者也，故久而不胜其福。故赦者，奔马之委辔也；无赦者，痤疽之砭石也。先王制轩冕，足以著贵贱，不求其观也。使君子食于道，小人食于力。君子食于道，则上尊而民顺；小人食于力，则财厚而养足。

凡人君之所以为君者，势也。势在下，则君制于臣；势在上，则臣制于君。故君臣之易位，势在下也。故曰：堂上远于百里，堂下远于千里，门廷远于万里。今步者一日，百里之情通矣。堂上有事，十日而君不闻，此所谓远于百里也。步者十日，千里之情通矣。堂下有事，一月而君不闻，此所谓远于千里也。步者百日，万里之情通矣。门廷有事，期年而君不闻，此所谓远于万里也。故请入而不出，谓之灭；出而不入，谓之绝；入而不至，谓之侵；出而道止，谓之壅。灭绝侵壅之君者，非杜其门而守其户也，为政之有所不行也。政者，正也。圣人明正以治国。故正者，所以止过而逮不及也。过与不及，皆非正也。非正则伤国一也。勇而不义伤兵，仁而不法伤正。故军之败也，生于不义；法之侵也，生于不正。故言有辩而非务者，行有难而非善者。故言必中务，不苟为辩；行必思善，不苟为难。

规矩者，方圜之正也。虽有巧目利手，不如拙规矩之正方圜也。故巧者能生规矩，不能废规矩而正方圜；圣人能生法，不能废法而治国。故虽有明智高行，背法而治，是废规矩而正方圜也。贤人不用，谓之蔽；忠臣不用，谓之塞；令之不行，谓之障；禁而不止，谓之逆。蔽塞障逆之君者，不杜其门而守其户也，为贤者之不用，令之不行也。凡民从上也，不从口之所言，从情之所好也。上好勇则民轻死，上好仁则人轻财。故上之所好，民必甚焉。是故明君知民之必以上为心也，故置法以自治，立仪以自正也。故上不行则民不从。是以有道之君，行法修制，公国壹民，以听于世；忠臣直进，以论其能。明君不以禄爵私所爱，忠臣不诬能以干爵禄。君不私国，臣不诬能，行此道者，虽未大治，正民之径也。

中　匡

管仲 朝，公曰：“寡人愿闻国君之信。”对曰：“民爱之，邻国亲之，天下信之，此国君之信。”公曰：“善。请问信安始而可？”对曰：“始于为身，中于为国，成于为天下。”公曰：“请问为身？”对曰：“道血气以求长年、长心、长德，此为身也。远举贤人，慈爱百姓，此为国也。法行而不苛，刑廉而不赦，此为天下也。”

小　匡

桓公 自莒 反于齐 ，使鲍叔牙 为宰，辞曰：“君有加惠于其臣，使臣不冻 ，则是君之赐也；若必治国家，则非臣之所能也。其唯管夷吾 乎？臣之所不如管夷吾 者五：宽惠爱民，臣不如也；治国不失柄，臣不如也；忠信可结于诸侯，臣不如也；制礼义可法于四方，臣不如也；介胄执桴，立于军门，使百姓皆加勇，臣不如也。夫管子 ，民之父母也。将欲治其子，不可以弃其父母。”公曰：“管夷吾 亲射寡人，中钩殆于死，今乃用之，可乎？”鲍叔 曰：“彼为其君也。君若宥而反之，其为君亦犹是也。”公使人请之。鲁 囚管仲 以与齐 ，桓公 亲迎之郊，遂与归，礼之于庙，而问为政焉。管仲 相三月，请论百官。公曰：“诺。”管仲 曰：“升降揖让，进退闲习，臣不如隰朋 ，请立以为大行。辟土聚粟，尽地之利，臣不如宁戚 ，请立以为司田。平原广牧，车不结辙，士不旋踵，鼓之而三军之士视死如归，臣不如王子城父 ，请立以为大司马。决狱折中，不杀不辜，不诬无罪，臣不如宾胥无 ，请立以为大司理。犯君颜色，进谏必忠，不避死亡，不挠贵富，臣不如东郭牙 ，请立以为大谏之官。此五子者，夷吾 一不如。然君若欲治国强兵，则五子者存。若欲霸王，夷吾 在此。”桓公 曰：“善！”

霸　形

桓公 在位，管仲 、隰朋 见。立有间，有二鸿飞而过之。桓公 叹曰：“今彼鸿鹄有时而南，有时而北，四方无远，所欲至焉。寡人之有仲父 ，犹飞鸿之有羽翼也，若济大水有舟楫也。仲父 不一言教寡人乎？”管子 对曰：“君若将欲霸王举大事乎？则必从其本事矣。”桓公 曰：“敢问何谓其本？”管子 对曰：“齐国 百姓，公之本也。民甚忧饥，而税敛重；民甚惧死，而刑政险；民甚伤劳，而上举事不时。轻其税敛，则民不忧饥；缓其刑政，则民不惧死；举事以时，则民不伤劳。”桓公 曰：“寡人闻命矣。”

霸　言

夫明王之所轻者马与玉，其所重者政与军。然轻与人政，而重与人马；轻与人军，而重与人玉；重宫门之营，而轻四境之守，其所以削也。圣人能辅时，不能违时。智者善谋，不如当时。精时者，曰少而功多。夫谋无主则困，事无备则废。是以圣王务具其备，而慎守其时，以备待时，以时兴事。德利百姓，威振天下，令行而不咈，近无不服，远无不听。

戒

管仲 复于桓公 曰：“任之重者莫如身，涂之畏者莫如口，期之远者莫如年。以重任行畏涂至远期，唯君子为能及矣。”

君　臣

国之所以乱者四：内有疑妻之妾，此宫乱也。庶有疑嫡之子，此家乱也。朝有疑相之臣，此国乱也。任官无能，此众乱也。四者无别，主失其体，群官朋党，以怀其私，则失族矣。故妻必定，子必正，相必直立以听，官必忠信以敬。

小　称

管子 曰：“身不善之患，无患人莫己知。民之观也察矣，不可遁逃。故我有善则立誉我，我有过则立毁我。当人之毁誉也，则莫归问于家矣。故明王有过则反之于身，有善则归之于民。有过而反之身则身惧，有善而归之民则民喜。往喜民，来惧身，此明王之所以治民也。今夫桀 、纣 则不然，有善则反之于身，有过则归之于民。有过而归之于民则民怒，有善而反之于身则身骄。往怒民，来骄身，此其所以失身也。可无慎乎？”

管仲 有病，桓公 往问之曰：“仲父 之病病矣！若不可讳，将何以诏寡人？”管仲 对曰：“臣愿君之远易牙 、竖刁 、堂巫 、公子开方 。夫易牙 以调味事公，公曰：‘唯蒸婴儿之未尝也。’于是蒸其首子而献之公。人情非不爱其子也，于子之不爱，将何有于公？公喜宫而妒，竖刁 自刑而为公治内。人情非不爱其身也，于身之不爱，将何有于公？公子开方 事公十五年，不归视其亲。于亲之不爱，焉能有于公？”桓公 曰：“善。”管仲 死，已葬，公召四子者废之。逐堂巫 而苛病起，逐易牙 而味不至，逐竖刁 而宫中乱，逐公子开方 而朝不治。桓公 曰：“嗟！圣人固有悖乎？”乃复四子者。处期年，四人作难，围公一室，十日不通。公曰：“嗟！死者无知则已，若有知，吾何面目以见仲父 于地下？”乃援素幭以裹首而绝。死十一日，虫出于户，葬以杨门 之扇，以不终用贤也。

桓公 、管仲 、鲍叔牙 、宁戚 四人饮。饮酣，桓公 谓叔牙 曰：“盍不起为寡人寿乎？”叔牙 奉杯而起曰：“使公无忘出而在于莒 ，使管仲 无忘束缚在于鲁 也，使宁戚 无忘饭牛车下也。”桓公 避席再拜曰：“寡人与二大夫，能无忘夫子之言，则国之社稷必不危矣。”

治　国

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奚以知其然也？民富则安乡重家，安乡重家则敬上畏罪，敬上畏罪则易治也。民贫则危乡轻家，危乡轻家则敢凌上犯禁，凌上犯禁则难治也。故曰：治国常富，而乱国必贫。是以善为国者，必先富民，然后治之。昔者七十九代之君，法制不壹，号令不同，然俱王天下者，何也？必国富而粟多也。夫富国多粟生于农，故先王贵之。凡为国之急者，必先禁末作文巧。末作文巧禁，则民无所游食。民无所游食则必农，民事农则富。先王者，善为民除害兴利，故天下之民归之。所谓兴利者，利农事也。所谓除害者，禁害农事也。国富则安乡重家，安乡重家则虽变俗易习，驱众移民，至于杀之，而不怨也。民贫则轻家易去，轻家易去，则上令不能必行。上令不能必行，则禁不能必止。禁不能必止，则战不必胜，守不必固矣。夫令不必行，禁不必止，战不必胜，守不必固，命之曰“寄生之君”。此由不利农、少粟之害也。粟者，王者之本事也，人主之大务，治国之道也。

桓公问

齐桓公 问管子 曰：“吾念有而勿失，得而勿忘，为之有道乎？”对曰：“勿创勿作，时至而随，无以私好恶害公正，察民所恶，以自为戒。黄帝 立明台之议，尧 有衢室之问，舜 有告善之旌，禹 立谏鼓于朝，汤 有总街之庭，以观民诽也。此古圣帝明王所以有而勿失、得而勿忘者也。”

形势解

人主之所以令则行、禁则止者，必令于民之所好，而禁于民之所恶也。民之情莫不欲生而恶死，莫不欲利而恶害也。故上令于生利人则令行，禁于杀害人则禁止矣。令之所以行者，必民乐其政也，而令乃行。故曰：“贵有以行令也。”

人主之所以使下尽力而亲上者，必为天下致利除害也。故德泽加于天下，惠施厚于万物，父子得以安，群生得以育。故万民 尽其力而乐为上用，入则务本疾作以实仓廪，出则尽节死敌以安社稷，虽劳苦卑辱而不敢告也。民利之则来，害之则去。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于四旁无择也。故欲来民者，先起其利，虽不召而民自至。设其所恶，虽召之而民不可来也。莅民如父母，则民亲爱之。导民纯厚，遇之有实，虽不言曰“吾亲民”，而民亲矣。莅民如仇雠，则民疏之。导之不厚，遇之无实，虽言曰“吾亲民”，民不亲也。

圣人择可言而后言，择可行而后行。偷得利而后有害，偷得乐而后有忧者，圣人不为也。故圣人择言必顾其累，择行必顾其忧。

圣人之求事也，先论其理义，计其可否。故义则求之，不义则止；可则求之，不可则止。故其所得事者，常为身宝。小人求事也，不论其理义，不计其可否，不义亦求之，不可亦求之。故其所得事者，未尝为赖也。故曰：“必得之事，不足赖也。”

人主者，温良宽厚则民爱之，整齐严庄则民畏之。故民爱之则亲，畏之则用。夫民亲而为用，主之所急也。故曰：“且怀且威，则君道备矣。”

人主能安其民，则民事其主，如事其父母。故主有忧则忧之，有难则死之。人主视民如土，则民不为用，主有忧则不忧，有难则不死。故曰：“莫乐之则莫哀之，莫生之则莫死之。”

民之所以守战至死而不衰者，上之所以加施于民者厚也。故上施厚，则民之报上亦厚；上施薄，则民之报上亦薄。故薄施而厚责，君不能得于臣，父不能得于子。

民之从有道也，如饥之先食也，如寒之先衣也，如暑之先阴也。故有道则民归之，无道则民去之。故道在身则言自顺，行自正，事君自忠，事父自孝，遇人自理。天之道，满而不溢，盛而不衰。明主法象天道，故贵而不骄，富而不奢，故能长守富贵、久有天下而不失也。故曰：“持满者与天。”

明主救天下之祸，安天下之危者也，必待万民之为用也，而后能为之，故曰：“安危者与人。”地大国富，民众兵强，此盛满之国也。虽已盛满，无德厚以安之，无度数以治之，则国非其国，而民非其民也，故曰：“失天之度，虽满必涸。”臣不亲其主，百姓不信其吏，上下离而不和，故虽自安，必且危之，故曰：“上下不和，虽安必危。”

古者三王 、五伯 ，皆人主之利天下者也，故身贵显，而子孙被其泽；桀 、纣 、幽 、厉 ，皆人主之害天下者也，故身困伤，而子孙蒙其祸。故曰：“疑今者察之古，不知来者视之往。”

古者，武王 地方不过百里，战卒之众不过万人，然能战胜攻取，立为天子，而世谓之圣王者，知为之术也。桀 、纣 贵为天子，富有海内，地方甚大，战卒甚众，然而身死国亡，为天下戮者，不知为之术也。故能为之，则小可以为大，贱可以为贵；不能为之，则虽为天子，人犹夺之。

明主度量人力之所能为，而后使焉。故令于人之所能为，则令行；使于人之所能为，则事成。乱主不量人力，令于人之所不能为，故其令废；使于人之所不能为，故其事败。夫令出而废，举事而败，此强不能之罪也。

明主不用其智而任圣人之智，不用其力而任众人之力。故以圣人之智思虑者，无不知也；以众人之力起事者，无不成也。能自去而因天下之智力起，则身逸而福多。乱主独用其智而不任圣人之智，独用其力而不任众人之力。故其身劳而祸多。故曰：“独任之国，劳而多祸。”

明主者，人未之见而皆有亲心焉者，有使民亲之之道也。故其位安而民往之。故曰：“未之见而亲焉，可以往矣。”

人主出言不逆于民心，不悖于理义，其所言足以安天下者也，人唯恐其不复言也。出言而离父子之亲，疏君臣之道，害天下之众，此言之不可复者也，故明君不言也。

人主身行方正，使人有理，遇人有礼，行发于身而为天下法式，人唯恐其不复行也。身行不正，使人暴虐，遇人不信，行发于身而为天下笑者，此不可复之行也。故曰：“行而不可再者，君不行也。”

言之不可复者，其言不信也。行之不可再者，其行暴贼也。故言而不信，则民不附；行而暴贼，则天下怨，民不附。天下怨，此灭亡之所从生也，故明主禁之。故曰：“凡言行之不可复者，有国者之大禁也。”

板法解

治国有三器，乱国有六攻。明君能胜六攻而立三器，故国治；不肖君不能胜六攻而立三器，故国不治。三器者何也？曰：号令也，斧钺也，禄赏也。六攻者何也？曰：亲也，贵也，货也，色也，巧佞也，玩好也。三器之用何也？曰：非号令无以使下，非斧钺无以威众，非禄赏无以劝民。六攻之败何也？曰：虽不听而可以得存，虽犯禁而可以得免，虽无功而可以得富。夫国有不听而可以得存者，则号令不足以使下；有犯禁而可以得免者，则斧钺不足以威众；有无功而可以得富者，则禄赏不足以劝民。号令不足以使下，斧钺不足以威众，禄赏不足以劝民，则人君无以自守也。

明法解

明主者，审于法禁而不可犯也，察于分职而不可乱也。故群臣不敢行其私，贵臣不得蔽贱，近者不得塞远，孤寡老弱不失其职。此之谓治国。故曰：“所谓治国者，主道明也。”

法度者，主之所以制天下而禁奸邪也。私意者，所以生乱长奸而害公正也。故法度行则国治，私意行则国乱。明主虽心之所爱，而无功者弗赏也；虽心之所憎，而无罪者弗罚也。案法式而验得失，非法度不留意焉。故曰：“先王之治国也，不淫意于法之外。”

明主之治国也，案其当宜，行其正理。其当赏者，群臣不得辞也；其当罚者，群臣弗敢避也。夫赏功诛罪者，所以为天下致利除害也。草茅弗去，则害禾谷；盗贼弗诛，则伤良民。夫舍公法而行私惠，则是利奸邪而长暴乱也；行私惠而赏无功，则是使民偷幸而望于上也。行私惠而赦有罪，则是使民轻上而易为非也。夫舍公法用私惠，明主弗为也。故曰：“不为惠于法之内。”

权衡者，所以起轻重之数也。然而人弗事者，非心恶利也，权不能为之多少其数，而衡不能为之轻重其量也。人知事权衡之无益，故弗事也。故明主在上位，则官不得枉法，吏不得为私。民知事吏之无益，故货财不行于吏。权衡平正而待物，故奸诈之人不得行其私。故曰：“有权衡之称者，不可欺以轻重也。”

尺寸寻丈者，所以得短长之情也。故以尺寸量短长，则万举而万不失矣。是故尺寸之度，虽富贵众强，不为益长；虽卑辱贫贱，弗为损短。公平而无所偏，故奸诈之人弗能误也。故曰：“有寻丈之数者，不可差以长短。”

凡所谓忠臣者，务明法术，日夜佐主，明于度数之理，以治天下者也。奸邪之臣知法术明之必治也，治则奸臣困，而法术之士显。是故奸邪之所务事者，使法无明，主无寤，而己得所欲也。故方正之臣得用，则奸邪之臣困伤矣。是方正之与奸邪，不两进之势也。奸邪之在主之侧者，不能勿恶之；惟恶之，则必候主间而日夜危之。人主弗察而用其言，则忠臣无罪而困死，奸臣无功而富贵。故曰：“忠臣死于非罪，而邪臣起于非功。”

富贵尊显，久有天下，人主莫弗欲也。令行禁止，海内无敌，人主莫弗欲也。蔽欺侵陵，人主莫不恶也。失天下，灭宗庙，人主莫不恶也。忠臣之欲明法术，以致主之所欲，而除主之所恶者也。奸臣之擅主者，有以私危之，则忠臣无从进其公正之数矣。故曰：“所死者非罪，所起者非功，然则为人臣者，重私而轻公矣。”

明主之择贤人也，言勇者试之以军，言智者试之以官。试于军而有功者则举之，试于官而事治者则用之。故以战攻之事定勇怯，以官职之治定愚智。故勇怯愚智之见也，如白黑之分。乱主则不然，听言而不试，故妄言者得用；任人而不课，故不肖者不困。故明主以法案其言而求其实，以官任其身而课其功，专任法不自举焉。故曰：“先王之治国也，使法择人，弗自举也。”

凡所谓功者，安主上、利万民者也。夫破军杀弱，战胜攻取，使主无危亡之忧，而百姓无死虏之患，此军士之所以为功者也。奉主法治境内，使强不凌弱，众不暴寡，万民欢尽其力，而奉养其主，此吏之所以为功也。匡主之过，救主之失，明理义以导其主，主无邪僻之行，蔽欺之患，此臣之所以为功也。故明主之治也，明分职而课功劳，有功者赏，乱治者诛，诛赏之所加，各得其宜，而主不自与焉。故曰：“使法量功，不自度也。”

明主之治也，审是非，察事情，以度量案之：合于法则行，不合于法则止；功充其言则赏，不充则诛。故言智能者，必有见功而后举之；言恶败者，必有见过而后废之。如此则士上通而莫之能妒，不肖者困废而莫之能举。故曰：“能不可蔽，而败不可饰也。”

轻　重

管子 入复桓公 曰：“终岁之租金四万二千金，请以一朝素赏军士。”桓公 曰：“诺。”期于泰舟 之野，朝军士，桓公 即坛而立。管子 执桴而揖军士曰：“谁能陷阵破众者，赐之百金。”三问不对。有一人秉剑而前，问曰：“几何人之众也？”管子 曰：“千人之众。”曰：“千人之众，臣能陷之。”赐之百金。管子 又曰：“兵接弩张，谁能得卒长者，赐之百金。”问曰：“几何人卒之长也？”管子 曰：“千人之长。”“千人之长，臣能得之。”赐之百金。管子 又曰：“谁能听旌旗之所指而得执将首者，赐之千金。”言能得者累千人，赐之人千金。其余言能外斩首者，赐之人十金。一朝素赏四万二千金，廓然虚。桓公 惕然太息曰：“吾曷以识此子？”管子 曰：“君勿患，且使外为名于其内，乡为功于其亲，家为德于其妻子。若此则士必争名报德，无北之意矣。吾举兵而攻，破其军，并其地，则非特四万二千金之利也。”公曰：“诺。”乃戒大将曰：“百人之长，必为之朝礼。千人之长，必拜而送之，降两级。其有亲戚者，必遗之酒四石、肉四鼎。其无亲戚者，必遗其妻子酒三石、肉三鼎。”行教半岁，父教其子，兄教其弟，妻谏其夫，曰：“见礼若此，不死列阵，可以反于乡乎？”桓公 终举兵攻莱 ，战于莒 ，鼓旗未相望，而莱 人大遁。故遂破其军，兼其地，而虏其将。故未列地而封，未出金而赏，破莱 军，并其地，禽其君。此素赏之计也。

卷三十三

晏子

【春秋】晏婴撰

谏　上

景公 饮酒数日，去冠被裳，自鼓盆瓮，问于左右曰：“仁人亦乐此乐乎？”梁丘据 对曰：“仁人之耳目犹人也，夫何为独不乐此乐也？”公令趋驾迎晏子 ，晏子 朝服以至。公曰：“寡人甚乐，欲与夫子同此乐，请去礼。”对曰：“群臣皆欲去礼以事君，婴 恐君之不欲也。今齐国 小童，自中以上，力皆过婴 ，又能胜君，然而不敢者，畏礼义也。君若无礼，无以使下；下若无礼，无以事上。夫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礼也。婴 闻之：人君无礼，无以临其邦；大夫无礼，官吏不恭；父子无礼，其家必凶。诗 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故礼不可去也。”公曰：“寡人不敏无良，左右淫蛊寡人，以至于此，请杀之。”晏子 曰：“左右无罪。君若无礼，则好礼者去，无礼者至；君若好礼，则有礼者至，无礼者去矣。”公曰：“善。”请易衣冠，粪洒改席。召晏子 。晏子 入门，三让升阶，用三献礼焉，再拜而出。公下拜送之，彻酒去乐，曰：“吾以章晏子 之教也。”

景公 之时，雨雪三日而不霁。公被狐白之裘，坐于堂侧阶。晏子 入见，立有间，公曰：“怪哉，雨雪三日而天不寒。”晏子 对曰：“天不寒乎？”公笑。晏子 曰：“婴 闻古之贤君，饱而知人之饥，温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劳。今君不知也。”公曰：“善！寡人闻命矣。”乃命出裘发粟，以与饥寒。孔子 闻之曰：“晏子 能明其所欲，景公 能行其所善。”

淳于 人纳女于景公 ，生孺子荼 ，景公 爱之。诸臣谋欲废公子阳生 而立荼 ，公以告晏子 。晏子 曰：“不可。夫以贱匹贵，国之害也；置大立少，乱之本也。夫阳生 长而国人戴之，君其勿易！夫服位有等，故贱不陵贵；立子有礼，故孽不乱宗。废长立少，不可以教下；尊孽卑宗，不可以利所爱。长少无等，宗孽无别，是设贼树奸之本也。君其图之！古之明君，非不知繁乐也，以为乐淫则哀；非不知立爱也，以为义失而忧。是故制乐以节，立子以道。若夫持谗谀以事君者，不足以责信。今君用谗人之谋，乱夫之言，废长立少，臣恐后人之有因君之过以资其邪，废少而立长以成其利者。君其图之！”公不听。景公 没，田氏 杀荼 立阳生 ，杀阳生 立简公 ，杀简公 而取齐国 。

景公 燕赏于国内，万钟者三，千钟者五，命三出而职计莫之从。公怒，令之免职计，命三出而士师莫之从。公不悦。晏子 见，公谓晏子 曰：“寡人闻君国者，爱人则能利之，恶人则能疏之。今寡人爱人不能利，恶人不能疏，失君道矣。”晏子 曰：“婴 闻之，君正臣从谓之顺，君僻臣从谓之逆。今君赏谗谀之臣，而令吏必从，则是使君失其道，臣失其守也。先王之立爱以亲善也，其去恶以禁暴也。昔者三代 之兴也，利于国者爱之，害于国者恶之。故明所爱而贤良众，明所恶而邪僻灭，是以天下平治，百姓和集。及其衰也，行安简易，身安逸乐，顺于己者爱之，逆于己者恶之，故明所爱而邪僻繁，明所恶而贤良灭，离散百姓，危覆社稷。君上不度圣王之兴，而下不观惰君之衰，逆政之行，有司不敢争，以覆社稷，危宗庙矣。”公曰：“寡人不知也，请从士师之策。”

景公 观于淄上 ，喟然［叹］而曰：“呜呼！使国可长保而传子孙，岂不乐哉？”晏子 对曰：“婴 闻之，明王不徒立，百姓不虚至。今君以政乱国，以行弃民久矣，而欲保之，不亦难乎！婴 闻之，能长保国者，能终善者也。诸侯并立，能终善者为长；列士并立，能终善者为师。昔先君桓公 ，方任贤而赞德之时，亡国恃以存，危国仰以安，是以民乐其政而世高其德，行远征暴，劳者不疾，驱海内使朝天子，诸侯不怨。当是时，盛君之行不能进焉。及其卒而衰，怠于德而并于乐，身溺于妇侍而谋因于竖刁 ，是以民苦其政，而世非其行，故身死胡宫 而不举，虫出而不收。当是时也，桀 、纣 之卒不能恶焉。诗 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不能终善者，不遂其国。今君临民若寇仇，见善若避热，乱政而危贤，必逆于众，肆欲于民，而虐诛其下，恐及于身矣。婴 之年老，不能待君使矣，行不能革，则持节以没世矣。”

景公 出游，北面望睹齐国 ，曰：“呜呼！使古而无死，如何？”晏子 曰：“昔上帝以人之没为善，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若使古而无死，丁公 、太公 将有齐国 ，桓 、襄 、文 、武 将皆相之，吾君将戴笠衣褐，执铫耨，以蹲行畎亩之中，孰暇患死！”公不悦。无几何，梁丘据 御六马而来，公曰：“据 与我和者夫！”晏子 曰：“此所谓同也。所谓和者，君甘则臣酸，君淡则臣咸。今据 也，君甘亦甘，所谓同也，安得为和！”公不悦。无几何，公西北望睹彗星，召伯常骞 ，使攘而去之。晏子 曰：“不可！此天教也，以诫不敬。今君若设文而受谏，虽不去彗星，将自亡。今君嗜酒而并于乐，政不饰而宽于小人，近谗好优，何暇在彗！茀又将见矣。”公不悦。无几何，晏子 卒，公出屏而立，曰：“呜呼！昔者从夫子而游，夫子一日而三责我，今孰责寡人哉！”

景公 射鸟，野人骇之，公令吏诛之。晏子 曰：“野人不知也。臣闻之，赏无功谓之乱，罪不知谓之虐。两者，先王之禁也。以飞鸟犯先王之禁，不可！今君不明先王之制，而无仁义之心，是以从欲而轻诛也。夫鸟兽，固人之养也，野人骇之，不亦宜乎！”公曰：“善！自今以来，弛鸟兽之禁，无以苛民。”

谏　下

景公 筑路寝之台，三年未息；而又为长 之役，二年未息；又为邹 之长涂。晏子 谏曰：“百姓之力勤矣，君不息乎？”公曰：“涂将成矣，请成而息之。”对曰：“君屈民财者，不得其利；穷民力者，不得其乐。昔者楚灵王 作为顷宫 ，三年未息也；又为章华 之台，五年未息也；而又为乾溪 之役八年，百姓之力不足而自息也。灵王 死乾溪 ，而民不与归。今君不道明君之义，而修灵王 之迹，婴 惧君之有暴民之行，而不睹长 之乐也，不若息之。”公曰：“善！非夫子，寡人不知得罪于百姓深也。”于是令勿收斩板而去之。

景公 成路寝之台，逢於何 遇晏子 于涂，再拜于马前曰：“於何 之母死，兆在路寝之台牖下，愿请合骨。”晏子 曰：“嘻！难矣！虽然，婴 将为子复之。”遂入见公曰：“有逢於何 者，母死，兆在路寝，当牖下，愿请合骨。”公作色不悦，曰：“自古及今，子亦尝闻请葬人主宫者乎？”晏子 对曰：“古之君治其宫室节，不侵生人之居；其台榭俭，不残死人之墓，未尝闻请葬人主宫者也。今君侈为宫室，夺人之居；广为台榭，残人之墓，是生者愁忧，不得安处，死者离析，不得合骨。丰乐侈游，兼傲死生，非仁君之行也。遂欲满求，不顾细民，非存之道也。且婴 闻之，生者不得安，命之曰蓄忧；死者不得葬，命之曰蓄哀。蓄忧者怨，蓄哀者危，君不如许之。”公曰：“诺。”晏子 出，梁丘据 曰：“自古及今，未尝闻求葬公宫者也，若何许之？”公曰：“削人之居，残人之墓，凌人之丧，而禁其葬，是于生者无施，于死者无礼也。且诗 曰：‘穀则异室，死则同穴。’吾敢不许乎？”逢於何 遂葬路寝台之牖下，解衰去绖，布衣玄冠，踊而不哭，躃而不拜，已乃涕洟而去之。

梁丘据 死，景公 召晏子 而告之曰：“据 忠且爱我，我欲丰厚其葬，高大其垄。”晏子 曰：“敢问据 之所以忠爱君者，可得闻乎？”公曰：“吾有喜于玩好，有司未能我供也，则据 以其财供我，吾是以知其忠也。每有风雨，暮夜求之必存，吾是以知其爱也。”晏子 曰：“婴 对则为罪，不对则无以事君，敢不对乎！婴 闻之，臣专其君，谓之不忠；子专其父，谓之不孝；妻专其夫，谓之嫉妒。事君之道，道君亲于父兄，有礼于群臣，有惠于百姓，有义于诸侯，谓之忠也。为子之道，道父以钟爱其兄弟，施行于诸父，以慈惠于众子，诚信于朋友，谓之孝也。为妻之道，使众妾皆得 欣于夫，谓之不妒也。今四封之民，皆君之臣也，而唯据 尽力以爱君，何爱者之少耶？四封之货，皆君之有也，而唯据 也以其私财忠于君，何忠者之寡也？据 之防塞群臣，壅蔽君，无乃甚乎？”公曰：“善哉！微子，寡人不知据 之至于是也。”遂罢为垄之役，废厚葬之令，令有司据法而责，群臣陈过而谏。故官无废法，臣无隐忠而百姓大悦。

问　上

景公 问晏子 曰：“君子常行曷若？”对曰：“衣冠不中，不敢以入朝；所言不义，不敢以要君；身行不顺，治事不公，不敢以莅众。衣冠中，故朝无奇僻之服；所言义，故下无伪上之报；身行顺，治事公，故国无阿党之义。三者，君子常行也。”

景公 问晏子 曰：“请问臣道？”对曰：“见善必通，不私其利，荐善而不有其名。称身居位，不为苟进。称事受禄，不为苟得。君用其言，人得其利，不伐其功，此臣道也。”

景公 问晏子 曰：“明王之教民何若？”对曰：“明其教令，而先之以行；养民不苛，而防之以刑；所求于下者，不务于上；所禁于民者，不行于身，故下从其教也。称事以任民，中听以禁邪，不穷之以劳，不害之以罚，上以爱民为法，下以相亲为义，是以天下不相违也，此明王之教民也。”

景公 问晏子 曰：“忠臣之事君何若？”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公不悦，曰：“君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贵之，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其说何也？”对曰：“言而见用，终身无难，臣何死焉？谋而见从，终身不出，臣何送焉？若言不用，有难而死，是妄死也；谋而不从，出亡而送，是诈伪也。忠臣也者，能纳善于君，而不与君陷于难者也。”

景公 问晏子 曰：“忠臣之行何如？”对曰：“选贤进能，不私乎内；称身就位，计能受禄；睹贤不居其上，受禄不过其量；不权君以为行，不称位以为忠；不掩贤以隐长，不刻下以谀上；顺即进，否即退，不与君行邪。”

景公 问晏子 曰：“临国莅民，所患何也？”对曰：“所患者三：忠臣不信，一患也；信臣不忠，二患也；君臣异心，三患也。是以明君居上，无忠而不信，无信而不忠者，是故君臣同欲，而百姓无怨也。”

庄公 问晏子 曰：“威当世而服天下，时耶？”对曰：“行也。”公曰：“何行？”对曰：“能爱邦内之民者，能服境外之不善；重士民之死力者，能禁暴国之邪；中听任圣者，能威诸侯；安仁义而乐利世者，能服天下。不能爱邦内之民者，不能服境外之不善；轻士民之死力者，不能禁暴国之邪；逆谏傲贤者，不能威诸侯；背仁义而贪名实者，不能威当世。而服天下者，此其道也。”公不用，任勇力之士，而轻臣仆之死，用兵无休，国疲民害。期年，百姓大乱，而身及崔氏 祸。

景公 问晏子 曰：“圣人之不得意也何如？”晏子 对曰：“上作事反天时，从政逆鬼神，藉敛殚百姓；四时易序，神祇并怨；道忠者不听，荐善者不行；谀过者有赏，救失者有罪。故圣人伏匿隐处，不干长上，洁身守道，不与世陷于邪，是以卑而不失义，瘁而不失廉。此圣人之不得意也。”公曰：“圣人之得意何如？”晏子 对曰：“世治政平，举事调乎天，藉敛和乎民；百姓乐其政，远者怀其德；四时不失序，风雨不降虐；天明象而致赞，地育长而具物；神降福而不靡，民服教而不伪；治无怨业，居无废民。此圣人之得意也。”

景公 问求贤，晏子 对曰：“通则视其所举，穷则视其所不为，富则视其所分，贫则视其所不取。夫上，难进而易退也。其次，易进而易退也。其下，易进而难退也。以此数物者取人，其可乎？”

景公 问晏子 曰：“古之莅国治民者，其任人何如？”对曰：“地不同宜，而任之以一种，责其俱生不可得也。人不同能，而任之以一事，不可责遍成焉。责焉无已，知者有不能洽矣。求焉无厌，天地有不能赡矣。故明王之任人，谄谀不迩乎左右，阿党不治乎本朝。任人之长，不强其短。任人之工，不强其拙。此任人之大略也。”

景公 问晏子 曰：“富民安众难乎？”对曰：“易。节欲则民富，中听则民安。行此两者而已矣。”

景公 问晏子 曰：“古者离散其民，而陨失其国者，其常行何如？”对曰：“国贫而好大，智薄而好专；尚谗谀而贱贤人，乐简慢而轻百姓；国无常法，民无经纪；好辩以为智，刻民以为忠；流湎而忘国，好兵而忘民；肃于罪诛，而慢于庆赏；乐人之哀，利人之害；德不足以怀人，政不足以匡民；赏不足以劝善，刑不足以防非。此亡国之行也。今民闻公令如寇仇，此古之离其民、陨其国常行也。”

景公 问晏子 曰：“谋必得，事必成，有术乎？”对曰：“有。”公曰：“其术何如？”晏子 曰：“谋度于义者必得，事因于民者必成。反义而谋，背民而动，未闻存者也。昔三代 之兴也，谋必度于义，事必因于民。及其衰也，谋者反义，兴事伤民。故度义因民，谋事之术也。”

景公 问晏子 曰：“治国之患，亦有常乎？”对曰：“谗夫佞人之在君侧者，好恶良臣，而行与小人，此治国之常患也。”公曰：“谗佞之人，则亦诚不善矣；虽然，则奚曾为国常患乎？”晏子 曰：“君以为耳目而好谋事，则是君之耳目缪也。夫上乱君之耳目，而下使群臣皆失其职，岂不诚足患哉！”公曰：“如是乎！寡人将去之。”晏子 曰：“公不能去也。”公不悦，曰：“夫子何少寡人之甚也！”对曰：“臣非敢矫也！夫能自用于君者，材能皆非常也。夫藏大不诚于中者，必谨小诚于外，以成其大不诚。入则求君之嗜欲能顺之，君怨良臣，则具其往失而益之，出则行威以取富。夫可密近，不为大利变，而务与君至义者，此难得而其难知也。”公曰：“然则先圣奈何？”对曰：“先圣之治也，审见宾客，听治不留，患日不足，群臣皆得毕其诚，谗谀安得容其私！”公曰：“然则夫子助寡人止之，寡人亦事勿用矣。”对曰：“谗夫佞人之在君侧者，若社之有鼠也，不可熏去。谗佞之人，隐君之威以自守也，是故难去也。”

景公 问晏子 曰：“古之盛君，其行何如？”对曰：“薄于身而厚于民，约于身而广于世。其处上也，足以明政行教，而不以威下。其取财也，权有无，均贫富，不以养嗜欲。诛不避贵，赏不遗贱。不淫于乐，不遁于哀。尽智道民而不伐焉，劳力岁事而不责焉。政尚相利，故下不以相害为行；教尚相爱，故民不以相恶为名。刑罚中于法，废罪顺于民。是以贤者处上而不华，不肖者处下而不怨。四海之内，一意同欲。生有厚利，死有遗教。此盛君之行也。”

问　下

景公 出游，问于晏子 曰：“吾欲循海而南，至于琅琊 ，寡人何修以则夫先王之游也？”晏子 曰：“婴 闻之，天子之诸侯为巡狩，诸侯之天子为述职。故春省耕而补不足者谓之游，秋省实而助不给者谓之豫。夏 谚曰：‘吾君不游，我曷以休。吾君不豫，我曷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今君之游不然。师行而粮食，贫苦不补，劳者不息。夫从高历时而不反谓之流，从下历时而不反谓之连，从兽而不归谓之荒，从乐而忘归谓之亡。古者圣王无流连之游，无荒亡之行。”公曰：“善。”令吏出粟以与贫者三千钟，公所身见老者七十人，然后归。

景公 问晏子 曰：“寡人意气衰，身甚病。今吾欲具珪璧牺牲，令祝宗荐之乎上帝宗庙，意者礼可以干福乎？”晏子 对曰：“婴 闻之，古者先君之干福也，政必合乎民，行必顺乎神；节宫室，不敢大斩伐，以无逼山林；节饮食，无多田渔，以毋逼川泽；祝宗用事，辞罪而不敢有祈求也。是以神民俱顺，而山川纳禄。今君政反于民，而行悖乎神；大宫室，多斩伐，以逼山林；羡饭食，多田渔，以逼川泽。是以神民俱怨，而山川收禄。司过荐罪而祝宗祈福，意者逆乎！”公曰：“寡人非夫子，无所闻此，请革心易行。”于是废公阜 之游，止海食之献，斩伐者以时，田渔者有数；居处饮食，节之勿羡，祝宗用事，辞罪而不敢有祈求焉。

景公 问晏子 曰：“寡人欲从夫子而善齐国 之政，可乎？”对曰：“婴 闻之，国有具官，然后其政可善。”公作色不悦，曰：“齐国 虽小，则可谓官不具乎？”对曰：“昔吾先君桓公 ，身体惰解，辞令不给，则隰朋 昵侍；左右多过，狱谳不中，则弦宁 昵侍；田野不修，民萌不安，则宁戚 暱侍；军士惰，戎士肆，则王子城甫 昵侍；居处逸怠，左右慑畏，则东郭牙 暱侍；德义不中，意行衰怠，则管子 昵侍。先君能以人之长续其短，以人之厚补其薄，是故诸侯朝其德，而天子致胙焉。今君之过失多矣，未有一士以闻者也。故曰：官不具。”公曰：“善。”

景公 问晏子 曰：“昔吾先君桓公 ，从车三百乘，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今吾从车千乘，可以逮先君桓公 之后乎？”对曰：“桓公 从车三百乘，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者，左有鲍叔 ，右有仲父 。今君左为倡，右为优，谗人在前，谀人在后，又焉可逮先君桓公 之后乎？”

高子 问晏子 曰：“子事灵公 、庄公 、景公 ，皆敬子。三君一心耶？夫子之心三耶？”对曰：“婴 闻一心可以事百君，三心不可以事一君。故三君之心非一心也，而婴 之心非三心也。”

杂　上

景公 使晏子 为阿 宰，三年而毁闻于国。公不悦，召而免之。晏子 谢曰：“婴 知婴 之过矣，请复治阿 ，三年而誉必闻于国。”公复使治阿 ，三年而誉闻于国。公悦，召而赏之，辞而不受。公问其故，对曰：“昔者婴 之治阿 也，筑蹊径，急门闾之政，而淫民恶之。举俭力孝悌，罚偷窳，而惰民恶之。决狱不避贵强，贵强恶之。左右之所求，法则与，非法则否，而左右恶之。事贵人，体不过礼，而贵人恶之。是以三邪毁乎外，二谗毁乎内，三年而毁闻乎君也。今臣更之，不筑蹊径，而缓门闾之政，而淫民悦。不举俭力孝悌，不罚偷窳，而惰民悦。决狱阿贵强，而贵强悦。左右所求言诺，而左右悦。事贵人体过礼，而贵人悦。是以三邪誉于外，二谗誉乎内，三年而誉闻于君也。昔者婴 之所以当诛者宜赏，而今之所以当赏者宜诛，是故不敢受。”景公 乃任以国政焉。

景公 正昼，被发，乘六马，御妇人，以出正门，刖跪击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公惭而不朝。晏子 入见，景公 曰：“昔者寡人有罪，被发，乘六马，以出正门，刖跪击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寡人以子大夫之赐，得率百姓以守宗庙，今见戮于刖跪，以羞社稷，吾犹可以齐于诸侯乎？”晏子 对曰：“君勿恶焉！臣闻之，下无直辞，上有惰君；民多讳言，君有骄行。古者明君在上，下多直辞；君上好善，民无讳言。今君有失行，而刖跪禁之，是君之福也，故臣来庆。请赏之，以明君之好善；礼之，以明君之受谏。”公笑曰：“可乎？”晏子 曰：“可。”于是令刖跪倍资无征，时朝无事。

景公 饮酒，夜移于晏子 ，前驱款门曰：“君至。”晏子 被玄端，立于门，曰：“诸侯得微有故乎？国家得微有事乎？君何为非时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声，愿与夫子乐之。”晏子 曰：“夫布荐席、陈簠簋者有人，臣不敢与焉。”公移于司马穰苴 之家，前驱款门曰：“君至。”穰苴 介胄操戟立于门，曰：“诸侯得微有兵乎？大臣得微有叛者乎？君何为非时而来？”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声，愿与将军乐之。”穰苴 对曰：“夫布荐席、陈簠簋者有人，臣不敢与焉。”公移于梁丘据 之家，前驱款门曰：“君至。”梁丘据 左拥琴，右挈竽，行歌而出。公曰：“乐哉！今夕吾饮也。微彼二子者，何以治吾国；微此一臣者，何以乐吾身。”

景公 探雀 ， 弱而反之。晏子 闻之，不时而入见，北面再拜贺曰：“吾君仁爱，有圣王之道矣！”公曰：“寡人探雀 ， 弱，故反之，其当圣王之道者何也？”晏子 曰：“君探雀 ， 弱，故反之，是长幼也。君曾禽兽之加焉，而况于人乎！此圣王之道也。”

景公 使养所爱马暴病死，公命人操刀解养马者。是时晏子 侍前，左右执刀而进，晏子 止之而问于公曰：“敢问古时尧 、舜 支解人，从何躯始？”公惧焉，遂止，曰：“以属狱。”晏子 曰：“请数之，使自知其罪，然后致之狱。”公曰：“可。”晏子 数之曰：“尔有三罪：公使汝养马杀之，当死罪一也；又杀公之所最善马，当死罪二也；使公以一马之故杀人，百姓闻之，必怨吾君，诸侯闻之，必轻吾国，汝杀公马，使怨积于百姓，兵弱于邻国，汝当死罪三也。令以属狱。”公喟然曰：“赦之。”

鲁昭公 失国走齐 ，齐景公 问焉，曰：“子之迁位新，奚道至于此乎？”昭公 对曰：“吾少之时，人多爱我者，吾体不能亲；人多谏我者，吾志不能用。是以内无弼，外无辅，辅弼无一人，谄谀我者甚众。譬之犹秋蓬也，孤其根荄，密其枝叶，春气至偾以揭也。”景公 以其言语晏子 ，曰：“使是人反其国，岂不为古之贤君乎？”晏子 曰：“不然。夫愚者多悔，不肖者自贤；溺者不问隧，迷者不问路。譬之犹临难而遽铸兵，噎而遽掘井，虽速亦无及。”

景公 游于麦丘 ，问其封人曰：“年几何？”对曰：“鄙人之年八十五矣。”公曰：“寿哉！子其祝我。”封人曰：“使君之年长于国家。”公曰：“善哉！子其复之。”封人曰：“使君之嗣寿，皆若鄙人之年。”公曰：“善哉！子其复之。”封人曰：“使君无得罪于民。”公曰：“诚有鄙民得罪于君则可，安有君得罪于民者乎？”晏子 对曰：“君过矣！敢问：桀 、纣 ，君诛乎？民诛乎？”公曰：“寡人过矣。”于是赐封人麦丘 以为邑。

晏子 侍于景公 ，朝寒，曰：“请进暖食。”对曰：“婴 非君奉馈之臣也，敢辞。”公曰：“请进服裘。”对曰：“婴 非君茵席之臣也，敢辞。”公曰：“然夫子之于寡人，何为者也？”对曰：“社稷之臣。”公问：“社稷之臣若何？”对曰：“能立社稷，别上下之义，使当其理；制百官之序，使得其所；作为辞令，可布于四方也。”自是之后，君不以礼，不见晏子 。

杂　下

晏子 朝，乘弊车驽马。景公 见之曰：“嘻！夫子之禄寡耶？何乘不任之甚也？”晏子 出，公使梁丘据 遗之辂车乘马，三反不受。公不悦，趋召晏子 。晏子 至，公曰：“夫子不受，寡人亦不乘。”对曰：“君使臣监百官之吏，臣节其衣服食饮之养，以先齐国 之民，然犹恐侈靡而不顾行也。今辂车乘马，君乘之上，而臣亦乘之下，民之无义，侈其衣食，而多不顾其行者，臣无以禁之。”遂不受。

晏子 相景公 ，其论人也，见贤即进之，不同君所欲；见不善则废之，不避君所爱；行己而无私，直言而无讳。

景公 游淄 ，闻晏子 卒，公乘而驱。自以为迟，下车而趋。知不若车之速，则又乘。比至于国者，四下而趋，行哭而往，至伏尸而号曰：“子大夫日夜责寡人，不遗尺寸，寡人犹且淫逸而不收，怨罪重积于百姓。今天降祸于齐国 ，不加寡人，而加之夫子。齐国 之社稷危矣，百姓将谁告乎！”

晏子 没十有七年，景公 饮诸大夫酒。公射，出质，堂上唱善，若出一口。公作色太息，播弓矢。弦章 入，公曰：“章 ！自吾失晏子 ，于今十有七年矣，未尝闻吾不善。今射出质，唱善者如出一口。”弦章 对曰：“此诸臣之不肖也。智不足以知君不善，勇不足以犯君之颜，然而有一焉。臣闻君好之则臣服之，君嗜之则臣食之。尺蠖食黄其身黄，食苍其身苍，君其犹有食谄人之言乎？”公曰：“善。”

司马法

古者以仁为本，以义治之，治之谓正。治民用兵，平乱讨暴，必以义 。是故杀人安人，杀之可也；以杀止杀，杀可以生也。 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除民害，去乱君也 。以战去战，虽战可也。故仁见亲，义见悦，智见恃，勇见方，信见信。将有五材，则民亲、悦、恃、方而信之也 。故内得爱焉，所以守也；外得威焉，所以战也。利加于民，则守固；威加敌民，则战胜 。故战道：不违时，不历民病，所以爱吾民也。 春秋 兴师为违时，饥疲不行，所以爱民也 。不加丧，不因凶，所以爱其民也。敌有丧、饥疲，不加兵，爱彼民也 。冬夏不兴师，所以兼爱民也。大寒、甚暑，吏士懈倦，难以警戒。大寒以露，则生外疾；甚暑以暴，则生内疾。故不出师，爱己彼之民也 。故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春蒐秋狝，振旅治兵，所以不忘战也。

古者逐奔不远，从绥不过三舍，不穷不能，而哀怜伤病，是以明其仁也；成列而鼓，是以明其信也；争义不争利，是以明其义也；又能舍服，是以明其勇也；知始知终，是以明其知也；五德以时合散，以为民纪，古之道也。仁、义、勇、智、信，民之本，随时而施舍，为民纲纪，古之所传政道也 。

先王之治，顺天之道，设地之宜，官人之德，而正名治物。正者，正官名也，名正则可法 。立国辨职，立国治民，分守境界，各治其职 。诸侯悦怀，海外来服，服从己也 。狱弭而兵寝，圣德之至也。其次，贤王制礼乐法度，乃作五刑；兴甲兵，以讨不义；巡狩省方，会诸侯，考不同。其有失命，乱常圮德，逆天之时，遍告于诸侯，章明有罪，天子正刑，刑者，正天子之法也。刑以征不义，伐不从王者之法也。 冢宰与百官布命于军曰：“入罪国之地，无暴神祇，无行田猎，无有暴虐，无毁土功，无燔墙屋，无伐树木，无取六畜，无取禾粟，无取器械。见其老幼，奉归勿伤。虽遇壮者，不校勿敌。敌若伤之，医药归之。既诛有罪，王及诸侯，修正其国，举贤更立，明正复职。”王者与四方诸侯，伐无道之国，整顿其民人，举贤良，更立为君，奉尊王法，复五官之职事也 。

古者逐奔不远，从绥不及，所以示君子且有礼。不远则难诱，不及则难陷。以礼为固，以仁为胜，既胜之后，其教可复，是以君子贵之也。故礼与法，表里也；文与武，左右也。古者贤王明民之德，尽民之善，故无废德，无简民，赏无所生，罚无所诫也。民有一善，处一事，故能尽民之善，无损德弃民也；能堪其事，故赏罚无所施也 。有虞氏 不赏不罚，而民可用，至德也；夏 赏而不罚，至教也；殷 罚而不赏，至威也；周 以赏罚，德衰也。赏不逾时，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罚不迁列，欲民速睹为不善之害也。赏功不移时，罚恶不转列，所以劝善惩恶，欲速疾也 。大捷不赏，上下皆不伐善也。一军皆胜，上下俱不取功也 。上苟不伐善，则不骄矣；下苟不伐善，必亡等矣。上下不伐善若此，让之至也。大败不诛，上下皆不善在己也。一军奔北，人皆有罪，故不诛，上下俱有过失也 。上苟以不善在己，必悔其过；下苟以不善在己，必远其罪。上下分恶若此，让之至也。上下不取其善，君不骄下，下不求进也 。

孙子兵法

孙子 曰：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兴兵深入长驱，据其都邑，绝其外内，敌举国来服为上；以兵击破，服得之，为次也 。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未战而敌自屈服也 。故上兵伐谋，敌始有谋，伐之易也 。其次伐交，交，将合也 。其次伐兵，兵形已成 。下攻攻城。敌国已收其外粮城守，攻之为下 。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不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钝而利可全也。

兵形象水。水行避高而就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故水因地而制行，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定势，水无常形，能与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孙子 曰：凡用兵之法，君命有所不受。苟便于事，不拘于君命也 。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能待之也；无恃其不攻，恃吾之不可攻也。

夫唯无虑而易于敌者，必禽于人。故卒未附亲而罚之，即不服，不服即难用也。卒已附亲而罚不行者，即不可用矣。故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令素行则民服。令素行者，与众相得也。

战道必胜，主曰无战，必战；战道不胜，主曰必战，无战。故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唯民是保，而利全于主，国之宝也。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全，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恩不可专用，罚不可专任 。知吾卒之可以击，而不知敌之不可击，胜之半也；知敌之可击，而不知吾卒之不可以击，胜之半也；知敌之可击，知吾卒之可以击，而不知地形之不可以战，胜之半也。胜之半者，未可知也 。故曰：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可全。

明主虑之，良将修之。非利不赴，非得不用，非危不战。不得已而用兵 。主不可以怒而兴军，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用，不合于利而止。怒可复喜，愠可复悦，亡国不可复存，死者不可复生也。故曰：明王慎之，良将敬之，此安国之道也。

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千金；内外骚动，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古者八家为邻，一家从军，七家奉之，言十万之师不事不耕者，凡七十万家也 。相守数年，以争一日之胜，而爱爵禄百金，不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非民之将也，非主之佐也，非胜之主也。故明王圣主、贤君胜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祷祀以求也 。不可象于事也，不可以事类求也 。不可验于度，不可以行事度也 。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

卷三十四

老子

道　经

圣人处无为之事，以道治也 。行不言之教，以身帅道之也 。万物作焉各自动作。 而不辞，不辞谢而逆止之也 。生而不有，元气生万物而不有 。为而不恃。道所施为，不恃望其报也 。

不尚贤，贤，谓世俗之贤者，不贵之也 。使民不争；不争功名，反自然也 。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上化清静，下无贪人 。不见可欲，放郑 声，远美人。 使心不乱。不邪淫也 。是以圣人之治，谓圣人治国，犹治身也 。常使民无知无欲，反朴守淳 。使夫知者不敢为也。思虑深，不轻言 。为无为，不造作，动因循 。则无不治。德化厚，百姓安也 。

天地不仁，天施地化，不以仁恩，任自然也 。以万物为刍狗。天地生万物，视之如刍草狗畜，不责望其报 。圣人不仁，圣人爱养万民，不以仁恩。法天地，行自然 。以百姓为刍狗。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嗜欲伤神，财多累身 。富贵而骄，还自遗咎。夫富当振贫，贵当怜贱，而反骄恣，必被祸患也 。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言人所为，功成事立，名迹称遂，不退身避位，则遇于害，此乃天之常道。譬如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乐极则哀也 。

五色令人目盲，贪淫好色，则伤精失明 。五音令人耳聋，好听五音，则和气去心也 。五味令人口爽，爽，妄也。人嗜于五味，则口妄，言失于道 。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人精神好安静。驰骋呼吸，精神散亡，故发狂也 。难得之货令人行妨。妨，伤也。难得之货，谓金、银、珠、玉。心贪意欲，则行伤身辱也 。

太上，下知有之；太上，谓太古无名之君也。下知有之者，下知上有君，而不臣事，质朴淳也 。其次，亲之誉之；其德可见，恩惠可称，故亲爱而誉之 。其次，畏之；设刑法以治之 。其次，侮之。禁多令烦，不可归诚，故欺侮之也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君信不足于下，下则应之以不信，而欺其君也 。

绝巧绝巧诈也 。弃利，塞贪路也 。盗贼无有。上化公正，无邪私也 。以为文，不足。文不足以教民也 。见素抱朴，见素守真，抱其质朴 。少私寡欲。

曲则全，曲己从众，不自专，则全也 。枉则直，洼则盈，地洼下，水流之；人谦下，德归之 。弊则新，自受弊薄，后己先人，天下敬之，久久自新 。少则得，自受少，则得多 。多则惑。财多者惑于守身，学多者惑于所闻也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抱，守也。式，法也。圣人守一，乃知万事。故能为天下法式也 。不自见，故明；圣人因天下之目以视，故能明达 。不自是，故彰；圣人不自为是而非人，故能彰显于世 。不自伐，故有功；圣人德化流行，不自取其美，故有功于天下也 。不自矜，故长。圣人不自贵大，故能长久不危也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此言天下贤与不肖，无能与不争者争 。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飘风，疾风也。骤雨，暴雨也。言疾不能长，暴不能久也 。孰为此者？天地也。孰，谁也 。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天地至神，合为飘风暴雨，尚不能使终朝至暮，况人欲为暴卒者乎 。故从事于道。人为事，当如道安静，不当如飘风骤雨也 。

自见者不明，人自见其形容，以为好，自见所行，以为应道，不自知其形丑、操行之鄙也 。自是者不彰，自以为是而非人，众人共蔽之，使不得彰明也 。自伐者无功，所为辄自伐，即失有功也 。自矜者不长。好自矜者，不以久长 。故有道者不处。

道大，道大者，无不容也 。天大，地大，王亦大。天大者，无不盖；地大者，无不载；王大者，无不制 。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八极之内有四大，王居其一也 。人法地，人当法地，安静和柔也，劳而不怨，有功而不宣 。地法天，施而不求报，生长万物，无所收取 。天法道，清静不言，万物自成 。道法自然。道性自然，无所法也 。

重为轻根，人君不重则不尊，治身不重则失神。 静为躁君。人君不静则失威，治身不静则身危 。奈何万乘之主，奈何者，疾时主，伤痛之也 。而以身轻于天下。疾时王奢恣轻淫也 。轻则失臣，王者轻淫则失其臣，治身轻淫则失其精 。躁则失君。王者行躁疾，则失其君位；治身躁疾，则失其精神也 。

圣人常善救人，圣人所以常教人忠孝者，欲以救人性命也 。故无弃人；使贵贱各得其所也 。常善救物，圣人所以常教民顺四时者，以救万物之残伤也 。故无弃物。不贱石而贵玉 。

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也；人之行善者，圣人即以为人师也 。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也。资，用也。人行不善，圣人教道使为善，得以为给用 。不贵其师，不爱其资，无所使也 。虽智大迷。虽自以为智，言此人乃大迷惑 。是谓要妙。能通此意，是谓知微妙要道 。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雄以喻尊，雌以喻卑。人虽自知尊显，当复守之以卑微，去雄之强梁，就雌之柔和。如是，则天下归之，如水之流入深溪 。为天下谿，常德不离。人能谦下如深溪，则德常在，不复离己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白以喻昭昭，黑以喻默默，人虽自知昭昭明达，当复守之以默默，如暗昧无所见。如是，则可为天下法式也 。为天下式，常德不忒。人能为天下法式，则德常在于己，不复差忒也 。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知己之有荣贵，当守之以污浊。如是，则天下归之，如水流入深谷也 。

将欲取天下欲为天下主也 。而为之，欲以有为治民也 。吾见其不得已。我见其不得天道人心已明矣。天道恶烦浊，人心恶多欲 。天下神器，不可为也。器，物也。人乃天下之神物也。神物好安静，不可以有为治也 。为者败之，以有为治之，则败其质性也 。执者失也。强执教之，则失其情实，生于诈伪也 。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甚”谓贪淫、声色也，“奢”谓服饰、饮食也，“泰”谓宫室、台榭也。去此三者，处中和，行无为，则天下自化也 。

以道佐人主，谓人主能以道自辅佐 。不以兵强于天下。顺天任德，敌人自服也 。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农事废，田不修 。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天应之以恶气，即害五谷也 。善者果而已，行善者，当果敢而已，不休也 。不敢以取强焉。不敢以果敢取强大之名 。果而勿矜，当果敢、谦卑，勿自矜大 。果而勿伐，当果敢、推让、勿自伐也 。果而勿骄，骄，欺。勿以骄欺也 。果而勿强。果敢，勿以为强，以侵凌人也 。

兵者，不祥之器，兵革者，不善之器也 。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谓遭衰逢乱，乃用之以自守也 。恬惔为上，不贪土地，利人财宝 。胜而不美，虽得胜，不以为利美。 而美之者，是乐杀人也。美得胜者，是为乐杀人也 。夫乐杀人者，则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吉事上左，左，生位 。凶事上右。阴道，杀也 。偏将军处左，偏将军卑而居阳者，以其不专杀也 。上将军处右，上将军尊而居右者，以其主杀也 。言以丧礼处之。丧礼上右 。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伤己德薄，不能以道化人，而害无辜之民 。战胜，则以丧礼处之。古者，战胜，将军居丧主之位，素服而哭之，明君子贵德而贱兵，不得已诛不祥，心不乐之，比于丧也 。

知人者智，能知人好恶是智 。自知者明。人能自知贤不肖，是为反听无声，内视无形，故为明也 。胜人者有力，能胜人者，不过以威力也 。自胜者强。人能自胜己情欲，则天下无有能与己争者，故为强也 。知足者富，人能知足，则保福禄，故为富也 。强行者则有志。人能强力行善，则为有意于道 。不失其所者久，人能自节养，不失其所，则可以久也 。死而不妄者寿。目不妄视，耳不妄听，口不妄语，则无怨恶于天下，故长寿也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道以无为为常也 。侯王而能守之，万物将自化。言侯王而能守道，万物将自化，效于己也 。

德　经

上德不德，上德谓太古无名号之君，德大无名，故言上德也。因循自然，养人性命，其德不见，故言不德也 。是以有德；言其德合于天地，和气流行，民得以全也 。下德不失德，下德谓号谥之君，德不及上德，故言下德也。不失德者，其德可见，其功可称也 。是以无德。以有名号及其身故也 。上德无为言法道安静，无所改为也 。而无以为；言无以名号为也 。下德为之言为教令，施政事也 。而有以为。言以为已取名号 。

前识者，道之华，不知而言知，为前识也。此人失道之实，得道之华 。而愚之始也。言前识之人，愚暗之唱始也 。是以大丈夫处其厚，大丈夫，谓道德之君也。处其厚者，处身于敦朴 。不处其薄；不处身违道，为世烦乱也 。处其实，处忠信也 。不处其华。不上言也 。

昔之得一者，昔，往也。一，无为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言天得一，故能垂象清明；地得一，故能安静不动摇 。神得一以灵，言神得一，故能变化无形 。谷得一以盈，言谷得一，故能盈满而不绝 。万物得一以生，言万物皆须道生成也 。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言侯王得一，故能为天下平正也 。天无以清，将恐裂；言天当有阴阳、昼夜，不可但欲清明无已时，将恐分裂不为天也 。地无以宁，将恐发；言地当有高下、刚柔，不可但欲安静无已时，将恐发泄不为地 。神无以灵，将恐歇；言神当有王相休废，不可但欲灵无已时，将恐虚歇不为神 。谷无以盈，将恐竭；言谷当有盈缩虚实，不可但欲盈满无已时，将恐枯竭不为谷 。万物无以生，将恐灭；言万物当随时死生，不可但欲常生无已时，将恐灭亡不为物也 。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言侯王当屈己下人，汲汲求贤，不可但欲贵高于人，将恐颠蹶失其位也 。故贵必以贱为本，言必欲尊贵，当以薄贱为本，若禹 、稷 躬稼，舜 陶河 滨，周公 下白屋也。 高必以下为基。言必欲尊贵，当以下为本 。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毂，孤、寡，喻孤独；不毂，喻下能如车毂，为众辐所凑也。 此非以贱为本？侯王至尊贵，能以孤寡自称，此非以贱为本乎 ？

人之所恶，唯孤、寡、不毂，而王公以为称。孤、寡、不毂，不祥之名。而王公以为称者，处谦，法空虚，和柔 。故物或损之而益，引之不得，推让必还 。或益之而损。夫增高者崩，贪富者得患 。人之所教，谓众人所以教，去弱为强、去柔为刚也 。我亦教人。言我教众人，使去强为弱、去刚为柔也 。强梁者不致其死，强梁者，尚势，任力，为天所绝，兵刃所伐，不得以命死也 。吾将以为教父。父，始也。老子以强梁之人为教戒之始 。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至柔者，水也；至坚者，金石也。水能贯坚入刚，无所不通也 。无有入于无间。无有，谓道也。道无形质，故能出入无间，通神群生 。不言之教，法道不言，帅之以身也 。无为之益，法道无为，治身则有益精神，治国则有益万民，不劳烦 。天下希及之。天下，谓人主也。希能有及，道无为之治。无为之治，治身、治国也 。

甚爱必大费，甚爱色者费精神，甚爱财者遇祸患。所爱者少，所亡者多，故言大费。 多藏必厚亡。生多藏于府库，死多藏于丘墓。生有攻劫之忧，死有发掘之患也 。知足不辱，知足之人，绝利去欲，不辱于身也 。知止不殆，知可止则止，财利不累于身，声色不乱于耳目，则终身不危殆。 可以长久。人能知止、足，则福禄在己，治身者神不劳，治国者人不扰，故可长久也 。

大成若缺，谓道德大成之君也，如缺者。灭名藏誉，如毁缺不备 。其用不弊。其用心如是，则无弊尽时也 。大盈若冲，谓道德大盈满之君也。如冲者，贵不敢骄，富不敢奢也 。其用不穷。其用心如是，则无穷尽 。大直若屈，大直，谓修道法度正直如一也。如屈者，不与俗人争，如可屈折也 。大巧若拙，大巧，谓多才术也。如拙者，亦不敢见其能也 。大辩若讷，大辩，知无疑也。如讷者，无口辞也 。清静以为天下正。能清能静，则为天下长持正，则无终已时也 。

天下有道，谓人主有道也 。却走马以粪。粪者，治田也。兵甲不用，却走马以治农田也 。天下无道，谓人主无道也 。戎马生于郊。战伐不止，戎马生于郊境之上，久不还也 。罪莫大于可欲，好淫色也 。祸莫大于不知足，富贵不能自禁止也 。咎莫大于欲得。欲得人物，利且贪 。故知足之足，常足矣。无欲心也 。

不出户，以知天下；圣人不出户以知天下者，以己身知人身，以己家知人家，所以见天下矣 。不窥牖，以见天道。天道与人道同。人君清静，天气自正；人君多欲，天气烦浊。吉凶利害，皆由于己也 。其出弥远，其知弥少。谓去其家，观人家；去其身，观人身。所观益远，所知益少也 。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上好道，下好德；上好武，下好力。圣人原小知大，察内知外也 。不为而成。上无所为，则下无事。家给人足，物自化也 。

损之又损之，损情欲，又损之，所以渐去之 。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情欲断绝，德与道合，则无所不施，无所不为 。取天下常以无事，取，治也。治天下常当以无事，不当劳烦民也 。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及其好有事，则政教烦，民不安，故不足以治天下也 。

圣人无常心，圣人重改更，贵因循，若自无心也 。以百姓心为心。百姓心之所便，因而从之 。善者，吾善之；百姓为善，圣人因而善之 。不善者，吾亦善之。百姓为不善，圣人化之使善 。信者，吾信之；百姓为信，圣人因而信之 。不信者，吾亦信之。百姓为不信，圣人化之使信也 。

生而不有，道生万物，不有取以为利 。为而不恃，道所施为，不恃望其报也 。长而不宰，道长养万物，不宰割以为利用也 。是谓玄德。道之所行，恩德玄暗，不可得见也 。

大道甚夷，夷，平易也 。而民好径。径，邪不平也。大道甚平易，而人好从邪，不平正 。朝甚除，高台榭，宫室修 。田甚芜，农事废，不耕治 。仓甚虚；五谷伤害，国无储也 。服文采，好饰伪，贵外华 。带利剑，尚刚强，武且奢 。厌饮食，财货有余。多嗜欲，无足时 。是谓盗夸，百姓不足，而君有余者，是犹劫盗以为服饰，持行夸人，不知身死家破，亲戚并随之也 。非道也哉！人君所行如是，此非道也 。

善建者不拔。建，立也。善以道立身立国者，不可得引而拔也 。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道于身，爱气养神。其德如是，乃为真人 。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道于家，父慈子孝，兄友弟顺，夫信妻贞。其德如是，乃有余庆 。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道于乡，尊敬长老，爱养幼少。其德如是，乃无不覆及 。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道于国，则君信臣忠，政平无私。其德如是，乃为丰厚 。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人主修道于天下，不言而化，不教而治，下之应上，信如影响。其德如是，乃为普博 。

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天下，谓人主也。忌讳者，防禁也。令烦则奸生，禁多则下诈。相殆，故贫也 。民多利器，国家滋昏。利器者，权也。民多权则视者眩于目，听者惑于耳，上下不亲，故国家昏乱也 。人多伎巧，奇物滋起。人，谓人君也。多伎巧，刻画宫观，雕琢章服，下则化上，日以滋起也 。法物滋彰，盗贼多有。法，好也。珍好之物滋生彰著，则农事废，饥寒并至，故盗贼多有 。我无为，而民自化；无所改作，而民自化成 。我好静，而民自正；我不言不教，民皆自忠正也 。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徭役，故皆自富 。我无欲，而民自朴。我去华文，民则随我为质朴 。

其政闷闷，其政教宽大，闷闷昧昧，似若不明也。 其民醇醇；政教宽大，故民醇醇，富厚，相亲睦也 。其政察察，其政教急疾，言决于口，听决于耳 。其民缺缺。民不聊生，故缺缺，日以疏薄 。祸兮，福之所倚；倚，因。夫福因祸而生，人遭祸而能悔过责己，修善行道，则祸去福来 。福兮，祸之所伏。祸伏匿于福中，人得福而为骄恣，则福去祸来 。孰知其极？祸福更相生，无知其穷极时也 。

治大国若烹小鲜。鲜，鱼也。烹小鱼，不敢挠，恐其糜也。治国烦则下乱，治身烦则精去也 。以道莅天下者，其鬼不神。以道德居位治天下，则鬼不敢见其精神以犯人也 。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其鬼非无精神，邪不入正，不能伤自然之民也 。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非鬼神不能伤害人，以圣人在位，不伤害人，故鬼不敢干也 。

道者，万物之奥，奥，藏也。道为万物之藏，无所不容 。善人之宝也，善人以道为身宝，不敢违 。不善人之所保，道者，不善人之所保倚也，遭患逢急，犹知自悔卑下 。故为天下贵。无不覆济，恬然无为，故可为天下贵 。

为无为，无所造作 。事无事，除烦省事 。味无味。深思远虑，味道意也 。报怨以德。修道行善，绝祸于未生也 。图难于其易，欲图难事，当于易时，未及成也。 为大于其细。欲为大事，必作于小，祸乱从小来也。 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处谦虚也。 故能成其大。天下共归之也。 夫轻诺必寡信，不重言也。 多易必多难，不慎患也。 是以圣人犹难之，圣人动作举事，犹进退，重难之，欲塞其源也。 故终无难。圣人终身无患难之事，由避害深也。

其安易持，治身、治国，安静者易守持也。 其未兆易谋，情欲祸患，未有形兆，时易谋正。 其脆易破，祸乱未动于朝，情欲未见于色，如脆弱易破除也。 其微易散。其未彰著，微小，易散去也。 为之于未有，欲有所为，当以未有萌芽之时，塞其端也。 治之于未乱。治身、治国于未乱之时，当豫闭其门也。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从小成大也。 九层之台，起于累土；从卑至高。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从近至远。 为者败之，有为于事，废于自然。 执者失之。执利遇患，坚持不得，推让反还。 圣人无为，故无败。圣人不为华文，不为利色，故无败坏也。 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从，为也。民人为事，常于其功德几成，而贪位好名，奢泰盈满，而败之也。 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终当如始，不当懈怠。 是以圣人欲不欲，圣人欲人所不欲。人欲文饰，圣人欲质朴；人欲于色，圣人欲于德。 不贵难得之货；圣人不贱石而贵玉也。 学不学，圣人学人所不能学。人学智诈，圣人学自然；人学治世，圣人学治身。 复众人之所过。众人学问反，过本为末，过实为华。复之者，使反本。 以辅万物之自然，教人反本实者，欲以辅万物自然之性也。 而不敢为焉。圣人动作因循，不敢有所造为，恐远本。

古之为善道者，说古之善以道治身及治国者。 非以明民，非以道教民明知奸巧。 将以愚之。将以道德教民，使质朴，不诈伪也。 民之难治，以其智多。以其智太多而为巧伪也。 以智治国，国之贼；使智惠之人治国，必远道德，妄作威福，为国之贼。 不以智治国，国之福。不使智惠之人知国之政事，则民守正直，上下相亲，故为国之福也。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以其善下之。江海以卑下，故众流归之，若民归就王者。 是以圣人欲上人，欲在民之上也。 必以言下之；法江海，处谦虚。 欲先民，欲在民之前也。 必以身后之。先人而后己也。 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圣人在民上为主，不以尊贵虐下，故民戴仰，不以为重也。 处前而民不害。圣人在民前，不以光明蔽后，亲之若父母，无有欲害之者。

我有三宝，持而保之： 老子 言：我有三宝，抱持而保倚之。 一曰慈，爱百姓若赤子。 二曰俭，赋敛若取之于己。 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执谦退，不为唱也。 慈，故能勇；以慈仁，故能勇于忠孝。 俭，故能广；身能节俭，故民日用宽广也。 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成器长，谓得道人也。我能为道人之长也。 今舍慈且勇，今世人舍慈仁，但为勇武。 舍俭且广，舍其俭约，但为奢泰。 舍后且先，舍其后己，但为人先。 死矣！所行如此，动入死道。 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夫慈仁者，百姓亲附，故战则胜敌，以守卫则坚固也。 用兵有言：陈用兵之道。老子 疾时用兵，故托己设其义也。 “吾不敢为主主，先也。不敢先举兵也。 而为客，客者，和而不唱。用兵当承天而后动也。 不敢进寸而退尺。”侵人境界，利人财宝为进，闭门守城为退也。 祸莫大于轻敌，夫祸乱之害，莫大于欺轻敌家，侵取不休，轻战贪财也。 轻敌几丧吾宝。几，近也。宝，身。欺轻敌家，近丧身也。 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哀者慈仁士卒，不远于死也。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 老子 言：吾所言，省而易知，约而易行。 天下莫能知，莫能行。人恶柔弱，好刚强也。 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夫唯，世人也。是我德之暗，不见于外，穷微极妙，故无知也。 知我者稀，则我者贵矣。稀，少也。唯达道乃能知我，故为贵也。 是以圣人被褐怀玉。被褐者，薄外；怀玉者，厚内也。匿宝藏德为贵也。

天道不争而善胜，天不与人争贵贱，而人畏之也。 不言而善应，天不言，万物自动以应时。 不召而自来，天不呼召，万物皆负阴而向阳也。 然而善谋。 ，宽也。天道虽宽博，善谋虑人事。修善行恶，各蒙其报。 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天所罗网，恢恢甚大。虽疏远，司察人善恶，无有所失。

民不畏死，治国者刑罚酷深，民不聊生，故不畏死也。治身者嗜欲伤神，贪财杀身，不知畏之。 奈何以死惧之？人君不宽其刑罚，教人去情欲，奈何设刑罚法，以死惧之。 若使民常畏死，当除己之所残刻，教民去利欲。 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矣？以道教化，而民不从，反为奇巧，乃应王法，执而杀之，谁敢有犯者？老子 伤时王不先道德化之，而先刑罚也。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人民所以饥寒者，以其君上税食下太多。 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人民不可治者，以其君上多欲，好有为。 是以难治。其民化上有为，情伪难治也。 人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人民所以轻犯死者，以其求生活之道太厚，贪利以自危也。 是以轻死。以求生太厚之故，轻入死地。 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也。夫唯独无以生为务者，爵禄不干于意，财利不入于身，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使，则贤于贵生者也。

圣人执左契，古者，圣人无文书法律，刻契合符，以为信也。 而不责于人。但执刻契信，不责人以他事也。 有德司契，有德之君，司察契信而已。 无德司彻。无德之君，背其契信，司人所失也。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天道无有亲疏。唯与善人，则与司契者也。

小国寡民，圣人虽治大国，犹以为小。俭约不奢泰，民虽众，犹若寡乏，不敢劳也。 使民重死，君能为人兴利除害，各得其所，则民重死而贪生也。 而不远徙。政令不烦，则民安其业，故不远迁，离其常处也。 虽有舟舆，无所乘之；清静无为，不好出入。 虽有甲兵，无所陈之。无怨恶于天下。 甘其食，甘其蔬食，不渔食百姓也。 美其衣，美其恶衣，不贵五色。 安其居，安其茅茨，不好文饰之屋。 乐其俗。乐其质朴之俗。 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相去近也。 民至老死，不相往来。无情欲也。

圣人不积，圣人积德不积财，有德以教愚，有财以与贫。 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财贿布施与人，财益多如日月之兴，无有尽时。 天之道，利而不害；天生万物，爱育之，令长大，无所害也。 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圣人法天所施为，化成事就，不与下争功名，故能全其圣功也。

鹖冠子

博　选

博选者，序德程俊也。道凡四稽：一曰天，二曰地，三曰人，四曰命。人有五至：一曰百己，二曰十己，三曰若己，四曰厮役，五曰徒隶。所谓天者，理物情者也；所谓地者，常弗去者也；所谓人者，恶死乐生者也；所谓命者，靡不在君者也。君者，端神明者也；神明者，以人为本；人者，以贤圣为本；贤圣者，以博选为本；博选者，以五至为本。故北面事之，则百己者至。先趋而后息，先问而后默，则十己者至。人趋己趋，则若己者至。冯几据杖，指麾而使，则厮役者至。乐嗟苦咄，则徒隶人至矣。故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亡主与役处。

著　希

夫君子者，易亲而难狎，畏祸而难劫，嗜利而不为非，时动静而不苟作。体虽安之而弗敢处，然后礼生焉；心虽欲之，而弗敢信，然后义生焉。夫义节欲而治，礼反情而辨者也。

世　贤

悼襄王 问庞煖 曰：“夫君人者，亦有为其国乎？”庞煖 曰：“王独不闻俞拊 之为医乎？己识必治，神避之。昔尧 之任人也，不用亲戚，而必使能。其治病也，不任所爱，必使旧医。”襄王 曰：“善。”庞煖 曰：“王其忘之乎，昔伊尹 医殷 ，太公 医周 ，百里 医秦 ，申麃 医郢 ，原季 医晋 ，范蠡 医越 ，管仲 医齐 ，而立五国霸。其善一也，然道不同数。”襄王 曰：“愿闻其数。”煖 曰：“王独不闻魏文侯 之问扁鹊 耶？曰：‘子昆弟三人，其孰最善为医？’扁鹊 曰：‘长兄最善，中兄次之，扁鹊 最为下也。’文侯 曰：‘可得闻耶？’扁鹊 曰：‘长兄于病视神，未有形而除之，故名不出于家。中兄治病，其在毫毛，故名不出于闾。若扁鹊 者，镵血脉，投毒药，割肌肤，而名出闻于诸侯。’文侯 曰：‘善。’使管子 行政以扁鹊 之道，则桓公 几能成其霸乎？”

列子

天　瑞

子列子 曰：“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全，犹备也。 故天职生覆，地职形载，圣职教化，物职所宜。职，主也。生各有性，性各有宜。 然则天有所短，地有所长，圣有所否，物有所通。夫职适于一方者，余涂则 矣。形必有所分，声必有所属。若温也，则不能凉；若宫也，则不能商。 何则？生覆者，不能形载；形载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违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皆有素分，不可逆也。 故天地之道，非阴则阳；圣人之教，非仁则义；万物之宜，非刚则柔。此皆随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方圆清躁，理不得兼。

殷汤问

大禹 曰：“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圣人顺天地之道，因万物之性，任其所适，通其所逆，使群异各得其方，寿夭尽其分。

力　命

管夷吾 有病，小白 问之曰：“仲父 之病病矣，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夷吾 曰：“公谁欲欤？”小白 曰：“鲍叔牙 可。”曰：“不可。其为人，洁廉善士。清己而已。 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人；欲以己善齐物也。 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不能弃瑕录善。 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必引君令，其道不弘。道苟不弘，则逆民而不能纳矣。 其得罪于君，将弗久矣。”小白 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 可。其为人也，愧不若黄帝 ，而哀不己若者。惭其道之不及圣，矜其民不以逮己，故能无弃人也。 以德分人，谓之圣人；化之使合道，而不宰割。 以财分人，谓之贤人。既以与人，己愈有也。 以贤临人者，未有得人者也；求备于人，则物所不与也。 以贤下人者，未有不得人者也。与物升降者，物必归之也。 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道行则不赖闻见。故曰：不瞽不聋，不能成功。 勿已，则隰朋 可。”若有闻见，则事钟于己，而群生无所措手足，故遗之可。未能尽道，故仅可耳。 然则管夷吾 非薄鲍叔 也，不得不薄；非厚隰朋 也，不得不厚。厚薄之去来，弗由我也。皆天理也。

说　符

晋国 苦盗。有郤雍 者，能视盗之貌，察其眉睫之间，而得其情。晋侯 使视盗，千百无遗一焉。晋侯 大喜，告赵文子 曰：“吾得一人，而一国盗为尽，奚用多为？”文子 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盗，盗不尽矣，且郤雍 必不得其死焉。”俄而群盗谋曰：“吾所穷者郤雍 也。”遂共盗而戕。杀之也。 晋侯 闻而大骇，召文子 而告之曰：“果如子言，郤雍 死！然取盗何方？”文子 曰：“周 谚有言：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且君欲无盗，莫若举贤而任之，使教明于上，化行于下。人有耻心，则何盗之为？”于是用随会 知政，而群盗奔秦 焉。用聪明以察是非者，群诈之所逃；用先识以擿奸伏者，众恶之所疾。智之为患，岂虚也哉？

孔子 自卫 反鲁 ，息驾乎河梁而观焉。有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有丈夫方将厉之。孔子 使人止之曰：“此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鼋鼍弗能居也，意者难可以济乎？”丈夫不以措意，遂度而出。孔子 问之曰：“巧乎？有道术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夫对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措吾躯于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复出者，以此也。”孔子 谓弟子曰：“二三子识之！水且犹可以忠信亲之，而况人乎？”

楚庄王 问詹何 曰：“治国奈何？” 詹何 ，盖隐者也。 詹何 对曰：“何 明于治身，而不明治国也。”楚王 曰：“寡人得奉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詹何 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又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在身，不敢对以末。”楚王 曰：“善。”

墨子

【战国】墨翟撰

所　染

子墨子 见染丝者而叹曰：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所入者变，其色亦变，故染可不慎耶！非独染丝然也，国亦有染。舜 染于许由 、伯阳 ，禹 染于皋陶 、伯益 ，汤 染于伊尹 、仲虺 ，武王 染于太公 、周公 。此四王者所染当，故王天下，立为天子，功名蔽天地。举天下之仁义显人，必称此四王者。夏桀 染于干辛 、推哆 ，殷纣 染于崇侯 、恶来 ，厉王 染于厉公长文 、荣夷终 ，幽王 染于傅公夷 、蔡公穀 。此四王者所染不当，故国残身死，为天下戮。举天下不义辱人，必称此四王者。齐桓公 染于管仲 ，晋文公 染于咎犯 ，楚庄 染于孙叔 ，吴 阖庐 染于伍员 ，越 勾践 染于范蠡 。此五君者所染当，故霸诸侯，名传于后世。范吉射 染于张柳朔 ，中行寅 染于籍秦 ，吴 夫差 染于宰嚭 ，知伯 瑶 染于智国 ，中山尚 染于魏义 ，宋康 染于唐鞅 。此六君者所染不当，故国家残亡，身为刑戮，宗庙破灭，绝无后类，君臣离散，民人流亡。举天下之贪暴苛扰者，必称此六君也。凡君之所以安者何也？其行理生于染当。故善为君者，劳于论人而逸于治官；不能为君者，伤形费神，愁心劳意，然国愈危，身愈辱。此六君者，非不重其国、爱其身也，以不知要故也。不知要者，所染不当也。

法　仪

子墨子 曰：天下从事者，不可以无法仪。无法仪而其事能成者，无有也。故百工从事，皆有法度。今大者治天下，其次治大国，而无法度，此不若百工也。然则奚以为治法而可？莫若法天。天之行广而无私，其施厚而不德，其明久而不衰，故圣王法之。既以天为法，动作有为，必度于天，天之所欲则为之，天所不欲则止。然而天何欲何恶也？天必欲人之相爱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恶相贼也，以其兼而爱之、兼而利之也。奚以知天之兼而爱之、兼而利之也？今天下无小大国，皆天之邑也；人无幼长贵贱，皆天之臣也。故曰：爱人利人者，天必福之；恶人贼人者，天必祸之。是以天欲人相爱相利，而不欲人相恶相贼也。昔之圣王禹 、汤 、文 、武 ，兼爱天下之百姓，率以尊天事鬼。其利人多，故天福之，使立为天子，天下诸侯，皆宾事之。暴王桀 、纣 、幽 、厉 ，兼恶天下之百姓，率以诟天侮鬼。其贼人多，故天祸之，使遂失其国家，身死为戮于天下，后世子孙毁之，至今不息。故为不善以得祸者，桀 、纣 、幽 、厉 是也；爱人利人以得福者，禹 、汤 、文 、武 是也。

七　患

子墨子 曰：国有七患。七患者何？城郭沟池不可守而治宫室，一患也；边国至境，四邻莫救，二患也；先尽民力无用之功，赏赐无能之人，三患也；仕者持禄，游者忧佼，君修法讨臣，臣慑而不敢咈，四患也；君自以为圣智而不问事，自以为安强而无守备，五患也；所信者不忠，所忠者不信，六患也；蓄种菽粟不足以食之，大臣不足以事之，赏赐不能喜，诛罚不能威，七患也。以七患居国，必无社稷；以七患守城，敌至国倾。七患之所当，国必有殃。

辞　过

墨子 曰：古之民未知为宫室时，就陵阜而居，穴而处下，润湿伤民，故圣王作为宫室。为宫室之法曰：室高足以避润湿，边足以圉风寒，上足以待雪霜雨露，宫墙之高足以别男女之礼，谨此则止。凡费财劳力，不加利者不为也。是故圣王作为宫室，使上不以为观乐也；作为衣服带履，使身不以为辟怪也。故节于身，诲于民，是以天下之民可得而治，财用可得而足。当今之主，其为宫室则与此异矣。必厚敛于百姓，暴夺民衣食之财，以为宫室台榭曲直之望，青黄刻镂之饰。为宫室若此，故左右皆法象之。是以其财不足以待凶饥，振孤寡，故国贫而民难治也。君诚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也，当为宫室不可不节。

古之民未知为衣服时，衣皮带茭，冬则不轻而温，夏则不轻而凊。圣王以为不中人之温凊，故作诲妇人，以为民衣。为衣服之法：冬则练帛之中足以为轻且暖，夏则 绤之中足以为轻且凊，谨此则止。故圣人之为衣服，适身体、和肌肤而足矣，非荣耳目而观愚民也。当是之时，坚车良马不知贵也，刻镂文采不知喜也。得其所以自养之情，而不感于外，是以其民俭而易治，其君用财节而易赡也。府库实满，足以待不然；兵革不顿，士民不劳，足以征不服。故霸王之业，可行于天下矣。当今之主，其为衣服，则与此异矣。冬则轻暖，夏则轻凊。皆已具矣，必厚作敛于百姓，暴夺民衣食之财，以为锦绣文采靡曼之衣，铸金以为钩，珠玉以为佩，女工作文采，男工作刻镂，以身服之，此非云益暖之情也。单财劳力，毕归之于无用也。以此观之，其为衣服，非为身体，皆为观好。是以其民淫僻而难治，其君奢侈而难谏也。夫以奢侈之君，御淫僻之民，欲国无乱，不可得也。君诚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当为衣服不可不节。

古之民未知为饮食，故圣人作诲男耕稼树艺，以为民食也，足以增气充虚、强体适腹而已矣。其用财节，其自养俭，故民富国治。今则不然，厚敛于百姓，以为美食刍豢蒸炙。大国累百器，小国累十器。前方丈，目不能遍视，手不能遍掺，口不能遍味。冬则冻冰，夏则馂 。人君为饮食如此，故左右象之。是以富贵者奢侈，孤寡者冻馁，欲无乱不可得。君诚欲天下治而恶其乱，当为食饮不可不节。

古之民未知为舟车时，重任不移，远道不至。故圣王作为舟车，以便民之事。其为舟车也，完固轻利，可以任重致远，用财少而为利多，是以民乐而利之。法禁不急而行，民不劳而上足以用，故民归之。当今之主，其为舟车与此异矣。完固轻利皆已具矣，必厚敛于百姓，以为舟车饰，饰车以文采，饰舟以刻镂。女子废其纺织而修文采，故民寒；男子离其耕稼而修刻镂，故民饥。人君为舟车若此，故左右象之。是以其民饥寒并至，故为奸邪。奸邪多则刑罚深，刑罚深则固国乱。君诚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当为舟车不可不节。

尚　贤

子墨子 曰：今者王公大人为政于国家者，皆欲国家之富，人民之众，刑政之治。然而不得，是其故何也？是在王公大人为政于国家者，不能以尚贤事能为政也。是故国有贤良之士众，则国家之治厚。故大人之务，将在于众贤而已。然则众贤之术将奈何哉？譬若欲众其国之善射御之士者，必将富之、贵之、敬之、誉之，然后国之善射御之士将可得而众也。况又有贤良之士，厚乎德行，辨乎言谈，博乎道术者乎？此固国家之珍，而社稷之佐也，亦必且富之、贵之、敬之、誉之，然后国之良士亦将可得而众也。是故古者圣王之为政也，言曰：不富不义，不贵不义，不亲不义，不近不义。是以国之富贵人闻之，皆退而谋曰：“始我所恃者富贵也，今上举义不避贫贱，然则我不可不为义。”亲者闻之，亦退而谋曰：“始我所恃者亲也，今上举义不避亲疏，然则我不可不为义。”近者闻之，亦退而谋曰：“始我所恃者近也，今上举义不避远近，然则我不可不为义。”远者闻之，亦退而谋曰：“我始以远无恃，今上举义不避远，然则我不可不为义。”人闻之皆竞为义，是其故何也？曰：上之所以使下者，一物也；下之所以事上者，一术也。故古者圣王之为政，列德而尚贤，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高与之爵，重与之禄，任之以事。非为贤赐也，欲其事之成，故当以德就列，以官服事，以劳受赏，量功而分禄。故官无常贵而民无恒贱，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举公义，避私怨，故得士。得士则谋不困，体不劳，名立而功成，美章而恶不生。故尚贤者，政之本也。

子墨子 言曰：天下之王公大人，皆欲其国家之富也，人民之众也，刑法之治也，然而莫知尚贤而使能。我以此知天下之士君子，明于小而不明于大也。何以知其然也？今王公大人，有一牛羊不能杀，必索良宰；有一衣裳不能制，必索良工；有一疲马不能治，必索良医；有一危弓不能张，必索良工。虽有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诚知其不能也，必不使。是何故？恐其败财也。当王公大人之于此也，则不失尚贤而使能，逮至其国家则不然。王公大人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则举之。则王公大人之亲其国家也，不若其亲一危弓、疲马、衣裳、牛羊之财欤？我以此知天下之士君子，皆明于小而不明于大也。古之圣王之治天下也，其所贵未必王公大人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也。是故昔者尧 之举舜 也，汤 之举伊尹 也，武丁 之举傅说 也，岂以为骨肉之亲、无故富贵、面目美好者哉？唯法其言，用其谋，行其道，上可而利天，中可而利鬼，下可而利人。是故尚贤之为说，不可不察也。尚贤者，天、鬼、百姓之利，而政事之本也。

非　命

古之圣王，举孝子而劝之事亲，尊贤良而劝之为善，发宪布令以教诲，赏罚以劝沮，若此则乱者可使治，而危者可使安矣。若以为不然，昔者桀 之所乱，汤 治之；纣 之所乱，武王 治之。此世不渝而民不改，上变政而民易教。其在汤 、武 则治，其在桀 、纣 则乱。安危治乱，在上之发政也，则岂可谓有命哉？昔者三代 之暴王，不缪其耳目之淫，不慎其心志之僻，外之殴骋田猎毕弋，内沉于酒乐，不肯曰“我为刑政不善”，曰“我命故且亡”。虽昔也三代 之伪民，亦犹此也。繁饰有命，以教众愚。昔者禹 、汤 、文 、武 方为政乎天下之时，曰“必使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劳者得息，乱者得治”，遂得光誉令闻于天下，夫岂可以为命哉？故以为其力也。今贤良之人，尊贤而好蓄道术，故上得其王公大人之赏，下得其万民之誉，遂得光誉令闻于天下，岂以为其命哉？

贵　义

子墨子 曰：世之君子，使之一犬一彘之宰，不能则辞之；使为一国之相，不能而为之。岂不悖哉！世之君子，欲其义之成，而助之修其身则愠。是犹欲其墙之成，而人助之筑则愠也，岂不悖哉！

卷三十五

文子

道原

夫至人之治也，弃其聪明，灭其文章，依道废智，与民同出乎公；约其所守，寡其所求，去其诱慕，除其嗜欲，损其思虑。约其所守即察矣，寡其所求即得矣。

水之性欲清，沙石秽之；人之性欲平，嗜欲害之；唯圣人能遗物反己。不以智役物，不以欲滑和，是以高而不危，安而不倾也。故听善言便计，虽愚者知悦之；称圣德高行，虽不肖者知慕之。悦之者众，而用之者寡；慕之者多，而行之者少。

精　诚

夫水浊者鱼 ，政苛即民乱。上多欲即下多诈，上烦扰即下不定，上多求即下交争。不治其本，而救之于末，无以异于凿渠而止水，抱薪而救火也。圣人事省而治，求寡而赡，不施而仁，不言而信，不求而得，不为而成。怀自然，保至真，抱道推诚，天下从之，如响之应声，影之象形，所修者本也。

冬日之阳，夏日之阴，万物归之，而莫之使也。至精之感，弗召自来，不去自往，不知所为者，而功自成。待目而照见，待言而使令，其于以治难矣。皋陶 喑而为大理，天下无虐刑；师旷 瞽而为大宰，晋国 无乱政。不言之令，不视之见，圣人所以为师也。民之化上，不从其言，从其所行也。故人君好勇，而国家多难；人君好色，而国多昏乱。故圣人精诚形于内，好憎明于外，出言以副情，发号以明旨。是故刑罚不足以移风，杀戮不足以禁奸，唯神化为贵也。夫至精为神，精之所动，若春气之生，秋气之杀也。故治人者，慎所以感也。圣人之从事也，所由异路而同归，其存亡定倾若一，志不忘乎欲利人也。故秦 、楚 、燕 、魏 之歌，异转而皆乐；九夷八狄之哭，异声而皆哀。夫歌者，乐之征也；哭者，哀之效也。愔愔于中，而应于外，故在所以感之矣。圣人之心，日夜不忘乎欲利人，其泽之所及亦远也。

夫至人精诚内形，德流四方，见天下有利，喜而不忘；见天下有害，忧若有丧。夫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人之乐者，人亦乐其乐。故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大人行可悦之政，而人莫不顺其令。令顺即从，小而致大；令逆即以善为害，以成为败。

九　守

神者智之渊也，神清则智明；智者心之符也，智公即心平。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澄水者，以其清且静也，故神清意平，乃能形物之情也。

天道极即反，盈则损；物盛则衰，日中而移；月满则亏，乐终而悲。是故聪明广智守以愚，多闻博辨守以俭，武力勇毅守以畏，富贵广大守以狭，德施天下守以让。此五者，先王所以守天下也。

符　言

人之情，服于德不服于力。故古之圣王，以其言下人，以其身后人，即天下推而不厌，戴而不重，此德有余而气顺也。故知与之为取，知后之为先，即几道矣。

道　德

文子 问道，老子 曰：“夫道者，小行之小得福，大行之大得福，尽行之天下服。”

文子 问德、仁、义、礼，老子 曰：“德者，民之所贵也；仁者，人之所怀也；义者，民之所畏也；礼者，民之所敬也。此四者，圣人之所以御万物也。君子无德即下怨，无仁即下争，无义即下暴，无礼即下乱。四经不立，谓之无道。无道而不亡者，未之有也。

“心之精者，可以神化，而不可以说道。故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行在令外。圣人在上，民化如神，情以先之也。动于上不应于下者，情令殊也。三月婴儿，未知利害，而慈母爱之逾笃者，情也。故言之用者小，不言之用者大矣。夫信，君子之言也；忠，君子之意也。忠信形于内，感动应乎外，贤圣之化也。

“能成霸王者，必得胜者也；能胜敌者，必强者也；能强者，必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者也；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能自得者，必柔弱者也。”

上　德

日月欲明，浮云盖之；河水欲清，沙土秽之；丛兰欲修，秋风败之；人性欲平，嗜欲害之。蒙尘而欲无眯，不可得也。

山致其高，而云雨起焉；水致其深，而蛟龙生焉；君子致其道，而德泽流焉。夫有阴德者，必有阳报；有隐行者，必有昭名。

微　明

相坐之法立，即百姓怨；减爵之令张，即功臣叛。故察于刀笔之迹者，即不知治乱之本；习于行陈之事者，即不知庙战之权。圣人先见福于重关之内，虑患于冥冥之外；愚者惑于小利而忘大害。故事有利于小而害于大，得于此而亡于彼。故仁莫大于爱人也，智莫大于知人也。爱人即无冤刑，知人即无乱政。

见本而知末，执一而应万，谓之术；居知所为，行知所之，事知所乘，动知所止，谓之道。言出于口，不可止于人；行发于近，不可禁于远。事者，难成易败；名者，难立易废。凡人皆以轻小害，易微事，以至于大患也。

夫积爱成福，积憎成祸。人皆知救患，莫知使患无生。夫使患无生，易于救患。今人不务使患无生，而务于救之，虽神圣人不能为谋也。患祸之所由来，万万无方。故圣人深居以避害，静默以待时；小人不知祸福之门，动作而陷于刑，虽曲为之备，不足以全身。故上士先避患，而后就利；先远辱，而后求名。故圣人常从事于无形之外，而不留心尽虑于已成之内，是以患祸无由至，非誉不能尘垢也。

凡人之道，心欲小，志欲大；智欲圆，行欲方；能欲多，事欲少。所谓心小者，虑患未生，戒祸慎微，不敢纵其欲者也；志大者，兼包万国，一齐殊俗，是非辐凑，中为之毂也。智圆者，终始无端，方流四远，深泉而不竭也；行方者，直立而不挠，素白而不污，穷不易操，达不肆志也。能多者，文武备具，动静中仪也；事少者，执约为治广，处静以持躁也。故心小者禁于微也，志大者无不怀也；智圆者无不知也，行方者有不为也；能多者无不治也，事少者约所持也。故圣人之于善也，无小而不行；其于过也，无微而不改。行不用巫祝，而鬼神不敢先，可谓至贵矣。然而战战栗栗，日慎一日，是以无为而有成。

有功离仁义者，即见疑；有罪不失仁心者，必见信。故仁义者，事之常顺也，天下之尊爵也。虽谋得计当，虑患而患解，图国而国存。其事有离仁义者，其功必不遂矣。言虽无中于策，其计无益于国，而心周于君，合于仁义者，身必存矣。故曰：百言百当，不若舍趣而审仁义也。

教本乎君子，小人被其泽；利本乎小人，君子享其功。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宜，即通功易食而道达矣。人多欲即伤义，多忧即害智，故治国乐其所以存，亡国乐其所以亡。水下流而广大，君下臣而聪明，君不与臣争功，而治道通。故君，根本也；臣，枝叶也。根本不美，而枝叶茂者，未之有也。

慈父之爱子也，非求报也，不可内解于心；圣人之养民，非求为己用也，性不能已也。及恃其力、赖其功勋而必穷矣，有以为即恩不接矣。故用众人之所爱，即得众人之力；举众人之所善，即得众人之心。见所始，即知所终矣。

人之将疾也，必先不甘鱼肉之味；国之将亡也，必先恶忠臣之语。故疾之将死者，不可为良医；国之将亡者，不可为忠谋。古者亲近不以言，来远不以言，使近者悦，远者来。与民同欲即和，与民同守即固，与民同念即智。得民力者富，得民誉者显。行有召寇，言有致祸。

自　然

昔者尧 之治天下，其导民也，水处者渔，山处者木，谷处者牧，陆处者田，地宜其事，事宜其械，械便其人，如是则民得以所有易所无，以所巧易所拙也。是以离叛者寡，听从者众，若风之过箭，忽然感之，各以清浊应矣，物莫不就其所利，避其所害。是以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而足迹不接于诸侯之境，车轨不结于千里之外，皆安其居也。夫乱国若盛，治国若虚，亡国若不足，存国若有余。虚者非无人，各守其职也；盛者非多人，皆徼于末也。有余者非多财，欲节事寡也；不足者非无货，民躁而费多也。故先王之法，非所作也，所因也；其禁诛，非所为也，所守也。上德之道也。

以道治天下，非易民性也，因其有而条畅之。故渎水者，因水之流；产稼者，因地之宜；征伐者，因民之欲。能因即无敌于天下矣。故先王之制法，因民之性而为之节文。无其性，无其养，不可使遵道也。人之性有仁义之资，非圣王为之法度，不可使向方也。因其所恶以禁奸，故刑罚不用，威行如神矣。因其性，即天下听从；咈其性，即法度张而不用。

帝者贵其德也，王者尚其义也，霸者通于理也。道狭然后任智，德薄然后任刑，明浅然后任察。

王道者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因循任下，责成不劳，谋无失策，举无过事，进退应时，动静循理，美丑弗好憎，赏罚不喜怒。其听治也，虚心弱志，是故群臣辐凑并进，无愚智不肖，莫不尽其能。君得所以制臣，臣得所以事君，即治国之道明矣。

智而好问者圣，勇而好同者胜。乘众人之知，即无不任也；用众人之力，即无不胜也。用众人之力，乌获 不足恃也；乘众人之势，天下不足用也。故圣人举事，未尝不因其资而用之也。有一功者处一位，有一能者服一事。力胜其任，即举者不重也；能胜其事，即为者弗难也。圣人兼而用之，故人无弃人，物无弃财矣。

所谓无为者，非谓其引之不来，推之不往，迫而不应，感而不动，坚滞而不流，卷握而不散也，谓其私志不入公道，嗜欲不枉正术，循理而举事，因资而立功，推自然之势也。圣人不耻身之贱，恶道之不行；不忧命之短，忧百姓之穷也。故常虚而无为，抱素见朴，不与物杂。

古之立帝王者，非以奉养其欲也。圣人之践位者，非以逸乐其身也。为天下之民，强掩弱，众暴寡，诈者欺愚，勇者侵怯，又为其怀智诈不以相教，积财货不以相分，故立天子以齐一之。为一人明，不能遍照海内，故立三公九卿以辅翼之。为绝国殊俗，不得被泽，故立诸侯以教诲之。是以地无不任，时无不应，官无隐事，国无遗利，所以衣寒食饥，养老弱，息劳倦，无不以也。神农 形悴，尧 瘦癯，舜 黧黑，禹 胼胝，伊尹 负鼎而干汤 ，吕望 鼓刀而入周 ，百里奚 传卖，管仲 束缚，孔子 无黔突，墨子 无暖席，非以贪禄慕位，将欲起天下之利，除万民之害也。自天子至于庶人，四体不勤，思虑不用，于事赡者，未之闻也。

下　德

治身，太上养神，其次养形。神清意平，百节皆宁，养生之本也。肥肌肤，充腹肠，开嗜欲，养生之末也。治国，太上养化，其次正法，民交让，争处卑，财利争受少，事力争就劳，日化上而迁善，不知其所以然，治之本也；利赏而劝善，畏刑而不敢为非，法令正于上，百姓服于下，治之末也。上世养本，而下世事末。

欲治之主不世出，可与治之臣不万一。以不世出求不万一，此至治所以千岁不一至，霸王之功不世立也。顺其善意，防其邪心，与民同出一道，即民性可善，风俗可美矣。所贵圣人者，非贵其随罪而作刑也，贵其知乱之所生也。若纵之放僻淫逸，而禁之以法，随之以刑，虽残天下不能禁其奸矣。

目悦五色，口欲滋味，耳淫五声，七窍交争以害一性，日引邪欲竭其天和，身且不能治，奈天下何！所谓得天下者，非谓其履势位称尊号也，言其运天下心，得天下力也。有南面之名，无一人之誉，此失天下者也。故桀 、纣 不为王，汤 、武 不为放也。天下得道，守在四夷；天下失道，守在左右。故曰：无恃其不吾夺，恃吾不可夺也。行可夺之道，而非篡杀之行，无益于持天下矣。

治世之职易守也，其事易为也，其礼易行也，其责易偿也。是以人不兼官，官不兼事，士农商工，乡别州异。故农与农言藏，士与士言行，工与工言巧，商与商言数。是以士无遗行，工无苦事，农无废功，商无折货，各安其性也。夫先知远见，人材之盛也，而治世不以责于民；博闻强志，口辨辞给，人智之溢也，而明主不以求于下；傲世贱物，不污于俗，士之伉行也，而治世不以为民化。故高不可及者，不以为人量；行不可逮者，不以为国俗。故人材不可专用，而度量道术可世传也。故国治可与愚守，而军旅可与性同，不待古之英俊，而人自足者，所有而并用之也。末世之法，高为量而罪不及，重为任而罚不胜，危为难而诛不敢。民困于三责，即饰智而诈上，犯邪而行危，虽峻法严刑，不能禁其奸。兽穷即触，鸟穷即啄，人穷即诈，此之谓也。

国有亡主，世无亡道，人有穷而理无不通也。故不因道理之数而专己之能，其穷不远矣。夫君人者，不出户以知天下者，因物以识物，因人以知人也。故积力之所举，即无不胜也；众智之所为，即无不成也。工无二技，士不兼官，人得所宜，物得所安，是以器械不恶，而职事不慢也。夫责小易偿也，职寡易守也，任轻易劝也。上操约少之分，下效易为之功，是以君臣久而不相厌也。

地广民众，不足以为强也；甲坚兵利，不足以恃胜也；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也；严刑利杀，不足以为威也。为存政者，无小必存；为亡政者，无大必亡。故善守者无与御，善战者无与斗，乘时势因民欲而取天下也。故善为政者，积其德；善用兵者，蓄其怒。德积而民可用也，怒蓄而威可立也。故材之所加者浅，即权之所服者大；德之所施者博，即威之所制者广。广即我强而敌弱矣。善用兵者，先弱敌而后战，费不半而功十倍。故千乘之国，行文德者王；万乘之国，好用兵者亡。王兵先胜而后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此不明于兵道也。

上　仁

非漠漠无以明德，非宁静无以致远，非宽大无以并覆，非平正无以制断。以天下之目视，以天下之耳听，以天下之智虑，以天下之力争，故号令能下究而臣情得上闻，百官修通，群臣辐凑。喜不以赏赐，怒不以罪诛，法令察而不苛，耳目通而不暗，善否之情日陈于前而不逆，贤者尽其智，不肖者竭其力，近者安其性，远者怀其德，用人之道也。夫乘舆马者，不劳而致千里；乘舟楫者，不能游而济江海。使言之而是，虽在匹夫刍荛，犹不可弃也；言之而非，虽在人君卿相，不可用也。是非之处，不可以贵贱尊卑论也。其计可用，不羞其位矣；其言可行，不贵其辨矣。

文子 问曰：“何行而民亲其上？”老子 曰：“使之以时而敬慎之，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天地之间，善即吾畜也，不善即吾仇也。昔日夏 、商 之臣，反仇桀 、纣 而臣汤 、武 ；宿沙氏 之民，自攻其君而归神农氏 。故曰：人之所畏，亦不可以不畏。”

治大者，道不可以小；地广者，制不可以狭；位高者，事不可以烦；民众者，教不可以苛。事烦难治，法苛难行，求多难赡。寸而度之，至丈必差；铢而称之，至石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大较易为智，曲辨难为惠。故无益于治，有益于乱者，圣人不为也；无益于用，有益于费者，智者不行也。故功不厌约，事不厌寡，功约易成，事省易治，求寡易赡。夫调音者，小弦急，大弦缓。立事者，贱者劳，贵者逸。道之言曰：“芒芒昧昧，与天同气。同气者帝，同义者王，同功者霸，无一焉者亡。”故不言而信，不施而仁，不怒而威，是以天心动化者也。施而仁，言而信，怒而威，是以精诚为之者也。施而不仁，言而不信，怒而不威，是以外貌为之者也。故有道以理之，法虽少，足以治矣；无道以临之，命虽众，足以乱矣。

鲸鱼失水而制于蝼蚁，人君舍其所守而与民争事，则制于有司。以无为持位守职者，以听从取容，臣下藏智而弗用，反以事专其上。君人者，不任能而好自为，则智日困而数穷于下。智不足以为治，威不足以行刑，即无以与下交矣。喜怒形于心，嗜欲见于外，即守职者离正而阿上，有司枉法而从风矣；赏不当功，诛不应罪，即上下乖心，群臣相怨矣。百官烦乱而智不能解，非誉萌生而明弗能照，非己之失而反自责，即人主愈劳，人臣愈逸矣，是“代大匠斫者，希不伤其手也”。与马逐远，筋绝不能及也。上车摄舆，马服衡下，伯乐 相之，王良 御之，明主乘之，无御相之劳而致千里，善乘人之资也。

国之所以存者，得道也；所以亡者，理塞也。故得生道者，虽小必大；有亡征者，虽成必败。国之亡也，大不足恃；道之行也，小不可轻。故存在得道，不在于小；亡在失道，不在于大。故乱国之主，务于广地而不务于仁义，务于高位而不务于道德。是舍其所以存，而造其所以亡也。

主与之以时，民报之以财；主遇之以礼，民报之以死。生而贵者骄，生者富者奢，故富贵不以明道自鉴，而能无为非者寡矣。

上　义

凡学者，能明于天人之分，通于治乱之本，见其终始，可谓达矣。治之本，仁义也；其末，法度也。先本后末，谓之君子；先末后本，谓之小人。法之生也，以辅义。重法弃义，是贵其冠履而忘其头足也。仁义者，广崇也，不益其厚而张其广者毁，不广其基而增其高者覆。故不大其栋，不能任重。重莫若国，栋莫若德。人主之有民，犹城之有基，木之有根。根深即本固，基厚即上安。故事不本于道德者，不可以为经；言不合于先王者，不可以为道。

治人之道，其犹造父 之御马也。内得于中心，外合乎马志，故能取道致远，气力有余，进退还曲，莫不如意，诚得其术也。今夫权势者，人主之车舆也；大臣者，人主之驷马也。身不可以离车舆之安，手不可以失驷马之心。故舆马不调，造父 不能以取道；君臣不和，圣人不能以为治。执道以御之，中材可尽；明分以示之，奸邪可止。物至而观其变，事来而应其化，近者不乱则远者治矣；不用适然之教，而行自然之道，万举而无失矣。

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政教有道，而令行为右。苛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俗。故圣人法与时变，礼与俗化。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法度制令，各因其宜。故变古未可非，循俗未足多。诵先王之书，不若闻其言；闻其言，不若得其所以言；得其所以言者，言弗能言也。故道可道者，非常道也；名可名者，非常名也。故圣人所由曰道，所为曰事。道由金石，壹调不可更；事犹琴瑟，每终改调。故法制礼乐者，治之具也，非所以为治也。

法非从天下，非从地出，发于人间，反己自正也。诚达其本，不乱于末；知其要，不惑于疑。有诸己，不非诸人；无诸己，不责于下。所禁于民者，不行于身。故人主之制法也，先以自为检戒，故禁胜于身，即令行于民矣。夫法者，天下之准绳也，人主之度量也。悬法者，法不法也。法定之后，中绳者赏，缺绳者诛。虽尊贵者，不轻其赏；卑贱者，不重其刑。犯法者，虽贤必诛；中度者，虽不肖者无罪。是故公道行而私欲塞也。古之置有司也，所以禁民使不得恣也。其立君也，所以制有司使不得专行也。法度道术，所以禁君使无得横断也。人莫得恣，即道胜而理得矣，故反于无为。无为者，非谓其不动也，言其莫从己出也。

善赏者，费少而劝多；善罚者，刑省而奸禁。善与者，用约而为德；善取者，入多而无怨。故圣人因民之所善以劝善，因民之所憎以禁奸。赏一人而天下趣之，罚一人而天下畏之。至赏不费，至刑不滥，圣人守约而治广，此之谓也。

君臣异道即治，同道即乱，各得其宜，处其当，即上下有以相使也。故枝不得大于干，末不得强于本，言轻重大小有以相制也。夫得威势者，所恃甚小，所任甚大，所守甚约，所制甚广。十围之木，持千钧之屋，得势也。五寸之关，能制开阖，所居要也。下必行之令，从之者利，逆之者害，天下莫不听从者，顺也。义者，非能尽利天下之民也，利一人而天下从；暴者，非能尽害海内也，害一人而天下叛。故举措废置，不可不审也。

屈寸而伸尺，小枉而大直，圣人为之。今人君之论臣也，不计其大功，总其细行，而求其不善，即失贤之道也。故人有厚德，无问其小节；人有大誉，无疵其小故。夫人情莫不有所短，诚其大略是也，虽有小过，不足以为累；诚其大略非也，闾里之行，未足多也。

自古及今，未有能全其行者也，故君子不责备于一人。夫夏后氏 之璜不能无瑕，明月之珠不能无秽，然天下宝之者，不以小恶妨大美也。今志人之所短，而忘人之所长，而欲求贤于天下，即难矣。夫众人见位卑贱，事之污辱，而不知其大略也。故论人之道，贵即观其所举，富即观其所施，穷则观其所不受，贱即观其所不为。视其所患难，以知其勇；动以喜乐，以观其守；委以货财，以观其仁；振以恐惧，以观其节。如此，即人情得矣。

圣人以仁义为准绳，中绳者谓之君子，弗中者谓之小人。君子虽死亡，其名不灭；小人虽得势，其罪不除。左手据天下之图，而右手刎其喉，愚者不为，身贵乎天下也。死君亲之难者，视死若归，义重于身故也。天下大利，比身即小；身所重也，比义即轻。此以仁义为准绳者也。

地广民众，主贤将良，国富兵强，约束信，号令明，两敌相当，未接刃而敌人奔亡，此其次也。知土地之宜，习险隘之利，明奇正之变，察行阵之事，白刃合，流矢接，舆死扶伤，流血千里，暴骸盈野，义之下也。

国之所以强者，必死也。所以必死者，义也。义之所以行者，威也。威义并行，是谓必强。白刃交接，矢石若雨，而士争先者，赏信而罚明也。上视下如子，下事上如父；上视下如弟，下视上如兄。上视下如子，必王四海；下视上如父，必正天下；上视下如弟，即不难为之死；下视上如兄，即不难为之亡。故子父兄弟之寇，不可与斗。是故义君内修其政以积其德，外塞其邪以明其势，察其劳逸以知饥饱，战期有日，视死如归，恩之加也。

上　礼

昔之圣王，仰取象于天，俯取度于地，中取法于人，调阴阳之气，和四时之节，察高下之宜，除饥寒之患，行仁义之道，以治人伦。列地而州之，分职而治之，立大学而教之，此其治之纲纪也。得道即举，失道即废。夫物未尝有张而不弛、盛而不败者也，唯圣人可盛而不衰。圣人初作乐也，以归神杜淫，反其天心；至其衰也，流而不反，淫而好色，至以亡国。其作书也，以领理百事，愚者以不忘，智者以记事；及其衰也，为奸伪以解有罪而杀不辜。其作囿也，以奉宗庙之具，简士卒，戒不虞；及其衰也，驰骋弋猎，以夺民时。其上贤也，以平教化，正狱讼，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泽施于下，万民怀德；至其衰也，朋党比周，各推其与，废公趋私，外内相举，奸人在位，贤者隐处。天地之道，极即反，益即损，故圣人治弊而改制，事终而更为矣。圣人之道，非修礼义，廉耻不立。民无廉耻，不可治也。不知礼义，不可以行法。法能教不孝，不能使人孝；能刑盗者，不能使人廉耻。圣王在上，明好恶以示人经，非誉以导之，亲贤而进之，贱不肖而退之，刑措而不用，礼义修而任贤德也。

夫使天下畏刑而不敢盗窃，岂若使无有盗心哉！故知其无所用，虽贪者皆辞之；不知其无所用，廉者不能让。夫人之所以亡社稷，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未尝非欲也。知冬日之扇，夏日之裘，无用于己，则万物之变为尘垢。故以汤止沸，沸乃益甚；知其本者，去火而已。

夫有余则让，不足则争。让则礼义生，争则暴乱起。故物多则欲省，求赡则争止。故世治则小人守正，而利不能动也；世乱则君子为奸，而法不能禁也。

酆水 之深十仞，而不受尘垢，金石在中，形见于外，非不深且清也，鱼鳖莫之归。石上不生五谷，秃山不游麋鹿，无所荫蔽也。故为政以苛为察，以切为明，以刻下为忠，以计多为功，如此者，譬犹广革者也，大即大矣，裂之道也。

曾子

修　身

曾子 曰：“君子攻其恶，求其过，强其所不能。去私欲，从事于义，可谓学矣。君子爱日以学，及时以行，难者弗辟，易者弗从，唯义所在。日旦就业，夕而自省，思以没其身，亦可谓守业矣。君子学必由其业，问必以其序，问而不决，承间观色而复之。君子既学之，患其不博也；既博之，患其不习也；既习之，患其不知也；既知之，患其不能行也；既能行之，患其不能以让也。君子之学，致此五者而已矣。君子博学而浅守之，微言而笃行之，行欲先人，言欲后人，见利思辱，见难思诟，嗜欲思耻，忿怒思患。君子终身守此，战战也。君子己善，亦乐人之善也；己能，亦乐人之能也。君子好人之为善而弗趋也，恶人之为不善而弗疾也。不先人以恶，不疑人以不信，不说人之过而成人之美。朝有过，夕改，则与之；夕有过，朝改，则与之。君子终日言，不在尤之中。小人一言，终身为罪矣。君子之于不善也，身勿为，可能也；色勿为，不可能也；心勿为，不可能也。太上乐善，其次安之，其下亦能自强也。太上不生恶，其次生而能夙绝之，其下复而能改。复而不改，陨身覆家，大者倾社稷。是故君子出言愕愕，行身战战，亦殆免于罪矣。昔者，天子日旦思其四海之内，战战唯恐不能乂也；诸侯日旦思其四封之内，战战唯恐失损之也；大夫日旦思其官，战战唯恐不能胜也；庶人日旦思其事，战战唯恐刑罚之至也。是故临事而栗者，鲜不济矣。”

立　孝

曾子 曰：“君子立孝，其忠之用也，礼之贵也。故为人子而不能孝其父者，不敢言人父不能畜其子者；为人弟而不能承其兄者，不敢言人兄不能顺其弟者；为人臣而不能事其君者，不敢言人君不能使其臣者。故与父言，言畜子；与子言，言孝父；与兄言，言顺弟；与弟言，言承兄；与君言，言使臣；与臣言，言事君。君子之孝也，忠爱以敬，反是乱也。尽力而有礼，庄敬而安之。微谏不倦，听从不怠，欢欣忠信，咎故不生，可谓孝矣。尽力而无礼，则小人也；致敬而不忠，则不入也。是故礼以将其力，敬以入其忠。诗 言：‘夙兴夜寐，毋忝尔所生。’不耻其亲，君子之孝也。是故未有君而忠臣可知者，孝子之谓也；未有长而顺下可知者，悌弟之谓也；未有治而能仕可知者，先修之谓也。故孝子善事君，悌弟善事长，君子一孝一悌，可谓知终矣。”

制　言

曾子 曰：“夫行也者，行礼之谓也。夫礼，贵者敬焉，老者孝焉，幼者慈焉，小者友焉，贱者惠焉，此礼也。弟子毋曰不我知也。鄙夫鄙妇，相会于墙阴，可谓密矣，明日则或扬其言者。故士执仁与义而不闻，行之未笃也。故蓬生麻中，不扶乃直；白沙在泥，与之皆黑。是故人之相与也，譬如舟车然，相济达也，己先则援之，彼先则推之。是故人非人不济，马非马不走，土非土不高，水非水不流。”弟子问于曾子 曰：“夫士何如则可为达矣？”曾子 曰：“不能则学，疑则问，欲行则比贤。虽有险道，循行达矣。今之弟子病下人，不知事贤，耻不知而又不问，是以惑暗终其世而已矣。是谓穷民。”

疾　病

曾子 曰：“君子之务盖有矣。夫华繁而实寡者，天也；言多而行寡者，人也。鹰隼以山为庳而巢其上，鱼鳖鼋鼍以川为浅而窟穴其中，卒其所以得者，饵也。是故君子苟毋以利害义，则辱何由至哉？亲戚不悦，不敢外交；近者不亲，不敢求远；小者不审，不敢言大。故人之生也，百岁之中，有疾病焉。故君子思其不可复者而先施焉。亲戚既没，虽欲孝，谁为孝乎？年既耆艾，虽欲悌，谁为悌乎？故孝有不及，悌有不时，其此之谓与！言不远身，言之主也；行不远身，行之本也。言有主，行有本，谓之有闻也。君子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闻，则广大矣。高明广大，不在于他，在加之志而已矣。与君子游，苾乎如入兰芷之室，久而不闻，则与之化矣。与小人游，贷乎如入鲍鱼之次，久而不闻，则与之化矣。是故君子慎其所去就。与君子游，如长日，加益而不自知也；与小人游，如履薄冰，每履而下，几何而不陷乎哉！”

卷三十六

吴子

【战国】吴起撰

图　国

吴子 曰：“古之图国家者，必先教百姓而亲万民。民有四不和：不和于国，不可以出军；不和于军，不可以出阵；不和于阵，不可以进战；不和于战，不可以决胜。

“凡兵所起者五：一曰争名，二曰争利，三曰积恶，四曰内乱，五曰困饥。其名又五：一曰义兵，二曰强兵，三曰刚兵，四曰暴兵，五曰逆兵。禁暴救乱曰义，恃众以伐曰强，因怒兴师曰刚，弃礼贪利曰暴，国危民疲，举事动众曰逆。五者之服，各有其道：义必以礼服，强必以谦服，刚必以辞服，暴必以诈服，逆必以权服。此其势也。”

论　将

夫总文武者，军之将也；兼刚柔者，兵之事也。凡人之论将，恒观之于勇。勇之于将，乃数分之一耳。夫勇者轻命而不知利，未可也。故将之所慎者五：一曰理，二曰备，三曰果，四曰戒，五曰约。理者，治众如治寡；备者，出门如见敌；果者，迎敌不怀生；戒者，虽克如始战；约者，法令省而不烦。受命而不辞家，敌破而后言反，将之礼也。故师出之日，有死而荣，无生而辱也。

凡制国治军，必教之以礼，厉之以义，在大足以战，在小足以守矣。然战胜易，守胜难。是故，以胜得天下者稀，以亡者众。

武侯 曰：“愿闻阵必定，战必胜，守必固之道。”对曰：“君使贤者居上，不肖处下，则阵已定矣；民安其田宅，亲其有司，则守已固矣；百姓皆是君，而非邻国，则战已胜矣。”

治　兵

武侯 问曰：“兵以何为胜？”吴子 曰：“兵以治为胜。”又问：“不在众乎？”对曰：“若法令不明，赏罚不信，金之不止，鼓之不进，虽有百万之师，何益于用？所谓治者，居则有礼，动则有威，进不可当，退不可追，前却如节，左右应麾。投之所往，天下莫当，名曰父子之兵也。”

励　士

武侯 曰：“严刑明赏，足以胜敌乎？”吴子 曰：“严明之事，非所恃也。发号布令而民乐闻，兴师动众而民乐战，交兵接刃而民安死。此三者，人之所恃也。”武侯 曰：“致之奈何？”对曰：“君举有功而进之，飨无功而厉之。”于是武侯 设坐庙庭，为三行飨士大夫。上功坐前行，肴席有重器、上牢。次功坐中行，肴席器差减。无功坐后行，肴席无重。飨毕而出，乃又班赐有功者父母妻子于庙门之外，亦以功为差数，唯无功者不得耳。死事之家，岁使使者劳赐其父母。行之三年，秦 人兴师，临于西河 ，魏 士闻之，介胄不待吏令，奋击之者以万数。吴子 曰：“臣闻之，人有短长，气有盛衰。君试发无功者五万人，臣请率以当之，其可乎？今使一死贼，伏于旷野，千人追之，莫不枭视狼顾。何者？恐其暴起而害己也。是以一人投命，足惧千夫。今臣以五万之众，而为一死贼以率讨之，固难当矣。”武侯 从之，兼车五百乘，骑三千匹，而以破秦 五十万众。此励士之功也。

魏武侯 尝谋事，群臣莫能及，罢朝而有喜色。吴起 进曰：“昔楚庄王 谋事，群臣莫能及，罢朝而有忧色。曰：‘寡人闻之，世不绝圣，国不乏贤，能得其师者王，能得其友者霸。今寡人不才，而群臣莫之过，国其殆矣！’庄王 所忧，而君悦之，臣窃惧矣。”于是武侯 乃惭。

商君子

【战国】商鞅撰

六　法

先王当时而立法，度务而制事。法宜其时则治，事适其务故有功。然则法有时而治，事有当而功。今时移而法不变，务易而事以古，是法与时诡，而事与务易也。故法立而乱益，务为而事废。故圣人之治国也，不法古，不循今，当时而立功，在难而能免。今民能变俗矣，而法不易；国形更势矣，而务以古。夫法者，民之治也；务者，事之用也。国失法则危，事失用则不成。故法不当时而务不适用而不危者，未之有也。

修　权

国之所以治者三：一曰法，二曰信，三曰权。法者，君臣之所共操也；信者，君臣之所共立也；权者，君之所独制也。人主失守则危，君臣释法任私则乱。故立法明分而不以私害法，则治；权制独断于君，则威。民信其赏，则事功；不信其刑，则奸无端矣。唯明主爱权、重信而不以私害法也。故上多惠言而不克其赏，则下不用；数加严命而不致其刑，则民傲罪。凡赏者，文也；刑者，武也；文武者，法之约也。故明主慎法。不蔽之谓明，不欺之谓察。故赏厚而信，刑重而必，不失疏远，不私亲近，故臣不蔽主，而下不欺上。

世之为治者，多释法而任私议，此国之所以乱也。先王悬权衡，立尺寸，而至今法之，其分明也。夫释权衡而断轻重，废尺寸而意长短，虽察，商贾不用，为其不必也。故法者，国之权衡也。夫背法度而任私议，皆不知类者也。故立法明分，中程者赏，毁公者诛。赏诛之法，不失其议，故民不争；不以爵禄便近亲，则劳臣不怨；不以刑罚隐疏远，则下亲上。故官贤选能，不以其劳，则忠臣不进；行赏赋禄，不称其功，则战士不用。

凡人臣之事君也，多以主所好事君。君好法，则臣以法事君；君好言，则臣以言事君。君好法，则端直之士在前；君好言，则毁誉之臣在侧。公私之分明，则小人不嫉贤，而不肖者不妒功。故三王 以义亲，五伯 以法正诸侯，皆非私天下之利也。今乱世之君臣，区区然皆欲擅一国之利，而蒐一官之重，以便其私，此国之所以危也。

夫废法度而好私议，则奸臣鬻权以约禄，秩官之吏，隐下而渔民。谚曰：“蠹众而木折，隙大而墙坏。”故大臣争于私而不顾其民，则下离上。下离上者，国之隙也。秩官之吏隐下以渔百姓，此民之蠹也。故国有隙蠹而不亡者，天下鲜矣。故明主任法去私，而国无隙蠹矣。

定　分

法令者，民之命也，为治之本也，所以备民也。智者不得过，愚者不得不及。名分不定，而欲天下之治，是犹欲无饥而去食，欲无寒而去衣也，其不几亦明矣。一兔走而百人追之，非以兔为可分以为百，由名之未定也。夫卖兔者满市，盗不敢取，由名分之定也。故名分未定，尧 、舜 、禹 、汤 且皆加务而逐之；名分已定，贪盗不取。今法令不明，其名不定，天下之人得议之，此所谓名分不定也。夫名分不定，尧 、舜 犹将皆折而奸之，而况众人乎？故圣人必为法令，置官也，置吏也，为天下师，所以定名分也。名分定则大诈贞信，巨盗愿悫而各自治也。故夫名分定，势治之道也；名分不定，势乱之道也。故势治者不可乱也，势乱者不可治也。夫势乱而欲治之，愈乱矣；势治而治之，则治矣。故圣人治治，不治乱也。

圣人为民法，必使之明白易知，愚智遍能知之，万民无陷于险危也。故圣人立天下，而天下无刑死者，非可刑杀而不刑杀也，万民皆知所以避祸就福而皆自治也。明主因治而治之，故天下大治也。

尸子

【战国】尸佼撰

劝　学

学不倦，所以治己也；教不厌，所以治人也。是故子路 卞 之野人，子贡 卫 之贾人，颜涿聚 盗也，颛孙师 驵也，孔子 教之，皆为显士。夫学，譬之犹砺也。夫昆吾 之金，而铢父 之锡，使於越 之工，铸之以为剑，而勿加砥砺，则以刺不入，以击不断。磨之砻砺，加之以黄砥，则其刺也无前，其击也无下。自是观之，砺之与弗砺，其相去远矣。今人皆知砺其剑，而弗知砺其身。夫学，身之砺砥也。

夫子曰：“车唯恐地之不坚也，舟唯恐水之不深也。”有其器，则以人之难为易。夫道以人之难为易也，是故曾子 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惧而无咎。”然则爱与恶，其于成孝无择也。史 曰：“君亲而近之，至敬以逊；貌而疏之，敬无怨。”然则亲与疏，其于成忠无择也。孔子 曰：“自娱于檃括之中，直己而不直人，以善废而不邑邑，蘧伯玉 之行也。”然则兴与废，其于成善无择也。屈侯附 曰：“贤者易知也，观其富之所分，达之所进，穷之所不取。”然则穷与达，其于成贤无择也。是故爱恶亲疏，废兴穷达，皆可以成义，有其器也。

桓公 之举管仲 ，穆公 之举百里 ，比其德也。此所以国甚僻小，身至秽污，而为政于天下也。今非比志意也，比容貌，非比德行也，而论爵列，亦可以却敌服远矣。农夫比粟，商贾比财，烈士比义，是故监门逆旅，农夫陶人，皆得与焉。爵列私贵也，德行公贵也。奚以知其然也？司城子罕 遇乘 封人而下，其仆曰：“乘 封人也，奚为下之？”子罕 曰：“古之所谓良人者，良其行也；贵人者，贵其心也。今天爵而人，良其行而贵其心，吾敢弗敬乎？”以是观之，古之所谓贵，非爵列也；所谓良，非先故也。人君贵于一国而不达于天下，天子贵于一世而不达于后世，唯德行与天地相弊也。爵列者，德行之舍也，其所息也。诗 曰：“蔽芾甘棠，勿剪勿败，召伯 所憩。”仁者之所息，人不敢败也。天子、诸侯，人之所以贵也，桀 、纣 处之则贱矣。是故曰：“爵列非贵也。”今天下贵爵列而贱德行，是贵甘棠而贱召伯 也，亦反矣。夫德义也者，视之弗见，听之弗闻，天地以正，万物以遍，无爵而贵，不禄而尊也。

贵　言

范献子 游于河 ，大夫皆存，君曰：“孰知栾氏 之子？”大夫莫答。舟人清涓 舍楫而答曰：“君奚问栾氏 之子为？”君曰：“自吾亡栾氏 也，其老者未死，而少者壮矣。吾是以问之。”清涓 曰：“君善修晋国 之政，内得大夫而外不失百姓，虽栾氏 之子，其若君何？君若不修晋国 之政，内不得大夫而外失百姓，则舟中之人，皆栾氏 之子也。”君曰：“善哉言。”明日朝，令赐舟人清涓 田万亩，清涓 辞。君曰：“以此田也，易彼言也，子尚丧，寡人犹得也。”古之贵言也若此。

臣天下，一天下也。一天下者，令于天下则行，禁焉则止。桀 、纣 令天下而不行，禁焉而不止，故不得臣也。目之所美，心以为不义，不敢视也；口之所甘，心以为非义，弗敢食也；耳之所乐，心以为不义，弗敢听也；身之所安，心以为不义，弗敢服也。然则令于天下而行，禁焉而止者，心也。故曰：“心者，身之君也。”天子以天下受令于心，心不当则天下祸；诸侯以国受令于心，心不当则国亡；匹夫以身受令于心，心不当则身为戮矣。祸之始也易除，其除之不可者避之；及其成也，欲除之不可，欲避之不可。治于神者，其事少而功多。干霄之木始若蘖足，易去也；及其成达也，百人用斧斤，弗能偾也。熛火始起，易息也；及其焚云梦 、孟诸 ，虽以天下之役，抒江 、汉 之水，弗能救也。夫祸之始也，犹熛火蘖足也，易止也；及其措于大事，虽孔子 、墨翟 之贤，弗能救也。屋焚而人救之，则知德之；年老者使涂隙戒突，故终身无失火之患而不知德也。入于囹圄，解于患难者，则三族德之；教之以仁义慈悌，则终身无患而莫之德。夫祸亦有突，贤者行天下，而务塞之，则天下无兵患矣，而莫之知德也。故曰：“圣人治于神，愚人争于神也。”

天地之道，莫见其所以长物而物长，莫见其所以亡物而物亡。圣人之道亦然。其兴福也，人莫之见而福兴矣；其除祸也，人莫之知而祸除矣。故曰：“神人益天下以财为仁，劳天下以力为义，分天下以生为神。”修先王之术，除祸难之本，使天下丈夫耕而食，妇人织而衣，皆得戴其首。父子相保，此其分万物以生，盈天下以财，不可胜计也。神也者，万物之始，万事之纪也。

四　仪

行有四仪：一曰志动不忘仁，二曰智用不忘义，三曰力事不忘忠，四曰口言不忘信。慎守四仪，以终其身，名功之从之也，犹形之有影，声之有响也。是故志不忘仁，则中能宽裕；智不忘义，则行有文理；力不忘忠，则动无废功；口不忘信，则言若符节。若中宽裕而行文理，动有功而言可信也，虽古之有厚功大名，见于四海之外，知万世之后者，其行身也无以加于此矣。

明　堂

夫高显尊贵，利天下之径也，非仁者之所以轻也。何以知其然耶？日之能烛远，势高也，使日在井中，则不能烛十步矣。舜 之方陶也，不能利其巷下；南面而君天下，蛮夷、戎狄皆被其福。目在足下，则不可以视矣。天高明，然后能烛临万物；地广大，然后能载任群体。其本不美，则其枝叶、茎心不得美矣，此古今之大径也。是故圣王谨修其身，以君天下，则天道至焉，地道稽焉，万物度焉。古者明王之求贤也，不避远近，不论贵贱，卑爵以下贤，轻身以先士。故尧 从舜 于畎亩之中，北面而见之，不争礼貌，此先王之所以能正天地、利万物之故也。今诸侯之君，广其土地之富，而奋其兵革之强以骄士；士亦务其德行，美其道术以轻上，此仁者之所非也。曾子 曰：“取人者必畏，与人者必骄。”今说者怀畏，而听者怀骄，以此行义，不亦难乎？非求贤务士而能致大名于天下者，未之尝闻也。

夫士不可妄致也。覆巢破卵，则凤皇不至焉；刳胎焚夭，则骐麟不往焉；竭泽漉鱼，则神龙不下焉。夫禽兽之愚，而不可妄致也，而况于火食之民乎？是故曰：“待士不敬，举士不信，则善士不往焉；听言，耳目不瞿，视听不深，则善言不往焉。”孔子 曰：“大哉河海乎！下之也。”夫河下天下之川，故广；人下天下之士，故大。故曰：“下士者得贤，下敌者得友，下众者得誉。”故度于往古，观于先王，非求贤务士而能立功于天下、成名于后世者，未之尝有也；夫求士不遵其道而能致士者，未之尝见也。然则先王之道可知已，务行之而已矣。

分

天地生万物，圣人裁之：裁物以制分，便事以立官。君臣父子，上下长幼，贵贱亲疏，皆得其分曰治。爱得分曰仁，施得分曰义，虑得分曰智，动得分曰适，言得分曰信，皆得其分而后为成人。明王之治民也，事少而功立，身逸而国治，言寡而令行。事少而功多，守要也；身逸而国治，用贤也；言寡而令行，正名也。君人者，苟能正名，愚智尽情，执一以静，令名自正，令事自定。赏罚随名，民莫不敬，周公 之治天下也。酒肉不彻于前，钟鼓不解于悬。听乐而国治，劳无事焉；饮酒而贤举，智无事焉；自为而民富，仁无事焉。知此道也者，众贤为役，愚智尽情矣。

明王之道易行也：劳不进一步，听狱不后皋陶 ；食不损一味，富民不后虞舜 ；乐不损一日，用兵不后汤 、武 ；书之不盈尺简，南面而立，一言而国治，尧 、舜 复生，弗能更也；身无变而治，国无变而王，汤 、武 复生，弗能更也。执一之道，去智与巧。有虞 之君天下也，使天下贡善；殷 、周 之君天下也，使天下贡才。夫致众贤而能用之，此有虞 之盛德也。

三人之所废，天下弗能兴也；三人之所兴，天下弗能废也。亲曰不孝，君曰不忠，友曰不信，天下弗能兴也。亲言其孝，君言其忠，友言其信，天下弗能废也。夫符节合之，则是非自见。行亦有符，三者合，则行自见矣。此所以观行也。诸治官临众者，上比度以观其贤，案法以观其罪，吏虽有邪僻，无所逃之，所以观胜任也。群臣之愚智，日劾于前，择其知事者而令之谋。群臣之所举，日劾于前，择其知人者而令之举。群臣之治乱，日劾于前，择其胜任者而令之治。群臣之行，可得而察也。择其贤者而举之，则民竞于行；胜任者治，则百官不乱；知人者举，则贤者不隐；知事者谋，则大举不失；圣王正言于朝，而四方治矣。是故曰：“正名去伪，事成若化；以实覆名，百事皆成。”夫用贤使能，不劳而治；正名覆实，不罚而威。达情见素，则是非不蔽；复本原始，则言若符节。良工之马易御也，圣王之民易治也，其此之谓乎？

发　蒙

若夫名分，圣之所审也。造父 之所以与交者少，操辔，马之百节皆与；明王之所以与臣下交者少，审名分，群臣莫敢不尽力竭智矣。天下之可治，分成也；是非之可辨，名定也。无过其实，罪也；弗及，愚也。是故情尽而不伪，质素而无巧。故有道之君，其无易听，此名分之所审也。若夫临官治事者案其法，则民敬事；任士进贤者保其后，则民慎举；议国亲事者，尽其实，则民敬言。孔子 曰：“临事而惧，希不济。”易 曰：“若履虎尾，终之吉。”若群臣之众，皆戒慎恐惧，若履虎尾，则何不济之有乎？君明则臣少罪。夫使众者诏作则迟，分地则速，是何也？无所逃其罪也。言亦有地，不可不分也。

君臣同地，则臣有所逃其罪矣。故陈绳则木之枉者有罪，措准则地之险者有罪，审名分则群臣之不审者有罪。夫爱民，且利之也，爱而不利，则非慈母之德也；好士，且知之也，好而弗知，则众而无用也；力于朝，且治之也，力而弗治，则劳而无功矣。三者虽异，道一也。是故曰：审一之经，百事乃成；审一之纪，百事乃理。名实判为两，合为一。是非随名实，赏罚随是非，是则有赏，非则有罚，人君之所独断也。明君之立也正，其貌壮，其心虚，其视不躁，其听不淫，审分应辞，以立于廷，则隐匿疏远，虽有非焉，必不多矣。明君不用长耳目，不行间谍，不强闻见，形至而观，声至而听，事至而应。近者不过，则远者治矣；明者不失，则微者敬矣。家人子侄和，臣妾力，则家富，丈人虽厚衣食，无伤也；子侄不和，臣妾不力，家贫，丈人虽薄衣食，无益也，而况于万乘之君乎？国之所以不治者三：不知用贤，此其一也；虽知用贤，求不能得，此其二也；虽得贤不能尽，此其三也。正名以御之，则尧 、舜 之智必尽矣；明分以示之，则桀 、纣 之暴必止矣。贤者尽，暴者止，则治民之道不可以加矣。听朝之道，使人有分。有大善者，必问孰进之；有大过者，必云孰任之，而行赏罚焉，且以观贤不肖也。今有大善者，不问孰进之；有大过者，不问孰任之，则有分无益已。问孰任之而不行赏罚，则问之无益已。是非不得尽见谓之蔽，见而弗能知谓之虚，知而弗能赏谓之纵，三者乱之本也。明分则不蔽，正名则不虚，赏贤罚暴则不纵，三者治之道也。于群臣之中，贤则贵之，不肖则贱之；治则使之，不治则爱之，不忠则罪之。贤不肖，治不治，忠不忠，由是观之，犹白黑也。陈绳而斫之，则巧拙易知也。夫观群臣亦有绳，以名引之，则虽尧 、舜 不服矣。虑事而当，不若进贤；进贤而当，不若知贤；知贤又能用之，备矣。治天下之要，在于正名。正名去伪，事成若化。苟能正名，天成地平。为人臣者，以进贤为功；为人君者，以用贤为功。为人臣者进贤，是自为置上也；自为置上而无赏，是故不为也。进不肖者，是自为置下也；自为置下而无罪，是故为之也。使进贤者必有赏，进不肖者必有罪，无敢进也者为无能之人，若此，则必多进贤矣。

恕

恕者，以身为度者也。己所不欲，毋加诸人。恶诸人，则去诸己；欲诸人，则求诸己，此恕也。农夫之耨，去害苗者也；贤者之治，去害义者也。虑之无益于义而虑之，此心之秽也；道之无益于义而道之，此言之秽也；为之无益于义而为之，此行之秽也。虑中义，则智为上；言中义，则言为师；事中义，则行为法。射不善而欲教人，人不学也；行不修而欲谈人，人不听也。夫骥唯伯乐 独知之，不害其为良马也。行亦然，唯贤者独知之，不害其为善士也。

治天下

治天下有四术：一曰忠爱，二曰无私，三曰用贤，四曰度量。度量通则财足矣，用贤则多功矣，无私百智之宗也，忠爱父母之行也。奚以知其然？父母之所畜子者，非贤强也，非聪明也，非俊智也。爱之忧之，欲其贤己也，人利之与我利之，无择也，此父母所以畜子也。然则爱天下，欲其贤己也，人利之与我利之，无择也，则天下之畜亦然矣，此尧 之所以畜天下也。有虞氏 盛德，见人有善，如己有善；见人有过，如己有过。天无私于物，地无私于物，袭此行者，谓之天子。诚爱天下者得贤。奚以知其然也？弱子有疾，慈母之见秦 医也，不争礼貌；在囹圄，其走大吏也，不爱资财。视天下若子，是故其见医者，不争礼貌，其奉养也，不爱资财。故文王 之见太公望 也，一日五反；桓公 之奉管仲 也，列城有数。此所以其僻小，身至秽污，而为正于天下也。郑简公 谓子产 曰：“饮酒之不乐，钟鼓之不鸣，寡人之任也；国家之不入，朝廷之不治，与诸侯交之不得志，子之任也。”子产 治郑 ，国无盗贼，道无饿人。孔子 曰：“若郑简公 之好乐，虽抱钟而朝可也。”夫用贤，身乐而名附，事少而功多，国治而能逸。

凡治之道，莫如因智；智之道，莫如因贤。譬之犹相马而借伯乐 也，相玉而借猗顿 也，亦必不过矣。今有人于此，尽力以为舟，济大水而不用也；尽力以为车，行远而不乘也，则人必以为无慧。今人尽力以学，谋事则不借智，处行则不因贤，舍其学不用也。此其无慧也，有甚于舍舟而涉，舍车而走者矣。

仁　意

治水潦者，禹 也；播五种者，后稷 也；听狱折衷者，皋陶 也。舜 无为也，而天下以为父母，爱天下莫甚焉。天下之善者，唯仁也。夫丧其子者，苟可以得之，无择人也。仁者之于善也亦然。是故尧 举舜 于畎亩，汤 举伊尹 于雍人。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仁者之于善也，无择也，无恶也，唯善之所在。尧 问于舜 曰：“何事？”舜 曰：“事天。平地而注水，水流湿；均薪而施火，火从燥。召之类也。”是故尧 为善而众美至焉，桀 为非而众恶至焉。

广

因井中视星，所视不过数星；自丘上以视，则见其始出，又见其入。非明益也，势使然也。夫私心，井中也；公心，丘上也。故智载于私，则所知少；载于公，则所知多矣。何以知其然？夫吴 、越 之国，以臣妾为徇，中国闻而非之；恕，则以亲戚徇一言。夫智在公，则爱吴 、越 之臣妾；在私，则忘其亲戚，非智损也，恕弇之也。好亦然。语 曰：“莫知其子之恶也。”非智损也，爱弇之也。是故夫论贵贱、辨是非者，必且自公心言之，自公心听之，而后可知也。匹夫爱其宅，不爱其邻；诸侯爱其国，不爱其敌；天子兼天下而爱之，大也。

绰　子

尧 养无告，禹 爱辜人，汤 、武 及禽兽，此先王之所以安危而怀远也。圣人于大私之中也，为无私；其于大好恶之中也，为无好恶。舜 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舜 不歌禽兽而歌民。汤 曰：“朕身有罪，无及万方；万方有罪，朕身受之。”汤 不私其身而私万方。文王 曰：“苟有仁人，何必周 亲？”不私其亲而私万国。先王非无私也，所私者与人不同也。

处　道

孔子 曰：“欲知则问，欲能则学，欲给则豫，欲善则肄。”国乱，则择其邪人去之，则国治矣；胸中乱，则择其邪欲而去之，则德正矣。天下非无盲者也，美人之贵，明目者众也；天下非无聋者也，辨士之贵，聪耳者众也；天下非无乱人也，尧 、舜 之贵，可教者众也。孔子 曰：“君子者，盂也；民者，水也。盂方则水方，盂圆则水圆。”上何好而民不从？昔者勾践 好勇，而民轻死；灵王 好细腰，而民多饿夫。死与饿，民之所恶也，君诚好之，百姓自然，而况仁义乎？桀 、纣 之有天下也，四海之内皆乱，而关龙逢 、王子比干 不与焉。而谓之皆乱，其乱者众也。尧 、舜 之有天下也，四海之内皆治，而丹朱 、商均 不与焉。而谓之皆治，其治者众也。故曰：君诚服之，百姓自然；卿大夫服之，百姓若逸；官长服之，百姓若流。夫民之可教者众，故曰犹水也。

德者，天地万物得也；义者，天地万物宜也；礼者，天地万物体也。使天地万物皆得其宜，当其体者，谓之大仁。食所以为肥也，壹饭而问人曰：“奚若？”则皆笑之。夫治天下大事也，今人皆壹饭而问“奚若”者也。善人以治天地则可矣，我奚为而人善。仲尼 曰：“得之身者得之民，失之身者失之民，不出于户而知天下，不下其堂而治四方。”知反之于己者也。以是观之，治己则人治矣。

神　明

仁义圣智参天地，天若不覆，民将何恃何望？地若不载，民将安居安行？圣人若弗治，民将安率安将？是故天覆之，地载之，圣人治之。圣人之身犹日也，夫日圆尺，光盈天地。圣人之身小，其所烛远。圣人正己，而四方治矣。上纲苟直，百目皆开；德行苟直，群物皆正。正也者，正人者也。身不正，则人不从。是故不言而信，不怒而威，不施而仁。有诸心而彼正，谓之至政。今人曰：“天乱矣，难以为善。”此不然也。夫饥者易食，寒者易衣，此乱而后易为德也。

申子

【战国】申不害撰

大　体

夫一妇擅夫，众妇皆乱；一臣专君，群臣皆蔽。故妒妻不难破家也，乱臣不难破国也。是以明君使其臣并进辐凑，莫得专君。

今人君之所以高为城郭，而谨门闾之闭者，为寇戎盗贼之至也。今夫弑君而取国者，非必逾城郭之险，而犯门闾之闭也。蔽君之明，塞君之听，夺之政而专其令，有其民而取其国矣。

今使乌获 、彭祖 负千钧之重，而怀琬琰之美；令孟贲 、成荆 带干将之剑卫之，行乎幽道，则盗犹偷之矣。今人君之力，非贤乎乌获 、彭祖 ，而勇非贤乎孟贲 、成荆 也。其所守者，非恃琬琰之美、千金之重也，而欲勿失，其可得耶？

明君如身，臣如手；君若号，臣如响；君设其本，臣操其末；君治其要，臣行其详；君操其柄，臣事其常。为人臣者，操契以责其名。名者，天地之纲，圣人之符。张天地之纲，用圣人之符，则万物之情无所逃之矣。

故善为主者，倚于愚，立于不盈，设于不敢，藏于无事，窜端匿疏，示天下无为。是以近者亲之，远者怀之。示人有余者，人夺之；示人不足者，人与之。刚者折，危者覆，动者摇，静者安，名自正也，事自定也。是以有道者，自名而正之，随事而定之也。鼓不与于五音，而为五音主；有道者，不为五官之事，而为治主。君知其道也，官人知其事也。十言十当、百为百当者，人臣之事，非君人之道也。

昔者尧 之治天下也以名，其名正则天下治；桀 之治天下也亦以名，其名倚而天下乱。是以圣人贵名之正也。主处其大，臣处其细，以其名听之，以其名视之，以其名命之。镜设精，无为而美恶自备；衡设平，无为而轻重自得。凡因之道，身与公无事，无事而天下自极也。

卷三十七

孟子

梁惠王

孟子 见于梁惠王 。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 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曰仁义而已矣。王何必以利为名乎？亦惟有仁义之道可以为名耳。以利为名，则有不利之患矣。 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征，取也。从王至庶人，各欲取利，必至于篡弑。 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

梁惠王 曰：“寡人愿安承教。”愿安，意承受孟子 之教命。 孟子 对曰：“杀人也，以梃与刃，有以异乎？”梃，杖也。 曰：“无以异也。”“以刃与政，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以刃与政杀人无异也。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殍，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为政乃若率禽兽食人，安在其为民父母之道。

齐宣王 问曰：“文王 之囿，方七十里，有诸？”孟子 曰：“有之。”曰：“若是其大乎？”王怪其大。 曰：“民犹以为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曰：“文王 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菟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郊关，齐 四境之郊皆有关也。 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也。民以为大，不亦宜乎？”设陷阱者，丈尺之间耳，今陷阱乃方四十里，民患其大，不亦宜乎？

公孙丑

孟子 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言人人皆有不忍加恶于人之心也。 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于掌上。先王推不忍害人之心，以行不忍伤民之政，以是治天下，亦易于转丸于掌上也。 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则皆有怵惕、恻隐之心。由此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言无此四者，当若禽兽，非人之心也。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端者，首也。 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自贼害其性，使为不善。 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谓其君不能为善而不匡正者，贼其君使陷恶者也。

孟子 曰：“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唯恐不伤人，函人唯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技不可不慎也。矢，箭也。函，铠也。作箭之人其性非独不仁于作铠之人也，术使之然。巫欲祝活人，匠作棺欲其早售，利在人死也。故治术不可不慎修其善者也。

孟子 曰：“子路 ，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禹 闻善言则拜。大舜 又甚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于人者。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舜 从耕于历山 及陶渔，皆取人之善谋而从之，故曰“莫大乎与人为善”也。

滕文公

陈相 见孟子 ，道许行 之言曰：“贤者与民并耕而食。”孟子 曰：“治天下，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故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劳心者，君也；劳力者，民也。君施教以治之，民竭力治公田以奉养其上，天下通义所常行也。 当尧 之时，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尧 独忧之，举舜 而治焉。舜 使禹 疏九河，决汝 、汉 。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尧 以不得舜 为己忧，舜 以不得禹 、皋陶 为己忧。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

离　娄

孟子 曰：“离娄子 之明，公输子 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师旷 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 、舜 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言当行仁恩之政，天下乃可平。 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仁心，性仁也。仁闻，仁声远闻也。虽然，犹须行先王之道，使百姓被泽，乃可为后世法也。 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但有善心而不行之，不足以为政；但有善法度而不施之，法度亦不能独自行。 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圆。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也。故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法，可谓智乎？言因自然，则用力少而成功多。 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恶于众也。”仁者，能由先王之道；不仁者逆道，则播扬其恶于众人也。

孟子 曰：“三代 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家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之内；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今恶死亡而乐不仁，犹恶醉而强酒。”

孟子 告齐宣王 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之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之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之视君如寇仇。”芥，草芥也。臣缘君恩以为差等。

告　子

孟子 曰：“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申，非疾痛害事。如有能申之者，则不远秦 、楚 之路，为指之不若人也。无名之指，手第四指也。余指皆有名，无名指，非手之用指也。 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之谓不知类。”心不若人，可恶之大者也。而反恶指，故曰不知类。类，事也。

孟子 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之胜火也。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息，则谓水不胜火者。此与于不仁之甚者也。”

孟子 曰：“五谷，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熟之而已矣。”熟，成也。

尽　心

孟子 曰：“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谓教民趣农，役有常时，不使失业，当时虽劳，后获其利则逸矣。 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杀此罪人者，其意欲生人也，故虽伏罪而死，不怨杀者也。

慎子

威　德

天有明，不忧人之暗也；地有财，不忧人之贫也；圣人有德，而不忧人之危也。天虽不忧人之暗也，辟户牖必取己明焉，则天无事也；地虽不忧人之贫也，伐木刈草，必取己富焉，则地无事矣；圣人虽不忧人之危也，百姓准上而比于其下，必取己安焉，则圣人无事矣。故圣人处上，能无害人，不能使人无己害也，则百姓除其害矣。圣人之有天下也，受之也，非取之也。有光明之德，故百姓推而与之耳，岂其心哉？ 百姓之于圣人也，养之也，非使圣人养己也，则圣人无事矣。

毛嫱 、西施 ，天下之至姣也，衣之以皮 ，则见之者皆走； 荀卿 曰：“仲尼 之状，面若蒙 。” 易之以玄 ，则行者皆止。 ，谓细布。 由是观之，则玄 ，色之助也，姣者辞之，则色厌矣。走背跋逾穷谷，野走千里，药也，走背辞药则足废。理有相须而作，事有待具而成。故虽资倾城之观，必俟衣裳之饰；虽挺越常之足，必假药物而疾。故有才无势，将颠坠于沟壑；有势无才，亦腾乎风云。万动云云，咸皆然耳。 故腾蛇游雾，飞龙乘云，云罢雾霁，与蚯蚓同，则失其所乘也。故贤而屈于不肖者，权轻也；不肖而服于贤者，位尊也。

尧 为匹夫，不能使其邻家，至南面而王，则令行禁止。由此观之，贤不足以服不肖，而势位足以服不肖，而势位足以屈贤矣。故无名而断者，权重也；弩弱而矰高者，乘于风也；身不肖而令行者，得助于众也。故举重越高者，不慢于药；爱赤子者，不慢于保；绝险历远者，不慢于御。此得助则成，释助则废矣。夫三王 、五伯 之德，参于天地，通于鬼神，周于生物者，其得助博也。

古者工不兼事，士不兼官。工不兼事则事省，事省则易胜；士不兼官则职寡，职寡则易守。故士位可世，工事可常。古之宰物，皆用其一能以成其一事。是以用无弃人，使无弃才，若乃任使于过分之中，役物于异便之地，则上下颠倒，事能淆乱矣。 百工之子，不学而能者，非生巧也，言有其常事也。今也国无常道，官无常法，是以国家日缪，教虽成，官不足；官不足，则道理匮；道理匮，则慕贤智；慕贤智，则国家之政要在一人之心矣。人之情也，莫不自贤，则不相推，政要在一人，从一人之所欲，不必善，则政教陵迟矣。

古者立天子而贵之者，非以利一人也。曰：天下无一贵，理无由通，通理以为天下也。故立天子以为天下也，非立天下以为天子也；立国君以为国也，非立国以为君也；立官长以为官也，非立官以为长也。法虽不善，犹愈于无法。所以一人心也。 夫投钩分财，投策分马，非钩策为均也，使得美者不知所以赐，得恶者不知所以怨，此所以塞怨望，使不上也。明君动事必由惠，定罪分财必由法，行德制中必由礼。法者所以爱民，礼者所以便事。 故欲不得干时，必于农隟也。 爱不得犯法，当官而行。 贵不得逾规，禄不得逾位，惠不得兼官，工不得兼事。以能受事，以事受利。若是者，上无羡赏，民无羡财。羡，犹溢也。

因　循

天道因则大，因百姓之情，遂自然之事，则其功至高，其道至大也。 化则细。化使从我，物所乐，其理祸狭，其德细小也。 因也者，因人之情也。人莫不自为也，化而使之为我，则莫可得而用矣。违性矫情，引彼就我，则忿戾乖违，莫有从之者矣。 是故先王不受禄者不臣，禄不厚者不与入杂。人不得其所以自为也，则上不取用焉。夫君上取用，必须天机之动，性分之通，然后上下交泰，经世可久耳。故放使自为，则无不得；仕而使之，则无不失矣。 故用人之自为，不用人之为我，则莫不可得而用矣，此之谓因。

民　杂

民杂处而各有所能，所能者不同，此民之情也。故圣人，不求备于一人也。 大君者，大上也，兼畜下者也。下之所能不同，而皆上之用也。是以大君因民之能为资，尽苞而畜之，无能去取焉。夫人君之御世也，皆曲尽百姓之能，兼罗万物之分，因其长短，就而用之，使能文者为文，能武者为武，聋者使其视，盲者使其听，故理有尽用，物无弃财。 是故不设一方以求于人，故所求者无不足也。大君不择其下，故足也。不择其下，则易为下矣。易为下，则下莫不容。莫不容，故多下，多下之谓大上。其下既多，故在上者大。 君臣之道，臣事事言事其所事。 而君无事，百官之属，各有所司。 君逸乐而臣任劳；臣尽智力以善其事，而君无与焉，仰成而已，故事无不治。人君自任而务为善以先下，则是代下负任蒙劳也，臣反逸矣。故曰：君人者好为善以先下，则下不敢与君争为善以先君矣。君好见其善，则群下皆淫善于君矣。上以一方之善而施于众方之中，求其为赡，偏已多矣。君偏既多，而臣韬其善，则天下乱矣。 皆私其所知以自覆掩，有过则臣反责君，逆乱之道。夫所以置三公而列百官者，将使群臣各进所知以康庶绩耳，若乃君显其善而臣藏其能，百事从君而出，众端自上而下，则臣善不用，而归恶有在矣。 君之智，未必最贤于众也，以未最贤而欲以善尽被下，则不赡矣。假使其贤，犹不可推一己之智，以察群下，而况不最贤。 若使君之智最贤，以一君而尽赡下则劳，劳则有倦，倦则衰，衰则复反于不赡之道也。是以人君自任而躬事，则臣不事事矣，言君之专荷其事，则臣下不复以事为事矣。 是君臣易位也，谓之倒逆，倒逆则乱矣。人君任臣而勿自躬，则臣事事矣。是君臣之顺，治乱之分，不可不察。所谓任人者逸，自任者劳也。

知　忠

乱世之中，亡国之臣，非独无忠臣也。治国之中，显君之臣，非独能尽忠也。治国之人，忠不偏于其君；乱世之人，道不偏于其臣。然而治乱之世，同世有忠道之人。臣之欲忠者不绝世，而君未得宁其上。夫灭亡之国，皆有忠臣耳，然贤君千载一会，忠臣世世有之，值其一隆之时，则相与而交兴矣；遇其昏乱之主，则相与而俱已矣。 无遇比干 、子胥 之忠，而毁瘁主君于暗墨之中，遂染溺灭名而死。由是观之，忠未足以救乱世，而适足以重非。何以识其然也？曰：父有良子，而舜 放瞽叟 ；桀 有忠臣，而过盈天下。然则孝子不生慈父之义，六亲不和，有孝慈也。 而忠臣不生圣君之下。国家昏乱，有贞臣也。 故明主之使其臣也，忠不得过职，而职不得过官，是以过修于身，而下不敢以善骄矜。守职之吏，人务其治，而莫敢淫偷其事。官正以敬，其业和，吏人务其治，而莫敢淫偷其事。官正以顺，以事其上，如此则至治已。此五帝 、三王 之业也。 亡国之君，非一人之罪也；恶不众，则不足以亡其国也。 治国之君，非一人之力也。善不多，则不足以兴治也。 将治乱在乎贤使任职，而不在于忠也。故智盈天下，泽及其君；忠盈天下，害及其国。故桀 之所以亡，尧 不能以为存。然而尧 有不胜之善，言其善道不可胜言也。 而桀 有运非之名，天下之恶皆归之也。 则得人与失人也。故廊庙之材，盖非一木之枝也；狐白之裘，盖非一狐之皮也；治乱安危，存亡荣辱之施，非一人之力也。

德　立

立天子者，不使诸侯疑焉；立诸侯者，不使大夫疑焉。立正妻者，不使嬖妾疑焉；立嫡子者，不使庶孽疑焉。疑则动，两则争，杂则相伤。害在有与，不在独也。故臣有两位者，国必乱；臣两位而国不乱者，君犹在也。恃君而不乱，失君必乱。子有两位者，家必乱；子有两位而家不乱者，亲犹在也。恃亲而不乱，失亲必乱。臣疑其君，无不危之国；孽疑其宗，无不危之家。

君　人

君人者，舍法而以身治，则诛赏夺与，从君心出矣。然则受赏者虽当，望多无穷；受罚者虽当，望轻无已。民之所信者法也，今在赏者欲多，在罚者欲少，无法以限之，则不知所论矣。虽极聪明以穷轻重，尽心以班夺与，夫何解于怨望哉。 君舍法而以心裁轻重，则是同功而殊罚也，怨之所由生也。是以分马者之用策，分田者之用钩也，非以钩策为过人智也，所以去私塞怨也。故曰：大君任法而弗躬为，则事断于法矣。法之所加，各以其分蒙其赏罚，而无望于君也。是以怨不生而上下和矣。

君　臣

为人君者不多听，物有本，事有原。 据法倚数，以观得失。无法之言，不听于耳；无法之劳，不图于功；无劳之亲，不任于官。官不私亲，法不遗爱；上下无事，唯法所在。法令者，生民之命，至治之令，天下之程式，万事之仪表。智者不得过，愚者不得不及焉。

尹文子

大　道

古人以度审长短，以量受少多，以衡平轻重，以律均清浊，以名稽虚实，以法定治乱，以简制烦惑，以易御险难。万事皆归于一，百度皆准于法。归一者简之至，准法者易之极。如此，则顽、嚚、聋、瞽可与察、慧、聪、明同治矣。天下万事不可备能，责其备能于一人，则贤圣其犹病诸。设一人能备天下之事，则左右前后之宜，远近迟疾之间，必有不兼者焉。苟有不兼，于治阙矣。全治而无阙者，大小多少，各当其分。农商工士不易其业，则处上有何事哉？故有理而无益于治者，君子不言；有能而无益于事者，君子弗为。君子非乐有言，有益于治，不得不言；君子非乐有为，有益于事，不得不为。故所言者不出于名法权术；所为者不出于农稼军阵，周务而已，故明主任之。治外之理，小人之所必言；事外之能，小人之所必为。小人亦知言有损于治而不能不言，小人亦知能有损于事而不能不为。故所言者极于儒、墨是非之辨，所为者极于坚伪偏抗之行，求名而已。故明主诛之。故古语曰：“不知无害为君子，知之无损为小人。工匠不能无害于巧，君子不知无害于治。”此言信矣。为善使人不能得从，为巧使人不能得为，此独善独巧者也，未尽巧、善之理；为善与众行之，为巧与众能之，此善之善者，巧之巧者也。故所贵圣人之治，不贵其独治，贵其能与众共治也；所贵工倕 之巧，不贵其独巧，贵其与众共巧也。今世之人，行欲独贤，事欲独能，辨欲出群，勇欲绝众。独行之贤，不足以成化；独能之事，不足以周务；出群之辨，不可为户说；绝众之勇，不可与征阵。凡此四者，乱之所由生。是以圣人任道以通其险，立法以理其差，使贤愚不相弃，能鄙不相遗。能鄙不相遗，则能鄙齐功；贤愚不相弃，则贤愚等虑。此至治之术也。名定，则物不竞；分明，则私不行。物不竞，非无心，由名定，故无所厝其心；私不行，非无欲，由分明，故无所厝其欲。然则心、欲人人有之，而得同于无心无欲者，制之有道也。彭蒙 曰：“雉、菟在野，众人逐之，分未定也。鸡、豕满市，莫有志者，分定故也。”圆者之转，非能转而转，不得不转也；方者之止，非能止而止，不得不止也。因圆者之自转使不得止，因方者之自止使不得转，何苦物之失分？故因贤者之有用使不得不用，因愚者之无用使不得用。用与不用，皆非我也。因彼可用与不可用而自得其用也。自得其用，奚患物之乱也？道行于世，则贫贱者不怨，富贵者不骄，愚弱者不慑，智勇者不矜，足于分也。法行于世，则贫贱者不敢怨富贵，富贵者不敢凌贫贱，愚弱者不敢冀智勇，智勇者不敢鄙愚弱，此法之不及道也。世之所贵，同而贵之谓之俗；世之所用，同而用之谓之物。苟违于人，俗所不与；苟忮于众，俗所共去。故人心皆殊，而为行若一；所好各异，而资用必同。此俗之所齐，物之所饰。故所齐不可不慎，所饰不可不择。昔齐桓 好衣紫，合境不鬻异彩；楚庄 爱细腰，一国皆有饥色。上之所以率下，乃治乱之所由也。国乱有三事：年饥民散，无食以聚之，则乱；治国无法，则乱；有法而不能用，则乱。有食以聚民，有法而能行，国不治，未之有也。

圣　人

仁义礼乐，名法刑赏，凡此八者，五帝 、三王 治世之术也。故仁以导之，义以宜之，礼以行之，乐以和之，名以正之，法以齐之，刑以威之，赏以劝之。故仁者所以博施于物，亦所以生偏私；义者所以立节行，亦所以成华伪；礼者所以行谨敬，亦所以生惰慢；乐者所以和情志，亦所以生淫放；名者所以正尊卑，亦所以生矜篡；法者所以齐众异，亦所以生乖分；刑者所以威不服，亦所以生陵暴；赏者所以劝忠能，亦所以生鄙争。凡此八术，无隐于人而常存于世，非自显于尧 、汤 之时，非故逃于桀 、纣 之朝。用得其道，则天下治；用失其道，则天下乱。过此而往，虽弥纶天地，缠络万品，治道之外，非群生所飡挹，圣人措而不言也。

凡国之将存亡有六征：有衰国，有乱国，有亡国，有昌国，有强国，有治国。所谓乱、亡之国者，凶虐残暴不与焉；所谓强、治之国者，威力仁义不与焉。君年长，多妾媵，少子孙，疏宗强，衰国也；君宠臣，臣爱君，公法废，私欲行，乱国也；国贫小，家富大，君权轻，臣势重，亡国也。凡此三征，不待凶虐残暴而后弱也，虽曰见存，吾必谓之亡者也。内无专宠，外无近习，支庶繁息，长幼不乱，昌国也；农桑以时，仓廪充实，兵甲劲利，封疆修理，强国也；上不能胜其下，下不能犯其上，上下不相胜犯，故禁令行，人人无私，虽经险易而国不可侵，治国也。凡此三征，不待威力仁义而后强，虽曰见弱，吾必谓之存者也。语 曰：“佞辨可以荧惑鬼神。”探人之心，度人之欲，顺人于嗜好而弗敢逆，纳人于邪恶而求利人。喜闻己之美也，善能扬之；恶闻己之过也，而善能饰之。得之于眉睫之间，承之于言行之先。世俗之人，闻誉则悦，闻毁则戚，此众人之大情；有同己则喜，异己则怒，此人之大情。故佞人善为誉者也，善顺从者也。人言是，亦是之；人言非，亦非之。从人之所爱，随人之所憎，故明君虽能纳正直，未必亲正直；虽能远佞人，未必能疏佞人。故舜 、禹 者，以能不用佞人，亦未必憎佞人。语 曰：“佞辨惑物，舜 、禹 不能得憎。”不可不察乎！

老子 曰：“民不畏死，如之何其以死惧之！”凡人之不畏死，由刑罚过。刑罚过，则民不赖其生。生无所赖，视君之威未如也。刑罚中，则民畏死；畏死，由生之可乐，故可以死惧矣。此人君之所宜执，臣下之所宜惧之。

田子 曰：“人皆自为而不能为人。故君人者之使人，使其自为用，而不使为我用。”魏下先生 曰：“善哉，田子 之言！古者君之使臣，求不私爱于己，求显忠于己；而居官者必能，临阵者必勇。禄赏之所劝，名法之所齐，不出于己心，不利于己身。语 曰：‘禄薄者，不可与经乱；赏轻者，不可与入难。’此处上者所宜慎者也。”父之于子也，令有必行者，有不必行者。去贵妻，卖爱妾，此令必行者也。因曰：“汝无敢恨！汝无敢思！”令必不行者也。故为人上者，必慎所令焉。人贫则怨人，富则骄人。怨人者苦人之不禄施于己也，起于情所难安而不能安，犹可恕也；骄人者无所苦，而无故骄人，此情所易制弗能制，不可恕矣。贫贱之望富贵甚微，而富贵不能酬其甚微之望。夫富者之所恶，贫者之所美；贵者之所轻，贱者之所荣。然而弗酬，不与同苦乐故也。虽不酬之，于我弗伤。今万民之望人君，亦如贫贱者之望富贵。其所望者，盖欲料长幼，平赋敛，时其饥寒，省其疾痛，赏罚不滥，使役以时，如此而已，则于人君弗损也。然而弗酬，弗与同劳逸故也。故为人君不可不与人同劳逸焉。故富贵者不可不酬贫贱，而人君不可不酬万民，则万民之所不愿戴。所不愿戴，君位替矣，危莫甚焉！祸莫大焉！

庄子

胠箧

昔者容成氏 、大庭氏 、伯皇氏 、中央氏 、栗陆氏 、骊畜氏 、轩辕氏 、赫胥氏 、尊卢氏 、祝融氏 、伏戏氏 、神农氏 ，当是之时，民结绳而用之；足以纪要而已。 甘其食，美其服，适故常甘，当故常美，若思夫侈靡则无时慊意矣。 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犬之音相闻，人至老死而不相往来。无求之至。 若此之时，则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弃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至治之迹，犹致斯弊。 则是上好智之过也。上谓至治之君，智而好之，则有斯过矣。 上诚好智而无道，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耶？夫弓弩毕弋机变之智多，则鸟乱于上矣；钩饵罟罛罾笱之智多，则鱼乱于水矣；削格罗落罝罘之智多，则兽乱于泽矣；攻之逾密，避之逾巧，则虽禽兽，犹不可图之以智，而况人哉？故治天下者，唯不任知，任知则无妙也。 智诈同异之变多，则俗惑于辨矣。上之所多者，下不能安其少也，性少而以逐多则迷矣。

天　地

尧 观乎华 ，华封人 曰：“嘻！圣人。请祝圣人，使圣人寿。”尧 曰：“辞。”“使圣人富。”尧 曰：“辞。”“使圣人多男子。”尧 曰：“辞。”封人曰：“寿、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汝独不用何？”尧 曰：“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是三者，皆非所以养意，故辞。”封人曰：“始也以汝为圣人也，今然君子也。天生烝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物皆得所而志定。 富而使分之，则何事之有？寄之天下，故无事也。 圣人鹑居无事而斯安也。 而 食，仰物而足。 鸟行而无章。率性而动，无常迹也。 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间。虽汤 、武 之事，苟顺天应人，未为不间。故无为而无不为者，非不间也。 千岁厌世，去而上仙，夫至人极寿命之长，任穷通之变，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故云“厌世而上仙”。 乘彼白云，至于帝乡。气之散，无不至之。 三患莫至，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

尧 治天下，伯成子高 立为诸侯。尧 授舜 ，舜 授禹 ，伯成子高 辞为诸侯而耕。禹 往见之，则耕在野。禹 趋就下风，立而问焉，曰：“昔尧 治天下，吾子立为诸侯。尧 授舜 ，舜 授予，而吾子辞为诸侯而耕。敢问其故何也？”子高 曰：“昔尧 治天下，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今子赏罚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矣！”

天　道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余；有余者，闲暇之谓也。 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不足者，汲汲然欲为物用者也，欲为物用，故可得而臣也。 故古之人贵夫无为也。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德也。下与上同德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也。上与下同道则不主。夫工人无为于刻木，而有为于用斧。主上无为于亲事，而有为于用臣。臣能亲事，主能用臣。斧能刻木，而工能用斧，各当其能，则天理自然，非有为也。若乃主代臣事，则非主矣；臣秉主用，则非臣也。故各司其任，则上下咸得，而无为之理至矣。 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天下者，智虽落天地，不自虑也；辨虽雕万物，而不自说也；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夫在上者，患于不能无为也。而代人臣之所司，使咎繇 不得行其明断，后稷 不得施其播殖，则群才失其任，而主上困于役矣。冕旒垂目而付之天下，天下皆得其自为。斯乃无为而无不为者也。故上下皆无为矣。但上之无为则用下，下之无为则自用矣。 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所谓自尔。 帝王无为而天下功成。功自彼成。 故曰：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同乎天地之无为也。 此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群之道也。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详在于臣。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也；赏罚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礼法数度，刑名比详，治之末也；钟鼓之音，羽旄之容，乐之末也；哭泣衰绖，降杀之服，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者也。夫精神心术者，五末之本也，任自然而运动，则五事之末，不振而自举也。 末学者，古之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所先者本也。 君先而臣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言此先后，虽是人事，然皆在至理中来，非圣人之所作也。 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秋冬，四时之序也；万物化作，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也，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况人道乎？明夫尊卑先后之序，固有物之所不能无也。 宗庙尚亲，朝廷尚尊，乡党尚齿，行事尚贤，大道之序也。言非但人伦之所尚也。 愚智处宜，贵贱履位，官各当其才也。 必分其能，无相易业。 必由其名。名当其实，故由名而实不滥也。 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智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礼法数度，刑名比详，古之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寄此事于群下，斯乃畜下者也。 昔者舜 问于尧 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尧 曰：“吾不傲无告，无告者，所谓顽民也。 不废穷民。恒加恩也。 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 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尧 曰：“然则何如？”舜 曰：“天德而出宁，与天合德，则虽出而静也。 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雨施矣！”此皆不为而自然者也。 尧 曰：“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 、尧 、舜 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

知北游

圣人行不言之教。任其自行，斯不言之教也。 道不可致也。道在自然，非可言致也。 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乱之首也。礼有常则，故矫效之所由生也。 故曰：为道者日损，损华伪也。 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华去而朴全，则虽为而非为也。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此孔子 之所云“予欲无言”。 至人无为，任其自为而已。 大圣不作，唯因在也。 观于天地之谓也。观其形容，象其物宜，与天地无异者。

徐无鬼

黄帝 将见大隗 乎具茨 之山，方明 为御，昌 骖乘，张若 、 明 前马，昆阍 、滑稽 后车。至襄城 之野，七圣皆迷，无所问涂。适遇牧马童子，问涂焉，曰：“若知具茨 之山乎？”曰：“然。”曰：“知大隗 之存乎？”曰：“然。”黄帝 曰：“异哉小童！非徒知具茨 之山，又知大隗 所存。请问为天下。”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何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马既过分为害。 黄帝 再拜稽首，称天师而退。

尉缭子

天　官

梁惠王 问尉缭子 曰：“吾闻黄帝 有刑德，可以百战百胜，其有之乎？”尉缭 曰：“不然，黄帝 所谓刑德者，以刑伐之，以德守之，非世之所谓刑德也。世之所谓刑德者，天官时日、阴阳向背者也。黄帝 者，人事而已矣。何以言之？今有城于此，从其东西攻之不能取，从其南北攻之不能取，此四者，岂不得顺时乘利者哉？然不能取者何？城高池深，兵战备具，谋而守之也。若乃城下池浅守弱，可取也。由是观之，天官时日，不若人事也。故按刑德天官之陈曰：‘背水陈者为绝地，向坂陈者为废军。’武王 之伐纣 也，背济水 ，向山之阪，以万二千人击纣 之亿有八万人，断纣 头悬之白旗，纣 岂不得天官之陈哉？然不得胜者何？人事不得也。黄帝 曰：‘先稽己智者，谓之天官。’以是观之，人事而已矣。”

兵　谈

王者，民望之如日月，归之如父母，归之如流水。故曰：“明乎禁舍开塞，其取天下若化。”故曰：“国贫者能富之，地不任者任之，四时不应者能应之。”故夫土广而任，则其国不得无富。民众而制，则其国不得无治。且富治之国，兵不发刃，甲不出暴，而威服天下矣。故曰：兵胜于朝廷，胜于丧绝，胜于土功，胜于市井。暴甲而胜，将胜也。战而胜，臣胜也。战再胜，当一败。十万之师出，费日千金，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胜，善之善者也。

战　威

令所以一众心也，不审所出则数变，数变则令虽出，众不信也。出令之法，虽有小过毋更，小疑毋申。事所以待众力也，不审所动则数变，数变则事虽起，众不安也。动事之法，虽有小过毋更，小难毋戚。故上无疑令，则众不二听；动无疑事，则众不二志。古率民者，未有不能得其心而能得力者也，未有不能得其力而能致其死者也。故国必有礼信亲爱之义，而后民以饥易饱；国必有孝慈廉耻之俗，而后民以死易生。故古率民者，必先礼信而后爵禄，先廉耻而后刑罚，先亲爱而后托其身焉。民死其上如其亲，而后申之以制。古为战者，必本气以厉志，厉志以使四枝，四枝以使五兵。故志不厉，则士不死节；士不死节，虽众不武。厉士之道，民之所以生，不可不厚也；爵列之等，死丧之礼，民之所以营也，不可不显也。必因民之所生以制之，因其所营以显之，因其所归以固之。田禄之实，饮食之粮，亲戚同乡，乡里相劝，死丧相救，兵役相从，民之所以归，不可不速也。如此，故什伍如亲戚，阡陌如朋友；故止如堵墙，动如风雨。车不结轨，士不旋踵，此本战之道也。地所以养民也，城所以守地也，战所以守城也。故务耕者其民不饥，务守者其地不危，务战者其城不围。三者先王之本务也，而兵最急矣，故先王务尊于兵。尊于兵，其本有五：委积不多，则事不行；赏禄不厚，则民不劝；武士不选，则士不强；备用不便，则士横；刑诛不必，则士不畏。先王务此五者，故静能守其所有，动能成其所欲。王国富民，霸国富士，仅存之国富大夫，亡国富仓府。是谓上溢而下漏，故患无所救。故曰：“举贤用能，不时日而事利；明法审令，不卜筮而事吉；贵功养劳，不祷祠而得福。”故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事。”圣人所贵，人事而已矣。勤劳之事，将必从己先。故暑不张盖，寒不重裘；有登降之险，将必下步；军井成而后饮，军食熟而后食，垒成而后舍；军不毕食，亦不火食；饥饱、劳逸、寒暑必身度之。如此，则师虽久不老，虽老不弊。故军无损卒，将无惰志。

兵　令

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王者所以伐暴乱而定仁义也，战国所以立威侵敌也，弱国所以不能废。兵者，以武为植，以文为种；以武为表，以文为里；以武为外，以文为内。能审此二者，知所以胜败矣。武者所以凌敌分死生也，文者所以视利害观安危；武者所以犯敌也，文者所以守之也。兵用文武也，如响之应声也，如影之随身也。将有威则生，无威则死；有威则胜，无威则败。卒有将则斗，无将则北；有将则死，无将则辱。威者，赏罚之谓也。卒畏将甚于敌者战胜，卒畏敌甚于将者战北。夫战而知所以胜败者，固称将于敌也。敌之与将也，犹权衡也。将之于卒也，非有父母之恻，血肤之属，六亲之私，然而见敌走之如归；前虽有千仞之溪，不测之渊，见入汤火如蹈者，前见全明之赏，后见必死之刑也。将之能制士卒，其在军营之内，行阵之间，明庆赏，严刑罚，陈斧钺，饰章旗，有功必赏，犯令必死。及至两敌相至，行阵薄近，将提桴而鼓之，存亡生死，存桴之端矣。虽有天下善兵者，不能图大鼓之后矣。

卷三十八

孙卿子

【战国】荀况撰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于 、越 、夷 、貊 之子，生而同声，长而异俗，教使之然也。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圣心备焉。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河海。故声无小而不闻，行无隐而不形。玉在山而木草润，渊生珠而崖不枯。为善积也，安有不闻者乎？

见善，必以自存也；见不善，必以自省也。故非我而当者，吾师也；是我而当者，吾友也；谄谀我者，吾贼也。故君子隆师而亲友，以致恶其贼。好善无厌，受谏而能诫，虽欲无进，得乎哉？小人反是。致乱，而恶人之非己；致不肖，而欲人之贤己；心如虎狼，行如禽兽，而又怨人之贼己。谄谀者亲，谏争者疏；修正为笑，至忠为贼。虽欲无灭亡，得乎哉？

夫骥一日而千里，驽马十驾则亦及之矣。或迟，或速，或先，或后耳，胡为乎其不可相及也？跬步而不休，跛鳖千里；累土而不辍，丘山崇成。彼人之才性之相悬也，岂若跛鳖之与六骥足哉？然而跛鳖致之，六骥不致，是无他故焉，或为之，或不为耳！

君子易知而难狎，易惧而难胁，畏患而不避义死，欲利而不为所非，交亲而不比，言辩而不辞。荡荡乎，其有以殊于世也。君子能亦好，不能亦好；小人能亦丑，不能亦丑。君子能则宽容直易以开导人，不能则恭敬撙绌以畏事人；小人能则倨傲僻违以骄溢人，不能则妒嫉怨诽以倾覆人。故曰：君子能则人荣学焉，不能则人乐告之；小人能则人贱学焉，不能则人羞告之。是君子小人之分也。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无他，唯仁之守，唯义之行。诚心守仁则能化，诚心行义则能变。变化代兴，谓之天德。天不言而人推高焉，地不言而人推厚焉，四时不言而百姓期焉。夫此有常，以至其诚者也。君子至德，默然而喻，未施而亲，不怒而威。天地为大矣，不诚则不能化万物；圣人为智矣，不诚则不能化万民；父子为亲矣，不诚则疏；君上为尊矣，不诚则卑。夫诚者，君子之守，而政事之本也。君子位尊而志恭，心小而道大；所听视者近，而所闻见者远。是何耶？则操术然也。君子审后王之道而论于百王之前；推礼义之统，分是非之分，总天下之要，治海内之众，若使一人，故操弥约而事弥大。五寸之矩，尽天下之方。故君子不下室堂而海内之情举，积此者，则操术然也。

好荣恶辱，好利恶害，是君子小人所同也，若其所以求之道则异。小人疾为诞而欲人之信己，疾为诈而欲人之亲己，禽兽行而欲人之善己。虑之难知也，行之难安也，持之难立也。成则必不得其所好，必遇其所恶焉。故君子者，信矣，而亦欲人之信己；忠矣，而亦欲人之亲己；修正治辨矣，而亦欲人之善己。虑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则必得其所好，必不遇其所恶焉。是故穷则不隐，通则大明，身死而名弥白。

兼服天下之心：高上尊贵，不以骄人；聪明圣智，不以穷人；齐给速通，不争先人；刚毅勇敢，不以伤人。不知则问，不能则学，虽能必让。君子能为可贵，不能使人必贵己；能为可信，不能使人必信己；能为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故君子耻不修，不耻见污；耻不信，不耻不见信；耻不能，不耻不见用。是以不诱于誉，不恐于诽，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为物倾侧，夫是之谓诚君子。

仲尼 之门人，五尺之竖子，言羞称乎五伯 。是何也？曰：然，彼非本政教也，非致隆高也，非綦文理也，非服人心也。向方略，审劳逸，畜积修斗而能颠倒其敌者也，诈心已胜矣。彼以让饰争，依乎仁而蹈利者也，小人之杰也。彼固曷足称乎大君子之门哉？彼王者不然，致贤而能以救不肖，致强而能以宽弱，战必能殆之而羞与之斗，委然成文以示之，天下自化矣。有灾缪者然后诛之，故圣王之诛，甚省矣。

秦昭王 问孙卿 曰：“儒无益于人之国？”孙卿 曰：“儒者法先王，隆礼义，谨乎臣子而致贵其上者也。虽穷困冻馁，必不以邪道为贪。无置锥之地，而明于持社稷之大义。势在人上，则王公之材也；在人下，则社稷之臣，国君之宝也。虽隐于穷闾陋屋，人莫不贵，贵道诚存也。在本朝则美政，在下位则美俗。儒之为人下如是矣。其为人上也广大矣：志意定乎内，礼节修乎朝，法则、度量正乎官，忠、信、爱、利形乎下。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蹶而趋之。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夫其为人下也如彼，其为人上也如此，何为其无益于人之国乎？”昭王 曰：“善！”君子之所谓贤者，非能遍能人之所能之谓也；君子之所谓知者，非能遍知人之所知之谓也；君子之所谓辨者，非能遍辨人之所辨之谓也；君子之所谓察者，非能遍察人之所察之谓也；有所止矣。相高下，序五种，君子不如农人；通财货，辨贵贱，君子不如贾人；设规矩，便备用，君子不如工人。若夫论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使贤不肖皆得其位，能不能皆得其官，万物得宜，事变得应，言必当理，事必当务，然后君子之所长也。君子无爵而贵，无禄而富，不言而信，不怒而威，穷处而荣，独居而乐，岂不至尊、至富，至重、至严哉？

请问为政？曰：听政之大分：以善至者待之以礼，以不善至者待之以刑。两者分别，则贤不肖不杂，是非不乱。贤不肖不杂则英杰至，是非不乱则国家治。若是，令行禁止，王者之事毕矣。公平者，职之衡也。中和者，听之绳也。其有法者以法行，其无法者以类举，听之尽也。偏党而无经，听之辟也。故有良法而乱者，有之矣；有君子而乱者，自古及今，未尝闻也。传 曰：“治生乎君子，而乱生乎小人。”此之谓也。

马骇舆，则君子不安舆；庶人骇政，则君子不安位。马骇舆，则莫若静之；庶人骇政，则莫若惠之。选贤良，举笃敬，兴孝悌，收孤寡，如是，则庶人安政，然后君子安位矣。传 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此之谓也。故君人者欲安，则莫若平政爱民矣；欲荣，则莫若隆礼敬士矣；欲立功名，则莫若尚贤使能矣。是君人者之大节也。三节者当，则其余莫不当矣；三节者不当，则其余虽曲当，由将无益也。成侯 、嗣公 ，聚敛计数之君也，未及取民也；郑 子产 ，取民者也，未及为政也。管仲 ，为政者也，未及修礼也。故修礼者王，为政者强，取民者安，聚敛者亡。故王者富民，霸者富士，仅存之国富大夫，亡国富筐箧、实府库。筐箧已富，府库已实，而百姓贫，夫是之谓上溢而下漏。入不可以守，出不可以战，则倾覆灭亡可立而待也。故我聚之以亡，敌得之以强。聚敛者，召寇、肥敌、亡国、危身之道也，故明君不蹈也。

足国之道，节用裕民，而善藏其余也。节用以礼，裕民以政。彼裕民则民富，出实百倍。上以法取焉，而下以礼节用之，余若丘山，夫君子奚患乎无余也！故知节用裕民，则必有仁义圣良之名，而且有富厚丘山之积矣。不知节用裕民则民贫，出实不半，上虽好取侵夺，犹将寡获也。而或以无礼节用之，则必有贪利之名，而且有空虚穷乏之实矣。礼者，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德必称位，位必称禄，禄必称用。由士以上，则必以礼乐节之；众庶百姓，则必以法数制之。轻田野之税，平关市之征，省商贾之数，罕兴力役，无夺农时，如是则国富矣。夫是谓以政裕民也。人之生不能无群，群而无分则争，争则乱，乱则穷矣。故无分者，人之大害也；有分者，天下之本利也。古者，先王分割而等异之也，故使或美或恶，或厚或薄，或逸乐或劬劳，非特以为淫夸之声，将以明仁之文，通仁之顺也。故为雕琢刻镂，黼黻文章，使之以辨贵贱而已，不求其观；为钟鼓管磬，琴瑟竽笙，使之以辨吉凶，合欢定和而已，不求其余；为宫室台榭，使以避燥湿，辨轻重而已，不求其外。若夫重色而衣之，重味而食之，重财物而制之，合天下而君之，非特以为淫泰也。以为王天下，理万变，裁万物，养万民，兼制天下者，为莫若仁人之善也夫！故其知虑足以治之，其仁厚足以安之，其德音足以化之，得之则治，失之则乱。百姓诚赖其智也，故相率而为之劳苦以务逸之，以养其智也；诚美其厚也，故为之出死断亡，以覆救之，以养其厚也；诚美其德也，故为雕琢刻镂，黼黻文章以藩饰之，以养其德也。故仁人在上，百姓贵之如帝，亲之如父母，为之出死断亡者，无他故焉，其所是焉诚美，其所得焉诚大，其所利焉诚多也。故曰：君子以德，小人以力也。百姓之力，待之而后功；百姓之群，待之而后和；百姓之财，待之而后聚；百姓之势，待之而后安；百姓之寿，待之而后长。父子不得不亲，兄弟不得不顺，男女不得不欢，少者以长，老者以养。故曰：天地生之，圣人成之。此之谓也。今之世不然：厚刀布之敛以夺之财，重田野之税以夺之食，苛关市之征以难其事。权谋倾覆，以靡弊之，百姓晓然皆知其将大危亡也。是以臣背其节，而不死其事者，无他故焉，人主自取之也。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教而不诛，则奸民不惩；诛而不赏，则勤励之民不劝；诛赏而不类，则下疑，俗险而百姓不壹。故先王明礼义以壹之；致忠信以爱之；尚贤使能以次之；爵服赏庆以申重之；时其事，轻其任，以调齐之；兼覆之，养长之，如保赤子。若是，故奸邪不作，盗贼不起，而化善者劝勉矣。是何？则其道易，其塞固，其政令壹，其防表明也。故曰：上壹则下壹矣，上贰则下贰矣。

国者，天下之制利用也。人主者，天下之利势也。得道以持之，则大安也，大荣也；不得道以持之，则大危矣，大累矣。故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三者明主之所谨择也，仁人之所务白也。汤 以亳 ，武王 以镐 ，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通达之属，莫不从服，无他故焉，以济义矣。是所谓义立而王也。齐桓 、晋文 、楚庄 、吴 阖庐 、越 勾践 ，是皆僻陋之国也，威动天下，强殆中国，无他故焉，信也。是所谓信立而霸也。不务张其义，济其信，唯利之求，内则不惮诈其民而求小利焉，外则不惮诈其与而求大利焉，内不修正其所以有，然常欲人之有。如是，则臣下百姓莫不以诈心待其上矣。上诈其下，下诈其上，则是上下析也。如是，则敌国轻之，与国疑之，权谋日行，而国不免危亡。齐闵 、薛公 是也。是无他故焉，唯其不由礼义而由权谋也。三者，明主之所谨择也，而仁人之所务白也。善择者制人，不善择者人制之。

国者，天下之大器也，重任也，不可不善为择所而后措之，措险则危；不可不善为择道然后道之，涂秽则塞，危塞则亡。故道王者之法，与王者之人为之，则亦王矣；道霸者之法，与霸者之人为之，则亦霸矣；道亡国之法，与亡国之人为之，则亦亡矣。故国者，世以新者也，改玉改行也。一朝之日也，一日之人也，然而有千岁之国，何也？曰：援夫千岁之信法以持之也，安与夫千岁之信士为之也。人无百岁之寿，而有千岁之信士，何也？曰：以夫千岁之法自持者，是乃千岁之信士矣。故与积礼义之君子为之则王，与端诚信全之士为之则霸，与权谋倾覆之人为之则亡。三者，明主之所谨择也。国危则无乐君，国安则无忧民。乱则国危，治则国安。今君人者，急逐乐而缓治国，岂不过甚哉！譬之是由好声色而恬无耳目也，岂不哀哉！故百乐者，生于治国者也；忧患者，生于乱国者也。急逐乐而缓治国，非知乐者也。故明君者，必将先治其国，然后百乐得其中；暗君者，必将荒逐乐而缓治国，故忧患不可胜校也，必至于身死国亡，然后止也，岂不哀哉！将以为乐，乃得忧焉；将以为安，乃得危焉；将以为福，乃得死亡焉，岂不哀哉！呜呼！君人者，亦可以察若言矣！故治国有道，人主有职。若夫论一相以兼率之，使臣下百吏莫不宿道向方而务，是夫人主之职也。若是，则名配尧 、禹 。人主者，守至约而详，事至逸而功，垂衣裳不下簟席之上，而海内之人莫不愿得以为帝王。夫是之谓至约，乐莫大焉。人主者，以官人为能者也；匹夫者，以自能为能者也。人主得使人为之，匹夫则无所移之。今以一人兼听天下，必自为之然后可，则劳苦耗瘁莫甚焉。如是，则虽臧获不肯与天子易势业。以是悬天下，壹四海，役夫之道也。

传 曰：“士大夫分职而听，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总方而议，则天子拱己止矣！”故人主欲得善射，射远中微，则莫若使羿 、逢门 矣；欲得善驭，及速致远，则莫若使王良 、造父 矣；欲调一天下，制秦 、楚 ，则莫若聪明君子矣。其用智甚简，其为事不劳而功名致大，甚易处而甚可乐矣。夫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名为圣王，兼制人，人莫得而制也，是人情之所同欲也。欲是之主并肩而存，能建是之士不世绝，千岁而不合，何也？曰：人主不公，人臣不忠也。人主则外贤而偏举，人臣则争职而妒贤，是其所以不合之故也。人主胡不广焉，无恤亲疏，无偏贵贱，唯诚能之求？人臣轻职让贤，而安随其后矣。如是，则功壹天下，名配禹 、舜 ，物由有可乐，如是其美者乎！呜呼！君人者亦可以察若言矣！治国者分已定，则主相臣下百吏，各谨其所闻，不务听其所不闻；各谨其所见，不务视其所不见。则虽幽闲静僻，百姓莫不敬分安制以化其上，是治国之征也。主道，治近不治远，治明不治幽，治一不治二。主能治近则远者理，主能治明则幽者化，主能当一则百事正。夫兼听天下，日有余而治不足者，如此也，是治之极也。既能治近，又务治远；既能治明，又务治幽；既能当一，又务正百，是过者也，过犹不及也。不能治近，又务治远；不能察明，又务见幽；不能当一，又务正百，是悖者也。故明主好要而暗主好详。主好要则百事详，主好详则百事荒矣。

国得百姓之力者富，得百姓之死者强，得百姓之誉者荣。三得者具，而天下归之；三得者亡，而天下去之。汤 、武 兴天下同利，除天下同害，政令制度所以接百姓者，有非理如豪末必不加焉。故百姓亲之如父母，为之死亡而不偷也。乱世不然。使愚诏智，不肖临贤；生民则致贫隘，使民则甚劳苦；又望百姓为之死，不可得也。孔子 曰“审吾所以适人，人之所以来我也。”大国之主，好见小利，又好以权谋倾覆之人断事，社稷必危，是伤国者也。大国之主好诈，群臣亦从而成俗；群臣若是，则众庶亦不隆礼义，而好贪利矣。君臣上下之俗，莫不若是，则地虽广，权必轻；人虽众，兵必弱；刑虽繁，令不下通。是之谓伤国。

有乱君，无乱国；有治人，无治法。羿 之法非亡也，而羿 不世中；禹 之法犹存，而夏 不世王。故法不能独立，得其人则存，失其人则亡。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源也。故有君子，则法虽省，足以遍矣；无君子，则法虽具，足以乱矣。故明主急得其人，而暗主急得其势。急得其人，则身逸而国治，功大而名美；急得其势，则身劳而国乱，功废而名辱。故君人者，劳于索之，而休于使之。械数者，治之流也，非治之源也；君子者，治之源也。官人守数，君子养源。故上好礼义，尚贤使能，而无贪利之心，则下亦将綦辞让，致忠信，而谨于臣子矣。故赏不治、政令不繁而俗美，百姓莫敢不顺上之法、象上之志，而劝上之事，而安乐之矣。

君者，民之源也。源清则流清，源浊则流浊。故有社稷而不能爱民，不能利民，而求民之亲爱己，不可得也。民不亲不爱，而求其为己用，为己死，不可得也。民不为己用，不为己死，而求兵之劲，城之固，不可得也。兵不劲，城不固，而求敌之不至，不可得也。敌至而求无危削，不灭亡，不可得也。故人主欲强固安乐，则莫若反之民；欲附下壹民，则莫若反之政；欲修政美国，则莫若求其人。故君人者，爱民而安，好士而荣，两者无一焉而亡也。明分职，序事业，拔材官能，莫不治理，则公道达而私门塞矣，公义明而私事息矣。如是，则德厚者进而佞悦者止，贪利者退而廉节者起，兼听齐明而百事不留。故天子不视而见，不听而聪，不虑而知，不动而功，块然独坐，而天下从之，如四支之从心也。

人主有六患：使贤者为之，则与不肖者规之；使智者虑之，则与愚者论之；使修士行之，则与奸邪之人疑之。虽欲成功，得乎哉？譬之是犹立直木而恐其影之枉也，惑莫大焉！语 曰：“公正之士，众人之痤也；循道之人，奸邪之贼也。”今使奸邪之人论其怨贼，而求其无偏，得乎哉！譬之是犹立枉木而求其影之直也，乱莫大焉！故古之人为之不然。其取人有道，其用人有法。取人之道，参之以礼；用人之法，禁之以等。行义动静，度之以礼；智虑取舍，稽之以成；日月积久，校之以功。故卑不得临尊，轻不得悬重，愚不得谋智，是以万举不过也。

人主欲得善射，射远中微者，欲得善驭，及速致远者，悬贵爵重赏，以招致之。内不可阿子弟，外不可隐远人，能致是者取之，是岂不必得之之道哉？虽圣人不能易也。欲治国驭民，调壹上下，将内以固城，外以拒难，治则制人，人不能制也；乱则危辱灭亡，可立而待也。而求卿相辅佐，则独不若是其公也。唯便嬖亲比己者之用也，岂不过甚哉？故有社稷者，莫不欲强，俄则弱矣；莫不欲安，俄则危矣；莫不欲存，俄则亡矣。故明主有私人以金石珠玉，无私人以官职事业，是何也？曰：本不利于所私也。彼不能而主使之，则是主暗也；臣不能而诬能，则是臣诈也。主暗于上，臣诈于下，灭亡无日，俱害之道也。夫文王 非无贵戚也，非无子弟也，非无便嬖也，乃举太公 而用之，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 姓独居五十三人，周 之子孙，莫不为显诸侯，如是者，能爱人也。故举天下之大道，立天下之大功，然后隐其所怜所爱。故曰：唯明主为能爱其所爱，暗主则必危其所爱。此之谓也。

从命而利君谓之顺，从命而不利君谓之谄；逆命而利君谓之忠，逆命而不利君谓之篡；不恤君之荣辱，不恤国之臧否，偷合苟容，以持禄养交而已，谓之国贼。君有过谋过事，将危国家、殒社稷之惧也。大臣、父兄有能进言于君，用则可，不用则去，谓之谏；有能进言于君，用则可，不用则死，谓之争；有能比智同力，率群臣百吏，而相与强君矫君，以解国之大患，除国之大害，成于尊君安国，谓之辅；有能抗君之命，窃君之重，反君之事，以安国之危，除君之辱，谓之弼。故谏、争、辅、弼之人，社稷之臣也，国君之宝也，明君之所尊所厚也，而暗主惑君为己贼也。故明君之所赏，暗君之所罚也；暗君之所赏，明君之所杀也。传 曰：“从道不从君。”正义之臣设，则朝廷不颇；谏、争、辅、弼之人信，则君过不远；爪牙之士施，则仇雠不作；边境之臣处，则界垂不丧。故明主好同，暗主好独；明主尚贤使能而飨其盛，暗主妒贤畏能而灭其功。罚其忠，赏其贼，夫是之谓至暗。有大忠者，有次忠者，有下忠者，有国贼者。以德覆君而化之，大忠也；以德调君而补之，次忠也；以是谏非而怒之，下忠也；不恤君之荣辱，不恤国之臧否，偷合苟容，以持禄养交而已，国贼也。

人主之患，不在乎不言，而在乎不诚。夫言用贤者，口也；却贤者，行也。口行相反而欲贤者之至，不肖者之退，不亦难乎！夫曜蝉者务在明其火，振其树而已。火不明，虽振其树，无益也。今人主有能明其德，则天下归之，若蝉之归明火也。

临武君 与荀卿 议兵于赵孝成王 前。王曰：“请问兵要。”临武君 曰：“上得天时，下得地利，观敌之变动，后之发，先之至，此用兵之要术也。”荀卿 曰：“不然。所闻古之道，凡用兵战攻之本，在乎一民也。弓矢不调，则羿 不能以中微；六马不和，则造父 不能以致远；士民不亲附，则汤 、武 不能以必胜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善附民而已。”临武君 曰：“不然。兵之所贵者，势利也；所行者，变诈也。善用之者，莫知其所从出，孙 、吴 用之，无敌于天下，岂必待附民乎？”荀卿 曰：“不然。臣之所道，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贵，权谋势利，攻夺变诈也。仁人之兵，不可诈也；彼可诈者，怠慢者也。故以桀 诈桀 ，犹有幸焉；以桀 诈尧 ，譬之若以卵投石，若以指挠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没耳！故仁人上下一心，三军同力；臣之于君，下之于上，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扞头目而覆胸腹也。诈而袭之，与先惊而后击之，一也。”临武君 曰：“善！”

陈嚣 问荀卿 曰：“先生议兵，常以仁义为本。仁者爱人，义者循理，然则又何以兵为？凡所为有兵者，为争夺也。”荀卿 曰：“非汝所知也。彼仁者爱人，爱人，故恶人之害之也；义者循理，循理，故恶人之乱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争夺也。故仁人之兵，所存者神，所过者化，若时雨之降，莫不悦喜。故近者亲其善，远方慕其德，兵不血刃，远迩来服，德盛于此，施及四极。”

天行有常，不为尧 存，不为桀 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养备而动时，则天不能病；循道而不忒，则天不能祸。故水旱不能使之饥，寒暑不能使之疾，妖怪不能使之凶。背道而妄行，则天不能吉。故水旱未至而饥，寒暑未薄而疾，妖怪未生而凶。受时与治世同，而殃祸与治世异，不可以怨天，其道然也。故明于天人之分，则可谓至人矣。

天不为人之恶寒辍冬，地不为人之恶辽远辍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辍行。天有常道，地有常数，君子有常体。君子道其常，小人计其功。星坠木鸣，国人皆恐。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夫日月之有食，风雨之不时，怪异之傥见，是无世而不尝有之。上明而政平，则是虽并世起，无伤也；上暗而政险，则是虽无一至者，无益也。若夫天地之变，畏之非也，人妖则可畏也。政险失民，田 稼恶，籴贵民饥，道路有死人，夫是之谓人妖也。政令不明，举措不时，本事不理，夫是之谓人妖也。礼义不修，外内无别，男女淫乱，父子相疑，上下乖离，寇难并至，夫是之谓人妖也。三者错，无安国矣。其说甚迩，其灾甚惨。传 曰：“万物之怪，书不说，无用之辨，不急之察，弃而不治也。”若夫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则日切瑳而不舍也。在天者莫明于日月，在人者莫明于礼义。故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礼。君人者，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权谋、倾覆而亡矣。

主道明则下安，主道幽则下危。故下安则贵上，下危则贱上。故上易知则下亲上矣，上难知则下畏上矣。下亲上则上安，下畏上则上危。故主道莫恶乎难知，莫危乎使下畏己。传 曰：“恶之者众，则危矣。”

入孝出悌，人之小行也；上顺下笃，人之中行也；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孝子所以不从命有三：从命则亲危，不从命则亲安，孝子不从命，乃衷也；从命则亲辱，不从命则亲荣，孝子不从命，乃义也；从命则禽兽，不从命则修饰，孝子不从命，乃敬也。故可以从而不从，是不子也。未可以从而从，是不衷也。明于从不从之义，而能致恭敬、忠信、端悫，以慎行之，则可谓大孝矣。传 曰：“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此之谓也。

繁弱、钜黍，古之良弓也，然而不得排檠则不能自正。干将、莫邪，古之良剑也，然而不加砥砺则不能利，不得人力则不能断。骅骝、 ，古之良马也，然而必前有衔辔之制，后有鞭策之威，加之以造父 之驭，然后一日致千里也。夫人虽有性质美，而心辨智，必求贤师而事之，择贤友而友之。得贤师而事之，则所闻者尧 、舜 、禹 、汤 之道也；得良友而友之，则所见者忠信敬让之行也。身日进于仁义而不自知者，靡使然也。今与不善人处，则所闻者欺诬、诈伪也，所见者污漫、淫邪、贪利之行也，身且加于刑戮而不自知者，靡使然也。传 曰：“不知其子，视其友；不知其君，视其左右。”靡而已矣！

桓公 用其贼，文公 用其盗，故明主任计不信怒，暗主信怒不任计。计胜怒则强，怒胜计则亡。

天子即位，上卿进曰：“如之何忧长也？能除患则为福，不能则为贼。”授天子一策。中卿进曰：“配天而有下土者，先事虑事，先患虑患。先事虑事谓之接，接则事优成；先患虑患谓之豫，豫则祸不生。事至而后虑者谓之后，后之则事不举；患至而后虑者谓之困，困则祸不可御。”授天子二策。下卿进曰：“敬戒无怠，庆者在堂，吊者在闾。祸与福邻，莫知其门。务哉！务哉！万民望之。”授天子三策。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国宝也；口不能言，身能行之，国器也；口能言之，身不能行，国用也；口言善，身行恶，国妖也。治国者敬其宝，爱其器，任其用，除其妖。义与利者，人之所两有也。虽尧 、舜 不能去民之欲利，然而能使其欲利不克其好义也；虽桀 、纣 亦不能去民之好义，然而能使其好义，不胜其欲利也。故义胜利者为治世，利克义者为乱世。上重义则义克利，上重利则利克义。故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丧，士不能通货财。从士以上，皆羞利而不与民争业，乐分施而耻积藏，然后民不困则，贫窭者有所窜其中矣。仁义礼善之于人也，譬之若货财粟米之于家也，多有之者富，少有之者贫，至无有者穷。

圣王在上，分义行乎下，则士大夫无沉淫之行，百吏官人无怠慢之事，众庶百姓无奸怪之俗，无盗贼之罪，莫敢犯上之禁。天下晓然皆知夫盗窃之不可以为富也，皆知夫贼害之不可以为寿也，皆知夫犯上之禁不可以为安也。由其道，则人得其所好焉；不由其道，则必遇其所恶焉。是故刑罚甚省而威行如流也。故刑当罪则威，不当罪则侮；爵当贤则贵，不当贤则贱。古者刑不过罪，爵不逾德。故杀其父而臣其子，杀其兄而臣其弟。刑罚不怒罪，爵赏不逾德。是以为善者劝，为不善者沮，威行如流，化易如神。乱世不然。刑罚怒罪，爵赏逾德，以族论罪，以世举贤。故一人有罪而三族皆夷，德虽如舜 ，不免刑均，是以族论罪也。先祖贤，子孙必显，行虽如桀 ，列从必尊，此以世举贤也。以族论罪，以世举贤，欲无乱，得乎？尊圣者王，贵贤者霸，敬贤者存，嫚贤者亡，古今一也。故尚贤使能，等贵贱，分亲疏，序长幼，此先王之道也。故尚贤使能，则主尊下安；贵贱有等，则令行而不留；亲疏有分，则施行而不悖；长幼有序，则事业捷成而有所休。故仁者，仁此者也；义者，分此者也；节者，死生此者也；忠者，惇慎于此者也。兼此而能之备矣。

卷三十九

吕氏春秋

先圣王之治天下也必先公，公则天下平。平，和。 尝观于上志 ， 上志 ，古记。 有得天下者众矣，其得之必以公，其失之必以偏。偏私不正。 凡主之立也生于公。故洪范 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荡荡，平易。 阴阳之和，不长一类；甘露时雨，不私一物；万民之主，不阿一人。桓公 行公去私恶，用管子 而为五伯 长；行私阿所爱，用竖刁 而虫出于户。五子争立，无主丧，六十日乃殡，至使虫流出户也。 人之少也愚，其长也智，故智而用私，不若愚而用公。用私以败，用公则齐。

天无私覆也，地无私载也，日月无私烛也，四时无私为也，行其德而万物得遂长焉。遂，成。 庖人调和而不敢食，故可以为庖。若使庖人调和而食之，则不可以为庖矣。王伯之君亦然，诛暴而不私，以封天下之贤者，故可以为王伯。若使王伯之君诛暴而私之，则亦不可以王伯矣。诛暴有所私枉，则不可以为王伯。

水泉深则鱼鳖归之，树木盛则飞鸟归之，庶草茂则禽兽归之，人主贤则豪杰归之。故圣王不务归之者而务其所归。务人使归之，末也；务其所行可归，本也。 强令之笑不乐，强令之哭不悲，皆无其中心也。 强令之为道也，可以成小而不可以成大。大寒既至，民暖是利；大热在上，民清是走。故民无常处，见利之聚，无利之去。欲为天子，民之所走，不可不察。

凡论人，通则观其所礼，通，达。 贵则观其所进，富则观其所养，听则观其所行，养则养贤也，行则行仁也。 近则观其所好，习则观其所言，好则好义也，言则言道也。 穷则观其所不受，贱则观其所不为，喜之以验其守，守，情守也。 乐之以验其僻，僻，邪。 怒之以验其节，节，性。 惧之以验其特，特，独也，虽独不恐也。 哀之以验其仁，仁人见可哀者，则不忍之也。 苦之以验其志。八观六验，此贤主之所以论人也。论人必以六戚四隐。六戚，六亲也；四隐，相匿扬长蔽短也。 何谓六戚？父、母、兄、弟、妻、子。何谓四隐？交友、故旧、邑里、门廊。内则以六戚四隐，外则以八观六验，人之情伪，贪鄙美恶，无所失矣。言尽知之。 此先圣王之所以知人也。

先王之教，莫荣于孝，莫显于忠。忠孝，人君、人亲之所甚欲也；显荣，人臣、人子之所甚愿也。然而人君、人亲不得所欲，人臣、人子不得所愿，此生于不知理义。不知理义，在君父则不仁不慈，在臣子则不忠不孝。 不知理义生于不学。生，犹出也。 是故古之圣王，未有不尊师也。尊师则不论贵贱贫富矣。神农 师悉诸 ，黄帝 师大桡 ， 悉 ，姓。诸 ，名也。大桡 ，作甲子者也。 帝颛顼 师伯夷父 ，帝喾 师伯招 ，帝尧 师子州支父 ，帝舜 师许由 ，禹 师大成挚 ，汤 师小臣，小臣，谓伊尹 。文王 、武王 师吕望 、周公旦 ，齐桓公 师管夷吾 ，晋文公 师咎犯 、随会 ，秦穆公 师百里奚 、公孙枝 ，楚庄王 师孙叔敖 、沈尹巫 ， 沈县 大夫。 吴王 阖闾 师伍子胥 、文之仪 ， 文 ，氏；仪 ，名。 越王 勾践 师范蠡 、大夫种 。此十圣六贤者，未有不尊师者也。今尊不至于帝，智不至于圣，而欲无尊师，奚由至哉？至于道也。 此五帝 之所以绝，三代 之所以灭。言五帝 、三代 之后，不复重道尊师，故以绝灭也。

音乐之所由来远矣！天下太平，万民安宁，皆化其上，化，犹随也。 乐乃可成。故唯得道之人其可与言乐乎！言，说。 亡国戮民，非无乐也，其乐不乐。不和于雅，故不乐也。 溺者非不笑也，溺人必笑，虽笑不欢。 罪人非不歌也，当死者虽歌不乐也。 狂者非不舞也，虽舞不能中节。 乱世之乐，有似于此。君臣失位，父子失处，夫妇失宜，民人呻吟，其以为乐，若之何哉？以民人呻吟叹戚不可为乐也，故曰“若之何”也。

乱世之乐，为木革之声则若雷，为金石之声则若霆，为丝竹歌舞之声则若噪。噪，叫。 以此骇心气、动耳目、摇荡生则可矣，生，性。 以此为乐则不乐。不乐，不和。 故乐愈侈而民愈郁、侈，淫也；郁，怨也。 国愈乱、主愈卑，则亦失乐之情矣。凡古圣王之所为贵乐者，为其乐也。夏桀 、殷纣 作为侈乐大鼓，钟、磬、管、箫之音，以巨为美，巨，大。 俶诡殊瑰，耳所未尝闻，目所未尝见，俶，始也。始作诡异瑰奇之乐，故耳未尝闻，目未尝见。 务以相过，不用度量。不用乐之法制。 侈则侈矣，失乐之情。失乐之情，其乐不乐。非正乐也，故曰“不乐”。 乐不乐者，其民必怨，其生必伤。怨，悲也。伤，病也。 此生乎不知乐之情而以侈为务故也。

耳之情欲声，心不乐，五音在前弗听。目之情欲色，心弗乐，五色在前弗视。鼻之情欲香，心弗乐，芬香在前弗臭。口之情欲味，心弗乐，五味在前弗食。欲之者，耳目鼻口也；乐之者，不乐者，心也。心必和平然后乐，心乐然后耳目鼻口有以欲之。故乐之务在于和心，和心在于行适。适，中适也。 夫乐有适，心亦有适。人之情欲寿而恶夭，欲安而恶危，欲荣而恶辱，欲逸而恶劳。四欲得，四恶除，则心适矣。四欲之得也，在于胜理。胜理以治身，则生全矣，生全则寿长矣。胜理以治国，则法立矣，法立则天下服。服于理也。 故适心之务在胜理。凡音乐，通乎政而风乎俗者也，风，犹化也。 俗定而乐化之矣。故有道之世，观其音而知其俗矣，观其俗而知其政矣，观其政而知其主矣。故先王必托于音乐以论其教。论，明。 故先王之制乐也，非特以欢耳目、极口腹之欲也，特，止也。 将以教民平好恶、行理义也。平，正也。行，犹通。

黄钟之月，土事毋作，慎毋发盖，以固天闭地。十一月也。 大吕之月，数将几终，十二月也。几，近也。终，尽也。 岁且更起，而农民毋有所使。使，役。 大蔟之月，阳气始至，正月。 草木繁动，动，生。 令农发土，毋或失时。发土而耕 。夹钟之月，宽裕和平，行德去刑，夹钟，二月。 毋或作事，以害群生。事，兵戎事。 姑洗之月，达通道路，沟渎修利。三月也。时雨将降，故修利沟渎。 中吕之月，毋聚大众，巡劝农事，四月也。大众，谓军旅，兴功筑宜。 草木方长，毋携民心。民当务农，长育谷木；徭役聚则心携离，逆上命也。 蕤宾之月，阳气在上，安壮养孩，五月也。壮，盛也。孩，少。 本朝不静，草木早槁。静，安也。朝政不宁，故草木变动堕落，早枯槁也。 林钟之月，草木盛满，阴气将刑，六月也。立秋则行戮，故曰阴气将始杀也。 毋发大事，以将阳气。发，起也。将，犹养。 夷则之月，修法饬刑，选士厉兵，七月也。饬，正也。 诘诛不义，以怀远方。怀，柔。 南吕之月，八月。 趣农收聚，毋敢懈怠。无射之月，疾断有罪，当法勿赦。九月也。有罪，当断杀勿赦。 应钟之月，阴阳不通，闭而为冬。十月也。阳伏在下，阴闭于上，故不通。 修辨丧纪，审民所终。审，慎也。终，卒也。修别丧服，亲疏轻重，服制之纪也。

周文王 立国八年，寝疾五日，而地动东西南北，不出周 郊。百吏皆请曰：“臣闻地之动也，为人主也。今王寝疾，请移之。”文王 曰：“若何其移之也？”对曰：“兴事动众以增国城，其可以移之乎！”文王 曰：“天之见妖，以罚有罪也。我必有罪，故天以此罚我也。今兴事动众以增国城，是重吾罪也，不可。重，犹益也。移咎征于他人，是益吾咎。 昌 也请改行重善以移之，其可以免乎！”于是谨其礼秩皮革以交诸侯，饬其辞令币帛以礼豪士。无几何，疾乃止。止，除。 立国五十一年而终。

宋景公 之时，荧惑在心。公惧，召子韦 而问之，曰：“荧惑在心，何也？” 子韦 ，宋 之太史。 子韦 曰：“荧惑者，天罚也；心者，宋 分野也。祸当君。虽然，可移于宰相。”公曰：“宰相所与治国家也，而移死焉，不祥。”曰：“可移于民。”公曰：“民死，寡人将谁为君乎？”曰：“可移于岁。”公曰：“岁饥，民必饿死。为人君而杀其民以自活，其谁以我为君乎？是寡人之命固尽已，子无复言矣。”子韦 再拜曰：“臣敢贺君，天之处高而听卑。君有至德之言三，天必三赏君命，今昔荧惑必徙三舍，君延年二十一岁。”是昔也，荧惑果徙三舍。

兵之所自来者上矣。自，从也。上，久也。 家无怒笞，则竖子婴儿之有过也立见；国无刑罚，则百姓之相侵也立见；天下无诛伐，则诸侯之相暴也立见。故怒笞不可偃于家，刑罚不可偃于国，诛伐不可偃于天下，有巧有拙而已矣。巧者以治，拙者以乱。 故古之圣王，有义兵而无偃兵。夫有以 死者，欲禁天下之食，悖矣；有以乘舟死者，欲禁天下之船，悖矣；有以用兵丧其国者，欲偃天下之兵，悖矣。兵之不可偃也，譬之若水火然，水以疗渴，火以熟食，不可乏也；兵以除乱，亦不可偃。 善用之则为福，不善用之则为祸。能者养之取福，不能者败之以取祸也。 善用药者亦然，得良药则活人，得恶药则杀人。义兵之为天下良药也亦大矣。义兵除天下之凶残，解百姓之倒悬，故方之于良药。 故兵诚义以诛暴君而振苦民，民之悦之也，若孝子之见慈亲也，若饥者之见美食也。民之号呼而走之，走，归。 若强弩之射于深溪也。义兵至，邻国之民归之若流水，诛国之民望之若父母，行地滋远，得民滋众，兵不接刃，而民服若化。若，顺。

义也者，万事之纪也，君臣上下亲疏之所由起也，治乱安危之所在也。勿求于他，必反于己。人情欲生而恶死，欲荣而恶辱。死生荣辱之道壹，则三军之士可使一心矣。

衣人以其寒，食人以其饥。饥寒，人之大害也。救之，大义也。人之困穷多如饥寒，故贤主必怜人之困也，必哀人之穷也。如此，则名号显矣，国土得矣。得国土也。 人主其胡可以无务行德爱人乎？行德爱人，则民亲其上；民亲其上，则皆乐为其君死矣。赵简子 有两白骡而甚爱之。阳城胥渠 ， 阳城 ，姓；胥渠 ，名。 广门 之官，夜款门而谒曰：“主君之臣胥渠 有疾， 广门 ，邑名也。官，小臣也。款，叩也。 医教之曰：‘得白骡之肝病则止，不得则死。’”谒者通。简子 曰：“夫杀畜以活人，不亦仁乎？”于是召庖人杀白骡，取肝以与之。无几何，赵 兴兵而攻翟 ，广门 之宦左七百人，右七百人，皆先登而获甲首。获衣甲者之首也。 人主其胡可以不好士也？

孝子之重其亲，慈亲之爱其子也，痛于肌骨，性也。所重所爱，死而弃之沟壑，人之情不忍为，故有葬死之义。葬者，藏也，慈亲孝子之所慎也。慎，重。 慎之者，以生人之心虑也。虑，计。 以生人之心为死者虑，莫如无动，莫如无发。无发无动，莫如无有可利。无有可利，此之谓重闭。人不发掘，不见动摇，谓之重闭。 葬，不可不藏也，葬浅则狐狸掘之，深则及于水泉。故凡葬必于高陵之上，以避狐狸之患，水泉之湿。此则善矣，而忘奸邪盗贼寇乱之难，岂不惑哉？厚葬，人利之，必有此难，故谓之惑也。 慈亲孝子备之者，得葬之情矣。今世俗大乱，人主愈侈，非葬之心也，非为死者虑也，生者以相矜也。侈靡者以为荣，俭节者以为辱，不以便死为故，故，事。 而徒以生者之诽誉为务，此非慈亲孝子之心也。父虽死，孝子之重之不怠；重，尊也。怠，懈也。 子虽死，慈亲之爱之不懈。夫葬所爱重，而以生者之所甚欲，其以安之，若之何哉？厚葬必发掘，故曰“其以安之也，若之何”，言不安。

世之为丘垄也，其高大若山，其树之若林，其设阙庭为宫室若都邑，以此观世示富，则可矣；以此为死者，则不可。夫死者，其视万岁犹一瞚也。人之寿，久不过百，中寿不过六十。以百与六十为无穷者虑，其情必不相当矣；以无穷为死者虑，则得之矣。今有人于此，为石铭，置之垄上曰：“此其中珠玉玩好、财物宝器甚多，不可不掘，掘之必大富。”人必相与笑之，以为大惑。惑，悖。 世之厚葬也，有似于此。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也。无不亡之国者，是无不掘之墓也。以耳目所闻见，齐 、荆 、燕 尝亡矣，宋 、中山 已亡矣，赵 、魏 、韩 皆失其故国矣。自此以上者，亡国不可胜数。上，犹前也。 是故古大墓无不掘者也，而世皆争为之，岂不悲哉？尧 葬于穀 ，林通树之；通林以为树也。 舜 葬于纪 ，市不变其肆；市肆如故，言不烦民。 禹 葬于会稽 ，不变人徒。变，动也；言无所兴造，不扰民也。 是故先王以俭节葬死也，非爱其费，非恶其劳，以为死者也。为，犹便也。 先王之所恶，惟死者之辱也。发则必辱，俭则不发，故先王之葬必俭也。谓爱人者众，知爱人者寡。谓凡爱死人者众，多厚葬之也，知所以爱之者寡，能俭葬者少也。 故宋 未亡而东冢掘， 文公 冢也。 齐 未亡而庄公 冢掘。以葬厚，冢见发。 国安宁而犹若此，又况百世之后而国已亡乎？故孝子忠臣，亲父佼友，不可不察也。夫爱之而反害之，安之而反危之，其此之谓乎？

至忠逆于耳，倒于心，倒，亦逆也。 非贤主其孰能听之？听，受。 故贤主之所说，不肖主之所诛也。贤主悦忠言，不肖主反之。 今有树于此，而欲其美也，人时灌之，则恶之，恶其灌之者也。 而日伐其根，则必无活树矣。夫恶闻忠言，自伐之精者也。精，犹甚，甚于自伐其根也。

贤主必自知士，故士尽力竭智，直言交争，而不辞其患，士为知己者死，故尽力竭智，何患之辞也。 豫让 、公孙弘 是矣。当是时也，智伯 、孟尝君 知之矣。 智伯 知豫让 ，故为之报仇；孟尝君 知公孙弘 ，故为之不受折于秦 也。 世之人主，得地百里则喜，四境皆贺，得士则不喜，不知相贺，不通乎轻重也。汤 、武 ，千乘也，而士皆归之；桀 、纣 ，天子也，而士皆去之。孔 、墨 ，布衣之士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不能与之争士也。士不归之而归孔 、墨 ，故曰“不能与之争士”。 自此观之，尊贵富大，不足以来士矣，来，犹致也。 必自知之然后可。可者，可至。 豫让 之友谓豫让 曰：“子尝事范氏 、中行氏 ，诸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至于智氏 ，而子必为之报，何故？”豫让 曰：“范氏 、中行氏 ，我寒而不我衣，我饥而不我食，而时使我与千人共其养，是众人畜我也。夫众人畜我者，我亦众人事之。至于智氏 则不然，出则乘我以车，入则足我以养，众人广朝而必加礼于吾，所谓国士畜我也。夫国士畜我者，我亦国士事之。”豫让 ，国士也，而犹以人于己也，于，犹厚也。 又况于中人乎？孟尝君 为从， 关东 曰从。 公孙弘 谓孟尝君 曰：“不若使人西观秦 ，意者秦王 帝王之主也，君恐不得为臣，何暇从以难之？言不能成从以难秦 。 意者秦王 不肖主也，君从以难之未晚也。”孟尝君 曰：“善。愿因请公往矣。”公孙弘 见昭王 ，昭王 曰：“薛 之地小大几何？”公孙弘 对曰：“百里。”昭王 笑而曰：“寡人之国，地数千里，犹未敢以有难也？今孟尝君 之地方百里，而欲以难寡人，犹可乎？”公孙弘 对曰：“孟尝君 好士，大王不好士也。”昭王 曰：“孟尝君 之好士何如？”对曰：“义不臣乎天子，不友乎诸侯，得意惭为人君，不得意不肯为人臣，如此者三人；能治可为管 、商 之师， 管 ，管仲 。商 ，商鞅 。 能致其主霸王，如此者五人；万乘之严主辱其使者，退而自刎，必以其血污其衣，有如臣者七人。”昭王 笑而谢焉。

世之听者，多有所尤；多有所尤，则听必悖矣。尤，过。 人有亡 者，意其邻之子，视其色、言语、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 。窃，盗。 掘其谷，得其 ，谷，坑。 他日复见其邻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 者。其邻之子非变也，己则变之。变之者无他，有所尤也。邾 之故法，为甲裳以帛。以帛缀甲。 公息忌 谓邾君 曰：“不若以组。”邾君 曰：“将何所得组？”公息忌 对曰：“上用之，则民为之矣。”邾君 曰：“善。”下令，令官为甲必以组。公息忌 因令其家皆为组。人有伤之者曰：“公息忌 之所以欲用组者，其家多为组也。”伤，败。 邾君 不悦，于是乎止无以组。以，用。 邾君 有所尤也，为甲以组而便，公息忌 虽多为组，何伤？以组不便，公息忌 虽无为组，亦何益？为组与不为组，不足以累公息忌 之说。累，犹辱也。 凡听言不可不察，察者，详也。 不察则善不善不分。善不善不分，乱莫大焉。

昔禹 一沐而三捉发，一食而三起，以礼有道之士，通乎己之不足。欲以闻所不闻，知所不知故也。 通乎己之不足，则不与物争矣。情欲之物不争。 愉易平静以待之，使夫自以之；以，用。 因然而然之，使夫自言之。亡国之主反此，自贤而少人。少人，则说者持容而不极，极，至。 听者自多而不得。自多，自贤。

三王 之佐，皆能以公及其私矣。俗主之佐，其欲名实也，与三王 之佐同，其名无不辱者，其实无不危者，无功故也。皆患其身之不贵于国也，而不患其主之不贵于天下也；皆患其家之不富也，而不患其国之不大也。此所以欲荣而愈辱、欲安而愈危。故荣富非自至，缘功伐也。今功伐甚薄，而所望厚，诬也；以薄获厚为诬。 无功伐而求荣富，诈也。以虚取之为诈。 诈诬之道，君子不由。由，用。

凡为天下、治国家，必务其本也。务本莫贵于孝。人主孝则名章荣，天下誉；誉，乐。 人臣孝则事君忠，处官廉，临难死；士民孝则耕芸疾，守战固，不疲北。夫执一术而百喜至，百邪去，天下从者，其唯孝乎！故论人必以所亲而后及所疏，必以所重而后及所轻。曾子 曰：“先王之所以治天下者五：贵贵，贵德，贵老，敬长，慈幼。此五者，先王之所以定天下也。定，安。 所为贵贵，为其近于君也；所为贵德，为其近于圣也；所为贵老，为其近于亲也；所为敬长，为其近于兄也；所为慈幼，为其近于弟也。”

昔晋文公 将与楚 人战于城濮 ，召咎犯 而问曰：“楚 众我寡，奈何而可？”咎犯 对曰：“臣闻繁礼之君，不足于文；繁战之君，不足于诈。足，犹厌也。 君亦诈之而已。”文公 以咎犯 言告雍季 ，雍季 曰：“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焚薮而田，岂不获得？而明年无兽。言尽其类。 诈伪之为道，虽今偷可，后将无复，不可复行。 非长术也。”文公 用咎犯 之言而败楚 人于城濮 。反而为赏，雍季 在上。左右谏曰：“城濮 之功，咎犯 之谋也。君用其言而后其身，或者不可乎？”公曰：“雍季 之言，百世之利也；咎犯 之言，一时之务也。务，犹事也。 焉有以一时之务先百世之利者乎？”孔子 闻之曰：“临难用诈，足以却敌；返而尊贤，足以报德。文公 虽不终始焉，足以霸矣。”

贤主愈大愈惧，愈强愈恐。愈，益。 凡大者，小邻国也；强者，胜其敌也。大者，侵削邻国使小。 胜其敌则多怨，小邻国则多患。多怨，国虽强大，恶得不惧？恶得不恐？恶，安。 故贤主于安思危，安不忘危。 于达思穷，显不忘约。 于得思丧。丧，亡也。有得必有失，故思之也。

惠盎 见宋康王 ，康王 曰：“寡人之所悦者，勇有力也，不悦为仁义者，客将何以教寡人？”惠盎 对曰：“臣有道于此，有道于此，勇有力也。 使人虽勇，刺之不入；虽有力，击之弗中。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弗敢击。夫弗敢，非无其志也。臣有道于此，使人本无其志。本无有击刺之志也。 夫无其志，未有爱利之心也。臣有道于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 然皆欲爱利之，此其贤于勇有力也。言以仁义之德，使民皆欲爱利之，故贤于勇有力也。 大王独无意耶？”宋王 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曰：“孔 、墨 是也。言当为孔丘 、墨翟 之德，则得所欲也。 孔丘 、墨翟 ，无地为君，以德见尊也。 无官为长，以道见敬。 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愿其尊高而利己也。 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 孔 、墨 之志。 则四境之内，皆得其利矣，其贤于孔 、墨 也远矣。”得贤名过于孔 、墨 。

武王 使人候殷 ，反报曰：“殷 乱矣。”武王 曰：“其乱焉至？”对曰：“谗匿胜忠良。”武王 曰：“尚未也。”又往，反报曰：“贤者出走矣。”武王 曰：“尚未也。”又往，反报曰：“其乱甚矣，百姓不敢诽怨矣。”武王遽告太公 ，太公 曰：“其乱至矣，不可以驾矣。”驾，加也。

凡国之亡也，有道者必先去，古今一也。君子见机而作，不待终日，故必先去。 天下虽有有道之士，固犹少。千里而有一士，比肩也；累世而有一圣人，继踵也。士与圣人之所自来，若此其难也，而治必待之，治奚由至乎？虽幸而有，未必知也。不知，则与无同。不知其贤而用之，故不治；不治，则与无贤同。 此治世之所以短而乱世之所以长也，短，少也。长，多也。 故亡国相望。言不绝也。 贤主知其若此也，故日慎一日，以终其世。譬之若登山者，处已高矣，左右视，尚巍巍焉，山在其上矣。贤者之所与处，有似于此。身已贤矣，行已高矣，左右视，尚尽贤于己也。故周公 曰：“与我齐者，吾不与处，无益我者也。”齐，等也。等则不能胜己，故曰“无益我者也”。 以为贤者必与贤于己者处。贤者之可得与处也，礼之。诸众齐民不待知而使，不待礼而令。令，亦使也。 若夫有道之士，必礼必知，然后其智能可尽也。可尽得而用也。

凡人主必审分，然后治可以至。分，谓仁义、礼律、杀生、与夺之分。至，至于治也。 凡为善难，任善易。奚以知之？今与骥俱走，则人不胜骥矣；居于车上而任骥，则骥不胜人矣。人主好人官，好为臣之官事。 则是与骥俱走也，必多所不及矣。言力不赡也。 夫人主亦有车，无去其车，则众善皆尽力竭能矣。人主之车，所以乘物也。不知乘物，而自怙恃，奋其智能，多其教诏，而好自以，诏，亦教也。以，用。 则百官恫扰，恫，动。扰，乱。 少长相越，万邪并起，权威分移，政在家门。 此亡国之风。风，化。 王良 之所以使马者约，审握其辔，而四马莫敢不尽力。有道之主，其所以使群臣者，亦有辔。正名审分，是治之辔也。故案其实，审其名，以求其情；听其言，察其类，毋使放悖。放，纷也。悖，乱也。 尧 、舜 之民不独义，禹 、汤 之臣不独忠，得其数也；御之得其术也。 桀 、纣 之民不独鄙，幽 、厉 之臣不独僻，失其理也。今有人于此，求牛则名马，求马则名牛，所求必不得矣。失其名，故不得。 而因用威怒，有司必诽怨矣，牛马必扰乱矣。百官，众有司也；万物，群牛马也。不正其名，不分其职，而数用刑罚，乱莫大焉。

昊天无形，而万物以成；天无所制作物形，而物自成也。 大圣无事，而千官尽能。官得其人，其人任其职，故尽能也。 此之谓不教之教，无言之诏。故有以知君之狂，以其言之当；君狂言，臣下不敢谏止，而喜轻言，自以其言为当，是以知其言之当。 有以知君之惑，以其言之得。狂言而得，所以知其惑也。 君也者，以无当为当、以无得为得者也。当得不在于君，而在臣。待臣匡之。 今之为车者，数官然后成。轮舆辕轴，各自有材，故曰“数官然后成”也。 夫国岂特为车哉？众智众能之所持也，不可以一物一方安也。方，道也。 思虑自伤也，思虑，劳精神也。 智差自亡也，用智过差，极其情欲，以自消亡。 奋能自殃也。奋，强。 凡奸邪险诐之人也必有因。何因？因主之为。因，犹随也。

人主好以己为，己所好，情欲则为也。 则守职者舍职而阿主之为，有过则主无以责之，则人主日侵而人臣日得。得其阿主之心。 是宜动者静，宜静者动；尊之为卑，卑之为尊，从此生矣。此国之所以衰，而敌之所以攻也。

凡官者以治为任，以乱为罪。今乱而无责，则乱愈长矣。人主以好为示能，以能示众。 以好唱自奋；奋，强。 人臣以不争持位，以听从取容。是君代有司为有司也，大臣匡君，进思尽忠，退思补过。此以听从取容，无有正君者，君当自正耳，是为代有司为有司。 是臣得后随以进其业也。后随，随后也。其业，不争取容之业也。 君臣不定。君不君，臣不臣，故不定也。

人主自智而愚人，自巧而拙人，若此，则愚拙者请矣，君自谓智而巧，故愚拙者从之请也。 巧智者诏矣。诏多则请者愈多矣，请者愈多，且无不请也。主虽巧智，未无不知也。未能尽无所不知也。 以未无不知，应无不请，其道固穷。固，必。 穷而不知其穷，其患又将反以自多，是之谓重塞之主，无存国矣。故有道之主，因而不为，因循旧法，不改为也。 责而不诏，责臣成功，不妄有所教诏。 不伐之言，不夺之事，督名审实，官使自司，以不知为道，以奈何为实。以不知为道，道尚因循长养，不违戾自然之性，故以不可奈何为实也。 绝江者托于船，致远者托于骥，霸王者托于贤。伊尹 、吕尚 、管夷吾 、百里奚 ，此霸王之船骥也。释父兄与子弟，非疏之也；任庖人、钓者与仇人、仆虏，非阿之也。用持社稷、立功名之道，不得不然也。庖人则伊尹 ，钓者即吕尚 ，仇人则管夷吾 ，仆虏即百里奚 也。非阿私近之也，用其以持社稷立功名之道也，故曰“不得不然”。

三代 之道无二，以信为管。管，准法也。 宋 人有取道者，其马不进，刭而投之溪水。刭，杀也。投，弃。 又复取道，其马不进，又刭而投之溪水。如此者三。虽造父 之所以威马，不过此矣。不得造父 之道而徒得其威，无益于御。人主之不肖者，有似于此。不得其道而徒多其威，威愈多，民愈不用。民不为之用也。 亡国之主，多以威使其民矣。故威不可无有，而不足专恃。譬之若盐之于味，凡盐之用，有所托也，不适则败所托而不可食。威亦然矣。恶乎托？托于爱利。爱则利民。 爱利之心息而徒疾行威，身必咎矣。

古之君民者，仁义以治之，爱利以安之，忠信以导之，务除其灾，致其福。故民之于上也，若玺之于涂，此五帝 、三王 之所以无敌也。

东野稷 以御见庄公 ，庄公 以为造父 不过也。颜阖 曰：“其马将败。”少顷，东野稷 之马败而至。庄公 召颜阖 而问之曰：“子何以知其败也？”对曰：“夫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造父 之御，无以过焉，犹求其马，臣是以知其败也。”故乱国之使其民，不论人之性，不反人之情，烦为教而过不识，过，责也。识，知也。 重为任而罪不胜。不能胜其所任者而罚。 民进则欲其赏，退则畏其罪。知其能力之不足也，则以伪继矣。知则上又从而罪之。罪其伪也。 是以罪召罪也。召，致。 故礼烦则不庄，业众则无功，令苛则不听，禁多则不行。桀 、纣 之禁，不可胜数，故民不用而身为戮。

凡使贤、不肖异。使不肖以赏罚，不肖者喜生恶死，则可使也矣。 使贤以义。唯义所在，死生一也。 故贤主之使其下也，必以义，必审赏罚，然后贤、不肖尽为用也。

凡人筋骨欲其固也，心志欲其和也，精气欲其行也。若此，则病无所居而恶无由生矣。病之留，恶之生，精气郁也。郁，滞不通。 故水郁则为污，水浅不流曰污。 树郁则为蠹，蠹，蝎。 草郁则为菑。菑，秽。 国亦有郁：主德不通，民欲不达，此国之郁也。国之郁处久，则百恶并起而万灾丛生矣。丛，聚。 故圣人贵豪士与忠臣也，为其敢直言而决郁塞也。

赵简子 曰：“厥 也爱我，铎 也不我爱也。 厥 ，简子 家臣也；铎 ，尹铎 ，亦家臣。 厥 之谏我也，必于无人之所；铎 之谏我也，喜质我于人中，质，正。 必使我丑。”尹铎 对曰：“厥 也爱君之丑，爱，惜。 而不爱君之过也；铎 也爱君之过，而不爱君之丑也。”不质君于人中，恐君之不变也。变，改。 此简子 之贤也。人主贤则人臣之言刻。刻，尽。 人主执民之命。执民之命，重任也，不得以快志。

亡国之主必自骄，必自智，必轻物。自谓有过人智，故轻物。物，人也。 自骄则简士，简，贱。 自智则专独，不咨忠良。 轻物则无备。 传 曰：“无备而官辩者，犹拾渖。” 无备召祸，专独位危，简士雍塞。士不尽规，故雍塞无闻知。 欲无雍塞必礼士，欲位无危必得众，欲无召祸必完备。三者，人君之大经也。经，道。

赵简子 沉栾徼 于河 ，曰：“吾尝好声色矣，栾徼 致之；吾尝好宫室台榭矣，而栾徼 为之；吾尝好良马善御矣，而栾徼 来之。今吾好士六年矣，而栾徼 未尝进一人，是长吾过而绌吾善也。”所得者皆过也，所不进乃善，故曰“长吾过而绌吾善也”。 故若简子 能以理督责于其臣矣。以理督责于其臣，则人主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非；可与为直，而不可与为枉。此三代 之盛教也。

吴起 行，魏武侯 自送之，曰：“先生将何以治西河 ？”对曰：“以忠以信，以勇以敢。”武侯 曰：“安忠？”曰：“忠君。”尽忠于君。 “安信？”曰：“信民。”施信于民。 “安勇？”曰：“勇去不肖。”勇于去不肖也。 “安敢？”曰：“敢用贤。”用贤无疑。 武侯 曰：“四者足矣。”

使人大迷惑者，必物之相似者也。玉人之所患，患石之似玉者；贤主之所患，患人博闻辩言而似通者。通，达。 亡国之主似智，亡国之臣似忠。似之物，此愚者之所大惑而圣人之所加虑也。思则知之。

贤主所贵莫如士。所以贵士，直言也。言直则枉者见矣。人主之患，欲闻枉而恶直言，是障其源而欲其水也。水奚自至？自，从。 是贱其所欲而贵其所恶也，所欲奚自来？所欲，欲闻己枉；所恶，恶闻直言也，直言何从来至？

能意 见齐宣王 ，宣王 曰：“寡人闻子好直，有之乎？” 能 ，姓也；意 ，名也。 对曰：“意 恶能直？意 闻好直之士，家不处乱国，身不见污君。今身得见王，而家宅乎齐 ，意 恶能直？”宅，居也。恶，安也。 若能意 者，使谨乎论主之侧，亦必不阿主。阿，曲。 不阿主，主之所得岂少哉？此贤主之所求，而不肖主之所恶也。

荆文王 得茹黄之狗、宛路之矰，矰，弋射短矢也。 以田于云梦 ，田，猎也；云梦 ，楚 泽也。 三月不反。得丹 之姬，淫，期年不听朝。淫，惑。 保申 曰：“先王卜以臣为保，吉。保，大保，官；申 ，名。 今王之罪当笞。”王曰：“愿请变更而无笞。”保申 曰：“臣承先王之令，不敢废也。王不受笞，是废先王之令也。臣宁抵罪于王，毋抵罪于先王。”王曰：“诺。”引席，王伏，保申 束细荆五十，跪而加之于背，如此者再，谓“王起矣”。王曰：“有笞之名，一也。”遂致之。遂痛致之。 保申 曰：“臣闻君子耻之，小人痛之。耻之不变，痛之何益？”保申 起，出请死。文王 曰：“此不穀之过也，保申 何罪？”王乃变，更召保申 ，杀茹黄之狗，折宛路之矰，放丹 之姬，务治荆国 ，兼国三十九。令荆国 广大至于此者，保申 之力也，极言之功也。

齐宣王 好射，悦人之谓己能用强弓。示有力也 。其尝所用不过三石，以示左右。左右皆试引之，中关而止，关，开弓弦至半而止。 皆曰：“此不下九石，非王，其孰能用是？”宣王 终身自以为用九石，岂不悲哉？伤其自诬而不知实。 非直士其孰不阿主？故乱国之主，患在乎用三石为九石。力不足而自以为有余也。其功德，其治理，皆亦如之。

欲知平直，则必准绳；欲知方圆，则必规矩。人主欲自知，则必直士。唯直士能正言。 故天子立辅弼，设师保，所以举过也，举，犹正也。 务在自知。尧 有欲谏之鼓，舜 有诽谤之木，汤 有司过之士，武 有戒慎之鞀，欲戒者摇其鞀鼓也。 犹恐不能自知。今贤非尧 、舜 、汤 、武 也，而有掩蔽之道，奚由自知哉？荆成 、齐庄 不自知而杀，吴王 、智伯 不自知而亡。故败莫大于不自知。范氏 之亡也， 范氏 ，晋 卿。 百姓有得钟者，欲负而走，则钟大不可负，以椎毁之，钟况然有音，恐人之闻之而夺己也，遽掩其耳。恶人之闻之，可也；恶己自闻之，悖矣。为人主而恶闻其过，亦由此。此自掩其耳之类也。

荆 有善相人者，所言无遗策。遗，失。 庄王 见而问焉，对曰：“臣非能相人也，能观人之友也。布衣也，其友皆孝悌，纯谨畏令，如此者，家必日益，身必日安，此所谓吉人也。事君也，其友皆诚信，有行好善，如此者，事君日益，官职日进，此所谓吉臣也。人主也，朝臣多贤，左右多忠，主有失，敢交争正谏，交，俱。 如此者，国日安，主日尊，天下日服，此所谓吉主也。臣非能相人也，能观人之友也。”庄王 善之，于是疾收士，日夜不懈，遂霸天下。

先王用非其有，如己有之，通乎君道者也。为宫室必任巧匠，奚故？奚，何。 曰：匠不巧则宫室不善也。夫国，重物也，其不善也，岂特宫室哉？特，犹直也。 巧匠为宫室，为圆必以规，为方必以矩，为平直必以准绳。功已就，就，成。 不知规矩准绳，而赏巧匠；宫室已成，不知巧匠，而皆曰：“此某君某王之宫室也。”人主之不通乎主道者则不然，自为之则不能，任贤者恶之，与不肖者议之，此功名之所以伤，伤，败。 国家之所以危。危，亡。 汤 、武 一日而尽有夏 、商 之民，尽有夏 、商 之地，尽有夏 、商 之财。以其民安而天下莫敢危之，以其地封而天下莫不悦，以其财赏而天下皆竞劝。劝，进。 通乎用非其有也。

卫灵公 天寒凿池。宛春 谏曰：“天寒起役，恐伤民。”伤，病。 公曰：“天寒乎哉？”宛春 曰：“公衣狐裘，坐熊席，是以不寒。今民衣弊不补，履决不组。君则不寒，民则寒矣。”公曰：“善。”令罢役。左右以谏曰：“公凿池，不知天之寒也，而春 也知之。以春 之知也，而令罢之，福将归于春 也，而怨将归于君。”公曰：“不然。夫春 也，鲁国 之匹夫也，而我举之，举，用。 夫民未有见焉，未见其德。 今将令人以此见之。且春 也有善，如寡人有春 之善，非寡人之善欤？”灵公 之论宛春 也，可谓知君道矣。

卷四十

韩子

十　过

十过：一曰行小忠，则大忠之贼也。二曰顾小利，则大利之残也。三曰行僻自用，无礼诸侯，则亡身之至也。四曰不务听治，而好五音，则穷身之事也。五曰贪愎喜利，则灭国杀身之本也。六曰耽于女乐，不顾国政，则亡国之祸也。七曰离内远游，忽于谏士，则危身之道也。八曰过而不听于忠臣，而独行其意，则灭高名，为人笑之始也。九曰内不量力，外恃诸侯，则削国之患也。十曰国小无礼，不用谏臣，则绝世之势也。

说　难

昔者，弥子瑕 有宠于卫君 。卫国 之法，窃驾君车者罪刖。弥子 母病，人闻，有夜告弥子 ，弥子 矫驾君车以归。君曰：“孝哉！为母故犯刖罪。”异日，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啖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而啖寡人。”及弥子 色衰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故尝矫驾吾车，又尝啖我以余桃。”故弥子 之行未移于初也，而前所以见贤，后获罪者，人主爱憎之变也。故有爱于主，则智当而加亲；有憎于主，则智不当而加疏。

解　老

工人数变业则失其功，作者数摇徙则亡其功。一人之作，日亡半日，十日则亡五人之功。万人之作，日亡半日，十日则亡五万人之功。然则数变业，其民弥众，其亏弥大矣。凡法令更，则利害易。利害易，则民务变。民务变，谓之变业。故以理观之，事大众而数摇之，则少成功；藏大器而数徙之，则多败伤；烹小鲜而数桡之，则贼其宰；治大国而数变法，则民苦之。是以有道之君，贵虚静而重变法。故曰：“治大国者若烹小鲜。”

说林上

乐羊 为魏 将，攻中山 。其子在中山 ，中山 之君烹其子而遗之，乐羊 尽一杯。文侯 谓堵师赞 曰：“乐羊 以我故，食其子之肉！”答曰：“其子而食之，且谁不食？”乐羊 罢中山 ，文侯 赏其功而疑其心。孟孙 猎得麑，使秦西巴 持之以归，其母随而呼，秦西巴 以不忍而与之。孟孙 大怒，逐之。居三月，复召为其子傅。其御曰：“曩将罪之，今使傅子，何也？”孟孙 曰：“夫不忍麑，又且忍吾子乎？”故曰：“巧诈不如拙诚。”乐羊 以有功见疑，秦西巴 以有罪益信。

观　行

古之人目短于自见，故以镜观面；智短于自知，故以道正己。目失镜则无以正须眉，身失道则无以知迷惑。西门豹 之性急，故佩韦以缓己；董阏于 之心缓，故佩弦以自急。故以有余补不足以长续短，之谓明主。

天下有信数三：一曰智有所不能立，二曰力有所不能举，三曰强有所不能胜。故虽有尧 之智而无众人之助，大功不立；有乌获 之劲而不得人助，不能自举；有贲 、育 之强而无术法，不得长生。故势有不可得，事有不可成。故乌获 轻千钧而重其身，非其身重于千钧也，势不便也。离娄 易百步而难眉睫，非百步近而眉睫远也，道不可也。故明主不穷乌获 ，以其不能自举；不困离娄 ，以其不能自见。因可势，求易道，故用力寡而功名立。

用　人

释法术而心治，尧 不能正一国；去规矩而妄意，奚仲 不能成一轮。使中主守法术，拙匠执规矩，则万不失也。君人者，能去贤巧之所不能，而守中拙之所万不失，则人力尽而功名立。

功　名

明君之所以立功成名者四：一曰天时，二曰人心，三曰伎能，四曰势位。非天时，虽十尧 不能冬生一穗。逆人心，虽贲 、育 不能尽人力。故得天时，则不务而自生；得人心，则不趣而自劝；因伎能，则不急而自疾；得势位，则不进而成名。若水之流，若船之浮，守自然之道，行毋穷之令，故曰明主。

大　体

古之全大体者，望天地，观江海，因山谷，日月照，四时行，云布风动。不以智累心，不以心累己。寄治乱于法术，托是非于赏罚，属轻重于权衡。不逆天理，不伤情性；不吹毛而求小疵，不洒垢而察难知。守成理，因自然。荣辱之责，在乎己，而不在乎人。上不天，则下不遍覆；心不地，则物不毕载。太山 不立好恶，故能成其高；江海不择小助，故能成其富。故大人寄形于天地而万物备，措心于山海而国家富。上无忿怒之毒，下无伏怨之患。故长利积，大功立。名成于前，德垂于后，治之至也。

外储说左上

文公 反国，至河 ，令：“笾豆捐之，席蓐捐之，手足胼胝、面目黧黑者后之。”咎范 闻之而夜哭。文公 曰：“咎氏 不欲寡人之反国耶？”对曰：“笾豆，所以食也，而君捐之；席蓐，所以卧也，而君弃之；手足胼胝、面目黧黑、劳有功者也，而君后之。今臣与在后中，不胜其哀，故哭也。且臣为君行诈伪以反国者众矣，臣尚自恶也，而况于君乎！”再拜而辞。文公 止之，乃解左骖而盟于河 。

魏文侯 与虞人期猎。明日会疾风，左右止文侯 ，不听，曰：“可以疾风之故而失信？吾不为也。”遂自驱车往，犯风而罢虞人。

曾子 妻之市，其子随而泣。其母曰：“汝还，顾反为汝杀彘。”妻适市来，曾子 欲捕彘杀之，其妻止之曰：“特与婴儿戏也。”曾子 曰：“婴儿者非有知也，待父母而学之者也。今子欺之，是教子欺也。母欺子，子而不信其母，非所以成教也。”遂杀彘。

外储说左下

文王 伐崇 ，至黄凤墟 而袜系解，左右顾无可令结系，文王 自结之。太公 曰：“君何为自结系？”文王 曰：“吾闻上君之所与处者，尽其师也；中君之所与处者，尽其友也；下君之所与处者，尽其使也。今寡人虽不肖，所与处者，皆先君之人也，故无可令结之者也。”

解狐 与邢伯柳 为怨，赵简主 问于解狐 曰：“孰可为上党 守？”对曰：“邢伯柳 可。”简主 曰：“非子之仇乎？”对曰：“臣闻忠臣之举贤也，不避仇雠；其废不肖也，不阿亲近。”简主 曰：“善。”遂以为守。邢伯柳 闻之，乃见解狐 谢，解狐 曰：“举子，公也；怨子，私也。往矣，怨子如异日。”

难　势

夫良马固车，使臧获御之，则为人笑；王良 御之，而日取千里。车马非异也，或至乎千里，或为人笑，则巧拙相去远矣。今以国为车，以势为马，以号令为辔衔，以刑罚为鞭策，尧 、舜 御之则天下治，桀 、纣 御之则天下乱，则贤不肖相去远矣。夫欲追远致速，不知任王良 ；欲进利除害，不知任贤能。此则不知类之患也。夫尧 、舜 ，亦民之王良 也。

明主之治国也，适其时事，以致财物；论其税赋，以均贫富；厚其爵禄，以尽贤能；重其刑罚，以禁奸邪。使民以力得富，以事致贵，以过受罪，以功置赏，而不望慈惠之赐，此帝王之政也。

奸劫弑臣

凡奸臣者，皆欲顺人主之心，以取信幸之势者也。是以主有所善，臣从而誉之；主有所憎，臣因而毁之。凡人之大体，取舍同则相是也，取舍异则相非也。今人臣之所誉者，人主之所是也，此之谓同取；人臣之所毁者，人主之所非也，此之谓同舍。夫取舍合同，而相与逆者，未尝闻也。此人臣之所取信幸之道也，夫奸臣得乘信幸之势以毁誉进退群臣者也。人主非有术数以御之，非有参验以审之，必将以曩之合已，信今之言，此幸臣之所以得欺主成私者也。故主必蔽于上，臣必重于下矣，此之谓擅主之臣。国有擅主之臣，则群下不得尽智力以陈其忠，百官之吏不得奉令以致其力矣。何以明之？夫安利者就之，危害者去之，此人之情也。人主者，非目若离娄 乃为明也，非耳若师旷 乃为聪也。不任其数，而待目以为明，所见者少矣，非不蔽之术也；不因其势，而待耳以为听，所闻者寡矣，非不欺之道也。明主者，使天下不得不为己视，使天下不得不为己听。故身在深宫之中，明烛四海之内，而天下弗能蔽，弗能欺也。

三略

夫主将之法，务在于揽英雄之心，揽，结也。 赏禄有功，通志于众。凡为人主，患在骄志，盈不通下，故诫也。 故与众同好，靡不成；与众同恶，靡不倾。治国安家，得人者也；人谓贤人也，伊尹 赴而汤 隆，宁戚 到而齐 兴。 亡国破家，失人者也。 微子 去而殷 灭，伍员 奔而楚 亡。 是以明君贤臣，屈己而申人。

夫用兵之要，在于崇礼而重禄。礼崇则智士至，禄重则义士轻其死。故禄贤不爱财，赏功不逾时，则下力并而敌国削矣。用人之道，尊之以爵，赡之以财，则士自来； 易 曰：何以聚人？曰：财。 接之以礼，厉之以辞，崇接士之礼，厉士以见危授命之辞。 则士死之。

夫将帅者，必与士卒同滋味而共安危，敌乃可加。养士如此，乃可加兵于敌也。 昔者，良将之用兵也，人有馈一箪醪者，使投诸河，与士卒逆流而饮之。夫一箪之醪，不能味一河之水，而三军之士思为致死者，以滋味之及己也。

军井未达，将不言渴；达，彻也。 军幕未办，将不言倦；冬不服裘，夏不操扇，与众同也。 是谓礼将。是谓达礼之将。 与之安，与之危，故其众可合而不可离，将与士同祸福，共安危，众如一体，而不可离也。 可用而不可疲。不疲者，以主恩养素积，策谋和同也。 故曰：蓄恩不倦，以一取万。夫恩以接下，则士归之。养一人，可以致万人。燕 养郭隗 以致乐毅 是也。 良将之统军也，恕己而治人，推惠施恩，士力日新，推此之乐惠，而施恩于人，皆忠恕之道。将士用力，故日益新。 战如风发，攻如河决。故其众可望而不可当，可下而不可胜。以身先人，故兵为天下雄。赏罚明，则将威行；官人得，则士卒服；所任贤，则敌国振。所得贤，则敌国畏威而振怖也。 贤者所适，其前无敌。故士可下而不可骄。将者，国之命。将能制胜，国家安定。将拒谏，则英雄散；策不从，则谋士叛；善恶同，则功臣倦；将专己，则下归咎；将自臧，则下少功；臧，善也。 将受谗，则下有离心；将贪财，则奸不禁；上贪则下盗也。 将内顾，则士卒慕。内顾，思妻妾也。 将有一，则众不服；自拒谏以下，将犯此一条，则众不服，以其违主道。 有二，则军无式；式，法也。 有三，则军乖背；有四，则祸及国。众乖散，则国亡。故曰祸及国也。 军无财，则士不来；军无赏，则士不往。香饵之下，必有悬鱼；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故礼者，士之所归；赏者，士之所死。招其所归，示其所死，则所求者至。求贤，材士至；求战，则致死。故曰所求者至。 故礼而后悔者，则士不止；赏而后悔者，则士不使。礼赏不倦，则士争死矣。

奸雄相称，障蔽主明；毁誉并兴，雍塞主听；各阿所私，令主失忠。故主察异言，乃睹其萌；主聘儒贤，奸雄乃遁；主任旧齿，万事乃理；主聘岩穴，士乃得实。故傅说 陟而殷 道兴，四皓至而汉 祚长，得治之实也。

军势 曰：“出军行师，将在自专进退。由内御之，则功难成。”凡师出专制，不禀命于内。禀命则无威，无威则士不用命，士不用命则功不成。

夫能扶天下之危者，则据天下之安；能持天下之危，故天下乐安之。 能除天下之忧者，则享天下之乐；天下愿奉而安乐之。 能救天下之祸者，则得天下之福。除天下祸，故天下乐福之。 故泽及人民，则贤归之；恩泽洽，人民和，则贤者至。 泽及昆虫，则圣归之。万物得其所，则圣人至也。 贤人所归，则其国强；圣人所归，则六合同。贤者之政，降人以礼；礼服道化，揖让恭谨，故曰降人以礼者也。 圣人之政，降人以心。心服教令，故降人以心也。 礼降可以图始，礼服道化者，可与谋始也。 心降可以保终。心服道化，天下和亲，故可保终也。 降礼以礼，降心以心。

释近而谋远者，劳而无功；释远而谋近者，逸而有终。逸政多忠臣，劳政多怨民。故曰：务广地者荒，不修德政而务广地，荒之道。 务广德者强也。务崇节俭，广其德教，强之道也。 荒国者无善政，广德者其下正。君德广于上，则兆庶正于下也。 废一善则众善衰，赏一恶则众恶归。善者得其佑，恶者受其诛，则国安而众善到矣。一令逆者，则百令失；君令一逆，民不从，故百令皆废也。 一恶施者，则百恶结。一恶得施，则百恶结而相从也。 故令施于顺民，恶加于凶人，教令施于顺化之民，刑恶加于凶逆之人。 则令行而不怨，群下附亲矣。教令当，刑法值，百姓悦之，亲附之也。

有清白之志者，不可以爵禄得；四皓是也。 有守节之志者，不可以威刑胁。 晏婴 、季子 是也。 故明君求臣，必视其所以为人者而致焉。视其为人所执之志而求之也。 致清白之士，修其礼；四皓亢志，不屈于革命之主；太子修礼卑辞，而降其节焉。 致守节之士，修其道，不可以非道屈也。 而后士可致，而名可保。保，犹全也。

圣王之用兵也，非好乐之，将以诛暴讨乱。夫以义而诛不义，若决江河而溉荧火，临不测而挤欲坠，其克之必也。所以必优游恬淡者何？重伤人物，兵者凶器，战者危事，相杀伤之道，故不果为也。 是天道也。天道乐生也。 夫人之有道者，若鱼之有水。得水而生，失水而死。人失道而亡，得道而存也。 故君人者，畏惧而不敢失道。

贤臣内则邪臣外， 舜 举皋陶 ，汤 举伊尹 ，不仁者远矣。随会 在朝，则奸邪外奔矣。 邪臣内则贤臣毙。 恶来 任而比干 死，无忌 用而伍奢 戮，故曰毙。 内外失宜，祸乱传世。苟失内外之宜，为子孙之祸，故曰“传世”也。 伤贤者，殃及三世；蔽贤者，身受其害；进贤者，德流子孙；昔鲍叔 进管仲 ，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 ，有封邑者十余世，常为名大夫。故曰“德流子孙”也。 妒贤者，名不全。昔庞涓 妒孙膑 ，身死于白木，故曰“名不全”也。 故君子急于进贤而美名章矣。

利一害百，民去城郭；利一害万，国乃思散。去一利百，民乃慕泽；慕思君子之恩泽也。 去一利万，政乃不乱。刑以止刑，杀以止杀，政得其所，乱无由生也。

新语

【西汉】陆贾撰

夫居高者自处不可以不安，履危者任杖不可以不固。自处不安则坠，任杖不固则仆。是以圣人居高处上，则以仁义为巢；乘危履倾，则以圣贤为杖。故高而不坠，危而不仆。昔者尧 以仁义为巢，舜 以稷 、契 为杖，故高而益安，动而益固。处宴安之台，承克让之涂，德配天地，光被八极，功垂于无穷，名传于不朽，盖自处得其巢，任杖得其人也。秦 以刑罚为巢，故有覆巢破卵之患；以李斯 、赵高 为杖，故有顿仆跌伤之祸。何者？所任者非也。故杖圣者帝，杖贤者王，杖仁者霸，杖义者强，杖谗者灭，杖贼者亡。诗 云：“谗人罔极，交乱四国。”众邪合心，以倾一君，国危民失，不亦宜乎！

道莫大于无为，行莫大于谨敬。何以言之？昔舜 治天下也，弹五弦之琴，歌南风 之诗，寂若无治国之意，漠若无忧天下之心，然而天下大治。故无为者，乃有为者也。秦始皇 设刑法，为车裂之诛，筑长城以备胡、越 ；蒙恬 讨乱于外，李斯 治法于内。事愈烦，下愈乱；法愈众，奸愈纵。秦 非不欲治也，然失之者，举措太众，刑罚太极故也。

君子尚宽舒以褒其身，行身中和以致疏远；民畏其威而从其化，怀其德而归其境，美其治而不敢违其政。民不罚而畏，不赏而劝，渐渍于道德而被中和之所致也。

夫法令所以诛暴也，故曾 、闵 之孝，夷 、齐 之廉，此宁畏法教而为之者哉？故尧 、舜 之民，可比屋而封；桀 、纣 之民，可比屋而诛。何者？化使其然也。故近河之地湿而近山之土燥者，以类相及也。高山出云，丘阜生气，四渎 东流，百川无西行者，小象大而少从多也。

夫南面之君，乃百姓之所取法则者也，举措动作不可以失法度。故上之化下，由风之靡草也。王者尚武于朝，则农夫缮甲兵于田。故君子之御下也，民奢应之以俭，骄淫者统之以理。未有上仁而下贼，让行而争路者也。故孔子 曰：“移风易俗。”岂家至人视之哉？亦先之于身而已矣。众口毁誉，浮石沉木；群邪所抑，以直为曲，以白为黑。曲直之异形，白黑之殊色，天下之易见也。然而目缪心惑者，众邪误之。

秦二世 之时，赵高 驾鹿而从行。王曰：“丞相何为驾鹿？”高 曰：“马也。”于是乃问群臣，群臣半言马，半言鹿。当此时，秦王 不敢信其直目，而从邪臣之言。鹿与马之异形，乃众人之所知也，然不能别其是非，况于暗昧之事乎？

人有与曾子 同姓名者杀人，有人告曾子 母曰：“参 乃杀人。”母方织，如故。有顷，人复告之。若是者三，曾子 母投杼逾垣而去。夫流言之并至，众人之所是非，虽贤智不敢自安，况凡人乎？

质美者，以通为贵；才良者，以显为大。楩梓豫章，天下之名木也。生深山之中，溪谷之旁，立则为众木之宗，仆则为世用。因江河之道，而达于京师；因斧斤之功，得舒其文色。上则备帝王御物，下则赐公卿，庶贱不得以备器械。及其隘于山陵之阻，隔于九派之间，仆于块磥之津，顿于窈窕之溪，广者无舟车之道，狭者无徒步之蹊，知者所不见，见者所不知。当斯之时，尚不如道傍之枯杨，生于大都之广地，近于大匠之名工，材器制断，规矩度量，坚者补朽，短者接长，大者治樽，小者治觞。彼则枯槁而远弃，此则为宗庙之瑚琏者，通与不通也。人亦犹此。

夫穷泽之民，据犁接耜之士，或怀不羁之能，有禹 、皋陶 之美，然身不容于世，无绍介通之者也。公卿之子弟，贵戚之党友，虽无过人之能，然身在尊重之处，辅之者强而饰之众也。

夫欲富国强威，辟地服远者，必得之于民；欲建功兴誉，垂名烈，流荣华者，必取之于身。故据千乘之众，持百姓之命，苞山泽之饶，主士众之力，而功不存乎身，名不显于世者，统理之非也。

天地之性，万物之类，怀德者众归之，恃刑者民畏之。归之则充其侧，畏之则去其域。故设刑者不厌轻，为德者不厌重，行罚不患薄，布赏不患厚，所以亲近而致远也。

夫刑重者则心烦，事众者则身劳。心烦者则刑罚纵横而无所立，身劳者则百端回邪而无所就。是以君子之为治也，混然无事，寂然无声，官府若无人，亭落若无吏。邮无夜行之卒，乡无夜召之征，犬不夜吠，鸟不夜鸣，耆老甘味于堂，丁男耕芸于野，在朝忠于君，在家孝于亲。于是虽不言而信诚，不怒而威行，岂待坚甲利兵、深刑刻令、朝夕切切而后行哉？

昔者，晋厉 、齐庄 、楚灵 、宋襄 ，秉大国之权，杖众民之威，军师横出，凌铄诸侯，外骄敌国，内刻百姓。邻国之仇结于外，群臣之怨积于内，而欲建金石之统，继不绝之世，岂不难哉？故宋襄 死于泓 之战，三君杀于臣之手。皆轻师尚威，以致于斯。故春秋 重而书之，嗟叹而伤之。三君强其威而失其国，急其刑而自贼，斯乃去事之戒，来事之师也。

鲁庄公 一年之中以三时兴筑作之役，规虞山林草泽之利，与民争田渔薪采之饶，刻桷丹楹，眩曜靡丽，收民十二之税，不用之以供邪曲之欲，缮不用之好，以快妇人之目，财尽于骄淫，力疲于不急；上困于用，下饥于食。于是为齐 、卫 、陈 、宋 所伐。贤臣出，邪臣乱，子般 杀，鲁国 危也。故为威不强还自亡，立法不明还自伤，庄公 之谓也。

治以道德为上，行以仁义为本。故尊于位而无德者绌，富于财而无义者刑；贱而好道者尊，贫而有义者荣。夫酒池可以运舟，糟丘可以远望，岂贫于财哉？统四海之权，主九州之众，岂弱于武力哉？然功不能自存，而威不能自守，非贫弱也，乃道德不存乎身，仁义不加于下也。故察于利而惛于道者，众之所谋也；果于力而寡于义者，兵之所图也。君子笃于义而薄于利，敏于行而慎于言，所广功德也。故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夫怀璧玉，要环佩，服名宝，藏珍怪，玉斗酌酒，金罍刻镂，所以夸小人之目者也；高台百仞，金城文画，所以疲百姓之力者也。故圣人卑宫室而高道德，恶衣服而勤仁义，不损其行以好其容，不亏其德以饰其身。国不兴不事之功，家不藏不用之器，所以稀力役而省贡献也。璧玉珠玑不御于上，则玩好之物弃于下；雕琢刻画之类不纳于君，则淫伎曲巧绝于下。夫释农桑之事，入山海，采珠玑，捕豹翠，消筋力，散布帛，以极耳目之好，快淫侈之心，岂不谬哉！

君明于德，可以及于远；臣笃于义，可以至于大。何以言之？昔汤 以七十里之封，升帝王之位；周公 自立三公之官，比德于五帝 、三王 ，斯乃口出善言、身行善道之所致也。故安危之效，吉凶之符，壹出于身；存亡之道，成败之事，一起于善行。尧 、舜 不易日月而兴，桀 、纣 不易星辰而亡，天道不改，而人道易也。

夫持天地之政，操四海之纲，屈申不可以失法，动作不可以离度。谬误出口，则乱及万里之外，何况刑无罪于狱，而诛无辜于市哉？故世衰道失，非天之所为也，乃君国者有以取之。恶政生恶气，恶气生灾异。螟虫之类，随气而生；蜺虹之属，因政而见。治道失于下，则天文变于上；恶政流于民，则螟虫生于野。

夫善道存乎心，无远而不至也；恶行著乎己，无近而不去也。周公 躬行礼义，郊祀后稷 ，越裳 奉贡而至，麟凤白雉草泽而应。殷纣 无道，微子 弃骨肉而亡。行善者则百姓悦，行恶者则子孙怨。是以明者可以致远，否者以失近。

夫长于变者，不可穷以诈；通于道者，不可惊以怪；审于辞者，不可惑以言；达于义者，不可动以利。是以君子博思而广听，进退顺法，动作合度。闻见欲众而采择欲谨，学问欲博而行己欲敦。见邪而知其直，见华而知其实。目不淫于炫耀之色，耳不乱于阿谀之辞。虽利之以齐 、鲁 之富而志不移，谈之以王乔 、赤松 之寿而行不易。然后能一其道而定其操，致其事而立其功也。凡人则不然，目放于富贵之荣，耳乱于不死之道，故多弃其所长而求其所短，不得其所无而失其所有。是以吴王 夫差 知艾陵 之可以取胜，而不知槜李 之可以破亡也。

故事或见一利而丧万机，取一福而致百祸。圣人因变而立功，由异而致太平。尧 、舜 承蚩尤 之失，而思钦明之道。君子见恶于外，则知变于内矣。今之为君者则不然，治不以五帝 之术，则曰今之世不可以道治也；为臣者不师稷 、契 ，则曰今之民不可以仁义正也；为子者不执曾 、闵 之贤，朝夕不休，而曰家人不和也；学者不操回 、赐 之精，昼夜不懈，而曰世所不行也。自人君至于庶人，未有不法圣道而师贤者也。易 曰：“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无人者，非无人也，言无圣贤以治之也。故仁者在位而仁人来，义者在朝而义士至。是以墨子 之门多勇士，仲尼 之门多道德，文王 之朝多贤良，秦王 之庭多不祥。故善者必有所主而至，恶者必有所因而来。夫善恶不空作，祸福不滥生，唯心之所向，志之所行而已矣。

贾子

【西汉】贾谊撰

梁 尝有疑狱，群臣半以为当罪，半以为无罪。梁王 曰：“陶 之朱叟 以布衣而富侔国，是必有奇智。”乃召朱公 而问之。朱公 曰：“臣鄙民也，不知当狱。虽然，臣之家有二白璧，其色相如也，其径相如也，其泽相如也，然其价一者千金，一者五百金。”王曰：“径与色泽皆相如也，一者千金，一者五百金，何也？”朱公 曰：“侧而视之，其一者厚倍之，是以千金。”梁王 曰：“善！”故狱疑则从去，赏疑则从与，梁国 大悦。墙薄亟坏，缯薄亟裂，器薄亟毁，酒薄亟酸。夫薄而可以旷日持久者，殆未有也。故有国畜民施政教也，臣窃以为厚之而可耳。

楚惠王 食寒菹而得蛭，因遂吞之，腹有疾而不能食。令尹入问曰：“王安得此疾也？”王曰：“我食寒菹而得蛭，念谴之而不行其罪，是法废而威不立也；谴而行其诛，则庖宰监食者法皆当死，心又不忍也。故吾恐蛭之见也，因遂吞之。”令尹避席再拜而贺曰：“臣闻‘天道无亲，唯德是辅’。王有仁德，天之所奉也，病不为伤。”是昔也，惠王 之后而蛭出，心腹之积皆愈。

邹穆公 食不众味，衣不杂采，自刻以广民，亲贤以定国，亲民犹子，臣下顺从，若手之投心也。故以邹 之细，鲁 、卫 不敢轻，齐 、楚 不能胁。穆公 死，邹 之百姓若失慈父，四境之邻于邹 者，士民向方而道哭，琴瑟无音，期年而后始复。故爱出者爱反，福往者福来。

宋康王 之时，有雀生鹯于城之陬，使史占之，曰：“小而生大，必霸天下。”康王 大喜。于是灭滕 ，伐诸侯，取淮北 之地。乃愈自信，欲霸之亟成，射天笞地，斩社稷而焚之，骂国老之谏者，为无头之冠，以示有勇，国人大骇。齐王 闻而伐之，民散城不守，王乃逃而死。故见祥而为不可，祥必为祸！

怀王 问于贾君 曰：“人之谓知道者为‘先生’，何也？”对曰：“此博号也。大者在人主，中者在卿大夫，下者在布衣之士。乃其正名，非为‘先生’也，为‘先醒’也。”彼世主未学道理，则嘿然惛于得失，不知治乱存亡之所以然，忙忙犹醉也。而贤主者学问不倦，好道不厌，慧然先达于道理矣。故未治也，知所以治；未乱也，知所以乱；未安也，知所以安；未危也，知所以危。故昭然先寤乎所以存亡矣，故曰“先醒”，譬犹俱醉而独先发也。故世主有先醒者，有后醒者，有不醒者。昔楚庄王 与晋 人战，大克，归过申侯 之邑，申侯 进饭，日中而王不食，申侯 请罪。王喟然叹曰：“非子之罪也，吾闻之曰：‘其君贤君也，而又有师者，王；其君中君也，而有师者，霸；其君下君也，而群臣又莫若者，亡。’今我下君也，而群臣又莫若也。吾闻之：‘世不绝贤。’天下有贤，而我独不得，若吾生者，何以食为？”故庄王 战服大国，义从诸侯，思得贤佐，日中忘饭，可谓明君矣。此之谓先寤所以存亡，此先醒者也。

昔宋昭公 出亡至乎境，喟然叹曰：“呜呼！吾知所以亡失矣。被服而立，侍御者数百人，无不曰‘吾君圣者’，内外不闻吾过，吾是以至此，吾困宜矣。”于是革心易行，昼学道而昔讲之，二年而美闻。宋 人迎而复之，卒为贤君，谥为昭公 。既亡矣，而乃寤所以存亡，此后醒者也。

昔者虢君 骄恣自伐，谄谀亲贵，谏臣诛逐，政治踳乱，国人不服。晋 师伐之，虢君 出走，至于泽中曰：“吾渴而欲饮。”其御乃进清酒。曰：“吾饥而欲食。”御进腶脯粱糗。虢君 喜曰：“何给也？”御曰：“储之久矣！”曰：“何故储之？”对曰：“为君出亡而道饥渴也。”君曰：“子知寡人之亡也？”对曰：“知之。”曰：“知之，何以不谏？”对曰：“君好谄谀而恶至言，臣愿谏，恐先亡！”虢君 作色而怒。御谢曰：“臣之言过也。”君曰：“吾所以亡者，诚何也？”其御曰：“君不知也，君之所以亡者，以大贤也。”虢君 曰：“贤，人之所以存也，乃亡，何也？”对曰：“天下之君皆不肖，疾君之独贤也，故亡。”虢君 喜笑曰：“嗟！贤故若是苦耶？”遂徒行而逃于山中。饥倦，枕御膝而卧。御以块自代而去。君遂饿死，为禽兽食。此已亡矣，犹不寤所以存亡，此不醒者也。

梁 大夫有宋就 者，为边县令，与楚 邻界。梁 之边亭与楚 之边亭皆种瓜。梁 之边亭劬力而数灌其瓜，瓜美。楚 人窳而希灌其瓜，瓜恶。楚 令怒其亭瓜之恶也，楚 亭恶梁 亭之贤己，因往夜窃搔梁 亭之瓜，皆有死焦者矣。宋就 令人往窃为楚 亭夜善灌其瓜，其瓜日以美。楚 亭怪而察之，而乃梁 亭也。楚王 闻之，悦梁 之阴让也，乃谢以重币而请交于梁王 。故梁 、楚 之 ，由宋就 始。语 曰：“转败而为功，因祸而为福。”老子 曰：“报怨以德。”此之谓也。

翟王 使者之楚 ，王欲夸之，故飨客于章华 之台，上者三休乃至其上。楚王 曰：“翟国 亦有此台乎？”使者对曰：“不。翟 ，窭国也，恶见此台。翟王 之自为室也，堂高三尺，茅茨弗剪，采椽不刮，然且翟王 犹以为作之者大苦，居之者大逸。翟国 恶见此台也。”楚王 愧焉。

王者官人有六等：一曰师，二曰友，三曰大臣，四曰左右，五曰侍御，六曰厮役。智足以为源泉，行足以为表仪，问焉则应，求焉则得，入人之家足以重人之家，入人之国足以重人之国者，谓之师。智足以为砻厉，行足以为辅助，明于进贤，敢于退不肖，内相匡正，外相扬美，谓之友。智足以谋国事，行足以为民率，仁足以合上下之 ，国有法则退而守之，君有难则能死之，职之所守，君不以阿私托者，大臣也。修身正行，不怍于乡曲，道路谈说，不怍于朝廷，执戟居前，能举君之失过，不难以死持之者，左右也。不贪于财，不淫于色，事君不敢有二心，君有失过，虽不能正谏，以死持之，愁悴有忧色，不劝听从者，侍御也。柔色伛偻，唯谀之行，唯言之听，以睚眦之间事君者，厮役也。故与师为国者，帝；与友为国者，王；与大臣为国者，霸；与左右为国者，强；与侍御为国者，若存若亡；与厮役为国者，亡可立而待。

闻之于政也，民无不为本也。国以为本，君以为本，吏以为本。故国以民为安危，君以民为威侮，吏以民为贵贱。此之谓民无不为本也。民无不为命也，国以为命，君以为命，吏以为命。故国以民为存亡，君以民为盲明，吏以民为贤不肖。此之谓民无不为命也。民无不为功也，故国以为功，君以为功，吏以为功。故国以民为兴坏，君以民为强弱，吏以民为能否。此之谓民无不为功也。故夫民者，至贱而不可简也，至愚而不可欺也。故自古而至于今，与民为仇者，有迟有速，而民必胜之矣。道也者，福之本也；祥也者，福之荣也。无道者，必失福之本；不祥者，必失福之荣矣。故行而不缘道者，其言也必不顾义矣。故纣 自谓天王也，而桀 自谓天子也，已灭之后，民以骂也。以此观之，则位不足以为尊，而号不足以为荣矣。故君子之贵也，士民贵之，故谓之贵。故君子之富也，士民乐之，故谓之富。故君子之贵也，与民以福，故士民贵之。故君子之富也，与民以财，故士民乐之。

君能为善，则吏必能为善矣；吏能为善，则民必能为善矣。故民之不善，吏之罪也；吏之不善，君之过也。呜呼！戒之戒之！故夫士民者，率之以道，然后士民道也；率之以义，然后士民义也；率之以忠，然后士民忠也；率之以信，然后士民信也。故为人君者，出其令也，其如声；士民学之，其如响；曲折而从君，其如影。

渚泽有枯水，而国无枯士矣。故有不能求士之君，而无不可得之士。故有不能治民之吏，而无不可治之人。故君明而吏贤矣，吏贤而民治矣。故见其民而知其君矣。故君功见于选士，吏功见于治民。王者有易政而无易国，有易吏而无易民。故因是国也而为安，因是民也而为治。是以汤 以桀 之乱民为治，武王 以纣 之北卒为强。

周武王 问鬻子 曰：“寡人愿守而必存，攻而必得，战而必胜，则吾为此奈何？”鬻子 对曰：“攻守战胜同道，而和与严其备也。故曰：和可以守，而严可以守，严不若和之固也；和可以攻，而严可以攻，严不若和之得也；和可以战，而严可以战，严不若和之胜也。则唯由和而可也。故诸侯发政施令，政平于人者，谓之文政矣；诸侯接士，而使吏礼恭于人者，谓之文礼矣；诸侯听狱断治，刑仁于人者，谓之文诛矣。故三文行于政，立于治，陈于行，其由此守而不存，攻而不得，战而不胜者，自古而至于今，未之尝闻也。今也，君王欲守而必存，攻而必得，战而必胜，则唯由此为可也。”武王 曰：“受命矣。”

周成王 曰：“寡人闻之，圣在上位，使民富且寿云。若夫富则可为也，寿则不在天乎？”鬻子 对曰：“圣人在上位，则天下无军兵之事，民不私相杀，则民免于一死，而得一生矣。君积于道，而吏积于德，而民积于用力，故妇人为其所衣，丈夫为其所食，则民无冻饿，则民免于二死，而得二生矣。君积于仁，而吏积于爱，而民积于顺，刑罚废矣，而民无大过之诛，则民免于三死，而得三生矣。使民有时，而用之有节，则民无厉疾，则民免于四死，而得四生矣。兴贤良以禁邪恶，贤人必用，不肖人不作，则民得其命矣。故夫富且寿者，圣王之功也。”王曰：“受命矣。”

殷汤 放桀 ，武王 杀纣 ，此天下之所同闻也。为人臣而放其君，为人下而杀其上，天下之至逆也，而所以长有天下者，以其为天下开利除害，以义继之也，故声名称于天下，而传于后世。以其后世之隐其恶而扬其德美，立其功烈而传于久远，故天下皆称圣帝至治，其道之也当矣。

卷四十一

淮南子

原　道

夫道者，覆天地而和阴阳，节四时而调五行。故达于道者，处上而民弗重也，居前而众不害也，天下归之，奸邪畏之。以其无争于万物也，故莫能与之争。故体道者逸而不穷，任数者劳而无功。夫峭法刻诛者，非霸王之业也；峭，峻。 箠策繁用者，非致远之御也。离朱 之明，察针末于百步之外，而不能见渊中之鱼；师旷 之聪，合八风之调，而不能听十里之外。故任一人之能，不足以治三亩之宅；修道理之数，因天地之自然，则六合不足均也。

本　经

凡人之性，心平欲得则乐，歌舞节则禽兽跳矣。有忧则悲哀，有所侵犯则怒，怒则有所释憾矣。故钟鼓管箫，所以饰喜也；衰绖苴杖，苴，麻。 所以饰哀也；金鼓 钺，所以饰怒也。必有其质，乃为之文。古者圣王在上，上下同心，君臣辑睦，衣食有余，家足人给，父慈子孝，兄良弟顺，天下和洽，人得其愿。故圣人为之作礼乐以和节之。末世之政，田渔重税，关市急征，民力竭于徭役，财用殚于会赋，会，计。 居者无食，行者无粮，老者不养，死者不葬，赘妻鬻子，以给上求，犹不能赡其用。愚夫蠢妇皆有流连之心，凄怆之意，乃始为之撞大钟，击鸣鼓，吹竽笙，弹琴瑟，则失乐之本矣。

古者，上求薄而民用给，君施其德，臣尽其忠，父行其慈，子竭其孝，各致其爱，而无憾恨其间矣。夫三年之丧，非强引而致之也，听乐不乐，食旨不甘，思慕之心未能弛。晚世风流俗败，嗜欲多而礼义废，君臣相欺，父子相疑，怨尤充胸，思心尽亡，被衰戴绖，戏笑其中，虽致之三年，失丧之本矣。古者天子一畿，千里为畿。 诸侯一同，百里为同也。 各守其分地，不得相侵。有不行王道、暴虐万民、乱政犯禁者，乃举兵而伐之，戮其君，易其党，卜其子孙以代之。天子不灭同姓，诸侯不灭国，自古之正也。 晚世务广地侵壤，并兼无已，举不义之兵而伐无罪之国，杀不辜之民而绝先圣之后，大国出攻，小国城守，驱人之马牛，系人之子女，毁人之宗庙，徙人之重宝，流血千里，暴骸满野，以赡贪主之欲，非兵之所为主也。故兵者所以讨暴也，非所以为暴也；乐者所以致和也，非所以为淫也；丧者所以尽哀也，非所以为伪也。故事亲有道矣，而爱为务；朝廷有容矣，而敬为上；处丧有礼矣，而哀为主；用兵有术矣，而义为本。本立而道行，本伤而道废矣。

主　术

人主之术，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清静而不动，壹度而不摇，因循而任下，责成而不劳。是故心知规而师傅喻道，口能言而行人称辞，足能行而相者前导，耳能听而执正者进谏。是故虑无失策，举无过事，言成文章，而行为仪表于天下，进退应时，动静循理，不为丑美好憎，不为赏罚喜怒，事由自然，莫出于己。故古之王者，冕而前旒，所以蔽明；冕，冠也。前旒，冕前珠饰也。 黈纩充耳，所以掩聪。黈纩，所以塞耳。 天子外屏，所以自障也。故所理者远，则所在者近；所治者大，则所守者小。目妄视则淫，耳妄听则惑，口妄言则乱。三关者，不可不慎守也。

夫明主之听于群臣，其计可用也，不羞其位；其言可行也，不责其辩。暗主则不然，信所爱习亲近者，虽邪枉不正，不能见也；疏远卑贱者，虽竭力尽忠，不能知也；有言者穷之以辞，有谏者诛之以罪。如此而欲照海内，存万方，是犹塞耳而听清浊，掩目而视青黄也，其离聪明亦远矣。汤 、武 ，圣主也，而不能与越 人乘舼舟，浮江湖；伊尹 ，贤相也，而不能与胡人骑原 马，服 ； 原 ，国名，在益州 西南，出千里马。 ，野马。 孔 、墨 博通，而不能与山居者入榛薄，出险阻。由此观之，则人智之于物浅矣。而欲以照海内，存万方，不因道理之数，而专己之能，则其穷不达矣。故智不足以为治，勇不足以为强，则人才不足以任，明矣。然而君人者不下庙堂之上，而知四海之外者，因物以识物，因人以知人也。故人主深居隐处以避燥湿，闺门重袭以避奸贼，内不知闾里之情，外不知山泽之形，帷幕之外，目不能见十里之前，耳不能闻百步之外，然天下之物无所不通者，其灌输者大而斟酌者众也。是故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知天道。乘众人之智，则天下不足有也；专用其心，则独身不能保也。

主道圆者，运转而无端，化育如神，虚无因循，常后而不先者也。臣道方者，论是处当，为事先唱，守职分明，以立成功者也。是故君臣异道则治，同道则乱。各得其宜，处得其当，则上下有以相使也。夫载重而马羸，虽造父 不能以致远；车轻而马良，中工可以追速。是故圣人之举事也，岂能咈道理之数，诡自然之性，以曲为直，以诎为伸哉？未尝不因其资而用之也。是以积力之所举，则无不胜也；众智之所为，则无不成也。贤主之用人，犹巧匠制木，大小修短，皆得所宜，规矩方圆，各有所施，殊形异材，莫不可得而用也。天下之物，莫凶于奚毒，奚毒，附子 。然而良医橐而藏之，有所用也。是故竹木草莽之材，犹有不弃者，而又况人乎？

今夫朝廷之所不举，而乡邑之所不誉，非其人不肖，其所以官之者，非其职也。麋之上山也，大獐不能跂也，及其下也，牧竖能追之，才有修短也。是故有大略者，不可责以捷巧；有小智者，不可任以大功。人有其才，物有其形，有任一而太重，有任百而尚轻。是故审于豪厘之计者，必遗天下之大数；不失小物之选者，惑于大事之举。犹狸之不可使搏牛，虎之不可使捕鼠也。今人之才，或欲平九州，并方外，存危国，而乃责之以闺阁之礼，奥窔之间。或佞巧小具，修乡曲之俗，卑下众人之耳目，而乃任之以天下之权，治乱之机。是犹以斧鬋毛，而以刀伐木也，皆失其宜矣。

人主之赋敛于人也，必先计岁收，量民积聚，知饶馑有余不足之数，然后取车舆衣食供养其欲。高台层榭，非不丽也，然民无窟室狭庐，窟室，土室。 则明主不乐也；肥 甘肥，非不美也，然民有糟糠菽粟，则明主不甘也；匡床衽席，非不宁也，然而民有处边城，犯危难，泽死暴骸者，则明主不安也。故古之君人者，甚憯怛于民也。国有饥者，食不重味；民有寒者，而冬不被裘。岁丰谷登，乃始悬钟鼓，陈干戚，君臣上下同心而乐之，国无哀人。故古之为金石管弦者，所以宣乐也；兵革斧钺，所以饰怒也；觞酌俎豆，所以效喜也；衰绖菅屦，所以谕哀也。此皆有充于内，而成象于外者也。及至乱主，取民则不裁其力，求下则不量其积，男女不得事耕织之业以供上之求，力勤财匮，君臣相疾。而乃始撞大钟，击鸣鼓，吹竽笙，弹琴瑟。是由贯介胄而入庙，被绮罗而从军也，失乐之所由生矣。

食者，民之本也。民者，国之本也。国者，君之本也。是故君人者，上因天时，下尽地财，中用人力。是以群生遂长，五谷蕃殖，各因其宜。所以应时修备，富利国民，实旷来远者，其道备矣。非能目见而足行之也，欲利之也，不忘于心，则官自备矣。心之于九窍四支也，不能一事焉，然而动静听视皆以为主者，不忘乎欲利之也。故尧 为善而众善至，桀 为非而众非来矣。

凡人之论，心欲小而志欲大，智欲圆而行欲方，能欲多而事欲鲜。尧 置敢谏之鼓，舜 立诽谤之木，汤 有司直之人，武王 有戒慎之鞀，过若毫厘，而既已备之矣。夫圣人之于善也，无小而不举；于过也，无微而不改。战战栗栗，日慎一日。由此观之，则圣人之心小矣。武王 克殷 ，发钜桥 之粟，散鹿台 之钱，封比干 之墓，解箕子 之囚，无故无新，唯贤之亲，用非其有，使非其人，晏然若其故有之。由此观之，则圣人之志大矣。文王 周观得失，遍览是非，尧 、舜 所以昌，桀 、纣 所以亡者，皆著之于明堂。由是观之，则圣人之智圆矣。成 、康 继文 、武 之业，守明堂之制，观存亡之迹，见成败之变，非道不言，非义不行，言不苟出，行不苟为，择善而后从事焉。由此观之，则圣人之行方矣。孔子 之通，智过苌弘 ， 苌弘 ，周景王 之史臣，通天下鬼方之术也。 勇服孟贲 ， 孟贲 ，卫 人。 能亦多矣。然而勇力不闻，伎巧不知，专行孝道，以成素王，事亦鲜矣。夫圣人之智固已多矣，其所守者约，故举而必荣；愚人之智固以少矣，其所事者又多，故动而必穷矣。

缪　称

主者，国之心也。心治则百节皆安，心扰则百节皆乱。治，犹理也。节，犹事也。以体喻也。 故其心治者，枝体相遗；遗，忘。 其国治者，君臣相忘也。各得其所，无所思念。

君子非义无以生，失义则失其所以生；小人非嗜欲无以活，失嗜欲则失其所以活。故君子惧失义，小人惧失利。观其所惧，知各殊矣。

凡人各贤其所悦，而悦其所快，世莫不举贤。贤其所悦者，而悦其所行之快性，人无不举与己同者，以为贤也。 或以治，或以乱，非自遁也，求同于己者。遁，失。 己未必贤，而求与己同者也，而欲得贤，亦不几矣。几，近也。

齐　俗

子路 拯溺而受牛谢。拯，举也。 孔子 曰：“鲁国 必好救人于患矣！”子贡 赎人而不受金于府， 鲁国 之法，赎人于他国者，受金于府。 孔子 曰：“鲁国 不复赎人矣！”子路 受而劝德，子贡 让而止善，孔子 之明，以小知大，以近知远，通于论者也。由此观之，廉有所在，而不可公行也。故行齐于俗，可随也；事周于能，易为也。矜伪以惑世，伉行以违众，圣人不以为民俗也。

日月欲明，浮云盖之；河水欲清，沙石秽之；人性欲平，嗜欲害之。夫纵欲而失性，动未尝正也，以治身则危，以治国则败。是故不闻道者，无以反性。故古之圣王，能得诸己，故令行禁止，名传后世，德施四海。是故凡将举事，必先平意清神。神清意平，物乃可正。

夫载哀者，闻歌声而泣；载乐者，闻哭者而笑。何者？载使然也。是故贵虚。虚者，无所载于哀乐。 故水激则波兴，气乱则智昏。智昏不可以为政，波水不可以为平。故圣王执一而勿失，万物之情既矣，四夷九州服矣！

天下是非无所定。世各是其所是，非其所非，所谓是与所谓非各异，皆自是而非人。今吾欲择是而居之，择非而去之，不知世之所谓是非者，孰是孰非。客有见人于宓子 者。 宓子 ，子贱 也。 客出，宓子 曰：“子之所见客，独有三过：望我而笑，是 也； ，慢。 谈语而不称师，是反也；交浅而言深，是乱也。”客曰：“望君而笑，是公也；谈语而不称师，是通也；交浅而言深，是忠也。”故客之容一体也，或以为君子，或以为小人，所自见之异也。故趣舍合，则言忠而益亲，身疏则谋当，而见疑也。亲母为其子治扢秃，血流至耳，见者以为爱之至也。使在于继母，则过者以为嫉也。事之情一也，所从观者异也。从城上视牛如羊，视羊如豚，所居高也。窥面于盘水则圆，于杯水即椭，面形不变其故，有所圆、有所椭者，所自窥之异也。

今吾虽欲正身而待物，庸遽知世之所自窥我者乎？治世之体易守也，其事易为也。是以人不兼官，官不兼事，各安其性，不得相干。故伊尹 之兴土功也，修胫者使之蹋镬，长胫以蹋插者，使入深。 强脊者使之负土，脊强者，任重也。 眇者使之准，伛者使之涂，伛人涂地，因其俛也。 各有所宜，而人性齐矣。胡人便于马，越 人便于舟，异形殊类，易事而悖，失处而贱，得势而贵，圣人总而用之，其数一也。夫挈轻重不失铢两，圣人弗用，而悬之乎权衡；视高下不差尺寸，明主弗任，而求之乎浣准。浣准，水望之平。 何则？人材不可专用，而度量可世传也。夫待要 、飞兔而驾之，要 、飞兔，皆一日万里也。 则世莫乘车；待西施 、毛嫱 而为妃， 西施 、毛嫱 ，古好女也。 则终身不家矣。然不待古之英俊而人自足者，因其所有而遂用之也。

治国之道，上无苛令，官无烦治，士无伪行，工无淫巧，其事任而不扰，其器完而不饰。乱世则不然，为行者相揭以高，揭，举。 为礼者相矜以伪；车舆极于雕琢，器用逐于刻镂；求货者争难得以为宝，诋文者处于烦挠以为慧；争为诡辩，久稽而不决，无益于治；工为奇器，历岁而后成，不周于用。故神农 之法曰：“丈夫丁壮而不耕，天下有受其饥者；妇人当年而不织，天下有受其寒者。”故身自耕，妻亲织，以为天下先。其道民也，不贵难得之货，不器无用之物。是故其耕不强者，无以养生；其织不力者，无以掩形。有余不足，各归其身。衣食饶溢，奸邪不生；安乐无事，而天下均平。故孔丘 、曾参 无所施其善，孟贲 、成荆 无所行其威。 成荆 ，古勇士也。 衰世之俗，以其智巧诈伪，饰众无用，贵远方之货，珍难得之财，不积于养生之具，浇天下之淳，以清为浊，人失其情。

故其为编户齐民无以异，然贫富之相去也，犹人君与仆虏，不足伦之。夫乘奇伎为邪施者，自足乎一世之间；守正修理，不为苟得者，不免乎饥寒之患。而欲民之去末反本，是犹发其源而壅其流也。且夫雕文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害女功者也。农事废业，饥之本也；女功不继，寒之源也。饥寒并至，而能无犯令干诛者，古今未之闻也。故江河决流，一乡父子兄弟相遗而走，争升陵阪，上高丘，轻足者先，不能相顾也。世乐志平，见邻国人溺，尚犹哀之，况亲戚乎？而人不能解也。游者不能拯溺，手足有所急也；灼者不能救火，身体有所痛也。夫民有余即让，不足即争；让则礼义生，争则暴乱起。扣门求火水，莫不与者，所饶足也；林中不卖薪，湖上不鬻鱼，所有余也。故物丰则欲省，求赡则争止。故世治则小人守正，而利不能诱也；世乱则君子为奸，而法不能禁也。

道　应

惠子 为惠王 为国法， 惠王 ，魏惠王 。惠子 ，惠施 也。 已成，王甚悦之，以示翟煎 。翟煎 曰：“善。”王曰：“可行耶？”煎 曰：“不可。”王曰：“善而不可行，何也？”对曰：“今举大木者，前呼‘邪许’，后亦应之，此举重劝力之歌也。岂无郑 、卫 激楚之音哉？然而不用者，不若此其宜也。治国在礼，不在文辩。”故老子 曰：“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此之谓也。

赵襄子 使攻翟 而胜之，襄子 方将食而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襄子 曰：“江 、河 之大也，不过三日。三日而减。 飘风暴雨，日中不须臾。言其不能终日。 今赵氏 之德行无积，一朝而两城下，亡其及我乎？”孔子 闻之曰：“赵氏 其昌乎！”夫忧所以为昌也，而喜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 、楚 、吴 、越 皆尝胜矣，然而卒取亡焉，不通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能持胜。

齐 王后死，欲置后而未定，使群臣议。薛公 欲中王之意， 薛公 ，田婴 。 因献十珥而美其一。旦日，因问美珥之所在，因劝立以为王后。齐王 大悦，遂重薛公 。故人主之嗜欲见于外，则为人臣之所制。故老子 曰：“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

宓子 治单父 三年， 宓子 ，子贱 也。 而巫马期 巫马期 ，孔子 弟子也。 往观化焉。微视之。 见夜渔者，得鱼则释之，问焉。渔者对曰：“宓子 不欲人之取小鱼也，所得者小鱼，是以释之。”巫马期 归，以报孔子 曰：“宓子 之德至矣！使人暗行，若有严刑在其侧者。宓子 何以至于此？”孔子 曰：“丘 尝问之以治，言曰‘诚于此者形于彼。’宓子 必行此术也。”

氾　论

天下岂有常法哉？当于世事，得于人理，顺于天地，则可以正治矣。夫神农 、伏羲 不施赏罚而民不为非，然立政者不能废法而治民；舜 执干戚而服有苗 ，然征伐者不能释甲兵而制强暴。由此观之，法度者，所以论民俗而节缓急也；器械者，因时变而制宜适也。圣人作法而万民制焉，贤者立礼而不肖者拘焉。制法之民，不可与远举；拘礼之人，不可以应变。耳不知清浊之分者，不可令调音；心不知治乱之源者，不可令制法度。必有独闻之听、独见之明，然后能擅道而行也。夫殷 变夏 ，周 变殷 ，春秋 变周 ，三代 之礼不同，何古之从？今儒墨称三代 、文 武 而不行也，是言其所不行也；儒墨之所言，今皆不行也。 非今时之世而不改，是行其所非也。称其所是，行其所非，是以尽日极虑而无益于治，劳形竭精而无补于主。今夫图工好画鬼魅而憎图狗马，鬼魅无信验，而狗马切于前也。夫存危治乱，非智不能，而道先称古，虽愚有余。故不用之法，圣主不行；不验之言，明主不听也。

今谓强者胜则度地计众，富者利则量粟称金。如此，则千乘之君无不霸王，万乘之国无破亡者矣。国之亡也，大不足恃；道之行也，小不可轻。由此观之，存在得道而不在于大，亡在失道而不在于小也。乱国之君，务广其地而不务仁义，务高其位而不务道德，是释其所以存而就其所以亡也。故桀 囚于焦门 而不能自非其所行，而悔不杀汤 于夏台 ；纣 拘于宣室 而不反其过，而悔其不杀文王 于牖里 。二君处强大之势，而修道德之论，汤 、武 救罪之不给，何谋之敢虑乎？若上乱三光之明，下失万民之心，虽微汤 、武 ，孰弗能夺？今不审其在己者，而反备诸乎人。天下非一汤 、武 也，杀一人即必或继之者矣！且汤 、武 之所以处小弱而能以王者，以其有道也；桀 、纣 之所以处强大而终见夺者，以其无道也。今不行人之所以王，而反益己之所以夺者，趋亡之道也。

事有可行而不可言者，有可言而不可行者。或易为而难成者，或难成而易败者。所谓可行而不可言者，趣舍也；可言而不可行者，伪诈也；易为而难成者，事也；难成而易败者，名也。此四策者，圣人之所独视而留志也。

未有功而知其贤者，唯尧 之知舜 也；功成事立而知其贤者，市人之知舜 也。夫物之相类者，世主之所乱惑也；嫌疑肖象者，众人之所眩耀也。故狠者类智而非智也，狠，慢也。 愚者类仁而非仁也，戆者类勇而非勇也。使人之相去也，若玉之与石也，葵之与苋也，则论人易矣。

天下莫易于为善，而莫难于为不善。所谓为善者，静而无为也；所谓为不善者，躁而多欲也。适情辞余，无所诱慕，修性保真，无变于己。故曰“为善者易”也。越城郭，逾险塞，篡杀矫诬，非人之性也，故曰“为不善难”也。今人之所以犯囹圄之罪，而陷于刑戮之患者，由嗜欲无厌，不修度量之故也。何以知其然？今夫陈卒设兵而相当，将施令曰：“斩首者拜爵，而曲桡者要斩。”然而队阶之卒皆不能前遂斩首之功，而后被要斩之罪，是去恐死而就必死也。故事或欲之，适足以失之；或避之，适足以就之。有人乘船而遇大风者，波至而恐，自投水中。非不贪生而畏死，惑于恐死而反忘生也。故人之嗜欲，亦犹此也。故达道之人，不苟得，不让福。其有不弃，非其有不索也。恒盈而不溢，常虚而易足。今夫溜水足以溢壶榼，而江 、河 不能实漏卮，故人心犹此也。自当以道术度量，食充虚，衣御寒，则足以养七尺之形矣。若无道术度量，则万乘之势不足以为尊，天下之富不足以为乐矣。

诠　言

为治之本务，在于安民。安民之本，在于足用。足用之本，在于勿夺时。勿夺时之本，在于省事。省事之本，在于节欲。节欲之本，在于反性。释道而任智者必危，弃数而用材者必困。有以欲多亡者，未有以无欲危者也；有以欲治而乱者，未有以守常失者也。故智不足以免患，愚不足以至于失宁。守其分，循其理，失之不忧，得之不喜。因春而生，因秋而杀，所生者不德，所杀者不怨，则近于道矣！圣人守其所以有，不求其所未得。求其所未得，则所有者亡矣；修其所有，则所欲者至矣。故用兵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也；治国者，先为不可夺也，以待敌之可夺也。舜 修之历山 而海内从，文王 修之岐周 而天下移。使舜 趋天下之利，而忘修己之道，身犹弗能保，何尺地之有乎？故福莫大无祸，利莫美不丧。动之为物，不损则益，动，有为也。 不成则毁，不利则病，皆险也，险，言危难不可行。 道之者危。

说　山

上求材，臣残木。上求鱼，臣干谷。上求楫，而下致船。上言若丝，下言若纶。上有一善，下有二誉。上有三衰，下有九杀。衰、杀，皆逾俭也。传曰：“上之所好，下尤甚焉。”故有九杀也。

人　间

夫言出于口者，不可止于人；行发于迩者，不可禁于远。事者，难成而易败也；名者，难立而易废也。千里之堤，以蝼蚁之穴漏；百寻之屋，以突隙之烟焚。突，灶突也。 尧戒 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莫 于山，而 于垤。” ，踬。垤，蚁封也。 是故人者皆轻小害，易微事，是以多悔。患至而后忧之，是犹病者已惓惓，剧。 而索良医也。虽有扁鹊 、俞夫 之巧，犹不能生也。 俞夫 ，黄帝 时医。

天下有三危：少德而多宠，一危也；材下而位高，二危也；身无大功而有厚禄，三危也。贤主不苟得，忠臣不苟利。何以明之？中行缪伯 攻鼓 弗能下， 中行缪伯 ，晋 大夫。鼓 ，北翟 。 馈闲伦 曰：“鼓 之啬夫，闲伦 知之， 馈闲伦 ，晋 大夫。 请无疲武丈夫，而鼓 可得也。”缪伯 弗应。左右曰：“不折一戟，不伤一卒，而鼓 可得也，君奚为弗取？”缪伯 曰：“闲伦 为人，佞而不仁。若使闲伦 下之，吾可以勿赏乎？若赏之，是赏佞人。佞人得志，是使晋国 之武舍仁而为佞，虽得鼓 ，将何所用之？”

泰　族

圣王在上位，廓然无形，寂然无声，官府若无事，朝廷若无人，无隐士，无逸民，无劳役，无冤刑。四海之内，莫不仰上之德，象主之指；夷狄之国，重译而至。非户辨而家说之也，推其诚心，施之天下而已矣。诗 曰：“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内顺外宁矣。大王 亶父 处邠 ，狄 人攻之，杖策而去，百姓携幼扶老，而国乎岐周 ，非令之所能召也。秦穆公 为食骏马之伤也，饮之美酒，以其死力报，非券之所责也。券，契也。 宓子 治单父 ，夜渔者得小即释之，非刑之所能禁也。孔子 为鲁 司寇，田渔皆让长，长者得多。 而斑白不负载，斑白，头有白发。 非法之所能致也。夫矢之所以射远贯坚者，弩力也；其所以中的剖微者，人心也。赏善罚暴者，政令也；其所以行者，精诚也。故弩虽强不能独中，令虽明不能独行，必有精气所与之。故总道以被民，而民不从，诚心弗施也。

天地四时，非生万物者。神明接，阴阳和，而万物生之。圣人之治天下，非易民性也。拊循其所有而涤荡之。故因则大，化则细矣。能因循则大矣，化而欲作则小。 先王之制法也，因民之所好，而为之节文者也。因其好色而制婚姻之礼，故男女有班；因其好音而正雅 、颂 之声，故风俗不流；因其宁室家，乐妻子，教之以顺，故父子有亲；因其喜朋友而教之以悌，故长幼有序。然后修朝聘，以明贵贱；乡饮习射，以明长幼；时蒐振旅，以习用兵；蒐，简车马也。 入学庠序，以修人伦。此皆人所有于性，而圣人所匠成也。

民无廉耻，不可治也。非修礼义，廉耻不立。民不知礼义，法弗能正也。非崇善废丑，不向礼义。无法不可以为治也，不知礼义不可以行法。法能杀不孝者，而不能使人为孔 、墨 之行；法能刑窃盗者，而不能使人为伯夷 之廉。孔子 养徒三千人，皆入孝出悌，言为文章，行为仪表，教之所成也。墨子 服役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还踵，化之所致也。夫刻肌肤，镵皮革，被创流血，至难也，然越 人为之，以求荣也。 越 人以箴刺其皮，为龙文。 圣王在位，明好憎以示之，经诽誉以导之，亲贤而进之，贱不肖而退之，无被疮流血之患，而有高世尊显之名，民孰不从？古者法设而不犯，刑措而不用，非可刑而不刑也。百工维时，庶绩咸熙，礼义修而任贤得也。故举天下之高以为三公，一国之高以为九卿，一县之高以为二十七大夫，一乡之高以为八十一元士。各以小大之材处其位，得其宜，由本流末，以重制轻，上唱而民和，上动而下随，四海之内，一心同归，背贪鄙而向义理。于其以化民也，若风之摇草木，无之而不靡。今使愚教智，使不肖临贤，虽严刑罚，民弗从者，小不能制大，弱不能使强也。故圣主者举贤以立功，不肖主举其所与同。文王 举太公望 、召公奭 而王，桓公 任管仲 、隰朋 而霸，此举贤以立功也；夫差 用大宰嚭 而灭，秦 任李斯 、赵高 而亡，此举所与同也。

故观其所举，而治乱可见也；察其党与，而贤不肖可论也。夫圣人之屈者，以求申也；枉者，以求直也。故虽出邪僻之道，行幽昧之涂，将欲以兴大道，成大功，犹出林之中，不得直道，拯溺之人，不得不濡足。夫观逐者于其反也，观行者于其终也。故百川并流，不注海者，不为川谷；趋行蹐驰，不归善者，不为君子。故善言归乎可行，善行归乎仁义。君子之过也，犹日月之蚀也，何害于明？小人之可也，犹狗之昼吠、鸱之夜见，何益于善？夫智者不妄为，勇者不妄发，择善而为之，计义而行之。故事成而功足赖也，身死而名足称也。虽有智能，必以仁义为之本，而后可立也。智能蹐驰，百事并作，圣人一以仁义为之准绳，中之者谓之君子，不中者谓之小人。人莫不知学之有益于己也，然而不能者，嬉戏害之也。人皆多以无用害有用，故知不博而日不足。以凿观池之力耕，则田野必辟矣；以积土山之高修堤防，则水用必足矣；以食狗马鸿雁之费养士，则名誉必荣矣；以弋猎博弈之日诵诗 、书 ，则闻识必博矣。故上下异道则治，同道则乱。

位高而道大者从，事大而道小者凶。故小快害义，小惠害道，小辩害治，苛峭伤德。大政不险，故民易遵；至治宽裕，故下不相贼；至德朴素，故民无慝。原蚕一岁再收，非不利也，然而王法禁之者，为其残桑也；家老异粮而食之，殊器而烹之，子妇跣而上堂，跪而酌羹，非不费也，然而不可省者，为其害义也；待媒而结言，聘纳而取妇，绂 而亲迎，非不烦也，然而不可易者，可以防淫也；使民居处相司，有罪相告，于以禁奸，非不辍也，然而不可行者，为伤和睦之心，而构仇雠之怨也。故事有凿一孔而生百隟，树一物而生万叶者，所凿不足以为便，而所开足以为败；所树不足以为利，而所生足以为秽。愚者惑于小利，而忘其大害，不可以为法也，故仁、智，人材之美者也。所谓仁者，爱人也；所谓智者，知人也。爱人则无虐刑矣，知人则无乱政矣，三代 之所以昌也。智伯 有五过人之材， 智伯 ，美髯长大，一材也；射御足力，二材也；伎艺毕极，三材也；巧文辩惠，四材也；强毅果敢，五材也。 而不免于身死人手者，不爱人也；齐王 建 有三过人之巧，力能引强，走先驰马，超能越高。 而身虏于秦 者，不知贤也。 齐王 建 任用后胜 之计，不用淳于越 之言。 故仁莫大于爱人，智莫大于知人。二者不立，虽察惠捷巧，不免于乱矣。

卷四十二

盐铁论

行远道者假于车，济江海者因于舟。故贤士之立功成名，因于资而假物者也。公输子 能因人主之材木以构宫室台榭，而不能自为专屋狭庐，材不足也。欧冶 能因君之铜铁以为金炉大钟，而不能自为壶鼎盘杅，无其用也。君子能因人主之政朝以和百姓，润众庶，而不能自饶其家，势不便也。故舜 耕于历山 ，恩不及州里；太公 屠牛于朝歌 ，利不及妻子。及其见用，恩流八荒，德溢四海。故舜 假之尧 ，太公 因之周 。君子能修身以假道者，不能枉道而假财也。

扁鹊 不能治不受针药之疾，贤圣不能正不食善言之君。故桀 有关龙逢 而夏 亡，纣 有三仁而商 灭。故不患无夷吾 、由余 之论，患无桓 、穆 之听耳。是以孔子 东西无所遇，屈原 放逐于楚国 也。故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此所以言而不见从，行而不合者也。

古者笃教以导民，明辟以正刑。刑之于治，犹策之于御也。良工不能无策而御，有策而勿用也。圣人假法以成教，教成而刑不施，故威厉而不杀，刑设而不犯。今废其纪纲而不能张，坏其礼义而不能防，民陷于罪，从而猎之以刑，是犹开其阑牢，发以毒矢也，不尽不止矣。曾子 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夫不伤民之不治而伐己之能得奸，犹弋者睹鸟兽挂罻罗而喜也。”今天下之被诛者，不必有管 、蔡 之邪，邓皙 之伪也。孔子 曰：“人而不仁，疾之以甚，乱也。”故民乱反之政，政乱反之身，身正而天下定。是以君子嘉善而矜不能，恩及刑人，德润穷夫，施惠悦尔，行刑不乐也。

周公 之相成王 也，百姓饶乐，国无穷人，非代之耕织也，易其田畴，薄其税敛，则民富矣。上以奉君亲，下无饥寒之忧，则教可成也。语 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教之以德，齐之以礼，则民徙义而从善，莫不入孝出悌，夫何奢侈暴慢之有乎？管子 曰：“仓廪实而知礼节，百姓足而知荣辱。”故富民易于适礼。

古者政有德则阴阳调，星辰理，风雨时。故行修于内，声闻于外；为善于下，福应于天。周公 在上而天下太平，国无夭伤，岁无荒年。当此时，雨不破块，风不鸣条，旬而一雨必以夜，无丘陵高下皆孰。今不省其所以然，而曰阴阳之运也，非所闻也。孟子 曰：“野有饿殍，不知收也；狗豕食人食，不知检也。为民父母见饥而死，则曰‘非我，岁也’。何异乎以刃杀之，则曰‘非我，兵也’。”方今之务，在除饥寒之患，罢盐铁，退权利，分土地，趣本业，养桑麻，尽地力也。寡功节用，则民自富。如是，则水旱不能忧，凶年不能累也。

王者崇礼施德，尚仁义而贱怪力，故圣人绝而不言。孔子 曰：“言忠信，行笃敬，虽之蛮貊，不可弃也。”今万方绝国之君，奉贽献见者，怀天子之威德，而欲观中国之礼仪，宜设明堂、辟雍以示之，扬干戚，昭雅 、颂 以风之。今乃以玩好不用之器，奇虫不畜之兽，角抵之戏，炫耀之物陈夸之，殆与周公 之待远方殊也。昔周公 处谦让以交卑士，执礼德以治天下。故辞越裳 之贽，见恭敬之礼也。既与入文王 之庙，是见大孝之礼也。目睹威仪干戚之容，耳听升歌雅 、颂 之声，心充至德，欣然以归，此四夷所以慕义内附，非重译狄鞮来观猛兽熊罴也。夫犀象兕虎，南夷 之所多也；驴骡 驼，北狄 之常畜也。中国所鲜，外国贱之。南越 以孔雀珥门户，昆山 之旁以玉璞抵乌鹊。今贵人之所贱，珍人之所饶，非所以厚中国而明盛德也。隋 、和 ，世之名宝也，而不能安危存亡。故喻德示威，唯贤臣良相，不在戎马珍怪也。是以圣王以贤为宝，不以珠玉为宝。昔晏子 修之樽俎之间，而折冲乎千里。不能者，虽隋 、和 满箧，无益于存亡矣。

卫灵公 当隆冬兴众穿池。海春 以谏曰：“天寒百姓冻馁，愿公之罢役也。”公曰：“天寒乎哉，我何不寒哉？”海春 曰：“人之言曰：‘安者不能恤危，饱者不能食饥。’故余粱肉者，难为言隐约；处逸乐者，难为言勤苦。夫高堂邃宇、广厦洞房者，不知专屋狭庐、上漏下湿者之痛也。系马百驷、货财充内、储陈纳新者，不知有旦无暮、称贷者之急也；乘坚驱良、列骑成行者，不知负担步行者之劳也；匡床荐席、侍御满侧者，不知服辂挽船、登高绝流者之难也；衣轻暖、处温室、载安车者，不知乘长城、眺胡代 、向清风者之危寒也；妻子好合、子孙保之者，不知老母之憔悴、匹妇之悲恨也；耳听五音、目视弄优者，不知蒙流矢、距敌方外之死亡也；东向仗几、振笔而调文者，不知木索之急、箠楚之痛也。昔商鞅 之任秦 也，刑人若刈菅茅，用师若弹丸，从军旅者暴骨长城，戍漕者辎车相望，生而往，死而还，彼独非人子耶？故君子仁以恕，义以度，所好恶与天下共之。”

地广而不德者国危，兵强而凌敌者身亡。虎兕相搏，而蝼蚁得志；两敌相抗，而匹夫乘闲，是以圣王见利虑害，见远存近。

道径众，民不知所由也；法令众，人不知所避也。故王者之制法也，昭乎如日月，故民不迷；旷乎若大路，故民不惑。幽隐远方，折乎知之；愚妇童妇，咸知所避。是故法令不犯而狱犴不用也。昔秦 法繁于秋荼，而网密于凝脂，然而上下相遁，奸伪萌生，有司治之，若救烂捌焦不能禁，非网疏而罪漏，礼义废而刑罚任也。方今律令百有余篇，文章繁，罪名重，郡国用之，疑惑或浅或深，自吏明习者不知所处，而况愚民乎？律令尘蠹于栈阁，吏不能遍睹，而况愚民乎？此断狱所以滋众而民犯禁滋多也。亲服之属甚众，上附下附，而服不过五；五刑之属三千，上杀下杀，而罪不过五。故治民之道，务笃于教也。

法能刑人而不能使人廉，能杀人而不能使人仁。所贵良医者，贵其审消息而退邪气也，非贵其下针石而钻肌肤也。所贵良吏者，贵其绝恶于未萌，使之不为非，非贵其拘之囹圄而刑杀之也。今之所谓良吏者，文察则以祸其民，强力则以厉其下，不本法之所由生，而专己之残心，文诛假法，以陷不辜，累无罪，以子及父，以弟及兄，一人有罪，州里惊骇，十家奔亡，若痈疽之相漫，色淫之相连，一节动而百枝摇。诗 云：“舍彼有罪，既伏其辜。若此无罪，沦胥以铺。”伤无罪而累也。非患铫锄之不利，患其舍草而芸苗也；非患无准平，患其舍枉而绳直也。故亲近为过不必诛，是 不用也；疏远有功不必赏，是苗不养也。故世不患无法，而患无必行之法也。

古者周其礼而明其教，礼周教明，不从者，然后等之以刑。刑罚中，民不怨矣。故舜 施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轻重各伏其诛，刑必加而无赦，赦维疑者。若此，则世安得不轨之人而罪之乎？今废其德教而责之礼义，是虐民也。春秋传 曰：“子有罪，执其父；臣有罪，执其君。”听失之大者也。今以子诛父，以弟诛兄，亲戚相坐，什伍相连，若引根本而及华叶，伤小指而累四体也。如此，则以有罪反诛无罪。反诛无罪，则天下之无罪者寡矣。故吏不以多断为良，医不以多刺为工。子产 杀一人，刑二人，道不拾遗，而民无诬心。故为民父母，以养疾子，长恩厚而已。自首匿相坐之法立，骨肉之恩废，而刑罪多矣。闻父母之于子，虽有罪犹匿之，其不欲服罪尔。子为父隐，父为子隐，未闻父子之相坐也。闻兄弟能缓追以免贼，未闻兄弟之相坐也。闻恶恶止其人，疾始而诛首恶，未闻什伍而相坐也。

纣 为炮烙之刑，而秦 有收孥之法。赵高 以峻文决罪于内，百官以峭法断割于外，死者相枕席，刑者相望，百姓侧目重足，不寒而栗。方此之时，岂特冒火蹈刃哉？然父子相背，兄弟相嫚，至于骨肉相残，上下相杀，非刑轻而罚不必，令太严而仁恩不施也。故政宽则下亲其上，政严则臣谋其主。晋厉 以幽，二世 以弑，恶在峻法之不犯，严家之无格虏也。圣人知之，是以务恩而不务威。故高皇帝 约秦 苛法，以慰怨毒之人，而长和睦之心，唯恐刑之重而德之薄也。是以恩施无穷，泽流后世。商鞅 、吴起 以秦 、楚 之法为轻而累之，上危其主，下没其身，或非特慈母乎？

民之仰法，犹鱼之仰水。水清则静，浊则扰。扰则不安其居，静则乐其业。乐其业则富，富则仁生，赡则争止。是以成 、康 之世，赏无所施，法无所加。非可刑而不刑，民莫犯禁也；非可赏而不赏，民莫不仁也。若斯则吏何事而可理乎？今之治民者，若拙御之御马也，行则顿之，止则击之，身创于箠，吻伤于衔，而求其无失，何可得也？故疲马不畏鞭箠，疲民不畏刑法，虽增而累之，其有益乎？

古者明其仁义之誓，使民不逾。不教而杀，是虐民也。与其刑不可逾，不若义之不可逾也。闻礼义行而刑罚中，未闻刑罚行而孝悌兴也。高墙狭基，不可立也；严刑峻法，不可久也。二世 信赵高 之计，深督责而任诛断，刑者半道，死者日积，杀人多者为忠，敛民悉者为能，百姓不胜其求，黔首不胜其刑，海内同忧，而俱不聊生。故过任之事，父不得于子；无已之求，君不得于臣。知死不再，穷鼠啮狸，匹夫奔万乘，舍人折弓，陈胜 、吴广 是也。闻不一期而社稷为虚，恶在其能长制群下，而久守其国也？

新序

楚恭王 有疾，召令尹曰：“常侍管苏 与我处，常劝我以义。吾与处不安也，不见不思也。虽然，吾有得也，其功不细，必厚爵之。申侯伯 与我处，常纵恣吾。吾所乐者，劝吾为之；吾所好者，先吾服之。吾与处欢乐之，不见则戚。虽然，吾终无得也，其过不细，必亟遣之。”令尹曰：“诺。”明日王薨，令尹即拜管苏 为上卿，而逐申侯伯 出之境。曾子 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恭王 之谓也。孔子 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于是以开后嗣，觉来世，犹愈没身不寤者也。

赵简子 上羊肠 之坂，群臣皆偏袒推车，而虎会 独担戟行歌，不推车。简子 曰：“群臣皆推车，会 独担戟行歌，是会 为人臣侮其主。为人臣侮其主者，其罪何若？”对曰：“为人臣而侮其主者，死而又死。”简子 曰：“何谓死而又死？”会 曰：“身死，妻子为徒，若是谓死而又死也。君既已闻为人臣而侮其主者之罪矣，君亦闻为人君而侮其臣者乎？”简子 曰：“何若？”会 曰：“为人君而侮其臣者，智者不为谋，辨者不为使，勇者不为斗。智者不为谋，则社稷危；辨者不为使，则使不通；勇者不为斗，则边境侵。”简子 曰：“善！”乃以会 为上客。

魏文侯 与大夫坐，问曰：“寡人何如君也？”群臣皆曰：“君，仁君也。”次至翟黄 ，曰：“君，非仁君也。”曰：“子何以言之？”对曰：“君伐中山 ，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长子，臣以此知君之非仁君也。”文侯 怒而出之。次至任座 ，文侯 问曰：“寡人何如君也？”任座 对曰：“君，仁君也。”曰：“子何以言之？”对曰：“臣闻之，其君仁者其臣直，向翟黄 之言直，臣是以知君仁君也。”文侯 曰：“善！”复召翟黄 。

中行寅 将亡，乃召其大祝而欲加罪焉，曰：“子为我祝，牺牲不肥泽耶，且斋戒不敬耶？使国亡，何也？”祝简 对曰：“昔者吾先君中行穆子 皮车十乘，不忧其薄也，忧德义之不足也。今主君有革车百乘，不忧德义之薄，唯患车之不足也。夫船车饰则赋敛厚，赋敛厚则民怨谤诅矣。且君苟以为祝有益于国乎？则诅亦将为损世亡矣。一人祝之，一国诅之，一祝不胜万诅，国亡不亦宜乎？祝其何罪？”中行子 乃惭。

秦 欲伐楚 ，使使者往观楚 之宝器。楚王 闻之，召令尹子西 而问焉，曰：“秦 欲观楚 之宝器，吾和氏 之璧、随侯 之珠，可以示诸？”令尹子西 对曰：“不知也。”召昭奚恤 而问焉，昭奚恤 曰：“此欲观吾国得失而图之。宝器在贤臣，珠玉玩好之物，非宝之重者也。”王遂使昭奚恤 应之。昭奚恤 为东面之坛一，为南面之坛四，为西面之坛一。秦 使者至，昭奚恤 曰：“君，客也，请就上位东面。令尹子西 南面，太宗 子敖 次之，叶公 子高 次之，司马子反 次之。”昭奚恤 自居西面之坛，称曰：“客欲观楚 之宝器，楚国 之宝者，贤臣也。理百姓，实仓廪，使民各得其所，令尹子西 在此；奉珪璧，使诸侯，解忿悁之难，交两国之欢，使无兵革之忧，太宗 子敖 在此；守封疆，谨境界，不侵邻国，邻国亦不见侵，叶公 子高 在此；理师旅，整兵戎，以当强敌，提桴鼓以动百万之众，所使皆趣汤火，蹈白刃，出万死不顾一生，司马子反 在此；怀霸王之余议，摄治乱之遗风，昭奚恤 在此。唯大国之所观。”秦 使者瞿然无以对。使者反，言于秦君 曰：“楚 多贤臣，未可谋也。”遂不伐楚 。

昔者唐 、虞 崇举九贤，布之于位，而海内大康，要荒来宾，麟凤在郊。商汤 用伊尹 ，而文 、武 用太公 、闳夭 ，成王 任周 、邵 ，而海内大治，越裳 重译，祥瑞并降，遂安千载。皆由任贤之功也。无贤臣，虽五帝 、三王 不能以兴。齐桓 得管仲 ，有霸诸侯之荣；失管仲 ，而有乱危之辱。虞 不用百里奚 而亡，秦穆 用之而霸。楚 不用子胥 而破，吴王 阖庐 用之而霸。夫差 非徒不用子胥 也，又杀之，而卒以亡。燕昭王 用乐毅 ，推弱燕 之兵，破强齐 之仇，屠七十城，而惠王 废乐毅 ，更代以骑劫 ，兵立破，亡七十城。此父用之，子不用，其事可见也。故阖庐 用子胥 而兴，夫差 杀之而以亡；昭王 用乐毅 以胜，惠王 逐之而以败，此的的然若白黑也。秦 不用叔孙通 ，项王 不用陈平 、韩信 而皆灭，汉 用之而大兴，此未远也。夫失贤者其祸如彼，用贤者其福如此。人君莫不求贤以自辅，然而国以乱亡者，所谓贤者不贤也。或使贤者为之，与不肖者议之，使智者图之，与愚者谋之。不肖嫉贤，愚者妒智，是贤者之所以隔蔽也，所以千岁不合者也。或不肯用贤，或用贤而不能久也，或久而不能终也，或不肖子废贤父之忠臣，其祸败难一二录也。然其要在于己不明而听众口也。故谮诉不行，斯为明矣。

魏 庞共 与太子质于邯郸 ，谓魏王 曰：“今一人言市中有虎，王信之乎？”王曰：“不信也。”曰：“二人言，王信之乎？”曰：“寡人疑矣。”曰：“三人言，王信之乎？”曰：“寡人信之矣。”庞共 曰：“夫市之无虎明矣，三人言而成有虎。今邯郸 去魏 远于市，议臣者过三人，愿王察之也。”魏王 曰：“寡人知之矣。”及庞共 自邯郸 反，谗口果至矣，遂不得见。

昔者邹忌 以鼓琴见齐宣王 ，宣王 善之，与语三日，遂拜以为相。有稷下先生 淳于髡 之属七十二人，乃相与俱行，见邹忌 曰：“狐白之裘，补之以弊羊皮，何如？”忌 曰：“诺。请不敢杂贤以不肖。”髡 曰：“方内而圜缸，何如？”忌 曰：“诺。请谨门户，不敢留客。”髡 等曰：“三人共牧一羊，羊不得食，人不得息，何如？”忌 曰：“诺。请减吏省员，使无扰民。”淳于髡 等三称，邹忌 三知之，如应响。淳于髡 等辞屈，辞而去。

梁君 出猎，见白雁群，梁君 下车彀弩欲射之。道有行者，梁君 谓行者止，行者不止，白雁群骇。梁君 怒，欲射行者。其御公孙龙 下车抚矢曰：“君止。”梁君 忿然作色而怒曰：“龙 不与其君，而顾与他人，何也？”公孙龙 对曰：“昔者齐景公 之时，大旱三年，卜之曰：‘必以人祠，乃雨。’景公 曰：‘凡吾所以求雨者，为吾民也。今必使吾以人祠，乃且雨，寡人将自当之。’言未卒，而天大雨，方千里。何也？为有德于天，而惠于民也。今主君以白雁之故而欲射杀之，无异于虎狼矣。”梁君 援其手与上车，归入郭门，呼万年，曰：“幸哉今日也！人猎皆得兽，吾猎得善言而归。”

晋文公 出田，逐兽，砀入大泽，迷不知所出。其中有渔者，文公 谓曰：“我若君也，道安从出。”渔者曰：“臣愿有献。”文公 曰：“出泽而受之。”于是送出泽。渔者曰：“鸿鹄保河海之中，厌而欲移，徙之小泽，则必有丸矰之忧；鼋鼍保深渊，厌而出之浅渚，则必有罗网钓射之忧。今君逐兽，砀入至此，何行之太远也！”文公 曰：“善哉！”谓从者记渔者名。渔者曰：“君何以名为？君其尊天事地，敬社稷，固四国，慈爱万民，薄赋敛，轻租税者，臣亦与焉。君不敬社稷，不固四国，外失礼于诸侯，内逆民心，一国流亡，渔者虽有厚赐，不得保也。”遂辞不受，曰：“君亟归国，臣亦反渔所。”

晋文公 逐麋而失之，问农夫老古 曰：“吾麋何在？”老古 以足指曰：“如是往矣。”文公 曰：“寡人问子，子以足指，何也？”老古 振衣而起曰：“壹不意人君之如此也。虎豹之居也，厌闲而近人，故得；鱼鳖之居也，厌深而之浅，故得。诸侯厌众而亡其国。诗 曰：‘维鹊有巢，维鸠居之。’君放不归，人将居之矣。”于是文公 恐。归遇栾武子 ，栾武子 曰：“猎得兽乎？而有悦色。”文公 曰：“吾逐麋而失之，得善言，故有悦色。”武子 曰：“其人安在？”曰：“吾未与来。”武子 曰：“处上位而不恤其下，骄也；缓令急诛，暴也；取人言而弃其身，盗也。”文公 曰：“善。”还车载老古 与俱归。

魏文侯 出游，见路人反裘而负刍。文侯 曰：“胡为反裘而负刍？”对曰：“臣爱其毛。”文侯 曰：“若不知其里尽而毛无所恃矣。”明年，东阳 上计，钱布十倍，大夫毕贺，文侯 曰：“此非所以贺我也，譬无异夫路人反裘而负刍也。将爱其毛，不知其里尽，毛无所恃也。今吾田地不加广，士民不加众，而钱十倍，必取之士大夫也。吾闻之，下不安者，其上不可居，此非所以贺我也。”

齐 有妇人，极丑，号曰无盐女 。臼头深目，长壮大节，仰鼻结喉，肥项少发，折腰出胸，皮肤若漆。行年三十，无所容入。于是乃自诣宣王 曰：“妾，齐 之不售女也，闻君王之圣德，愿备后宫之扫除。”谒者以闻。宣王 方置酒于渐台 ，左右闻之，莫不掩口而笑，曰：“此天下强颜女子也。”于是宣王 乃召而见之，但扬目衔齿，举手拊肘，曰：“殆哉殆哉。”如此者四。宣王 曰：“愿遂闻命。”对曰：“今大夫之君国也，西有衡秦 之患，南有强楚 之仇，外有二国之难；内聚奸臣，众人不附；春秋四十，壮男不立，故不务众子而务众妇，尊所好而忽所恃。一旦山陵崩阤，社稷不定，此一殆也。渐台 五重，黄金白玉，翡翠珠玑，莫落连饰，万民疲极，此二殆也。贤者伏匿于山林，谄谀强进于左右，邪伪立于本朝，谏者不得通入，此三殆也。酒浆沉湎，以夜续朝，女乐俳优，从横大笑，外不修诸侯之礼，内不秉国家之治，此四殆也。故曰‘殆哉殆哉’。”于是宣王 掩然无声，喟然而叹曰：“痛乎无盐君 之言，今乃一闻，寡人之殆，几不全也。”于是立毁渐台 ，罢女乐，退谄谀，去雕琢，选兵马，实府库，招进直言，延及侧陋，择吉日立太子，拜无盐君 以为王后，而齐国 大安，丑女之功也。

有司请事于桓公 ，桓公 曰：“以告仲父 。”有司又请，桓公 曰：“以告仲父 。”若是者三。在侧者曰：“一则告仲父 ，二则告仲父 ，易哉为君。”桓公 曰：“吾未得仲父 则难，已得仲父 之后，则曷为其不易也。故王者劳于求贤，逸于得人。舜 举众贤在位，垂衣裳，恭己无为而天下治；汤 、文 用伊 、吕 ，成王 任周 、邵 ，刑措不用，用众贤故也。”

公季成 谓魏文侯 曰：“田子方 虽贤人，然而非有土君也。君常与之齐礼，假有贤于子方 者，君又何以加之。”文侯 曰：“如子方 者，非成 所得议也。子方 ，仁人也。仁人也者，国之宝也；智士也者，国之器也；博通之士也者，国之尊也。故国有仁人，则群臣不争；国有智士，则无四邻诸侯之患；国有博通之士，则人主尊。固非成 之所得议也。”公季成 自退于郊。

孟尝君 问于白圭 曰：“魏文侯 名过于齐桓 ，而功不及五伯 者何？”白圭 对曰：“文侯 师子夏 ，友田子方 ，敬段干木 ，此名之所以过于桓公 也。”卜相则曰：“成 与黄 孰可，此功之所以不及五伯 也。以私爱妨公举，在职者不堪其事，故功废也。然而名号显荣者，三士翊之也。如相三士，则王功成，岂特霸哉！”

晋平公 问于叔向 曰：“昔齐桓公 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识其君之力乎？其臣之力乎？”叔向 对曰：“管仲 善制割，隰朋 善削缝，宾胥无 善纯缘，桓公 知衣而已，亦其臣之力也。”师旷 侍曰：“臣请譬之以五味，管仲 善断割之，隰朋 善煎熬之，宾胥无 善齐和之。羹已熟矣，奉而进之，而君不食，谁能强之？亦其君之力也。”

晋文公 田于虢 ，遇一老夫而问曰：“子处此故也，虢 亡，其有说乎？”对曰：“虢君 断则不能，谏则不与也。不能断，又不能用人，此虢 之所以亡也。”文公 辍田而归，遇赵衰 而告之。衰 曰：“古之君子，听其言而用其身；今之君子，听其言而弃其身。哀哉！晋国 之忧也。”文公 乃召赏之。于是晋国 乐纳善言，文公 卒以霸也。

晋平公 过九原 而叹曰：“嗟乎！此地之蕴吾良臣多矣，若使死者可起也，吾将谁与归乎？”叔向 对曰：“赵武 乎。”公曰：“子党于子之师也。”对曰：“臣敢言赵武 之为人也，立若不胜衣，言若不出口，然其身所举士于白屋下者四十六人，是其无私德也。臣故以为贤也。”平公 曰：“善。”

周文王 作灵台 ，及为池沼，掘地得死人之骨，吏以闻于文王 。文王 曰：“更葬之。”吏曰：“此无主矣。”文王 曰：“有天下者，天下之主也；有一国者，一国之主也。寡人固其主，又安求主？”遂令吏以衣棺更葬之。天下闻之，皆曰：“文王 贤矣，泽及朽骨，又况于人乎？”或得宝以危国，文王 得朽骨以喻其意，而天下归心焉。

宁戚 欲干齐桓公 ，穷困无以自进，于是为商旅赁车以适齐 ，暮宿于郭门之外。桓公 郊迎客，夜开门，辟赁车。宁戚 饭牛于车下，击牛角，疾商歌。桓公 闻之，曰：“异哉此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桓公 反，宁戚 见，说桓公 以全境内。明日复见，说桓公 以为天下。桓公 大悦，将任之，而群臣争之，曰：“客卫 人，去齐 不远，不若使人问之，而贤也，用之未晚也。”桓公 曰：“不然。问之恐有小恶，以其小恶忘人之大美，此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士也。且人固难全，权用其长者。”遂举而授之以为卿。当此举也，桓公 得之矣，所以成霸也。

齐桓公 见小臣稷 ，一日三至，不得见。从者曰：“万乘之主见布衣士，一日三至而不得见，亦可以止矣。”桓公 曰：“不然。士之傲爵禄者，固轻其主；其主傲霸王者，亦轻其士。纵夫子傲爵禄，吾庸敢傲霸王乎？”五往而后得见。天下闻之，皆曰：“桓公 犹下布衣之士，而况国君乎？”于是相率而朝，靡有不至。

魏文侯 过段干木 之闾而轼，其仆曰：“君何为轼？”曰：“此非段干木 之闾与？段干木 盖贤者也，吾安敢不轼？且段干木 光于德，寡人光于地；段干木 富乎义，寡人富乎财。地不如德，财不如义。寡人当事之者也。”遂致禄百万，而时问之，国人皆喜。居无几何，秦 兴兵而欲攻魏 ，司马唐且 谏秦君 曰：“段干木 ，贤者也，而魏 礼之，天下莫不闻，无乃不可加兵乎？”秦君 以为然，乃案兵而辍，不攻魏 。文侯 可谓善用兵矣。夫君子之用兵也，莫见其形而功已成，此之谓也。野人之用兵也，鼓声则似雷，号呼则动地，尘气充天，流矢如雨，扶伤举死，履肠涉血，无罪之民，其死者已量于泽矣。而国之存亡，主之死生，犹未知也，其离仁义亦远矣。

晋平公 问于叔向 曰：“国家之患孰为大？”对曰：“大臣重禄而不极谏，近臣畏罪而不敢言，下情不上通，此患之大者也。”公曰：“善。”

子张 见鲁哀公 ，见七日，哀公 不礼，托仆夫去，曰：“臣闻君好士，故不远千里之外，百舍重趼，不敢休息以见君，见七日，而君不礼。君之好士也，有似叶公 子高 之好龙也。叶公 子高 好龙，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室雕文以写龙。于是也，天龙闻而下之，窥头于牖，拖尾于堂，叶公 见之，弃而还走，失其魂魄。是叶公 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今臣闻君好士，故不远千里之外以见君，七日不礼。君非好士也，好夫似士而非士者也。诗 曰：‘中心臧之，何日忘之。’敢托而去。”

孟子 见齐宣王 于雪宫 ，王左右顾曰：“贤者亦有此乐耶？”孟子 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为人之上者，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人亦乐其乐；忧人之优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邹穆公 有令，食凫雁者必以秕，无以粟。于是仓秕尽而求易于民，二石粟而得一石秕。吏以为费，请以粟食之。穆公 曰：“去！非汝所知也。夫百姓暴背而耕，勤而不敢惰者，岂为鸟兽也哉！米粟，人之上食也，奈何其以养鸟？且汝知小计而不知大会也。周 谚曰：‘囊漏贮中。’汝独不闻耶！夫君者，人之父母也，取仓之粟移之于民，此非吾粟耶？鸟食邹 之秕，不害邹 之粟而已。粟之在仓与在民，于我何择耶？”民闻之，皆知其私积之与公家为一体也。此之谓知富国矣。

齐 有田巴先生 者，行修于内，智明于外。齐王 闻其贤，聘而将问政焉。田巴先生 改制新衣，鬋饰冠带，顾谓其妾曰：“何若？”其妾曰：“佼。”将出门，问其从者曰：“何若？”从者曰：“佼。”过于淄水 自 ，丑恶甚矣。遂见齐王 ，齐王 问政焉，对曰：“政在正身，正身之本，在于群臣。今者大王召臣，臣改制鬋饰，将造公门。问于妾，妾爱臣，谀臣曰‘佼’。将出门，问从者，从者畏臣，曰‘佼’。臣临淄水 而观影，然后自知丑恶也。今齐 之臣妾谀王者，非特二人也。王能临淄水 ，见己之恶，过而自改，斯齐国 治矣。”

臧孙 行猛政，子贡 非之。臧孙 召子贡 而问曰：“我不法耶？”曰：“法矣。”“我不廉耶？”曰：“廉矣。”“我不能事耶？”曰：“能事矣。”臧孙 曰：“三者吾唯恐不能，今尽能之，子尚何非耶？”子贡 曰：“子法矣，好以害人；子廉矣，好以骄上；子能事矣，好以陵下。夫政者犹张琴瑟也，大弦急则小弦绝矣。是以位尊者，德不可以薄；官大者，治不可以小；地广者，制不可以狭；民众者，法不可以苛。天性然也。故曰：‘罚得则奸邪止矣，赏得则下欢悦矣。’由此观之，子之贼心已见矣。独不闻夫子产 之相郑 乎？其论材推贤举能也，抑恶而扬善。故有大略者，不问其所短；有德厚者，不问其小疵；有大功者，宿恶灭息。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也。其牧民之道，养之以仁，教之以礼，使之以义，修法练教，必遵民所乐。故从其所便而处之，因其所欲而与之，顺其所好而劝之。赏之疑者从重，罚之疑者从轻。其罚审，其赏明，其刑省，其德纯，其治约，而教化行矣。治郑 七年，而风俗和平，灾害不生，国无刑人，囹圄空虚。及死，国人闻之，皆叩心流涕，曰：‘子产 已死，吾将安归？夫使子产 命可易，吾不爱家一人。’其生也，则见爱；其死也，而可悲。仕者哭于廷，商人哭于市，农人哭于野，处女哭于室，良人绝琴瑟，大夫解佩玦，妇人脱簪珥，皆巷哭。然则恩者仁恕之道也。君子之治，始于不足见，而终于不可及，此之谓也。盖德厚者报美，怨大者祸深，故曰：‘德莫大于仁，而祸莫大于刻。’夫善不可以为求，而恶不可以乱去。今子方病，民喜而相贺曰：‘臧孙子 已病，幸其将死。’子之病少愈，而民以相惧，曰：‘臧孙子 病又愈矣，何吾命之不幸也，臧孙子 又不死矣。’子之病也，人以相喜；生也，人以相骇。子之贼心亦甚深矣。为政若此，如之何不非也。”于是臧孙子 惭焉，退而避位。

子路 治蒲 三年，孔子 过之。入其境曰：“善哉由 乎！恭敬以信矣。”入其邑曰：“善哉由 乎！忠信以宽矣。”至于其廷，曰：“善哉由 乎！明察以断矣。”子贡 执辔而问曰：“夫子未见由 ，而三称其善，可得闻乎？”孔子 曰：“我入其境，田畴尽易，草莱甚辟，沟洫甚深，此其恭敬以信，故其民尽力也。入其邑，墙屋甚崇，树木甚茂，此忠信以宽，故其民不偷也。入其廷，廷甚闲，此明察以断，故其民不扰也。”

卷四十三

说苑

【西汉】刘向撰

君　道

河间献王 曰：“尧 存心于天下，加志于穷民，痛万姓之罹罪，忧众生之不遂也。有一民饥，则曰：‘此我饥之也。’有一民寒，则曰：‘此我寒之也。’一民有罪，则曰：‘此我陷之也。’仁昭而义立，德博而化广，故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治。先恕而后教，是尧 道也。”

河间献王 曰：“禹 称‘民无食，则我不能使也；功成而不利于民，则我不能劝也’。故疏河 而道之，凿江 通于九派，洒五湖而定东海，民亦劳矣。然而不怨苦者，利归于民也。”

禹 出见罪人，下车问而泣之。左右曰：“罪人不顺道使然，君王何为痛之至于此也？”禹 曰：“尧 、舜 之民，皆以尧 、舜 之心为心。今寡人为君也，百姓各自以其心为心，是以痛之也。”

当尧 之时，舜 为司徒，契 为司马，禹 为司空，后稷 为田畴，夔 为乐正，倕 为工师，伯夷 为秩宗，皋陶 为大理，益 掌驱禽。尧 不能为一焉。尧 为君，而九子者为臣，其何故也？尧 知九职之事，使九子各受其事，皆胜其任以成功，尧 遂成厥功以王天下。是故知人者主道也，知事者臣道也。主道知人，臣道知事，毋乱旧法，而天下治矣。

明主者有三惧：一曰处尊位而恐不闻其过，二曰得意而恐骄，三曰闻天下之至言而恐不能行。

师经 鼓琴，魏文侯 起舞，赋曰：“使我言而无见违。”师经 援琴而撞文侯 ，不中，中旒，溃之。文侯 顾谓左右曰：“为人臣而撞其君，其罪何如？”左右曰：“罪当烹。”提师经 下堂一等。师经 曰：“臣可得一言而死乎？”文侯 曰：“可。”师经 曰：“昔尧 、舜 之为君也，唯恐言而人不违；桀 、纣 之为君也，唯恐言而人违之。臣撞桀 、纣 ，非撞吾君也。”文侯 曰：“释之，是寡人之过也。悬琴于城门，以为寡人符；不补旒，以为寡人戒。”

臣　术

人臣之行，行六正则荣，犯六邪则辱。何谓六正？一曰萌牙未动，形兆未见，昭然独见存亡之机，得失之要，豫禁乎未然之前，使主超然立乎显荣之处。如此者，圣臣也。二曰虚心白意，进善通道，勉主以礼义，谕主以长策，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如此者，良臣也。三曰夙兴夜寐，进贤不懈，数称于往古之行事，以厉主意。如此者，忠臣也。四曰明察极，见成败，早防而救之，塞其间，绝其源，转祸以为福，使君终以无忧。如此者，智臣也。五曰守文奉法，任官职事，不受赠遗，衣服端齐，食饮节俭。如此者，贞臣也。六曰国家昏乱，所为不谀，敢犯主之严颜，面言主之过失。如此者，直臣也。是谓六正也。

何谓六邪？一曰安官贪禄，不务公事，与世沉浮，左右观望。如此者，具臣也。二曰主所言皆曰善，主所为皆曰可，隐而求主之所好而进之，以快主之耳目，偷合苟容，与主为乐，不顾其后害。如此者，谀臣也。三曰中实险诐，外貌小谨，巧言令色，又心疾贤，所欲进则明其美，隐其恶，所欲退则明其过，匿其美，使主赏罚不当，号令不行。如此者，奸臣也。四曰智足以饰非，辩足以行说，内离骨肉之亲，外妒乱朝廷。如此者，谗臣也。五曰专权擅势，以为轻重，私门成党，以富其家，擅矫主命，以自显贵。如此者，贼臣也。六曰谄主以邪，坠主于不义，朋党比周，以蔽主明，使白黑无别，是非无闻，使主恶布于境内，闻于四邻。如此者，亡国之臣也。是谓六邪。贤臣处六正之道，不行六邪之术，故上安而下治，生则见乐，死则见思，此人臣之术也。

汤 问伊尹 曰：“三公九卿，大夫列士，其相去何如？”对曰：“智通于大道，应变而不穷。辨于万物之情，其言足以调阴阳，正四时，节风雨，如是者，举以为三公。故三公之事，常在于道也。不失四时，通于地理；能通不通，能利不利，如此者，举以为九卿。九卿之事，常在于德也。通于人事，行猷举绳，通于关梁，实于府库，如是者，举以为大夫。大夫之事，常在于仁也。忠正强谏，而无有奸诈，去私立公，而言有法度，如是者，举以为列士。列士之事，常在于义也。故道德仁义定而天下正。凡此四者，明王臣而不臣。”汤 曰：“何谓臣而不臣？”对曰：“君之所不名臣者四：诸父，臣而不名；诸兄，臣而不名；先王之臣，臣而不名；盛德之士，臣而不名，是谓大顺也。

贵　德

圣人之于天下也，譬犹一堂之上也。今有满堂饮酒者，有一人独索然向隅而泣，则一堂之人皆不乐矣。圣人之于天下也，譬犹一堂之上也。有一人不得其所者，则孝子不敢以其物荐进也。

复　恩

晋文公 亡时，陶叔狐 从。文公 反国，三行赏而不及。见咎犯 曰：“吾从君而亡，十有三年，颜色黧黑，手足胼胝。今君反国，三行赏而不及我，意者君忘我与？我有大故与？”咎犯 言之文公 ，文公 曰：“噫，我岂忘是子哉！夫耽我以道，说我以仁，昭明我名，使我为成人者，吾以为上赏。防我以礼，谏我以义，使不得为非者，吾以为次赏。勇壮强御，难在前则居前，难在后则居后，免我于患难中者，吾复以为次赏。且子独不闻乎？死人者，不如存人之身；亡人者，不如存人之国。三行赏之后，而劳苦之士次之。劳苦之士，子固为首矣。吾岂敢忘子哉！”周 内史叔兴 闻之曰：“文公 其霸乎？昔者圣王先德后力，文公 其当之矣。”

楚庄王 赐群臣酒，日暮，酒酣，灯烛灭，乃有引美人衣者。美人援绝其冠缨，告王曰：“今烛灭，有引妾衣者，援得其缨，持之矣。”促上火，视绝缨者。王曰：“赐人酒，使醉失礼，奈何欲显妇人节而辱士乎？”乃命左右：“今与寡人饮，不绝冠缨者不欢。”群臣皆绝缨而上火，尽欢而罢。居三年，晋 与楚 战，有一臣常在前，五合五获首而却敌，卒得胜之。庄王 怪而问之。对曰：“臣往者醉失礼，王隐忍不暴而诛，常愿肝脑涂地，用颈血湔敌久矣。臣乃夜绝缨者也。”

阳虎 得罪，北见简子 曰：“自今已来，不复树人矣。”简子 曰：“何哉？”对曰：“夫堂上之人，臣所树者过半矣；朝廷之吏，臣所立者亦过半矣；边境之士，臣所立者亦过半矣。今夫堂上之人，亲却臣于君；朝廷之吏，亲危臣于法；边境之士，亲劫臣于兵。”简子 曰：“唯贤者为能复恩，不肖者不能。夫树桃李者，夏得休息，秋得食焉；树蒺藜者，夏不得休息，秋得其刺焉。今子之所树者，蒺藜也，非桃李也。自今已来，择人而树之，毋已树而择之也。”

政　理

政有三品：王者之政化之，霸者之政威之，强国之政胁之。夫此三者，各有所施，而化之为贵矣。夫化之不变，而后威之；威之不变，而后胁之；胁之不变，而后刑之。夫至于刑者，则非王者之所贵也。是以圣王先德教而后刑罚，立荣耻而明防禁，崇礼义之节以示之，贱货利之弊以变之，则下莫不慕义节之荣，而恶贪乱之耻。其所由致之者，化使然也。

治国有二机，刑、德是也。王者尚其德而稀其刑，霸者刑德并凑，强国先其刑而后其德。夫刑德者，化之所由兴也。德者，养善而进之者也；刑者，惩恶而禁后者也。故德化之崇者至于赏，刑罚之甚者至于诛。夫诛赏者，所以别贤不肖，而列有功与无功也。诛赏缪，则善恶乱矣。夫有功而不赏，则善不劝矣；有过而不诛，则恶不惧矣。善不劝，而能以行化乎天下者，未尝闻也。

齐桓公 逐鹿而远，入山谷之中，见一老，公问之曰：“是为何谷？”对曰：“为愚公 之谷也。”公曰：“何故？”对曰：“以臣名之。”公曰：“何为以公名之？”对曰：“臣故畜牸牛，子大，卖之而买驹。少年曰：‘牛不能生马。’遂持驹去。傍邻闻之，以臣为愚。故名此谷为“愚公”之谷。”桓公 曰：“诚愚矣，夫何为而与之。”桓公 遂归，以告管仲 。管仲 曰：“此夷吾 之过也！使尧 在上，咎繇 为理，安有取人之驹，见暴如此叟者也。是公知狱讼不正，故与之耳。请退而修政。”孔子 曰：“弟子记之，桓公 ，霸君也；管仲 ，贤佐也，犹有以智为愚者，况不及桓公 、管仲 者乎！”

宓子贱 治单父 ，弹鸣琴，身不下堂，而单父 治。巫马期 亦治单父 ，以星出，以星入，日夜不处，以身亲之，而单父 亦治。巫马期 问其故于子贱 ，子贱 曰：“我之谓任人，子之谓任力。任力者固劳，任人者固逸也。”人曰：“宓子贱 则君子矣！逸四支，全耳目，平心气，而百官治。巫马期 则不然，弊性事情，劳烦教诏，虽治，犹未至也。”

孔子 谓宓子贱 曰：“子治单父 而众悦，语丘 所以为之者。”曰：“不齐 父其父，子其子，恤诸孤而哀丧纪。”孔子 曰：“善，小节也。小人附矣，犹未足也。”曰：“不齐 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者十一人。”孔子 曰：“父事三人，可以教孝矣；兄事五人，可以教悌矣；友十一人，可以教学矣。中节也，中民附矣，犹未足也。”曰：“民有贤于不齐 者五人，不齐 事之，皆教不齐 所以治之术。”孔子 曰：“欲其大者，乃于此在矣。昔者尧 、舜 清微其身，务来贤人。夫举贤者，百福之宗也，而神明之主也。惜也不齐 之所治者小，所治者大，其与尧 、舜 继矣。”

齐桓公 问于管仲 曰：“国何患？”对曰：“患夫社鼠。”桓公 曰：“何谓也？”对曰：“夫社，束木而涂之，鼠因往托焉。熏之则恐烧其木，灌之则恐坏其涂。此鼠所以不可得杀者，以社故也。夫国亦有社鼠，人主左右是也。内则蔽善恶于君上，外则卖权重于百姓。不诛之则为乱，诛之则为人主所案，据腹有之，此亦国之社鼠也。人有酤酒者，为器甚洁清，置表甚长，而酒酸不售。问之里人其故，里人曰：‘公之狗猛，人挈器而入且酤公酒，狗迎而噬之，此酒所以酸不售之故也。’夫国亦有猛狗，用事者也。有道术之士，欲明万乘之主，而用事者迎而龁之，此亦国之猛狗也。左右为社鼠，用事者为猛狗，则道术之士不得用矣，此治国之所患也。”

齐侯 问于晏子 曰：“为政何患？”对曰：“患善恶之不分。”公曰：“何以察之？”对曰：“审择左右，左右善则百僚各获其所宜，而善恶分矣。”孔子 闻之曰：“此言信矣！善进则不善无由入矣，不善进则善亦无由入矣。”

尊　贤

人君之欲平治天下而垂荣名者，必尊贤而下士。易 曰：“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又曰：“以贵下贱，大得民。”夫明王之施德而下下，将怀远而致近也。朝无贤人，犹鸿鹄之无羽翼，虽有千里之望，犹不能致其意之所欲至矣。是故绝江海者，托于船；致远道者，托于乘；欲霸王者，托于贤。非其人而欲有功，若夏至之日而欲夜之长也，射鱼指天而欲发之当也。虽舜 、禹 犹亦困，而又况乎俗主哉！

禹 以夏 王，桀 以夏 亡。汤 以殷 王，纣 以殷 亡。阖庐 以吴 战胜，无敌于天下，而夫差 以见禽于越 。穆公 以秦 显名尊号，而二世 以劫于望夷 。其所以君王者同，而功迹不等者，所任异也。是故成王 处襁褓而朝诸侯，周公 用事也。赵武灵王 年五十而饿于沙丘 ，任李兑 故也。桓公 得管仲 ，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失管仲 ，任竖刁 、易牙 ，而身死不葬，为天下笑。一人之身，荣辱俱施焉，在所任也。故魏 有公子无忌 ，削地复得；赵 任蔺相如 ，秦 兵不敢出；楚 有申包胥 ，而昭王 反位；齐 有田单 ，襄王 得国。由此观之，国无贤佐俊士而能以成功立名、安危继绝者，未尝有也。故国不务大而务得民心，佐不务多而务得贤俊。得民心者，民往之；有贤佐者，士归之。文王 请除炮烙之刑而殷 民从，汤 去张网之三面而夏 民从。以其所为顺于民心也。故声同则处异而相应，德合则未见而相亲，贤者立于本朝，则天下之豪相率而趋之矣。故无常安之国，无恒治之民。得贤者则安昌，失之者则危亡。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

周公 摄天子位七年，布衣之士，执贽而所师见者十人，所友见者十二人；穷巷白屋，所先见者四十九人，进善者百人，教士者千人，官朝者万人。当此之时，诚使周公 骄而且恡，则天下贤士至者寡矣。苟有至者，则必贪而尸禄者也。尸禄之臣，不能存君也。

齐桓公 设庭燎，期年而士不至。于是有以九九之术见者。公曰：“九九足以见乎？”对曰：“臣非以九九为足以见。臣闻主君待士，期年而士不至。夫士之所以不至者，君天下之贤君也，四方之士皆自以不及，故不至也。夫九九薄能耳，而君犹礼之，况贤于九九者乎？”公曰：“善。”乃因礼之。期月，四方之士相携而并至。

齐宣王 坐，淳于髡 侍。王曰：“先生论寡人何好？”髡 曰：“古者所好四，王所好三焉。”王曰：“可得闻乎？”髡 曰：“古者好马，王亦好马；古者好味，王亦好味；古者好色，王亦好色。古者好士，王独不好士。”王曰：“国无士耳。有则寡人亦悦之矣。”髡 曰：“古者有骅骝骐骥，今无有，王选于众，王好马矣。古者有豹象之胎，今无有，王选于众，王好味矣。古者有毛嫱 、西施 ，今无有，王选于众，王好色矣。王必将待尧 、舜 、禹 、汤 之士而后好之，则禹 、汤 之士亦不好王矣。”宣王 默然无以应。

卫君 问于田让 曰：“寡人封侯尽千里之地，赏赐尽御府缯帛，而士不至，何也？”对曰：“君之赏赐，不可以功及；君之诛罚，不可以理避。犹举杖而呼狗，张弓而祝鸡矣。虽有香饵而不能致者，害之必也。”

魏文侯 从中山 奔命安邑 ，田子方 后。太子击 遇之，下车而趋，子方 坐乘如故。告太子曰：“为我请君，待我朝歌 。”太子不悦，谓子方 曰：“不识贫穷者骄人乎？富贵者骄人乎？”子方 曰：“贫穷者骄人，富贵者安敢骄人？人主骄人而亡其国，大夫骄人而亡其家。贫穷者若不得意，纳履而去，安往而不得贫穷乎？”太子及文侯 ，道子方 之语。文侯 叹曰：“微吾子之故，吾安得闻贤人之言。吾下子方 以行，得而友之。自吾友子方 也，君臣益亲，百姓益附，吾是以得友士之功。我欲伐中山 ，吾以武 下乐羊 ，三年而中山 为献于我，我是以得友武 之功。吾所以不少进于此者，吾未见以智骄我者也。若得以智骄我者，岂不及古之人乎？”

齐桓公 使管仲 治国，对曰：“贱不能临贵。”桓公 以为上卿，而国不治。公曰：“何故？”对曰：“贫不能使富。”公赐之齐国 之市租一年，而国不治。公曰：“何故？”对曰：“疏不能制亲。”公立以为仲父，齐国 大安，而遂霸天下。孔子 曰：“管仲 之贤，不得此三权者，亦不能使其君南面而霸矣。”

桓公 问于管仲 曰：“吾欲使爵腐于酒，肉腐于俎，得毋害于霸乎？”管仲 对曰：“此极非其贵者耳，然亦无害于霸也。”桓公 曰：“何如而害霸乎？”对曰：“不知贤，害霸也；知而不用，害霸也；用而不任，害霸也；任而不信，害霸也；信而复使小人参之，害霸也。”桓公 曰：“善。”

田忌 去齐 奔楚 ，楚王 问曰：“楚 、齐 常欲相并，为之奈何？”对曰：“齐 使申孺 将，则楚 发五万人，使上将军将之，至禽将军首而反耳。齐 使眄子 将，则楚 悉发四封之内，王自出将，仅存耳。”于是齐 使申孺 将，楚 发五万人。使上将军将，斩其首而反。于是齐王 更使眄子 将，楚 悉发四境之内，王自出将，仅而得免。至舍，王曰：“先生何知之早耶？”忌 曰：“申孺 为人，侮贤者而轻不肖者。贤不肖俱不为用，是以亡也。眄子 之为人也，尊贤者而爱不肖者，贤不肖俱负任，是以王仅得存耳。”

正　谏

易 曰：“王臣謇謇，匪躬之故。”人臣之所以謇謇为难而谏其君者，非为身也，将欲以匡君之过，矫君之失也。君有过失，危亡之萌也。见君之过失而不谏，是轻君之危亡也。夫轻君之危亡者，忠臣不忍为也。

敬　慎

昔成王 封伯禽 于鲁 ，将辞去。周公 戒之曰：“往矣。子其无以鲁国 骄士也。我文王 之子、武王 之弟、今王之叔父也，又相天子，吾于天下不轻矣。然尝一沐而三捉发，一食而三吐哺，犹恐失天下之士。吾闻之曰：‘德行广大而守以恭者荣，土地博裕而守以俭者安，禄位尊盛而守以卑者贵，人众兵强而守以畏者胜，聪明睿智而守以愚者益，博闻多记，而守以浅者广。’此六守者，皆谦德也。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德不谦者，失天下，亡其身，桀 、纣 是也，可不慎乎！故易 曰：‘有一道，大足以守天下，中足以守国家，小足以守其身，谦之谓也。’夫天道毁满而益谦，地道变满而流谦，鬼神害满而福谦，人道恶满而好谦。易 曰：谦，亨，君子有终，吉。子其无以鲁国 骄士矣。”

孙叔敖 为楚 令尹，一国吏民皆来贺。有一老父后来吊，叔敖 曰：“楚王 不知臣不肖，使臣受吏民之垢。人尽来贺，子独后来吊，岂有说乎？”父曰：“有。身已贵而骄人者，民去之；位已高而擅权者，君恶之；禄已厚而不知足者，患处之。”叔敖 再拜曰：“敬受命，愿闻余教。”父曰：“位已高而意益下，官益大而心益小，禄已厚而慎不敢取。君谨守此三者，足以治楚 矣。”

魏 公子牟 东行，穰侯 送之曰：“先生独无一言以教冉 乎？”公子牟 曰：“夫官不与势期而势自至，势不与富期而富自至，富不与贵期而贵自至，贵不与骄期而骄自至，骄不与罪期而罪自至，罪不与死期而死自至。”穰侯 曰：“善。”

善　说

齐宣王 出猎于社山 ，父老相与劳王。王曰：“父老苦矣！”赐父老田不租，父老皆拜，闾丘先生 独不拜。王曰：“父老以为少耶？”赐父老无徭役，先生又不拜。王曰：“父老皆拜，先生独不拜，寡人得无有过乎？”闾丘先生 对曰：“闻大王来游，所以为劳大王，望得寿于大王，望得富于大王，望得贵于大王。”王曰：“天杀生有时，非寡人所得与也，无以寿先生；仓廪虽实，以备灾害，无以富先生；大官无缺，小官卑贱，无以贵先生。”先生对曰：“此非人臣所敢望也。愿大王选有修行者以为吏，平其法度，如此，臣少可以得寿焉；振之以时，无烦扰百姓，如是，臣可少得以富焉；愿大王出令，令少者敬老，如是，臣可少得以贵焉。今大王幸赐臣田不租，然则仓廪将虚也；赐臣无徭役，然则官府无使焉。此固非臣之所敢望也。”齐王 曰：“善。”

修　文

成王 将冠，周公 使祝雍 祝王曰：“达而勿多。”祝雍 曰：“使王近于仁，远于佞，啬于时，惠于财，任贤使能。”

反　质

秦始皇帝 既兼天下，侈靡奢泰，有方士韩 客侯生 、齐 客卢生 相与谋曰：“当今时，不可以居。上乐以刑杀为威，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服以慢欺而取容，谏者不用，而失道滋甚，吾党久居，且为所害。”乃亡去。始皇 闻之大怒曰：“吾闻诸生多为妖言以乱黔首。”乃使御史悉上诸生。诸生四百余人，皆坑之。侯生 后得，始皇 召而见之。侯生 曰：“陛下肯听臣一言乎？”始皇 曰：“若欲何言？”侯生 曰：“今陛下奢侈失本，淫佚趣末。宫室台阁，连属增累；珠玉重宝，积袭成山；妇女倡优，数巨万人；钟鼓之乐，流漫无穷；舆马文饰，所以自奉，丽靡烂漫，不可胜极。黔首匮竭，民力殚尽，尚不自知，又急诽谤，严威刻下，下喑上聋，臣等故去。臣等不惜臣之身，惜陛下国之亡耳。今陛下之淫，万丹朱 而千昆吾 、桀 、纣 。臣恐陛下之十亡，曾不一存。”始皇 默然，久之曰：“汝何不早言？”侯生 曰：“陛下自贤自健，上侮五帝 ，下凌三王 ，弃素朴就末技，陛下亡征久见矣。臣等恐言之无益，而自为取死，故逃而不敢言。今臣以必死，故为陛下陈之。虽不能使陛下不亡，欲使陛下自知也。”始皇 曰：“吾可以变乎？”侯生 曰：“形已成矣，陛下坐而待亡耳。若陛下欲更之，能若尧 与禹 乎？不然，无冀也。”始皇 喟然而叹，遂释不诛。

魏文侯 问李克 曰：“刑罚之源安生？”对曰：“生于奸邪淫佚之行也。凡奸邪之心，饥寒而起。淫佚者，文饰之耗。雕文刻镂，害农事者也；文绣纂组，伤女功者也。农事害则饥之本，女功伤则寒之源也。饥寒并至而能不为奸邪者，未之有也。男女饰美以相矜而能无淫佚者，未尝有也。故上不禁技功，则国贫民侈；国贫民侈，则贫穷者为奸邪，而富足者为淫佚，则驱民而为邪也。民已为邪，因以法随而诛之，则是为民设陷也。刑罚之起有源，人主不塞其本，而督其末，伤国之道也。”文侯 曰：“善。”

季文子 相鲁 ，妾不衣帛，马不食粟。仲孙忌 谏曰：“子为鲁 上卿，妾不衣帛，马不食粟，人其以子为爱，且不华国也。”文子 曰：“然！吾观人之父母，衣粗食蔬，吾是以不敢。且吾闻君子以德华国，不闻以妾与马。夫德者，得于我，又得于彼，故可行。若淫于奢侈，沉于文章，不能自反，何以守国。”仲孙忌 惭而退。

卷四十四

桓子新论

【东汉】桓谭撰

昔秦王 见周室 之失统，丧权于诸侯，故遂自恃，不任人封立诸侯。及陈胜 、楚 、汉 咸由布衣，非封君有土，而并共灭秦 。高帝 既定天下，念项王 从函谷 入而己由武关 到，推却关，修强守御，内充实三军，外多发屯戍，设穷治党与之法，重悬告反之赏。及王翁 之夺取，乃不犯关梁厄塞，而坐得其处。王翁 自见以专国秉政得之，即抑重臣，收下权，使事无大小深浅，皆断决于己身。及其失之，人不从，大臣生怨。更始帝 见王翁 以失百姓心亡天下，既西到京师，恃民悦喜，则自安乐，不听纳谏臣谋士，赤眉 围其外而近臣反，城遂以破败。由是观之，夫患害奇邪不一，何可胜为设防量备哉？防备之善者，则唯量贤智大材，然后先见豫图遏将救之耳！

维针艾方药者，已病之具也，非良医不能以愈人；材能德行者，治国之器也，非明君不能以立功。医无针药，可作为求买，以行术伎，不须必自有也；君无材德，可选任明辅，不待必躬能也。由是察焉，则材能德行，国之针药也。其得立功效，乃在君辅。传 曰：“得十良马，不如得一伯乐 ；得十利剑，不如得一欧冶 。”多得善物，不如少得能知物。知物者之致善珍，珍益广，非特止于十也。

言求取辅佐之术，既得之，又有大难三，而止善二。为世之事，中庸多，大材少，少不胜众，一口不能与一国讼，持孤特之论干雷同之计，以疏贱之处逆贵近之心，则万不合，此一难也。夫建踔殊，为非常，乃世俗所不能见也，又使明智图事，而与众平之，亦必不足，此二难也。既听纳有所施行，而事未及成，谗人随而恶之，即中道狐疑，或使言者还受其尤，此三难也。智者尽心竭言，以为国造事，众间之则反见疑，壹不当合，遂被谮愬，虽有十善，隔以一恶去，此一止善也。材能之士，世所嫉妒，遭遇明君，乃一兴起，既幸得之，又复随众弗与知者，虽有若仲尼 ，犹且出走，此二止善也。是故非君臣致密坚固，割心相信，动无间疑，若伊 、吕 之见用，傅说 通梦，管 、鲍 之信任，则难以遂功竟意矣。又说之言，亦甚多端。其欲观使者，则以古之贤辅厉主；欲间疏别离，则以专权危国者论之。盖父子至亲，而人主有高宗 、孝己 之谗，及景 、武 时，栗 、卫太子 之事；忠臣高节，时有龙逢 、比干 、伍员 、晁错 之变。比类众多，不可尽记，则事曷可为邪？庸易知邪？虽然，察前世已然之效，可以观览，亦可以为戒。维诸高妙大材之人，重时遇合，皆欲上与贤侔而垂荣历载，安肯毁名废义而为不轨恶行乎？若夫鲁连 解齐 、赵 之金封，虞卿 捐万户与国相，乃乐以成名肆志，岂复干求便辟趋利耶！览诸邪背叛之臣，皆小辨贪饕之人也，大材者莫有焉。由是观之，世间高士材能绝异者，其行亲任亦明矣。不主乃意疑之也，如不能听纳、施行其策，虽广知得，亦终无益也。

凡人耳目所闻见，心意所知识，性情所好恶，利害所去就，亦皆同务焉。若材能有大小，智略有深浅，听明有暗照，质行有薄厚，亦则异度焉。非有大材深智，则不能见其大体。大体者，皆是当之事也。夫言是而计当，遭变而用权，常守正，见事不惑，内有度量，不可倾移，而诳以谲异，为知大体矣。如无大材，则虽威权如王翁 ，察慧如公孙龙 ，敏给如东方朔 ，言灾异如京君明 ，及博见多闻，书至万篇，为儒教授数百千人，只益不知大体焉。维王翁 之过绝世人有三焉：其智足以饰非夺是，辨能穷诘说士，威则震惧群下。又数阴中不快己者，故群臣莫能抗答其论，莫敢干犯匡谏，卒以致亡败，其不知大体之祸也。

夫帝王之知大体者，则高帝 是矣。高帝 曰：“张良 、萧何 、韩信 ，此三子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故得天下。”此其知大体之效也。

王翁 始秉国政，自以通明贤圣，而谓群下才智莫能出其上。是故举措兴事，辄欲自信任，不肯与诸明习者通共，苟直意而发，得之而用，是以稀获其功效焉，故卒遇破亡，此不知大体者也。高帝 怀大智略，能自揆度，群臣制事定法，常谓曰：“庳而勿高也，度吾所能行为之。”宪度内疏，政合于时，故民臣乐悦，为世所思，此知大体者也。

王翁 嘉慕前圣之治，而简薄汉家 法令，故多所变更，欲事事效古，美先圣制度，而不知己之不能行其事。释近趋远，所尚非务，故以高义退致废乱，此不知大体者也。高祖 欲攻魏 ，乃使人窥视其国相及诸将率左右用事者，知其主名，乃曰：“此皆不如吾萧何 、曹参 、韩信 、樊哙 等，亦易与耳。”遂往破之，此知大体者也。

王翁 前欲北伐匈奴 ，及后东击青 、徐 众郡赤眉 之徒，皆不择良将，而但以世姓及信谨文吏，或遣亲属子孙，素所爱好，咸无权智将帅之用，猥使据军持众，当赴强敌，是以军合则损，士众散走。咎在不择将，将与主俱不知大体者也。

夫言行在于美善，不在于众多。出一美言善行而天下从之，或见一恶意丑事而万民违，可不慎乎？故易 曰：“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所以动天地者也。

王翁 刑杀人，又复加毒害焉，至生烧人，以醯五毒灌死者肌肉，及埋之，复荐覆以荆棘。人既死，与木土等，虽重加创毒，亦何损益？成汤 之省纳，无补于士民，士民向之者，嘉其有德惠也；齐宣 之活牛，无益于贤人，贤人善之者，贵其有仁心也；文王 葬枯骨，无益于众庶，众庶悦之者，其恩义动之也；王翁 之残死人，无损于生人，生人恶之者，以残酷示之也。维此四事，忽微而显著，纤细而犹大。故二圣以兴，一君用称，王翁 以亡，知大体与不知者远矣。

圣王治国，崇礼让，显仁义，以尊贤爱民为务，是为卜筮维寡，祭祀用稀。王翁 好卜筮，信时日，而笃于事鬼神，多作庙兆，洁斋祀祭，牺牲肴膳之费，吏卒辨治之苦，不可称道。为政不善，见叛天下。及难作兵起，无权策以自救解，乃驰之南郊告祷，搏心言冤，号兴流涕，叩头请命，幸天哀助之也。当兵入宫日，射矢交集，燔火大起，逃渐台 下，尚抱其符命书及所作威斗，可谓蔽惑至甚矣。

淳于髡 至邻家，见其灶突之直，而积薪在旁，曰：“此且有火灾。”即教使更为曲突，而徙远其薪。灶家不听，后灾，火果及积薪，而燔其屋，邻里并救击。及灭止，而亨羊具酒以劳谢救火者，曲突远薪，固不肯呼淳于髡 饮饭。智者讥之云：“教人曲突远薪，固无恩泽；焦头烂额，反为上客。”盖伤其贱本而贵末。岂夫独突薪可以除害哉？而人病国乱，亦皆如斯。是故良医医其未发，而明君绝其本谋。后世多损于杜塞未萌，而勤于攻击已成，谋臣稀赏，而斗士常荣，犹彼人殆失事之重轻。察淳于髡 之预言，可以无不通，此见微之类也。

王者初兴，皆先建根本，广立藩屏，以自树党，而强固国基焉。是以周武王 克殷 ，未下舆而封黄帝 、尧 、舜 、夏 、殷 之后，及同姓亲属、功臣德行，以为羽翼，佐助鸿业，永垂统于后嗣。乃者强秦 罢去诸侯，而独自恃任一身，子弟无所封，孤弱无与，是以为帝十四岁而亡。汉高祖 始定天下，背亡秦 之短计，遵殷 、周 之长道，褒显功德，多封子弟，后虽多以骄佚败亡，然汉 之基本得以定成，而异姓强臣不能复倾；至景 、武 之世，见诸王数作乱，因抑夺其权势，而王但得虚尊，坐食租税，故汉朝 遂弱，孤单特立。是以王翁 不兴兵领士而径取天下，又怀贪功独专之利，不肯封建子孙及同姓戚属，为藩辅之固，故兵起莫之救助也。传 曰：“与死人同病者，不可为医；与亡国同政者，不可为谋。”王翁 行甚类暴秦 ，故亦十五岁而亡。夫猎射禽兽者，始欲中之，恐其创不大也；既已得之，又恶其伤肉多也。鄙人有得 酱而美之，及饭，恶与人共食，即小唾其中，共者怒，因涕其酱，遂弃而俱不得食焉。彼亡秦 、王翁 欲取天下时，乃乐与人分之，及已得而重爱不肯与，是惜肉嗜 之类也。

昔齐桓公 出，见一故墟而问之，或对曰：“郭氏 之墟也。”复问郭氏 曷为墟，曰：“善善而恶恶焉。”桓公 曰：“善善恶恶，乃所以为存，而反为墟，何也？”曰：“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彼善人知其贵己而不用，则怨之；恶人见其贱己而不好，则仇之。”夫与善人为怨，恶人为仇，欲毋亡，得乎？乃者王翁 善天下贤智材能之士，皆征聚而不肯用，使人怀诽谤而怨之。更始帝 恶诸王假号无义之人而不能去，令各心恨而仇之。是以王翁 见攻而身死，宫室烧尽；更始帝 为诸王假号而出走，令城郭残。二王皆有善善恶恶之费，故不免于祸难大灾，卒使长安 大都，坏败为墟，此大非之行也。

北蛮之先与中国并，历年兹多，不可记也。仁者不能以德来，强者不能以力并也。其性忿鸷，兽聚而鸟散，其强难屈而和难得，是以圣王羁縻而不专制也。昔周室 衰微，夷狄交侵，中国不绝如线。于是宣王 中兴，仅得复其侵地。夫以秦始皇 之强，带甲四十万，不敢窥河西 ，乃筑长城以分之。汉 兴，高祖 见围于平城 。吕后 时，为不轨之言。文帝 时，匈奴 大入，烽火候骑，至雍 甘泉 。景 、武 之间，兵出数困，卒不能禽制，即与之结和亲，然后边民得安，中国以宁。其后匈奴 内乱，分为五单于，甘延寿 得承其弊，以深德呼韩耶单于 ，故肯委质称臣，来入朝见汉家 ，汉家 得以宣德广之隆，而威示四海，莫不率服，历世无寇。安危尚未可知，而猥复侵刻匈奴 ，往攻夺其玺绶，而贬损其大臣号位，变易旧常，分单于为十五，是以恨恚大怒，事相攻拒。王翁 不自非悔，反遂持屈强无理，多拜将率，调发兵马，运徙粮食财物，以殚索天下。天下愁恨怨苦，因大扰乱，竟不能挫伤一胡虏，徒自穷极竭尽而已。书 曰：“天孽可避，自作孽，不可活。”其斯之谓矣。夫高帝 之见围，十日不食，及得免脱，遂无愠色，诚知其往攻非务，而怨之无益也。今匈奴 负于王翁 ，王翁 就往侵削扰之，故使事至于斯，岂所谓肉自生虫而人自生祸者耶！其为不急，乃剧如此，自作之甚者也。

夫灾异变怪者，天下所常有，无世而不然。逢明主贤臣，智士仁人，则修德善政，省职慎行以应之，故咎殃消亡，而祸转为福焉。昔大戊 遭桑 生朝之怪，获中宗 之号；武丁 有雊雉升鼎之异，身享百年之寿；周成王 遇雷风折木之变，而获反风岁熟之报；宋景公 有荧惑守心之忧，星为徙三舍。由是观之，则莫善于以德义精诚报塞之矣。故周书 曰：“天子见怪则修德，诸侯见怪则修政，大夫见怪则修职，士庶见怪则修身。”神不能伤道，妖亦不能害德。及衰世薄俗，君臣多淫骄失政，士庶多邪心恶行，是以数有灾异变怪。又不能内自省视，畏天戒，而反外考谤议，求问厥故，惑于佞愚，而以自诖误，而令患祸得就，皆违天逆道者也。

或言：“往者公卿重臣缺，而众人咸豫部署，云甲乙当为之，后果然。彼何以处知而又能与上同意乎？孔子 谓子贡 ‘亿则屡中’，令众人能与子贡 等乎？”余应曰：世之在位人，率同辈，相去不甚胶著，其修善少愈者，固上下所昔闻知也。夫明殊者视异，智均者虑侔。故群下之隐，常与上同度也。如昔汤 、武 之用伊 、吕 ，高宗 之取傅说 ，桓 、穆 之授管 、宁 、由 、奚 ，岂众人所识知哉？彼群下虽好意措，亦焉能真？斯以可居大臣辅相者乎？

国家设理官，制刑辟，所以定奸邪。又内置中丞、御史，以正齐毂下。故常用明习者，始于欲分正法，而终乎侵轻深刻，皆务酷虐过度，欲见尽力而求获功赏。或著能立事，而恐劣弱之谤，是以役以箠楚，舞文成恶。及事成狱毕，虽使皋陶 听之，犹不能闻也。至以言语小故陷致人于族灭，事诚可悼痛焉！渐至乎朝廷，时有忿悁，闻恶弗原，故令天下相放俱成惑，讥有司之行深刻，云下尚执重，而令上得施恩泽，此言甚非也。夫贤吏正士，为上处事持法，宜如丹青矣。是故言之当必可行也，罪之当必可刑也，如何苟欲阿指乎？如遭上忽略不宿留而听行其事，则当受强死也。哀帝 时，待诏伍客 以知星好方道，数召，后坐帝事下狱，狱穷讯，得其宿与人言，“汉朝 当生勇怒子如武帝 者”。刻暴以为先帝为“怒子”，非所宜言，大不敬。夫言语之时，过差失误，乃不足被以刑诛，及诋欺事，可无不至罪。易 言：“大人虎变，君子豹变。”即以是论谕，人主宁可谓曰：“何为比我禽兽乎？”如称君之圣明与尧 、舜 同，或可怒曰：“何故比我于死人乎？”世主既不通，而辅佐执事者，复随而听之，顺成之，不亦重为矇矇乎！

潜夫论

天地之所贵者人也，圣人之所尚者义也，德义之所成者智也，明智之所求者学问也。虽有至圣，不生而智；虽有至材，不生而能。故志曰：黄帝 师风后 ，颛顼 师老彭 ，帝喾 师祝融 ，尧 师务成 ，舜 师纪后 ，禹 师墨如 ，汤 师伊尹 ，文 、武 师姜尚 ，周公 师庶秀 ，孔子 师老聃 。夫此十一君者，皆上圣也，由待学问，其智乃博，其德乃硕，而况于凡人乎？是故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士欲宣其义，必先读其书。易 曰：“君子以多志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是以人之有学也，犹物之有治也。故夏后 之璜，楚 和 之璧，不琢不错，不离砾石。夫瑚簋之器，朝祭之服，其始也，乃山野之木，蚕茧之丝耳。使巧倕 加绳墨而制之以斤斧，女工加五色而制之以机杼，则皆成宗庙之器，黼黻之章，可羞于鬼神，可御于王公。而况君子敦贞之质，察敏之才，摄之以良朋，教之以明师，文之以礼 、乐 ，导之以诗 、书 ，幽赞之以周易 ，明之以春秋 ，其有不济乎？

凡为治之大体，莫善于抑末而务本，莫不善于离本而饰末。夫为国者以富民为本，以正学为基。民富乃可教，学正乃得义；民贫则背善，学淫则诈伪。入学则不乱，得义则忠孝。故明君之法，务此二者，以为太平基也。

夫富民者，以农桑为本，以游艺为末；百工者，以致用为本，以巧饰为末；商贾者，以通货为本，以鬻奇为末。三者守本离末则民富，离本守末则民贫。贫则厄而忘善，富则乐而可教。教训者，以道义为本，以巧辨为末；辞语者，以信顺为本，以诡丽为末；列士者，以孝悌为本，以交游为末；孝悌者，以致养为本，以华观为末；人臣者，以忠正为本，以媚爱为末。五者守本离末则仁义兴，离本守末则道德崩。慎本略末犹可也，舍本务末则恶矣。夫用天之道，分地之利，六畜生于时，百物取于野，此富国之本也。游业末事，以收民利，此贫邦之源也。忠信谨慎，此德义之基也。虚无谲诡，此乱道之根也。故力田所以富国也。今民去农桑，赴游业，披采众利，聚之一门，虽于私家有富，然公计愈贫矣。百工者，所使备器也。器以便事为善，以胶固为上。今工好造雕琢之器，伪饰之巧，以欺民取贿，虽于奸工有利，而国计愈病矣。商贾者，所以通物也，物以任用为要，以坚牢为资。今竞鬻无用之货，淫侈之弊，以惑民取产，虽于淫商有得，然国计愈失矣。此三者，外虽有勤力富家之私名，然内有损民贫国之公实。故为政者，明督工商，勿使淫伪；困辱游业，勿使擅利；宽假本农，而宠遂学士，则民富而国平矣。夫教训者，所以遂道术而崇德义也。今学问之士，好语虚无之事，争著雕丽之文，以求见异于世，品人鲜识，从而尚之，此伤道德之实，而惑蒙夫之失者也。诗赋者，所以颂善丑之德，泄哀乐之情也，故温雅以广文，兴喻以尽意。今赋颂之徒，苟为饶辨屈蹇之辞，竞陈诬罔无然之事，以索见怪于世，愚夫戆士从而奇之，此悖孩童之思，而长不诚之言者也。尽孝悌于父母，正操行于闺门，所以为列士也。今多务交游以结党，偷势窃名，以取济渡，夸末之徒，从而尚之，此逼贞士之节而眩世俗之心者也。养生顺志，所以为孝也。今多违志以俭养，约生以待终，终没之后，乃崇饰丧纪以言孝，盛飨宾旅以求名，诬善之徒，从而称之，此乱孝悌之真行而误后生之痛者也。忠正以事君，信法以理下，所以居官也。今多奸谀以取媚，玩法以便己，苟得之徒，从而贤之，此灭贞良之行，开乱危之源者也。五者，外虽有贤才之虚誉，内有伤道德之至实。凡此八者，皆衰世之务，而暗君之所固也。

国之所以治者，君明也；其所以乱者，君暗也。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是故人君通心兼听，则圣日广矣；庸说偏信，则愚日甚矣。诗 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夫尧 、舜 之治，辟四门，明四目，通四聪，是以天下辐凑，而圣无不照；故共 、鲧 之徒弗能塞也，靖言庸回弗能惑也。秦 之二世 ，务隐藏己而断百僚，隔捐疏贱而信赵高 ，是以听塞于贵重之臣，明蔽于骄妒之人，故天下溃叛弗得闻也，皆知高 杀莫敢言之。周章 至戏 乃始骇，阎乐 进劝乃后悔，不亦晚乎！故人君兼听纳下，则贵臣不得诬，而远人不得欺也。是故明君莅众，务下之言以昭外也，敬纳卑贱以诱贤也。其无拒言，未必言者之尽用也，乃惧拒无用而让有用也；其无慢贱也，未必其人尽贤也，乃惧慢不肖而绝贤圣也。是故圣王表小以厉大，赏鄙以招贤，然后良士集于朝，下情达于君也。故上无遗失之策，官无乱法之臣。此君民之所利，而奸佞之所患也。舜 曰：“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故治国之道，劝之使谏，宣之使言，然后君明察而治情通矣。且凡骄臣之好隐贤也，既患其正义以绳己矣，又耻居上位而明不及下，尹居其职而策不出于己。是以郤宛 得众而子常 杀之，屈原 得君而椒 、兰 构谗，耿寿 建常平而严延 妒其谋，陈汤 杀郅支 而匡衡 校其功。由此观之，处位卑贱而欲效善于君，则必先与宠人为雠矣。乘旧宠沮之于内，而己接贱欲自信于外，此思善之君，愿忠之士，所以虽并生一世，而终不得遇者也。

国之所以存者治也，其所以亡者乱也。人君莫不好治而恶乱，乐存而畏亡。然尝观上记，近古已来，亡代有三，秽国不数，夫何故哉？察其败，皆由君常好其所以乱，而恶其所以治；憎其所以存，而爱其所以亡。是故虽相去百世，殊俗千里，然其亡征败迹，若重规袭矩，稽节合符。故曰：“殷 鉴不远，在夏后 之世。”夫与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与亡国同行者，不可存也。岂虚言哉！何以知人且病？以其不嗜食也。何以知国之将乱？以其不嗜贤也。是故病家之厨，非无嘉馔，乃其人弗之能食，故遂死也；乱国之官，非无贤人，其君弗之能任，故遂亡也。故养寿之士，先病服药；养世之君，先乱任贤。是以身常安而国脉永也。身之病待医而愈，国之乱待贤而治。治身有黄帝 之术，理世有孔子 之经。然病不愈而乱不治者，非针石之法误而五经之言诬也，乃因之者非其人。苟非其人，则规不圆而矩不方，绳不直而准不平，钻燧不得火，鼓石不下金，驱马不可以追速，进舟不可以涉水也。凡此八者，有形见物，苟非其人，犹尚无功，则又况乎怀道术以抚民氓，乘六龙以御天心者哉？夫理世不得真贤，譬由治病不得真药也。是故先王为官择人，必得其材，功加于民，德称其位。此三代 开国建侯，所以能传嗣百世，历载千数者也。

凡有国之君，未尝不欲治也，而治不世见者，所任不贤也。世未尝无贤也，而贤不得用者，群臣妒也。主有索贤之心，而无得贤之术；臣有进贤之名，而无进贤之实。此所以人君孤危于上，而道独抑于下也。夫国君之所以致治者，公也，公法行则宄乱绝；佞臣之所以便身者，私也，私术用则公法夺；列士之所以建节者，义也，正节立则丑类代。此奸臣乱吏思私之徒，所以为日夜杜塞贤君义士之间，咸使不相得者也。

夫贤者之为人臣，不损君以奉佞，不阿众以取容，不堕公以听私，不挠法以吐刚，其明能照奸，而义不比党。是以范武 归晋 而国奸逃，华元 反朝而鱼氏 亡。故正义之士与邪枉之人不两立。而人君之取士也，不能参听民氓，断之聪明，反徒信乱臣之说，独用污吏之言，此所谓与仇选使、令囚择吏者也。书 云：“谋及乃心，谋及庶人。”孔子 曰：“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故圣人之施舍也，不必任众，亦不必专己，必察彼己之为，而度之以义。故举无遗失而政无废灭也。惑君则不然，己有所爱，则因以断正，不稽于众，不谋于心，苟眩于爱，唯言是从，此政之所以败乱，而士之所以放佚者也。故有周 之制，天子听政，使三公至于列士献诗，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无败也。末世则不然，徒信贵人骄妒之议，独用苟媚蛊惑之言，行丰礼者蒙愆咎，论德义者见尤恶，于是谀臣佞人从以诋訾之法，被以议上之刑，此贤士之姤困也。夫诋訾之法者，伐贤之斧也；而骄妒之臣，噬贤之狗也。人君内秉伐贤之斧、而外招噬贤之狗，欲其至理也，不亦悲乎！

兵之设也久矣。涉历五代，以迨于今，国未尝不以德昌而以兵强也。今兵巧之械，盈乎府库；孙 、吴 之言，聒乎将耳。然诸将用之，进战则兵败，退守则城亡，是何也哉？彼此之情不闻乎主上，胜负之数不明乎将心，士卒进无利而退无畏，此所以然也。夫服重上阪，步骤千里，马之祸也。然骐骥乐之者，以御者良，足为尽力也。先登陷阵，赴死严敌，民之祸也，然节士乐之者，以明君可为效死也。凡人所以肯赴死亡而不辞者，非为趋利，则因以避害也。无贤鄙愚智皆然，顾其所利害有异耳。不利显名，则利厚赏也；不避耻辱，则避祸乱也。非此四者，虽圣王不能以要其臣，慈父不能以必其子。明主深知之，故崇利显害，以与下市，使亲疏贵贱愚智，必顺我令，乃得其欲。是以一旦军鼓雷震，旌旗并发，士皆奋激，竞于死敌者，岂其情厌久生，而乐空死哉？乃义士且以徼其名，贪夫且以求其赏尔。今吏从军败没，死公事者，以十万数，上不闻吊唁嗟叹之荣名，下又无禄赏之厚实，节士无所劝慕，庸夫无所贪利。此其所以人怀阻解，不肯复死者也。军起以来，暴师五年，典兵之吏将以千数，大小之战，岁十百合，而希有功。历察其败，无他故焉，皆将不明于变势，而士不劝于死敌也。其士之不能死也，乃其将不能效也。言赏则不与，言罚则不行，士进有独死之祸，退蒙众生之福，此其所以临阵忘战，而竞思奔北者也。今观诸将，既无料敌合变之奇，复无明赏必罚之信，然其士又甚贫困，器械不简习，将恩不素结。卒然有急，则吏以暴发虐其士，士以所拙遇敌巧。此为将吏驱怨以御雠，士卒缚手以待寇也。夫将不能劝其士，士不能用其兵，此二者与无兵等。无士无兵，而欲合战，其败负也，理数也然。故曰：其败者，非天之所灾，将之过也。

人君之称，莫大于明；人臣之誉，莫美于忠。此二德者，古来君臣所共愿也。然明不继踵、忠不万全者，非必愚暗不逮而恶名扬也，所以求之非道耳。夫明据下起，忠依上成，二人同心，则其利断金。能如此者，要在于明操法术而已矣。夫帝王者，其利重矣，其威大矣。徒悬重利，足以劝善；徒设严威，可以惩奸。乃张重利以诱民，操大威以驱民，则举世之人，可令冒白刃而不恨，赴汤火而不难，岂云但率之以共治而不宜哉？若鹰，野鸟也，然猎夫御之，犹使终日奋击而不敢怠，岂有人臣而不可使尽力者哉？故进忠扶危者，贤不肖之所共愿也。诚皆愿之而行违者，常苦其道不利而有害，言未得信而身败。广观古来爱君忧主敢言之臣，忠信未达，而为左右所鞫案，更为愚恶无状之臣者，岂可胜数哉？孝成 终没之日，不知王章 之直；孝哀 终没之日，不知王嘉 之忠也。后贤虽有忧君哀主之情，忠诚正直之节，然犹且沉吟观听。是以忠臣必待明君，乃能显其节；良吏必得察主，乃能成其功。故圣人求之于己，不以责下也。凡为人上，法术明而赏罚必者，虽无言语，而势自治；法术不明而赏罚不必者，虽日号令，然势自乱。是故势治者，虽委之不乱；势乱者，虽勤之不治也。尧、舜拱己无为而有余，势治也；胡亥 、王莽 驰骛而不足，势乱也。故曰：“善者求之于势，弗责于人。”是以明王审法度而布教令，不行私以欺法，不黩教以辱命。故臣下敬其言而奉其禁，竭其心而称其职。此由法术明也。

是故圣人显诸仁，藏诸用，神而化之，使民宜之，然后致其治而成其功。功业效于民，美誉传于世，然后君乃得称明，臣乃得称忠。此所谓“明据下作，忠依上成；二人同心，其利断金”者也。

人君之治，莫大于道，莫盛于德，莫美于教，莫神于化。道者所以持之也，德者所以苞之也，教者所以知之也，化者所以致之也。民有性有情，有化有俗。情性者，心也，本也。化俗者，行也，末也。上君抚世，先其本而后其末，顺其心而理其行。心情苟正，则奸慝无所生，邪意无所载矣。是故上圣不务治民事，而务治民心。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民亲爱则无相害伤之意，动思义则无奸邪之心。夫若此者，非法律之所使也，非威刑之所强也，此乃教化之所致也。圣人甚尊德礼而卑刑罚，故舜 先敕契 以敬敷五教，而后命皋陶 以五刑三居。是故凡立法者，非以司民短而诛过误，乃以防奸恶而救祸败，检淫邪而内正道耳。民蒙善化，则人有士君子之心；被恶政，则人有怀奸乱之虑。故善者之养天民也，由良工之为麹豉也。起居以其时，寒温得其适，则一荫之麹豉，尽美而多量。其遇拙工，则一荫之麹豉，皆臭败而弃捐。今六合亦由一荫也，黔首之属犹豆麦也，变化云为，在将者耳。遭良吏，则皆怀忠信而履仁厚；遇恶吏，则皆怀奸邪而行浅薄。忠厚积则致太平，奸薄积则致危亡。是以圣帝明王，皆敦德化而薄威刑。德者所以修己也，威者所以治人也。民之生世也，犹铄金之在炉，方圆薄厚，随熔制耳。是故世之善恶，俗之薄厚，皆在于君主。诚能使六合之内，举世之人，咸怀方厚之情，而无浅薄之恶，各奉公正之心，而无奸险之虑，则羲 、农 之俗，复见于兹，麟龙鸾凤，复畜于郊矣。

卷四十五

政论

自尧 、舜 之帝，汤 、武 之王，皆赖明哲之佐，博物之臣。故皋陶 陈谟而唐 、虞 以兴，伊 、箕 作训而殷 、周 用隆。及继体之君，欲立中兴之功者，曷尝不赖贤哲之谋乎？凡天下之所以不治者，常由人主承平日久，俗渐弊而不寤，政浸衰而不改，习乱安危，逸不自睹。或荒耽嗜欲，不恤万机；或耳蔽箴诲，厌伪忽真；或犹豫岐路，莫适所从；或见信之佐，括囊守禄；或疏远之臣，言以贱废。是以王纲纵弛于上，智士郁伊于下。悲夫！且守文之君，继陵迟之绪，譬诸乘弊车矣，当求巧工，使辑治之，折则接之，缓则契之，补琢换易，可复为新，新不已，用之无穷。若遂不治，因而乘之，摧拉捌裂，亦无可奈何矣。若武丁 之获傅说 ，宣王 之得申 、甫 ，是则其巧工也。今朝廷以圣哲之姿，龙飞天衢，大臣辅政，将成断金。诚宜有以满天下望，称兆民之心，年谷丰稔，风俗未乂。夫风俗者，国之脉诊也。不和，诚未足为休。书 曰：“虽休勿休。”况不休而可休乎？且济时救世之术，岂必体尧 蹈舜 ，然后乃治哉？期于补绽决坏，枝拄邪倾，随形裁割，取时君所能行，要厝斯世于安宁之域而已。故圣人执权，遭时定制，步骤之差，各有云施。不强人以不能，背所急而慕所闻也。

昔孝武皇帝 策书曰：“三代 不同法，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也。”盖孔子 对叶公 以来远，哀公 以临民，景公 以节礼，非其不同，所急异务也。俗人拘文牵古，不达权制，奇玮所闻，简忽所见，策不见珍，计不见信。夫人既不知善之为善，又将不知不善之为不善，恶足与论家国之大事哉？故每有言事颇合圣德者，或下群臣，令集议之，虽有可采，辄见掎夺。何者？其顽士暗于时权，安习所见，殆不知乐成，况可与虑始乎？心闪意舛，不知所云，则苟云率由旧章而已。其达者或矜名嫉能，耻善策不从己出，则舞笔奋辞以破其义。寡不胜众，遂见屏弃。虽稷 、契 复存，由将困焉。斯实贾生 之所以排于绛 、灌 ，吊屈子 以舒愤者也。夫以文帝 之明，贾生 之贤，绛 、灌 之忠，而有此患，况其余哉！况其余哉！且世主莫不愿得尼 、轲 之伦以为辅佐，卒然获之，未必珍也。自非题榜其面曰“鲁 孔丘 ”、“邹 孟轲 ”，殆必不见敬信。何以明其然也？此二者，善已存于上矣，当时皆见薄贱，而莫能任用。困厄削逐，待放不追，劳辱勤瘁，为竖子所议，笑其故获也。夫淳淑之士，固不曲道以媚时，不诡行以徼名，耻乡原之誉，比周之党。而世主凡君，明不能别异量之士，而适足受谮润之愬。前君既失之于古，后君又蹈之于今。是以命世之士，常抑于当时，而见思于后人。以往揆来，亦何容易？向使贤不肖相去如泰山 之与蚁垤，策谋得失相觉如日月之与萤火，虽顽嚚之人，犹能察焉。常患贤佞难别，是非倒纷，始相去如毫厘，而祸福差以千里。故圣君明主，其犹慎之。

夫人之情，莫不乐富贵荣华、美服丽饰、铿锵眩耀、芬芳嘉味者也。昼则思之，夜则梦焉。唯斯之务，无须臾不存于心，犹急水之归下，下川之赴壑。不厚为之制度，则皆侯服王食，僭至尊，逾天制矣。是故先王之御世也，必明法度以闭民欲，崇堤防以御水害。法度替而民散乱，堤防堕而水泛溢。顷者，法度颇不稽古，而旧号网漏吞舟。故庸夫设藻棁之饰，匹竖享方丈之馔。下僭其上，尊卑无别，礼坏而莫救，法堕而不恒，斯盖有识之士所为於邑而增叹者也。律令虽有舆服制度，然断之不自其源，禁之又不密。今使列肆卖侈功，商贾鬻僭服，百工作淫器，民见可欲，不能不买，贾人之列，户蹈逾侈矣。故王政一倾，普天率土，莫不奢僭者。非家至人告，乃时势驱之使然。此则天下之患一也。且世奢服僭，则无用之器贵，本务之业贱矣。农桑勤而利薄，工商逸而入厚，故农夫辍耒而雕镂，工女投杼而刺文。躬耕者少，末作者众。生土虽皆垦乂，故地功不致，苟无力穑，焉得有年？财郁蓄而不尽出，百姓穷匮而为奸寇，是以仓廪空而囹圄实。一谷不登，则饥馁流死，上下俱匮，无以相济。国以民为根，民以谷为命。命尽则根拔，根拔则本颠。此最国家之毒忧，可为热心者也。斯则天下之患二也。法度既堕，舆服无限，婢妾皆戴瑱楴之饰而被织文之衣，乃送终之家，亦无法度，至用 梓黄肠，多藏宝货，亨牛作倡，高坟大寝。是可忍也，孰不可忍！而俗人多之，咸曰“健子”。天下跂慕，耻不相逮。念亲将终，无以奉遣。乃约其供养，豫修亡殁之备。老亲之饥寒，以事淫法之华称。竭家尽业，甘心而不恨。穷厄既迫，起为盗贼，拘执陷罪，为世大戮。痛乎！化俗之刑，陷愚民也。且橘柚之贡，尧 、舜 所不尝御；山龙华虫，帝王不以为亵服。今之臣妾，皆余黄甘而厌文绣者，盖以万数矣。其余称此，不可胜记。古者墓而不坟，文 、武 之兆与平地齐。今豪民之坟，已千坊矣。欲民不匮，诚亦难矣。是以天戚戚，人汲汲，外溺奢风，内忧穷竭。故在位者则犯王法以聚敛，愚民则冒罪戮以为健。俗之坏败，乃至于斯。此天下之患三也。承三患之弊，继荒顿之绪，而徒欲修旧修故而无匡改，虽唐 、虞 复存，无益于治乱也。昔圣王远虑深思，患民情之难防，忧奢淫之害政，乃塞其源以绝其末，深其刑而重其罚。夫善堙川者，必杜其源；善防奸者，必绝其萌。昔子产 相郑 ，殊尊卑，异章服，而国用治。岂大汉 之明主，曾不如小藩之陪臣？在修之与不耳。

易 曰：“言行，君子所以动天地也。”仲尼 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今官之接民，甚多违理，苟解面前，不顾先哲。作使百工，及从民市，辄设计加以诱来之，器成之后，更不与直。老弱冻饿，痛号道路。守阙告哀，终不见省。历年累岁，乃才给之，又云“逋直，请十与三”，此逋直岂物主之罪耶？不自咎责，反复灭之，冤抑酷痛，足感和气。既尔复平弊败之物与之，至有车舆、故谒者冠，卖之则莫取，服之则不可。其余杂物，略皆此辈。是以百姓创艾，咸以官为忌讳，遁逃鼠窜，莫肯应募。因乃捕之，劫以威势。心苟不乐，则器械行沽，虚费财用，不周于事。故曰：上为下效，然后谓之教。上下相效殆如此，将何以防之？罚则不恕，不罚则不治。是以风移于诈，俗易于欺，狱讼繁多，民好残伪。为政如此，未睹其利。斯皆起于典藏之吏，不明为国之体。苟割胫以肥头，不知胫弱亦将颠仆也。礼 讥“聚敛之臣”，诗 曰“贪人败类”，盖伤之也。

传 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旧时永平 、建初 之际，去战攻未久，朝廷留意于武备，财用优饶，主者躬亲，故官兵常牢劲精利。谢蔡大仆 之弩及龙亭 九年之剑，至今擅名天下。顷主者既不敕慎，而诏书又误进入之宾。贪饕之吏，竞约其财用。狡猾之工，复盗窃之。至以麻枲被弓弩，米粥杂漆，烧铠铁焠醯中，令脆易冶，孔又褊小，刀牟悉钝。故边民敢斗健士，皆自作私兵，不肯用官器。凡汉 所以能制胡者，徒擅铠弩之利也。铠则不坚，弩则不劲，永失所恃矣。且夫士之身，苟兵钝甲软，不可依怙，虽孟贲 、卞庄 ，由有犹豫。推此论之，以小况大，使三军器械，皆可依阻，则胆强势盛，各有赴敌不旋之虑。若皆弊败不足任用，亦竞奋皆不避水火矣。三军皆奋，则何敌不克？诚宜复申明巧工旧令，除进入之课，复故财用，虽颇为吏工所中，尚胜于自中也。苟以牟利任用为故，无问其他。月令 曰：“物刻工名，以覆其诚。功有不当，必行其罪，以穷其情。”今虽刻名之，而赏罚不能，又数有赦赎，主者轻玩，无所惩畏。夫兵革，国之大事，宜特留意，重其法罚。敢有巧诈辄行之辈，罪勿以赦赎除，则吏敬其职、工慎其业矣。昔圣王之治天下，咸建诸侯，以临其民。国有常君，君有定臣，上下相安，政如一家。秦 兼天下，罢侯置县，于是君臣始有不亲之舋矣。我文 、景 患其如此，故令长视事。至十余年，居位或长子孙，永久则相习，上下无所窜情，加以心坚意专，安官乐职，图虑久长，而无苟且之政；吏民供奉，亦竭忠尽节而无一切之计。故能君臣和睦，百姓康乐。苟有康乐之心充于中，则和气应于外。是以灾害不生，祸乱不作。

自顷以来，政教稍改，重刑阙于大臣，而密罔刻于下职。鼎辅不思在宽之德，牧牧守守逐之，各竞擿微短，吹毛求疵，重案深诋，以中伤贞良。长吏或实清廉，心平行洁，内省不疚，不肯媚灶，曲礼不行于所属，私敬无废于府。州郡侧目，以为负折，乃选巧文猾吏，向壁作条，诬覆阖门，摄捕妻子。人情耻令妻子就逮，则不迫自去。且人主莫不欲豹 、产 之臣，然西门豹 治邺 一年，民欲杀之；子产 相郑 ，初亦见诅，三载之后，德化乃洽。今长吏下车百日，无他异观，则州郡睥睨，待以恶意，满岁寂漠，便见驱逐。正使豹 、产 复在，方见怨诅，应时奔驰，何缘得成易歌之勋，垂不朽之名者哉？犹冯唐 评文帝 之不能用李牧 矣。近汉世 所谓良吏，黄侯 、召父 之治郡视事，皆且十年，然后功业乃著。且以仲尼 之圣，由曰“三年有成”，况凡庸之士，而责以造次之效哉？故夫卒成之政，必有横暴酷烈之失，而世俗归称，谓之办治。故绌已复进，弃已复用，横迁超取，不由次第。是以残猛之人，遂奋其毒；仁贤之士，劫俗为虐。本操虽异，驱出一揆。故朝廷不获温良之用，兆民不蒙宽惠之德，则百姓之命，委于酷吏之手，嗷嗷之怨，咎归于上。

夫民善之则畜，恶之则仇。仇满天下，可不惧哉？是以有国有家者，甚畏其民，既畏其怨，又畏其罚。故养之如伤病，爱之如赤子，兢兢业业，惧以终始，恐失群臣之和，以堕先王之轨也。今朝廷虽屡下恩泽之诏，垂恤民之言，而法度制令，甚失养民之道，劳思而无功，华繁而实寡。必欲求利民之术，则宜沛然改法，有以安固长吏，原其小罪，阔略微过，取其大较，惠下而已。昔唐 、虞 之制，三载考绩，三考黜陟，所以表善而简恶，尽臣力也。汉 法亦三年壹察治状，举孝廉尤异。宣帝 时，王成 为胶东 相，黄霸 为颍川 太守，皆且十年，但就增秩赐金，封关内侯，以次入为公卿。然后政化大行，勋垂竹帛，皆先帝旧法，所宜因循。及中兴后，上官象 为并州 刺史，祭彤 为辽东 太守，视事各十八年，皆增秩中二千石。近日所见，或一期之中，郡主易数补，二千石云扰波转，溃溃纷纷，吏民疑惑，不知所谓。及公卿、尚书，亦复如此。且台阁之职，尤宜简习。帝时尚书，但厚加赏赐，希得外，是以机事周密，莫有漏泄。昔舜 命九官，自受终于文祖，以至陟方五十年，不闻复有改易也。圣人行之于古，以致时雍；文 、宣 拟式，亦至隆平。若不克从，是羞效唐 、虞 而耻遵先帝也。

昔明王之统黎元，盖济其欲而为之节度者也。凡人情之所通好，则恕己而足之。因民有乐生之性，故分禄以颐其士，制庐井以养其萌，然后上下交足，厥心乃静。人非食不活，衣食足，然后可教以礼义，威以刑罚。苟其不足，慈亲不能畜其子，况君能检其臣乎？故古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今所使分威权、御民人、理狱讼、干府库者，皆群臣之所为，而其奉禄甚薄，仰不足以养父母，俯不足以活妻子。父母者，性所爱也；妻子者，性所亲也。所爱所亲，方将冻馁，虽冒刃求利，尚犹不避，况可令临财御众乎？是所谓渴马守水，饿犬护肉，欲其不侵，亦不几矣。夫事有不疑，势有不然，盖此之类。虽时有素富骨清者，未能百一，不可为天下通率。圣王知其如此，故重其禄以防其贪，欲使之取足于奉，不与百姓争利。故其为士者习推让之风，耻言十五之计，而拔葵去织之义形矣。故三代 之赋也，足以代其耕。故晏平仲 ，诸侯之大夫耳，禄足赡五百，斯非优衍之故耶？昔在暴秦 ，反道违圣，厚自封宠，而虏遇臣下。汉 兴因循，未改其制。夫百里长吏，荷诸侯之任，而食监门之禄。请举一隅以率其余。一月之禄，得粟二十斛、钱二千。长吏虽欲崇约，犹当有从者一人，假令无奴，当复取客。客庸一月千，刍膏肉五百，薪炭盐菜又五百，二人食粟六斛，其余财足给马，岂能供冬夏衣被、四时祠祀、宾客升酒之费乎？况复迎父母、致妻子哉？不迎父母，则违定省；不致妻子，则继嗣绝。迎之不足相赡，自非夷 、齐 ，孰能饿死？于是则有卖官鬻狱、盗贼主守之奸生矣。孝宣皇帝 悼其如此，乃诏曰：“吏不平则治道衰。今小吏皆勤事，奉之薄，欲其不侵渔百姓，难矣！”其益吏奉百石以下什五。然尚俭隘，又不上逮。古赋禄虽不可悉遵，宜少增益，以赒其匮，使足代耕自供，以绝其内顾念奸之心。然后重其受取之罚，则吏内足于财，外惮严刑，人怀羔羊之洁，民无侵枉之性矣。昔周 之衰也，大夫无禄，诗人刺之；暴秦 之政，始建薄奉；亡新 之乱，不与吏除。三亡之失，异世同术，我无所鉴？夏后 及商 ，覆车之轨，宜以为戒。

大赦之造，乃圣王受命而兴，讨乱除残，诛其鲸鲵，赦其臣民渐染化者耳。乃战国 之时，犯罪者辄亡奔邻国，遂赦之以诱还其逋逃之民。汉 承秦 制，遵而不越。孝文皇帝 即位二十三年乃赦，示不废旧章而已。近永平 、建初 之际，亦六七年乃一赦命，子皆老于草野，穷困惩艾，比之于死。顷间以来，岁且一赦，百姓忸忲，轻为奸非，每迫春节侥幸之会，犯恶尤多。近前年一期之中，大小四赦。谚曰：“一岁再赦，奴儿喑 。”况不轨之民，孰不肆意？遂以赦为常俗。初期望之，过期不至，亡命蓄积，群辈屯聚，为朝廷忧。如是则劫不得不赦。赦以趣奸，奸以趣赦，转相驱踧，两不得息，虽日赦之，乱甫繁耳。由坐饮多发消渴，而水更不得去口，其归亦无终矣。又践祚改元际未尝不赦，每其令曰：“荡涤旧恶，将与士大夫更始。”是褒己薄先，且违无改之义，非所以明孝抑邪之道也。昔管子 有云：“赦者，奔马之委辔；不赦者，痤疽之砭石。”及匡衡 、吴汉 ，将相之隽，而皆建言不当数赦。今如欲遵先王之制，宜旷然更下大赦令，因明谕使知永不复赦，则群下震栗，莫轻犯罪。纵不能然，宜十岁以上，乃时一赦。

仲长子昌言

德教者，人君之常任也，而刑罚为之佐助焉。古之圣帝明王所以能亲百姓，训五品，和万邦，蕃黎民，召天地之嘉应，降鬼神之吉灵者，实德是为，而非刑之攸致也。至于革命之期运，非征伐用兵，则不能定其业；奸宄之成群，非严刑峻法，则不能破其党。时势不同，所用之数，亦宜异也。教化以礼义为宗，礼义以典籍为本。常道行于百世，权宜用于一时，所不可得而易者也。故制不足，则引之无所至；礼无等，则用之不可依；法无常，则网罗当道路；教不明，则士民无所信。引之无所至，则难以致治；用之不可依，则无所取正；罗网当道路，则不可得而避；士民无所信，则其志不知所定，非治理之道也。诚令方来之作，礼简而易用，仪省而易行，法明而易知，教约而易从。篇章既著，勿复刊剟；仪故既定，勿复变易。而人主临之以至公，行之以忠仁，壹德于恒久，先之用己身。又使通治乱之大体者，总纲纪而为辅佐；知稼穑之艰难者，亲民事而布惠利。政不分于外戚之家，权不入于宦竖之门。下无侵民之吏，京师无佞邪之臣。则天神可降，地祇可出。

大治之后，有易乱之民者，安宁无故，邪心起也。大乱之后，有易治之势者，创艾祸灾，乐生全也。刑繁而乱益甚者，法难胜避，苟免而无耻也。教兴而罚罕用者，仁义相厉，廉耻成也。任循吏于大乱之会，必有恃仁恩之败。用酷吏于清治之世，必有杀良民之残。此其大数也。我有公心焉，则士民不敢念其私矣。我有平心焉，则士民不敢行其险矣；我有俭心焉，则士民不敢放其奢矣；此躬行之所征者也。开道涂焉，起堤防焉，舍我涂而不由，逾堤防而横行，逆我政者也。诰之而知罪，可使悔遏于后矣；诰之而不知罪，明刑之所取者也。教有道，禁不义，而身以先之，令德者也；身不能先，而总略能行之，严明者也。忠仁为上，勤以守之，其成虽迟，君子之德也。谲诈以御其下，欺其民而取其心，虽有立成之功，至德之所不贵也。

廉隅贞洁者，德之令也；流逸奔随者，行之污也。风有所从来，俗有所由起。疾其末者刈其本，恶其流者塞其源。夫男女之际，明别其外内，远绝其声音，激厉其廉耻，涂塞其亏隙，由尚有胸心之逸念，睇盼之过视，而况开其门、导其径者乎？今嫁娶之会，捶杖以督之，戏谑酒醴以趣情欲，宣淫佚于广众之中，显阴私于族亲之间。污风诡俗，生淫长奸，莫此之甚，不可不断者也。

汉 兴以来，皆引母妻之党为上将，谓之辅政，而所赖以治理者甚少，而所坐以危乱者甚众。妙采于万夫之望，其良犹未可得而遇也。况欲求之妃妾之党，取之于骄盈之家，侥天幸以自获其人者哉？夫以丈夫之智，犹不能久处公正，长思利害，耽荣乐宠，死而后已。又况妇人之愚，而望其遵巡正路，谦虚节俭，深图远虑，为国家校计者乎？故其欲关豫朝政，惬快私愿，是乃理之自然也。昔赵绾 白不奏事于太后，而受不测之罪；王章 陈日蚀之变，而取背叛之诛。夫二后不甚名为无道之妇人，犹尚若此，又况吕后 、飞燕 、傅昭仪 之等乎？夫母之于我，尊且亲，于其私亲，亦若我父之欲厚其父兄子弟也；妻之于我，爱且媟，于其私亲，亦若我之欲厚我父兄子弟也。我之欲尽孝顺于慈母，无所择事矣；我之欲效恩情于爱妻妾，亦无所择力矣。而所求于我者，非使我有四体之劳苦，肌肤之疾病也。夫以此咳唾盼睇之间至易也，谁能违此者乎？唯不世之主，抱独断绝异之明，有坚刚不移之气，然后可庶几其不陷没流沦耳。

宦竖者，传言给使之臣也。拚扫是为，趋走是供。传延房卧之内，交错妇人之间，又亦实刑者之所宜也。孝宣 之世，则以弘恭 为中书令、石显 为仆射。中宗 严明，二竖不敢容错其奸心也。后暨孝元 ，常抱病而留好于音乐，悉以枢机委之石显 ，则昏迷雾乱之政起，而仇忠害正之祸成矣。呜呼！父子之间，相监至近，而明暗之分若此，岂不良足悲耶？孝桓皇帝 起自蠡吾 而登至尊，侯览 、张让 之等以乱承乱，政令多门，权利并作，迷荒帝主，浊乱海内。高命士恶其如此，直言正谕，与相摩切，被诬见陷，谓之党人。灵皇帝 登自解犊 ，以继孝桓 ，中常侍曹节 、侯览 等，造为维纲，帝终不寤，宠之日隆，唯其所言，无求不得。凡贪淫放纵，僭凌横恣，挠乱内外，螫噬民化，隆自顺 、桓 之时，盛极孝灵 之世，前后五十余年。天下亦何缘得不破坏耶？古之圣人，立礼垂典，使子孙少在师保，不令处于妇女小人之间，盖犹见此之良审也。

和神气，惩思虑，避风湿，节饮食，适嗜欲，此寿考之方也。不幸而有疾，则针石汤药之所去也。肃礼容，居中正，康道德，履仁义，敬天地，恪宗庙，此吉祥之术也。不幸而有灾，则克己责躬之所复也。然而有祷祈之礼、史巫之事者，尽中正、竭精诚也。下世其本而为奸邪之阶，于是淫厉乱神之礼兴焉，侜张变怪之言起焉，丹书厌胜之物作焉。故常俗忌讳可笑事，时世之所遂往，而通人所深疾也。且夫掘地九仞以取水，凿山百步以攻金，入林伐木不卜日，适野刈草不择时。及其构而居之，制而用之，则疑其吉凶，不亦迷乎？简郊社，慢祖祢，逆时令，背大顺，而反求福祐于不祥之物，取信诚于愚惑之人，不亦误乎？彼图家画舍，转局指天者，不能自使室家滑利、子孙贵富，而望其能致之于我，不亦惑乎？今有严禁于下而上不去，非教化之法也。诸厌胜之物，非礼之祭，皆所宜急除者也。情无所止，礼为之俭；欲无所齐，法为之防。越礼宜贬，逾法宜刑，先王之所以纪纲人物也。若不制此二者，人情之纵横驰骋，谁能度其所极者哉？表正则影直，范端则器良。行之于上，禁之于下，非元首之教也。君臣士民，并顺私心，又大乱之道也。顷皇子皇女有夭折，年未及殇，爵加王主之号，葬从成人之礼，非也。及下殇以上，已有国邑之名，虽不合古制，行之可也。王侯者，所与共受气于祖考，干合而支分者也。性类纯美，臭味芬香，孰有加此乎？然而生长于骄溢之处，自恣于色乐之中。不闻典籍之法言，不因师傅之良教。故使其心同于夷狄，其行比于禽兽也。长幼相效，子孙相袭，家以为风，世以为俗。故姓族之门，不与王侯婚者，不以其五品不和睦、闺门不洁盛耶？所贵于善者，以其有礼义也；所贱于恶者，以其有罪过也。今以所贵者教民，以所贱者教亲，不亦悖乎？可令王侯子弟悉入大学，广之以他山，肃之以二物，则腥臊之污可除，而芬芳之风可发矣。

有天下者，莫不君之以王，而治之以道。道有大中，所以为贵也。又何慕于空言高论，难行之术？而台榭则高数十百尺，璧带加珠玉之物，木土被绨锦之饰。不见夫之女子成市于宫中；未曾御之妇人生幽于山陵。继体之君，诚欲行道，虽父之所兴，可有所坏者也；虽父之美人，可有所嫁者也。至若门庭足以容朝贺之会同，公堂足以陈千人之坐席，台榭足以览都民之有无，防闼足以殊五等之尊卑。宇殿高显敞，而不加以雕采之巧，错涂之饰，是自其中也。苑囿池沼，百里而还，使刍荛雉菟者得时往焉。随农隙而讲事，因田狩以教战，上虔郊庙，下虞宾客，是又自其中也。嫡庶之数，使从周 制：妾之无子与希幸者，以时出之，均齐恩施，以广子姓。使令之人，取足相供，时其上下，通其隔旷，是又自然其中也。在位之人，有乘柴马弊车者矣，有食菽藿者矣，有亲饮食之蒸烹者矣，有过客不敢沽酒市脯者矣，有妻子不到官舍者矣，有还奉禄者矣，有辞爵赏者矣，莫不称述以为清邵。非不清邵，而不可以言中也。好节之士，有遇君子而不食其食者矣，有妻子冻馁而不纳善人之施者矣，有茅茨蒿屏而上漏下湿者矣，有穷居僻处求而不可得见者矣，莫不叹美以为高洁。此非不高洁，而不可以言中也。夫世之所以高此者，亦有由然。先古之制休废，时王之政不平，直正不行，诈伪独售，于是世俗同共知节义之难复持也，乃舍正从邪，背道而驰奸。彼独能介然不为，故见贵也。如使王度昭明，禄除从古，服章不中法，则诘之以典制；货财不及礼，则间之以志故。向所称以清邵者，将欲何矫哉？向所叹云高洁者，欲以何厉哉？故人主能使违时诡俗之行，无所复剀摩；困苦难为之约，无所复激切。步骤乎平夷之涂，偃息乎大中之居，人享其宜，物安其所，然后足以称贤圣之王公，中和之君子矣。

古者，君之于臣，无不答拜也。虽王者有变，不必相因，犹宜存其大者。御史大夫，三公之列也，今不为起，非也。为太子时太傅，即位之后，宜常答其拜。少傅可比三公为之起。周礼 ，王为三公六卿锡衰，为诸侯缌衰，为大夫士疑衰。及于其病时，皆自问焉。古礼虽难悉奉行，师傅三公，所不宜阙者也。凡在京师，大夫以上疾者，可遣使修赐问之恩；州牧郡守远者，其死，然后有吊赠之礼也。坐而论道，谓之三公；作而行之，谓士大夫。论道必求高明之士，干事必使良能之人。非独三太、三少可与言也，凡在列位者，皆宜及焉。故士不与其言，何知其术之浅深？不试之事，何以知其能之高下？与群臣言议者，又非但用观彼之志行，察彼之才能也，乃所以自弘天德，益圣性也。圣人犹十五志学，朋友讲习，自强不息，德与年进，至于七十，然后从心而不逾矩，况于不及中规者乎？而不自勉也。公卿、列校、侍中、尚书，皆九州之选也。而不与之从容言议，咨论古事，访国家正事，问四海豪英，琢磨珪璧，染练金锡，何以昭仁心于民物，广令闻于天下哉？人主有常不可谏者五焉：一曰废后黜正，二曰不节情欲，三曰专爱一人，四曰宠幸佞谄，五曰骄贵外戚。废后黜正，覆其国家者也；不节情欲，伐其性命者也；专爱一人，绝其继嗣者也；宠幸佞谄，壅蔽忠正者也；骄贵外戚，淆乱政治者也。此为疾痛在于膏肓，此为倾危比于累卵者也，然而人臣破首分形所不能救止也。不忘初故，仁也；以计御情，智也；以严专制，礼也。丰之以财而勿与之位，亦足以为恩也；封之以土而勿与之权，亦足以为厚也。何必友年弥世，惑贤乱国，然后于我心乃快哉？

人之事亲也，不去乎父母之侧，不倦乎劳辱之事，唯父母之所言也，唯父母之所欲也。于其体之不安，则不能寝；于其餐之不饱，则不能食。孜孜为此，以没其身。恶有为此人父母而憎之者也？人之事君也，言无小大，无所愆也；事无劳逸，无所避也。其见识知也，则不恃恩宠而加敬；其见遗忘也，则不怀怨恨而加勤。安危不贰其志，险易不革其心。孜孜为此，以没其身。恶有为此人君长而憎之者也？人之交士也，仁爱笃恕，谦逊敬让，忠诚发乎内，信效著乎外。流言无所受，爱憎无所偏。幽闲攻人之短，会友述人之长。有负我者，我又加厚焉；有疑我者，我又加信焉。患难必相及，行潜德而不有，立潜功而不名。孜孜为此，以没其身。恶有与此人交而憎之者也？故事亲而不为亲所知，是孝未至者也；事君而不为君所知，是忠未至者也；与人交而不为人所知，是信义未至者也。父母怨咎人不以正，已审其不然，可违而不报也；父母欲与人以官位爵禄，而才实不可，可违而不从也；父母欲为奢泰侈靡以适心快意，可违而不许也；父母不好学问，疾子孙之为之，可违而学也；父母不好善士，恶子孙交之，可违而友也；士友有患故待己而济，父母不欲其行，可违而往也。故不可违而违，非孝也；可违而不违，亦非孝也。好不违，非孝也；好违，亦非孝也。其得义而已也。

昔高祖 诛秦 、项 而陟天子之位，光武 讨篡臣而复已亡之汉 ，皆受命之圣主也。萧 、曹 、丙 、魏 、平 、勃 、霍光 之等，夷诸吕 ，尊太宗，废昌邑 而立孝宣 ，经纬国家，镇安社稷，一代之名臣也。二主数子所以震威四海、布德生民、建功立业、流名百世者，唯人事之尽耳，无天道之学焉。然则王天下、作大臣者，不待于知天道矣。所贵乎用天之道者，则指星辰以授民事，顺四时而兴功业。其大略吉凶之祥，又何取焉？故知天道而无人略者，是巫医、卜祝之伍，下愚不齿之民也；信天道而背人事者，是昏乱迷惑之主，覆国亡家之臣也。问者曰：“治天下者，壹之乎人事，抑亦有取诸天道也？”曰：所取于天道者，谓四时之宜也；所壹于人事者，谓治乱之实也。曰：周礼 之冯相、保章，其无所用耶？”曰：大备于天人之道耳，是非治天下之本也，是非理生民之要也。曰：“然则本与要奚所存耶？”曰：王者官人无私，唯贤是亲。勤恤政事，屡省功臣。赏锡期于功劳，刑罚归乎罪恶。政平民安，各得其所。则天地将自从我而正矣，休祥将自应我而集矣，恶物将自舍我而亡矣。求其不然，乃不可得也。王者所官者，非亲属则宠幸也；所爱者，非美色则巧佞也。以同异为善恶，以喜怒为赏罚。取乎丽女，怠乎万机，黎民冤枉类残贼。虽五方之兆，不失四时之礼；断狱之政，不违冬日之期。蓍龟积于庙门之中，牺牲群于丽碑之间，冯相坐台上而不下，祝史伏坛旁而不去，犹无益于败亡也。从此言之，人事为本，天道为末，不其然与？故审我已善，而不复恃乎天道，上也；疑我未善，引天道以自济者，其次也；不求诸己而求诸天者，下愚之主也。今夫王者，诚忠心于自省，专思虑于治道。自省无愆，治道不谬，则彼嘉物之生，休祥之来，是我汲井而水出，爨灶而火燃者耳，何足以为贺者耶？故欢于报应，喜于珍祥，是劣者之私情，未可谓太上之公德也。

卷四十六

申鉴

【东汉】荀悦撰

夫道之大本，仁义而已。五典 以经之，群籍以纬之。前鉴既明，后复申之。故古之圣王，其于仁义也，申重无已，笃序无疆，谓之“申鉴”。天作道，皇作极，臣作辅，民作基。制度以纲之，事业以纪之。先王之政，一曰承天，二曰正身，三曰任贤，四曰恤民，五曰明制，六曰立业。承天惟允，正身惟恒，任贤惟固，恤民惟勤，明制惟典，立业惟敦，是谓政体。

致治之术，先屏四患，乃崇五政。一曰伪，二曰私，三曰放，四曰奢。伪乱俗，私坏法，放越轨，奢败制。四者不除，则政无由行矣。俗乱则道荒，虽天地不得保其性矣；法坏则世倾，虽人主不得守其度矣；轨越则礼亡，虽圣人不得全其行矣；制败则欲肆，虽四表不能充其求矣。是谓四患。兴农桑以养其生，审好恶以正其俗，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备以秉其威，明赏罚以统其法，是谓五政。

民不畏死，不可惧以罪；民不乐生，不可劝以善。虽使 布五教，咎繇 作士，政不行焉。故在上者，先丰民财以定其志，帝耕藉田，后桑蚕宫，国无游民，野无荒业，财不虚用，力不妄加，以周民事，是谓养生。

君子之所以动天地、应神明、正万物而成王治者，必本乎真实而已。故在上者审则仪道以定好恶。善恶要于功罪，毁誉效于准验。听言责事，举名察实，无或诈伪淫巧以荡众心。故事无不核，物无不功，善无不显，恶无不彰，俗无奸怪，民无淫风。百姓上下，睹利害之存乎己也，故肃恭其心，慎修其行。有罪恶者无徼幸，无罪过者不忧惧，请谒无所行，货赂无所用，则民志平矣，是谓正俗。

君子以情用，小人以刑用。荣辱者，赏罚之精华也。故礼教荣辱以加君子，治其情也；桎梏鞭扑以加小人，治其刑也。君子不犯辱，况于刑乎？小人不忌刑，况于辱乎？若夫中人之伦，则刑礼兼焉。教化之废，推中人而坠于小人之域；教化之行，引中人而纳于君子之途，是谓彰化。

小人之情，缓则骄，骄则恣；急则叛，叛则谋乱；安则思欲，非威强无以惩之。故在上者，必有武备，以戒不虞，以遏寇虐。安居则寄之内政，有事则用之军旅，是谓秉威。

赏罚，政之柄也。明赏必罚，审信慎令，赏以劝善，罚以惩恶。人主不妄赏，非徒爱其财也，赏妄行则善不劝矣。不妄罚，非徒矜其人也，罚妄行则恶不惩矣。赏不劝，谓之止善；罚不惩，谓之纵恶。在上者能不止下为善，不纵下为恶，则国治矣。是谓统法。

四患既蠲，五政既立，行之以诚，守之以固，简而不怠，疏而不失；无为为之，使自施之，无事事之，使自交之；不肃而成，不严而治，垂拱揖让而海内平矣，是谓为政之方。

惟恤十难以任贤能：一曰不知，二曰不进，三曰不任，四曰不终，五曰以小怨弃大德，六曰以小过黜大功，七曰以小短掩大美，八曰以干讦伤忠正，九曰以邪说乱正度，十曰以谗嫉废贤能。是谓十难。十难不除，则贤臣不用；贤臣不用，则国非其国也。

惟审九风以定国常：一曰治，二曰衰，三曰弱，四曰乖，五曰乱，六曰荒，七曰叛，八曰危，九曰亡。君臣亲而有礼，百僚和而不同，让而不争，勤而不怨，无事惟职是司，此治国之风也。礼俗不一，职位不重，小臣谗嫉，庶人作议，此衰国之风也。君好让，臣好逸，士好游，民好流，此弱国之风也。君臣争明，朝廷争功，士大夫争名，庶人争利，此乖国之风也。上多欲，下多端，法不定，政多门，此乱国之风也。以侈为博，以伉为高，以滥为通，遵礼谓之劬，守法谓之固，此荒国之风也。以苛为察，以利为公，以割下为能，以附上为忠，此叛国之风也。上下相疏，内外相疑蒙，小臣争宠，大臣争权，此危国之风也。上不访下，下不谏上，妇言用，私政行，此亡国之风也。

惟稽五赦以绥民中：一曰原心，二曰明德，三曰劝功，四曰褒化，五曰权计。凡先王之攸赦，必是族也。非是族焉，刑兹无赦。

有一言而可常行者，恕也；一行而可常履者，正也。恕者，仁之术也；正者，义之要也，至矣哉。

或曰：圣王以天下为乐乎？曰：否。圣王以天下为忧，天下以圣王为乐。凡主以天下为乐，天下以凡主为忧。圣王屈己以申天下之乐，凡主申己以屈天下之忧。申天下之乐，故乐亦报之；屈天下之忧，故忧亦及之。天之道也。

治世之臣，所贵乎顺者三：一曰心顺，二曰职顺，三曰道顺。衰世之臣，所贵乎顺者三：一曰体顺，二曰辞顺，三曰事顺。治世之顺，则真顺也。衰世之顺，则生逆也。体苟顺则逆节，辞苟顺则逆忠，事苟顺则逆道。下有忧民，则上不尽乐。下有饥民，则上不备膳。下有寒民，则上不具服。故足寒伤心，民忧伤国。

或曰：三皇 之民至敦也，其治至清也，天性乎？曰：皇民敦，秦 民弊，时也；山民朴，市民玩，处也。桀 、纣 不易民而乱，汤 、武 不易民而治，政也。皇民寡，寡斯敦；皇治纯，纯斯清矣。唯性不求无益之物，不畜难得之货。节华丽之饬，退利进之路，则民俗清矣。简小忌，去淫祀，绝奇怪，则妖伪息矣。致精诚，求诸己，正大事，则神明应矣。放邪说，绝淫智，抑百家，崇圣典，则道义定矣。去浮华，举功实，绝末伎，周本务，则事业修矣。

尚主之制非古也。釐降二女，陶唐 之典；归妹元吉，帝乙 之训；王姬 归齐，宗周 之礼也。以阴乘阳，违天也。以妇凌夫，违人也。违天不祥，违人不义。

古者天子诸侯，有事必告于庙。朝有二史，右史记事，左史记言。事为春秋 ，言为尚书 。君举必记，臧否成败，无不存焉。下及士庶，苟有茂异，咸在载籍。或欲显而不得，欲隐而名章，得失一朝，荣辱千载。善人劝焉，淫人惧焉。故先王重之，以副赏罚，以辅法教。宜于今者，官以其方各书其事，岁尽则集之于尚书 。各备史官，使掌其典。

君子有三鉴：鉴乎前，鉴乎人，鉴乎镜。前惟训，人惟贤，镜惟明。夏 、商 之衰，不鉴于禹 、汤 也；周 、秦 之弊，不鉴于群下也；侧弁垢颜，不鉴于明镜也。故君子惟鉴之务焉。

不任所爱之谓公，惟公是从之谓明。齐桓公 中材也，夫能成功业，由有异焉者矣。妾媵盈宫，非无爱幸也；群臣盈朝，非无亲近也；然外则管仲 射己。卫姬 色衰，非爱也，任之也，然后知非贤不可任，非智不可从也，夫此之举宏矣哉。

膏肓纯白，二竖不生，兹谓心宁。省闼清净，嬖孽不作，兹谓政平。夫膏肓近心而处厄，针之不逮，药之不中，攻之不可，二竖藏焉，是谓笃患。故治身治国者，唯是之畏。

或曰：爱民如子，仁之至乎？曰：未也。爱民如身，仁之至乎？曰：未也。汤 祷桑林，邾 迁于绎 ，景 祀于旱，可谓爱民矣。曰：何重民而轻身也？曰：人主承天命以养民者也。民存则社稷存，人亡则社稷亡。故重民者，所以重社稷而承天命也。

或问曰：孟轲 称人皆可以为尧 、舜 ，其信矣乎？曰：人非下愚，则可以为尧 、舜 矣。写尧 、舜 貌，同尧 之性，则否；服尧 之制，行尧 之道，则可矣。行之于前，则古之尧 、舜 也；行之于后，则今之尧 、舜 也。或曰：人皆可以为桀 、纣 乎？曰：行桀 、纣 之事，是桀 、纣 也。尧 、舜 、桀 、纣 之事，常并存于世，唯人所用而已。

人主之患，常立于二难之间：在上而国家不治，是难也；治国家则必勤身苦思，矫情以从道，是难也。有难之难，暗主取之；无难之难，明主居之。

人臣之患，常立于二罪之间：在职而不尽忠直之道，罪也；尽忠直之道焉，则必矫上拂下，罪也。有罪之罪，邪臣由之；无罪之罪，忠臣致之。

人臣有三罪：一曰导非，二曰阿失，三曰尸宠。以非先上，谓之导；从上之非，谓之阿；见非不言，谓之尸。导臣诛，阿臣刑，尸臣绌。

忠有三术：一曰防，二曰救，三曰戒。先其未然，谓之防也；发而进谏，谓之救也；行而责之，谓之戒也。防为上，救次之，戒为下。

或问：天子守在四夷，有诸？曰：此外守也，天子之内守在身。曰：何谓也？曰：至尊者，其攻之者众焉，故便嬖御侍，攻人主而夺其财；近幸妻妾，攻人主而夺其宠；逸游伎艺，攻人主而夺其志；左右小臣，攻人主而夺其行；不令之臣，攻人主而夺其事。是谓内寇。自古失道之君，其见攻者众矣，小者危身，大者亡国。鲧 、共工 之徒攻尧 ，仪狄 攻禹 ，弗能克，故唐 、夏 平；南之威 攻文公 ，申侯伯 攻恭王 ，不能克，故晋 、楚 兴。万众之寇凌疆埸，非患也；一言之寇袭于膝下，患之甚矣！八域重译而献珍，非宝也；腹心之人匍匐而献善，宝之至矣。故明主慎内守，除内寇，而重内宝。

君子所恶乎异者三：好生事也，好生奇也，好变常也。好生事，则多端而动众；好生奇，则离道而惑俗；好变常，则轻法而乱度。故名不贵苟传，行不贵苟难。纯德无慝，其上也；伏而不动，其次也；动而不行，行而不远，远而能复，又其次也。其下，远而不近也。

中论

【东汉】徐幹撰

慌其瞻视，轻其辞令，而望民之则我者，未之有也。莫之则者，必慢之者至矣。小人见慢而致怨乎人，患己之卑而不思其所以然，哀哉！是故君子敬孤独而慎幽微，虽在隐翳，鬼神不得见其隙，况于游宴乎？君子口无戏谑之言，言必有防；身无戏谑之行，行必有检。言必有防，行必有检，虽妻妾不可得而黩也，虽朋友不可得而狎也。是以不愠怒，而教行于闺门；不谏谕，而风声化乎乡党。传 称“大人正己而物正”者，盖此之谓也。徒以匹夫之居犹然，况得志而行于天下乎！故唐帝 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成汤 不敢怠遑，而掩有九域；文王 祗畏，而造彼区夏也。

民心莫不有治道，至于用之则异矣。或用乎人，或用乎己。用乎己者谓之务本，用乎人者谓之近末。君子之治之也，先务其本，故德建而怨寡；小人之治之也，先追其末，故功废而仇多。夫见人而不自见者谓之矇，闻人而不自闻者谓之聩，虑人而不自虑者谓之瞀。故明莫大于自见，聪莫大于自闻，睿莫大于自虑。此三者举之甚轻，行之甚迩，而人莫之知也。故知者，举甚轻之事，以任天下之重；行甚迩之路，以穷天下之远。故德弥高，基弥固；胜弥众，爱弥广。君子之于己也，无事而不惧焉。我之有善，惧人之未吾好也；我之有不善，惧人之必吾恶也。见人之善，惧我之不能修也；见人之不善，惧我之必若彼也。故君子不恤年之将衰，而忧志之有倦，不寝道焉，不宿义焉。言而不行，斯寝道矣；行而不时，斯宿义矣。是故君子之务，以行前言也。民之过在于哀死而不爱生，悔往而不慎来；善语乎已然，好争乎遂事；堕于今日，而懈于后旬；如斯以及于老。故孔子 谓子张 曰：“师 ，吾欲闻彼，将以改此也。闻彼而不以改此，虽闻何益？”小人朝为而夕求其成，坐施而立望其反。行一日之善，而问终身之誉，誉不至，则曰善无益矣。遂疑圣人之言，背先王之教，存其旧术，顺其常好。是以身辱名贱，而不免为人役也。

人之为德，其犹虚器欤！器虚则物注，满则止焉。故君子常虚其心志，恭其容貌，不以逸群之才加乎众人之上。视彼犹贤，自视犹不肖也。故人愿告之而不厌，诲之而不倦。君子之于善道也，大则大识之，小则小识之。善无大小，咸载于心，然后举而行之。我之所有，既不可夺，而我之所无，又取于人，是以功常前人而人后之也。故夫才敏过人，未足贵也；博辨过人，未足贵也；勇决过人，未足贵也。君子之所贵者，迁善惧其不及，改恶恐其有余。故孔子 曰：“颜氏 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夫恶犹疾也，攻之则日益悛，不攻则日甚。故君子之相求也，非特与善也，将以攻恶也。恶不废则善不兴，自然之道也。先民有言，人之所难者二：乐攻其恶者难，以恶告人者难。夫惟君子，然后能为己之所难，能致人之所难也。夫酒食人之所爱也，而人相见莫不进焉，不吝于所爱者，以彼之嗜之也。使嗜忠言甚于酒食，人岂其爱之乎？故忠言之不出，以未有嗜之者也。诗 云：“匪言不能，胡其畏忌。”

目也者，远察天际而不能近见其眦。心亦如之。君子诚知心之似目也，是以务鉴于人以观得失，故视不过垣墙之里而见邦国之表，听不过阈 之内而闻千里之外，因人之耳目也。人之耳目尽为我用，则我之聪明无敌于天下矣。是谓人一之，我万之；人塞之，我通之。故其高不可为员，其广不可为方。

先王之礼，左史记事，右史记言。师瞽诵诗，庶僚箴诲。器用载铭，筵席书戒。月考其为，岁会其行。所以自供正也。昔卫武公 年过九十，犹夙夜不怠，思闻训道，命其群臣曰：“无谓我老耄而舍我，必朝夕交戒我。”凡兴国之君，未有不然者也。下愚反此道，以为己既仁矣，知矣，神明矣，何求乎众人？是以辜罪昭著，腥德发闻，百姓伤心，鬼神怨痛。若有告之者，则曰：“斯事也，徒生乎予心，出乎子口。”于是刑焉，戮焉，辱焉。不然则曰：“与我异德故也，未达我道故也，又安足责？”是己之非，遂初之谬，至于身危国亡，可痛已矣！

事莫贵乎有验，言莫弃乎无征。言之未有益也，不言未有损也。水之寒也，火之热也，金石之坚刚也，此数物未尝有言，而人莫不知其然者，信著乎其体也。使吾所行之信，若彼数物，谁其疑我哉？今不信吾所行，而怨人之不信己，犹教人执鬼缚魅，而怨人之不得也，惑亦甚矣。孔子 曰：“欲人之信己，则微言而笃行之；笃行之，则用日久；用日久，则事著明；事著明，则有目者莫不见也，有耳者莫不闻也，其可诬乎？”故根深而枝叶茂，行久而名誉远。

人情也莫不恶谤，而卒不免乎谤，其故何也？非爱致力而不已之也，已之之术反也。谤之为名也，逃之而愈至，拒之而愈来，讼之而愈多。明乎此，则君子不足为也。暗乎此，则小人不足得也。帝舜 屡省，禹 拜昌言，明乎此者也。厉王 加戮，吴起 刺之，暗乎此者也。夫人也，皆书名前策，著形列图，或为世法，或为世戒，可不慎欤！夫闻过而不改，谓之丧心；思过而不改，谓之失体。失体丧心之人，祸乱之所及也，君子舍旃。君子不友不如己者，非羞彼而大我也。不如己者，须己慎者也。然则扶人不暇，将谁相我哉？吾之偾也，亦无日矣。故坟庳则水纵，友邪则己僻，是以君子慎取友也。孔子 曰：“居而得贤友，福之次也。”夫贤者，言足听，貌足象，行足法，加乎善奖人之美，而好摄人之过，其不隐也如影，其不讳也如响。故我之惮之，若严君在堂，而神明处室矣，虽欲为不善，其敢乎？

夫利口者，心足以见小数，言足以尽巧辞，给足以应切问，难足以断俗疑，然而好说不倦，谍谍如也。夫类族辨物之士者寡，而愚暗不达之人者多，孰知其非乎？此其所以无用而不见废也，至贱而不见遗也。先王之法，析言破律，乱名改作，行僻而坚，言伪而辨者，杀之。为其疑众惑民，而浇乱至道也。

古之制爵禄也，爵以居有德，禄以养有功。功大者其禄厚，德远者其爵尊；功小者其禄薄，德近者其爵卑。是故观其爵，则别其人之德；见其禄，则知其人之功，不待问之也。古之君子贵爵禄者，盖以此也。爵禄者，先王所重也。爵禄之贱也，由处之者不宜也；贱其人，斯贱其位矣。其贵也，由处之者宜之也；贵其人，斯贵其位矣。黻衣绣裳，君子之所服，爱其德，故美其服也。暴乱之君，非无此服，民弗美也。

位也者，立德之机也；势也者，行义之杼也。圣人蹈机握杼，织成天地之化，使万物顺焉，人伦正焉。六合之内，各竟其愿，其为大宝，不亦宜乎？夫登高而建旌，则所视者广矣。顺风而奋铎，则所闻者远矣。非旌色之益明，非铎声之益长，所托者然也。况居富贵之地，而行其政令者也。

人君之大患也，莫大乎详于小事而略于大道，察于近物而暗于远图。自古及今，未有如此而不亡也。详于小事，察于近物者，谓耳听于丝竹歌谣之和，目明乎雕琢采色之章，口给乎辨慧切对之辞，心通乎短言小说之文，手习乎射御书数之功，体比乎俯仰般旋之容。凡此数者，观之足以尽人之心，学之足以动人之志。且先王之末教也，非有小才智，则亦不能为也。是故能之者，莫不自悦乎其事，而无取于人，以人皆为不能故也。夫君居南面之尊，秉杀生之权者，其势固足已胜人矣，而加之以胜人之能，怀足己之心，谁敢犯之者乎？以匹夫行之，犹莫敢规也，而况于人君哉？故罪恶若山而己不见，谤声若雷而己不闻，岂不甚乎？夫小事者味甘，而大道者醇淡；而近物者易验，而远数者难效，非大明君子则不能兼通也。故皆惑于所甘而不能至乎所淡，眩于所易而不能及于所难，是以治君世寡而乱君世多也。故人君之所务者，其在大道远数乎？大道远数者，谓仁足以覆焘群生，惠足以抚养百姓，明足以照见四方，智足以统理万物，权足以应变无端，义足以阜生财用，威足以禁遏奸非，武足以平定祸乱；详于听受而审于官人，达于废兴之源，通于安危之分。如此，则君道毕矣。

今使人君视如离娄 ，听如师旷 ，御如王良 ，射如夷羿 ，书如史籀 ，计如隶首 ，走追驷马，力折门键。有此六者，可谓善于有司之职，何益于治乎？无此六者，可谓乏于有司之职，何增于乱乎？必以废仁义、妨道德矣。何则？小器不能兼容，治乱又不系于此，而中才之人所好也。昔潞 丰舒 、晋 智伯瑶 之亡，皆怙其三材，恃其五贤，而以不仁之故也。故人君多伎艺、好小智而不通于大道者，只足以拒谏者之说，而钳忠直之口也；只足以追亡国之迹，而背安家之轨也。不其然耶！不其然耶！

帝者昧旦而视朝，南面而听天下，将与谁为之，岂非群公卿士欤？故大臣不可以不得其人也。大臣者，君股肱耳目也，所以视听也，所以行事也。先王知其如是，故博求聪明睿哲君子，措诸上位，使执邦之政令焉。执政聪明睿哲，则其事举。其事举，则百僚莫不任其职。百僚莫不任其职，则庶事莫不致其治。庶事莫不致其治，则九牧之人莫不得其所。故书 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

凡亡国之君，其朝未尝无致治之臣也，其府未尝无先王之书也。然而不免乎亡者，何也？其贤不用，其法不行也。苟书法而不行其事，爵贤而不用其道，则法无异于路说，而贤无异于木主也。昔桀 奔南巢 ，纣 踣于京 ，厉 流于彘 ，幽 灭于戏 ，当是时也，三后之典尚在，而良谋之臣犹存也。下及春秋 之世，楚 有伍举 、左史倚相 、右尹子革 ，而灵王 丧师；卫 有大叔仪 、公子 、蘧伯玉 ，而献公 出奔；晋 有赵宣孟 、范武子 ，而灵公 被弑；鲁 有子家羁 、叔孙婼 ，而昭公 野死；齐 有晏平仲 、南史氏 ，而庄公 不免弑；虞 、虢 有宫之奇 、舟之侨 ，而二公绝祀。由是观之，苟不用贤，虽有无益也。然彼亦知有马必待乘之，然后远行；有医必待使之，而后愈疾。至于有贤，则不知必待用之而后兴治也。且六国之君，虽不用贤，及其致人也，犹修礼尽意，不敢侮慢也。至于王莽 ，既不能用，及其致之也，尚不能言。莽 之为人，内实奸邪，外慕古义，亦聘求名儒，征命术士，政烦教虐，无以致之，于是胁之以峻刑，威之以重戮。贤者恐惧，莫敢不至，徒张设虚名，以夸海内，莽 亦卒以灭亡。且莽 之爵人也，其实囚之也。囚人者，非必著桎梏，置之囹圄之谓也，拘系之、愁忧之之谓也。使在朝之人，欲进则不得陈其谋，欲退则不得安其身，是则以纶组为绳索，以印佩为钳 也。小人虽乐之，君子则以为辱矣。

故明主之得贤也，得其心也，非谓得其躯也。苟得其躯而不论其心，斯与笼鸟槛兽未有异也。则贤者之于我也，亦犹怨仇，岂为我用哉？虽曰班万钟之禄，将何益欤！故苟得其心，万里犹近；苟失其心，同衾为远。今不修所以得贤者之心，而务修所以执贤者之身，至于社稷颠覆，宗庙废绝，岂不哀哉！孙子 曰：“人主之患，不在于言不用贤，而在于诚不用贤。言用贤者口也，却贤者行也。口行反，而欲贤者之进，不肖之退，不亦难乎？”善哉言也！故人君苟修其道义，昭其德音，慎其威仪，审其教令，刑无颇僻，惠泽播流，百官乐职，万民得所，则贤者仰之如天地，爱之如亲戚，乐之如埙篪，歆之如兰芳。故其归我也，犹决壅导滞，注之大壑，何不至之有乎？苟粗秽暴虐，香馨不登，谗邪在侧，杀戮不辜，宫馆崇侈，妻妾无度，淫乐日纵，征税繁多，财力匮竭，死莩盈野，矜己自得，谏者被诛，内外震骚，远近怨悲，则贤者之视我容貌如蝄 ，台殿如狴牢，采服如衰绖，歌乐如号哭，酒醴如滫涤，肴馔如粪土。众事举措，每无一善，彼之恶我也如是，其肯至哉？今不务明其义，而徒设其禄，可以获小人，难以得君子。君子者，行不苟合，立不易方，不以天下枉道，不以乐生害仁，安可以禄诱哉？虽强缚执之，而不获已，亦杜口佯愚，苟免不暇，国之安危将何赖焉！

政之大纲有二，赏、罚之谓也。人君明乎赏罚之道，则治不难矣。赏罚者，不在于必重，而在于必行。必行，则虽不重而民肃；必不行也，则虽重而民怠。故先王务赏罚之必行也。夫当赏者不赏，则为善者失其本望，而疑其所行；当罚者不罚，则为恶者轻其国法，而怙其所守。苟如是也，虽日用斧钺于市，而民不去恶矣；日赐爵禄于朝，而民不兴善矣。是以圣人不敢以亲戚之恩而废刑罚，不敢以怨仇之忿而留庆赏，夫何故哉？将以有救也。故司马法 曰：“赏罚不逾时，欲使民速见善恶之报也。”逾时且犹不可，而况废之者乎？赏罚不可以疏，亦不可以数。数则所及者多，疏则所漏者多。赏罚不可以重，亦不可以轻。赏轻则民不劝，罚轻则民不惧；赏重则民侥幸，罚重则民无聊。故先王明恕以听之，思中以平之，而不失其节也。夫赏罚之于万人，犹辔策之于驷马也，辔策之不调，非徒迟速之分也，至于覆车而摧辕。赏罚之不明，非徒治乱之分也，至于灭国而丧身。可不慎乎？可不慎乎？

天地之间，含气而生者，莫知乎人；人情之至痛，莫过乎丧亲。夫创巨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迟。故圣王制三年之服，所以称情而立文，为至痛极也。自天子至于庶人，莫不由之。帝王相传，未有知其所从来者。及孝文皇帝 天姿谦让，务崇简易，其将弃万国，乃顾臣子，令勿行久丧，已葬则除之，将以省烦劳而宽群下也。观其诏文，唯欲施乎己而已，非为汉室 创制丧礼，而传之于来世也。后人遂奉而行焉，莫之分理。至乎显宗 ，圣德钦明，深照孝文 一时之制，又惟先王之礼，不可以久违，是以世祖 徂崩，则斩衰三年。孝明 既没，朝之大臣徒以己之私意，忖度嗣君之必贪速除也，检之以太宗 遗诏，不惟孝子之心，哀慕未歇，故令圣王之迹，陵迟而莫遵，短丧之制，遂行而不除，斯诚可悼之甚者也。滕文公 ，小国之君耳，加之生周 之末世，礼教不行，犹能改前之失，咨问于孟轲 ，而服丧三年，岂况大汉 配天之主，而废三年之丧，岂不惜哉！且作法于仁，其弊犹薄；道隆于己，历世则废。况以不仁之作，宣之于海内，而望家有慈孝，民德归厚，不亦难乎。诗 曰：“尔之教矣，民胥放矣。”圣主若以游宴之闲，超然远思，览周公 之旧章，咨显宗 之故事，感蓼莪 之笃行，恶素冠 之所刺，发复古之德音，改太宗 之权令，事行之后，永为典式，传示万代，不刊之道也。

昔之圣王制为礼法，贵有常尊，贱有等差，君子小人，各司分职。故下无僭上之愆，而人役财力，能相供足也。往昔，海内富民及工商之家，资财巨万，役使奴婢，多者以百数，少者以十数，斯岂先王制礼之意哉？夫国有四民，不相干黩，士者劳心，工农商者劳力。劳心之谓君子，劳力之谓小人。君子者治人，小人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百王之达义也。今夫无德而居富之民，宜治于人，且食人者也。役使奴婢，不劳筋力，目喻颐指，从容垂拱，虽怀忠信之士，读圣哲之书，端委执笏，列在朝位者，何以加之。且今之君子，尚多贫匮，家无奴婢，既其有者，不足供事，妻子勤劳，躬自爨烹。其故何也？皆由罔利之人与之竞逐，又有纡青拖紫并兼之门使之然也。

夫物有所盈，则有所缩。圣人知其如此，故裒多益寡，称物平施，动为之防，不使过度，是以治可致也。为国而令廉让君子不足如此，而使贪人有余如彼，非所以辨尊卑，等贵贱，贱财利，尚道德也。今太守令长得称君者，以庆赏刑威咸自己出也。民畜奴婢或至数百，庆赏刑威亦自己出，则与郡县长史又何以异？夫奴婢虽贱，俱含五常，本帝王良民，而使编户小人为己役，哀穷失所，犹无告诉，岂不枉哉！今自斗食佐吏以上，至诸侯王，皆治民人者也，宜畜奴婢；农工商及给趋走使令者，皆劳力躬作，治于人者也，宜不得畜。昔孝哀皇帝 即位，师丹 辅政，建议令畜田宅奴婢者有限，时丁 、傅 用事，董贤 贵宠，皆不乐之，事遂废覆。夫师丹 之徒，皆前朝知名大臣，患疾并兼之家，建纳忠信，为国设禁，然为邪臣所抑，卒不施行，岂况布衣之士，而欲唱议立制，不亦远乎！

典论

何进 灭于吴匡 、张璋 ，袁绍 亡于审配 、郭图 ，刘表 昏于蔡瑁 、张允 。孔子 曰：“佞人殆。”信矣。古事已列于载籍，聊复论此数子，以为后之监诫，作奸谗 。

中平 之初，大将军何进 、弟车骑苗 并开府。近士吴匡 、张璋 各以异端有宠于进 ，而苗 恶其为人。匡 、璋 毁苗 而称进 ，进 闻而嘉之，以为一于己。后灵帝 崩，进 为宦者韩悝 等所害。匡 、璋 忌苗 ，遂劫进 之众，杀苗 于北阙，而何氏 灭矣。昔郑昭公 杀于渠弥 ，鲁隐公 死于羽父 ，苗 也能无及此乎？夫忠臣之事主也，尊其父以重其子，奉其兄以敬其弟，故曰：“爱其人者，及其屋乌。”况乎骨肉之间哉？而进 独何嘉焉？

袁绍 之子谭 长而慧，尚 少而美。绍 妻爱尚 ，数称其才，绍 亦雅奇其貌，欲以为后，未显而绍 死。别驾审配 、护军逢纪 宿以骄侈，不为谭 所善，于是外顺绍 妻，内虑私害，矫绍 之遗命，奉尚 为嗣。颍川 郭图 、辛评 与配 、纪 有隙，惧有后患，相与依谭 ，盛陈嫡长之义，激以绌降之辱，劝其为乱。而谭 亦素有意焉，与尚 亲振干戈，欲相屠裂。王师承天人之符应，以席卷乎河 、朔 ，遂走尚 枭谭 ，擒配 馘图 。二子既灭臣无余。绍 遇因运，得收英雄之谋，假士民之力，东苞巨海之实，西举全晋 之地，南阻白渠 、黄河 ，北有劲弓胡马，地方二千里，众数十万，可谓威矣。当此之时，无敌于天下，视霸王易于覆手，而不能抑遏愚妻，显别嫡庶，婉恋私爱，宠子以貌。其后败绩丧师，身以疾死，邪臣饰奸，二子相屠，坟土未干，而宗庙为墟，其误至矣。

刘表 长子曰琦 ，表 始爱之，称其类己。久之为少子琮 纳后妻蔡氏 之侄。至蔡氏 有宠，其弟蔡瑁 ，表 甥张允 并幸于表 ，惮琦 之长，欲图毁之。而琮 日睦于蔡氏 ，允 、瑁 为之先后，琮 之有善，虽小各闻；有过，虽大必蔽。蔡氏 称美于内，瑁 、允 叹德于外，表 日然之，而琦 益疏矣。出为江夏 太守，监兵于外。瑁 、允 阴司其过阙，随而毁之。美无显而不掩，阙无微而不露。于是表 忿怒之色日发，诮让之书日至，而琮 坚为嗣矣。故曰：“容刀生于身疏，积爱出于近习。”岂谓是耶？昔泄柳 、申详 无人乎穆公 之侧，则不能安其身。君臣则然，父子亦犹是乎！后表 疾病，琦 归省疾。琦 素慈孝，瑁 、允 恐其见表 ，父子相感，更有托后之意，谓曰：“将军命君抚临江夏 ，为国东藩，其任至重。今释众而来，必见谴怒，伤亲之欢心，以增其疾，非孝敬也。”遂遏于户外，使不得见，琦 流涕而去。士民闻而伤焉，虽易牙 杜宫，竖牛 虚器，何以加此？琦 岂忌晨凫北犬之献乎？隔户牖而不达，何言千里之中山 。嗟乎！父子之间，可至是也。表 卒，琮 竟嗣立，以侯与琦 。琦 怒投印，伪辞奔丧，内有讨瑁 、允 之意。会王师已临其郊，琮 举州请罪，琦 遂奔于江南 。昔伊戾 、费忌 以无宠而作谗，江充 、焚丰 以负罪而造蛊，高 、斯 之诈也贪权，躬 、宠 之罔也欲贵，皆近取乎骨肉之间，以成其凶逆。悲夫！匡 、璋 、配 、图 、瑁 、允 之徒，固未足多怪，以后监前，无不烹葅夷灭，为百世戮诋，然犹昧于一往者，奸利之心笃也。其谁离父子，隔昆弟，成奸于朝，制事于须臾，皆缘崖隙以措意，托气应以发事。挟宜恤之成画，投必忿之常心，势如憝怒，应若发机，虽在圣智，不能自免，况乎中材之人？若夫爰盎 之谏淮南 ，田叔 之救梁孝 ，杜邺 之绐二王，安国 之和两主，仓唐 之称诗 ，史丹 之引过，周昌 犯色以廷争，叔孙 切谏以陈诫，三老抗疏以理冤，千秋 托灵以寤主。彼数公者，或显德于前朝，或扬声于上世，或累迁而登相，或受金于帝室。其言既酬，福亦随之。斯可谓善处骨肉之间矣。

三代 之亡，由乎妇人。故诗 刺艳女，书 诫哲妇，斯已著在篇籍矣。近事之若此者众，或在布衣细人，其失不足以败政乱俗。至于二袁 ，过窃声名，一世豪士，而术 以之失，绍 以之灭，斯有国者所宜慎也。是以录之，庶以为诫于后，作内诫 。古之有国有家者，无不患贵臣擅朝，宠妻专室。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愚，入朝见嫉。夫宠幸之欲专爱擅权，其来尚矣。然莫不恭慎于明世，而恣睢于暗时者，度主以行志也。故龙阳 临钓而泣，以塞美人之路；郑袖 伪隆其爱，以残魏 女之貌。司隶冯方 女，国色也，世乱避地杨州 ，袁术 登城见而悦之，遂纳焉，甚爱幸之。诸妇害其宠，绐言将军贵人有志节，当时涕泣示忧愁，必长见敬重。冯氏 女以为然，后见术 辄垂涕，术 果以为有心志，益哀之。诸妇因是共绞，悬之庙梁，言自杀。术 诚以为不得志而死，厚加殡敛。袁绍 妻刘氏 甚妒忌，绍 死僵尸未殡，宠妾五人，妻尽杀之。以为死者有知，当复见绍 ，乃髡头墨面，以毁其形。追妒亡魂，戮及死人，恶妇之为，一至是哉！其少子尚 又为尽杀死者之家，媚说恶母，蔑死先父，行暴逆，忘大义，灭其宜矣。绍 听顺妻意，欲以尚 为嗣，又不时决定，身死而二子争国，举宗涂地，社稷为墟。

上定冀州 屯邺 ，舍绍 之第，余亲涉其庭，登其堂，游其阁，寝其房，栋宇未堕，陛除自若，忽然而他姓处之。绍 虽蔽乎，亦由恶妇。

卷四十七

刘廙政论

备　政

夫为政者，譬犹工匠之造屋也。广厦既成，众棁不安，则梁栋为之断折；一物不备，则千柱为之并废。善为屋者，知梁棁之不可以不安，故栋梁常存；知一物之不可以不备，故众榱与之共成也。善为政者，知一事之不可阙也，故无物而不备；知一是之不可失也，故众非与之共得。其不然者，轻一事之为小，忽而阙焉，不知众物与之共多也；睹一非之为小也，轻而蹈焉，不知众是与之共失也。

夫政之相须，犹 辖之在车。无 辖犹可以小进也，谓之历远而不顿踬者，未之有也。夫为政者，轻一失而不矜之，犹乘无辖之车，安其少进，而不睹其顿踬之患也。夫车之患近，故无不睹焉；国之患远，故无不忽焉。知其体者，夕惕若厉，慎其愆矣。夫为政者，莫善于清其吏也。故选托于由 、夷 而又威之以笃罚，欲其贪之必惩，令之必从也。而奸益多，巧弥大，何也？知清之为清，而不知所以清之故，免而无耻也。日欲其清而薄其禄，禄薄所以不得成其清。夫饥寒切于肌肤，固人情之所难也，其甚又将使其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夫不夫、妇不妇矣。贫则仁义之事狭，而怨望之心笃。从政者捐私门而委身于公朝，荣不足以光室族，禄不足以代其身，骨肉饥寒，离怨于内，朋友离叛，弃捐于外，亏仁孝，损名誉，能守之而不易者，万无一也。不能原其所以然，又将佐其室族之不和，合门之不登也。疑其名，必将忘其实。因而下之，不移之士，虽苦身于内，冒谤于外，捐私门之患，毕死力于国，然犹未获见信之衷，不免黜放之罪。故守清者死于沟壑，而犹有遗谤于世也。为之至难，其罚至重，谁能为之哉！人知守清之必困于终也，违清而又惧卒罚之及其身也，故不为昭昭之行，而咸思暗昧之利，奸巧机于内，而虚名逸于外。人主贵其虚名，而不知贱其所以为名也。虚名彰于世，奸实隐于身，人主眩其虚，必有以暗其实矣。故因而贵之，敬而用之，此所谓恶贪而罚于由 、夷 ，好清而赏于盗跖 也。名实相违，好恶相错，此欲清而不知重其禄之故也。不知重其禄，非徒失于清也，又将使清分于私，而知周于欺。推此一失，以至于欺，苟欺之行，何事而不乱哉！故知清而不知所以重其禄者，则欺而浊；知重其禄而不知所以少其吏者，则竭而不足；知少其吏而不知所以尽其力者，则事繁而职阙。凡此数事，相须而成，偏废则有者不为用矣。其余放欺，无事而不若此者也，不可得一二而载之耳。故明君必须良佐而后致治，非良佐能独治也。必须善法有以用之。夫君犹医也，臣犹针也，法阴阳补泻也。针非人不入，人非针不彻于病。二者既备，而不知阴阳补泻，则无益于疾也，又况逆失之哉？今用针而不存于善术，使所针必死。夫然也，欲其疾之疗亦远。良医急于速疗，而不恃针入之无恙也；明君急于治平，而不恃亡失之不便亡也。

正　名

夫名不正则其事错矣，物无制则其用淫矣。错则无以知其实，淫则无以禁其非。故王者必正名以督其实，制物以息其非。名其何以正之哉？曰：行不美则名不得称，称必实所以然，效其所以成，故实无不称于名，名无不当于实也。曰：物又何以制之哉？曰：物可以养生而不可废之于民者，富之备之；无益于养生而可以宝于世者，则随尊卑而为之制。使不为此官，不得服此服，不得备此饰。故其物甚可欲，民不得服，虽捐之旷野，而民不敢取也；虽简于禁，而民皆无欲也。是以民一于业，本务而末息，有益之物阜而贱，无益之宝省而贵矣。所谓贵者，民贵愿之也，匪谓贾贵于市也。故其政惠，其民洁，其法易，其业大。昔人曰：“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其此之谓与！

慎　爱

夫人主莫不爱爱己，而莫知爱己者之不足爱也。故惑小臣之佞而不能废也，忌违己之益己而不能用也。夫犬之为猛也，莫不爱其主矣，见其主则腾踊而不能自禁，此欢爱之甚也。有非则鸣吠而不遑于夙夜，此自效之至也。昔宋 人有沽酒者，酒酸而不售，何也？以其有猛犬之故也。夫犬知爱其主，而不能为其主虑酒酸之患者不噬也。夫小臣之欲忠其主也，知爱之而不能去其嫉妒之心，又安能敬有道，为己愿稷 、契 之佐哉！此养犬以求不贫，爱小臣以丧良贤也。悲夫！为国者之不可不察也。

审　爱

为人君者，莫不利小人以广其视听，谓视听之可以益于己也。今彼有恶而己不见，无善而己爱之者，何也？智不周其恶，而义不能割其情也。己不能割情于所爱，虑不能睹其得失之机，彼亦能见己成败于所暗，割私情以事其上哉？其势适足以厚奸人之资。此朋党者之所以日固，独善之所以孤弃也。故视听日多，而暗蔽日甚，岂不诡哉！

欲　失

夫人君莫不愿众心之一于己也，而疾奸党之比于人也。欲得之而不知所以得之，故欲之益甚，而不可得亦甚；疾之益力，而为之者亦益勤矣。何也？彼将恐其党也，任之而不知所以信之，朝任其身，夕访于恶，恶无毁实，善无赏分，事无小大，访而后知。彼众之不必同于道也，又知访之不能于己也，虽至诚至忠，俾曾参 以事其亲，借龙逢 以贯其忠，犹将屈于私交，况世俗之庸臣哉！故为君而欲使其臣之无党者，得其人也。得其人而使必尽节于国者，信之于己也。

疑　贤

自古人君莫不愿得忠贤而用之也。既得之，莫不访之于众人也。忠于君者，岂能必利于人？苟无利于人，又何能保誉于人哉！故常愿之于心，而常失之于人也。非愿之之不笃而失之也，所以定之之术非也。故为忠者获小赏而大乖违于人，恃人君之独知之耳，而获访之于人，此为忠者福无几而祸不测于身也。得于君不过斯须之欢，失于君而终身之故患，荷赏名而实穷于罚也。是以忠者逝而遂，智者虑而不为。为忠者不利，则其为不忠者利矣。凡利之所在，人无不欲；人无不欲，故无不为不忠矣。为君者以一人而独虑于众奸之上，虽至明而犹困于见暗，又况庸君之能睹之哉！庸人知忠之无益于己，而私名之可以得于人，得于人可以重于君也，故笃私交，薄公义，为己者殖而长之，为国也抑而割之。是以真实之人黜于国，阿欲之人盈于朝矣。由是田 、季 之恩隆而齐 、鲁 之政衰也。虽威之市朝，示之刀锯，私欲益盛，齐 、鲁 日困。何也？诚威之以言而赏之以实也。好恶相错，政令日弊。昔人曰：“为君难。”不其然哉！

任　臣

人君所以尊敬人臣者，以其知任人臣委所信而保治于己也。是以其听察，其明昭，身日高而视日下，事日远而听日近，业至难而身至易，功至多而勤至少也。若多疑而自任也，则其臣不思其所以为国，而思其所以得于君，深其计而浅其事，以求其指 。人主浅之，则不陷于之难；人主深之，则进而顺之，以取其心。所阙者忠于国而难明于君者也，所修者不必忠于国而易行于时者也。因其所贵者贵之，故能同其贵；因其所贱者贱之，故能殊于贱。其所贵者不必贤，所贱者不必愚也。家怀因循之术，人为悦心易见之行。夫美大者深而难明，利长者不可以仓卒形也。故难明长利之事废于世，阿易见之行塞于侧，为非不知其过，知困不知其乏，此为天下共一人之智，以一人而独治于四海之内也。其业大，其智寡，岂不蔽哉！以一蔽主而临不量之阿，欲能不惑其功者，未之有也。苟惑之，则人得其志矣。人得其志，则君之志失矣。君劳臣逸，上下易所，是一君为臣而万臣为君也。以一臣而事万君，鲜不用矣。有不用人之名，而终为人所用也。是以明主慎之，不贵知所用于己，而贵知所用于人，能用人，故人无不为己用也。昔舜 恭己正南面而已，天下不多皋陶 、稷 、契 之数，而贵圣舜 独治之功。故曰“为之者不必名其功，获其业者不必勤其身”也，其舜 之谓与？

下　视

夫自足者不足，自明者不明。日月至光至大，而有所不遍者，以其高于众之上也。灯烛至微至小，而无不可之者，以其明之下，能照日月之所蔽也。圣人能睹往知来，不下堂而知四方，萧墙之表有所不喻焉，诚无所以知之也。夫有所以知之，无远而不睹；无所以知之，虽近，不如童昏之履之也。人岂逾于日月而皆贤于圣哉！故高于人之上者，必有以应于人，其察之也视下，视下者见之详矣。人君诚能知所不知，不遗灯烛童昏之见，故无不可知而不知也。何幽冥之不尽，况人情之足蔽哉！

蒋子万机论

【三国】蒋济撰

政　略

夫君王之治，必须贤佐然后为泰。故君称元首，臣为股肱，譬之一体，相须而行也。是以陶唐 钦明，羲氏 平秩，有虞 明目，元恺敷教，皆此君唱臣和，同亮天功，故能天成地平，咸熙于和穆，盛德之治也。夫随俗树化，因世建业，慎在务三而已：一曰择人，二曰因民，三曰从时。时移而不移，违天之祥也。民望而不因，违人之咎也。好善而不能择人，败官之患也。三者失，则天人之事悖矣。夫人乖则时逆，时逆则天违。天违而望国安，未有也。

刑　论

患之巨者，狡猾之狱焉。狡黠之民，不事家事，烦贷乡党，以见厌贱，因反忿恨，看国家忌讳，造诽谤，崇饰戏言以成丑语，被以叛逆告白长吏。长吏或内利疾恶尽节之名，外以为功，遂使无罪并门灭族，父子孩耄，肝脑涂地，岂不剧哉！求媚之臣，侧入取舍，虽烝子啖君、孤己悦主而不惮也。况因捕叛之时，无悦亲之民，必获尽节之称乎？夫妄造诽谤，虚书叛逆，狡黠之民也。而诈忠者知而族之，此国之大残，不可不察也。

用　奇

或曰：“官人用士，累功积效，以次相叙，明主之法、忠臣之节尽矣。若拔奇求异，超等逾第，非臣之事也。”应之曰：顾当忧世无奇人，倘有，又不能识耳。明法忠节，未必已尽也。自昔五帝 之冠，固有黜陟之谟矣，复勤扬侧陋；殷 有考诫之诰矣，复力索岩穴；西伯 有呈效之誓矣，复旁求鱼钓；小伯 有督课之法矣，复遽求囚俘；汉祖 有赏爵之约矣，复急追亡信 。若修叙为明法，拔奇为非事，是两帝三君非圣哲，而鲍 、萧 非忠吏也。然则考功案第，守成之法也；拔奇取异，定社稷之事也。当多事之世而论无事之法，处用奇之时而必效一官之智，此所以上古多无严之国也。是以高世之主，成功之臣，张法以御常人，厚礼以延奇逸，求之若不及，索之若骨肉，故能消灾除难，君臣同烈也。曩使五主二臣牵于有司，束于修常，不念畴咨，则唐 民“康哉”之歌不作，殷 无高宗 之号，周 无殪商雅 、颂 之美，齐 无九合功，汉 歼于京索 而不帝矣。故明君良臣垂意于奇异，诚欲济其事也。使奇异填于沟壑，有国者将不兴其治矣。

汉元帝 为太子时，谏持法泰深，求用儒生，宣帝 作色怒之云：“俗儒不达不足任，乱吾家者太子也。”据如斯言，汉 之中灭，职由宣帝 ，非太子也。乃知班固 步骤盛衰、发明是非之理，弗逮古史远矣。昔秦穆公 近纳英儒，招致智辩，知富国强兵。至于始皇 ，乘历世余，灭吞六国，建帝号而坑儒任刑，疏扶苏 之谏，外蒙恬 之直，受胡亥 之曲，信赵高 之谀，身没三岁，秦 无噍类矣。前史书二世 之祸，始皇 所起也。夫汉祖 初以三章结黔首之心，并任儒辩以并诸侯，然后罔漏吞舟之鱼，烝民朴谨，天下大治。宣帝 受六世之洪业，继武 、昭 之成法，四夷怖征伐之威，生民厌兵革之苦，海内归势，适当安乐时也，而以峻法绳下，贱儒贵刑名，是时名则石显 、弘恭 之徒，便僻危险，杜塞公论，专制于事，使其君负无穷之谤也。如此，谁果乱宣帝 家哉！向使宣帝 豫料柱石之士，骨鲠之臣，属之社稷，不令宦竖秉持天机，岂近于元世 栋桡榱崩，三十年间，汉 为新 家哉！推计之，始皇 任刑，祸近及身；宣帝 好刑，短丧天下，不同于秦 祸少者耳。

政要论

【三国】桓范撰

为君难

或曰：“仲尼 称为君难。夫人君者，处尊高之位，执赏罚之柄，用人之才，因人之力，何为不成？何求不得？功立则受其功，治成则厚其福。故官人，舜 也，治水，禹 也，稼穑，弃 也，理讼，皋陶 也，尧 无事焉，而由之圣治，何为君难耶？”曰：此其所以为难也。夫日月照于昼夜，风雨动润于万物，阴阳代以生杀，四时迭以成岁，不见天事，而犹贵之者，其所以运气陶演，协和施化，皆天之为也。是以天，万物之覆；君，万物之焘也。怀生之类，有不浸润于泽者，天以为负；员首之民，有不沾濡于惠者，君以为耻。是以在上者，体人君之大德，怀恤下之小心；阐化立教，必以其道；发言则通四海，行政则动万物；虑之于心，思之于内，布之于天下；正身于庙堂之上，而化应于千里之外；虽黈纩塞耳，隐屏而居，照幽达情，烛于宇宙；动作周旋，无事不虑。服一彩则念女功之劳，御一谷则恤农夫之勤。决不听之狱则惧刑之不中；进一士之爵则恐官之失贤。赏氂厘之善，必有所劝；罚纤芥之恶，必有所阻。使化若春气，泽如时雨。消凋污之人，移薄伪之俗，救衰世之弊，反之于上古之朴。至德加于天下，惠厚施于百姓。故民仰之如天地，爱之如父母，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且佐治之臣，历世难遇，庸人众而贤才寡，是故君人者不能皆得稷 、契 之干，伊 、吕 之辅，犹造父 不能皆得骐骥之乘，追风之匹也。御踶啮必烦辔衔，统庸臣必劳智虑。是以人君其所以济辅群下，均养小大，审核真伪，考察变态，在于幽冥窈妙之中，割毫折芒纤微之间。非天下之至精，孰能尽于此哉！

故臣有立小忠以售大不忠，效小信以成大不信，可不虑之以诈乎？臣有貌厉而内荏，色取仁而行违，可不虑之以虚乎？臣有害同侪以专朝，塞下情以壅上，可不虑之以嫉乎？臣有进邪说以乱是，因似然以伤贤，可不虑之以奸乎？臣有因赏以恩，因罚以佐威，可不虑之以奸乎？臣有外显相荐，内阴相谋，事托公而实侠私，可不虑之以欺乎？臣有事左右以求进，托重臣以自结，可不虑之以伪乎？臣有和同以取谐，苟合以求荐，可不虑之以祸乎？臣有悦君意以求亲，悦主言以取容，可不虑之以佞乎？此九虑者，所以防恶也。

臣有辞拙而意工，言逆而事顺，可不恕之以直乎？臣有朴 而辞讷，外疏而内敏，可不恕之以质乎？臣有犯难以为士，离谤以为国，可不恕之以忠乎？臣有守正以逆众意，执法而违私志，可不恕之以公乎？臣有不曲己以求合，不耦世以取容，可不恕之以贞乎？臣有从侧陋而进显言，由卑贱而陈国事，可不恕之以难乎？臣有孤特而执节，分立而见毁，可不恕之以劲乎？此七恕者，所以进善接下之理也。御臣之道，岂徒七恕九虑而已哉！

臣不易

昔孔子 言为臣不易，或人以为易，言臣之事君，供职奉命，敕身恭己，忠顺而已。忠则获宠安之福，顺则无危辱之忧，曷为不易哉！此言似易，论之甚难。夫君臣之接，以愚奉智不易，以明事暗为难，唯以贤事圣、以圣事贤为可。然贤圣相遭既稀，又周公 之于成王 ，犹未能得，斯诚不易也。且父子以恩亲，君臣以义固，恩有所为亏，况义能无所为缺哉！苟有亏缺，亦何容易？且夫事君者，竭忠义之道，尽忠义之节，服劳辱之事；当危之难，肝脑涂地，膏液润草而不辞者，以安上治民，宣化成德，使君为一代之圣明，己为一世之良辅。辅千乘则念过管 、晏 ，佐天下则思丑稷 、禹 。岂为七尺之躯，宠一官之贵，贪充家之禄，荣华嚣之观哉！以忠臣之事主，投命委身，期于成功立事，便国利民，故不为难易变节、安危革行也。然为大臣者，或仍旧德，藉故势，或见拔擢重任。其所以保宠成功，承上安下，则当远威权之地，避嫌疑之分，知亏盈之数，达止足之义，动依典礼，事念忠笃。乃当匡上之行，谏主之非，献可济否，匪躬之故；刚亦不吐，柔亦不茹。所谓大臣以道事君也。然当托于幽微，当行于隐密，使怨咎从己身，而众善自君发，为群寮之表式，作万官之仪范，岂得偷乐容悦而已哉！然或为邪臣所谮，幸臣所乱，听一疑而不见信，事似然而不可释。忠诡计而为非，善事变而为恶，罪结于天，无所祷请。激直言而无所诉，深者即时伏剑赐死，浅者以渐斥逐放弃。盖比干 、龙逢 所以见害于飞廉 、恶来 ，孔子 、周公 所以见毁于管 蔡 、季孙 也。斯则大臣所以不易也。

为小臣者，得任则治其职，受事修其业，思不出其位，虑不过其责，竭力致诚，忠信而已。然或困辱而不均，厌抑而失所。是以贤者或非其议，预非其事，不著其陋，不嫌其卑，庶贯一言而利一事。然以至轻至微，至疏至贱，干万乘之主，约以礼义之度，匡以行事之非；忤执政之臣，暴其所短。说合则裁自若，不当则离祸害，或计不欲人知，事不从人豫，而己策谋适合。陈偶同上者，或显戮其身以神其计，在下者或妒其人而夺其策。盖关思 见杀于郑 ，韩非 受诛于秦 ，庞涓 刖孙膑 之足，魏齐 折应侯 之胁。斯又孤宦小臣所以为难也。为小臣者，一当恪恭职司，出内惟允，造膝诡辞，执心审密，忠上爱主，媚不求奥灶而已。若为苟若此，患为外人所弹，邪臣所嫉。以职近而言易，身亲而见信，奉公侠私之吏，求害之以见直，怀奸抱邪之臣，欲除之以示忠。言有若是，事有似然，虽父子之间，犹不能明，况臣之于君而得之乎？故上官 毁屈平 ，爰盎 谮晁错 ，公孙 排主父 ，张汤 陷严助 。夫数子者，虽示纯德，亦亲近之臣，所以为难也。

为外臣者，尽力致死，其义一也。不以远而自外，疏而自简，亲涉其事而掌其任，苟有可以兴利除害，安危定乱，虽违本朝之议，诡常法之道，陈之于主，行之于身；志于忠上济事，忧公无私，善否之间，在己与主可也。然患为左右所轻重，贵臣所壅制，或逆而毁之，使不得用；或用而害之，使不得成；或成而谮之，使不得其所。吴起 见毁于魏 ，李牧 见杀于赵 ，乐毅 见谗于燕 ，章邯 畏诛于秦 ，斯又外臣所以为危也。此举梗概耳，曲折纤妙，岂可得备论之哉！

夫治国之本有二：刑也，德也。二者相须而行，相待而成矣！天以阴阳成岁，人以刑德成治，故虽圣人为政，不能偏用也。故任德多，用刑少者，五帝 也；刑德相半者，三王 也；杖刑多，任德少者，五霸 也；纯用刑，强而亡者，秦 也。夫人君欲治者，既达专持刑德之柄矣，位必使当其德，禄必使当其功，官必使当其能。此三者，治乱之本也。位当其德，则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禄当其功，则有劳者劝，无劳者慕。未之有也。

凡国无常治，亦无常乱，欲治者治，不欲治者乱。后之国士人民，亦前之有也；前之有，亦后之有也，而禹 独以安，幽 、厉 独以危，斯不易天地，异人民，欲与不欲也。吴坂 之马，庸夫统衔则为弊乘，伯乐 执辔即为良骥，非马更异，教民亦然也。故遇禹 、汤 ，则为良民；遭桀 、纣 ，则为凶顽。治使然也。故善治国者，不尤斯民，而罪诸己；不责诸下，而求诸身。传 曰：“禹 、汤 罪己，其兴也勃焉；桀 、纣 罪人，其亡也忽焉。”由是言之，长民治国之本在身，故詹何 曰：“未闻身治而国乱者也。”若詹 者，可谓知治本矣。

政　务

凡吏之于君，民之于吏，莫不听其言而则其行。故为政之务，务在正身，身正于此，而民应于彼。诗 云：“尔之教矣，民胥效矣。”是以叶公 问政，孔子 对曰：“子帅而正，孰敢不正？”又曰：“苟正其身，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故君子为政，以正己为先，教禁为次。若君正于上，则吏不敢邪于下；吏正于下，则民不敢僻于野。国无倾君，朝无邪吏，野无僻民，而政之不善者，未之有也。凡政之务，务在节事。事节于上，则民有余力于下。下有余力，则无争讼之有乎民。民无争讼，则政无为而治，教不言而行矣。

节　欲

夫人生而有情，情发而为欲。物见于外，情动于中。物之感人也无穷，而情之所欲也无极，是物至而人化也。人化也者，灭天理矣。夫欲至无极，以寻难穷之物，虽有贤圣之姿，鲜不衰败。故修身治国也，要莫大于节欲。传 曰：“欲不可纵。”历观有家有国，其得之也，莫不阶于俭约；其失之也，莫不由于奢侈。俭者节欲，奢者放情。放情者危，节欲者安。尧 、舜 之居，土阶三等，夏日衣葛，冬日鹿裘；禹 卑宫室，而菲饮食。此数帝者，非其情之不好，乃节俭之至也。故其所取民赋也薄，而使民力也寡；其育物也广，而兴利也厚。故家给人足，国积饶而群生遂，仁义兴而四海安。孔子 曰：“以约失之者鲜矣。”且夫闭情无欲者上也，咈心消除者次之。昔帝舜 藏黄金于崭岩 之山，抵珠玉于深川之底。及仪狄 献旨酒，而禹 甘之，于是疏远仪狄 ，绝上旨酒，此能闭情于无欲者也。楚文王 悦妇人而废朝政，好獠猎而忘归，于是放逐丹姬 ，断杀如黄。及庄王 破陈 而得夏姬 ，艳其国色，王纳之宫，从巫臣 之谏，坏后垣而出之。此能咈心消除之也。既不能闭情欲，能抑除之，斯可矣。故舜 、禹 之德，巍巍称圣；楚文 用朝邻国，恭王 终谥为“恭”也。

详　刑

夫刑辟之作，所从尚矣！圣人以治，乱人以亡。故古今帝王莫不详慎之者，以为人命至重，一死不生，一断不属故也。夫尧 、舜 之明，犹惟刑之恤也。是以后圣制法，设三槐九棘之吏，肺石嘉石之讯，然犹复三判，佥曰可杀，然后杀之；罚若有疑，即从其轻，此盖详慎之至也。故苟详，则死者不恨，生者不忿。忿恨不作，则灾害不生。灾害不生，太平之治也。是以圣主用其刑也，详而行之，必欲民犯之者寡而畏之者众。“明刑至于无刑，善杀至于无杀。”此之谓矣。夫暗乱之主，用刑弥繁，而犯之者益多，而杀之者弥众，而慢之者尤甚者何？由用之不详，而行之不必也。不详则罪不值，所罪不值，则当死反生；不必则令有所亏，令有所亏，则刑罚不齐矣。失此二者，虽日用五刑，而民犹轻犯之。故乱刑之刑，刑以生刑；恶杀之杀，杀以致杀，此之谓也。

兵　要

圣人之用兵也，将以利物，不以害物也；将以救亡，非以危存也，故不得已而用之耳。然以战者危事，兵者凶器，不欲人之好用之。故制法遗后，命将出师，虽胜敌而反，犹以丧礼处之，明弗乐也。故曰：“好战者亡，忘战者危。不好不忘，天下之王也。”

夫兵之要，在于修政。修政之要，在于得民心。得民心，在于利之。利之之要，在于仁以爱之，义以理之也。故六马不和，造父 不能以致远；臣民不附，汤 、武 不能以立功。故兵之要在得众者，善政之谓也。善政者，恤民之患，除民之害也。故政善于内，兵强于外。历观古今用兵之败，非鼓之日也，民心离散，素行豫败也。用兵之胜，非阵之朝也，民心亲附，素行豫胜也。故法天之道，履地之德，尽人之和，君臣辑穆，上下一心，盟誓不用，赏罚未施，消奸慝于未萌，折凶邪于殊俗，此帝者之兵也。德以为卒，威以为辅，修仁义之行，行恺悌之令，辟地殖谷，国富民丰，赏罚明，约誓信，民乐为之死，将乐为之亡，师不越境，旅不涉场，而敌人稽颡，此王者之兵也。

辨　能

夫商鞅 、申 、韩 之徒，其能也，贵尚谲诈，务行苛克，则伊尹 、周 、邵 之罪人也。然其尊君卑臣，富国强兵，有可取焉。宁成 、郅都 辈，放商 、韩 之治，专以残暴为能。然其抑强抚弱，背私立公，尚有可取焉。其晚世之所谓能者，乃犯公家之法，赴私门之势，废百姓之务，趣人间之事，决烦理务，临时苟辨，但使官无谴负之累，不省下民吁嗟之冤，复是申 、韩 、宁 、郅 之罪人也。而俗犹共言其能，执政者选用不废者，何也？为贵势之所持，人间之士所称，听声用名者众，察实审能者寡，故使能否之分不定也。夫定令长之能者，守相也。定守相之能者，州牧刺史也。然刺史之徒，未必能考论能否也，未必能端平也。或委任下吏，听浮游之誉；或受其戚党贵势之托，整顿其传舍，待望迎宾，听其请谒，供其私求，则行道之人言其能也。治政以威严为先，行事务邀时取辨；悕望上官之指，敬顺监司之教；期会之命，无不降身以接士之来，违法以供其求欲；人间之事无不循，言说之谈无不用，则寄寓游行幅巾之士言其能也。有此三者为之谈，听声誉者之所以可惑，能否之所以不定也。

尊　嫡

凡光祖祢、安宗庙、传国土、利民人者，在于立嗣继世。继世之道，莫重于尊嫡别庶也。故圣人之制礼贵嫡，异其服数，殊其宠秩，所以一群下之望，塞变争之路，杜邪防萌，深根固本之虑。历观前代，后妻贱而侄媵贵，太子卑而庶子尊，莫不争乱以至危亡。是以周 有子带 之难，齐 有无知 之祸，晋 有庄伯 之患，卫 有州吁 之篡。故传 曰：“并后匹嫡，两政耦国，乱之本也。”

谏　争

夫谏争者，所以纳君于道，矫枉正非，救上之谬也。上苟有谬而无救焉，则害于事。害于事，则危道也。故曰：“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扶之之道，莫过于谏矣。故子从命者不得为孝，臣苟顺者不得为忠。是以国之将兴，贵在谏臣；家之将盛，贵在谏子。若托物以风喻，微生而不切，不切则不改，唯正谏直谏可以补缺也。诗 云：“衮职有缺，仲山甫 补之。柔亦不茹，刚亦不吐。”正谏者也。易 曰：“王臣謇謇。”传 曰：“愕愕者昌。”直谏者也。然则咈人之耳，逆人之意，变人之情，抑人之欲，不尔不为谏也。虽有父子兄弟，犹用生怨隟焉，况臣于君，有天壤之殊，无亲戚之属，以至贱干至贵，以至稀间至亲，何庸易耶？恶死亡而乐生存，耻困辱而乐荣宠，虽甚愚，人犹知之也，况士君子乎？今正言直谏，则近死辱而远荣宠，人情何好焉？此乃欲忠于主耳。夫不能谏则君危，固谏则身殆。贤人君子，不忍观上之危而不爱身之殆，故蒙危辱之灾，逆人主之鳞，及罪而弗避者，忠也，义也。深思谏士之事，知进谏之难矣。

决　壅

夫人君为左右所壅制，此有目而无见，有耳而无闻。积无闻见，必至乱正。故国有壅臣，祸速近邻。人臣之欲壅其主者，无国无之，何也？利在于壅也。壅则擅宠于身，威权独于己，此人臣日夜所祷祝而求也。人臣之壅其君，微妙工巧，见壅之时不知也，率至亡败，然后悔焉。为人君之务，在于决壅。决壅之务，在于进下。进下之道，在于博听。博听之义，无贵贱同异，隶竖牧圉皆得达焉。若此，则所闻见者广。所闻见者广，则虽欲求壅，弗得也。

人主之好恶，不可见于外也。所好恶见于外，则臣妾乘其所好恶，以行壅制焉。故曰：“人君无见其意，将为下饵。”昔晋公 好色，骊 女乘色以壅之；吴王 好广地，太宰陈伐以壅之；桓公 好味，易牙 烝首子以壅之。及薛公 进美珥以劝立后，龙阳 临钓鱼行微巧之诈，以壅制其主，沉寞无端，甚可畏矣。古今亡国多矣，皆由壅蔽于帷幄之内，沉溺于谄谀之言也。而秦二世 独甚。赵高 见二世 好淫游之乐，遗于政，因曰：“帝王贵有天下者，贵得纵欲恣意，尊严若神，固可得闻，而不可得睹。”高 遂专权欺内，二世 见杀望夷 ，临死乃知见之祸，悔复无及，岂不哀哉！

赞　象

夫赞象之所作，所以昭述勋德，思咏政惠，此盖诗 颂 之末流矣。宜由上而兴，非专下而作也。世考之导之，实有勋绩，惠利加于百姓，遗爱留于民庶。宜请于国，当录于史官，载于竹帛。上章君将之德，下宣臣吏之忠。若言不足纪，事不足述，虚而为盈，亡而为有，此圣人之所疾，庶几之所耻也。

铭　诔

夫渝世富贵，乘时要世，爵以赂至，官以贿成。视常侍黄门宾客，假其气势，以致公卿牧守，所在宰莅，无清惠之政，而有饕餮之害；为臣无忠诚之行，而有奸欺之罪，背正向邪，附下内上，此乃绳墨之所加，流放之所弃。而门生故吏，合集财货，刊石纪功，称述勋德，高邈伊 、周 ，下陵管 、晏 ，远追豹 、产 ，近逾黄 、邵 ，势重者称美，财富者文丽。后人相踵，称以为义。外若赞善，内为己发，上下相效，竞以为荣。其流之弊，乃至于此。欺曜当时，疑误后世，罪莫大焉。且夫赏生以爵禄，荣死以诔谥，是人主权柄。而汉世 不禁，使私称与王命争流，臣子与君上俱用，善恶无章，得失无效，岂不误哉！

序　作

夫著作书论者，乃欲阐弘大道，述明圣教，推演事义，尽极情类，记是贬非，以为法式，当时可行，后世可修。且古者富贵而名贱废灭，不可胜记，唯篇论俶傥之人为不朽耳。夫奋名于百代之前，而流誉于千载之后，以其览之者益，闻之者有觉故也。岂徒转相放效，名作书论，浮辞谈说而无损益哉！而世俗之人，不解作体，而务泛溢之言，不存有益之义，非也。故作者不尚其辞丽，而贵其存道也；不好其巧慧，而恶其伤义也。故夫小辩破道，狂简之徒，斐然成文，皆圣人之所疾矣。

卷四十八

体论

【三国】杜恕撰

人主之大患，莫大乎好名。人主好名，则群臣知所要矣。夫名所以名善者也，善修而名自随之，非好之之所能得也。苟好之甚，则必伪行要名，而奸臣以伪事应之。一人而受其庆，则举天下应之矣。君以伪化天下，欲贞信敦朴，诚难矣。虽有至聪至达之主，由无缘见其非而知其伪，况庸主乎？人主之高而处隩，譬犹游云梦 而迷惑，当借左右以正东西者也。左曰：“功巍巍矣！”右曰：“名赫赫乎！”今日闻斯论，明日闻斯论，苟不校之以事类，则人主嚣然自以为名齐乎尧 、舜 ，而化洽乎泰平也，群臣璅璅，皆不足任也。尧 、舜 之臣，宜独断者也。不足任之臣，当受成者也。以独断之君，与受成之臣，帅讹伪之俗，而天下治者，未之有也。

夫圣人之修其身，所以御群臣也。御群臣也，所以化万民也。其法轻而易守，其礼简而易持。其求诸己也诚，其化诸人也深。苟非其人，道不虚行；苟非其道，治不虚应。是以古之圣君之于其臣也，疾则视之无数，死则临其大敛小敛，为彻膳，不举乐，岂徒色取仁而实违之者哉？乃惨怛之心，出于自然，形于颜色。世未有不自然而能得人自然者也。色取仁而实违之者，谓之虚；不以诚待其臣，而望其臣以诚事己，谓之愚。虚愚之君，未有能得人之死力者也。故书 称“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期其一体相须而成也。而俭伪浅薄之士，有商鞅 、韩非 、申不害 者，专饰巧辩邪伪之术，以荧惑诸侯，著法术之书，其言云“尊君而卑臣”，上以尊君，取容于人主；下以卑臣，得售其奸说。此听受之端，参言之要，不可不慎。元首已尊矣，而复云尊之，是以君过乎头也；股肱已卑矣，而复曰卑之，是使其臣不及乎手足也。君过乎头而臣不及乎手足，是离其体也。君臣体离，而望治化之洽，未之前闻也。

且夫术家说又云：“明主之道，当外御群臣，内疑妻子。”其引证连类，非不辩且悦也，然不免于利口之覆国家也。何以言之？夫善进，不善无由入；不善进，善亦无由入。故汤 举伊尹 而不仁者远，何畏乎 兜 ，何迁乎有苗 ？夫奸臣贼子，下愚不移之人，自古及今，未尝不有也。百岁一人，是为继踵；千里一人，是为比肩。而举以为戒，是犹一噎而禁食也。噎者虽少，饿者必多，未知奸臣贼子处之云何？且令人主魁然独立，是无臣子也，又谁为君父乎？是犹髡其枝而欲根之荫，掩其目而欲视之明，袭独立之迹而愿其扶疏也。

夫徇名好术之主，又有惑焉，皆曰：“为君之道，凡事当密。人主苟密，则群臣无所容其巧，而不敢怠于职。”此即赵高 之教二世 不当听朝之类也，是好乘高履危而笑先僵者也。易 曰：“机事不密则害成。”易 称“机事”，不谓凡事也，不谓宜共而独之也，不谓释公而行私也。人主欲以之匿病饰非，而人臣反以之窃宠擅权。疑似之间，可不察欤！夫设官分职，君之体也；委任责成，君之体也；好谋无倦，君之体也；宽以得众，君之体也；含垢藏疾，君之体也；不动如山，君之体也；难知如渊，君之体也。君有君人之体，其臣畏而爱之，此文王 所以戒百辟也。夫何法术之有哉？

故善为政者，务在于择人而已。及其求人也，总其大略，不具其小善，则不失贤矣。故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人有厚德，无问其小节；人有大誉，无訾其小故。自古及今，未有能全其行者也。和氏 之璧，不能无瑕；隋侯 之珠，不能无颣。然天下宝之者，不以小故妨大美也。不以小故妨大美，故能成大功。夫成大功在己而已，何具之于人也？今之从政者，称贤圣则先乎商 、韩 ，言治道则师乎法术。法术之御世，有似铁辔之御马，非必能制马也，适所以梏其手也。

人君之数至少，而人臣之数至众，以至少御至众，其势不胜也。人主任术而欲御其臣无术，其势不禁也，俱任术则至少者不便也。故君使臣以礼，则臣事君以忠。晏平仲 对齐景公 曰：“君若弃礼，则齐国 五尺之童，皆能胜婴 ，又能胜君。所以服者，以有礼也。”今末世弃礼任术之君之于其身也，得无所不能胜五尺之童子乎？三代 之亡，非其法亡也，御法者非其人也。苟得其人，王良 、造父 能以腐索御奔驷，伊尹 、太公 能以败法御悍民。苟非其人，不由其道，索虽坚，马必败；法虽明，民必叛。奈何乎万乘之主，释人而任法哉！且世未尝无贤也，求贤之务非其道，故常不遇之也。除去汤 、武 圣人之君任贤之功，近观齐桓 中才之主耳，犹知劳于索人，逸于任之，不疑子纠 之亲，不忘射钩之怨，荡然而委政焉，不已明乎？九合诸侯，壹匡天下，不已荣乎？一曰仲父 ，二曰仲父 ，不已优乎？孰与秦二世 悬石程书，愈密愈乱，为之愈勤，而天下愈叛，至于弑死。以斯二者观之，优劣之相悬，存亡之相背，不亦昭昭乎？

夫人生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莫不欲荣乐而恶劳辱也。终恒不得其所欲，而不免乎所恶者何？诚失道也。欲宫室之崇丽也，必悬重赏而求良匠。内不以阿亲戚，外不以遗疏远，必得其人，然后授之。故宫室崇丽，而处之逸乐。至于求其辅佐，独不若是之公也。唯便辟亲近者之用。故图国不如图舍，是人主之大患也。使贤者为之，与不肖者议之；使智者虑之，与愚者断之；使修士履之，与邪人疑之，此又人主之所患也。夫赏贤使能，则民知其方；赏罚明必，则民不偷；兼聪齐明，则天下归之。然后明分职，序事业，公道开而私门塞矣。如此，则忠公者进而佞悦者止，虚伪者退而贞实者起。自群臣以下至乎庶人，莫不修己而后敢安其职业，变心易虑，反其端悫。此之谓政化之极。审斯论者，明君之体毕矣。

凡人臣之于其君也，犹四支之戴元首，耳目之为心使也，皆相须而成为体，相得而后为治者也。故虞书 曰：“臣作股肱耳目。”而屠 、蒯 亦云：“汝为君目，将司明也；汝为君耳，将司聪也。”然则君人者，安可以斯须无臣？臣人者，安可以斯须无君？斯须无君，斯须无臣，是斯须无身也。故臣之事君，犹子之事父，而加敬焉。父子至亲矣，然其相须尚不及乎身之与手足也。身之于手足，可谓无间矣，然而圣人犹复督而致之。故其化益淳，其恩益密，自然不觉教化之移也。奸人离而间之，故使其臣自疑于下，而令其君孤立乎上。君臣相疑，上下离心，乃奸人之所以为劫杀之资也。然夫中才之主，明不及乎治化之原，而感于伪术似是之说，故备之愈密，而奸人愈甚。譬犹登高者，愈惧愈危，愈危愈坠，孰如早去邪径而就夫大道乎？

凡士之结发束修，立志于家门，欲以事君也，宗族称孝焉，乡党称悌焉。及志乎学，自托于师友，师贵其义而友安其信。孝悌以笃，信义又著，以此立身，以此事君，何待乎法然后为安？及其为人臣也，称才居位，称能受禄。不面誉以求亲，不偷悦以苟合。公家之利，知无不为也。上足以尊主安国，下足以丰财阜民。谋事不忘其君，图身不忘其国。内匡其过，外扬其义。不下比以暗上，不上同以病下。见善行之如不及，见贤举之如不容。内举不避亲戚，外举不避仇雠。程功积事而不望其报，进贤达能而不求其赏。道途不争险易之利，见难而无苟免之心。其身可杀而其守不可夺。此直道之臣所以佐贤明之主，致治平之功者也。

若夫主明而臣暗，主暗而臣伪，有尽忠不见信，有见信而不尽忠，溷淆于臣主之分，出入于治乱之间，或被褐怀玉以待时，或巧言令色以容身，又可胜尽哉！是以古之全其道者，进则正，退则曲。正则与世乐其业，曲则全身归于道。不傲世以华众，不立高以为名，不为苟得以偷安，不为苟免而无耻。夫修之于乡闾，坏之于朝廷，可惜也。修之于己立，坏之于阖棺，可惜也。君子惜兹二者，是以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况害仁以求宠乎？故孔子 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若夫智虑足以图国，忠贞足以悟主，公平足以怀众，温柔足以服人。不诽毁以取进，不刻人以自入，不苟容以隐忠，不耽禄以伤高。通则使上恤其下，穷则教下顺其上。故用于上则民安，行于下则君尊，可谓进不失忠，退不失行。此正士之义，为臣之体也。

凡趣舍之患，在于见可欲而不虑其败，见可利而不虑其害，故动近于危辱。昔孙叔敖 三相楚国 而其心愈卑，每益禄而其施愈博，位滋高而其礼愈恭。正考父 伛偻而走，晏平仲 辞其赐邑。此皆守满以冲，为臣之体也。

夫不忧主之不尊于天下，而唯忧己之不富贵，此古之所谓庸人，而今之所谓显士。小人之所荣慕，而君子之所以为耻也。

凡人臣之论，所以事君者有四：有贤主之臣，有明主之臣，有中主之臣，有庸主之臣。上能尊主，下能壹民，物至能应，事起能辨，教化流于下，如影响之应形声，此贤主之臣也。内足以壹民，外足以拒难，民亲而士信之，身之所长不以怫君，身之所短不以取功，此明主之臣也。君有过事，能壹心同力，相与谏而正之，以解国之大患，成君之大荣，此中主之臣也。端悫而守法，壹心以事君，君有过事，虽不能正谏，其忧见于颜色，此庸主之臣也。以庸主之臣也事贤主则从，以贤主之臣事庸主则凶。古之所以成其名者，皆度主而行者也。修之在己，而遭遇有时，是以古人抱麟而泣也。

夫名不可以虚伪取也，不可以比周争也。故君子务修诸内而让之于外，务积于身而处之以不足。夫为人臣，其犹土乎！万物载焉而不辞其重，水渎污焉而不辞其下，草木殖焉而不有其功。此成功而不处，为臣之体也。若夫处大位，任大事，荷重权于万乘之国，必无后患者，其上莫如推贤让能而安随其后，不为管仲 即为鲍叔 耳。其次莫如广树而并进之，不为魏成子 即为翟黄 耳。安有壅君蔽主，专权之害哉！此事君之道，为臣之体也。

夫行也者，举趾所由之径路也，东西南北之趣舍也，君子小人之分界也，吉凶荣辱之皂白也。由南则失北也，由东则失西矣。由乎利则失为君子，由乎义则失为小人。吉凶荣辱之所由生，义利为之本母也，是以君子慎趣舍焉。夫君子直道以耦世，小人枉行以取容。君子掩人之过以长善，小人毁人之善以为功。君子宽贤容众以为道，小人徼讦怀诈以为智。君子下学而无常师，小人耻学而羞不能。此又君子小人之分界也。

君子心有所定，计有所守。智不务多，务行其所知；行不务多，务审其所由。安之若性，行之如不及。小人则不然，心不在乎道义之经，口不吐乎训诰之言，不择贤以托身，不力行以自定，随转如流，不知所执。此又君子小人之分界也。

君子之养其心，莫善于诚。夫诚，君子所以怀万物也。天不言而人推高焉，地不言而人推厚焉，四时不言而人期焉，此以至诚者也。诚者，天地之大定，而君子之所守也。天地有纪矣，不诚则不能化育。君臣有义矣，不诚则不能相临。父子有礼矣，不诚则疏。夫妇有恩矣，不诚则离。交接有分矣，不诚则绝。以义应当，曲得其情，其唯诚乎！

孔子 曰：“为政以德。”又曰：“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然则德之为政大矣，而礼次之也。夫德礼也者，其导民之具欤。太上养化，使民日迁善而不知其所以然，此治之上也。其次使民交让，处劳而不怨，此治之次也。其下正法，使民利赏而欢善，畏刑而不敢为非，此治之下也。

夫善御民者，其犹御马乎？正其衔勒，齐其辔策，均马力，和马心，故能不劳而极千里。善御民者，壹其德礼，正其百官，齐民力，和民心，是故令不再而民从，刑不用而天下化治。

所贵圣人者，非贵其随罪而作刑也，贵其防乱之所生也。是以至人之为治也：民有小罪，必求其善以赦其过；民有大罪，必原其故以仁辅化。是故上下亲而不离，道化流而不蕰。

夫君子欲政之速行，莫如以道御之也。皋繇 喑而为大理，有不贵乎言也；师旷 盲而为太宰，有不贵乎见也。唯神化之为贵。是故圣王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纩充耳，所以掩聪也。观夫弊俗偷薄之政，耳目以效聪明，设倚伏以探民情，是为以军政虏其民也，而望民之信向之，可谓不识乎分者矣。难哉为君也！

夫君，尊严而威，高远而危。民者，卑贱而恭，愚弱而神，恶之则国亡，爱之则国存。御民者必明此要。故南面而临官，不敢以其富贵骄人。有诸中而能图外，取诸身而能畅远。观一物而贯乎万者，以身为本也。夫欲知天之终始也，今日是也。欲知千万之情，一人情是也。故为政者，不可以不知民之情，知民情然后民乃从令。己所不欲，不施之于人，令安得不从乎？故善政者，简而易行，则民不变。法存身而民象之，则民不怨。近臣便嬖，百官因之而后达，则群臣自污也。是以为政者，必慎择其左右，左右正则人主正矣，人主正则夫号令安得曲耶！

天下大恶有五，而盗窃不豫焉：一曰心达而性险，二曰行僻而志坚，三曰言伪而辞辩，四曰记丑而喻博，五曰循非而言泽。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可以不诛，况兼而有之，置之左右，访之以事，而人主能立其身者，未之有也。

夫淫逸盗窃，百姓之所恶也。我从而刑之，残之，刻剥之，虽过乎当，百姓不以为暴者，公也。怨旷饥寒，亦百姓之所恶也，遁而陷于法，我从而宽宥之，虽及于刑，必加隐恻焉，百姓不以我为偏者，公也。我之所重，百姓之所憎也；我之所轻，百姓之所怜也。是故赏约而劝善，刑省而禁奸。由此言之，公之于法，无不可也，过轻亦可，过重亦可。私之于法，无可也，过轻则纵奸，过重则伤善。今之为法者，不平公私之分，而辩轻重之文，不本百姓之心，而谨奏当之书，是治化在身而走求之也。

圣人之于法也，已公矣，然犹身惧其未也。故曰：“与其害善，宁其利淫。”知刑当之难必也，从而救之以化，此上古之所务也。后之治狱者则不然，未讯罪人，则驱而致之，意谓之能。下不探狱之所由生为之分，而上求人主之微旨以为制，谓之忠。其当官也能，其事上也忠，则名利随而与之。驱世而陷此，以望道化之隆，亦不几矣。

凡听讼决狱，必原父子之亲，立君臣之义，权轻重之叙，测浅深之量，悉其聪明，致其忠爱，然后察之，疑则与众共之。众疑则从轻者，所以重之也。非为法不具也，以为法不独立，当须贤明共听断之也。故舜 命皋繇 曰：“汝作士，惟刑之恤。”又复加之以三谇，众所谓善，然后断之。是以为法参之人情也。故春秋左传 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而世俗拘愚苛刻之吏，以为情也者，取货赂者也，立爱憎者也，祐亲戚者也，陷怨雠者也。何世俗小吏之情，与夫古人之悬远乎？无乃风化使之然邪！有司以此情疑之群吏，人主以此情疑之有司，是君臣上下不通相疑也。不通相疑，欲其尽忠立节，亦难矣。苟非忠节，免而无耻；免而无耻，以民安所厝其手足乎？

春秋 之时，王道浸坏，教化不行。子产 相郑 而铸刑书，偷薄之政自此始矣。逮至战国 ，韩 任申子 ，秦 用商鞅 ，连相坐之法，造参夷之诛。至于始皇 ，兼吞六国，遂灭礼义之官，专任刑罚，而奸邪并生，天下叛之。高祖 约法三章，而天下大悦。及孝文 即位，躬修玄默，论议务在宽厚，天下化之，有刑厝之风。至于孝武 ，征发烦数，百姓虚耗，穷民犯法，酷吏击断，奸宄不胜。于是张汤 、赵禹 之属，条定法令，转相比况，禁罔积密，文书盈于机格，典者不能遍睹，奸吏因缘为市，议者咸怨伤之。凡治狱之情，必本所犯之事以为之主，不放讯，不旁求，不贵多端以见聪明也。故律正其举效之法，参伍其辞，以求实也，非所以饰实也。但当参伍聪明之耳目，不使狱吏断练饰法成辞于手也。孔子 曰：“古之听狱，求所以生之也；今之听狱，求所以杀之也。”故斥言以破律，诋案以成法，执左道以乱政，皆王诛之所必加也。

夫听察者，乃存亡之门户、安危之机要也。若人主听察不博，偏受所信，则谋有所漏，不尽良策。若博其观听，纳受无方，考察不精，则数有所乱矣。人主以独听之聪，考察成败之数、利害之说，杂而并至，以干 听。如此，诚至精之难，在于人主耳，不在竭诚纳谋，尽己之策者也。若人主听察不差，纳受不谬，则计济事全，利倍功大，治隆而国富，民强而敌灭矣。若过听不精，纳受不审，则计困事败，利丧功亏，国贫而兵弱，治乱而势危矣。听察之所考，不可不精，不可不审者，如此急也。

凡有国之主，不可谓举国无深谋之臣，阖朝无智策之士也。在听察所考精与不精，审与不审耳。何以验其然乎？在昔汉祖 者，聪听之主也，纳陈恢 之谋则下南阳 ，不用娄敬 之计则困平城 。广武君 者，策谋之士也，韩信 纳其计则燕 、齐 举，陈馀 不用其谋则泜水 败。由此观之，汉祖 之听，未必一暗一聪也，在于精与不精耳；广武 之谋，非为一拙一工也，在用与不用耳。不可谓事济者有计策之士，覆败者无深谋之臣也。吴王 夫差 拒子胥 之谋，纳宰嚭 之说，国灭身亡者，不可谓无深谋之臣也。楚怀王 拒屈原 之计，纳靳尚 之策，没秦 而不反者，不可谓无计画之士也。虞公 不用宫奇 之谋灭于晋 ，仇由 不听赤章 之言亡于智氏 。蹇叔 之哭，不能济崤 、渑 之覆；赵括 之母，不能救长平 之败。此皆人主之听不精不审耳。由此观之，天下之国，莫不皆有忠臣谋士也，或丧师败军，危身亡国者，诚在人主之听不精不审。取忠臣，谋博士，将何国无之乎？

臣以为忠良虑治益国之臣，必竭诚纳谋恳恻而不隐者，欲以究尽治乱之数，舒展安危之策耳。故准圣主明君，莫不皆有献可退否纳忠之臣也。昔者，帝舜 大圣之君也，犹有咎繇 献谟、夏禹 纳戒。暨至殷 之成汤 、周 之文 武 ，皆亦至圣之君也，然必俟伊尹 为辅、吕尚 为师，然后乃能兴功济业，混一天下者，诚视听之聪察，须忠良为耳目也。由此观之，忠良虑治益国之臣者，得不师踪往古，袭迹前圣，投命自尽，以辅佐视听乎？

夫人君者，以至尊之聪听，总万机而监之，以至贵之明察，料治乱而考焉，将当能皆穷究其孔要，料尽其门户乎？其数必用有所遗漏。不有忠臣良谋辅佐视听者，则凡百机微有所不闻矣。何以论其然乎？夫人君所以尊异于人者，顺志养真也。欢康之虞，则严乐盈耳，玩好足目，美色充欲，丽服适体。远眺回望，则登云表之崇台；逍遥容豫，则历飞阁之高观。嬉乎绿水之清池，游乎桂林之芳园。弋凫与雁，从禽逐兽。行与毛嫱 俱，入与西施 处。将当何从体觉穷愁之戚悴，识鳏独之难堪乎？食则膳鼎几俎，庶羞兼品，酸甘盈备，珍馔充庭，奏乐而进，鸣钟而彻，间馈代至，口不绝味，将当何从觉饥馁之厄艰、识困饿之难堪乎！暑则被雾縠，袭纤 ，处华屋之大厦，居重荫之玄堂，褰罗帷以来清风，裂凝冰以遏微暑，侍者御粉扇，典衣易轻裳，飘飘焉有秋日之凉，将当何从体觉炎夏之郁赫，识毒热之难堪乎？寒则服绵袍，袭轻裘，锦衾貂蓐，叠茵累席，居隩密之深室，处复帟之重幄，炽猛炭于室隅以起温，御玉卮之旨酒以御寒，炎炎焉有夏日之热，将当何从体觉隆冬之惨烈，识毒寒之难堪乎？此数者，诚无从得而知之者也。凡百机微，如此比类者，必用遗漏，有所未详也。如此，则至忠之臣者，得不辅佐视听，以起寤遗忘乎？

典语

【三国】陆景撰

爵禄赏罚，人主之威柄，帝王之所以为尊者也。故爵禄不可不重。重之则居之者贵，轻之则处之者贱。居之者贵则君子慕义，取之者贱则小人觊觎。君子慕义，治道之兆；小人觊觎，乱政之渐也。易 曰：“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人。”故先王重于爵位，慎于官人，制爵必俟有德，班禄必施有功。是以见其爵者昭其德，闻其禄者知其功。然犹诚以威罚，劝以黜陟，显以锡命，耀以车服。故朝无旷官之讥，士无尸禄之责矣。夫无功而受禄，君子犹不可，况小人乎？孔子 所以耻禀丘 之封，而恶季氏 之富也。故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处。苟得其志，执鞭可为。苟非其道，卿相犹避。明君不可以虚授，人臣亦不可以苟受也。书 曰：“天工人其代之。”是以圣帝明王，重器与名，尤慎官人。故周 褒申伯 ，吉甫 著诵；祈父 失职，诗人作刺；王商 为宰，单于震畏；千秋 登相，匈奴 轻汉 。推此言之，官人封爵，不可不慎也。官得其人，方类相求，虽在下位，士以为荣也。俗以货成，位失其守，虽则三公，士以为辱也。故王阳 在位，贡公 弹冠；王 、许 并立，班伯 耻之。

天子据率土之资，总三才之任，以制御六合，统理群生，固未易为也。是以圣帝明王，忧劳待旦，勤于日昃，未有不汲汲于求贤，勤勤于远恶者也。故大舜 招二八于唐朝 ，投四凶于荒裔，殛鲧 不嫌登禹 ，亲仁也；举子不为宥父，远恶也。以能昭德立化，为百王之命也。

夫世之治乱，国之安危，非由他也。俊乂在官，则治道清；奸佞干政，则祸乱作。故王者任人，不可不慎也。得人之道，盖在于敬贤而诛恶也。敬一贤则众贤悦，诛一恶则众恶惧。昔鲁 诛少正 ，佞人变行；燕 礼郭隗 ，群士向至。此非其效与！然人主处于深宫之中，生于禁闼之内，眼不亲见臣下之得失，耳不亲闻贤愚之否臧，焉知臣下谁忠谁否、谁是谁非？须当留意隐括，听言观行，验之以实，效之以事。能推事效实，则贤愚明而治道清矣。

王者所以称天子者，以其号令政治，法天而行故也。夫天之育万物也，耀之以日月，纪之以星辰，运之以阴阳，成之以寒暑，震之以雷霆，润之以云雨。天不亲事而万事归功者，以所任者得其宜也。然握璇玑，御七辰，调四时，制五行，此盖天子之所为任者也。孔子 曰：“唯天为大，唯尧 则之。”帝王之盛莫过虞 。昔帝尧 之末，洪水有滔天之灾，烝民有昏垫之忧，于是咨嗟四岳，举及侧陋。虞舜 既登，百揆时叙，二八龙腾，并干唐朝 。故能扬严亿载，冠德百王。舜 既受终，并简俊德，咸列庶官，从容垂拱，身无一劳而庶事归功，光炎百世者，所任得其人也。

天子所以立公卿、大夫、列士之官者，非但欲备员数、设虚位而已也。以天下至广，庶事总猥，非一人之身所能周理，故分官别职，各守其位。事有大小，故官有尊卑；人有优劣，故爵有等级。三公者，帝王之所杖也。自非天下之俊德，当世之良材，即不得而处其任。处其任者，必荷其责；在其任者，必知所职。夫匡辅社稷，佐日扬光，协齐七政，宣化四方，此三公之职。笾豆之事，则有司存。大臣不亲细事，犹周 鼎不调小味也。故书 曰：“元首丛莝哉，股肱惰哉，庶事隳哉。”此之谓也。陈平 曰：“宰相者，上佐天子，下理阴阳，外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其任其职也。”可谓知其任者也。

天下至广，万机至繁。人主以一人之身，处重仞之内，而御至广之士，听至繁之政，安知万国之声息，民俗之动静乎？故古之圣帝立辅弼之臣，列官司之守，劝之以爵赏，诫之以刑罚。故明诫以效其功，考绩以核其能，德高者位尊，才优者位重。人主总君谟以观众智，杖忠贤而布政化，明耳目以来风声，进直言以求得失。夫如是，虽广必周，虽繁必理。何则？御之有此具也。夫君称元首，臣云股肱，明大臣与人主一体者也。尧 明俊德，守位以人，所以强四支而辅体也，其为己用岂细也哉！苟非其选，器不虚假；苟得其人，委之无疑。君之任臣，如身之信手；臣之事君，亦宜如手之击身。安则共乐，痛则同忧。其上下协心，以治世事，不俟命而自勤，不求容而自亲。何则？相信之忠著也。是以天子改容于大臣，所以重之也；人臣尽命于君上，所以报德也。宠之以爵级，而天下莫不尊其位；任之以重器，天下莫不敬其人；显之以车服，天下莫不瞻其荣者，以其荷光景于辰耀，登阶于天路也。若此之人，进退必足以动天地而应列宿也。故选不可以不精，任之不可以不信，进不可以不礼，退之不可以权辱。昔贾生 尝陈阶级，而文帝 加重大臣。每贤其遗言，博引古今，文辞雅伟，真君人之至道，王臣之硕谟也。

夫料才覈能，治世之要也。凡人之才，用有所周，能有偏达，自非圣人，谁兼资百行，备贯众理乎？故明君圣主，裁而用焉。昔舜 命群司，随才守位；汉 述功臣，三杰异称。况非此俦，而可备责乎？且造父 善御，师旷 知音，皆古之至奇也。使其探事易伎，则彼此俱屈。何则？才有偏达也。人之才能，率皆此类，不可不料也。若任得其才，才堪其任，而国不治者，未之有也。或有用士而不能以治者，既任之不尽其才，不覈其能，故功难成而世不治也。马无辇重之任，牛无千里之迹。违其本性，责其效事，岂可得哉！使韩信 下帷，仲舒 当戎，于公 驰说，陆贾 听讼，必无曩时之勋，而显今日之名也。何则？素非才之所长也。推此论之，何可不料哉！

政有宜于古而不利于今，有长于彼而不行于此者。风移俗易，每世则变。故结绳之治，五帝 不行；三代 损益，政法不同；随时改制，所以救弊也。易 曰：“随时之义大矣哉！”孔子 曰：“不教民战，是谓弃之。”司马法 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明用武有时。昔秦 杖威用武，卒成王业，吞灭六国，帝有天下，而不斟酌唐 、虞 以美其治，损益三代 以御其世，尔乃废先圣之教，任残酷之政，阻兵行威，暴虐海内，故百姓怨毒，雄桀奋起，至于二世 ，社稷湮灭，非武不能取而所守之者非也。传 曰：“夫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秦 无戢兵之虑，故有自焚之祸。“好战必亡”，此之谓也。徐偃王 好行仁义，不修武备，楚 人伐之，身死国灭。天下虽安，武不可废。况以区区之徐 ，处争夺之世乎！“忘战必危”，此之谓也。汉高帝 发迹泗水 ，龙起丰 、沛 ，仁以怀远，武以弭难，任奇纳策，遂扫秦 、项 ，被以惠泽，饰以文德，文武并作，祚流世长。此高帝 之举也。

秦 、汉 俱杖兵用武以取天下，汉 何以昌？秦 何以亡？秦 知取而不知守，汉 取守之具备矣乎！中世孝武 以武功恢帝纲，元 、成 以儒术失皇纲，德不堪也。王莽 之世，内尚文章，外缮师旅，立明堂之制，修辟雍之礼，招集儒学，思遵古道，文武之事备矣。然而命绝于渐台 ，支解于汉 刃者，岂文武之不能治世哉？而用之者拙也。班输 骋功于利器，拙夫操刀而伤手，非利器有害于工匠。而夫膏粱旨馔，时或生疾；针艾药石，时或疗疾。故体病则攻之以针艾，疾瘳则养之以膏粱。文武之道亦犹是矣，世乱则威之以师旅，道治则被之以文德。

天生烝民，授之以君，所以综理四海，收养品庶也。王者据天位，御万国，临兆民之众，有率土之资，此所以尊者也。然宫室壮观，出于民力；器服珍玩，生于民财；千乘万骑，由于民众。无此三者，则天子魁然独在，无所为尊者也。明主智君，阶民以为尊，国须政而后治。其恤民也，忧劳待旦，日侧忘餐，恕己及下，务在博爱。临御华殿，轩槛华美，则欲民皆有容身之宅，庐室之居；窈窕盈堂，美女侍侧，则欲民皆有配匹之偶，室家之好；肥肉淳酒，珠膳玉食，则欲民皆有余粮之资，充饥之饴；轻裘累暖，衣裳重茧，则欲民皆有温身之服，御寒之备。凡四者，生民之本性，人情所共有。故明主乐之于上，亦欲士女欢之于下。是以仁惠广洽，家安厥所，临军则士忘其死，御政则民戴其化，此先王之所以丰动祚、享长期者也。若居无庇首之庐，家无配匹之偶，口无充饥之食，身无蔽形之衣，婚姻无以致娉，死葬无以相恤，饥寒入于肠骨，悲愁出于肝心，虽百舜 不能杜其怨声，千尧 不能成其治迹。是以明主御世，恤民养士，恕下以身，自近及远，化通宇宙，丕惧民之不安，故能康厥世治，播其德教焉。

卷四十九

傅子

【西晋】傅玄撰

治国有二柄：一曰赏，二曰罚。赏者，政之大德也；罚者，政之大威也。人所以畏天地者，以其能生而杀之也。为治审持二柄，能使杀生不妄，则其威德与天地并矣。信顺者，天地之正道也；诈逆者，天地之邪路也。民之所好莫甚于生，所恶莫甚于死。善治民者，开其正道，因所好而赏之，则民乐其德也；塞其邪路，因所恶而罚之，则民畏其威矣。善赏者，赏一善而天下之善皆劝。善罚者，罚一恶而天下之恶皆惧者。何？赏公而罚不贰也。有善虽疏贱必赏，有恶虽贵近必诛，可不谓公而不贰乎？若赏一无功，则天下饰诈矣；罚一无罪，则天下怀疑矣。是以明德慎赏而不肯轻之，明德慎罚而不肯忍之。夫威德者，相须而济者也。故独任威刑而无德惠，则民不乐生；独任德惠而无威刑，则民不畏死。民不乐生，不可得而教也；民不畏死，不可得而制也。有国立政，能使其民可教可制者，其唯威德足以相济者乎！

贤者，圣人所与共治天下者也，故先王以举贤为急。举贤之本，莫大正身而壹其听。身不正，听不壹，则贤者不至，虽至，不为之用矣。古之明君，简天下之良财，举天下之贤人，岂家至而户阅之乎？开至公之路，秉至平之心，执大象而致之，亦云诚而已矣。夫任诚，天地可感，而况于人乎？傅说 ，岩下之筑夫也，高宗 引而相之；吕尚 ，屠钓之贱老也，文 、武 尊而宗之；陈平 ，项氏 之亡臣也，高祖 以为腹心。四君不以小疵忘大德，三臣不以疏贱而自疑，其建帝王之业，不亦宜乎！文王 内举周公旦 ，天下不以为私其子；外举太公望 ，天下称其公。周公 诛弟而典刑立，桓公 任仇而齐国 治。苟其无私，他人之与骨肉，其于诛赏，岂二法哉？唯至公然后可以举贤也。夏禹 有言：“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因斯以谈，君莫贤于高祖 ，臣莫奇于韩信 。高祖 在巴 、汉 ，困矣；韩信 去楚 而亡，穷矣。夫以高祖 之明，困而思士；信 之奇材，穷而愿进。其相遭也，宜万里响应，不移景而将相可取矣。然信 归汉 ，历时而不见知，非徒不见知而已，又将案法而诛之。向不遇滕公 ，则身不免于戮死；不值萧何 ，则终不离于亡命。幸而得存，固水滨之饿夫，市中之怯子也，又安得市人可驱而立乎天下之功也哉？萧何 一言而不世之交合，定倾之功立。岂萧何 知人之明，绝于高祖 ，而韩信 求进之意，曲于萧何 乎？尊卑之势异，而高下之处殊也。高祖 势尊而处高，故思进者难；萧何 势卑而处下，故自纳者易。然则居尊高之位者，其接人之道固难，而在卑下之地者，其相知之道固易矣。

昔人知居上取士之难，故虚心而下听；知在下相接之易，故因人以致人。舜 之举咎陶 难，得咎陶 致天下之士易；汤 之举伊尹 难，得伊尹 致天下之士易。故举一人而听之者，王道也；举二人而听之者，霸道也；举三人而听之者，仅存之道也。听一人何以王也？任明而致信也。听二人何以霸也？任术而设疑也。听三人何以仅存也？从二而求一也。明主任人之道专，致人之道博。任人道专，故邪不得间；致人之道博，故下无所壅。任人之道不专，则谗说起而异心生；致人之道不博，则殊途塞而良材屈。使舜 未得咎陶 ，汤 未得伊尹 ，而不求贤，则上下不交而大业废矣。既得咎陶 ，既得伊尹 ，而又人人自用，是代大匠斫也。君臣易位，劳神之道也。今之人或扺掌而言，称古多贤，患世无人，退不自三省，而坐诬一世，岂不甚耶！夫圣人者，不世而出者也。贤能之士，何世无之。何以知其然？舜 兴而五臣显，武王 兴而九贤进；齐桓 之霸，管仲 为之谋；秦孝 之强，商君 佐之以法。欲王则王佐至，欲霸则霸臣出，欲富国强兵，则富国强兵之人往。求无不得，唱无不和，是以天下之不乏贤也，顾求与不求耳，何忧天下之无人乎！

夫裁径尺之帛，刊方寸之木，不任左右，必求良工者，裁帛刊木，非左右之所能故也。径尺之帛，方寸之木，薄物也，非良工不能裁之，况帝王之佐，经国之任，可不审择其人乎！故构大厦者，先择匠然后简材；治国家者，先择佐然后定民。大匠构屋，必大材为栋梁，小材为榱撩。苟有所中，尺寸之木无弃也。非独屋有栋梁，国家亦然。大德为宰相，此国之栋梁也。审其栋梁，则经国之本立矣。经国之本立，则庶官无旷，而天工时叙矣。

天下之害，莫甚于女饰。上之人不节其耳目之欲，殚生民之巧，以极天下之变。一首之饰，盈千金之价；婢妾之服，兼四海之珍。纵欲者无穷，用力者有尽。用有尽之力，逞无穷之欲，此汉灵 之所以失其民也。上欲无节，众下肆情，淫奓并兴，而百姓受其殃毒矣。尝见汉 末一笔之柙，雕以黄金，饰以和 璧，缀以随 珠，发以翠羽。此笔非文犀之植，必象齿之管，丰狐之柱，秋兔之翰。用之者必被珠绣之衣，践雕玉之履。由是推之，其极靡不至矣。然公卿大夫刻石为碑，镌石为虎，碑虎崇伪，陈于三衢，妨功丧德，异端并起。众邪之乱正若此，岂不哀哉！夫经国立功之道有二：一曰息欲，二曰明制。欲息制明，而天下定矣。

夫商贾者，所以伸盈虚而获天地之利，通有无而壹四海之财。其人可甚贱，而其业不可废。盖众利之所充，而积伪之所生，不可不审察也。古者民朴而化淳，上少欲而下尠伪，衣足以暖身，食足以充口，器足以给用，居足以避风雨。养以大道，而民乐其生；敦以大质，而下无逸心。日中为市，民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化淳也。暨周世 殷盛，承变极文，而重为之防。国有定制，下供常事；役赋有恒，而业不废。君臣相与，一体上下，譬之形影；官恕民忠，而恩侔父子。上不征非常之物，下不供非常之求；君不索无用之宝，民不鬻无用之货。自公侯至于皂隶仆妾，尊卑殊礼，贵贱异等，万机运于上，百事动于下，而六合晏如者，分数定也。夫神农 正其纲，先之以无欲，而咸安其道；周 综其目，壹之以中正，而民不越法。及秦 乱四民而废常贱，竞逐末利而弃本业，苟合壹切之风起矣。于是士树奸于朝，贾穷伪于市，臣挟邪以罔其君，子怀利以诈其父。一人唱欲而亿兆和，上逞无厌之欲，下充无极之求，都有专市之贾，邑有倾世之商，商贾富乎公室，农夫伏于陇亩而堕沟壑。上愈增无常之好以征下，下穷死而不知所归，哀夫！

且末流滥溢而本源竭，纤靡盈市而谷帛罄，其势然也。古言非典义，学士不以经心；事非田桑，农夫不以乱业；器非时用，工人不以措手；物非世资，商贾不以适市。士思其训，农思其务，工思其用，贾思其常，是以上用足而下不匮。故壹野不如壹市，壹市不如壹朝，壹朝不如壹用，壹用不如上息欲，上息欲而下反真矣。不息欲于上，而欲于下之安静，此犹纵火焚林，而索原野之不凋瘁，难矣！故明君止欲而宽下，急商而缓农，贵本而贱末；朝无蔽贤之臣，市无专利之贾，国无擅山泽之民。一臣蔽贤，则上下之道壅；商贾专利，则四方之资困；民擅山泽，则兼并之路开。兼并之路开，而上以无常役下。赋一物，非民所生而请于商贾，则民财暴贱。民财暴贱而非常暴贵，非常暴贵则本竭而末盈，末盈本竭而国富民安，未之有矣。

昔者圣人之崇仁也，将以兴天下之利也。利或不兴，须仁以济，天下有不得其所，若己推而委之于沟壑然。夫仁者，盖推己以及人也。故己所不欲，无施于人。推己所欲以及天下。推己心孝于父母以及天下，则天下之为人子者，不失其事亲之道矣。推己心有乐于妻子以及天下，则天下之为人父者，不失其室家之欢矣。推己之不忍于饥寒以及天下之心，含生无冻馁之忧矣。此三者，非难见之理，非难行之事，唯不内推其心以恕乎人，未之思耳，夫何远之有哉！古之仁人，推所好以训天下，而民莫不尚德；推所恶以诫天下，而民莫不知耻。孔子 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此之谓也。若子方 惠及于老马，西巴 不忍而放麑，皆仁之端也。推而广之，可以及乎远矣。

盖天地著信而四时不悖，日月著信而昏明有常。王者体信而万国以安，诸侯秉信而境内以和，君子履信而厥身以立。古之圣君贤佐，将化世美俗，去信须臾而能安上治民者，未之有也。夫象天则地，履信思顺，以壹天下，此王者之信也。据法持正，行以不贰，此诸侯之信也。言出乎口，结乎心，守以不移，以立其身，此君子之信也。讲信修义，而人道定矣。若君不信以御臣，臣不信以奉君，父不信以教子，子不信以事父，夫不信以遇妇，妇不信以承夫，则君臣相疑于朝，父子相疑于家，夫妇相疑于室矣。小大混然而怀奸心，上下纷然而竞相欺，人伦于是亡矣。

夫信由上而结者也。故君以信训其臣，则臣以信忠其君。父以信诲其子，则子以信孝其父。夫以信先其妇，则妇以信顺其夫。上秉常以化下，下服常而应上。其不化者，百未有一也。夫为人上，竭至诚，开信以待下，则怀信者欢然而乐进，不信者赧然而回意矣。老子 不云乎：“信不足焉，有不信也。”故以信待人，不信思信；不信待人，信斯不信。况本无信者乎！先王欲下之信也，故示之以款诚，而民莫欺其上；申之以礼教，而民笃于义矣。夫以上接下，而以不信随之，是亦日夜见灾也。周幽 以诡烽灭国，齐襄 以瓜时致杀，非其显乎？故祸莫大于无信，无信则不知所亲，不知所亲，则左右书己之所疑，况天下乎？信者亦疑，不信亦疑，则忠诚者丧心而结舌，怀奸者饰邪以自纳，此无信之祸也。

傅子 曰：能以礼教兴天下者，其知大本之所立乎？夫大本者，与天地并存，与人道俱设。虽蔽天地，不可以质文损益变也。大本有三：一曰君臣，以立邦国；二曰父子，以定家室；三曰夫妇，以别内外。三本者立，则天下正。三本不立，则天下不可得而正。天下不可得而正，则有国有家者亟亡，而立人之道废矣。礼之大本存乎三者，可不谓之近乎？用之而蔽天地，可不谓之远乎？由近以知远，推己以况人，此礼之情也。

商君 始残礼乐，至乎始皇 ，遂灭其制，贼九族，破五教，独任其威刑酷暴之政。内去礼义之教，外无列国之辅。日纵桀 、纣 之淫乐，君臣竞留意于刑书。虽荷戟百万，石城造天，威凌沧海，胡、越 不动，身死未收，奸谋内发，而太子已死于外矣。胡亥 不觉，二年而灭。曾无尽忠效节之臣，以救其难。岂非敬义不立，和爱先亡之祸也哉！礼义者，先王之藩卫也。秦 废礼义，是去其藩卫也。夫赍不訾之宝，独宿于野，其为危败，甚于累卵，方之于秦 ，犹有泰山 之安。易 曰：“上慢下暴，盗思伐之。”其秦 之谓与！

立善防恶谓之礼，禁非立是谓之法。法者，所以正不法也。明书禁令曰法，诛杀威罚曰刑。治世之民，从善者多，上立德而下服其化，故先礼而后刑也。乱世之民，从善者少，上不能以德化之，故先刑而后礼也。周书 曰：“小乃不可不杀，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然则心恶者，虽小必诛；意善过误，虽大必赦，此先王所以立刑法之本也。礼、法殊涂而同归，赏、刑递用而相济矣。是故圣帝明王，惟刑之恤，惟敬五刑以成三德。若乃暴君昏主，刑残法酷，作五虐之刑，设炮烙之辟，而天下之民无所措其手足矣。故圣人伤之，乃建三典，殊其轻重，以定厥中。司寇行刑，君为之不举乐，哀矜之心至也；八辟议其故而宥之，仁爱之情笃也。

柔愿之主，闻先王之有哀矜仁爱、议狱缓死也，则妄轻其刑，而赦元恶。刑妄轻，则威政堕而法易犯；元恶赦，则奸人兴而善人困。刚猛之主，闻先王之以五刑纠万民，舜 诛四凶而天下服也，于是峻法酷刑以侮天下，罪连三族，戮及善民，无辜而死者过半矣。下民怨而思叛，诸侯乘其弊而起，万乘之主死于人手者，失其道也。齐 、秦 之君，所以威制天下，而或不能自保其身，何也？法峻而教不设也。末儒见峻法之生叛，则去法而纯仁；偏法见弱法之失政，则去仁而法刑。此法所以世轻世重而恒失其中也。

爵禄者，国柄之本，而贵富之所由，不可以不重也。然则爵非德不授，禄非功不与。二教既立，则良士不敢以贱德受贵爵，劳臣不敢以微功受重禄，况无德无功而敢虚干爵禄之制乎！然则先王之用爵禄，不可谓轻矣。夫爵者位之级，而禄者官之实也。级有等而称其位，实足利而周其官，此立爵禄之分也。爵禄之分定，必明选其人而重用之。德贵功多者，受重爵大位，厚禄尊官；德浅功寡者，受轻爵小位，薄禄卑官。厚足以卫宗党，薄足以代其耕。居官奉职者，坐而食于人。既食于人，不敢以私利经心。既受禄于官，而或营私利，则公法绳之于上，而显议废之于下。是以仁让之教存，廉耻之化行，贪鄙之路塞，嗜欲之情灭，百官各敬其职。大臣论道于朝，公议日兴，而私利日废矣。明君必顺善制而后致治，非善制之能独治也，必须良佐有以行之也。

故治其民而不省其事，则事繁而职乱。知省其职而不知节其利，厚其禄也，则下力既竭而上犹未供。薄其禄也，则吏竞背公义，营私利，此教之所以必废而不行也。凡欲为治者，无不欲其吏之清也。不知所以致清而求其清，此犹滑其源而望其流之洁也。知所以致清，则虽举盗跖 ，不敢为非；不知所以致清，则虽举夷 、叔 ，必犯其制矣。夫授夷 、叔 以事而薄其禄，近不足以济其身，远不足以及室家，父母饿于前，妻子 于后，不营则骨肉之道亏，营之则奉公之制犯。骨肉之道亏，则怨毒之心生。怨毒之心生，则仁义之理衰矣。使夷 、叔 有父母存无以致养，必不采薇于首阳 ，顾公制而守死矣！由此言之，吏禄不重，则夷 、叔 必犯矣。夫弃家门，委身于公朝，荣不足以庇宗人，禄不足以济家室，骨肉怨于内，交党离于外，仁孝之道亏，名誉之利损，能守志而不移者鲜矣。人主不详察，闻其怨兴于内，而交离于外，薄其名，必时黜其身矣。家困而身黜，不移之士，不顾私门之怨，不惮远近之谪，死而后已，不改其行，上不见信于君，下不见明于俗，遂委死沟壑而莫之能知也，岂不悲夫！天下知为清之若此，则改行而从俗矣。清者化而为浊，善者变而陷于非，若此而能以致治者，未之闻也。

昔先王之兴役赋，所以安上济下，尽利用之宜，是故随时质文，不过其节，计民丰约而平均之，使力足以供事财足以周用。乃立壹定之制，以为常典。甸都有常分，诸侯有常职焉。万国致其贡，器用殊其物。上不兴非常之赋，下不进非常之贡。上下同心，以奉常教。民虽输力致财，而莫怨其上者，所务公而制有常也。战国 之际，弃德任威，竞相吞代，而天下之民困矣。秦 并海内，遂灭先王之制，行其暴政。内造阿房 之宫，继以骊山 之役；外筑长城之限，重以百越 之戍。赋过太半，倾天下之财，不足以盈其欲；役及闾左，竭天下之力，不足以周其事。于是蓄怨积愤，同声而起。陈涉 、项梁 之畴，奋剑大呼，而天下之民响应以从之。骊山 之墓未闭，而敌国已收其图籍矣。昔者东野毕 御，尽其马之力，而颜回 知其必败。况御天下而可尽人之力也哉！夫用人之力，岁不过三日者，谓治平无事之世，故周 之典制载焉。

若黄帝 之时，外有赤帝 、蚩尤 之难，内设舟车、门卫、甲兵之备，六兴大役，再行天诛。居无安处，即天下之民，亦不得不劳也。劳而不怨，用之至平也。禹 凿龙门 ，辟伊阙 ，筑九山，涤百川，过门不入，薄饮食，卑宫室，以率先天下，天下乐尽其力而不敢辞劳者，俭而有节，所趣公也。故世有事，即役烦而赋重；世无事，即役简而赋轻。役简赋轻，则奉上之礼宜崇，国家之制宜备，此周公 所以定六典也。役烦赋重，即上宜损制以恤其下，事宜从省以致其用，此黄帝 、夏禹 之所以成其功也。后之为政，思黄帝 之至平，夏禹 之积俭，周 制之有常，随时益损而息耗之，庶几虽劳而不怨矣。

虎至猛也，可威而服；鹿至粗也，可教而使；木至劲也，可柔而屈；石至坚也，可消而用。况人含五常之性，有善可因，有恶可改者乎！人之所重，莫重乎身。贵教之道行，士有伏节成义、死而不顾者矣。此先王因善教义，因义而立礼者也。因善教义，故义成而教行；因义立礼，故礼设而义通。若夫商 、韩 、孙 、吴 知人性之贪得乐进，而不知兼济其善，于是束之以法，要之以功，使天下唯力是恃，唯争是务。恃力务争，至有探汤赴火而忘其身者，好利之心独用也。人怀好利之心，则善端没矣。中国所以常制四夷者，礼义之教行也。失其所以教，则同乎夷狄矣。其所以同，则同乎禽兽矣。不唯同乎禽兽，乱将甚焉。何者？禽兽保其性然者也，人以智役力者也。智役力而无教节，是智巧日用，而相残无极也。相残无极，乱孰大焉！不济其善，而唯力是恃，其不大乱几稀耳！人之性，避害从利。故利出于礼让，即修礼让；利出于力争，则任力争。修礼让，则上安下顺而无侵夺；任力争，则父子几乎相危，而况于悠悠者乎！

上好德则下修行，上好言则下饰辩。修行则仁义兴焉，饰辩则大伪起焉，此必然之征也。德者难成而难见者也，言者易撰而易悦者也。先王知言之易，而悦之者众，故不尚焉。不尊贤尚德，举善以教，而以一言之悦取人，则天下之弃德饰辩，以要其上者不尠矣。何者？德难为而言易饰也。夫贪荣重利，常人之性也。上之所好，荣利存焉。故上好之，下必趣之，趣之不已，虽死不避也。先王知人有好善尚德之性，而又贪荣而重利，故贵其所尚，而抑其所贪。贵其所尚，故礼让兴；抑其所贪，故廉耻存。夫荣利者，可抑而不可绝也，故明为显名高位，丰禄厚赏，使天下希而慕之。不修行崇德，则不得此名，不居此位，不食此禄，不获此赏。此先王立教之大体也。夫德修之难，不积其实，不成其名。夫言撰之易，合所悦而大用，修之不久，所悦无常，故君子不贵也。

立德之本，莫尚乎正心。心正而后身正，身正而后左右正，左右正而后朝廷正，朝廷正而后国家正，国家正而后天下正。故天下不正，修之国家；国家不正，修之朝廷；朝廷不正，修之左右；左右不正，修之身；身不正，修之心。所修弥近，而所济弥远。禹 、汤 罪己，其兴也勃焉，正心之谓也。心者，神明之主，万理之统。动而不失正，天地可感，而况于人乎？况于万物乎？夫有正心，必有正德。以正德临民，犹树表望影，不令而行。大雅 云：“仪形文王 ，万邦作孚。”此之谓也。有邪心必有枉行。以枉行临民，犹树曲表，而望其影之直。若乃身坐廊庙之内，意驰云梦 之野，临朝宰事，情系曲房之娱，心与体离，情与志乖，形神且不相保，孰左右之能正乎哉！忠正仁理存乎心，则万品不失其伦矣。礼度仪法存乎体，则远迩内外，咸知所象矣。古之大君子，修身治人先正其心，自得而已矣。能自得，则无不得矣；苟自失，则无不失矣。无不得者，治天下有余。故否则保身居正，终年不失其和；达则兼善天下，物无不得其所。无不失者，营妻子不足，故否则是己非人，而祸逮乎其身；达则纵情用物，而殃及乎天下。

昔者有虞氏 弹五弦之琴，而天下乐其和者，自得也；秦始皇 筑长城之塞以为固，祸机发于左右者，自失也。夫推心以及人，而四海蒙其佑，则文王 其人也；不推心虑用天下，则左右不可保，亡秦 是也。秦 之虣君目玩倾城之色，天下男女怨旷而不肯恤也；耳淫亡国之声，天下小大哀怨而不知抚也。意盈四海之外，口穷天下之味，宫室造天而起，万国为之憔瘁，犹未足以逞其欲。唯不推心以况人，故视用人如用草芥。使用人如用己，恶有不得其性者乎？古之达治者，知心为万事主，动而无节则乱，故先正其心。其心正于内，而后动静不妄，以率先天下，而后天下履正而咸保其性也。斯远乎哉？求之心而已矣。

夫能通天下之志者，莫大乎至公。能行至公者，莫要乎无忌心。唯至公，故近者安焉，远者归焉，枉直取正，而天下信之。唯无忌心，故进者自尽，而退不怀疑，其道泰然，浸润之谮，不敢干也。虞书 曰：“辟四门，则天下之人辐凑其庭矣。明四目，则天下之人乐为之视矣。达四聪，则天下之人乐为之听矣。”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不逆之也。苟有所逆，众流之不至者多矣。众流不至者多，则无以成其深矣。夫有公心必有公道，有公道必有公制。丹朱 、商均 ，子也，不肖，尧 、舜 黜之；管叔 、蔡叔 ，弟也，为恶，周公 诛之。苟不善，虽子弟不赦，则于天下无所私矣。鲧 乱政，舜 殛之；禹 圣明，举用之。戮其父而授其子，则于天下无所忌矣。石厚 ，子也，石碏 诛之；冀缺 ，雠也，晋侯 举之。是之谓公道。夫在人上，天下皆乐为之用。无远无近，苟所怀得达，死命可致也。唯患众流异源，清浊不同，爱恶相攻，而亲疏党别。上之人或有所好，所好之流独进，而所不好之流退矣。通者一而塞者万，则公道废而利道行矣，于是天下之志塞而不通。欲自纳者，因左右而达，则权移左右，而上势分矣。昧于利者，知趣左右之必通，必变业以求进矣。昧利者变业而党成，正士守志而日否，则虽见者盈庭，而上之所开实寡。外倦于人，而内寡间，此自闭之道也。故先王之教，进贤者为上赏，蔽贤者为上戮；顺礼者进，逆法者诛；设诽谤之木，容狂狷之人；任公而去私，内恕而无忌。是之谓公制也。公道行则天下之志通，公制立则私曲之情塞矣。

凡有血气，苟不相顺，皆有争心。隐而难分、微而害深者，莫甚于言矣。君人者，将和众定民而殊其善恶，以通天下之志者也，闻言不可不审也。闻言未审而以定善恶，则是非有错，而饰辩巧言之流起矣。故听言不如观事，观事不如观行。听言必审其本，观事必校其实，观行必考其迹。参三者而详之，近少失矣。问曰：“汉 之官制，皆用秦 法。秦 不二世而灭，汉 二十余世而后亡者，何也？”答曰：其制则同，用之则异。秦 任私而有忌心，法峻而恶闻其失。任私者则［天下］怨，有忌心则天下疑，法峻则民不顺之，恶闻其失则过不上闻，此秦 之所以不二世而灭也。汉 初入秦 ，约法三章；论功定赏，先封所憎。约法三章，公而简也；先封所憎，无忌也。虽网漏吞舟，而百姓安之者，能通天下之志，得其略也。世尚宽简，尊儒贵学。政虽有失，能容直臣。简则不苟，宽则众归之；尊儒贵学，则民笃于义；能容直臣，则上之失不害于下，而民之所患上闻矣。自非圣人，焉无失？失而能改，则所失少矣。心以为是，故言行由之。其或不是，不自知也。先王患人之不自知其失，而处尊者，天下之命在焉。顺之则生，逆之则死。顺而无节，则谄谀进；逆而畏死，则直道屈。明主患谀己者众而无由闻失也，故开敢谏之路，纳逆己之言。苟所言出于忠诚，虽事不尽是，犹欢然受之。所通直言之途，引而致之，非为名也，以为直言不闻，则己之耳目塞。耳目塞于内，谀者顺之于外，此三季所以至亡而不自知也。周昌 比高祖 于桀 、纣 ，而高祖 托以爱子；周亚夫 申军令，而太宗 为之不驱。朱云 折槛，辛庆忌 叩头流血。斯乃宽简之风，汉 所以历年四百也。

天下之福，莫大于无欲；天下之祸，莫大于不知足。无欲则无求。无求者，所以成其俭也。不知足，则物莫能盈其欲矣；莫能盈其欲，则虽有天下，所求无已，所欲无极矣。海内之物不益，万民之力有尽，纵无已之求以灭不益之物，逞无极之欲而役有尽之力，此殷 士所以倒戈于牧野 ，秦 民所以不期而同叛。曲论之，好奢而不足者，岂非天下之大祸耶！

民富则安，贫则危。明主之治也，分其业而壹其事。业分则不相乱，事壹则各尽其力而不相乱，则民必安矣。重亲民之吏而不数迁，重则乐其职，不数迁则志不流于他官。乐其职而志不流于他官，则尽心恤其下。尽心以恤其下，则民必安矣。附法以宽民者赏，克法以要名者诛。宽民者赏，则法不亏于下；克民者诛，而名不乱于上，则民必安矣。量时而置官，则吏省而民供。吏省则精，精则当才而不遗力；民则供顺，供顺则思义而不背上。上爱其下，下乐其上，则民必安矣。笃乡闾之教，则民存知相恤，而亡知相救。存相恤而亡相救，则邻居相恃，怀土而无迁志。邻居相恃，怀土无迁志，则民必安矣。度时宜而立制，量民力以役赋。役赋有常，上无横求，则事事有储，而并兼之隙塞。事有储，并兼之隙塞，则民必安矣。图远必验之近，兴事必度之民。知稼穑之艰难，重用其民，如保赤子，则民必安矣。

职业无分，事务不壹，职荒事废，相督不已，若是者民危。亲民之吏不重，有资者无劳而数迁，竞营私以害公，饰虚以求进，仕宦如寄，视用其民如用路人，若是者民危。以法宽民者不赏，克民为能者必进，下力尽矣，而用之不已，若是者民危。吏多而民不能供，上下不相乐，若是者民危。乡闾无教，存不相恤，而亡不相救，若是者民危。不度时而立制，不量民而役赋无常，横求相仍，弱穷迫不堪其命，若是者民危。视远而忘近，兴事不度于民，不知稼穑艰难而转用之，如是者民危。安民而上危，民危而上安者，未之有也。虞书 曰：“安民则惠，黎民怀之。”其为治之要乎！今之刺史，古之牧伯也。今之郡县，古之诸侯也。州总其统，郡举其纲，县理其目，各职守不得相干，治之经也。夫弹枉正邪，纠其不法，击一以警百者，刺史之职也。比物校成，考定能否，均其劳逸，同其得失，有大不可而后举之者，太守之职也。亲民授业，平理百事，猛以威吏，宽以容民者，令长之职也。然则令长者，最亲民之吏，百姓之命也。国以民为本，亲民之吏，不可以不留意也。

傅子 曰：“利天下者，天下亦利［之］；害天下者，天下亦害之。利则利，害则害，无有幽深隐微，无不报也。仁人在位，常为天下所归者，无他也，善为天下兴利而已矣。”

刘子 问政。傅子 曰：“政在去私。私不去，则公道亡；公道亡，则礼教无所立；礼教无所立，则刑赏不用情；刑赏不用情，而下从之者，未之有也。夫去私者，所以立公道也。唯公然后可正天下。”傅子 曰：“善为政者，天地不能害也，而况于人乎！尧 水汤 旱，而人无菜色。犹太平也，不亦美乎！晋 饥矣，懈而为秦 所禽。人且害之，而况于天地乎！”

傅子 曰：“秦始皇 之无道，岂不甚哉！视杀人如杀狗彘。狗彘，仁人用之犹有节；始皇 之杀人，触情而已，其不以道如是。而李斯 又深刑峻法，随其指而妄杀人。秦 不二世而灭，李斯 无遗类，以不道遇人，人亦以不道报之。人仇之，天绝之，行无道未有不亡者也。”或曰：“汉太宗 除肉刑，可谓仁乎？”傅子 曰：“匹夫之仁，非王天下之仁也。夫王天下者，大有济者也，非小不忍之谓也。先王之制，杀人者死，故生者惧；伤人者残其体，故终身惩。所刑者寡，而所济者众，故天下称仁焉。今不忍残人之体，而忍杀之，既不类，伤人刑轻，是失其所以惩也。失其所以惩，则易伤人。人易相伤，乱之渐也。犹有不忍人心，故曰匹夫之仁也。”

傅子 曰：“古之贤君，乐闻其过，故直言得至，以补其阙。古之忠臣，不敢隐君之过，故有过者，知所以改。其戒不改，以死继之，不亦至直乎！”

傅子 曰：“至哉，季文子 之事君也！使恶人不得行其境内，况在其君之侧乎？推公心而行直道，有臣若此，其君稀陷乎不义矣。”

傅子 曰：“正道之不行，常由佞人乱之也。故桀 信其佞臣推侈 以杀其正臣关龙逢 ，而夏 以亡。纣 信其佞臣恶来 以割其正臣王子比干 之心，而殷 以亡。”曰：“惑佞之不可用如此，何惑者之不息也？”傅子 曰：“佞人善养人私欲也，故多私欲者悦之。唯圣人无私欲，贤者能去私欲也。有见人之私欲，必以正道矫之者，正人之徒也；违正而从之者，佞人之徒也。自察其心，斯知佞正之分矣。”

或问：“佞孰为大？”傅子 曰：“行足以服俗，辨足以惑众，言必称乎仁义，隐其恶心而不可卒见，伺主之欲微合之，得其志敢以非道陷善人。称之有术，饰之有利，非圣人不能别，此大佞也。其次，心不欲为仁义，言亦必称之，行无大可非，动不违乎俗，合主所欲而不敢正也，有害之者然后陷之。最下佞者，行不顾乎天下，唯求主心，使文巧辞，自利而已，显然害善，行之不怍。若四凶，可谓大佞者也；若安昌侯 张禹 ，可谓次佞也；若赵高 、石显 ，可谓最下佞也。大佞形隐为害深，下佞形露为害浅。形露犹不别之，可谓至暗也已。”

治人之谓治，正己之谓正。人不能自治，故设法以一之。身不正，虽有明法，即民或不从，故必正己以先之也。然即明法者，所以齐众也；正己者，所以率人也。夫法设而民从之者，得所故也。法独设而无主即不行，有主而不一则势分。一则顺，分则争，此自然之理也。

天地至神，不能同道而生万物；圣人至明，不能一检而治百姓。故以异致同者，天地之道也；因物制宜者，圣人之治也。既得其道，虽有诡常之变，相害之物，不伤乎治体矣。水火之性，相灭也，善用之者，陈釜鼎乎其间，爨之煮之，而能两尽其用，不相害也，五味以调，百品以成。天下之物，为火水者多矣，若施釜鼎乎其间，则何忧乎相害，何患乎不尽其用也。

卷五十

袁子正书

【晋】袁准撰

礼　政

治国之大体有四：一曰仁义，二曰礼制，三曰法令，四曰刑罚。四本者具，则帝王之功立矣。所谓仁者，爱人者也。爱人，父母之行也。为民父母，故能兴天下之利也。所谓义者，能辨物理者也。物得理，故能除天下之害也。兴利除害者，则贤人之业也。夫仁义礼制者，治之本也；法令刑罚者，治之末也。无本者不立，无末者不成。夫礼教之治，先之以仁义，示之以敬让，使民迁善日用而不知也。儒者见其如此，因谓治国不须刑法，不知刑法承其下，而后仁义兴于上也。法令者赏善禁淫，居治之要会。商 、韩 见其如此，因曰治国不待仁义，不知仁义为之体，故法令行于下也。是故导之以德，齐之以礼，则民有耻；导之以政，齐之以刑，则民苟免，是治之贵贱者也。先仁而后法，先教而后刑，是治之先后者也。夫远物难明，而近理易知，故礼让缓而刑罚急，是治之缓急也。夫仁者使人有德，不能使人知禁。礼者使人知禁，不能使人必仁。故本之者仁，明之者礼也，必行之者刑罚也。先王为礼以达人之性理，刑以承礼之所不足。故以仁义为不足以治者，不知人性者也，是故失教，失教者无本也。以刑法为不可用者，是不知情伪者也，是故失威，失威者不禁也。故有刑法而无仁义，久则民忽，民忽则怒也；有仁义而无刑法，则民慢，民慢则奸起也。故曰：本之以仁，成之以法，使两通而无偏重，则治之至也。夫仁义虽弱而持久，刑杀虽强而速亡，自然之治也。

经　国

先王之制，立爵五等，所以立蕃屏、利后嗣者也，是故国治而万世安。秦 以列国之势而并天下，于是去五等之爵而置郡县。虽有亲子、母弟，皆为匹夫。及其衰，一夫大呼而天下去。及至汉家 ，见亡秦 之以孤特亡也，于是大封子弟。或连城数十，廓地千里，自关 已东皆为王国，力多而权重，故亦有七国之难。魏 兴，以新承大乱之后，民人损减，不可则以古治。于是封建侯王，皆使寄地，空名而无其实。王国使有老兵百余人，以卫其国。虽有王侯之号，而力侪于匹夫。县隔千里之外，无朝聘之仪，邻国无会同之制。诸侯游猎，不得过三十里。又为设防辅监国之官以司察之。王侯皆思为布衣不能得，既违宗国蕃屏之义，又亏亲戚骨肉之恩。

昔武王 既克殷 ，下车而封子弟，同姓之国五十余，然亦卜世三十、卜年七百。至乎王赧 之后，海内无主，三十余年。故诸侯之治，则辅车相持，翼戴天子，以礼征伐。虽有乱君暴主，若吴 、楚 之君者，不过恣睢其国，恶能为天下害乎！周 以千乘之赋封诸侯，今也曾无一城之田。何周室 之奢泰，而今日之俭少也？岂古今之道不同，而今日之势然哉？未之思耳。夫物莫不有弊，圣人者岂能无衰？能审终始之道，取其长者而已。今虽不能尽建五等，犹宜封诸亲戚，使少有土地；制朝聘会同之义，以合亲戚之恩；讲礼以明其职业，黜陟以讨其不然。如是，则国有常守，兵有常强，保世延祚，长久而有家矣。

设　官

古者三公论王职，六卿典事业。事大者官大，事小者官小。今三公之官，或无事，或职小。又有贵重之官，无治事之实。此官虚设者也。秦 、汉 置丞相九卿之官，以治万机。其后天子不能与公卿造事，外之而置尚书，又外之而置中书，转相重累，稍执机事，制百官之本，公卿之职遂轻，则失体矣。又有兵士而封侯者。古之尊贵者，以职大故贵。今列侯无事，未有无职而空贵者也。世衰礼废，五等散亡，故有赐爵封侯之赏。既公且侯，失其制。今有卿相之才，居三公之位，修其治政，以安宁国家，未必封侯也。而今军政之法，斩一牙门将者封侯。夫斩一将之功，孰与安宁天下也？安宁天下者不爵，斩一将之功者封侯，失封赏之意矣。夫离古意制，外内不壹，小大错贸，转相重累，是以人执异端，窥欲无极，此治道之所患也。先王置官，各有分职，使各以其属，达之于王，自己职事则是非精练，百官奏则下情不塞，先王之道也。

政　略

夫有不急之官，则有不急之禄，国之蛑贼也。明主设官，使人当于事。人当于事，则吏少而民多。民多则归农者众，吏少则所奉者寡。使吏禄厚则养足，养足则无求于民。无求于民，奸宄息矣。禄足以代耕则一心于职，一心于职则政理，政理则民不扰，民不扰则不乱其农矣。养生有制，送终有度；嫁娶宴享，皆有分节；衣服食味，皆有品帙。明设其礼，而严其禁。如是，则国无违法之民，财无无用之费矣。此富民之大略也。非先王之法行不得行，非先王之法言不得道，名不可以虚求，贵不可以伪得，有天下坦然知所去就矣。本行而不本名，责义而不责功，行莫大于孝敬，义莫大于忠信，则天下之人知所以措身矣。此教之大略也。夫礼设则民贵行，分明则事不错。民贵行则所治寡，事不错则下静壹，此富民致治之道也。礼重而刑轻则士劝，爱施而罚必则民服。士劝则忠信之人至，民服则犯法者寡。德全则教诚，教诚则感神。行深则著厚，著厚则流远。尚义则同利者相覆，尚法则贵公者相刻，相刻则无亲，相覆则无疏。措礼则政平，政平则民诚；设术则政险，政险则民伪。此礼义法术之情也。

论　兵

夫为政失道，可思而更也。兵者存亡之机，一死不可复生也。故曰：天下难事在于兵。今有人于此，力举重鼎，气盖三军，一怒而三军之士皆震。世俗见若人者，谓之能用兵矣。然以吾观之，此亡国之兵也。夫有气者，志先其谋，无策而径往，怒心一奋，天下若无人焉，不量其力，而轻天下之物，偏遇可以幸胜，有数者御之，则必死矣。凡用兵，正体不备，不可以全胜。故善用兵者，我谓之死，则民尽死；我谓之生，则民尽生；我使之勇，则民尽勇；我使之怯，则民尽怯。能死而不能生，能勇而不能怯，此兵之半，非全胜者也。夫用战有四：有大体者，难与持久；有威刑者，难与争险；善柔者，待之以重；善任势者，御之以坚。用兵能使民坚重者，则可与之赴汤火，可与之避患难。进不可诡，退不可追，所在而民安，尽地而守固，疑间不能入，权谲不能设也。

坚重者，备物者也；备物者，无偏形；无偏形，故其变无不之也。故礼与法，首尾也；文与武，本末。故礼正而后法明，文用而后武法。故用兵不知先为政，则亡国之兵也。用人有四：一曰以功业期之，二曰与天下同利，三曰乐人之胜己，四曰因才而处任。以功业期之，则人尽其能；与天下同利，则民乐其业；乐人胜己，则下无隐情；因才择任，则众物备举。人各有能有不能也，是以智者不以一能求众善，不以一过掩众美。不遗小类，不弃小力，故能有为也。夫治天下者，其所以行之在一。一者何也？曰公而已矣。故公者，所以攻天下之邪，屏谗慝之萌。兵者，倾危之物，死生之机，一物不至，则众乱兴矣。故以仁聚天下之心，以公塞天下之隙，心公而隙塞，则民专而可用矣。公心明，故贤才至。一公则万事通，一私则万事闭。兵者死生之机也，是故贵公。

王子主失

有王子 者，著主失 之书，子张 甚善之，为袁子 称之曰：“夫人之所以贵于大人者，非为其官爵也，以其言忠信，行笃敬，人主授之不虚，人臣受之不妄也。若居其位不论其能，赏其身不议其功，则私门之路通，而公正之道塞矣。”凡世之所患，非患人主之有过失也，患有过欲改而不能得也。是何也？夫奸臣之事君，固欲苟悦其心。夫物未尝无似象，似象之言，浸润之谀，非明者不能察也。奸臣因以似象之言而为之容说，人主不能别也，是而悦之，惑乱其心，举动日缪，而常自以为得道。此有国之常患也。夫佞邪之言，柔顺而有文；忠正之言，简直而多逆。使忠臣之言是也，人主固弗快之矣。今奸臣之言已掩于人主，不自以为非，忠臣以逆迕之言说之，人主方以为诬妄，何其言之见听哉？是以大者刳腹，小者见奴。忠臣涉危死而言不见听，奸臣飨荣利而言见悦，则天下奚蹈夫危死而不用，去夫荣乐而见听哉？故有被发而为狂，有窜伏于窟穴，此古今之常也。凡奸臣者，好为难成之事，以徼幸成功之利，而能先得人主之心。上之人不能审察而悦其巧言，则见其赏而不见其罚矣。

为人臣有礼未必尊，无礼未必卑，则奸臣知所以事主矣。虽有今日之失，必知明日所以复之涂也。故人主赏罚一不当，则邪人为巧滋生，其为奸滋甚。知者虽见其非而不敢言，为将不用也。夫先王之道，远而难明；当世之法，近而易知。凡人莫不违其疏而从其亲，见其小而暗其大。今贤者固远主矣，而执远而难明之物；奸人固近主矣，而执近而易知之理。则忠正之言奚时而得达哉？故主蔽于上，奸成于下，国亡而家破。伍子胥 为吴 破楚 ，令阖闾 霸，及夫差 立，鸱夷而浮之江 。乐毅 为燕王 破强齐 ，报大耻，及惠王 立而驱逐之。夫二子之于国家，可谓有功矣，夫差 、惠王 足以知之矣，然犹不免于危死者，人主不能常明，而忠邪之道异故也。又况于草茅孤远之臣，而无二子之功，涉奸邪之门，经倾险之涂，欲其身达，不亦难哉！今人虽有子产 之贤而无子皮 之举，有解狐 之德而无祁奚 之直，亦何由得达而进用哉！故有祁奚 之直而无宣子 之听，有子皮 之贤而无当国之权，则虽荆山 之璞，犹且见瓦耳。故有管仲 之贤，有鲍叔 之友，必遇桓公 而后达；有陈平 之智，有无知 之友，必遇高祖 而后听。桓公 、高祖 不可遇，虽有二子之才，夫奚得用哉？

厚　德

恃门户之闭以禁盗者，不如明其刑也；明其刑，不如厚其德也。故有教禁，有刑禁，有物禁，圣人者兼而用之，故民知耻而无过行也。不能止民恶心，而欲以刀锯禁其外，虽日刑人于市，不能制也。明者知制之在于本，故退而修德。为男女之礼，妃匹之合，则不淫矣。为廉耻之教，知足之分，则不盗矣。以贤制爵，令民德厚矣。故圣人贵恒，恒者德之固也。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未有不恒而可以成德，无德而可以持久者也。

用　贤

治国有四：一曰尚德，二曰考能，三曰赏功，四曰罚罪。四者明，则国治矣。夫论士不以其德而以其旧，考能不以其才而以其久，而求下之贵上，不可得也。赏可以势求，罚可以力避，而求下之无奸，不可得也。为官长非苟相君也，治天下也。用贤非以役之，尚德也。行之以公，故天下归之。故明王之使人有五：一曰以大体期之，二曰要其成功，三曰忠信不疑，四曰至公无私，五曰与天下同忧。以大体期之，则臣自重；要其成功，则臣勤惧；忠信不疑，则臣尽节；至公无私，则臣尽情；与天下同忧，则臣尽死。夫唯信而后可以使人。昔者齐威王 使章子 将而伐魏 ，人言其反者三，威王 不应也。自是之后，为齐 将者无有自疑之心，是以兵强于终始也。唯君子为能信，一不信则终身之行废矣，故君子重之。汉高祖 ，山东 之匹夫也，无有咫尺之土，十室之聚，能任天下之智力，举大体而不苛，故王天下，莫之能御也。项籍 ，楚 之世将，有重于民，横行天下，然而卒死东城 者，何也？有一范增 不能用，意忌多疑，不信大臣故也。宽则得众，用贤则多功，信则人归之。

悦　近

孔子 曰：“为上不宽，吾何以观之？”“苛政甚于猛虎。”诗人疾掊克在位，是以圣人体德居简，而以虚受人。夫有德则谦，谦则能让；虚则宽，宽则爱物。世俗以公刻为能，以苛察为明，以忌讳为深。三物具，则国危矣。故礼法欲其简，禁令欲其约，事业欲其希。简则易明，约则易从，希则有功。此圣贤之务也。汉高祖 ，山东 之匹夫也，起兵之日，天下英贤奔走而归之，贤士辐凑而乐为之用，是以王天下而莫之能御。唯其以简节宽大，受天下之物故也。是故宽则得众，虚则受物，信则不疑，不忌讳则下情达而人心安。夫高祖 非能举必当也，唯以其心旷，故人不疑。况乎以至公处物而以聪明治人乎？尧 先亲九族，文王 刑于寡妻。物莫不由内及外，由大信而结，由易简而上安，由仁厚而下亲。今诸侯王国之制，无一成之田、一旅之众，独坐空宫之中，民莫见其面。其所以防御之备，甚于仇雠。内无公族之辅，外无藩屏之援。是以兄弟无睦亲之教，百姓无光明之德。弊薄之俗兴，忠厚之礼衰，近者不亲，远者不附。人主孤立于上，而本根无庇荫之助，此天下之大患也。圣人者以仁义为本，以大信持之，根深而基厚，故风雨不愆伏也。

贵　公

治国之道万端，所以行之在一。一者何？曰：公而已矣。唯公心而后可以有国，唯公心可以有家，唯公心可以有身。身也者，为国之本也；公也者，为身之本也。夫私，人之所欲，而治之所甚恶也，欲为国者一，不欲为国者万。凡有国而以私临之，则国分为万矣。故立天子，所以治天下也；置三公，所以佐其王也。观事故而立制，瞻民心而立法。制不可以轻重，轻重即颇邪；法不可以私倚，私倚即奸起。古之人有当市繁之时而窃人金者，人问其故，曰：“吾徒见金，不见人也。”故其爱者必有大迷。宋 人有子甚丑，而以胜曾上之美。故心倚于私者，即所知少也；乱于色者，即目不别精粗；沉于声音，则耳不别清浊；偏于爱者，即心不别是非。是以圣人节欲去私，故能与物无尤，与人无争也。明主知其然也，虽有天下之大，四海之富，而不敢私其亲。故百姓超然背私而向公。公道行，即邪利无所隐矣。向公，即百姓之所道者一；向私，即百姓之所道者万。一向公，则明不劳而奸自息；一向私，则繁刑罚而奸不禁。故公之为道，言甚约而用之甚博。

治　乱

治国之要有三：一曰食，二曰兵，三曰信。三者国之急务，存亡之机，明主之所重也。民之所恶者莫如死，岂独百姓之心然，虽尧 、舜 亦然。民困衣食，将死亡，而望其奉法从教，不可得也。夫唯君子而后能固穷，故有国而不务食，是责天下之人而为君子之行也。伯夷 饿死于首阳 之山，伤性也；管仲 分财自取多，伤义也。夫有伯夷 之节，故可以不食而死；有管仲 之才，故可以不让而取。然死不如生，争不如让。故有民而国贫者，则君子伤道、小人伤行矣。君子伤道则教亏，小人伤行则奸起。夫民者，君子所求用也。民富则所求尽得，民贫则所求尽失。用而不得，故无强兵；求而皆失，故无兴国。明主知为国之不可以不富也，故率民于农。

富国有八政：一曰俭以足用，二曰时以生利，三曰贵农贱商，四曰常民之业，五曰出入有度，六曰以货均财，七曰抑谈说之士，八曰塞朋党之门。夫俭则能广，时则农修。贵农则谷重，贱商则货轻。有常则民壹，有度则不散，货布则并兼塞。抑谈说之士，则百姓不淫。塞朋党之门，则天下归本。知此八者，国虽小必王；不知此八者，国虽大必亡。

凡上之所以能制其下者，以有利权也。贫者能富之之谓利，有罪者能罚之之谓权。今为国不明其威禁，使刑赏利禄壹出于己，则国贫而家富，离上而趣下矣。夫处至贵之上，有一国之富，不可以不明其威刑而纳公实之言。此国之所以治乱也。至贵者，人夺之；至富者，人取之。是以明君不敢恃其尊，以道为尊；不敢恃其强，以法为强。亲道不亲人，故天下皆亲也；爱义不爱近，故万里为近也。天下同道，万里一心，是故以人治人，以国治国，以天下治天下，圣王之道也。凡有国者，患在壅塞，故不可以不公；患在虚巧，故不可以不实；患在诈伪，故不可以不信。三者明则国安，三者不明则国危。苟功之所在，虽疏远必赏；苟罪之所在，虽亲近必罚。辨智无所横其辞，左右无所开其说。君子卿大夫，其敬惧如布衣之虑。故百姓蹈法而无徼幸之心。君制而臣从，令行而禁止，壅塞之路闭，而人主安太山 矣。

夫礼者所以正君子也，法者所以治小人也。治在于君子，功在于小人。故为国而不以礼，则君子不让；制民而不以法，则小人不惧。君子不让，则治不立；小人不惧，则功不成。是以圣人之法，使贵贱不同礼，贤愚不同法。毁法者诛，有罪者罚。爵位以其才行，不计本末；刑赏以其功过，不计轻重。言必出于公实，行必落于法理。是以百姓乐义，不敢为非也。太上使民知道，其次使民知心，其下使民不得为非。使民知道者，德也；使民知心者，义也；使民不得为非者，威禁也。威禁者，赏必行、刑必断之谓也。此三道者，治天下之具也。欲王而王，欲霸而霸，欲强而强，在人主所志也。

损　益

夫服物不称，则贵贱无等。于是富者逾侈，贫者不及。小人乘君子之器，贾竖袭卿士之服。被文绣，佩银黄，重门而玉食其中，左右叱咄，颐指而使。是故有财者光荣，无财者卑辱。上接卿相，下雄齐民，珍宝旁流，而刑放于贿，下而法侵，能无亏乎？

世　治

天地之道贵大，圣人之道贵宽。无分寸之曲，至直也，以是绳之，则工不足于材矣；无纤分之短，至善也，以是规之，则人主不足于人矣。故凡用人者，不求备于一人。桓公 之于宁戚 也，知之矣。夫有近会者无远期。今之为法曰：“选举之官，不得见人。”曰以绝奸私也。夫处深宫之中，而选天下之人以为明，奚从而知之？夫交接人之道，不可绝也。故圣人求所以治交，而不求绝交。人莫问不交，以人禁人，是以私禁私也。先王之用人不然，不论贵贱，不禁交游，以德底爵，以能底官，以功底禄。具赏罚以待其归，虽使之游，谁敢离道哉！

刑　法

礼法明则民无私虑，事业专则民无邪伪，百官具则民不要功。故有国者，为法欲其正也，事业欲其久也，百官欲其常也。天下之事以次为，爵禄以次进，士君子以精德显。夫德有次则行修，官有次则人静，事有次则民安。农夫思其疆畔，百工思其规矩，士君子思其德行，群臣百官思其分职，上之人思其一道，侵官无所由，离业无所至。夫然，故天下之道正而民壹。夫变化者，圣人之事也；非常者，上智之任也。此入于权道，非贤者之所窥也。才智至明而好为异事者，乱之端也。是以圣人甚恶奇功。天下有可赦之心，而有可赦之罪；无可赦之心，而无可赦之罪。明王之不赦罪，非乐杀而恶生也。以为乐生之实，在于此物也。夫思可赦之法，则法出入；法出入，则奸邪得容其议；奸邪得容其议，则法日乱。犯罪者多，而私议并兴，则虽欲无赦不可已。夫数赏则贤能不劝，数赦则罪人徼幸。明主知之，故不为也。夫可赦之罪，千百之一也。得之于一而伤之于万，治道不取也。故先王知赦罪不可为也。故所俘虏，壹断之于法，务求所以立法，而不求可赦之法也。

法立令行，则民不犯法；法不立，令不行，则民多触死。故曰：能杀而后能生，能断而后仁立。国之治乱，在于定法。定法则民心定，移法则民心移。法者，所以正之事者也，一出而正，再出而邪，三出而乱。法出而不正，是无法也；法正而不行，是无君也。是以明君将有行也，必先求之于心，虑先定而后书之于策，言出而不可易也，令下而不反也。如阴阳之动，如四时之行，如风雨之施，所至而化，所育而长。夫天之不可逆者，时也；君之不可逆者，法也。使四时而可逆，则非天也；法令而可违，是非君也。今有十人， 弩于百万之众，未有不震怖者也。夫十矢之不能杀百万人，可知也。然一军皆震者，以为唯无向则已，所中必死也。明君正其礼，明其法，严其刑，持满不发，以牧万民，犯礼者死，逆法者诛，赏无不信，刑无不必，则暴乱之人莫敢试矣。故中人必死，一矢可以惧万人；有罪必诛，一刑可以禁天下。是以明君重法慎令。

人　主

人主莫不欲得贤而用之，而所用者不免于不肖；莫不欲得奸而除之，而所除者不免于罚贤。若是者，赏罚之不当，任使之所由也。人主之所赏，非谓其不可赏也，必以为当矣；人主之所罪，非以为不可罚也，必以为信矣。智不能见是非之理，明不能察浸润之言，所任者不必智，所用者不必忠，故有赏贤罚暴之名，而有戮能养奸之实。此天下之大患也。

致　贤

虽有离娄 之目，不能两视而明；夔 、旷 之耳，不能两听而聪；仲尼 之智，不能两虑而察。夫以天下之至明至智，犹不能参听而俱存之，而况于凡人乎！故以目，虽至明，有所不知；以因，虽凡人，无所不得。故善学者，假先王以论道；善因者，借外智以接物。故假人之目以视，奚适夫两见；假人之耳以听，奚适夫两闻；假人之智以虑，奚适夫两察。故夫处天下之大道而智不穷，兴天下之大业而虑不竭，统齐群言之类而口不劳，兼听古今之辨而志不倦者，其唯用贤乎？

明赏罚

夫干禄者唯利所在，智足以取当世，而不能日月不违仁。当其用智以御世，贤者有不如也。圣人明于此道，故张仁义以开天下之门，抑情伪以塞天下之户，相赏罚以随之，赏足荣而罚可畏。智者知荣辱之必至，是故劝善之心生，而不轨之奸息。赏一人而天下知所从，罚一人而天下知所避。明开塞之路，使百姓晓然，知轨疏之所由。是以贤者不忧，知者不惧，干禄者不邪。是故仁者安仁，智者利仁，畏罪者强仁。天下尽为仁，明法之谓。死者人之所甚恶也，杀人者仁人之所不忍也。人之于利欲，有犯死罪而为之。先王制肉刑，断人之体，彻膳去乐，咨嗟而行之者，不得已也。刑不断则不威，避亲贵则法日弊。如是，则奸不禁而犯罪者多。惠施一人之身，而伤天下生也。圣人计之于利害，故行之不疑。是故刑杀者，乃爱人之心也。涕泣而行之，故天下明其仁也；虽贵重不得免，故天下知其断也。仁见故民不怨，立断下不犯，圣王之所以禁奸也。先王制为八议赦宥之差，断之以三槐九棘之听，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全正义也，而后断之。仁心如此之厚，故至刑可为也。

抱朴子

【东晋】葛洪撰

酒　诫

抱朴子 曰：目之所好，不可从也；耳之所乐，不可顺也；鼻之所喜，不可任也；口之所嗜，不可随也；心之所欲，不可恣也。故惑目者，必逸容鲜藻也；惑耳者，必妍音淫声也；惑鼻者，必芷蕙芬馥也；惑口者，必珍羞嘉旨也；惑心者，必势利功名也。五者毕惑，则或承之祸为身患者，不亦信哉！是以其抑情也，剧乎堤防之备决；其御性也，过乎腐辔之乘奔。故能内保永年，外免舋累也。

夫酒醴之近味，生病之毒物，无豪锋之细益，有丘山之巨损。君子以之败德，小人以之速罪。耽之惑之，尠不及祸。世之士人，亦知其然，既莫能绝，又不肯节，纵口心之近欲，轻召灾之根原，似热肠之恣冷，虽适己而身危。小大乱丧，亦罔非酒。然而俗人是酣是湎：其初筵也，抑抑济济，言希容整，咏湛露 之“厌厌”，歌“在镐”之“恺乐”，举“万寿”之觞，诵“温克”之义。日未移晷，体轻耳热，琉璃海螺之器并用，满酌罚余之令遂急，醉而不出，拔辖投井。于是口涌鼻溢，濡首及乱，屡舞仙仙，舍其座迁。载号载呶，如沸如羹。或争辞尚胜，或哑哑独笑，或无对而谈，或呕吐几筵，或颠蹶良倡，或冠脱带解。贞良者流华督 之顾盼，怯愞者效庆忌 之蕃捷，迟重者蓬转而波扰，整肃者鹿踊而鱼跃。口讷于寒暑者，皆抚掌以谐声；谦卑而不竞者，悉裨瞻以高交。廉耻之仪毁，而荒错之疢发；阘茸之性露，而傲狠之态出。精浊神乱，臧否颠倒。或奔车走马，赴坑谷而不惮，以九折之坂为蚁封也；或登危蹋颓，虽堕坠而不觉，以吕梁 之渊为牛迹也。或肆忿于器物，或酗蒏于妻子。加枉酷于臣仆，用剡锋乎六畜；炽火烈于室庐，迁威怒于路人，加暴害于士友。亵严主以夷戮者有矣，犯凶人而受困者有矣。言虽尚辞，烦而叛理；拜伏徒多，劳而非敬。臣子失礼于君亲之前，幼贱悖慢于耆宿之座。谓清谈为诋詈，以忠告为侵己。于是白刃抽而忘思难之虑，棒杖奋而罔顾乎先后。构洒血之仇，招大辟之祸。以少陵长，则邻党加重责矣；辱人父兄，则子弟将推刃矣；发人所讳，则壮士不能堪矣；计数深刻，则醒者不能恕矣。起众患于须臾，结百痾于膏肓。奔驷不能追既往之悔，思改而无自反之蹊。盖知者所深防，而庸人所不免也。其为祸败，不可胜载。然而欢集莫之或释，举白盈耳，不论能否。料沥霤于小余，以稽迟为轻己。倾筐注于所敬，殷勤变而成薄。劝之不持，督之不尽，恶色丑音，所由而发也。

夫风经府藏，使人忽恍，或遇斯疾，莫不忧惧，吞苦忍痛，欲其速愈。至于醉之病性，何异于兹？而独居密以逃风，不能割情以节酒。若畏酒如畏风，憎醉如憎病，则荒沉之咎塞，而流连之失止矣。夫风之为病，犹展攻治；酒之为变，在乎呼噏。及其闷乱，若存若亡，视泰山 如弹丸，见苍海如盘盂，仰哗天堕，俯呼地陷，卧待虎狼，投井赴火而不谓恶也。夫用身之如此，亦安能惜敬恭之礼，护喜怒之失哉！昔仪狄 既疏，大禹 以兴；糟丘酒池，辛 、癸 以亡。丰侯 得罪，以戴樽衔杯。景升 荒坏，以三雅之爵。赵武 之失众，子反 之诛戮，灌夫 之灭族，季布 之疏斥，子建 之免退，徐邈 之禁言，皆是物也。世人之好之乐之者甚多，而戒之畏之者至少。彼众我寡，良箴安施？且愿君子节之而已。

疾　谬

抱朴子 曰：世故继有，礼教斯颓，敬让莫崇，傲慢成俗。俦类饮会，或蹲或踞；暑夏之月，露首袒体。盛务唯在樗蒲弹棋，所论极于声色之间。举足不离绮襦纨袴之侧，游步不去势利酒客之门。不闻清言讲道之言，专以丑辞嘲弄为先。以如此者为高远，以不尔者为 野。于是驰逐之庸民，偶俗之近人，慕之者犹宵虫之赴明烛，学之者犹轻毛之应飙风。嘲戏之言，或上及祖考，或下逮妇女。往者务其深焉，报者恐不重焉。唱之者不虑见答之后患，和之者耻于言轻之不塞。以不应者为拙劣，以先止者为负败。如此交恶之辞，焉得嘿哉！其有才思者之为之也，犹善于依因机会，言微理举，雅而可笑，中而不伤。若夫疏拙者之为之也，则枉曲直凑，使人愕然。妍之与蚩，其于宜绝，岂唯无益而已哉！乃有使酒之客，及于难侵之性，不能堪之，拂衣拔棘，而手足相及。丑言加于所尊，欢心变而成仇，绝交坏厚，构隙致祸。以桮螺相掷者有矣，以阴私相讦者有矣。昔陈灵 之被矢，灌氏 之泯族，匪降自天，口实为之。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三缄之戒，岂欺我哉！

激电不能追既往之失辞，班输 不能磨斯言之既玷。虽不能三思而吐清谈，犹可息谑调以杜祸萌也。然而迷谬者无自见之明，触情者讳逆耳之规。疾美而无直亮之针艾，群惑而无指南以自反。谄媚小人，欢笑以赞善；面从之徒，拊节以称功。益使惑者不觉其非，自谓有端 、晏 之捷，过人之辨，而不寤斯乃招患之旌，召害之符也。岂徒减其方策之令问，亏其没世之德音而已哉！

然敢为此者，非必笃为也，率多冠盖之后，势援之门，素颇力行善事，以窃虚名。名既粗立，本性便放。或假财色以交权豪，或因时运以叨荣位，或以婚姻而成贵戚，故弄毁誉以合威柄。器盈志溢，态发病出，党成交广，道通步高。清论所不能复制，绳墨所不能复弹，遂成鹰头之蝇，庙垣之鼠。所未及者，则低眉扫地以奉望之；其下者，作威作福以鞚御之。故胜己者则不得闻，闻亦阳不知也。减己者则不敢言，言亦不能禁也。

刺　骄

盖劳谦虚己，则附之者众；骄慢倨傲，则去之者多矣。附之者众，则安之征也；去之者多，则危之诊也。存亡之机，于是乎在。轻而为之，不亦蔽哉！自尊重之道，乃在乎以贵下贱，卑以自牧也，非此之谓也。乃衰薄之弊俗，膏肓之废疾，安共为之，可悲者也。不修善事，即为恶人。无事于大，则为小人。纣 为无道，见称独夫；仲尼 陪臣，谓为素王。即君子不在乎富贵矣。今为犯礼之行，而不喜闻遄死之讥，是负豕而憎人说其臭，投泥而讳人言其污也。夫节士不能使人敬之，而志不可夺也；不能使人不憎之，而道不可屈也；不能令人不辱之，而荣在我也；不能令人不摈之，而操之不可改也。故分定计决，劝沮不能干；乐天知命，忧惧不能入。困瘁而益坚，穷否而不悔。诚能用心如此者，亦安肯草靡萍浮，效礼之所弃者之所为哉？

俗之伤破人伦，剧于寇贼之来，不能经久，其所损坏，一时而已。若夫贵门子孙及在位之士，不惜典刑，而皆科头袒体，踞见宾客，毁辱天官，又移染庸民。后生晚出，见彼或已经清资，或叨窃虚名，而躬自为之，则凡夫便谓立身当世，莫此之为美也。夫守礼防者苦且难，而其人多穷贱焉；恣骄放者乐且易，而为者皆速达焉。于是俗人莫不委此而就彼矣。世间或有少无清白之操业，长以买官而富贵，或亦其所知足以自饰也，其党与足以相引也。而无行之子，便指以为证，曰：彼纵情恣欲，而不妨其赫奕矣；此整身履道，而不免于贫贱矣。而不知荣显者有幸，而顿沦者不遇，皆不由其行也。

博　喻

抱朴子 曰：民财匮矣，而求不已；下力极矣，而役不休。欲怨叹之不生，规其宁之惟永，犹断根以续枝，剜背以裨腹，刻目以广明，割耳以开聪也。

抱朴子 曰：法无一定，而慕权宜之随时；功不倍前，而好屡变以偶俗。犹剸高马以适卑车，削跗踝以就褊履，断长剑以赴短鞞，剖尺璧以纳促匣也。

抱朴子 曰：禁令不明，而严刑以静乱；庙算不精，而穷兵以侵邻。犹钐禾以讨蝗虫，伐木以杀蠹蝎，食毒以中蚤虱，撤舍以逐雀鼠也。

广　譬

抱朴子 曰：三辰蔽于天，则清景暗于地；根茇蹶于此，则柯条瘁于彼。道失于近，则祸及于远；政缪于上，而民困于下。

抱朴子 曰：贵远而贱近者，常人之用情也；信耳而疑目者，古今之所患也。是以秦王 叹息于韩非 之书，而想其为人；汉武 慷慨于相如 之文，而恨不同世。及既得之，终不能拔，或纳谗而诛之，或放之乎冗散。此盖叶公 之好伪形，见真龙而失色也。

“中华经典普及文库”出版缘起

中华民族五千年历史孕育了优秀的中华文化，产生了大量优秀的经典著作。对于中国人，特别是对于当代读者来说，在浩瀚的优秀文化海洋里，哪些是最基本的，哪些是最经典的？换句话说，作为一个中国人最应该知晓、阅读的基本书是什么？作为一个中国家庭最应该拥有并收藏的经典是什么？

多年来，中华书局一直致力于向广大读者提供优秀传统文化经典读本，推出的《史记》、《资治通鉴》等白文普及本图书受到了读者的欢迎和好评。在此基础上，中华书局编辑部推出“中华经典普及文库”。

本套文库有三个特点。第一是经典。入选本文库的都是我国优秀传统文化中的精品，是经史子集中的顶峰，堪称“经典中的经典”。如列“二十四史”之首，被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又如被称为中国传统文化核心的“四书五经”等。第二是精品。中华书局成立90多年来，以弘扬优秀传统文化为己任，出版了大批由国内一流学者精心校勘整理而成的传统典籍。本套丛书或以中华书局原整理本为底本，或约请著名学者精加整理，从而保证了其学术可靠性、文字准确性，堪称质量上乘的版本。第三是方便。对于广大读者来说，本书最大的特点是阅读方便。众所周知，古代图书中涉及大量古代的人名、地名、书名，即便是专业研究人员，也不是很容易识别的。因此本书保留了古籍整理图书人名、地名下加专名线（___），书名下加双下划线（　　 ）的做法，使读者一目了然，不会因为不熟悉这些专有名词而误读、错读。另外，为了保证阅读的连贯性，删除了原整理本中的古注、校勘记及不便当代读者阅读的部分。可以说，本套丛书是方便现代读者阅读经典巨著的较好的白文普及本。

热忱希望广大读者对这套文库提出批评建议，以便于我们加以改进，将这套旨在为中国人提供基本书的文库编辑好，出版好。

中华书局编辑部

2014年9月

目录

论语

学而第一

为政第二

八佾第三

里仁第四

公冶长第五

雍也第六

述而第七

泰伯第八

子罕第九

乡党第十

先进第十一

颜渊第十二

子路第十三

宪问第十四

卫灵公第十五

季氏第十六

阳货第十七

微子第十八

子张第十九

尧曰第二十

大学

中庸

孟子

梁惠王上

梁惠王下

公孙丑上

公孙丑下

滕文公上

滕文公下

离娄上

离娄下

万章上

万章下

告子上

告子下

尽心上

尽心下

诗经

国风

周南

召南

邶风

鄘风

卫风

王风

郑风

齐风

魏风

唐风

秦风

陈风

桧风

曹风

豳风

小雅

鹿鸣之什

南有嘉鱼之什

鸿雁之什

节南山之什

谷风之什

甫田之什

鱼藻之什

大雅

文王之什

生民之什

荡之什

周颂

清庙之什

臣工之什

闵予小子之什

鲁颂

駉之什

商颂

尚书

虞书

尧典第一

舜典第二

大禹谟第三

皋陶谟第四

益稷第五

夏书

禹贡第一

甘誓第二

五子之歌第三

胤征第四

商书

汤誓第一

仲虺之诰第二

汤诰第三

伊训第四

太甲上第五

太甲中第六

太甲下第七

咸有一德第八

盘庚上第九

盘庚中第十

盘庚下第十一

说命上第十二

说命中第十三

说命下第十四

高宗肜日第十五

西伯戡黎第十六

微子第十七

周书

泰誓上第一

泰誓中第二

泰誓下第三

牧誓第四

武成第五

洪范第六

旅獒第七

金縢第八

大诰第九

微子之命第十

康诰第十一

酒诰第十二

梓材第十三

召诰第十四

洛诰第十五

多士第十六

无逸第十七

君奭第十八

蔡仲之命第十九

多方第二十

立政第二十一

周官第二十二

君陈第二十三

顾命第二十四

康王之诰第二十五

毕命第二十六

君牙第二十七

冏命第二十八

吕刑第二十九

文侯之命第三十

费誓第三十一

秦誓第三十二

礼记

曲礼上第一

曲礼下第二

檀弓上第三

檀弓下第四

王制第五

月令第六

曾子问第七

文王世子第八

礼运第九

礼器第十

郊特牲第十一

内则第十二

玉藻第十三

明堂位第十四

丧服小记第十五

大传第十六

少仪第十七

学记第十八

乐记第十九

杂记上第二十

杂记下第二十一

丧大记第二十二

祭法第二十三

祭义第二十四

祭统第二十五

经解第二十六

哀公问第二十七

仲尼燕居第二十八

孔子闲居第二十九

坊记第三十

中庸第三十一

表记第三十二

缁衣第三十三

奔丧第三十四

问丧第三十五

服问第三十六

间传第三十七

三年问第三十八

深衣第三十九

投壶第四十

儒行第四十一

大学第四十二

冠义第四十三

昏义第四十四

乡饮酒义第四十五

射义第四十六

燕义第四十七

聘义第四十八

丧服四制第四十九

周易

乾

坤

屯

蒙

需

讼

师

比

小畜

履

泰

否

同人

大有

谦

豫

随

蛊

临

观

噬嗑

贲

剥

复

无妄

大畜

颐

大过

坎

离

咸

恒

遁

大壮

晋

明夷

家人

睽

蹇

解

损

益

夬

姤

萃

升

困

井

革

鼎

震

艮

渐

归妹

丰

旅

巽

兑

涣

节

中孚

小过

既济

未济

系辞上

系辞下

说卦

序卦

杂卦

左传

隐公

桓公

庄公

闵公

僖公

文公

宣公

成公

襄公

昭公

定公

哀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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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四书五经，是四书与五经的合称，是儒家的九部经典著作。“四书”指《论语》、《大学》、《中庸》、《孟子》，“五经”指《诗经》、《尚书》、《礼记》、《周易》、《左传》。它们取得“经”的地位，经过了一个相当长的时期。

四书当中，《论语》、《孟子》是孔子、孟子的弟子及再传弟子编撰的关于孔子、孟子言行的记录，《大学》、《中庸》是《小戴礼记》中的两篇。南宋朱熹特别尊崇《孟子》和《礼记》中的《大学》和《中庸》，使之与《论语》并列，作为一套经书刊刻问世，形成了今天人们所熟知的《四书》，成为官方所认可的儒家学子的必读著作。

儒家本有六经：《诗经》、《尚书》、《仪礼》、《乐经》、《周易》、《春秋》。《乐经》到西汉就已失传。汉武帝建元五年（前136年）设立五经博士，奠定了儒家经典的尊贵地位。东汉时期，在五经基础上增加了《论语》、《孝经》，成为七经。唐时增加《周礼》、《礼记》、《春秋公羊传》、《春秋穀梁传》、《尔雅》，成为十二经。宋时加上《孟子》，就有了十三经。宋代以后合刊通行的五经是指：《周易》、《尚书》、《诗经》、《礼记》、《左传》。以《礼记》而不是《周礼》或《仪礼》来代表五经中的“礼”，是因为《礼记》涉及面广，其影响超出了《周礼》、《仪礼》；以《春秋左氏传》而不是《春秋公羊传》、《春秋穀梁传》来代表五经中的“春秋”，是因为它发展了《春秋》的编年体，是我国现存第一部叙事详细的编年体史书，其史学和文学成就都远远高于《公羊》和《穀梁》二传。

以下对这九种著作分别作一介绍。

《论语》，是记载孔子及其弟子言行的一部书。孔子（前551—前479年），名丘，字仲尼，春秋时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人。儒家学派创始人，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对中国思想文化的发展有极其深远的影响。班固《汉书·艺文志》说：“《论语》者，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故谓之《论语》。”其内容涉及哲学、政治、经济，教育、文艺等诸多方面，是儒学最主要的经典。是语录体散文的典范，每一条就是一章，集章为篇，共20篇。

《大学》、《中庸》，本是《礼记》中的两篇，《大学》、《中庸》在南宋前从未单独刊印。唐代韩愈、李翱维护道统而推崇《大学》与《中庸》，至北宋程颢、程颐称“《大学》，孔氏之遗书而初学入德之门也”，南宋朱熹继承二程的思想，认为《大学》中的“经”的部分是“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传”的部分是“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中庸》是“孔门传授心法”而“子思笔之于书以授孟子”，四者合起来，代表了由孔子经过曾参、子思到孟子这样一个儒家道统，他为四者分别作了注释，并对《大学》做了重新编排，作为一套经书刊刻问世。《大学》强调修己是治人的前提，修己的目的是为了治国平天下，说明治国平天下和个人道德修养的一致性。《中庸》阐述“中庸之道”，强调中庸之道是人们片刻也不能离开的，但要实行“中庸之道”，还必须尊重天赋的本性，通过后天的学习，即《中庸》所说的“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宋、元以后，《大学》《中庸》成为学校官定的教科书和科举考试的必读书，对古代教育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孟子》，是记载孟子及其学生言行的一部书。孟子（约前372—前289年），名轲，字子舆，战国中期邹国（今山东邹县东南人）。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孔子学说的继承者。《史记·孟荀列传》记载：“孟轲所如不合，退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东汉赵岐将这7篇各分为上、下，现在通行的《孟子》即为7篇14卷。《孟子》维护并发展了儒家思想，提出了“仁政”学说和“性善”论观点，它的理论对宋代影响很大。

《诗经》，先秦称《诗》，或《诗三百》，是中国第一本诗歌总集。汇集了从西周初年到春秋中期五百多年的诗歌305篇，是西周初至春秋中期的诗歌总集。据传为孔子编定，《史记·孔子世家》称“古者《诗》三千余篇，及于孔子，去其重……”《诗经》分为风（160篇）、雅（105篇）、颂（40篇）三部分，“风”为土风歌谣，“雅”为西周王畿的正声雅乐，“颂”为上层社会宗庙祭祀的舞曲歌辞。此书广泛反映了当时社会生活各方面，被誉为古代社会的人生百科全书，对后世影响深远。

《尚书》，最初称《书》、《书经》，汉时称《尚书》。“尚”即“上”，“尚书”也就是上古史的意思。《尚书》是我国最早的编年体史书，记载了包括虞、夏、商、周四代，上起原始社会末期的唐尧，下至春秋时的秦穆公，约1500多年的历史。《尚书》既是历史典籍又是我国最早的散文总集，《诗经》是我国最早的韵文总集，所谓“饱读诗书”的“诗书”便分别指的是《诗经》和《尚书》。汉初存28篇，因用当时通行的隶书文字抄写，称《今文尚书》。另有相传在汉武帝时从孔子住宅壁中发现的《古文尚书》（现只存篇目和少量佚文）和东晋梅赜所献的伪《古文尚书》（较《今文尚书》多16篇）。今天通行的《十三经注疏》本《尚书》，即《今文尚书》与《古文尚书》的合编本，共58篇。《尚书》的内容基本上是古代帝王的号令和君臣谈话内容的记录，保存了商周特别是西周初期的一些重要史料。

《礼记》，是战国到秦汉年间儒家学者解释说明经书《仪礼》的文章选集，是一部儒家思想的资料汇编。由于《礼记》涉及面广，其影响甚至超出了《周礼》、《仪礼》。《礼记》有两种传本，一种是戴德所编，有85篇，今存40篇，称《大戴礼记》；另一种，也便是我们现在所见的《礼记》，是戴德其侄戴圣选编的49篇，称《小戴礼记》。《礼记》是中国古代一部重要的典章制度书籍，也是一篇重要的仁义道德教科书，共20卷49篇，保存了大量的先秦时代的社会史料。它对于研究先秦以至秦汉时代的婚丧嫁娶制度、家族制度、社会风俗等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

《周易》，也称《易》、《易经》，古代占筮用书，包含有深刻的哲学思想，是儒家重要经典。内容包括《经》、《传》两部分。《经》由64卦，384爻，附卦辞，爻辞组成。《传》有上彖、下彖、上象、下象、文言、系辞上、系辞下、说卦、杂卦和序卦组成。古人把这十篇“传”合称“十翼”，意指“传”是附属于“经”的羽翼，即用来解说“经”的内容。

《左传》，又称《左氏春秋》、《春秋古文》、《春秋左氏传》，是中国古代第一本详备的编年纪事体历史著作，30卷。司马迁和班固称《左传》作者为春秋时左丘明，清代康有为等人认为是刘歆改编的，今天一般认为是战国初年人据各国史料编成的。它取材来自王室档案、鲁史策书、诸侯国史等。内容大部分是传注史事，叙述《春秋》经文重要史事的过程，起于鲁隐公元年（前722年），终于鲁悼公四年（前464年），比《春秋》多出17年。内容包括诸侯国之间的聘问、会盟、征伐、婚丧、篡弑等。《左传》本不是儒家经典，但自从西汉时它立于学官，后来又附在《春秋》之后，就逐渐被儒家学者当成经典。《左传》对后世史学、文学都有重要影响。

这次出版的《四书五经》，是《中华经典普及文库》之一种，白文点校本。为确保其文字的准确可靠，《四书》以中华书局版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大学章句》、《中庸章句》、《论语集注》、《孟子集注》）为底本；《诗经》以中华书局版的《诗经注析》为底本，参校周振甫先生的《诗经译注》；《尚书》以中华版《十三经注疏》为底本，参校其他排印本；《礼记》以中华书局版的《礼记译解》为底本；《周易》以中华书局版《十三经注疏》为底本，参校其他排印本；《左传》以中华书局版杨伯峻《春秋左传注》为底本。为了帮助读者更好地阅读、理解，在人名、地名下加专名线（_____），书名加粗体。这样的做法，是国内出版的《四书五经》的惟一一个本子，因此，可以说本书是方便读者阅读的较好的白文普及本。

谨此说明。

中华书局编辑部

2008年12月

“中华经典普及文库”出版缘起

中华民族五千年历史孕育了优秀的中华文化，产生了大量优秀的经典著作。对于中国人，特别是对于当代读者来说，在浩瀚的优秀文化海洋里，哪些是最基本的，哪些是最经典的？换句话说，作为一个中国人最应该知晓、阅读的基本书是什么？作为一个中国家庭最应该拥有并收藏的经典是什么？

多年来，中华书局一直致力于向广大读者提供优秀传统文化经典读本，推出的《史记》、《资治通鉴》等白文普及本图书受到了读者的欢迎和好评。在此基础上，中华书局编辑部推出“中华经典普及文库”。

本套文库有三个特点。第一是经典。入选本文库的都是我国优秀传统文化中的精品，是经史子集中的顶峰，堪称“经典中的经典”。如列“二十四史”之首，被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又如被称为中国传统文化核心的“四书五经”等。第二是精品。中华书局成立90多年来，以弘扬优秀传统文化为己任，出版了大批由国内一流学者精心校勘整理而成的传统典籍。本套丛书或以中华书局原整理本为底本，或约请著名学者精加整理，从而保证了其学术可靠性、文字准确性，堪称质量上乘的版本。第三是方便。对于广大读者来说，本书最大的特点是阅读方便。众所周知，古代图书中涉及大量古代的人名、地名、书名，即便是专业研究人员，也不是很容易识别的。因此本书保留了古籍整理图书人名、地名下加专名线（_____），书名加粗体的做法，使读者一目了然，不会因为不熟悉这些专有名词而误读、错读。另外，为了保证阅读的连贯性，删除了原整理本中的古注、校勘记及不便当代读者阅读的部分。可以说，本套丛书是方便现代读者阅读经典巨著的较好的白文普及本。

热忱希望广大读者对这套文库提出批评建议，以便于我们加以改进，将这套旨在为中国人提供基本书的文库编辑好，出版好。

中华书局编辑部

2008年12月

论语

学而第一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有子 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曾子 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子夏 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曾子 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子禽 问于子贡 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 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有子 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有子 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子贡 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

子贡 曰：“诗 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 也，始可与言诗 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为政第二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子曰：“诗 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

孟懿子 问孝。子曰：“无违。”樊迟 御，子告之曰：“孟孙 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 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孟武伯 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

子游 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子夏 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子曰：“吾与回 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 也不愚。”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子曰：“君子不器。”

子贡 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子曰：“由 ，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子张 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哀公 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 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季康子 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或谓孔子 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 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 ，小车无 ，其何以行之哉？”

子张 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 因于夏 礼，所损益，可知也；周 因于殷 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 者，虽百世可知也。”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八佾第三

孔子 谓季氏 ：“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三家者以雍 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林放 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季氏 旅于泰山 。子谓冉有 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 ，不如林放 乎？”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子夏 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 也！始可与言诗 已矣。”

子曰：“夏 礼吾能言之，杞 不足征也；殷 礼吾能言之，宋 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

子曰：“褅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或问褅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王孙贾 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子曰：“周 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

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 人之子知礼乎？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

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子贡 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 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子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

定公 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 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子曰：“关雎 ，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哀公 问社于宰我 。宰我 对曰：“夏后氏 以松，殷 人以柏，周 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子曰：“管仲 之器小哉！”或曰：“管仲 俭乎？”曰：“管氏 有三归 ，官事不摄，焉得俭？”“然则管仲 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 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 亦有反坫。管氏 而知礼，孰不知礼？”

子语鲁 大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

仪 封人请见。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之。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子谓韶 ：“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 ：“尽美矣，未尽善也。”

子曰：“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里仁第四

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

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子曰：“参 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 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 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

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子游 曰：“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

公冶长第五

子谓公冶长 ，“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子谓南容 ，“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子谓子贱 ：“君子哉若人！鲁 无君子者，斯焉取斯？”

子贡 问曰：“赐 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或曰：“雍 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

子使漆雕开 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 与？”子路 闻之喜。子曰：“由 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孟武伯 问：“子路 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 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求 也何如？”子曰：“求 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 也何如？”子曰：“赤 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子谓子贡 曰：“女与回 也孰愈？”对曰：“赐 也何敢望回 。回 也闻一以知十，赐 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

宰予 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 与何诛。”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 与改是。”

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 。”子曰：“枨 也欲，焉得刚？”

子贡 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 也，非尔所及也。”

子贡 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子路 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子贡 问曰：“孔文子 何以谓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

子谓子产 ：“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子曰：“晏平仲 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子曰：“臧文仲 居蔡，山节藻棁，何如其知也？”

子张 问曰：“令尹子文 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崔子 弒齐 君，陈文子 有马十乘，弃而违之。至于他邦，则曰：‘犹吾大夫崔子 也。’违之。之一邦，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 也。’违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季文子 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子曰：“宁武子 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子在陈 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子曰：“伯夷 、叔齐 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子曰：“孰谓微生高 直？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 耻之，丘 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 耻之，丘 亦耻之。”

颜渊 、季路 侍。子曰：“盍各言尔志？”子路 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颜渊 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 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 者焉，不如丘 之好学也。”

雍也第六

子曰：“雍 也可使南面。”仲弓 问子桑伯子 ，子曰：“可也简。”仲弓 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子曰：“雍 之言然。”

哀公 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 对曰：“有颜回 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子华 使于齐 ，冉子 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庾。”冉子 与之粟五秉。子曰：“赤 之适齐 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原思 为之宰，与之粟九百，辞。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

子谓仲弓 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子曰：“回 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

季康子 问：“仲由 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 也果，于从政乎何有？”曰：“赐 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 也达，于从政乎何有？”曰：“求 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 也艺，于从政乎何有？”

季氏 使闵子骞 为费 宰。闵子骞 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 矣。”

伯牛 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子曰：“贤哉，回 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 也不改其乐。贤哉，回 也！”

冉求 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

子谓子夏 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子游 为武城 宰。子曰：“女得人焉尔乎？”曰：“有澹台灭明 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 之室也。”

子曰：“孟之反 不伐，奔而殿。将入门，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

子曰：“不有祝 之佞而有宋朝 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

樊迟 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子曰：“齐 一变，至于鲁 ；鲁 一变，至于道。”

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

宰我 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

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子见南子 ，子路 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子贡 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 、舜 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述而第七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 。”

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

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子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子于是日哭，则不歌。

子谓颜渊 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子路 曰：“子行三军，则谁与？”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子之所慎：斋、战、疾。

子在齐 闻韶 ，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冉有 曰：“夫子为卫 君乎？”子贡 曰：“诺。吾将问之。”入，曰：“伯夷 、叔齐 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 ，可以无大过矣。”

子所雅言：诗 、书 、执礼，皆雅言也。

叶公 问孔子 于子路 ，子路 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 其如予何？”

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 也。”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矣。”

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

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

互乡 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子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

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陈 司败问：“昭公 知礼乎？”孔子 曰：“知礼。”孔子 退，揖巫马期 而进之，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吴 为同姓，谓之吴孟子 。君而知礼，孰不知礼？”巫马期 以告。子曰：“丘 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

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

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公西华 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

子疾病，子路 请祷。子曰：“有诸？”子路 对曰：“有之。诔 曰：‘祷尔于上下神祇。’”子曰：“丘 之祷久矣。”

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

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

泰伯第八

子曰：“泰伯 ，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

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曾子 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 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

曾子 有疾，孟敬子 问之。曾子 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

曾子 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

曾子 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曾子 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子曰：“兴于诗 ，立于礼，成于乐。”

子曰：“民可使由 之，不可使知之。”

子曰：“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子曰：“如有周公 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子曰：“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

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子曰：“师挚 之始，关雎 之乱，洋洋乎盈耳哉！”

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

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

子曰：“巍巍乎！舜 禹 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

子曰：“大哉尧 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 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

舜 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 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 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 。周 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

子曰：“禹 ，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 ，吾无间然矣。”

子罕第九

子罕言利与命与仁。

达巷党 人曰：“大哉孔子 ！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子畏于匡 。曰：“文王 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 人其如予何？”

太宰问于子贡 曰：“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子贡 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子闻之，曰：“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牢 曰：“子云，‘吾不试，故艺’。”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子曰：“凤鸟不至，河 不出图，吾已矣夫！”

子见斋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

颜渊 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子疾病，子路 使门人为臣。病间，曰：“久矣哉！由 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

子贡 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子欲居九夷 。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子曰：“吾自卫 反鲁 ，然后乐正，雅 颂 各得其所。”

子曰：“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子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 也与！”

子谓颜渊 ，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子曰：“法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与之言，能无说乎？绎之为贵。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子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 也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 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

“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乡党第十

孔子 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

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

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訚訚 如也。君在，踧踖如也，与与如也。

君召使摈，色勃如也，足躩如也。揖所与立，左右手。衣前后，襜如也。趋进，翼如也。宾退，必复命曰：“宾不顾矣。”

入公门，鞠躬如也，如不容。立不中门，行不履阈。过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摄齐 升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出，降一等，逞颜色，怡怡如也。没阶趋，翼如也。复其位，踧踖如也。

执圭，鞠躬如也，如不胜。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战色，足蹜蹜，如有循。享礼，有容色。私觌，愉愉如也。

君子不以绀 饰。红紫不以为亵服。当暑，袗絺绤，必表而出之。缁衣羔裘，素衣麑裘，黄衣狐裘。亵裘长。短右袂。必有寝衣，长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去丧，无所不佩。非帷裳，必杀之。羔裘玄冠不以吊。吉月，必朝服而朝。

齐，必有明衣，布。齐，必变食，居必迁坐。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 而 ，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气。惟酒无量，不及乱。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祭于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食不语，寝不言。虽疏食菜羹，瓜祭，必齐 如也。

席不正，不坐。

乡人饮酒，杖者出，斯出矣。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

问人于他邦，再拜而送之。康子 馈药，拜而受之。曰：“丘 未达，不敢尝。”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君赐食，必正席先尝之；君赐腥，必熟而荐之；君赐生，必畜之。侍食于君，君祭，先饭。疾，君视之，东首，加朝服，拖绅。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入太庙，每事问。

朋友死，无所归。曰：“于我殡。”朋友之馈，虽车马，非祭肉，不拜。

寝不尸，居不容。见斋衰者，虽狎，必变。见冕者与瞽者，虽亵，必以貌。凶服者式之。式负版者。有盛馔，必变色而作。迅雷风烈，必变。升车，必正立执绥。车中，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

色斯举矣，翔而后集。曰：“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子路 共之，三嗅而作。

先进第十一

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子曰：“从我于陈 、蔡 者，皆不及门也。”德行：颜渊 、闵子骞 、冉伯牛 、仲弓 ；言语：宰我 、子贡 ；政事：冉有 、季路 ；文学：子游 、子夏 。

子曰：“回 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

子曰：“孝哉闵子骞 ！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

南容 三复白圭，孔子 以其兄之子妻之。

季康子 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 对曰：“有颜回 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

颜渊 死，颜路 请子之车以为之椁。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 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

颜渊 死。子曰：“噫！天丧予！天丧予！”

颜渊 死，子哭之恸。从者曰：“子恸矣。”曰：“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

颜渊 死，门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门人厚葬之。子曰：“回 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

季路 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闵子 侍侧，訚訚如也；子路 ，行行如也；冉有 、子贡 ，侃侃如也。子乐。“若由 也，不得其死然。”

鲁 人为长府。闵子骞 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子曰：“由 之瑟奚为于丘 之门？”门人不敬子路 。子曰：“由 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子贡 问：“师 与商 也孰贤？”子曰：“师 也过，商 也不及。”曰：“然则师 愈与？”子曰：“过犹不及。”

季氏 富于周公 ，而求 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柴 也愚，参 也鲁 ，师 也辟，由 也喭。

子曰：“回 也其庶乎，屡空。赐 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

子张 问善人之道。子曰：“不践迹，亦不入于室。”

子曰：“论笃是与，君子者乎？色庄者乎？”

子路 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冉有 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公西华 曰：“由 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 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 也惑，敢问。”子曰：“求 也退，故进之；由 也兼人，故退之。”

子畏于匡 ，颜渊 后。子曰：“吾以女为死矣。”曰：“子在，回 何敢死？”

季子然 问：“仲由 、冉求 可谓大臣与？”子曰：“吾以子为异之问，曾由 与求 之问。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由 与求 也，可谓具臣矣。”曰：“然则从之者与？”子曰：“弒父与君，亦不从也。”

子路 使子羔 为费 宰。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 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子曰：“是故恶夫佞者。”

子路 、曾晢 、冉有 、公西华 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子路 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 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求 ！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 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赤 ！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点 ！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 ，风乎舞雩 ，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 也！”三子者出，曾晳 后。曾晳 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曰：“夫子何哂由 也？”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唯求 则非邦也与？”“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 则非邦也与？”“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 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

颜渊第十二

颜渊 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 己，而由 人乎哉？”颜渊 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 曰：“回 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仲弓 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仲弓 曰：“雍 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司马牛 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已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司马牛 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司马牛 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子夏 曰：“商 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子张 问明。子曰：“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远也已矣。”

子贡 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 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 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棘子成 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子贡 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

哀公 问于有若 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 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子张 问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诚不以富，亦只以异。’”

齐景公 问政于孔子 。孔子 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 也与？”子路 无宿诺。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子张 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

子曰：“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季康子 问政于孔子 。孔子 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季康子 患盗，问于孔子 。孔子 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季康子 问政于孔子 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 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子张 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 对曰：“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也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

樊迟 从游于舞雩 之下，曰：“敢问崇德、修慝、辨惑。”子曰：“善哉问！先事后得，非崇德与？攻其恶，无攻人之恶，非修慝与？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

樊迟 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樊迟 未达。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樊迟 退，见子夏 。曰：“乡也吾见于夫子而问知，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何谓也？”子夏 曰：“富哉言乎！舜 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 ，不仁者远矣。汤 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 ，不仁者远矣。”

子贡 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

曾子 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子路第十三

子路 问政。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

仲弓 为季氏 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曰：“焉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

子路 曰：“卫 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 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 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樊迟 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 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子曰：“诵诗 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子曰：“鲁 卫 之政，兄弟也。”

子谓卫 公子荆 ，“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

子适卫 ，冉有 仆。子曰：“庶矣哉！”冉有 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子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诚哉是言也！”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

子曰：“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冉子 退朝。子曰：“何晏也？”对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吾其与闻之。”

定公 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孔子 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曰：“一言而丧邦，有诸？”孔子 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

叶公 问政。子曰：“近者说，远者来。”

子夏 为莒父 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叶公 语孔子 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 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樊迟 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子贡 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子贡 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子曰：“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

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子曰：“刚毅、木讷，近仁。”

子路 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谓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

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宪问第十四

宪 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子曰：“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南宫适 问于孔子 曰：“羿 善射，奡 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 稷 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 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

子曰：“为命：裨谌 草创之，世叔 讨论之，行人子羽 修饰之，东里 子产 润色之。”

或问子产 。子曰：“惠人也。”问子西 。曰：“彼哉！彼哉！”问管仲 。曰：“人也。夺伯氏 骈邑 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

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子曰：“孟公绰 为赵 魏 老则优，不可以为滕 薛 大夫。”

子路 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 之知，公绰 之不欲，卞庄子 之勇，冉求 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子问公叔文子 于公明贾 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贾 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子曰：“臧武仲 以防 求为后于鲁 ，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

子曰：“晋文公 谲而不正，齐桓公 正而不谲。”

子路 曰：“桓公 杀公子纠 ，召忽 死之，管仲 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 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 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子贡 曰：“管仲 非仁者与？桓公 杀公子纠 ，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 相桓公 ，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 ，吾其被发 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公叔文子 之臣大夫僎，与文子 同升诸公。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

子言卫灵公 之无道也，康子 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孔子 曰：“仲叔圉 治宾客，祝 治宗庙，王孙贾 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

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

陈成子 弒简公 。孔子 沐浴而朝，告于哀公 曰：“陈恒 弒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 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 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子路 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蘧伯玉 使人于孔子 。孔子 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曾子 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 曰：“夫子自道也。”

子贡 方人。子曰：“赐 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

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微生亩 谓孔子 曰：“丘 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孔子 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

子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 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公伯寮 愬子路 于季孙 。子服景伯 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 ，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 其如命何！”

子曰：“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

子曰：“作者七人矣。”

子路 宿于石门 。晨门曰：“奚自？”子路 曰：“自孔氏 。”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子击磬于卫 。有荷蒉而过孔氏 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子曰：“果哉！末之难矣。”

子张 曰：“书 云：‘高宗 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 ，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

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

子路 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 舜 其犹病诸！”

原壤 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

阙党 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卫灵公第十五

卫灵公 问陈于孔子 。孔子 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在陈 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 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子曰：“赐 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子曰：“由 ！知德者鲜矣。”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 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子张 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子张 书诸绅。

子曰：“直哉史鱼 ！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 ！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子贡 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

颜渊 问为邦。子曰：“行夏 之时，乘殷 之辂，服周 之冕，乐则韶 舞。放郑 声，远佞人。郑 声淫，佞人殆。”

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子曰：“臧文仲 其窃位者与？知柳下惠 之贤，而不与立也。”

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子曰：“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

子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子曰：“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子贡 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 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

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

子曰：“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

子曰：“当仁不让于师。”

子曰：“君子贞而不谅。”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

子曰：“有教无类。”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

子曰：“辞达而已矣。”

师冕 见，及阶，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

师冕 出。子张 问曰：“与师言之道与？”子曰：“然。固相师之道也。”

季氏第十六

季氏 将伐颛臾 。冉有 、季路 见于孔子 曰：“季氏 将有事于颛臾 。”孔子 曰：“求 ！无乃尔是过与？夫颛臾 ，昔者先王以为东蒙 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冉有 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 曰：“求 ！周任 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冉有 曰：“今夫颛臾 ，固而近于费 。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子曰：“求 ！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 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 与求 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 之忧，不在颛臾 ，而在萧墙之内也。”

孔子 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孔子 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

孔子 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孔子 曰：“益者三乐，损者三乐。乐节礼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益矣。乐骄乐，乐佚游，乐宴乐，损矣。”

孔子 曰：“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

孔子 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孔子 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孔子 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孔子 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孔子 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

齐景公 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 叔齐 饿于首阳 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其斯之谓与？

陈亢 问于伯鱼 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 趋而过庭。曰：‘学诗 乎？’对曰：‘未也。’‘不学诗 ，无以言。’鲤 退而学诗 。他日又独立，鲤 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 退而学礼。闻斯二者。”陈亢 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 ，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

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

阳货第十七

阳货 欲见孔子 ，孔子 不见，归孔子 豚。孔子 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谓孔子 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 曰：“诺。吾将仕矣。”

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子曰：“唯上知与下愚不移。”

子之武城 ，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 对曰：“昔者偃 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 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

公山弗扰 以费 畔，召，子欲往。

子路 不说，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 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 乎？”

子张 问仁于孔子 。孔子 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

佛肸 召，子欲往。子路 曰：“昔者由 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 以中牟 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子曰：“由 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对曰：“未也。”“居！吾语女。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子谓伯鱼 曰：“女为周南召南 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 ，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子曰：“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

子曰：“乡原，德之贼也。”

子曰：“道听而涂说，德之弃也。”

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子曰：“恶紫之夺朱也，恶郑 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

子曰：“予欲无言。”子贡 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孺悲 欲见孔子 ，孔子 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

宰我 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曰：“安。”“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宰我 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

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

子路 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

子贡 曰：“君子亦有恶乎？”子曰：“有恶：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曰：“赐 也亦有恶乎？”“恶徼以为知者，恶不孙以为勇者，恶讦以为直者。”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子曰：“年四十而见恶焉，其终也已。”

微子第十八

微子 去之，箕子 为之奴，比干 谏而死。孔子 曰：“殷 有三仁焉。”

柳下惠 为士师，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

齐景公 待孔子 ，曰：“若季氏 则吾不能，以季 、孟 之间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 行。

齐 人归女乐，季桓子 受之，三日不朝。孔子 行。

楚 狂接舆 歌而过孔子 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 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

长沮 、桀溺 耦而耕，孔子 过之，使子路 问津焉。长沮 曰：“夫执舆者为谁？”子路 曰：“为孔丘 。”曰：“是鲁 孔丘 与？”曰：“是也。”曰：“是知津矣。”问于桀溺 ，桀溺 曰：“子为谁？”曰：“为仲由 。”曰：“是鲁 孔丘 之徒与？”对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耕而不辍。子路 行以告。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 不与易也。”

子路 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 。子路 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 拱而立。止子路 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明日，子路 行以告。子曰：“隐者也。”使子路 反见之。至则行矣。子路 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逸民：伯夷 、叔齐 、虞仲 、夷逸 、朱张 、柳下惠 、少连 。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 、叔齐 与！”

谓：“柳下惠 、少连 ，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谓：“虞仲 、夷逸 ，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大师挚 适齐 ，亚饭干 适楚 ，三饭缭 适蔡 ，四饭缺 适秦 。鼓方叔 入于河 ，播鼗武 入于汉 ，少师阳 、击磬襄 入于海。

周公 谓鲁公 曰：“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

周 有八士：伯达 、伯适 、仲突 、仲忽 、叔夜 、叔夏 、季随 、季 。

子张第十九

子张 曰：“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

子张 曰：“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

子夏 之门人问交于子张 。子张 曰：“子夏 云何？”对曰：“子夏 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 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子夏 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

子夏 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

子夏 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子夏 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

子夏 曰：“小人之过也必文。”

子夏 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子夏 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

子夏 曰：“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

子游 曰：“子夏 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子夏 闻之，曰：“噫！言游 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

子夏 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子游 曰：“丧致乎哀而止。”

子游 曰：“吾友张 也，为难能也。然而未仁。”

曾子 曰：“堂堂乎张 也，难与并为仁矣。”

曾子 曰：“吾闻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亲丧乎！”

曾子 曰：“吾闻诸夫子：孟庄子 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

孟氏 使阳肤 为士师，问于曾子 。曾子 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

子贡 曰：“纣 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子贡 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卫 公孙朝 问于子贡 曰：“仲尼 焉学？”子贡 曰：“文 武 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 武 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

叔孙武叔 语大夫于朝，曰：“子贡 贤于仲尼 。”子服景伯 以告子贡 。子贡 曰：“譬之宫墙，赐 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

叔孙武叔 毁仲尼 。子贡 曰：“无以为也，仲尼 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 ，日月也，无得而逾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

陈子禽 谓子贡 曰：“子为恭也，仲尼 岂贤于子乎？”子贡 曰：“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

尧曰第二十

尧 曰：“咨！尔舜 ！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 亦以命禹 。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周 有大赉，善人是富。“虽有周亲，不如仁人。百姓有过，在予一人。”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所重：民、食、丧、祭。宽则得众，信则民任焉，敏则有功，公则说。

子张 问于孔子 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子张 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子张 曰：“何谓惠而不费？”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子张 曰：“何谓四恶？”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

子 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大学

大学 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康诰 曰：“克明德。”大甲 曰：“顾天之明命。”帝典 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

汤 之盘铭 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 曰：“作新民。”诗 曰：“周 虽旧邦，其命惟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诗 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诗 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诗 云：“穆穆文王 ，於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诗 云：“瞻彼淇 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 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谖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 兮者，恂栗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诗 云：“於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着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曾子 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康诰 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事，一人定国。尧 舜 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 纣 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国在齐其家。诗 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诗 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诗 云：“其仪不忒，正是四国。”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此谓治国在齐其家。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诗 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诗 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 ，民具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

诗 云：“殷 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监于殷 ，峻命不易。”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康诰 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楚书 曰：“楚国 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舅犯 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秦誓 曰：“若有一介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嫉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

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灾必逮夫身。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孟献子 曰：“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灾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中庸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仲尼 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子曰：“道其不行矣夫！”

子曰：“舜 其大知也与！舜 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 乎！”

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攫陷阱之中，而莫之知避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子曰：“回 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子路 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惟圣者能之。”

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诗 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诗 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君子之道四，丘 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侥幸。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

君子之道，譬如行远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诗 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宜尔妻孥。”

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 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吲可射思！’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拚如此夫。”

子曰：“舜 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则覆之。诗 曰：‘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德者必受命。”

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 乎！以王季 为父，以武王 为子，父作之，子述之。武王 缵大王 、王季 、文王 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武王 末受命，周公 成文 武 之德，追王大王 、王季 ，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

子曰：“武王 、周公 其达孝矣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春秋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贵贱也；序事，所以辨贤也；旅酬下为上，所以逮贱也；燕毛，所以序齿也。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祖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谛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

哀公 问政。子曰：“文 武 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庐也。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既禀称事，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

惟天下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惟天下至诚为能化。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

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 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诗 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不显！文王 之德之纯！”盖曰文王 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

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诗 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谓与！

子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乎古之道。如此者，灾及其身也。”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子曰：“吾说夏 礼，杞 不足征也；吾学殷 礼，有宋 存焉；吾学周 礼，今用之，吾从周 。”

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诗 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

仲尼 祖述尧 舜 ，宪章文 武 ；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惟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 貊 ；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

惟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

诗 曰：“衣锦尚炯”，恶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黯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诗 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诗 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诗 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斧钺。诗 曰：“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诗 云：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子曰：“声色之于化民，末也。”诗 曰：“德遒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

孟子

梁惠王上

孟子 见梁惠王 。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 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孟子 见梁惠王 ，王立于沼上，顾鸿雁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孟子 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 云：‘经始灵台 ，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 ，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 ，于牣鱼跃。’文王 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 ，谓其沼曰灵沼 ，乐其有麋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 曰：‘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梁惠王 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 凶，则移其民于河东 ，移其粟于河内 。河东 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孟子 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剌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

梁惠王 曰：“寡人愿安承教。”孟子 对曰：“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以刃与政，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仲尼 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

梁惠王 曰：“晋国 ，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 ，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 七百里；南辱于楚 。寡人耻之，愿比死者壹洒之，如之何则可？”孟子 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 楚 之坚甲利兵矣。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孟子 见梁襄王 。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吾对曰：‘定于一。’‘孰能一之？’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孰能与之？’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浡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齐宣王 问曰：“齐桓 、晋文 之事，可得闻乎？”孟子 对曰：“仲尼 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闻之胡龁 曰：‘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 虽褊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曰：“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王说曰：“诗 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曰：“挟太山 以超北海 ，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 以超北海 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 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

“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王曰：“否。吾何快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王笑而不言。曰：“为肥甘不足于口与？轻暖不足于体与？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声音不足听于耳与？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曰：“否。吾不为是也。”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 楚 ，莅中国而抚四夷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王曰：“若是其甚与？”曰：“殆有甚焉。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曰：“可得闻与？”曰：“邹 人与楚 人战，则王以为孰胜？”曰：“楚 人胜。”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 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 敌楚 哉？盖亦反其本矣。

“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其若是，孰能御之？”王曰：“吾惛，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五亩之宅，树以之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梁惠王下

庄暴 见孟子 ，曰：“暴 见于王，王语暴 以好乐，暴 未有以对也。”曰：“好乐何如！”孟子 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 其庶几乎！”他日，见于王曰：“王尝语庄子 以好乐，有诸？”王变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曰：“王之好乐甚，则齐 其庶几乎！今之乐犹古之乐也。”曰：“可得闻与？”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人。”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众。”“臣请为王言乐：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龠之音，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乐，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龠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

齐宣王 问曰：“文王 之囿方七十里，有诸？”孟子 对曰：“于传有之。”曰：“若是其大乎？”曰：“民犹以为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曰：“文王 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于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齐宣王 问曰：“交邻国有道乎？”孟子 对曰：“有。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 事葛 ，文王 事昆夷 ；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大王 事獯鬻 ，句践 事吴 。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诗 云：‘畏天之威，于时保之。’”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对曰：“王请无好小勇。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王请大之！诗 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笃周 祜，以对于天下。’此文王 之勇也。文王 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书 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于天下，武王 耻之。此武王 之勇也。而武王 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齐宣王 见孟子 于雪宫 。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孟子 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昔者齐景公 问于晏子 曰：‘吾欲观于转附 、朝舞 ，遵海而南，放于琅邪 ，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晏子 对曰：‘善哉问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夏 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睊胥谗，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景公说，大戒于国，出舍于郊。于是始兴发补不足。召大师曰：‘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盖征招 角招 是也。其诗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齐宣王 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毁诸？已乎？”孟子 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王曰：“王政可得闻与？”对曰：“昔者文王 之治岐 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 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诗 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王曰：“善哉言乎！”曰：“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货。”对曰：“昔者公刘 好货。诗 云：‘乃积乃仓，乃裹糇粮，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囊也，然后可以爰方启行。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对曰：“昔者大王 好色，爱厥妃。诗 云：‘古公亶父 ，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 下；爰及姜女 ，聿来胥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孟子 谓齐宣王 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比其反也，则冻馁其妻子，则如之何？”王曰：“弃之。”曰：“士师不能治士，则如之何？”王曰：“已之。”曰：“四境之内不治，则如之何？”王顾左右而言他。

孟子 见齐宣王 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王无亲臣矣，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也。”王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与？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

齐宣王 问曰：“汤 放桀 ，武王 伐纣 ，有诸？”孟子 对曰：“于传有之。”曰：“臣弒其君可乎？”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 矣，未闻弒君也。”

孟子 见齐宣王 曰：“为巨室，则必使工师求大木。工师得大木，则王喜，以为能胜其任也。匠人斫而小之，则王怒，以为不胜其任矣。夫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如？今有璞玉于此，虽万镒，必使玉人雕琢之。至于治国家，则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以异于教玉人雕琢玉哉？”

齐 人伐燕 ，胜之。宣王 问曰：“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于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孟子 对曰：“取之而燕 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 是也。取之而燕 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 是也。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

齐 人伐燕 ，取之。诸侯将谋救燕 。宣王 曰：“诸侯多谋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孟子 对曰：“臣闻七十里为政于天下者，汤 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书 曰：‘汤 一征，自葛 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诛其君而吊其民，若时雨降，民大悦。书 曰：‘徯我后，后来其苏。’今燕 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若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齐 之强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动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谋于燕 众，置君而后去之，则犹可及止也。”

邹 与鲁 哄。穆公 问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孟子 对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 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

滕文公 问曰：“滕 ，小国也，间于齐 楚 。事齐 乎？事楚 乎？”孟子 对曰：“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凿斯池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则是可为也。”

滕文公 问曰：“齐 人将筑薛 ，吾甚恐。如之何则可？”孟子 对曰：“昔者大王 居邠 ，狄 人侵之，去之岐山 之下居焉。非择而取之，不得已也。苟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君如彼何哉？强为善而已矣。”

滕文公 问曰：“滕 ，小国也。竭力以事大国，则不得免焉。如之何则可？”孟子 对曰：“昔者大王 居邠 ，狄 人侵之。事之以皮币，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狄 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去邠 ，逾梁山 ，邑于岐山 之下居焉。邠 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为也。效死勿去。’君请择于斯二者。”

鲁平公 将出。嬖人臧仓 者请曰：“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舆已驾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请。”公曰：“将见孟子 。”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 之后丧逾前丧。君无见焉！”公曰：“诺。”乐正子 入见，曰：“君奚为不见孟轲 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 之后丧逾前丧’，是以不往见也。”曰：“何哉君所谓逾者？前以士，后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后以五鼎与？”曰：“否。谓棺椁衣衾之美也。”曰：“非所谓逾也，贫富不同也。”乐正子 见孟子 ，曰：“克 告于君，君为来见也。嬖人有臧仓 者沮君，君是以不果来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鲁 侯，天也。臧氏 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公孙丑上

公孙丑 问曰：“夫子当路于齐 ，管仲 、晏子 之功，可复许乎？”孟子 曰：“子诚齐 人也，知管仲 、晏子 而已矣。或问乎曾西 曰：‘吾子与子路 孰贤？’曾西 蹴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则吾子与管仲 孰贤？’曾西 艴然不悦，曰：‘尔何曾比予于管仲 ？管仲 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尔何曾比予于是？’”曰：“管仲 ，曾西 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曰：“管仲 以其君霸，晏子 以其君显。管仲 、晏子 犹不足为与？”曰：“以齐 王，由反手也。”曰：“若是，则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 之德，百年而后崩，犹未洽于天下；武王 、周公 继之，然后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 不足法与？”曰：“文王 何可当也？由汤 至于武丁 ，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 久矣，久则难变也。武丁 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纣 之去武丁 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 、微仲 、王子比干 、箕子 、胶鬲 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故久而后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 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齐 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夏后 、殷 、周 之盛，地未有过千里者也，而齐 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 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 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

公孙丑 问曰：“夫子加齐 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孟子 曰：“否。我四十不动心。”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 远矣。”曰：“是不难。告子 先我不动心。”曰：“不动心有道乎？”曰：“有。北宫黝 之养勇也，不肤挠，不目逃，思以一豪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宽博，亦不受于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孟施舍 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 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孟施舍 似曾子 ，北宫黝 似子夏 。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 守约也。昔者曾子 谓子襄 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 之守气，又不如曾子 之守约也。”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 之不动心，可得闻与？”“告子 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何也？”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 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 人然。宋 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何谓知言？”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

“宰我 、 子贡 善为说辞，冉牛 、 闵子 、颜渊 善言德行。孔子 兼之，曰：‘我于辞命则不能也。’然则夫子既圣矣乎？”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 问于孔子 曰：‘夫子圣矣乎？’孔子 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 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夫圣，孔子 不居，是何言也？”“昔者窃闻之：子夏 、子游 、子张 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 、 闵子 、颜渊 则具体而微。敢问所安。”曰：“姑舍是。”

曰：“伯夷 、伊尹 何如？”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 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 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 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 也。”“伯夷 、伊尹 于孔子 ，若是班乎？”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 也。”曰：“然则有同与？”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曰：“敢问其所以异？”曰：“宰我 、子贡 、有若 智足以知圣人。污，不至阿其所好。宰我 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 舜 远矣。’子贡 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有若 曰：‘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太山 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 也。’”

孟子 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 以七十里，文王 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 也。诗 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

孟子 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如恶之，莫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诗 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 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是自求祸也。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诗 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太甲 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孟子 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则天下之商皆悦而愿藏于其市矣。关讥而不征，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税，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于其野矣。廛无夫里之布，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矣。信能行此五者，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如此，则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孟子 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孟子 曰：“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唯恐不伤人，函人唯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孔子 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人役也。人役而耻为役，由弓人而耻为弓，矢人而耻为矢也。如耻之，莫如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孟子 曰：“子路 ，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禹 闻善言则拜。大舜 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于人者。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孟子 曰：“伯夷 ，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于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柳下惠 ，不羞污君，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厄穷而不悯。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孟子 曰：“伯夷 隘，柳下惠 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

公孙丑下

孟子 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孟子 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明日出吊于东郭氏 。公孙丑 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王使人问疾，医来。孟仲子 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我不识能至否乎？”使数人要于路，曰：“请必无归，而造于朝！”不得已而之景丑氏 宿焉。

景子 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 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曰：“恶！是何言也！齐 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 舜 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 人莫如我敬王也。” 景子 曰：“否，非此之谓也。礼 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曰：“岂谓是与？曾子 曰：‘晋 楚 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夫岂不义而曾子 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故汤 之于伊尹 ，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 之于管仲 ，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今天下地丑德齐，莫能相尚。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汤 之于伊尹 ，桓公 之于管仲 ，则不敢召。管仲 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 者乎？”

陈臻 问曰：“前日于齐 ，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 ，馈七十镒而受；于薛 ，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孟子 曰：“皆是也。当在宋 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辞曰：‘馈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 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馈之，予何为不受？若于齐 ，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孟子 之平陆 。谓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曰：“不待三。”“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曰：“此非距心 之所得为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曰：“此则距心 之罪也。”他日，见于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 。为王诵之。”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

孟子 谓蚔蛙 曰：“子之辞灵丘 而请士师，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蚔蛙 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齐 人曰：“所以为蚔蛙，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公都子 以告。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

孟子 为卿于齐 ，出吊于滕 ，王使盖 大夫王 为辅行。王 朝暮见，反齐 滕 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公孙丑 曰：“齐 卿之位，不为小矣；齐 滕 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孟子 自齐 葬于鲁 ，反于齐 ，止于嬴 。充虞 请曰：“前日不知虞 之不肖，使虞 敦匠事。严，虞 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于人心独无恔乎？吾闻之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

沈同 以其私问曰：“燕 可伐与？”孟子 曰：“可。子哙 不得与人燕 ，子之 不得受燕 于子哙 。有仕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 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齐 人伐燕 。或问曰：“劝齐 伐燕 ，有诸？”曰：“未也。沈同 问‘燕 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 伐燕 ，何为劝之哉？”

燕 人畔。王曰：“吾甚惭于孟子 。”陈贾 曰：“王无患焉。王自以为与周公 ，孰仁且智？”王曰：“恶！是何言也？”曰：“周公 使管叔 监殷 ，管叔 以殷 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 未之尽也，而况于王乎？贾 请见而解之。”见孟子 问曰：“周公 何人也？”曰：“古圣人也。”曰：“使管叔 监殷 ，管叔 以殷 畔也，有诸？”曰：“然。”曰：“周公 知其将畔而使之与？”曰：“不知也。”“然则圣人且有过与？”曰：“周公 ，弟也；管叔 ，兄也。周公 之过，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

孟子 致为臣而归。王就见孟子 ，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他日，王谓时子 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 室，养弟子以万钟，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言之？”时子 因陈子 而以告孟子 ，陈子 以时子 之言告孟子 。孟子 曰：“然。夫时子 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季孙 曰：‘异哉子叔疑 ！使己为政，不用，则亦已矣，又使其子弟为卿。人亦孰不欲富贵？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古之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为贱，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

孟子 去齐 ，宿于昼 。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客不悦曰：“弟子齐宿而后敢言，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曰：“坐！我明语子。昔者鲁缪公 无人乎子思 之侧，则不能安子思 ；泄柳 、申详 ，无人乎缪公 之侧，则不能安其身。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 ，子绝长者乎？长者绝子乎？”

孟子 去齐 。尹士 语人曰：“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 武 ，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昼 ，是何濡滞也？士则兹不悦。”高子 以告。曰：“夫尹士 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昼 ，于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夫出昼 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 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尹士 闻之曰：“士 诚小人也。”

孟子 去齐 。充虞 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 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周 而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

孟子 去齐 居休 。公孙丑 问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曰：“非也。于崇 ，吾得见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继而有师命，不可以请。久于齐 ，非我志也。”

滕文公上

滕文公 为世子，将之楚 ，过宋 而见孟子 。孟子 道性善，言必称尧 舜 。世子自楚 反，复见孟子 。孟子 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 谓齐景公 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颜渊 曰：‘舜 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 曰：‘文王 我师也，周公 岂欺我哉？’今滕 ，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 曰：‘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

滕定公 薨。世子谓然友 曰：“昔者孟子 尝与我言于宋 ，于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于大故，吾欲使子问于孟子 ，然后行事。”然友 之邹 问于孟子 。孟子 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曾子 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斋疏之服， 粥之食，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 共之。”然友 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也，曰：“吾宗国鲁 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于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 曰：‘丧祭从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谓然友 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于大事，子为我问孟子 。”然友 复之邹 问孟子 。孟子 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 曰：‘君薨，听于冢宰。 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必偃。’是在世子。”然友 反命。世子曰：“然。是诚在我。”五月居庐，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曰知。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

滕文公 问为国。孟子 曰：“民事不可缓也。诗 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阳虎 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夏后氏 五十而贡，殷 人七十而助，周 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藉也。龙子 曰：‘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校数岁之中以为常。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夫世禄，滕 固行之矣。诗 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 亦助也。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 曰校，殷 曰序，周 曰庠，学则三代 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诗 云：‘周 虽旧邦，其命惟新’，文王 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

使毕战 问井地。孟子 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夫滕 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亩。余夫二十五亩。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

有为神农 之言者许行 ，自楚 之滕 ，踵门而告文公 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文公 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陈良 之徒陈相 与其弟辛 ，负耒耜而自宋 之滕 ，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陈相 见许行 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

陈相 见孟子 ，道许行 之言曰：“滕 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 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孟子 曰：“许子 必种粟而后食乎？”曰：“然。”“许子 必织布而后衣乎？”曰：“否。许子 衣褐。”“许子 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织之与？”曰：“否。以粟易之。”曰：“许子 奚为不自织？”曰：“害于耕。”曰：“许子 以釜甑爨，以铁耕乎？”曰：“然。”“自为之与？”曰：“否。以粟易之。”“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 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 之不惮烦？”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

“当尧 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逼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 独忧之，举舜 而敷治焉。舜 使益 掌火，益 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 疏九河 ，瀹济漯 ，而注诸海；决汝 汉 ，排淮泗 ，而注之江 ，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 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后稷 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 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 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尧 以不得舜 为己忧，舜 以不得禹 、皋陶 为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孔子 曰：‘大哉，尧 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 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 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 舜 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

“吾闻用夏 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 ，楚 产也，悦周公 、仲尼 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昔者孔子 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 ，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 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 、子张 、子游 以有若 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 事之，强曾子 。曾子 曰：‘不可。江 汉 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蛮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 矣。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鲁颂 曰：‘戎狄是膺，荆舒 是惩。’周公 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从许子 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曰：“夫物之不齐 ，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 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

墨 者夷之 ，因徐辟 而求见孟子 。孟子 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夷子 不来。他日又求见孟子 。孟子 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吾闻夷子 墨 者。墨 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 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 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徐子 以告夷子 。夷子 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谓也？之 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徐子 以告孟子 。孟子 曰：“夫夷子 ，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 二本故也。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其颡有泚，睨而不视。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达于面目。盖归反虆梩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徐子 以告夷子 。夷子 怃然为间曰：“命之矣。”

滕文公下

陈代 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 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孟子 曰：“昔齐景公 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 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昔者赵简子 使王良 与嬖奚 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 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或以告王良 。良 曰：‘请复之。’强而后可，一朝而获十禽。嬖奚 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简子 曰：‘我使掌与女乘。’谓王良 。良 不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诗 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御者且羞与射者比。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景春 曰：“公孙衍 、张仪 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孟子 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周霄 问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 曰：“仕。传曰：‘孔子 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公明仪 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三月无君则吊，不以急乎？”曰：“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礼 曰：‘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蚕缫，以为衣服。牺牲不成，粢盛不洁，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惟士无田，则亦不祭。’牲杀器皿衣服不备，不敢以祭，则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出疆必载质，何也？”曰：“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曰：“晋国 亦仕国也，未尝闻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难仕，何也？”曰：“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

彭更 问曰：“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不以泰乎？”孟子 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 受尧 之天下，不以为泰，子以为泰乎？”曰：“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于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曰：“有人于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曰：“否。”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

万章 问曰：“宋 ，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 楚 恶而伐之，则如之何？”孟子 曰：“汤 居亳 ，与葛 为邻，葛伯 放而不祀。汤 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牺牲也。’汤 使遗之牛羊。葛伯 食之，又不以祀。汤 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 使亳 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 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书 曰：‘葛伯 仇饷。’此之谓也。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仇也。’‘汤 始征，自葛 载’，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 怨，曰：‘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芸者不变，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书 曰：‘徯我后，后来其无罚。’‘有攸不惟臣，东征，绥厥士女，匪厥玄黄，绍我周 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 。’其君子实玄黄于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太誓 曰：‘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 有光。’不行王政云尔，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齐 楚 虽大，何畏焉？”

孟子 谓戴不胜 曰：“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 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 语也，则使齐 人傅诸？使楚 人傅诸？”曰：“使齐 人傅之。”曰：“一齐 人傅之，众楚 人咻之，虽日挞而求其齐 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虽日挞而求其楚 ，亦不可得矣。子谓薛居州 ，善士也，使之居于王所。在于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 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 也，王谁与为善？一薛居州 ，独如宋 王何？”

公孙丑 问曰：“不见诸侯何义？”孟子 曰：“古者不为臣不见。段干木 逾垣而辟之，泄柳 闭门而不内，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阳货 欲见孔子 而恶无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往拜其门。阳货 瞰孔子 之亡也，而馈孔子 蒸豚；孔子 亦瞰其亡也，而往拜之。当是时，阳货 先，岂得不见？曾子 曰：‘胁肩谄笑，病于夏 畦。’子路 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非由 之所知也。’由是观之，则君子之所养可知已矣。”

戴盈之 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已，何如？”孟子 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

公都子 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孟子 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当尧 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书 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使禹 治之，禹 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 、淮 、河 、汉 是也。险阻既远，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尧 舜 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壤宫室以为污池，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说暴行又作。园囿、污地、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 之身，天下又大乱。周公 相武王 ，诛纣 伐奄 ，三年讨其君，驱飞廉 于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书 曰：‘丕显哉，文王 谟！丕承哉，武王 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缺。’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 惧，作春秋 。春秋 ，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 曰：‘知我者其惟春秋 乎！罪我者其惟春秋 乎！’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 、墨翟 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 ，则归墨 。杨氏 为我，是无君也；墨氏 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 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 墨 之道不息，孔子 之道不著，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 墨 ，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昔者禹 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 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 成春秋 而乱臣贼子惧。诗 云：‘戎狄是膺，荆 舒 是惩；则莫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 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 墨 者，圣人之徒也。”

匡章 曰：“陈仲子 岂不诚廉士哉？居于陵 ，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孟子 曰：“于齐国 之士，吾必以仲子 为巨擘焉。虽然，仲子 恶能廉？充仲子 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 所居之室，伯夷 之所筑与？抑亦盗跖 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 之所树与？抑亦盗跖 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 ，以易之也。”曰：“仲子 ，齐 之世家也。兄戴 ，盖禄万钟。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于于陵 。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己频戚曰：‘恶用是 者为哉？’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 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于陵 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 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

离娄上

孟子 曰：“离娄 之明，公输子 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师旷 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 舜 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诗 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故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诗 曰：‘天之方蹶，无然泄泄。’泄泄，犹沓沓也。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

孟子 曰：“规矩，方员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 舜 而已矣。不以舜 之所以事尧 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 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孔子 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则身弒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诗 云：‘殷 鉴不远，在夏后 之世。’此之谓也。”

孟子 曰：“三代 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

孟子 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诗 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孟子 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孟子 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

孟子 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齐景公 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涕出而女于吴 。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 。师文王 ，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诗 云：‘商 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 服。侯服于周 ，天命靡常。殷 士肤敏，祼将于京。’孔子 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诗 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

孟子 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沧浪 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 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 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 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孟子 曰：“桀 纣 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鹯也；为汤 武 驱民者，桀 与纣 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驱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已。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诗 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也。”

孟子 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孟子 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孟子 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孟子 曰：“伯夷 辟纣 ，居北海 之滨，闻文王 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 善养老者。’太公 辟纣 ，居东海 之滨，闻文王 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 善养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诸侯有行文王 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矣。”

孟子 曰：“求 也为季氏 宰，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 曰：‘求 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 者也，况于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

孟子 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

孟子 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

淳于髡 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 曰：“礼也。”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公孙丑 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孟子 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孟子 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曾子 养曾晳 ，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余，必曰‘有’。曾晳 死，曾元 养曾子 ，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余，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 ，则可谓养志也。事亲若曾子 者，可也。”

孟子 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

孟子 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

孟子 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

孟子 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乐正子 从于子敖 之齐 。乐正子 见孟子 。孟子 曰：“子亦来见我乎？”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曰：“子来几日矣？”曰：“昔者。”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曰：“舍馆未定。”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曰：“克 有罪。”

孟子 谓乐正子 曰：“子之从于子敖 来，徒 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 啜也。”

孟子 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 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

孟子 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孟子 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 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舜 尽事亲之道而瞽瞍 厎豫，瞽瞍 厎豫而天下化，瞽瞍 厎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离娄下

孟子 曰：“舜 生于诸冯 ，迁于负夏 ，卒于鸣条 ，东夷之人也。文王 生于岐周 ，卒于毕郢 ，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子产 听郑国 之政，以其乘舆济人于溱 洧 。孟子 曰：“惠而不知为政。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济之？故为政者，每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

孟子 告齐宣王 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王曰：“礼，为旧君有服，何如斯可为服矣？”曰：“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使人导之出疆，又先于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此之谓三有礼焉。如此，则为之服矣。今也为臣，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又极之于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谓寇雠。寇雠何服之有？”

孟子 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

孟子 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

孟子 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

孟子 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

孟子 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孟子 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

孟子 曰：“仲尼 不为已甚者。”

孟子 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孟子 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孟子 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

孟子 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孟子 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

孟子 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孟子 曰：“言无实不详。不详之实，蔽贤者当之。”

徐子 曰：“仲尼 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孟子 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

孟子 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 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

孟子 曰：“禹 恶旨酒而好善言。汤 执中，立贤无方。文王 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武王 不泄迩，不忘远。周公 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孟子 曰：“王者之迹熄而诗 亡，诗 亡然后春秋 作。晋 之乘 、楚 之梼杌 、鲁 之春秋 ，一也。其事则齐桓 、晋文 ，其文则史。孔子 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孟子 曰：“君子之 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予未得为孔子 徒也，予私淑诸人也。”

孟子 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

逢蒙 学射于羿 ，尽羿 之道，思天下惟羿 为愈己，于是杀羿 。孟子 曰：“是亦羿 有罪焉。”公明仪 曰：“宜若无罪焉。”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郑 人使子濯孺子 侵卫 ，卫 使庾公之斯 追之。子濯孺子 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吾死矣夫！’问其仆曰：‘追我者谁也？’其仆曰：‘庾公之斯 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 ，卫 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谓也？’曰：‘庾公之斯 学射于尹公之他 ，尹公之他 学射于我。夫尹公之他 ，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 至，曰：‘夫子何为不执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曰：‘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 ，尹公之他 学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废。’抽矢扣轮，去其金，发乘矢而后反。”

孟子 曰：“西子 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

孟子 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 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 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苟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公行子 有子之丧，右师往吊。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孟子 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悦曰：“诸君子皆与 言，孟子 独不与 言，是简 也。”孟子 闻之，曰：“礼，朝廷不历位而相与言，不逾阶而相揖也。我欲行礼，子敖 以我为简，不亦异乎？”

孟子 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于禽兽又何难焉？’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 人也，我亦人也。舜 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 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

禹 、稷 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 贤之。颜子 当乱世，居于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颜子 不改其乐，孔子 贤之。孟子 曰：“禹 、稷、颜回 同道。禹 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 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 、稷 、颜子 易地则皆然。今有同室之人斗者，救之，虽被发缨冠而救之，可也。乡邻有斗者，被发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

公都子 曰：“匡章 ，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孟子 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 有一于是乎？夫章子 ，子父责善而不相遇也。责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夫章子 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为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终身不养焉。其设心以为不若是，是则罪之大者，是则章子 已矣。”

曾子 居武城 ，有越 寇。或曰：“寇至，盍去诸？”曰：“无寓人于我室，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修我墙屋，我将反。”寇退，曾子 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寇退则反，殆于不可。”沈犹行 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 有负刍之祸，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子思 居于卫，有齐 寇。或曰：“寇至，盍去诸？”子思 曰：“如伋去，君谁与守？”孟子 曰：“曾子 、子思 同道。曾子 ，师也，父兄也；子思 ，臣也，微也。曾子 、子思 易地则皆然。”

储子 曰：“王使人 夫子，果有以异于人乎？”孟子 曰：“何以异于人哉？尧 舜 与人同耳。”

齐 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其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 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间之祭者，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

万章上

万章 问曰：“舜 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孟子 曰：“怨慕也。”万章 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然则舜 怨乎？”曰：“长息 问于公明高 曰：‘舜 往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旻天，于父母，则吾不知也。’公明高 曰：‘是非尔所知也。’夫公明高 以孝子之心，为不若是恝，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而已矣，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 于畎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为不顺于父母，如穷人无所归。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忧；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 见之矣。”

万章 问曰：“诗 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 。舜 之不告而娶，何也？”孟子 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父母，是以不告也。”万章 曰：“舜 之不告而娶，则吾既得闻命矣；帝之妻舜 而不告，何也？”曰：“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万章 曰：“父母使舜 完廪，捐阶，瞽瞍 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掩之。象 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象 往入舜 宫，舜 在床琴。象 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 曰：‘唯兹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识舜 不知象 之将杀己与？”曰：“奚而不知也？象 忧亦忧，象 喜亦喜。”曰：“然则舜 伪喜者与？”曰：“否。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 ，子产 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攸然而逝。’子产 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 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

万章 问曰：“象 日以杀舜 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孟子 曰：“封之也，或曰放焉。”万章 曰：“舜 流共工 于幽州 ，放 兜 于崇山 ，杀三苗 于三危 ，殛鲧 于羽山 ，四罪而天下咸服 ，诛不仁也。象 至不仁，封之有庳 。有庳 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曰：“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 ，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曰：“象 不得有为于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虽然，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 ’，此之谓也。”

咸丘蒙 问曰：“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 南面而立，尧 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 亦北面而朝之。舜 见瞽瞍 ，其容有蹙。孔子 曰：‘于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识此语诚然乎哉？”孟子 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 东野人之语也。尧 老而舜 摄也。尧典 曰：‘二十有八载，放勋 乃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 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舜 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 三年丧，是二天子矣。”咸丘蒙 曰：“舜 之不臣尧 ，则吾既得闻命矣。诗 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舜 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 之非臣，如何？”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 之诗曰：‘周 余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是周 无遗民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 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此之谓也。书 曰：‘祗载见瞽瞍 ，夔夔斋栗，瞽瞍 亦允若。’是为父不得而子也。”

万章 曰：“尧 以天下与舜 ，有诸？”孟子 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然则舜 有天下也，孰与之？”曰：“天与之。”“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 荐舜 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曰：“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舜 相尧 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 崩，三年之丧毕，舜 避尧 之子于南河 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 之子而之舜 ；讼狱者，不之尧 之子而之舜 ；讴歌者，不讴歌尧 之子而讴歌舜 ，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 之宫，逼尧 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泰誓 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

万章 问曰：“人有言：‘至于禹 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孟子 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 荐禹 于天，十有七年，舜 崩。三年之丧毕，禹 避舜 之子于阳城 。天下之民从之，若尧 崩之后，不从尧 之子而从舜 也。禹 荐益 于天，七年，禹 崩。三年之丧毕，益 避禹 子于箕山 之阴。朝觐讼狱者不之益 而之启 ，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 而讴歌启 ，曰：‘吾君之子也。’丹朱 之不肖，舜 之子亦不肖。舜 之相尧 ，禹 之相舜 也，历年多，施泽于民久。启 贤，能敬承继禹 之道。益 之相禹 也，历年少，施泽于民未久。舜 、禹 、益 相去久远，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 禹 ，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 不有天下。继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 纣 者也，故益 、伊尹 、周公 不有天下。伊尹 相汤 以王于天下。汤 崩，太丁 未立，外丙 二年，仲壬 四年。太甲 颠覆汤 之典刑，伊尹 放之于桐 。三年，太甲 悔过，自怨自艾，于桐 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 之训己也，复归于亳 。周公 之不有天下，犹益 之于夏 ，伊尹 之于殷 也。孔子 曰：‘唐 虞 禅，夏后 、殷 、周 继，其义一也。’”

万章 问曰：“人有言‘伊尹 以割烹要汤 ’，有诸？”孟子 曰：“否，不然。伊尹 耕于有莘 之野，而乐尧 舜 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汤 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我何以汤 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 舜 之道哉？’汤 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 舜 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 舜 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 舜 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 舜 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 而说之以伐夏 救民。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吾闻其以尧 舜 之道要汤 ，未闻以割烹也。伊训 曰：‘天诛造攻自牧宫 ，朕载自亳 。’”

万章 问曰：“或谓孔子 于卫 主痈疽 ，于齐 主侍人瘠环 ’，有诸乎？”孟子 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于卫 ，主颜雠由 。弥子 之妻与子路 之妻，兄弟也。弥子 谓子路 曰：‘孔子 主我，卫 卿可得也。’子路 以告。孔子 曰：‘有命。’孔子 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 与侍人瘠环 ，是无义无命也。孔子 不悦于鲁 卫 ，遭宋 桓司马 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 。是时孔子 当厄，主司城贞子 ，为陈侯周 臣。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若孔子 主痈疽 与侍人瘠环 ，何以为孔子 ？”

万章 问曰：“或曰：‘百里奚 自鬻于秦 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 。’信乎？”孟子 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百里奚 ，虞 人也。晋 人以垂棘 之璧与屈 产之乘，假道于虞 以伐虢 。宫之奇 谏，百里奚 不谏。知虞公 之不可谏而去，之秦 ，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 穆公 之为污也，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 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 ，知穆公 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 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

万章下

孟子 曰：“伯夷 ，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 之时，居北海 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 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伊尹 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 舜 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柳下惠 ，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厄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 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孔子 之去齐 ，接淅而行；去鲁 ，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 也。”

孟子 曰：“伯夷 ，圣之清者也；伊尹 ，圣之任 者也；柳下惠 ，圣之和者也；孔子 ，圣之时者也。孔子 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北宫锜 问曰：“周 室班爵禄也，如之何？”孟子 曰：“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轲 也，尝闻其略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天子之卿受地视侯，大夫受地视伯，元士受地视子、男。大国地方百里，君十卿禄，卿禄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次国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小国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百亩之粪，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

万章 问曰：“敢问友。”孟子 曰：“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孟献子 ，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乐正裘 、牧仲 ，其三人，则予忘之矣。献子 之与此五人者友也，无献子 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献子 之家，则不与之友矣。非惟百乘之家为然也。虽小国之君亦有之。费惠公曰：‘吾于子思 ，则师之矣；吾于颜般 ，则友之矣；王顺 、长息 则事我者也。’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虽大国之君亦有之。晋平公 之于亥唐 也，入云则入，坐云则坐，食云则食。虽疏食菜羹，未尝不饱，盖不敢不饱也。然终于此而已矣。弗与共天位也，弗与治天职也，弗与食天禄也，士之尊贤者也，非王公之尊贤也。舜 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亦飨舜 ，迭为宾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

万章 曰：“敢问交际何心也？”孟子 曰：“恭也。”曰：“却之却之为不恭，何哉？”曰：“尊者赐之，曰‘其所取之者，义乎，不义乎’，而后受之，以是为不恭，故弗却也。”曰：“请无以辞却之，以心却之，曰‘其取诸民之不义也’，而以他辞无受，不可乎？”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 受之矣。”万章 曰：“今有御人于国门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馈也以礼，斯可受御与？”曰：“不可。康诰 曰：‘杀越人于货，闵不畏死，凡民罔不 。’是不待教而诛者也。殷 受夏 ，周 受殷 ，所不辞也。于今为烈，如之何其受之？”曰：“今之诸侯取之于民也，犹御也。苟善其礼际矣，斯君子受之，敢问何说也？”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孔子 之仕于鲁 也，鲁 人猎较，孔子 亦猎较。猎较犹可，而况受其赐乎？”曰：“然则孔子 之仕也，非事道与？”曰：“事道也。”“事道奚猎较也？”曰：“孔子 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曰：“奚不去也？”曰：“为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后去，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孔子 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于季桓子 ，见行可之仕也；于卫灵公，际可之仕也；于卫孝公，公养之仕也。”

孟子 曰：“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恶乎宜乎？抱关击柝。孔子 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乘田矣，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

万章 曰：“士之不托诸侯，何也？”孟子 曰：“不敢也。诸侯失国，而后托于诸侯，礼也；士之托于诸侯，非礼也。”万章 曰：“君馈之粟，则受之乎？”曰：“受之。”“受之何义也？”曰：“君之于氓也，固周之。”曰：“周之则受，赐之则不受，何也？”曰：“不敢也。”曰：“敢问其不敢何也？”曰：“抱关击柝者，皆有常职以食于上。无常职而赐于上者，以为不恭也。”曰：“君馈之，则受之，不识可常继乎？”曰：“缪公 之于子思 也，亟问，亟馈鼎肉。子思 不悦。于卒也，标使者出诸大门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伋！’盖自是台无馈也。悦贤不能举，又不能养也，可谓悦贤乎？”曰：“敢问国君欲养君子，如何斯可谓养矣？”曰：“以君命将之，再拜稽首而受。其后廪人继粟，庖人继肉，不以君命将之。子思 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非养君子之道也。尧 之于舜 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仓廪备，以养舜 于畎亩之中，后举而加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贤者也。”

万章 曰：“敢问不见诸侯，何义也？”孟子 曰：“在国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谓庶人。庶人不传质为臣，不敢见于诸侯，礼也。”

万章 曰：“庶人，召之役，则往役；君欲见之，召之，则不往见之，何也？”曰：“往役，义也；往见，不义也。且君之欲见之也，何为也哉？”曰：“为其多闻也，为其贤也。”曰：“为其多闻也，则天子不召师，而况诸侯乎？为其贤也，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缪公 亟见于子思 ，曰：‘古千乘之国以友士，何如？’子思 不悦，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子思 之不悦也，岂不曰：‘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何敢与君友也？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也，而况可召与？齐景公 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 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曰：“敢问招虞人何以？”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旗，大夫以旌。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岂敢往哉？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欲见贤人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夫义，路也；礼，门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诗 云：‘周 道如底，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万章 曰：“孔子 ，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然则孔子 非与？”曰：“孔子 当仕有官职，而以其官召之也。”

孟子 谓万章 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

齐宣王 问卿。孟子 曰：“王何卿之问也？”王曰：“卿不同乎？”曰：“不同。有贵戚之卿，有异姓之卿。”王曰：“请问贵戚之卿。”曰：“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王勃然变乎色。曰：“王勿异也。王问臣，臣不敢不以正对。”王色定，然后请问异姓之卿。曰：“君有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去。”

告子上

告子 曰：“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棬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孟子 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桮棬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桮棬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棬，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

告子 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孟子 曰：“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告子 曰：“生之谓性。”孟子 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曰：“然。”“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欤？”曰：“然。”“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欤？”

告子 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孟子 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曰：“异于白马之白也，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欤？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曰：“吾弟则爱之，秦 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为悦者也，故谓之内。长楚 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为悦者也，故谓之外也。”曰：“耆秦 人之炙，无以异于耆吾炙。夫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耆炙亦有外欤？”

孟季子 问公都子 曰：“何以谓义内也？”曰：“行吾敬，故谓之内也。”“乡人长于伯兄一岁，则谁敬？”曰：“敬兄。”“酌则谁先？”曰：“先酌乡人。”“所敬在此，所长在彼，果在外，非由内也。”公都子 不能答，以告孟子 。孟子 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将曰‘敬叔父’。曰：‘弟为尸，则谁敬？’彼将曰‘敬弟’。子曰：‘恶在其敬叔父也？’彼将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须之敬在乡人。’”季子 闻之曰：“敬叔父则敬，敬弟则敬，果在外，非由内也。”公都子 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

公都子 曰：“告子 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故文 武 兴，则民好善；幽 厉 兴，则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尧 为君而有象 ；以瞽瞍 为父而有舜 ；以纣 为兄之子且以为君，而有微子启 、王子比干 。’今曰‘性善’，然则彼皆非欤？”孟子 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诗 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 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

孟子 曰：“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 麦，播种而耘之，其地同，树之时又同，浡然而生，至于日至之时，皆熟矣。虽有不同，则地有肥硗，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也。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故龙子 曰：‘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蒉也。’屦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口之于味，有同耆也，易牙 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 之于味也？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 ，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至于声，天下期于师旷 ，是天下之耳相似也。惟目亦然。至于子都 ，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 之姣者，无目者也。故曰：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

孟子 曰：“牛山 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 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

孟子 曰：“无或乎王之不智也。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今夫弈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弈秋 ，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秋 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 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是其智弗若与？曰：非然也。”

孟子 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孟子 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孟子 曰：“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则不远秦 楚 之路，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之谓不知类也。”

孟子 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孟子 曰：“人之于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岂有他哉？于己取之而已矣。体有贵贱，有小大。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今有场师，舍其梧槚，养其樲棘，则为贱场师焉。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适为尺寸之肤哉？”

公都子 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孟子 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

孟子 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

孟子 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 之所贵，赵孟 能贱之。诗 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令闻广誉施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

孟子 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亦终必亡而已矣。”

孟子 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孟子 曰：“羿 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告子下

任 人有问屋庐子 曰：“礼与食孰重？”曰：“礼重。”“色与礼孰重？”曰：“礼重。”曰：“以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必以礼乎？亲迎，则不得妻；不亲迎，则得妻，必亲迎乎？”屋庐子 不能对。明日之邹 以告孟子 。孟子 曰：“于答是也何有？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金重于羽者，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往应之曰，‘ 兄之臂而夺之食，则得食；不 ，则不得食，则将 之乎？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

曹交 问曰：“人皆可以为尧 舜 ，有诸？”孟子 曰：“然。”“交 闻文王 十尺，汤 九尺，今交 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 舜 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尧 之服，诵尧 之言，行尧 之行，是尧 而已矣；子服桀 之服，诵桀 之言，行桀 之行，是桀 而已矣。”曰：“交 得见于邹 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

公孙丑 问曰：“高子曰：‘小弁 ，小人之诗也。’”孟子 曰：“何以言之？”曰：“怨。”曰：“固哉，高叟 之为诗也！有人于此，越 人关弓而射之，则己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 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高叟 之为诗也！”曰：“凯风 何以不怨？”曰：“凯风 ，亲之过小者也；小弁 ，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孔子 曰：‘舜 其至孝矣，五十而慕。’”

宋牼 将之楚 ，孟子 遇于石丘 。曰：“先生将何之？”曰：“吾闻秦 楚 构兵，我将见楚 王说而罢之。楚 王不悦，我将见秦 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曰：“轲 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说之将何如？”曰：“我将言其不利也。”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先生以利说秦 楚 之王，秦 楚 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先生以仁义说秦 楚 之王，秦 楚 之王悦于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仁义也。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仁义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怀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

孟子 居邹 ，季任 为任 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于平陆 ，储子 为相，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他日由 邹 之任 ，见季子 ，由平陆 之齐 ，不见储子 。屋庐子 喜曰：“连 得间矣。”问曰：“夫子之任 见季子 ，之齐 不见储子 ，为其为相与？”曰：“非也。书 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为其不成享也。”屋庐子 悦。或问之。屋庐子 曰：“季子 不得之邹 ，储子 得之平陆 。”

淳于髡 曰：“先名实者，为人也；后名实者，自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孟子 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 也；五就汤 ，五就桀 者，伊尹 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 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曰：“鲁缪公 之时，公仪子 为政，子柳 、子思 为臣，鲁 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曰：“虞 不用百里奚 而亡，秦 穆公 用之而霸。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与？”曰：“昔者王豹 处于淇 ，而河西 善讴；绵驹 处于高唐 ，而齐 右善歌；华周 、杞梁 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有诸内必形诸外。为其事而无其功者，髡 未尝睹之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髡 必识之。”曰：“孔子 为鲁 司寇，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不税冕而行。不知者以为为肉也，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乃孔子 则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苟去。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

孟子 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 在位，则有让。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是故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五霸，桓公 为盛。葵丘 之会诸侯，束牲、载书而不歃血。初命曰：‘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再命曰：‘尊贤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无忘宾旅。’四命曰：‘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五命曰：‘无曲防，无遏籴，无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

鲁 欲使慎子 为将军。孟子 曰：“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殃民者，不容于尧 舜 之世。一战胜齐 ，遂有南阳 ，然且不可。”慎子 勃然不悦曰：“此则滑釐 所不识也。”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诸侯。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庙之典籍。周公 之封于鲁 ，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俭于百里。太公 之封于齐 也，亦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俭于百里。今鲁 方百里者五，子以为有王者作，则鲁 在所损乎？在所益乎？徒取诸彼以与此，然且仁者不为，况于杀人以求之乎？君子之事君也，务引其君以当道，志于仁而已。”

孟子 曰：“今之事君者，皆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 也。‘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 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白圭 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孟子 曰：“子之道，貉 道也。万室之国，一人陶，则可乎？”曰：“不可，器不足用也。”曰：“夫貉 ，五谷不生，惟黍生之。无城郭、宫室、宗庙、祭祀之礼，无诸侯币帛饔飧，无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国，去人伦，无君子，如之何其可也？陶以寡，且不可以为国，况无君子乎？欲轻之于尧 舜 之道者，大貉 小貉 也；欲重之于尧 舜 之道者，大桀 小桀 也。”

白圭 曰：“丹 之治水也愈于禹 。”孟子 曰：“子过矣。禹 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 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

孟子 曰：“君子不亮，恶乎执？”

鲁 欲使乐正子 为政。孟子 曰：“吾闻之，喜而不寐。”公孙丑 曰：“乐正子 强乎？”曰：“否。”“有知虑乎？”曰：“否。”“多闻识乎？”曰：“否。”“然则奚为喜而不寐？”曰：“其为人也好善。”“好善足乎？”曰：“好善优于天下，而况鲁国 乎？夫苟好善，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夫苟不好善，则人将曰：‘訑訑，予既已知之矣。’訑訑之声音颜色，距人于千里之外。士止于千里之外，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与谗谄面谀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

陈子 曰：“古之君子，何如则仕？”孟子 曰：“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饥饿不能出门户。君闻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于我土地，吾耻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

孟子 曰：“舜 发于畎亩之中，傅说 举于版筑之间，胶鬲 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 举于士，孙叔敖 举于海，百里奚 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孟子 曰：“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

尽心上

孟子 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孟子 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孟子 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

孟子 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孟子 曰：“行之而不着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

孟子 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孟子 曰：“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

孟子 曰：“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之。见且由不得亟，而况得而臣之乎？”

孟子 谓宋句践 曰：“子好游乎？吾语子游。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曰：“何如斯可以嚣嚣矣？”曰：“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孟子 曰：“待文王 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 犹兴。”

孟子 曰：“附之以韩 魏 之家，如其自视欿然，则过人远矣。”

孟子 曰：“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

孟子 曰：“霸者之民， 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

孟子 曰：“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

孟子 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孟子 曰：“舜 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

孟子 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

孟子 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孟子 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

孟子 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

孟子 曰：“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

孟子 曰：“伯夷 辟纣 ，居北海 之滨，闻文王 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 善养老者。’太公 辟纣 ，居东海 之滨，闻文王 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 善养老者。’天下有善养老，则仁人以为己归矣。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无饥矣。所谓西伯 善养老者，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不暖不饱，谓之冻馁。文王 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之谓也。”

孟子 曰：“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财不可胜用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

孟子 曰：“孔子 登东山 而小鲁 ，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

孟子 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 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 之徒也。欲知舜 与跖 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

孟子 曰：“杨子 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 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子莫 执中，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

孟子 曰：“饥者甘食，渴者甘饮，是未得饮食之正也，饥渴害之也。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人能无以饥渴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

孟子 曰：“柳下惠 不以三公易其介。”

孟子 曰：“有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

孟子 曰：“尧 舜 ，性之也；汤 武 ，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

公孙丑 曰：“伊尹 曰：‘予不狎于不顺。’放太甲 于桐 ，民大悦。太甲 贤。又反之，民大悦。贤者之为人臣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与？”孟子 曰：“有伊尹 之志，则可；无伊尹 之志，则篡也。”

公孙丑 曰：“诗 曰：‘不素餐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孟子 曰：“君子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不素餐兮’，孰大于是？”

王子垫 问曰：“士何事？”孟子 曰：“尚志。”曰：“何谓尚志？”曰：“仁义而已矣。杀一无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

孟子 曰：“仲子 ，不义与之齐 国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箪食豆羹之义也。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

桃应 问曰：“舜 为天子，皋陶 为士，瞽瞍 杀人，则如之何？”孟子 曰：“执之而已矣。”“然则舜 不禁与？”曰：“夫舜 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然则舜 如之何？”曰：“舜 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欣然，乐而忘天下。”

孟子 自范 之齐 ，望见齐 王之子。喟然叹曰：“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夫非尽人之子与？”孟子 曰：“王子宫室、车马、衣服多与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况居天下之广居者乎？鲁 君之宋 ，呼于垤泽之门 。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我君也？’此无他，居相似也。”

孟子 曰：“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恭敬者，币之未将者也。恭敬而无实，君子不可虚拘。”

孟子 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

齐宣王 欲短丧。公孙丑 曰：“为期之丧，犹愈于已乎？”孟子 曰：“是犹或紾其兄之臂，子谓之姑徐徐云尔。亦教之孝弟而已矣。”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公孙丑 曰：“若此者何如也？”曰：“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虽加一日愈于已，谓夫莫之禁而弗为者也。”

孟子 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时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达财者，有答问者，有私淑艾者。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

公孙丑 曰：“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

孟子 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 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

孟子 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

公都子 曰：“滕更 之在门也，若在所礼。而不答，何也？”孟子 曰：“挟贵而问，挟贤而问，挟长而问，挟有勋劳而问，挟故而问，皆所不答也。滕更 有二焉。”

孟子 曰：“于不可已而已者，无所不已；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其进锐者，其退速。”

孟子 曰：“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孟子 曰：“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尧 舜 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务也；尧 舜 之仁不遍爱人，急亲贤也。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是之谓不知务。”

尽心下

孟子 曰：“不仁哉，梁惠王 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公孙丑 问曰：“何谓也？”“梁惠王 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

孟子 曰：“春秋 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

孟子 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 ，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

孟子 曰：“有人曰：‘我善为陈，我善为战。’大罪也。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焉。南面而征北夷怨，东面而征西夷怨，曰：‘奚为后我？’武王 之伐殷 也，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战？”

孟子 曰：“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

孟子 曰：“舜 之饭糗茹草也，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

孟子 曰：“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然则非自杀之也，一间耳。”

孟子 曰：“古之为关也，将以御暴。今之为关也，将以为暴。”

孟子 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于妻子。”

孟子 曰：“周于利者，凶年不能杀；周于德者，邪世不能乱。”

孟子 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羹见于色。”

孟子 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无礼义，则上下乱。无政事，则财用不足。”

孟子 曰：“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

孟子 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祀以时，然而旱乾水溢，则变置社稷。”

孟子 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 、柳下惠 是也。故闻伯夷 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 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非圣人而能若是乎，而况于亲炙之者乎？”

孟子 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

孟子 曰：“孔子 之去鲁 ，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去齐 ，接淅而行，去他国之道也。”

孟子 曰：“君子之 于陈蔡之间，无上下之交也。”

貉稽 曰：“稽 大不理于口。”

孟子 曰：“无伤也。士憎兹多口。诗 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孔子 也。‘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文王 也。”

孟子 曰：“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孟子 谓高子 曰：“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为闲不用，则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

高子 曰：“禹 之声，尚文王 之声。”孟子 曰：“何以言之？”曰：“以追蠡。”曰：“是奚足哉？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

齐 饥。陈臻 曰：“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 ，殆不可复。”孟子 曰：“是为冯妇 也。晋 人有冯妇 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望见冯妇 ，趋而迎之。冯妇 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

孟子 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知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

浩生不害 问曰：“乐正子 ，何人也？”孟子 曰：“善人也，信人也。”“何谓善？何谓信？”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乐正子 ，二之中，四之下也。”

孟子 曰：“逃墨 必归于杨 ，逃杨 必归于儒。归，斯受之而已矣。今之与杨 、墨 辩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从而招之。”

孟子 曰：“有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

孟子 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宝珠玉者，殃必及身。”

盆成括 仕于齐 。孟子 曰：“死矣盆成括 ！”盆成括 见杀，门人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曰：“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

孟子 之滕 ，馆于上宫 。有业屦于牖上，馆人求之弗得。或问之曰：“若是乎从者之廋也？”曰：“子以是为窃屦来与？”曰：“殆非也。夫子之设科也，往者不追，来者不距。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

孟子 曰：“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为，达之于其所为，义也。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无所往而不为义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 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 之也，是皆穿窬之类也。”

孟子 曰：“言近而指远者，善言也；守约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言也，不下带而道存焉。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于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轻。”

孟子 曰：“尧 舜 ，性者也；汤 武 ，反之也。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经德不回，非以干禄也；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

孟子 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堂高数仞，榱题数尺，我得志弗为也；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般乐饮酒，驱骋田猎，后车千乘，我得志弗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

孟子 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

曾晳 嗜羊枣，而曾子 不忍食羊枣。公孙丑 问曰：“脍炙与羊枣孰美？”孟子 曰：“脍炙哉！”公孙丑 曰：“然则曾子 何为食脍炙而不食羊枣？”曰：“脍炙所同也，羊枣所独也。讳名不讳姓，姓所同也，名所独也。”

万章 问曰：“孔子 在陈 曰：‘盍归乎来！吾党之士狂简，进取不忘其初。’孔子 在陈 ，何思鲁 之狂士？”孟子 曰：“孔子 ‘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孔子 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曰：“如琴张 、曾晳 、牧皮 者，孔子 之所谓狂矣。”“何以谓之狂也？”曰：“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是獧也。是又其次也。孔子 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乡原，德之贼也。’”曰：“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则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阉然媚于世也者，是乡原也。”万子 曰：“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孔子 以为德之贼，何哉？”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 舜 之道，故曰德之贼也。孔子 曰：‘恶似而非者：恶莠，恐其乱苗也；恶佞，恐其乱义也；恶利口，恐其乱信也；恶郑 声，恐其乱乐也；恶紫，恐其乱朱也；恶乡原，恐其乱德也。’君子 反经而已矣。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

孟子 曰：“由尧 舜 至于汤 ，五百有余岁，若禹 、皋陶 ，则见而知之；若汤 ，则闻而知之。由汤 至于文王 ，五百有余岁，若伊尹 、莱朱 则见而知之；若文王 ，则闻而知之。由文王 至于孔子 ，五百有余岁，若太公望 、散宜生 ，则见而知之；若孔子 ，则闻而知之。由孔子 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圣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

诗经

国风

周南

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 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葛覃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是刈是濩，为絺为绤，服之无 。

言告师氏，言告言归。薄污我私，薄浣我衣。害浣害否？归宁父母。

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 。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樛木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螽斯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

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

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 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兔罝

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肃肃兔罝，施于中逵。赳赳武夫，公侯好仇。

肃肃兔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芣苢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 之。

汉广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 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 之广矣，不可泳思。江 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 之广矣，不可泳思。江 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 之广矣，不可泳思。江 之永矣，不可方思。

汝坟

遵彼汝 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如调饥。

遵彼汝 坟，伐其条肄。既见君子，不我遐弃。

鲂鱼赪尾，王室如毁。虽则如燬，父母孔迩。

麟之趾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召南

鹊巢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之。

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采蘩

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

于以采蘩，于涧之中。于以用之，公侯之宫。

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还归。

草虫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

采

于以采 ，南涧之滨。于以采藻，于彼行潦。

于以盛之，维筐及筥。于以湘之，维锜及釜。

于以奠之，宗室牖下。谁其尸之，有齐季女。

甘棠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 所茇。

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 所憩。

蔽芾甘棠，勿翦勿拜，召伯 所说。

行露

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

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虽速我狱，室家不足！

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

羔羊

羔羊之皮，素丝五 。退食自公，委蛇委蛇。

羔羊之革，素丝五 。委蛇委蛇，自公退食。

羔羊之缝，素丝五总。委蛇委蛇，退食自公。

殷其雷

殷其雷，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殷其雷，在南山之侧。何斯违斯？莫敢遑息。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殷其雷，在南山之下。何斯违斯？莫或遑处。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摽有梅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小星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嘒彼小星，维参与昴。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寔命不犹。

江有汜

江 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

江 有渚，之子归。不我与，不我与，其后也处。

江 有沱 ，之子归。不我过，不我过，其啸也歌。

野有死麇

野有死麇，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何彼

何彼 矣？唐棣之华。曷不肃雍？王姬之车。

何彼 矣？华如桃李。平王 之孙，齐侯 之子。

其钓维何？维丝伊缗。齐侯 之子，平王 之孙。

驺虞

彼茁者葭，壹发五豝，于嗟乎驺虞 ！

彼茁者蓬，壹发五豵，于嗟乎驺虞 ！

邶风

柏舟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 以游。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绿衣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 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燕燕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日月

日居月诸，照临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处。胡能有定？宁不我顾？

日居月诸，下土是冒。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胡能有定？宁不我报？

日居月诸，出自东方。乃如之人兮，德音无良。胡能有定？俾也可忘。

日居月诸，东方自出。父兮母兮，畜我不卒，胡能有定？报我不述。

终风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

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击鼓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 ，平陈 与宋 。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凯风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爰有寒泉 ，在浚 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雄雉

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

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匏有苦叶

匏有苦叶，济 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

有弥济 盈，有 雉鸣。济 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

雝雝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谷风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黾勉同心，不宜有怒。

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不远伊迩，薄送我畿。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宴尔新婚，如兄如弟。

泾 以渭 浊，湜湜其沚。宴尔新婚，不我屑以。

毋逝我梁，毋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

何有何亡，黾勉求之。凡民有丧，匍匐救之。

不我能慉，反以我为雠。既阻我德，贾用不售。

昔育恐育鞫，及尔颠覆。既生既育，比予于毒。

我有旨蓄，亦以御冬。宴尔新婚，以我御穷。

有洸有溃，既诒我肄。不念昔者，伊余来塈。

式微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旄丘

旄丘之葛兮，何诞之节兮？叔兮伯兮，何多日也？

何其处也？必有与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狐裘蒙戎，匪车不东。叔兮伯兮，靡所与同。

琐兮尾兮，流离之子。叔兮伯兮，褎如充耳。

简兮

简兮简兮，方将万舞 。日之方中，在前上处。

硕人俣俣，公庭万舞 。有力如虎，执辔如组。

左手执龠，右手秉翟。赫如渥赭，公言锡爵。

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泉水

毖彼泉水 ，亦流于淇 。有怀于卫 ，靡日不思。娈彼诸姬 ，聊与之谋。

出宿于泲 ，饮饯于祢 。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问我诸姑，遂及伯姊。

出宿于干 ，饮饯于言 。载脂载舝，还车言迈。遄臻于卫 ，不瑕有害？

我思肥泉 ，兹之永叹。思须 与漕 ，我心悠悠。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北门

出自北门，忧心殷殷。终窭且贫，莫知我艰。

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王事适我，政事一埤益我，我入自外，室人交遍谪我。

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王事敦我，政事一埤遗我，我入自外，室人交遍摧我。

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北风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莫赤匪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静女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新台

新台 有泚，河 水弥弥。燕婉之求，籧篨不鲜。

新台 有洒，河 水浼浼。燕婉之求，籧篨不殄。

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二子乘舟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鄘风

柏舟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 。髡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泛彼柏舟，在彼河 侧。髡彼两髦，实维我特。之死矢靡慝！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墙有茨

墙有茨，不可扫也。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

墙有茨，不可襄也。中冓之言，不可详也。所可详也，言之长也。

墙有茨，不可束也。中冓之言，不可读也。所可读也，言之辱也。

君子偕老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 。

象服是宜，子之不淑，云如之何。

玼兮玼兮，其之翟也。鬒发如云，不屑髢也。

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扬且之皙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瑳兮瑳兮，其之展也。蒙彼绉絺，是绁袢也。

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桑中

爰采唐矣？沬 之乡矣。云谁之思？美孟姜矣。

期我乎桑中 ，要我乎上宫 ，送我乎淇 之上矣。

爰采麦矣，沬 之北矣。云谁之思？美孟弋 矣。

期我乎桑中 ，要我乎上宫 ，送我乎淇 之上矣。

爰采葑矣，沬 之东矣。云谁之思？美孟庸 矣。

期我乎桑中 ，要我乎上宫 ，送我乎淇 之上矣。

鹑之奔奔

鹑之奔奔，鹊之强强。人之无良，我以为兄。

鹊之强强，鹑之奔奔。人之无良，我以为君。

定之方中

定之方中，作于楚 宫。揆之以日，作于楚 室。树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

升彼虚矣，以望楚 矣。望楚 与堂 ，景山与京。降观于桑，卜云其吉，终然允臧。

灵雨既零，命彼倌人。星言夙驾，说于桑田。匪直也人，秉心塞渊， 牝三千。

蝃

蝃 在东，莫之敢指。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

朝 于西，崇朝其雨。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

乃如之人也，怀婚姻也。大无信也，不知命也。

相鼠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干旄

孑孑干旄，在浚 之郊。素丝纰之，良马四之。彼姝者子，何以畀之？

孑孑干 ，在浚 之都。素丝组之，良马五之。彼姝者子，何以予之？

孑孑干旌，在浚 之城。素丝祝之，良马六之。彼姝者子，何以告之？

载驰

载驰载驱，归唁卫侯 。驱马悠悠，言至于漕 。大夫跋涉，我心则忧。

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视尔不臧，我思不远。

既不我嘉，不能旋济。视尔不臧，我思不 。

陟彼阿丘，言采其蝱。女子善怀，亦各有行。许 人尤之，众稚且狂。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

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卫风

淇奥

瞻彼淇 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 兮，赫兮晅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 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瑟兮 兮，赫兮晅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 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考槃

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弗谖。

考槃在阿，硕人之 。独寐寤歌，永矢弗过。

考槃在陆，硕人之轴。独寐寤宿，永矢弗告。

硕人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 之子，卫侯 之妻，东宫之妹，邢侯 之姨，谭公 维私。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硕人敖敖，说于农郊。四牡有骄，朱 镳镳，翟茀以朝。大夫夙退，无使君劳。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 ，鳣鲔发发，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氓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 ，至于顿丘 。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乘彼垝垣，以望复关 。不见复关 ，泣涕涟涟。既见复关 ，载笑载言。尔卜尔筮，体无咎言。以尔车来，以我贿迁。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桑之落兮，其黄而陨。自我徂尔，三岁食贫。淇水 汤汤，渐车帷裳。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 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竹竿

籊籊竹竿，以钓于淇 。岂不尔思？远莫致之。

泉源 在左，淇水 在右。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

淇水 在右，泉源 在左。巧笑之瑳，佩玉之傩。

淇水 滺滺，桧楫松舟。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芄兰

芄兰之支，童子佩觿。虽则佩觿，能不我知。容兮遂兮，垂带悸兮。

芄兰之叶，童子佩 。虽则佩 ，能不我甲。容兮遂兮，垂带悸兮。

河广

谁谓河 广，一苇杭之。谁谓宋 远，跂予望之。

谁谓河 广，曾不容刀。谁谓宋 远，曾不崇朝。

伯兮

伯兮朅兮，邦之杰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有狐

有狐绥绥，在彼淇 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 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

有狐绥绥，在彼淇 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王风

黍离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君子于役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

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

鸡栖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于役，苟无饥渴？

君子阳阳

君子阳阳，左执簧，右招我由房。其乐只且！

君子陶陶，左执 ，右招我由敖。其乐只且！

扬之水

扬之水，不流束薪。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申 。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扬之水，不流束楚 。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甫 。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扬之水，不流束蒲。彼其之子，不与我戍许 。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中谷有蓷

中谷有蓷，暵其乾矣。有女仳离，嘅其叹矣。嘅其叹矣，遇人之艰难矣。

中谷有蓷，暵其修矣。有女仳离，条其 矣。条其 矣，遇人之不淑矣。

中谷有蓷，暵其湿矣。有女仳离，啜其泣矣。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兔爰

有兔爰爰，雉离于罗。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尚寐无吪！

有兔爰爰，雉离于罦。我生之初，尚无造，我生之后，逢此百忧。尚寐无觉！

有兔爰爰，雉离于罿。我生之初，尚无庸 ，我生之后，逢此百凶。尚寐无聪！

葛藟

绵绵葛藟，在河之浒。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

绵绵葛藟，在河之涘。终远兄弟，谓他人母。谓他人母，亦莫我有。

绵绵葛藟，在河之漘。终远兄弟，谓他人昆。谓他人昆，亦莫我闻。

采葛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大车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大车啍啍，毳衣如 。岂不尔思？畏子不奔。

穀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丘中有麻

丘中有麻，彼留子嗟 。彼留子嗟 ，将其来施施。

丘中有麦，彼留子国 。彼留子国 ，将其来食。

丘中有李，彼留之子。彼留之子，贻我佩玖。

郑风

缁衣

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

缁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

缁衣之蓆兮，敝，予又改作兮。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

将仲子

将仲子 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 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 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岂敢爱之，畏我诸兄。仲 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 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 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叔于田

叔于田，巷无居人。岂无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

叔于狩，巷无饮酒。岂无饮酒？不如叔也，洵美且好。

叔适野，巷无服马。岂无服马？不如叔也，洵美且武。

大叔于田

叔于田，乘乘马。执辔如组，两骖如舞。

叔在薮，火烈具举。襢裼暴虎，献于公所。将叔无狃，戒其伤女。

叔于田，乘乘黄。两服上襄，两骖雁行。

叔在薮，火烈具扬。叔善射忌，又良御忌，抑磬控忌，抑纵送忌。

叔于田，乘乘鸨。两服齐首，两骖如手。

叔在薮，火烈具阜。叔马慢忌，叔发罕忌，抑释掤忌，抑鬯弓忌。

清人

清人在彭 ，驷介旁旁。二矛重英，河 上乎翱翔。

清人在消 ，驷介麃麃。二矛重乔，河 上乎逍遥。

清人在轴 ，驷介陶陶。左旋右抽，中军作好。

羔裘

羔裘如濡，洵直且侯。彼其之子，舍命不渝。

羔裘豹饰，孔武有力。彼其之子，邦之司直。

羔裘晏兮，三英粲兮。彼其之子，邦之彦兮。

遵大路

遵大路兮，掺执子之袪兮。无我恶兮，不寁故也。

遵大路兮，掺执子之手兮。无我 兮，不寁好也。

女曰鸡鸣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有女同车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 ，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 ，德音不忘。

山有扶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 ，乃见狂且。

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 ，乃见狡童。

萚兮

萚兮萚兮，风其吹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

萚兮萚兮，风其漂女。叔兮伯兮，倡予要女。

狡童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褰裳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 。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 。子不我思，岂无他士？狂童之狂也且！

丰

子之丰兮，俟我乎巷兮，悔予不送兮！

子之昌兮，俟我乎堂兮，悔予不将兮！

衣锦褧衣，裳锦褧裳。叔兮伯兮，驾予与行。

裳锦褧裳，衣锦褧衣。叔兮伯兮，驾予与归。

东门之

东门之 ，茹 在阪。其室则迩，其人甚远。

东门之栗，有践家室。岂不尔思？子不我即。

风雨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扬之水

扬之水，不流束楚。终鲜兄弟，维予与女。无信人之言，人实迋女。

扬之水，不流束薪。终鲜兄弟，维予二人。无信人之言，人实不信。

出其东门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出其 阇，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 ，聊可与娱。

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溱洧

溱 与洧 ，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 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 之外，洵 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溱 与洧 ，浏其清 矣。士与女，殷其盈矣。女曰：“观乎？”士曰：“既且。”

“且往观乎洧 之外，洵吁且乐。”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

齐风

鸡鸣

“鸡既鸣矣，朝既盈矣。”“匪鸡则鸣，苍蝇之声。”

“东方明矣，朝既昌矣。”“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

“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会且归矣，无庶予子憎。”

还

子之还兮，遭我乎峱 之闲兮。并驱从两肩兮，揖我谓我儇兮。

子之茂兮，遭我乎峱 之道兮。并驱从两牡兮，揖我谓我好兮。

子之昌兮，遭我乎峱 之阳兮。并驱从两狼兮，揖我谓我臧兮。

著

俟我于着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琼华乎而。

俟我于庭乎而，充耳以青乎而，尚之以琼莹乎而。

俟我于堂乎而，充耳以黄乎而，尚之以琼英乎而。

东方之日

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东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闼兮。在我闼兮，履我发兮。

东方未明

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召之。

东方未晞，颠倒裳衣。倒之颠之，自公令之。

折柳樊圃，狂夫瞿瞿。不能辰夜，不夙则莫。

南山

南山 崔崔，雄狐绥绥。鲁 道有荡，齐子 由归。既曰归止，曷又怀止？

葛屦五两，冠 双止。鲁 道有荡，齐子 庸止。既曰庸止，曷又从止？

芝麻如之何？衡从其亩。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既曰告止，曷又鞠止？

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既曰得止，曷又极止！

甫田

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无思远人，劳心忉忉。

无田甫田，维莠桀桀。无思远人，劳心怛怛。

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卢令

卢令令，其人美且仁。

卢重环，其人美且鬈。

卢重 ，其人美且偲。

敞笱

敝笱在梁，其鱼鲂鳏。齐子 归止，其从如云。

敝笱在梁，其鱼鲂 。齐子 归止，其从如雨。

敝笱在梁，其鱼唯唯。齐子 归止，其从如水。

载驱

载驱薄薄，簟茀朱鞹。鲁 道有荡，齐子 发夕。

四骊济济，垂辔沵沵。鲁 道有荡，齐子 岂弟。

汶水 汤汤，行人彭彭。鲁 道有荡，齐子 翱翔。

汶水 滔滔，行人儦儦。鲁 道有荡，齐子 游敖。

猗嗟

猗嗟昌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巧趋跄兮，射则臧兮。

猗嗟名兮，美目清兮。仪既成兮，终日射侯，不出正兮，展我甥兮。

猗嗟娈兮，清扬婉兮。舞则选兮，射则贯兮。四矢反兮，以御乱兮。

魏风

葛屦

纠纠葛屦，可以履霜。掺掺女手，可以缝裳。要之襋之，好人服之。

好人提提，宛然左辟。佩其象揥。维是褊心，是以为刺。

汾沮洳

彼汾 沮洳，言采其莫。彼其之子，美无度。美无度，殊异乎公路。

彼汾 一方，言采其桑。彼其之子，美如英。美如英，殊异乎公行。

彼汾 一曲，言采其 。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

园有桃

园有桃，其实之殽。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园有棘，其实之食。心之忧矣，聊以行国。不知我者，谓我士也罔极。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陟岵

陟彼岵兮，瞻望父兮。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上慎旃哉，犹来无止。”

陟彼屺兮，瞻望母兮。母曰：“嗟！予季行役，夙夜无寐。上慎旃哉，犹来无弃。”

陟彼冈兮，瞻望兄兮。兄曰：“嗟！予弟行役，夙夜必偕。上慎旃哉，犹来无死。”

十亩之间

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

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与子逝兮。

伐檀

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辐兮，寘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直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轮兮，寘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沦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硕鼠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唐风

蟋蟀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无已大康，职思其居。好乐无荒，良士瞿瞿。

蟋蟀在堂，岁聿其逝。今我不乐，日月其迈。无已大康，职思其外。好乐无荒，良士蹶蹶。

蟋蟀在堂，役车其休。今我不乐，日月其慆。无已大康，职思其忧。好乐无荒，良士休休。

山有枢

山有枢，隰有榆。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子有车马，弗驰弗驱。宛其死矣，他人是愉。

山有栲，隰有杻。子有廷内，弗洒弗扫。子有钟鼓，弗鼓弗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

山有漆，隰有栗。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乐，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

扬之水

扬之水，白石凿凿。素衣朱襮，从子于沃 。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扬之水，白石皓皓。素衣朱绣，从子于鹄。既见君子，云何其忧？

扬之水，白石粼粼。我闻有命，不敢以告人。

椒聊

椒聊之实，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硕大无朋。椒聊且，远条且。

椒聊之实，蕃衍盈匊。彼其之子，硕大且笃。椒聊且，远条且。

绸缪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杕杜

有杕之杜，其叶湑湑。独行踽踽。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无兄弟，胡不佽焉？

有杕之杜，其叶菁菁。独行睘睘，岂无他人。不如我同姓，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无兄弟，胡不佽焉？

羔裘

羔裘豹袪，自我人居居。岂无他人，维子之故。

羔裘豹褎，自我人究究。岂无他人，维子之好。

鸨羽

肃肃鸨羽，集于苞栩。王事靡盬，不能蓺稷黍。父母何怙？悠悠苍天，曷其有所？

肃肃鸨翼，集于苞棘。王事靡盬，不能蓺黍稷。父母何食？悠悠苍天，曷其有极？

肃肃鸨行，集于苞桑。王事靡盬，不能蓺稻粱。父母何尝？悠悠苍天，曷其有常？

无衣

岂曰无衣，七兮。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

岂曰无衣，六兮。不如子之衣，安且燠兮。

有杕之杜

有杕之杜，生于道左。彼君子兮，噬肯适我。中心好之，曷饮食之？

有杕之杜，生于道周。彼君子兮，噬肯来游。中心好之，曷饮食之？

葛生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采苓

采苓采苓，首阳 之巅。人之为言，苟亦无信。舍旃舍旃，苟亦无然。人之为言，胡得焉！

采苦采苦，首阳 之下。人之为言，苟亦无与。舍旃舍旃。苟亦无然。人之为言，胡得焉！

采葑采葑，首阳 之东。人之为言，苟亦无从。舍旃舍旃，苟亦无然。人之为言，胡得焉！

秦风

车邻

有车邻邻，有马白颠。未见君子，寺人之令。

阪有漆，隰有栗。既见君子，并坐鼓瑟。今者不乐，逝者其耋。

阪有桑，隰有杨。既见君子，并坐鼓簧。今者不乐，逝者其亡。

驷

驷 孔阜，六辔在手。公之媚子，从公于狩。

奉时辰牡，辰牡孔硕。公曰左之，舍拔则获。

游于北园，四马既闲。輶车鸾镳，载猃歇骄。

小戎

小戎 收，五楘梁辀。游环胁驱，阴靷鋈续。文茵畅毂，驾我骐馵。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四牡孔阜，六辔在手。骐 是中， 骊是骖。龙盾之合，鋈以觼軜。言念君子，温其在邑。方何为期，胡然我念之？

驷孔群，厹予鋈 ，蒙伐有苑。虎 镂膺，交 二弓，竹闭绲縢。言念君子，载寝载兴。厌厌良人，秩秩德音。

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终南

终南 何有？有条有梅。君子至止，锦衣狐裘，颜如渥丹，其君也哉！

终南 何有？有纪有堂。君子至止，黻衣绣裳。佩玉将将，寿考不忘。

黄鸟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 ？子车奄息 。维此奄息 ，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慄。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桑。谁从穆公 ？子车仲行 。维此仲行 ，百夫之防。临其穴，惴惴其慄。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楚。谁从穆公 ？子车针虎 。维此针虎 ，百夫之御。临其穴，惴惴其慄。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晨风

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山有苞栎，隰有六驳。未见君子，忧心靡乐。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山有苞棣，隰有树檖。未见君子，忧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渭阳

我送舅氏，曰至渭阳 。何以赠之？路车乘黄。

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赠之？琼瑰玉佩。

权舆

於我乎？夏屋渠渠。今也每食无余。於嗟乎？不承权舆。

於我乎？每食四簋。今也每食不饱。於嗟乎？不承权舆。

陈风

宛丘

子之汤兮，宛丘 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坎其击鼓，宛丘 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

坎其击缶，宛丘 之道。无冬无夏，值其鹭 。

东门之枌

东门之枌，宛丘 之栩。子仲 之子，婆娑其下。

穀旦于差，南方之原。不绩其麻，市也婆娑。

穀旦于逝，越以鬷迈。视尔如荍，贻我握椒。

衡门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 之洋洋，可以乐饥。

岂其食鱼，必河 之鲂？岂其娶妻，必齐 之姜 ？

岂其食鱼，必河 之鲤？岂其娶妻，必宋 之子 ？

东门之池

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彼美淑姬 ，可与晤歌。

东门之池，可以沤纻。彼美淑姬 ，可与晤语。

东门之池，可以沤菅。彼美淑姬 ，可与晤言。

东门之杨

东门之杨，其叶牂牂。昏以为期，明星煌煌。

东门之杨，其叶肺肺。昏以为期，明星晢晢。

墓门

墓门有棘，斧以斯之。夫也不良，国人知之，知而不已，谁昔然矣。

墓门有梅，有鸮萃止。夫也不良，歌以讯之。讯予不顾，颠倒思予。

防有鹊巢

防有鹊巢，邛有旨苕。谁侜予美？心焉忉忉。

中唐有甓，邛有旨鹝。谁侜予美？心焉惕惕。

月出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 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株林

胡为乎株 林？从夏南 。匪适株 林，从夏南 。

驾我乘马，说于株 野。乘我乘驹，朝食于株 。

泽陂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彼泽之陂，有蒲与 。有美一人，硕大且卷。寤寐无为，中心悁悁。

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桧风

羔裘

羔裘逍遥，狐裘以朝。岂不尔思？劳心忉忉。

羔裘翱翔，狐裘在堂。岂不尔思？我心忧伤。

羔裘如膏，日出有曜。岂不尔思？中心是悼。

素冠

庶见素冠兮，棘人栾栾兮，劳心慱慱兮。

庶见素衣兮，我心伤悲兮，聊与子同归兮。

庶见素 兮，我心蕴结兮，聊与子如一兮。

隰有苌楚

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

隰有苌楚，猗傩其华。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

隰有苌楚，猗傩其实。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室。

匪风

匪风发兮，匪车偈兮。顾瞻周道，中心怛兮。

匪风飘兮，匪车嘌兮。顾瞻周道，中心吊兮。

谁能亨鱼，溉之釜鬵。谁将西归，怀之好音。

曹风

蜉蝣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候人

彼候人兮，何戈与祋。彼其之子，三百赤芾。

维鹈在梁，不濡其翼。彼其之子，不称其服。

维鹈在梁，不濡其咮。彼其之子，不遂其媾。

荟兮蔚兮，南山 朝 。婉兮娈兮，季女斯饥。

鸤鸠

鸤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

鸤鸠在桑，其子在梅。淑人君子，其带伊丝。其带伊丝，其弁伊骐。

鸤鸠在桑，其子在棘。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

鸤鸠在桑，其子在榛。淑人君子，正是国人。正是国人，胡不万年？

下泉

冽彼下泉，浸彼苞稂。忾我寤叹，念彼周 京。

冽彼下泉，浸彼苞萧。忾我寤叹，念彼京周 。

冽彼下泉，浸彼苞蓍。忾我寤叹，念彼京师。

芃芃黍苗，阴雨膏之。四国有王，郇伯 劳之。

豳风

七月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七月鸣 ，八月载绩。载玄载黄，为公子裳。

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八月其获，十月陨萚。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言私其 ，献豜于公。

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户。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

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麦。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公宫。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

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鸱鸮

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

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女下民，或敢侮予。

予手拮据，予所捋荼，予所蓄租，予口卒瘏，曰予未有室家。

予羽谯谯，予尾翛翛，予室翘翘，风雨所漂摇，予维音哓哓。

东山

我徂东山 ，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我东曰归，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蜎蜎者蠋，烝在桑野。敦彼独宿，亦在车下。

我徂东山 ，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果臝之实，亦施于宇。伊威在室，蟏蛸在户，町畽鹿场，熠耀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怀也。

我徂东山 ，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鹳鸣于垤，妇叹于室。洒扫穹窒，我征聿至。有敦瓜苦，烝在栗薪。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我徂东山 ，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仓庚于飞，熠耀其羽。之子于归，皇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

破斧

既破我斧，又缺我斨。周公 东征，四国是皇。哀我人斯，亦孔之将。

既破我斧，又缺我锜。周公 东征，四国是吪。哀我人斯，亦孔之嘉。

既破我斧，又缺我 。周公 东征，四国是遒。哀我人斯，亦孔之休。

伐柯

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我觏之子，笾豆有践。

九罭

九罭之鱼，鳟鲂。我觏之子，衮衣绣裳。

鸿飞遵渚。公归无所，於女信处。

鸿飞遵陆。公归不复，於女信宿。

是以有衮衣兮，无以我公归兮，无使我心悲兮。

狼跋

狼跋其胡，载疐其尾。公孙硕肤，赤舄几几。

狼疐其尾，载跋其胡。公孙硕肤，德音不瑕。

小雅

鹿鸣之什

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傚。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四牡

四牡 ，周道倭迟。岂不怀归？王事靡盬，我心伤悲。

四牡 ，啴啴骆马，岂不怀归？王事靡盬，不遑启处。

翩翩者 ，载飞载下，集于苍栩。王事靡盬，不遑将父。

翩翩者 ，载飞载止，集于苞杞。王事靡盬，不遑将母。

驾彼四骆，载骤骎骎。岂不怀归？是用作歌，将母来谂。

皇皇者华

皇皇者华，于彼原隰。 征夫，每怀靡及。

我马维驹，六辔如濡。载驰载驱，周爰咨诹。

我马维骐，六辔如丝。载驰载驱，周爰咨谋。

我马维骆，六辔沃若。载驰载驱，周爰咨度。

我马维骃，六辔既均。载驰载驱，周爰咨询。

常棣

常棣之华，鄂不 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咏叹。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

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宜尔室家，乐尔妻孥。是究是图，亶其然乎！

伐木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听之，终和且平。

伐木许许，酾酒有 。既有肥羜，以速诸父。宁适不来，微我弗顾。于粲洒扫，陈馈八簋。既有肥牡，以速诸舅。宁适不来，微我有咎。

伐木于阪，酾酒有衍。笾豆有践，兄弟无远。民之失德，干 以愆。有酒湑我，无酒酤我。坎坎鼓我，蹲蹲舞我。迨我暇矣，饮此湑矣。

天保

天保定尔，亦孔之固。俾尔单厚，何福不除？俾尔多益，以莫不庶。

天保定尔，俾尔戬穀。罄无不宜，受天百禄。降尔遐福，维日不足。

天保定尔，以莫不兴。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吉蠲为 ，是用孝享。禴祠烝尝，于公先王。君曰卜尔，万寿无疆。

神之吊矣，诒尔多福。民之质矣，日用饮食。群黎百姓，遍为尔德。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采薇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 狁 之故。不遑启居， 狁 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驾彼四牡，四牡骙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四牡翼翼，象弭鱼服。岂不曰戒， 狁 孔棘。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出车

我出我车，于彼牧矣。自天子所，谓我来矣。召彼仆夫，谓之载矣。王事多难，维其棘矣。

我出我车，于彼郊矣。设此旐矣，建彼旄矣。彼 旐斯，胡不旆旆？忧心悄悄，仆夫况瘁。

王命南仲 ，往城于方 。出车彭彭，旗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 ， 狁 于襄。

昔我往矣，黍稷方华。今我来思，雨雪载涂。王事多难，不遑启居。岂不怀归？畏此简书。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降。赫赫南仲 ，薄伐西戎 。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执讯获丑，薄言还归。赫赫南仲 ， 狁 于夷。

杕杜

有杕之杜，有晥其实。王事靡盬，继嗣我日。日月阳止，女心伤止，征夫遑止。

有杕之杜，其叶萋萋。王事靡盬，我心伤悲。卉木萋止，女心悲止，征夫归止。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王事靡盬，忧我父母。檀车 ，四牡痯痯，征夫不远。

匪载匪来，忧心孔疚。期逝不至，而多为恤。卜筮偕止，会言近止，征夫迩止。

鱼丽

鱼丽于罶，鲿鲨。君子有酒，旨且多。

鱼丽于罶，鲂鲤。君子有酒，多且旨。

鱼丽于罶， 鲤。君子有酒，旨且有。

物其多矣，维其嘉矣。

物其旨矣，维其偕矣。

物其有矣，维其时矣。

南有嘉鱼之什

南有嘉鱼

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

南有嘉鱼，烝然汕汕。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

南有樛木，甘瓠累之。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

翩翩者 ，烝然来思。君子有酒，嘉宾式燕又思。

南山有台

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

南山有桑，北山有杨。乐只君子，邦家之光。乐只君子，万寿无疆。

南山有杞，北山有李。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乐只君子，德音不已。

南山有栲，北山有杻。乐只君子，遐不眉寿？乐只君子，德音是茂。

南山有枸，北山有楰。乐只君子，遐不黄耇？乐只君子，保艾尔后。

蓼萧

蓼彼萧斯，零露湑兮。既见君子，我心写兮。燕笑语兮，是以有誉处兮。

蓼彼萧斯，零露瀼瀼。既见君子，为龙为光。其德不爽，寿考不忘。

蓼彼萧斯，零露泥泥。既见君子，孔燕岂弟。宜兄宜弟，令德寿岂。

蓼彼萧斯，零露浓浓。既见君子，鞗革冲冲。和鸾雝雝，万福攸同。

湛露

湛湛露斯，匪阳不晞。厌厌夜饮，不醉无归。

湛湛露斯，在彼丰草。厌厌夜饮，在宗载考。

湛湛露斯，在彼杞棘。显允君子，莫不令德。

其桐其椅，其实离离。岂弟君子，莫不令仪。

彤弓

彤弓弨兮，受言藏之。我有嘉宾，中心贶之。钟鼓既设，一朝飨之。

彤弓弨兮，受言载之。我有嘉宾，中心喜之。钟鼓既设，一朝右之。

彤弓弨兮，受言櫜之。我有嘉宾，中心好之。钟鼓既设，一朝酬之。

菁菁者莪

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

菁菁者莪，在彼中沚。既见君子，我心则喜。

菁菁者莪，在彼中陵。既见君子，锡我百朋。

泛泛杨舟，载沉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

六月

六月栖栖，戎车既饬。四牡骙骙，载是常服。猃狁 孔炽。我是用急。王于出征，以匡王国。

比物四骊，闲之维则。维此六月，既成我服。我服既成，于三十里。王于出征，以佐天子。

四牡修广，其大有颙。薄伐 狁 ，以奏肤公。有严有翼，共武之服。共武之服，以定王国。

狁 匪茹，整居焦获 。侵镐 及方 ，至于泾 阳。织文鸟章，白旆央央。元戎十乘，以先启行。

戎车既安，如轾如轩。四牡既佶，既佶且闲。薄伐猃狁 ，至于大原 。文武吉甫 ，万邦为宪。

吉甫 燕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 ，我行永久。饮御诸友，炰鳖脍鲤。侯谁在矣？张仲 孝友。

采

薄言采 ，于彼新田，于此菑亩。方叔 莅止，其车三千，师干之试。方叔 率止，乘其四骐，四骐翼翼。路车有奭，簟茀鱼服，钩膺鞗革。

薄言采 ，于彼新田，于此中乡。方叔 莅止，其车三千，旗旐央央。方叔 率止，约 错衡，八鸾玱玱。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有玱葱珩。

彼飞隼，其飞戾天，亦集爰止。方叔 莅止，其车三千，师干之试。方叔 率止，钲人伐鼓，陈师鞠旅。显允方叔 ，伐鼓渊渊，振旅阗阗。

蠢尔蛮荆 ，大邦为仇。方叔 元老，克壮其犹。方叔 率止，执讯获丑。戎车啴啴，啴啴焞焞，如霆如雷。显允方叔 ，征伐 狁 ，蛮荆 来威。

车攻

我车既攻，我马既同。四牡庞庞，驾言徂东。

田车既好，四牡孔阜。东有甫 草，驾言行狩。

之子于苗，选徒嚣嚣。建旐设旄，搏兽于敖 。

驾彼四牡，四牡奕奕。赤芾金舄，会同有绎。

决拾既佽，弓矢既调。射夫既同，助我举柴。

四黄既驾，两骖不猗。不失其驰，舍矢如破。

萧萧马鸣，悠悠旆旌。徒御不警，大庖不盈。

之子于征，有闻无声。允矣君子，展也大成。

吉日

吉日维戊，既伯既祷。田车既好，四牡孔阜，升彼大阜，从其群丑。

吉日庚午，既差我马。兽之所同，麀鹿麌麌。漆 沮 之从，天子之所。

瞻彼中原，其祁孔有。儦儦俟俟，或群或友。悉率左右，以燕天子。

既张我弓，既挟我矢。发彼小豝，殪此大兕。以御宾客，且以酌醴。

鸿雁之什

鸿雁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鳏寡。

鸿雁于飞，集于中泽。之子于垣，百堵皆作。虽则劬劳，其究安宅。

鸿雁于飞，哀鸣嗷嗷。维此哲人，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

庭燎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

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晣晣。君子至止，鸾声哕哕。

夜如何其？夜乡晨。庭燎有辉。君子至止，言观其旂。

沔水

沔彼流水，朝宗于海。 彼飞隼，载飞载止。嗟我兄弟，邦人诸友。莫肯念乱，谁无父母。

沔彼流水，其流汤汤。 彼飞隼，载飞载扬。念彼不迹，载起载行。心之忧矣，不可弭忘。

彼飞隼，率彼中陵。民之讹言，宁莫之惩。我友敬矣，谗言其兴。

鹤鸣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它山之石，可以为错。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穀。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祈父

祈父！予王之爪牙。胡转予于恤，靡所止居。

祈父！予王之爪士。胡转予于恤，靡所厎止。

祈父！亶不聪。胡转予于恤，有母之尸饔。

白驹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皎皎白驹，食我场藿。絷之维之，以永今夕。所谓伊人，于焉嘉客。

皎皎白驹，贲然来思。尔公尔侯，逸豫无期。慎尔优游，勉尔遁思。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黄鸟

黄鸟黄鸟，无集于谷，无啄我粟。此邦之人，不我肯穀。言旋言归，复我邦族。

黄鸟黄鸟，无集于桑，无啄我粱。此邦之人，不可与明。言旋言归，复我诸兄。

黄鸟黄鸟，无集于栩，无啄我黍。此邦之人，不可与处。言旋言归，复我诸父。

我行其野

我行其野，蔽芾其樗。昏姻之故，言就尔居。尔不我畜，复我邦家。

我行其野，言采其蓫。昏姻之故，言就尔宿。尔不我畜，言归斯复。

我行其野，言采其葍。不思旧姻，求尔新特。成不以富，亦祇以异。

斯干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

似续妣祖，筑室百堵，西南其户。爰居爰处，爰笑爰语。

约之阁阁，椓之橐橐。风雨攸除，鸟鼠悠去，君子攸芋。

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翚斯飞，君子攸跻。

殖殖其庭，有觉其楹。哙哙其正，哕哕其冥，君子攸宁。

下莞上簟，乃安斯寝。乃寝乃兴，乃占我梦。吉梦维何？维熊维罴，维虺维蛇。

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

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贻罹。

无羊

谁谓尔无羊？三百维群。谁谓尔无牛？九十其犉。尔羊来思，其角濈濈。尔牛来思，其耳湿湿。

或降于阿，或饮于池，或寝或讹。尔牧来思，何蓑何笠，或负其 。三十维物，尔牲则具。

尔牧来思，以薪以蒸，以雌以雄。尔羊来思，矜矜兢兢，不骞不崩。麾之以肱，毕来既升。

牧人乃梦，众维鱼矣，旐维 矣。大人占之：众维鱼矣，实维丰 年；旐维旟矣，室家溱溱。

节南山之什

节南山

节彼南山 ，维石岩岩。赫赫师尹 ，民具尔瞻。忧心如惔，不敢戏谈。国既卒斩，何用不监！

节彼南山 ，有实其猗。赫赫师尹 ，不平谓何。天方荐瘥，丧乱弘多。民言无嘉，憯莫惩嗟。

尹氏 大师，维周 之氐，秉国之均，四方是维，天子是毗，俾民不迷。不吊昊天，不宜空我师。

弗躬弗亲，庶民弗信。弗问弗仕，勿罔君子。式夷式已，无小人殆。琐琐姻亚，则无 仕。

昊天不佣，降此鞠讻。昊天不惠，降此大戾。君子如届，俾民心阕。君子如夷，恶怒是违。

不吊昊天，乱靡有定。式月斯生，俾民不宁。忧心如酲，谁秉国成。不自为政，卒劳百姓。

驾彼四牡，四牡项领。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方茂尔恶，相尔矛矣。既夷既怿，如相酬矣。

昊天不平，我王不宁。不惩其心，覆怨其正。家父 作诵，以究王讻。式讹尔心，以畜万邦。

正月

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念我独兮，忧心京京。哀我小心，癙忧以痒。

正月父母生我，胡俾我瘉？不自我先，不自我后。好言自口，莠言自口。忧心愈愈，是以有侮。

忧心惸惸，念我无禄。民之无辜，并其臣仆。哀我人斯，于何从禄？瞻乌爰止，于谁之屋？

瞻彼中林，侯薪侯蒸。民今方殆，视天梦梦。既克有定，靡人弗胜。有皇上帝，伊谁云憎？

谓山盖卑，为冈为陵。民之讹言，宁莫之惩。召彼故老，讯之占梦。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

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维号斯言，有伦有脊。哀今之人，胡为虺蜴。

瞻彼阪田，有菀其特。天之扤我，如不我克，彼求我则，如不我得，执我仇仇，亦不我力。

心之忧矣，如或结之。今兹之正，胡然厉矣？

燎之方扬，宁或灭之。赫赫宗周 ，褒姒 灭之！

终其永怀，又窘阴雨。其车既载，乃弃尔辅。载输尔载，将伯助予。

无弃尔辅，员于尔辐，屡顾尔仆，不输尔载。终逾绝险，曾是不意。

鱼在于沼，亦匪克乐。潜虽伏矣，亦孔之照。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

彼有旨酒，又有嘉肴。洽比其邻，昏姻孔云。念我独兮，忧心慇慇。

佌佌彼有屋，蔌蔌方有谷。民今之无禄，天夭是椓。哿矣富人，哀此惸独！

十月之交

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

日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彼月而食，则维其常。此日而食，于何不臧。

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

皇父 卿士，番 维司徒，家伯 维宰，仲允 膳夫，棸子 内史，蹶 维趣马，楀 维师氏，艳妻煽方处。

抑此皇父 ，岂曰不时？胡为我作，不即我谋？彻我墙屋，田卒污莱。曰予不戕，礼则然矣。

皇父 孔圣，作都于向 ，择三有事，亶侯多藏。不慭遗一老，俾守我王。择有车马，以居徂向 。

黾勉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嚣嚣。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背憎，职竞由人。

悠悠我里，亦孔之痗。四方有羡，我独居忧。民莫不逸，我独不敢休。天命不彻，我不敢傚我友自逸。

雨无正

浩浩昊天，不骏其德。降丧饥馑，斩伐四国。昊天疾威，弗虑弗图。舍彼有罪，既伏其辜。若此无罪，沦胥以铺。

周 宗既灭，靡所止戾。正大夫离居，莫知我勚。三事大夫，莫肯夙夜。邦君诸侯，莫肯朝夕。庶曰式臧，复出为恶。

如何昊天，辟言不信？如彼行迈，则靡所臻。凡百君子，各敬尔身。胡不相畏？不畏于天！

戎成不退，饥成不遂。曾我暬御，憯憯日瘁。凡百君子，莫肯用讯。听言则答，谮言则退。

哀哉不能言！匪舌是出，维躬是瘁。哿矣能言，巧言如流，俾躬处休。

维曰于仕，孔棘且殆。云不可使，得罪于天子。亦云可使，怨及朋友。

谓尔迁于王都，曰予未有室家。鼠思泣血，无言不疾！昔尔出居，谁从作尔室？

小旻

昊天疾威，敷于下土。谋犹回遹，何日斯沮！谋臧不从，不臧复用。我视谋犹，亦孔之邛！

潝潝 ，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我视谋犹，伊于胡底！

我龟既厌，不我告犹。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如匪行迈谋，是用不得于道。

哀哉为犹，匪先民是程，匪大犹是经；维迩言是听，维迩言是争！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

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民虽靡 ，或哲或谋，或肃或艾。如彼泉流，无沦胥以败。

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小宛

宛彼鸣鸠，翰飞戾天。我心忧伤，念昔先人。明发不寐，有怀二人。

人之齐圣，饮酒温克。彼昏不知，壹醉日富。各敬尔仪，天命不又。

中原有菽，庶民采之。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教诲尔子，式穀似之。

题彼脊令，载飞载鸣。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夙兴夜寐，毋忝尔所生。

交交桑扈，率场啄粟。哀我填寡，宜岸宜狱，握粟出卜，自何能穀？

温温恭人，如集于木。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小弁

弁彼鷽斯，归飞提提。民莫不穀，我独于罹。何辜于天？我罪伊何？心之忧矣，云如之何？

踧踧周 道，鞫为茂草。我心忧伤，惄焉如捣。假寐咏叹，维忧用老。心之忧矣，疢如疾首。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不属于毛，不离于里。天之生我，我辰安在？

菀彼柳斯，鸣蜩嘒嘒。有漼者渊，萑苇淠淠。譬彼舟流，不知所届。心之忧矣，不遑假寐。

鹿斯之奔，维足伎伎。雉之朝雊，尚求其雌。譬彼坏木，疾用无枝。心之忧矣，宁莫之知。

相彼投兔，尚或先之。行有死人，尚或墐之。君子秉心，维其忍之。心之忧矣，涕既陨之。

君子信谗，如或 之。君子不惠，不舒究之。伐木掎矣，析薪扡矣。舍彼有罪，予之佗矣。

莫高匪山，莫浚匪泉。君子无易由言，耳属于垣。无逝我梁，无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巧言

悠悠昊天，曰父母且。无罪无辜，乱如此 。昊天已威，予慎无罪。昊天泰 ，予慎无辜。

乱之初生，僭始既涵。乱之又生，君子信谗。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

君子屡盟，乱是用长。君子信盗，乱是用暴。盗言孔甘，乱是用 。匪其止共，维王之邛。

奕奕寝庙，君子作之。秩秩大猷，圣人莫之。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跃跃毚兔，遇犬获之。

荏染柔木，君子树之。往来行言，心焉数之。蛇蛇硕言，出自口矣。巧言如簧，颜之厚矣。

彼何人斯？居河之麋。无拳无勇，职为乱阶。既微且尰，尔勇伊何？为犹将多，尔居徒几何？

何人斯

彼何人斯？其心孔艰。胡逝我梁，不入我门？伊谁云从？维暴 之云。

二人从行，谁为此祸？胡逝我梁，不入唁我？始者不如今，云不我可。

彼何人斯？胡逝我陈 ？我闻其声，不见其身。不愧于人，不畏于天。

彼何人斯？其为飘风。胡不自北？胡不自南？胡逝我梁？只搅我心。

尔之安行，亦不遑舍；尔之亟行，遑脂尔车。壹者之来，云何其盱。

尔还而入，我心易也；还而不入，否难知也。壹者之来，俾我只也。

伯氏吹埙，仲氏吹篪。及尔如贯，谅不我知。出此三物，以诅尔斯。

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有 面目，视人罔极。作此好歌，以极反侧。

巷伯

萋兮斐兮，成是贝锦。彼谮人者，亦已大甚。

哆兮侈兮，成是南箕。彼谮人者，谁适与谋？

缉缉翩翩，谋欲谮人。慎尔言也，谓尔不信。

捷捷幡幡，谋欲谮言，岂不尔受，既其女迁。

骄人好好，劳人草草。苍天苍天，视彼骄人，矜此劳人！

彼谮人者，谁适与谋？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

杨园 之道，猗于亩丘 。寺人孟子 ，作为此诗。凡百君子，敬而听之。

谷风之什

谷风

习习谷风，维风及雨。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将安将乐，女转弃予。

习习谷风，维风及 。将恐将惧，寘予于怀。将安将乐，弃予如遗。

习习谷风，维山崔嵬。无草不死，无木不萎。忘我大德，思我小怨。

蓼莪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南山 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谷。我独何害！

南山 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谷，我独不卒！

大东

有饛簋飧，有捄棘匕。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睠然顾之，潸焉出涕。

小东大东，杼柚其空。纠纠葛屦，可以履霜。佻佻公子，行彼周行。既往既来，使我心疚。

有冽氿泉，无浸获薪。契契寤叹，哀我惮人。薪是获薪，尚可载也。哀我惮人，亦可息也。

东人之子，职劳不来。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罴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试。

或以其酒，不以其浆。鞙鞙佩璲，不以其长。维天有汉 ，监亦有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

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有捄天毕，载施之行。

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维南有箕，载翕其舌，维北有斗，西柄之揭。

四月

四月维夏，六月徂暑。先祖匪人，胡宁忍予？

秋日凄凄，百卉具腓。乱离瘼矣，奚其适归。

冬日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谷，我独何害？

山有嘉卉，侯栗侯梅。废为残贼，莫知其尤。

相彼泉水，载清载浊。我日构祸，曷云能谷？

滔滔江 汉 ，南国之纪。尽瘁以仕，宁莫我有。

匪鹑匪鸢，翰飞戾天。匪鳣匪鲔，潜逃于渊。

山有蕨薇，隰有杞桋。君子作歌，维以告哀。

北山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偕偕士子，朝夕从事。王事靡盬，忧我父母。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

四牡彭彭，王事傍傍。嘉我未老，鲜我方将。旅力方刚，经营四方。

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或息偃在床，或不已于行。

或不知叫号，或惨惨劬劳；或栖迟偃仰，或王事鞅掌。

或湛乐饮酒，或惨惨畏咎；或山入风议，或靡事不为。

无将大车

无将大车，只自尘兮。无思百忧，只自疧兮。

无将大车，维尘冥冥。无思百忧，不出于颎。

无将大车，维尘雝兮。无思百忧，只自重兮。

小明

明明上天，照临下土。我征徂西，至于艽野。二月初吉，载离寒暑。心之忧矣，其毒大苦。念彼共人，涕零如雨。岂不怀归？畏此罪罟。

昔我往矣，日月方除。曷云其还，岁聿云莫？念我独兮，我事孔庶。心之忧矣，惮我不暇。念彼共人，睠睠怀顾。岂不怀归，畏此谴怒。

昔我往矣，日月方奥。曷云其还？政事愈蹙？岁聿云莫，采萧获菽。心之忧矣，自诒伊戚。念彼共人，兴方出宿。岂不怀归？畏此反复。

嗟尔君子，无恒安处。靖共尔位，正直是与。神之听之，式穀以女。

嗟尔君子，无恒安息。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

鼓钟

鼓钟将将，淮 水汤汤。忧心且伤。淑人君子，怀允不忘。

鼓钟喈喈，淮 水湝湝。忧心且悲。淑人君子，其德不回。

鼓钟伐鼛，淮 有三洲。忧心且妯。淑人君子，其德不犹。

鼓钟钦钦，鼓瑟鼓琴。笙磬同音。以雅 以南 ，以龠不僭。

楚茨

楚楚者茨，言抽其棘。自昔何为？我艺黍稷。我黍与与，我稷翼翼。我仓既盈，我庾维亿。以为酒食，以享以祀，以妥以侑，以介景福。

济济跄跄，絜尔牛羊，以往烝尝。或剥或亨，或肆或将。祝祭于祊，祀事孔明。先祖是皇，神保是飨。孝孙有庆，报以介福，万寿无疆！

执爨踖踖，为俎孔硕。或燔或炙，君妇莫莫。为豆孔庶，为宾为客。献酬交错，礼仪卒度，笑语卒获。神保是格，报以介福，万寿攸酢！

我孔熯矣，式礼莫衍。工祝致告，徂赉孝孙。苾芬孝祀，神嗜饮食。卜尔百福，如几如式。既齐既稷，既匡既敕。永锡尔极，时万时亿！

礼仪既备，钟鼓既戒，孝孙徂位，工祝致告。“神具醉止”，皇尸载起。鼓钟送尸，神保聿归。诸宰君妇，废彻不迟。诸父兄弟，备言燕私。

乐具入奏，以绥后禄。尔肴既将，莫怨具庆。既醉既饱，小大稽首。神嗜饮食，使君寿考。孔惠孔时，维其尽之。子子孙孙，勿替引之！

信南山

信彼南山 ，维禹 甸之。畇畇原隰，曾孙田之。我疆我理，南东其亩。

上天同云，雨雪雰雰。益之以霢霂。既优既渥，既沾既足，生我百谷。

疆埸翼翼，黍稷彧彧。曾孙之穑，以为酒食。畀我尸宾，寿考万年！

中田有庐，疆埸有瓜。是剥是菹，献之皇祖。曾孙寿考，受天之祜。

祭以清酒，从以骍牡，享于祖考。执其鸾刀，以启其毛，取其血 。

是烝是享，苾苾芬芬。祀事孔明，先祖是皇。报以介福，万寿无疆！

甫田之什

甫田

倬彼甫 田，岁取十千。我取其陈，食我农人。自古有年。今适南亩，或耘或耔，黍稷薿薿。攸介攸止，烝我髦士。

以我齐明，与我牺羊，以社以方。我田既臧，农夫之庆。琴瑟击鼓，以御田祖，以祈甘雨，以介我稷黍，以谷我士女。

曾孙来止，以其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攘其左右，尝其旨否。禾易长亩，终善且有。曾孙不怒，农夫克敏。

曾孙之稼，如茨如梁。曾孙之庾，如坻如京。乃求千斯仓，乃求万斯箱。黍稷稻粱，农夫之庆。报以介福，万寿无疆。

大田

大田多稼，既种既戒，既备乃事。以我覃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既庭且硕，曾孙是若。

既方既皁，既坚既好，不稂不莠。去其螟螣，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稚。田祖有神，秉畀炎火。

有渰萋萋，兴雨祁祁。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彼有不获稚，此有不敛 。彼有遗秉，此有滞穗，伊寡妇之利。

曾孙来止，以其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来方禋骍祀，以其骍黑。与其黍稷，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瞻彼洛矣

瞻彼洛矣，维水泱泱。君子至止，福禄如茨。 有奭，以作六师。

瞻彼洛矣，维水泱泱。君子至止，鞞琫有珌。君子万年，保其家室。

瞻彼洛矣，维水泱泱。君子至止，福禄既同。君子万年，保其家邦。

裳裳者华

裳裳者华，其叶湑兮。我觏之子，我心写兮。我心写兮，是以有誉处兮。

裳裳者华，芸其黄矣。我觏之子，维其有章矣。维其有章矣，是以有庆矣。

裳裳者华，或黄或白。我觏之子，乘其四骆。乘其四骆，六辔沃若。

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维其有之，是以似之。

桑扈

交交桑扈，有莺其羽。君子乐胥，受天之祜。

交交桑扈，有莺其领。君子乐胥，万邦之屏。

之屏之翰，百辟为宪。不戢不难，受福不那。

兕觥其觩，旨酒思柔。彼交匪敖，万福来求。

鸳鸯

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

鸳鸯在梁，戢其左翼。君子万年，宜其遐福。

乘马在厩，摧之秣之。君子万年，福禄艾之。

乘马在厩，秣之摧之。君子万年，福禄绥之。

頍弁

有 者弁，实维伊何？尔酒既旨，尔肴既嘉。岂伊异人，兄弟匪他。茑与女萝，施于松柏。未见君子，忧心弈弈。既见君子，庶几说怿。

有 者弁，实维何期？尔酒既旨，尔肴既时。岂伊异人，兄弟具来。茑与女萝，施于松上。未见君子，忧心怲怲。既见君子，庶几有臧。

有 者弁，实维在首。尔酒既旨，尔肴既阜。岂伊异人，兄弟甥舅。如彼雨雪，先集维霰。死丧无日，无几相见。乐酒今夕，君子维宴。

车舝

间关车之舝兮，思娈季女逝兮。匪饥匪渴，德音来括。虽无好友，式燕且喜。

依彼平林，有集维 。辰彼硕女，令德来教。式燕且誉，好尔无射。

虽无旨酒，式饮庶几。虽无嘉肴，式食庶几。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

陟彼高冈，析其柞薪。析其柞薪，其叶湑兮。鲜我觏尔，我心写兮。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四牡 ，六辔如琴。觏尔新昏，以慰我心。

青蝇

营营青蝇，止于樊。岂弟君子，无信谗言。

营营青蝇，止于棘。谗人罔极，交乱四国。

营营青蝇，止于榛。谗人罔极，构我二人。

宾之初筵

宾之初筵，左右秩秩。笾豆有楚，肴核维旅。酒既和旨，饮酒孔偕。钟鼓既设，举 逸逸。大侯既抗，弓矢斯张。射夫既同，献尔发功。发彼有的，以祈尔爵。

龠舞笙鼓，乐既和奏。烝衎烈祖，以洽百礼。百礼既至，有壬有林。锡尔纯嘏，子孙其湛。其湛曰乐，各奏尔能。宾载手仇，室人入又。酌彼康爵，以奏尔时。

宾之初筵，温温其恭。其未醉止，威仪反反。曰既醉止，威仪幡幡。舍其坐迁，屡舞仙仙。其未醉止，威仪抑抑。曰既醉止，威仪怭怭。是曰既醉，不知其秩。

宾既醉止，载号载呶。乱我笾豆，屡舞僛僛。是曰既醉，不知其邮。侧弁之俄，屡舞傞傞。既醉而出，并受其福。醉而不出，是谓伐德。饮酒孔嘉，维其令仪。

凡此饮酒，或醉或否。既立之监，或佐之史。彼醉不臧，不醉反耻。式勿从谓，无俾大怠。匪言勿言，匪由勿语。由醉之言，俾出童羖。三爵不识，矧敢多又。

鱼藻之什

鱼藻

鱼在在藻，有颁其首。王在在镐 ，岂乐饮酒。

鱼在在藻，有莘其尾。王在在镐 ，饮酒乐岂。

鱼在在藻，依于其蒲。王在在镐 ，有那其居。

采菽

采菽采菽，筐之筥之。君子来朝，何锡予之？虽无予之，路车乘马。又何予之？玄衮及黼。

觱沸槛泉，言采其芹。君子来朝，言观其旗。其旗淠淠，鸾声嘒嘒。载骖载驷，君子所届。

赤芾在股，邪幅在下。彼交匪纾，天子所予。乐只君子，天子命之。乐只君子，福禄申之。

维柞之枝，其叶蓬蓬。乐只君子，殿天子之邦。乐只君子，万福攸同。平平左右，亦是率从。

泛泛杨舟，绋 维之。乐只君子，天子葵之。乐只君子，福禄膍之。优哉游哉，亦是戾矣。

角弓

骍骍角弓，翩其反矣。兄弟昏姻，无胥远矣。

尔之远矣，民胥然矣。尔之教矣，民胥效矣。

此令兄弟，绰绰有裕。不令兄弟，交相为愈。

民之无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让，至于己斯亡。

老马反为驹，不顾其后。如食宜 ，如酌孔取。

毋教猱升木，如涂涂附。君子有徽猷，小人与属。

雨雪瀌瀌，见 曰消。莫肯下遗，式居娄骄。

雨雪浮浮，见 曰流。如蛮如髦，我是用忧。

菀柳

有菀者柳，不尚息焉。上帝甚蹈，无自暱焉。俾予靖之，后予极焉。

有菀者柳，不尚愒焉。上帝甚蹈，无自瘵焉。俾予靖之，后予迈焉。

有鸟高飞，亦傅于天。彼人之心，于何其臻？曷予靖之？居以凶矜。

都人士

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归于周 ，万民所望。

彼都人士，台笠缁撮。彼君子女，绸直如发。我不见兮，我心不说。

彼都人士，充耳琇实。彼君子女，谓之尹吉 。我不见兮，我心菀结。

彼都人士，垂带而厉。彼君子女，卷发如虿。我不见兮，言从之迈。

匪伊垂之，带则有余。匪伊卷之，发则有 。我不见兮，云何盱矣！

采绿

终朝采绿，不盈一匊。予发曲局，薄言归沐。

终朝采蓝，不盈一襜。五日为期，六日不詹。

之子于狩，言 其弓。之子于钓，言纶之绳。

其钓维何？维鲂及 。维鲂及 ，薄言观者。

黍苗

芃芃黍苗，阴雨膏之。悠悠南行，召伯 劳之。

我任我辇，我车我牛。我行既集，盖云归哉！

我徒我御，我师我旅。我行既集，盖云归处！

肃肃谢 功，召伯 营之。烈烈征师，召伯 成之。

原隰既平，泉流既清。召伯 有成，王心则宁。

隰桑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既见君子，德音孔胶。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白华

白华菅兮，白茅束兮。之子之远，俾我独兮。

英英白云，露彼菅茅。天步艰难，之子不犹。

滮池 北流，浸彼稻田。啸歌伤怀，念彼硕人。

樵彼桑薪，卬烘于煁。维彼硕人，实劳我心。

鼓钟于宫，声闻于外。念子懆懆，视我迈迈。

有鹙在梁，有鹤在林。维彼硕人，实劳我心。

鸳鸯在梁，戢其左翼。之子无良，二三其德。

有扁斯石，履之卑兮。之子之远，俾我疧兮。

绵蛮

绵蛮黄鸟，止于丘阿。道之云远，我劳如何？饮之食之，教之诲之，命彼后车，谓之载之。

绵蛮黄鸟，止于丘隅。岂敢惮行，畏不能趋。饮之食之，教之诲之。命彼后车，谓之载之。

绵蛮黄鸟，止于丘侧，岂敢惮行，畏不能极。饮之食之，教之诲之，命彼后车，谓之载之。

瓠叶

幡幡瓠叶，采之亨之。君子有酒，酌言尝之。

有兔斯首，炮之燔之。君子有酒，酌言献之。

有兔斯首，燔之炙之。君子有酒，酌言酢之。

有兔斯首，燔之炮之。君子有酒，酌言酬之。

渐渐之石

渐渐之石，维其高矣。山川悠远，维其劳矣。武人东征，不皇朝矣。

渐渐之石，维其卒矣。山川悠远，曷其没矣。武人东征，不皇出矣。

有豕白蹢，烝涉波矣。月离于毕，俾滂沱矣。武人东征，不皇他矣。

苕之华

苕之华，芸其黄矣。心之忧矣，维其伤矣。

苕之华，其叶青青。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牂羊坟首，三星在罶。人可以食，鲜可以饱！

何草不黄

何草不黄？何日不行？何人不将？经营四方。

何草不玄？何人不矜？哀我征夫，独为匪民！

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哀我征夫，朝夕不暇。

有芃者狐，率彼幽草。有栈之车，行彼周道。

大雅

文王之什

文王

文王 在上，于昭于天。周 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 不显，帝命不时。文王 陟降，在帝左右。

亹亹文王 ，令闻不已。陈锡哉周 ，侯文王 孙子。文王 孙子，本支百世。凡周 之士，不显亦世。

世之不显，厥犹翼翼。思皇多士，生此王国。王国克生，维周 之桢。济济多士，文王 以宁。

穆穆文王 ，于缉熙敬止。假哉天命，有商 孙子。商 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 服。

侯服于周 ，天命靡常。殷 士肤敏，祼将于京。厥作祼将，常服黼冔。王之荩臣，无念尔祖。

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宜鉴于殷 ，骏命不易。

命之不易，无遏尔躬。宣昭义问，有虞殷自天。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 ，万邦作孚。

大明

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难忱斯，不易维王。天位殷适，使不挟四方。

挚 仲氏任 ，自彼殷商 ，来嫁于周 ，曰嫔于京。乃及王季 ，维德之行。大任 有身，生此文王 。

维此文王 ，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

天监在下，有命既集。文王 初载，天作之合。在洽 之阳，在渭 之涘。文王 嘉止，大邦有子。

大邦有子，伣天之妹。文定厥祥，亲迎于渭 。造舟为梁，不显其光。

有命自天，命此文王 。于周 于京，缵女维莘 ，长子维行，笃生武王 。保右命尔，燮伐大商 。

殷商 之旅，其会如林。矢于牧野 ，维予侯兴。上帝临女，无贰尔心。

牧野 洋洋，檀车煌煌。驷 彭彭，维师尚父 ，时维鹰扬。凉彼武王 ，肆伐大商 ，会朝清明。

绵

绵绵瓜瓞，民之初生，自土 沮漆 。古公亶父 ，陶复陶穴，未有家室。

古公亶父 ，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 下。爰及姜 女，聿来胥宇。

周 原 ，堇荼如饴。爰始爰谋，爰契我龟。曰止曰时，筑室于兹。

乃慰乃止，乃左乃右，乃疆乃理，乃宣乃亩。自西徂东，周爰执事。

乃召司空，乃召司徒，俾立室家。其绳则直，缩版以载，作庙翼翼。

捄之陾陾，度之薨薨，筑之登登，削屡冯冯。百堵皆兴，鼛鼓弗胜。

乃立皋门，皋门有伉。乃立应门，应门将将。乃立冢土，戎丑攸行。

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柞棫拔矣，行道兑矣，混夷 矣，维其喙矣。

虞 芮 质厥成，文王 蹶蹶生。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后，予曰有奔奏，予曰有御侮。

棫朴

芃芃棫朴，薪之槱之。济济辟王，左右趣之。

济济辟王，左右奉璋。奉璋峨峨，髦士攸宜。

淠彼泾 舟，烝徒楫之。周 王于迈，六师及之。

倬彼云汉，为章于天。周 王寿考，遐不作人？

追琢其章，金玉其相。勉勉我王，纲纪四方。

旱麓

瞻彼旱 麓，榛楛济济。岂弟君子，干禄岂弟。

瑟彼玉瓒，黄流在中。岂弟君子，福禄攸降。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岂弟君子，遐不作人？

清酒既载，骍牡既备，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瑟彼柞棫，民所燎矣。岂弟君子，神所劳矣。

莫莫葛藟，施于条枚。岂弟君子，求福不回。

思齐

思齐大任 ，文王 之母。思媚周姜 ，京室之妇。大姒 嗣徽音，则百斯男。

惠于宗公，神罔时怨，神罔时恫。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

雍雍在宫，肃肃在庙。不显亦临，无射亦保。

肆戎疾不殄，烈假不遐。不闻亦式，不谏亦入。

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古人之无 ，誉髦斯士。

皇矣

皇矣上帝，临下有赫。监观四方，求民之莫。维此二国，其政不获。维彼四国，爰究爰度。

上帝耆之，憎其式廓。乃眷西顾，此维与宅。作之屏之，其菑其翳。修之平之，其灌其栵。

启之辟之，其柽其椐。攘之剔之，其檿其柘。帝迁明德，串夷 载路。天立厥配，受命既固。

帝省其山，柞棫斯拔，松柏斯兑。帝作邦作对，自大伯 王季 。维此王季 ，因心则友。则友其兄，则笃其庆，载锡之光。受禄无丧，奄有四方。

维此王季 ，帝度其心，貊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克顺克比。比于文王 ，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

帝谓文王 ，无然畔援，无然歆羡，诞先登于岸。密 人不恭，敢距大邦，侵阮 徂共 。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按徂旅，以笃周 祜，以对于天下。

依其在京，侵自阮 疆。陟我高冈，“无矢我陵，我陵我阿，无饮我泉，我泉我池。”

度其鲜原，居岐 之阳，在渭 之将，万邦之方，下民之王。

帝谓文王 ，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帝谓文王 ，询尔仇方，同尔兄弟，以尔钩援，与尔临冲，以伐崇 墉。

临冲闲闲，崇 墉言言，执讯连连，攸馘安安。是类是祃，是致是附，四方以无侮。临冲茀茀，崇 墉仡仡，是伐是肆，是绝是忽，四方以无拂。

灵台

经始灵台 ，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

王在灵囿 ，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翯翯。王在灵沼，于牣鱼跃。

虡业维枞，贲鼓维镛。于论鼓钟，于乐辟雍 。

于论鼓钟，于乐辟雍 。鼍鼓逢逢，矇瞍奏公。

下武

下武维周 ，世有哲王。三后在天，王配于京 。

王配于京 ，世德作求。永言配命，成王 之孚。

成王 之孚，下土之式。永言孝思，孝思维则。

媚兹一人，应侯顺德。永言孝思，昭哉嗣服。

昭兹来许，绳其祖武。于万斯年，受天之祜。

受天之祜，四方来贺。于万斯年，不遐有佐。

文王有声

文王 有声，遹骏有声，遹求厥宁，遹观厥成。文王 烝哉！

文王 受命，有此武功；既伐于崇 ，作邑于丰 。文王 烝哉！

筑城伊淢，作丰 伊匹。匪棘其欲，遹追来孝。王后烝哉！

王公伊濯，维丰 之垣。四方攸同，王后维翰。王后烝哉！

丰水 东注，维禹 之绩。四方攸同，皇王维辟。皇王烝哉！

镐京 辟雍 ，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皇王烝哉！

考卜维王，宅是镐京 。维龟正之，武王 成之。武王 烝哉！

丰水 有岂，武王 岂不仕？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武王 烝哉！

生民之什

生民

厥初生民，时维姜嫄 。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 。

诞弥厥月，先生如达。不坼不副，无菑无害。以赫厥灵，上帝不宁。不康禋祀，居然生子。

诞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诞寘之平林，会伐平林。诞寘之寒冰，鸟复翼之。鸟乃去矣，后稷 呱矣。实覃实吁，厥声载路。

诞实匍匐，克岐克嶷，以就口食。蓺之荏菽，荏菽旆旆，禾役穟穟，麻麦幪幪，瓜瓞唪唪。

诞后稷 之穑，有相之道。茀厥丰草，种之黄茂。实方实苞，实种实褎，实发实秀，实坚实好，实颖实栗。即有邰 家室。

诞降嘉种，维秬维秠，维穈维芑。恒之秬秠，是获是亩；恒之穈芑，是任是负。以归肇祀。

诞我祀如何？或舂或揄，或簸或蹂；释之叟叟，烝之浮浮；载谋载惟，取萧祭脂，取羝以 ；载燔载烈，以兴嗣岁。

卬盛于豆，于豆于登。其香始升，上帝居歆。胡臭亶时。后稷 肇祀，庶无罪悔，以迄于今。

行苇

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方苞方体，维叶泥泥。戚戚兄弟，莫远具尔。或肆之筵，或授之几。

肆筵设席，授几有缉御。或献或酢，洗爵奠斝。醓醢以荐，或幡或炙。嘉殽脾臄，或歌或咢。

敦弓既坚，四 既钧，舍矢既均，序宾以贤。敦弓既句，既挟四鍭；四 如树，序宾以不侮。

曾孙维主，酒醴维醹，酌以大斗，以祈黄耇。黄耇台背，以引以翼。寿考维祺，以介景福。

既醉

既醉以酒，既饱以德。君子万年，介尔景福。

既醉以酒，尔肴既将。君子万年，介尔昭明。

昭明有融，高朗令终。令终有俶，公尸嘉告。

其告维何？笾豆静嘉。朋友攸摄，摄以威仪。

威仪孔时，君子有孝子。孝子不匮，永锡尔类。

其类维何？室家之壸。君子万年，永锡祚胤。

其胤维何？天被尔禄。君子万年，景命有仆。

其仆维何？釐尔女士。釐尔女士，从以孙子。

凫鹥

凫鹥在泾，公尸来燕来宁。尔酒既清，尔肴既馨。公尸燕饮，福禄来成。

凫鹥在沙，公尸来燕来宜。尔酒既多，尔肴既嘉。公尸燕饮，福禄来为。

凫鹥在渚，公尸来燕来处。尔酒既湑，尔肴既脯。公尸燕饮，福禄来下。

凫鹥在 ，公尸来燕来宗。既燕于宗，福禄攸降。公尸燕饮，福禄来崇。

凫鹥在亹，公尸来止熏熏。旨酒欣欣，燔炙芬芬。公尸燕饮，无有后艰。

假乐

假乐君子，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

干禄百福，子孙千亿。穆穆皇皇，宜君宜王。不愆不忘，率由旧章。

威仪抑抑，德音秩秩。无怨无恶，率由群匹。受福无疆，四方之纲。

之纲之纪，燕及朋友。百辟卿士，媚于天子。不解于位，民之攸塈。

公刘

笃公刘 ，匪居匪康，乃埸乃疆，乃积乃仓。乃裹糇粮，于橐于囊，思辑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

笃公刘 ，于胥斯原。既庶既繁。既顺乃宣，而无咏叹。陟则在 ，复降在原。何以舟之？维玉及瑶，鞞琫容刀。

笃公刘 ，逝彼百泉，瞻彼溥原；乃陟南冈，乃觏于京 。京 师之野，于时处处，于时庐旅。于时言言，于时语语。

笃公刘 ，于京 斯依。跄跄济济，俾筵俾几，既登乃依。乃造其曹，执豕于牢，酌之用匏。食之饮之，君之宗之。

笃公刘 ，既溥既长，既景乃冈，相其阴阳，观其流泉，其军三单；度其隰原，彻田为粮，度其夕阳，豳 居允荒。

笃公刘 ，于豳 斯馆。涉渭 为乱，取厉取锻。止基乃理，爰众爰有。夹其皇涧 ，溯其过涧 。止旅乃密，芮鞫之即。

泂酌

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 。岂弟君子，民之父母。

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濯罍。岂弟君子，民之攸归。

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濯溉。岂弟君子，民之攸暨。

卷阿

有卷者阿，飘风自南。岂弟君子，来游来歌，以矢其音。

伴奂尔游矣，优游尔休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似先公酋矣。

尔土宇昄章，亦孔之厚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百神尔主矣。

尔受命长矣，茀禄尔康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纯嘏尔常矣。

有冯有翼，有孝有德。以引以翼。岂弟君子，四方为则。

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岂弟君子，四方为纲。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傅于天，蔼蔼王多吉人。维君子命，媚于庶人。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

君子之车，既庶且多。君子之马，既闲且驰。矢诗不多，维以遂歌。

民劳

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无纵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憯不畏明。柔远能迩，以定我王。

民亦劳止，汔可小休。惠此中国，以为民逑。无纵诡随，以谨愍怓。式遏寇虐，无俾民忧。无弃尔劳，以为王休。

民亦劳止，汔可小息。惠此京师，以绥四国。无纵诡随，以谨罔极。式遏寇虐，无俾作慝。敬慎威仪，以近有德。

民亦劳止，汔可小愒。惠此中国，俾民忧泄。无纵诡随，以谨丑厉。式遏寇虐，无俾正败。戎虽小子，而式弘大。

民亦劳止，汔可小安。惠此中国，国无有残。无纵诡随，以谨缱绻。式遏寇虐，无俾正反。王欲玉女，是用大谏。

板

上帝板板，下民卒瘅。出话不然，为犹不远。靡圣管管，不实于亶。犹之未远，是用大谏。

天之方难，无然宪宪。天之方蹶，无然泄泄。辞之辑矣，民之洽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

我虽异事，及尔同寮。我即尔谋，听我嚣嚣。我言维服，勿以为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

天之方虐，无然谑谑。老夫灌灌，小子 。匪我言耄，尔用忧谑。多将熇熇，不可救药。

天之方懠，无为夸毗。威仪卒迷，善人载尸。民之方殿屎，则莫我敢葵。丧乱蔑资，曾莫惠我师。

天之牖民，如埙如篪，如璋如圭，如取如携。携无曰益，牖民孔易。民之多辟，无自立辟。

价人维藩，大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怀德维宁，宗子维城。无俾城坏，无独斯畏。

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

荡之什

荡

荡荡上帝，下民之辟。疾威上帝，其命多辟。天生烝民，其命匪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文王 曰咨，咨女殷商 。曾是强御，曾是掊克，曾是在位，曾是在服。天降滔德，女兴是力。

文王 曰咨，咨女殷商 。而秉义类，强御多怼。流言以对，寇攘式内。侯作侯祝，靡届靡究。

文王 曰咨，咨女殷商 。女炰烋于中国，敛怨以为德。

不明尔德，时无背无侧。尔德不明，以无陪无卿。

文王 曰咨，咨女殷商 。天不湎尔以酒，不义从式。既愆尔止，靡明靡晦。式号式呼，俾昼作夜。

文王 曰咨，咨女殷商 。如蜩如螗，如沸如羹。小大近丧，人尚乎由行。内奰于中国，覃及鬼方。

文王 曰咨，咨女殷商 。匪上帝不时，殷 不用旧。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

文王 曰咨，咨女殷商 。人亦有言，颠沛之揭，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殷 鉴不远，在夏后 之世！

抑

抑抑威仪，维德之隅。人亦有言，靡哲不愚。庶人之愚，亦职维疾。哲人之愚，亦维斯戾。

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有觉德行，四国顺之。 谟定命，远犹辰告。敬慎威仪，维民之则。

其在于今，兴迷乱于政；颠覆厥德，荒湛于酒。女虽湛乐，弗念厥绍。罔傅求先王，克共明刑。

肆皇天弗尚，如彼泉流，无沦胥以亡。夙兴夜寐，洒扫庭内，维民之章。修尔车马，弓矢戎兵，用戒戎作，用逖蛮方。

质尔人民，谨尔侯度，用戒不虞 。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

无易由言，无曰苟矣。莫扪朕舌，言不可逝矣。无言不雠，无德不报。惠于朋友。庶民小子。子孙绳绳，万民靡不承。

视尔友君子，辑柔尔颜，不遐有愆，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无曰不显，莫予云觏。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

辟尔为德，俾臧俾嘉。淑慎尔止，不愆于仪。不僭不贼，鲜不为则。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彼童而角，实虹小子。

荏染柔木，言缗之丝。温温恭人，维德之基。其维哲人，告之话言 ，顺德之行。其维愚人，覆谓我僭，民各有心。

於乎小子，未知臧否。匪手携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借曰未知，亦既抱子。民之靡盈，谁夙知而莫成？

昊天孔昭，我生靡乐。视尔梦梦，我心惨惨。诲尔谆谆，听我藐藐。匪用为教，覆用为虐。借曰未知，亦聿既耄。

於乎小子，告尔旧止。听用我谋，庶无大悔。天方艰难，曰丧厥国。取譬不远，昊天不忒。回遹其德，俾民大棘。

桑柔

菀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其刘。瘼此下民，不殄心忧。仓兄填兮，倬彼昊天，宁不我矜？

四牡骙骙， 旐有翩。乱生不夷，靡国不泯。民靡有黎，具祸以烬。於乎有哀，国步斯频。

国步蔑资，天不我将。靡所止疑，云徂何往？君子实维。秉心无竞，谁生厉阶，至今为梗？

忧心殷殷，念我土宇。我生不辰，逢天 怒。自西徂东，靡所定处。多我觏痻，孔棘我圉。

为谋为毖，乱况斯削。告尔忧恤，诲尔序爵。谁能执热，逝不以濯？其何能淑？载胥及溺。

如彼溯风，亦孔之 。民有肃心，荓云不逮。好是稼穑，力民代食.稼穑维宝，代食维好。

天降丧乱，灭我立王。降此蟊贼，稼穑卒痒。哀恫中国，具赘卒荒。靡有旅力，以念穹苍。

维此惠君，民人所瞻。秉心宣犹，考慎其相。维彼不顺，自独俾臧。自有肺肠，俾民卒狂。

瞻彼中林，甡甡其鹿。朋友已谮，不胥以 。人亦有言，进退维谷。

维此圣人，瞻言百里。维彼愚人，复狂以喜。匪言不能，胡斯畏忌。

维此良人，弗求弗迪。维彼忍心，是顾是复。民之贪乱，宁为荼毒？

大风有隧，有空大谷。维此良人，作为式穀。维彼不顺，征以中垢。

大风有隧，贪人败类。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匪用其良，复俾我悖。

嗟尔朋友，予岂不知而作。如彼飞虫，时亦弋获。既之阴女，反予来赫。

民之罔极，职凉善背。为民不利，如云不克。民之回遹，职竞用力。

民之未戾，职盗为寇。凉曰不可，覆背善詈。虽曰匪予，既作尔歌。

云汉

倬彼云汉，昭回于天。王曰於乎，何辜今之人？天降丧乱，饥馑荐臻。靡神不举，靡爱斯牲。圭璧既卒，宁莫我听？

旱既大甚，蕴隆虫虫。不殄禋祀，自郊徂宫。上下奠瘗，靡神不宗。后稷 不克，上帝不临。耗 下土，宁丁我躬？

旱既大甚，则不可推。兢兢业业，如霆如雷。周 余黎民，靡有孑遗。昊天上帝，则不我遗。胡不相畏，先祖于摧？

旱既大甚，则不可沮。赫赫炎炎，云我无所。大命近止，靡瞻靡顾。群公先正，则不我助。父母先祖，胡宁忍予？

旱既大甚，涤涤山川。旱魃为虐，如惔如焚。我心惮暑，忧心如熏。群公先正，则不我闻。昊天上帝，宁俾我遁？

旱既大甚，黾勉畏去。胡宁瘨我以旱，憯不知其故？祈年孔夙，方社不莫。昊天上帝，则不我虞。敬恭明神，宜无悔怒。

旱既大甚，散无友纪。鞫哉庶正，疚哉冢宰，趣马师氏，膳夫左右，靡人不周，无不能止。瞻卬昊天，云如何里？

瞻卬昊天，有嘒其星。大夫君子，昭假无赢。大命近止，无弃尔成。何求为我，以戾庶正。瞻卬昊天，曷惠其宁？

崧高

崧高 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 及申 。维申 及甫 ，维周 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

亹亹申伯 ，王缵之事。于邑于谢 ，南国是式。王命召伯 ，“定申伯 之宅。登是南邦。世执其功。”

王命申伯 ，“式是南邦，因是谢 人，以作尔庸 。”王命召伯 ，“彻申伯 土田。王命傅御，“迁其私人”。

申伯 之功，召伯 是营。有俶其城，寝庙既成，既成藐藐。王锡申伯 ，四牡 ，钩膺濯濯。

王遣申伯 ，路车乘马。“我图尔居，莫如南土。锡尔介圭，以作尔宝。往近王舅，南土是保。”

申伯 信迈，王饯于郿。申伯 还南，谢 于诚归。王命召伯 ，彻申伯 土疆，以峙其 ，式遄其行。

申伯 番番，既入于谢 ，徒御啴啴。周邦咸喜，戎有良翰。不显申伯 ，王之元舅，文武是宪。

申伯 之德，柔惠且直。揉此万邦，闻于四国。吉甫 作诵，其诗孔硕，其风肆好，以赠申伯 。

烝民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天监有周 ，昭假于下。保兹天子，生仲山甫 。

仲山甫 之德，柔嘉维则。令仪令色，小心翼翼。古训是式，威仪是力。天子是若，明命使赋。

王命仲山甫 ，式是百辟。缵戎祖考，王躬是保。出纳王命，王之喉舌。赋政于外，四方爰发。

肃肃王命，仲山甫 将之。邦国若否，仲山甫 明之。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懈，以事一人。

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 ，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

人亦有言，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维仲山甫 举之，爱莫助之。衮职有缺，维仲山甫 补之。

仲山甫 出祖，四牡业业，征夫捷捷，每怀靡及。四牡彭彭，八鸾锵锵。王命仲山甫 ，城彼东方。

四牡骙骙，八鸾喈喈。仲山甫 徂齐 ，式遄其归。吉甫 作诵，穆如清风。仲山甫 永怀，以慰其心。

韩奕

奕奕梁山 ，维禹 甸之。有倬其道，韩侯 受命。王亲命之：“缵戎祖考，无废朕命！夙夜匪解，虔共尔位！朕命不易。干不庭方，以佐戎辟。”

四牡奕奕，孔修且张。韩侯 入觐，以其介圭，入觐于王。王锡韩侯 ，淑旂绥章，簟茀错衡。玄衮赤舄，钩膺镂钖，鞹鞃浅幭，鞗革金厄。

韩侯 出祖，出宿于屠 。显父 饯之，清酒百壶。其肴维何？炰鳖鲜鱼。其蔌维何？维筍及蒲。其赠维何？乘马路车。笾豆有且，侯氏燕胥。

韩侯 取妻，汾王 之甥，蹶父 之子。韩侯 迎止，于蹶 之里。百两彭彭，八鸾锵锵，不显其光。诸娣从之，祁祁如云。韩侯 顾之，烂其盈门。

蹶父 孔武，靡国不到。为韩姞 相攸，莫如韩 乐。孔乐韩 土，川泽 ，鲂 甫甫，麀鹿噳噳，有熊有罴，有猫有虎。庆既令居，韩姞 燕誉。

溥彼韩 城，燕 师所完。以先祖受命，因时百蛮。王锡韩侯 ，其追 其貊 ，奄受北国，因以其伯。实墉实壑，实亩实籍。献其貔皮，赤豹黄罴。

江汉

江 汉 浮浮，武夫滔滔。匪安匪游，淮夷 来求。既出我车，既设我 ，匪安匪舒，淮夷 来铺。

江 汉 汤汤，武夫洸洸。经营四方，告成于王。四方既平，王国庶定。时靡有争，王心载宁。

江 汉 之浒，王命召虎 ：“式辟四方，彻我疆土。匪疚匪棘，王国来极。”于疆于理，至于南海。

王命召虎 ：“来旬来宣。文 武 受命，召公 维翰。无曰予小子，召公 是似。肇敏戎公，用锡尔祉。”

釐尔圭瓒，秬鬯一卣。告于文人。锡山土田，于周 受命，自召 祖命。”虎 拜稽首：“天子万年。”

虎 拜稽首，“对扬王休，作召公 考，天子万寿！明明天子，令闻不已。矢其文德，洽此四国。”

常武

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 大祖，大师皇父 。“整我六师，以修我戎。既敬既戒，惠此南国！”

王谓尹氏 ，“命程伯休父 ，左右陈行。戒我师旅，率彼淮浦 ，省此徐 土。”不留不处，三事就绪。

赫赫业业，有严天子。王舒保作，匪绍匪游。徐方 绎骚。震惊徐 方 ，如雷如霆，徐方 震惊。

王奋厥武，如震如怒。进厥虎 臣，阚如虓虎 。铺敦淮 ，仍执丑虏。截彼淮浦 ，王师之所。

王旅啴啴，如飞如翰，如江 如汉 ，如山之苞，如川之流，绵绵翼翼。不测不克，濯征徐国 。

王犹允塞。徐方 既来。徐方 既同，天子之功。四方既平，徐方 来庭。徐方 不回，王曰还归。

瞻卬

瞻卬昊天，则我不惠。孔填不宁，降此大厉。邦靡有定，士民其瘵。蟊贼蟊疾，靡有夷届。罪罟不收，靡有夷瘳。

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复夺之。此宜无罪，女反收之。彼宜有罪，女复说之。

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懿厥哲妇，为枭为鸱。妇有长舌，维厉之阶。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匪教匪诲，时维妇寺？

鞫人忮忒，谮始竟背。岂曰不极，伊胡为慝？如贾三倍，君子是识。妇无公事，休其蚕织。

天何以刺？何神不富？舍尔介狄，维予胥忌。不吊不祥，威仪不类。人之云亡，邦国殄瘁！

天之降罔，维其优矣。人之云亡，心之忧矣。天之降罔，维其几矣。人之云亡，心之悲矣。

觱沸槛泉，维其深矣。心之忧矣，宁自今矣！不自我先，不自我后。藐藐昊天，无不克巩。无忝皇祖，式救尔后。

召旻

旻天疾威，天笃降丧。瘨我饥馑，民卒流亡。我居圉卒荒！

天降罪罟，蟊贼内讧。昏椓靡共，溃溃回遹，实靖夷我邦。

皋皋 ，曾不知其玷。兢兢业业，孔填不宁，我位孔贬。

如彼岁旱，草不溃茂，如彼栖苴。我相此邦，无不溃止。

维昔之富不如时，维今之疚不如兹。彼疏斯粺，胡不自替，职兄斯引。

池之竭矣，不云自频？泉之竭矣，不云自中。溥斯害矣，职兄斯弘，不灾我躬！

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 ，日辟国百里，今也日蹙国百里。於乎哀哉！维今之人，不尚有旧！

周颂

清庙之什

清庙

於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 之德，对越在天，骏奔走在庙，不显不承，无射于人斯！

维天之命

维天之命，於穆不已。於乎不显！文王 之德之纯！假以溢我，我其收之。骏惠我文王 ，曾孙笃之。

维清

维清缉熙，文王 之典。肇禋。迄用有成，维周 之祯。

烈文

烈文辟公，锡兹祉福，惠我无疆，子孙保之。无封靡于尔邦，维王其崇之。念兹戎功，继序其皇之。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不显维德，百辟其刑之。於乎前王不忘！

天作

天作高山，大王 荒之。彼作矣，文王 康之。彼徂矣，岐 有夷之行，子孙保之。

昊天有成命

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成王 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於缉熙，单厥心，肆其靖之。

我将

我将我享，维羊维牛，维天其右之。仪式刑文王 之典，日靖四方，伊嘏文王 ，既右飨之。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于时保之。

时迈

时迈其邦，昊天其子之，实右序有周 。薄言震之，莫不震叠。怀柔百神，及河 乔岳。允王维后。明昭有周 ，式序在位，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 。允王保之。

执竞

执竞武王 ，无竞维烈。不显成 康 ，上帝是皇。自彼成 康 ，奄有四方，斤斤其明，钟鼓喤喤。磬筦将将，降福穰穰。降福简简，威仪反反。既醉既饱，福禄来反。

思文

思文后稷 ，克配彼天。立我烝民，莫匪尔极。贻我来牟，帝命率育。无此疆尔界，陈常于时夏 。

臣工之什

臣工

嗟嗟臣工！敬尔在公。王釐尔成，来咨来茹。嗟嗟保介！维莫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畬？於皇来牟，将受厥明。明昭上帝，迄用康年。命我众人：庤乃钱镈，奄观铚艾。

噫嘻

噫嘻成王 ，既昭假尔，率时农夫，播厥百谷。骏发尔私，终三十里。亦服尔耕，十千维耦。

振鹭

振鹭于飞，于彼西雍。我客戾止，亦有斯容。在彼无恶，在此无 。庶几夙夜，以永终誉。

丰年

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

有瞽

有瞽有瞽，在周 之庭。设业设虡，崇牙树羽，应田县鼓，鞉磬柷圉。既备乃奏，箫管备举。喤喤厥声，肃雍和鸣，先祖是听。我客戾止，永观厥成。

潜

猗与漆 沮 ，潜有多鱼。有鳣有鲔，鲦鲿 鲤。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雍

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于荐广牡，相予肆祀。假哉皇考，绥予孝子。宣哲维人，文武维后。燕及皇天，克昌厥后。绥我眉寿，介以繁祉。既右烈考，亦右文母。

载见

载见辟王，曰求厥章。龙旗阳阳，和铃央央，鞗革有鸧，休有烈光。率见昭考，以孝以享。以介眉寿，永言保之，思皇多祜。烈文辟公，绥以多福，俾缉熙于纯嘏。

有客

有客有客，亦白其马。有萋有且，敦琢其旅。有客宿宿，有客信信。言授之絷，以絷其马。薄言追之，左右绥之。既有淫威，降福孔夷。

武

於皇武王 ，无竟维烈。允文文王 ，克开厥后。嗣武 受之，胜殷 遏刘，耆定尔功。

闵予小子之什

闵予小子

闵予小子，遭家不造，嬛嬛在疚。於乎皇考，永世克孝！念兹皇祖，陟降庭止。维予小子，夙夜敬止。於乎皇王，继序思不忘！

访落

访予落止，率时昭考。於乎悠哉，朕未有艾！将予就之，继犹判涣。维予小子，未堪家多难。绍庭上下，陟降厥家。休矣皇考，以保明其身！

敬之

敬之敬之，天维显思，命不易哉！无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监在兹。维予小子，不聪敬止？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佛时仔肩，示我显德行。

小毖

予其惩而毖后患！莫予荓蜂，自求辛螫。肇允彼桃虫，拼飞维鸟。未堪家多难，予又集于蓼。

载芟

载芟载柞，其耕泽泽。千耦其耘，徂隰徂畛。侯主侯伯，侯亚侯旅，侯强侯以。有 其馌，思媚其妇，有依其士。

有略其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实函斯活。驿驿其达，有厌其杰。厌厌其苗，绵绵其麃。载获济济，有实其积，万亿及秭。

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有 其香，邦家之光。有椒其馨，胡考之宁。匪且有且，匪今斯今，振古如兹。

良耜

畟畟良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实函斯活。或来瞻女，载筐及筥。其 伊黍。其笠伊纠，其镈斯赵。以薅荼蓼，荼蓼朽止，黍稷茂止，获之挃挃。积之栗栗，其崇如墉，其比如栉。以开百室，百室盈止，妇子宁止。杀时犉牡，有捄其角。以似以续，续古之人。

丝衣

丝衣其 ，载弁俅俅。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兕觥其觩，旨酒思柔。不吴不敖，胡考之休！

酌

於铄王师，遵养时晦。时纯熙矣，是用大介。我龙受之， 王之造。载用有嗣，实维尔公允师。

桓

绥万邦，娄丰年，天命匪解。桓桓武王 。保有厥士，于以四方。克定厥家，於昭于天，皇以间之。

赉

文王 既勤止，我应受之。敷时绎思，我徂维求定，时周 之命。於绎思。

般

於皇时周 ，陟其高山，嶞山乔岳。允犹翕河 ，敷天之下，裒时之对，时周 之命。

鲁颂

駉之什

牡马，在坰之野。薄言 者，有 有皇，有骊有黄，以车彭彭。思无疆，思马斯臧。

牡马，在坰之野。薄言 者，有骓有 ，有骍有骐，以车伾伾。思无期，思马斯才。

牡马，在坰之野。薄言 者，有 有骆，有骝有 ；以车绎绎。思无 ，思马斯作。

牡马，在坰之野。薄言 者，有骃有 ，有 有鱼；以车祛祛。思无邪，思马斯徂。

有

有 有 ， 彼乘黄。夙夜在公，在公明明。振振鹭，鹭于下。鼓咽咽，醉言 舞。于胥乐兮！

有 有 ， 彼乘牡。夙夜在公，在公饮酒。振振鹭，鹭于飞。鼓咽咽，醉言 归。于胥乐兮！

有 有 ， 彼乘 。夙夜在公，在公载燕。自今以始，岁其有。君子有穀，诒孙子。于胥乐兮。

泮水

思乐泮水，薄采其芹。鲁 侯戾止，言观其旗。其旗茷茷，鸾声哕哕。无小无大，从公于迈。

思乐泮水，薄采其藻。鲁 侯戾止，其马 。其马 ，其音昭昭。载色载笑，匪怒伊教。

思乐泮水，薄采其茆。鲁 侯戾止，在泮饮酒。既饮旨酒，永锡难老。顺彼长道，屈此群丑。

穆穆鲁 侯，敬明其德。敬慎威仪，维民之则。允文允武，昭假烈祖。靡有不孝，自求伊祜。

明明鲁 侯，克明其德。既作泮宫，淮夷 攸服。矫矫虎臣，在泮献馘。淑问如皋陶 ，在泮献囚。

济济多士，克广德心。桓桓于征，狄彼东南。烝烝皇皇，不吴不扬。不告于讻，在泮献功。

角弓其觩，束矢其搜。戎车孔博，徒御无 。既克淮夷 ，孔淑不逆。式固尔犹，淮夷 卒获。

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黮，怀我好音。憬彼淮夷 ，来献其琛。元龟象齿，大赂南金。

閟宫

閟宫有侐，实实枚枚。赫赫姜嫄 ，其德不回。上帝是依，无灾无害，弥月不迟。是生后稷 ，降之百福。黍稷重穋，稙稚菽麦。奄有下国，俾民稼穑。有稷有黍，有稻有秬。奄有下土，缵禹 之绪。

后稷 之孙，实维大王，居岐 之阳，实始翦商 。至于文 武 ，缵大王之绪，致天之届，于牧 之野。无贰无虞，上帝临女！敦商 之旅，克咸厥功。王曰叔父，建尔元子，俾侯于鲁 。大启尔宇，为周 室辅。

乃命鲁公 ，俾侯于东。锡之山川，土田附庸。周公 之孙，庄公 之子，龙旗承祀，六辔耳耳。春秋匪解，享祀不忒。皇皇后帝，皇祖后稷 ，享以骍牺，是飨是宜。降福既多。周公 皇祖，亦其福女！

秋而载尝，夏而楅衡，白牡骍刚。牺尊将将，毛炰胾羹。笾豆大房，万舞 洋洋，孝孙有庆，俾尔炽而昌，俾尔寿而臧！保彼东方，鲁 邦是常。不亏不崩，不震不腾。三寿作朋，如冈如陵。

公车千乘，朱英绿縢，二矛重弓。公徒三万，贝胄朱 ，烝徒增增。戎 狄 是膺，荆 舒 是惩，则莫我敢承。俾尔昌而炽，俾尔寿而富！黄发台背，寿胥与试。俾尔昌而大，俾尔耆而艾！万有千岁，眉寿无有害。

泰山 岩岩，鲁 邦所詹。奄有龟 蒙 ，遂荒大东，至于海邦，淮夷 来同。莫不率从，鲁 侯之功。

保有凫 绎 ，遂荒徐 宅，至于海邦。淮夷 蛮貊，及彼南夷，莫不率从。莫敢不诺，鲁侯 是若。

天锡公纯嘏，眉寿保鲁 。居常 与许 ，复周公 之宇。鲁侯 燕喜，令妻寿母，宜大夫庶士，邦国是有。既多受祉，黄发儿齿。

徂徕 之松，新甫 之柏，是断是度，是寻是尺。松桷有舄，路寝孔硕。新庙奕奕，奚斯所作；孔曼且硕，万民是若。

商颂

那

猗与那与，置我鼗鼓。奏鼓简简，衎我烈祖。汤 孙奏假，绥我思成。鼗鼓渊渊，嘒嘒管声。既和且平，依我磬声。於赫汤 孙，穆穆厥声！庸鼓有 ，万舞 有奕。我有嘉客，亦不夷怿？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执事有恪。顾予烝尝。汤 孙之将。

烈祖

嗟嗟烈祖！有秩斯祜，申锡无疆，及尔斯所。既载清酤，赉我思成。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假无言，时靡有争。绥我眉寿，黄耇无疆。约 错衡，八鸾鸧鸧。以假以享，我受命溥将。自天降康，丰年穰穰。来假来飨，降福无疆。顾予烝尝，汤 孙之将。

玄鸟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宅殷 土芒芒。古帝命武汤 ，正域彼四方。方命厥后，奄有九有。商 之先后，受命不殆，在武丁 孙子。武丁 孙子，武王 靡不胜。龙旗十乘，大糦是承。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四海来假，来假祈祈，景 员维河 。殷 受命咸宜，百禄是何。

长发

濬哲维商 ，长发其祥。洪水芒芒，禹 敷下土方。外大国是疆，幅陨既长。有娀 方将，帝立子生商 。

玄王 桓拨，受小国是达，受大国是达。率履不越，遂视既发。相土 烈烈，海外有截。

帝命不违，至于汤 齐。汤 降不迟，圣敬日跻。昭假迟迟，上帝是祇，帝命式于九围。

受小球大球，为下国缀旒。何天之休，不竞不 ，不刚不柔。敷政优优，百禄是遒。

受小共大共，为下国骏厖。何天之龙，敷奏其勇，不震不动，不 不竦，百禄是总。

武王 载旆，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曷。苞有三蘗，莫遂莫达。九有有截，韦 顾 既伐，昆吾 夏桀 。

昔在中叶，有震且业。允也天子，降予卿士。实维阿衡 ，实左右商王 。

殷武

挞彼殷武 ，奋伐荆楚 。罙入其阻，裒荆 之旅。有截其所，汤 孙之绪。

维女荆楚 ，居国南乡。昔有成汤 ，自彼氐 羌 ，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曰商 是常。

天命多辟，设都于禹 之绩。岁事来辟，勿予祸适，稼穑匪解。

天命降监，下民有严。不僭不滥，不敢怠遑。命于下国，封建厥福。

商邑 翼翼，四方之极。赫赫厥声，濯濯厥灵。寿考且宁，以保我后生。

陟彼景山 ，松柏丸丸。是断是迁，方斫是虔。松桷有梴，旅楹有闲，寝成孔安。

尚书

虞书

尧典第一

曰若稽古，帝尧 ，曰放勋 ，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乃命羲 、和 ，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分命羲仲 ，宅嵎夷，曰旸谷 。寅宾出日，平秩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仲春。厥民析，鸟兽孳尾。申命羲叔 ，宅南交。平秩南讹，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鸟兽希革。分命和仲 ，宅西，曰昧谷 。寅饯纳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虚，以殷仲秋。厥民夷，鸟兽毛毨。申命和叔 ，宅朔方，曰幽都 。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隩，鸟兽鹬毛。帝曰：“咨！汝羲 暨和 ，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允厘百工，庶绩咸熙。”

帝曰：“畴咨若时？登庸。”放齐 曰：“胤子朱 启明。”帝曰：“吁！嚣讼，可乎？”

帝曰：“畴咨若予采？” 兜 曰：“都！共工 方鸠僝功。”帝曰：“吁！静言庸违，象恭滔天。”

帝曰：“咨！四岳，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 ？”佥曰：“於！鲧 哉。”帝曰：“吁！咈哉，方命圮族。”岳曰：“异哉！试可乃已。”帝曰：“往，钦哉！”九载，绩用弗成。

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岳曰：“否德忝帝位。”曰：“明明扬侧陋。”师锡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 。”帝曰：“俞？予闻。如何？”岳曰：“瞽子，父顽，母嚣，象傲；克谐以孝，烝烝 ，不格奸。”帝曰：“我其试哉！”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厘降二女于妫汭 ，嫔于虞 。帝曰：“钦哉！”

舜典第二

曰若稽古，帝舜 ，曰重华 协于帝。浚咨文明，温恭允塞，玄德升闻，乃命以位。

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宾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帝曰：“格汝舜 ！询事考言，乃言底可绩，三载。汝陟帝位。”舜 让于德，弗嗣。

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辑五瑞，既月，乃日觐四岳群牧，班瑞于群后。

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 ，柴，望秩于山川，肆觐东后。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如五器，卒乃复。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如岱 礼。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如初。十有一月朔巡守，至于北岳，如西礼。归，格于艺祖，用特。五载一巡守，群后四朝。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

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浚川。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灾肆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流共工 于幽州 ，放 兜 于崇山 ，窜三苗 于三危 ，殛鲧 于羽山 ，四罪而天下咸服。

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载，四海遏密八音。

月正元日，舜 格于文祖，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时！柔远能迩，惇德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

舜 曰：“咨，四岳！有能奋庸熙帝之载，使宅百揆，亮采惠畴？”佥曰：“伯禹 作司空。”帝曰：“俞，咨！禹 ，汝平水土，惟时懋哉！”禹 拜稽首，让于稷 、契 暨皋陶 。帝曰：“俞，汝往哉！”

帝曰：“弃 ，黎民阻饥，汝后稷 ，播时百谷。”

帝曰：“契 ，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宽。”

帝曰：“皋陶 ，蛮夷猾夏 ，寇贼奸宄。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

帝曰：“畴若予工？”佥曰：“垂 哉！”帝曰：“俞，咨！垂 ，汝共工。”垂 拜稽首，让于殳斨 暨伯与 。帝曰：“俞，往哉！汝谐。”

帝曰：“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佥曰：“益 哉！”帝曰：“俞，咨！益 ，汝作朕虞。”益 拜稽首，让于朱虎、熊罴。帝曰：“俞，往哉！汝谐。”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佥曰：“伯夷 ！”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伯拜稽首，让于夔 、龙 。帝曰：“俞，往，钦哉！”

帝曰：“夔 ！命汝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夔 曰：“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

帝曰：“龙 ，朕墍谗说殄行，震惊联师。命汝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惟允！”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钦哉！惟时亮天功。”

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庶绩咸熙。分北三苗 。

舜 生三十征庸，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

帝釐下土，方设居方，别生分类。作汩作 、九共 九篇、槀饫 。

大禹谟第三

曰若稽古，大禹 ，曰：“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 ，黎民敏德。”

帝曰：“俞！允若兹，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稽于众，舍己从人，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时克。”

益 曰：“都！帝德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

禹 曰：“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

益 曰：“吁！戒哉！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罔游于逸，罔淫于乐。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百志惟熙。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无怠无荒，四夷来王。”

禹 曰：“於！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俾勿坏。”

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时乃功。”

帝曰：“格，汝禹 ！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载，耄期倦于勤。汝惟不怠，总朕师。”

禹 曰：“朕德罔克，民不依。皋陶 迈种德，德乃降，黎民怀之。帝念哉！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惟帝念功。”

帝曰：“皋陶 ，惟兹臣庶，罔或干予正。汝作士，明于五刑，以弼五教。期于予治，刑期于无刑，民协于中，时乃功，懋哉！”

皋陶 曰：“帝德罔愆，临下以简，御众以宽。罚弗及嗣，赏延于世。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帝曰：“俾予从欲以治，四方风动，惟乃之休。”

帝曰：“来，禹 ！降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贤。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予懋乃德，嘉乃丕绩，天之历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钦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惟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

禹 曰：“枚卜功臣，惟吉之从。”

帝曰：“禹 ！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龟。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龟筮协从，卜不习吉。”禹 拜稽首，固辞。帝曰：“毋！惟汝谐。”

正月朔旦，受命于神宗 ，率百官若帝之初。

帝曰：“咨，禹 ！惟时有苗 弗率，汝徂征。”

禹 乃会群后，誓于师曰：“济济有众，咸听朕命。蠢兹有苗 ，昏迷不恭，侮慢自贤，反道败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尔众士，奉辞伐罪。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勋。”

三旬，苗 民逆命。益 赞于禹 曰：“惟德动天，无远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帝初于历山 ，往于田，日号泣于旻天，于父母，负罪引慝。祗载见瞽叟 ，夔夔斋栗，瞽 亦允若。至诚感神，矧兹有苗 。”

禹 拜昌言曰：“俞！”班师振旅。帝乃诞敷文德，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 格。

皋陶谟第四

曰若稽古，皋陶 曰：“允迪厥德，谟明弼谐。”禹 曰：“俞，如何？”皋陶 曰：“都！慎厥身修，思永。惇叙九族，庶明励翼，迩可远在兹。”禹 拜昌言曰：“俞！”

皋陶 曰：“都！在知人，在安民。”禹 曰：“吁！咸若时，惟帝其难之。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哲而惠，何忧乎 兜 ？何迁乎有苗 ？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

皋陶 曰：“都！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

禹 曰：“何？”

皋陶 曰：“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彰厥有常，吉哉！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日严祗敬六德，亮采有邦。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 在官。百僚师师，百工惟时，抚于五辰，庶绩其凝。无教逸欲有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天叙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同寅协恭和衷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达于上下，敬哉有土！”

皋陶 曰：“朕言惠，可底行。”禹 曰：“俞！乃言底可绩。”皋陶 曰：“予未有知思，曰赞赞襄哉！”

益稷第五

帝曰：“来，禹 ！汝亦昌言。”禹 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皋陶 曰：“吁！如何？”禹 曰：“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予乘四载，随山刊木，暨益奏庶鲜食。予决九川，距四海，浚畎浍距川。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懋迁有无化居。烝民乃粒，万邦作 。”皋陶 曰：“俞！师汝昌言。”

禹 曰：“都！帝，慎乃在位。”帝曰：“俞！”禹 曰：“安汝止，惟几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帝曰：“吁！臣哉邻哉！邻哉臣哉！”禹 曰：“俞！”

帝曰：“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汝翼。予欲宣力四方，汝为。予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会，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绣，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汝明。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在治忽，以出纳五言，汝听。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钦四邻，庶顽谗说，若不在时，侯以明之，挞以记之，书用识哉，欲并生哉！工以纳言，时而飏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

禹 曰：“俞哉！帝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万邦黎献，共惟帝臣，惟帝时举。敷纳以言，明庶以功，车服以庸。谁敢不让，敢不敬应？帝不时，敷同日奏罔功。无若丹朱 傲，惟慢游是好，傲虐是作。罔昼夜 。罔水行舟。朋淫于家，用殄厥世。予创若时，娶于涂山 ，辛、壬、癸、甲。启 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弼成五服，至于五千。州十有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各迪有功，苗 顽弗即工，帝其念哉！”帝曰：“迪朕德，时乃功惟叙。”

皋陶 方祗厥叙，方施象刑，惟明。

夔 曰：“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祖考来格，虞宾在位，群后德让。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镛以间。鸟兽跄跄；箫韶九成，凤皇来仪。夔 曰：“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庶尹允谐。”

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时惟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 拜手稽首，飏言曰：“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拜曰：“俞，往钦哉！”

夏书

禹贡第一

禹 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

冀州 既载，壶口 治梁 及岐 。既修太原 ，至于岳阳 ；覃怀 底绩，至于衡漳 。厥土惟白壤，厥赋惟上上错，厥田惟中中。恒 、卫 既从，大陆 既作。岛夷 皮服，夹右碣石 ，入于河 。

济 、河 惟兖州 。九河 既道，雷夏 既泽，灉 、沮 会同。桑土既蚕，是降丘宅土。厥土黑坟，厥草惟繇，厥木惟条。厥田惟中下，厥赋贞，作十有三载乃同。厥贡漆丝，厥篚织文。浮于济 、漯 ，达于河 。

海 、岱 惟青州 。嵎夷 既略，潍 、淄 其道。厥土白坟，海滨广斥。厥田惟上下，厥赋中上。厥贡盐絺，海物惟错。岱 畎丝、枲、铅、松、怪石。莱夷 作牧。厥篚檿丝。浮于汶 ，达于济 。

海、岱 及淮 惟徐州 。淮 、沂 其 ，蒙 、羽 其艺，大野 既猪，东原 底平。厥土赤埴坟，草木渐包。厥田惟上中，厥赋中中。厥贡惟土五色，羽 畎夏翟，峄 阳孤桐，泗 滨浮磬，淮夷 珠暨鱼。厥篚玄纤、缟。浮于淮 、泗 ，达于河 。

淮 、海 惟扬州 。彭蠡 既猪，阳鸟攸居。三江 既入，震泽 底定。筱 既敷，厥草惟夭，厥木惟乔。厥土惟涂泥。厥田惟下下，厥赋下上，上错。厥贡惟金三品，瑶、琨、筱 ，齿、革、羽、毛惟木。岛夷 卉服。厥篚织贝，厥包桔柚锡贡。沿于江 、海，达于淮 、泗 。

荆 及衡阳 惟荆州 。江 、汉 朝宗于海，九江 孔殷，沱 、潜 既道，云土 、梦 作 。厥土惟涂泥，厥田惟下中，厥赋上下。厥贡羽、毛、齿、革惟金三品，杶、干、栝、柏，砺、砥、砮、丹，惟菌、簵、楛，三邦底贡厥名。包匦菁茅，厥篚玄 玑组，九江 纳锡大龟。浮于江 、沱 、潜 、汉 ，逾于洛 ，至于南河 。

荆河 惟豫州 。伊 、洛 、瀍 、涧 既入于河 ，荥波 既猪，导菏泽 ，被孟猪 。厥土惟壤，下土坟垆。厥田惟中上，厥赋错上中。厥贡漆、枲，絺、纻，厥篚纤、纩，锡贡磬错。浮于洛 ，达于河 。

华阳 、黑水 惟梁州 。岷 、嶓 既艺，沱 、潜 既道。蔡 、蒙 旅平，和夷底绩。厥土青黎，厥田惟下上，厥赋下中，三错。厥贡璆、铁、银、镂、砮、磬，熊、罴、狐、狸、织皮，西倾 因桓 是来，浮于潜 ，逾于沔 ，入于渭 ，乱于河 。

黑水 、西河 惟雍州 。弱水 既西，泾属渭汭 ，漆沮 既从，沣水 攸同。荆 、岐 既旅，终南 、惇物 ，至于鸟鼠 。原隰底绩，至于猪野 。三危 既宅，三苗 丕叙。厥土惟黄壤，厥田惟上上，厥赋中下。厥贡惟球、琳、琅玕。浮于积石 ，至于龙门 、西河 ，会于渭汭 。织皮昆仑、析支、渠、搜，西戎 即叙。

导岍 及岐 ，至于荆山 ，逾于河 ；壶口 、雷首 至于太岳 ；底柱 、析城 至于王屋 ；太行 、恒山 至于碣石 ，入于海。

西倾 、朱圉 、鸟鼠 至于太华 ；熊耳 、外方 、桐柏 至于陪尾 。

导嶓冢 ，至于荆山 ；内方 ，至于大别 。

岷山 之阳，至于衡山 ，过九江 ，至于敷浅原 。

导弱水 ，至于合黎 ，余波入于流沙 。

导黑水 ，至于三危 ，入于南海 。

导河 积石，至于龙门 ；南至于华阴 ，东至于底柱 ，又东至于孟津 ，东过洛汭 ，至于大伾 ；北过降水 ，至于大陆 ；又北，播为九河 ，同为逆河 ，入于海。

嶓冢 导漾 ，东流为汉 ，又东，为沧浪 之水，过三澨 ，至于大别 ，南入于江 。东，汇泽为彭蠡 ，东，为北江 ，入于海。

岷山 导江 ，东别为沱 ，又东至于澧 ；过九江 ，至于东陵 ，东迆北，会于汇；东为中江 ，入于海。

导沇水 ，东流为济 ，入于河 ，溢为荥 ；东出于陶丘 北，又东至于菏 ，又东北，会于汶 ，又北，东入于海。

导淮 自桐柏 ，东会于泗 、沂 ，东入于海。

导渭 自鸟鼠同穴 ，东会于沣 ，又东会于泾 ，又东过漆沮 ，入于河 。

导洛 自熊耳 ，东北，会于涧 、瀍 ；又东，会于伊 ，又东北，入于河 。

九州攸同，四隩既宅，九山刊旅，九川涤源，九泽既陂，四海会同。六府孔修，庶土交正，底慎财赋，咸则三壤，成赋中邦。

锡土姓，祗台德先，不距朕行。

五百里甸服。百里赋纳总，二百里纳铚，三百里纳秸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

五百里侯服。百里采，二百里男邦，三百里诸侯。

五百里绥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奋武卫。

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

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蛮，二百里流。

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 ，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禹 锡玄圭，告厥成功。

甘誓第二

王曰：“嗟！六事之人，予誓告汝：有扈氏 威侮五行，怠弃三正，天用剿绝其命，今予惟恭行天之罚。左不攻于左，汝不恭命。右不攻于右，汝不恭命。御非其马之正，汝不恭命。用命，赏于祖。弗用命，戮于社，予则孥戮汝。”

五子之歌第三

太康 尸位以逸豫，灭厥德，黎民咸贰，乃盘游无度，畋于有洛 之表，十旬弗反。有穷 后羿 因民弗忍，距于河 ，厥弟五人御其母以从，徯于洛 之汭。五子咸怨，述大禹 之戒以作歌。

其一曰：“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

其二曰：“训有之，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

其三曰：“惟彼陶唐 ，有此冀方。今失厥道，乱其纪纲，乃底灭亡。”

其四曰：“明明我祖，万邦之君。有典有则，贻厥子孙。关石和钧，王府则有。荒坠厥绪，覆宗绝祀。”

其五曰：“呜呼！曷归？予怀之悲。万姓仇予，予将畴依？郁陶乎予心，颜厚有忸怩。弗慎厥德，虽悔可追？”

胤征第四

惟仲康 肇位四海，胤侯 命掌六师。羲 、和 废厥职，酒荒于厥邑，胤 后承王命徂征。

告于众曰：“嗟予有众，圣有谟训，明征定保。先王克谨天戒，臣人克有常宪，百官修辅，厥后惟明明，每岁孟春，遒人以木铎徇于路，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其或不恭，邦有常刑。

“惟时羲 、和 ，颠覆厥德，沈乱于酒，畔官离次，俶扰天纪，遐弃厥司。乃季秋月朔，辰弗集于房，瞽奏鼓，啬夫驰，庶人走。羲 、和 尸厥官，罔闻知，昏迷于天象，以干先王之诛。政典 曰：‘先时者杀无赦，不及时者杀无赦。’今予以尔有众，奉将天罚。尔众士同力王室，尚弼予钦承天子威命。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天吏逸德，烈于猛火。歼厥渠魁，胁从罔治，旧染污俗，咸与维新。呜呼！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其尔众士懋戒哉！”

自契 至于成汤 ，八迁，汤 始居亳 ，从先王居，作帝告 、釐沃 。

汤 征诸侯，葛伯 不祀，汤 始征之，作汤征 。

伊尹 去亳 适夏 ，既丑有夏 ，复归于亳 。入自北门，乃遇汝鸠、汝方，作汝鸠 、汝方 。

商书

汤誓第一

王曰：“格尔众庶，悉听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称乱。有夏 多罪，天命殛之。今尔有众，汝曰：‘我后不恤我众，舍我穑事而割正夏 。’予惟闻汝众言，夏氏 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汝其曰：‘夏 罪其如台？’夏王 率遏众力，率割夏 邑。有众率怠弗协，曰：‘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夏 德若兹，今朕必往。

“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汝。尔无不信，朕不食言。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

汤 既胜夏 ，欲迁其社，不可。作夏社 、疑至 、臣扈 。

夏 师败绩，汤 遂从之，遂伐三朡 ，俘厥宝玉。谊伯 、仲伯 作典宝 。

仲虺之诰第二

成汤 放桀 于南巢 ，惟有惭德，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

仲虺 乃作诰，曰：“呜呼！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惟天生聪明时 ，有夏 昏德，民坠涂炭，天乃锡王勇智，表正万邦，缵禹 旧服。兹率厥典，奉若天命。夏王 有罪，矫诬上天，以布命于下。帝用不臧，式商 受命，用爽厥师。简贤附势，实繁有徒。肇我邦于有夏 ，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秕。小大战战，罔不惧于非辜。矧予之德，言足听闻。惟王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德懋懋官，功懋懋赏。用人惟己，改过不吝。克宽克仁，彰信兆民。乃葛伯 仇饷，初征自葛 ，东征西夷 怨，南征北狄 怨，曰：‘奚独后予？’攸徂之民，室家相庆，曰：‘徯予后，后来其苏。’民之戴商 ，厥惟旧哉！佑贤辅德，显忠遂良，兼弱攻昧，取乱侮亡。推亡固存，邦乃其昌。德日新，万邦惟怀。志自满，九族乃离。王懋昭大德，建中于民，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垂裕后昆。予闻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已若者亡。好问则裕，自用则小。’呜呼！慎厥终，惟其始。殖有礼，覆昏暴。钦崇天道，永保天命。”

汤诰第三

王归自克夏 ，至于亳 ，诞告万方。

王曰：“嗟！尔万方有众，明听予一人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夏王 灭德作威，以敷虐于尔万方百姓。尔万方百姓，罹其凶害，弗忍荼毒，并告无辜于上下神祇。天道福善祸淫，降灾于夏 ，以彰厥罪。肆台小子，将天命明威，不敢赦。敢用玄牡，敢昭告于上天神后，请罪有夏 。聿求元圣，与之戮力，以与尔有众请命。上天孚佑下民，罪人黜伏。天命弗僭，贲若草木，兆民允殖。俾予一人辑宁尔邦家，兹朕未知获戾于上下，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凡我造邦，无从匪彝，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尔有善，朕弗敢蔽。罪当朕躬，弗敢自赦，惟简在上帝之心。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呜呼！尚克时忱，乃亦有终。”

伊训第四

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 祠于先王。奉嗣王祗见厥祖，侯甸群后咸在，百官总已以听冢宰。伊尹 乃明言烈祖之成德，以训于王。曰：“呜呼！古有夏 先后，方懋厥德，罔有天灾。山川鬼神，亦莫不宁，暨鸟兽鱼鳖咸若。于其子孙弗率，皇天降灾，假手于我有命，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 。惟我商王 ，布昭圣武，代虐以宽，兆民允怀。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天家邦，终于四海。呜呼！先王肇修人纪，从谏弗咈，先民时若。居上克明，为下克忠，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以至于有万邦，兹惟艰哉！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制官刑，儆于有位。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敢有殉于货色，恒于游畋，时谓淫风。敢有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德，比顽童，时谓乱风。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具训于蒙士。’呜呼！嗣王祗厥身，念哉！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尔惟德罔小，万邦惟庆；尔惟不德罔大，坠厥宗。”

太甲上第五

惟嗣王不惠于阿衡，伊尹 作书曰：“先王顾 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祗。社稷宗庙，罔不祗肃。天监厥德，用集大命，抚绥万方。惟尹 躬克左右厥辟，宅师，肆嗣王丕承基绪。惟尹 躬先见于西邑夏 ，自周 有终，相亦惟终。其后嗣王，罔克有终，相亦罔终，嗣王戒哉！祗尔厥辟，辟不辟，忝厥祖。”

王惟庸，罔念闻。伊尹 乃言曰：“先王昧爽丕显，坐以待旦。帝求俊彦，启迪后人，无越厥命以自覆。慎乃俭德，惟怀永图。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钦厥止，率乃祖攸行，惟朕以怿，万世有辞。”

王未克变。伊尹 曰：“兹乃不义，习与性成。予弗狎于弗顺，营于桐宫，密迩先王其训，无俾世迷。王徂桐宫居忧，克终允德。”

太甲中第六

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 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 ，作书曰：“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皇天眷佑有商 ，俾嗣王克终厥德，实万世无疆之休。”

王拜手稽首，曰：“予小子不明于德，自底不类。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既往背师保之训，弗克于厥初，尚赖匡救之德，图惟厥终。”

伊尹 拜手稽首，曰：“修厥身，允德协于下，惟明后。先王子惠困穷，民服厥命，罔有不悦。并其有邦厥邻，乃曰：‘徯我后，后来无罚。’王懋乃德，视乃厥祖，无时豫怠。奉先思孝，接下思恭。视远惟明，听德惟聪。朕承王之休无斁。”

太甲下第七

伊尹 申诰于王曰：“呜呼！惟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怀，怀于有仁。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天位艰哉！德惟治，否德乱。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终始慎厥与，惟明明后。先王惟时懋敬厥德，克配上帝。今王嗣有令绪，尚监兹哉！若升高，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无轻民事，惟艰。无安厥位，惟危。慎终于始。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呜呼！弗虑胡获？弗为胡成？一人元良，万邦以贞。君罔以辩言乱旧政，臣罔以宠利居成功，邦其永孚于休。”

咸有一德第八

伊尹 既复政厥辟，将告归，乃陈戒于德。曰：“呜呼！天难谌，命靡常。常厥德，保厥位。厥德匪常，九有以亡。夏王 弗克庸德，慢神虐民。皇天弗保，监于万方，启迪有命，眷求一德，俾作神主。惟尹 躬暨汤 ，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以有九有之师，爰革夏 正。非天私我有商 ，惟天佑于一德。非商 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德。德惟一，动罔不吉。德二三，动罔不凶。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灾祥在德。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德。终始惟一，时乃日新。任官惟贤材，左右惟其人。臣为上为德，为下为民。其难其慎，惟和惟一。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俾万姓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克绥先王之禄，永底烝民之生。呜呼！七世之庙，可以观德。万夫之长，可以观政。后非民罔使，民非后罔事。无自广以狭人，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民主罔与成厥功。”

沃丁 既葬伊尹 于亳 ，咎单遂训伊尹 事，作沃丁 。

伊陟 相大戊 ，亳 有祥，桑榖共生于朝。伊陟 赞于巫咸 ，作咸 四篇。

太戊 赞于伊陟 ，作伊陟 、原命 。

仲丁 迁于嚣 ，作仲丁 。

河亶甲 居相，作河亶甲 。

祖乙 圯于耿 ，作祖乙 。

盘庚上第九

盘庚 迁于殷 ，民不适有居。率吁众慼，出矢言，曰：“我王来，即爰宅于兹，重我民，无尽刘。不能胥匡以生，卜稽曰‘其如台？’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兹犹不常宁，不常厥邑，于今五邦。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断命，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若颠木之有由蘖，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绍复先王之大业，底绥四方。”

盘庚 敩于民，由乃在位，以常旧服，正法度。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王命众，悉至于庭。王若曰：“格汝众，予告汝训，汝猷黜乃心，无傲从康。

“古我先王，亦惟图任旧人共政。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王用丕钦；罔有逸言，民用丕变。

“今汝聒聒，起信险肤，予弗知乃所讼。非予自荒兹德，惟汝含德，不惕予一人。予若观火，予亦拙，谋作乃逸。

“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汝克黜乃心，施实德于民，至于婚友，丕乃敢大言，汝有积德。乃不畏戎毒于远迩，惰农自安，不昏作劳，不服田亩，越其罔有黍稷。

“汝不和吉言于百姓，惟汝自生毒，乃败祸奸宄，以自灾于厥身。乃既先恶于民，乃奉其恫，汝悔身何及？相时憸民，犹胥顾于箴言，其发有逸口，矧予制乃短长之命？汝曷弗告朕，而胥动以浮言，恐沈于众？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则惟汝众自作弗靖，非予有咎。

“迟任 有言曰：‘有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动用非罚？世选尔劳，予不掩尔善。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作福作灾，予亦不敢动用非德。

“予告汝于难，若射之有志。汝无侮老成人，无弱孤有幼。各长于厥居，勉出乃力，听予一人之作猷。

“无有远迩，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邦之臧，惟汝众。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凡尔众，其惟致告：自今至于后日，各恭尔事，齐乃位，度乃口。罚及尔身，弗可悔。”

盘庚中第十

盘庚 作，惟涉河 以民迁。乃话民之弗率，诞告用亶其有众。咸造勿亵在王庭，盘庚 乃登进厥民。曰：“明听朕言，无荒失朕命！呜呼！古我前后，罔不惟民之承。保后胥慼，鲜以不浮于天时。殷降大虐，先王不怀。厥攸作视民利，用迁。汝曷弗念我古后之闻？承汝俾汝，惟喜康共，非汝有咎，比于罚。予若吁怀兹新邑，亦惟汝故，以丕从厥志。

“今予将试以汝迁，安定厥邦。汝不忧朕心之攸困，乃咸大不宣乃心，钦念以忱动予一人。尔惟自鞠自苦，若乘舟，汝弗济，臭厥载。尔忱不属，惟胥以沈。不其或稽，自怒曷瘳？汝不谋长，以思乃灾，汝诞劝忧。今其有今罔后，汝何生在上？

“今予命汝一，无起秽以自臭。恐人倚乃身，迂乃心。予迓续乃命于天，予岂汝威？用奉畜汝众。

“予念我先神后之劳尔先，予丕克羞尔，用怀尔然。失于政，陈于兹，高后丕乃崇降罪疾，曰‘曷虐朕民？’汝万民乃不生生，暨予一人猷同心，先后丕降与汝罪疾，曰：‘曷不暨朕幼孙有比？’故有爽德，自上其罚汝，汝罔能迪。古我先后，既劳乃祖乃父，汝共作我畜民，汝有戕，则在乃心。我先后绥乃祖乃父，乃祖乃父乃断弃汝，不救乃死。

“兹予有乱政同位，具乃贝玉。乃祖乃父丕乃告我高后曰：‘作丕刑于朕孙。’迪高后，丕乃崇降弗祥。

“呜呼！今予告汝不易。永敬大恤，无胥绝远。汝分猷念以相从，各设中于乃心。乃有不吉不迪，颠越不恭，暂遇奸宄，我乃劓殄灭之，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新邑。

“往哉！生生！今予将试以汝迁，永建乃家。”

盘庚下第十一

盘庚 既迁，奠厥攸居，乃正厥位，绥爰有众。曰：“无戏怠，懋建大命。今予其敷心腹肾肠，历告尔百姓于朕志。罔罪尔众，尔无共怒，协比谗言予一人。古我先王，将多于前功，适于山。用降我凶德，嘉绩于朕邦。今我民用荡析离居，罔有定极。尔谓朕：‘曷震动万民以迁？’肆上帝将复我高祖之德，乱越我家。朕及笃敬，恭承民命，用永地于新邑。肆予冲人，非废厥谋，吊由灵。各非敢违卜，用宏兹贲。

“呜呼！邦伯、师长。百执事之人，尚皆隐哉！予其懋简相尔，念敬我众。朕不肩好货，敢恭生生。鞠人谋人之保居，叙钦。今我既羞告尔于朕志，若否，罔有弗钦。无总于货宝，生生自庸。式敷民德，永肩一心。”

说命上第十二

王宅忧，亮阴三祀。既免丧，其惟弗言，群臣咸谏于王曰：“呜呼！知之曰明哲，明哲实作则。天子惟君万邦，百官承式，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禀令。”

王庸作书以诰曰：“以台正于四方，惟恐德弗类，兹故弗言。恭默思道，梦帝赉予良弼，其代予言。”乃审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说 筑傅岩 之野，惟肖。爰立 作相。王置诸其左右。命之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德。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启乃心，沃朕心，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惟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辟。俾率先王，迪我高后，以康兆民。呜呼！钦予时命，其惟有终。”

说 复于王曰：“惟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后克圣，臣不命其承，畴敢不祗若王之休命？”

说命中第十三

惟说 命总百官，乃进于王曰：“呜呼！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惟以乱民。惟天聪明，惟圣时宪，惟臣钦若，惟民从 。惟口起羞，惟甲胄起戎，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王惟戒兹，允兹克明，乃罔不休。惟治乱在庶官。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恶德，惟其贤。虑善以动，动惟厥时。有其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无启宠纳侮，无耻过作非。惟厥攸居，政事惟醇。黩予祭祀，时谓弗钦。礼烦则乱，事神则难。”

王曰：“旨哉！说 。乃言惟服。乃不良于言，予罔闻于行。”说 拜稽首，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王忱不艰，允协于先王成德，惟说 不言有厥咎。”

说命下第十四

王曰：“来！汝说 。台小子旧学于甘盘 ，既乃遁于荒野，入宅于河 。自河 徂亳 ，暨厥终罔显。尔惟训于朕志，若作酒醴，尔惟麹糵；若作和羹，尔惟盐梅。尔交修予，罔予弃，予惟克迈乃训。”

说 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 攸闻。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允怀于兹，道积于厥躬。惟敩学半，念终始典于学，厥德修罔觉。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惟说 式克钦承，旁招俊 ，列于庶位。”

王曰：“呜呼！说 ，四海之内，咸仰朕德，时乃风。股肱惟人，良臣惟圣。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乃曰：‘予弗克俾厥后惟尧 舜 ，其心愧耻，若挞于市。’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佑我烈祖，格于皇天。尔尚明保予，罔俾阿衡专美有商 。惟后非贤不 ，惟贤非后不食。其尔克绍乃辟于先王，永绥民。”

说 拜稽首曰：“敢对扬天子之休命。”

高宗肜日第十五

高宗 肜日，越有雊雉。祖己 曰：“惟先格王，正厥事。”

乃训于王。曰：“惟天监下民，典厥义。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民中绝命。民有不若德，不听罪。天既孚命正厥德，乃曰：‘其如台。’呜呼！王司敬民，罔非天胤，典祀无丰于昵。”

西伯戡黎第十六

西伯 既戡黎 ，祖伊 恐，奔告于王。曰：“天子！天既讫我殷 命，格人元龟，罔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后人，惟王淫戏用自绝。故天弃我，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迪率典。今我民罔弗欲丧，曰：‘天曷不降威，大命不挚？’今王其如台。”

王曰：“呜呼！我生不有命在天？”

祖伊 反，曰：“呜呼！乃罪多参在上，乃能责命于天？殷 之即丧，指乃功，不无戮于尔邦！”

微子第十七

殷 既错天命，微子 作诰父师、少师。

微子 若曰：“父师、少师！殷 其弗或乱正四方。我祖底遂陈于上，我用沈酗于酒，用乱败厥德于下。殷 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宄。卿士师师非度，凡有辜罪，乃罔恒获。小民方兴，相为敌仇。今殷 其沦丧，若涉大水，其无津涯。殷 遂丧，越至于今。”

曰：“父师、少师，我其发出狂，吾家耄逊于荒。今尔无指告予，颠 ，若之何其？”

父师若曰：“王子！天毒降灾荒殷 邦，方兴沈酗于酒，乃罔畏畏，咈其耇长旧有位人。今殷 民乃攘窃神祗之牺牷牲用，以容将食，无灾。降监殷 民，用 仇敛，召敌仇不怠。罪合于一，多瘠罔诏。

“商 今其有灾，我兴受其败；商 其沦丧，我罔为臣仆。诏王子出，迪我旧云刻子。王子弗出，我乃颠 。自靖，人自献于先王，我不顾行遁。”

周书

泰誓上第一

惟十有三年春，大会于孟津 。

王曰：“嗟！我友邦冢君，越我御事庶士，明听誓。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今商王 受 ，弗敬上天，降灾下民。沈湎冒色，敢行暴虐，罪人以族，官人以世，惟宫室、台榭、陂池、侈服，以残害于尔万姓。焚炙忠良，刳剔孕妇。皇天震怒，命我文考，肃将天威，大勋未集。肆予小子发 ，以尔友邦冢君，观政于商 。惟受 罔有悛心，乃夷居，弗事上帝神祗，遗厥先宗庙弗祀。牺牲粢盛，既于凶盗。乃曰：‘吾有民有命！’罔惩其侮。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有罪无罪，予曷敢有越厥志？同力度德，同德度义。受 有臣亿万，惟亿万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商 罪贯盈，天命诛之。予弗顺天，厥罪惟钧。予小子夙夜祗惧，受命文考，类于上帝，宜于冢土，以尔有众，底天之罚。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尔尚弼予一人，永清四海，时哉弗可失！”

泰誓中第二

惟戊午，王次于河朔 ，群后以师毕会。王乃徇师而誓，曰：“呜呼！西土有众，咸听朕言。我闻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今商王 受 ，力行无度，播弃犁老，昵比罪人。淫酗肆虐，臣下化之，朋家作仇，胁权相灭。无辜吁天，秽德彰闻。惟天惠民，惟辟奉天。有夏 桀 ，弗克若天，流毒下国。天乃佑命成汤 ，降黜夏 命。惟受 罪浮于桀 。剥丧元良，贼虐谏辅。谓己有天命，谓敬不足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厥监惟不远，在彼夏王 。天其以予 民，朕梦协朕卜，袭于休祥，戎商 必克。受 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虽有周亲，不如仁人。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今朕必往，我武维扬，侵于之疆，取彼凶残，我伐用张，于汤 有光。勖哉，夫子！罔或无畏，宁执非敌。百姓懔懔，若崩厥角。呜呼！乃一德一心，立定厥功，惟克永世。”

泰誓下第三

时厥明，王乃大巡六师，明誓众士。

王曰：“呜呼！我西土君子。天有显道，厥类惟彰。今商王 受 ，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自绝于天，结怨于民。斫朝涉之胫，剖贤人之心，作威杀戮，毒痡四海。崇信奸回，放黜师保，屏弃典刑，囚奴正士，郊社不修，宗庙不享，作奇技淫巧以悦妇人。上帝弗顺，祝降时丧。尔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罚。古人有言曰：‘抚我则后，虐我则仇。’独夫受 ，洪惟作威，乃汝世仇。树德务滋，除恶务本，肆予小子，诞以尔众士，殄歼乃仇。尔众士其尚迪果毅，以登乃辟。功多有厚赏，不迪有显戮。呜呼！惟我文考 ，若日月之照临，光于四方，显于西土。惟我有周 ，诞受 多方。予克受 ，非予武 ，惟朕文考 无罪；受 克予，非朕文考 有罪，惟予小子无良。”

牧誓第四

时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 郊牧野 ，乃誓。

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曰：“逖矣，西土之人！”

王曰：“嗟！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邓、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

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 受 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

“今予发 惟恭行天之罚。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夫子勖哉！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于商 郊。弗迓克奔，以役西土，勖哉夫子！尔所弗勖，其于尔躬有戮！”

武成第五

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步自周 ，于征伐商 。

厥四月，哉生明，王来自商 ，至于丰 。乃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 之阳，放牛于桃林 之野，示天下弗服。丁未，祀于周 庙，邦甸、侯、卫，骏奔走，执豆、笾。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

既生魄，庶邦冢君暨百工，受命于周 。

王若曰：“呜呼！群后，惟先王建邦启土，公刘 克笃前烈，至于大王 肇基王迹，王季 其勤王家。我文考文王 克成厥勋，诞膺天命，以抚方夏 。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惟九年，大统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底商 之罪，告于皇天、后土、所过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曾孙周王 发 ，将有大正于商 。今商王 受 无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予小子既获仁人，敢祗承上帝，以遏乱略。华夏 蛮貊，罔不率俾。恭天成命，肆予东征，绥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玄黄，昭我周王 。天休震动，用附我大邑周 。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济兆民，无作神羞。既戊午，师逾孟津 。癸亥，陈于商 郊，俟天休命。甲子昧爽，受 率其旅若林，会于牧野 。罔有敌于我师，前途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乃反商 政，政由旧。释箕子 囚，封比干 墓，式商容 闾。散鹿台 之财，发钜桥 之粟，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悦服。”

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贤，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丧、祭。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

洪范第六

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 。王乃言曰：“呜呼！箕子 。惟天阴骘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彝伦攸叙。”

箕子 乃言曰：“我闻在昔，鲧 堙洪水，汩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彝伦攸斁。鲧 则殛死，禹 乃嗣兴，天乃锡禹 ‘洪范’九畴，彝伦攸叙。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 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

“二、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 ，明作哲，聪作谋，睿作圣。

“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日宾，八曰师。

“四、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历数。

“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德，惟皇作极。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无虐茕独而畏高明。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尊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曰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训。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六、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强弗友刚克，燮友柔克。沈潜刚克，高明柔克。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僭忒。

“七、稽疑：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曰贞，曰悔，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立时人作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身其康强，子孙其逢吉。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卿士逆，吉。汝则从，龟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

“八、庶征：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一极备，凶。一极无，凶。曰休征。曰肃，时雨若。曰 ，时旸若。曰晰，时燠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曰咎征。曰狂，恒雨若。曰僭，恒旸若。曰豫，恒燠若。曰急，恒寒若。曰蒙，恒风若。曰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岁月日时无易，百谷用成， 用民，俊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岁时既易，百谷用不成， 用昏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宁。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

“九、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

武王 既胜殷 ，邦诸侯，班宗彝，作分器 。

旅獒第七

惟克商 ，遂通道于九夷八蛮。西旅底贡厥獒，太保乃作旅獒 ，用训于王。曰：“呜呼！明王慎德，西夷咸宾。无有远迩，毕献方物，惟服食器用。王乃昭德之致于异姓之邦，无替厥服。分宝玉于伯叔之国，时庸展亲。人不易物，惟德其物。德盛不狎侮。狎侮君子，罔以尽人心。狎侮小人，罔以尽其力。不役耳目，百度惟贞。玩人丧德，玩物丧志。志以道宁，言以道接。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奇兽不育于国，不宝远物，则远人格。所宝惟贤，则迩人安。呜呼！夙夜罔或不勤，不矜细行，终累大德。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允迪兹，生民保厥居，惟乃世王。”

巢伯 来朝，芮伯 作旅巢命 。

金縢第八

既克商 二年，王有疾，弗豫。二公曰：“我其为王穆卜。”周公 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公乃自以为功，为三坛同 。为坛于南方，北面，周公 立焉。植璧秉珪，乃告大王 、王季 、文王 。

史乃册，祝曰：“惟尔元孙某，遘厉虐疾。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以旦 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不若旦 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呜呼！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今我即命于元龟，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

乃卜三龟，一习吉。启龠见书，乃并是吉。公曰：“体，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兹攸俟，能念予一人。”

公归，乃纳册于金縢之匮中。王翼日乃瘳。

武王 既丧，管叔 及其群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周公 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周公 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 。王亦未敢诮公。

秋，大熟，未获，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王与大夫尽弁，以启金縢之书，乃得周公 所自以为功代武王 之说。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对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

王执书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劳王家，惟予冲人弗及知。今天动威，以彰周公 之德，惟朕小子其新逆，我国家礼亦宜之。”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则尽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岁则大熟。

大诰第九

王若曰：“猷！大诰尔多邦，越尔御事。弗吊，天降割于我家不少。延洪惟我幼冲人，嗣无疆大历服。弗造哲，迪民康，矧曰其有能格知天命？已！予惟小子，若涉渊水，予惟往求朕攸济。敷贲，敷前人受命，兹不忘大功。予不敢闭于天降威用。宁王遗我大宝龟，绍天明即命。曰：‘有大艰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静，越兹蠢。’殷 小腆，诞敢纪其叙。天降威，知我国有疵，民不康，曰：‘予复。’反鄙我周 邦。今蠢，今翼日，民献有十夫，予翼以于敉宁武图功。我有大事休，朕卜并吉。

“肆予告我友邦君，越尹氏、庶士御事曰：‘予得吉卜，予惟以尔庶邦，于伐殷 逋播臣。’尔庶邦君，越庶士御事，罔不反曰：‘艰大，民不静，亦惟在王宫邦君室。越予小子，考翼不可征，王害不违卜。’

“肆予冲人永思艰，曰：呜呼！允蠢鳏寡，哀哉！予造天役，遗大投艰于朕身，越予冲人，不卬自恤。义尔邦君，越尔多士、尹氏、御事，绥予曰：‘无毖于恤。不可不成乃宁考图功。’

“已！予惟小子，不敢替上帝命。天休于宁王，兴我小邦周 ，宁王惟卜用，克绥受兹命。今天其相民，矧亦惟卜用。呜呼！天明畏，弼我丕丕基。”

王曰：“尔惟旧人，尔丕克远省，尔知宁王若勤哉！天閟毖我成功所，予不敢不极卒宁王图事。肆予大化诱我友邦君，天棐忱辞，其考我民，予曷其不于前宁人图功攸终？天亦惟用勤毖我民，若有疾，予曷敢不于前宁人攸受休毕？”

王曰：“若昔朕其逝，朕言艰日思。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厥父菑，厥子乃弗肯播，矧肯获？厥考翼，其肯曰：‘予有后，弗弃基？’肆予曷敢不越卬敉宁王大命？若兄考，乃有友伐厥子，民养其劝弗救。”

王曰：“呜呼！肆哉！尔庶邦君，越尔御事。爽邦由哲，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越天棐忱，尔时罔敢易法，矧今天降戾于周邦？惟大艰人，诞邻胥伐于厥室，尔亦不知天命不易。

“予永念曰，天惟丧殷，若穑夫，予曷敢不终朕亩？天亦惟休于前宁人，予曷其极卜，敢弗于从？率宁人有指疆土，矧今卜并吉？肆朕诞以尔东征。天命不僭，卜陈惟若兹。”

微子之命第十

王若曰：“猷！殷王元子，惟稽古，崇德象贤。统承先王，修其礼物，作宾于王家，与国咸休，永世无穷。呜呼！乃祖成汤 克齐圣广渊，皇天眷佑，诞受厥命。抚民以宽，除其邪虐，功加于时，德垂后裔。尔惟践修厥猷，旧有令闻，恪慎克孝，肃恭神人。予嘉乃德，曰笃不忘。上帝时歆，下民祗协，庸建尔于上公，尹兹东夏 。钦哉！往敷乃训，慎乃服命，率由典常，以蕃王室。弘乃烈祖，律乃有民，永绥厥位，毗予一人。世世享德，万邦作式，俾我有周 无斁。呜呼！往哉惟休，无替朕命。”

唐叔 得禾，异亩同颖，献诸天子。王命唐叔 归周公 于东，作归禾 。

周公 既得命禾，旅天子之命，作嘉禾 。

康诰第十一

惟三月哉生魄，周公 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 ，四方民大和会。侯、甸、男邦、采、卫，百工播民和，见士于周 。周公 咸勤，乃洪大诰治。

王若曰：“孟侯 ，朕其弟，小子封 。惟乃丕显考文王 ，克明德慎罚，不敢侮鳏寡，庸庸，祗祗，威威，显民。用肇造我区夏 ，越我一二邦以修。我西土惟时怙冒，闻于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 。殪戎殷 ，诞受厥命，越厥邦厥民，惟时叙。乃寡兄勖，肆汝小子封 ，在兹东土。”

王曰：“呜呼！封 ，汝念哉！今民将在祗遹乃文考，绍闻衣德言。往敷求于殷 先哲王，用保 民，汝丕远惟商 者成人，宅心知训。别求闻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宏于天，若德裕乃身，不废在王命。”

王曰：“呜呼！小子封 ，恫瘝乃身，敬哉！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往尽乃心，无康好逸豫，乃其 民。我闻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惠不惠，懋不懋。’已！汝惟小子，乃服惟弘王，应保殷 民，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

王曰：“呜呼！封 ，敬明乃罚。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式尔，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

王曰：“呜呼！封 ，有叙，时乃大明服，惟民其敕懋和。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若保赤子，惟民其康 。非汝封 刑人杀人，无或刑人杀人。非汝封 又曰劓刵人，无或劓刵人。”

王曰：“外事，汝陈时臬，司师，兹殷 罚有伦。”又曰：“要囚，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丕蔽要囚。”

王曰：“汝陈时臬事，罚蔽殷 彝，用其义刑义杀，勿庸以次汝封 。乃汝尽逊曰时叙，惟曰未有逊事。已！汝惟小子，未其有若汝封 之心。朕心朕德，惟乃知。凡民自得罪：寇攘奸宄，杀越人于货，暋不畏死，罔弗憝。”

王曰：“封 ，元恶大憝，矧惟不孝不友？子弗祗服厥父事，大伤厥考心。于父不能字厥子，乃疾厥子。于弟弗念天显，乃弗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大不友于弟。惟吊兹，不于我政人得罪，天惟与我民彝大泯乱。曰，乃其速由文王 作罚，刑兹无赦。

“不率大戛，矧惟外庶子训人？惟厥正人，越小臣诸节。乃别播敷，造民大誉，弗念弗庸，瘝厥君，时乃引恶惟朕憝。已！汝乃其速由兹义率杀，亦惟君惟长。不能厥家人，越厥小臣外正，惟威惟虐，大放王命，乃非德用 。汝亦罔不克敬典，乃由裕民，惟文王 之敬忌。乃裕民曰：‘我惟有及。’则予一人以怿。”

王曰：“封 ，爽惟民，迪吉康，我时其惟殷 先哲王德，用康 民，作求。矧今民罔迪不适，不迪则罔政在厥邦。”

王曰：“封 予惟不可不监，告汝德之说于罚之行。今惟民不静，未戾厥心，迪屡未同，爽惟天其罚殛我，我其不怨。惟厥罪，无在大，亦无在多，矧曰其尚显闻于天？”

王曰：“呜呼！封 ，敬哉！无作怨，勿用非谋非彝。蔽时忱，丕则敏德，用康乃心，顾乃德，远乃猷，裕乃以民宁，不汝瑕殄。”

王曰：“呜呼！肆汝小子封 。惟命不于常，汝念哉！无我殄。享，明乃服命，高乃听，用康 民。”

王若曰：“往哉！封 ，勿替敬，典 听朕告，汝乃以殷 民世享。”

酒诰第十二

王若曰：“明大命于妹邦。乃穆考文王 ，肇国在西土。厥诰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祀兹酒。’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天降威，我民用大乱丧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

“文王 诰教小子有正有事，无彝酒。越庶国，饮惟祀，德将无醉。惟曰我民迪小子，惟土物爱，厥心臧。聪听祖考之遗训，越小大德，小子惟一。

“妹土嗣尔股肱，纯其艺黍稷，奔走事厥考厥长。肇牵车牛，远服贾，用孝养厥父母。厥父母庆，自洗腆，致用酒。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其尔典听朕教。尔大克羞耇惟君，尔乃饮食醉饱。丕惟曰，尔克永观省，作稽中德，尔尚克羞馈祀，尔乃自介用逸，兹乃允惟王正事之臣，兹亦惟天若元德，永不忘在王家。”

王曰：“封 ，我西土棐徂邦君、御事、小子，尚克用文王 教，不腆于酒，故我至于今，克受殷 之命。”

王曰：“封 ，我闻惟曰，在昔殷 先哲王，迪畏天，显小民，经德秉哲。自成汤 咸至于帝乙 ，成王 畏相。惟御事厥棐有恭，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饮？越在外服，侯、甸、男、卫邦伯，越在内服，百僚庶尹惟亚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罔敢湎于酒。不惟不敢，亦不暇。惟助成王 德显，越尹人祗辟。

“我闻亦惟曰，在今后嗣王酣身，厥命罔显于民，祗保越怨不易。诞惟厥纵，淫泆于非彝，用燕丧威仪，民罔不衋伤心。惟荒腆于酒，不惟自息乃逸，厥心疾很，不克畏死。辜在商 邑，越殷 国灭无罹。弗惟德馨香，祀登闻于天，诞惟民怨。庶群自酒，腥闻在上，故天降丧于殷 ，罔爱于殷 ，惟逸。天非虐，惟民自速辜。”

王：“封 ，予不惟若兹多诰。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今惟殷 坠厥命，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予惟曰：“汝劼毖殷献臣、侯、甸、男、卫，矧太史友、内史友？越献臣百宗工，矧惟尔事服休服采？矧惟若畴圻父，薄违农夫？若保宏父，定辟，矧汝刚制于酒？

“厥或诰曰：‘群饮。’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 ，予其杀。又惟殷 之迪诸臣，惟工乃湎于酒，勿庸杀之，姑惟教之有斯明享。乃不用我教辞，惟我一人弗恤，弗蠲乃事，时同于杀。”

王曰：“封 ，汝典听朕毖，勿辩乃司民湎于酒。”

梓材第十三

王曰：“封 ，以厥庶民暨厥臣，达大家，以厥臣达王，惟邦君。汝若恒越曰：‘我有师师。’司徒、司马、司空、尹旅曰：‘予罔厉杀人。’亦厥君先敬劳，肆徂厥敬劳。肆往，奸宄杀人，历人宥。肆亦见厥君事，戕败人宥。王启监，厥乱为民。曰：‘无胥戕，无胥虐。至于敬寡，至于属妇，合由以容。’王其效邦君，越御事，厥命曷以。引养引恬，自古王若兹监，罔攸辟。

“惟曰：若稽田，既勤敷菑，惟其陈修，为厥疆畎。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涂塈茨。若作梓材，既勤朴斫，惟其涂丹雘。

“今王惟曰：先王既勤用明德，怀为夹，庶邦享，作兄弟，方来，亦既用明德。后式典集，庶邦丕享。皇天既付中国民，越厥疆土，于先王肆。王惟德用，和怿先后迷民，用怿先王受命。已若兹监，惟曰欲至于万年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

召诰第十四

惟二月既望，越六日乙未，王朝步自周 ，则至于丰。惟大保先周公 相宅。越若来三月，惟丙午朏。越三日戊申，太保朝至于洛 ，卜宅。厥既得卜，则经营。越三日庚戌，太保乃以庶殷 攻位于洛汭 。越五日甲寅，位成。

若翼日乙卯，周公 朝至于洛 ，则达观于新邑营。越三日丁巳，用牲于郊，牛二。越翼日戊午，乃社于新邑，牛一，羊一，豕一。越七日甲子，周公 乃朝用书，命庶殷 侯、甸、男邦伯。厥既命殷 庶，庶殷 丕作。

大保乃以庶邦冢君出取币，乃复入，锡周公 曰：“拜手稽首，旅王若公。诰告庶殷 ，越自乃御事。呜呼！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兹大国殷 之命。惟王受命，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呜呼！曷其奈何弗敬？

“天既遐终大邦殷 之命，兹殷 多先哲王在天，越厥后王后民，兹服厥命。厥终智藏瘝在。夫知保抱携持厥妇子，以哀吁天，徂厥亡出执。呜呼！天亦哀于四方民，其眷命用懋。

“王其疾敬德，相古先民有夏 。天迪从子保，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今相有殷 ，天迪格保，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今冲子嗣，则无遗寿耇。曰其稽我古人之德，矧曰其有能稽谋自天？

“呜呼！有王虽小，元子哉！其丕能 于小民，今休。王不敢后用，顾畏于民碞。王来绍上帝，自服于土中。旦 曰：‘其作大邑，其自时配皇天，毖祀于上下，其自时中 。王厥有成命治民，今休。’

“王先服殷 御事，比介于我有周 御事，节性，惟日其迈。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

“我不可不监于有夏 ，亦不可不监于有殷 。我不敢知曰，有夏 服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兹二国命，嗣若功。

“王乃初服。呜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历年。知今我初服，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德。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彝，亦敢殄戮用 民，若有功，其惟王位在德元。小民乃惟刑用于天下，越王显。

“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 历年，式勿替有殷 历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

拜手稽首曰：“予小臣，敢以王之仇民百君子，越友民，保受王威命明德。王末有成命，王亦显。我非敢勤，惟恭奉币，用供王能祈天永命。”

洛诰第十五

周公 拜手稽首曰：“朕复子明辟。王如弗敢及天基命定命，予乃胤保，大相东土，其基作民明辟。予惟乙卯，朝至于洛 师。我卜河 朔黎水 ，我乃卜涧水 东、瀍 水西，惟洛 食。我又卜瀍水 东，亦惟洛 食。伻来以图及献卜。”

王拜手稽首曰：“公不敢不敬天之休，来相宅，其作周 配休。公既定宅，伻来，来视予卜休恒吉。我二人共贞。公其以予万亿年敬天之休。”拜手稽首诲言。

周公 曰：“王肇称殷 礼，祀于新邑，咸秩无文。予齐百工，伻从王于周 。予惟曰：‘庶有事。’今王即命曰：‘记功，宗以功，作元祀。’惟命曰：‘汝受命笃弼，丕视功载，乃汝其悉自教工。’孺子其朋，孺子其朋，其往。无若火始焰焰；厥攸灼叙，弗其绝。厥若彝，及抚事如予，惟以在周 工。往新邑，伻向即有僚，明作有功，惇大成裕，汝永有辞。”

公曰：“已！汝惟冲子惟终。汝其敬识百辟享，亦识其有不享。享多仪，仪不及物，惟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凡民惟曰不享，惟事其爽侮。乃惟孺子，颁朕不暇，听朕教汝于棐民彝。汝乃是不蘉，乃时惟不永哉！笃叙乃正父，罔不若予，不敢废乃命。汝往敬哉！兹予其明农哉！被裕我民，无远用戾。”

王若曰：“公，明保予冲子。公称丕显德，以予小子扬文武烈，奉答天命，和恒四方民，居师。惇宗将礼，称秩元祀，咸秩无文。惟公德明，光于上下，勤施于四方，旁作穆穆迓衡，不迷文武勤教，予冲子夙夜毖祀。”王曰：“公功棐迪，笃罔不若时。”

王曰：“公！予小子其退即辟于周 ，命公后。四方迪乱，未定于宗礼，亦未克敉公功。迪将其后，监我士师工，诞保文武受民乱，为四辅。”王曰：“公定，予往已。公功肃将祗欢，公无困哉！我惟无斁其康事，公勿替刑，四方其世享。”

周公 拜手稽首曰：“王命予来，承保乃文祖受命民，越乃光烈考武王 ，弘朕恭。孺子来相宅，其大惇典殷 献民，乱为四方新辟，作周 恭先。曰其自时中 ，万邦咸休，惟王有成绩。予旦 以多子越御事，笃前人成烈，答其师，作周 孚先。’

“考朕昭子刑，乃单文祖德，伻来毖殷 ，乃命宁。予以秬鬯二卣，曰明禋，拜手稽首，休享。予不敢宿，则禋于文王 、武王 。惠笃叙，无有遘自疾。万年厌于乃德，殷 乃引考。王伻殷 ，乃承叙万年，其永观朕子怀德。”

戊辰，王在新邑，烝祭岁，文王 骍牛一，武王 骍牛一。王命作册，逸祝册，惟告周公 其后。

王宾，杀禋，咸格，王入太室裸。王命周公 后，作册逸诰。在十有二月，惟周公 诞保文武受命，惟七年。

多士第十六

惟三月，周公 初于新邑洛 ，用告商王 士。

王若曰：“尔殷 遗多士弗吊，旻天大降丧于殷 ，我有周 佑命，将天明威，致王罚，敕殷 命终于帝。肆尔多士，非我小国敢弋殷 命。惟天不畀允罔固乱，弼我，我其敢求位？惟帝不畀，惟我下民秉为，惟天明畏。

“我闻曰：‘上帝引逸。’有夏 不适逸，则惟帝降格。向于时夏 ，弗克庸帝，大淫泆有辞。惟时天罔念闻，厥惟废元命，降致罚；乃命尔先祖成汤 革夏 ，俊民甸四方。

“自成汤 至于帝乙 ，罔不明德恤祀。亦惟天丕建保 有殷 ，殷王 亦罔敢失帝，罔不配天其泽。在今后嗣王，诞罔显于天，矧曰其有听念于先王勤家？诞淫厥泆，罔顾于天显民祗，惟时上帝不保，降若兹大丧。惟天不畀不明厥德，凡四方小大邦丧，罔非有辞于罚。”

王若曰：“尔殷 多士，今惟我周王 丕灵承帝事，有命曰：‘割殷 ，告敕于帝。’惟我事不贰适，惟尔王家我适。予其曰：‘惟尔洪无度，我不尔动，自乃邑。’予亦念天即于殷 大戾，肆不正。”

王曰：“猷！告尔多士，予惟时其迁居西尔。非我一人奉德不康宁，时惟天命。无违，朕不敢有后，无我怨。惟尔知，惟殷 先人有册有典，殷 革夏 命。今尔又曰：‘夏 迪简在王庭，有服在百僚。’予一人惟听用德，肆予敢求于天邑商 。予惟率肆矜尔，非予罪，时惟天命。”

王曰：“多士，昔朕来自奄 ，予大降尔四国民命。我乃明致天罚，移尔遐逖，比事臣我宗，多逊。”

王曰：“告尔殷 多士，今予惟不尔杀，予惟时命有申。今朕作大邑于兹洛 ，予惟四方罔攸宾，亦惟尔多士攸服奔走臣我，多逊。尔乃尚有尔土，尔用尚宁干止。尔克敬，天惟畀矜尔。尔不克敬，尔不啻不有尔土，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今尔惟时宅尔邑，继尔居。尔厥有干有年于兹洛。尔小子乃兴，从尔迁。”

王曰，又曰：“时予，乃或言，尔攸居。”

无逸第十七

周公 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既诞否则，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

周公 曰：“呜呼！我闻曰，昔在殷王 中宗 ，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肆中宗 之享国，七十有五年。其在高宗 ，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阴，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高宗 之享国，五十有九年。其在祖甲 ，不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肆祖甲 之享国，三十有三年。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

周公 曰：“呜呼！厥亦惟我周 太王 、王季 ，克自抑畏。文王 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文王 不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文王 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

周公 曰：“呜呼！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无皇曰：‘今日耽乐。’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无若殷王 受 之迷乱，酗于酒德哉！”

周公 曰：“呜呼！我闻曰，古之人，犹胥训告，胥保惠，胥教诲，民无或胥诪张为幻。此厥不听，人乃训之，乃变乱先王之正刑，至于小大。民否则厥心违怨，否则厥口诅祝。”

周公 曰：“呜呼！自殷王 中宗 及高宗 及祖甲 及我周 文王 ，兹四人迪哲。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时不啻不敢含怒。此厥不听，人乃或诪张为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则若时，不永念厥辟，不宽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

周公 曰：“呜呼！嗣王其监于兹。”

君奭第十八

周公 若曰：“君奭 ，弗吊，天降丧于殷 ，殷 既坠厥命，我有周 既受。我不敢知曰，厥基永孚于休，若天棐忱。我亦不敢知曰，其终出于不祥。

“呜呼！君已！曰时我，我亦不敢宁于上帝命。弗永远念天威，越我民罔尤违。惟人在我后嗣子孙，大弗克恭上下，遏佚前人光，在家不知。天命不易，天难谌，乃其坠命，弗克经历。嗣前人，恭明德，在今予小子旦 。非克有正，迪惟前人光，施于我冲子。”又曰：“天不可信，我道惟宁王德延，天不庸释于文王 受命。”

公曰：“君奭 ，我闻在昔成汤 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 ，格于皇天。在太甲 ，时则有若 保衡。在太戊 ，时则有若伊陟 、臣扈 ，格于上帝，巫咸 王家。在祖乙 ，时则有若巫贤 。在武丁 ，时则有若甘盘 。率惟兹有陈，保 有殷 ，故殷 礼陟配天，多历年所。天维纯佑命，则商 实百姓。王人罔不秉德，明恤小臣，屏侯甸。矧咸奔走，惟兹惟德称，用 厥辟。故一人有事于四方，若卜筮，罔不是孚。”

公曰：“君奭 ！天寿平格，保 有殷 ，有殷 嗣，天灭威。今汝永念，则有固命，厥乱明我新造邦。”

公曰：“君奭 ！在昔上帝，割申劝宁王之德，其集大命于厥躬。惟文王 尚克修和我有夏 ，亦惟有若虢叔 ，有若闳夭 ，有若散宜生 ，有若泰颠 ，有若南宫括 。”又曰：“无能往来，兹迪彝教文王 蔑德，降于国人。亦惟纯佑，秉德迪知天威，乃惟时昭文王 。迪见冒闻于上帝，惟时受有殷 命哉！武王 惟兹四人，尚迪有禄。后暨武王 ，诞将天威，咸刘厥敌。惟兹四人，昭武王 ，惟冒丕单称德。今在予小子旦 ，若游大川，予往暨汝奭 其济小子，同未在位，诞无我责。收罔勖不及，耇造德不降，我则鸣鸟不闻，矧曰其有能格？”

公曰：“呜呼！君肆其监于兹。我受命于疆惟休，亦大惟艰。告君乃猷裕，我不以后人迷。”

公曰：“前人敷乃心，乃悉命汝，作汝民极。曰，汝明勖偶王，在亶，乘兹大命。惟文王 德，丕承无疆之恤。’”

公曰：“君！告汝朕允。保奭 ，其汝克敬以予，监于殷 丧大否。肆念我天威，予不允惟若兹诰，予惟曰：‘襄我二人，汝有合哉！’言曰：‘在时二人，天休兹至，惟时二人弗戡。’其汝克敬德，明我俊民在让，后人于丕时。

“呜呼！笃棐时二人，我式克至于今日休。我咸成文王 功于不怠，丕冒海隅出日，罔不率俾。”

公曰：“君！予不惠若兹多诰，予惟用闵于天越民。”

公曰：“呜呼！君惟乃知民德，亦罔不能厥初，惟其终。祗若兹，往敬用治。”

蔡仲之命第十九

惟周公 位冢宰，正百工，群叔流言，乃致辟管叔 于商 ，囚蔡叔 于郭邻，以车七乘；降霍叔 于庶人，三年不齿。蔡仲 克庸祗德，周公 以为卿士。叔卒，乃命诸王邦之蔡。王若曰：“小子胡，惟尔率德改行，克慎厥猷，肆予命尔侯于东土。往即乃封，敬哉！尔尚盖前人之愆，惟忠惟孝，尔乃迈迹自身，克勤无怠，以垂宪乃后。率乃祖文王 之遗训，无若尔考之违王命。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为善不同，同归于治。为恶不同，同归于乱。尔其戒哉！慎厥初，惟厥终，终以不困。不惟厥终，终以困穷。懋乃攸绩，睦乃四邻，以蕃王室，以和兄弟。康济小民，率自中，无作聪明乱旧章。详乃视听，罔以侧言改厥度，则予一人汝嘉。”王曰：“呜呼！小子胡，汝往哉！无荒弃朕命。”

成王 东伐淮夷 ，遂践奄 ，作成王政 。

成王 既践奄 ，将迁其君于蒲姑 ，周公 告召公 ，作将蒲姑 。

多方第二十

惟五月丁亥，王来自奄 ，至于宗周 。

周公 曰：“王若曰，猷，告尔四国多方。惟尔殷 侯尹民，我惟大降尔命，尔罔不知。洪惟图天之命，弗永寅念于祀，惟帝降格于夏 。有夏 诞厥逸，不肯慼言于民，乃大淫昏，不克终日劝于帝之迪，乃尔攸闻。厥图帝之命，不克开于民之丽。乃大降罚，崇乱有夏 。因甲于内乱，不克灵承于旅，罔丕惟进之恭，洪舒于民。亦惟有夏 之民叨 ，日钦劓割夏 邑。天惟时求民主，乃大降显休命于成汤 ，刑殄有夏 ，惟天不畀纯，乃惟以尔多方之义民，不克永于多享。惟夏 之恭多士，大不克明保享于民，乃胥惟虐于民，至于百为，大不克开。

“乃惟成汤 ，克以尔多方，简代夏 作民主。慎厥丽，乃劝。厥民刑，用劝。以至于帝乙 ，罔不明德慎罚，亦克用劝。要囚，殄戮多罪，亦克用劝。开释无辜，亦克用劝。今至于尔辟，弗克以尔多方，享天之命。

“呜呼！王若曰，诰告尔多方，非天庸释有夏 ，非天庸释有殷 ，乃惟尔辟，以尔多方，大淫图天之命，屑有辞。乃惟有夏 图厥政，不集于享，天降时丧，有邦间之。乃惟尔商 后王，逸厥逸，图厥政，不蠲烝，天惟降时丧。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天惟五年，须暇之子孙，诞作民主，罔可念听。

“天惟求尔多方，大动以威，开厥顾天。惟尔多方，罔堪顾之。惟我周王 ，灵承于旅，克堪用德，惟典神天。天惟式教我用休，简畀殷命，尹尔多方。

“今我曷敢多诰，我惟大降尔四国民命。尔曷不忱裕之于尔多方？尔曷不夹介 我周王，享天之命？今尔尚宅尔宅，畋尔田，尔曷不惠王熙天之命？尔乃迪屡不静，尔心未爱。尔乃不大宅天命，尔乃屑播天命，尔乃自作不典，图忱于正。我惟时其教告之，我惟时其战要囚之，至于再，至于三。乃有不用我降尔命，我乃其大罚殛之。非我有周 秉德不康宁，乃惟尔自速辜！”

王曰：“呜呼！猷，告尔有方多士暨殷 多士，今尔奔走臣我监五祀，越惟有胥伯小大多正，尔罔不克臬。自作不和，尔惟和哉！尔室不睦，尔惟和哉！尔邑克明，尔惟克勤乃事。尔尚不忌于凶德，亦则以穆穆在乃位，克阅于乃邑谋介。尔乃自时洛 邑，尚永力畋尔田。天惟畀矜尔，我有周 惟其大介赉尔。迪简在王庭，尚尔事，有服在大僚。”

王曰：“呜呼！多士，尔不克劝忱我命，尔亦则惟不克享，凡民惟曰不享。尔乃惟逸惟颇，大远王命，则惟尔多方探天之威，我则致天之罚，离逖尔土。”

王曰：“我不惟多诰，我惟祗告尔命。”又曰：“时惟尔初，不克敬于和，则无我怨。”

立政第二十一

周公 若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用咸戒于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

周公 曰：“呜呼！休兹，知恤鲜哉！古之人迪惟有夏 ，乃有室大竞，吁俊尊上帝，迪知忱恂于九德之行。乃敢告教厥后曰：‘拜手稽首，后矣！’曰，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准，兹惟后矣。谋面，用丕训德，则乃宅人，兹乃三宅无义民。桀德，惟乃弗作往任，是惟暴德，罔后。

“亦越成汤 陟，丕釐上帝之耿命，乃用三有宅；克即宅，曰三有俊，克即俊。严惟丕式，克用三宅三俊。其在商邑，用协于厥邑，其在四方，用丕式见德。

“呜呼！其在受 德暋，惟羞刑暴德之人，同于厥邦。乃惟庶习逸德之人，同于厥政。帝钦罚之，乃伻我有夏 ，式商受 命，奄甸万姓。

“亦越文王 、武王 ，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立政：任人、准夫、牧，作三事。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大都小伯、艺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夷微 、卢烝 、三亳 阪尹。

“文王 惟克厥宅心，乃克立兹常事司牧人，以克俊有德。文王 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庶狱庶慎，文王 罔敢知于兹。

“亦越武王 ，率惟敉功，不敢替厥义德，率惟谋从容德，以并受此丕丕基。

“呜呼！孺子王矣。继自今，我其立政、立事、准人、牧夫，我其克灼知厥若，丕乃俾乱。相我受民，和我庶狱庶慎。时则勿有间之。自一话一言，我则末惟成德之彦，以 我受民。

“呜呼！予旦 已受人之徽言，咸告孺子王矣。继自今，文 子文 孙，其勿误于庶狱庶慎，惟正是 之。自古商 人，亦越我周 文王 立政、立事、牧夫、准人，则克宅之，克由绎之，兹乃俾 。国则罔有立政用憸人，不训于德，是罔显在厥世。继自今立政，其勿以 人，其惟吉士，用励相我国家。

“今文 子文 孙，孺子王矣。其勿误于庶狱，惟有司之牧夫。其克诘尔戎兵，以陟禹 之迹，方行天下，至于海表，罔有不服，以觐文王 之耿光，以扬武王 之大烈。呜呼！继自今，后王立政，其惟克用常人。”

周公 若曰：“太史，司寇苏公 ，式敬尔由狱，以长我王国。兹式有慎，以列用中罚。”

周官第二十二

惟周王 抚万邦，巡侯甸，四征弗庭，绥厥兆民。六服群辟，罔不承德。归于宗周 ，董正治官。

王曰：“若昔大猷，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曰：“唐虞 稽古，建官惟百。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庶政惟和，万国咸宁。夏商 官倍，亦克用 。明王立政，不惟其官，惟其人。

“今予小子，祗勤于德，夙夜不逮。仰惟前代时若，训迪厥官。立太师、太傅、太保，兹惟三公。论道经邦，燮理阴阳。官不必备，惟其人。少师、少傅、少保，曰三孤。贰公弘化，寅亮天地，弼予一人。冢宰掌邦治，统百官，均四海。司徒掌邦教，敷五典，扰兆民。宗伯掌邦礼，治神人，和上下。司马掌邦政，统六师，平邦国。司冠掌邦禁，诘奸慝，刑暴乱。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时地利。六卿分职，各率其属，以倡九牧，阜成兆民。六年，五服一朝。又六年，王乃时巡，考制度于四岳。诸侯各朝于方岳，大明黜陟。”

王曰：“呜呼！凡我有官君子，钦乃攸司，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以公灭私，民其允怀。学古入官。议事以制，政乃不迷。其尔典常作之师，无以利口乱厥官。蓄疑败谋，怠忽荒政，不学墙面，莅事惟烦。戒尔卿士，功崇惟志，业广惟勤，惟克果断，乃罔后艰。位不期骄，禄不期侈。恭俭惟德，无载尔伪。作德，心逸日休。作伪，心劳日拙。居宠思危，罔不惟畏，弗畏入畏。推贤让能，庶官乃和，不和政厖。举能其官，惟尔之能。称匪其人，惟尔不任。”

王曰：“呜呼！三事暨大无，敬尔有官，乱尔有政，以佑乃辟。永康兆民，万邦惟无斁。

成王 既伐东夷，肃慎 来贺。王俾荣伯 作贿肃慎之命 。

周公 在丰 ，将没，欲葬成周 。公薨，成王 葬于毕 ，告周公 ，作亳姑 。

君陈第二十三

王若曰：“君陈 ，惟尔令德孝恭。惟孝，友于兄弟，克施有政。命汝尹兹东郊，敬哉！昔周公 师保万民，民怀其德。往慎乃司，兹率厥常。懋昭周公 之训，惟民其 。我闻曰：‘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尔尚式时周公 之猷训，惟日孜孜，无敢逸豫。凡人未见圣，若不克见。既见圣，亦不克由圣，尔其戒哉！尔惟风，下民惟草。图厥政，莫或不艰，有废有兴。出入自尔师虞，庶言同则绎。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德。’呜呼！臣人咸若时，惟良显哉！”

王曰：“君陈 ，尔惟弘周公 丕训，无依势作威，无倚法以削，宽而有制，从容以和。殷 民在辟，予曰辟，尔惟勿辟。予曰宥，尔惟勿宥，惟厥中。有弗若于汝政，弗化于汝训，辟以止辟，乃辟。狃于奸宄，败常乱俗，三细不宥。尔无忿疾于顽，无求备于一夫。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简厥修，亦简其或不修。进厥良，以率其或不良。惟民生厚，因物有迁。违上所命，从厥攸好。尔克敬典在德，时乃罔不变。允升于大猷。惟予一人膺受多福，其尔之休，终有辞于永世。”

顾命第二十四

四月哉生魄，王不怿。甲子，王乃洮颒水。相被冕服，凭玉几。乃同召太保奭 、芮伯 、彤伯 、毕公 、卫侯 、毛公 、师氏 、虎臣 、百尹、御事。

王曰：“呜呼！疾大渐，惟几。病日臻。既弥留，恐不获誓言嗣，兹予审训命汝。昔君文王 、武王 宣重光，奠丽陈教则肄。肄不违，用克达殷 ，集大命。在后之侗，敬迓天威，嗣守文 武 大训，无敢昏逾。今天降疾殆，弗兴弗悟。尔尚明时朕言，用敬保元子钊，弘济于艰难，柔远能迩，安劝小大庶邦。思夫人自乱于威仪，尔无以钊冒贡于非几。”

兹既受命还，出缀衣于庭。越翼日乙丑，王崩。太保命仲桓 、南宫毛 ，俾爰齐侯 吕伋 ，以二干戈、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延入翼室，恤宅宗。丁卯，命作册度。

越七日癸酉，伯相命士须材。狄设黼扆缀衣。牖间南向，敷重篾席，黼纯华玉仍几。西序东向，敷重底席，缀纯，文贝，仍几。东序西向，敷重丰席，画纯，雕玉仍几。西夹南向，敷重笋席，玄纷纯，漆仍几。越玉五重，陈宝，赤刀、大训、弘璧、琬琰，在西序。大玉、夷玉、天球、河图，在东序。胤 之舞衣、大贝、鼖鼓，在西房。兑 之戈、和 之弓、垂 之竹矢，在东房。大辂在宾阶面，缀辂在阼阶面，先辂在左塾之前，次辂在右塾之前。

二人雀弁，执惠，立于毕门之内。四人綦弁，执戈上刃，夹两阶戺。一人冕，执刘，立于东堂，一人冕，执钺，立于西堂。一人冕，执戣，立于东垂。一人冕，执瞿，立于西垂。一人冕，执锐，立于侧阶。

王麻冕黼裳，由宾阶 。卿士、邦君麻冕蚁裳，入即位。太保、太史、太宗皆麻冕彤裳。太保承介圭，上宗奉同、瑁，由阼阶 。太史秉书，由宾阶 ，御王册命。曰：“皇后凭玉几，道扬末命，命汝嗣训，临君周邦，率循大卞，燮和天下，用答扬文 武 之光训。”王再拜，兴，答曰：“眇眇予末小子，其能而乱四方以敬忌天威？”乃受同、瑁，王三宿，三祭，三咤。上宗曰：“飨！”太保受同，降，盥以异同，秉璋以酢。授宗人同，拜，王答拜。太保受同，祭，哜，宅，授宗人同，拜。王答拜。太保降，收。诸侯出庙门俟。

康王之诰第二十五

王出，在应门之内，太保率西方诸侯，入应门左，毕公 率东方诸侯，入应门右，皆布乘黄朱。宾称奉圭兼币，曰：“一二臣卫，敢执壤奠。”皆再拜稽首。王义嗣德，答拜。太保暨芮伯 咸进，相揖，皆再拜稽首，曰：“敢敬告天子，皇天改大邦殷 之命，惟周 文武诞受羑若，克恤西土。惟新陟王，毕协赏罚，戡定厥功，用敷遗后人休。今王敬之哉！张皇六师，无坏我高祖寡命。”

王若曰：“庶邦侯、甸、男、卫，惟予一人钊报诰。昔君文武丕平富，不务咎，底至齐信，用昭明于天下。则亦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保 王家。用端命于上帝，皇天用训厥道，付畀四方。乃命建侯树屏，在我后之人。今予一二伯父，尚胥暨顾，绥尔先公之臣，服于先王。虽尔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用奉恤厥若，无遗鞠子羞！”

群公既皆听命，相楫趋出。王释冕，反丧服。

毕命第二十六

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朏。越三日壬申，王朝步自宗周 ，至于丰 。以成周 之众，命毕公 保釐东郊。

王若曰：“呜呼！父师，惟文王 、武王 ，敷大德于天下，用克受殷 命。惟周公 左右先王，绥定厥家。毖殷 顽民，迁于洛 邑，密迩王室，式化厥训。既历三纪，世变风移，四方无虞，予一人以宁，道有升降，政由俗革，不臧厥臧，民罔攸劝。惟公懋德，克勤小物，弼亮四世，正色率下，罔不祗师言。嘉绩多于先王，予小子垂拱仰成。”

王曰：“呜呼！父师，今予祗命公以周公 之事，往哉！旌别淑慝，表厥宅里，彰善瘅恶，树之风声。弗率训典，殊厥井疆，俾克畏慕。申画郊圻，慎固封守，以康四海。政贵有恒，辞尚体要，不惟好异。商 俗靡靡，利口惟贤，余风未殄，公其念哉！我闻曰：‘世禄之家，鲜克由礼。以荡陵德，实悖天道。敝化奢丽，万世同流。’兹殷 庶士，席宠惟旧，怙侈灭义，服美于人。骄淫矜侉，将由恶终。虽收放心，闲之惟艰。资富能训，惟以永年。惟德惟义，时乃大训。不由古训，于何其训？”

王曰：“呜呼！父师，邦之安危，惟兹殷 士。不刚不柔，厥德允修。惟周公 克慎厥始，惟君陈 克和厥中，惟公克成厥终。三后协心，同底于道，道洽政治，泽润生民，四夷左衽，罔不咸赖，予小子永膺多福。公其惟时成周 ，建无穷之基，亦有无穷之闻。子孙训其成式，惟 。呜呼！罔曰弗克，惟既厥心。罔曰民寡，惟慎厥事。钦若先王成烈，以休于前政。”

君牙第二十七

王若曰：“呜呼！君牙 ，惟乃祖乃父，世笃忠贞，服劳王家，厥有成绩，纪于太常。惟予小子嗣守文 、武 、成 、康 遗绪，亦惟先正之臣，克左右乱四方。心之忧危，若蹈虎尾，涉于春冰。今命尔予翼，作股肱心膂，缵乃旧服，无忝祖考，弘敷五典，式和民则。尔身克正，罔敢弗正，民心罔中，惟尔之中。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咨。厥惟艰哉！思其艰以图其易，民乃宁。呜呼！丕显哉，文王 谟！丕承哉，武王 烈！启佑我后人，咸以正罔缺。尔惟敬明乃训，用奉若于先王，对扬文 武 之光命，追配于前人。”

王若曰：“君牙 ，乃惟由先正旧典时式，民之治乱在兹。率乃祖考之攸行，昭乃辟之有 。”

冏命第二十八

王若曰：“伯冏 ，惟予弗克于德，嗣先人宅丕后，怵惕惟厉，中夜以兴，思免厥愆。昔在文 武 ，聪明齐圣，小大之臣，咸怀忠良，其侍御仆从，罔匪正人。以旦夕承弼厥辟，出入起居，罔有不钦，发号施令，罔有不臧。下民祇若，万邦咸休。惟予一人无良，实赖左右前后有位之士，匡其不及，绳愆纠缪，格其非心，俾克绍先烈。今予命汝作大正，正于群仆侍御之臣，懋乃后德，交修不逮。慎简乃僚，无以巧言令色、便辟侧媚，其惟吉士。仆臣正，厥后克正。仆臣谀，厥后自圣。后德惟臣，不德惟臣。尔无昵于 人，充耳目之官，迪上以非先王之典。非人其吉，惟货其吉。若时瘝厥官，惟尔大弗克祇厥辟，惟予汝辜。”王曰：“呜呼，钦哉！永弼乃后于彝宪。”

吕刑第二十九

惟吕命 ，王享国百年，耄荒，度作刑，以诘四方。王曰：“若古有训，蚩尤 惟始作乱，延及于平民，罔不寇贼，鸱义奸宄，夺攘矫虔。苗 民弗用灵，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杀戮无辜，爰始淫为劓、刵、椓、黥。越兹丽刑并制，罔差有辞。民兴胥渐，泯泯棼棼，罔中于信，以覆诅盟。虐威庶戮，方告无辜于上。上帝监民，罔有馨香，德刑发闻惟腥。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报虐以威，遏绝苗 民，无世在下。乃命重 、黎 ，绝地天通，罔有降格。群后之逮在下，明明棐常，鳏寡无盖。

“皇帝清问下民，鳏寡有辞于苗 。德威惟畏，德明惟明。乃命三后，恤功于民。伯夷 降典，折民惟刑。禹 平水土，主名山川。稷 降播种，家殖嘉谷。三后成功，惟殷于民。士制百姓于刑之中，以教祗德。穆穆在上，明明在下，灼于四方，罔不惟德之勤，故乃明于刑之中，率 于民棐彝。典狱，非讫于威，惟讫于富。敬忌，罔有择言在身。惟克天德，自作元命，配享在下。”

王曰：“嗟！四方司政典狱，非尔惟作天牧？今尔何监，非时伯夷 播刑之迪？其今尔何惩？惟时苗 民匪察于狱之丽。罔择吉人，观于五刑之中，惟时庶威夺货，断制五刑，以乱无辜。上帝不蠲，降咎于苗 ，苗 民无辞于罚，乃绝厥世。”

王曰：“呜呼！念之哉！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皆听朕言，庶有格命。今尔罔不由慰曰勤，尔罔或戒不勤。天齐于民，俾我一日，非终惟终在人。尔尚敬逆天命，以奉我一人。虽畏勿畏，虽休勿休，惟敬五刑，以成三德。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

王曰：“吁！来，有邦有土，告尔祥刑。在今尔安百姓，何择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两造具备，师听五辞。五辞简孚，正于五刑。五刑不简，正于五罚。五罚不服，正于五过。五过之疵：惟官，惟反，惟内，惟货，惟来。其罪惟均，其审克之。

“五刑之疑有赦，五罚之疑有赦，其审克之。简孚有众，惟貌有稽。无简不听，具严天威。墨辟疑赦，其罚百锾，阅实其罪。劓辟疑赦，其罪惟倍，阅实其罪。剕辟疑赦，其罚倍差，阅实其罪。宫辟疑赦，其罚六百锾，阅实其罪。大辟疑赦，其罚千锾，阅实其罪。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剕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

“上下比罪，无僭乱辞，勿用不行，惟察惟法，其审克之。上刑适轻，下服。下刑适重，上服。轻重诸罚有权。刑罚世轻世重，惟齐非齐，有伦有要。罚惩非死，人极于病。非佞折狱，惟良折狱，罔非在中。察辞于差，非从惟从。哀敬折狱，明启刑书，胥占，咸庶中正。其刑其罚，其审克之。狱成而孚，输而孚。其刑上备，有并两刑。”

王曰：“呜呼！敬之哉！官伯、族姓，朕言多惧。朕敬于刑，有德惟刑。今天相民，作配在下，明清于单辞。民之乱，罔不中听狱之两辞。无或私家于狱之两辞。狱货非宝，惟府辜功，报以庶尤。永畏惟罚，非天不中，惟人在命。天罚不极，庶民罔有令政在于天下。”

王曰：“呜呼！嗣孙，今往何监？非德于民之中？尚明听之哉！哲人惟刑，无疆之辞，属于五极，咸中有庆。受王嘉师，监于兹祥刑。”

文侯之命第三十

王若曰：“父义和 ，丕显文 武 ，克慎明德，昭升于上，敷闻在下，惟时上帝，集厥命于文王 。亦惟先正，克左右昭事厥辟，越小大谋猷，罔不率从，肆先祖怀在位。呜呼！闵予小子嗣，造天丕愆。殄资泽于下民，侵戎我国家纯。即我御事，罔或耆寿俊在厥服，予则罔克。曰惟祖惟父，其伊恤朕躬。呜呼！有绩予一人永绥在位。父义和 ，汝克绍乃显祖，汝肇刑文 武 ，用会绍乃辟，追孝于前文人。汝多修，扞我于艰，若汝，予嘉。”

王曰：“父义和 ，其归视尔师，宁尔邦。用赉尔秬一鬯卣，彤弓一，彤矢百，卢弓一，卢矢百，马四匹。父往哉！柔远能迩，惠康小民，无荒宁。简恤尔都，用成尔显德。”

费誓第三十一

公曰：“嗟！人无哗，听命。徂兹淮夷 、徐戎 并兴。善敹乃甲胄， 乃干，无敢不吊。备乃弓矢，锻乃戈矛，砺乃锋刃，无敢不善。今惟淫舍牿牛马，杜乃擭，敜乃穽，无敢伤牿。牿之伤，汝则有常刑。马牛其风，臣妾逋逃，勿敢越逐，祗复之，我商赉汝。乃越逐，不复，汝则有常刑。无敢寇攘，逾垣墙，窃马牛，诱臣妾，汝则有常刑。甲戌，我惟征徐戎 。峙乃糗粮，无敢不逮，汝则有大刑。鲁 人三郊三遂，峙乃桢干。甲戌，我惟筑，无敢不供，汝则有无余刑，非杀。鲁 人三郊三遂，峙乃刍茭，无敢不多，汝则有大刑。”

秦誓第三十二

公曰：“嗟！我士，听无哗。予誓告汝群言之首。古人有言曰：‘民讫自若，是多盘。’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是惟艰哉！我心之忧，日月逾迈，若弗云来。惟古之谋人，则曰未就予忌。惟今之谋人，姑将以为亲。虽则云然，尚猷询兹黄发，则罔所愆。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仡仡勇夫，射御不违，我尚不欲。惟截截善谝言，俾君子易辞，我皇多有之，昧昧我思之。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人之有技，冒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达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邦之杌陧，曰由一人。邦之荣怀，亦尚一人之庆。”

礼记

曲礼上第一

曲礼 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

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贤者狎而敬之，畏而爱之。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积而能散，安安而能迁。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很毋求胜，分毋求多。疑事毋质，直而勿有。

若夫，坐如尸，立如齐。礼从宜，使从俗。

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礼不妄说人，不辞费。礼不逾节，不侵侮，不好狎。修身践言，谓之善行。行修言道，礼之质也。

礼闻取于人，不闻取人。礼闻来学，不闻往教。

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分争辨讼，非礼不决；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宦学事师，非礼不亲；班朝治军，莅官行法，非礼威严不行；祷祠祭祀，供给鬼神，非礼不诚不庄。是以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

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人而无礼，虽能言，不亦禽兽之心乎！夫唯禽兽无礼，故父子聚麀。是故圣人作，为礼以教人，使人以有礼，知自别于禽兽。

大上贵德，其次务施报。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故曰：礼者不可不学也。

夫礼者，自卑而尊人。虽负贩者，必有尊也，而况富贵乎！富贵而知好礼，则不骄不淫；贫贱而知好礼，则志不慑。

人生十年曰幼，学；二十曰弱，冠；三十曰壮，有室；四十曰强，而仕；五十曰艾，服官政；六十曰耆，指使；七十曰老，而传；八十九十曰耄；年曰悼。悼与耄虽有罪，不加刑焉。百年曰期，颐。

大夫七十而致事。若不得谢，则必赐之几杖，行役以妇人，适四方，乘安车。自称曰老夫，于其国则称名。越国而问焉，必告之以其制。

谋于长者，必操几杖以从之。长者问，不辞让而对，非礼也。

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在丑夷不争。夫为人子者，三赐不及车马。故州闾乡党称其孝也，兄弟亲戚称其慈也，僚友称其弟也，执友称其仁也，交游称其信也。

见父之执，不谓之进不敢进，不谓之退不敢退，不问不敢对，此孝子之行也。

夫为人子者，出必告，反必面；所游必有常，所习必有业，恒言不称老。

年长以倍，则父事之；十年以长，则兄事之；五年以长，则肩随之。群居五人，则长者必异席。

为人子者，居不主奥，坐不中席，行不中道，立不中门，食飨不为 ，祭祀不为尸，听于无声，视于无形，不登高，不临深，不苟訾，不苟笑。

孝子不服暗，不登危，惧辱亲也。父母存，不许友以死。不有私财。

为人子者，父母存，冠衣不纯素。孤子当室，冠衣不纯采。

幼子常视毋诳。童子不衣裘、裳。立必正方，不倾听。长者与之提携，则两手奉长者之手。负、剑、辟咡诏之，则掩口而对。

从于先生，不越路而与人言。遭先生于道，趋而进，正立拱手。先生与之言则对，不与之言则趋而退。从长者而上丘陵，则必乡长者所视。登城不指，城上不呼。

将适舍，求毋固。将上堂，声必扬。户外有二屦，言闻则入，言不闻则不入。将入户，视必下。入户奉扃，视瞻毋回。户开亦开，户阖亦阖。有后入者，阖而勿遂。毋践屦，毋踖席，抠衣趋隅，必慎唯诺。

大夫、士出入君门，由闑右，不践阈。

凡与客入者，每门让于客。客至于寝门，则主人请入为席，然后出迎客，客固辞，主人肃客而入。主人入门而右，客入门而左；主人就东阶，客就西阶。客若降等，则就主人之阶。主人固辞，然后客复就西阶。主人与客让登，主人先登，客从之，拾级聚足，连步以上。上于东阶，则先右足；上于西阶，则先左足。

帷薄之外不趋，堂上不趋，执玉不趋。堂上接武，堂下布武。室中不翔，并坐不横肱。授立不跪，授坐不立。

凡为长者粪之礼，必加帚于箕上，以袂拘而退，其尘不及长者，以箕自乡而扱之。

奉席如桥衡，请席何乡，请衽何趾。席南乡北乡，以西方为上；东乡西乡，以南方为上。若非饮食之客，则布席席间函丈。主人跪正席，客跪抚席而辞。客彻重席，主人固辞。客践席，乃坐。主人不问，客不先举。

将即席，容毋怍，两手抠衣，去齐尺。衣毋拨，足毋蹶。先生书策琴瑟在前，坐而迁之，戒勿越。虚坐尽后，食坐尽前。坐必安，执尔颜。长者不及，毋儳言。正尔容，听必恭。毋剿说，毋雷同。必则古昔，称先王。

侍坐于先生，先生问焉，终则对。请业则起，请益则起。父召无诺，先生召无诺，唯而起。

侍坐于所尊敬，毋余席，见同等不起。烛至起，食至起，上客起。烛不见跋。尊客之前不叱狗。让食不唾。

侍坐于君子，君子欠伸，撰杖屦，视日蚤莫，侍坐者请出矣。侍坐于君子，君子问更端，则起而对。侍坐于君子，若有告者曰：“少闲”，愿有复也。”则左右屏而待。

毋侧听，毋噭应，毋淫视，毋怠荒。游毋倨，立毋跛，坐毋箕，寝毋伏。敛发毋髢，冠毋免，劳毋袒，暑毋褰裳。

侍坐于长者，屦不上于堂，解屦不敢当阶。就屦，跪而举之，屏于侧。乡长者而屦，跪而迁屦，俯而纳屦。

离坐离立，毋往参焉。离立者，不出中间。

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嫂叔不通问，诸母不漱裳。

外言不入于梱，内言不出于梱。女子许嫁，缨，非有大故，不入其门。姑、姊、妹、女子子已嫁而反，兄弟弗与同席而坐，弗与同器而食。父子不同席。

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非受币，不交不亲。故日月以告君，齐戒以告鬼神，为酒食以召乡党僚友，以厚其别也。取妻不取同姓，故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寡妇之子，非有见焉，弗与为友。

贺取妻者曰：“某子使某，闻子有客，使某羞。”贫者不以货财为礼，老者不以筋力为礼。

名子者不以国，不以日月，不以隐疾，不以山川。男女异长。男子二十，冠而字。父前子名，君前臣名。女子许嫁，笄而字。

凡进食之礼，左殽右胾，食居人之左，羹居人之右，脍炙处外，醯酱处内，葱渫处末，酒浆处右。以脯修置者，左朐右末。

客若降等，执食兴辞，主人兴辞于客，然后客坐。主人延客祭，祭食，祭所先进，殽之序，遍祭之。三饭，主人延客食胾，然后辩殽。主人未辩，客不虚口。

侍食于长者，主人亲馈，则拜而食；主人不亲馈，则不拜而食。共食不饱，共饭不泽手。毋抟饭，毋放饭，毋流歠，毋咤食，毋啮骨，毋反鱼肉，毋投与狗骨，毋固获，毋扬饭，饭黍毋以箸，毋嚃羹，毋絮羹，毋刺齿，毋歠醢。客絮羹，主人辞不能亨，客歠醢，主人辞以窭。濡肉齿决，干肉不齿决。毋嘬炙。卒食，客自前跪，彻饭齐以授相者，主人兴辞于客，然后客坐。

侍饮于长者，酒进则起，拜受于尊所，长者辞，少者反席而饮。长者举未釂，少者不敢饮。

长者赐，少者、贱者不敢辞。赐果于君前，其有核者怀其核。御食于君，君赐余，器之溉者不写，其余皆写。

馂余不祭。父不祭子，夫不祭妻。

御同于长者，虽贰不辞，偶坐不辞。

羹之有菜者用梜，其无菜者不用梜。

为天子削瓜者副之，巾以絺；为国君者华之，巾以绤。为大夫累之，士疐之，庶人龁之。

父母有疾，冠者不栉，行不翔，言不惰，琴瑟不御，食肉不至变味，饮酒不至变貌，笑不至矧，怒不至詈。疾止复故。

有忧者侧席而坐，有丧者专席而坐。

水潦降，不献鱼鳖。献鸟者佛其首，畜鸟者则勿佛也。献车马者执策绥，献甲者执胄，献杖者执末，献民虏者操右袂，献粟者执右契，献米者操量鼓，献孰食者操酱齐，献田宅者操书致。

凡遗人弓者，张弓尚筋，弛弓尚角，右手执箫，左手承弣，尊卑垂帨。若主人拜，则客还辟辟拜。主人自受，由客之左，接下承弣，乡与客并，然后受。进剑者左首，进戈者前其 ，后其刃，进矛戟者前其镦。

进几杖者拂之。效马效羊者右牵之；效犬者左牵之。执禽者左首，饰羔雁者以缋。受珠玉者以掬。受弓剑者以袂。饮玉爵者弗挥。凡以弓剑、苞苴、箪笥问人者，操以受命，如使之容。

凡为君使者，已受命，君言不宿于家。君言至，则主人出拜君言之辱；使者归，则必拜送于门外。若使人于君所，则必朝服而命之；使者反，则必下堂而受命。

博闻强识而让，敦善行而不怠，谓之君子。君子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以全交也。

礼 曰：“君子抱孙不抱子。”此言孙可以为王父尸，子不可以为父尸。为君尸者，大夫、士见之则下之，君知所以为尸者则自下之。尸必式，乘必以几。

齐者不乐，不吊。

居丧之礼，毁瘠不形，视听不衰，升降不由阼阶，出入不当门隧。居丧之礼，头有创则沐，身有疡则浴，有疾则饮酒食肉，疾止复初。不胜丧，乃比于不慈不孝。五十不致毁，六十不毁；七十唯衰麻在身，饮酒食肉，处于内。

生与来日，死与往日。

知生者吊，知死者伤。知生而不知死，吊而不伤；知死而不知生，伤而不吊。

吊丧弗能赙，不问其所费；问疾弗能遗，不问其所欲；见人弗能馆，不问其所舍。赐人者不曰来取，与人者不问其所欲。

适墓不登垄，助葬必执绋。临丧不笑。揖人必违其位。望柩不歌，入临不翔。当食不叹。邻有丧，舂不相；里有殡，不巷歌。适墓不歌。哭日不歌。送丧不由径，送葬不辟涂潦。临丧则必有哀色，执绋不笑，临乐不叹，介胄则有不可犯之色。故君子戒慎，不失色于人。

国君抚式，大夫下之；大夫抚式，士下之。

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刑人不在君侧。

兵车不式，武车绥旌，德车结旌。

史载笔，士载言。前有水则载青旌，前有尘埃则载鸣鸢，前有车骑则载飞鸿，前有士师则载虎皮，前有挚兽，则载貔貅。行，前朱鸟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招摇在上，急缮其怒。进退有度，左右有局，各司其局。

父之雠弗与共戴天，兄弟之雠不反兵，交游之雠不同国。

四郊多垒，此卿大夫之辱也。地广大，荒而不治，此亦士之辱也。

临祭不惰。祭服敝则焚之，祭器敝则埋之，龟策敝则埋之，牲死则埋之。凡祭于公者，必自彻其俎。

卒哭乃讳。礼不讳嫌名，二名不偏讳。逮事父母则讳王父母；不逮事父母则不讳王父母。君所无私讳，大夫之所有公讳。诗书不讳，临文不讳，庙中不讳。夫人之讳，虽质君之前，臣不讳也。妇讳不出门。大功、小功不讳。入竟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

外事以刚日，内事以柔日。凡卜筮日，旬之外曰远某日，旬之内曰近某日。丧事先远日，吉事先近日。曰：为日，假尔泰龟有常。假尔泰筮有常。卜筮不过三，卜筮不相袭。龟为卜，策为筮。卜筮者，先圣王之所以使民信时日、敬鬼神、畏法令也；所以使民决嫌疑、定犹与也。故曰，疑而筮之，则弗非也；日而行事，则必践之。

君车将驾，则仆执策立于马前；已驾，仆展軨效驾，奋衣由右上，取贰绥，跪乘，执策分辔，驱之五步而立。君出就车，则仆并辔授绥，左右攘辟，车驱而驺。至于大门，君抚仆之手，而顾命车右就车。门闾、沟渠，必步。

凡仆人之礼，必授人绥。若仆者降等则受，不然则否。若仆者降等，则抚仆之手，不然则自下拘之。

客车不入大门。妇人不立乘。犬马不上于堂。

故君子式黄髪，下卿位；入国不驰，入里必式。

君命召，虽贱人，大夫、士必自御之。

介者不拜，为其拜而蓌拜。

祥车旷左。乘君之乘车不敢旷左，左必式。

仆御妇人，则进左手，后右手。御国君，则进右手，后左手而俯。国君不乘奇车。

车上不广咳，不妄指。立视五巂，式视马尾，顾不过毂。国中以策彗恤勿驱，尘不出轨。

国君下齐牛，式宗庙；大夫、士下公门，式路马。乘路马，必朝服，载鞭策，不敢授绥，左必式。步路马，必中道。以足蹙路马刍，有诛；齿路马，有诛。

曲礼下第二

凡奉者当心，提者当带。执天子之器则上衡，国君则平衡，大夫则绥之，士则提之。凡执主器，执轻如不克。执主器，操币、圭、璧，则尚左手，行不举足，车轮曳踵。立则磬折垂佩。主佩倚则臣佩垂，主佩垂则臣佩委。执玉，其有藉者则裼，无藉者则袭。

国君不名卿老、世妇，大夫不名世臣、侄娣，士不名家相、长妾。

君大夫之子，不敢自称曰余小子。大夫士之子，不敢自称曰嗣子某，不敢与世子同名。

君使士射，不能则辞以疾，言曰：某有负薪之忧。

侍于君子，不顾望而对，非礼也。

君子行礼，不求变俗。祭祀之礼，居丧之服，哭泣之位，皆如其国之故，谨修其法而审行之。去国三世，爵禄有列于朝，出入有诏于国，若兄弟宗族犹存，则反告于宗后；去国三世，爵禄无列于朝，出入无诏于国，唯兴之日，从新国之法。

君子已孤不更名。已孤暴贵，不为父作谥。

居丧，未葬读丧礼，既葬读祭礼，丧复常，读乐章。

居丧不言乐，祭事不言凶，公庭不言妇女。

振书、端书于君前，有诛；倒策、侧龟于君前，有诛。龟策、几杖、席盖、重素、袗絺绤不入公门。苞屦、扱衽、厌冠不入公门。书方、衰、凶器，不以告不入公门。公事不私议。

君子将营宫室，宗庙为先，厩库为次，居室为后。凡家造，祭器为先，牺赋为次，养器为后。无田禄者不设祭器，有田禄者先为祭服。君子虽贫，不粥祭器；虽寒，不衣祭服；为宫室，不斩于丘木。

大夫、士去国，祭器不逾竟，大夫寓祭器于大夫，士寓祭器于士。大夫、士去国，逾竟，为坛位，乡国而哭；素衣，素裳，素冠，彻缘，鞮屦，素簚，乘髦马；不蚤鬋；不祭食；不说人以无罪；妇人不当御。三月而复服。

大夫、士见于国君，君若劳之，则还辟，再拜稽首。君若迎拜，则还辟，不敢答拜。大夫、士相见，虽贵贱不敌，主人敬客，则先拜客；客敬主人，则先拜主人，凡非吊丧，非见国君，无不答拜者。大夫见于国君，国君拜其辱；士见于大夫，大夫拜其辱；同国始相见，主人拜其辱。君于士，不答拜也；非其臣，则答拜之。大夫于其臣，虽贱，必答拜之。男女相答拜也。

国君春田不围泽，大夫不掩群，士不取麑卵。

岁凶，年谷不登，君膳不祭肺，马不食谷，驰道不除，祭事不县；大夫不食粱，士饮酒不乐。

君无故玉不去身，大夫无故不彻县，士无故不彻琴瑟。

士有献于国君，他日，君问之曰：“安取彼？”再拜稽首而后对。大夫私行出疆，必请。反必有献。士私行出疆，必请，反必告。君劳之，则拜；问其行，拜而后对。

国君去其国，止之曰：“奈何去社稷也！”大夫，曰：“奈何去宗庙也！”士，曰：“奈何去坟墓也！”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

君天下，曰“天子”。朝诸侯，分职授政任功，曰“予一人”。践阼，临祭祀，内事曰“孝王某”，外事曰“嗣王某”。临诸侯，畛于鬼神，曰“有天王某甫”。崩，曰“天王崩”。复，曰“天子复矣”。告丧，曰“天王登假”。措之庙，立之主，曰“帝”。天子未除丧，曰“予小子”。生名之，死亦名之。

天子有后，有夫人，有世妇，有嫔，有妻，有妾。天子建天官，先六大，曰大宰、大宗、大史、大祝、大士、大卜，典司六典。天子之五官，曰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典司五众。天子之六府，曰司土、司木、司水、司草、司器、司货，典司六职。天子之六工，曰土工、金工、石工、木工、兽工、草工，典制六材。五官致贡曰享。

五官之长曰伯，是职方。其摈于天子也，曰“天子之吏”。天子同姓，谓之“伯父”。异姓，谓之“伯舅”。自称于诸侯，曰“天子之老”，于外曰“公”，于其国曰“君”。九州之长，入天子之国，曰“牧”。天子同姓，谓之“叔父”；异姓，谓之“叔舅”。于外“曰侯”，于其国曰“君”。其在东夷、北狄、西戎、南蛮，虽大曰“子”。于内自称曰“不谷”，于外自称曰“王老”。庶方小侯，入天子之国，曰“某人”，于外曰“子”，自称曰“孤”。

天子当依而立，诸侯北面而见天子，曰觐。天子当宁而立，诸公东面，诸侯西面，曰朝。诸侯未及期相见，曰遇，相见于郤地，曰会。诸侯使大夫问于诸侯，曰聘。约信曰誓，莅牲曰盟。

诸侯见天子曰“臣某侯某”。其与民言，自称曰“寡人”。其在凶服，曰“适子孤”。临祭祀，内事曰“孝子某侯某”，外事曰“曾孙某侯某”。死曰“薨”，复曰“某甫复矣”。既葬见天子，曰“类见”，言谥曰“类”。诸侯使人使于诸侯，使者自称曰“寡君之老”。

天子穆穆，诸侯皇皇，大夫济济，士跄跄，庶人僬僬。

天子之妃曰“后”，诸侯曰“夫人”，大夫曰“孺人”，士曰“妇人”，庶人曰“妻”。公侯有夫人，有世妇，有妻，有妾。夫人自称于天子，曰“老妇”；自称于诸侯，曰“寡小君”；自称于其君，曰“小童”。自世妇以下，自称曰“婢子”。子于父母则自名也。列国之大夫，入天子之国曰某士；自称曰陪臣某。于外曰“子”，于其国曰“寡君之老”。使者自称曰某。

天子不言出，诸侯不生名，君子不亲恶。诸侯失地，名；灭同姓，名。

为人臣之礼，不显谏，三谏而不听，则逃之。子之事亲也，三谏而不听，则号泣而随之。

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亲有疾，饮药，子先尝之。医不三世，不服其药。

儗人必于其伦。问天子之年，对曰：“闻之，始服衣若干尺矣。”问国君之年，长，曰“能从宗庙社稷之事矣”；幼，曰“未能从宗庙社稷之事也”。问大夫之子，长，曰“能御矣”；幼，曰“未能御也”。问士之子，长，曰“能典谒矣”；幼，曰“未能典谒也”。问庶人之子，长，曰“能负薪矣”；幼，曰“未能负薪也”。问国君之富，数地以对，山泽之所出。问大夫之富，曰“有宰，食力，祭器、衣服不假”。问士之富，以车数对。问庶人之富，数畜以对。

天子祭天地，祭四方，祭山川，祭五祀，岁遍。诸侯方祀，祭山川，祭五祀，岁遍。大夫祭五祀，岁遍。士祭其先。凡祭，有其废之，莫敢举也；有其举之，莫敢废也。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淫祀无福。天子以牺牛，诸侯以肥牛，大夫以索牛，士以羊、豕。支子不祭，祭必告于宗子。

凡祭宗庙之礼，牛曰一元大武，豕曰刚鬣，豚曰腯肥，羊曰柔毛，鸡曰翰音，犬曰羹献，雉曰疏趾，兔曰明视；脯曰尹祭，槁鱼曰商祭，鲜鱼曰脡祭，水曰清涤，酒曰清酌，黍曰芗合，粱曰芗萁，稷曰明粢，稻曰嘉蔬，韭曰丰本，盐曰咸鹾；玉曰嘉玉，币曰量币。

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在床曰尸，在棺曰柩。羽鸟曰降，四足曰渍。死寇曰兵。祭王父曰皇祖考，王母曰皇祖妣。父曰皇考，母曰皇妣，夫曰皇辟。生曰父，曰母，曰妻；死曰考，曰妣，曰嫔。寿考曰卒，短折曰不禄。

天子，视不上于袷，不下于带；国君，绥视；大夫，衡视；士，视五步。凡视，上于面则敖，下于带则忧，倾则奸。

君命，大夫与士肄。在官言官，在府言府，在库言库，在朝言朝。朝言不及犬马。辍朝而顾，不有异事，必有异虑。故辍朝而顾，君子谓之固。在朝言礼，问礼，对以礼。

大飨不问卜，不饶富。

凡挚，天子鬯，诸侯圭，卿羔，大夫雁，士雉，庶人之挚匹，童子委挚而退。野外军中无挚，以缨、拾、矢可也。妇人之挚，椇、榛、脯、修、枣、栗。

纳女于天子，曰“备百姓”；于国君，曰“备酒浆”；于大夫，曰“备扫洒”。

檀弓上第三

公仪仲子 之丧，檀弓 免焉。仲子 舍其孙而立其子，檀弓 曰：“何居？我未之前闻也。”趋而就子服伯子 于门右，曰：“仲子 舍其孙而立其子，何也？”伯子 曰：“仲子 亦犹行古之道也。昔者文王 舍伯邑考 而立武王 ，微子 舍其孙腯 而立衍 也。夫仲子 亦犹行古之道也。”子游 问诸孔子 ，孔子 曰：“否！立孙。”

事亲有隐而无犯，左右就养无方，服勤至死，致丧三年。事君有犯而无隐，左右就养有方，服勤至死，方丧三年。事师无犯无隐，左右就养无方，服勤至死，心丧三年。

季武子 成寝，杜氏 之葬在西阶之下，请合葬焉，许之。入宫而不敢哭。武子 曰：“合葬，非古也。自周公 以来未之有改也。吾许其大而不许其细，何居！”命之哭。

子上 之母死而不丧。门人问诸子思 曰：“昔者子之先君子丧出母乎？”曰：“然。”“子之不使白 也丧之，何也？”子思 曰：“昔者吾先君子无所失道，道隆则从而隆，道污则从而污，伋 则安能？为伋 也妻者，是为白 也母；不为伋 也妻者，是不为白 也母。”故孔氏 之不丧出母，自子思 始也。

孔子 曰：“拜而后稽颡，颓乎其顺也；稽颡而后拜，颀乎其至也。三年之丧，吾从其至者。”

孔子 既得合葬于防 ，曰：“吾闻之，古也墓而不坟。今丘 也，东西南北人也，不可以弗识也。”于是封之，崇四尺。孔子 先反，门人后，雨甚；至，孔子 问焉，曰：“尔来何迟也？”曰：“防 墓崩。”孔子 不应。三，孔子 泫然流涕曰：“吾闻之，古不修墓。”

孔子 哭子路 于中庭，有人吊者，而夫子拜之。既哭，进使者而问故。使者曰：“醢之矣。”遂命覆醢。

曾子 曰：“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

子思 曰：“丧三日而殡，凡附于身者，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三月而葬，凡附于棺者，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丧三年以为极，亡则弗之忘矣。故君子有终身之忧，而无一朝之患。故忌日不乐。”

孔子 少孤，不知其墓，殡于五父之衢 。人之见之者皆以为葬也。其慎也盖殡也。问于郰曼父 之母，然后得合葬于防 。

邻有丧，舂不相；里有殡，不巷歌。

丧冠不 。

有虞氏 瓦棺，夏后氏 墍周 ，殷 人棺椁，周 人墙置翣。

周 人以殷 人之棺椁葬长殇，以夏后氏 之墍周葬中殇、下殇，以有虞氏 之瓦棺葬无服之殇。

夏后氏 尚黑，大事敛用昏，戎事乘骊，牲用玄。殷 人尚白，大事敛用日中，戎事乘翰，牲用白。周 人尚赤，大事敛用日出，戎事乘 ，牲用骍。

穆公 之母卒，使人问于曾子 曰：“如之何？”对曰：“申 也闻诸申 之父曰：哭泣之哀，齐斩之情， 粥之食，自天子达。布幕，卫 也； 幕，鲁 也。”

晋献公 将杀其世子申生 ，公子重耳 谓之曰：“子盖言子之志于公乎？”世子曰：“不可。君安骊姬 ，是我伤公之心也。”曰：“然则盖行乎？”世子曰：“不可。君谓我欲弒君也，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吾何行如之？”使人辞于狐突 曰：“申生 有罪，不念伯氏之言也，以至于死。申生 不敢爱其死。虽然，吾君老矣，子少，国家多难，伯氏不出而图吾君？伯氏苟出而图吾君，申生 受赐而死。”再拜稽首，乃卒。是以为恭世子也。

鲁 人有朝祥而莫歌者，子路 笑之。夫子曰：“由 ！尔责于人，终无已夫！三年之丧，亦已久矣夫！”子路 出，夫子曰：“又多乎哉！逾月则其善也。”

鲁庄公 及宋 人战于乘丘 ，县贲父 御，卜国 为右。马惊，败绩，公队，佐车授绥，公曰：“末之卜也。”县贲父 曰：“他日不败绩，而今败绩，是无勇也。”遂死之。圉人浴马，有流矢在白肉。公曰：“非其罪也。”遂诔之。士之有诔，自此始也。

曾子 寝疾，病。乐正子春 坐于床下，曾元 、曾申 坐于足，童子隅坐而执烛。童子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子春 曰：“止！”曾子 闻之，瞿然曰：“呼！”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曾子 曰：“然。斯季孙 之赐 也，我未之能易也。元 起易箦。”曾元 曰：“夫子之病革矣，不可以变。幸而至于旦，请敬易之。”曾子 曰：“尔之爱我也不如彼。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举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没。

始死，充充如有穷；既殡，瞿瞿如有求而弗得；既葬，皇皇如有望而弗至。练而慨然，祥而廓然。

邾娄 复之以矢，盖自战于升陉 始也。鲁 妇人之髽而吊也，自败于台鲐 始也。

南宫縚 之妻之姑之丧，夫子诲之髽，曰：“尔毋从从尔，尔毋扈扈尔。盖榛以为笄，长尺，而总八寸。”

孟献子 禫，县而不乐，比御而不入。夫子曰：“献子 加于人一等矣。”

孔子 既祥，五日弹琴而不成声，十日而成笙歌。

有子 盖既祥而丝屦、组缨。

死而不吊者三：畏、厌、溺。

子路 有姊之丧，可以除之矣，而弗除也，孔子 曰：“何弗除也？”子路 曰：“吾寡兄弟而弗忍也。”孔子 曰：“先王制礼，行道之人皆弗忍也。”子路 闻之，遂除之。

大公 封于营丘 ，比及五世，皆反葬于周 。君子曰：“乐，乐其所自生。礼，不忘其本。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

伯鱼 之母死，期而犹哭。夫子闻之，曰：“谁与哭者？”门人曰：“鲤 也。”夫子曰：“嘻！其甚也。”伯鱼 闻之，遂除之。

舜 葬于苍梧 之野，盖三妃未之从也。季武子 曰：“周公 盖附。”

曾子 之丧，浴于爨室。

大功废业。或曰：大功，诵可也。

子张 病，召申祥 而语之曰：“君子曰终，小人曰死。吾今日其庶几乎！”

曾子 曰：“始死之奠，其余阁也与？”

曾子 曰：“小功不为位也者，是委巷之礼也。子思 之哭嫂也为位，妇人倡踊。申祥 之哭言思 也亦然。”

古者冠缩缝，今也衡缝。故丧冠之反吉，非古也。

曾子 谓子思 曰：“伋 ！吾执亲之丧也，水浆不入于口者七日。”子思 曰：“先王之制礼也，过之者俯而就之，不至焉者跂而及之。故君子之执亲之丧也，水浆不入于口者三日，杖而后能起。”

曾子 曰：“小功不税，则是远兄弟终无服也，而可乎？”

伯高 之丧，孔氏 之使者未至，冉子 摄东帛乘马而将之。孔子 曰：“异哉！徒使我不诚于伯高 。”

伯高 死于卫 ，赴于孔子 ，孔子 曰：“吾恶乎哭诸？兄弟，吾哭诸庙；父之友，吾哭诸庙门之外；师，吾哭诸寝；朋友，吾哭诸寝门之外；所知，吾哭诸野。于野则已疏，于寝则已重。夫由赐 也见我，吾哭诸赐氏 。”遂命子贡 为之主，曰：“为尔哭也来者，拜之；知伯高 而来者，勿拜也。”

曾子 曰：“丧有疾，食肉饮酒，必有草木之滋焉。”以为姜桂之谓也。

子夏 丧其子而丧其明。曾子 吊之，曰：“吾闻之也，朋友丧明则哭之。”曾子 哭。子夏 亦哭，曰：“天乎！予之无罪也。”曾子 怒曰：“商 ！女何无罪也？吾与女事夫子于洙 泗 之间，退而老于西河 之上，使西河 之民疑女于夫子，尔罪一也。丧尔亲，使民未有闻焉，尔罪二也。丧尔子，丧尔明，尔罪三也。而曰女何无罪与？”子夏 投其杖而拜，曰：“吾过矣！吾过矣！吾离群而索居亦已久矣。”

夫昼居于内，问其疾可也；夜居于外，吊之可也。是故君子非有大故，不宿于外；非致齐也，非疾也，不昼夜居于内。

高子皋 之执亲之丧也，泣血三年，未尝见齿，君子以为难。

衰，与其不当物也，宁无衰。齐衰不以边坐，大功不以服勤。

孔子 之卫 ，遇旧馆人之丧，入而哭之哀。出，使子贡 说骖而赙之。子贡 曰：“于门人之丧，未有所说骖，说骖于旧馆，无乃已重乎？”夫子曰：“予乡者入而哭之，遇于一哀而出涕。予恶夫涕之无从也。小子行之。”

孔子 在卫 ，有送葬者，而夫子观之，曰：“善哉为丧乎！足以为法矣，小子识之。”子贡 曰：“夫子何善尔也？”曰：“其往也如慕，其反也如疑。”子贡 曰：“岂若速反而虞 乎？”子曰：“小子识之，我未之能行也。”

颜渊 之丧，馈祥肉，孔子 出受之，入，弹琴而后食之。

孔子 与门人立，拱而尚右，二三子亦皆尚右。孔子 曰：“二三子之嗜学也，我则有姊之丧故也。”二三子皆尚左。

孔子 蚤作，负手曳杖，消摇于门，歌曰：“泰山 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既歌而入，当户而坐。子贡 闻之，曰：“泰山 其颓，则吾将安仰？梁木其坏，哲人其萎，则吾将安放？夫子殆将病也。”遂趋而入。夫子曰：“赐 ！尔来何迟也？夏后氏 殡于东阶之上，则犹在阼也。殷 人殡于两楹之间，则与宾主夹之也。周 人殡于西阶之上，则犹宾之也。而丘 也，殷 人也。予畴昔之夜，梦坐奠于两楹之间。夫明王不兴，而天下其孰能宗予？予殆将死也。”盖寝疾七日而没。

孔子 之丧，门人疑所服。子贡 曰：“昔者夫子之丧颜渊 ，若丧子而无服，丧子路 亦然。请丧夫子若丧父而无服。”

孔子 之丧，公西赤 为志焉。饰棺墙，置翣，设披，周 也；设崇，殷 也；绸练设旐，夏 也。

子张 之丧，公明仪 为志焉。褚幕丹质，蚁结于四隅，殷 士也。

子夏 问于孔子 曰：“居父母之仇如之何？”夫子曰：“寝苫枕干，不仕，弗与共天下也。遇诸市朝，不反兵而斗。”曰：“请问居昆弟之仇如之何？”曰：“仕弗与共国，衔君命而使，虽遇之不斗。”曰：“请问居从父昆弟之仇如之何？”曰：“不为魁，主人能，则执兵而陪其后。”

孔子 之丧，二三子皆绖而出。群居则绖，出则否。

易墓，非古也。

子路 曰：“吾闻诸夫子：丧礼，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祭礼，与其敬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敬有余也。”

曾子 吊于负夏 ，主人既祖，填池，推柩而反之，降妇人而后行礼。从者曰：“礼与？”曾子 曰：“夫祖者且也。且，胡为其不可以反宿也？”从者又问诸子游 曰：“礼与？”子游 曰：“饭于牖下，小敛于户内，大敛于阼，殡于客位，祖于庭，葬于墓，所以即远也。故丧事有进而无退。”曾子 闻之曰：“多矣乎予出祖者。”

曾子 袭裘而吊，子游 裼裘而吊。曾子 指子游 而示人曰：“夫夫也，为习于礼者，如之何其裼裘而吊也。”主人既小敛，袒，括发，子游 趋而出，袭裘、带、绖而入。曾子 曰：“我过矣！我过矣！夫夫是也。”

子夏 既除丧而见，予之琴，和之而不和，弹之而不成声，作而曰：“哀未忘也，先王制礼而弗敢过也。”子张 既除丧而见，予之琴，和之而和，弹之而成声，作而曰：“先王制礼，不敢不至焉。”

司寇惠子 之丧，子游 为之麻衰，牡麻绖。文子 辞曰：“子辱与弥牟 之弟游，又辱为之服，敢辞。”子游 曰：“礼也。”文子 退，反哭。子游 趋而就诸臣之位。文子 又辞曰：“子辱与弥牟 之弟游，又辱为之服，又辱临其丧，敢辞。”子游 曰：“固以请。”文子 退，扶适子南面而立，曰：“子辱与弥牟 之弟游，又辱为之服，又辱临其丧，虎 也敢不复位。”子游 趋而就客位。

将军文子 之丧既除丧，而后越 人来吊，主人深衣练冠，待于庙，垂涕洟。子游 观之，曰：“将军文氏 之子其庶几乎！亡于礼者之礼也，其动也中。”

幼名，冠字，五十以伯仲，死谥，周 道也。

绖也者，实也。

掘中溜而浴，毁灶以缀足，及葬，毁宗躐行，出于大门，殷 道也。学者行之。

子柳 之母死，子硕 请具。子柳 曰：“何以哉？”子硕 曰：“请粥庶弟之母。”子柳 曰：“如之何其粥人之母以葬其母也？不可。”既葬，子硕 欲以赙布之余具祭器。子柳 曰：“不可。吾闻之也，君子不家于丧。请班诸兄弟之贫者。”

君子曰：“谋人之军师，败则死之；谋人之邦邑，危则亡之。”

公叔文子 升于瑕丘 ，蘧伯玉 从。文子 曰：“乐哉斯丘也！死则我欲葬焉。”蘧伯玉 曰：“吾子乐之，则瑗 请前。”

弁 人有其母死而孺子泣者，孔子 曰：“哀则哀矣，而难为继也。夫礼，为可传也，为可继也，故哭踊有节。”

叔孙武叔 之母死，既小敛，举者出户，出户袒，且投其冠，括发。子游 曰：“知礼？”

扶君，卜人师扶右，射人师扶左。君薨以是举。

从母之夫，舅之妻，二夫人相为服，君子未之言也。或曰同爨缌。

丧事欲其纵纵尔，吉事欲其折折尔。故丧事虽遽不陵节，吉事虽止不怠。故骚骚尔则野，鼎鼎尔则小人，君子盖犹犹尔。

丧具，君子耻具。一日二日而可为也者，君子弗为也。

丧服，兄弟之子犹子也，盖引而进之也；嫂叔之无服也，盖推而远之也；姑、姊、妹之薄也，盖有受我而厚之者也。

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曾子 与客立于门侧，其徒趋而出。曾子 曰：“尔将何之？”曰：“吾父死，将出哭于巷。”曰：“反哭于尔次。”曾子 北面而吊焉。

孔子 曰：“之死而致死之，不仁而不可为也；之死而致生之，不知而不可为也。是故竹不成用，瓦不成味，木不成斫，琴瑟张而不平，竽笙备而不和，有钟磬而无簨虡。其曰明器，神明之也。”

有子 问于曾子 曰：“问丧于夫子乎？”曰：“闻之矣，丧欲速贫，死欲速朽。”有子 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 曰：“参 也闻诸夫子也。”有子 又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 曰：“参 也与子游 闻之。”有子 曰：“然。然则夫子有为言之也。”曾子 以斯言告于子游 。子游 曰：“甚哉，有子 之言似夫子也。昔者夫子居于宋 ，见桓司马 自为石椁，三年而不成。夫子曰：‘若是其靡也，死不如速朽之愈也。’死之欲速朽，为桓司马 言之也。南宫敬叔 反，必载宝而朝。夫子曰：‘若是其货也，丧不如速贫之愈也。’丧之欲速贫，为敬叔 言之也。”曾子 以子游 之言告于有子 ，有子 曰：“然。吾固曰非夫子之言也。”曾子 曰：“子何以知之？”有子 曰：“夫子制于中都 ，四寸之棺，五寸之椁，以斯知不欲速朽也。昔者夫子失鲁 司寇，将之荆 ，盖先之以子夏 ，又申之以冉有 ，以斯知不欲速贫也。”

陈庄子 死，赴于鲁 ，鲁 人欲勿哭，缪公 召县子 而问焉。县子 曰：“古之大夫，束修之问不出竟，虽欲哭之，安得而哭之？今之大夫，交政于中国，虽欲勿哭，焉得而弗哭？且臣闻之，哭有二道：有爱而哭之，有畏而哭之。”公曰：“然。然则如之何而可？”县子 曰：“请哭诸异姓之庙。”于是与哭诸县氏 。

仲宪 言于曾子 曰：“夏后氏 用明器，示民无知也。殷 人用祭器，示民有知也。周 人兼用之，示民疑也。”曾子 曰：“其不然乎！其不然乎！夫明器，鬼器也。祭器，人器也。夫古之人胡为而死其亲乎？”

公叔木 有同母异父之昆弟死，问于子游 。子游 曰：“其大功乎！”狄仪 有同母异父之昆弟死，问于子夏 。子夏 曰：“我未之前闻也。鲁 人则为之齐衰。”狄仪 行齐衰。今之齐衰，狄仪 之问也。

子思 之母死于卫 ，柳若 谓子思 曰：“子，圣人之后也。四方於子乎观礼，子盖慎诸。”子思 曰：“吾何慎哉！吾闻之，有其礼，无其财，君子弗行也；有其礼，有其财，无其时，君子弗行也。吾何慎哉！”

县子琐 曰：“吾闻之，古者不降，上下各以其亲。滕伯文 为孟虎 齐衰，其叔父也；为孟皮 齐衰，其叔父也。”

后木 曰：“丧，吾闻诸县子 曰：夫丧，不可不深长思也，买棺外内易，我死则亦然。”

曾子 曰：“尸未设饰，故帷堂，小敛而彻帷。”仲梁子 曰：“夫妇方乱，故帷堂，小敛而彻帷。”

小敛之奠，子游 曰：“于东方。”曾子 曰：“于西方，敛斯席矣。”小敛之奠在西方，鲁 礼之末失也。

县子 曰：“绤衰、 裳，非古也。”

子蒲 卒，哭者呼灭 。子皋 曰：“若是野哉！”哭者改之。

杜桥 之母之丧，宫中无相，以为沽也。

夫子曰：“始死，羔裘、玄冠者，易之而已。”羔裘、玄冠，夫子不以吊。

子游 问丧具，夫子曰：“称家之有亡。”子游 曰：“有亡恶乎齐？”夫子曰：“有，毋过礼。苟亡矣，敛首足形，还葬，县棺而封，人岂有非之者哉！”

司士贲 告于子游 曰：“请袭于床。”子游 曰：“诺。”县子 闻之，曰：“汰哉叔氏 ！专以礼许人。”

宋襄公 葬其夫人，醯醢百瓮。曾子 曰：“既曰明器矣，而又实之。”

孟献子 之丧，司徒旅归四布。夫子曰：“可也。”

读赗，曾子 曰：“非古也，是再告也。”

成子高 寝疾，庆遗 入，请曰：“子之病革矣，如至乎大病，则如之何？”子高 曰：“吾闻之也，生有益于人，死不害于人。吾纵生无益于人，吾可以死害于人乎哉？我死，则择不食之地而葬我焉。”

子夏 问诸夫子曰：“居君之母与妻之丧，居处、言语、饮食衎尔。”

宾客至，无所馆。夫子曰：“生于我乎馆，死于我乎殡。”

国子高 曰：“葬也者，藏也。藏也者，欲人之弗得见也。是故衣足以饰身，棺周于衣，椁周于棺，土周于椁，反壤树之哉！”

孔子 之丧，有自燕 来观者，舍于子夏氏 。子夏 曰：“圣人之葬人与？人之葬圣人也，子何观焉？昔者夫子言之曰：‘吾见封之若堂者矣，见若坊者矣，见若覆夏屋者矣，见若斧者矣，从若斧者焉。’马鬣封之谓也。今一日而三斩板，而已封，尚行夫子之志乎哉！”

妇人不葛带。

有荐新，如朔奠。

既葬，各以其服除。

池视重溜。

君即位而为椑，岁壹漆之，藏焉。

复、楔齿、缀足、饭、设饰、帷堂并作。

父兄命赴者。

君复于小寝、大寝，小祖、大祖，库门、四郊。

丧不剥，奠也与？祭肉也与？

既殡旬而布材与明器。

朝奠日出，夕奠逮日。

父母之丧，哭无时，使必知其反也。

练，练衣黄里、 缘，葛要绖，绳屦无 ，角瑱，鹿裘衡、长、袪。袪，裼之可也。

有殡，闻远兄弟之丧，虽缌必往；非兄弟，虽邻不往。

所识，其兄弟不同居者，皆吊。

天子之棺四重，水兕革棺被之，其厚三寸，杝棺一，梓棺二。四者皆周。棺束，缩二，衡三，衽，每束一。伯椁以端，长六尺。

天子之哭诸侯也，爵弁绖，缁衣。或曰：使有司哭之，为之不以乐食。

天子之殡也，菆涂龙 以椁，加斧于椁上，毕涂屋，天子之礼也。

唯天子之丧，有别姓而哭。

鲁哀公 诔孔丘 曰：“天不遗耆老，莫相予位焉。呜呼哀哉！尼父 ！”

国亡大县邑，公、卿、大夫、士皆厌冠，哭于大庙三日，君不举。或曰：君举，而哭于后土。

孔子 恶野哭者。

未仕者不敢税人，如税人，则以父兄之命。

士备入而后朝夕踊。

祥而缟，是月禫，徙月乐。

君于士，有赐帟。

檀弓下第四

君之适长殇，车三乘；公之庶长殇，车一乘；大夫之适长殇，车一乘。

公之丧，诸达官之长杖。

君于大夫，将葬，吊于宫，及出，命引之，三步则止。如是者三，君退。朝亦如之，哀次亦如之。

五十无车者，不越疆而吊人。

季武子 寝疾，蟜固 不说齐衰而入见，曰：“斯道也，将亡矣：士唯公门说齐衰。”武子 曰：“不亦善乎！君子表微。”及其丧也，曾点 倚其门而歌。

大夫吊，当事而至，则辞焉。

吊于人，是日不乐。妇人不越疆而吊人。行吊之日不饮酒食肉焉。

吊于葬者，必执引；若从柩，及圹，皆执绋。

丧，公吊之，必有拜者，虽朋友、州里、舍人可也。吊曰“寡君承事”。主人曰“临”。

君遇柩于路，必使人吊之。

大夫之丧，庶子不受吊。

妻之昆弟为父后者死，哭之适室，子为主，袒、免、哭、踊。夫入门右，使人立于门外，告来者，狎则入哭。父在，哭于妻之室；非为父后者，哭诸异室。

有殡，闻远兄弟之丧，哭于侧室。无侧室，哭于门内之右；同国则往哭之。

子张 死，曾子 有母之丧，齐衰而往哭之。或曰：“齐衰不以吊。”曾子 曰：“我吊也与哉！”

有若 之丧，悼公 吊焉，子游 摈由 左。

齐 谷王姬之丧，鲁庄公 为之大功。或曰：由鲁 嫁，故为之服姊妹之服。或曰：外祖母也，故为之服。

晋献公 之丧，秦穆公 使人吊公子重耳 ，且曰：“寡人闻之，亡国恒于斯，得国恒于斯。虽吾子俨然在忧服之中，丧亦不可久也，时亦不可失也。孺子其图之。”以告舅犯 。舅犯 曰：“孺子其辞焉。丧人无宝，仁亲以为宝。父死之谓何？又因以为利，而天下其孰能说之？孺子其辞焉。”公子重耳 对客曰：“君惠吊亡臣重耳 ，身丧父死，不得与于哭泣之哀，以为君忧。父死之谓何？或敢有他志，以辱君义。”稽颡而不拜，哭而起，起而不私。子显 以致命于穆公 。穆公 曰：“仁夫公子重耳 ！夫稽颡而不拜，则未为后也，故不成拜。哭而起，则爱父也；起而不私，则远利也。”

帷殡，非古也，自敬姜 之哭穆伯 始也。

丧礼，哀戚之至也。节哀，顺变也，君子念始之者也。复，尽爱之道也，有祷祠之心焉。望反诸幽，求诸鬼神之道也；北面，求诸幽之义也。拜稽颡，哀戚之至隐也。稽颡，隐之甚也。饭用米、贝，弗忍虚也。不以食道，用美焉尔。铭，明旌也。以死者为不可别已，故以其旗识之。爱之，斯录之矣；敬之，斯尽其道焉耳。重，主道也。殷 主缀重焉，周 主重彻焉。奠以素器，以生者有哀素之心也。唯祭祀之礼，主人自尽焉尔，岂知神之所飨，亦以主人有齐敬之心也。辟踊，哀之至也。有筭，为之节文也。袒、括发，变也。愠，哀之变也。去饰，去美也。袒、括发，去饰之甚也。有所袒，有所袭，哀之节也。弁绖葛而葬，与神交之道也，有敬心焉。周 人弁而葬，殷 人冔而葬。歠主人、主妇、室老，为其病也，君命食之也。反哭升堂，反诸其所作也。主妇入于室，反诸其所养也。反哭之吊也，哀之至也。反而亡焉，失之矣，于是为甚。殷 既封 而吊，周 反哭而吊。孔子 曰：“殷 已悫，吾从周 。”葬于北方北首，三代之达礼也，之幽之故也。既封，主人赠，而祝宿虞尸。既反哭，主人与有司视虞牲，有司以几筵舍奠于墓左，反，日中而虞。葬日虞，弗忍一日离也。是月也，以虞易奠。卒哭曰成事。是日也，以吉祭易丧祭，明日祔于祖父。其变而之吉祭也，比至于祔，必于是日也接，不忍一日末有所归也。殷 练而祔，周 卒哭而祔。孔子 善殷 。

君临臣丧，以巫祝桃茢执戈，恶之也，所以异于生也。

丧有死之道焉，先王之所难言也。

丧之朝也，顺死者之孝心也。其哀离其室也，故至于祖考之庙而后行。殷 朝而殡于祖，周 朝而遂葬。

孔子 谓为明器者知丧道矣，备物而不可用也。哀哉！死者而用生者之器也，不殆于用殉乎哉！其曰明器，神明之也。涂车、刍灵，自古有之，明器之道也。孔子 谓为刍灵者善，谓为俑者不仁，不殆于用人乎哉！

穆公 问于子思 曰：“为旧君反服，古与？”子思 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故有旧君反服之礼也。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队诸渊，毋为戎首，不亦善乎！又何反服之礼之有？”

悼公 之丧，季昭子 问于孟敬子 曰：“为君何食？”敬子 曰：“食粥，天下之达礼也。吾三臣者之不能居公室也，四方莫不闻矣，勉而为瘠，则吾能，毋乃使人疑夫不以情居瘠者乎哉！我则食食。”

卫 司徒敬子 死，子夏 吊焉，主人未小敛，绖而往。子游 吊焉，主人既小敛，子游 出绖，反哭。子夏 曰：“闻之也与？”曰：“闻诸夫子：主人未改服则不绖。”

曾子 曰：“晏子 可谓知礼也已，恭敬之有焉。”有若 曰：“晏子 一狐裘三十年，遣车一乘，及墓而反；国君七个，遣车七乘；大夫五个，遣车五乘。晏子 焉知礼？”曾子 曰：“国无道，君子耻盈礼焉。国奢则示之以俭，国俭则示之以礼。”

国昭子 之母死，问于子张 曰：“葬及墓，男子、妇人安位？”子张 曰：“司徒敬子 之丧，夫子相，男子西乡，妇人东乡。”曰：“噫！毋！”曰：“我丧也斯沾。尔专之，宾为宾焉，主为主焉，妇人从男子皆西乡。”

穆伯 之丧，敬姜 昼哭；文伯 之丧，昼夜哭。孔子 曰：“知礼矣。”

文伯 之丧，敬姜 据其床而不哭，曰：“昔者吾有斯子也，吾以将为贤人也，吾未尝以就公室。今及其死也，朋友、诸臣未有出涕者，而内人皆行哭失声。斯子也，必多旷于礼矣夫！”

季康子 之母死，陈亵衣。敬姜 曰：“妇人不饰不敢见舅姑。将有四方之宾来，亵衣何为陈于斯？”命彻之。

有子 与子游 立，见孺子慕者。有子 谓子游 曰：“予壹不知夫丧之踊也，予欲去之久矣。情在于斯，其是也夫！”子游 曰：“礼有微情者，有以故兴物者。有直情而径行者，戎狄之道也。礼道则不然。人喜则斯陶，陶斯咏，咏斯犹，犹斯舞，舞斯愠，愠斯戚，戚斯叹，叹斯辟，辟斯踊矣。品节斯，斯之谓礼。人死，斯恶之矣；无能也，斯倍之矣。是故制绞、衾、设蒌、翣，为使人勿恶也。始死，脯醢之奠，将行，遣而行之，既葬而食之，未有见其飨之者也。自上世以来，未之有舍也，为使人勿倍也。故子之所刺于礼者，亦非礼之訾也。”

吴 侵陈 ，斩祀杀厉。师还出竟，陈 大宰嚭 使于师，夫差谓行人仪 曰：“是夫也多言，盍尝问焉。师必有名，人之称斯师也者，则谓之何？”大宰嚭 曰：“古之侵伐者，不斩祀，不杀厉，不获二毛。今斯师也，杀厉与？其不谓之杀厉之师与？”曰：“反尔地，归尔子，则谓之何？”曰：“君王讨敝邑之罪，又矜而赦之，师与有无名乎？”

颜丁 善居丧：始死，皇皇焉如有求而弗得；及殡，望望焉如有从而弗及；既葬，慨焉如不及其反而息。

子张 问曰：“书 云：‘高宗 三年不言，言乃欢。’有诸？”仲尼 曰：“胡为其不然也！古者天子崩，王世子听于冢宰三年。”

知悼子 卒，未葬。平公 饮酒， 师旷 、李调 侍，鼓钟。杜蒉 自外来，闻钟声，曰：“安在？”曰：“在寝。”杜蒉 入寝，历阶而升，酌，曰：“旷 饮斯。”又酌，曰：“调 饮斯。”又酌，堂上北面坐饮之，降，趋而出。平公 呼而进之，曰：“蒉 ！曩者尔心或开予，是以不与尔言。尔饮旷 何也？”曰：“子卯不乐。知悼子 在堂，斯其为子卯也大矣。旷 也，大师也，不以诏，是以饮之也。”“尔饮调 何也？”曰：“调 也，君之亵臣也，为一饮一食忘君之疾，是以饮之也。”“尔饮何也？”曰：“蒉 也，宰夫也，非刀匕是共，又敢与知防，是以饮之也。”平公 曰：“寡人亦有过焉，酌而饮寡人。”杜蒉 洗而扬觯。公谓侍者曰：“如我死，则必无废斯爵也。”至于今，既毕献，斯扬觯，谓之杜举。

公叔文子 卒，其子戍 请谥于君曰：“日月有时，将葬矣，请所以易其名者。”君曰：“昔者卫国 凶饥，夫子为粥与国之饿者，是不亦惠乎！昔者卫国 有难，夫子以其死卫寡人，不亦贞乎！夫子听卫国 之政，修其班制，以与四邻交，卫国 之社稷不辱，不亦文乎！故谓夫子贞惠文子 。”

石骀仲 卒，无适子，有庶子六人，卜所以为后者，曰：“沐浴佩玉则兆。”五人者皆沐浴佩玉。石祁子 曰：“孰有执亲之丧而沐浴佩玉者乎？”不沐浴佩玉。石祁子 兆，卫 人以龟为有知也。

陈子车 死于卫 ，其妻与其家大夫谋以殉葬，定而后陈子亢 至。以告曰：“夫子疾，莫养于下，请以殉葬。”子亢 曰：“以殉葬，非礼也。虽然，则彼疾当养者孰若妻与宰？得已，则吾欲已；不得已，则吾欲以二子者之为之也。”于是弗果用。

子路 曰：“伤哉贫也！生无以为养，死无以为礼也。”孔子 曰：“啜菽饮水尽其欢，斯之谓孝。敛手足形，还葬而无椁，称其财，斯之谓礼。”

卫献公 出奔，反于卫 ，及郊，将班邑于从者而后入。柳庄 曰：“如皆守社稷，则孰执羁靮而从？如皆从，则孰守社稷？君反其国而有私也，毋乃不可乎？”弗果班。

卫 有大史曰柳庄 ，寝疾。公曰：“若疾革，虽当祭必告。”公再拜稽首请于尸曰：“有臣柳庄 也者，非寡人之臣，社稷之臣也。闻之死，请往。”不释服而往，遂以襚之，与之邑裘氏 与县潘氏 ，书而纳诸棺曰：“世世万子孙无变也。”

陈乾昔 寝疾，属其兄弟而命其子尊已 曰：“如我死，则必大为我棺，使吾二婢子夹我。”陈乾昔 死，其子曰：“以殉葬，非礼也，况又同棺乎！”弗果杀。

仲遂 卒于垂 ；壬午犹绎，万入，去龠。仲尼 曰：“非礼也。卿卒不绎。”

季康子 之母死，公输若 方小。敛，般 请以机封，将从之。公肩假 曰：“不可。夫鲁 有初，公室视丰碑，三家视桓楹。般 ！尔以人之母尝巧，则岂不得以？其毋以尝巧者乎，则病者乎？噫！”弗果从。

战于郎 ，公叔禺人 遇负杖入保者息，曰：“使之虽病也，任之虽重也，君子不能为谋也，士弗能死也，不可！我则既言矣。”与其邻童汪踦 往，皆死焉。鲁 人欲勿殇童汪踦 ，问于仲尼 。仲尼 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虽欲勿殇也，不亦可乎！”

子路 去鲁 ，谓颜渊 曰：“何以赠我？”曰：“吾闻之也，去国则哭于墓而后行，反其国不哭，展墓而入。”谓子路 曰：“何以处我？”子路 曰：“吾闻之也，过墓则式，过祀则下。”

工尹商阳 与陈弃疾 追吴 师，及之。陈弃疾 谓工尹商阳 曰：“王事也，子手弓而可。”手弓。“子射诸。”射之，毙一人， 弓。又及，谓之，又毙二人。每毙一人，掩其目。止其御，曰：“朝不坐，燕不与，杀三人亦足以反命矣。”孔子 曰：“杀人之中，又有礼焉。”

诸侯伐秦 ，曹桓公 卒于会。诸侯请含，使之袭。

襄公 朝于荆 ，康王 卒。荆 人曰：“必请袭。”鲁 人曰：“非礼也。”荆 人强之。巫先拂柩。荆 人悔之。

滕成公 之丧，使子叔敬叔 吊，进书，子服惠伯 为介。及郊，为懿伯 之忌，不入。惠伯 曰：“政也，不可以叔父之私不将公事。”遂入。

哀公 使人吊蒉尚 ，遇诸道，辟于路，画宫而受吊焉。曾子 曰：“蒉尚 不如杞梁 之妻之知礼也。齐庄公 袭莒 于夺，杞梁 死焉。其妻迎其柩于路而哭之哀。庄公 使人吊之。对曰：‘君之臣不免于罪，则将肆诸市朝，而妻妾执。君之臣免于罪，则有先人之敝庐在，君无所辱命。’”

孺子 之丧，哀公 欲设拨，问于有若 。有若 曰：“其可也。君之三臣犹设之。”颜柳曰：“天子龙 而椁帱，诸侯 而设帱，为榆沈，故设拨；三臣者废 而设拨。窃礼之不中者也，而君何学焉。”

悼公 之母死，哀公 为之齐衰。有若 曰：“为妾齐衰，礼与？”公曰：“吾得已乎哉！鲁 人以妻我。”

季子皋 葬其妻，犯人之禾。申祥 以告，曰：“请庚之。”子皋 曰：“孟氏 不以是罪予，朋友不以是弃予，以吾为邑长于斯也。买道而葬，后难继也。”

仕而未有禄者，君有馈焉曰献，使焉曰寡君。违而君薨，弗为服也。

虞而立尸，有几筵。

卒哭而讳，生事毕而鬼事始已。既卒哭，宰夫执木铎以命于宫曰：“舍故而讳新。”自寝门至于库门。

二名不偏讳。夫子之母名征在，言在不称征，言征不称在。

军有忧，则素服哭于库门之外，赴车不载橐 。

有焚其先人之室，则三日哭。

故曰：“新宫火，亦三日哭。”

孔子 过泰山 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使子贡 问之曰：“子之哭也，壹似重有忧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

鲁 人有周未也者，哀公 执挚请见之，而曰不可。公曰：“我其已夫。”使人问焉，曰：“有虞氏 未施信于民，而民信之；夏后氏 未施敬于民，而民敬之。何施而得斯于民也？”对曰：“墟墓之间，未施哀于民而民哀；社稷宗庙之中，未施敬于民而民敬。殷 人作誓而民始畔，周 人作会而民始疑。苟无礼义、忠信、诚悫之心以莅之，虽固结之，民其不解乎？”

丧不虑居，毁不危身。丧不虑居，为无庙也。毁不危身，为无后也。

延陵季子 适齐 ，于其反也，其长子死，葬于赢 、博 之间。孔子 曰：“延陵季子 ，吴 之习于礼者也。”往而观其葬焉。其坎深不至于泉，其敛以时服。既葬而封，广轮掩坎，其高可隐也。既封，左袒，右还其封且号者三，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无不之也。”而遂行。孔子 曰：“延陵季子 之于礼也，其合矣乎！”

邾娄考公 之丧，徐君 使容居 来吊、含，曰：“寡君使容居 坐含，进侯玉，其使容居 以含。”有司曰：“诸侯之来辱敝邑者，易则易，于则于，易于杂者，未之有也。”容居 对曰：“容居 闻之，事君不敢忘其君，亦不敢遗其祖。昔我先君驹王 西讨，济 于河 ，无所不用斯言也。容居 ，鲁人也，不敢忘其祖。”

子思 之母死于卫 ，赴于子思 ，子思 哭于庙。门人至，曰：“庶氏 之母死，何为哭于孔氏 之庙乎？”子思 曰：“吾过矣，吾过矣。”遂哭于他室。

天子崩三日，祝先服；五日，官长服；七日，国中男女服；三月，天下服。虞人致百祀之木可以为棺椁者斩之。不至者，废其祀，刎其人。

齐大饥，黔敖 为食于路，以待饿者而食之。有饿者蒙袂辑屦，贸贸然来。黔敖 左奉食，右执饮，曰：“嗟来食！”扬其目而视之，曰：“予唯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谢焉。终不食而死。曾子 闻之，曰：“微与！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

邾娄定公 之时，有弒其父者，有司以告。公瞿然失席，曰：“是寡人之罪也。”曰：“寡人尝学断斯狱矣：臣弒君，凡在官者杀无赦。子弒父，凡在宫者杀无赦。杀其人，坏其室，洿其宫而豬焉。盖君逾月而后举爵。”

晋 献文子 成室，晋 大夫发焉。张老 曰：“美哉轮焉！美哉奂焉！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文子 曰：“武 也得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是全要领以从先大夫于九京也。”北面再拜稽首。君子谓之善颂善祷。

仲尼 之畜狗死，使子贡 埋之，曰：“吾闻之也，敝帷不弃，为埋马也；敝盖不弃，为埋狗也。丘 也贫，无盖，于其封也，亦予之席，毋使其首陷焉。”路马死，埋之以帷。

季孙 之母死，哀公 吊焉。曾子 与子贡 吊焉，阍人为君在，弗内也。曾子 与子贡 入于其厩而修容焉。子贡 先入，阍人曰：“乡者已告矣。”曾子 后入，阍人辟之。涉内溜，卿大夫皆辟位，公降一等而揖之。君子言之曰：“尽饰之道，斯其行者远矣。”

阳门 之介夫死，司城子罕 入而哭之哀。晋 人之觇宋 者反报于晋侯 曰：“阳门 之介夫死，而子罕 哭之哀，而民说，殆不可伐也。”孔子 闻之曰：“善哉觇国乎！诗 云：‘凡民有丧，扶服救之。’虽微 晋而已，天下其孰能当之。”

鲁庄公 之丧，既葬，而绖不入库门。士、大夫既卒哭，麻不入。

孔子 之故人曰原壤 ，其母死，夫子助之沐椁。原壤 登木曰：“久矣予之不托于音也。”歌曰：“狸首之斑然，执女手之卷然。”夫子为弗闻也者而过之，从者曰：“子未可以已乎？”夫子曰：“丘 闻之，亲者毋失其为亲也，故者毋失其为故也。”

赵文子 与叔誉 观乎九原 。文子 曰：“死者如可作也，吾谁与归？”叔誉 曰：“其阳处父 乎？”文子 曰：“行并植于晋国 ，不没其身，其知不足称也。”“其舅犯 乎？”文子 曰：“见利不顾其君，其仁不足称也。我则随武子 乎！利其君，不忘其身；谋其身，不遗其友。”晋 人谓文子 知人。文子 其中退然如不胜衣，其言吶吶然如不出诸其口。所举于晋国 管库之士七十有余家，生不交利，死不属其子焉。叔仲皮 学子柳 。

叔仲皮 死，其妻鲁人也，衣衰而缪绖。叔仲衍 以告，请 衰而环绖，曰：“昔者吾丧姑姊妹亦如斯，末吾禁也。”退使其妻 衰而环绖。

成 人有其兄死，而不为衰者，闻子皋 将为成 宰，遂为衰。成 人曰：“蚕则绩而蟹有匡，范则冠而蝉有緌，兄则死而子皋 为之衰。”

乐正子春 之母死，五日而不食。曰：“吾悔之，自吾母而不得吾情，吾恶乎用吾情。”

岁旱，穆公 召县子 而问然，曰：“天久不雨吾欲暴尫而奚若？”曰：“天久不雨，而暴人之疾子，虐，毋乃不可与！”“然则吾欲暴巫而奚若？”曰：“天则不雨而望之愚妇人，于以求之，毋乃已疏乎！”“徙市则奚若？”曰：“天子崩，巷市七日；诸侯薨，巷市三日。为之徙市，不亦可乎！”

孔子 曰：“卫 人之祔也，离之；鲁 人之祔也，合之，善夫！”

王制第五

王者之制禄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诸侯之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凡五等。

天子之田方千里，公侯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能五十里者，不合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天子之三公之田视公侯，天子之卿视伯，天子之大夫视子男，天子之元士视附庸。

制：农田百亩。百亩之分，上农夫食九人，其次食八人，其次食七人，其次食六人，下农夫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也。

诸侯之下士视上农夫，禄足以代其耕也。中上倍下士，上士倍中士，下大夫倍上士，卿四大夫禄，君十卿禄。次国之卿三大夫禄，君十卿禄。小国之卿倍大夫禄，君十卿禄。

次国之上卿位当大国之中，中当其下，下当其上大夫。小国之上卿位当大国之下卿，中当其上大夫，下当其下大夫，其有中士、下士者，数各居其上之三分。

凡四海之内九州，州方千里。州，建百里之国三十，七十里之国六十，五十里之国百有二十，凡二百一十国。名山大泽不以封，其余以为附庸、间田。八州，州二百一十国。天子之县内，方百里之国九，七十里之国二十有一，五十里之国六十有三，凡九十三国。名山大泽不以晳，其余以禄士，以为间田。凡九州，千七百七十三国。天子之元士、诸侯之附庸不与。

天子百里之内以共官，千里之内以为御。

千里之外设方伯。五国以为属，属有长。十国以为连，连有帅。三十国以为卒，卒有正。二百一十国以为州，州有伯。八州，八伯，五十六正，百六十八帅，三百三十六长。八伯各以其属属于天子之老二人，分天下以为左右，曰二伯。

千里之内曰甸，千里之外，曰采，曰流。

天子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大国三卿，皆命于天子，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次国三卿，二卿命于天子，一卿命于其君，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小国二卿，皆命于其君，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

天子使其大夫为三监，监于方伯之国，国三人。天子之县内诸侯，禄也；外诸侯，嗣也。

制：三公一命卷；若有加，则赐也，不过九命；次国之君不过七命，小国之君不过五命。大国之卿不过三命，下卿再命；小国之卿与下大夫一命。

凡官民材，必先论之，论辨然后使之，任事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

爵人于朝，与士共之；刑人于市，与众弃之。是故公家不畜刑人，大夫弗养，士遇之涂，弗与言也。屏之四方，唯其所之，不及以政，亦弗故生也。

诸侯之于天子也，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

天子五年一巡守。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 ，柴而望祀山川，觐诸侯，问百年者就见之。命大师陈诗以观民风；命市纳贾，以观民之所好恶，志淫好辟；命典礼考时月，定日同律，礼乐、制度、衣服正之。山川神祇有不举者为不敬，不敬者君削以地；宗庙有不顺者为不孝，不孝者君绌以爵；变礼易乐者为不从，不从者君流；革制度衣服者为畔，畔者君讨；有功德于民者，加地进律。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如东巡守之礼。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如南巡守之礼。十有一月，北巡守，至于北岳，如西巡守之礼。归假于祖祢，用特。

天子将出，类乎上帝，宜乎社，造乎祢。诸侯将出，宜乎社，造乎祢。

天子无事与诸侯相见，曰朝。考礼、正刑、一德，以尊于天子。天子赐诸侯乐，则以柷将之；赐伯子男乐，则以鼗将之。诸侯赐弓矢，然后征；赐 钺，然后杀赐圭瓒，然后为鬯。未赐圭瓒，则资鬯于天子。天子命之教，然后为学。小学在公宫南之左，大学在郊。天子曰辟痈，诸侯曰頖宫。

天子将出征，类乎上帝，宜乎社，造乎祢，祃于所征之地，受命于祖，受成于学。出征执有罪，反，释奠于学，以讯馘告。

天子诸侯无事，则岁三田：一为乾豆，二为宾客，三为充君之庖。无事而不田曰不敬，田不以礼曰暴天物。天子不合围，诸侯不掩群。天子杀则下大绥，诸侯杀则下小绥，大夫杀则止佐车。佐车止则百姓田猎。獭祭鱼，然后虞人入泽梁；豺祭兽，然后田猎；鸠化为鹰，然后设罻罗；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昆虫未蛰，不以火田。不麑，不卵，不杀胎，不殀夭，不覆巢。

冢宰制国用，必于岁之杪。五谷皆入，然后制国用。用地小大，视年之丰耗，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量入以为出。祭用数之仂。丧三年不祭，唯祭天地社稷，为越绋而行事。丧用三年之仂。丧祭，用不足曰暴，有余曰浩。祭，丰年不奢，凶年不俭。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以三十年之通，虽有凶旱水溢，民无菜色，然后天子食日举以乐。

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大夫、士、庶人三日而殡，三月而葬。三年之丧，自天子达。庶人县封，葬不为雨止，不封不树。丧不贰事，自天子达于庶人。丧从死者，祭从生者。支子不祭。

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诸侯五庙，二昭二穆，与太祖之庙而五。大夫三庙，一昭一穆，与大祖之庙而三。士一庙。庶人祭于寝。

天子、诸侯宗庙之祭，春曰礿，夏曰禘，秋曰尝，冬曰烝。

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诸侯祭名山大川之在其地者。天子、诸侯祭因国之在其地而无主后者。

天子犆礿，祫禘，祫尝，祫烝。诸侯礿则不禘，禘则不尝，尝则不烝，烝则不礿。诸侯礿犆，禘一犆一祫，尝祫，烝祫。

天子社稷皆大牢，诸侯社稷皆少牢。大夫、士宗庙之祭，有田则祭，无田则荐。庶人春荐韭，夏荐麦，秋荐黍，冬荐稻。韭以卵，麦以鱼，黍以豚，稻以雁。祭天地之牛角茧栗，宗庙之牛角握，宾客之牛角尺。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庶人无故不食珍。庶羞不逾牲，燕衣不逾祭服，寝不逾庙。

古者，公田藉而不税。市，廛而不税。关，讥而不征，林麓川泽以时入而不禁，夫圭田无征，用民之力，岁不过三日，田里不粥，墓地不请。

司空执度度地，居民山川沮泽，时四时，量地远近，兴事任力。凡使民，任老者之事，食壮者之食。

凡居民材，必因天地寒暖燥湿。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刚柔、轻重、迟速异齐，五味异和，器械异制，衣服异宜。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

中国戎夷五方之民，皆有其性也，不可推移。东方曰夷，被髪文身，有不火食者矣。南方曰蛮，雕题交趾，有不火食者矣。西方曰戎，被髪衣皮，有不粒食者矣。北方曰狄，衣羽毛穴居，有不粒食者矣。中国、夷、蛮、戎、狄，皆有安居、和味、宜服、利用、备器。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达其志，通其欲，东方曰寄，南方曰象，西方曰狄鞮，北方曰译。

凡居民，量地以制邑，度地以居民。地、邑、民居，必参相得也。无旷土，无游民，食节事时，民咸安其居，乐事劝功，尊君亲上，然后兴学。

司徒修六礼以节民性，明七教以兴民德，齐八政以防淫，一道德以同俗，养耆老以致孝，恤孤独以逮不足，上贤以崇德，简不肖以绌恶。

命乡简不帅教者以告，耆老皆朝于庠，元日，习射上功，习乡上齿，大司徒帅国之俊士与执事焉。不变，命国之右乡简不帅教者移之左，命国之左乡简不帅教者移之右，如初礼。不变，移之郊，如初礼。不变，移之遂，如初礼。不变，屏之远方，终身不齿。

命乡论秀士，升之司徒，曰选士。司徒论选士之秀者而升之学，曰俊士。升于司徒者不征于乡，升于学者不征于司徒，曰造士。乐正崇四术，立四教，顺先王诗 书 礼 乐 以造士，春秋教以礼 乐 ，冬夏教以诗 书 。王大子，王子，群后之大子，卿、大夫、元士之适子，国之俊选，皆造焉。凡入学以齿。

将出学，小胥、大胥、小乐正简不帅教者，以告于大乐正，大乐正以告于王，王命三公、九卿、大夫、元士皆入学。不变，王亲视学。不变，王三日不举，屏之远方，西方曰棘，东方曰寄，终身不齿。

大乐正论造士之秀者以告于王，而升诸司马，曰进士。司马辨论官材，论进士之贤者以告于王，而定其论。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

大夫废其事，终身不仕，死以士礼葬之。

有发，则命大司徒教士以车甲。

凡执技论力，适四方，裸股肱，决射御。凡执技以事上者：祝、史、射、御、医、卜及百工。凡执技以事上者，不贰事，不移官，出乡不与士齿；仕于家者，出乡不与士齿。

司寇正刑明辟，以听狱讼，必三刺。有旨无简，不听。附从轻，赦从重。凡制五刑，必即天论，邮罚丽于事。凡听五刑之讼，必原父子之亲，立君臣之义以权之；意论轻重之序，慎测浅深之量以别之；悉其聪明，致其忠爱以尽之。疑狱，泛与众共之。众疑，赦之。必察小大之比以成之。

成狱辞，史以狱成告于正，正听之。正以狱成告于大司寇，大司寇听之棘木之下。大司寇以狱之成告于王，王命三公参听之。三公以狱之成告于王，王三又，然后制刑。凡作刑罚，轻无赦。刑者侀也，侀者成也，一成而不可变，故君子尽心焉。

析言破律，乱名改作，执左道以乱政，杀。作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杀。行伪而坚，言伪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疑众，杀。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此四诛者，不以听。凡执禁以齐众，不赦过。

有圭璧金璋不粥于市，命服，命车不粥于市，宗庙之器不粥于市，牺牲不粥于市，戎器不粥于市。用器不中度，不粥于市；兵车不中度，不粥于市；布帛精粗不中数，幅广狭不中量，不粥于市；奸色乱正色，不粥于市；锦文珠玉成器，不粥于市；衣服饮食不粥于市；五谷不时，果实未熟，不粥于市；木不中伐，不粥于市；禽兽鱼鳖不中杀，不粥于市。关执禁以讥，禁异服，识异言。

大史典礼，执简记，奉讳恶。天子齐戒受谏。

司会以岁之成质于天子，冢宰齐戒受质。大乐正、大司寇、市，三官以其成从质于天子，大司徒、大司马、大司空齐戒受质。百官各以其成质于三官。大司徒、大司马、大司空以百官之成质于天子，百官齐戒受质。然后休老劳农，成岁事，制国用。

凡养老，有虞氏 以燕 礼，夏后氏 以飨礼，殷 人以食礼，周 人修而兼用之。五十养于乡，六十养于国，七十养于学，达于诸侯。

八十拜君命，一坐再至，瞽亦如之；九十使人受。五十异怅，六十宿肉，七十贰膳，八十常珍，九十饮食不离寝，膳饮从于游可也。六十岁制，七十时制，八十月制，九十日修。唯绞、 、衾、冒，死而后制。五十始衰，六十非肉不饱，七十非帛不暖，八十非人不暖，九十虽得人不暖矣。五十杖于家，六十杖于乡，七十杖于国，八十杖于朝，九十者，天子欲有问焉，则就其室，以珍从。七十不俟朝，八十月告存，九十日有秩。五十不从力政，六十不与服戎，七十不与宾客之事，八十齐丧之事弗及也。五十而爵，六十不亲学，七十致政，唯衰麻为丧。

有虞氏 养国老于上庠，养庶老于下庠；夏后氏 养国老于东序，养庶老于西序；殷 人养国老于右学，养庶老于左学；周 人养国老于东胶，养庶老于虞庠。虞庠在国之西郊。

有虞氏 皇而祭，深衣而养老；夏后氏 收而祭，燕衣而养老；殷 人冔而祭，缟衣而养老；周 人冕而祭，玄衣而养老。凡三王养老，皆引年。

八十者，一子不从政；九十者，其家不从政；废疾非人不养者，一人不从政；父母之丧，三年不从政；齐衰、大功之丧，三月不从政；将徙于诸侯，三月不从政；自诸侯来徙家，期不从政。

少而无父者谓之孤，老而无子者谓之独，老而无妻者谓之矜，老而无夫者谓之寡。此四者，天民之穷而无告者也，皆有常饩。瘖、聋、跛、躃、断者、侏儒，百工各以其器食之。

道路，男子由右，妇人由左，车从中央。父之齿随行，兄之齿雁行，朋友不相逾。轻任并，重任分，斑白者不提挈。君子耆老不徒行，庶人耆老不徒食。

大夫祭器不假，祭器未成，不造燕器。

方一里者，为田九百亩；方十里者，为方一里者百，为田九万亩；方百里者，为方十里者百，为田九十亿亩；方千里者，为方百里者百，为田九万亿亩。自恒山 至于南河 ，千里而近；自南河 至于江 ，千里而近；自江 至于衡山 ，千里而遥；自东河 至于东海 ，千里而遥；自东河 至于西河 ，千里而近；自西河 至于流沙 ，千里而遥。西不尽流沙 ，南不尽衡山 ，东不近东海 ，北不尽恒山 ，凡四海之内，断长补短，方三千里，为田八十万亿一万亿亩。方百里者，为田九十亿亩，山陵、林麓、川泽、沟渎、城郭、宫室、涂巷三分去一，其余六十亿亩。

古者以周 尺八尺为步，今以周 尺六尺四寸为步。古者百亩，当今东田百四十六亩三十步；古者百里，当今百二十一里六十步四尺二寸二分。

方千里者，为方百里者百，封方百里者三十国，其余方百里者七十。又封方七十里者六十，为方百里者二十九，方十里者四十，其余方百里者四十，方十里者六十。又封方五十里者二十，为方百里者三十，其余，方百里者十，方十里者六十。名山大泽不以封。其余以为附庸间田。诸侯之有功者，取于间田以禄之。其有削地者，归之间田。

天子之县内，方千里者，为方百里者百，封方百里者九，其余方百里者九十一。又封方七十里者二十一，为方百里者十，方十里者二十九，其余方百里者八十，方十里者七十一。又封方五十里者六十三，为方百里者十五，方十里者七十五，其余方百里者六十四，方十里者九十六。

诸侯之下士禄食九人，中士食十八人，上士食三十六人，下大夫食七十二人，卿食二百八十八人。君食二千八百八十人。次国之卿食二百一十六人，君食二千一百六十人。小国之卿食百四十四人，君食千四百四十人。次国之卿命于其君者如小国之卿。

天子之大夫为三监，监于诸侯之国者，其禄视诸侯之卿，其爵视次国之君，其禄取之于方伯之地。方伯为朝天子，皆有汤沐之邑于天子之县内，视元士。

诸侯世子世国，大夫不世爵。使以德，爵以功。未赐爵，视天子之元士，以君其国。诸侯之大夫不世爵禄。

六礼：冠、昏、丧、祭、乡、相见。七教：父子、兄弟、夫妇、君臣、长幼、朋友、宾客。八政：饮食、衣服、事为、异别、度、量、数、制。

月令第六

孟春之月，日在营室，昏参中，旦尾中。其日甲乙。其帝大皞 ，其神句芒 。其虫鳞。其音角，律中大蔟。其数八。其味酸，其臭膻。其祀户，祭先脾。

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天子居青阳左个，乘鸾路，驾仓龙，载青旗，衣青衣，服仓玉，食麦与羊，其器疏以达。

是月也，以立春。先立春三日，大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春，盛德在木。”天子乃齐。立春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春于东郊。还反，赏公卿、诸侯、大夫于朝。命相布德和令，行庆施惠，下及兆民。庆赐遂行，毋有不当。乃命大史守典奉法，司天日月星辰之行，宿离不贷，毋失经纪，以初为常。

是月也，天子乃以元日祈谷于上帝。乃择元辰，天子亲载耒耜，措之参保介之御间，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躬耕帝藉。天子三推，三公五推，卿诸侯九推。反，执爵于大寝，三公、九卿、诸侯、大夫皆御，命曰劳酒。

是月也，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天地和同，草木萌动。王命布农事，命田舍东郊，皆修封疆，审端经术，善相丘陵、阪险、原隰土地所宜，五谷所殖，以教道民，必躬亲之。田事既饬，先定准直，农乃不惑。

是月也，命乐正入学习舞。乃修祭典，命祀山林川泽牺牲毋用牝。禁止伐木。毋覆巢，毋杀孩虫、胎、夭、飞鸟，毋麑，毋卵。毋聚大众，毋置城郭。掩骼埋胔。

是月也，不可以称兵，称兵必天殃。兵戎不起，不可从我始。毋变天之道，毋绝地之理，毋乱人之纪。

孟春行夏令，则雨水不时，草木蚤落，国时有恐；行秋令，则其民大疫，猋风暴雨总至，藜莠蓬蒿并兴；行冬令，则水潦为败，雪霜大挚，首种不入。

仲春之月，日在奎，昏弧中，旦建星中。其日甲乙。其帝大皞 ，其神句芒 。其虫鳞。其音角，律中夹钟。其数八。其味酸，其臭膻。其祀户，祭先脾。始雨水，桃始华，仓庚鸣，鹰化为鸠。天子居青阳大庙，乘鸾路，驾仓龙，载青旗，衣青衣，服仓玉，食麦与羊，其器疏以达。

是月也，安萌芽，养幼少，存诸孤。择元日，命民社。命有司省囹圄，去桎梏，毋肆掠，止狱讼。是月也，玄鸟至。至之日，以大牢祠于高禖，天子亲往，后妃帅九嫔御。乃礼天子所御，带以弓 ，授以弓矢，于高禖之前。

是月也，日夜分。雷乃发声，始电，蛰虫咸动，启户始出。先雷三日，奋木铎以令兆民曰：“雷将发声，有不戒其容止者，生子不备，必有凶灾。”日夜分，则同度量，钧衡石，角斗甬，正权概。是月也，耕者少舍。乃修阖扇，寝庙毕备。毋作大事以妨农之事。

是月也，毋竭川泽，毋漉陂池，毋焚山林。天子乃鲜羔开冰，先荐寝庙。上丁，命乐正习舞，释菜。天子乃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亲往视之。仲丁，又命乐正入学，习舞。是月也，祀不用牺牲，用圭璧，更皮币。

仲春行秋令，则其国大水，寒气揔至，寇戎来征；行冬令，则阳气不胜，麦乃不熟，民多相掠；行夏令，则国乃大旱，暖气早来，虫螟为害。

季春之月，日在胃，昏七星中，旦牵牛中。其日甲乙。其帝大皞 ，其神句芒 。其虫鳞。其音角，律中姑洗。其数八。其味酸，其臭膻。其祀户，祭先脾。桐始华，田鼠化为鴽，虹始见，萍始生。天子居青阳右个，乘鸾路，驾仓龙，载青旗，衣青衣，服仓玉，食麦与羊，其器疏以达。

是月也，天子乃荐鞠衣于先帝。命舟牧覆舟，五覆五反，乃告舟备具于天子焉。天子始乘舟，荐鲔于寝庙，乃为麦祈实。

是月也，生气方盛，阳气发泄，句者毕出，萌者尽达，不可以内。天子布德行惠，命有司发仓廪，赐贫穷，振乏绝；开府库，出币帛，周天下；勉诸侯，聘名士，礼贤者。

是月也，命司空曰：“时雨将降，下水上腾，循行国邑，周视原野，修利堤防，道达沟渎，开通道路，毋有障塞。田猎罝罘、罗网、毕翳、 兽之药，毋出九门。”

是月也，命野虞毋伐桑柘。鸣鸠拂其羽，戴胜降于桑，具曲、植、籧、筐。后妃齐戒，亲东乡躬桑。禁妇女毋观，省妇使，以劝蚕事。蚕事既登，分茧称丝效功，以共郊庙之服，无有敢惰。

是月也，命工师，令百工，审五库之量，金、铁、皮、革、筋、角、齿、羽、箭、干、脂、胶、丹、漆，毋或不良。百工咸理，监工日号，毋悖于时，毋或作为淫巧，以荡上心。

是月之末，择吉日大合乐，天子乃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亲往视之。是月也，乃合累牛腾马，游牝于牧。牺牲、驹、犊，举书其数。命国难，九门磔攘，以毕春气。季春行冬令，则寒气时发，草木皆肃，国有大恐；行夏令，则民多疾疫，时雨不降，山林不收；行秋令，则天多沉阴，淫雨蚤降，兵革并起。

孟夏之月，日在毕，昏翼中，旦婺女中。其日丙丁。其帝炎帝 ，其神祝融 。其虫羽。其音征，律中中吕。其数七。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灶，祭先肺。蝼蝈鸣，蚯蚓出，王瓜生，苦菜秀。天子居明堂左个，乘朱路，驾赤骝，载赤旗，衣朱衣，服赤玉，食菽与鸡，其器高以粗。

是月也，以立夏。先立夏三日，大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夏，盛德在火。”天子乃齐。立夏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夏于南郊。还反，行赏，封诸侯。庆赐遂行，无不欣说。乃命乐师习合礼乐。命太尉，赞桀俊，遂贤良，举长大，行爵出禄，必当其位。

是月也，继长增高，毋有坏堕，毋起土功，毋发大众，毋伐大树。是月也，天子始絺。命野虞出行田原，为天子劳农劝民，毋或失时。命司徒巡行县鄙，命农勉作，毋休于都。

是月也，驱兽毋害五谷，毋大田猎。农乃登麦。天子乃以彘尝麦，先荐寝庙。是月也，聚畜百药。靡草死，麦秋至。断薄刑，决小罪，出轻系。蚕事毕，后妃献茧。乃收茧税，以桑为均，贵贱长幼如一，以给郊庙之服。是月也，天子饮酎，用礼乐。

孟夏行秋令，则苦雨数来，五谷不滋，四鄙入保；行冬令，则草木蚤枯，后乃大水，败其城郭；行春令，则蝗虫为灾，暴风来格，秀草不实。

仲夏之月，日在东井，昏亢中，旦危中。其日丙丁。其帝炎帝 ，其神祝融 。其虫羽。其音征，律中蕤宾。其数七。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灶，祭先肺。小暑至，螳蜋生。鵙始鸣，反舌无声。天子居明堂大庙，乘朱路，驾赤骝，载赤旗，衣朱衣，服赤玉，食菽与鸡，其器高以粗。养壮佼。

是月也，命乐师修鼗、鞞、鼓，均琴、瑟、管、箫，执干、戚、戈、羽，调竽、笙、篪、簧，饬钟、磬、柷、敔。命有司为民祈祀山川百源，大雩帝，用盛乐。乃命百县雩祀百辟卿士有益于民者，以祈谷实。农乃登黍。

是月也，天子乃以雏尝黍，羞以含桃，先荐寝庙。令民毋艾蓝以染，毋烧灰，毋暴布，门闾毋闭，关市毋索。挺重囚，益其食。游牝别群，则絷腾驹，班马政。

是月也，日长至，阴阳争，死生分。君子齐戒，处必掩身，毋躁，止声色，毋或进，薄滋味，毋致和，节耆欲，定心气。百官静事毋刑，以定晏阴之所成。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堇荣。是月也，毋用火南方。可以居高明，可以远眺望，可以升山陵，可以处台榭。

仲夏行冬令，则雹冻伤谷，道路不通，暴兵来至；行春令，则五谷晚熟，百螣时起，其国乃饥；行秋令，则草木零落，果实早成，民殃于疫。

季夏之月，日在柳，昏火中，旦奎中。其日丙丁。其帝炎帝 ，其神祝融 。其虫羽 。其音征，律中林钟。其数七。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灶，祭先肺。温风始至，蟋蟀居壁，鹰乃学习，腐草为萤。天子居明堂右个，乘朱路，驾赤骝，载赤旗，衣朱衣，服赤玉，食菽与鸡，其器高以粗。命渔师伐蛟，取鼍，登龟，取鼋。命泽人纳材苇。

是月也，命四监大合百县之秩刍，以养牺牲，令民无不咸出其力，以共皇天、上帝、名山、大川、四方之神，以祠宗庙、社稷之灵，以为民祈福。是月也，命妇官染采，黼、黻、文、章必以法故，无或差贷。黑黄仓赤，莫不质良，毋敢诈伪，以给郊庙祭祀之服，以为旗章，以别贵贱等给之度。

是月也，树木方盛，乃命虞人入山行木，毋有斩伐。不可以兴土功，不可以合诸侯，不可以起兵动众，毋举大事以摇养气，毋发令而待，以妨神农 之事也。水潦盛昌，神农 将持功，举大事则有天殃。是月也，土润溽暑，大雨时行，烧薙行水，利以杀草，如以热汤，可以粪田畴，可以美土强。

季夏行春令，则谷实鲜落，国多风欬，民乃迁徙；行秋令，则丘隰水潦，禾稼不熟，乃多女灾；行冬令，则风寒不时，鹰隼蚤鸷，四鄙入保。

中央土，其日戊己。其帝黄帝 ，其神后土 。其虫倮，其音宫，律中黄钟之宫。其数五。其味甘，其臭香。其祠中溜，祭先心。天子居大庙大室，乘大路，驾黄骝，载黄旗，衣黄衣，服黄玉，食稷与牛，其器圜以闳。

孟秋之月，日在翼，昏建星中，旦毕中。其日庚辛。其帝少皞 ，其神蓐收 。其虫毛。其音商，律中夷则。其数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门，祭先肝。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鹰乃祭鸟，用始行戮。天子居总章左个，乘戎路，驾白骆，载白旗，衣白衣，服白玉，食麻与犬，其器廉以深。

是月也，以立秋。先立秋三日，大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秋，盛德在金。”天子乃齐。立秋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秋于西郊。还反，赏军帅、武人于朝。天子乃命将帅选士厉兵，简练桀俊，专任有功，以征不义，诘诛暴慢，以明好恶，顺彼远方。

是月也，命有司修法制，缮囹圄，具桎梏，禁止奸，慎罪邪，务搏执。命理瞻伤，察创，视折，审断，决狱讼必端平。戮有罪，严断刑。天地始肃，不可以赢。

是月也，农乃登谷。天子尝新，先荐寝庙。命百官始收敛。完堤防，谨壅塞，以备水潦，修宫室，坏墙垣，补城郭。是月也，毋以封诸侯、立大官。毋以割地、行大使、出大币。孟秋行冬令，则阴气大胜，介虫败谷，戎兵乃来；行春令，则其国乃旱，阳气复还；五谷无实。行夏令，则国多火灾，寒热不节，民多疟疾。

仲秋之月，日在角，昏牵牛中，旦觜觿中。其日庚辛。其帝少皞 ，其神蓐收 。其虫毛。其音商，律中南吕。其数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门，祭先肝。盲风至，鸿雁来，玄鸟归，群鸟养羞。天子居总章大庙，乘戎路，驾白骆，载白旗，衣白衣，服白玉，食麻与犬，其器廉以深。

是月也，养衰老，授几杖，行糜粥饮食。乃命司服具饬衣裳，文绣有恒，制有小大，度有长短，衣服有量，必循其故，冠带有常。乃命有司申严百刑，斩杀必当，毋或枉桡；枉桡不当，反受其殃。

是月也，乃命宰、祝，循行牺牲，视全具，案刍豢，瞻肥瘠，察物色。必比类，量小大，视长短，皆中度。五者备当，上帝其飨。天子乃难，以达秋气。以犬尝麻，先荐寝庙。

是月也，可以筑城郭，建都邑，穿窦窖，修囷仓。乃命有司趣民收敛，务畜菜，多积聚。乃劝种麦，毋或失时。其有失时，行罪无疑。是月也，日夜分，雷始收声。蛰虫坏户，杀气浸盛，阳气日衰，水始涸。日夜分，则同度量，平权衡，正钧石，角斗甬。

是月也，易关市，来商旅，纳货贿，以便民事。四方来集，远乡皆至，则财不匮，上无乏用，百事乃遂。凡举大事，毋逆大数，必顺其时，慎因其类。仲秋行春令，则秋雨不降，草木生荣，国乃有恐；行夏令，则其国乃旱，蛰虫不藏，五谷复生；行冬令，则风灾数起，收雷先行，草木蚤死。

季秋之月，日在房，昏虚中，旦柳中。其日庚辛。其帝少皞 ，其神蓐收 。其虫毛。其音商，律中无射。其数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门，祭先肝。鸿雁来宾，爵入大水为蛤，鞠有黄华，豺乃祭兽戮禽。天子居总章右个，乘戎路，驾白骆，载白旗，衣白衣，服白玉，食麻与犬，其器廉以深。

是月也，申严号令。命百官贵贱无不务内，以会天地之藏，无有宣出。乃命冢宰，农事备收，举五谷之要，藏帝藉之收于神仓，祗敬必饬。

是月也，霜始降，则百工休。乃命有司曰：“寒气总至，民力不堪，其皆入室。”上丁，命乐正入学习吹。是月也，大飨帝，尝，牺牲告备于天子。合诸侯，制百县，为来岁受朔日，与诸侯所税于民轻重之法，贡职之数，以远近土地所宜为度，以给郊庙之事，无有所私。

是月也，天子乃教于田猎，以习五戎，班马政。命仆及七驺咸驾，载旌旐，授车以级，整设于屏外，司徒搢扑，北面誓之。天子乃厉饰，执弓挟矢以猎，命主祠祭禽于四方。

是月也，草木黄落，乃伐薪为炭。蛰虫咸俯在内，皆墐其户。乃趣狱刑，毋留有罪。收禄秩之不当、供养之不宜者。是月也，天子乃以犬尝稻，先荐寝庙。季秋行夏令，则其国大水，冬藏殃败，民多鼽嚏；行冬令，则国多盗贼，边竟不宁，土地分裂；行春令，则暖风来至，民气解惰，师兴不居。

孟冬之月，日在尾，昏危中，旦七星中。其日壬癸。其帝颛顼 ，其神玄冥 。其虫介。其音羽，律中应钟。其数六。其味咸，其臭朽。其祀行，祭先肾。水始冰，地始冻。雉入大水为蜃。虹藏不见。天子居玄堂左个，乘玄路，驾铁骊，载玄旗，衣黑衣，服玄玉，食黍与彘，其器闳以奄。

是月也，以立冬。先立冬三日，大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冬，盛德在水。”天子乃齐。立冬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冬于北郊。还反，赏死事，恤孤寡。是月也，命大史衅龟策，占兆审卦吉凶，是察阿党，则罪无有掩蔽。

是月也，天子始裘。命有司曰：“天气上腾，地气下降，天地不通，闭塞而成冬。命百官谨盖藏。”命司徒循行积聚，无有不敛。坏城郭，戒门闾，修键闭，慎管龠，固封疆，备边竟，完要塞，谨关梁，塞徯径。饬丧纪，辨衣裳，审棺椁之薄厚，茔丘垄之大小、高卑、厚薄之度，贵贱之等级。

是月也，命工师效功，陈祭器，按度程，毋或作为淫巧，以荡上心，必功致为上。物勒工名，以考其诚，功有不当，必行其罪，以穷其情。是月也，大饮烝。天子乃祈来年于天宗，大割祠于公社及门闾，腊先祖、五祀，劳农以休息之。天子乃命将帅讲武，习射御、角力。

是月也，乃命水虞、渔师收水泉池泽之赋，毋或敢侵削众庶兆民，以为天子取怨于下。其有若此者，行罪无赦。孟冬行春令，则冻闭不密，地气上泄，民多流亡；行夏令，则国多暴风，方冬不寒，蛰虫复出；行秋令，则雪霜不时，小兵时起，土地侵削。

仲冬之月，日在斗，昏东壁中，旦轸中。其日壬癸。其帝颛顼 ，其神玄冥 。其虫介。其音羽，律中黄钟。其数六。其味咸，其臭朽。其祀行，祭先肾。冰益壮，地始坼，鹖旦不鸣，虎始交。天子居玄堂大庙，乘玄路，驾铁骊，载玄旗，衣黑衣，服玄玉，食黍与彘，其器闳以奄。饬死事。命有司曰：“土事毋作，慎毋发盖，毋发室屋及起大众，以固而闭。地气且泄，是谓发天地之房，诸蛰则死，民必疾疫，又随以丧，命之曰畅月。”

是月也，命奄尹申宫令，审门闾，谨房室，必重闭，省妇事，毋得淫。虽有贵戚近习，毋有不禁。乃命大酋，秫稻必齐，麹蘖必时，湛炽必洁，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齐必得。兼用六物，大酋监之，毋有差贷。天子命有司祈祀四海、大川、名源、渊泽、井泉。

是月也，农有不收藏积聚者，马牛畜兽有放佚者，取之不诘。山林薮泽，有能取蔬食、田猎禽兽者，野虞教道之。其有相侵夺者，罪之不赦。

是月也，日短至，阴阳争，诸生荡。君子齐戒，处必掩身。身欲宁，去声色，禁耆欲，安形性，事欲静，以待阴阳之所定。芸始生，荔挺出，蚯蚓结，麋角解，水泉动。日短至，则伐木，取竹箭。

是月也，可以罢官之无事，去器之无用者。涂阙廷、门闾，筑囹圄，此所以助天地之闭藏也。仲冬行夏令，则其国乃旱，氛雾冥冥，雷乃发声；行秋令，则天时雨汁，瓜瓠不成，国有大兵；行春令，则蝗虫为败，水泉咸竭，民多疥疠。

季冬之月，日在婺女，昏娄中，旦氐中。其日壬癸。其帝颛顼 ，其神玄冥 。其虫介。其音羽，律中大吕。其数六。其味咸，其臭朽。其祀行，祭先肾。雁北乡，鹊始巢。雉雊，鸡乳。天子居玄堂右个，乘玄路，驾铁骊，载玄旗，衣黑衣，服玄玉，食黍与彘，其器闳以奄。命有司大难，旁磔，出土牛，以送寒气。征鸟厉疾。乃毕山川之祀及帝之大臣、天子神祇。

是月也，命渔师始渔，天子亲往，乃尝鱼，先荐寝庙。冰方盛，水泽腹坚，命取冰，冰以入。令告民出五种。命农计耦耕事，修耒耜，具田器。命乐师大合吹而罢。乃命四监收秩薪柴，以共郊庙及百祀之薪燎。

是月也，日穷于次，月穷于纪，星回于天，数将几终，岁且更始，专而农民，毋有所使。天子乃与公、卿、大夫，共饬国典，论时令，以待来岁之宜。乃命大史次诸侯之列，赋之牺牲，以共皇天、上帝、社稷之飨。乃命同姓之邦共寝庙之刍豢。命宰历卿大夫至于庶民土田之数，而赋牺牲，以共山林名川之祀。凡在天下九州之民者，无不咸献其力，以共皇天、上帝、社稷、寝庙、山林、名川之祀。

季冬行秋令，则白露早降，介虫为妖，四鄙入保；行春令，则胎夭多伤，国多固疾，命之曰逆；行夏令，则水潦败国，时雪不降，冰冻消释。

曾子问第七

曾子 问曰：“君薨而世子生，如之何？”孔子 曰：“卿、大夫、士从摄主，北面于西阶南。大祝裨冕，执束帛，升自西阶，尽等不升堂，命毋哭。祝声三，告曰：‘某之子生，敢告。’升，奠币于殡东几上，哭降。众主人、卿、大夫、士房中皆哭，不踊。尽一哀，反位。遂朝奠。小宰升，举币。三日，众主人、卿、大夫、士如初位，北面。大宰、大宗、大祝皆裨冕，少师奉子以衰，祝先，子从，宰、宗人从，入门，哭者止。子升自西阶，殡前北面，祝立于殡东南隅。祝声三，曰：‘某之子某，从执事敢见。’子拜稽颡，哭，祝、宰、宗人、众主人、卿、大夫、士哭踊三者三，降，东反位，皆袒。子踊，房中亦踊，三者三，袭衰，杖，奠，出。大宰命祝、史以名遍告于五祀、山川。”

曾子 问曰：“如已葬而世子生，则如之何？”孔子 曰：“大宰、大宗从大祝而告于祢。三月，乃名于祢，以名遍告及社稷、宗庙、山川。”

孔子 曰：“诸侯适天子，必告于祖，奠于祢。冕而出视朝，命祝史告于社稷、宗庙、山川。乃命国家五官而后行，道而出。告者五日而遍，过是非礼也。凡告用牲、币，反亦如之。诸侯相见，必告于祢。朝服而出视朝，命祝史告于五庙、所过山川。亦命国家五官，道而出。反必亲告于祖祢，乃命祝史告至于前所告者，而后听朝而入。”

曾子 问曰：“并有丧，如之何？何先何后？”孔子 曰：“葬，先轻而后重，其奠也，先重而后轻，礼也。自启 及葬不奠，行葬不哀次，反葬奠而后辞于殡，遂修葬事。其虞也，先重而后轻，礼也。”

孔子 曰：“宗子虽七十，无无主妇；非宗子，虽无主妇可也。”

曾子 问曰：“将冠子，冠者至，揖让而入，闻齐衰、大功之丧，如之何？”孔子 曰：“内丧则废。外丧则冠而不醴，彻馔而扫，即位而哭。如冠者未至，则废。如将冠子而未及期日，而有齐衰、大功、小功之丧，则因丧服而冠。”“除丧不改冠乎？”孔子 曰：“天子赐诸侯、大夫冕弁服于大庙，归设奠，服赐服，於斯乎有冠醮，无冠醴。父没而冠，则已冠扫地而祭于祢，已祭而见伯父、叔父，而后飨冠者。”

曾子 问曰：“祭，如之何则不行旅酬之事矣？”孔子 曰：“闻之，小祥者，主人练祭而不旅，奠酬于宾，宾弗举，礼也。昔者鲁昭公 练而举酬行旅，非礼也；孝公 大祥，奠酬弗举，亦非礼也。”

曾子 问曰：“大功之丧，可以与于馈奠之事乎？”孔子 曰：“岂大功耳，自斩衰以下皆可，礼也。”曾子 曰：“不以轻服而重相为乎？”孔子 曰：“非此之谓也。天子、诸侯之丧，斩衰者奠；大夫，齐衰者奠；士则朋友奠，不足则取于大功以下者，不足则反之。”曾子 问曰：“小功可以与于祭乎？”孔子 曰：“何必小功耳，自斩衰以下与祭，礼也。”曾子 曰：“不以轻丧而重祭乎？”孔子 曰：“天子、诸侯之丧祭也，不斩衰者不与祭。大夫，齐衰者与祭。士祭不足，则取于兄弟大功以下者。”曾子 问曰：“相识，有丧服可以与于祭乎？”孔子 曰：“缌不祭，又何助于人。”曾子 问曰：“废丧服可以与于馈奠之事乎？”孔子 曰：“说衰与奠，非礼也。以摈相可也。”

曾子 问曰：“昏礼既纳币，有吉日，女之父母死，则如之何？”孔子 曰：“婿使人吊。如婿之父母死，则女之家亦使人吊。父丧称父，母丧称母。父母不在，则称伯父世母。婿已葬，婿之伯父致命女氏曰：‘某之子有父母之丧，不得嗣为兄弟，使某致命。’女氏许诺而弗敢嫁，礼也。婿免丧，女之父母使人请，婿弗取而后嫁之，礼也。女之父母死，婿亦如之。”

曾子 问曰：“亲迎，女在涂，而婿之父母死，如之何？”孔子 曰：“女改服，布深衣，缟总以趋丧。女在途，而女之父母死，则女反。”“如婿亲迎，女未至，而有齐衰、大功之丧，则如之何？”孔子 曰：“男不入，改服于外次，女入，改服于内次，然后即位而哭。”曾子 问曰：“除丧则不复昏礼乎？”孔子 曰：“祭，过时不祭，礼也。又何反于初？”

孔子 曰：“嫁女之家，三夜不息烛，思相离也。取妇之家，三日不举乐，思嗣亲也。三月而庙见，称来妇也。择日而祭于祢，成妇之义也。”

曾子 问曰：“女未庙见而死，则如之何？”孔子 曰：“不迁于祖，不祔于皇姑，婿不杖，不菲，不次，归葬于女氏之党，示未成妇也。”曾子 问曰：“取女，有吉日而女死，如之何？”孔子 曰：“婿齐衰而吊，既葬而除之。夫死亦如之。”

曾子 问曰：“丧有二孤，庙有二主，礼与？”孔子 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尝禘郊社，尊无二上。未知其为礼也。昔者齐桓公 亟举兵，作伪主以行，及反，藏诸祖庙。庙有二主，自桓公 始也。丧之二孤，则昔者卫灵公 适鲁 ，遭季桓子 之丧，卫君 请吊，哀公 辞，不得命。公为主，客入吊。康子 立于门右，北面。公揖让，升自东阶，西乡。客升自西阶，吊。公拜，兴，哭，康子 拜稽颡于位，有司弗辩也。今之二孤，自季康子 之过也。”

曾子 问曰：“古者师行，必以迁庙主行乎？”孔子 曰：“天子巡守，以迁庙主行，载于齐车，言必有尊也。今也取七庙之主以行，则失之矣。当七庙五庙无虚主。虚主者，唯天子崩，诸侯薨，与去其国，与祫祭于祖，为无主耳。吾闻诸老聃 曰：天子崩，国君薨，则祝取群庙之主而藏诸祖庙，礼也。卒哭成事，而后主各反其庙。君去其国，大宰取群庙之主以从，礼也。祫祭于祖，则祝迎四庙之主；主出庙入庙，必跸。老聃 云。”曾子 问曰：“古者师行无迁主，则何主？”孔子 曰：“主命。”问曰：“何谓也？”孔子 曰：“天子、诸侯将出，必以币帛皮圭告于祖祢，遂奉以出，载于齐车以行。每舍，奠焉而后就舍。反必告，设奠，卒，敛币玉，藏诸两阶之间，乃出。盖贵命也。”

子游 问曰：“丧慈母如母，礼与？”孔子 曰：“非礼也。古者男子外有傅，内有慈母，君命所使教子也，何服之有！昔者，鲁昭公 少丧其母，有慈母良，及其死也，公弗忍也，欲丧之。有司以闻曰：‘古之礼，慈母无服。今也君为之服，是逆古之礼而乱国法也。若终行之，则有司将书之以遗后世，无乃不可乎！’公曰：‘古者天子练冠以燕居。’公弗忍也，遂练冠以丧慈母。丧慈母，自鲁昭公 始也。”

曾子 问曰：“诸侯旅见天子，入门不得终礼，废者几？”孔子 曰：“四。”请问之。曰：“大庙火，日食，后之丧，雨沾服失容，则废。如诸侯皆在而日食，则从天子救日，各以其方色与其兵。大庙火，则从天子救火，不以方色与兵。”

曾子 问曰：“诸侯相见，揖让入门，不得终礼，废者几？”孔子 曰：“六。”请问之。曰：“天子崩，大庙火，日食，后、夫人之丧，雨沾服失容，则废。”

曾子 问曰：“天子尝、禘、郊、社、五祀之祭，簠簋既陈，天子崩，后之丧，如之何？”孔子 曰：“废。”曾子 问曰：“当祭而日食，大庙火，其祭也如之何？”孔子 曰：“接祭而已矣。如牲至未杀，则废。天子崩，未殡，五祀之祭不行；既殡而祭，其祭也，尸入，三饭，不侑，酳不酢而已矣。自启至于反哭，五祀之祭不行；已葬而祭，祝毕献而已。”

曾子 问曰：“诸侯之祭社稷，俎豆既陈，闻天子崩、后之丧，君薨、夫人之丧，如之何？”孔子 曰：“废。自薨比至于殡，自启至于反哭，奉帅天子。”

曾子 问曰：“大夫之祭，鼎俎既陈，笾豆既设，不得成礼，废者几？”孔子 曰：“九。”请问之。曰：“天子崩，后之丧，君薨，夫人之丧，君之大庙火，日食，三年之丧，齐衰，大功，皆废。外丧，自齐衰以下行也。其齐衰之祭也，尸入，三饭不侑，酳不酢而已矣。大功，酢而已矣。小功、缌，室中之事而已矣。士之所以异者，缌不祭；所祭于死者无服，则祭。”

曾子 问曰：“三年之丧，吊乎？”孔子 曰：“三年之丧，练不群立，不旅行。君子礼以饰情，三年之丧而吊哭，不亦虚乎！”

曾子 问曰：“大夫士有私丧，可以除之矣，而有君服焉，其除之也如之何？”孔子 曰：“有君丧服于身，不敢私服，又何除焉？於是乎有过时而弗除也。君之丧服除而后殷祭，礼也。”曾子 问曰：“父母之丧弗除，可乎？”孔子 曰：“先王制礼，过时弗举，礼也；非弗能勿除也，患其过于制也。故君子过时不祭，礼也。”

曾子 问曰：“君薨既殡，而臣有父母之丧，则如之何？”孔子 曰：“归居于家，有殷事则之君所，朝夕否。”曰：“君既启，而臣有父母之丧，则如之何？”孔子 曰：“归哭而反送君。”曰：“君未殡，而臣有父母之丧，则如之何？”孔子 曰：“归殡，反于君所。有殷事则归，朝夕否。大夫，室老行事；士，则子孙行事。大夫内子，有殷 事，亦之君所，朝夕否。”

贱不诔贵，幼不诔长，礼也。唯天子，称天以诔之。诸侯相诔，非礼也。

曾子 问曰：“君出疆，以三年之戒，以椑从。君薨，其入如之何？”孔子 曰：“共殡服，则子麻弁绖，疏衰，菲，杖，入自阙，升自西阶。如小敛，则子免而从柩，入自门，升自阼阶。君、大夫、士一节也。”

曾子 问曰：“君之丧既引，闻父母之丧，如之何？”孔子 曰：“遂。既封而归，不俟子。”曾子 问曰：“父母之丧既引，及涂，闻君薨，如之何？”孔子 曰：“遂。既封，改服而往。”

曾子 问曰：“宗子为士，庶子为大夫，其祭也如之何？”孔子 曰：“以上牲祭于宗子之家。祝曰：‘孝子某为介子某荐其常事。’若宗子有罪，居于他国，庶子为大夫，其祭也，祝曰‘孝子某使介子某执其常事’。摄主不厌祭，不旅，不假，不绥祭，不配，布奠于宾，宾奠而不举，不归肉。其辞于宾曰，‘宗兄、宗弟、宗子在他国，使某辞。’”

曾子 问曰：“宗子去在他国，庶子无爵而居者可以祭乎？”孔子 曰：“祭哉！”“请问其祭如之何？”孔子 曰：“望墓而为坛，以时祭。若宗子死，告于墓，而后祭于家。宗子死，称名不言‘孝’，身没而已。”子游 之徒，有庶子祭者以此，若义也。今之祭者，不首其义，故诬于祭也。

曾子 问曰：“祭必有尸乎？若厌祭亦可乎？”孔子 曰：“祭成丧者必有尸，尸必以孙。孙幼，则使人抱之。无孙，则取于同姓可也。祭殇必厌，盖弗成也。祭成丧而无尸，是殇之也。”孔子 曰：“有阴厌，有阳厌。”曾子 问曰：“殇不祔祭，何谓阴厌、阳厌？”孔子 曰：“宗子为殇而死，庶子弗为后也。其吉祭特牲，祭殇不举肺，无肵俎，无玄酒，不告利成，是谓阴厌。凡殇与无后者，祭于宗子之家，当室之白，尊于东房，是谓阳厌。”

曾子 问曰：“葬引至于堩，日有食之，则有变乎？且不乎？”孔子 曰：“昔者吾从老聃 助葬于巷党，及堩，日有食之，老聃 曰：‘丘 ！止柩就道右，止哭以听变。’既明反，而后行。曰‘礼也’。反葬而丘 问之曰：‘夫柩不可以反者也，日有食之，不知其已之迟数，则岂如行哉？’老聃 曰：‘诸侯朝天子，见日而行，逮日而舍奠。大夫使，见日而行，逮日而舍。夫柩不蚤出，不暮宿。见星而行者，唯罪人与奔父母之丧者乎！日有食之，安知其不见星也？且君子行礼，不以人之亲痁患。’吾闻诸老聃 云。”

曾子 问曰：“为君使而卒于舍，礼 曰：‘公馆复，私馆不复。’凡所使之国，有司所授舍，则公馆已，何谓私馆不复也？”孔子 曰：“善乎问之也！自卿、大夫、士之家，曰私馆，公馆与公所为，曰公馆。公馆复，此之谓也。”

曾子 问曰：“下殇土周，葬于园，遂舆机而往，途迩故也。今墓远，则其葬也如之何？”孔子 曰：“吾闻诸老聃 曰：‘昔者史佚 有子而死，下殇也，墓远。召公 谓之曰：‘何以不棺敛于宫中！’史佚 曰：‘吾敢乎哉！’召公 言于周公 。周公 曰：‘岂不可！’史佚 行之。下殇用棺衣棺，自史佚 始也。”

曾子 问曰：“卿、大夫将为尸于公，受宿矣，而有齐衰内丧，则如之何？”孔子 曰：“出舍于公馆以待事，礼也。”孔子 曰：“尸弁冕而出，卿、大夫、士皆下之，尸必式，必有前驱。”

子夏问曰：“三年之丧卒哭，金革之事无辟也者，礼与？初有司与？”孔子 曰：“夏后氏 三年之丧既殡而致事，殷 人既葬而致事。记 曰：‘君子不夺人之亲，亦不可夺亲也。’此之谓乎！”子夏 曰：“金革之事无辟也者，非与？”孔子 曰：“吾闻诸老聃 曰：‘昔者鲁公 伯禽 有为为之也今以三年之丧从其利者，吾弗知也。’”

文王世子第八

文王 之为世子，朝于王季 ，日三。鸡初鸣而衣服，至于寝门外，问内竖之御者曰：“今日安否何如？”内竖曰：“安。”文王 乃喜。及日中又至，亦如之；及莫又至，亦如之。其有不安节，则内竖以告文王 。文王 色忧，行不能正履。王季 腹膳，然后亦复初。食上，必在视寒暖之节；食下，问所膳。命膳宰曰：“末有原。”应曰：“诺。”然后退。武王 帅而行之，不敢有加焉。文王 有疾，武王 不脱冠带而养。文王 一饭亦一饭，文王 再饭亦再饭。旬有二日乃间。文王 谓武王 曰：“女何梦矣？”武王 对曰：“梦帝与我九龄。”文王 曰：“女以为何也？”武王 曰：“西方有九国焉，君王其终抚诸？”文王 曰：“非也。古者谓年龄，齿亦龄也。我百，尔九十，吾与尔三焉。”文王 九十七乃终，武王 九十三而终。成王 幼，不能莅阼。周公 相，践阼而治。抗世子法于伯禽 ，欲令成王 之知父子、君臣、长幼之道也。成王 有过，则挞伯禽 ，所以示成王 世子之道也。文王 之为世子也。

凡学世子及学士，必时：春夏学干戈，秋冬学羽龠，皆于东序。小乐正学干，大胥赞之；龠师学戈，龠师丞赞之。胥鼓南。春诵夏弦，大师诏之；瞽宗秋学礼，执礼者诏之；冬读书，典书者诏之。礼在瞽宗，书在上庠。凡祭与养老、乞言、合语之礼，皆小乐正诏之于东序。大乐正学舞干戚，语说，命乞言，皆大乐正授数，大司成论说在东序。

凡侍坐于大司成者，远近间三席，可以问，终则负墙。列事未尽，不问。凡学，春，官释奠于其先师，秋冬亦如之。凡始立学者，必释奠于先圣先师，及行事，必以币。凡释奠者，必有合也，有国故则否。凡大合乐，必遂养老。凡语于郊者，必取贤敛才焉。或以德进，或以事举，或以言扬。曲艺皆誓之，以待又语。三而一有焉，乃进其等，以其序，谓之郊人，远之于成均，以及取爵于上尊也。始立学者，既兴器用币，然后释菜，不舞不授器，乃退，傧于东序，一献，无介、语可也。教世子。

凡三王教世子，必以礼乐。乐所以修内也，礼所以修外也，礼乐交错于中，发形于外，是故其成也怿，恭敬而温文。立大傅、少傅以养之，欲其知父子君臣之道也。大傅审父子君臣之道以示之，少傅奉世子以观大傅之德行而审喻之。大傅在前，少傅在后，入则有保，出则有师，是以教喻而德成也。师也者，教之以事而喻诸德者也。保也者，慎其身以辅翼之而归诸道者也。记 曰：“虞 、夏 、商 、周 有师、保，有疑、丞，设四辅及三公，不必备，唯其人。”语使能也。君子曰德，德成而教尊，教尊而官正，官正而国治，君之谓也。仲尼 曰：“昔者周公 摄政，践阼而治，抗世子法于伯禽 ，所以善成王 也。闻之曰：‘为人臣者，杀其身有益于君则为之。’况于其身以善其君乎！周公 优为之。”是故知为人子，然后可以为人父；知为人臣，然后可以为人君；知事人，然后能使人。成王 幼，不能莅阼，以为世子则无为也。是故抗世子法于伯禽 ，使之与成王 居，欲令成王 之知父子、君臣、长幼之义也。君之于世子也，亲则父也，尊则君也。有父之亲，有君之尊，然后兼天下而有之。是故养世子不可不慎也。行一物而三善皆得者，唯世子而已，其齿于学之谓也。故世子齿于学，国人观之，曰：“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有父在，则礼然。”然而众知父子之道矣。其二曰：“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有君在，则礼然。”然后众着于君臣之义也。其三曰：“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长长也。”然后众知长幼之节矣。故父在斯为子，君在斯谓之臣，居子与臣之节，所以尊君亲亲也。故学之为父子焉，学之为君臣焉，学之为长幼焉，父子、君臣、长幼之道得而国治。语曰：“乐正司业，父师司成，一有元良，万国以贞。”世子之谓也。周公践阼 。

庶子之正于公族者，教之以孝弟、睦友、子爱，明父子之义，长幼之序。其朝于公，内朝则东面北上，臣有贵者，以齿。其在外朝，则以官，司士为之。其在宗庙之中，则如外朝之位，宗人授事，以爵以官，其登馂、献、受爵，则以上嗣。庶子治之，虽有三命，不逾父兄。其公大事，则以其丧服之精粗为序，虽于公族之丧亦如之，以次主人。若公与族燕，则异姓为宾，膳宰为主人，公与父兄齿。族食，世降一等。其在军，则守于公祢。公若有出疆之政，庶子以公族之无事者守于公宫，正室守大庙，诸父守贵宫、贵室，诸子诸孙守下宫、下室。

五庙之孙，祖庙未毁，虽为庶人，冠、取妻必告，死必赴，练、祥则告。族之相为也，宜吊不吊，宜免不免，有司罚之。至于赗、赙、承、含，皆有正焉。

公族其有死罪，则磬于甸人。其刑罪，则纤剸，亦告于甸人。公族无宫刑。狱成，有司谳于公。其死罪，则曰“某之罪在大辟”。其刑罪，则曰“某之罪在小辟”。公曰“宥之”。有司又曰“在辟”。公又曰“宥之”。有司又曰：“在辟”。及三宥，不对，走出，致刑于于甸人。公又使人追之，曰：“虽然，必赦之。”有司对曰：“无及也。”反命于公。公素服，不举，为之变，如其伦之丧，无服，亲哭之。

公族朝于内朝，内亲也。虽有贵者以齿，明父子也。外朝以官，体异姓也。宗庙之中，以爵为位，崇德也。宗人授事以官，尊贤也。登馂、受爵以上嗣，尊祖之道也。丧纪以服之轻重为序，不夺人亲也。公与族燕则以齿，而孝弟之道达矣。其族食世降一等，亲亲之杀也。战则守于公祢，孝爱之深也。正室守大庙，尊宗室，而君臣之道著矣。诸父诸兄守贵室，子弟守下室，而让道达矣。五庙之孙，祖庙未毁，虽及庶人，冠、取妻必告，死必赴，不忘亲也。亲未绝而列于庶人，贱无能也。敬吊临赙赗，睦友之道也。古者庶子之官治而邦国有伦，邦国有伦而众乡方矣。公族之罪，虽亲，不以犯有司，正术也，所以体百姓也。刑于隐者，不与国人虑兄弟也。弗吊，弗为服，哭于异姓之庙，为忝祖远之也。素服居外，不听乐，私丧之也，骨肉之亲无绝也。公族无宫刑，不翦其类也。

天子视学，大昕鼓征，所以警众也。众至，然后天子至，乃命有司行事，兴秩节，祭先师、先圣焉。有司卒事反命，始之养也。适东序，释奠于先老，遂设三老、五更、群老之席位焉。适馔省醴，养老之珍具，遂发咏焉，退修之以孝养也。反，登歌清庙 ，既歌而语，以成之也。言父子、君臣、长幼之道，合德音之致，礼之大者也。下管象 ，舞大武 ，大合众以事，达有神，兴有德也。正君臣之位，贵贱之等焉，而上下之义行矣。有司告以乐阕，王乃命公侯伯子男及群吏曰“反养老幼于东序”，终之以仁也。是故圣人之记事也，虑之以大，爱之以敬，行之以礼，修之以孝养，纪之以义，终之以仁。是故古之人一举事而众皆知其德之备也。古之君子举大事必慎其终始，而众安得不喻焉。兑命 曰：“念终始典于学。”

世子之记 曰：“朝夕至于大寝之门外，问于内竖曰：‘今日安否何如？’内竖曰：‘今日安。’世子乃有喜色。其有不安节，则内竖以告世子，世子色忧，不满容。内竖言复初，然后亦复初。朝夕之食上，世子必在视寒暖之节；食下，问所膳羞。必知所进，以命膳宰，然后退。若内竖言疾，则世子亲齐玄而养，膳宰之馔必敬视之，疾之药必亲尝之。尝馔善，则世子亦能食；尝馔寡，世子亦不能饱。以至于复初，然后亦复初。”

礼运第九

昔者仲尼 与于蜡宾，事毕 ，出游于观之上，喟然而叹。仲尼 之叹，盖叹鲁 也。言偃 在侧，曰：“君子何叹？”孔子 曰：“大道之行也，与三代 之英，丘 未之逮也，而有志焉。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 、汤 、文 、武 、成王 、周公 ，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著其义，以考其信，著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势者去，众以为殃。是谓小康。”

言偃 复问曰：“如此乎礼之急也？”孔子 曰：“夫礼，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故失之者死，得之者生。诗 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是故夫礼必本于天，殽于地，列于鬼神，达于丧、祭、射、御、冠、昏、朝、聘。故圣人以礼示之，故天下国家可得而正也。”

言偃 复问曰：“夫子之极言礼也，可得而闻与？”孔子 曰：“我欲观夏 道，是故之杞 ，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时 焉。我欲观殷 道，是故之宋 ，而不足征也，吾得坤乾 焉。坤乾 之义，夏时 之等，吾以是观之。

“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其燔黍捭豚，污尊而抔饮，蒉桴而土鼓，犹若可以致其敬于鬼神。及其死也，升屋而号，告曰：‘皋！某复。’然后饭腥而苴孰，故天望而地藏也。体魄则降，知气在上，故死者北首，生者南乡，皆从其初。

“昔者先王未有宫室，冬则居营窟，夏则居橧巢。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实，鸟兽之肉，饮其血，茹其毛。未有麻丝，衣其羽皮。后圣有作，然后修火之利，范金合土，以为台榭、宫室、牖户，以炮以燔，以亨以炙，以为醴酪；治其麻丝，以为布帛。以养生送死，以事鬼神上帝。皆从其朔。

故玄酒在室，醴醆在户，粢醍在堂，澄酒在下。陈其牺牲，备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磬钟鼓，修其祝嘏，以降上神与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齐上下，夫妇有所。是谓承天之祜。

作其祝号，玄酒以祭，荐其血毛，腥其俎，孰其殽，与其越席，疏布以幂，衣其浣帛，醴醆以献，荐其燔炙，君与夫人交献，以嘉魂魄。是谓合莫。然后退而合亨，体其犬豕牛羊，实其簠簋、笾豆、铏羹，祝以孝告，嘏以慈告。是谓大祥。此礼之大成也。”

孔子 曰：“於呼哀哉！我观周 道，幽 、厉 伤之。吾舍鲁 何适矣！鲁 之郊禘，非礼也。周公 其衰矣。杞 之郊也，禹 也；宋 之郊也，契 也。是天子之事守也。故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 。”

祝嘏莫敢易其常古，是谓大假。祝嘏辞说，藏于宗祝巫史，非礼也，是谓幽国。醆斝及尸君，非礼也，是谓僭君。冕弁兵革藏于私家，非礼也，是谓胁君。大夫具官，祭器不假，声乐皆具，非礼也，是谓乱国。故仕于公曰臣，仕于家曰仆。三年之丧与新有昏者，期不使。以衰裳入朝，与家仆杂居齐齿，非礼也，是谓君与臣同国。故天子有田以处其子孙，诸侯有国以处其子孙，大夫有采以处其子孙，是谓制度。故天子适诸侯，必舍其祖庙，而不以礼籍入，是谓天子坏法乱纪。诸侯非问疾吊丧而入诸臣之家，是谓君臣为谑。是故礼者，君之大柄也，所以别嫌明微，傧鬼神，考制度，别仁义，所以治政安君也。故政不正则君位危，君位危则大臣倍，小臣窃。刑肃而俗敝，则法无常，法无常而礼无列，礼无列则士不事也。刑肃而俗敝，则民弗归也，是谓疵国。

故政者，君之所以藏身也。是故夫政必本于天，殽以降命。命降于社之谓殽地，降于祖庙之谓仁义，降于山川之谓兴作，降于五祀之谓制度。此圣人所以藏身之固也。故圣人参于天地，并于鬼神，以治政也。处其所存，礼之序也；玩其所乐，民之治也。故天生时而地生财，人其父生而师教之，四者君以正用之，故君者立于无过之地也。

故君者，所明也，非明人者也。君者，所养也，非养人者也。君者，所事也，非事人者也。故君明人则有过，养人则不足，事人则失位。故百姓则君以自治也，养君以自安也，事君以自显也。故礼达而分定，人皆爱其死而患其生。故用人之知，去其诈；用人之勇，去其怒；用人之仁，去其贪。故国有患，君死社稷谓之义，大夫死宗庙谓之变。

故圣人耐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者，非意之也，必知其情，辟于其义，明于其利，达于其患，然后能为之。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何谓人义？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十者谓之人义。讲信修睦，谓之人利。争夺相杀，谓之人患。故圣人所以治人七情，修十义，讲信修睦，尚辞让，去争夺，舍礼何以治之？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故欲恶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美恶皆在其心，不见其色也。欲一以穷之，舍礼何以哉！

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故天秉阳，垂日星；地秉阴，窍于山川。播五行于四时，和而后月生也，是以三五而盈，三五而阙。五行之动，迭相竭也。五行、四时、十二月，还相为本也。五声、六律、十二管，还相为宫也。五味、六和、十二食，还相为质也。五色、六章、十二衣，还相为质也。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

故圣人作则，必以天地为本，以阴阳为端，以四时为柄，以日星为纪，月以为量，鬼神以为徒，五行以为质，礼义以为器，人情以为田，四灵以为畜。以天地为本，故物可举也。以阴阳为端，故情可睹也。以四时为柄，故事可劝也。以日星为纪，故事可列也。月以为量，故功有艺也。鬼神以为徒，故事有守也。五行以为质，故事可复也。礼义以为器，故事行有考也。人情以为田，故人以为奥也。四灵以为畜，故饮食有由也。

何谓四灵？麟、凤、龟、龙，谓之四灵。故龙以为畜，故鱼鲔不淰；凤以为畜，故鸟不獝；麟以为畜，故兽不狘；龟以为畜，故人情不失。故先王秉蓍龟，列祭祀，瘗缯，宣祝嘏辞说，设制度，故国有礼，官有御，事有职，礼有序。

故先王患礼之不达于下也，故祭帝于郊，所以定天位也；祀社于国，所以列地利也；祖庙，所以本仁也；山川，所以傧鬼神也；五祀，所以本事也。故宗祝在庙，三公在朝，三老在学。王前巫而后史，卜筮瞽侑皆在左右。王中心无为也，以守至正。故礼行于郊而百神受职焉，礼行于社，而百货可极焉，礼行于祖庙而孝慈服焉，礼行于五祀而正法则焉。故自郊、社、祖庙、山川、五祀，义之修而礼之藏也。

是故夫礼，必本于大一，分而为天地，转而为阴阳，变而为四时，列而为鬼神。其降曰命，其官于天也。夫礼必本于天，动而之地，列而之事，变而从时，协于分艺。其居人也曰养，其行之以货力、辞让、饮、食、冠、昏、丧、祭、射、御、朝、聘。

故礼义也者，人之大端也，所以讲信修睦而固人之肌肤之会、筋骸之束也；所以养生、送死、事鬼神之大端也；所以达天道、顺人情之大窦也。故唯圣人为知礼之不可以已也。故坏国、丧家、亡人，必先去其礼。故礼之于人也，犹酒之有蘗也；君子以厚，小人以薄。

故圣王修义之柄、礼之序，以治人情。故人情者，圣王之田也，修礼以耕之，陈义以种之，讲学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乐以安之。故礼也者，义之实也。协诸义而协，则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也。义者，艺之分，仁之节也。协于艺，讲于仁，得之者强。仁者，义之本也，顺之体也，得之者尊。故治国不以礼，犹无耜而耕也；为礼不本于义，犹耕而弗种也；为义而不讲之以学，犹种而弗耨也；讲之于学而不合之以仁，犹耨而弗获也；合之以仁而不安之以乐，犹获而弗食也；安之以乐而不达于顺，犹食而弗肥也。

四体既正，肤革充盈，人之肥也。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大臣法，小臣廉，官职相序，君臣相正，国之肥也。天子以德为车，以乐为御，诸侯以礼相与，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谓大顺。大顺者，所以养生、送死、事鬼神之常也。故事大积焉而不苑，并行而不缪，细行而不失，深而通，茂而有间，连而不相及也，动而不相害也。此顺之至也。故明于顺，然后能守危也。

故礼之不同也，不丰也，不杀也，所以持情而合危也。故圣王所以顺，山者不使居川，不使渚者居中原，而弗敝也。用水、火、金、木、饮食必时，合男女、颁爵位必当年、德，用民必顺，故无水旱昆虫之灾，民无凶饥妖孽之疾。故天不爱其道，地不爱其宝，人不爱其情。故天降膏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车，河 出马图，凤凰、麒麟皆在郊棷，龟、龙在宫沼，其余鸟兽之卵胎，皆可俯而窥也。则是无故，先王能修礼以达义，体信以达顺故，此顺之实也。

礼器第十

礼器，是故大备。大备，盛德也。礼释回，增美质，措则正，施则行。其在人也，如竹箭之有筠也，如松柏之有心也。二者居天下之大端矣，故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故君子有礼，则外谐而内无怨，故物无不怀仁，鬼神飨德。

先王之立礼也，有本有文。忠信，礼之本也；义理，礼之文也。无本不正，无文不行。

礼也者，合于天时，设于地财，顺于鬼神，合于人心，理万物者也。是故天时有生也，地理有宜也，人官有能也，物曲有利也。故天不生，地不养，君子不以为礼，鬼神弗飨也。居山以鱼鳖为礼，居泽以鹿豕为礼，君子谓之不知礼。故必举其定国之数，以为礼之大经。礼之大伦，以地广狭；礼之薄厚，与年之上下。是故年虽大杀，众不匡惧。则上之制礼也节矣。

礼，时为大，顺次之，体次之，宜次之，称次之。尧 授舜 ，舜 授禹 ，汤 放桀 ，武王 伐纣 ，时也。诗 云：“匪革其犹，聿追来孝。”天地之祭，宗庙之事，父子之道，君臣之义，伦也。社稷山川之事，鬼神之祭，体也。丧祭之用，宾客之交，义也。羔豚而祭，百官皆足，大牢而祭，不必有余，此之谓称也。诸侯以龟为宝，以圭为瑞，家不宝龟，不藏圭，不台门，言有称也。

礼有以多为贵者：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士一。天子之豆二十有六，诸公十有六，诸侯十有二，上大夫八，下大夫六。诸侯七介、七牢，大夫五介、五牢。天子之席五重，诸侯之席三重，大夫再重。天子崩，七月而葬，五重八翣；诸侯五月而葬，三重六翣；大夫三月而葬，再重四翣。此以多为贵也。

有以少为贵者：天子无介，祭天特牲。天子适诸侯，诸侯膳以犊。诸侯相朝，灌用郁鬯，无笾豆之荐。大夫聘，礼以脯醢。天子一食，诸侯再，大夫、士三，食力无数。大路繁缨一就，次路繁缨七就。圭璋特，琥璜爵。鬼神之祭单席。诸侯视朝，大夫特，士旅之。此以少为贵也。

有以大为贵者：宫室之量，器皿之度，棺椁之厚，丘封之大。此以大为贵也。

有以小为贵者：宗庙之祭，贵者献以爵，贱者献以散；尊者举觯，卑者举角。五献之尊，门外缶，门内壶，君尊瓦甒。此以小为贵也。

有以高为贵者：天子之堂九尺，诸侯七尺，大夫五尺，士三尺。天子、诸侯台门。此以高为贵也。

有以下为贵者：至敬不坛，扫地而祭。天子诸侯之尊废禁，大夫、士棜禁。此以下为贵也。

礼有以文为贵者：天子龙衮，诸侯黼，大夫黻，士玄衣 裳。天子之冕朱绿藻，十有二旒，诸侯九，上大夫七，下大夫五，士三。此以文为贵也。

有以素为贵者：至敬无文，父党无容，大圭不琢，大羹不和，大路素而越席，牺尊疏布鼏，樿杓。此以素为贵也。

孔子 曰：“礼，不可不省也。礼不同，不丰，不杀。”此之谓也。盖言称也。

礼之以多为贵者，以其外心者也。德发扬，诩万物，大理物博，如此，则得不以多为贵乎？故君子乐其发也。礼之以少为贵者，以其内心者也。德产之致也精微，观天下之物无可以称其德者，如此，则得不以少为贵乎？是故君子慎其独也。古之圣人，内之为尊，外之为乐，少之为贵，多之为美。是故先生之制礼也，不可多也，不可寡也，唯其称也。

是故君子大牢而祭谓之礼，匹士大牢而祭谓之攘。管仲 镂簋朱纮，山节藻棁，君子以为滥矣。晏平仲 祀其先人，豚肩不掩豆，浣衣濯冠以朝，君子以为隘矣。是故君子之行礼也，不可不慎也，众之纪也，纪散而众乱。孔子 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盖得其道矣。

君子曰：“祭祀不祈，不麾蚤，不乐葆大，不善嘉事，牲不及肥大，荐不美多品。”

孔子 曰：“臧文仲 安知礼？夏父弗綦 逆祀而弗止也，燔柴于奥。夫奥者，老妇之祭也，盛于盆，尊于瓶。”

礼也者，犹体也。体不备，君子谓之不成人。设之不当，犹不备也。”礼有大有小，有显有微。大者不可损，小者不可益，显者不可掩，微者不可大也。故经礼三百，曲礼三千，其致一也。未有入室而不由户者。

君子之于礼也，有所竭情尽慎，致其敬而诚若，有美而文而诚若。君子之于礼也，有直而行也，有曲而杀也，有经而等也，有顺而讨也，有摭而播也，有推而进也，有放而文也，有放而不致也，有顺而摭也。

三代之礼一也，民共由之，或素或青，夏 造殷 因。周 坐尸，诏侑武方，其礼亦然，其道一也。夏 立尸而卒祭，殷 坐尸。周 旅酬六尸，曾子 曰：“周 礼其犹醵与！”

君子曰：礼之近人情者，非其至者也。郊血，大飨腥，三献爓，一献孰。是故君子之于礼也，非作而致其情也，此有由始也。是故七介以相见也，不然则已悫；三辞三让而至，不然则已蹙。故鲁 人将有事于上帝，必先有事于頖宫；晋 人将有事于河 ，必先有事于恶池 ；齐人将有事于泰山 ，必先有事于配林 。三月系，七日戒，三日宿，慎之至也。故礼有摈诏，乐有相步，温之至也。

礼也者，反本修古，不忘其初者也。故凶事不诏，朝事以乐；醴酒之用，玄酒之尚；割刀之用，鸾刀之贵；莞簟之安，而稿鞂之设。是故先王之制礼也，必有主也，故可述而多学也。

君子曰：“无节于内者，观物弗之察矣。欲察物而不由礼，弗之得矣。故作事不以礼，弗之敬矣。出言不以礼，弗之信矣。故曰：礼也者，物之致也。”

是故昔先王之制礼也，因其财物而致其义焉尔。故作大事必顺天时，为朝夕必放于日月，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是故天时雨泽，君子达亹亹焉。

是故昔先王尚有德，尊有道，任有能，举贤而置之，聚众而誓之。是故因天事天，因地事地，因名山升中于天，因吉土以飨帝于郊。升中于天，而凤凰降，龟龙假；飨帝于郊，而风雨节，寒暑时。是故圣人南面而立而天下大治。

天道至教，圣人至德。庙堂之上，罍尊在阼，牺尊在西；庙堂之下，县鼓在西，应鼓在东。君在阼，夫人在房，大明生于东，月生于西，此阴阳之分，夫妇之位也。君西酌牺象，夫人东酌罍尊，礼交动乎上，乐交应乎下，和之至也。

礼也者，反其所自生；乐也者，乐其所自成。是故先王之制礼也以节事，修乐以道志。故观其礼乐，而治乱可知也。蘧伯玉 曰：“君子之人达。”故观其器而知其工之巧，观其发而知其人之知。故曰：君子慎其所以与人者。

大庙之内敬矣。君亲牵牲，大夫赞币而从；君亲制祭，夫人荐盎；君亲割牲，夫人荐酒。卿大夫从君，命妇从夫人。洞洞乎其敬也，属属乎其忠也，勿勿乎其欲其飨之也。纳牲诏于庭，血毛诏于室，羹定诏于堂，三诏皆不同位，盖道求而未之得也。设祭于堂，为祊乎外，故曰：“于彼乎？于此乎？”

一献质，三献文，五献察，七献神。

大飨，其王事与！三牲、鱼、腊，四海九州之美味也。笾豆之荐，四时之和气也。内金，示和也。束帛加璧，尊德也。龟为前列，先知也。金次之，见情也。丹漆、丝纩、竹箭，与众共财也。其余无常货，各以其国之所有，则致远物也。其出也，肆夏 而送之，盖重礼也。

祀帝于郊，敬之至也。宗庙之祭，仁之至也。丧礼，忠之至也。备服器，仁之至也。宾客之用币，义之至也。故君子欲观仁义之道，礼其本也。

君子曰：“甘受和，白受采，忠信之人可以学礼。苟无忠信之人，则礼不虚道。是以得其人之为贵也。”

孔子 曰：“诵诗三百，不足以一献；一献之礼，不足以大飨；大飨之礼，不足以大旅；大旅具矣，不足以飨帝。毋轻议礼。”

子路 为季氏 宰。季氏 祭，逮暗而祭，日不足，继之以烛。虽有强力之容，肃敬之心，皆倦怠矣。有司跛倚以临祭，其为不敬大矣。他日祭，子路 与，室事交乎户，堂事交乎阶，质明而始行事，晏朝而退。孔子 闻之曰：“谁谓由 也而不知礼乎！”

郊特牲第十一

郊特牲而，社稷大牢，天子适诸侯，诸侯膳用犊，诸侯适天子，天子赐之礼大牢，贵诚之义也。故天子牲孕弗食也，祭帝弗用也。

大路繁缨一就，先路三就，次路五就。

郊血，大飨腥，三献爓，一献熟，至敬不飨味而贵气臭也。诸侯为宾，灌用郁鬯，灌用臭也，大飨，尚腶修而已矣。

大飨，君三重席而酢焉；三献之介，君专席而酢焉。此降尊以就卑也。

飨、禘有乐，而食、尝无乐，阴阳之义也。凡饮，养阳气也；凡食，养阴气也。故春禘而秋尝，春飨孤子，秋食耆老，其义一也。而食、尝无乐。饮，养阳气也，故有乐；食，养阴气也，故无声。凡声，阳也。

鼎俎奇而笾豆偶，阴阳之义也。笾豆之实，水土之品也。不敢用亵味而贵多品，所以交于旦明之义也。

宾入大门而奏肆夏 ，示易以敬也。卒爵而乐阕，孔子 屡叹之。奠酬而工升歌，发德也。歌者在上，匏竹在下，贵人声也。乐由阳来者也，礼由阴作者也，阴阳和而万物得。

旅币无方，所以别土地之宜，而节远迩之期也。龟为前列，先知也。以钟次之，以和居参之也。虎豹之皮，示服猛也。束帛加璧，往德也。

庭燎之百，由齐桓公 始也。大夫之奏肆夏 也，由赵文子 始也。

朝觐，大夫之私觌，非礼也。大夫执圭而使，所以申信也；不敢私觌，所以致敬也。而庭实私觌，何为乎诸侯之庭？为人臣者无外交，不敢贰君也。大夫而飨君，非礼也。大夫强而君杀之，义也。由三桓 始也。

天子无客礼，莫敢为主焉。君适其臣，升自阼阶，不敢有其室也。觐礼，天子不下堂而见诸侯。下堂而见诸侯，天子之失礼也，由夷王以下。

诸侯之宫县，而祭以白牡，击玉磬，朱干设锡，冕而舞大武 ，乘大路，诸侯之僭礼也。台门而旅树，反坫，绣黼丹朱中衣，大夫之僭礼也。故天子微，诸侯僭；大夫强，诸侯胁。于此相贵以等，相觌以货，相赂以利，而天下之礼乱矣。诸侯不敢祖天子，大夫不敢祖诸侯。而公庙之设于私家，非礼也，由三桓 始也。

天子存二代之后，犹尊贤也，尊贤不过二代。诸侯不臣寓公，故古者寓公不继世。

君之南乡，答阳之义也。臣之北面，答君也。大夫之臣不稽首，非尊家臣，以辟君也。

大夫有献弗亲，君有赐不面拜，为君之答己也。

乡人禓，孔子 朝服立于阼，存室神也。

孔子 曰：“射之以乐也，何以听，何以射。”孔子 曰：“士，使之射，不能则辞以疾，县弧之义也。”

孔子 曰：“三日齐，一日用之，犹恐不敬；二日伐鼓，何居？”

孔子 曰：“绎之于库门内，祊之于东方，朝市之于西方，失之矣。”

社祭土而主阴气也，君南乡于北墉下，答阴之义也。日用甲，用日之始也。天子大社必受霜露风雨，以达天地之气也。是故丧国之社屋之，不受天阳也。薄 社北牖，使阴明也。社，所以神地之道也。地载万物，天垂象，取财于地，取法于天，是以尊天而亲地也，故教民美报焉。家主中溜而国主社，示本也。唯为社事，单出里；唯为社田，国人毕作；唯社，丘乘共粢盛：所以报本反始也。

季春出火，为焚也。然后简其车赋而历其卒伍，而君亲誓社，以习军旅。左之右之，坐之起之，以观其习变也。而流示之禽，而盐诸利，以观其不犯命也。求服其志，不贪其得。故以战则克，以祭则受福。

天子适四方，先柴。郊之祭也，迎长日之至也，大报天而主日也。兆于南郊，就阳位也。扫地而祭，于其质也。器用陶、匏，以象天地之性也。于郊，故谓之郊。牲用骍，尚赤也。用犊，贵诚也。郊之用辛也，周 之始郊日以至。卜郊，受命于祖庙，作龟于祢宫，尊祖亲考之义也。卜之日，王立于泽，亲听誓命，受教谏之义也。献命库门之内，戒百官也。大庙之命，戒百姓也。祭之日，王皮弁以听祭报，示民严上也。丧者不哭，不敢凶服，氾扫反道，乡为田烛，弗命而民听上。祭之日，王被衮以象天。戴冕璪十有二旒，则天数也。乘素车，贵其质也。旗十有二旒，龙章而设日月，以象天也。天垂象，圣人则之，郊所以明天道也。帝牛不吉，以为稷牛。帝牛必在涤三月，稷牛唯具，所以别事天神与人鬼也。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此所以配上帝也。郊之祭也，大报本反始也。

天子大蜡八。伊耆氏 始为蜡。蜡也者，索也，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蜡之祭也，主先啬而祭司啬也，祭百种以报啬也。飨农及邮表畷、禽兽、仁之至，义之尽也。古之君子，使之必报之。迎猫，为其食田鼠也，迎虎，为其食田豕也，迎而祭之也。祭坊与水庸，事也。曰：“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皮弁素服而祭。素服，以送终也。葛带、榛杖，丧杀也。蜡之祭，仁之至，义之尽也。黄衣黄冠而祭，息田夫也。野夫黄冠。黄冠，草服也。大罗氏，天子之掌鸟兽者也，诸侯贡属焉。草笠而至，尊野服也。罗氏致鹿与女，而诏客告也。以戒诸侯曰：“好田好女者亡其国。天子树瓜华，不敛藏之种也。”八蜡以记四方。四方年不顺成，八蜡不通，以谨民财也。顺成之方，其蜡乃通，以移民也。既蜡而收，民息已。故既蜡，君子不兴功。

恒豆之菹，水草之和气也；其醢，陆产之物也。加豆，陆产也；其醢，水物也。笾豆之荐，水土之品也。不敢用常亵味而贵多品，所以交于神明之义也，非食味之道也。先王之荐，可食也，而不可耆也。卷冕、路车，可陈也，而不可好也。武 ，壮而不可乐也。宗庙之威，而不可安也。宗庙之器，可用也，而不可便其利也。所以交于神明者，不可以同于所安乐之义也。酒醴之美，玄酒、明水之尚，贵五味之本也。黼黻文绣之美，疏布之尚，反女功之始也。莞簟之安，而蒲越、稿鞂之尚，明之也。大羹不和，贵其质也。大圭不琢，美其质也。丹漆雕几之美，素车之乘，尊其朴也。贵其质而已矣。所以交于神明者，不可同于所安亵之甚也。如是而后宜。鼎俎奇而笾豆偶，阴阳之义也。黄目，郁气之上尊也。黄者中也，目者气之清明者也，言酌于中而清明于外也。祭天，扫地而祭焉，于其质而已矣。醯醢之美，而煎盐之尚，贵天产也。割刀之用，而鸾刀之贵，贵其义也，声和而后断也。

冠义：始冠之，缁布之冠也。大古冠布，齐则缁之。其 也，孔子 曰：“吾未之闻也。”冠而敝之可也。适子冠于阼，以著代也。醮于客位，加有成也。三加弥尊，喻其志也。冠而字之，敬其名也。委貌，周 道也。章甫，殷 道也。毋追，夏后氏 之道也。周 弁，殷 冔，夏 收。三王共皮弁素积。无大夫冠礼，而有其昏礼。古者五十而后爵，何大夫冠礼之有！诸侯之有冠礼，夏 之末造也。天子之元子，士也，天下无生而贵者也。继世以立诸侯，象贤也。以官爵人，德之杀也。死而谥，今也。古者生无爵，死无谥。

礼之所尊，尊其义也。失其义，陈其数，祝史之事也。故其数可陈也，其义难知也。知其义而敬守之，天子之所以治天下也。

天地合而后万物兴焉。夫昏礼，万世之始也。取于异姓，所以附远厚别也。币必诚，辞无不腆，告之以直信。信，事人也。信，妇德也。壹与之齐，终身不改，故夫死不嫁。男子亲迎，男先于女，刚柔之义也。天先乎地，君先乎臣，其义一也。执挚以相见，敬章别也。男女有别；然后父子亲：父子亲，然后义生。义生然后礼作，礼作然后万物安。无别无义，禽兽之道也。婿亲御授绥，亲之也。亲之也者，亲之也。敬而亲之，先王之所以得天下也。出乎大门而先，男帅女，女从男，夫妇之义由此始也。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夫也者，夫也。夫也者，以知帅人者也。玄冕斋戒，鬼神阴阳也。将以为社稷主，为先祖后，而可以不致敬乎？共牢而食，同尊卑也。故妇人无爵，从夫之爵，坐以夫之齿。器用陶匏，尚礼然也。三王作牢用陶匏。厥明，妇盥馈。舅姑卒食，妇馂余，私之也。舅姑降自西阶，妇降自阼阶，授之室也。昏礼不用乐，幽 阴之义也。乐，阳气也。昏礼不贺，人之序也。

有虞氏 之祭也，尚用气。血、腥、爓祭，用气也。殷 人尚声，臭味未成，涤荡其声。乐三阕，然后出迎牲。声音之号，所以诏告于天地之间也。周 人尚臭，灌用鬯臭，郁合鬯，臭阴达于渊泉。灌以圭璋，用玉气也。既灌然后迎牲，致阴气也。萧合黍稷，臭阳达于墙屋，故既奠然后焫萧合膻芗。凡祭慎诸此。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故祭，求诸阴阳之义也。殷 人先求诸阳，周 人先求诸阴。

诏祝于室，坐尸于堂，用牲于庭，升首于室。直祭祝于主，索祭祝于祊。不知神之所在，于彼乎？于此乎？或诸远人乎？祭于祊，尚曰求诸远者与？

祊之为言倞也，肵之为言敬也。富也者，福也。首也者，直也。相，飨之也。嘏，长也，大也。尸，陈也。毛、血告幽全之物也。告幽全之物者，贵纯之道也。血祭，盛气也。祭肺、肝、心，贵气主也。祭黍稷加肺，祭齐加明水，报阴也。取膟菺燔燎升首，报阳也。明水涚齐，贵新也。凡涚，新之也。其谓之明水也，由主人之絜著此水也。

君再拜稽首，肉袒亲割，敬之至也。敬之至也，服也。拜，服也。

稽首，服之甚也；肉袒，服之尽也。祭称孝孙、孝子，以其义称也。

称曾孙某，谓国家也。祭祀之相，主人自致其敬，尽其嘉，而无与让也。腥、肆、爓、腍祭，岂知神之所飨也？主人自尽其敬而已矣。

举斝角，诏妥尸。古者，尸无事则立，有事而后坐也。尸，神象也。祝，将命也。

缩酌用茅，明酌也。醆酒涚于清，汁献涚于醆酒，犹明、清与醆酒于旧泽之酒也。

祭有祈焉，有报焉，有由辟焉。

齐之玄也，以阴幽思也。故君子三日齐，必见其所祭者。

内则第十二

后王命冢宰降德于众兆民：子事父母，鸡初鸣，咸盥漱，栉、縰、笄、总，拂髦，冠、緌、缨，端、韠、绅，搢笏。左右佩用，左佩纷帨、刀、砺、小觿、金燧，右佩玦、捍、管、遰、大觿、木燧。偪，屦着綦。妇事舅姑，如事父母，鸡初鸣，咸盥漱，栉、縰笄，总，衣、绅。左佩纷帨、刀、砺、小觿、金燧，右佩箴、管、线、纩，施縏帙，大觿、木燧，衿缨，綦屦。以适父母舅姑之所，及所，下气怡声，问衣燠寒，疾痛苛痒，而敬抑搔之。出入则或先或后，而敬扶持之。进盥，少者奉盘，长者奉水，请沃盥，盥卒，授巾。问所欲而敬进之，柔色以温之，饘、酏、酒、醴、芼羹、菽、麦、蕡、稻、黍、粱、秫唯所欲，枣、栗、饴、蜜以甘之，堇、荁、枌、榆、免、槁、薧、滫以滑之，脂膏以膏之，父母舅姑必甞之而后退。

男女未冠笄者，鸡初鸣，咸盥漱，栉、縰，拂髦，总角，衿缨，皆佩容臭。昧爽而朝，问何食饮矣。若已食则退，若未食，则佐长者视具。

凡内外，鸡初鸣，咸盥漱，衣服，敛枕簟，洒扫室堂及庭，布席，各从其事。孺子蚤寝晏起，唯所欲，食无时。

由命士以上，父子皆异宫。昧爽而朝，慈以旨甘；日出而退，各从其事；日入而夕，慈以旨甘。

父母、舅姑将坐，奉席请何乡。将衽，长者奉席请何趾。少者执床与坐。御者举几，敛席与簟，县衾箧枕，敛簟而襡之。

父母舅姑之衣衾、簟、席、枕、几不传，杖、屦只敬之，勿敢近。敦、牟、卮、匜，非馂莫敢用。与恒食饮，非馂莫之敢饮食。

父母在，朝夕恒食，子妇佐馂，既食恒馂。父没母存，冢子御食，群子妇佐馂如初。旨甘柔滑，孺子馂。

在父母、舅姑之所，有命之，应唯敬对，进退周旋慎齐，升降出入揖游，不敢哕噫、嚏咳、欠伸、跛倚、睇视，不敢唾洟。寒不敢袭，痒不敢搔。不有敬事，不敢袒裼。不涉不撅，亵衣衾不见里。

父母唾洟不见。冠带垢，和灰请漱；衣裳垢，和灰请浣；衣裳绽裂，纫箴请补缀。五日则燂汤请浴，三日具沐。其间面垢，燂潘请靧；足垢，燂汤请洗。少事长，贱事贵，共帅时。

男不言内，女不言外。非祭非丧，不相授器。其相授，则女受以篚。其无篚，则皆坐奠之而后取之。外内不共井，不共湢浴，不通寝席，不通乞假。男女不通衣裳。内言不出，外言不入。男子入内，不啸不指，夜行以烛，无烛则止。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夜行以烛，无烛则止。道路，男子由右，女子由左。

子妇孝者敬者，父母、舅姑之命勿逆勿怠。若饮食之，虽不耆，必尝而待；加之衣服，虽不欲，必服而待。加之事，人待之，己虽弗欲，姑与之而姑使之，而后复之。

子妇有勤劳之事，虽甚爱之，姑纵之，而宁数休之。子妇未孝未敬，勿庸疾怨，姑教之。若不可教，而后怒之；不可怒，子放妇出而不表礼焉。

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谏若不入，起敬起孝，说则复谏；不说，与其得罪于乡党州闾，宁孰谏。父母怒，不说，而挞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孝。

父母有婢子若庶子庶孙，甚爱之，虽父母没，没身敬之不衰。子有二妾，父母爱一人焉，子爱一人焉，由衣服饮食，由执事，毋敢视父母所爱，虽父母没不衰。子甚宜其妻，父母不说，出。子不宜其妻，父母曰“是善事我”，子行夫妇之礼焉，没身不衰。

父母虽没，将为善，思贻父母令名，必果；将为不善，思贻父母羞辱，必不果。

舅没则姑老，冢妇所祭祀、宾客，每事必请于姑，介妇请于冢妇。舅姑使冢妇，毋怠、不友无礼于介妇。舅姑若使介妇，毋敢敌耦于冢妇，不敢并行，不敢并命，不敢并坐。

凡妇，不命适私室不敢退。妇将有事，大小必请于舅姑。子妇无私货，无私畜，无私器，不敢私假，不敢私与。妇，或赐之饮食、衣服、布帛、佩帨、茝兰，则受而献诸舅姑。舅姑受之，则喜，如新受赐；若反赐之，则辞，不得命，如更受赐，藏以待乏。妇若有私亲兄弟，将与之，则必复请其故，赐而后与之。

适子、庶子只事宗子、宗妇。虽贵富，不敢以贵富入宗子之家；虽众车徒，舍于外，以寡约入。子弟犹归器、衣服、裘衾、车马，则必献其上，而后敢服用其次也。若非所献，则不敢以入于宗子之门，不敢以贵富加于父兄宗族。若富，则具二牲，献其贤者于宗子，夫妇皆齐而宗敬焉，终事而后敢私祭。

饭：黍、稷、稻、粱、白黍、黄粱、稰、穛。膳：膷、臐、膮、醢、牛炙，醢、牛胾、醢、牛脍，羊炙、羊胾、醢、豕炙，醢、豕胾、芥酱、鱼脍，雉、兔、鹑、鷃。饮：重醴，稻醴清、糟，黍醴清、糟，粱醴清、糟。或以酏为醴。黍酏、浆、水、醷、滥。酒：清、白。羞：糗、饵、粉、酏。食：蜗醢而菰食、雉羹，麦食、脯羹、鸡羹，析稌、犬羹、兔羹，和糁不蓼。濡豚包苦实蓼，濡鸡醢酱实蓼，濡鱼卵酱实蓼，濡鳖，醢酱实蓼。腶修、蚳醢，脯羹、兔醢，糜肤、鱼醢，鱼脍、芥酱，麋腥、醢酱，桃诸、梅诸、卵盐。

凡食齐视春时，羹齐视夏时，酱齐视秋时，饮齐视冬时。凡和，春多酸，夏多苦，秋多辛，冬多咸，调以滑甘。牛宜稌，羊宜黍，豕宜稷，犬宜粱，雁宜麦，鱼宜苽。春宜羔、豚，膳膏芗；夏宜腒、鱐，膳膏臊；秋宜犊、麑，膳膏腥；冬宜鲜、羽，膳膏膻。

牛修、鹿脯、田豕脯、糜脯、麇脯；麋、鹿、田豕、麇，皆有轩；雉、兔，皆有芼。爵、鷃、蜩、范、芝栭、菱、椇、枣、栗、榛、柿、瓜、桃、李、梅、杏、楂、梨、姜、桂。

大夫燕食，有脍无脯，有脯无脍。士不贰羹胾。庶人耆老不徒食。

脍，春用葱，秋用芥。豚，春用韭，秋用蓼。脂用葱，膏用薤。三牲用藙，和用醯，兽用梅。鹑羹、鸡羹、鴽，酿之蓼。鲂 烝，雏烧，雉，芗无蓼。

不食雏鳖。狼去肠，狗去肾，狸去正脊，兔去尻，狐去首，豚去脑，鱼去乙，鳖去丑。

肉曰脱之，鱼曰作之，枣曰新之，栗曰撰之，桃曰胆之，柤梨曰攒之。

牛夜鸣则庮；羊泠毛而毳，膻；狗赤股而躁，臊；鸟麃色而沙鸣，郁；豕望视而交睫，腥；马黑脊而般臂、漏。雏尾不盈握，弗食。舒雁翠，鹄、鸮胖，舒凫翠，鸡肝，雁肾，鸨奥，鹿胃。

肉腥，细者为脍，大者为轩。或曰：麋、鹿、鱼为菹，麇为辟鸡，野豕为轩，兔为宛脾，切葱若薤，实诸醯以柔之。

羹食，自诸侯以下至于庶人，无等。

大夫无秩膳，大夫七十而有阁。天子之阁，左达五，右达五。公侯伯于房中五，大夫于阁三，士于坫一。

凡养老，有虞氏 以燕礼，夏后氏 以飨礼，殷 人以食礼，周 人修而兼用之。凡五十养于乡，六十养于国，七十养于学，达于诸侯。八十拜君命，一坐再至，瞽亦如之；九十者使人受。五十异粻，六十宿肉，七十贰膳，八十常珍，九十饮食不违寝，膳饮从于游可也。六十岁制，七十时制，八十月制，九十日修，唯绞、 、衾、冒，死而后制。五十始衰，六十非肉不饱，七十非帛不暖，八十非人不暖，九十虽得人不暖矣。五十杖于家，六十杖于乡，七十杖于国，八十杖于朝，九十者，天子欲有问焉，则就其室，以珍从。七十不俟朝，八十月告存，九十日有秩。五十不从力政，六十不与服戎，七十不与宾客之事，八十齐丧之事弗及也。五十而爵，六十不亲学，七十致政。凡自七十以上，唯衰麻为丧。

凡三王养老，皆引年。八十者一子不从政，九十者其家不从政，瞽亦如之。凡父母在，子虽老不坐。有虞氏 养国老于上庠，养庶老于下庠；夏后氏 养国老于东序，养庶老于西序；殷 人养国老于右学，养庶老于左学；周 人养国老于东胶，养庶老于虞庠，虞庠在国之西郊。有虞氏 皇而祭，深衣而养老；夏后氏 收而祭，燕衣而养老；殷 人冔而祭，缟衣而养老；周 人冕而祭，玄衣而养老。

曾子 曰：“孝子之养老也，乐其心，不违其志，乐其耳目，安其寝处，以其饮食忠养之，孝子之身终。终身也者，非终父母之身，终其身也。是故父母之所爱亦爱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至于犬马尽然，而况于人乎！”

凡养老，五帝宪，三王有乞言。五帝宪，养气体而不乞言，有善，则记之为惇史。三王亦宪，既养老而后乞言，亦微其礼，皆有惇史。

淳熬：煎醢加于陆稻上，沃之以膏，曰淳熬。淳毋：煎醢加于黍食上，沃之以膏，曰淳毋。

炮：取豚若将，刲之刳之，实枣于其腹中，编萑以苴之，涂之以谨涂，炮之。涂皆干，擘之，濯手以摩之，去其皽。为稻粉，糔溲之以为酏，以付豚，煎诸膏，膏必灭之。巨镬汤，以小鼎芗脯于其中，使其汤毋灭鼎，三日三夜毋绝火，而后调之以醯醢。

捣珍：取牛、羊、麋、鹿、麇之肉，必脄，每物与牛若一，捶反侧之，去其饵。孰，出之，去其皽，柔其肉。

渍：取牛肉，必新杀者，薄切之，必绝其理，湛诸美酒，期朝而食之以醢，若醯、醷。

为熬：捶之，去其皽，编萑，布牛肉焉。屑桂与姜，以洒诸上而盐之，干而食之。施羊亦如之，施麋、施鹿、施麇皆如牛羊。欲濡肉，则释而煎之以醢；欲干肉，则捶而食之。

糁：取牛、羊、豕之肉，三如一，小切之，与稻米，稻米二，肉一，合以为饵，煎之。

肝菺：取狗肝一，幪之以其菺，濡炙之，举焦其菺，不蓼。

取稻米，举糔溲之，小切狼臅膏，以与稻米为酏。

礼始于谨夫妇。为宫室，辨外内，男子居外，女子居内。深宫固门，阍寺守之，男不入，女不出。

男女不同椸枷。不敢悬于夫之楎椸，不敢藏于夫之箧笥，不敢共湢浴。夫不在，敛枕箧，簟席襡器而藏之。少事长，贱事贵，咸如之。

夫妇之礼，唯及七十，同藏无间。故妾虽老，年未满五十，必与五日之御。将御者，齐，漱，浣，慎衣服，栉，縰，笄，总，角，拂髦，衿缨，綦屦。虽婢妾，衣服饮食必后长者。妻不在，妾御莫敢当夕。

妻将生子，及月辰，居侧室。夫使人日再问之。作而自问之，妻不敢见，使姆衣服而对。至于子生，夫复使人日再问之。夫齐则不入侧室之门。子生，男子设弧于门左，女子设帨于门右。三日，始负子，男射，女否。

国君世子生，告于君。接以大牢，宰掌具。三日，卜士负之。吉者宿齐，朝服寝门外，诗负之。射人以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保受，乃负之。宰醴负子，赐之束帛，卜士之妻、大夫之妾，使食子。

凡接子择日，冢子则大牢，庶人特豚，士特豕，大夫少牢，国君世子大牢。其非冢子，则皆降一等。

异为孺子室于宫中，择于诸母与可者，必求其宽裕、慈惠、温良、恭敬、慎而寡言者，使为子师，其次为慈母，其次为保母，皆居子室。他人无事不往。

三月之末，择日剪发为鬌，男角女羁，否则男左女右。是日也，妻以子见于父，贵人则为衣服，由命士以下皆漱浣。男女夙兴，沐浴，衣服，具视朔食。夫入门，升自阼阶，立于阼，西乡。妻抱子出自房，当楣立，东面。姆先，相曰：“母某敢用时日只见孺子。”夫对曰：“钦有帅。”父执子之右手，咳而名之。妻对曰：“记有成。”遂左还授师。子师辩告诸妇诸母名。妻遂适寝。夫告宰名。宰辩告诸男名，书曰某年某月某日某生，而藏之。宰告闾史。闾史书为二，其一藏诸闾府，其一献诸州史。州史献诸州伯，州伯命藏诸州府。夫入，食如养礼。

世子生，则君沐浴，朝服，夫人亦如之，皆立于阼阶，西乡。世妇抱子，升自西阶；君名之，乃降。适子、庶子见于外寝，抚其首，咳而名之，礼帅初，无辞。

凡名子，不以日月，不以国，不以隐疾。大夫、士之子，不敢与世子同名。

妾将生子，及月辰，夫使人日一问之。子生三月之末，漱浣，夙齐，见于内寝，礼之如始入室。君已食，彻焉，使之特馂，遂入御。

公庶子生，就侧室。三月之末，其母沐浴、朝服见于君，摈者以其子见。君所有赐，君名之。众子，则使有司名之。

庶人无侧室者，及月辰，夫出居群室。其问之也，与子见父之礼，无以异也。

凡父在，孙见于祖，祖亦名之，礼如子见父，无辞。

食子者三年而出，见于公宫，则劬。大夫之子有食母，士之妻自养其子。

由命士以上及大夫之子，旬而见。冢子未食而见，必执其右手；适子、庶子已食而见，必循其首。

子能食食，教以右手；能言，男唯女俞。男鞶革，女鞶丝。

六年，教之数与方名。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八年，出入门户及即席饮食，必后长者，始教之让。九年，教之数日。十年，出就外傅，居宿于外，学书计，衣不帛襦裤，礼帅初，朝夕学幼仪，请肄简谅。十有三年，学乐，诵诗。舞勺 。成童，舞象 ，学射御。二十而冠，始学礼，可以衣裘帛，舞大夏 ，惇行孝弟，博学不教，内而不出。三十而有室，始理男事，博学无方，孙友视志。四十始仕，方物出谋发虑，道合则服从，不可则去。五十命为大夫，服官政。七十致事。凡男拜，尚左手。

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执麻枲，治丝茧，织纴组紃，学女事以共衣服，观于祭祀，纳酒浆笾豆菹醢，礼相助奠。十有五年而笄，二十而嫁，有故，二十三年而嫁。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凡女拜，尚右手。

玉藻第十三

天子玉藻，十有二旒，前后邃延，龙卷以祭。玄端而朝日于东门之外，听朔于南门之外，闰月则阖门左扉，立于其中。皮弁以日视朝，遂以食，日中而馂，奏而食。日少牢，朔月大牢。五饮，上水，浆、酒、醴、酏。卒食，玄端而居。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御瞽几声之上下。年不顺成，则天子素服，乘素车，食无乐。

诸侯玄端以祭，裨冕以朝，皮弁以听朔于大庙，朝服以日视朝于内朝。朝，辨色始入。君日出而视之，退适路寝听政，使人视大夫，大夫退，然后适小寝，释服。又朝服以食，特牲，三俎，祭肺。夕深衣，祭牢肉，朔月少牢，五俎四簋。子卯稷食菜羹。夫人与君同庖。

君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君子远庖厨，凡有血气之类，弗身践也。至于八月不雨，君不举。年不顺成，君衣布搢本，关梁不租，山泽列而不赋，土功不兴，大夫不得造车马。

卜人定龟，史定墨，君定体。

君羔幦虎犆，大夫齐车；鹿幦豹犆，朝车；士齐车鹿幦豹犆。

君子之居恒当户，寝恒东首。若有疾风迅雷甚雨，则必变，虽夜必兴，衣服冠而坐。日五盥，沐稷而靧粱，栉用椫栉，发曦用象栉，进禨进羞，工乃升歌。浴用二巾，上絺下绤。出杅，履蒯席，连用汤，履蒲席，衣布曦身，乃屦，进饮。

将适公所，宿齐戒，居外寝，沐浴，史进象笏，书思对命。既服，习容观玉声，乃出，揖私朝，辉如也，登车则有光矣。

天子搢珽，方正于天下也。诸侯荼，前诎后直，让于天子也。大夫前诎后诎，无所不让也。

侍坐则必退席，不退则必引而去君之党。登席不由前，为躐席。徒坐不尽席尺。读书、食，则齐，豆去席尺。

若赐之食而君客之，则命之祭然后祭。先饭，辩尝羞，饮而俟。若有尝羞者，则俟君之食然后食，饭、饮而俟。君命之羞，羞近者；命之品尝之，然后唯所欲。凡尝远食，必顺近食。君未覆手，不敢飧；君既食，又饭飧。饭飧者，三饭也。君既彻，执饭与酱乃出授从者。

凡侑食，不尽食。食于人不饱。唯水浆不祭，若祭，为已侪卑。

君若赐之爵，则越席再拜稽首受，登席祭之，饮，卒爵而俟，君卒爵然后授虚爵。君子之饮酒也，受一爵而色洒如也，二爵而言言斯，礼已三爵而油油以退。退则坐取屦，隐辟而后屦，坐左纳右，坐右纳左。

凡尊必上玄酒。唯君面尊。唯飨野人皆酒。大夫侧尊，用棜；士侧尊，用禁。

始冠缁布冠，自诸侯下达，冠而敝之可也。玄冠朱组缨，天子之冠也。缁布冠缋 ，诸侯之冠也。玄冠丹组缨，诸侯之齐冠也。玄冠綦组缨，士之齐冠也。缟冠玄武，子姓之冠也。缟冠素纰，既祥之冠也。垂 五寸，惰游之士也。玄冠缟武，不齿之服也。居冠属武，自天子下达，有事然后 。五十不散送。亲没不髦。大帛不 。衣冠紫 ，自鲁桓公 始也。

朝玄端，夕深衣。深衣三袪，缝齐倍要，衽当旁，袂可以回肘。长、中继掩尺，袷二寸，祛尺二寸，缘广寸半。

以帛裹布，非礼也。士不衣织。无君者不贰采。衣正色，裳间色。非列采不入公门，振絺绤不入公门，表裘不入公门，袭裘不入公门。

纩为茧，缊为袍，褝为 ，帛为褶。

朝服之以缟也，自季康子 始也。孔子 曰：“朝服而朝，卒朔然后服之。”曰：“国家未道，则不充其服焉。”

唯君有黼裘以誓省，大裘非古也。君衣狐白裘，锦衣以裼之。君之右虎裘，厥左狼裘。士不衣狐白。君子狐青裘豹褎，玄绡衣以裼之；麑裘青豻褎绞衣以裼之；羔裘豹饰，缁衣以裼之；狐裘，黄衣以裼之。锦衣狐裘，诸侯之服也。犬羊之裘不裼。

不文饰也，不裼。裘之裼也，见美也。吊则袭，不尽饰也。君在则裼，尽饰也。服之袭也，充美也，是故尸袭，执玉、龟袭。无事则裼，弗敢充也。

笏，天子以球玉，诸侯以象。大夫以鱼须文竹，士竹，本象可也。见于天子与射，无说笏。入大庙说笏，非古也。小功不说笏，当事免则说之。既搢必盥，虽有执于朝，弗有盥矣。凡有指画于君前，用笏。造受命于君前，则书于笏。笏，毕用也，因饰焉。笏度二尺有六寸，其中博三寸，其杀六分而去一。

：君朱，大夫素，士爵韦。圜、杀、直，天子直，公侯前后方，大夫前方后挫角，士前后正。 下广二尺，上广一尺，长三尺，其颈五寸，肩革带博二寸。一命缊韨幽衡，再命赤韨幽衡，三命赤韨葱衡。天子素带朱里终辟，而素带终辟，大夫素带辟垂，士练带率下辟，居士锦带，弟子缟带。并纽约，用组三寸，长齐于带。绅长制，士三尺，有司二尺有五寸。子游 曰：“参分带下，绅居二焉，绅 结三齐。”大夫大带四寸。杂带，君朱绿，大夫玄华，士缁辟，二寸，再缭四寸。凡带，有率无箴功，肆束及带，勤者有事则收之，走则拥之。

王后袆衣，夫人揄狄，君命屈狄。再命袆衣，一命襢衣，士褖衣。唯世妇命于奠茧，其它则皆从男子。

凡侍于君，绅垂，足如履齐，颐溜，垂拱，视下而听上，视带以及袷，听乡任左。

凡君召，以三节，二节以走，一节以趋，在官不俟屦，在外不俟车。

士于大夫，不敢拜迎而拜送。士于尊者，先拜，进面，答之拜则走。

士于君所言，大夫没矣，则称谥若字，名士。与大夫言，名士，字大夫。于大夫所，有公讳，无私讳。凡祭不讳，庙中不讳，教学临文不讳。

古之君子必佩玉，右征、角，左宫、羽，趋以采齐 ，行以肆夏 ，周还中规，折还中矩，进则揖之，退则扬之，然后玉锵鸣也。故君子在车则闻鸾和之声，行则鸣佩玉，是以非辟之心无自入也。君在不佩玉，左结佩，右设佩；居则设佩，朝则结佩。齐则綪结佩而爵 。

凡带必有佩玉，唯丧否。佩玉有冲牙。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君子于玉比德焉。天子佩白玉而玄组绶，公侯佩山玄玉而朱组绶，大夫佩水苍玉而纯组绶，世子佩瑜玉而綦组绶，士佩瓀玟而缊组绶。孔子 佩象环五寸，而綦组绶。

童子之节也，缁布衣，锦缘，锦绅并纽锦，束发，皆朱锦也。童子不裘，不帛，不屦 ，无缌服，听事不麻。无事则立主人之北，南面。见先生，从人而入。

侍食于先生、异爵者，后祭先饭。客祭，主人辞曰：“不足祭也。”客飧，主人辞以疏。主人自置其酱，则客自彻之。一室之人，非宾客，一人彻。壹食之人，一人彻。凡燕食，妇人不彻。

食枣、桃、李，弗致于核。瓜祭上环，食中，弃所操。凡食果实者后君子，火孰者先君子。

有庆，非君赐不贺。

孔子 食于季氏 ，不辞，不食肉而飧。

君赐车马，乘以拜赐；衣服，服以拜赐。君未有命，弗敢即乘、服也。君赐，稽首，据掌，致诸地。酒肉之赐，弗再拜。凡赐，君子与小人不同日。

凡献于君，大夫使宰，士亲，皆再拜稽首送之。膳于君，有荤、桃、茢，于大夫去茢，于士去荤，皆造于膳宰。大夫不亲拜，为君之答己也。

大夫拜赐而退。士待诺而退，又拜，弗答拜。大夫亲赐士，士拜受，又拜于其室；衣服，弗服以拜。敌者不在，拜于其室。凡于尊者有献，而弗敢以闻。士于大夫不承贺，下大夫于上大夫承贺。亲在，行礼于人称父，人或赐之，则称父拜之。

礼不盛，服不充，故大裘不裼，乘路车不式。

父命呼，唯而不诺，手执业则投之，食在口则吐之，走而不趋。亲老，出不易方，复不过时。亲癠，色容不盛。此孝子之疏节也。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手泽存焉尔。母没而杯圈不能饮焉，口泽之气存焉尔。

君入门，介拂闑，大夫中枨与闑之间，士介拂枨。

宾入不中门，不履阈，公事自闑西，私事自闑东。

君与尸行接武。大夫继武，士中武。徐趋皆用是。疾趋则欲发，而手足毋移。圈豚行，不举足，齐如流。席上亦然。端行，颐溜如矢。弁行，剡剡起屦。执龟、玉，举前曳踵，蹜蹜如也。凡行，容愓愓，庙中齐齐，朝庭济济翔翔。

君子之容舒迟，见所尊者齐遬。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坐如尸。燕居告温温。凡祭，容貌颜色如见所祭者。丧容累累，色容颠颠，视容瞿瞿梅梅，言容茧茧。戎容暨暨，言容詻詻，色容厉肃，视容清明。立容辨卑，毋谄，头颈必中。山立，时行，盛气颠实扬休，玉色。

凡自称，天子曰“予一人”，伯曰“天子之力臣”。诸侯之于天子，曰“某土之守臣某”；其在边邑，曰“某屏之臣某”；其于敌以下，曰“寡人”。小国之君曰“孤”，摈者亦曰“孤”。上大夫曰“下臣”，摈者曰“寡君之老”。下大夫自名，摈者曰“寡大夫”。世子自名，摈者曰“寡君之适”。公子曰“臣孽”。士曰“传遽之臣”，于大夫曰“外私”。大夫私事使，私人摈则称名，公士摈则曰“寡大夫”、“寡君之老”。大夫有所往，必与公士为宾也。

明堂位第十四

昔者周公 朝诸侯于明堂之位：天子负斧依南乡而立；三公，中阶之前，北面东上；诸侯之位，阼阶之东，西面北上；诸伯之国，西阶之西，东面北上；诸子之国，门东，北面东上；诸男之国，门西，北面东上；九夷之国，东门之外，西面北上；八蛮之国，南门之外，北面东上；六戎之国，西门之外，东面南上；五狄之国，北门之外，南面东上；九采之国，应门之外，北面东上。四塞，世告至。此周公 明堂之位也。明堂也者，明诸侯之尊卑也。

昔殷纣 乱天下，脯鬼侯 以飨诸侯，是以周公 相武王 以伐纣 。武王 崩，成王 幼弱，周公 践天子之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诸侯于明堂，制礼作乐，颁度量，而天下大服。七年，致政于成王 。成王 以周公 为有勋劳于天下，是以封周公 于曲阜 ，地方七百里，革车千乘，命鲁公 世世祀周公 天以子之礼乐。

是以鲁 君孟春乘大路，载弧韣，旗十有二旒，日月之章，祀帝于郊，配以后稷 ，天子之礼也。季夏六月，以禘礼，祀周公 于大庙，牲用白牡，尊用牺、象、山罍，郁尊用黄目，灌用玉瓒大圭，荐用玉豆、雕篹，爵用玉琖仍雕，加以璧散、璧角，俎用梡嶡，升歌清庙 ，下管象 ，朱干玉戚，冕而舞大武 ，皮弁素积，裼而舞大夏 。昧 ，东夷 之乐也。任 ，南蛮之乐也。纳夷蛮之乐于大庙，言广鲁 于天下也。君卷冕立于阼，夫人副袆立于房中。君肉袒迎牲于门，夫人荐豆笾，卿大夫赞君，命妇赞夫人，各扬其职。百官废职服大刑，而天下大服。是故夏礿、秋尝、冬烝、春社、秋省而遂大蜡，天子之祭也。

大庙，天子明堂。库门，天子皋门。雉门，天子应门。振木铎于朝，天子之政也。山节藻棁，复庙重檐，刮楹达乡，反坫出尊，崇坫康圭，疏屏，天子之庙饰也。

鸾车，有虞氏 之路也；钩车，夏后氏 之路也；大路，殷 路也；乘路，周 路也。

有虞氏 之旗，夏后氏 之绥，殷 之大白，周 之大赤。

夏后氏 骆马，黑鬣；殷 人白马，黑首；周 人黄马，蕃鬣。夏后氏 牲尚黑，殷 白牡，周 骍刚。

泰，有虞氏 之尊也；山罍，夏后氏 之尊也；著，殷 尊也。牺象，周 尊也。

爵，夏后氏 以琖，殷 以斝，周 以爵。

灌尊，夏后氏 以鸡夷，殷 以斝，周 以黄目。其勺，夏后氏 以龙勺，殷 以疏勺，周 以蒲勺。

土鼓、蒉桴、苇龠，伊耆氏 之乐也；拊搏、玉磬、揩击、大琴、大瑟、中琴、小瑟，四代之乐器也。

鲁公 之庙，文世室也；武公 之庙，武 世室也。

米廪，有虞氏 之庠也；序，夏后氏 之序也；瞽宗，殷 学也；頖宫，周 学也。

崇 鼎、贯 鼎、大璜、封父 龟，天子之器也；越 棘、大弓，天子之戎器也。

夏后氏 之鼓，足，殷 楹鼓，周 县鼓。垂 之和钟，叔之离磬，女娲 之笙簧。夏后氏 之龙簨虡，殷 之崇牙，周 之璧翣。

有虞氏 之两敦，夏后氏 之四连，殷 之六瑚，周 之八簋。俎，有虞氏 以梡，夏后氏 以嶡，殷 以椇，周 以房俎。夏后氏 以楬豆，殷 玉豆，周 献豆。

有虞氏 服韨，夏后氏 山，殷 火，周 龙章。

有虞氏 祭首，夏后氏 祭心，殷 祭肝，周 祭肺。

夏后氏 尚明水，殷 尚醴，周 尚酒。

有虞氏 官五十，夏后氏 官百，殷 二百，周 三百。

有虞氏 之绥，夏后氏 之绸练，殷 之崇牙，周 之璧翣。

凡四代之服、器、官，鲁 兼用之。是故鲁 ，王礼也，天下传之久矣，君臣未尝相弒也，礼乐、刑法、政俗未尝相变也，天下以为有道之国，是故天下资礼乐焉。

丧服小记第十五

斩衰，括发以麻。为母，括发以麻，免而以布。齐衰，恶笄以终丧。男子冠而妇人笄，男子免而妇人髽。其义，为男子则免，为妇人则髽。

苴杖，竹也。削杖，桐也。

祖父卒，而后为祖母后者三年。

为父、母、长子稽颡。大夫吊之，虽缌必稽颡。妇人为夫与长子稽颡，其余则否。

男主必使同姓，妇主必使异姓。

为父后者为出母无服。

亲亲以三为五，以五为九，上杀、下杀、旁杀，而亲毕矣。

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而立四庙。庶子王亦如之。

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有五世而迁之宗，其继高祖者也。是故祖迁于上，宗易于下。尊祖故敬宗，敬宗所以尊祖祢也。庶子不祭祖者，明其宗也。

庶子不为长子斩，不继祖与祢故也。

庶子不祭殇与无后者，殇与无后者从祖祔食。

庶子不祭祢者，明其宗也。

亲亲，尊尊，长长，男女之有别，人道之大者也。

从服者，所从亡则已。属从者，所从虽没也服。妾从女君而出，则不为女君之子服。

礼，不王不禘。

世子不降妻之父母，其为妻也与大夫之适子同。

父为士，子为天子、诸侯，则祭以天子、诸侯，其尸服以士服。父为天子、诸侯，子为士，祭以士，其尸服以士服。

妇当丧而出，则除之。为父母丧，未练而出则三年。既练而出则已；未练而反则期，既练而反则遂之。

再期之丧，三年也。期之丧，二年也。九月、七月之丧，三时也。五月之丧，二时也。三月之丧，一时也。故期而祭，礼也。期而除丧，道也。祭不为除丧也。

三年而后葬者必再祭，其祭之间不同时，而除丧。

大功者主人之丧，有三年者则必为之再祭。朋友，虞祔而已。

士妾有子而为之缌，无子则已。

生不及祖父母、诸父、昆弟，而父税丧，己则否。

为君之父母、妻、长子，君已除丧而后闻丧，则不税。降而在缌、小者，则税之。近臣，君服斯服矣，其余从而服，不从而税。君虽未知丧，臣服已。

虞，杖不入于室；祔，杖不升于堂。

为君母后者，君母卒，则不为君母之党服。

绖杀，五分而去一。杖大如绖。

妾为君之长子，与女君同。

除丧者先重者，易服者易轻者。

无事不辟庙门，哭皆于其次。

复与书铭，自天子达于士，其辞一也。男子称名，妇人书姓与伯仲，如不知姓，则书氏。

斩衰之葛与齐衰之麻同，齐衰之葛与大功之麻同，麻同皆兼服之。

报葬者报虞，三月而后卒哭。

父母之丧偕，先葬者不虞、祔，待后事。其葬，服斩衰。

大夫降其庶子，其孙不降其父。

大夫不主士之丧。

为慈母之父母无服。

夫为人后者，其妻为舅姑大功。

士祔于大夫则易牲。

继父不同居也者，必尝同居。皆无主后，同财而祭其祖祢，为同居；有主后者为异居。

哭朋友者于门外之右，南面。

祔葬者不筮宅。士、大夫不得祔于诸侯，祔于诸祖父之为士、大夫者。其妻祔于诸祖姑，妾祔于妾祖姑，亡则中一以上而祔，祔必以其昭穆。诸侯不得祔于天子，天子、诸侯、大夫可以祔于士。

为母之君母，母卒则不服。

宗子，母在为妻禫。

为慈母后者，为庶母可也，为祖庶母可也。

为父、母、妻、长子禫。

慈母与妾母，不世祭也。

丈夫冠而不为殇，妇人笄而不为殇。

为殇后者，以其服服之。

久而不葬者，唯主丧者不除，其余以麻终月数者，除丧则已。

箭笄终丧三年。

齐衰三月，与大功同者绳屦。

练，筮日、筮尸、视濯，皆要绖、杖、绳屦，有司告具而后去杖。筮日、筮尸，有司告事毕而后杖，拜送宾。大祥，吉服而筮尸。

庶子在父之室，则为其母不禫。庶子不以杖即位。父不主庶子之丧，则孙以杖即位可也。父在，庶子为妻，以杖即位可也。

诸侯吊于异国之臣，则其君为主。诸侯吊，必皮弁锡衰。所吊虽已葬，主人必免。主人未丧服，则君于不锡衰。

养有疾者不丧服，遂以主其丧。非养者入主人之丧，则不易己之丧服。养尊者必易服，养卑者否。

妾无妾祖姑者，易牲而祔于女君可也。

妇之丧，虞、卒哭，其夫若子主之，祔则舅主之。

士不摄大夫，士摄大夫唯宗子。

主人未除丧，有兄弟自他国至，则主人不免而为主。

陈器之道，多陈之而省纳之可也，省陈之而尽纳之可也。

奔兄弟之丧，先之墓而后之家，为位而哭。所知之丧，则哭于宫而后之墓。

父不为众子次于外。

与诸侯为兄弟者服斩。

下殇小功，带澡麻不绝本，诎而反以报之。

妇祔于祖姑，祖姑有三人，则祔于亲者。

其妻，为大夫而卒，而后其夫不为大夫，而祔于其妻，则不易牲。妻卒而后夫为大夫，而祔于其妻，则以大夫牲。

为父后者为出母无服。无服也者，丧者不祭故也。

妇人不为主而杖者：姑在为夫杖，母为长子削杖；女子子在室为父母，其主丧者不杖，则子一人杖。

缌、小功，虞、卒哭则免。既葬而不报虞，则虽主人皆冠，及虞则皆免。为兄弟，既除丧已，及其葬也，反服其服，报虞、卒哭则免，如不报虞则除之。远葬者，比反哭者皆冠；及郊而后免，反哭。君吊，虽不当免时也，主人必免，不散麻。虽异国之君，免也，亲者皆免。

除殇之丧者，其祭也必玄。除成丧者，其祭也朝服缟冠。

奔父之丧，括发于堂上，袒，降，踊，袭、绖于东方。奔母之丧，不括发，袒于堂上，降，踊，袭免于东方，绖。即位，成踊，出门，哭止。三日而五哭三袒。

适妇不为舅后者，则姑为之小功。

大传第十六

礼，不王不禘。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诸侯及其大祖，大夫、士有大事，省于其君，干祫及其高祖。

牧 之野，武王 之大事也。既事而退，柴于上帝，祈于社，设奠于牧 室，遂率天下诸侯，执豆笾，逡奔走，追王大王亶父 、王季历 、文王昌 ，不以卑临尊也。

上治祖祢，尊尊也。下治子孙，亲亲也。旁治昆弟，合族以食，序以昭缪，别之以礼义，人道竭矣。

圣人南面而听天下，所且先者五，民不与焉：一曰治亲，二曰报功，三曰举贤，四曰使能，五曰存爱。五者一得于天下，民无不足，无不赡者。五者一物纰缪，民莫得其死。圣人南面而治天下，必自人道始矣。

立权度量，考文章，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异器械，别衣服，此其所得与民变革者也。其不可得变革者则有矣，亲亲也，尊尊也，长长也，男女有别，此其不可得与民变革者也。

同姓从宗，合族属；异姓主名，治际会。名著而男女有别。其夫属乎父道者，妻皆母道也；其夫属乎子道者，妻皆妇道也。谓弟之妻妇者，是嫂亦可谓之母乎？名者，人治之大者也，可无慎乎！

四世而缌，服之穷也。五世袒免，杀同姓也。六世，亲属竭矣。其庶姓别于上而戚单于下，昏姻可以通乎？系之以姓而弗别，缀之以食而弗殊，虽百世而昏姻不通者，周 道然也。

服术有六：一曰亲亲，二曰尊尊，三曰名，四曰出入，五曰长幼，六曰从服。

从服有六：有属从，有徒从，有从有服而无服，有从无服而有服，有从重而轻，有从轻而重。

自仁率亲，等而上之至于祖，名曰轻；自义率祖，顺而下之至于祢，名曰重。一轻一重，其义然也。

君有合族之道，族人不得以其戚戚君，位也。

庶子不祭，明其宗也。庶子不得为长子三年，不继祖也。

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有百世不迁之宗，有五世则迁之宗。百世不迁者，别子之后也。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宗其继高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尊祖故敬宗，敬宗，尊祖之义也。

有小宗而无大宗者，有大宗而无小宗者，有无宗亦莫之宗者，公子是也。

公子有宗道。公子之公，为其士大夫之庶者宗其士大夫之适者，公子之宗道也。

绝族无移服，亲者属也。

自仁率亲，等而上之至于祖，自义率祖，顺而下之至于祢，是故人道亲亲也。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收族故宗庙严，宗庙严故重社稷，重社稷故爱百姓，爱百姓故刑罚中，刑罚中故庶民安，庶民安故财用足，财用足故百志成，百志成故礼俗刑，礼俗刑然后乐。诗 云：“不显不承，无 于人斯。”此之谓也。

少仪第十七

闻始见君子者，辞曰：“某固愿闻名于将命者。”不得阶主。敌者，曰“某固愿见”。罕见曰“闻名”。亟见曰“朝夕”。瞽曰“闻名”。

适有丧者曰“比”。童子，曰“听事”。适公卿之丧，则曰“听役于司徒”。

君将适他，臣如致金玉货贝于君，则曰“致马资于有司”。敌者，曰“赠从者”。

臣致禭于君，则曰“致废衣于贾人”。敌者，曰“襚”。亲者兄弟不以襚进。

臣为君丧，纳货贝于君，则曰“纳甸于有司”。

赗马入庙门。赙马与其币，大白兵车，不入庙门。赙者既致命，坐委之，摈者举之。主人无亲受也。

受立授立，不坐。性之直者则有之矣。

始入而辞，曰“辞矣”。即席曰“可矣”。

排阖说屦于户内者，一人而已矣。有尊长在，则否。

问品味，曰：“子亟食于某乎？”问道艺，曰：“子习于某乎？”“子善于某乎？”

不疑在躬，不度民械，不愿于大家，不訾重器。

泛扫曰扫，扫席前曰拚；拚席不以鬣，执箕膺鬛。

不贰问，问卜筮，曰义与？志与？义则可问，志则否。

尊长于己逾等，不敢问其年。燕见不将命。遇于道，见则面，不请所之。丧俟事，不特吊。侍坐，弗使不执琴瑟，不画地，手无容，不翣也。寝，则坐而将命。侍射则约矢，侍投则拥矢。胜则洗而以请，客亦如之，不角，不擢马。

执君之乘车则坐。仆者右带剑，负良绥，申之面，拖诸幦，以散绥升，执辔然后步。

请见不请退。朝廷曰退，燕游曰归，师役曰罢。

侍坐于君子，君子欠伸，运笏，泽剑首，还屦，问日之蚤莫，虽请退可也。

事君者量而后入，不入而后量。凡乞假于人，为人从事者亦然。然，故上无怨，而下远罪也。

不窥密，不旁狎，不道旧故，不戏色。

为人臣下者，有谏而无讪，有亡而无疾，颂而无谄，谏而无骄，怠则张而相之，废则扫而更之，谓之社稷之役。

毋拔来，毋报往，毋渎神，毋循枉，毋测未至。士依于德，游于艺；工依于法，游于说。毋訾衣服成器，毋身质言语。

言语之美，穆穆皇皇；朝廷之美，济济翔翔；祭祀之美，齐齐皇皇；车马之美，匪匪翼翼；鸾和之美，肃肃雍雍。

问国君之子长幼，长，则曰“能从社稷之事矣”；幼，则曰“能御”、“未能御”。问大夫之子长幼，长，则曰“能从乐人之事矣”；幼，则曰“能正于乐人”、“未能正于乐人”。问士之子长幼，长，则曰“能耕矣”；幼，则曰“能负薪”、“未能负薪”。

执玉执龟策不趋，堂上不趋，城上不趋。武车不式，介者不拜。

妇人，吉事，虽有君赐，肃拜；为尸坐，则不手拜，肃拜；为丧主，则不手拜。葛绖而麻带。

取俎进俎不坐。

执虚如执盈，入虚如有人。

凡祭于室中、堂上，无跣。燕则有之。

未尝不食新。

仆于君子，君子升、下则授绥，始乘则式，君子下行，然后还立。

乘贰车则式，佐车则否。贰车者，诸侯七乘，上大夫五乘，下大夫三乘。

有贰车者之乘马、服车不齿，观君子之衣服、服剑、乘马弗贾。

其以乘壶酒、束修、一犬赐人若献人，则陈酒执修以将命。亦曰“乘壶酒、束修、一犬”。其以鼎肉，则执以将命。其禽加于一双，则执一双以将命，委其余。犬则执绁，守犬、田犬则授摈者，既受乃问犬名。牛则执纼，马则执靮，皆右之，臣则左之。车则说绥，执以将命。甲，若有以前之，则执以将命；无以前之，则袒櫜奉胄。器则执盖。弓则以左手屈韣执拊。剑则启椟，盖袭之，加夫 与剑焉。笏、书、修、苞苴、弓、茵、席、枕、几、颖、杖、琴、瑟、戈有刃者椟、策、龠，其执之皆尚左手。刀却刃授颖，削授拊。凡有刺刃者，以授人则辟刃。

乘兵车，出先刃，入后刃。军尚左，卒尚右。

宾客主恭，祭祀主敬，丧事主哀，会同主诩。

军旅思险，隐情以虞 。

燕侍食于君子，则先饭而后已，毋放饭，毋流歠，小饭而亟之，数噍，毋为口容。客自彻，辞焉则止。

客爵居左，其饮居右。介爵、酢爵、僎爵皆居右。

羞濡鱼者进尾，冬右腴，夏右鳍，祭膴。

凡齐，执之以右，居之于左。

赞币自左，诏辞自右。

酌尸之仆，如君之仆。其在车则左执辔，右受爵，祭左右轨、范，乃饮。

凡羞有俎者，则于俎内祭。

君子不食圂腴。

小子走而不趋，举爵则坐祭立饮。

凡洗必盥。

牛羊之肺，离而不提心。

凡羞有湇者，不以齐。

为君子择葱薤，则绝其本末。

羞首者，进喙，祭耳。

尊者以酌者之左为上尊。尊壶者面其鼻。

饮酒者、禨者、醮者，有折俎不坐。

未步爵，不尝羞。

牛与羊、鱼之腥，聂而切之为脍。麋鹿为菹，野豕为轩，皆聂而不切。麇为辟鸡，兔为宛脾，皆聂而切之。切葱若薤实之醯以柔之。

其有折俎者，取祭肺，反之，不坐，燔亦如之。尸则坐。

衣服在躬而不知其名，为罔。

其未有烛，而有后至者，则以在者告，道瞽亦然。

凡饮酒，为献主者执烛抱燋，客作而辞，然后以授人。执烛不让、不辞、不歌。

洗、盥、执食饮者勿气，有问焉，则辟咡而对。

为人祭曰致福，为己祭而致膳于君子曰膳，祔、练曰告。

凡膳告于君子，主人展之，以授使者于阼阶之南，南面，再拜稽首送。反命，主人又再拜稽首。其礼，大牢则以牛左肩、臂、臑折九个，少牢则以羊左肩七个，特豕则以豕左肩五个。

国家靡敝，则车不雕几，甲不组縢，食器不刻镂，君子不履丝屦，马不常秣。

学记第十八

发虑宪，求善良，足以 闻，不足以动众。就贤体远，足以动众，未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兑命 曰：“念终始典于学。”其此之谓乎！

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故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也。兑命 曰“学学半”，其此之谓乎！

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比年入学，中年考校。一年视离经辨志，三年视敬业乐群，五年视博习亲师，七年视论学取友，谓之小成；九年知类通达，强立而不反，谓之大成。夫然后足以化民易俗，近者说服而远者怀之，此大学之道也。记 曰：“蛾子时术之。”其此之谓乎！

大学始教，皮弁祭菜，示敬道也。宵雅 肄三，官其始也。入学鼓箧，孙其业也。夏楚二物，收其威也。未卜禘不视学，游其志也。时观而弗语，存其心也。幼者听而弗问，学不躐等也。此七者，教之大伦也。记 曰：“凡学官先事，士先志。”其此之谓乎！

大学之教也，时教必有正业，退息必有居学。不学操缦，不能安弦；不学博依，不能安诗；不学杂服，不能安礼；不兴其艺，不能乐学。故君子之于学也，藏焉，修焉，息焉，游焉。夫然，故安其学而亲其师，乐其友而信其道，是以虽离师辅而不反也。兑命 曰：“敬孙务时敏，厥修乃来。”其此之谓乎！

今之教者，呻其占毕，多其讯言，及于数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教人不尽其材，其施之也悖，其求之也佛。夫然，故隐其学而疾其师，苦其难而不知其益也。虽终其业，其去之必速。教之不刑，其此之由乎！

大学之法，禁于未发之谓豫，当其可之谓时，不陵节而施之谓孙，相观而善之谓摩。此四者，教之所由兴也。

发然后禁，则捍格而不胜；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杂施而不孙，则坏乱而不修；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燕朋逆其师；燕辟废其学。此六者，教之所由废也。

君子既知教之所由兴，又知教之所由废，然后可以为人师也。故君子之教喻也，道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道而弗牵则和，强而弗抑则易，开而弗达则思。和易以思，可谓善喻矣。

学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人之学也，或失则多，或失则寡，或失则易，或失则止。此四者，心之莫同也。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也。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

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其言也约而达，微而臧，罕譬而喻，可谓继志矣。

君子知至学之难易，而知其美恶，然后能博喻。能博喻然后能为师，能为师然后能为长，能为长然后能为君。故师也者，所以学为君也。是故择师不可不慎也。记 曰：“三王四代唯其师。”此之谓乎。

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是故君之所不臣于其臣者二，当其为尸则弗臣也，当其为师则弗臣也。大学之礼，虽诏于天子，无北面，所以尊师也。

善学者，师逸而功倍，又从而庸之；不善学者，师勤而功半，又从而怨之。善问者，如攻坚木，先其易者，后其节目，及其久也，相说以解；不善问者反此。善待问者，如撞钟，叩之以小者则小鸣，叩之以大者则大鸣，待其从容，然后尽其声；不善答问者反此。此皆进学之道也。

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必也听语乎！力不能问，然后语之；语之而不知，虽舍之可也。

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始驾者反之，车在马前。君子察于此三者，可以有志于学矣。

古之学者，比物丑类。鼓无当于五声，五声弗得不和；水无当于五色，五色弗得不章；学无当于五官，五官弗得不治；师无当于五服，五服弗得不亲。

君子曰：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约，大时不齐。察于此四者，可以有志于学矣。

三王之祭川也，皆先河而后海，或源也，或委也。此之谓务本。

乐记第十九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

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于物而后动。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者。故礼以道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征为事，羽为物。五者不乱，则无怗懘之音矣。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陂，其官坏；角乱则忧，其民怨；征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五者皆乱，迭相陵，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郑 卫 之音，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桑间 、濮上 之音，亡国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也。

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乐者，通伦理者也。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唯君子为能知乐。是故审声以知音，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而治道备矣。是故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不知音者不可与言乐，知乐则几于礼矣。礼乐皆得，谓之有德。德者，得也。

是故乐之隆，非极音也；食飨之礼，非致味也。清庙 之瑟，朱弦而疏越，壹倡而三叹，有遗音者矣。大飨之礼，尚玄酒而俎腥鱼，大羹不和，有遗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泆作乱之事。是故强者胁弱，众者暴寡，知者诈愚，勇者苦怯，疾病不养，老幼孤独不得其所。此大乱之道也。

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人为之节。衰麻哭泣，所以节丧纪也。钟鼓干戚，所以和安乐也。昏姻冠笄，所以别男女也。射乡食飨，所以正交接也。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

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乐胜则流，礼胜则离。合情饰貌者，礼乐之事也。礼义立，则贵贱等矣。乐文同，则上下和矣。好恶著，则贤不肖别矣。刑禁暴，爵举贤，则政均矣。仁以爱之，义以正之。如此则民治行矣。

乐由中出，礼自外作。乐由中出，故静；礼自外作，故文。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揖让而治天下者，礼乐之谓也。暴民不作，诸侯宾服，兵革不试，五刑不用，百姓无患，天子不怒，如此则乐达矣。合父子之亲，明长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内，天子如此，则礼行矣。

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和，故百物不失；节，故祀天祭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如此则四海之内合敬同爱矣。礼者，殊事合敬者也。乐者，异文合爱者也。礼乐之情同，故明王以相 也。故事与时并，名与功偕。

故钟鼓管磬，羽龠干戚，乐之器也；屈伸俯仰，缀兆舒疾，乐之文也。簠簋俎豆，制度文章，礼之器也；升降上下，周还裼袭，礼之文也。故知礼乐之情者能作，识礼乐之文者能述。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明圣者，述作之谓也。

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乐由天作，礼以地制，过制则乱，过作则暴。明于天地，然后能兴礼乐也。

论伦无患，乐之情也；欣喜欢爱，乐之官也。中正无邪，礼之质也；庄敬恭顺，礼之制也。若夫礼乐之施于金石，越于声音，用于宗庙社稷，事乎山川鬼神，则此所与民同也。

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其功大者其乐备，其治辩者其礼具。干戚之舞，非备乐也；孰亨而祀，非达礼也。五帝殊时，不相 乐；三王异世，不相袭礼。乐极则忧，礼粗则偏矣。及夫敦乐而无忧，礼备而不偏者，其唯大圣乎！

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焉。春作夏长，仁也。秋敛冬藏，义也。仁近于乐，义近于礼。乐者敦和，率神而从天；礼者别宜，居鬼而从地。故圣人作乐以应天，制礼以配地。礼乐明备，天地官矣。

天尊地卑，君臣定矣。卑高已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小大殊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则性命不同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如此，则礼者天地之别也。地气上齐，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暖之以日月，而百化兴焉。如此，则乐者天地之和也。

化不时则不生，男女无辨则乱升，天地之情也。及夫礼乐之极乎天而蟠乎地，行乎阴阳而通乎鬼神，穷高极远而测深厚。乐著大始，而礼居成物。著不息者天也，著不动者地也。一动一静者，天地之间也。故圣人曰礼乐云。

昔者舜 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 ，夔 始制乐以赏诸侯。故天子之为乐也，以赏诸侯之有德者也。德盛而教尊，五谷时熟，然后赏之以乐。故其治民劳者，其舞行缀远；其治民逸者，其舞行缀短。故观其舞，知其德；闻其谥，知其行也。大章 ，章之也。咸池 ，备矣。韶 ，继也。夏 ，大也。殷 周 之乐尽矣。

天地之道，寒暑不时则疾，风雨不节则饥。教者，民之寒暑也，教不时则伤世；事者，民之风雨也，事不节则无功。然则先王之为乐也，以法治也，善则行象德矣。

夫豢豕为酒，非以为祸也，而狱讼益繁，则酒之流生祸也。是故先王因为酒礼。壹献之礼，宾主百拜，终日饮酒而不得醉焉，此先王之所以备酒祸也。故酒食者，所以合欢也。乐者，所以象德也。礼者，所以缀淫也。是故先王有大事，必有礼以哀之；有大福，必有礼以乐之。哀乐之分，皆以礼终。乐也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故先王著其教焉。

夫民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是故志微、噍杀之音作而民思忧。啴谐、慢易、繁文、简节之音作而民康乐，粗厉、猛起、奋末、广贲之音作而民刚毅，廉直、劲正、庄诚之音作而民肃敬，宽裕、肉好、顺成、和动之音作而民慈爱，流辟、邪散、狄成、涤滥之音作而民淫乱。

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数，制之礼义，合生气之和，道五常之行，使之阳而不散，阴而不密，刚气不怒，柔气不慑，四畅交于中而发作于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夺也。然后立之学等，广其节奏、省其文采，以绳德厚，律小大之称，比终始之序，以象事行，使亲疏、贵贱、长幼、男女之理，皆形见于乐，故曰“乐观其深”矣。

土敝则草木不长，水烦则鱼鳖不大，气衰则生物不遂，世乱则礼慝而乐淫。是故其声哀而不庄，乐而不安；慢易以犯节，流湎以忘本；广则容奸，狭则思欲；感条畅之气，而灭平和之德。是以君子贱之也。

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倡和有应，回邪曲直各归其分，而万物之理各以其类相动也。

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类以成其行，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慝礼不接心术，惰慢邪辟之气不设于身体，使耳目鼻口心知百体皆由顺正以行其义。

然后发以声音，而文以琴瑟，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箫管，奋至德之光，动四气之和，以著万物之理。是故清明象天，广大象地，终始象四时，周还象风雨，五色成文而不乱，八风从律而不奸。百度得数而有常，小大相成，终始相生，倡和清浊，迭相为经。故乐行而伦清，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

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广乐以成其教。乐行而民乡方，可以观德矣。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金石丝竹，乐之器也。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于心，然后乐气从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唯乐不可以为伪。

乐者，心之动也。声者，乐之象也。文采节奏，声之饰也。君子动其本，乐其象，然后治其饰。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见方，再始以著往，复乱以饬归，奋疾而不拔，极幽 而不隐，独乐其志，不厌其道，备举其道，不私其欲。是故情见而义立，乐终而德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听过。故曰：“生民之道，乐为大焉。”

乐也者，施也。礼也者，报也。乐，乐其所自生，而礼反其所自始。乐章德，礼报情、反始也。

所谓大辂者，天子之车也。龙旗九旒，天子之旌也。青黑缘者，天子之宝龟也。从之以牛羊之群，则所以赠诸侯也。

乐也者，情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乐统同，礼辨异。礼乐之说，管乎人情矣。穷本知变，乐之情也；著诚去伪，礼之经也。礼乐偩天地之情，达神明之德，降兴上下之神，而凝是精粗之体，领父子君臣之节。

是故大人举礼乐，则天地将为昭焉。天地合，阴阳相得，煦妪覆育万物，然后草木茂，区萌达，羽翼奋，角觡生，蛰虫昭苏，羽者妪伏，毛者孕鬻，胎生者不 ，而卵生者不殈，则乐之道归焉耳。

乐者，非谓黄钟、大吕、弦歌、干扬也，乐之末节也，故童者舞之。铺筵席，陈尊俎，列笾豆，以升降为礼者，礼之末节也，故有司掌之。乐师辨乎声诗，故北面而弦；宗祝辨乎宗庙之礼，故后尸；商祝辨乎丧礼，故后主人。是故德成而上，艺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后。是故先王有上有下，有先有后，然后可以有制于天下也。

魏文侯 问于子夏 曰：“吾端冕而听古乐，则唯恐卧；听郑 卫 之音，则不知倦。敢问：古乐之如彼何也？新乐之如此何也？”子夏 对曰：“今夫古乐，进旅退旅，和正以广；弦匏笙簧，会守拊鼓；始奏以文，复乱以武；治乱以相，讯疾以雅；君子于是语，于是道古，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乐之发也。今夫新乐，进俯退俯，奸声以滥，溺而不止；及优侏儒，糅杂子女，不知父子；乐终不可以语，不可以道古。此新乐之发也。今君之所问者乐也，所好者音也。夫乐者，与音相近而不同。”

文侯 曰：“敢问何如？”子夏 对曰：“夫古者天地顺而四时当，民有德而五谷昌，疾疢不作而无妖祥，此之谓大当。然后圣人作为父子君臣以为纪纲，纪纲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后正六律，和五声，弦歌诗 颂。此之谓德音，德音之谓乐。诗 云：‘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克顺克俾，俾于文王 ，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此之谓也。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乎？”

文侯 曰：“敢问溺音何从出也？”子夏 对曰：“郑 音好滥淫志，宋 音燕女溺志，卫 音趋数烦志，齐音敖辟乔志。此四者，皆淫于色而害于德，是以祭祀弗用也。诗 云：‘肃雍和鸣，先祖是听。’夫肃肃，敬也。雍雍，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为人君者，谨其所好恶而已矣。君好之，则臣为之；上行之，则民从之。诗 云：‘诱民孔易。’此之谓也。”然后圣人作为鼗、鼓、椌、楬、埙、篪，此六者，德音之音也。然后钟、磬、竽、瑟以和之，干、戚、旄、狄以舞之。此所以祭先王之庙也，所以献、酬、酳、酢也，所以官序贵贱各得其宜也，所以示后世有尊卑长幼之序也。钟声铿，铿以立号，号以立横，横以立武。君子听钟声，则思武臣。石声磬，磬以立辨，辨以致死。君子听磬声，则思死封疆之臣。丝声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君子听琴瑟之声则思志义之臣。竹声滥，滥以立会，会以聚众。君子听竽笙箫管之声，则思畜聚之臣。鼓鼙之声讙，讙以立动，动以进众。君子听鼓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君子之听音，非听其铿 而已也，彼亦有所合之也。

宾牟贾 侍坐于孔子 ，孔子 与之言，及乐，曰：“夫武 之备戒之已久，何也？”对曰：“病不得众也。”“咏叹之，淫液之，何也？”对曰：“恐不逮事也。”“发扬蹈厉之已蚤，何也？”对曰：“及时事也。”“武 坐，致右宪左，何也？”对曰：“非武 坐也。”“声淫及商，何也？”对曰：“非武 音也。”子曰：“若非武 音，则何音也？”对曰：“有司失其传也。若非有司失其传，则武王 之志荒矣。”子曰：“唯。丘 之闻诸苌弘 ，亦若吾子之言是也。”

宾牟贾 起，免席而请曰：“夫武 之备戒之已久，则既闻命矣。敢问：迟之迟而又久，何也？”子曰：“居，吾语汝。夫乐者，象成者也。揔干而山立，武王 之事也。发扬蹈厉、大公 之志也。武 乱皆坐，周 、召 之治也。且夫武 ，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 ，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周公 左，召公 右，六成复缀，以崇。天子。夹振之而驷伐，盛威于中国也。分夹而进，事早济也，久立于缀，以待诸侯之至也。且女独未闻牧野 之语乎？武王 克殷 反商 ，未及下车而封黄帝 之后于蓟 ，封帝尧 之后于祝 ，封帝舜 之后于陈 ；下车而封夏后氏 之后于杞 ，投殷 之后于宋 ，封王子比干 之墓，释箕子 之囚，使之行商容 而复其位。庶民弛政，庶士倍禄。济河 而西，马散之华山 之阳而弗复乘，牛散之桃林 之野而弗复服，车甲衅而藏之府库而弗复用，倒载干戈，包之以虎皮，将帅之士使为诸侯，名之曰建櫜。然后知武王 之不复用兵也。散军而郊射，左射狸首 ，右射驺虞 ，而贯革之射息也。裨冕搢笏，而虎贲之士说剑也。祀乎明堂，而民知孝。朝觐然后诸侯知所以臣。耕藉，然后诸侯知所以敬。五者，天下之大教也。食三老五更于大学，天子袒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冕而揔干，所以教诸侯之弟也。若此，则周 道四达，礼乐交通，则夫武 之迟久不亦宜乎！”

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易慢之心入之矣。故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乐极和，礼极顺，内和而外顺，则民瞻其颜色而弗与争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故德辉动于内而民莫不承听，理发诸外而民莫不承顺。故曰：致礼乐之道，举而错之，天下无难矣。

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故礼主其减，乐主其盈。礼减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礼减而不进则销，乐盈而不反则放，故礼有报而乐有反。礼得其报则乐，乐得其反则安。礼之报，乐之反，其义一也。

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乐必发于声音，形于动静，人之道也。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于此矣。故人不耐无乐，乐不耐无形。形而不为道，不耐无乱。先王耻其乱，故制雅 颂 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乐而不流，使其文足论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瘠、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气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

是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在族长乡里之中，长幼同听之则莫不和顺；在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故乐者，审一以定和，比物以饰节，节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亲万民也。是先王立乐之方也。

故听其雅 颂 之声，志意得广焉。执其干戚，习其俯仰诎伸，容貌得庄焉。行其缀兆，要其节奏，行列得正焉，进退得齐焉。故乐者，天地之命，中和之纪，人情之所不能免也。

夫乐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军旅鈇钺者，先王之所以饰怒也。故先王之喜怒，皆得其侪焉。喜则天下和之，怒则暴乱者畏之。先王之道，礼乐可谓盛矣。

子赣 见师乙 而问焉，曰：“赐 闻声歌各有宜也。如赐 者宜何歌也？”师乙 曰：“乙 ，贱工也，何足以问所宜。请诵其所闻，而吾子自执焉。宽而静，柔而正者宜歌颂 ；广大而静，疏达而信者，宜歌大雅 。恭俭而好礼者，宜歌小雅 ；正直而静，廉而谦者，宜歌风 ；肆直而慈爱者，宜歌商 ；温良而能断者，宜歌齐 。夫歌者，直己而陈德也，动己而天地应焉，四时和焉，星辰理焉，万物育焉。故商 者，五帝之遗声也，商 人识之，故谓之商 ；齐 者，三代之遗声也，齐 人识之，故谓之齐 。明乎商 之音者，临事而屡断；明乎齐 之音者，见利而让。临事而屡断，勇也；见利而让，义也。有勇有义，非歌孰能保此？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队，曲如折，止如槁木，倨中矩，句中钩，累累乎端如贯珠。故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说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子贡 问乐。

杂记上第二十

诸侯行而死于馆，则其复如于其国。如于道，则升其乘车之左毂，以其绥复。其 有裧，缁布裳帷，素锦以为屋而行。至于庙门，不毁墙，遂入，适所殡，唯 为说于庙门外。

大夫、士死于道，则升其乘车之左毂，以其绥复。如于馆死，则其复如于家。大夫以布为 而行，至于家而说 ，载以 车，入自门，至于阼阶下而说车，举自阼阶，升适所殡。士 苇席以为屋，蒲席以为裳帷。

凡讣于其君，曰“君之臣某死”。父母、妻、长子，曰“君之臣某之某死”。君讣于他国之君，曰“寡君不禄，敢告于执事”。夫人，曰“寡小君不禄”。大子之丧，曰“寡君之适子某死”。大夫讣于同国，适者，曰“某不禄”；讣于士，亦曰“某不禄”；讣于他国之君，曰“君之外臣寡大夫某死”；讣于适者，曰“吾子之外私寡大夫某不禄，使某实”。讣于士，亦曰“吾子之外私寡大夫某不禄，使某实”。士讣于同国大夫，曰“某死”；讣于士，亦曰“某死”；讣于他国之君，曰“君之外臣某死”；讣于大夫，曰“吾子之外私某死”；讣于士，亦曰“吾子之外私某死”。

大夫次于公馆以终丧，士练而归；士次于公馆。大夫居庐，士居垩室。

大夫为其父母、兄弟之未为大夫者之丧服如士服，士为其父母、兄弟之为大夫者之丧服如士服。大夫之适子，服大夫之服。大夫之庶子为大夫，则为其父母服大夫服，其位，与未为大夫者齿。士之子为大夫，则其父母弗能主也，使其子主之；无子，则为之置后。

大夫卜宅与葬日，有司麻衣、布衰、布带，因丧屦，缁布冠不蕤，占者皮弁 。如筮，则史练冠长衣以筮，占者朝服。

大夫之丧，既荐马，荐马者哭踊，出，乃包奠，而读书。

大夫之丧，大宗人相，小宗人命龟，卜人作龟。

复：诸侯以褒衣、冕服爵弁服，夫人，税衣揄狄，狄税素沙。内子，以鞠衣、褒衣，素沙；下大夫，以襢衣，其余如士。复西上。

大夫不揄绞属于池下。

大夫附于士。士不附于大夫，附于大夫之昆弟，无昆弟则从其昭穆。虽王父母在亦然。妇附于其夫之所附之妃，无妃则亦从其昭穆之妃。妾附于妾祖姑，无妾祖姑则亦从其昭穆之妾。男子附于王父则配，女子附于王母则不配。公子附于公子。

君薨，大子号称子，待犹君也。

有三年之练冠，则以大功之麻易之，唯杖屦不易。

有父母之丧尚功衰，而附兄弟之殇则练冠。附于殇，称阳童某甫，不名，神也。

凡异居，始闻兄弟之丧，唯以哭对可也。其始麻，散带绖。未服麻而奔丧，及主人之未成绖也，疏者与主人皆成之，亲者终其麻带绖之日数。

主妾之丧，则自绖至于练祥，皆使其子主之。其殡、祭，不于正室。

君不抚仆、妾。

女君死，则妾为女君之党服；摄女君，则不为先女君之党服。

闻兄弟之丧，大功以上，见丧者之乡而哭。

适兄弟之送葬者弗及，遇主人于道，则遂之于墓。

凡主兄弟之丧，虽疏亦虞之。

凡丧服未毕，有吊者，则为位而哭，拜踊。

大夫之哭大夫，弁绖；大夫与殡，亦弁绖。

大夫有私丧之葛，则于其兄弟之轻丧则弁绖。

为长子杖，则其子不以杖即位。为妻，父母在，不杖，不稽颡。母在，不稽颡。稽颡者，其赠也拜。

违诸侯之大夫，不反服。违大夫之诸侯，不反服。

丧冠条属，以别吉凶。三年之练冠，亦条属右缝。小功以下左，缌冠缲缨。

大功以上散带。

朝服十五升，去其半而缌，加灰，锡也。

诸侯相襚以后路与冕服，先路与襃衣不以襚。

遣车视牢具。疏布 ，四面有章，置于四隅。

载粻，有子 曰：“非礼也。丧奠脯醢而已。”

祭称“孝子”、“孝孙”，丧称“哀子”、“哀孙”。

端衰，丧车，皆无等。

大白冠、缁布之冠，皆不蕤。委武玄缟而后蕤。

大夫冕而祭于公，弁而祭于己。士弁而祭于公，冠而祭于己。士弁而亲迎，然则士弁而祭于己可也。

畅，臼以椈，杵以梧。枇以桑，长三尺，或曰五尺。毕用桑，长三尺，刊其柄与末。

率带，诸侯大夫皆五采，士二采。

醴者，稻醴也。瓮、甒筲、衡，实见间，而后折入。

重，既虞而埋之。

凡妇人，从其夫之爵位。

小敛、大敛、启，皆辩拜。

朝夕哭不帷，无柩者不帷。

君若载而后吊之，则主人东面而拜，门右北面而踊，出待，反而后奠。

子羔 之袭也，茧衣裳与税衣 袡为一，素端一，皮弁一，爵弁一，玄冕一。曾子 曰：“不袭妇服。”

为君使而死，公馆复，私馆不复。公馆者，公宫与公所为也。私馆者，自卿大夫以下之家也。

公七踊，大夫五踊，妇人居间；士三踊，妇人皆居间。

公袭，卷衣一，玄端一，朝服一，素积一， 裳一，爵弁二，玄冕一，襃衣一，朱绿带，申加大带于上。

小敛环绖，公、大夫、士一也。

公视大敛，公升，商 祝铺席，乃敛。

鲁 人之赠也，三玄二 ，广尺，长终幅。

吊者即位于门西，东面。其介在其东南，北面西上，西于门。主孤西面。相者受命，曰：“孤某使某请事。”客曰：“寡君使某，如何不淑。”相者入告，出曰：“孤某须矣。”吊者入。主人升堂，西面。吊者升自西阶，东面，致命曰：“寡君闻君之丧，寡君使某，如何不淑。”子拜稽颡。吊者降，反位。

含者执璧将命，曰：“寡君使某含。”相者入告，出曰：“孤某须矣。”含者入，升堂致命。再拜稽颡。含者坐委于殡东南，有苇席，既葬蒲席。降出，反位。宰夫朝服，即丧屦，升自西阶，西面坐取璧，降自西阶，以东。

襚者曰：“寡君使某襚。”相者入告，出曰：“孤某须矣。”襚者执冕服，左执领，右执要，入，升堂致命，曰：“寡君使某襚。”子拜稽颡。委衣于殡东。襚者降，受爵弁服于门内溜，将命，子拜稽颡如初。受皮弁服于中庭，自西阶受朝服，自堂受玄端，将命，子拜稽颡皆如初。襚者降，出，反位。宰夫五人举以东，降自西阶。其举亦西面。

上介赗，执圭将命，曰：“寡君使某赗。”相者入告，反命曰：“孤某须矣。”陈乘黄、大路于中庭，北辀。执圭将命。客使自下由路西。子拜稽颡。坐委于殡东南隅。宰举以东。凡将命，乡殡将命。子拜稽颡。西面而坐委之。宰举璧与圭，宰夫举襚，升自西阶，西面坐取之，降自西阶。赗者出，反位于门外。

上客临，曰：“寡君有宗庙之事，不得承事，使一介老某相执 。”相者反命曰：“孤某须矣。”临者入门右，介者皆从之，立于其左，东上。宗人纳宾，升，受命于君，降曰：“孤敢辞吾子之辱，请吾子之复位。”客对曰：“寡君命，某毋敢视宾客，敢固辞。”宗人反命曰：“孤敢固辞吾子之辱，请吾子之复位。”客对曰：“寡君命某，毋敢视宾客，敢固辞。”宗人反命曰：“孤敢固辞吾子之辱，请吾子之复位。”客对曰：“寡君命，使臣某毋敢视宾客，是以敢固辞，固辞不获命，敢不敬从。”客立于门西，介立于其左，东上。孤降自阼阶，拜之，升，哭，与客拾踊三。客出，送于门外，拜稽颡。

其国有君丧，不敢受吊。

外宗房中南面，小臣铺席，商祝铺绞、 、衾。士盥于盘北，举迁尸于敛上。卒敛，宰告，子冯之踊，夫人东面坐冯之，兴踊。

士丧有与天子同者三：其终夜燎，及乘人，专道而行。

杂记下第二十一

有父之丧，如未没丧而母死，其除父之丧也，服其除服，卒事反丧服。虽诸父昆弟之丧，如当父母之丧，其除诸父昆弟之丧也，皆服其除丧之服，卒事反丧服。如三年之丧，则既顈，其练祥皆同。王父死，未练祥而孙又死，犹是附于王父也。

有殡，闻外丧，哭之他室。入奠，卒奠出，改服即位，如始即位之礼。

大夫、士将与祭于公，既视濯而父母死，则犹是与祭也，次于异宫。既祭，释服，出公门外，哭而归，其它如奔丧之礼。如未视濯，则使人告。告者反而后哭。如诸父、昆弟、姑、妹之丧，则既宿则与祭。卒事出公门，释服而后归。其它如奔丧之礼。如同宫，则次于异宫。

曾子 问曰：“卿大夫将为尸于公，受宿矣，而有齐衰内丧，则如之何？”孔子 曰：“出舍乎公宫以待事，礼也。”孔子 曰：“尸弁冕而出，卿、大夫、士皆下之。尸必式，必有前驱。”

父母之丧，将祭而昆弟死，既殡而祭。如同宫，则虽臣妾，葬而后祭。祭，主人之升降散等，执事者亦散等，虽虞、附亦然。

自诸侯达诸士，小祥之祭，主人之酢也哜之，众宾、兄弟皆啐之。大祥，主人啐之，众宾、兄弟皆饮之可也。

凡侍祭丧者，告宾祭荐而不食。

子贡 问丧，子曰：“敬为上，哀次之，瘠为下。颜色称其情，戚容称其服。”请问兄弟之丧，子曰：“兄弟之丧，则存乎书策矣。君子不夺人之丧，亦不可夺丧也。”

孔子 曰：“少连 、大连 善居丧，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期悲哀，三年忧，东夷 之子也。”

三年之丧，言而不语，对而不问。庐、垩室之中，不与人坐焉。在垩室之中，非时见乎母也不入门。疏衰皆居垩室，不庐。庐，严者也。

妻视叔父母，姑、姊、妹视兄弟，长、中、下殇视成人。

亲丧外除，兄弟之丧内除。

视君之母与妻，比之兄弟，发诸颜色者亦不饮食也。

免丧之外，行于道路，见似目瞿，闻名心瞿，吊死而问疾，颜色戚容必有以异于人也。如此而后可以服三年之丧，其余则直道而行之是也。

祥，主人之除也，于夕为期，朝服。祥因其故服。

子游 曰：“既祥，虽不当缟者必缟，然后反服。”

当袒，大夫至，虽当踊，绝踊而拜之，反，改成踊，乃袭。于士，既事成踊，袭而后拜之，不改成踊。

上大夫之虞也少牢，卒哭成事、附，皆大牢。下大夫之虞也特牲，卒哭成事、附皆少牢。

祝称卜葬、虞，子孙曰“哀”，夫曰“乃”，兄弟曰“某”，卜葬其兄弟曰“伯子某”。

古者贵贱皆杖。叔孙武叔 朝，见轮人以其杖关毂而 轮者，于是有爵而后杖也。

凿巾以饭，公羊贾 为之也。

冒者何也？所以掩形也。自袭以至小敛，不设冒则形，是以袭而后设冒也。

或问于曾子 曰：“夫既遣而包其余，犹既食而裹其余与？君子既食则裹其余乎？”曾子 曰：“吾子不见大飨乎？夫大飨，既飨，卷三牲之俎，归于宾馆。父母而宾客之，所以为哀也。子不见大飨乎？”

非为人丧，问与、赐与：三年……三年之丧，以其丧拜；非三年之丧，以吉拜。三年之丧，如或遗之酒肉，则受之，必三辞。主人衰绖而受之。如君命，则不敢辞，受而荐之。丧者不遗人，人遗之，虽酒肉，受也。从父昆弟以下，既卒哭，遗人可也。

县子 曰：“三年之丧如斩，期之丧，如剡。”

三年之丧，虽功衰不吊，自诸侯达诸士。如有服而将往哭之，则服其服而往。期之丧十一月而练，十三月而祥，十五月禫。练则吊。既葬，大功吊，哭而退，不听事焉。期之丧，未丧，吊于乡人。哭而退，不听事焉。功衰吊，待事不执事。小功、缌执事，不与于礼。

相趋也，出宫而退。相揖也，哀次而退。相问也，既封而退。相见也，反哭而退。朋友，虞、附而退。

吊，非从主人也，四十者执 。乡人五十者从反哭，四十者待盈坎。

丧食虽恶，必充饥。饥而废事，非礼也。饱而忘哀，亦非礼也。视不明，听不聪，行不正，不知哀，君子病之。故有疾饮酒食肉，五十不致毁，六十不毁，七十饮酒食肉，皆为疑死。

有服，人召之食，不往。大功以下，既葬适人，人食之，其党也食之，非其党弗食也。

功衰食菜果，饮水浆，无盐酪。不能食食，盐酪可也。

孔子 曰：“身有疡则浴，首有创则沐，病则饮酒食肉。毁瘠为病，君子弗为也。毁而死，君子谓之无子。”

非从柩与反哭，无免于 。

凡丧，小功以上，非虞、附、练、祥无沐浴。

疏衰之丧既葬，人请见之则见，不请见人。小功，请见人可也。大功不以执挚。唯父母之丧，不辟涕泣而见人。

三年之丧，祥而从政。期之丧，卒哭而从政。九月之丧，既葬而从政。小功、缌之丧，既殡而从政。

曾申 问于曾子 曰：“哭父母有常声乎？”曰：“中路婴儿失其母焉，何常声之有！”

卒哭而讳。王父母、兄弟、世父、叔父、姑、姊、妹。子与父同讳。母之讳，宫中讳。妻之讳，不举诸其侧。与从祖昆弟同名，则讳。

以丧冠者，虽三年之丧可也。既冠于次，入哭踊三者三，乃出。

大功之末，可以冠子，可以嫁子。父小功之末，可以冠子，可以嫁子，可以取妇。己虽小功，既卒哭，可以冠、取妻，下殇之小功则不可。

凡弁绖，其衰侈袂。

父有服，宫中子不与于乐。母有服，声闻焉，不举乐。妻有服，不举乐于其侧。大功将至，辟琴瑟。小功至，不绝乐。

姑、姊、妹其夫死，而夫党无兄弟，使夫之族人主丧。妻之党，虽亲弗主。夫若无族矣，则前后家，东西家；无有则里尹主之。或曰：主之，而附于夫之党。

麻者不绅，执玉不麻，麻不加于采。

国禁哭则止，朝夕之奠即位，自因也。

童子哭不偯，不踊，不杖，不菲，不庐。

孔子 曰：“伯母、叔母疏衰，踊不绝地。姑、姊、妹之大功，踊绝于地。如知此者，由文矣哉！由文矣哉！”

世柳 之母死，相者由左；世柳 死，其徒由右相。由右相，世柳 之徒为之也。

天子饭九贝，诸侯七，大夫五，士三。士三月而葬，是月也卒哭。大夫三月而葬，五月而卒哭。诸侯五月而葬，七月而卒哭。士三虞，大夫五，诸侯七。

诸侯使人吊，其次含、襚、赗、临，皆同日而毕事者也，其次如此也。

卿大夫疾，君问之无筭；士壹问之。君于卿大夫，比葬不食肉，比卒哭不举乐；为士，比殡不举乐。

升正柩，诸侯执 五百人， 皆衔枚，司马执铎，左八人，右八人，匠人执羽葆御柩。大夫之丧，其升正柩也，执引者三百人，执铎者左右各四人，御柩以茅。

孔子 曰：“管仲 镂簋而朱纮，旅树而反坫，山节而藻棁，贤大夫也，而难为上也。晏平仲 祀其先人，豚肩不掩豆，贤大夫也，而难为下也。君子上不僭上，下不偪下。”

妇人非三年之丧，不逾封而吊。如三年之丧，则君夫人归。夫人其归也以诸侯之吊礼，其待之也若待诸侯然。夫人至，入自闱门，升自侧阶，君在阼。其它如奔丧礼然。

嫂不抚叔，叔不抚嫂。

君子有三患：未之闻，患弗得闻也；既闻之，患弗得学也；既学之，患弗能行也。君子有五耻：居其位，无其言，君子耻之；有其言，无其行，君子耻之；既得之而又失之，君子耻之；地有余而民不足，君子耻之；众寡均而倍焉，君子耻之。

孔子 曰：“凶年则乘驽马。祀以下牲。”

恤由 之丧，哀公 使孺悲 之孔子 学士丧礼，士丧礼于是乎书。

子贡 观于蜡，孔子 曰：“赐 也乐乎？”对曰：“一国之人皆若狂，赐 未知其乐也。”子曰：“百日之蜡，一日之泽，非尔所知也。张而不弛，文 武 弗能也。弛而不张，文 武 弗为也。一张一弛，文 武 之道也。”

孟献子 曰：“正月日至，可以有事于上帝；七月日至，可有事于祖。”七月而禘，献子 为之也。

夫人之不命于天子，自鲁昭公 始也。

外宗为君、夫人，犹内宗也。

厩焚，孔子 拜乡人为火来者。拜之，士壹，大夫再。亦相吊之道也。

孔子 曰：“管仲 遇盗，取二人焉，上以为公臣，曰：‘其所与游辟也，可人也。’管仲 死，桓公 使为之服。宦于大夫者之为之服也，自管仲 始也，有君命焉尔也。”

过而举君之讳，则起。与君之讳同，则称字。

内乱不与焉，外患弗辟也。

赞大行 曰：“圭，公九寸，侯伯七寸，子男五寸，博三寸，厚半寸，剡上，左右各寸半，玉也。藻，三采六等。”

哀公 问子羔 曰：“子之食奚当？”对曰：“文公 之下执事也。”

成庙则衅之，其礼：祝、宗人、宰夫、雍人皆爵弁纯衣。雍人拭羊，宗人视之，宰夫北面于碑南，东上。雍人举羊升屋，自中，中屋南面刲羊，血流于前，乃降。门、夹室皆用鸡，先门而后夹室。其衈皆于屋下。割鸡，门当门，夹室中室。有司皆乡室而立，门则有司当门北面。既事，宗人告事毕，乃皆退。反命于君曰：“衅某庙事毕。”反命于寝，君南乡于门内，朝服。既反命，乃退。路寝成，则考之而不衅。衅屋者，交神明之道也。凡宗庙之器，其名者成，则衅之以豭豚。

诸侯出夫人，夫人比至于其国，以夫人之礼行。至，以夫人入，使者将命曰：“寡君不敏，不能从而事社稷、宗庙，使使臣某敢告于执事。”主人对曰：“寡君固前辞不教矣，寡君敢不敬须以俟命。”有司官陈器皿，主人有司亦官受之。

妻出，夫使人致之，曰：“某不敏，不能从而共粢盛，使某也敢告于侍者。”主人对曰：“某之子不肖，不敢辟诛，敢不敬须以俟命。”使者退，主人拜送之。如舅在则称舅，舅没则称兄，无兄则称夫。主人之辞曰：“某之子不肖。”如姑、姊、妹，亦皆称之。

孔子 曰：“吾食于少施氏 而饱，少施氏 食我以礼。吾祭，作而辞曰：‘疏食不足祭也。’吾飧，作而辞曰：‘疏食也，不敢以伤吾子。’”

纳币一束，束五两，两五寻。

妇见舅姑，兄弟、姑、姊、妹皆立于堂下，西面北上。是见已。见诸父各就其寝。

女虽未许嫁，年二十而笄，礼之。妇人执其礼。燕则鬈首。

长三尺，下广二尺，上广一尺，会去上五寸。纰以爵韦六寸，不至下五寸。纯以素， 以五采。

丧大记第二十二

疾病，外内皆扫，君大夫彻县，士去琴瑟。寝东首于北牖下。废床，彻亵衣，加新衣，体一人。男女改服。属纩以俟绝气。男子不死于妇人之手，妇人不死于男子之手。君、夫人卒于路寝，大夫、世妇卒于适寝，内子未命则死于下室，迁尸于寝，士、士之妻皆死于寝。

复，有林麓则虞人设阶，无林麓则狄人设阶。小臣复，复者朝服。君以卷，夫人以屈狄，大夫以玄赪，世妇以襢衣，士以爵弁，士妻以税衣，皆升自东荣，中屋履危，北面三号，捲衣投于前，司命受之，降自西北荣。其为宾，则公馆复，私馆不复。其在野，则升其乘车之左毂而复。复衣不以衣尸，不以敛。妇人复不以袡。凡复，男子称名，妇人称字。唯哭先复，复而后行死事。

始卒，主人啼，兄弟哭，妇人哭，踊。既正尸，子坐于东方；卿、大夫、父、兄、子姓立于东方；有司庶士哭于堂下，北面；夫人坐于西方，内命妇、姑、姊、妹、子姓立于西方；外命妇率外宗哭于堂上，北面。大夫之丧，主人坐于东方，主妇坐于西方，其有命夫、命妇则坐，无则皆立。士之丧，主人、父、兄、子姓皆坐于东方，主妇、姑、姊、妹子姓皆坐于西方。凡哭尸于室者，主人二手承衾而哭。

君之丧未小敛，为寄公、国宾出；大夫之丧未小敛，为君命出；士之丧，于大夫，不当敛而出。凡主人之出也，徒跣，扱衽，拊心，降自西阶。君拜寄公、国宾于位。大夫于君命，迎于寝门外，使者升堂致命，主人拜于下。士于大夫亲吊，则与之哭，不逆于门外。夫人为寄公夫人出，命妇为夫人之命出，士妻不当敛则为命妇出。

小敛，主人即位于户内，主妇东面，乃敛。卒敛，主人冯之踊，主妇亦如之。主人袒，说髦，括发以麻；妇人髽，带麻于房中。彻帷，男女奉尸夷于堂，降拜。君拜寄公、国宾，大夫士拜卿大夫于位，于士旁三拜。夫人亦拜寄公夫人于堂上。大夫内子、士妻特拜命妇、泛拜众宾于堂上。主人即位，袭，带，绖，踊，母之丧，即位而免，乃奠。吊者袭裘，加武，带，绖，与主人拾踊。

君丧，虞人出木、角，狄人出壶，雍人出鼎，司马县之，乃官代哭。大夫官代哭，不县壶。士代哭不以官。

君堂上二烛，下二烛。大夫堂上一烛，下二烛，士堂上一烛，下一烛。宾出，彻帷。

哭尸于堂上，主人在东方，由外来者在西方，诸妇南乡。妇人迎客送客不下堂，下堂不哭。男子出寝门见人，不哭。

其无女主，则男主拜女宾于寝门内。其无男主，则女主拜男宾于阼阶下。子幼，则以衰抱之，人为之拜。为后者不在，则有爵者辞，无爵者人为之拜。在竟内则俟之，在竟外则殡葬可也。丧有无后，无无主。

君之丧三日，子、夫人杖；五日既殡，授大夫、世妇杖。子、大夫寝门之外杖，寝门之内辑之；夫人、世妇在其次则杖，即位则使人执之。子有王命则去杖，国君之命则辑杖，听卜、有事于尸则去杖。大夫于君所则辑杖，于大夫所则杖。

大夫之丧，三日之朝既殡，主人、主妇、室老皆杖。大夫有君命则去杖，大夫之命则辑杖。内子为夫人之命去杖，为世妇之命授人杖。

士之丧，二日而殡，三日而朝，主人杖，妇人皆杖。于君命、夫人之命如大夫，于大夫、世妇之命如大夫。

子皆杖，不以即位。大夫士哭殡则杖，哭柩则辑杖。弃杖者，断而弃之于隐者。

始死，迁尸于床， 用敛衾，去死衣，小臣楔齿用角柶，缀足用燕几，君、大夫、士一也。

管人汲，不说 ，屈之，尽阶不升堂，授御者。御者入浴。小臣四人抗衾，御者二人浴。浴水用盆，沃水用枓，浴用絺巾，挋用浴衣，如它日。小臣爪足。浴余水弃于坎。其母之丧，则内御者抗衾而浴。

管人汲，授御者。御者差沐于堂上，君沐粱，大夫沐稷，士沐粱。甸人为垼于西墙下，陶人出重鬲。管人受沐，乃煮之。甸人取所彻庙之西北厞薪，用爨之。管人授御者沐，乃沐。沐用瓦盘，挋用巾，如它日。小臣爪手翦须。濡濯弃于坎。君设大盘造冰焉，大夫设夷盘造冰焉，士并瓦盘无冰，设床襢笫，有枕。含一床，袭一床迁尸于堂又一床，皆有枕席，君大夫士一也。

君之丧，子、大夫、公子、众士皆三日不食。子、大夫、公子食粥，纳财，朝一溢米，莫一溢米，食之无筭。士疏食水饮，食之无筭。夫人、世妇、诸妻皆疏食水饮，食之无筭。大夫之丧，主人、室老、子姓皆食粥，众士疏食水饮，妻妾疏食水饮。士亦如之。

既葬，主人疏食水饮，不食菜果，妇人亦如之，君、大夫、士一也。练而食菜果，祥而食肉。食粥于盛，不盥，食于篹者盥。食菜以醯酱。始食肉者先食干肉，始饮酒者先饮醴酒。

期之丧，三不食，食疏食，水饮，不食菜果。三月既葬，食肉饮酒。期，终丧不食肉，不饮酒，父在为母为妻。

九月之丧，食饮犹期之丧也。食肉饮酒，不与人乐之。五月、三月之丧，壹不食、再不食可也。比葬，食肉饮酒，不与人乐之。

叔母、世母、故主、宗子，食肉饮酒。

不能食粥，羹之以菜可也。有疾，食肉饮酒可也。

五十不成丧，七十唯衰麻在身。

既葬，若君食之则食之，大夫、父之友食之则食之矣。不辟粱肉，若有酒醴则辞。

小敛于户内，大敛于阼。君以簟席，大夫以蒲席，士以苇席。小敛，布绞，缩者一，横者三。君锦衾，大夫缟衾，士缁衾，皆一，衣十有九称。君陈衣于序东，大夫士陈衣于房中，皆西领北上，绞 不在列。

大敛，布绞，缩者三，横者五，布 ，二衾。君、大夫、士一也。君陈衣于庭，百称，北领西上。大夫陈衣于序东，五十称，西领南上。士陈衣于序东，三十称，西领南上。绞、 如朝服，绞一幅为三、不辟， 五幅、无 。

小敛之衣，祭服不倒。

君无襚。大夫士毕主人之祭服，亲戚之衣，受之，不以即陈。小敛，君、大夫、士皆用复衣、复衾。大敛，君、大夫、士祭服无筭，君褶衣、褶衾，大夫士犹小敛也。

袍必有表，不 ，衣必有裳，谓之一称。凡陈衣者实之箧，取衣者亦以箧升，降者自西阶。凡陈衣不诎，非列采不入，絺、绤、纻不入。

凡敛者袒，迁尸者袭。

君之丧，大胥是敛，众胥佐之。大夫之丧，大胥侍之，众胥是敛。士之丧，胥为侍，士是敛。

小敛、大敛，祭服不倒，皆左衽，结绞不纽。

敛者既敛必哭，士与其执事则敛，敛焉则为之壹不食。凡敛者六人。

君锦冒，黼杀，缀旁七。大夫玄冒，黼杀，缀旁五。士缁冒，赪杀，缀旁三。凡冒，质长与手齐，杀三尺。自小敛以往用夷衾，夷衾质杀之裁犹冒也。

君将大敛，子弁绖，即位于序端；卿大夫即位于堂廉，楹西，北面东上；父兄堂下北面；夫人命妇尸西，东面；外宗房中，南面。小臣铺席，商 祝铺绞、 、衾、衣，士盥于盘，上士举迁尸于敛上。卒敛，宰告，子冯之踊，夫人东面亦如之。

大夫之丧，将大敛，既铺绞、 、衾、衣，君至，主人迎，先入门右，巫止于门外。君释菜。祝先入，升堂，君即位于序端，卿大夫即位于堂廉，楹西，北面东上，主人房外南面，主妇尸西东面。迁尸。卒敛，宰告，主人降，北面于堂下。君抚之，主人拜稽颡。君降，升主人冯之，命主妇冯之。

士之丧，将大敛，君不在，其余礼犹大夫也。

铺绞 踊，铺衾踊，铺衣踊，迁尸踊，敛衣踊，敛衾踊，敛绞 踊。

君抚大夫，抚内命妇。大夫抚室老，抚侄、娣。君、大夫冯父、母、妻、长子，不冯庶子。士冯父母、妻、长子、庶子；庶子有子，则父母不冯其尸。凡冯尸者，父、母先，妻、子后。君于臣抚之，父母于子执之。子于父母冯之，妇于舅姑奉之，舅姑于妇抚之，妻于夫拘之，夫于妻、于昆弟执之。冯尸不当君所。凡冯尸，兴必踊。

父母之丧，居倚庐、不涂，寝苫枕块，非丧事不言。君为庐，宫之，大夫士襢之。既葬，柱楣，涂庐，不于显者。君、大夫、士皆宫之。

凡非适子者，自未葬，以于隐者为庐。

既葬，与人立，君言王事，不言国事；大夫士言公事，不言家事。

君既葬，王政入于国，既卒哭而服王事。大夫、士既葬，公政入于家；既卒哭，弁、绖、带，金革之事无辟也。

既练，居垩室，不与人居，君谋国政，大夫、士谋家事。既祥，黝垩。祥而外无哭者，禫而内无哭者，乐作矣故也。禫而从御，吉祭而复寝。

期，居庐，终丧不御于内者，父在为母、为妻。齐衰期者，大功布衰九月者，皆三月不御于内。

妇人不居庐，不寝苫；丧父母，既练而归；期、九月者，既葬而归。

公之丧，大夫俟练，士卒哭而归。

大夫士，父母之葬既练而归，朔月、忌日，则归哭于宗室；诸父、兄弟之丧，既卒哭而归。

父不次于子，兄不次于弟。

君于大夫、世妇，大敛焉；为之赐，则小敛焉。于外命妇，既加盖而君至。于士，既殡而往；为之赐，大敛焉。夫人于世妇，大敛焉；为之赐，小敛焉。于诸妻，为之赐，大敛焉。于大夫、外命妇，既殡而往。

大夫士既殡而君往焉，使人戒之。主人具殷奠之礼，俟于门外，见马首，先入门右。巫止于门外，祝代之先。君释菜于门内。祝先，升自阼阶，负墉南面。君即位于阼，小臣二人执戈立于前，二人立于后。摈者进，主人拜稽颡。君称言，视祝而踊，主人踊。大夫则奠可也。士则出俟于门外。命之反奠，乃反奠。卒奠，主人先俟于门外，君退，主人送于门外，拜稽颡。

君于大夫疾，三问之：在殡，三往焉。士疾，壹问之；在殡，壹往焉。

君吊则复殡服。

夫人吊于大夫士，主人出迎于门外，见马首，先入门右。夫人入，升堂即位，主妇降自西阶，拜稽颡于下。夫人视世子而踊，奠如君至之礼。夫人退，主妇送于门内，拜稽颡，主人送于大门之外，不拜。

大夫君，不迎于门外，入即位于堂下。主人北面，众主人南面，妇人即位于房中。若有君命，命夫、命妇之命，四邻宾客，其君后主人而拜。

君吊，见尸、柩而后踊。

大夫士若君不戒而往，不具殷奠，君退必奠。

君大棺八寸，属六寸，椑四寸。上大夫大棺八寸，属六寸。下大夫大棺六寸，属四寸。士棺六寸。君里棺用朱、绿，用杂金鐕。大夫里棺用玄、绿，用牛骨鐕。士不绿。

君盖用漆，三衽三束。大夫盖用漆，二衽二束。士盖不用漆，二衽二束。

君、大夫鬊爪实于绿中，士埋之。

君殡用 ， 至于上，毕涂屋。大夫殡以帱， 置于西序，涂不暨于棺。士殡见衽，涂上。帷之。

熬，君四种八筐，大夫三种六筐，士二种四筐，加鱼、腊焉。

饰棺，君龙帷，三池，振容，黼荒，火三列，黼三列；素锦褚，加伪荒， 纽六，齐五采，五贝，黼翣二，黻翣二，画翣二，皆戴圭，鱼跃拂池。君 戴六， 披六。大夫画帷，二池，不振容，画荒，火三列，黻三列，素锦褚。 纽二，玄纽二，齐三采，三贝，黻翣二，画翣二，皆戴绥，鱼跃拂池。大夫戴前 后玄，披亦如之。士布帷，布荒，一池，揄绞。 纽二，缁纽二，齐三采，一贝，画翣二，皆戴绥。士戴前 后缁，二披，用 。

君葬用 ，四 ，二碑，御棺用羽葆。大夫葬用 ，二 二碑，御棺用茅。士葬用国车，二 ，无碑，比出宫，御棺用功布。

凡封，用 去碑负引。君封以衡，大夫、士以咸。君，命毋哗，以鼓封；大夫，命毋哭；士，哭者相止也。

君松椁，大夫柏椁，士杂木椁。棺椁之间，君容柷，大夫容壶，士容甒。君里椁、虞筐，大夫不里椁，士不虞筐。

祭法第二十三

祭法：有虞氏 禘黄帝 而郊喾 ，祖颛顼 而宗尧 。夏后氏 亦禘黄帝 而郊鲧 ，祖颛顼 而宗禹 。殷 人禘喾 而郊冥 ，祖契 而宗汤 。周 人禘喾 而郊稷 ，祖文王 而宗武王 。

燔柴于泰坛，祭天也。瘗埋于泰折，祭地也。用骍犊。埋少牢于泰昭，祭时也。相近于坎坛，祭寒暑也。王宫，祭日也。夜明，祭月也。幽宗，祭星也。雩宗，祭水旱也。四坎坛，祭四方也。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皆曰神。有天下者祭百神。诸侯，在其地则祭之，亡其地则不祭。

大凡生于天地之间者皆曰命。其万物死皆曰折，人死曰鬼，此五代之所不变也。七代之所以更立者，禘、郊、宗、祖，其余不变也。

天下有王，分地建国，置都立邑，设庙祧坛 而祭之，乃为亲疏多少之数。是故王立七庙、一坛、一 ，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曰显考庙，曰祖考庙，皆月祭之。远庙为祧，有二祧，享尝乃止。去祧为坛，去坛为 。坛、 ，有祷焉祭之，无祷乃止。去 曰鬼。诸侯立五庙、一坛、一 。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皆月祭之。显考庙、祖考庙，享尝乃止。去祖为坛，去坛为 。坛 ，有祷焉祭之，无祷乃止。去 为鬼。大夫立三庙、二坛。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享尝乃止。显考、祖考无庙，有祷焉，为坛祭之。去坛为鬼。适士二庙、一坛，曰考庙，曰王考庙，享尝乃止。显考无庙，有祷焉，为坛祭之。去坛为鬼。官师一庙，曰考庙。王考无庙而祭之。去王考为鬼。庶士、庶人无庙，死曰鬼。

王为群姓立社，曰大社；王自为立社，曰王社。诸侯为百姓立社，曰国社；诸侯自为立社，曰侯社。大夫以下成群立社，曰置社。

王为群姓立七祀：曰司命，曰中溜，曰国门，曰国行，曰泰厉，曰户，曰灶；王自为立七祀。诸侯为国立五祀，曰司命，曰中溜，曰国门，曰国行，曰公厉；诸侯自为立五祀。大夫立三祀，曰族厉，曰门，曰行。适士立二祀，曰门，曰行。庶士、庶人立一祀，或立户，或立灶。

王下祭殇五：适子、适孙、适曾孙、适玄孙、适来孙。诸侯下祭三，大夫下祭二，适士及庶人祭子而止。

夫圣王之制祭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菑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是故厉山氏 之有天下也，其子曰农 ，能殖百谷。夏 之衰也，周 弃 继之，故祀以为稷。共工氏 之霸九州也，其子曰后土 ，能平九州，故祀以为社。帝喾 能序星辰以著众，尧 能赏均刑法以义终，舜 勤众事而野死，鲧 鄣洪水而殛死，禹 能修鲧 之功，黄帝 正名百物以明民共财，颛顼 能修之，契 为司徒而民成；冥 勤其官而水死，汤 以宽治民而除其虐，文王 以文治，武王 以武功去民之菑，此皆有功烈于民者也。及夫日月星辰，民所瞻仰也，山林、川谷、丘陵，民所取材用也。非此族也，不在祀典。

祭义第二十四

祭不欲数，数则烦，烦则不敬。祭不欲疏，疏则怠，怠则忘。是故君子合诸天道，春禘秋尝。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非其寒之谓也。春雨露既濡，君子履之，必有怵惕之心，如将见之。乐以迎来，哀以送往，故禘有乐而尝无乐。

致齐于内，散齐于外。齐之日，思其居处，思其笑语，思其志意，思其所乐，思其所嗜。齐三日，乃见其所为齐者。

祭之日，入室，僾然必有见乎其位；周还出户，肃然必有闻乎其容声；出户而听，忾然必有闻乎其叹息之声。是故先王之孝也，色不忘乎目，声不绝乎耳，心志嗜欲不忘乎心。致爱则存，致悫则着。著存不忘乎心，夫安得不敬乎！

君子生则敬养，死则敬享，思终身弗辱也。君子有终身之丧，忌日之谓也。忌日不用，非不祥也，言夫日，志有所至，而不敢尽其私也。

唯圣人为能飨帝，孝子为能飨亲。飨者乡也，乡之然后能飨焉。是故孝子临尸而不怍。君牵牲，夫人奠盎；君献尸，夫人荐豆；卿大夫相君，命妇相夫人。齐齐乎其敬也！愉愉乎其忠也！勿勿诸其欲其飨之也！

文王 之祭也，事死者如事生，思死者如不欲生，忌日必哀，称讳如见亲。祀之忠也，如见亲之所爱，如欲色然，其文王 与？诗 云：“明发不寐，有怀二人。”文王 之诗也。祭之明日，明发不寐，飨而致之，又从而思之。祭之日，乐与哀半；飨之必乐，已至必哀。

仲尼 尝，奉荐而进，其亲也悫，其行趋趋以数。已祭，子赣 问曰：“子之言祭，济济漆漆然。今子之祭，无济济漆漆，何也？”子曰：“济济者，容也远也。漆漆者，容也自反也。容以远，若容以自反也，夫何神明之及交？夫何济济漆漆之有乎？反馈乐成，荐其荐俎，序其礼乐，备其百官，君子致其济济漆漆，夫何慌惚之有乎？夫言岂一端而已，夫各有所当也。”

孝子将祭，虑事不可以不豫，比时具物不可以不备，虚中以治之。宫室既修，墙屋既设，百物既备，夫妇齐戒、沐浴、盛服，奉承而进之，洞洞乎，属属乎，如弗胜，如将失之，其孝敬之心至也与！荐其荐俎，序其礼乐，备其百官，奉承而进之，于是谕其志意，以其恍惚以与神明交，庶或飨之。庶或飨之，孝子之志也。

孝子之祭也，尽其悫而悫焉，尽其信而信焉，尽其敬而敬焉，尽其礼而不过失焉。进退必敬，如亲听命，则或使之也。孝子之祭可知也：其立之也敬以诎，其进之也敬以愉，其荐之也敬以欲，退而立，如将受命，已彻而退，敬齐之色不绝于面。孝子之祭也：立而不诎，固也；进而不愉，疏也；荐而不欲，不爱也；退立而不如受命，敖也；已彻而退无敬齐之色，而忘本也。如是而祭，失之矣。

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孝子如执玉，如奉盈，洞洞属属然如弗胜，如将失之。严威俨恪，非所以事亲也，成人之道也。

先王之所以治天下者五：贵有德，贵贵，贵老，敬长，慈幼。此五者，先王之所以定天下也。贵有德何为也？为其近于道也。贵贵，为其近于君也。贵老，为其近于亲也。敬长，为其近于兄也。慈幼，为其近于子也。是故至孝近乎王，至弟近乎霸。至孝近乎王，虽天子必有父；至弟近乎霸，虽诸侯必有兄。先王之教，因而弗改，所以领天下国家也。

子曰：“立爱自亲始，教民睦也。立教自长始，教民顺也。教以慈睦而民贵有亲，教以敬长而民贵用命。孝以事亲，顺以听命，错诸天下，无所不行。”

郊之祭也，丧者不敢哭，凶服者不敢入国门，敬之至也。祭之日，君牵牲，穆答君，卿大夫序从。既入庙门，丽于碑；卿大夫袒，而毛牛尚耳；鸾刀以刲，取膟菺，乃退； 祭、祭腥而退：敬之至也。

郊之祭，大报天而主日，配以月。夏后氏 祭其暗，殷 人祭其阳，周 人祭日以朝及暗。祭日于坛，祭月于坎，以别幽明，以制上下。祭日于东，祭月于西，以别外内，以端其位。日出于东，月生于西，阴阳长短，终始相巡，以致天下之和。

天下之礼，致反始也，致鬼神也，致和用也，致义也，致让也。致反始，以厚其本也。致鬼神，以尊上也。致物用，以立民纪也。致义，则上下不悖逆矣。致让，以去争也。合此五者以治天下之礼也，虽有奇邪，而不治者则微矣。

宰我 曰：“吾闻鬼神之名，而不知其所谓。”子曰：“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合鬼与神，教之至也。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著也。因物之精，制为之极，明命鬼神，以为黔首则，百众以畏，万民以服。圣人以是为未足也，筑为宫室，谓为宗祧，以别亲疏远迩，教民反古复始，不忘其所由生也。众之服自此，故听且速也。二端既立，报以二礼。建设朝事，燔燎膻芗，见以萧光，以报气也，此教众反始也。荐黍稷，羞肝肺首心，见间以侠甒，加以郁鬯，以报魄也。教民相爱，上下用情，礼之至也。

“君子反古复始，不忘其所由生也，是以致其敬，发其情，竭力从事以报其亲，不敢弗尽也。是故昔者天子为藉千亩，冕而朱纮，躬秉耒。诸侯为藉百亩，冕而青纮，躬秉耒，以事天地、山川、社稷、先古，以为醴酪齐盛，于是乎取之，敬之至也。

“古者天子诸侯必有养兽之官，及岁时，齐戒沐浴而躬朝之，牺牷祭牲必于是取之，敬之至也。君召牛，纳而视之，择其毛而卜之，吉，然后养之。君皮弁素积，朔月、月半，君巡牲，所以致力，孝之至也。

“古者天子、诸侯必有公桑、蚕室，近川而为之，筑宫，仞有三尺，棘墙而外闭之。及大昕之朝，君皮弁素积，卜三宫之夫人、世妇之吉者，使入蚕于蚕室，奉种浴于川，桑于公桑，风戾以食之。岁既单矣，世妇卒蚕，奉茧以示于君，遂献茧于夫人。夫人曰：‘此所以为君服与？’遂副袆而受之，因少牢以礼之。古之献茧者，其率用此与？及良日，夫人缫，三盆手，遂布于三宫夫人世妇之吉者，使缫。遂朱绿之，玄黄之，以为黼黻文章。服既成，君服以祀先王、先公，敬之至也。”

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故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乐极和，礼极顺，内和而外顺，则民瞻其颜色而不与争也，望其容貌而众不生慢易焉。故德辉动乎内而民莫不承听，理发乎外而众莫不承顺。故曰：‘致礼乐之道而天下塞焉，举而错之无难矣。’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故礼主其减，乐主其盈。礼减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礼减而不进则销，乐盈而不反则放，故礼有报而乐有反。礼得其报则乐，乐得其反则安。礼之报，乐之反，其义一也。”

曾子 曰：“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公明仪 问于曾子 曰：“夫子可以为孝乎？”曾子 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君子之所为孝者，先意承志，谕父母于道。参 直养者也，安能为孝乎？”

曾子 曰：“身也者，父母之遗体也。行父母之遗体，敢不敬乎？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莅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陈无勇，非孝也。五者不遂，灾及于亲，敢不敬乎！亨孰膻芗，尝而荐之，非孝也，养也。君子之所谓孝也者，国人称愿，然曰‘幸哉有子’，如此，所谓孝也已。众之本教曰孝，其行曰养。养可能也，敬为难；敬可能也，安为难；安可能也，卒为难。父母既没，慎行其身，不遗父母恶名，可谓能终矣。仁者，仁此者也。礼者，履此者也。义者，宜此者也。信者，信此者也。强者，强此者也。乐自顺此生，刑自反此作。”

曾子 曰：“夫孝，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横乎四海，施诸后世而无朝夕，推而放诸东海而准，推而放诸西海而准，推而放诸南海而准，推而放诸北海而准。诗 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

曾子 曰：“树木以时伐焉，禽兽以时杀焉。夫子曰：‘断一树，杀一兽，不以其时，非孝也。’孝有三：小孝用力，中孝用劳，大孝不匮。思慈爱忘劳，可谓用力矣。尊仁安义，可谓用劳矣。博施备物，可谓不匮矣。父母爱之，嘉而弗忘；父母恶之，惧而无怨。父母有过，谏而不逆。父母既没，必求仁者之粟以祀之。此之谓礼终。”

乐正子春 下堂而伤其足，数月不出，犹有忧色。门弟子曰：“夫子之足瘳矣，数月不出，犹有忧色，何也？”乐正子春 曰：“善如尔之问也！善如尔之问也！吾闻诸曾子 ，曾子 闻诸夫子曰：‘天之所生，地之所养，无人为大。’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不亏其体，不辱其身，可谓全矣。故君子顷步而弗敢忘孝也，今予忘孝之道，予是以有忧色也。壹举足而不敢忘父母，壹出言而不敢忘父母。壹举足而不敢忘父母，是故道而不径，舟而不游，不敢以先父母之遗体行殆。壹出言而不敢忘父母，是故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反于身。不辱其身，不羞其亲，可谓孝矣。”

昔者，有虞氏 贵德而尚齿，夏后氏 贵爵而尚齿，殷 人贵富而尚齿，周 人贵亲而尚齿。虞 夏 殷 周 ，天下之盛王也，未有遗年者。年之贵乎天下久矣，次乎事亲也。是故朝廷同爵则尚齿。七十杖于朝，君问则席，八十不俟朝，君问则就之，而弟达乎朝廷矣。行，肩而不并，不错则随，见老者则车、徒辟，斑白者不以其任行乎道路，而弟达乎道路矣。居乡以齿，而老穷不遗，强不犯弱，众不暴寡，而弟达乎州巷矣。古之道，五十不为甸徒，颁禽隆诸长者，而弟达乎搜狩矣。军旅什伍，同爵则尚齿，而弟达乎军旅矣。孝弟发诸朝廷，行乎道路，至乎州巷，放乎獀狩，修乎军旅，众以义死之而弗敢犯也。

祀乎明堂，所以教诸侯之孝也。食三老五、更于大学，所以教诸侯之弟也。祀先贤于西学，所以教诸侯之德也；耕藉，所以教诸侯之养也。朝觐，所以教诸侯之臣也。五者，天下之大教也。

食三老、五更于大学，天子袒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冕而揔干，所以教诸侯之弟也。是故乡里有齿，而老穷不遗，强不犯弱，众不暴寡，此由大学来者也。

天子设四学，当入学而大子齿。

天子巡守，诸侯待于竟。天子先见百年者。

八十、九十者东行，西行者弗敢过；西行，东行者弗敢过。欲言政者，君就之可也。

壹命齿于乡里，再命齿于族，三命不齿。族有七十者弗敢先。

七十者不有大故不入朝。若有大故而入，君必与之揖让，而后及爵者。

天子有善，让德于天。诸侯有善，归诸天子。卿大夫有善，荐于诸侯。士、庶人有善，本诸父母，存诸长老。禄爵庆赏，成诸宗庙，所以示顺也。

昔者圣人建阴阳天地之情，立以为易 。易抱龟南面，天子卷冕北面。虽有明知之心，必进断其志焉。示不敢专，以尊天也。善则称人，过则称己，教不伐以尊贤也。

孝子将祭祀，必有齐庄之心以虑事，以具服物，以修宫室，以治百事。及祭之日，颜色必温，行必恐，如惧不及爱然。其奠之也，容貌必温，身必诎，如语焉而未之然。宿者皆出，其立卑静以正，如将弗见然。及祭之后，陶陶遂遂，如将复入然。是故悫善不违身，耳目不违心，思虑不违亲。结诸心，形诸色，而术省之，孝子之志也。

建国之神位，右社稷而左宗庙。

祭统第二十五

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夫祭者，非物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于心也。心怵而奉之以礼。是故唯贤者能尽祭之义。

贤者之祭也，必受其福。非世所谓福也。福者，备也。备者，百顺之名也。无所不顺者谓之备。言内尽于己而外顺于道也。忠臣以事其君，孝子以事其亲，其本一也。上则顺于鬼神，外则顺于君长，内则以孝于亲，如此之谓备。唯贤者能备，能备然后能祭。是故贤者之祭也，致其诚信与其忠敬，奉之以物，道之以礼，安之以乐，参之以时，明荐之而已矣，不求其为。此孝子之心也。

祭者，所以追养继孝也。孝者，畜也。顺于道，不逆于伦，是之谓畜。是故孝子之事亲也，有三道焉：生则养，没则丧，丧毕则祭。养则观其顺也，丧则观其哀也，祭则观其敬而时也。尽此三道者，孝子之行也。

既内自尽，又外求助，昏礼是也。故国君取夫人之辞曰：请君之玉女与寡人共有敝邑，事宗庙、社稷。”此求助之本也。夫祭也者，必夫妇亲之，所以备外内之官也。官备则具备。水草之菹，陆产之醢，小物备矣。三牲之俎，八簋之实，美物备矣；昆虫之异。草木之实，阴阳之物备矣。凡天之所生，地之所长，苟可荐者，莫不咸在，示尽物也。外则尽物，内则尽志，此祭之心也。是故天子亲耕于南郊以共齐盛，王后蚕于北郊以共纯服，诸侯耕于东郊亦以共齐盛，夫人蚕于北郊，以共冕服。天子、诸侯非莫耕也，王后、夫人非莫蚕也，身致其诚信，诚信之谓尽，尽之谓敬，敬尽然后可以事神明。此祭之道也。

及时将祭，君子乃齐。齐之为言齐也，齐不齐以致齐者也。是以君子非有大事也，非有恭敬也，则不齐。不齐则于物无防也，嗜欲无止也。及其将齐也，防其邪物，讫其嗜欲，耳不听乐。故记曰“齐者不乐”，言不敢散其志也。心不苟虑，必依于道；手足不苟动，必依于礼。是故君子之齐也，专致其精明之德也。故散齐七日以定之，致齐三日以齐之。定之之谓齐，齐者，精明之至也，然后可以交于神明也。

是故先期旬有一日，宫宰宿夫人，夫人亦散齐七日，致齐三日。君致齐于外，夫人致齐于内，然后会于大庙。君纯冕立于阼，夫人副袆立于东房。君执圭瓒裸尸，大宗执璋瓒亚裸。及迎牲，君执纼，卿大夫从，士执刍。宗妇执盎从夫人荐涚水。君执鸾刀羞哜，夫人荐豆。此之谓夫妇亲之。

及入舞，君执干戚就舞位，君为东上，冕而揔干，率其群臣，以乐皇尸。是故天子之祭也，与天下乐之；诸侯之祭也，与竟内乐之。冕而揔干，率其群臣以乐皇尸，此与竟内乐之之义也。

夫祭有三重焉：献之属莫重于裸，声莫重于升歌，舞莫重于武宿夜 ，此周 道也。凡三道者，所以假于外而以增君子之志也，故与志进退，志轻则亦轻，志重则亦重。轻其志而求外之重也，虽圣人弗能得也。是故君子之祭也，必身自尽也，所以明重也。道之以礼，以奉三重而荐诸皇尸，此圣人之道也。

夫祭有馂，馂者，祭之末也，不可不知也。是故古之人有言曰：“善终者如始，馂其是已。”是故古之君子曰：“尸亦馂鬼神之余也，惠术也，可以观政矣。”是故尸谡，君与卿四人馂。君起，大夫六人馂，臣馂君之余也。大夫起，士八人馂，贱馂贵之余也。士起，各执其具以出，陈于堂下，百官进，彻之，下馂上之余也。凡馂之道，每变以众，所以别贵贱之等而兴施惠之象也，是故以四簋黍见其修于庙中也。庙中者，竟内之象也。祭者，泽之大者也。是故上有大泽则惠必及下，顾上先下后耳，非上积重而下有冻馁之民也。是故上有大泽，则民夫人待于下流，知惠之必将至也，由馂见之矣。故曰“可以观政矣。”

夫祭之为物大矣，其兴物备矣，顺以备者也，其教之本与！是故君子之教也，外则教之以尊其君长，内则教之以孝于其亲。是故明君在上，则诸臣服从；崇事宗庙社稷，则子孙顺孝。尽其道，端其义，而教生焉。是故君子之事君也，必身行之。所不安于上，则不以使下；所恶于下，则不以事上。非诸人，行诸己，非教之道也。是故君子之教也，必由其本，顺之至也，祭其是与！故曰：祭者，教之本也已。

夫祭有十伦焉：见事鬼神之道焉，见君臣之义焉，见父子之伦焉，见贵贱之等焉，见亲疏之杀焉，见爵赏之施焉，见夫妇之别焉，见政事之均焉，见长幼之序焉，见上下之际焉。此之谓十伦。

铺筵，设同几，为依神也。诏祝于室而出于祊。此交神明之道也。

君迎牲而不迎尸，别嫌也。尸在庙门外则疑于臣，在庙中则全于君；君在庙门外则疑于君，入庙门则全于臣，全于子。是故不出者，明君臣之义也。

夫祭之道，孙为王父尸，所使为尸者，于祭者子行也。父北面而事之，所以明子事父之道也。此父子之伦也。

尸饮五，君洗玉爵献卿；尸饮七，以瑶爵献大夫；尸饮九，以散爵献士及群有司，皆以齿，明尊卑之等也。

夫祭有昭穆。昭穆者，所以别父子、远近、长幼、亲疏之序而无乱也。是故有事于大庙，则群昭群穆咸在而不失其伦。此之谓亲疏之杀也。

古者明君爵有德而禄有功，必赐爵禄于大庙，示不敢专也。故祭之日，一献，君降立于阼阶之南，南乡，所命北面，史由君右执策命之；再拜稽首，受书以归，而舍奠于其庙。此爵赏之施也。

君卷冕立于阼，夫人副袆立于东房。夫人荐豆执校，执醴授之执镫；尸酢夫人执柄，夫人受尸执足。夫妇相授受，不相袭处，酢必易爵，明夫妇之别也。

凡为俎者，以骨为主。骨有贵贱。殷 人贵髀，周 人贵肩，凡前贵于后。俎者，所以明祭之必有惠也。是故贵者取贵骨，贱者取贱骨。贵者不重，贱者不虚，示均也。惠均则政行，政行则事成，事成则功立。功之所以立者，不可不知也。俎者，所以明惠之必均也。善为政者如此，故曰“见政事之均焉”。

凡赐爵，昭为一，穆为一，昭与昭齿，穆与穆齿。凡群有司皆以齿。此之谓长幼有序。

夫祭有畀辉胞、翟、阍者，惠下之道也。唯有德之君为能行此。明足以见之，仁足以与之。畀之为言与也，能以其余畀其下者也。辉者，甲吏之贱者也。胞者，肉吏之贱者也。翟者，乐吏之贱者也。阍者，守门之贱者也。古者不使刑人守门。此四守者，吏之至贱者也。尸又至尊，以至尊既祭之末而不忘至贱，而以其余畀之，是故明君在上，则竟内之民无冻馁者矣。此之谓上下之际。

凡祭有四时，春祭曰礿，夏祭曰禘，秋祭曰尝，冬祭曰烝。礿、禘，阳义也。尝、烝，阴义也。禘者，阳之盛也。尝者，阴之盛也。故曰“莫重于禘、尝”。古者于禘也，发爵赐服，顺阳义也。于尝也，出田邑，发秋政，顺阴义也。故记 曰：“尝之日，发公室，示赏也。草艾则墨，未发秋政，则民弗敢草也。”故曰禘、尝之义大矣，治国之本也，不可不知也。明其义者，君也。能其事者，臣也。不明其义，君人不全；不能其事，为臣不全。

夫义者，所以济志也，诸德之发也。是故其德盛者其志厚，其志厚者其义章，其义章者其祭也敬，祭敬则竟内之子孙莫敢不敬矣。是故君子之祭也，必身亲莅之，有故则使人可也。虽使人也，君不失其义者，君明其义故也。其德薄者其志轻，疑于其义而求祭，使之必敬也弗可得已。祭而不敬，何以为民父母矣。

夫鼎有铭，铭者，自名也，自名以称扬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后世者也。为先祖者，莫不有美焉，莫不有恶焉。铭之义，称美而不称恶，此孝子孝孙之心也。唯贤者能之。铭者，论 其先祖之有德善、功烈、勋劳、庆赏、声名，列于天下，而酌之祭器，自成其名焉，以祀其先祖者也。显扬先祖，所以崇孝也。身比焉，顺也。明示后世，教也。夫铭者，壹称而上下皆得焉耳矣。是故君子之观于铭也，既美其所称，又美其所为。为之者，明足以见之，仁足以与之，知足以利之，可谓贤矣。贤而勿伐，可谓恭矣。

故卫孔悝 之鼎铭曰：“六月丁亥，公假于大庙。公曰：‘叔舅！乃祖庄叔 左右成公 。成公 乃命庄叔 随难于汉 阳，即宫于宗周 ，奔走无射。启右献公 。献公 乃命成叔纂乃祖服。乃考文叔 ，兴旧耆欲，作率庆士，躬恤卫国 ，其勤公家，夙夜不解，民咸曰休哉！’公曰：‘叔舅！予女铭，若纂乃考服。’悝 拜稽首，曰：‘对扬以辟之。’勤大命施于烝彝鼎。”此卫孔悝 之鼎铭也。古之君子论 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后世者也，以比其身，以重其国家如此。子孙之守宗庙社稷者，其先祖无美而称之，是诬也；有善而弗知，不明也；知而弗传，不仁也。此三者，君子之所耻也。

昔者周公旦 有勋劳于天下，周公 既没，成王 、康王 追念周公 之所以勋劳者，而欲尊鲁 ，故赐之以重祭’外祭则郊、社是也，内祭，则大尝、禘是也。夫大尝禘，升歌清庙 ，下而管象 ；朱干玉戚以舞大武 ，八佾以舞大夏 ，此天子之乐也。康周公 ，故以赐鲁 也。子孙纂之，至于今不废，所以明周公 之德，而又以重其国也。

经解第二十六

孔子 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 教也；疏通知远，书 教也；广博 易良，乐 教也；洁静精微 ，易 教也；恭俭庄敬，礼 教也；属辞比事，春秋 教也。故诗 之失愚，书 之失诬，乐 之失奢，易 之失贼，礼 之失烦，春秋 之失乱。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而不愚，则深于诗 者也；疏通知远而不诬，则深于书 者也；广博易良而不奢，则深于乐 者也；洁静精微而不贼，则深于易 者也；恭俭庄敬而不烦，则深于礼 也；属辞比事而不乱，则深于春秋 者也。”

天子者，与天地参，故德配天地，兼利万物，与日月并明，明照四海而不遗微小。其在朝廷则道仁圣礼义之序，燕处，则听雅 、颂 之音，行步则有环佩之声，升车则有鸾和之音。居处有礼，进退有度，百官得其宜，万事得其序。诗 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此之谓也。

发号出令而民说谓之和；上下相亲谓之仁，民不求其所欲而得之谓之信，除去天地之害谓之义。义与信，和与仁，霸王之器也。有治民之意而无其器，则不成。

礼之于正国也，犹衡之于轻重也，绳墨之于曲直也，规矩之于方圜也。故衡诚县，不可欺以轻重；绳墨诚陈，不可欺以曲直；规矩诚设，不可欺以方圜；君子审礼，不可诬以奸诈。是故隆礼、由礼谓之有方之士，不隆礼、不由礼谓之无方之民，敬让之道也。故以奉宗庙则敬，以入朝廷则贵贱有位，以处室家则父子亲、兄弟和，以处乡里则长幼有序。孔子 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此之谓也。

故朝觐之礼，所以明君臣之义也；聘问之礼，所以使诸侯相尊敬也；丧祭之礼，所以明臣子之恩也；乡饮酒之礼，所以明长幼之序也；昏姻之礼，所以明男女之别也。夫礼禁乱之所由生，犹坊止水之所自来也。故以旧坊为无所用而坏之者，必有水败；以旧礼为无所用而去之者，必有乱患。

故昏姻之礼废，则夫妇之道苦，而淫辟之罪多矣。乡饮酒之礼废，则长幼之序失，而争斗之狱繁矣。丧祭之礼废，则臣子之恩薄，而倍死忘生者众矣。聘觐之礼废，则君臣之位失，诸侯之行恶，而倍畔侵陵之败起矣。

故礼之教化也微，其止邪也于未形，使人日徙善远罪而不自知也，是以先王隆之也。易 曰：“君子慎始，差若毫厘，缪以千里。”此之谓也。

哀公问第二十七

哀公 问于孔子 曰：“大礼何如？君子之言礼，何其尊也？”孔子 曰：“丘 也小人，不足以知礼。”君曰：“否。吾子言之也。”孔子 曰：“丘 闻之：民之所由生，礼为大。非礼无以节事天地之神也，非礼无以辨君臣、上下、长幼之位也，非礼无以别男女、父子、兄弟之亲，昏姻、疏数之交也。君子以此之为尊敬然。然后以其所能教百姓，不废其会节。有成事，然后治其雕镂、文章、黼黻以嗣。其顺之，然后言其丧筭，备其鼎俎，设其豕腊，修其宗庙，岁时以敬祭祀，以序宗族，即安其居，节丑其衣服，卑其宫室，车不雕几，器不刻镂，食不贰味，以与民同利。昔之君子之行礼者如此。”公曰：“今之君子胡莫行之也？”孔子 曰：“今之君子好实无厌，淫德不倦，荒怠傲慢，固民是尽，午其众以伐有道，求得当欲不以其所。昔之用民者由前，今之用民者由后。今之君子莫为礼也。”

孔子 侍坐于哀公 。哀公 曰：“敢问人道谁为大？”孔子 愀然作色而对曰：“君之及此言也，百姓之德也，固臣敢无辞而对。人道政为大。”公曰：“敢问何谓为政？”孔子 对曰：“政者，正也。君为正，则百姓从政矣。君之所为，百姓之所从也。君所不为，百姓何从。”公曰：“敢问为政如之何？”孔子 对曰：“夫妇别，父子亲，君臣严。三者正，则庶物从之矣。”公曰：“寡人虽无似也，愿闻所以行三言之道，可得闻乎？”孔子 对曰：“古之为政，爱人为大。所以治爱人，礼为大。所以治礼，敬为大。敬之至矣，大昏为大，大昏至矣。大昏既至，冕而亲迎，亲之也。亲之也者，亲之也。是故，君子兴敬为亲，舍敬是遗亲也。弗爱不亲，弗敬不正。爱与敬，其政之本与！”

公曰：“寡人愿有言然。冕而亲迎，不已重乎？”孔子 愀然作色而对曰：“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地、宗庙、社稷之主，君何谓已重乎？”公曰：“寡人固。不固，焉得闻此言也。寡人欲问，不得其辞，请少进。”孔子 曰：“天地不合，万物不生。大昏，万世之嗣也，君何谓已重焉！”孔子 遂言曰：“内以治宗庙之礼，足以配天地之神明；出以治直言之礼，足以立上下之敬。物耻足以振之，国耻足以兴之。为政先礼。礼其政之本与！”孔子 遂言曰：“昔三代明王之政，必敬其妻子也有道。妻也者，亲之主也，敢不敬与？子也者，亲之后也，敢不敬与？君子无不敬也，敬身为大。身也者，亲之枝也，敢不敬与？不能敬其身，是伤其亲；伤其亲，是伤其本；伤其本，枝从而亡。三者，百姓之象也。身以及身，子以及子，妃以及妃，君行此三者，则忾乎天下矣，大王 之道也。如此则国家顺矣。”

公曰：“敢问何谓敬身？”孔子 对曰：“君子过言则民作辞，过动则民作则。君子言不过辞，动不过则，百姓不命而敬恭。如是，则能敬其身；能敬其身，则能成其亲矣。”

公曰：“敢问何谓成亲？”孔子 对曰：“君子也者，人之成名也。百姓归之名，谓之君子之子，是使其亲为君子也，是为成其亲之名也已。”孔子 遂言曰：“古之为政，爱人为大。不能爱人，不能有其身；不能有其身，不能安土；不能安土，不能乐天；不能乐天，不能成其身。”公曰：“敢问何谓成身？”孔子 对曰：“不过乎物。”

公曰：“敢问君子何贵乎天道也？”孔子 对曰：“贵其不已。如日月东西相从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闭其久，是天道也。无为而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是天道也。”

公曰：“寡人蠢愚冥烦，子志之心也。”孔子 蹴然辟席而对曰：“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物。是故仁人之事亲也如事天，事天如事亲，是故孝子成身。”公曰：“寡人既闻此言也，无如后罪何？”孔子 对曰：“君之及此言也，是臣之福也。”

仲尼燕居第二十八

仲尼 燕居，子张 、子贡 、言游 侍，纵言至于礼。子曰：“居！女三人者。吾语女礼，使女以礼周流，无不遍也。”子贡 越席而对曰：“敢问何如？”子曰：“敬而不中礼谓之野，恭而不中礼谓之给，勇而不中礼，谓之逆。”子曰：“给夺慈仁。”子曰：“师 ！尔过而商 也不及。子产犹众人之母也，能食之，不能教也。”子贡 越 席而对曰：“敢问将何以为此中者也？”子曰：“礼乎礼！夫礼所以制中也。”

子贡 退，言游 进曰：“敢问礼也者，领恶而全好者与？”子曰：“然。”“然则何如？”子曰：“郊社之义，所以仁鬼神也。尝禘之礼，所以仁昭穆也。馈奠之礼，所以仁死丧也。射乡之礼，所以仁乡党也。食飨之礼，所以仁宾客也。”子曰：“明乎郊社之义、尝禘之礼，治国其如指诸掌而已乎！是故以之居处有礼，故长幼辨也；以之闺门之内有礼，故三族和也；以之朝廷有礼，故官爵序也；以之田猎有礼，故戎事闲也；以之军旅有礼，故武功成也。是故宫室得其度，量鼎得其象，味得其时，乐得其节，车得其式，鬼神得其飨，丧纪得其哀，辨说得其党，官得其体，政事得其施，加于身而错于前，凡众之动得其宜。”

子曰：“礼者何也？即事之治也。君子有其事必有其治。治国而无礼，譬犹瞽之无相与！伥伥乎其何之？譬如终夜有求于幽室之中，非烛何见？若无礼，则手足无所错，耳目无所加，进退揖让无所制。是故以之居处，长幼失其别，闺门、三族失其和，朝廷，官爵失其序，田猎戎事失其策，军旅武功失其制，宫室失其度，量鼎失其象，味失其时，乐失其节，车失其式，鬼神失其飨，丧纪失其哀，辩说失其党，官失其体，政事失其施，加于身而错于前，凡众之动失其宜。如此，则无以祖洽于众也。”

子曰：“慎听之，女三人者！吾语女礼，犹有九焉，大飨有四焉。苟知此矣，虽在畎亩之中，事之，圣人已。两君相见，揖让而入门，入门而县兴；揖让而升堂，升堂而乐阕，下管象 、武 ，夏 龠 序兴，陈其荐俎，序其礼乐，备其百官，如此而后君子知仁焉。行中规，还中矩，和鸾中采齐 ，客出以雍 ，彻以振羽 。是故君子无物而不在礼矣。入门而金作，示情也。升歌清庙 ，示德也。下而管象 ，示事也。是故古之君子不必亲相与言也，以礼乐相示而已。”

子曰：“礼也者，理也。乐也者，节也。君子无理不动，无节不作。不能诗 ，于礼缪。不能乐，于礼素。薄于德，于礼虚。”子曰：“制度在礼，文为在礼，行之其在人乎！”子贡 越席而对曰：“敢问夔 其穷与？”子曰：“古之人与？古之人也。达于礼而不达于乐，谓之素；达于乐而不达于礼，谓之偏。夫夔 ，达于乐而不达于礼，是以传此名也，古之人也。”

子张 问政，子曰：“师 乎！前！吾语女乎！君子明于礼乐，举而错之而已。”子张 复问。子曰：“师 ！尔以为必铺几筵，升降酌献酬酢，然后谓之礼乎？尔以为必行缀兆，兴羽龠，作钟鼓，然后谓之乐乎？言而履之，礼也。行而乐之，乐也。君子力此二者，以南面而立，夫是以天下太平也。诸侯朝，万物服体，而百官莫敢不承事矣。礼之所兴，众之所治也；礼之所废，众之所乱也。目巧之室则有奥阼，席则有上下，车则有左右，行则有随，立则有序，古之义也。室而无奥阼，则乱于堂室也。席而无上下，则乱于席上也。车而无左右，则乱于车也。行而无随，则乱于涂也。立而无序，则乱于位也。昔圣帝、明王、诸侯，辨贵贱、长幼、远近、男女、外内，莫敢相逾越，皆由此涂出也。”三子者既得闻此言也于夫子，昭然若发蒙矣。

孔子闲居第二十九

孔子 闲居，子夏 侍。子夏 曰：“敢问诗 云‘凯弟君子，民之父母’，何如斯可谓民之父母矣？”孔子 曰：“夫民之父母乎，必达于礼乐之原，以致五至，而行三无，以横于天下，四方有败，必先知之。此之谓民之父母矣。”

子夏 曰：“民之父母既得而闻之矣，敢问何谓五至？”孔子 曰：“志之所至，诗亦至焉；诗之所至，礼亦至焉；礼之所至，乐亦至焉；乐之所至，哀亦至焉。哀乐相生。是故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志气塞乎天地。此之谓五至。”

子夏 曰：“五至既得而闻之矣，敢问何谓三无？”孔子 曰：“无声之乐，无体之礼，无服之丧，此之谓三燕。”

子夏 曰：“三无既得略而闻之矣，敢问何诗近之？”孔子 曰：“‘夙夜其命宥密’，无声之乐也。‘威仪逮逮，不可选也’，无体之礼也。‘凡民有丧，匍匐救之’，无服之丧也。”

子夏 曰：“言则大矣，美矣，盛矣！言尽于此而已乎？”孔子 曰：“何为其然也！君子之服之也，犹有五起焉。”子夏 曰：“何如？”孔子 曰：“无声之乐，气志不违；无体之礼，威仪迟迟；无服之丧，内恕孔悲。无声之乐，气志既得；无体之礼，威仪翼翼；无服之丧，施及四国。无声之乐，气志既从；无体之礼，上下和同；无服之丧，以畜万邦。无声之乐，日闻四方；无体之礼，日就月将；无服之丧，纯德孔明。无声之乐，气志既起；无体之礼，施及四海；无服之丧，施于孙子。”

子夏 曰：“三王之德参于天地，敢问何如斯可谓参于天地矣？”孔子 曰：“奉三无私以劳天下。”子夏 曰：“敢问何谓三无私？”孔子 曰：“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奉斯三者以劳天下，此之谓三无私。其在诗 曰：‘帝命不违，至于汤 齐。汤 降不迟，圣敬日齐。昭假迟迟，上帝是祗。帝命式于九围。’是汤 之德也。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清明在躬，气志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其在诗 曰：‘嵩高惟岳，峻极于天。惟岳降神，生甫 及申 。惟申 及甫 ，惟周 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此文武之德也。三代之王也，必先令闻。诗 云：‘明明天子，令闻不已。’三代之德也。‘弛其文德，协此四国。’大王 之德也。”子夏 蹶然而起，负墙而立，曰：“弟子敢不承乎！”

坊记第三十

子言之：“君子之道辟则坊与！坊民之所不足者也。”大为之坊，民犹逾之。故君子礼以坊德，刑以坊淫，命以坊欲。

子云：“小人贫斯约，富斯骄。约斯盗，骄斯乱。礼者，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以为民坊者也。故圣人之制富贵也，使民富不足以骄，贫不至于约，贵不慊于上，故乱益亡。”

子云：“贫而好乐，富而好礼，众而以宁者，天下其几矣。诗 云：‘民之贪乱，宁为荼毒。’”故制国不过千乘，都城不过百雉，家富不过百乘。以此坊民，诸侯犹有畔者。”

子云：“夫礼者，所以章疑别微，以为民坊者也。故贵贱有等，衣服有别，朝廷有位，则民有所让。”

子云：“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家无二主，尊无二上，示民有君臣之别也。春秋 不称楚 、越 之王丧。礼君不称天，大夫不称君，恐民之惑也。诗 云：‘相彼盍旦，尚犹患之。’”

子云：“君不与同姓同车，与异姓同车不同服，示民不嫌也。以此坊民，民犹得同姓以弒其君。”

子云：“君子辞贵不辞贱，辞富不辞贫，则乱益亡。故君子与其使食浮于人也，宁使人浮于食。”

子云：“觞酒豆肉，让而受恶，民犹犯齿。衽席之上，让而坐下，民犹犯贵。朝廷之位，让而就贱，民犹犯君。诗 云：民之无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让，至于已斯亡。’”

子云：“君子贵人而贱己，先人而后己，则民作让。故称人之君曰君，自称其君曰寡君。”

子云：“利禄先死者而后生者，则民不偝；先亡者而后存者，则民可以托。诗 云：‘先君之思，以畜寡人。’以此坊民，民犹偝死而号无告。”

子云：“有国家者贵人而贱禄，则民兴让；尚技而贱车，则民兴艺。故君子约言，小人先言。”

子云：“上酌民言，则下天上施。上不酌民言，则犯也；下不天上施，则乱也。故君子信让以莅百姓，则民之报礼重。诗 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

子云：“善则称人，过则称己，则民不争。善则称人，过则称己，则怨益 亡。诗 云：‘尔卜尔筮，履无咎言。’”

子云：“善则称人，过则称己，则民让善。’诗 云：‘考卜惟王，度是镐京 。惟龟正之，武王 成之。’”

子云：“善则称君，过则称己，则民作忠。君陈 曰：‘尔有嘉谋嘉猷，入告尔君于内，女乃顺之于外，曰：“此谋此猷，惟我君之德。”於乎！是惟良显哉。’”

子云：“善则称亲，过则称己，则民作孝。大誓 曰：‘予克纣 ，非予武，惟朕文考 无罪。纣 克予，非朕文考 有罪，惟予小子无良。’”

子云：“君子弛其亲之过，而敬其美。”论语 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高宗 云：“三年其惟不言，言乃讙。”

子云：“从命不忿，微谏不倦，劳而不怨，可谓孝矣。”诗 云：‘孝子不匮。’”

子云：“睦于父母之党，可谓孝矣。故君子因睦以合族。诗 云：‘此令兄弟，绰绰有裕。不令兄弟，交相为愈。’”

子云：“于父之执，可以乘其车，不可以衣其衣。君子以广孝也。”

子云：“小人皆能养其亲，君子不敬，何以辨？”

子云：“父子不同位，以厚敬也。书 云：‘厥辟不辟，忝厥祖。’”

子云：“父母在，不称老，言孝不言慈。闺门之内，戏而不叹。君子以此坊民，民犹薄于孝而厚于慈。”

子云：“长民者，朝廷敬老，则民作孝。”

子云：“祭祀之有尸也，宗庙之主也，示民有事也。修宗庙，敬祀事，教民追孝也。以此坊民，民犹忘其亲。”

子云：“敬则用祭器，故君子不以菲废礼，不以美没礼。故食礼，主人亲馈则客祭，主人不亲馈则客不祭。故君子苟无礼，虽美不食焉。易 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诗 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以此示民，民犹争利而忘义。”

子云：“七日戒，三日齐，承一人焉以为尸，过之者趋走，以教敬也。醴酒在室，醍酒在堂，澄酒在下，示民不淫也。尸饮三，众宾饮一，示民有上下也。因其酒肉，聚其宗族，以教民睦也。故堂上观乎室，堂下观乎上。诗 云：‘礼仪卒度，笑语卒获。’”

子云：“宾礼每进以让，丧礼每加以远。浴于中溜，饭于牖下，小敛于户内，大敛于阼，殡于客位，祖于庭，葬于墓，所以示远也。殷 人吊于圹，周 人吊于家，示民不偝也。”子云：“死，民之卒事也，吾从周 。以此坊民，诸侯犹有薨而不葬者。”

子云：“升自客阶，受吊于宾位，教民追孝也。未没丧，不称君，示民不争也。故鲁 春秋 记晋 丧曰：‘杀其君之子奚齐 ，及其君卓 。’以此坊民，子犹有弒其父者。”

子云：“孝以事君，弟以事长”，示民不贰也。故君子有君不谋仕，唯卜之日称二君。丧父三年，丧君三年，示民不疑也。父母在，不敢有其身，不敢私其财，示民有上下也。故天子四海之内无客礼，莫敢为主焉。故君适其臣，升自阼阶，即位于堂，示民不敢有其室也。父母在，馈献不及车马，示民不敢专也。以此坊民，民犹忘其亲而贰其君。”

子云：“礼之先币帛也，欲民之先事而后禄也。先财而后礼则民利，无辞而行情则民争，故君子于有馈者，弗能见则不视其馈。易 曰：‘不耕获，不菑畬，凶。’以此坊民，民犹贵禄而贱行。”

子云：“君子不尽利，以遗民。”诗 云：‘彼有遗秉，此有不敛穧，伊寡妇之利。’故君子仕则不稼，田则不渔，食时不力珍。大夫不坐羊，士不坐犬。诗 云：‘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违，及尔同死。’以此坊民，民犹忘义而争利，以亡其身。”

子云：“夫礼，坊民所淫，章民之别，使民无嫌，以为民纪者也。故男女无媒不交，无币不相见，恐男女之无别也。以此坊民，民犹有自献其身。诗 云：‘伐柯如之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蓺麻如之何？横从其亩。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

子云：“取妻不取同姓，以厚别也。故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以此坊民，鲁 春秋 犹去夫人之姓，曰‘吴 ’，其死曰‘孟子 卒’。”

子云：“礼，非祭，男女不交爵。以此坊民，阳侯 犹杀缪侯 而窃其夫人，故大飨废夫人之礼。”

子云：“寡妇之子，不有见焉，则弗友也，君子以辟远也。故朋友之交，主人不在，不有大故，则不入其门。以此坊民，民犹以色厚于德。”

子云：“好德如好色。诸侯不下渔色，故君子远色以为民纪。故男女授受不亲。御妇人则进左手。姑、姊、妹、女子子已嫁而反，男子不与同席而坐。寡妇不夜哭。妇人疾，问之，不问其疾。以此坊民，民犹淫泆而乱于族。”

子云：“婚礼，婿亲迎，见于舅姑，舅姑承子以授婿，恐事之违也。以此坊民，妇犹有不至者。”

中庸第三十一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仲尼 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子曰：“道其不行矣夫！”

子曰：“舜 其大知也与！舜 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 乎！”

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攫陷阱之中，而莫之知避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子曰：“回 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子路 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惟圣者能之。”

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诗 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诗 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君子之道四，丘 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侥幸。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

君子之道，譬如行远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诗 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宜尔妻孥。”

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 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吲可射思！’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拚如此夫。”

子曰：“舜 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则覆之。诗 曰：‘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德者必受命。”

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 乎！以王季 为父，以武王 为子，父作之，子述之。武王 缵大王 、王季 、文王 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武王 末受命，周公 成文 武 之德，追王大王 、王季 ，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

子曰：“武王 、周公 其达孝矣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春秋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贵贱也；序事，所以辨贤也；旅酬下为上，所以逮贱也；燕毛，所以序齿也。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祖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谛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

哀公 问政。子曰：“文 武 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庐也。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既禀称事，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

惟天下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惟天下至诚为能化。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

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 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诗 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不显！文王 之德之纯！”盖曰文王 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

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诗 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谓与！

子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乎古之道。如此者，灾及其身也。”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子曰：“吾说夏 礼，杞 不足征也；吾学殷 礼，有宋 存焉；吾学周 礼，今用之，吾从周 。”

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诗 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

仲尼 祖述尧 舜 ，宪章文 武 ；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惟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 貊 ；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

惟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

诗 曰：“衣锦尚炯”，恶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黯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诗 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诗 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诗 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斧钺。诗 曰：“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诗 云：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子曰：“声色之于化民，末也。”诗 曰：“德遒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

表记第三十二

子言之：“归乎！君子隐而显，不矜而庄，不厉而威，不言而信。”

子曰：“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是故君子貌足畏也，色足惮也，言足信也。甫刑 曰：‘敬忌而罔有择言在躬。’”

子曰：“裼袭之不相因也，欲民之毋相渎也。”

子曰：“祭极敬，不继之以乐。朝极辨，不继之以倦。”

子曰：“君子慎以辟祸，笃以不掩，恭以远耻。”

子曰：“君子庄敬日强，安肆日偷。君子不以一日使其躬儳焉如不终日。”

子曰：“齐戒以事鬼神，择日月以见君，恐民之不敬也。”

子曰：“狎侮，死焉而不畏也。”

子曰：“无辞不相接也，无礼不相见也，欲民之毋相亵也。易 曰：‘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

子言之：“仁者，天下之表也。义者，天下之制也。报者，天下之利也。”

子曰：“以德报德，则民有所劝。以怨报怨，则民有所惩。诗 曰：‘无言不雠，无德不报。’大甲 曰：‘民非后，无能胥以宁；后非民，无以辟四方。’”

子曰：“以德报怨，则宽身之仁也。以怨报德，则刑戮之民也。”

子曰：“无欲而好仁者，无畏而恶不仁者，天下一人而已矣。是故君子议道自己，而置法以民。”

子曰：“仁有三，与仁同功而异情。与仁同功，其仁未可知也。与仁同过，然后其仁可知也。仁者安仁，知者利仁，畏罪者强仁。仁者右也，道者左也。仁者人也，道者义也。厚于仁者薄于义，亲而不尊；厚于义者薄于仁，尊而不亲。道有至、义有考。至道以王，义道以霸，考道以为无失。”

子言之：“仁有数，义有长短小大。中心憯怛，爱人之仁也。率法而强之，资仁者也。诗 云：‘丰水 有芑，武王 岂不仕？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武王 烝哉！’数世之仁也。国风曰：‘我今不阅，皇恤我后。’终身之仁也。”

子曰：“仁之为器重，其为道远，举者莫能胜也，行者莫能致也。取数多者，仁也。夫勉于仁者不亦难乎！是故君子以义度人，则难为人；以人望人，则贤者可知已矣。”

子曰：“中心安仁者，天下一人而已矣。大雅曰：‘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惟仲山甫 举之，爱莫助之。’”

小雅 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子曰：“诗 之好仁如此。乡道而行，中道而废，忘身之老也，不知年数之不足，俛焉日有孳孳，毙而后已。”

子曰：“仁之难成久矣，人人失其所好，故仁者之过易辞也。”子曰：“恭近礼，俭近仁，信近情。敬让以行，此虽有过，其不甚矣。夫恭寡过，情可信，俭易容也。以此失之者，不亦鲜乎！诗 曰：‘温温恭人，惟德之基。’”

子曰：“仁之难成久矣，惟君子能之。是故君子不以其所能者病人，不以人之所不能者愧人。是故圣人之制行也，不制以己，使民有所劝勉愧耻，以行其言。礼以节之，信以结之，容貌以文之，衣服以移之，朋友以极之，欲民之有壹也。小雅 曰：‘不愧于人，不畏于天。’是故君子服其服则文以君子之容，有其容则文以君子之辞，遂其辞则实以君子之德。是故君子耻服其服而无其容，耻有其容而无其辞，耻有其辞而无其德，耻有其德而无其行。是故君子衰绖则有哀色，端冕则有敬色，甲胄则有不可辱之色。诗 云：‘惟鹈在梁。不濡其翼。彼记之子，不称其服。’”

子言之：“君子之所谓义者，贵贱皆有事于天下。天子亲耕，粢盛秬鬯以事上帝，故诸侯勤以辅事于天子。”

子曰：“下之事上也，虽有庇民之大德，不敢有君民之心，仁之厚也。是故君子恭俭以求役仁，信让以求役礼，不自尚其事，不自尊其身，俭于位而寡于欲，让于贤，卑己尊而人，小心而畏义，求以事君，得之自是，不得自是，以听天命。诗 云：‘莫莫葛藟，施于条枚。凯弟君子，求福不回。’其舜 、禹 、文王 、周公 之谓与？有君民之大德，有事君之小心。诗 云：‘惟此文王 ，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 方国。’”

子曰：“先王谥以尊名，节以壹惠，耻名之浮于行也。是故君子不自大其事，不自尚其功，以求处情；过行弗率，以求处厚；彰人之善而美人之功，以求下贤。是故君子虽自卑而民敬尊之。”子曰：“后稷 ，天下之为烈也，岂一手一足哉！唯欲行之浮于名也，故自谓便人。”

子言之：“君子之所谓仁者，其难乎！诗 云：‘凯弟君子，民之父母。’凯以强教之，弟以说安之。乐而毋荒，有礼而亲，威庄而安，孝慈而敬。使民有父之尊，有母之亲。如此而后可以为民父母矣，非至德其孰能如此乎？今父之亲子也，亲贤而下无能；母之亲子也，贤则亲之，无能则怜之。母亲而不尊，父尊而不亲。水之于民也，亲而不尊，火尊而不亲。土之于民也，亲而不尊，天尊而不亲。命之于民也，亲而不尊，鬼尊而不亲。”

子曰：“夏 道尊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先禄而后威，先赏而后罚，亲而不尊；其民之敝，蠢而愚，乔而野，朴而不文。殷 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先罚而后赏，尊而不亲；其民之敝，荡而不静，胜而无耻。周 人尊礼尚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其赏罚用爵列，亲而不尊；其民之敝，利而巧，文而不惭，贼而蔽。”

子曰：“夏 道未渎辞，不求备，不大望于民，民未厌其亲；殷 人未渎礼，而求备于民；周 人强民，未渎神，而赏爵刑罚穷矣。”

子曰：“虞 夏 之道，寡怨于民；殷 周 之道，不胜其敝。”子曰：“虞 夏 之质，殷 周 之文，至矣。虞 夏 之文不胜其质，殷 周 之质不胜其文。”

子言之曰：“后世虽有作者，虞帝 弗可及也已矣。君天下，生无私，死不厚其子，子民如父母，有憯怛之爱，有忠利之教，亲而尊，安而敬，威而爱，富而有礼，惠而能散。其君子尊仁畏义，耻费轻实，忠而不犯，义而顺，文而静，宽而有辨。甫刑 曰：‘德威惟威，德明惟明。’非虞 帝其孰能如此乎？”

子言之：“事君先资其言，拜自献其身，以成其信。是故君有责于其臣，臣有死于其言。故其受禄不诬，其受罪益寡。”

子曰：“事君，大言入则望大利，小言入则望小利。故君子不以小言受大禄，不以大言受小禄。易 曰：‘不家食，吉。’”

子曰：“事君不下达，不尚辞，非其人弗自。小雅 曰：‘靖共尔位，正直是与。神之听之，式谷以女。’”

子曰：“事君远而谏则谄也，近而不谏则尸利也。”子曰：“迩臣守和，宰正百官，大臣虑四方。”子曰：“事君欲谏不欲陈。诗 云：‘心乎爱矣，瑕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子曰：“事君难进而易退，则位有序；易进而难退，则乱也。故君子三揖而进，一辞而退，以远乱也。”子曰：“事君三违而不出竟，则利禄也。人虽曰不要，吾弗信也。”

子曰：“事君慎始而敬终。”

子曰：“事君可贵可贱，可富可贫，可生可杀，而不可使为乱。”

子曰：“事君，军旅不辟难，朝廷不辞贱。处其位而不履其事，则乱也。故君使其臣，得志则慎虑而从之，否则孰虑而从之，终事而退，臣之厚也。易 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子曰：“唯天子受命于天，士受命于君。故君命顺则臣有顺命，君命逆则臣有逆命。诗 曰：‘鹊之姜姜，鹑之贲贲。人之无良，我以为君。’”

子曰：“君子不以辞尽人。故天下有道，则行有枝叶；天下无道，则辞有枝叶。是故君子于有丧者之侧，不能赙焉，则不问其所费；于有病者之侧，不能馈焉，则不问其所欲；有客不能馆，则不问其所舍。故君子之接如水，小人之接如醴。君子淡以成，小人甘以坏。小雅 曰：‘盗言孔甘，乱是用 。’”

子曰：“君子不以口誉人，则民作忠。故君子问人之寒则衣之，问人之饥则食之，称人之美则爵之。国风 曰：‘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子曰：“口惠而实不至，怨菑及其身。是故君子与其有诺责也，宁有已怨。国风 曰：‘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子曰：“君子不以色亲人。情疏而貌亲，在小人则穿窬之盗也与？”

子曰：“情欲信，辞欲巧。”

子言之：“昔三代 明王，皆事天地之神明，无非卜筮之用，不敢以其私亵事上帝。是故不犯日月，不违卜筮。卜、筮不相袭也。大事有时日，小事无时日，有筮。外事用刚日，内事用柔日。不违龟筮。”

子曰：“牲牷、礼乐、齐盛，是以无害乎鬼神，无怨乎百姓。”

子曰：“后稷 之祀易富也。其辞恭，其欲俭，其禄及子孙。诗 曰：‘后稷 兆祀，庶无罪悔，以迄于今。’”

子曰：“大人之器威敬。天子无筮，诸侯有守筮。天子道以筮。诸侯非其国不以筮，卜宅寝室。天子不卜处大庙。”

子曰：“君子敬则用祭器。是以不废日月，不违龟筮，以敬事其君长；是以上不渎于民，下不亵于上。”

缁衣第三十三

子言之曰：“为上易事也，为下易知也，则刑不烦矣。”

子曰：“好贤如缁衣 ，恶恶如巷伯 ，则爵不渎而民作愿，刑不试而民咸服。大雅 曰：‘仪刑文王 ，万国作孚。’”

子曰：“夫民教之以德，齐之以礼，则民有格心。教之以政，齐之以刑，则民有遁心。故君民者子以爱之，则民亲之；信以结之，则民不倍；恭以莅之，则民有孙心。甫刑 曰：‘苗 民匪用命，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是以民有恶德，而遂绝其世也。”

子曰：“下之事上也，不从其所令，从其所行。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矣。故上之所好恶不可不慎也，是民之表也。”

子曰：“禹 立三年，百姓以仁遂焉，岂必尽仁？诗 云：‘赫赫师尹 ，民具尔瞻。’甫刑 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大雅 曰：‘成王 之孚，下土之式。’”

子曰：“上好仁，则下之为仁争先人。故长民者章志、贞教、尊仁以子爱百姓，民致行己以说其上矣。诗 云：‘有梏德行，四国顺之。’”

子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 。故大人不倡游言。可言也，不可行。君子弗言也；可行也，不可言，君子弗行也。则民言不危行，而行不危言矣。诗 云：‘淑慎尔止，不愆于仪。’”

子曰：“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人以行。故言必虑其所终，而行必稽其所敝，则民谨于言而慎于行。诗 云：‘慎尔出话，敬尔威仪。’大雅 曰：‘穆穆文王 ，于缉熙敬止。’”

子曰：“长民者衣服不贰，从容有常，以齐其民，则民德壹。诗 云：‘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归于周 ，万民所望。’”

子曰：“为上可望而知也，为下可述而志也，则君不疑于其臣，而臣不惑于其君矣。尹吉 曰：‘惟尹躬及汤 ，咸有壹德。’诗 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

子曰：“有国者章义 恶，以示民厚，则民情不贰。诗 云：‘靖共尔位，好是正直。’”

子曰：“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故君民者，章好以示民俗，慎恶以御民之淫，则民不惑矣。臣仪行，不重辞，不援其所不及，不烦其所不知，则君不劳矣。诗 云：‘上帝板板，下民卒 。’小雅 曰：‘匪其止共，惟王之邛。’”

子曰：“政之不行也，教之不成也，爵禄不足劝也，刑罚不足耻也，故上不可以亵刑而轻爵。康诰 曰：‘敬明乃罚。’甫刑 曰：‘播刑之不迪。’”

子曰：“大臣不亲，百姓不宁，则忠敬不足，而富贵已过也。大臣不治，而迩臣比矣。故大臣不可不敬也，是民之表也；迩臣不可不慎也，是民之道也。君毋以小谋大，毋以远言近，毋以内图外，则大臣不怨，迩臣不疾，而远臣不蔽矣。叶公 之顾命曰：‘毋以小谋败大作，毋以嬖御人疾庄后，毋以嬖御士疾庄士、大夫、卿士。’”

子曰：“大人不亲其所贤，而信其所贱，民是以亲失，而教是以烦。诗 云：‘彼求我则，如不我得。执我仇仇，亦不我力。’君陈 曰：‘未见圣，若己弗克见；既见圣，亦不克由圣。’”

子曰：“小人溺于水，君子溺于口，大人溺于民，皆在其所亵也。夫水近于人而溺人，德易狎而难亲也，易以溺人。口费而烦，易出难悔，易以溺人；夫民闭于人而有鄙心，可敬不可慢，易以溺人。故君子不可以不慎也。太甲 曰：‘毋越厥命以自覆也。’‘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厥度则释。’兑命 曰：‘惟口起羞，惟甲胄起兵，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太甲 曰：‘天作孽，可违也；自作孽，不可以逭。’尹吉 曰：‘惟尹躬天，见于西邑 夏，自周有终，相亦惟终。’”

子曰：“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心好之，身必安之；君好之，民必欲之。心以体全，亦以体伤；君以民存，亦以民亡。诗 云：‘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国家以宁，都邑以成，庶民以生。‘谁能秉国成？不自为正，卒劳百姓。’君雅 曰：‘夏日暑雨，小民惟曰怨；资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

子曰：“下之事上也，身不正，言不信，则义不壹，行无类也。”

子曰：“言有物而行有格也，是以生则不可夺志，死则不可夺名。故君子多闻，质而守之；多志，质而亲之；精知，略而行之。君陈 曰：‘出入自尔师虞，庶言同。’诗 云：‘淑人君子，其仪一也。’”

子曰：“唯君子能好其正，小人毒其正。故君子之朋友有乡，其恶有方。是故迩者不惑而远者不疑也。诗 云：‘君子好仇。’”

子曰：“轻绝贫贱而重绝富贵，则好贤不坚而恶恶不着也。人虽曰不利，吾不信也。诗 云：‘朋有攸摄，摄以威仪。’”

子曰：“私惠不归德，君子不自留焉。诗 云：‘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子曰：“苟有车，必见其轼；苟有衣，必见其敝；人苟或言之，必闻其声；苟或行之，必见其成。葛覃 曰：‘服之无射。’”

子曰：“言从而行之，则言不可饰也；行从而言之，则行不可饰也。故君子寡言而行以成其信，则民不得大其美而小其恶。诗 云：‘自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小雅 曰：‘允也君子，展也大成。’君奭 曰：‘昔在上帝，周田观文王 之德，其集大命于厥躬。’”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为卜筮。’古之遗言与！龟筮犹不能知也，而况于人乎！诗 云：‘我龟既厌，不我告犹。’兑命 曰：‘爵无及恶德，民立而正。’‘事纯而祭祀，是为不敬。事烦则乱，事神则难。’易 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恒其德侦，妇人吉，夫子凶。’”

奔丧第三十四

奔丧之礼。始闻亲丧，以哭答使者，尽哀；问故，又哭尽哀。遂行，日行百里，不以夜行。唯父母之丧见星而行，见星而舍。若未得行，则成服而后行。过国至竟，哭尽哀而止。哭辟市朝。望其国竟哭。

至于家，入门左，升自西阶，殡东西面坐，哭尽哀，括发，袒，降堂，东即位；西乡哭，成踊，袭、绖于序东，绞带，反位；拜宾，成踊，送宾，反位。有宾后至者，则拜之、成踊、送宾皆如初。众主人、兄弟皆出门，出门哭止，阖门，相者告就次。于又哭，括发，袒，成踊。于三哭，犹括发，袒，成踊。三日成服，拜宾送宾皆如初。

奔丧者非主人，则主人为之拜宾、送宾。奔丧者自齐衰以下入门左，中庭北面哭尽哀，免麻于序东，即位袒，与主人哭，成踊。于又哭、三哭皆免、袒。有宾，则主人拜宾、送宾。丈夫、妇人之待之也，皆如朝夕哭位，无变也。

奔母之丧，西面哭尽哀，括发，袒，降堂，东即位，西乡哭，成踊，袭、免、绖于序东，拜宾、送宾皆如奔父之礼。于又哭，不括发。

妇人奔丧，升自东阶，殡东西面坐，哭尽哀，东髽，即位，与主人拾踊。

奔丧者不及殡，先之墓，北面坐，哭尽哀。主人之待之也，即位于墓左，妇人墓右，成踊，尽哀，括发，东即主人位，绖，绞带，哭，成踊。拜宾，反位，成踊。相者告事毕。遂冠，归。入门左，北面哭尽哀，括发，袒，成踊，东即位，拜宾，成踊。宾出，主人拜送。有宾后至者，则拜之、成踊送宾如初。众主人、兄弟皆出门，出门哭止，相者告就次。于又哭，括发，成踊。于三哭，犹括发、成踊。三日成服。于五哭，相者告事毕。为母所以异于父者，壹括发，其余免以终事。他如奔父之礼。

齐衰以下不及殡，先之墓，西面哭尽哀。免、麻于东方，即位，与主人哭，成踊，袭。有宾，则主人拜宾、送宾。宾有后至者，拜之如初。相者告事毕。遂冠，归。入门左，北面哭尽哀，免，袒，成踊，东即位，拜宾，成踊。宾出，主人拜送。于又哭，免，袒，成踊。于三哭，犹免、袒、成踊。三日成服。于五哭，相者告事毕。

闻丧不得奔丧，哭尽哀；问故，又哭尽哀。乃为位，括发，袒，成踊；袭，绖，绞带，即位；拜宾，反位，成踊。宾出，主人拜送于门外，反位。若有宾后至者，拜之、成踊，送宾如初。于又哭，括发，袒，成踊。于三哭，犹括发、袒、成踊。三日成服。于五哭，拜宾、送宾如初。

若除丧而后归，则之墓，哭，成踊；东括发，袒，绖；拜宾，成踊，送宾；反位，又哭尽哀，遂除。于家不哭。主人之待之也，无变于服，与之哭，不踊。自齐衰以下，所以异者免、麻。

凡为位，非亲丧，齐衰以下皆即位，哭尽哀，而东免、绖，即位，袒，成踊；袭，拜宾反位，哭，成踊；送宾，反位。相者告就次。三日五哭，卒，主人出送宾。众主人、兄弟皆出门，哭止。相者告事毕。成服，拜宾。若所为位家远，则成服而往。

齐衰望乡而哭，大功望门而哭，小功至门而哭，缌麻即位而哭。

哭父之党于庙，母、妻之党于寝，师于庙门外，朋友于寝门外，所识于野张帷。

凡为位不奠。

哭天子九，诸侯七，卿大夫五，士三。

大夫哭诸侯，不敢拜宾。诸臣在他国，为位而哭，不敢拜宾。与诸侯为兄弟，亦为位而哭。

凡为位者壹袒。

所识者吊，先哭于家而后之墓，皆为之成踊，从主人北面而踊。

凡丧，父在，父为主；父没，兄弟同居，各主其丧；亲同，长者主之；不同，亲者主之。

闻远兄弟之丧，既除丧而后闻丧，免，袒，成踊，拜宾则尚左手。

无服而为位者，唯嫂、叔及妇人降而无服者麻。

凡奔丧，有大夫至，袒，拜之，成踊而后袭；于士，袭而后拜之。

问丧第三十五

亲始死，鸡斯，徒跣，扱上衽，交手哭。恻怛之心，痛疾之意，伤肾干肝焦肺，水浆不入口，三日不举火，故邻里为之糜粥以饮食之。夫悲哀在中，故形变于外也；痛疾在心，故口不甘味、身不安美也。

三日而敛，在床曰尸，在棺曰柩。动尸举柩，哭踊无数。恻怛之心，痛疾之意，悲哀志懑气盛，故袒而踊之，所以动体安心下气也。妇人不宜袒，故发胸击心爵踊，殷殷田田如坏墙然，悲哀痛疾之至也。故曰：“辟踊哭泣，哀以送之。”送形而往，迎精而反也。

其往送也，望望然、汲汲然如有追而弗及也。其反哭也，皇皇然若有求而弗得也。故其往送也如慕，其反也如疑。求而无所得之也，入门而弗见也，上堂又弗见也，入室又弗见也，亡矣丧矣，不可复见矣，故哭泣辟踊，尽哀而止矣。

心怅焉、怆焉，惚焉、忾焉，心绝志悲而已矣。祭之宗庙，以鬼飨之，徼幸复反也。成圹而归，不敢入处室，居于倚庐，哀亲之在外也。寝苫枕块，哀亲之在土也。故哭泣无时，服勤三年，思慕之心，孝子之志也，人情之实也。

或问曰：“死三日而后敛者何也？”曰：“孝子亲死，悲哀志懑，故匍匐而哭之，若将复生然，安可得夺而敛之也！故曰，三日而后敛者，以俟其生也。三日而不生，亦不生矣，孝子之心亦益衰矣；家室之计，衣服之具，亦可以成矣；亲戚之远者，亦可以至矣。是故圣人为之断决，以三日为之礼制也。”

或问曰：“冠者不肉袒，何也？”曰：“冠，至尊也，不居肉袒之体也，故为之免以代之也。然则秃者不免，伛者不袒，跛者不踊，非不悲也，身有锢疾，不可以备礼也。故曰：丧礼唯哀为主矣。女子哭泣悲哀，击胸伤心，男子哭泣悲哀，稽颡触地，无容，哀之至也。”

或问曰：“免者以何为也？”曰：“不冠者之所服也。礼 曰：‘童子不缌，唯当室缌。’缌者其免也，当室则免而杖矣。”

或问曰：“杖者何也？”曰：“竹、桐一也。故为父苴杖苴杖，竹也；为母削杖，削杖，桐也。”

或问曰：“杖者以何为也？”曰：“孝子丧亲，哭泣无数，服勤三年，身病体羸，以杖扶病也。则父在不敢杖矣，尊者在故也。堂上不杖，辟尊者之处也。堂上不趋，示不遽也。此孝子之志也，人情之实也，礼义之经也。非从天降也，非从地出也，人情而已矣。”

服问第三十六

传 曰“有从轻而重”，公子之妻为其皇姑。“有从重而轻”，为妻之父母。“有从无服而有服”，公子之妻为公子之外兄弟。“有从有服而无服”，公子为其妻之父母。

传曰：“母出则为继母之党服，母死则为其母之党服。”为其母之党服，则不为继母之党服。

三年之丧既练矣，有期之丧既葬矣，则带其故葛带，绖期之绖，服其功衰。有大功之丧亦如之。小功无变也。

麻之有本者，变三年之葛。既练，遇麻断本者，于免绖之，既免，去绖；每可以绖必绖，既绖则去之。小功不易丧之练冠，如免，则绖其缌、小功之绖，因其初葛带。缌之麻不变小功之葛，小功之麻不变大功之葛，以有本为税。

殇长、中，变三年之葛，终殇之月筭，而反三年之葛。是非重麻，为其无卒哭之税。下殇则否。

君为天子三年，夫人如外宗之为君也。世子不为天子服。

君所主，夫人妻、大子、适妇。

大夫之适子为君、夫人、大子如士服。

君之母非夫人，则群臣无服，唯近臣及仆、骖乘从服唯君所服服也。

公为卿大夫锡衰以居，出亦如之。当事则弁绖。大夫相为亦然。为其妻，往则服之，出则否。

凡见人无免绖，虽朝于君无免绖，唯公门有税齐衰。传 曰：“君子不夺人之丧，亦不可夺丧也。”

传 曰：“罪多而刑五，丧多而服五。上附下附，列也。”

间传第三十七

斩衰何以服苴？苴，恶貌也，所以首其内而见诸外也。斩衰貌若苴，齐衰貌若枲，大功貌若止，小功、缌麻容貌可也。此哀之发于容体者也。

斩衰之哭若往而不反，齐衰之哭若往而反，大功之哭三曲而偯，小功、缌麻哀容可也。此哀之发于声音者也。

斩衰唯而不对，齐衰对而不言，大功言而不议，小功、缌麻议而不及乐。此哀之发于言语者也。

斩衰三日不食，齐衰二日不食，大功三不食，小功、缌麻再不食，士与敛焉则壹不食。故父母之丧既殡食粥，朝一溢米，莫一溢米；齐衰之丧疏食水饮，不食菜果；大功之丧不食醯酱；小功、缌麻，不饮醴酒。此哀之发于饮食者也。

父母之丧，既虞、卒哭，疏食水饮，不食菜果；期而小祥，食菜果；又期而大祥，有醯酱；中月而禫，禫而饮醴酒。始饮酒者先饮醴酒，始食肉者先食干肉。

父母之丧，居倚庐，寝苫枕块，不说绖带；齐衰之丧，居垩室，芐翦不纳；大功之丧，寝有席，小功、缌麻，床可也。此哀之发于居处者也。

父母之丧，既虞、卒哭，柱楣翦屏，芐翦不纳；期而小祥，居垩室，寝有席；又期而大祥，居复寝；中月而禫，禫而床。

斩衰三升，齐衰四升、五升、六升，大功七升、八升、九升，小功十升、十一升、十二升，缌麻十五升去其半，有事其缕、无事其布，曰缌。此哀之发于衣服者也。

斩衰三升，既虞、卒哭，受以成布六升、冠七升。为母疏衰四升，受以成布七升，冠八升。去麻服葛，葛带三重。期而小祥，练冠 缘，要绖不除。男子除乎首，妇人除乎带。男子何为除乎首也？妇人何为除乎带也？男子重首，妇人重带。除服者先重者，易服者易轻者。又期而大祥，素缟麻衣。中月而禫，禫而纤，无所不佩。

易服者何为易轻者也？斩衰之丧，既虞、卒哭，遭齐衰之丧，轻者包，重者特；既练，遭大功之丧，麻、葛重。齐衰之丧，既虞、卒哭，遭大功之丧，麻、葛兼服之。

斩衰之葛与齐衰之麻同，齐衰之葛与大功之麻同，大功之葛与小功之麻同，小功之葛与缌之麻同。麻同则兼服之。兼服之服重者，则易轻者也。

三年问第三十八

三年之丧何也？曰：称情而立文，因以饰群，别亲疏、贵贱之节，而弗可损益也，故曰“无易之道”也。创巨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迟。三年者，称情而立文，所以为至痛极也。斩衰苴杖，居倚庐，食粥，寝苫枕块，所以为至痛饰也。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哀痛未尽，思慕未忘，然而服以是断之者，岂不送死者有已、复生有节哉！

凡生天地之间者，有血气之属必有知，有知之属莫不知爱其类。今是大鸟兽则失丧其群匹，越月逾时焉，则必反巡，过其故乡，翔回焉，鸣号焉，蹢躅焉，踟蹰焉，然后乃能去之。小者至于燕雀，犹有啁噍之顷焉，然后乃能去之。故有血气之属者莫知于人，故人于其亲也，至死不穷。将由夫患邪淫之人与？则彼朝死而夕忘之，然而从之，则是曾鸟兽之不若也，夫焉能相与群居而不乱乎？将由夫修饰之君子与？则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若驷之过隙，然而遂之，则是无穷也。故先王焉为之立中制节，壹使足以成文理，则释之矣。

然则何以至期也？曰：至亲以期断。是何也？曰：天地则已易矣，四时则已变矣，其在天地之中者，莫不更始焉，以是象之也。然则何以三年也？曰：加隆焉尔也，焉使倍之。故再期也。由九月以下何也？曰：焉使弗及也。故三年以为隆，缌、小功以为杀，期、九月以为间。上取象于天，下取法于地，中取则于人，人之所以群居和壹之理尽矣。故三年之丧，人道之至文者也。夫是之谓至隆。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壹也，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孔子 曰：“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达丧也。”

深衣第三十九

古者深衣，盖有制度，以应规、矩、绳、权、衡。短毋见肤，长毋被土。续衽钩边。要缝半下。袼之高下，可以运肘；袂之长短，反诎之及肘。带，下毋厌髀，上毋厌胁，当无骨者。

制：十有二幅以应十有二月；袂圜以应规，曲袷如矩以应方，负绳及踝以应直，下齐如权衡以应平。故规者，行举手以为容；负绳抱方者，以直其政、方其义也。故易 曰：“坤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下齐如权衡者，以安志而平心也。五法已施，故圣人服之。故规矩取其无私，绳取其直，权衡取其平，故先王贵之。故可以为文，可以为武，可以摈相，可以治军旅，完且弗费，善衣之次也。

具父母、大父母，衣纯以缋；具父母，衣纯以青。如孤子，衣纯以素。纯袂、缘，纯边，广各寸半。

投壶第四十

投壶之礼。主人奉矢，司射奉中，使人执壶。主人请曰：“某有枉矢、哨壶，请以乐宾。”宾曰：“子有旨酒嘉肴，某既赐矣，又重以乐，敢辞。”主人曰：“枉矢、哨壶不足辞也，敢固以请。”宾曰：“某既赐矣，又重以乐，敢固辞。”主人曰：“枉矢、哨壶不足辞也，敢固以请。”宾曰：“某固辞不得命，敢不敬从。”宾再拜受，主人般还，曰辟；主人阼阶上拜送，宾般还，曰辟。已拜，受矢，进即两楹间，退反位，揖宾就筵。

司射进度壶，间以二矢半，反位；设中，东面，执八筭兴。请宾曰：“顺投为入，比投不释，胜饮不胜者。正爵既行，请为胜者立马，一马从二马。三马既立，请庆多马。”请主人亦如之。命弦者曰：“请奏狸首 ，间若一。”大师曰：“诺。”

左右告矢具，请拾投。有入者，则司射坐而释一筭焉。宾党于右，主党于左。

卒投，司射执曰：“左右卒投，请数。”二为纯，一纯以取，一为奇。遂以奇告，曰：“某贤于某若干纯。”奇则曰“奇”，钧则曰“左右钧”。

命酌，曰：“请行觞。”酌者曰：“诺。”当饮者皆跪奉觞，曰：“赐灌。”胜者跪曰：“敬养。”

正爵既行，请立马，马各直其。一马从二马，以庆。庆礼曰：“三马既备，请庆多马。”宾主皆曰“诺”。正爵既行，请彻马。

多少视其坐。筹，室中五扶，堂上七扶，庭中九扶。长尺二寸。壶，颈修七寸，腹修五寸，口径二寸半，容斗五升。壶中实小豆焉，为其矢之跃而出也。壶去席二矢半。矢以柘若棘，毋去其皮。

鲁 令弟子辞曰：“毋 ，毋敖，毋偝立，毋逾言。偝立、逾言有长爵。”薛 令弟子辞曰：“毋 ，毋敖，毋偝立，毋逾言。若是者浮。”

皷：〇□〇〇□□〇□〇〇□半；〇□〇□〇〇〇□□〇□〇——鲁 鼓；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半；〇□〇〇〇□□〇——薛 鼓。取半以下为投壶礼，尽用之为射礼。

司射、庭长及冠士立者，皆属宾党；乐人及使者、童子，皆属主党。

鲁 鼓：〇□〇〇□□〇〇半；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薛 鼓：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半；〇□〇□〇〇〇〇□〇。

儒行第四十一

鲁哀公 问于孔子 曰：“夫子之服其儒服与？”孔子 对曰：“丘 少居鲁 ，衣逢掖之衣；长居宋 ，冠章甫之冠。丘 闻之也，君子之学也博，其服也乡。丘不知儒服。”

哀公 曰：“敢问儒行。”孔子 对曰：“遽数之不能终其物，悉数之乃留，更仆未可终也。”

哀公 命席。孔子 侍，曰：

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

儒有衣冠中，动作慎；其大让如慢，小让如伪；大则如威，小则如愧，其难进而易退也，粥粥若无能也。其容貌有如此者。

儒有居处齐难，其坐起恭敬；言必先信，行必中正；道涂不争险易之利，冬夏不争阴阳之和，爱其死以有待也，养其身以有为也。其备豫有如此者。

儒有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不祈土地，立义以为土地；不祈多积，多文以为富；难得而易禄也，易禄而难畜也。非时不见，不亦难得乎？非义不合，不亦难畜乎？先劳而后禄，不亦易禄乎？其近人有如此者。

儒有委之以货财，淹之以乐好，见利不亏其义；劫之以众，沮之以兵，见死不更其守；鸷虫攫搏，不程勇者；引重鼎，不程其力；往者不悔，来者不豫；过言不再，流言不极；不断其威，不习其谋。其特立有如此者。

儒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其居处不淫，其饮食不溽，其过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数也。其刚毅有如此者。

儒有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戴仁而行，抱义而处；虽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

儒有一亩之宫，环堵之室，筚门圭窬，蓬户瓮牖；易衣而出，并日而食；上答之不敢以疑，上不答不敢以谄。其仕有如此者。

儒有今人与居，古人与稽；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适弗逢世，上弗援，下弗推，谗谄之民有比党而危之者；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夺也；虽危起居，竟信其志，犹将不忘百姓之病也。其忧思有如此者。

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礼之以和为贵，忠信之美，优游之法；慕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其宽裕有如此者。

儒有内称不辟亲，外举不辟怨；程功积事，推贤而进达之，不望其报，君得其志；苟利国家，不求富贵。其举贤援能有如此者。

儒有闻善以相告也，见善以相示也；爵位相先也，患难相死也；久相待也，远相致也。其任举有如此者。

儒有澡身而浴德，陈言而伏，静而正之，上弗知也，粗而翘之，又不急为也；不临深而为高，不加少而为多；世治不轻，世乱不沮；同弗与，异弗非也。其特立独行有如此者。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慎静而尚宽，强毅以与人，博学以知服；近文章，砥厉廉隅；虽分国，如锱铢，不臣不仕。其规为有如此者。

儒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并立则乐，相下不厌；久不相见，闻流言不信；其行本方立义，同而进，不同而退。其交友有如此者。

温良者，仁之本也。敬慎者，仁之地也。宽裕者，仁之作也。孙接者，仁之能也。礼节者，仁之貌也。言谈者，仁之文也。歌乐者，仁之和也。分散者，仁之施也。儒皆兼此而有之，犹且不敢言仁也。其尊让有如此者。

儒有不陨获于贫贱，不充诎于富贵，不慁君王，不累长上，不闵有司，故曰儒。今众人之命儒也妄，常以儒相诟病。

孔子 至舍，哀公 馆之，闻此言也，言加信，行加义，“终没吾世，不敢以儒为戏。”

大学第四十二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曾子 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

诗 云：“瞻彼淇 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 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 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 兮者，恂栗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 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诗 云：“於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

康诰 曰：“克明德。”大甲 曰：“顾 天之明命。”帝典 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汤 之盘铭 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 曰：“作新民。”诗 曰：“周 虽旧邦，其命惟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诗 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诗 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诗 云：“穆穆文王 ，於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康诰 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事，一人定国。尧 舜 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 纣 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国在齐其家。诗 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诗 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诗 云：“其仪不忒，正是四国。”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此谓治国在齐其家。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诗 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诗 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 ，民具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诗 云：“殷 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监于殷 ，峻命不易。”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

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康诰 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楚书 曰：“楚国 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

舅犯 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

秦誓 曰：“若有一介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嫉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灾必逮夫身。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孟献子 曰：“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灾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冠义第四十三

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而后礼义备，以正君臣，亲父子，和长幼。君臣正，父子亲，长幼和，而后礼义立。故冠而后服备，服备而后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故曰：“冠者，礼之始也。”是故古者圣王重冠。

古者冠礼筮日、筮宾，所以敬冠事，敬冠事所以重礼，重礼所以为国本也。故冠于阼，以著代也。醮于客位，三加弥尊，加有成也。已冠而字之，成人之道也。见于母，母拜之，见于兄弟，兄弟拜之，成人而与为礼也。玄冠玄端奠挚于君，遂以挚见于乡大夫、乡先生，以成人见也。

成人之者，将责成人礼焉也。责成人礼焉者，将责为人子、为人弟、为人臣、为人少者之礼行焉。将责四者之行于人，其礼可不重与！

故孝弟忠顺之行立而后可以为人，可以为人而后可以治人也。故圣王重礼。故曰：“冠者，礼之始也，嘉事之重者也。”是故古者重冠。重冠故行之于庙，行之于庙者，所以尊重事。尊重事而不敢擅重事，不敢擅重事，所以自卑而尊先祖也。

昏义第四十四

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是以昏礼纳采、问名、纳征、请期，皆主人筵几于庙，而拜迎于门外，入，揖让而升，听命于庙，所以敬慎重正昏礼也。

父亲醮子而命之迎，男先于女也。子承命以迎，主人筵几于庙，而拜迎于门外。婿执雁入，揖让升堂，再拜奠雁，盖亲受之于父母也。降出，御妇车，而婿授绥，御轮三周；先俟于门外。妇至，婿揖妇以入，共牢而食，合卺而酳，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

敬慎重正而后亲之，礼之大体，而所以成男女之别而立夫妇之义也。男女有别而后夫妇有义，夫妇有义而后父子有亲，父子有亲而后君臣有正。故曰：“昏礼者，礼之本也。”

夫礼始于冠，本于昏，重于丧、祭，尊于朝、聘，和于射、乡，此礼之大体也。

夙兴，妇沐浴以俟见。质明，赞见妇于舅姑，执笲枣栗段修以见，赞醴妇，妇祭脯醢，祭醴，成妇礼也。舅姑入室，妇以特豚馈，明妇顺也。厥明，舅姑共飨妇以一献之礼，奠酬，舅姑先降自西阶，妇降自阼阶，以著代也。

成妇礼，明妇顺，又申之以著代，所以重责妇顺焉也。妇顺者，顺于舅姑，和于室人，而后当于夫，以成丝麻布帛之事，以审守委积盖藏。是故妇顺备而后内和理，内和理而后家可长久也。故圣王重之。

是以古者妇人先嫁三月，祖庙未毁，教于公宫，祖庙既毁，教于宗室。教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教成，祭之，牲用鱼，芼之以苹藻，所以成妇顺也。

古者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内治，以明章妇顺，故天下内和而家理。天子立六官、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听天下之外治，以明章天下之男教，故外和而国治。故曰，天子听男教，后听女顺；天子理阳道，后治阴德；天子听外治，后听内职。教顺成俗，外内和顺，国家理治，此之谓盛德。

是故男教不修，阳事不得，适见于天，日为之食；妇顺不修，阴事不得，适见于天，月为之食。是故日食则天子素服而修六官之职，荡天下之阳事；月食则后素服而修六宫之职，荡天下之阴事。故天子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阴之与阳，相须而后成者也。天子修男教，父道也；后修女顺，母道也。故曰，天子之与后，犹父之与母也。故为天王服斩衰，服父之义也；为后服资衰，服母之义也。

乡饮酒义第四十五

乡饮酒之义。主人拜迎宾于庠门之外，入，三揖而后至阶，三让而后升，所以致尊让也。盥洗扬觯，所以致洁也。拜至、拜洗、拜受、拜送、拜既，所以致敬也。尊让洁敬也者，君子之所以相接也。君子尊让则不争，洁敬则不慢。不慢不争则远于斗辨矣，不斗辨则无暴乱之祸矣，斯君子之所以免于人祸也。故圣人制之以道乡人、士、君子。

尊于房户之间，宾主共之也。尊有玄酒，贵其质也。羞出自东房，主人共之也。洗当东荣，主人之所以自洁而以事宾也。

宾、主，象天地也。介、僎，象阴阳也。三宾，象三光也。让之三也，象月之三日而成魄也。四面之坐，象四时也。

天地严凝之气始于西南而盛于西北，此天地之尊严气也，此天地之义气也。天地温厚之气始于东北而盛于东南，此天地之盛德气也，此天地之仁气也。主人者尊宾，故坐宾于西北，而坐介于西南以辅宾。宾者，接人以义者也，故坐于西北；主人者，接人以德厚者也，故坐于东南而坐僎于东北以辅主人也。仁义接，宾主有事，俎豆有数，曰圣；圣立而将之以敬，曰礼；礼以体长幼，曰德。德也者，得于身也。故曰，古之学术道者，将以得身也，是故圣人务焉。

祭荐、祭酒，敬礼也。哜肺，尝礼也。啐酒，成礼也。于席末，言是席之正非专为饮食也，为行礼也，此所以贵礼而贱财也。卒觯，致实于西阶上，言是席之上非专为饮食也，此先礼而后财之义也。先礼而后财，则民作敬让而不争矣。

乡饮酒之礼，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侍，以听政役，所以明尊长也。六十者三豆，七十者四豆，八十者五豆，九十者六豆，所以明养老也。民知尊长养老，而后乃能入孝弟；民入孝弟，出尊长养老，而后成教；成教而后国可安也。君子之所谓孝者，非家至而日见之也，合诸乡射，教之乡饮酒之礼，而孝弟之行立矣。孔子 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

主人亲速宾及介，而众宾自从之。至于门外，主人拜宾及介，而众宾自入，贵贱之义别矣。

三揖至于阶，三让，以宾升，拜至，献酬辞让之节繁；及介，省矣；至于众宾，升受，坐祭，立饮。不酢而降。隆杀之义别矣。

工入，升歌三终。主人献之；笙入三终，主人献之；间歌三终，合乐三终。工告乐备，遂出。一人扬觯，乃立司正焉，知其能和乐而不流也。

宾酬主人，主人酬介，介酬众宾，少长以齿，终于沃洗者焉，知其能弟长而无遗矣。

降说屦，升坐，修爵无数。饮酒之节，朝不废朝，莫不废夕。宾出，主人拜送，节文终遂焉。知其能安燕而不乱也。

贵贱明，隆杀辨，和乐而不流，弟长而无遗，安燕而不乱，此五行者足以正身安国矣。彼国安而天下安，故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

乡饮酒之义，立宾以象天，立主以象地，设介、僎以象日月，立三宾以象三光。古之制礼也，经之以天地，纪之以日月，参之以三光，政教之本也。

亨狗于东方，祖阳气之发于东方也。洗之在阼，其水在洗东，祖天地之左海也。尊有玄酒，教民不忘本也。

宾必南乡。东方者春，春之为言蠢也，产万物者圣也。南方者夏，夏之为言假也，养之、长之、假之，仁也。西方者秋，秋之为言愁也，愁之以时察，守义者也。北方者冬，冬之为言中也，中者藏也。是以天子之立也，左圣乡仁，右义偝藏也。介必东乡，介宾主也。主人必居东方。东方者春，春之为言蠢也，产万物者也。主人者造之，产万物者也。月者三日则成魄，三月则成时。是以礼有三让，建国必立三卿。三宾者，政教之本，礼之大参也。

射义第四十六

古者诸侯之射也，必先行燕礼；卿、大夫、士之射也，必先行乡饮酒之礼。故燕礼者，所以明君臣之义也；乡饮酒之礼者，所以明长幼之序也。

故射者，进退周还必中礼。内志正，外体直，然后持弓矢审固，持弓矢审固，然后可以言中。此可以观德行矣。

其节，天子以驺虞 为节，诸侯以狸首 为节；卿大夫以采苹 为节，士以采繁 为节。驺虞 者，乐官备也。狸首 者，乐会时也；采苹 者，乐循法也。采繁 者，乐不失职也。是故天子以备官为节，诸侯以时会天子为节，卿大夫以循法为节，士以不失职为节。故明乎其节之志，以不失其事，则功成而德行立。德行立则无暴乱之祸矣，功成则国安。故曰，射者所以观盛德也。

是故古者天子以射选诸侯、卿、大夫、士。射者，男子之事也，因而饰之以礼乐也。故事之尽礼乐而可数为以立德行者，莫若射，故圣王务焉。

是故古者天子之制，诸侯岁献，贡士于天子，天子试之于射宫。其容体比于礼，其节比于乐，而中多者，得与于祭；其容体不比于礼，其节不比于乐，而中少者，不得与于祭。数与于祭而君有庆，数不与于祭而君有让；数有庆而益地，数有让而削地。故曰，射者，射为诸侯也。是以诸侯君臣尽志于射以习礼乐。夫君臣习礼乐而以流亡者，未之有也。

故诗 曰：“曾孙侯氏，四正具举。大夫君子，凡以庶士。小大莫处，御于君所。以燕以射，则燕则誉。”言君臣相与尽志于射以习礼乐，则安则誉也。是以天子制之，而诸侯务焉。此天子之所以养诸侯而兵不用，诸侯自为正之具也。

孔子 射于矍相 之圃，盖观者如堵墙。射至于司马，使子路 执弓矢出延射，曰：“贲军之将，亡国之大夫，与为人后者，不入，其余皆入。”盖去者半，入者半。又使公罔之裘 、序点 扬觯而语。公罔之裘 扬觯而语曰：“幼壮孝弟，耆耋好礼，不从流俗，修身以俟死者，不，在此位也。”盖去者半，处者半。序点 又扬觯而语曰：“好学不倦，好礼不变，旄期称道不乱，者不？在此位也。”盖仅有存者。

射之为言者绎也，或曰舍也。绎者，各绎己之志也。故心平体正，持弓矢审固，持弓矢审固则射中矣。故曰：“为人父者以为父鹄，为人子者以为子鹄，为人君者以为君鹄，为人臣者以为臣鹄。”故射者各射己之鹄。故天子之大射谓之射侯。射侯者，射为诸侯也。射中则得为诸侯，射不中则不得为诸侯。

天子将祭，必先习射于泽。泽者，所以择士也。已射于泽而后射于射宫。射中者得与于祭，不中者不得与于祭。不得与于祭者有让，削以地，得与于祭者有庆，益以地，进爵绌地是也。

故男子生，桑弧蓬矢六以射天地四方。天地四方者，男子之所有事也。故必先有志于其所有事，然后敢用谷也，饭食之谓也。

射者，仁之道也。射求正诸己，己正然后发；发而不中则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孔子 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孔子 曰：“射者何以射？何以听？循声而发，发而不失正鹄者，其唯贤者乎！若夫不肖之人，则彼将安能以中。”诗 云：“发彼有的，以祈尔爵。”祈，求也，求中以辞爵也。酒者，所以养老也，所以养病也。求中以辞爵者，辞养也。

燕义第四十七

古者周 天子之官有庶子官。庶子官职诸侯、卿、大夫、士之庶子之卒，掌其戒令与其教治，别其等，正其位。国有大事，则率国子而致于大子，唯所用之。若有甲兵之事，则授之以车甲，合其卒伍，置其有司，以军法治之，司马弗正。凡国之政事，国子存游卒，使之修德学道，春合诸学，秋合诸射，以考其艺而进退之。

诸侯燕礼之义：君立阼阶之东南，南乡，尔卿大夫，皆少进，定位也。君席阼阶之上，居主位也。君独升立席上，西面特立，莫敢适之义也。

设宾主，饮酒之礼也。使宰夫为献主，臣莫敢与君亢礼也。不以公卿为宾而以大夫为宾，为疑也，明嫌之义也。宾入中庭，君降一等而揖之，礼之也。

君举旅于宾及君所赐爵，皆降，再拜稽首，升成拜，明臣礼也。君答拜之，礼无不答，明君上之礼也。臣下竭力尽能以立功于国，君必报之以爵禄，故臣下皆务竭力尽能以立功，是以国安而君宁。礼无不答，言上之不虚取于下也。上必明正道以道民，民道之而有功，然后取其什一，故上用足而下不匮也，是以上下和亲而不相怨也。和宁，礼之用也。此君臣上下之大义也。故曰，燕礼者，所以明君臣之义也。

席，小卿次上卿，大夫次小卿，士、庶子以次就位于下。献君，君举旅行酬；而后献卿，卿举旅行酬；而后献大夫，大夫举旅行酬；而后献士，士举旅行酬；而后献庶子。俎、豆、牲体、荐、羞，皆有等差，所以明贵贱也。

聘义第四十八

聘礼，上公七介，侯伯五介，子男三介，所以明贵贱也。介绍而传命，君子于其所尊弗敢质，敬之至也。三让而后传命，三让而后入庙门，三揖而后至阶，三让而后升，所以致尊让也。

君使士迎于竟，大夫郊劳，君亲拜迎于大门之内而庙受，北面拜贶，拜君命之辱，所以致敬也。敬让也者，君子之所以相接也。故诸侯相接以敬让，则不相侵陵。

卿为上摈，大夫为承摈，士为绍摈。君亲礼宾，宾私面私觌，致饔饩，还圭璋，贿赠，飨、食、燕，所以明宾客君臣之义也。

故天子制诸侯，比年小聘，三年大聘，相厉以礼。使者聘而误，主君弗亲飨食也，所以愧厉之也。诸侯相厉以礼，则外不相侵，内不相陵。此天子之所以养诸侯，兵不用而诸侯自为正之具也。

以圭璋聘，重礼也。已聘而还圭璋，此轻财而重礼之义也。诸侯相厉以轻财重礼，则民作让矣。

主国待客，出入三积，饩客于舍，五牢之具陈于内，米三十车，禾三十车，刍薪倍禾，皆陈于外，乘禽日五双，群介皆有饩牢，壹食再飨，燕与时赐无数，所以厚重礼也。古之用财者不能均如此，然而用财如此其厚者，言尽之于礼也。尽之于礼，则内君臣不相陵而外不相侵，故天子制之而诸侯务焉尔。

聘、射之礼，至大礼也。质明而始行事，日几中而后礼成，非强有力者弗能行也。故强有力者将以行礼也。酒清，人渴而不敢饮也；肉干，人饥而不敢食也；日莫人倦，齐庄正齐而不敢解惰：以成礼节，以正君臣，以亲父子，以和长幼。此众人之所难而君子行之，故谓之有行。有行之谓有义，有义之谓勇敢。故所贵于勇敢者，贵其能以立义也；所贵于立义者，贵其有行也；所贵于有行者，贵其行礼也。故所贵于勇敢者，贵其敢行礼义也。故勇敢、强有力者，天下无事则用之于礼义，天下有事则用之于战胜。用之于战胜则无敌，用之于礼义则顺治。外无敌，内顺治，此之谓盛德。故圣王之贵勇敢、强有力如此也。勇敢、强有力而不用之于礼义、战胜，而用之于争斗，则谓之乱人。刑罚行于国，所诛者乱人也。如此则民顺治而国安也。

子贡 问于孔子 曰：“敢问君子贵玉而贱 者何也？为玉之寡而 之多与？”孔子 曰：“非为 之多故贱之也、玉之寡故贵之也。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队，礼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乐也。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圭璋特达，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诗 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故君子贵之也。”

丧服四制第四十九

凡礼之大体，体天地，法四时，则阴阳，顺人情，故谓之礼。訾之者，是不知礼之所由生也。夫礼吉凶异道，不得相干，取之阴阳也。丧有四制，变而从宜，取之四时也。有恩，有理，有节，有权，取之人情也。恩者仁也，理者义也，节者礼也，权者知也。仁、义、礼、智，人道具矣。

其恩厚者其服重，故为父斩衰三年，以恩制者也。

门内之治恩掩义，门外之治义断恩。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贵贵尊尊，义之大者也。故为君亦斩衰三年，以义制者也。

三日而食，三月而沐，期而练，毁不灭性，不以死伤生也。丧不过三年，苴衰不补，坟墓不培，祥之日鼓素琴，告民有终也，以节制者也。

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国无二君，家无二尊，以一治之也。故父在为母齐衰期者，见无二尊也。杖者何也？爵也。三日授子杖，五日授大夫杖，七日授士杖。或曰“担主”，或曰“辅病”。妇人、童子不杖，不能病也。百官备，百物具，不言而事行者，扶而起。言而后事行者，杖而起。身自执事而后行者，面垢而已。秃者不髽，伛者不袒，跛者不踊，老病不止酒肉。凡此八者，以权制者也。

始死，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期悲哀，三年忧，恩之杀也。圣人因杀以制节，此丧之所以三年，贤者不得过，不肖者不得不及。此丧之中庸也，王者之所常行也。

书 曰“高宗 谅暗，三年不言”，善之也。王者莫不行此礼。何以独善之也？曰：高宗 者，武丁 ；武丁 者，殷 之贤王也，继世即位，而慈良于丧，当此之时，殷 衰而复兴，礼废而复起，故善之。善之，故载之书中而高之，故谓之高宗 。三年之丧，君不言。书 云：“高宗 谅暗，三年不言。”此之谓也。然而曰“言不文”者，谓臣下也。

礼，斩衰之丧，唯而不对；齐衰之丧，对而不言；大功之丧，言而不议；缌、小功之丧，议而不及乐。

父母之丧，衰冠、绳缨、菅屦，三日而食粥，三月而沐，期十三月而练冠，三年而祥。比终兹三节者，仁者可以观其爱焉，知者可以观其理焉，强者可以观其志焉。礼以治之，义以正之，孝子、弟弟、贞妇，皆可得而察焉。

周易

乾

乾 。元亨，利贞。

初九：潜龙勿用。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上九：亢龙有悔。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彖 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象 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潜龙勿用”，阳在下也。“见龙在田”，德施普也。“终日乾乾”，反复道也。“或跃在渊”，进无咎也。“飞龙在天”，大人造也。“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

乾文言

文言 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

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 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

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

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潜龙勿用”，下也。“见龙在田”，时舍也。“终日乾乾”，行事也。“或跃在渊”，自试也。“飞龙在天”，上治也。“亢龙有悔”，穷之灾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

“潜龙勿用”，阳气潜藏。“见龙在田”，天下文明。“终日乾乾”，与时偕行。“或跃在渊”，乾道乃革。“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龙有悔”，与时偕极。乾元用九，乃见天则。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

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

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易 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九三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

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

坤

坤 。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

彖 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安贞”之“吉”，应地无疆。

象 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初六：履霜，坚冰至。

象 曰：“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

象 曰：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象 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

象 曰：“括囊无咎”，慎不害也。

六五：黄裳，元吉。

象 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象 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

用六：利永贞。

象 曰：“用六”永贞，以大终也。

坤文言

文言 曰：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易 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

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

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

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易 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谨也。

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

阴疑于阳必“战”，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犹未离其类也，故称“血”焉。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

屯

屯 。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彖 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

象 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

初九：磐桓。利居贞，利建侯。

象 曰：虽“磐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

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

象 曰：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

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

象 曰：“即鹿无虞”，以从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穷也。

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

象 曰：“求”而往，明也。

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

象 曰：“屯其膏”，施未光也。

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

象 曰：“泣血涟如”，何可长也？

蒙

蒙 。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

彖 曰：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时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初筮告”，以刚中也。“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

象 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

象 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

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

象 曰：“子克家”，刚柔接也。

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

象 曰：“勿用取女”，行不顺也。

六四：困蒙，吝。

象 曰：“困蒙”之“吝”，独远实也。

六五：童蒙，吉。

象 曰：“童蒙”之“吉”，顺以巽也。

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

象 曰：“利用御寇”，上下顺也。

需

需 。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

彖 曰：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

象 曰：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

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

象 曰：“需于郊”，不犯难行也。“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

象 曰：“需于沙”，衍在中也。虽“小有言”，以终吉也。

九三：需于泥。致寇至。

象 曰：“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

象 曰：“需于血”，顺以听也。

九五：需于酒食，贞吉。

象 曰：“酒食，贞吉”，以中正也。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

象 曰：“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虽不当位，未大失也。

讼

讼 。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

彖 曰：讼，上刚下险。险而健，讼。“讼。有孚窒惕，中吉”，刚来而得中也。“终凶”，讼不可成也。“利见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

象 曰：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

象 曰：“不永所事”，讼不可长也。虽“小有言”，其辩明也。

九二：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

象 曰：“不克讼，归〔而〕逋”，窜也。自下讼上，患至掇也。

六三：食旧德，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

象 曰：“食旧德”，从上吉也。

九四：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

象 曰：“复即命渝，安贞”，不失也。

九五：讼，元吉。

象 曰：“讼，元吉”，以中正也。

上九：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

象 曰：以讼受服，亦不足敬也。

师

师 。贞，丈人吉。无咎。

彖 曰：“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

象 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

初六：师出以律，否臧凶。

象 曰：“师出以律”，失律凶也。

九二：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

象 曰：“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怀万邦也。

六三：师或舆尸，凶。

象 曰：“师或舆尸”，大无功也。

六四：师左次，无咎。

象 曰：“左次，无咎”，未失常也。

六五：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

象 曰：“长子帅师”，以中行也。“弟子舆尸”，使不当也。

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

象 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

比

比 。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

彖 曰：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不宁方来”，上下应也。“后夫凶”，其道穷也。

象 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

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

象 曰：比之初六，有它吉也。

六二：比之自内，贞吉。

象 曰：“比之自内”，不自失也。

六三：比之匪人。

象 曰：“比之匪人”，不亦伤乎！

六四：外比之，贞吉。

象 曰：外比于贤，以从上也。

九五：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

象 曰：“显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顺，“失前禽”也。“邑人不诫”，上使中也。

上六：比之无首，凶。

象 曰：“比之无首”，无所终也。

小畜

小畜 。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彖 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密云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

象 曰：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

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

象 曰：“复自道”，其义吉也。

九二：牵复，吉。

象 曰：“牵复”在中，亦不自失也。

九三：舆说辐，夫妻反目。

象 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

象 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

九五：有孚挛如。富以其邻。

象 曰：“有孚挛如”，不独富也。

上九：既雨既处。尚德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

象 曰：“既雨既处”，德积载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

履

履 。履虎尾，不咥人。亨。

彖 曰：履，柔履刚也。说而应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

象 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辩上下，定民志。

初九：素履，往无咎。

象 曰：“素履”之往，独行愿也。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

象 曰：“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

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

象 曰：“眇能视”，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与行也。“咥人”之凶，位不当也。“武人为于大君”，志刚也。

九四：履虎尾，愬愬终吉。

象 曰：“愬愬终吉”，志行也。

九五：夬履，贞厉。

象 曰：“夬履，贞厉”，位正当也。

上九：视履考详，其旋元吉。

象 曰：“元吉”在上，大有庆也。

泰

泰 。小往大来，吉亨。

彖 曰：“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

象 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吉。

象 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

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

象 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

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

象 曰：“无往不复”，天地际也。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

象 曰：“翩翩，不富”，皆失实也。“不戒以孚”，中心愿也。

六五：帝乙 归妹，以祉元吉。

象 曰：“以祉元吉”，中以行愿也。

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

象 曰：“城复于隍”，其命乱也。

否

〔否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

彖 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

象 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

初六：拔茅茹，以其汇。贞吉亨。

象 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

象 曰：“大人否亨”，不乱群也。

六三：包羞。

象 曰：“包羞”，位不当也。

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

象 曰：“有命无咎”，志行也。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象 曰：“大人”之吉，位正当也。

上九：倾否，先否后喜。

象 曰：否终则倾，何可长也？

同人

〔同 人。〕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彖 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

象 曰：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

初九：同人于门，无咎。

象 曰：出门“同人”，又谁咎也？

六二：同人于宗，吝。

象 曰：“同人于宗”，吝道也。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

象 曰：“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岁不兴”，安行也。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

象 曰：“乘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

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

象 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

上九：同人于郊，无悔。

象 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

大有

大有 。元亨。

彖 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

象 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

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

象 曰：大有初九，无交害也。

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

象 曰：“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

象 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

九四：匪其 ，无咎。

象 曰：“匪其 ，无咎”，明辩晢也。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

象 曰：“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

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象 曰：大有上吉，自天佑也。

谦

谦 。亨，君子有终。

彖 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

象 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

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

象 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

六二：鸣谦，贞吉。

象 曰：“鸣谦，贞吉”，中心得也。

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

象 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

六四：无不利撝谦。

象 曰：“无不利撝谦”，不违则也。

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

象 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

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

象 曰：“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

豫

豫 。利建侯行师。

彖 曰：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

象 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

初六：鸣豫，凶。

象 曰：初六“鸣豫”，志穷凶也。

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

象 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

六三：盱豫，悔，迟有悔。

象 曰：“盱豫”，“有悔”，位不当也。

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

象 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

六五：贞疾，恒不死。

象 曰：六五“贞疾”，乘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

上六：冥豫成，有渝无咎。

象 曰：“冥豫”在上，何可长也？

随

随 。元亨，利贞。无咎。

彖 曰：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

象 曰：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

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

象 曰：“官有渝”，从正吉也。“出门交有功”，不失也。

六二：系小子，失丈夫。

象 曰：“系小子”，弗兼与也。

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

象 曰：“系丈夫”，志舍下也。

九四：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

象 曰：“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

九五：孚于嘉，吉。

象 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

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

象 曰：“拘系之”，上穷也。

蛊

蛊 。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彖 曰：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

象 曰：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

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

象 曰：“干父之蛊”，意承考也。

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

象 曰：“干母之蛊”，得中道也。

九三：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

象 曰：“干父之蛊”，终无咎也。

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

象 曰：“裕父之蛊”，往未得也。

六五：干父之蛊，用誉。

象 曰：“干父之蛊，用誉”，承以德也。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象 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

临

临 。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

彖 曰：临，刚浸而长，说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

象 曰：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

初九：咸临，贞吉。

象 曰：“咸临，贞吉”，志行正也。

九二：咸临，吉，无不利。

象 曰：“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

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

象 曰：“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

六四：至临，无咎。

象 曰：“至临，无咎”，位当也。

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

象 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

上六：敦临，吉，无咎。

象 曰：“敦临”之吉，志在内也。

观

观 。盥而不荐。有孚颙若。

彖 曰：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象 曰：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

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

象 曰：“初六：童观”，小人道也。

六二：窥观，利女贞。

象 曰：“窥观”，“女贞”，亦可丑也。

六三：观我生进退。

象 曰：“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

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

象 曰：“观国之光”，尚宾也。

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

象 曰：“观我生”，观民也。

上九：观其生，君子无咎。

象 曰：“观其生”，志未平也。

噬嗑

噬嗑 。亨。利用狱。

彖 曰：颐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

象 曰：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

初九：屦校灭趾，无咎。

象 曰：“屦校灭趾”，不行也。

六二：噬肤灭鼻，无咎。

象 曰：“噬肤灭鼻”，乘刚也。

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

象 曰：“遇毒”，位不当也。

九四：噬干胏，得金矢。利艰贞吉。

象 曰：“利艰贞吉”，未光也。

六五：噬干肉，得黄金。贞厉无咎。

象 曰：“贞厉无咎”，得当也。

上九：何校灭耳，凶。

象 曰：“何校灭耳”，聪不明也。

贲

贲 。亨。小利有攸往。

彖 曰：贲“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象 曰：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

初九：贲其趾，舍车而徒。

象 曰：“舍车而徒”，义弗乘也。

六二：贲其须。

象 曰：“贲其须”，与上兴也。

九三：贲如濡如，永贞吉。

象 曰：“永贞”之“吉”，终莫之陵也。

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

象 曰：六四当位，疑也。“匪寇婚媾”，终无尤也。

六五：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

象 曰：六五之吉，有喜也。

上九：白贲，无咎。

象 曰：“白贲，无咎”，上得志也。

剥

剥 。不利有攸往。

彖 曰：剥，剥也，柔变刚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虛，天行也。

象 曰：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

初六：剥床以足，蔑。贞凶。

象 曰：“剥床以足”，以灭下也。

六二：剥床以辨，蔑。贞凶。

象 曰：“剥床以辨”，未有与也。

六三：剥之，无咎。

象 曰：“剥之，无咎”，失上下也。

六四：剥床以肤，凶。

象 曰：“剥床以肤”，切近灾也。

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

象 曰：“以宫人宠”，终无尤也。

上九：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

象 曰：“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

复

复 。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

彖 曰：复“亨”，刚反。动而以顺行，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利有攸往”，刚长也。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象 曰：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

初九：不远复。无祇悔，元吉。

象 曰：“不远”之“复”，以修身也。

六二：休复，吉。

象 曰：“休复”之吉，以下仁也。

六三：频复，厉无咎。

象 曰：“频复”之“厉”，义无咎也。

六四：中行独复。

象 曰：“中行独复”，以从道也。

六五：敦复，无悔。

象 曰：“敦复，无悔”，中以自考也。

上六：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

象 曰：“迷复”之凶，反君道也。

无妄

无妄 。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彖 曰：无妄，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动而健，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

象 曰：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

初九：无妄，往吉。

象 曰：“无妄”之往，得志也。

六二：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往。

象 曰：“不耕获”，未富也。

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

象 曰：“行人”得牛，“邑人”灾也。

九四：可贞，无咎。

象 曰：“可贞，无咎”，固有之也。

九五：无妄之疾，勿药有喜。

象 曰：“无妄”之药，不可试也。

上九：无妄行有眚，无攸利。

象 曰：“无妄”之行，穷之灾也。

大畜

大畜 。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

彖 曰：大畜，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刚上而尚贤，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养贤也。“利涉大川”，应乎天也。

象 曰：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

初九：有厉，利已。

象 曰：“有厉，利已”，不犯灾也。

九二：舆说 。

象 曰：“舆说 ”，中无尤也。

九三：良马逐，利艰贞。曰闲舆卫，利有攸往。

象 曰：“利有攸往”，上合志也。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

象 曰：六四“元吉”，有喜也。

六五：豮豕之牙，吉。

象 曰：六五之“吉”，有庆也。

上九：何天之衢，亨。

象 曰：“何天之衢”，道大行也。

颐

颐 。贞吉。观颐，自求口实。

彖 曰：颐“贞吉”，养正则吉也。“观颐”，观其所养也。“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颐之时大矣哉！

象 曰：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

初九：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

象 曰：“观我朵颐”，亦不足贵也。

六二：颠颐，拂经于丘颐。征凶。

象 曰：六二“征凶”，行失类也。

六三：拂颐，贞凶，十年勿用，无攸利。

象 曰：“十年勿用”，道大悖也。

六四：颠颐，吉。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无咎。

象 曰：“颠颐”之“吉”，上施光也。

六五：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

象 曰：“居贞”之吉，顺以从上也。

上九：由颐，厉吉。利涉大川。

象 曰：“由颐，厉吉”，大有庆也。

大过

大过 。栋桡。利有攸往，亨。

彖 曰：大过，大者过也。“栋桡”本末弱也。刚过而中，巽而说行。“利有攸往”乃“亨”。大过之时大矣哉！

象 曰：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

象 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

九二：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

象 曰：“老夫”“女妻”，过以相与也。

九三：栋桡，凶。

象 曰：“栋桡”之“凶”，不可以有辅也。

九四：栋隆吉，有它吝。

象 曰：“栋隆”之“吉”，不桡乎下也。

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

象 曰：“枯杨生华”，何可久也！“老妇”、“士夫”，亦可丑也！

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

象 曰：“过涉”之“凶”，不可咎也。

坎

习坎 。有孚。维心亨，行有尚。

彖 曰：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坎之时用大矣哉！

象 曰：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

初六：习坎，入于坎窞，凶。

象 曰：“习坎”入坎，失道凶也。

九二：坎有险，求小得。

象 曰：“求小得”，未出中也。

六三：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

象 曰：“来之坎坎”，终无功也。

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

象 曰：“樽酒簋贰”，刚柔际也。

九五：坎不盈，祗既平，无咎。

象 曰：“坎不盈”，中未大也。

上六：系用徽 ，置于丛棘，三岁不得，凶。

象 曰：上六失道，凶“三岁”也。

离

离 。利贞，亨。畜牝牛吉。

彖 曰：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柔丽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

象 曰：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

象 曰：“履错”之“敬”，以辟咎也。

六二：黄离，元吉。

象 曰：“黄离，元吉”，得中道也。

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

象 曰：“日昃之离”，何可久也！

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

象 曰：“突如其来如”，无所容也。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

象 曰：六五之吉，离王公也。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无咎。

象 曰：“王用出征”，以正邦也。

咸

咸 。亨，利贞。取女吉。

彖 曰：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象 曰：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

初六：咸其拇。

象 曰：“咸其拇”，志在外也。

六二：咸其腓，凶，居吉。

象 曰：虽“凶，居吉”，顺不害也。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

象 曰：“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

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象 曰：“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

九五：咸其脢，无悔。

象 曰：“咸其脢”，志末也。

上六：咸其辅颊舌。

象 曰：“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

恒

恒 。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

彖 曰：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象 曰：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

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

象 曰：“浚恒”之凶，始求深也。

九二：悔亡。

象 曰：九二“悔亡”，能久中也。

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

象 曰：“不恒其德”，无所容也。

九四：田无禽。

象 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

六五：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

象 曰：“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

上六：振恒，凶。

象 曰：“振恒”在上，大无功也。

遁

遁 ，亨，小利贞。

彖 曰：遁“亨”，遁而亨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小利贞”，浸而长也。遁之时义大矣哉！

象 曰：天下有山，遁。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

初六：遁尾，厉，勿用有攸往。

象 曰：“遁尾”之“厉”，不往何灾也？

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

象 曰：执“用黄牛”，固志也。

九三：系遁，有疾厉。畜臣妾吉。

象 曰：“系遁”之厉，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

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

象 曰：君子“好遁”，“小人否”也。

九五：嘉遁，贞吉。

象 曰：“嘉遁，贞吉”，以正志也。

上九：肥遁，无不利。

象 曰：“肥遁，无不利”，无所疑也。

大壮

大壮 。利贞。

彖 曰：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

象 曰：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

初九：壮于趾。征凶有孚。

象 曰：“壮于趾”，其“孚”穷也。

九二：贞吉。

象 曰：九二“贞吉”，以中也。

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

象 曰：“小人用壮”，君子罔也。

九四：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 。

象 曰：“藩决不羸”，尚往也。

六五：丧羊于易 ，无悔。

象 曰：“丧羊于易”，位不当也。

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

象 曰：“不能退，不能遂”，不详也。“艰则吉”，咎不长也。

晋

晋 。康侯 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

彖 曰：晋，进也。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是以“康侯 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

象 曰：“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

初六：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

象 曰：“晋如摧如”，独行正也。“裕无咎”，未受命也。

六二：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

象 曰：“受兹介福”，以中正也。

六三：众允，悔亡。

象 曰：“众允”之志，上行也。

九四：晋如鼫鼠，贞厉。

象 曰：“鼫鼠，贞厉”，位不当也。

六五：悔亡，矢得勿恤。往吉，无不利。

象 曰：“矢得勿恤”，往有庆也。

上九：晋其角，维用伐邑。厉吉无咎。贞吝。

象 曰：“维用伐邑”，道未光也。

明夷

明夷 。利艰贞。

彖 曰：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

象 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

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

象 曰：“君子于行”，义不食也。

六二：明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

象 曰：六二之“吉”，顺以则也。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

象 曰：“南狩”之志，乃大得也。

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

象 曰：“入于左腹”，获心意也。

六五：箕子 之明夷，利贞。

象 曰：“箕子 ”之贞，明不可息也。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

象 曰：“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入于地”，失则也。

家人

家人 。利女贞。

彖 曰：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

象 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

初九：闲有家，悔亡。

象 曰：“闲有家”，志未变也。

六二：无攸遂。在中馈，贞吉。

象 曰：六二之“吉”，顺以巽也。

九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

象 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

六四：富家，大吉。

象 曰：“富家，大吉”，顺在位也。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

象 曰：“王假有家”，交相爱也。

上九：有孚威如。终吉。

象 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

睽

睽 。小事吉。

彖 曰：睽，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说而丽乎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

象 曰：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

初九：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

象 曰：“见恶人”，以辟咎也。

九二：遇主于巷，无咎。

象 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

六三：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

象 曰：“见舆曳”，位不当也。“无初有终”，遇刚也。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

象 曰：“交孚”，“无咎”，志行也。

六五：悔亡。厥宗噬肤，往何咎？

象 曰：“厥宗噬肤”，往有庆也。

上九：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

象 曰：“遇雨”之吉，群疑亡也。

蹇

蹇 。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

彖 曰：蹇，难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利见大人”，往有功也。当位“贞吉”，以正邦也。蹇之时用大矣哉！

象 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

初六：往蹇来誉。

象 曰：“往蹇来誉”，宜待也。

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

象 曰：“王臣蹇蹇”，终无尤也。

九三：往蹇来反。

象 曰：“往蹇来反”，内喜之也。

六四：往蹇来连。

象 曰：“往蹇来连”，当位实也。

九五：大蹇朋来。

象 曰：“大蹇朋来”，以中节也。

上六：往蹇来硕。吉，利见大人。

象 曰：“往蹇来硕”，志在内也。“利见大人”，以从贵也。

解

解 。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

彖 曰：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解。解“利西南”，往得众也。“其来复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时义大矣哉！

象 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

初六：无咎。

象 曰：刚柔之际，义“无咎”也。

九二：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

象 曰：九二“贞吉”，得中道也。

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

象 曰：“负且乘”，亦可丑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

象 曰：“解而拇”，未当位也。

六五：君子维有解，吉。有孚于小人。

象 曰：君子“有解”，小人退也。

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

象 曰：“公用射隼”，以解悖也。

损

损 。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

彖 曰：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损而“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

象 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

初九：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

象 曰：“已事遄往”，尚合志也。

九二：利贞，征凶。弗损益之。

象 曰：九二“利贞”，中以为志也。

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

象 曰：“一人”行，“三”则疑也。

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

象 曰：“损其疾”，亦可喜也。

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

象 曰：六五“元吉”，自上祐也。

上九：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

象 曰：“弗损益之”，大得志也。

益

益 。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彖 曰：益，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动而巽，日进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与时偕行。

象 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

初九：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

象 曰：“元吉无咎”，下不厚事也。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

象 曰：“或益之”，自外来也。

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

象 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

六四：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

象 曰：“告公从”，以益志也。

九五：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

象 曰：“有孚惠心”，勿问之矣。“惠我德”，大得志也。

上九：莫益之，或击之。立心无恒，凶。

象 曰：“莫益之”，偏辞也。“或击之”，自外来也。

夬

夬 。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

彖 曰：夬，决也。刚决柔也。健而说，决而和。“扬于王庭”，柔乘五刚也。“孚号有厉”，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穷也。“利有攸往”，刚长乃终也。

象 曰：泽上于天，夬。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

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

象 曰：“不胜”而往，咎也。

九二：惕号，莫夜有戎，勿恤。

象 曰：“有戎，勿恤”，得中道也。

九三：壮于 ，有凶。君子夬夬，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

象 曰：“君子夬夬”，终无咎也。

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

象 曰：“其行次且”，位不当也。“闻言不信”，聪不明也。

九五：苋陆夬夬，中行 无咎。

象 曰：“中行 无咎”，中未光也。

上六：无号，终有凶。

象 曰：“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

姤

姤 。女壮，勿用取女。

彖 曰：姤，遇也，柔遇刚也。“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时义大矣哉！

象 曰：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

初六：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

象 曰：“系于金柅”，柔道牵也。

九二：包有鱼，无咎，不利宾。

象 曰：“包有鱼”，义不及宾也。

九三：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

象 曰：“其行次且”，行未牵也。

九四：包无鱼，起凶。

象 曰：“无鱼”之“凶”，远民也。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

象 曰：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

上九：姤其角，吝，无咎。

象 曰：“姤其角”，上穷吝也。

萃

萃 。亨。王假有庙。利见大人，亨利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

彖 曰：萃，聚也。顺以说，刚中而应，故聚也。“王假有庙”，致孝享也。“利见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也。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象 曰：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

初六：有孚不终，乃乱乃萃。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

象 曰：“乃乱乃萃”，其志乱也。

六二：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

象 曰：“引吉无咎”，中未变也。

六三：萃如嗟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

象 曰：“往无咎”，上巽也。

九四：大吉，无咎。

象 曰：“大吉，无咎”，位不当也。

九五：萃有位，无咎。匪孚，元永贞，悔亡。

象 曰：“萃有位”，志未光也。

上六：赍咨涕洟，无咎。

象 曰：“赍咨涕洟”，未安上也。

升

升 。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

彖 曰：柔以时升，巽而顺，刚中而应，是以大亨。“用见大人，勿恤”，有庆也。“南征吉”，志行也。

象 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

初六：允升，大吉。

象 曰：“允升，大吉”，上合志也。

九二：孚乃利用禴，无咎。

象 曰：九二之“孚”，有喜也。

九三：升虚邑。

象 曰：“升虚邑”，无所疑也。

六四：王用亨于岐山 。吉，无咎。

象 曰：“王用亨于岐山 ”，顺事也。

六五：贞吉，升阶。

象 曰：“贞吉，升阶”，大得志也。

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贞。

象 曰：“冥升”在上，消不富也。

困

困 。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

彖 曰：困，刚掩也。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贞大人吉”，以刚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

象 曰：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

象 曰：“入于幽谷”，幽不明也。

九二：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享祀。征凶，无咎。

象 曰：“困于酒食”，中有庆也。

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

象 曰：“据于蒺藜”，乘刚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不详也。

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

象 曰：“来徐徐”，志在下也。虽不当位，有与也。

九五：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

象 曰：“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说”，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有悔，征吉。

象 曰：“困于葛藟”，未当也。“动悔有悔”，吉行也。

井

井 。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汔至，亦未 井。羸其瓶，凶。

彖 曰：巽乎水而上水，井。井养而不穷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汔至，亦未 井”，未有功也。“羸其瓶”，是以凶也。

象 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

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

象 曰：“井泥不食”，下也。“旧井无禽”，时舍也。

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

象 曰：“井谷射鲋”，无与也。

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

象 曰：“井渫不食”，行恻也。求“王明”，受福也。

六四：井甃，无咎。

象 曰：“井甃，无咎”，修井也。

九五：井冽，寒泉食。

象 曰：“寒泉”之食，中正也。

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

象 曰：“元吉”在上，大成也。

革

革 。己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

彖 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己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

象 曰：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

初九：巩用黄牛之革。

象 曰：“巩用黄牛”，不可以有为也。

六二：己日乃革之。征吉，无咎。

象 曰：“己日”，“革之”，行有嘉也。

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

象 曰“革言三就”，又何之矣？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

象 曰：“改命”之吉，信志也。

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

象 曰：“大人虎变”，其文炳也。

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

象 曰：“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

鼎

鼎 。元吉，亨。

彖 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

象 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

象 曰：“鼎颠趾”，未悖也。“利出否”，以从贵也。

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

象 曰：“鼎有实”，慎所之也。“我仇有疾”，终无尤也。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

象 曰：“鼎耳革”，失其义也。

九四：鼎折足，覆公 。其形渥，凶。

象 曰：“覆公 ”，信如何也？

六五：鼎黄耳，金铉。利贞。

象 曰：“鼎黄耳”，中以为实也。

上九：鼎玉铉，大吉无不利。

象 曰：“玉铉”在上，刚柔节也。

震

震 。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

彖 曰：“震，亨。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惊百里”，惊远而惧迩也。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

象 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

初九：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吉。

象 曰：“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

六二：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

象 曰：“震来厉”，乘刚也。

六三：震苏苏，震行无眚。

象 曰：“震苏苏”，位不当也。

九四：震遂泥。

象 曰：“震遂泥”，未光也。

六五：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

象 曰：“震往来厉”，危行也。其事在中，大无丧也。

上六：震索索，视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婚媾有言。

象 曰：“震索索”，未得中也。虽凶无咎，畏邻戒也。

艮

〔艮 。〕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

彖 曰：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

象 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初六：艮其趾，无咎。利永贞。

象 曰：“艮其趾”，未失正也。

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

象 曰：“不拯其随”，未退听也。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

象 曰：“艮其限”，危薰心也。

六四：艮其身，无咎。

象 曰：“艮其身”，止诸躬也。

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

象 曰：“艮其辅”，以中正也。

上九：敦艮，吉。

象 曰：“敦艮”之“吉”，以厚终也。

渐

渐 。女归吉，利贞。

彖 曰：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刚得中也。止而巽，动不穷也。

象 曰：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

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

象 曰：“小子”之“厉”，义无咎也。

六二：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

象 曰：“饮食衎衎”，不素饱也。

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

象 曰：“夫征不复”，离群丑也。“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御寇”，顺相保也。

六四：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

象 曰：“或得其桷”，顺以巽也。

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

象 曰：“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

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

象 曰：“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

归妹

归妹 。征凶，无攸利。

彖 曰：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说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

象 曰：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

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

象 曰：“归妹以娣”，以恒也。“跛能履”，吉相承也。

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

象 曰：“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

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

象 曰：“归妹以须”，未当也。

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

象 曰：“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

六五：帝乙 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

象 曰：“帝乙 归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贵行也。

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

象 曰：上六“无实”，承虚筐也。

丰

丰 。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

彖 曰：丰，大也。明以动，故丰。“王假之”，尚大也。“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象 曰：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

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

象 曰：“虽旬无咎”，过旬灾也。

六二：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

象 曰：“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

九三：丰其沛，日中见沬。折其右肱，无咎。

象 曰：“丰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

九四：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

象 曰：“丰其蔀”，位不当也。“日中见斗”，幽不明也。“遇其夷主”，吉行也。

六五：来章，有庆誉。吉。

象 曰：六五之“吉”，有庆也。

上六：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

象 曰：“丰其屋”，天际翔也。“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

旅

旅 。小亨。旅贞吉。

彖 曰：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旅之时义大矣哉！

象 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

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

象 曰：“旅琐琐”，志穷灾也。

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

象 曰：“得童仆，贞”，终无尤也。

九三：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

象 曰：“旅焚其次”，亦以伤矣。以旅与下，其义丧也。

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

象 曰：“旅于处”，未得位也。“得其资斧”，心未快也。

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

象 曰：“终以誉命”，上逮也。

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

象 曰：以旅在上，其义焚也。“丧牛于易”，终莫之闻也。

巽

巽 。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彖 曰：重巽以申命，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顺乎刚，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象 曰：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

象 曰：“进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贞”，志治也。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

象 曰：“纷若”之“吉”，得中也。

九三：频巽，吝。

象 曰：“频巽”之“吝”，志穷也。

六四：悔亡，田获三品。

象 曰：“田获三品”，有功也。

九五：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

象 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

上九：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

象 曰：“巽在床下”，上穷也。“丧其资斧”，正乎凶也。

兑

兑，亨，利贞。

彖 曰：兑，说也。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说之大，民劝矣哉！

象 曰：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

初九：和兑，吉。

象 曰：“和兑”之“吉”，行未疑也。

九二：孚兑，吉，悔亡。

象 曰：“孚兑”之“吉”，信志也。

六三：来兑，凶。

象 曰：“来兑”之“凶”，位不当也。

九四：商兑未宁，介疾有喜。

象 曰：九四之“喜”，有庆也。

九五：孚于剥，有厉。

象 曰：“孚于剥”，位正当也。

上六：引兑。

象 曰：上六“引兑”，未光也。

涣

涣 。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

彖 曰：涣，亨，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

象 曰：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

初六：用拯马壮，吉。

象 曰：初六之“吉”，顺也。

九二：涣奔其机，悔亡。

象 曰：“涣奔其机”，得愿也。

六三：涣其躬，无悔。

象 曰：“涣其躬”，志在外也。

六四：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

象 曰：“涣其群，元吉”，光大也。

九五：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

象 曰：“王居，无咎”，正位也。

上九：涣其血，去逖出，无咎。

象 曰：“涣其血”，远害也。

节

节 。亨。苦节，不可贞。

彖 曰：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

象 曰：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

初九：不出户庭，无咎。

象 曰：“不出户庭”，知通塞也。

九二：不出门庭，凶。

象 曰：“不出门庭，凶”，失时极也。

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

象 曰：不节之嗟，又谁咎也？

六四：安节，亨。

象 曰：“安节”之“亨”，承上道也。

九五：甘节，吉。往有尚。

象 曰：“甘节”之“吉”，居位中也。

上六：苦节，贞，凶。悔亡。

象 曰：“苦节，贞，凶”，其道穷也。

中孚

中孚 。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

彖 曰：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孚乃化邦也。“豚鱼，吉”，信及豚鱼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

象 曰：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

初九：虞吉。有它不燕。

象 曰：初九“虞吉”，志未变也。

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

象 曰：“其子和之”，中心愿也。

六三：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

象 曰：“或鼓或罢”，位不当也。

六四：月几望，马匹亡，无咎。

象 曰：“马匹亡”，绝类上也。

九五：有孚挛如，无咎。

象 曰：“有孚挛如”，位正当也。

上九：翰音登于天，贞，凶。

象 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

小过

小过 。亨，利贞。可小事，不可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

彖 曰：小过，小者过而“亨”也。过以“利贞”，与时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有飞鸟之象焉，“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顺也。

象 曰：山上有雷，小过。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

初六：飞鸟以凶。

象 曰：“飞鸟以凶”，不可如何也！

六二：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

象 曰：“不及其君”，臣不可过也。

九三：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

象 曰：“从或戕之”，凶如何也？

九四：无咎。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勿用永贞。

象 曰：“弗过遇之”，位不当也。“往厉必戒”，终不可长也。

六五：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

象 曰：“密云不雨”，已上也。

上六：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

象 曰：“弗遇过之”，已亢也。

既济

既济 。亨小，利贞。初吉终乱。

彖 曰：既济“亨”，小者亨也。“利贞”，刚柔正而位当也。“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

象 曰：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预防之。

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

象 曰：“曳其轮”，义无咎也。

六二：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

象 曰：“七日得”，以中道也。

九三：高宗 伐鬼方 ，三年克之。小人勿用。

象 曰：“三年克之”，惫也。

六四： 有衣袽，终日戒。

象 曰：“终日戒”，有所疑也。

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

象 曰：“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时也。“实受其福”，吉大来也。

上六：濡其首，厉。

象 曰：“濡其首，厉”，何可久也？

未济

未济 。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

彖 曰：未济“亨”，柔得中也。“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

象 曰：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

初六：濡其尾，吝。

象 曰：“濡其尾”，亦不知极也。

九二：曳其轮，贞吉。

象 曰：九二“贞吉”，中以行正也。

六三：未济，征凶。利涉大川。

象 曰：“未济，征凶”，位不当也。

九四：贞吉，悔亡。震 用伐鬼方 ，三年有赏于大国。

象 曰：“贞吉，悔亡”，志行也。

六五：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

象 曰：“君子之光”，其晖吉也。

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

象 曰：饮酒“濡首”，亦不知节也。

系辞上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

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 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齐小大者存乎卦，辩吉凶者存乎辞，忧悔吝者存乎介，震无咎者存乎悔。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

易 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

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 无体。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

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事，阴阳不测之谓神。

夫易 广矣大矣！以言乎远则不御，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

子曰：“易 其至矣乎！夫易 ，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设位而易 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

“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子曰：“苟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

“劳谦，君子有终。吉。”子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

“亢龙有悔。”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不出户庭，无咎。”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子曰：“作易 者其知盗乎！易 曰：‘负且乘，致寇至。’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易 曰‘负且乘，致寇至’，盗之招也。”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

乾 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 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是故四营而成易 ，十有八变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显道神德行，是故可与酬酢，可与佑神矣。子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

易 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响。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易 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夫易 ，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曰“易 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谓也。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子曰：“夫易 何为者也？夫易 ，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是故，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义易以贡。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其孰能与于此哉？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是以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是兴神物以前民用。圣人以此齐戒，以神明其德夫。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

是故易 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县象着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贵。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探赜索隐，钩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 出图，洛 出书，圣人则之。易 有四象，所以示也。系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

易 曰：“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子曰：“‘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也。”

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

乾坤，其易 之缊邪！乾坤成列，而易 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 。易 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是故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系辞下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

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趣时者也。吉凶者，贞胜者也；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

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 然，示人简矣。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功业见乎变，圣人之情见乎辞。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

古者包牺 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作结绳而为罔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 。

包牺 氏没，神农 氏作，斲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 。

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 。

神农 氏没，黄帝 、尧 、舜 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黄帝 、尧 、舜 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 坤 。

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 。

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 。

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 。

断木为杵，掘地为臼，臼杵之利，万民以济，盖取诸小过 。

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盖取诸睽 。

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 。

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盖取诸大过 。

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 。

是故易 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

阳卦多阴，阴卦多阳。其故何也？阳卦奇，阴卦耦。其德行何也？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

易 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

易 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邪？”

易 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

子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小惩而大戒，此小人之福也。易 曰：‘屦校灭趾，无咎’，此之谓也。”

“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易 曰：‘何校灭耳，凶。’”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易 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易 曰：‘鼎折足，覆公 ，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

子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易 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

子曰：“颜 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 曰：‘不远复，无祇悔，元吉。’”

“天地 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易 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而动，则民不与也；惧而语，则民不应也；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易 曰：‘莫或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子曰：“乾坤，其易 之门邪？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其称名也，杂而不越，于稽其类，其衰世之意邪？”

夫易 ，彰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开而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则备矣。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

易 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 者，其有忧患乎？

是故履 ，德之基也；谦 ，德之柄也；复 ，德之本也；恒 ，德之固也；损 ，德之修也；益 ，德之裕也；困 ，德之辨也；井 ，德之地也；巽 ，德之制也。

履 ，和而至；谦 ，尊而光；复 ，小而辨于物；恒 ，杂而不厌；损 ，先难而后易；益 ，长裕而不设；困 ，穷而通；井 ，居其所而迁；巽 ，称而隐。

履 以和行；谦 以制礼；复 以自知；恒 以一德；损 以远害；益 以兴利；困 以寡怨；井 以辨义；巽 以行权。

易 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

其出入以度外内，使之惧，又明于忧患与故。无有师保，如临父母。初率其辞，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虚行。

易 之为书也，原始要终，以为质也。六爻相杂，唯其时物也。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辞拟之，卒成之终。

若夫杂物撰德，辨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噫！亦要存亡吉凶，则居可知矣。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

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柔之为道，不利远者；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三与五同功而异位：三多凶，五多功，贵贱之等也。其柔危，其刚胜邪？

易 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道有变动，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文不当，故吉凶生焉。

易 之兴也，其当殷 之末世，周 之盛德邪？当文王 与纣 之事邪？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 之道也。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简以知阻。能说诸心，能研诸（侯之）虑，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是故变化云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占事知来。

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人谋鬼谋，百姓与能。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刚柔杂居，而吉凶可见矣。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是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远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凡易 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

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

说卦

昔者圣人之作易 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昔者圣人之作易 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 六画而成卦；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故易 六位而成章。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 逆数也。

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烜之，艮以止之，兑以说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

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

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齐乎巽”，巽，东南也。齐也者，言万物之絜齐也。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坤也者，地也，万物皆致养焉，故曰“致役乎坤”。兑，正秋也，万物之所说也，故曰“说言乎兑”。“战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阴阳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故曰“劳乎坎”。艮，东北之卦也，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

“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动万物者莫疾乎雷，桡万物者莫疾乎风，燥万物者莫熯乎火，说万物者莫说乎泽，润万物者莫润乎水，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故水火相逮，雷风不相悖，山泽通气，然后能变化，既成万物也。

乾，健也；坤，顺也；震，动也；巽，入也；坎，陷也；离，丽也；艮，止也；兑，说也。

乾为马，坤为牛，震为龙，巽为鸡，坎为豕，离为雉，艮为狗，兑为羊。

乾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坎为耳，离为目，艮为手，兑为口。

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谓之中男；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

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为寒、为冰、为大赤、为良马、为老马、为瘠马、为驳马、为木果。

坤为地、为母、为布、为釜、为吝啬、为均、为子母牛、为大舆、为文、为众、为柄。其于地也为黑。

震为雷、为龙、为玄黄、为旉、为大涂、为长子、为决躁、为苍筤竹、为萑苇。其于马也为善鸣、为馵足、为作足、为的颡。其于稼也为反生。其究为健、为蕃鲜。

巽为木、为风、为长女、为绳直、为工、为白、为长、为高、为进退、为不果、为臭。其于人也为寡发、为广颡、为多白眼。为近利市三倍。其究为躁卦。

坎为水、为沟渎、为隐伏、为矫 、为弓轮。其于人也为加忧、为心病、为耳痛、为血卦、为赤。其于马也为美脊、为亟心、为下首、为薄蹄、为曳。其于舆也为多眚。为通、为月、为盗。其于木也为坚多心。

离为火、为日、为电、为中女、为甲胄、为戈兵。其于人也为大腹。为干卦。为鳖、为蟹、为蠃、为蚌、为龟。其于木也为科上槁。

艮为山、为径路、为小石、为门阙、为果蓏、为阍寺、为指、为狗、为鼠、为黔喙之属。其于木也为坚多节。

兑为泽、为少女、为巫、为口舌、为毁折、为附决。其于地也为刚卤。为妾、为羊。

序卦

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 。屯 者盈也，屯 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 。蒙 者，蒙也，物之稚也。物稚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 。需 者饮食之道也。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 。讼必有众起，故受之以师 。师 者，众也。

众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 。比 者，比也。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 。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 。履 者，礼也。履而泰，然后安，故受之以泰 。泰 者，通也。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 。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 。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 。

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 。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 。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 。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 。蛊 者，事也。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物大然后可观 ，故受之以观 。可观而后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 。嗑者，合也。

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贲 。贲 者，饰也。致饰然后亨则尽矣，故受之以剥 。剥 者，剥也。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 。复则不妄矣，故受之以无妄 。有无妄然后可畜，故受之以大畜 。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 。颐 者，养也。

不养则不可动，故受之以大过 。物不可以终过，故受之以坎 。坎 者，陷也。陷必有所丽，故受之以离 。离 者，丽也。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 。恒 者，久也。

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 。遁 者，退也。物不可以终遁，故受之以大壮 。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之以晋 。晋 者，进也。进必有所伤，故受之以明夷 。夷者，伤也。伤于外者必反于家，故受之以家人 。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 。睽 者，乖也。

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 。蹇 者，难也。物不可以终难，故受之以解 。解 者，缓也。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 。损而不已必益 ，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决，故受之以夬 。夬 者，决也。决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姤 。姤 者，遇也。物相遇而后聚，故受之以萃 。萃 者，聚也。

聚而上者谓之升，故受之以升 。升 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 。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 。井道不可不革 ，故受之以革 。革物者莫若鼎 ，故受之以鼎。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 ；震 者，动也。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 ；艮 者，止也。

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 。渐 者，进也。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 。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 。丰 者，大也。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 。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 。巽 者，入也。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 。兑 者，说也。

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 。涣 者，离也。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 。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 。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 。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 。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 。终焉。

杂卦

乾 刚坤 柔。比 乐师 忧。临观 之义，或与或求。屯见而不失其居，蒙 杂而著。

震 ，起也；艮 ，止也。损益 ，盛衰之始也。大畜 ，时也；无妄 ，灾也。萃 聚而升 不来也。谦 轻而豫 怠也。噬嗑 ，食也；贲 ，无色也。兑 见而巽 伏也。随 ，无故也；蛊 ，则饬也。

剥 ，烂也；复 ，反也。晋 ，昼也；明夷 ，诛也。井 通而困 相遇也。咸 ，速也；恒 ，久也。涣 ，离也；节 ，止也。解 ，缓也；蹇 ，难也。

睽 ，外也；家人 ，内也。否、泰 ，反其类也。大壮 则止；遁 则退也。大有 ，众也；同人 ，亲也。革 ，去故也；鼎 ，取新也。小过 ，过也；中孚 ，信也。

丰 ，多故也；亲寡旅 也。离 上而坎 下也。小畜 ，寡也；履 ，不处也。需 ，不进也；讼 ，不亲也。大过 ，颠也；姤 ，遇也，柔遇刚也。

渐 ，女归待男行也。颐 ，养正也；既济 ，定也。归妹 ，女之终也。未济 ，男之穷也。夬 ，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

左传

隐公

传

惠公 元妃孟子 。孟子 卒，继室以声子 ，生隐公 。

宋武公 生仲子 。仲子 生而有文在其手，曰为鲁 夫人，故仲子 归于我。生桓公 而惠公 薨，是以隐公 立而奉之。

（隐公 元年）

经

（一·一）元年春王正月。

（一·二）三月，公及邾仪父 盟于蔑 。

（一·三）夏五月，郑伯 克段 于鄢 。

（一·四）秋七月，天王使宰咺 来归惠公 、仲子 之赗。

（一·五）九月，及宋 人盟于宿 。

（一·六）冬十有二月，祭伯 来。

（一·七）公子益师 卒。

传

（一·一）元年春，王周 正月，不书即位，摄也。

（一·二）三月，公及邾仪父 盟于蔑 ，邾子 克 也。未王命，故不书爵。曰“仪父 ”，贵之也。公摄位而欲求好于邾 ，故为蔑 之盟。

（一·三）夏四月，费伯 帅师城郎 。不书，非公命也。

（一·四）初，郑武公 娶于申 ，曰武姜 ，生庄公 及共叔段 。庄公 寤生，惊姜氏 ，故名曰寤生 ，遂恶之。爱共叔段 ，欲立之。亟请于武公 ，公弗许。及庄公 即位，为之请制 。公曰：“制 ，岩邑也，虢叔 死焉。佗邑唯命。”请京 ，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 。祭仲 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 不度，非制也，君将不堪。”公曰：“姜氏 欲之，焉辟害？”对曰：“姜氏 何厌之有？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既而大叔 命西鄙 、北鄙 贰于己。公子吕 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 ，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将自及。”大叔 又收贰以为己邑，至于廪延 。子封 曰：“可矣。厚将得众。”公曰：“不义，不昵。厚将崩。”

大叔 完聚，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 ，夫人将启之。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 帅车二百乘以伐京 。京 叛大叔段 。段 入于鄢 。公伐诸鄢 。五月辛丑，大叔 出奔共 。书曰：“郑伯 克段 于鄢 。”段 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 ，讥失教也：谓之郑 志。不言出奔，难之也。

遂置姜氏 于城颍 ，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颍考叔 为颍谷 封人，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颍考叔 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 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遂为母子如初。君子曰：“颍考叔 ，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 。诗 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是之谓乎！”

（一·五）秋七月，天王使宰咺 来归惠公 、仲子 之赗。缓，且子氏 未薨，故名。天子七月而葬，同轨毕至；诸侯五月，同盟至；大夫三月，同位至；士踰月，外姻至。赠死不及尸，吊生不及哀，豫凶事，非礼也。

（一·六）八月，纪 人伐夷 。夷 不告，故不书。

（一·七）有蜚。不为灾，亦不书。

（一·八）惠公 之季年，败宋 师于黄 。公立而求成焉。九月，及宋 人盟于宿 ，始通也。

（一·九）冬十月庚申，改葬惠公 。公弗临，故不书。惠公 之薨也，有宋 师，大子少，葬故有阙，是以改葬。

（一·十）卫侯 来会葬，不见公，亦不书。

（一·十一）郑 共叔 之乱，公孙滑 出奔卫 。卫 人为之伐郑 ，取廪延 。郑 人以王师、虢 师伐卫 南鄙。请师于邾 ，邾子 使私于公子豫 。豫 请往，公弗许，遂行，及邾 人、郑人盟于翼 。不书，非公命也。

（一·十二）新作南门，不书，亦非公命也。

（一·十三）十二月，祭伯 来，非王命也。

（一·十四）众父 卒，公不与小敛，故不书日。

（隐公 二年）

经

（二·一）二年春，公会戎 于潜 。

（二·二）夏五月，莒 人入向 。

（二·三）无骇 帅师入极 。

（二·四）秋八月庚辰，公及戎 盟于唐 。

（二·五）九月，纪裂 来逆女。

（二·六）冬十月，伯姬 归于纪 。

（二·七）纪子帛 、莒子 盟于密 。

（二·八）十有二月，乙卯，夫人子氏 薨。

（二·九）郑 人伐卫 。

传

（二·一）二年春，公会戎 于潜 ，修惠公 之好也。戎请盟，公辞。

（二·二）莒子 娶于向 ，向姜 不安莒 而归。夏，莒 人入向 ，以姜氏 还。

（二·三）司空无骇 入极，费庈父 胜之。

（二·四）戎 请盟。秋，盟于唐 ，复修戎 好也。

（二·五）九月，纪裂 来逆女，卿为君逆也。

（二·六）冬，纪子帛 、莒子 盟于密 ，鲁 故也。

（二·七）郑 人伐卫 ，讨公孙滑 之乱也。

（隐公 三年）

经

（三·一）三年春王二月己巳，日有食之。

（三·二）三月庚戌，天王崩。

（三·三）夏四月辛卯，君氏 卒。

（三·四）秋，武氏 子来求赙。

（三·五）八月庚辰，宋公 和 卒。

（三·六）冬十有二月，齐侯 、郑伯 盟于石门 。

（三·七）癸未，葬宋穆公 。

传

（三·一）三年春王三月壬戌，平王 崩。赴以庚戌，故书之。

（三·二）夏，君氏 卒——声子 也。不赴于诸侯，不反哭于寝，不祔于姑，故不曰“薨”。不称夫人，故不言葬，不书姓。为公故，曰“君氏”。

（三·三）郑武公 、庄公 为平王 卿士。王贰于虢 。郑伯 怨王。王曰：“无之。”故周 、郑 交质。王子狐 为质于郑 ，郑 公子忽 为质于周 。王崩，周 人将畀虢公 政。四月，郑 祭足 帅师取温 之麦。秋，又取成周 之禾。周 、郑 交恶。君子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明恕而行，要之以礼，虽无有质，谁能间之？苟有明信，涧、溪、沼、沚之毛，苹、蘩、蕰、藻之菜，筐、筥、锜、釜之器，潢、污、行、潦之水，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焉用质？风 有采蘩 、采苹 ，雅 有行苇 、泂酌 ，昭忠信也。”

（三·四）武氏 子来求赙，王未葬也。

（三·五）宋穆公 疾，召大司马孔父 而属殇公 焉，曰：“先君舍与夷 而立寡人，寡人弗敢忘。若以大夫之灵，得保首领以没；先君若问与夷 ，其将何辞以对？请子奉之，以主社稷。寡人虽死，亦无悔焉。”对曰：“群臣愿奉冯 也。”公曰：“不可。先君以寡人为贤，使主社稷。若弃德不让，是废先君之举也，岂曰能贤？光昭先君之令德，可不务乎？吾子其无废先君之功！”使公子冯 出居于郑 。八月庚辰，宋穆公 卒，殇公 即位。君子曰：“宋宣公 可谓知人矣。立穆公 ，其子飨之，命以义夫！商颂 曰：‘殷 受命咸宜，百禄是荷’，其是之谓乎！”

（三·六）冬，齐 、郑 盟于石门 ，寻卢 之盟也。庚戌，郑伯 之车偾于济 。

（三·七）卫庄公 娶于齐 东宫得臣 之妹，曰庄姜 ，美而无子，卫 人所为赋硕人 也。又娶于陈 ，曰厉妫 ，生孝伯 ，早死。其娣戴妫 ，生桓公 ，庄姜 以为己子。公子州吁 ，嬖人之子也。有宠而好兵，公弗禁。庄姜 恶之。石碏 谏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骄、奢、淫、泆，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将立州吁 ，乃定之矣；若犹未也，阶之为祸。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鲜矣。且夫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去顺效逆，所以速祸也。君人者，将祸是务去，而速之，无乃不可乎？”弗听。其子厚 与州吁 游，禁之，不可。桓公 立，乃老。

（隐公 四年）

经

（四·一）四年春王二月，莒 人伐杞 ，取牟 、娄 。

（四·二）戊申，卫 州吁 弒其君完 。

（四·三）夏，公及宋公 遇于清 。

（四·四）宋公 、陈侯 、蔡 人、卫 人伐郑 。

（四·五）秋，翚 帅师会宋公 、陈侯 、蔡 人、卫 人伐郑 。

（四·六）九月，卫 人杀州吁 于濮 。

（四·七）冬十有二月，卫 人立晋 。

传

（四·一）四年春，卫 州吁 弒桓公 而立。

（四·二）公与宋公 为会，将寻宿 之盟。未及期，卫 人来告乱。夏，公及宋公 遇于清 。

（四·三）宋殇公 之即位也，公子冯 出奔郑 。郑 人欲纳之。及卫 州吁 立，将修先君之怨于郑 ，而求宠于诸侯，以和其民。使告于宋 曰：“君若伐郑 ，以除君害，君为主，敝邑以赋与陈 、蔡 从，则卫 国之愿也。”宋 人许之。于是陈 、蔡 方睦于卫 ，故宋公 、陈侯 、蔡 人、卫 人伐郑 ，围其东门，五日而还。公问于众仲 曰：“卫 州吁 其成乎？”对曰：“臣闻以德和民，不闻以乱。以乱，犹治丝而棼之也。夫州吁 ，阻兵而安忍。阻兵，无众；安忍，无亲。众叛、亲离，难以济矣。夫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也。夫州吁 弒其君，而虐用其民，于是乎不务令德，而欲以乱成，必不免矣。”

（四·四）秋，诸侯复伐郑 。宋公 使来乞师，公辞之。羽父 请以师会之，公弗许。固请而行。故书曰“翚 帅师”，疾之也。诸侯之师败郑 徒兵，取其禾而还。

（四·五）州吁 未能和其民，厚 问定君于石子 。石子 曰：“王觐为可。”曰：“何以得觐？”曰：“陈桓公 方有宠于王。陈 、卫 方睦，若朝陈 使请，必可得也。”厚 从州吁 如陈 。石碏 使告于陈 曰：“卫国 褊小，老夫耄矣，无能为也。此二人者，实弒寡君，敢即图之。”陈 人执之，而请莅于卫 。九月，卫 人使右宰丑 莅杀州吁 于濮 。石碏 使其宰獳羊肩 莅杀石厚 于陈 。君子曰：“石碏 ，纯臣也。恶州吁 而厚 与焉。‘大义灭亲’，其是之谓乎！”

（四·六）卫 人逆公子晋 于邢 。冬十二月，宣公 即位。书曰“卫 人立晋 ”，众也。

（隐公 五年）

经

（五·一）五年春，公矢鱼于棠 。

（五·二）夏四月，葬卫桓公 。

（五·三）秋，卫 师入郕 。

（五·四）九月，考仲子 之宫。初献六羽。

（五·五）邾 人、郑 人伐宋 。

（五·六）螟。

（五·七）冬十有二月辛巳，公子驱 卒。

（五·八）宋 人伐郑 ，围长葛 。

传

（五·一）五年春，公将如棠 观鱼者。臧僖伯 谏曰：“凡物不足以讲大事，其材不足以备器用，则君不举焉。君，将纳民于轨、物者也。故讲事以度轨量谓之轨，取材以章物采谓之物。不轨不物，谓之乱政。乱政亟行，所以败也。故春搜、夏苗、秋狝、冬狩，皆于农隙以讲事也。三年而治兵，入而振旅。归而饮至，以数军实。昭文章，明贵贱，辨等列，顺少长，习威仪也。鸟兽之肉不登于俎，皮革、齿牙、骨角、毛羽不登于器，则公不射，古之制也。若夫山林、川泽之实，器用之资，阜隶之事，官司之守，非君所及也。”公曰：“吾将略地焉。”遂往，陈鱼而观之，僖伯 称疾不从。书曰“公矢鱼于棠 ”，非礼也，且言远地也。

（五·二）曲沃庄伯 以郑 人、邢 人伐翼 ，王使尹氏 、武氏 助之。翼侯 奔随 。

（五·三）夏，葬卫桓公 。卫 乱，是以缓。

（五·四）四月，郑 人侵卫 牧，以报东门之役，卫 人以燕 师伐郑 ，郑 祭足 、原繁 、泄驾 以三军军其前，使曼伯 与子元 潜军军其后。燕 人畏郑 三军，而不虞制 人。六月，郑 二公子以制 人败燕 师于北制 。君子曰：“不备不虞，不可以师。”

（五·五）曲沃 叛王。秋，王命虢公 伐曲沃 ，而立哀侯 于翼 。

（五·六）卫 之乱也，郕 人侵卫 ，故卫 师入郕 。

（五·七）九月，考仲子 之宫，将万焉。公问羽数于众仲 。对曰：“天子用八，诸侯用六，大夫四，士二。夫舞，所以节八音而行八风，故自八以下。”公从之。于是初献六羽，始用六佾也。

（五·八）宋 人取邾 田。邾 人告于郑 曰：“请君释憾于宋 ，敝邑为道。”郑 人以王师会之，伐宋 ，入其郛，以报东门之役。宋 人使来告命。公闻其入郛也，将救之，问于使者曰：“师何及？”对曰：“未及国。”公怒，乃止。辞使者曰：“君命寡人同恤社稷之难，今问诸使者，曰：‘师未及国’，非寡人之所敢知也。”

（五·九）冬十二月辛巳，臧僖伯 卒。公曰：“叔父有憾于寡人，寡人弗敢忘。”葬之加一等。

（五·十）宋 人伐郑 ，围长葛 ，以报入郛之役也。

（隐公 六年）

经

（六·一）六年春，郑 人来渝平。

（六·二）夏五月辛酉，公会齐侯 盟于艾 。

（六·三）秋七月。

（六·四）冬，宋 人取长葛 。

传

（六·一）六年春，郑 人来渝平，更成也。

（六·二）翼 九宗五正、顷父 之子嘉父 逆晋侯 于随 ，纳诸鄂 ，晋 人谓之鄂侯 。

（六·三）夏，盟于艾 ，始平于齐 也。

（六·四）五月庚申，郑伯 侵陈 ，大获。往岁，郑伯 请成于陈 ，陈侯 不许。五父 谏曰：“亲仁善邻，国之宝也。君其许郑 ！”陈侯 曰：“宋 、卫 实难，郑 何能为？”遂不许。君子曰：“善不可失，恶不可长，其陈桓公 之谓乎！长恶不悛，从自及也。虽欲救之，其将能乎？商书 曰：‘恶之易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乡迩，其犹可扑灭？’周任 有言曰：‘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蕴崇之，绝其本根，勿使能殖，则善者信矣。’”

（六·五）秋，宋 人取长葛 。

（六·六）冬，京师来告饥，公为之请籴于宋 、卫 、齐 、郑 ，礼也。

（六·七）郑伯 如周 ，始朝桓王 也。王不礼焉。周桓公 言于王曰：“我周 之东迁，晋 、郑 焉依。善郑 以劝来者，犹惧不蔇，况不礼焉？郑 不来矣。”

（隐公 七年）

经

（七·一）七年春王三月，叔姬 归于纪 。

（七·二）滕侯 卒。

（七·三）夏，城中丘 。

（七·四）齐侯 使其弟年 来聘。

（七·五）秋，公伐邾 。

（七·六）冬，天王使凡伯 来聘。戎 伐凡伯 于楚丘 以归。

传

（七·一）七年春，滕侯 卒。不书名，未同盟也。凡诸侯同盟，于是称名，故薨则赴以名，告终、嗣也，以继好息民，谓之礼经。

（七·二）夏，城中丘 。书不时也。

（七·三）齐侯 使夷仲年 来聘，结艾 之盟也。

（七·四）秋，宋 及郑 平。七月庚申，盟于宿 。公伐邾 ，为宋 讨也。

（七·五）初，戎 朝于周 ，发币于公卿，凡伯 弗宾。冬，王使凡伯 来聘。还，戎 伐之于楚丘 以归。

（七·六）陈 及郑 平。十二月，陈 五父 如郑 莅盟。壬申，及郑伯 盟，歃如忘。泄伯 曰：“五父 必不免，不赖盟矣。”郑 良佐 如陈 莅盟，辛巳，及陈侯 盟，亦知陈 之将乱也。

（七·七）郑 公子忽 在王所，故陈侯 请妻之，郑伯 许之，乃成婚。

（隐公 八年）

经

（八·一）八年春，宋公 、卫侯 遇于垂 。

（八·二）三月，郑伯 使宛 来归祊 。庚寅，我入祊 。

（八·三）夏六月己亥，蔡侯 考父 卒。

（八·四）辛亥，宿男 卒。

（八·五）秋七月庚午，宋公 、齐侯 、卫侯 盟于瓦屋 。

（八·六）八月，葬蔡宣公 。

（八·七）九月辛卯，公及莒 人盟于浮来 。

（八·八）螟。

（八·九）冬十有二月，无骇 卒。

传

（八·一）八年春，齐侯 将平宋 、卫 ，有会期。宋公 以币请于卫 ，请先相见。卫侯 许之，故遇于犬丘 。

（八·二）郑伯 请释泰山 之祀而祀周公 ，以泰山 之祊 易许 田。三月，郑伯 使宛 来归祊 ，不祀泰山 也。

（八·三）夏，虢公忌父 始作卿士于周 。

（八·四）四月甲辰，郑 公子忽 如陈 逆妇妫 。辛亥，以妫氏 归。甲寅，入于郑 。陈针子 送女，先配而后祖。针子 曰：“是不为夫妇，诬其祖矣。非礼也，何以能育？”

（八·五）齐 人卒平宋 、卫 于郑 。秋，会于温 ，盟于瓦屋 ，以释东门之役，礼也。

（八·六）八月丙戌，郑伯 以齐 人朝王，礼也。

（八·七）公及莒 人盟于浮来 ，以成纪 好也。

（八·八）冬，齐侯 使来告成三国。公使众仲 对曰：“君释三国之图，以鸠其民，君之惠也。寡君闻命矣，敢不承受君之明德。”

（八·九）无骇 卒，羽父 请谥与族。公问族于众仲 。众仲 对曰：“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诸侯以字为谥，因以为族。官有世功，则有官族。邑亦如之。”公命以字为展氏 。

（隐公 九年）

经

（九·一）九年春，天子使南季 来聘。

（九·二）三月癸酉，大雨，震电。庚辰，大雨雪。

（九·三）挟 卒。

（九·四）夏，城郎 。

（九·五）秋七月。

（九·六）冬，公会齐侯 于防 。

传

（九·一）九年春王三月癸酉，大雨霖以震，书始也；辰，大雨雪，亦如之。书时失也。凡雨自三日以往为霖，平地尺为大雪。

（九·二）夏，城郎 。书不时也。

（九·三）宋公 不王，郑伯 为王左卿士，以王命讨之。伐宋 。宋 以入郛之役怨公，不告命。公怒，绝宋 使。

（九·四）秋，郑 人以王命来告伐宋 。

（九·五）冬，公会齐侯 于防 ，谋伐宋 也。

（九·六）北戎 侵郑 。郑伯 御之，患戎 师，曰：“彼徒我车，惧其侵轶我也。”公子突 曰：“使勇而无刚者，尝寇而速去之。君为三覆以待之。戎 轻而不整，贪而无亲；胜不相让，败不相救。先者见获，必务进；进而遇覆，必速奔。后者不救，则无继矣。乃可以逞。”从之。戎 人之前遇覆者奔，祝聃 逐之，衷戎 师，前后击之，尽殪。戎 师大奔。十一月，甲寅，郑 人大败戎 师。

（隐公 十年）

经

（十·一）十年春王二月，公会齐侯 、郑伯 于中丘 。

（十·二）夏，翚 帅师会齐 人、郑 人伐宋 。

（十·三）六月壬戌，公败宋 师于菅 。辛未，取郜 。辛巳，取防 。

（十·四）秋，宋 人、卫 人入郑 。宋 人、蔡 人、卫 人伐戴 。郑伯 伐取之。

（十·五）冬十月壬午，齐 人、郑 人入郕 。

传

（十·一）十年春王正月，公会齐侯 、郑伯 于中丘 。癸丑，盟于邓 ，为师期。

（十·二）夏五月，羽父 先会齐侯 、郑伯 伐宋 。

（十·三）六月戊申，公会齐侯 、郑伯 于老桃 。壬戌，公败宋 师于菅 。庚午，郑 师入郜 ；辛未，归于我。庚辰，郑 师入防 ；辛巳，归于我。君子谓郑庄公 于是乎可谓正矣，以王命讨不庭，不贪其土，以劳王爵，正之体也。

（十·四）蔡 人、卫 人、郕 人不会王命。秋七月庚寅，郑 师入郊，犹在郊。宋 人、卫 人入郑 ，蔡 人从之伐戴 。八月壬戌，郑伯 围戴 。癸亥，克之，取三师焉。宋 、卫 既入郑 ，而以伐戴 召蔡 人，蔡 人怒，故不和而败。

（十·五）九月戊寅，郑伯 入宋 。

（十·六）冬，齐 人、郑 人入郕 ，讨违王命也。

（隐公 十一年）

经

（十一·一）十有一年春，滕侯 、薛侯 来朝。

（十一·二）夏，公会郑伯 于时来 。

（十一·三）秋七月壬午，公及齐侯 、郑伯 入许 。

（十一·四）冬十有一月壬辰，公薨。

传

（十一·一）十一年春，滕侯 、薛侯 来朝，争长。薛侯 曰：“我先封。”滕侯 曰：“我，周 之卜正也；薛 ，庶姓也，我不可以后之。”公使羽父 请于薛侯 曰：“君与滕君 辱在寡人，周 谚有之曰：‘山有木，工则度之；宾有礼，主则择之。’周 之宗盟，异姓为后。寡人若朝于薛 ，不敢与诸任 齿。君若辱贶寡人，则愿以滕君 为请。”薛侯 许之，乃长滕侯 。

（十一·二）夏，公会郑伯 于 ，谋伐许 也。郑伯 将伐许 。五月甲辰，授兵于大宫。公孙阏 与颍考叔 争车，颍考叔 挟辀以走，子都 拔棘以逐之。及大逵，弗及，子都 怒。

（十一·三）秋七月，公会齐侯 、郑伯 伐许 。庚辰，傅于许 。颍考叔 取郑伯 之旗蝥弧以先登，子都 自下射之，颠。瑕叔盈 又以蝥弧登，周麾而呼曰：“君登矣！”郑 师毕登。壬午，遂入许 。许庄公 奔卫 。齐侯 以许 让公。公曰：“君谓许 不共，故从君讨之。许 既伏其罪矣，虽君有命，寡人弗敢与闻。”乃与郑 人。

郑伯 使许 大夫百里 奉许叔 以居许 东偏，曰：“天祸许国 ，鬼神实不逞于许君 ，而假手于我寡人，寡人唯是一二父兄不能共亿，其敢以许自为功乎？寡人有弟，不能和协，而使糊其口于四方，其况能久有许 乎？吾子其奉许叔 以抚柔此民也，吾将使获 也佐吾子。若寡人得没于地，天其以礼悔祸于许 ，无宁兹许公 复奉其社稷，唯我郑国 之有请谒焉，如旧婚媾，其能降以相从也。无滋他族实偪处此，以与我郑 国争此土也。吾子孙其覆亡之不暇，而况能禋祀许 乎？寡人之使吾子处此，不唯许国 之为，亦聊以固吾圉也。”及使公孙获 处许 西偏，曰：“凡而器用财贿，无寘于许 。我死，乃亟去之！吾先君新邑于此，王室而既卑矣，周 之子孙日失其序。夫许 ，大岳 之胤也。天而既厌周 德矣，吾其能与许 争乎？”君子谓郑庄公 “于是乎有礼。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许 无刑而伐之，服而舍之，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可谓知礼矣”。

（十一·四）郑伯 使卒出豭，行出犬、鸡，以诅射颍考叔 者。君子谓郑庄公 “失政刑矣。政以治民，刑以正邪。既无德政，又无威刑，是以及邪。邪而诅之，将何益矣！”

（十一·五）王取邬 、刘 、 、邘 之田于郑 ，而与郑 人苏忿生 之田：温 、原 、絺 、樊 、隰郕 、攒茅 、向 、盟 、州 、陉 、 、怀 。君子是以知桓王 之失郑 也。恕而行之，德之则也，礼之经也。己弗能有，而以与人，人之不至，不亦宜乎？

（十一·六）郑 、息 有违言。息侯 伐郑 ，郑伯 与战于竟，息 师大败而还。君子是以知息 之将亡也：不度德，不量力，不亲亲，不征辞，不察有罪。犯五不韪，而以伐人，其丧师也，不亦宜乎？

（十一·七）冬十月，郑伯 以虢 师伐宋 。壬戌，大败宋 师，以报其入郑 也。宋 不告命，故不书。凡诸侯有命，告则书，不然则否。师出臧否，亦如之。虽及灭国，灭不告败，胜不告克，不书于策。

（十一·八）羽父 请杀桓公 ，将以求大宰。公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菟裘 ，吾将老焉。”羽父 惧，反谮公于桓公 而请弒之。公之为公子也，与郑 人战于狐壤 ，止焉。郑 人囚诸尹氏 。赂尹氏 ，而祷于其主钟巫 。遂与尹氏 归，而立其主。十一月，公祭钟巫 ，齐于社圃 ，馆于 氏 。壬辰，羽父 使贼弒公于 氏，立桓公 ，而讨 氏 ，有死者。不书葬，不成丧也。

桓公

（桓公 元年）

经

（一·一）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一·二）三月，公会郑伯 于垂 ，郑伯 以璧假许 田。

（一·三）夏四月丁未。公及郑伯 盟于越 。

（一·四）秋，大水。

（一·五）冬十月。

传

（一·一）元年春，公即位，修好于郑 。郑 人请复祀周公 ，卒易祊 田。公许之。三月，郑伯 以璧假许田，为周公 祊 故也。

（一·二）夏四月丁未，公及郑伯 盟于越 ，结祊 成也。盟曰：“渝盟，无享国！”

（一·三）秋，大水。凡平原出水为大水。

（一·四）冬，郑伯 拜盟。

（一·五）宋 华父督 见孔父 之妻于路，目逆而送之，曰：“美而艳。”

（桓公 二年）

经

（二·一）二年春王正月戊申，宋督 弒其君与夷 及其大夫孔父 。

（二·二）滕子 来朝。

（二·三）三月，公会齐侯 、陈侯 、郑伯 于稷 ，以成宋 乱。

（二·四）夏四月，取郜 大鼎于宋 。戊申，纳于太庙。

（二·五）秋七月，杞侯 来朝。

（二·六）蔡侯 、郑伯 会于邓 。

（二·七）九月，入杞 。

（二·八）公及戎 盟于唐 。

（二·九）冬，公至自唐 。

传

（二·一）二年春，宋督 攻孔氏 ，杀孔父 而取其妻。公怒，督惧 ，遂弒殇公 。君子以督 为有无君之心，而后动于恶，故先书弒其君。会于稷 ，以成宋 乱，为赂故，立华氏 也。宋殇公 立，十年十一战，民不堪命。孔父嘉 为司马，督 为大宰，故因民之不堪命，先宣言曰：“司马则然。”已杀孔父 而弒殇公 ，召庄公 于郑 而立之，以亲郑 。以郜 大鼎赂公，齐 、陈 、郑 皆有赂，故遂相宋公 。

（二·二）夏四月，取郜 大鼎于宋 。戊申，纳于太庙，非礼也。臧哀伯 谏曰：“君人者，将昭德塞违，以临照百官，犹惧或失之，故昭令德以示子孙：是以清庙茅屋，大路越席，大羹不致，粢食不凿，昭其俭也。衮、冕、黻、珽，带、裳、幅、舄，衡、 、纮、綖，昭其度也。藻、率、鞞、鞛，鞶、厉、游、缨，昭其数也。火、龙、黼、黻，昭其文也。五色比象，昭其物也。钖、鸾、和、铃，昭其声也。三辰旗旗，昭其明也。夫德，俭而有度，登降有数，文物以纪 之，声明以发之，以临照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惧而不敢易纪 律。今灭德立违，而寘其赂器于太庙，以明示百官。百官象之，其又何诛焉？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章也。郜 鼎在庙，章孰甚焉？武王 克商 ，迁九鼎于雒邑 ，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于太庙，其若之何？”公不听。

周 内史闻之曰：“臧孙达 其有后于鲁 乎！君违，不忘谏之以德。”

（二·三）秋七月，杞侯 来朝，不敬。杞侯 归，乃谋伐之。

（二·四）蔡侯 、郑伯 会于邓 ，始惧楚 也。

（二·五）九月，入杞 ，讨不敬也。

（二·六）公及戎 盟于唐 ，修旧好也。

（二·七）冬，公至自唐 ，告于庙也。凡公行，告于宗庙；反行，饮至、舍爵、策勋焉，礼也。特相会，往来称地，让事也。自参以上，则往称地，来称会，成事也。

（二·八）初，晋穆侯 之夫人姜氏 以条 之役生大子，命之曰仇 。其弟以千亩 之战生，命之曰成师 。

师服 曰：“异哉，君之名子也！夫名以制义，义以出礼，礼以体政，政以正民，是以政成而民听。易则生乱。嘉耦日妃，怨耦曰仇，古之命也。今君命大子曰仇 ，弟曰成师 ，始兆乱矣。兄其替乎！”

惠 之二十四年，晋 始乱，故封桓叔 于曲沃 。靖侯 之孙栾宾 傅之。

师服 曰：“吾闻国家之立也，本大而末小，是以能固。故天子建国，诸侯立家，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隶子弟，庶人、工商，各有分亲，皆有等衰。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今晋 ，甸侯也，而建国，本既弱矣，其能久乎？”

惠 之三十年，晋 潘父 弒昭侯 而纳桓叔 ，不克。晋 人立孝侯 。惠 之四十五年，曲沃庄伯 伐翼 ，弒孝侯 。翼 人立其弟鄂侯 。鄂侯 生哀侯 。哀侯 侵陉庭 之田。陉庭 南鄙启曲沃 伐翼 。

（桓公 三年）

经

（三·一）三年春正月，公会齐侯 于嬴 。

（三·二）夏，齐侯 、卫侯 胥命于蒲 。

（三·三）六月，公会杞侯 于郕 。

（三·四）秋七月壬辰朔，日有食之，既。

（三·五）公子翚 如齐 逆女。

（三·六）九月，齐侯 送姜氏 于讙 。

（三·七）公会齐侯 于讙 。

（三·八）夫人姜氏 至自齐 。

（三·九）冬，齐侯 使其弟年 来聘。

（三·十）有年。

传

（三·一）三年春，曲沃武公 伐翼 ，次于陉庭 。韩万 御戎，梁弘 为右。逐翼侯 于汾隰 ，骖 而止，夜获之，及栾共叔 。

（三·二）会于嬴 ，成婚于齐 也。

（三·三）夏，齐侯 、卫侯 胥命于蒲 ，不盟也。

（三·四）公会杞侯 于郕 ，杞 求成也。

（三·五）秋，公子翚 如齐 逆女，修先君之好，故曰“公子”。

（三·六）齐侯 送姜氏 于讙 ，非礼也。凡公女嫁于敌国：姊妹，则上卿送之，以礼于先君；公子，则下卿送之。于大国，虽公子，亦上卿送之。于天子，则诸卿皆行，公不自送。于小国，则上大夫送之。

（三·七）冬，齐 仲年 来聘，致夫人也。

（三·八）芮伯 万 之母芮姜 恶芮伯 之多宠人也，故逐之，出居于魏 。

（桓公 四年）

经

（四·一）四年春正月，公狩于郎 。

（四·二）夏，天王使宰渠伯纠 来聘。

传

（四·一）四年春正月，公狩于郎 。书时，礼也。

（四·二）夏，周 宰渠伯纠 来聘。父在，故名。

（四·三）秋，秦 师侵芮 ，败焉，小之也。

（四·四）冬，王师、秦 师围魏 ，执芮伯 以归。

（桓公 五年）

经

（五·一）五年春正月甲戌、己丑，陈侯 鲍 卒。

（五·二）夏，齐侯 、郑伯 如纪 。

（五·三）天王使仍叔 之子来聘。

（五·四）葬陈桓公 。

（五·五）城祝丘 。

（五·六）秋，蔡 人、卫 人、陈 人从王伐郑 。

（五·七）大雩。

（五·八）螽。

（五·九）冬，州公 如曹 。

传

（五·一）五年春正月甲戌、己丑，陈侯 鲍 卒。再赴也。于是陈 乱，文公 子佗 杀大子免 而代之。公疾病而乱作，国人分散，故再赴。

（五·二）夏，齐侯 、郑伯 朝于纪 ，欲以袭之。纪 人知之。

（五·三）王夺郑伯 政，郑伯 不朝。秋，王以诸侯伐郑 ，郑伯 御之。

王为中军；虢公林父 将右军，蔡 人、卫 人属焉；周公黑肩 将左军，陈 人属焉。

郑 子元 请为左拒，以当蔡 人、卫 人；为右拒，以当陈 人，曰：“陈 乱，民莫有斗心。若先犯之，必奔。王卒顾之，必乱。蔡 、卫 不枝，固将先奔。既而萃于王卒，可以集事。”从之。曼伯 为右拒，祭仲足 为左拒，原繁 、高渠弥 以中军奉公，为鱼丽之陈。先偏后伍，伍承弥缝。

战于 葛 。命二拒曰：“旝动而鼓！”蔡 、卫 、陈 皆奔，王卒乱，郑 师合以攻之，王卒大败。祝聃 射王中肩，王亦能军。祝聃 请从之。公曰：“君子不欲多上人，况敢陵天子乎？苟自救也，社稷无陨，多矣。”

夜，郑伯 使祭足 劳王，且问左右。

（五·四）仍叔 之子来聘，弱也。

（五·五）秋，大雩。书不时也。凡祀，启蛰而郊，龙见而雩，始杀而尝，闭蛰而烝。过则书。

（五·六）冬，淳于公 如曹 。度其国危，遂不复。

（桓公 六年）

经

（六·一）六年春正月，寔来。

（六·二）夏四月，公会纪侯 于成 。

（六·三）秋八月壬午，大阅。

（六·四）蔡 人杀陈佗 。

（六·五）九月丁卯，子同 生。

（六·六）冬，纪侯 来朝。

传

（六·一）六年春，自曹 来朝。书曰“寔来”，不复其国也。

（六·二）楚武王 侵随 ，使薳章 求成焉，军于瑕 以待之。随 人使少师董成。

斗伯比 言于楚子 曰：“吾不得志于汉 东也，我则使然。我张吾三军，而被吾甲兵，以武临之，彼则惧而协以谋我，故难间也。汉 东之国，随 为大。随 张，必弃小国。小国离，楚 之利也。少师侈，请羸师以张之。”熊率且比 曰：“季梁 在，何益？”斗伯比 曰：“以为后图，少师得其君。”王毁军而纳少师。

少师归，请追楚 师。随侯 将许之。季梁 止之，曰：“天方授楚 ，楚 之羸，其诱我也。君何急焉？臣闻小之能敌大也，小道大淫。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辞，信也。今民馁而君逞欲，祝史矫举以祭，臣不知其可也。”公曰：“吾牲牷肥腯，粢盛丰备，何则不信？”对曰：“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故奉牲以告曰‘博硕肥腯’，谓民力之普存也，谓其畜之硕大蕃滋也，谓其不疾瘯蠡也，谓其备腯咸有也；奉盛以告曰：‘洁粢丰盛’，谓其三时不害而民和年丰也；奉酒醴以告曰‘嘉栗旨酒’，谓其上下皆有嘉德而无违心也。所谓馨香，无谗慝也。故务其三时，修其五教，亲其九族，以致其禋祀，于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故动则有成。今民各有心，而鬼神乏主；君虽独丰，其何福之有？君姑修政，而亲兄弟之国，庶免于难。”随侯 惧而修政，楚 不敢伐。

（六·三）夏，会于成 ，纪 来咨谋齐 难也。

（六·四）北戎 伐齐 ，齐侯 使乞师于郑 。郑 大子忽 帅师救齐 。六月，大败戎 师，获其二帅大良 、少良 ，甲首三百，以献于齐 。

于是诸侯之大夫戍齐 ，齐 人馈之饩，使鲁 为其班。后郑 。郑忽 以其有功也，怒，故有郎 之师。

公之未婚于齐 也，齐侯 欲以文姜 妻郑 大子忽 。大子忽 辞。人问其故。大子曰：“人各有耦，齐 大，非吾耦也。诗 云：‘自求多福。’在我而已，大国何为？”君子曰：“善自为谋。”及其败戎 师也，齐侯 又请妻之。固辞。人问其故。大子曰：“无事于齐 ，吾犹不敢。今以君命奔齐 之急，而受室以归，是以师婚也。民其谓我何？”遂辞诸郑伯 。

（六·五）秋，大阅，简车马也。

（六·六）九月丁卯，子同 生。以大子生之礼举之，接以太牢，卜士负之，士妻食之，公与文姜 、宗妇命之。公问名于申 。对曰：“名有五：有信，有义，有象，有假，有类。以名生为信，以德命为义，以类命为象，取于物为假，取于父为类。不以国，不以官，不以山川，不以隐疾，不以畜牲，不以器币。周 人以讳事神，名，终将讳之。故以国则废名，以官则废职，以山川则废主，以畜牲则废祀，以器币则废礼。晋 以僖侯 废司徒，宋 以武公 废司空，先君献 、武 废二山，是以大物不可以命。”公曰：“是其生也，与吾同物，命之曰同 。”

（六·七）冬，纪侯 来朝，请王命以求成于齐 。公告不能。

（桓公 七年）

经

（七·一）七年春二月己亥，焚咸丘 。

（七·二）夏，谷伯 绥 来朝。邓侯 吾离 来朝。

传

（七·一）七年春，谷伯 、邓侯 来朝。名，贱之也。

（七·二）夏，盟 、向 求成于郑 ，既而背之。

（七·三）秋，郑 人、齐 人、卫 人伐盟 、向 。王迁盟 、向 之民于郏 。

（七·四）冬，曲沃伯 诱晋小子侯 杀之。

（桓公 八年）

经

（八·一）八年春正月己卯，烝。

（八·二）天王使家父 来聘。

（八·三）夏五月丁丑，烝。

（八·四）秋，伐邾 。

（八·五）冬十月，雨雪。

（八·六）祭公 来，遂逆王后于纪 。

传

（八·一）八年春，灭翼 。

（八·二）随 少师有宠。楚 斗伯比 曰：“可矣。雠有衅，不可失也。”夏，楚子 合诸侯于沈鹿 。黄 、随 不会。使薳章 让黄 。楚子 伐随 。军于汉 、淮 之间。季梁 请下之，“弗许而后战，所以怒我而怠寇也。”少师谓随侯 曰：“必速战。不然，将失楚 师。”随侯 御之。望楚 师。季梁 曰：“楚 人上左，君必左，无与王遇。且攻其右。右无良焉，必败。偏败，众乃携矣。”少师曰：“不当王，非敌也。”弗从。战于速杞 。随 师败绩。随侯 逸。斗丹 获其戎车，与其戎右少师。秋，随 及楚 平，楚子 将不许。斗伯比 曰：“天去其疾矣，随 未可克也。”乃盟而还。

（八·三）冬，王命虢仲 立晋哀侯 之弟缗 于晋 。

（八·四）祭公 来，遂逆王后于纪 ，礼也。

（桓公 九年）

经

（九·一）九年春，纪季姜 归于京师 。

（九·二）夏四月。

（九·三）秋七月。

（九·四）冬，曹伯 使其世子射姑 来朝。

传

（九·一）九年春，纪季姜 归于京师 。凡诸侯之女行，唯王后书。

（九·二）巴子 使韩服 告于楚 ，请与邓 为好。楚子 使道朔 将巴 客以聘于邓 ，邓 南鄙鄾 人攻而夺之币，杀道朔 及巴 行人。楚子 使薳章 让于邓 。邓 人弗受。

夏，楚 使斗廉 帅师及巴 师围鄾 。邓 养甥 、聃甥 帅师救鄾 。三逐巴 师，不克。斗廉 衡陈其师于巴 师之中，以战，而北。邓 人逐之，背巴 师；而夹攻之。邓 师大败。鄾 人宵溃。

（九·三）秋，虢仲 、芮伯 、梁伯 、荀侯 、贾伯 伐曲沃 。

（九·四）冬，曹 大子来朝。宾之以上卿，礼也。

享曹 大子。初献，乐奏而叹。施父 曰：“曹 大子其有忧乎！非叹所也。”

（桓公 十年）

经

（十·一）十年春王正月庚申，曹伯 终生 卒。

（十·二）夏五月，葬曹桓公 。

（十·三）秋，公会卫侯 于桃丘 ，弗遇。

（十·四）冬十有二月丙午，齐侯 、卫侯 、郑伯 来战于郎 。

传

（十·一）十年春，曹桓公 卒。

（十·二）虢仲 谮其大夫詹父 于王。詹父 有辞，以王师伐虢 。夏，虢公 出奔虞 。

（十·三）秋，秦 人纳芮伯 万 于芮 。

（十·四）初，虞叔 有玉，虞公 求旃。弗献。既而悔之，曰：“周 谚有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吾焉用此，其以贾害也？”乃献之。又求其宝剑。叔曰：“是无厌也。无厌，将及我。”遂伐虞公 。故虞公 出奔共池 。

（十·五）冬，齐 、卫 、郑 来战于郎 ，我有辞也。初，北戎 病齐 ，诸侯救之，郑 公子忽 有功焉。齐 人饩诸侯，使鲁 次之。鲁 以周 班后郑 。郑 人怒，请师于齐 。齐 人以卫 师助之，故不称侵伐。先书齐 、卫 ，王爵也。

（桓公 十一年）

经

（十一·一）十有一年春正月，齐 人、卫 人、郑 人盟于恶曹 。

（十一·二）夏五月癸未，郑伯 寤生 卒。

（十一·三）秋七月，葬郑庄公 。

（十一·四）九月，宋 人执郑 祭仲 。突 归于郑 。郑忽 出奔卫 。

（十一·五）柔 会宋公 、陈侯 、蔡叔 盟于折 。

（十一·六）公会宋公 于夫钟 。

（十一·七）冬十有二月，公会宋公 于阚 。

传

（十一·一）十一年春，齐 、卫 、郑 、宋 盟于恶曹 。

（十一·二）楚 屈瑕 将盟贰 、轸 。郧 人军于蒲骚 ，将与随 、绞 、州 、蓼 伐楚 师。莫敖患之。斗廉 曰：“郧 人军其郊，必不诫。且日虞四邑之至也。君次于郊郢 ，以御四邑，我以锐师宵加于郧 。郧 有虞心而恃其城，莫有斗志。若败郧 师，四邑必离。”莫敖曰：“盍请济师于王？”对曰：“师克在和，不在众。商 、周 之不敌，君之所闻也。成军以出，又何济焉？”莫敖曰：“卜之？”对曰：“卜以决疑。不疑，何卜？”遂败郧 师于蒲骚 ，卒盟而还。

（十一·三）郑昭公 之败北戎 也，齐 人将妻之。昭公 辞。祭仲 曰：“必取之。君多内宠，子无大援，将不立。三公子皆君也。”弗从。

夏，郑庄公 卒。

初，祭 封人仲足 有宠于庄公 ，庄公 使为卿。为公娶邓曼 ，生昭公 。故祭仲 立之。宋 雍氏 女于郑庄公 ，曰雍姞 ，生厉公 。雍氏 宗，有宠于宋庄公 ，故诱祭仲 而执之，曰：“不立突 ，将死。”亦执厉公 而求赂焉。祭仲 与宋 人盟，以厉公 归而立之。

秋九月丁亥，昭公 奔卫 。己亥，厉公 立。

（桓公 十二年）

经

（十二·一）十有二年春正月。

（十二·二）夏六月壬寅，公会杞侯 、莒子 盟于曲池 。

（十二·三）秋七月丁亥，公会宋公 、燕 人盟于谷丘 。

（十二·四）八月壬辰，陈侯 跃 卒。

（十二·五）公会宋公 于虚 。

（十二·六）冬十有一月，公会宋公 于龟。

（十二·七）丙戌，公会郑伯 ，盟于武父 。

（十二·八）丙戌，卫侯 晋 卒。

（十二·九）十有二月，及郑 师伐宋 。丁未，战于宋 。

传

（十二·一）十二年夏，盟于曲池 ，平杞 、莒 也。

（十二·二）公欲平宋 、郑 。秋，公及宋公 盟于句渎之丘 。宋 成未可知也，故又会于虚 ；冬，又会于龟 。宋公 辞平，故与郑伯 盟于武父 ，遂帅师而伐宋 ，战焉，宋 无信也。

君子曰：“苟信不继，盟无益也。诗 云：‘君子屡盟，乱是用长’，无信也。”

（十二·三）楚 伐绞 ，军其南门。莫敖屈瑕 曰：“绞 小而轻，轻则寡谋。请无捍采樵者以诱之。”从之，绞 人获三十人。明日，绞 人争出，驱楚 役徒于山中。楚 人坐其北门，而覆诸山下。大败之。为城下之盟而还。

（十二·四）伐绞 之役，楚 师分涉于彭 。罗 人欲伐之。使伯嘉 谍之。三巡数之。

（桓公 十三年）

经

（十三·一）十有三年春二月，公会纪侯 、郑伯 。己巳，及齐侯 、宋公 、卫侯 、燕 人战。齐 师、宋 师、卫 师、燕 师败绩。

（十三·二）三月，葬卫宣公 。

（十三·三）夏，大水。

（十三·四）秋七月。

（十三·五）冬十月。

传

（十三·一）十三年春，楚 屈瑕 伐罗 ，斗伯比 送之。还，谓其御曰：“莫敖必败，举趾高，心不固矣。”遂见楚子 ，曰：“必济师！”楚子 辞焉。入告夫人邓曼 。邓曼 曰：“大夫其非众之谓，其谓君抚小民以信，训诸司以德，而威莫敖以刑也。莫敖狃于蒲骚 之役，将自用也，必小罗 。君若不镇抚，其不设备乎！夫固谓君训众而好镇抚之，召诸司而劝之以令德，见莫敖而告诸天之不假易也。不然，夫岂不知楚 师之尽行也？”楚子 使赖 人追之，不及。

莫敖使徇于师曰：“谏者有刑！”及鄢 ，乱次以济，遂无次。且不设备。及罗 ，罗 与卢戎 两军之，大败之。莫敖缢于荒谷 。群帅囚于冶父 以听刑。楚子 曰：“孤之罪也。”皆免之。

（十三·二）宋 多责赂于郑 。郑 不堪命，故以纪 、鲁 及齐 与宋 、卫 、燕 战。不书所战，后也。

（十三·三）郑 人来请修好。

（桓公 十四年）

经

（十四·一）十有四年春正月，公会郑伯 于曹 。

（十四·二）无冰。

（十四·三）夏五，郑伯 使其弟语 来盟。

（十四·四）秋八月壬申，御廪灾。

（十四·五）乙亥，尝。

（十四·六）冬十有二月丁巳，齐侯 禄父 卒。

（十四·七）宋 人以齐 人、蔡 人、卫 人、陈 人伐郑 。

传

（十四·一）十四年春，会于曹 。曹 人致饩，礼也。

（十四·二）夏，郑 子人 来寻盟，且修曹 之会。

（十四·三）秋八月壬申，御廪灾。乙亥，尝，书不害也。

（十四·四）冬，宋 人以诸侯伐郑 ，报宋 之战也。焚渠门 ，入，及大逵。伐东郊，取牛首 。以大宫之椽归为卢门 之椽。

（桓公 十五年）

经

（十五·一）十有五年春二月，天王使家父 来求车。

（十五·二）三月乙未，天王崩。

（十五·三）夏四月己巳，葬齐僖公 。

（十五·四）五月，郑伯 突 出奔蔡 。

（十五·五）郑 世子忽 复归于郑 。

（十五·六）许叔 入于许 。

（十五·七）公会齐侯 于艾 。

（十五·八）邾 人、牟 人、葛 人来朝。

（十五·九）秋九月，郑伯 突 入于栎 。

（十五·十）冬十有一月，公会宋公 、卫侯 、陈侯 于栘 ，伐郑 。

传

（十五·一）十五年春，天王使家父 来求车，非礼也。诸侯不贡车服，天子不私求财。

（十五·二）祭仲 专，郑伯 患之，使其婿雍纠 杀之。将享诸郊。雍姬 知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其母曰：“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遂告祭仲 曰：“雍氏 舍其室而将享子于郊，吾惑之，以告。”祭仲 杀雍纠 ，尸诸周氏之汪 。公载以出，曰：“谋及妇人，宜其死也。”夏，厉公 出奔蔡 。

（十五·三）六月乙亥，昭公 入。

（十五·四）许叔 入于许 。

（十五·五）公会齐侯 于艾 ，谋定许 也。

（十五·六）秋，郑伯 因栎 人杀檀伯 ，而遂居栎 。

（十五·七）冬，会于栘 ，谋伐郑 ，将纳厉公 也。弗克而还。

（桓公 十六年）

经

（十六·一）十有六年春正月，公会宋公 、蔡侯 、卫侯 于曹 。

（十六·二）夏四月，公会宋公 、卫侯 、陈侯 、蔡侯 伐郑 。

（十六·三）秋七月，公至自伐郑 。

（十六·四）冬，城向 。

（十六·五）十有一月，卫侯 朔 出奔齐 。

传

（十六·一）十六年春正月，会于曹 ，谋伐郑 也。

（十六·二）夏，伐郑 。

（十六·三）秋七月，公至自伐郑 ，以饮至之礼也。

（十六·四）冬，城向 ，书时也。

（十六·五）初，卫宣公 烝于夷姜 ，生急子 ，属诸右公子。为之娶于齐 ，而美，公取之。生寿 及朔 。属寿 于左公子。夷姜 缢。宣姜 与公子朔 构急子 。公使诸齐 。使盗待诸莘 ，将杀之。寿子 告之，使行。不可，曰：“弃父之命，恶用子矣？有无父之国则可也。”及行，饮以酒。寿子 载其旌以先，盗杀之。急子 至，曰：“我之求也，此何罪？请杀我乎！”又杀之。二公子故怨惠公 。

十一月，左公子泄 、右公子职 立公子黔牟 。惠公 奔齐 。

（桓公 十七年）

经

（十七·一）十有七年春正月丙辰，公会齐侯 、纪侯 ，盟于黄 。

（十七·二）二月丙午，公会邾仪父 ，盟于趡 。

（十七·三）夏五月丙午，及齐 师战于奚 。

（十七·四）六月丁丑，蔡侯 封人 卒。

（十七·五）秋八月，蔡季 自陈 归于蔡 。

（十七·六）癸巳，葬蔡桓侯 。

（十七·七）及宋 人、卫 人伐邾 。

（十七·八）冬十月朔，日有食之。

传

（十七·一）十七年春，盟于黄 ，平齐 、纪 ，且谋卫 故也。

（十七·二）及邾仪父 盟于趡 ，寻蔑 之盟也。

（十七·三）夏，及齐 师战于奚 ，疆事也。于是齐 人侵鲁 疆，疆吏来告。公曰：“疆埸之事，慎守其一，而备其不虞。姑尽所备焉。事至而战，又何谒焉？”

（十七·四）蔡桓侯 卒。蔡 人召蔡季 于陈 。

（十七·五）秋，蔡 季自陈 归于蔡 ，蔡 人嘉之也。

（十七·六）伐邾 ，宋 志也。

（十七·七）冬十月朔，日有食之。不书日，官失之也。天子有日官，诸侯有日御。日官居卿以底日，礼也。日御不失日，以授百官于朝。

（十七·八）初，郑伯 将以高渠弥 为卿，昭公 恶之，固谏，不听。昭公 立，惧其杀己也，辛卯，弒昭公 而立公子亹 。君子谓昭公 “知所恶矣”。公子达 曰：“高伯 其为戮乎！复恶已甚矣。”

（桓公 十八年）

经

（十八·一）十有八年春王正月，公会齐侯 于泺 。公与夫人姜氏 遂如齐 。

（十八·二）夏四月丙子，公薨于齐 。

（十八·三）丁酉，公之丧至自齐 。

（十八·四）秋七月。

（十八·五）冬十有二月己丑，葬我君桓公 。

传

（十八·一）十八年春，公将有行，遂与姜氏 如齐 。申 曰：“女有家，男有室，无相渎也。谓之有礼。易此必败。”

公会齐侯 于泺 ，遂及文姜 如齐 。齐侯 通焉。公谪之。以告。

（十八·二）夏四月丙子，享公。使公子彭生 乘公，公薨于车。

（十八·三）鲁 人告于齐 曰：“寡君畏君之威，不敢宁居，来修旧好。礼成而不反，无所归咎，恶于诸侯。请以彭生 除之。”齐 人杀彭生 。

（十八·四）秋，齐侯 师于首止 ，子亹 会之，高渠弥 相。七月戊戌，齐 人杀子亹 ，而 高渠弥 。祭仲 逆郑子 于陈 而立之。

是行也，祭仲 知之，故称疾不往。人曰：“祭仲 以知免。”仲 曰：“信也。”

（十八·五）周公 欲弒庄王 而立王子克 。辛伯 告王，遂与王杀周公黑肩 。王子克 奔燕 。

初，子仪 有宠于桓王 ，桓王 属诸周公 。辛伯 谏曰：“并后、匹嫡、两政、耦国，乱之本也。”周公 弗从，故及。

庄公

（庄公 元年）

经

（一·一）元年春王正月。

（一·二）三月，夫人孙于齐 。

（一·三）夏，单伯 送王姬 。

（一·四）秋，筑王姬 之馆于外。

（一·五）冬十月乙亥，陈侯 林 卒。

（一·六）王使荣叔 来锡桓公 命。

（一·七）王姬 归于齐 。

（一·八）齐 师迁纪 郱 、鄑 、郚 。

传

（一·一）元年春，不称即位，文姜 出故也。

（一·二）三月，夫人孙于齐 ，不称姜氏 ，绝不为亲，礼也。

（一·三）秋，筑王姬 之馆于外。为外，礼也。

（庄公 二年）

经

（二·一）二年春王二月，葬陈庄公 。

（二·二）夏，公子庆父 帅师伐于余丘 。

（二·三）秋七月，齐 王姬 卒。

（二·四）冬十有二月，夫人姜氏 会齐侯 于禚 。

（二·五）乙酉，宋公 冯 卒。

传

（二·一）二年冬，夫人姜氏 会齐侯 于禚 。书奸也。

（庄公 三年）

经

（三·一）三年春王正月，溺 会齐 师伐卫 。

（三·二）夏四月，葬宋庄公 。

（三·三）五月葬桓王 。

（三·四）秋，纪季 以酅 入于齐 。

（三·五）冬，公次于滑 。

传

（三·一）三年春，溺 会齐 师伐卫 ，疾之也。

（三·二）夏五月，葬桓王 ，缓也。

（三·三）秋，纪季 以酅 入于齐 ，纪 于是乎始判。

（三·四）冬，公次于滑 ，将会郑伯 ，谋纪 故也。郑伯 辞以难。凡师，一宿为舍，再宿为信，过信为次。

（庄公 四年）

经

（四·一）四年春王二月，夫人姜氏 享齐侯 于祝丘 。

（四·二）三月，纪伯姬 卒。

（四·三）夏，齐侯 、陈侯 、郑伯 遇于垂 。

（四·四）纪侯 大去其国。

（四·五）六月乙丑，齐侯 葬纪伯姬 。

（四·六）秋七月。

（四·七）冬，公及齐 人狩于禚 。

传

（四·一）四年春王三月，楚武王 荆尸，授师孑焉，以伐随 。将齐，入告夫人邓曼 曰：“余心荡。”邓曼 叹曰：“王禄尽矣。盈而荡，天之道也。先君其知之矣，故临武事，将发大命，而荡王心焉。若师徒无亏，王薨于行，国之福也。”王遂行，卒于樠木之下。令尹斗祁 、莫敖屈重 除道、梁溠 ，营军临随 ，随 人惧，行成。莫敖以王命入盟随侯 ，且请为会于汉 汭而还。济汉 而后发丧。

（四·二）纪侯 不能下齐 ，以与纪季 。夏，纪侯 大去其国，违齐 难也。

（庄公 五年）

经

（五·一）五年春王正月。

（五·二）夏，夫人姜氏 如齐 师。

（五·三）秋，郳犁来 来朝。

（五·四）冬，公会齐 人、宋 人、陈 人、蔡 人伐卫 。

传

（五·一）五年秋，郳犁来 来朝。名，未王命也。

（五·二）冬，伐卫 ，纳惠公 也。

（庄公 六年）

经

（六·一）六年春王正月，王人子突 救卫 。

（六·二）夏六月，卫侯 朔 入于卫 。

（六·三）秋，公至自伐卫 。

（六·四）螟。

（六·五）冬，齐 人来归卫 俘。

传

（六·一）六年春，王人救卫 。夏，卫侯 入，放公子黔牟 于周 ，放宁跪 于秦 ，杀左公子泄 、右公子职 ，乃即位。君子以二公子之立黔牟 “为不度矣。夫能固位者，必度于本末，而后立衷焉。不知其本，不谋；知本之不枝，弗强。诗 云：‘本枝百世。’”

（六·二）冬，齐 人来归卫 宝，文姜 请之也。

（六·三）楚文王 伐申 ，过邓 。邓祁侯 曰：“吾甥也。”止而享之。骓甥 、聃甥 、养甥 请杀楚子 。邓侯 弗许。三甥曰：“亡邓国 者，必此人也。若不早图，后君噬齐。其及图之乎！图之，此为时矣。”邓侯 曰：“人将不食吾余。”对曰：“若不从三臣，抑社稷实不血食，而君焉取余？”弗从。还年，楚子 伐邓 。十六年，楚 复伐邓 ，灭之。

（庄公 七年）

经

（七·一）七年春，夫人姜氏 会齐侯 于防 。

（七·二）夏四月辛卯，夜，恒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

（七·三）秋，大水。

（七·四）无麦、苗。

（七·五）冬，夫人姜氏 会齐侯 于谷 。

传

（七·一）七年春，文姜 会齐侯 于防 ，齐 志也。

（七·二）夏，恒星不见，夜明也。星陨如雨，与雨偕也。

（七·三）秋，无麦、苗，不害嘉谷也。

（庄公 八年）

经

（八·一）八年春王正月，师次于郎 ，以俟陈 人、蔡 人。

（八·二）甲午，治兵。

（八·三）夏，师及齐 师围郕 。郕 降于齐 师。

（八·四）秋，师还。

（八·五）冬十有一月癸未，齐 无知 弒其君诸儿 。

传

（八·一）八年春，治兵于庙，礼也。

（八·二）夏，师及齐 师围郕 。郕 降于齐 师。仲庆父 请伐齐 师。公曰：“不可。我实不德，齐 师何罪？罪我之由。夏书 曰：‘皋陶 迈种德，德，乃降。’姑务修德，以待时乎！”

秋，师还。君子是以善鲁庄公 。

（八·三）齐侯 使连称 、管至父 戍葵丘 ，瓜时而往，曰：“及瓜而代。”期戍，公问不至。请代，弗许。故谋作乱。

僖公 之母弟曰夷仲年 ，生公孙无知 ，有宠于僖公 ，衣服礼秩如适。襄公 绌之。二人因之以作乱。

连称 有从妹在公宫，无宠，使间公。曰：“捷，吾以汝为夫人。”

冬十二月，齐侯 游于姑棼 ，遂田于贝丘 。见大豕。从者曰：“公子彭生 也。”公怒，曰：“彭生 敢见！”射之。豕人立而啼。公惧，队于车。伤足，丧屦。反，诛屦于徒人费 。弗得，鞭之，见血。走出，遇贼于门。劫而束之。费 曰：“我奚御哉？”袒而示之背。信之。费 请先入。伏公而出，斗，死于门中。石之纷如 死于阶下。遂入，杀孟阳 于床。曰：“非君也，不类。”见公之足于户下，遂弒之，而立无知 。

初，襄公 立，无常。鲍叔牙 曰：“君使民慢，乱将作矣。”奉公子小白 出奔莒 。乱作，管夷吾 、召忽 奉公子纠 来奔。

（八·四）初，公孙无知 虐于雍廪 。

（庄公 九年）

经

（九·一）九年春，齐 人杀无知 。

（九·二）公及齐 大夫盟于蔇 。

（九·三）夏，公伐齐 ，纳子纠 。齐 小白 入于齐 。

（九·四）秋七月丁酉，葬齐襄公 。

（九·五）八月庚申，及齐 师战于干时 ，我师败绩。

（九·六）九月，齐 人取子纠 杀之。

（九·七）冬，浚洙 。

传

（九·一）九年春，雍廪 杀无知 。

（九·二）公及齐 大夫盟于蔇 ，齐 无君也。

（九·三）夏，公伐齐 ，纳子纠 。桓公 自莒 先入。

（九·四）秋，师及齐 师战于干时 ，我师败绩。公丧戎 路，传乘而归。秦子 、梁子 以公旗辟于下道，是以皆止。

（九·五）鲍叔 帅师来言曰：“子纠 ，亲也，请君讨之。管 、召 ，雠也，请受而甘心焉。”乃杀子纠 于生窦 。召忽 死之。管仲 请囚，鲍叔 受之，及堂阜 而税之。归而以告曰：“管夷吾 治于高傒 ，使相可也。”公从之。

（庄公 十年）

经

（十·一）十年春王正月，公败齐 师于长勺 。

（十·二）二月，公侵宋 。

（十·三）三月，宋 人迁宿 。

（十·四）夏六月，齐 师、宋 师次于郎 。公败宋 师于乘丘 。

（十·五）秋九月，荆 败蔡 师于莘 ，以蔡侯 献舞归。

（十·六）冬十月，齐 师灭谭 。谭子 奔莒 。

传

（十·一）十年春，齐 师伐我。公将战。曹刿 请见。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乃入见，问何以战。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遍，民弗从也。”公曰：“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对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

公与之乘。战于长勺 。公将鼓之。刿 曰：“未可。”齐 人三鼓。刿 曰：“可矣！”齐 师败绩。公将驰之。刿 曰：“未可。”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曰：“可矣！”遂逐齐 师。既克，公问其故。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

（十·二）夏六月，齐 师、宋 师次于郎 。公子偃 曰：“宋 师不整，可败也。宋 败，齐 必还。请击之。”公弗许。自雩门 窃出，蒙皋比而先犯之。公从之。大败宋 师于乘丘 。齐 师乃还。

（十·三）蔡哀侯 娶于陈 ，息侯 亦娶焉。息妫 将归，过蔡 。蔡侯 曰：“吾姨也。”止而见之，弗宾。息侯 闻之，怒，使谓楚文王 曰：“伐我，吾求救于蔡 而伐之。”楚子 从之。秋九月，楚 败蔡 师于莘，以蔡侯 献舞 归。

（十·四）齐侯 之出也，过谭 ，谭 不礼焉。及其入也，诸侯皆贺，谭 又不至。冬，齐 师灭谭 ，谭 无礼也。谭子 奔莒 ，同盟故也。

（庄公 十一年）

经

（十一·一）十有一年春王正月。

（十一·二）夏五月戊寅，公败宋 师于鄑 。

（十一·三）秋，宋 大水。

（十一·四）冬，王姬 归于齐 。

传

（十一·一）十一年夏，宋 为乘丘 之役故，侵我。公御之。宋 师未陈 而薄之，败诸鄑 。凡师，敌未陈曰败某师，皆陈曰战，大崩曰败绩。得俊曰克，覆而败之曰取某师，京师败曰王师败绩于某。

（十一·二）秋，宋 大水。公使吊焉，曰：“天作淫雨，害于粢盛，若之何不吊？”对曰：“孤实不敬，天降之灾，又以为君忧，拜命之辱。”

臧文仲 曰：“宋 其兴乎！禹 、汤 罪己，其兴也悖焉；桀 、纣 罪人，其亡也忽焉。且列国有凶，称孤，礼也。言惧而名礼，其庶乎！”既而闻之曰公子御说 之辞也。臧孙达 曰：“是宜为君，有恤民之心。”

（十一·三）冬，齐侯 来逆共姬 。

（十一·四）乘丘 之役，公以金仆姑射南宫长万 ，公右歂孙 生搏之。宋 人请之。宋公 靳之，曰：“始吾敬子；今子，鲁 囚也，吾弗敬子矣。”病之。

（庄公 十二年）

经

（十二·一）十有二年春王三月，纪叔姬 归于酅 。

（十二·二）夏四月。

（十二·三）秋八月甲午，宋万 弒其君捷 及其大夫仇牧 。

（十二·四）冬十月，宋万 出奔陈 。

传

（十二·一）十二年秋，宋万 弒闵公 于蒙泽 。遇仇牧 于门，批而杀之。遇大宰督 于东宫之西，又杀之。立子游 。群公子奔萧 ，公子御说 奔亳 。南宫牛 、猛获 帅师围亳 。

冬十月，萧叔大心 及戴 、武 、宣 、穆 、庄 之族，以曹 师伐之。杀南宫牛 于师，杀子游 于宋 ，立桓公 。猛获 奔卫 。南宫万 奔陈 ，以乘车辇其母，一日而至。

宋 人请猛获 于卫 。卫 人欲勿与。石祁子 曰：“不可，天下之恶一也，恶于宋 而保于我，保之何补？得一夫而失一国，与恶而弃好，非谋也。”卫 人归之。亦请南宫万 于陈 ，以赂。陈 人使妇人饮之酒，而以犀革裹之。比及宋 ，手足皆见。宋 人皆醢之。

（庄公 十三年）

经

（十三·一）十有三年春，齐侯 、宋 人、陈 人、蔡 人、邾 人会于北杏 。

（十三·二）夏六月，齐 人灭遂 。

（十三·三）秋七月。

（十三·四）冬，公会齐侯 盟于柯 。

传

（十三·一）十三年春，会于北杏 ，以平宋 乱。遂 人不至。夏，齐 人灭遂 而戍之。

（十三·二）冬，盟于柯 ，始及齐 平也。

（十三·三）宋 人背北杏 之会。

（庄公 十四年）

经

（十四·一）十有四年春，齐 人、陈 人、曹 人伐宋 。

（十四·二）夏，单伯 会伐宋 。

（十四·三）秋七月，荆 入蔡 。

（十四·四）冬，单伯 会齐侯 、宋公 、卫侯 、郑伯 于鄄 。

传

（十四·一）十四年春，诸侯伐宋 。齐 请师于周 。夏，单伯 会之。取成于宋 而还。

（十四·二）郑厉公 自栎 侵郑 ，及大陵 ，获傅瑕 。傅瑕 曰：“苟舍我，吾请纳君。”与之盟而赦之。六月甲子，傅瑕 杀郑子 及其二子，而纳厉公 。初，内蛇与外蛇斗于郑 南门中，内蛇死。六年而厉公 入。公闻之，问于申 曰：“犹有妖乎？”对曰：“人之所忌，其气焰以取之。妖由人兴也。人无衅焉，妖不自作。人弃常，则妖兴，故有妖。”

厉王 入，遂杀傅瑕 。使谓原繁 曰：“傅瑕 贰，周 有常刑，既伏其罪矣。纳我而无二心者，吾皆许之上大夫之事，吾愿与伯父图之。且寡人出，伯父无里言。入，又不念寡人，寡人憾焉。”对曰：“先君桓公 命我先人典司宗祏。社稷有主，而外其心，其何贰如之？苟主社稷，国内之民，其谁不为臣？臣无二心，天之制也。子仪 在位，十四年矣；而谋召君者，庸非二乎？庄公 之子犹有八人，若皆以官爵行赂劝贰而可以济事，君其若之何？臣闻命矣。”乃缢而死。

（十四·三）蔡哀侯 为莘 故，绳息妫 以语楚子 。楚子 如息 ，以食入享，遂灭息 。以息妫 归，生堵敖 及成王 焉。未言。楚子 问之。对曰：“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弗能死，其又奚言？”楚子 以蔡侯 灭息 ，遂伐蔡 。秋七月，楚 入蔡 。君子曰：“商书 所谓‘恶之易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乡迩，其犹可扑灭’者，其如蔡哀侯 乎！”

（十四·四）冬，会于鄄 ，宋 服故也。

（庄公 十五年）

经

（十五·一）十有五年春，齐侯 、宋公 、陈侯 、卫侯 、郑伯 会于鄄 。

（十五·二）夏，夫人姜氏 如齐 。

（十五·三）秋，宋 人、齐 人、邾 人伐郳 。

（十五·四）郑 人侵宋 。

（十五·五）冬十月。

传

（十五·一）十五年春，复会焉，齐 始霸也。

（十五·二）秋，诸侯为宋 伐郳 。郑 人间之而侵宋 。

（庄公 十六年）

经

（十六·一）十有六年春王正月。

（十六·二）夏，宋 人、齐 人、卫 人伐郑 。

（十六·三）秋，荆 伐郑 。

（十六·四）冬十有二月，会齐侯 、宋公 、陈侯 、卫侯 、郑伯 、许男 、滑伯 、滕子 同盟于幽 。

（十六·五）邾子 克 卒。

传

（十六·一）十六年夏，诸侯伐郑 ，宋 故也。

（十六·二）郑伯 自栎 入，缓告于楚 。秋，楚 伐郑 ，及栎 ，为不礼故也。

（十六·三）郑伯 治与于雍纠 之乱者，九月，杀公子阏 ，刖强鉏 。公父定叔 出奔卫 。三年而复之，曰：“不可使共叔 无后于郑 。”使以十月入，曰：“良月也，就盈数焉。”君子谓强鉏 不能卫其足。

（十六·四）冬，同盟于幽 ，郑 成也。

（十六·五）王使虢公 命曲沃伯 以一军为晋侯 。

（十六·六）初，晋武公 伐夷 ，执夷诡诸 。 国 请而免之。既而弗报，故子国 作乱，谓晋 人曰：“与我伐夷 而取其地。”遂以晋 师伐夷 ，杀夷诡诸 。周公忌父 出奔虢 。惠王 立而复之。

（庄公 十七年）

经

（十七·一）十有七年春，齐 人执郑詹 。

（十七·二）夏，齐 人歼于遂 。

（十七·三）秋，郑詹 自齐 逃来。

（十七·四）冬，多麋。

传

（十七·一）十七年春，齐 人执郑詹 ，郑 不朝也。

（十七·二）夏，遂 因氏 、颌氏 、工娄氏 、须遂氏 飨齐 戍，醉而杀之，齐 人歼焉。

（庄公 十八年）

经

（十八·一）十有八年春王三月，日有食之。

（十八·二）夏，公追戎 于济 西。

（十八·三）秋，有蜮。

（十八·四）冬十月。

传

（十八·一）十八年春，虢公 、晋侯 朝王。王飨醴，命之宥。皆赐玉五瑴、马三匹，非礼也。王命诸侯，名位不同，礼亦异数，不以礼假人。

（十八·二）虢公 、晋侯 、郑伯 使原庄公 逆王后于陈 。陈妫 归于京师 ，实惠后 。

（十八·三）夏，公追戎 于济 西。不言其来，讳之也。

（十八·四）秋，有蜮，为灾也。

（十八·五）初，楚武王 克权 ，使斗缗 尹之，以叛，围而杀之。迁权 于那处 ，使阎敖 尹之。及文王 即位，与巴 人伐申 ，而惊其师。巴 人叛楚 而伐那处 ，取之，遂门于楚 。阎敖 游涌而逸。楚子 杀之。其族为乱。冬，巴 人因之以伐楚 。

（庄公 十九年）

经

（十九·一）十有九年春王正月。

（十九·二）夏四月。

（十九·三）秋，公子结 媵陈 人之妇于鄄 ，遂及齐侯 、宋公 盟。

（十九·四）夫人姜氏 如莒 。

（十九·五）冬，齐 人、宋 人、陈 人伐我西鄙。

传

（十九·一）十九年春，楚子 御之，大败于津。还，鬻拳 弗纳，遂伐黄 。败黄 师于踖陵 。还，及湫 ，有疾。夏六月庚申，卒。鬻拳 葬诸夕室。亦自杀也，而葬于绖皇。

初，鬻拳 强谏楚子 。楚子 弗从。临之以兵，惧而从之。鬻拳 曰：“吾惧君以兵，罪莫大焉。”遂自刖也。楚 人以为大阍，谓之大伯。使其后掌之。君子曰：“鬻拳 可谓爱君矣！谏以自纳于刑，刑犹不忘纳君于善。”

（十九·二）初，王姚 嬖于庄王 ，生子颓 。子颓 有宠， 国 为之师。及惠王 即位，取 国 之圃以为囿。边伯 之宫近于王宫，王取之。王夺子禽祝跪 与詹父 田，而收膳夫之秩，故 国 、边伯 、石速 、詹父 、子禽 、祝跪 作乱，因苏氏 。秋，五大夫奉子颓 以伐王，不克，出奔温 。苏子 奉子颓 以奔卫 。卫 师、燕 师伐周 。冬，立子颓 。

（庄公 二十年）

经

（二十·一）二十年春王二月，夫人姜氏 如莒 。

（二十·二）夏，齐 大灾。

（二十·三）秋七月。

（二十·四）冬，齐 人伐戎 。

传

（二十·一）二十年春，郑伯 和王室，不克。执燕仲父 。夏，郑伯 遂以王归。王处于栎 。秋，王及郑伯 入于邬 。遂入成周 。取其宝器而还。冬，王子颓 享五大夫，乐及遍舞。郑伯 闻之，见虢叔 曰：“寡人闻之：哀乐失时，殃咎必至。今王子颓 歌舞不倦，乐祸也。夫司寇行戮，君为之不举，而况敢乐祸乎？奸王之位，祸孰大焉？临祸忘忧，忧必及之。盍纳王乎？”虢公 曰：“寡人之愿也。”

（庄公 二十一年）

经

（二一·一）二十有一年春王正月。

（二一·二）夏五月辛酉，郑伯 突 卒。

（二一·三）秋七月戊戌，夫人姜氏 薨。

（二一·四）冬十有二月，葬郑厉公 。

传

（二一·一）二十一年春，胥命于弭 。夏，同伐王城 。

郑伯 将王自圉门 入。虢叔 自北门入。杀王子颓 及五大夫。

郑伯 享王于阙西辟，乐备。王与之武公 之略，自虎牢 以东。原伯 曰：“郑伯 效尤，其亦将有咎！”五月，郑厉公 卒。

王巡虢 守，虢公 为王宫于玤 ，王与之酒泉 。

郑伯 之享王也，王以后之鞶鉴予之。虢公 请器，王予之爵。郑伯 由是始恶于王。

冬，王归自虢 。

（庄公 二十二年）

经

（二二·一）二十有二年春王正月，肆大眚。

（二二·二）癸丑，葬我小君文姜 。

（二二·三）陈 人杀其公子御寇 。

（二二·四）夏五月。

（二二·五）秋七月丙申，及齐 高傒 盟于防 。

（二二·六）冬，公如齐 纳币。

传

（二二·一）二十二年春，陈 人杀其大子御寇 。陈 公子完 与颛孙 奔齐 。颛孙 自齐 来奔。

齐侯 使敬仲 为卿。辞曰：“羁旅之臣幸若获宥，及于宽政，赦其不闲于教训，而免于罪戾，弛于负担，君之惠也。所获多矣，敢辱高位以速官谤？请以死告。诗 云：‘翘翘车乘，招我以弓。岂不欲往？畏我友朋。’”使为工正。

饮桓公 酒，乐。公曰：“以火继之。”辞曰：“臣卜其昼，未卜其夜，不敢。”君子曰：“酒以成礼，不继以淫，义也；以君成礼，弗纳于淫，仁也。”

初，懿氏 卜妻敬仲 。其妻占之，曰：“吉。是谓‘凤皇于飞，和鸣锵锵。有妫 之后，将育于姜 。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

陈厉公 ，蔡 出也，故蔡 人杀五父 而立之。生敬仲 。其少也，周 史有以周易 见陈侯 者，陈侯 使筮之，遇观 之否 ，曰：“是谓‘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此其代陈 有国乎？不在此，其在异国；非此其身，在其子孙。光，远而自他有耀者也。坤 ，土也；巽 ，风也；乾，天也。风为天于土上，山也。有山之材，而照之以天光，于是乎居土上，故曰‘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庭实旅百，奉之以玉帛，天地之美具焉，故曰‘利用宾于王’。犹有观焉，故曰其在后乎！风行而着于土，故曰其在异国乎！若在异国，必姜 姓也。姜 ，大岳 之后也。山岳则配天。物莫能两大。陈 衰，此其昌乎！”及陈 之初亡也，陈桓子 始大于齐 ；其后亡也，成子 得政。

（庄公 二十三年）

经

（二三·一）二十有三年春，公至自齐 。

（二三·二）祭叔 来聘。

（二三·三）夏，公如齐 观社。

（二三·四）公至自齐 。

（二三·五）荆 人来聘。

（二三·六）公及齐侯 遇于谷 。

（二三·七）萧叔 朝公。

（二三·八）秋，丹桓宫 楹。

（二三·九）冬十有一月，曹伯 射姑 卒。

（二三·十）十有二月甲寅，公会齐侯 盟于扈 。

传

（二三·一）二十三年夏，公如齐 观社，非礼也。曹刿 谏曰：“不可。夫礼，所以整民也。故会以训上下之则，制财用之节；朝以正班爵之义，帅长幼之序；征伐以讨其不然。诸侯有王，王有巡守，以大习之。非是，君不举矣。君举必书。书而不法，后嗣何观？”

（二三·二）晋桓 、庄 之族偪，献公 患之。士 曰：“去富子 ，则群公子可谋也已。”公曰：“尔试其事。”士 与群公子谋，谮富子 而去之。

（二三·三）秋，丹桓宫 之楹。

（庄公 二十四年）

经

（二四·一）二十有四年春王三月，刻桓宫 桷。

（二四·二）葬曹庄公 。

（二四·三）夏，公如齐 逆女。

（二四·四）秋，公至自齐 。

（二四·五）八月丁丑，夫人姜氏 入。

（二四·六）戊寅，大夫宗妇觌，用币。

（二四·七）大水。

（二四·八）冬，戎 侵曹 。

（二四·九）曹羁 出奔陈 。

（二四·十）赤 归于曹 。

（二四·十一）郭公 。

传

（二四·一）二十四年春，刻其桷，皆非礼也。御孙 谏曰：“臣闻之：‘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先君有共德，而君纳诸大恶，无乃不可乎？”

（二四·二）秋，哀姜 至，公使宗妇觌，用币，非礼也。御孙 曰：“男贽，大者玉帛，小者禽鸟，以章物也。女贽，不过榛、栗、枣、修，以告虔也。今男女同贽，是无别也。男女之别，国之大节也；而由夫人乱之，无乃不可乎？”

（二四·三）晋 士 又与群公子谋，使杀游氏 之二子。士 告晋侯 曰：“可矣。不过二年，君必无患。”

（庄公 二十五年）

经

（二五·一）二十有五年春，陈侯 使女叔 来聘。

（二五·二）夏五月癸丑，卫侯 朔 卒。

（二五·三）六月辛未朔，日有食之，鼓、用牲于社。

（二五·四）伯姬 归于杞 。

（二五·五）秋，大水，鼓、用牲于社、于门。

（二五·六）冬，公子友 如陈 。

传

（二五·一）二十五年春，陈 女叔 来聘，始结陈 好也。嘉之，故不名。

（二五·二）夏六月辛未，朔，日有食之，鼓、用牲于社，非常也。唯正月之朔，慝未作，日有食之，于是乎用币于社，伐鼓于朝。

（二五·三）秋，大水，鼓、用牲于社、于门，亦非常也。凡天灾，有币，无牲。非日、月之眚不鼓。

（二五·四）晋 士 使群公子尽杀游氏 之族，乃城聚 而处之。

（二五·五）冬，晋侯 围聚 ，尽杀群公子。

（庄公 二十六年）

经

（二六·一）二十有六年春，公伐戎 。

（二六·二）夏，公至自伐戎 。

（二六·三）曹 杀其大夫。

（二六·四）秋，公会宋 人、齐 人伐徐 。

（二六·五）冬十有二月癸亥朔，日有食之。

传

（二六·一）二十六年春，晋 士 为大司空。

（二六·二）夏，士 城绛 ，以深其宫。

（二六·三）秋，虢 人侵晋 。冬，虢 人又侵晋 。

（庄公 二十七年）

经

（二七·一）二十有七年春，公会杞伯姬 于洮 。

（二七·二）夏六月，公会齐侯 、宋公 、陈侯 、郑伯 同盟于幽 。

（二七·三）秋，公子友 如陈 ，葬原仲 。

（二七·四）冬，杞伯姬 来。

（二七·五）莒庆 来逆叔姬 。

（二七·六）杞伯 来朝。

（二七·七）公会齐侯 于城濮 。

传

（二七·一）二十七年春，公会杞伯姬 于洮 ，非事也。天子非展义不巡守，诸侯非民事不举，卿非君命不越竟。

（二七·二）夏，同盟于幽 ，陈 、郑 服也。

（二七·三）秋，公子友 如陈 葬原仲 ，非礼也。原仲 ，季友 之旧也。

（二七·四）冬，杞伯姬 来，归宁也。凡诸侯之女，归宁曰来，出曰来归，夫人归宁曰如某，出曰归于某。

（二七·五）晋侯 将伐虢 。士 曰：“不可。虢公 骄，若骤得胜于我，必弃其民。无众而后伐之，欲御我，谁与？夫礼、乐、慈、爱，战所畜也。夫民，让事、乐和、爱亲、哀丧，而后可用也。虢 弗畜也，亟战，将饥。”

（二七·六）王使召伯廖 赐齐侯 命，且请伐卫 ，以其立子颓 也。

（庄公 二十八年）

经

（二八·一）二十有八年春王三月甲寅，齐 人伐卫 。卫 人及齐 人战，卫 人败绩。

（二八·二）夏四月丁未，邾子 琐 卒。

（二八·三）秋，荆 伐郑 ，公会齐 人、宋 人救郑 。

（二八·四）冬，筑郿 。

（二八·五）大无麦、禾，臧孙辰 告籴于齐 。

传

（二八·一）二十八年春，齐侯 伐卫 ，战，败卫 师，数之以王命，取赂而还。

（二八·二）晋献公 娶于贾 ，无子。烝于齐姜 ，生秦穆夫人 及大子申生 。又娶二女于戎 ，大戎狐姬 生重耳 ，小戎子 生夷吾 。晋 伐骊戎 ，骊戎男 女以骊姬 ，归，生奚齐 ，其娣生卓子 。骊姬 嬖，欲立其子，赂外嬖梁五 与东关嬖五 ，使言于公曰：“曲沃 ，君之宗也；蒲 与二屈 ，君之疆也；不可以无主。宗邑无主，则民不威；疆埸无主，则启戎心；戎之生心，民慢其政，国之患也。若使大子主曲沃 ，而重耳 、夷吾 主蒲 与屈 ，则可以威民而惧戎，且旌君伐。”使俱曰：“狄之广莫，于晋 为都。晋 之启土，不亦宜乎！”晋侯 说之。夏，使大子居曲沃 ，重耳 居蒲城 ，夷吾 居屈 。群公子皆鄙。唯二姬 之子在绛 。二五 卒与骊姬 谮群公子而立奚齐 ，晋 人谓之二五 耦。

（二八·三）楚 令尹子元 欲蛊文夫人 ，为馆于其宫侧，而振万焉。夫人闻之，泣曰：“先君以是舞也习戎 备也。今令尹不寻诸仇雠，而于未亡人之侧，不亦异乎！”御人以告子元 。子元 曰：“妇人不忘袭雠，我反忘之！”

秋，子元 以车六百乘伐郑 ，入于桔柣之门 。子元 、斗御强 、斗梧 、耿之不比 为旆，斗班 、王孙游 、王孙喜 殿。众车入自纯门 ，及逵市。县门不发。楚 言而出。子元 曰：“郑 有人焉。”诸侯救郑 。楚 师夜遁。郑 人将奔桐丘 ，谍告曰：“楚 幕有乌。”乃止。

（二八·四）冬，饥，臧孙辰 告籴于齐 ，礼也。

（二八·五）筑郿 ，非都也。凡邑：有宗庙先君之主曰都，无曰邑。邑曰筑，都曰城。

（庄公 二十九年）

经

（二九·一）二十有九年春，新延厩 。

（二九·二）夏，郑 人侵许 。

（二九·三）秋，有蜚。

（二九·四）冬十有二月，纪叔姬 卒。

（二九·五）城诸 及防 。

传

（二九·一）二十九年春，新作延厩 ，书不时也。凡马，日中而出，日中而入。

（二九·二）夏，郑 人侵许 。凡师，有钟鼓曰伐，无曰侵，轻曰袭。

（二九·三）秋，有蜚，为灾也。凡物，不为灾，不书。

（二九·四）冬十二月，城诸 及防 ，书，时也。凡土功，龙 见而毕务，戒事也；火见而致用，水昏正而栽，日至而毕。

（二九·五）樊皮 叛王。

（庄公 三十年）

经

（三十·一）三十年春王正月。

（三十·二）夏，次于成 。

（三十·三）秋七月，齐 人降鄣 。

（三十·四）八月癸亥，葬纪叔姬 。

（三十·五）九月庚午朔，日有食之，鼓、用牲于社。

（三十·六）冬，公及齐侯 遇于鲁济 。

（三十·七）齐 人伐山戎 。

传

（三十·一）三十年春，王命虢公 讨樊皮 。夏四月丙辰，虢公 入樊 ，执樊仲皮 ，归于京师。

（三十·二）楚 公子元 归自伐郑 ，而处王宫。斗射师 谏，则执而梏之。秋，申公 斗班 杀子元 。斗谷于菟 为令尹，自毁其家，以纾楚国 之难。

（三十·三）冬，遇于鲁济 ，谋山戎 也。以其病燕 故也。

（庄公 三十一年）

经

（三一·一）三十有一年春，筑台于郎 。

（三一·二）夏四月，薛伯 卒。

（三一·三）筑台于薛 。

（三一·四）六月，齐侯 来献戎 捷。

（三一·五）秋，筑台于秦 。

（三一·六）冬，不雨。

传

（三一·一）三十一年夏六月，齐侯 来献戎 捷，非礼也。凡诸侯有四夷之功，则献于王，王以警于夷 ；中国则否。诸侯不相遗俘。

（庄公 三十二年）

经

（三二·一）三十有二年春，城小谷 。

（三二·二）夏，宋公 、齐侯 遇于梁丘 。

（三二·三）秋七月癸巳，公子牙 卒。

（三二·四）八月癸亥，公薨于路寝。

（三二·五）冬十月己未，子般 卒。

（三二·六）公子庆父 如齐 。

（三二·七）狄 伐邢 。

传

（三二·一）三十二年春，城小谷 ，为管仲 也。

（三二·二）齐侯 为楚 伐郑 之故，请会于诸侯。宋公 请先见于齐侯 。夏，遇于梁丘 。

（三二·三）秋七月，有神降于莘 。

惠王 问诸内史过 曰：“是何故也？”对曰：“国之将兴，明神降之，监其德也；将亡，神又降之，观其恶也。故有得神以兴，亦有以亡，虞 、夏 、商 、周 皆有之。”王曰：“若之何？”对曰：“以其物享焉。其至之日，亦其物也。”王从之。内史过 往，闻虢 请命，反曰：“虢 必亡矣。虐而听于神。”

神居莘 六月。虢公 使祝应 、宗区 、史嚚 享焉。神赐之土田。史嚚 曰：“虢 其亡乎！吾闻之：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依人而行。虢 多凉德，其何土之能得？”

（三二·四）初，公筑台，临党氏 ，见孟任 ，从之。閟。而以夫人言，许之，割臂盟公。生子般 焉。雩，讲于梁氏 ，女公子观之。圉人荦 自墙外与之戏。子般 怒，使鞭之。公曰：“不如杀之，是不可鞭。荦 有力焉，能投盖于稷门 。”

公疾，问后于叔牙 。对曰：“庆父 材。”问于季友 。对曰：“臣以死奉般 。”公曰：“乡者牙 曰‘庆父 材’。”成季 使以君命命僖叔 ，待于针巫 氏，使针季 酖之，曰：“饮此，则有后于鲁国 ；不然，死且无后。”饮之，归，及逵泉 而卒。立叔孙氏 。

（三二·五）八月癸亥，公薨于路寝。子般 即位，次于党氏 。冬十月己未，共仲 使圉人荦 贼子般 于党氏 。成季 奔陈 。立闵公 。

闵公

（闵公 元年）

经

（一·一）元年春王正月。

（一·二）齐 人救邢 。

（一·三）夏六月辛酉，葬我君庄公 。

（一·四）秋八月，公及齐侯 盟于落姑 。季子 来归。

（一·五）冬，齐 仲孙 来。

传

（一·一）元年春，不书即位，乱故也。

（一·二）狄 人伐邢 。管敬仲 言于齐侯 曰：“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宴安鸩毒，不可怀也。诗 云：‘岂不怀归，畏此简书。’简书，同恶相恤之谓也。请救邢 以从简书。”齐 人救邢 。

（一·三）夏六月，葬庄公 。乱故，是以缓。

（一·四）秋八月，公及齐侯 盟于落姑 ，请复季友 也。齐侯 许之，使召诸陈 ，公次于郎 以待之。“季子 来归”，嘉之也。

（一·五）冬，齐 仲孙湫 来省难，书曰“仲孙 ”，亦嘉之也。仲孙 归，曰：“不去庆父 ，鲁 难未已。”公曰：“若之何而去之？”对曰：“难不已，将自毙，君其待之！”公曰：“鲁 可取乎？”对曰：“不可。犹秉周 礼。周 礼，所以本也。臣闻之：‘国将亡，本必先颠，而后枝叶从之。’鲁 不弃周 礼，未可动也。君其务宁鲁 难而亲之。亲有礼，因重固，间携贰，覆昏乱，霸王之器也。”

（一·六）晋侯 作二军，公将上军，大子申生 将下军。赵夙 御戎，毕万 为右，以灭耿 、灭霍 、灭魏 。还，为大子城曲沃 ，赐赵夙 耿 ，赐毕万 魏 ，以为大夫。

士 曰：“大子不得立矣。分之都城，而位以卿，先为之极，又焉得立？不如逃之，无使罪至。为吴大伯 ，不亦可乎？犹有令名，与其及也。且谚曰：‘心苟无瑕，何恤乎无家？’天若祚大子，其无晋 乎！”

卜偃 曰：“毕万 之后必大。万，盈数也；魏，大名也。以是始赏，天启之矣。天子曰兆民，诸侯曰万民。今名之大，以从盈数，其必有众。”

初，毕万 筮仕于晋 ，遇屯 之比 。辛廖 占之，曰：“吉。屯 固、比 入，吉孰大焉？其必蕃昌。震 为土，车从马，足居之，兄长之，母覆之，众归之，六体不易，合而能固，安而能杀，公侯之卦也。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

（闵公 二年）

经

（二·一）二年春王正月，齐 人迁阳 。

（二·二）夏五月乙酉，吉禘于庄公 。

（二·三）秋八月辛丑，公薨。

（二·四）九月，夫人姜氏 孙于邾 。

（二·五）公子庆父 出奔莒 。

（二·六）冬，齐 高子 来盟。

（二·七）十有二月，狄 入卫 。

（二·八）郑 弃其师。

传

（二·一）二年春，虢公 败犬戎 于渭 汭。舟之侨 曰：“无德而禄，殃也。殃将至矣。”遂奔晋 。

（二·二）夏，吉禘于庄公 ，速也。

（二·三）初，公傅夺卜 田，公不禁。秋八月辛丑，共仲 使卜 贼公于武闱 。成季 以僖公 适邾 。共仲 奔莒 ，乃入，立之。以赂求共仲 于莒 ，莒 人归之。及密 ，使公子鱼 请。不许，哭而往。共仲 曰：“奚斯 之声也。”乃缢。闵公 ，哀姜 之娣叔姜 之子也，故齐 人立之。共仲 通于哀姜 ，哀姜 欲立之。闵公 之死也，哀姜 与知之，故孙于邾 。齐 人取而杀之于夷 ，以其尸归，僖公 请而葬之。

（二·四）成季 之将生也，桓公 使卜楚丘 之父卜之，曰：“男也，其名曰友 ，在公之右；间于两社，为公室辅。季氏 亡，则鲁 不昌。”又筮之，遇大有 之乾 ，曰：“同复于父，敬如君所。”及生，有文在其手曰“友”，遂以命之。

（二·五）冬十二月，狄 人伐卫 。卫懿公 好鹤，鹤有乘轩者。将战，国人受甲者皆曰：“使鹤！鹤实有禄位，余焉能战？”公与石祁子 玦，与宁庄子 矢，使守，曰：“以此赞国，择利而为之。”与夫人绣衣，曰：“听于二子！”渠孔 御戎 ，子伯 为右；黄夷 前驱，孔婴齐 殿。及狄 人战于荧泽 ，卫 师败绩，遂灭卫 。卫侯 不去其旗，是以甚败。狄 人囚史华龙滑 与礼孔 ，以逐卫 人。二人曰：“我，大史也，实掌其祭。不先，国不可得也。”乃先之。至，则告守曰：“不可待也。”夜与国人出。狄 入卫 ，遂从之，又败诸河 。

初，惠公 之即位也少，齐 人使昭伯 烝于宣姜 ，不可，强之。生齐子 、戴公 、文公 、宋桓夫人 、许穆夫人 。文公 为卫 之多患也，先适齐 。及败，宋桓公 逆诸河 ，宵济。卫 之遗民男女七百有三十人，益之以共 、滕 之民为五千人。立戴公 以庐于曹 。许穆夫人 赋载驰 。齐侯 使公子无亏 帅车三百乘、甲士三千人以戍曹 。归公乘马，祭服五称，牛、羊、豕、鸡、狗皆三百与门材。归夫人鱼轩 ，重锦三十两。

（二·六）郑 人恶高克 ，使帅师次于河 上，久而弗召，师溃而归，高克 奔陈 。郑 人为之赋清人 。

（二·七）晋侯 使大子申生 伐东山 皋落氏 。里克 谏曰：“大子奉冢祀、社稷之粢盛，以朝夕视君膳者也，故曰冢子。君行则守，有守则从。从曰抚军，守曰监国，古之制也。夫帅师，专行谋，誓军旅，君与国政之所图也。非大子之事也。师在制命而已，禀命则不威，专命则不孝，故君之嗣适不可以帅师。君失其官，帅师不威，将焉用之？且臣闻皋落氏 将战。君其舍之！”公曰：“寡人有子 ，未知其谁立焉！”不对而退。

见大子。大子曰：“吾其废乎？”对曰：“告之以临民，教之以军旅，不共是惧，何故废乎？且子惧不孝，无惧弗得立。修己而不责人，则免于难。”

大子帅师，公衣之偏衣，佩之金玦。狐突 御戎，先友 为右。梁余子养 御罕夷 ，先丹木 为右。羊舌大夫 为尉。先友 曰：“衣身之偏，握兵之要，在此行也，子其勉之，偏躬无慝，兵要远灾，亲以无灾，又何患焉？”狐突 叹曰：“时，事之征也；衣，身之章也；佩，衷之旗也。故敬其事，则命以始；服其身，则衣之纯；用其衷，则佩之度。今命以时卒，閟其事也；衣之尨服，远其躬也；佩以金玦，弃其衷也。服以远之，时以閟之；尨凉，冬杀，金寒，玦离，胡可恃也？虽欲勉之，狄 可尽乎？”梁余子养 曰：“帅师者，受命于庙，受脤于社，有常服矣。不获而尨，命可知也。死而不孝，不如逃之。”罕夷 曰：“尨奇无常，金玦不复。虽复何为？君有心矣。”先丹木 曰：“是服也，狂夫阻之。曰‘尽敌而反’，敌可尽乎？虽尽敌，犹可内谗，不如违之。”狐突 欲行。羊舌大夫 曰：“不可。违命不孝，弃事不忠。虽知其寒，恶不可取。子其死之！”

大子将战，狐突 谏曰：“不可。昔辛伯 谂周桓公 云：‘内宠并后，外宠二政，嬖子配嫡，大都耦国，乱之本也。’周公 弗从，故及于难。今乱本成矣，立可必乎？孝而安民，子其图之！与其危身以速罪也。”

（二·八）成风 闻成季 之繇，乃事之，而属僖公 焉，故成季 立之。

（二·九）僖 之元年，齐桓公 迁邢 于夷仪 。二年，封卫 于楚丘 。邢 迁如归，卫国 忘亡。

（二·十）卫文公 大布之衣、大帛之冠，务材、训农，通商、惠工，敬教、劝学，授方、任能，元年，革车三十乘；季年，乃三百乘。

僖公

（僖公 元年）

经

（一·一）元年春王正月。

（一·二）齐 师、宋 师、曹 师次于聂北 ，救邢 。

（一·三）夏六月，邢 迁于夷仪 。

（一·四）齐 师、宋 师、曹 师城邢 。

（一·五）秋七月戊辰，夫人姜氏 薨于夷 ，齐 人以归。

（一·六）楚 人伐郑 。

（一·七）八月，公会齐侯 、宋公 、郑伯 、曹伯 、邾 人于柽 。

（一·八）九月，公败邾 师于偃 。

（一·九）冬十月壬午，公子友 帅师败莒 师于郦，获莒拏 。

（一·十）十有二月丁巳，夫人氏之丧至自齐 。

传

（一·一）元年春，不称即位，公出故也。公出复入，不书，讳之也。讳国恶，礼也。

（一·二）诸侯救邢 。邢 人溃，出奔师。师遂逐狄 人，具邢 器用而迁之，师无私焉。

（一·三）夏，邢 迁于夷仪 ，诸侯城之，救患也。凡侯伯，救患、分灾、讨罪，礼也。

（一·四）秋，楚 人伐郑 ，郑 即齐 故也。盟于荦 ，谋救郑 也。

（一·五）九月，公败邾 师于偃 ，虚丘 之戍将归者也。

（一·六）冬，莒 人来求赂，公子友 败诸郦 ，获莒子 之弟挐 ——非卿也，嘉获之也。公赐季友 汶阳 之田及费 。

（一·七）夫人氏之丧至自齐 。君子以齐 人之杀哀姜 也为已甚矣，女子，从人者也。

（僖公 二年）

经

（二·一）二年春王正月，城楚丘 。

（二·二）夏五月辛巳，葬我小君哀姜 。

（二·三）虞师 、晋 师灭下阳 。

（二·四）秋九月，齐侯 、宋公 、江 人、黄 人盟于贯 。

（二·五）冬十月，不雨。

（二·六）楚 人侵郑 。

传

（二·一）二年春，诸侯城楚丘 而封卫 焉。不书所会，后也。

（二·二）晋 荀息 请以屈 产之乘与垂棘 之璧假道于虞 以伐虢 。公曰：“是吾宝也。”对曰：“若得道于虞 ，犹外府也。”公曰：“宫之奇 存焉。”对曰：“宫之奇 之为人也，懦而不能强谏。且少长于君，君昵之；虽谏，将不听。”乃使荀息 假道于虞 ，曰：“冀 为不道，入自颠軨 ，伐鄍 三门。冀 之既病，则亦唯君故。今虢 为不道，保于逆旅，以侵敝邑之南鄙。敢请假道，以请罪于虢 。”虞公 许之，且请先伐虢 。宫之奇 谏，不听，遂起师。夏，晋 里克 、荀息 帅师会虞 师，伐虢 ，灭下阳 。先书虞 ，贿故也。

（二·三）秋，盟于贯 ，服江 、黄 也。

（二·四）齐 寺人貂 始漏师于多鱼 。

（二·五）虢公 败戎 于桑田 。晋 卜偃 曰：“虢 必亡矣。亡下阳 不惧，而又有功，是天夺之鉴，而益其疾也。必易晋 而不抚其民矣。不可以五稔。”

（二·六）冬，楚 人伐郑 ，斗章 囚郑 聃伯 。

（僖公 三年）

经

（三·一）三年春王正月，不雨。

（三·二）夏四月，不雨。

（三·三）徐 人取舒 。

（三·四）六月，雨。

（三·五）秋，齐侯 、宋公 、江 人、黄 人会于阳谷 。

（三·六）冬，公子友 如齐 莅盟。

（三·七）楚 人伐郑 。

传

（三·一）三年春不雨；夏六月雨。自十月不雨至于五月，不曰旱，不为灾也。

（三·二）秋，会于阳谷 ，谋伐楚 也。

（三·三）齐侯 为阳谷 之会来寻盟。冬，公子友 如齐 莅盟。

（三·四）楚 人伐郑 ，郑伯 欲成。孔叔 不可，曰：“齐 方勤我，弃德不祥。”

（三·五）齐侯 与蔡姬 乘舟于囿，荡公。公惧，变色；禁之，不可。公怒，归之，未绝之也。蔡 人嫁之。

（僖公 四年）

经

（四·一）四年春王正月，公会齐侯 、宋公 、陈侯 、卫侯 、郑伯 、许男 、曹伯 侵蔡 。蔡 溃，遂伐楚 ，次于陉 。

（四·二）夏，许男 新臣 卒。

（四·三）楚 屈完 来盟于师 ，盟于召陵 。

（四·四）齐 人执陈 辕涛涂 。

（四·五）秋，及江 人、黄 人伐陈 。

（四·六）八月，公至自伐楚 。

（四·七）葬许穆公 。

（四·八）冬十有二月，公孙兹 帅师会齐 人、宋 人、卫 人、郑 人、许 人、曹 人侵陈 。

传

（四·一）四年春，齐侯 以诸侯之师侵蔡 。蔡 溃，遂伐楚 。楚子 使与师言曰：“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管仲 对曰：“昔召康公 命我先君大公 曰：‘五侯九伯，女实征之，以夹辅周 室！’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 ，南至于穆陵 ，北至于无棣 。尔贡苞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昭王 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对曰：“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昭王 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师进，次于陉 。

夏，楚子 使屈完 如师。师退，次于召陵 。齐侯 陈诸侯之师，与屈完 乘而观之。齐侯 曰：“岂不谷是为？先君之好是继，与不谷同好如何？”对曰：“君惠徼福于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寡君之愿也。”齐侯 曰：“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对曰：“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 方城 以为城，汉水 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屈完 及诸侯盟。

（四·二）陈 辕涛涂 谓郑 申侯 曰：“师出于陈 、郑 之间，国必甚病。若出于东方，观兵于东夷，循海而归，其可也。”申侯 曰：“善。”涛涂 以告齐侯 ，许之。申侯 见曰：“师老矣，若出于东方而遇敌，惧不可用也。若出于陈 、郑 之间，共其资粮扉屦，其可也。”齐侯 说，与之虎牢 。执辕涛涂 。

（四·三）秋，伐陈 ，讨不忠也。

（四·四）许穆公 卒于师，葬之以侯，礼也。凡诸侯薨于朝、会，加一等；死王事，加二等。于是有以衮敛。

（四·五）冬，叔孙戴伯 帅师会诸侯之师侵陈 。陈 成，归辕涛涂 。

（四·六）初，晋献公 欲以骊姬 为夫人，卜之，不吉；筮之，吉。公曰：“从筮。”卜人曰：“筮短龟长，不如从长。且其繇曰：‘专之渝，攘公之羭。一熏一莸，十年尚犹有臭。’必不可！”弗听，立之。生奚齐 ，其娣生卓子 。

及将立奚齐 ，既与中大夫成谋，姬 谓大子曰：“君梦齐姜 ，必速祭之！”大子祭于曲沃 ，归胙于公。公田，姬 寘诸宫六日。公至，毒而献之。公祭之地，地坟。与犬，犬毙。与小臣，小臣亦毙。姬 泣曰：“贼由大子。”大子奔新城 。公杀其傅杜原款 。

或谓大子：“子辞，君必辩焉。”大子曰：“君非姬氏 ，居不安、食不饱。我辞，姬 必有罪。君老矣，吾又不乐。”曰：“子其行乎！”大子曰：“君实不察其罪，被此名也以出，人谁纳我？”十二月戊申，缢于新城 。姬 遂谮二公子曰：“皆知之。”重耳 奔蒲 ，夷吾 奔屈 。

（僖公 五年）

经

（五·一）五年春，晋侯 杀其世子申生 。

（五·二）杞伯姬 来朝其子。

（五·三）夏，公孙兹 如牟 。

（五·四）公及齐侯 、宋公 、陈侯 、卫侯 、郑伯 、许男 、曹伯 会王世子于首止。

（五·五）秋八月，诸侯盟于首止 。

（五·六）郑伯 逃归不盟。

（五·七）楚子 灭弦 ，弦子 奔黄 。

（五·八）九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五·十）冬，晋 人执虞公 。

传

（五·一）五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公既视朔，遂登观台以望，而书，礼也。凡分、至、启、闭，必书云物，为备故也。晋侯 使以杀大子申生 之故来告。

（五·二）初，晋侯 使士 为二公子筑蒲 与屈 ，不慎，寘薪焉。夷吾 诉之。公使让之。士 稽首而对曰：“臣闻之：无丧而戚，忧必雠焉无戎 而城，雠必保焉。寇雠之保，又何慎焉？守官废命，不敬；固雠之保，不忠。失忠与敬，何以事君？诗 云：‘怀德惟宁，宗子惟城。’君其修德而固宗子，何城如之？三年将寻师焉，焉用慎？”退而赋曰：“狐裘尨茸，一国三公，吾谁适从？”及难，公使寺人披 伐蒲 。重耳 曰：“君父之命不校。”乃徇曰：“校者，吾雠也。”逾垣而走。披 斩其袪。遂出奔翟 。

（五·三）夏，公孙兹 如牟 ，娶焉。

（五·四）会于首止 ，会王大子郑 ，谋宁周 也。

（五·五）陈 辕宣仲 怨郑 申侯 之反己于召陵 ，故劝之城其赐邑，曰：“美城之，大名也，子孙不忘。吾助子请。”乃为之请于诸侯而城之，美。遂谮诸郑伯 ，曰：“美城其赐邑，将以叛也。”申侯 由是得罪。

（五·六）秋，诸侯盟。王使周公 召郑伯 ，曰：“吾抚女以从楚 ，辅之以晋 ，可以少安。”郑伯 喜于王命，而惧其不朝于齐 也，故逃归不盟。孔叔 止之，曰：“国君不可以轻，轻则失亲；失亲，患必至。病而乞盟，所丧多矣。君必悔之。”弗听，逃其师而归。

（五·七）楚 斗谷于菟 灭弦 ，弦子 奔黄 。于是江 、黄 、道 、柏 方睦于齐 ，皆弦 姻也。弦子 恃之而不事楚 ，又不设备，故亡。

（五·八）晋侯 复假道于虞 以伐虢 。宫之奇 谏曰：“虢 ，虞 之表也；虢 亡，虞 必从之。晋 不可启，寇不可玩。一之谓甚，其可再乎？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 、虢 之谓也。”公曰：“晋 ，吾宗也，岂害我哉？”对曰：“大伯 、虞仲 ，大王 之昭也；大伯 不从，是以不嗣。虢仲 、虢叔 ，王季 之穆也；为文王 卿士，勋在王室，藏于盟府。将虢 是灭，何爱于虞 ？且虞 能亲于桓 、庄 乎？其爱之也，桓 、庄 之族何罪？而以为戮，不唯偪乎？亲以宠偪，犹尚害之，况以国乎？”公曰：“吾享祀丰洁，神必据我。”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故周书 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依，将在德矣。若晋 取虞 ，而明德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弗听，许晋 使。宫之奇 以其族行，曰：“虞 不腊矣。在此行也，晋 不更举矣。”

八月甲午，晋侯 围上阳 。问于卜偃 曰：“吾其济乎？”对曰：“克之。”公曰：“何时？”对曰：“童谣云：‘丙之晨，龙尾 伏辰；均服振振，取虢 之旗。鹑 之贲贲，天策 焞焞，火 中成军，虢公 其奔。’其九月、十月之交乎！丙子旦，日在尾 ，月在策 ，鹑火 中，必是时也。”

冬十二月丙子朔，晋 灭虢 。虢公 丑 奔京师。师还，馆于虞 ，遂袭虞 ，灭之。执虞公 及其大夫井伯 ，以媵秦穆姬 ，而修虞 祀，且归其职贡于王。故书曰“晋 人执虞公 ”，罪虞 ，且言易也。

（僖公 六年）

经

（六·一）六年春王正月。

（六·二）夏，公会齐侯 、宋公 、陈侯 、卫侯 、曹伯 伐郑 ，围新城 。

（六·三）秋，楚 人围许 ，诸侯遂救许 。

（六·四）冬，公至自伐郑 。

传

（六·一）六年春，晋侯 使贾华 伐屈 。夷吾 不能守，盟而行。将奔狄 ，却芮 曰：“后出同走，罪也，不如之梁 。梁 近秦 而幸焉。”乃之梁 。

（六·二）夏，诸侯伐郑 ，以其逃首止 之盟故也。围新密 ，郑 所以不时城也。

（六·三）秋，楚子 围许 以救郑 ，诸侯救许，乃还。

（六·四）冬，蔡穆侯 将许僖公 以见楚子 于武城 。许男 面缚，衔璧，大夫衰绖，士舆榇。楚子 问诸逢伯 。对曰：“昔武王 克殷 ，微子启 如是。武王 亲释其缚，受其璧而祓之。焚其榇，礼而命之，使复其所。”楚子 从之。

（僖公 七年）

经

（七·一）七年春，齐 人伐郑 。

（七·二）夏，小邾子 来朝。

（七·三）郑 杀其大夫申侯 。

（七·四）秋七月，公会齐侯 、宋公 、陈 世子款 、郑 世子华 盟于宁母 。

（七·五）曹伯班 卒。

（七·六）公子友 如齐 。

（七·七）冬，葬曹昭公 。

传

（七·一）七年春，齐 人伐郑 。孔叔 言于郑伯 曰：“谚有之曰：‘心则不竞，何惮于病？’既不能强，又不能弱，所以毙也。国危矣，请下齐 以救国。”公曰：“吾知其所由来矣，姑少待我。”对曰：“朝不及夕，何以待君？”

（七·二）夏，郑 杀申侯 以说于齐 ，且用陈 辕涛涂 之谮也。初，申侯 ，申 出也，有宠于楚文王 。文王 将死，与之璧，使行，曰：“唯我知女。女专利而不厌，予取予求，不女疵瑕也。后之人将求多于女，女必不免。我死，女必速行，无适小国，将不女容焉。”既葬，出奔郑 ，又有宠于厉公 。子文 闻其死也，曰：“古人有言曰：‘知臣莫若君’，弗可改也已。”

（七·三）秋，盟于宁母 ，谋郑 故也。

管仲 言于齐侯 曰：“臣闻之：招携以礼，怀远以德。德、礼不易，无人不怀。”齐侯 修礼于诸侯，诸侯官受方物。

郑伯 使大子华 听命于会，言于齐侯 曰：“泄氏 、孔氏 、子人氏 三族实违君命。君若去之以为成，我以郑 为内臣，君亦无所不利焉。”齐侯 将许之。管仲 曰：“君以礼与信属诸侯，而以奸终之，无乃不可乎？子父不奸之谓礼，守命共时之谓信，违此二者，奸莫大焉。”公曰：“诸侯有讨于郑 ，未捷；今苟有衅，从之，不亦可乎？”对曰：“君若绥之以德，加之以训，辞，而帅诸侯以讨郑 。郑 将覆亡之不暇，岂敢不惧？若揔其罪人以临之，郑 有辞矣，何惧？且夫合诸侯以崇德也。会而列奸，何以示后嗣？夫诸侯之会，其德、刑、礼、义，无国不记。记奸之位，君盟替矣。作而不记，非盛德也。君其勿许！郑 必受盟。夫子华 既为大子，而求介于大国以弱其国，亦必不免。郑 有叔詹 、堵叔 、师叔 三良为政，未可间也。”齐侯 辞焉。子华 由是得罪于郑 。

（七·四）冬，郑伯 使请盟于齐 。

（七·五）闰月，惠王 崩。襄王 恶大叔带 之难，惧不立，不发丧，而告难于齐 。

（僖公 八年）

经

（八·一）八年春王正月，公会王人、齐侯 、宋公 、卫侯 、许男 、曹伯 、陈 世子款 ，盟于洮 。郑伯 乞盟。

（八·二）夏，狄 伐晋 。

（八·三）秋七月，禘于太庙，用致夫人。

（八·四）冬十有二月丁未，天王崩。

传

（八·一）八年春，盟于洮 ，谋王室也。郑伯 乞盟，请服也。襄王 定位而后发丧。

（八·二）晋 里克 帅师，梁由靡 御，虢射 为右，以败狄 于采桑 。梁由靡 曰：“狄 无耻，从之，必大克。”里克 曰：“惧之而已，无速众狄 。”虢射 曰：“期年，狄 必至，示之弱矣。”夏，狄 伐晋 ，报采桑 之役也。复期月。

（八·三）秋，禘，而致哀姜 焉，非礼也。凡夫人，不薨于寝，不殡于庙，不赴于同，不祔于姑，则弗致也。

（八·四）冬，王人来告丧，难故也，是以缓。

（八·五）宋公 疾，大子兹父 固请曰：“目夷 长且仁，君其立之！”公命子鱼 。子鱼 辞曰：“能以国让，仁孰大焉？臣不及也，且又不顺。”遂走而退。

（僖公 九年）

经

（九·一）九年春三月丁丑，宋公 御说 卒。

（九·二）夏，公会宰周公 、齐侯 、宋子 、卫侯 、郑伯 、许男 、曹伯 于葵丘 。

（九·三）秋七月乙酉，伯姬 卒。

（九·四）九月戊辰，诸侯盟于葵丘 。

（九·五）甲子，晋侯 佹诸 卒。

（九·六）冬，晋 里克 杀其君之子奚齐 。

传

（九·一）九年春，宋桓公 卒。未葬而襄公 会诸侯，故曰子。凡在丧，王曰小童，公侯曰子。

（九·二）夏，会于葵丘 ，寻盟，且修好，礼也。王使宰孔 赐齐侯 胙，曰：“天子有事于文 、武 ，使孔 赐伯舅胙。”齐侯 将下拜。孔 曰：“且有后命——天子使孔 曰：‘以伯舅耋老，加劳，赐一级，无下拜！’”对曰：“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 余敢贪天子之命，无下拜？恐陨越于下，以遗天子羞。敢不下拜？”下拜，登受。

（九·三）秋，齐侯 盟诸侯于葵丘 ，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宰孔 先归，遇晋侯 ，曰：“可无会也。齐侯 不务德而勤远略，故北伐山戎 ，南伐楚 ，西为此会也。东略之不知，西则否矣。其在乱乎！君务靖乱，无勤于行。”晋侯 乃还。

（九·四）九月，晋献公 卒。里克 、丕郑 欲纳文公 ，故以三公子之徒作乱。初，献公 使荀息 傅奚齐 。公疾，召之曰：“以是藐诸孤，辱在大夫，其若之何？”稽首而对曰：“臣竭其股肱之力，加之以忠贞。其济，君之灵也；不济，则以死继之。”公曰：“何谓忠贞？”对曰：“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忠也；送往事居，耦俱无猜，贞也。”及里克 将杀奚齐 ，先告荀息 曰：“三怨将作，秦 、晋 辅之，子将何如？”荀息 曰：“将死之。”里克 曰：“无益也。”荀叔 曰：“吾与先君言矣，不可以贰。能欲复言而爱身乎？虽无益也，将焉辟之？且人之欲善，谁不如我？我欲无贰，而能谓人已乎？”

冬十月，里克 杀奚齐 于次。书曰“杀其君之子”，未葬也。荀息 将死之，人曰：“不如立卓子 而辅之。”荀息 立公子卓 以葬。十一月，里克 杀公子卓 于朝。荀息 死之。君子曰：“诗 所谓‘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荀息 有焉。”

（九·五）齐侯 以诸侯之师伐晋 ，及高梁 而还，讨晋 乱也。令不及鲁 ，故不书。

（九·六）晋 却芮 使夷吾 重赂秦 以求入，曰：“人实有国，我何爱焉？入而能民，土于何有？”从之。齐隰朋 帅师会秦 师纳晋惠公 。秦伯 谓却芮 曰：“公子谁恃？”对曰：“臣闻：亡人无党，有党必有雠。夷吾 弱不好弄，能斗不过，长亦不改，不识其它。”公谓公孙枝 曰：“夷吾 其定乎？”对曰：“臣闻之：唯则定国。诗 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文王 之谓也。又曰：‘不僭不贼，鲜不为则’，无好无恶，不忌不克之谓也。今其言多忌克，难哉！”公曰：“忌则多怨，又焉能克？是吾利也。”

（九·七）宋襄公 即位，以公子目夷 为仁，使为左师以听政，于是宋 治。故鱼氏 世为左师。

（僖公 十年）

经

（十·一）十年春王正月，公如齐 。

（十·二）狄 灭温 ，温子 奔卫 。

（十·三）晋 里克 弒其君卓 及其大夫荀息 。

（十·四）夏，齐侯 、许男 伐北戎 。

（十·五）晋 杀其大夫里克 。

（十·六）秋七月。

（十·七）冬，大雨雪。

传

（十·一）十年春，狄 灭温 ，苏子 无信也。苏子 叛王即狄 ，又不能于狄 ，狄 人伐之，王不救，故灭。苏子 奔卫 。

（十·二）夏四月，周公忌父 、王子党 会齐 隰朋 立晋侯 。晋侯 杀里克 以说。将杀里克 ，公使谓之曰：“微子，则不及此。虽然，子杀二君与一大夫，为子君者，不亦难乎？”对曰：“不有废也，君何以兴？欲加之罪，其无辞乎？臣闻命矣。”伏剑而死。于是丕郑 聘于秦 ，且谢缓赂，故不及。

（十·三）晋侯 改葬共 大子。秋，狐突 适下国，遇大子。大子使登，仆，而告之曰：“夷吾 无礼，余得请于帝矣，将以晋 畀秦 ，秦 将祀余。”对曰：“臣闻之：‘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君祀无乃殄乎？且民何罪？失刑、乏祀，君其图之！”君曰：“诺。吾将复请。七日，新城西偏将有巫者而见我焉。”许之，遂不见。及期而往，告之曰：“帝许我罚有罪矣，敝于韩 。”

丕郑 之如秦 也，言于秦伯 曰：“吕甥 、郄称 、冀芮 实为不从，若重问以召之，臣出晋君 ，君纳重耳 ，蔑 不济矣。”

冬，秦伯 使泠至 报、问，且召三子。郄芮 曰：“币重而言甘，诱我也。”遂杀丕郑 、祁举 及七舆大夫：左行共华 、右行贾华 、叔坚 、骓歂 、累虎 、特宫 、山祁 ，皆里 、丕 之党也。丕豹 奔秦 ，言于秦伯 曰：“晋侯 背大主而忌小怨，民弗与也。伐之，必出。”公曰：“失众，焉能杀？违祸，谁能出君？”

（僖公 十一年）

经

（十一·一）十有一年春，晋 杀其大夫丕郑父 。

（十一·二）夏，公及夫人姜氏 会齐侯 于阳谷 。

（十一·三）秋八月，大雩。

（十一·四）冬，楚 人伐黄 。

传

（十一·一）十一年春，晋侯 使以丕郑 之乱来告。

（十一·二）天王使召武公 、内史过 赐晋侯 命，受玉惰。过 归，告王曰：“晋侯 其无后乎！王赐之命，而惰于受瑞，先自弃也已，其何继之有？礼，国之干也；敬，礼之舆也。不敬，则礼不行；礼不行，则上下昏，何以长世？”

（十一·三）夏，扬 、拒 、泉 、皋 、伊 、雒 之戎 同伐京师，入王城 ，焚东门，王子带 召之也。秦 、晋 伐戎 以救周 。秋，晋侯 平戎 于王。

（十一·四）黄 人不归楚 贡。冬，楚 人伐黄 。

（僖公 十二年）

经

（十二·一）十有二年春王三月庚午，日有食之。

（十二·二）夏，楚 人灭黄 。

（十二·三）秋七月。

（十二·四）冬十有二月丁丑，陈侯 杵臼 卒。

传

（十二·一）十二年春，诸侯城卫 楚丘 之郛，惧狄 难也。

（十二·二）黄 人恃诸侯之睦于齐 也，不共楚 职，曰：“自郢 及我九百里，焉能害我？”夏，楚 灭黄 。

（十二·三）王以戎 难故，讨王子带 。秋，王子带 奔齐 。

（十二·四）冬，齐侯 使管夷吾 平戎 于王，使隰朋 平戎 于晋 。王以上卿之礼飨管仲 。管仲 辞曰：“臣，贱有司也。有天子之二守国 、高 在，若节春秋来承王命，何以礼焉？陪臣敢辞。”王曰：“舅氏！余嘉乃勋！应乃懿德，谓督不忘。往践乃职，无逆朕命！”管仲 受下卿之礼而还。君子曰：“管氏 之世祀也宜哉！让不忘其上。诗 曰：‘恺悌君子，神所劳矣。’”

（僖公 十三年）

经

（十三·一）十有三年春，狄 侵卫 。

（十三·二）夏四月，葬陈宣公 。

（十三·三）公会齐侯 、宋公 、陈侯 、卫侯 、郑伯 、许男 、曹伯 于咸 。

（十三·四）秋九月，大雩。

（十三·五）冬，公子友 如齐 。

传

（十三·一）十三年春，齐侯 使仲孙湫 聘于周 ，且言王子带 。事毕，不与王言。归，复命曰：“未可。王怒未怠，其十年乎？不十年，王弗召也。”

（十三·二）夏，会于咸 ，淮夷 病杞 故，且谋王室也。

（十三·三）秋，为戎 难故，诸侯戍周 。齐 仲孙湫 致之。

（十三·四）冬，晋 荐饥，使乞籴于秦 。秦伯 谓子桑 ：“与诸乎？”对曰：“重施而报，君将何求？重施而不报，其民必携；携而讨焉，无众必败。”谓百里 ：“与诸乎？”对曰：“天灾流行，国家代有。救灾恤邻，道也。行道有福。”丕郑 之子豹 在秦 ，请伐晋 。秦伯 曰：“其君是恶，其民何罪？”秦 于是乎输粟于晋 ，自雍 及绛 相继，命之曰“泛舟之役”。

（僖公 十四年）

经

（十四·一）十有四年春，诸侯城缘陵 。

（十四·二）夏六月，季姬 及鄫子 遇于防 。使鄫子 来朝。

（十四·三）秋八月辛卯，沙鹿 崩。

（十四·四）狄 侵郑 。

（十四·五）冬，蔡侯 肸 卒。

传

（十四·一）十四年春，诸侯城缘陵 而迁杞 焉，不书其人，有阙也。

（十四·二）鄫季姬 来宁，公怒，止之，以鄫子 之不朝也。夏，遇于防 ，而使来朝。

（十四·三）秋八月辛卯，沙鹿 崩。晋 卜偃 曰：“期年将有大咎，几亡国。”

（十四·四）冬，秦 饥，使乞籴于晋 ，晋 人弗与。庆郑 曰：“背施，无亲；幸灾，不仁；贪爱，不祥；怒邻，不义。四德皆失，何以守国？”虢射 曰：“皮之不存，毛将安傅？”庆郑 曰：“弃信背邻，患孰恤之？无信，患作；失援，必毙。是则然矣。”虢射 曰：“无损于怨，而厚于寇，不如勿与。”庆郑 曰：“背施幸灾，民所弃也。”近犹雠之，况怨敌乎？”弗听。退曰：“君其悔是哉！”

（僖公 十五年）

经

（十五·一）十有五年春王正月，公如齐 。

（十五·二）楚 人伐徐 。

（十五·三）三月，公会齐侯 、宋公 、陈侯 、卫侯 、郑伯 、许男 、曹伯 盟于牡丘 ，遂次于匡 。公孙敖 帅师及诸侯之大夫救徐 。

（十五·四）夏五月，日有食之。

（十五·五）秋七月，齐师 、曹师 伐厉 。

（十五·六）八月，螽。

（十五·七）九月，公至自会。

（十五·八）季姬 归于鄫 。

（十五·九）己卯晦，震夷伯 之庙。

（十五·十）冬，宋 人伐曹 。

（十五·十一）楚 人败徐 于娄林 。

（十五·十二）十有一月壬戌，晋侯 及秦伯 战于韩 ，获晋侯 。

传

（十五·一）十五年春，楚 人伐徐 ，徐 即诸夏故也。三月，盟于牡丘 ，寻葵丘 之盟，且救徐 也。孟穆伯 帅师及诸侯之师救徐 ，诸侯次于匡 以待之。

（十五·二）夏五月，日有食之。不书朔与日，官失之也。

（十五·三）秋，伐厉 ，以救徐 也。

（十五·四）晋侯 之入也，秦穆姬 属贾君 焉，且曰：“尽纳群公子。”晋侯 烝于贾君 ，又不纳群公子，是以穆姬 怨之。晋侯 许赂中大夫，既而皆背之。赂秦伯 以河 外列城五，东尽虢 略，南及华山 ，内及解梁城 ，既而不与。晋 饥，秦 输之粟；秦 饥，晋 闭之籴，故秦伯 伐晋 。

卜徒父 筮之，吉：“涉河 ，侯车败。”诘之。对曰：“乃大吉也。三败，必获晋君 。其卦遇蛊 曰：‘千乘三去，三去之余，获其雄狐。’夫狐蛊，必其君也。蛊 之贞，风也；其悔，山也。岁云秋矣，我落其实，而取其材，所以克也。实落材亡，不败，何待？”

三败及韩 。晋侯 谓庆郑 曰：“寇深矣，若之何？”对曰：“君实深之，可若何？”公曰：“不孙！”卜右，庆郑 吉，弗使。步扬 御戎，家仆徒 为右。乘小驷，郑 入也。庆郑 曰：“古者大事，必乘其产。生其水土，而知其人心；安其教训，而服习其道；唯所纳之，无不如志。今乘异产，以从戎事，及惧而变，将与人易。乱气狡愤，阴血周作，张脉偾兴，外强中干。进退不可，周旋不能，君必悔之。”弗听。

九月，晋侯 逆秦 师，使韩简 视师。复曰：“师少于我，斗士倍我。”公曰：“何故？”对曰：“出因其资，入用其宠，饥食其粟，三施而无报，是以来也。今又击之，我怠、秦 奋，倍犹未也。”公曰：“一夫不可狃，况国乎？”遂使请战，曰：“寡人不佞，能合其众而不能离也。君若不还，无所逃命。”秦伯 使公孙枝 对曰：“君之未入，寡人惧之；入而未定列，犹吾忧也。苟列定矣，敢不承命？”韩简 退曰：“吾幸而得囚。”

壬戌，战于韩原 。晋 戎马还泞而止。公号庆郑 ，庆郑 曰：“愎谏、违卜，固败是求，又何逃焉？”遂去之。梁由靡 御韩简 ，虢射 为右，辂秦伯 ，将止之。郑 以救公误之，遂失秦伯 。秦 获晋侯 以归。晋 大夫反首拔舍从之。秦伯 使辞焉，曰：“二三子何其戚也！寡人之从君而西也，亦晋 之妖梦是践，岂敢以至？”晋 大夫三拜稽首曰：“君履后土而戴皇天，皇天后土实闻君之言，群臣敢在下风。”

穆姬 闻晋侯 将至，以大子 、弘 与女简璧 登台而履薪焉。使以免服衰绖逆，且告曰：“上天降灾，使我两君匪以玉帛相见，而以兴戎。若晋君 朝以入，则婢子夕以死；夕以入，则朝以死。唯君裁之！”乃舍诸灵台。

大夫请以入。公曰：“获晋侯 以厚归也；既而丧归，焉用之？大夫其何有焉？且晋 人戚忧以重我，天地以要我。不图晋 忧，重其怒也；我食吾言，背天地也。重怒难任，背天不祥，必归晋君 。”公子絷 曰：“不如杀之，无聚慝焉。”子桑 曰：“归之而质其大子，必得大成。晋 未可灭，而杀其君，只以成恶。且史佚 有言曰：‘无始祸，无怙乱，无重怒。’重怒难任，陵人不祥。”乃许晋 平。

晋侯 使郄乞 告瑕吕饴甥 ，且召之。子金 教之言曰：“朝国人而以君命赏。且告之曰：‘孤虽归，辱社稷矣，其卜贰圉 也。’”众皆哭，晋 于是乎作爰田。吕甥 曰：“君亡之不恤，而群臣是忧，惠之至也，将若君何？”众曰：“何为而可？”对曰：“征缮以辅孺子。诸侯闻之，丧君有君，群臣辑睦，甲兵益多。好我者劝，恶我者惧，庶有益乎！”众说，晋 于是乎作州兵。

初，晋献公 筮嫁伯姬 于秦 ，遇归妹 之睽 。史苏 占之，曰：“不吉。其繇曰：‘士刲羊，亦无盲也；女承筐，亦无贶也。西邻责言，不可偿也。归妹 之睽 ，犹无相也。’震 之离 ，亦离 之震 。‘为雷为火，为嬴 败姬 。车说其 ，火焚其旗，不利行师，败于宗丘 。归妹 睽 孤，寇张之弧。侄其从姑，六年其逋，逃归其国，而弃其家，明年其死于高梁 之虚。’”及惠公 在秦 ，曰：“先君若从史苏 之占，吾不及此夫！”韩简 侍，曰：“龟，象也；筮，数也。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先君之败德，及可数乎？史苏 是占，勿从何益？诗 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僔沓背憎，职竞由人。’”

（十五·五）震夷伯 之庙，罪之也，于是展氏 有隐慝焉。

（十五·六）冬，宋 人伐曹 ，讨旧怨也。

（十五·七）楚 败徐 于娄林 ，徐 恃救也。

（十五·八）十月，晋 阴饴甥 会秦伯 ，盟于王城 。

秦伯 曰：“晋国 和乎？”对曰：“不和。小人耻失其君而悼丧其亲，不惮征缮以立圉 也，曰：‘必报雠，宁事戎 狄 。’君子爱其君而知其罪，不惮征缮以待秦 命，曰：‘必报德，有死无二。’以此不和。”秦伯 曰：“国谓君何？”对曰：“小人戚，谓之不免；君子恕，以为必归。小人曰：‘我毒秦 ，秦 岂归君？’君子曰：‘我知罪矣，秦 必归君。’贰而执之，服而舍之，德莫厚焉，刑莫威焉。服者怀德，贰者畏刑，此一役也，秦 可以霸。纳而不定，废而不立，以德为怨，秦 不其然。”秦伯 曰：“是吾心也。”改馆晋侯 ，馈七牢焉。

蛾析 谓庆郑 曰：“盍行乎？”对曰：“陷君于败，败而不死，又使失刑，非人臣也。臣而不臣，行将焉入？”十一月，晋侯 归。丁丑，杀庆郑 而后入。是岁，晋 又饥，秦伯 又饩之粟，曰：“吾怨其君，而矜其民。且吾闻唐叔 之封也，箕子 曰：‘其后必大。’晋 其庸可冀乎？姑树德焉，以待能者。”

于是秦 始征晋 河东 ，置官司焉。

（僖公 十六年）

经

（十六·一）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戊申朔，陨石于宋 五。是月，六鹢退飞，过宋 都。

（十六·二）三月壬申，公子季友 卒。

（十六·三）夏四月丙申，鄫季姬 卒。

（十六·四）秋七月甲子，公孙兹 卒。

（十六·五）冬十有二月，公会齐侯 、宋公 、陈侯 、卫侯 、郑伯 、许男 、邢侯 、曹伯 于淮。

传

（十六·一）十六年春，陨石于宋 五，陨星也。六鹢退飞，过宋 都，风也。周 内史叔兴 聘于宋 ，宋襄公 问焉，曰：“是何祥也？吉凶焉在？”对曰：“今兹鲁 多大丧，明年齐 有乱，君将得诸侯而不终。”退而告人曰：“君失问。是阴阳之事，非吉凶所生也。吉凶由人。吾不敢逆君故也。”

（十六·二）夏，齐 伐厉 ，不克，救徐 而还。

（十六·三）秋，狄 侵晋 ，取狐 、厨 、受铎 ，涉汾 ，及昆都 ，因晋 败也。

（十六·四）王以戎 难告于齐 。齐 征诸侯而戍周 。

（十六·五）冬十一月乙卯，郑 杀子华 。

（十六·六）十二月，会于淮 ，谋鄫 ，且东略也。城鄫 ，役人病，有夜登丘而呼曰：“齐 有乱！”不果城而还。

（僖公 十七年）

经

（十七·一）十有七年春，齐 人、徐 人伐英氏 。

（十七·二）夏，灭项 。

（十七·三）秋，夫人姜氏 会齐侯 于卞 。

（十七·四）九月，公至自会。

（十七·五）冬十有二月乙亥，齐侯 小白 卒。

传

（十七·一）十七年春，齐 人为徐 伐英氏 ，以报娄林 之役也。

（十七·二）夏，晋 大子圉 为质于秦 ，秦 归河东 而妻之。惠公 之在梁 也，梁伯 妻之。梁嬴 孕，过期。卜招父 与其子卜之。其子曰：“将生一男一女。”招 曰：“然。男为人臣，女为人妾。”故名男曰圉 ，女曰妾 。及子圉 西质，妾 为宦女焉。

（十七·三）师灭项 。淮 之会，公有诸侯之事，未归，而取项 。齐 人以为讨，而止公。

（十七·四）秋，声姜 以公故，会齐侯 于卞 。九月，公至。书曰“至自会”，犹有诸侯之事焉，且讳之也。

（十七·五）齐侯 之夫人三，王姬 、徐嬴 、蔡姬 皆无子。齐侯 好内，多内宠，内嬖如夫人者六人：长卫姬 ，生武孟 ；少卫姬 ，生惠公 ；郑姬 ，生孝公 ；葛嬴 ，生昭公 ；密姬 ，生懿公 ；宋华子 ，生公子雍 。公与管仲 属孝公 于宋襄公 ，以为大子。雍巫 有宠于卫共姬 ，因寺人貂 以荐羞于公，亦有宠。公许之立武孟 。管仲 卒，五公子皆求立。冬十月乙亥，齐桓公 卒。易牙 入，与寺人貂 因内宠以杀群吏，而立公子无亏 。孝公 奔宋 。十二月乙亥，赴。辛巳，夜殡。

（僖公 十八年）

经

（十八·一）十有八年春王正月，宋公 、曹伯 、卫 人、邾 人伐齐 。

（十八·二）夏，师救齐 。

（十八·三）五月戊寅，宋 师及齐 师战于甗 。齐 师败绩。

（十八·四）狄 救齐 。

（十八·五）秋八月丁亥，葬齐桓公 。

（十八·六）冬，邢 人、狄 人伐卫 。

传

（十八·一）十八年春，宋襄公 以诸侯伐齐 。三月，齐 人杀无亏 。

（十八·二）郑伯 始朝于楚 。楚子 赐之金，既而悔之，与之盟曰：“无以铸兵！”故以铸三钟。

（十八·三）齐 人将立孝公 ，不胜四公子之徒，遂与宋 人战。夏五月，宋 败齐 师于甗 ，立孝公 而还。秋八月，葬齐桓公 。

（十八·四）冬，邢 人、狄 人伐卫 ，围菟圃 。卫侯 以国让父兄子弟及朝众，曰：“苟能治之，毁 请从焉。”众不可，而后师于訾娄 。狄 师还。

（十八·五）梁伯 益其国而不能实也，命曰新里 ，秦 取之。

（僖公 十九年）

经

（十九·一）十有九年春王三月，宋 人执滕子 婴齐 。

（十九·二）夏六月，宋公 、曹 人、邾 人盟于曹 南。

（十九·三）鄫子 会盟于邾 。己酉，邾 人执鄫子 ，用之。

（十九·四）秋，宋 人围曹 。

（十九·五）卫 人伐邢 。

（十九·六）冬，会陈 人、蔡 人、楚 人、郑 人，盟于齐 。

（十九·七）梁 亡。

传

（十九·一）十九年春，遂城而居之。

（十九·二）宋 人执滕宣公 。

（十九·三）夏，宋公 使邾文公 用鄫子 于次睢 之社，欲以属东夷 。司马子鱼 曰：“古者六畜不相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况敢用人乎？祭祀以为人也。民，神之主也。用人，其谁飨之？齐桓公 存三亡国以属诸侯，义士犹曰薄德，今一会而虐二国之君，又用诸淫昏之鬼，将以求霸，不亦难乎？得死为幸。”

（十九·四）秋，卫 人伐邢 ，以报菟圃 之役。于是卫 大旱，卜有事于山川，不吉。宁庄子 曰：“昔周 饥，克殷 而年丰。今邢 方无道，诸侯无伯，天其或者欲使卫 讨邢 乎？”从之。师兴而雨。

（十九·五）宋 人围曹 ，讨不服也。子鱼 言于宋公 曰：“文王 闻崇 德乱而伐之，军三旬而不降。退修教而复伐之，因垒而降。诗 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今君德无乃犹有所阙，而以伐人，若之何？盍姑内省德乎，无阙而后动。”

（十九·六）陈穆公 请修好于诸侯，以无忘齐桓 之德。冬，盟于齐 ，修桓公 之好也。

（十九·七）梁 亡，不书其主，自取之也。初，梁伯 好土功，亟城而弗处。民罢而弗堪，则曰：“某寇将至，乃沟公宫。”曰：“秦 将袭我。”民惧而溃，秦 遂取梁 。

（僖公 二十年）

经

（二十·一）二十年春，新作南门。

（二十·二）夏，郜子 来朝。

（二十·三）五月乙巳，西宫灾。

（二十·四）郑 人入滑 。

（二十·五）秋，齐 人、狄 人盟于邢 。

（二十·六）冬，楚 人伐随 。

传

（二十·一）二十年春，新作南门。书不时也。凡启塞，从时。

（二十·二）滑 人叛郑 ，而服于卫 。夏，郑 公子士 、泄堵寇 帅师入滑 。

（二十·三）秋，齐 、狄 盟于邢 ，为邢 谋卫 难也。于是卫 方病邢 。

（二十·四）随 以汉 东诸侯叛楚 。冬，楚 国斗谷于菟 帅师伐随 ，取成而还。君子曰：“随 之见伐，不量力也。量力而动，其过鲜矣。善败由己，而由人乎哉？诗 曰：‘岂不夙夜，谓行多露。’”

（二十·五）宋襄公 欲合诸侯。臧文仲 闻之曰：“以欲从人，则可；以人从欲，鲜济。”

（僖公 二十一年）

经

（二一·一）二十有一年春，狄 侵卫 。

（二一·二）宋 人、齐 人、楚 人盟于鹿上 。

（二一·三）夏，大旱。

（二一·四）秋，宋公 、楚子 、陈侯 、蔡侯 、郑伯 、许男 、曹伯 会于盂 。执宋公 以伐宋 。

（二一·五）冬，公伐邾 。

（二一·六）楚 人使宜申 来献捷。

（二一·七）十有二月癸丑，公会诸侯盟于薄 ，释宋公 。

传

（二一·一）二十一年春，宋 人为鹿上 之盟，以求诸侯于楚 。楚 人许之。公子目夷 曰：“小国争盟，祸也。宋 其亡乎！幸而后败。”

（二一·二）夏，大旱。公欲焚巫、尫。臧文仲 曰：“非旱备也。修城郭、贬食、省用、务穑、劝分，此其务也。巫、尫何为？天欲杀之，则如勿生；若能为旱，焚之滋甚。”公从之。是岁也，饥而不害。

（二一·三）秋，诸侯会宋公 于盂 。子鱼 曰：“祸其在此乎！君欲已甚，其何以堪之？”于是楚 执宋公 以伐宋 。冬，会于薄 以释之。子鱼 曰：“祸犹未也，未足以惩君。”

（二一·四）任 、宿 、须句 、颛臾 ，风 姓也，实司大皞 与有济 之祀，以服事诸夏。邾 人灭须句 。须句子 来奔，因成风 也。成风 为之言于公曰：“崇明祀，保小寡，周 礼也；蛮夷猾夏，周 祸也。若封须句 ，是崇皞 、济 而修祀纾祸也。”

（僖公 二十二年）

经

（二二·一）二十有二年春，公伐邾，取须句 。

（二二·二）夏，宋公 、卫侯 、许男 、滕子 伐郑 。

（二二·三）秋八月丁未，及邾 人战于升陉 。

（二二·四）冬十有一月己巳朔，宋公 及楚 人战于泓 ，宋 师败绩。

传

（二二·一）二十二年春，伐邾 ，取须句 ，反其君焉，礼也。

（二二·二）三月，郑伯 如楚 。

（二二·三）夏，宋公 伐郑 。子鱼 曰：“所谓祸在此矣。”

（二二·四）初，平王 之东迁也，辛有 适伊川 ，见被发而祭于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 乎！其礼先亡矣。”秋，秦 、晋 迁陆浑之戎 于伊川 。

（二二·五）晋 大子圉 为质于秦 ，将逃归，谓嬴氏 曰：“与子归乎？”对曰：“子，晋 大子，而辱于秦 。子之欲归，不亦宜乎？寡君之使婢子侍执巾栉，以固子也。从子而归，弃君命也。不敢从，亦不敢言。”遂逃归。

（二二·六）富辰 言于王曰：“请召大叔 。诗 曰：‘协比其邻，婚姻孔云。’吾兄弟之不协，焉能怨诸侯之不睦？”王说。王子带 自齐 复归于京师，王召之也。

（二二·七）邾 人以须句 故出师。公卑邾 ，不设备而御之。臧文仲 曰：“国无小，不可易也。无备，虽众，不可恃也。诗 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又曰：‘敬之敬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先王之明德，犹无不难也，无不惧也，况我小国乎！君其无谓邾 小，蜂虿有毒，而况国乎！”弗听。八月丁未，公及邾 师战于升陉 ，我师败绩。邾 人获公胄，县诸鱼门 。

（二二·八）楚 人伐宋 以救郑 。宋公 将战，大司马固 谏曰：“天之弃商 久矣，君将兴之，弗可赦也已。”弗听。

冬十一月己巳朔，宋公 及楚 人战于泓 。宋 人既成列，楚 人未既济。司马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陈而后击之，宋 师败绩。公伤股。门官歼焉。

国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子鱼 曰：“君未知战，勍敌之人，隘而不列，天赞我也；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犹有惧焉。且今之勍者，皆吾敌也。虽及胡耇，获则取之，何有于二毛？明耻、教战，求杀敌也。伤未及死，如何勿重？若爱重伤，则如勿伤；爱其二毛，则如服焉。三军以利用也，金鼓以声气也。利而用之，阻隘可也；声盛致志，鼓儳可也。”

（二二·九）丙子晨，郑文 夫人芈氏 、姜氏 劳楚子 于柯泽 。楚子 使师缙 示之俘馘。君子曰：“非礼也。妇人送迎不出门，见兄弟不逾阈，戎事不迩女器。”丁丑，楚子 入享于郑 ，九献，庭实旅百，加笾豆六品。享毕，夜出，文芈 送于军。取郑 二姬以归。叔詹 曰：“楚王 其不没乎！为礼卒于无别。无别不可谓礼。将何以没？”诸侯是以知其不遂霸也。

（僖公 二十三年）

经

（二三·一）二十有三年春，齐侯 伐宋 ，围缗 。

（二三·二）夏五月庚寅，宋公 兹父 卒。

（二三·三）秋，楚 人伐陈 。

（二三·四）冬十有一月，杞子 卒。

传

（二三·一）二十三年春，齐侯 伐宋 ，围缗 ，以讨其不与盟于齐 也。

（二三·二）夏五月，宋襄公 卒，伤于泓 故也。

（二三·三）秋，楚 成得臣 帅师伐陈 ，讨其贰于宋 也。遂取焦 、夷 ，城顿 而还。子文 以为之功，使为令尹。叔伯 曰：“子若国何？”对曰：“吾以靖国也。夫有大功而无贵仕，其人能靖者与有几？”

（二三·四）九月，晋惠公 卒。怀公 立，命无从亡人，期，期而不至，无赦。狐突 之子毛 及偃 从重耳 在秦 ，弗召。冬，怀公 执狐突 ，曰：“子来则免。”对曰：“子之能仕，父教之忠，古之制也。策名、委质，贰乃辟也。今臣之子，名在重耳 ，有年数矣。若又召之，教之贰也。父教子贰，何以事君？刑之不滥，君之明也，臣之愿也。淫刑以逞，谁则无罪？臣闻命矣。”乃杀之。卜偃 称疾不出，曰：“周书 有之：‘乃大明服。’己则不明，而杀人以逞，不亦难乎？民不见德，而唯戮是闻，其何后之有？”

（二三·五）十一月，杞成公 卒。书曰“子”，杞 ，夷也。不书名，未同盟也。凡诸侯同盟，死则赴以名，礼也。赴以名，则亦书之，不然则否，辟不敏也。

（二三·六）晋 公子重耳 之及于难也，晋 人伐诸蒲城 。蒲城 人欲战，重耳 不可，曰：“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禄，于是乎得人。有人而校，罪莫大焉。吾其奔也。”遂奔狄 。从者狐偃 、赵衰 、颠颉 、魏武子 、司空季子 。狄 人伐廧咎如 ，获其二女叔隗 、季隗 ，纳诸公子。公子取季隗 ，生伯儵 、叔刘 ，以叔隗 妻赵衰 ，生盾 。将适齐 ，谓季隗 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请待子。”处狄 十二年而行。

过卫 ，卫文公 不礼焉。出于五鹿 ，乞食于野人，野人与之块。公子怒，欲鞭之。子犯 曰：“天赐也。”稽首受而载之。及齐 ，齐桓公 妻之，有马二十乘。公子安之。从者以为不可。将行，谋于桑下。蚕妾在其上，以告姜氏 。姜氏 杀之，而谓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其闻之者，吾杀之矣。”公子曰：“无之。”姜曰：“行也！怀与安，实败名。”公子不可。姜 与子犯 谋，醉而遣之。醒，以戈逐子犯 。

及曹 ，曹共公 闻其骈胁，欲观其裸。浴，薄而观之。僖负羁 之妻曰：“吾观晋公子 之从者，皆足以相国。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国。反其国，必得志于诸侯。得志于诸侯，而诛无礼，曹 其首也。子盍蚤自贰焉！”乃馈盘飧、飧璧焉。公子受飧反璧。

及宋 ，宋襄公 赠之以马二十乘。

及郑 ，郑文公 亦不礼焉。叔詹 谏曰：“臣闻天之所启，人弗及也。晋公子 有三焉，天其或者将建诸，君其礼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晋公子 ，姬 出也，而至于今，一也。离外之患，而天不靖晋国 ，殆将启之，二也。有三士，足以上人，而从之，三也。晋 、郑 同侪，其过子弟固将礼焉，况天之所启乎！”弗听。

及楚 ，楚子 飨之曰：“公子若反晋国 ，则何以报不谷？”对曰：“子、女、玉、帛，则君有之；羽、毛、齿、革，则君地生焉。其波及晋国 者，君之余也；其何以报君？”曰：“虽然，何以报我？”对曰：“若以君之灵，得反晋国 。晋 、楚 治兵，遇于中原，其辟君三舍。若不获命，其左执鞭、弭，右属櫜、鞬，以与君周旋。”子玉 请杀之。楚子 曰：“晋公子 广而俭，文而有礼。其从者肃而宽，忠而能力。晋侯 无亲，外内恶之。吾闻姬 姓唐叔 之后，其后衰者也，其将由晋公子 乎！天将兴之，谁能废之？违天必有大咎。”乃送诸秦 。

秦伯 纳女五人，怀嬴 与焉。奉匜沃盥，既而挥之。怒，曰：“秦 、晋 ，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惧，降服而囚。他日，公享之。子犯 曰：“吾不如衰 之文也，请使衰 从。”公子赋河水 。公赋六月 。赵衰曰：“重耳 拜赐！”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级而辞焉。衰曰：“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 ，重耳 敢不拜？”

（僖公 二十四年）

经

（二四·一）二十有四年春王正月。

（二四·二）夏，狄 伐郑 。

（二四·三）秋七月。

（二四·四）冬，天王出居于郑 。

（二四·五）晋侯 夷吾 卒。

传

（二四·一）二十四年春王正月，秦伯 纳之。不书，不告入也。

及河 ，子犯 以璧授公子，曰：“臣负羁绁从君巡于天下，臣之罪甚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请由此亡。”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投其璧于河 。

济河 ，围令狐 ，入桑泉 ，取臼衰 。二月甲午，晋 师军于庐柳 。秦伯 使公子絷 如晋 师。师退，军于郇 。辛丑，狐偃 及秦 、晋 之大夫盟于郇 。壬寅，公子入于晋 师。丙午，入于曲沃 。丁未，朝于武宫 。戊申，使杀怀公 于高梁 。不书，亦不告也。

吕 、郄 畏偪，将焚公宫而弒晋侯 。寺人披 请见。公使让之，且辞焉，曰：“蒲城 之役，君命一宿，女即至。其后余从狄君 以田渭滨 ，女为惠公 来求杀余，命女三宿，女中宿至。虽有君命，何其速也？夫袪犹在。女其行乎！”对曰：“臣谓君之入也，其知之矣。若犹未也，又将及难。君命无二，古之制也。除君之恶，唯力是视。蒲 人、狄 人，余何有焉？今君即位，其无蒲 、狄 乎！齐桓公 置射钩，而使管仲 相。君若易之，何辱命焉？行者甚众，岂唯刑臣？”公见之，以难告。三月，晋侯 潜会秦伯 于王城 。己丑晦，公宫火。瑕甥 、郄芮 不获公，乃如河 上，秦伯 诱而杀之。晋侯 逆夫人嬴氏 以归。秦伯 送卫于晋 三千人，实纪纲之仆。

初，晋侯 之竖头须 ，守藏者也。其出也，窃藏以逃，尽用以求纳之。及入，求见。公辞焉以沐。谓仆人曰：“沐则心覆，心覆则图反，宜吾不得见也。居者为社稷之守，行者为羁绁之仆，其亦可也，何必罪居者？国君而雠匹夫，惧者甚众矣。”仆人以告，公遽见之。狄 人归季隗 于晋 ，而请其二子。文公 妻赵衰 ，生原同 、屏括 、楼婴 。赵姬 请逆盾 与其母，子余 辞。姬 曰：“得宠而忘旧，何以使人？必逆之！”固请，许之。来，以盾 为才，固请于公，以为嫡子，而使其三子下之；以叔隗 为内子，而己下之。

晋侯 赏从亡者，介之推 不言禄，禄亦弗及。推 曰：“献公 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 、怀 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 ，必将有主。主晋 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对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将隐，焉用文之？——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是乎？与女偕隐。”遂隐而死。晋侯 求之不获。以上绵 为之田，曰：“以志吾过，且旌善人。”

（二四·二）郑 之入滑 也，滑 人听命。师还，又即卫 。郑 公子士 、泄 堵俞弥 帅师伐滑 。王使伯服 、游孙伯 如郑 请滑 。郑伯 怨惠王 之入而不与厉公 爵也，又怨襄王 之与卫 滑 也。故不听王命，而执二子。王怒，将以狄 伐郑 。富辰 谏曰：“不可。臣闻之：大上以德抚民，其次亲亲，以相及也。昔周公 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亲戚以蕃屏周 。管 、蔡 、郕 、霍 、鲁 、卫 、毛 、聃 、郜 、雍 、曹 、滕 、毕 、原 、酆 、郇 ，文 之昭也。邘 、晋 、应 、韩 ，武 之穆也。凡 、蒋 、邢 、茅 、胙 、祭 ，周公 之胤也。召穆公 思周 德之不类，故纠合宗族于成周 而作诗，曰：‘常棣之华，鄂不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其四章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如是，则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今天子不忍小忿以弃郑 亲，其若之何？庸勋、亲亲、昵近、尊贤，德之大者也。即聋、从昧、与顽、用嚚，奸之大者也。弃德崇奸，祸之大者也。郑 有平 、惠 之勋，又有厉 、宣 之亲，弃嬖宠而用三良，于诸姬 为近，四德具矣。耳不听五声之和为聋，目不别五色之章为昧，心不则德义之经为顽，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狄 皆则之，四奸具矣。周 之有懿德也，犹曰‘莫如兄弟’，故封建之。其怀柔天下也，犹惧有外侮；捍御侮者，莫如亲亲，故以亲屏周 。召穆公 亦云。今周 德既衰，于是乎又渝周 、召 ，以从诸奸，无乃不可乎？民未忘祸，王又兴之，其若文 、武 何？”王弗听，使颓叔 、桃子 出狄 师。

夏，狄 伐郑 ，取栎 。王德狄 人，将以其女为后。富辰 谏曰：“不可。臣闻之曰：‘报者倦矣，施者未厌。’狄 固贪惏，王又启之。女德无极，妇怨无终，狄 必为患。”王又弗听。

初，甘昭公 有宠于惠后 ，惠后 将立之，未及而卒。昭公 奔齐 ，王复之，又通于隗氏 。王替隗氏 。颓叔 、桃子 曰：“我实使狄 ，狄 其怨我。”遂奉大叔 以狄 师攻王。王御士将御之，王曰：“先后其谓我何？宁使诸侯图之。”王遂出，及坎欿 ，国人纳之。

秋，颓叔 、桃子 奉大叔 以狄 师伐周 ，大败周 师，获周公忌父 、原伯 、毛伯 、富辰 。王出适郑 ，处于泛 。大叔 以隗氏 居于温 。

（二四·三）郑 子华 之弟子臧 出奔宋 ，好聚鹬冠。郑伯 闻而恶之，使盗诱之。八月，盗杀之于陈 、宋 之间。君子曰：“服之不衷，身之灾也。诗 曰：‘彼己之子，不称其服。’子臧 之服，不称也夫！诗 曰：‘自诒伊戚’，其子臧 之谓矣。夏书 曰：‘地平天成’，称也。”

（二四·四）宋 及楚 平，宋成公 如楚 。还，入于郑 。郑伯 将享之，问礼于皇武子 。对曰：“宋 ，先代之后也，于周 为客，天子有事，膰焉；有丧，拜焉。丰厚可也。”郑伯 从之，享宋公 ，有加，礼也。

（二四·五）冬，王使来告难，曰：“不谷不德，得罪于母弟之宠子带 ，鄙在郑 地泛 ，敢告叔父。”臧文仲 对曰：“天子蒙尘于外，敢不奔问官守？”王使简师父 告于晋 ，使左鄢父 告于秦 。

天子无出，书曰“天王出居于郑 ”，辟母弟之难也。天子凶服、降名，礼也。

（二四·六）郑伯 与孔将鉏 、石甲父 、侯宣多 省视官具于泛 ，而后听其私政，礼也。

（二四·七）卫 人将伐邢 ，礼至 曰：“不得其守，国不可得也。我请昆弟仕焉。”乃往，得仕。

（僖公 二十五年）

经

（二五·一）二十有五年春王正月丙午，卫侯 毁 灭邢 。

（二五·二）夏四月癸酉，卫侯 毁 卒。

（二五·三）宋 荡伯姬 来逆妇。

（二五·四）宋 杀其大夫。

（二五·五）秋，楚 人围陈 ，纳顿子 于顿 。

（二五·六）葬卫文公 。

（二五·七）冬十有二月癸亥，公会卫子 、莒庆 ，盟于洮 。

传

（二五·一）二十五年春，卫 人伐邢 ，二礼 从国子 巡城，掖以赴外，杀之。正月丙午，卫侯 毁 灭邢 。同姓也，故名。礼至 为铭曰：“余掖杀国子，莫余敢止。”

（二五·二）秦伯 师于河 上，将纳王。狐偃 言于晋侯 曰：“求诸侯莫如勤王。诸侯信之，且大义也。继文 之业，而信宣于诸侯，今为可矣。”

使卜偃 卜之，曰：“吉。遇黄帝 战于阪泉 之兆。”公曰：“吾不堪也。”对曰：“周 礼未改，今之王，古之帝也。”公曰：“筮之！”筮之，遇大有 之睽 ，曰：“吉。遇‘公用享于天子’之卦。战克而王飨，吉孰大焉？且是卦也，天为泽以当日，天子降心以逆公，不亦可乎？大有 去睽 而复，亦其所也。”

晋侯 辞秦 师而下。三月甲辰，次于阳樊 ，右师围温 ，左师逆王。夏四月丁巳，王入于王城 。取大叔 于温 ，杀之于隰城 。

戊午，晋侯 朝王。王飨醴，命之宥。请隧，弗许，曰：“王章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恶也。”与之阳樊 、温 、原 、攒茅 之田。晋 于是始启南阳 。

阳樊 不服，围之。仓葛 呼曰：“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四夷，宜吾不敢服也。此谁非王之亲姻，其俘之也？”乃出其民。

（二五·三）秋，秦 、晋 伐鄀 。楚 斗克 、屈御寇 以申 、息 之师戍商密 。秦 人过析 ，隈入而系舆人，以围商密 ，昏而傅焉。宵，坎血加书，伪与子仪 、子边 盟者。商密 人惧，曰：“秦 取析 矣！戍人反矣！”乃降秦 师。秦 师囚申 公子仪 、息 公子边 以归。楚 令尹子玉 追秦 师，弗及。遂围陈 ，纳顿子 于顿 。

（二五·四）冬，晋侯 围原 ，命三日之粮。原不降，命去之。谍出，曰：“原 将降矣。”军史曰：“请待之。”公曰：“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得原 失信，何以庇之？所亡滋多。”退一舍而原 降。迁原伯 贯 于冀 。赵衰 为原 大夫，狐溱 为温 大夫。

（二五·五）卫 人平莒 于我，十二月，盟于洮 ，修卫文公 之好，且及莒 平也。

（二五·六）晋侯 问原 守于寺人勃鞮 ，对曰：“昔赵衰 以壶飧从径，馁而弗食。”故使处原。

（僖公 二十六年）

经

（二六·一）二十有六年春王正月己未，公会莒子 、卫 宁速 ，盟于向 。

（二六·二）齐 人侵我西鄙，公追齐 师，至酅 ，弗及。

（二六·三）夏，齐 人伐我北鄙。

（二六·四）卫 人伐齐 。

（二六·五）公子遂 如楚 乞师。

（二六·六）秋，楚 人灭夔 ，以夔子 归。

（二六·七）冬，楚 人伐宋 ，围缗 。公以楚 师伐齐 ，取谷。

（二六·八）公至自伐齐 。

传

（二六·一）二十六年春王正月，公会莒兹丕公 、宁庄子 ，盟于向 ，寻洮 之盟也。

（二六·二）齐 师侵我西鄙，讨是二盟也。

（二六·三）夏，齐孝公 伐我北鄙，卫 人伐齐 ，洮 之盟故也。公使展喜 犒师，使受命于展禽 。齐侯 未入竟，展喜 从之，曰：“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敝邑，使下臣犒执事。”齐侯 曰：“鲁 人恐乎？”对曰：“小人恐矣，君子则否。”齐侯 曰：“室如县罄，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对曰：“恃先王之命。昔周公 、大公 股肱周室 ，夹辅成王 。成王 劳之，而赐之盟，曰：‘世世子孙无相害也！’载在盟府，大师职之。桓公 是以纠合诸侯而谋其不协，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昭旧职也。及君即位，诸侯之望曰：‘其率桓 之功！’我敝邑用不敢保聚，曰：‘岂其嗣世九年，而弃命废职？其若先君何？君必不然。’恃此以不恐。”齐侯 乃还。

（二六·四）东门襄仲 、臧文仲 如楚 乞师。臧孙 见子玉 而道之伐齐 、宋 ，以其不臣也。

（二六·五）夔子 不祀祝融 与鬻熊 ，楚 人让之。对曰：“我先王熊挚 有疾，鬼神弗赦，而自窜于夔 ，吾是以失楚 ，又何祀焉？”秋，楚 成得臣 、斗宜申 帅师灭夔 ，以夔子 归。

（二六·六）宋 以其善于晋侯 也，叛楚 即晋 。冬，楚 令尹子玉 、司马子西 帅师伐宋 ，围缗 。

公以楚 师伐齐 ，取谷。凡师，能左右之曰以。寘桓公 子雍 于谷 ，易牙 奉之以为鲁 援。楚 申公叔侯 戍之。桓公 之子七人，为七大夫于楚 。

（僖公 二十七年）

经

（二七·一）二十有七年春，杞子 来朝。

（二七·二）夏六月庚寅，齐侯昭卒。

（二七·三）秋八月乙未，葬齐孝公 。

（二七·四）乙巳，公子遂 帅师入杞 。

（二七·五）冬，楚 人、陈侯 、蔡侯 、郑伯 、许男 围宋 。

（二七·六）十有二月甲戌，公会诸侯，盟于宋 。

传

（二七·一）二十七年春，杞桓公 来朝。用夷礼，故曰“子”。公卑杞 ，杞 不共也。

（二七·二）夏，齐孝公 卒。有齐 怨，不废丧纪，礼也。

（二七·三）秋，入杞 ，责无礼也。

（二七·四）楚子 将围宋 ，使子文 治兵于睽 ，终朝而毕，不戮一人。子玉 复治兵于 ，终日而毕，鞭七人，贯三人耳。国老皆贺子文 。子文 饮之酒。 贾 尚幼，后至，不贺。子文 问之。对曰：“不知所贺。子之传政于子玉 ，曰：‘以靖国也。’靖诸内而败诸外，所获几何？子玉 之败，子之举也。举以败国，将何贺焉？子玉 刚而无礼，不可以治民，过三百乘，其不能以入矣。苟入而贺，何后之有？”

冬，楚子 及诸侯围宋 。宋 公孙固 如晋 告急。先轸 曰：“报施救患，取威定霸，于是乎在矣。”狐偃 曰：“楚 始得曹 ，而新昏于卫 ，若伐曹 、卫 ，楚 必救之，则齐 、宋 免矣。”于是乎搜于被庐 ，作三军，谋元帅。赵衰 曰：“郄谷 可。臣亟闻其言矣，说礼 、乐 而敦诗 、书 。诗 、书 ，义之府也；礼 、乐 ，德之则也；德、义，利之本也。夏书 曰：‘赋纳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君其试之！”乃使郄谷 将中军，郄溱 佐之。使狐偃 将上军，让于狐毛 而佐之。命赵衰 为卿，让于栾枝 、先轸 。使栾枝 将下军，先轸 佐之。荀林父 御戎，魏犨 为右。

晋侯 始入而教其民，二年，欲用之。子犯 曰：“民未知义，未安其居。”于出乎出定襄王 ，入务利民，民怀生矣。将用之。子犯 曰：“民未知信，未宣其用。”于是乎伐原 以示之信。民易资者，不求丰焉，明征其辞。公曰：“可矣乎？”子犯 曰：“民未知礼，未生其共。”于是乎大搜以示之礼，作执秩以正其官。民听不惑，而后用之。出谷 戍，释宋 围，一战而霸，文 之教也。

（僖公 二十八年）

经

（二八·一）二十有八年春，晋侯 侵曹 ，晋侯 伐卫 。

（二八·二）公子买 戍卫 ，不卒戍，刺之。

（二八·三）楚 人救卫 。

（二八·四）三月丙午，晋侯 入曹 ，执曹伯 。畀宋 人。

（二八·五）夏四月己巳，晋侯 、齐 师、宋 师、秦 师及楚 人战于城濮 ，楚 师败绩。

（二八·六）楚 杀其大夫得臣 。

（二八·七）卫侯 出奔楚 。

（二八·八）五月癸丑，公会晋侯 、齐侯 、宋公 、蔡侯 、郑伯 、卫子 、莒子 ，盟于践土 。

（二八·九）陈侯 如会。

（二八·十）公朝于王所。

（二八·十一）六月，卫侯 郑 自楚 复归于卫 。卫 元咺 出奔晋 。

（二八·十二）陈侯 款 卒。

（二八·十三）秋，杞伯姬 来。

（二八·十四）公子遂 如齐 。

（二八·十五）冬，公会晋侯 、齐侯 、宋公 、蔡侯 、郑伯 、陈 子、莒子 、邾子 、秦 人于温 。

（二八·十六）天王狩于河阳 。

（二八·十七）壬申，公朝于王所。

（二八·十八）晋 人执卫侯 ，归之于京师。卫 元咺 自晋 复归于卫 。

（二八·十九）诸侯遂围许 。

（二八·二十）曹伯 襄 复归于曹 ，遂会诸侯围许 。

传

（二八·一）二十八年春，晋侯 将伐曹 ，假道于卫 。卫 人弗许。还自南河 济，侵曹 、伐卫 。正月戊申，取五鹿。二月，晋 郄谷 卒。原轸 将中军，胥臣 佐下军，上德也。晋侯 、齐侯 盟于敛盂 。卫侯 请盟，晋 人弗许。卫侯 欲与楚 ，国人不欲，故出其君，以说于晋 。卫侯 出居于襄牛 。

（二八·二）公子买 戍卫 ，楚 人救卫 ，不克。公惧于晋 ，杀子丛 以说焉。谓楚 人曰：“不卒戍也。”

（二八·三）晋侯 围曹 ，门焉，多死。曹 人尸诸城上，晋侯 患之。听舆人之谋曰：“称舍于墓。”师迁焉。曹 人凶惧，为其所得者，棺而出之。因其凶也而攻之。三月丙午，入曹 ，数之以其不用僖负羁 ，而乘轩者三百人也，且曰献状。令无入僖负羁 之宫而免其族，报施也。魏犨 、颠颉 怒，曰：“劳之不图，报于何有？”爇僖负羁 氏。魏犨 伤于胸。公欲杀之，而爱其材。使问，且视之。病，将杀之。魏犨 束胸见使者，曰：“以君之灵，不有宁也！”距跃三百，曲踊三百。乃舍之。杀颠颉 以徇于师，立舟之侨 以为戎 右。

宋 人使门尹般 如晋 师告急。公曰：“宋 人告急，舍之则绝，告楚 不许。我欲战矣，齐 、秦 未可，若之何？”先轸 曰：“使宋 舍我而赂齐 、秦 ，藉之告楚 。我执曹君 ，而分曹 、卫 之田以赐宋 人。楚 爱曹 、卫 ，必不许也。喜赂、怒顽，能无战乎？”公说，执曹伯 ，分曹 、卫 之田以畀宋 人。

楚子 入居于申 ，使申叔 去谷 ，使子玉 去宋 ，曰：“无从晋 师！晋侯 在外十九年矣，而果得晋国 。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尽知之矣。天假之年，而除其害，天之所置，其可废乎？军志 曰：‘允当则归。’又曰：‘知难而退。’又曰：‘有德不可敌。’此三志者，晋 之谓矣。”子玉 使伯棼 请战，曰：“非敢必有功也，愿以间执谗慝之口。”王怒，少与之师，唯西广、东宫与若敖之六卒实从之。

子玉 使宛春 告于晋 师曰：“请复卫侯 而封曹 ，臣亦释宋 之围。”子犯 曰：“子玉 无礼哉！君取一，臣取二，不可失矣。”先轸 曰：“子与之！定人之谓礼，楚 一言而定三国，我一言而亡之。我则无礼，何以战乎？不许楚 言，是弃宋 也；救而弃之，谓诸侯何？楚 有三施，我有三怨，怨雠已多，将何以战？不如私许复曹 、卫 以携之，执宛春 以怒楚 ，既战而后图之。”公说。乃拘宛春 于卫 ，且私许复曹 、卫 ，曹 、卫 告绝于楚 。

子玉 怒，从晋 师。晋 师退。军吏曰：“以君辟臣，辱也；且楚 师老矣，何故退？”子犯 曰：“师直为壮，曲为老，岂在久乎？微楚 之惠不及此，退三舍辟之，所以报也。背惠食言，以亢其雠，我曲楚 直，其众素饱，不可谓老。我退而楚 还，我将何求？若其不还，君退臣犯，曲在彼矣。”退三舍。楚 众欲止，子玉 不可。

夏四月戊辰，晋侯 、宋公 、齐 国归父 、崔夭 、秦 小子慭 次于城濮 。楚 师背酅而舍，晋侯 患之。听舆人之诵曰：“原田每每，舍其旧而新是谋。”公疑焉。子犯 曰：“战也！战而捷，必得诸侯。若其不捷，表里山河 ，必无害也。”公曰：“若楚 惠何？”栾贞子 曰：“汉 阳诸姬 ，楚 实尽之。思小惠而忘大耻，不如战也。”晋侯 梦与楚子 搏，楚子 伏己而盬其脑，是以惧。子犯 曰：“吉。我得天，楚 伏其罪，吾且柔之矣。”

子玉 使斗勃 请战，曰：“请与君之士戏，君冯轼而观之，得臣 与寓目焉。”晋侯 使栾枝 对曰：“寡君闻命矣。楚君 之惠，未之敢忘，是以在此。为大夫退，其敢当君乎？既不获命矣，敢烦大夫，谓二三子：‘戒尔车乘，敬尔君事，诘朝将见。’”晋 车七百乘，韅、靷、鞅、靽。晋侯 登有莘之虚 以观师，曰：“少长有礼，其可用也。”遂伐其木，以益其兵。己巳，晋 师陈于莘 北，胥臣 以下军之佐当陈 、蔡 。子玉 以若敖之六卒将中军，曰：“今日必无晋 矣。”子西 将左，子上 将右。胥臣 蒙马以虎皮，先犯陈 、蔡 。陈 、蔡 奔，楚 右师溃。狐毛 设二旆而退之。栾枝 使舆曳柴而伪遁，楚 师驰之，原轸 、郄溱 以中军公族横击之。狐毛 、狐偃 以上军夹攻子西 ，楚 左师溃。楚 师败绩。子玉 收其卒而止，故不败。

晋 师三日馆、谷，及癸酉而还。甲午，至于衡雍 ，作王宫于践土。

乡役之三月，郑伯 如楚 致其师。为楚 师既败而惧，使子人九 行成于晋 。晋 栾枝 入盟郑伯 。五月丙午，晋侯 及郑伯 盟于衡雍 。

丁未，献楚 俘于王：驷介百乘，徒兵千。郑伯 傅王，用平 礼也。己酉，王享醴，命晋侯 宥。王命尹氏 及王子虎 、内史叔兴父 策命晋侯 为侯伯，赐之大辂之服、戎辂之服，彤弓一、彤矢百，玈弓矢千，秬鬯一卣，虎贲三百人，曰：“王谓叔父：‘敬服王命，以绥四国，纠逖王慝。’”晋侯 三辞，从命，曰：“重耳 敢再拜稽首，奉扬天子之丕显休命。”受策以出。出入三觐。

卫侯 闻楚 师败，惧，出奔楚 ，遂适陈 ，使元咺 奉叔武 以受盟。癸亥，王子虎 盟诸侯于王庭，要言曰：“皆奖王室，无相害也！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队其师，无克祚国，及而玄孙，无有老幼。”君子谓是盟也信，谓晋 于是役也，能以德攻。

（二八·四）初，楚 子玉 自为琼弁、玉缨，未之服也。先战，梦河 神谓己曰：“畀余！余赐女孟诸之麋 。”弗致也。大心 与子西 使荣黄 谏，弗听。荣季 曰：“死而利国，犹或为之，况琼玉乎？是粪土也。而可以济师，将何爱焉？”弗听。出，告二子曰：“非神败令尹，令尹其不勤民，实自败也。”既败，王使谓之曰：“大夫若入，其若申 、息 之老何？”子西 、孙伯 曰：“得臣 将死，二臣止之曰：‘君其将以为戮。’”及连谷 而死。

晋侯 闻之而后喜可知也，曰：“莫余毒也已。 吕臣 实为令尹，奉己而已，不在民矣。”

（二八·五）或诉元咺 于卫侯 曰：“立叔武 矣。”其子角 从公，公使杀之。咺 不废命，奉夷叔 以入守。六月，晋人 复卫侯 。宁武子 与卫 人盟于宛濮 曰：“天祸卫国 ，君臣不协，以及此忧也。今天诱其衷，使皆降心以相从也。不有居者，谁守社稷？不有行者，谁捍牧圉？不协之故，用昭乞盟于尔大神以诱天衷。自今日以往，既盟之后，行者无保其力，居者无惧其罪。有渝此盟，以相及也。明神先君，是纠是殛。”国人闻此盟也，而后不贰。

卫侯 先期入，宁子 先，长牂 守门，以为使也，与之乘而入。公子歂犬 、华仲 前驱，叔孙 将沐，闻君至，喜，捉发走出，前驱射而杀之。公知其无罪也，枕之股而哭之。歂犬 走出，公使杀之。元咺 出奔晋 。

（二八·六）城濮 之战，晋 中军风于泽，亡大旆之左旃。祁瞒 奸命，司马杀之，以徇于诸侯，使茅茷 代之。师还。壬午，济河 。舟之侨 先归，士会 摄右。秋七月丙申，振旅，恺以入于晋 ，献俘、授馘，饮至、大赏，征会讨贰。杀舟之侨 以徇于国，民于是大服。君子谓文公 其能刑矣，三罪而民服。诗 云：“惠此中国，以绥四方”，不失赏、刑之谓也。

（二八·七）冬，会于温 ，讨不服也。

（二八·八）卫侯 与元咺 讼，宁武子 为辅，针庄子 为坐，士荣 为大士。卫侯 不胜。杀士荣 ，刖针庄子 ，谓宁俞 忠而免之。执卫侯 ，归之于京师，寘诸深室。宁子职 纳橐 焉。元咺 归于卫 ，立公子瑕 。

（二八·九）是会也，晋侯 召王，以诸侯见，且使王狩。仲尼 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训。故书曰‘天王狩于河阳 ’，言非其地也，且明德也。”

（二八·十）壬申，公朝于王所。

（二八·十一）丁丑，诸侯围许 。

（二八·十二）晋侯 有疾，曹伯 之竖侯獳 货筮史，使曰以曹 为解：“齐桓公 为会而封异姓，今君为会而灭同姓。曹叔振铎 ，文 之昭也；先君唐叔 ，武 之穆也。且合诸侯而灭兄弟，非礼也；与卫 偕命，而不与偕复，非信也；同罪异罚，非刑也。礼以行义，信以守礼，刑以正邪。舍此三者，君将若之何？”公说，复曹伯 ，遂会诸侯于许 。晋侯 作三行以御狄 。荀林父 将中行，屠击 将右行，先蔑 将左行。

（僖公 二十九年）

经

（二九·一）二十有九年春，介葛卢 来。

（二九·二）公至自围许 。

（二九·三）夏六月，会王人、晋 人、宋 人、齐 人、陈 人、蔡 人、秦 人，盟于翟泉 。

（二九·四）秋，大雨雹。

（二九·五）冬，介葛卢 来。

传

（二九·一）二十九年春，介葛卢 来朝，舍于昌衍 之上。公在会，馈之刍、米，礼也。

（二九·二）夏，公会王子虎 、晋 狐偃 、宋 公孙固 、齐 国归父 、陈 辕涛涂 、秦 小子慭 ，盟于翟泉 ，寻践土 之盟，且谋伐郑 也。卿不书，罪之也。在礼，卿不会公侯，会伯子男可也。

（二九·三）秋，大雨雹，为灾也。

（二九·四）冬，介葛卢 来，以未见公故，复来朝。礼之，加燕 好。介葛卢 闻牛鸣，曰：“是生三牺，皆用之矣。其音云。”问之而信。

（僖公 三十年）

经

（三十·一）三十年春王正月。

（三十·二）夏，狄 侵齐 。

（三十·三）秋，卫 杀其大夫元咺 及公子瑕 。卫侯 郑 归于卫 。

（三十·四）晋 人、秦 人围郑 。

（三十·五）介 人侵萧 。

（三十·六）冬，天王使宰周公 来聘。

（三十·七）公子遂 如京师 ，遂如晋 。

传

（三十·一）三十年春，晋 人侵郑 ，以观其可攻与否。狄 间晋 之有郑 虞 也。夏，狄 侵齐 。

（三十·二）晋侯 使医衍 酖卫侯 。宁俞 货医，使薄其酖，不死。公为之请，纳玉于王与晋侯 ，皆十瑴，王许之。秋，乃释卫侯 。卫侯 使赂周歂 、冶廑 曰：“苟能纳我，吾使尔为卿。”周 、冶 杀元咺 及子适 、子仪 。公入，祀先君，周 、冶 既服，将命，周歂 先入，及门，遇疾而死。冶廑 辞卿。

（三十·三）九月甲午，晋侯 、秦伯 围郑 ，以其无礼于晋 ，且贰于楚 也。晋 军函陵 ，秦 军泛 南。佚之狐 言于郑伯 曰：“国危矣，若使烛之武 见秦君 ，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 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夜，缒而出。见秦伯 曰：“秦 、晋 围郑 ，郑 既知亡矣。若亡郑 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 以陪邻？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 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 君赐矣，许君焦 、瑕 ，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晋 ，何厌之有？既东封郑 ，又欲肆其西封。不阙秦 ，焉取之？阙秦 以利晋 ，唯君图之。”秦伯 说，与郑 人盟，使杞子 、逢孙 、扬孙 戍之，乃还。

子犯 请击之。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吾其还也。”亦去之。

初，郑 公子兰 出奔晋 ，从于晋侯 伐郑 ，请无与围郑 。许之，使待命于东。郑 石甲父 、侯宣多 逆以为大子，以求成于晋 ，晋 人许之。

（三十·四）冬，王使周公阅 来聘，飨有昌歜、白黑、形盐。辞曰：“国君，文足昭也，武可畏也，则有备物之飨，以象其德；荐五味，羞嘉谷，盐虎形，以献其功。吾何以堪之？”

（三十·五）东门襄仲 将聘于周 ，遂初聘于晋 。

（僖公 三十一年）

经

（三一·一）三十有一年春，取济 西田。

（三一·二）公子遂 如晋 。

（三一·三）夏四月，四卜郊，不从，乃免牲。犹三望。

（三一·四）秋七月。

（三一·五）冬，杞伯姬 来求妇。

（三一·六）狄 围卫 。十有二月，卫 迁于帝丘 。

传

（三一·一）三十一年春，取济 西田，分曹 地也。使臧文仲 往，宿于重馆。重馆人告曰：“晋 新得诸侯，必亲其共。不速行，将无及也。”从之。分曹 地，自洮 以南，东傅于济 ，尽曹 地也。

（三一·二）襄仲 如晋 ，拜曹 田也。

（三一·三）夏四月，四卜郊，不从，乃免牲，非礼也。犹三望，亦非礼也。礼不卜常祀，而卜其牲、日。牛卜日曰牲。牲成而卜郊，上怠慢也。望，郊之细也，不郊，亦无望可也。

（三一·四）秋，晋 搜于清原 ，作五军以御狄 。赵衰 为卿。

（三一·五）冬，狄 围卫 ，卫 迁于帝丘 ，卜曰三百年。卫成公 梦康叔 曰：“相 夺予享。”公命祀相 。宁武子 不可，曰：“鬼神非其族类，不歆其祀。杞 、鄫 何事？相 之不享于此久矣，非卫 之罪也，不可以间成王 、周公 之命祀，请改祀命。”

（三一·六）郑 泄驾 恶公子瑕 ，郑伯 亦恶之，故公子瑕 出奔楚 。

（僖公 三十二年）

经

（三二·一）三十有二年春王正月。

（三二·二）夏四月己丑，郑伯 捷 卒。

（三二·三）卫 人侵狄 。秋，卫 人及狄 盟。

（三二·四）冬十有二月己卯，晋侯 重耳 卒。

传

（三二·一）三十二年春，楚 斗章 请平于晋 ，晋 阳处父 报之，晋 、楚 始通。

（三二·二）夏，狄 有乱，卫 人侵狄 ，狄 请平焉。秋，卫 人及狄 盟。

（三二·三）冬，晋文公 卒。庚辰，将殡于曲沃 。出绛 ，柩有声如牛。卜偃 使大夫拜，曰：“君命大事：将有西师过轶我，击之，必大捷焉。”杞子 自郑 使告于秦 曰：“郑 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穆公 访诸蹇叔 。蹇叔 曰：“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师劳力竭，远主备之，无乃不可乎？师之所为，郑 必知之，勤而无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谁不知？”公辞焉。召孟明 、西乞 、白乙 ，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 哭之曰：“孟子 ！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公使谓之曰：“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蹇叔 之子与师，哭而送之曰：“晋 人御师必于殽 ，殽 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 之墓也；其北陵，文王 之所辟风雨也。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秦 师遂东。

（僖公 三十三年）

经

（三三·一）三十有三年春王二月，秦 人入滑 。

（三三·二）齐侯 使国归父 来聘。

（三三·三）夏四月辛巳，晋 人及姜 戎 败秦 师于殽。

（三三·四）癸巳，葬晋文公 。

（三三·五）狄 侵齐 。

（三三·六）公伐邾 ，取訾娄 。

（三三·七）秋，公子遂 帅师伐邾 。

（三三·八）晋 人败狄 于箕 。

（三三·九）冬十月，公如齐 。

（三三·十）十有二月，公至自齐 。

（三三·一一）乙巳，公薨于小寝。

（三三·一二）陨霜不杀草。李、梅实。

（三三·一三）晋 人、陈 人、郑 人伐许 。

传

（三三·一）三十三年春，秦 师过周 北门，左右免胄而下，超乘者三百乘。王孙满 尚幼，观之，言于王曰：“秦 师轻而无礼，必败。轻则寡谋，无礼则脱。入险而脱，又不能谋，能无败乎？”及滑 ，郑 商人弦高 将市于周 ，遇之，以乘韦先，牛十二犒师，曰：“寡君闻吾子将步师出于敝邑，敢犒从者。不腆敝邑，为从者之淹，居则具一日之积，行则备一夕之卫 。”且使遽告于郑 。郑穆公 使视客馆，则束载、厉兵、秣马矣。使皇武子 辞焉，曰：“吾子淹久于敝邑，唯是脯资、饩牵竭矣，为吾子之将行也，郑 之有原圃 ，犹秦 之有具囿 也，吾子取其麋鹿，以闲敝邑，若何？”杞子 奔齐 ，逢孙 、扬孙 奔宋 。孟明 曰：“郑 有备矣，不可冀也。攻之不克，围之不继，吾其还也。”灭滑 而还。

（三三·二）齐 国庄子 来聘，自郊劳至于赠贿，礼成而加之以敏。臧文仲 言于公曰：“国子为政，齐 犹有礼，君其朝焉！臣闻之：服于有礼，社稷之卫 也。”

（三三·三）晋 原轸 曰：“秦 违蹇叔 ，而以贪勤民，天奉我也。奉不可失，敌不可纵。纵敌，患生；违天，不祥。必伐秦 师！”栾枝 曰：“未报秦 施，而伐其师，其为死君乎？”先轸 曰：“秦 不哀吾丧，而伐吾同姓，秦 则无礼，何施之为？吾闻之：‘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谋及子孙，可谓死君乎？”遂发命，遽兴姜戎 。子墨衰绖，梁弘 御戎，莱驹 为右。

夏四月辛巳，败秦 师于殽，获百里孟明视 、西乙术 、白乙丙 以归。遂墨以葬文公 ，晋 于是始墨。文嬴 请三帅，曰：“彼实构吾二君，寡君若得而食之，不厌，君何辱讨焉？使归就戮于秦 ，以逞寡君之志，若何？”公许之。先轸 朝，问秦 囚。公曰：“夫人请之，吾舍之矣。”先轸 怒曰：“武夫力而拘诸原，妇人暂而免诸国，堕军实而长寇雠，亡无日矣！”不顾而唾。公使阳处父 追之，及诸河 ，则在舟中矣。释左骖，以公命赠孟明 。孟明 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累臣衅鼓，使归就戮于秦 ，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惠而免之，三年将拜君赐。”

秦伯 素服郊次，乡师而哭曰：“孤违蹇叔 ，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 ，孤之过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

（三三·四）狄 侵齐 ，因晋 丧也。

（三三·五）公伐邾 ，取眦娄 ，以报升陉 之役。邾 人不设备。秋，襄仲 复伐邾 。

（三三·六）狄 伐晋 ，及箕 。八月戊子，晋侯 败狄 于箕 。郄缺 获白狄子 。先轸 曰：“匹夫逞志于君，而无讨，敢不自讨乎？”免胄入狄 师，死焉。狄 人归其元，面如生。

初，臼季 使，过冀 ，见冀缺 耨，其妻馌之，敬，相待如宾。与之归，言诸文公 曰：“敬，德之聚也。能敬必有德。德以治民，君请用之！臣闻之：出门如宾，承事如祭，仁之则也。”公曰：“其父有罪，可乎？”对曰：“舜 之罪也殛鲧 ，其举也兴禹 。管敬仲 ，桓 之贼也，实相以济。康诰 曰：‘父不慈，子不祗，兄不友，弟不共，不相及也。’诗 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君取节焉可也。”文公 以为下军大夫。反自箕 ，襄公 以三命命先且居将中军，以再命命先茅之县赏胥臣 ，曰：“举郄缺 ，子之功也。”以一命命郄缺 为卿，复与之冀，亦未有军行。

（三三·七）冬，公如齐 朝，且吊有狄 师也。反，薨于小寝，即安也。

（三三·八）晋 、陈 、郑 伐许 ，讨其贰于楚 也。

（三三·九）楚 令尹子上 侵陈 、蔡 。陈 、蔡 成，遂伐郑 ，将纳公子瑕 。门于桔柣之门，瑕 覆于周氏 之汪，外仆髡屯禽之以献。文夫人 敛而葬之郐城 之下。

（三三·十）晋 阳处父 侵蔡 ，楚 子上 救之，与晋 师夹汦而军。阳子 患之，使谓子上 曰：“吾闻之：‘文不犯顺，武不违敌。’子若欲战，则吾退舍，子济而陈 ，迟速唯命。不然，纾我。老师费 财，亦无益也。”乃驾以待。子上 欲涉，大孙伯 曰：“不可。晋 人无信，半涉而薄我，悔败何及？不如纾之。”乃退舍。阳子 宣言曰：“楚 师遁矣。”遂归。楚 师亦归。大子商臣 谮子上 曰：“受晋 赂而辟之，楚 之耻也。罪莫大焉。”王杀子上 。

（三三·一一）葬僖公 ，缓作主，非礼也。凡君薨，卒哭而祔，祔而作主，特祀于主，烝、尝、禘于庙。

文公

（文公 元年）

经

（一·一）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一·二）二月癸亥，日有食之。

（一·三）天王使叔服 来会葬。

（一·四）夏四月丁巳，葬我君僖公 。

（一·五）天王使毛伯 来锡公命。

（一·六）晋侯 伐卫 。

（一·七）叔孙得臣 如京师。

（一·八）卫 人伐晋 。

（一·九）秋，公孙敖 会晋侯 于戚 。

（一·十）冬十月丁未，楚 世子商臣 弒其君 。

（一·十一）公孙敖 如齐 。

传

（一·一）元年春，王使内史叔服 来会葬。公孙敖 闻其能相人也，见其二子焉。叔服 曰：“谷 也食子，难 也收子。谷 也丰下，必有后于鲁国 。”

（一·二）于是闰三月，非礼也。先王之正时也，履端于始，举正于中，归余于终。履端于始，序则不愆；举正于中，民则不惑；归余于终，事则不悖。

（一·三）夏四月丁巳，葬僖公 。

（一·四）王使毛伯 卫 来赐公命。叔孙得臣 如周 拜。

（一·五）晋文公 之季年，诸侯朝晋 ，卫成公 不朝，使孔达 侵郑 ，伐绵 、訾 及匡 。晋襄公 既祥，使告于诸侯而伐卫 ，及南阳 。先且居 曰：“效尤，祸也。请君朝王，臣从师。”晋侯 朝王于温 。先且居 、胥臣 伐卫 。五月辛酉朔，晋 师围戚 。六月戊戌，取之，获孙昭子 。卫 人使告于陈 。陈共公 曰：“更伐之，我辞之。”卫 孔达 帅师伐晋 。君子以为古。古者，越国而谋。

（一·六）秋，晋侯 疆戚 田，故公孙敖 会之。

（一·七）初，楚子 将以商臣 为大子，访诸令尹子上 。子上 曰：“君之齿未也，而又多爱，黜乃乱也。楚国 之举，恒在少者。且是人也，蜂目而豺声，忍人也，不可立也。”弗听。既，又欲立王子职 ，而黜大子商臣 。商臣 闻之而未察，告其师潘崇 曰：“若之何而察之？”潘崇 曰：“享江芈 而勿敬也。”从之。江芈 怒曰：“呼！役夫！宜君王之欲杀女而立职 也。”告潘崇 曰：“信矣。”潘崇 曰：“能事诸乎？”曰：“不能。”“能行乎？”曰：“不能。”“能行大事乎？”曰：“能。”

冬十月，以宫甲围成王 。王请食熊蹯而死。弗听。丁未，王缢。谥之曰“灵”，不瞑；曰“成”，乃瞑。

穆王 立，以其为大子之室与潘崇 ，使为大师，且掌环列之尹。

（一·八）穆伯 如齐 ，始聘焉，礼也。凡君即位，卿出并聘，践修旧好，要结外援，好事邻国，以卫社稷，忠、信、卑让之道也。忠，德之正也；信，德之固也；卑让，德之基也。

（一·九）殽 之役，晋 人既归秦 师，秦 大夫及左右皆言于秦伯 曰：“是败也，孟明 之罪也，必杀之。”秦伯 曰：“是孤之罪也。周 芮良夫 之诗曰：‘大风有隧，贪人败类。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是贪故也，孤之谓矣。孤实贪以祸夫子，夫子何罪？”复使为政。

（文公 二年）

经

（二·一）二年春王二月甲子，晋侯 及秦 师战于彭衙 ，秦 师败绩。

（二·二）丁丑，作僖公 主。

（二·三）三月乙巳，及晋 处父 盟。

（二·四）夏六月，公孙敖 会宋公 、陈侯 、郑伯 、晋 士縠 盟于垂陇 。

（二·五）自十有二月不雨，至于秋七月。

（二·六）八月丁卯，大事于大庙，跻僖公 。

（二·七）冬，晋 人、宋 人、陈 人、郑 人伐秦 。

（二·八）公子遂 如齐 纳币。

传

（二·一）二年春，秦 孟明视 帅师伐晋 ，以报殽 之役。二月，晋侯 御之，先且居 将中军，赵衰 佐之。王官无地 御戎，狐鞫居 为右。甲子，及秦 师战于彭衙 ，秦 师败绩。晋 人谓秦 “拜赐之师”。战于殽 也，晋 梁弘 御戎，莱驹 为右。战之明日，晋襄公 缚秦 囚，使莱驹 以戈斩之。囚呼，莱驹 失戈，狼瞫 取戈以斩囚，禽之以从公乘。遂以为右。箕 之役，先轸 黜之，而立续简伯 。狼瞫 怒。其友曰：“盍死之？”瞫 曰：“吾未获死所。”其友曰：“吾与女为难。”瞫 曰：“周志 有之：‘勇则害上，不登于明堂。’死而不义，非勇也。共享之谓勇。吾以勇求右，无勇而黜，亦其所也。谓上不我知，黜而宜，乃知我矣。子姑待之。”及彭衙 ，既陈，以其属驰秦 师，死焉。晋 师从之，大败秦 师。

君子谓“狼瞫 于是乎君子。诗 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又曰：‘王赫斯怒，爰整其旅。’怒不作乱，而以从师，可谓君子矣。”秦伯 犹用孟明 。孟明 增修国政，重施于民。赵成子 言于诸大夫曰：“秦 师又至，将必辟之。惧而增德，不可当也。诗 曰：‘毋念尔祖，聿修厥德。’孟明 念之矣。念德不怠，其可敌乎？”

（二·二）丁丑，作僖公 主。书不时也。

（二·三）晋 人以公不朝来讨，公如晋 。夏四月己巳，晋 人使阳处父 盟公以耻之。书曰“及晋 处父 盟”，以厌之也。适晋 不书，讳之也。

（二·四）公未至，六月，穆伯 会诸侯及晋 司空士縠 盟于垂陇 ，晋 讨卫 故也。书“士縠 ”，堪其事也。

陈侯 为卫 请成于晋 ，执孔达 以说。

（二·五）秋八月丁卯，大事于大庙，跻僖公 ，逆祀也。于是夏父弗忌 为宗伯，尊僖公 ，且明见曰：“吾见新鬼大，故鬼小。先大后小，顺也。跻圣贤，明也。明、顺，礼也。”

君子以为失礼。礼无不顺。祀，国之大事也，而逆之，可谓礼乎？子虽齐圣，不先父食久矣。故禹 不先鲧 ，汤 不先契 ，文 、武 不先不窋 。宋 祖帝乙 ，郑 祖厉王 ，犹上祖也。是以鲁颂 曰：“春秋匪解，享祀不忒，皇皇后帝，皇祖后稷 。”君子曰：“礼，谓其后稷 亲而先帝也。”诗 曰：“问我诸姑，遂及伯姊。”君子曰：“礼，谓其姊亲而先姑也。”

仲尼 曰：“臧文仲 ，其不仁者三，不知者三。下展禽 ，废六关，妾织蒲，三不仁也。作虚器，纵逆祀，祀爰居，三不知也。”

（二·六）冬，晋 先且居 、宋 公子成 、陈 辕选 、郑 公子归生 伐秦 ，取汪 及彭衙 而还，以报彭衙 之役。卿不书，为穆公 故，尊秦 也，谓之崇德。

（二·七）襄仲 如齐 纳币，礼也。凡君即位，好舅甥，修婚姻，娶元妃以奉粢盛，孝也。孝，礼之始也。

（文公 三年）

经

（三·一）三年春王正月，叔孙得臣 会晋 人、宋 人、陈 人、卫 人、郑 人伐沈 。沈 溃。

（三·二）夏五月，王子虎 卒。

（三·三）秦 人伐晋 。

（三·四）秋，楚 人围江 。

（三·五）雨螽于宋 。

（三·六）冬，公如晋 。十有二月己巳，公及晋侯 盟。

（三·七）晋 阳处父 帅师伐楚 以救江 。

传

（三·一）三年春，庄叔 会诸侯之师伐沈 ，以其服于楚 也。沈 溃。凡民逃其上曰溃，在上曰逃。

（三·二）卫侯 如陈 ，拜晋 成也。

（三·三）夏四月乙亥，王叔文公 卒，来赴，吊如同盟，礼也。

（三·四）秦伯 伐晋 ，济河 焚舟，取王官 及郊 ，晋 人不出。遂自茅津 济，封殽 尸而还。遂霸西戎 ，用孟明 也。

君子是以知秦穆 之为君也，举人之周也，与人之壹也；孟明 之臣也，其不解也，能惧思也；子桑 之忠也，其知人也，能举善也。诗 曰：“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秦穆 有焉。“夙夜匪解，以事一人’，孟明 有焉。“诒厥孙谋，以燕翼子”，子桑有焉。

（三·五）秋，雨螽于宋 ，队而死也。

（三·六）楚 师围江 ，晋 先仆 伐楚 以救江 。

冬，晋 以江 故告于周 ，王叔桓公 、晋 阳处父 伐楚 以救江 ，门于方城 ，遇息 公子朱 而还。

（三·七）晋 人惧其无礼于公也，请改盟。公如晋 ，及晋侯 盟。晋侯 飨公，赋菁菁者莪 。庄叔 以公降拜，曰：“小国受命于大国，敢不慎仪？君贶之以大礼，何乐如之？抑小国之乐，大国之惠也。”晋侯 降，辞。登，成拜。公赋嘉乐 。

（文公 四年）

经

（四·一）四年春，公至自晋 。

（四·二）夏，逆妇姜 于齐 。

（四·三）狄 侵齐 。

（四·四）秋，楚 人灭江 。

（四·五）晋侯 伐秦 。

（四·六）卫侯 使宁俞 来聘。

（四·七）冬十有一月壬寅，夫人风氏 薨。

传

（四·一）四年春，晋 人归孔达 于卫 ，以为卫 之良也，故免之。

（四·二）夏，卫侯 如晋 拜。

（四·三）曹伯 如晋 会正。

（四·四）逆妇姜 于齐 ，卿不行，非礼也。君子是以知出姜 之不允于鲁 也，曰：“贵聘而贱逆之，君而卑之，立而废之，弃信而坏其主，在国必乱，在家必亡。不允宜哉！诗 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敬主之谓也。”

（四·五）秋，晋侯 伐秦 ，围邧 、新城 ，以报王官 之役。

（四·六）楚 人灭江 ，秦伯 为之降服，出次，不举，过数。大夫谏。公曰：“同盟灭，虽不能救，敢不矜乎？吾自惧也。”

君子曰：“诗 云：‘惟彼二国，其政不获；惟此四国，爰究爰度’，其秦穆 之谓矣。”

（四·七）卫 宁武子 来聘，公与之宴，为赋湛露 及彤弓 。不辞，又不答赋。使行人私焉。对曰：“臣以为肄业及之也。昔诸侯朝正于王，王宴乐之，于是乎赋湛露 ，则天子当阳，诸侯用命也。诸侯敌王所忾，而献其功，王于是乎赐之彤弓一、彤矢百、玈弓矢千，以觉报宴。今陪臣来继旧好，君辱贶之，其敢干大礼以自取戾？”

（四·八）冬，成风 薨。

（文公 五年）

经

（五·一）五年春王正月，王使荣叔 归含，且赗。

（五·二）三月辛亥，葬我小君成风 。

（五·三）王使召伯 来会葬。

（五·四）夏，公孙敖 如晋 。

（五·五）秦 人入鄀 。

（五·六）秋，楚 人灭六 。

（五·七）冬十月甲申，许男 业 卒。

传

（五·一）五年春，王使荣叔 来含且赗，召昭公 来会葬，礼也。

（五·二）初，鄀 叛楚 即秦 ，又贰于楚 。夏，秦 人入鄀 。

（五·三）六 人叛楚 即东夷 。秋，楚 成大心 、仲归 帅师灭六 。

（五·四）冬，楚 公子燮 灭蓼 。臧文仲 闻六 与蓼 灭，曰：“皋陶 、庭坚 不祀忽诸。德之不建，民之无援，哀哉！”

（五·五）晋 阳处父 聘于卫 ，反过宁 ，宁嬴 从之，及温 而还，其妻问之，嬴 曰：“以刚。商书 曰：‘沈渐刚克，高明柔克。’夫子壹之，其不没乎！天为刚德，犹不干时，况在人乎？且华而不实，怨之所聚也。犯而聚怨，不可以定身。余惧不获其利而离其难，是以去之。”晋 赵成子 、栾贞子 、霍伯 、臼季 皆卒。

（文公 六年）

经

（六·一）六年春，葬许僖公 。

（六·二）夏，季孙行父 如陈 。

（六·三）秋，季孙行父 如晋 。

（六·四）八月乙亥，晋侯 卒。

（六·五）冬十月，公子遂 如晋 。

（六·六）葬晋襄公 。

（六·七）晋 杀其大夫阳处父 。

（六·八）晋 狐射姑 出奔狄 。

（六·九）闰月不告月，犹朝于庙。

传

（六·一）六年春，晋 搜于夷 ，舍二军。使狐射姑 将中军，赵盾 佐之。阳处父 至自温 ，改搜于董 ，易中军。阳子 ，成季 之属也，故党于赵氏 ，且谓赵盾 能，曰：“使能，国之利也。”是以上之。宣子 于是乎始为国政，制事典，正法罪，辟狱刑，董逋逃，由质要，治旧洿，本秩礼，续常职，出滞淹。既成，以授太傅阳子 与大师贾佗 ，使行诸晋国 ，以为常法。

（六·二）臧文仲 以陈 、卫 之睦也，欲求好于陈 。夏，季文子 聘于陈 ，且娶焉。

（六·三）秦伯 任好 卒，以子车氏 之三子奄息 、仲行 、针虎 为殉，皆秦 之良也。国人哀之，为之赋黄鸟 。

君子曰：“秦穆 之不为盟主也宜哉！死而弃民。先王违世，犹诒之法，而况夺之善人乎？诗 云：‘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无善人之谓。若之何夺之”？古之王者知命之不长，是以并建圣哲，树之风声，分之采物，着之话言，为之律度，陈之艺极，引之表仪，予之法制，告之训典，教之防利，委之常秩，道之礼则，使毋失其土宜，众隶赖之，而后即命。圣王同之。今纵无法以遗后嗣，而又收其良以死，难以在上矣。”君子是以知秦 之不复东征也。

（六·四）秋，季文子 将聘于晋 ，使求遭丧之礼以行。其人曰：“将焉用之？”文子 曰：“备豫不虞，古之善教也。求而无之，实难。过求，何害？”

（六·五）八月乙亥，晋襄公 卒。灵公 少，晋 人以难故，欲立长君。赵孟 曰：“立公子雍 。好善而长，先君爱之，且近于秦 。秦 ，旧好也。置善则固，事长则顺，立爱则孝，结旧则安。为难故，故欲立长君。有此四德者，难必抒矣。”贾季 曰：“不如立公子乐 。辰嬴 嬖于二君，立其子，民必安之。”赵孟 曰：“辰嬴 贱，班在九人，其子何震之有？且为二君嬖，淫也。为先君子，不能求大，而出在小国，辟也。母淫子辟，无威；陈 小而远，无援，将何安焉？杜祁 以君故，让偪姞 而上之；以狄 故，让季隗 而己次之，故班在四。先君是以爱其子，而仕诸秦 ，为亚卿焉。秦 大而近，足以为援；母义子爱，足以威民。立之，不亦可乎？”使先蔑 、士会 如秦 逆公子雍 。贾季 亦使召公子乐 于陈 ，赵孟 使杀诸郫 。

（六·六）贾季 怨阳子 之易其班也，而知其无援于晋 也，九月，贾季 使续鞫居 杀阳处父 。书曰“晋 杀其大夫”，侵官也。

（六·七）冬十月，襄仲 如晋 葬襄公 。

（六·八）十一月丙寅，晋 杀续简伯 。贾季 奔狄 。宣子 使臾骈 送其帑。

夷 之搜，贾季 戮臾骈 ，臾骈 之人欲尽杀贾氏 以报焉。臾骈 曰：“不可。吾闻前志 有之曰：‘敌惠敌怨，不在后嗣，忠之道也。’夫子礼于贾季 ，我以其宠报私怨，无乃不可乎？介人之宠，非勇也。损怨益仇，非知也。以私害公，非忠也。释此三者，何以事夫子？”尽具其帑与其器用财贿，亲帅捍之，送致诸竟。

（六·九）闰月不告朔，非礼也。闰以正时，时以作事，事以厚生，生民之道于是乎在矣。不告闰朔，弃时政也，何以为民？

（文公 七年）

经

（七·一）七年春，公伐邾 。

（七·二）三月甲戌，取须句 。

（七·三）遂城郚 。

（七·四）夏四月，宋公 王臣 卒。

（七·五）宋 人杀其大夫。

（七·六）戊子，晋 人及秦 人战于令狐 。晋 先蔑 奔秦 。

（七·七）狄 侵我西鄙。

（七·八）秋八月，公会诸侯、晋 大夫，盟于扈 。

（七·九）冬，徐 伐莒 。

（七·十）公孙敖 如莒 莅盟。

传

（七·一）七年春，公伐邾 ，间晋 难也。

（七·二）三月甲戌，取须句 ，寘文公 子焉，非礼也

（七·三）夏四月，宋成公 卒。于是公子成 为右师，公孙友 为左师，乐豫 为司马，鳞矔 为司徒，公子荡 为司城，华御事 为司寇。

昭公 将去群公子，乐豫 曰：“不可。公族，公室之枝叶也，若去之，则本根无所庇荫矣。葛藟犹能庇其本根，故君子以为比，况国君乎？此谚所谓‘庇焉而纵寻斧焉’者也。必不可。君其图之！亲之以德，皆股肱也，谁敢携贰？若之何去之？”不听。穆 、襄 之族率国人以攻公，杀公孙固 、公孙郑 于公宫。六卿和公室，乐豫 舍司马以让公子卬 。昭公 即位而葬。书曰“宋 人杀其大夫”，不称名，众也，且言非其罪也。

（七·四）秦康公 送公子雍 于晋 ，曰：“文公 之入也无卫 ，故有吕 、郄 之难。”乃多与之徒卫。

穆嬴 日抱大子以啼于朝，曰：“先君何罪？其嗣亦何罪？舍适嗣不立而外求君，将焉寘此？”出朝，则抱以适赵氏 ，顿首于宣子 曰：“先君奉此子也而属诸子曰：‘此子也才，吾受子之赐；不才，吾唯子之怨。’今君虽终，言犹在耳，而弃之，若何？”宣子 与诸大夫皆患穆嬴 ，且畏偪，乃背先蔑 而立灵公 ，以御秦 师。箕郑 居守。赵盾 将中军，先克 佐之；荀林父 佐上军；先蔑 将下军，先都 佐之。步招 御戎，戎津 为右。及堇阴 。宣子 曰：“我若受秦 ，秦 则宾也；不受，寇也。既不受矣，而复缓师，秦 将生心。先人有夺人之心，军之善谋也。逐寇如追逃，军之善政也。”训卒，利兵，秣马，蓐食，潜师夜起。戊子，败秦 师于令狐 ，至于刳首 。

己丑，先蔑 奔秦 ，士会 从之。

先蔑 之使也，荀林父 止之，曰：“夫人、大子犹在，而外求君，此必不行。子以疾辞，若何？不然，将及。摄卿以往，可也，何必子？同官为寮，吾尝同寮，敢不尽心乎？”弗听。为赋板 之三章，又弗听。及亡，荀伯 尽送其帑及其器用财贿于秦 ，曰：“为同寮故也。”

士会 在秦 三年，不见士伯 。其人曰：“能亡人于国，不能见于此，焉用之？”士季 曰：“吾与之同罪，非义之也，将何见焉？”及归，遂不见。

（七·五）狄 侵我西鄙，公使告于晋 。赵宣子 使因贾季 问酆舒 ，且让之。酆舒 问于贾季 曰：“赵衰 、赵盾 孰贤？”对曰：“赵衰 ，冬日之日也；赵盾 ，夏日之日也。”

（七·六）秋八月，齐侯 、宋公 、卫侯 、陈侯 、郑伯 、许男 、曹伯 会晋 赵盾 ，盟于扈 ，晋侯 立故也。公后至，故不书所会。凡会诸侯，不书所会，后也。后至，不书其国，辟不敏也。

（七·七）穆伯 娶于莒 ，曰戴己 ，生文伯 ；其娣声己 生惠叔 。戴己 卒，又聘于莒 ，莒 人以声己 辞，则为襄仲 聘焉。

冬，徐 伐莒 ，莒 人来请盟，穆伯 如莒 莅盟，且为仲 逆。及鄢陵 ，登城见之，美，自为娶之。仲 请攻之，公将许之。叔仲惠伯 谏曰：“臣闻之：‘兵作于内为乱，于外为寇；寇犹及人，乱自及也。’今臣作乱而君不禁，以启寇雠，若之何？”公止之。惠伯 成之，使仲 舍之，公孙敖 反之，复为兄弟如初。从之。

（七·八）晋 郄缺 言于赵宣子 曰：“日卫 不睦，故取其地。今已睦矣，可以归之。叛而不讨，何以示威？服而不柔，何以示怀？非威非怀，何以示德？无德，何以主盟？子为正卿，以主诸侯，而不务德，将若之何？夏书 曰：‘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 ，勿使坏。’九功之德皆可歌也，谓之九歌 。六府、三事，谓之九功。水、火、金、木、土、谷，谓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谓之三事。义而行之，谓之德、礼。无礼不乐，所由叛也。若吾子之德，莫可歌也，其谁来之？盍使睦者歌吾子乎？”宣子 说之。

（文公 八年）

经

（八·一）八年春王正月。

（八·二）夏四月。

（八·三）秋八月戊申，天王崩。

（八·四）冬十月壬午，公子遂 会晋 赵盾 ，盟于衡雍 。

（八·五）乙酉，公子遂 会雒戎 ，盟于暴 。

（八·六）公孙敖 如京师，不至而复。丙戌，奔莒 。

（八·七）螽。

（八·八）宋 人杀其大夫司马。宋 司城来奔。

传

（八·一）八年春，晋侯 使解扬 归匡 、戚 之田于卫 ，且复致公婿池 之封，自申 至于虎牢 之竟。

（八·二）夏，秦 人伐晋 ，取武城 ，以报令狐 之役。

（八·三）秋，襄王 崩。

（八·四）晋 人以扈 之盟来讨。冬，襄仲 会晋 赵孟 盟于衡雍 ，报扈 之盟也。遂会伊雒之戎 。书曰“公子遂 ”，珍之也。

（八·五）穆伯 如周 吊丧，不至，以币奔莒 ，从己氏 焉。

（八·六）宋襄夫人 ，襄王 之姊也，昭公 不礼焉。夫人因戴氏 之族，以杀襄公 之孙孔叔 、公孙钟离 及大司马公子卬 ，皆昭公 之党也。司马握节以死，故书以官。司城荡意诸 来奔，效节于府人而出。公以其官逆之，皆复之。亦书以官，皆贵之也。

（八·七）夷 之搜，晋侯 将登箕郑父 、先都 ，而使士縠 、梁益耳 将中军。先克 曰：“狐 、赵 之勋，不可废也。”从之。先克 夺蒯得 田于堇阴 。故箕郑父 、先都 、士縠 、梁益耳 、蒯得 作乱。

（文公 九年）

经

（九·一）九年春，毛伯 来求金。

（九·二）夫人姜氏 如齐 。

（九·三）二月，叔孙得臣 如京师。辛丑，葬襄王 。

（九·四）晋 人杀其大夫先都 。

（九·五）三月，夫人姜氏 至自齐 。

（九·六）晋 人杀其大夫士縠 及箕郑父 。

（九·七）楚 人伐郑 。

（九·八）公子遂 会晋 人、宋 人、卫 人、许 人，救郑 。

（九·九）夏，狄 侵齐 。

（九·十）秋八月，曹伯 襄 卒。

（九·十一）九月癸酉，地震。

（九·十二）冬，楚子 使椒 来聘。

（九·十三）秦 人来归僖公 、成风 之襚。

（九·十四）葬曹共公 。

传

（九·一）九年春王正月己酉，使贼杀先克 。乙丑，晋 人杀先都 、梁益耳 。

（九·二）毛伯卫 来求金，非礼也。不书王命，未葬也。

（九·三）二月，庄叔 如周 葬襄王 。

（九·四）三月甲戌，晋 人杀箕郑父 、士縠 、蒯得 。

（九·五）范山 言于楚子 曰：“晋 君少，不在诸侯，北方可图也。”楚子 师于狼渊 以伐郑 。囚公子坚 、公子尨 及乐耳 。郑 及楚 平。

（九·六）公子遂 会晋 赵盾 、宋 华耦 、卫 孔达 、许 大夫救郑 ，不及楚 师。卿不书，缓也，以惩不恪。

（九·七）夏，楚 侵陈 ，克壶丘 ，以其服于晋 也。

（九·八）秋，楚 公子朱 自东夷 伐陈 ，陈 人败之，获公子茷 。陈 惧，乃及楚 平。

（九·九）冬，楚子 越椒 来聘，执币傲。叔仲惠伯 曰：“是必灭若敖氏 之宗。傲其先君，神弗福也。”

（九·十）秦 人来归僖公 、成风 之襚，礼也。诸侯相吊贺也，虽不当事，苟有礼焉，书也，以无忘旧好。

（文公 十年）

经

（十·一）十年春王三月辛卯，臧孙辰 卒。

（十·二）夏，秦 伐晋 。

（十·三）楚 杀其大夫宜申 。

（十·四）自正月不雨，至于秋七月。

（十·五）及苏子 盟于女栗 。

（十·六）冬，狄 侵宋 。

（十·六）楚子 、蔡侯 次于厥貉 。

传

（十·一）十年春，晋 人伐秦 ，取少梁 。

（十·二）夏，秦伯 伐晋 ，取北征 。

（十·三）初，楚 范 巫矞似 谓成王 与子玉 、子西 曰：“三君皆将强死。”城濮 之役，王思之，故使止子玉 曰：“毋死。”不及。止子西 ，子西 缢而县绝，王使适至，遂止之，使为商公 。沿汉 溯江 ，将入郢 。王在渚宫 ，下，见之，惧而辞曰：“臣免于死，又有谗言，谓臣将逃，臣归死于司败也。”王使为工尹，又与子家 谋弒穆王 。穆王 闻之，五月，杀斗宜申 及仲归 。

（十·四）秋七月，及苏子 盟于女栗 ，顷王 立故也。

（十·五）陈侯 、郑伯 会楚子 于息 。冬，遂及蔡侯 次于厥貉 ，将以伐宋 。

宋 华御事 曰：“楚 欲弱我也，先为之弱乎？何必使诱我？我实不能，民何罪？”乃逆楚子 ，劳且听命。遂道以田孟诸 。宋公 为右盂，郑伯 为左盂。期思公 复遂 为右司马，子朱 及文之无畏 为左司马，命夙驾载燧。宋公 违命，无畏 抶其仆以徇。

或谓子舟 曰：“国君不可戮也。”子舟 曰：“当官而行，何强之有？诗 曰：‘刚亦不吐，柔亦不茹’，‘毋纵诡随，以谨罔极’。是亦非辟强也。敢爱死以乱官乎？”

（十·六）厥貉 之会，麇子 逃归。

（文公 十一年）

经

（十一·一）十有一年春，楚子 伐麇 。

（十一·二）夏，叔彭生 会晋 郄缺 于承匡 。

（十一·三）秋，曹伯 来朝。

（十一·四）公子遂 如宋 。

（十一·五）狄 侵齐 。

（十一·六）冬十月甲午，叔孙得臣 败狄于咸 。

传

（十一·一）十一年春，楚子 伐麇 。成大心 败麇 师于防渚 。潘崇 复伐麇 ，至于钖穴 。

（十一·二）夏，叔仲惠伯 会晋 郄缺 于承匡 ，谋诸侯之从于楚 者。

（十一·三）秋，曹文公 来朝，即位而来见也。

（十一·四）襄仲 聘于宋 ，且言司城荡意诸 而复之。因贺楚 师之不害也。

（十一·五）鄋瞒 侵齐 ，遂伐我。公卜使叔孙得臣 追之，吉。侯叔夏 御庄叔 ，绵房甥 为右，富父终甥 驷乘。冬十月甲午，败狄 于咸 ，获长狄侨如 。富父终甥 □其喉以戈，杀之。埋其首于子驹之门 。以命宣伯 。

初，宋武公 之世，鄋瞒 伐宋 。司徒皇父 帅师御之。耏班 御皇父充石 ，公子縠甥 为右，司寇牛父 驷乘，以败狄 于长丘 ，获长狄缘斯 。皇父 之二子死焉，宋公 于是以门赏耏班 ，使食其征，谓之耏门 。

晋 之灭潞 也，获侨如 之弟焚如 。齐襄公 之二年，鄋瞒 伐齐 。齐 王子成父 获其弟荣如 。埋其首于周首 之北门。卫 人获其季弟简如 。鄋瞒 由是遂亡。

（十一·六）郕 大子朱儒 自安于夫钟 ，国人弗徇。

（文公 十二年）

经

（十二·一）十有二年春王正月，郕伯 来奔。

（十二·二）杞伯 来朝。

（十二·三）二月庚子，子叔姬 卒。

（十二·四）夏，楚 人围巢 。

（十二·五）秋，滕子 来朝。

（十二·六）秦伯 使术 来聘。

（十二·七）冬十有二月戊午，晋 人、秦 人战于河曲 。

（十二·八）季孙行父 帅师城诸 及郓 。

传

（十二·一）十二年春，郕伯 卒，郕 人立君。大子以夫钟 与郕 邽来奔。公以诸侯逆之，非礼也，故书曰“郕伯 来奔”。不书地，尊诸侯也。

（十二·二）杞桓公 来朝，始朝公也。且请绝叔姬 而无绝婚，公许之。二月，叔姬 卒。不言“杞 ”，绝也。书“叔姬 ”，言非女也。

（十二·三）楚 令尹大孙伯 卒，成嘉 为令尹。群舒 叛楚 。夏，子孔 执舒子 平 及宗子，遂围巢 。

（十二·四）秋，滕昭公 来朝，亦始朝公也。

（十二·五）秦伯 使西乞术 来聘，且言将伐晋 。襄仲 辞玉，曰：“君不忘先君之好，照临鲁国 ，镇抚其社稷，重之以大器，寡君敢辞玉。”对曰：“不腆敝器，不足辞也。”主人三辞。宾答曰：“寡君愿徼福于周公 、鲁公 以事君，不腆先君之敝器，使下臣致诸执事，以为瑞节，要结好命，所以藉寡君之命，结二国之好，是以敢致之。”襄仲 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国无陋矣。”厚贿之。

（十二·六）秦 为令狐 之役故，冬，秦伯 伐晋 ，取羁马 。晋 人御之。赵盾 将中军，荀林父 佐之。郄缺 将上军，臾骈 佐之。栾盾 将下军，胥甲 佐之。范无恤 御戎，以从秦 师于河曲 。臾骈 曰：“秦 不能久，请深垒固军以待之。”从之。秦 人欲战。秦伯 谓士会 曰：“若何而战？”对曰：“赵氏 新出其属曰臾骈 ，必实为此谋，将以老我师也。赵 有侧室曰穿 ，晋君 之婿也，有宠而弱，不在军事；好勇而狂，且恶臾骈 之佐上军也。若使轻者肆焉，其可。”秦伯 以璧祈战于河 。

十二月戊午，秦 军掩晋 上军。赵穿 追之不及。反，怒曰：“裹粮坐甲，固敌是求。敌至不击，将何俟焉？”军吏曰：“将有待也。”穿 曰：“我不知谋，将独出。”乃以其属出。宣子 曰：“秦 获穿 也，获一卿矣。秦 以胜归，我何以报？”乃皆出战，交绥。秦 行人夜戒晋 师曰：“两君之士皆未慭也，明日请相见也。”臾骈 曰：“使者目动而言肆，惧我也，将遁矣。薄诸河 ，必败之。”胥甲 、赵穿 当军门呼曰：“死伤未收而弃之，不惠也。不待期而薄人于险，无勇也。”乃止。秦 师夜遁。复侵晋 ，入瑕 。

（十二·七）城诸 及郓 ，书时也。

（文公 十三年）

经

（十三·一）十有三年春王正月。

（十三·二）夏五月壬午，陈侯 朔 卒。

（十三·三）邾子 蘧蒢 卒。

（十三·四）自正月不雨，至于秋七月。

（十三·五）大室屋坏。

（十三·六）冬，公如晋 。卫侯 会公于沓 。

（十三·七）狄 侵卫 。

（十三·八）十有二月己丑，公及晋侯 盟。

（十三·九）公还自晋 ，郑伯 会公于棐 。

传

（十三·一）十三年春，晋侯 使詹嘉 处瑕 ，以守桃林之塞 。

（十三·二）晋 人患秦 之用士会 也，夏，六卿相见于诸浮 。赵宣子 曰：“随会 在秦 ，贾季 在狄 ，难日至矣，若之何？”中行桓子 曰：“请复贾季 ，能外事，且由旧勋。”郄成子 曰：“贾季 乱，且罪大，不如随会 。能贱而有耻，柔而不犯；其知足使也。且无罪。”

乃使魏寿余 伪以魏 叛者，以诱士会 。执其帑于晋 ，使夜逸。请自归于秦 ，秦伯 许之。履士会 之足于朝，秦伯 师于河 西，魏 人在东，寿余 曰：“请东人之能与夫二三有司言者，吾与之先。”使士会 。士会 辞曰：“晋 人，虎狼也。若背其言，臣死、妻子为戮，无益于君，不可悔也。”秦伯 曰：“若背其言，所不归尔帑者，有如河 ！”乃行。绕朝 赠之以策，曰：“子无谓秦 无人，吾谋适不用也。”既济，魏 人噪而还。秦 人归其帑。其处者为刘氏 。

（十三·三）邾文公 卜迁于绎 。史曰：“利于民而不利于君。”邾子 曰：“苟利于民，孤之利也。天生民而树之君，以利之也。民既利矣，孤必与焉。”左右曰：“命可长也，君何弗为？”邾子 曰：“命在养民。死之短长，时也。民苟利矣，迁也，吉莫如之！”遂迁于绎 。五月，邾文公 卒。君子曰：“知命。”

（十三·四）秋七月，大室之屋坏，书不共也。

（十三·五）冬，公如晋 朝，且寻盟。卫侯 会公于沓 ，请平于晋 。公还，郑伯 会公于棐 ，亦请平于晋 。公皆成之。郑伯 与公宴于棐 ，子家 赋鸿雁 。季文子 曰：“寡君未免于此。”文子 赋四月 。子家 赋载驰 之四章。文子 赋采薇 之四章。郑伯 拜。公答拜。

（文公 十四年）

经

（十四·一）十有四年春王正月，公至自晋 。

（十四·二）邾 人伐我南鄙，叔彭生 帅师伐邾 。

（十四·三）夏五月乙亥，齐侯 潘 卒。

（十四·四）六月，公会宋公 、陈侯 、卫侯 、郑伯 、许男 、曹伯 、晋 赵盾 。癸酉，同盟于新城 。

（十四·五）秋七月，有星孛入于北斗。

（十四·六）公至自会。

（十四·七）晋 人纳捷菑 于邾 ，弗克纳。

（十四·八）九月甲申，公孙敖 卒于齐 。

（十四·九）齐 公子商人 弒其君舍 。

（十四·十）宋 子哀 来奔。

（十四·十一）冬，单伯 如齐 。

（十四·十二）齐 人执单伯 。

（十四·十三）齐 人执子叔 姬。

传

（十四·一）十四年春，顷王 崩。周公 阅 与王孙苏 争政，故不赴。凡崩、薨，不赴，则不书。祸、福，不告，亦不书。惩不敬也。

（十四·二）邾文公 之卒也，公使吊焉，不敬。邾 人来讨，伐我南鄙，故惠伯 伐邾 。

（十四·三）子叔姬 妃齐昭公 ，生舍 。叔姬 无宠，舍 无威。公子商人 骤施于国。而多聚士，尽其家，贷于公有司以继之。夏五月，昭公 卒，舍 即位。

（十四·四）邾文公 元妃齐姜 ，生定公 ；二妃晋姬 ，生捷菑 。文公 卒，邾 人立定公 。捷菑 奔晋 。

（十四·五）六月，同盟于新城 ，从于楚 者服，且谋邾 也。

（十四·六）秋七月乙卯，夜，齐 商人 杀舍 而让元 。元 曰：“尔求之久矣。我能事尔，尔不可使多蓄憾，将免我乎？尔为之！”

（十四·七）有星孛入于北斗。周 内史叔服 曰：“不出七年，宋 、齐 、晋 之君皆将死乱。”

（十四·八）晋 赵盾 以诸侯之师八百乘纳捷菑 于邾 。邾 人辞曰：“齐 出貜且长。”宣子 曰：“辞顺，而弗从，不祥。”乃还。

（十四·九）周公 将与王孙苏 讼于晋 ，王叛王孙苏 ，而使尹氏 与聃启 讼周公 于晋 。赵宣子 平王室而复之。

（十四·十）楚庄王 立，子孔 、潘崇 将袭群舒 ，使公子燮 与子仪 守，而伐舒蓼 。二子作乱。城郢 ，而使贼杀子孔 ，不克而还。八月，二子以楚子 出。将如商密 ，庐戢梨 及叔麇 诱之，遂杀斗克 及公子燮 。

初，斗克 囚于秦 ，秦 有殽 之败，而使归求成。成而不得志，公子燮 求令尹而不得，故二子作乱。

（十四·十一）穆伯 之从己氏 也。鲁 人立文伯 。穆伯 生二子于莒 ，而求复。文伯 以为请。襄仲 使无朝听命。复而不出。三年而尽室以复适莒 。文伯 疾，而请曰：“谷 之子弱，请立难 也。”许之。文伯 卒，立惠叔 。穆伯 请重赂以求复。惠叔 以为请，许之。将来，九月，卒于齐 。告丧，请葬，弗许。

（十四·十二）宋 高哀 为萧 封人，以为卿，不义宋公 而出，遂来奔。书曰“宋 子哀 来奔”，贵之也。

（十四·十三）齐 人定懿公 ，使来告难，故书以“九月”。齐 公子元 不顺懿公 之为政也，终不曰“公”，曰“夫己氏 ”。

（十四·十四）襄仲 使告于王，请以王宠求昭姬 于齐 ，曰：“杀其子，焉用其母？请受而罪之。”冬，单伯 如齐 请子叔姬 ，齐 人执之。又执子叔姬 。

（文公 十五年）

经

（十五·一）十有五年春，季孙行父 如晋 。

（十五·二）三月，宋 司马华孙 来盟。

（十五·三）夏，曹伯 来朝。

（十五·四）齐 人归公孙敖 之丧。

（十五·五）六月辛丑朔，日有食之。鼓、用牲于社。

（十五·六）单伯 至自齐 。

（十五·七）晋 郄缺 帅师伐蔡 。戊申，入蔡 。

（十五·八）秋，齐 人侵我西鄙。

（十五·九）季孙行父 如晋 。

（十五·十）冬十有一月，诸侯盟于扈 。

（十五·十一）十有二月，齐 人来归子叔姬 。

（十五·十二）齐侯 侵我西鄙，遂伐曹 ，入其郛。

传

（十五·一）十五年春，季文子 如晋 ，为单伯 与子叔姬 故也。

（十五·二）三月，宋 华耦 来盟，其官皆从之。书曰“宋 司马华孙 ”，贵之也。

公与之宴。辞曰：“君之先臣督 得罪于宋殇公 ，名在诸侯之策。臣承其祀，其敢辱君？请承命于亚旅。”鲁 人以为敏。

（十五·三）夏，曹伯 来朝，礼也。诸侯五年再相朝，以修王命，古之制也。

（十五·四）齐 人或为孟氏 谋，曰：“鲁 ，尔亲也，饰棺寘诸堂阜，鲁 必取之。”从之。卞 人以告。惠叔 犹毁以为请，立于朝以待命。许之。取而殡之。齐 人送之。书曰“齐 人归公孙敖 之丧”，为孟氏 ，且国故也。葬视共仲 。声己 不视，帷堂而哭。襄仲 欲勿哭。惠伯 曰：“丧，亲之终也。虽不能始，善终可也。史佚 有言曰：‘兄弟致美。’救乏、贺善、吊灾、祭敬、丧哀，情虽不同，毋绝其爱，亲之道也。子无失道，何怨于人？”襄仲 说。帅兄弟以哭之。

他年，其二子来，孟献子 爱之，闻于国。或谮之曰：“将杀子。”献子 以告季文子 。二子曰：“夫子以爱我闻，我以将杀子闻，不亦远于礼乎？远礼不如死。”一人门于句鼆 ，一人门于戾丘 ，皆死。

（十五·五）六月辛丑朔，日有食之。鼓、用牲于社，非礼也。日有食之，天子不举，伐鼓于社；诸侯用币于社，伐鼓于朝，以昭事神、训民、事君，示有等威，古之道也。

（十五·六）齐 人许单伯 请而赦之，使来致命。书曰“单伯 至自齐 ”，贵之也。

（十五·七）新城 之盟，蔡 人不与。晋 郄缺 以上军、下军伐蔡 ，曰：“君弱，不可以怠。”戊申，入蔡 ，以城下之盟而还。凡胜国，曰灭之；获大城焉，曰入之。

（十五·八）秋，齐 人侵我西鄙，故季文子 告于晋 。

（十五·九）冬十一月，晋侯 、宋公 、卫侯 、蔡侯 、陈侯 、郑伯 、许男 、曹伯 盟于扈 ，寻新城 之盟，且谋伐齐 也。齐 人赂晋侯 ，故不克而还。于是有齐 难，是以公不会。书曰“诸侯盟于扈 ”，无能为故也。凡诸侯会，公不与，不书，讳君恶也。与而不书，后也。

（十五·十）齐 人来归子叔姬 ，王故也。

（十五·十一）齐侯 侵我西鄙，谓诸侯不能也。遂伐曹 ，入其郛，讨其来朝也。季文子 曰：“齐侯 其不免乎？己则无礼，而讨于有礼者，曰：‘女何故行礼？’礼以顺天，天之道也。己则反天，而又以讨人，难以免矣。诗 曰：‘胡不相畏？不畏于天。’君子之不虐幼贱，畏于天也。在周 颂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不畏于天，将何能保？以乱取国，奉礼以守，犹惧不终；多行无礼，弗能在矣。”

（文公 十六年）

经

（十六·一）十有六年春，季孙行父 会齐侯 于阳谷 ，齐侯 弗及盟。

（十六·二）夏五月，公四不视朔。

（十六·三）六月戊辰，公子遂 及齐侯 盟于郪丘 。

（十六·四）秋八月辛未，夫人姜氏 薨。

（十六·五）毁泉台 。

（十六·六）楚 人、秦 人、巴 人灭庸 。

（十六·七）冬十有一月，宋 人弒其君杵臼 。

传

（十六·一）十六年春王正月，及齐 平。公有疾，使季文子 会齐侯 于阳谷 。请盟，齐侯 不肯，曰：“请俟君间。”

（十六·二）夏五月，公四不视朔，疾也。公使襄仲 纳赂于齐侯 ，故盟于郪丘 。

（十六·三）有蛇自泉宫 出，入于国，如先君之数。秋八月辛未，声姜 薨。毁泉台 。

（十六·四）楚 大饥，戎 伐其西南，至于阜山 ，师于大林 。又伐其东南，至于阳丘 ，以侵訾枝 。庸 人帅群蛮以叛楚 ，麇 人率百濮 聚于选 ，将伐楚 。于是申 、息 之北门不启。

楚 人谋徙于阪高 。 贾 曰：“不可。我能往，寇亦能往，不如伐庸 。夫麇 与百濮 ，谓我饥不能师，故伐我也。若我出师，必惧而归。百濮 离居，将各走其邑，谁暇谋人？”乃出师。旬有五日，百濮 乃罢。

自庐 以往，振廪同食。次于句澨 。使庐戢梨 侵庸 ，及庸 方城 。庸 人逐之，囚子扬窗 。三宿而逸，曰：“庸 师众，群蛮聚焉，不如复大师，且起王卒，合而后进。”师叔 曰：“不可。姑又与之遇以骄之。彼骄我怒，而后可克，先君蚡冒 所以服陉隰 也。”又与之遇，七遇皆北，唯裨 、儵 、鱼 人实逐之。

庸 人曰：“楚 不足与战矣。”遂不设备。楚子 乘驲，会师于临品 ，分为二队，子越 自石溪 ，子贝 自仞 以伐庸 。秦 人、巴 人从楚 师。群蛮从楚子 盟，遂灭庸 。

（十六·五）宋 公子鲍 礼于国人，宋 饥，竭其粟而贷之。年自七十以上，无不馈诒也，时加羞珍异。无日不数于六卿之门。国之材人，无不事也；亲自桓 以下，无不恤也。公子鲍 美而艳，襄夫人 欲通之，而不可，乃助之施。昭公 无道，国人奉公子鲍 以因夫人。于是华元 为右师，公孙友 为左师，华耦 为司马，鳞鱹 为司徒，荡意诸 为司城，公子朝 为司寇。初，司城荡 卒，公孙寿 辞司城，请使意诸 为之。既而告人曰：“君无道，吾官近，惧及焉。弃官，则族无所庇。子，身之贰也，姑纾死焉。虽亡子，犹不亡族。”

既，夫人将使公田孟诸 而杀之。公知之，尽以宝行。荡意诸 曰：“盍适诸侯？”公曰：“不能其大夫至于君祖母以及国人，诸侯谁纳我？且既为人君，而又为人臣，不如死。”尽以其宝赐左右而使行。夫人使谓司城去公。对曰：“臣之而逃其难，若后君何？”

冬十一月甲寅，宋昭公 将田孟诸 ，未至，夫人王姬 使帅甸攻而杀之。荡意诸 死之。书曰“宋 人弒其君杵臼 ”，君无道也。

文公 即位，使母弟须 为司城。华耦 卒，而使荡虺 为司马。

（文公 十七年）

经

（十七·一）十有七年春，晋 人、卫 人、陈 人、郑 人伐宋 。

（十七·二）夏四月癸亥，葬我小君声姜 。

（十七·三）齐侯 伐我西鄙。六月癸未，公及齐侯 盟于谷 。

（十七·四）诸侯会于扈 。

（十七·五）秋，公至自谷 。

（十七·六）冬，公子遂 如齐 。

传

（十七·一）十七年春，晋 荀林父 、卫 孔达 、陈 公孙宁 、郑 石楚 伐宋 ，讨曰：“何故弒君？”犹立文公 而还。卿不书，失其所也。

（十七·二）夏四月癸亥，葬声姜 。有齐 难，是以缓。

（十七·三）齐侯 伐我北鄙，襄仲 请盟。六月，盟于谷 。

（十七·四）晋侯 搜于黄父 ，遂复合诸侯于扈 ，平宋也。公不与会，齐 难故也。书曰“诸侯”，无功也。于是晋侯 不见郑伯 ，以为贰于楚 也。郑 子家 使执讯而与之书，以告赵宣子 ，曰：“寡君即位三年，召蔡侯 而与之事君。九月，蔡侯 入于敝邑以行。敝邑以侯宣多 之难，寡君是以不得与蔡侯 偕。十一月，克减侯宣多 ，而随蔡侯 以朝于执事。十二年六月，归生 佐寡君之嫡夷 ，以请陈侯 于楚 而朝诸君。十四年七月，寡君又朝以蒇陈 事。十五年五月，陈侯 自敝邑往朝于君。往年正月，烛之武 往朝夷 也。八月，寡君又往朝。以陈 、蔡 之密迩于楚 ，而不敢贰焉，则敝邑之故也。虽敝邑之事君，何以不免？在位之中，一朝于襄 ，而再见于君。夷 与孤之二三臣相及于绛 。虽我小国，则蔑以过之矣。今大国曰：‘尔未逞吾志。’敝邑有亡，无以加焉。

“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身其余几？’又曰：‘鹿死不择音。’小国之事大国也：德，则其人也；不德，则其鹿也，铤而走险，急何能择？命之罔极，亦知亡矣，将悉敝赋以待于儵 。唯执事命之。文公 二年六月壬申，朝于齐 。四年，二月壬戌，为齐 侵蔡 ，亦获成于楚 。居大国之间，而从于强令，岂其罪也？大国若弗图，无所逃命。”晋 巩朔 行成于郑 ，赵穿 、公婿池 为质焉。

（十七·五）秋，周 甘歜 败戎 于邥垂 ，乘其饮酒也。

（十七·六）冬十月，郑 大子夷 、石楚 为质于晋 。

（十七·七）襄仲 如齐 ，拜谷 之盟。复曰：“臣闻齐 人将食鲁 之麦。以臣观之，将不能。齐君 之语偷。臧文仲 有言曰：‘民主偷，必死。’”

（文公 十八年）

经

（十八·一）十有八年春王二月丁丑，公薨于台下。

（十八·二）秦伯 卒。

（十八·三）夏五月戊戌，齐 人弒其君商人 。

（十八·四）六月癸酉，葬我君文公 。

（十八·五）秋，公子遂 、叔孙得臣 如齐 。

（十八·六）冬十月，子卒。

（十八·七）夫人姜氏 归于齐 。

（十八·八）季孙行父 如齐 。

（十八·九）莒 弒其君庶其 。

传

（十八·一）十八年春，齐侯 戒师期，而有疾。医曰：“不及秋，将死。”公闻之，卜，曰：“尚无及期！”惠伯 令龟。卜楚丘 占之，曰：“齐侯 不及期，非疾也；君亦不闻。令龟有咎。”二月丁丑，公薨。

（十八·二）齐懿公 之为公子也，与邴歜 之父争田，弗胜。及即位，乃掘而刖之，而使歜 仆。纳阎职 之妻，而使职 骖乘。

夏五月，公游于申池 。二人浴于池，歜 以扑抶职 。职 怒。歜 曰：“人夺女妻而不怒，一抶女，庸何伤？”职曰：“与刖其父而弗能病者何如？”乃谋弒懿公 ，纳诸竹中。归，舍爵而行。齐 人立公子元 。

（十八·三）六月，葬文公 。

（十八·四）秋，襄仲 、庄叔 如齐 ，惠公 立故，且拜葬也。

文公 二妃敬嬴 生宣公 。敬嬴 嬖，而私事襄仲 。宣公 长，而属诸襄仲 。襄仲 欲立之，叔仲 不可。仲 见于齐侯 而请之。齐侯 新立，而欲亲鲁 ，许之。

（十八·五）冬十月，仲 杀恶 及视 ，而立宣公 。书曰“子卒”，讳之也。

仲 以君命召惠伯 ，其宰公冉务人 止之曰：“入必死。”叔仲 曰：“死君命可也。”公冉务人 曰：“若君命，可死；非君命，何听？”弗听，乃入，杀而埋之马矢之中。公冉务人 奉其帑以奔蔡 ，既而复叔仲氏 。

（十八·六）夫人姜氏 归于齐 ，大归也。将行，哭而过市，曰：“天乎！仲 为不道，杀嫡立庶。”市人皆哭。鲁 人谓之哀姜 。

（十八·七）莒纪公 生大子仆 ，又生季佗 ，爱季佗 而黜仆 ，且多行无礼于国。仆 因国人以弒纪公 ，以其宝玉来奔，纳诸宣公 。公命与之邑，曰：“今日必授！”季文子 使司寇出诸竟，曰：“今日必达！”公问其故。季文子 使大史克 对曰：“先大夫臧文仲 教行父 事君之礼，行父 奉以周旋，弗敢失队，曰：‘见有礼于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养父母也；见无礼于其君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先君周公 制周礼 曰：‘则以观德，德以处事，事以度功，功以食民。’作誓命 曰：‘毁则为贼，掩贼为藏。窃贿为盗，盗器为奸。主藏之名，赖奸之用，为大凶德，有常，无赦。在九刑不忘。’行父 还观莒仆 ，莫可则也。孝敬、忠信为基德，盗贼、藏奸为凶德。夫莒仆 ，则其孝敬，则弒君父矣；则其忠信，则窃宝玉矣。其人，则盗贼也；其器，则奸兆也。保而利之，则主藏也。以训则昏，民无则焉。不度于善，而皆在于凶德，是以去之。

“昔高阳氏 有才子八人：苍舒 、 敳 、梼戭 、大临 、尨降 、庭坚 、仲容 、叔达 ，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天下之民谓之八恺。高辛氏 有才子八人：伯奋 、仲堪 、叔献 、季仲 、伯虎 、仲熊 、叔豹 、季狸 ，忠、肃、共、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谓之八元。此十六族也，世济其美，不陨其名。以至于尧 ，尧 不能举。舜 臣尧 ，举八恺，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时序，地平天成。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共、子孝，内平外成。

“昔帝鸿氏 有不才子，掩义隐贼，好行凶德；丑类恶物。顽嚚不友，是与比周，天下之民谓之浑敦 。少皞氏 有不才子，毁信废忠，崇饰恶言；靖谮庸回，服谗搜慝，以诬盛德，天下之民谓之穷奇 。颛顼氏 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嚚，傲很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梼杌 。此三族也，世济其凶，增其恶名，以至于尧 ，尧 不能去。缙云氏 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侵欲崇侈，不可盈厌，聚敛积实，不知纪极，不分孤寡，不恤穷匮，天下之民以比三凶，谓之饕餮 。舜 臣尧 ，宾于四门，流四凶族，浑敦 、穷奇 、梼杌 、饕餮 ，投诸四裔，以御螭魅。是以尧 崩而天下如一，同心戴舜 ，以为天子，以其举十六相、去四凶也。故虞书 数舜 之功，曰‘慎徽五典，五典克从’，无违教也。曰‘纳于百揆，百揆时序’，无废事也。曰‘宾于四门，四门穆穆’，无凶人也。

“舜 有大功二十而为天子，今行父 虽未获一吉人，去一凶矣。于舜 之功，二十之一也，庶几免于戾乎！”

（十八·八）宋武氏 之族道昭公 子，将奉司城须 以作乱。十二月，宋公 杀母弟须 及昭公 子，使戴 、庄 、桓 之族攻武氏 于司马子伯 之馆，遂出武 、穆 之族。使公孙师 为司城。公子朝 卒，使乐吕 为司寇，以靖国人。

宣公

（宣公 元年）

经

（一·一）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一·二）公子遂 如齐 逆女。

（一·三）三月，遂 以夫人妇姜 至自齐 。

（一·四）夏，季孙行父 如齐 。

（一·五）晋 放其大夫胥甲父 于卫 。

（一·六）公会齐侯 于平州。

（一·七）公子遂 如齐 。

（一·八）六月，齐 人取济 西田。

（一·九）秋，邾子 来朝。

（一·十）楚子 、郑 人侵陈 ，遂侵宋 。晋 赵盾 帅师救陈 。宋公 、陈侯 、卫侯 、曹伯 会晋 师于棐林 ，伐郑 。

（一·十一）冬，晋 赵穿 帅师侵崇 。

（一·十二）晋 人、宋 人伐郑 。

传

（一·一）元年春王正月，公子遂 如齐 逆女。尊君命也。

（一·二）三月，遂 以夫人妇姜 至自齐 。尊夫人也。

（一·三）夏，季文子 如齐 ，纳赂以请会。

（一·四）晋 人讨不用命者，放胥甲父 于卫 。而立胥克 。先辛 奔齐 。

（一·五）会于平州 ，以定公位。

（一·六）东门襄仲 如齐 拜成。

（一·七）六月，齐 人取济 西之田，为立公故，以赂齐 也。

（一·八）宋 人之弒昭公 也，晋 荀林父 以诸侯之师伐宋 ，宋 及晋 平，宋文公 受盟于晋 。又会诸侯于扈 ，将为鲁 讨齐 ，皆取赂而还。郑穆公 曰：“晋 不足与也。”遂受盟于楚 。陈共公 之卒，楚 人不礼焉。陈灵公 受盟于晋 。秋，楚子 侵陈 ，遂侵宋 。晋 赵盾 帅师救陈 、宋 。会于棐林 ，以伐郑 也。楚 贾 救郑 ，遇于北林 ，囚晋 解扬 。晋 人乃还。

（一·九）晋 欲求成于秦 。赵穿 曰：“我侵崇 ，秦 急崇 ，必救之。吾以求成焉。”冬，赵穿 侵崇 。秦 弗与成。

（一·十）晋 人伐郑 ，以报北林 之役。于是晋侯 侈，赵宣子 为政，骤谏而不入，故不竞于楚 。

（宣公 二年）

经

（二·一）二年春王二月壬子，宋 华元 帅师及郑 公子归生 帅师，战于大棘 。宋 师败绩，获宋 华元 。

（二·二）秦 师伐晋 。

（二·三）夏，晋 人、宋 人、卫 人、陈 人侵郑 。

（二·四）秋九月乙丑，晋 赵盾 弒其君夷皋 。

（二·五）冬十月乙亥，天王崩。

传

（二·一）二年春，郑 公子归生 命于楚 伐宋 ，宋 华元 、乐吕 御之。二月壬子，战于大棘 。宋 师败绩。囚华元 ，获乐吕 ，及甲车四百六十乘，俘二百五十人，馘百。

狂狡 辂郑 人，郑 人入于井。倒戟而出之，获狂狡 。君子曰：“失礼违命，宜其为禽也。戎，昭果毅以听之之谓礼。杀敌为果，致果为毅。易之，戮也。”

将战，华元 杀羊食士，其御羊斟 不与。及战，曰：“畴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与入郑 师，故败。君子谓羊斟 非人也，以其私憾，败国殄民，于是刑孰大焉？诗 所谓“人之无良”者，其羊斟 之谓乎！残民以逞。

宋 人以兵车百乘、文马百驷以赎华元 于郑 。半入，华元 逃归。立于门外，告而入。见叔牂 ，曰：“子之马然也？”对曰：“非马也，其人也。”既合而来奔。

宋 城，华元 为植，巡功。城者讴曰：“睅其目，皤其腹，弃甲而复。于思于思，弃甲复来。”使其骖乘谓之曰：“牛则有皮，犀兕尚多，弃甲则那？”役人曰：“从其有皮，丹漆若何？”华元 曰：“去之！夫其口众我寡。”

（二·二）秦 师伐晋 ，以报崇 也，遂围焦 。夏，晋 赵盾 救焦 ，遂自阴地 ，及诸侯之师侵郑 ，以报大棘 之役。

楚 斗椒 救郑 ，曰：“能欲诸侯，而恶其难乎？”遂次于郑 ，以待晋 师。赵盾 曰：“彼宗竞于楚 ，殆将毙矣。姑益其疾。”乃去之。

（二·三）晋灵公 不君：厚敛以雕墙；从台上弹人，而观其辟丸也；宰夫胹熊蹯不熟，杀之，寘诸畚，使妇人载以过朝。赵盾 、士季 见其手，问其故，而患之。将谏，士季 曰：“谏而不入，则莫之继也。会 请先，不入，则子继之。”三进，及溜，而后视之，曰：“吾知所过矣，将改之。”稽首而对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诗 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夫如是，则能补过者鲜矣。君能有终，则社稷之固也，岂惟群臣赖之。又曰：‘衮职有阙，惟仲山甫 补之’，能补过也。君能补过，衮不废矣。”

犹不改。宣子 骤谏，公患之，使鉏麑 贼之。晨往，寝门辟矣，盛服将朝。尚早，坐而假寐。麑 退，叹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也。”触槐而死。

秋九月，晋侯 饮赵盾 酒，伏甲，将攻之。其右提弥明 知之，趋登，曰：“臣侍君宴，过三爵，非礼也。”遂扶以下。公嗾夫獒焉，明 搏而杀之。盾 曰：“弃人用犬，虽猛何为！”斗且出。提弥明 死之。

初，宣子 田于首山 ，舍于翳桑 ，见灵辄 饿，问其病。曰：“不食三日矣。”食之，舍其半。问之。曰：“宦三年矣，未知母之存否，今近焉，请以遗之。”使尽之，而为之箪食与肉，寘诸橐以与之。既而与为公介，倒戟以御公徒而免之。问何故。对曰：“翳桑 之饿人也。”问其名居，不告而退，遂自亡也。

乙丑，赵穿 攻灵公 于桃园 。宣子 未出山而复。大史书曰“赵盾 弒其君”，以示于朝。宣子 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非子而谁？”宣子 曰：“乌呼！诗 曰‘我之怀矣，自诒伊戚’，其我之谓矣。”孔子 曰：“董狐 ，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赵宣子 ，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越竟乃免。”

宣子 使赵穿 逆公子黑臀 于周 而立之。壬申，朝于武宫 。

（二·四）初，丽姬 之乱，诅无畜群公子，自是晋 无公族。及成公 即位，乃宦卿之适而为之田，以为公族。又宦其余子，亦为余子；其庶子为公行。晋 于是有公族、余子、公行。赵盾 请以括 为公族，曰：“君姬氏 之爱子也。微君姬氏 ，则臣狄 人也。”公许之。冬，赵盾 为旄车之族，使屏季 以其故族为公族大夫。

（宣公 三年）

经

（三·一）三年春王正月，郊牛之口伤，改卜牛。牛死，乃不郊。犹三望。

（三·二）葬匡王 。

（三·三）楚子 伐陆浑之戎 。

（三·四）夏，楚 人侵郑 。

（三·五）秋，赤狄 侵齐 。

（三·六）宋 师围曹 。

（三·七）冬十月丙戌，郑伯 兰 卒。

（三·八）葬郑穆公 。

传

（三·一）三年春，不郊，而望，皆非礼也。望，郊之属也。不郊，亦无望可也。

（三·二）晋侯 伐郑 ，及郔 。郑 及晋 平，士会 入盟。

（三·三）楚子 伐陆浑之戎 ，遂至于雒 ，观兵于周 疆。定王 使王孙满 劳楚子 。楚子 问鼎之大小、轻重焉。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 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两，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桀 有昏德，鼎迁于商 ，载祀六百。商纣 暴虐，鼎迁于周 。德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虽大，轻也。天祚明德，有所底止。成王 定鼎于郏鄏 ，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 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三·四）夏，楚 人侵郑 ，郑 即晋 故也。

（三·五）宋文公 即位三年，杀母弟须 及昭公 子，武氏 之谋也。使戴 、桓 之族攻武氏 于司马子伯 之馆，尽逐武 、穆 之族。武 、穆 之族以曹 师伐宋 。秋，宋 师围曹 ，报武氏 之乱也。

（三·六）冬，郑穆公 卒。

初，郑文公有贱妾曰燕姞 ，梦天使与己兰，曰：“余为伯儵 。余，而祖也。以是为而子。以兰有国香，人服媚之如是。”既而文公 见之，与之兰而御之。辞曰：“妾不才，幸而有子。将不信，敢征兰乎？”公曰：“诺。”生穆公 ，名之曰兰 。

文公 报郑子 之妃曰陈妫 ，生子华 、子臧 。子臧 得罪而出。诱子华 而杀之南里 ，使盗杀子臧 于陈 、宋 之间。又娶于江 ，生公子士 。朝于楚 ，楚 人鸩之，及叶 而死。又娶于苏 ，生子瑕 、子俞弥 。俞弥 早卒。泄驾 恶瑕 ，文公 亦恶之，故不立也。公逐群公子，公子兰 奔晋 ，从晋文公 伐郑 。石癸 曰：“吾闻姬 、姞 耦，其子孙必蕃。姞 ，吉人也，后稷 之元妃也。今公子兰 ，姞 甥也，天或启之，必将为君，其后必蕃。先纳之，可以亢宠。”与孔将鉏 、侯宣多 纳之，盟于大宫而立之，以与晋 平。

穆公 有疾，曰：“兰死，吾其死乎！吾所以生也。”刈兰而卒。

（宣公 四年）

经

（四·一）四年春王正月，公及齐侯 平莒 及郯 。莒 人不肯。公伐莒 ，取向 。

（四·二）秦伯 稻 卒。

（四·三）夏六月乙酉，郑 公子归生 弒其君夷 。

（四·四）赤狄 侵齐 。

（四·五）秋，公如齐 。

（四·六）公至自齐 。

（四·七）冬，楚子 伐郑 。

传

（四·一）四年春，公及齐侯 平莒 及郯 ，莒 人不肯。公伐莒 ，取向 ，非礼也。平国以礼，不以乱。伐而不治，乱也。以乱平乱，何治之有？无治，何以行礼？

（四·二）楚 人献鼋于郑灵公 。公子宋 与子家 将见。子公 之食指动，以示子家 ，曰：“他日我如此，必尝异味。”及入，宰夫将解鼋，相视而笑。公问之，子家 以告。及食大夫鼋，召子公 而弗与也。子公 怒，染指于鼎，尝之而出。公怒，欲杀子公 。子公 与子家 谋先。子家 曰：“畜老，犹惮杀之，而况君乎？”反谮子家 。子家 惧而从之。夏，弒灵公 。

书曰“郑 公子归生 弒其君夷 ”，权不足也。君子曰：“仁而不武，无能达也。凡弒君，称君，君无道也；称臣，臣之罪也。”

郑 人立子良 。辞曰：“以贤，则去疾不足；以顺，则公子坚 长。”乃立襄公 。

襄公 将去穆氏 ，而舍子良 。子良 不可，曰：“穆氏 宜存，则固愿也。若将亡之，则亦皆亡，去疾 何为？”乃舍之，皆为大夫。

（四·三）初，楚 司马子良 生子越椒 。子文 曰：“必杀之！是子也，熊虎之状而豺狼之声；弗杀，必灭若敖氏 矣。谚曰：‘狼子野心。’是乃狼也，其可畜乎？”子良 不可。子文 以为大戚。及将死，聚其族，曰：“椒 也知政，乃速行矣，无及于难。”且泣曰：“鬼犹求食，若敖氏 之鬼不其馁而！”

及令尹子文 卒，斗般 为令尹，子越 为司马。 贾 为工正，谮子扬 而杀之，子越 为令尹，己为司马。子越 又恶之，乃以若敖氏 之族，圄伯嬴 于 阳 而杀之，遂处烝野，将攻王。王以三王之子为质焉，弗受。师于漳澨 。秋七月戊戌，楚子 与若敖氏 战于皋浒 。伯棼 射王，汰辀及鼓跗，着于丁宁。又射，汰辀，以贯笠毂。师惧，退。王使巡师曰：“吾先君文王 克息 ，获三矢焉，伯棼 窃其二，尽于是矣。”鼓而进之，遂灭若敖氏 。

初，若敖氏 娶于郧 ，生斗伯比 。若敖 卒，从其母畜于郧 ，淫于郧子 之女，生子文 焉。郧夫人 使弃诸梦 中。虎乳之。郧子 田，见之，惧而归。夫人以告，遂使收之。楚 人谓乳谷，谓虎于菟，故命之曰斗谷于菟 。以其女妻伯比 。实为令尹子文 。

其孙箴尹克黄 使于齐 ，还及宋 ，闻乱。其人曰：“不可以入矣。”箴尹曰：“弃君之命，独谁受之？君，天也，天可逃乎？”遂归，复命，而自拘于司败。王思子文 之治楚国 也，曰：“子文 无后，何以劝善？”使复其所，改命曰生 。

（四·四）冬，楚子 伐郑 ，郑 未服也。

（宣公 五年）

经

（五·一）五年春，公如齐 。

（五·二）夏，公至自齐 。

（五·三）秋九月，齐 高固 来逆叔姬 。

（五·四）叔孙得臣 卒。

（五·五）冬，齐 高固 及子叔姬 来。

（五·六）楚 人伐郑 。

传

（五·一）五年春，公如齐 。高固 使齐侯 止公，请叔姬 焉。

（五·二）夏，公至自齐 ，书过也。

（五·三）秋九月，齐 高固 来逆女，自为也。故书曰“逆叔姬 ”，卿自逆也。

（五·四）冬，来，反马也。

（五·五）楚子 伐郑 。陈 及楚 平。晋 荀林父 救郑 ，伐陈 。

（宣公 六年）

经

（六·一）六年春，晋 赵盾 、卫 孙免 侵陈 。

（六·二）夏四月。

（六·三）秋八月，螽。

（六·四）冬十月。

传

（六·一）六年春，晋 、卫 侵陈 ，陈 即楚 故也。

（六·二）夏，定王 使子服 求后于齐 。

（六·三）秋，赤狄 伐晋 ，围怀 及邢丘 。晋侯 欲伐之。中行桓子 曰：“使疾其民，以盈其贯。将可殪也。周书 曰：‘殪戎殷 ’，此类之谓也。”

（六·四）冬，召桓公 逆王后于齐 。

（六·五）楚 人伐郑 ，取成而还。

（六·六）郑 公子曼满 与王子伯廖 语，欲为卿。伯廖 告人曰：“无德而贪，其在周易 丰 之离 ，弗过之矣。”间一岁，郑 人杀之。

（宣公 七年）

经

（七·一）七年春，卫侯 使孙良夫 来盟。

（七·二）夏，公会齐侯 伐莱 。

（七·三）秋，公至自伐莱 。

（七·四）大旱。

（七·五）冬，公会晋侯 、宋公 、卫侯 、郑伯 、曹伯 于黑壤 。

传

（七·一）七年春，卫 孙桓子 来盟，始通。且谋会晋 也。

（七·二）夏，公会齐侯 伐莱 ，不与谋也。凡师出，与谋曰“及”，不与谋曰“会”。

（七·三）赤狄 侵晋 ，取向阴 之禾。

（七·四）郑 及晋 平，公子宋 之谋也，故相郑伯 以会。冬，盟于黑壤 。王叔桓公 临之，以谋不睦。晋侯 之立也，公不朝焉，又不使大夫聘，晋 人止公于会。盟于黄父 ，公不与盟。以赂免。故黑壤 之盟不书，讳之也。

（宣公 八年）

经

（八·一）八年春，公至自会。

（八·二）夏六月，公子遂 如齐 ，至黄 乃复。

（八·三）辛巳，有事于太庙，仲遂 卒于垂 。壬午，犹绎。万入，去龠。

（八·四）戊子，夫人嬴氏 薨。

（八·五）晋 师、白狄 伐秦 。

（八·六）楚 人灭舒蓼 。

（八·七）秋七月甲子，日有食之，既。

（八·八）冬十月己丑，葬我小君敬嬴 。雨，不克葬。庚寅，日中而克葬。

（八·九）城平阳 。

（八·十）楚 师伐陈 。

传

（八·一）八年春，白狄 及晋 平。夏，会晋 伐秦 。晋 人获秦 谍，杀诸绛 市，六日而苏。

（八·二）有事于太庙，襄仲 卒而绎，非礼也。

（八·三）楚 为众舒 叛，故伐舒蓼 ，灭之。楚子 疆之。及滑 汭，盟吴 、越 而还。

（八·四）晋 胥克 有蛊疾，郄缺 为政。秋，废胥克 ，使赵朔 佐下军。

（八·五）冬，葬敬嬴 ，旱，无麻，始用葛茀。雨，不克葬，礼也。礼，卜葬，先远日，避不怀也。

（八·六）城平阳 ，书时也。

（八·七）陈 及晋 平。楚 师伐陈 ，取成而还。

（宣公 九年）

经

（九·一）九年春王正月，公如齐 。

（九·二）公至自齐 。

（九·三）夏，仲孙蔑 如京师 。

（九·四）齐侯 伐莱 。

（九·五）秋，取根牟 。

（九·六）八月，滕子 卒。

（九·七）九月，晋侯 、宋公 、卫侯 、郑伯 、曹伯 会于扈 。

（九·八）晋 荀林父 帅师伐陈 。

（九·九）辛酉，晋侯 黑臀 卒于扈 。

（九·十）冬十月癸酉，卫侯 郑 卒。

（九·十一）宋 人围滕 。

（九·十二）楚子 伐郑 。

（九·十三）晋 郄缺 帅师救郑 。

（九·十四）陈 杀其大夫泄冶 。

传

（九·一）九年春，王使来征聘。夏，孟献子 聘于周 。王以为有礼，厚贿之。

（九·二）秋，取根牟 ，言易也。

（九·三）滕昭公 卒。

（九·四）会于扈 ，讨不睦也。陈侯 不会。晋 荀林父 以诸侯之师伐陈 。晋侯 卒于扈 ，乃还。

（九·五）冬，宋 人围滕 ，因其丧也。

（九·六）陈灵公 与孔宁 、仪行父 通于夏姬 ，皆衷其衵服，以戏于朝。泄冶 谏曰：“公卿宣淫，民无效焉，且闻不令。君其纳之！”公曰：“吾能改矣。”公告二子。二子请杀之，公弗禁，遂杀泄冶 。

孔子 曰：“诗 云：‘民之多辟，无自立辟。’其泄冶 之谓乎！”

（九·七）楚子 为厉 之役故，伐郑 。

（九·八）晋 郄缺 救郑 。郑伯 败楚 师于柳棼 。国人皆喜，唯子良 忧曰：“是国之灾也，吾死无日矣。”

（宣公 十年）

经

（十·一）十年春，公如齐 。

（十·二）公至自齐 。

（十·三）齐 人归我济 西田。

（十·四）夏四月丙辰，日有食之。

（十·五）己巳，齐侯 元卒。

（十·六）齐 崔氏 出奔卫 。

（十·七）公如齐 。

（十·八）五月，公至自齐 。

（十·九）癸巳，陈 夏征舒 弒其君平国 。

（十·十）六月，宋 师伐滕 。

（十·十一）公孙归父 如齐 。葬齐惠公 。

（十·十二）晋 人、宋 人、卫 人、曹 人伐郑 。

（十·十三）秋，天王使王季子 来聘。

（十·十四）公孙归父 帅师伐邾 ，取绎 。

（十·十五）大水。

（十·十六）季孙行父 如齐 。

（十·十七）冬，公孙归父 如齐 。

（十·十八）齐侯 使国佐 来聘。

（十·十九）饥。

（十·二十）楚子 伐郑 。

传

（十·一）十年春，公如齐 。齐侯 以我服故，归济 西之田。

（十·二）夏，齐惠公 卒。崔杼 有宠于惠公 ，高 、国 畏其偪也，公卒而逐之，奔卫 。书曰“崔氏 ”，非其罪也；且告以族，不以名。凡诸侯之大夫违，告于诸侯曰：“某氏之守臣某，失守宗庙，敢告。”所有玉帛之使者则告；不然，则否。

（十·三）公如齐 奔丧。

（十·四）陈灵公 与孔宁 、仪行父 饮酒于夏氏 。公谓行父 曰：“征舒 似女。”对曰：“亦似君。”征舒 病之。公出，自其厩射而杀之。二子奔楚 。

（十·五）滕 人恃晋 而不事宋 ，六月，宋 师伐滕 。

（十·六）郑 及楚 平，诸侯之师伐郑 ，取成而还。

（十·七）秋，刘康公 来报聘。

（十·八）师伐邾 ，取绎 。

（十·九）季文子 初聘于齐 。

（十·十）冬，子家 如齐 ，伐邾 故也。

（十·十一）国武子 来报聘。

（十·十二）楚子 伐郑 。晋 士会 救郑 。逐楚 师于颍 北。诸侯之师戍郑 。

（十·十三）郑 子家 卒。郑 人讨幽公 之乱，斫子家 之棺，而逐其族。改葬幽公 ，谥之曰“灵”。

（宣公 十一年）

经

（十一·一）十有一年春王正月。

（十一·二）夏，楚子 、陈侯 、郑伯 盟于辰陵 。

（十一·三）公孙归父 会齐 人伐莒 。

（十一·四）秋，晋侯 会狄 于攒函 。

（十一·五）冬十月，楚 人杀陈 夏征舒 。

（十一·六）丁亥，楚子 入陈 。

（十一·七）纳公孙宁 、仪行父 于陈 。

传

（十一·一）十一年春，楚子 伐郑 及栎 。子良 曰：“晋 、楚 不务德而兵争，与其来者可也。晋 、楚 无信，我焉得有信？”乃从楚 。夏，楚 盟于辰陵 ，陈 、郑 服也。

（十一·二）楚 左尹子重 侵宋 ，王待诸郔。

（十一·三）令尹 艾猎 城沂 ，使封人虑事，以授司徒。量功命日，分财用，平板干，称畚筑，程土物，议远迩，略基趾，具糇粮，度有司。事三旬而成，不愆于素。

（十一·四）晋 郄成子 求成于众狄 。众狄 疾赤狄 之役，遂服于晋 。秋，会于攒函 ，众狄 服也。是行也，诸大夫欲召狄 。郄成子 曰：“吾闻之：非德，莫如勤，非勤，何以求人？能勤，有继。其从之也。诗 曰：‘文王 既勤止。’文王 犹勤，况寡德乎？”

（十一·五）冬，楚子 为陈 夏氏 乱故，伐陈 。谓陈 人：“无动！将讨于少西氏 。”遂入陈 ，杀夏征舒 ， 诸栗门 。因县陈 。陈侯 在晋 。申叔时 使于齐 ，反，复命而退。王使让之，曰：“夏征舒 为不道，弒其君，寡人以诸侯讨而戮之，诸侯、县公皆庆寡人，女独不庆寡人，何故？”对曰：“犹可辞乎？”王曰：“可哉！”曰：“夏征舒 弒其君，其罪大矣；讨而戮之，君之义也。抑人亦有言曰：‘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牵牛以蹊者，信有罪矣；而夺之牛，罚已重矣。’诸侯之从也，曰讨有罪也。今县陈 ，贪其富也。以讨召诸侯，而以贪归之，无乃不可乎？”王曰：“善哉！吾未之闻也。反之，可乎？”对曰：“吾侪小人所谓‘取诸其怀而与之’也。”乃复封陈 。乡取一人焉以归，谓之夏州 。故书曰“楚子 入陈 。纳公孙宁 、仪行父 于陈 ”，书有礼也。

（十一·六）厉 之役，郑伯 逃归，自是楚 未得志焉。郑 既受盟于辰陵 ，又徼事于晋 。

（宣公 十二年）

经

（十二·一）十有二年春，葬陈灵公 。

（十二·二）楚子 围郑 。

（十二·三）夏六月乙卯，晋 荀林父 帅师及楚子 战于邲 ，晋 师败绩。

（十二·四）秋七月。

（十二·五）冬十有二月戊寅，楚子 灭萧 。

（十二·六）晋 人、宋 人、卫 人、曹 人同盟于清丘 。

（十二·七）宋 师伐陈 。卫 人救陈 。

传

（十二·一）十二年春，楚子 围郑 ，旬有七日。郑 人卜行成，不吉；卜临于大宫，且巷出车，吉。国人大临，守陴者皆哭。楚子 退师。郑 人修城。进复围之，三月，克之。入自皇门，至于逵路。郑伯 肉袒牵羊以逆，曰：“孤不天，不能事君，使君怀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唯命是听？其俘诸江 南，以实海滨，亦唯命；其翦以赐诸侯，使臣妾之，亦唯命。若惠顾前好，徼福于厉 、宣 、桓 、武 ，不泯其社稷，使改事君，夷于九县，君之惠也，孤之愿也，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君实图之。”左右曰：“不可许也，得国无赦。”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庸可几乎？”退三十里而许之平。潘尫 入盟，子良 出质。

（十二·二）夏六月，晋 师救郑 。荀林父 将中军，先縠 佐之；士会 将上军，郄克 佐之；赵朔 将下军，栾书 佐之。赵括 、赵婴齐 为中军大夫，巩朔 、韩穿 为上军大夫，荀首 、赵同 为下军大夫。韩厥 为司马。及河 ，闻郑 既及楚 平，桓子 欲还，曰：“无及于郑 而剿民，焉用之？楚 归而动，不后。”随武子 曰：“善。会 闻用师，观衅而动。德刑、政事、典礼，不易，不可敌也，不为是征。楚 君讨郑 ，怒其贰而哀其卑。叛而伐之，服而舍之，德刑成矣。伐叛，刑也；柔服，德也，二者立矣。昔岁入陈 ，今兹入郑 ，民不罢劳，君无怨讟，政有经矣。荆尸而举，商农工贾，不败其业，而卒乘辑睦，事不奸矣。 敖 为宰，择楚国 之令典；军行，右辕，左追蓐，前茅虑无，中权后劲。百官象物而动，军政不戒而备，能用典矣。

“其君之举也，内姓选于亲，外姓选于旧。举不失德，赏不失劳。老有加惠，旅有施舍。君子小人，物有服章。贵有常尊，贱有等威，礼不逆矣。德立刑行，政成事时，典从礼顺，若之何敌之？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兼弱攻昧，武之善经也。子姑整军而经武乎！犹有弱而昧者，何必楚 ？仲虺 有言曰：‘取乱侮亡’，兼弱也。汋 曰：‘于铄王师！遵养时晦’，耆昧也。武 曰：‘无竞惟烈。’抚弱耆昧，以务烈所，可也。”彘子 曰：“不可。晋 所以霸，师武、臣力也。今失诸侯，不可谓力；有敌而不从，不可谓武。由我失霸，不如死。且成师以出，闻敌强而退，非夫也。命为军帅，而卒以非夫，唯群子能，我弗为也。”以中军佐济。

知庄子 曰：“此师殆哉！周易 有之：在师 之临 ，曰：‘师出以律，否臧，凶。’执事顺成为臧，逆为否。众散为弱，川壅为泽。有律以如己也，故曰律。否臧，且律竭也。盈而以竭，夭且不整，所以凶也。不行谓之临 ，有帅而不从，临孰甚焉？此之谓矣。果遇，必败，彘子 尸之，虽免而归，必有大咎。”韩献子 谓桓子 曰：“彘子 以偏师陷，子罪大矣。子为元帅，师不用命，谁之罪也？失属亡师，为罪已重，不如进也。事之不捷，恶有所分。与其专罪，六人同之，不犹愈乎？”师遂济。

楚子 北师次于郔 。沈 尹将中军，子重 将左，子反 将右，将饮马于河 而归。闻晋 师既济，王欲还，嬖人伍参 欲战。令尹孙叔敖 弗欲，曰：“昔岁入陈 ，今兹入郑 ，不无事矣。战而不捷，参 之肉其足食乎？”参 曰：“若事之捷，孙叔 为无谋矣。不捷，参 之肉将在晋 军，可得食乎？”令尹南辕、反旆，伍参 言于王曰：“晋 之从政者新，未能行令。其佐先縠 刚愎不仁，未肯用命。其三帅者，专行不获。听而无上，众谁适从？此行也，晋 师必败。且君而逃臣，若社稷何？”王病之，告令尹改乘辕而北之，次于管 以待之。

晋 师在敖 、鄗 之间。郑 皇戌 使如晋 师，曰：“郑 之从楚 ，社稷之故也，未有贰心。楚 师骤胜而骄，其师老矣，而不设备。子击之，郑 师为承，楚 师必败。”彘子 曰：“败楚 服郑 ，于此在矣。必许之！”栾武子 曰：“楚 自克庸 以来，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于民生之不易、祸至之无日、戒惧之不可以怠；在军，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之于胜之不可保、纣 之百克而卒无后，训之以若敖 、蚡冒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箴之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不可谓骄。先大夫子犯 有言曰：‘师直为壮，曲为老。’我则不德，而徼怨于楚 。我曲楚 直，不可谓老。其君之戎分为二广，广有一卒，卒偏之两。右广初驾，数及日中，左则受之，以至于昏。内官序当其夜，以待不虞。不可谓无备。子良 ，郑 之良也；师叔 ，楚 之崇也。师叔 入盟，子良 在楚 ，楚 、郑 亲矣。来劝我战，我克则来，不克遂往，以我卜也！郑 不可从。”赵括 、赵同 曰：“率师以来，唯敌是求。克敌、得属，又何俟？必从彘子 ！”知季 曰：“原 、屏 ，咎之徒也。”赵庄子 曰：“栾伯 善哉！实其言，必长晋 国。”

楚 少宰如晋 师，曰：“寡君少遭闵凶，不能文。闻二先君之出入此行也，将郑 是训定，岂敢求罪于晋 ？二三子无淹久！”随季 对曰：“昔平王 命我先君文侯 曰：‘与郑 夹辅周 室，毋废王命！’今郑 不率，寡君使群臣问诸郑 ，岂敢辱候人？敢拜君命之辱。”彘子 以为谄，使赵括 从而更之曰：“行人失辞。寡君使群臣迁大国之迹于郑 ，曰：‘无辟敌！’群臣无所逃命。”

楚子 又使求成于晋 ，晋 人许之，盟有日矣。楚 许伯 御乐伯 ，摄叔 为右，以致晋 师。许伯 曰：“吾闻致师者，御靡旌摩垒而还。”乐伯 曰：“吾闻致师者，左射以馘，代御执辔，御下，两马、掉鞅而还。”摄叔 曰：“吾闻致师者，右入垒，折馘、执俘而还。”皆行其所闻而复。晋 人逐之，左右角之。乐伯 左射马，而右射人，角不能进。矢一而已。麋兴于前，射麋丽龟。晋 鲍癸 当其后，使摄叔 奉麋献焉，曰：“以岁之非时，献禽之未至，敢膳诸从者。”鲍癸 止之，曰：“其左善射，其右有辞，君子也。”既免。

晋 魏锜 求公族未得，而怒，欲败晋 师。请致师，弗许。请使，许之。遂往，请战而还。楚 潘党 逐之，及荧泽 ，见六麋，射一麋以顾献，曰：“子有军事，兽人无乃不给于鲜？敢献于从者。”叔党 命去之。赵旃 求卿未得，且怒于失楚 之致师者，请挑战，弗许。请召盟，许之，与魏锜 皆命而往。郤献子 曰：“二憾往矣，弗备，必败。”彘子 曰：“郑 人劝战，弗敢从也；楚 人求成，弗能好也。师无成命，多备何为？”士季 曰：“备之善。若二子怒楚 ，楚 人乘我，丧师无日矣，不如备之。楚 之无恶，除备而盟，何损于好？若以恶来，有备不败。且虽诸侯相见，军卫不彻，警也。”彘子 不可。士季 使巩朔 、韩穿 帅七覆于敖 前，故上军不败。赵 婴齐 使其徒先具舟于河 ，故败而先济。

潘党 既逐魏锜 ，赵旃 夜至于楚 军，席于军门之外，使其徒入之。楚子 为乘广三十乘，分为左右。右广鸡鸣而驾，日中而说；左则受之，日入而说。许偃 御右广，养由基 为右；彭名 御左广，屈荡 为右。乙卯，王乘左广以逐赵旃 。赵旃 弃车而走林，屈荡 搏之，得其甲裳。晋 人惧二子之怒楚 师也，使 车逆之。潘党 望其尘，使骋而告曰：“晋 师至矣！”楚 人亦惧王之入晋 军也，遂出陈 。孙叔 曰：“进之！宁我薄人，无人薄我。诗 云：‘元戎 十乘，以先启行’，先人也。军志 曰：‘先人有夺人之心’，薄之也。”遂疾进师，车驰、卒奔，乘晋 军。桓子 不知所为，鼓于军中曰：“先济者有赏！”中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也。

晋 师右移，上军未动。工尹齐 将右拒卒以逐下军。楚子 使唐狡 与蔡鸠居 告唐惠侯 曰：“不谷不德而贪，以遇大敌，不谷之罪也。然楚 不克，君之羞也。敢藉君灵，以济楚 师。”使潘党 率游阙四十乘，从唐侯 以为左拒，以从上军。驹伯 曰：“待诸乎？”随季 曰：“楚 师方壮，若萃于我，吾师必尽，不如收而去之。分谤、生民，不亦可乎？”殿其卒而退，不败。

王见右广，将从之乘。屈荡 户之，曰：“君以此始，亦必以终。”自是楚 之乘广先左。

晋 人或以广队不能进，楚 人惎之脱扃。少进，马还，又惎之拔旆投衡，乃出。顾曰：“吾不如大国之数奔也。”

赵旃 以其良马二济其兄与叔父，以他马反。遇敌不能去，弃车而走林。逢大夫 与其二子乘，谓其二子无顾。顾曰：“赵叟 在后。”怒之，使下，指木曰：“尸女于是。”授赵旃 绥，以免。明日，以表尸之，皆重获在木下。楚 熊负羁 囚知 ，知庄子 以其族反之，厨武子 御，下军之士多从之。每射，抽矢，菆，纳诸厨子 之房。厨子 怒曰：“非子之求，而蒲之爱，董泽 之蒲，可胜既乎？”知季 曰：“不以人子，吾子其可得乎？吾不可以苟射故也。”射连尹襄老 ，获之，遂载其尸；射公子谷臣 ，囚之。以二者还。

及昏，楚 师军于邲 。晋 之余师不能军，宵济，亦终夜有声。

丙辰，楚 重至于邲 ，遂次于衡雍 。潘党 曰：“君盍筑武军而收晋 尸以为京观？臣闻克敌必示子孙，以无忘武功。”楚子 曰：“非尔所知也。夫文，止戈为武。武王 克商 ，作颂 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又作武 ，其卒章曰：‘耆定尔功。’其三曰：‘铺时绎思，我徂惟求定。’其六曰：‘绥万邦，屡丰年。’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故使子孙无忘其章。今我使二国暴骨，暴矣；观兵以威诸侯，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犹有晋 在，焉得定功？所违民欲犹多，民何安焉？无德而强争诸侯，何以和众？利人之几，而安人之乱，以为己荣，何以丰财？武有七德，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其为先君宫，告成事而已，武非吾功也。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于是乎有京观以惩淫慝。今罪无所，而民皆尽忠以死君命，又可以为京观乎？”祀于河 ，作先君宫，告成事而还。

（十二·三）是役也，郑 石制 实入楚 师，将以分郑 ，而立公子鱼臣 。辛未，郑 杀仆叔 及子服 。君子曰：“史佚 所谓‘毋怙乱’者，谓是类也。诗 曰：‘乱离瘼矣，爰其适归’，归于怙乱者也夫！”

（十二·四）郑伯 、许男 如楚 。

（十二·五）秋，晋 师归，桓子 请死，晋侯 欲许之。士贞子 谏曰：“不可。城濮 之役，晋 师三日谷，文公 犹有忧色。左右曰：‘有喜而忧，如有忧而喜乎？’公曰：‘得臣 犹在，忧未歇也。困兽犹斗，况国相乎？’及楚 杀子玉 ，公喜而后可知也。曰：‘莫余毒也已。’是晋 再克而楚 再败也。楚 是以再世不竞。今天或者大警晋 也，而又杀林父 以重楚 胜，其无乃久不竞乎？林父 之事君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社稷之卫也，若之何杀之？夫其败也，如日月之食焉，何损于明？”晋侯 使复其位。

（十二·六）冬，楚子 伐萧 ，宋 华椒 以蔡 人救萧 。萧 人囚熊相宜僚 及公子丙 。王曰：“勿杀，吾退。”萧 人杀之。王怒，遂围萧 。萧 溃。

申公巫臣 曰：“师人多寒。”王巡三军，拊而勉之，三军之士皆如挟纩。遂傅于萧 。还无社 与司马卯 言，号申叔展 。叔展 曰：“有麦曲乎？”曰：“无。”“有山鞠穷乎？”曰：“无。”“河鱼腹疾奈何？”曰：“目于眢井而拯之。”“若为茅绖，哭井则己。”明日，萧 溃。申叔 视其井，则茅绖存焉，号而出之。

（十二·七）晋 原縠 、宋 华椒 、卫 孔达 、曹 人同盟于清丘 ，曰：“恤病，讨贰。”于是卿不书，不实其言也。

（十二·八）宋 为盟故，伐陈 。卫 人救之，孔达 曰：“先君有约言焉。若大国讨，我则死之。”

（宣公 十三年）

经

（十三·一）十有三年春，齐 师伐莒 。

（十三·二）夏，楚子 伐宋 。

（十三·三）秋，螽。

（十三·四）冬，晋 杀其大夫先縠 。

传

（十三·一）十三年春，齐 师伐莒 ，莒 恃晋 而不事齐 故也。

（十三·二）夏，楚子 伐宋 ，以其救萧 也。君子曰：“清丘 之盟，唯宋 可以免焉。”

（十三·三）秋，赤狄 伐晋 ，及清 ，先縠 召之也。

（十三·四）冬，晋 人讨邲 之败与清 之师，归罪于先縠 而杀之，尽灭其族。君子曰：”‘恶之来也，己则取之’，其先縠 之谓乎！”

（十三·五）清丘 之盟，晋 以卫 之救陈 也，讨焉。使人弗去，曰：“罪无所归，将加而师。”孔达 曰：“苟利社稷，请以我说，罪我之由。我则为政，而亢大国之讨，将以谁任？我则死之。”

（宣公 十四年）

经

（十四·一）十有四年春，卫 杀其大夫孔达 。

（十四·二）夏五月壬申，曹伯 寿 卒。

（十四·三）晋侯 伐郑 。

（十四·四）秋九月，楚子 围宋 。

（十四·五）葬曹文公 。

（十四·六）冬，公孙归父 会齐侯 于谷 。

传

（十四·一）十四年春，孔达 缢而死，卫 人以说于晋 而免。遂告于诸侯曰：“寡君有不令之臣达 ，构我敝邑于大国，既伏其罪矣。敢告。”卫 人以为成劳，复室其子，使复其位。

（十四·二）夏，晋侯 伐郑 ，为邲 故也。告于诸侯，搜焉而还。中行桓子 之谋也，曰：“示之以整，使谋而来。”郑 人惧，使子张 代子良 于楚 。郑伯 如楚 ，谋晋 故也。郑 以子良 为有礼，故召之。

（十四·三）楚子 使申舟 聘于齐 ，曰：“无假道于宋 。”亦使公子冯 聘于晋 ，不假道于郑 。申舟 以孟诸 之役恶宋 ，曰：“郑 昭、宋 聋，晋 使不害，我则必死。”王曰：“杀女，我伐之。”见犀 而行。及宋 ，宋 人止之。华元 曰：“过我而不假道，鄙我也。鄙我，亡也。杀其使者，必伐我。伐我，亦亡也。亡一也。”乃杀之。楚子 闻之，投袂而起。屦及于窒皇，剑及于寝门之外，车及于蒲胥 之市。秋九月，楚子 围宋 。

（十四·四）冬，公孙归父 会齐侯 于谷 ，见晏桓子 ，与之言鲁 ，乐。桓子 告高宣子 曰：“子家 其亡乎！怀于鲁 矣。怀必贪，贪必谋人。谋人，人亦谋己。一国谋之，何以不亡？”

（十四·五）孟献子 言于公曰：“臣闻小国之免于大国也，聘而献物，于是有庭实旅百；朝而献功，于是有容貌采章，嘉淑而有加货，谋其不免也。诛而荐贿，则无及也。今楚 在宋 ，君其图之！”公说。

（宣公 十五年）

经

（十五·一）十有五年春，公孙归父 会楚子 于宋 。

（十五·二）夏五月，宋 人及楚 人平。

（十五·三）六月癸卯，晋 师灭赤狄 潞氏 ，以潞子婴儿 归。

（十五·四）秦 人伐晋 。

（十五·五）王札子 杀召伯 、毛伯 。

（十五·六）秋，螽。

（十五·七）仲孙蔑 会齐 高固 于无娄 。

（十五·八）初税亩。

（十五·九）冬，蝝生。

（十五·十）饥。

传

（十五·一）十五年春，公孙归父 会楚子 于宋 。

（十五·二）宋 人使乐婴齐 告急于晋 ，晋侯 欲救之。伯宗 曰：“不可。古人有言曰：‘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天方授楚 ，未可与争。虽晋 之强，能违天乎？谚曰：‘高下在心。’川泽纳污，山薮藏疾，瑾瑜匿瑕，国君含垢，天之道也。君其待之！”乃止。

使解扬 如宋 ，使无降楚 ，曰：“晋 师悉起，将至矣。”郑 人囚而献诸楚 。楚子 厚赂之，使反其言。不许。三而许之。登诸楼车，使呼宋 而告之。遂致其君命。楚子 将杀之，使与之言曰：“尔既许不谷而反之，何故？非我无信，女则弃之。速即尔刑！”对曰：“臣闻之：君能制命为义，臣能承命为信，信载义而行之为利。谋不失利，以卫社稷，民之主也。义无二信，信无二命。君之赂臣，不知命也。受命以出，有死无陨，又可赂乎？臣之许君，以成命也。死而成命，臣之禄也。寡君有信臣，下臣获考，死又何求？”楚子 舍之以归。

夏五月，楚 师将去宋 ，申犀 稽首于王之马前曰：“毋畏 知死而不敢废王命，王弃言焉。”王不能答。申叔时 仆，曰：“筑室，反耕者，宋 必听命。”从之。宋 人惧，使华元 夜入楚 师，登子反 之床，起之曰：“寡君使元 以病告，曰：‘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虽然，城下之盟，有以国毙，不能从也。去我三十里，唯命是听。’”子反 惧，与之盟，而告王。退三十里，宋 及楚 平。华元 为质。盟曰：“我无尔诈，尔无我虞。”

（十五·三）潞子婴儿 之夫人，晋景公 之姊也。酆舒 为政而杀之，又伤潞子 之目。晋侯 将伐之。诸大夫皆曰：“不可。酆舒 有三俊才，不如待后之人。”伯宗 曰：“必伐之。狄 有五罪，俊才虽多，何补焉？不祀，一也。耆酒，二也。弃仲章 而夺黎氏 地，三也。虐我伯姬 ，四也。伤其君目，五也。怙其俊才而不以茂德，兹益罪也。后之人或者将敬奉德义以事神人，而申固其命，若之何待之？不讨有罪，曰‘将待后，后有辞而讨焉’，毋乃不可乎？夫恃才与众，亡之道也。商纣 由之，故灭。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民反德为乱，乱则妖灾生。故文，反正为乏。尽在狄 矣。”晋侯 从之。六月癸卯，晋 荀林父 败赤狄 于曲梁 ，辛亥，灭潞 。酆舒 奔卫 ，卫 人归诸晋 ，晋 人杀之。

（十五·四）王孙苏 与召氏 、毛氏 争政，使王子捷 杀召戴公 及毛伯卫 ，卒立召襄 。

秋七月，秦桓公 伐晋 ，次于辅氏 。壬午，晋侯 治兵于稷 ，以略狄 土，立黎侯 而还。及雒 ，魏颗 败秦 师于辅氏 ，获杜回 ，秦 之力人也。初，魏武子 有嬖妾，无子。武子 疾，命颗 曰：“必嫁是。”疾病，则曰：“必以为殉！”及卒，颗 嫁之，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及辅氏 之役，颗 见老人结草以亢杜回 。杜回 踬而颠，故获之。夜梦之曰：“余，而所嫁妇人之父也。尔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报。”

（十五·六）晋侯 赏桓子 狄 臣千室，亦赏士伯 以瓜衍 之县，曰：“吾获狄 土，子之功也。微子，吾丧伯氏 矣。”羊舌职 说是赏也，曰：“周书 所谓‘庸庸祗祗’者，谓此物也夫。士伯 庸中行伯 ，君信之，亦庸士伯 ，此之谓明德矣。文王 所以造周 ，不是过也。故诗 曰：‘陈锡哉周 ’，能施也。率是道也，其何不济？”

（十五·七）晋侯 使赵同 献狄 俘于周 ，不敬。刘康公 曰：“不及十年，原叔 必有大咎。天夺之魄矣。”

（十五·八）初税亩，非礼也。谷出不过藉，以丰财也。

（十五·九）冬，蝝生，饥。幸之也。

（宣公 十六年）

经

（十六·一）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晋 人灭赤狄 甲氏 及留吁 。

（十六·二）夏，成周 宣榭 火。

（十六·三）秋，郯伯姬 来归。

（十六·四）冬，大有年。

传

（十六·一）十六年春，晋 士会 帅师灭赤狄 甲氏 及留吁 、铎辰 。三月，献狄 俘。晋侯 请于王，戊申，以黻冕命士会 将中军，且为大傅。于是晋国 之盗逃奔于秦 。羊舌职 曰：“吾闻之，‘禹 称善人，不善人远’，此之谓也夫。诗 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善人在上也。善人在上，则国无幸民。谚曰：‘民之多幸，国之不幸也’，是无善人之谓也。”

（十六·二）夏，成周 宣榭 火，人火之也。凡火，人火曰火，天火曰灾。

（十六·三）秋，郯伯姬 来归，出也。

（十六·四）为毛 、召 之难故，王室复乱，王孙苏 奔晋 。晋 人复之。冬，晋侯 使士会 平王室，定王 享之。原襄公 相礼。殽烝。武季 私问其故。王闻之，召武子 曰：“季氏！而弗闻乎？王享有体荐，宴有折俎。公当享，卿当宴。王室之礼也。”武子 归而讲求典礼，以修晋国 之法。

（宣公 十七年）

经

（十七·一）十有七年春王正月庚子，许男 锡我 卒。

（十七·二）丁未，蔡侯申 卒。

（十七·三）夏，葬许昭公 。

（十七·四）葬蔡文公 。

（十七·五）六月癸卯，日有食之。

（十七·六）己未，公会晋侯 、卫侯 、曹伯 、邾子 同盟于断道 。

（十七·七）秋，公至自会。

（十七·八）冬十有一月壬午，公弟叔肸 卒。

传

（十七·一）十七年春，晋侯 使郄克 征会于齐 。齐顷公 帷妇人使观之。郄子 登，妇人笑于房。献子 怒，出而誓曰：“所不此报，无能涉河 ！”献子 先归，使栾京庐 待命于齐 ，曰：“不得齐 事，无复命矣。”郄子 至，请伐齐 。晋侯 弗许。请以其私属，又弗许。

齐侯 使高固 、晏弱 、蔡朝 、南郭偃 会。及敛盂，高固 逃归。夏，会于断道 ，讨贰也。盟于卷楚 ，辞齐 人。晋 人执晏弱 于野王 ，执蔡朝 于原 ，执南郭偃 于温 。苗贲皇使，见晏桓子 。归，言于晋侯 曰：“夫晏子 何罪？昔者诸侯事吾先君，皆如不逮，举言群臣不信，诸侯皆有贰志。齐 君恐不得礼，故不出，而使四子来。左右或沮之，曰：‘君不出，必执吾使。’故高子 及敛盂 而逃。夫三子者曰：‘若绝君好，宁归死焉。’为是犯难而来。吾若善逆彼，以怀来者，吾又执之，以信齐 沮，吾不既过矣乎？过而不改，而又久之，以成其悔，何利之有焉？使反者得辞，而害来者，以惧诸侯，将焉用之？”晋 人缓之，逸。

秋八月，晋 师还。

（十七·二）范武子 将老，召文子 曰：“燮乎！吾闻之：喜怒以类者鲜，易者实多。诗 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君子之喜怒，以已乱也。弗已者，必益之。郄子 其或者欲已乱于齐 乎？不然，余惧其益之也。余将老，使郄子 逞其志，庶有豸乎！尔从二三子唯敬。”乃请老。郄献子 为政。

（十七·三）冬，公弟叔肸 卒，公母弟也。凡大子之母弟，公在曰公子，不在曰弟。凡称弟，皆母弟也。

（宣公 十八年）

经

（十八·一）十有八年春，晋侯 、卫 世子臧 伐齐 。

（十八·二）公伐杞 。

（十八·三）夏四月。

（十八·四）秋七月，邾 人戕鄫子 于鄫 。

（十八·五）甲戌，楚子 旅 卒。

（十八·六）公孙归父 如晋 。

（十八·七）冬十月壬戌，公薨于路寝。

（十八·八）归父 还自晋 ，至笙 。遂奔齐 。

传

（十八·一）十八年春，晋侯 、卫 大子臧 伐齐 ，至于阳谷 。齐侯 会晋侯 盟于缯 ，以公子强 为质于晋 。晋 师还。蔡朝 、南郭偃 逃归。

（十八·二）夏，公使如楚 乞师，欲以伐齐 。

（十八·三）秋，邾 人戕鄫子 于鄫 。凡自内虐其君曰弒，自外曰戕。

（十八·四）楚庄王 卒，楚 师不出。既而用晋 师，楚 于是乎有蜀 之役。

（十八·五）公孙归父 以襄仲 之立公也，有宠，欲去三桓 ，以张公室。与公谋而聘于晋 ，欲以晋 人去之。冬，公薨。季文子 言于朝曰：“使我杀适立庶以失大援者，仲 也夫！”臧宣叔 怒曰：“当其时不能治也，后之人何罪？子欲去之，许 请去之。”遂逐东门氏 。子家 还，及笙，坛帷，复命于介。既复命，袒、括发，即位哭，三踊而出。遂奔齐 。书曰“归父 还自晋 ”，善之也。

成公

（成公 元年）

经

（一·一）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一·二）二月辛酉，葬我君宣公 。

（一·三）无冰。

（一·四）三月，作丘甲。

（一·五）夏，臧孙许 及晋侯 盟于赤棘 。

（一·六）秋，王师败绩于茅戎 。

（一·七）冬十月。

传

（一·一）元年春，晋侯 使瑕嘉 平戎 于王，单襄公 如晋 拜成。刘康公 徼戎 ，将遂伐之。叔服 曰：“背盟而欺大国，此必败。背盟，不祥；欺大国，不义；神、人弗助，将何以胜？”不听，遂伐茅戎 。三月癸未，败绩于徐吾氏 。

（一·二）为齐 难故，作丘甲。

（一·三）闻齐 将出楚 师，夏，盟于赤棘 。

（一·四）秋，王人来告败。

（一·五）冬，臧宣叔 令修赋、缮完、具守备，曰：“齐 、楚 结好，我新与晋 盟，晋 、楚 争盟，齐 师必至。虽晋 人伐齐 ，楚 必救之，是齐 、楚 同我也。知难而有备，乃可以逞。”

（成公 二年）

经

（二·一）二年春，齐侯 伐我北鄙。

（二·二）夏四月丙戌，卫 孙良夫 帅师及齐 师战于新筑 ，卫 师败绩。

（二·三）六月癸酉，季孙行父 、臧孙许 、叔孙侨如 、公孙婴齐 帅师会晋 郄克 、卫 孙良夫 、曹 公子首 及齐侯 战于鞍 ，齐 师败绩。

（二·四）秋七月，齐侯 使国佐 如师。己酉，及国佐 盟于袁娄 。

（二·五）八月壬午，宋公 鲍 卒。

（二·六）庚寅，卫侯 速 卒。

（二·七）取汶阳 田。

（二·八）冬，楚 师、郑 师侵卫 。

（二·九）十有一月，公会楚 公子婴齐 于蜀 。

（二·十）丙申，公及楚 人、秦 人、宋 人、陈 人、卫 人、郑 人、齐 人、曹 人、邾 人、薛 人、鄫 人盟于蜀 。

传

（二·一）二年春，齐侯 伐我北鄙，围龙 。顷公 之嬖人卢蒲就魁 门焉。龙人囚之。齐侯 曰：“勿杀，吾与而盟，无入而封。”弗听，杀而膊诸城上。齐侯 亲鼓，士陵城。三日，取龙 。遂南侵，及巢丘 。

（二·二）卫侯 使孙良夫 、石稷 、宁相 、向禽将 侵齐 ，与齐 师遇。石子 欲还。孙子 曰：“不可。以师伐人，遇其师而还，将谓君何？若知不能，则如无出。今既遇矣，不如战也。”

夏，有……。

石成子 曰：“师败矣，子不少须，众惧尽。子丧师徒，何以复命？”皆不对。又曰：“子，国卿也。陨子，辱矣。子以众退，我此乃止。”且告车来甚众。齐 师乃止，次于鞫居 。新筑 人仲叔于奚 救孙桓子 ，桓子 是以免。

既，卫 人赏之以邑，辞，请曲县、繁缨以朝。许之。

仲尼 闻之曰：“惜也，不如多与之邑。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若以假人，与人政也。政亡，则国家从之，弗可止也已。”

（二·三）孙桓子 还于新筑 ，不入，遂如晋 乞师。臧宣叔 亦如晋 乞师。皆主郄献子 。晋侯 许之七百乘。郄子 曰：“此城濮 之赋也。有先君之明与先大夫之肃，故捷。克 于先大夫，无能为役，请八百乘。”许之。郄克 将中军，士燮 佐上军，栾书 将下军，韩厥 为司马，以救鲁 、卫 。臧宣叔 逆晋 师，且道之。季文子 帅师会之。及卫 地，韩献子 将斩人，郄献子 驰，将救之。至，则既斩之矣。郄子 使速以徇，告其仆曰：“吾以分谤也。”

师从齐 师于莘 。六月壬申，师至于靡笄 之下。齐侯 使请战，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诘朝请见。”对曰：“晋 与鲁 、卫 ，兄弟也，来告曰：‘大国朝夕释憾于敝邑之地。’寡君不忍，使群臣请于大国，无令舆师淹于君地。能进不能退，君无所辱命。”齐侯 曰：“大夫之许，寡人之愿也；若其不许，亦将见也。”齐 高固 入晋 师，桀石以投人，禽之而乘其车，系桑本焉，以徇齐 垒，曰：“欲勇者贾余余勇！”

癸酉，师陈于鞍 。邴夏 御齐侯 ，逢丑父 为右。晋 解张 御郄克 ，郑丘缓 为右。齐侯 曰：“余姑翦灭此而朝食。”不介马而驰之。郄克 伤于矢，流血及屦，未绝鼓音，曰：“余病矣！”张侯 曰：“自始合，而矢贯余手及肘，余折以御。左轮朱殷，岂敢言病？吾子忍之！”缓 曰：“自始合，苟有险，余必下推车，子岂识之？然子病矣！”张侯 曰：“师之耳目，在吾旗鼓，进退从之。此车一人殿之，可以集事。若之何其以病败君之大事也？擐甲执兵，固即死也，病未及死，吾子勉之！”左并辔，右援枹而鼓。马逸不能止，师从之。齐 师败绩。逐之，三周华 不注 。

韩厥 梦子舆 谓己曰：“旦辟左右！”故中御而从齐侯 。邴夏 曰：“射其御者，君子也。”公曰：“谓之君子而射之，非礼也。”射其左，越于车下。射其右，毙于车中。綦毋张 丧车，从韩厥 曰：“请寓乘！”从左右，皆肘之，使立于后。韩厥 俛，定其右。逢丑父 与公易位。将及华泉 ，骖絓于木而止。丑父 寝于 中，蛇出于其下，以肱击之，伤而匿之，故不能推车而及。韩厥 执絷马前，再拜稽首，奉觞加璧以进，曰：“寡君使群臣为鲁 、卫 请，曰：‘无令舆师陷入君地。’下臣不幸，属当戎行，无所逃隐。且惧奔辟，而忝两君。臣辱戎士，敢告不敏，摄官承乏。”丑父 使公下，如华泉 取饮。郑周父 御佐车，宛茷 为右，载齐侯 以免。韩厥 献丑父 ，郄献子 将戮之，呼曰：“自今无有代其君任患者，有一于此，将为戮乎？”郄子 曰：“人不难以死免其君，我戮之，不祥，赦之，以劝事君者。”乃免之。

齐侯 免，求丑父 三入三出。每出，齐 师以帅退。入于狄 卒，狄 卒皆抽戈楯冒之。以入于卫 师，卫 师免之。遂自徐关 入。齐侯 见保者，曰：“勉之！齐 师败矣！”辟女子。女子曰：“君免乎？”曰：“免矣。”曰：“锐司徒免乎？”曰：“免矣。”曰：“苟君与吾父免矣，可若何？”乃奔。齐侯 以为有礼。既而问之，辟司徒之妻也。予之石窌 。

晋 师从齐 师，入自丘舆 。击马陉 。

齐侯 使宾媚人 赂以纪 甗、玉磬与地。不可，则听客之所为。宾媚人 致赂。晋 人不可，曰：“必以萧同叔子 为质，而使齐 之封内尽东其亩。”对曰：“萧同叔子 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敌，则亦晋 君之母也。吾子布大命于诸侯，而曰必质其母以为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诗 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若以不孝令于诸侯，其无乃非德类也乎？先王疆理天下，物土之宜，而布其利。故诗 曰：‘我疆我理，南东其亩。’今吾子疆理诸侯，而曰‘尽东其亩’而已，唯吾子戎车是利，无顾土宜，其无乃非先王之命也乎？反先王则不义，何以为盟主？其晋 实有阙。四王之王也，树德而济同欲焉；五伯之霸也，勤而抚之，以役王命。今吾子求合诸侯，以逞无疆之欲，诗 曰：‘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子实不优，而弃百禄，诸侯何害焉？不然，寡君之命使臣，则有辞矣。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以犒从者。畏君之震，师徒桡败。吾子惠徼齐国 之福，不泯其社稷，使继旧好，唯是先君之敝器、土地不敢爱。子又不许，请收合余烬，背城借一。敝邑之幸，亦云从也；况其不幸，敢不唯命是听？’”

鲁 、卫 谏曰：“齐 疾我矣。其死亡者，皆亲昵也。子若不许，雠我必甚。唯子，则又何求？子得其国宝，我亦得地，而纾于难，其荣多矣。齐 、晋 亦唯天所授，岂必晋 ？”晋 人许之，对曰：“群臣帅赋舆，以为鲁 、卫 请。若苟有以借口，而复于寡君，君之惠也。敢不唯命是听？”

禽郑 自师逆公。秋七月，晋 师及齐 国佐 盟于爰娄 。使齐 人归我汶阳 之田。公会晋 师于上鄍 。赐三帅先路三命之服。司马、司空、舆帅、候正、亚旅皆受一命之服。

（二·四）八月，宋文公 卒，始厚葬，用蜃炭，益车马，始用殉，重器备。椁有四阿，棺有翰、桧。君子谓华元 、乐举 于是乎不臣。臣，治烦去惑者也，是以伏死而争。今二子者，君生则纵其惑，死又益其侈，是弃君于恶也，何臣之为？

（二·五）九月，卫穆公 卒，晋 三子自役吊焉，哭于大门之外。卫 人逆之，妇人哭于门内。送亦如之。遂常以葬。

（二·六）楚 之讨陈 夏氏 也，庄王 欲纳夏姬 。申公巫臣 曰：“不可。君召诸侯，以讨罪也；今纳夏姬 ，贪其色也。贪色为淫，淫为大罚。周书 曰：‘明德慎罚’，文王所以造周 也。明德，务崇之之谓也；慎罚，务去之之谓也。若兴诸侯，以取大罚，非慎之也。君其图之！”王乃止。子反 欲取之，巫臣 曰：“是不祥人也。是夭子蛮 ，杀御叔 ，弒灵侯 ，戮夏南 ，出孔 、仪 ，丧陈 国，何不祥如是？人生实难，其有不获死乎？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子反 乃止。王以予连尹襄老 。襄老 死于邲 ，不获其尸。其子黑要 烝焉。巫臣 使道焉，曰：“归，吾聘女。”又使自郑 召之曰：“尸可得也，必来逆之。”姬 以告王。王问诸屈巫 。对曰：“其信。知 之父，成公 之嬖也，而中行伯 之季弟也，新佐中军，而善郑 皇戌 ，甚爱此子。其必因郑 而归王子与襄老 之尸以求之。郑 人惧于邲 之役，而欲求媚于晋 ，其必许之。”

王遣夏姬 归。将行，谓送者曰：“不得尸，吾不反矣。”巫臣 聘诸郑 ，郑伯 许之。及共王 即位，将为阳桥 之役，使屈巫 聘于齐 ，且告师期。巫臣 尽室以行。申叔 跪从其父，将适郢 ，遇之，曰：“异哉！夫子有三军之惧，而又有桑中 之喜，宜将窃妻以逃者也。”及郑 ，使介反币，而以夏姬 行。将奔齐 。齐 师新败，曰：“吾不处不胜之国。”遂奔晋 ，而因郄至 ，以臣于晋 。晋 人使为邢 大夫。子反 请以重币锢之。王曰：“止！其自为谋也则过矣，其为吾先君谋也则忠。忠，社稷之固也，所盖多矣。且彼若能利国家，虽重币，晋 将可乎？若无益于晋 ，晋 将弃之，何劳锢焉？”

（二·七）晋 师归，范文子 后入。武子 曰：“无为吾望尔也乎？”对曰：“师有功，国人喜以逆之，先入，必属耳目焉，是代帅受名也，故不敢。”武子 曰：“吾知免矣。”

郄伯 见，公曰：“子之力也夫！”对曰：“君之训也，二三子之力也，臣何力之有焉？”范叔 见，劳之如郄伯 。对曰：“庚 所命也，克之制也，燮 何力之有焉？”栾伯 见，公亦如之。对曰：“燮 之诏也，士用命也，书 何力之有焉？”

（二·八）宣公 使求好于楚 ，庄王 卒，宣公 薨，不克作好。公即位，受盟于晋 ，会晋 伐齐 。卫 人不行使于楚 ，而亦受盟于晋 ，从于伐齐 。故楚 令尹子重 为阳桥 之役以救齐 。将起师，子重 曰：“君弱，群臣不如先大夫，师众而后可。诗 曰：‘济济多士，文王 以宁。’夫文王 犹用众，况吾侪乎？且先君庄王 属之曰：‘无德以及远方，莫如惠恤其民，而善用之。’”乃大户，已责，逮鳏，救乏，赦罪。悉师，王卒尽行。彭名 御戎，蔡景公 为左，许灵公 为右。二君弱，皆强冠之。

冬，楚 师侵卫 ，遂侵我师于蜀 。使臧孙 往。辞曰：“楚 远而久，固将退矣。无功而受名，臣不敢。”楚 侵及阳桥 ，孟孙 请往赂之以执斫、执针、织纴，皆百人，公衡 为质，以请盟。楚 人许平。

十一月，公及楚 公子婴齐 、蔡侯 、许男 、秦 右大夫说 、宋 华元 、陈 公孙宁 、卫 孙良夫、郑 公子去疾 及齐国 之大夫盟于蜀 。卿不书，匮盟也。于是乎畏晋 而窃与楚 盟，故曰“匮盟”。蔡侯 、许男 不书，乘楚 车也，谓之失位。君子曰：“位其不可不慎也乎！蔡 、许 之君，一失其位，不得列于诸侯，况其下乎！诗 曰：‘不解于位，民之攸墍。’其是之谓矣。”

楚 师及宋 ，公衡 逃归。臧宣叔 曰：“衡父 不忍数年之不宴，以弃鲁 国，国将若之何？谁居？后之人必有任是夫！国弃矣。”是行也，晋 辟楚 ，畏其众也。君子曰：“众之不可以已也。大夫为政，犹以众克，况明君而善用其众乎？大誓 所谓商 兆民离，周 十人同者，众也。”

（二·九）晋侯 使巩朔 献齐 捷于周 。王弗见，使单襄公 辞焉，曰：“蛮夷戎狄，不式王命，淫湎毁常，王命伐之，则有献捷。王亲受而劳之，所以惩不敬、劝有功也。兄弟甥舅，侵败王略，王命伐之，告事而已，不献其功，所以敬亲昵、禁淫慝也。今叔父克遂，有功于齐 ，而不使命卿镇抚王室，所使来抚余一人，而巩伯 实来，未有职司于王室，又奸先王之礼。余虽欲于巩伯 ，其敢废旧典以忝叔父？夫齐 ，甥舅之国也，而大师 之后也，宁不亦淫从其欲以怒叔父，抑岂不可谏诲？”士庄伯 不能对。王使委于三吏，礼之如侯伯克敌使大夫告庆之礼，降于卿礼一等。王以巩伯 宴，而私贿之。使相告之曰：“非礼也，勿籍！”

（成公 三年）

经

（三·一）三年春王正月，公会晋侯 、宋公 、卫侯 、曹伯 伐郑 。

（三·二）辛亥，葬卫穆公 。

（三·三）二月，公至自伐郑 。

（三·四）甲子，新宫灾。三日哭。

（三·五）乙亥，葬宋文公 。

（三·六）夏，公如晋 。

（三·七）郑 公子去疾 帅师伐许 。

（三·八）公至自晋 。

（三·九）秋，叔孙侨如 帅师围棘 。

（三·十）大雩。

（三·十一）晋 郄克 、卫 孙良夫 伐廧咎如 。

（三·十二）冬十有一月，晋侯 使荀庚 来聘。

（三·十三）卫侯 使孙良夫 来聘。

（三·十四）丙午，及荀庚 盟。

（三·十五）丁未，及孙良夫 盟。

（三·十六）郑 伐许 。

传

（三·一）三年春，诸侯伐郑 ，次于伯牛 ，讨邲 之役也，遂东侵郑 。郑 公子偃 帅师御之，使东鄙覆诸鄤，败诸丘舆 。皇戌 如楚 献捷。

（三·二）夏，公如晋 ，拜汶阳 之田。

（三·三）许 恃楚 而不事郑 ，郑 子良 伐许 。

（三·四）晋 人归楚 公子谷臣 与连尹襄老 之尸于楚 ，以求知 。于是荀首 佐中军矣，故楚 人许之。王送知 ，曰：“子其怨我乎？”对曰：“二国治戎 ，臣不才，不胜其任，以为俘馘。执事不以衅鼓，使归即戮，君之惠也。臣实不才，又谁敢怨？”王曰：“然则德我乎？”对曰：“二国图其社稷，而求纾其民，各惩其忿，以相宥也。两释累囚，以成其好。二国有好，臣不与及，其谁敢德？”王曰：“子归，何以报我？”对曰：“臣不任受怨，君亦不任受德，无怨无德，不知所报。”王曰：“虽然，必告不谷。”对曰：“以君之灵，累臣得归骨于晋 ，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之惠而免之，以赐君之外臣首 ；首 其请于寡君，而以戮于宗，亦死且不朽。若不获命，而使嗣宗职，次及于事，而帅偏师，以修封疆。虽遇执事，其弗敢违，其竭力致死，无有二心，以尽臣礼，所以报也。”王曰：“晋 未可与争。”重为之礼而归之。

（三·五）秋，叔孙侨如 围棘 ，取汶阳 之田。棘 不服，故围之。

（三·六）晋 郄克 、卫 孙良夫 伐廧咎如 ，讨赤狄 之余焉。廧咎如 溃，上失民也。

（三·七）冬十一月，晋侯 使荀庚 来聘，且寻盟。卫侯 使孙良夫 来聘，且寻盟。公问诸臧宣叔 曰：“中行伯 之于晋 也，其位在三；孙子 之于卫 也，位为上卿，将谁先？”对曰：“次国之上卿，当大国之中，中当其下，下当其上大夫。小国之上卿，当大国之下卿，中当其上大夫，下当其下大夫。上下如是，古之制也。卫 在晋 ，不得为次国。晋 为盟主，其将先之。”丙午，盟晋 ；丁未，盟卫 ，礼也。

（三·八）十二月甲戌，晋 作六军。韩厥 、赵括 、巩朔 、韩穿 、荀骓 、赵旃 皆为卿，赏鞍 之功也。

（三·九）齐侯 朝于晋 ，将授玉。郄克 趋进曰：“此行也，君为妇人之笑辱也，寡君未之敢任。”晋侯 享齐侯 。齐侯 视韩厥 。韩厥 曰：“君知厥 也乎？”齐侯 曰：“服改矣。”韩厥 登，举爵曰：“臣之不敢爱死，为两君之在此堂也。”

（三·十）荀 之在楚 也，郑 贾人有将寘诸褚中以出。既谋之，未行，而楚 人归之。贾人如晋 ，荀 善视之，如实出己。贾人曰：“吾无其功，敢有其实乎？吾小人，不可以厚诬君子。”遂适齐 。

（成公 四年）

经

（四·一）四年春，宋公 使华元 来聘。

（四·二）三月壬申，郑伯 坚 卒。

（四·三）杞伯 来朝。

（四·四）夏四月甲寅，臧孙许 卒。

（四·五）公如晋 。

（四·六）葬郑襄公 。

（四·七）秋，公至自晋 。

（四·八）冬，城郓 。

（四·九）郑伯 伐许 。

传

（四·一）四年春，宋 华元 来聘，通嗣君也。

（四·二）杞伯 来朝，归叔姬 故也。

（四·三）夏，公如晋 。晋侯 见公，不敬。季文子 曰：“晋侯 必不免。诗 曰：‘敬之敬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夫晋侯 之命在诸侯矣，可不敬乎！”

（四·四）秋，公至自晋 ，欲求成于楚 而叛晋 。季文子 曰：“不可。晋 虽无道，未可叛也。国大、臣睦，而迩于我，诸侯听焉，未可以贰。史佚之志 有之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楚 虽大，非吾族也，其肯字我乎？”公乃止。

（四·五）冬十一月，郑 公孙申 帅师疆许 田。许 人败诸展陂 。郑伯 伐许 ，取鉏任 、泠敦 之田。晋 栾书 将中军，荀首 佐之，士燮 佐上军，以救许 伐郑 ，取泛 、祭 。楚子 反救郑 ，郑伯 与许男 讼焉，皇戌 摄郑伯 之辞。子反 不能决也，曰：“君若辱在寡君，寡君与其二三臣共听两君之所欲，成其可知也。不然，侧 不足以知二国之成。”

（四·六）晋 赵婴 通于赵庄姬 。

（成公 五年）

经

（五·一）五年春王正月，杞叔姬 来归。

（五·二）仲孙蔑 如宋 。

（五·三）夏，叔孙侨如 会晋 荀首 于谷 。

（五·四）梁山 崩。

（五·五）秋，大水。

（五·六）冬十有一月己酉，天王崩。

（五·七）十有二月己丑，公会晋侯 、齐侯 、宋公 、卫侯 、郑伯 、曹伯 、邾子 、杞伯 同盟于虫牢 。

传

（五·一）五年春，原 、屏 放诸齐 。婴 曰：“我在，故栾氏 不作。我亡，吾二昆其忧哉。且人各有能、有不能，舍我，何害？”弗听。婴 梦天使谓己：“祭余，余福女。”使问诸士贞伯 。贞伯 曰：“不识也。”既而告其人曰：“神福仁而祸淫。淫而无罚，福也。祭，其得亡乎？”祭之，之明日而亡。

（五·二）孟献子 如宋 ，报华元 也。

（五·三）夏，晋 荀首 如齐 逆女，故宣伯 餫诸谷 。

（五·四）梁山 崩，晋侯 以传召伯宗 。伯宗 辟重，曰：“辟传！”重人曰：“待我，不如捷之速也。”问其所。曰：“绛 人也。”问绛 事焉。曰：“梁山 崩，将召伯宗 谋之。”问将若之何。曰：“山有朽壤而崩，可若何？国主山川，故山崩川竭，君为之不举、降服、乘缦、彻乐、出次，祝币，史辞以礼焉。其如此而已。虽伯宗 ，若之何？”伯宗 请见之。不可。遂以告，而从之。

（五·五）许灵公 愬郑伯 于楚 。六月，郑悼公 如楚 讼，不胜，楚 人执皇戌 及子国 。故郑伯 归，使公子偃 请成于晋 。秋八月，郑伯 及晋 赵同 盟于垂棘 。

（五·六）宋 公子围龟 为质于楚 而归，华元 享之。请鼓噪以出，鼓噪以复入，曰：“习攻华氏 。”宋公 杀之。

（五·七）冬，同盟于虫牢 ，郑 服也。

（五·七）诸侯谋复会，宋公 使向为人 辞以子灵 之难。

（五·八）十一月己酉，定王 崩。

（成公 六年）

经

（六·一）六年春王正月，公至自会。

（六·二）二月辛巳，立武宫。

（六·三）取 。

（六·四）卫 孙良夫 帅师侵宋 。

（六·五）夏六月，邾 子来朝。

（六·六）公孙婴齐 如晋 。

（六·七）壬申，郑伯 费 卒。

（六·八）秋，仲孙蔑 、叔孙侨如 帅师侵宋 。

（六·九）楚 公子婴齐 帅师伐郑 。

（六·十）冬，季孙行父 如晋 。

（六·十一）晋 栾书 帅师救郑 。

传

（六·一）六年春，郑伯 如晋 拜成，子游 相，授玉于东楹之东。士贞伯 曰：“郑伯 其死乎！自弃也已。视流而行速，不安其位，宜不能久。”

（六·二）二月，季文子 以鞍 之功立武宫，非礼也。听于人以救其难，不可以立武。立武由己，非由人也。

（六·三）取 ，言易也。

（六·四）三月，晋 伯宗 、夏阳说 、卫 孙良夫 、宁相 、郑 人、伊雒 之戎 、陆浑 、蛮氏 侵宋 ，以其辞会也。师于针。卫 人不保。说欲袭卫 ，曰：“虽不可入，多俘而归，有罪不及死。”伯宗 曰：“不可。卫 唯信晋 ，故师在其郊而不设备。若袭之，是弃信也。虽多卫 俘，而晋 无信，何以求诸侯？”乃止。师还，卫 人登陴。

（六·五）晋 人谋去故绛 ，诸大夫皆曰：“必居郇 、瑕氏 之地，沃饶而近盬 ，国利君乐，不可失也。韩献子 将新中军，且为仆大夫。公揖而入。献子 从。公立于寝庭，谓献子 曰：“何如？”对曰：“不可。郇 、瑕氏 土薄水浅，其恶易觏。易觏则民愁，民愁则垫隘，于是乎有沈溺重膇之疾。不如新田 ，土厚水深，居之不疾，有汾 、浍 以流其恶，且民从教，十世之利也。夫山、泽、林、盬，国之宝也。国饶，则民骄佚。近宝，公室乃贫。不可谓乐。”公说，从之。夏四月丁丑，晋 迁于新田 。

（六·六）六月，郑悼公 卒。

（六·七）子叔声伯 如晋 ，命伐宋 。

（六·八）秋，孟献子 、叔孙宣伯 侵宋 ，晋 命也。

（六·九）楚 子重 伐郑 ，郑 从晋 故也。

（六·十）冬，季文子 如晋 ，贺迁也。

（六·十一）晋 栾书 救郑 ，与楚 师遇于绕角 。楚 师还。晋 师遂侵蔡 。楚 公子申 、公子成 以申 、息 之师救蔡 ，御诸桑隧 。赵同 、赵括 欲战，请于武子 ，武子 将许之。知庄子 、范文子 、韩献子 谏曰：“不可。吾来救郑 ，楚 师去我，吾遂至于此，是迁戮也。戮而不已，又怒楚 师，战必不克。虽克，不令。成师以出，而败楚 之二县，何荣之有焉？若不能败，为辱已甚，不如还也。”乃遂还。

（六·十一）于是军帅之欲战者众。或谓栾武子 曰：“圣人与众同欲，是以济事，子盍从众？子为大政，将酌于民者也。子之佐十一人，其不欲战者，三人而已。欲战者可谓众矣。商书 曰：‘三人占，从二人’，众故也。”武子 曰：“善钧从众。夫善，众之主也。三卿为主，可谓众矣。从之，不亦可乎？”

（成公 七年）

经

（七·一）七年春王正月，鼷鼠食郊牛角，改卜牛。鼷鼠又食其角，乃免牛。

（七·二）吴 伐郯 。

（七·三）夏五月，曹伯 来朝。

（七·四）不郊，犹三望。

（七·五）秋，楚 公子婴齐 帅师伐郑 。

（七·六）公会晋侯 、齐侯 、宋公 、卫侯 、曹伯 、莒子 、邾子 、杞伯 救郑 。八月戊辰，同盟于马陵 。

（七·七）公至自会。

（七·八）吴 入州来 。

（七·九）冬，大雩。

（七·十）卫 孙林父 出奔晋 。

传

（七·一）七年春，吴 伐郯 ，郯 成。

季文子 曰：“中国不振旅，蛮夷入伐，而莫之或恤。无吊者也夫！诗 曰：‘不吊昊天，乱靡有定’，其此之谓乎！有上不吊，其谁不受乱？吾亡无日矣。”君子曰：“知惧如是，斯不亡矣。”

（七·二）郑 子良 相成公 以如晋 ，见，且拜师。

（七·三）夏，曹宣公 来朝。

（七·四）秋，楚 子重 伐郑 ，师于泛 。诸侯救郑 。郑共仲 、侯羽 军楚 师，囚郧 公钟仪 ，献诸晋 。八月，同盟于马陵 ，寻虫牢 之盟，且莒 服故也。晋 人以钟仪 归，囚诸军府。

（七·五）楚 围宋 之役，师还，子重 请取于申 、吕 以为赏田。王许之。申公巫臣 曰：“不可。此申 、吕 所以邑也，是以为赋，以御北方。若取之，是无申 、吕 也，晋 、郑 必至于汉 。”王乃止。子重 是以怨巫臣 。子反 欲取夏姬 ，巫臣 止之，遂取以行，子反 亦怨之。及共王 即位，子重 、子反 杀巫臣 之族子阎 、子荡 及清尹弗忌 及襄老 之子黑要 ，而分其室。子重 取子阎 之室，使沈 尹与王子罢 分子荡 之室，子反 取黑要 与清尹之室。巫臣 自晋 遗二子书，曰：“尔以谗慝贪婪事君，而多杀不辜，余必使尔罢于奔命以死。”

（七·五）巫臣 请使于吴 ，晋侯 许之。吴子 寿梦 说之。乃通吴 于晋 ，以两之一卒适吴 ，舍偏两之一焉。与其射御，教吴 乘车，教之战陈，教之叛楚 。寘其子狐庸 焉，使为行人于吴 。吴 始伐楚 、伐巢 、伐徐 ，子重 奔命。马陵 之会，吴 入州来 ，子重 自郑 奔命。子重 、子反 于是乎一岁七奔命。蛮夷属于楚 者，吴 尽取之，是以始大，通吴 于上国。

（七·六）卫定公 恶孙林父 。冬，孙林父 出奔晋 。卫侯 如晋 ，晋 反戚 焉。

（成公 八年）

经

（八·一）八年春，晋侯 使韩穿 来言汶阳 之田，归之于齐 。

（八·二）晋 栾书 帅师侵蔡 。

（八·三）公孙婴齐 如莒 。

（八·四）宋公 使华元 来聘。

（八·五）夏，宋公 使公孙寿 来纳币。

（八·六）晋 杀其大夫赵同 、赵括 。

（八·七）秋七月，天子使召伯 来赐公命。

（八·八）冬十月癸卯，杞叔姬 卒。

（八·九）晋侯 使士燮 来聘。

（八·十）叔孙侨如 会晋 士燮 、齐 人、邾 人伐郯 。

（八·十一）卫 人来媵。

传

（八·一）八年春，晋侯 使韩穿 来言汶阳 之田，归之于齐 。季文子 饯之，私焉，曰：“大国制义，以为盟主，是以诸侯怀德畏讨，无有贰心。谓汶阳 之田，敝邑之旧也，而用师于齐 ，使归诸敝邑。今有二命，曰‘归诸齐 ’。信以行义，义以成命，小国所望而怀也。信不可知，义无所立，四方诸侯，其谁不解体？诗 曰：‘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七年之中，一与一夺，二三孰甚焉？士之二三，犹丧妃耦，而况霸主？霸主将德是以，而二三之，其何以长有诸侯乎？诗 曰：‘犹之未远，是用大简。’行父 惧晋 之不远犹而失诸侯也，是以敢私言之。”

（八·二）晋 栾书 侵蔡 ，遂侵楚 ，获申骊 。楚 师之还也，晋 侵沈 ，获沈子 揖初 ，从知 、范 、韩 也。君子曰：“从善如流，宜哉！诗 曰：‘恺悌君子，遐不作人？’求善也夫！作人，斯有功绩矣。”是行也，郑伯 将会晋 师，门于许 东门，大获焉。

（八·三）声伯 如莒 ，逆也。

（八·四）宋 华元 来聘，聘共姬 也。

（八·五）夏，宋公 使公孙寿 来纳币，礼也。

（八·六）晋 赵庄姬 为赵婴 之亡故，谮之于晋侯 ，曰：“原 、屏 将为乱。”栾 、郄 为征。六月，晋 讨赵同 、赵括 。武 从姬氏 畜于公宫。以其田与祁奚 。韩厥 言于晋侯 曰：“成季 之勋，宣孟 之忠，而无后，为善者其惧矣。三代之令王皆数百年保天之禄。夫岂无辟王？赖前哲以免也。周书 曰：‘不敢侮鳏寡’，所以明德也。”乃立武，而反其田焉。

（八·七）秋，召桓公 来赐公命。

（八·八）晋侯 使申 公巫臣 如吴 ，假道于莒 。与渠丘公 立于池上，曰：“城已恶。”莒子 曰：“辟陋在夷，其孰以我为虞？”对曰：“夫狡焉思启封疆以利社稷者，何国蔑有？唯然，故多大国矣。唯或思或纵也。勇夫重闭，况国乎？”

（八·九）冬，杞叔姬 卒。来归自杞 ，故书。

（八·十）晋 士燮 来聘，言伐郯 也，以其事吴 故。公赂之，请缓师。文子 不可，曰：“君命无贰，失信不立。礼无加货，事无二成。君后诸侯，是寡君不得事君也。燮 将复之。”季孙 惧，使宣伯 帅师会伐郯 。

（八·十一）卫 人来媵共姬 ，礼也。凡诸侯嫁女，同姓媵之，异姓则否。

（成公 九年）

经

（九·一）九年春王正月，杞伯 来逆叔姬 之丧以归。

（九·二）公会晋侯 、齐侯 、宋公 、卫侯 、郑伯 、曹伯 、莒子 、杞伯 ，同盟于蒲 。

（九·三）公至自会。

（九·四）二月，伯姬 归于宋 。

（九·五）夏，季孙行父 如宋 致女。

（九·六）晋 人来媵。

（九·七）秋七月丙子，齐侯 无野 卒。

（九·八）晋 人执郑伯 。

（九·九）晋 栾书 帅师伐郑 。

（九·十）冬十有一月，葬齐顷公 。

（九·十一）楚 公子婴齐 帅师伐莒 。庚申，莒 溃。楚 人入郓 。

（九·十二）秦 人、白狄 伐晋 。

（九·十三）郑 人围许 。

（九·十四）城中城。

传

（九·一）九年春，杞桓公 来逆叔姬 之丧，请之也。杞叔姬 卒，为杞 故也。逆叔姬 ，为我也。

（九·二）为归汶阳 之田故，诸侯贰于晋 。晋 人惧，会于蒲 ，以寻马陵 之盟。季文子 谓范文子 曰：“德则不竞，寻盟何为？”范文子 曰：“勤以抚之，宽以待之，坚强以御之，明神以要之，柔服而伐贰，德之次也。”是行也，将始会吴 ，吴 人不至。

（九·三）二月，伯姬 归于宋 。

（九·四）楚 人以重赂求郑 ，郑伯 会楚 公子成 于邓 。

（九·五）夏，季文子 如宋 致女，复命，公享之。赋韩奕 之五章。穆姜 出于房，再拜，曰：“大夫勤辱，不忘先君，以及嗣君，施及未亡人，先君犹有望也。敢拜大夫之重勤。”又赋绿衣 之卒章而入。

（九·六）晋 人来媵，礼也。

（九·七）秋，郑伯 如晋 ，晋 人讨其贰于楚 也，执诸铜鞮 。

（九·八）栾书 伐郑 ，郑 人使伯蠲 行成，晋 人杀之，非礼也。兵交，使在其间可也。楚 子重 侵陈 以救郑 。

（九·九）晋侯 观于军府，见钟仪 。问之曰：“南冠而絷者，谁也？”有司对曰：“郑 人所献楚 囚也。”使税之。召而吊之。再拜稽首。问其族。对曰：“泠人也。”公曰：“能乐乎？”对曰：“先父之职官也，敢有二事？”使与之琴，操南音。公曰：“君王何如？”对曰：“非小人之所得知也。”固问之。对曰：“其为大子也，师、保奉之，以朝于婴齐 而夕于侧也。不知其它。”公语范文子 。文子 曰：“楚 囚，君子也。言称先职，不背本也；乐操土风，不忘旧也；称大子，抑无私也；名其二卿，尊君也。不背本，仁也；不忘旧，信也；无私，忠也；尊君，敏也。仁以接事，信以守之，忠以成之，敏以行之。事虽大，必济。君盍归之，使合晋 、楚 之成？”公从之，重为之礼，使归求成。

（九·十）冬，十一月，楚 子重 自陈 伐莒 ，围渠丘 。渠丘 城恶，众溃，奔莒 。戊申，楚 入渠丘 。莒 人囚楚 公子平 。楚 人曰：“勿杀，吾归而俘。”莒 人杀之。楚 师围莒 。莒 城亦恶，庚申，莒 溃。楚 遂入郓 ，莒 无备故也。

君子曰：“恃陋而不备，罪之大者也，备豫不虞，善之大者也。莒 恃其陋，而不修城郭，浃辰之间，而楚 克其三都，无备也夫！诗 曰：‘虽有丝、麻，无弃菅、蒯；虽有姬 、姜 ，无弃蕉萃；凡百君子，莫不代匮。’言备之不可以已也。”

（九·十一）秦 人、白狄 伐晋 ，诸侯贰故也。

（九·十二）郑 人围许 ，示晋 不急君也。是则公孙申 谋之，曰：“我出师以围许 ，为将改立君者，而纾晋 使，晋 必归君。”

（九·十三）城中城，书，时也。

（九·十四）十二月，楚子 使公子辰 如晋 ，报钟仪 之使，请修好、结成。

（成公 十年）

经

（十·一）十年春，卫侯 之弟黑背 帅师侵郑 。

（十·二）夏四月，五卜郊，不从，乃不郊。

（十·三）五月，公会晋侯 、齐侯 、宋公 、卫侯 、曹伯 ，伐郑 。

（十·四）齐 人来媵。

（十·五）丙午，晋侯 獳 卒。

（十·六）秋七月，公如晋 。

（十·七）冬十月。

传

（十·一）十年春，晋侯 使籴茷 如楚 ，报大宰子商 之使也。

（十·二）卫子 叔黑 背侵郑 ，晋 命也。

（十·三）郑 公子班 闻叔申 之谋。三月，子如 立公子 。夏四月，郑 人杀 ，立髡顽 ，子如 奔许 。栾武子 曰：“郑 人立君，我执一人焉，何益？不如伐郑 而归其君，以求成焉。”晋侯 有疾，五月，晋 立大子州蒲 以为君，而会诸侯伐郑 。郑子罕 赂以襄 钟，子然 盟于修泽 ，子驷 为质。辛巳，郑伯 归。

（十·四）晋侯 梦大厉，被发及地，搏膺而踊，曰：“杀余孙，不义。余得请于帝矣！”坏大门及寝门而入。公惧，入于室。又坏户。公觉，召桑田 巫。巫言如梦。公曰：“何如？”曰：“不食新矣。”公疾病，求医于秦 。秦伯 使医缓 为之。未至，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医至，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公曰：“良医也。”厚为之礼而归之。六月丙午，晋侯 欲麦，使甸人献麦，馈人为之。召桑田 巫，示而杀之。将食，张，如厕，陷而卒。小臣有晨梦负公以登天，及日中，负晋侯 出诸厕，遂以为殉。

（十·五）郑伯 讨立君者，戊申，杀叔申 、叔禽 。君子曰：“忠为令德，非其人犹不可，况不令乎？”

（十·六）秋，公如晋 。晋 人止公，使送葬。于是籴茷 未反。

（十·七）冬，葬晋景公 。公送葬，诸侯莫在。鲁 人辱之，故不书，讳之也。

（成公 十一年）

经

（十一·一）十有一年春王三月，公至自晋 。

（十一·二）晋侯 使郄犨 来聘，己丑，及郄犨 盟。

（十一·三）夏，季孙行父 如晋 。

（十一·四）秋，叔孙侨如 如齐 。

（十一·五）冬十月。

传

（十一·一）十一年春王三月，公至自晋 。晋 人以公为贰于楚 ，故止公。公请受盟，而后使归。

（十一·二）郄犨 来聘，且莅盟。

（十一·三）声伯 之母不聘，穆姜 曰：“吾不以妾为姒。”生声伯 而出之，嫁于齐 管于奚 ，生二子而寡，以归声伯 。声伯 以其外弟为大夫，而嫁其外妹于施孝叔 。郄犨 来聘，求妇于声伯 。声伯 夺施氏 妇以与之。妇人曰：“鸟兽犹不失俪，子将若何？”曰：“吾不能死亡。”妇人遂行。生二子于郄氏 。郄氏 亡，晋 人归之施氏 。施氏 逆诸河 ，沈其二子。妇人怒曰：“己不能庇其伉俪而亡之，又不能字人之孤而杀之，将何以终？”遂誓施氏 。

（十一·四）夏，季文子 如晋 报聘，且莅盟也。

（十一·五）周公 楚 恶惠 、襄 之偪也，且与伯与 争政，不胜，怒而出。及阳樊 ，王使刘子 复之，盟于鄄 而入。三日复出，奔晋 。

（十一·六）秋，宣伯 聘于齐 ，以修前好。

（十一·七）晋 郄至 与周 争鄇田 ，王命刘康公 、单襄公 讼诸晋 。郄至 曰：“温 ，吾故也，故不敢失。”刘子 、单子 曰：“昔周 克商 ，使诸侯抚封，苏忿生 以温 为司寇，与檀伯达 封于河 。苏氏 即狄 ，又不能于狄 而奔卫 。襄王 劳文公 而赐之温 ，狐氏 、阳氏 先处之，而后及子。若治其故，则王官之邑也，子安得之？”晋侯 使郄至 勿敢争。

（十一·八）宋 华元 善于令尹子重 ，又善于栾武子 ，闻楚 人既许晋 籴茷 成，而使归复命矣。冬，华元 如楚 ，遂如晋 ，合晋 、楚 之成。

（十一·九）秦 、晋 为成，将会于令狐 。晋侯 先至焉。秦伯 不肯涉河 ，次于王城 ，使史颗 盟晋侯 于河 东。晋 郄犨 盟秦伯 于河 西。范文子 曰：“是盟也何益？齐 盟，所以质信也。会所，信之始也。始之不从，其可质乎？”秦伯 归而背晋 成。

（成公 十二年）

经

（十二·一）十有二年春，周公 出奔晋 。

（十二·二）夏，公会晋侯 、卫侯 于琐泽 。

（十二·三）秋，晋 人败狄 于交刚 。

（十二·四）冬十月。

传

（十二·一）十二年春，王使以周公 之难来告。书曰“周公 出奔晋 ”，凡自周 无出，周公 自出故也。

（十二·二）宋 华元 克合晋 、楚 之成，夏五月，晋 士燮 会楚 公子罢 、许偃 。癸亥，盟于宋 西门之外，曰：“凡晋 、楚 无相加戎 ，好恶同之，同恤灾危，备救凶患。若有害楚 ，则晋 伐之；在晋 ，楚 亦如之。交贽往来，道路无壅；谋其不协，而讨不庭。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队其师，无克胙国。”郑伯 如晋 听成，会于琐泽 ，成故也。

（十二·三）狄 人间宋 之盟以侵晋 ，而不设备。秋，晋 人败狄 于交刚 。

晋 郄至 如楚 聘，且莅盟。楚子 享之，子反 相，为地室而县焉。郄至 将登，金奏作于下，惊而走出。子反 曰：“日云莫矣，寡君须矣，吾子其入也！”宾曰：“君不忘先君之好，施及下臣，贶之以大礼，重之以备乐。如天之福，两君相见，何以代此？下臣不敢。”子反 曰：“如天之福，两君相见，无亦唯是一矢以相加遗，焉用乐？寡君须矣，吾子其入也！”宾曰：“若让之以一矢，祸之大者，其何福之为？世之治也，诸侯间于天子之事，则相朝也，于是乎有享宴之礼。享以训共俭，宴以示慈惠。共俭以行礼，而慈惠以布政。政以礼成，民是以息。百官承事，朝而不夕，此公侯之所以捍城其民也。故诗 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及其乱也，诸侯贪冒，侵欲不忌，争寻常以尽其民，略其武夫以为己腹心、股肱、爪牙。故诗 曰：‘赳赳武夫，公侯腹心。’天下有道，则公侯能为民干城，而制其腹心。乱则反之。今吾子之言，乱之道也，不可以为法。然吾子，主也，至敢不从？”遂入，卒事。归以语范文子 。文子 曰：“无礼，必食言，吾死无日矣夫！”

（十二·四）冬，楚 公子罢 如晋 聘，且莅盟。十二月，晋侯 及楚 公子罢 盟于赤棘 。

（成公 十三年）

经

（十三·一）十有三年春，晋侯 使郄锜 来乞师。

（十三·二）三月，公如京师 。

（十三·三）夏五月，公自京师 ，遂会晋侯 、齐侯 、宋公 、卫侯 、郑伯 、曹伯 、邾 人、滕 人伐秦 。

（十三·四）曹伯 卢 卒于师。

（十三·五）秋七月，公至自伐秦 。

（十三·六）冬，葬曹宣公 。

传

（十三·一）十三年春，晋侯 使郄锜 来乞师，将事不敬。孟献子 曰：“郄氏 其亡乎！礼，身之干也；敬，身之基也。郄子 无基。且先君之嗣卿也，受命以求师，将社稷是卫 ，而惰，弃君命也，不亡何为？”

（十三·二）三月，公如京师 。宣伯 欲赐，请先使。王以行人之礼礼焉。孟献子 从。王以为介而重贿之。

公及诸侯朝王，遂从刘康公 、成肃公 会晋侯 伐秦 。成子 受脤于社，不敬。刘子 曰：“吾闻之：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也。能者养以之福，不能者败以取祸。是故君子勤礼，小人尽力。勤礼莫如致敬，尽力莫如敦笃。敬在养神，笃在守业。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戎有受脤，神之大节也。今成子 惰，弃其命矣，其不反乎！”

（十三·三）夏四月戊午，晋侯 使吕相 绝秦 ，曰：

昔逮我献公 及穆公 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婚姻。天祸晋国 ，文公 如齐 ，惠公 如秦 。无禄，献公 即世。穆公 不忘旧德，俾我惠公 用能奉祀于晋 。又不能成大勋，而为韩 之师。亦悔于厥心，用集我文公 ，是穆 之成也。文公 躬擐甲胄，跋履山川，逾越险阻，征东之诸侯，虞 、夏 、商 、周 之胤而朝诸秦 ，则亦既报旧德矣。郑 人怒君之疆埸，我文公 帅诸侯及秦 围郑 。秦 大夫不询于我寡君，擅及郑 盟。诸侯疾之，将致命于秦 。文公 恐惧，绥静诸侯，秦 师克还无害，则是我有大造于西也。无禄，文公 即世，穆 为不吊，蔑死我君，寡我襄公 ，迭我殽 地，奸绝我好，伐我保城，殄灭我费滑 ，散离我兄弟，挠乱我同盟，倾覆我国家。我襄公 未忘君之旧勋，而惧社稷之陨，是以有殽 之师。犹愿赦罪于穆公 。穆公 弗听，而即楚 谋我。天诱其衷，成王 陨命，穆公 是以不克逞志于我。穆 、襄 即世，康 、灵 即位。康公 ，我之自出，又欲阙翦我公室，倾覆我社稷，帅我蝥贼，以来荡摇我边疆，我是以有令狐 之役。康 犹不悛，入我河曲 ，伐我涑川 ，俘我王官 ，翦我羁马 ，我是以有河曲 之战。东道之不通，则是康公 绝我好也。

及君之嗣也，我君景公 引领西望曰：“庶抚我乎！”君亦不惠称盟，利吾有狄 难，入我河县 ，焚我箕 、郜 ，芟夷我农功，虔刘我边陲，我是以有辅氏 之聚。君亦悔祸之延，而欲徼福于先君献 、穆 ，使伯车 来命我景公 曰：“吾与女同好弃恶，复修旧德，以追念前勋。”言誓未就，景公 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 之会。君又不祥，背弃盟誓。白狄 及君同州，君之仇雠，而我婚姻也。君来赐命曰：“吾与女伐狄 。”寡君不敢顾婚姻，畏君之威，而受命于吏。君有二心于狄 ，曰：“晋 将伐女。”狄 应且憎，是用告我。楚 人恶君之二三其德也，亦来告我曰：“秦 背令狐 之盟，而来求盟于我：‘昭告昊天上帝、秦 三公、楚 三王曰：“余虽与晋 出入，余唯利是视。”不谷恶其无成德，是用宣之，以惩不壹。’诸侯备闻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昵就寡人，寡人帅以听命，唯好是求。君若惠顾诸侯，矜哀寡人，而赐之盟，则寡人之愿也，其承宁诸侯以退，岂敢徼乱？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其不能以诸侯退矣。敢尽布之执事，俾执事实图利之。”

秦桓公 既与晋厉公 为令狐 之盟，而又召狄 与楚 ，欲道以伐晋 ，诸侯是以睦于晋 。晋 栾书 将中军，荀庚 佐之；士燮 将上军，郄锜 佐之；韩厥 将下军，荀 佐之；赵旃 将新军，郄至 佐之。郄毅 御戎，栾针 为右。孟献子 曰：“晋 帅乘和，师必有大功。”五月丁亥，晋 师以诸侯之师及秦 师战于麻隧 。秦 师败绩，获秦 成差 及不更女父 。曹宣公 卒于师。师遂济泾，及侯丽 而还。迓晋侯 于新楚 。成肃公 卒于瑕 。

（十三·四）六月丁卯夜，郑 公子班 自訾 求入于大宫，不能，杀子印 、子羽 ，反军于市 。己巳，子驷 帅国人盟于大宫，遂从而尽焚之，杀子如 、子駹 、孙叔 、孙知 。

（十三·五）曹 人使公子负刍 守，使公子欣时 逆曹伯 之丧。秋，负刍 杀其大子而自立也。诸侯乃请讨之。晋 人以其役之劳，请俟他年。冬，葬曹宣公 。既葬，子臧 将亡，国人皆将从之。成公 乃惧，告罪，且请焉。乃反，而致其邑。

（成公 十四年）

经

（十四·一）十有四年春王正月，莒子 朱 卒。

（十四·二）夏，卫 孙林父 自晋 归于卫 。

（十四·三）秋，叔孙侨如 如齐 逆女。

（十四·四）郑 公子喜 帅师伐许 。

（十四·五）九月，侨如 以夫人妇姜氏 至自齐 。

（十四·六）冬十月庚寅，卫侯 臧 卒。

（十四·七）秦伯 卒。

传

（十四·一）十四年春，卫侯 如晋 ，晋侯 强见孙林父 焉。定公 不可。夏，卫侯 既归，晋侯 使郄犨 送孙林父 而见之。卫侯 欲辞。定姜 曰：“不可。是先君宗卿之嗣也，大国又以为请。不许，将亡。虽恶之，不犹愈于亡乎？君其忍之！安民而宥宗卿，不亦可乎？”卫侯 见而复之。卫侯 飨苦成叔 ，宁惠子 相。苦成叔 傲。宁子 曰：“苦成 家其亡乎！古之为享食也，以观威仪、省祸福也，故诗 曰：‘兕觥其觩，旨酒思柔。彼交匪傲，万福来求。’今夫子傲，取祸之道也。”

（十四·二）秋，宣伯 如齐 逆女。称族，尊君命也。

（十四·三）八月，郑 子罕 伐许 ，败焉。戊戌，郑伯 复伐许 。庚子，入其郛。许 人平以叔申 之封。

（十四·四）九月，侨如 以夫人妇姜氏 至自齐 。舍族，尊夫人也。故君子曰：“春秋 之称，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惩恶而劝善，非圣人，谁能修之？”

（十四·五）卫侯 有疾，使孔成子 、宁惠子 立敬姒 之子衎 以为大子。冬十月，卫定公 卒。夫人姜氏 既哭而息，见大子之不哀也，不内酌饮，叹曰：“是夫也，将不唯卫国 之败，其必始于未亡人。乌呼！天祸卫国 也夫！吾不获 也使主社稷。”大夫闻之，无不耸惧。孙文子 自是不敢舍其重器于卫 ，尽寘诸戚 ，而甚善晋 大夫。

（成公 十五年）

经

（十五·一）十有五年春王二月，葬卫定公 。

（十五·二）三月乙巳，仲婴齐 卒。

（十五·三）癸丑，公会晋侯 、卫侯 、郑伯 、曹伯 、宋 世子成 、齐 国佐 、邾 人，同盟于戚 。晋侯 执曹伯 归于京师 。

（十五·四）公至自会。

（十五·五）夏六月，宋公 固 卒。

（十五·六）楚子 伐郑 。

（十五·七）秋八月庚辰，葬宋共公 。

（十五·八）宋 华元 出奔晋 。

（十五·九）宋 华元 自晋 归于宋 。

（十五·十）宋 杀其大夫山 。

（十五·十一）宋 鱼石 出奔楚 。

（十五·十二）冬十有一月，叔孙侨如 会晋 士燮 、齐 高无咎 、宋 华元 、卫 孙林父 、郑 公子鳅 、邾 人会吴 于钟离 。

（十五·十二）许 迁于叶 。

传

（十五·一）十五年春，会于戚 ，讨曹成公 也。执而归诸京师 。书曰“晋侯 执曹伯 ”，不及其民也。凡君不道于其民，诸侯讨而执之，则曰：“某人执某侯”，不然则否。诸侯将见子臧 于王而立之。子臧 辞曰：“前志 有之曰：‘圣达节，次守节，下失节。’为君非吾节也。虽不能圣，敢失守乎？”遂逃，奔宋 。

（十五·二）夏六月，宋共公 卒。

（十五·三）楚 将北师，子囊 曰：“新与晋 盟而背之，无乃不可乎？”子反 曰：“敌利则进，何盟之有？”申叔时 老矣，在申 ，闻之，曰：“子反 必不免。信以守礼，礼以庇身，信、礼之亡，欲免，得乎？”

楚子 侵郑 ，及暴隧 。遂侵卫 ，及首止 。郑 子罕 侵楚 ，取新石 。

栾武子 欲报楚 。韩献子 曰：“无庸，使重其罪，民将叛之。无民，孰战？”

（十五·四）秋八月，葬宋共公 。于是华元 为右师，鱼石 为左师，荡泽 为司马，华喜 为司徒，公孙师 为司城，向为人 为大司寇，鳞朱 为少司寇，向带 为大宰，鱼府 为少宰。荡泽 弱公室，杀公子肥 。华元 曰：“我为右师，君臣之训，师所司也。今公室卑，而不能正，吾罪大矣。不能治官，敢赖宠乎？”乃出奔晋 。

二华 ，戴 族也；司城，庄 族也；六官者皆桓 族也。鱼石 将止华元 。鱼府 曰：“右师反，必讨，是无桓氏 也。”鱼石 曰：“古师苟获反，虽许之讨，必不敢。且多大功，国人与之，不反，惧桓氏 之无祀于宋 也。右师讨，犹有戌在。桓氏 虽亡，必偏。”鱼石 自止华元 于河 上。请讨，许之，乃反。使华喜 、公孙师 帅国人攻荡氏 ，杀子山 。书曰“宋 杀其大夫山 ”，言背其族也。

鱼石 、向为人 、鳞朱 、向带 、鱼府 出舍于睢 上，华元 使止之，不可。冬十月，华元 自止之，不可，乃反。鱼府 曰：“今不从，不得入矣。右师视速而言疾，有异志焉。若不我纳，今将驰矣。”登丘而望之，则驰骋而从之。则决睢 澨、闭门登陴矣。左师、二司寇、二宰遂出奔楚 。华元 使向戌 为左师、老佐 为司马，乐裔 为司寇，以靖国人。

（十五·五）晋 三郄 害伯宗 ，谮而杀之，及栾弗忌 。伯州犁 奔楚 。韩献子 曰：“郄氏 其不免乎！善人，天地之纪也，而骤绝之，不亡何待？”初，伯宗 每朝，其妻必戒之曰：”‘盗憎主人，民恶其上。’子好直言，必及于难。”

（十五·六）十一月，会吴 于钟离 ，始通吴 也。

（十五·七）许灵公 畏偪于郑 ，请迁于楚 。辛丑，楚 公子申 迁许 于叶 。

（成公 十六年）

经

（十六·一）十有六年春王正月，雨，木冰。

（十六·二）夏四月辛未，滕子 卒。

（十六·三）郑 公子喜 帅师侵宋 。

（十六·四）六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十六·五）晋侯 使栾黡 来乞师。

（十六·六）甲午晦，晋侯 及楚子 、郑伯 战于鄢陵 。楚子 、郑 师败绩。

（十六·七）楚 杀其大夫公子侧 。

（十六·八）秋，公会晋侯 、齐侯 、卫侯 、宋 华元 、邾 人于沙随 ，不见公。

（十六·九）公至自会。

（十六·十）公会尹子 、晋侯 、齐 国佐 、邾 人伐郑 。

（十六·十一）曹伯 归自京师 。

（十六·十二）九月，晋 人执季孙行父 ，舍之于苕丘 。

（十六·十三）冬十月乙亥，叔孙侨如 出奔齐 。

（十六·十四）十有二月乙丑，季孙行父 及晋 郄犨 盟于扈 。

（十六·十五）公至自会。

（十六·十六）乙酉，刺公子偃 。

传

（十六·一）十六年春，楚子 自武城 使公子成 以汝阴之田求成于郑 。郑 叛晋 ，子驷 从楚子 盟于武城 。

（十六·二）夏四月，滕文公 卒。

（十六·三）郑 子罕 伐宋 ，宋 将鉏 、乐惧 败诸汋陂 。退，舍于夫渠 ，不儆。郑 人覆之，败诸汋陵 ，获将鉏、乐惧 。宋 恃胜也。

（十六·四）卫侯 伐郑 ，至于鸣雁，为晋 故也。

（十六·五）晋侯 将伐郑 。范文子 曰：“若逞吾愿，诸侯皆叛，晋 可以逞。若唯郑 叛，晋国 之忧，可立俟也。”栾武子 曰：“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必伐郑 。”乃兴师。栾书 将中军，士燮 佐之；郄锜 将上军，荀偃 佐之；韩厥 将下军，郄至 佐新军。荀 郄犨如卫 ，遂如齐 ，皆乞师焉。栾黡 来乞师。孟献子 曰：“有胜矣。”戊寅，晋 师起。

郑 人闻有晋 师，使告于楚 ，姚句耳 与往。楚子 救郑 。司马将中军，令尹将左，右尹子辛 将右。过申 ，子反 入见申叔时 ，曰：“师其何如？”对曰：“德、刑、详、义、礼、信，战之器也。德以施惠，刑以正邪，详以事神，义以建利，礼以顺时，信以守物。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节，时顺而物成，上下和睦，周旋不逆，求无不具，各知其极。故诗 曰：‘立我烝民，莫匪尔极。’是以神降之福，时无灾害，民生敦厖，和同以听，莫不尽力以从上命，致死以补其阙，此战之所由克也。今楚 内弃其民，而外绝其好；渎齐 盟，而食话言，奸时以动，而疲民以逞。民不知信，进退罪也。人恤所底，其谁致死？子其勉之！吾不复见子矣。”姚句耳 先归，子驷 问焉。对曰：“其行速，过险而不整。速则失志，不整，丧列。志失列丧，将何以战？楚 惧不可用也。”

五月，晋 师济河 。闻楚 师将至，范文子 欲反，曰：“我伪逃楚 ，可以纾忧。夫合诸侯，非吾所能也，以遗能者。我若群臣辑睦以事君，多矣。”武子 曰：“不可。”六月，晋 、楚 遇于鄢陵 。范文子 不欲战。郄至 曰：“韩 之战，惠公 不振旅；箕 之役，先轸 不反命；邲 之师，荀伯 不复从，皆晋 之耻也。子亦见先君之事矣。今我辟楚 ，又益耻也。”文子 曰：“吾先君之亟战也，有故。秦 、狄 、齐 、楚 皆强，不尽力，子孙将弱。今三强服矣，敌楚 而已。惟圣人能外内无患。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盍释楚 以为外惧乎？”

甲午晦，楚 晨压晋 军而陈 。军吏患之。范丐 趋进，曰：“塞井夷灶，陈于军中，而疏行首。晋 、楚 唯天所授，何患焉？”文子 执戈逐之，曰：“国之存亡，天也，童子何知焉！”栾书 曰：“楚 师轻窕，固垒而待之，三日必退。退而击之，必获胜焉。”郄至 曰：“楚 有六间，不可失也。其二卿相恶，王卒以旧，郑 陈而不整，蛮军而不陈，陈不违晦，在陈而嚣，合而加嚣。各顾其后，莫有斗心；旧不必良，以犯天忌，我必克之。”

楚子 登巢车，以望晋 军。子重 使大宰伯州犁 侍于王后。王曰：“骋而左右，何也？”曰：“召军吏也。”“皆聚于中军矣。”曰：“合谋也。”“张幕矣。”曰：“虔卜于先君也。”“彻幕矣。”曰：“将发命也。”“甚嚣，且尘上矣。”曰：“将塞井夷灶而为行也。”“皆乘矣，左右执兵而下矣。”曰：“听誓也。”“战乎？”曰：“未可知也。”“乘而左右皆下矣。”曰：“战祷也。”伯州犁 以公卒告王。苗贲皇 在晋侯 之侧，亦以王卒告。皆曰：“国士在，且厚，不可当也。”苗贲皇 言于晋侯 曰：“楚 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请分良以击其左右，而三军萃于王卒，必大败之。”公筮之。史曰：“吉。其卦遇复□，曰：‘南国蹙，射其元王，中厥目。’国蹙、王伤，不败何待？”公从之。

有淖于前，乃皆左右相违于淖。步毅 御晋厉公 ，栾针 为右。彭名 御楚共王 ，潘党 为右。石首 御郑成公 ，唐苟 为右。栾 、范 以其族夹公行。陷于淖。栾书 将载晋侯 。针 曰：“书退！国有大任，焉得专之？且侵官，冒也；失官，慢也；离局，奸也。有三罪焉，不可犯也。”乃掀公以出于淖。

癸巳，潘尫 之党 与养由基 蹲甲而射之，彻七札焉。以示王，曰：“君有二臣如此，何忧于战？”王怒曰：“大辱国！诘朝尔射，死艺。”吕锜 梦射月，中之，退入于泥。占之，曰：“姬 姓，日也；异姓，月也，必楚王 也。射而中之，退入于泥，亦必死矣。”及战，射共王 中目。王召养由基 ，与之两矢，使射吕锜 ，中项，伏韬。以一矢复命。

郄至 三遇楚子 之卒，见楚子 ，必下，免胄而趋风。楚子 使工尹襄 问之以弓，曰：“方事之殷也，有韎韦之跗注，君子也。识见不谷而趋，无乃伤乎？”郄至 见客，免胄承命，曰：“君之外臣至 从寡君之戎事，以君之灵，间蒙甲胄，不敢拜命。敢告不宁，君命之辱。为事之故，敢肃使者。”三肃使者而退。

晋 韩厥 从郑伯 ，其御杜溷罗 曰：“速从之？其御屡顾，不在马，可及也。”韩厥 曰：“不可以再辱国君。”乃止。郄至 从郑伯 ，其右茀翰胡 曰：“谍辂之，余从之乘，而俘以下。”郄至 曰：“伤国君有刑。”亦止。石首 曰：“卫懿公 唯不去其旗，是以败于荧 。”乃内旌于韬中。唐苟 谓石首 曰：“子在君侧，败者壹大。我不如子，子以君免，我请止。”乃死。

楚 师薄于险，叔山冉 谓养由基 曰：“虽君有命，为国故，子必射。”乃射，再发，尽殪。叔山冉 搏人以投，中车，折轼。晋 师乃止。囚楚 公子茷 。栾针 见子重 之旌，请曰：“楚 人谓夫旌，子重 之麾也，彼其子重 也。日臣之使于楚 也，子重 问晋国 之勇，臣对曰：‘好以众整。’曰：‘又何如？’臣对曰：‘好以暇。’今两国治戎，行人不使，不可谓整；临事而食言，不可谓暇。请摄饮焉。”公许之。使行人执榼承饮，造于子重 ，曰：“寡君乏使，使针 御持矛，是以不得犒从者，使某摄饮。”子重 曰：“夫子尝与吾言于楚 ，必是故也。不亦识乎！”受而饮之，免使者而复鼓。旦而战，见星未已。

子反 命军吏察夷伤，补卒乘，缮甲兵，展车马，鸡鸣而食，唯命是听。晋 人患之。苗贲皇 徇曰：“搜乘、补卒，秣马、利兵，修陈、固列，蓐食、申祷，明日复战！”乃逸楚 囚。王闻之，召子反 谋。谷阳竖 献饮于子反 ，子反 醉而不能见。王曰：“天败楚 也夫！余不可以待。”乃宵遁。晋 入楚 军，三日谷。范文子 立于戎马之前，曰：“君幼，诸臣不佞，何以及此？君其戒之！周书 曰：‘惟命不于常’，有德之谓。”

楚 师还，及瑕 ，王使谓子反 曰：“先大夫之覆师徒者，君不在。子无以为过，不谷之罪也。”子反 再拜稽首曰：“君赐臣死，死且不朽。臣之卒实奔，臣之罪也。”子重 复谓子反 曰：“初陨师徒者，而亦闻之矣。盍图之！”对曰：“虽微先大夫有之，大夫命侧 ，侧 敢不义？侧 亡君师，敢忘其死？”王使止之，弗及而卒。战之日，齐 国佐 、高无咎 至于师，卫侯 出于卫 ，公出于坏 。宣伯 通于穆姜 ，欲去季 、孟 而取其室。将行，穆姜 送公，而使逐二子。公以晋 难告，曰：“请反而听命。”姜 怒，公子偃 、公子鉏 趋过，指之曰：“女不可，是皆君也。”公待于坏 ，申宫、儆备、设守，而后行，是以后。使孟献子 守于公宫。

（十六·六）秋，会于沙随 ，谋伐郑 也。宣伯 使告郄犨 曰：“鲁侯 待于坏 ，以待胜者。”郄犨 将新军，且为公族大夫，以主东诸侯。取货于宣伯 ，而诉公于晋侯 。晋侯 不见公。

（十六·七）曹 人请于晋 曰：“自我先君宣公 即世，国人曰：‘若之何？忧犹未弭。’而又讨我寡君，以亡曹国 社稷之镇公子，是大泯曹 也，先君无乃有罪乎？若有罪，则君列诸会矣。君唯不遗德、刑，以伯诸侯，岂独遗诸敝邑？敢私布之。”

（十六·八）七月，公会尹武公 及诸侯伐郑 。将行，姜 又命公如初。公又申守而行。诸侯之师次于郑 西，我师次于督扬 ，不敢过郑 。子叔声伯 使叔孙豹 请逆于晋 师，为食于郑 郊。师逆以至。声伯 四日不食以待之，食使者而后食。

（十六·九）诸侯迁于制田 ，知武子 佐下军，以诸侯之师侵陈 ，至于鸣鹿 。遂侵蔡 。未反，诸侯迁于颍上 。戊午，郑 子罕 宵军之，宋 、齐 、卫 皆失军。

（十六·十）曹 人复请于晋 。晋侯 谓子臧 ：“反，吾归而君。”子臧 反，曹伯 归。子臧 尽致其邑与卿而不出。

（十六·十一）宣伯 使告郄犨 曰：“鲁 之有季 、孟 ，犹晋 之有栾 、范 也，政令于是乎成。今其谋曰：‘晋 政多门，不可从也。宁事齐 、楚 ，有亡而已，蔑从晋 矣。’若欲得志于鲁 ，请止行父 而杀之，我毙蔑 也，而事晋 ，蔑有贰矣。鲁 不贰，小国必睦。不然，归必叛矣。”九月，晋 人执季文子 于苕丘 。公还，待于郓 ，使子叔声伯 请季孙 于晋 。郄犨 曰：“苟去仲孙蔑 ，而止季孙行父 ，吾与子国 ，亲于公室。”对曰：“侨如 之情，子必闻之矣。若去蔑 与行父 ，是大弃鲁国 ，而罪寡君也。若犹不弃，而惠徼周公 之福，使寡君得事晋君 ，则夫二人者，鲁国 社稷之臣也。若朝亡之，鲁 必夕亡。以鲁 之密迩仇雠，亡而为雠，治之何及？”郄犨 曰：“吾为子请邑。”对曰：“婴齐 ，鲁 之常隶也，敢介大国以求厚焉？承寡君之命以请，若得所请，吾子之赐多矣，又何求？”范文子 谓栾武子 曰：“季孙 于鲁 ，相二君矣。妾不衣帛，马不食粟，可不谓忠乎？信谗慝而弃忠良，若诸侯何？子叔婴齐 奉君命无私，谋国家不贰，图其身不忘其君。若虚其请，是弃善人也。子其图之！”乃许鲁 平，赦季孙 。

冬十月，出叔孙侨如 而盟之。侨如 奔齐 。十二月，季孙 及郄犨 盟于扈 。归，刺公子偃 。召叔孙豹 于齐 而立之。

齐 声孟子 通侨如 ，使立于高 、国 之间。侨如 曰：“不可以再罪。”奔卫 ，亦间于卿。

（十六·十二）晋侯 使郄至 献楚 捷于周 ，与单襄公 语，骤称其伐。单子 语诸大夫曰：“温季 其亡乎！位于七人之下，而求掩其上。怨之所聚，乱之本也。多怨而阶乱，何以在位？夏书 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将慎其细也。今而明之，其可乎？”

（成公 十七年）

经

（十七·一）十有七年春，卫 北宫括 帅师侵郑 。

（十七·二）夏，公会尹子 、单子 、晋侯 、齐侯 、宋公 、卫侯 、曹伯 、邾 人伐郑 。

（十七·三）六月乙酉，同盟于柯陵 。

（十七·四）秋，公至自会。

（十七·五）齐 高无咎 出奔莒 。

（十七·六）九月辛丑，用郊。

（十七·七）晋侯 使荀 来乞师。

（十七·八）冬，公会单子 、晋侯 、宋公 、卫侯 、曹伯 、齐 人、邾 人伐郑 。

（十七·九）十有一月，公至自伐郑 。

（十七·十）壬申，公孙婴齐 卒于狸脤 。

（十七·十一）十有二月丁巳朔，日有食之。

（十七·十二）邾子 貜且 卒。

（十七·十三）晋 杀其大夫郄锜 、郄犨 、郄至 。

（十七·十四）楚 人灭舒庸 。

传

（十七·一）十七年春王正月，郑 子驷 侵晋 虚 、滑 。卫 北宫括 救晋 ，侵郑 ，至于高氏 。夏五月，郑 大子髡顽 、侯獳 为质于楚 ，楚 公子成 、公子寅 戍郑 。

（十七·二）公会尹武公 、单襄公 及诸侯伐郑 ，自戏童 至于曲洧 。

（十七·三）晋 范文子 反自鄢陵 ，使其祝宗祈死，曰：“君骄侈而克敌，是天益其疾也，难将作矣。爱我者唯祝我，使我速死，无及于难——范氏 之福也。六月戊辰，士燮 卒。

（十七·四）乙酉，同盟于柯陵 ，寻戚 之盟也。

（十七·五）楚 子重 救郑 ，师于首止 。诸侯还。

（十七·六）齐 庆克 通于声孟子 ，与妇人蒙衣乘辇而入于闳。鲍牵 见之，以告国武子 。武子 召庆克 而谓之。庆克 久不出，而告夫人曰：“国子 谪我。”夫人怒。国子 相灵公 以会，高 、鲍 处守。及还，将至，闭门而索客。孟子 诉之曰：“高 、鲍 将不纳君，而立公子角 ，国子 知之。”秋七月壬寅，刖鲍牵 而逐高无咎 。无咎 奔莒 。高弱 以卢 叛。齐 人来召鲍国 而立之。

初，鲍国 去鲍氏 而来为施孝叔 臣。施氏 卜宰，匡句须 吉。施氏 之宰有百室之邑。与匡句须 邑，使为宰，以让鲍国 而致邑焉。施孝叔 曰：“子实吉。”对曰：“能与忠良，吉执大焉？”鲍国 相施氏 忠，故齐 人取以为鲍氏 后。仲尼 曰：“鲍庄子 之知不如葵，葵犹能卫 其足。”

（十七·七）冬，诸侯伐郑 。十月庚午，围郑 。楚 公子申 救郑 ，师于汝 上。十一月，诸侯还。

（十七·八）初，声伯 梦涉洹 ，或与己琼瑰食之，泣而为琼瑰盈其怀，从而歌之曰：“济洹 之水，赠我以琼瑰。归乎归乎，琼瑰盈吾怀乎！”惧不敢占也。还自郑 ，壬申，至于狸脤 而占之，曰：“余恐死，故不敢占也。今众繁而从余三年矣，无伤也。”言之，之莫而卒。

（十七·九）齐侯 使崔杼 为大夫，使庆克 佐之，帅师围卢 。国佐 从诸侯围郑 ，以难请而归。遂如卢 师，杀庆克 ，以谷 叛。齐侯 与之盟于徐关 而复之。十二月，卢 降。使国胜 告难于晋 ，待命于清 。

（十七·十）晋厉公 侈，多外嬖。反自鄢陵 ，欲尽去群大夫，而立其左右。胥童 以胥克 之废也，怨郄氏 ，而嬖于厉公 。郄锜 夺夷阳五 田，五 亦嬖于厉公 。郄犨 与长鱼矫 争田，执而梏之，与其父母妻子同一辕。既，矫 亦嬖于厉公 。栾书 怨郄至 ，以其不从己而败楚 师也，欲废之。使楚 公子茷 告公曰：“此战也，郄至 实召寡君，以东师之未至也，与军帅之不具也，曰：‘此必败，吾因奉孙周 以事君。’”公告栾书 ，书 曰：“其有焉。不然，岂其死之不恤，而受敌使乎？君盍尝使诸周 而察之？”郄至 聘于周 ，栾书 使孙周 见之。公使觇之，信。遂怨郄至 。

厉公 田，与妇人先杀而饮酒，后使大夫杀。郄至 奉豕，寺人孟张 夺之，郄至 射而杀之。公曰：“季子 欺余！”

厉公 将作难，胥童 曰：“必先三郄 。族大，多怨。去大族，不逼；敌多怨，有庸。”公曰：“然。”郄氏 闻之，郄锜 欲攻公，曰：“虽死，君必危。”郄至 曰：“人所以立，信、知、勇也。信不叛君，知不害民，勇不作乱。失兹三者，其谁与我？死而多怨，将安用之？君实有臣而杀之，其谓君何？我之有罪，吾死后矣。若杀不辜，将失其民，欲安，得乎？待命而已。受君之禄，是以聚党。有党而争命，罪孰大焉？”壬午，胥童 、夷羊五 帅甲八百将攻郄氏 ，长鱼矫 请无用众，公使清沸魋 助之。抽戈结衽，而伪讼者。三郄 将谋于榭，矫 以戈杀驹伯 、苦成叔 于其位。温季 曰：“逃威也。”遂趋。矫 及诸其车，以戈杀之。皆尸诸朝。

胥童 以甲劫栾书 、中行偃 于朝。矫 曰：“不杀二子，忧必及君。”公曰：“一朝而尸三卿，余不忍益也。”对曰：“人将忍君。臣闻：乱在外为奸，在内为轨。御奸以德，御轨以刑。不施而杀，不可谓德；臣偪而不讨，不可谓刑。德、刑不立，奸、轨并至，臣请行。”遂出奔狄 。公使辞于二子曰：“寡人有讨于郄氏 ，郄氏 既伏其辜矣，大夫无辱，其复职位！”皆再拜稽首曰：“君讨有罪，而免臣于死，君之惠也。二臣虽死，敢忘君德？”乃皆归。公使胥童 为卿。公游于匠丽氏 ，栾书 、中行偃 遂执公焉。召士丐 ，士丐 辞，召韩厥 ，韩厥 辞，曰：“昔吾畜于赵氏 ，孟姬 之谗，吾能违兵。古人有言曰：‘杀老牛莫之敢尸’，而况君乎？二三子不能事君，焉用厥也？”

（十七·十一）舒庸 人以楚 师之败也，道吴 人围巢 ，伐驾，围厘 、虺 ，遂恃吴 而不设备。楚 公子橐 师袭舒庸 ，灭之。

（十七·十二）闰月乙卯晦，栾书 、中行偃 杀胥童 。民不与郄氏 ，胥童 道君为乱，故皆书曰“晋 杀其大夫。”

（成公 十八年）

经

（十八·一）十有八年春王正月，晋 杀其大夫胥童 。

（十八·二）庚申，晋 弒其君州蒲 。

（十八·三）齐 杀其大夫国佐 。

（十八·四）公如晋 。

（十八·五）夏，楚子 、郑伯 伐宋 。宋 鱼石 复入于彭城 。

（十八·六）公至自晋 。

（十八·七）晋侯 使士丐 来聘。

（十八·八）秋，杞伯 来朝。

（十八·九）八月，邾子 来朝。

（十八·十）筑鹿 囿。

（十八·十一）己丑，公薨于路寝。

（十八·十二）冬，楚 人、郑 人侵宋 。

（十八·十三）晋侯 使士鲂 来乞师。

（十八·十四）十有二月，仲孙蔑 会晋侯 、宋公 、卫侯 、邾子 、齐 崔杼 ，同盟于虚朾 。

（十八·十五）丁未，葬我君成公 。

传

（十八·一）十八年春王正月庚申，晋 栾书 、中行偃 使程滑 弒厉公 ，葬之于翼 东门之外，以车一乘。使荀 、士鲂 逆周子 于京师而立之，生十四年矣。大夫逆于清原 。周子 曰：“孤始愿不及此，虽及此，岂非天乎！抑人之求君，使出命也。立而不从，将安用君？二三子用我今日，否亦今日。共而从君，神之所福也。”对曰：“群臣之愿也，敢不唯命是听？”庚午，盟而入，馆于伯子同 氏。辛巳，朝于武宫 。逐不臣者七人。周子 有兄而无慧，不能辨菽麦，故不可立。

（十八·二）齐 为庆氏 之难故，甲申晦，齐侯 使士华免 以戈杀国佐 于内宫之朝。师逃于夫人之宫。书曰“齐 杀其大夫国佐 ”，弃命、专杀、以谷 叛故也。使清 人杀国胜 。国弱 来奔。王湫 奔莱 。庆封 为大夫，庆佐 为司寇。既，齐侯 反国弱 ，使嗣国氏 ，礼也。

（十八·三）二月乙酉朔，晋悼公 即位于朝。始命百官，施舍、已责，逮鳏寡，振废滞，匡乏困，救灾患，禁淫慝，薄赋敛，宥罪戾，节器用，时用民，欲无犯时。使魏相 、士鲂 、魏颉 、赵武 为卿；荀家 、荀会 、栾黡 、韩无忌 为公族大夫，使训卿之子弟共俭孝弟。使士渥浊为大傅，使修范武子 之法；右行辛 为司空，使修士 之法。弁纠 御戎，校正属焉，使训诸御知义。荀宾 为右，司士属焉，使训勇力之士时使。卿无共御，立军尉以摄之。祁奚 为中军尉，羊舌职 佐之；魏绛 为司马，张老 为候奄。铎遏寇 为上军尉，籍偃 为之司马，使训卒乘，亲以听命。程郑 为乘马御，六驺属焉，使训群驺知礼。凡六官之长，皆民誉也。举不失职，官不易方，爵不逾德，师不陵正，旅不偪师，民无谤言，所以复霸也。

（十八·四）公如晋 ，朝嗣君也。

（十八·五）夏六月，郑伯 侵宋 ，及曹门 外。遂会楚子 伐宋 ，取朝郏 。楚 子辛 、郑 皇辰 侵城郜 ，取幽丘 。同伐彭城 ，纳宋 鱼石 、向为人 、鳞朱 、向带 、鱼府 焉，以三百乘戍之而还。书曰“复入”。凡去其国，国逆而立之，曰“入”；复其位，曰“复归”；诸侯纳之，曰“归”；以恶曰“复入”。宋 人患之。西鉏吾 曰：“何也？若楚 人与吾同恶，以德于我，吾固事之也，不敢贰矣。大国无厌，鄙我犹憾。不然，而收吾憎，使赞其政，以间吾衅，亦吾患也。今将崇诸侯之奸而披其地，以塞夷庚。逞奸而携服，毒诸侯而惧吴 、晋 ，吾庸多矣，非吾忧也。且事晋 何为？晋 必恤之。”

（十八·六）公至自晋 。晋 范宣子 来聘，且拜朝也。君子谓晋 于是乎有礼。

（十八·七）秋，杞桓公 来朝，劳公，且问晋 故。公以晋 君语之。杞伯 于是骤朝于晋 而请为婚。

（十八·八）七月，宋 老佐 、华喜 围彭城 ，老佐 卒焉。

（十八·九）八月，邾宣公 来朝，即位而来见也。

（十八·十）筑鹿 囿，书不时也。

（十八·十一）己丑，公薨于路寝，言道也。

（十八·十二）冬十一月，楚 子重 救彭城 ，伐宋 。宋 华元 如晋 告急。韩献子 为政，曰：“欲求得人，必先勤之。成霸、安疆，自宋 始矣。”晋侯 师于台谷 以救宋 。遇楚 师于靡角之谷 ，楚 师还。

（十八·十三）晋 士鲂 来乞师。季文子 问师数于臧武仲 ，对曰：“伐郑 之役，知伯 实来，下军之佐也。今彘季 亦佐下军，如伐郑 可也。事大国，无失班爵而加敬焉，礼也。”从之。

（十八·十四）十二月，孟献子 会于虚朾 ，谋救宋 也。宋 人辞诸侯而请师以围彭城 。孟献子 请于诸侯而先归会葬。

（十八·十五）丁未，葬我君成公 ，书顺也。

襄公

（襄公 元年）

经

（一·一）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一·二）仲孙蔑 会晋 栾黡 、宋 华元 、卫 宁殖 、曹 人、莒 人、邾 人、滕 人、薛 人，围宋 彭城 。

（一·三）夏，晋 韩厥 帅师伐郑 ，仲孙蔑 会齐 崔杼 、曹 人、邾 人、杞 人，次于鄫 。

（一·四）秋，楚 公子壬夫 帅师侵宋 。

（一·五）九月辛酉，天王崩。

（一·六）邾子 来朝。

（一·七）冬，卫侯 使公孙剽 来聘。晋侯 使荀 来聘。

传

（一·一）元年春己亥，围宋 彭城 。非宋 地，追书也。于是为宋 讨鱼石 ，故称宋 ，且不登叛人也，谓之宋 志。彭城 降晋 ，晋 人以宋 五大夫在彭城 者归，寘诸瓠丘 。齐 人不会彭城 ，晋 人以为讨。二月，齐 大子光 为质于晋 。

（一·二）夏五月，晋 韩厥 、荀偃 帅诸侯之师伐郑 ，入其郛，败其徒兵于洧 上。于是东诸侯之师次于鄫 ，以待晋 师。晋 师自郑 以鄫 之师侵楚 焦夷 及陈 。晋侯 、卫侯 次于戚 ，以为之援。

（一·三）秋，楚 子辛 救郑 ，侵宋 吕 、留 。郑 子然 侵宋 ，取犬丘 。

（一·四）九月，邾子 来朝，礼也。

（一·五）冬，卫 子叔 、晋 知武子 来聘，礼也。凡诸侯即位，小国朝之，大国聘焉，以继好、结信、谋事、补阙，礼之大者也。

（襄公 二年）

经

（二·一）二年春王正月，葬简王。

（二·二）郑 师伐宋 。

（二·三）夏五月庚寅，夫人姜氏 薨。

（二·四）六月庚辰，郑伯 睔 卒。

（二·五）晋 师、宋 师、卫 宁殖 侵郑 。

（二·六）秋七月，仲孙蔑 会晋 荀 、宋华元 、卫 孙林父 、曹 人、邾 人于戚 。

（二·七）己丑，葬我小君齐姜 。

（二·八）叔孙豹 如宋 。

（二·九）冬，仲孙蔑 会晋 荀 、齐 崔杼 、宋 华元 、卫 孙林父 、曹 人、邾 人、滕 人、薛 人、小邾 人于戚 ，遂城虎牢 。

（二·十）楚 杀其大夫公子申 。

传

（二·一）二年春，郑 师侵宋 ，楚 令也。

（二·二）齐侯 伐莱 ，莱 人使正舆子 赂夙沙卫 以索马牛，皆百匹，齐 师乃还。君子是以知齐灵公 之为“灵”也。

（二·三）夏，齐姜 薨。初，穆姜 使择美槚，以自为榇与颂琴，季文子 取以葬。君子曰：“非礼也。礼无所逆。妇，养姑者也。亏姑以成妇，逆莫大焉。诗 曰：‘其惟哲人，告之话言，顺德之行。’季孙 于是为不哲矣。且姜氏 ，君之妣也。诗 曰：‘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偕。’”

（二·四）齐侯 使诸姜 、宗妇来送葬，召莱子 。莱子 不会，故晏弱 城东阳 以偪之。

（二·五）郑成公 疾，子驷 请息肩于晋 。公曰：“楚君 以郑 故，亲集矢于其目，非异人任，寡人也。若背之，是弃力与言，其谁昵我？免寡人，唯二三子。”

秋七月庚辰，郑伯 睔 卒。于是子罕 当国，子驷 为政，子国 为司马。晋 师侵郑 。诸大夫欲从晋 。子驷 曰：“官命未改。”

会于戚 ，谋郑 故也。孟献子 曰：“请城虎牢 以偪郑 。”知武子 曰：“善。鄫 之会，吾子闻崔子 之言，今不来矣。滕 、薛 、小邾 之不至，皆齐 故也。寡君之忧不唯郑 。 将复于寡君而请于齐 。得请而告，吾子之功也。若不得请，事将在齐 。吾子之请，诸侯之福也，岂唯寡君赖之！”

（二·六）穆叔 聘于宋 ，通嗣君也。

（二·七）冬，复会于戚 ，齐 崔武子 及滕 、薛 、小邾 之大夫皆会，知武子 之言故也。遂城虎牢 。郑 人乃成。

（二·八）楚 公子申 为右司马，多受小国之赂，以偪子重 、子辛 。楚 人杀之，故书曰“楚 杀其大夫公子申 。”

（襄公 三年）

经

（三·一）三年春，楚 公子婴齐 帅师伐吴 。

（三·二）公如晋 。

（三·三）夏四月壬戌，公及晋侯 盟于长樗 。

（三·四）公至自晋 。

（三·五）六月，公会单子 、晋侯 、宋公 、卫侯 、郑伯 、莒子 、邾子 、齐 世子光 。己未，同盟于鸡泽 。

（三·六）陈侯 使袁侨 如会。

（三·七）戊寅，叔孙豹 及诸侯之大夫及陈 袁侨 盟。

（三·八）秋，公至自会。

（三·九）冬晋 荀 帅师伐许 。

传

（三·一）三年春，楚 子重 伐吴 ，为简之师。克鸠兹 ，至于衡山 。使邓廖 帅组甲三百、被练三千，以侵吴 。吴 人要而击之，获邓廖 。其能免者，组甲八十、被练三百而已。子重 归，既饮至三日，吴 人伐楚 ，取驾 。驾 ，良邑也；邓廖 ，亦楚 之良也。君子谓子重 于是役也，所获不如所亡。楚 人以是咎子重 。子重 病之，遂遇心疾而卒。

（三·二）公如晋 ，始朝也。夏，盟于长樗 。孟献子 相。公稽首。知武子 曰：“天子在，而君辱稽首，寡君惧矣。”孟献子 曰：“以敝邑介在东表，密迩仇雠，寡君将君是望，敢不稽首？”

（三·三）晋 为郑 服故，且欲修吴 好，将合诸侯。使士丐 告于齐 曰：“寡君使丐 ，以岁之不易不虞之不戒，寡君愿与一二兄弟相见，以谋不协。请君临之，使丐 乞盟。”齐侯 欲勿许，而难为不协，乃盟于耏 外。

（三·四）祁奚 请老，晋侯 问嗣焉。称解狐 ，其雠也，将立之而卒。又问焉。对曰：“午 也可。”于是羊舌职 死矣，晋侯 曰：“孰可以代之？”对曰：“赤也可。”于是使祁午 为中军尉，羊舌赤 佐之。君子谓祁奚 于是能举善矣。称其雠，不为谄；立其子，不为比；举其偏，不为党。商书 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其祁奚 之谓矣。解狐 得举，祁午 得位，伯华 得官，建一官而三物成，能举善也。夫唯善，故能举其类。诗 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祁奚 有焉。

（三·五）六月，公会单顷公 及诸侯。己未，同盟于鸡泽 。晋侯 使荀会 逆吴子 于淮上 ，吴子 不至。

（三·六）楚 子辛 为令尹，侵欲于小国，陈成公 使袁侨 如会求成。

晋侯 使和组父 告于诸侯。秋，叔孙豹 及诸侯之大夫及陈 袁侨 盟，陈 请服也。

（三·七）晋侯 之弟扬干 乱行于曲梁 ，魏绛 戮其仆。晋侯 怒，谓羊舌赤 曰：“合诸侯，以为荣也。扬干 为戮，何辱如之？必杀魏绛 ，无失也！”对曰：“绛 无贰志，事君不辟难，有罪不逃刑，其将来辞，何辱命焉？”言终，魏绛 至，授仆人书，将伏剑。士鲂 、张老 止之。公读其书，曰：“日君乏使，使臣斯司马。臣闻：‘师众以顺为武，军迅死无犯为敬。’君合诸侯，臣敢不敬？君师不武，执见敬，罪莫大焉。臣惧其死，以及扬干 ，无所逃罪。不能致训，至于用钺，臣之罪重，敢有不从以怒君心？请归死于司寇。”公跣而出曰：“寡人之言，亲爱也；吾子之讨，军礼也。寡人有弟，弗能教训，使干大命，寡人之过也。子无重寡人之过，敢以为请。”晋侯 以魏绛 为能以刑佐民矣，反役，与之礼食，使佐新军。张老 为中军司马，士富 为候奄。

（三·八）楚 司马公子何忌 侵陈 ，陈 叛故也。

（三·九）许灵公 事楚 ，不会于鸡泽 。冬，晋 知武子 帅师伐许 。

（襄公 四年）

经

（四·一）四年春王三月。己酉，陈侯 午 卒。

（四·二）夏，叔孙豹 如晋 。

（四·三）秋七月戊子，夫人姒氏 薨。

（四·四）葬陈成公 。

（四·五）八月辛亥，葬我小君定姒 。

（四·六）冬，公如晋 。

（四·七）陈 人围顿 。

传

（四·一）四年春，楚 师为陈 叛故，犹在繁阳 。韩献子 患之，言于朝曰：“文王 帅殷 之叛国以事纣 ，唯知时也。今我易之，难哉！”

（四·二）三月，陈成公 卒。楚 人将伐陈 ，闻丧乃止。陈 人不听命。臧武仲 闻之，曰：“陈 不服于楚 ，必亡。大国行礼焉，而不服，在大犹有咎，而况小乎？”夏，楚 彭名 侵陈 ，陈 无礼故也。

（四·三）穆叔 如晋 ，报知武子 之聘也。晋侯 享之，金奏肆夏 之三，不拜。工歌文王 之三，又不拜。歌鹿鸣 之三，三拜。

韩献子 使行人子员 问之曰：“子以君命辱于敝邑，先君之礼，藉之以乐，以辱吾子。吾子舍其大，而重拜其细。敢问何礼也？”对曰：“三夏 ，天子所以享元侯也，使臣弗敢与闻。文王 ，两君相见之乐也，臣不敢及。鹿鸣 ，君所以嘉寡君也，敢不拜嘉？四牡 ，君所以劳使臣也，敢不重拜？皇皇者华 ，君教使臣曰：‘必谘于周。’臣闻之：访问于善为咨，咨亲为询，咨礼为度，咨事为诹，咨难为谋。臣获五善，敢不重拜？”

（四·四）秋，定姒 薨。不殡于庙，无榇，不虞。匠庆 谓季文子 曰：“子为正卿，而小君之丧不成，不终君也。君长，谁受其咎？”

初，季孙 为己树六槚于蒲圃 东门之外，匠庆 请木，季孙 曰：“略。”匠庆 用蒲圃 之槚，季孙 不御。君子曰：“志 所谓‘多行无礼，必自及也’，其是之谓乎！”

（四·五）冬，公如晋 听政。晋侯 享公，公请属鄫 。晋侯 不许。孟献子 曰：“以寡君之密迩于仇雠，而愿固狂，无失官命。鄫 无赋于司马，为执事朝夕之命敝邑，敝邑褊小，阙而为罪，寡君是以愿借助焉。”晋侯 许之。

（四·六）楚 人使顿 间陈 而侵伐之，故陈 人围顿 。

（四·七）无终子 嘉父 使孟乐 如晋 ，因魏庄子 纳虎豹之皮，以请和诸戎 。晋侯 曰：“戎狄无亲而贪，不如伐之。”魏绛 曰：“诸侯新服，陈 新来和，将观于我。我德则睦，否则携贰。劳师于戎 ，而楚 伐陈 ，必弗能救，是弃陈 也。诸华 必叛。戎，禽兽也。获戎失华，无乃不可乎？夏训 有之曰：‘有穷 后羿 ——’公曰：“后羿 何如？”对曰：“昔有夏 之方衰也，后羿 自鉏 迁于穷石 ，因夏 民以代夏 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弃武罗 、伯因 、熊髡 、尨圉 ，而用寒浞 。寒浞 ，伯明氏 之谗子弟也，伯明后寒 弃之，夷羿 收之，信而使之，以为己相。浞 行媚于内而施赂于外，愚弄其民而虞羿 于田。树之诈慝，以取其国家，外内咸服。羿 犹不悛，将归自田，家众杀而亨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诸，死于穷 门。靡 奔有鬲氏 。浞 因羿 室，生浇 及豷 ，恃其谗慝诈伪而不德于民，使浇 用师，灭斟灌 及斟寻氏 。处浇 于过 ，处豷 于戈 。靡 自有鬲氏 ，收二国之烬，以灭浞 而立少康 。少康 灭浇 于过 ，后杼 灭豷 于戈 ，有穷 由是遂亡，失人故也。昔周 辛甲 之为大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阙。于虞人之箴 曰：‘芒芒禹 迹，画为九州岛，经启九道。民有寝、庙，兽有茂草；各有攸处，德用不扰。在帝夷羿 ，冒于原兽，忘其国恤，而思其麀牡。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兽臣司原，敢告仆夫。’虞箴 如是，可不惩乎？”于是晋侯 好田，故魏绛 及之。

公曰：“然则莫如和戎乎？”对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贵货易土，土可贾焉，一也。边鄙不耸，民狎其野，穑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晋 ，四邻振动，诸侯威怀，三也。以德绥戎，师徒不勤，甲兵不顿，四也。鉴于后羿 ，而用德度，远至迩安，五也。君其图之！”公说，使魏绛 盟诸戎。修民事，田以时。

（四·八）冬十月，邾 人、莒 人伐鄫 ，臧纥 救鄫 ，侵邾 ，败于狐骀 。国人逆丧者皆髽，鲁 于是乎始髽。国人诵之曰：“臧 之狐裘，败我于狐骀 。我君小子，朱儒是使。朱儒朱儒，使我败于邾 。”

（襄公 五年）

经

（五·一）五年春，公至自晋 。

（五·二）夏，郑伯 使公子发 来聘。

（五·三）叔孙豹 、鄫世子巫 如晋 。

（五·四）仲孙蔑 、卫 孙林父 会吴 于善道 。

（五·五）秋，大雩。

（五·六）楚 杀其大夫公子壬夫 。

（五·七）公会晋侯 、宋公 、陈侯 、卫侯 、郑伯 、曹伯 、莒子 、邾子 、滕子 、薛伯 、齐 世子光 、吴 人、鄫 人于戚 。

（五·八）公至自会。

（五·九）冬，戍陈 。

（五·十）楚 公子贞 帅师伐陈 。

（五·十一）公会晋侯 、宋公 、卫侯 、郑伯 、曹伯 、莒子 、邾子 、滕子 、薛伯 、齐 世子光 救陈 。

（五·十二）十有二月，公至自救陈 。

（五·十三）辛未，季孙行父 卒。

传

（五·一）五年春，公至自晋 。

（五·二）王使王叔陈生 愬戎于晋 ，晋 人执之。士鲂 如京师 ，言王叔 之贰于戎也。

（五·三）夏，郑 子国 来聘，通嗣君也。

（五·四）穆叔 觌鄫 大子于晋 ，以成属鄫 。书曰“叔孙豹 、鄫 大子巫 如晋 ”，言比诸鲁 大夫也。

（五·五）吴子 使寿越 如晋 ，辞不会于鸡泽 之故，且请听诸侯之好。晋 人将为之合诸侯，使鲁 、卫 先会吴 ，且告会期。故孟献子 、孙文子 会吴 于善道 。

（五·六）秋，大雩，旱也。

（五·七）楚 人讨陈 叛故，曰：“由令尹子辛 实侵欲焉。”乃杀之。书曰“楚 杀其大夫公子壬夫 ”，贪也。君子谓楚共王 于是不刑。诗 曰：“周道挺挺，我心扃扃。讲见令，集人来定。”己则无信，而杀人以逞，不亦难乎！夏书 曰：“成允成功。”

（五·八）九月丙午，盟于戚 ，会吴 ，且命戍陈 也。穆叔 以属鄫 为不利，使鄫 大夫听命于会。

（五·九）楚 子囊 为令尹。范宣子 曰：“我丧陈 矣。楚 人讨贰而立子囊 ，必改行而疾讨陈 。陈 近于楚 ，民朝夕急，能无往乎？有陈 ，非吾事也；无之而后可。”冬，诸侯戍陈 。子囊 伐陈 。十一月甲午，会于城棣 以救之。

（五·十）季文子 卒。大夫入敛，公在位。宰庀家器为葬备，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无藏金玉，无重器备，君子是以知季文子 之忠于公室也——相三君矣，而无私积，可不谓忠乎？

（襄公 六年）

经

（六·一）六年春王三月，壬午，杞伯 姑容 卒。

（六·二）夏，宋 华弱 来奔。

（六·三）秋，葬杞桓公 。

（六·四）滕子 来朝。

（六·五）莒 人灭鄫 。

（六·六）冬，叔孙豹 如邾 。

（六·七）季孙宿 如晋 。

（六·八）十有二月，齐侯 灭莱 。

传

（六·一）六年春，杞桓公 卒。始赴以名，同盟故也。

（六·二）宋 华弱 与乐辔 少相狎，长相优，又相谤也。子荡 怒，以弓梏华弱 于朝。平公 见之，曰：“司武而梏于朝，难以胜矣。”遂逐之。夏，宋 华弱 来奔。司城子罕 曰：“同罪异罚，非刑也。专戮于朝，罪孰大焉？”亦逐子荡 。子荡 射子罕 之门，曰：“几日而不我从！”子罕 善之如初。

（六·三）秋，滕成公 来朝，始朝公也。

（六·四）莒 人灭鄫 ，鄫 恃赂也。

（六·五）冬，穆叔 如邾 ，聘，且修平。

（六·六）晋 人以鄫 故来讨，曰：“何故亡鄫 ？”季武子 如晋 见，且听命。

（六·七）十一月，齐侯 灭莱 ，莱 恃谋也。于郑 子国 之来聘也四月，晏弱 城东阳 ，而遂围莱 。甲寅，堙之环城，傅于堞。及杞桓公 卒之月，乙未，王湫 帅师及正舆子 、棠 人军齐 师，齐 师大败之。丁未，入莱 。莱共公 浮柔 奔棠 ，正舆子 、王湫 奔莒 ，莒 人杀之。四月，陈无宇 献莱 宗器于襄宫 。晏弱 围棠 ，十一月丙辰而灭之。迁莱 于郳 。高厚 、崔杼 定其田。

（襄公 七年）

经

（七·一）七年春，郯子 来朝。

（七·二）夏四月，三卜郊，不从，乃免牲。

（七·三）小邾子 来朝。

（七·四）城费 。

（七·五）秋，季孙宿 如卫 。

（七·六）八月，螽。

（七·七）冬十月，卫侯 使孙林父 来聘。壬戌，及孙林父 盟。

（七·八）楚 公子贞 帅师围陈 。

（七·九）十有二月，公会晋侯 、宋公 、陈侯 、卫侯 、曹伯 、莒子 、邾子 于鄬 。郑伯髡顽 如会，未见诸侯，丙戌，卒于鄵 。

（七·十）陈侯 逃归。

传

（七·一）七年春，郯子 来朝，始朝公也。

（七·二）夏四月，三卜郊，不从，乃免牲。

孟献子 曰：“吾乃今而后知有卜、筮。夫郊祀后稷 ，以祈农事也。是故启蛰而郊，郊而后耕。今既耕而卜郊，宜其不从也。”

（七·三）南遗 为费 宰。叔仲昭伯 为隧正，欲善季氏 ，而求媚于南遗 。谓遗 ：“请城费 ，吾多与而役。”故季氏 城费 。

（七·四）小邾穆公 来朝，亦始朝公也。

（七·五）秋，季武子 如卫 ，报子叔 之聘，且辞缓报，非贰也。

（七·六）冬十月，晋 韩献子 告老，公族穆子 有废疾，将立之。辞曰：“诗 曰：‘岂不夙夜？谓行多露。’又曰：‘弗躬弗亲，庶民弗信。’无忌 不才，让其可乎？请立起 也。与田苏 游，而曰‘好仁’。诗 曰：‘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恤民为德，正直为正，正曲为直，参和为仁。如是则神听之，介福降之。立之，不亦可乎？”

庚戌，使宣子 朝，遂老。晋侯 谓韩无忌 仁，使掌公族大夫。

（七·七）卫 孙文子 来聘，且拜武子 之言，而寻孙桓子 之盟。公登亦登。叔孙穆子 相，趋进，曰：“诸侯之会，寡君未尝后卫君 。今吾子不后寡君，寡君未知所过。吾子其少安！”孙子 无辞，亦无悛容。

穆叔 曰：“孙子 必亡。为臣而君，过而不悛，亡之本也。诗 曰：‘退食自公，委蛇委蛇’，谓从者也。衡而委蛇，必折。”

（七·八）楚 子囊 围陈 ，会于鄬 以救之。郑僖公 之为大子也，于成 之十六年与子罕 适晋 ，不礼焉。又与子丰 适楚 ，亦不礼焉。及其元年朝于晋 ，子丰 欲愬诸晋 而废之，子罕 止之。及将会于鄬子 驷相，又不礼焉。侍者谏，不听；又谏，杀之。及鄵 ，子驷 使贼夜弒僖公 ，而以疟疾赴于诸侯。简公 生五年，奉而立之。

（七·九）陈 人患楚 。庆虎 、庆寅 谓楚 人曰：“吾使公子黄 往，而执之。”楚 人从之。二庆 使告陈侯 于会，曰：“楚 人执公子黄 矣。君若不来，群臣不忍社稷宗庙，惧有二图。”陈侯 逃归。

（襄公 八年）

经

（八·一）八年春王正月，公如晋 。

（八·二）夏，葬郑僖公 。

（八·三）郑 人侵蔡 ，获蔡 公子燮 。

（八·四）季孙宿 会晋侯 、郑伯 、齐 人、宋 人、卫 人、邾 人于邢丘 。

（八·五）公至自晋 。

（八·六）莒 人伐我东鄙。

（八·七）秋九月，大雩。

（八·八）冬，楚 公子贞 帅师伐郑 。

（八·九）晋 侯使士丐 来聘。

传

（八·一）八年春，公如晋 ，朝，且听朝聘之数。

（八·二）郑 群公子以僖公 之死也，谋子驷 。子驷 先之。夏四月庚辰，辟杀子狐 、子熙 、子侯 、子丁 。孙击 、孙恶 出奔卫 。

（八·三）庚寅，郑 子国 、子耳 侵蔡 ，获蔡 司马公子燮 。郑 人皆喜，唯子产 不顺，曰：“小国无文德而有武功，祸莫大焉。楚 人来讨，能勿从乎？从之，晋 师必至。晋 、楚 伐郑 ，自今郑国 不四、五年弗得宁矣。”子国 怒之曰：“尔何知！国有大命，而有正卿，童子言焉，将为戮矣！”

（八·四）五月甲辰，会于邢丘 ，以命朝聘之数，使诸侯之大夫听命。季孙宿 、齐 高厚 、宋 向戌 、卫 宁殖 、邾 大夫会之。郑伯 献捷于会，故亲听命。大夫不书，尊晋侯 也。

（八·五）莒 人伐我东鄙，以疆鄫 田。

（八·六）秋九月，大雩，旱也。

（八·七）冬，楚 子囊 伐郑 ，讨其侵蔡 也。子驷 、子国 、子耳 欲从楚 ，子孔 、子蟜 、子展 欲待晋 。子驷 曰：“周诗 有之曰：‘俟河 之清，人寿几何？兆云询多，职竞作罗。’谋之多族，民之多违，事滋无成。民急矣，姑从楚 ，以纾吾民。晋 师至，吾又从之。敬共币帛，以待来者，小国之道也。牺牲玉帛，待于二竟，以待强者而庇民焉。寇不为害，民不罢病，不亦可乎？”

子展 曰：“小所以事大，信也。小国无信，兵乱日至，亡无日矣。五会之信，今将背之，虽楚 救我，将安用之？亲我无成，鄙我是欲，不可从也。不如待晋 。晋 君方明，四军无阙，八卿和睦，必不弃郑 。楚 师辽远，粮食将尽，必将速归，何患焉？舍之 闻之：杖莫如信。完守以老楚 ，杖信以待晋 ，不亦可乎？”

子驷 曰：“诗 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如匪行迈谋，是用不得于道。’请从楚 ， 也受其咎。”

乃及楚 平，使王子伯骈 告于晋 曰：“君命敝邑：‘修而车赋，儆而师徒，以讨乱略。’蔡 人不从，敝邑之人不敢宁处，悉索敝赋，以讨于蔡 ，获司马燮 ，献于邢丘 。今楚 来讨曰：‘女何故称兵于蔡 ？’焚我郊保，冯陵我城郭。敝邑之众，夫妇男女，不遑启处，以相救也。翦焉倾覆，无所控告。民死亡者，非其父兄，即其子弟。夫人愁痛，不知所庇。民知穷困，而受盟于楚 。孤也与其二三臣不能禁止，不敢不告。”

知武子 使行人子员 对之曰：“君有楚 命，亦不使一个行李告于寡君，而即安于楚 。君之所欲也，谁敢违君？寡君将帅诸侯以见于城下。唯君图之！”

（八·八）晋 范宣子 来聘，且拜公之辱，告将用师于郑 。

公享之。宣子 赋摽有梅 。季武子 曰：“谁敢哉？今譬于草木，寡君在君，君之臭味也。欢以承命，何时之有？”武子 赋角弓 。宾将出，武子 赋彤弓 。宣子 曰：“城濮 之役，我先君文公 献功于衡雍 ，受彤弓于襄王 ，以为子孙藏。丐 也，先君守官之嗣也，敢不承命？”君子以为知礼。

（襄公 九年）

经

（九·一）九年春，宋 灾。

（九·二）夏，季孙宿 如晋 。

（九·三）五月辛酉，夫人姜氏 薨。

（九·四）秋八月癸未，葬我小君穆姜 。

（九·五）冬，公会晋侯 、宋公 、卫侯 、曹伯 、莒子 、邾子 、滕子 、薛伯 、杞伯 、小邾子 、齐 世子光 伐郑 。十有二月己亥，同盟于戏 。

（九·六）楚子 伐郑 。

传

（九·一）九年春，宋 灾，乐喜 为司城以为政，使伯氏 司里。火所未至，彻小屋，涂大屋，陈畚局；具绠缶，堪器；量轻重，蓄水潦，积土涂；巡丈城，缮守备，表火道。使华臣 具正徒，令隧正纳郊保，奔火所。使华阅 讨右官，官庀其司。向戌 讨左，亦如之。使乐遄 庀刑器，亦如之。使皇郧 命校正出马，工正出车，劳兵，庀武守。使西鉏吾 庀府守，令司宫、巷伯儆宫。二师令四乡正敬享，祝宗用马于四墉，祀盘庚于西门之外。

晋侯 问于士弱 曰：“吾闻之：宋 灾于是乎知有天道，何故？”对曰：“古之火正，或食于心，或食于咮，以出内火。是故咮为鹑火，心为大火。陶唐氏 之火正阏伯 居商丘 ，祀大火而火纪时焉。相土 因之，故商 主大火。商 人阅其祸败之衅，必始于火，是以日知其有天道也。”公曰：“可必乎？”对曰：“在道。国乱无象，不可知也。”

（九·二）夏，季武子 如晋 ，报宣子 之聘也。

（九·三）穆姜 薨于东宫 。始往而筮之，遇艮 之八 。史曰：“是谓艮 之随 。随 ，其出也。君必速出！”姜 曰：“亡！是于周易 曰：‘随 ，元、亨、利、贞，无咎。’元，体之长也；亨，嘉之会也；利，义之和也；贞，豆干也。体仁足以长人，嘉德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然，故不可诬也，是以虽随 无咎。今我妇人而与于乱。固在下位而有不仁，不可谓元。不靖国家，不可谓亨。作而害身，不可谓利。弃位而姣，不可谓贞。有四德者，随 而无咎。我皆无之，岂随 也哉？我则取恶，能无咎乎？必死于此，弗得出矣。”

（九·四）秦景公 使士雃 乞师于楚 ，将以伐晋 ，楚子 许之。子囊 曰：“不可，当今吾不能与晋 争。晋君 类能而使之，举不失选，官不易方；其卿让于善，其大夫不失守，其士竞于教，其庶人力于农穑，商工皂隶不知迁业。韩厥 老矣，知 禀焉以为政。范丐 少于中行偃 而上之，使佐中军。韩起 少于栾黡 ，而栾黡 、士鲂 上之，使佐上军。魏绛 多功，以赵武 为贤，而为之佐。君明臣忠，上让下竞。当是时也，晋 不可敌，豆而后可。君其图之！”王曰：“吾既许之矣，虽不及晋 ，必将出师。”

秋，楚子 师于武城 ，以为秦 援。

秦 人侵晋 。晋 饥，弗能报也。

（九·五）冬十月，诸侯伐郑 。庚午，季武子 、齐 崔杼 、宋 皇郧 从荀 、士丐 门于匄门 ，卫 北宫括 、曹 人、邾 人从荀偃 、韩起 门于师之梁 ，滕 人、薛 人从栾黡 、士鲂 门于北门，杞 人、郳 人从赵武 、魏绛 斩行栗。甲戌，师于泛 。令于诸侯曰：“修器备，盛糇粮，归老幼，居疾于虎牢 ，肆眚，围郑 。”

郑 人恐，乃行成。中行献子 曰：“遂围之，以待楚 人之救也，而与之战，不然，无成。”知武子 曰：“许之盟而还师，以敝楚 人。吾三分四军，与诸侯之锐，以逆来者，于我未病，楚 不能矣。犹愈于战。暴骨以逞，不可以争。大劳未艾。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制也。”诸侯皆不欲战，乃许郑 成。十一月己亥，同盟于戏 ，郑 服也。

将盟，郑 六卿公子 、公子发 、公子嘉 、公孙辄 、公孙虿 、公孙舍之 及其大夫、门子，皆从郑伯 。晋 士庄子 为载书曰：“自今日既盟之后，郑国 而不唯晋 命是听，而或有异志者，有如此盟！”公子騑 趋进曰：“天祸郑国 ，使介居二大国之间，大国不加德音，而乱以要之，使其鬼神不获歆其禋祀，其民人不获享其土利，夫妇辛苦垫隘，无所底告。自今日既盟之后，郑国 而不唯有礼与强可以庇民者是从，而敢有异志者，亦如之！”荀偃 曰：“改载书！”公孙舍之 曰：“昭大神要言焉。若可改也，大国亦可叛也。”知武子 谓献子 曰：“我实不德，而要人以盟，岂礼也哉？非礼，何以主盟？姑盟而退，修德息师而来，终必获郑 ，何必今日？我之不德，民将弃我，岂唯郑 ？若能休和，远人将至，何恃于郑 ？”乃盟而还。

（九·六）晋 人不得志于郑 ，以诸侯复伐之。十二月癸亥，门其三门。闰月戊寅，济于阴阪 ，侵郑 。次于阴口 而还。子孔 曰：“晋 师可击也，师老而劳，且有归志，必大克之。”子展 曰：“不可。”

（九·七）公送晋侯 ，晋侯 以公宴于河 上，问公年。季武子 对曰：“会于沙随 之岁，寡君以生。”晋侯 曰：“十二年矣，是谓一终，一星终也。国君十五而生子，冠而生子，礼也。君可以冠矣。大夫盍为冠具？”武子 对曰：“君冠，必以祼享之礼行之，以金石之乐节之，以先君之祧处之。今寡君在行，未可具也，请及兄弟之国而假备焉。”晋侯 曰：“诺。”公还，及卫 ，冠于成公 之庙，假钟磬焉，礼也。

（九·八）楚子 伐郑 。子驷 将及楚 平，子孔 、子蟜 曰：“与大国盟，口血未干而背之，可乎？”子驷 、子展 曰：“吾盟固云‘唯强是从’，今楚 师至，晋 不我救，则楚 强矣。盟誓之言，岂敢背之？且要盟无质，神弗临也。所临唯信，信者，言之瑞也，善之主也，是故临之。明神不蠲要盟，背之，可也。”乃及楚 平。公子罢戎 入盟，同盟于中分 。楚庄夫人 卒，王未能定郑 而归。

（九·九）晋侯 归，谋所以息民。魏绛 请施舍，输积聚以贷。自公以下，苟有积者，尽出之。国无滞积，亦无困人；公无禁利，亦无贪民。祈以币更，宾以特牲，器用不作，车服从给。行之期年，国乃有节。三驾而楚 不能与争。

（襄公 十年）

经

（十·一）十年春，公会晋侯 、宋公 、卫侯 、曹伯 、莒子 、邾子 、滕子 、薛伯 、杞伯 、小邾子 、齐 世子光 会吴 于柤。

（十·二）夏五月甲午，遂灭偪阳 。

（十·三）公至自会。

（十·四）楚 公子贞 、郑 公孙辄 帅师伐宋 。

（十·五）晋 师伐秦 。

（十·六）秋，莒 人伐我东鄙。

（十·七）公会晋侯 、宋公 、卫侯 、曹伯 、莒子 、邾子 、齐 世子光 、滕子 、薛伯 、杞伯 、小邾子 伐郑 。

（十·八）冬，盗杀郑 公子騑 、公子发 、公孙辄 。

（十·九）戍郑 虎牢 。

（十·十）楚 公子贞 帅师救郑 。

（十·十一）公至自伐郑 。

传

（十·一）十年春，会于柤 ，会吴子 寿梦 也。

三月癸丑，齐 高厚 相大子光 ，以先会诸侯于钟离 ，不敬。士庄子 曰：“高子 相大子以会诸侯，将社稷是卫，而皆不敬，弃社稷也，其将不免乎！”夏四月戊午，会于柤 。

（十·二）晋 荀偃 、士丐 请伐偪阳 ，而封宋 向戌 焉。荀 曰：“城小而固，胜之不武，弗胜为笑。”固请。丙寅，围之，弗克。孟氏 之臣秦堇父 辇重如役。偪阳 人启门，诸侯之士门焉。县门发，郰 人纥 抉之。以出门者，狄虒弥 建大车之轮，而蒙之以甲，以为橹。左执之，右拔戟，以成一队。孟献子 曰：“诗 所谓‘有力如虎’者也。”主人县布，堇父 登之，及堞而绝之。队则又县之。苏而复上者三，主人辞焉，乃退。带其断以徇于军三日。

诸侯之师久于偪阳 ，荀偃 、士丐 请于荀 曰：“水潦将降，惧不能归，请班师。”知伯 怒，投之以机，出于其间，曰：“女成二事，而后告余。余恐乱命，以不女违。女既勤君而兴诸侯，牵帅老夫以至于此，既无武守，而又欲易余罪，曰：‘是实班师。不然，克矣。’余羸老也，可重任乎？七日不克，必尔乎取之！”五月庚寅，荀偃 、士丐 帅卒攻偪阳 ，亲受矢石，甲午，灭之。书曰“遂灭偪阳 ”，言自会也。

以与向戌 。向戌 辞曰：“君若犹辱镇抚宋国 ，而以偪阳 光启寡君，群臣安矣，其何贶如之！若专赐臣，是臣兴诸侯以自封也，其何罪大焉！敢以死请。”乃予宋公 。

宋公 享晋侯 于楚丘 ，请以桑林 。荀 辞。荀偃 、士丐 曰：“诸侯宋 、鲁 ，于是观礼。鲁 有禘乐，宾祭用之。宋 以桑林 享君，不亦可乎？”舞，师题以旌夏。晋侯 惧而退入于房。去旌，卒享而还。及着雍 ，疾。卜，桑林 见。荀偃 、士丐 欲奔请祷焉，荀 不可，曰：“我辞礼矣，彼则以之。犹有鬼神，于彼加之。”晋侯 有间，以偪阳子 归，献于武宫 ，谓之夷俘。偪阳 ，伝 姓也。使周 内史选其族嗣纳诸霍人 ，礼也。师归，孟献子 以秦堇父 为右。生秦丕兹 ，卒尼。

（十·三）六月，楚 子囊 、郑 子耳 伐宋 ，师于訾毋 。庚午，围宋 ，门于桐门 。

（十·四）晋 荀 伐秦 ，报其侵也。

（十·五）卫侯 救宋 ，师于襄牛 。郑 子展 曰：“必伐卫 。不然，是不与楚 也。得罪于晋 ，又得罪于楚 ，国将若之何？”子驷 曰：“国病矣。”子展 曰：“得罪于二大国，必亡。病，不犹愈于亡乎？”诸大夫皆以为然。故郑 皇耳 帅师侵卫 ，楚 令也。孙文子 卜追之，献兆于定姜 。姜氏 问繇。曰：“兆如山陵，有夫出征，而丧其雄。”姜氏 曰：“征者丧雄，御寇之利也。大夫图之！”卫 人追之，孙蒯 获郑 皇耳 于犬丘 。

（十·六）秋七月，楚 子囊 、郑 子耳 侵我西鄂。还，围萧 。八月丙寅，克之。九月，子耳 侵宋 北鄙。

孟献子 曰：“郑 其有灾乎！师竞已甚。周 犹不堪竞，况郑 乎！有灾，其执政之三士乎！”

（十·七）莒 人间诸侯之有事也，故伐我东鄙。

（十·八）诸侯伐郑 ，齐 崔杼 使大子光 先至于师，故长于滕 。己酉，师于牛首 。

（十·九）初，子驷 与尉止 有争，将御诸侯之师，而黜其车。尉止获，又与之争。子驷 抑尉止 曰：“尔车非礼也。”遂弗使献。初，子驷 为田洫，司氏 、堵氏 、侯氏 、子师氏 皆丧田焉。故五族聚群不逞之人因公子之徒以作乱。

于是子驷 当国，子国 为司马，子耳 为司空，子孔 为司徒。冬十月戊辰，尉止 、司臣 、侯晋 、堵女父 、子师 仆帅贼以入，晨攻执政于西宫之朝，杀子驷 、子国 、子耳 ，劫郑伯 以如北宫 。子孔 知之，故不死。书曰“盗”，言无大夫焉。

子西 闻盗，不儆而出，尸而追盗。盗入于北宫 ，乃归，授甲，臣妾多逃，器用多丧。子产 闻盗，为门者，庀群司，闭府库，慎闭藏，完守备，成列而后出，兵车十七乘。尸而攻盗于北宫，子蟜 帅国人助之，杀尉止 、子师仆 ，盗众尽死。侯晋 奔晋 ，堵女父 、司臣 、尉翩 、司齐 奔宋 。

子孔 当国，为载书，以位序、听政辟。大夫、诸司、门子弗顺，将诛之。子产 止之，请为之焚书。子孔 不可，曰：“为书以定国，众怒而焚之，是众为政也，国不亦难乎？”子产 曰：“众怒难犯，专欲难成，合二难以安国，危之道也。不如焚书以安众，子得所欲，众亦得安，不亦可乎？专欲无成，犯众兴祸，子必从之！”乃焚书于仓门 之外，众而后定。

（十·十）诸侯之师城虎牢 而戍之，晋 师城梧 及制 ，士鲂 、魏绛 戍之。书曰“戍郑 虎牢 ”，非郑 地也，言将归焉。郑 及晋 平。

（十·十一）楚 子囊 救郑 。十一月，诸侯之师还郑 而南，至于阳陵 。楚 师不退。知武子 欲退，曰：“今我逃楚 ，楚 必骄，骄则可与战矣。”栾黡 曰：“逃楚 ，晋 之耻也。合诸侯以益耻，不如死。我将独进。”师遂进。己亥，与楚 师夹颍而军。

子蟜 曰：“诸侯既有成行，必不战矣。从之将退，不从亦退。退，楚 必围我。犹将退也，不如从楚 ，亦以退之。”宵涉颍 ，与楚 人盟。栾黡 欲伐郑 师，荀 不可，曰：“我实不能御楚 ，又不能庇郑 ，郑 何罪？不如致怨焉而还。今伐其师，楚 必救之。战而不克，为诸侯笑。克不可命，不如还也。”丁未，诸侯之师还，侵郑 北鄙而归。楚 人亦还。

（十·十二）王叔陈生 与伯舆 争政，王右伯舆 。王叔陈生 怒而出奔。及河 ，王复之，杀史狡 以说焉。不入，遂处之。晋侯 使士丐 平王室，王叔 与伯舆 讼焉。王叔 之宰与伯舆 之大夫瑕禽 坐狱于王庭，士丐 听之。王叔 之宰曰：“筚门闺窦之人而皆陵其上，其难为上矣。”瑕禽 曰：“昔平王 东迁，吾七姓从王，牲用喋，王赖之，而赐之骍旄之盟，曰：‘世世无失职。’若筚门闺窦，其能来东底乎？且王何赖焉？今自王叔 之相也，政以贿成，而刑放于宠。官之师旅，不胜其富，吾能无筚门闺窦乎？唯大国图之！下而无直，则何谓正矣？”范宣子 曰：“天子所右，寡君亦右之；所左，亦左之。”使王叔氏 与伯舆 合要，王叔氏 不能举其契。王叔 奔晋 。不书，不告也。单靖公 为卿士以相王室。

（襄公 十一年）

经

（十一·一）十有一年春王正月，作三军。

（十一·二）夏四月，四卜郊，不从，乃不郊。

（十一·三）郑 公孙舍之 帅师侵宋 。

（十一·四）公会晋侯 、宋公 、卫侯 、曹伯 、齐 世子光 、莒子 、邾子 、滕子 、薛伯 、杞伯 、小邾子 伐郑 。

（十一·五）秋七月己未，同盟于亳城 北。

（十一·六）公至自伐郑 。

（十一·七）楚子 、郑伯 伐宋 。

（十一·八）公会晋侯 、宋公 、卫侯 、曹伯 、齐 世子光 、莒子 、邾子 、滕子 、薛伯 、杞伯 、小邾子 伐郑 ，会于萧鱼 。

（十一·九）公至自会。

（十一·十）楚 人执郑 行人良霄 。

（十一·十一）冬，秦 人伐晋 。

传

（十一·一）十一年春，季武子 将作三军，告叔孙穆子 曰：“请为三军，各征其军。”穆子 曰：“政将及子，子必不能。”武子 固请之。穆子 曰：“然则盟诸？”乃盟诸僖 闳，诅诸五父之衢 。

正月，作三军，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三子各毁其乘。季氏 使其乘之人，以其役邑入者无征，不入者倍征。孟氏 使半为臣，若子若弟。叔孙氏 使尽为臣，不然不舍。

（十一·二）郑 人患晋 、楚 之故，诸大夫曰：“不从晋 ，国几亡。楚 弱于晋 ，晋 不吾疾也。晋 疾，楚 将辟之。何为而使晋 师致死于我？楚 弗敢敌，而后可固与也。”子展 曰：“与宋 为恶，诸侯必至，吾从之盟。楚 师至，吾又从之，则晋 怒殃。晋 能骤来，楚 将不能，吾乃固与晋 。”大夫说之，使疆埸之司恶于宋 。宋 向戌 侵郑 ，大获。子展 曰：“师而伐宋 可矣。若我伐宋 ，诸侯之伐我必疾，吾乃听命焉，且告于楚 。楚 师至，吾乃与之盟，而重赂晋 师，乃免矣。”夏，郑子展 侵宋 。

（十一·三）四月，诸侯伐郑 。己亥，齐 大子光 、宋 向戌 先至于郑 ，门于东门。其莫，晋 荀 至于西郊，东侵旧许 。卫 孙林公 侵其北鄙。六月，诸侯会于北林 ，师于向 。右还，次于琐 。围郑 ，观兵于南门，西济于济隧 。郑 人惧，乃行成。

秋七月，同盟于亳 。范宣子 曰：“不慎，必失诸侯。诸侯道敝而无成，能无贰乎？”乃盟。载书曰：“凡我同盟，毋蕴年，毋壅利，毋保奸，毋留慝，救灾患，恤祸乱，同好恶，奖王室。或间兹命，司慎、司盟，名山、名川，群神、群祀，先王、先公，七姓十二国之祖，明神殛之，俾失其民，队命亡氏，踣其国家。”

（十一·四）楚 子囊 乞旅于秦 。秦 右大夫詹 帅师从楚子 ，将以伐郑 。郑伯 逆之。丙子，伐宋 。

（十一·五）九月，诸侯悉师以复伐郑 ，郑 人使良霄 、大宰石 如楚 ，告将服于晋 ，曰：“孤以社稷之故，不能怀君。君若能以玉帛绥晋 ，不然，则武震以摄威之，孤之愿也。”楚 人执之。书曰“行人”，言使人也。诸侯之师观兵于郑 东门。郑 人使王子伯骈 行成。甲戌，晋 赵武 入盟郑伯 。冬十月丁亥，郑 子展 出盟晋侯 。十二月戊寅，会于萧鱼 。庚辰，赦郑 囚，皆礼而归之；纳斥候；禁侵掠。晋侯 使叔肸 告于诸侯。公使臧孙纥 对曰：“凡我同盟，小国有罪，大国致讨，苟有以藉手，鲜不赦宥，寡君闻命矣。”

郑 人赂晋侯 以师悝 、师触 、师蠲 ；广车、 车淳十五乘，甲兵备，凡兵车百乘；歌钟二肆，及其镈、磬；女乐二八。

晋侯 以乐之半赐魏绛 ，曰：“子教寡人和诸戎狄以正诸华，八年之中，九合诸侯，如乐之和，无所不谐，请与子乐之。”辞曰：“夫和戎狄，国之福也；八年之中，九合诸侯，诸侯无慝，君之灵也，二三子之劳也，臣何力之有焉？抑臣愿君安其乐而思其终也。诗 曰：‘乐只君子，殿天子之邦。乐只君子，福禄攸同。便蕃左右，亦是帅从。’夫乐以安德，义以处之，礼以行之，信以守之，仁以厉之，而后可以殿邦国、同福禄、来远人，所谓乐也。书 曰：‘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敢以此规。”公曰：“子之教，敢不承命？抑微子，寡人无以待戎，不能济河 。夫赏，国之典也，藏在盟府，不可废也。子其受之！”魏绛 于是乎始有金石之乐，礼也。

（十一·六）秦 庶长鲍 、庶长武 帅师伐晋 以救郑 。鲍 先入晋 地，士鲂 御之，少秦 师而弗设备。壬午，武 济自辅氏 ，与鲍 交伐晋 师。己丑，秦 、晋 战于栎 ，晋 师败绩，易秦 故也。

（襄公 十二年）

经

（十二·一）十有二年春王二月，莒 人伐我东鄙，围台 。

（十二·二）季孙宿 帅师救台 ，遂入郓 。

（十二·三）夏，晋侯 使士鲂 来聘。

（十二·四）秋九月，吴子 乘 卒。

（十二·五）冬，楚 公子贞 帅师侵宋 。

（十二·六）公如晋 。

传

（十二·一）十二年春，莒 人伐我东鄙，围台 。季武子 救台 ，遂入郓 ，取其钟以为公盘。

（十二·二）夏，晋 士鲂 来聘，且拜师。

（十二·三）秋，吴子 寿梦 卒，临于周庙 ，礼也。凡诸侯之衷，异姓临于外，同姓于宗庙，同宗于祖庙，同族于祢庙。是故鲁 为诸姬 ，临于周 庙；为邢 、凡 、蒋 、茅 、胙 、祭 ，临于周公 之庙。

（十二·四）冬，楚 子囊 、秦 庶长无地 伐宋 ，师于杨梁 ，以报晋 之取郑 也。

（十二·五）灵王 求后于齐 ，齐侯 问对于晏桓子 。桓子 对曰：“先王之礼辞有之。天子求后于诸侯，诸侯对曰：‘夫妇所生若而人，妾妇之子若而人。’无女而有姊妹及姑姊妹，则曰：‘先守某公之遗女若而人。’”齐侯 许婚。王使阴里 结之。

（十二·六）公如晋 朝，且拜士鲂 之辱，礼也。

（十二·七）秦嬴 归于楚 。楚 司马子庚 聘于秦 ，为夫人宁，礼也。

（襄公 十三年）

经

（十三·一）十有三年春，公至自晋 。

（十三·二）夏，取邿 。

（十三·三）秋九月庚辰，楚子 审 卒。

（十三·四）冬，城防 。

传

（十三·一）十三年春，公至自晋 ，孟献子 书劳于庙，礼也。

（十三·二）夏，邿 乱，分为三。师救邿 ，遂取之。凡书取，言易也；用大师焉曰灭；弗地曰入。

（十三·三）荀 、士鲂 卒，晋侯 搜于绵上 以治兵。使士丐 将中军，辞曰：“伯游 长。昔臣习于知伯 ，是以佐之，非能贤也。请从伯游 。”荀偃 将中军，士丐 佐之。使韩起 将上军，辞以赵武 。又使栾黡 ，辞曰：“臣不如韩起 ，韩起 愿上赵武 ，君其听之。”使赵武 将上军，韩起 佐之；栾黡 将下军，魏绛 佐之。新军无帅，晋侯 难其人，使其什吏率其卒乘官属，以从于下军，礼也。晋国 之民是以大和，诸侯遂睦。

君子曰：“让，礼之主也。范宣子 让，其下皆让，栾黡 为汏，弗敢违也。晋国 以平，剧赖之，刑善也夫！一人刑善，百姓休和，可不务乎！书 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其是之谓乎！周 之兴也，其诗 曰：‘仪刑文王 ，万邦作孚’，言刑善也。及其衰也，其诗 曰：‘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言不让也。世之治也，君子尚能而让其下，小人农力以其上，是以上下有礼，而谗慝黜远，由不争也，谓之懿德。及其乱也，君子称其功以加小人，小人伐其技以冯君子，是以上下无礼，乱虐并生，由争善也，谓之昏德。国家之敝，恒必由之。”

（十三·四）楚子 疾，告大夫曰：“不谷不德，少主社稷。生十年而丧先君，未及习师保之教训而应受多福，是以不德，而亡师于鄢 ；以辱社稷，为大夫忧，其弘多矣。若以大夫之灵，获保首领以殁于地，唯是春秋窀穸之事、所以从先君于祢庙者，请为‘灵’若‘厉’。大夫择焉。”莫对。及五命，乃许。秋，楚共王 卒。子囊 谋谥。大夫曰：“君有命矣。”子囊 曰：“君命以共 ，若之何毁之？赫赫楚国 ，而君临之，抚有蛮夷，奄征南海，以属诸夏，而知其过，可不谓共乎？请谥之‘共 ’。”大夫从之。

（十三·五）吴 侵楚 ，养由基 奔命，子庚 以师继之。养叔 曰：“吴 乘我丧，谓我不能师也，必易我而不戒。子为三覆以待我，我请诱之。”子庚 从之。战于庸浦 ，大败吴 师，获公子党 。君子以吴 为不吊，诗 曰：“不吊昊天，乱靡有定。”

（十三·六）冬，城防 。书事，时也。于是将早城，臧武仲 请俟毕农事，礼也。

（十三·七）郑 良霄 、大宰石 犹在楚 。石 言于子囊 曰：“先王卜征五年，而岁习其祥，祥习则行。不习，则增修德而改卜。今楚 实不竞，行人何罪？止郑 一卿，以除其偪，使睦而疾楚 ，以固于晋 ，焉用之？使归而废其使，怨其君以疾其大夫，而相牵引也，不犹愈乎？”楚 人归之。

（襄公 十四年）

经

（十四·一）十有四年春王正月，季孙宿 、叔老 会晋 士丐 、齐 人、宋 人、卫 人、郑 公孙虿 、曹 人、莒 人、邾 人、滕 人、薛 人、杞 人、小邾 人会吴 于向 。

（十四·二）二月乙未朔，日有食之。

（十四·三）夏四月，叔孙豹 会晋 荀偃 、齐 人、宋 人、卫 北宫括 、郑 公孙虿 、曹 人、莒 人、邾 人、滕 人、薛 人、杞 人、小邾 人伐秦 。

（十四·四）己未，卫侯 出奔齐 。

（十四·五）莒 人侵我东鄙。

（十四·六）秋，楚 公子贞 帅师伐吴 。

（十四·七）冬，季孙宿 会晋 士丐 、宋 华阅 、卫 孙林父 、郑 公孙虿 、莒 人、邾 人于戚 。

传

（十四·一）十四年春，吴 告败于晋 。会于向 ，为吴 谋楚 故也。范宣子 寮之不德也，以退吴 人。

执莒 公子务娄 ，以其通楚 使也。

将执戎子 驹支 ，范宣子 亲数诸朝，曰：“来！姜戎氏 ！昔秦 人迫逐乃祖吾离 于瓜州 ，乃祖吾离 被苫盖、蒙荆寒来归我先君，我先君惠公 有不腆之田，与女剖分而食之。今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盖言语漏泄，则职女之由。诘朝之事，尔无与焉。与，将执女。”对曰：“昔秦 人负恃其众，贪于土地，逐我诸戎。惠公 蠲其大德，谓我诸戎，是四岳 之裔胄也，毋是翦弃。赐我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嗥。我诸戎除翦其荆棘，驱其狐狸豺狼，以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于今不贰。昔文公 与秦 伐郑 ，秦 人窃与郑 盟而舍戍焉，于是乎有殽 之师。晋 御其上，戎亢其下，秦 师不复，我诸戎实然。譬如捕鹿，晋 人角之，诸戎掎之，与晋 踣之。戎何以不免？自是以来，晋 之百役，与我诸戎相继于时，以从执政，犹殽 志也，岂敢离逖？今官之师旅无乃实有所阙，以携诸侯而罪我诸戎！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言语不达，何恶之能为？不与于会，亦无瞢焉。”赋青蝇 而退。宣子 辞焉，使即协会，成恺悌也。

于是子叔齐子 为季武子 介以会，自是晋 人轻鲁 币而益敬其使。

（十四·二）吴子 诸樊 既除丧，将立季札 。季札 辞曰：“曹宣公 之卒也，诸侯与曹 人不义曹 君，将立子臧 。子臧 去之，遂弗为也，以成曹君 。君子曰‘能守节’。君，义嗣也，谁敢奸君，有国，非吾节也。札 虽不才，愿附于子臧 ，以无失节。”固立之，弃其室而耕，乃舍之。

（十四·三）夏，诸侯之大夫从晋侯 伐秦 ，以报栎 之役也。晋侯 待于竟，使六卿帅诸侯之师以进。及泾，不济。叔向 见叔孙穆子 ，穆子 赋匏有苦叶 ，叔向 退而具舟。鲁 人、莒 人先济。郑 子蟜 见卫 北宫懿子 曰：“与人而不固，取恶莫甚焉，若社稷何？”懿子 说。二子见诸侯之师而劝之济。济泾 而次。秦 人毒泾 上流，师人多死。郑 司马子蟜 帅郑 师以进，师皆从之，至于棫林 ，不获成焉。荀偃 令曰：“鸡鸣而驾，塞井夷灶，唯余马首是瞻。”栾黡 曰：“晋 国之命，未是有也。余马首欲东。”乃归。下军从之。左史谓魏庄子 曰：“不待中行伯 乎？”庄子 曰：“夫子命从帅，栾伯 ，吾帅也，吾将从之。从帅，所以待夫子也。”伯游 曰：“吾令实过，悔之何及！多遗秦 禽。”乃命大还。晋 人谓之“迁延之役。”栾黡 曰：“此役也，报栎 之败也。役又无功，晋 之耻也。吾有二位于戎 路，敢不耻乎？”与士鞅 驰秦 师，死焉。士鞅 反。栾黡 谓士丐 曰：“余弟不欲往，而子召之。余弟死，而子来，是而子杀余之弟也。弗逐，余亦将杀之。”士鞅 奔秦 。

于是齐 崔杼 、宋 华阅 、仲江 会伐秦 。不书，惰也。向 之会亦如之。卫 北宫括 不书于向 ，书于伐秦 ，摄也。

秦伯 问于士鞅 曰：“晋 大夫其谁先亡？”对曰：“其栾氏 乎！”秦伯 曰：“以其汰乎？”对曰：“然。栾黡 汰虐已甚，犹可以免，其在盈 乎！”秦伯 曰：“何故？”对曰：“武子 之德在民，如周 人之思召公 焉，爱其甘棠，况其子乎？栾黡 死，盈之善未能及人，武子 所施没矣，而黡 之怨实章，将于是乎在。”秦伯 以为知言，为之请于晋 而复之。

（十四·四）卫献公 戒孙文子 、宁惠子 食，皆服而朝，日旰不召，而射鸿于囿。二子从之，不释皮冠而与之言。二子怒。孙文子 如戚 ，孙蒯 入使。公饮之酒，使大师歌巧言 之卒章。大师辞。师曹 请为之。初，公有嬖妾，使师曹 诲之琴，师曹 鞭之。公怒，鞭师曹 三百。故师曹 欲歌之，以怒孙子 ，以报公。公使歌之，遂诵之。蒯 惧，告文子 。文子 曰：“君忌我矣，弗先，必死。”并帑于戚 而入，见蘧伯玉 ，曰：“君之暴虐，子所知也。大惧社稷之倾覆，将若之何？”对曰：“君制其国，臣敢奸之？虽奸之，庸知愈乎？”遂行，从近关出。

公使子蟜 、子伯 、子皮 与孙子盟于丘宫 ，孙子 皆杀之。四月己未，子展 奔齐 ，公如鄄 。使子行 请于孙子 ，孙子 又杀之。公出奔齐 ，孙氏 追之，败公徒于阿泽 ，鄄 人执之。

初，尹公佗 学射于庾公差 ，庾公差 学射于公孙丁 。二子追公，公孙丁 御公。子鱼 曰：“射为背师，不射为戮，射为礼乎？”射两 而还。

尹公佗 曰：“子为师，我则远矣。”乃反之。公孙丁 授公辔而射之，贯臂。

子鲜 从公。及竟，公使祝宗告亡，且告无罪。定姜 曰：“无神，何告？若有，不可诬也。有罪，若何告无？舍大臣而与小臣谋，一罪也。先君有冢卿以为师保，而蔑 之，二罪也。余以巾栉味君，而暴妾使余，三罪也。告亡而已，无告无罪！”公使厚成叔 吊于卫 ，曰：“寡君使瘠 ，闻君不抚社稷，而越在他竟，若之何不吊？以同盟之故，使瘠敢私于执事，曰：‘有君不吊，有臣不敏；君不赦宥，臣亦不帅职，增淫发泄，其若之何？’卫 人使大叔仪 对，曰：“群臣不佞，得罪于寡君。寡君不以即刑，而悼弃之，以为君忧。君不忘先君之好，辱吊群臣，又重恤之。敢拜君命之辱，重拜大贶。”厚孙 归，复命，语臧武仲 曰：“卫君 其必归乎！有大叔仪 以守，有母弟 以出。或抚其内，或营其外，能无归乎！”

齐 人以 寄卫侯 。及其复也，以 粮归。右宰谷 从而逃归，卫 人将杀之。辞曰：“余不说初矣。余狐裘而羔袖。”乃赦之。

卫 人立公孙剽 ，孙林父 、宁殖 相之，以听命于诸侯。卫侯 在 ，臧纥 如齐 唁卫侯 。卫侯 与之言，虐。退而告其人曰：“卫侯 其不得入矣。其言粪土也。亡而不变，何以复国？”子展 、子鲜 闻之，见臧纥 ，与之言，道。臧孙 说，谓其人曰：“卫君 必入。夫二子者，或挽之，或推之，欲无入，得乎？”

（十四·五）师归自伐秦 。晋侯 舍新军，礼也。成国不过半天子之军。周 为六军，诸侯之大者，三军可也。于是知朔 生盈 而死，盈 生六年而武子 卒，彘裘 亦幼，皆未可立也。新军无帅，故舍之。

（十四·六）师旷 侍于晋侯 。晋侯 曰：“卫 人出其君，不亦故？”对曰：“或者其君实甚。良君将赏善而刑淫，养民如子，盖之如天，容之如地；民奉其君，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其可出乎？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若困民之主，匮神乏祀，百姓绝望，社稷无主，将安用之？弗去何为？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有君而为之贰，使师保之，勿使过度。是故天子有公，诸侯有卿，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朋友，庶人、工商、皂隶、牧圉皆有亲昵，以相辅佐也。善则赏之，过则匡之，患则救之，失则革之。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补察其政。史为书，瞽为诗，工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庶人谤，商旅于市，百工献艺。故夏书 曰：‘遒人以木铎徇于路，官师相规，工执艺沈谏。’正月孟春，于是乎有之，谏失常也。天之爱民殃，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从其淫，而弃天地之性？必不然矣。”

（十四·七）秋，楚子 为庸浦 之役故，子囊 师于棠 ，以伐吴 。吴 人不出而还。子囊 殿，以吴 为不能而弗儆。吴 人自皋舟 之隘要而击之。楚 人不能相救，吴 人败之，获楚 公子宜谷 。

（十四·八）王使刘定公 赐齐侯 命，曰：“昔伯舅大公 右我先王，股肱周 室，师保万民。世胙大师，以表东海。王室之不坏，繄伯舅是赖。今余命女环 ，兹率舅氏之典，纂乃祖考，无忝乃旧。敬之哉！无废朕命！”

（十四·九）晋侯 问卫 故于中行献子 。对曰：“不如因而定之。卫 有君矣，伐之，未可以得志，而勤诸侯。史佚 有言曰：‘因重而抚之。’仲虺 有言曰：‘亡者侮之，乱者取之。推亡、固存，国之道也。’君其定卫 以待时乎！”

冬，会于戚 ，谋定卫 也。

（十四·十）范宣子 假羽毛于齐 而弗归，齐 人始贰。

（十四·十一）楚子 囊 还自伐吴 ，卒。将死，遗言谓子庚 ：“必城郢 ！”君子谓子囊 忠。君薨，不忘增其名；将死，不忘卫 社稷，可不谓忠乎？忠，民之望也。诗 曰：“行归于周 ，万民所望”，忠也。

（襄公 十五年）

经

（十五·一）十有五年春，宋公 使向戌 来聘。二月己亥，及向戌 盟于刘 。

（十五·二）刘夏 逆王后于齐 。

（十五·三）夏，齐侯 伐我北鄙，围成 。公救成 ，至遇 。

（十五·四）季孙宿 、叔孙豹 帅师城成 郛。

（十五·五）秋八月丁巳，日有食之。

（十五·六）邾 人伐我南鄙。

（十五·七）冬十有一月癸亥，晋侯 周 卒。

传

（十五·一）十五年春，宋 向戌 来聘，且寻盟。见孟献子 ，尤其室，曰：“子有令闻而美其室，非所望也。”对曰：“我在晋 ，吾兄为之。毁之重劳，且不敢间。”

（十五·二）官师从单靖公 逆王后于齐 。卿不行，非礼也。

（十五·三）楚 公子午 为令尹，公子罢戎 为右尹， 子冯 为大司马，公子橐师 为右司马，公子成 为左司马，屈到 为莫敖，公子追舒 为箴尹，屈荡 为连尹，养由基 为宫厩尹，以靖国人。君子谓楚 于是乎能官人。官人，国之急也。能官人，则民无觎心。诗 云：“嗟我怀人，寘彼周行”，能官人也。王及公、侯、伯、子、男，甸、采、卫大夫，各居其列，所谓周行也。

（十五·四）郑 尉氏 、司氏 之乱，其余盗在宋 。郑 人以子西 、伯有 、子产 之故，纳赂于宋 ，以马四十乘，与师茷 、师慧 。三月，公孙黑 为质焉。司城子罕 以堵女父 、尉翩 、司齐 与之，良司臣 而逸之，托诸季武子 ，武子 寘诸卞 。郑 人醢三人也。师慧 过宋 朝，将私焉。其相曰：“朝也。”慧 曰：“无人焉。”相曰：“朝也，何故无人？”慧 曰：“必无人焉。若犹有人，岂其以千乘之相易淫乐之蒙？必无人焉故也。”子罕闻之，固请而归之。夏，齐侯 围成 ，贰于晋 故也。于是乎城成 郛。

（十五·六）秋，邾 人伐我南鄙，使告于晋 。晋 将为会以讨邾 、莒 ，晋侯 有疾，乃止。冬，晋悼公 卒，遂不克会。

（十五·七）郑 公孙夏 如晋 奔丧，子蟜 送葬。

（十五·八）宋 人或得玉，献诸子罕 。子罕 弗受。献玉者曰：“以示玉人，玉人以为宝也，故敢献之。”子罕 曰：“我以不贪为宝，尔以玉为宝。若以与我，皆丧宝也，不若人有其宝。”稽首而告曰：“小人怀璧，不可以越乡，纳此以请死也。”子罕 寘诸其里，使玉人为之攻之，富而后使复其所。

（十五·九）十二月，郑 人夺堵狗 之妻，而归诸范氏 。

（襄公 十六年）

经

（十六·一）十有六年春王正月，葬晋悼公 。

（十六·二）三月，公会晋侯 、宋公 、卫侯 、郑伯 、曹伯 、莒子 、邾子 、薛伯 、杞伯 、小邾子 于溴梁 。戊寅，大夫盟。

（十六·三）晋 人执莒子 、邾子 以归。

（十六·四）齐侯 伐我北鄙。

（十六·五）夏，公至自会。

（十六·六）五月甲子，地震。

（十六·七）叔老 会郑伯 、晋 荀偃 、卫 宁殖 、宋 人伐许 。

（十六·八）秋，齐侯 伐我北鄙，围成 。

（十六·九）大雩。

（十六·十）冬，叔孙豹 如晋 。

传

（十六·一）十六年春，葬晋悼公 。平公 即位，羊舌肸 为傅，张君臣 为中军司马，祁奚 、韩襄 、栾盈 、士鞅 为公族大夫，虞丘书 为乘马御。改服、修官，烝于曲沃 。警守而下，会于溴梁 。命归侵田。以我故，执邾宣公 、莒犁比公 ，且曰“通齐 、楚 之使”。晋侯 与诸侯宴于温 ，使诸大夫舞，曰：“歌诗必类。”齐 高厚 之诗不类。荀偃 怒，且曰：“诸侯有异志矣。”使诸大夫盟高厚 ，高厚 逃归。于是叔孙豹 、晋 荀偃 、宋 向戌 、卫 宁殖 、郑 公孙虿 、小邾 之大夫盟，曰：“同讨不庭。”

（十六·二）许男 请迁于晋 。诸侯遂迁许 ，许 大夫不可，晋 人归诸侯。

郑 子蟜 闻将伐许 ，遂相郑伯 以从诸侯之师。穆叔 从公。齐子 帅师会晋 荀偃 。书曰“会郑伯 ”，为夷故也。

（十六·二）夏六月，次于棫林 。庚寅，伐许 ，次于函氏 。

（十六·三）晋 荀偃 、栾黡 帅师伐楚 ，以报宋 杨梁 之役。楚 公子格 帅师，及晋 师战于湛阪 。楚 师败绩。晋 师遂侵方城 之外，复伐许 而还。

（十六·四）秋，齐侯 围成 ，孟孺子速 徼之。齐侯 曰：“是好勇，去之以为之名。”速 遂塞海陉 而还。

（十六·五）冬，穆叔 如晋 聘，且言齐 故。晋 人曰：“以寡君之未禘祀，与民之未息，不然，不敢忘。”穆叔 曰：“以齐 人之朝夕释憾于敝邑之地，是以大请。敝邑之急，朝不及夕，引领西望曰：‘庶几乎！’比执豆间，恐无及也。”见中行献子 ，赋圻父 。献子 曰：“偃 知罪矣，敢不从执沈同恤社稷，而使鲁 及此？”见范宣子 ，赋鸿雁 之卒章。宣子 曰：“丐 在此，敢使鲁 无鸠乎？”

（襄公 十七年）

经

（十七·一）十有七年春王二月，庚午，邾子 牼 卒。

（十七·二）宋 人伐陈 。

（十七·三）夏，卫 石买 帅师伐曹 。

（十七·四）秋，齐侯 伐我北鄙，围桃 。高厚 帅师伐我北鄙，围防 。

（十七·五）九月，大雩。

（十七·六）宋 华臣 出奔陈 。

（十七·七）冬，邾 人伐我南鄙。

传

（十七·一）十七年春，宋 庄朝 伐陈 ，获司徒卬 ，卑宋 也。

（十七·二）卫 孙蒯 田于曹隧 ，饮马于重丘 ，毁其瓶。重丘 人闭门而诟之，曰：“亲逐而君，尔父为厉。是之不忧，而何以田为？”夏，卫 石买 、孙蒯 伐曹 ，取重丘 。曹 人愬于晋 。

（十七·三）齐 人以其未得志于我故，秋，齐侯 伐我北鄙，围桃 。高厚 围臧纥 于防 。师自阳关 逆臧孙 ，至于旅松 。郰叔纥 、臧畴 、臧贾 帅甲三百，宵犯齐 师，送之而复。齐 师去之。

齐 人获臧坚 ，齐侯 使夙沙卫 唁之，且曰“无死”。坚 稽首曰：“拜命之辱。抑君赐不终，姑又使其刑臣礼于士。”以杙抉其伤而死。

（十七·四）冬，邾 人伐我南鄙，为齐 故也。

（十七·五）宋 华阅 卒，华臣 弱皋比 之室，使贼杀其宰华吴 ，贼六人以铍杀诸卢门 合左师 之后。左师 惧，曰：“老夫无罪。”贼曰：“皋比 私有讨于吴 。”遂幽其妻，曰：“畀余而大璧。”宋公 闻之，曰：“臣 也不唯其宗室是暴，大乱宋 国之政，必逐之。”左师 曰：“臣 也，亦卿也。大臣不顺，国之耻也。不如盖之。”乃舍之。左师 为己短策，苟过华臣 之门，必骋。

十一月甲午，国人逐瘈狗。瘈狗入于华臣 氏，国人从之。华臣 惧，遂奔陈 。

（十七·六）宋 皇国父 为大宰，为平公 筑台，妨于农收。子罕 请俟农功之毕，公弗许。筑者讴曰：“泽门 之晳，实兴我役。邑中之黔，实慰我心。”子罕 闻之，亲执扑，以行筑者，而抶其不勉者，曰：“吾侪小人皆有阖庐以辟燥湿寒暑。今君为一台，而不速成，何以为役？”讴者乃止。或问其故。子罕 曰：“宋国 区区，而有诅有祝，祸之本也。”

（十七·七）齐 晏桓子 卒，晏婴 粗缞斩，苴绖、带、杖，菅屦，食鬻，居倚庐，寝苫，枕草。其老曰：“非大夫之礼也。”曰：“唯卿为大夫。”

（襄公 十八年）

经

（十八·一）十有八年春，白狄 来。

（十八·二）夏，晋 人执卫 行人石买 。

（十八·三）秋，齐 师伐我北鄙。

（十八·四）冬十月，公会晋侯 、宋公 、卫侯 、郑伯 、曹伯 、莒子 、邾子 、滕子 、薛伯 、杞伯 、小邾子 同围齐 。

（十八·五）曹伯 负刍 卒于师。

（十八·六）楚 公子午 帅师伐郑 。

传

（十八·一）十八年春，白狄 始来。

（十八·二）夏，晋 人执卫 行人石买 于长子 ，执孙蒯 于纯留 ，为曹 故也。

（十八·三）秋，齐侯 伐我北鄙。中行献子 将伐齐 ，梦与厉公 讼，弗胜。公以戈击之，首队于前，跪而戴之，奉之以走，见梗阳 之巫皋 。他日，见诸道，与之言，同。巫曰：“今兹主必死。若有事于东方，则可以逞。”献子 许诺。

晋侯 伐齐 ，将济河 ，献子 以朱丝系玉二瑴，而祷曰：“齐环 怙恃其险，负其众庶，弃好背盟，陵虐神主。曾臣彪 将率诸侯以讨焉，其官臣偃 实先后之。苟捷有功，无作神羞，官臣偃 无敢复济。唯尔有神裁之。”沈玉而济。

冬十月，会于鲁济 ，寻溴梁 之言，同伐齐 。齐侯 御诸平阴 ，堑防门 而守之，广里。夙沙卫 曰：“不能战，莫如守险。”弗听。诸侯之士门焉，齐 人多死。范宣子 告析文子 ，曰：“吾知子，敢匿情乎？鲁 人、莒 人皆请以车千乘自其乡入，既许之矣。若入，君必失国。子盍图之！”子家 以告公。公恐。晏婴 闻之，曰：“君固无勇，而又闻是，弗能久矣。”

齐侯 登巫山 以望晋 师。晋 人使司马斥山泽之险，虽所不至，必旆而疏陈之。使乘车者左实右伪，以旆先，舆曳柴而从之。齐侯 见之，畏其众也，乃脱归。丙寅晦，齐 师夜遁。师旷 告晋侯 曰：“鸟乌之声乐，齐 师其遁。”邢伯 告中行伯 曰：“有班马之声，齐 师其遁。”叔向 告晋侯 曰：“城上有乌，齐师 其遁。”

十一月丁卯朔，入平阴 ，遂从齐 师。夙沙卫 连大车以塞隧而殿。殖绰 、郭最 曰：“子殿国师，齐 之辱也。子姑先乎！”乃代之殿。卫 杀马于隘以塞道。晋州绰 及之，射殖绰 ，中肩，两矢夹脰，曰：“止，将为三军获；不止，将取其衷。”顾曰：“为私誓。”州绰 曰：“有如日！”乃弛弓而自后缚之。其右具丙 亦舍兵而缚郭最 ，皆衿甲而缚，坐于中军之鼓下。

晋 人欲逐归者，鲁 、卫 请攻险。己卯，荀偃 、士丐 以中军克京兹 。乙酉，魏绛 、栾盈 以下军克邿 ；赵武 、韩起 以上军围卢 ，弗克。十二月戊戌，及秦周 ，伐雍门 之萩。范鞅 门于雍门 ，其御追喜 以戈杀犬于门中；孟庄子 斩其橁以为公琴。己亥，焚雍门 及西郭、南郭。刘难 、士弱 率诸侯之师焚申池 之竹木。壬寅，焚东郭、北郭，范鞅 门于扬门 。州绰 门于东阊 ，左骖迫，还于东门中，以枚数阖。齐侯 驾，将走邮棠 。大子与郭荣 扣马，曰：“师速而疾，略也。将退矣，君何惧焉？且社稷之主不可以轻，轻则失众。君必待之！”将犯之。大子抽剑断鞅，乃止。甲辰，东侵及潍，南及沂 。

（十八·四）郑 子孔 欲去诸大夫，将叛晋 而起楚 师以去之。使告子庚 ，子庚 弗许。楚子 闻之，使杨 豚尹宜 告子庚 曰：“国人谓不谷主社稷而不出师，死不从礼。不谷即位，于今五年，师徒不出，人其以不谷为自逸而忘先君之业矣。大夫图之，其若之何？”子庚 叹曰：“君王其谓午 怀安乎！吾以利社稷也。”见使者，稽首而对曰：“诸侯方睦于晋 ，臣请尝之。若可，君而继之。不可，收师而退，可以无害，君亦无辱。”

子庚 帅师治兵于汾 。于是子蟜 、伯有 、子张 从郑伯 伐齐 ，子孔 、子展 、子西 守。二子知子孔 之谋，完守入保。子孔 不敢会楚 师。

楚 师伐郑 ，次于鱼陵 。右师城上棘 ，遂涉颍 。次于旃然 。旃子冯 、公子格 率锐师侵费滑 、胥靡 、献于 、雍梁 ，右回梅山 ，侵郑 东北，至于虫牢 而反。子庚 门于纯门 ，信于城下而还，涉于鱼齿 之下。甚雨及之。楚 师多冻，役徒几尽。晋 人闻有楚 师，师旷 曰：“不害。吾骤歌北风，又歌南风，南风不竞，多死声。楚 必无功。”董叔 曰：“天道多在西北。南师不时，必无功。”叔向 曰：“在其君之德也。”

（襄公 十九年）

经

（十九·一）十有九年春王正月，诸侯盟于祝柯 。晋 人执邾子 。

（十九·二）公至自伐齐 。

（十九·三）取邾 田，自漷水 。

（十九·四）季孙宿 如晋 。

（十九·五）葬曹成公 。

（十九·六）夏，卫 孙林父 帅师伐齐 。

（十九·七）秋七月辛卯，齐侯 环 卒。

（十九·八）晋 士丐 帅师侵齐 ，至谷，闻齐侯 卒，乃还。

（十九·九）八月丙辰，仲孙蔑 卒。

（十九·十）齐 杀其大夫高厚 。

（十九·十一）郑 杀其大夫公子嘉 。

（十九·十二）冬，葬齐灵公 。

（十九·十三）城西郛。

（十九·十四）叔孙豹 会晋 士丐 于柯 。

（十九·十五）城武城 。

传

（十九·一）十九年春，诸侯还自沂 上，盟于督扬 ，曰：“大毋侵小。”执邾悼公 ，以其伐我故。遂次于泗 上，疆我田，取邾 田，自漷水 归之于我。

晋侯 先归。公享晋 六卿于蒲圃 ，赐之三命之服；军尉、司马、司空、舆尉、候奄皆受一命之服；贿荀偃 束锦、加璧、乘马，先吴寿梦 之鼎。

荀偃 瘅疽，生疡于头。济河 ，及着雍 ，病，目出。大夫先归者皆反。士丐 请见，弗内。请后，曰：“郑 甥可。”二月甲寅，卒，而视，不可含。宣子 盥而抚之，曰：“事吴 敢不如事主！”犹视。栾怀子 曰：“其为未卒事于齐 故也乎？”乃复抚之曰：“主苟终，所不嗣灶齐 者，有如河 ！”乃瞑，受含。宣子 出，曰：“吾浅之为丈夫也。”

（十九·二）晋 栾鲂 帅师从卫 孙文子 伐齐 。

（十九·三）季武子 如晋 拜师，晋侯 享之。范宣子 为政，赋黍苗 。季武子 兴，再拜稽首，曰：“小国之仰大国也，如百谷之仰膏雨焉。若常膏之，其天下辑睦，岂唯敝邑？”赋六月 。

（十九·四）季武子 以所得于齐 之兵作林钟而铭鲁 功焉。臧武仲 谓季孙 曰：“非礼也。夫铭，天子令德，诸侯言时计功，大夫称伐。今称伐，则下等也；计功，则借人也；言时，则妨民多矣，何以为铭？且夫大伐小，取其所得，以作彝器，铭其功烈，以示子孙，昭明德而惩无礼也。今将借人之力以救其死，若之何铭之？小国幸于大国，而昭所获焉以怒之，亡之道也。”

（十九·五）齐侯 娶于鲁 ，曰颜懿姬 ，无子。其侄鬷声姬 ，生光 ，以为大子。诸子仲子 、戎子 ，戎子 嬖。仲子 生牙 ，属诸戎子 。戎子 请以为大子，许之。仲子 曰：“不可。废常，不祥；间诸侯，难。光 之立也，列于诸侯矣。今无故而废之，是专黜诸侯，而以难犯不祥也。君必悔之。”公曰：“在我而已。”遂东大子光 。使高厚 傅牙 ，以为大子，夙沙卫 为少傅。齐侯 疾，崔杼 微逆光 ，疾病而立之。光 杀戎子 ，尸诸朝，非礼也。妇人无刑。虽有刑，不在朝市。

夏五月壬辰晦，齐灵公 卒。庄公 即位。执公 子牙 于句渎之丘 。以夙沙卫 易己，卫 奔高唐 以叛。

（十九·六）晋 士丐 侵齐 ，及谷 ，闻丧而还，礼也。

（十九·七）于四月丁未，郑 公孙虿 卒，赴于晋 大夫。范宣子 言于晋侯 ，以其善于伐秦 也。六月，晋侯 请于王，王追赐之大路，使以行，礼也。

（十九·八）秋八月，齐 崔杼 杀高厚 于洒蓝 ，而兼其室。书曰“齐 杀其大夫，”从君于昏也。

（十九·九）郑 子孔 之为政也专，国人患之，乃讨西宫之难与纯门 之师。子孔 当罪，以其甲及子革 、子良氏 之甲守。甲辰，子展 、子西 率国人伐之，杀子孔 而分其室。书曰“郑 杀其大夫”，专也。

子然 、子孔 ，宋子 之子也；士子孔 ，圭妫 之子也。圭妫 之班亚宋子 ，而相亲也；二子孔 亦相亲也。僖 之四年，子然 卒；简 之元年，士子孔 卒。司徒孔 实相子革 、子良 之室，三室如一，故及于难。子革 、子良 出奔楚 。子革 为右尹。郑 人使子展 当国，子西 听政，立子产 为卿。

（十九·十）齐 庆封 围高唐 ，弗克。冬十一月，齐侯 围之。见卫 在城上，号之，乃下。问守备焉，以无备告。揖之，乃登。闻师将傅，食高唐 人。殖绰 、工偻会 夜缒纳师，醢卫 于军。

（十九·十一）城西郛，惧齐 也。

（十九·十二）齐 及晋 平，盟于大隧 。故穆叔 会范宣子 于柯 。穆叔 见叔向 ，赋载驰 之四章。叔向 曰：“肸 敢不承命！”穆叔 归，曰：“齐 犹未也，不可以不惧。”乃城武城 。

（十九·十三）卫 石共子 卒，悼子 不哀。孔成子 曰：“是谓蹶其本，必不有其宗。”

（襄公 二十年）

经

（二十·一）二十年春王正月辛亥，仲孙速 会莒 人盟于向 。

（二十·二）夏六月庚申，公会晋侯 、齐侯 、宋公 、卫侯 、郑伯 、曹伯 、莒子 、邾子 、滕子 、薛伯 、杞伯 、小邾子 盟于澶渊 。

（二十·三）秋，公至自会。

（二十·四）仲孙速 帅师伐邾 。

（二十·五）蔡 杀其大夫公子燮 。蔡 公子履 出奔楚 。

（二十·六）陈侯 之弟黄 出奔楚 。

（二十·七）叔老 如齐 。

（二十·八）冬十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二十·九）季孙宿 如宋 。

传

（二十·一）二十年春，及莒 平。孟庄子 会莒 人盟于向 ，督扬 之盟故也。

（二十·二）夏，盟于澶渊 ，齐 成故也。

（二十·三）邾 人骤至，以诸侯之迂能报也。秋，孟庄子 伐邾 以报之。

（二十·四）蔡 公子燮 欲以蔡 之晋 ，蔡 人杀之。公子履 ，其母弟也，故出奔楚 。

陈 庆虎 、庆寅 畏公子黄 之偪，愬诸楚 曰：“与蔡司马 同谋。”楚 人以为讨，公子黄 出奔楚 。初，蔡文侯 欲事晋 ，曰：“先君与于践土 之盟，晋 不可弃，且兄弟也。”畏楚 ，不能行而卒。楚 人使蔡 无常，公子燮 求从先君以利蔡 ，不能而死。书曰“蔡 杀其大夫公子燮 ”，言不与民同欲也；“陈侯 之弟黄 出奔楚 ”，言非其罪也。公子黄 将出奔，呼于国曰：“庆氏 无道，求专陈国 ，暴蔑其君，而去其亲，五年不灭，是无天也。”

（二十·五）齐子 初聘于齐 ，礼也。

（二十·六）冬，季武子 如宋 ，报向戌 之聘也。褚师段 逆之以受享，赋常棣 之七章以卒。宋 人重贿之。归，复命，公享之，赋鱼丽 之卒章。公赋南山有台 。武子 去所，曰：“臣不堪也。”

（二十·七）卫 宁惠子 疾，召悼子 曰：“吾得罪于君，悔而无及也。名藏在诸侯之策，曰‘孙林父 、宁殖 出其君’。君入，则掩之。若能掩之，则吾子也。若不能，犹有鬼神，吾有馁而已，不来食矣。”悼子 许诺，惠子 遂卒。

（襄公 二十一年）

经

（二一·一）二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公如晋 。

（二一·二）邾 庶其 以漆 、闾丘 来奔。

（二一·三）夏，公至自晋 。

（二一·四）秋，晋 栾盈 出奔楚 。

（二一·五）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

（二一·六）冬十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二一·七）曹伯 来朝。

（二一·八）公会晋侯 、齐侯 、宋公 、卫侯 、郑伯 、曹伯 、莒子 、邾子 于商任 。

传

（二一·一）二十一年春，公如晋 ，拜师及取邾 田也。

（二一·二）邾 庶其 以漆 、闾丘 来奔，季武子 以公姑姊妻之，皆有赐于其从者。于是鲁 多盗。季孙 谓臧武仲 曰：“子盍诘盗？”武仲 曰：“不可诘也。纥 又不能。”季孙 曰：“我有四封，而诘其盗，何故不可？子为司寇，将盗是务去，若之何不能？”武仲 曰：“子召外盗而大礼焉，何以止吾盗？子为正卿，而来外盗；使纥 去之，将何以能？庶其 窃邑于邾 以来，子以姬氏 妻之，而与之邑。其从者皆有赐焉。若大盗礼焉以君之姑姊与其大邑，其次皁牧舆马，其小者衣裳剑带，是赏盗也。赏而去之，其或难焉。纥 也闻之：在上位者洒濯其心，壹以待人；轨度其信，可明征也，而后可以治人。夫上之所为，民之归也。上所不为，而民或为之，是以加刑罚焉，而莫敢不惩。若上之所为，而民亦为之，乃其所也，又可禁乎？夏书 曰：‘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惟帝念功’，将谓由己壹也。信由己台，而后功可念也。”

庶其 非卿也，以地来，虽贱，必书，重地也。

（二一·三）齐侯 使庆佐 为大夫，复讨公子牙 之党，执公子买 于句渎之丘 。公子鉏 来奔。叔孙 还奔燕 。

（二一·四）夏，楚子 庚卒。楚子 使薳子冯 为令尹，访于申叔豫 。叔豫 曰：“国多宠而王弱，国不可为也。”遂以疾辞。方暑，阙地，下冰而床焉。重茧，衣裘，鲜食而寝。楚子 使医视之。复曰：“瘠则殃，而血气未动。”乃使子南 为令尹。

（二一·五）栾桓子 娶于范宣子 ，生怀子 。范鞅 以其亡也，怨栾氏 ，故与栾盈 为公族大夫而不相能。桓子 卒，栾祁 与其老州宾 通，几亡室矣。怀子 患之。祁 惧其讨也，愬诸宣子 曰：“盈 将为乱，以范氏 为死桓主 而专政矣，曰：‘吾父逐鞅 也，不怒而以宠报之，又与吾同官而专之。吾父死而益富。死吾父而专于国，有死而已，吾蔑 从之矣。’其谋如是，惧害于主，吾不敢不言。”范鞅 为之征。怀子 好施，士多归之。宣子 畏其多士也，信之。怀子 为下卿，宣子 使城着 而遂逐之。秋，栾盈 出奔楚 。宣子 杀箕遗 、黄渊 、嘉父 、司空靖 、邴豫 、董叔 、邴师 、申书 、羊舌虎 、叔罴 ，囚伯华 、叔向 、籍偃 。

人谓叔向 曰：“子离于罪，其为不知乎？”叔向 曰：“与其死亡若何？诗 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岁’，知也。”

乐王鲋 见叔向 ，曰：“吾为子请。”叔向 弗应。出，不拜。其人皆咎叔向 。叔向 曰：“必祁大夫 。”室老闻之，曰：“乐王鲋 言于君，无不行，求赦君子，吾子不许。祁大夫 所不能也，而曰必由之，何也？”叔向 曰：“乐王鲋 ，从君者也，何能行？祁大夫 外举不弃雠，内举不失亲，其独遗我乎？诗 曰：‘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夫子觉者也。”

晋侯 问叔向 之罪于乐王鲋 。对曰：“不弃其亲，其有焉。”于是祁奚 老矣，闻之，乘驲而见宣子 ，曰：“诗 曰：‘惠我无疆，子孙保之。’书 曰：‘圣有谟勋，明征定保。’夫谋而鲜过、惠训不倦者，叔向 有焉，社稷之固也，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今壹不免其身，以弃社稷，不亦惑乎？鲧 殛而禹 兴；伊尹 放大甲 而相之，卒无怨色；管 、蔡 为戮，周公 右王。若之何其以虎 也弃社稷？子为善，谁敢不勉？多杀何为？”宣子 说，与之乘，以言诸公而免之。不见叔向 而归，叔向 亦不告免焉而朝。

初，叔向 之母妒叔虎 之母美而不使，其子皆谏其母。其母曰：“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彼美，余惧其生龙蛇以祸女。女敝族也。国多大宠，不仁人间之，不亦难乎？余何爱焉？”使往视寝，生叔虎 ，美而有勇力，栾怀子 嬖之，故羊舌氏 之族及于难。

栾盈 过于周 ，周 西鄙掠之。辞于行人曰：“天子陪臣盈 得罪于王之守臣，将逃罪。罪重于郊甸，无所伏窜，敢布其死：昔陪臣书 能输力于王室，王施惠焉。其子黡 不能保任其父之劳。大君若不弃书 之力，亡臣犹有所逃。若弃书 之力，而思黡 之罪，臣戮余也，将归死于尉氏 ，不敢还矣。敢布四体，唯大君命焉。”王曰：“尤而效之，其又甚焉。”使司徒禁掠栾氏 者，归所取焉，使候出诸 辕 。

（二一·六）冬，曹武公 来朝，始见也。

（二一·七）会于商任 ，锢栾氏 也。齐侯 、卫侯 不敬。叔向 曰：“二君者必不免。会朝，礼之经也；礼，政之舆也；政，身之守也。怠礼，失政；失政，不立，是以乱也。”

（二一·八）知起 、中行喜 、州绰 、邢蒯 出奔齐 ，皆栾氏 之党也。乐王鲋 谓范宣子 曰：“盍反州绰 、邢蒯 ？勇士也。”宣子 曰：“彼栾氏 之勇也，余何获焉？”王鲋 曰：“子为彼栾氏 ，乃亦子之勇也。”

齐庄公 朝，指殖绰 、郭最 曰：“是寡人之雄也。”州绰 曰：“君以为雄，谁敢不雄？然臣不敏，平阴 之役，先二子鸣。”庄公 为勇爵，殖绰 、郭最 欲与焉。州绰 曰：“东闾 之役，臣左骖迫，还于门中，识其枚数，其可以与于此乎？”公曰：“子为晋 君也。”对曰：“臣为隶新，然二子者，譬于禽兽，臣食其肉而寝处其皮矣。”

（襄公 二十二年）

经

（二二·一）二十有二年春王正月，公至自会。

（二二·二）夏四月。

（二二·三）秋七月辛酉，叔老 卒。

（二二·四）冬，公会晋侯 、齐侯 、宋公 、卫侯 、郑伯 、曹伯 、莒子 、邾子 、薛伯 、杞伯 、小邾子 于沙随 。

（二二·五）公至自会。

（二二·六）楚 杀其大夫公子追舒 。

传

（二二·一）二十二年春，臧武仲 如晋 。雨，过御叔 。御叔 在其邑，将饮酒，曰：“焉用圣人？我将饮酒而已。雨行，何以圣为？”穆叔 闻之，曰：“不可使也，而傲使人，国之蠹也。”令倍其赋。

（二二·二）夏，晋 人征朝于郑 。郑 人使少正公孙侨 对曰：“在晋 先君悼公 九年，我寡君于是即位。即位八月，而我先大夫子驷 从寡君以朝于执事，执事不礼于寡君，寡君惧。因是行也，我二年六月朝于楚 ，晋 是以有戏 之役。楚 人犹竞，而申礼于敝邑。敝邑欲从执事而惧为大尤，曰：‘晋 其谓我不共有礼？’是以不敢携贰于楚 。我四年三月，先大夫子蟜 又从寡君以观衅于楚 ，晋 于是乎有萧鱼 之役。谓我敝邑，迩在晋国 ，譬诸草木，吾臭味也，而何敢差池？楚 亦不竞，寡君尽其土实，重之以宗器，以受齐 盟。遂帅群臣随 于执事，以会岁终。贰于楚 者子侯 、石盂 ，归而讨之。溴梁 之明年，子蟜 老矣，公孙夏 从寡君以朝于君，见于尝酎，与执燔焉。间二年，闻君将靖东夏四月，又朝以听事期。不朝之间，无岁不聘，无役不从。以大国政令之无常，国家罢病，不虞荐至，无日不惕，岂敢忘职？大国若安定之，其朝夕在庭，何辱命焉？若不恤其患而以为口实，其无乃不堪任命而翦为仇雠？敝邑是惧，其敢忘君命？委诸执事，执事实重图之。”

（二二·三）秋，栾盈 自楚 适齐 。晏平仲 言于齐侯 曰：“商任 之会，受命于晋 。今纳栾氏 ，将安用之？小所以事大，信也。失信，不立。君其图之。”弗听。退告陈文子 曰：“君人执信，臣人执共。忠、信、笃、敬，上下同之，天之道也。君自弃也，弗能久矣。”

（二二·四）九月，郑 公孙黑肱 有疾，归邑于公，召室老、宗人立段 ，而使黜官、薄祭。祭以特羊，殷以少牢，足以共祀，尽归其余邑，曰：“吾闻之：生于乱世，贵而能贫，民无求焉，可以后亡。敬共事君与二三子。生在敬戒，不在富也。”己巳，伯张 卒。君子曰：“善戒。诗 曰：‘慎尔侯度，用戒不虞’，郑 子张 其有焉。”

（二二·五）冬，会于沙随 ，复锢栾氏 也。

栾盈 犹在齐 。晏子 曰：“祸将作矣。齐 将伐晋 ，不可以不惧。”

（二二·六）楚 观起 有宠于令尹子南 ，未益禄而有马数十乘。楚 人患之，王将讨焉。子南 之子弃疾 为王御士，王每见之，必泣。弃疾 曰：“君三泣臣矣，敢问谁之罪也？”王曰：“令尹之不能，尔所知也。国将讨焉，尔其居乎？”对曰：“父戮子居，君焉用之？泄命重刑，臣亦不为。”王遂杀子南 于朝， 观起 于四竟。

子南 之臣谓弃疾 ：“请徙子尸于朝。”曰：“君臣有礼，唯二三子。”三日，弃疾 请尸。王许之。既葬，其徒曰：“行乎？”曰：“吾与杀吾父，行将焉入？”曰：“然则臣王乎？”曰：“弃父事雠，吾弗忍也。”遂缢而死。

复使薳子冯 为令尹，公子齮 为司马，屈建 为莫敖。有宠于薳子 者八人，皆无禄而多马。他日朝，与申叔豫 言，弗应而退。从之，入于人中。又从之，遂归。退朝，见之，曰：“子三困我于朝，吾惧，不敢不见。吾过，子姑告我，何疾我也？”对曰：“吾不免是惧，何敢告子？”曰：“何故？”对曰：“昔观起 有宠于子南 ，子南 得罪，观起 车裂，何故不惧？”自御而归，不能当道。至，谓八人者曰：“吾见申叔 ，夫子所谓生死而肉骨也。知我者如夫子则可；不然，请止。”辞八人者，而后王安之。

（二二·七）十二月，郑 游眅 将归晋 ，未出竟，遭逆妻者，夺之，以馆于邑。丁巳，其夫攻子明 ，杀之，以其妻行。子展 废良 而立大叔 ，曰：“国卿，君之贰也，民之主也，不可以苟。请舍子明 之类。求亡妻者，使复其所。使游氏 勿怨。”曰：“无昭恶也。”

（襄公 二十三年）

经

（二三·一）二十有三年春王二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二三·二）三月己巳，杞伯丐 卒。

（二三·三）夏，邾 畀我 来奔。

（二三·四）葬杞孝公 。

（二三·五）陈 杀其大夫庆虎 及庆寅 。

（二三·六）陈侯 之弟黄 自楚 归于陈 。

（二三·七）晋 栾盈 复入于晋 ，入于曲沃 。

（二三·八）秋，齐侯 伐卫 ，遂伐晋 。

（二三·九）八月，叔孙豹 帅师救晋 ，次于雍榆 。

（二三·十）己卯，仲孙速 卒。

（二三·十一）冬十月乙亥，臧孙纥 出奔邾 。

（二三·十二）晋 人杀栾盈 。

（二三·十三）齐侯 袭莒 。

传

（二三·一）二十三年春，杞孝公 卒，晋悼夫人 丧之。平公 不彻乐，非礼也。礼，为邻国阙。

（二三·二）陈侯 如楚 ，公子黄 愬二庆 于楚 ，楚 人召之。使庆乐 往，杀之。庆氏 以陈 叛。夏，屈建 从陈侯 围陈 。陈 人城，板队而杀人。役人相命，各杀其长，遂杀庆虎 、庆寅 。楚 人纳公子黄 。君子谓庆氏 不义，不可肆也。故书 曰：“惟命不于常。”

（二三·三）晋 将嫁女于吴 ，齐侯 使析归父 媵之，以藩载栾盈 及其士，纳诸曲沃 。栾盈 夜见胥午 而告之。对曰：“不可。天之所废，谁能兴之？子必不免。吾非爱死也，知不集也。”盈 曰：“虽然，因子而死，吾无悔矣。我实不天，子无咎焉。”许诺。伏之而觞曲沃 人，乐作，午 言曰：“今也得栾孺子 何如？”对曰：“得主而为之死，犹不死也。”皆叹，有泣者。爵行，又言。皆曰：“得主，何贰之有！”盈出，遍拜之。

四月，栾盈 帅曲沃 之甲，因魏献子 ，以昼入绛 。初，栾盈 佐魏庄子 于下军，献子 私焉，故因之。赵氏 以原 、屏 之难怨栾氏 。韩 、赵 方睦。中行氏 以伐秦 之役怨栾氏 ，而固与范氏 和亲。知悼子 少，而听于中行氏 。程郑 嬖于公。唯魏氏 及七舆大夫与之。

乐王鲋 侍坐于范宣子 。或告曰：“栾氏 至矣。”宣子 惧。桓子 曰：“奉君以走固宫 ，必无害也。且栾氏 多怨，子为政，栾氏 自外，子在位，其利多矣。既有利权，又执民柄，将何惧焉？栾氏 所得，其唯魏氏 乎，而可强取也。夫克乱在权，子无懈矣！”

公有姻丧，王鲋 使宣子 墨缞冒绖，二妇人辇以如公，奉公以如固宫 。范鞅 逆魏舒 ，则成列既乘，将逆栾氏 矣。趋进，曰：“栾氏 帅贼以入，鞅 之父与二三子在君所矣，使鞅 逆吾子。鞅 请骖乘。”持带，遂超乘。右抚剑，左援带，命驱之出。仆请，鞅 曰：“之公。”宣子 逆诸阶，执其手，赂之以曲沃 。

初，斐豹 ，隶也，著于丹书。栾氏 之力臣曰督戎 ，国人惧之。斐豹 谓宣子 曰：“苟焚丹书，我杀督戎 。”宣子 喜，曰：“而杀之，所不请于君焚丹书者，有如日！”乃出豹 而闭之。督戎 从之。逾隐而待之，督戎 逾入，豹 自后击而杀之。

范氏 之徒在台后，栾氏 乘公门。宣子 谓鞅曰：“矢及君屋，死之！”鞅 用剑以帅卒，栾氏 退，摄车从之。遇栾乐 ，曰：“乐 免之。死，将讼女于天。”乐 射之，不中；又注，则乘槐本而覆。或以戟钩之，断肘而死。栾鲂 伤。栾盈 奔曲沃 。晋 人围之。

（二三·四）秋，齐侯 伐卫 。先驱，谷荣 御王孙挥 ，召扬 为右；申驱，成秩 御莒恒 ，申鲜虞 之傅挚 为右。曹开 御戎，晏父戎 为右。贰广，上之登 御邢公 ，卢蒲癸 为右；启，牢成 御襄罢师 ，狼蘧疏 为右；胠，商子车 御侯朝 ，桓跳 为右；大殿，商子游 御夏之御寇 ，崔如 为右；烛庸之越 驷乘。自卫 将遂伐晋 。

晏平仲 曰：“君恃勇力，以伐盟主。若不济，国之福也。不德而有功，忧必及君。”崔杼 谏曰：“不可。臣闻之：小国间大国之败而毁焉，必受其咎。君其图之。”弗听。陈文子 见崔武子 ，曰：“将如君何？”武子 曰：“吾言于君，君弗听也。以为盟主，而利其难。群臣若急，君于何有？子姑止之。”文子 退，告其人曰：“崔子 将死乎！谓君甚而又过之，不得其死。过君以义，犹自抑也，况以恶乎？”

齐侯 遂伐晋 ，取朝歌 。为二队，入孟门 ，登大行 。张武军于荧庭 ，戍郫邵，封少水 ，以报平阴 之役，乃还。赵胜 帅东阳 之师以追之，获晏牦。八月，叔孙豹 帅师救晋 ，次于雍榆 ，礼也。

（二三·五）季武子 无适子，公弥 长，而爱悼子 ，欲立之。访于申丰 曰：“弥 与纥 ，吾皆爱之，欲择才焉而立之。”申丰 趋退，归，尽室将行。他日，又访焉。对曰：“其然，将具敝车而行。”乃止。访于臧纥 。臧纥 曰：“饮我酒，吾为子立之。”季氏 饮大夫酒，臧纥 为客。既献，臧孙 命北面重席，新樽絜之。召悼子 ，降逆之。大夫皆起及乃旅而召公鉏 ，使与之齿。季孙 失色。

季氏 以公鉏 为马正，愠而不出。闵子马 见之，曰：“子无然。祸福无门，唯人所召。为人子者，患不孝不患无所。敬共父命，何常之有？若能孝敬，富倍季氏 可也。奸回不轨，祸涪下民可也。”公鉏 然之，敬共朝夕，恪居官次。季孙 喜，使饮己酒，而以具往，尽舍旃。故公鉏氏 富，又出为公左宰。

孟孙 恶臧孙 ，季孙 爱之。孟氏 之御驺丰点 好羯 也，曰：“从余言必为孟孙 。”再三云，羯 从之。孟庄子 疾，丰点 谓公鉏 ：“苟立羯，请雠臧氏 。”公鉏 谓季孙 曰：“孺子秩 固其所也。若羯 立，则季氏 信有力于臧氏 矣。”弗应。己卯，孟孙 卒。公鉏 奉羯 立于户侧。季孙 至，入哭而出，曰：“秩 焉在？”公鉏 曰：“羯 在此矣。”季孙 曰：“孺子 长。”公鉏 曰：“何长之有？唯其才也。且夫子之命也。”遂立羯 。秩 奔邾 。

臧孙 入哭，甚哀，多涕。出，其御曰：“孟孙 之恶子也，而哀如是。季孙 若死，其若之何？”臧孙 曰：“季孙 之爱我，疾疢也；孟孙 之恶我，药石也。美疢不如恶石。夫石犹生我，疢之美，其毒滋多。孟孙 死，吾亡无日矣。”孟氏 闭门，告于季孙 曰：“臧氏 将为乱，不使我葬。”季孙 不信。臧孙 闻之，戒。冬十月，孟氏 将辟，藉除于臧氏 。臧孙 使正夫助之，除于东门，甲从己而视之。孟氏 又告季孙 。季孙 怒，命攻臧氏 。乙亥，臧纥 斩鹿门 之关以出奔邾 。

初，臧宣叔 娶于铸 ，生贾 及为 而死。继室以其侄，穆姜 之姨子也，生纥 ，长于公宫。姜氏 爱之，故立之。臧贾 、臧为 出在铸 。臧武仲 自邾 使告臧贾 ，且致大蔡焉，曰：“纥 不佞，失守宗祧，敢告不吊。纥 之罪不及不祀，子以大蔡纳请，其可。”贾 曰：“是家之祸也，非子之过也。贾 闻命矣。”再拜受龟，使为 以纳请，遂自为也。臧孙 如防 ，使来告曰：“纥 非能害也，知不足也。非敢私请。苟守先祀，无废二勋，敢不辟邑？”乃立臧为 。臧纥 致防 而奔齐 。其人曰：“其盟我乎？”臧孙 曰：“无辞。”将盟臧氏 ，季孙 召外史掌恶臣而问盟首焉。对曰：“盟东门氏 也，曰‘毋或如东门遂 不听公命，杀适立庶’。盟叔孙氏 也，曰‘毋或如叔孙侨如 欲废国常，荡覆公室’。”季孙 曰：“臧孙 之罪皆不及此。”孟椒 曰：“盍以其犯门斩关？”季孙 用之，乃盟臧氏 ，曰：“毋或如臧孙纥 干国之纪，犯门斩关！”臧孙 闻之，曰：“国有人焉，谁居？其孟椒 乎！”

（二三·六）晋 人克栾盈 于曲沃 ，尽杀栾氏 之族党。栾鲂 出奔宋 。书曰“晋 人杀栾盈 ”，不言大夫，言自外也。

（二三·七）齐侯 还自晋 ，不入，遂袭莒 。门于且于 ，伤股而退。明日，将复战，期于寿舒 。杞殖 、华还 载甲夜入且于 之隧，宿于莒 郊。明日，先遇莒子 于蒲侯氏 。莒子 重赂之，使无死，曰：“请有盟。”华周 对曰：“贪货弃命，亦君所恶也。昏而受命，日未中而弃之，何以事君？”莒子 亲鼓之，从而伐之，获杞梁 。莒 人行成。齐侯 归，遇杞梁 之妻于郊，使吊之。辞曰：“殖 之有罪，何辱命焉？若免于罪，犹有先人之敝庐在，下妾不得与郊吊。”齐侯 吊诸其室。

（二三·八）齐侯 将为臧纥 田。臧孙 闻之，见齐侯 。与之言伐晋 ，对曰：“多则多矣，抑君似鼠。夫鼠，昼伏夜动，不穴于寝庙，畏人故也。今君闻晋 之乱而后作焉，宁将事之，非鼠如何？”乃弗与田。仲尼 曰：“知之难也。有臧武仲 之知，而不容于鲁国 ，抑有由也，作不顺而施不恕也。夏书 曰：‘念兹在兹’，顺事、恕施也。”

（襄公 二十四年）

经

（二四·一）二十有四年春，叔孙豹 如晋 。

（二四·二）仲孙羯 帅师侵齐 。

（二四·三）夏，楚子 伐吴 。

（二四·四）秋七月甲子朔，日有食之，既。

（二四·五）齐 崔杼 帅师伐莒 。

（二四·六）大水。

（二四·七）八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二四·八）公会晋侯 、宋公 、卫侯 、郑伯 、曹伯 、莒子 、邾子 、滕子 、薛伯 、杞伯 、小邾子 于夷仪 。

（二四·九）冬，楚子 、蔡侯 、陈侯 、许男 伐郑 。

（二四·十）公至自会。

（二四·十一）陈 针宜咎 出奔楚 。

（二四·十二）叔孙豹 如京师。

（二四·十三）大饥。

传

（二四·一）二十四年春，穆叔 如晋 ，范宣子 逆之，问焉，曰：“古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谓也？”穆叔 未对。宣子 曰：“昔丐 之祖，自虞 以上为陶唐氏 ，在夏 为御龙氏 ，在商 为豕韦氏 ，在周 为唐杜氏 ，晋 主夏盟为范氏 ，其是之谓乎！”穆叔 曰：“以豹 所闻，此之谓世禄，非不朽也。鲁 有先大夫曰臧文仲 ，既没，其言立，其是之谓乎！豹 闻之：‘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世不绝祀，无国无之。禄之大者，不可谓不朽。”

（二四·二）范宣子 为政，诸侯之币重，郑 人病之。二月，郑伯 如晋 ，子产 寓书于子西 ，以告宣子 ，曰：“子为晋国 ，四邻诸侯不闻令德，而闻重币，侨 也惑之。侨 闻君子长国家者，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名之难。夫诸侯之贿聚于公室，则诸侯贰。若吾子赖之，则晋国 贰。诸侯贰，则晋国 坏；晋国 贰，则子之家坏，何没没也？将焉用贿？夫令名，德之舆也；德，国家之基也。有基无坏，无亦是务乎！有德则乐，乐则能久。诗 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上帝临女，无贰尔心’，有令名也夫！恕思以明德，则令名载而行之，是以远至迩安。毋宁使人谓子‘子实生我’，而谓‘子浚我以生’乎？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

宣子 说，乃轻币。是行也，郑伯 朝晋 ，为重币故，且请伐陈 也。郑伯 稽首，宣子 辞。子西 相，曰：“以陈 国之介恃大国，而陵虐于敝邑，寡君是以请请罪焉，敢不稽首？”

（二四·三）孟孝伯 侵齐 ，晋 故也。

（二四·四）夏，楚子 为舟师以伐吴 ，不为军政，无功而还。

（二四·五）齐侯 既伐晋 而惧，将欲见楚子 。楚子 使薳启强 如齐 聘，且请期。齐 社，搜军实，使客观之。陈文子 曰：“齐 将有寇。吾闻之：兵不戢，必取其族。”

（二四·六）秋，齐侯 闻将有晋 师，使陈无宇 从薳启强 如楚 ，辞，且乞师。崔杼 帅师送之，遂伐莒 ，侵介根 。

（二四·七）会于夷仪 ，将以伐齐 。水，不克。

（二四·八）冬，楚子 伐郑 以救齐 ，门于东门，次于棘泽 。诸侯还救郑 。晋侯 使张骼 、辅跞 致楚 师，求御于郑 。郑 人卜宛射犬 ，吉。子大叔 戒之曰：“大国之人不可与也。”对曰：“无有众寡，其上一也。”大叔 曰：“不然。部娄 无松柏。”二子在幄，坐射犬 于外；既食，而后食之。使御广车而行，己皆乘乘车。将及楚 师，而后从之乘，皆踞转而鼓琴。近，不告而驰之。皆取胄于櫜而胄，入垒，皆下，搏人以投，收禽挟囚。弗待而出。皆超乘，抽弓而射。既免，复踞转而鼓琴，曰：“公孙！同乘，兄弟也，胡再不谋？”对曰：“曩者志入而已，今则怯也。”皆笑，曰：“公孙之亟也！”楚子 自棘泽 还，使薳启强 帅师送陈无宇 。

（二四·九）吴 人为楚 舟师之役故，召舒鸠 人。舒鸠 人叛楚 。楚子 师于荒浦 ，使沈 尹寿 与师祁犁 让之。舒鸠子 敬逆二子，而告无之，且请受盟。二子复命。王欲伐之。薳子 曰：“不可。彼告不叛，且请受盟，而又伐之，伐无罪也。姑归息民，以待其卒。卒而不贰，吾又何求？若犹叛我，无辞，有庸。”乃还。

（二四·十）陈 人复讨庆氏 之党，针宜咎 出奔楚 。

（二四·十一）齐 人城郏 。穆叔 如周 聘，且贺城。王嘉其有礼也，赐之大路。

（二四·十二）晋侯 嬖程郑 ，使佐下军。郑 行人公孙挥 如晋 聘，程郑 问焉，曰：“敢问降阶何由？”子羽 不能对，归以语然明 。然明 曰：“是将死矣。不然，将亡。贵而知惧，惧而思降，乃得其阶。下人而已，又何问焉？且夫既登而求降阶者，知人也，不在程郑 。其有亡衅乎！不然，其有惑疾，将死而忧也。”

（襄公 二十五年）

经

（二五·一）二十有五年春，齐 崔杼 帅师伐我北鄙。

（二五·二）夏五月乙亥，齐 崔杼 弒其君光。

（二五·三）公会晋侯 、宋公 、卫侯 、郑伯 、曹伯 、莒子 、邾子 、滕子 、薛伯 、杞伯 、小邾子 于夷仪 。

（二五·四）六月壬子，郑 公孙舍之 帅师入陈 。

（二五·五）秋八月己巳，诸侯同盟于重丘 。

（二五·六）公至自会。

（二五·七）卫侯 入于夷仪 。

（二五·八）楚 屈建 帅师灭舒鸠 。

（二五·九）冬，郑 公孙夏 帅师伐陈 。

（二五·十）十有二月，吴子遏 伐楚 ，门于巢 ，卒。

传

（二五·一）二十五年春，齐 崔杼 帅师伐我北鄙，以报孝伯 之师也。公患之，使告于晋 。孟公绰 曰：“崔子 将有大志，不在病我，必速归，何患焉？其来也不寇，使民不严，异于他日。”齐 师徒归。

（二五·二）齐 棠公 之妻，东郭偃 之姊也。东郭偃 臣崔武子 。棠公 死，偃 御武子 以吊焉。见棠姜 而美之，使偃 取之。偃 曰：“男女辨姓，今君出自丁 ，臣出自桓 ，不可。”武子 筮之，遇困 之大过 。史皆曰“吉”。示陈文子 ，文子 曰：“夫从风，风陨妻，不可娶也。且其繇曰：‘困于石，据于蒺梨，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困于石，往不济也；据于蒺梨，所恃伤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无所归也。”崔子 曰：“嫠也，何害？先夫当之矣。”遂取之。

庄公 通焉，骤如崔氏 ，以崔子 之冠赐人。侍者曰：“不可。”公曰：“不为崔子 ，其无冠乎？”崔子 因是，又以其间伐晋 也，曰：“晋 必将报。”欲弒公以说于晋 ，而不获间。公鞭侍人贾举 ，而又近之，乃为崔子间公。

夏五月，莒 为且于 之役故，莒子 朝于齐 。甲戌，飨诸北郭，崔子 称疾，不视事。乙亥，公问崔子 ，遂从姜氏 。姜 入于室，与崔子 自侧户出。公拊楹而歌。侍人贾举 止众从者而入，闭门。甲兴，公登台而请，弗许；请盟，弗许；请自刃于庙，弗许。皆曰：“君之臣杼 疾病，不能听命。近于公宫，陪臣干掫有淫者，不知二命。”公逾墙，又射之，中股，反队，遂弒之。贾举 、州绰 、邴师 、公孙敖 、封具 、铎父 、襄伊 、偻堙 皆死。祝佗父 祭于高唐 ，至复命，不说弁而死于崔氏 。申蒯 ，侍渔者，退，谓其宰曰：“尔以帑免，我将死。”其宰曰：“免，是反子之义也。”与之皆死。崔氏 杀鬷蔑 于平阴。

晏子 立于崔氏 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弒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人谓崔子 必杀之。崔子 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

卢蒲癸 奔晋 ，王何 奔莒 。

叔孙宣伯 之在齐 也，叔孙还 纳其女于灵公 ，嬖，生景公 。丁丑，崔杼 立而相之，庆封 为左相，盟国人于大宫，曰：“所不与崔 、庆 者。”晏子 仰天叹曰：“婴 所不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乃歃。辛巳，公与大夫及莒子 盟。

大史书曰：“崔杼 弒其君。”崔子 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其弟又书，乃舍之。南史氏 闻大史尽死，执简以往。闻既书矣，乃还。闾丘婴 以帷缚其妻而载之，与申鲜虞 乘而出，鲜虞 推而下之，曰：“君昏不能匡，危不能救，死不能死，而知匿其昵，其谁纳之？”行及弇中 ，将舍。婴 曰：“崔 、庆 其追我。”鲜虞 曰：“一与一，谁能惧我？”遂舍，枕辔而寝，食马而食，驾而行。出弇中 ，谓婴 曰：“速驱之！崔 、庆 之众，不可当也。”遂来奔。崔氏 侧庄公 于北郭。丁亥，葬诸士孙之里 。四翣，不跸，下车七乘，不以兵甲。

（二五·三）晋侯 济自泮 ，会于夷仪 ，伐齐 ，以报朝歌 之役。齐 人以庄公 说，使隰鉏 请成，庆封 如师。男女以班。赂晋侯 以宗器、乐器。自六正、五吏、三十帅、三军之大夫、百官之正长师旅及处守者皆有赂。晋侯 许之。使叔向 告于诸侯。公使子服惠伯 对曰：“君舍有罪，以靖小国，君之惠也。寡君闻命矣。”

（二五·四）晋侯 使魏舒 、宛没 逆卫侯 ，将使卫 与之夷仪 。崔子 止其帑，以求五鹿 。

（二五·五）初，陈侯 会楚子 伐郑 ，当陈 隧者，井堙木刊，郑 人怨之。六月，郑 子展 、子产 帅车七百乘伐陈 ，宵突陈 城，遂入之。陈侯 扶其大子偃师 奔墓，遇司马桓子 ，曰：“载余！”曰：“将巡城。”遇贾获 ，载其母妻，下之，而授公车。公曰：“舍而母。”辞曰：“不祥。”与其妻扶其母以奔墓，亦免。子展 命师无入公宫，与子产 亲御诸门。陈侯 使司马桓子 赂以宗器。陈侯 免，拥社，使其众男女别而累，以待于朝。子展 执絷而见，再拜稽首承饮而进献。子美 入，数俘而出。祝祓社，司徒致民，司马致节，司空致地，乃还。

（二五·六）秋七月己巳，同盟于重丘 ，齐 成故也。

（二五·七）赵文子 为政，令薄诸侯之币，而重其礼。穆叔 见之，谓穆叔 曰：“自今以往，兵其少弭矣。齐 崔 、庆 新得政，将求善于诸侯。武 也知楚 令尹。若敬行其礼，道之以文辞，以靖诸侯，兵可以弭。”

（二五·八）楚 薳子冯 卒，屈建 为令尹，屈荡 为莫敖。舒鸠 人卒叛，楚 令尹子木 伐之，及离城 ，吴 人救之。子木 遽以右师先，子强 、息桓 、子捷 、子骈 、子盂 帅左师以退。吴 人居其间七日。子强 曰：“久将垫隘，隘乃禽也，不如速战。请以其私卒诱之，简师，陈以待我。我克则进，奔则亦视之，乃可以免。不然，必为吴 禽。”从之。五人以其私卒先击吴 师，吴 师奔；登山以望，见楚 师不继，复逐之，傅诸其军，简师会之。吴 师大败。遂围舒鸠 ，舒鸠 溃。八月，楚 灭舒鸠 。

（二五·九）卫献公 入于夷仪 。

（二五·十）郑 子产 献捷于晋 ，戎服将事。晋 人问陈 之罪。对曰：“昔虞阏父 为周 陶正，以服事我先王。我先王赖其利器用也，与其神明之后也，庸以元女大姬 配胡公 ，而封诸陈 ，以备三恪。则我周 之自出，至于今是赖。桓公 之乱，蔡 人欲立其出，我先君庄公 奉五父 而立之，蔡 人杀之，我又与蔡 人奉戴厉公 。至于庄 、宣 皆我之自立。夏氏 之乱，成公 播荡，又我之自入，君所知也。今陈 忘周 之大德，蔑 我大惠，弃我姻亲，介恃楚 众，以凭陵我敝邑，不可亿逞，我是以有往年之告。未获成命，则有我东门之役。当陈 隧者，井堙木刊。敝邑大惧不竞而耻大姬 ，天诱其衷，启敝邑心。陈 知其罪，授手于我。用敢献功。”晋 人曰：“何故侵小？”对曰：“先王之命，唯罪所在，各致其辟。且昔天子之地一圻，列国一同，自是以衰。今大国多数圻矣，若无侵小，何以至焉？”晋 人曰：“何故戎服？”对曰：“我先君武 、庄 为平 、桓 卿士。城濮 之役，文公 布命曰：‘各复旧职。’命我文公 戎服辅王，以授楚 捷--不敢废王命故也。”士庄伯不能诘，复于赵文子 。文子 曰：“其辞顺。犯顺，不祥。”乃受之。

冬十月，子展 相郑伯 如晋 ，拜陈 之功。子西 复伐陈 ，陈 及郑 平。仲尼 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晋 为伯，郑 入陈 ，非文辞不为功。慎辞哉！”

（二五·十一）楚 掩 为司马，子木 使庀赋，数甲兵。甲午， 掩 书土田，度山林，鸠薮泽，辨京陵，表淳卤，数疆潦，规偃猪，町原防，牧隰皋，井衍沃，量入修赋，赋车籍马，赋车兵、徒兵、甲楯之数。既成，以授子木 ，礼也。

（二五·十二）十二月，吴子 诸樊 伐楚 ，以报舟师之役。门于巢 。巢牛臣 曰：“吴王 勇而轻，若启之，将亲门。我获射之，必殪。是君也死，疆其少安。”从之。吴子 门焉，牛臣 隐于短墙以射之，卒。

（二五·十三）楚子 以灭舒鸠 赏子木 。辞曰：“先大夫 子 之功也。”以与 掩 。

（二五·十四）晋 程郑 卒，子产 始知然明 ，问为政焉。对曰：“视民如子。见不仁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子产 喜，以语子大叔 ，且曰：“他日，吾见蔑 之面而已，今吾见其心矣。”子大叔 问政于子产 。子产 曰：“政如农功，日夜思之，思其始而成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其过鲜矣。”

（二五·十五）卫献公 自夷仪 使与宁喜 言，宁喜 许之。大叔文子 闻之，曰：“乌呼！诗 所谓‘我躬不说，皇恤我后’者，宁子 可谓不恤其后矣。将可乎哉？殆必不可。君子久行，思其终也，思其复也。书 曰：‘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诗 曰：‘夙夜匪解，以事一人。’今宁子 视君不如弈棋，其何以免乎？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而况置君而弗定乎？必不免矣。九世之卿族，一举而灭之，可哀也哉！”

（二五·十六）会于夷仪 之岁，齐 人城郏 。其五月，秦 、晋 为成，晋 韩起 如秦 莅盟，秦 伯车 如晋 莅盟。成而不结。

（襄公 二十六年）

经

（二六·一）二十有六年春王二月辛卯，卫 宁喜 弒其君剽 。

（二六·二）卫 孙林父 入于戚 以叛。

（二六·三）甲午，卫侯 衎 复归于卫 。

（二六·四）夏，晋侯 使荀吴 来聘。

（二六·五）公会晋 人、郑 良霄 、宋 人、曹 人于澶渊 。

（二六·六）秋，宋公 杀其世子痤 。

（二六·七）晋 人执卫 宁喜 。

（二六·八）八月壬午，许男 宁 卒于楚 。

（二六·九）冬，楚子 、蔡侯 、陈侯 伐郑 。

（二六·十）葬许灵公 。

传

（二六·一）二十六年春，秦伯 之弟针 如晋 修成，叔向 命召行人子员 。行人子朱 曰：“朱 也当御。”三云，叔向 不应。子朱 怒，曰：“班爵同，何以黜朱 于朝？”抚剑从之。叔向 曰：“秦 、晋 不和久矣。今日之事，幸而集，晋国 赖之。不集，三军暴骨。子员 道二国之言无私，子常易之。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也。”拂衣从之。人救之。平公 曰：“晋 其庶乎！吾臣之所争者大。”师旷 曰：“公室惧卑。臣不心竞而力争，不务德而争善，私欲已侈，能无卑乎？”

（二六·二）卫献公 使子鲜 为复，辞。敬姒 强命之。对曰：“君无信，臣惧不免。”敬姒 曰：“虽然，以吾故也。”许诺。初，献公 使与宁喜 言，宁喜 曰：“必子鲜 在。不然，必败。”故公使子鲜 。子鲜 不获命于敬姒 ，以公命与宁喜 言，曰：“苟反，政由宁氏 ，祭则寡人。”宁喜 告蘧伯玉 。伯玉 曰：“瑗 不得闻君之出，敢闻其入？”遂行，从近关出。告右宰谷 。右宰谷 曰：“不可。获罪于两君，天下谁畜之？”悼子 曰：“吾受命于先人，不可以贰。”谷 曰：“我请使焉而观之。”遂见公于夷仪 。反，曰：“君淹恤在外十二年矣，而无忧色，亦无宽言，犹夫人也。若不已，死无日矣。”悼子 曰：“子鲜 在。”右宰谷 曰：“子鲜 在，何益？多而能亡，于我何为？”悼子 曰：“虽然，不可以已。”

孙文子 在戚 ，孙嘉 聘于齐 ，孙襄居 守。二月庚寅，宁喜 、右宰谷 伐孙氏 ，不克，伯国 伤。宁子 出舍于郊。伯国 死，孙氏 夜哭。国人召宁子 ，宁子 复攻孙氏 ，克之。辛卯，杀子叔 及大子角 。书曰“宁喜 弒其君剽 ”，言罪之在宁氏 也。孙林父 以戚 如晋 。书曰“入于戚 以叛”，罪孙氏 也。臣之禄，君实有之。义则进，否则奉身而退。专禄以周旋，戮也。

甲午，卫侯 入。书曰“复归”，国纳之也。大夫逆于竟者，执其手而与之言；道逆者，自车揖之；逆于门者，颔之而已。公至，使让大叔文子 曰：“寡人淹恤在外，二三子皆使寡人朝夕闻卫国 之言，吾子独不在寡人。古人有言曰：‘非所怨，勿怨。’寡人怨矣。”对曰：“臣知罪矣。臣不佞，不能负羁绁以从捍牧圉，臣之罪一也。有出者，有居者，臣不能贰，通外内之言以事君，臣之罪二也。有二罪，敢忘其死？”乃行，从近关出。公使止之。

（二六·三）卫 人侵戚 东鄙，孙氏 愬于晋 ，晋 戍茅氏 。殖绰 伐茅氏 ，杀晋 戍三百人。孙蒯 追之，弗敢击。文子 曰：“厉之不如。”遂从卫 师，败之圉 。雍鉏 获殖绰 。复愬于晋 。

（二六·四）郑伯 赏入陈 之功，三月甲寅朔，享子展 ，赐之先路三命之服，先八邑；赐子产 次路再命之服，先六邑。子产 辞邑，曰：“自上以下，降杀以两，礼也。臣之位在四，且子展 之功也，臣不敢及赏礼，请辞邑。”公固予之，乃受三邑。公孙挥 曰：“子产 其将知政矣。让不失礼。”

（二六·五）晋 人为孙氏 故，召诸侯，将以讨卫 也。夏，中行穆子 来聘，召公也。

（二六·六）楚子 、秦 人侵吴 ，及雩娄 ，闻吴 有备而还。遂侵郑 。五月，至于城麇 。郑 皇颉 戍之，出，与楚 师战，败。穿封戌 囚皇颉 ，公子围 与之争之，正于伯州犁 。伯州犁 曰：“请问于囚。”乃立囚。伯州犁 曰：“所争，君子也，其何不知？”上其手，曰：“夫子为王子围 ，寡君之贵介弟也。”下其手，曰：“此子为穿封戌 ，方城 外之县尹也。谁获子？”囚曰：“颉 遇王子，弱焉。”戌 怒，抽戈逐王子围 ，弗及。楚 人以皇颉 归。

印堇父 与皇颉 戍城麇 ，楚 人囚之，以献于秦 。郑 人取货于印氏 以请之，子大叔 为令正，以为请。子产 曰：“不获。受楚 之功，而取货于郑 ，不可谓国，秦 不其然。若曰‘拜君之勤郑国 。微君之惠，楚 师其犹在敝邑之城下’，其可。”弗从，遂行。秦 人不予。更币，从子产 ，而后获之。

（二六·七）六月，公会晋 赵武 、宋 向戌 、郑 良霄 、曹 人于澶渊 ，以讨卫 ，疆戚 田。取卫 西鄙懿氏 六十以与孙氏 。

赵武 不书，尊公也。向戌 不书，后也。郑 先宋 ，不失所也。于是卫侯 会之。晋 人执宁喜 、北宫遗 ，使女齐 以先归。卫侯 如晋 ，晋 人执而囚之于士弱 氏。

秋七月，齐侯 、郑伯 为卫侯 故如晋 ，晋侯 兼享之。晋侯 赋嘉乐 。国景子 相齐侯 ，赋蓼萧 。子展 相郑伯 ，赋缁衣 。叔向 命晋侯 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齐君 之安我先君之宗祧也，敢拜郑君 之不贰也。”国子 使晏平仲 私于叔向 ，曰：“晋 君宣其明德于诸侯，恤其患而补其阙，正其违而治其烦，所以为盟主也。今为臣执君，若之何？”叔向 告赵文子 ，文子 以告晋侯 。晋侯 言卫侯 之罪，使叔向 告二君。国子 赋辔之柔矣 ，子展 赋将仲子兮 ，晋侯 乃许归卫侯 。叔向 曰：“郑 七穆 ，罕氏 其后亡者也，子展 俭而壹。”

（二六·八）初，宋 芮司徒 生女子，赤而毛，弃诸堤下，共姬 之妾取以入，名之曰弃 。长而美。平公 入夕，共姬 与之食。公见弃 也而视之尤。姬 纳诸御，嬖，生佐 ，恶而婉。大子痤 美而很，合左师 畏而恶之。寺人惠墙伊戾 为大子内师而无宠。秋，楚 客聘于晋 ，过宋 。大子知之，请野享之，公使往。伊戾 请从之。公曰：“夫不恶女乎？”对曰：“小人之事君子也，恶之不敢远，好之不敢近，敬以待命，敢有贰心乎？纵有共其外，莫共其内，臣请往也。”遣之。至则坎用牲，加书征之，而骋告公曰：“大子将为乱，既与楚 客盟矣。”公曰：“为我子，又何求？”对曰：“欲速。”公使视之，则信有焉。问诸夫人与左师 ，则皆曰：“固闻之。”公囚大子。大子曰：“唯佐 也能免我。”召而使请，曰：“日中不来，吾知死矣。”左师 闻之，聒而与之语。过期，乃缢而死。佐 为大子。公徐闻其无罪也，乃亨伊戾 。左师 见夫人之步马者，问之。对曰：“君夫人氏也。”左师 曰：“谁为君夫人？余胡弗知？”圉人归，以告夫人。夫人使馈之锦与马，先之以玉，曰：“君之妾弃使某献。”左师 改命曰“君夫人”，而后再拜稽首受之。

（二六·九）郑伯 归自晋 ，使子西 如晋 聘，辞曰：“寡君来烦执事，惧不免于戾，使夏 谢不敏。”君子曰：“善事大国。”

（二六·十）初，楚 伍参 与蔡 太师子朝 友，其子伍举 与声子 相善也。伍举 娶于王子牟 。王子牟 为申 公而亡，楚 人曰：“伍举 实送之。”伍举 奔郑 ，将遂奔晋 。声子 将如晋 ，遇之于郑 郊，班荆相与食，而言复故。声子 曰：“子行也，吾必复子。”及宋 向戌 将平晋 、楚 ，声子 通使于晋 ，还如楚 。令尹子木 与之语，问晋 故焉，且曰：“晋 大夫与楚 孰贤？”对曰：“晋 卿不如楚 ，其大夫则贤，皆卿材也。如杞梓、皮革，自楚 往也。虽楚 有材，晋 实用之。”子木 曰：“夫独无族姻乎？”对曰：“虽有，而用楚 材实多。归生 闻之：善为国者，赏不僭而刑不滥。赏僭，则惧及淫人；刑滥，则惧及善人。若不幸而过，宁僭，无滥。与其失善，宁其利淫。无善人，则国从之。诗 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无善人之谓也。故夏书 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惧失善也。商颂 有之曰：‘不僭不滥，不敢怠皇。命于下国，封建厥福’，此汤 所以获天福也。古之治民者，劝赏而畏刑，恤民不倦。赏以春夏，刑以秋冬。是以将赏，为之加膳，加膳则饫赐，此以知其劝赏也。将刑，为之不举，不举则彻乐，此以知其畏刑也。夙兴夜寐，朝夕临政，此以知其恤民也。三者，礼之大节也。有礼无败。今楚 多淫刑，其大夫逃死于四方，而为之谋主，以害楚国 ，不可救疗，所谓不能也。子仪 之乱，析公奔晋 ，晋 人寘诸戎车之殿，以为谋主。绕角 之役，晋 将遁矣，析公 曰：‘楚 师轻窕，易震荡也。若多鼓钧声，以夜军之，楚 师必遁。’晋 人从之，楚 师宵溃。晋 遂侵蔡 ，袭沈 ，获其君，败申 、息 之师于桑隧 ，获申丽 而还。郑 于是不敢南面。楚 失华夏，则析公 之为也。雍子 之父兄谮雍子 ，君与大夫不善是也，雍子 奔晋 ，晋 人与之鄐 ，以为谋主。彭城 之役，晋 、楚 遇于靡角之谷 。晋 将遁矣，雍子 发命于军曰：‘归老幼，反孤疾，二人役，归一人。简兵搜乘，秣马蓐食，师陈焚次，明日将战。’行归者，而逸楚 囚。楚 师宵溃，晋 降彭城 而归诸宋 ，以鱼石 归。楚 失东夷 ，子辛 死之，则雍子 之为也。子反 与子灵 争夏姬 ，而雍害其事，子灵 奔晋 ，晋 人与之邢 ，以为谋主，捍御北狄 ，通吴 于晋 ，教吴 叛楚 ，教之乘车、射御、驱侵，使其子狐庸 为吴 行人焉。吴 于是伐巢 、取驾 、克棘 、入州来 ，楚 罢于奔命，至今为患，则子灵 之为也。若敖 之乱，伯贲 之子贲皇 奔晋 ，晋 人与之苗 ，以为谋主。鄢陵 之役，楚 晨压晋 军而陈。晋 将遁矣，苗贲皇 曰：‘楚 师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若塞井夷灶，成陈以当之，栾 、范 易行以诱之，中行 、二郄 必克二穆 ，吾乃四萃于其王族，必大败之。’晋 人从之，楚 师大败，王夷师熸，子反 死之。郑 叛、吴 兴，楚 失诸侯，则苗贲皇 之为也。”子木 曰：“是皆然矣。”声子 曰：“今又有甚于此。椒举 娶于申公 子牟 ，子牟 得戾而亡，君大夫谓椒举 ：‘女实遣之。’惧而奔郑 ，引领南望，曰：‘庶几赦余。’亦弗图也。今在晋 矣。晋 人将与之县，以比叔向 。彼若谋害楚国 ，岂不为患？”子木 惧，言诸王，益其禄爵而复之。声子 使椒鸣 逆之。

（二六·十一）许灵公 如楚 ，请伐郑 ，曰：“师不兴，孤不归矣。”八月，卒于楚 。楚子 曰：“不伐郑 ，何以求诸侯？”

冬十月，楚子 伐郑 ，郑 人将御之。子产 曰：“晋 、楚 将平，诸侯将和，楚王 是故昧于一来。不如使逞而归，乃易成也。夫小人之性衅于勇、啬于祸、以足其性而求名焉者，非国家之利也，若何从之？”子展 说，不御寇。十二月乙酉，入南里 ，堕其城。涉于乐氏 ，门于师之梁 。县门发，获九人焉。涉于泛 而归。而后葬许灵公 。

（二六·十二）卫 人归卫姬 于晋 ，乃释卫侯 。君子是以知平公 之失政也。

（二六·十三）晋 韩宣子 聘于周 ，王使请事。对曰：“晋 士起 将归时事于宰旅，无他事矣。”王闻之，曰：“韩氏 其昌阜于晋 乎！辞不失旧。”

（二六·十四）齐 人城郏 之岁，其夏，齐 乌余 以廪丘 奔晋 ，袭卫 羊角 ，取之；遂袭我高鱼 。有大雨，自其窦入，介于其库，以登其城，克而取之。又取邑于宋 。于是范宣子 卒，诸侯弗能治也。及赵文子 为政，乃卒治之。文子 言于晋侯 曰：“晋 为盟主，诸侯或相侵也，则讨而使归其地。今乌余 之邑，皆讨类也，而贪之，是无以为盟主也。请归之。”公曰：“诺。孰可使也？”对曰：“胥梁带 能无用师。”晋侯 使往。

（襄公 二十七年）

经

（二七·一）二十有七年春，齐侯 使庆封 来聘。

（二七·二）夏，叔孙豹 会晋 赵武 、楚 屈建 、蔡 公孙归生 、卫 石恶 、陈 孔奂 、郑 良霄 、许 人、曹 人于宋 。

（二七·三）卫 杀其大夫宁喜 。

（二七·四）卫侯 之弟 出奔晋 。

（二七·五）秋七月辛巳，豹 及诸侯之大夫盟于宋 。

（二七·六）冬十有二月乙亥朔，日有食之。

传

（二七·一）二十七年春，胥梁带 使诸丧邑者具车徒以受地，必周。使乌余 具车徒以受封。乌余 以其众出，使诸侯伪效乌余 之封者，而遂执之，尽获之。皆取其邑，而归诸侯。诸侯是以睦于晋 。

（二七·二）齐 庆封 来聘，其车美。孟孙 谓叔孙 曰：“庆季 之车，不亦美乎！”叔孙 曰：“豹 闻之：‘服美不称，必以恶终。’美车何为？”叔孙 与庆封 食，不敬。为赋相鼠 ，亦不知也。

（二七·三）卫 宁喜 专，公患之，公孙免余 请杀之。公曰：“微宁子 ，不及此。吾与之言矣。事未可知，只成恶名，止也。”对曰：“臣杀之，君勿与知。”乃与公孙无地 、公孙臣 谋，使攻宁氏 ，弗克，皆死。公曰：“臣 也无罪，父子死余矣！”夏，免余 复攻宁氏 ，杀宁喜 及右宰谷 ，尸诸朝。石恶 将会宋 之盟，受命而出，衣其尸，枕之股而哭之。欲敛以亡，惧不免，且曰：“受命矣。”乃行。

子鲜 曰：“逐我者出，纳我者死。赏罚无章，何以沮劝？君失其信，而国无刑，不亦难乎！且 实使之。”遂出奔晋 。公使止之，不可。及河 ，又使止之，止使者而盟于河 。托于木门 ，不乡卫国 而坐。木门 大夫劝之仕，不可，曰：“仕而废其事，罪也；从之，昭吾所以出也。将谁愬乎？吾不可以立于人之朝矣。”终身不仕。公丧之如税服终身。

公与免余 邑六十，辞曰：“唯卿备百邑，臣六十矣。下有上禄，乱也。臣弗敢闻。且宁子 唯多邑，故死，臣惧死之速及也。”公固与之，受其半。以为少师。公使为卿，辞曰：“大叔仪 不贰，能赞大事，君其命之。”乃使文子 为卿。

（二七·四）宋 向戌 善于赵文子 ，又善于令尹子木 ，欲弭诸侯之兵以为名。如晋 ，告赵孟 。赵孟 谋于诸大夫。韩宣子 曰：“兵，民之残也，财用之蠹，小国之大灾也。将或弭之，虽曰不可，必将许之。弗许，楚 将许之，以召诸侯，则我失为盟主矣。”晋 人许之。如楚 ，楚 亦许之。如齐 ，齐 人难之。陈文子 曰：“晋 、楚 许之，我焉得已？且人曰‘弭兵’，而我弗许，则固携吾民矣，将焉用之？”齐 人许之。告于秦 ，秦 亦许之。皆告于小国，为会于宋 。

五月甲辰，晋 赵武 至于宋 。丙午，郑 良霄 至。六月丁未朔，宋 人享赵文子 ，叔向 为介。司马置折俎，礼也。仲尼 使举是礼也，以为多文辞。戊申，叔孙豹 、齐 庆封 、陈 须无 、卫 石恶 至。甲寅，晋 荀盈 从赵武 至。丙辰，邾悼公 至。壬戌，楚 公子黑肱 先至，成言于晋 。丁卯，宋 向戌 如陈 ，从子木 成言于楚 。戊辰，滕成公 至。子木 谓向戌 ，请晋 、楚 之从交相见也。庚午，向戌 复于赵孟 。赵孟 曰：“晋 、楚 、齐 、秦 ，匹也，晋 之不能于齐 ，犹楚 之不能于秦 也。楚 君若能使秦 君辱于敝邑，寡君敢不固请于齐 ？”壬申，左师复言于子木 ，子木 使驲谒诸王。王曰：“释齐 、秦 ，他国请相见也。”秋七月戊寅，左师至。是夜也，赵孟 及子晳 盟，以齐言。庚辰，子木 至自陈 。陈 孔奂 、蔡 公孙归生 至。曹 、许 之大夫皆至。以藩为军。

晋 、楚 各处其偏。伯夙 谓赵孟 曰：“楚 氛其恶，惧难。”赵孟 曰：“吾左还，入于宋 ，若我何？”辛巳，将盟于宋 西门之外。楚 人衷甲。伯州犁 曰：“合诸侯之师，以为不信，无乃不可乎？夫诸侯望信于楚 ，是以来服。若不信，是弃其所以服诸侯也。”固请释甲。子木 曰：“晋 、楚 无信久矣，事利而已。苟得志焉，焉用有信？”大宰退，告人曰：“令尹将死矣，不及三年。求逞志而弃信，志将逞乎？志以发言，言以出信，信以立志。参以定之。信亡，何以及三？”赵孟 患楚 衷甲，以告叔向 。叔向 曰：“何害也？匹夫一为不信，犹不可，单毙其死。若合诸侯之卿，以为不信，必不捷矣。食言者不病，非子之患也。夫以信召人，而以僭济之，必莫之与也，安能害我？且吾因宋 以守病，则夫能致死。与宋 致死，虽倍楚 可也，子何惧焉？又不及是。曰弭兵以召诸侯，而称兵以害我，吾庸多矣；非所患也。”

季武子 使谓叔孙 以公命曰：“视邾 、滕 。”既而齐 人请邾 ，宋 人请滕 ，皆不与盟。叔孙 曰：“邾 、滕 ，人之私也；我，列国也，何故视之？宋 、卫 ，吾匹也。”乃盟。故不书其族，言违命也。

晋 、楚 争先。晋 人曰：“晋 固为诸侯盟主，未有先晋 者也。”楚 人曰：“子言晋 、楚 匹也，若晋 常先，是楚 弱也。且晋 、楚 狎主诸侯之盟也久矣，岂专在晋 ？”叔向 谓赵孟 曰：“诸侯归晋 之德只，非归其尸盟也。子务德，无争先。且诸侯盟，小国固必有尸盟者，楚 为晋 细，不亦可乎？”乃先楚 人。书先晋 ，晋 有信也。

壬午，宋公 兼享晋 、楚 之大夫，赵孟 为客，子木 与之言，弗能对；使叔向 侍言焉，子木 亦不能对也。

乙酉，宋公 及诸侯之大夫盟于蒙门 之外。子木 问于赵孟 曰：“范武子 之德何如？”对曰：“夫子之家事治，言于晋国 无隐情，其祝史陈信于鬼神无愧辞。”子木 归以语王。王曰：“尚矣哉！能歆神、人，宜其光辅五君以为盟主也。”子木 又语王曰：“宜晋 之伯也，有叔向 以佐其卿，楚 无以当之，不可与争。”

晋 荀盈 遂如楚 莅盟。

（二七·五）郑伯 享赵孟 于垂陇 ，子展 、伯有 、子西 、子产 、子大叔 、二子石 从。赵孟 曰：“七子从君，以宠武 也。请皆赋，以卒君贶，武 亦以观七子之志。”子展 赋草虫 ，赵孟 曰：“善哉，民之主也！抑武 也，不足以当之。”伯有 赋鹑之贲贲 ，赵孟 曰：“床第之言不逾阈，况在野乎？非使人之所得闻也。”子西 赋黍苗 之四章，赵孟 曰：“寡君在，武 何能焉！”子产 赋隰桑 ，赵孟 曰：“武 请受其卒章。”子大叔 赋野有蔓草 ，赵孟 曰：“吾子之惠也。”印段 赋蟋蟀 ，赵孟 曰：“善哉，保家之主也！吾有望矣。”公孙段 赋桑扈 ，赵孟 曰：”‘匪交匪敖’，福将焉往？若保是言也，欲辞福禄，得乎？”

卒享，文子 告叔向 曰：“伯有 将为戮矣。诗以言志，志诬其上而公怨之，以为宾荣，其能久乎？幸而后亡。”叔向 曰：“然，已侈，所谓不及五稔者，夫子之谓矣。”文子 曰：“其余皆数世之主也。子展 其后亡者也，在上不忘降。印氏 其次也，乐而不荒。乐以安民，不淫以使之，后亡，不亦可乎！”

（二七·六）宋 左师请赏，曰：“请免死之邑。”公与之邑六十，以示子罕 。子罕 曰：“凡诸侯小国，晋 、楚 所以兵威之，畏而后上下慈和，慈和而后能安靖其国家，以事大国，所以存也。无威则骄，骄则乱生，乱生必灭，所以亡也。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兵之设久矣，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也。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废兴、存亡、昏明之术，皆兵之由也，而子求去之，不亦诬乎！以诬道蔽诸侯，罪莫大焉。纵无大讨，而又求赏，无厌之甚也。”削而投之。左师辞邑。

向氏 欲攻司城。左师曰：“我将亡，夫子存我，德莫大焉。又可攻乎？”君子曰：”‘彼己之子，邦之司直’，乐喜 之谓乎！‘何以恤我，我其收之’，向戌 之谓乎！”

（二七·七）齐 崔杼 生成 及强 而寡，娶东郭姜 ，生明 。东郭姜 以孤入，曰棠无咎 ，与东郭偃 相崔氏 。崔成 有疾而废之，而立明 。成 请老于崔 ，崔子 许之，偃 与无咎 弗予，曰：“崔 ，宗邑也，必在宗主。”成 与强 怒，将杀之，告庆封 曰：“夫子之身，亦子所知也，唯无咎 与偃 是从，父兄莫得进矣。大恐害夫子，敢以告。”庆封 曰：“子姑退。吾图之。”告卢蒲嫳 。卢蒲嫳 曰：“彼，君之雠也。天或者将弃彼矣。彼实家乱，子何病焉？崔 之薄，庆 之厚也。”他日又告。庆封 曰：“苟利夫子，必去之。难，吾助女。”

九月庚辰，崔成 、崔强 杀东郭偃 、棠无咎 于崔氏 之朝。崔子 怒而出，其众皆逃，求人使驾，不得。使圉人驾，寺人御而出，且曰：“崔氏 有福，止余犹可。”遂见庆封 。庆封 曰：“崔 、庆 一也。是何敢然？请为子讨之。”使卢蒲嫳 帅甲以攻崔氏 。崔氏 堞其宫而守之。弗克，使国人助之，遂灭崔氏 ，杀成 与强 ，而尽俘其家，其妻缢。嫳 复命于崔子 ，且御而归之。至，则无归矣。乃缢。崔明 夜辟诸大墓。辛巳，崔明 来奔。庆封 当国。

（二七·八）楚 薳罢 如晋 莅盟，晋侯 享之。将出赋既醉 。叔向 曰：“薳氏 之有后于楚国 也，宜哉！承君命，不忘敏。子荡 将知政矣。敏以事君，必能养民，政其焉往？”

（二七·九）崔氏 之乱，申鲜虞 来奔，仆赁于野，以丧庄公 。冬，楚 人召之，遂如楚 ，为右尹。

（二七·十）十一月乙亥朔，日有食之。辰在申，司历过也，再失闰矣。

（襄公 二十八年）

经

（二八·一）二十有八年春，无冰。

（二八·二）夏，卫 石恶 出奔晋 。

（二八·三）邾子 来朝。

（二八·四）秋八月，大雩。

（二八·五）仲孙羯 如晋 。

（二八·六）冬，齐 庆封 来奔。

（二八·七）十有一月，公如楚 。

（二八·八）十有二月甲寅，天王崩。

（二八·九）乙未，楚子 昭 卒。

传

（二八·一）二十八年春，无冰。梓慎 曰：“今兹宋 、郑 其饥乎！岁 在星纪 ，而淫于玄枵 。以有时灾，阴不堪阳。蛇乘龙。龙 ，宋 、郑 之星也。宋 、郑 必饥。玄枵 ，虚 中也。枵，秏名也。土虚而民秏，不饥何为？”

（二八·二）夏，齐侯 、陈侯 、蔡侯 、北燕伯 、杞伯 、胡子 、沈子 、白狄 朝于晋 ，宋 之盟故也。齐侯 将行，庆封 曰：“我不与盟，何为于晋 ？”陈文子 曰：“先事后贿，礼也。小事大，未获事焉，从之如志，礼也。虽不与盟，敢叛晋 乎？重丘 之盟，未可忘也。子其劝行！”

（二八·三）卫 人讨宁氏 之党，故石恶 出奔晋 。卫 人立其从子圃 ，以守石氏 之祀，礼也。

（二八·四）邾悼公 来朝，时事也。

（二八·五）秋八月，大雩，旱也。

（二八·六）蔡侯 归自晋 ，入于郑 。郑伯 享之，不敬。子产 曰：“蔡侯 其不免乎！日其过此也，君使子展 迋劳于东门之外，而傲。吾曰犹将更之。今还受享而惰，乃其心也。君小国，事大国，而惰傲以为己心，将得死乎？若不免，必由其子。其为君也，淫而不父。侨 闻之：如是者，恒有子祸。”

（二八·七）孟孝伯 如晋 ，告将为宋 之盟故如楚 也。

（二八·八）蔡侯 之如晋 也，郑伯 使游吉 如楚 。及汉，楚 人还之，曰：“宋 之盟，君实亲辱。今吾子来，寡君谓吾子姑还，吾将使驲奔问诸晋 而以告。”子大叔 曰：“宋 之盟，君命将利小国，而亦使安定其社稷，镇抚其民人，以礼承天之休，此君之宪令，而小国之望也。寡君是故使吉 奉其皮币，以岁之不易，聘于下执事。今执事有命曰：女何与政令之有？必使而君弃而封守，跋涉山川，蒙犯霜露，以逞君心。小国将君是望，敢不唯命是听？无乃非盟载之言，以阙君德，而执事有不利焉，小国是惧。不然，其何劳之敢惮？”

子大叔 归，复命。告子展 曰：“楚子 将死矣。不修其政德，而贪昧于诸侯，以逞其愿，欲久，得乎？周易 有之：在复 之颐 ，曰‘迷复，凶’，其楚子 之谓乎！欲复其愿，而弃其本，复归无所，是谓迷复，能无凶乎？君其往也，送葬而归，以快楚 心。楚 不几十年，未能恤诸侯也，吾乃休吾民矣。”裨灶曰：“今兹周王 及楚子 皆将死。岁 弃其次，而旅于明年之次，以害鸟帑，周 、楚 恶之。”

九月，郑 游吉 如晋 ，告将朝于楚 以从宋 之盟。子产 相郑伯 以如楚 。舍不为坛。外仆言曰：“昔先大夫相先君适四国，未尝不为坛。自是至今亦皆循之。今子草舍，无乃不可乎？”子产 曰：“大适小，则为坛；小适大，苟舍而已，焉用坛？侨 闻之，大适小有五美：宥其罪戾，赦其过失，救其灾患，赏其德刑，教其不及。小国不困，怀服如归，是故作坛以昭其功，宣告后人，无怠于德。小适大有五恶：说其罪戾，请其不足，行其政事，共其职贡，从其时命。不然，则重其币帛，以贺其福而吊其凶，皆小国之祸也，焉用作坛以昭其祸？所以告子孙，无昭祸焉可也。”

（二八·九）齐 庆封 好田而耆酒，与庆舍 政，则以其内实迁于卢蒲嫳 氏，易内而饮酒数日，国迁朝焉。使诸亡人得贼者，以告而反之，故反卢蒲癸 。癸 臣子之 ，有宠，妻之。庆舍 之士谓卢蒲癸 曰：“男女辨姓，子不辟宗，何也？”曰：“宗不余辟，余独焉辟之？赋诗断章，余取所求焉，恶识宗？”癸言王何 而反之，二人皆嬖，使执寝戈而先后之。

公膳日双鸡，饔人窃更之以鹜。御者知之，则去其肉，而以其洎馈。子雅 、子尾 怒。庆封 告卢蒲嫳 。卢蒲嫳 曰：“譬之如禽兽，吾寝处之矣。”使析归父 告晏平仲 。平仲 曰：“婴 之众不足用也，知无能谋也。言弗敢出，有盟可也。”子家 曰：“子之言云，又焉用盟？”告北郭子车 。子车 曰：“人各有以事君，非佐 之所能也。”陈文子 谓桓子 曰：“祸将作矣，吾其何得？”对曰：“得庆氏 之木百车于庄 。”文子 曰：“可慎守也已。”

卢蒲癸 、王何 卜攻庆氏 ，示子之 兆，曰：“或卜攻雠，敢献其兆。”子之 曰：“克，见血。”冬十月，庆封 田于莱 ，陈无宇 从。丙辰，文子 使召之，请曰：“无宇 之母疾病，请归。”庆季 卜之，示之兆，曰：“死。”奉龟而泣，乃使归。庆嗣 闻之，曰：“祸将作矣。”谓子家 ：“速归，祸作必于尝，归犹可及也。”子家 弗听，亦无悛志。子息 曰：“亡矣！幸而获在吴 、越。”陈无宇 济水，而戕舟发梁。

卢蒲姜 谓癸 曰：“有事而不告我，必不捷矣。”癸 告之。姜 曰：“夫子愎，莫之止，将不出。我请止之。”癸曰：“诺。”十一月乙亥，尝于大公 之庙，庆舍 莅事。卢蒲姜 告之，且止之，弗听，曰：“谁敢者？”遂如公。麻婴 为尸，庆奊 为上献。卢蒲癸 、王何 执寝戈，庆氏 以其甲环公宫。陈氏 、鲍氏 之圉人为优。庆氏 之马善惊，士皆释甲束马，而饮酒，且观优，至于鱼里 。栾 、高 、陈 、鲍 之徒介庆氏 之甲。子尾 抽桷，击扉三，卢蒲癸 自后刺子之 ，王何 以戈击之，解其左肩。犹援庙桷，动于甍。以俎、壶投，杀人而后死。遂杀庆绳 、麻婴 。公惧，鲍国 曰：“群臣为君故也。”陈须无 以公归，税服而如内宫。

庆封 归，遇告乱者。丁亥，伐西门，弗克。还伐北门，克之。入，伐内宫，弗克。反，陈于岳 ，请战，弗许，遂来奔。献车于季武子 ，美泽可以监。展庄叔 见之，曰：“车甚泽，人必瘁，宜其亡也。”叔孙穆子 食庆封 ，庆封 泛祭。穆子 不说，使工为之诵茅鸱 ，亦不知。既而齐 人来让，奔吴 。吴 句余 予之朱方 ，聚其族焉而居之，富于其旧。子服惠伯 谓叔孙 曰：“天殆富淫人，庆封 又富矣。”穆子 曰：“善人富谓之赏，淫人富谓之殃。天其殃之也，其将聚而歼旃。”

（二八·十）癸巳，天王崩。未来赴，亦未书，礼也。

（二八·十一）崔氏 之乱，丧群公子，故鉏 在鲁 ，叔孙还 在燕 ，贾 在句渎之丘 。及庆氏 亡，皆召之，具其器用，而反其邑焉。与晏子 邶殿 其鄙六十，弗受。子尾 曰：“富，人之所欲也。何独弗欲？”对曰：“庆氏 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以邶殿 ，乃足欲。足欲，亡无日矣。在外，不得宰吾一邑。不受邶殿 ，非恶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布帛之有幅焉。为之制度，使无迁也。夫民，生厚而用利，于是乎正德以幅之，使无黜嫚，谓之幅利。利过则为败。吾不敢贪多，所谓幅也。”与北郭佐 邑六十，受之。与子雅 邑，辞多受少。与子尾 邑，受而稍致之。公以为忠，故有宠。释卢蒲嫳 于北竟。

求崔杼 之尸，将戮之，不得。叔孙穆子 曰：“必得之。武王 有乱臣十人，崔杼 其有乎？不十人，不足以葬。”既，崔杼 之臣曰：“与我其拱璧，吾献其柩。”于是得之。十二月乙亥朔，齐 人迁庄公 ，殡于大寝，以其棺尸崔杼 于市。国人犹知之，皆曰：“崔子 也。”

（二八·十二）为宋 之盟故，公及宋公 、陈侯 、郑伯 、许男 如楚 。公过郑 ，郑伯 不在，伯有 迋劳于黄崖 ，不敬。穆叔 曰：“伯有 无戾于郑 ，郑 必有大咎。敬，民之主也，而弃之，何以承守？郑 人不讨，必受其辜。济泽 之阿，行潦之苹藻，寘诸宗室，季兰 尸之，敬也。敬可弃乎？”

及汉 ，楚康王 卒。公欲反。叔仲昭伯 曰：“我楚国 之为，岂为一人？行也！”子服惠伯 曰：“君子有远虑，小人从迩。饥寒之不恤，谁遑其后？不如姑归也。”叔孙穆子 曰：“叔仲子 专之矣；子服子 ，始学者也。”荣成伯 曰：“远图者，忠也。”公遂行。宋 向戌 曰：“我一人之为，非为楚 也。饥寒之不恤，谁能恤楚 ？姑归而息民，待其立君而为之备。”宋公 遂反。

（二八·十三）楚 屈建 卒，赵文子 丧之如同盟，礼也。

（二八·十四）王人来告丧，问崩日，以甲寅告，故书之，以征过也。

（襄公 二十九年）

经

（二九·一）二十有九年春王正月，公在楚 。

（二九·二）夏五月，公至自楚 。

（二九·三）庚午，卫侯 衎 卒。

（二九·四）阍弒吴子 余祭 。

（二九·五）仲孙羯 会晋 荀盈 、齐 高止 、宋 华定 、卫 世叔仪 、郑 公孙段 、曹 人、莒 人、滕 人、薛 人、小邾 人城杞 。

（二九·六）晋侯 使士鞅 来聘。

（二九·七）杞子 来盟。

（二九·八）吴子 使札 来聘。

（二九·九）秋九月，葬卫献公 。

（二九·十）齐 高止 出奔北燕 。

（二九·十一）冬，仲孙羯 如晋 。

传

（二九·一）二十九年春王正月，公在楚 ，释不朝正于庙也。

楚 人使公亲禭，公患之。穆叔 曰：“祓殡而禭，则布币也。”乃使巫以桃、茢先祓殡。楚 人弗禁，既而悔之。

（二九·二）二月癸卯，齐 人葬庄公 于北郭。

（二九·三）夏四月，葬楚康王 ，公及陈侯 、郑伯 、许男 送葬，至于西门之外，诸侯之大夫皆至于墓。楚 郏敖 即位，王子围 为令尹。郑 行人子羽 曰：“是谓不宜，必代之昌。松柏之下，其草不殖。”

（二九·四）公还，及方城 。季武子 取卞 ，使公冶 问，玺书追而与之，曰：“闻守卞 者将叛，臣帅徒以讨之，既得之矣。敢告。”公冶 致使而退，及舍，而后闻取卞 。公曰：“欲之而言叛，只见疏也。”公谓公冶 曰：“吾可以入乎？”对曰：“君实有国，谁敢违君？”公与公冶 冕服。固辞，强之而后受。公欲无入。荣成伯 赋式微 ，乃归。五月，公至自楚 。

公冶 致其邑于季氏 ，而终不入焉。曰：“欺其君，何必使余？”季孙 见之，则言季氏 如他日；不见则终不言季氏 。及疾，聚其臣，曰：“我死，必无以冕服敛，非德赏也。且无使季氏 葬我。”

（二九·五）葬灵王 ，郑 上卿有事。子展 使印段 往。伯有 曰：“弱，不可。”子展 曰：“与其莫往，弱，不犹愈乎？诗 云：‘王事靡盬，不遑启处。’东西南北，谁敢宁处？坚事晋 、楚 ，以蕃王室也。王事无旷，何常之有？”遂使印段 如周 。

（二九·六）吴 人伐越 ，获俘焉，以为阍，使守舟。吴子 余祭 观舟，阍以刀弒之。

（二九·七）郑 子展 卒，子皮 即位。于是郑 饥，而未及麦，民病。子皮 以子展 之命饩国人粟，户一钟，是以得郑国 之民，故罕氏 常掌国政，以为上卿。宋 司城子罕 闻之，曰：“邻于善，民之望也。”宋 亦饥，请于平公 ，出公粟以贷；使大夫皆贷。司城氏 贷而不书，为大夫之无者贷。宋 无饥人。叔向 闻之，曰：“郑 之罕，宋 之乐 ，其后亡者也，二者其皆得国乎！民之归也。施而不德，乐氏 加焉，其以宋 升降乎！”

晋平公 ，杞 出也，故治杞 。六月，知悼子 合诸侯之大夫以城杞 ，孟孝伯 会之，郑 子大叔 与伯石 往。子大叔 见大叔文子 ，与之语。文子 曰：“甚乎其城杞 也！”子大叔 曰：“若之何哉！晋国 不恤周宗 之阙，而夏肄是屏，其弃诸姬 ，亦可知也已。诸姬 是弃，其谁归之？吉 也闻之：弃同即异，是谓离德。诗 曰：‘协比其邻，婚姻孔云。’晋 不邻矣，其谁云之？”

（二九·九）齐 高子容 与宋 司徒见知伯 ，女齐 相礼。宾出，司马侯 言于知伯 曰：“二子皆将不免。子容 专，司徒侈，皆亡家之主也。”知伯 曰：“何如？”对曰：“专则速及，侈将以其力毙，专则人实毙之，将及矣。”

（二九·十）范献子 来聘，拜城杞 也。公享之，展庄叔 执币。射者三耦。公臣不足，取于家臣。家臣展瑕 、展王父 为一耦；公臣公巫召伯 、仲颜庄叔 为一耦，鄫鼓父 、党叔 为一耦。

（二九·十一）晋侯 使司马女叔侯 来治杞 田，弗尽归也。晋悼夫人 愠曰：“齐 也取货，先君若有知也，不尚取之。”公告叔侯 。叔侯 曰：“虞 、虢 、焦 、滑 、霍 、扬 、韩 、魏 ，皆姬 姓也，晋 是以大。若非侵小，将何所取？武 、献 以下，兼国多矣，谁得治之？杞 ，夏 余也，而即东夷 。鲁 ，周公 之后也，而睦于晋 。以杞 封鲁 犹可，而何有焉？鲁 之于晋 也，职贡不乏，玩好时至，公卿大夫相继于朝，史不绝书，府无虚月。如是可矣，何必瘠鲁 以肥杞 ？且先君而有知也，毋宁夫人，而焉用老臣？”

（二九·十二）杞文公 来盟，书曰“子”，贱之也。

（二九·十三）吴 公子札 来聘，见叔孙穆子 ，说之。谓穆子 曰：“子其不得死乎！好善而不能择人。吾闻君子务在择人。吾子为鲁 宗卿，而任其大政，不慎举，何以堪之？祸必及子！”

请观于周 乐。使工为之歌周南 、召南 ，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为之歌邶 、墉 、卫 ，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 、武公 之德如是，是其卫风 乎！”为之歌王 ，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 之东乎！”为之歌郑 ，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为之歌齐 ，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大公乎！国未可量也。”为之歌豳 ，曰：“美哉，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 之东乎！”为之歌秦 ，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 之旧乎！”为之歌魏 ，曰：“美哉，沨沨乎！大而婉，险而易行，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为之歌唐 ，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 之遗民乎！不然，何其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为之歌陈 ，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 以下无讥焉。为之歌小雅 ，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 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为之歌大雅 ，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 之德乎！”为之歌颂 ，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偪，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

见舞象箾 、南龠 者，曰：“美哉！犹有憾。”见舞大武 者，曰：“美哉！周 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 者，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 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 ，其谁能修之？”见舞韶箾 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

其出聘也，通嗣君也。故遂聘于齐 ，说晏平仲 ，谓之曰：“子速纳邑与政。无邑无政，乃免于难。齐国 之政将有所归，未获所归，难未歇也。”故晏子 因陈桓子 以纳政与邑，是以免于栾 、高 之难。

聘于郑 ，见子产 ，如旧相识。与之缟带，子产 献纻衣焉。谓子产 曰：“郑 之执政侈，难将至矣，政必及子。子为政，慎之以礼。不然，郑国 将败。”适卫 ，说蘧瑗 、史狗 、史鳅 、公子荆 、公叔发 、公子朝 ，曰：“卫 多君子，未有患也。”

自卫 如晋 ，将宿于戚 ，闻钟声焉，曰：“异哉！吾闻之也：辩而不德，必加于戮。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惧犹不足，而又何乐？夫子之在此也，犹燕之巢于幕上。君又在殡，而可以乐乎？”遂去之。文子 闻之，终身不听琴瑟。适晋 ，说赵文子 、韩宣子 、魏献子 ，曰：“晋国 其萃于三族乎！”说叔向 。将行，谓叔向 曰：“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将在家。吾子好直，必思自免于难。”

（二九·十四）秋九月，齐 公孙虿 、公孙灶 放其大夫高止 于北燕 。乙未，出。书曰“出奔”，罪高止 也。高止 好以事自为功且专，故难及之。

（二九·十五）冬，孟孝伯 如晋 ，报范叔 也。

（二九·十六）为高氏 之难故，高竖 以卢 叛。十月庚寅，闾丘婴 帅师围卢 。高竖 曰：“苟使高氏 有后，请致邑。”齐 人立敬仲 之曾孙酀 ，良敬仲 也。十一月乙卯，高竖 致卢 而出奔晋 ，晋 人城绵 而寘旃。

（二九·十七）郑 伯有 使公孙黑 如楚 ，辞曰：“楚 、郑 方恶，而使余往，是杀余也。”伯有 曰：“世行也。”子晳 曰：“可则往，难则已，何世之有？”伯有 将强使之。子晳 怒，将伐伯有氏 ，大夫和之。十二月己巳，郑 大夫盟于伯有氏 。裨谌 曰：“是盟也，其与几何？诗 曰：‘君子屡盟，乱是用长。’今是长乱之道也，祸未歇也，必三年而后能纾。”然明 曰：“政将焉往？”裨谌 曰：“善之代不善，天命也，其焉辟子产 ？举不逾等，则位班也。择善而举，则世隆也。天又除之，夺伯有 魄，子西 即世，将焉辟之？天祸郑 久矣，其必使子产 息之，乃犹可以戾。不然，将亡矣。”

（襄公 三十年）

经

（三十·一）三十年春王正月，楚子 使薳罢 来聘。

（三十·二）夏四月，蔡 世子般 弒其君固 。

（三十·三）五月甲午，宋 灾，宋伯姬 卒。

（三十·四）天王杀其弟佞夫 。

（三十·五）王子瑕 奔晋 。

（三十·六）秋七月，叔弓 如宋 ，葬宋共姬 。

（三十·七）郑 良霄 出奔许 ，自许 入于郑 ，郑 人杀良霄 。

（三十·八）冬十月，葬蔡景公 。

（三十·九）晋 人、齐 人、宋 人、卫 人、郑 人、曹 人、莒 人、邾 人、滕 人、薛 人、杞 人、小邾 人，会于澶渊 ，宋 灾故。

传

（三十·一）三十年春王正月，楚子 使薳罢 来聘，通嗣君也。穆叔 问王子围 之为政何如。对曰：“吾侪小人食而听事，犹惧不给命，而不免于戾，焉与知政？”固问焉，不告。穆叔 告大夫曰：“楚 令尹将有大事，子荡 将与焉，助之匿其情矣。”

（三十·二）子产 相郑伯 以如晋 ，叔向 问郑国 之政焉。对曰：“吾得见与否，在此岁也。驷 、良 方争，未知所成。若有所成，吾得见，乃可知也。”叔向 曰：“不既和矣乎？”对曰：“伯有 侈而愎，子晳 好在人上，莫能相下也。虽其和也，犹相积恶也，恶至无日矣。”

（三十·三）二月癸未，晋悼夫人 食舆人之城杞 者，绛县 人或年长矣，无子而往与于食，有与疑年，使之年。曰：“臣，小人也，不知纪年。臣生之岁，正月甲子朔，四百有四十五甲子矣，其季于今三之一也。”吏走问诸朝。师旷 曰：“鲁 叔仲惠伯 会郄成子 于承匡 之岁也。是岁也，狄 伐鲁 ，叔孙庄叔 于是乎败狄 于咸 ，获长狄侨如 及虺 也、豹 也，而皆以名其子。七十三年矣。”史赵 曰：“亥有二首六身，下二如身，是其日数也。”士文伯 曰：“然则二万六千六百有六旬也。”赵孟 问其县大夫，则其属也。召之而谢过焉，曰：“武 不才，任君之大事，以晋国 之多虞，不能由吾子，使吾子辱在泥涂久矣，武 之罪也。敢谢不才。”遂仕之，使助为政。辞以老。与之田，使为君复陶，以为绛 县师，而废其舆尉。

于是鲁 使者在晋 ，归以语诸大夫。季武子 曰：“晋 未可偷也。有赵孟 以为大夫，有伯瑕 以为佐，有史赵 、师旷 而咨度焉，有叔向 、女齐 以师保其君。其朝多君子，其庸可偷乎？勉事之而后可。”

（三十·四）夏四月己亥，郑伯 及其大夫盟。君子是以知郑 难之不已也。

（三十·五）蔡景侯 为大子般 娶于楚 ，通焉。大子弒景侯 。

（三十·六）初，王詹季 卒，其子括 将见王，而叹。单 公子愆期 为灵王 御士，过诸廷，闻其叹，而言曰：“乌乎！必有此夫！”入以告王，且曰：“必杀之！不戚而愿大，视躁而足高，心在他矣。不杀，必害。”王曰：“童子何知！”及灵王 崩，儋括 欲立王子佞夫 。佞夫 弗知。戊子，儋括 围 ，逐成愆 。成愆 奔平畤 。五月癸巳，尹言多 、刘毅 、单蔑 、甘过 、巩成 杀佞夫 。括 、瑕 、廖 奔晋 。书曰“天王杀其弟佞夫 ”，罪在王也。

（三十·七）或叫于宋 太庙曰：“嘻嘻，出出。”鸟鸣于亳社 ，如曰“嘻嘻”。甲午，宋 大灾。宋伯姬 卒，待姆也。君子谓宋共姬 女而不妇。女待人，妇义事也。

（三十·八）六月，郑 子产 如陈 莅盟，归，复命。告大夫曰：“陈 ，亡国也，不可与也。聚禾粟，缮城郭，恃此二者，而不抚其民。其君弱植，公子侈，大子卑，大夫敖，政多门，以介于大国，能无亡乎？不过十年矣。”

（三十·九）秋七月，叔弓 如宋 ，葬共姬 也。

（三十·十）郑 伯有 耆酒为窟室，而夜饮酒击钟焉。朝至，未已。朝者曰：“公焉在？”其人曰：“吾公在壑谷。”皆自朝布路而罢。既而朝，则又将使子晳 如楚 ，归而饮酒。庚子，子晳 以驷氏 之甲伐而焚之。伯有 奔雍梁 ，醒而后知之。遂奔许 。

大夫聚谋。子皮 曰：“仲虺之志 云：‘乱者取之，亡者侮之。’推亡固存，国之利也。罕 、驷 、丰 同生，伯有 汰侈，故不免。”人谓子产 就直助强。子产 曰：“岂为我徒？国之祸难，谁知所敝？或主强直，难乃不生。姑成吾所。”辛丑，子产 敛伯有氏 之死者而殡之，不及谋而遂行。印段 从之。子皮 止之。众曰：“人不我顺，何止焉？”子皮 曰：“夫子礼于死者，况生者乎？”遂自止之。壬寅，子产 入。癸卯，子石 入。皆受盟于子晳氏 。乙巳，郑伯 及其大夫盟于大宫 ，盟国人于师之梁 之外。

伯有 闻郑 人之盟己也怒，闻子皮 之甲不与攻己也喜，曰：“子皮 与我矣。”癸丑晨，自墓门 之渎入，因马师颉 介于襄库 ，以伐旧北门。驷带 率国人以伐之。皆召子产 。子产 曰：“兄弟而及此，吾从天所与。”伯有 死于羊肆。子产 禭之，枕之股而哭之，敛而殡诸伯有 之臣在市侧者，既而葬诸斗城 。子驷氏 欲攻子产 。子皮 怒之，曰：“礼，国之干也。杀有礼，祸莫大焉。”乃止。

于是游吉 如晋 还，闻难，不入。复命于介。八月甲子，奔晋 。驷带 追之，及酸枣 。与子上 盟，用两珪质于河 。使公孙肸 入盟大夫。己巳，复归。

书曰“郑 人杀良霄 ”，不称大夫，言自外入也。

于子蟜 之卒也，将葬，公孙挥 与裨灶 晨会事焉。过伯有 氏，其门上生莠。子羽 曰：“其莠犹在乎？”于是岁 在降娄 ，降娄 中而旦。裨灶 指之曰：“犹可以终岁，岁不及此次也已。”及其亡也，岁 在娵訾 之口，其明年乃及降娄 。

仆展 从伯有 ，与之皆死。羽颉 出奔晋 ，为任 大夫。

鸡泽 之会，郑 乐成 奔楚 ，遂适晋 。羽颉 因之，与之比而事赵文子 ，言伐郑 之说焉。以宋 之盟故，不可。子皮 以公孙鉏 为马师。

（三十·十一）楚 公子围 杀大司马 掩 而取其室。申无宇 曰：“王子必不免。善人，国之主也。王子相楚国 ，将善是封殖，而虐之，是祸国也。且司马，令尹之偏，而王之四体也。绝民之主，去身之偏，艾王之体，以祸其国，无不祥大焉，何以得免？”

（三十·十二）为宋 灾故，诸侯之大夫会，以谋归宋 财。冬十月，叔孙豹 会晋 赵武 、齐 公孙虿 、宋 向戌 、卫 北宫佗 、郑 罕虎 及小邾 之大夫会于澶渊 。既而无归于宋 ，故不书其人。

君子曰：“信其不可不慎乎！澶渊 之会，卿不书，不信也夫。诸侯之上卿，会而不信，宠名皆弃，不信之不可也如是。诗 曰：‘文王 陟降，在帝左右’，信之谓也。又曰：‘淑慎尔止，无载尔伪’，不信之谓也。”书曰“某人某人会于澶渊 ，宋 灾故”，尤之也。不书鲁 大夫，讳之也。

（三十·十三）郑 子皮 授子产 政。辞曰：“国小而偪，族大宠多，不可为也。”子皮 曰：“虎 帅以听，谁敢犯子？子善相之。国无小，小能事大，国乃宽。”

子产 为政，有事伯石 ，赂与之邑。子大叔 曰：“国皆其国也，奚独赂焉？”子产 曰：“无欲实难。皆得其欲，以从其事，而要其成。非我有成，其在人乎？何爱于邑，邑将焉往？”子大叔 曰：“若四国何？”子产 曰：“非相违也，而相从也，四国何尤焉？郑书 有之曰：‘安定国家，必大焉先。’姑先安大，以待其所归。”既伯石惧而归邑，卒与之。伯有 既死，使大史命伯石 为卿，辞。大史退，则请命焉。复命之，又辞。如是三，乃受策入拜。子产 是以恶其为人也，使次己位。

子产 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大人之忠俭者，从而与之；泰侈者因而毙之。丰卷 将祭，请田焉。弗许，曰：“唯君用鲜，众给而已。”子张 怒，退而征役。子产 奔晋 ，子皮 止之，而逐丰卷 。丰卷 奔晋 。子产 请其田里，三年而复之，反其田里及其入焉。从政一年，舆人诵之曰：“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 ，吾其与之！”及三年，又诵之曰：“我有子弟，子产 诲之；我有田畴，子产 殖之。子产 而死，谁其嗣之？”

（襄公 三十一年）

经

（三一·一）三十有一年春王正月。

（三一·二）夏六月辛巳，公薨于楚宫 。

（三一·三）秋九月癸巳，子野 卒。

（三一·四）己亥，仲孙羯 卒。

（三一·五）冬十月，滕子 来会葬。

（三一·六）癸酉，葬我君襄公 。

（三一·七）十有一月，莒 人弒其君密州 。

传

（三一·一）三十一年春王正月，穆叔 至自会。见孟孝伯 ，语之曰：“赵孟 将死矣。其语偷，不似民主。且年未盈五十而谆谆焉如八九十者，弗能久矣。若赵孟 死，为政者其韩子 乎！吾子盍与季孙 言之，可以树善，君子也。晋 君将失政矣，若不树焉，使早备鲁 ，既而政在大夫，韩子 懦弱，大夫多贪，求欲无厌，齐 、楚 未足与也，鲁 其惧哉！”孝伯 曰：“人生几何，谁能无偷？朝不及夕，将安用树？”穆叔 出，而告人曰：“孟孙 将死矣。吾语诸赵孟 之偷也，而又甚焉。”又与季孙 语晋 故，季孙 不从。及赵文子 卒，晋 公室卑，政在侈家。韩宣子 为政，不能图诸侯。鲁 不堪晋 求，谗慝弘多，是以有平丘 之会。

（三一·二）齐 子尾 害闾丘婴 ，欲杀之，使帅师以伐阳州 。我问师故。夏五月，子尾 杀闾丘婴 ，以说于我师。工儇洒 、渻灶 、孔虺 、贾寅 出奔莒 。出群公子。

（三一·三）公作楚 宫。穆叔 曰：“大誓 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君欲楚 也夫，故作其宫。若不复适楚 ，必死是宫也。”六月辛巳，公薨于楚宫 。叔仲 带窃其拱璧，以与御人，纳诸其怀，而从取之，由是得罪。立胡 女敬归 之子子野 ，次于季氏 。秋九月癸巳，卒，毁也。

（三一·四）己亥，孟孝伯 卒。立敬归 之娣齐归 之子公子禂 。穆叔 不欲，曰：“大子死，有母弟则立之，无则立长。年钧择贤，义钧则卜，古之道也。非适嗣，何必娣之子？且是人也，居丧而不哀，在戚而有嘉容，是谓不度。不度之人，鲜不为患。若果立之，必为季氏 忧。”武子 不听，卒立之。比及葬，三易衰，衰衽如故衰。于是昭公 十九年矣，犹有童心，君子是以知其不能终也。

（三一·五）冬十月，滕成公 来会葬，惰而多涕。子服惠伯 曰：“滕君 将死矣。怠于其位，而哀已甚，兆于死所矣，能无从乎？”

（三一·六）癸酉，葬襄公 。公薨之月，子产 相郑伯 以如晋 ，晋侯 以我丧故，未之见也。子产 使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士文伯 让之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寇盗充斥，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高其闬闳，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今吾子坏之，虽从者能戒，其若异客何？以敝邑之为盟主，缮完葺墙，以待宾客。若皆毁之，其何以共命？寡君使丐请命。”对曰：“以敝邑褊小，介于大国，诛求无时，是以不敢宁居，悉索敝赋，以来会时事。逢执事之不间，而未得见；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不敢输币，亦不敢暴露。则输之，则君之府实也，非荐陈之，不敢输也。其暴露之，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蠹，以重敝邑之罪。侨 闻文公 之为盟主也，宫室卑庳，无观台榭，以崇大诸侯之馆，馆如公寝；库厩缮修，司空以时平易道路，圬人以时塓馆宫室；诸侯宾至，甸设庭燎，仆人巡宫；车马有所，宾从有代，巾车脂辖，隶人、牧、圉各瞻其事；百官之属各展其物；公不留宾，而亦无废事；忧乐同之，事则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宾至如归，无宁灾患；不畏寇盗，而亦不患燥湿。今铜鞮 之宫数里，而诸侯舍于隶人，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盗贼公行，而天疠不戒。宾见无时，命不可知。若又勿坏，是无所藏币以重罪也。敢请执事：将何所命之？虽君之有鲁 丧，亦敝邑之忧也。若获荐币，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惮勤劳！”文伯 复命。赵文子 曰：“信。我实不德，而以隶人之垣以赢诸侯，是吾罪也。”使士文伯 谢不敏焉。

晋侯 见郑伯 ，有加礼，厚其宴好而归之。乃筑诸侯之馆。叔向 曰：“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产 有辞，诸侯赖之，若之何其释辞也？诗 曰：‘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绎矣，民之莫矣’，其知之矣。”

（三一·七）郑 子皮 使印段 如楚 ，以适晋 告，礼也。

（三一·八）莒 犁比公 生去疾 及展舆 。既立展舆 ，又废之。犁比公 虐，国人患之。十一月，展舆 因国人以攻莒子 ，弒之，乃立。去疾 奔齐 ，齐 出也。展舆 ，吴 出也。书曰“莒 人弒其君买朱鉏 ”，言罪之在也。

（三一·九）吴子 使屈狐庸 聘于晋 ，通路也。赵文子 问焉，曰：“延州来季子 其果立乎？巢 陨诸樊 ，阍戕戴吴 ，天似启之，何如？”对曰：“不立。是二王之命也，非启季子 也。若天所启，其在今嗣君乎！甚德而度。德不失民，度不失事。民亲而事有序，其天所启也。有吴国 者，必此君之子孙实终之。季子 ，守节者也，虽有国，不立。”

（三一·十）十二月， 北宫文子 相卫襄公 以如楚 ，宋 之盟故也。过郑 ，印段 迋劳于棐林 ，如聘礼而以劳辞。文子 入聘。子羽 为行人，冯简子 与子大叔 逆客。事毕而出，言于卫侯 曰：“郑 有礼，其数世之福也，其无大国之讨乎！诗 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礼之于政，如热之有濯也。濯以救热，何患之有？”

子产 之从政也，择能而使之：冯简子 能断大事，子大叔 美秀而文，公孙挥 能知四国之为，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贵践、能否，而又善为辞令。裨谌 能谋，谋于野则获，谋于邑则否。郑国 将有诸侯之事，子产 乃问四国之为于子羽 ，且使多为辞令；与裨谌 乘以适野，使谋可否；而告冯简子 使断之。事成，乃授子大叔 使行之，以应对宾客，是以鲜有败事。北宫文子 所谓有礼也。

（三一·十一）郑 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然明 谓子产 曰：“毁乡校何如？”子产 曰：“何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岂不遽止？然犹防川。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不如吾闻而药之也。”然明 曰：“蔑 也今而后知吾子之信可事也。小人实不才，若果行此，其郑国 实赖之，岂唯二三臣？”仲尼 闻是语也，曰：“以是观之，人谓子产 不仁，吾不信也。”

（三一·十二）子皮 欲使尹何 为邑。子产 曰：“少，未知可否。”子皮 曰：“愿，吾爱之，不吾叛也。使夫往而学焉，夫亦愈知治矣。”子产 曰：“不可。人之爱，人求利之也。今吾子爱人则以政，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子之爱人，伤之而已，其谁敢求爱于子？子于郑国 ，栋也。栋折榱崩，侨将厌焉，敢不尽言？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制焉。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其为美锦不亦多乎？侨 闻学而后入攻，未闻以政学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猎，射御贯则能获禽，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覆是惧，何暇思获？”子皮 曰：“善哉！虎 不敏。吾闻君子务知大者、远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我远而慢之。微子之言，吾不知也。他日我曰：子为郑国 ，我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今而后知不足。自今请，虽吾家，听子而行。”子产 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抑心所谓危，亦以告也。”子皮 以为忠，故委政焉，子产 是以能为郑国 。

（三一·十三）卫侯 在楚 ，北宫文子 见令尹围 之威仪，言于卫侯 曰：“令尹似君矣，将有他志。虽获其志，不能终也。诗 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终之实难，令尹其将不免。”公曰：“子何以知之？”对曰：“诗 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令尹无威仪，民无则焉。民所不则，以在民上，不可以终。”

公曰：“善哉！何谓威仪？”对曰：“有威而可畏谓之威，有仪而可象谓之仪。君有君之威仪，其臣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有其国家，令闻长世。臣有臣之威仪，其下畏而爱之，故能守其官职，保族宜家。顺是以下皆如是，是以上下能相固也。卫诗 曰：‘威仪棣棣，不可选也’，言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皆有威仪也。周诗 曰：‘朋友攸摄，摄以威仪’，言朋友之道必相教训以威仪也。周书 数文王之德曰：‘大国畏其力，小国怀其德’，言畏而爱之也。诗 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言则而象之也。纣 囚文王 七年，诸侯皆从之囚，纣 于是乎惧而归之，可谓爱之。文王 伐崇 ，再驾而降为臣，蛮夷帅服，可谓畏之。文王 之功，天下诵而歌舞之，可谓则之。文王 之行，至今为法，可谓象之。有威仪也。故君子在位可畏，施舍可爱，进退可度，周旋可则，容止可观，作事可法，德行可象，声气可乐；动作有文，言语有章，以临其下，谓之有威仪也。”

昭公

（昭公 元年）

经

（一·一）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一·二）叔孙豹 会晋 赵武 、楚 公子围 、齐 国弱 、宋 向戌 、卫 齐恶 、陈 公子招 、蔡 公孙归生 、郑 罕虎 、许 人、曹 人于虢 。

（一·三）三月，取郓 。

（一·四）夏，秦伯 之弟针 出奔晋 。

（一·五）六月丁巳，邾子 华 卒。

（一·六）晋 荀吴 帅师败狄 于大卤 。

（一·七）秋，莒 去疾 自齐 入于莒 。莒 展舆 出奔吴 。

（一·八）叔弓 帅师疆郓 田。

（一·九）葬邾悼公 。

（一·十）冬十有一月己酉，楚子 麇 卒。

（一·十一）楚 公子比 出奔晋 。

传

（一·一）元年春，楚 公子围 聘于郑 ，且娶于公孙段氏 。伍举 为介。将入馆，郑 人恶之，使行人子羽 与之言，乃馆于外。既聘，将以众逆。子产 患之，使子羽 辞曰：“以敝邑褊小，不足以容从者，请 听命。”令尹命大宰伯州犁 对曰：“君辱贶寡大夫围 ，谓围 将使丰氏 抚有而室。围 布几筵，告于庄 、共 之庙而来。若野赐之，是委君贶于草莽也，是寡大夫不得列于诸卿也。不宁唯是，又使围 蒙其先君，将不得为寡君老，其蔑以复矣。唯大夫图之！”子羽 曰：“小国无罪，恃实其罪。将恃大国之安靖己，而无乃包藏祸心以图之。小国失恃，而惩诸侯，使莫不憾者，距违君命，而有所壅塞不行是惧。不然，敝邑，馆人之属也，其敢爱丰氏 之祧？”伍举 知其有备也，请垂櫜而入。许之。

正月乙未，入，逆而出。遂会于虢 ，寻宋 之盟也。祁午 谓赵文子 曰：“宋 之盟，楚 人得志于晋 。今令尹之不信，诸侯之所闻也。子弗戒，惧又如宋 。子木 之信称于诸侯，犹诈晋 而驾焉，况不信之尤者乎？楚 重得志于晋 ，晋 之耻也。子相晋国 ，以为盟主，于今七年矣。再合诸侯，三合大夫，服齐 、狄 ，宁东夏，平秦 乱，城淳于 ，师徒不顿，国家不罢，民无谤讟，诸侯无怨，天无大灾，子之力也。有令名矣，而终之以耻，午 也是惧，吾子其不可以不戒。”文子 曰：“武 受赐矣。然宋 之盟，子木 有祸人之心，武 有仁人之心，是楚 所以驾于晋 也。今武 犹是心也，楚 又行僭，非所害也。武 将信以为本，循而行之。譬如农夫，是穮是蓘；虽有饥馑，必有丰年。且吾闻之：能信不为人下，吾未能也。诗 曰：‘不僭不贼，鲜不为则’，信也。能为人则者，不为人下矣。吾不能是难，楚 不为患。”楚 令尹围 请用牲读旧书加于牲上而已，晋 人许之。

三月甲辰，盟。楚 公子围 设服离卫 。叔孙穆子 曰：“楚 公子美矣，君哉！”郑 子皮 曰：“二执戈者前矣。”蔡 子家 曰：“蒲宫 有前，不亦可乎？”楚 伯州犁 曰：“此行也，辞而假之寡君。”郑 行人挥 曰：“假不反矣。”伯州犁 曰：“子姑忧子晳 之欲背诞也。”子羽 曰：“当璧犹在，假而不反，子其无忧乎？”齐 国子 曰：“吾代二子愍矣。”陈 公子招 曰：“不忧何成？二子乐矣。”卫 齐子 曰：“苟或知之，虽忧何害？”宋 合左师 曰：“大国令，小国共，吾知共而已。”晋 乐王鲋 曰：“小旻 之卒章善矣，吾从之。”

退会，子羽 谓子皮 曰：“叔孙 绞而婉，宋 左师 简而礼，乐王鲋 字而敬，子与子家 持之，皆保世之主也。齐 、卫 、陈 大夫其不免乎！国子 代人忧，子招 乐忧，齐子 虽忧弗害，夫弗及而忧，与可忧而乐，与忧而弗害，皆取忧之道也，忧必及之。大誓 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三大夫兆忧，忧能无至乎？言以知物，其是之谓矣。”

（一·二）季武子 伐莒 ，取郓 。莒 人告于会。楚 告于晋 曰：“寻盟未退，而鲁 伐莒 ，渎齐盟，请戮其使。”乐桓子 相赵文子 ，欲求货于叔孙 ，而为之请。使请带焉，弗与。梁其 曰：“货以藩身，子何爱焉？”叔孙 曰：“诸侯之会，卫社稷也。我以货免，鲁 必受师，是祸之也，何卫之为？人之有墙，以蔽恶也；墙之隙坏，谁之咎也？卫而恶之，吾又甚焉。虽怨季孙 ，鲁国 何罪？叔 出季 处，有自来矣，吾又谁怨？然鲋 也贿，弗与，不已。”召使者，裂裳帛而与之，曰：“带其褊矣。”

赵孟 闻之，曰：“临患不忘国，忠也；思难不越官，信也；图国忘死，贞也；谋主三者，义也。有是四者，又可戮乎？”乃请诸楚 曰：“鲁 虽有罪，其执事不辟难，畏威而敬命矣。子若免之，以劝左右，可也。若子之群吏，处不辟污，出不逃难，其何患之有？患之所生，污而不治，难而不守，所由来也。能是二者，又何患焉？不靖其能，其谁从之？鲁 叔孙豹 可谓能矣，请免之，以靖能者。子会而赦有罪，又赏其贤，诸侯其谁不欣焉望楚 而归之，视远如迩？疆埸之邑，一彼一此，何常之有？王、伯之令也，引其封疆，而树之官，举之表旗，而着之制令，过则有刑，犹不可壹。于是乎虞 有三苗 ，夏 有观 、扈 ，商 有姺 、邳 ，周 有徐 、奄 。自无令王，诸侯逐进，狎主齐盟，其又可壹乎？恤大舍小，足以为盟主，又焉用之？封疆之削，何国蔑有？主齐盟者，谁能辩焉？吴 、濮 有衅，楚 之执事岂其顾盟？莒 之疆事，楚 勿与知，诸侯无烦，不亦可乎？莒 、鲁 争郓 ，为日久矣。苟无大害于其社稷，可无亢也。去烦宥善，莫不竞劝。子其图之。”固请诸楚 ，楚 人许之，乃免叔孙 。

（一·三）令尹享赵孟 ，赋大明 之首章。赵孟 赋小宛 之二章。事毕，赵孟 谓叔向 曰：“令尹自以为王矣，何如？”对曰：“王弱，令尹强，其可哉！虽可，不终。”赵孟 曰：“何故？”对曰：“强以克弱而安之，强不义也。不义而强，其毙必速。诗 曰：‘赫赫宗周 ，褒姒 灭之’，强不义也。令尹为王，必求诸侯。晋 少懦矣，诸侯将往。若获诸侯，其虐滋甚，民弗堪也，将何以终？夫以强取，不义而克，必以为道。道以淫虐，弗可久已矣。”

（一·四）夏四月，赵孟 、叔孙豹 、曹 大夫入于郑 ，郑伯 兼享之。子皮 戒赵孟 ，礼终，赵孟 赋瓠叶 。子皮 遂戒穆叔 ，且告之。穆叔 曰：“赵孟 欲一献，子其从之。”子皮 曰：“敢乎？”穆叔 曰：“夫人之所欲也，又何不敢？”及享，具五献之笾豆于幕下。赵孟 辞，私于子产 曰：“武 请于冢宰矣。”乃用一献。赵孟 为客。礼终乃宴。穆叔 赋鹊巢 ，赵孟 曰：“武 不堪也。”又赋采蘩 ，曰：“小国为蘩，大国省穑而用之，其何实非命？”子皮 赋野有死麇 之卒章，赵孟 赋常棣 ，且曰：“吾兄弟比以安，尨也可使无吠。”穆叔 、子皮 及曹 大夫兴，拜，举兕爵，曰：“小国赖子，知免于戾矣。”饮酒乐，赵孟 出曰：“吾不复此矣。”

（一·五）天王使刘定公 劳赵孟 于颍 ，馆于雒汭 。刘子 曰：“美哉禹 功！明德远矣。微禹 ，吾其鱼乎！吾与子弁冕端委，以治民、临诸侯，禹 之力也。子盍亦远绩禹 功而大庇民乎？”对曰：“老夫罪戾是惧，焉能恤远？吾侪偷食，朝不谋夕，何其长也？”刘子 归，以语王曰：“谚所谓老将知而耄及之者，其赵孟 之谓乎！为晋 正卿，以主诸侯，而侪于隶人，朝不谋夕，弃神、人矣。神怒、民叛，何以能久？赵孟 不复年矣。神怒，不歆其祀；民叛，不即其事。祀、事不从，又何以年？”

（一·六）叔孙 归，曾夭 御季孙 以劳之。旦及日中不出。曾夭 谓曾阜 ，曰：“旦及日中，吾知罪矣。鲁 以相忍为国也。忍其外，不忍其内，焉用之？”阜 曰：“数月于外，一旦于是，庸何伤？贾而欲赢，而恶嚣乎？”阜 谓叔孙 曰：“可以出矣。”叔孙 指楹，曰：“虽恶是，其可去乎？”乃出见之。

（一·七）郑 徐吾犯 之妹美，公孙楚 聘之矣，公孙黑 又使强委禽焉。犯惧，告子产 。子产 曰：“是国无政，非子之患也。唯所欲与。”犯 请于二子，请使女择焉。皆许之。子晳 盛饰入，布币而出。子南 戎服入，左右射，超乘而出。女自房观之，曰：“子晳 信美矣，抑子南 ，夫也。夫夫妇妇，所谓顺也。”适子南氏 。子晳 怒，既而櫜甲以见子南 ，欲杀之而取其妻。子南 知之，执戈逐之，及冲，击之以戈。子晳 伤而归，告大夫曰：“我好见之，不知其有异志也，故伤。”

大夫皆谋之。子产 曰：“直钧，幼贱有罪，罪在楚 也。”乃执子南 ，而数之，曰：“国之大节有五，女皆奸之。畏君之威，听其政，尊其贵，事其长，养其亲，五者所以为国也。今君在国，女用兵焉，不畏威也；奸国之纪，不听政也；子晳 ，上大夫，女，嬖大夫，而弗下之，不尊贵也；幼而不忌，不事长也；兵其从兄，不养亲也。君曰：‘余不女忍杀，宥女以远。’勉，速行乎，无重而罪！”五月庚辰，郑 放游楚 于吴 。将行子南 ，子产 咨于大叔 。大叔 曰：“吉 不能亢身，焉能亢宗？彼，国政也，非私难也。子图郑国 ，利则行之，又何疑焉？周公 杀管叔 而蔡蔡叔 ，夫岂不爱？王室故也。吉 若获戾，子将行之，何有于诸游 ？”

（一·八）秦 后子 有宠于桓 ，如二君于景 。其母曰：“弗去，惧选。”癸卯，针 适晋 ，其车千乘。书曰“秦伯 之弟针 出奔晋 ”，罪秦伯 也。后子 享晋侯 ，造舟于河 ，十里舍车，自雍 及绛 。归取酬币，终事八反。司马侯 问焉，曰：“子之车尽于此而已乎？”对曰：“此之谓多矣。若能少此，吾何以得见？”女叔齐 以告公，且曰：“秦公子 必归。臣闻君子能知其过，必有令图。令图，天所赞也。”

后子 见赵孟 。赵孟 曰：“吾子其曷归？”对曰：“针 惧选于寡君，是以在此，将待嗣君。”赵孟 曰：“秦君 何如？”对曰：“无道。”赵孟 曰：“亡乎？”对曰：“何为？一世无道，国未艾也。国于天地，有与立焉。不数世淫，弗能毙也。”赵孟 曰：“夭乎？”对曰：“有焉。”赵孟 曰：“其几何？”对曰：“针 闻之：国无道而年谷和熟，天赞之也。鲜不五稔。”赵孟 视荫，曰：“朝夕不相及，谁能待五？”后子 出，而告人曰：“赵孟 将死矣。主民，玩岁而愒日，其与几何？”

（一·九）郑 为游楚 乱故，六月丁巳，郑伯 及其大夫盟于公孙段 氏。罕虎 、公孙侨 、公孙段 、印段 、游吉 、驷带 私盟于闺门 之外，实熏隧 。公孙黑 强与于盟，使大史书其名，且曰“七子”。子产 弗讨。

（一·十）晋 中行穆子 败无终 及群狄于大原 ，崇卒也。将战，魏舒 曰：“彼徒我车，所遇又厄，以什共车，必克。困诸厄，又克。请皆卒，自我始。”乃毁车以为行，五乘为三伍。荀吴 之嬖人不肯即卒，斩以徇。为五陈以相离，两于前，伍于后，专为右角，参为左角，偏为前拒，以诱之。翟 人笑之。未陈而薄之，大败之。

（一·十一）莒 展舆 立，而夺群公子秩。公子召去疾 于齐 。秋，齐 公子鉏 纳去疾 ，展舆 奔吴 。

叔弓 帅师疆郓 田，因莒 乱也。于是莒 务娄 、瞀胡 及公子灭明 以大厖 与常仪靡 奔齐 。

君子曰：“莒展 之不立，弃人也夫！人可弃乎？诗 曰：‘无竞维人’，善矣。”

（一·十二）晋侯 有疾，郑伯 使公孙侨 如晋 聘，且问疾。叔向 问焉，曰：“寡君之疾病，卜人曰‘实沈 、台骀 为祟’，史莫之知。敢问此何神也？”子产 曰：“昔高辛氏 有二子，伯曰阏伯 ，季曰实沈 ，居于旷林，不相能也，日寻干戈，以相征讨。后帝不臧，迁阏伯 于商丘 ，主辰 。商 人是因，故辰 为商星 。迁实沈 于大夏 ，主参 ，唐 人是因，以服事夏 、商 。其季世曰唐叔虞 。当武王 邑姜 方震大叔 ，梦帝谓己：‘余命而子曰虞 ，将与之唐 ，属诸参 ，而蕃育其子孙。’及生，有文在其手曰虞，遂以命之。及成王 灭唐 ，而封大叔 焉，故参 为晋 星。由是观之，则实沈 ，参 神也。“昔金天氏 有裔子曰昧 ，为玄冥师，生允格 、台骀 。台骀 能业其官，宣汾 、洮 ，障大泽，以处大原。帝用嘉之，封诸汾川 ，沈 、姒 、蓐 、黄 实守其祀。今晋 主汾 而灭之矣。由是观之，则台骀 ，汾 神也。抑此二者，不及君身。山川之神，则水旱疠疫之灾于是乎萗之；日月星辰之神，则雪霜风雨之不时，于是乎萗之。“若君身，则亦出入、饮食、哀乐之事也，山川、星辰之神又何为焉？侨 闻之，君子有四时：朝以听政，昼以访问，夕以修令，夜以安身。于是乎节宣其气，勿使有所壅闭湫底以露其体，兹心不爽，而昏乱百度。今无乃壹之，则生疾矣。侨 又闻之：内官不及同姓，其生不殖。美先尽矣，则相生疾，君子是以恶之。故志 曰：‘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违此二者，古之所慎也。男女辨姓，礼之大司也。今君内实有四姬 焉，其无乃是也乎？若由是二者，弗可为也已。四姬 有省犹可，无则必生疾矣。”叔向 曰：“善哉！肸 未之闻也，此皆然矣。”

叔向 出，行人挥 送之。叔向 问郑 故焉，且问子晳 。对曰：“其与几何！无礼而好陵人，怙富而卑其上，弗能久矣。”晋侯 闻子产 之言，曰：“博物君子也。”重贿之。

晋侯 求医于秦 ，秦伯 使医和 视之，曰：“疾不可为也，是谓近女室，疾如蛊。非鬼非食，惑以丧志。良臣将死，天命不佑。”公曰：“女不可近乎？”对曰：“节之。先王之乐，所以节百事也，故有五节；迟速本末以相及，中声以降。五降之后，不容弹矣。于是有烦手淫声，慆堙心耳，乃忘平和，君子弗听也。物亦如之。至于烦，乃舍也已，无以生疾。君子之近琴瑟，以仪节也，非以慆心也。天有六气，降生五味，发为五色，征为五声。淫生六疾。六气曰阴、阳、风、雨、晦、明也，分为四时，序为五节，过则为菑：阴淫寒疾，阳淫热疾，风淫末疾，雨淫腹疾，晦淫惑疾，明淫心疾。女，阳物而晦时，淫则生内热惑蛊之疾。今君不节、不时，能无及此乎？”

出，告赵孟 。赵孟 曰：“谁当良臣？”对曰：“主是谓矣。主相晋国 ，于今八年，晋国 无乱，诸侯无阙，可谓良矣。和 闻之：国之大臣，荣其宠禄、任其大节。有菑祸兴，而无改焉，必受其咎。今君至于淫以生疾，将不能图恤社稷，祸孰大焉？主不能御，吾是以云也。”赵孟 曰：“何谓蛊？”对曰：“淫溺惑乱之所生也。于文：皿虫为蛊。谷之飞亦为蛊。在周易 ：女惑男、风落山谓之蛊 。皆同物也。”赵孟 曰：“良医也。”厚其礼而归之。

（一·十三）楚 公子围 使公子黑肱 、伯州犁 城犨 、栎 、郏 。郑 人惧。子产 曰：“不害。令尹将行大事，而先除二子也。祸不及郑 ，何患焉？”

冬，楚 公子围 将聘于郑 ，伍举 为介。未出竟，闻王有疾而还。伍举 遂聘。十一月己酉，公子围 至，入问王疾，缢而弒之，遂杀其二子幕 及平夏 。右尹子干 出奔晋 ，宫厩尹子晳 出奔郑 。杀大宰伯州犁 于郏 。葬王于郏 ，谓之“郏敖 ”。使赴于郑 ，伍举 问应为后之辞焉，对曰：“寡大夫围 。”伍举 更之曰：“共王 之子围 为长。”

子干 奔晋 ，从车五乘，叔向 使与秦公子 同食，皆百人之饩。赵文子 曰：“秦公子 富。”叔向 曰：“底禄以德，德钧以年，年同以尊。公子以国，不闻以富。且夫以千乘去其国，强御已甚。诗 曰：‘不侮鳏寡，不畏强御。’秦 、楚 ，匹也。”使后子 与子干 齿，辞曰：“针 惧选，楚公子 不获，是以皆来，亦唯命。且臣与羁齿，无乃不可乎？史佚有言曰：‘非羁，何忌？’”

（一·十四）楚灵王 即位，薳罢 为令尹，薳启强 为大宰。郑游吉 如楚 葬郏敖 ，且聘立君。归，谓子产 曰：“具行器矣。楚王 汰侈，而自说其事，必合诸侯，吾往无日矣。”子产 曰：“不数年未能也。”

（一·十五）十二月，晋 既烝，赵孟 适南阳 ，将会孟子余 。甲辰朔，烝于温 ，庚戌，卒。郑伯 如晋 吊，及雍 乃复。

（昭公 二年）

经

（二·一）二年春，晋侯 使韩起 来聘。

（一·二）夏，叔弓 如晋 。

（一·三）秋，郑 杀其大夫公孙黑 。

（一·四）冬，公如晋 ，至河 乃复。

（一·五）季孙宿 如晋 。

传

（二·一）二年春，晋侯 使韩宣子 来聘，且告为政，而来见，礼也。观书于大史氏，见易 象 与鲁 春秋 ，曰：“周 礼尽在鲁 矣，吾乃今知周公 之德与周 之所以王也。”公享之，季武子 赋绵 之卒章。韩子 赋角弓 。季武子 拜，曰：“敢拜子之弥缝敝邑，寡君有望矣。”武子 赋节 之卒章。既享，宴于季氏 。有嘉树焉，宣子 誉之。武子 曰：“宿 敢不封殖此树，以无忘角弓 。”遂赋甘棠 。宣子 曰：“起 不堪也，无以及召公 。”

宣子 遂如齐 纳币。见子雅 。子雅 召子旗 ，使见宣子 。宣子 曰：“非保家之主也，不臣。”见子尾 。子尾 见强，宣子 谓之如子旗 。大夫多笑之，唯晏子 信之，曰：“夫子，君子也。君子有信，其有以知之矣。”自齐 聘于卫 ，卫侯 享之。北宫文子 赋淇澳 ，宣子 赋木瓜 。

（二·二）夏四月，韩须 如齐 逆女。齐 陈无宇 送女，致少姜 。少姜 有宠于晋侯 ，晋侯 谓之少齐 。谓陈无宇 非卿，执诸中都 。少姜 为之请，曰：“送从逆班。畏大国也，犹有所易，是以乱作。”

（二·三）叔弓 聘于晋 ，报宣子 也。晋侯 使郊劳，辞曰：“寡君使弓 来继旧好，固曰‘女无敢为宾’，彻命于执事，敝邑弘矣，敢辱郊使？请辞。”致馆，辞曰：“寡君命下臣来继旧好，好合使成，臣之禄也。敢辱大馆！”叔向 曰：“子叔子 知礼哉！吾闻之曰：‘忠信，礼之器也；卑让，礼之宗也。’辞不忘国，忠信也；先国后己，卑让也。诗 曰：‘敬慎威仪，以近有德。’夫子近德矣。”

（二·四）秋，郑 公孙黑 将作乱，欲去游氏 而代其位，伤疾作而不果。驷氏 与诸大夫欲杀之。子产 在鄙，闻之，惧弗及，乘遽而至。使吏数之，曰：“伯有 之乱，以大国之事，而未尔讨也。尔有乱心无厌，国不女堪。专伐伯有 ，而罪一也；昆弟争室，而罪二也；熏隧 之盟，汝矫君位，而罪三也。有死罪三，何以堪之？不速死，大刑将至。”再拜稽首，辞曰：“死在朝夕，无助天为虐。”子产 曰：“人谁不死？凶人不终，命也。作凶事，为凶人。不助天，其助凶人乎！”请以印为褚师。子产 曰：“印 也若才，君将任之；不才，将朝夕从女。女罪之不恤，而又何请焉？不速死，司寇将至。”七月壬寅，缢。尸诸周氏之衢 ，加木焉。

（二·五）晋 少姜 卒，公如晋 ，及河 ，晋侯 使士文伯 来辞，曰：“非伉俪也，请君无辱。”公还。季孙宿 遂致服焉。叔向 言陈无宇 于晋侯 曰：“彼何罪？君使公族逆之，齐 使上大夫送之，犹曰不共，君求以贪。国则不共，而执其使。君刑已颇，何以为盟主？且少姜 有辞。”冬十月，陈无宇 归。十一月，郑 印段 如晋 吊。

（昭公 三年）

经

（三·一）三年春王正月丁未，滕子 原 卒。

（三·二）夏，叔弓 如滕 。

（三·三）五月，葬滕成公 。

（三·四）秋，小邾子 来朝。

（三·五）八月，大雩。

（三·六）冬，大雨雹。

（三·七）北燕伯 款 出奔齐 。

传

（三·一）三年春王正月，郑 游吉 如晋 ，送少姜 之葬。梁丙 与张趯 见之。梁丙 曰：“甚矣哉，子之为此来也！”子大叔 曰：“将得已乎！昔文 、襄 之霸也，其务不烦诸侯，令诸侯三岁而聘，五岁而朝，有事而会，不协而盟。君薨，大夫吊，卿共葬事；夫人，士吊，大夫送葬。足以昭礼、命事、谋阙而已，无加命矣。今嬖宠之丧，不敢择位，而数于守适，唯惧获戾，岂敢惮烦？少姜 有宠而死，齐 必继室。今兹吾又将来贺，不唯此行也。”张趯 曰：“善哉，吾得闻此数也！然自今子其无事矣。譬如火 焉，火 中，寒暑乃退。此其极也，能无退乎？晋 将失诸侯，诸侯求烦不获。”二大夫退。子大叔 告人曰：“张趯 有知，其犹在君子之后乎！”

（三·二）丁未，滕子 原 卒。同盟，故书名。

（三·三）齐侯 使晏婴 请继室于晋 ，曰：“寡君使婴 曰：‘寡人愿事君朝夕不倦，将奉质币以无失时，则国家多难，是以不获。不腆先君之适以备内官，焜耀寡人之望，则又无禄，早世陨命，寡人失望。君若不忘先君之好，惠顾齐国 ，辱收寡人，徼福于大公 、丁公 ，照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犹有先君之适及遗姑姊妹若而人。君若不弃敝邑，而辱使董振择之，以备嫔嫱，寡人之望也。’”韩宣子 使叔向 对曰：“寡君之愿也。寡君不能独任其社稷之事，未有伉俪，在缞绖之中，是以未敢请。君有辱命，惠莫大焉。若惠顾敝邑，抚有晋国 ，赐之内主，岂唯寡君，举群臣实受其贶，其自唐叔 以下实宠嘉之。”

既成婚，晏子 受礼，叔向 从之宴，相与语。叔向 曰：“齐 其何如？”晏子 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齐 其为陈氏 矣。公弃其民，而归于陈氏 。齐 旧四量，豆、区、釜、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钟。陈氏 三量皆登一焉，钟乃大矣。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弗加于山；鱼、盐、蜃、蛤，弗加于海。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蠹，而三老冻馁，国之诸市，屦贱踊贵。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辟之？箕伯 、直柄 、虞遂 、伯戏 ，其相胡公 、大姬 已在齐 矣。”叔向 曰：“然，虽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马不驾，卿无军行，公乘无人，卒列无长。庶民罢敝，而宫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民闻公命，如逃寇雠。栾 、郄 、胥 、原 、狐 、续 、庆 、伯 降在皂隶，政在家门，民无所依。君日不悛，以乐慆忧。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谗鼎之铭 曰：‘昧旦丕显，后世犹怠。’况日不悛，其能久乎？”晏子 曰：“子将若何？”叔向 曰：“晋 之公族尽矣。肸 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室从之。肸 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 在而已。肸 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

初，景公 欲更晏子 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辞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于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烦里旅？”公笑曰：“子近市，识贵贱乎？”对曰：“既利之，敢不识乎？”公曰：“何贵？何贱？”于是景公 繁于刑，有鬻踊者，故对曰：“踊贵，屦贱。”既已告于君，故与叔向 语而称之。景公 为是省于刑。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 一言，而齐侯 省刑。诗 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其是之谓乎！”

及晏子 如晋 ，公更其宅。反，则成矣。既拜，乃毁之，而为里室，皆如其旧，则使宅人反之，曰：“谚曰：‘非宅是卜，唯邻是卜。’二三子先卜邻矣。违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礼，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违诸乎？”卒复其旧宅，公弗许；因陈桓子 以请，乃许之。

（三·四）夏四月，郑伯 如晋 ，公孙段 相，甚敬而卑，礼无违者。晋侯 嘉焉，授之以策，曰：“子丰 有劳于晋国 ，余闻而弗忘。赐女州 田，以胙乃旧勋。”伯石 再拜稽首，受策以出。

君子曰：“礼，其人之急也乎！伯石 之汰也，一为礼于晋 ，犹荷其禄，况以礼终始乎！诗 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其是之谓乎！”

初，州县 ，栾豹 之邑也。及栾氏 亡，范宣子 、赵文子 、韩宣子 皆欲之。文子 曰：“温 ，吾县也。”二宣子 曰：“自郄称 以别，三传矣。晋 之别县不唯州 ，谁获治之？”文子 病之，乃舍之。二宣子 曰：“吾不可以正议而自与也。”皆舍之。及文子 为政，赵获 曰：“可以取州 矣。”文子 曰：“退！二子之言，义也。违义，祸也。余不能治余县，又焉用州 ，其以徼祸也？君子曰：‘弗知实难。’知而弗从，祸莫大焉。有言州 必死！”丰氏 故主韩氏 ，伯石 之获州 也，韩宣子 为之请之，为其复取之之故。

（三·五）五月，叔弓 如滕 ，葬滕成公 ，子服椒 为介。及郊，遇懿伯 之忌，敬子 不入。惠伯 曰：“公事有公利，无私忌。椒 请先入。”乃先受馆。敬子 从之。

（三·六）晋 韩起 如齐 逆女。公孙虿 为少姜 之有宠也，以其子更公女，而嫁公子。人谓宣子 ：“子尾 欺晋 ，晋 胡受之？”宣子 曰：“我欲得齐 ，而远其宠，宠将来乎？”

（三·七）秋七月，郑 罕虎 如晋 ，贺夫人，且告曰：“楚 人日征敝邑以不朝立王之故。敝邑之往，则畏执事其谓寡君而固有外心；其不往，则宋 之盟云。进退罪也。寡君使虎 布之。”宣子 使叔向 对曰：“君若辱有寡君，在楚 何害？修宋 盟也。君苟思盟，寡君乃知免于戾矣。君若不有寡君，虽朝夕辱于敝邑，寡君猜焉。君实有心，何辱命焉？君其往也！苟有寡君，在楚 犹在晋 也。”

张趯 使谓大叔 曰：“自子之归也，小人粪除先人之敝庐，曰：‘子其将来。’今子皮 实来，小人失望。”大叔 曰：“吉 贱，不获来，畏大国、尊夫人也。且孟 曰‘而将无事’，吉 庶几焉。”

（三·八）小邾穆公 来朝，季武子 欲卑之。穆叔 曰：“不可。曹 、滕 二邾 实不忘我好，敬以逆之，犹惧其贰，又卑一睦，焉逆群好也？其如旧而加敬焉。志 曰：‘能敬无灾。’又曰：‘敬逆来者，天所福也。’”季孙 从之。

（三·九）八月，大雩，旱也。

（三·十）齐侯 田于莒 ，卢蒲嫳 见，泣，且请曰：“余发如此种种，余奚能为？”公曰：“诺。吾告二子。”归而告之。子尾 欲复之，子雅 不可，曰：“彼其发短而心甚长，其或寝处我矣。”九月，子雅 放卢蒲嫳 于北燕 。

（三·十一）燕简公 多嬖宠，欲去诸大夫而立其宠人。冬，燕 大夫比以杀公之外嬖。公惧，奔齐 。书曰“北燕伯 款 出奔齐 ”，罪之也。

（三·十二）十月，郑伯 如楚 ，子产 相。楚子 享之，赋吉日 。既享，子产 乃具田备，王以田江 南之梦 。

（三·十三）齐 公孙灶 卒。司马灶 见晏子 ，曰：“又丧子雅 矣。”晏子 曰：“惜也！子旗 不免，殆哉！姜族 弱矣，而妫 将始昌。二惠 竞爽犹可，又弱一个焉，姜 其危哉！”

（昭公 四年）

经

（四·一）四年春王正月，大雨雹。

（四·二）夏，楚子 、蔡侯 、陈侯 、郑伯 、许男 、徐子 、滕子 、顿子 、胡子 、沈子 、小邾子 、宋 世子佐 、淮夷 会于申 。

（四·三）楚 人执徐子 。

（四·四）秋七月，楚子 、蔡侯 、陈侯 、许男 、顿子 、胡子 、沈子 、淮夷 伐吴 ，执齐 庆封 ，杀之。遂灭赖 。

（四·五）九月，取鄫 。

（四·六）冬十有二月乙卯，叔孙豹 卒。

传

（四·一）四年春王正月，许男 如楚 ，楚子 止之；遂止郑伯 ，复田江 南，许男 与焉。

使椒举 如晋 求诸侯，二君待之。椒举 致命曰：“寡君使举 曰：日君有惠，赐盟于宋 ，曰：‘晋 、楚 之从交相见也。’以岁之不易，寡人愿结欢于二三君，使举 请间。君若苟无四方之虞，则愿假宠以请于诸侯。”晋侯 欲勿许。司马侯 曰：“不可。楚王 方侈，天或者欲逞其心，以厚其毒，而降之罚，未可知也。其使能终，亦未可知也。晋 、楚 唯天所相，不可与争。君其许之，而修德以待其归。若归于德，吾犹将事之，况诸侯乎？若适淫虐，楚 将弃之，吾又谁与争？”公曰：“晋 有三不殆，其何敌之有？国险而多马，齐 、楚 多难；有是三者，何乡而不济？”对曰：“恃险与马而虞邻国之难，是三殆也。四岳 、三涂 、阳城 、大室 、荆山 、中南 ，九州岛之险也，是不一姓。“冀 之北土，马之所生，无兴国焉。恃险与马，不可以为固也，从古以然。是以先王务修德音以亨神人，不闻其务险与马也。邻国之难，不可虞也。或多难以固其国，启其疆土；或无难以丧其国，失其守宇，若何虞难？齐 有仲孙 之难，而获桓公 ，至今赖之。晋 有里 、丕 之难而获文公 ，是以为盟主。卫 、邢 无难，敌亦丧之。故人之难，不可虞也。恃此三者而不修政德，亡于不暇，又何能济？君其许之！纣 作淫虐，文王 惠和，殷 是以陨，周 是以兴，夫岂争诸侯？”乃许楚 使。使叔向 对曰：“寡君有社稷之事，是以不获春秋时见。诸侯，君实有之，何辱命焉？”椒举 遂请昏，晋侯 许之。

楚子 问于子产 曰：“晋 其许我诸侯乎？”对曰：“许君。晋君 少安，不在诸侯。其大夫多求，莫匡其君。在宋 之盟又曰如一。若不许君，将焉用之？”王曰：“诸侯其来乎？”对曰：“必来。从宋 之盟，承君之欢，不畏大国，何故不来？不来者，其鲁 、卫 、曹 、邾 乎！曹 畏宋 ，邾 畏鲁 ，鲁 、卫 偪于齐 而亲于晋 ，唯是不来。其余，君之所及也，谁敢不至？”王曰：“然则吾所求者无不可乎？”对曰：“求逞于人，不可；与人同欲，尽济。”

（四·二）大雨雹。季武子 问于申丰 曰：“雹可御乎？”对曰：“圣人在上，无雹。虽有，不为灾。古者日在北陆 而藏冰，西陆 朝觌而出之。其藏冰也，深山穷谷，固阴冱寒，于是乎取之。其出之也，朝之禄位，宾、食、丧、祭，于是乎用之。其藏之也，黑牡、秬黍以享司寒。其出之也，桃弧棘矢，以除其灾。其出入也时。食肉之禄，冰皆与焉。大夫命妇丧浴用冰。祭寒而藏之，献羔而启之，公始用之，火 出而毕赋，自命夫命妇至于老疾，无不受冰。山人取之，县人传之，舆人纳之，隶人藏之。夫冰以风壮，而以风出。其藏之也周，其用之也遍，则冬无愆阳，夏无伏阴，春无凄风，秋无苦雨，雷出不震，无菑霜雹，疠疾不降，民不夭札。今藏川池之冰弃而不用，风不越而杀，雷不发而震。雹之为菑，谁能御之？七月 之卒章，藏冰之道也。”

（四·三）夏，诸侯如楚 ，鲁 、卫 、曹 、邾 不会。曹 、邾 辞以难，公辞以时祭，卫侯 辞以疾。郑伯 先待于申 。六月丙午，楚子 合诸侯于申 。椒举 言于楚子 曰：“臣闻诸侯无归，礼以为归。今君始得诸侯，其慎礼矣。霸之济否，在此会也。夏启 有钧台 之享，商汤 有景亳 之命，周武 有孟津 之誓，成 有岐阳 之搜，康 有酆宫 之朝，穆 有涂山 之会，齐桓 有召陵 之师，晋文 有践土 之盟。君其何用？宋 向戌 、郑 公孙侨 在，诸侯之良也，君其选焉。”王曰：“吾用齐桓 。”王使问礼于左师 与子产 。左师 曰：“小国习之，大国用之，敢不荐闻？”献公合诸侯之礼六。子产 曰：“小国共职，敢不荐守？”献伯子男会公之礼六。君子谓合左师 善守先代，子产 善相小国。

王使椒举 侍于后以规过，卒事不规。王问其故，对曰：“礼，吾所未见者有六焉，又何以规？”宋 大子佐 后至，王田于武城 ，久而弗见。椒举 请辞焉。王使往，曰：“属有宗祧之事于武城 ，寡君将堕币焉，敢谢后见。”徐子 ，吴 出也，以为贰焉，故执诸申 。

楚子 示诸侯侈。椒举 曰：“夫六王、二公之事，皆所以示诸侯礼也，诸侯所由用命也。夏桀 为仍 之会，有缗 叛之。商纣 为黎 之搜，东夷 叛之；周幽 为大室 之盟，戎狄叛之，皆所以示诸侯汏也，诸侯所由弃命也。今君以汏，无乃不济乎？”王弗听。子产 见左师 曰：“吾不患楚 矣。汏而愎谏，不过十年。”左师 曰：“然。不十年侈，其恶不远。远恶而后弃。善亦如之，德远而后兴。”

（四·四）秋七月，楚子 以诸侯伐吴 ，宋大子 、郑伯 先归，宋 华费遂 、郑 大夫从。使屈申 围朱方 ，八月甲申，克之，执齐 庆封 而尽灭其族。将戮庆封 ，椒举 曰：“臣闻无瑕者可以戮人。庆封 惟逆命，是以在此，其肯从于戮乎？播于诸侯，焉用之？”王弗听，负之斧钺，以徇于诸侯，使言曰：“无或如齐 庆封 弒其君，弱其孤，以盟其大夫！”庆封 曰：“无或如楚共王 之庶子围 弒其君——兄之子麇 ——而代之，以盟诸侯！”王使速杀之。

遂以诸侯灭赖 。赖子 面缚衔璧，士袒，舆榇从之，造于中军。王问诸椒举 ，对曰：“成王 克许 ，许僖公 如是。王亲释其缚，受其璧，焚其榇。”王从之。迁赖 于鄢 。

楚子 欲迁许 于赖 ，使斗韦龟 与公子弃疾 城之而还。申无宇 曰：“楚 祸之首将在此矣。召诸侯而来，伐国而克，城竟莫校，王心不违，民其居乎？民之不处，其谁堪之？不堪王命，乃祸乱也。”

（四·五）九月，取鄫 ，言易也。莒 乱，着丘公 立而不抚鄫 ，鄫 叛而来，故曰取。凡克邑，不用师徒曰取。

（四·六）郑 子产 作丘赋，国人谤之，曰：“其父死于路，己为虿尾，以令于国，国将若之何？”子宽 以告。子产 曰：“何害？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且吾闻为善者不改其度，故能有济也。民不可逞，度不可改。诗 曰：‘礼义不愆，何恤于人言？’吾不迁矣。”浑罕 曰：“国氏 其先亡乎！君子作法于凉，其敝犹贪。作法于贪，敝将若之何？姬 在列者，蔡 及曹 、滕 其先亡乎！偪而无礼。郑 先卫 亡，偪而无法。政不率法，而制于心。民各有心，何上之有？”

（四·七）冬，吴 伐楚 ，入棘 、栎 、麻 ，以报朱方 之役。楚 沈 尹射 奔命于夏汭 ，葴尹宜咎 城钟离 ，薳启疆 城巢 ，然丹 城州来 。东国水，不可以城。彭生 罢赖 之师。

（四·八）初，穆子 去叔孙 氏，及庚宗 ，遇妇人，使私为食而宿焉。问其行，告之故，哭而送之。适齐 ，娶于国氏 ，生孟丙 、仲壬 。梦天压己，弗胜，顾而见人，黑而上偻，深目而豭喙，号之曰：“牛 ！助余！”乃胜之。旦而皆召其徒，无之。且曰：“志之！”及宣伯 奔齐 ，馈之。宣伯 曰：“鲁 以先子之故，将存吾宗，必召女。召女，何如？”对曰：“愿之久矣。”

鲁 人召之，不告而归。既立，所宿庚宗 之妇人献以雉。问其姓，对曰：“余子长矣，能奉雉而从我矣。”召而见之，则所梦也。未问其名，号之曰“牛 ”，曰：“唯。”皆召其徒使视之，遂使为竖。有宠，长使为政。公孙明 知叔孙 于齐 ，归，未逆国姜 ，子明 取之，故怒，其子长而后使逆之。

田于丘莸 ，遂遇疾焉。竖牛 欲乱其室而有之，强与孟 盟，不可。叔孙 为孟 钟，曰：“尔未际，飨大夫以落之。”既具，使竖牛 请日。入，弗谒；出，命之日。及宾至，闻钟声。牛 曰：“孟 有北妇人之客。”怒，将往，牛 止之。宾出，使拘而杀诸外。牛 又强与仲 盟，不可。仲 与公御莱书 观于公，公与之环，使牛 入示之。入，不示；出，命佩之。牛 谓叔孙 ：“见仲 而何？”叔孙 曰：“何为？”曰：“不见，既自见矣，公与之环而佩之矣。”遂逐之，奔齐 。疾急，命召仲 ，牛 许而不召。杜泄 见，告之饥渴，授之戈。对曰：“求之而至，又何去焉？”竖牛 曰：“夫子疾病，不欲见人。”使寘馈于个而退。牛 弗进，则置虚命彻。十二月癸丑，叔孙 不食；乙卯，卒。牛 立昭子 而相之。

公使杜泄 葬叔孙 ，竖牛 赂叔仲昭子 与南遗 ，使恶杜泄 于季孙 而去之。杜泄 将以路葬，且尽卿礼。南遗 谓季孙 曰：“叔孙 未乘路，葬焉用之？且冢卿无路，介卿以葬，不亦左乎？”季孙 曰：“然。”使杜泄 舍路。不可，曰：“夫子受命于朝而聘于王，王思旧勋而赐之路，复命而致之君。君不敢逆王命而复赐之，使三官书之。吾子为司徒，实书名；夫子为司马，与工正书服；孟孙 为司空以书勋。今死而弗以，是弃君命也。书在公府而弗以，是废三官也。若命服，生弗敢服，死又不以，将焉用之？”乃使以葬。季孙 谋去中军，竖牛 曰：“夫子固欲去之。”

（昭公 五年）

经

（五·一）五年春王正月，舍中军。

（五·二）楚 杀其大夫屈申 。

（五·三）公如晋 。

（五·四）夏，莒 牟夷 以牟娄 及防 、兹 来奔。

（五·五）秋七月，公至自晋 。

（五·六）戊辰，叔弓 帅师败莒 师于蚡泉 。

（五·七）秦伯 卒。

（五·八）冬，楚子 、蔡侯 、陈侯 、许男 、顿子 、沈子 、徐 人、越 人伐吴 。

传

（五·一）五年春王正月，舍中军，卑公室也。毁中军于施氏 ，成诸臧氏 。初作中军，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季氏 尽征之，叔孙氏 臣其子弟，孟氏 取其半焉。及其舍之也，四分公室，季氏 择二，二子各一，皆尽征之，而贡于公。

以书使杜泄 告于殡，曰：“子固欲毁中军，既毁之矣，故告。”杜泄 曰：“夫子唯不欲毁也，故盟诸僖闳 ，诅诸五父之衢 。”受其书而投之，帅士而哭之。

叔仲子 谓季孙 曰：“带 受命于子叔孙 曰：‘葬鲜者自西门。’”季孙 命杜泄 。杜泄 曰：“卿丧自朝，鲁 礼也。吾子为国政，未改礼而又迁之。群臣惧死，不敢自也。”既葬而行。

仲 至自齐 ，季孙 欲立之。南遗 曰：“叔孙氏 厚，则季氏 薄。彼实家乱，子勿与知，不亦可乎？”南遗 使国人助竖牛 以攻诸大库之庭，司宫射之，中目而死。竖牛 取东鄙三十邑以与南遗 。

昭子 即位，朝其家众，曰：“竖牛 祸叔孙氏 ，使乱大从，杀适立庶；又披其邑，将以赦罪，罪莫大焉。必速杀之！”竖牛 惧，奔齐 。孟 、仲 之子杀诸塞关 之外。投其首于宁风 之棘上。仲尼 曰：“叔孙昭子 之不劳，不可能也。周任 有言曰：‘为政者不赏私劳，不罚私怨。’诗 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

初，穆子 之生也，庄叔 以周易 筮之，遇明夷 之谦 ，以示卜楚丘 。楚丘 曰：“是将行，而归为子祀。以谗人入，其名曰牛 ，卒以馁死。明夷 ，日也。日之数十，故有十时，亦当十位。自王已下，其二为公、其三为卿。日上其中，食日为二，旦日为三。明夷 之谦 ，明而未融，其当旦乎，故曰‘为子祀’。日之谦 ，当鸟，故曰‘明夷于飞’。明而未融，故曰‘垂其翼’。象日之动，故曰‘君子于行’。当三在旦，故曰‘三日不食’。离 ，火也；艮 ，山也。离 为火，火焚山，山败。于人为言。败言为谗，故曰‘有攸往。主人有言’。言必谗也。纯离 为牛，世乱谗胜，胜将适离 ，故曰‘其名曰牛 。’谦不足，飞不翔；垂不峻，翼不广。故曰‘其为子后乎’。吾子，亚卿也；抑少不终。”

（五·二）楚子 以屈申 为贰于吴 ，乃杀之。以屈生 为莫敖，使与令尹子荡 如晋 逆女。过郑 ，郑伯 劳子荡 于泛 ，劳屈生 于菟氏 。晋侯 送女于邢丘 。子产 相郑伯 会晋侯 于邢丘 。

（五·三）公如晋 ，自郊劳至于赠贿，无失礼。晋侯 谓女叔齐 曰：“鲁侯 不亦善于礼乎？”对曰：“鲁侯 焉知礼！”公曰：“何为？自郊劳至于赠贿，礼无违者，何故不知？”对曰：“是仪也，不可谓礼。礼，所以守其国、行其政令、无失其民者也。今政令在家，不能取也；有子家羁 ，弗能用也；奸大国之盟，陵虐小国；利人之难，不知其私。公室四分，民食于他。思莫在公，不图其终。为国君，难将及身，不恤其所。礼之本末将于此乎在，而屑屑焉习仪以亟。言善于礼，不亦远乎？”君子谓叔侯 于是乎知礼。

（五·四）晋 韩宣子 如楚 送女，叔向 为介。郑 子皮 、子大叔 劳诸索氏 。大叔 谓叔向 曰：“楚王 汰侈已甚，子其戒之！”叔向 曰：“汰侈已甚，身之灾也，焉能及人？若奉吾币帛，慎吾威仪；守之以信，行之以礼；敬始而思终，终无不复。从而不失仪，敬而不失威；道之以训辞，奉之以旧法，考之以先王，度之以二国，虽汰侈，若我何？”

及楚 。楚子 朝其大夫，曰：“晋 ，吾仇敌也。苟得志焉，无恤其它。今其来者，上卿、上大夫也。若吾以韩起 为阍，以羊舌肸 为司宫，足以辱晋 ，吾亦得志矣。可乎？”大夫莫对。薳启强 曰：“可。苟有其备，何故不可？耻匹夫不可以无备，况耻国乎？是以圣王务行礼，不求耻人。朝聘有珪，享眺有璋，小有述职，大有巡功。设机而不倚，爵盈而不饮；宴有好货，飧有陪鼎，入有郊劳，出有赠贿，礼之至也。国家之败，失之道也，则祸乱兴。城濮 之役，晋 无楚 备，以败于邲 。邲 之役，楚 无晋 备，以败于鄢 。自鄢 以来，晋 不失备，而加之以礼，重之以睦，是以楚 弗能报，而求亲焉。既获姻亲，又欲耻之，以召寇雠，备之若何，谁其重此？若有其人，耻之可也。若其未有，君亦图之。晋 之事君，臣曰可矣：求诸侯而麇至；求婚而荐女，君亲送之，上卿及上大夫致之。犹欲耻之，君其亦有备矣。不然，奈何？韩起 之下，赵成 、中行吴 、魏舒 、范鞅 、知盈 ；羊舌肸 之下，祁午 、张趯 、籍谈 、女齐 、梁丙 、张骼 、辅跞 、苗贲皇 ，皆诸侯之选也。韩襄 为公族大夫，韩须 受命而使矣；箕襄 、邢带 、叔禽 、叔椒 、子羽 ，皆大家也。韩 赋七邑，皆成县也。羊舌 四族，皆强家也。晋 人若丧韩起 、杨肸 ，五卿、八大夫辅韩须 、杨石 ，因其十家九县，长毂九百，其余四十县，遗守四千，奋其武怒，以报其大耻。伯华 谋之，中行伯 、魏舒 帅之，其蔑不济矣。君将以亲易怨，实无礼以速寇，而未有其备，使群臣往遗之禽，以逞君心，何不可之有？”王曰：“不谷之过也，大夫无辱。”厚为韩子 礼。王欲敖叔向 以其所不知，而不能，亦厚其礼。

韩起 反，郑伯 劳诸圉 。辞不敢见，礼也。

（五·五）郑 罕虎 如齐 ，娶于子尾氏 。晏子 骤见之。陈桓子 问其故。对曰：“能用善人，民之主也。”

（五·六）夏，莒 牟夷 以牟娄 及防 、兹 来奔。牟夷 非卿而书，尊地也。莒 人愬于晋 ，晋侯 欲止公。范献子 曰：“不可。人朝而执之，诱也；讨不以师，而诱以成之，惰也。为盟主而犯此二者，无乃不可乎！请归之，间而以师讨焉。”乃归公。秋七月，公至自晋 。

（五·七）莒 人来讨，不设备。戊辰，叔弓 败诸蚡泉 ，莒 未陈 也。

（五·八）冬十月，楚子 以诸侯及东夷伐吴 ，以报棘 、栎 、麻 之役。薳射 以繁扬 之师会于夏汭 。越 大夫常寿过 帅师会楚子 于琐 。闻吴 师出，薳启强 帅师从之，遽不设备，吴 人败诸鹊岸 。楚子 以驲至于罗汭 。

吴子 使其弟蹶由 犒师，楚 人执之，将以衅鼓。王使问焉，曰：“女卜来吉乎？”对曰：“吉。寡君闻君将治兵于敝邑，卜之以守龟，曰：‘余亟使人犒师，请行以观王怒之疾徐 ，而为之备，尚克知之！’龟兆告吉，曰：‘克可知也。’君若 焉好逆使臣，滋敝邑休怠，而忘其死，亡无日矣。今君奋焉震电冯怒，虐执使臣，将以衅鼓，则吴 知所备矣。敝邑虽羸，若早修完，其可以息师。难易有备，可谓吉矣。且吴 社稷是卜，岂为一人？使臣获衅军鼓，而敝邑知备，以御不虞，其为吉，孰大焉？国之守龟，其何事不卜？一臧一否，其谁能常之？城濮 之兆，其报在邲 。今此行也，其庸有报志？”乃弗杀。

楚 师济于罗汭 ，沈 尹赤 会楚子 ，次于莱山 ，薳射 帅繁扬 之师先入南怀 ，楚 师从之，及汝清 。吴 不可入。楚子 遂观兵于坁箕之山 。是行也，吴 早设备，楚 无功而还，以蹶由 归。楚子 惧吴 ，使沈 尹射 待命于巢 ，薳启强 待命于雩娄 ，礼也。

（五·九）秦 后子 复归于秦 ，景公 卒故也。

（昭公 六年）

经

（六·一）六年春王正月，杞伯 益姑 卒。

（六·二）葬秦景公 。

（六·三）夏，季孙宿 如晋 。

（六·四）葬杞文公 。

（六·五）宋 华合比 出奔卫 。

（六·六）秋九月，大雩。

（六·七）楚 薳罢 帅师伐吴 。

（六·八）冬，叔弓 如楚 。

（六·九）齐侯 伐北燕 。

传

（六·一）六年春王正月，杞文公 卒。吊如同盟，礼也。

（六·二）大夫如秦 ，葬景公 ，礼也。

（六·三）三月，郑 人铸刑书。叔向 使诒子产 书，曰：“始吾有虞于子，今则已矣。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犹不可禁御，是故闲之以义，纠之以政，行之以礼，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制为禄位，以劝其从；严断刑罚，以威其淫。惧其未也，故诲之以忠，耸之以行，教之以务，使之以和，临之以敬，莅之以强，断之以刚；犹求圣哲之上、明察之官、忠信之长、慈惠之师，民于是乎可任使也，而不生祸乱。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并有争心，以征于书，而徼幸以成之，弗可为矣。

“夏 有乱政，而作禹刑 ；商 有乱政，而作汤刑 ；周 有乱政，而作九刑 ：三辟之兴，皆叔世也。今吾子相郑国 ，作封洫，立谤政，制参辟，铸刑书，将以靖民，不亦难乎？诗 曰：‘仪式刑文王 之德，日靖四方。’又曰：‘仪刑文王 ，万邦作孚。’如是，何辟之有？民知争端矣，将弃礼而征于书，锥刀之末，将尽争之。乱狱滋丰，贿赂并行。终子之世，郑 其败乎？肸 闻之：‘国将亡，必多制’，其此之谓乎！”

复书曰：“若吾子之言——侨 不才，不能及子孙，吾以救世也。既不承命，敢忘大惠！”士文伯 曰：“火 见，郑 其火乎！火 未出，而作火以铸刑器，藏争辟焉。火如象之，不火何为？”

（六·四）夏，季孙宿 如晋 ，拜莒 田也。晋侯 享之，有加笾。武子 退，使行人告曰：“小国之事大国也，苟免于讨，不敢求贶。得贶不过三献。今豆有加，下臣弗堪，无乃戾也？”韩宣子 曰：“寡君以为欢也。”对曰：“寡君犹未敢，况下臣——君之隶也，敢闻加贶？”固请彻加，而后卒事。晋 人以为知礼，重其好货。

（六·五）宋 寺人柳 有宠，大子佐 恶之。华合比 曰：“我杀之。”柳 闻之，乃坎、用牲、埋书，而告公曰：“合比 将纳亡人之族，既盟于北郭 矣。”公使视之，有焉，遂逐华合比 。合比 奔卫 。于是华亥 欲代右师，乃与寺人柳 比，从为之征，曰：“闻之久矣。”公使代之。见于左师，左师曰：“女夫也必亡。女丧而宗室，于人何有？人亦于女何有？诗 曰：‘宗子维城，毋俾城坏，毋独斯畏。’女其畏哉！”

（六·六）六月丙戌，郑 灾。

（六·七）楚 公子弃疾 如晋 ，报韩子 也。过郑 ，郑 罕虎 、公孙侨 、游吉 从郑伯 以劳诸柤 ，辞不敢见。固请，见之。见如见王。以其乘马八匹私面。见子皮 如上卿，以马六匹；见子产 以马四匹；见子大叔 以马二匹。禁刍牧采樵，不入田，不樵树，不采蓺，不抽屋，不强丐。誓曰：“有犯命者，君子废，小人降！”舍不为暴，主不慁宾。往来如是，郑 三卿皆知其将为王也。

韩宣子 之适楚 也，楚 人弗逆。公子弃疾 及晋 竟，晋侯 将亦弗逆。叔向 曰：“楚 辟，我衷，若何效辟？诗 曰：‘尔之教矣，民胥效矣。’从我而已，焉用效人之辟？书曰：‘圣作则。’无宁以善人为则，而则人之辟乎？匹夫为善，民犹则之，况国君乎？”晋侯 说，乃逆之。

秋九月，大雩，旱也。

（六·九）徐仪楚 聘于楚 ，楚子 执之，逃归。惧其叛也，使薳泄 伐徐 。吴 人救之。令尹子荡 帅师伐吴 ，师于豫章 ，而次于干溪 。吴 人败其师于房钟 ，获宫厩尹弃疾 。子荡 归罪于薳泄 而杀之。

（六·十）冬，叔弓 如楚 ，聘，且吊败也。

（六·十一）十一月，齐侯 如晋 ，请伐北燕 也。士丐 相士鞅 逆诸河 ，礼也。晋侯 许之。十二月，齐侯 遂伐北燕 ，将纳简公 。晏子 曰：“不入。燕 有君矣，民不贰。吾君贿，左右谄谀，作大事不以信，未尝可也。”

（昭公 七年）

经

（七·一）七年春王正月，暨齐 平。

（七·二）三月，公如楚 。

（七·三）叔孙婼 如齐 莅盟。

（七·四）夏四月甲辰朔，日有食之。

（七·五）秋八月，戊辰，卫侯 恶 卒。

（七·六）九月，公至自楚 。

（七·七）冬十有一月癸未，季孙宿 卒。

（七·八）十有二月癸亥，葬卫襄公 。

传

（七·一）七年春王正月，暨齐 平，齐 求之也。癸巳，齐侯 次于虢 。燕 人行成，曰：“敝邑知罪，敢不听命？先君之敝器请以谢罪。”公孙晳 曰：“受服而退，俟衅而动，可也。”二月戊午，盟于濡 上。燕 人归燕姬 ，赂以瑶瓮、玉椟、斝耳。不克而还。

（七·二）楚子 之为令尹也，为王旌以田。芋尹无宇 断之，曰：“一国两君，其谁堪之？”及即位，为章华之宫 ，纳亡人以实之。无宇 之阍入焉。无宇 执之，有司弗与，曰：“执人于王宫，其罪大矣。”执而谒诸王。王将饮酒，无宇 辞曰：“天子经略，诸侯正封，古之制也。封略之内，何非君土？食土之毛，谁非君臣？故诗 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皁，皁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马有圉，牛有牧，以待百事。今有司曰：‘女胡执人于王宫？’将焉执之？周文王 之法曰：‘有亡，荒阅’，所以得天下也。吾先君文王 作仆区之法，曰：‘盗所隐器，与盗同罪’，所以封汝 也。若从有司，是无所执逃臣也。逃而舍之，是无陪台也。王事无乃阙乎？昔武王 数纣 之罪以告诸侯曰：‘纣 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故夫致死焉。君王始求诸侯而则纣 ，无乃不可乎？若以二文 之法取之，盗有所在矣。”王曰：“取而臣以往。盗有宠，未可得也。”遂赦之。

（七·三）楚子 成章华之台 ，愿与诸侯落之。大宰薳启强 曰：“臣能得鲁侯 。”薳启强 来召公，辞曰：“昔先君成公 命我先大夫婴齐 曰：‘吾不忘先君之好，将使衡父 照临楚国 ，镇抚其社稷，以辑宁尔民。’婴齐 受命于蜀 。奉承以来，弗敢失陨，而致诸宗祧。曰我先君共王 引领北望，日月以冀，传序相授，于今四王矣。嘉惠未至，唯襄公 之辱临我丧。孤与其二三臣悼心失图，社稷之不皇，况能怀思君德？今君若步玉趾，辱见寡君，宠灵楚国 ，以信蜀 之役，致君之嘉惠，是寡君既受贶矣，何蜀 之敢望？其先君鬼神实嘉赖之，岂唯寡君？君若不来，使臣请问行期，寡君将承质币而见于蜀 ，以请先君之贶。”

公将往，梦襄公 祖。梓慎曰：“君不果行。襄公 之适楚 也，梦周公 祖而行。今襄公 实祖，君其不行！”子服惠伯 曰：“行！先君未尝适楚 ，故周公 祖以道之；襄公 适楚 矣，而祖以道君。不行，何之？”三月，公如楚 。郑伯 劳于师之梁 。孟僖子 为介，不能相仪。及楚 ，不能答郊劳。

（七·四）夏四月甲辰朔，日有食之。晋侯 问于士文伯 曰：“谁将当日食？”对曰：“鲁 、卫 恶之。卫 大，鲁 小。”公曰：“何故？”对曰：“去卫 地如鲁 地，于是有灾，鲁 实受之。其大咎其卫君 乎！鲁 将上卿。”公曰：“诗 所谓‘彼日而食，于何不臧’者，何也？”对曰：“不善政之谓也。国无政，不用善，则自取谪于日月之灾，故政不可不慎也。务三而已：一曰择人，二曰因民，三曰从时。”

（七·五）晋 人来治杞 田，季孙 将以成 与之。谢息 为孟孙 守，不可，曰：“人有言曰：‘虽有挈瓶之知，守不假器，礼也。’夫子从君，而守臣丧邑，虽吾子亦有猜焉。”季孙 曰：“君之在楚 ，于晋 罪也。又不听晋 ，鲁 罪重矣。晋 师必至，吾无以待之，不如与之。间晋 而取诸杞 。吾与子桃 ，成 反，谁敢有之？是得二成也。鲁 无忧，而孟孙 益邑，子何病焉？”辞以无山，与之莱 、柞 。乃迁于桃 。晋 人为杞 取成 。

（七·六）楚子 享公于新台，使长鬣者相。好以大屈。既而悔之。薳启强 闻之，见公。公语之，拜贺。公曰：“何贺？”对曰：“齐 与晋 、越 欲此久矣。寡君无适与也，而传诸君。君其备御三邻，慎守宝矣，敢不贺乎？”公惧，乃反之。

（七·七）郑 子产 聘于晋 。晋侯 有疾，韩宣子 逆客，私焉，曰：“寡君寝疾，于今三月矣，并走群望，有加而无瘳。今梦黄熊入于寝门，其何厉鬼也？”对曰：“以君之明，子为大政，其何厉之有？昔尧 殛鲧 于羽山 ，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 ，实为夏 郊，三代祀之。晋 为盟主，其或者未之祀也乎！”韩子 祀夏 郊。晋侯 有间，赐子产 莒 之二方鼎。

（七·八）子产 为丰施 归州 田于韩宣子 ，曰：“日君以夫公孙段 为能任其事，而赐之州 田。今无禄早世，不获久享君德。其子弗敢有，不敢以闻于君，私致诸子。”宣子 辞。子产 曰：“古人有言曰：‘其父析薪，其子弗克负荷。’施 将惧不能任其先人之禄，其况能任大国之赐？纵吾子为政而可，后之人若属有疆埸之言，敝邑获戾，而丰氏 受其大讨。吾子取州 ，是免敝邑于戾，而建置丰氏 也。敢以为请。”宣子 受之，以告晋侯 。晋侯 以与宣子 。宣子 为初言，病有之，以易原县 于乐大心 。

（七·九）郑 人相惊以伯有 ，曰：“伯有 至矣！”则皆走，不知所往。铸刑书之岁二月，或梦伯有 介而行，曰：“壬子，余将杀带 也。明年壬寅，余又将杀段 也。”及壬子，驷带 卒，国人益惧。齐 、燕 平之月，壬寅，公孙段 卒，国人愈惧。其明月，子产 立公孙泄 及良止 以抚之，乃止。子大叔 问其故。子产 曰：“鬼有所归，乃不为厉，吾为之归也。”大叔 曰：“公孙泄 何为？”子产 曰：“说也。为身无义而图说，从政有所反之，以取媚也。不媚，不信。不信，民不从也。”

及子产 适晋 ，赵景子 问焉，曰：“伯有 犹能为鬼乎？”子产 曰：“能。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冯依于人，以为淫厉，况良霄 ——我先君穆公 之胄，子良 之孙，子耳 之子，敝邑之卿、从政三世矣。郑 虽无腆，抑谚曰‘蕞尔国’，而三世执其政柄，其用物也弘矣，其取精也多矣，其族又大，所冯厚矣，而强死，能为鬼，不亦宜乎！”

（七·十）子皮 之族饮酒无度，故马师氏 与子皮氏 有恶。齐 师还自燕 之月，罕朔杀罕欣魋。罕朔 奔晋 。韩宣子 问其位于子产 。子产 曰：“君之羁臣，苟得容以逃死，何位之敢择？卿违，从大夫之位；罪人以其罪降，古之制也。朔 于敝邑，亚大夫也；其官，马师也，获戾而逃，唯执政所寘之。得免其死，为惠大矣，又敢求位？”宣子 为子产 之敏也，使从嬖大夫。

（七·十一）秋八月，卫襄公 卒。晋 大夫言于范献子 曰：“卫 事晋 为睦，晋 不礼焉，庇其贼人而取其地，故诸侯贰。诗 曰：‘ 鸰在原，兄弟急难。’又曰：‘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兄弟之不睦，于是乎不吊；况远人，谁敢归之？今又不礼于卫 之嗣，卫 必叛我，是绝诸侯也。”献子 以告韩宣子 。宣子 说，使献子 如卫 吊，且反戚田。

卫 齐恶 告丧于周 ，且请命。王使郕简公 如卫 吊，且追命襄公 曰：“叔父 陟恪，在我先王之左右，以佐事上帝，余敢忘高圉 、亚圉 ？”

（七·十二）九月，公至自楚 。孟僖子 病不能相礼，乃讲学之，苟能礼者从之。及其将死也，召其大夫，曰：“礼，人之干也。无礼，无以立。吾闻将有达者曰孔丘 ，圣人之后也，而灭于宋 。其祖弗父何 以有宋 而授厉公 ；及正考父 佐戴 、武 、宣 ，三命兹益共，故其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饘于是，鬻于是，以餬余口。’其共也如是。臧孙纥 有言曰：‘圣人有明德者，若不当世，其后必有达人。’今其将在孔丘 乎！我若获没，必属说 与何忌 于夫子，使事之，而学礼焉，以定其位。”故孟懿子 与南宫敬叔 师事仲尼 。仲尼 曰：“能补过者，君子也。诗 曰：‘君子是则是效’，孟僖子 可则效已矣。”

（七·十三）单献公 弃亲用羁。冬十月辛酉，襄 、顷 之族杀献公 而立成公 。

（七·十四）十一月，季武子 卒。晋侯 谓伯瑕 曰：“吾所问日食，从矣。可常乎？”对曰：“不可。六物不同，民心不壹，事序不类，官职不则，同始异终，胡可常也？诗 曰：‘或燕燕居息，或憔悴事国’，其异终也如是。”公曰：“何谓六物？”对曰：“岁、时、日、月、星、辰，是谓也。公曰：“多语寡人辰而莫同，何谓辰？”对曰：“日月之会是谓辰，故以配日。”

（七·十五）卫襄公 夫人姜氏 无子，嬖人婤姶 生孟絷 。孔成子 梦康叔 谓己：“立元 ，余使羁 之孙圉 与史苟 相之。”史朝 亦梦康叔 谓己：“余将命而子苟 与孔烝鉏 之曾孙圉 相元 。”史朝 见成子 ，告之梦，梦协。晋 韩宣子 为政聘于诸侯之岁，婤姶 生子，名之曰元 。孟絷 之足不良能行。孔成子 以周易 筮之，曰：“元 尚享卫国 ，主其社稷。”遇屯 。又曰：“余尚立絷 ，尚克嘉之。”遇屯 之比 。以示史朝 。史朝 曰：”‘元亨’，又何疑焉？”成子 曰：“非长之谓乎？”对曰：“康叔 名之，可谓长矣。孟 非人也，将不列于宗，不可谓长。且其繇曰：‘利建侯。’嗣吉，何建？建非嗣也。二卦皆云，子其建之！康叔 命之，二卦告之，筮袭于梦，武王 所用也，弗从何为？弱足者居。侯主社稷，临祭祀，奉民人，事鬼神，从会朝，又焉得居？各以所利，不亦可乎？”故孔成子 立灵公 。十二月癸亥，葬卫襄公 。

（昭公 八年）

经

（八·一）八年春，陈侯 之弟招 杀陈 世子偃师 。

（八·二）夏四月辛丑，陈侯 溺 卒。

（八·三）叔弓 如晋 。

（八·四）楚 人执陈 行人干征师 杀之。

（八·五）陈 公子留 出奔郑 。

（八·六）秋，搜于红 。

（八·七）陈 人杀其大夫公子过 。

（八·八）大雩。

（八·九）冬十月壬午，楚 师灭陈 。执陈 公子招 ，放之于越 。杀陈孔奂 。

（八·十）葬陈哀公 。

传

（八·一）八年春，石言于晋 魏榆 。晋侯 问于师旷 曰：“石何故言？”对曰：“石不能言，或冯焉。不然，民听滥也。抑臣又闻之曰：‘作事不时，怨讟动于民，则有非言之物而言。’今宫室崇侈，民力雕尽，怨讟并作，莫保其性，石言，不亦宜乎？”于是晋侯 方筑虒祁之宫 ，叔向 曰：“子野 之言君子哉！君子之言，信而有征，故怨远于其身；小人之言，僭而无征，故怨咎及之。诗 曰：‘哀哉不能言，匪舌是出，唯躬是瘁。哿矣能言，巧言如流，俾躬处休。’其是之谓乎！是宫也成，诸侯必叛，君必有咎，夫子知之矣。”

（八·二）陈哀公 元妃郑姬 生悼大子偃师 ，二妃生公子留 ，下妃生公子胜 。二妃嬖，留 有宠，属诸司徒招 与公子过 。哀公 有废疾，三月甲申，公子招 、公子过 杀悼大子偃师 而立公子留 。夏四月辛亥，哀公 缢。干征师 赴于楚 ，且告有立君。公子胜 愬之于楚 。楚 人执而杀之。公子留 奔郑 。

书曰“陈侯 之弟招 杀陈 世子偃师 ”，罪在招 也；“楚 人执陈 行人干征师 杀之，”罪不在行人也。

（八·三）叔弓 如晋 ，贺虒祁 也。游吉 相郑伯 以如晋 ，亦贺虒祁 也。史赵 见子大叔 ，曰：“甚哉其相蒙也！可吊也，而又贺之。”子大叔 曰：“若何吊也？其非唯我贺，将天下实贺。”

（八·四）秋，大搜于红 ，自根牟 至于商 、卫 ，革车千乘。

（八·五）七月甲戌，齐 子尾 卒。子旗 欲治其室。丁丑，杀梁婴 。八月庚戌，逐子成 、子工 、子车 ，皆来奔，而立子良氏 之宰。其臣曰：“孺子长矣，而相吾室，欲兼我也。”授甲，将攻之。陈桓子 善于子尾 ，亦授甲，将助之。或告子旗 ，子旗 不信，则数人告。将往，又数人告于道，遂如陈氏 。桓子 将出矣，闻之而还，游服而逆之，请命。对曰：“闻强氏 授甲将攻子，子闻诸？”曰：“弗闻。”“子盍亦授甲，无宇请从。”子旗 曰：“子胡然？彼，孺子也。吾诲之，犹惧其不济，吾又宠秩之——其若先人何？子盍谓之。周书 曰：‘惠不惠，茂不茂’，康叔 所以服弘大也。”桓子 稽颡曰：“顷 、灵 福子，吾犹有望。”遂和之如初。

（八·六）陈 公子招 归罪于公子过 而杀之。九月，楚 公子弃疾 帅师奉孙吴 围陈 ，宋 戴恶 会之。冬十一月壬午，灭陈 。舆嬖袁克 杀马毁玉以葬。楚 人将杀之，请寘之，既又请私。私于幄，加绖于颡而逃。

使穿封戌 为陈 公，曰：“城麇 之役不谄。”侍饮酒于王，王曰：“城麇 之役，汝知寡人之及此，汝其辟寡人乎！”对曰：“若知君之及此，臣必致死礼以息楚 国。”

晋侯 问于史赵 曰：“陈 其遂亡乎？”对曰：“未也。”公曰：“何故？”对曰：“陈 ，颛顼 之族也，岁 在鹑火 ，是以卒灭。陈 将如之。今在析木 之津，犹将复由。且陈氏 得政于齐 而后陈 卒亡。自幕 至于瞽瞍 无违命，舜 重之以明德，寘德于遂 。遂 世守之。及胡公不淫 ，故周 赐之姓，使祀虞 帝。臣闻盛德必百世祀。虞 之世数未也，继守将在齐 ，其兆既存矣。”

（昭公 九年）

经

（九·一）九年春，叔弓 会楚子 于陈 。

（九·二）许 迁于夷 。

（九·三）夏四月，陈 灾。

（九·四）秋，仲孙貜 如齐 。

（九·五）冬，筑郎 囿。

传

（九·一）九年春，叔弓 、宋 华亥 、郑 游吉 、卫 赵黡 会楚子 于陈 。

（九·二）二月庚申，楚 公子弃疾 迁许 于夷 ，实城父 。取州来 、淮 北之田以益之，伍举 授许男 田。然丹 迁城父 人于陈 ，以夷 濮 西田益之。迁方城 外人于许 。

（九·三）周 甘 人与晋 阎嘉 争阎 田。晋 梁丙 、张趯 率阴戎 伐颍 。王使詹桓伯 辞于晋 曰：“我自夏 以后稷 ，魏 、骀 、芮 、岐 、毕 ，吾西土也。及武王 克商 ，蒲姑 、商奄 ，吾东土也；巴 、濮 、楚 、邓 ，吾南土也；肃慎 、燕 、亳 ，吾北土也。吾何迩封之有？文 、武 、成 、康 之建母弟，以蕃屏周 ，亦其废队是为，岂如弁髦，而因以敝之。“先王居梼杌 于四裔，以御螭魅，故允 姓之奸居于瓜州 。伯父惠公 归自秦 ，而诱以来，使偪我诸姬 ，入我郊甸，则戎焉取之。戎有中国，谁之咎也？后稷 封殖天下，今戎制之，不亦难乎？伯父图之！我在伯父，犹衣服之有冠冕，木水之有本原，民人之有谋主也。伯父若裂冠毁冕，拔本塞原，专弃谋主，虽戎狄，其何有余一人？”叔向 谓宣子 曰：“文 之伯也，岂能改物？翼戴天子，而加之以共。自文 以来，世有衰德，而暴灭宗周 ，以宣示其侈；诸侯之贰，不亦宜乎？且王辞直，子其图之。”宣子 说。王有姻丧，使赵成 如周 吊，且致阎 田与禭，反颍 俘。王亦使宾滑 执甘 大夫襄 以说于晋 ，晋 人礼而归之。

（九·四）夏四月，陈 灾。郑 裨灶 曰：“五年陈 将复封，封五十二年而遂亡。”子产 问其故。对曰：“陈 ，水属也；火，水妃也。而楚 所相也。今火 出而火陈 ，逐楚 而建陈 也。妃以五成，故曰五年。岁五及鹑火 ，而后陈 卒亡，楚 克有之，天之道也，故曰五十二年。”

（九·五）晋 荀盈 如齐 逆女，还，六月，卒于戏阳 。殡于绛 ，未葬。晋侯 饮酒，乐。膳宰屠蒯 趋入，请佐公使尊，许之。而遂酌以饮工，曰：“女为君耳，将司聪也。辰在子卯，谓之疾日，君彻宴乐，学人舍业，为疾故也。君之卿佐，是谓股肱。股肱或亏，何痛如之？女弗闻而乐，是不聪也。”又饮外嬖嬖叔 ，曰：“女为君目，将司明也。服以旌礼，礼以行事，事有其物，物有其容。今君之容，非其物也；而女不见，是不明也。”亦自饮也，曰：“味以行气，气以实志，志以定言，言以出令。臣实司味，二御失官，而君弗命，臣之罪也。”公说，彻酒。初，公欲废知氏 而立其外嬖，为是悛而止。秋八月，使荀跞 佐下军以说焉。

（九·六）孟僖子 如齐 殷聘，礼也。

（九·七）冬，筑郎 囿。书时也。季平子 欲其速成也，叔孙昭子 曰：“诗 曰：‘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焉用速成，其以剿民也？无囿犹可；无民，其可乎？”

（昭公 十年）

经

（十·一）十年春王正月。

（十·二）夏，齐 栾施 来奔。

（十·三）秋七月，季孙意如 、叔弓 、仲孙貜 帅师伐莒 。

（十·四）戊子，晋侯 彪 卒。

（十·五）九月，叔孙貜 如晋 ，葬晋平公 。

（十·六）十有二月甲子，宋公 成 卒。

传

（十·一）十年春王正月，有星出于婺女 。郑 裨灶 言于子产 曰：“七月戊子，晋 君将死。今兹岁 在颛顼之虚 ，姜氏 、任氏 实守其地，居其维首，而有妖星焉，告邑姜 也。邑姜 ，晋 之妣也。天以七纪，戊子逢公 以登，星斯于是乎出，吾是以讥之。”

（十·二）齐惠 栾 、高氏 皆耆酒，信内多怨，强于陈 、鲍氏 而恶之。

夏，有告陈桓子 曰：“子旗 、子良 将攻陈 、鲍 。”亦告鲍氏 。桓子 授甲而如鲍氏 。遭子良 醉而骋，遂见文子 ，则亦授甲矣。使视二子，则皆将饮酒。桓子 曰：“彼虽不信，闻我授甲，则必逐我。及其饮酒也，先伐诸。”陈 、鲍 方睦，遂伐栾 、高氏 。子良 曰：“先得公，陈 、鲍 焉往？”遂伐虎门 。

晏平仲 端委立于虎门 之外，四族召之，无所往。其徒曰：“助陈 、鲍 乎？”曰：“何善焉？”“助栾 、高 乎？”曰：“庸愈乎？”“然则归乎？”曰：“君伐，焉归？”公召之而后入。公卜使王黑 以灵姑銔率，吉，请断三尺焉而用之。五月庚辰，战于稷 ，栾 、高 败，又败诸庄。国人追之，又败诸鹿门 。栾施 、高强 来奔。陈 、鲍 分其室。

晏子 谓桓子 ：“必致诸公！让，德之主也。让之谓懿德。凡有血气，皆有争心，故利不可强，思义为愈。义，利之本也。蕴利生孽。姑使无蕴乎！可以滋长。”

桓子 尽致诸公，而请老于莒 。桓子 召子山 ，私具幄幕、器用、从者之衣屦，而反棘焉。子商 亦如之，而反其邑。子周 亦如之，而与之夫子 。反子城 、子公 、公孙捷 ，而皆益其禄。凡公子、公孙之无禄者，私分之邑。国之贫约孤寡者，私与之粟。曰：“诗 云：‘陈锡载周 ’，能施也。桓公 是以霸。”公与桓子 莒 之旁邑，辞。穆孟姬 为之请高唐 ，陈氏 始大。

（十·三）秋七月，平子 伐莒 ，取郠 。献俘，始用人于亳社 。臧武仲 在齐 闻之，曰：“周公 其不飨鲁 祭乎！周公 飨义，鲁 无义。诗 曰：‘德音孔昭，视民不佻。’佻之谓甚矣，而壹用之，将谁福哉？”

（十·四）戊子，晋平公 卒。郑伯 如晋 ，及河 ，晋 人辞之。游吉遂如晋 。九月，叔孙貜 、齐 国弱 、宋 华定 、卫 北宫喜 、郑 罕虎 、许 人、曹 人、莒 人、邾 人、滕 人、薛 人、杞 人、小邾 人如晋 ，葬平公 也。

郑 子皮 将以币行，子产 曰：“丧焉用币？用币必百两，百两必千人。千人至，将不行。不行，必尽用之。几千人而国不亡？”子皮 固请以行。既葬，诸侯之大夫欲因见新君。叔孙昭子 曰：“非礼也。”弗听。叔向 辞之曰：“大夫之事毕矣，而又命孤。孤斩焉在衰绖之中，其以嘉服见，则丧礼未毕；其以丧服见，是重受吊也，大夫将若之何？”皆无辞以见。

子皮 尽用其币。归，谓子羽 曰：“非知之实难，将在行之。夫子知之矣，我则不足。书 曰：‘欲败度，纵败礼’，我之谓矣。夫子知度与礼矣，我实纵欲，而不能自克也。”

昭子 至自晋 ，大夫皆见，高强 见而退。昭子 语诸大夫曰：“为人子不可不慎也哉！昔庆封 亡，子尾 多受邑，而稍致诸君，君以为忠，而甚宠之。将死，疾于公宫，辇而归，君亲推之。其子不能任，是以在此。忠为令德，其子弗能任，罪犹及之，难不慎也。丧夫人之力，弃德、旷宗，以及其身，不亦害乎？诗曰：‘不自我先，不自我后’，其是之谓乎！”

（十·五）冬十二月，宋平公 卒。初，元公 恶寺人柳 ，欲杀之。及丧，柳 炽炭于位，将至，则去之。比葬，又有宠。

（昭公 十一年）

经

（十一·一）十有一年春王二月，叔弓 如宋 。

（十一·二）葬宋平公 。

（十一·三）夏四月丁巳，楚子 虔 诱蔡侯 般 杀之于申 。

（十一·四）楚 公子弃疾 帅师围蔡 。

（十一·五）五月甲申，夫人归氏 薨。

（十一·六）大搜于比蒲 。

（十一·七）仲孙貜 会邾子 ，盟于祲祥 。

（十一·八）秋，季孙意如 会晋 韩起 、齐 国弱 、宋 华亥 、卫 北宫佗 、郑 罕虎 、曹 人、杞 人于厥慭 。

（十一·九）九月己亥，葬我小君齐归 。

（十一·十）冬十有一月丁酉，楚 师灭蔡 ，执蔡 世子有 以归，用之。

传

（十一·一）十一年春王二月，叔弓 如宋 ，葬平公 也。

（十一·二）景王 问于苌弘 曰：“今兹诸侯何实吉？何实凶？”对曰：“蔡 凶。此蔡侯 般 弒其君之岁也，岁在豕韦，弗过此矣。楚 将有之，然壅也。岁 及大梁 ，蔡 复，楚 凶，天之道也。”

楚子 在申 ，召蔡灵侯 。灵侯 将往，蔡 大夫曰：“王贪而无信，唯蔡 于感。今币重而言甘，诱我也，不如无往。”蔡侯 不可。三月丙申，楚子 伏甲而飨蔡侯 于申 ，醉而执之。夏四月丁巳，杀之。刑其士七十人。公子弃疾 帅师围蔡 。

韩宣子 问于叔向 曰：“楚 其克乎？”对曰：“克哉！蔡侯 获罪于其君，而不能其民，天将假手于楚 以毙之，何故不克？然肸 闻之：不信以幸，不可再也。楚王 奉孙吴 以讨于陈 ，曰：‘将定而国。’陈 人听命，而遂县之。今又诱蔡 而杀其君，以围其国，虽幸而克，必受其咎，弗能久矣。桀 克有缗 ，以丧其国；纣 克东夷，而陨其身。楚 小位下，而亟暴于二王，能无咎乎？天之假助不善，非祚之也，厚其凶恶而降之罚也。且譬之如天其有五材而将用之，力尽而敝之，是以无拯，不可没振。”

（十一·三）五月，齐归 薨。大搜于比蒲 ，非礼也。

（十一·四）孟僖子 会邾庄公 ，盟于祲祥 ，修好礼也。泉丘 人有女，梦以其帷幕孟氏 之庙，遂奔僖子 ，其僚从之。盟于清丘 之社，曰：“有子，无相弃也！”僖子 使助薳氏 之簉。反自祲祥 ，宿于薳氏 ，生懿子 及南宫敬叔 于泉丘 人。其僚无子，使字敬叔。

（十一·五）楚 师在蔡 ，晋 荀吴 谓韩宣子 曰：“不能救陈 ，又不能救蔡 ，物以无亲。晋 之不能亦可知也已。为盟主而不恤亡国，将焉用之？”

秋，会于厥慭 ，谋救蔡 也。郑 子皮 将行。子产 曰：“行不远，不能救蔡 也。蔡 小而不顺，楚 大而不德，天将弃蔡 以壅楚 ，盈而罚之，蔡 必亡矣。且丧君而能守者鲜矣。三年，王其有咎乎！美恶周必复，王恶周 矣。”晋 人使狐父 请蔡 于楚 ，弗许。

（十一·六）单子 会韩宣子 于戚 ，视下言徐。叔向 曰：“单子 其将死乎！朝有着定，会有表；衣有襘，带有结。会朝之言必闻于表着之位，所以昭事序也；视不过结襘之中，所以道容貌也。言以命之，容貌以明之，失则有阙。今单子 为王官伯，而命事于会，视不登带，言不过步，貌不道容，而言不昭矣。不道，不共；不昭，不从。无守气矣。”

（十一·七）九月，葬齐归 ，公不戚。晋 士之送葬者，归以语史赵 。史赵 曰：“必为鲁 郊。”侍者曰：“何故？”曰：“归 姓也，不思亲，祖不归也。”叔向 曰：“鲁 公室其卑乎！君有大丧，国不废搜；有三年之丧，而无一日之戚。国不恤丧，不忌君也；君无戚容，不顾亲也。国不忌君，君不顾亲，能无卑乎？殆其失国。”

（十一·八）冬十一月，楚子 灭蔡 ，用隐大子 于冈山 。申无宇 曰：“不祥。五牲不相为用，况用诸侯乎！王必悔之！”

（十一·九）十二月，单成公 卒。

（十一·十）楚子 城陈 、蔡 、不羹 。使弃疾 为蔡 公。王问于申无宇 曰：“弃疾 在蔡 何如？”对曰：“择子莫如父，择臣莫如君。”郑庄公 城栎 而寘子元 焉，使昭公 不立。齐桓公 城谷 而寘管仲 焉，至于今赖之。臣闻五大不在边，五细不在庭；亲不在外，羁不在内。今弃疾 在外，郑丹 在内，君其少戒！”王曰：“国有大城，何如？”对曰：“郑 京 、栎 实杀曼伯 ，宋 萧 、亳 实杀子游 ，齐 渠丘 实杀无知 ，卫 蒲 、戚 实出献公 。若由是观之，则害于国。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君所知也。”

（昭公 十二年）

经

（十二·一）十有二年春，齐 高偃 帅师纳北燕伯 于阳 。

（十二·二）三月壬申，郑伯 嘉 卒。

（十二·三）夏，宋公 使华定 来聘。

（十二·四）公如晋 ，至河 乃复。

（十二·五）五月，葬郑简公 。

（十二·六）楚 杀其大夫成熊 。

（十二·七）秋七月。

（十二·八）冬十月，公子慭 出奔齐 。

（十二·九）楚子 伐徐 。

（十二·十）晋 伐鲜虞 。

传

（十二·一）十二年春，齐 高偃 纳北燕伯 款 于唐 ，因其众也。

（十二·二）三月，郑简公 卒。将为葬除，及游氏 之庙，将毁焉。子大叔 使其除徒执用以立，而无庸毁，曰：“子产 过女，而问何故不毁，乃曰：‘不忍庙也。诺，将毁矣。’”既如是，子产 乃使辟之。司墓之室有当道者，毁之，则朝而堋；弗毁，则日中而堋。子大叔 请毁之，曰：“无若诸侯之宾何？”子产 曰：“诸侯之宾能来会吾丧，岂惮日中？无损于宾，而民不害，何故不为？”遂弗毁，日中而葬。君子谓子产 于是乎知礼。礼，无毁人以自成也。

（十二·三）夏，宋 华定 来聘，通嗣君也。享之，为赋蓼萧 ，弗知，又不答赋。昭子 曰：“必亡。宴语之不怀，宠光之不宣，令德之不知，同福之不受，将何以在？”

（十二·四）齐侯 、卫侯 、郑伯 如晋 ，朝嗣君也。公如晋 ，至河 ，乃复。取郠 之役，莒 人愬于晋 ，晋 有平公 之丧，未之治也，故辞公。公子慭 遂如晋 。晋侯 享诸侯，子产 相郑伯 ，辞于享，请免丧而后听命。晋 人许之，礼也。晋侯 以齐侯 宴，中行穆子 相。投壶，晋侯 先，穆子 曰：“有酒如淮 ，有肉如坻。寡君中此，为诸侯师。”中之。齐侯 举矢，曰：“有酒如渑 ，有肉如陵。寡人中此，与君代兴。”亦中之。伯瑕 谓穆子 曰：“子失辞。吾固师诸侯矣，壶何为焉，以其中俊也？齐君 弱吾君，归弗来矣。”穆子 曰：“吾军帅强御，卒乘竞劝，今犹古也，齐 将何事？”公孙叟 趋进，曰：“日旰君勤，可以出矣！”以齐侯 出。

（十二·五）楚子 谓成虎 ，若敖 之余也，遂杀之。或谮成虎 于楚子 ，成虎 知之，而不能行。书曰“楚 杀其大夫成虎 ”，怀宠也。

（十二·六）六月，葬郑简公 。

（十二·七）晋 荀吴 伪会齐 师者，假道于鲜虞 ，遂入昔阳 。秋八月壬午，灭肥 ，以肥子 绵皋 归。

（十二·八）周 原伯绞 虐，其舆臣使曹 逃。冬十月壬申朔，原 舆人逐绞 ，而立公子跪寻 。绞 奔郊 。

（十二·九）甘简公 无子，立其弟过 。过 将去成 、景 之族。成 、景 之族赂刘献公 ，丙申，杀甘悼公 ，而立成公 之孙鳅 。丁酉，杀献大子 之傅庾皮 之子过 ，杀瑕辛 于市，及宫嬖绰 、王孙没 、刘州鸠 、阴忌 、老阳子 。

（十二·十）季平子 立，而不礼于南蒯 。南蒯 谓子仲 ：“吾出季氏 ，而归其室于公，子更其位，我以费 为公臣。”子仲 许之。南蒯 语叔仲穆子 ，且告之故。

季悼子 之卒也，叔孙昭子 以再命为卿。及平子 伐莒 克之，更受三命。叔仲子 欲构二家，谓平子 曰：“三命逾父兄，非礼也。”平子 曰：“然。”故使昭子 。昭子 曰：“叔孙氏 有家祸，杀适立庶，故婼 也及此。若因祸以毙之，则闻命矣。若不废君命，则固有着矣。”昭子 朝而命吏曰：“婼 将与季氏 讼，书辞无颇。”季孙 惧而归罪于叔仲子 。故叔仲小 、南蒯 、公子慭 谋季氏 。慭 告公，而遂从公如晋 。南蒯 惧不克，以费 叛如齐 。子仲 还，及卫 ，闻乱，逃介而先。及郊，闻费 叛，遂奔齐 。

南蒯 之将叛也，其乡人或知之，过之而叹，且言曰：“恤恤乎，湫乎攸乎！深思而浅谋，迩身而远志，家臣而君图，有人矣哉！”南蒯 枚筮之，遇坤 之比 曰：“黄裳元吉”，以为大吉也。示子服惠伯 曰：“即欲有事，何如？”惠伯 曰：“吾尝学此矣，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外强内温，忠也；和以率贞，信也，故曰‘黄裳元吉’。黄，中之色也；裳，下之饰也；元，善之长也。中不忠，不得其色；下不共，不得其饰；事不善，不得其极。外内倡和为忠，率事以信为共，供养三德为善，非此三者弗当。且夫易 不可以占险，将何事也？且可饰乎？中美能黄，上美为元，下美则裳，参成可筮。犹有阙也，筮虽吉，未也。”

将适费 ，饮乡人酒。乡人或歌之曰：“我有圃，生之杞乎！从我者子乎，去我者鄙乎，倍其邻者耻乎！已乎已乎！非吾党之士乎！”平子 欲使昭子 逐叔仲小 。小 闻之，不敢朝。昭子 命吏谓小 待政于朝，曰：“吾不为怨府。”

（十二·十一）楚子 狩于州来 ，次于颍尾 ，使荡侯 、潘子 、司马督 、嚣尹午 、陵尹喜 帅师围徐 以惧吴 。楚子 次于干溪 ，以为之援。雨雪，王皮冠，秦 复陶，翠被豹舄，执鞭以出。仆析父 从。右尹子革 夕，王见之，去冠、被，舍鞭，与之语曰：“昔我先王熊绎 与吕汲 、王孙牟 、燮父 、禽父 并事康王 ，四国皆有分，我独无有。今吾使人于周 ，求鼎以为分，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绎 辟在荆山 ，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齐 ，王舅也；晋 及鲁 、卫 ，王母弟也。楚 是以无分，而彼皆有。今周 与四国服事君王，将唯命是从，岂其爱鼎？”

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 ，旧许 是宅。今郑 人贪赖其田，而不我与。我若求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周 不爱鼎，郑 敢爱田？”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 ，今我大城陈 、蔡 不羹 ，赋皆千乘，子与有劳焉，诸侯其畏我乎？”对曰：“畏君王哉！是四国者，专足畏也。又加之以楚 ，敢不畏君王哉？”工尹路 请曰：“君王命剥圭以为戚柲，敢请命。”王入视之。析父 谓子革 ：“吾子，楚国 之望也。今与王言如响，国其若之何？”子革 曰：“摩厉以须，王出，吾刃将斩矣。”王出，复语。左史倚相 趋过，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 、五典 、八索 、九丘 。”对曰：“臣尝问焉：昔穆王 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 作祈招 之诗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没于祗宫 。臣问其诗而不知也。若问远焉，其焉能知之？”王曰：“子能乎？”对曰：“能。其诗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王揖而入，馈不食，寝不寐，数日，不能自克，以及于难。

仲尼 曰：“古也有志：‘克己复礼，仁也。’信善哉！楚灵王 若能如是，岂其辱于干溪 ？”

（十二·十二）晋 伐鲜虞 ，因肥 之役也。

（昭公 十三年）

经

（十三·一）十有三年春，叔弓 帅师围费 。

（十三·二）夏四月，楚 公子比 自晋 归于楚 ，弒其君虔 于干溪 。

（十三·三）楚 公子弃疾 杀公子比 。

（十三·四）秋，公会刘子 、晋侯 、齐侯 、宋公 、卫侯 、郑伯 、曹伯 、莒子 、邾子 、滕子 、薛伯 、杞伯 、小邾子 于平丘 。

（十三·五）八月甲戌，同盟于平丘 。公不与盟。

（十三·六）晋 人执季孙意如 以归。

（十三·七）公至自会。

（十三·八）蔡侯庐 归于蔡 。陈侯 吴 归于陈 。

（十三·九）冬十月，葬蔡灵公 。

（十三·十）公如晋 ，至河 乃复。

（十三·十一）吴 灭州来 。

传

（十三·一）十三年春，叔弓 围费 ，弗克，败焉。平子 怒，令见费 人执之，以为囚俘。冶区夫 曰：“非也，若见费 人，寒者衣之，饥者食之，为之令主，而共其乏困，费 来如归，南氏 亡矣。民将叛之，谁与居邑？若惮之以威，惧之以怒，民疾而叛，为之聚也。若诸侯皆然，费 人无归，不亲南氏 ，将焉入矣？”平子 从之，费 人叛南氏 。

（十三·二）楚子 之为令尹也，杀大司马薳掩 而取其室。及即位，夺薳居 田；迁许 而质许围 。蔡洧 有宠于王，王之灭蔡 也，其父死焉，王使与于守而行。申 之会，越 大夫戮焉。王夺斗韦 龟中犨 ，又夺成然 邑，而使为郊尹。蔓成然 故事蔡公 。故薳氏 之族及薳居 、许围 、蔡洧 、蔓成 然，皆王所不礼也，因群丧职之族，启越 大夫常寿过 作乱，围固城 ，克息舟 ，城而居之。

观起 之死也，其子从 在蔡 ，事朝吴 ，曰：“今不封蔡 ，蔡 不封矣。我请试之。”以蔡公 之命召子干 、子晳 ，及郊，而告之情，强与之盟，入袭蔡 。蔡公 将食，见之而逃。观从 使子干 食，坎，用牲，加书，而速行。己徇于蔡 ，曰：“蔡公 召二子，将纳之，与之盟而遣之矣，将师而从之。”蔡 人聚，将执之。辞曰：“失贼成军，而杀余何益？”乃释之。朝吴 曰：“二三子若能死亡，则如违之，以待所济。若求安定，则如与之，以济所欲。且违上，何适而可？”众曰：“与之！”乃奉蔡公 ，召二子而盟于邓 ，依陈 、蔡 人以国。楚 公子比 、公子黑肱 、公子弃疾 、蔓成然 、蔡 朝吴 帅陈 、蔡 不羹 、许 、叶 之师，因四族之徒，以入楚 。及郊，陈 、蔡 欲为名，故请为武军。蔡公 知之，曰：“欲速，且役病矣，请藩而已。”乃藩为军。蔡公 使须务牟 与史猈 先入，因正仆人杀大子禄 及公子罢敌 。公子比 为王，公子黑肱 为令尹，次于鱼陂 。公子弃疾 为司马，先除王宫，使观从 从师于干溪 ，而遂告之，且曰：“先归复所，后者劓。”师及訾梁 而溃。

王闻群公子之死也，自投于车下，曰：“人之爱其子也，亦如余乎？”侍者曰：“甚焉，小人老而无子，知挤于沟壑矣。”王曰：“余杀人子多矣，能无及此乎？”右尹子革 曰：“请待于郊，以听国人。”王曰：“众怒不可犯也。”曰：“若入于大都，而乞师于诸侯。”王曰：“皆叛矣。”曰：“若亡于诸侯，以听大国之图君也。”王曰：“大福不再，只取辱焉。”然丹 乃归于楚 。王沿夏 ，将欲入鄢 。芋尹无宇 之子申亥 曰：“吾父再奸王命，王弗诛，惠孰大焉？君不可忍，惠不可弃，吾其从王。”乃求王，遇诸棘闱 以归。夏五月癸亥，王缢于芋尹申亥氏 。申亥 以其二女殉而葬之。

观从 谓子干 曰：“不杀弃疾 ，虽得国，犹受祸也。”子干 曰：“余不忍也。”子玉 曰：“人将忍子，吾不忍俟也。”乃行。国每夜骇曰：“王入矣！”乙卯夜，弃疾 使周 走而呼曰：“王至矣！”国人大惊。使蔓成然 走告子干 、子晳 曰：“王至矣，国人杀君司马，将来矣。君若早自图也，可以无辱。众怒如水火焉，不可为谋。”又有呼而走至者，曰：“众至矣！”二子皆自杀。丙辰，弃疾 即位，名曰熊居 。葬子干 于訾 ，实訾敖 。杀囚，衣之王服，而流诸汉 ，乃取而葬之，以靖国人。使子旗 为令尹。

楚 师还自徐 ，吴 人败诸豫章 ，获其五帅。

平王 封陈 、蔡 ，复迁邑，致群赂，施舍宽民，宥罪举职。召观从 ，王曰：“唯尔所欲。”对曰：“臣之先佐开卜。”乃使为卜尹。使枝如子躬 聘于郑 ，且致犨 、栎 之田。事毕弗致。郑 人请曰：“闻诸道路，将命寡君以犨 、栎 ，敢请命。”对曰：“臣未闻命。”既复，王问犨 、栎 ，降服而对曰：“臣过失命，未之致也。”王执其手，曰：“子毋勤！姑归，不谷有事，其告子也。”

他年，芋尹申亥 以王柩告，乃改葬之。

初，灵王 卜曰：“余尚得天下！”不吉。投龟，诟天而呼曰：“是区区者而不余畀，余必自取之。”民患王之无厌也，故从乱如归。

初，共王 无冢适，有宠子五人，无适立焉。乃大有事于群望，而祈曰：“请神择于五人者，使主社稷。”乃遍以璧见于群望，曰：“当璧而拜者，神所立也，谁敢违之？”既，乃与巴姬 密埋璧于大室之庭，使五人齐，而长入拜。康王 跨之，灵王 肘加焉，子干 、子晳 皆远之。平王 弱，抱而入，再拜，皆厌纽。斗韦龟属成然焉，且曰：“弃礼违命，楚 其危哉！”

子干 归，韩宣子 问于叔向 曰：“子干 其济乎！”对曰：“难。”宣子 曰：“同恶相求，如市贾焉，何难？”对曰：“无与同好，谁与同恶？取国有五难：有宠而无人，一也；有人而无主，二也；有主而无谋，三也；有谋而无民，四也；有民而无德，五也。子干 在晋 ，十三年矣。晋 、楚 之从，不闻达者，可谓无人。族尽亲叛，可谓无主。无衅而动，可谓无谋。为羁终世，可谓无民。亡无爱征，可谓无德。王虐而不忌，楚 君子干 ，涉五难以弒旧君，谁能济之？有楚 国者，其弃疾 乎！君陈 、蔡 ，城外属焉。苛慝不作，盗贼伏隐，私欲不违，民无怨心。先神命之，国民信之。芈 姓有乱，必季实立，楚 之常也。获神，一也；有民，二也；令德，三也；宠贵，四也；居常，五也。有五利以去五难，谁能害之？子干 之官，则右尹也；数其贵宠，则庶子也；以神所命，则又远之。其贵亡矣，其宠弃矣。民无怀焉，国无与焉，将何以立？”宣子 曰：“齐桓 、晋文 不亦是乎？”对曰：“齐桓 ，卫姬 之子也，有宠于僖；有鲍叔牙 、宾须无 、隰朋 以为辅佐；有莒 、卫 以为外主；有国 、高 以为内主；从善如流，下善齐肃；不藏贿，不从欲，施舍不倦，求善不厌。是以有国，不亦宜乎？我先君文公 ，狐季姬 之子也，有宠于献 ；好学而不贰，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余 、子犯 以为腹心，有魏犨 、贾佗 以为股肱，有齐 、宋 、秦 、楚 以为外主，有栾 、郄 、狐 、先 以为内主，亡十九年，守志弥笃。惠 、怀 弃民，民从而与之。献 无异亲，民无异望。天方相晋 ，将何以代文 ？此二君者，异于子干 。共 有宠子，国有奥主；无施于民，无援于外；去晋 而不送，归楚 而不逆，何以冀国？”

（十三·三）晋 成虒祁 ，诸侯朝而归者皆有贰心。为取郠 故，晋 将以诸侯来讨。叔向 曰：“诸侯不可以不示威。”乃并征会，告于吴 。秋，晋侯 会吴子 于良 ，水道不可，吴子 辞，乃还。

七月丙寅，治兵于邾 南。甲车四千乘。羊舌鲋 摄司马，遂合诸侯于平丘 。子产 、子大叔 相郑伯 以会，子产 以幄、幕九张行，子大叔 以四十，既而悔之，每舍，损焉。及会，亦如之。

次于卫 地，叔鲋 求货于卫 ，淫刍荛者。卫 人使屠伯 馈叔向 羹与一箧锦，曰：“诸侯事晋 ，未敢携贰；况卫 在君之宇下，而敢有异志？刍荛者异于他日，敢请之。”叔向 受羹反锦，曰：“晋 有羊舌鲋 者，渎货无厌，亦将及矣。为此役也，子若以君命赐之，其已。”客从之，未退而禁之。

晋 人将寻盟，齐 人不可。晋侯 使叔向 告刘献公 曰：“抑齐 人不盟，若之何？”对曰：“盟以底信，君苟有信，诸侯不贰，何患焉？告之以文辞，董之以武师，虽齐 不许，君庸多矣。天子之老请帅王赋，‘元戎十乘，以先启行’，迟速唯君。”叔向 告于齐 曰：“诸侯求盟，已在此矣。今君弗利，寡君以为请。”对曰：“诸侯讨贰，则有寻盟。若皆用命，何盟之寻？”叔向 曰：“国家之败，有事而无业，事则不经；有业而无礼，经则不序；有礼而无威，序则不共；有威而不昭，共则不明。不明弃共，百事不终，所由倾覆也。“是故明王之制，使诸侯岁聘以志业，间朝以讲礼，再朝而会以示威，再会而盟以显昭明。志业于好，讲礼于等，示威于众，昭明于神。自古以来，未之或失也。存亡之道，恒由是兴。晋 礼主盟，惧有不治；奉承齐牺，而布诸君，求终事也。君曰‘余必废之’，何齐之有？唯君图之。寡君闻命矣。”齐 人惧，对曰：“小国言之，大国制之，敢不听从？既闻命矣，敬共以往，迟速唯君。”叔向 曰：“诸侯有间矣，不可以不示众。”八月辛未，治兵，建而不旆。壬申，复旆之。诸侯畏之。

邾 人、莒 人愬于晋 曰：“鲁 朝夕伐我，几亡矣。我之不共，鲁 故之以。”晋侯 不见公。使叔向 来辞曰：“诸侯将以甲戌盟，寡君知不得事君矣，请君无勤。”子服惠伯 对曰：“君信蛮夷之诉，以绝兄弟之国，弃周公 之后，亦唯君。寡君闻命矣。”叔向 曰：“寡君有甲车四千乘在，虽以无道行之，必可畏也。况其率道，其何敌之有？牛虽瘠，偾于豚上，其畏不死？南蒯 、子仲 之忧，其庸可弃乎？若奉晋 之众，用诸侯之师，因邾 、莒 、杞 、鄫 之怒，以讨鲁 罪，间其二忧，何求而弗克？”鲁 人惧，听命。

甲戌，同盟于平丘 ，齐 服也。令诸侯日中造于除。癸酉，退朝。子产 命外仆速张于除，子大叔 止之，使待明日。及夕，子产 闻其未张也，使速往，乃无所张矣。

及盟，子产 争承，曰：“昔天子班贡，轻重以列。列尊贡重，周 之制也。卑而贡重者，甸服也。郑 伯，男也，而使从公侯之贡，惧弗给也，敢以为请。诸侯靖兵，好以为事。行理之命，无月不至，贡之无艺，小国有阙，所以得罪也。诸侯修盟，存小国也。贡献无极，亡可待也。存亡之制，将在今矣。”自日中以争，至于昏，晋 人许之。既盟，子大叔 咎之曰：“诸侯若讨，其可渎乎？”子产 曰：“晋 政多门，贰偷之不暇，何暇讨？国不竞亦陵，何国之为？”

公不与盟。晋 人执季孙意如 ，以幕蒙之，使狄 人守之。司铎射 怀锦，奉壶饮冰，以蒲伏焉。守者御之，乃与之锦而入。晋 人以平子 归，子服湫 从。

子产 归，未至，闻子皮 卒，哭，且曰：“吾已！无为为善矣。唯夫子知我。”仲尼 谓子产 ：“于是行也，足以为国基矣。诗 曰：‘乐只君子，邦家之基。子产 ，君子之求乐者也。且曰：“合诸侯，艺贡事，礼也。’”

（十三·四）鲜虞 人闻晋 师之悉起也，而不警边，且不修备。晋 荀吴 自着雍 以上军侵鲜虞 ，及中人 ，驱冲竞，大获而归。

（十三·五）楚 之灭蔡 也，灵王 迁许 、胡 、沈 、道 、房 、申 于荆 焉。平王 即位，既封陈 、蔡 ，而皆复之，礼也。隐大子 之子庐 归于蔡 ，礼也。悼大子 之子吴 归于陈 ，礼也。

（十三·六）冬十月，葬蔡灵公 ，礼也。

（十三·七）公如晋 。荀吴 谓韩宣子 曰：“诸侯相朝，讲旧好也。执其卿而朝其君，有不好焉，不如辞之。”乃使士景伯 辞公于河 。

（十三·八）吴 灭州来 ，令尹子旗 请伐吴 。王弗许，曰：“吾未抚民人，未事鬼神，未修守备，未定国家，而用民力，败不可悔。州来 在吴 ，犹在楚 也。子姑待之。”

（十三·九）季孙 犹在晋 ，子服惠伯 私于中行穆子 曰：“鲁 事晋 ，何以不如夷之小国？鲁 ，兄弟也，土地犹大，所命能具。若为夷弃之，使事齐 、楚 ，其何瘳于晋 ？亲亲与大，赏共罚否，所以为盟主也。子其图之！谚曰：‘臣一主二。’吾岂无大国？”穆子 告韩宣子 ，且曰：“楚 灭陈 、蔡 ，不能救，而为夷执亲，将焉用之？”乃归季孙 。惠伯 曰：“寡君未知其罪，合诸侯而执其老。若犹有罪，死命可也。若曰无罪而惠免之，诸侯不闻，是逃命也，何免之为？请从君惠于会。”宣子 患之，谓叔向 曰：“子能归季孙 乎？”对曰：“不能。鲋 也能。”乃使叔鱼 。叔鱼 见季孙 ，曰：“昔鲋 也得罪于晋君 ，自归于鲁君 ，微武子 之赐，不至于今。虽获归骨于晋 ，犹子则肉之，敢不尽情？归子而不归，鲋 也闻诸吏，将为子除馆于西河 ，其若之何？”且泣。平子 惧，先归。惠伯 待礼。

（昭公 十四年）

经

（十四·一）十有四年春，意如 至自晋 。

（十四·二）三月，曹伯 滕 卒。

（十四·三）夏四月。

（十四·四）秋，葬曹武公 。

（十四·五）八月，莒子 去疾 卒。

（十四·六）冬，莒 杀其公子意恢 。

传

（十四·一）十四年春，意如 至自晋 ，尊晋 罪己也。尊晋 罪己，礼也。

（十四·二）南蒯 之将叛也，盟费 人。司徒老祁 、虑癸 伪废疾，使请于南蒯 曰：“臣愿受盟而疾兴。若以君灵不死，请待间而盟。”许之。二子因民之欲叛也，请朝众而盟。遂劫南蒯 曰：“群臣不忘其君，畏子以及今，三年听命矣。子若弗图，费 人不忍其君，将不能畏子矣。子何所不逞欲？请送子。”请期五日。遂奔齐 。侍饮酒于景公 。公曰：“叛夫！”对曰：“臣欲张公室也。”子韩晳 曰：“家臣而欲张公室，罪莫大焉。”司徒老祁 、虑癸 来归费 ，齐侯 使鲍文子 致之。

（十四·三）夏，楚子 使然丹 简上国之兵于宗丘 ，且抚其民。分贫，振穷；长孤幼，养老疾；收介特，救灾患；宥孤寡，赦罪戾；诘奸慝，举淹滞；礼新，叙旧；禄勋，合亲；任良，物官。使屈罢 简东国之兵于召陵 亦如之。好于边疆。息民五年，而后用师，礼也。

（十四·四）秋八月，莒 着丘公 卒，郊公 不戚，国人弗顺，欲立着丘公 之弟庚舆 。蒲余侯 恶公子意恢 ，而善于庚舆 ；郊公 恶公子铎 ，而善于意恢 。公子铎 因蒲余侯 而与之谋曰：“尔杀意恢 ，我出君而纳庚舆 。”许之。

（十四·五）楚 令尹子旗 有德于王，不知度，与养氏 比，而求无厌。王患之。九月甲午，楚子 杀斗成然 ，而灭养氏 之族。使斗辛 居郧 ，以无忘旧勋。

（十四·六）冬十二月，蒲余侯兹夫 杀莒 公子意恢 。郊公 奔齐 。公子铎 逆庚舆 于齐 ，齐 隰党 、公子鉏 送之，有赂田。

（十四·七）晋 邢侯 与雍子 争鄐 田，久而无成。士景伯 如楚 ，叔鱼 摄理。韩宣子 命断旧狱，罪在雍子 。雍子 纳其女于叔鱼 ，叔鱼 蔽罪邢侯 。邢侯 怒，杀叔鱼 与雍子 于朝。宣子 问其罪于叔向 。叔向 曰：“三人同罪，施生戮死可也。雍子 自知其罪，而赂以买直；鲋 也鬻狱，邢侯 专杀，其罪一也。己恶而掠美为昏，贪以败官为墨，杀人不忌为贼。夏书 曰：‘昏、墨、贼，杀’，皋陶 之刑也，请从之。”乃施邢侯 而尸雍子 与叔鱼 于市。

仲尼 曰：“叔向 ，古之遗直也。治国制刑，不隐于亲。三数叔鱼 之恶，不为末减。曰义也夫，可谓直矣！平丘 之会，数其贿也，以宽卫国 ，晋 不为暴。归鲁季孙 ，称其诈也，以宽鲁国 ，晋 不为虐。邢侯 之狱，言其贪也，以正刑书，晋 不为颇。三言而除三恶，加三利。杀亲益荣，犹义也夫！”

（昭公 十五年）

经

（十五·一）十有五年春王正月，吴子 夷末 卒。

（十五·二）二月癸酉，有事于武宫 。龠入，叔弓 卒。去乐，卒事。

（十五·三）夏，蔡 朝吴 出奔郑 。

（十五·四）六月丁巳朔，日有食之。

（十五·五）秋，晋 荀吴 帅师伐鲜虞 。

（十五·六）冬，公如晋 。

传

（十五·一）十五年春，将禘于武公 ，戒百官。梓慎 曰：“禘之日其有咎乎！吾见赤黑之祲，非祭祥也，丧氛也。其在莅事乎！”二月癸酉，禘。叔弓 莅事，龠入而卒。去乐，卒事，礼也。

（十五·二）楚 费无极 害朝吴 之在蔡 也，欲去之，乃谓之曰：“王唯信子，故处子于蔡 ，子亦长矣，而在下位，辱必求之，吾助子请。”又谓其上之人曰：“王唯信吴 ，故处诸蔡 ，二三子莫之如也，而在其上，不亦难乎？弗图，必及于难。”夏，蔡 人逐朝吴 ，朝吴 出奔郑 。王怒，曰：“余唯信吴 ，故寘诸蔡 。且微吴 ，吾不及此。女何故去之？”无极 对曰：“臣岂不欲吴 ？然而前知其为人之异也。吴 在蔡 ，蔡 必速飞。去吴 ，所以翦其翼也。”

（十五·三）六月乙丑，王大子寿 卒。

（十五·四）秋八月戊寅，王穆后 崩。

（十五·五）晋 荀吴 帅师伐鲜虞 ，围鼓 。鼓 人或请以城叛，穆子 弗许。左右曰：“师徒不勤，而可以获城，何故不为？”穆子 曰：“吾闻诸叔向 曰：‘好恶不愆，民知所适，事无不济。’或以吾城叛，吾所甚恶也；人以城来，吾独何好焉？赏所甚恶，若所好何？若其弗赏，是失信也，何以庇民？力能则进，否则退，量力而行。吾不可以欲城而迩奸，所丧滋多。”使鼓 人杀叛人而缮守备。围鼓 三月，鼓人或请降。使其民见，曰：“犹有食色，姑修而城。”军吏曰：“获城而弗取，勤民而顿兵，何以事君？”穆子 曰：“吾以事君也。获一邑而教民怠，将焉用邑？邑以贾怠，不如完旧。贾怠无卒，弃旧不祥。鼓 人能事其君，我亦能事吾君。率义不爽，好恶不愆，城可获而民知义所，有死命而无二心，不亦可乎？”鼓 人告食竭力尽，而后取之。克鼓 而反，不戮一人，以鼓子 鸢 鞮 归。

（十五·六）冬，公如晋 ，平丘 之会故也。

（十五·七）十二月，晋 荀跞 如周 ，葬穆后 ，籍谈 为介。既葬，除丧，以文伯 宴，樽以鲁 壶。王曰：“伯氏 ，诸侯皆有以镇抚王室，晋 独无有，何也？”文伯 揖籍谈 。对曰：“诸侯之封也，皆受明器于王室，以镇抚其社稷，故能荐彝器于王。晋 居深山，戎狄之与邻，而远于王室，王灵不及，拜戎不暇，其何以献器？”王曰：“叔氏 ，而忘诸乎！叔父唐叔 ，成王 之母弟也，其反无分乎？密须 之鼓与其大路，文 所以大搜也；阙巩 之甲，武 所以克商 也，唐叔 受之，以处参 虚，匡有戎狄。其后襄 之二路，戚钺、秬鬯，彤弓、虎贲，文公 受之，以有南阳 之田，抚征东夏，非分而何？夫有勋而不废，有绩而载，奉之以土田，抚之以彝器，旌之以车服，明之以文章，子孙不忘，所谓福也。福祚之不登，叔父焉在？且昔而高祖孙伯黡 司晋 之典籍，以为大政，故曰籍氏 。及辛有 之二子董 之晋 ，于是乎有董 史。女，司典之后也，何故忘之？”籍谈 不能对。宾出，王曰：“籍父 其无后乎！数典而忘其祖。”籍谈 归，以告叔向 。叔向 曰：“王其不终乎！吾闻之：所乐必卒焉。今王乐忧，若卒以忧，不可谓终。王一岁而有三年之丧二焉，于是乎以丧宾宴，又求彝器，乐忧甚矣，且非礼也。彝器之来，嘉功之由，非由丧也。三年之丧，虽贵遂服，礼也。王虽弗遂，宴乐以早，亦非礼也。礼，王之大经也。一动而失二礼，无大经矣。言以考典，典以志经。忘经而多言，举典，将焉用之？”

（昭公 十六年）

经

（十六·一）十有六年春，齐侯 伐徐 。

（十六·二）楚子 诱戎蛮子 杀之。

（十六·三）夏，公至自晋 。

（十六·四）秋八月己亥，晋侯 夷 卒。

（十六·五）九月，大雩。

（十六·六）季孙意如 如晋 。

（十六·七）冬十月，葬晋昭公 。

传

（十六·一）十六年春王正月，公在晋 ，晋 人止公。不书，讳之也。

（十六·二）齐侯 伐徐 。

楚子 闻蛮氏 之乱也与蛮子 之无质也，使然丹 诱戎蛮子嘉 杀之，遂取蛮氏 。既而复立其子焉，礼也。

二月丙申，齐 师至于蒲隧 ，徐 人行成。徐子 及郯 人、莒 人会齐侯 ，盟于蒲隧 ，赂以甲父 之鼎。叔孙昭子 曰：“诸侯之无伯，害哉！齐君 之无道也，兴师而伐远方，会之，有成而还，莫之亢也。无伯也夫！诗 曰：‘宗周 既灭，靡所止戾。正大夫离居，莫知我肄’，其是之谓乎！”

（十六·三）三月，晋 韩起 聘于郑 ，郑伯 享之。子产 戒曰：“苟有位于朝，无有不共恪！”孔张 后至，立于客间，执政御之；适客后，又御之；适县间。客从而笑之。事毕，富子 谏曰：“夫大国之人，不可不慎也，几为之笑，而不陵我？我皆有礼，夫犹鄙我。国而无礼，何以求荣？孔张 失位，吾子之耻也。”子产 怒曰：“发命之不衷，出令之不信，刑之颇类，狱之放纷，会朝之不敬，使命之不听，取陵于大国，罢民而无功，罪及而弗知，侨 之耻也。孔张 ，君之昆孙子孔 之后也，执政之嗣也，为嗣大夫；承命以使，周于诸侯；国人所尊，诸侯所知。立于朝而祀于家，有禄于国，有赋于军，丧、祭有职，受脤、归脤。其祭在庙，已有着位。在位数世，世守其业，而忘其所，侨 焉得耻之？辟邪之人而皆及执政，是先王无刑罚也。子宁以他规我。”

宣子 有环，其一在郑 商。宣子 谒诸郑伯 ，子产 弗与，曰：“非官府之守器也，寡君不知。”子大叔 、子羽 谓子产 曰：“韩子 亦无几求，晋国 亦未可以贰。晋国 、韩子 不可偷也。若属有谗人交斗其间，鬼神而助之以兴其凶怒，悔之何及？吾子何爱于一环，其以取憎于大国也？盍求而与之？”子产 曰：“吾非偷晋 而有二心，将终事之，是以弗与，忠信故也。侨 闻君子非无贿之难，立而无令名之患。侨闻为国非不能事大字小之难，无礼以定其位之患。夫大国之人令于小国，而皆获其求，将何以给之？一共一否，为罪滋大。大国之求，无礼以斥之，何餍之有？吾且为鄙邑，则失位矣。若韩子 奉命以使而求玉焉，贪淫甚矣，独非罪乎？出一玉以起二罪，吾又失位，韩子 成贪，将焉用之？且吾以玉贾罪，不亦锐乎？”

韩子 买诸贾人，既成贾矣。商人曰：“必告君大夫！”韩子 请诸子产 曰：“日起 请夫环，执政弗义，弗敢复也。今买诸商人，商人曰‘必以闻’，敢以为请。”子产 对曰：“昔我先君桓公 与商人皆出自周 ，庸次比耦以艾杀此地，斩之蓬、蒿、藜、藋，而共处之；世有盟誓，以相信也，曰：‘尔无我叛，我无强贾，毋或盖夺。尔有利市宝贿，我勿与知。’恃此质誓，故能相保以至于今。今吾子以好来辱，而谓敝邑强夺商人，是教敝邑背盟誓也，毋乃不可乎！吾子得玉，而失诸侯，必不为也。若大国令，而共无艺，郑 鄙邑也，亦弗为也。侨 若献玉，不知所成。敢私布之。”韩子 辞玉，曰：“起 不敏，敢求玉以徼二罪？敢辞之。”

夏四月，郑 六卿饯宣子 于郊。宣子 曰：“二三君子请皆赋，起 亦以知郑 志。”子齹 赋野有蔓草 。宣子 曰：“孺子善哉！吾有望矣。”子产 赋郑 之羔裘 。宣子 曰：“起 不堪也。”子大叔 赋褰裳 。宣子 曰：“起 在此，敢勤子至于他人乎？”子大叔 拜。宣子 曰：“善哉，子之言是！不有是事，其能终乎？”子游 赋风雨 。子旗 赋有女同车 。子柳 赋萚兮 。宣子 喜，曰：“郑 其庶乎！二三君子以君命贶起 ，赋不出郑 志，皆昵燕好也。二三君子，数世之主也，可以无惧矣。”宣子 皆献马焉，而赋我将 。子产 拜，使五卿皆拜，曰：“吾子靖乱，敢不拜德！”宣子 私觐于子产 以玉与马，曰：“子命起 舍夫玉，是赐我玉而免吾死也，敢不藉手以拜！”

（十六·四）公至自晋 ，子服昭伯 语季平子 曰：“晋 之公室其将遂卑矣。君幼弱，六卿强而奢傲，将因是以习，习实为常，能无卑乎！”平子 曰：“尔幼，恶识国？”

（十六·五）秋八月，晋昭公 卒。

（十六·六）九月，大雩，旱也。

（十六·六）郑 大旱，使屠击 、祝款 、竖柎 有事于桑山 。斩其木，不雨。子产 曰：“有事于山，蓺山林也；而斩其木，其罪大矣。”夺之官邑。

（十六·七）冬十月，季平子 如晋 葬昭公 。平子 曰：“子服回 之言犹信。子服氏 有子哉！”

（昭公 十七年）

经

（十七·一）十有七年春，小邾子 来朝。

（十七·二）夏六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十七·三）秋，郯子 来朝。

（十七·四）八月，晋 荀吴 帅师灭陆浑之戎 。

（十七·五）冬，有星孛于大辰。

（十七·六）楚 人及吴 战于长岸 。

传

（十七·一）十七年春，小邾穆公 来朝，公与之燕。季平子 赋采叔 ，穆公 赋菁菁者莪 。昭子 曰：“不有以国，其能久乎？”

（十七·二）夏六月甲戌朔，日有食之。祝史请所用币。昭子 曰：“日有食之，天子不举，伐鼓于社；诸侯用币于社，伐鼓于朝，礼也。”平子 御之，曰：“止也。唯正月朔，慝未作，日有食之，于是乎有伐鼓用币，礼也。其余则否。”大史曰：“在此月也。日过分而未至，三辰有灾，于是乎百官降物；君不举，辟移时；乐奏鼓，祝用币，史用辞。故夏书 曰：‘辰不集于房，瞽奏鼓，啬夫驰，庶人走’，此月朔之谓也。当夏四月，是谓孟夏。”平子 弗从。昭子 退，曰：“夫子将有异志，不君君矣。”

（十七·三）秋，郯子 来朝，公与之宴。昭子 问焉，曰：“少皞氏 鸟名官，何故也？”郯子 曰：“吾祖也，我知之。昔者黄帝氏 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炎帝氏 以火纪，故为火师而火名；共工氏 以水纪，故为水师而水名；大皞氏 以龙纪，故为龙师而龙名。“我高祖少皞 挚 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凤鸟氏，历正也；玄鸟氏，司分者也；伯赵氏，司至者也；青鸟氏，司启者也；丹鸟氏，司闭者也。祝鸠氏，司徒也；雎鸠氏，司马也；鸤鸠氏，司空也；爽鸠氏，司寇也；鹘鸠氏，司事也。五鸠，鸠民者也。五雉为五工正，利器用、正度量，夷民者也。九扈为九农正，扈民无淫者也。自颛顼 以来，不能纪远，乃纪于近。为民师而命以民事，则不能故也。”仲尼 闻之，见于郯子 而学之。既而告人曰：“吾闻之：‘天子失官，官学在四夷’，犹信。”

（十七·四）晋侯 使屠蒯 如周 ，请有事于雒 与三涂 。苌弘 谓刘子 曰：“客容猛，非祭也，其伐戎乎！陆浑氏 甚睦于楚 ，必是故也。君其备之！”乃警戒备。九月丁卯，晋 荀吴 帅师涉自棘津 ，使祭史先用牲于雒 。陆浑 人弗知，师从之。庚午，遂灭陆浑 ，数之以其贰于楚 也。陆浑子 奔楚 ，其众奔甘鹿 。周 大获。宣子 梦文公 携荀吴 而授之陆浑 ，故使穆子 帅师，献俘于文宫 。

（十七·五）冬，有星孛于大辰 ，西及汉。申须 曰：“彗所以除旧布新也。天事恒象，今除于火 ，火 出必布焉，诸侯其有火灾乎！”梓慎 曰：“往年吾见之，是其征也。火 出而见，今兹火 出而章，必火 入而伏，其居火 也久矣，其与不然乎？火 出，于夏 为三月，于商 为四月，于周 为五月。夏 数得天，若火作，其四国当之，在宋 、卫 、陈 、郑 乎！宋 ，大辰 之虚也；陈 ，大皞之虚 也；郑 ，祝融之虚 也，皆火 房也。星孛及汉 ，汉 ，水祥也。卫 ，颛顼之虚 也，故为帝丘 ，其星为大水，水，火之牡也。其以丙子若壬午作乎！水火所以合也。若火 入而伏，必以壬午，不过其见之月。”郑 裨灶 言于子产 曰：“宋 、卫 、陈 、郑 将同日火。若我用瓘斝玉瓒，郑 必不火。”子产 弗与。

（十七·六）吴 伐楚 ，阳丐 为令尹，卜战，不吉。司马子鱼 曰：“我得上流，何故不吉？且楚 故，司马令龟，我请改卜。”令曰：“鲂 也以其属死之，楚 师继之，尚大克之！”吉。战于长岸 ，子鱼 先死，楚 师继之，大败吴 师，获其乘舟余皇。使随 人与后至者守之，环而堑之，及泉，盈其隧炭，陈 以待命。吴 公子光 请于其众，曰：“丧先王之乘舟，岂唯光 之罪？众亦有焉。请藉取之以救死。”众许之。使长鬣者三人潜伏于舟侧，曰：“我呼余皇 ，则对。师夜从之。”三呼，皆迭对。楚 人从而杀之。楚 师乱，吴 人大败之，取余皇以归。

（昭公 十八年）

经

（十八·一）十有八年春王三月，曹伯 须 卒。

（十八·二）夏五月壬午，宋 、卫 、陈 、郑 灾。

（十八·三）六月，邾 人入鄅 。

（十八·四）秋，葬曹平公 。

（十八·五）冬，许 迁于白羽 。

传

（十八·一）十八年春王二月乙卯，周 毛得 杀毛伯过 而代之。苌弘 曰：“毛得 必亡。是昆吾 稔之日也，侈故之以。而毛得 以济侈于王都，不亡，何待？”

（十八·二）三月，曹平公 卒。

（十八·三）夏五月，火 始昏见。丙子，风。梓慎 曰：“是谓融风，火之始也；七日，其火作乎！”戊寅，风甚。壬午，大甚。宋 、卫 、陈 、郑 皆火。梓慎 登大庭氏 之库以望之，曰：“宋 、卫 、陈 、郑 也。”数日皆来告火。裨灶 曰：“不用吾言，郑 又将火。”郑 人请用之，子产 不可。子大叔 曰：“宝以保民也，若有火，国几亡。可以救亡，子何爱焉？”子产 曰：“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灶焉知天道？是亦多言矣，岂不或信？”遂不与。亦不复火。

郑 之未灾也，里析 告子产 曰：“将有大祥，民震动，国几亡。吾身泯焉，弗良及也。国迁，其可乎？”子产 曰：“虽可，吾不足以定迁矣。”及火，里析 死矣，未葬，子产 使舆三十人迁其柩。火作，子产 辞晋 公子、公孙于东门，使司寇出新客，禁旧客勿出于宫。使子宽 、子上 巡群屏摄，至于大宫。使公孙登 徙大龟，使祝史徙主祏于周庙 ，告于先君。使府人、库人各儆其事。商成公 儆司宫，出旧宫人，寘诸火所不及。司马、司寇列居火道，行火所焮。城下之人伍列登城。明日，使野司寇各保其征，郊人助祝史除于国北，禳火于玄冥 、回禄 ，祈于四墉。书焚室而宽其征，与之材。三日哭，国不市。使行人告于诸侯。宋 、卫 皆如是。陈 不救火，许 不吊灾，君子是以知陈 、许 之先亡也。

（十八·四）六月，鄅 人藉稻，邾 人袭鄅 。鄅 人将闭门，邾 人羊罗 摄其首焉，遂入之，尽俘以归。鄅子 曰：“余无归矣。”从帑于邾 ，邾庄公 反鄅 夫人，而舍其女。

（十八·五）秋，葬曹平公 。往者见周 原伯鲁 焉，与之语，不说学。归以语闵子马 。闵子马 曰：“周 其乱乎！夫必多有是说，而后及其大人。大人患失而惑，又曰：‘可以无学，无学不害。’不害而不学，则苟而可，于是乎下陵上替，能无乱乎？夫学，殖也。不学将落，原氏 其亡乎！”

（十八·六）七月，郑 子产 为火故，大为社，祓禳于四方，振除火灾，礼也。乃简兵大搜，将为搜除。子大叔 之庙在道南，其寝在道北，其庭小，过期三日，使除徒陈于道南庙北，曰：“子产 过女，而命速除，乃毁于而乡。”子产 朝，过而怒之。除者南毁。子产 及冲，使从者止之曰：“毁于北方。”

火之作也，子产 授兵登陴。子大叔 曰：“晋 无乃讨乎？”子产 曰：“吾闻之：小国忘守则危，况有灾乎？国之不可小，有备故也。”既，晋 之边吏让郑 曰：“郑国 有灾，晋 君、大夫不敢宁居，卜筮走望，不爱牲玉。郑 之有灾，寡君之忧也。今执事墹然授兵登陴，将以谁罪？边人恐惧，不敢不告。”子产 对曰：“若吾子之言，敝邑之灾，君之忧也。敝邑失政，天降之灾，又惧谗慝之间谋之，以启贪人，荐为敝邑不利，以重君之忧。幸而不亡，犹可说也；不幸而亡，君虽忧之，亦无及也。郑 有他竟，望走在晋 。既事晋 矣，其敢有二心？”

（十八·七）楚 左尹王子胜 言于楚子 曰：“许 于郑 ，仇敌也，而居楚 地，以不礼于郑 。晋 、郑 方睦，郑 若伐许 ，而晋 助之，楚 丧地矣。君盍迁许 。许 不专于楚 ，郑 方有令政，许 曰：‘余旧国也。’郑 曰：‘余俘邑也。’叶 在楚国 ，方城 外之蔽也。土不可易，国不可小，许 不可俘，雠不可启，君其图之！”楚子 说。冬，楚子 使王子胜 迁许 于析 ，实白羽 。

（昭公 十九年）

经

（十九·一）十有九年春，宋公 伐邾 。

（十九·二）夏五月戊辰，许 世子止 弒其君买 。

（十九·三）己卯，地震。

（十九·四）秋，齐 高发 帅师伐莒 。

（十九·五）冬，葬许悼公 。

传

（十九·一）十九年春，楚 工尹赤 迁阴 于下阴 ，令尹子瑕 城郏 。叔孙昭子 曰：“楚 不在诸侯矣，其仅自完也，以持其世而已。”

（十九·二）楚子 之在蔡 也，郹阳 封人之女奔之，生大子建 。及即位，使伍奢 为之师，费无极 为少师，无宠焉，欲谮诸王，曰：“建 可室矣。”王为之聘于秦 ，无极 与逆，劝王取之。正月，楚 夫人嬴氏 至自秦 。

（十九·三）鄅 夫人，宋 向戌 之女也，故向宁 请师。二月，宋公 伐邾 ，围虫 。三月，取之，乃尽归鄅 俘。

（十九·四）夏，许悼公 疟。五月戊辰，饮大子止 之药卒。大子奔晋 。书曰“弒其君”，君子曰：“尽心力以事君，舍药物可也。”

（十九·五）邾 人、郳 人、徐 人会宋公 。乙亥，同盟于虫 。

（十九·六）楚子 为舟师以伐濮 。费无极 言于楚子 曰：“晋 之伯也，迩于诸夏；而楚 辟陋，故弗能与争。若大城城父 ，而寘大子焉 ，以通北方，王收南方，是得天下也。”王说，从之。故大子建 居于城父 。令尹子瑕 聘于秦 ，拜夫人也。

（十九·七）秋，齐 高发 帅师伐莒 ，莒子 奔纪鄣 。使孙书 伐之。初，莒 有妇人，莒子 杀其夫，已为嫠妇。及老，托于纪鄣 ，纺焉以度而去之。及师至，则投诸外。或献诸子占 ，子占 使师夜缒而登。登者六十人，缒绝。师鼓噪，城上之人亦噪。莒共公 惧，启西门而出。七月丙子，齐 师入纪 。

（十九·八）是岁也，郑 驷偃 卒。子游 娶于晋 大夫，生丝 ，弱，其父兄立子瑕 。子产 憎其为人也，且以为不顺，弗许，亦弗止。驷氏 耸。他日，丝 以告其舅。冬，晋 人使以币如郑 ，问驷乞 之立故。驷氏 惧，驷乞 欲逃，子产 弗遣；请龟以卜，亦弗予。大夫谋对，子产 不待而对客曰：“郑国 不天，寡君之二三臣札瘥夭昏，今又丧我先大夫偃 。其子幼弱，其一二父兄惧队宗主，私族于谋，而立长亲。寡君与其二三老曰：‘抑天实剥乱是，吾何知焉？’谚曰：‘无过乱门’，民有乱兵，犹惮过之，而况敢知天之所乱？今大夫将问其故，抑寡君实不敢知，其谁实知之？平丘 之会，君寻旧盟曰：‘无或失职！’若寡君之二三臣，其即世者，晋 大夫而专制其位，是晋 之县鄙也，何国之为？”辞客币而报其使，晋 人舍之。

（十九·九）楚 人城州来 ，沈 尹戌 曰：“楚 人必败。昔吴 灭州来 ，子旗 请伐之。王曰：‘吾未抚吾民。’今亦如之，而城州来 以挑吴 ，能无败乎？”侍者曰：“王施舍不倦，息民五年，可谓抚之矣。”戌 曰：“吾闻抚民者，节用于内，而树德于外，民乐其性，而无寇雠。今宫室无量，民人日骇，劳罢死转，忘寝与食，非抚之也。”

（十九·十）郑 大水，龙斗于时门 之外洧渊 ，国人请为萗焉。子产 弗许，曰：“我斗，龙不我觌也；龙斗，我独何觌焉？禳之，则彼其室也。吾无求于龙，龙亦无求于我。”乃止也。

（十九·十一）令尹子瑕 言蹶由 于楚子 ，曰：“彼何罪？谚所谓‘室于怒市于色’者，楚 之谓矣。舍前之忿可也。”乃归蹶由 。

（昭公 二十年）

经

（二十·一）二十年春王正月。

（二十·二）夏，曹 公孙会 自鄸 出奔宋 。

（二十·三）秋，盗杀卫侯 之兄絷 。

（二十·四）冬十月，宋 华亥 、向宁 、华定 出奔陈 。

（二十·五）十有一月辛卯，蔡侯 庐 卒。

传

（二十·一）二十年春王二月己丑，日南至。梓慎 望氛，曰：“今兹宋 有乱，国几亡，三年而后弭。蔡 有大丧。”叔孙昭子 曰：“然则戴 、桓 也。汰侈，无礼已甚，乱所在也。”

（二十·二）费无极 言于楚子 曰：“建 与伍奢 将以方城 之外叛，自以为犹宋 、郑 也，齐 、晋 又交辅之，将以害楚 ，其事集矣。”王信之，问伍奢 。伍奢 对曰：“君一过多矣，何信于谗？”王执伍奢 ，使城父 司马奋扬 杀大子。未至，而使遣之。三月，大子建 奔宋 。王召奋扬 ，奋扬 使城父 人执己以至。王曰：“言出于余口，入于尔耳，谁告建 也？”对曰：“臣告之。君王命臣曰：‘事建 如事余。’臣不佞，不能苟贰。奉初以还，不忍后命，故遣之。既而悔之，亦无及已。”王曰：“而敢来，何也？”对曰：“使而失命，召而不来，是再奸也。逃无所入。”王曰：“归，从政如他日。”

无极 曰：“奢 之子材，若在吴 ，必忧楚国 ，盍以免其父召之。彼仁，必来。不然，将为患。”王使召之曰：“来，吾免而父。”棠 君尚 谓其弟员 曰：“尔适吴 ，我将归死。吾知不逮，我能死，尔能报。闻免父之命，不可以莫之奔也；亲戚为戮，不可以莫之报也。奔死免父，孝也；度功而行，仁也；择任而往，知也；知死不辟，勇也。父不可弃，名不可废，尔其勉之！相从为愈。”伍尚 归。奢 闻员 不来，曰：“楚 君、大夫其旰食乎！”楚 人皆杀之。员 如吴 ，言伐楚 之利于州于 。公子光 曰：“是宗为戮，而欲反其雠，不可从也。”员 曰：“彼将有他志，余姑为之求士，而鄙以待之。”乃见 设诸 焉，而耕于鄙。

（二十·三）宋元公 无信多私，而恶华 、向 。华定 、华亥 与向宁 谋曰：“亡愈于死，先诸？”华亥 伪有疾，以诱群公子。公子问之，则执之。夏六月丙申，杀公子寅 、公子御戎 、公子朱 、公子固 、公孙援 、公孙丁 ，拘向胜 、向行 于其廪。公如华氏 请焉，弗许，遂劫之。癸卯，取大子栾 与母弟辰 、公子地 以为质。公亦取华亥 之子无戚 、向宁 之子罗 、华定 之子启 ，与华氏 盟，以为质。

（二十·四）卫 公孟絷 狎齐豹 ，夺之司寇与鄄 。有役则反之，无则取之。公孟 恶北宫喜 、褚师圃 ，欲去之。公子朝 通于襄 夫人宣姜 ，惧而欲以作乱。故齐豹 、北宫喜 、褚师圃 、公子朝 作乱。

初，齐豹 见宗鲁 于公孟 ，为骖乘焉。将作乱，而谓之曰：“公孟 之不善，子所知也，勿与乘，吾将杀之。”对曰：“吾由子事公孟 ，子假吾名焉，故不吾远也。虽其不善，吾亦知之；抑以利故，不能去，是吾过也。今闻难而逃，是僭子也。子行事乎，吾将死之，以周事子；而归死于公孟 ，其可也。”

丙辰，卫侯 在平寿 。公孟 有事于盖获之门 外，齐子氏 帷于门外，而伏甲焉。使祝灶 寘戈于车薪以当门，使一乘从公孟 以出；使华齐 御公孟 ，宗鲁 骖乘。及闳中，齐氏 用戈击公孟 ，宗鲁 以背蔽之，断肱，以中公孟 之肩。皆杀之。

公闻乱，乘驱自阅门 入。庆比 御公，公南楚 骖乘。使华寅 乘贰车。及公宫，鸿骝魋 驷乘于公。公载宝以出。褚师子申 遇公于马路之衢，遂从。过齐氏 ，使华寅 肉袒，执盖以当其阙，齐氏 射公，中南楚 之背，公遂出。寅 闭郭门，逾而从公。公如死鸟。析朱鉏 宵从窦出，徒行从公。

齐侯 使公孙青 聘于卫 。既出，闻卫 乱，使请所聘。公曰：“犹在竟内，则卫君 也。”乃将事焉，遂从诸死鸟 。请将事。辞曰：“亡人不佞，失守社稷，越在草莽，吾子无所辱君命。”宾曰：“寡君命下臣于朝曰：‘阿下执事。’臣不敢贰。”主人曰：“君若惠顾先君之好，照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有宗祧在。”乃止。卫侯 固请见之。不获命，以其良马见，为未致使故也。卫侯 以为乘马。宾将掫，主人辞曰：“亡人之忧，不可以及吾子；草莽之中，不足以辱从者。敢辞。”宾曰：“寡君之下臣，君之牧圉也。若不获捍外役，是不有寡君也。臣惧不免于戾，请以除死。”亲执铎，终夕与于燎。

齐氏 之宰渠子 召北宫子 。北宫氏 之宰不与闻，谋杀渠子 ，遂伐齐氏 ，灭之。丁巳晦，公入，与北宫喜 盟于彭水 之上。秋七月戊午朔，遂盟国人。八月辛亥，公子朝 、褚师圃 、子玉霄 、子高鲂 出奔晋 。闰月戊辰，杀宣姜 。卫侯 赐北宫喜 谥曰“贞子 ”，赐析朱鉏 谥曰“成子 ”，而以齐氏 之墓予之。卫侯 告宁于齐 ，且言子石 。齐侯 将饮酒，遍赐大夫曰：“二三子之教也。”苑何忌 辞，曰：“与于青 之赏，必及于其罚。在康诰 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况在群臣？臣敢贪君赐以干先王？”

琴张 闻宗鲁 死，将往吊之。仲尼 曰：“齐豹 之盗，而孟絷 之贼，女何吊焉？君子不食奸，不受乱，不为利疚于回，不以回待人，不盖不义，不犯非礼。”

（二十·五）宋 华 、向 之乱，公子城 、公孙忌 、乐舍 、司马强 、向宜 、向郑 、楚建 、郳甲 出奔郑 。其徒与华氏 战于鬼阎 ，败子城 。子城 适晋 。

华亥 与其妻，必盥而食所质公子者而后食。公与夫人每日必适华氏 ，食公子而后归。华亥 患之，欲归公子。向宁 曰：“唯不信，故质其子。若又归之，死无日矣。”公请于华费遂 ，将攻华氏 。对曰：“臣不敢爱死，无乃求去忧而滋长乎！臣是以惧，敢不听命？”公曰：“子死亡有命，余不忍其 。”冬十月，公杀华 、向 之质而攻之。戊辰，华 、向 奔陈 ，华登 奔吴 。向宁 欲杀大子。华亥 曰：“干君而出，又杀其子，其谁纳我？且归之有庸。”使少司寇牼 以归，曰：“子之齿长矣，不能事人。以三公子为质，必免。”公子既入，华牼 将自门行。公遽见之，执其手，曰：“余知而无罪也，入，复而所。”

（二十·六）齐侯 疥，遂痁，期而不瘳。诸侯之宾问疾者多在。梁丘据 与裔款 言于公曰：“吾事鬼神丰，于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为诸侯忧，是祝、史之罪也。诸侯不知，其谓我不敬，君盍诛于祝固 、史嚚 以辞宾？”公说，告晏子 。晏子 曰：“日宋 之盟，屈建 问范会 之德于赵武 。赵武 曰：‘夫子之家事治；言于晋国 ，竭情无私。其祝、史祭祀，陈信不愧；其家事无猜，其祝、史不祈。’建 以语康王 。康王 曰：‘神、人无怨，宜夫子之光辅五君以为诸侯主也。’”公曰：“据 与款 谓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诛于祝、史，子称是语，何故？”对曰：“若有德之君，外内不废，上下无怨，动无违事，其祝、史荐信，无愧心矣。是以鬼神用飨，国受其福，祝、史与焉。其所以蕃祉老寿者，为信君使也，其言忠信于鬼神。其适遇淫君，外内颇邪，上下怨疾，动作辟违，从欲厌私，高台深池，撞钟舞女。斩刈民力，输掠其聚，以成其违，不恤后人。暴虐淫从，肆行非度，无所还忌，不思谤讟，不惮鬼神。神怒民痛，无悛于心。其祝、史荐信，是言罪也；其盖失数美，是矫诬也。进退无辞，则虚以求媚。是以鬼神不飨其国以祸之，祝、史与焉。所以夭昏孤疾者，为暴君使也，其言僭嫚于鬼神。”公曰：“然则若之何？”对曰：“不可为也。山林之木，衡鹿守之；泽之萑蒲，舟鲛守之；薮之薪蒸，虞候守之；海之盐、蜃，祈望守之。县鄙之人，入从其政；偪介之关，暴征其私；承嗣大夫，强易其贿。布常无艺，征敛无度；宫室日更，淫乐不违。内宠之妾，肆夺于市；外宠之臣，僭令于鄙。私欲养求，不给则应。民人苦病，夫妇皆诅。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聊 、摄 以东，姑 、尤 以西，其为人也多矣。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人之诅？君若欲诛于祝、史，修德而后可。”公说，使有司宽政，毁关，去禁，薄敛，已责。

（二十·七）十二月，齐侯 田于沛 ，招虞人以弓，不进。公使执之。辞曰：“昔我先君之田也，旃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臣不见皮冠，故不敢进。”乃舍之。仲尼 曰：“守道不如守官。”君子韪之。

（二十·八）齐侯 至自田，晏子 侍于遄台 ，子犹驰而造焉。公曰：“唯据 与我和夫！”晏子 对曰：“据 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故诗 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无言，时靡有争。’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 曰：‘德音不瑕。’今据 不然。君所谓可，据 亦曰可；君所谓否，据 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壹，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

饮酒乐。公曰：“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 对曰：“古而无死，则古之乐也，君何得焉？昔爽鸠氏 始居此地，季荝 因之，有逢伯陵 因之，蒲姑氏 因之，而后大公 因之。古若无死，爽鸠氏 之乐，非君所愿也。”

（二十·九）郑 子产 有疾，谓子大叔 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疾数月而卒。

大叔 为政，不忍猛而宽。郑国 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大叔 悔之，曰：“吾早从夫子，不及此。”兴徒兵以攻萑苻之盗，尽杀之，盗少止。

仲尼 曰：“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诗 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施之以宽也。‘毋从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畏明’，纠之以猛也。‘柔远能迩，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和之至也。”及子产 卒，仲尼 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

（昭公 二十一年）

经

（二一·一）二十有一年春王三月，葬蔡平公 。

（二一·二）夏，晋侯 使士鞅 来聘。

（二一·三）宋 华亥 、向宁 、华定 自陈 入于宋 南里 以叛。

（二一·四）秋七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二一·五）八月乙亥，叔辄 卒。

（二一·六）冬，蔡侯 朱 出奔楚 。

（二一·七）公如晋 ，至河 乃复。

传

（二一·一）二十一年春，天王将铸无射，泠州鸠 曰：“王其以心疾死乎！夫乐，天子之职也。夫音，乐之舆也；而钟，音之器也。天子省风以作乐，器以钟之，舆以行之。小者不窕，大者不摦，则和于物。物和则嘉成。故和声入于耳而藏于心，心亿则乐。窕则不咸，摦则不容，心是以感，感实生疾。今钟摦矣，王心弗堪，其能久乎！”

（二一·二）三月，葬蔡平公 。蔡 大子朱 失位，位在卑。大夫送葬者，归见昭子 。昭子 问蔡 故，以告。昭子 叹曰：“蔡 其亡乎！若不亡，是君也必不终。诗 曰：‘不解于位，民之攸墍。’今蔡侯 始即位，而适卑，身将从之。”

（二一·三）夏，晋 士鞅 来聘，叔孙 为政。季孙 欲恶诸晋 ，使有司以齐 鲍国 归费 之礼为士鞅 。士鞅 怒，曰：“鲍国 之位下，其国小，而使鞅 从其牢礼，是卑敝邑也，将复诸寡君。”鲁 人恐，加四牢焉，为十一牢。

（二一·四）宋 华费遂 生华貙 、华多僚 、华登 。貙 为少司马，多僚 为御士，与貙 相恶，乃谮诸公曰：“貙 将纳亡人。”亟言之。公曰：“司马以吾故，亡其良子。死亡有命，吾不可以再亡之。”对曰：“君若爱司马，则如亡。死如可逃，何远之有？”公惧，使侍人召马之侍人宜僚 ，饮之酒，而使告司马。司马叹曰：“必多僚 也。吾有谗子，而弗能杀，吾又不死。抑君有命，可若何？”乃与公谋逐华貙 ，将使田孟诸 而遣之。公饮之酒，厚酬之，赐及从者。司马亦如之。张丐 尤之，曰：“必有故。”使子皮 承宜僚 以剑而讯之。宜僚 尽以告。张丐 欲杀多僚。子皮 曰：“司马老矣，登 之谓甚，吾又重之，不如亡也。”五月丙申，子皮 将见司马而行，则遇多僚 御司马而朝。张丐 不胜其怒，遂与子皮 、臼任 、郑翩 杀多僚 ，劫司马以叛，而召亡人。壬寅，华 、向 入。乐大心 、丰愆 、华牼 御诸横 。华氏 居卢门 ，以南里 叛。六月庚午，宋 城旧墉及桑林之门 而守之。

（二一·五）秋七月壬午朔，日有食之。公问于梓慎 曰：“是何物也？祸福何为？”对曰：“二至二分，日有食之，不为灾。日月之行也，分，同道也；至，相过也。其它月则为灾，阳不克也，故常为水。”于是叔辄 哭日食。昭子 曰：“子叔 将死，非所哭也。”八月，叔辄 卒。

（二一·六）冬十月，华登 以吴 师救华氏 。齐 乌枝鸣 戍宋 。厨 人濮 曰：“军志 有之：‘先人有夺人之心，后人有待其衰。’盍及其劳且未定也伐诸！若入而固，则华氏 众矣，悔无及也。”从之。丙寅，齐 师、宋 师败吴 师于鸿口 ，获其二帅公子 苦雂 、偃州员 。华登 帅其余以败宋 师。公欲出，厨 人濮 曰：“吾小人，可藉死，而不能送亡，君请待之。”乃徇曰：“扬徽者，公徒也。”众从之。公自扬门 见之，下而巡之，曰：“国亡君死，二三子之耻也，岂专孤之罪也？”齐 乌枝鸣 曰：“用少莫如齐致死，齐致死莫如去备。彼多兵矣，请皆用剑。”从之。华氏 北，复即之。厨 人濮 以裳裹首，而荷以走，曰：“得华登 矣！”遂败华氏 于新里 。翟偻新 居于新里 ，既战，说甲于公而归。华妵 居于公里 ，亦如之。

十一月癸未，公子城 以晋 师至。曹 翰胡 会晋 荀吴 、齐 苑何忌 、卫 公子朝 救宋 。丙戌，与华氏 战于赭丘 。郑翩 愿为鹳，其御愿为鹅。子禄 御公子城 ，庄堇 为右。干犨 御吕 封人华豹 ，张丐 为右。相遇，城 还。华豹 曰：“城 也！”城 怒而反之。将注，豹 则关矣。曰：“平公 之灵，尚辅相余！”豹 射，出其间。将注，则又关矣。曰：“不狎，鄙。”抽矢，城 射之，殪。张丐 抽殳而下，射之，折股。扶伏而击之，折轸。又射之，死。干犨 请一矢，城 曰：“余言汝于君。”对曰：“不死伍乘，军之大刑也。”干刑而从子，君焉用之？子速诸！”乃射之，殪。大败华氏 ，围诸南里 。华亥 搏膺而呼，见华貙 ，曰：“吾为栾氏 矣！”貙曰：“子无我迋，不幸而后亡。”使华登 如楚 乞师，华貙 以车十五乘、徒七十人犯师而出，食于睢上，哭而送之，乃复入。楚 薳越 帅师将逆华氏 ，大宰犯 谏曰：“诸侯唯宋 事其君。今又争国，释君而臣是助，无乃不可乎！”王曰：“而告我也后，既许之矣。”

（二一·七）蔡侯 朱 出奔楚 。费无极 取货于东国 ，而谓蔡 人曰：“朱 不用命于楚 ，君王将立东国 。若不先从王欲，楚 必围蔡 。”蔡 人惧，出朱 而立东国 。朱 愬于楚 ，楚子 将讨蔡 。无极 曰：“平侯 与楚 有盟，故封。其子有二心，故废之。灵王 杀隐大子 ，其子与君同恶，德君必甚。又使立之，不亦可乎？且废置在君，蔡 无他矣。”

（二一·八）公如晋 ，及河 。鼓 叛晋 ，晋 将伐鲜虞 ，故辞公。

（昭公 二十二年）

经

（二二·一）二十有二年春，齐侯 伐莒 。

（二二·二）宋 华亥 、向宁 、华定 自宋 南里 出奔楚 。

（二二·三）大搜于昌间 。

（二二·四）夏四月乙丑，天王崩。

（二二·五）六月，叔鞅 如京师，葬景王 。

（二二·六）王室乱。

（二二·七）刘子 、单子 以王猛 居于皇 。

（二二·八）秋，刘子 、单子 以王猛 入于王城 。

（二二·九）冬十月，王子猛 卒。

（二二·十）十有二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传

（二二·一）二十二年春王二月甲子，齐 北郭启 帅师伐莒 。莒子 将战，苑羊牧之 谏曰：“齐 帅贱，其求不多，不如下之，大国不可怒也。”弗听，败齐 师于寿余 。齐侯 伐莒 ，莒子 行成。司马灶 如莒 莅盟；莒子 如齐 莅盟，盟于稷门 之外。莒 于是乎大恶其君。

（二二·二）楚 薳越 使告于宋 曰：“寡君闻君有不令之臣为君忧，无宁以为宗羞，寡君请受而戮之。”对曰：“孤不佞，不能媚于父兄，以为君忧，拜命之辱。抑君臣日战，君曰‘余必臣是助’，亦唯命。人有言曰：‘唯乱门之无过。’君若惠保敝邑，无亢不衷，以奖乱人，孤之望也。唯君图之！”楚 人患之。诸侯之戍谋曰：“若华氏 知困而致死，楚 耻无功而疾战，非吾利也。不如出之，以为楚 功，其亦无能为也已。救宋 而除其害，又何求？”乃固请出之，宋 人从之。己巳，宋 华亥 、向宁 、华定 、华貙 、华登 、皇奄伤 、省臧 、士平 出奔楚 。宋公 使公孙忌 为大司马，边卬 为大司徒，乐祁 为司城，仲几 为左师，乐大心 为右师，乐挽 为大司寇，以靖国人。

（二二·三）王子朝 、宾起 有宠于景王 ，王与宾孟 说之，欲立之。刘献公 之庶子伯蚠 事单穆公 ，恶宾孟 之为人也，愿杀之；又恶王子朝 之言，以为乱，愿去之。宾孟 适郊，见雄鸡自断其尾，问之。侍者曰：“自惮其牺也。”遽归告王，且曰：“鸡其惮为人用乎！人异于是。牺者实用人，人牺实难，己牺何害？”王弗应。夏四月，王田北山 ，使公卿皆从，将杀单子 、刘子 。王有心疾，乙丑，崩于荣锜氏 。戊辰，刘子 挚 卒，无子，单子 立刘蚠 。五月庚辰，见王，遂攻宾起 ，杀之，盟群王子于单氏 。

（二二·四）晋 之取鼓 也，既献而反鼓子 焉。又叛于鲜虞 。六月，荀吴 略东阳 ，使师伪籴者负甲以息于昔阳 之门外，遂袭鼓 ，灭之，以鼓子 鸢鞮 归，使涉佗 守之。

（二二·五）丁巳，葬景王 。王子朝 因旧官、百工之丧职秩者与灵 、景 之族以作乱。帅郊 、要 、饯 之甲，以逐刘子 。壬戌，刘子 奔扬。单子 逆悼王 于庄宫 以归。王子还 夜取王以如庄宫 。癸亥，单子 出。王子还 与召庄公 谋曰：“不杀单旗 ，不捷。与之重盟，必来。背盟而克者多矣。”从之。樊顷子 曰：“非言也，必不克。”遂奉王以追单子 ，及领 ，大盟而复。杀挚荒 以说。刘子 如刘 ，单子 亡。乙丑，奔于平畤 。群王子追之，单子 杀还 、姑 、发 、弱 、鬷 、延 、定 、稠 ，子朝 奔京。丙寅，伐之。京 人奔山。刘子 入于王城 。辛未，巩简公 败绩于京 。乙亥，甘平公 亦败焉。

叔鞅 至自京师，言王室之乱也。闵马父 曰：“子朝 必不克。其所与者，天所废也。”

单子 欲告急于晋 。秋七月戊寅，以王如平畤 ，遂如圃车 ，次于皇 。刘子 如刘 。单子 使王子处 守于王城 。盟百工于平宫 。辛卯， 肸 伐皇 。大败，获 肸 。壬辰，焚诸王城 之市。八月辛酉，司徒丑 以王师败绩于前城 。百工叛。己巳，伐单氏 之宫，败焉。庚午，反伐之。辛未，伐东圉。冬十月丁巳，晋籍谈 、荀跞 帅九州岛之戎及焦 、瑕 、温 、原 之师，以纳王于王城 。庚申，单子 、刘蚠 以王师败绩于郊 ，前城 人败陆浑 于社 。十一月乙酉，王子猛 卒。不成丧也。己丑，敬王 即位。馆于子旅 氏。十二月庚戌，晋 籍谈 、荀跞 、贾辛 、司马督 帅师军于阴 ，于侯氏 ，于溪泉 ，次于社 。王师军于泛 ，于解，次于任人 。闰月，晋 箕遗 、乐征 、右行诡 济师取前城 ，军其东南。王师军于京楚 。辛丑，伐京 ，毁其西南。

（昭公 二十三年）

经

（二三·一）二十有三年春王正月，叔孙婼 如晋 。

（二三·二）癸丑，叔鞅 卒。

（二三·三）晋 人执我行人叔孙婼 。

（二三·四）晋 人围郊 。

（二三·五）夏六月，蔡侯 东国 卒于楚 。

（二三·六）秋七月，莒子 庚舆 来奔。

（二三·七）戊辰，吴 败顿 、胡 、沈 、蔡 、陈 、许 之师于鸡父 。胡子髡 、沈子 逞 灭，获陈 夏啮 。

（二三·八）天王居于狄泉 。尹氏 立王子朝 。

（二三·九）八月乙未，地震。

（二三·十）冬，公如晋 ，至河 ，有疾，乃复。

传

（二三·一）二十三年春王正月壬寅朔，二师围郊 。癸卯，郊 、 溃。丁未，晋 师在平阴 ，王师在泽邑 。王使告间，庚戌，还。

（二三·二）邾 人城翼 ，还，将自离姑 。公孙婼 曰：“鲁 将御我。”欲自武城 还，循山而南。徐鉏 、丘弱 、茅地 曰：“道下，遇雨，将不出，是不归也。”遂自离姑 。武城 人塞其前，断其后之木而弗殊，邾 师过之，乃推而蹙之，遂取邾 师，获鉏 、弱 、地 。邾 人愬于晋 ，晋 人来讨。叔孙婼 如晋 ，晋 人执之。书曰“晋 人执我行人叔孙婼 ”，言使人也。晋 人使与邾 大夫坐，叔孙 曰：“列国之卿当小国之君，固周 制也。邾 又夷也。”寡君之命介子服回 在，请使当之，不敢废周 制故也。”乃不果坐。

韩宣子 使邾 人聚其众，将以叔孙 与之。叔孙 闻之，去众与兵而朝。士弥牟 谓韩宣子 曰：“子弗良图，而以叔孙 与其雠，叔孙 必死之。鲁 亡叔孙 ，必亡邾 。邾君 亡国，将焉归？子虽悔之，何及？所谓盟主，讨违命也。若皆相执，焉用盟主？”乃弗与。使各居一馆。士伯 听其辞，而愬诸宣子 ，乃皆执之。士伯 御叔孙 ，从者四人，过邾 馆以如吏。先归邾子 。士伯 曰：“以刍荛之难，从者之病，将馆子于都。”叔孙 旦而立，期焉。乃馆诸箕 。舍子服昭伯 于他邑。

范献子 求货于叔孙 ，使请冠焉。取其冠法而与之两冠，曰：“尽矣。”为叔孙 故，申丰 以货如晋 。叔孙 曰：“见我，吾告女所行货。”见而不出。吏人之与叔孙 居于箕 者，请其吠狗，弗与。及将归，杀而与之食之。叔孙 所馆者，虽一日，必葺其墙屋，去之如始至。

（二三·三）夏四月乙酉，单子 取訾 ，刘子 取墙人 、直人 。六月壬午，王子朝 入于尹。癸未，尹圉 诱刘佗 杀之。丙戌，单子 从阪 道，刘子 从尹 道伐尹 。单子 先至而败，刘子 还。己丑，召伯奂 、南宫极 以成周 人戍尹 。庚寅，单子 、刘子 、樊齐 以王如刘 。甲午，王子朝 入于王城 ，次于左巷 。秋七月戊申， 罗 讷诸庄宫 。尹辛 败刘 师于唐 。丙辰，又败诸 。甲子，尹辛 取西闱 。丙寅，攻蒯 ，蒯 溃。

（二三·四）莒子 庚舆 虐而好剑。苟铸剑，必试诸人。国人患之。又将叛齐 。乌存 帅国人以逐之。庚舆将出，闻乌存 执殳而立于道左，惧，将止死。苑羊牧之 曰：“君过之！乌存 以力闻可矣，何必以弒君成名？”遂来奔。齐 人纳郊公 。

（二三·五）吴 人伐州来 ，楚 薳越 帅师，及诸侯之师，奔命救州来 。吴 人御诸钟离 ，子瑕 卒，楚 师熸。吴 公子光 曰：“诸侯从于楚 者众，而皆小国也，畏楚 而不获已，是以来。吾闻之曰：‘作事威克其爱，虽小必济。’胡 、沈 之君幼而狂，陈 大夫啮 壮而顽，顿 与许 、蔡 疾楚 政。楚 令尹死，其师熸。帅贱、多宠，政令不壹。七国同役而不同心，帅贱而不能整，无大威命，楚 可败也。若分师先以犯胡 、沈 与陈 ，必先奔。三国败，诸侯之师乃摇心矣。诸侯乖乱，楚 必大奔。请先者去备薄威，后者敦陈 整旅。”吴子 从之。戊辰晦，战于鸡父 。吴子 以罪人三千先犯胡 、沈 与陈 ，三国争之。吴 为三军以系于后，中军从王，光 帅右，掩余 帅左。吴 之罪人或奔或止，三国乱，吴 师击之，三国败，获胡 、沈 之君及陈 大夫。舍胡 、沈 之囚使奔许 与蔡 、顿 ，曰：“吾君死矣！”师噪而从之，三国奔，楚 师大奔。书曰“胡子 髡 、沈子 逞 灭，获陈 夏啮 ”，君臣之辞也。不言战，楚 未陈也。

（二三·六）八月丁酉，南宫极 震。苌弘 谓刘文公 曰：“君其勉之！先君之力可济也。周 之亡也，其三川震。今西王 之大臣亦震，天弃之矣。东王 必大克。”

（二三·七）楚 大子建 之母在郹，召吴 人而启之。冬十月甲申，吴大子诸樊 入郹 ，取楚 夫人与其宝器以归。楚 司马薳越 追之，不及；将死，众曰：“请遂伐吴 以徼之。”薳越 曰：“再败君师，死且有罪。亡君夫人，不可以莫之死也。”乃缢于薳澨 。

（二三·八）公为叔孙 故如晋 ，及河 ，有疾，而复。

（二三·九）楚 囊瓦 为令尹，城郢 。沈 尹戌 曰：“子常 必亡郢 。苟不能卫 ，城无益也。古者，天子守在四夷；天子卑，守在诸侯。诸侯守在四邻；诸侯卑，守在四竟。慎其四竟，结其四援，民狎其野，三务成功。民无内忧，而又无外惧，国焉用城？今吴 是惧，而城于郢 ，守已小矣。卑之不获，能无亡乎？昔梁伯 沟其公宫而民溃，民弃其上，不亡，何待？夫正其疆埸，修其土田，险其走集，亲其民人，明其伍候，信其邻国，慎其官守，守其交礼，不僭不贪，不懦不耆，完其守备，以待不虞，又何畏矣？诗 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无亦监乎若敖 、蚠冒 至于武 、文 ，土不过同，慎其四竟，犹不城郢 。今土数圻，而郢 是城，不亦难乎？”

（昭公 二十四年）

经

（二四·一）二十有四年春王二月丙戌，仲孙貜 卒。

（二四·二）婼 至自晋 。

（二四·三）夏五月乙未朔，日有食之。

（二四·四）秋八月，大雩。

（二四·五）丁酉，杞伯 郁厘 卒。

（二四·六）冬，吴 灭巢 。

（二四·七）葬杞平公 。

传

（二四·一）二十四年春王正月辛丑，召简公 、南宫嚚 以甘桓公 见王子朝 。刘子 谓苌弘 曰：“甘氏 又往矣。”对曰：“何害？同德度义。大誓 曰：‘纣 有亿兆夷人，亦有离德；余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此周 所以兴也。君其务德，无患无人。”戊午，王子朝 入于邬 。

（二四·二）晋 士弥牟 逆叔孙 于箕 。叔孙 使梁其踁 待于门内，曰：“余左顾而欬，乃杀之。右顾而笑，乃止。”叔孙 见士伯 。士伯 曰：“寡君以为盟主之故，是以久子。不腆敝邑之礼，将致诸从者，使弥牟 逆吾子。”叔孙 受礼而归。二月，“婼 至自晋 ”，尊晋 也。

（二四·三）三月庚戌，晋侯 使士景伯 莅问周 故。士伯 立于干祭 ，而问于介众。晋 人乃辞王子朝 ，不纳其使。

（二四·四）夏五月乙未朔，日有食之。梓慎 曰：“将水。”昭子 曰：“旱也。日过分而阳犹不克，克必甚，能无旱乎？阳不克莫，将积聚也。”

（二四·五）六月壬申，王子朝 之师攻瑕 及杏 ，皆溃。

（二四·六）郑伯 如晋 ，子大叔 相，见范献子 。献子 曰：“若王室何？”对曰：“老夫其国家不能恤，敢及王室？抑人亦有言曰：‘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 之陨，为将及焉。’今王室实蠢蠢焉，吾小国惧矣；然大国之忧也，吾侪何知焉？吾子其早图之！诗 曰：‘缾之罄矣，惟罍之耻。’王室之不宁，晋 之耻也。”献子 惧，而与宣子 图之。乃征会于诸侯，期以明年。

（二四·七）秋八月，大雩，旱也。

（二四·八）冬十月癸酉，王子朝 用成周 之宝珪沈于河 。甲戌，津人得诸河 上。阴不佞 以温 人南侵，拘得玉者，取其玉。将卖之，则为石。王定而献之，与之东訾 。

（二四·九）楚子 为舟师以略吴 疆。沈 尹戌 曰：“此行也，楚 必亡邑。不抚民而劳之，吴 不动而速之，吴 踵楚 ，而疆埸无备，邑能无亡乎？”越 大夫胥犴 劳王于豫章 之汭，越 公子仓 归王乘舟。仓 及寿梦 帅师从王，王及圉阳 而还。吴 人踵楚 ，而边人不备，遂灭巢 及钟离 而还。沈 尹戌 曰：“亡郢 之始于此在矣。王一动而亡二姓之帅，几如是而不及郢 ？诗 曰：‘谁生厉阶？至今为梗’，其王之谓乎！”

（昭公 二十五年）

经

（二五·一）二十有五年春，叔孙婼 如宋 。

（二五·二）夏，叔诣 会晋 赵鞅 、宋 乐大心 、卫 北宫喜 、郑 游吉 、曹 人、邾 人、滕 人、薛 人、小邾 人于黄父 。

（二五·三）有鸲鹆来巢。

（二五·四）秋七月上辛，大雩；季辛，又雩。

（二五·五）九月己亥，公孙于齐 ，次于阳州 。齐侯 唁公于野井 。

（二五·六）冬十月戊辰，叔孙婼 卒。

（二五·七）十有一月己亥，宋公 佐 卒于曲棘 。

（二五·八）十有二月，齐侯 取郓 。

传

（二五·一）二十五年春，叔孙婼 聘于宋 ，桐门右师 见之。语，卑宋 大夫而贱司城氏 。昭子 告其人曰：“右师其亡乎！君子贵其身，而后能及人，是以有礼。今夫子卑其大夫而贱其宗，是贱其身也，能有礼乎？无礼，必亡。”宋公 享昭子 ，赋新宫 。昭子 赋车辖 。明日宴，饮酒乐，宋公 使昭子 右坐语相泣也。乐祁 佐，退而告人曰：“今兹君与叔孙 其皆死乎！吾闻之：‘哀乐而乐哀，皆丧心也。’心之精爽，是谓魂魄。魂魄去之，何以能久？”

（二五·二）季公若 之姊为小邾 夫人，生宋元夫人 ，生子，以妻季平子 。昭子 如宋 聘，且逆之。公若 从，谓曹氏 勿与，鲁 将逐之。曹氏 告公。公告乐祁 。乐祁 曰：“与之。如是，鲁君 必出。政在季氏 三世矣，鲁君 丧政四公矣。无民而能逞其志者，未之有也，国君是以镇抚其民。诗 曰：‘人之云亡，心之忧矣。’鲁君 失民矣，焉得逞其志？靖以待命犹可，动必忧。”

（二五·三）夏，会于黄父 ，谋王室也。赵简子 令诸侯之大夫输王粟、具戍人，曰：“明年将纳王。”子大叔 见赵简子 ，简子 问揖让、周旋之礼焉。对曰：“是仪也，非礼也。”简子 曰：“敢问，何谓礼？”对曰：“吉 也闻诸先大夫子产 曰：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经，而民实则之。则天之明，因地之性，生其六气，用其五行。气为五味，发为五色，章为五声。“淫则昏乱，民失其性。是故为礼以奉之：为六畜、五牲、三牺，以奉五味；为九文、六采、五章，以奉五色；为九歌、八风、七音、六律，以奉五声。为君臣上下，以则地义；为夫妇外内，以经二物；为父子、兄弟、姑姊甥舅、婚媾姻亚，以象天明，为政事、庸力、行务，以从四时；为刑罚威狱，使民畏忌，以类其震曜杀戮；为温慈惠和，以效天之生殖长育。民有好恶、喜怒、哀乐，生于六气，是故审则宜类，以制六志。哀有哭泣，乐有歌舞，喜有施舍，怒有战斗；喜生于好，怒生于恶。是故审行信令，祸福赏罚，以制死生。生，好物也；死，恶物也。好物，乐也；恶物，哀也。哀乐不失，乃能协于天地之性，是以长久。”简子 曰：“甚哉，礼之大也！”对曰：“礼，上下之纪、天地之经纬也，民之所以生也，是以先王尚之。故人之能自曲直以赴礼者，谓之成人。大，不亦宜乎！”简子 曰：“鞅也请终身守此言也。”

宋 乐大心 曰：“我不输粟。我于周 为客，若之何使客？”晋 士伯 曰：“自践土 以来，宋 何役之不会，而何盟之不同？曰‘同恤王室’，子焉得辟之？子奉君命，以会大事，而宋 背盟，无乃不可乎？”右师不敢对，受牒而退。士伯 告简子 曰：“宋 右师必亡。奉君命以使，而欲背盟以干盟主，无不祥大焉。”

（二五·四）“有鸲鹆来巢”，书所无也。师己 曰：“异哉！吾闻文 、成 之世，童谣有之曰：‘鸲之鹆之，公出辱之。鸲鹆之羽，公在外野，往馈之马。鸲鹆跦跦，公在乾侯，征褰与襦。鸲鹆之巢，远哉遥遥，稠父 丧劳，宋父 以骄。鸲鹆鸲鹆，往歌来哭。’童谣肴是。今鸲鹆来巢，其将及乎！”

（二五·五）秋，书再雩，旱甚也。

（二五·六）初，季公鸟 娶妻于齐 鲍文子 ，生甲 。公鸟 死，季公亥 与公思展 与公鸟 之臣申夜姑 相其室。及季姒 与饔人檀 通，而惧，乃使其妾抶己，以示秦遄 之妻，曰：“公若 欲使余，余不可而抶余。”又诉于公甫 曰：“展 与夜姑 将要余。”秦姬 以告公之 。公之 与公甫 告平子 ，平子 拘展 于卞 ，而执夜姑 ，将杀之。公若 泣而哀之，曰：“杀是，是杀余也。”将为之请，平子 使竖勿内，日中不得；请。有司逆命，公之 使速杀之。故公若 怨平子 。

季 、郈 之鸡斗。季氏 介其鸡，郈氏 为之金距。平子 怒，益宫于郈氏 ，且让之。故郈昭伯 亦怨平子 。

臧昭伯 之从弟会 为谗于臧氏 ，而逃于季氏 。臧氏 执旃。平子 怒，拘臧氏 老。将禘于襄公 ，万者二人，其众万于季氏 。臧孙 曰：“此之谓不能庸先君之庙。”大夫遂怨平子 。

公若 献弓于公为 ，且与之出射于外，而谋去季氏 。公为 告公果 、公贲 。公果 、公贲 使侍人僚柤 告公。公寝，将以戈击之，乃走。公曰：“执之！”亦无命也。惧而不出，数月不见。公不怒。又使言，公执戈以惧之，乃走。又使言，公曰：“非小人之所及也。”公果 自言，公以告臧孙 。臧孙 以难，告臧孙 。臧孙 以可，劝。告子家懿伯 。懿伯 曰：“谗人以君徼幸，事若不克，君受其名，不可为也。舍民数世，以求克事，不可必也。且政在焉，其难图也。”公退之。辞曰：“臣与闻命矣，言若泄，臣不获死。”乃馆于公宫。

叔孙昭子 如阚 ，公居于长府。九月戊戌，伐季氏 ，杀公之 于门，遂入之。平子 登台而请曰：“君不察臣之罪，使有司讨臣以干戈，臣请待于沂 上以察罪。”弗许。请囚于费 ，弗许。请以五乘亡，弗许。子家子 曰：“君其许之！政自之出久矣，隐民多取食焉，为之徒者众矣。日入慝作，弗可知也。众怒不可蓄也，蓄而弗治，将蕰。蕰蓄，民将生心。生心，同求将合。君必悔之！”弗听。郈孙 曰：“必杀之。”

公使郈孙 逆孟懿子 。叔孙氏 之司马鬷戾 言于其众曰：“若之何？”莫对。又曰：“我，家臣也，不敢知国。凡有季氏 与无，于我孰利？”皆曰：“无季氏 ，是无叔孙氏 也。”鬷戾 曰：“然则救诸！”帅徒以往，陷西北隅以入。公徒释甲执冰而踞，遂逐之。孟氏 使登西北隅，以望季氏 。见叔孙氏 之旌，以告。孟氏 执郈昭伯 ，杀之于南门之西，遂伐公徒。子家子 曰：“诸臣伪劫君者，而负罪以出，君止。意如 之事君也，不敢不改。”公曰：“余不忍也。”与臧孙 如墓谋，遂行。

己亥，公孙于齐 ，次于阳州 。齐侯 将唁公于平阴 ，公先至于野井 。齐侯 曰：“寡人之罪也。使有司待于平阴 ，为近故也。”书曰“公孙于齐 ，次于阳州 。齐侯 唁公于野井 ”，礼也。将求于人，则先下之，礼之善物也。齐侯 曰：“自莒 疆以西，请致千社，以待君命。寡人将帅敝赋以从执事，唯命是听。君之忧，寡人之忧也。”公喜。子家子 曰：“天禄不再。天若胙君，不过周公 。以鲁 足矣。失鲁 而以千社为臣，谁与之立？且齐君 无信，不如早之晋 。”弗从。

臧昭伯 率从者将盟，载书曰：“戮力壹心，好恶同之。信罪之有无，缱绻从公，无通外内！”以公命示子家子 。子家子 曰：“如此，吾不可以盟。羁 也不佞，不能与二三子同心，而以为皆有罪。或欲通外内，且欲去君。二三子好亡而恶定，焉可同也？陷君于难，罪孰大焉？通外内而去君，君将速入，弗通何为？而何守焉？”乃不与盟。

昭子 自阚 归，见平子 。平子 稽颡，曰：“子若我何？”昭子 曰：“人谁不死？子以逐君成名，子孙不忘，不亦伤乎？将若子何？”平子 曰：“苟使意如 得改事君，所谓生死而肉骨也。”昭子 从公于齐 ，与公言。子家子 命适公馆者执之。公与昭子 言于幄内，曰：“将安众而纳公。”公徒将杀昭子 ，伏诸道。左师展 告公。公使昭子 自铸 归。平子 有异志。冬十月辛酉，昭子 齐于其寝，使祝宗祈死。戊辰，卒。左师展 将以公乘马而归，公徒执之。

（二五·七）壬申，尹文公 涉于巩 ，焚东訾 ，弗克。

（二五·八）十一月，宋元公 将为公故如晋 ，梦大子栾 即位于庙，己与平公 服而相之。旦，召六卿。公曰：“寡人不佞，不能事父兄，以为二三子忧，寡人之罪也。若以群子之灵，获保首领以殁，唯是楄柎所以藉干者，请无及先君。”仲几 对曰：“君若以社稷之故，私降昵宴，群臣弗敢知。若夫宋国 之法，死生之度，先君有命矣，群臣以死守之，弗敢失队。臣之失职，常刑不赦。臣不忍其死，君命只辱。”宋公 遂行。己亥，卒于曲棘 。

（二五·九）十二月庚辰，齐侯 围郓 。

（二五·十）初，臧昭伯 如晋 ，臧会 窃其宝龟偻句，以卜为信与僭，僭吉。臧氏 老将如晋 问，会 请往。昭伯 问家故，尽对。及内子与母弟叔孙 ，则不对。再三问，不对。归，及郊，会 逆。问，又如初。至，次于外而察之，皆无之。执而戮之，逸，奔郈 。郈鲂假 使为贾正焉。计于季氏 ，臧氏 使五人以戈楯伏诸桐汝 之闾，会 出，逐之，反奔，执诸季氏 中门之外。平子 怒，曰：“何故以兵入吾门？”拘臧氏 老。季 、臧 有恶。及昭伯 从公，平子 立臧会 。会 曰：“偻句不余欺也。”

（二五·十一）楚子 使薳射 城州屈 ，复茄 人焉；城丘皇 ，迁訾 人焉。使熊相禖 郭巢 ，季然 郭卷 。子大叔 闻之，曰：“楚王 将死矣。使民不安其土，民必忧，忧将及王，弗能久矣。”

（昭公 二十六年）

经

（二六·一）二十有六年春王正月，葬宋元公 。

（二六·二）三月，公至自齐 ，居于郓 。

（二六·三）夏，公围成 。

（二六·四）秋，公会齐侯 、莒子 、邾子 、杞伯 ，盟于 陵 。

（二六·五）公至自会 ，居于郓 。

（二六·六）九月庚申，楚子 居 卒。

（二六·七）冬十月，天王入于成周 。尹氏 、召伯 、毛伯 以王子朝 奔楚 。

传

（二六·一）二十六年春王正月庚申，齐侯 取郓 。

（二六·二）葬宋元公 ，如先君，礼也。

（二六·三）三月，公至自齐 ，处于郓 ，言鲁 地也。

（二六·四）夏，齐侯 将纳公，命无受鲁 货。申丰 从女贾 ，以币锦二两，缚一如瑱，适齐 师，谓子犹 之人高齮 ：“能货子犹 ，为高氏 后，粟五千庾。”高齮 以锦示子犹 ，子犹 欲之。齮 曰：“鲁 人买之，百两一布。以道之不通，先入币财。”子犹 受之，言于齐侯 曰：“群臣不尽力于鲁君 者，非不能事君也。然据 有异焉。宋元公 为鲁君 如晋 ，卒于曲棘 ；叔孙昭子 求纳其君，无疾而死。不知天之弃鲁 邪，抑鲁君 有罪于鬼神故及此也？君若待于曲棘 ，使群臣从鲁君 以卜焉。若可，师有济也，君而继之，兹无敌矣。若其无成，君无辱焉。”齐侯 从之，使公子鉏 帅师从公。

成 大夫公孙朝 谓平子 曰：“有都，以卫 国也，请我受师。”许之。请纳质，弗许，曰：“信女，足矣。”告于齐 师曰：“孟氏 ，鲁 之敝室也。用成 已甚，弗能忍也，请息肩于齐 。”齐 师围成 。成 人伐齐 师之饮马于淄 者，曰：“将以厌众。”鲁 成备而后告曰：“不胜众。”

师及齐 师战于炊鼻 。齐 子渊捷 从泄声子 ，射之，中楯瓦，繇朐汰辀，匕入者三寸。声子 射其马，斩鞅，殪。改驾，人以为鬷戾 也，而助之。子车 曰：“齐 人也。”将击子车 ，子车 射之，殪。其御曰：“又之。”子车 曰：“众可惧也，而不可怒也。”子囊带 从野泄 ，叱之。泄 曰：“军无私怒，报乃私也，将亢子。”又叱之，亦叱之。冉竖 射陈武子 ，中手，失弓而骂。以告平子 曰：“有君子白晳鬒须眉，甚口。”平子 曰：“必子强也，无乃亢诸？”对曰：“谓之君子，何敢亢之？”林雍 羞为颜鸣 右，下。苑何忌 取其耳。颜鸣 去之。苑子 之御曰：“视下！”顾。苑子 刜林雍 ，断其足，鑋而乘于他车以归。颜鸣 三入齐 师，呼曰：“林雍 乘！”

（二六·五）四月，单子 如晋 告急。五月戊午，刘 人败王城 之师于尸氏 。戊辰，王城 人、刘 人战于施谷 ，刘 师败绩。

（二六·六）秋，盟于 陵 ，谋纳公也。

（二六·七）七月己巳，刘子 以王出。庚午，次于渠 。王城 人焚刘 。丙子，王宿于褚氏 。丁丑，王次于萑谷 。庚辰，王入于胥靡 。辛巳，王次于滑 。晋 知跞 、赵鞅 帅师纳王，使汝宽 守阙塞 。

（二六·八）九月，楚平王 卒。令尹子常 欲立子西 ，曰：“大子壬 弱，其母非适也，王子建 实聘之。子西 长而好善。立长则顺，建善则治。王顺、国治，可不务乎？”子西 怒曰：“是乱国而恶君王也。国有外援，不可渎也；王有适嗣，不可乱也。败亲、速雠、乱嗣，不祥。我受其名。赂吾以天下，吾滋不从也，楚 国何为？必杀令尹！”令尹惧，乃立昭王 。

（二六·九）冬十月丙申，王起师于滑 。辛丑，在郊 ，遂次于尸 。十一月辛酉，晋 师克巩 。召伯盈 逐王子朝 ，王子朝 及召氏 之族、毛伯得 、尹氏固 、南宫嚚 奉周 之典籍以奔楚 。阴忌奔莒 以叛。召伯 逆王于尸 ，及刘子 、单子 盟。遂军圉泽 ，次于堤上 。癸酉，王入于成周 。甲戌，盟于襄宫 。晋 师使成公般 戍周 而还。十二月癸未，王入于庄宫 。

王子朝使告于诸侯曰：“昔武王 克殷 ，成王 靖四方，康王 息民，并建母弟，以蕃屏周 ，亦曰：‘吾无专享文 、武 之功，且为后人之迷败倾覆而溺入于难，则振救之。’至于夷王 ，王愆于厥身，诸侯莫不并走其望，以祈王身。至于厉王 ，王心戾虐，万民弗忍，居王于彘 。诸侯释位，以间王政。宣王 有志，而后效官。至于幽王 ，天不吊周 ，王昏不若，用愆厥位。携王 奸命，诸侯替之，而建王嗣，用迁郏鄏 ——则是兄弟之能用力于王室也。至于惠王 ，天不靖周 ，生颓 祸心，施于叔带 。惠 、襄 辟难，越去王都。则有晋 、郑 咸黜不端，以绥定王家。则是兄弟之能率先王之命也。在定王 六年，秦 人降妖，曰：‘周 其有髭王 ，亦克能修其职，诸侯服享，二世共职。王室其有间王位，诸侯不图，而受其乱灾。’至于灵王 ，生而有髭。王甚神圣，无恶于诸侯。灵王 、景王 克终其世。

“今王室乱，单旗 、刘狄 剥乱天下，壹行不若，谓‘先王何常之有，唯余心所命，其谁敢讨之’，帅群不吊之人，以行乱于王室。侵欲无厌，规求无度，贯渎鬼神，慢弃刑法，倍奸齐盟，傲很威仪，矫诬先王。晋 为不道，是摄是赞，思肆其罔极。兹不谷震荡播越，窜在荆 蛮，未有攸底。若我一二兄弟甥舅奖顺天法，无助狡猾，以从先王之命，毋速天罚，赦图不谷，则所愿也。敢尽布其腹心及先王之经，而诸侯实深图之。昔先王之命曰：‘王后无适，则择立长。年钧以德，德钧以卜。’王不立爱，公卿无私，古之制也。穆后 及大子寿 早夭即世，单 、刘 赞私立少，以间先王。亦唯伯仲叔季图之！”闵马父 闻子朝 之辞，曰：“文辞以行礼也。子朝 干景 之命，远晋 之大，以专其志，无礼甚矣，文辞何为？”

（二六·十）齐 有彗星，齐侯 使禳之。晏子 曰：“无益也，只取诬焉。天道不慆，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也，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损？诗 曰：‘惟此文王 ，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君无违德，方国将至，何患于彗？诗曰：‘我无所监，夏后 及商 。用乱之故，民卒流亡。’若德回乱，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能补也。”公说，乃止。

（二六·十一）齐侯 与晏子 坐于路寝。公叹曰：“美哉室！其谁有此乎！”晏子 曰：“敢问何谓也？”公曰：“吾以为在德。”对曰：“如君之言，其陈氏 乎！陈氏 虽无大德，而有施于民。豆、区、釜、钟之数，其取之公也薄，其施之民也厚。公厚敛焉，陈氏 厚施焉，民归之矣。诗 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陈氏 之施，民歌舞之矣。后世若少惰，陈氏 而不亡，则国其国也已。”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对曰：“唯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民不迁，农不移，工贾不变，士不滥，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公曰：“善哉！我不能矣。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对曰：“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礼也。君令而不违，臣共而不贰；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爱而友，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正；姑慈而从，妇听而婉：礼之善物也。”公曰：“善哉，寡人今而后闻此礼之上也！”对曰：“先王所禀于天地以为其民也，是以先王上之。”

（昭公 二十七年）

经

（二七·一）二十有七年春，公如齐 。

（二七·二）公至自齐 ，居于郓 。

（二七·三）夏四月，吴 弒其君僚 。

（二七·四）楚 杀其大夫郄宛 。

（二七·五）秋，晋 士鞅 、宋 乐祁犁 、卫 北宫喜 、曹 人、邾 人、滕 人会于扈 。

（二七·六）冬十月，曹伯 午 卒。

（二七·七）邾 快 来奔。

（二七·八）公如齐 。

（二七·九）公至自齐 ，居于郓 。

传

（二七·一）二十七年春，公如齐 。公至自齐 ，处于郓 ，言在外也。

（二七·二）吴子 欲因楚 丧而伐之，使公子掩余 、公子烛庸 帅师围潜 ，使延州来季子 聘于上国，遂聘于晋 ，以观诸侯。楚 莠尹然 、王尹麇 帅师救潜 ，左司马沈 尹戌 帅都君子与王马之属以济师，与吴 师遇于穷 ，令尹子常 以舟师及沙汭 而还。左尹郄宛 、工尹寿 帅师至于潜 ，吴 师不能退。吴 公子光 曰：“此时也，弗可失也。”告 设诸 曰：“上国有言曰：‘不索，何获？’我，王嗣也，吾欲求之。事若克，季子 虽至，不吾废也。” 设诸 曰：“王可弒也。母老子弱，是无若我何？”光 曰：“我，尔身也。”

（二七·二）夏四月，光 伏甲于堀室而享王。王使甲坐于道及其门。门、阶、户、席，皆王亲也，夹之以铍。羞者献体改服于门外。执羞者坐行而入，执铍者夹承之，及体，以相授也。光 伪足疾，入于堀室。 设诸 寘剑于鱼中以进，抽剑刺王，铍交于胸，遂弒王。阖庐 以其子为卿。季子 至，曰：“苟先君无废祀，民人无废主，社稷有奉，国家无倾，乃吾君也，吾谁敢怨？哀死事生，以待天命。非我生乱，立者从之，先人之道也。”复命哭墓，复位而待。吴 公子掩余 奔徐 ，公子烛庸 奔钟吾 。楚 师闻吴 乱而还。

（二七·三）郄宛 直而和，国人说之。鄢将师 为右领，与费无极 比而恶之。令尹子常 贿而信谗，无极 谮郄宛 焉，谓子常 曰：“子恶 欲饮子酒。”又谓子恶 ：“令尹欲饮酒于子氏。”子恶 曰：“我，贱人也，不足以辱令尹。令尹将必来辱，为惠已甚，吾无以酬之，若何？”无极 曰：“令尹好甲兵，子出之，吾择焉。”取五甲五兵，曰：“寘诸门。令尹至，必观之，而从以酬之。”及飨日，帷诸门左。无极 谓令尹曰：“吾几祸子。子恶 将为子不利，甲在门矣。子必无往！且此役也，吴 可以得志。子恶 取赂焉而还；又误群帅，使退其师，曰：‘乘乱不祥’。吴 乘我丧，我乘其乱，不亦可乎？”令尹使视郄氏 ，则有甲焉。不往，召鄢将师 而告之。将师 退，遂令攻郄氏 ，且爇之。子恶 闻之，遂自杀也。国人弗爇，令曰：“不爇郄氏 ，与之同罪。”或取一编菅焉，或取一秉秆焉，国人投之，遂弗爇也。令尹炮之，尽灭郄氏 之族党，杀阳令终 与其弟完 及佗 ，与晋陈 及其子弟。晋陈 之族呼于国曰：“鄢氏 、费氏 自以为王，专祸楚国 ，弱寡王室，蒙王与令尹以自利也，令尹尽信之矣，国将如何？”令尹病之。

（二七·四）秋，会于扈 ，令戍周 ，且谋纳公也。宋 、卫 皆利纳公，固请之。范献子 取货于季孙 ，谓司城子梁 与北宫贞子 曰：“季孙 未知其罪，而君伐之。请囚、请亡，于是乎不获，君又弗克，而自出也。夫岂无备而能出君乎？季氏 之复，天救之也。休公徒之怒，而启叔孙氏 之心。不然，岂其伐人而说甲执冰以游？叔孙氏 惧祸之滥，而自同于季氏 ，天之道也。鲁君 守齐 ，三年而无成。季氏 甚得其民，淮夷 与之，有十年之备，有齐 、楚 之援，有天之赞，有民之助，有坚守之心，有列国之权，而弗敢宣也，事君如在国。故鞅 以为难。二子皆图国者也，而欲纳鲁君 ，鞅 之愿也，请从二子以围鲁 。无成，死之。”二子惧，皆辞。乃辞小国，而以难复。

（二七·五）孟懿子 、阳虎 伐郓 ，郓 人将战。子家子 曰：“天命不慆久矣，使君亡者，必此众也。天既祸之，而自福也，不亦难乎！犹有鬼神，此必败也。呜呼！为无望也夫！其死于此乎！”公使子家子 如晋 。公徒败于且知 。

（二七·六）楚 郄宛 之难，国言未已，进胙者莫不谤令尹。沈 尹戌 言于子常 曰：“夫左尹与中厩尹，莫知其罪，而子杀之，以兴谤讟，至于今不已。戌 也惑之：仁者杀人以掩谤，犹弗为也。今吾子杀人以兴谤，而弗图，不亦异乎！夫无极 ，楚 之谗人也，民莫不知。去朝吴 ，出蔡侯朱 ，丧大子建 ，杀连尹奢 ，屏王之耳目，使不聪明。不然，平王 之温惠共俭，有过成 、庄 ，无不及焉。所以不获诸侯，迩无极也。今又杀三不辜，以兴大谤，几及子矣。子而不图，将焉用之？夫鄢将师 矫子之命，以灭三族——国之良也，而不愆位。吴 新有君，疆埸日骇。楚国 若有大事，子其危哉！知者除谗以自安也，今子爱谗以自危也，甚矣，其惑也！”子常 曰：“是瓦 之罪，敢不良图！”九月己未，子常 杀费无极 与鄢将师 ，尽灭其族，以说于国。谤言乃止。

（二七·七）冬，公如齐 ，齐侯 请飨之。子家子 曰：“朝夕立于其朝，又何飨焉，其饮酒也。”乃饮酒，使宰献，而请安。子仲 之子曰重 ，为齐侯 夫人，曰：“请使重见。”子家子 乃以君出。

（二七·八）十二月，晋 籍秦 致诸侯之戍于周 ，鲁 人辞以难。

（昭公 二十八年）

经

（二八·一）二十有八年春王三月，葬曹悼公 。

（二八·二）公如晋 ，次于乾侯 。

（二八·三）夏四月丙戌，郑伯 宁 卒。

（二八·四）六月，葬郑定公 。

（二八·五）秋七月癸巳，滕子 宁 卒。

（二八·六）冬，葬滕悼公 。

传

（二八·一）二十八年春，公如晋 ，将如乾侯 。子家子 曰：“有求于人，而即其安，人孰矜之？其造于竟。”弗听，使请逆于晋 。晋 人曰：“天祸鲁国 ，君淹恤在外，君亦不使一个辱在寡人，而即安于甥舅，其亦使逆君？”使公复于竟，而后逆之。

（二八·二）晋 祁胜 与邬臧 通室。祁盈 将执之，访于司马叔游 。叔游 曰：“郑书 有之：‘恶直丑正，实蕃有徒。’无道立矣，子惧不免。诗 曰：‘民之多辟，无自立辟。’姑已，若何？”盈 曰：“祁氏 私有讨，国何有焉？”遂执之。祁胜 赂荀跞 ，荀跞 为之言于晋侯 。晋侯 执祁盈 。祁盈 之臣曰：“钧将皆死，慭使吾君闻胜 与臧 之死也以为快。”乃杀之。夏六月，晋 杀祁盈 及杨食我 。食我 ，祁盈 之党也，而助乱，故杀之，遂灭祁氏 、羊舌氏 。

初，叔向 欲娶于申公巫臣氏 ，其母欲娶其党。叔向 曰：“吾母多而庶鲜，吾惩舅氏矣。”其母曰：“子灵 之妻杀三夫，一君、一子，而亡一国、两卿矣，可无惩乎？吾闻之：‘甚美必有甚恶。’是郑穆 少妃姚子 之子，子貉 之妹。子貉 早死无后，而天钟美于是，将必以是大有败也。昔有仍氏 生女，黰黑而甚美，光可以鉴，名曰玄妻。乐正后夔 取之，生伯封 ，实有豕心，贪惏无餍，忿颣无期，谓之封豕。有穷 后羿 灭之，夔 是以不祀。且三代之亡、共子 之废，皆是物也，女何以为哉？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苟非德义，则必有祸。”叔向 惧，不敢取。平公 强使取之，生伯石 。伯石 始生，子容 之母走谒诸姑曰：“长叔姒生男。”姑视之。及堂，闻其声而还，曰：“是豺狼之声也。狼子野心。非是，莫丧羊舌氏 矣。”遂弗视。

（二八·三）秋，晋 韩宣子 卒，魏献子 为政，分祁氏 之田以为七县，分羊舌氏 之田以为三县。司马弥牟 为邬 大夫，贾辛 为祁 大夫，司马乌 为平陵 大夫，魏戊 为梗阳 大夫，知徐吾 为涂水 大夫，韩固 为马首 大夫，孟丙 为孟 大夫，乐霄 为铜鞮 大夫，赵朝 为平阳 大夫，僚安 为杨氏 大夫。谓贾辛 、司马乌 为有力于王室，故举之；谓知徐吾 、赵朝 、韩固 、魏戊 ，余子之不失职、能守业者也；其四人者，皆受县而后见于魏子 ，以贤举也。

魏子 谓成 ：“吾与戊 也县，人其以我为党乎？”对曰：“何也！戊 之为人也，远不忘君，近不偪同；居利思义，在约思纯，有守心而无淫行，虽与之县，不亦可乎！昔武王 克商 ，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姬 姓之国者四十人，皆举亲也。夫举无他，唯善所在，亲疏一也。诗 曰：‘惟此文王 ，帝度其心。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国，克顺克比。比于文王 ，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心能制义曰度，德正应和曰莫，照临四方曰明，勤施无私曰类，教诲不倦曰长，赏庆刑威曰君，慈和遍服曰顺，择善而从之曰比，经纬天地曰文。九德不愆，作事无悔，故袭天禄，子孙赖之。主之举也，近文德矣，所及其远哉！”

贾辛将适其县，见于魏子 。魏子 曰：“辛 来！昔叔向 适郑 ，鬷蔑 恶，欲观叔向 ，从使之收器者，而往立于堂下，一言而善。叔向 将饮酒，闻之，曰：‘必鬷明 也！’下，执其手以上，曰：‘昔贾 大夫恶，娶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获之，其妻始笑而言。贾 大夫曰：“才之不可以已。我不能射，女遂不言不笑夫！”今子少不扬，子若无言，吾几失子矣。言之不可以已也如是！’遂如故知。今女有力于王室，吾是以举女。行乎！敬之哉！毋堕乃力！”仲尼 闻魏子 之举也，以为义，曰：“近不失亲，远不失举，可谓义矣。”又闻其命贾辛 也，以为忠，“诗 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忠也。魏子 之举也义，其命也忠，其长有后于晋国 乎！”

（二八·四）冬，梗阳 人有狱，魏戊 不能断，以狱上。其大宗赂以女乐，魏子 将受之。魏戊 谓阎没 、女宽 曰：“主以不贿闻于诸侯，若受梗阳 人，贿莫甚焉。吾子必谏！”皆许诺。退朝，待于庭。馈入，召之。比置，三叹。既食，使坐。魏子 曰：“吾闻诸伯叔，谚曰：‘唯食忘忧。’吾子置食之间三叹，何也？”同辞而对曰：“或赐二小人酒，不夕食。馈之始至，恐其不足，是以叹。中置，自咎曰：‘岂将军食之而有不足？’是以再叹。及馈之毕，愿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心，属厌而已。”献子 辞梗阳 人。

（昭公 二十九年）

经

（二九·一）二十有九年春，公至自乾侯 ，居于郓 。齐侯 使高张 来唁公。

（二九·二）公如晋 ，次于乾侯 。

（二九·三）夏四月庚子，叔诣 卒。

（二九·四）秋七月。

（二九·五）冬十月，郓 溃。

传

（二九·一）二十九年春，公至自乾侯 ，处于郓 。齐侯 使高张 来唁公，称主君。子家子 曰：“齐 卑君矣，君只辱焉。”公如乾侯 。

（二九·二）三月己卯，京师杀召伯盈 、尹氏固 及原伯鲁 之子。尹固 之复也，有妇人遇之周 郊，尤之，曰：“处则劝人为祸，行则数日而反，是夫也，其过三岁乎？”夏五月庚寅，王子赵车 入于鄻 以叛，阴不佞败之。

（二九·三）平子 每岁贾马，具从者之衣屦，而归之于乾侯 。公执归马者，卖之，乃不归马。卫侯 来献其乘马，曰启服，堑而死。公将为之椟。子家子 曰：“从者病矣，请以食之。”乃以帷裹之。公赐公衍 羔裘，使献龙辅于齐侯 ，遂入羔裘。齐侯 喜，与之阳谷 。公衍 、公为 之生也，其母偕出。公衍 先生。公为 之母曰：“相与偕出，请相与偕告。”三日，公为 生，其母先以告，公为 为兄。公私喜于阳谷 ，而思于鲁 ，曰：“务人为此祸也。且后生而为兄，其诬也久矣。”乃黜之，而以公衍 为大子。

（二九·四）秋，龙见于绛 郊。魏献子 问于蔡墨 曰：“吾闻之：虫莫知于龙，以其不生得也，谓之知，信乎？”对曰：“人实不知，非龙实知。古者畜龙，故国有豢龙氏 ，有御龙氏 。”献子 曰：“是二氏者，吾亦闻之，而不知其故，是何谓也？”对曰：“昔有飂 叔安 ，有裔子曰董父 ，实甚好龙，能求其耆欲以饮食之，龙多归之，乃扰畜龙，以服事帝舜 ，帝赐之姓曰董 ，氏曰豢龙 ，封诸鬷川 ，鬷夷氏 其后也。故帝舜氏 世有畜龙。及有夏 孔甲 ，扰于有帝，帝赐之乘龙，河 、汉 各二，各有雌雄。孔甲 不能食，而未获豢龙氏 。有陶唐氏 既衰，其后有刘累 ，学扰龙于豢龙氏 ，以事孔甲 ，能饮食之。夏后 嘉之，赐氏曰御龙 ，以更豕韦 之后。龙一雌死，潜醢以食夏后 。夏后 飨之，既而使求之。惧而迁于鲁县 ，范氏 其后也。”献子 曰：“今何故无之？”对曰：“夫物，物有其官，官修其方，朝夕思之。一日失职，则死及之。失官不食。官宿其业，其物乃至。若泯弃之，物乃坻伏，郁湮不育。故有五行之官，是谓五官，实列受氏姓，封为上公，祀为贵神。社稷五祀，是尊是奉。木正曰句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后土。龙，水物也，水官弃矣，故龙不生得。不然，周易 有之：在乾 之姤 曰‘潜龙勿用’；其同人 曰‘见龙在田’；其大有 曰‘飞龙在天’；其夬 曰‘亢龙有悔’，其坤 曰‘见群龙无首，吉’；坤 之剥 曰‘龙战于野’。若不朝夕见，谁能物之？”献子 曰：“社稷五祀，谁氏之五官也？”对曰：“少皞氏 有四叔，曰重 、曰该 、曰修 、曰熙 ，实能金、木及水。使重 为句芒，该 为蓐收，修 及熙为玄冥，世不失职，遂济穷桑 ，此其三祀也。颛顼氏 有子曰犁 ，为祝融；共工氏 有子曰句龙，为后土，此其二祀也。后土为社；稷，田正也，有烈山氏 之子曰柱 为稷，自夏 以上祀之。周 弃 亦为稷，自商 以来祀之。”

（二九·五）冬，晋 赵鞅 、荀寅 帅师城汝 滨，遂赋晋国 一鼓铁，以铸刑鼎，着范宣子 所为刑书焉。

仲尼 曰：“晋 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晋国 将守唐叔 之所受法度，以经纬其民，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以能尊其贵，贵是以能守其业。贵贱不愆，所谓度也。文公 是以作执秩之官，为被庐 之法，以为盟主。今弃是度也，而为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贵？贵何业之守？贵贱无序，何以为国？且夫宣子 之刑，夷之搜也，晋国 之乱制也，若之何以为法？”蔡 史墨曰：“范氏 、中行氏 其亡乎！中行寅 为下卿，而干上令，擅作刑器，以为国法，是法奸也。又加范氏 焉，易之，亡也。其及赵氏 ，赵孟 与焉。然不得已，若德，可以免。”

（昭公 三十年）

经

（三十·一）三十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

（三十·二）夏六月庚辰，晋侯 去疾 卒。

（三十·三）秋八月，葬晋顷公 。

（三十·四）冬十有二月，吴 灭徐 ，徐子 章羽 奔楚 。

传

（三十·一）三十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 ，不先书郓 与乾侯 ，非公，且征过也。

（三十·二）夏六月，晋顷公 卒。秋八月，葬。郑 游吉 吊，且送葬。魏献子 使士景伯 诘之曰：“悼公 之丧，子西 吊，子蟜 送葬。今吾子无贰，何故？”对曰：“诸侯所以归晋君 ，礼也。礼也者，小事大、大字小之谓。事大在共其时命，字小在恤其所无。以敝邑居大国之间，共其职贡，与其备御不虞之患，岂忘共命？先王之制：诸侯之丧，士吊，大夫送葬；唯嘉好、聘享、三军之事于是乎使卿。晋 之丧事，敝邑之间，先君有所助执绋矣。若其不间，虽士、大夫有所不获数矣。大国之惠亦庆其加，而不讨其乏，明底其情，取备而已，以为礼也。灵王 之丧，我先君简公 在楚 ，我先大夫印段 实往——敝邑之少卿也。王吏不讨，恤所无也。今大夫曰：‘女盍从旧？’旧有丰有省，不知所从。从其丰，则寡君幼弱，是以不共；从其省，则吉 在此矣。唯大夫图之！”晋 人不能诘。

（三十·三）吴子 使徐 人执掩余 ，使钟吾 人执烛庸 ，二公子奔楚 。楚子 大封，而定其徙，使监马尹大心 逆吴 公子，使居养 ，莠尹然 、左司马沈 尹戌 城之；取于城父 与胡 田以与之，将以害吴 也。子西 谏曰：“吴 光新得国，而亲其民，视民如子，辛苦同之，将用之也。若好吴 边疆，使柔服焉，犹惧其至。吾又强其雠，以重怒之，无乃不可乎？吴 ，周 之胄裔也，而弃在海滨，不与姬 通，今而始大，比于诸华。光 又甚文，将自同于先王。不知天将以为虐乎？使翦丧吴国 而封大异姓乎？其抑亦将卒以祚吴 乎？其终不远矣。我盍姑亿吾鬼神，而宁吾族姓，以待其归，将焉用自播扬焉？”王弗听。

吴子 怒。冬十二月，吴子 执钟吾子 。遂伐徐 ，防山以水之。己卯，灭徐 。徐子 章禹 断其发，携其夫人以逆吴子 。吴子 唁而送之，使其迩臣从之，遂奔楚 。楚 沈 尹戌 帅师救徐 ，弗及。遂城夷 ，使徐子 处之。

（三十·四）吴子 问于伍员 曰：“初而言伐楚 ，余知其可也，而恐其使余往也，又恶人之有余之功也。今余将自有之矣。伐楚 何如？”对曰：“楚 执政众而乖，莫适任患。若为三师以肄焉，一师至，彼必皆出。彼出则归，彼归则出，楚 必道敝。亟肄以罢之，多方以误之。既罢而后以三军继之，必大克之。”阖庐 从之，楚 于是乎始病。

（昭公 三十一年）

经

（三一·一）三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 。

（三一·二）季孙意如 会晋 荀跞 于适历 。

（三一·三）夏四月丁巳，薛伯 谷 卒。

（三一·四）晋侯 使荀跞 唁公于乾侯 。

（三一·五）秋，葬薛献公 。

（三一·六）冬，黑肱 以滥 来奔。

（三一·七）十有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传

（三一·一）三十一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 ，言不能外内也。

（三一·二）晋侯 将以师纳公。范献子 曰：“若召季孙 而不来，则信不臣矣，然后伐之，若何？”晋 人召季孙 。献子 使私焉，曰：“子必来，我受其无咎。”季孙意如 会晋 荀跞 于适历 。荀跞 曰：“寡君使跞 谓吾子：‘何故出君？有君不事，周 有常刑。子其图之！’”季孙 练冠麻衣，跣行，伏而对曰：“事君，臣之所不得也，敢逃刑命？君若以臣为有罪，请囚于费 ，以待君之察也，亦唯君。若以先臣之故，不绝季氏 ，而赐之死。若弗杀弗亡，君之惠也，死且不朽。若得从君而归，则固臣之愿也，敢有异心？”

夏四月，季孙 从知伯 如乾侯 。子家子 曰：“君与之归。一惭之不忍，而终身惭乎？”公曰：“诺。”众曰：“在一言矣，君必逐之！”荀跞 以晋侯 之命唁公，且曰：“寡君使跞以君命讨于意如 ，意如 不敢逃死，君其入也！”公曰：“君惠顾先君之好，施及亡人，将使归粪除宗祧以事君，则不能见夫人。己所能见夫人者，有如河 ！”荀跞 掩耳而走，曰：“寡君其罪之恐，敢与知鲁国 之难？臣请复于寡君。”退而谓季孙 ：“君怒未怠，子姑归祭。”子家子 曰：“君以一乘入于鲁 师，季孙 必与君归。”公欲从之。众从者胁公，不得归。

（三一·三）薛伯 谷 卒，同盟，故书。

（三一·四）秋，吴 人侵楚 ，伐夷 ，侵潜 、六 。楚 沈 尹戌 帅师救潜 ，吴 师还。楚 师迁潜 于南冈 而还。吴 师围弦 ，左司马戌 、右司马稽 帅师救弦 ，及豫章 ，吴 师还——始用子胥 之谋也。

（三一·五）冬，邾 黑肱 以滥 来奔。贱而书名，重地故也。君子曰：“名之不可不慎也如是：夫有所有名而不如其已。以地叛，虽贱，必书地，以名其人，终为不义，弗可灭已。是故君子动则思礼，行则思义；不为利回，不为义疚。或求名而不得，或欲盖而名章，惩不义也。齐豹 为卫 司寇，守嗣大夫，作而不义，其书为‘盗’。邾 庶其 、莒 牟夷 、邾 黑肱 以土地出，求食而已，不求其名。贱而必书。此二物者，所惩肆而去贪也。若艰难其身，以险危大人，而有名章彻，攻难之士将奔走之。若窃邑叛君似徼大利而无名，贪冒之民将寘力焉。是以春秋 书齐豹 曰‘盗’，三叛人名，以惩不义，数恶无礼，其善志也。故曰：春秋 之称微而显，婉而辨。上之人能使昭明，善人劝焉，淫人惧焉，是以君子贵之。”

（三一·六）十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是夜也，赵简子 梦童子裸而转以歌，旦占诸史墨 ，曰：“吾梦如是，今而日食，何也？”对曰：“六年及此月也，吴 其入郢 乎！终亦弗克。入郢 必以庚辰，日月在辰尾。庚午之日，日始有谪。火胜金，故弗克。”

（昭公 三十二年）

经

（三二·一）三十有二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 。

（三二·二）取阚 。

（三二·三）夏，吴 伐越 。

（三二·四）秋七月。

（三二·五）冬，仲孙何忌 会晋 韩不信 、齐 高张 、宋 仲几 、卫 世叔申 、郑 国参 、曹 人、莒 人、薛 人、杞 人、小邾 人城成周 。

（三二·六）十有二月己未，公薨于乾侯 。

传

（三二·一）三十二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 ，言不能外内，又不能用其人也。

（三二·二）夏，吴 伐越 ，始用师于越 也。史墨 曰：“不及四十年，越 其有吴 乎！越 得岁 而吴 伐之，必受其凶。”

（三二·三）秋八月，王使富辛 与石张 如晋 ，请城成周 。天子曰：“天降祸于周 ，俾我兄弟并有乱心，以为伯父忧。我一二亲昵甥舅不遑启处，于今十年。勤戍五年。余一人无日忘之，闵闵焉如农夫之望岁，惧以待时。伯父若肆大惠，复二文 之业，弛周室 之忧，徼文 、武 之福，以固盟主，宣昭令名，则余一人有大愿矣。昔成王 合诸侯城成周 ，以为东都，崇文德焉。今我欲徼福假灵于成王 ，修成周 之城，俾戍人无勤，诸侯用宁，蝥贼远屏，晋 之力也。其委诸伯父，使伯父实重图之，俾我一人无征怨于百姓，而伯父有荣施，先王庸之。”

范献子 谓魏献子 曰：“与其戍周 ，不如城之。天子实云，虽有后事，晋 勿与知可也。从王命以纾绪侯，晋国 无忧；是之不务，而又焉从事？”魏献子 曰：“善。”使伯音 对曰：“天子有命，敢不奉承以奔告于诸侯？迟速衰序，于是焉在。”

冬十一月，晋 魏舒 、韩不信 如京师，合诸侯之大夫于狄泉 ，寻盟，且令城成周 。魏子 南面。卫彪傒 曰：“魏子 必有大咎。干位以令大事，非其任也。诗 曰：‘敬天之怒，不敢戏豫；敬天之渝，不敢驰驱’，况敢干位以作大事乎？”己丑，士弥牟 营成周 ，计丈数，揣高卑，度厚薄，仞沟洫，物土方，议远迩，量事期，计徒庸，虑材用，书糇粮，以令役于诸侯。属役赋丈，书以授帅，而效诸刘子 。韩简子 临之，以为成命。

（三二·四）十二月，公疾，遍赐大夫，大夫不受。赐子家子 双琥、一环、一璧、轻服，受之。大夫皆受其赐。己未，公薨。子家子 反赐于府人，曰：“吾不敢逆君命也。”大夫皆反其赐。书曰“公薨于乾侯 ”，言失其所也。

赵简子 问于史墨 曰：“季氏 出其君，而民服焉，诸侯与之；君死于外而莫之或罪，何也？”对曰：“物生有两、有三、有五、有陪贰。故天有三辰，地有五行，体有左右，各有妃耦，王有公，诸侯有卿，皆有贰也。天生季氏 ，以贰鲁侯 ，为日久矣。民之服焉，不亦宜乎！鲁君 世从其失，季氏 世修其勤，民忘君矣。虽死于外，其谁矜之？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故诗 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三后之姓于今为庶，主所知也。在易 卦，雷乘乾 曰大壮 ，天之道也。昔成季友 ，桓 之季也，文姜 之爱子也。始震而卜，卜人谒之曰：‘生有嘉闻，其名曰友 ，为公室辅。’及生，如卜人之言，有文在其手曰‘友’，遂以名之。既而有大功于鲁 ，受费 以为上卿。至于文子 、武子 ，世增其业，不废旧绩。鲁文公 薨，而东门遂 杀适立庶，鲁君 于是乎失国，政在季氏 ，于此君也四公矣。民不知君，何以得国？是以为君慎器与名，不可以假人。”

定公

（定公 元年）

经

（一·一）元年春王。

（一·二）三月，晋 人执宋仲几 于京师。

（一·三）夏六月癸亥，公之丧至自乾侯 。

（一·四）戊辰，公即位。

（一·五）秋七月癸巳，葬我君昭公 。

（一·六）九月，大雩。

（一·七）立炀宫 。

（一·八）冬十月，陨霜杀菽。

传

（一·一）元年春王正月辛巳，晋 魏舒 合诸侯之大夫于狄泉 ，将以城成周 。魏子 莅政。卫 彪傒 曰：“将建天子，而易位以令，非义也。大事奸义，必有大咎。晋 不失诸侯，魏子 其不免乎！”是行也，魏献子 属役于韩简子 及原寿过 ，而田于大陆 ，焚焉，还，卒于宁 。范献子 去其柏椁，以其未复命而田也。

孟懿子 会城成周 ，庚寅，栽。宋仲几 不受功，曰：“滕 、薛 、郳 ，吾役也。”薛 宰曰：“宋 为无道，绝我小国于周 ，以我适楚 ，故我常从宋 。晋文公 为践土 之盟，曰：‘凡我同盟，各复旧职。’若从践土 ，若从宋 ，亦唯命。”仲几 曰：“践土 固然。”薛 宰曰：“薛 之皇祖奚仲 居薛 ，以为夏 车正，奚仲 迁于邳，仲虺 居薛 ，以为汤 左相。若复旧职，将承王官，何故以役诸侯？”仲几 曰：“三代各异物，薛 焉得有旧？为宋 役，亦其职也。”士弥牟 曰：“晋 之从政者新，子姑受功，归，吾视诸故府。”仲几 曰：“纵子忘之，山川鬼神其忘诸乎？”士伯 怒，谓韩简子 曰：“薛 征于人，宋 征于鬼。宋 罪大矣。且己无辞，而抑我以神，诬我也。‘启宠纳侮’，其此之谓矣。必以仲几 为戮。”乃执仲几 以归。三月，归诸京师。城三旬而毕，乃归诸侯之戍。齐 高张 后，不从诸侯。晋 女叔宽 曰：“周 苌弘 、齐 高张 皆将不免。苌叔 违天，高子 违人。天之所坏，不可支也；众之所为，不可奸也。”

（一·二）夏，叔孙成子 逆公之丧于乾侯 。季孙 曰：“子家子 亟言于我，未尝不中吾志也。吾欲与之从政，子必止之，且听命焉。”子家子 不见叔孙 ，易几而哭。叔孙 请见子家子 。子家子 辞曰：“羁 未得见，而从君以出。君不命而薨，羁 不敢见。”叔孙 使告之曰：“公衍 、公为 实使群臣不得事君，若公子宋 主社稷，则群臣之愿也。凡从君出而可以入者，将唯子是听。子家氏 未有后，季孙 愿与子从政。此皆季孙 之愿也，使不敢 以告。”对曰：“若立君，则有卿士、大夫与守龟在，羁 弗敢知。若从君者，则貌而出者，入可也；寇而出者，行可也。若羁 也，则君知其出也，而未知其入也，羁 将逃也。”丧及坏隤，公子宋 先入，从公者皆自坏隤 反。

（一·三）六月癸亥，公之丧至自乾侯 。戊辰，公即位。季孙 使役如阚公氏 ，将沟焉。荣驾鹅 曰：“生不能事，死又离之，以自旌也。纵子忍之，后必或耻之。”乃止。季孙 问于荣驾鹅 曰：“吾欲为君谥，使子孙知之。”对曰：“生弗能事，死又恶之，以自信也。将焉用之？”乃止。

（一·四）秋七月癸巳，葬昭公 于墓道南。孔子 之为司寇也，沟而合诸墓。

（一·五）昭公 出故，季平子 祷于炀公 。九月，立炀宫 。

（一·六）周 巩简公 弃其子弟而好用远人。

（定公 二年）

经

（二·一）二年春王正月。

（二·二）夏五月壬辰，雉门及两观灾。

（二·三）秋，楚 人伐吴 。

（二·四）冬十月，新作雉门及两观。

传

（二·一）二年夏四月辛酉，巩氏 之群子弟贼简公 。

（二·二）桐 叛楚 。吴子 使舒鸠氏 诱楚 人，曰：“以师临我，我伐桐 ，为我使之无忌。”秋，楚 囊瓦 伐吴 ，师于豫章 。吴 人见舟于豫章 ，而潜师于巢。冬十月，吴 军楚 师于豫章 ，败之。遂围巢 ，克之，获楚 公子繁 。

（二·三）邾庄公 与夷射姑 饮酒，私出。阍乞肉焉，夺之杖以敲之。

（定公 三年）

经

（三·一）三年春王正月，公如晋 ，至河 ，乃复。

（三·二）二月辛卯，邾子 穿 卒。

（三·三）夏四月。

（三·四）秋，葬邾庄公 。

（三·五）冬，仲孙何忌 及邾子 盟于拔 。

传

（三·一）三年春二月辛卯，邾子 在门台，临廷。阍以缾水沃廷，邾子 望见之，怒。阍曰：“夷射姑 旋焉。”命执之。弗得，滋怒，自投于床，废于炉炭，烂，遂卒。先葬以车五乘，殉五人。庄公 卞 急而好洁，故及是。

（三·二）秋九月，鲜虞 人败晋 师于平中 ，获晋 观虎 ，恃其勇也。

（三·三）冬，盟于郯 ，修邾 好也。

（三·四）蔡昭侯 为两佩与两裘以如楚 ，献一佩一裘于昭王 。昭王 服之，以享蔡侯 。蔡侯 亦服其一。子常 欲之，弗与，三年止之。唐成公 如楚 ，有两肃爽马，子常 欲之，弗与，亦三年止之。唐 人或相与谋，请代先从者，许之。饮先从者酒，醉之，窃马而献之子常 。子常 归唐侯 。自拘于司败，曰：“君以弄马之故，隐君身，弃国家。群臣请相夫人以偿马，必如之。”唐侯 曰：“寡人之过也。二三子无辱！”皆赏之。蔡 人闻之，固请，而献佩于子常 。子常 朝，见蔡侯 之徒，命有司曰：“蔡君 之久也，官不共也。明日礼不毕，将死。”蔡侯 归，及汉 ，执玉而沈，曰：“余所有济汉 而南者，有若大川！”蔡侯 如晋 ，以其子元 与其大夫之子为质焉，而请伐楚 。

（定公 四年）

经

（四·一）四年春王二月癸巳，陈侯 吴 卒。

（四·二）三月，公会刘子 、晋侯 、宋公 、蔡侯 、卫侯 、陈子 、郑伯 、许男 、曹伯 、莒子 、邾子 、顿子 、胡子 、滕子 、薛伯 、杞伯 、小邾子 、齐 国夏 于召陵 ，侵楚 。

（四·三）夏四月庚辰，蔡 公孙姓 帅师灭沈 ，以沈子 嘉 归，杀之。

（四·四）五月，公及诸侯盟于皋鼬 。

（四·五）杞伯 成 卒于会。

（四·六）六月，葬陈惠公 。

（四·七）许 迁于容城 。

（四·八）秋七月，公至自会。

（四·九）刘卷 卒。

（四·十）葬杞悼公 。

（四·十一）楚 人围蔡 。

（四·十二）晋 士鞅 、卫 孔圉 帅师伐鲜虞 。

（四·十三）葬刘文公 。

（四·十四）冬十有一月庚午，蔡侯 以吴子 及楚 人战于柏举 ，楚 师败绩。楚 囊瓦 出奔郑 。庚辰，吴 入郢 。

传

（四·一）四年春三月，刘文公 合诸侯于召陵 ，谋伐楚 也。晋 荀寅 求货于蔡侯 ，弗得，言于范献子 曰：“国家方危，诸侯方贰，将以袭敌，不亦难乎！水潦方降，疾疟方起，中山 不服，弃盟取怨，无损于楚 ，而失中山 ，不如辞蔡侯 。吾自方城 以来，楚 未可以得志，只取勤焉。”乃辞蔡侯 。

晋 人假羽旄于郑 ，郑 人与之。明日，或旆以会。晋 于是乎失诸侯。

将会，卫 子行敬子 言于灵公 曰：“会同难，啧有烦言，莫之治也。其使祝佗 从！”公曰：“善。”乃使子鱼 。子鱼 辞，曰：“臣展四体，以率旧职，犹惧不给而烦刑书。若又共二，徼大罪也。且夫祝，社稷之常隶也。社稷不动，祝不出竟，官之制也。君以军行，祓社衅鼓，祝奉以从，于是乎出竟。若嘉好之事，君行师从，卿行旅从，臣无事焉。”公曰：“行也。”

及皋鼬 ，将长蔡 于卫 。卫侯 使祝佗 私于苌弘 曰：“闻诸道路，不知信否。若闻蔡 将先卫 ，信乎？”苌弘 曰：“信。蔡叔 ，康叔 之兄也，先卫 ，不亦可乎？”子鱼 曰：“以先王观之，则尚德也。昔武王 克商 ，成王 定之，选建明德，以蕃屏周 。故周公 相王室，以尹天下，于周 为睦。分鲁公 以大路、大旗，夏后氏 之璜，封父 之繁弱，殷 民六族，条氏 、徐氏 、萧氏 、索氏 、长勺氏 、尾勺氏 ，使帅其宗氏，辑其分族，将其类丑，以法则周公 。用即命于周 。是使之职事于鲁 ，以昭周公 之明德。分之土田陪敦、祝、宗、卜、史，备物、典策，官司、彝器；因商奄 之民，命以伯禽而封于少皞之虚。分康叔 以大路、少帛、綪茷、旃旌、大吕，殷 民七族，陶氏 、施氏 、繁氏 、锜氏 、樊氏 、饥氏 、终葵氏 ；封畛土略，自武父 以南及圃田 之北竟，取于有阎 之土以共王职；取于相土 之东都以会王之东搜。聃季 授土，陶叔 授民，命以康诰 而封于殷虚 。皆启以商 政，疆以周 索。分唐叔 以大路、密须 之鼓、阙巩、沽洗，怀 姓九宗，职官五正。命以唐诰 而封于夏虚 ，启以夏 政，疆以戎 索。三者皆叔也，而有令德，故昭之以分物。不然，文 、武 、成 、康 之伯犹多，而不获是分也，唯不尚年也。管 、蔡 启商 ，惎间王室，王于是乎杀管叔 而蔡蔡叔 ，以车七乘、徒七十人。其子蔡仲 改行帅德，周公 举之，以为己卿士，见诸王而命之以蔡 。其命书云：‘王曰：胡 ！无若尔考之违王命也！’若之何其使蔡 先卫 也？武王 之母弟八人，周公 为大宰，康叔 为司寇，聃季 为司空，五叔无官，岂尚年哉？曹 ，文 之昭也；晋 ，武 之穆也。曹 为伯甸，非尚年也。今将尚之，是反先王也。晋文公 为践土 之盟，卫成公 不在，夷叔 ，其母弟也，犹先蔡 。其载书云：‘王若曰：晋 重 、鲁 申 、卫 武 、蔡 甲午 、郑 捷 、齐 潘 、宋 王臣 、莒 期 。’藏在周 府，可覆视也。吾子欲复文 、武 之略，而不正其德，将如之何？”苌弘 说，告刘子 ，与范献子 谋之，乃长卫侯 于盟。

（四·二）反自召陵 ，郑 子大叔 未至而卒。晋 赵简子 为之临，甚哀，曰：“黄父 之会，夫子语我九言，曰：‘无始乱，无怙富，无恃宠，无违同，无敖礼，无骄能，无复怒，无谋非德，无犯非义。’”

（四·三）沈 人不会于召陵 ，晋 人使蔡 伐之。夏，蔡 灭沈 。秋，楚 为沈 故，围蔡 。伍员 为吴 行人以谋楚 。楚 之杀郄宛 也，伯氏 之族出。伯州犁 之孙嚭 为吴 大宰以谋楚 。楚 自昭王 即位，无岁不有吴 师，蔡侯 因之，以其子干 与其大夫之子为质于吴 。

冬，蔡侯 、吴子 、唐侯 伐楚 。舍舟于淮汭 ，自豫章 与楚 夹汉 。左司马戌 谓子常 曰：“子沿汉 而与之上下，我悉方城 外以毁其舟，还塞大隧 、直辕 、冥厄 。子济汉 而伐之，我自后击之，必大败之。”既谋而行。武城黑 谓子常 曰：“吴 用木也，我用革也，不可久也，不如速战。”史皇 谓子常 ：“楚 人恶子而好司马。若司马毁吴 舟于淮 ，塞城口 而入，是独克吴 也。子必速战！不然，不免。”乃济汉 而陈，自小别 至于大别 。三战，子常 知不可，欲奔。史皇 曰：“安，求其事；难而逃之，将何所入？子必死之，初罪必尽说。”

十一月庚午，二师陈于柏举 。阖庐 之弟夫概王 晨请于阖庐 曰：“楚 瓦 不仁，其臣莫有死志。先伐之，其卒必奔；而后大师继之，必克。”弗许。夫概王 曰：“所谓‘臣义而行，不待命’者，其此之谓也。今日我死，楚 可入也。”以其属五千先击子常 之卒。子常 之卒奔，楚 师乱，吴 师大败之。子常 奔郑 。史皇 以其乘广死。吴 从楚 师，及清发 ，将击之。夫 王 曰：“困兽犹斗，况人乎？若知不免而致死，必败我。若使先济者知免，后者慕之，蔑有斗心矣。半济而后可击也。”从之，又败之。楚 人为食，吴 人及之，奔。食而从之，败诸雍澨 。五战，及郢 。

己卯，楚子 取其妹季芈畀我 以出，涉雎 。针尹固 与王同舟，王使执燧象以奔吴 师。庚辰，吴 入郢 ，以班处宫。子山 处令尹之宫，夫 王 欲攻之，惧而去之，夫 王 入之。左司马戌 及息 而还，败吴 师于雍澨 ，伤。初，司马臣阖庐 ，故耻为禽焉，谓其臣曰：“谁能免吾首？”吴句卑 曰：“臣贱，可乎？”司马曰：“我实失子，可哉！”三战皆伤，曰：“吾不可用也已。”句卑 布裳，刭而裹之，藏其身，而以其首免。

楚子 涉雎 ，济江 ，入于云中 。王寝，盗攻之，以戈击王，王孙由于 以背受之，中肩。王奔郧 。钟建 负季芈 以从。由于 徐苏而从。郧公 辛 之弟怀 将弒王，曰：“平王 杀吾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辛 曰：“君讨臣，谁敢雠之？君命，天也。若死天命，将谁雠？诗 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唯仁者能之。违强陵弱，非勇也；乘人之约，非仁也；灭宗废祀，非孝也；动无令名，非知也。必犯是，余将杀女。”斗辛 与其弟巢 以王奔随 。吴 人从之，谓随 人曰：“周 之子孙在汉川 者，楚 实尽之。天诱其衷，致罚于楚 ，而君又窜之，周室 何罪？君若顾报周室 ，施及寡人，以奖天衷，君之惠也。汉 阳之田，君实有之。”楚子 在公宫之北，吴 人在其南。子期 似王，逃王，而己为王，曰：“以我与之，王必免。”随 人卜与之，不吉，乃辞吴 曰：“以随 之辟小，而密迩于楚 ，楚 实存之。世有盟誓，至于今未改。若难而弃之，何以事君？执事之患不唯一人，若鸠楚 竟，敢不听命？”吴 人乃退。炉金 初宦于子期氏 ，实与随 人要言。王使见，辞，曰：“不敢以约为利。”王割子期 之心以与随 人盟。

初，伍员 与申包胥 友。其亡也，谓申包胥 曰：“我必复楚国 。”申包胥 曰：“勉之！子能复之，我必能兴之。”及昭王 在随 ，申包胥 如秦 乞师，曰：“吴 为封豕、长蛇，以荐食上国，虐始于楚 。寡君失守社稷，越在草莽，使下臣告急，曰：‘夷德无厌，若邻于君，疆埸之患也。逮吴 之未定，君其取分焉。若楚 之遂亡，君之土也。若以君灵抚之，世以事君。”秦伯 使辞焉，曰：“寡人闻命矣。子姑就馆，将图而告。”对曰：“寡君越在草莽，未获所伏，下臣何敢即安？”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 为之赋无衣 。九顿首而坐。秦 师乃出。

（定公 五年）

经

（五·一）五年春三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五·二）夏，归粟于蔡 。

（五·三）于越 入吴 。

（五·四）六月丙申，季孙意如 卒。

（五·五）秋七月壬子，叔孙不敢 卒。

（五·六）冬，晋 士鞅 帅师围鲜虞 。

传

（五·一）五年春，王人杀子朝 于楚 。

（五·二）夏，归粟于蔡 ，以周亟，矜无资。

（五·三）越 入吴 ，吴 在楚 也。

（五·四）六月，季平子 行东野 。还，未至，丙申，卒于房 。阳虎 将以玙璠敛，仲梁怀 弗与，曰：“改步改玉。”阳虎 欲逐之，告公山不狃 。不狃 曰：“彼为君也，子何怨焉？”既葬，桓子 行东野 ，及费 。子泄 为费 宰，逆劳于郊，桓子 敬之。劳仲梁怀 ，仲梁怀 弗敬。子泄 怒，谓阳虎 ：“子行之乎！”

（五·五）申包胥 以秦 师至。秦 子蒲 、子虎 帅车五百乘以救楚 。子蒲 曰：“吾未知吴 道。”使楚 人先与吴 人战，而自稷 会之，大败夫概王 于沂 。吴 人获薳射 于柏举 ，其子帅奔徒以从子西 ，败吴 师于军祥 。

秋七月，子期 、子蒲 灭唐 。

九月，夫 王 归，自立也，以与王战，而败，奔楚 ，为棠溪氏 。吴 师败楚 师于雍澨 。秦 师又败吴 师。吴 师居麇 ，子期 将焚之，子西 曰：“父兄亲暴骨焉，不能收，又焚之，不可。”子期 曰：“国亡矣，死者若有知也，可以歆旧祀，岂惮焚之？”焚之，而又战，吴 师败，又战于公婿之溪 。吴 师大败，吴子 乃归。囚闉舆罢 。闉舆罢 请先，遂逃归。叶 公诸梁 之弟后臧 从其母于吴 ，不待而归。叶公 终不正视。

（五·六）乙亥，阳虎 囚季桓子 及公父文伯 ，而逐仲梁怀 。冬十月丁亥，杀公何藐 。己丑，盟桓子 于稷门 之内，庚寅，大诅。逐公父歜 及秦遄 ，皆奔齐 。

（五·七）楚子 入于郢 。初，斗辛 闻吴 人之争宫也，曰：“吾闻之：‘不让，则不和；不和，不可以远征。’吴 争于楚 ，必有乱；有乱，则必归，焉能定楚 ？”王之奔随 也，将涉于成臼 。蓝 尹亹 涉其帑，不与王舟。及宁，王欲杀之。子西 曰：“子常 唯思旧怨以败，君何效焉？”王曰：“善。使复其所，吾以志前恶。”王赏斗辛 、王孙由于 、王孙圉 、钟建 、斗巢 、申包胥 、王孙贾 、宋木 、斗怀 。子西 曰：“请舍怀 也。”王曰：“大德灭小怨，道也。”申包胥 曰：“吾为君也，非为身也。君既定矣，又何求？且吾尤子旗 ，其又为诸？”遂逃赏。王将嫁季芈 ，季芈 辞曰：“所以为女子，远丈夫也。钟建 负我矣。”以妻钟建 ，以为乐尹。

王之在随 也，子西 为王舆服以保路，国于脾泄 。闻王所在，而后从王。王使由于 城麇 ，复命。子西 问高厚 焉，弗知。子西 曰：“不能，如辞。城不知高厚 ，小大何知？”对曰：“固辞不能，子使余也。人各有能有不能。王遇盗于云中 ，余受其戈，其所犹在。”袒而示之背，曰：“此余所能也。脾泄 之事，余亦弗能也。”

（五·八）晋 士鞅 围鲜虞 ，报观虎 之败也。

（定公 六年）

经

（六·一）六年春王正月癸亥，郑游速 帅师灭许 ，以许男 斯 归。

（六·二）二月，公侵郑 。

（六·三）公至自侵郑 。

（六·四）夏，季孙斯 、仲孙何忌 如晋 。

（六·五）秋，晋 人执宋 行人乐祁犁 。

（六·六）冬，城中城。

（六·七）季孙斯 、仲孙忌 帅师围郓 。

传

（六·一）六年春，郑 灭许 ，因楚 败也。

（六·二）二月，公侵郑 ，取匡 ，为晋 讨郑 之伐胥靡 也。往不假道于卫 ；及还，阳虎 使季 、孟 自南门入，出自东门，舍于豚泽 。卫侯 怒，使弥子瑕 追之。公叔文子 老矣，辇而如公，曰：“尤人而效之，非礼也。昭公 之难君将以文 之舒鼎、成 之昭兆、定 之鞶监，苟可以纳之，择用一焉。公子与二三臣之子，诸侯苟忧之，将以为之质。此群臣之所闻也。今将以小忿蒙旧德，无乃不可乎？大姒 之子，唯周公 、康叔 为相睦也，而效小人以弃之，不亦诬乎？天将多阳虎 之罪以毙之，君姑待之，若何？”乃止。

（六·三）夏，季桓子 如晋 ，献郑 俘也。阳虎 强使孟懿子 往报夫人之币，晋 人兼享之。孟孙 立于房外，谓范献子 曰：“阳虎 若不能居鲁 ，而息肩于晋 ，所不以为中军司马者，有如先君！”献子 曰：“寡君有官，将使其人，鞅 何知焉？”献子 谓简子 曰：“鲁 人患阳虎 矣。孟孙 知其衅，以为必适晋 ，故强为之请，以取入焉。”

（六·四）四月己丑，吴 大子终累 败楚 舟师，获潘子臣 、小惟子 及大夫七人。楚国 大惕，惧亡。子期 又以陵师败于繁扬 。令尹子西 喜曰：“乃今可为矣。”于是乎迁郢 于鄀 ，而改纪其政，以定楚国 。

（六·五）周 儋翩 率王子朝 之徒因郑 人将以作乱于周 ，郑 于是乎伐冯 、滑 、胥靡 、负黍 、狐人 、阙外 。六月，晋 阎没 戍周 ，且城胥靡 。

（六·六）秋八月，宋 乐祁 言于景公 曰：“诸侯唯我事晋 ，今使不往，晋 其憾矣。”乐祁 告其宰陈寅 。陈寅 曰：“必使子往。”他日，公谓乐祁 曰：“唯寡人说子之言，子必往！”陈寅 曰：“子立后而行，吾室亦不亡，唯君亦以我为知难而行也。”见溷 而行。赵简子 逆，而饮之酒于绵上 ，献杨楯六十于简子 。陈寅 曰：“昔吾主范氏 ，今子主赵氏 ，又有纳焉，以杨楯贾祸，弗可为也已。然子死晋国 ，子孙必得志于宋 。”范献子 言于晋侯 曰：“以君命越疆而使，未致使而私饮酒，不敬二君，不可不讨也。”乃执乐祁 。

（六·七）阳虎 又盟公及三桓 于周社 ，盟国人于亳社 ，诅于五父之衢 。

（六·八）冬十二月，天王处于姑莸 ，辟儋翩 之乱也。

（定公 七年）

经

（七·一）七年春王正月。

（七·二）夏四月。

（七·三）秋，齐侯 、郑伯 盟于咸 。

（七·四）齐 人执卫 行人北宫结 以侵卫 。

（七·五）齐侯 、卫侯 盟于沙 。

（七·六）大雩。

（七·七）齐 国夏 帅师伐我西鄙。

（七·八）九月，大雩。

（七·九）冬十月。

传

（七·一）七年春二月，周 儋翩 入于仪栗 以叛。

（七·二）齐 人归郓 、阳关 ，阳虎 居之以为政。

（七·三）夏四月，单武公 、刘桓公 败尹氏 于穷谷 。

（七·四）秋，齐侯 、郑伯 盟于咸 ，征会于卫 。卫侯 欲叛晋 ，诸大夫不可。使北宫结 如齐 ，而私于齐侯 曰：“执结 以侵我。”齐侯 从之，乃盟于琐 。

（七·五）齐 国夏 伐我。阳虎 御季桓子 ，公敛处父 御孟懿子 ，将宵军齐 师。齐 师闻之，堕，伏而待之。处父 曰：“虎 不图祸，而必死。”苫夷 曰：“虎 陷二子于难，不待有司，余必杀女。”虎 惧，乃还，不败。

（七·六）冬，十一月戊午，单子 、刘子 逆王于庆氏 。晋 籍秦 送王。己巳，王入于王城 ，馆于公族党 氏，而后朝于庄宫 。

（定公 八年）

经

（八·一）八年春王正月，公侵齐 。

（八·二）公至自侵齐 。

（八·三）二月，公侵齐 。

（八·四）三月，公至自侵齐 。

（八·五）曹 伯露 卒。

（八·六）夏，齐 国夏 帅师伐我西鄙。

（八·七）公会晋 师于瓦 。

（八·八）公至自瓦。

（八·九）秋七月戊辰，陈侯 柳 卒。

（八·十）晋 士鞅 帅师侵郑 ，遂侵卫 。

（八·十一）葬曹靖公 。

（八·十二）九月，葬陈怀公 。

（八·十三）季孙斯 、仲孙何忌 帅师侵卫 。

（八·十四）冬，卫侯 、郑伯 盟于曲濮 。

（八·十五）从祀先公。

（八·十六）盗窃宝玉、大弓。

传

（八·一）八年春王正月，公侵齐 ，门于阳州 。士皆坐列，曰：“颜高 之弓六钧。”皆取而传观之。阳州 人出，颜高 夺人弱弓，籍丘子鉏 击之，与一人俱毙。偃 ，且射子鉏 ，中颊，殪。颜息 射人中眉，退曰：“我无勇，吾志其目也。”师退，冉猛 伪伤足而先。其兄会 乃呼曰：“猛 也殿！”

（八·二）二月己丑，单子 伐谷城 ，刘子 伐仪栗 。辛卯，单子 伐简城 ，刘子 伐盂 ，以定王室。

（八·三）赵鞅 言于晋侯 曰：“诸侯唯宋 事晋 ，好逆其使，犹惧不至；今又执之，是绝诸侯也。”将归乐祁 ，士鞅 曰：“三年止之，无故而归之，宋 必叛晋 。”献子 私谓子梁 曰：“寡君惧不得事宋君 ，是以止子。子姑使溷 代子。”子梁 以告陈寅 。陈寅 曰：“宋 将叛晋 ，是弃溷 也，不如待之。”乐祁 归，卒于大行 。士鞅 曰：“宋 必叛，不如止其尸以求成焉。”乃止诸州 。

（八·四）公侵齐 ，攻廪丘 之郛。主人焚冲，或濡马褐以救之，遂毁之。主人出，师奔。阳虎 伪不见冉猛 者，曰：“猛 在此，必败。”猛 逐之，顾而无继，伪颠。虎 曰：“尽客气也。”

（八·五）苫越 生子，将待事而名之。阳州 之役获焉，名之曰“阳州 ”。

（八·六）夏，齐 国夏 、高张 伐我西鄙。晋 士鞅 、赵鞅 、荀寅 救我。公会晋 师于瓦 ，范献子 执羔，赵简子 、中行文子 皆执雁。鲁 于是始尚羔。

（八·七）晋 师将盟卫侯 于 泽 ，赵简子 曰：“群臣谁敢盟卫君 者？”涉佗 、成何 曰：“我能盟之。”卫 人请执牛耳。成何 曰：“卫 ，吾温 、原 也，焉得视诸侯？”将歃，涉佗 捘卫侯 之手，及捥。卫侯 怒，王孙贾 趋进，曰：“盟以信礼也，有如卫君 ，其敢不唯礼是事而受此盟也？”卫侯 欲叛晋 ，而患诸大夫。王孙贾 使次于郊。大夫问故，公以晋 诟语之，且曰：“寡人辱社稷，其改卜嗣，寡人从焉。”大夫曰：“是卫 之祸，岂君之过也？”公曰：“又有患焉，谓寡人‘必以而子与大夫之子为质’。”大夫曰：“苟有益也，公子则往，群臣之子敢不皆负羁绁以从？”将行，王孙贾 曰：“苟卫国 有难，工商未尝不为患，使皆行而后可。”公以告大夫，乃皆将行之。行有日，公朝国人，使贾 问焉，曰：“若卫 叛晋 ，晋 五伐我，病何如矣？”皆曰：“五伐我，犹可以能战。”贾 曰：“然则如叛之，病而后质焉，何迟之有？”乃叛晋 。晋 人请改盟，弗许。

（八·八）秋，晋 士鞅 会成桓公 侵郑 ，围虫牢 ，报伊阙 也。遂侵卫 。

（八·九）九月，师侵卫 ，晋 故也。

（八·十）季寤 、公鉏极 、公山不狃 皆不得志于季氏 ，叔孙辄 无宠于叔孙氏 ，叔仲志 不得志于鲁 ，故五人因阳虎 。阳虎 欲去三桓 ，以季寤 更季氏 ，以叔孙辄 更叔孙氏 ，己更孟氏 。冬十月，顺祀先公而祈焉。辛卯，禘于僖公 。壬辰，将享季氏 于蒲圃 而杀之；戒都车，曰“癸巳至”。成 宰公敛处父 告孟孙 曰：“季氏 戒都车，何故？”孟孙 曰：“吾弗闻。”处父 曰：“然则乱也，必及于子，先备诸。”与孟孙 以壬辰为期。

（八·十）阳虎 前驱。林楚 御桓子 ，虞人以铍、盾夹之，阳越 殿。将如蒲圃 。桓子 咋谓林楚 曰：“而先皆季氏 之良也，尔以是继之。”对曰：“臣闻命后。阳虎 为政，鲁国 服焉，违之征死，死无益于主。”桓子 曰：“何后之有？而能以我适孟氏 乎？”对曰：“不敢爱死，惧不免主。”桓子 曰：“往也！”孟氏 选圉人之壮者三百人，以为公期 筑室于门外。林楚 怒马，及衢而骋。阳越 射之，不中。筑者阖门。有自门间射阳越 ，杀之。阳虎 劫公与武叔 ，以伐孟氏 。公敛处父 帅成 人自上东门 入，与阳氏 战于南门 之内，弗胜；又战于棘下 ，阳氏 败。阳虎 说甲如公宫，取宝玉、大弓以出，舍于五父之衢 ，寝而为食。其徒曰：“追其将至。”虎 曰：“鲁 人闻余出，喜于征死，何暇追余？”从者曰：“嘻！速驾，公敛阳 在。”公敛阳请追之，孟孙 弗许。阳 欲杀桓子 ，孟孙 惧而归之。子言 辨舍爵于季氏 之庙而出。阳虎 入于讙 、阳关 以叛。

（八·十一）郑 驷歂 嗣子大叔 为政。

（定公 九年）

经

（九·一）九年春王正月。

（九·二）夏四月戊申，郑伯 虿 卒。

（九·三）得宝玉、大弓。

（九·四）六月，葬郑献公 。

（九·五）秋，齐侯 、卫侯 次于五氏 。

（九·六）秦伯 卒。

（九·七）冬，葬秦哀公 。

传

（九·一）九年春，宋公 使乐大心 盟于晋 ，且逆乐祁 之尸。辞，伪有疾；乃使向巢 如晋 盟，且逆子梁 之尸。子明 谓桐门右师 出，曰：“吾犹衰绖，而子击钟，何也？”右师曰：“丧不在此故也。”既而告人曰：“己衰绖而生子，余何故舍钟？”子明 闻之，怒，言于公曰：“右师将不利戴氏 。不肯适晋 ，将作乱也。不然，无疾。”乃逐桐门右师 。

（九·二）郑 驷歂 杀邓析 ，而用其竹刑 。君子谓子然 于是不忠。苟有可以加于国家者，弃其邪可也。静女 之三章，取彤管焉。竿旄 ：“何以告之”，取其忠也。故用其道，不弃其人。诗 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思其人，犹爱其树，况用其道而不恤其人乎！子然 无以劝能矣。

（九·三）夏，阳虎 归宝玉、大弓，书曰“得”，器用也。凡获器用曰“得”，得用焉曰“获”。六月，伐阳关 。阳虎 使焚莱门。师惊，犯之而出奔齐 ，请师以伐鲁 ，曰：“三加，必取之。”齐侯 将许之。鲍文子 谏曰：“臣尝为隶于施氏 矣，鲁 未可取也。上下犹和，众庶犹睦，能事大国，而无天灾，若之何取之？阳虎 欲勤齐 师也，齐 师罢，大臣必多死亡，己于是乎奋其诈谋。夫阳虎 有宠于季氏 ，而将杀季孙 以不利鲁国 ，而求容焉。亲富不亲仁，君焉用之？君富于季氏 ，而大于鲁国 ，兹阳虎 所欲倾覆也。鲁 免其疾，而君又收之，无乃害乎？”齐侯 执阳虎 ，将东之。阳虎 愿东，乃囚诸西鄙。尽借邑人之车，锲其轴，麻约而归之。载葱灵，寝于其中而逃。追而得之，囚于齐 。又以葱灵逃，奔宋 ，遂奔晋 ，适赵氏 。仲尼 曰：“赵氏 其世有乱乎！”

（九·四）秋，齐侯 伐晋 夷仪 。敝无存 之父将室之，辞，以与其弟，曰：“此役也，不死，反，必娶于高 、国 。”先登，求自门出，死于霤下。东郭书 让登，犁弥 从之，曰：“子让而左，我让而右，使登者绝而后下。”书 左，弥 先下。书 与王猛 息。猛 曰：“我先登。”书 敛甲，曰：“曩者之难，今又难焉！”猛 笑曰：“吾从子，如骖之有靳。”

晋 车千乘在中牟 ，卫侯 将如五氏 ，卜过之，龟焦，卫侯 曰：“可也！卫 车当其半，寡人当其半，敌矣。”乃过中牟 。中牟 人欲伐之。卫 褚师圃 亡在中牟 ，曰：“卫 虽小，其君在焉，未可胜也。齐 师克城而骄，其帅又贱，遇，必败之，不如从齐 。”乃伐齐 师，败之。

齐侯 致禚 、媚 、杏 于卫 。齐侯 赏犁弥 ，犁弥 辞曰：“有先登者，臣从之，晳帻而衣狸制。”公使视东郭书 ，曰：“乃夫子也——吾贶子。”公赏东郭书 ，辞曰：“彼，宾旅也。”乃赏犁弥 。齐师 之在夷仪 也，齐侯 谓夷仪 人曰：“得敝无存 者，以五家免。”乃得其尸。公三禭之，与之犀轩与直盖，而先归之。坐引者，以师哭之，亲推之三。

（定公 十年）

经

（十·一）十年春王三月，及齐 平。

（十·二）夏，公会齐侯 于夹谷 。

（十·三）公至自夹谷 。

（十·四）晋 赵鞅 帅师围卫 。

（十·五）齐 人来归郓 、讙 、龟阴 田。

（十·六）叔孙州仇 、仲孙何忌 帅师围郈 。

（十·七）秋，叔孙州仇 、仲孙何忌 帅师围郈 。

（十·八）宋 乐大心 出奔曹 。

（十·九）宋 公子地 出奔陈 。

（十·十）冬，齐侯 、卫侯 、郑 游速 会于安甫 。

（十·十一）叔孙州仇 如齐 。

（十·十二）宋公 之弟辰 暨仲佗 、石 出奔陈 。

传

（十·一）十年春，及齐 平。

（十·二）夏，公会齐侯 于祝其 ，实夹谷 。孔丘 相，犁弥 言于齐侯 曰：“孔丘 知礼而无勇，若使莱 人以兵劫鲁侯 ，必得志焉。”齐侯 从之。孔丘 以公退，曰：“士兵之！两君合好，而裔夷之俘以兵乱之，非齐君 所以命诸侯也。裔不谋夏，夷不乱华，俘不干盟，兵不偪好--于神为不祥，于德为愆义，于人为失礼，君必不然。”齐侯 闻之，遽辟之。将盟，齐 人加于载书曰：“齐 师出竟而不以甲车三百乘从我者，有如此盟！”孔丘 使兹无还 揖对，曰：“而不反我汶 阳之田，吾以共命者亦如之！”

齐侯 将享公。孔丘 谓梁丘据 曰：“齐 、鲁 之故，吾子何不闻焉？事既成矣，而又享之，是勤执事也。且牺、象不出门，嘉乐不野合。飨而既具，是弃礼也；若其不具，用秕稗也。用秕稗，君辱；弃礼，名恶。子盍图之！夫享，所以昭德也。不昭，不如其自已也。”乃不果享。

（十·三）齐 人来归郓 、讙 、龟阴 之田。

（十·四）晋 赵鞅 围卫 ，报夷仪 也。

初，卫侯 伐邯郸午 于寒氏 ，城其西北而守之，宵熸。及晋 围卫 ，午 以徒七十人门于卫 西门，杀人于门中，曰：“请报寒氏 之役。”涉佗 曰：“夫子则勇矣；然我往，必不敢启门。”亦以徒七十人旦门焉，步左右，皆至而立如植。日中不启门，乃退。反役，晋 人讨卫 之叛故，曰：“由涉佗 、成何 。”于是执涉佗 ，以求成于卫 。卫 人不许。晋 人遂杀涉佗 ，成何 奔燕 。君子曰：“此之谓弃礼，必不钧。诗 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涉佗 亦遄矣哉！”

（十·五）初，叔孙成子 欲立武叔 ，公若藐 固谏曰：“不可。”成子 立之而卒。公南 使贼射之，不能杀。公南 为马正，使公若 为郈 宰。武叔 既定，使郈 马正侯犯 杀公若 ，弗能。其圉人曰：“吾以剑过朝，公若 必曰：‘谁之剑也？’吾称子以告，必观之。吾伪固而授之末，则可杀也。”使如之。公若 曰：“尔欲吴王 我乎？”遂杀公若 。侯犯 以郈 叛，武叔懿子 围郈 。弗克。

秋，二子及齐 师复围郈 ，弗克。叔孙 谓郈 工师驷赤 曰：“郈 非唯叔孙氏 之忧，社稷之患也，将若之何？”对曰：“臣之业在扬水 卒章之四言矣。”叔孙 稽首。驷赤 谓侯犯 曰：“居齐 、鲁 之际而无事，必不可矣。子盍求事于齐 以临民？不然，将叛。”侯犯 从之。齐 使至。驷赤 与郈 人为之宣言于郈 中曰：“侯犯 将以郈 易于齐 ，齐 人将迁郈 民。”众凶惧。驷赤 谓侯犯 曰：“众言异矣。子不如易于齐 ，与其死也，犹是郈 也，而得纾焉，何必此？齐 人欲以此偪鲁 ，必倍与子地。且盍多舍甲于子之门以备不虞。”侯犯 曰：“诺。”乃多舍甲焉。侯犯 请易于齐 ，齐 有司观郈 。将至，驷赤 使周走呼曰：“齐 师至矣！”郈 人大骇，介侯犯 之门甲，以围侯犯 。驷赤 将射之，侯犯 止之曰：“谋免我。”侯犯 请行，许之。驷赤 先如宿 ，侯犯 殿。每出一门，郈 人闭之。及郭门，止之，曰：“子以叔孙氏 之甲出，有司若诛之，群臣惧死。”驷赤 曰：“叔孙氏 之甲有物，吾未敢以出。”犯 谓驷赤 曰：“子止而与之数。”驷赤 止，而纳鲁 人。侯犯 奔齐 。齐 人乃致郈 。

（十·六）宋 公子地 嬖蘧富猎 ，十一分其室，而以其五与之。公子地 有白马四，公嬖向魋 ，魋 欲之。公取而朱其尾、鬣以与之。地 怒，使其徒抶魋 而夺之。魋 惧，将走，公闭门而泣之，目尽肿。母弟辰 曰：“子分室以与猎 也，而独卑魋 ，亦有颇焉。子为君礼，不过出竟，君必止子。”公子地 出奔陈 ，公弗止。辰 为之请，弗听。辰 曰：“是我迋吾兄也。吾以国人出，君谁与处？”冬，母弟辰 暨仲佗 、石 出奔陈 。

（十·七）武叔 聘于齐 ，齐侯 享之，曰：“子叔孙 ！若使郈 在君之他竟，寡人何知焉？属与敝邑际，故敢助君忧之。”对曰：“非寡君之望也。所以事君，封疆社稷是以，敢以家隶勤君之执事？夫不令之臣，天下之所恶也，君岂以为寡君赐？”

（定公 十一年）

经

（十一·一）十有一年春，宋公 之弟辰 及仲佗 、石 、公子地 自陈 入于萧 以叛。

（十一·二）夏四月。

（十一·三）秋，宋 乐大心 自曹 入于萧 。

（十一·四）冬，及郑 平。叔还 如郑 莅盟。

传

（十一·一）十一年春，宋公 母弟辰 暨仲佗 、石 、公子地 入于萧 以叛。秋，乐大心 从之，大为宋 患，宠向魋 故也。

（十一·二）冬，及郑 平，始叛晋 也。

（定公 十二年）

经

（十二·一）十有二年春，薛伯 定 卒。

（十二·二）夏，葬薛襄公 。

（十二·三）叔孙州仇 帅师堕郈 。

（十二·四）卫 公孟 帅师伐曹 。

（十二·五）季孙斯 、仲孙何忌 帅师堕费 。

（十二·六）秋，大雩。

（十二·七）冬十月癸亥，公会齐侯 盟于黄 。

（十二·八）十有一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十二·九）公至自黄 。

（十二·十）十有二月，公围成 。

（十二·十一）公至自围成 。

传

（十二·一）十二年夏，卫 公孟 伐曹 ，克郊 。还，滑罗 殿。未出，不退于列。其御曰：“殿而在列，其为无勇乎！”罗 曰：“与其素厉，宁为无勇。”

（十二·二）仲由 为季氏 宰，将堕三都，于是叔孙氏 堕郈 。季氏 将堕费 ，公山不狃 、叔孙辄 帅费 人以袭鲁 。公与三子入于季氏 之宫，登武子之台 。费 人攻之，弗克。入及公侧，仲尼 命申句须 、乐颀 下，伐之，费 人北。国人追之，败诸姑蔑 。二子奔齐 ，遂堕费 。将堕成，公敛处父 谓孟孙 ：“堕成 ，齐 人必至于北门。且成 ，孟氏 之保障也。无成 ，是无孟氏 也。子伪不知，我将不堕。”冬十二月，公围成 ，弗克。

（定公 十三年）

经

（十三·一）十有三年春，齐侯 、卫侯 次于垂葭 。

（十三·二）夏，筑蛇渊囿 。

（十三·三）大搜于比蒲 。

（十三·四）卫 公孟 帅师伐曹 。

（十三·五）秋，晋 赵鞅 入于晋阳 以叛。

（十三·六）冬，晋 荀寅 、士吉射 入于朝歌 以叛。

（十三·七）晋 赵鞅 归于晋 。

（十三·八）薛 弒其君比 。

传

（十三·一）十三年春，齐侯 、卫侯 次于垂葭 ，实郹氏 。使师伐晋 。将济河 ，诸大夫皆曰不可，邴意兹 曰：“可。锐师伐河内 ，传必数日而后及绛 。绛 不三月不能出河 ，则我既济水矣。”乃伐河内 。

齐侯 皆敛诸大夫之轩，唯邴意兹 乘轩。齐侯 欲与卫侯 乘，与之宴而驾乘广，载甲焉。使告曰：“晋 师至矣！”齐侯 曰：“比君之驾也，寡人请摄。”乃介而与之乘，驱之。或告曰：“无晋 师。”乃止。

（十三·二）晋 赵鞅 谓邯郸午 曰：“归我卫 贡五百家，吾舍诸晋阳 。”午 许诺。归告其父兄。父兄皆曰：“不可。卫 是以为邯郸 ，而寘诸晋阳 ，绝卫 之道也。不如侵齐 而谋之。”乃如之，而归之于晋阳 。赵孟 怒，召午 ，而囚诸晋阳 ，使其从者说剑而入，涉宾 不可。乃使告邯郸 人曰：“吾私有讨于午 也，二三子唯所欲立。”遂杀午 。赵稷 、涉宾 以邯郸 叛。夏六月，上军司马籍秦 围邯郸 。邯郸午 ，荀寅 之甥也；荀寅 ，范吉射 之姻也，而相与睦，故不与围邯郸 ，将作乱。董安于 闻之，告赵孟 ，曰：“先备诸？”赵孟 曰：“晋国 有命，始祸者死，为后可也。”安于曰：“与其害于民，宁我独死。请以我说。”赵孟 不可。秋七月，范氏 、中行氏 伐赵氏 之宫，赵鞅 奔晋阳 ，晋 人围之。

范皋夷 无宠于范吉射 ，而欲为乱于范氏 。梁婴父 嬖于知文子 ，文子 欲以为卿。韩简子 与中行文子 相恶，魏襄子 亦与范昭子 相恶。故五子谋，将逐荀寅 ，而以梁婴父 代之；逐范吉射 ，而以范皋夷 代之。荀跞 言于晋侯 曰：“君命大臣，始祸者死，载书在河 。今三臣始祸，而独逐鞅 ，刑已不钧矣。请皆逐之。”冬十一月，荀跞 、韩不信 、魏曼多 奉公以伐范氏 、中行氏 ，弗克。二子将伐公。齐 高强 曰：“三折肱知为良医。唯伐君为不可，民弗与也。我以伐君在此矣。三家未睦，可尽克也。克之，君将谁与？若先伐君，是使睦也。”弗听，遂伐公。国人助公，二子败，从而伐之。丁未，荀寅 、士吉射 奔朝歌 。

韩 、魏 以赵氏 为请。十二月辛末，赵鞅 入于绛 ，盟于公宫。

（十三·三）初，卫 公叔文子 朝，而请享灵公 。退，见史 而告之。史 曰：“子必祸矣！子富而君贪，其及子乎！”文子 曰：“然。吾不先告子，是吾罪也。君既许我矣，其若之何？”史 曰：“无害。子臣，可以免。富而能臣，必免于难。上下同之。戍 也骄，其亡乎！富而不骄者鲜，吾唯子之见。骄而不亡者，未之有也。戍 必与焉。”及文子 卒，卫侯 始恶于公叔戍 ，以其富也。公叔戍 又将去夫人之党，夫人愬之曰：“戍 将为乱。”

（定公 十四年）

经

（十四·一）十有四年春，卫 公叔戍 来奔。卫 赵阳 出奔宋 。

（十四·二）二月辛巳，楚 公子结 、陈 公孙佗人 帅师灭顿子 牂 归。

（十四·三）夏，卫 北宫结 来奔。

（十四·四）五月，于越 败吴 于槜李 。

（十四·五）吴子 光 卒。

（十四·六）公会齐侯 、卫侯 于牵 。

（十四·七）公至自会。

（十四·八）秋，齐侯 、宋公 会于洮 。

（十四·九）天王使石尚 来归脤。

（十四·十）卫 世子蒯 聩出奔宋 。

（十四·十一）卫 公孟 出奔郑 。

（十四·十二）宋公 之弟辰 自萧 来奔。

（十四·十三）大搜于比蒲 。

（十四·十四）邾子 来会公。

（十四·十五）城莒父 及霄 。

传

（十四·一）十四年春，卫侯 逐公叔戍 与其党，故赵阳 奔宋 ，戍 来奔。

（十四·二）梁婴父 恶董安于 ，谓知文子 曰：“不杀安于 ，使终为政于赵氏 ，赵氏 必得晋国 ，盍以其先发难也讨于赵氏 ？”文子 使告于赵孟 曰：“范 、中行氏 虽信为乱，安于 则发之，是安于 与谋乱也。晋国 有命，始祸者死。二子既伏其罪矣，敢以告。”赵孟 患之。安于 曰：“我死而晋国 宁，赵氏 定，将焉用生？人谁不死？吾死莫矣。”乃缢而死。赵孟 尸诸市，而告于知氏 曰：“主命戮罪人安于 ，既伏其罪矣，敢以告。”知伯 从赵孟 盟，而后赵氏 定，祀安于 于庙。

（十四·三）顿子 牂 欲事晋 ，背楚 而绝陈 好。二月，楚 灭顿 。

（十四·四）夏，卫 北宫结 来奔，公叔戍 之故也。

（十四·五）吴 伐越 ，越子 句践 御之，陈于槜李 。句践 患吴 之整也，使死士再禽焉，不动。使罪人三行，属剑于颈，而辞曰：“二君有治，臣奸旗鼓。不敏于君之行前，不敢逃刑，敢归死。”遂自刭也。师属之目，越子 因而伐之，大败之。灵姑浮 以戈击阖庐 ，阖庐 伤将指，取其一屦。还，卒于陉 ，去槜李 七里。夫差 使人立于庭，苟出入，必谓己曰：“夫差 ！而忘越王 之杀而父乎？”则对曰：“唯。不敢忘！”三年乃报越 。

（十四·六）晋 人围朝歌 ，公会齐侯 、卫侯 于脾 、上梁 之间，谋救范 、中行氏 。析成鲋 、小王桃甲 率狄 师以袭晋 ，战于绛 中，不克而还。士鲋 奔周 ，小王桃甲 入于朝歌 。

（十四·七）秋，齐侯 、宋公 会于洮 ，范氏 故也。

（十四·八）卫侯 为夫人南子 召宋朝 。会于洮 ，大子蒯聩 献盂 于齐 ，过宋 野。野人歌之曰：“既定尔娄猪，盍归吾艾豭？”大子羞之，谓戏阳速 曰：“从我而朝少君，少君见我，我顾，乃杀之。”速 曰：“诺。”乃朝夫人。夫人见大子。大子三顾，速 不进。夫人见其色，啼而走，曰：“蒯聩 将杀余。”公执其手以登台。大子奔宋 。尽逐其党，故公孟 出奔郑 ，自郑 奔齐 。大子告人曰：“戏阳速 祸余。”戏阳速 告人曰：“大子则祸余。大子无道，使余杀其母。余不许，将戕于余，若杀夫人，将以余说。余是故许而弗为，以纾余死。谚曰：‘民保于信’，吾以信义也。”

（十四·九）冬十二月，晋 人败范 、中行氏 之师于潞 ，获籍秦 、高强 。又败郑 师及范氏 之师于百泉 。

（定公 十五年）

经

（十五·一）十有五年春王正月，邾子 来朝。

（十五·二）鼷鼠食郊牛，牛死，改卜牛。

（十五·三）二月辛丑，楚子 灭胡 ，以胡子 豹 归。

（十五·四）夏五月辛亥，郊。

（十五·五）壬申，公薨于高寝。

（十五·六）郑 罕达 帅师伐宋 。

（十五·七）齐侯 、卫侯 次于渠蒢 。

（十五·八）邾子 来奔丧。

（十五·九）秋七月壬申，姒氏 卒。

（十五·十）八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十五·十一）九月，滕子 来会葬。

（十五·十二）丁巳，葬我君定公 ，雨，不克葬。戊午，日下昃，乃克葬。

（十五·十三）辛巳，葬定姒 。

（十五·十四）冬，城漆 。

传

（十五·一）十五年春，邾隐公 来朝。子贡 观焉。邾子 执玉高，其容仰；公受玉卑，其容俯。子贡 曰：“以礼观之，二君者，皆有死亡焉。夫礼，死生存亡之体也，将左右、周旋，进退、俯仰，于是乎取之；朝、祀、丧、戎，于是乎观之。今正月相朝，而皆不度，心已亡矣。嘉事不体，何以能久？高、仰，骄也；卑、俯，替也。骄近乱，替近疾，君为主，其先亡乎！”

（十五·二）吴 之入楚 也，胡子 尽俘楚 邑之近胡 者。楚 既定，胡子 豹 又不事楚 ，曰：“存亡有命，事楚 何为？多取费 焉。”二月，楚 灭胡 。

（十五·三）夏五月壬申，公薨。仲尼 曰：“赐 不幸言而中，是使赐 多言者也。”

（十五·四）郑 罕达 败宋 师于老丘 。

（十五·五）齐侯 、卫侯 次于蘧挐 ，谋救宋 也。

（十五·六）秋七月壬申，姒氏 卒。不称夫人，不赴，且不祔也。

（十五·七）葬定公 ，雨，不克襄事，礼也。

（十五·八）葬定姒 ，不称小君，不成丧也。

（十五·九）冬，城漆 ，书不时告也。

哀公

（哀公 元年）

经

（一·一）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一·二）楚子 、陈侯 、随侯 、许男 围蔡 。

（一·三）鼷鼠食郊牛，改卜牛。夏四月辛巳，郊。

（一·四）秋，齐侯 、卫侯 伐晋 。

（一·五）冬，仲孙何忌 帅师伐邾 。

传

（一·一）元年春，楚子 围蔡 ，报柏举 也。里而栽，广丈，高倍。夫屯昼夜九日，如子西 之素。蔡 人男女以辨。使疆于江 、汝 之间而还。蔡 于是乎请迁于吴 。

（一·二）吴王 夫差 败越 于夫椒 ，报槜李 也。遂入越 。越子 以甲楯五千保于会稽 ，使大夫种 因吴 大宰嚭 以行成。吴子 将许之。伍员 曰：“不可。臣闻之：‘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昔有过 浇 杀斟灌 以伐斟 ，灭夏后相 ，后缗 方娠，逃出自窦，归于有仍 ，生少康 焉。为仍 牧正，惎浇 能戒之。浇 使椒 求之，逃奔有虞 ，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 于是妻之以二姚 ，而邑诸纶 ，有田一成，有众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谋，以收夏 众，抚其官职；使女艾 谍浇，使季杼 诱豷 。遂灭过 、戈 ，复禹 之绩，祀夏 配天，不失旧物。今吴 不如过 ，而越 大于少康 ，或将丰之，不亦难乎！句践 能亲而务施，施不失人，亲不弃劳。与我同壤，而世为仇雠。于是乎克而弗取，将又存之，违天而长寇雠，后虽悔之，不可食已。姬 之衰也，日可俟也。介在蛮夷，而长寇雠，以是求伯，必不行矣。”弗听。退而告人曰：“越 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 其为沼乎！”三月，越 及吴 平。吴 入越 ，不书，吴 不告庆、越 不告败也。

（一·三）夏四月，齐侯 、卫侯 救邯郸 ，围五鹿 。

（一·四）吴 之入楚 也，使召陈怀公 。怀公 朝国人而问焉，曰：“欲与楚 者右，欲与吴 者左。陈 人从田，无田从党。”逢滑 当公而进，曰：“臣闻：国之兴也以福，其亡也以祸。今吴 未有福，楚 未有祸，楚 未可弃，吴 未可从。而晋 ，盟主也；若以晋 辞吴 ，若何？”公曰：“国胜君亡，非祸而何？”对曰：“国之有是多矣，何必不复？小国犹复，况大国乎？臣闻：国之兴也，视民如伤，是其福也；其亡也，以民为土芥，是其祸也。楚 虽无德，亦不艾杀其民。吴 日敝于兵，暴骨如莽，而未见德焉。天其或者正训楚 也，祸之适吴 ，其何日之有？”陈侯 从之。及夫差 克越 ，乃修先君之怨。秋八月，吴 侵陈 ，修旧怨也。

（一·五）齐侯 、卫侯 会于乾侯 ，救范氏 也。师及齐 师、卫 孔圉 、鲜虞 人伐晋 ，取棘蒲 。

（一·六）吴 师在陈 ，楚 大夫皆惧，曰：“阖庐 惟能用其民，以败我于柏举 。今闻其嗣又甚焉，将若之何？”子西 曰：“二三子恤不相睦，无患吴 矣。昔阖庐 食不二味，居不重席，室不崇坛，器不彤镂，宫室不观，舟车不饰；衣服财用，择不取费。在国，天有灾疠，亲巡孤寡而共其乏困。在军，熟食者分而后敢食，其所尝者，卒乘与焉。勤恤其民，而与之劳逸，是以民不罢劳，死知不旷。吾先大夫子常 易之，所以败我也。今闻夫差 ，次有台榭陂池焉，宿有妃嫱嫔御焉；一日之行，所欲必成，玩好必从；珍异是聚，观乐是务；视民如雠，而用之日新。夫先自败也已，安能败我？”

（一·七）冬十一月，晋 赵鞅 伐朝歌 。

（哀公 二年）

经

（二·一）二年春王二月，季孙斯 、叔孙州仇 、仲孙何忌 帅师伐邾 ，取漷 东田及沂 西田。癸巳，叔孙州仇 、仲孙何忌 及邾子 盟于句绎 。

（二·二）夏四月丙子，卫侯 元 卒。

（二·三）滕子 来朝。

（二·四）晋 赵鞅 帅师纳卫 世子蒯聩 于戚 。

（二·五）秋八月甲戌，晋 赵鞅 帅师及郑 罕达 帅师战于铁 。郑 师败绩。

（二·六）冬十月，葬卫灵公 。

（二·七）十有一月，蔡 迁于州来 。蔡 杀其大夫公子驷 。

传

（二·一）二年春，伐邾 ，将伐绞 。邾 人爱其土，故赂以漷 、沂 之田而受盟。

（二·二）初，卫侯 游于郊，子南 仆。公曰：“余无子，将立女。”不对。他日又谓之，对曰：“郢 不足以辱社稷，君其改图。君夫人在堂，三揖在下，君命只辱。”夏，卫灵公 卒。夫人曰：“命公子郢 为大子，君命也。”对曰：“郢 异于他子，且君没于吾手，若有之，郢 必闻之。且亡人之子辄 在。”乃立辄 。六月乙酉，晋 赵鞅 纳卫 大子于戚 。宵迷，阳虎 曰：“右河 而南，必至焉。”使大子 ，八人衰绖，伪自卫 逆者。告于门，哭而入，遂居之。

（二·三）秋八月，齐 人输范氏 粟，郑 子姚 、子般 送之。士吉射 逆之，赵鞅 御之，遇于戚 。阳虎 曰：“吾车少，以兵车之旆与罕 、驷 兵车先陈 。罕 、驷 自后随而从之，彼见吾貌，必有惧心，于是乎会之，必大败之。”从之。卜战，龟焦。乐丁 曰：“诗 曰：‘爰始爰谋，爰契我龟。’谋协，以故兆询可也。”简子 誓曰：“范氏 、中行氏 反易天明，斩艾百姓，欲擅晋国 而灭其君。寡君恃郑 而保焉。今郑 为不道，弃君助臣，二三子顺天明，从君命，经德义，除诟耻，在此行也。克敌者，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士田十万，庶人工商遂，人臣隶圉免。志父 无罪，君实图之！若其有罪，绞缢以戮，桐棺三寸，不设属辟，素车朴马，无入于兆 ，下卿之罚也。”

甲戌，将战，邮无恤 御简子 ，卫 大子为右。登铁 上，望见郑 师众，大子惧，自投于车下。子良 授大子绥，而乘之，曰：“妇人也。”简子 巡列，曰：“毕万 ，匹夫也，七战皆获，有马百乘，死于牖下。群子勉之！死不在寇。”繁羽 御赵罗 ，宋勇 为右。罗 无勇，麇之。吏诘之，御对曰：“痁作而伏。”卫 大子 祷曰：“曾孙蒯聩 敢昭告皇祖文王 、烈祖康叔 ，文祖襄公 ：郑胜 乱从，晋午 在难，不能治乱，使鞅 讨之。蒯聩 不敢自佚，备持矛焉。敢告无绝筋，无折骨，无面伤，以集大事，无作三祖羞。大命不敢请，佩玉不敢爱。”

郑 人击简子 中肩，毙于车中，获其蜂旗。大子救之以戈。郑 师北，获温 大夫赵罗 。大子复伐之，郑 师大败，获齐 粟千车。赵孟 喜曰：“可矣。”傅叟 曰：“虽克郑 ，犹有知 在，忧未艾也。”

初，周 人与范氏 田，公孙尨 税焉，赵氏 得而献之。吏请杀之。赵孟 曰：“为其主也，何罪？”止而与之田。及铁 之战，以徒五百人宵攻郑 师，取蜂旗于子姚 之幕下，献，曰：“请报主德。”追郑 师，姚 、般 、公孙林 殿而射，前列多死。赵孟 曰：“国无小。”既战，简子 曰：“吾伏弢呕血，鼓音不衰，今日我上也。”大子曰：“吾救主于车，退敌于下，我，右之上也。”邮良 曰：“我两靷将绝，吾能止之，我，御之上也。”驾而乘材，两靷皆绝。

（二·四）吴 泄庸 如蔡 纳聘。而稍纳师。师毕入，众知之。蔡侯 告大夫，杀公子驷 以说。哭而迁墓。冬，蔡 迁于州来 。

（哀公 三年）

经

（三·一）三年春，齐 国夏 、卫 石曼姑 帅师围戚 。

（三·二）夏四月甲午，地震。

（三·三）五月辛卯，桓宫 、僖宫 灾。

（三·四）季孙斯 、叔孙州仇 帅师城启阳 。

（三·五）宋 乐髡 帅师伐曹 。

（三·六）秋七月丙子，季孙斯 卒。

（三·七）蔡 人放其大夫公孙猎 于吴 。

（三·八）冬十月癸卯，秦伯 卒。

（三·九）叔孙州仇 、仲孙何忌 帅师围邾 。

传

（三·一）三年春，齐 、卫 围戚 ，求援于中山 。

（三·二）夏五月辛卯，司铎火。火逾公宫，桓 、僖 灾。救火者皆曰顾府。南宫敬 至，命周人出御书，俟于宫，曰：“庀女，而不在，死。”子服景伯 至，命宰人出礼书，以待命。命不共，有常刑。校人乘马，巾车脂辖，百官官备，府库慎守，官人肃给。济濡帷幕，郁攸从之。蒙葺公屋，自太庙始，外内以悛。助所不给。有不用命，则有常刑，无赦。公父文伯 至，命校人驾乘车。季桓子 至，御公立于象魏 之外，命救火者伤人则止，财可为也。命藏象魏 ，曰：“旧章不可亡也。”富父槐 至，曰：“无备而官办者，犹拾渖也。”于是乎去表之槁，道还公宫。

孔子 在陈 ，闻火，曰：“其桓 、僖 乎！”

（三·三）刘氏 、范氏 世为婚姻，苌弘 事刘文公 ，故周 与范氏 。赵鞅 以为讨。六月癸卯，周 人杀苌弘 。

（三·四）秋，季孙 有疾，命正常 曰：“无死！南孺子 之子，男也，则以告而立之；女也，则肥 也可。”季孙 卒，康子 即位。既葬，康子 在朝。南氏 生男，正常 载以如朝，告曰：“夫子有遗言，命其圉臣曰：‘南氏 生男，则以告于君与大夫而立之。’今生矣，男也，敢告。”遂奔卫 。康子 请退。公使共刘 视之，则或杀之矣。乃讨之。召正常 ，正常 不反。

（三·五）冬十月，晋 赵鞅 围朝歌 ，师于其南，荀寅 伐其郛，使其徒自北门入，己犯师而出。癸丑，奔邯郸 。

（三·六）十一月，赵鞅 杀士皋夷 ，恶范氏 也。

（哀公 四年）

经

（四·一）四年春王二月庚戌，盗杀蔡侯 申 。

（四·二）蔡 公孙辰 出奔吴 。

（四·三）葬秦惠公 。

（四·四）宋 人执小邾子 。

（四·五）夏，蔡 杀其大夫公孙姓 、公孙霍 。

（四·六）晋 人执戎蛮子 赤 归于楚 。

（四·七）城西郛。

（四·八）六月辛丑，亳社 灾。

（四·九）秋八月甲寅，滕子 结 卒。

（四·十）冬十有二月，葬蔡昭公 。

（四·十一）葬滕顷公 。

传

（四·一）四年春，蔡昭 将如吴 。诸大夫恐其又迁也，承；公孙翩 逐而射之，入于家人而卒。以两矢门之，众莫敢进。文之锴 后至，曰：“如墙而进，多而杀二人。”锴 执弓而先，翩 射之，中肘；锴 遂杀之。故逐公孙辰 而杀公孙姓 、公孙盱 。

（四·二）夏，楚 人既克夷虎 ，乃谋北方。左司马眅 、申 公寿余 、叶 公诸梁 致蔡 于负函 ，致方城 之外于缯关 ，曰：“吴 将泝江 入郢 ，将奔命焉。”为一昔之期，袭梁 及霍 。单浮余 围蛮氏 ，蛮氏 溃。蛮子 赤 奔晋 阴地 。司马起丰 、析 与狄戎，以临上雒 。左师军于菟和 ，右师军于仓野 ，使谓阴地 之命大夫士蔑 曰：“晋 、楚 有盟，好恶同之。若将不废，寡君之愿也。不然，将通于少习 以听命。”士蔑 请诸赵孟 。赵孟 曰：“晋国 未宁，安能恶于楚 ？必速与之！”士蔑 乃致九州 岛之戎 ，将裂田以与蛮子 而城之，且将为之卜。蛮子 听卜，遂执之与其五大夫，以畀楚 师于三户 。司马致邑立宗焉，以诱其遗民，而尽俘以归。

（四·三）秋七月，齐 陈乞 、弦施 、卫 宁跪 救范氏 。庚午，围五鹿 。九月，赵鞅 围邯郸 。冬十一月，邯郸 降。荀寅 奔鲜虞 ，赵稷 奔临 。十二月，弦施逆之，遂堕临。国夏 伐晋 ，取邢 、任 、栾 、鄗 、逆畤 、阴人 、盂 、壶口 ，会鲜虞 ，纳荀寅 于柏人 。

（哀公 五年）

经

（五·一）五年春，城毗。

（五·二）夏，齐侯 伐宋 。

（五·三）晋 赵鞅 帅师伐卫 。

（五·四）秋九月癸酉，齐侯 杵臼 卒。

（五·五）冬，叔还 如齐 。

（五·六）闰月，葬齐景公 。

传

（五·一）五年春，晋 围柏人 ，荀寅 、士吉射 奔齐 。

（五·一）初，范氏 之臣王生 恶张柳朔 ，言诸昭子 ，使为柏人 。昭子 曰：“夫非而雠乎？”对曰：“私雠不及公，好不废过，恶不去善，义之经也，臣敢违之？”及范氏 出，张柳朔 谓其子：“尔从主，勉之！我将止死，王生授我矣，吾不可以僭之。”遂死于柏人 。

（五·二）夏，赵鞅 伐卫 ，范氏 之故也，遂围中牟 。

（五·三）齐 燕姬 生子，不成而死。诸子鬻姒 之子荼 嬖，诸大夫恐其为大子也，言于公曰：“君之齿长矣，未有大子，若之何？”公曰：“二三子间于忧虞，则有疾疢，亦姑谋乐，何忧于无君？”公疾，使国惠子 、高昭子 立荼 ，寘群公子于莱 。秋，齐景公 卒。冬十月，公子嘉 、公子驹 、公子黔 奔卫 ，公子鉏 、公子阳生 来奔。莱 人歌之曰：“景公 死乎不与埋，三军之事乎不与谋，师乎师乎，何党之乎？”

（五·四）郑 驷秦 富而侈，嬖大夫也，而常陈卿之车服于其庭。郑 人恶而杀之。子思 曰：“诗 曰：‘不解于位，民之攸墍。’不守其位而能久者鲜矣。商颂 曰：‘不僭不滥，不敢怠皇，命以多福。’”

（哀公 六年）

经

（六·一）六年春，城邾瑕 。

（六·二）晋 赵鞅 帅师伐鲜虞 。

（六·三）吴 伐陈 。

（六·四）夏，齐 国夏 及高张 来奔。

（六·五）叔还 会吴 于柤 。

（六·六）秋七月庚寅，楚子 轸 卒。

（六·七）齐 阳生 入于齐 。

（六·八）齐 陈乞 弒其君荼 。

（六·九）冬，仲孙何忌 帅师伐邾 。

（六·十）宋 向巢 帅师伐曹 。

传

（六·一）六年春，晋 伐鲜虞 ，治范氏 之乱也。

（六·二）吴 伐陈 ，复修旧怨也。楚子 曰：“吾先君与陈 有盟，不可以不救。”乃救陈 ，师于城父 。

（六·三）齐 陈乞 伪事高 、国 者，每朝，必骖乘焉。所从，必言诸大夫曰：“彼皆偃蹇，将弃子之命。皆曰：‘高 、国 得君，必偪我，盍去诸？’固将谋子，子早图之！图之，莫如尽灭之。需，事之下也。”及朝，则曰：“彼，虎狼也。见我在子之侧，杀我无日矣，请就之位。”又谓诸大夫曰：“二子者祸矣，恃得君而欲谋二三子，曰：‘国之多难，贵宠之由，尽去之而后君定。’既成谋矣，盍及其未作也，先诸？作而后悔，亦无及也。”大夫从之。夏六月戊辰，陈乞 、鲍牧 及诸大夫以甲入于公宫。昭子 闻之，与惠子 乘如公。战于庄 ，败。国人追之，国夏 奔莒 ，遂及高张 、晏圉 、弦施 来奔。

（六·四）秋七月，楚子 在城父 ，将救陈 。卜战，不吉；卜退，不吉。王曰：“然则死也。再败楚 师，不如死；弃盟、逃雠，亦不如死。死一也。其死雠乎！”命公子申 为王，不可；则命公子结 ，亦不可；则命公子启 ，五辞而后许。将战，王有疾。庚寅，昭王 攻大冥 ，卒于城父 。子闾 退，曰：“君王舍其子而让，群臣敢忘君乎？从君之命，顺也；立君之子，亦顺也。二顺不可失也。”与子西 、子期 谋，潜师闭涂，逆越 女之子章 立之，而后还。

是岁也，有云如众赤鸟，夹日以飞三日。楚子 使问诸周 大史。周 大史曰：“其当王身乎！若萗之，可移于令尹、司马。”王曰：“除腹心之疾，而寘诸股肱，何益？不谷不有大过，天其夭诸？有罪受罚，又焉移之？”遂弗萗。

初，昭王 有疾，卜曰：“河 为祟。”王弗祭。大夫请祭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 、汉 、雎 、漳 ，楚 之望也。祸福之至，不是过也。不谷虽不德，河 非所获罪也。”遂弗祭。孔子 曰：“楚昭王 知大道矣。其不失国也，宜哉！夏书 曰：‘惟彼陶唐 ，帅彼天常，有此冀方。今失其行，乱其纪纲，乃灭而亡。’又曰：‘允出兹在兹。’由己率常，可矣。”

（六·五）八月，齐 邴意兹 来奔。

（六·六）陈僖子 使召公子阳生 。阳生 驾而见南郭且于 ，曰：“尝献马于季孙 ，不入于上乘，故又献此，请与子乘之。”出莱门 而告之故。阚止 知之，先待诸外。公子曰：“事未可知，反，与壬 也处。”戒之，遂行。逮夜，至于齐 ，国人知之。僖子 使子士 之母养之，与馈者皆入。

冬十月丁卯，立之。将盟，鲍子 醉而往。其臣差车鲍点 曰：“此谁之命也？”陈子 曰：“受命于鲍子 。”遂诬鲍子 曰：“子之命也！”鲍子 曰：“女忘君之为孺子牛而折其齿乎，而背之也？”悼公 稽首，曰：“吾子，奉义而行者也。若我可，不必亡一大夫；若我不可，不必亡一公子。义则进，否则退，敢不唯子是从？废兴无以乱，则所愿也。”鲍子 曰：“谁非君之子？”乃受盟。使胡姬 以安孺子 如赖 ，去鬻姒 ，杀王甲 ，拘江说 ，囚王豹 于句窦之丘 。

公使朱毛 告于陈 子，曰：“微子，则不及此。然君异于器，不可以二。器二不匮，君二多难，敢布诸大夫。”僖子 不对而泣，曰：“君举不信群臣乎？以齐国 之困，困又有忧，少君不可以访，是以求长君，庶亦能容群臣乎！不然夫孺子何罪？”毛 复命，公悔之。毛 曰：“君大访于陈子 ，而图其小可也。”使毛 迁孺子 于骀。不至，杀诸野幕之下，葬诸殳冒淳 。

（哀公 七年）

经

（七·一）七年春，宋 皇瑗 帅师侵郑 。

（七·二）晋 魏曼多 帅师侵卫 。

（七·三）夏，公会吴 于鄫 。

（七·四）秋，公伐邾 。八月己酉，入邾 ，以邾子 益 来。

（七·五）宋 人围曹 。

（七·六）冬，郑 驷弘 帅师救曹 。

传

（七·一）七年春，宋 师侵郑 ，郑 叛晋 故也。

（七·二）晋 师侵卫 ，卫 不服也。

（七·三）夏，公会吴 于鄫 。吴 来征百牢。子服景伯 对曰：“先王未之有也。”吴 人曰：“宋 百牢我，鲁 不可以后宋 。且鲁 牢晋 大夫过十，吴王 百牢，不亦可乎？”景伯 曰：“晋 范鞅 贪而弃礼，以大国惧敝邑，故敝邑十一牢之，君若以礼命于诸侯，则有数矣。若亦弃礼，则有淫者矣。周 之王也，制礼，上物不过十二，以为天之大数也。今弃周 礼，而曰必百牢，亦唯执事。”吴 人弗听。景伯 曰：“吴 将亡矣，弃天而背本。不与，必弃疾于我。”乃与之。

大宰嚭 召季康子 ，康子 使子贡辞 。大宰嚭 曰：“国君道长，而大夫不出门，此何礼也？”对曰：“岂以为礼？畏大国也。大国不以礼命于诸侯，苟不以礼，岂可量也？寡君既共命焉，其老岂敢弃其国？大伯 端委以治周 礼，仲雍 嗣之，断发文身，裸以为饰，岂礼也哉？有由然也。”反自鄫 ，以吴 为无能为也。

（七·四）季康子 欲伐邾 ，乃飨大夫以谋之。子服景伯 曰：“小所以事大，信也；大所以保小，仁也。背大国，不信；伐小国，不仁。民保于城，城保于德。失二德者，危，将焉保？”孟孙 曰：“二三子以为何如？恶贤而逆之？”对曰：“禹 合诸侯于涂山 ，执玉帛者万国。今其存者，无数十焉，唯大不字小、小不事大也。知必危，何故不言？鲁 德如邾 ，而以众加之，可乎？”不乐而出。

秋，伐邾 ，及范门 ，犹闻钟声。大夫谏，不听。茅成子 请告于吴 ，不许，曰：“鲁 击柝闻于邾 ；吴 二千里，不三月不至，何及于我？且国内岂不足？”成子 以茅 叛，师遂入邾 ，处其公宫。众师昼掠，邾 众保于绎 。师宵掠，以邾子 益 来，献于亳社 ，囚诸负瑕 ，负瑕 故有绎 。

邾 茅夷鸿 以束帛乘韦自请救于吴 ，曰：“鲁 弱晋 而远吴 ，冯恃其众，而背君之盟，辟君之执事，以陵我小国。邾 非敢自爱也，惧君威之不立。君威之不立，小国之忧也。若夏盟于鄫衍 ，秋而背之，成求而不违，四方诸侯其何以事君？且鲁 赋八百乘，君之贰也；邾 赋六百乘，君之私也。以私奉贰，唯君图之！”吴子 从之。

（七·五）宋 人围曹 ，郑桓 子思 曰：“宋 人有曹 ，郑 之患也，不可以不救。”冬，郑 师救曹 ，侵宋 。初，曹 人或梦众君子立于社宫，而谋亡曹 。曹叔振铎 请待公孙强 ，许之。旦而求之，曹 无之。戒其子曰：“我死，尔闻公孙强 为政，必去之。”及曹伯阳 即位，好田弋。曹 鄙人公孙强 好弋，获白雁，献之，且言田弋之说，说之。因访政事，大说之。有宠，使为司城以听政。梦者之子乃行。强言 霸说于曹伯 ，曹伯 从之，乃背晋 而奸宋 。宋 人伐之，晋 人不救，筑五邑于其郊，曰黍丘 、揖丘 、大城 、钟 、邘 。

（哀公 八年）

经

（八·一）八年春王正月，宋公 入曹 ，以曹伯阳 归。

（八·二）吴 伐我。

（八·三）夏，齐 人取讙 及阐 。

（八·四）归邾子 益 于邾 。

（八·五）秋七月。

（八·六）冬十有二月癸亥，杞伯 过 卒。

（八·七）齐 人归讙 及阐 。

传

（八·一）八年春，宋公 伐曹 将还，褚师子肥 殿。曹 人诟之，不行。师待之。公闻之，怒，命反之，遂灭曹 ，执曹伯阳 及司城强 以归，杀之。

（八·二）吴 为邾 故，将伐鲁 ，问于叔孙辄 。叔孙辄 对曰：“鲁 有名而无情，伐之必得志焉。”退而告公山不狃 。公山不狃 曰：“非礼也。君子违，不适雠国。未臣而有伐之，奔命焉，死之可也。所托也则隐。且夫人之行也，不以所恶废乡。今子以小恶而欲覆宗国，不亦难乎？若使子率，子必辞。王将使我。”子张 疾之。王问于子泄 。对曰：“鲁 虽无与立，必有与毙；诸侯将救之，未可以得志焉。晋 与齐 、楚 辅之，是四雠也。夫鲁 ，齐 、晋 之唇。唇亡齿寒，君所知也，不救何为？”

三月，吴 伐我，子泄 率，故道险，从武城 。初，武城 人或有因于吴 竟田焉，拘鄫 人之沤菅者，曰：“何故使吾水滋？”及吴 师至，拘者道之以伐武城 ，克之。王犯 尝为之宰，澹台子羽 之父好焉，国人惧。懿子 谓景伯 ：“若之何？”对曰：“吴 师来，斯与之战，何患焉？且召之而至，又何求焉？”吴 师克东阳 而进，舍于五梧 。明日，舍于蚕室 。公宾庚 、公甲叔子 与战于夷 ，获叔子 与析朱鉏 ，献于王。王曰：“此同车，必使能，国未可望也。”明日，舍于庚宗 ，遂次于泗上 。微虎 欲宵攻王舍，私属徒七百人三踊于幕庭，卒三百人，有若 与焉。及稷门 之内，或谓季孙 曰：“不足以害吴 ，而多杀国士，不如已也。”乃止之。吴子 闻之，一夕三迁。

吴 人行成，将盟，景伯 曰：“楚 人围宋 ，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犹无城下之盟；我未及亏，而有城下之盟，是弃国也。吴 轻而远，不能久，将归矣，请少待之。”弗从。景伯 负载，造于莱门 。乃请释子服何 于吴 ，吴 人许之，以王子姑曹 当之，而后止。吴 人盟而还。

（八·三）齐悼公 之来也，季康子 以其妹妻之，即位而逆之。季鲂侯 通焉，女言其情，弗敢与也。齐侯 怒。夏五月，齐 鲍牧 帅师伐我，取讙 及阐 。

（八·四）或谮胡姬 于齐侯 曰：“安孺子 之党也。”六月，齐侯 杀胡姬 。

（八·五）齐侯 使如吴 请师，将以伐我，及归邾子 。邾子 又无道，吴子 使大宰子余 讨之，囚诸楼台，栫之以棘。使诸大夫奉大子革 以为政。

（八·六）秋，及齐 平。九月，臧宾如 如齐 莅盟。齐 闾丘明 来莅盟，且逆季姬 以归，嬖。鲍牧 又谓群公子曰：“使女有马千乘乎？”公子愬之。公谓鲍子 ：“或谮子，子姑居于潞 以察之。若有之，则分室以行；若无之，则反子之所。”出门，使以三分之一行；半道，使以二乘。及潞 ，麇之以入，遂杀之。

（八·七）冬十二月，齐 人归讙 及阐 ，季姬 嬖故也。

（哀公 九年）

经

（九·一）九年春王二月，葬杞僖公 。

（九·二）宋 皇瑗 帅师取郑 师于雍丘 。

（九·三）夏，楚 人伐陈 。

（九·四）秋，宋公 伐郑 。

（九·五）冬十月。

传

（九·一）九年春，齐侯 使公孟绰 辞师于吴 。吴子 曰：“昔岁寡人闻命，今又革之，不知所从，将进受命于君。”

（九·二）郑武子 剩之嬖许瑕 求邑，无以与之。请外取，许之，故围宋 雍丘 。宋 皇瑗 围郑 师，每日迁舍，垒合。郑 师哭。子姚 救之，大败。二月甲戌，宋 取郑 师于雍丘 ，使有能者无死，以郏张 与郑罗 归。

（九·三）夏，楚 人伐陈 ，陈 即吴 故也。

（九·四）宋公 伐郑 。

（九·五）秋，吴 城邗 ，沟通江 、淮 。

（九·六）晋 赵鞅 卜救郑 ，遇水适火，占诸史赵 、史墨 、史龟 。史龟 曰：“是谓沈阳，可以兴兵，利以伐姜 ，不利子商 。伐齐 则可，敌宋 不吉。”史墨 曰：“盈，水名也；子，水位也。名位敌，不可干也。炎帝为火师，姜 姓其后也。水胜火，伐姜 则可。”史赵 曰：“是谓如川之满，不可游也。郑 方有罪，不可救也。救郑 则不吉，不知其它。”阳虎 以周易 筮之，遇泰 之需 曰：“宋 方吉，不可与也。微子启 ，帝乙 之元子也。宋 、郑 ，甥舅也。祉，禄也。若帝乙 之元子归妹而有吉禄，我安得吉焉？”乃止。

（九·七）冬，吴子 使来儆师伐齐 。

（哀公 十年）

经

（十·一）十年春王二月，邾子 益 来奔。

（十·二）公会吴 伐齐 。

（十·三）三月戊戌，齐侯 阳生 卒。

（十·四）夏，宋 人伐郑 。

（十·五）晋 赵鞅 帅师侵齐 。

（十·六）五月，公至自伐齐 。

（十·七）葬齐悼公 。

（十·八）卫 公孟驱 自齐 归于卫 。

（十·九）薛伯 夷 卒。

（十·十）秋，葬薛惠公 。

（十·十一）冬，楚 公子结 帅师伐陈 。

（十·十二）吴 救陈 。

传

（十·一）十年春，邾隐公 来奔；齐 甥也，故遂奔齐 。

（十·二）公会吴子 、邾子 、郯子 伐齐 南鄙，师于鄎 。

（十·三）齐 人弒悼公 ，赴于师。吴子 三日哭于军门之外。徐承 帅舟师将自海入齐 ，齐 人败之，吴 师乃还。

（十·四）夏，赵鞅 帅师伐齐 ，大夫请卜之。赵孟 曰：“吾卜于此起兵，事不再令，卜不袭吉。行也！”于是乎取犁及辕，毁高唐 之郭，侵及赖 而还。

（十·五）秋，吴子 使来复儆师。

（十·六）冬，楚 子期 伐陈 ，吴 延州来季子 救陈 ，谓子期 曰：“二君不务德，而力争诸侯，民何罪焉？我请退，以为子名，务德而安民。”乃还。

（哀公 十一年）

经

（十一·一）十有一年春，齐 国书 帅师伐我。

（十一·二）夏，陈 辕颇 出奔郑 。

（十一·三）五月，公会吴 伐齐 。甲戌，齐 国书 帅师及吴 战于艾陵 ，齐 师败绩，获齐 国书 。

（十一·四）秋七月辛酉，滕子 虞毋 卒。

（十一·五）冬十有一月，葬滕隐公 。

（十一·六）卫 世叔齐 出奔宋 。

传

（十一·一）十一年春，齐 为鄎 故，国书 、高无丕 帅师伐我，及清 。季孙 谓其宰冉求 曰：“齐 师在清，必鲁 故也，若之何？”求 曰：“一子守，二子从公御诸竟。”季孙 曰：“不能。”求 曰：“居封疆之间。”季孙 告二子，二子不可。求 曰：“若不可，则君无出。一子帅师，背城而战，不属者，非鲁 人也。鲁 之群室众于齐 之兵车，一室敌车优矣，子何患焉？二子之不欲战也宜，政在季氏 。当子之身，齐 人伐鲁 而不能战，子之耻也，大不列于诸侯矣。”季孙 使从于朝，俟于党氏之沟 。武叔 呼而问战焉。对曰：“君子有远处，小人何知？”懿子 强问之，对曰：“小人虑材而言，量力而共者也。”武叔 曰：“是谓我不成丈夫也。”退而搜乘。孟孺子 泄 帅右师，颜羽 御，邴泄 为右。冉求 帅左师，管周父 御，樊迟 为右。季孙 曰：“须 也弱。”有子 曰：“就用命焉。”季氏 之甲七千，冉有 以武城 人三百为己徒卒，老幼守宫，次于雩门 之外。五日，右师从之。公叔务人 见保者而泣，曰：“事充，政重，上不能谋，士不能死，何以治民？吾既言之矣，敢不勉乎！”

师及齐 师战于郊。齐 师自稷曲 ，师不逾沟。樊迟 曰：“非不能也，不信子也，请三刻而逾之。”如之，众从之。师入齐 军。右师奔，齐 人从之。陈瓘 、陈庄 涉泗 。孟之侧 后入以为殿，抽矢策其马，曰：“马不进也。”林不狃 之伍曰：“走乎？”不狃 曰：“谁不如？”曰：“然则止乎？”不狃 曰：“恶贤？”徐步而死。师获甲首八十，齐 人不能师。宵谍曰：“齐 人遁。”冉有 请从之三，季孙 弗许。孟孺子 语人曰：“我不如颜羽 ，而贤于邴泄 。子羽 锐敏，我不欲战而能默，泄 曰：‘驱之。’”公为 与其嬖僮汪锜 乘，皆死，皆殡。孔子 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殇也。”冉有 用矛于齐 师，故能入其军。孔子 曰：“义也。”

（十一·二）夏，陈 辕颇 出奔郑 。初，辕颇 为司徒，赋封田以嫁公女；有余，以为己大器。国人逐之，故出。道渴，其族辕咺 进稻醴、粱糗、腶脯焉。喜曰：“何其给也？”对曰：“器成而具。”曰：“何不吾谏？”对曰：“惧先行。”

（十一·三）为郊战故，公会吴子 伐齐 。五月，克博 。壬申，至于嬴 。中军从王，胥门巢 将上军，王子姑曹 将下军，展如 将右军。齐 国书 将中军，高无丕 将上军，宗楼 将下军。陈僖子 谓其弟书 ：“尔死，我必得志。”宗子阳 与闾丘明 相厉也。桑掩胥 御国子 。公孙夏 曰：“二子必死。”将战，公孙夏 命其徒歌虞殡 。陈 子行 命其徒具含玉。公孙挥 命其徒曰：“人寻约，吴 发短。”东郭书 曰：“三战必死，于此三矣。”使问弦多 以琴，曰：“吾不复见子矣。”陈书 曰：“此行也，吾闻鼓而已，不闻金矣。”

甲戌，战于艾陵 。展如 败高子 ，国子 败胥门巢 ，王卒助之，大败齐 师，获国书 、公孙夏 、闾丘明 、陈书 、东郭书 ，革车八百乘，甲首三千，以献于公。将战，吴子 呼叔孙 曰：“而事何也？”对曰：“从司马。”王赐之甲、剑铍，曰：“奉尔君事，敬无废命！”叔孙 未能对。卫赐 进，曰：“州仇 奉甲从君。”而拜。公使大史固 归国子 之元，寘之新箧，褽之以玄 ，加组带焉。寘书于其上，曰：“天若不识不衷，何以使下国？”

（十一·四）吴 将伐齐 ，越子 率其众以朝焉，王及列士皆有馈赂。吴 人皆喜，唯子胥 惧，曰：“是豢吴 也夫！”谏曰：“越 在我，心腹之疾也，壤地同，而有欲于我。夫其柔服，求济其欲也，不如早从事焉。得志于齐 ，犹获石田也，无所用之。越 不为沼，吴 其泯矣。使医除疾，而曰‘必遗类焉’者，未之有也。盘庚之诰 曰：‘其有颠越不共，则劓殄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邑’，是商 所以兴也。今君易之，将以求大，不亦难乎？”弗听。使于齐 ，属其子于鲍氏 ，为王孙氏 。反役，王闻之，使赐之属镂以死。将死，曰：“树吾墓槚，槚可材也。吴 其亡乎！三年，其始弱矣。盈必毁，天之道也。”

（十一·五）秋，季孙 命修守备，曰：“小胜大，祸也，齐 至无日矣。”

（十一·六）冬，卫 大叔疾 出奔宋 。初，疾 娶于宋 子朝 ，其娣嬖。子朝 出，孔文子 使疾 出其妻，而妻之。疾 使侍人诱其初妻之娣寘于犁 ，而为之一宫，如二妻。文子 怒，欲攻之，仲尼 止之。遂夺其妻。或淫于外州 ，外州 人夺之轩以献。耻是二者，故出。卫 人立遗 ，使室孔姞 。疾 臣向魋 ，纳美珠焉，与之城鉏 。宋公 求珠，魋 不与，由是得罪。及桓氏 出，城鉏 人攻大叔疾 ，卫庄公 复之，使处巢 ，死焉，殡于郧 ，葬于少禘 。

初，晋悼公 子慭 亡在卫 ，使其女仆而田，大叔 懿子 止而饮之酒，遂聘之，生悼子 。悼子 即位，故夏戊 为大夫。悼子 亡，卫 人翦夏戊 。孔文子 之将攻大叔 也，访于仲尼 。仲尼 曰：“胡簋之事，则尝学之矣；甲兵之事，未之闻也。”退，命驾而行，曰：“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文子 遽止之曰：“圉 岂敢度其私，访卫国 之难也。”将止，鲁 人以币召之，乃归。

（十一·七）季孙 欲以田赋，使冉有 访诸仲尼 。仲尼 曰：“丘 不识也。”三发，卒曰：“子为国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也？”仲尼 不对，而私于冉有 曰：“君子之行也，度于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如是，则以丘 亦足矣。若不度于礼，而贪冒无厌，则虽以田赋，将又不足。且子季孙 若欲行而法，则周公 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访焉？”弗听。

（哀公 十二年）

经

（十二·一）十有二年春，用田赋。

（十二·二）夏五月甲辰，孟子 卒。

（十二·三）公会吴 于橐皋 。

（十二·四）秋，公会卫侯 、宋 皇瑗 于郧 。

（十二·五）宋 向巢 帅师伐郑 。

（十二·六）冬十有二月，螽。

传

（十二·一）十二年春王正月，用田赋。

（十二·二）夏五月，昭 夫人孟子 卒。昭公 娶于吴 ，故不书姓。死不赴，故不称夫人。不反哭，故不言葬小君。孔子 与吊，适季氏 。季氏 不絻，放绖而拜。

（十二·三）公会吴 于橐皋 ，吴子 使大宰嚭 请寻盟。公不欲，使子贡 对曰：“盟，所以周信也，故心以制之，玉帛以奉之，言以结之，明神以要之。寡君以为苟有盟焉，弗可改也已。若犹可改，日盟何益？今吾子曰‘必寻盟’，若可寻也，亦可寒也。”乃不寻盟。

（十二·四）吴 征会于卫 。初，卫 人杀吴 行人且姚 而惧，谋于行人子羽 。子羽 曰：“吴 方无道，无乃辱吾君，不如止也。”子木 曰：“吴 方无道，国无道，必弃疾于人。吴 虽无道，犹足以患卫 。往也！长木之毙，无不瘈也；国狗之瘈，无不噬也，而况大国乎！”

秋，卫侯 会吴 于郧 。公及卫侯 、宋 皇瑗 盟，而卒辞吴 盟。吴 人藩卫侯 之舍。子服景伯 谓子贡 曰：“夫诸侯之会，事既毕矣，侯伯致礼，地主归饩，以相辞也。今吴 不行礼于卫 ，而藩其君舍以难之，子盍见大宰？”乃请束锦以行。语及卫 故，大宰嚭 曰：“寡君愿事卫君 ，卫君 之来也缓，寡君惧，故将止之。”子贡曰：“卫君 之来，必谋于其众，其众或欲或否，是以缓来。其欲来者，子之党也；其不欲来者，子之雠也。若执卫君 ，是堕党而崇雠也，夫堕子者得其志矣。且合诸侯而执卫君 ，谁敢不惧？堕党崇雠，而惧诸侯，或者难以霸乎！”大宰嚭 说，乃舍卫侯 。卫侯 归，效夷言。子之 尚幼，曰：“君必不免，其死于夷乎！执焉而又说其言，从之固矣。”

（十二·五）冬十二月，螽，季孙 问诸仲尼 。仲尼 曰：“丘 闻之：火 伏而后蛰者毕。今火 犹西流，司历过也。”

（十二·六）宋 、郑 之间有隙地焉，曰弥作 、顷丘 、玉畅 、嵒 、戈 、钖 。子产 与宋 人为成，曰“勿有是”。及宋平 、元 之族自萧 奔郑 ，郑 人为之城嵒 、戈 、钖 。九月，宋 向巢 伐郑 ，取钖 ，杀元公 之孙，遂围嵒 。十二月，郑 罕达 救嵒 。丙申，围宋 师。

（哀公 十三年）

经

（十三·一）十有三年春，郑 罕达 帅师取宋 师于嵒 。

（十三·二）夏，许男 成 卒。

（十三·三）公会晋侯 及吴子 于黄池 。

（十三·四）楚 公子申 帅师伐陈 。

（十三·五）于越 入吴 。

（十三·六）秋，公至自会。

（十三·七）晋 魏曼多 帅师侵卫 。

（十三·八）葬许元公 。

（十三·九）九月，螽。

（十三·十）冬十有一月，有星孛于东方。

（十三·一一）盗杀陈 夏区夫 。

（十三·十二）十有二月，螽。

传

（十三·一）十三年春，宋 向魋 救其师。郑 子剩 使徇曰：“得桓魋 者有赏。”魋 也逃归。遂取宋 师于嵒 ，获成讙 、郜延 。以六邑为虚。

（十三·二）夏，公会单平公 、晋定公 、吴 夫差 于黄池 。

（十三·三）六月丙子，越子 伐吴 ，为二隧，畴无余 、讴阳 自南方，先及郊。吴 大子友 、王子地 、王孙弥庸 、寿于姚 自泓 上观之。弥庸 见姑蔑 之旗，曰：“吾父之旗也。不可以见雠而弗杀也。”大子曰：“战而不克，将亡国，请待之。”弥庸 不可，属徒五千，王子地 助之。乙酉，战，弥庸 获畴无余 ，地 获讴阳 。越子 至，王子地 守。丙戌，复战，大败吴 师，获大子友 、王孙弥庸 、寿于姚 。丁亥，入吴 。吴 人告败于王。王恶其闻也，自刭七人于幕下。

（十三·四）秋七月辛丑盟，吴 、晋 争先。吴 人曰：“于周 室，我为长。”晋 人曰：“于姬 姓，我为伯。”赵鞅 呼司马寅 曰：“日旰矣，大事未成，二臣之罪也。建鼓整列，二臣死之，长幼必可知也。”对曰：“请姑视之。”反，曰：“肉食者无墨。今吴王 有墨，国胜乎？大子死乎？且夷德轻，不忍久，请少待之。”乃先晋 人。

吴 人将以公见晋侯 ，子服景伯 对使者曰：“王合诸侯，则伯帅侯牧以见于王；伯合诸侯，则侯帅子、男以见于伯。自王以下，朝聘玉帛不同；故敝邑之职贡于吴 ，有丰于晋 ，无不及焉，以为伯也。今诸侯会，而君将以寡君见晋君 ，则晋 成为伯矣，敝邑将改职贡：鲁 赋于吴 八百乘，若为子、男，则将半邾 以属于吴 ，而如邾 以事晋 。且执事以伯召诸侯，而以侯终之，何利之有焉？”吴 人乃止。既而悔之，将囚景伯 。景伯 曰：“何也立后于鲁 矣，将以二乘与六人从，迟速唯命。”遂囚以还。及户牖 ，谓太宰曰：“鲁 将以十月上辛有事于上帝、先王，季辛而毕，何 世有职焉，自襄 以来，未之改也。若不会，祝宗将曰‘吴 实然’，且请鲁 不共，而执其贱者七人，何损焉？”大宰嚭言于王曰：“无损于鲁 ，而只为名，不如归之。”乃归景伯 。

吴 申叔仪 乞粮于公孙有山氏 ，曰：“佩玉橤兮，余无所系之；旨酒一盛兮，余与褐之父睨之。”对曰：“粱则无矣，粗则有之。若登首山 以呼曰‘庚癸乎’，则诺。”王欲伐宋 ，杀其丈夫而囚其妇人。大宰嚭 曰：“可胜也，而弗能居也。”乃归。

（十三·五）冬，吴 及越 平。

（哀公 十四年）

经

（十四·一）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

（十四·二）小邾 射 以句绎 来奔。

（十四·三）夏四月，齐 陈恒 执其君，寘于舒州 。

（十四·四）庚戌，叔还 卒。

（十四·五）五月庚申朔，日有食之。

（十四·六）陈 宗竖 出奔楚 。

（十四·七）宋 向魋 入于曹 以叛。

（十四·八）莒子 狅 卒。

（十四·九）六月，宋 向魋 自曹 出奔卫 。

（十四·十）宋 向巢 来奔。

（十四·十一）齐 人弒其君壬 于舒州 。

（十四·十二）秋，晋 赵鞅 帅师伐卫 。

（十四·十三）八月辛丑，仲孙何忌 卒。

（十四·十四）冬，陈 宗竖 自楚 复入于陈 ，陈 人杀之。

（十四·十五）陈 辕买 出奔楚 。

（十四·十六）有星孛。

（十四·十七）饥。

传

（十四·一）十四年春，西狩于大野 ，叔孙氏 之车子鉏商 获麟，以为不祥，以赐虞人。仲尼 观之，曰：“麟也。”然后取之。

（十四·二）小邾射 以句绎 来奔，曰：“使季路 要我，吾无盟矣。”使子路 ，子路 辞。季康子 使冉有 谓之曰：“千乘之国，不信其盟，而信子之言，子何辱焉？”对曰：“鲁 有事于小邾 ，不敢问故，死其城下可也。彼不臣，而济其言，是义之也，由弗能。”

（十四·三）齐简公 之在鲁 也，阚止 有宠焉。及即位，使为政。陈成子 惮之，骤顾诸朝。诸御鞅 言于公曰：“陈 、阚 不可并也，君其择焉！”弗听。

子我 夕，陈逆 杀人，逢之，遂执以入。陈氏 方睦，使疾，而遗之潘沐，备酒肉焉，飨守囚者，醉而杀之，而逃。子我 盟诸陈 于陈 宗。

初，陈豹 欲为子我 臣，使公孙 言己，已有丧而止，既而言之曰：“有陈豹 者，长而上偻，望视，事君子必得志，欲为子臣，吾惮其为人也，故缓以告。”子我 曰：“何害？是其在我也。”使为臣。他日，与之言政，说，遂有宠，谓之曰：“我尽逐陈氏 而立女，若何？”对曰：“我远于陈氏 矣，且其违者不过数人，何尽逐焉？”遂告陈氏 。子行 曰：“彼得君，弗先，必祸子。”子行 舍于公宫。

夏五月壬申，成子 兄弟四乘如公。子我 在幄，出，逆之，遂入，闭门。侍人御之，子行 杀侍人。公与妇人饮酒于檀台 ，成子 迁诸寝。公执戈，将击之。大史子余 曰：“非不利也，将除害也。”成子 出舍于库，闻公犹怒，将出，曰：“何所无君？”子行 抽剑，曰：“需，事之贼也。谁非陈 宗？所不杀子者，有如陈 宗！”乃止。

f子我 归，属徒，攻闱与大门，皆不胜，乃出。陈氏 追之，失道于弇中 ，适丰丘 。丰丘 人执之以告，杀诸郭关。成子 将杀大陆子方 ，陈逆 请而免之。以公命取车于道，及耏 ，众知而东之，出雍门 ，陈豹 与之车，弗受，曰：“逆 为余请，豹 与余车，余有私焉。事子我 而有私于其雠，何以见鲁 、卫 之士？”东郭贾 奔卫 。庚辰，陈恒 执公于舒州 。公曰：“吾早从鞅 之言，不及此。”

（十四·四）宋 桓魋 之宠害于公，公使夫人骤请享焉，而将讨之。未及，魋 先谋公，请以鞍 易薄 。公曰：“不可。薄 ，宗邑也。”乃益鞍 七邑，而请享公焉，以日中为期，家备尽往。公知之，告皇野 曰：“余长魋 也，今将祸余，请即救。”司马子仲 曰：“有臣不顺，神之所恶也，而况人乎？敢不承命！不得左师不可，请以君命召之。”左师每食，击钟。闻钟声，公曰：“夫子将食。”既食，又奏。公曰：“可矣。”以乘车往，曰：“迹人来告曰：‘逢泽 有介麇焉。’公曰：‘虽魋 未来，得左师，吾与之田，若何？’君惮告子，野 曰：‘尝私焉。’君欲速，故以乘车逆子。”与之乘，至，公告之故，拜，不能起。司马曰：“君与之言。”公曰：“所难子者，上有天，下有先君。”对曰：“魋 之不共，宋 之祸也，敢不唯命是听。”司马请瑞焉，以命其徒攻桓氏 。其父兄故臣曰：“不可。”其新臣曰：“从吾君之命。”遂攻之。子颀 骋而告桓司马 。司马欲入，子车 止之曰：“不能事君，而又伐国，民不与也，只取死焉。”向魋 遂入于曹 以叛。

六月，使左师巢 伐之，欲质大夫以入焉。不能，亦入于曹 ，取质。魋 曰：“不可。既不能事君，又得罪于民，将若之何？”乃舍之。民遂叛之。向魋 奔卫 。向巢 来奔，宋公 使止之，曰：“寡人与子有言矣，不可以绝向氏 之祀。”辞曰：“臣之罪大，尽灭桓氏 可也。若以先臣之故，而使有后，君之惠也。若臣，则不可以入矣。”

司马牛 致其邑与珪焉而适齐 。向魋 出于卫 地，公文氏 攻之，求夏后氏 之璜焉。与之他玉而奔齐 。陈成子 使为次卿，司马牛 又致其邑焉，而适吴 ，吴 人恶之，而反。赵简子 召之，陈成子 亦召之，卒于鲁 郭门之外，坑氏 葬诸丘舆 。

（十四·五）甲午，齐 陈恒 弒其君壬 于舒州 。孔丘 三日齐 ，而请伐齐 三。公曰：“鲁 为齐 弱久矣，子之伐之，将若之何？”对曰：“陈恒 弒其君，民之不与者半。以鲁 之众加齐 之半，可克也。”公曰：“子告季孙 。”孔子 辞，退而告人曰：“吾以从大夫之后也，故不敢不言。”

（十四·六）初，孟孺子 泄 将圉马于成，成宰公孙宿 不受，曰：“孟孙 为成 之病，不圉马焉。”孺子 怒，袭成 ，从者不得入，乃反。成 有司使，孺子 鞭之。秋八月辛丑，孟懿子 卒，成 人奔丧，弗内；袒、免，哭于衢，听共，弗许；惧，不归。

（哀公 十五年）

经

（十五·一）十有五年春王正月，成 叛。

（十五·二）夏五月，齐 高无丕 出奔北燕 。

（十五·三）郑伯 伐宋 。

（十五·四）秋八月，大雩。

（十五·五）晋 赵鞅 帅师伐卫 。

（十五·六）冬，晋侯 伐郑 。

（十五·七）及齐 平。

（十五·八）卫 公孟 出奔齐 。

传

（十五·一）十五年春，成 叛于齐 。武伯 伐成 ，不克，遂城输 。

（十五·二）夏，楚 子西 、子期 伐吴 ，及桐汭 ，陈侯 使公孙贞子 吊焉，及良 而卒，将以尸入。吴子 使大宰嚭 劳，且辞曰：“以水潦之不时，无乃廪然陨大夫之尸，以重寡君之忧，寡君敢辞。”上介芋尹盖 对曰：“寡君闻楚 为不道，荐伐吴国 ，灭厥民人，寡君使盖备使，吊君之下吏。无禄，使人逢天之戚，大命陨队，绝世于良 。废日共积，一日迁次。今君命逆使人曰‘无以尸造于门’，是我寡君之命委于草莽也。且臣闻之曰：‘事死如事生，礼也。’于是乎有朝聘而终、以尸将事之礼，又有朝聘而有遭丧之礼。若不以尸将命，是遭丧而还也，无乃不可乎！以礼防民，犹或逾之，今大夫曰‘死而弃之’，是弃礼也，其何以为诸侯主？先民有言曰：‘无秽虐士。’备使奉尸将命，苟我寡君之命达于君所，虽陨于深渊，则天命也，非君与涉人之过也。”吴 人内之。

（十五·三）秋，齐 陈瓘 如楚 ，过卫 ，仲由 见之曰：“天或者以陈氏 为斧斤，既斫丧公室，而他人有之，不可知也；其使终飨之，亦不可知也。若善鲁 以待时，不亦可乎！何必恶焉？”子玉 曰：“然。吾受命矣，子使告我弟。”

（十五·四）冬，及齐 平，子服景伯 如齐 ，子赣 为介，见公孙成 ，曰：“人皆臣人，而有背人之心，况齐 人虽为子役，其有不贰乎？子，周公 之孙也，多飨大利，犹思不义。利不可得，而丧宗国，将焉用之？”成 曰：“善哉！吾不早闻命。”陈成子 馆客，曰：“寡君使恒 告曰：‘寡人愿事君如事卫 君。’”景伯 揖子赣 而进之，对曰：“寡君之愿也。昔晋 人伐卫 ，齐 为卫 故，伐晋 冠氏 ，丧车五百。因与卫 地，自济 以西，禚 、媚 、杏 以南，书社五百。吴 人加敝邑以乱，齐 因其病，取讙 与阐 ，寡君是以寒心。若得视卫君 之事君也，则固所愿也。”成子 病之，乃归成 ，公孙宿 以其兵甲入于嬴 。

（十五·五）卫 孔圉 取大子蒯聩 之姊，生悝 。孔氏 之竖浑良夫 长而美，孔文子 卒，通于内。大子在戚 ，孔姬 使之焉。大子与之言曰：“苟使我入获国，服冕、乘轩，三死无与。”与之盟，为请于伯姬 。

闰月，良夫 与大子入，舍于孔氏 之外圃。昏，二人蒙衣而乘，寺人罗 御，如孔氏 。孔氏 之老栾宁 问之，称姻妾以告，遂入，适伯姬氏 。既食，孔伯姬 杖戈而先，大子与五人介，舆豭从之。迫孔悝 于厕，强盟之，遂劫以登台。栾宁 将饮酒，炙未熟，闻乱，使告季子 ；召获 驾乘车，行爵食炙，奉卫侯 辄 来奔。

季子 将入，遇子羔 将出，曰：“门已闭矣。”季子 曰：“吾姑至焉。”子羔 曰：“弗及，不践其难！”季子 曰：“食焉，不辟其难。”子羔 遂出子路 入。及门，公孙敢 门焉，曰：“无入为也。”季子 曰：“是公孙 也，求利焉，而逃其难。由 不然，利其禄，必救其患。”有使者出，，乃入，曰：“大子焉用孔悝 ？虽杀之，必或继之。”且曰：“大子无勇，若燔台，半，必舍孔叔 。”大子闻之，惧，下石乞 、盂黡 敌子路 ，以戈击之，断缨。子路 曰：“君子死，冠不免。”结缨而死。孔子 闻卫 乱，曰：“柴 也其来，由 也死矣。”

孔悝 立庄公 。庄公 害故政。欲尽去之，先谓司徒瞒成 曰：“寡人离病于外久矣，子请亦尝之。”归告褚师比 ，欲与之伐公，不果。

（哀公 十六年）

经

（十六·一）十有六年春王正月己卯，卫 世子蒯聩 自戚 入于卫 ，卫侯 辄 来奔。

（十六·二）二月，卫子还成 出奔宋 。

（十六·三）夏四月己丑，孔丘 卒。

传

（十六·一）十六年春，瞒成 、褚师比 出奔宋 。

（十六·二）卫侯 使鄢武子 告于周 曰：“蒯聩 得罪于君父、君母，逋窜于晋 。晋 以王室之故，不弃兄弟，寘诸河 上。天诱其衷，获嗣守封焉，使下臣肸 敢告执事。”王使单平公 对，曰：“肸 以嘉命来告余一人，往谓叔父：余嘉乃成世，复尔禄次。敬之哉！方天之休。弗敬弗休，悔其可追？”

（十六·三）夏四月己丑，孔丘 卒。公诔之曰：“旻天不吊，不慭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 ！无自律。”子赣 曰：“君其不没于鲁 乎！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一人，非名也。君两失之。”

（十六·四）六月，卫侯 饮孔悝 酒于平阳 ，重酬之。大夫皆有纳焉。醉而送之，夜半而遣之。载伯姬 于平阳 而行，及西门，使贰车反祏于西圃 。子伯季子 初为孔氏 臣，新登于公，请追之，遇载祏者，杀而乘其车。许公 为反祏，遇之，曰：“与不仁人争明，无不胜。”必使先射，射三发，皆远许为 。许为 射之，殪。或以其车从，得祏于橐中。孔悝 出奔宋 。

（十六·五）楚 大子建 之遇谗也，自城父 奔宋 ；又辟华氏 之乱于郑 。郑 人甚善之。又适晋 ，与晋 人谋袭郑 ，乃求复焉。郑 人复之如初。晋 人使谍于子木 ，请行而期焉。子木 暴虐于其私邑，邑人诉之。郑 人省之，得晋 谍焉，遂杀子木 。其子曰胜 ，在吴 ，子西 欲召之。叶公 曰：“吾闻胜 也诈而乱，无乃害乎？”子西 曰：“吾闻胜 也信而勇，不为不利。舍诸边竟，使卫藩焉。”叶公 曰：“周仁之谓信，率义之谓勇。吾闻胜 也好复言，而求死士，殆有私乎！复言，非信也；期死，非勇也——子必悔之。”弗从，召之，使处吴 竟，为白公 。请伐郑 ，子西 曰：“楚 未节也。不然，吾不忘也。”他日，又请，许之，未起师。晋 人伐郑 ，楚 救之，与之盟。胜 怒，曰：“郑 人在此，雠不远矣。”

胜 自厉剑，子期 之子平 见之，曰：“王孙何自厉也？”曰：“胜 以直闻，不告女，庸为直乎？将以杀尔父。”平 以告子西 。子西 曰：“胜 如卵，余翼而长之。楚国 第，我死，令尹、司马，非胜 而谁？”胜 闻之，曰：“令尹之狂也！得死，乃非我。”子西 不悛。胜 谓石乞 曰：“王与二卿士，皆五百人当之，则可矣。”乞 曰：“不可得也。”曰：“市南有熊宜僚 者，若得之，可以当五百人矣。”乃从白公 而见之。与之言，说。告之故，辞。承之以剑，不动。胜 曰：“不为利谄，不为威惕，不泄人言以求媚者，去之。”

吴 人伐慎 ，白公 败之。请以战备献，许之，遂作乱。秋七月，杀子西 、子期 于朝，而劫惠王 。子西 以袂掩面而死。子期 曰：“昔者吾以力事君，不可以弗终。”抉豫章以杀人而后死。石乞 曰：“焚库、弒王。不然，不济。”白公 曰：“不可。弒王，不祥；焚库，无聚，将何以守矣？”乞 曰：“有楚国 而治其民，以敬事神，可以得祥，且有聚矣，何患？”弗从。

叶公 在蔡 ，方城 之外皆曰：“可以入矣。”子高 曰：“吾闻之，以险徼幸者，其求无餍，偏重必离。”闻其杀齐 管修 也，而后入。白公 欲子闾 为王，子闾 不可，遂劫以兵。子闾 曰：“王孙 若安靖楚国 ，匡正王室，而后庇焉，启 之愿也，敢不听从？若将专利以倾王室，不顾楚国 ，有死不能。”遂杀之，而以王如高府 。石乞 尹门。圉公阳 穴宫，负王以如昭夫人 之宫。

叶公 亦至，及北门，或遇之，曰：“君胡不胄？国人望君如望慈父母焉，盗贼之矢若伤君，是绝民望也，若之何不胄？”乃胄而进。又遇一人曰：“君胡胄？国人望君如望岁焉，日日以几，若见君面，是得艾也。民知不死，其亦夫有奋心，犹将旌君以徇于国；而又掩面以绝民望，不亦甚乎！”乃免胄而进。遇箴尹固 帅其属，将与白公 。子高 曰：“微二子者，楚 不国矣。弃德从贼，其可保乎？”乃从叶公 。使与国人以攻白公 ，白公 奔山而缢。其徒微之。生拘石乞 而问白公 之死焉。对曰：“余知其死所，而长者使余勿言。”曰：“不言将烹。”乞 曰：“此事克则为卿，不克则烹，固其所也，何害？”乃烹石乞 。王孙燕 奔頯黄氏 。沈诸梁 兼二事，国宁，乃使宁 为令尹，使宽为司马，而老于叶 。

（十六·六）卫侯 占梦，嬖人求酒于大叔僖子 ，不得，与卜人比，而告公曰：“君有大臣在西南隅，弗去，惧害。”乃逐大叔遗 。遗 奔晋 。

（十六·七）卫侯 谓浑良夫 曰：“吾继先君而不得其器，若之何？”良夫 代执火者而言，曰：“疾 与亡君，皆君之子也，召之而择材焉可也。若不材，器可得也。”竖告大子。大子使五人舆豭从己，劫公而强盟之，且请杀良夫 。公曰：“其盟免三死。”曰：“请三之后有罪杀之。”公曰：“诺哉！”

（哀公 十七年）

传

（十七·一）十七年春，卫侯 为虎幄于藉圃 ，成，求令名者而与之始食焉。大子请使良夫 。良夫 乘衷甸两牡，紫衣狐裘。至，袒裘，不释剑而食。大子使牵以退，数之以三罪而杀之。

（十七·二）三月，越子 伐吴 ，吴子 御之笠泽 ，夹水而陈。越子 为左右句卒，使夜或左或右，鼓噪而进；吴 师分以御之。越子 以三军潜涉，当吴 中军而鼓之，吴 师大乱，遂败之。

（十七·三）晋 赵鞅 使告于卫 ，曰：“君之在晋 也，志父 为主。请君若大子来，以免志父 。不然，寡君其曰志父 之为也。”卫侯 辞以难，大子又使椓之。夏六月，赵鞅 围卫 。齐 国观 、陈瓘 救卫 ，得晋 人之致师者。子玉 使服而见之，曰：“国子 实执齐 柄，而命瓘 曰‘无辟晋 师’，岂敢废命？子又何辱？”简子 曰：“我卜伐卫 ，未卜与齐 战。”乃还。

（十七·四）楚 白公 之乱，陈 人恃其聚而侵楚 。楚 既宁，将取陈 麦。楚子 问帅于大师子谷 与叶公诸梁 ，子谷 曰：“右领差车与左史老 皆相令尹、司马以伐陈 ，其可使也。”子高 曰：“率贱，民慢之，惧不用命焉。”子谷 曰：“观丁父 ，鄀 俘也，武王 以为军率，是以克州 、蓼 ，服随 、唐 ，大启群蛮。彭仲爽 ，申 俘也，文王 以为令尹，实县申 、息 ，朝陈 、蔡 ，封畛于汝 。唯其任也，何贱之有？”子高 曰：“天命不谄。令尹有憾于陈 ，天若亡之，其必令尹之子是与，君盍舍焉？臣惧右领与左史有二俘之贱而无其令德也。”王卜之，武城 尹吉。使帅师取陈 麦。陈 人御之，败，遂围陈 。秋七月己卯，楚 公孙朝 帅师灭陈 。

王与叶公 枚卜子良 以为令尹。沈 尹朱 曰：“吉。过于其志。”叶公 曰：“王子而相国，过将何为！”他日，改卜子国 而使为令尹。

（十七·五）卫侯 梦于北宫，见人登昆吾之观 ，被发北面而噪曰：“登此昆吾之墟 ，绵绵生之瓜。余为浑良夫 ，叫天无辜。”公亲筮之，胥弥赦 占之，曰：“不害。”与之邑，寘之而逃，奔宋 。卫侯 贞卜，其繇曰：“如鱼竀尾，衡流而方羊。裔焉。大国，灭之，将亡。阖门塞窦，乃自后逾。”

冬十月，晋 复伐卫 ，入其郛，将入城。简子 曰：“止，叔向 有言曰：‘怙乱灭国者无后。’”卫 人出庄公 而与晋 平。晋 立襄公 之孙般师 而还。十一月，卫侯 自鄄 入，般师 出。初，公登城以望，见戎州 。问之，以告。公曰：“我，姬 姓也，何戎 之有焉？”翦之。公使匠久。公欲逐石圃 ，未及而难作。辛巳，石圃 因匠氏 攻公。公阖门而请，弗许。逾于北方而队，折股。戎州 人攻之，大子疾 、公子青 逾从公，戎州 人杀之。公入于戎州 己氏 。初，公自城上见己氏 之妻发美，使髡之，以为吕姜 髢。既入焉，而示之璧，曰：“活我，吾与女璧。”己氏 曰：“杀女，璧其焉往？”遂杀之，而取其璧。卫 人复公孙般 师而立之。十二月，齐 人伐卫 ，卫 人请平，立公子起 ，执般师 以归，舍诸潞 。

（十七·六）公会齐侯 盟于蒙 ，孟武伯 相。齐侯 稽首，公拜。齐 人怒。武伯 曰：“非天子，寡君无所稽首。”武伯 问于高柴 曰：“诸侯盟，谁执牛耳？”季羔 曰：“鄫衍 之役，吴 公子姑曹 ；发阳 之役，卫 石魋 。”武伯 曰：“然则彘 也。”

（十七·七）宋 皇瑗 之子麇 有友曰田丙 ，而夺其兄酁般 邑以与之。酁般 愠而行，告桓司马之臣子仪 克。子仪 克适宋 ，告夫人曰：“麇 将纳桓氏 。”公问诸子仲 。初，子仲 将以杞姒 之子非我为子。麇 曰：“必立伯也，是良材。”子仲 怒，弗从，故对曰：“右师则老矣，不识麇 也。”公执之。皇瑗奔晋 ，召之。

（哀公 十八年）

传

（十八·一）十八年春，宋 杀皇瑗 。公闻其情，复皇氏 之族，使皇缓 为右师。

（十八·二）巴 人伐楚 ，围鄾 。初，右司马子国 之卜也，观瞻曰：“如志。”故命之。及巴 师至，将卜帅。王曰：“宁 如志，何卜焉？”使帅师而行。请承，王曰：“寝尹、工尹勤先君者也。”三月，楚 公孙宁 、吴 由于 、薳固 败巴 师于鄾 ，故封子国 于析 。君子曰：“惠王 知志。夏书曰：‘官占唯能蔽志，昆命于元龟’，其是之谓乎！志 曰：‘圣人不烦卜筮’，惠王 其有焉。”

（十八·三）夏，卫 石圃 逐其君起 ，起 奔齐 。卫侯 辄 自齐 复归，逐石圃 ，而复石魋 与大叔遗 。

（哀公 十九年）

传

（十九·一）十九年春，越 人侵楚 ，以误吴 也。夏，楚 公子庆 、公孙宽 追越 师，至冥，不及，乃还。

（十九·二）秋，楚 沈诸梁 伐东夷 ，三夷 男女及楚 师盟于敖 。

（十九·三）冬，叔青 如京师 ，敬王崩故也。

（哀公 二十年）

传

（二十·一）二十年春，齐 人来征会。夏，会于廪丘 ，为郑 故，谋伐晋 。郑 人辞诸侯。秋，师还。

（二十·二）吴 公子庆忌 骤谏吴子 曰：“不改，必亡。”弗听。出居于艾 ，遂适楚 。闻越 将伐吴 ，冬，请归平越 ，遂归。欲除不忠者以说于越 。吴 人杀之。

（二十·三）十一月，越 围吴 ，赵孟 降于丧食。楚隆 曰：“三年之丧，亲昵之极也，主又降之，无乃有故乎？”赵孟 曰：“黄池 之役，先主与吴 王有质，曰：‘好恶同之。’今越 围吴 ，嗣子不废旧业而敌之，非晋 之所能及也，吾是以为降。”楚隆 曰：“若使吴王 知之，若何？”赵孟 曰：“可乎？”隆 曰：“请尝之。”乃往，先造于越军，曰：“吴 犯间上国多矣，闻君亲讨焉，诸夏之人莫不欣喜，唯恐君志之不从，请入视之。”许之。告于吴王 曰：“寡君之老无恤 使陪臣隆 ，敢展谢其不共：黄池 之役，君之先臣志父 得承齐 盟，曰‘好恶同之’。今君在难，无恤 不敢惮劳，非晋国 之所能及也，使陪臣敢展布之。”王拜稽首曰：“寡人不佞，不能事越 ，以为大夫忧，拜命之辱。”与之一箪珠，使问赵孟 曰：“句践将生忧寡人，寡人死之不得矣。”王曰：“溺人必笑，吾将有问也。史黯 何以得为君子？”对曰：“黯 也进不见恶，退无谤言。”王曰：“宜哉！”

（哀公 二十一年）

传

（二一·一）二十一年夏五月，越 人始来。

（二一·二）秋八月，公及齐侯 、邾子 盟于顾 。齐 人责稽首，因歌之曰：“鲁 人之皋，忧不觉，使我高蹈。唯其儒书，以为二国忧。”是行也，公先至于阳谷 。齐 闾丘息 曰：“君辱举玉趾，以在寡君之军，群臣将传遽以告寡君。比其复也，君无乃勤。为仆人之未次，请除馆于舟道 。”辞曰：“敢勤仆人？”

（哀公 二十二年）

传

（二二·一）二十二年夏四月，邾隐公 自齐 奔越 ，曰：“吴 为无道，执父立子。”越 人归之，大子革 奔越。

（二二·二）冬十一月丁卯，越 灭吴 ，请使吴王 居甬 东。辞曰：“孤老矣，焉能事君？”乃缢。越 人以归。

（哀公 二十三年）

传

（二三·一）二十三年春，宋 景曹 卒。季康子 使冉有 吊，且送葬，曰：“敝邑有社稷之事，使肥 与有职竞焉，是以不得助执绋，使求 从舆人，曰：‘以肥 之得备弥甥也，有不腆先人之产马，使求 荐诸夫人之宰，其可以称旌繁乎！’”

（二三·二）夏六月，晋 荀瑶 伐齐 ，高无丕 帅师御之。知伯 视齐 师，马骇，遂驱之，曰：“齐 人知余旗，其谓余畏而反也。”及垒而还。将战，长武子 请卜。知伯 曰：“君告于天子，而卜之以守龟于宗祧，吉矣，吾又何卜焉？且齐 人取我英丘 ，君命瑶，非敢耀武也，治英丘 也。以辞伐罪足矣，何必卜？”壬辰，战于犁丘 ，齐 师败绩。知伯 亲禽颜庚 。

（二三·三）秋八月，叔青 如越 ，始使越 也。越 诸鞅 来聘，报叔青 也。

（哀公 二十四年）

传

（二四·一）二十四年夏四月，晋侯 将伐齐 ，使来乞师，曰：“昔臧文仲 以楚 师伐齐 ，取谷 ；宣叔 以晋 师伐齐 ，取汶阳 。寡君欲徼福于周公 ，愿乞灵于臧氏 。”臧石 帅师会之，取廪丘 。军吏令缮，将进。莱章 曰：“君卑政暴，往岁克敌，今又胜都，天奉多矣，又焉能进？是躗言也。役将班矣。”晋 师乃还。饩臧石 牛，大史谢之，曰：“以寡君之在行，牢礼不度，敢展谢之。”

（二四·二）邾子 又无道，越 人执之以归，而立公子何 。何亦无道。

（二四·三）公子荆 之母嬖，将以为夫人，使宗人衅夏 献其礼。对曰：“无之。”公怒曰：“女为宗司，立夫人，国之大礼也，何故无之？”对曰：“周公 及武公 娶于薛 ，孝 、惠 娶于商 ，自桓 以下娶于齐 ，此礼也则有。若以妾为夫人，则固无其礼也。”公卒立之，而以荆 为大子，国人始恶之。

（二四·四）闰月，公如越 ，得大子适郢 ，将妻公而多与之地。公孙有山 使告于季孙 。季孙 惧，使因大宰嚭 而纳赂焉，乃止。

（哀公 二十五年）

传

（二五·一）二十五年夏五月庚辰，卫侯 出奔宋 。

卫侯 为灵台 于藉圃 ，与诸大夫饮酒焉，褚师声子 韤而登席，公怒。辞曰：“臣有疾，异于人；若见之，君将 之，是以不敢。”公愈怒。大夫辞之，不可。褚师出。公戟其手，曰：“必断而足！”闻之。褚师 与司冠亥 乘，曰：“今日幸而后亡。”

公之入也，夺南氏 邑，而夺司寇亥 政。公使侍人纳公文懿子 之车于池。初，卫 人翦夏丁氏 ，以其帑赐彭封弥子 。弥子 饮公酒，纳夏戊 之女，嬖，以为夫人。其弟期 ，大叔疾 之从孙甥也，少畜于公，以为司徒。夫人宠衰，期得罪。公使三匠久。公使优狡 盟拳弥 ，而甚近信之。故褚师比 、公孙弥牟 、公文要 、司寇亥 、司徒期 因三匠与拳弥 以作乱，皆执利兵，无者执斤。使拳弥 入于公宫，而自大子疾 之宫噪以攻公。鄄子士 请御之，弥 援其手，曰：“子则勇矣，将若君何？不见先君乎？君何所不逞欲？且君尝在外矣，岂必不反？当今不可，众怒难犯。休而易间也。”乃出。将适蒲 ，弥 曰：“晋 无信，不可。”将适鄄 ，弥 曰：“齐 、晋 争我，不可。”将适泠 ，弥 曰：“鲁 不足与。请适城鉏 ，以钩越 。越 有君。”乃适城鉏 。弥 曰：“卫 盗不可知也，请速，自我始。”乃载宝以归。

公为支离之卒，因祝史挥以侵卫 。卫 人病之。懿子 知之，见子之 ，请逐挥。文子 曰：“无罪。”懿子 曰：“彼好专利而妄，夫见君之入也，将先道焉。若逐之，必出于南门，而适君所。夫越 新得诸侯，将必请师焉。”挥 在朝，使吏遣诸其室。挥 出，信，弗内。五日，乃馆诸外里 ，遂有宠，使如越 请师。

（二五·二）六月，公至自越 ，季庚子 、孟武伯 逆于五梧 。郭重 仆，见二子，曰：“恶言多矣，君请尽之。”公宴于五梧 ，武伯 为祝，恶郭重 ，曰：“何肥也？”季孙 曰：“请饮彘 也！以鲁国 之密迩仇雠，臣是以不获从君，克免于大行，又谓重 也肥。”公曰：“是食言多矣，能无肥乎？”饮酒不乐，公与大夫始有恶。

（哀公 二十六年）

传

（二六·一）二十六年夏五月，叔孙舒 帅师会越 皋如 、舌庸 、宋 乐筏 纳卫侯 ，文子 欲纳之。懿子 曰：“君愎而虐，少待之，必毒于民，乃睦于子矣。”师侵外州，大获。出御之，大败。掘褚师定子 之墓，焚之于平庄 之上。

文子 使王孙齐 私于皋如 ，曰：“子将大灭卫 乎？抑纳君而已乎？”皋如 曰：“寡君之命无他，纳卫君 而已。”文子 致众而问焉，曰：“君以蛮夷伐国，国几亡矣，请纳之。”众曰：“勿纳。”曰：“弥牟 亡而有益，请自北门出。”众曰：“勿出。”重赂越 人，申开守陴而纳公，公不敢入。师还。立悼公 ，南氏 相之。以城鉏 与越 人。公曰：“期 则为此。”令苟有怨于夫人者报之。司徒期 聘于越 ，公攻而夺之币。期 告王，王命取之，期 以众取之。公怒，杀期 之甥之为大子者，遂卒于越 。

（二六·二）宋景公 无子，取公孙周 之子得 与启 畜诸公宫，未有立焉。于是皇缓 为右师，皇非我 为大司马，皇怀 为司徒，灵不缓 为左师，乐筏 为司城，乐朱鉏 为大司寇，六卿三族降听政，因大尹以达。大尹常不告，而以其欲称君命以令。国人恶之。司城欲去大尹，左师曰：“纵之，使盈其罪。重而无基，能无敝乎？”

冬十月，公游于空泽 ，辛巳，卒于连中。大尹兴空泽 之士千甲，奉公自空桐 入如沃宫，使召六子，曰：“闻下有师，君请六子画。”六子至，以甲劫之曰：“君有疾病，请二三子盟。”乃盟于少寝之庭，曰：“无为公室不利！”大尹立启，奉丧殡于大宫，三日而后国人知之。司城茷 使宣言于国曰：“大尹惑蛊其君，而专其利，今君无疾而死，死又匿之，是无他矣，大尹之罪也。”

得 梦启 北首而寝于卢门 之外，己为乌而集于其上，咮加于南门，尾加于桐门 。曰：“余梦美，必立。”

大尹谋曰：“我不在盟，无乃逐我？复盟之乎！”使祝为载书。六子在唐盂 ，将盟之。祝襄 以载书告皇非我 。皇非我 因子潞 、门尹得 、左师谋曰：“民与我，逐之乎！”皆归授甲，使徇于国曰：“大尹惑蛊其君，以陵虐公室；与我者，救君者也。”众曰：“与之！”大尹徇曰：“戴氏 、皇氏 将不利公室，与我者，无忧不富。”众曰：“无别！”戴氏 、皇氏 欲伐公，乐得 曰：“不可。彼以陵公有罪；我伐公，则甚焉。”使国人施于大尹，大尹奉启 以奔楚 ，乃立得。司城为上卿，盟曰：“三族共政，无相害也！”

（二六·三）卫出公 自城鉏 使以弓问子赣 ，且曰：“吾其入乎？”子赣 稽首受弓，对曰：“臣不识也。”私于使者曰：“昔成公 孙于陈 ，宁武子 、孙庄子 为宛濮 之盟而君入。献公 孙于齐 ，子鲜 、子展 为夷仪 之盟而君入。今君再在孙矣，内不闻献 之亲，外不闻成 之卿，则赐 不识所由入也。诗 曰：‘无竞惟人，四方其顺之。’若得其人，四方以为主，而国于何有？”

（哀公 二十七年）

传

（二七·一）二十七年春，越子 使舌庸 来聘，且言邾 田，封于骀上 。二月，盟于平阳 ，三子皆从。康子 病之，言及子赣 ，曰：“若在此，吾不及此夫！”武伯 曰：“然。何不召？”曰：“固将召之。”文子 曰：“他日请念。”

（二七·二）夏四月己亥，季康子 卒。公吊焉，降礼。

（二七·三）晋 荀瑶 帅师伐郑 ，次于桐丘 。郑 驷弘 请救于齐 。齐 师将兴，陈成子 属孤子三日朝。设乘车两马，系五邑焉。召颜涿聚 之子晋 ，曰：“隰 之役，而父死焉。以国之多难，未女恤也。今君命女以是邑也，服车而朝，毋废前劳！”乃救郑 。及留舒 ，违谷 七里，谷人不知。及濮 ，雨，不涉。子思 曰：“大国在敝邑之宇下，是以告急。今师不行，恐无及也。”成子 衣制杖戈，立于阪上，马不出者，助之鞭之。知伯 闻之，乃还，曰：“我卜伐郑 ，不卜敌齐 。”使谓成子 曰：“大夫陈子 ，陈 之自出。陈 之不祀，郑 之罪也，故寡君使瑶 察陈 衷焉，谓大夫其恤陈 乎？若利本之颠，瑶何有焉？”成子 怒曰：“多陵人者不在，知伯 其能久乎！”

中行文子 告成子 曰：“有自晋 师告寅 者，将为轻车千乘以厌齐 师之门，则可尽也。”成子 曰：“寡君命恒曰：‘无及寡，无畏众。’虽过千乘，敢辟之乎？将以子之命告寡君。”文子 曰：“吾乃今知所以亡。君子之谋也，始、衷、终皆举之，而后入焉。今我三不知而入之，不亦难乎！”

（二七·四）公患三桓 之侈也，欲以诸侯去之；三桓 亦患公之妄也，故君臣多间。公游于陵阪 ，遇孟武伯 于孟氏之衢 ，曰：“请有问于子：余及死乎？”对曰：“臣无由知之。”三问，卒辞不对。公欲以越 伐鲁 而去三桓 ，秋八月甲戌，公如公孙有陉氏 。因孙于邾 ，乃遂如越 。国人施公孙有山 氏。

（二七·五）悼 之四年，晋 荀瑶 帅师围郑 ，未至，郑 驷弘 曰：“知伯 愎而好胜，早下之，则可行也。”乃先保南里 以待之。知伯 入南里 ，门于桔柣之门 。郑 人俘酅魁垒 ，赂之以知政，闭其口而死。将门，知伯 谓赵孟 ：“入之！”对曰：“主在此。”知伯 曰：“恶而无勇，何以为子？”对曰：“以能忍耻，庶无害赵宗 乎！”知伯 不悛，赵襄子 由是惎知伯 ，遂丧之。知伯 贪而愎，故韩 、魏 反而丧之。

出版说明

佛教有三藏十二部经、八万四千法门，典籍浩瀚，博大精深，即便是专业研究者，用其一生的精力，恐也难阅尽所有经典。加之，佛典有经律论、大小乘之分，每部佛经又有节译、别译等多种版本，因此，大藏经中所收录的典籍，也不是每一部佛典、每一种译本都非读不可。因此之故，古人有“阅藏知津”一说，意谓阅读佛典，如同过河、走路，要先知道津梁渡口或方向路标，才能顺利抵达彼岸或避免走弯路；否则只好望河兴叹或事倍功半。《佛教十三经》编选的初衷类此。面对浩如烟海的佛教典籍，究竟哪些经典应该先读，哪些论著可后读？哪部佛典是必读，哪种译本可选读？哪些经论最能体现佛教的基本精神，哪些撰述是随机方便说？凡此等等，均不同程度影响着人们读经的效率与效果。为此，我们精心选择了对中国佛教影响最大、最能体现中国佛教基本精神的十三部佛经，认为举凡欲学佛或研究佛教者，均可从“十三经”入手，之后再循序渐进，对整个中国佛教作进一步深入的了解与研究。

“佛教十三经”的说法，由来有自。杨仁山、梅吉庆以及中国佛学院都曾选有“佛教十三经”，所选经典大同小异。上述三家都选录的经典有：《金刚经》、《维摩诘经》、《法华经》、《楞伽经》、《楞严经》；被两家选录的经典有：《心经》、《胜鬘经》、《观经》、《无量寿经》、《圆觉经》、《金光明经》、《梵网经》、《坛经》。此外，《四十二章经》、《佛遗教经》、《解深密经》、《八大人觉经》、《大乘密严经》、《地藏菩萨本愿经》、《菩萨十住行道品经》、《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为一家所选录。本着以上所说的“对中国佛教影响最大、最能体现中国佛教基本精神”的原则，这次我们选择了以下十三部经典：《心经》、《金刚经》、《无量寿经》、《圆觉经》、《梵网经》、《坛经》、《楞严经》、《解深密经》、《维摩诘经》、《楞伽经》、《金光明经》、《法华经》、《四十二章经》。

佛教发展至今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就其历史发展、思想内容说，有大乘、小乘之分。《佛教十三经》所收录之经典，除了《四十二章经》外，多为大乘经典。此中之缘由，盖因佛法之东渐，虽是大小二乘兼传，但是，小乘佛教在传入中国之后，始终成不了气候，且自魏晋以降，更是日趋式微；直到十三世纪以后，才有南传上座部佛教在云南一带的流传，且范围十分有限。与此相反，大乘佛教自传入中土后，先依傍魏晋玄学，后融汇儒家的人性、心性学说而蔚为大宗，成为与儒道二教鼎足而三、对中国社会各个方面产生着巨大影响的一股重要的社会思潮。既然中国佛教的主体在大乘，《佛教十三经》所收录的佛经自然以大乘经典为主。

对于大乘佛教，通常人们又因其思想内容的差异把它分为空、有二宗。空宗的代表性经典是“般若经”。中国所见之般若类经典，以玄奘所译之《大般若经》为最，有六百卷之多。此外还有各类小本“般若经”的编译与流传，其中以《金刚经》与《心经》最具代表性与影响力。

“般若经”的核心思想是“空”。但佛教所说的“空”，非一无所有之“空”，而是以“缘起”说“空”，亦即认为，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是条件（“缘”即“条件”）的产物，都会随着条件的变化而变化。条件具备了，它就产生了（“缘起”）；条件不复存在了，它就消亡了（“缘灭”）。世间的一切事物，都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一个念念不住的过程，因此都是没有自性的，无自性故“空”。《金刚经》和《心经》作为般若经的浓缩本，“缘起性空”同样是其核心思想，但二者又进一步从“对外扫相”和“对内破执”两个角度去讲“空”。《金刚经》的“对外扫相”思想集中体现在“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个偈句上，“对内破执”则有“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一点睛之笔。《心经》则是以“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来对外破五蕴身，以“心无挂碍”来破心执。两部经典都从扫外相、破心著的角度去说“空”。

有宗在否定外境外法的客观性方面与空宗没有分歧，差别仅在于，有宗虽然主张“外境非有”，但又认为“内识非无”，倡“三界唯心”、“万法唯识”，认为一切外境、外法都是“内识”的变现。在印度佛教中，有宗一直比较盛行，但在中国佛教史上，唯有玄奘、窥基创立的“法相唯识宗”全力弘扬“有宗”的思想，并把《解深密经》等“六经十一论”作为立宗的根据，《佛教十三经》选录了对“唯识宗”影响较大的《解深密经》进行注译。

《解深密经》的核心思想在论证一切外境外法与识的关系，认为一切诸法乃识之变现，阿赖耶识是生死轮回的主体，是万物生起的种子。经中还提出了著名的“三性”、“三无性”问题，并深入地论述了一切虚妄分别相与真如实性的关系。

与印度佛教不尽相同，中国佛教的主流或主体不在纯粹的“空宗”或“有宗”，而在大乘佛教基本精神与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儒家心性学说）汇集交融而成的“真常唯心”思想，这种“真常唯心”思想也可称之为“妙有”的思想。首先创立并弘扬这种“妙有”思想的是智者大师创建的天台宗。

天台宗把《法华经》作为立宗的经典依据，故又称“法华宗”。《法华经》的核心思想，是“开权显实，会三归一”，倡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同归一佛乘，主张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法华经》是南北朝之后，中国佛教走向以大乘佛教为主流的重要经典依据，也是中国佛教佛性理论确立以一切众生悉有佛性、都能成佛为主流的重要经典依据。而《法华经》的“诸法实相”也成为中国佛教“妙有”思想的重要思想资源和理论依据。

中国佛教注重“妙有”之思想特色的真正确立，当在禅宗。慧能南宗把天台宗肇端的“唯心”倾向推到极致，作为标志，则是《坛经》的问世。《坛经》是中国僧人撰写的著述中唯一被冠以“经”的一部佛教典籍，其核心思想是“即心即佛”、“顿悟成佛”。《坛经》在把佛性归诸心性、把人变成佛的同时，倡导“即世间求解脱”，主张把入世与出世统一起来，而这种思想的经典根据，则是《维摩诘经》。

《维摩诘经》可以说是对中国佛教影响最大的一部佛经，不论是作为中国佛教代表的禅宗，还是成为现、当代佛教主流的人间佛教，《维摩诘经》中的“心净则佛土净”及“亦入世亦出世”、“在入世中出世”的思想，都是其最为重要的思想资源和经典依据。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贯穿于整部《维摩诘经》的一根主线——“不二法门”，更是整个中国佛教的方法论依据。

《楞伽经》也是一部对禅宗、唯识乃至整个中国佛教有着重大影响的佛经。《楞伽经》思想有两个重要特点，一是融汇了空、有二宗，既注重“二无我”，又讲“八识”、“三自性”；二是把“如来藏”和“阿赖耶识”巧妙地统合起来。因此之故，《楞伽经》既是“法相唯识宗”借以立宗的“六经”之一，又被菩提达摩作为“印心”的依据，并形成一代楞伽师和在禅宗发展史颇具影响的“楞伽禅”。

《楞严经》则是一部对中国佛教之禅、净、律、密、教都有着广泛而深刻影响的大乘经典。该经虽有真、伪之争，但内容十分宏富，思想体系严密，几乎把大乘佛教所有重要理论都囊括其中，故自问世后，就广泛流行。该经以理、行、果为框架，谓一切众生都有“菩提妙明元心”，但因不明自心清净，故流转生死，如能修禅证道，即可成就无上正等正觉。这一思想对中国佛教的各宗各派都产生了极其深刻的影响。

《圆觉经》是一部非常能够体现中国佛教注重“妙有”思想特色的佛经。该经主张一切众生都具足圆觉妙心，本当成佛，无奈为妄念、情欲等所覆盖，才于六道中生死轮回；如能顿悟自心本来清净，此心即佛，无须向外四处寻求。该经所明为大乘圆顿之理，故对华严宗、天台宗、禅宗都有十分重要的影响。

《金光明经》对中国佛教的影响，主要体现在其“三身”、“十地”思想、大乘菩萨行之舍己利他、慈悲济世思想、金光明忏法及忏悔思想、以及天王护国思想。由于经中所说的诵持本经能够带来不可思议的护国利民功德，故长期以来被视为护国之经，在所有大乘佛教流行的地区都受到了广泛重视。

《无量寿经》是根据“十方净土”的思想建立起来的净土类经典，也是净土宗所依据的“三经”之一。经中主要叙述过去世法藏菩萨历劫修行成无量寿佛的经过，及西方极乐世界的种种殊胜。净土信仰自宋之后就成为与禅并驾齐驱的两大佛教思潮之一，到近现代更出现“家家阿弥陀，户户观世音”景象，故《无量寿经》在中国佛教史上的影响至为广泛和深远。

《梵网经》在佛教“三藏”中属“律藏”，是大乘戒律之一，在中国佛教大乘戒律中，《梵网经》的影响最大。经中主要讲述修菩萨的阶位（发趣十心、长养十心、金刚十心和体性十地）和菩萨戒律（十重戒和四十八轻戒），是修习大乘菩萨行所依持的主要戒律。另外，经中把“孝”与“戒”相融通、“孝名为戒”的思想颇富中国特色。

所以把《四十二章经》也收入《佛教十三经》，主要因为该经是我国最早译出的佛教经典，而且是一部含有较多早期佛教思想的佛经。经中主要阐明人生无常等佛教基本教义和讲述修习佛道应远离诸欲、弃恶修善及注重心证等重要义理，且文字平易简明，可视为修习佛教之入门书。

此次将上述十三部佛经结集出版，收入“中华经典普及文库”。本书约请有关专家，选用金陵刻经处版、《大正藏》等权威版本，并参校相关版本详加校勘，保证了版本的权威性和准确性。佛经中涉及大量人名、地名、书名，即便是研究佛教的专业人士，也不是很容易识别的。因此，本书采用了在人名、地名下加专名线（　　 ），在书名下加双下划线（　　 ）的做法，使读者一目了然，不会因为不熟悉这些专有名词而误读、错读。因此，可以说，本书是方便现代读者阅读佛经的较好的白文普及本。

中华书局编辑部

2010年10月

“中华经典普及文库”出版缘起

中华民族五千年历史孕育了优秀的中华文化，产生了大量优秀的经典著作。对于中国人，特别是对于当代读者来说，在浩瀚的优秀文化海洋里，哪些是最基本的，哪些是最经典的？换句话说，作为一个中国人最应该知晓、阅读的基本书是什么？作为一个中国家庭最应该拥有并收藏的经典是什么？

多年来，中华书局一直致力于向广大读者提供优秀传统文化经典读本，推出的《史记》、《资治通鉴》等白文普及本图书受到了读者的欢迎和好评。在此基础上，中华书局编辑部推出“中华经典普及文库”。

本套文库有三个特点。第一是经典。入选本文库的都是我国优秀传统文化中的精品，是经史子集中的顶峰，堪称“经典中的经典”。如列“二十四史”之首，被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又如被称为中国传统文化核心的“四书五经”等。第二是精品。中华书局成立90多年来，以弘扬优秀传统文化为己任，出版了大批由国内一流学者精心校勘整理而成的传统典籍。本套丛书或以中华书局原整理本为底本，或约请著名学者精加整理，从而保证了其学术可靠性、文字准确性，堪称质量上乘的版本。第三是方便。对于广大读者来说，本书最大的特点是阅读方便。众所周知，古代图书中涉及大量古代的人名、地名、书名，即便是专业研究人员，也不是很容易识别的。因此本书保留了古籍整理图书人名、地名下加专名线（　　 ），书名下加双下划线（　　 ）的做法，使读者一目了然，不会因为不熟悉这些专有名词而误读、错读。另外，为了保证阅读的连贯性，删除了原整理本中的古注、校勘记及不便当代读者阅读的部分。可以说，本套丛书是方便现代读者阅读经典巨著的较好的白文普及本。

热忱希望广大读者对这套文库提出批评建议，以便于我们加以改进，将这套旨在为中国人提供基本书的文库编辑好，出版好。

中华书局编辑部

2008年12月

目录

出版说明

“中华经典普及文库”出版缘起

心经

金刚经

法会因由分第一

善现启请分第二

大乘正宗分第三

妙行无住分第四

如理实见分第五

正信希有分第六

无得无说分第七

依法出生分第八

一相无相分第九

庄严净土分第十

无为福胜分第十一

尊重正教分第十二

如法受持分第十三

离相寂灭分第十四

持经功德分第十五

能净业障分第十六

究竟无我分第十七

一体同观分第十八

法界通化分第十九

离色离相分第二十

非说所说分第二十一

无法可得分第二十二

净心行善分第二十三

福智无比分第二十四

化无所化分第二十五

法身非相分第二十六

无断无灭分第二十七

不受不贪分第二十八

威仪寂净分第二十九

一合理相分第三十

知见不生分第三十一

应化非真分第三十二

无量寿经

法会圣众第一

德遵普贤第二

大教缘起第三

法藏因地第四

至心精进第五

发大誓愿第六

必成正觉第七

积功累德第八

圆满成就第九

皆愿作佛第十

国界严净第十一

光明遍照第十二

寿众无量第十三

宝树遍国第十四

菩提道场第十五

堂舍楼观第十六

泉池功德第十七

超世希有第十八

受用具足第十九

德风华雨第二十

宝佛莲光第二十一

决证极果第二十二

十方佛赞第二十三

三辈往生第二十四

往生正因第二十五

礼供听法第二十六

歌叹佛德第二十七

大士神光第二十八

愿力宏深第二十九

菩萨修持第三十

真实功德第三十一

寿乐无极第三十二

劝谕策进第三十三

心得开明第三十四

浊世恶苦第三十五

重重诲勉第三十六

如贫得宝第三十七

礼佛现光第三十八

慈氏述见第三十九

边地疑城第四十

惑尽见佛第四十一

菩萨往生第四十二

非是小乘第四十三

受菩提记第四十四

独留此经第四十五

勤修坚持第四十六

福慧始闻第四十七

闻经获益第四十八

圆觉经

序分

文殊师利菩萨

普贤菩萨

普眼菩萨

金刚藏菩萨

弥勒菩萨

清净慧菩萨

威德自在菩萨

辩音菩萨

净诸业障菩萨

普觉菩萨

圆觉菩萨

贤善首菩萨

梵网经

梵网经序（一）

梵网经序（二）

卷上

菩萨心地品之上

十发趣心

十长养心

十金刚心

十地

卷下

梵网经菩萨戒序

菩萨心地品之下

十重戒

四十八轻戒

坛经

行由品第一

般若品第二

疑问品第三

定慧品第四

坐禅品第五

忏悔品第六

机缘品第七

顿渐品第八

护法品第九

付嘱品第十

楞严经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九

卷十

解深密经

卷一

序品第一

胜义谛相品第二

心意识相品第三

卷二

一切法相品第四

无自性相品第五

卷三

分别瑜伽品第六

卷四

地波罗蜜多品第七

卷五

如来成所作事品第八

维摩诘经

卷上

佛国品第一

方便品第二

弟子品第三

菩萨品第四

卷中

文殊师利问疾品第五

不思议品第六

观众生品第七

佛道品第八

入不二法门品第九

卷下

香积佛品第十

菩萨行品第十一

见阿 佛品第十二

法供养品第十三

嘱累品第十四

楞伽经

罗婆那王劝请品第一

集一切法品第二之一

集一切法品第二之二

集一切法品第二之三

无常品第三之一

无常品第三之余

现证品第四

如来无常品第五

刹那品第六

变化品第七

断食肉品第八

陀罗尼品第九

偈颂品第十之一

金光明经

卷一

序品第一

寿量品第二

忏悔品第三

赞叹品第四

空品第五

卷二

四天王品第六

大辩天神品第七

功德天品第八

坚牢地神品第九

卷三

散脂鬼神品第十

正论品第十一

善集品第十二

鬼神品第十三

授记品第十四

除病品第十五

卷四

流水长者子品第十六

舍身品第十七

赞佛品第十八

嘱累品第十九

法华经

序品第一

方便品第二

譬喻品第三

信解品第四

药草喻品第五

授记品第六

化城喻品第七

五百弟子受记品第八

授学无学人记品第九

法师品第十

见宝塔品第十一

提婆达多品第十二

劝持品第十三

安乐行品第十四

从地涌出品第十五

如来寿量品第十六

分别功德品第十七

随喜功德品第十八

法师功德品第十九

常不轻菩萨品第二十

如来神力品第二十一

嘱累品第二十二

药王菩萨本事品第二十三

妙音菩萨品第二十四

观世音菩萨普门品第二十五

陀罗尼品第二十六

妙庄严王本事品第二十七

普贤菩萨劝发品第二十八

四十二章经

经序

序分

第一章　出家证果

第二章　断欲绝求

第三章　割爱去贪

第四章　善恶并明

第五章　转重令轻

第六章　忍恶无嗔

第七章　恶还本身

第八章　尘唾自污

第九章　返本会道

第十章　喜施获福

第十一章　施饭转胜

第十二章　举难劝修

第十三章　问道宿命

第十四章　请问善大

第十五章　请问力明

第十六章　舍爱得道

第十七章　明来暗谢

第十八章　念等本空

第十九章　假真并观

第二十章　推我本空

第二十一章　名声丧本

第二十二章　财色招苦

第二十三章　妻子甚狱

第二十四章　色欲障道

第二十五章　欲火烧身

第二十六章　天魔娆佛

第二十七章　无著得道

第二十八章　意马莫纵

第二十九章　正观敌色

第三十章　欲火远离

第三十一章　心寂欲除

第三十二章　我空怖灭

第三十三章　智明破魔

第三十四章　处中得道

第三十五章　垢净明存

第三十六章　展转获胜

第三十七章　念戒近道

第三十八章　生即有灭

第三十九章　教诲无差

第四十章　行道在心

第四十一章　直心出欲

第四十二章　达世知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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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经

观自在菩萨 ，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

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故知般若波罗密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故说般若波罗密多咒，即说咒曰：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金刚经

法会因由分第一

如是我闻：

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 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善现启请分第二

时，长老须菩提 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着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

佛言：“善哉！善哉！须菩提 ，如汝所说，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汝今谛听，当为汝说。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

“唯然，世尊。愿乐欲闻。”

大乘正宗分第三

佛告须菩提 ：“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 ，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妙行无住分第四

“复次，须菩提 ，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须菩提 ，菩萨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何以故？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须菩提 。于意云何？东方虚空可思量不？”

“不也，世尊。”

“须菩提 ，南、西、北方、四维、上下虚空可思量不？”

“不也，世尊。”

“须菩提 ，菩萨无住相布施福德，亦复如是不可思量。须菩提 ，菩萨但应如所教住。”

如理实见分第五

“须菩提 ，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

“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

佛告须菩提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正信希有分第六

须菩提 白佛言：“世尊，颇有众生得闻如是言说章句，生实信不？”

佛告须菩提 ：“莫作是说。如来灭后，后五百岁，有持戒修福者，于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为实。当知是人不于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种善根，已于无量千万佛所种诸善根。闻是章句乃至一念生净信者。须菩提 ，如来悉知悉见，是诸众生得如是无量福德。何以故？是诸众生无复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何以故？是诸众生，若心取相，则为著我、人、众生、寿者；若取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是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以是义故，如来常说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无得无说分第七

“须菩提 ，于意云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如来有所说法耶？”

须菩提 言：“如我解佛所说义，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有定法如来可说。何以故？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所以者何？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依法出生分第八

“须菩提 ，于意云何？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是人所得福德宁为多不？”

须菩提 言：“甚多，世尊。何以故？是福德即非福德性，是故如来说福德多。”

“若复有人于此经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为他人说，其福胜彼。何以故？须菩提 ，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须菩提 ，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

一相无相分第九

“须菩提 ，于意云何？须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须陀洹果不？”

须菩提 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须陀洹名为入流，而无所入，不入色、声、香、味、触、法，是名须陀洹。”

“须菩提 ，于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

须菩提 言：“不也，世尊。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来，而实无往来，是名斯陀含。”

“须菩提 ，于意云何？阿那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

须菩提 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阿那含名为不来，而实无不来，是故名阿那含。”

“须菩提 ，于意云何？阿罗汉能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不？”

须菩提 言：“不也，世尊。何以故？实无有法名阿罗汉。世尊，若阿罗汉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即为著我、人、众生、寿者。世尊，佛说我得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是第一离欲阿罗汉。世尊，我不作是念，我是离欲阿罗汉。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世尊则不说须菩提 是乐阿兰那行者。以须菩提 实无所行，而名须菩提 ，是乐阿兰那行。”

庄严净土分第十

佛告须菩提 ：“于意云何？如来昔在然灯佛 所，于法有所得不？”

“不也，世尊。如来在然灯佛 所，于法实无所得。”

“须菩提 ，于意云何？菩萨庄严佛土不？”

“不也，世尊。何以故？庄严佛土者则非庄严，是名庄严。”

“是故，须菩提 ，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须菩提 ，譬如有人身如须弥山 王，于意云何？是身为大不？”

须菩提 言：“甚大，世尊。何以故？佛说非身是名大身。”

无为福胜分第十一

“须菩提 ，如恒河 中所有沙数，如是沙等恒河 ，于意云何？是诸恒河 沙宁为多不？”

须菩提 言：“甚多，世尊。但诸恒河 尚多无数，何况其沙！”

“须菩提 ，我今实言告汝：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宝满尔所恒河 沙数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得福多不？”

须菩提 言：“甚多，世尊。”

佛告须菩提 ：“若善男子、善女人，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而此福德胜前福德。”

尊重正教分第十二

“复次，须菩提 ，随说是经乃至四句偈等，当知此处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皆应供养如佛塔庙，何况有人尽能受持、读诵。须菩提 ，当知是人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若是经典所在之处，即为有佛，若尊重弟子。”

如法受持分第十三

尔时，须菩提 白佛言：“世尊，当何名此经？我等云何奉持？”

佛告须菩提 ：“是经名为金刚般若波罗密 ，以是名字，汝当奉持。所以者何？须菩提 ，佛说般若波罗密，即非般若波罗密，是名般若波罗密。须菩提 ，于意云何？如来有所说法不？”

须菩提 白佛言：“世尊，如来无所说。”

“须菩提 ，于意云何？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微尘，是为多不？”

须菩提 言：“甚多，世尊。”

“须菩提 ，诸微尘，如来说非微尘，是名微尘。如来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须菩提 ，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不？”

“不也，世尊。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说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

“须菩提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恒河 沙等身命布施，若复有人，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其福甚多。”

离相寂灭分第十四

尔时，须菩提 闻说是经，深解义趣，涕泪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佛说如是甚深经典，我从昔来所得慧眼，未曾得闻如是之经。世尊，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信心清净，即生实相，当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世尊，是实相者，即是非相，是故如来说名实相。世尊，我今得闻如是经典，信解受持不足为难。若当来世后五百岁，其有众生得闻是经，信解受持，是人即为第一希有。何以故？此人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

佛告须菩提 ：“如是，如是。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希有。何以故？须菩提 ，如来说第一波罗密，即非第一波罗密，是名第一波罗密。

“须菩提 ，忍辱波罗密，如来说非忍辱波罗密，是名忍辱波罗密。何以故？须菩提 ，如我昔为歌利王 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何以故？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恨。

“须菩提 ，又念过去于五百世作忍辱仙人，于尔所世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是故，须菩提 ，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生无所住心。若心有住，即为非住。是故，佛说菩萨心不应住色布施。须菩提 ，菩萨为利益一切众生故，应如是布施。如来说一切诸相即是非相，又说一切众生即非众生。

“须菩提 ，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须菩提 ，如来所得法，此法无实无虚。须菩提 ，若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即无所见。若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见种种色。

“须菩提 ，当来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于此经受持读诵，即为如来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

持经功德分第十五

“须菩提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初日分以恒河 沙等身布施，中日分复以恒河 沙等身布施，后日分亦以恒河 沙等身布施，如是无量百千万亿劫以身布施。若复有人闻此经典，信心不逆，其福胜彼，何况书写、受持、读诵、为人解说！

“须菩提 ，以要言之，是经有不可思议、不可称量无边功德。如来为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者说。若有人能受持、读诵、广为人说，如来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称、无有边、不可思议功德。如是人等，即为荷担如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何以故？须菩提 ，若乐小法者，著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则于此经不能听受、读诵、为人解说。

“须菩提 ，在在处处，若有此经，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所应供养，当知此处即为是塔，皆应恭敬作礼围绕，以诸华香而散其处。”

能净业障分第十六

“复次，须菩提 ，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此经，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则为消灭，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须菩提 ，我念过去无量阿僧祇劫，于然灯佛 前，得值八百四千万亿那由他诸佛，悉皆供养承事无空过者。若复有人于后末世，能受持读诵此经所得功德，于我所供养诸佛功德，百分不及一，千万亿分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

“须菩提 ，若善男子、善女人于后末世，有受持读诵此经，所得功德，我若具说者，或有人闻心则狂乱，狐疑不信。须菩提 ，当知是经义不可思议，果报亦不可思议。”

究竟无我分第十七

尔时，须菩提 白佛言：“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

佛告须菩提 ：“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当生如是心。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 ，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所以者何？须菩提 ，实无有法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须菩提 ，于意云何？如来于然灯佛 所，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

“不也，世尊。如我解佛所说义，佛于然灯佛 所，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佛言：“如是如是。须菩提 ，实无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 ，若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然灯佛 则不与我授记，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 。以实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然灯佛 与我授记，作是言，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 。何以故？如来者，即诸法如义。若有人言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 ，实无有法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须菩提 ，如来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于是中无实无虚。是故如来说一切法皆是佛法。须菩提 ，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须菩提 ，譬如人身长大。”

须菩提 言：“世尊，如来说人身长大则为非大身，是名大身。”

“须菩提 ，菩萨亦如是。若作是言，我当灭度无量众生，即不名菩萨。何以故？须菩提 ，实无有法名为菩萨。是故佛说一切法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须菩提 ，若菩萨作是言，我当庄严佛土，是不名菩萨。何以故？如来说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须菩提 ，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如来说名真是菩萨。”

一体同观分第十八

“须菩提 ，于意云何？如来有肉眼不？”

“如是，世尊，如来有肉眼。”

“须菩提 ，于意云何？如来有天眼不？”

“如是，世尊，如来有天眼。”

“须菩提 ，于意云何？如来有慧眼不？”

“如是，世尊，如来有慧眼。”

“须菩提 ，于意云何？如来有法眼不？”

“如是，世尊，如来有法眼。”

“须菩提 ，于意云何？如来有佛眼不？”

“如是，世尊，如来有佛眼。”

“须菩提 ，于意云何？如恒河 中所有沙，佛说是沙不？”

“如是，世尊，如来说是沙。”

“须菩提 ，于意云何？如一恒河 中所有沙，有如是沙等恒河 ，是诸恒河 所有沙数佛世界，如是宁为多不？”

“甚多，世尊。”

佛告须菩提 ：“尔所国土中所有众生，若干种心如来悉知。何以故？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所以者何？须菩提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法界通化分第十九

“须菩提 ，于意云何？若有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是人以是因缘得福多不？”

“如是，世尊，此人以是因缘得福甚多。”

“须菩提 ，若福德有实，如来不说得福德多。以福德无故，如来说得福德多。”

离色离相分第二十

“须菩提 ，于意云何？佛可以具足色身见不？”

“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色身见。何以故？如来说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

“须菩提 ，于意云何？如来可以具足诸相见不？”

“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诸相见。何以故？如来说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诸相具足。”

非说所说分第二十一

“须菩提 ，汝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有所说法，莫作是念。何以故？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须菩提 ，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

尔时，慧命须菩提 白佛言：“世尊，颇有众生于未来世闻说是法，生信心不？”

佛言：“须菩提 ，彼非众生非不众生。何以故？须菩提 ，众生众生者，如来说非众生，是名众生。”

无法可得分第二十二

须菩提 白佛言：“世尊，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无所得耶？”

佛言：“如是如是。须菩提 ，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乃至无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净心行善分第二十三

“复次，须菩提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 ，所言善法者，如来说即非善法，是名善法。”

福智无比分第二十四

“须菩提 ，若三千大千世界中所有诸须弥山 王，如是等七宝聚，有人持用布施。若人以此般若波罗密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他人说，于前福德百分不及一，百千万亿分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

化无所化分第二十五

“须菩提 ，于意云何？汝等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度众生。须菩提 ，莫作是念。何以故？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若有众生如来度者，如来则有我、人、众生、寿者。

“须菩提 ，如来说有我者，即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为有我。须菩提 ，凡夫者，如来说即非凡夫，是名凡夫。”

法身非相分第二十六

“须菩提 ，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不？”

须菩提 言：“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

佛言：“须菩提 ，若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者，转轮圣王 即是如来。”

须菩提 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说义，不应以三十二相观如来。”

尔时，世尊而说偈言：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无断无灭分第二十七

“须菩提 ，汝若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 ，莫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 ，汝若作是念，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说诸法断灭，莫作是念。何以故？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法不说断灭相。”

不受不贪分第二十八

“须菩提 ，若菩萨以满恒河 沙等世界七宝持用布施，若复有人知一切法无我，得成于忍，此菩萨胜前菩萨所得功德。何以故？须菩提 ，以诸菩萨不受福德故。”

须菩提 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萨不受福德？”

“须菩提 ，菩萨所作福德，不应贪著，是故说不受福德。”

威仪寂净分第二十九

“须菩提 ，若有人言如来若来，若去，若坐，若卧，是人不解我所说义。何以故？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一合理相分第三十

“须菩提 ，若善男子、善女人，以三千大千世界碎为微尘，于意云何？是微尘众宁为多不？”

须菩提 言：“甚多，世尊。何以故？若是微尘众实有者，佛即不说是微尘众。所以者何？佛说微尘众即非微尘众，是名微尘众。世尊，如来所说三千大千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何以故？若世界实有者，即是一合相。如来说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

“须菩提 ，一合相者，即是不可说，但凡夫之人贪著其事。”

知见不生分第三十一

“须菩提 ，若人言佛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须菩提 ，于意云何？是人解我所说义不？”

“不也，世尊，是人不解如来所说义。何以故？世尊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即非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是名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

“须菩提 ，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一切法，应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不生法相。须菩提 ，所言法相者，如来说即非法相，是名法相。”

应化非真分第三十二

“须菩提 ，若有人以满无量阿僧祇世界七宝持用布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发菩提心者，持于此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人演说，其福胜彼。云何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何以故？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佛说是经已，长老须菩提 及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无量寿经

法会圣众第一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王舍城耆阇崛山 中，与大比丘众万二千人俱，一切大圣。神通已达。其名曰：尊者 陈如 、尊者舍利弗 、尊者大目犍连 、尊者迦叶 、尊者阿难 等，而为上首；又有普贤菩萨 、文殊师利菩萨 、弥勒菩萨 ，及贤劫 中一切菩萨，皆来集会。

德遵普贤第二

又贤护 等十六正士，所谓善思惟菩萨 、慧辩才菩萨 、观无住菩萨 、神通华菩萨 、光英菩萨 、宝幢菩萨 、智上菩萨 、寂根菩萨 、信慧菩萨 、愿慧菩萨 、香象菩萨 、宝英菩萨 、中住菩萨 、制行菩萨 、解脱菩萨 ，而为上首。

咸共遵修普贤大士 之德，具足无量行愿，安住一切功德法中。游步十方，行权方便，入佛法藏，究竟彼岸。

愿于无量世界成等正觉，舍兜率 ，降王宫，弃位出家，苦行学道。作斯示现，顺世间故。以定慧力，降伏魔怨，得微妙法，成最正觉。天人皈仰，请转法轮。常以法音，觉诸世间，破烦恼城，坏诸欲堑，洗濯垢污，显名清白。调众生、宣妙理、贮功德、示福田。以诸法药救疗三苦。升灌顶阶，授菩提记，为教菩萨，作阿阇黎，常习相应无边诸行，成诸菩萨无边善根，无量诸佛咸共护念。诸佛刹中，皆能示现。譬善幻师，现众异相，于彼相中，实无可得。此诸菩萨，亦复如是，通诸法性，达众生相，供养诸佛，开导群生。化现其身，犹如电光，裂魔见网，解诸缠缚。远超声闻、辟支佛地，入空、无相、无愿法门。善立方便，显示三乘。于此中下，而现灭度，得无生无灭诸三摩地，及得一切陀罗尼门。随时悟入华严三昧，具足总持百千三昧。住深禅定，悉睹无量诸佛。于一念顷，遍游一切佛土。得佛辩才，住普贤 行。善能分别众生语言，开化显示真实之际。超过世间诸所有法，心常谛住度世之道。于一切万物，随意自在，为诸庶类，作不请之友。受持如来甚深法藏，护佛种性常使不绝。兴大悲、悯有情、演慈辩、授法眼、杜恶趣、开善门。于诸众生，视若自己，拯济负荷，皆度彼岸。悉获诸佛无量功德，智慧圣明，不可思议。

如是等诸大菩萨，无量无边，一时来集。又有比丘尼五百人、清信士七千人、清信女五百人、欲界天、色界天、诸天梵众，悉共大会。

大教缘起第三

尔时世尊，威光赫奕，如融金聚。又如明镜，影畅表里。现大光明，数千百变。

尊者阿难 ，即自思惟：“今日世尊，色身诸根，悦豫清净，光颜巍巍，宝刹庄严。从昔以来，所未曾见，喜得瞻仰。”生希有心，即从座起，偏袒右肩，长跪合掌，而白佛言：“世尊，今日入大寂定，住奇特法，住诸佛所住导师之行、最胜之道，去来现在佛佛相念，为念过去未来诸佛耶？为念现在他方诸佛耶？何故威神显耀，光瑞殊妙乃尔？愿为宣说。”

于是世尊，告阿难 言：“善哉！善哉！汝为哀愍利乐诸众生故，能问如是微妙之义。汝今是问，胜于供养一天下阿罗汉、辟支佛，布施累劫，诸天人民、蜎飞蠕动之类，功德百千万倍。何以故？当来诸天人民，一切含灵，皆因汝问而得度脱故。阿难 ，如来以无尽大悲，矜哀三界，所以出兴于世。光阐道教，欲拯群萌，惠以真实之利。难值难见，如优昙华，希有出现。汝今所问，多所饶益。阿难 当知，如来正觉，其智难量，无有障碍。能于念顷，住无量亿劫，身及诸根，无有增减。所以者何？如来定慧，究畅无极。于一切法，而得最胜自在故。阿难 谛听，善思念之，吾当为汝分别解说。”

法藏因地第四

佛告阿难 ：“过去无量不可思议、无央数劫，有佛出世，名世间自在王如来 、应供 、等正觉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在世教授四十二劫，时为诸天及世人民说经讲道。有大国主名世饶王 。闻佛说法，欢喜开解，寻发无上真正道意，弃国捐王，行作沙门，号曰法藏 ，修菩萨道。高才勇哲，与世超异，信解明记，悉皆第一；又有殊胜行愿，及念慧力，增上其心，坚固不动。修行精进，无能逾者。往诣佛所，顶礼长跪，向佛合掌，即以伽他赞佛，发广大愿。颂曰：

如来微妙色庄严，一切世间无有等。光明无量照十方，日月火珠皆匿曜。世尊能演一音声，有情各各随类解。又能现一妙色身，普使众生随类见。愿我得佛清净声，法音普及无边界。宣扬戒定精进门，通达甚深微妙法。智慧广大深如海，内心清净绝尘劳。超过无边恶趣门，速到菩提究竟岸。无明贪嗔皆永无，惑尽过亡三昧力。亦如过去无量佛，为彼群生大导师。能救一切诸世间，生老病死众苦恼。常行布施及戒忍，精进定慧六波罗。未度有情令得度，已度之者使成佛。假令供养恒 沙圣，不如坚勇求正觉。愿得安住三摩地，恒放光明照一切。感得广大清净居，殊胜庄严无等伦。轮回诸趣众生类，速生我刹受安乐。常运慈心拔有情，度尽无边苦众生。我行决定坚固力，唯佛圣智能证知。纵使身止诸苦中，如是愿心永不退。”

至心精进第五

法藏比丘 说此偈已，而白佛言：“我今为菩萨道，已发无上正觉之心，取愿作佛，悉令如佛。愿佛为我广宣经法，我当奉持，如法修行，拔诸勤苦生死根本，速成无上正等正觉。欲令我作佛时，智慧光明，所居国土，教授名字，皆闻十方。诸天人民及蜎蠕类，来生我国，悉作菩萨。我立是愿，都胜无数诸佛国者，宁可得否？”

世间自在王佛 即为法藏 而说经言：“譬如大海，一人斗量，经历劫数，尚可穷底；人有至心求道，精进不止，会当克果，何愿不得？汝自思惟，修何方便，而能成就佛刹庄严？如所修行，汝自当知，清净佛国，汝应自摄。”

法藏 白言：“斯义弘深，非我境界，惟愿如来，应正遍知，广演诸佛无量妙刹。若我得闻，如是等法，思惟修习，誓满所愿。”

世间自在王佛 知其高明，志愿深广，即为宣说二百一十亿诸佛刹土功德严净，广大圆满之相，应其心愿，悉现与之。说是法时，经千亿岁。

尔时法藏 闻佛所说，皆悉睹见，起发无上殊胜之愿。于彼天人善恶，国土粗妙，思惟究竟，便一其心，选择所欲，结得大愿。精勤求索，恭慎保持，修习功德，满足五劫，于彼二十一俱胝佛土，功德庄严之事，明了通达，如一佛刹。所摄佛国，超过于彼。

既摄受已，复诣世间自在王如来 所，稽首礼足，绕佛三匝，合掌而住，白言世尊：“我已成就庄严佛土，清净之行。”

发大誓愿第六

法藏 白言：“唯愿世尊，大慈听察。我若证得无上菩提，成正觉已，所居佛刹，具足无量不可思议功德庄严。无有地狱、饿鬼、禽兽、蜎飞蠕动之类。所有一切众生，以及焰摩罗界，三恶道中，来生我刹，受我法化，悉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复更堕恶趣。得是愿，乃作佛；不得是愿，不取无上正觉。（一、国无恶道愿；二、不堕恶趣愿）

“我作佛时，十方世界，所有众生，令生我刹，皆具紫磨真金色身，三十二种大丈夫相。端正净洁，悉同一类。若形貌差别，有好丑者，不取正觉。（三、身悉金色愿；四、三十二相愿；五、身无差别愿）

“我作佛时，所有众生，生我国者，自知无量劫时宿命，所作善恶，皆能洞视、彻听，知十方去来现在之事。不得是愿，不取正觉。（六、宿命通愿；七、天眼通愿；八、天耳通愿）

“我作佛时，所有众生，生我国者，皆得他心智通。若不悉知亿那由他百千佛刹众生心念者，不取正觉。（九、他心通愿）

“我作佛时，所有众生，生我国者，皆得神通自在、波罗蜜多。于一念顷，不能超过亿那由他百千佛刹，周遍巡历，供养诸佛者，不取正觉。（十、神足通；十一、遍供诸佛愿）

“我作佛时，所有众生，生我国者，远离分别，诸根寂静。若不决定成等正觉，证大涅槃者，不取正觉。（十二、定成正觉愿）

“我作佛时，光明无量，普照十方。绝胜诸佛，胜于日月之明千万亿倍。若有众生，见我光明，照触其身，莫不安乐，慈心作善，来生我国。若不尔者，不取正觉。（十三、光明无量愿；十四、触光安乐愿）

“我作佛时，寿命无量。国中声闻天人无数，寿命亦皆无量。假令三千大千世界众生，悉成缘觉，于百千劫，悉共计校，若能知其量数者，不取正觉。（十五、寿命无量愿；十六、声闻无数愿）

“我作佛时，十方世界无量刹中，无数诸佛，若不共称叹我名，说我功德国土之善者，不取正觉。（十七、诸佛称叹愿）

“我作佛时，十方众生，闻我名号，至心信乐，所有善根，心心回向，愿生我国，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觉。唯除五逆，诽谤正法。（十八、十念必生愿）

“我作佛时，十方众生，闻我名号，发菩提心，修诸功德，奉行六波罗蜜，坚固不退。复以善根回向，愿生我国。一心念我，昼夜不断。临寿终时，我与诸菩萨众现迎其前，经须臾间，即生我刹，作阿惟越致菩萨。不得是愿，不取正觉。（十九、闻名发心愿；二十、临终接引愿）

“我做佛时，十方众生，闻我名号，系念我国，发菩提心，坚固不退，植众德本，至心回向，欲生极乐 ，无不遂者。若有宿恶，闻我名字，即自悔过，为道作善，便持经戒，愿生我刹，命终不复更三恶道，即生我国。若不尔者，不取正觉。（二十一、悔过得生愿）

“我作佛时，国无妇女。若有女人，闻我名字，得清净信，发菩提心，厌患女身，愿生我国，命终即化男子，来我刹土。十方世界诸众生类，生我国者，皆于七宝池莲华中化生。若不尔者，不取正觉。（二十二、国无女人愿；二十三、厌女转男愿；二十四、莲华化生愿）

“我作佛时，十方众生，闻我名字，欢喜信乐，礼拜归命，以清净心，修菩萨行，诸天世人，莫不致敬。若闻我名，寿终之后，生尊贵家，诸根无缺，常修殊胜梵行。若不尔者，不取正觉。（二十五、天人礼敬愿；二十六、闻名得福愿；二十七、修殊胜行愿）

“我作佛时，国中无不善名。所有众生，生我国者，皆同一心，住于定聚，永离热恼，心得清凉，所受快乐，犹如漏尽比丘。若起想念，贪计身者，不取正觉。（二十八、国无不善愿；二十九、住正定聚愿；三十、乐如漏尽愿；三十一、不贪计身愿）

“我作佛时，生我国者，善根无量，皆得金刚那罗延身，坚固之力。身顶皆有光明照耀，成就一切智慧。获得无边辩才，善谈诸法秘要，说经行道，语如钟声。若不尔者，不取正觉。（三十二、那罗延身愿。三十三、光明慧辩愿；三十四、善谈法要愿）

“我作佛时，所有众生，生我国者，究竟必至一生补处。除其本愿为众生故。被弘誓铠，教化一切有情，皆发信心，修菩提行，行普贤 道。虽生他方世界，永离恶趣。或乐说法，或乐听法，或现神足，随意修行，无不圆满。（三十五、一生补处愿；三十六、教化随意愿）

“我作佛时，生我国者，所须饮食、衣服、种种供具，随意即至，无不满愿。十方诸佛，应念受其供养。若不尔者，不取正觉。（三十七、衣食自至愿；三十八、应念受供愿）

“我作佛时，国中万物，严净光丽，形色殊特，穷微极妙，无能称量。其诸众生，虽具天眼，有能辨其形色、光相、名数，及总宣说者，不取正觉。（三十九、庄严无尽愿）

“我作佛时，国中无量色树，高或百千由旬，道场树高四百万里。诸菩萨中，虽有善根劣者，亦能了知。欲见诸佛净国庄严，悉于宝树间见，犹如明镜，睹其面相。若不尔者，不取正觉。（四十、无量色树愿；四十一、树现佛刹愿）

“我作佛时，所居佛刹，广博严净，光莹如镜，彻照十方无量无数、不可思议诸佛世界。众生睹者，生希有心。若不尔者，不取正觉。（四十二、彻照十方愿）

“我作佛时，下从地际，上至虚空，宫殿、楼观、池流、华树，国土一切万物，皆以无量宝香合成。其香普薰十方世界，众生闻者，皆修佛行。若不尔者，不取正觉。（四十三、宝香普熏愿）

“我作佛时，十方佛刹，诸菩萨众，闻我名已，皆悉逮得清净、解脱、普等三昧。诸深总持，住三摩地，至于成佛。定中常供无量无边一切诸佛，不失定意。若不尔者，不取正觉。（四十四、普等三昧愿；四十五、定中供佛愿）

“我作佛时，他方世界，诸菩萨众，闻我名者，证离生法，获陀罗尼，清净欢喜，得平等住，修菩萨行，具足德本。应时不获一二三忍，于诸佛法，不能现证不退转者，不取正觉。”（四十六、获陀罗尼愿；四十七、闻名得忍愿；四十八、现证不退愿）

必成正觉第七

佛告阿难 ：“尔时法藏比丘 说此愿已，以偈颂。”曰：

我建超世志，必至无上道。斯愿不满足，誓不成等觉。复为大施主，普济诸穷苦。令彼诸群生，长夜无烦恼。出生众善根，成就菩提果。我若成正觉，立名无量寿 。众生闻此号，俱来我刹中。如佛金色身，妙相悉圆满。亦以大悲心，利益诸群品。离欲深正念，净慧修梵行。愿我智慧光，普照十方刹。消除三垢冥，明济众厄难。悉舍三涂苦，灭诸烦恼暗。开彼智慧眼，获得光明身。闭塞诸恶道，通达善趣门。为众开法藏，广施功德宝。如佛无碍智，所行慈愍行。常作天人师，得为三界雄。说法师子吼，广度诸有情。圆满昔所愿，一切皆成佛。斯愿若克果，大千应感动。虚空诸天神，当雨珍妙华。

佛告阿难 ：“法藏比丘 ，说此颂已，应时普地六种震动，天雨妙华，以散其上，自然音乐空中赞言：决定必成无上正觉。”

积功累德第八

“阿难 ，法藏比丘 于世自在王如来 前，及诸天人大众之中，发斯弘誓愿已，住真实慧，勇猛精进，一向专志庄严妙土。所修佛国，开廓广大，超胜独妙，建立常然，无衰无变。

“于无量劫，积植德行，不起贪嗔痴欲诸想，不著色声香味触法，但乐忆念过去诸佛所修善根。行寂静行，远离虚妄。依真谛门，植众德本，不计众苦，少欲知足，专求白法，惠利群生。志愿无倦，忍力成就。

“于诸有情，常怀慈忍，和颜爱语，劝谕策进。恭敬三宝，奉事师长，无有虚伪谄曲之心。庄严众行，轨范具足。观法如化。三昧常寂。善护口业，不讥他过；善护身业，不失律仪；善护意业，清静无染。

“所有国城、聚落、眷属、珍宝，都无所著，恒以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六度之行，教化安立众生，住于无上真正之道。

“由成如是诸善根故，所生之处，无量宝藏，自然发应。或为长者居士，豪姓尊贵，或为刹利国王，转轮圣帝，或为六欲天主，乃至梵王 。于诸佛所，尊重供养，未曾间断。如是功德，说不能尽。身口常出无量妙音，犹如栴檀、优钵罗华，其香普薰无量世界。随所生处，色相端严，三十二相，八十种好，悉皆具足。手中常出无尽之宝，庄严之具，一切所须，最上之物，利乐有情。由是因缘，能令无量众生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圆满成就第九

佛告阿难 ：“法藏比丘 ，修菩萨行，积功累德，无量无边。于一切法，而得自在，非是语言分别之所能知。所发誓愿，圆满成就。如实安住，具足庄严，清净佛土。”

阿难 闻佛所说，白世尊言：“法藏菩萨 成菩提者，为是过去佛耶？未来佛耶？为今现在他方世界耶？”

世尊告言：“彼佛如来，来无所来，去无所去，无生无灭，非过现未来。但以酬愿度生，现在西方，去阎浮提 百千俱胝那由他佛刹，有世界名曰极乐 。法藏 成佛，号阿弥陀 。成佛以来，于今十劫，今现在说法，有无量无数菩萨声闻之众，恭敬围绕。”

皆愿作佛第十

佛说阿弥陀佛 为菩萨求得是愿时，阿阇王子 与五百大长者闻之，皆大欢喜，各持一金华盖，俱到佛前作礼，以华盖上佛已，却坐一面听经。心中愿言：“令我等作佛时，皆如阿弥陀佛 。”佛即知之，告诸比丘：“是王子等，后当作佛。彼于前世住菩萨道，无数劫来，供养四百亿佛。迦叶佛 时，彼等为我弟子，今供养我，复相值也。”时诸比丘闻佛言者，莫不代之欢喜。

国界严净第十一

佛语阿难 ：“彼极乐界 ，无量功德，具足庄严。永无众苦、诸难、恶趣、魔恼之名；亦无四时、寒暑、雨冥之异，复无大小江海，丘陵坑坎，荆棘沙砾，铁围 、须弥 、土石 等山，唯以自然七宝、黄金为地，宽广平正，不可限极。微妙奇丽，清净庄严，超逾十方一切世界。”

阿难 闻已，白世尊言：“若彼国土无须弥山 ，其四天王天 及忉利天 ，依何而住？”

佛告阿难 ：“夜摩 、兜率 ，乃至色，无色界，一切诸天，依何而住？”

阿难 白言：“不可思议业力所致。”

佛语阿难 ：“不思议业，汝可知耶？汝身果报，不可思议，众生业报，亦不可思议。众生善根，不可思议，诸佛圣力，诸佛世界，亦不可思议。其国众生，功德善力，住行业地，及佛神力，故能尔而。”

阿难 白言：“业因果报，不可思议，我于此法，实无所惑。但为将来众生，破除疑网，故发斯问。”

光明遍照第十二

佛告阿难 ：“阿弥陀佛 威神光明，最尊第一，十方诸佛，所不能及。遍照东方恒 沙佛刹，南西北方，四维上下，亦复如是。若化顶上圆光，或一二三四由旬，或百千万亿由旬。诸佛光明，或照一二佛刹，或照百千佛刹，唯阿弥陀佛 ，光明普照无量无边无数佛刹。诸佛光明所照远近，本其前世求道，所愿功德大小不同。至作佛时，各自得之，自在所作，不为预计。阿弥陀佛 ，光明善好，胜于日月之明，千亿万倍。光中极尊，佛中之王。

“是故无量寿佛 ，亦号无量光佛 ，亦号无边光佛 、无碍光佛 、无等光佛 ，亦号智慧光 、常照光 、清净光 、欢喜光 、解脱光 、安稳光 、超日月光 、不思议光 。

“如是光明，普照十方一切世界。其有众生，遇斯光者，垢灭善生，身意柔软。若在三途极苦之处，见此光明，皆得休息，命终皆得解脱。若有众生，闻其光明、威神、功德，日夜称说，至心不断，随意所愿，得生其国。”

寿众无量第十三

佛语阿难 ：“无量寿佛 ，寿命长久，不可称计。又有无数声闻之众，神智洞达，威力自在，能于掌中持一切世界。我弟子中大目犍连 ，神通第一，三千大千世界，所有一切星宿众生，于一昼夜，悉知其数。假使十方众生，悉成缘觉，一一缘觉，寿万亿岁，神通皆如大目犍连 ，尽其寿命，竭其智力，悉共推算，彼佛会中，声闻之数，千万分中不及一分。

“譬如大海，深广无边，设取一毛，析为百分，碎如微尘，以一毛尘，沾海一滴，此毛尘水，比海孰多？

“阿难 ，彼目犍连 等所知数者，如毛尘水；所未知者，如大海水。彼佛寿量，及诸菩萨、声闻、天人，寿量亦尔，非以算计譬喻之所能知。”

宝树遍国第十四

“彼如来国，多诸宝树。或纯金树、纯白银树、琉璃树、水晶树、琥珀树、美玉树、玛瑙树，唯一宝成，不杂余宝。或有二宝三宝，乃至七宝，转共合成。根茎枝干，此宝所成，华叶果实，他宝化作。或有宝树，黄金为根，白银为身，琉璃为枝，水晶为梢，琥珀为叶，美玉为华，玛瑙为果。其余诸树，复有七宝，互为根干枝叶华果。种种共成，各自异行，行行相值，茎茎相望，枝叶相向，华实相当。荣色光曜，不可胜视。清风时发，出五音声，微妙宫商，自然相和。是诸宝树，周遍其国。”

菩提道场第十五

“又其道场，有菩提树，高四百万里，其本周围五千由旬，枝叶四布二十万里。一切众宝，自然合成，华果敷荣，光辉遍照。复有红绿青白，诸摩尼宝，众宝之王，以为璎珞，云聚宝锁，饰诸宝柱。金珠铃铎，周匝条间。珍妙宝网，罗覆其上，百千万色，互相映饰，无量光炎，照耀无极。一切庄严，随应而现。微风徐动，吹诸枝叶，演出无量妙法音声。其声流布，遍诸佛国，清畅哀亮，微妙和雅，十方世界音声之中，最为第一。若有众生，睹菩提树，闻声，嗅香，尝其果味，触其光彩，念树功德，皆得六根清彻，无诸恼患，住不退转，至成佛道。复由见彼树故，获三种忍：一音响忍，二柔顺忍，三者无生法忍。”

佛告阿难 ：“如是佛刹，华果树木，与诸众生，而作佛事，此皆无量寿佛 ，威神力故，本愿力故，满足愿故，明了、坚固、究竟愿故。”

堂舍楼观第十六

“又无量寿佛 讲堂精舍，楼观栏楯，亦皆七宝自然化成。复有白珠摩尼以为交络，明妙无比。诸菩萨众，所居宫殿，亦复如是。中有在地讲堂。诵经者，有在地受经，听经者。有在地经行者，思道，及坐禅者。有在虚空讲诵受听者，经行，思道，及坐禅者。或得须陀洹，或得斯陀含，或得阿那含、阿罗汉。未得阿惟越致者，则得阿惟越致。各自念道，说道，行道，莫不欢喜。

泉池功德第十七

“又其讲堂左右，泉池交流，纵广深浅，皆各一等。或十由旬，二十由旬，乃至百千由旬。湛然香洁，具八功德。岸边无数栴檀香树，吉祥果树，华果恒芳，光明照耀，修条密叶，交覆于池，出种种香，世无能喻。随风散馥，沿水流芬。

“又复池饰七宝，地布金沙，优钵罗华、钵昙罗华、拘牟头华、芬陀利华，杂色光茂，弥覆水上。若彼众生，过浴此水，欲至足者，欲至膝者，欲至腰腋，欲至颈者；或欲灌身，或欲冷者、温者、急流者、缓流者，其水一一随众生意。开神悦体，净若无形。宝沙映彻，无深不照。微澜徐回，转相灌注，波扬无量微妙音声。或闻佛法僧声，波罗蜜声、止息寂静声、无生无灭声、十力无畏声；或闻无性无作无我声、大慈大悲喜舍声、甘露灌顶受位声。得闻如是种种声已，其心清静，无诸分别，正直平等，成熟善根。随其所闻，与法相应。其愿闻者，辄独闻之；所不欲闻，了无所闻，永不退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十方世界诸往生者，皆于七宝池莲华中，自然化生，悉受清虚之身，无极之体。不闻三途恶恼苦难之名，尚无假设，何况是苦？但有自然快乐之音，是故彼国名为极乐 。”

超世希有第十八

彼极乐国 ，所有众生，容色微妙，超世希有，咸同一类，无差别相。但因顺余方俗，故有天人之名。

佛告阿难 ：“譬如世间贫苦乞人，在帝王边，面貌形状，宁可类乎？帝王若比转轮圣王 ，则为鄙陋，犹彼乞人，在帝王边也。转轮圣王 ，威相第一，比之忉利天王 ，又复丑劣。假令帝释 ，比第六天，虽百千倍，不相类也。第六天王，若比极乐国 中，菩萨声闻，光颜容色，虽万亿倍，不相及逮。

“所处宫殿，衣服饮食，犹如他化自在天王 。至于威德、阶位、神通变化，一切天人，不可为比，百千万亿，不可计倍。阿难 应知，无量寿佛极乐 国土，如是功德庄严，不可思议。”

受用具足第十九

“复次极乐世界 ，所有众生，或已生，或现生，或当生，皆得如是诸妙色身：形貌端严，福德无量，智慧明了，神通自在。受用种种，一切丰足。宫殿、服饰、香花、幡盖，庄严之具，随欲所须，悉皆如念。

“若欲食时，七宝钵器，自然在前；百味饮食，自然盈满。虽有此食，实无食者，但见色闻香，以意为食，色力增长，而无便秽；身心柔软，无所味著。事已化去，时至复现。

“复有众宝妙衣，冠带，璎珞，无量光 明，百千妙色，悉皆具足。自然在身。所居舍宅，称其形色。宝网弥覆，悬诸宝铃。奇妙珍异，周遍校饰，光色晃曜，尽极严丽。楼观栏楯，堂宇房阁，广狭方圆，或大或小，或在虚空，或在平地，清净安隐，微妙快乐。应念现前，无不具足。”

德风华雨第二十

“其佛国土，每于食时，自然德风徐起。吹诸罗网，及众宝树，出微妙音，演说苦、空、无常、无我诸波罗蜜，流布万种温雅德音。其有闻者，尘劳垢习，自然不起。风触其身，安和调适，犹如比丘得灭尽定。

“复吹七宝林树，飘华成聚。种种色光，遍满佛土。随色次第，而不杂乱。柔软光洁，如兜罗绵，足履其上，没深四指，随足举已，还复如初。过食时后，其华自没，大地清净。更雨新华。随其时节，还复周遍。与前无异，如是六反。”

宝佛莲光第二十一

“又众宝莲华周满世界，一一宝华百千亿叶，其华光明，无量种色。青色青光，白色白光，玄黄朱紫，光色亦然。复有无量妙宝百千摩尼，映饰珍奇，明曜日月。彼莲华量，或半由旬，或一二三四，乃至百千由旬。一一华中，出三十六百千亿光；一一光中，出三十六百千亿佛。身色紫金，相好殊特。一一诸佛，又放百千光明，普为十方说微妙法。如是诸佛，各各安立无量众生于佛正道。”

决证极果第二十二

“复次阿难 ：彼佛国土，无有昏暗、火光、日月、星曜、昼夜之象，亦无岁月、劫数之名，复无住著家室。于一切处，既无标示名号，亦无取舍分别，惟受清净最上快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若已生，若当生，皆悉住于正定之聚，决定证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何以故？若邪定聚，及不定聚，不能了知建立彼因故。”

十方佛赞第二十三

“复次阿难 ：东方恒河 沙数世界，一一界中如恒 沙佛，各出广长舌相，放无量光，说诚实言，称赞无量寿佛 不可思议功德。南西北方，恒 沙世界，诸佛称赞，亦复如是。四维上下，恒 沙世界，诸佛称赞，亦复如是。

“何以故？欲令他方所有众生，闻彼佛名，发清净心，忆念受持，归依供养，乃至能发一念净信，所有善根，至心回向，愿生彼国。随愿皆生，得不退转，乃至无上正等菩提。”

三辈往生第二十四

佛告阿难 ：“十方世界诸天人民，其有至心愿生彼国。凡有三辈：其上辈者，舍家弃欲，而作沙门，发菩提心，一向专念阿弥陀佛 ，修诸功德，愿生彼国。此等众生，临寿终时，阿弥陀佛 ，与诸圣众，现在其前，须经臾间，即随彼佛往生其国，便于七宝华中自然化生。智慧勇猛，神通自在。是故阿难 ，其有众生欲于今世见阿弥陀佛 者，应发无上菩提之心，复当专念极乐 国土，积集善根，应持回向。由此见佛，生彼国中，得不退转，乃至无上菩提。

“其中辈者，虽不能行作沙门，大修功德，当发无上菩提之心，一向专念阿弥陀佛 。随己修行，诸善功德，奉持斋戒，起立塔像，饭食沙门，悬缯然灯，散华烧香，以此回向，愿生彼国。其人临终，阿弥陀佛 化现其身，光明相好，具如真佛。与诸大众，前后围绕，现其人前，摄受导引，即随化佛往生其国，住不退转，无上菩提。功德智慧，次如上辈者也。

“其下辈者，假使不能作诸功德，当发无上菩提之心，一向专念阿弥陀佛 。欢喜信乐，不生疑惑，以至诚心，愿生彼国。此人临终，梦见彼佛，亦得往生。功德智慧次如中辈者也。

“若有众生住大乘者，以清净心，向无量寿 ，乃至十念，愿生其国。闻甚深法，即生信解，乃至获得一念净心。发一念心念于彼佛，此人命终时，如在梦中，见阿弥陀佛 ，定生彼国，得不退转无上菩提。”

往生正因第二十五

“复次阿难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闻此经典，受持读诵，书写供养，昼夜相续，求生彼刹，发菩提心，持诸禁戒，坚守不犯。饶益有情，所作善根，悉施与之，令得安乐。忆念西方阿弥陀佛 ，及彼国土。是人命终，如佛色相种种庄严，生宝刹中，速得闻法，永不退转。

“复次阿难 ：若有众生，欲生彼国，虽不能大精进禅定，尽持经戒，要当作善。所谓：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淫欲，四不妄言，五不绮语，六不恶口，七不两舌，八不贪，九不嗔，十不痴。如是昼夜思惟，极乐世界阿弥陀佛 ，种种功德，种种庄严，志心归依，顶礼供养。是人临终，不惊不怖，心不颠倒，及得往生彼佛国土。

“若多事物，不能离家，不暇大修斋戒，一心清净，有空闲时，端正身心，绝欲去忧，慈心精进。不当嗔怒、嫉妒，不得贪餮悭惜，不得中悔，不得狐疑。要当孝顺，至诚忠信。当信佛经语深，当信作善得福。奉持如是等法，不得亏失。思惟熟计，欲得度脱，昼夜常念，愿欲往生阿弥陀佛 清净佛国。十日十夜，乃至一日一夜，不断绝者，寿终皆得往生其国，行菩萨道。

“诸往生者，皆得阿惟越致，皆具金色三十二相，皆当作佛。欲于何方佛国作佛，从心所愿。随其精进早晚，求道不休，会当得之，不失其所愿也。

“阿难 ，以此义利故，无量无数不可思议无有等等、无边世界，诸佛如来，皆共称赞无量寿佛 所有功德。”

礼供听法第二十六

“复次阿难 ！十方世界诸菩萨众，为欲瞻礼极乐世界无量寿佛 ，各以香华幢幡宝盖，往诣佛所，恭敬供养，听受经法，宣布道化，称赞佛土功德庄严。”

尔时世尊即说颂曰：

东方诸佛刹，数如恒河 沙。恒 沙菩萨众，往礼无量寿 。南西北四维，上下亦复然。咸以尊重心，奉诸珍妙供。畅发和雅音，歌叹最胜尊。究达神通慧，游入深法门。闻佛圣德名，安稳得大利。种种供养中，勤修无懈倦。观彼殊胜刹，微妙难思议。功德普庄严，诸佛国难比。因发无上心，愿速成菩提。应时无量尊 ，微笑现金容。光明从口出，遍照十方国。回光还绕佛，三匝从顶入。菩萨见此光，即证不退位。时会一切众，互庆生欢喜。佛语梵雷震，八音畅妙声。十方来正士，吾悉知彼愿。志求严净土，受记当作佛。觉了一切法，犹如梦幻响。满足诸妙愿，必成如是刹。知土如影像，恒发弘誓心。究竟菩萨道，具诸功德本。修胜菩提行，受记当作佛。通达诸法性，一切空无我。专求净佛土，必成如是刹。闻法乐受行，得至清净处。必于无量尊，受记成等觉。无边殊胜刹，其佛本愿力。闻名欲往生，自致不退转。菩萨兴至愿，愿己国无异。普念度一切，各发菩提心。舍彼轮回身，俱令登彼岸。奉事万亿佛，飞化遍诸刹。恭敬欢喜去，还到安养国。

歌叹佛德第二十七

佛语阿难 ：“彼国菩萨，承佛威神，于一食顷，复往十方无边净刹，供养诸佛。华香幢幡，供养之具，应念即至，皆现手中。珍妙殊特，非世所有，以奉诸佛及菩萨众。

“其所散华，即于空中，合为一华，华皆向下。端圆周匝，化成华盖，百千光色，色色异香，香气普薰。盖之小者，满十由旬，如是转倍，乃至遍覆三千大千世界。随其前后，以次化没。若不更以新华重散，前所散华终不复落。于虚空中共奏天乐，以微妙音歌叹佛德。

“经须臾间，还其本国，都悉集会七宝讲堂 。无量寿佛 ，则为广宣大教，演畅妙法。莫不欢喜，心解得道。即时香风吹七宝树，出五音声。无量妙华，随风四散，自然供养，如是不绝。一切诸天，皆赍百千华香，万种伎乐，供养彼佛，及诸菩萨声闻之众。前后往来，熙怡快乐。此皆无量寿佛 本愿加威，及曾供养如来，善根相续，无缺减故，善修习故，善摄取故，善成就故。”

大士神光第二十八

佛告阿难 ：“彼佛国中诸菩萨众，悉皆洞视，彻听八方、上下、去来、现在之事。诸天人民，以及蜎飞蠕动之类，心意善恶，口所欲言，何时度脱，得道往生，皆豫知之。又彼佛刹诸声闻众，身光一寻，菩萨光明，照百由旬。有二菩萨，最尊第一，威神光明，普照三千大千世界。”

阿难 白言：“彼二菩萨，其号云何？”佛言：“一名观世音 ，一名大势至 。此二菩萨，于娑婆世界 ，修菩萨行，往生彼国，常在阿弥陀佛 左右。欲至十方无量佛 所，随心则到。现居此界，作大利乐。世间善男子，善女人，若有急难恐怖，但自归命观世音菩萨 ，无不得解脱者。”

愿力宏深第二十九

“复次阿难 ：彼佛刹中，所有现在，未来，一切菩萨，皆当究竟一生补处。唯除大愿，入生死界，为度群生，作师子吼。擐大甲胄，以宏誓功德而自庄严。虽生五浊恶世，示现同彼，直至成佛，不受恶趣。生生之处，常识宿命。

“无量寿佛 意欲度脱十方世界诸众生类，皆使往生其国，悉令得泥洹道。作菩萨者，令悉作佛。既作佛已，转相教授，转相度脱。如是辗转，不可复计。十方世界，声闻菩萨，诸众生类，生彼佛国，得泥洹道，当作佛者，不可胜数。彼佛国中，常如一法，不为增多。所以者何？犹如大海，为水中王，诸水流行，都入海中，是大海水，宁为增减？

“八方上下，佛国无数，阿弥陀国 ，长久广大，明好快乐，最为独胜。本其为菩萨时，求道所愿，累德所至。无量寿佛 ，恩德布施八方上下，无穷无极，深大无量，不可胜言。”

菩萨修持第三十

“复次阿难 ：彼佛刹中一切菩萨，禅定、智慧、神通、威德，无不圆满。诸佛密藏，究竟明了。调伏诸根，身心柔软，深入正慧，无复余习，依佛所行，七觉圣道，修行五眼。照真达俗，肉眼简择，天眼通达，法眼清净，慧眼见真，佛眼具足，觉了法性。

“辩才总持，自在无碍。善解世间无边方便。所言诚谛，深入义味。度诸有情，演说正法，无相无为，无缚无脱，无诸分别，远离颠倒。于所受用，皆无摄取，遍游佛刹，无爱无厌，亦无希求不希求想，亦无彼我违怨之想。

“何以故？彼诸菩萨，于一切众生，有大慈悲利益心故，舍离一切执着，成就无量功德，以无碍慧，解法如如。善知集灭，音声方便，不欣世语，乐在正论。知一切法，悉皆空寂。生身烦恼，二余俱尽。于三界中，平等修勤，究竟一乘，至于彼岸。决断疑网，证无所得，以方便智，增长知了。从本以来，安住神通。得一乘道，不由他悟。”

真实功德第三十一

“其智宏深，譬如巨海；菩提高广，喻若须弥 。自身威光，超于日月；其心洁白，犹如雪山；忍辱如地，一切平等；清净如水，洗诸尘垢；炽盛如火，烧烦恼薪；不著如风，无诸障碍；法音雷震，觉未觉故；雨甘露法，润众生故；旷若虚空，大慈等故；如净莲华，离染污故；如尼拘树，覆荫大故；如金刚杵，破邪执故；如铁围山 ，众魔外道不能动故。

“其心正直，善巧决定。论法无厌，求法不倦；戒若琉璃，内外明洁；其所言说，令众悦服。击法鼓，建法幢，曜慧日，破痴暗。淳净温和，寂定明察。为大导师，调伏自他。引导众生，舍诸爱著，永离三垢，游戏神通。

“因缘愿力，出生善根，摧伏一切魔军。尊重奉事诸佛，为世明灯，最胜福田，殊胜吉祥，堪受供养。赫奕欢喜，雄猛无畏。身色相好，功德辩才，具足庄严，无与等者。常为诸佛所共称赞，究竟菩萨诸波罗蜜，而常安住不生不灭诸三摩地，行遍道场，远二乘境。

“阿难 ！我今略说，彼极乐界 ，所生菩萨，真实功德，悉皆如是。若广说者，百千万劫，不能穷尽。”

寿乐无极第三十二

佛告弥勒菩萨 、诸天人等：“无量寿国 ，声闻菩萨，功德智慧，不可称说。又其国土微妙、安乐，清净若此，何不力为善，念道之自然。

“出入供养，观经行道，喜乐久习。才猛智慧，心不中回，意无懈时。外若迟缓，内独驶急。容容虚空，适得其中。中表相应，自然严整。检敛端直，身心整洁，无有爱贪。志愿安定，无增缺减，求道和正，不误倾邪。随经约令，不敢蹉跌，若于绳墨。咸为道慕，旷无他念，无有忧思。自然无为，虚空无立，淡安无欲。作得善愿，尽心求索。含哀慈愍，礼义都合，苞罗表里，过度解脱。自然保守，真真洁白。志愿无上，净定安乐。一旦开达明彻，自然中自然相，自然之有根本，自然光色参回，转变最胜。郁单成七宝，横览成万物。光精明俱出，善好殊无比。著于无上下，洞达无边际。

“宜各勤精进，努力自求之，必得超绝去，往生无量清净阿弥陀佛国 。横绝于五趣，恶道自闭塞。无极之胜道，易往而无人。其国不逆违，自然所牵随。捐志若虚空，勤行求道德。可得极长生，寿乐无有极。何为著世事， 忧无常。”

劝谕策进第三十三

“世人共争不急之务，于此剧恶极苦之中，勤身营务，以自给济。尊卑、贫富、少长、男女，累念积虑，为心走使。无田忧田，无宅忧宅。眷属财物，有无同忧。有一少一，思欲齐等。适小其有，又忧非常，水火盗贼，怨家债主，焚漂劫夺，消散磨灭。心悭意固，无能纵舍。命终弃捐，莫谁随者？贫富同然，忧苦万端。

“世间人民，父子兄弟，夫妇亲属，当相敬爱，无相憎嫉。有无相通，无得贪惜。言色常和，莫相违戾。或时心诤，有所恚怒，后世转剧，至成大怨。世间之事，更相患害。虽不临时，应急想破。人在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善恶变化，追逐所生，道路不同，会见无期。何不于强健时，努力修善，欲何待乎？

“世人善恶自不能见，吉凶祸福，竞各作之。身愚神暗，转受余教。颠倒相续，无常根本。蒙冥抵突，不信经法。心无远虑，各欲快意。迷于嗔恚，贪于财色，终不休止，哀哉可伤！

“先人不善，不识道德，无有语者，殊无怪也。死生之趣，善恶之道，都不之信，谓无有是。更相瞻视，且自见之。或父哭子，或子哭父，兄弟夫妇，更相哭泣。一死一生，迭相顾恋；忧爱结缚，无有解时。思想恩好，不离情欲，不能深思熟计，专精求道，年寿旋尽，无可奈何！惑道者众，悟道者少。各怀杀毒，恶气冥冥。为妄兴事，违逆天地，恣意罪极，顿夺其寿，下入恶道，无有出期。

“若曹当熟思计，远离众恶，择其善者，勤而行之。爱欲荣华，不可常保，皆当别离，无可乐者。当勤精进，生安乐国。智慧明达，功德殊胜。勿得随心所欲，亏负经戒，在人后也。”

心得开明第三十四

弥勒 白佛言：“佛语教戒，甚深甚善，皆蒙慈恩解脱忧苦。佛为法王，尊超群圣。光明彻照，洞达无极，普为一切天人之师。今得值佛，复闻无量寿 声，靡不欢喜，心得开明。”

佛告弥勒 ：“敬于佛者，是为大善，实当念佛，截断狐疑，拔诸爱欲，杜众恶源。游步三界，无所挂碍，开示正道，度未度者。

“若曹当知十方人民，永劫以来，辗转五道，忧苦不绝。生时苦痛，老亦苦痛，病极苦痛，死极苦痛。恶臭不净，无可乐者。宜自决断，洗除心垢，言行忠信，表里相应。人能自度，转相拯济。至心求愿，积累善本。虽一世精进勤苦，须臾间耳。后生无量寿国 ，快乐无极，永拔生死之本，无复苦恼之患，寿千万劫，自在随意。宜各精进，求心所愿，无得疑悔，自为过咎，生彼边地，七宝城中，于五百岁受诸厄也。”

弥勒 白佛言：“受佛明诲，专精修学，如教奉行，不敢有疑。”

浊世恶苦第三十五

佛告弥勒 ：“汝等能于此世，端心正意，不为众恶，甚为大德。所以者何？十方世界善多恶少，易可开化。唯此五恶世间，最为剧苦。我今于此作佛，教化群生，令舍五恶，去五痛，离五烧，降化其意。令持五善，获其福德。何等为五？

“其一者，世间诸众生类，欲为众恶，强者伏弱，转相克贼，残害杀伤，迭相吞啖。不知为善，后受殃罚。故有穷乞、孤独、聋盲、喑哑、痴恶、尪狂，皆因前世不信道德、不肯为善。其有尊贵、豪富、贤明、长者、智勇、才达，皆由宿世慈孝，修善积德所致。世间有此目前现事，寿终之后，入其幽冥，转生受身，改形易道，故有泥犁、禽兽、蜎飞蠕动之属。譬如世法牢狱，剧苦极刑，魂神命精，随罪趣向。所受寿命，或长或短，相从共生，更相报偿。殃恶未尽，终不得离，辗转其中，累劫难出。难得解脱，痛不可言。天地之间，自然有是，虽不即时暴应，善恶会当归之。

“其二者，世间人民不顺法度，奢淫骄纵，任心自恣。居上不明，在位不正，陷人冤枉，损害忠良，心口各异，机伪多端。尊卑中外，更相欺诳，嗔恚愚痴，欲自厚己。欲贪多有，利害胜负，结忿成仇，破家亡身。不顾前后。富有悭惜，不肯施与。爱保贪重，心劳身苦。如是至竟，无一随者。善恶祸福，追命所生，或在乐处，或入苦毒。又或见善憎谤，不思慕及，常怀盗心，悕望他利，用自供给，消散复取。神明克识，终入恶道，自有三途无量苦恼，辗转其中，累劫难出，痛不可言。

“其三者，世间人民，相因寄生，寿命几何？不良之人，身心不正，常怀邪恶，常念淫妷，烦满胸中，邪态外逸，费损家财，事为非法。所当求者，而不肯为。又或交结聚会，兴兵相伐，攻劫杀戮，强夺迫胁。归给妻子，极身作乐。众共憎厌，患而苦之。如是之恶，著于人鬼，神明记识，自入三途。无量苦恼，辗转其中，累劫难出，痛不可言。

“其四者，世间人民不念修善。两舌、恶口、妄言、绮语。憎嫉善人，败坏贤明，不孝父母，轻慢师长，朋友无信，难得诚实。尊贵自大，谓己有道，横行威势，侵易于人，欲人畏敬，不自惭惧，难可降化，常怀骄慢，赖其前世，福德营护。今世为恶，福德尽灭，寿命终尽，诸恶绕归。又其名籍，记在神明，殃咎牵引，无从舍离，但得前行，入于火镬，身心摧碎，神形苦极。当斯之时，悔复何及？

“其五者，世间人民徙倚懈怠，不肯作善，治身修业。父母教诲，违戾反逆，譬如怨家，不如无子。负恩违义，无有报偿。放恣游散，耽酒嗜美，鲁扈抵突，不识人情，无义无礼，不可谏晓。六亲眷属，资用有无，不能忧念。不惟父母之恩，不存师友之义。意念身口，曾无一善。不信诸佛经法，不信生死善恶。欲害真人，斗乱僧众，愚痴蒙昧，自为智慧。不知生所从来，死所趣向，不仁不顺，希望长生。慈心教诲，而不肯信，苦口与语，无益其人。心中闭塞，意不开解。大命将终，悔惧交至。不豫修善，临时乃悔，悔之于后，将何及乎？

“天地之间，五道分明。善恶报应，祸福相承。身自当之，无谁代者。善人行善，从乐入乐，从明入明。恶人行恶，从苦入苦，从冥入冥。谁能知者？独佛知耳。教语开示，信行者少。生死不休，恶道不绝。如是世人，难可具尽。故有自然三途，无量苦恼，辗转其中，世世累劫，无有出期，难得解脱，痛不可言。如是五恶、五痛、五烧，譬如大火，焚烧人身，若能自于其中一心制意，端身正念，言行相副，所作至诚，独作诸善，不为众恶，身独度脱，获其福德，可得长寿泥洹之道。是为五大善也。”

重重诲勉第三十六

佛告弥勒 ：“吾语汝等，如是五恶五痛五烧，辗转相生，敢有犯此，当历恶趣。或其今世，先被病殃，死生不得，示众见之。或于寿终，入三恶道，愁痛酷毒，自相燋然，共其怨家，更相杀伤。从小微起，成大困剧。皆由贪著财色，不肯施惠；各欲自快，无复曲直；痴欲所迫，厚己争利；富贵荣华，当时快意；不能忍辱，不务修善；威势无几，随以磨灭。天道施张，自然纠举。茕茕忪忪，当入其中。古今有是，痛哉可伤。

“汝等得佛经语，熟思惟之，各自端守，终身不怠。尊圣敬善，仁慈博爱，当求度世，拔断生死众恶之本，当离三涂、忧怖苦痛之道。若曹作善，云何第一？当自端心，当自端身，耳目口鼻，皆当自端。身心净洁，与善相应。勿随嗜欲，不犯诸恶，言色当和，身行当专。动作瞻视，安定徐为。作事仓促，败悔在后。为之不谛，亡其功夫。”

如贫得宝第三十七

“汝等广植德本，勿犯道禁，忍辱精进，慈心专一。斋戒清静，一日一夜，胜在无量寿国 为善百岁。所以者何？彼佛国土，皆积德众善，无毫发之恶。于此修善，十日十夜，胜于他方诸佛国中，为善千岁。所以者何？他方佛国，福德自然，无造恶之地。惟此世间，善少恶多，饮苦食毒，未尝宁息。

“吾哀汝等，苦心诲喻，授与经法。悉持思之，悉奉行之。尊卑、男女、眷属、朋友，转相教语，自相约检，和顺义理，欢乐慈孝。所作如犯，则自悔过。去恶就善，朝闻夕改。奉持经典，如贫得宝。改往修来，洒心易行，自然感降，所愿辄得。佛所行处，国邑丘聚，靡不蒙化，天下和顺：日月清明，风雨以时，灾厉不起，国丰民安，兵戈无用，崇德兴仁，务修礼让，国无盗贼，无有怨枉，强不凌弱，各得其所。

“我哀汝等，甚于父母念子。我于此世作佛，以善攻恶，拔生死之苦，令获五德，升无为之安。吾般泥洹，经道渐灭，人民谄伪，复为众恶，五烧五痛，久后转剧。汝等转相教诫，如佛经法，无得犯也。”

弥勒菩萨 ，合掌白言：“世人恶苦，如是如是。佛皆慈哀，悉度脱之。受佛重诲，不敢违失。”

礼佛现光第三十八

佛告阿难 ：“若曹欲见无量清净平等觉，及诸菩萨、阿罗汉等所居国土，应起西向，当日没处，恭敬顶礼，称念南无阿弥陀佛 。”

阿难 即从座起，面西合掌，顶礼白言：“我今愿见阿弥陀佛 ，供养奉事，种诸善根。”顶礼之间，忽见阿弥陀佛 ，容颜广大，色相端严，如黄金山，高出一切诸世界上。又闻十方世界，诸佛如来，称扬赞叹阿弥陀佛 种种功德，无碍无断。

阿难 白言：“彼佛净刹，得未曾有，我亦愿乐生于彼佛诸土。”世尊告言：“其中生者，已曾亲近无量诸佛，植众德本。汝欲生彼，应当一心归依瞻仰。”

作是语时，阿弥陀佛 即于掌中放无量光，普照一切诸佛世界。时诸佛国，皆悉明现，如处一寻。以阿弥陀佛 殊胜光明，极清净故，于此世界所有黑山、雪山、金刚、铁围 大小诸山，江河、丛林、天人宫殿，一切境界，无不照见。譬如日出，明照世间，乃至泥犁、溪谷、幽冥之处，悉大开辟，皆同一色。犹如劫水弥满世界，其中万物，沉没不现，滉瀁浩汗，唯见大水。彼佛光明，亦复如是，声闻菩萨，一切光明，悉皆隐敝，唯见佛光，明曜显赫。

此会四众、天龙八部、人非人等，皆见极乐世界 ，种种庄严。阿弥陀佛 ，于彼高座，威德巍巍，相好光明。声闻菩萨，围绕恭敬。譬如须弥山 王，出于海面，明现照耀。清净平正，无有杂秽，及异形类，唯是众宝庄严，圣贤共住。

阿难 及诸菩萨众等，皆大欢喜，踊跃作礼，以头着地，称念南无阿弥陀三藐三佛陀。诸天人民，以至蜎飞蠕动，睹斯光者，所有疾苦，莫不休止，一切忧恼，莫不解脱。悉皆慈心作善，欢喜快乐。钟磬琴瑟，箜篌乐器，不鼓自然皆作五音。诸佛国中，诸天人民，各持花香，来于虚空散作供养。

尔时，极乐世界 ，过于西方百千俱胝那由他国，以佛威力，如对目前，如净天眼，观一寻地，彼见此土，亦复如是。悉睹娑婆世界 ，释迦如来 ，及比丘众，围绕说法。

慈氏述见第三十九

尔时，佛告阿难 ，及慈氏菩萨 ：“汝见极乐世界 ，宫殿、楼阁、泉池、林树，具足微妙、清净庄严不？汝见欲界诸天，上至色究竟天 ，雨诸香华，遍佛刹不？”

阿难 对曰：“唯然已见。”

“汝闻阿弥陀佛 大音宣布一切世界，化众生不？”

阿难 对曰：“唯然已闻。”

佛言：“汝见彼国净行之众，游处虚空，宫殿随身，无所障碍，遍至十方供养佛不？及见彼等念佛相续不？复有众鸟，住虚空界，出种种音，皆是化作，汝悉见不？”

慈氏 白言：“如佛所说，一一皆见。”

佛告弥勒 ：“彼国人民有胎生者，汝复见不？”

弥勒 白言：“世尊，我见极乐世界 人民住胎者，如夜摩天 ，处于宫殿。又见众生，于莲华内结跏趺坐，自然化生，何因缘故？彼国人民，有胎生者，有化生者？”

边地疑城第四十

佛告慈氏 ：“若有众生，以疑惑心修诸功德，愿生彼国，不了佛智、不思议智、不可称智、大乘广智、无等无伦最上胜智，于此诸智，疑惑不信，犹信罪福，修习善本，愿生其国。复有众生，积集善根，希求佛智、普遍智、无等智、威德广大不思议智，于自善根，不能生信，故于往生清净佛国，意志犹豫，无所专据，然犹续念不绝，结其善愿为本，续得往生。

“是诸人等，以此因缘，虽生彼国，不能前至无量寿 所。道止佛国界边，七宝城 中。佛不使尔，身心所作，心自趣向。亦有宝池莲华，自然受身，饮食快乐，如忉利天 。于其城中，不能得出，所居舍宅在地，不能随意高大。于五百岁，常不见佛，不闻经法，不见菩萨声闻圣众。其人智慧不明，知经复少，心不开解，意不欢乐。是故于彼，谓之胎生。

“若有众生，明信佛智，乃至胜智，断除疑惑，信己善根，作诸功德，至心回向，皆于七宝华中，自然化生，跏趺而坐。须臾之顷，身相、光明、智慧、功德，如诸菩萨，具足成就。弥勒 当知，彼化生者，智慧胜故。其胎生者，五百岁中，不见三宝，不知菩萨法式，不得修习功德，无因奉事无量寿佛 。当知此人，宿世之时，无有智慧，疑惑所致。”

惑尽见佛第四十一

“譬如转轮圣王 ，有七宝狱，王子得罪，禁闭其中。层楼绮殿，宝帐金床，栏窗榻座，妙饰奇珍，饮食衣服，如转轮王 。而以金 ，系其二足。诸小王子，宁乐此不？”

慈氏 白言：“不也，世尊！彼幽絷时，心不自在。但以种种方便，欲求出离。求诸近臣，终不从心。轮王 欢喜，方得解脱。”

佛告弥勒 ：“此诸众生，亦复如是。若有堕于疑悔，希求佛智，至广大智，于自善根，不能生信，由闻佛名，起信心故，虽生彼国，于莲华中，不得出现。彼处华胎，犹如园苑宫殿之想。何以故？彼中清净，无诸秽恶，然于五百岁中，不见三宝，不得供养奉事诸佛，远离一切殊胜善根。以此为苦，不生欣乐。若此众生，识其罪本，深自悔责，求离彼处，往昔世中，过失尽已，然后乃出，即得往诣无量寿 所，听闻经法，久久亦当开解欢喜，亦得遍供无数无量诸佛，修诸功德。汝阿逸多 ！当知疑惑，于诸菩萨为大损害，为失大利，是故应当明信诸佛无上智慧。”

慈氏 白言：“云何此界一类众生，虽亦修善，而不求生？”佛告弥勒 ：“此等众生，智慧微浅，分别西方，不及天界，是以非乐，不求生彼。”慈氏 白言：“此等众生，虚妄分别，不求佛刹，何免轮回？”

佛言：“彼等所种善根，不能离相，不求佛慧，深着世乐，人间福报，虽复修福，求人天果。得报之时，一切丰足，而未能出三界狱中。假使父母、妻子、男女、眷属，欲相救免，邪见业王，未能舍离，常处轮回而不自在。汝见愚痴之人，不种善根，但以世智聪辩，增益邪心，云何出离生死大难？复有众生，虽种善根，作大福田，取相分别，情执深重，求出轮回，终不能得。若以无相智慧，植众德本，身心清净，远离分别，求生净刹，趣佛菩提，当生佛刹，永得解脱。”

菩萨往生第四十二

弥勒菩萨 白佛言：“今此娑婆世界 ，及诸佛刹不退菩萨，当生极乐国 者，其数几何？”

佛告弥勒 ：“于此世界，有七百二十亿菩萨，已曾供养无数诸佛，植众德本，当生彼国。诸小行菩萨，修习功德，当往生者，不可称计。不但我刹诸菩萨等，往生彼国，他方佛土，亦复如是。从远照佛刹 ，有十八俱胝那由他菩萨摩诃萨，生彼国土；东北方宝藏佛刹 ，有九十亿不退菩萨，当生彼国；从无量音佛刹 、光明佛刹 、龙天佛刹 、胜力佛刹 、师子佛刹 、离尘佛刹 、德首佛刹 、仁王佛刹 、华幢佛刹 ，不退菩萨当往生者，或数十百亿，或数百千亿，乃至万亿。其第十二佛名无上华 ，彼有无数诸菩萨众，皆不退转，智慧勇猛，已曾供养无量诸佛，具大精进，发趣一乘，于七日中，即能摄取百千亿劫大士所修坚固之法。斯等菩萨，皆当往生。其第十三佛名曰无畏 ，彼有七百九十亿大菩萨众，诸小菩萨及比丘等，不可称计，皆当往生。十方世界诸佛名号及菩萨众，当往生者，但说其名，穷劫不尽。”

非是小乘第四十三

佛告慈氏 ：“汝观彼诸菩萨摩诃萨，善获利益。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得闻阿弥陀佛 ，能生一念喜爱之心，归依瞻礼，如说修行，当知此人为得大利，当获如上所说功德。心无下劣，亦不贡高，成就善根，悉皆增上。当知此人非是小乘，于我法中，得名第一弟子。

“是故告汝、天人、世间、阿修罗等，应当爱乐修习，生希有心，于此经中，生导师想。欲令无量众生，速疾安住得不退转，及欲见彼广大庄严，摄受殊胜佛刹，圆满功德者，当起精进，听此法门。为求法故，不生退屈谄伪之心，设入大火，不应疑悔。何以故？彼无量亿诸菩萨等，皆悉求此微妙法门，尊重听闻，不生违背。多有菩萨，欲闻此经而不能得。是故汝等，应求此法。”

受菩提记第四十四

“若于来世，乃至正法灭时，当有众生，植诸善本，已曾供养无量诸佛，由彼如来加威力故，能得如是广大法门。摄取受持，当获广大一切智智。于彼法中，广大胜解，获大欢喜，广为他说，常乐修行。诸善男子，及善女人，能于是法，若已求、现求、当求者，皆获善利。汝等应当安住无碍，种诸善本，应常修习，使无疑滞，不入一切种类珍宝成就牢狱。

“阿逸多 ！如是等类大威德者，能生佛法广大异门，由于此法不听闻故，有一亿菩萨，退转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若有众生，于此经典，书写、供养、受持、读诵，于须臾顷为他演说，劝令听闻，不生忧恼，乃至昼夜思惟彼刹，及佛功德，于无上道，终不退转。彼人临终，假使三千大千世界满中大火，亦能超过，生彼国土。是人已曾值过去佛，受菩提记，一切如来，同所称赞。是故应当专心信受、持诵、说行。”

独留此经第四十五

“吾今为诸众生说此经法，令见无量寿佛 ，及其国土一切所有。所当为者，皆可求之，无得以我灭度之后，复生疑惑。

“当来之世，经道灭尽，我以慈悲哀愍，特留此经止住百岁。其有众生，值斯经者，随意所愿，皆可得度。如来兴世，难值难见。诸佛经道，难得难闻。遇善知识，闻法能行，此亦难为。若闻斯经，信乐受持，难中之难，无过此难。若有众生得闻佛声，慈心清净，踊跃欢喜，衣毛为起，或泪出者，皆由前世曾作佛道，故非凡人。若闻佛号，心中狐疑，于佛经语，都无所信，皆从恶道中来，宿殃未尽，未当度脱，故心狐疑，不信向耳。”

勤修坚持第四十六

佛告弥勒 ：“诸佛如来无上之法，十力无畏，无碍无著，甚深之法，及波罗蜜等菩萨之法，非易可遇。能说法人，亦难开示。坚固深信，时亦难遭。我今如理宣说如是广大微妙法门，一切诸佛之所称赞。付嘱汝等，作大守护。为诸有情长夜利益，莫令众生沦堕五趣，备受危苦。应勤修行，随顺我教。当孝于佛，常念师恩。当令是法，久住不灭。当坚持之，无得毁失。无得为妄，增减经法。常念不绝，则得道捷。我法如是，作如是说。如来所行，亦应随行。种修福善，求生净刹。”

福慧始闻第四十七

尔时世尊而说颂曰：

若不往昔修福慧，于此正法不能闻。已曾供养诸如来，则能欢喜信此事。恶骄懈怠及邪见，难信如来微妙法。譬如盲人恒处暗，不能开导于他路。唯曾于佛植众善，救世之行方能修。闻已受持及书写，读诵赞演并供养。如是一心求净方，决定往生极乐国 。假使大火满三千，乘佛威德悉能超。如来深广智慧海，唯佛与佛乃能知。声闻亿劫思佛智，尽其神力莫能测。如来功德佛自知，唯有世尊能开示。人身难得佛难值，信慧闻法难中难。若诸有情当作佛，行超普贤 登彼岸。是故博闻诸智士，应信我教如实言。如是妙法幸听闻，应常念佛而生喜。受持广度生死流，佛说此人真善友。

闻经获益第四十八

尔时世尊说此经法，天人世间有万二千那由他亿众生，远离尘垢，得法眼净；二十亿众生，得阿那含果；六千八百比丘，诸漏已尽，心得解脱；四十亿菩萨，于无上菩提住不退转，以弘誓功德而自庄严；二十五亿众生，得不退忍；四万亿那由他百千众生，于无上菩提未曾发意，今始初发，种诸善根愿生极乐 ，见阿弥陀佛 。皆当往生彼如来土，各于异方次第成佛，同名妙音如来 。

复有十方佛刹若现在生，及未来生，见阿弥陀佛 者，各有八万俱胝那由他人，得授记法忍，成无上菩提。彼诸有情，皆是阿弥陀佛 宿愿因缘，俱得往生极乐世界 。

尔时三千大千世界六种震动，并现种种希有神变，放大光明，普照十方。复有诸天，于虚空中，作妙音乐，出随喜声。乃至色界诸天，悉皆得闻，叹未曾有。无量妙花纷纷而降。尊者阿难 、弥勒菩萨 、及诸菩萨声闻、天龙八部、一切大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圆觉经

序分

如是我闻。一时，婆伽婆，入于神通大光明藏，三昧正受，一切如来光严住持，是诸众生清净觉地。身心寂灭，平等本际，圆满十方，不二随顺，于不二境，现诸净土。

与大菩萨摩诃萨十万人俱。其名曰文殊师利菩萨 ，普贤菩萨 ，普眼菩萨 ，金刚藏菩萨 ，弥勒菩萨 ，清净慧菩萨 ，威德自在菩萨 ，辩音菩萨 ，净诸业障菩萨 ，普觉菩萨 ，圆觉菩萨 ，贤善首菩萨 等而为上首，与诸眷属皆入三昧，同住如来平等法会。

文殊师利菩萨

于是文殊师利菩萨 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长跪叉手而白佛言：“大悲世尊，愿为此会诸来法众，说于如来本起清净因地法行，及说菩萨于大乘中发清净心，远离诸病，能使未来末世众生求大乘者，不堕邪见。”

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如是三请，终而复始。

尔时，世尊告文殊师利菩萨 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等乃能为诸菩萨咨询如来因地法行，及为末世一切众生求大乘者，得正住持，不堕邪见。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时，文殊师利菩萨 奉教欢喜，及诸大众默然而听。

“善男子，无上法王有大陀罗尼门，名为圆觉。流出一切清净真如，菩提涅槃及波罗蜜，教授菩萨。一切如来本起因地，皆依圆照清净觉相，永断无明，方成佛道。

“云何无明？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譬彼病目，见空中华及第二月。善男子，空实无华，病者妄执。由妄执故，非唯惑此虚空自性，亦复迷彼实华生处，由此妄有轮转生死，故名无明。善男子，此无明者，非实有体。如梦中人，梦时非无，及至于醒，了无所得。如众空华，灭于虚空，不可说言有定灭处。何以故？无生处故。一切众生于无生中，妄见生灭，是故说名轮转生死。

“善男子，如来因地修圆觉者，知是空华，即无轮转，亦无身心受彼生死。非作故无，本性无故。彼知觉者，犹如虚空。知虚空者，即空华相。亦不可说无知觉性。有无俱遣，是则名为净觉随顺。

“何以故？虚空性故，常不动故，如来藏中无起灭故，无知见故。如法界性，究竟圆满遍十方故。是则名为因地法行。菩萨因此于大乘中，发清净心。末世众生依此修行，不堕邪见。”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文殊 汝当知，一切诸如来，从于本因地，皆以智慧觉，了达于无明。知彼如空华，即能免流转，又如梦中人，醒时不可得。觉者如虚空，平等不动转，觉遍十方界，即得成佛道。众幻灭无处，成道亦无得，本性圆满故。菩萨于此中，能发菩提心。末世诸众生，修此免邪见。

普贤菩萨

于是普贤菩萨 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长跪叉手而白佛言：“大悲世尊，愿为此会诸菩萨众，及为末世一切众生修大乘者，闻此圆觉清净境界，云何修行？世尊，若彼众生知如幻者，身心亦幻，云何以幻还修于幻？若诸幻性一切尽灭，则无有心，谁为修行？云何复说修行如幻？若诸众生本不修行，于生死中常居幻化，曾不了知如幻境界，令妄想心云何解脱？愿为末世一切众生，作何方便，渐次修习，令诸众生永离诸幻。”

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如是三请，终而复始。

尔时，世尊告普贤菩萨 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等乃能为诸菩萨及末世众生，修习菩萨如幻三昧，方便渐次，令诸众生得离诸幻。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时，普贤菩萨 奉教欢喜，及诸大众默然而听。

“善男子，一切众生种种幻化，皆生如来圆觉妙心，犹如空华，从空而有，幻华虽灭，空性不坏。众生幻心，还依幻灭，诸幻尽灭，觉心不动。依幻说觉，亦名为幻。若说有觉，犹未离幻。说无觉者，亦复如是。是故幻灭，名为不动。

“善男子，一切菩萨及末世众生，应当远离一切幻化虚妄境界。由坚执持远离心故，心如幻者，亦复远离。远离为幻，亦复远离。离远离幻，亦复远离。得无所离，即除诸幻。譬如钻火，两木相因，火出木尽，灰飞烟灭。以幻修幻，亦复如是。诸幻虽尽，不入断灭。善男子，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一切菩萨及末世众生，依此修行，如是乃能永离诸幻。”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普贤 汝当知，一切诸众生，无始幻无明，皆从诸如来，圆觉心建立，犹如虚空华，依空而有相，空华若复灭，虚空本不动，幻从诸觉生，幻灭觉圆满，觉心不动故。若彼诸菩萨，及末世众生，常应远离幻，诸幻悉皆离。如木中生火，木尽火还灭。觉则无渐次，方便亦如是。

普眼菩萨

于是普眼菩萨 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长跪叉手而白佛言：“大悲世尊，愿为此会诸菩萨众，及为末世一切众生，演说菩萨修行渐次，云何思惟？云何住持？众生未悟，作何方便普令开悟？世尊，若彼众生无正方便及正思惟，闻佛如来说此三昧，心生迷闷，即于圆觉不能悟入。愿兴慈悲，为我等辈及末世众生，假说方便。”

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如是三请，终而复始。

尔时，世尊告普眼菩萨 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等乃能为诸菩萨及末世众生，问于如来修行渐次，思惟住持，乃至假说种种方便。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时，普眼菩萨 奉教欢喜，及诸大众默然而听。

“善男子，彼新学菩萨及末世众生，欲求如来净圆觉心，应当正念，远离诸幻。先依如来奢摩他行，坚持禁戒，安处徒众，宴坐静室。恒作是念：我今此身，四大和合。所谓发毛爪齿，皮肉筋骨，髓脑垢色，皆归于地；唾涕脓血，津液涎沫，痰泪精气，大小便利，皆归于水；暖气归火，动转当风。四大各离，今者妄身，当在何处？即知此身，毕竟无体，和合为相，实同幻化。四缘假合，妄有六根。六根四大，中外合成，妄有缘气，于中积聚，似有缘相，假名为心。

“善男子，此虚妄心，若无六尘，则不能有。四大分解，无尘可得，于中缘尘，各归散灭，毕竟无有缘心可见。

“善男子，彼之众生幻身灭故，幻心亦灭；幻心灭故，幻尘亦灭；幻尘灭故，幻灭亦灭；幻灭灭故，非幻不灭。譬如磨镜，垢尽明现。善男子，当知身心皆为幻垢，垢相永灭，十方清净。

“善男子，譬如清净摩尼宝珠，映于五色，随方各现。诸愚痴者，见彼摩尼，实有五色。

“善男子，圆觉净性现于身心，随类各应。彼愚痴者，说净圆觉，实有如是身心自相，亦复如是，由此不能远于幻化。是故我说身心幻垢，对离幻垢，说名菩萨。垢尽对除，即无对垢及说名者。

“善男子，此菩萨及末世众生，证得诸幻灭影像故，尔时便得无方清净，无边虚空，觉所显发。觉圆明故，显心清净。心清净故，见尘清净。见清净故，眼根清净。根清净故，眼识清净。识清净故，闻尘清净。闻清净故，耳根清净。根清净故，耳识清净。识清净故，觉尘清净。如是乃至鼻、舌、身、意，亦复如是。

“善男子，根清净故，色尘清净。色清净故，声尘清净。香、味、触、法亦复如是。

“善男子，六尘清净故，地大清净。地清净故，水大清净。火大、风大亦复如是。

“善男子，四大清净故，十二处、十八界、二十五有清净。彼清净故，十力、四无所畏、四无碍智、佛十八不共法、三十七助道品清净。如是乃至八万四千陀罗尼门，一切清净。

“善男子，一切实相性清净故，一身清净。一身清净故，多身清净。多身清净故，如是乃至十方众生圆觉清净。

“善男子，一世界清净故，多世界清净。多世界清净故，如是乃至尽于虚空，圆裹三世，一切平等，清净不动。

“善男子，虚空如是平等不动，当知觉性平等不动。四大不动故，当知觉性平等不动。如是乃至八万四千陀罗尼门平等不动，当知觉性平等不动。

“善男子，觉性遍满，清净不动，圆无际故，当知六根遍满法界。根遍满故，当知六尘遍满法界。尘遍满故，当知四大遍满法界。如是乃至陀罗尼门遍满法界。

“善男子，由彼妙觉性遍满故，根性尘性无坏无杂。根尘无坏故，如是乃至陀罗尼门无坏无杂。如百千灯光照一室，其光遍满无坏无杂。

“善男子，觉成就故，当知菩萨不与法缚，不求法脱；不厌生死，不爱涅槃；不敬持戒，不憎毁禁；不重久习，不轻初学。何以故？一切觉故。譬如眼光，晓了前境，其光圆满，得无憎爱。何以故？光体无二，无憎爱故。

“善男子，此菩萨及末世众生，修习此心得成就者，于此无修亦无成就。圆觉普照，寂灭无二。于中百千万亿阿僧祇不可说恒河 沙诸佛世界，犹如空华，乱起乱灭，不即不离，无缚无脱，始知众生本来成佛，生死涅槃犹如昨梦。

“善男子，如昨梦故，当知生死及与涅槃，无起无灭，无来无去。其所证者，无得无失，无取无舍。其能证者，无作无止，无任无灭。于此证中，无能无所，毕竟无证，亦无证者。一切法性平等不坏。

“善男子，彼诸菩萨如是修行，如是渐次，如是思惟，如是住持，如是方便，如是开悟，求如是法，亦不迷闷。”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普眼汝当知，一切诸众生，身心皆如幻。身相属四大，心性归六尘。四大体各离，谁为和合者？如是渐修行，一切悉清净。不动遍法界，无作止任灭，亦无能证者。一切佛世界，犹如虚空华，三世悉平等，毕竟无来去。初发心菩萨，及末世众生，欲求入佛道，应如是修习。

金刚藏菩萨

于是金刚藏菩萨 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长跪叉手而白佛言：“大悲世尊，善为一切诸菩萨众，宣扬如来圆觉清净大陀罗尼，因地法行，渐次方便，与诸众生开发蒙昧。在会法众，承佛慈诲，幻翳朗然，慧目清净。世尊，若诸众生本来成佛，何故复有一切无明？若诸无明，众生本有，何因缘故如来复说本来成佛？十方异生本成佛道，后起无明，一切如来何时复生一切烦恼？惟愿不舍无遮大慈，为诸菩萨开秘密藏，及为末世一切众生，得闻如是修多罗教了义法门，永断疑悔。”

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如是三请，终而复始。

尔时，世尊告金刚藏菩萨 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等乃能为诸菩萨及末世众生，问于如来甚深秘密究竟方便，是诸菩萨最上教诲，了义大乘，能使十方修学菩萨及诸末世一切众生，得决定信，永断疑悔。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时，金刚藏菩萨 奉教欢喜，及诸大众默然而听。

“善男子，一切世界，始终生灭，前后有无，聚散起止，念念相续，循环往复；种种取舍，皆是轮回。未出轮回而辨圆觉，彼圆觉性即同流转。若免轮回，无有是处。譬如动目，能摇湛水；又如定眼，由回转火。云驶月运，舟行岸移，亦复如是。

“善男子，诸旋未息，彼物先住尚不可得，何况轮转生死垢心曾未清净，观佛圆觉而不旋复。是故汝等，便生三惑。

“善男子，譬如幻翳，妄见空华，幻翳若除，不可说言此翳已灭，何时更起一切诸翳。何以故？翳华二法，非相待故。亦如空华灭于空时，不可说言虚空何时更起空华。何以故？空本无华，非起灭故。生死涅槃同于起灭，妙觉圆照离于华翳。

“善男子，当知虚空非是暂有，亦非暂无，况复如来圆觉随顺，而为虚空平等本性。

“善男子，如销金矿，金非销有，既已成金，不重为矿。经无穷时，金性不坏，不应说言本非成就。如来圆觉，亦复如是。

“善男子，一切如来妙圆觉心，本无菩提及与涅槃，亦无成佛及不成佛，无妄轮回及非轮回。

“善男子，但诸声闻所圆境界，身心语言皆悉断灭，终不能至彼之亲证所现涅槃，何况能以有思惟心，测度如来圆觉境界。如取萤火，烧须弥山 ，终不能著。以轮回心，生轮回见，入于如来大寂灭海，终不能至。是故我说：一切菩萨及末世众生，先断无始轮回根本。

“善男子，有作思惟，从有心起，皆是六尘妄想缘气，非实心体，已如空华。用此思惟，辨于佛境，犹如空华复结空果。展转妄想，无有是处。

“善男子，虚妄浮心，多诸巧见，不能成就圆觉方便。如是分别，非为正问。”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金刚藏当知，如来寂灭性，未曾有始终。若以轮回心，思惟即旋复。但至轮回际，不能入佛海。譬如销金矿，金非销故有。虽复本来金，终以销成就。一成真金体，不复重为矿。生死与涅槃，凡夫及诸佛。同为空华相，思惟犹幻化，何况诸虚妄。若能了此心，然后求圆觉。

弥勒菩萨

于是弥勒菩萨 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长跪叉手而白佛言：“大悲世尊，广为菩萨开秘密藏，令诸大众深悟轮回，分别邪正，能施末世一切众生无畏道眼，于大涅槃生决定信，无复重随轮转境界，起循环见。世尊，若诸菩萨及末世众生，欲游如来大寂灭海，云何当断轮回根本？于诸轮回有几种性？修佛菩提几等差别？回入尘劳，当设几种教化方便度诸众生？惟愿不舍救世大悲，令诸修行一切菩萨及末世众生，慧目肃清，照耀心镜，圆悟如来无上知见。”

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如是三请，终而复始。

尔时，世尊告弥勒菩萨 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等乃能为诸菩萨及末世众生，请问如来深奥秘密微妙之义，令诸菩萨洁清慧目，及令一切末世众生永断轮回，心悟实相，具无生忍。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时，弥勒菩萨 奉教欢喜，及诸大众默然而听。

“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若诸世界一切种性，卵生、胎生、湿生、化生皆因淫欲而正性命。当知轮回，爱为根本。由有诸欲，助发爱性，是故能令生死相续。欲因爱生，命因欲有，众生爱命，还依欲本。爱欲为因，爱命为果。

“由于欲境，起诸违顺。境背爱心而生憎嫉，造种种业，是故复生地狱饿鬼。知欲可厌，爱厌业道，舍恶乐善，复现天人。又知诸爱可厌恶故，弃爱乐舍，还滋爱本，便现有为增上善果。皆轮回故，不成圣道。是故众生欲脱生死，免诸轮回，先断贪欲及除爱渴。

“善男子，菩萨变化示现世间，非爱为本，但以慈悲令彼舍爱，假诸贪欲而入生死。若诸末世一切众生，能舍诸欲及除憎爱，永断轮回，勤求如来圆觉境界，于清净心便得开悟。

“善男子，一切众生由本贪欲，发挥无明，显出五性差别不等，依二种障而现深浅。云何二障？一者理障，碍正知见；二者事障，续诸生死。

“云何五性？善男子，若此二障未得断灭，名未成佛。若诸众生永舍贪欲，先除事障，未断理障，但能悟入声闻缘觉，未能显住菩萨境界。

“善男子，若诸末世一切众生，欲泛如来大圆觉海，先当发愿，勤断二障，二障已伏，即能悟入菩萨境界。若事理障已永断灭，即入如来微妙圆觉，满足菩提及大涅槃。

“善男子，一切众生皆证圆觉，逢善知识，依彼所作因地法行，尔时修习，便有顿渐。若遇如来无上菩提正修行路，根无大小，皆成佛果。若诸众生虽求善友，遇邪见者未得正悟，是则名为外道种性。邪师过谬，非众生咎。是名众生五性差别。

“善男子，菩萨唯以大悲方便，入诸世间，开发未悟，乃至示现种种形相，逆顺境界，与其同事，化令成佛，皆依无始清净愿力。若诸末世一切众生，于大圆觉起增上心，当发菩萨清净大愿。应作是言：愿我今者住佛圆觉，求善知识，莫值外道及与二乘。依愿修行，渐断诸障，障尽愿满，便登解脱清净法殿，证大圆觉妙庄严域。”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弥勒 汝当知，一切诸众生，不得大解脱，皆由贪欲故，堕落于生死。若能断憎爱，及与贪嗔痴。不因差别性，皆得成佛道。二障永销灭，求师得正悟。随顺菩萨愿，依止大涅槃。十方诸菩萨，皆以大悲愿，示现入生死。现在修行者，及末世众生，勤断诸爱见，便归大圆觉。

清净慧菩萨

于是清净慧菩萨 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长跪叉手而白佛言：“大悲世尊，为我等辈广说如是不思议事，本所不见，本所不闻。我等今者蒙佛善诱，身心泰然，得大饶益。愿为诸来一切法众，重宣法王圆满觉性，一切众生及诸菩萨如来世尊所证所得，云何差别？令末世众生闻此圣教，随顺开悟，渐次能入。”

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如是三请，终而复始。

尔时，世尊告清净慧菩萨 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等乃能为末世众生，请问如来渐次差别。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时，清净慧菩萨 奉教欢喜，及诸大众默然而听。

“善男子，圆觉自性，非性性有，循诸性起，无取无证。于实相中，实无菩萨及诸众生。何以故？菩萨众生皆是幻化，幻化灭故，无取证者。譬如眼根，不自见眼，性自平等，无平等者。众生迷倒，未能除灭一切幻化，于灭未灭妄功用中，便显差别。若得如来寂灭随顺，实无寂灭及寂灭者。

“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由妄想我及爱我者，曾不自知念念生灭，故起憎爱，耽著五欲。若遇善友，教令开悟净圆觉性，发明起灭，即知此生性自劳虑。若复有人劳虑永断，得法界净，即彼净解为自障碍，故于圆觉而不自在。此名凡夫随顺觉性。

“善男子，一切菩萨见解为碍，虽断解碍，犹住见觉，觉碍为碍而不自在。此名菩萨未入地者随顺觉性。

“善男子，有照有觉，俱名障碍，是故菩萨常觉不住，照与照者同时寂灭。譬如有人自断其首，首已断故，无能断者。则以碍心自灭诸碍，碍已断灭，无灭碍者。修多罗教，如标月指，若复见月，了知所标毕竟非月。一切如来种种言说开示菩萨，亦复如是。此名菩萨已入地者随顺觉性。

“善男子，一切障碍即究竟觉，得念失念无非解脱，成法破法皆名涅槃，智慧愚痴通为般若，菩萨外道所成就法同是菩提，无明真如无异境界，诸戒定慧及淫怒痴俱是梵行，众生国土同一法性，地狱天宫皆为净土，有性无性齐成佛道，一切烦恼毕竟解脱。法界海慧照了诸相，犹如虚空，此名如来随顺觉性。

“善男子，但诸菩萨及末世众生，居一切时不起妄念，于诸妄心亦不息灭，住妄想境不加了知，于无了知不辨真实。彼诸众生闻是法门，信解受持不生惊畏，是则名为随顺觉性。

“善男子，汝等当知，如是众生已曾供养百千万亿恒河 沙诸佛及大菩萨，植众德本，佛说是人名为成就一切种智。”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清净慧 当知，圆满菩提性，无取亦无证，无菩萨众生。觉与未觉时，渐次有差别，众生为解碍，菩萨未离觉，入地永寂灭。不住一切相，大觉悉圆满，名为遍随顺。末世诸众生，心不生虚妄，佛说如是人，现世即菩萨。供养恒 沙佛，功德已圆满，虽有多方便，皆名随顺智。

威德自在菩萨

于是威德自在菩萨 ，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长跪叉手而白佛言：“大悲世尊，广为我等分别如是随顺觉性，令诸菩萨觉心光明。承佛圆音，不因修习而得善利。世尊，譬如大城，外有四门，随方来者非止一路，一切菩萨庄严佛国及成菩提，非一方便。唯愿世尊广为我等，宣说一切方便渐次，并修行人总有几种，令此会菩萨及末世众生求大乘者速得开悟，游戏如来大寂灭海。”

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如是三请，终而复始。

尔时，世尊告威德自在菩萨 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等乃能为诸菩萨及末世众生，问于如来如是方便。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时，威德自在菩萨 奉教欢喜，及诸大众默然而听。

“善男子，无上妙觉遍诸十方，出生如来与一切法，同体平等。于诸修行实无有二，方便随顺，其数无量。圆摄所归，循性差别，当有三种。

“善男子，若诸菩萨悟净圆觉，以净觉心，取静为行，由澄诸念，觉识烦动。静慧发生，身心客尘从此永灭，便能内发寂静轻安。由寂静故，十方世界诸如来心，于中显现，如镜中像。此方便者，名奢摩他。

“善男子，若诸菩萨悟净圆觉，以净觉心，知觉心性及与根尘皆因幻化，即起诸幻以除幻者，变化诸幻而开幻众。由起幻故，便能内发大悲轻安。一切菩萨从此起行，渐次增进。彼观幻者，非同幻故，非同幻观，皆是幻故。幻相永离，是诸菩萨所圆妙行，如土长苗。此方便者，名三摩钵提。

“善男子，若诸菩萨悟净圆觉，以净觉心，不取幻化及诸静相，了知身心皆为挂碍，无知觉明，不依诸碍，永得超过碍无碍境。受用世界及与身心，相在尘域，如器中锽，声出于外。烦恼涅槃不相留碍，便能内发寂灭轻安。妙觉随顺寂灭境界，自他身心所不能及，众生寿命皆为浮想。此方便者，名为禅那。

“善男子，此三法门，皆是圆觉亲近随顺，十方如来因此成佛。十方菩萨种种方便，一切同异，皆依如是三种事业，若得圆证，即成圆觉。

“善男子，假使有人修于圣道，教化成就百千万亿阿罗汉辟支佛果，不如有人闻此圆觉无碍法门，一刹那顷随顺修习。”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威德 汝当知，无上大觉心，本际无二相，随顺诸方便，其数即无量。如来总开示，便有三种类。寂静奢摩他，如镜照诸像。如幻三摩提，如苗渐增长。禅那唯寂灭，如彼器中锽。三种妙法门，皆是觉随顺。十方诸如来，及诸大菩萨，因此得成道。三事圆证故，名究竟涅槃。

辩音菩萨

于是辩音菩萨 ，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长跪叉手，而白佛言：“大悲世尊，如是法门，甚为希有。世尊，此诸方便，一切菩萨于圆觉门，有几修习？愿为大众及末世众生，方便开示，今悟实相。”

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如是三请，终而复始。

尔时，世尊告辩音菩萨 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等乃能为诸大众及末世众生，问于如来如是修习。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时，辩音菩萨 奉教欢喜，及诸大众默然而听。”

“善男子，一切如来圆觉清净，本无修习及修习者。一切菩萨及末世众生，依于未觉幻力修习，尔时便有二十五种清净定轮。

“若诸菩萨唯取极静，由静力故，永断烦恼，究竟成就，不起于座，便入涅槃。此菩萨者，名单修奢摩他。

“若诸菩萨唯观如幻，以佛力故，变化世界，种种作用，备行菩萨清净妙行。于陀罗尼，不失寂念及诸静慧。此菩萨者，名单修三摩钵提。

“若诸菩萨唯灭诸幻，不取作用，独断烦恼。烦恼断尽，便证实相。此菩萨者，名单修禅那。

“若诸菩萨先取至静，以静慧心照诸幻者，便于是中起菩萨行。此菩萨者，名先修奢摩他，后修三摩钵提。

“若诸菩萨以静慧故，证至静性，便断烦恼，永出生死。此菩萨者，名先修奢摩他，后修禅那。

“若诸菩萨以寂静慧，复现幻力，种种变化度诸众生，后断烦恼而入寂灭。此菩萨者，名先修奢摩他，中修三摩钵提，后修禅那。

“若诸菩萨以至静力，断烦恼已，后起菩萨清净妙行，度诸众生。此菩萨者，名先修奢摩他，中修禅那，后修三摩钵提。

“若诸菩萨以至静力，心断烦恼，复度众生，建立世界。此菩萨者，名先修奢摩他，齐修三摩钵提、禅那。

“若诸菩萨以至静力，资发变化，后断烦恼。此菩萨者，名齐修奢摩他、三摩钵提，后修禅那。

“若诸菩萨以至静力，用资寂灭，后起作用，变化世界。此菩萨者，名齐修奢摩他、禅那，后修三摩钵提。

“若诸菩萨以变化力，种种随顺而取至静。此菩萨者，名先修三摩钵提，后修奢摩他。

“若诸菩萨以变化力，种种境界而取寂灭。此菩萨者，名先修三摩钵提，后修禅那。

“若诸菩萨以变化力，而作佛事，安住寂静，而断烦恼。此菩萨者，名先修三摩钵提，中修奢摩他，后修禅那。

“若诸菩萨以变化力，无碍作用，断烦恼故，安住至静。此菩萨者，名先修三摩钵提，中修禅那，后修奢摩他。

“若诸菩萨以变化力，方便作用，至静寂灭二俱随顺。此菩萨者，名先修三摩钵提，齐修奢摩他、禅那。

“若诸菩萨以变化力，种种起用，资于至静，后断烦恼。此菩萨者，名齐修三摩钵提、奢摩他，后修禅那。

“若诸菩萨以变化力，资于寂灭，后住清净无作静虑。此菩萨者，名齐修三摩钵提、禅那，后修奢摩他。

“若诸菩萨以寂灭力，而起至静，住于清净。此菩萨者，名先修禅那，后修奢摩他。

“若诸菩萨以寂灭力，而起作用，于一切境寂用随顺。此菩萨者，名先修禅那，后修三摩钵提。

“若诸菩萨以寂灭力，种种自性，安于静虑，而起变化。此菩萨者，名先修禅那，中修奢摩他，后修三摩钵提。

“若诸菩萨以寂灭力，无作自性，起于作用，清净境界归于静虑。此菩萨者，名先修禅那，中修三摩钵提，后修奢摩他。

“若诸菩萨以寂灭力，种种清净，而住静虑，起于变化。此菩萨者，名先修禅那，齐修奢摩他、三摩钵提。

“若诸菩萨以寂灭力，资于至静，而起变化。此菩萨者，名齐修禅那、奢摩他，后修三摩钵提。

“若诸菩萨以寂灭力，资于变化，而起至静清明境慧。此菩萨者，名齐修禅那、三摩钵提，后修奢摩他。

“若诸菩萨以圆觉慧，圆合一切，于诸性相，无离觉性。此菩萨者，名为圆修三种自性清净随顺。

“善男子，是名菩萨二十五轮，一切菩萨修行如是。若诸菩萨及末世众生依此轮者，当持梵行，寂静思惟，求哀忏悔。经三七日，于二十五轮各安标记，至心求哀，随手结取，依结开示，便知顿渐。一念疑悔，即不成就。”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辩音 汝当知，一切诸菩萨，无碍清净慧，皆依禅定生。所谓奢摩他，三摩提禅那。三法渐次修，有二十五种。十方诸如来，三世修行者，无不因此法，而得成菩提。唯除顿觉人，并法不随顺。一切诸菩萨，及末世众生，常当持此轮，随顺勤修习，依佛大悲力，不久证涅槃。

净诸业障菩萨

于是净诸业障菩萨 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长跪叉手而白佛言：“大悲世尊，为我等辈演说如是不思议事，一切如来因地行相，令诸大众得未曾有。睹见调御，历恒 沙劫勤苦境界，一切功用，犹如一念，我等菩萨深自庆慰。世尊，若此觉心本性清净，因何染污，使诸众生迷闷不入？唯愿如来广为我等开悟法性，令此大众及末世众生，作将来眼。”

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如是三请，终而复始。

尔时，世尊告净诸业障菩萨 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等乃能为诸大众及末世众生，咨问如来如是方便。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时，净诸业障菩萨 奉教欢喜，及诸大众默然而听。

“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来，妄想执有我、人、众生及与寿命。认四颠倒为实我体，由此便生憎爱二境，于虚妄体重执虚妄。二妄相依，生妄业道。有妄业故，妄见流转。厌流转者，妄见涅槃。由此不能入清净觉，非觉违拒诸能入者。有诸能入，非觉入故。是故动念及与息念，皆归迷闷。

“何以故？由有无始本起无明，为己主宰，一切众生生无慧目，身心等性皆是无明。譬如有人不自断命。是故当知，有爱我者，我与随顺；非随顺者，便生憎怨。为憎爱心养无明故，相续求道，皆不成就。

“善男子，云何我相？谓诸众生心所证者。善男子，譬如有人，百骸调适，忽忘我身，四肢弦缓，摄养乖方，微加针艾，即知有我，是故证取方现我体。善男子，其心乃至证于如来，毕竟了知清净涅槃，皆是我相。

“善男子，云何人相？谓诸众生心悟证者。善男子，悟有我者，不复认我，所悟非我，悟亦如是。悟已超过一切证者，悉为人相。善男子，其心乃至圆悟涅槃，俱是我者；心存少悟，备殚证理，皆名人相。

“善男子，云何众生相？谓诸众生心自证悟所不及者。善男子，譬如有人作如是言，我是众生，则知彼人说众生者，非我非彼。云何非我？我是众生，则非是我。云何非彼？我是众生，非彼我故。善男子，但诸众生了证了悟，皆为我人，而我人相所不及者，存有所了，名众生相。

“善男子，云何寿命相？谓诸众生心照清净觉所了者。一切业智所不自见，犹如命根。

“善男子，若心照见一切觉者，皆为尘垢。觉所觉者，不离尘故。如汤销冰，无别有冰知冰销者。存我觉我，亦复如是。

“善男子，末世众生不了四相，虽经多劫勤苦修道，但名有为，终不能成一切圣果，是故名为正法末世。

“何以故？认一切我为涅槃故，有证有悟名成就故。譬如有人认贼为子，其家财宝终不成就。

“何以故？有我爱者，亦爱涅槃，伏我爱根为涅槃相。有憎我者，亦憎生死，不知爱者真生死故，别憎生死名不解脱。

“云何当知法不解脱？善男子，彼末世众生习菩提者，以己微证为自清净，犹未能尽我相根本。若复有人赞叹彼法，即生欢喜，便欲济度。若复诽谤彼所得者，便生嗔恨，则知我相坚固执持，潜伏藏识，游戏诸根，曾不间断。善男子，彼修道者不除我相，是故不能入清净觉。

“善男子，若知我空，无毁我者；有我说法，我未断故。众生寿命，亦复如是。

“善男子，末世众生说病为法，是故名为可怜愍者。虽勤精进，增益诸病，是故不能入清净觉。

“善男子，末世众生不了四相，以如来解及所行处为自修行，终不成就。或有众生未得谓得，未证谓证，见胜进者心生嫉妒。由彼众生未断我爱，是故不能入清净觉。

“善男子，末世众生希望成道，无令求悟，唯益多闻，增长我见。但当精勤降伏烦恼，起大勇猛，未得令得，未断令断，贪嗔爱慢，谄曲嫉妒，对境不生，彼我恩爱一切寂灭。佛说是人渐次成就，求善知识，不堕邪见。若于所求别生憎爱，则不能入清净觉海。”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净业 汝当知，一切诸众生，皆由执我爱，无始妄流转，未除四种相，不得成菩提。爱憎生于心，谄曲存诸念，是故多迷闷，不能入觉城。若能归悟刹，先去贪嗔痴，法爱不存心，渐次可成就。我身本不有，憎爱何由生？此人求善友，终不堕邪见。所求别生心，究竟非成就。

普觉菩萨

于是普觉菩萨 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长跪叉手，而白佛言：“大悲世尊，快说禅病，令诸大众得未曾有，心意荡然，获大安隐。世尊，末世众生去佛渐远，贤圣隐伏，邪法增炽，使诸众生求何等人，依何等法，行何等行，除去何病，云何发心，令彼群盲不堕邪见。”

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如是三请，终而复始。

尔时，世尊告普觉菩萨 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等乃能咨问如来如是修行，能施末世一切众生无畏道眼，令彼众生得成圣道。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时，普觉菩萨 奉教欢喜，及诸大众默然而听。

“善男子，末世众生将发大心，求善知识欲修行者，当求一切正知见人，心不住相，不著声闻缘觉境界。虽现尘劳，心恒清净。示有诸过，赞叹梵行，不令众生入不律仪。求如是人，即得成就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末世众生见如是人，应当供养不惜身命。彼善知识四威仪中，常现清净，乃至示现种种过患，心无骄慢，况复抟财妻子眷属。若善男子于彼善友不起恶念，即能究竟成就正觉，心华发明，照十方刹。

“善男子，彼善知识所证妙法，应离四病。云何四病？

“一者作病。若复有人作如是言，我于本心作种种行，欲求圆觉。彼圆觉性非作得故，说名为病。

“二者任病。若复有人作如是言，我等今者不断生死，不求涅槃，涅槃生死无起灭念，任彼一切随诸法性，欲求圆觉。彼圆觉性非任有故，说名为病。

“三者止病。若复有人作如是言，我今自心永息诸念，得一切性寂然平等，欲求圆觉。彼圆觉性非止合故，说名为病。

“四者灭病。若复有人作如是言，我今永断一切烦恼，身心毕竟空无所有，何况根尘虚妄境界。一切永寂，欲求圆觉。彼圆觉性非寂相故，说名为病。

“离四病者，则知清净。作是观者，名为正观，若他观者，名为邪观。

“善男子，末世众生欲修行者，应当尽命供养善友，事善知识。彼善知识欲来亲近，应断骄慢，若复远离，应断嗔恨。现逆顺境，犹如虚空。了知身心毕竟平等，与诸众生同体无异。如是修行，方入圆觉。

“善男子，末世众生不得成道，由有无始自他憎爱一切种子，故未解脱。若复有人观彼怨家，如己父母，心无有二，即除诸病。于诸法中自他憎爱，亦复如是。

“善男子，末世众生欲求圆觉，应当发心作如是言，尽于虚空一切众生，我皆令入究竟圆觉，于圆觉中无取觉者，除彼我人一切诸相。如是发心，不堕邪见。”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普觉 汝当知，末世诸众生，欲求善知识，应当求正见。心远二乘者，法中除四病，谓作止任灭。亲近无骄慢，远离无嗔恨。见种种境界，心当生希有，还如佛出世。不犯非律仪，戒根永清净。度一切众生，究竟入圆觉，无彼我人相，当依正智慧，便得超邪见，证觉般涅槃。

圆觉菩萨

于是圆觉菩萨 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长跪叉手而白佛言：“大悲世尊，为我等辈广说净觉种种方便，令末世众生有大增益。世尊，我等今者已得开悟，若佛灭后，末世众生未得悟者，云何安居修此圆觉清净境界？此圆觉中三种净观，以何为首？惟愿大悲，为诸大众及末世众生施大饶益。”

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如是三请，终而复始。

尔时，世尊告圆觉菩萨 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等乃能问于如来如是方便，以大饶益施诸众生。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时，圆觉菩萨 奉教欢喜，及诸大众默然而听。

“善男子，一切众生，若佛住世，若佛灭后，若法末时，有诸众生具大乘性，信佛秘密大圆觉心。欲修行者，若在伽蓝，安处徒众，有缘事故随分思察，如我已说。若复无有他事因缘，即建道场，当立期限。若立长期百二十日，中期百日，下期八十日，安置净居。

“若佛现在，当正思惟。若佛灭后，施设形像，心存目想，生正忆念，还同如来常住之日。悬诸幡华，经三七日，稽首十方诸佛名字，求哀忏悔。遇善境界，得心轻安，过三七日，一向摄念。

“若经夏首，三月安居，当为清净菩萨止住，心离声闻，不假徒众。至安居日，即于佛前作如是言：我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某甲，踞菩萨乘，修寂灭行，同入清净实相住持，以大圆觉为我伽蓝，身心安居平等性智，涅槃自性无系属故。今我敬请，不依声闻，当与十方如来及大菩萨三月安居，为修菩萨无上妙觉大因缘故，不系徒众。善男子，此名菩萨示现安居。过三期日，随往无碍。

“善男子，若彼末世修行众生，求菩萨道入三期者，非彼所闻一切境界，终不可取。

“善男子，若诸众生修奢摩他，先取至静，不起思念，静极便觉，如是初静，从于一身至一世界，觉亦如是。

“善男子，若觉遍满一世界者，一世界中有一众生起一念者，皆悉能知，百千世界亦复如是。非彼所闻一切境界，终不可取。

“善男子，若诸众生修三摩钵提，先当忆想十方如来，十方世界一切菩萨，依种种门，渐次修行勤苦三昧，广发大愿，自熏成种。非彼所闻一切境界，终不可取。

“善男子，若诸众生修于禅那，先取数门，心中了知生、住、灭、念，分剂头数。如是周遍四威仪中，分别念数，无不了知，渐次增进，乃至得知百千世界一滴之雨，犹如目睹所受用物。非彼所闻一切境界，终不可取。

“是名三观初首方便。若诸众生遍修三种，勤行精进，即名如来出现于世。若后末世钝根众生，心欲求道，不得成就，由昔业障，当勤忏悔。常起希望，先断憎爱嫉妒谄曲，求胜上心。三种净观随学一事，此观不得，复习彼观，心不放舍，渐次求证。”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圆觉 汝当知，一切诸众生，欲求无上道，先当结三期，忏悔无始业。经于三七日，然后正思惟。非彼所闻境，毕竟不可取。奢摩他至静，三摩正忆持。禅那明数门，是名三净观。若能勤修习，是名佛出世。钝根未成者，常当勤心忏，无始一切罪。诸障若消灭，佛境便现前。

贤善首菩萨

于是贤善首菩萨 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长跪叉手而白佛言：“大悲世尊，广为我等及末世众生，开悟如是不思议事。世尊，此大乘教，名字何等？云何奉持？众生修习得何功德？云何使我护持经人？流布此教至于何地。”

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如是三请，终而复始。

尔时，世尊告贤善首菩萨 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等乃能为诸菩萨及末世众生，问于如来如是经教功德名字。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时，贤善首菩萨 奉教欢喜，及诸大众默然而听。

“善男子，是经百千万亿恒河 沙诸佛所说，三世如来之所守护，十方菩萨之所皈依，十二部经清净眼目。

“是经名大方广圆觉陀罗尼 ，亦名修多罗了义 ，亦名秘密王三昧 ，亦名如来决定境界 ，亦名如来藏自性差别 ，汝当奉持。

“善男子，是经唯显如来境界，唯佛如来能尽宣说。若诸菩萨及末世众生依此修行，渐次增进，至于佛地。

“善男子，是经名为顿教大乘，顿机众生从此开悟，亦摄渐修一切群品。譬如大海，不让小流，乃至蚊虻及阿修罗，饮其水者，皆得充满。

“善男子，假使有人纯以七宝积满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不如有人闻此经名及一句义。善男子，假使有人教百恒河 沙众生得阿罗汉果，不如有人宣说此经分别半偈。

“善男子，若复有人闻此经名，信心不惑，当知是人非于一佛二佛种诸福慧，如是乃至尽恒河 沙一切佛所种诸善根，闻此经教。汝善男子，当护末世修行者，无令恶魔及诸外道恼其身心，令生退屈。”

尔时，会中有火首金刚 、摧碎金刚 、尼蓝婆金刚 等八万金刚，并其眷属，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而白佛言：“世尊，若后末世一切众生，有能持此决定大乘，我当守护，如护眼目。乃至道场所修行处，我等金刚自领徒众，晨夕守护，令不退转。其家乃至永无灾障，疫病消灭，财宝丰足，常不乏少。”

尔时，大梵王 ，二十八天王，并须弥山王 ，护国天王 等，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而白佛言：“世尊，我亦守护是持经者，常令安隐，心不退转。”

尔时，有大力鬼王 ，名吉槃荼 ，与十万鬼王，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而白佛言：“世尊，我亦守护是持经人，朝夕侍卫，令不退屈。其人所居一由旬内，若有鬼神侵其境界，我当使其碎如微尘。”

佛说此经已，一切菩萨天龙鬼神八部眷属，及诸天王、梵王 等，一切大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梵网经

梵网经序（一）

夫梵网经 者，盖是万法之玄宗，众经之要旨，大圣开物之真模，行者阶道之正路。是以如来权教，虽复无量，所言要趣，莫不以此为指南之说。是以秦 主识达圜中，神凝纷表，虽威纶四海，而沾想虚玄；虽风偃八荒，而静虑尘外。故弘始 三年，淳风东扇。于是诏天竺 法师鸠摩罗什 在长安草堂寺 ，及义学沙门三千余僧，手执梵文，口翻解释五十余部。唯梵网经 一百二十卷六十一品，其中菩萨心地品第十，专明菩萨行地。

是时，道融 、道影 三百人等，即受菩萨戒。人各诵此品，以为心首。师徒义合，敬写一品八十一部，流通于世。欲使仰希菩提者，追踪以悟理故，故冀于后代同闻焉。

梵网经序（二）

夫宗本湛然 ，理不可易。是以妙穷于玄原之境，万行起于深信之宅。是以天竺 法师鸠摩罗什 ，诵持此品以为心首。此经本有一百十二卷六十一品。什 少践于大方，齐异学于迦夷。弘始 三年，淳风东扇。秦 主姚兴 ，道契百王，玄心大法。于草堂 之中，三千学士，与什参定。大小二乘五十余部，唯梵网经 最后诵出。时融 、影 三百人等，一时受菩萨十戒。岂唯当时之益，乃有累劫之津，故与道融 别书出此心地 一品。当时有三百余人诵此一品，故即书是品八十一部，流通于后代持诵相授。嘱诸后学好道君子，愿来劫不绝，共见龙华。

卷上

菩萨心地品之上

尔时，释迦牟尼佛 ，在第四禅地中摩醯首罗天王宫 ，与无量大梵天王 ，不可说不可说菩萨众，说莲华台藏世界 ，卢舍那佛 所说心地法门品 。

是时，释迦 身放慧光，所照从此天王宫，乃至莲华台藏世界 。其中一切世界，一切众生，各各相视，欢喜快乐，而未能知此光，光何因？何缘？皆生疑念。无量天人，亦生疑念。

尔时，众中玄通华光主菩萨 ，从大庄严华光明三昧起，以佛神力，放金刚白云色光，光照一切世界。是中一切菩萨，皆来集会与共，同心异口问此光，光为何等相？

是时，释迦 即擎接此世界大众，还至莲华台藏世界 ，百万亿紫金刚光明宫中，见卢舍那佛 ，坐百万亿莲华赫赫光明座上。时释迦 及诸大众，一时礼敬卢舍那佛 足下已。

释迦佛 言：“此世界中，地及虚空，一切众生为何因缘得成菩萨十地道？当成佛果为何等相？”如佛性本源品 中，广问一切菩萨种子。

尔时，卢舍那佛 ，即大欢喜，现虚空光体性，本源成佛常住法身三昧，示诸大众。

是诸佛子，谛听，善思修行。

我已百阿僧祗劫修行心地。以之为因，初舍凡夫，成等正觉，号为卢舍那 ，住莲华台藏世界 海。其台周遍有千叶，一叶一世界，为千世界。我化为千释迦 ，据千世界。后就一叶世界，复有百亿须弥山 ，百亿日月，百亿四天下，百亿南阎浮提 ，百亿菩萨释迦 ，坐百亿菩提树下，各说汝所问菩提萨埵心地。其余九百九十九释迦 ，各各现千百亿释迦 ，亦复如是。

千叶上佛 ，是吾化身。千百亿释迦 ，是千释迦 化身。吾以为本源，名为卢舍那佛 。

尔时，莲华台藏世界卢舍那佛 ，广答告千释迦 、千百亿释迦 所问心地法品。

“诸佛当知，坚信忍中，十发趣心向果：一舍心，二戒心，三忍心，四进心，五定心，六慧心，七愿心，八护心，九喜心，十顶心。

“诸佛当知，从是十发趣心，入坚法忍中，十长养心向果：一慈心，二悲心，三喜心，四舍心，五施心，六好语心，七益心，八同心，九定心，十慧心。

“诸佛当知，从是十长养心，入坚修忍中，十金刚心向果：一信心，二念心，三回向心，四达心，五直心，六不退心，七大乘心，八无相心，九慧心，十不坏心。

“诸佛当知，从是十金刚心，入坚圣忍中。十地向果：一体性平等地，二体性善慧地，三体性光明地，四体性尔焰地，五体性慧照地，六体性华光地，七体性满足地，八体性佛吼地，九体性华严地，十体性入佛界地。

“是四十法门品，我先为菩萨时，修入佛果之根源。如是一切众生，入发趣、长养、金刚、十地，证当成果。无为无相，大满常住。十力、十八不共行、法身、智身满足。”

尔时，莲华台藏世界 ，卢舍那佛 赫赫大光明座上，千华上佛，千百亿佛，一切世界佛。是座中有一菩萨，名华光王大智明菩萨 ，从坐而立，白卢舍那佛 言：“世尊，佛上略开十发趣、十长养、十金刚、十地名相，其一一义中，未可解了，唯愿说之！唯愿说之！”妙极金刚宝藏一切智门，如来百观品 中已明。

十发趣心

尔时，卢舍那佛 言：“千佛谛听，汝先言云何义者，发趣中。”

第一　舍心 　若佛子，一切舍。国土、城邑、田宅、金银、明珠、男女、己身，有为诸物，一切舍。无为无相，我人知见，假会合成，主者，造作我见，十二因缘，无合无散无受者。十二入、十八界、五阴，一切一合相，无我、我所相，假成诸法。若内一切法、外一切法，不舍不受。菩萨尔时名如假会观现前故，舍心入空三昧。

第二　戒心 　若佛子，戒、非非戒，无受者。

十善戒，无师说法。欺盗乃至邪见，无集者。慈、良、清、直、正、实、正见、舍、喜等，是十戒体性。制止八倒，一切性离，一道清净。

第三　忍心 　若佛子，忍，有无相慧体性。一切空，空忍。一切处忍，名无生行忍。一切处得，名如苦忍。无量行，一一名忍。无受、无打、无刀杖嗔心，皆如如。无一一谛，一相。无无相、有无有相，非非心相、缘无缘相。立住动止，我人缚解。一切法如，忍相不可得。

第四　进心 　若佛子，若四威仪一切时行，伏空、假会、法性。

登无生山，而见一切有无，如有如无。天地青黄赤白一切入，乃至三宝智性。一切信进道，空、无生、无作，无慧。起空入世谛，法亦无二。相续空心，通达进分善根。

第五　定心 　若佛子，寂灭，无相无相，无量行、无量心三昧。凡夫圣人，无不入三昧，体性相应。

一切以定力故，我、人、作者、受者，一切缚见性，是障因缘，散风动心。不寂而灭，空空八倒无缘。假静慧观，一切假会，念念寂灭。一切三界果罪性，皆由定灭，而生一切善。

第六　慧心 　若佛子，空慧非无缘，知体名心。分别一切法，假名主者，与道通同。取果行因，人圣舍凡，灭罪起福，缚解，尽是体性功用。一切见，常、乐、我、净。烦恼，慧性不明故。以慧为首，修不可说观慧，入中道一谛。其无明障慧，非相、非来、非缘、非罪、非八倒、无生灭。慧光明焰，为照乐虚，方便转变神通，以智体性所为，慧用故。

第七　愿心 　若佛子，愿，愿大求，一切求。以果行因故，愿心连。愿心连相续百劫，得佛灭罪。求求至心，无生空一愿，观观入定照。无量见缚，以求心故解脱；无量妙行，以求心成菩提；无量功德，以求为本。

初发求心，中间修道，行满愿故，佛果便成。观一谛中道，非阴，非界，非没生。见见，非解慧，是愿体性，一切行本源。

第八　护心 　若佛子，护三宝，护一切行功德，使外道八倒，恶邪见，不娆正信。灭我缚、见缚。无生照达二谛，观心现前，以护根本，无相护。护空、无作、无相，以心慧连。慧连，入无生空道、智道，皆明光明光。护观入空、假，分分幻化，幻化所起，如无如无，法体集散不可护，观法亦尔。

第九　喜心 　若佛子，见他人得乐，常生喜悦，及一切物。假空照寂，而不入有为，不无寂然大乐。无合有受，而化有法，而见云假。法性平等一观，心心行多闻。一切佛行功德，无相喜智，心心生念。而静照乐心，缘一切法。

第十　顶心 　若佛子，是人最上智，灭无我轮、见、疑、身、一切嗔等。如顶观连，观连如顶，法界中因果，如如一道。最胜上如顶，如人顶。非非身见、六十二见、五阴生灭、神我主人动转屈伸，无受无行可捉缚者。

是人尔时，入内空值道，心心众生。不见缘，不见非缘，住顶三昧。寂灭定，发行趣道。性实，我、人、常见、八倒、生缘，不二法门，不受八难，幻化果毕竟不受。

唯一众生，去来坐立，修行灭罪，除十恶，生十善。入道，正人，正智，正行。菩萨达观现前，不受六道果，必不退佛种性中，生生入佛家，不离正信。

上十天光品 广说。

十长养心

卢舍那佛 言：“千佛谛听，汝先问长养十心者。”

第一　慈心 　若佛子，常行慈心，生乐因已。于无我智中乐相应观入法，受、想、行、识、色等大法中，无生、无住、无灭，如幻如化，如如无二故。

一切修行成法轮，化被一切，能生正信，不由魔教。亦能使一切众生，得慈乐果。非实，非善恶果，解空体性三昧。

第二　悲心 　若佛子，以悲空空无相。悲缘行道，自灭一切苦，于一切众生无量苦中生智。不杀生缘，不杀法缘，不着我缘。故常行不杀、不盗、不淫，而一切众生不恼。

发菩提心者，于空见一切法如实相，种性行中生道智心，于六亲六怨、亲怨三品中与上乐智，上怨缘中九品得乐果。空现时，自身、他、一切众生，平等一乐，起大悲。

第三　喜心 　若佛子，悦喜，无生心时，种性体相道智，空空喜心。不着我所，出没三世因果无集。一切有，入空观行成，等喜一切众生。起空入道，舍恶知识，求善知识，示我好道。使诸众生，入佛法家。法中常起欢喜，入佛位中。复是诸众生入正信，舍邪见，背六道苦，故喜。

第四　舍心 　若佛子，常生舍心。无造、无相、空法中，如虚空。于善恶，有见无见，罪福二中，平等一照。非人、非我所心，而自他体性不可得，为大舍。及自身肉手足、男女国城，如幻如化，水流灯焰，一切舍。而无生心，常修其舍。

第五　施心 　若佛子，能以施心被一切众生，身施、口施、意施、财施、法施，教导一切众生。

内身、外身、国城、男女、田宅，皆如如相。乃至无念财物，受者、施者，亦内亦外，无合无散。无心行化，达理达施，一切相现在行。

第六　好语心 　若佛子，入体性爱语三昧。第一义谛法语义，一切实语言，皆顺一语。调和一切众生心，无嗔无诤。

一切法空智无缘，常生爱心，行顺佛意，亦顺一切他人，以圣法语教诸众生，常行如心，发起善根。

第七　益心 　若佛子，利益心时，以实智体性，广行智道，集一切明焰法门，集观行七财，前人得利益故。

受身命而入利益三昧，现一切身、一切口、一切意而震动大世界。一切所为所作，他人入法种、空种、道种中，得益得乐。现形六道，无量苦恼之事，不以为患，但益人为利。

第八　同心 　若佛子，以道性智，同空无生法中，以无我智，同生无二。空同源境，诸法如相。常生、常住、常灭，世法相续，流转无量，而能现无量形身色心等业，入诸六道，一切事同，空同无生，我同无物，而分身散形故，入同法三昧。

第九　定心 　若佛子，复从定心，观慧证空，心心静缘。于我所法，识界、色界中，而不动转，逆顺出没，故常入百三昧、十禅支。以一念智作是见，一切我人，若内若外，众生种子，皆无合散，集成起作，而不可得。

第十　慧心 　若佛子，作慧见心，观诸邪见、结、患等缚，无决定体性。顺忍空同故，非阴、非界、非入、非众生、非一我、非因果、非三世法。

慧性起，光光一焰，明明见，虚无受。其慧方便，生长养心，是心，入起空空道，发无生心。上千海眼王品，已说心百法明门。

十金刚心

卢舍那佛 言：“千佛谛听，汝先言金刚种子，有十心。”

第一　信心 　若佛子，信者，一切行以信为首，众德根本。不起外道邪见心，诸见名著，结有造业，必不受。入空无为法中，三相无无，无生无生，无住住，无灭灭，无有一切法空。

世谛，第一义谛智，尽灭异空，色空，细心心空。细心心心空故，信信寂灭，无体性，和合亦无依。然主者，我、人名用，三界假我，我无得集相，故名无相信。

第二　念心 　若佛子，作念六念，常觉乃至常施，第一义谛空，无着无解，生、住、灭相，不动，不到，去来。而于诸业受者，一合相，回向入法界智。

慧慧相乘，乘乘寂灭，焰焰无常，光光无无，生生不起，转易空道。变前转后，变转化化，化转转变，同时同住，焰焰一相，生灭一时。已变、未变、变变，化亦得一，受亦如是。

第三　回向心 　若佛子，深心者，第一义空，于实法空智，照有实谛。业道相续，因缘中道，名为实谛。

假名诸法，我、人、主者，名为世谛。于此二有谛，深深入空，而无去来，幻化受果而无受，故深深心解脱。

第四　达心 　若佛子，达照者，忍顺一切实性，性性无缚、无解。无碍，法达、义达、辞达、教化达。三世因果，众生根行，如如，不合不散，无实用，无用，无名用，用用一切空。空空照达空，名为通达一切法空。空空如如，相不可得。

第五　直心 　若佛子，直者，直照取缘神我，入无生智。无明神我空，空中空，空空理心，在有在无，而不坏道种子。

无漏中道一观，而教化一切十方众生，转一切众生，皆萨婆若。空直直性，直行于空，三界生者，结缚而不受。

第六　不退心 　若佛子，不退心者，不入一切凡夫地，不起新长养诸见，亦复不起集因、相似、我人。入三界业，亦行空，而不住退解脱。于第一中道，一合行故，不行退。本际无二故，而不念退。空生观智如如，相续乘乘，心入不二。常空生心，一道一净，为不退一道一照。

第七　大乘心 　若佛子，独大乘心者，解解一空故，一切行心，名一乘。乘一空智，智乘、行乘，乘智心心，任载任用。

任载，任一切众生，度三界河、结缚河、生灭河。行者，坐乘。

任用，载用智乘，趣入佛海故。

一切众生，未得空智任用，不名为大乘，但名乘，得度苦海。

第八　无相心 　若佛子，无相心者，妄想解脱，照般若波罗蜜无二。一切结业，三世法，如如一谛。而行于无生空，自知得成佛，一切佛是我等师，一切贤圣是我同学，皆同无生空，故名无相心。

第九　慧心 　若佛子，如如慧者，无量法界，无集，无受生，生生烦恼而不缚。一切法门，一切贤所行道，一切圣所观法，所有亦如是。

一切佛教化方便法，我皆集在心中。外道一切论，邪定功用，幻化，魔说，佛说，皆分别入二谛处。

非一非二，非有阴、界、入，是慧光明，光明照性，入一切法。

第十　不坏心 　若佛子，不坏心者，入圣地智，近解脱位，得道正门，明菩提心，伏忍顺空，八魔不坏，众圣摩顶，诸佛劝发，入摩顶三昧。

放身光，光照十方佛土，入佛威神，出没自在，动大千界，与平等地心，无二无别，而非中观知道。

以三昧力故，光中见佛，无量 国土，现为说法。尔时即得顶三昧，证虚空平等地，总持法门，圣行满足，心心行空。

空空慧中道，无相照故，一切相灭，得金刚三昧门，入一切行门，入虚空平等地。如佛华经 中广说。

十地

卢舍那佛 言：“千佛谛听，汝先问地者有何义。”

第一　体性平等地 　若佛子，菩提萨埵，入平等慧体性地，真实法化，一切行华光满足，四天果乘用，任化无方，理化神通。

十力、十号、十八不共法，住佛净土。无量大愿，辩才无畏，一切论，一切行我皆得入。

生出佛家，坐佛性地，一切障碍，凡夫因果，毕竟不受，大乐欢喜。从一佛土，入无量佛土。从一劫，入无量劫。不可说法，为可说法。反照见一切法，逆顺见一切法，常入二谛，而在第一义中。

以一智，知十地次第，一一事示众生，而常心心中道。以一智，知一切佛土殊品，及佛所说法，而身心不变。以一智，知十二因缘、十恶种性，而常住善道。以一切智，见有无二相。以一智，知入十禅支行、三十七道，而现一切色身六道。以一切智，知十方色色，分分了起，入受色报，而心心无缚，光光照一切。

是故无生信忍空慧，常现在前。从一地、二地，乃至佛界，其中间一切法门，一时而行故。略出平等地功德海藏行愿，如海一滴，毛头许事。

第二　体性善慧地 　若佛子，菩提萨埵，善慧体性地，清净明达一切善根。所谓慈、悲、喜、舍、慧，一切功德本。

从观入大空慧方便道智中，见诸众生，无非苦谛，皆有识心，三恶道，刀杖，一切苦恼，缘中生识，名为苦谛。

三苦相者，如者，如身初觉，从刀杖、身色阴，二缘中生觉，为行苦缘。次意地觉，缘身觉所缘，得刀杖及身疮肿等法，故觉苦苦缘，重故苦苦。次受行觉二心，缘向身色阴，坏疮中，生苦觉故，名为坏苦缘。是以三觉，次第生三心故，为苦、苦苦。

一切有心众生，见是三苦，起无量苦恼因缘，故我于是中，入教化道三昧，现一切色身，于六道中，十种辩才，说诸法门。谓苦识、苦缘、刀杖缘，具苦识行，身疮肿发坏，内外触中，或具不具。具二缘中生识，识作识受，触识，名为苦识行。

二缘故，心心缘色，心触触恼，受烦毒时，为苦苦。心缘识，初在根觉缘，名为苦觉。心作心受，触识觉触，未受烦毒时，是名行苦。逼迮生觉，如斲石火，于身心念念生灭。身散坏，转变化，识入坏缘，缘集散，心苦心恼，受念后缘染着，心心不舍，是为坏苦。三界一切苦谛。

复观无明，集无量心，作一切业，相续相连，集因集因，名为集谛。

正见解脱，空空智道，心心名以智道，道谛。

尽有果报，尽有因，清净一照，体性妙智，寂灭一谛。

慧品具足名根。一切慧性，起空入观，是初善根。

第二观舍，一切贪着行，一切平等空，舍无缘，而观诸法，空际一相。我观一切十方地土，皆吾昔身所用故土；四大海水，是吾故水；一切劫火，是吾昔身故所用火；一切风轮，是吾故所用气。我今入此地中，法身满足，舍吾故身，毕竟不受四大分段不净故身，是为舍品具足。

第三次观，于所化一切众生，与人天乐、十地乐、离十恶畏乐，得妙华三昧乐，乃至佛乐。如是观者，慈品具足。

菩萨尔时住是地中，无痴、无贪、无嗔，入平等一谛智，一切行本。游佛一切世界，现化无量法身。如一切众生天华品 说。

第三　体性光明地 　若佛子，菩提萨埵，光明体性地。以三昧解了智，知三世一切佛法门，十二法品，名、味、句。重诵、记别、直语、偈、不请说、律戒、譬喻、佛界、昔事、方正、未曾有、谈说。是法体性，名一切义别，是名、味、句中说一切有为法，分分受生。

初入识胎，四大增长色心，名六住。于根中起实觉，未别苦乐，名触识。又觉苦乐识，名三受。连连觉着受无穷。以欲我见，戒取。善恶，有。识初名生。识终名死。是十品，现在苦因缘果，观是行相中道，我久已离故，无自体性。

入光明神通，总持辩才，心心行空。而十方佛土中，现劫化转化，百劫千劫，国土中养神通。礼敬佛前，咨受法言。复现六道身，一音中说无量法品，而众生各自分分得闻心所欲之法。苦、空、无常、无我，一谛之音，国土不同，身心别化。

是妙华光明地中，略开一毛头许，如法品解观法门 、千三昧品 说。

第四　体性尔焰地 　若佛子，菩提萨埵，体性地中。尔真焰俗，不断不常，即生即住即灭，一世一时一有，种异异现异故。因缘中道，非一非二，非善非恶，非凡非佛，故佛界、凡界，一一是名为世谛。其智道观，无一无二，玄道定品。

所谓说佛心行，初觉定因。信觉、思觉、静觉、上觉、念觉、慧觉、观觉、猗觉、乐觉、舍觉。是品品方便道，心心入定果。

是人住定中，焰焰见法行空。若起念，定入生心，定生爱顺，道法化生，名法乐忍、住忍、证忍、寂灭忍。

故诸佛于入光光华三昧中，现无量佛，以手摩顶，一音说法，百千起发，而不出定。住定，味乐定，着定，贪定，一劫千劫中住定。见佛莲华坐，说百法门。是人供养听法，一劫住定。

时诸佛光中摩顶，发起定品，出相、进相、去向相故。不没、不退、不堕、不住，顶三昧。法上乐忍，永尽无余。

即入一切佛土中，修行无量功德品，行行皆光明入善权方便，教化一切众生，能使得见佛体性，常乐我净。是人生住是地中，行化法门，渐渐深妙，空华观智，入体性中道。一切法门品满足，犹如金刚。

上日月道品 ，已明斯义。

第五　体性慧照地 　若佛子，菩提萨埵，慧照体性地。法有十种力生品，起一切功德行。以一慧方便，知善恶二业别行，处力品。善作、恶作业，智力品。一切欲求，愿六道生生果，欲力品。六道性分别不同，性力品。一切善恶根，一一不同，根力品。邪定、正定、不定，是名定力品。一切因果，乘是因，乘是果，至果处乘因道，是道力品。五眼知一切法，见一切受生故，天眼力品。百劫事，一一知，宿世力品。于一切生烦恼灭，一切受无明灭，解脱力品。

是十力品智，知自修因果，亦知一切众生因果分别。而身、心、口别用，以净国土为恶国土，以恶国土为妙乐国土；能转善作恶，转恶作善；色为非色，非色为色；以男为女，以女为男；以六道为非六道，非六道为六道；乃至地水火风，非地水火风。

是人尔时，以大方便力，从一切众生而见不可思议，下地所不能知觉，举足下足事。是人大明智，浙渐进，分分智，光光无量无量，不可说不可说法门，现在前行。

第六　体性华光地 　若佛子，菩提萨埵，体性华光地。能于一切世界中，十神通明智品，以示一切众生种种变化。

以天眼明智，知三世国土中，微尘等一切色，分分成六道众生身，一一身微尘细色，成大色，分分知。

以天耳智，知十方三世六道众生，苦乐音声，非非音，非非声，一切法声。

以天身智，知一切色，色非色，非男非女形。于一念中，遍十方三世国土劫量，大小国土中微尘身。

以天他心智，知三世众生心中所行，十方六道中一切众生心心所念，苦乐善恶等事。

以天人智，知十方三世国土中，一切众生宿世苦乐受命，一一知，命续百劫。

以天解脱智，知十方三世众生解脱，断除一切烦恼，若多若少，从一地乃至十地，灭灭皆尽。

以天定心智，知十方三世国土中，众生心定不定，非定非不定，起定方法，有所摄受，三昧百三昧。

以天觉智，知一切众生，已成佛，未成佛，乃至六道一切人心心，亦知十方佛心中所说之法。

以天念智，知百劫千劫，大小劫中，一切众生受命，命久近。

以天愿智，知一切众生贤圣，十地三十心中，一一行愿。若求苦乐，若法非法，一切求，十愿、百千大愿品具足。

是人住地中，十神通明中，现无量身、心、口别用。说地功德，百千万劫，不可穷尽。而尔所释迦 ，略开神通明品。如观十二因缘品 中说。

第七　体性满足地 　若佛子，菩提萨埵，满足体性地。入是法中，十八圣人智品，下地所不共。所谓身无漏过，口无语罪，念无失念，离八法，一切法中舍，常在三昧。是入地六品具足，复从是智，生六足智。

三界结习毕竟不受，故欲具足。一切功德，一切法门，所求满故，进心足。一切法事，一切劫事，一切众生事，以一心中一时知故，念心足。是二谛相，六道众生，一切法故，智慧足。知十法趣人，乃至一切佛，无结无习故，解脱足。见一切众生，知他人自我弟子，无漏无诸烦恼习故，以智知他身，六通足。

是人入六满足明智中，便起智身，随六道众生心行。口辩说无量法门品，示一切众生故，随一切众生心行。常入三昧，而十方大地动，虚空化华故，能令众生心行。以大明智具足，见过去一切劫中佛出世，亦是示一切众生心。以无著智，见现在十方一切国土中，一切佛，一切众生，心心所行。以神通道智，见未来中一切劫一切佛出世，一切众生从是佛受道听法故。

住是十八圣人中，心心三昧。观三界微尘等色，是我故身。一切众生，是我父母。而今入是地中，一切功德，一切神光，一切佛所行法，乃至八地、九地中，一切法门品，我皆已入故。于一切佛国土中，示现作佛、成道、转法轮，示入灭度，转化他方，过去来今一切国土中。

第八　体性佛吼地 　若佛子，菩提萨埵，佛吼体性地。入法王位三昧，其智如佛，佛吼三昧故。十品大明空门，常现在前，华光音入心三昧。

其空慧者，谓内空慧门，外空慧门，有为空慧门，无为空慧门，性空慧门，无始空慧门，第一义空慧门，空空慧门，空空复空慧门，空空复空空慧门。如是十空门，下地各所不知，虚空平等地不可说不可说神通道智。

以一念智，知一切法分分别异，而入无量佛 国土中，一一佛前咨受法，转法度与一切众生，而以法药施一切众生。为大法师，为大导师，破坏四魔，法身具足，化化入佛界。

是诸佛数，是诸九地、十地数中，长养法身。百千陀罗尼门、百千三昧门、百千金刚门、百千神通门、百千解脱门，如是百千虚空平等门中而大自在。一念一时行，劫说非劫，非劫说劫；非道说道，道说非道；非六道众生说六道众生，六道众生说非六道众生；非佛说佛，佛说非佛。而入出诸佛体性三昧中。

反照、顺照、逆照，前照、后照，因照、果照，空照、有照，第一中道义谛照。是智惟八地所证，下地所不及。不动、不到、不出、不入、不生、不灭。

是地法门品，无量无量，不可说不可说，今以略开地中百千分，一毛头许事。罗汉品 中已明。

第九　体性华严地 　若佛子，菩提萨埵，佛华严体性地。以佛威仪，如来三昧自在王，王定，出入无时。

于十方三千世界，百亿日月，百亿四天下，一时成佛、转法轮，乃至灭度。一切佛事，以一心中，一时示现一切众生。一切色身，八十种好，三十二相。自在乐，虚空同，无量大悲光明相好庄严。非天，非人，非六道，一切法外而常行六道。现无量身、无量口、无量意，说无量法门，而能转魔界入佛界，佛界入魔界；复转一切见入佛见，佛见入一切见；佛性入众生性，众生性入佛性。

其地光，光光照，慧慧照，明焰明焰，无畏无量，十力、十八不共法，解脱涅槃，无为一道清净。

而以一切众生作父母兄弟，为其说法，尽一切劫，得道果。又现一切国土身，为一切众生相视如父如母，天魔外道相视如父如母。

住是地中，从生死际起，至金刚际，以一念心中，现如是事，而能转入无量众生界。如是无量，略说如海一滴。

第十　体性入佛界地 　若佛子，菩提萨埵，入佛界体性地。其大慧空空复空空复空，如虚空性平等智，有如来性，十功德品具足。

空同一相，体性无为，神虚体一，法同法性，故名如来。

应顺四谛二谛，尽生死轮际，法养法身无二，是名应供。

遍覆一切世界中，一切事，正智、圣解脱智，知一切法有无，一切众生根故，是正遍知。

明明修行，佛果时足故，是明行足。

善逝三世佛法，法同先佛法，佛去时善善，来时善善，是名善善。

是人行是上德，入世间中教化众生，使众生解脱一切结缚，故名世间解脱。

是人一切法上，入佛威神，形仪如佛，大士行处，为世间解脱。

调顺一切众生，名为丈夫。

于天人中，教化一切众生，咨受法言故，是天人师。

妙本无二，佛性玄觉，常常大满，一切众生礼拜故、尊敬故，是佛世尊。

一切世人，咨受奉教故，是佛地。是地中一切圣人之所入处，故名佛界地。

尔时，坐宝莲华上，一切与授记欢喜，法身手摩其顶。同见、同学菩萨，异口同音，赞叹无二。又有百千亿世界中，一切佛，一切菩萨，一时云集，请转不可说法轮，虚空藏化导法门。

是地有不可说奇妙法门品，奇妙三明、三昧门，陀罗尼门，非下地凡夫心识所知，惟佛佛无量身、口、心意，可尽其源。

如光音天品 中说十无畏，与佛道同。

尔时，卢舍那佛 为此大众，略开百千恒河 沙不可说法门中心地，如毛头许。是过去一切佛已说，未来佛当说，现在佛今说。三世菩萨已学、当学、今学。我已百劫修行是心地，号吾为卢舍那 。汝诸佛子，转我所说，与一切众生开心地道。

时，莲华台藏世界 ，赫赫天光师子座上，卢舍那佛 放光。光告千华上佛，持我心地法门品而去，复转为千百亿释迦 及一切众生，次第说我上心地法门品。汝等受持读诵，一心而行。

尔时，千华上佛，千百亿释迦 ，从莲华藏世界 赫赫师子座起，各各辞退，举身放不可思议光，光光皆化无量佛。一时以无量青、黄、赤、白华，供养卢舍那佛 。受持上所说心地法门品竟。

各各从此莲华藏世界 而没，没已，入体性虚空华光三昧，还本源世界阎浮提 菩提树下。从体性虚空华光三昧出，出已，方坐金刚千光王 座，及妙光堂 ，说十世界法门海。复从座起，至帝释 宫，说十住。复从座起，至焰天 中，说十行。复从座起，至第四天中，说十回向。复从座起，至化乐天 ，说十禅定。复从座起，至他化天 ，说十地。复至一禅中，说十金刚。复至二禅中，说十忍。复至三禅中，说十愿。复至四禅中，摩醯首罗天王宫 ，说我本源莲华藏世界 ，卢舍那佛 所说心地法门品。其余千百亿释迦 ，亦复如是，无二无别。

如贤劫品 中说。

卷下

梵网经菩萨戒序

诸佛子等，合掌至心听，我今欲说诸佛大戒序。众集默然听，自知有罪当忏悔，忏悔即安乐，不忏悔罪益深。无罪者默然，默然故，当知众清净。

诸大德、优婆塞、优婆夷等谛听，佛灭度后于像法中，应当尊敬波罗提木叉，波罗提木叉者即是此戒。持此戒时如暗遇明，如贫得宝，如病得差，如囚系出狱，如远行者得归。

当知此则是众等大师，若佛住世无异此也。怖心难生，善心难发。故经云：勿轻小罪以为无殃，水滴虽微渐盈大器。刹那造罪殃堕无间 ，一失人身万劫不复。壮色不停犹如奔马，人命无常过于山水，今日虽存明亦难保。众等各各一心勤修精进，慎勿懈怠懒惰睡眠纵意。夜即摄心存念三宝，莫以空过徒设疲劳后代深悔。众等各各一心谨依此戒，如法修行应当学。

菩萨心地品之下

尔时，释迦牟尼佛 ，从初现莲华藏世界 ，东方来入天宫中，说魔受化经 已。下生南阎浮提迦夷罗国 ，母名摩耶 ，父字白净 ，吾名悉达 。七岁出家，三十成道，号吾为释迦牟尼佛 。于寂灭道场，坐金刚华光王 座，乃至摩醯首罗天王宫 ，其中次第十住处所说。

时，佛观诸大梵天王 ，网罗幢因，为说无量世界，犹如网孔。一一世界，各各不同，别异无量，佛教门亦复如是。吾今来此世界八千返，为此娑婆世界 ，坐金刚华光王 座，乃至摩醯首罗天王宫 ，为是中一切大众，略开心地法门竟。

复从天王宫，下至阎浮提 菩提树下，为此地上一切众生，凡夫、痴暗之人，说我本卢舍那佛 心地中，初发心中，常所诵一戒，光明金刚宝戒。是一切佛本源，一切菩萨本源，佛性种子。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一切意、识、色、心，是情是心，皆入佛性戒中。当当常有因故，当当常住法身。

如是十波罗提木叉，出于世界，是法戒，是三世一切众生顶戴受持。吾今当为此大众，重说十无尽藏戒品。是一切众生戒本源自性清净。

我今卢舍那 ，方坐莲华台，周匝千华上，复现千释迦 。一华百亿国，一国一释迦 ，各坐菩提树，一时成佛道。如是千百亿，卢舍那 本身。千百亿释迦 ，各接微尘众，俱来至我所，听我诵佛戒，甘露门即开。是时千百亿，还至本道场。各坐菩提树，诵我本师戒，十重四十八。戒如明日月，亦如璎珞珠。微尘菩萨众，由是成正觉。是卢舍那 诵，我亦如是诵。汝新学菩萨，顶戴受持戒。受持是戒已，转授诸众生。谛听我正诵，佛法中戒藏，波罗提木叉。大众心谛信，汝是当成佛，我是已成佛。常作如是信，戒品已具足。一切有心者，皆应摄佛戒。众生受佛戒，即入诸佛位。位同大觉已，真是诸佛子。大众皆恭敬，至心听我诵。

尔时，释迦牟尼佛 ，初坐菩提树下，成无上觉。初结菩萨波罗提木叉，孝顺父母、师、僧、三宝。孝顺，至道之法。孝名为戒，亦名制止。

佛即口放无量光 明。是时，百万亿大众、诸菩萨、十八梵天、六欲天子、十六大国王，合掌至心，听佛诵一切诸佛大乘戒。

佛告诸菩萨言，我今半月半月自诵诸佛法戒，汝等一切发心菩萨亦诵，乃至十发趣、十长养、十金刚、十地，诸菩萨亦诵。是故戒光从口出。有缘、非无因，故光。光非青黄赤白黑，非色非心，非有非无，非因果法。是诸佛之本源，行菩萨道之根本，是大众诸佛子之根本。是故大众诸佛子，应受持，应读诵，应善学。

诸佛子谛听，若受佛戒者，国王、王子、百官、宰相、比丘、比丘尼、十八梵天、六欲天子、庶民、黄门、淫男、淫女、奴婢、八部鬼神、金刚神、畜生，乃至变化人，但解法师语，尽受得戒，皆名第一清净者。

佛告诸佛子言，有十重波罗提木叉，若受菩萨戒，不诵此戒者，非菩萨，非佛种子。我亦如是诵，一切菩萨已学，一切菩萨当学，一切菩萨今学。

我已略说菩萨波罗提木叉相貌，应当学，敬心奉持。

十重戒

第一　杀戒 　佛言：佛子，若自杀，教人杀，方便杀，赞叹杀，见作随喜，乃至咒杀，杀因、杀缘、杀法、杀业，乃至一切有命者，不得故杀。

是菩萨，应起常住慈悲心、孝顺心，方便救护一切众生。而反恣心快意杀生者，是菩萨波罗夷罪。

第二　盗戒 　若佛子，自盗，教人盗，方便盗，咒盗，盗因、盗缘、盗法、盗业，乃至鬼神有主物，劫贼物，一切财物，一针一草，不得故盗。

而菩萨应生佛性孝顺心、慈悲心，常助一切人生福生乐。而反更盗人财物者，是菩萨波罗夷罪。

第三　淫戒 　若佛子，自淫，教人淫，乃至一切女人，不得故淫。淫因、淫缘、淫法、淫业，乃至畜生女，诸天鬼神女，及非道行淫。

而菩萨应生孝顺心，救度一切众生，净法与人。而反更起一切人淫，不择畜生，乃至母女姊妹六亲行淫。无慈悲心者，是菩萨波罗夷罪。

第四　妄语戒 　若佛子，自妄语，教人妄语，方便妄语，妄语因、妄语缘、妄语法、妄语业，乃至不见言见，见言不见，身心妄语。

而菩萨常生正语、正见，亦生一切众生正语、正见。而反更起一切众生邪语、邪见、邪业者，是菩萨波罗夷罪。

第五　酤酒戒 　若佛子，自酤酒，教人酤酒，酤酒因、酤酒缘、酤酒法、酤酒业，一切酒不得酤，是酒起罪因缘。

而菩萨应生一切众生明达之慧。而反更生一切众生颠倒之心者，是菩萨波罗夷罪。

第六　说四众过戒 　若佛子，口自说出家、在家菩萨、比丘、比丘尼罪过，教人说罪过，罪过因、罪过缘、罪过法、罪过业。

而菩萨闻外道、恶人，及二乘恶人，说佛法中非法非律，常生慈心，教化是恶人辈，令生大乘善信。而菩萨反更自说佛法中罪过者，是菩萨波罗夷罪。

第七　自赞毁他戒 　若佛子，口自赞毁他，亦教人自赞毁他，毁他因、毁他缘、毁他法、毁他业。而菩萨应代一切众生受加毁辱，恶事自向己，好事与他人。若自扬己德，隐他人好事，令他人受毁者，是菩萨波罗夷罪。

第八　悭惜加毁戒 　若佛子，自悭，教人悭，悭因、悭缘、悭法、悭业。

而菩萨见一切贫穷人来乞者，随前人所须，一切给与。而菩萨以恶心、嗔心，乃至不施一钱一针一草；有求法者，不为说一句、一偈、一微尘许法。而反更骂辱者，是菩萨波罗夷罪。

第九　嗔心不受悔戒 　若佛子，自嗔，教人嗔，嗔因、嗔缘、嗔法、嗔业。

而菩萨应生一切众生中善根无诤之事，常生慈悲心、孝顺心。而反更于一切众生中，乃至于非众生中，以恶口骂辱，加以手打，及以刀杖，意犹不息；前人求悔，善言忏谢，犹嗔不解者，是菩萨波罗夷罪。

第十　谤三宝戒 　若佛子，自谤三宝，教人谤三宝，谤因、谤缘、谤法、谤业。

而菩萨见外道及以恶人，一言谤佛音声，如三百矛刺心，况口自谤。不生信心、孝顺心，而反更助恶人、邪见人谤者，是菩萨波罗夷罪。

善学诸仁者，是菩萨十波罗提木叉，应当学，于中不应一一犯如微尘许，何况具足犯十戒。若有犯者，不得现身发菩提心，亦失国王位、转轮王 位，亦失比丘位、比丘尼位，亦失十发趣、十长养、十金刚、十地。佛性常住妙果，一切皆失。堕三恶道中，二劫、三劫，不闻父母三宝名字。以是不应一一犯。

汝等一切诸菩萨，今学，当学，已学，如是十戒，应当学，敬心奉持。八万威仪品 当广明。

四十八轻戒

佛告诸菩萨言，已说十波罗提木叉竟，四十八轻今当说。

第一　不敬师友戒 　若佛子，欲受国王位时，受转轮王 位时，百官受位时，应先受菩萨戒。一切鬼神救护王身，百官之身，诸佛欢喜。既得戒已，生孝顺心、恭敬心，见上座、和尚、阿阇黎、大德、同学、同见、同行者，应起承迎，礼拜问讯。而菩萨反生 心、慢心、痴心、嗔心，不起承迎礼拜，一一不如法供养。以自卖身、国城、男女、七宝、百物而供给之，若不尔者，犯轻垢罪。

第二　饮酒戒 　若佛子，故饮酒，而酒生过失无量。若自身手过酒器，与人饮酒者，五百世无手，何况自饮。

亦不得教一切人饮及一切众生饮酒，况自饮酒。一切酒不得饮，若故自饮，教人饮者，犯轻垢罪。

第三　食肉戒 　若佛子，故食肉，一切众生肉不得食。夫食肉者，断大慈悲佛性种子，一切众生见而舍去，是故一切菩萨不得食一切众生肉。食肉得无量罪，若故食者，犯轻垢罪。

第四　食五辛戒 　若佛子，不得食五辛：大蒜、革葱、慈葱、兰葱、兴渠。是五种，一切食中不得食。若故食者，犯轻垢罪。

第五　不教悔罪戒 　若佛子，见一切众生犯八戒、五戒、十戒、毁禁、七逆、八难，一切犯戒罪，应教忏悔。而菩萨不教忏悔，同住，同僧利养，而共布萨，同一众住说戒，而不举其罪，不教悔过者，犯轻垢罪。

第六　不供给请法戒 　若佛子，见大乘法师、大乘同学、同见、同行，来入僧坊、舍宅、城邑，若百里、千里来者，即起迎来送去，礼拜供养。日日三时供养，日食三两金，百味饮食，床座医药，供事法师，一切所须，尽给与之。

常请法师三时说法，日日三时礼拜，不生嗔心、患恼之心。为法灭身，请法不懈。若不尔者，犯轻垢罪。

第七　懈怠不听法戒 　若佛子，一切处，有讲法毗尼经律，大宅舍中有讲法处，是新学菩萨，应持经律卷，至法师所听受咨问。若山林树下，僧地房中，一切说法处，悉至听受。若不至彼听受咨问者，犯轻垢罪。

第八　背大向小戒 　若佛子，心背大乘常住经律，言非佛说，而受持二乘声闻、外道恶见、一切禁戒邪见经律者，犯轻垢罪。

第九　不看病戒 　若佛子，见一切疾病人，常应供养，如佛无异。八福田中，看病福田，第一福田。若父母、师僧、弟子病，诸根不具，百种病苦恼，皆供养令差。

而菩萨以嗔恨心不看，乃至僧房中，城邑、旷野、山林、道路中，见病不救济者，犯轻垢罪。

第十　不畜杀具戒 　若佛子，不得畜一切刀杖、弓箭、矛斧、斗战之具，及恶罗网杀生之器，一切不得畜。而菩萨乃至杀父母，尚不加报，况杀一切众生？不得畜杀众生具，若故畜者，犯轻垢罪。

如是十戒应当学，敬心奉持，下六度品 中广明。

第十一　国使戒 　佛言：佛子，不得为利养、恶心故，通国使命。军阵合会，兴师相伐，杀无量众生。而菩萨尚不得入军中往来，况故作国贼。若故作者，犯轻垢罪。

第十二　贩卖戒 　若佛子，故贩卖良人、奴婢、六畜，市易棺材板木盛死之具，尚不应自作，况教人作。若故自作，教人作者，犯轻垢罪。

第十三　谤毁戒 　若佛子，以恶心故，无事谤他良人、善人、法师、师僧、国王、贵人，言犯七逆十重。父母兄弟六亲中，应生孝顺心、慈悲心。而反更加于逆害，堕不如意处者，犯轻垢罪。

第十四　放火焚烧戒 　若佛子，以恶心故，放大火烧山林旷野，四月乃至九月放火。若烧他人家屋宅、城邑、僧房、田木，及鬼神、官物，一切有主物，不得故烧。若故烧者，犯轻垢罪。

第十五　僻教戒 　若佛子，自佛弟子，及外道、恶人、六亲，一切善知识，应一一教受持大乘经律，教解义理，使发菩提心。十发趣心、十长养心、十金刚心，于三十心中，一一解其次第法用。而菩萨以恶心、嗔心，横教二乘声闻经律、外道邪见论等，犯轻垢罪。

第十六　为利倒说戒 　若佛子，应好心先学大乘威仪经律，广开解义味。

见后新学菩萨，有从百里千里来求大乘经律，应如法为说一切苦行，若烧身、烧臂、烧指。若不烧身、臂，指供养诸佛，非出家菩萨。乃至饿虎、狼、狮子、一切饿鬼，悉应舍身肉手足而供养之。

然后一一次第为说正法，使心开意解。而菩萨为利养故，为名闻故，应答不答，倒说经律文字，无前无后，谤三宝说者，犯轻垢罪。

第十七　恃势乞求戒 　若佛子，自为饮食、钱财、利养、名誉故，亲近国王、王子、大臣、百官，恃作形势，乞索打拍牵挽，横取钱财。

一切求利，名为恶求。多求，教他人求，都无慈愍心。无孝顺心者，犯轻垢罪。

第十八　无解作师戒 　若佛子，应学十二部经，诵戒，日日六时持菩萨戒，解其义理佛性之性。

而菩萨不解一句一偈，及戒律因缘，诈言能解者，即为自欺诳，亦欺诳他人。一一不解，一切法不知，而为他人作师授戒者，犯轻垢罪。

第十九　两舌戒 　若佛子，以恶心故，见持戒比丘，手捉香炉，行菩萨行，而斗遘两头，谤欺贤人，无恶不造者，犯轻垢罪。

第二十　不行放救戒 　若佛子，以慈心故，行放生业。应作是念：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人是我母，我生生无不从之受生，故六道众生皆是我父母，而杀而食者，即杀我父母，亦杀我故身。一切地水是我先身，一切火风是我本体，故当行放生业。

生生受生，常住之法，教人放生。若见世人杀畜生时，应方便救护，解其苦难。常教化讲说菩萨戒，救度众生。若父母兄弟死亡之日，应请法师讲菩萨戒经律，福资亡者，得见诸佛，生人天上。若不尔者，犯轻垢罪。

如是十戒，应当学，敬心奉持。灭罪品 中，广明一一戒相。

第二十一　嗔打报仇戒 　佛言：佛子，不得以嗔报嗔，以打报打。若杀父母兄弟六亲，不得加报。若国主为他人杀者，亦不得加报。杀生报生，不顺孝道。尚不畜奴婢打拍骂辱，日日起三业，口罪无量，况故作七逆之罪。

而出家菩萨，无慈心报仇，乃至六亲中，故作报者，犯轻垢罪。

第二十二　 慢不请法戒 　若佛子，初始出家，未有所解，而自恃聪明有智，或恃高贵年宿，或恃大姓、高门、大解、大富、饶财七宝，以此 慢，而不咨受先学法师经律。其法师者，或小姓、年少、卑门、贫穷下贱、诸根不具，而实有德，一切经律尽解。而新学菩萨，不得观法师种姓，而不来谘受法师第一义谛者，犯轻垢罪。

第二十三　 慢僻说戒 　若佛子，佛灭度后，欲以好心受菩萨戒时，于佛菩萨形像前，自誓受戒。当七日佛前忏悔，得见好相，便得戒。

若不得好相时，应二七、三七，乃至一年，要得好相。得好相已，使得佛菩萨形像前受戒。若不得好相，虽佛像前受戒，不得戒。

若现前先受菩萨戒法师前受戒时，不须要见好相。何以故？是法师，师师相授，故不须好相。是以法师前受戒时，即得戒，以生至重心故，便得戒。

若千里内无能授戒师，得佛菩萨形像前自誓受戒，而要见好相。

若法师自倚解经律、大乘学戒，与国王、太子、百官，以为善友。而新学菩萨来问，若经义律义，轻心、恶心、慢心，不一一好答问者，犯轻垢罪。

第二十四　不习学佛戒 　若佛子，有佛经律大乘法，正见、正性、正法身，而不能勤学修习。而舍七宝，反学邪见、二乘、外道俗典、阿毘昙、杂论、一切书记，是断佛性，障道因缘，非行菩萨道者。若故作者，犯轻垢罪。

第二十五　不善知众戒 　若佛子，佛灭度后，为说法主，为行法主，为僧房主，为教化主，坐禅主，行来主，应生慈心，善和斗诤，善守三宝物，莫无度用，如自己有。

而反乱众斗诤，恣心用三宝物者，犯轻垢罪。

第二十六　独受利养戒 　若佛子，先在僧坊中住，若见客菩萨比丘，来入僧坊、舍宅、城邑，若国王宅舍中，乃至夏坐安居处，及大会中，先住僧应迎来送去，饮食供养，房舍卧具、绳床木床，事事给与。若无物，应卖自身，及男女身，应割自身肉卖，供给所需，客僧所需都就该尽量予以满足。

若有檀越来请众僧，客僧有利养分，僧坊主应次第差客僧受请。而先住僧独受请，而不差客僧者，僧坊主得无量罪。畜生无异，非沙门，非释种姓，犯轻垢罪。

第二十七　受别请戒 　若佛子，一切不得受别请、利养入己，而此利养属十方僧。而别受请，即是取十方僧物入己。八福田中，诸佛、圣人、一一师僧、父母、病人物，自己用故，犯轻垢罪。

第二十八　别请僧戒 　若佛子，有出家菩萨、在家菩萨，及一切檀越，请僧福田求愿之时，应入僧坊问知事人，今欲请僧求愿。知事报言，次第请者，即得十方贤圣僧。

而世人别请五百罗汉、菩萨僧，不如僧次一凡夫僧。若别请僧者，是外道法，七佛无别请法，不顺孝道。若故别请僧者，犯轻垢罪。

第二十九　邪命自活戒 　若佛子，以恶心故，为利养贩卖男女色，自手作食，自磨自舂，占相男女，解梦吉凶，是男是女，咒术工巧，调鹰方法，和合百种毒药，千种毒药，蛇毒、生金银毒、蛊毒，都无慈愍心，无孝顺心。若故作者，犯轻垢罪。

第三十　不敬好时戒 　若佛子，以恶心故，自身谤三宝，诈现亲附。口便说空，行在有中。为白衣通致男女，交会淫色，作诸缚着。于六斋日，年三长斋月，作杀生、劫盗、破斋犯戒者，犯轻垢罪。

如是十戒，应当学，敬心奉持。制戒品 中广明。

第三十一　不行救赎戒 　佛言：佛子，佛灭度后，于恶世中，若见外道、一切恶人、劫贼，卖佛菩萨父母形像，及卖经律，贩卖比丘、比丘尼，亦卖发心菩萨道人。或为官使，与一切人作奴婢者。而菩萨见是事已，应生慈悲心，方便救护，处处教化，取物赎佛菩萨形像，及比丘、比丘尼、一切经律。若不赎者，犯轻垢罪。

第三十二　损害众生戒 　若佛子，不得畜刀杖弓箭，贩卖轻秤小斗。因官形势，取人财物，害心系缚，破坏成功。长养猫狸猪狗。若故养者，犯轻垢罪。

第三十三　邪业觉观戒 　若佛子，以恶心故，观一切男女等斗，军阵兵将劫贼等斗。亦不得听吹呗、鼓角、琴、瑟、筝、笛、箜篌，歌叫妓乐之声。不得摴捕、围棋、波罗塞戏、弹棋、陆博、拍毱、掷石投壶、牵道八道行城。爪镜、蓍草、杨枝、钵盂、髑髅，而作卜筮。不得作盗贼使命。一一不得作。若故作者，犯轻垢罪。

第三十四　 念小乘戒 　若佛子，护持禁戒，行住坐卧，日夜六时，读诵是戒。犹如金刚。如带持浮囊，欲渡大海。如草系比丘。

常生大乘善信，自知我是未成之佛，诸佛是已成之佛。发菩提心，念念不去心，若起一念二乘外道心者，犯轻垢罪。

第三十五　不发愿戒 　若佛子，常应发一切愿。孝顺父母、师僧；愿得好师，同学、善知识，常教我大乘经律；十发趣，十长养，十金刚，十地，使我开解，如法修行，坚持佛戒。宁舍身命，念念不去心。若一切菩萨不发是愿者，犯轻垢罪。

第三十六　不发誓戒 　若佛子，发是十大愿已，持佛禁戒，作是愿言：

宁以此身，投炽然猛火、大坑刀山，终不毁犯三世诸佛经律，与一切女人作不净行。

复作是愿，宁以热铁罗网千重，周匝缠身，终不以此破戒之身，受于信心檀越一切衣服。

复作是愿，宁以此口吞热铁丸，及大流猛火，经百千劫，终不以此破戒之口，食于信心檀越百味饮食。

复作是愿，宁以此身卧大流猛火，罗网热铁地上，终不以此破戒之身，受于信心檀越百种床座。

复作是愿，宁以此身受三百刺身，经一劫二劫，终不以此破戒之身，受于信心檀越百味医药。

复作是愿，宁以此身投热铁镬，经百千劫，终不以此破戒之身，受于信心檀越千种房舍、屋宅、园林、田地。

复作是愿，宁以铁锤打碎此身，从头至足，令如微尘，终不以此破戒之身，受于信心檀越恭敬礼拜。

复作是愿，宁以百千热铁刀 ，挑其两目，终不以此破戒之心，视他好色。

复作是愿，宁以百千铁锥，劖刺耳根，经一劫二劫，终不以此破戒之心，听好音声。

复作是愿，宁以百千刃刀割去其鼻，终不以此破戒之心，贪嗅诸香。

复作是愿，宁以百千刃刀割断其舌，终不以此破戒之心，食人百味净食。

复作是愿，宁以利斧斩斫其身，终不以此破戒之心，贪着好触。

复作是愿，愿一切众生成佛。

菩萨若不发是愿者，犯轻垢罪。

第三十七　冒难游行戒 　若佛子，常应二时头陀。冬夏坐禅，结夏安居。常用杨枝、澡豆、三衣、瓶、钵、坐具、锡杖、香炉、滤水囊、手巾、刀子、火燧、镊子、绳床、经、律、佛像、菩萨形像。

而菩萨行头陀时，及游方时，行来百里千里，此十八种物常随其身。头陀者，从正月十五日至三月十五日，八月十五日至十月十五日，是二时中，此十八种物，常随其身，如鸟二翼。

若布萨日，新学菩萨，半月半月布萨，诵十重四十八轻。若诵戒时，于诸佛菩萨形像前诵。一人布萨，即一人诵。若二及三人，至百千人，亦一人诵。诵者高座，听者下座，各各披九条、七条、五条袈裟。结夏安居，一一如法。

若头陀时，莫入难处。若国难恶王，土地高下，草木深邃，狮子虎狼，水、火、风，劫贼道路，毒蛇，一切难处，悉不得入。若头陀行道，乃至夏坐安居，是诸难处，亦不得入。若故入者，犯轻垢罪。

第三十八　乖尊卑次序戒 　若佛子，应如法次第坐。先受戒者在前坐，后受戒者在后坐。不问老少，比丘、比丘尼，贵人、国王、王子，乃至黄门、奴婢，皆应先受戒者在前坐，后受戒者次第而坐。莫如外道痴人，若老若少，无前无后，坐无次第，如兵奴之法。

我佛法中，先者先坐，后者后坐，而菩萨一一不如法次第坐者，犯轻垢罪。

第三十九　不修福慧戒 　若佛子，常应教化一切众生。建立僧房，山林园田，立作佛塔，冬夏安居坐禅处所，一切行道处，皆应立之。而菩萨应为一切众生讲说大乘经律。若疾病、国难、贼难，父母、兄弟、和尚、阿阇黎亡灭之日，及三七日、四五七日，乃至七七日，亦应讲说大乘经律。

一切斋会求福，行来治生，大火所烧，大水所漂，黑风所吹船舫，江河大海罗刹之难，亦读诵讲说此经律。乃至一切罪报，三恶、八难、七逆、杻械枷锁系缚其身，多淫、多嗔、多愚痴、多疾病，皆应讲此经律。而新学菩萨若不尔者，犯轻垢罪。

如上九戒，应当学，敬心奉持。梵坛品 当说。

第四十　拣择授戒戒 　佛言：佛子与人授戒时，不得拣择。一切国王、王子、大臣、百官，比丘、比丘尼、信男、信女，淫男、淫女，十八梵天、六欲天子，无根、二根、黄门、奴婢，一切鬼神，尽得受戒。

应教身所着袈裟，皆使坏色，与道相应。皆染使青、黄、赤、黑、紫色，一切染衣，乃至卧具，尽以坏色。身所着衣，一切染色。若一切国土中，国人所着衣服，比丘皆应与其俗服有异。

若欲授戒时，应问言：现身不作七逆罪耶？菩萨法师，不得与七逆人现身授戒。七逆者，出佛身血、杀父、杀母、杀和尚、杀阿阇黎、破羯磨转法轮僧、杀圣人。若具七逆，即现身不得戒，余一切人，尽得受戒。

出家人法，不向国王礼拜，不向父母礼拜，六亲不敬，鬼神不礼，但解法师语。有百里千里来求法者，而菩萨法师，以恶心、嗔心，而不即与授一切众生戒者，犯轻垢罪。

第四十一　为利作师戒 　若佛子，教化人起信心时，菩萨与他人作教诫法师者，见欲受戒人，应教请二师。和尚、阿阇黎二师，应问言，汝有七遮罪否？若现身有七遮罪者，师不应与授戒；若无七遮者，得与授戒。

若有犯十重戒者，教忏悔。在佛菩萨形像前，日夜六时，诵十重四十八轻戒，苦到礼三世千佛，得见好相者。若一七日，二三七日，乃至一年，要见好相。好相者，佛来摩顶，见光华。种种异相，便得灭罪。若无好相，虽忏无益。是人现身亦不得戒，而得增长受戒益。

若犯四十八轻戒者，对首忏悔，罪便得灭，不同七遮。而教诫师，于是法中，一一好解。

若不解大乘经律，若轻若重，是非之相，不解第一义谛，习种性、长养性、性种性、不可坏性、道种性、正觉性。其中多少观行出入，十禅支，一切行法，一一不得此法中意。

而菩萨为利养，为名闻故，恶求多求，贪利弟子，而诈现解一切经律，为供养故，是自欺诈，亦欺诈他人。故与人授戒者，犯轻垢罪。

第四十二　为恶人说戒戒 　若佛子，不得为利养故，于未受菩萨戒者前，若外道恶人前，说此千佛大戒。邪见人前，亦不得说。除国王，余一切不得说。

是恶人辈，不受佛戒，名为畜生，生生不见三宝。如木石无心，名为外道邪见人辈，木头无异。而菩萨于是恶人前，说七佛教戒者，犯轻垢罪。

第四十三　无惭受施戒 　若佛子，信心出家，受佛正戒。故起心毁犯圣戒者，不得受一切檀越供养。亦不得国王地上行，不得饮国王水。五千大鬼常遮其前，鬼言大贼。入房舍城邑宅中，鬼复常扫其脚迹。一切世人皆骂言，佛法中贼；一切众生，眼不欲见。犯戒之人，畜生无异，木头无异。若故毁正戒者，犯轻垢罪。

第四十四　不供养经典戒 　若佛子，常应一心受持、读诵大乘经律。剥皮为纸，刺血为墨，以髓为水，析骨为笔，书写佛戒。木皮谷纸，绢素竹帛，亦应悉书持。常以七宝，无价香华，一切杂宝为箱囊，盛经律卷。若不如法供养者，犯轻垢罪。

第四十五　不化众生戒 　若佛子，常起大悲心，若入一切城邑、舍宅，见一切众生，应唱言：汝等众生，尽应受三归十戒。

若见牛马猪羊，一切畜生，应心念口言：汝是畜生，发菩提心。

而菩萨入一切处，山林川野，皆使一切众生发菩提心。是菩萨若不发教化众生心者，犯轻垢罪。

第四十六　说法不如法戒 　若佛子，常行教化，起大悲心。入檀越贵人家，一切众中，不得立为白衣说法，应在白衣众前，高座上坐。法师比丘，不得地立为四众白衣说法。若说法时，法师高座，香华供养，四众听者下坐。如孝顺父母，敬顺师教，如事火婆罗门。其说法者，若不如法说，犯轻垢罪。

第四十七　非法制限戒 　若佛子，皆以信心受戒者。若国王、太子、百官、四部弟子，自恃高贵，破灭佛法戒律。明作制法，制我四部弟子，不听出家行道，亦复不听造立形像、佛塔、经律。立统制众，安籍记僧。菩萨比丘地立，白衣高座，广行非法，如兵奴事主。而菩萨应受一切人供养，而反为官走使，非法非律。若国王百官，好心受佛戒者，莫作是破三宝之罪。而故作破法者，犯轻垢罪。

第四十八　破法戒 　若佛子，以好心出家，而为名闻利养，于国王、百官前说佛戒者，横与比丘、比丘尼菩萨戒弟子，作系缚事，如狱囚法，兵奴之法。如狮子身中虫，自食狮子肉，非余外虫。如是佛子，自破佛法，非外道天魔能破。

若受佛戒者，应护佛戒，如念一子，如事父母，不可毁破。而菩萨闻外道恶人，以恶言谤佛戒之声，如三百 刺心，千刀万杖打拍其身，等无有异。宁自入地狱，经于百劫，而不闻一恶言破佛戒之声。况自破佛戒，教人破法因缘，亦无孝顺之心。若故作者，犯轻垢罪。

如是九戒，应当学，敬心奉持。

诸佛子，是四十八轻戒，汝等受持，过去诸菩萨已诵，未来诸菩萨当诵，现在诸菩萨今诵。

诸佛子听：十重四十八轻戒，三世诸佛已诵、当诵、今诵，我今亦如是诵。汝等一切大众，若国王、王子、百官、比丘、比丘尼、信男、信女、受持菩萨戒者，应受持、读诵、解说、书写。佛性常住戒卷，流通三世一切众生，化化不绝。得见千佛，佛佛授手，世世不堕恶道八难，常生人道天中。

我今在此树下，略开七佛法戒，汝等大众，当一心学波罗提木叉，欢喜奉行。如无相天王品 劝学中，一一广明。

三千学士，时坐听者，闻佛自诵，心心顶戴，喜跃受持。

尔时，释迦牟尼佛 说上莲华台藏世界 ，卢舍那佛 心地法门品 中，十无尽戒法品竟，千百亿释迦 亦如是说。从摩醯首罗天王宫 ，至此道树下，住处说法品，为一切菩萨，不可说大众，受持读诵，解说其义，亦如是。千百亿世界，莲华藏世界 ，微尘世界 ，一切佛心藏、地藏、戒藏、无量行愿藏、因果佛性常住藏。如是一切佛说，无量一切法藏竟，千百亿世界中，一切众生受持，欢喜奉行。

若广开心地相相，如佛华光王七行品 中说。

明人忍慧强，能持如是法，未成佛道间，安获五种利：一者十方佛，愍念常守护。二者命终时，正见心欢喜。三者生生处，为诸菩萨友。四者功德聚，戒度悉成就。五者今后世，性戒福慧满。此是诸佛子，智者善思量。计我着相者，不能信是法。灭寿取证者，亦非下种处。欲长菩提苗，光明照世间。应当净观察，诸法真实相。不生亦不灭，不常复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去。如是一心中，方便勤庄严。菩萨所应作，应当次第学。于学于无学，勿生分别想，是名第一道，亦名摩诃衍。一切戏论恶，悉从是处灭。诸佛萨婆若，悉由是处出。是故诸佛子，宜发大勇猛，于诸佛净戒，护持如明珠。过去诸菩萨，已于是中学，未来者当学，现在者今学。此是佛行处，圣主所称叹。我已随顺说，福德无量聚。回以施众生，共向一切智。愿闻是法者，疾得成佛道。

坛经

行由品第一

时，大师至宝林 ，韶州韦刺史 与官僚入山，请师出。于城中大梵寺 讲堂，为众开缘说法。

师升座次，刺史官僚三十余人，儒宗学士三十余人，僧尼、道俗一千余人，同时作礼，愿闻法要。

大师告众曰：“善知识，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善知识！且听惠能 行由得法事意。

“惠能 严父，本贯范阳 ，左降流于岭南 ，作新州 百姓。此身不幸，父又早亡，老母孤遗，移来南海 ，艰辛贫乏，于市卖柴。时有一客买柴，使令送至客店，客收去，惠能 得钱，却出门外，见一客诵经，惠能 一闻经语，心即开悟。遂问客诵何经，客曰金刚经 。复问从何所来，持此经典。客云，我从蕲州黄梅县东禅寺 来。其寺是五祖忍大师 在彼主化，门人一千有余。我到彼中礼拜，听受此经。大师常劝僧俗，但持金刚经 ，即自见性，直了成佛。惠能 闻说，宿昔有缘，乃蒙一客，取银十两与惠能 ，令充老母衣粮，教便往黄梅 ，参礼五祖。”

惠能 安置母毕，即便辞违，不经三十余日，便至黄梅 ，礼拜五祖。

祖问曰：“汝何方人，欲求何物？”

惠能 对曰：“弟子是岭南新州 百姓，远来礼师，惟求作佛，不求余物。”

祖言：“汝是岭南 人，又是獦獠，若为堪作佛？”

惠能 曰：“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獦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五祖更欲与语，且见徒众总在左右，乃令随众作务。

惠能 曰：“惠能 启和尚，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离自性，即是福田。未审和尚教作何务？”

祖云：“这獦獠根性大利，汝更勿言，著槽厂去。”

惠能 退至后院，有一行者，差惠能 破柴踏碓。

经八月余，祖一日忽见惠能 ，曰：“吾思汝之见可用，恐有恶人害汝，遂不与汝言，汝知之否？”

惠能 曰：“弟子亦知师意，不敢行至堂前，令人不觉。”

祖一日唤诸门人总来：“吾向汝说，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终日只求福田，不求出离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汝等各去，自看智慧，取自本心般若之性，各作一偈，来呈吾看，若悟大意，付汝衣法，为第六代祖。火急速去，不得迟滞。思量即不中用，见性之人，言下须见。若如此者，轮刀上阵，亦得见之。”

众得处分，退而递相谓曰：“我等众人，不须澄心用意作偈，将呈和尚，有何所益？神秀 上座，现为教授师，必是他得；我辈谩作偈颂，枉用心力。”余人闻语，总皆息心，咸言：“我等已后依止秀 师，何烦作偈。”

神秀 思惟：诸人不呈偈者，为我与他为教授师，我须作偈，将呈和尚。若不呈偈，和尚如何知我心中见解深浅。我呈偈意，求法即善，觅祖即恶，却同凡心夺其圣位奚别？若不呈偈，终不得法，大难大难。

五祖堂前，有步廊三间，拟请供奉卢珍 画楞伽经变相 及五祖血脉图 ，流传供养。神秀 作偈成已，数度欲呈，行至堂前，心中恍惚，遍身汗流，拟呈不得。前后经四日，一十三度，呈偈不得。

秀 乃思惟：不如向廊下书著，从他和尚看见，忽若道好，即出礼拜，云是秀 作。若道不堪，枉向山中数年，受人礼拜，更修何道？

是夜三更，不使人知，自执灯，书偈于南廊壁间，呈心所见。偈曰：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秀 书偈了，便却归房，人总不知。秀 复思惟：五祖明日见偈欢喜，即我与法有缘，若言不堪，自是我迷，宿业障重，不合得法，圣意难测。房中思想，坐卧不安，直至五更。

祖已知神秀 入门未得，不见自性。天明，祖唤卢供奉 来，向南廊壁间绘画图相，忽见其偈。报言：“供奉却不用画，劳尔远来。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但留此偈，与人诵持。依此偈修，免堕恶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令门人炷香礼敬，尽诵此偈，即得见性。

门人诵偈，皆叹善哉。

祖三更唤秀 入堂，问曰：“偈是汝作否？”

秀 言：“实是秀 作，不敢妄求祖位。望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少智慧否？”

祖曰：“汝作此偈，未见本性，只到门外，未入门内。如此见解，觅无上菩提，了不可得。无上菩提，须得言下识自本心，见自本性。不生不灭，于一切时中，念念自见，万法无滞，一真一切真，万境自如如。如如之心，即是真实。若如是见，即是无上菩萨之自性也。汝且去一两日思惟，更作一偈，将来吾看汝偈，若入得门，付汝衣法。”

神秀 作礼而出，又经数日，作偈不成，心中恍惚，神思不安，犹如梦中，行坐不乐。

复两日，有一童子，于碓坊过，唱诵其偈。惠能 一闻，便知此偈未见本性。虽未蒙教授，早识大意。遂问童子曰：“诵者何偈？”

童子曰：“尔这獦獠不知。大师言：‘世人生死事大。’欲得传付衣法，令门人作偈来看。若悟大意，即付衣法，为第六祖。神秀 上座，于南廊壁上，书无相偈，大师令人皆诵，依此偈修，免堕恶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

惠能 曰：“我亦要诵此，结来生缘。上人，我此踏碓，八个余月，未曾行到堂前，望上人引至偈前礼拜。”

童子引至偈前礼拜。惠能 曰：“惠能 不识字，请上人为读。”

时有江州 别驾，姓张 ，名日用 ，便高声读。惠能 闻已，遂言：“亦有一偈，望别驾为书。”

别驾言：“汝亦作偈，其事希有。”

惠能 向别驾言：“欲学无上菩提，不得轻于初学。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若轻人，即有无量无边罪。”

别驾言：“汝但诵偈，吾为汝书。汝若得法，先须度吾，勿忘此言。”

惠能 偈曰：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书此偈已，徒众总惊，无不嗟讶，各相谓言：“奇哉，不得以貌取人，何得多时使他肉身菩萨。”

祖见众人惊怪，恐人损害，遂将鞋擦了偈，曰：“亦未见性。”众以为然。

次日祖潜至碓坊，见能 腰石舂米，语曰：“求道之人，为法忘躯，当如是乎！”

乃问曰：“米熟也未？”

惠能 曰：“米熟久矣，犹欠筛在。”

祖以杖击碓三下而去。惠能 即会祖意。三鼓入室。

祖以袈裟遮围，不令人见。为说金刚经 ，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惠能 言下大悟“一切万法不离自性”。遂启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祖知悟本性，谓惠能 曰：“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若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师、佛。”

三更受法，人尽不知，便传顿教及衣钵。云：“汝为第六代祖，善自护念，广度有情，流布将来，无令断绝。听吾偈。”曰：

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既无种，无性亦无生。

祖复曰：“昔达磨大师 ，初来此土，人未之信，故传此衣，以为信体，代代相承。法则以心传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惟传本体，师师密付本心。衣为争端，止汝勿传，若传此衣，命如悬丝，汝须速去，恐人害汝。”

惠能 启曰：“向甚处去？”

祖云：“逢怀 则止，遇会 则藏。”

惠能 三更领得衣钵，云：“能 本是南中人，素不知此山路，如何出得江口？”

五祖言：“汝不须忧，吾自送汝。”

祖相送直至九江 驿。祖令上船，五祖把橹自摇。惠能 言：“请和尚坐，弟子合摇橹。”祖云：“合是吾渡汝。”惠能 云：“迷时师度，悟了自度，度名虽一，用处不同。惠能 生在边方，语音不正，蒙师传法，今已得悟，只合自性自度。”祖云：“如是如是。以后佛法，由汝大行，汝去三年，吾方逝世。汝今好去，努力向南，不宜速说，佛法难起。”

惠能 辞违祖已，发足南行。两月中间，至大庾岭 ，逐后数百人来，欲夺衣钵。

一僧俗姓陈 ，名惠明 。先是四品将军，性行粗糙，极意参寻，为众人先，趁及惠能 。惠能 掷下衣钵于石上，曰：“此衣表信，可力争耶。”

能 隐草莽中，惠明 至，提掇不动。乃唤云：“行者行者，我为法来，不为衣来！”

惠能 遂出，盘坐石上。惠明 作礼云：“望行者为我说法。”惠能 云：“汝既为法而来，可屏息诸缘，勿生一念，吾为汝说。”

明 良久。惠能 云：“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

惠明 言下大悟。复问云：“上来密语密意外，还更有密意否？”

惠能 云：“与汝说者，即非密也。汝若反照，密在汝边。”

明 曰：“惠明 虽在黄梅 ，实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示，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惠明 师也。”

惠能 曰：“汝若如是，吾与汝同师黄梅 。善自护持。”

明 又问：“惠明 今后向甚处去？”

惠能 曰：“逢袁 则止，遇蒙 则居。”

明 礼辞。

惠能 后至曹溪 ，又被恶人寻逐。乃于四会 ，避难猎人队中，凡经一十五载。时与猎人随宜说法。猎人常令守网，每见生命，尽放之。每至饭时，以菜寄煮肉锅。或问，则对曰：但吃肉边菜。

一日思惟：时当弘法，不可终遁。遂出至广州法性寺 ，值印宗法师 讲涅槃经 。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

惠能 进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一众骇然。印宗 延至上席，征诘奥义。见惠能 言简理当，不由文字。宗 云：“行者定非常人。久闻黄梅 衣法南来，莫是行者否？”

惠能 曰：“不敢。”

宗 于是作礼，告请传来衣钵，出示大众。宗 复问曰：“黄梅 付嘱，如何指授？”

惠能 曰：“指授即无，惟论见性，不论禅定解脱。”

宗 曰：“何不论禅定解脱？”

能 曰：“为是二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

宗 又问：“如何是佛法不二之法？”

惠能 曰：“法师讲涅槃经 ，明佛性是佛法不二之法。如高贵德王菩萨 白佛言：‘犯四重禁，作五逆罪，及一阐提等，当断善根佛性否？’佛言：‘善根有二：一者常，二者无常。’佛性非常非无常，是故不断，名为不二；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蕴之与界，凡夫见二，智者了达其性无二，无二之性即是佛性。”

印宗 闻说，欢喜合掌，言：“某甲讲经，犹如瓦砾；仁者论义，犹如真金。”于是为惠能 剃发，愿事为师。惠能 遂于菩提树下，开东山 法门：

“惠能 于东山 得法，辛苦受尽，命似悬丝。今日得与使君、官僚、僧尼、道俗同此一会，莫非累劫之缘，亦是过去生中供养诸佛，同种善根，方始得闻如上顿教、得法之因。教是先圣所传，不是惠能 自智。愿闻先圣教者，各令净心，闻了各自除疑，如先代圣人无别。”

一众闻法，欢喜作礼而退。

般若品第二

次日，韦使君 请益，师升座，告大众曰：“总净心念‘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复云：“善知识！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缘心迷，不能自悟，须假大善知识，示导见性。当知愚人智人，佛性本无差别，只缘迷悟不同，所以有愚有智。吾今为说摩诃般若波罗密法，使汝等各得智慧，志心谛听，吾为汝说。

“善知识！世人终日口念般若，不识自性般若，犹如说食不饱。口但说空，万劫不得见性，终无有益。

“善知识！摩诃般若波罗密是梵语，此言大智慧到彼岸。此须心行，不在口念。口念心不行，如幻、如化、如露、如电。口念心行，则心口相应。本性是佛，离性无别佛。何名摩诃？摩诃是大，心量广大，犹如虚空，无有边畔，亦无方圆大小，亦非青黄赤白，亦无上下长短，亦无嗔无喜，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无有头尾。诸佛刹土，尽同虚空。世人妙性本空，无有一法可得。自性真空，亦复如是。

“善知识！莫闻吾说空，便即著空。第一莫著空；若空心静坐，即著无记空。

“善知识！世界虚空，能含万物色像，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溪涧，草木丛林，恶人善人，恶法善法，天堂地狱，一切大海，须弥诸山，总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复如是。

“善知识！自性能含万法是大，万法在诸人性中。若见一切人恶之与善，尽皆不取不舍，亦不染著，心如虚空，名之为大，故曰‘摩诃’。

“善知识！迷人口说，智者心行。又有迷人，空心静坐，百无所思，自称为大。此一辈人，不可与语，为邪见故。

“善知识！心量广大，遍周法界。用即了了分明，应用便知一切。一切即一，一即一切，去来自由，心体无滞，即是般若。

“善知识！一切般若智，皆从自性而生，不从外入，莫错用意，名为真性自用。一真一切真。心量大事，不行小道。口莫终日说空，心中不修此行。恰似凡人自称国王，终不可得，非吾弟子。

“善知识！何名般若？般若者，唐言智慧也。一切处所，一切时中，念念不愚，常行智慧，即是般若行。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世人愚迷，不见般若。口说般若，心中常愚。常自言我修般若，念念说空，不识真空。般若无形相，智慧心即是，若作如是解，即名般若智。

“何名波罗密？此是西国语，唐言到彼岸，解义离生灭。著境生灭起，如水有波浪，即名为此岸；离境无生灭，如水常通流，即名为彼岸，故号波罗密。

“善知识！迷人口念，当念之时，有妄有非。念念若行，是名真性。悟此法者，是般若法，修此行者，是般若行。不修即凡，一念修行，自身等佛。

“善知识！凡夫即佛，烦恼即菩提。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烦恼，后念离境即菩提。

“善知识！摩诃般若波罗密，最尊最上最第一，无住无往亦无来，三世诸佛从中出。当用大智慧，打破五蕴烦恼尘劳，如此修行，定成佛道，变三毒为戒定慧。

“善知识！我此法门，从一般若生八万四千智慧。何以故？为世人有八万四千尘劳。若无尘劳，智慧常现，不离自性。悟此法者，即是无念。无忆无著，不起诳妄，用自真如性，以智慧观照，于一切法，不取不舍，即是见性成佛道。

“善知识！若欲入甚深法界及般若三昧者，须修般若行，持诵金刚般若经 ，即得见性。

“当知此经功德，无量无边。经中分明赞叹，莫能具说。此法门是最上乘，为大智人说，为上根人说。小根小智人闻，心生不信。何以故？譬如大龙下雨于阎浮提 ，城邑聚落，悉皆漂流，如漂枣叶。若雨大海，不增不减。若大乘人，若最上乘人，闻说金刚经 ，心开悟解，故知本性自有般若之智，自用智慧，常观照故，不假文字。譬如雨水，不从天有，元是龙能兴致，令一切众生、一切草木、有情无情，悉皆蒙润。百川众流，却入大海，合为一体。众生本性般若之智，亦复如是。

“善知识！小根之人，闻此顿教，犹如草木根性小者，若被大雨，悉皆自倒，不能增长。小根之人，亦复如是。元有般若之智，与大智人更无差别，因何闻法不自开悟？缘邪见障重，烦恼根深，犹如大云覆盖于日，不得风吹，日光不现。般若之智亦无大小，为一切众生自心迷悟不同。迷心外见，修行觅佛，未悟自性，即是小根；若开悟顿教，不能外修，但于自心常起正见，烦恼尘劳，常不能染，即是见性。

“善知识！内外不住，去来自由，能除执心，通达无碍。能修此行，与般若经 本无差别。

“善知识！一切修多罗及诸文字，大小二乘，十二部经，皆因人置，因智慧性，方能建立。若无世人，一切万法本自不有。故知万法本自人兴，一切经书，因人说有。缘其人中有愚有智，愚为小人，智为大人。愚者问于智人，智者与愚人说法，愚人忽然悟解心开，即与智人无别。

“善知识！不悟即佛是众生；一念悟时，众生是佛。故知万法尽在自心，何不从自心中，顿见真如本性？

“菩萨戒经 云：‘我本元自性清净，若识自心见性，皆成佛道。’净名经 云：‘即时豁然，还得本心。’

“善知识！我于忍和尚 处，一闻言下便悟，顿见真如本性。是以将此教法流行，令学道者顿悟菩提，各自观心，自见本性。若自不悟，须觅大善知识，解最上乘法者，直示正路。是善知识有大因缘，所谓化导令得见性。一切善法，因善知识能发起故。三世诸佛，十二部经，在人性中本自具有，不能自悟，须求善知识，指示方见。若自悟者，不假外求。若一向执谓须他善知识方得解脱者，无有是处。何以故？自心内有知识自悟。若起邪迷，妄念颠倒，外善知识虽有教授，救不可得。若起正真般若观照，一刹那间，妄念俱灭。若识自性，一悟即至佛地。

“善知识！智慧观照，内外明彻，识自本心。若识本心，即本解脱。若得解脱，即是般若三昧，即是无念。何名无念？若见一切法，心不染著，是为无念。用即遍一切处，亦不著一切处。但净本心，使六识出六门，于六尘中无染无杂，来去自由，通用无滞，即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脱，名无念行。若百物不思，当令念绝，即是法缚，即名边见。

“善知识！悟无念法者，万法尽通；悟无念法者，见诸佛境界；悟无念法者，至佛地位。

“善知识！后代得吾法者，将此顿教法门，于同见同行，发愿受持，如事佛故，终身而不退者，定入圣位。然须传授从上以来默传分付，不得匿其正法。若不同见同行，在别法中，不得传付，损彼前人，究竟无益。恐愚人不解，谤此法门，百劫千生，断佛种性。

“善知识！吾有一无相颂，各须诵取。在家出家，但依此修。若不自修，惟记吾言，亦无有益。听吾颂。”曰：

说通及心通，如日处虚空；唯传见性法，出世破邪宗。法即无顿渐，迷悟有迟疾；只此见性门，愚人不可悉。说即虽万般，合理还归一；烦恼暗宅中，常须生慧日。邪来烦恼至，正来烦恼除；邪正俱不用，清净至无余。菩提本自性，起心即是妄；净心在妄中，但正无三障。世人若修道，一切尽不妨；常自见己过，与道即相当。色类自有道，各不相妨恼；离道别觅道，终身不见道。波波度一生，到头还自懊；欲得见真道，行正即是道。目若无道心，暗行不见道；若真修道人，不见世间过。若见他人非，自非却是左；他非我不非，我非自有过。但自却非心，打除烦恼破；憎爱不关心，长伸两脚卧。欲拟化他人，自须有方便；勿令彼有疑，即是自性现。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正见名出世，邪见是世间；邪正尽打却，菩提性宛然。此颂是顿教，亦名大法船；迷闻经累劫，悟则刹那间。

师复曰：“今于大梵寺 说此顿教，普愿法界众生言下见性成佛。”时韦使君 与官僚、道俗闻师所说，无不省悟。一时作礼，皆叹：“善哉！何期岭南 有佛出世！”

疑问品第三

一日，韦刺史 为师设大会斋。斋讫，刺史请师升座，同官僚士庶肃容再拜，问曰：“弟子闻和尚说法，实不可思议。今有少疑，愿大慈悲，特为解说。”

师曰：“有疑即问，吾当为说。”

韦公 曰：“和尚所说，可不是达磨大师 宗旨乎？”

师曰：“是。”

公曰：“弟子闻达磨 初化梁武帝 ，帝问云：‘朕一生造寺度僧，布施设斋，有何功德？’达磨 言：‘实无功德。’弟子未达此理，愿和尚为说。”

师曰：“实无功德，勿疑先圣之言。武帝心邪，不知正法。造寺度僧，布施设斋，名为求福，不可将福便为功德。功德在法身中，不在修福。”

师又曰：“见性是功，平等是德。念念无滞，常见本性，真实妙用，名为功德。内心谦下是功，外行于礼是德。自性建立万法是功，心体离念是德。不离自性是功，应用无染是德。若觅功德法身，但依此作，是真功德。若修功德之人，心即不轻，常行普敬。心常轻人，吾我不断，即自无功。自性虚妄不实，即自无德。为吾我自大，常轻一切故。善知识！念念无间是功，心行平直是德。自修性是功，自修身是德。善知识！功德须自性内见，不是布施供养之所求也，是以福德与功德别。武帝不识真理，非我祖师有过。”

刺史又问曰：“弟子常见僧俗，念阿弥陀佛 ，愿生西方。请和尚说，得生彼否？愿为破疑！”

师言：“使君善听，惠能 与说。世尊在舍卫城 中，说西方引化，经文分明，去此不远。若论相说里数，有十万八千，即身中十恶八邪，便是说远。说远为其下根，说近为其上智。

“人有两种，法无两般，迷悟有殊，见有迟疾。迷人念佛求生于彼；悟人自净其心。所以佛言：‘随其心净即佛土净。’

“使君东方人，但心净即无罪。虽西方人，心不净亦有愆。东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国？

“凡愚不了自性，不识身中净土，愿东愿西；悟人在处一般。所以佛言：随所住处恒安乐。使君心地但无不善，西方去此不遥。若怀不善之心，念佛往生难到。今劝善知识，先除十恶，即行十万；后除八邪，乃过八千。念念见性，常行平直，到如弹指，便睹弥陀。”

“使君但行十善，何须更愿往生？不断十恶之心，何佛即来迎请？若悟无生顿法，见西方只在刹那；不悟念佛求生，路遥如何得达？惠能 与诸人移西方于刹那间，目前便见，各愿见否？”

众皆顶礼云：“若此处见，何须更愿往生？愿和尚慈悲，便现西方，普令得见。”

师言：“大众！世人自色身是城，眼耳鼻舌是门。外有五门，内有意门。心是地，性是王。王居心地上，性在王在，性去王无。性在身心存，性去身心坏。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

“自性迷即是众生，自性觉即是佛。慈悲即是观音 ，喜舍名为势至 。能净即释迦 ，平直即弥陀 。

“人我是须弥 ，邪心是海水，烦恼是波浪，毒害是恶龙，虚妄是鬼神，尘劳是鱼鳖，贪嗔是地狱，愚痴是畜生。

“善知识！常行十善，天堂便至；除人我，须弥 倒；去邪心，海水竭；烦恼无，波浪灭；毒害除，鱼龙绝。自心地上觉性如来，放大光明，外照六门清净，能破六欲诸天。自性内照，三毒即除，地狱等罪，一时销灭，内外明彻，不异西方。不作此修，如何到彼？”

大众闻说，了然见性。悉皆礼拜，俱叹善哉！唱言：“普愿法界众生，闻者一时悟解。”

师言：“善知识！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在家能行，如东方人心善；在寺不修，如西方人心恶。但心清净，即是自性西方。”

韦公 又问：“在家如何修行？愿为教授！”

师言：“吾与大众说无相颂 ，但依此修，常与吾同处无别。若不依此修，剃发出家，于道何益？”颂曰：

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恩则孝养父母，义则上下相怜。让则尊卑和睦，忍则众恶无喧。若能钻木出火，淤泥定生红莲。苦口的是良药，逆耳必是忠言。改过必生智慧，护短心内非贤。日用常行饶益，成道非由施钱。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听说依此修行，西方只在目前。

师复曰：“善知识！总须依偈修行，见取自性，直成佛道。时不相待，众人且散，吾归曹溪 。众若有疑，却来相问。”

时，刺史、官僚、在会善男信女，各得开悟，信受奉行。

定慧品第四

师示众云：“善知识！我此法门，以定慧为本。大众勿迷，言定慧别，定慧一体，不是二。定是慧体，慧是定用，即慧之时定在慧，即定之时慧在定。若识此义，即是定慧等学。诸学道人，莫言先定发慧、先慧发定各别。作此见者，法有二相。口说善语，心中不善，空有定慧，定慧不等。若心口俱善，内外一如，定慧即等。自悟修行，不在于诤；若诤先后，即同迷人。不断胜负，却增我法，不离四相。

“善知识！定慧犹如何等？犹如灯光。有灯即光，无灯即暗，灯是光之体，光是灯之用。名虽有二，体本同一。此定慧法，亦复如是。”

师示众云：“善知识！一行三昧者，于一切处行住坐卧，常行一直心是也。净名经 云：直心是道场，直心是净土。莫心行谄曲，口但说直，口说一行三昧，不行直心。但行直心，于一切法勿有执著。迷人著法相，执一行三昧，直言常坐不动，妄不起心，即是一行三昧。作此解者，即同无情，却是障道因缘。

“善知识！道须通流，何以却滞？心不住法，道即通流。心若住法，名为自缚。若言常坐不动是，只如舍利弗 宴坐林中，却被维摩诘 诃。

“善知识！又有人教坐，看心观静，不动不起，从此置功。迷人不会，便执成颠，如此者众。如是相教，故知大错。”

师示众云：“善知识！本来正教，无有顿渐，人性自有利钝。迷人渐修，悟人顿契，自识本心，自见本性，即无差别。所以立顿渐之假名。

“善知识！我此法门，从上以来，先立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无相者，于相而离相；无念者，于念而无念；无住者，人之本性。于世间善恶好丑，乃至冤之与亲，言语触刺欺争之时，并将为空，不思酬害，念念之中，不思前境。若前念今念后念，念念相续不断，名为系缚。于诸法上，念念不住，即无缚也。此是以无住为本。

“善知识！外离一切相，名为无相。能离于相，即法体清净。此是以无相为体。

“善知识！于诸境上，心不染，曰无念。于自念上，常离诸境，不于境上生心；若只百物不思，念尽除却，一念绝即死，别处受生，是为大错，学道者思之！若不识法意，自错犹可，更误他人；自迷不见，又谤佛经。所以立无念为宗。

“善知识！云何立无念为宗？只缘口说见性迷人，于境上有念，念上便起邪见。一切尘劳妄想，从此而生。自性本无一法可得，若有所得，妄说祸福，即是尘劳邪见。故此法门立无念为宗。善知识！无者，无何事？念者，念何物？无者，无二相，无诸尘劳之心。念者，念真如本性，真如即是念之体，念即是真如之用。真如自性起念，非眼耳鼻舌能念。真如有性，所以起念。真如若无，眼耳色声当时即坏。

“善知识！真如自性起念，六根虽有见闻觉知，不染万境，而真性常自在。故经云：能善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

坐禅品第五

师示众云：“此门坐禅，元不著心，亦不著净，亦不是不动。若言著心，心元是妄，知心如幻，故无所著也。若言著净，人性本净；由妄念故，盖覆真如，但无妄想，性自清净。起心著净，却生净妄，妄无处所，著者是妄。净无形相，却立净相，言是工夫，作此见者，障自本性，却被净缚。

“善知识！若修不动者，但见一切人时，不见人之是非善恶过患，即是自性不动。

“善知识！迷人身虽不动，开口便说他人是非长短好恶，与道违背。若著心著净，即障道也。”

师示众云：“善知识！何名坐禅？此法门中，无障无碍，外于一切善恶境界，心念不起，名为坐；内见自性不动，名为禅。善知识！何名禅定？外离相为禅，内不乱为定。外若著相，内心即乱。外若离相，心即不乱。本性自净自定，只为见境思境即乱。若见诸境心不乱者，是真定也。

“善知识！外离相即禅，内不乱即定。外禅内定，是为禅定。菩萨戒经 云：我本元自性清净。善知识！于念念中，自见本性清净，自修、自行，自成佛道。”

忏悔品第六

时，大师见广韶洎四方士庶，骈集山中听法，于是升座告众曰：“来，诸善知识！此事须从自性中起。于一切时，念念自净其心，自修自行，见自己法身，见自心佛，自度自戒，始得不假到此。既从远来，一会于此，皆共有缘。今可各各胡跪，先为传自性五分法身香，次授无相忏悔。”

众胡跪。师曰：“一戒香，即自心中，无非、无恶、无嫉妒、无贪嗔、无劫害，名戒香。二定香，即睹诸善恶境相，自心不乱，名定香。三慧香，自心无碍，常以智慧观照自性，不造诸恶。虽修众善，心不执著，敬上念下，矜恤孤贫，名慧香。四解脱香，即自心无所攀缘，不思善，不思恶，自在无碍，名解脱香。五解脱知见香，自心既无所攀缘善恶，不可沉空守寂，即须广学多闻，识自本心，达诸佛理，和光接物，无我无人，直至菩提，真性不易，名解脱知见香。

“善知识！此香各自内熏，莫向外觅。

“今与汝等授无相忏悔，灭三世罪，令得三业清净。

“善知识！各随我语，一时道：弟子等，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愚迷染。从前所有恶业、愚迷等罪，悉皆忏悔，愿一时销灭，永不复起。

“弟子等，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骄诳染。从前所有恶业、骄诳等罪，悉皆忏悔，愿一时销灭，永不复起。

“弟子等，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嫉妒染，从前所有恶业、嫉妒等罪，悉皆忏悔，愿一时销灭，永不复起。善知识！已上是为无相忏悔。

“云何名忏？云何名悔？忏者，忏其前愆。从前所有恶业：愚迷骄诳嫉妒等罪，悉皆尽忏，永不复起，是名为忏。悔者，悔其后过。从今以后，所有恶业，愚迷骄诳嫉妒等罪，今已觉悟，悉皆永断，更不复作，是名为悔，故称忏悔。凡夫愚迷，只知忏其前愆，不知悔其后过。以不悔故，前愆不灭，后过又生；前愆既不灭，后过复又生，何名忏悔？

“善知识！既忏悔已，与善知识发四弘誓愿，各须用心正听：自心众生无边誓愿度，自心烦恼无边誓愿断，自性法门无尽誓愿学，自性无上佛道誓愿成。

“善知识！大家岂不道众生无边誓愿度，恁么道，且不是惠能 度。

“善知识！心中众生，所谓邪迷心、诳妄心、不善心、嫉妒心、恶毒心，如是等心，尽是众生，各须自性自度，是名真度。

“何名自性自度？即自心中邪见烦恼愚痴众生，将正见度。既有正见，使般若智打破愚痴迷妄众生，各各自度。邪来正度，迷来悟度，愚来智度，恶来善度。如是度者，名为真度！

“又烦恼无边誓愿断。将自性般若智除却虚妄思想心是也。又法门无尽誓愿学，须自见性，常行正法，是名真学。又无上佛道誓愿成，既常能下心，行于真正，离迷离觉，常生般若，除真除妄，即见佛性；即言下佛道成。常念修行是愿力法。

“善知识！今发四弘愿了，更与善知识授无相三皈依戒。善知识！皈依觉，两足尊；皈依正，离欲尊；皈依净，众中尊！从今日去，称觉为师，更不皈依邪魔外道，以自性三宝常自证明。劝善知识，皈依自性三宝。佛者，觉也；法者，正也；僧者，净也。自心皈依觉，邪迷不生，少欲知足，能离财色，名两足尊。自心皈依正，念念无邪见，以无邪见故，即无人我贡高，贪爱执著，名离欲尊。自心皈依净，一切尘劳爱欲境界，自性皆不染著，名众中尊。

“若修此行，是自皈依。凡夫不会，从日至夜，受三归戒；若言皈依佛，佛在何处？若不见佛，凭何所归？言却成妄。

“善知识！各自观察，莫错用心，经文分明言自皈依佛，不言皈依他佛。自佛不归，无所依处。

“今既自悟，各须皈依自心三宝。内调心性，外敬他人，是自皈依也。

“善知识！既皈依自三宝竟，各各志心。吾与说一体三身自性佛，令汝等见三身，了然自悟自性。总随我道：于自色身，皈依清净法身佛；于自色身，皈依圆满报身佛；于自色身，皈依千百亿化身佛。善知识！色身是舍宅，不可言归。向者三身佛，在自性中，世人总有。为自心迷，不见内性，外觅三身如来，不见自身中有三身佛。汝等听说，令汝等于自身中，见自性有三身佛。此三身佛，从自性生，不从外得。

“何名清净法身佛？世人性本清净，万法从自性生。思量一切恶事，即生恶行；思量一切善事，即生善行。如是诸法在自性中，如天常清，日月常明，为浮云盖覆，上明下暗。忽遇风吹云散，上下俱明，万象皆现。世人性常浮游，如彼天云。

“善知识！智如日，慧如月，智慧常明。于外著境，被妄念浮云盖覆自性，不得明朗。若遇善知识，闻真正法，自除迷妄，内外明彻，于自性中万法皆现。见性之人，亦复如是；此名清净法身佛。

“善知识！自心皈依自性，是皈依真佛。自皈依者，除却自性中不善心、嫉妒心、谄曲心、吾我心、诳妄心、轻人心、慢他心、邪见心、贡高心，及一切时中不善之行；常自见己过，不说他人好恶，是自皈依。常须下心，普行恭敬，即是见性通达，更无滞碍，是自皈依。

“何名圆满报身？譬如一灯能除千年暗，一智能灭万年愚。莫思向前，己过不可得，常思于后，念念圆明，自见本性，善恶虽殊，本性无二。无二之性，名为实性，于实性中，不染善恶，此名圆满报身佛。

“自性起一念恶，灭万劫善因。自性起一念善，得恒 沙恶尽。直至无上菩提，念念自见，不失本念，名为报身。

“何名千百亿化身？若不思万法，性本如空。一念思量，名为变化。思量恶事，化为地狱，思量善事，化为天堂；毒害化为龙蛇，慈悲化为菩萨；智慧化为上界，愚痴化为下方。自性变化甚多，迷人不能省觉。念念起恶，常行恶道；回一念善，智慧即生。此名自性化身佛。

“善知识！法身本具，念念自性自见，即是报身佛；从报身思量，即是化身佛；自悟自修自性功德，是真皈依。皮肉是色身，色身是舍宅，不言皈依也。但悟自性三身，即识自性佛。

“吾有一无相颂 ，若能诵持，言下令汝积劫迷罪，一时销灭。”颂曰：

迷人修福不修道，只言修福便是道。布施供养福无边，心中三恶元来造。拟将修福欲灭罪，后世得福罪还在。但向心中除罪缘，名自性中真忏悔。忽悟大乘真忏悔，除邪行正即无罪。学道常于自性观，即与诸佛同一类。吾祖惟传此顿法，普愿见性同一体。若欲当来觅法身，离诸法相心中洗。努力自见莫悠悠，后念忽绝一世休。若悟大乘得见性，虔恭合掌至心求。

师言：“善知识！总须诵取，依此修行。言下见性，虽去吾千里，如常在吾边。于此言下不悟，即对面千里，何勤远来？珍重好去！”一众闻法，靡不开悟，欢喜奉行。

机缘品第七

师自黄梅 得法，回至韶州曹侯村 ，人无知者。有儒士刘志略 ，礼遇甚厚。志略 有姑为尼，名无尽藏 ，常诵大涅槃经 。师暂听，即知妙义，遂为解说。尼乃执卷问字。

师曰：“字即不识，义即请问。”

尼曰：“字尚不识，焉能会义？”

师曰：“诸佛妙理，非关文字。”

尼惊异之。遍告里中耆德云：“此是有道之士，宜请供养。”

有魏武侯 玄孙曹叔良 及居民，竞来瞻礼。时，宝林 古寺自隋 末兵火，已废。遂于故基重建梵宇，延师居之，俄成宝坊。

师住九月余日，又为恶党寻逐，师乃遁于前山，被其纵火焚草木，师隐身挨入石中得免。石今有师趺坐膝痕，及衣布之纹，因名“避难石”。师忆五祖怀会 止藏之嘱，遂行隐于二邑焉。

僧法海 ，韶州曲江 人也。初参祖师。

问曰：“即心即佛，愿垂指谕。”

师曰：“前念不生即心，后念不灭即佛；成一切相即心，离一切相即佛。吾若具说，穷劫不尽。听吾偈。”曰：

即心名慧，即佛乃定；定慧等持，意中清净。悟此法门，由汝习性；用本无生，双修是正。

法海 言下大悟，以偈赞曰：

即心元是佛，不悟而自屈；我知定慧因，双修离诸物。

僧法达 ，洪州 人，七岁出家，常诵法华经 。来礼祖师，头不至地。

师诃曰：“礼不投地，何如不礼？汝心中必有一物，蕴习何事耶？”

曰：“念法华经 已及三千部。”

师曰：“汝若念至万部，得其经意，不以为胜，则与吾偕行。汝今负此事业，都不知过。听吾偈。”曰：

礼本折慢幢，头奚不至地；有我罪即生，亡功福无比。

师又曰：“汝名什么？”

曰：“法达 。”

师曰：“汝名法达 ，何曾达法？”复说偈曰：

汝今名法达 ，勤诵未休歇；空诵但循声，明心号菩萨。汝今有缘故，吾今为汝说；但信佛无言，莲华从口发。

达 闻偈，悔谢曰：“而今而后，当谦恭一切。弟子诵法华经 ，未解经义，心常有疑。和尚智慧广大，愿略说经中义理。”

师曰：“法达 ！法即甚达，汝心不达。经本无疑，汝心自疑。汝念此经，以何为宗？”

达 曰：“学人根性暗钝，从来但依文诵念，岂知宗趣！”

师曰：“吾不识文字，汝试取经诵一遍，吾当为汝解说。”法达 即高声念经，至譬喻品 。师曰：“止！此经元来以因缘出世为宗。纵说多种譬喻，亦无越于此。何者因缘？经云：‘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一大事者，佛之知见也。

“世人外迷著相，内迷著空。若能于相离相，于空离空，即是内外不迷。若悟此法，一念心开，是为开佛知见。

“佛，犹觉也。分为四门：开觉知见，示觉知见，悟觉知见，入觉知见。若闻开示，便能悟入，即觉知见，本来真性而得出现。

“汝慎勿错解经意：见他道开示悟入，自是佛之知见，我辈无分。若作此解，乃是谤经毁佛也。彼既是佛，已具知见，何用更开？汝今当信佛知见者，只汝自心，更无别佛。盖为一切众生，自蔽光明，贪爱尘境，外缘内扰，甘受驱驰，便劳他世尊，从三昧起，种种苦口，劝令寝息，莫向外求，与佛无二，故云开佛知见。吾亦劝一切人，于自心中，常开佛之知见。世人心邪，愚迷造罪，口善心恶，贪嗔嫉妒，谄佞我慢，侵人害物，自开众生知见。若能正心，常生智慧，观照自心，止恶行善，是自开佛之知见。

“汝须念念开佛知见，勿开众生知见，开佛知见，即是出世。开众生知见，即是世间。汝若但劳劳执念，以为功课者，何异犛牛爱尾？”

达 曰：“若然者，但得解义，不劳诵经耶？”

师曰：“经有何过，岂障汝念！只为迷悟在人，损益由己。口诵心行，即是转经；口诵心不行，即是被经转。听吾偈。”曰：

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诵经久不明，与义作仇家。无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有无俱不计，长御白牛车。

达 闻偈，不觉悲泣，言下大悟，而告师曰：“法达 从昔已来，实未曾转法华，乃被法华转。”再启曰：“经云：诸大声闻乃至菩萨，皆尽思共度量，不能测佛智。今令凡夫但悟自心，便名佛之知见，自非上根，未免疑谤。又经说三车，羊鹿牛车与白牛之车，如何区别？愿和尚再垂开示。”

师曰：“经意分明，汝自迷背。诸三乘人，不能测佛智者，患在度量也。饶伊尽思共推，转加悬远。佛本为凡夫说，不为佛说。此理若不肯信者，从他退席。殊不知坐却白牛车，更于门外觅三车。况经文明向汝道：唯一佛乘，无有余乘，若二若三，乃至无数方便，种种因缘、譬喻言词，是法皆为一佛乘故。汝何不省！三车是假，为昔时故；一乘是实，为今时故。只教汝去假归实，归实之后，实亦无名。应知所有珍财，尽属于汝，由汝受用；更不作父想，亦不作子想，亦无用想，是名持法华经 。从劫至劫，手不释卷，从昼至夜，无不念时也。”

达 蒙启发，踊跃欢喜。以偈赞曰：

经诵三千部，曹溪 一句亡。未明出世旨，宁歇累生狂？羊鹿牛权设，初中后善扬。谁知火宅内，元是法中王。

师曰：“汝今后方可名念经僧也。”

达 从此领玄旨，亦不辍诵经。

僧智通 ，寿州安丰 人，初看楞伽经 ，约千余遍，而不会三身四智。礼师求解其义。

师曰：“三身者，清净法身，汝之性也；圆满报身，汝之智也；千百亿化身，汝之行也。若离本性，别说三身，即名有身无智。若悟三身无有自性，即明四智菩提。听吾偈。”曰：

自性具三身，发明成四智。不离见闻缘，超然登佛地。吾今为汝说，谛信永无迷。莫学驰求者，终日说菩提。

通 再启曰：“四智之义，可得闻乎？”

师曰：“既会三身，便明四智，何更问耶？若离三身，别谈四智。此名有智无身，即此有智，还成无智。”复说偈曰：

大圆镜智性清净，平等性智心无病，妙观察智见非功，成所作智同圆镜。五八六七果因转，但用名言无实性，若于转处不留情，繁兴永处那伽定。

通 顿悟性智，遂呈偈曰：

三身元我体，四智本心明；身智融无碍，应物任随形。起修皆妄动，守住匪真精；妙旨因师晓，终亡染污名。

僧智常 ，信州贵溪 人。髫年出家，志求见性。一日参礼。

师问曰：“汝从何来，欲求何事？”

曰：“学人近往洪州白峰山 礼大通和尚 ，蒙示见性成佛之义，未决狐疑。远来投礼，伏望和尚慈悲指示。”

师曰：“彼有何言句，汝试举看？”

曰：“智常 到彼，凡经三月，未蒙示诲。为法切故，一夕独入丈室，请问如何是某甲本心本性。大通 乃曰：‘汝见虚空否？’对曰：‘见！’彼曰：‘汝见虚空有相貌否？’对曰：‘虚空无形，有何相貌？’彼曰：‘汝之本性，犹如虚空，了无一物可见，是名正见；无一物可知，是名真知。无有青黄长短，但见本源清净，觉体圆明，即名见性成佛，亦名如来知见。’学人虽闻此说，犹未决了，乞和尚开示。”

师曰：“彼师所说，犹存见知，故令汝未了。吾今示汝一偈。”曰：

不见一法存无见，大似浮云遮日面。不知一法守空知，还如太虚生闪电。此之知见瞥然兴，错认何曾解方便。汝当一念自知非，自己灵光常显现。

常 闻偈已，心意豁然，乃述偈曰：

无端起知见，著相求菩提，情存一念悟，宁越昔时迷。自性觉源体，随照枉迁流，不入祖师室，茫然趣两头。

智常 一日问师曰：“佛说三乘法，又言最上乘，弟子未解，愿为教授。”

师曰：“汝观自本心，莫著外法相。法无四乘，人心自有等差。见闻转诵是小乘，悟法解义是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万法尽通，万法俱备，一切不染，离诸法相，一无所得，名最上乘。乘是行义，不在口争，汝须自修，莫问吾也。一切时中，自性自如。”

常 礼谢执侍，终师之世。

僧志道 ，广州南海 人也。请益曰：“学人自出家，览涅槃经 十载有余，未明大意，愿和尚垂诲。”

师曰：“汝何处未明？”

曰：“‘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于此疑惑。”

师曰：“汝作么生疑？”

曰：“一切众生皆有二身，谓色身法身也。色身无常，有生有灭；法身有常，无知无觉。经云：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者，不审何身寂灭？何身受乐？若色身者，色身灭时，四大分散，全然是苦，苦不可言乐。若法身寂灭，即同草木瓦石，谁当受乐？又法性是生灭之体，五蕴是生灭之用；一体五用，生灭是常。生则从体起用，灭则摄用归体。若听更生，即有情之类，不断不灭。若不听更生，则永归寂灭，同于无情之物。如是，则一切诸法被涅槃之所禁伏，尚不得生，何乐之有？”

师曰：“汝是释子，何习外道断常邪见，而议最上乘法？据汝所说，即色身外别有法身，离生灭求于寂灭。又推涅槃常乐，言有身受用。斯乃执吝生死，耽著世乐。汝今当知佛为一切迷人，认五蕴和合为自体相，分别一切法为外尘相，好生恶死，念念迁流，不知梦幻虚假，枉受轮回，以常乐涅槃，翻为苦相，终日驰求。佛愍此故，乃示涅槃真乐，刹那无有生相，刹那无有灭相，更无生灭可灭，是则寂灭现前。当现前时，亦无现前之量，乃谓常乐。此乐无有受者，亦无不受者，岂有一体五用之名？何况更言涅槃禁伏诸法，令永不生，斯乃谤佛毁法。听吾偈。”曰：

无上大涅槃，圆明常寂照。凡愚谓之死；外道执为断；诸求二乘人，目以为无作；尽属情所计，六十二见本。妄立虚假名，何为真实义？惟有过量人，通达无取舍。以知五蕴法，及以蕴中我，外现众色象，一一音声相，平等如梦幻，不起凡圣见；不作涅槃解，二边三际断。常应诸根用，而不起用想；分别一切法，不起分别想。劫火烧海底，风鼓山相击，真常寂灭乐，涅槃相如是。吾今强言说，令汝舍邪见，汝勿随言解，许汝知少分。

志道 闻偈大悟，踊跃作礼而退。

行思禅师 ，生吉州安城刘氏 ，闻曹溪 法席盛化，径来参礼。

遂问曰：“当何所务，即不落阶级？”

师曰：“汝曾作什么来？”

曰：“圣谛亦不为。”

师曰：“落何阶级？”

曰：“圣谛尚不为，何阶级之有？”

师深器之，令思 首众。一日，师谓曰：“汝当分化一方，无令断绝。”

思 既得法，遂回吉州青原山 ，弘法绍化。谥弘济禅师 。

怀让禅师 ，金州杜氏 子也。初谒嵩山安国师 ，安 发之曹溪 参扣。让 至礼拜。

师曰：“甚处来？”

曰：“嵩山 。”

师曰：“什么物，恁么来？”

曰：“说似一物即不中。”

师曰：“还可修证否？”

曰：“修证即不无，污染即不得。”

师曰：“只此不污染，诸佛之所护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西天般若多罗谶：‘汝足下出一马驹，踏杀天下人。’应在汝心，不须速说！”

让 豁然契会，遂执侍左右一十五载，日臻玄奥。后往南岳 ，大阐禅宗。

永嘉玄觉禅师 ，温州戴氏 子，少习经论，精天台止观法门。因看维摩经 ，发明心地。偶师弟子玄策 相访，与其剧谈，出言暗合诸祖。

策 云：“仁者得法师谁？”

曰：“我听方等经论，各有师承。后于维摩经 ，悟佛心宗，未有证明者。”

策 云：“威音王 已前即得，威音王 已后，无师自悟，尽是天然外道。”

曰：“愿仁者为我证据。”

策 云：“我言轻，曹溪 有六祖大师，四方云集，并是受法者。若去，则与偕行。”

觉 遂同策 来参。绕师三匝，振锡而立。

师曰：“夫沙门者，具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大德自何方而来，生大我慢？”

觉 曰：“生死事大，无常迅速。”

师曰：“何不体取无生，了无速乎？”

曰：“体即无生，了本无速。”

师曰：“如是！如是！”

玄觉 方具威仪礼拜，须臾告辞。

师曰：“返太速乎？”

曰：“本自非动，岂有速耶？”

师曰：“谁知非动？”

曰：“仁者自生分别。”

师曰：“汝甚得无生之意。”

曰：“无生岂有意耶？”

师曰：“无意谁当分别？”

曰：“分别亦非意。”

师曰：“善哉！少留一宿。”

时谓“一宿觉”。后著证道歌 ，盛行于世。

禅者智隍 ，初参五祖，自谓已得正受。庵居长坐，积二十年。师弟子玄策 ，游方至河朔 ，闻隍 之名，造庵问云：“汝在此作什么？”

隍 曰：“入定。”

策 云：“汝云入定，为有心入耶，无心入耶？若无心入者，一切无情草木瓦石，应合得定；若有心入者，一切有情含识之流，亦应得定。”

隍 曰：“我正入定时，不见有有无之心。”

策 云：“不见有有无之心，即是常定，何有出入？若有出入，即非大定！”

隍 无对。良久，问曰：“师嗣谁耶？”

策 云：“我师曹溪 六祖。”

隍 云：“六祖以何为禅定？”

策 云：“我师所说，妙湛圆寂，体用如如，五阴本空，六尘非有。不出不入，不定不乱。禅性无住，离住禅寂。禅性无生，离生禅想。心如虚空，亦无虚空之量。”

隍 闻是说，径来谒师。

师问云：“仁者何来？”

隍 具述前缘。

师云：“诚如所言，汝但心如虚空，不著空见，应用无碍，动静无心，凡圣情忘，能所俱泯，性相如如，无不定时也。”

隍 于是大悟，二十年所得心，都无影响。其夜河 北士庶闻空中有声云：“隍禅师 今日得道！”隍 后礼辞，复归河 北，开化四众。

一僧问师云：“黄梅 意旨，甚么人得？”

师云：“会佛法人得。”

僧云：“和尚还得否？”

师云：“我不会佛法。”

师一日欲濯所授之衣，而无美泉。因至寺后五里许，见山林郁茂，瑞气盘旋，师振锡卓地，泉应手而出。积以为池，乃跪膝浣衣石上。忽有一僧来礼拜，云：“方辩 是西蜀 人。昨于南天竺国 ，见达磨大师 ，嘱方辩 速往唐 土：吾传大迦叶 正法眼藏，及僧伽梨，见传六代，于韶州曹溪 ，汝去瞻礼。方辩 远来，愿见我师传来衣钵。”

师乃出示。次问：“上人攻何事业？”

曰：“善塑。”

师正色曰：“汝试塑看。”

辩 罔措。过数日，塑就真相，可高七寸，曲尽其妙。

师笑曰：“汝只解塑性，不解佛性。”

师舒手摩方辩 顶。曰：“永为人天福田。”

有僧举卧轮禅师 偈曰：

卧轮 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

师闻之，曰：“此偈未明心地。若依而行之，是加系缚。”

因示一偈曰：

惠能 没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

顿渐品第八

时，祖师居曹溪宝林 ，神秀大师 在荆南玉泉寺 。于时两宗盛化，人皆称南能 北秀 ，故有南北二宗顿渐之分。而学者莫知宗趣。师谓众曰：“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种，见有迟疾。何名顿渐？法无顿渐，人有利钝，故名顿渐。”

然秀 之徒众，往往讥南宗祖师：“不识一字，有何所长？”

秀 曰：“他得无师之智，深悟上乘，吾不如也。且吾师五祖，亲传衣法，岂徒然哉？吾恨不能远去亲近，虚受国恩。汝等诸人毋滞于此，可往曹溪 参决。”一日，命门人志诚 曰：“汝聪明多智，可为吾到曹溪 听法。若有所闻，尽心记取，还为吾说。”

志诚 禀命至曹溪 ，随众参请，不言来处。时祖师告众曰：“今有盗法之人，潜在此会。”志诚 即出礼拜，具陈其事。师曰：“汝从玉泉 来，应是细作。”

对曰：“不是。”

师曰：“何得不是？”

对曰：“未说即是，说了不是。”

师曰：“汝师若为示众？”

对曰：“常指诲大众，住心观静，长坐不卧。”

师曰：“住心观静，是病非禅。长坐拘身，于理何益？听吾偈。”曰：

生来坐不卧，死去卧不坐；一具臭骨头，何为立功课？

志诚 再拜曰：“弟子在秀大师 处，学道九年，不得契悟。今闻和尚一说，便契本心。弟子生死事大，和尚大慈，更为教示。”

师云：“吾闻汝师教示学人戒定慧法，未审汝师说戒定慧行相如何？与吾说看。”

诚曰：“秀大师 说：诸恶莫作名为戒，诸善奉行名为慧，自净其意名为定。彼说如此，未审和尚以何法诲人？”

师曰：“吾若言有法与人，即为诳汝。但且随方解缚，假名三昧。如汝师所说戒定慧，实不可思议；吾所见戒定慧又别。”

志诚 曰：“戒定慧只合一种，如何更别？”

师曰：“汝师戒定慧接大乘人，吾戒定慧接最上乘人，悟解不同，见有迟疾。汝听吾说，与彼同否？吾所说法，不离自性。离体说法，名为相说，自性常迷。须知一切万法，皆从自性起用，是真戒定慧法。听吾偈。”曰：

心地无非自性戒，心地无痴自性慧，心地无乱自性定，不增不减自金刚，身去身来本三昧。

诚 闻偈，悔谢，乃呈一偈曰：

五蕴幻身，幻何究竟？回趣真如，法还不净。

师然之。复语诚 曰：“汝师戒定慧，劝小根智人；吾戒定慧，劝大根智人。若悟自性，亦不立菩提涅槃，亦不立解脱知见；无一法可得，方能建立万法。若解此意，亦名佛身，亦名菩提涅槃，亦名解脱知见。见性之人，立亦得，不立亦得。去来自由，无滞无碍。应用随作，应语随答，普见化身，不离自性，即得自在神通，游戏三昧，是名见性。”

志诚 再启师曰：“如何是不立义？”

师曰：“自性无非、无痴、无乱，念念般若观照，常离法相，自由自在，纵横尽得，有何可立？自性自悟，顿悟顿修，亦无渐次，所以不立一切法。诸法寂灭，有何次第？”

志诚 礼拜，愿为执侍，朝夕不懈。

僧志彻 ，江西 人，本姓张 ，名行昌 ，少任侠。自南北分化，二宗主虽亡彼我，而徒侣竞起爱憎。时北宗门人，自立秀 师为第六祖，而忌祖师传衣为天下闻，乃嘱行昌 来刺师。

师心通，预知其事，即置金十两于座间。时夜暮，行昌 入祖室，将欲加害。师舒颈就之，行昌 挥刃者三，悉无所损。

师曰：“正剑不邪，邪剑不正，只负汝金，不负汝命。”

行昌 惊仆，久而方苏，求哀悔过，即愿出家。师遂与金，言：“汝且去，恐徒众翻害于汝。汝可他日易形而来，吾当摄受。”行昌 禀旨宵遁，后投僧出家，具戒精进。

一日，忆师之言，远来礼觐。师曰：“吾久念汝，汝来何晚？”

曰：“昨蒙和尚舍罪，今虽出家苦行，终难报德，其惟传法度生乎！弟子常览涅槃经 ，未晓常无常义，乞和尚慈悲，略为解说。”

师曰：“无常者，即佛性也；有常者，即一切善恶诸法分别心也。”

曰：“和尚所说，大违经文。”

师曰：“吾传佛心印，安敢违于佛经？”

曰：“经说佛性是常，和尚却言无常；善恶之法乃至菩提心，皆是无常，和尚却言是常，此即相违，令学人转加疑惑。”

师曰：“涅槃经 ，吾昔听尼无尽藏读诵一遍，便为讲说，无一字一义不合经文。乃至为汝，终无二说。”

曰：“学人识量浅昧，愿和尚委曲开示。”

师曰：“汝知否？佛性若常，更说什么善恶诸法、乃至穷劫无有一人发菩提心者？故吾说无常，正是佛说真常之道也。又，一切诸法若无常者，即物物皆有自性，容受生死，而真常性有不遍之处。故吾说常者，正是佛说真无常义。佛比为凡夫外道执于邪常，诸二乘人于常计无常，共成八倒。故于涅槃了义教中，破彼偏见，而显说真常真乐真我真净。汝今依言背义，以断灭无常，及确定死常，而错解佛之圆妙最后微言，纵览千遍，有何所益？”

行昌 忽然大悟，说偈曰：

因守无常心，佛说有常性；不知方便者，犹春池拾砾。我今不施功，佛性而现前；非师相授与，我亦无所得。

师曰：“汝今彻 也，宜名志彻 。”

彻 礼谢而退。

有一童子，名神会 ，襄阳高氏 子。年十三，自玉泉 来参礼。

师曰：“知识远来艰辛，还将得本来否？若有本则合识主，试说看！”

会 曰：“以无住为本，见即是主。”

师曰：“这沙弥争合取次语！”

会 乃问曰：“和尚坐禅，还见不见？”

师以柱杖打三下，云：“吾打汝痛不痛？”

对曰：“亦痛亦不痛。”

师曰：“吾亦见亦不见。”

神会 问：“如何是亦见亦不见？”

师云：“吾之所见，常见自心过愆，不见他人是非好恶，是以亦见亦不见。汝言亦痛亦不痛如何？汝若不痛，同其木石；若痛，则同凡夫，即起恚恨。汝向前见、不见是二边，痛、不痛是生灭。汝自性且不见，敢尔弄人？”

神会 礼拜悔谢。

师又曰：“汝若心迷不见，问善知识觅路。汝若心悟，即自见性，依法修行。汝自迷不见自心，却来问吾见与不见。吾见自知，岂代汝迷？汝若自见，亦不代吾迷。何不自知自见，乃问吾见与不见？”

神会 再礼百余拜，求谢过愆，服勤给侍，不离左右。

一日，师告众曰：“吾有一物，无头无尾，无名无字，无背无面，诸人还识否？”

神会 出曰：“是诸佛之本源，神会 之佛性。”

师曰：“向汝道无名无字，汝便唤作本源佛性。汝向去有把芔盖头，也只成个知解宗徒。”

祖师灭后，会 入京洛 ，大弘曹溪 顿教，著显宗记 ，盛行于世，是为荷泽禅师 。

师见诸宗难问，咸起恶心，多集座下，愍而谓曰：“学道之人，一切善念恶念，应当尽除。无名可名，名于自性；无二之性，是名实性。于实性上建立一切教门，言下便须自见。”诸人闻说，总皆作礼，请事为师。

护法品第九

神龙 元年上元日，则天中宗 诏云：“朕请安 、秀 二师，宫中供养。万机之暇，每究一乘。二师推让云：‘南方有能禅师 ，密授忍大师 衣法，传佛心印，可请彼问。’今遣内侍薛简 ，驰诏迎请，愿师慈念，速赴上京。”

师上表辞疾，愿终林麓。

薛简 曰：“京城禅德皆云：‘欲得会道，必须坐禅习定；若不因禅定而得解脱者，未之有也。’未审师所说法如何？”

师曰：“道由心悟，岂在坐也？经云：‘若言如来若坐若卧，是行邪道。’何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无生无灭，是如来清净禅；诸法空寂，是如来清净坐。究竟无证，岂况坐耶？”

简 曰：“弟子回京，主上必问。愿师慈悲，指示心要，传奏两宫，及京城学道者。譬如一灯，然百千灯，冥者皆明，明明无尽。”

师云：“道无明暗，明暗是代谢之义。明明无尽，亦是有尽，相待立名。故净名经 云：‘法无有比，无相待故。’”

简 曰：“明喻智慧，暗喻烦恼。修道之人，倘不以智慧照破烦恼，无始生死，凭何出离？”

师曰：“烦恼即是菩提，无二无别。若以智慧照破烦恼者，此是二乘见解，羊鹿等机；上智大根，悉不如是。”

简 曰：“如何是大乘见解？”

师曰：“明与无明，凡夫见二；智者了达，其性无二。无二之性，即是实性。实性者，处凡愚而不减，在贤圣而不增；住烦恼而不乱，居禅定而不寂。不断不常，不来不去，不在中间，及其内外。不生不灭，性相如如，常住不迁，名之曰道。”

简 曰：“师说不生不灭，何异外道？”

师曰：“外道所说不生不灭者，将灭止生，以生显灭，灭犹不灭，生说不生。我说不生不灭者，本自无生，今亦不灭，所以不同外道。汝若欲知心要，但一切善恶，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净心体，湛然常寂，妙用恒 沙。”

简 蒙指教，豁然大悟。礼辞归阙，表奏师语。

其年九月三日，有诏奖谕师曰：“师辞老疾，为朕修道，国之福田。师若净名，托疾毗耶，阐扬大乘，传诸佛心，谈不二法。薛简 传师指授如来知见，朕积善余庆，宿种善根，值师出世，顿悟上乘，感荷师恩，顶戴无已。并奉磨衲袈裟，及水晶钵，敕韶州 刺史修饰寺宇，赐师旧居为国恩寺 。”

付嘱品第十

师一日唤门人法海 、志诚 、法达 、神会 、智常 、智通 、志彻 、志道 、法珍 、法如 等，曰：“汝等不同余人，吾灭度后，各为一方师。吾今教汝说法，不失本宗。

“先须举三科法门，动用三十六对，出没即离两边。说一切法，莫离自性。忽有人问汝法，出语尽双，皆取对法，来去相因。究竟二法尽除，更无去处。

“三科法门者，阴界入也。阴是五阴，色、受、想、行、识是也。入是十二入，外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内六门，眼、耳、鼻、舌、身、意是也。界是十八界，六尘、六门、六识是也。自性能含万法，名含藏识。若起思量，即是转识。生六识，出六门，见六尘，如是一十八界，皆从自性起用。

“自性若邪，起十八邪；自性若正，起十八正。若恶用即众生用，善用即佛用；用由何等，由自性有。

“对法外境，无情五对：天与地对，日与月对，明与暗对，阴与阳对，水与火对，此是五对也。

“法相语言十二对：语与法对，有与无对，有色与无色对，有相与无相对，有漏与无漏对，色与空对，动与静对，清与浊对，凡与圣对，僧与俗对，老与少对，大与小对，此是十二对也。

“自性起用十九对：长与短对，邪与正对，痴与慧对，愚与智对，乱与定对，慈与毒对，戒与非对，直与曲对，实与虚对，险与平对，烦恼与菩提对，常与无常对，悲与害对，喜与嗔对，舍与悭对，进与退对，生与灭对，法身与色身对，化身与报身对，此是十九对也。”

师言：“此三十六对法，若解用，即道贯一切经法，出入即离两边。”

“自性动用，共人言语，外于相离相，内于空离空。若全著相，即长邪见。若全执空，即长无明。执空之人有谤经，直言不用文字。既云不用文字，人亦不合语言；只此语言，便是文字之相。又云，直道不立文字，即此不立两字，亦是文字。见人所说，便即谤他言著文字，汝等须知自迷犹可，又谤佛经；不要谤经，罪障无数。

“若著相于外，而作法求真；或广立道场，说有无之过患，如是之人，累劫不得见性。但听依法修行，又莫百物不思，而于道性窒碍。若听说不修，令人反生邪念。但依法修行无住相法施。汝等若悟，依此说，依此用，依此行，依此作，即不失本宗。

“若有人问汝义，问有将无对，问无将有对；问凡以圣对，问圣以凡对。二道相因，生中道义。

“如一问一对，余问一依此作，即不失理也。设有人问：何名为暗？答云：明是因，暗是缘，明没即暗。以明显暗，以暗显明，来去相因，成中道义。余问悉皆如此。汝等于后传法，依此转相教授，勿失宗旨。”

师于太极 元年壬子，延和 七月，命门人往新州国恩寺 建塔，仍令促工。次年夏末落成。七月一日，集徒众曰：“吾至八月，欲离世间。汝等有疑，早须相问，为汝破疑，令汝迷尽。吾若去后，无人教汝。”

法海 等闻，悉皆涕泣；惟有神会 ，神情不动，亦无涕泣。

师云：“神会 小师，却得善不善等，毁誉不动，哀乐不生。余者不得，数年山中，竟修何道？汝今悲泣，为忧阿谁？若忧吾不知去处，吾自知去处，吾若不知去处，终不预报于汝。汝等悲泣，盖为不知吾去处。若知吾去处，即不合悲泣。法性本无生灭去来，汝等尽坐，吾与汝说一偈，名曰真假动静偈 。汝等诵取此偈，与吾意同；依此修行，不失宗旨。”

众僧作礼，请师说偈。偈曰：

一切无有真，不以见于真；若见于真者，是见尽非真。若能自有真，离假即心真；自心不离假，无真何处真？有情即解动，无情即不动；若修不动行，同无情不动。若觅真不动，动上有不动；不动是不动，无情无佛种。能善分别相，第一义不动；但作如此见，即是真如用。报诸学道人，努力须用意；莫于大乘门，却执生死智。若言下相应，即共论佛义；若实不相应，合掌令欢喜。此宗本无诤，诤即失道意；执逆诤法门，自性入生死。

时，徒众闻说偈已，普皆作礼。并体师意，各各摄心，依法修行，更不敢诤。乃知大师不久住世，法海 上座，再拜问曰：“和尚入灭之后，衣法当付何人？”

师曰：“吾于大梵寺 说法，以至于今，抄录流行，目曰法宝坛经 。汝等守护，递相传授，度诸群生。但依此说，是名正法。今为汝等说法，不付其衣。盖为汝等信根淳熟，决定无疑，堪任大事。然据先祖达磨大师 ，付授偈意，衣不合传。”偈曰：

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华开五叶，结果自然成。

师复曰：“诸善知识！汝等各各净心，听吾说法。若欲成就种智，须达一相三昧，一行三昧。若于一切处而不住相，于彼相中不生憎爱，亦无取舍，不念利益成坏等事，安闲恬静，虚融澹泊，此名一相三昧。若于一切处，行住坐卧，纯一直心，不动道场，真成净土，此名一行三昧。若人具二三昧，如地有种，含藏长养，成熟其实，一相一行，亦复如是。

“我今说法，犹如时雨，普润大地。汝等佛性，譬诸种子，遇兹沾洽，悉得发生。承吾旨者，决获菩提；依吾行者，定证妙果。听吾偈。”曰：

心地含诸种，普雨悉皆萌，顿悟华情已，菩提果自成。

师说偈已，曰：“其法无二，其心亦然。其道清净，亦无诸相。汝等慎勿观静，及空其心。此心本净，无可取舍，各自努力，随缘好去。”

尔时徒众作礼而退。

大师七月八日，忽谓门人曰：“吾欲归新州 ，汝等速理舟楫。”

大众哀留甚坚。

师曰：“诸佛出现，犹示涅槃，有来必去，理亦常然。吾此形骸，归必有所。”

众曰：“师从此去，早晚可回？”

师曰：“叶落归根，来时无口。”

又问曰：“正法眼藏，传付何人？”

师曰：“有道者得，无心者通。”

又问：“后莫有难否？”

师曰：“吾灭后五六年，当有一人来取吾首。听吾记曰：头上养亲，口里须餐；遇满之难，杨柳为官。”

又云：“吾去七十年，有二菩萨，从东方来，一出家，一在家，同时兴化，建立吾宗；缔缉伽蓝，昌隆法嗣。”

问曰：“未知从上佛祖应现已来，传授几代？愿垂开示。”

师云：“古佛应世，已无数量，不可计也。今以七佛为始，过去庄严劫 ：毗婆尸佛 、尸弃佛 、毗舍浮佛 。今贤劫 ：拘留孙佛 、拘那含牟尼佛 、迦叶佛 、释迦文佛 ，是为七佛。已上七佛，今以释迦文佛 首传：第一、摩诃迦叶尊者 ，第二、阿难尊者 ，第三、商那和修尊者 ，第四、优波毩多尊者 ，第五、提多迦尊者 ，第六、弥遮迦尊者 ，第七、婆须蜜多尊者 ，第八、佛驮难提尊者 ，第九、伏驮蜜多尊者 ，第十、胁尊者 ，十一、富那夜奢尊者 ，十二、马鸣大士 ，十三、迦毗摩罗尊者 ，十四、龙树大士 ，十五、迦那提婆尊者 ，十六、罗睺罗多尊者 ，十七、僧伽难提尊者 ，十八、伽耶舍多尊者 ，十九、鸠摩罗多尊者 ，二十、阇耶多尊者 ，二十一、婆修盘头尊者 ，二十二、摩拏罗尊者 ，二十三、鹤勒那尊者 ，二十四、师子尊者 ，二十五、婆舍斯多尊者 ，二十六、不如蜜多尊者 ，二十七、般若多罗尊者 ，二十八、菩提达磨尊者 ，二十九、慧可大师 ，三十、僧璨大师 ，三十一、道信大师 ，三十二、弘忍大师 ，惠能 是为三十三祖。从上诸祖，各有禀承。汝等向后，递代流传，毋令乖误。”

大师先天 二年癸丑岁，八月初三日，于国恩寺 斋罢，谓诸徒众曰：“汝等各依位坐，吾与汝别。”

法海 白言：“和尚留何教法，令后代迷人得见佛性？”

师言：“汝等谛听，后代迷人，若识众生，即是佛性；若不识众生，万劫觅佛难逢。吾今教汝识自心众生，见自心佛性。欲求见佛，但识众生，只为众生迷佛，非是佛迷众生。自性若悟，众生是佛；自性若迷，佛是众生。自性平等，众生是佛；自性邪险，佛是众生。汝等心若险曲，即佛在众生中。一念平直，即是众生成佛。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无佛心，何处求真佛？汝等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无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万种法。故经云：‘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吾今留一偈，与汝等别，名自性真佛偈。”后代之人，识此偈意，自见本心，自成佛道。”偈曰：

真如自性是真佛，邪见三毒是魔王。邪迷之时魔在舍，正见之时佛在堂。性中邪见三毒生，即是魔王来住舍。正见自除三毒心，魔变成佛真无假。法身报身及化身，三身本来是一身。若向性中能自见，即是成佛菩提因。本从化身生净性，净性常在化身中。性使化身行正道，当来圆满真无穷。淫性本是净性因，除淫即是净性身。性中各自离五欲，见性刹那即是真。今生若遇顿教门，忽悟自性见世尊。若欲修行觅作佛，不知何处拟求真？若能心中自见真，有真即是成佛因。不见自性外觅佛，起心总是大痴人。顿教法门今已留，救度世人须自修，报汝当来学道者，不作此见大悠悠。

师说偈已，告曰：“汝等好住，吾灭度后，莫作世情悲泣雨泪，受人吊问，身著孝服，非吾弟子，亦非正法。但识自本心，见自本性，无动无静，无生无灭，无去无来，无是无非，无住无往。恐汝等心迷，不会吾意，今再嘱汝，令汝见性。吾灭度后，依此修行，如吾在日。若违吾教，纵吾在世，亦无有益。”复说偈曰：

兀兀不修善，腾腾不造恶，寂寂断见闻，荡荡心无著。

师说偈已，端坐至三更，忽谓门人曰：“吾行矣！”奄然迁化。

于时异香满室，白虹属地，林木变白，禽兽哀鸣。

十一月，广 、韶 、新 三郡官僚，洎门人僧俗，争迎真身，莫决所之。乃焚香祷曰：香烟指处，师所归焉。

时香烟直贯曹溪 。

十一月十三日，迁神龛并所传衣钵而回。

次年七月出龛，弟子方辩 以香泥上之。

门人忆念取首之记，仍以铁叶漆布，固护师颈入塔；忽于塔内白光出现，直上冲天，三日始散。

韶州 奏闻，奉敕立碑，纪师道行。师春秋七十有六，年二十四传衣，三十九祝发，说法利生，三十七载。嗣法四十三人，悟道超凡者莫知其数。达磨 所传信衣，中宗 赐磨衲宝钵，及方辩 塑师真相，并道具，永镇宝林道场 。留传坛经 ，以显宗旨，兴隆三宝，普利群生者。

楞严经

卷一

如是我闻。

一时，佛在室罗筏城祇桓精舍 。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无漏大阿罗汉，佛子住持，善超诸有，能于国土成就威仪。从佛转轮，妙堪遗嘱。严净毗尼，弘范三界。应身无量，度脱众生。拔济未来，越诸尘累。其名曰大智舍利弗 、摩诃目犍连 、摩诃拘 罗 、富楼那弥多罗尼子 、须菩提 、优波尼沙陀 等而为上首。复有无量辟支无学，并其初心，同来佛所。

属诸比丘，休夏自恣。十方菩萨，谘决心疑。钦奉慈严，将求密义。即时如来敷座宴安，为诸会中宣示深奥。法筵清众得未曾有，迦陵仙音遍十方界。恒 沙菩萨来聚道场，文殊师利 而为上首。

时波斯匿王 为其父王讳日营斋，请佛宫掖，自迎如来。广设珍羞无上妙味，兼复亲延诸大菩萨。城中复有长者居士同时饭僧，伫佛来应。佛敕文殊 分领菩萨及阿罗汉应诸斋主。唯有阿难 先受别请，远游未还，不遑僧次。

既无上座及阿阇黎，途中独归。其日无供，即时阿难 执持应器，于所游城次第循乞，心中初求最后檀越以为斋主，无问净秽、刹利尊姓及旃陀罗。方行等慈，不择微贱，发意圆成一切众生无量功德。阿难 已知，如来世尊诃须菩提 及大迦叶 为阿罗汉心不均平，钦仰如来开阐无遮度诸疑谤。经彼城隍，徐步郭门。严整威仪，肃恭斋法。

尔时，阿难 因乞食次经历淫室，遭大幻术。摩登伽女 以娑毗迦罗 先梵天咒摄入淫席。淫躬抚摩，将毁戒体。如来知彼淫术所加，斋毕旋归。王及大臣、长者居士，俱来随佛愿闻法要。于时，世尊顶放百宝无畏光明，光中出生千叶宝莲。有佛化身结跏趺坐，宣说神咒。敕文殊师利 将咒往护。恶咒销灭，提奖阿难 及摩登伽 归来佛所。

阿难 见佛，顶礼悲泣，恨无始来一向多闻，未全道力。殷勤启请十方如来，得成菩提，妙奢摩他、三摩、禅那最初方便。于时，复有恒 沙菩萨及诸十方大阿罗汉、辟支佛等俱愿乐闻，退坐默然，承受圣旨。

佛告阿难 ：“汝我同气，情均天伦。当初发心，于我法中见何胜相，顿舍世间深重恩爱？”阿难 白佛：“我见如来三十二相胜妙殊绝，形体映彻，犹如琉璃。常自思惟，此相非是欲爱所生。何以故？欲气粗浊，腥臊交遘，脓血杂乱，不能发生胜净妙明紫金光聚。是以渴仰，从佛剃落。”佛言：“善哉！阿难 ，汝等当知，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汝今欲研无上菩提，真发明性，应当詶心我所问。十方如来同一道故，出离生死皆以直心。心言直故，如是乃至终始地位，中间永无诸委曲相。阿难 ，我今问汝，当汝发心，缘于如来三十二相，将何所见？谁为爱乐？”阿难 白佛言：“世尊，如是爱乐，用我心目。由目观见如来胜相，心生爱乐，故我发心愿舍生死。”佛告阿难 ：“如汝所说，真所爱乐，因于心目。若不识知心目所在，则不能得降伏尘劳。譬如国王为贼所侵，发兵讨除，是兵要当知贼所在。使汝流转，心目为咎。吾今问汝，唯心与目今何所在？”

阿难 白佛言世尊：“一切世间十种异生，同将识心居在身内。纵观如来，青莲花眼，亦在佛面。我今观此，浮根四尘，秪在我面。如是识心，实居身内。”佛告阿难 ：“汝今现坐如来讲堂，观祇陀林 今何所在？”“世尊，此大重阁清净讲堂在给孤园 ，今祇陀林 实在堂外。”“阿难 ，汝今堂中先何所见？”“世尊，我在堂中，先见如来，次观大众。如是外望，方瞩林园。”“阿难 ，汝瞩林园，因何有见？”“世尊，此大讲堂户牖开豁，故我在堂得远瞻见。”

尔时，世尊在大众中舒金色臂摩阿难 顶，告示阿难 及诸大众：“有三摩提，名大佛顶首楞严王 ，具足万行十方如来，一门超出妙庄严路。汝今谛听。”

阿难 顶礼，伏受慈旨。

佛告阿难 ：“如汝所言，身在讲堂，户牖开豁，远瞩林园。亦有众生在此堂中，不见如来，见堂外者？”阿难 答言：“世尊，在堂不见如来，能见林泉，无有是处。”“阿难 ，汝亦如是。汝之心灵，一切明了。若汝现前所明了心，实在身内，尔时先合了知内身。颇有众生先见身中，后观外物。纵不能见心、肝、脾、胃，爪生、发长、筋转、脉摇诚合明了，如何不知？必不内知，云何知外？是故应知，汝言觉了能知之心，住在身内，无有是处。”

阿难 稽首而白佛言：“我闻如来如是法音，悟知我心实居身外。所以者何？譬如灯光然于室中，是灯必能先照室内，从其室门后及庭际。一切众生不见身中，独见身外，亦如灯光居在室外，不能照室。是义必明，将无所惑，同佛了义，得无妄耶？”

佛告阿难 ：“是诸比丘，适来从我室罗筏城 循乞抟食，归祇陀林 。我已宿斋，汝观比丘，一人食时，诸人饱不？”阿难 答言：“不也，世尊。何以故？是诸比丘，虽阿罗汉，躯命不同。云何一人能令众饱？”佛告阿难 ：“若汝觉了知见之心，实在身外，身心相外，自不相干。则心所知，身不能觉；觉在身际，心不能知。我今示汝兜罗绵手，汝眼见时，心分别不？”阿难 答言：“如是，世尊。”佛告阿难 ：“若相知者，云何在外？是故应知，汝言觉了能知之心，住在身外，无有是处？”

阿难 白佛言：“世尊，如佛所言，不见内故，不居身内；身心相知，不相离故，不在身外。我今思惟，知在一处。”佛言：“处今何在？”阿难 言：“此了知心，既不知内而能见外，如我思忖，潜伏根里。犹如有人，取琉璃碗合其两眼。虽有物合，而不留碍。彼根随见，随即分别。然我觉了能知之心，不见内者为在根故。分明瞩外无障碍者，潜根内故。”佛告阿难 ：“如汝所言，潜根内者犹如琉璃，彼人当以琉璃笼眼。当见山河，见琉璃不？”“如是，世尊。是人当以琉璃笼眼，实见琉璃。”佛告阿难 ：“汝心若同琉璃合者，当见山河，何不见眼？若见眼者，眼即同境，不得成随。若不能见，云何说言此了知心潜在根内，如琉璃合？是故应知，汝言觉了能知之心潜伏根里，如琉璃合，无有是处。”

阿难 白佛言：“世尊，我今又作如是思惟，是众生身，腑藏在中，窍穴居外。有藏则暗，有窍则明。今我对佛，开眼见明，名为见外。闭眼见暗，名为见内。是义云何？”佛告阿难 ：“汝当闭眼见暗之时，此暗境界为与眼对？为不对眼？若与眼对，暗在眼前，云何成内？若成内者，居暗室中，无日月灯。此室暗中，皆汝焦府。若不对者，云何成见？若离外见，内对所成。合眼见暗，名为身中。开眼见明，何不见面？若不见面，内对不成。见面若成，此了知心及与眼根，乃在虚空，何成在内？若在虚空，自非汝体，即应如来今见汝面，亦是汝身。汝眼已知，身合非觉，必汝执言身、眼两觉，应有二知。即汝一身，应成两佛。是故应知，汝言见暗，名见内者，无有是处。”

阿难 言：“我常闻佛开示四众，由心生故，种种法生。由法生故，种种心生。我今思惟，即思惟体，实我心性。随所合处，心则随有；亦非内、外、中间三处。”佛告阿难 ：“汝今说言，由法生故，种种心生，随所合处，心随有者，是心无体，则无所合。若无有体而能合者，则十九界因七尘合。是义不然。若有体者，如汝以手自挃其体，汝所知心为复内出？为从外入？若复内出，还见身中。若从外来，先合见面。”阿难 言：“见是其眼，心知非眼，为见非义。”佛言：“若眼能见，汝在室中，门能见不？则诸已死，尚有眼存，应皆见物。若见物者，云何名死？阿难 ，又汝觉了能知之心，若必有体，为复一体？为有多体？今在汝身，为复遍体？为不遍体？若一体者，则汝以手挃一肢时，四肢应觉。若咸觉者，挃应无在。若挃有所，则汝一体自不能成。若多体者，则成多人。何体为汝？若遍体者，同前所挃。若不遍者，当汝触头，亦触其足。头有所觉，足应无知。今汝不然，是故应知，随所合处，心则随有，无有是处。”

阿难 白佛言：“世尊，我亦闻佛与文殊 等诸法王子谈实相时，世尊亦言‘心不在内，亦不在外’。如我思惟，内无所见，外不相知。内无知故，在内不成。身心相知，在外非义。今相知故，复内无见，当在中间。”佛言：“汝言中间，中必不迷，非无所在。今汝推中，中何为在？为复在处？为当在身？若在身者，在边非中，在中同内。若在处者，为有所表？为无所表？无表同无，表则无定。何以故？如人以表，表为中时，东看则西，南观成北。表体既混，心应杂乱。”阿难 言：“我所说中，非此二种。如世尊言，眼色为缘生于眼识，眼有分别，色尘无知。识生其中，则为心在。”佛言：“汝心若在根尘之中，此之心体为复兼二？为不兼二？若兼二者，物体杂乱。物非体知，成敌两立，云何为中？兼二不成，非知、不知，即无体性，中何为相？是故应知，当在中间，无有是处。”

阿难 白佛言：“世尊，我昔见佛与大目连 、须菩提 、富楼那 、舍利弗 四大弟子共转法轮，常言觉知分别心性，既不在内，亦不在外，不在中间，俱无所在。一切无著，名之为心。则我无著，名为心不？”佛告阿难 ：“汝言觉知分别心性，俱无在者，世间虚空水陆飞行，诸所物象，名为一切。汝不著者，为在？为无？无则同于龟毛、兔角，云何不著？有不著者，不可名无。无相则无，非无则相。相有则在，云何无著？是故应知一切无著，名觉知心，无有是处。”

尔时，阿难 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我是如来最小之弟，蒙佛慈爱，虽今出家，犹恃 怜，所以多闻，未得无漏，不能折伏娑毗罗咒，为彼所转，溺于淫舍，当由不知真际所诣。唯愿世尊，大慈哀愍，开示我等奢摩他路，令诸阐提，隳弥戾车。”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及诸大众，倾渴翘伫，钦闻示诲。

尔时，世尊从其面门放种种光。其光晃耀，如百千日，普佛世界六种震动，如是十方微尘国土一时开现，佛之威神令诸世界合成一界。其世界中所有一切诸大菩萨，皆住本国，合掌承听。

佛告阿难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业种自然如恶叉聚。诸修行人不能得成无上菩提，乃至别成声闻、缘觉，及成外道、诸天魔王及魔眷属，皆由不知二种根本错乱修习。犹如煮沙欲成嘉馔，纵经尘劫终不能得。

“云何二种？阿难 ，一者，无始生死根本。则汝今者，与诸众生用攀缘心为自性者。二者无始菩提涅槃元清净体。则汝今者，识精元明能生诸缘缘所遗者。由诸众生遗此本明，虽终日行，而不自觉枉入诸趣。

“阿难 ，汝今欲知奢摩他路，愿出生死。今复问汝。”即时如来举金色臂，屈五轮指，语阿难 言：“汝今见不？”阿难 言：“见。”佛言：“汝何所见？”阿难 言：“我见如来举臂屈指，为光明拳，曜我心目。”佛言：“汝将谁见？”阿难 言：“我与大众同将眼见。”佛告阿难 ：“汝今答我，如来屈指为光明拳，耀汝心目，汝目可见。以何为心，当我拳耀？”阿难 言：“如来现今征心所在，而我以心推穷寻逐。即能推者，我将为心。”佛言：“咄！阿难 ，此非汝心。”阿难 矍然，避座合掌，起立白佛：“此非我心，当名何等？”佛告阿难 ：“此是前尘虚妄相想，惑汝真性。由汝无始至于今生，认贼为子，失汝元常，故受轮转。”阿难 白佛言：“世尊，我佛宠弟心爱佛故，令我出家。我心何独供养如来，乃至遍历恒 沙国土，承事诸佛及善知识，发大勇猛，行诸一切难行法事，皆用此心。纵令谤法永退善根，亦因此心。若此发明不是心者，我乃无心，同诸土木，离此觉知更无所有。云何如来说此非心？我实惊怖，兼此大众无不疑惑。唯垂大悲开示未悟。”

尔时，世尊开示阿难 及诸大众，欲令心入无生法忍。于师子座摩阿难 顶而告之言：“如来常说诸法所生唯心所现，一切因果世界微尘因心成体。阿难 ，若诸世界一切所有，其中乃至草叶缕结，诘其根元，咸有体性。纵令虚空，亦有名貌，何况清净妙净明心性，一切心而自无体？若汝执吝，分别觉观所了知性，必为心者，此心即应离诸一切色、香、味、触诸尘事业，别有全性。如汝今者，承听我法。此则因声而有分别，纵灭一切见闻觉知，内守幽闲，犹为法尘分别影事。我非敕汝执为非心，但汝于心，微细揣摩。若离前尘有分别性，即真汝心。若分别性离尘无体，斯则前尘分别影事。尘非常住，若变灭时，此心则同龟毛、兔角，则汝法身同于断灭，其谁修证无生法忍？”

即时，阿难 与诸大众默然自失。佛告阿难 ：“世间一切诸修学人，现前虽成九次第定，不得漏尽成阿罗汉，皆由执此生死妄想误为真实。是故，汝今虽得多闻，不成圣果。”阿难 闻已，重复悲泪，五体投地，长跪合掌而白佛言：“自我从佛发心出家，恃佛威神，常自思惟，无劳我修将谓如来惠我三昧，不知身心本不相代，失我本心。虽身出家，心不入道。譬如穷子舍父逃逝，今日乃知虽有多闻，若不修行，与不闻等。如人说食，终不能饱。世尊，我等今者二障所缠，良由不知寂常心性。惟愿如来哀愍穷露，发妙明心，开我道眼。”即时，如来从胸卍字涌出宝光，其光晃昱有百千色。十方微尘普佛世界一时周遍，遍灌十方所有宝刹诸如来顶，旋至阿难 及诸大众。告阿难 言：“吾今为汝建大法幢，亦令十方一切众生，获妙微密性净明心，得清净眼。”

“阿难 ，汝先答我，见光明拳。此拳光明，因何所有？云何成拳？汝将谁见？”阿难 言：“由佛全体阎浮檀金，赩如宝山，清净所生，故有光明。我实眼观五轮指端，屈握示人，故有拳相。”佛告阿难 ：“如来今日实言告汝，诸有智者要以譬喻而得开悟。阿难 ，譬如我拳，若无我手，不成我拳。若无汝眼，不成汝见。以汝眼根，例我拳理，其义均不？”阿难 言：“唯然，世尊。既无我眼，不成见。以我眼根，例如来拳，事义相类。”佛告阿难 ：“汝言相类，是义不然。何以故？如无手，人拳毕竟灭。彼无眼者，非见全无。所以者何？汝试于途询问盲人：‘汝何所见？’彼诸盲人必来答汝：‘我今眼前唯见黑暗，更无他瞩。’以是义观，前尘自暗，见何亏损？”阿难 言：“诸盲眼前，唯睹黑暗，云何成见？”佛告阿难 ：“诸盲无眼，唯观黑暗。与有眼人处于暗室，二黑有别？为无有别？”“如是，世尊，此暗中人与彼群盲，二黑校量，曾无有异。”“阿难 ，若无眼人全见前黑，忽得眼光还于前尘，见种种色，名眼见者；彼暗中人全见前黑，忽获灯光，亦于前尘见种种色，应名灯见。若灯见者，灯能有见，自不名灯。又则灯观，何关汝事？是故当知，灯能显色。如是见者，是眼非灯。眼能显色，如是见性，是心非眼。

阿难 虽复得闻是言，与诸大众口已默然，心未开悟，犹冀如来慈音宣示。合掌清心，伫佛悲诲。尔时，世尊舒兜罗绵网相光手，开五轮指，诲敕阿难 及诸大众：“我初成道，于鹿园 中为阿若多 五比丘等及汝四众言：‘一切众生不成菩提及阿罗汉，皆由客尘烦恼所误。’汝等当时因何开悟，今成圣果？”时 陈那 起立白佛：“我今长老于大众中独得解名，因悟‘客尘’二字成果。世尊，譬如行客投寄旅亭，或宿，或食，食宿事毕，俶装前途，不遑安住。若实主人自无攸往，如是思惟，不住名‘客’，住名‘主人’。以不住者，名为‘客’义。又如新霁、清旸升天，光入隙中。发明空中诸有尘相，尘质摇动，虚空寂然。如是思惟，澄寂名‘空’，摇动名‘尘’。以摇动者，名为‘尘’义。”佛言：“如是。”即时，如来于大众中屈五轮指，屈已，复开；开已，又屈。谓阿难 言：“汝今何见？”阿难 言：“我见如来百宝轮掌，众中开合。”佛告阿难 ：“汝见我手众中开合，为是我手有开有合？为复汝见有开有合？”阿难 言：“世尊，宝手众中开合，我见如来手自开合，非我见性自开自合。”佛言：“谁动？谁静？”阿难 言：“佛手不住，而我见性尚无有静，谁为无住？”佛言：“如是。”如来于是从轮掌中飞一宝光在阿难 右，即时阿难 回首右盼。又放一光在阿难 左，阿难 又则回首左盼。佛告阿难 ：“汝头今日何因摇动？”阿难 言：“我见如来出妙宝光，来我左、右。故左、右观，头自摇动。”“阿难 ，汝盼佛光，左、右动头。为汝头动？为复见动？”“世尊，我头自动，而我见性尚无有止，谁为摇动？”佛言：“如是。”于是，如来普告大众：“若复众生以摇动者，名之为‘尘’，以不住者名之为‘客’。汝观阿难 ，头自动摇，见无所动。又汝观我手自开合，见无舒卷，云何汝今以动为身？以动为境？从始洎终，念念生灭，遗失真性，颠倒行事。性心失真，认物为己。轮回是中，自取流转。”

卷二

尔时，阿难 及诸大众闻佛示诲，身心泰然，念无始来失却本心，妄认缘尘，分别影事。今日开悟，如失乳儿忽遇慈母。合掌礼佛，愿闻如来显出身心真妄虚实，现前生灭与不生灭二发明性。

时波斯匿王 起立白佛：“我昔未承诸佛诲敕，见迦旃延 、毗罗胝子 ，咸言此身死后断灭，名为涅槃。我虽值佛，今犹狐疑。云何发挥证知此心不生灭地？今此大众诸有漏者，咸皆愿闻。”佛告大王：“汝身现存，今复问汝，汝此肉身为同金刚常住不朽？为复变坏？”“世尊，我今此身终从变灭。”佛言：“大王，汝未曾灭，云何知灭？”“世尊，我此无常，变坏之身虽未曾灭，我观现前，念念迁谢，新新不住。如火成灰，渐渐销殒，殒亡不息。决知此身，当从灭尽。”佛言：“如是，大王，汝今生龄已从衰老，颜貌何如童子之时？”“世尊，我昔孩孺，肤腠润泽；年至长成，血气充满；而今颓龄，迫于衰耄，形色枯悴，精神昏昧，发白面皱，逮将不久。如何见比充盛之时？”佛言：“大王，汝之形容应不顿朽。”王言：“世尊，变化密移，我诚不觉。寒暑迁流，渐至于此。何以故？我年二十，虽号年少，颜貌已老。初十年时，三十之年又衰二十。于今六十又过于二，观五十时，宛然强壮。世尊，我见密移，虽此殂落，其间流易，且限十年。若复令我微细思惟，其变宁唯一纪，二纪，实为年变。岂唯年变，亦兼月化。何直月化，兼又日迁？沉思谛观，刹那刹那，念念之间不得停住。故知我身终从变灭。”佛言：“大王，汝见变化，迁改不停，悟知汝灭。亦于灭时，知汝身中，有不灭耶？”波斯匿王 合掌白佛：“我实不知。”佛言：“我今示汝不生灭性。大王，汝年几时，见恒河 水？”王言：“我生三岁，慈母携我谒耆婆天 ，经过此流。尔时即知是恒河 水。”佛言：“大王，如汝所说，二十之时衰于十岁，乃至六十，日月岁时，念念迁变。则汝三岁见此河时，至年十三，其水云何？”王言：“如三岁时，宛然无异。乃至于今年六十二，亦无有异。”佛言：“汝今自伤发白面皱，其面必定皱于童年。则汝今时观此恒河 ，与昔童时观河之见，有童耄不？”王言：“不也，世尊。”佛言：“大王，汝面虽皱，而此见精性未曾皱。皱者，为变；不皱，非变。变者，受灭；彼不变者，元无生灭。云何于中受汝生死，而犹引彼末伽梨等，都言此身死后全灭？”王闻是言，信知身后舍生趣生，与诸大众踊跃欢喜，得未曾有。

阿难 即从座起礼佛，合掌长跪白佛：“世尊，若此见闻必不生灭，云何世尊名我等辈遗失真性，颠倒行事？愿兴慈悲，洗我尘垢。”即时如来垂金色臂，轮手下指，示阿难 言：“汝今见我母陀罗手为正？为倒？”阿难 言：“世间众生以此为倒，而我不知谁正谁倒。”佛告阿难 ：“若世间人以此为倒，即世间人将何为正？”阿难 言：“如来竖臂兜罗绵手上指于空，则名为正。”佛即竖臂，告阿难 言：“若此颠倒，首尾相换，诸世间人一倍瞻视，则知汝身与诸如来清净法身比类发明。如来之身名正遍知，汝等之身号性颠倒。随汝谛观，汝身、佛身称颠倒者，名字何处，号为颠倒？”于时阿难 与诸大众瞪瞢瞻佛，目精不瞬，不知身心颠倒所在。佛兴慈悲，哀愍阿难 及诸大众，发海潮音遍告同会：“诸善男子，我常说言，色心诸缘及心所，使诸所缘法，唯心所现。汝身汝心，皆是妙明真精，妙心中所现物。云何汝等遗失本妙圆妙明心宝明妙性，认悟中迷晦昧为空？空晦暗中，结暗为色，色杂妄想，想相为身。聚缘内摇，趣外奔逸，昏扰扰相，以为心性。一迷为心，决定惑为色身之内。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虚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譬如澄清百千大海，弃之唯认一浮沤体，目为全潮穷尽瀛渤。汝等即是迷中倍人，如我垂手，等无差别。如来说为可怜愍者。”

阿难 承佛悲救深诲，垂泣叉手而白佛言：“我虽承佛如是妙音，悟妙明心元所圆满，常住心地。而我悟佛现说法音，现以缘心，允所瞻仰。徒获此心，未敢认为本元心地。愿佛哀愍，宣示圆音，拔我疑根，归无上道。”

佛告阿难 ：“汝等尚以缘心听法。此法亦缘，非得法性。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当应看月。若复观指以为月体，此人岂唯亡失月轮，亦亡其指。何以故？以所标指为明月故。岂唯亡指，亦复不识明之与暗。何以故？即以指体为月明性，明、暗二性无所了故。汝亦如是。若以分别我说法音为汝心者，此心自应离分别音有分别性。譬如有客寄宿旅亭，暂止便去，终不常住。而掌亭人都无所去，名为亭主。此亦如是，若真，汝心则无所去，云何离声无分别性？斯则岂唯声分别心，分别我容，离诸色相，无分别性。如是乃至分别都无，非色非空。拘舍离等昧为冥谛，离诸法缘无分别性。则汝心性各有所还，云何为主？”

阿难 言：“若我心性各有所还，则如来说妙明元心云何无还？惟垂哀愍，为我宣说。”

佛告阿难 ：“且汝见我见精明元，此见虽非妙精明心，如第二月非是月影。汝应谛听，今当示汝无所还地。阿难 ，此大讲堂洞开东方。日轮升天，则有明耀；中夜黑月，云雾晦暝，则复昏暗；户牖之隙，则复见通；墙宇之间，则复观壅；分别之处，则复见缘；顽虚之中，遍是空性；郁 之象，则纡昏尘；澄霁敛氛，又观清净。阿难 ，汝咸看此诸变化相，吾今各还本所因处。云何本因？阿难 ，此诸变化，明还日轮。何以故？无日不明，明因属日，是故还日。暗还黑月，通还户牖，壅还墙宇，缘还分别，顽虚还空，郁 还尘，清明还霁，则诸世间一切所有不出斯类。汝见八种见精明性，当欲谁还？何以故？若还于明，则不明时，无复见暗。虽明、暗等种种差别，见无差别。诸可还者，自然非汝。不汝还者，非汝而谁？则知汝心本妙明净，汝自迷闷，丧本受轮，于生死中，常被漂溺。是故如来名可怜愍。”

阿难 言：“我虽识此见性无还，云何得知是我真性？”

佛告阿难 ：“吾今问汝，今汝未得无漏清净，承佛神力，见于初禅，得无障碍。而阿那律 见阎浮提 如观掌中庵摩罗果。诸菩萨等见百千界，十方如来穷尽微尘清净国土，无所不瞩。众生洞视不过分寸。

“阿难 ，且吾与汝观四天王所住宫殿，中间遍览水陆空行。虽有昏明种种形像，无非前尘分别留碍。汝应于此分别自他，今吾将汝择于见中，谁是我体？谁为物象？阿难 ，极汝见源，从日月宫是物非汝，至七金山周遍谛观，虽种种光，亦物非汝；渐渐更观云腾鸟飞、风动尘起、树木山川、草芥人畜，咸物非汝。阿难 ，是诸近远诸有物性，虽复差殊，同汝见精，清净所瞩。则诸物类，自有差别，见性无殊，此精妙明，诚汝见性。

“若见是物，则汝亦可见吾之见。若同见者，名为见吾；吾不见时，何不见吾不见之处？若见不见，自然非彼不见之相。若不见吾不见之地，自然非物，云何非汝？

“又则汝今见物之时，汝既见物，物亦见汝。体性纷杂，则汝与我并诸世间，不成安立。阿难 ，若汝见时，是汝非我，见性周遍，非汝而谁？云何自疑汝之真性，性汝不真，取我求实？

阿难 白佛言：“世尊，若此见性必我非余，我与如来观四天王胜藏宝殿，居日月宫，此见周圆遍娑婆国 ，退归精舍，只见伽蓝，清心户堂但瞻檐庑。世尊，此见如是。其体本来周遍一界，今在室中唯满一室。为复此见缩大为小，为当墙宇夹令断绝？我今不知斯义所在，愿垂弘慈，为我敷演。”

佛告阿难 ：“一切世间大小、内外，诸所事业各属前尘，不应说言见有舒缩。譬如方器，中见方空。吾复问汝，此方器中所见方空，为复定方，为不定方？若定方者，别安圆器，空应不圆。若不定者，在方器中，应无方空。汝言不知斯义所在，义性如是，云何为在？阿难 ，若复欲令入无方圆，但除器方，空体无方。不应说言，更除虚空方相所在。若如汝问，入室之时，缩见令小，仰观日时，汝岂挽见齐于日面？若筑墙宇，能夹见断，穿为小窦，宁无窦迹？是义不然。一切众生从无始来，迷己为物，失于本心，为物所转，故于是中，观大观小。若能转物，则同如来，身心圆明，不动道场，于一毛端遍能含受十方国土。”

阿难 白佛言：“世尊，若此见精必我妙性，令此妙性现在我前，见必我真，我今身心，复是何物？而今身心分别有实，彼见无别分辨我身。若实我心，令我今见见性实我，而身非我，何殊如来先所难言物能见我？惟垂大慈，开发未悟。”

佛告阿难 ：“今汝所言，见在汝前，是义非实。若实，汝前汝实见者，则此见精既有方所，非无指示。且今与汝坐祇陀林 ，遍观林渠及与殿堂，上至日月，前对恒河 。汝今于我师子座前，举手指陈是种种相，阴者是林，明者是日，碍者是壁，通者是空。如是乃至草树纤毫，大小虽殊，但可有形，无不指著。若必其见现在汝前，汝应以手确实指陈何者是见。阿难 当知，若空是见，既已成见，何者是空？若物是见，既已是见，何者为物？汝可微细披剥万象，析出精明净妙见元，指陈示我。同彼诸物，分明无惑。”

阿难 言：“我今于此重阁讲堂，远洎恒河 ，上观日月，举手所指，纵目所观，指皆是物，无是见者。世尊，如佛所说，况我有漏初学声闻，乃至菩萨亦不能于万物象前剖出精见，离一切物别有自性。”

佛言：“如是，如是。”

佛复告阿难 ：“如汝所言，无有精见，离一切物别有自性。则汝所指，是物之中，无是见者。今复告汝，汝与如来，坐祇陀林 ，更观林苑，乃至日月，种种象殊，必无见精受汝所指。汝又发明此诸物中，何者非见？”

阿难 言：“我实遍见此祇陀林 ，不知是中何者非见。何以故？若树非见，云何见树？若树即见，复云何树？如是乃至，若空非见，云何见空？若空即见，复云何空？我又思惟，是万象中，微细发明，无非见者。”

佛言：“如是，如是。”

于是，大众非无学者闻佛此言，茫然不知是义终始，一时惶悚，失其所守。如来知其魂虑变慑，心生怜愍，安慰阿难 及诸大众：“诸善男子，无上法王 是真实语，如所如说，不诳不妄，非末伽梨四种不死矫乱论议。汝谛思惟，无忝哀慕。”

时文殊师利法王子 愍诸四众，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合掌恭敬，而白佛言：“世尊，此诸大众，不悟如来发明二种精见、色空是非是义。世尊，若此前缘色空等象，若是见者，应有所指。若非见者，应无所瞩。而今不知是义所归，故有惊怖，非是畴昔善根轻鲜。唯愿如来大慈发明此诸物象，与此见精元是何物，于其中间无是非是。”

佛告文殊 及诸大众：“十方如来及大菩萨，于其自住三摩地中，见与见缘并所想相，如虚空华本无所有。此见及缘元是菩提妙净明体，云何于中有是非是？文殊 ，吾今问汝，如汝文殊 更有文殊 ，是文殊 者为无文殊 ？”

“如是，世尊。我真文殊 ，无是文殊 。何以故？若有是者，则二文殊 。然我今日非无文殊 ，于中实无是非二相。”

佛言：“此见妙明，与诸空尘，亦复如是。本是妙明无上菩提净圆真心，妄为色空及与闻见。如第二月，谁为是月，又谁非月？文殊 ，但一月真，中间自无是月非月。是以汝今观见与尘，种种发明名为妄想，不能于中出是、非是。由是精真妙觉明性，故能令汝出指非指。”

阿难 白佛言：“世尊，诚如法王所说，觉缘遍十方界，湛然常住，性非生灭。与先梵志娑毗迦罗 所谈冥谛，及投灰等诸外道种，说有真我遍满十方，有何差别？世尊亦曾于楞伽山 为大慧 等敷演斯义。彼外道等常说自然，我说因缘非彼境界。我今观此觉性自然，非生非灭，远离一切虚妄颠倒，似非因缘与彼自然。云何开示不入群邪，获真实心妙觉明性？”

佛告阿难 ：“我今如是开示方便，真实告汝。汝犹未悟，惑为自然。阿难 ，若必自然，自须甄明有自然体。汝且观此妙明见中，以何为自？此见为复以明为自，以暗为自，以空为自，以塞为自？阿难 ，若明为自，应不见暗。若复以空为自体者，应不见塞。如是乃至诸暗等相以为自者，则于明时，见性断灭，云何见明？”

阿难 言：“必此妙见，性非自然。我今发明是因缘性，心犹未明，咨询如来，是义云何合因缘性？”

佛言：“汝言因缘，吾复问汝。汝今因见，见性现前。此见为复因明有见，因暗有见，因空有见，因塞有见？阿难 ，若因明有，应不见暗。如因暗有，应不见明。如是乃至因空因塞，同于明暗。复次，阿难 ，此见又复缘明有见，缘暗有见，缘空有见，缘塞有见？阿难 ，若缘空有，应不见塞。若缘塞有，应不见空。如是乃至缘明缘暗，同于空塞。当知如是精觉妙明，非因非缘，亦非自然，非不自然，无非不非，无是非是，离一切相，即一切法。汝今云何于中措心，以诸世间戏论名相而得分别？如以手掌撮摩虚空，只益自劳，虚空云何随汝执捉？”

阿难 白佛言：“世尊，必妙觉性非因非缘。世尊云何常与比丘宣说见性具四种缘？所谓因空、因明、因心、因眼，是义云何？”

佛言：“阿难 ，我说世间诸因缘相非第一义。阿难 ，吾复问汝，诸世间人说我能见，云何名见？云何不见？阿难 ，言世人因于日、月、灯光见种种相，名之为见。若复无此三种光明，则不能见。阿难 ，若无明时名不见者，应不见暗。若必见暗，此但无明，云何无见？阿难 ，若在暗时不见明故名为不见，今在明时不见暗相，还名不见。如是二相，俱名不见。若复二相自相陵夺，非汝见性于中暂无。如是则知，二俱名见，云何不见？

“是故，阿难 ，汝今当知，见明之时，见非是明；见暗之时，见非是暗；见空之时，见非是空；见塞之时，见非是塞。四义成就，汝复应知。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云何复说因缘、自然及和合相？汝等声闻狭劣无识，不能通达清净实相。吾今诲汝，当善思惟，无得疲怠妙菩提路。”

阿难 白佛言：“世尊，如佛世尊为我等辈宣说因缘及与自然、诸和合相与不和合，心犹未开。而今更闻见见非见，重增迷闷。伏愿弘慈，施大慧目，开示我等觉心明净。”作是语已，悲泪顶礼，承受圣旨。

尔时，世尊怜愍阿难 及诸大众，将欲敷演大陀罗尼诸三摩提妙修行路。告阿难 言：“汝虽强记，但益多闻。于奢摩他微密观照心犹未了。汝今谛听，吾今为汝分别开示，亦令将来诸有漏者获菩提果。

“阿难 ，一切众生轮回世间，由二颠倒分别见妄，当处发生，当业轮转。云何二见？一者众生别业妄见，二者众生同分妄见。

“云何名为别业妄见？

“阿难 ，如世间人目有赤眚，夜见灯光，别有圆影，五色重叠。于意云何？此夜灯明所现圆光，为是灯色，为当见色？阿难 ，此若灯色，则非眚人何不同见？而此圆影唯眚之观。若是见色，见已成色，则彼眚人见圆影者，名为何等？复次，阿难 ，若此圆影离灯别有，则合傍观屏帐、几筵有圆影出，离见别有，应非眼瞩，云何眚人目见圆影？是故当知，色实在灯，见病为影。影见俱眚，见眚非病，终不应言是灯是见，于是中，有非灯非见。如第二月非体非影。何以故？第二之观捏所成故，诸有智者不应说言，此捏根元是形非形，离见非见。此亦如是，目眚所成，今欲名谁是灯是见，何况分别非灯非见？

“云何名为同分妄见？

“阿难 ，此阎浮提 除大海水，中间平陆有三千洲，正中大洲东西括量，大国凡有二千三百，其余小洲在诸海中，其间或有三两百国，或一或二至于三十四十五十。阿难 ，若复此中有一小洲只有两国，唯一国人同感恶缘，则彼小洲当土众生，睹诸一切不祥境界，或见二日，或见两月，其中乃至晕蚀佩玦、彗勃飞流、负耳虹蜺种种恶相。但此国见彼国众生，本所不见，亦复不闻。阿难 ，吾今为汝以此二事进退合明。阿难 ，如彼众生别业妄见，瞩灯光中所现圆影虽现似境，终彼见者目眚所成。眚即见劳，非色所造。然见眚者，终无见咎。例汝今日以目观见山河国土及诸众生，皆是无始见病所成。见与见缘，似现前境。元我觉明，见所缘眚，觉见即眚本觉明心，觉缘非眚，觉所觉眚，觉非眚中，此实见见，云何复名觉闻知见？是故汝今见我及汝并诸世间十类众生皆即见眚，非见眚者彼见真精。性非眚者，故不名见。

“阿难 ，如彼众生同分妄见，例彼妄见别业。一人一病目，人同彼一国，彼见圆影眚妄所生。此众同分所现不祥，同见业中瘴恶所起，俱是无始见妄所生。例阎浮提 三千洲中，兼四大海娑婆世界 ，并洎十方诸有漏国及诸众生，同是觉明无漏妙心，见闻觉知，虚妄病缘，和合妄生，和合妄死。若能远离诸和合缘及不和合，则复灭除诸生死因，圆满菩提不生灭性，清净本心，本觉常住。”

“阿难 ，汝虽先悟本觉妙明，性非因缘非自然性，而犹未明如是觉元，非和合生及不和合。阿难 ，吾今复以前尘问汝，汝今犹以一切世间妄想和合诸因缘性，而自疑惑证菩提心和合起者，则汝今者妙净见精，为与明和，为与暗和，为与通和，为与塞和？若明和者，且汝观明，当明现前，何处杂见？见相可辨，杂何形像？若非见者，云何见明？若即见者，云何见见？必见圆满，何处和明？若明圆满，不合见和，见必异明，杂则失彼性明名字。杂失明性，和明非义。彼暗与通及诸群塞，亦复如是。

“复次，阿难 ，又汝今者妙净见精，为与明合，为与暗合？为与通合，为与塞合？若明合者，至于暗时，明相已灭，此见即不与诸暗合，云何见暗？若见暗时，不与暗合，与明合者，应非见明。既不见明，云何明合？了明非暗，彼暗与通，及诸群塞，亦复如是。

阿难 白佛言：“世尊，如我思惟，此妙觉元与诸缘尘及心念虑非和合耶？”

佛言：“汝今又言觉非和合，吾复问汝，此妙见精非和合者，为非明和？为非暗和？为非通和？为非塞和？若非明和，则见与明必有边畔。汝且谛观，何处是明？何处是见？在见在明，自何为畔？阿难 ，若明际中，必无见者，则不相及，自不知其明相所在，畔云何成？彼暗与通及诸群塞，亦复如是。

“又妙见精非和合者，为非明合？为非暗合？为非通合？为非塞合？若非明合，则见与明性相乖角，如耳与明了不相触见，且不知明相所在。云何甄明合非合理？彼暗与通及诸群塞，亦复如是。”

“阿难 ，汝犹未明一切浮尘，诸幻化相，当处出生，随处灭尽，幻妄称相。其性真为妙觉明体，如是乃至五阴、六入，从十二处至十八界，因缘和合，虚妄有生。因缘别离，虚妄名灭。殊不能知生灭去来，本如来藏常住妙明，不动周圆妙真如性。性真常中，求于去来、迷悟、死生，了无所得。阿难 ，云何五阴本如来藏妙真如性？

“阿难 ，譬如有人以清净目观晴明空，唯一精虚，迥无所有。其人无故不动目睛，瞪以发劳，则于虚空别见狂花，复有一切狂乱非相。色阴当知，亦复如是。阿难 ，是诸狂花非从空来，非从目出。如是，阿难 ，若空来者，既从空来，还从空入。若有出入，即非虚空。空若非空，自不容其花相起灭。如阿难 体，不容阿难 。若目出者，既从目出，还从目入。即此花性，从目出故，当合有见。若有见者，去既花空，旋合见眼。若无见者，出既翳空，旋当翳眼。又见花时，目应无翳，云何晴空号清明眼？是故当知，色阴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 ，譬如有人手足宴安，百骸调适。忽如忘生，性无违顺。其人无故，以二手掌于空相摩。于二手中，妄生涩滑、冷热诸相。受阴当知，亦复如是。阿难 ，是诸幻触，不从空来，不从掌出。如是，阿难 ，若空来者，既能触掌，何不触身？不应虚空，选择来触。若从掌出，应非待合。又掌出故，合则掌知，离即触入，臂腕、骨髓应亦觉知入时踪迹。必有觉心，知出知入。自有一物，身中往来，何待合知要名为触？是故当知，受阴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 ，譬如有人，谈说醋梅，口中水出；思踏悬崖，足心酸涩。想阴当知，亦复如是。阿难 ，如是醋说，不从梅生，非从口入。如是，阿难 ，若梅生者，梅合自谈，何待人说？若从口入，自合口闻，何须待耳？若独耳闻，此水何不耳中而出？想踏悬崖，与说相类。是故当知，想阴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 ，譬如暴流，波浪相续，前际、后际，不相逾越。行阴当知，亦复如是。阿难 ，如是流性不因空生，不因水有，亦非水性，非离空水。如是，阿难 ，若因空生，则诸十方无尽虚空，成无尽流，世界自然俱受沦溺。若因水有，则此暴流性应非水，有所、有相，今应现在。若即水性，则澄清时，应非水体。若离空水，空非有外，水外无流。是故当知，行阴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 ，譬如有人取频伽瓶塞其两孔，满中擎空，千里远行，用饷他国。识阴当知，亦复如是。阿难 ，如是虚空非彼方来，非此方入。如是，阿难 ，若彼方来，则本瓶中，既贮空去，于本瓶地应少虚空。若此方入，开孔倒瓶，应见空出。是故当知，识阴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卷三

“复次，阿难 ，云何六入本如来藏妙真如性？

“阿难 ，即彼目睛瞪发劳者，兼目与劳同是菩体瞪发劳相。因于明、暗两种妄尘发见居中，吸此尘象，名为见性。此见离彼明、暗二尘，毕竟无体。如是，阿难 ，当知是见非明、暗来，非于根出，不于空生。何以故？若从明来，暗即随灭，应非见暗。若从暗来，明即随灭，应无见明。若从根生，必无明、暗。如是见精，本无自性。若于空出，前瞩尘象，归当见根。又空自观，何关汝入？是故当知，眼入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 ，譬如有人以两手指急塞其耳，耳根劳故，头中作声。兼耳与劳同是菩提瞪发劳相，因于动、静二种妄尘发闻居中，吸此尘象，名听闻性。此闻离彼动、静二尘，毕竟无体。如是，阿难 ，当知是闻非动、静来，非于根出，不于空生。何以故？若从静来，动即随灭，应非闻动。若从动来，静即随灭，应无觉静。若从根生，必无动、静。如是闻体，本无自性。若于空出，有闻成性，即非虚空。又空自闻，何关汝入？是故当知，耳入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 ，譬如有人急畜其鼻，畜久成劳，则于鼻中闻有冷触。因触分别通、塞、虚、实，如是乃诸香、臭气。兼鼻与劳同是菩提瞪发劳相，因于通、塞二种妄尘发闻居中，吸此尘象，名嗅闻性。此闻离彼通、塞二尘，毕竟无体。当知是闻非通、塞来，非于根出，不于空生。何以故？若从通来，塞则闻灭，云何知塞？如因塞有，通则无闻，云何发明香、臭等触？若从根生，必无通、塞。如是闻机，本无自性。若从空出，是闻自当回嗅汝鼻。空自有闻，何关汝入？是故当知，鼻入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 ，譬如有人以舌舐吻，熟吻令劳。其人若病，则有苦味。无病之人，微有甜触。由甜与苦显此舌根。不动之时，淡性常在。兼舌与劳同是菩提瞪发劳相，因甜、苦、淡二种妄尘发知居中，吸此尘象，名知味性。此知味性离彼甜、苦及淡二尘，毕竟无体。如是，阿难 ，当知是尝苦、淡知非甜、苦来，非因淡有，又非根出，不于空生。何以故？若甜、苦来，淡则知灭，云何知淡？若从淡出，甜即知亡，复云何知甜、苦二相？若从舌生，必无甜、淡及与苦尘。斯知味根，本无自性。若于空出，虚空自味，非汝口知。又空自知，何关汝入？是故当知，舌入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 ，譬如有人以一冷手触于热手，若冷势多，热者从冷；若热功胜，冷者从热。如是以此合觉之触显于离知，涉势若成，因于劳触。兼身与劳同是菩提瞪发劳相，因于离、合二种妄尘发觉居中，吸此尘象，名知觉性。此知觉体离彼离、合、违、顺二尘，毕竟无体。如是，阿难 ，当知是觉非离、合来，非违、顺有，不于根出，又非空生。何以故？若合时来，离当已灭，云何觉离？违、顺二相，亦复如是。若从根出，必无离、合、违、顺四相，则汝身知元无自性。必于空出，空自知觉，何关汝入？是故当知，身入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 ，譬如有人劳倦则眠，熟睡便寤。览尘斯忆，失忆为忘。是其颠倒生、住、异、灭，吸习中归，不相逾越，称意知根。兼意与劳同是菩提瞪发劳相，因于生、灭二种妄尘集知居中，吸撮内尘，见闻逆流，流不及地，名觉知性。此觉知性离彼寤、寐生灭二尘，毕竟无体。如是，阿难 ，当知如是觉知之根，非寤、寐来，非生、灭有，不于根出，亦非空生。何以故？若从寤来，寐即随灭，将何为寐？必生时有，灭即同无，令谁受灭？若从灭有，生即灭无，谁知生者？若从根出，寤、寐二相随身开合。离斯二体，此觉知者同于空花，毕竟无性。若从空出，自是空知，何关汝入？是故当知，意入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复次，阿难 ，云何十二处本如来藏妙真如性？

“阿难 ，汝且观此祇陀 树林及诸泉池，于意云何？此等为是色生眼见？眼生色相？阿难 ，若复眼根生色相者，见空非色，色性应销，销则显发一切都无。色相既无，谁明空质？空亦如是。若复色尘生眼见者，观空非色，见即销亡，亡则都无，谁名空色？是故当知，见与色空，俱无处所。即色与见二处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 ，汝更听此祇陀园 中，食办击鼓，众集撞钟，钟鼓音声，前后相续，于意云何？此等为是声来耳边？耳往声处？阿难 ，若复此声来于耳边，如我乞食室罗筏城 ，在祇陀林 则无有我。此声必来阿难 耳处，目连、迦叶应不俱闻，何况其中一千二百五十沙门一闻钟声，同来食处。若复汝耳往彼声边，如我归住祇陀林 中，在室罗筏城 则无有我。汝闻鼓声，其耳已往击鼓之处，钟声齐出，应不俱闻。何况其中象、马、牛、羊种种音响。若无来往，亦复无闻。是故当知，听与音声俱无处所。即听与声二处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 ，汝又嗅此炉中旃檀。此香若复然于一铢，室罗筏城 四十里内同时闻气，于意云何？此香为复生旃檀木？生于汝鼻？为生于空？阿难 ，若复此香生于汝鼻，称鼻所生，当从鼻出。鼻非旃檀，云何鼻中有旃檀气？称汝闻香，当于鼻入，鼻中出香，说闻非义。若生于空，空性常恒，香应常在，何藉炉中爇此枯木？若生于木，则此香质因爇成烟。若鼻得闻，合蒙烟气？其烟腾空，未及遥远，四十里内云何已闻？是故当知，香鼻与闻俱无处所。即嗅与香二处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 ，汝常二时，众中持钵。其间或遇酥、酪、醍醐，名为上味。于意云何？此味为复生于空中？生于舌中？为生食中？阿难 ，若复此味生于汝舌，在汝口中只有一舌，其舌尔时已成酥味，遇黑石蜜应不推移。若不变移，不名知味。若变移者，舌非多体，云何多味？一舌之知若生于食，食非有识，云何自知？又食自知，即同他食，何预于汝，名味之知？若生于空，汝瞰虚空，当作何味？必其虚空若作咸味，既咸汝舌，亦咸汝面。则此界人同于海鱼。既常受咸，了不知淡。若不识淡，亦不觉咸，必无所知，云何名味？是故当知，味、舌与尝俱无处所。即尝与味，二俱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 ，汝常晨朝以手摩头，于意云何？此摩所知，谁为能触？能为在手？为复在头？若在于手，头则无知，云何成触？若在于头，手则无用，云何名触？若各各有，则汝阿难 应有二身。若头与手一触所生，则手与头当为一体。若一体者，触则无成。若二体者，触谁为在？在能非所，在所非能，不应虚空与汝成触。是故当知，觉触与身俱无处所。即身与触，二俱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 ，汝常意中所缘善、恶、无记三性生成法则。此法为复即心所生？为当离心，别有方所？阿难 ，若即心者，法则非尘，非心所缘，云何成处？若离于心，别有方所，则法自性为知？非知？知则名心，异汝非尘，同他心量。即汝即心，云何汝心更二于汝？若非知者，此尘既非色、声、香、味、离、合、冷、暖及虚空相，当于何在？今于色、空都无表示，不应人间更有空外。心非所缘，处从谁立？是故当知，法则与心俱无处所。则意与法，二俱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复次，阿难 ，云何十八界本如来藏妙真如性？

“阿难 ，如汝所明，眼、色为缘生于眼识。此识为复因眼所生，以眼为界？因色所生，以色为界？阿难 ，若因眼生，既无色空，无可分别，纵有汝识，欲将何用？汝见又非青、黄、赤、白，无所表示，从何立界？若因色生，空无色时，汝识应灭，云何识知是虚空性？若色变时，汝亦识其色相迁变，汝识不迁，界从何立？从变则变，界相自无；不变则恒，既从色生，应不识知虚空所在。若兼二种，眼、色共生，合则中离，离则两合，体性杂乱，云何成界？是故当知，眼、色为缘生眼识界，三处都无。则眼与色及色界三，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 ，又汝所明，耳、声为缘生于耳识。此识为复因耳所生，以耳为界？因声所生，以声为界？阿难 ，若因耳生，动、静二相既不现前，根不成知，必无所知。知尚无成，识何形貌？若取耳闻，无动、静故，闻无所成，云何耳形、杂色触尘，名为识界？则耳识界复从谁立？若生于声，识因声有，则不关闻。无闻则亡声相所在。识从声生，许声因闻而有声相，闻应闻识。不闻非界，闻则同声。识已被闻，谁知闻识？若无知者，终如草木。不应声闻，杂成中界。界无中位，则内外相复从何成？是故当知，耳、声为缘生耳识界，三处都无。则耳与声及声界三，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 ，又汝所明，鼻、香为缘生于鼻识。此识为复因鼻所生，以鼻为界？因香所生，以香为界？阿难 ，若因鼻生，则汝心中以何为鼻？为取肉形双爪之相？为取嗅知动摇之性？若取肉形，肉质乃身，身知即触，名身非鼻，名触即尘。鼻尚无名，云何立界？若取嗅知，又汝心中以何为知？以肉为知，则肉之知元触非鼻。以空为知，空则自知，肉应非觉。如是则应虚空是汝。汝身非知，今日阿难 应无所在。以香为知，知自属香，何预于汝？若香、臭气必生汝鼻，则彼香、臭二种流气不生伊兰及旃檀木，二物不来，汝自嗅鼻为香？为臭？臭则非香，香则非臭。若香、臭二俱能闻者，则汝一人应有两鼻。对我问道有二阿难 ，谁为汝体？若鼻是一，香、臭无二。臭既为香，香复成臭，二性不有，界从谁立？若因香生，识因香有。如眼有见，不能观眼。因香有故，应不知香。知即非生，不知非识。香非知有，香界不成。识不知香，因界则非从香建立。既无中间，不成内、外。彼诸闻性，毕竟虚妄。是故当知，鼻、香为缘生鼻识界，三处都无。则鼻与香及香界三，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 ，又汝所明，舌、味为缘生于舌识。此识为复因舌所生，以舌为界？因味所生，以味为界？阿难 ，若因舌生，则诸世间甘蔗、乌梅、黄连、石盐、细辛、姜、桂，都无有味。汝自尝舌，为甜？为苦？若舌性苦，谁来尝舌？舌不自尝，孰为知觉？舌性非苦，味自不生，云何立界？若因味生，识自为味，同于舌根，应不自尝，云何识知是味，非味？又一切味非一物生，味既多生，识应多体。识体若一，体必味生，咸、淡、甘、辛和合俱生，诸变异相同为一味，应无分别。分别既无，则不名识，云何复名舌味识界？不应虚空生汝心识，舌味和合。即于是中，元无自性，云何界生？是故当知，舌、味为缘生舌识界，三处都无。则舌与味及舌界三，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 ，又汝所明，身、触为缘生于身识。此识为复因身所生，以身为界？因触所生，以触为界？阿难 ，若因身生，必无合、离二觉观缘，身何所识？若因触生，必无汝身，谁有非身知合离者？阿难 ，物不触知，身知有触。知身即触，知触即身。即触非身，即身非触。身、触二相元无处所，合身即为身自体性，离身即是虚空等相。内、外不成，中云何立？中不复立，内、外性空，则汝识生，从谁立界？是故当知，身、触为缘生身识界，三处都无。则身与触及身界三，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 ，又汝所明，意、法为缘生于意识。此识为复因意所生，以意为界？因法所生，以法为界？阿难 ，若因意生，于汝意中必有所思发明汝意。若无前法，意无所生。离缘无形，识将何用？又汝识心与诸思量兼了别性为同？为异？同意即意，云何所生？异意不同，应无所识。若无所识，云何意生？若有所识，云何识意？唯同与异二性无成，界云何立？若因法生，世间诸法不离五尘，汝观色法及诸声法、香法、味法及与触法，相状分明以对五根，非意所摄。汝识决定依于法生，汝今谛观法法何状？若离色空、动静、通塞、合离、生灭，越此诸相，终无所得。生则色、空诸法等生，灭则色、空诸法等灭。所因既无，因生有识，作何形相？相状不有，界云何生？是故当知，意、法为缘生意识界，三处都无。则意与法及意界三，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 白佛言：“世尊，如来常说和合因缘，一切世间种种变化皆因四大和合发明。云何如来因缘、自然二俱排摈？我今不知斯义所属，惟垂哀愍，开示众生中道了义、无戏论法。”

尔时，世尊告阿难 言：“汝先厌离声闻、缘觉诸小乘法，发心勤求无上菩提。故我今时为汝开示第一义谛。如何复将世间戏论、妄想因缘而自缠绕。汝虽多闻，如说药人，真药现前，不能分别。如来说为真可怜愍。汝今谛听，吾当为汝分别开示，亦令当来修大乘者通达实相。”阿难 默然承佛圣旨。

“阿难 ，如汝所言‘四大和合发明世间种种变化’。阿难 ，若彼大性体非和合，则不能与诸大杂和。犹如虚空不和诸色。若和合者，同于变化，始终相成，生灭相续。生死，死生，生生，死死，如旋火轮，未有休息。阿难 ，如水成冰，冰还成水。

“汝观地性，粗为大地，细为微尘，至邻虚尘。析彼极微色边际相七分所成，更析邻虚即实空性。阿难 ，若此邻虚析成虚空，当知虚空出生色相。汝今问言：由和合故，出生世间诸变化相。汝且观此一邻虚尘用几虚空和合而有？不应邻虚合成邻虚。又邻虚尘析入空者，用几色相合成虚空？若色合时，合色非空。若空合时，合空非色。色犹可析，空云何合？汝元不知如来藏中，性色真空，性空真色，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循业发现。世间无知，惑为因缘及自然性，皆是识心分别计度，但有言说，都无实义。

“阿难 ，火性无我，寄于诸缘。汝观城中未食之家欲炊爨时，手执阳燧，日前求火。阿难 ，名和合者，如我与汝一千二百五十比丘今为一众。众虽为一，诘其根本，各各有身，皆有所生氏族名字。如舍利弗 婆罗门种姓，优楼频螺 迦叶波种，乃至阿难 瞿昙种姓。阿难 ，若此火性因和合有，彼手执镜于日求火，此火为从镜中而出？为从艾出？为于日来？阿难 ，若日来者，自能烧汝手中之艾，来处林木皆应受焚。若镜中出，自能于镜出然于艾，镜何不镕？纡汝手执尚无热相，云何融泮？若生于艾，何藉日、镜光明相接，然后火生？汝又谛观，镜因手执，日从天来，艾本地生，火从何方游历于此？日、镜相远，非和非合，不应火光无从自有。汝犹不知如来藏中性火真空，性空真火，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阿难 ，当知世人一处执镜，一处火生，遍法界执，满世间起。起遍世间，宁有方所？循业发现。世间无知，惑为因缘及自然性，皆是识心分别计度，但有言说，都无实义。

“阿难 ，水性不定，流息无恒。如室罗城迦毗罗仙 、斫迦罗仙 及钵头摩诃萨多 等诸大幻师求太阴精，用和幻药。是诸师等于白月昼手执方诸，承月中水。此水为复从珠中出？空中自有？为从月来？阿难 ，若从月来，尚能远方令珠出水，所经林木皆应吐流。流则何待方诸所出？不流，明水非从月降。若从珠出，则此珠中常应流水，何待中宵承白月昼？若从空生，空性无边，水当无际。从人洎天皆同陷溺，云何复有水陆空行？汝更谛观，月从天陟，珠因手持，承珠水盘本人敷设，水从何方流注于此？月、珠相远，非和非合，不应水精无从自有。汝尚不知，如来藏中性水真空，性空真水。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一处执珠，一处水出，遍法界执，满法界生。生满世间，宁有方所？循业发现。世间无知，惑为因缘及自然性，皆是识心分别计度，但有言说，都无实义。

“阿难 ，风性无体，动静不常。汝常整衣，入于大众。僧伽梨角动及旁人，则有微风拂彼人面。此风为复出袈裟角？发于虚空？生彼人面？阿难 ，此风若复出袈裟角，汝乃披风，其衣飞摇，应离汝体。我今说法，会中垂衣。汝看我衣，风何所在？不应衣中有藏风地。若生虚空，汝衣不动，何因无拂？空性常住，风应常生。若无风时，虚空当灭。灭风可见，灭空何状？若有生灭，不名虚空。名为虚空，云何风出？若风自生彼拂之面，从彼面生，当应拂汝。自汝整衣，云何倒拂？汝审谛观，整衣在汝，面属彼人，虚空寂然，不参流动，风自谁方鼓动来此？风、空性隔，非和非合，不应风性无从自有。汝宛不知如来藏中性风真空，性空真风，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阿难 ，如汝一人微动服衣，有微风出，遍法界拂，满国土生。周遍世间，宁有方所？循业发现。世间无知，惑为因缘及自然性，皆是识心分别计度，但有言说，都无实义。

“阿难 ，空性无形，因色显发。如室罗城 去河遥处，诸刹利种及婆罗门、毗舍、首陀兼颇罗堕、旃陀罗等新立安居，凿井求水。出土一尺，于中则有一尺虚空。如是乃至出土一丈，中间还得一丈虚空。虚空浅深随出多少。此空为当因土所出？因凿所有？无因自生？阿难 ，若复此空无因自生，未凿土前何不无碍？惟见大地，逈无通达。若因土出，则土出时，应见空入。若土先出，无空入者，云何虚空因土而出？若无出、入，则应空、土元无异因。无异则同，则土出时，空何不出？若因凿出，则凿出空，应非出土。不因凿出，凿自出土，云何见空？汝更审谛，谛审，谛观：凿从人手，随方运转，土因地移，如是虚空因何所出？凿、空，虚、实，不相为用，非和非合，不应虚空无从自出。若此虚空性圆周遍，本不动摇，当知现前地、水、火、风，均名五大，性真圆融，皆如来藏，本无生灭。阿难 ，汝心昏迷，不悟四大元如来藏，当观虚空为出？为入？为非出、入？汝全不知如来藏中性觉真空，性空真觉。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阿难 ，如一井空，空生一井。十方虚空，亦复如是。圆满十方，宁有方所？循业发现。世间无知，惑为因缘及自然性，皆是识心分别计度，但有言说，都无实义。

“阿难 ，见觉无知，因色空有。如汝今者，在祇陀林 朝明夕昏，设居中宵，白月则光，黑月便暗。则明、暗等，因见分析。此见为复与明、暗相并太虚空，为同一体？为非一体？或同非同？或异非异？阿难 ，此见若复与明与暗及与虚空，元一体者，则明与暗二体相亡。暗时无明，明时无暗。若与暗一，明则见亡，必一于明，暗时当灭。灭则云何见明、见暗？若明、暗殊，见无生灭，一云何成？若此见精与暗与明非一体者，汝离明、暗及与虚空，分析见元，作何形相？离明、离暗及离虚空，是见元同龟毛、兔角。明、暗、虚空，三事俱异，从何立见？明、暗相背，云何或同？离三元无，云何或异？分空分见，本无边畔，云何非同？见暗见明，性非迁改，云何非异？汝更细审，微细审详，审谛审观：明从太阳，暗随黑月，通属虚空，壅归大地，如是见精，因何所出？见觉空顽，非和非合，不应见精无从自出。若见闻知，性圆周遍，本不动摇，当知无边不动虚空，并其动摇地、水、火、风，均名六大，性真圆融，皆如来藏，本无生灭。阿难 ，汝性沉沦，不悟汝之见、闻、觉、知本如来藏。汝当观此见、闻、觉、知为生？为灭？为同？为异？为非生灭？为非同异？汝曾不知，如来藏中性见觉明，觉精明见。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如一见根见周法界。听、嗅、尝触、觉触、觉知，妙德莹然，遍周法界。圆满十虚，宁有方所？循业发现。世间无知，惑为因缘及自然性，皆是识心分别计度，但有言说，都无实义。

“阿难 ，识性无源，因于六种根尘妄出。汝今遍观会中圣众，用目循历。其目周视，但如镜中无别分析。汝识于中，次第标指。此是文殊 ，此富楼那 ，此目犍连 ，此须菩提 ，此舍利弗 。此识了知，为生于见？为生于相？为生虚空？为无所因，突然而出？阿难 ，若汝识性生于见中，如无明、暗及与色、空，四种必无，元无汝见。见性尚无，从何发识？若汝识性生于相中，不从见生。既不见明，亦不见暗，明、暗不瞩，即无色空。彼相尚无，识从何发？若生于空，非相非见。非见无辨，自不能知明、暗、色、空。非相灭缘，见、闻、觉、知，无处安立。处此二非，空则同无，有非同物，纵发汝识，欲何分别？若无所因，突然而出，何不目中别识明月？汝更细详，微细详审：见托汝睛，相推前境，可状成有，不相成无。如是识缘因何所出？识动见澄，非和非合，闻、听、觉、知，亦复如是。不应识缘，无从自出。若此识心本无所从，当知了别、见、闻、觉、知，圆满湛然，性非从所。兼彼虚空、地、水、火、风，均名七大，性真圆融，皆如来藏，本无生灭。阿难 ，汝心粗浮，不悟见、闻、发明了知本如来藏。汝应观此六处识心为同？为异？为空？为有？为非同异？为非空有？汝元不知如来藏中性识明知，觉明真识，妙觉湛然，遍周法界。含吐十虚，宁有方所？循业发现。世间无知，惑为因缘及自然性，皆是识心分别计度，但有言说，都无实义。”

尔时，阿难 及诸大众蒙佛如来微妙开示，身心荡然，得无罣碍。是诸大众各各自知，心遍十方，见十方空如观手中所持叶物。一切世间诸所有物皆即菩提妙明元心。心精遍圆，含裹十方。反观父母所生之身犹彼十方虚空之中吹一微尘，若存若亡。如湛巨海流一浮沤，起灭无从。了然自知，获本妙心，常住不灭。礼佛合掌，得未曾有。于如来前，说偈赞佛：

妙湛总持不动尊，首楞严王 世希有。销我亿劫颠倒想，不历僧祇获法身。愿今得果成宝王，还度如是恒 沙众。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伏请世尊为证明，五浊恶世誓先入。如一众生未成佛，终不于此取泥洹。大雄大力大慈悲，希更审除微细惑。令我早登无上觉，于十方界坐道场。舜若多性可销亡，烁迦罗心无动转。

卷四

尔时，富楼那弥多罗尼子 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着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大威德世尊，善为众生敷演如来第一义谛。世尊常推说法人中，我为第一。今闻如来微妙法音，犹如聋人逾百步外聆于蚊蚋，本所不见，何况得闻？佛虽宣明，令我除惑，今犹未详斯义究竟无疑惑地。世尊，如阿难 辈虽则开悟，习漏未除。我等会中登无漏者，虽尽诸漏，今闻如来所说法音尚纡疑悔。世尊，若复世间一切根、尘、阴、处、界等皆如来藏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诸有为相，次第迁流，终而复始？又如来说地、水、火、风，本性圆融，周遍法界，湛然常住。世尊，若地性遍，云何容水？水性周遍，火则不生，复云何明。水、火二性俱遍虚空，不相陵灭？世尊，地性障碍，空性虚通，云何二俱周遍法界？而我不知是义攸往，惟愿如来宣流大慈，开我迷云及诸大众。”作是语已，五体投地，钦渴如来无上慈诲。

尔时，世尊告富楼那 及诸会中漏尽无学诸阿罗汉：“如来今日普为此会宣胜义中真胜义性，令汝会中定性声闻及诸一切未得二空、回向上乘阿罗汉等，皆获一乘寂灭场地真阿练若正修行处。汝今谛听，当为汝说。”富楼那 等钦佛法音，默然承听。

佛言：“富楼那 ，如汝所言，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汝常不闻如来宣说‘性觉妙明，本觉明妙’？”富楼那 言：“唯然。世尊，我常闻佛宣说斯义。”佛言：“汝称觉明，为复性明称名为觉？为觉不明称为明觉？”富楼那 言：“若此不明名为觉者，则无所明。”

佛言：“若无所明，则无明觉。有所非觉，无所非明，无明又非觉湛明性。性觉必明，妄为明觉。觉非所明，因明立所。所既妄立，生汝妄能。无同异中，炽然成异。异彼所异，因异立同。同异发明，因此复立无同无异。如是扰乱，相待生劳。劳久发尘，自相浑浊。由是引起尘劳烦劳，起为世界，静成虚空。虚空为同，世界为异。彼无同异，真有为法。觉明空昧，相待成摇，故有风轮执持世界。因空生摇，坚明立碍。彼金宝者，明觉立坚，故有金轮保持国土。坚觉宝成，摇明风出。风、金相摩，故有火光，为变化性。宝明生润，火光上蒸，故有水轮含十方界。火腾水降，交发立坚。湿为巨海，干为洲、滩。以是义故，彼大海中火光常起，彼洲、滩中江河常注。水势劣火，结为高山。是故山石击则成焰，融则成水。土势劣水，抽为草木。是故林薮遇烧成土，因绞成水。交妄发生，递相为种。以是因缘，世界相续。

“复次，富楼那 ，明妄非他，觉明为咎。所妄既立，明理不逾。以是因缘听不出声，见不超色，色、香、味、触六妄成就，由是分开见、觉、闻、知。同业相缠，合离成化。见明色发，明见想成。异见成憎，同想成爱，流爱为种，纳想为胎，交遘发生，吸引同业，故有因缘生羯罗蓝、遏蒲昙等。胎、卵、湿、化，随其所应。卵唯想生，胎应情有，湿以合感，化以离应。情、想、合、离，更相变易。所有受业，逐其飞沉。以是因缘，众生相续。

“富楼那 ，想、爱同结，爱不能离，则诸世间父母子孙相生不断。是等则以欲贪为本。贪、爱同滋，贪不能止，则诸世间卵、化、湿、胎，随力强弱，递相吞食。是等则以杀贪为本。以人食羊，羊死为人，人死为羊。如是乃至十生之类，死死生生，互来相啖，恶业俱生，穷未来际。是等则以盗贪为本。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唯杀、盗、淫三为根本。以是因缘，业果相续。

“富楼那 ，如是三种颠倒相续，皆是觉明明了知性，因了发相，从妄见生山河大地诸有为相，次第迁流。因此虚妄，终而复始。”

富楼那 言：“若此妙觉本妙觉明，与如来心不增不减，无状忽生山河大地诸有为相。如来今得妙空明觉，山河大地有为习漏何当复生？”佛告富楼那 ：“譬如迷人于一聚落惑南为北。此迷为复因迷而有，因悟所出？”富楼那 言：“如是迷人亦不因迷，又不因悟。何以故？迷本无根，云何因迷？悟非生迷，云何因悟？”佛言：“彼之迷人，正在迷时，倏有悟人指示令悟。富楼那 ，于意云何？此人纵迷，于此聚落，更生迷不？”“不也，世尊。”“富楼那 ，十方如来亦复如是。此迷元无，性毕竟空。昔本无迷，似有迷觉。觉迷迷灭，觉不生迷。亦如翳人见空中花，翳病若除，花于空灭。忽有愚人于彼空花所灭空地，待花更生。汝观是人为愚？为慧？”富楼那 言：“空元无花，妄见生灭。见花灭空，已是颠倒，敕令更出，斯实狂痴，云何更名如是狂人为愚为慧？”佛言：“如汝所解，云何问言诸佛如来妙觉明空，何当更出山河大地？又如金矿杂于精金，其金一纯，更不成杂。如木成灰，不重为木。诸佛如来、菩提、涅槃，亦复如是。

“富楼那 ，又汝问言，地、水、火、风，本性圆融，周遍法界，疑水、火性不相陵灭，又征虚空及诸大地俱遍法界，不合相容。富楼那 ，譬如虚空体非群相，而不拒彼诸相发挥。所以者何？富楼那 ，彼太虚空，日照则明，云屯则暗，风摇则动，霁澄则清，气凝则浊，土积成霾，水澄成映，于意云何？如是殊方诸有为相为因彼生？为复空有？若彼所生，富楼那 ，且日照时，既是日明，十方世界同为日色，云何空中更见圆日？若是空明，空应自照，云何中宵云雾之时，不生光耀？当知是明非日非空，不异空日。观相元妄，无可指陈。犹邀空花结成空果，云何诘其相陵灭义？观性元真，惟妙觉明。妙觉明心，先非水火，云何复问不相容者？真妙觉明，亦复如是。汝以空明，则有空现。地、水、火、风，各各发明，则各各现。若俱发明，则有俱现。云何俱现？富楼那 ，如一水中现于日影，两人同观水中之日，东西各行，则各有日随二人去，一东一西，先无准的。不应难言：此日是一，云何各行？各日既双，云何现一？宛转虚妄，无可凭据。

“富楼那 ，汝以色、空相倾相夺于如来藏。而如来藏随为色、空，周遍法界，是故于中风动、空澄、日明、云暗。众生迷闷，背觉合尘，故发尘劳，有世间相。我以妙明不灭不生合如来藏，而如来藏唯妙觉明，圆照法界。是故于中，一为无量，无量为一；小中现大，大中现小。不动道场遍十方界，身含十方无尽虚空，于一毛端现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灭尘合觉，故发真如妙觉明性。而如来藏本妙圆心，非心非空，非地非水，非风非火，非眼非耳、鼻、舌、身、意，非色非声、香、味、触、法，非眼识界，如是乃至非意识界。非明、无明，明、无明尽，如是乃至非老非死，非老死尽。非苦非集，非灭非道，非智非得。非檀那非尸罗，非毗犁耶非羼提，非禅那非般剌若，非波罗蜜多。如是乃至非怛闼阿竭，非阿罗诃、三耶三菩，非大涅槃，非常非乐非我非净。以是俱非，世、出世故，即如来藏元明心妙。即心即空，即地即水即风即火，即眼即耳、鼻、舌、身、意，即色即声、香、味、触、法，即眼识界，如是乃至即意识界；即明、无明，明、无明尽；如是乃至即老即死，即老死尽。即苦即集即灭即道，即智即得，即檀那即尸罗，即毗梨耶即羼提，即禅那即般剌若，即波罗蜜多，如是乃至即怛闼阿竭，即阿罗诃、三耶三菩，即大涅槃，即常即乐即我即净。以是俱即，世、出世故，即如来藏妙明心元，离即离非，是即非即。如何世间三有众生及出世间声闻、缘觉，以所知心测度如来无上菩提，用世语言入佛知见？譬如琴、瑟、箜篌、琵琶，虽有妙音，若无妙指，终不能发。汝与众生亦复如是。宝觉真心各各圆满，如我按指，海印发光。汝暂举心，尘劳先起，由不勤求无上觉道，爱念小乘，得少为足。”

富楼那 言：“我与如来宝觉圆明真妙净心，无二圆满。而我昔遭无始妄想，久在轮回，今得圣乘，犹未究竟。世尊，诸妄一切圆满，独妙真常。敢问如来，一切众生何因有妄，自蔽妙明，受此沦溺？”佛告富楼那 ：“汝虽除疑，余惑未尽。吾以世间现前诸事今复问汝：汝岂不闻室罗城 中演若达多 ？忽于晨朝以镜照面，爱镜中头，眉目可见，嗔责己头不见面目。以为魑魅，无状狂走。于意云何？此人何因无故狂走？”富楼那 言：“是人心狂，更无他故。”佛言：“妙觉明圆，本圆明妙。既称为妄，云何有因？若有所因，云何名妄？自诸妄想，展转相因，从迷积迷，以历尘劫。虽佛发明，犹不能返。如是迷因，因迷自有。识迷无因，妄无所依。尚无有生，欲何为灭？得菩提者，如寤时人说梦中事，心纵精明，欲何因缘取梦中物？况复无因，本无所有。如彼城中演若达多 ，岂有因缘自怖头走？忽然狂歇，头非外得。纵未狂歇，亦何遗失？富楼那 ，妄性如此，因何为在？汝但不随分别世间、业果、众生三种相续，三缘断故，三因不生。则汝心中演若达多 狂性自歇，歇即菩提。胜净明心，本周法界，不从人得，何藉劬劳，肯綮修证！譬如有人于自衣中系如意珠，不自觉知，穷露他方，乞食驰走。虽实贫穷，珠不曾失。忽有智者指示其珠，所愿从心，致大饶富，方悟神珠非从外得。”

即时，阿难 在大众中顶礼佛足，起立白佛：“世尊现说杀、盗、淫业三缘断故，三因不生，心中达多 狂性自歇，歇即菩提，不从人得。斯则因缘皎然明白，云何如来顿弃因缘？我从因缘心得开悟。世尊，此义何独我等年少有学声闻？今此会中大目犍连 及舍利弗 、须菩提 等从老梵志闻佛因缘，发心开悟，得成无漏。今说菩提不从因缘，则王舍城拘舍梨等所说自然，成第一义。惟垂大悲开发迷闷。”

佛告阿难 ：“即如城中演若达多 狂性因缘若得灭除，则不狂性自然而出。因缘、自然，理穷如是。阿难 ，演若达多 头本自然，本自其然，无然非自。何因缘故，怖头狂走？若自然头，因缘故狂，何不自然、因缘故失？本头不失，狂怖妄出，曾无变易，何藉因缘？本狂自然，本有狂怖，未狂之际，狂何所潜？不狂自然，头本无妄，何为狂走？若悟本头，识知狂走，因缘、自然俱为戏论。是故我言，三缘断故，即菩提心。菩提心生，生灭心灭。此但生灭，灭生俱尽，无功用道。若有自然，如是则明自然心生，生灭心灭，此亦生灭。无生灭者名为自然。犹如世间诸相杂和成一体者，名和合性；非和合者，称本然性。本然非然，和合非合，合然俱离，离合俱非。此句方名无戏论法。菩提、涅槃，尚在遥远，非汝历劫辛勤修证。虽复忆持十方如来十二部经清净妙理如恒河 沙，只益戏论。汝虽谈说因缘、自然，决定明了，人间称汝多闻第一。以此积劫多闻熏习，不能免离摩登迦 难。何须待我佛顶神咒，摩登迦 心淫火顿歇，得阿那含，于我法中成精进林，爱河干枯，令汝解脱？是故，阿难 ，汝虽历劫忆持如来秘密妙严，不如一日修无漏业，远离世间憎、爱二苦。如摩登迦 宿为淫女，由咒神力销其爱欲，法中今名性比丘尼，与罗睺罗 母耶输陀罗 同悟宿因，知历世因贪、爱为苦，一念熏修无漏善故，或得出缠，或蒙授记。如何自欺尚留观听？”

阿难 及诸大众闻佛示诲，疑惑销除，心悟实相，身意轻安未曾有。重复悲泪，顶礼佛足，长跪合掌而白佛曰：“无上大悲清净宝王善开我心，能以如是种种因缘，方便提奖引诸沉冥，出于苦海。世尊，我今虽承如是法音，知如来藏妙觉明心遍十方界，含育如来十方国土清净宝严妙觉王刹。如来复责多闻无功，不逮修习。我今犹如旅泊之人，忽蒙天王赐予华屋，虽获大宅，要因门入。惟愿如来不舍大悲，示我在会蒙暗者，捐舍小乘，毕获如来无余涅槃本发心路。令有学者从何摄伏畴昔攀援，得陀罗尼，入佛知见？”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在会一心伫佛慈旨。

尔时，世尊哀愍会中缘觉、声闻于菩提心未自在者，及为当来佛灭度后末法众生发菩提心，开无上乘妙修行路，宣示阿难 及诸大众：“汝等决定发菩提心，于佛如来妙三摩提不生疲倦，应当先明发觉初心二决定义。云何初心二义决定？

“阿难 ，第一义者，汝等若欲捐舍声闻，修菩萨乘，入佛知见，应当审观因地发心与果地觉，为同？为异？阿难 ，若于因地以生灭心为本修因，而求佛乘不生不灭，无有是处。以是义故，汝当照明诸器世间，可作之法皆从变灭。阿难 ，汝观世间可作之法，谁为不坏？然终不闻烂坏虚空。何以故？空非可作，由是始终无坏灭故，则汝身中坚相为地，润湿为水，暖触为火，动摇为风。由此四缠分汝湛圆妙觉明心为视，为听，为觉，为察，从始入终，五迭浑浊。

“云何为浊？阿难 ，譬如清水，清洁本然，即彼尘土灰沙之伦，本质留碍，二体法尔，性不相循。有世间人取彼土尘投于净水，土失留碍，水亡清洁，容貌汩然，名之为浊。汝浊五重，亦复如是。阿难 ，汝见虚空遍十方界，空、见不分，有空无体，有见无觉。相织妄成，是第一重名为劫浊。汝身现抟四大为体，见、闻、觉、知，雍令留碍。水、火、风、土，旋令觉知。相织成妄，是第二重名为见浊。又汝心中忆识诵习，性发知见，容现六尘，离尘无相，离觉无性。相织妄成，是第三重名烦恼浊。又汝朝夕生灭不停，知见每欲留于世间，业运每常迁于国土。相织妄成，是第四重名众生浊。汝等见闻元无异性，众尘隔越，无状异生。性中相知，用中相背，同、异失准。相织妄成，是第五重名为命浊。

“阿难 ，汝今欲令见、闻、觉、知远契如来常、乐、我、净，应当先择死生根本，依不生灭圆湛性成。以湛旋其虚妄灭生，伏还元觉。得云明觉无生灭性为因地心，然后圆成果地修证。如澄浊水贮于静器，静深不动，沙土自沉，清水现前，名为初伏客尘烦恼。去泥纯水，名为永断根本无明。明相精纯，一切变现不为烦恼，皆合涅槃清净妙德。

“第二义者，汝等必欲发菩提心，于菩萨乘生大勇猛，决定弃捐诸有为相，应当审详烦恼根本。此无始来发业、润生，谁作？谁受？阿难 ，汝修菩提，若不审观烦恼根本，则不能知虚妄根、尘何处颠倒。处尚不知，云何降伏，取如来位？阿难 ，汝观世间解结之人，不见所结，云何知解？不闻虚空被汝隳裂。何以故？空无形相，无结解故，则汝现前眼、耳、鼻、舌及与身、心六，为贼媒，自劫家宝。由此无始众生世界生缠缚故，于器世间不能超越。

“阿难 ，云何名为众生世界？世为迁流，界为方位。汝今当知，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上、下为界，过去、未来、现在为世。方位有十，流数有三。一切众生织妄相成，成身中贸迁，世界相涉。而此界性，设虽十方，定位可明，世间只目东、西、南、北，上、下无位，中无定方。四数必明，与世相涉，三四四三，宛转十二。流变三迭，一十百千。总括始终，六根之中各各功德有千二百。阿难 ，汝复于中克定优劣。如眼观见，后暗前明，前方全明，后方全暗，左右旁观三分之二。统论所作，功德不全，三分言功，一分无德，当知眼唯八百功德。如耳周听十方无遗，动若迩摇，静无边际，当知耳根圆满一千二百功德。如鼻嗅闻，通出入息，有出有入，而阙中交。验于鼻根，三分阙一，当知鼻唯八百功德。如舌宣扬尽诸世间、出世间智，言有方分，理无穷尽，当知舌根圆满一千二百功德。如身觉触，识于违顺，合时能觉，离中不知。离一合双，验于身根，三分阙一，当知身唯八百功德。如意默容十方三世一切世间、出世间法，唯圣与凡无不包容，尽其涯际。当知意根圆满一千二百功德。

“阿难 ，汝今欲逆生死欲流，返穷流根，至不生灭。当验此等六受用根，谁合？谁离？谁深？谁浅？谁为圆通？谁不圆满？若能于此悟圆通根，逆彼无始织妄业流，得循圆通，与不圆根日劫相倍。我今备显六湛圆明本所功德，数量如是。随汝详择其可入者，吾当发明令汝增进。十方如来于十八界一一修行，皆得圆满无上菩提，于其中间亦无优劣。但汝下劣，未能于中圆自在慧。故我宣扬，令汝但于一门深入。入一无妄，彼六知根一时清净。”

阿难 白佛言：“世尊，云何逆流、深入一门，能令六根一时清净？”佛告阿难 ：“汝今已得须陀洹果，已灭三界众生世间见所断惑，然犹未知根中积生无始虚习。彼习要因修所断得，何况此中生、住、异、灭分剂头数！今汝且观现前六根，为一？为六？阿难 ，若言一者，耳何不见？目何不闻？头奚不履？足奚无语？若此六根决定成六，如我今会与你宣扬微妙法门，汝之六根谁来领受？”阿难 言：“我用耳闻。”

佛言：“汝耳自闻，何关身、口？口来问义，身起钦承，是故应知非一终六，非六终一，终不汝根，元一元六？阿难 ，当知是根非一非六。由无始来颠倒沦替，故于圆湛一、六义生。汝须陀洹虽得六销，犹未亡一。如太虚空参合群器，由器形异，名之异空。除器观空，说空为一。彼太虚空云何为汝成同、不同？何况更名是一、非一？则汝了知六受用根亦复如是。由明、暗等二种相形于妙圆中黏湛发见，见精映色，结色成根，根元目为清净四大，因名眼体，如蒲萄朵，浮根四尘流逸奔色。由动、静等二种相系，于妙圆中黏湛发听，听精映色，卷声成根。根元目为清净四大，因名耳体，如新卷叶，浮根四尘，流逸奔声。由通、塞等二种相发，于妙圆中黏湛发嗅，嗅精映香，纳香成根。根元目为清净四大，因名鼻体，如双垂爪，浮根四尘，流逸奔香。由恬、变等二种相参，于妙圆中黏湛发尝，尝精映味，绞味成根，根元目为清净四大，因名舌体，如初偃月，浮根四尘，流逸奔味。由离、合等二种相摩，于妙圆黏湛发觉，觉精映触，抟触成根。根元目为清净四大，因名身体，如腰鼓颡，浮根四尘，流溢奔触。由生、灭等二种相续，于妙圆中黏湛发知，知精映法，揽法成根。根元目为清净四大，因名意思，如幽室见，浮根四尘，流逸奔法。

“阿难 ，如是六根由彼觉明，有明明觉，失彼精了，黏妄发光。是以汝今离明离暗，无有见体；离动离静，元无听质；无通无塞，嗅性不生；非变非恬，尝无所出；不离不合，觉触本无；无灭无生，了知安寄？汝但不循动、静、合、离、恬、变、通、塞、生、灭、明、暗，如是十二诸有为相，随拔一根，脱黏内伏，伏归元真，发本明耀。耀性发明，诸余五黏应拔圆脱。

“不由前尘所起知见，明不循根，寄根明发，由是六根互相为用。阿难 ，汝岂不知今此会中，阿那律陀 无目而见，跋难陀龙 无耳而听，殑伽神女 非鼻闻香，骄梵钵提 异舌知味，舜若多神 无身觉触，如来光中映令暂见，既为风质，其体元无？诸灭尽定得寂声闻，如此会中摩诃迦 叶久灭意根，圆明了知，不因心念。阿难 ，今汝诸根若圆拔已，内莹发光。如是浮尘及器世间诸变化相，如汤销冰，应念化成无上知觉。阿难 ，如彼世人聚见于眼，若令急合，暗相现前，六根黯然，头、足相类。舍彼人以手循体外绕，彼虽不见，头足一辨，知觉是同。缘见因明，暗成无见。不明自发，则诸暗相永不能昏。根、尘既销，云何觉明不成妙圆？”

阿难 白佛言：“世尊，如佛说言‘因地觉心欲求常住，要与果位名目相应。’世尊，如果位中，菩提、涅槃、真如、佛性、庵摩罗识、空如来藏、大圆镜智，是七种名，称谓虽别，清净圆满，体性坚凝，如金刚王常住不坏。若此见、听，离于明、暗、动、静、通、塞，毕竟无体，犹如念心离于前尘，本无所有。云何将此毕竟断灭以为修因，欲获如来七常住果？世尊，若离明、暗，见毕竟空。如无前尘，念自性灭。进退循环，微细推求，本无我心及我心所，将谁立因，求无上觉？如来先说湛精圆常，违越诚言，终成戏论。云何如来真实语者？惟垂大慈，开我蒙吝。”

佛告阿难 ：“汝学多闻，未尽诸漏。心中徒知颠倒所因，真倒现前，实未能识，恐汝诚心犹未信伏。吾今试将尘俗诸事，当除汝疑。”即时，如来敕罗睺罗 击钟一声。问阿难 言：“汝今闻不？”阿难 、大众俱言：“我闻。”钟歇无声，佛又问言：“汝今闻否？”阿难 、大众俱言：“不闻。”时罗睺罗 又击一声，佛又问言：“汝今闻不？”阿难 、大众又言：“俱闻。”佛问阿难 ：“汝云何闻？云何不闻？”阿难 、大众俱白佛言：“钟声若击，则我得闻。击久声销，音、响双绝，则名无闻。”如来又敕罗睺 击钟，问阿难 言：“尔今声不？”阿难 、大众俱言：“有声。”少选，声销，佛又问言：“尔今声不？”阿难 、大众答言：“无声。”有顷，罗睺 更来撞钟，佛又问言：“尔今声不？”阿难 、大众俱言：“有声。”佛问阿难 ：“汝云何声？云何无声？”阿难 、大众俱白佛言：“钟声若击，则名有声。击久声销，音、响双绝，则名无声。”

佛语阿难 及诸大众：“汝今云何自语矫乱？”大众、阿难 俱时问佛：“我今云何名为矫乱？”佛言：“我问汝闻，汝则言闻。又问汝声，汝则言声。唯闻与声报答无定。如是云何不名矫乱？阿难 ，声销无响，汝说无闻。若实无闻，闻性已灭，同于枯木，钟声更击，汝云何知？知有知无，自是声尘或无或有，岂彼闻性为汝有无？闻实云无，谁知无者？是故，阿难 ，声于闻中自有生灭，非为汝闻声生、声灭，令汝闻性为有为无。汝尚颠倒，惑声为闻，何怪昏迷以常为断？终不应言，离诸动、静、闭、塞、开、通，说闻无性。如重睡人，眠熟床枕，其家有人于彼睡时捣练舂米，其人梦中闻舂捣声，别作他物：或为击鼓，或为撞钟。即于梦中自怪其钟为木石响。于时忽寤，遄知杵音。自告家人，我正梦时惑此舂音将为鼓响。阿难 ，是人梦中岂忆静、摇、开、闭、通、塞？其形虽寐，闻性不昏。纵汝形销，命光迁谢，此性云何为汝销灭？

“以诸众生从无始来循诸色声，逐念流转，曾不开悟，性尽妙常，不循所常，逐诸生灭。由是生生杂染流转。若弃生灭，守于真常，常光现前，根、尘、识心应时销落。想相为尘，识情为垢。二俱远离，则汝法眼应时清明，云何不成无上知觉？”

卷五

阿难 白佛言：“世尊，如来虽说第二义门，今观世间解结之人，若不知其所结之元，我信是人终不能解。世尊，我及会中有学声闻亦复如是。从无始际与诸无明俱灭、俱生，虽得如是多闻善根，名为出家，犹隔日疟。惟愿大慈哀愍沦溺。今日身、心，云何是结？从何名解？亦令未来苦难众生得免轮回，不落三有。”作是语已，普及大众五体投地，雨泪翘诚，伫佛如来无上开示。

尔时，世尊怜愍阿难 及诸会中诸有学者，亦为未来一切众生为出世因，作将来眼。以阎浮紫檀金光手摩阿难 顶，即时十方普佛世界六种震动，微尘如来住世界者各有宝光从其顶出，其光同时于彼世界来祇陀林 灌如来顶，是诸大众得未曾有。于是阿难 及诸大众俱闻十方微尘如来异口同音告阿难 言：“善哉！阿难 ，汝欲识知俱生无明，使汝轮转生死结根，唯汝六根，更无他物。汝复欲知无上菩提，令汝速证安乐解脱、寂静妙常，亦汝六根，更无他物。”阿难 虽闻如是法音，心犹未明，稽首白佛：“云何令我生死轮回、安乐妙常，同是六根，更非他物？”佛告阿难 ：“根、尘同源，缚、脱无二，识性虚妄，犹如空华。阿难 ，由尘发知，因根有相，相、见无性，同于交芦。是故汝今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无漏真净。云何是中更容他物？”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真性有为空，缘生故如幻；无为无起灭，不实如空华。言妄显诸真，妄真同二妄；犹非真非真，云何见所见？中间无实性，是故若交芦；结解同所因，圣凡无二路。汝观交中性，空、有二俱非；迷晦即无明，发明便解脱。解结因次第，六解一亦亡；根选择圆通，入流成正觉。陀那微细识，习气成暴流；真非真恐迷，我常不开演。自心取自心，非幻成幻法；不取无非幻，非幻尚不生，幻法从何立？是名妙莲华，金刚王宝觉；如幻三摩提，弹指超无学。此阿毗达磨，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门。

于是，阿难 及诸大众闻佛如来无上慈诲，祇夜伽陀杂糅精莹，妙理清彻，心目开明，叹未曾有。

阿难 合掌顶礼白佛：“我今闻佛无遮大悲、性净妙常真实法句，心犹未达六解一亡舒结伦次。惟垂大慈再愍斯会，及与将来施以法音，洗涤沉垢。”

即时，如来于师子座整涅槃僧，敛僧伽梨，揽七宝几，引手于几，取劫波罗天所奉华巾，于大众前绾成一结，示阿难 言：“此名何等？”阿难 、大众俱白佛言：“此名为结。”于是如来绾迭华巾又成一结，重问阿难 ：“此名何等？”阿难 、大众又白佛言：“此亦名结。”如是伦次绾迭华巾，总成六结。一一结成，皆取手中所成之结，持问阿难 ：“此名何等？”阿难 、大众亦复如是次第酬佛：“此名为结。”佛告阿难 ：“我初绾巾，汝名为结。此迭华巾先实一条，第二、第三云何汝曹复名为结？”阿难 白佛言：“世尊，此宝迭华缉绩成巾，虽本一体，如我思惟：如来一绾得一结名。若百绾成，终名百结，何况此巾只有六结，终不至七，亦不停五。云何如来只许初时，第二、第三不名为结？”

佛告阿难 ：“此宝华巾，汝知此巾元止一条，我六绾时，名有六结。汝审观察，巾体是同，因结有异，于意云何？初绾结成，名为第一，如是乃至第六结生，吾今欲将第六结名成第一不？”“不也，世尊。六结若存，斯第六名终非第一。纵我历生尽其明辩，如何令是六结乱名？”佛言：“如是，六结不同，循顾本因，一巾所造，令其杂乱，终不得成。则汝六根亦复如是，毕竟同中生毕竟异。”佛告阿难 ：“汝必嫌此六结不成，愿乐一成，复云何得？”阿难 言：“此结若存，是非锋起，于中自生此结非彼，彼结非此。如来今日若总解除，结若不生，则无彼此，尚不名一，六云何成？”佛言：“六解一亡，亦复如是。由汝无始心性狂乱，知见妄发。发妄不息，劳见发尘。如劳目睛，则有狂华于湛精明无因乱起。一切世间山河大地、生死、涅槃，皆即狂劳颠倒华相。”

阿难 言：“此劳同结，云何解除？”如来以手将所结巾偏掣其左，问阿难 言：“如是解不？”“不也，世尊。”旋复以手偏牵右边，又问阿难 ：“如是解不？”“不也，世尊。”佛告阿难 ：“吾今以手左右各牵，竟不能解。汝设方便，云何解成？”阿难 白佛言：“世尊，当于结心解，即分散。”

佛告阿难 ：“如是，如是。若欲除结，当于结心。阿难 ，我说佛法从因缘生，非取世间和合粗相。如来发明世、出世法，知其本因，随所缘出，如是乃至恒 沙界外一滴之雨，亦知头数。现前种种松直棘曲，鹄白乌玄，皆了元由。是故，阿难 ，随汝心中选择六根，根结若除，尘相自灭。诸妄销亡，不真何待？阿难 ，吾今问汝，此劫波罗巾六结现前，同时解萦，得同除不？”“不也，世尊。是结本以次第绾生，今日当须次第而解。六结同体，结不同时，则结解时，云何同除？”佛言：“六根解除亦复如是。此根初解，先得人空，空性圆明，成法解脱。解脱法已，俱空不生。是名菩萨从三摩地得无生忍。”

阿难 及大众蒙佛开示，慧觉圆通，得无疑惑。一时合掌顶礼双足而白佛言：“我等今日身心皎然，快得无碍。虽复悟知一六亡义，然犹未达圆通本根。世尊，我辈飘零，积劫孤露，何心何虑预佛天伦？如失乳儿，忽遇慈母。若复因此际会道成，所得密言，还同本悟，则与未闻无有差别。惟垂大悲惠我秘严，成就如来最后开示。”作是语已，五体投地，退藏密机，冀佛冥授。

尔时，世尊普告众中诸大菩萨及诸漏尽大阿罗汉：“汝等菩萨及阿罗汉生我法中，得成无学。吾今问汝，最初发心悟十八界，谁为圆通？从何方便入三摩地？

陈那 五比丘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在鹿苑 及于鸡园 观见如来最初成道，于佛音声悟明四谛。佛问比丘，我初称解，如来印我名阿若多，妙音密圆，我于音声得阿罗汉。佛问圆通，如我所证，音声为上。”

优婆尼沙陀 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亦观佛最初成道，观不净相，生大厌离，悟诸色性。以从不净白骨微尘归于虚空，空、色二无，成无学道。如来印我名尼沙陀 ，尘色既尽，妙色密圆。我从色相得阿罗汉。佛问圆通，如我所证，色因为上。”

香严童子 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闻如来教我谛观诸有为相。我时辞佛，宴晦清斋，见诸比丘烧沉水香，香气寂然来入鼻中。我观此气，非木、非空、非烟、非火，去无所著，来无所从。由是意销，发明无漏。如来印我得香严 号，尘气倏灭，妙香密圆。我从香严得阿罗汉。佛问圆通，如我所证，香严为上。”

药王 、药上 二法王子并在会中五百梵天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无始劫为世良医，口中尝此娑婆世界 草、木、金、石，名数凡有十万八千，如是悉知苦、醋、咸、淡、甘、辛等味，并诸和合俱生变异，是冷、是热，有毒、无毒，悉能遍知。承事如来，了知味性非空、非有，非即身心、非离身心，分别味因，从是开悟。蒙佛如来印我昆季药王 、药上 二菩萨名。今于会中为法王子，因味觉明，位登菩萨。佛问圆通，如我所证，味因为上。”

跋陀婆罗 并其同伴十六开士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等先于威音王佛 闻法出家，于浴僧时随例入室。忽悟水因，既不洗尘，亦不洗体，中间安然，得无所有。宿习无忘，乃至今时从佛出家，令得无学。彼佛名我跋陀婆罗 ，妙触宣明，成佛子住。佛问圆通，如我所证，触因为上。”

摩诃伽叶 及紫金光比丘尼 等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于往劫，于此界中，有佛出世，名日月灯 ，我得亲近闻法修学。佛灭度后，供养舍利，然灯续命，以紫光金涂佛形像。自尔已来，世世生生，身常圆满紫金光聚。此紫金光比丘尼 等即我眷属，同时发心。我观世间六尘变坏，唯以空寂修于灭尽，身心乃能度百千劫犹如弹指。我以空法成阿罗汉，世尊说我头陀为最，妙法开明，销灭诸漏。佛问圆通，如我所证，法因为上。”

阿那律陀 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初出家常乐睡眠，如来诃我为畜生类。我闻诃，啼泣自责，七日不眠，失其双目。世尊示我乐见照明金刚三昧，我不因眼，观见十方，精真洞然，如观掌果。如来印我成阿罗汉。佛问圆通，如我所证，旋见循元，斯为第一。”

周利槃特迦 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阙诵持，无多闻性。最初值佛，闻法出家，忆持如来一句伽陀，于一百日，得前遗后，得后遗前。佛愍我愚，教我安居，调出入息。我时观息微细，穷尽生、住、异、灭诸行刹那，其心豁然，得大无碍，乃至漏尽，成阿罗汉，住佛座下，印成无学。佛问圆通，如我所证，反息循空，斯为第一。

梵钵提 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有口业，于过去劫轻弄沙门，世世生生有牛呞病。如来示我一味清净心地法门。我得灭心入三摩地。观味之知，非体非物，应念得超世间诸漏。内脱身心，外遗世界，远离三有，如鸟出笼，离垢销尘，法眼清净，成阿罗汉。如来亲印登无学道。佛问圆通，如我所证，还味旋知，斯为第一。”

毕陵伽婆蹉 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初发心从佛入道，数闻如来说世间不可乐事。乞食城中，心思法门，不觉路中毒刺伤足，举身疼痛。我念有知，知此深痛。虽觉觉痛，觉清净心无痛痛觉。我又思惟，如是一身，宁有双觉？摄念未久，身心忽空。三七日中诸漏虚尽，成阿罗汉，得亲印记，发明无学。佛问圆通，如我所证，纯觉遗身，斯为第一。”

须菩提 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旷劫来心得无碍，自忆受生如恒河 沙，初在毋胎即知空寂。如是乃至十方成空，亦令众生证得空性。蒙如来发性觉真空，空性圆明，得阿罗汉，顿入如来宝明空海，同佛知见，印成无学，解脱性空，我为无上。佛问圆通，如我所证，诸相入非非所非尽，旋法归无，斯为第一。”

舍利弗 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旷劫来，心见清净，如是受生如恒河 沙，世、出世间种种变化，一见则通，获无障碍。我于路中逢伽叶波 兄弟相逐，宣说因缘，悟心无际，从佛出家，见觉明圆，得大无畏，成阿罗汉。为佛长子，从佛口生，从法化生。佛问圆通，如我所证，心见发光，光极知见，斯为第一。”

普贤菩萨 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已曾与恒 沙如来为法王子，十方如来教其弟子，菩萨根者修普贤 行，从我立名。世尊，我用心闻，分别众生所有知见。若于他方恒 沙界外有一众生，心中发明普贤 行者，我于尔时乘六牙象，分身百千，皆至其处。纵彼障深，未得见我。我与其人暗中摩顶，拥护安慰，令其成就。佛问圆通，我说本因，心闻发明，分别自在，斯为第一。”

孙陀罗难陀 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初出家，从佛入道，虽具戒律，于三摩地，心常散动，未获无漏。世尊教我俱罗观鼻端白。我初谛观，经三七日，见鼻中气出入如烟，身心内明，圆洞世界，遍成虚净，犹如琉璃。烟相渐销，鼻息成白，心开漏尽，诸出入息化为光明，照十方界，得阿罗汉。世尊记我当得菩提。佛问圆通，我以销息，息久发明，明圆灭漏，斯为第一。”

富楼那弥多罗尼子 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旷劫来，辩才无碍，宣说苦、空，深达实相。如是乃至恒沙如来秘密法门，我于众中微妙开示，得无所畏。世尊知我有大辩才，以音声轮教我发扬。我于佛前助佛转轮，因师子吼成阿罗汉。世尊印我说法无上。佛问圆通，我以法音降伏魔怨，销灭诸漏，斯为第一。”

优波离 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亲随佛逾城出家，亲观如来六年勤苦，亲见如来降伏诸魔，制诸外道，解脱世间贪欲诸漏。承佛教戒，如是乃至三千威仪、八万微细性业、遮业，悉皆清净，身心寂灭，成阿罗汉。我是如来众中纲纪，亲印我心，持戒修身，众推为上。佛问圆通，我以执身，身得自在，次第执心，心得通达，然后身心一切通利，斯为第一。”

大目犍连 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初于路乞食，逢遇优楼频螺 、伽耶 、那提 、三迦叶波 宣说如来因缘深义，我顿发心得大通达。如来惠我袈裟着身，须发自落。我游十方得无罣碍，神通发明，推为无上，成阿罗汉。宁唯世尊，十方如来叹我神力圆明清净，自在无畏。佛问圆通，我以旋湛心光发宣，如澄浊流，久成清莹，斯为第一。”

乌刍瑟摩 于如来前合掌顶礼佛之双足而白佛言：“我常先忆久远劫前性多贪欲。有佛出世名曰空王 ，说多淫人成猛火聚，教我遍观百骸四肢诸冷暖气，神光内凝，化多淫心，成智慧火。从是诸佛皆呼召我，名为火头。我以火光三昧力故，成阿罗汉。心发大愿，诸佛成道，我为力士，亲伏魔怨。佛问圆通，我以谛观身心暖触无碍流通，诸漏既销，生大宝焰，登无上觉，斯为第一。”

持地菩萨 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念往昔普光如来 出现于世，我为比丘，常为一切要路、津口、田地、险隘有不如法，妨损车马，我皆平填，或作桥梁，或负沙土。如是勤苦，经无量佛出现于世。或有众生于阛阓处要人擎物，我先为擎至其所诣，放物即行，不取其直。毗舍浮佛 现在世时，世多饥荒，我为负人，无问远近，唯取一钱。或有车牛被于泥溺，我有神力为其推轮，拔其苦恼。时国大王延佛设斋，我于尔时平地待佛。毗舍如来 摩顶谓我‘当平心地，则世界地一切皆平’。我即心开，见身微尘与造世界所有微尘等无差别，微尘自性不相触摩，乃至刀兵亦无所触。我于法性悟无生忍，成阿罗汉，回心今入菩萨位中。闻如来宣妙莲花佛知见地，我先证明而为上首。佛问圆通，我以谛观身界二尘等无差别，本如来藏，虚妄发尘，尘销智圆，成无上道，斯为第一。”

月光童子 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忆往昔恒河 沙劫有佛出世，名为水天 ，教诸菩萨修习水观，入三摩地。观于身中，水性无夺。初从涕唾，如是穷尽津液精血、大小便利身中旋复，水性一同，见水身中与世界外浮幢王刹诸香水海等无差别。我于是时初成此观，但见其水，未得无身。当为比丘室中安禅。我有弟子窥窗观室，唯见清水遍在室中，了无所见。童稚无知，取一瓦砾投于水中，激水作声，顾盼而去。我出定后，顿觉心痛，如舍利弗 遭违害鬼。我自思惟，今我已得阿罗汉道，久离病缘，云何今日忽生心痛，将无退失？尔时，童子捷来我前，说如上事。我则告言，如更见水，可即开门入此水中，除去瓦砾。童子奉教。后入定时，还复见水，瓦砾宛然，开门除出。我后出定，身质如初。逢无量佛，如是至于山海自在通王如来，方得亡身，与十方界诸香水海，性合真空，无二无别。今于如来得童真名，预菩萨会。佛问圆通，我以水性一味流通，得无生忍，圆满菩提，斯为第一。”

琉璃光法王子 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忆往昔经恒河 沙劫有佛出世，名无量声 ，开示菩萨本觉妙明，观此世界及众生身皆是妄缘风力所转。我于尔时观界安立。观世动时，观身动止，观心动念，诸动无二，等无差别。我时觉了此群动性，来无所从，去无所至，十方微尘颠倒众生同一虚妄，如是乃至三千大千一世界内所有众生，如一器中贮百蚊蚋，啾啾乱鸣，于分寸中鼓发狂闹。逢佛未几，得无生忍。尔时心开，乃见东方不动佛国，为法王子，事十方佛，身心发光，洞彻无碍。佛问圆通，我以观察风力无依，悟菩提心，入三摩地。合十方佛，传一妙心，斯为第一。”

虚空藏菩萨 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与如来定光佛 所得无边身。尔时，手执四大宝珠照明十方微尘佛刹，化成虚空。又于自心现大圆镜，内放十种微妙宝光，流灌十方尽虚空际。诸幢王刹来入镜内，涉入我身，身同虚空，不相妨碍。身能善入微尘国土，广行佛事，得大随顺。此大神力，由我谛观四大无依，妄想生灭，虚空无二，佛国本同。于同发明，得无生忍。佛问圆通，我以观察虚空无边入三摩地，妙力圆明，斯为第一。”

弥勒菩萨 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忆往昔经微尘劫有佛出世，名日月灯明 。我从彼佛而得出家，心重世名，好游族姓。尔时，世尊教我修习唯心识定，入三摩地。历劫已来，以此三昧事恒 沙佛，求世名心歇灭无有。至然灯佛 出现于世，我乃得成无上妙圆识心三昧，乃至尽空如来国土、净秽、有无，皆是我心变化所现。世尊，我了如是唯心识故，识性流出无量如来。今得授记，次补佛处。佛问圆通，我以谛观十方唯识，识心圆明，入圆成实，远离依他及遍计执，得无生忍，斯为第一。”

大势至法王子 与其同伦五十二菩萨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忆往昔恒河 沙劫有佛出世，名无量光 。十二如来相继一劫，其最后佛名超日月光 。彼佛教我念佛三昧。譬如有人一专为忆，一人专忘。如是二人若逢、不逢，或见、非见。二人相忆，二忆念深，如是乃至从生至生，同于形影，不相乖异。十方如来怜念众生，如母忆子。若子逃逝，虽忆何为？子若忆母，如母忆时，母子历生，不相违远。若众生心忆佛念佛，现前当来必定见佛。去佛不远，不假方便，自得心开。如染香人身有香气，此则名曰香光庄严 。我本因地以念佛心入无生忍。今于此界摄念佛人归于净土。佛问圆通，我无选择，都摄六根，净念相继，得三摩地，斯为第一。”

卷六

尔时，观世音菩萨 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世尊，忆念我昔无数恒河 沙劫，于时有佛出现于世，名观世音 。我于彼佛发菩提心，彼佛教我从闻、思、修入三摩地。初于闻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渐增，闻、所闻尽；尽闻不住，觉、所觉空。空觉极圆，空、所空灭；生灭既灭，寂灭现前。忽然超越世、出世间，十方圆明，获二殊胜：一者，上合十方诸佛本妙觉心，与佛如来同一慈力。二者，下合十方一切六道众生，与诸众生同一悲仰。世尊，由我供养观音如来 ，蒙彼如来授我如幻闻熏闻修金刚三昧，与佛如来同慈力故，令我身成三十二应，入诸国土。

“世尊，若诸菩萨入三摩地，进修无漏胜解现圆，我现佛身而为说法，令其解脱。若诸有学，寂静妙明，胜妙现圆，我于彼前现独觉身而为说法，令其解脱。若诸有学，断十二缘，缘断胜性，胜妙现圆，我于彼前现缘觉身而为说法，令其解脱。若诸有学得四谛空，修道入灭，胜性现圆，我于彼前现声闻身而为说法，令其解脱。若诸众生欲心明悟，不犯欲尘，欲身清净，我于彼前现梵王 身而为说法，令其解脱。若诸众生欲为天主统领诸天，我于彼前现帝释 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诸众生欲身自在，游行十方，我于彼前现自在天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诸众生欲身自在，飞行虚空，我于彼前现大自在天 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诸众生爱统鬼神，救护国土，我于彼前现天大将军 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诸众生爱统世界，保护众生，我于彼前现四天王 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诸众生爱生天宫，驱使鬼神，我于彼前现四天王 国太子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诸众生乐为人王，我于彼前现人王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诸众生爱主族姓，世间推让，我于彼前现长者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诸众生爱谈名言，清净自居，我于彼前现居士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诸众生爱治国土，剖断邦邑，我于彼前现宰官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诸众生爱诸数术，摄卫自居，我于彼前现婆罗门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有男子好学出家，持诸戒律，我于彼前现比丘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有女子好学出家，持诸禁戒，我于彼前现比丘尼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有男子乐持五戒，我于彼前现优婆塞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有女子五戒自居，我于彼前现优婆夷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有女人内政立身以修家国，我于彼前现女主身及国夫人、命妇大家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有众生不坏男根，我于彼前现童男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有处女爱乐处身，不求侵暴，我于彼前现童女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有诸天乐出天伦，我现天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有诸龙乐出龙伦，我现龙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有药叉乐度本伦，我于彼前现药叉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乾闼婆乐脱其伦，我于彼前现乾闼婆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阿修罗乐脱其伦，我于彼前现阿修罗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紧那罗乐脱其伦，我于彼前现紧那罗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摩呼罗伽乐脱其伦，我于彼前现摩呼罗伽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诸众生乐人修人，我现人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若诸非人，有形、无形、有想、无想，乐度其伦，我于彼前皆现其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是名妙净三十二应，入国土身，皆以三昧闻熏闻修无作妙力，自在成就。

“世尊，我复以此闻熏闻修金刚三昧无作妙力，与诸十方三世六道一切众生同悲仰故，令诸众生于我身心获十四种无畏功德。一者，由我不自观音，以观观者，令彼十方苦恼众生观其音声即得解脱。二者，知见旋复，令诸众生设入大火，火不能烧。三者，观听旋复，令诸众生大水所漂，水不能溺。四者，断灭妄想，心无杀害，令诸众生入诸鬼国，鬼不能害。五者，熏闻成闻，六根销复，同于声听，能令众生临当被害，刀段段坏，使其兵戈犹如割水，亦如吹光，性无摇动。六者，闻熏精明，明遍法界，则诸幽暗，性不能全。能令众生，药叉、罗刹、鸠槃茶鬼及毗舍遮、富单那等，虽近其傍，目不能视。七者，音性圆销，观听返入，离诸尘妄，能令众生禁系枷锁所不能著。

“八者，灭音圆闻，遍生慈力，能令众生经过险路贼不能劫。九者，熏闻离尘，色所不劫，能令一切多淫众生远离贪欲。十者，纯音无尘，根境圆融，无对、所对，能令一切忿恨众生离诸嗔恚。十一者，销尘旋明，法界身心犹如琉璃，朗彻无碍，能令一切昏钝性障诸阿颠伽永离痴暗。十二者，融形复闻，不动道场涉入世间，不坏世界，能遍十方供养微尘诸佛如来，各各佛边为法王子。能令法界无子众生欲求男者，诞生福德智慧之男。十三者，六根圆通，明照无二，含十方界，立大圆镜空如来藏，承顺十方微尘如来秘密法门，受领无失。能令法界无子众生欲求女者，诞生端正、福德、柔顺、众人爱敬、有相之女。十四者，此三千大千世界百亿日月，现住世间法王子有六十二恒河 沙数，修法垂范，教化众生。随顺众生方便智慧各各不同，由我所得圆通本根发妙耳门，然后身心微妙含容，周遍法界。能令众生持我名号，与彼共持六十二恒河 沙诸法王子，二人福德正等无异。世尊，我一名号与彼众多名号无异。由我修习得真圆通，是名十四施无畏力福备众生。

“世尊，我又获是圆通，修证无上道故，又能善获四不思议无作妙德。一者，由我初获妙妙闻心，心精遗闻，见、闻、觉、知不能分隔，成一圆融清净宝觉，故我能现众多妙容，能说无边秘密神咒。其中，或现一首、三首、五首、七首、九首、十一首，如是乃至一百八首、千首、万首、八万四千烁迦罗首；二臂、四臂、六臂、八臂、十臂、十二臂、十四、十六、十八、二十至二十四，如是乃至一百八臂、千臂、八万四千母陀罗臂；二目、三目、四目、九目，如是乃至一百八目、千目、万目、八万四千清净宝目。或慈，或威，或定，或慧，救护众生，得大自在。二者，由我闻思脱出六尘，如声度垣，不能为碍，故我妙能现一一形，诵一一咒，其形其咒能以无畏施诸众生。是故十方微尘国土皆名我为施无畏者。三者，由我修习本妙圆通清净本根，所游世界皆令众生舍身、珍宝，求我哀愍。四者，我得佛心，证于究竟，能以珍宝种种供养十方如来，傍及法界六道众生，求妻得妻，求子得子，求三昧得三昧，求长寿得长寿，如是乃至求大涅槃得大涅槃。佛问圆通，我从耳门圆照三昧，缘心自在，因入流相，得三摩地，成就菩提，斯为第一。世尊，彼佛如来叹我善得圆通法门，于大会中授记我为观世音 号。由我观听十方圆明，故观音 名遍十方界。”

尔时，世尊于师子座从其五体同放宝光，远灌十方微尘如来及法王子、诸菩萨顶。彼诸如来亦于五体同放宝光，从微尘方来灌佛顶，并灌会中诸大菩萨及阿罗汉。林木池沼皆演法音，交光相罗，如宝丝网。是诸大众得未曾有，一切普获金刚三昧。即时天雨百宝莲华，青、黄、赤、白，间错纷糅，十方虚空成七宝色。此娑婆界 大地山河俱时不现，唯见十方微尘国土合成一界，梵呗咏歌，自然敷奏。

于是，如来告文殊师利法王子 ：“汝今观此二十五无学、诸大菩萨及阿罗汉各说最初成道方便，皆言修习真实圆通。彼等修行，实无优劣、前后差别。我今欲令阿难 开悟，二十五行，谁当其根？兼我灭后，此界众生入菩萨乘，求无上道，何方便门得易成就？”

文殊师利法王子 奉佛慈旨，即从座起，顶礼佛足，承佛威神，说偈对佛：

觉海性澄圆，圆澄觉元妙；元明照生所，所立照性亡。迷妄有虚空，依空立世界；想澄成国土，知觉乃众生。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有漏微尘国，皆依空所生。沤灭空本无，况复诸三有？归元性无二，方便有多门；圣性无不通，顺逆皆方便；初心入三昧，迟速不同伦。色想结成尘，精了不能彻；如何不明彻，于是获圆通。音声杂语言，但伊名句味；一非含一切，云何获圆通？香以合中知，离则元无有；不恒其所觉，云何获圆通？味性非本然，要以味时有；其觉不恒一，云何获圆通？触以所触明，无所不明触；合离性非定，云何获圆通？法称为内尘，凭尘必有所；能所非遍涉，云何获圆通？见性虽洞然，明前不明后；四维亏一半，云何获圆通？鼻息出入通，现前无交气；支离匪涉入，云何获圆通？舌非入无端，因味生觉了，味亡了无有，云何获圆通？身与所触同，各非圆觉观；涯量不冥会，云何获圆通？知根杂乱思，湛了终无见；想念不可脱，云何获圆通？识见杂三和，诘本称非相；自体先无定，云何获圆通？心闻洞十方，生于大因力；初心不能入，云何获圆通？鼻想本权机，只令摄心住；住成心所住，云何获圆通？说法弄音文，开悟先成者；名句非无漏，云何获圆通？持犯但束身，非身无所束；元非遍一切，云何获圆通？神通本宿因，何关法分别？念缘非离物，云何获圆通？若以地性观，坚碍非通达；有为非圣性，云何获圆通？若以水性观，想念非真实，如如非觉观，云何获圆通？若以火性观，厌有非真离；非初心方便，云何获圆通？若以风性观，动寂非无对；对非无上觉，云何获圆通？若以空性观，昏钝先非觉；无觉异菩提，云何获圆通？若以识性观，观识非常住；存心乃虚妄，云何获圆通？诸行是无常，念性元生灭；因果今殊感，云何获圆通？我今白世尊，佛出娑婆界 ，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欲取三摩提，实以闻中入。离苦得解脱，良哉观世音 ！于恒沙劫中，入微尘佛国，得大自在力，无畏施众生。妙音观世音 ，梵音海潮音，救世悉安宁，出世获常住。我今启如来，如观音所说，譬如人静居，十方俱击鼓，十处一时闻，此则圆真实。目非观障外，口鼻亦复然，身以合方知，心念纷无绪。隔垣听音响，遐迩俱可闻。五根所不齐，是则通真实。音声性动静，闻中为有无；无声号无闻，非实闻无性。声无既无灭，声有亦非生；生灭二圆离，是则常真实。纵令在梦想，不为不思无；觉观出思惟，身心不能及。今此娑婆国，声论得宣明。众生迷本闻，循声故流转。阿难 纵强记，不免落邪思。岂非随所沦，旋流获无妄？阿难 汝谛听，我承佛威力，宣说金刚王，如幻不思议，佛母真三昧。汝闻微尘佛，一切秘密门，欲漏不先除，畜闻成过误。将闻持佛佛，何不自闻闻？闻非自然生，因声有名字，旋闻与声脱，能脱欲谁名？一根既返源，六根成解脱。见闻如幻翳，三界若空华。闻复翳根除，尘销觉圆净。净极光通达，寂照含虚空。却来观世间，犹如梦中事。摩登伽在梦，谁能留汝形？如世巧幻师，幻作诸男女；虽见诸根动，要以一机抽，息机归寂然，诸幻成无性。六根亦如是，元依一精明，分成六和合，一处成休复，六用皆不成，尘垢应念销，成圆明净妙。余尘尚诸学，明极即如来。大众及阿难 ，旋汝倒闻机，反闻闻自性，性成无上道，圆通实如是。此是微尘佛，一路涅槃门，过去诸如来，斯门已成就。现在诸菩萨，今各入圆明。未来修学人，当依如是法。我亦从中证，非唯观世音 。诚如佛世尊，询我诸方便，以救诸末劫，求出世间人。成就涅槃心，观世音 为最。自余诸方便，皆是佛威神。即事舍尘劳，非是长修学，浅深同说法。顶礼如来藏，无漏不思议。愿加被未来，于此门无惑，方便易成就。堪以教阿难 ，及末劫沉沦，但以此根修，圆通超余者。真实心如是。

于是，阿难 及大众身心了然，得大开示，观佛菩提及大涅槃，犹如有人因事远游，未得归还，明了其家所归道路。普会大众天龙八部、有学二乘及诸一切新发心菩萨，其数凡有十恒河 沙，皆得本心，远尘离垢，获法眼净。性比丘尼闻说偈已，成阿罗汉。无量众生皆发无等等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阿难 整衣服，于大众中合掌顶礼，心迹圆明，悲欣交集，欲益未来诸众生故，稽首白佛：“大悲世尊，我今已悟成佛法门，是中修行得无疑惑。常闻如来说如是言：‘自未得度先度人者，菩萨发心。自觉已圆能觉他者，如来应世。’我虽未度，愿度末劫一切众生。世尊，此诸众生去佛渐远，邪师说法如恒河 沙。欲摄其心入三摩地，云何令其安立道场，远诸魔事，于菩提心得无退屈？”

尔时，世尊于大众中称赞阿难 ：“善哉！善哉！如汝所问，安立道场，救护众生末劫沉溺。汝今谛听，当为汝说。”阿难 、大众唯然奉教。

佛告阿难 ：“汝常闻我毗奈耶中，宣说修行三决定义。所谓摄心为戒，因戒生定，因定发慧，是则名为三无漏学。阿难 ，云何摄心我名为戒？若诸世界六道众生其心不淫，则不随其生死相续。汝修三昧，本出尘劳。淫心不除，尘不可出。纵有多智禅定现前，如不断淫，必落魔相续。汝修三昧，本出尘劳。淫心不除，尘不可出。纵有多智，禅定现前，如不断淫，必落魔道。上品魔王，中品魔民，下品魔女。彼等诸魔亦有徒众，各各自谓成无上道。我灭度后末法之中，多此魔民炽盛世间，广行贪淫，为善知识，令诸众生落爱见坑，失菩提路。汝教世人修三摩地，先断心淫，是名如来先佛世尊第一决定清净明诲。是故，阿难 ，若不断淫修禅定者，如蒸砂石欲其成饭，经百千劫只名热砂。何以故？此非饭本，砂石成故。汝以淫身求佛妙果，纵得妙悟，皆是淫根。根本成淫，轮转三涂，必不能出。如来涅槃，何路修证？必使淫机、身心俱断。断性亦无，于佛菩提斯可希冀。如我此说，名为佛说；不如此说，即波旬 说。

“阿难 ，又诸世界六道众生其心不杀，则不随其生死相续。汝修三昧，本出尘劳；杀心不除，尘不可出。纵有多智，禅定现前，如不断杀，必落神道。上品之人为大力鬼，中品则为飞行夜叉、诸鬼帅等，下品当为地行罗刹。彼诸鬼神亦有徒众，各各自谓成无上道。我灭度后末法之中，多此鬼神炽盛世间，自言食肉得菩提路。阿难 ，我令比丘食五净肉，此肉皆我神力化生，本无命根。汝婆罗门地多蒸湿加以砂石、草、菜不生。我以大悲神力所加，因大慈悲假名为肉，汝得其味。奈何如来灭度之后，食众生肉，名为释子！汝等当知是食肉人纵得心开，似三摩地，皆大罗刹，报终必沉生死苦海，非佛弟子。如是之人，相杀相吞，相食未已。云何是人得出三界？汝教世人修三摩地，次断杀生，是名如来先佛世尊第二决定清净明诲。是故，阿难 ，若不断杀修禅定者，譬如有人自塞其耳，高声大叫，求人不闻。此等名为欲隐弥露。清净比丘及诸菩萨于歧路行，不踏生草，况以手拔？云何大悲取诸众生血肉充食？若诸比丘不服东方丝棉绢帛及是此土靴履裘毳、奶酪醍醐，如是比丘于世真脱，酬还宿债，不游三界。何以故？服其身分皆为彼缘，如人食其地中百谷，足不离地，必使身心于诸众生若身身分，身、心二涂不服不食。我说是人真解脱者。如我此说，名为佛说；不如此说，即波旬 说。

“阿难 ，又复世界六道众生其心不偷，则不随其生死相续。汝修三昧，本出尘劳，偷心不除，尘不可出。纵有多智，禅定现前，如不断偷，必落邪道。上品精灵，中品妖魅，下品邪人。诸魅所著，彼等群邪亦有徒众，各各自谓成无上道。我灭度后，末法之中，多此妖邪炽盛世间，潜匿奸欺，称善知识。各自谓已，得上人法，詃惑无识，恐令失心。所过之处，其家耗散。我教比丘循方乞食，令其舍贪，成菩提道。诸比丘等不自熟食，寄于残生，旅泊三界，示一往还，去已无返。云何贼人假我衣服，裨贩如来？造种种业皆言佛法，却非出家具戒比丘，为小乘道。由是疑误无量众生堕无间狱 。若我灭后，其有比丘发心决定修三摩提，能于如来形像之前身然一灯、烧一指节及于身上爇一香炷，我说是人无始宿债一时酬毕，长揖世间，永脱诸漏。虽未即明无上觉路，是人于法已决定心。若不为此舍身微因，纵成无为，必还生人，酬其宿债，如我马麦正等无异。汝教世人修三摩地，后断偷盗，是名如来先佛世尊第三决定清净明诲。是故，阿难 ，若不断偷修禅定者，譬如有人水灌漏卮欲求其满，纵经尘劫，终无平复。若诸比丘衣钵之余，分寸不蓄，乞食余分，施饿众生，于大集会合掌礼众，有人捶詈同于称赞，必使身心二俱捐舍，身肉骨血与众生共，不将如来不了义说回为己解，以误初学。佛印是人得真三昧。如我所说，名为佛说；不如佛说，即波旬 说。

“阿难 ，如是世界六道众生，虽则身心无杀、盗、淫，三行已圆；若大妄语，即三摩提不得清净，成爱见魔，失如来种。所谓未得谓得，未证言证，或求世间尊胜第一。谓前人言，我今已得须陀洹果、斯陀含果、阿那含果、阿罗汉道、辟支佛乘、十地地前诸位菩萨，求彼礼忏，贪其供养，是一颠迦销灭佛种，如人以刀断多罗木。佛记是人永殒善根，无复知见，沉三苦海，不成三昧。我灭度后，敕诸菩萨及阿罗汉应身生彼末法之中，作种种形，度诸轮转。或作沙门、白衣居士、人王宰官、童男童女，如是乃至淫女、寡妇、奸偷、屠贩，与其同事，称赞佛乘，令其身心入三摩地。终不自言‘我真菩萨、真阿罗汉’，泄佛密因，轻言未学。唯除命终，阴有遗付。云何是人惑乱众生，成大妄语？汝教世人修三摩地，后复断除诸大妄语，是名如来先佛世尊第四决定清净明诲。是故，阿难 ，若不断其大妄语者，如刻人粪为旃檀形，欲求香气，无有是处。我教比丘直心道场，于四威仪一切行中，尚无虚假，云何自称得上人法？譬如穷人妄号帝王，自取诛灭，况复法王，如何妄窃？因地不真，果招纡曲。求佛菩提如噬脐人，欲谁成就？若诸比丘心如直弦，一切真实，入三摩提，永无魔事。我印是人成就菩提无上知觉。如我所说，名为佛说；不如此说，即波旬 说。”

卷七

“阿难，汝问摄心，我今先说入三摩地修学妙门。求菩萨道要先持四种律仪，皎如冰霜，自不能生一切枝叶，心三口四，生必无因。阿难，如是四事，若不遗失，心尚不缘色、香、味、触，一切魔事，云何发生？若有宿习，不能灭除，汝教是人一心诵我佛顶光明摩诃萨怛多般怛罗无上神咒。斯是如来无见顶相无为心佛从顶发辉、坐宝莲华所说心咒。且汝宿世与摩登伽历劫因缘，恩爱习气非是一生及与一劫。我一宣扬，爱心永脱，成阿罗汉。彼尚淫女，无心修行，神力冥资，速证无学。云何汝等在会声闻求最上乘决定成佛？譬如以尘扬于顺风，有何艰险？若有末世欲坐道场，先持比丘清净禁戒，要当选择戒清净者第一沙门，以为其师。若其不遇真清净僧，汝戒律仪必不成就。戒成已后，著新净衣，然香闲居，诵此心佛所说神咒一百八遍，然后结界，建立道场，求于十方现住国土无上如来，放大悲光来灌其顶。阿难，如是末世清净比丘。若比丘尼、白衣檀越心灭贪淫，持佛净戒，于道场中发菩萨愿，出入澡浴，六时行道。如是不寐，经三七日，我自现身，至其人前，摩顶安慰，令其开悟。”

阿难 白佛言：“世尊，我蒙如来无上悲诲，心已开悟，自知修证无学道成。末法修行建立道场，云何结界合佛世尊清净轨则？”佛告阿难 ：“若末世人愿立道场，先取雪山大力白牛，食其山中肥腻香草，此牛唯饮雪山清水，其粪微细。可取其粪和合旃檀，以泥其地。若非雪山，其牛臭秽，不堪涂地。别于平原穿去地皮，五尺以下取其黄土，和上旃檀、沉水、苏合、熏陆、郁金、白胶、青木、零陵、甘松及鸡舌香，以此十种细罗为粉，合土成泥以涂场地。方圆丈六，为八角坛。坛心置一金、银、铜、木所造莲华，华中安钵，钵中先呈八月露水，水中随安所有华、叶。取八圆镜，各安其方，围绕华钵。镜外建立十六莲华，十六香炉间华铺设庄严香炉。纯烧沉水，无令见火。取白牛乳置十六器，乳为煎饼，并诸砂糖、油饼、乳糜、苏合、蜜姜、纯酥、纯蜜，于莲华外各各十六，围绕华外以奉诸佛及大菩萨。每以食时，若在中夜，取蜜半升，用酥三合。坛前别安一小火炉，以兜楼婆香煎取香水，沐浴其炭，然令猛炽。投是酥蜜于炎炉内，烧令烟尽，享佛、菩萨。

“令其四外遍悬幡华。于坛室中四壁敷设十方如来及诸菩萨所有形像，应于当阳张卢舍那 、释迦 、弥勒 、阿 、弥陀 ，诸大变化观音 形像兼金刚藏安其左右。帝释 、梵王 、乌刍瑟摩 并蓝地迦、诸军茶利与毗俱胝、四天王等、频那夜迦，张于门侧，左右安置。又取八镜覆悬虚空，与坛场中所安之镜方面相对，使其形影重重相涉。于初七中，至诚顶礼十方如来、诸大菩萨、阿罗汉号。恒于六时诵咒围坛，至心行道。一时常行一百八遍。第二七中，一向专心发菩萨愿，心无间断。我毗奈耶先有愿教。第三七中，于十二时一向持佛般怛罗咒。至第七日，十方如来一时出现，镜交光处，承佛摩顶，即于道场修三摩地。能令如是末世修学身心明净，犹如琉璃。阿难 ，若此比丘本受戒师及同会中十比丘等，其中有一不净者，如是道场多不成就。从三七后，端坐安居，经一百日。有利根者，不起于座得须陀洹。纵其身心圣果未成，决定自知成佛不谬。汝问道场建立如是。”

阿难 顶礼佛足而白佛言：“自我出家，恃佛 爱，求多闻故，未证无为。遭彼梵天邪术所禁，心虽明了，力不自由，赖遇文殊 令我解脱。虽蒙如来佛顶神咒，冥获其力，尚未亲闻。惟愿大慈重为宣说，悲救此会诸修行辈，末及当来在轮回者承佛密音，身意解脱。”于时会中一切大众普皆作礼，伫闻如来秘密章句。

尔时，世尊从肉髻中涌百宝光，光中涌出千叶宝莲。有化如来坐宝华中，顶放十道百宝光明。一一光明皆遍示现十恒河 沙金刚密迹，擎山持杵，遍虚空界。大众仰观，畏爱兼抱，求佛哀佑，一心听佛无见顶相放光如来宣说神咒：

南无萨怛他苏伽多耶阿罗诃帝三藐三菩陀写　一　萨怛他佛陀俱胝瑟尼钐　二　南无萨地萨跢鞞弊　三　南无萨多南三藐三菩陀俱知南　四　娑舍啰娑迦僧伽喃　五　南无卢鸡阿罗汉跢喃　六　南无苏卢多波那喃　七　南无娑羯唎陀伽弥喃　八　南无卢鸡三藐伽跢喃　九　三藐伽波啰底波多那喃　十　南无提婆离瑟 　十一　南无悉陀耶毗地耶陀啰离瑟 　十二　舍波奴揭啰诃娑诃娑啰摩他喃　十三　南无跋啰诃摩泥　十四　南无因陀啰耶　十五　南无婆伽婆帝　十六　嚧陀啰耶　十七　乌摩般帝　十八　娑醯夜耶　十九　南无婆伽婆帝　二十　那啰野拏耶　二十一　遮摩诃三慕陀啰　二十二　南无悉羯唎多耶　二十三　南无婆伽婆帝　二十四　摩诃伽罗耶　二十五　地唎般剌那伽啰　二十六　毗陀啰波拏伽罗耶　二十七　阿地目帝　二十八　尸摩舍那泥婆悉泥　二十九　摩怛唎伽拏　三十　南无悉羯拏多耶　三十一　南无婆伽婆帝　三十二　多他伽跢俱啰耶　三十三　南无般头摩俱啰耶　三十四　南无跋阇罗俱啰耶　三十五　南无摩尼俱啰耶　三十六　南无伽阇俱啰耶　三十七　南无婆伽婆帝　三十八　帝唎茶输啰西那　三十九　波啰诃啰拏啰阇耶　四十　跢他伽多耶　四十一　南无婆伽婆帝　四十二　南无阿弥多婆耶　四十三　哆他伽多耶　四十四　阿啰诃帝　四十五　三藐三菩陀耶　四十六　南无婆伽婆帝　四十七　阿刍鞞耶　四十八　跢他伽多耶　四十九　阿啰诃帝　五十　三藐三菩陀耶　五十一　南无婆伽婆帝　五十二　鞞沙阇耶俱卢吠柱唎耶　五十三　般啰婆啰阇耶　五十四　跢他伽多耶五十五　南无婆伽婆帝　五十六　三补师毖多　五十七　萨怜捺啰剌阇耶　五十八　跢他伽多耶　五十九　阿啰诃帝　六十　三藐三菩陀耶　六十一　南无婆伽婆帝　六十二　舍鸡野母那曳　六十三　跢他伽多耶　六十四　阿啰诃帝　六十五　三藐三菩陀耶　六十六　南无婆伽婆帝　六十七　剌怛那鸡都啰阇耶　六十八　跢他伽多耶　六十九　阿啰诃帝　七十　三藐三菩陀耶　七十一　帝瓢南无萨羯唎多　七十二　翳昙婆伽婆多　七十三　萨怛他伽都瑟尼钐　七十四　萨怛多般怛 　七十五　南无阿婆啰视耽　七十六　般啰帝扬歧啰　七十七　萨啰婆部多揭啰诃　七十八　尼羯啰诃揭迦啰尼　七十九　跋罗毖地耶叱陀你　八十　阿迦啰蜜唎柱　八十一　般唎怛啰耶伫揭唎　八十二　萨啰婆槃陀那目叉尼　八十三　萨啰婆突瑟吒　八十四　突悉乏般那你伐啰尼　八十五　赭都啰失帝南　八十六　羯罗诃娑诃萨罗若阇　八十七　毗多崩娑那羯唎　八十八　阿瑟吒冰舍帝南　八十九　那叉刹怛啰若阇　九十　波啰萨陀那羯唎　九十一　阿瑟吒南　九十二　摩诃揭啰诃若阇　九十三　毗多崩萨那羯唎　九十四　萨婆舍都嚧你婆啰若阇　九十五　呼蓝突悉乏难遮那舍尼　九十六　毖沙舍悉怛啰　九十七　阿吉尼乌陀迦啰若阇　九十八　阿般啰视多具啰　九十九　摩诃般啰战持　一百　摩诃叠多　一百一　摩诃帝阇　二　摩诃税多阇婆啰　三　摩诃跋啰槃陀啰婆悉你　四　阿唎耶多啰　五　毗唎俱知　六　誓婆毗阇耶　七　跋阇啰摩礼底　八　毗舍嚧多　九　勃腾罔迦　十　跋阇啰制喝那阿遮　一百十一　摩啰制婆般啰质多　十二　跋阇啰擅持　十三　毗舍啰遮　十四　扇多舍鞞提婆补视多　十五　苏摩嚧波　十六　摩诃税多　十七　阿唎耶多罗　十八　摩诃婆啰阿般啰　十九　跋阇啰商羯啰制婆　二十　跋阇啰俱摩唎　一百二十一　俱蓝陀唎　二十二　跋阇啰喝萨多遮　二十三　毗地耶乾遮那摩唎迦　二十四　啒苏母婆羯啰跢那　二十五　鞞嚧遮那俱唎耶　二十六　夜啰菟瑟尼钐　二十七　嚧毗折蓝婆摩尼遮　二十八　跋阇啰迦那迦波啰婆　二十九　嚧阇那跋阇啰顿稚遮　三十　税多遮迦摩啰　一百三十一　刹奢尸波啰婆　三十二　翳帝夷帝　三十三　母陀啰羯拏　三十四　娑鞞啰忏　三十五　掘梵都　三十六　印兔那么么写　三十七　乌 　三十八　唎瑟揭拏　三十九　般剌舍悉多　四十　萨怛他伽都瑟尼钐　一百四十一　虎 　四十二　都嚧雍　四十三　瞻婆那　四十四　虎 　四十五　都嚧雍　四十六　悉耽婆那　四十七　　虎 　四十八　都嚧雍　四十九　波罗瑟地耶三般叉拏羯啰　五十　虎 　一百五十一　都嚧雍　五十二　萨婆药叉喝啰刹娑　五十三　揭啰诃若阇　五十四　毗腾崩萨那羯啰　五十五　虎 　五十六　都嚧雍　五十七　者都啰尸底南　五十八　揭啰诃娑诃萨啰南　五十九　毗腾崩萨那啰　六十　虎 　一百六十一　都嚧雍　六十二　啰叉　六十三　婆伽梵　六十四　萨怛他伽都瑟尼钐　六十五　波啰点阇吉唎　六十六　摩诃娑诃萨啰　六十七　勃树娑诃萨啰室唎沙　六十八　俱知娑诃萨泥帝隶　六十九　阿弊提视婆唎多　七十　吒吒罂迦　一百七十一　摩诃跋阇嚧陀啰　七十二　帝唎菩婆那　七十三　　曼茶啰　七十四　乌 　七十五　莎悉帝薄婆都　七十六　么么　七十七　印兔那么么写　七十八　啰阇婆夜　七十九　主啰跋夜　八十　阿祇尼婆夜　一百八十一　乌陀迦婆夜　八十二　毗沙婆夜　八十三　舍萨多啰婆夜　八十四　婆啰斫羯啰婆夜　八十五　突瑟叉婆夜　八十六　阿舍你婆夜　八十七　阿迦啰蜜唎柱婆夜　八十八　陀啰尼部弥剑波伽波陀婆夜　八十九　乌啰迦婆多婆夜　九十　剌阇坛茶婆夜　一百九十一　那伽婆夜　九十二　毗条怛婆夜　九十三　苏波啰拏婆夜　九十四　药叉揭啰诃　九十五　啰叉私揭啰诃　九十六　毕唎多揭啰诃　九十七　毗舍遮揭啰诃　九十八　部多揭啰诃　九十九　鸠槃茶揭啰诃　二百　补丹那揭啰诃　二百一　迦吒补丹那揭啰诃　二　悉乾度揭啰诃　三　阿播悉摩啰揭啰诃　四　乌檀摩陀揭啰诃　五　车夜揭啰诃　六　醯唎婆帝揭啰诃　七　社多诃唎南　八　揭婆诃唎南　九　地啰诃唎南　十　忙娑诃唎南　二百十一　谜陀诃唎南　十二　摩阇诃唎南　十三　阇多诃唎女　十四　视比多诃唎南　十五　毗多诃唎南　十六　婆多诃唎南　十七　阿输遮诃唎女　十八　质多诃唎女　十九　帝钐萨鞞钐　二十　萨婆揭啰诃南　二百二十一　毗陀耶阇瞋陀夜弥　二十二　鸡啰夜弥　二十三　波唎跋啰者迦讫唎担　二十四　毗陀夜阇瞋陀夜弥　二十五　鸡啰夜弥　二十六　茶演尼讫唎担　二十七　毗陀夜阇瞋陀夜弥　二十八　鸡啰夜弥　二十九　摩诃般输般怛夜　三十　嚧陀罗讫唎担　二百三十一　毗陀夜阇瞋陀夜弥　三十二　鸡啰夜弥　三十三　那啰夜拏讫唎担　三十四　毗陀夜阇瞋陀夜弥　三十五　鸡啰夜弥　三十六　怛埵伽嚧茶西讫唎担　三十七　毗陀夜阇瞋陀夜弥　三十八　鸡啰夜弥　三十九　摩诃迦啰摩怛拏伽唎讫唎担　四十　毗陀夜阇瞋陀夜弥　二百四十一　鸡啰夜弥　四十二　迦波唎迦讫唎担　四十三　毗陀夜阇瞋陀夜弥　四十四　鸡啰夜弥　四十五　阇耶羯啰摩度羯啰　四十六　萨婆啰他娑达那讫唎担　四十七　毗陀夜阇瞋陀夜弥　四十八　鸡啰夜弥　四十九　赭咄啰婆耆你讫唎担　五十　毗陀夜阇瞋陀夜弥　二百五十一　鸡啰夜弥　五十二　毗唎羊讫唎知　五十三　难陀鸡沙啰伽拏般帝　五十四　索醯夜讫唎担　五十五　毗陀夜阇瞋陀夜弥　五十六　鸡啰夜弥　五十七　那揭那舍啰婆拏讫唎担　五十八　毗陀夜阇瞋陀夜弥　五十九　鸡啰夜弥　六十　阿罗汉讫唎担毗陀夜阇瞋陀夜弥　二百六十一　鸡啰夜弥　六十二　毗多啰伽讫唎担　六十三　毗陀夜阇瞋陀夜弥　六十四　鸡啰夜弥跋阇啰波你　六十五　具醯夜具醯夜　六十六　迦地般帝讫唎担　六十七　毗陀夜阇瞋陀夜弥　六十八　鸡啰夜弥　六十九　啰叉罔　七十　婆伽梵　二百七十一　印兔那么么写　七十二　婆伽梵　七十三　萨怛多般怛啰　七十四　南无粹都帝　七十五　阿悉多那啰剌迦　七十六　波啰婆悉普吒　七十七　毗迦萨怛多钵帝唎　七十八　什佛啰什佛啰　七十九　陀啰陀啰　八十　频陀啰频陀啰瞋陀瞋陀　二百八十一　虎 　八十二　虎 　八十三　泮吒　八十四　泮吒泮吒泮吒泮吒　八十五　娑诃　八十六　醯醯泮　八十七　阿牟迦耶泮　八十八　阿波啰提诃多泮　八十九　婆啰波啰陀泮　九十　阿素啰毗陀啰波迦泮　二百九十一　萨婆提弊泮　九十二　萨婆那伽弊泮　九十三　萨婆药叉弊泮　九十四　萨婆乾闼婆弊泮　九十五　萨婆补丹那弊泮　九十六　迦吒补丹那弊泮　九十七　萨婆突狼枳帝弊泮　九十八　萨婆突涩比 讫瑟帝弊泮　九十九　萨婆什婆唎弊泮　三百　萨婆阿播悉摩 弊泮　三百一　萨婆舍啰婆拏弊泮　二　萨婆地帝鸡弊泮　三　萨婆怛摩陀继弊泮　四　萨婆毗陀耶啰誓遮 弊泮　五　阇夜羯啰摩度羯啰　六　萨婆罗他娑陀鸡弊泮　七　毗地夜遮唎弊泮　八　者都啰缚耆你弊泮　九　跋阇啰俱摩唎　十　毗陀夜啰誓弊泮　三百十一　摩诃波啰丁羊乂耆唎弊泮　十二　跋阇啰商羯啰夜　十三　波啰丈耆啰阇耶泮　十四　摩诃迦啰夜　十五　摩诃末怛唎迦拏　十六　南无娑羯唎多夜泮　十七　毖瑟拏婢曳泮　十八　勃啰诃牟尼曳泮　十九　阿耆尼曳泮　二十　摩诃羯唎曳泮　三百二十一　羯啰檀迟曳泮　二十二　蔑怛唎曳泮　二十三　唠怛唎曳泮　二十四　遮文茶曳泮　二十五　羯逻啰怛唎曳泮　二十六　迦般唎曳泮　二十七　阿地目质多迦尸摩舍那　二十八　婆私你曳泮　二十九　演吉质　三十　萨埵婆写　三百三十一　么么印兔那么么写　三十二　突瑟吒质多　三十三　阿末怛唎质多　三十四　乌阇诃啰　三十五　伽婆诃啰　三十六　地啰诃啰　三十七　婆娑诃啰　三十八　摩阇诃啰　三十九　阇多诃啰　四十　视毖多诃啰　三百四十一　跋略夜诃啰　四十二　乾陀诃啰　四十三　布史波诃啰　四十四　颇啰诃啰　四十五　婆写诃啰　四十六　般波质多　四十七　突瑟吒质多　四十八　唠陀啰质多　四十九　药叉揭啰诃　五十　啰刹娑揭啰诃　三百五十一　闭隶多揭啰诃　五十二　毗舍遮揭啰诃　五十三　部多揭啰诃　五十四　鸠槃茶揭啰诃　五十五　悉乾陀揭啰诃　五十六　乌怛摩陀揭啰诃　五十七　车夜揭啰诃　五十八　阿播萨摩啰揭啰诃　五十九　宅祛革茶耆尼揭啰诃　六十　唎佛帝揭啰诃　三百六十一　阇弥迦揭啰诃　六十二　舍俱尼揭啰诃　六十三　姥陀啰难地迦揭啰诃　六十四　阿蓝婆揭啰诃　六十五　乾度波尼揭啰诃　六十六　什伐啰堙迦醯迦　六十七　坠帝药迦　六十八　怛隶帝药迦　六十九　者突托迦　七十　昵提什伐啰毖钐摩什伐啰　三百七十一　薄底迦　七十二　鼻底迦　七十三　室隶毖蜜迦　七十四　娑你般底迦　七十五　萨婆什伐啰　七十六　室嚧吉底　七十七　末陀鞞达嚧制剑　七十八　阿绮嚧钳　七十九　目佉嚧钳　八十　羯唎突嚧钳　三百八十一　揭啰诃揭蓝　八十二　羯拏输蓝　八十三　惮多输蓝　八十四　迄唎夜输蓝　八十五　末么输蓝　八十六　跋唎室婆输蓝　八十七　毖栗瑟吒输蓝　八十八　乌陀啰输蓝　八十九　羯知输蓝　九十　跋悉帝输蓝　三百九十一　邬嚧输蓝　九十二　常伽输蓝　九十三　喝悉多输蓝　九十四　跋陀输蓝　九十五　娑房盎伽般啰丈伽输蓝　九十六　部多毖跢茶　九十七　茶耆尼什婆啰　九十八　陀突嚧迦建咄嚧吉知婆路多毗　九十九　萨般嚧诃凌伽　四百　输沙怛啰娑那羯啰　四百一　毗沙喻迦　二　阿耆尼乌陀迦　三　末啰鞞啰建跢啰　四　阿迦啰蜜唎咄怛敛部迦　五　地栗剌吒　六　毖唎瑟质迦　七　萨婆那俱啰　八　肆引伽弊揭啰唎药叉怛啰刍　九　末啰视吠帝钐娑鞞钐　十　悉怛多钵怛啰　四百十一　摩诃跋阇嚧瑟尼钐　十二　摩诃般赖丈耆蓝　十三　夜波突陀舍喻阇那　十四　辫怛隶拏　十五　毗陀耶槃昙迦嚧弥　十六　帝殊槃昙迦嚧弥　十七　般啰毗陀槃昙迦嚧弥　十八　跢侄他　十九　唵　二十　阿那隶　四百二十一　毗舍提　二十二　鞞啰跋阇啰陀唎　二十三　槃陀槃陀你　二十四　跋阇啰谤尼泮　二十五　虎 都嚧瓮泮　二十六　莎婆诃　二十七

“阿难 ，是佛顶光聚悉怛多般怛罗秘密伽陀微妙章句，出生十方一切诸佛。十方如来因此咒心，得成无上正遍知觉。十方如来执此咒心，降伏诸魔，制诸外道。十方如来乘此咒心，坐宝莲华，应微尘国，十方如来含此咒心，于微尘国转大法轮。十方如来执此咒心，能于十方摩顶授记。自果未成，亦于十方蒙佛授记。十方如来依此咒心，能于十方拔济群苦。所谓地狱、饿鬼、畜生、盲聋喑哑，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大小诸横，同时解脱。贼难、兵难、王难、狱难，风、火、水难，饥渴、贫穷，应令销散。十方如来随此咒心，能于十方事善知识，四威仪中供养如愿，恒 沙如来会中推为大法王子。十方如来行此咒心，能于十方摄受亲因，令诸小乘闻秘密藏不生惊怖。十方如来诵此咒心，成无上觉，坐菩提树，入大涅槃。十方如来传此咒心，于灭度后，付佛法事，究竟住持，严净戒律，悉得清净。若我说是佛顶光聚般怛罗咒，从旦至暮音声相联，字句中间亦不重叠，经恒河沙劫终不能尽。亦说此咒名如来顶。

“汝等有学未尽轮回，发心至诚取阿罗汉，不持此咒而坐道场，令其身心远诸魔事，无有是处。阿难 ，若诸世界随所国土所有众生，随国所生桦皮、贝叶、纸素、白氎书写此咒，贮于香囊，是人心昏未能诵忆，或带身上，或书宅中，当知是人尽其生年，一切诸毒所不能害。阿难 ，我今为汝更说此咒，救护世间，得大无畏，成就众生出世间智。若我灭后，末世众生有能自诵，若教他诵，当知如是诵持众生，火不能烧，水不能溺，大毒、小毒所不能害。如是乃至龙天、鬼神、精祇、魔魅所有恶咒皆不能着，心得正受。一切咒诅、厌蛊、毒药、金毒、银毒，草木虫蛇万物毒气，入此人口成甘露味。一切恶星并诸鬼神、碜心毒人于如是人不能起恶，频那夜迦诸恶鬼王并其眷属，皆领深恩，常加守护。阿难 ，当知，是咒常有八万四千那由他恒河 沙俱胝金刚藏王菩萨种类，一一皆有诸金刚众而为眷属，昼夜随侍。设有众生于散乱心非三摩地，心忆口持，是金刚王常随从彼诸善男子，何况决定菩提心者？此诸金刚菩萨藏王精心阴速，发彼神识。是人应时，心能记忆，八万四千恒河 沙劫周遍了知，得无疑惑。从第一劫乃至后身，生生不生，药叉、罗刹及富单那、迦吒富单那、鸠槃茶、毗舍遮等并诸饿鬼，有形、无形、有想、无想，如是恶处。是善男子，若读若诵，若书若写，若带若藏，诸色供养，劫劫不生，贫穷下贱，不可乐处。此诸众生，纵其自身不作福业，十方如来所有功德悉与此人。由是得于恒河 沙阿僧祇不可说不可说劫，常与诸佛同生一处。无量功德如恶叉聚，同处熏修，永无分散。

“是故能令破戒之人戒根清净。未得戒者令其得戒。未精进者，令得精进。无智慧者，令得智慧。不清净者，速得清净。不持斋戒，自成斋戒。阿难 ，是善男子持此咒时，设犯禁戒于未受时，持咒之后，众破戒罪无问轻重，一时销灭。纵经饮酒，食啖五辛种种不净，一切诸佛、菩萨、金刚、天仙、鬼神不将为过。设著不净破弊衣服，一行一住悉同清净。纵不作坛，不入道场，亦不行道，诵持此咒还同入坛行道功德，无有异也。若造五逆无间 重罪，及诸比丘、比丘尼四弃、八弃，诵此咒已，如是重业，犹如猛风吹散沙聚，悉皆灭除，更无毫发。阿难 ，若有众生从无量无数劫来所有一切轻重罪障，从前世来未及忏悔，若能读诵、书写此咒，身上带持，若安住处、庄宅、园馆，如是积业，犹汤销雪。不久皆得悟无生忍。

“复次，阿难 ，若有女人未生男女欲求孕者，若能至心忆念斯咒，或能身上带此悉怛多般怛罗者，便生福德智慧男女。求长命者，即得长命。欲求果报速圆满者，速得圆满。身命色力，亦复如是。命终之后，随愿往生十方国土，必定不生边地、下贱，何况杂形？阿难 ，若诸国土州县、聚落饥荒疫疠，或复刀兵、贼难、斗诤，兼余一切厄难之地，写此神咒安城四门并诸支提，或脱阇上，令其国土所有众生奉迎斯咒，礼拜恭敬，一心供养；令其人民各各身佩，或各各安所居宅地，一切灾厄悉皆销灭。阿难 ，在在处处国土众生随有此咒，天龙欢喜，风雨顺时，五谷丰殷，兆庶安乐。亦复能镇一切恶星随方变怪，灾障不起，人无横夭，扭械枷锁不著其身，昼夜安眠，常无恶梦。阿难 ，是娑婆界 有八万四千灾变恶星，二十八大恶星而为上首；复有八大恶星以为其主，作种种形，出现世时能生众生种种灾异。有此咒地，悉皆销灭。十二由旬成结界地，诸恶灾祥，永不能入。是故如来宣示此咒，于未来世保护初学诸修行者入三摩提，身心泰然，得大安隐。更无一切诸魔、鬼神及无始来冤横宿殃、旧业陈债来相恼害。汝及众中诸有学人及未来世诸修行者，依我坛场如法持戒，所受戒主逢清净僧，于此咒心不生疑悔。是善男子于此父母所生之身，不得心通十方如来，便为妄语。”

说是语已，会中无量百千金刚一时佛前合掌顶礼而白佛言：“如佛所说，我当诚心保护如是修菩提者。”尔时，梵王 并天帝释 、四天大王亦于佛前同时顶礼而白佛言：“审有如是修学善人，我当尽心至诚保护，令其一生所作如愿。”复有无量药叉大将、诸罗刹王、富单那王、鸠槃茶王、毗舍遮王、频那夜迦、诸大鬼王及诸鬼帅，亦于佛前合掌顶礼：“我亦誓愿护持是人，令菩提心速得圆满。”复有无量日月天子、风师、雨师、云师、雷师并电伯等，年岁巡官、诸星眷属，亦于会中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亦保护是修行人，安立道场，得无所畏。”复有无量山神、海神，一切土地，水、陆、空行，万物精祇并风神王、无色界天，于如来前同时稽首而白佛言：“我亦保护是修行人得成菩提，永无魔事。”尔时，八万四千那由他恒河 沙俱胝金刚藏王菩萨，在大会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世尊，如我等辈所修功业久成菩提，不取涅槃，常随此咒救护末世修三摩提正修行者。世尊，如是修心求正定人，若在道场及余经行，乃至散心游戏聚落，我等徒众常当随从侍卫此人。纵令魔王、大自在天求其方便，终不可得。诸小鬼神去此善人十由旬外，除彼发心乐修禅者。世尊，如是恶魔，若魔眷属欲来侵扰是善人者，我以宝杵殒碎其首，犹如微尘。恒令此人所作如愿。”

阿难 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辈愚钝，好为多闻，于诸漏心未求出离。蒙佛慈诲，得正熏修，身心快然，获大饶益。世尊，如是修证佛三摩提，未到涅槃，云何名为乾慧之地？四十四心至何渐次得修行目？诣何方所，名入地中？云何名为等觉菩萨？”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大众一心，伫佛慈音，瞪瞢瞻仰。尔时，世尊赞阿难 言：“善哉！善哉！汝等乃能普为大众及诸末世一切众生修三摩提，求大乘者，从于凡夫终大涅槃，悬示无上正修行路。汝今谛听，当为汝说。”阿难 、大众合掌刳心，默然受教。

佛言：“阿难 ，当知妙性圆明，离诸名相，本来无有世界、众生。因妄有生，因生有灭，生灭名妄，灭妄名真，是称如来无上菩提及大涅槃二转依号。阿难 ，汝今欲修真三摩地，直诣如来大涅槃者，先当识此众生、世界二颠倒因。颠倒不生，斯则如来真三摩地。阿难 ，云何名为众生颠倒？阿难 ，由性名心，性明圆故，因明发性，性妄见生，从毕竟无成究竟有。此有所有，非因所因，住所住相，了无根本。本此无住，建立世界及诸众生。迷本圆明，是生虚妄。妄性无体，非有所依。将欲复真，欲真已非，真真如性。非真求复，宛成非相。非生非住，非心非法，展转发生，生力发明，熏以成业，同业相感。因有感业，相灭相生，由是故有众生颠倒。

“阿难 ，云何名为世界颠倒？是有所有，分段妄生，因此界立，非因所因，无住所住，迁流不住，因此世成。三世、四方和合相涉，变化众生成十二类。是故世界因动有声，因声有色，因色有香，因香有触，因触有味，因味知法。六乱妄想成业性故，十二区分由此轮转。是故世间声、香、味、触，穷十二变为一旋复。乘此轮转颠倒相故，是有世界卵生、胎生、湿生、化生、有色、无色、有想、无想、若非有色、若非无色、若非有想、若非无想。

“阿难 ，由因世界虚妄轮回动颠倒故，和合气成八万四千飞沉乱想。如是故有卵羯逻蓝流转国土，鱼、鸟、龟、蛇其类充塞。由因世界杂染轮回欲颠倒故，和合滋成八万四千横竖乱想。如是故有胎遏蒲昙流转国土，人、畜、龙、仙其类充塞。由因世界执著轮回趣颠倒故，和合暖成八万四千翻覆乱想。如是故有湿相蔽尸流转国土，含蠢软动其类充塞。由因世界变易轮回假颠倒故，和合触成八万四千新故乱想。如是故有化相羯蓝流转国土，转蜕飞行其类充塞。由因世界留碍轮回障颠倒故，和合着成八万四千精耀乱想。如是故有色相羯蓝流转国土，休咎精明其类充塞。由因世界销散轮回惑颠倒故，和合暗成八万四千阴隐乱想。如是故有无色羯蓝流转国土，空散销沉其类充塞。

“由因世界罔相轮回影颠倒故，和合忆成八万四千潜结乱想。如是故有想相羯蓝流转国土，神鬼精灵其类充塞。由因世界愚钝轮回痴颠倒故，和合顽成八万四千枯槁乱想。如是故有无想相羯蓝流转国土，精神化为土、木、金、石其类充塞。由因世界相待轮回伪颠倒故，和合染成八万四千因依乱想。如是故有非有色相成色羯蓝流转国土，诸水母等以虾为目其类充塞。由因世界相引轮回性颠倒故，和合咒成八万四千呼招乱想。由是故有非无色相无色羯蓝流转国土，咒诅厌生其类充塞。由因世界合妄轮回罔颠倒故，和合异成八万四千回互乱想。如是故有非有想相成想羯蓝流转国土，彼蒲卢等异质相成，其类充塞。由因世界怨害轮回杀颠倒故，和合怪成八万四千食父母想。如是故有非无想相无想羯蓝流转国土，如土枭等附块为儿及破镜鸟以毒树果抱为其子，子成，父母皆遭其食，其类充塞。是名众生十二种类。”

卷八

“阿难 ，如是众生一一类中各各具十二颠倒，犹如捏目乱花发生，颠倒妙圆真净明心，具足如斯虚妄乱想。汝今修证佛三摩提，于是本因元所乱想，立三渐次，方得除灭。如净器中除去毒蜜，以诸汤水并杂灰香洗涤其器，后贮甘露。云何名为三种渐次？一者修习除去助因，二者真修刳其正性，三者增进违其现业。

“云何助因？阿难 ，如是世界十二类生不能自全，依四食住。所谓段食、触食、思食、识食。是故佛说一切众生皆依食住。阿难 ，一切众生食甘故生，食毒故死。是诸众生求三摩提，当断世间五种辛菜。是五种辛熟食发淫，生啖增恚。如是世界食辛之人，纵能宣说十二部经，十方天仙嫌其臭秽，咸皆远离。诸饿鬼等因彼食次，舐其唇吻，常与鬼住，福德日销，长无利益。是食辛人修三摩地，菩萨、天仙、十方善神不来守护。大力魔王 得其方便，现作佛身来为说法，非毁禁戒，赞淫、怒、痴。命终自为魔王眷属，受魔福尽，堕无间狱 。阿难 ，修菩提者永断五辛，是则名为第一增进修行渐次。

“云何正性？阿难 ，如是众生入三摩地，要先严持清净戒律，永断淫心，不餐酒肉，以火净食，无啖生气。阿难 ，是修行人若不断淫及与杀生，出三界者无有是处。当观淫欲犹如毒蛇，如见怨贼。先持声闻四弃、八弃，执身不动。后行菩萨清净律仪，执心不起。禁戒成就，则于世间永无相生相杀之业。偷劫不行，无相负累，亦于世间不还宿债。是清净人修三摩地，父母肉身不须天眼，自然观见十方世界。睹佛闻法，亲奉圣旨，得大神通，游十方界，宿命清净，得无艰险。是则名为第二增进修行渐次。

“云何现业？阿难 ，如是清净持禁戒人，心无贪淫，于外六尘不多流逸。因不流逸，旋元自归。尘既不缘，根无所偶，反流全一，六用不行。十方国土皎然清净，譬如琉璃内悬明月，身心快然，妙圆平等，获大安隐。一切如来密、圆、净、妙皆现其中。是人即获无生法忍。从是渐修，随所发行，安立圣位。是则名为第三增进修行渐次。

“阿难 ，是善男子欲爱干枯，根境不偶，现前残质不复续生，执心虚明，纯是智慧。慧性明圆，莹十方界，乾有其慧，名乾慧地。欲习初干，未与如来法流水接。即以此心，中中流入，圆妙开敷，从真妙圆重发真妙。妙信常住，一切妄想灭尽无余。中道纯真，名信心住。真信明了一切圆通，阴、处、界三，不能为碍。如是乃至过去、未来无数劫中，舍身、受身，一切习气皆现在前。是善男子皆能忆念，得无遗忘，名念心住。妙圆纯真，真精发化，无始习气通一精明。唯以精明进趣真净，名精进心。心精现前，纯以智慧，名慧心住。执持智明，周遍寂湛，寂妙常凝，名定心住。定光发明，明性深入，唯进无退，名不退心。心进安然，保持不失，十方如来气分交接，名护法心。觉明保持，能以妙力回佛慈光。向佛安住，犹如双镜光明相对，其中妙影重重相入，名回向心。心光密回，获佛常凝无上妙净，安住无为，得无遗失，名戒心住。住戒自在，能游十方，所去随愿，名愿心住。

“阿难 ，是善男子以真方便发此十心，心精发晖，十用涉入，圆成一心，名发心住。心中发明，如净琉璃内现精金。以前妙心履以成地，名治地住。心地涉知，俱得明了，游履十方，得无留碍，名修行住。行与佛同，受佛气分，如中阴身自求父母，阴信冥通，入如来种，名生贵住。既游道胎，亲奉觉胤，如胎已成，人相不缺，名方便具足住。容貌如佛，心相亦同，名正心住。身心合成，日益增长，名不退住。十身灵相一时具足，名童真住。形成出胎，亲为佛子，名法王子住。表以成人，如国大王以诸国事分委太子。彼刹利王世子长成，陈列灌顶，名灌顶住。

“阿难 ，是善男子成佛子已，具足无量如来妙德，十方随顺，名欢喜行。善能利益一切众生，名饶益行。自觉、觉他，得无违拒，名无嗔恨行。种类出生，穷未来际，三世平等，十方通达，名无尽行。一切合同种种法门，得无差误，名离痴乱行。则于同中显现群异，一一异相，各各见同，名善现行。如是乃至十方虚空满足微尘，一一尘中现十方界。现尘、现界不相留碍，名无著行。种种现前，咸是第一波罗蜜多，名尊重行。如是圆融，能成十方诸佛轨则，名善法行。一一皆是清净无漏，一真无为，性本然故，名真实行。

“阿难 ，是善男子满足神通，成佛事已，纯洁精真，远诸留患。当度众生，灭除度相，回无为心向涅槃路，名救护一切众生离众生相回向。坏其可坏，远离诸离，名不坏回向。本觉湛然，觉齐佛觉，名等一切佛回向。精真发明，地如佛地，名至一切处回向。世界、如来互相涉入，得无罣碍，名无尽功德藏回向。于同佛地，地中各各生清净因，依因发挥取涅槃道，名随顺平等善根回向。真根既成，十方众生皆我本性。性圆成就，不失众生，名随顺等观一切众生回向。即一切法，离一切相，唯即与离二无所著，名真如相回向。真得所如，十方无碍，名无缚解脱回向。性德圆成，法界量灭，名法界无量回向。

“阿难 ，是善男子尽是清净四十一心，次成四种圆妙加行。即以佛觉用为己心，若出未出，犹如钻火欲然其木，名为暖地。又以己心成佛所履，若依非依，如登高山，身入虚空，下有微碍，名为顶地。心佛二同，善得中道，如忍事人，非怀非出，名为忍地。数量销灭，迷觉中道，二无所目，名世第一地。

“阿难 ，是善男子于大菩提善得通达，觉通如来，尽佛境界，名欢喜地。异性入同，同性亦灭，名离垢地。净极明生，名发光地。明极觉满，名焰慧地。一切同异所不能至，名难胜地。无为真如性净明露，名现前地。尽真如际，名远行地。一真如心，名不动地。发真如用，名善慧地。阿难 ，是诸菩萨从此已往，修习毕功，功德圆满，亦目此地名修习位。慈阴妙云，覆涅槃海，名法云地。

“如来逆流，如是菩萨顺行而至，觉际入交，名为等觉。阿难 ，从乾慧心至等觉已，是觉始获金刚心中初乾慧地。如是重重，单复十二，方尽妙觉，成无上道。是种种地皆以金刚观察如幻十种深喻。奢摩他中，用诸如来毗婆舍那清净修证，渐次深入。阿难 ，如是皆以三增进故，善能成就五十五位真菩提路。作是观者，名为正观。若他观者，名为邪观。”

尔时，文殊师利法王子 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当何名是经？我及众生云何奉持？”佛告文殊师利 ：“是经名大佛顶悉怛多般怛罗无上宝印十方如来清净海眼 ，亦名救护亲因度脱 阿难 及此会中性比丘尼得菩提心入遍知海 ，亦名如来密因修证了义 ，亦名大方广妙莲华王十方佛母陀罗尼咒 ，亦名灌顶章句诸菩萨万行首楞严 。汝当奉持。”

说是语已，即时阿难 及诸大众得蒙如来开示密因般怛罗义，兼闻此经了义名目，顿悟禅那，修进圣位增上妙理，心虑虚凝，断除三界修心六品微细烦恼。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大威德世尊，慈音无遮，善开众生微细沉惑，令我今日身心快然，得大饶益。世尊，若此妙明真净妙心本来遍圆，如是乃至大地、草木、蠕动含灵本元真如，即是如来成佛真体。佛体真实，云何复有地狱、饿鬼、畜生、修罗、人、天等道？世尊，此道为复本来自有？为是众生妄习生起？世尊，如宝莲香比丘尼 持菩萨戒，私行淫欲，妄言‘行淫非杀非偷，无有业报’。发是语已，先于女根生大猛火，后于节节猛火燃烧，堕无间狱 。琉璃大王 、善星比丘 ，琉璃 为诛瞿昙族姓，善星 妄说‘一切法空’，生身陷入阿鼻地狱 。此诸地狱，为有定处？为复自然？彼彼发业，各各私受？惟垂大慈发开童蒙，令诸一切持戒众生闻决定义，欢喜顶戴，谨洁无犯。”

佛告阿难 ：“快哉此问！令诸众生不入邪见。汝今谛听，当为汝说。阿难 ，一切众生实本真净，因彼妄见有妄习生，因此分开内分、外分。阿难 ，内分即是众生分内因诸爱染发起妄情。情积不休，能生爱水。是故众生心忆珍羞，口中水出。心忆前人或怜或恨，目中泪盈。贪求财宝，心发爱涎，举体光润。心著行淫，男女二根自然流液。阿难 ，诸爱虽别，流结是同。润湿不升，自然从坠，此名内分。阿难 ，外分即是众生分外，因诸渴仰，发明虚想，想积不休，能生胜气。是故众生心持禁戒，举身轻清；心持咒印，顾盼雄毅；心欲生天，梦想飞举；心存佛国，圣境冥现；事善知识，自轻身命。阿难 ，诸想虽别，轻举是同。飞动不沉，自然超越，此名外分。

“阿难 ，一切世间生死相续，生从顺习，死从变流。临命终时，未舍暖触，一生善恶俱时顿现。死逆生顺，二习相交。纯想即飞，必生天上。若飞心中，兼福兼慧及与净愿，自然心开，见十方佛，一切净土随愿往生。情少想多，轻举非远，即为飞仙、大力鬼王 、飞行夜叉、地行罗刹，游于四天，所去无碍。其中，若有善愿，善心护持我法，或护禁戒随持戒人，或护神咒随持咒者，或护禅定保绥法忍。是等亲住如来座下。情想均等，不飞不坠，生于人间，想明斯聪，情幽斯钝。情多想少，流入横生，重为毛群，轻为羽族。七情三想，沉下水轮，生于火际，受气猛火。身为饿鬼，常被焚烧。水能害己，无食无饮，经百千劫。九情一想，下洞火轮，身入风、火二交过地，轻生有间，重生无间 二种地狱。纯想即沉，入阿鼻狱 。若沉心中，有谤大乘，毁佛禁戒，诳妄说法，虚贪信施，滥膺恭敬，五逆、十重，更生十方阿鼻地狱 。循造恶业，虽则自招，众同分中兼有元地。

“阿难 ，此等皆是彼诸众生自业所感，造十习因，受六交报。云何十因？阿难 ：一者，淫习交接，发于相磨。研磨不休，如是故有大猛火光于中发动。如人以手自相摩触，暖相现前。二习相然，故有铁床、铜柱诸事。是故十方一切如来色目行淫同名欲火，菩萨见欲如避火坑。二者，贪习交计，发于相吸。吸揽不止，如是故有积寒坚冰，于中冻冽。如人以口吸缩风气，有冷触生。二习相陵，故有咤咤、波波、罗罗、青赤白莲、寒冰等事。是故十方一切如来色目多求同名贪水，菩萨见贪如避瘴海。三者，慢习交陵，发于相恃。驰流不息，如是故有腾逸奔波，积波为水，如人口舌自相绵味，因而水发。二习相鼓，故有血河、灰河、热砂毒海、融铜灌吞诸事。是故十方一切如来色目我慢名饮痴水，菩萨见慢如避巨溺。四者，嗔习交冲，发于相忤。忤结不息，心热发火，铸气为金。如是故有刀山、铁橛、剑树、剑轮、斧钺、枪锯，如人衔冤，杀气飞动。二习相击，故有宫割、斩斫、剉刺、槌击诸事。是故十方一切如来色目嗔恚名利刀剑，菩萨见嗔如避诛戮。五者，诈习交诱，发于相调。引起不住，如是故有绳木绞校，如水浸田，草木生长。二习相延，故有杻械、枷锁、鞭杖、 棒诸事。是故十方一切如来色目奸伪同名馋贼，菩萨见诈如畏豺狼。

“六者，诳习交欺，发于相罔。诬罔不止，飞心造奸。如是故有尘土、屎尿秽污不净，如尘随风，各无所见。二习相加，故有没溺、腾掷、飞坠、漂沦诸事，是故十方一切如来色目欺诳同名劫杀，菩萨见诳如践蛇虺。七者，怨习交嫌，发于衔恨。如是故有飞石投砺、匣贮车槛、瓮盛囊扑，如阴毒人怀抱畜恶。二习相吞，故有投掷、擒捉、击射、抛撮诸事。是故十方一切如来色目怨家名违害鬼，菩萨见怨如饮鸩酒。八者，见习交明。如萨迦耶见、戒禁取、邪悟诸业，发于违拒，出生相反。如是故有王使、主吏证执文籍，如行路人来往相见。二习相交，故有勘问、权诈考讯、推鞠察访、披究照明，善恶童子手执文簿辞辩诸事。是故十方一切如来色目恶见同名见坑，菩萨见诸虚妄遍执如临毒壑。九者，枉习交加，发于诬谤。如是故有合山合石、碾硙、耕、磨，如谗贼人逼枉良善。二习相排，故有押、捺、槌、按、蹙漉、衡度诸事。是故十方一切如来色目怨谤同名谗虎，菩萨见诸枉如遭霹雳。十者，讼习交谊，发于藏覆。如是故有鉴见照烛，如于日中不能藏影。二习相陈，故有恶友、业镜、火珠披露宿业、对验诸事。是故十方一切如来色目藏覆同名阴贼，菩萨观覆如戴高山履于巨海。

“云何六报？阿难 ，一切众生六识造业，所招恶报，从六根出。云何恶报从六根出？一者见报，招引恶果。此见业交，则临终时，先见猛火满十方界，亡者神识飞坠乘烟，入无间狱 。发明二相：一者明见，则能遍见种种恶物，生无量畏。二者暗见，寂然不见，生无量恐。如是见火，烧听，能为镬汤、洋铜；烧息，能为黑烟、紫焰；烧味，能为焦丸、铁糜；烧触，能为热灰、炉炭；烧心，能生星火，迸洒煽鼓空界。二者闻报，招引恶果。此闻业交，则临终时，先见波涛没溺天地，亡者神识降注乘流，入无间狱 。发明二相：一者开听，听种种闹，精神愗乱。二者闭听，寂无所闻，幽魄沉没。如是闻波，注闻，则能为责，为诘；注见，则能为雷，为吼，为恶毒气；注息，则能为雨，为雾，洒诸毒虫，周遍身体；注味，则能为脓，为血、种种杂秽；注触，则能为畜，为鬼，为粪，为尿；注意，则能为电，为雹，摧碎心魄。三者嗅报，招引恶果。此嗅业交，则临终时，先见毒气充塞远近，亡者神识从地涌出，入无间狱 。发明二相：一者通闻，被诸恶气，熏极心扰。二者塞闻，气掩不通，闷绝于地。如是嗅气，冲息，则能为质，为履；冲见，则能为火，为炬；冲听，则能为没，为溺，为洋，为沸；冲味，则能为馁，为爽；冲触，则能为绽，为烂，为大肉山，有百千眼，无量咂食；冲思，则能为灰，为瘴，为飞沙砺击碎身体。

“四者味报，招引恶果。此味业交，则临终时，先见铁网猛焰炽烈，周覆世界，亡者神识下透挂网，倒悬其头，入无间狱 。发明二相：一者吸气，结成寒冰，冻裂身肉。二者吐气，飞为猛火，焦烂骨髓。如是尝味，历尝，则能为承，为忍；历见，则能为然金石；历听，则能为利兵刃；历息，则能为大铁笼弥覆国土；历触，则能为弓，为箭，为弩，为射；历思，则能为飞热铁从空雨下。五者触报，招引恶果。此触业交，则临终时，先见大山四面来合，无复出路。亡者神识见大铁城火蛇、火狗、虎、狼、师子、牛头狱卒、马头罗刹手执枪矟，驱入城门，向无间狱 。发明二相：一者合触，合山逼体，骨肉血溃。二者离触，刀剑触身，心肝屠裂。如是合触，历触，则能为道，为观，为听，为案；历见，则能为烧，为热；历听，则能为撞，为击，为倳，为射；历息，则能为括，为袋，为考，为缚；历尝，则能为耕，为钳，为斩，为截；历思，则能为坠，为飞，为煎，为灸。六者思报，招引恶果。此思业交，则临终时，先见恶风吹坏国土，亡者神识被吹上空，旋落乘风，堕无间狱 。发明二相：一者不觉，迷极则荒，奔走不息。二者不迷，觉知则苦，无量煎烧，痛深难忍。如是邪思，结思，则能为方，为所；结见，则能为鉴，为证；结听，则能为大合石，为冰，为霜，为土，为雾；结息，则能为大火车、火船、火槛；结尝，则能为大叫唤，为悔，为泣；结触，则能为大，为小，为一日中万生万死，为偃，为仰。

“阿难 ，是名地狱十因、六果皆是众生迷妄所造。若诸众生恶业同造，入阿鼻狱 ，受无量苦，经无量劫。六根各造及彼所作兼境兼根，是人则入八无间狱 。身、口、意三，作杀、盗、淫，是人则入十八地狱。三业不兼中间，或为一杀一盗，是人则入三十六地狱。见见一根，单犯一业，是人则入一百八地狱。由是众生别作别造，于世界中入同分地。妄想发生，非本来有。

“复次，阿难 ，是诸众生非破律仪，犯菩萨戒，毁佛涅槃。诸余杂业历劫烧然，后还罪毕，受诸鬼形。若于本因，贪物为罪，是人罪毕，遇物成形，名为怪鬼。贪色为罪，是人罪毕，遇风成形，名为魃鬼。贪惑为罪，是人罪毕，遇畜成形，名为魅鬼。贪恨为罪，是人罪毕，遇虫成形，名蛊毒鬼。贪忆为罪，是人罪毕，遇衰成形，名为疠鬼。贪傲为罪，是人罪毕，遇气成形，名为饿鬼。贪罔为罪，是人罪毕，遇幽为形，名为魇鬼。贪明为罪，是人罪毕，遇精为形，名魍魉鬼。贪成为罪，是人罪毕，遇明为形，名役使鬼。贪党为罪，是人罪毕，遇人为形，名传送鬼。阿难 ，是人皆以纯情坠落，业火烧干，上出为鬼。此等皆是自妄想业之所招引。若悟菩提，则妙圆明，本无所有。

“复次，阿难 ，鬼业既尽，则情与想二俱成空，方于世间与元负人冤对相值。身为畜生，酬其宿债。物怪之鬼，物销报尽，生于世间，多为枭类。风魃之鬼，风销报尽，生于世间，多为咎征一切异类。畜魅之鬼，畜死报尽，生于世间，多为狐类。虫蛊之鬼，蛊灭报尽，生于世间，多为毒类。衰疠之鬼，衰穷报尽，生于世间，多为蛔类。受气之鬼，气销报尽，生于世间，多为食类。绵幽之鬼，幽销报尽，生于世间，多为服类。和精之鬼，和销报尽，生于世间，多为应类。明灵之鬼，明灭报尽，生于世间，多为休征一切诸类。依人之鬼，人亡报尽，生于世间，多为循类。阿难 ，是等皆以业火干枯，酬其宿债，傍为畜生。此等亦皆自虚妄业之所招引。若悟菩提，则此妄缘本无所有。

“如汝所言，宝莲香 等及琉璃王 、善星比丘 如是恶业，本自发明，非从天降，亦非地出，亦非人与，自妄所招，还自来受。菩提心中，皆为浮虚妄想凝结。

“复次，阿难 ，从是畜生酬偿先债。若彼酬者分越所酬，此等众生还复为人，反征其剩。如彼有力兼有福德，则于人中不舍人身，酬还彼力。若无福者，还为畜生偿彼余直。阿难 当知，若用钱物，或役其力，偿足自停。如于中间杀彼身命，或食其肉。如是乃至经微尘劫相食相诛，犹如转轮互为高下，无有休息。除奢摩他及佛出世，不可停寝。汝今应知，彼枭伦者，酬足复形，生人道中，参合顽类。彼咎征者，酬足复形，生人道中，参合愚类。彼狐伦者，酬足复形，生人道中，参合庸类。彼毒伦者，酬足复形，生人道中，参合狠类。彼蛔伦者，酬足复形，生人道中，参合微类。彼食伦者，酬足复形，生人道中，参合柔类。彼服伦者，酬足复形，生人道中，参合劳类。彼应伦者，酬足复形，生人道中，参合文类。彼休征者，酬足复形，生人道中，参合明类。彼诸循伦，酬足复形，生人道中，参于达类。阿难 ，是等皆以宿债毕酬，复形人道，皆无始来业计颠倒，相生相杀，不遇如来，不闻正法，于尘劳中，法尔轮转。此辈名为可怜愍者。

“阿难 ，复有从人不依正觉修三摩地，别修妄念，存想固形，游于山林人不及处，有十种仙。阿难 ，彼诸众生坚固服饵而不休息，食道圆成，名地行仙。坚固草木而不休息，药道圆成，名飞行仙。坚固金石而不休息，化道圆成，名游行仙。坚固动止而不休息，气精圆成，名空行仙。坚固津液而不休息，润德圆成，名天行仙。坚固精色而不休息，吸粹圆成，名通行仙。坚固咒禁而不休息，术法圆成，名道行仙。坚固思念而不休息，思忆圆成，名照行仙。坚固交遘而不休息，感应圆成，名精行仙。坚固变化而不休息，觉悟圆成，名绝行仙。阿难 ，是等皆于人中练心，不修正觉，别得生理，寿千万岁。休止深山或大海岛，绝于人境。斯亦轮回，妄想流转，不修三昧，报尽还来散入诸趣。

“阿难 ，诸世间人不求常住，未能舍诸妻妾恩爱，于邪淫中，心不流逸，澄莹生明。命终之后，邻于日月。如是一类，名四天王天 。于己妻房淫爱微薄，于净居时，不得全味。命终之后，超日月明，居人间顶。如是一类，名忉利天 。逢欲暂交，去无思忆，于人间世动少静多。命终之后，于虚空中，朗然安住，日月光明，上照不及。是诸人等自有光明。如是一类，名须焰摩天 。一切时静，有应触来，未能违戾。命终之后，上升精微，不接下界诸人天境，乃至劫坏，三灾不及。如是一类，名兜率陀天 。我无欲心应汝行事，于横陈时，味如嚼蜡。命终之后，生越化地。如是一类，名乐变化天 。无世间心同世行事，于行事交，了然超越。命终之后，遍能出超化无化境。如是一类，名他化自在天 。阿难 ，如是六天，形虽出动，心迹尚交。自此已还，名为欲界。”

卷九

“阿难 ，世间一切所修心人不假禅那，无有智慧，但能执身，不行淫欲。若行若坐，想念俱无，爱染不生，无留欲界。是人应念，身为梵侣。如是一类，名梵众天 。欲习既除，离欲心现。于诸律仪，爱乐随顺。是人应时，能行梵德。如是一类，名梵辅天 。身心妙圆，威仪不缺，清净禁戒，加以明悟。是人应时，能统梵众，为大梵王 。如是一类，名大梵天 。阿难 ，此三胜流一切苦恼所不能逼。虽非正修真三摩地，清净心中诸漏不动，名为初禅。

“阿难 ，其次，梵天统摄梵人，圆满梵行，澄心不动，寂湛生光。如是一类，名少光天 。光光相然，照耀无尽，映十方界遍成琉璃。如是一类，名无量光天 。吸持圆光，成就教体，发化清净，应用无尽。如是一类，名光音天 。阿难 ，此三胜流一切忧悬所不能逼。虽非正修真三摩地，清净心中粗漏已伏，名为二禅。

“阿难 ，如是天人圆光成音，披音露妙，发成精行，通寂灭乐。如是一类，名少净天。净空现前，引发无际身心轻安，成寂灭乐。如是一类，名无量净天 。世界、身心一切圆净，净德成就，胜托现前，归寂灭乐。如是一类，名遍净天 。阿难 ，此三胜流具大随顺，身心安隐，得无量乐。虽非正得真三摩地，安隐心中欢喜毕具，名为三禅。

“阿难 ，复次，天人不逼身心，苦因已尽，乐非常住，久必坏生。苦、乐二心，俱时顿舍，粗重相灭，净福性生。如是一类，名福生天 。舍心圆融，胜解清净，福无遮中得妙随顺，穷未来际。如是一类，名福爱天 。阿难 ，从是天中，有二歧路。若于先心无量净光，福德圆明，修证而住。如是一类，名广果天 。若于先心双厌苦、乐，精研舍心，相续不断，圆穷舍道，身心俱灭，心虑灰凝，经五百劫。是人既以生灭为因，不能发明不生灭性。初半劫灭，后半劫生。如是一类，名无想天 。阿难 ，此四胜流一切世间诸苦乐境所不能动。虽非无为真不动地，有所得心，功用纯熟，名为四禅。

“阿难 ，此中复有五不还天，于下界中九品习气俱时灭尽，苦、乐双亡，下无卜居。故于舍心众同分中安立居处。阿难 ，苦、乐两灭，斗心不交。如是一类，名无烦天 。机括独行，研交无地。如是一类，名无热天。十方世界妙见圆澄，更无尘象一切沉垢。如是一类，名善见天 。精见现前，陶铸无碍。如是一类，名善现天 。究竟群几，穷色性性，入无边际。如是一类，名色究竟天 。阿难 ，此不还天，彼诸四禅，四位天王独有钦闻，不能知见。如今世间，旷野深山圣道场地，皆阿罗汉所住持故，世间粗人所不能见。阿难 ，是十八天独行无交，未尽形累，自此以还，名为色界 。

“复次，阿难 ，从是有顶色 边际中，其间复有二种歧路：若于舍心发明智慧，慧光圆通，便出尘界成阿罗汉，入菩萨乘。如是一类，名为回心大阿罗汉 。若在舍心舍厌成就，觉身为碍，销碍入空。如是一类，名为空处 。诸碍既销，无碍无灭，其中唯留阿赖耶识全于末那，半分微细。如是一类，名为识处。空色既亡，识心都灭，十方寂然，回无攸往。如是一类，名无所有处 。识心不动，以灭穷研，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如是一类，名为非想非非想处 。此等穷空，不尽空理，从不还天圣道穷者，如是一类，名不回心钝阿罗汉 。若从无想诸外道天穷空不归，迷漏无闻，便入轮转。阿难 ，是诸天上各各天人，则是凡夫业果酬答，答尽入轮。彼之天王即是菩萨，游三摩地渐次增进，回向圣伦所修行路。阿难 ，是四空天身心灭尽，定性现前，无业果色从此逮终，名无色界 。此皆不了妙觉明心，积妄发生。妄有三界，中间妄随七趣沉溺，补特迦罗各从其类。

“复次，阿难 ，是三界中复有四种阿修罗类。若于鬼道以护法力，乘通入空，此阿修罗从卵而生，鬼趣所摄。若于天中，降德贬坠，其所卜居，邻于日月，此阿修罗从胎而出，人趣所摄。有修罗王执持世界，力洞无畏，能与梵王 及天帝释 、四天争权。此阿修罗因变化有，天趣所摄。阿难 ，别有一分下劣修罗生大海心，沉水穴口，旦逃虚空，暮归水宿。此阿修罗因湿气有，畜生趣摄。

“阿难 ，如是地狱、饿鬼、畜生、人及身仙、天洎修罗精研七趣，皆是昏沉诸有为相，妄想受生，妄想随业。于妙圆明，无作本心皆如空华，元无所著，但一虚妄，更无根绪。阿难 ，此等众生不识本心，受此轮回，经无量劫不得真净，皆由随顺杀、盗、淫故。反此三种，又则出生无杀、盗、淫。有名鬼伦，无名天趣，有无相倾，起轮回性。若得妙发三摩提者，则妙常寂，有、无二无，无二亦灭，尚无不杀、不偷、不淫，云何更随杀、盗、淫事？阿难 ，不断三业，各各有私。因各各私，众私同分非无定处，自妄发生，生妄无因，无可寻究。汝勖修行，欲得菩提，要除三惑。不尽三惑，纵得神通，皆是世间有为功用，习气不灭，落于魔道。虽欲除妄，倍加虚伪，如来说为可哀怜者。汝妄自造，非菩提咎。作是说者，名为正说。若他说者，即魔王说。”

即时如来将罢法座，于师子床揽七宝几，回紫金山再来凭倚。普告大众及阿难 言：“汝等有学缘觉、声闻，今日回心趣大菩提无上妙觉，我今已说真修行法。汝犹未识修奢摩他、毗婆舍那微细魔事。魔境现前，汝不能识，洗心非正，落于邪见。或汝阴魔，或复天魔，或著鬼神，或遭魑魅，心中不明，认贼为子。又复于中，得少为足，如第四禅，无闻比丘妄言证圣，天报已毕，衰相现前。谤阿罗汉，身遭后有，堕阿鼻狱 。汝应谛听，吾今为汝子细分别。”阿难 起立，并其会中同有学者，欢喜顶礼，伏听慈诲。

佛告阿难 及诸大众：“汝等当知，有漏世界十二类生本觉妙明，觉圆心体与十方佛无二无别。由汝妄想迷理为咎，痴爱发生，生发遍迷，故有空性。化迷不息，有世界生。则此十方微尘国土非无漏者，皆是迷顽妄想安立。当知虚空生汝心内，犹如片云点太清里，况诸世界在虚空耶？汝等一人发真归元，此十方空皆悉销殒，云何空中所有国土而不振裂？汝辈修禅，饰三摩地，十方菩萨及诸无漏大阿罗汉心精通吻，当处湛然。一切魔王及与鬼神、诸凡夫天见其宫殿无故崩裂，大地振坼，水陆飞腾，无不惊摄。凡夫昏暗，不觉迁化。彼等咸得五种神通，唯除漏尽，恋此尘劳，如何令汝摧裂其处？是故神鬼及诸天魔、魍魉妖精于三昧时，佥来恼汝。然彼诸魔虽有大怒，彼尘劳内，汝妙觉中，如风吹光，如刀断水，了不相触。汝如沸汤，彼如坚冰，暖气渐邻，不日销殒，徒恃神力，但为其客。成就破乱，由汝心中五阴主人。主人若迷，客得其便。当处禅那，觉悟无惑，则彼魔事，无奈汝何！阴销入明，则彼群邪咸受幽气。明能破暗，近自销殒，如何敢留扰乱禅定？若不明悟，被阴所迷，则汝阿难 必为魔子，成就魔人。如摩登伽 殊为眇劣。彼唯咒汝，破佛律仪。八万行中只毁一戒，心清净故，尚未沦溺。此乃隳汝宝觉全身，如宰臣家忽逢籍没，宛转零落，无可哀救。

“阿难 当知：汝坐道场，销落诸念。其念若尽，则诸离念一切精明，动静不移，忆忘如一。当住此处，入三摩提。如明目人处大幽暗，精性妙净，心未发光。此则名为色阴区宇。若目明朗，十方洞开，无复幽暗，名色阴尽。是人则能超越劫浊。观其所由，坚固妄想以为其本。

“阿难 ，当在此中，精研妙明，四大不织，少选之间，身能出碍。此名精明流溢前境。斯但功用，暂得如是，非为圣证，不作圣心，名善境界。若作圣解，即受群邪。

“阿难 ，复以此心精研妙明，其身内彻。是人忽然于其身内拾出蛲蛔，身相宛然，亦无伤毁。此名精明流溢形体。斯但精行，暂得如是，非为圣证。不作圣心，名善境界。若作圣解，即受群邪。

“又以此心内外精研，其时魂魄、意志、精神除执受身，余皆涉入，互为宾主。忽于空中，闻说法声，或闻十方同敷密义。此名精魂递相离合。成就善种，暂得如是，非为圣证。不作圣心，名善境界。若作圣解，即受群邪。

“又以此心澄露皎彻，内光发明，十方遍作阎浮檀色，一切种类化为如来。于时忽见毗卢遮那踞天光台，千佛围绕，百亿国土及与莲华俱时出现。此名心魂灵悟所染，心光研明，照诸世界。暂得如是，非为圣证。不作圣心，名善境界。若作圣解，即受群邪。

“又以此心精研妙明，观察不停，抑按降伏，制止超越。于时忽然十方虚空成七宝色或百宝色，同时遍满，不相留碍，青、黄、赤、白各各纯现。此名抑按功力逾分，暂得如是，非为圣证。不作圣心，名善境界。若作圣解，即受群邪。

“又以此心研究澄彻，精光不乱。忽于夜半，在暗室内见种种物，不殊白昼，而暗室物亦不除灭。此名心细密澄其见，所视洞幽，暂得如是，非为圣证。不作圣心，名善境界。若作圣解，即受群邪。

“又以此心圆入虚融，四体忽然同于草木，火烧刀斫，曾无所觉。又则火光不能烧热，纵割其肉，犹如削木。此名尘并排四大性，一向入纯，暂得如是，非为圣证。不作圣心，名善境界。若作圣解，即受群邪。

“又以此心成就清净，净心功极。忽见大地，十方山河皆成佛国，具足七宝，光明遍满。又见恒 沙诸佛如来遍满空界，楼殿华丽，下见地狱，上观天宫，得无障碍。此名欣厌凝想日深，想久化成，非为圣证。不作圣心，名善境界。若作圣解，即受群邪。

“又以此心研究深远，忽于中夜遥见远方市井街巷亲族眷属，或闻其语。此名迫心逼极飞出，故多隔见，非为圣证。不作圣心，名善境界。若作圣解，即受群邪。

“又以此心研究精极，见善知识形体变移，少选无端种种迁改。此名邪心含受魑魅，或遭天魔入其心腹，无端说法，通达妙义。非为圣证。不作圣心，魔事销歇。若作圣解，即受群邪。

“阿难 ，如是十种禅那现境，皆是色阴用心交互，故现斯事。众生顽迷，不自忖量，逢此因缘，迷不自识。谓言登圣，大妄语成，堕无间狱 。汝等当依如来灭后，于末法中宣示斯义，无令天魔得其方便，保持覆护，成无上道。

“阿难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奢摩他中色阴尽者，见诸佛心如明镜中显现其像，若有所得而未能用。犹如魇人手足宛然，见闻不惑，心触客邪而不能动，此则名为受阴区宇。若魇咎歇，其心离身，返观其面，去住自由，无复留碍，名受阴尽，是人则能超越见浊。观其所由，虚明妄想以为其本。

“阿难 ，彼善男子当在此中得大光耀，其心发明，内抑过分，忽于其处发无穷悲，如是乃观见蚊虻，犹如赤子。心生怜愍，不觉流泪。此名功用抑摧过越。悟则无咎，非为圣证。觉了不迷，久自销歇。若作圣解，则有悲魔入其心腑，见人则悲，啼泣无限。失于正受，当从沦坠。

“阿难 ，又彼定中诸善男子见色阴销，受阴明白，胜相现前，感激过分。忽于其中生无限勇，其心猛利，志齐诸佛，谓三僧祇一念能越。此名功用陵率过越，悟则无咎，非为圣证。觉了不迷，久自销歇。若作圣解，则有狂魔入其心腑，见人则夸，我慢无比。其心乃至上不见佛，下不见人。失于正受，当从沦坠。

“又彼定中诸善男子见色阴销，受阴明白，前无新证，归失故居，智力衰微，入中隳地，回无所见。心中忽然生大枯渴，于一切时沉忆不散，将此以为勤精进相。此名修心无慧自失，悟则无咎，非为圣证。若作圣解，则有忆魔入其心腑，旦夕撮心悬在一处。失于正受，当从沦坠。

“又彼定中诸善男子见色阴销，受阴明白，慧力过定，失于猛利，以诸胜性怀于心中，自心已疑是卢舍那，得少为足。此名用心亡失恒审，溺于知见，悟则无咎，非为圣证。若作圣解，则有下劣易知足魔入其心腑，见人自言我得无上第一义谛。失于正受，当从沦坠。

“又彼定中诸善男子见色阴销，受阴明白，新证未获，故心已亡，历览二际自生艰险，于心忽然生无尽忧，如坐铁床，如饮毒药。心不欲活，常求于人令害其命，早取解脱。此名修行失于方便，悟则无咎，非为圣证。若作圣解，则有一分常忧愁魔入其心腑，手执刀剑自割其肉，欣其舍寿。或常忧愁走入山林，不耐见人。失于正受，当从沦坠。

“又彼定中诸善男子见色阴销，受阴明白，处清净中，心安隐后，忽然自有无限喜生，心中欢悦，不能自止。此名轻安无慧自禁，悟则无咎，非为圣证。若作圣解，则有一分好喜乐魔入其心腑，见人则笑，于衢路傍自歌自舞，自谓已得无碍解脱。失于正受，当从沦坠。

“又彼定中诸善男子见色阴销，受阴明白，自谓已足，忽有无端大我慢起，如是乃至慢与过慢及慢过慢，或增上慢，或卑劣慢，一时俱发。心中尚轻十方如来，何况下位声闻、缘觉！此名见胜无慧自救，悟则无咎，非为圣证。若作圣解，则有一分大我慢魔入其心腑，不礼塔庙，摧毁经像，谓檀越言‘此是金铜，或是土木。经是树叶，或是氎华。肉身真常，不自恭敬，却崇土木，实为颠倒’。其深信者，从其毁碎，埋弃地中，疑误众生，入无间狱 。失于正受，当从沦坠。

“又彼定中诸善男子见色阴销，受阴明白，于精明中，圆悟精理，得大随顺。其心忽生无量轻安，已言成圣，得大自在。此名因慧获诸轻清，悟则无咎，非为圣证。若作圣解，则有一分轻清魔入其心腑，自谓满足，更不求进。此等多作无闻比丘疑误众生，堕阿鼻狱 。失于正受，当从沦坠。

“又彼定中诸善男子见色阴销，受阴明白，于明悟中得虚明性，其中忽然归向永灭，拨无因果，一向入空，空心现前，乃至心生长断灭解。悟则无咎，非为圣证。若作圣解，则有空魔入其心腑，乃谤持戒名为小乘。菩萨悟空，有何持犯？其人常于信心檀越饮酒啖肉，广行淫秽，因魔力故，摄其前人不生疑谤。鬼心久入，或食屎尿与酒肉等，一种俱空，破佛律仪，误入人罪。失于正受，当从沦坠。

“又彼定中诸善男子见色阴销，受阴明白，味其虚明，深入心骨。其心忽有无限爱生，爱极发狂，便为贪欲。此名定境安顺人心，无慧自持，误入诸欲。悟则无咎，非为圣证。若作圣解，则有欲魔入其心腑，一向说欲为菩提道，化诸白衣平等行欲。其行淫者，名持法子。神鬼力故，于末世中摄其凡愚，其数至百，如是乃至一百、二百或五、六百，多满千万。魔心生厌，离其身体。威德既无，陷于王难，疑误众生入无间狱 。失于正受，当从沦坠。

“阿难 ，如是十种禅那现境，皆是受阴用心交互，故现斯事。众生顽迷，不自忖量，逢此因缘，迷不自识。谓言登圣，大妄语成，堕无间狱 。汝等亦当将如来语于我灭后，传示末法，遍令众生开悟斯义，无令天魔得其方便，保持覆护，成无上道。

“阿难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受阴尽者，虽未漏尽，心离其形，如鸟出笼，已能成就。从是凡身，上历菩萨六十圣位，得意生身，随往无碍。譬如有人熟寐呓言，是人虽则无别所知，其言已成音韵伦次，令不寐者咸悟其语。此则名为想阴区宇。若动念尽，浮想销除，于觉明心如去尘垢，一伦生死首尾圆照，名想阴尽。是人则能超越烦恼浊。观其所由，融通妄想以为其本。

“阿难 ，又善男子受阴虚妙，不遭邪虑，圆定发明。三摩地中，心爱圆明，锐其精思，贪求善巧。尔时，天魔候得其便，飞精附人，口说经法。其人不觉是其魔著，自言谓得无上涅槃，来彼求巧善男子处敷座说法。其形斯须，或作比丘，令彼人见，或为帝释 ，或为妇女，或比丘尼，或寝暗室，身有光明。是人愚迷，惑为菩萨，信其教化，摇荡其心，破佛律仪，潜行贪欲。口中好言灾祥变异，或言如来某处出世，或言劫火，或言刀兵，恐怖于人，令其家资无故耗散。此名怪鬼年老成魔，扰乱是人。厌足心生，去彼人体，弟子与师俱陷王难。汝当先觉，不入轮回，迷惑不知，堕无间狱 。

“阿难 ，又善男子受阴虚妙，不遭邪虑，圆定发明。三摩地中，心爱游荡，飞其精思，贪求经历。尔时，天魔候得其便，飞精附人，口说经法。其人亦不觉知魔著，亦言自得无上涅槃，来彼求游善男子处敷座说法，自形无变。其听法者忽自见身坐宝莲华，全体化成紫金光聚，一众听人各各如是，得未曾有。是人愚迷，惑为菩萨，淫逸其心，破佛律仪，潜行贪欲。口中好言诸佛应世，某处某人当是某佛，化身来此；某人即是某菩萨等来化人间。某人见故，心生倾渴，邪见密兴，种智销灭。此名魃鬼年老成魔，恼乱是人。厌足心生，去彼人体，弟子与师俱陷王难。汝当先觉，不入轮回，迷惑不知，堕无间狱 。

“又善男子受阴虚妙，不遭邪虑，圆定发明。三摩地中，心爱绵 ，澄其精思，贪求契合。尔时，天魔候得其便，飞精附人，口说经法。其人实不觉知魔著，自言自得无上涅槃，来彼求合善男子处敷座说法。其形及彼听法之人，外无迁变，令其听者未闻法前，心自开悟，念念移易。或得宿命，或有他心，或见地狱，或知人间好恶诸事，或口说偈，或自诵经，各各欢娱，得未曾有。是人愚迷，惑为菩萨，绵爱其心，破佛律仪，潜行贪欲。口中好言佛有大小，某佛先佛，某佛后佛，其中亦有真佛、假佛、男佛、女佛，菩萨亦然。其人见故，洗涤本心，易入邪悟。此名魅鬼年老成魔，扰乱是人。厌足心生，去彼人体，弟子与师俱陷王难。汝当先觉，不入轮回，迷惑不知，堕无间狱 。

“又善男子受阴虚妙，不遭邪虑，圆定发明。三摩地中，心爱根本，穷览物化性之终始，精爽其心，贪求辨析。尔时，天魔候得其便，飞精附人，口说经法。其人先不觉知魔著，亦言自得无上涅槃，来彼求元善男子处敷座说法。身有威神，摧伏求者，令其座下虽未闻法，自然心伏。是诸人等，将佛涅槃、菩提、法身即是现前我肉身上，父父子子递代相生即是法身常住不绝，都指现在即为佛国，无别净居及金色相。其人信受，亡失先心，身命归依，得未曾有。是等愚迷，惑为菩萨，推究其心，破佛律仪，潜行贪欲。口中好言，眼、耳、鼻、舌皆为净土，男女二根即是菩提、涅槃真处。彼无知者，信是秽言。此名蛊毒魇胜恶鬼年老成魔，恼乱是人。厌足心生，去彼人体，弟子与师俱陷王难。汝当先觉，不入轮回，迷惑不知，堕无间狱 。

“又善男子受阴虚妙，不遭邪虑，圆定发明。三摩地中，心爱悬应，周流精研，贪求冥感。尔时，天魔候得其便，飞精附人，口说经法。其人元不觉知魔著，亦言自得无上涅槃，来彼求应善男子处敷座说法。能令听众暂见其身如百千岁，心生爱染，不能舍离。身为奴仆，四事供养，不觉疲劳。各各令其座下人，心知是先师本善知识，别生法爱，粘如胶漆，得未曾有。是等愚迷，惑为菩萨，亲近其心，破佛律仪，潜行贪欲。口中好言，我于前世于某生中先度某人，当时是我妻妾兄弟，今来相度，与汝相随归某世界，供养某佛。或言别有大光明天，佛于中住，一切如来所休居地。彼无知者，信是虚诳，遗失本心。此名疠鬼年老成魔，恼乱是人。厌足心生，去彼人体，弟子与师俱陷王难。汝当先觉，不入轮回，迷惑不知，堕无间狱 。

“又善男子受阴虚妙，不遭邪虑，圆定发明。三摩地中，心爱深入，克己辛勤，乐处阴寂，贪求静谧。尔时，天魔候得其便，飞精附人，口说经法。其人本不觉知魔著，亦言自得无上涅槃，来彼求阴善男子处敷座说法。令其听人各知本业，或于其处语一人言，汝今未死，已作畜生，敕使一人于后蹋尾，顿令其人起不能得。于是一众倾心钦伏，有人起心，已知其肇。佛律仪外重加精苦，诽谤比丘，骂詈徒众，讦露人事，不避讥嫌。口中好言未然祸福，及至其时毫发无失。此大力鬼年老成魔，扰乱是人。厌足心生，去彼人体，弟子与师俱陷王难。汝当先觉，不入轮回，迷惑不知，堕无间狱 。

“又善男子受阴虚妙，不遭邪虑，圆定发明。三摩地中，心爱知见，勤苦研寻，贪求宿命。尔时，天魔候得其便，飞精附人，口说经法。其人殊不觉知魔著，亦言自得无上涅槃，来彼求知善男子处敷座说法。是人无端于说法处得大宝珠，其魔或时化为畜生，口衔其珠及杂珍宝、简册符牍、诸奇异物，先授彼人，后著其体。或诱听人藏于地下，有明月珠照耀其处，是诸听者得未曾有。多食草药，不餐嘉馔，或时日餐一麻一麦，其形肥充，魔力持故。诽谤比丘，骂詈徒众，不避讥嫌。口中好言他方宝藏、十方圣贤潜匿之处。随其后者，往往见有奇异之人。此名山林、土地、城隍、川岳鬼神年老成魔，或有宣淫，破佛戒律；与承事者，潜行五欲；或有精进，纯食草木，无定行事，恼乱是人。厌足心生，去彼人体，弟子与师多陷王难。汝当先觉，不入轮回，迷惑不知，堕无间狱 。

“又善男子受阴虚妙，不遭邪虑，圆定发明。三摩地中，心爱神通种种变化，研究化元，贪取神力。尔时，天魔候得其便，飞精附人，口说经法。其人诚不觉知魔著，亦言自得无上涅槃，来彼求通善男子处敷座说法。是人或复手执火光，手撮其光，分于所听四众头上。是诸听人顶上火光皆长数尺，亦无热性，曾不焚烧；或水上行，如履平地；或于空中安坐不动；或入瓶内，或处囊中，越牖透垣，曾无障碍；惟于刀兵，不得自在。自言是佛，身著白衣，受比丘礼，诽谤禅律，骂詈徒众，讦露人事，不避讥嫌。口中常说神通自在。或复令人傍见佛土，鬼力惑人，非有真实。赞叹行淫，不毁粗行，将诸猥媟以为传法。此名天地大力山精、海精、风精、河精、土精、一切草木积劫精魅，或复龙魅，或寿终仙再活为魅；或仙期终，计年应死，其形不化，他怪所附，年老成魔，扰乱是人。厌足心生，去彼人体，弟子与师多陷王难。汝当先觉，不入轮回，迷惑不知，堕无间狱 。

“又善男子受阴虚妙，不遭邪虑，圆定发明。三摩地中，心爱入灭，研究化性，贪求深空。尔时，天魔候得其便，飞精附人，口说经法。其人终不觉魔著，亦言自得无上涅槃，来彼求空善男子处敷座说法。于大众内，其形忽空，众无所见，还从虚空忽然而出，存没自在。或现其身洞如琉璃，或垂手足作旃檀气，或大小便如厚石蜜，诽毁戒律，轻贱出家。口中常说‘无因无果，一死永灭，无复后身及诸凡圣’。虽得空寂，潜行贪欲。受其欲者，亦得空心，拨无因果。此名日月薄蚀精气，金玉、芝草、麟、凤、龟、鹤，经千万年不死为灵，出生国土，年老成魔，扰乱是人。厌足心生，去彼人体，弟子与师多陷王难。汝当先觉，不入轮回，迷惑不知，堕无间狱 。

“又善男子受阴虚妙，不遭邪虑，圆定发明。三摩地中，心爱长寿，辛苦研几，贪求永岁，弃分段生，顿希变易，细相常住。尔时，天魔候得其便，飞精附人，口说经法。其人竟不觉知魔著，亦言自得无上涅槃，来彼求生善男子处敷座说法。好言他方，往还无滞，或经万里瞬息再来，皆于彼方取得其物；或于一处在一宅中，数步之间令其从东诣至西壁，是人急行，累年不到。因此心信，疑佛现前。口中常说‘十方众生皆是吾子，我生诸佛，我出世界，我是元佛，出世自然，不因修得’。此名住世自在天魔使其眷属，如遮文茶及四天王、毗舍童子，未发心者，利其虚明，食彼精气；或不因师，其修行人亲自观见，称执金刚与汝长命，现美女身，盛行贪欲，未逾年岁，肝脑枯竭，口兼独言，听若妖魅。前人未详，多陷王难，未及遇刑，先已干死，恼乱彼人以至殂殒。汝当先觉，不入轮回，迷惑不知，堕无间狱 。

“阿难 当知：是十种魔于末世时，在我法中出家修道，或附人体，或自现形，皆言已成正遍觉知。赞叹淫欲，破佛律仪，先恶魔师与魔弟子淫淫相传。如是邪精，魅其心腑，近则九生，多逾百世，令真修行总为魔眷。命终之后，总为魔民，失正遍知，堕无间狱 。汝今未须先取寂灭，纵得无学，留愿入彼末法之中，起大慈悲，救度正心深信众生，令不著魔，得正知见。我今度汝，已出生死，汝遵佛语，名报佛恩。阿难 ，如是十种禅那现境皆是想阴用心交互，故现斯事。众生顽迷，不自忖量。逢此因缘，迷不自识，谓言登圣，大妄语成，堕无间狱 。汝等必须将如来语于我灭后，传示末法，遍令众生开悟斯义，无令天魔得其方便，报持覆护，成无上道。”

卷十

“阿难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想阴尽者，是人平常梦想销灭，寤寐恒一，觉明虚静，犹如晴空无复粗重前尘影事，观诸世间大地山河如镜鉴明，来无所粘，过无踪迹，虚受照应，了罔陈习，唯一精真。生灭根元，从此披露，见诸十方十二众生毕殚其类。虽未通其各命由绪，见同生基，犹如野马熠熠清扰为浮尘根究竟枢穴，此则名为行阴区宇。若此清扰熠熠元性，性入元澄，一澄元习如波澜灭，化为澄水，名行阴尽。是人则能超众生浊。观其所由，幽隐妄想以为其本。

“阿难 当知，是得正知奢摩他中，诸善男子凝明正心，十类天魔不得其便，方得精研穷生类本。于本类中生元露者，观彼幽清圆扰动元。于圆元中起计度者，是人坠入二无因论。一者，是人见本无因。何以故？是人既得生机全破，乘于眼根八百功德，见八万劫所有众生业流湾环，死此生彼。只见众生轮回其处，八万劫外冥无所观，便作是解，此等世间十方众生，八万劫来无因自有。由此计度，亡正遍知，堕落外道，惑菩提性。二者，是人见末无因。何以故？是人于生既见其根，知人生人，悟鸟生鸟，乌从来黑，鹄从来白，人、天本竖，畜生本横，白非洗成，黑非染造，从八万劫无复改移。今尽此形，亦复如是，而我本来不见菩提，云何更有成菩提事？当知今日一切物象皆本无因。由此计度，亡正遍知，堕落外道，惑菩提性。是则名为第一外道立无因论。

“阿难 ，是三摩中，诸善男子凝明正心，魔不得便，穷生类本，观彼幽清常扰动元。于圆常中起计度者，是人坠入四遍常论。一者，是人穷心境性。二处无因，修习能知二万劫中十方众生所有生灭，咸皆循环，不曾散失，计以为常。二者，是人穷四大元四性常住，修习能知四万劫中十方众生所有生灭，咸皆体恒，不曾散失，计以为常。三者，是人穷尽六根、末那执受。心意识中，本元由处，性常恒故。修习能知八万劫中一切众生循环不失，本来常住，穷不失性，计以为常。四者，是人既尽想元，生理更无流止运转，生灭想心今已永灭。理中自然成不生灭，因心所度，计以为常。由此计常，亡正遍知，堕落外道，惑菩提性。是则名为第二外道立圆常论。

“又三摩中诸善男子坚凝正心，魔不得便。穷生类本，观彼幽清常扰动元，于自、他中起计度者，是人坠入四颠倒见，一分无常，一分常论。一者，是人观妙明心遍十方界湛然，以为究竟神我。从是则计我遍十方，凝明不动，一切众生于我心中自生自死。则我心性名之为常。彼生灭者，真无常性。二者，是人不观其心，遍观十方恒 沙国土。见劫坏处，名为究竟无常种性，劫不坏处名究竟常。三者，是人别观我心精细微密，犹如微尘流转十方，性无移改，能令此身即生即灭。其不坏性名我性常；一切死生从我流出，名无常性。四者，是人知想阴尽，见行阴流。行阴常流，计为常性；色、受、想等今已灭尽，名为无常。由此计度，一分无常，一分常故，堕落外道，惑菩提性。是则名为第三外道一分常论。

“又三摩中诸善男子坚凝正心，魔不得便。穷生类本，观彼幽清常扰动元，于分位中生计度者，是人坠入四有边论。一者，是人心计生元，流用不息。计过、未者，名为有边；计相续心，名为无边。二者，是人观八万劫，则见众生八万劫前寂无闻见。无闻见处，名为无边；有众生处，名为有边。三者，是人计我遍知，得无边性，彼一切人现我知中。我曾不知彼之知性，名彼不得无边之心，但有边性。四者，是人穷行阴空，以其所见心路筹度一切众生，一身之中计其咸皆半生半灭。明其世界一切所有，一半有边，一半无边。由此计度有边、无边，堕落外道，惑菩提性。是则名为第四外道立有边论。

“又三摩中诸善男子坚凝正心，魔不得便。穷生类本，观彼幽清常扰动元。于知见中生计度者，是人坠入四种颠倒、不死矫乱、遍计虚论。一者，是人观变化元，见迁流处，名之为变；见相续处，名之为恒；见所见处，名之为生；不见见处，名之为灭；相续之因性不断处，名之为增；正相续中，中所离处，名之为减；各各生处，名之为有；互互亡处，名之为无。以理都观，用心别见。有求法人来问其义，答言‘我今亦生亦灭，亦有亦无，亦增亦减’。于一切时皆乱其语，令彼前人遗失章句。二者，是人谛观其心互互无处，因无得证。有人来问，唯答一字，但言其‘无’，除‘无’之余，无所言说。三者，是人谛观其心各各有处，因有得证。有人来问，唯答一字，但言其‘是’，除‘是’之余，无所言说。四者，是人有、无俱见，其境枝故，其心亦乱。有人来问，答言‘亦有即是亦无，亦无之中不是亦有’。一切矫乱，无容穷诘。由此计度矫乱虚无，堕落外道，惑菩提性。是则名为第五外道四颠倒性、不死矫乱、遍计虚论。

“又三摩中诸善男子坚凝正心，魔不得便。穷生类本，观彼幽清常扰动元。于无尽流生计度者，是人坠入死后有相，发心颠倒。或自固身，云‘色是我’；或见我圆，含遍国土，云‘我有色’；或彼前缘随我回复，云‘色属我’；或复我依行中相续，云‘我在色’。皆计度言死后有相。如是循环有十六相。从此或计毕竟烦恼，毕竟菩提，两性并驱，各不相触。由此计度死后有故，堕落外道，惑菩提性。是则名为第六外道立五阴中死后有相、心颠倒论。

“又三摩中，诸善男子坚凝正心，魔不得其便。穷生类本，观彼幽清常扰动元。于先除灭色、受、想中生计度者，是人坠入死后无相，发心颠倒。见其色灭，行无所因。观其想灭，心无所系。知其受灭，无复连缀。阴性销散，纵有生理而无受、想，与草木同。此质现前，犹不可得，死后云何更有诸相？因之勘校死后相无，如是循环，有八无相。从此或计涅槃、因果一切皆空，徒有名字，究竟断灭。由此计度死后无故，堕落外道，惑菩提性。是则名为第七外道立五阴中死后无相、心颠倒论。

“又三摩地中，诸善男子坚凝正心，魔不得便。穷生类本，观彼幽清常扰动元。于行存中，兼受、想灭，双计有、无，自体相破。是人坠入死后俱非、起颠倒论。色、受、想中，见有非有；行迁流内，观无不无。如是循环，穷尽阴界八俱非相，随得一缘，皆言死后有相、无相。又计诸行性迁讹故，心发通悟，有、无俱非，虚实失措。由此计度死后俱非，后际昏瞢无可道故，堕落外道，惑菩提性。是则名为第八外道立五阴中死后俱非、心颠倒论。

“又三摩中，诸善男子坚凝正心，魔不得便。穷生类本，观彼幽清常扰动元，于后后无生计度者，是人坠入七断灭论。或计身灭，或欲尽灭，或苦尽灭，或极乐灭，或极舍灭。如是循环，穷尽七际，现前销灭，灭已无复。由此计度死后断灭，堕落外道，惑菩提性。是则名为第九外道立五阴中死后断灭、心颠倒论。

“又三摩中，诸善男子坚凝正心，魔不得便。穷生类本，观彼幽清常扰动元，于后后有生计度者，是人坠入五涅槃论。或以欲界为正转依，观见圆明，生爱慕故。或以初禅，性无忧故。或以二禅，心无苦故。或以三禅，极悦随故。或以四禅，苦、乐二亡，不受轮回生灭性故。迷有漏天作无为解，五处安隐为胜净依。如是循环，五处究竟。由此计度五现涅槃，堕落外道，惑菩提性。是则名为第十外道立五阴中五现涅槃、心颠倒论。

“阿难 ，如是十种禅那狂解皆是行阴用心交互，故现斯悟。众生顽迷，不自忖量，逢此现前，以迷为解。自言登圣，大妄语成，堕无间狱 。汝等必须将如来语于我灭后，传示末法，遍令众生觉了斯义，无令心魔自起深孽。保持覆护，销息邪见，教其身心开觉真义，于无上道不遭枝歧。勿令心祈，得少为足。作大觉王清净标指。

“阿难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行阴尽者，诸世间性幽清扰动，同分生机倏然隳裂，沉细纲纽补特伽罗酬业深脉，感应悬绝，于涅槃天将大明悟。如鸡后鸣，瞻顾东方已有精色。六根虚静，无复驰逸，内外湛明，入无所入，深达十方十二种类受命元由。观由执元，诸类不召，于十方界已获其同。精色不沉，发现幽秘。此则名为识阴区宇。若于群召已获同中，销磨六门，合开成就，见闻通邻，互用清净。十方世界及与身心如吠琉璃内外明彻，名识阴尽。是人则能超越命浊。观其所由，罔象虚无，颠倒妄想以为其本。

“阿难 当知，是善男子穷诸行空，于识还元，已灭生灭，而于寂灭精妙未圆。能令己身根隔合开，亦与十方诸类通觉。觉知通 ，能入圆元。若于所归立真常因，生胜解者，是人则堕因所因执，娑毗迦罗所归冥谛成其伴侣，迷佛菩提，亡失知见。是名第一立所得心成所归果，违远圆通，背涅槃城，生外道种。

“阿难 ，又善男子穷诸行空，已灭生灭，而于寂灭精妙未圆。若于所归览为自体，尽虚空界十二类内所有众生皆我身中一类流出，生胜解者，是人则堕能非能执，摩醯首罗 现无边身，成其伴侣，迷佛菩提，亡失知见。是名第二立能为心成能事果，违远圆通，背涅槃城，生大慢天我遍圆种。

“又善男子穷诸行空，已灭生灭，而于寂灭精妙未圆。若于所归有所归依，自疑身心从彼流出，十方虚空咸其生起。即于都起所宣流地作真常身无生灭解。在生灭中早计常住，既惑不生，亦迷生灭，安住沉迷，生胜解者，是人则堕常非常执，计自在天成其伴侣，迷佛菩提，亡失知见。是名第三立因依心成妄计果，违远圆通，背涅槃城，生倒圆种。

“又善男子穷诸行空，已灭生灭，而于寂灭精妙未圆。若于所知知遍圆故，因知立解，十方草木皆称有情，与人无异。草木为人，人死还成十方草树，无择遍知，生胜解者，是人则堕知无知执，婆咤散尼执一切觉成其伴侣，迷佛菩提，亡失知见。是名第四计圆知心成虚谬果，违远圆通，背涅槃城，生倒知种。

“又善男子穷诸行空，已灭生灭，而于寂灭精妙未圆。若于圆融根互用中，已得随顺，便于圆化一切发生求火光明，乐水清净，爱风周流，观尘成就各各崇事，以此群尘发作本因，立常住解，是人则堕生无生执，诸迦叶波 并婆罗门勤心役身，事火崇水，求出生死成其伴侣，迷佛菩提，亡失知见。是名第五计著崇事，迷心从物，立妄求因，求妄冀果，违远圆通，背涅槃城，生颠化种。

“又善男子穷诸行空，已灭生灭，而于寂灭精妙未圆。若于圆明计明中虚，非灭群化，以永灭依为所归依，生胜解者，是人则堕归无归执，无想天中诸舜若多成其伴侣，迷佛菩提，亡失知见。是名第六圆虚无心成空亡果，违远圆通，背涅槃城，生断灭种。

“又善男子穷诸行空，已灭生灭，而于寂灭精妙未圆。若于圆常固身常住，同于精圆，长不倾逝，生胜解者，是人则堕贪非贪执，诸阿斯陀求长命者成其伴侣，迷佛菩提，亡失知见。是名第七执著命元立固妄因趣长劳果，违远圆通，背涅槃城，生妄延种。

“又善男子穷诸行空，已灭生灭，而于寂灭精妙未圆。观命互通，却留尘劳，恐其销尽，便于此际坐莲华宫广化七珍，多增宝媛恣纵其心，生胜解者，是人则堕真无真执，咤枳迦罗成其伴侣，迷佛菩提，亡失知见。是名第八发邪思因立炽尘果，违远圆通，背涅槃城，生天魔种。

“又，善男子穷诸行空，已灭生灭，而于寂灭精妙未圆。于命明中分别精粗，疏决真伪，因果相酬，唯求感应。背清净道，所谓见苦、断集、证灭、修道。居灭已休，更不前进，生胜解者，是人则堕定性声闻，诸无闻僧增上慢者成其伴侣，迷佛菩提，亡失知见。是名第九圆精应心成趣寂果，违远圆通，背涅槃城，生缠空种。

“又，善男子穷诸行空，已灭生灭，而于寂灭精妙未圆。若于圆融清净觉明发研深妙，即立涅槃而不前进，生胜解者，是人则堕定性辟支，诸缘独伦不回心者成其伴侣，迷佛菩提，亡失知见。是名第十圆觉 心成湛明果，违远圆通，背涅槃城，生觉圆明不化圆种。

“阿难 ，如是十种禅那中途成狂，因依迷惑，于未足中生满足证，皆是识阴用心交互，故生斯位。众生顽迷，不自忖量，逢此现前，各所爱先习迷心而自休息，将为毕竟所归宁地，自言满足无上菩提。大妄语成，外道、邪魔所感业终，堕无间狱 。声闻、圆觉不成增进。汝等存心秉如来道，将此法门于我灭后，传示末世，普令众生觉了斯义，无令见魔自作沉孽。保绥哀救，销息邪缘，令其身心入佛知见，从始成就，不遭歧路。

“如是法门，先过去世恒 沙劫中，微尘如来乘此心开，得无上道。识阴若尽，则汝现前诸根互用。从互用中能入菩萨金刚乾慧圆明精心，于中发化如净琉璃，内含宝月。如是乃超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四加行心。菩萨所行金刚十地、等觉圆明，入于如来妙庄严海，圆满菩提，归无所得。此是过去先佛世尊奢摩他中，毗婆舍那觉明分析微细魔事。魔境现前，汝能谙识，心垢洗除，不落邪见。阴魔消灭，天魔摧碎；大力鬼神褫（魄逃逝，魑魅魍魉无复出生，直至菩提无诸少乏；下劣增进，于大涅槃，心不迷闷。若诸末世愚钝众生未识禅那，不知说法，乐修三昧，汝恐同邪，一心劝令持我佛顶陀罗尼咒。若未能诵，写于禅堂，或带身上，一切诸魔所不能动，汝当恭钦十方如来究竟修进最后垂范。”

阿难 即从座起，闻佛示诲，顶礼钦奉，忆持无失，于大众中，重复白佛：“如佛所言五阴相中五种虚妄为本想心。我等平常未蒙如来微细开示。又此五阴，为并消除？为次第尽？如是五重诣何为界？惟愿如来发宣大慈，为此大众清净心目，以为末世一切众生作将来眼。”

佛告阿难 ：“精真妙明本觉圆净，非留死生及诸尘垢，乃至虚空，皆因妄想之所生起。斯元本觉妙明真精，妄以发生诸器世间，如演若达多迷头认影。妄元无因，于妄想中立因缘性，迷因缘者称为自然。彼虚空性犹实幻生，因缘、自然皆是众生妄心计度。阿难 ，知妄所起，说妄因缘。若妄元无，说妄因缘元无所有，何况不知推自然者？是故如来与汝发明五阴本因同是妄想。

“汝体先因父母想生，汝心非想，则不能来想中传命。如我先言，心想醋味，口中涎生；心想登高，足心酸起。悬崖不有，醋物未来，汝体必非虚妄通伦，口水如何因谈醋出？是故当知，汝现色身名为坚固第一妄想。即此所说临高想心，能令汝形真受酸涩。由因受生能动色体，汝今现前顺益、违损，二现驱驰，名为虚明第二妄想。由汝念虑使汝色身，身非念伦，汝身何因随念所使？种种取像，心生形取与念相应。寤即想心，寐为诸梦，则汝想念摇动妄情，名为融通第三妄想。化理不住，运运密移，甲长发生，气销容皱，日夜相代，曾无觉悟。阿难 ，此若非汝，云何体迁？如必是真，汝何无觉？则汝诸行，念念不停，名为幽隐第四妄想。又汝精明湛不摇处名恒常者，于身不出见、闻、觉、知。若实精真，不容习妄。何因汝等曾于昔年睹一奇物，经历年岁忆忘俱无，于后忽然覆睹前异，记忆宛然，曾不遗失？则此精了湛不摇中，念念受熏，有何筹算？阿难 当知，此湛非真，如急流水望如恬静，流急不见，非是无流。若非想元，宁受妄习？非汝六根互用开合，此之妄想无时得灭。故汝现在见、闻、觉、知中串习几，则湛了内罔象虚无，第五颠倒微细精想。阿难 ，是五受阴五妄想成。

“汝今欲知因界浅深，唯色与空是色边际，唯触及离是受边际，唯记与忘是想边际，唯灭与生是行边际，湛入合湛归识边际。此五阴元重迭生起，生因识有，灭从色除，理则顿悟，乘悟并消。事非顿除，因次第尽。我已示汝劫波巾结，何所不明再此询问？汝应将此妄想根元心得开通，传示将来末法之中诸修行者，令识虚妄，深厌自生，知有涅槃，不恋三界。

“阿难 ，若有人遍满十方所有虚空盈满七宝持以奉上，微尘诸佛承事供养，心无虚度，于意云何？是人以此施佛因缘得福多否？”

阿难 答言：“虚空无尽，珍宝无边。昔有众生施佛七钱，舍身犹获转轮 王位，况复现前虚空既穷，佛土充遍皆施珍宝，穷劫思议尚不能及，是福云何更有边际？”

佛告阿难 ：“诸佛如来语无虚妄。若复有人身具四重十波罗夷，瞬息即经此方、他方阿鼻地狱 ，乃至穷尽十方无间 ，靡不经历。能以一念将此法门于末劫中开示未学，是人罪障应念销灭，变其所受地狱苦因成安乐国，得福超越前之施人百倍、千倍、千万亿倍，如是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阿难 ，若有众生能诵此经，能持此咒，如我广说穷劫不尽，依我教言如教行道，直成菩提，无复魔业。”

佛说此经已，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及诸他方菩萨、二乘、圣仙童子，并初发心大力鬼神，皆大欢喜，作礼而去。

解深密经

卷一

序品第一

如是我闻。

一时，薄伽梵 住最胜光曜七宝庄严，放大光明普照一切无边世界，无量方所妙饰间列，周圆无际其量难测，超过三界所行之处，胜出世间善根所起，最极自在净识为相，如来所都，诸大菩萨众所云集，无量天、龙、药叉、健达缚、阿素洛、揭路荼、紧捺洛、牟呼洛伽人非人等常所翼从，广大法味喜乐所持，现作众生一切义利，蠲除一切烦恼缠垢，远离众魔，过诸庄严，如来庄严之所依处，大念慧行以为游路，大止妙观以为所乘，大空、无相、无愿解脱为所入门，无量功德众所庄严大宝华王众所建立大宫殿中。

是薄伽梵 最清净觉，不二现行，趣无相法，住于佛住，逮得一切佛平等性，到无障处，不可转法，所行无碍，其所安立不可思议，游于三世平等法性，其身流布一切世界，于一切法智无疑滞，于一切行成就大觉，于诸法智无有疑惑，凡所现身不可分别，一切菩萨正所求智，得佛无二住胜彼岸，不相间杂如来解脱妙智究竟，证无中边佛地平等，极于法界，尽虚空性，穷未来际。

与无量大声闻众俱，一切调顺皆是佛子，心善解脱、慧善解脱、戒善清净，趣求法乐，多闻、闻持、其闻积集，善思所思、善说所说、善作所作，捷慧、速慧、利慧、出慧、胜决择慧、大慧、广慧及无等慧慧宝成就，具足三明，逮得一切现法乐住，大净福田、威仪寂静无不圆满，大忍柔和成就无减，己善奉行如来圣教。

复有无量菩萨摩诃萨众从种种佛土而来集会，皆住大乘，游大乘法，于诸众生其心平等，离诸分别及不分别种种分别，摧伏一切众魔怨敌，远离一切声闻、独觉所有作意，广大法味喜乐所持，超五怖畏，一向趣入不退转地，息一切众生一切灾横而现在前。其名曰：解甚深义密意菩萨摩诃萨 ，如理请问菩萨摩诃萨 ，法涌菩萨摩诃萨 ，善清净慧菩萨摩诃萨 ，广慧菩萨摩诃萨 ，德本菩萨摩诃萨 ，胜义生菩萨摩诃萨 ，观自在菩萨摩诃萨 ，慈氏菩萨摩诃萨 ，曼殊室利菩萨摩诃萨 等而为上首。

胜义谛相品第二

尔时，如理请问菩萨摩诃萨 即于佛前问解甚深义密意菩萨摩诃萨 言：“最胜子！言一切法无二。一切法无二者，何等一切法？云何为无二？”

解甚深义密意菩萨 谓如理请问菩萨 曰：“善男子！一切法者，略有二种：所谓有为、无为。是中有为，非有为、非无为，无为，亦非无为、非有为。”

如理请问菩萨 复问解甚深义密意菩萨 言：“最胜子！如何有为，非有为、非无为，无为，亦非无为、非有为？”

解甚深义密意菩萨 谓如理请问菩萨 曰：“善男子！言有为者，乃是本师假施设句。若是本师假施设句，即是遍计所集言辞所说，若是遍计所集言辞所说，即是究竟种种遍计言辞所说，不成实故，非是有为。善男子！言无为者，亦堕言辞，设离有为无为少有所说，其相亦尔。然非无事而有所说，何等为事？谓诸圣者以圣智圣见离名言故现正等觉，即于如是离言法性，为欲令他现等觉故，假立名相谓之有为。

“善男子！言无为者，亦是本师假施设句。若是本师假施设句，即是遍计所集言辞所说，若是遍计所集言辞所说，即是究竟种种遍计言辞所说，不成实故，非是无为。善男子！言有为者，亦堕言辞，设离无为有为少有所说，其相亦尔。然非无事而有所说，何等为事？谓诸圣者以圣智圣见离名言故现正等觉，即于如是离言法性，为欲令他现等觉故，假立名相谓之无为。”

尔时，如理请问菩萨摩诃萨 复问解甚深义密意菩萨摩诃萨 言：“最胜子！如何此事彼诸圣者以圣智圣见离名言故现正等觉，即于如是离言法性，为欲令他现等觉故假立名相，或谓有为、或谓无为？”

解甚深义密意菩萨 谓如理请问菩萨 曰：“善男子！如善幻师或彼弟子住四衢道，积集草叶、木、瓦砾等现作种种幻化事业，所谓象身、马身、车身、步身、末尼、真珠、琉璃、螺贝、璧玉、珊瑚、种种财谷库藏等身。若诸众生愚痴顽钝恶慧种类，无所知晓，于草叶木瓦砾等上诸幻化事，见已闻已作如是念：此所见者，实有象身，实有马身、车身、步身、末尼、真珠、琉璃、螺贝、璧玉、珊瑚、种种财谷库藏等身，如其所见，如其所闻，坚固执着、随起言说‘唯此谛实，余皆愚妄’，彼于后时应更观察。

“若有众生非愚非钝善慧种类有所知晓，于草叶木瓦砾等上诸幻化事，见已闻已作如是念：此所见者，无实象身，无实马身、车身、步身、末尼、真珠、琉璃、螺贝、璧玉、珊瑚、种种财谷库藏等身，然有幻状迷惑眼事，于中发起大象身想，或大象身差别之想，乃至发起种种财谷库藏等想，或彼种类差别之想，不如所见，不如所闻，坚固执着随起言说‘唯此谛实，余皆愚妄’，为欲表知如是义故，亦于此中随起言说，彼于后时不须观察。

“如是若有众生是愚夫类、是异生类，未得诸圣出世间慧，于一切法离言法性不能了知，彼于一切有为无为见已闻已作如是念：此所得者，决定实有有为无为，如其所见，如其所闻，坚固执着随起言说‘唯此谛实，余皆愚妄’，彼于后时应更观察。

“若有众生非愚夫类，已见圣谛、已得诸圣出世间慧，于一切法离言法性如实了知，彼于一切有为无为见已闻已作如是念：此所得者，决定无实有为无为，然有分别所起行相，犹如幻事迷惑觉慧，于中发起为、无为想，或为无为差别之想，不如所见，不如所闻，坚固执着随起言说‘唯此谛实，余皆痴妄’，为欲表知如是义故，亦于此中随起言说，彼于后时不须观察。

“如是善男子！彼诸圣者于此事中，以圣智圣见离名言故现正等觉，即于如是离言法性，为欲令他现等觉故，假立名相谓之有为、谓之无为。”

尔时，解甚深义密意菩萨摩诃萨 欲重宣此义而说颂曰：

佛说离言无二义，甚深非愚之所行，愚夫于此痴所惑，乐着二依言戏论。彼或不定或邪定，流转极长生死苦，复违如是正智论，当生牛羊等类中。

尔时，法涌菩萨摩诃萨 白佛言：“世尊！从此东方过七十二殑伽河沙等世界，有世界名具大名称，是中如来号广大名称，我于先日从彼佛土发来至此。我于彼土曾见一处，有七万七千外道并其师首同一会坐，为思诸法胜义谛相，彼共思议、称量、观察遍寻求时，于一切法胜义谛相竟不能得，唯除种种意解、别异意解、变异意解互相违背共兴诤论，口出矛 ，更相 刺，恼坏既已，各各离散。

“世尊！我于尔时，窃作是念：如来出世甚奇希有！由出世故，乃于如是超过一切寻思所行胜义谛相亦有通达作证可得。”

说是语已，尔时世尊告法涌菩萨摩诃萨 曰：“善男子！如是如是，如汝所说，我于超过一切寻思胜义谛相现正等觉，现等觉已，为他宣说、显现开解、施设照了。何以故？我说胜义是诸圣者内自所证，寻思所行是诸异生展转所证，是故法涌 ，由此道理当知胜义超过一切寻思境相。

“复次法涌 ，我说胜义无相所行，寻思但行有相境界。是故法涌 ，由此道理当知胜义超过一切寻思境相。

“复次法涌 ，我说胜义不可言说，寻思但行言说境界。是故法涌 ，由此道理当知胜义超过一切寻思境相。

“复次法涌 ，我说胜义绝诸表示，寻思但行表示境界。是故法涌 ，由此道理当知胜义超过一切寻思境相。

“复次法涌 ，我说胜义绝诸诤论，寻思但行诤论境界。是故法涌 ，由此道理当知胜义超过一切寻思境相。

“法涌 当知，譬如有人尽其寿量习辛苦味，于蜜、石蜜上妙美味不能寻思、不能比度、不能信解，或于长夜由欲贪胜解、诸欲炽火所烧然故，于内除灭一切色声香味触相妙远离乐不能寻思、不能比度、不能信解，或于长夜由言说胜解乐著世间绮言说故，于内寂静圣默然乐不能寻思、不能比度、不能信解，或于长夜由见闻觉知表示胜解乐著世间诸表示故，于永除断一切表示萨迦耶灭究竟涅槃不能寻思、不能比度、不能信解，法涌 当知，譬如有人于其长夜，由有种种我所摄受诤论胜解乐著世间诸诤论故，于北拘卢洲无我所、无摄受、离诤论不能寻思、不能比度、不能信解。如是法涌 ，诸寻思者于超一切寻思所行胜义谛相不能寻思、不能比度、不能信解。”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颂曰：

内证无相之所行，不可言说绝表示，息诸诤论胜义谛，超过一切寻思相。

尔时，善清净慧菩萨摩诃萨 白佛言：“世尊甚奇，乃至世尊善说，谓世尊言胜义谛相微细甚深，超过诸法一异性相，难可通达。世尊！我即于此曾见一处，有众菩萨等正修行胜解行地，同一会坐，皆共思议胜义谛相与诸行相一异性相。于此会中，一类菩萨作如是言‘胜义谛相与诸行相都无有异’，一类菩萨复作是言‘非胜义谛相与诸行相都无有异，然胜义谛相异诸行相’，有余菩萨疑惑犹豫，复作是言‘是诸菩萨谁言谛实、谁言虚妄？谁如理行、谁不如理’？或唱是言‘胜义谛相与诸行相都无有异’，或唱是言‘胜义谛相异诸行相’。世尊！我见彼已，窃作是念：此诸善男子愚痴顽钝、不明不善、不如理行，于胜义谛微细甚深超过诸行一异性相不能解了。”

说是语已，尔时世尊告善清净慧菩萨摩诃萨 曰：“善男子！如是如是！如汝所说，此诸善男子愚痴顽钝、不明不善、不如理行，于胜义谛微细甚深超过诸行一异性相不能解了。何以故？善清净慧 ！非于诸行如是行时，名能通达胜义谛相，或于胜义谛而得作证。何以故？善清净慧 ！若胜义谛相与诸行相都无异者，应于今时一切异生皆已见谛，又诸异生皆应已得无上方便安隐涅槃，或应已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若胜义谛相与诸行相一向异者，已见谛者于诸行相应不除遣，若不除遣诸行相者，应于相缚不得解脱，此见谛者于诸相缚不解脱故，于粗重缚亦应不脱，由于二缚不解脱故，已见谛者应不能得无上方便安隐涅槃，或不应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善清净慧 ！由于今时非诸异生皆已见谛，非诸异生已能获得无上方便安隐涅槃，亦非已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胜义谛相与诸行相都无异相’不应道理。若于此中作如是言‘胜义谛相与诸行相都无异’者，由此道理当知一切非如理行、不如正理。善清净慧 ！由于今时非见谛者于诸行相不能除遣，然能除遣，非见谛者于诸相缚不能解脱，然能解脱，非见谛者于粗重缚不能解脱，然能解脱，以于二障能解脱故，亦能获得无上方便安隐涅槃，或有能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胜义谛相与诸行相一向异相’不应道理。若于此中作如是言‘胜义谛相与诸行相一向异’者，由此道理当知一切非如理行、不如正理。

“复次善清净慧 ！若胜义谛相与诸行相都无异者，如诸行相堕杂染相，此胜义谛相亦应如是堕杂染相。善清净慧 ！若胜义谛相与诸行相一向异者，应非一切行相共相名胜义谛相。善清净慧 ！由于今时胜义谛相非堕杂染相，诸行共相名胜义谛相，是故‘胜义谛相与诸行相都无异相’不应道理，‘胜义谛相与诸行相一向异相’不应道理。若于此中作如是言‘胜义谛相与诸行相都无有异’或‘胜义谛相与诸行相一向异’者，由此道理当知一切非如理行、不如正理。

“复次善清净慧 ！若胜义谛相与诸行相都无异者，如胜义谛相于诸行相无有差别，一切行相亦应如是无有差别，修观行者于诸行中如其所见、如其所闻、如其所觉、如其所知不应后时更求胜义。若胜义谛相与诸行相一向异者，应非‘诸行唯无我性、唯无自性之所显现是胜义相’，又应俱时别相成立，谓杂染相及清净相。善清净慧 ！由于今时一切行相皆有差别、非无差别，修观行者于诸行中如其所见、如其所闻、如其所觉、如其所知复于后时更求胜义，又即‘诸行唯无我性、唯无自性之所显现名胜义相’，又非俱时染净二相别相成立，是故‘胜义谛相与诸行相都无有异’或‘一向异’不应道理。若于此中作如是言‘胜义谛相与诸行相都无有异’或‘一向异’者，由此道理当知一切非如理行、不如正理。

“善清净慧 ！如螺贝上鲜白色性，不易施设与彼螺贝一相异相。如螺贝上鲜白色性，金上黄色亦复如是。如箜篌声上美妙曲性，不易施设与箜篌声一相异相，如黑沈上有妙香性，不易施设与彼黑沈一相异相，如胡椒上辛猛利性，不易施设与彼胡椒一相异相，如胡椒上辛猛利性，诃梨涩性亦复如是，如蠹罗绵上有柔软性，不易施设与蠹罗绵一相异相，如熟酥上所有醍醐，不易施设与彼熟酥一相异相，又如一切行上无常性、一切有漏法上苦性、一切法上补特伽罗无我性，不易施设与彼行等一相异相，又如贪上不寂静相及杂染相，不易施设此与彼贪一相异相，如于贪上，于嗔痴上当知亦尔。如是，善清净慧 ！胜义谛相不可施设与诸行相一相异相。

“善清净慧 ！我于如是微细极微细、甚深极甚深、难通达极难通达、超过诸法一异性相胜义谛相现正等觉，现等觉已，为他宣说、显示开解、施设照了。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颂曰：

行界胜义相，离一异性相，若分别一异，彼非如理行。众生为相缚，及为粗重缚，要勤修止观，尔乃得解脱。

尔时，世尊告长老善现 曰：“善现 ！汝于有情界中，知几有情怀增上慢、为增上慢所执持故记别所解？汝于有情界中，知几有情离增上慢记别所解？”

尔时，长老善现 白佛言：“世尊！我知有情界中，少分有情离增上慢记别所解。世尊！我知有情界中，有无量无数不可说有情怀增上慢，为增上慢所执持故记别所解。

“世尊！我于一时住阿练若大树林中，时有众多苾刍亦于此林依近我住，我见彼诸苾刍于日后分展转聚集，依有所得现观，各说种种相法记别所解。于中一类由得蕴故、得蕴相故、得蕴起故、得蕴尽故、得蕴灭故、得蕴灭作证故记别所解。如此一类由得蕴故，复有一类由得处故、复有一类得缘起故，当知亦尔。复有一类由得食故、得食相故、得食起故、得食尽故、得食灭故、得食灭作证故记别所解，复有一类由得谛故、得谛相故、得谛遍知故、得谛永断故、得谛作证故、得谛修习故记别所解，复有一类由得界故、得界相故、得界种种性故、得界非一性故、得界灭故、得界灭作证故记别所解，复有一类由得念住故、得念住相故、得念住能治所治故、得念住修故、得念住未生令生故、得念住生已坚住不忘、倍修增广故记别所解。如有一类得念住故，复有一类得正断故、得神足故、得诸根故、得诸力故、得觉支故，当知亦尔。复有一类得八支圣道故、得八支圣道相故、得八支圣道能治所治故、得八支圣道修故、得八支圣道未生令生故、得八支圣道生已坚住不忘、倍修增广故记别所解。

“世尊！我见彼已，便作是念：此诸长老依有所得现观，各说种种相法记别所解，当知彼诸长老一切皆怀增上慢，为增上慢所执持故，于胜义谛遍一切一味相不能解了。是故世尊甚奇乃至世尊善说，谓世尊言胜义谛相微细最微细、甚深最甚深、难通达最难通达遍一切一味相。世尊！此圣教中修行苾刍于胜义谛遍一切一味相尚难通达，况诸外道。”

尔时，世尊告长老善现 曰：“如是如是，善现 ！我于微细最微细、甚深最甚深、难通达最难通达遍一切一味相胜义谛现正等觉，现等觉已，为他宣说、显示开解、施设照了。何以故？善现 ！我已显示于一切蕴中清净所缘是胜义谛，我已显示于一切处、缘起、食、谛、界、念住、正断、神足、根、力、觉支、道支中清净所缘是胜义谛，此清净所缘于一切蕴中是一味相、无别异相。如于蕴中，如是于一切处中、乃至一切道支中是一味相、无别异相。是故善现 ，由此道理当知胜义谛是遍一切一味相。

“复次善现 ！修观行苾刍通达一蕴真如、胜义、法无我性已，更不寻求各别余蕴、诸处、缘起、食、谛、界、念住、正断、神足、根、力、觉支、道支真如胜义法无我性，唯即随此真如、胜义、无二智为依止故，于遍一切一味相胜义谛审察趣证。是故善现 ，由此道理当知胜义谛是遍一切一味相。

“复次善现 ！如彼诸蕴展转异相，如彼诸处、缘起、食、谛、界、念住、正断、神足、根、力、觉支、道支展转异相，若一切法真如、胜义、法无我性亦异相者，是则真如、胜义、法无我性亦应有因，从因所生，若从因生应是有为，若是有为应非胜义，若非胜义应更寻求余胜义谛。善现 ！由此真如、胜义、法无我性不名有因非因所生，亦非有为是胜义谛，得此胜义更不寻求余胜义谛，唯有常常时、恒恒时，如来出世、若不出世，诸法法性安立、法界安住。是故善现 ，由此道理当知胜义谛是遍一切一味相。善现 ！譬如种种非一品类异相色中，虚空无相、无分别、无变异、遍一切一味相，如是异性异相一切法中，胜义谛遍一切一味相当知亦尔。”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颂曰：

此遍一切一味相，胜义诸佛说无异，若有于中异分别，彼定愚痴依上慢。

心意识相品第三

尔时广慧菩萨摩诃萨 白佛言：“世尊！如世尊说于心意识秘密善巧菩萨 ，于心意识秘密善巧菩萨 者，齐何名为于心意识秘密善巧菩萨 ？如来齐何施设彼为于心意识秘密善巧菩萨 ？”

说是语已，尔时世尊告广慧菩萨摩诃萨 曰：“善哉！善哉！广慧 ！汝今乃能请问如来如是深义，汝今为欲利益安乐无量众生，哀愍世间及诸天人阿素洛等，为令获得义利安乐故发斯问。汝应谛听！吾当为汝说心意识秘密之义。

“广慧 ！当知于六趣生死，彼彼有情堕彼彼有情众中，或在卵生、或在胎生、或在湿生、或在化生身分生起。于中最初一切种子心识成熟，展转和合，增长广大，依二执受：一者有色诸根及所依执受，二者相名分别言说戏论习气执受。有色界中具二执受，无色界中不具二种。

“广慧 ！此识亦名阿陀那识。何以故？由此识于身随逐执持故。亦名阿赖耶识。何以故？由此识于身摄受藏隐同安危义故。亦名为心。何以故？由此识色、声、香、味、触等积集滋长故。

“广慧 ！阿陀那识为依止、为建立故六识身转，谓眼识，耳、鼻、舌、身、意识。此中有识，眼及色为缘生眼识，与眼识俱随行同时同境有分别意识转，有识耳鼻舌身及声香味触为缘生耳鼻舌身识，与耳鼻舌身识俱随行同时同境有分别意识转。

“广慧 ！若于尔时一眼识转，即于此时唯有一分别意识与眼识同所行转，若于尔时二、三、四、五诸识身转，即于此时唯有一分别意识与五识身同所行转。广慧 ！譬如大暴水流，若有一浪生缘现前唯一浪转，若二若多浪生缘现前有多浪转，然此暴水自类恒流无断无尽。又如善净镜面，若有一影生缘现前唯一影起，若二若多影生缘现前有多影起，非此镜面转变为影，亦无受用灭尽可得。如是广慧 ，由似暴流阿陀那识为依止为建立故，若于尔时有一眼识生缘现前，即于此时一眼识转，若于尔时乃至有五识身生缘现前，即于此时五识身转。

“广慧 ！如是菩萨虽由法住智为依止为建立故，于心意识秘密善巧 ，然诸如来不齐于此施设彼为于心意识一切秘密善巧菩萨 。广慧 ！若诸菩萨于内各别如实不见阿陀那、不见阿陀那识，不见阿赖耶、不见阿赖耶识，不见积集、不见心，不见眼、色及眼识，不见耳、声及耳识，不见鼻、香及鼻识，不见舌、味及舌识，不见身、触及身识，不见意、法及意识，是名胜义善巧菩萨 ，如来施设彼为胜义善巧菩萨 。广慧 ！齐此名为于心意识一切秘密善巧菩萨 ，如来齐此施设彼为于心意识一切秘密善巧菩萨 。”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颂曰：

阿陀那识甚深细，一切种子如暴流，我于凡愚不开演，恐彼分别执为我。

卷二

一切法相品第四

尔时德本菩萨摩诃萨 白佛言：“世尊！如世尊说于诸法相善巧菩萨 ，于诸法相善巧菩萨 者，齐何名为于诸法相善巧菩萨 ？如来齐何施设彼为于诸法相善巧菩萨 ？”

说是语已，尔时世尊告德本菩萨 曰：“善哉！德本 ！汝今乃能请问如来如是深义，汝今为欲利益安乐无量众生，哀愍世间及诸天人阿素洛等，为令获得义利安乐故发斯问。汝应谛听！吾当为汝说诸法相。

“谓诸法相略有三种。何等为三？一者遍计所执相，二者依他起相，三者圆成实相。云何诸法遍计所执相？谓一切法假名安立自性差别，乃至为令随起言说。云何诸法依他起相？谓一切法缘生自性，则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谓无明缘行乃至招集纯大苦蕴。云何诸法圆成实相？谓一切法平等真如，于此真如，诸菩萨众勇猛精进为因缘故、如理作意无倒思惟为因缘故乃能通达，于此通达渐渐修习，乃至无上正等菩提方证圆满。

“善男子！如眩翳人眼中所有眩翳过患，遍计所执相当知亦尔，如眩翳人眩翳众相，或发毛轮、蜂蝇、苣蕂，或复青黄赤白等相差别现前，依他起相当知亦尔，如净眼人远离眼中眩翳过患，即此净眼本性所行无乱境界，圆成实相当知亦尔。

“善男子！譬如清净颇胝迦宝，若与青染色合，则似帝青、大青末尼宝像，由邪执取帝青、大青末尼宝故惑乱有情，若与赤染色合，则似琥珀末尼宝像，由邪执取琥珀末尼宝故惑乱有情，若与绿染色合，则似末罗羯多末尼宝像，由邪执取末罗羯多末尼宝故惑乱有情，若与黄染色合，则似金像，由邪执取真金像故惑乱有情。

“如是德本 ！如彼清净颇胝迦上所有染色相应，依他起相上遍计所执相言说习气当知亦尔，如彼清净颇胝迦上所有帝青、大青、琥珀、末罗羯多、金等邪执，依他起相上遍计所执相执当知亦尔，如彼清净颇胝迦宝，依他起相当知亦尔，如彼清净颇胝迦上所有帝青、大青、琥珀、末罗羯多、真金等相，于常常时于恒恒时无有真实、无自性性，即依他起相上由遍计所执相于常常时于恒恒时无有真实、无自性性，圆成实相当知亦尔。

“复次德本 ！相名相应以为缘故，遍计所执相而可了知，依他起相上遍计所执相执以为缘故，依他起相而可了知，依他起相上遍计所执相无执以为缘故，圆成实相而可了知。

“善男子！若诸菩萨能于诸法依他起相上，如实了知遍计所执相，即能如实了知一切无相之法，若诸菩萨如实了知依他起相，即能如实了知一切杂染相法，若诸菩萨如实了知圆成实相，即能如实了知一切清净相法。善男子！若诸菩萨能于依他起相上如实了知无相之法，即能断灭杂染相法，若能断灭杂染相法，即能证得清净相法。

“如是德本 ！由诸菩萨如实了知遍计所执相、依他起相、圆成实相故，如实了知诸无相法、杂染相法、清净相法，如实了知无相法故，断灭一切杂染相法，断灭一切染相法故，证得一切清净相法。齐此名为于诸法相善巧菩萨 ，如来齐此施设彼为于诸法相善巧菩萨 。”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颂曰：

若不了知无相法，杂染相法不能断，不断杂染相法故，坏证微妙净相法。不观诸行众过失，放逸过失害众生，懈怠住法动法中，无有失坏可怜愍。

无自性相品第五

尔时，胜义生菩萨摩诃萨 白佛言：“世尊！我曾独在静处，心生如是寻思：世尊以无量门曾说诸蕴所有自相、生相、灭相、永断、遍知，如说诸蕴，诸处、缘起、诸食亦尔，以无量门曾说诸谛所有自相、遍知、永断、作证、修习，以无量门曾说诸界所有自相、种种界性、非一界性、永断、遍知，以无量门曾说念住所有自相、能治所治及以修习、未生令生、生已坚住不忘、倍修增长广大，如说念住，正断、神足、根、力、觉支亦复如是，以无量门曾说八支圣道所有自相、能治所治及以修习、未生令生、生已坚住不忘、倍修增长广大，世尊复说一切诸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未审世尊依何密意作如是说：一切诸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我今请问如来斯义，惟愿如来哀愍解释，说‘一切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所有密意。”

尔时，世尊告胜义生菩萨 曰：“善哉！善哉！胜义生 ！汝所寻思甚为如理。善哉！善哉！善男子！汝今乃能请问如来如是深义，汝今为欲利益安乐无量众生，哀愍世间及诸天人阿素洛等，为令获得义利安乐故发斯问。汝应谛听！吾当为汝解释所说‘一切诸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所有密意。

“胜义生 ！当知我依三种无自性性，密意说言一切诸法皆无自性。所谓相无自性性、生无自性性、胜义无自性性。善男子！云何诸法相无自性性？谓诸法遍计所执相。何以故？此由假名安立为相，非由自相安立为相，是故说名相无自性性。云何诸法生无自性性？谓诸法依他起相。何以故？此由依他缘力故有，非自然有，是故说名生无自性性。云何诸法胜义无自性性？谓诸法由生无自性性故，说名无自性性，即缘生法亦名胜义无自性性。何以故？于诸法中若是清净所缘境界，我显示彼以为胜义无自性性。依他起相非是清净所缘境界，是故亦说名为胜义无自性性。复有诸法圆成实相亦名胜义无自性性。何以故？一切诸法法无我性名为胜义，亦得名为无自性性，是一切法胜义谛故，无自性性之所显故，由此因缘名为胜义无自性性。

“善男子！譬如空华，相无自性性当知亦尔，譬如幻像，生无自性性当知亦尔，一分胜义无自性性当知亦尔，譬如虚空，惟是众色无性所显，遍一切处，一分胜义无自性性当知亦尔，法无我性之所显故，遍一切故。

“善男子！我依如是三种无自性性，密意说言一切诸法皆无自性。胜义生 ！当知我依相无自性性，密意说言一切诸法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何以故？若法自相都无所有，则无有生，若无有生则无有灭，若无生无灭则本来寂静，若本来寂静则自性涅槃，于中都无少分所有更可令其般涅槃故，是故我依相无自性性，密意说言一切诸法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

“善男子！我亦依法无我性所显胜义无自性性，密意说言一切诸法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何以故？法无我性所显胜义无自性性，于常常时于恒恒时，诸法法性安住无为，一切杂染不相应故。于常常时于恒恒时，诸法法性安住故无为，由无为故无生无灭，一切杂染不相应故，本来寂静自性涅槃。是故我依法无我性所显胜义无自性性，密意说言一切诸法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

“复次胜义生 ！非由有情界中诸有情类，别观遍计所执自性为自性故，亦非由彼别观依他起自性及圆成实自性为自性故，我立三种无自性性，然由有情于依他起自性及圆成实自性上增益遍计所执自性故，我立三种无自性性。由遍计所执自性相故，彼诸有情于依他起自性及圆成实自性中随起言说，如如随起言说，如是如是由言说熏习心故、由言说随觉故、由言说随眠故，于依他起自性及圆成实自性中执着遍计所执自性相。如如执着，如是如是于依他起自性及圆成实自性上执着遍计所执自性，由是因缘生当来世依他起自性。由此因缘，或为烦恼杂染所染、或为业杂染所染、或为生杂染所染，于生死中长时驰聘、长时流转，无有休息，或在那洛迦、或在傍生、或在饿鬼、或在天上、或在阿素洛、或在人中受诸苦恼。

“复次胜义生 ！若诸有情从本已来未种善根、未清净障、未成熟相续、未多修胜解、未能积集福德、智慧二种资粮，我为彼故，依生无自性性宣说诸法，彼闻是已，能于一切缘生行中，随分解了无常无恒是不安隐变坏法已，于一切行心生怖畏、深起厌患，心生怖畏深厌患已，遮止诸恶，于诸恶法能不造作，于诸善法能勤修习，习善因故未种善根能种善根、未清净障能令清净、未成熟相续能令成熟，由此因缘多修胜解，亦多积集福德、智慧二种资粮。

“彼虽如是种诸善根，乃至积集福德、智慧二种资粮，然于生无自性性中，未能如实了知相无自性性及二种胜义无自性性，于一切行未能正厌、未正离欲、未正解脱、未遍解脱烦恼杂染、未遍解脱诸业杂染、未遍解脱诸生杂染，如来为彼更说法要，谓相无自性性及胜义无自性性，为欲令其于一切行能正厌故、正离欲故、正解脱故、超过一切烦恼杂染故、超过一切业杂染故、超过一切生杂染故。彼闻如是所说法已，于生无自性性中能正信解相无自性性及胜义无自性性，拣择思惟，如实通达，于依他起自性中能不执着遍计所执自性相，由言说不熏习智故、由言说不随觉智故、由言说离随眠智故能灭依他起相，于现法中智力所持，能永断灭当来世因，由此因缘于一切行能正厌患、能正离欲、能正解脱、能遍解脱烦恼、业、生三种杂染。

“复次胜义生 ！诸声闻乘种姓有情，亦由此道、此行迹故证得无上安隐涅槃，诸独觉乘种姓有情、诸如来乘种姓有情，亦由此道、此行迹故证得无上安隐涅槃。一切声闻、独觉、菩萨皆共此一妙清净道，皆同此一究竟清净，更无第二。我依此故，密意说言惟有一乘，非于一切有情界中无有种种有情种姓，或钝根性、或中根性、或利根性有情差别。

“善男子！若一向趣寂声闻种姓补特伽罗，虽蒙诸佛施设种种勇猛加行方便化导，终不能令当坐道场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何以故？由彼本来惟有下劣种姓故，一向慈悲薄弱故，一向怖畏众苦故。由彼一向慈悲薄弱，是故一向弃背利益诸众生事，由彼一向怖畏众苦，是故一向弃背发起诸行所作。我终不说一向弃背利益众生事者、一向弃背发起诸行所作者当坐道场能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说彼名为一向趣寂声闻。若回向菩提声闻种姓补特伽罗，我亦异门说为菩萨。何以故？彼既解脱烦恼障已，若蒙诸佛等觉悟时，于所知障其心亦可当得解脱，由彼最初为自利益修行加行脱烦恼障，是故如来施设彼为声闻种姓。

“复次胜义生 ！如是于我善说、善制法、毗奈耶最极清净意乐所说善教法中，诸有情类意解种种差别可得。

“善男子！如来但依如是三种无自性性，由深密意于所宣说不了义经，以隐密相说诸法要，谓一切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于是经中，若诸有情已种上品善根、已清净诸障、已成熟相续、已多修胜解、已能积集上品福德智慧资粮，彼若听闻如是法已，于我甚深密意言说如实解了，于如是法深生信解，于如是义以无倒慧如实通达，于此通达善修习故，速疾能证最极究竟，亦于我所深生净信，知是如来应正等觉于一切法现正等觉。

“若诸有情已种上品善根、已清净诸障、已成熟相续、已多修胜解，未能积集上品福德智慧资粮，其性质直，是质直类，虽无力能思择废立，而不安住自见取中。彼若听闻如是法已，于我甚深秘密言说虽无力能如实解了，然于此法能生胜解、发清净信，信此经典是如来说，是其甚深显现、甚深空性相应，难见难悟，不可寻思，非诸寻思所行境界、微细详审聪明智者之所解了，于此经典所说义中自轻而住，作如是言‘诸佛菩提为最甚深，诸法法性亦最甚深，惟佛如来能善了达，非是我等所能解了，诸佛如来为彼种种胜解有情转正法教，诸佛如来无边智见，我等智见犹如牛迹’，于此经典虽能恭敬为他宣说、书写护持、披阅流布、殷重供养、受诵温习，然犹未能以其修相发起加行，是故于我甚深密意所说言辞不能通达，由此因缘，彼诸有情亦能增长福德智慧二种资粮，于彼相续未成熟者亦能成熟。

“若诸有情广说乃至未能积集上品福德智慧资粮，性非质直，非质直类，虽有力能思择废立，而复安住自见取中。彼若听闻如是法已，于我甚深密意言说不能如实解了，于如是法虽生信解，然于其义随言执着，谓一切法决定皆无自性、决定不生不灭、决定本来寂静、决定自性涅槃，由此因缘，于一切法获得无见及无相见，由得无见、无相见故，拨一切相皆是无相，诽拨诸法遍计所执相、依他起相、圆成实相。何以故？由有依他起相及圆成实相故，遍计所执相方可施设。若于依他起相及圆成实相见为无相，彼亦诽拨遍计所执相，是故说彼诽拨三相。虽于我法起于法想，而非义中起于义想，由于我法起法想故及非义中起义想故，于是法中持为是法，于非义中持为是义，彼虽于法起信解故福德增长，然于非义起执着故退失智慧，智慧退故退失广大无量善法。

“复有有情从他听闻，谓法为法、非义为义，若随其见，彼即于法起于法想、于非义中起于义想，执法为法、非义为义，由此因缘当知同彼退失善法。

“若有有情不随其见，从彼欻闻‘一切诸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便生恐怖，生恐怖已，作如是言‘此非佛语，是魔所说’，作此解已，于是经典诽谤毁骂，由此因缘获大衰损、触大业障。

“由是缘故，我说若有于一切相起无相见、于非义中宣说为义，是起广大业障方便，由彼陷坠无量众生，令其获得大业障故。

“善男子！若诸有情未种善根、未清净障、未熟相续、无多胜解、未集福德智慧资粮，性非质直，非质直类，虽有力能思择废立，而常安住自见取中，彼若听闻如是法已，不能如实解我甚深密意言说，亦于此法不生信解，于是法中起非法想，于是义中起非义想，于是法中执为非法，于是义中执为非义，唱如是言‘此非佛语，是魔所说’，作此解已，于是经典诽谤毁骂、拨为虚伪，以无量门毁灭摧伏如是经典，于诸信解此经典者起怨家想，彼先为诸业障所障，由此因缘复为如是业障所障，如是业障初易施设，乃至齐于百千俱胝那庾多劫无有出期。

“善男子！如是于我善说善制法毗奈耶最极清净意乐所说善教法中，有如是等诸有情类意解种种差别可得。”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颂曰：

一切诸法皆无性，无生无灭本来寂，诸法自性恒涅槃，谁有智言无密意？相生胜义无自性，如是我皆已显示，若不知佛此密意，失坏正道不能往。依诸净道清净者，惟依此一无第二，故于其中立一乘，非有情性无差别。众生界中无量生，惟度一身趣寂灭，大悲勇猛证涅槃，不舍众生甚难得。微妙难思无漏界，于中解脱等无差，一切义成离惑苦，二种异说谓常乐。

尔时，胜义生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诸佛如来密意语言甚奇希有，乃至微妙最微妙、甚深最甚深、难通达最难通达！如是我今领解世尊所说义者，若于分别所行遍计所执相所依行相中，假名安立以为色蕴，或自性相、或差别相，假名安立为色蕴生、为色蕴灭及为色蕴永断、遍知或自性相、或差别相，是名遍计所执相，世尊依此施设诸法相无自性性。若即分别所行遍计所执相所依行相，是名依他起相，世尊依此施设诸法生无自性性及一分胜义无自性性。如是我今领解世尊所说义者，若即于此分别所行遍计所执相所依行相中，由遍计所执相不成实故，即此自性无自性性、法无我真如、清净所缘是名圆成实相，世尊依此施设一分胜义无自性性。

“如于色蕴，如是于余蕴皆应广说，如于诸蕴，如是于十二处一一处中皆应广说，于十二有支一一支中皆应广说，于四种食一一食中皆应广说，于六界、十八界一一界中皆应广说。

“如是我今领解世尊所说义者，若于分别所行遍计所执相所依行相中，假名安立以为苦谛、苦谛遍知或自性相、或差别相，是名遍计所执相，世尊依此施设诸法相无自性性。若即分别所行遍计所执相所依行相是名依他起相，世尊依此施设诸法生无自性性及一分胜义无自性性。如是我今领解世尊所说义者，若即于此分别所行遍计所执相所依行相中，由遍计所执相不成实故，即此自性无自性性、法无我真如、清净所缘是名圆成实相，世尊依此施设一分胜义无自性性。

“如于苦谛，如是于余谛皆应广说，如于圣谛，如是于诸念住、正断、神足、根、力、觉支、道支中一一皆应广说。

“如是我今领解世尊所说义者，若于分别所行遍计所执相所依行相中，假名安立以为正定，及为正定能治所治、若正修未生令生、生已坚住不忘、倍修增长广大或自性相或差别相，是名遍计所执相，世尊依此施设诸法相无自性性。若即分别所行遍计所执相所依行相，是名依他起相，世尊依此施设诸法生无自性性及一分胜义无自性性。如是我今领解世尊所说义者，若即于此分别所行遍计所执相所依行相中，由遍计所执相不成实故，即此自性无自性性、法无我真如、清净所缘是名圆成实相，世尊依此施设诸法一分胜义无自性性。

“世尊！譬如毗湿缚药，一切散药、仙药方中皆应安处，如是世尊依此诸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无自性性了义言教，遍于一切不了义经皆应安处。

“世尊！如彩画地，遍于一切彩画事业皆同一味，或青、或黄、或赤、或白，复能显发彩画事业，如是世尊依此诸法皆无自性广说乃至自性涅槃无自性性了义言教，遍于一切不了义经皆同一味，复能显发彼诸经中所不了义。

“世尊！譬如一切成熟珍馐，诸饼果内投之熟酥更生胜味，如是世尊依此诸法皆无自性广说乃至自性涅槃无自性性了义言教，置于一切不了义经生胜欢喜。

“世尊！譬如虚空，遍一切处皆同一味，不障一切所作事业，如是世尊依此诸法皆无自性广说乃至自性涅槃无自性性了义言教，遍于一切不了义经皆同一味，不障一切声闻、独觉及诸大乘所修事业。”

说是语已，尔时世尊叹胜义生菩萨 曰：“善哉！善哉！善男子！汝今乃能善解如来所说甚深密意言义，复于此义善作譬喻，所谓世间毗湿缚药、杂彩画地、熟酥、虚空。胜义生 ！如是如是，更无有异，如是如是，汝应受持！”

尔时，胜义生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初于一时在婆罗痆斯仙人 堕处施鹿林中，惟为发趣声闻乘者，以四谛相转正法轮，虽是甚奇、甚为希有，一切世间诸天人等先无有能如法转者，而于彼时所转法轮，有上有容，是未了义，是诸诤论安足处所。

“世尊在昔第二时中，惟为发趣修大乘者，依一切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以隐密相转正法轮，虽更甚奇、甚为希有，而于彼时所转法轮，亦是有上、有所容受，犹未了义，是诸诤论安足处所。

“世尊于今第三时中，普为发趣一切乘者，依一切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无自性性，以显了相转正法轮，第一甚奇、最为希有，于今世尊所转法轮，无上无容，是真了义，非诸诤论安足处所。

“世尊！若善男子或善女人，于此如来依‘一切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所说甚深了义言教，闻已信解、书写、护持、供养、流布、受诵、温习、如理思惟、以其修相发起加行，生几所福？”

说是语已，尔时世尊告胜义生菩萨 曰：“胜义生 ！是善男子或善女人，其所生福无量无数，难可喻知。吾今为汝略说少分：如爪上土比大地土，百分不及一，千分不及一，百千分不及一，数、算、计、喻、邬波尼杀昙分亦不及一，或如牛迹中水比四大海水，百分不及一，广说乃至邬波尼杀昙分亦不及一。如是于诸不了义经闻已信解，广说乃至以其修相发起加行所获功德，比此所说了义经教闻已信解所集功德，广说乃至以其修相发起加行所集功德，百分不及一，广说乃至邬波尼杀昙分亦不及一。”

说是语已，尔时胜义生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于是解深密法门中当何名此教？我当云何奉持？”

佛告胜义生菩萨 曰：“善男子！此名胜义了义之教，于此胜义了义之教汝当奉持！”

说此胜义了义教时，于大会中，有六百千众生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三百千声闻远尘离垢，于诸法中得法眼净，一百五十千声闻永尽诸漏心得解脱，七十五千菩萨得无生法忍。

卷三

分别瑜伽品第六

尔时，慈氏菩萨摩诃萨 白佛言：“世尊！菩萨何依、何住于大乘中修奢摩他、毗钵舍那？”

佛告慈氏菩萨 曰：“善男子！当知菩萨法假安立及不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愿为依、为住，于大乘中修奢摩他、毗钵舍那。”

慈氏菩萨 复白佛言：“如世尊说四种所缘境事：一者有分别影像所缘境事，二者无分别影像所缘境事，三者事边际所缘境事，四者所作成办所缘境事。于此四中，几是奢摩他所缘境事？几是毗钵舍那所缘境事？几是俱所缘境事？”

佛告慈氏菩萨 曰：“善男子！一是奢摩他所缘境事，谓无分别影像，一是毗钵舍那所缘境事，谓有分别影像，二是俱所缘境事，谓事边际、所作成办。”

慈氏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萨依是四种奢摩他毗钵舍那所缘境事，能求奢摩他、能善毗钵舍那？”

佛告慈氏菩萨 曰：“善男子！如我为诸菩萨所说法假安立，所谓契经、应诵、记别、讽诵、自说、因缘、譬喻、本事、本生、方广、希法、论议，菩萨于此善听善受、言善通利、意善寻思、见善通达，即于如是善思惟法独处空闲作意思惟，复即于此能思惟心，内心相续作意思惟，如是正行多安住故，起身轻安及心轻安，是名奢摩他，如是菩萨能求奢摩他。

“彼由获得身心轻安为所依故，即于如所善思惟法内三摩地所行影像观察胜解，舍离心相，即于如是三摩地影像所知义中，能正思择、最极思择、周遍寻思、周遍伺察，若忍、若乐、若慧、若见、若观，是名毗钵舍那，如是菩萨能善毗钵舍那。”

慈氏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若诸菩萨缘心为境，内思惟心乃至未得身心轻安所有作意，当名何等？”

佛告慈氏菩萨 曰：“善男子！非奢摩他作意，是随顺奢摩他胜解相应作意。”

“世尊！若诸菩萨乃至未得身心轻安，于如所思所有诸法内三摩地所缘影像作意思惟，如是作意，当名何等？”

“善男子！非毗钵舍那作意，是随顺毗钵舍那胜解相应作意。”

慈氏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奢摩他道与毗钵舍那道，当言有异？当言无异？”

佛告慈氏菩萨 曰：“善男子！当言非有异、非无异。何故非有异？以毗钵舍那所缘境，心为所缘故。何故非无异？有分别影像非所缘故。”

慈氏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诸毗钵舍那三摩地所行影像，彼与此心当言有异？当言无异？”

佛告慈氏菩萨 曰：“善男子！当言无异。何以故？由彼影像唯是识故。善男子！我说识所缘，唯识所现故。”

“世尊！若彼所行影像，即与此心无有异者，云何此心还见此心？”

“善男子！此中无有少法能见少法，然即此心如是生时，即有如是影像显现。善男子！如依善莹清净镜面，以质为缘还见本质，而谓我今见于影像，及谓离质别有所行影像显现，如是此心生时，相似有异三摩地所行影像显现。”

“世尊！若诸有情自性而住、缘色等心所行影像，彼与此心亦无异耶？”

“善男子！亦无有异，而诸愚夫由颠倒觉，于诸影像不能如实知唯是识，作颠倒解。”

慈氏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齐何当言菩萨一向修毗钵舍那？”

佛告慈氏菩萨 曰：“善男子！若相续作意唯思惟心相。”

“世尊！齐何当言菩萨一向修奢摩他？”

“善男子！若相续作意唯思惟无间心。”

“世尊！齐何当言菩萨奢摩他毗钵舍那和合俱转？”

“善男子！若正思惟心一境性。”

“世尊！云何心相？”

“善男子！谓三摩地所行有分别影像，毗钵舍那所缘。”

“世尊！云何无间心？”

“善男子！谓缘彼影像心，奢摩他所缘。”

“世尊！云何心一境性？”

“善男子！谓通达三摩地所行影像唯是其识，或通达此已，复思惟如性。”

慈氏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毗钵舍那凡有几种？”

佛告慈氏菩萨 曰：“善男子！略有三种：一者有相毗钵舍那，二者寻求毗钵舍那，三者伺察毗钵舍那。云何有相毗钵舍那？谓纯思惟三摩地所行有分别影像毗钵舍那。云何寻求毗钵舍那？谓由慧故，遍于彼彼未善解了一切法中为善了故，作意思惟毗钵舍那。云何伺察毗钵舍那？谓由慧故，遍于彼彼已善解了一切法中为善证得极解脱故，作意思惟毗钵舍那。”

慈氏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是奢摩他凡有几种？”

佛告慈氏菩萨 曰：“善男子！即由随彼无间心故，当知此中亦有三种。复有八种：谓初静虑乃至非想非非想处各有一种奢摩他故。复有四种，谓慈、悲、喜、舍四无量中各有一种奢摩他故。”

慈氏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说依法奢摩他毗钵舍那，复说不依法奢摩他毗钵舍那。云何名依法奢摩他毗钵舍那？云何复名不依法奢摩他毗钵舍那？”

佛告慈氏菩萨 曰：“善男子！若诸菩萨随先所受所思法相，而于其义得奢摩他毗钵舍那，名依法奢摩他毗钵舍那，若诸菩萨不待所受所思法相，但依于他教诫教授，而于其义得奢摩他毗钵舍那，谓观青瘀及脓烂等、或一切行皆是无常、或诸行苦、或一切法皆无有我、或复涅槃毕竟寂静如是等类奢摩他毗钵舍那，名不依法奢摩他毗钵舍那。由依止法得奢摩他毗钵舍那故，我施设随法行菩萨是利根性，由不依法得奢摩他毗钵舍那故，我施设随信行菩萨是钝根性。”

慈氏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说缘别法奢摩他毗钵舍那，复说缘总法奢摩他毗钵舍那，云何名为缘别法奢摩他毗钵舍那？云何复名缘总法奢摩他毗钵舍那？”

佛告慈氏菩萨 曰：“善男子！若诸菩萨缘于各别契经等法，于如所受所思惟法修奢摩他毗钵舍那，是名缘别法奢摩他毗钵舍那，若诸菩萨即缘一切契经等法，集为一团、一 、一分、一聚作意思惟，此一切法随顺真如、趣向真如、临入真如，随顺菩提、随顺涅槃、随顺转依及趣向彼、若临入彼，此一切法宣说无量无数善法，如是思惟修奢摩他毗钵舍那，是名缘总法奢摩他毗钵舍那。”

慈氏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说缘小总法奢摩他毗钵舍那，复说缘大总法奢摩他毗钵舍那，又说缘无量总法奢摩他毗钵舍那。云何名缘小总法奢摩他毗钵舍那？云何名缘大总法奢摩他毗钵舍那？云何复名缘无量总法奢摩他毗钵舍那？”

佛告慈氏菩萨 曰：“善男子！若缘各别契经乃至各别论义为一团等作意思惟，当知是名缘小总法奢摩他毗钵舍那，若缘乃至所受所思契经等法为一团等作意思惟，非缘各别，当知是名缘大总法奢摩他毗钵舍那，若缘无量如来法教、无量法句文字、无量后后慧所照了为一团等作意思惟，非缘乃至所受所思，当知是名缘无量总法奢摩他毗钵舍那。”

慈氏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菩萨齐何名得缘总法奢摩他毗钵舍那？”

佛告慈氏菩萨 曰：“善男子！由五缘故当知名得：一者于思惟时刹那刹那融销一切粗重所依，二者离种种想，得乐法乐，三者解了十方无差别相、无量法光，四者所作成满相应净分无分别相恒现在前，五者为令法身得成满故，摄受后后转胜妙因。”

慈氏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此缘总法奢摩他毗钵舍那，当知从何名为通达？从何名得？”

佛告慈氏菩萨 曰：“善男子！从初极喜地名为通达，从第三发光地乃名为得。善男子！初业菩萨亦于是中随学作意，虽未可叹不应懈废。”

慈氏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是奢摩他毗钵舍那，云何名有寻有伺三摩地？云何名无寻惟伺三摩地？云何名无寻无伺三摩地？”

佛告慈氏菩萨 曰：“善男子！于如所取寻伺法相，若有粗显领受观察诸奢摩他毗钵舍那，是名有寻有伺三摩地，若于彼相，虽无粗显领受观察，而有微细彼光明念领受观察诸奢摩他毗钵舍那，是名无寻惟伺三摩地，若即于彼一切法相，都无作意领受观察诸奢摩他毗钵舍那，是名无寻无伺三摩地。

“复次善男子！若有寻求奢摩他毗钵舍那，是名有寻有伺三摩地，若有伺察奢摩他毗钵舍那，是名无寻惟伺三摩地，若缘总法奢摩他毗钵舍那，是名无寻无伺三摩地。”

慈氏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云何止相？云何举相？云何舍相？”

佛告慈氏菩萨 曰：“善男子！若心掉举或恐掉举时，诸可厌法作意及彼无间心作意，是名止相，若心沉没或恐沉没时，诸可欣法作意及彼心相作意，是名举相，若于一向止道、或于一向观道、或于双运转道二随烦恼所染污时，诸无功用作意及心任运转中所有作意，是名舍相。”

慈氏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修奢摩他毗钵舍那诸菩萨众知法知义。云何知法？云何知义？”

佛告慈氏菩萨 曰：“善男子！彼诸菩萨由五种相了知于法：一者知名，二者知句，三者知文，四者知别，五者知总。云何为名？谓于一切染净法中，所立自性想假施设。云何为句？谓即于彼名聚集中，能随宣说诸染净义依持建立。云何为文？谓即彼二所依止字。云何于彼各别了知？谓由各别所缘作意。云何于彼总合了知？谓由总合所缘作意。如是一切总略为一名为知法，如是名为菩萨知法。

“善男子！彼诸菩萨由十种相了知于义：一者知尽所有性，二者知如所有性，三者知能取义，四者知所取义，五者知建立义，六者知受用义，七者知颠倒义，八者知无倒义，九者知杂染义，十者知清净义。

“善男子！尽所有性者，谓诸杂染清净法中，所有一切品别边际，是名此中尽所有性。如五数蕴、六数内处、六数外处，如是一切。

“如所有性者，谓即一切染净法中所有真如，是名此中如所有性。此复七种：一者流转真如，谓一切行无先后性，二者相真如，谓一切法补特伽罗无我性及法无我性，三者了别真如，谓一切行惟是识性，四者安立真如，谓我所说诸苦圣谛，五者邪行真如，谓我所说诸集圣谛，六者清净真如，谓我所说诸灭圣谛，七者正行真如，谓我所说诸道圣谛。当知此中，由流转真如、安立真如、邪行真如故一切有情平等平等，由相真如、了别真如故一切诸法平等平等，由清净真如故一切声闻菩提、独觉菩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平等平等，由正行真如故，听闻正法、缘总境界、胜奢摩他毗钵舍那所摄受慧平等平等。

“能取义者，谓内五色处，若心、意、识及诸心法，所取义者，诸外六处。又能取义，亦所取义。

“建立义者，谓器世界，于中可得建立一切诸有情界。谓一村田、若百村田、若千村田、若百千村田，或一大地至海边际，此百、此千、若此百千，或一赡部洲，此百、此千、若此百千，或一四大洲，此百、此千、若此百千，或一小千世界，此百、此千、若此百千，或一中千世界，此百、此千、若此百千，或一三千大千世界，此百、此千、若此百千，或此拘胝、此百拘胝、此千拘胝、此百千拘胝，或此无数、此百无数、此千无数、此百千无数，或三千大千世界无数百千微尘量等，于十方面无量、无数诸器世界。

“受用义者，谓我所说诸有情类，为受用故摄受资具。

“颠倒义者，谓即于彼能取等义，无常计常，想倒、心倒、见倒，苦计为乐、不净计净、无我计我，想倒、心倒、见倒。无倒义者，与上相违、能对治彼，应知其相。

“杂染义者，谓三界中三种杂染：一者烦恼杂染，二者业杂染，三者生杂染。清净义者，谓即如是三种杂染所有离系菩提分法。

“善男子！如是十种当知普摄一切诸义。

“复次善男子！彼诸菩萨由能了知五种义故名为知义。何等五义？一者遍知事，二者遍知义，三者遍知因，四者得遍知果，五者于此觉了。

“善男子！此中遍知事者，当知即是一切所知，谓或诸蕴、或诸内处、或诸外处，如是一切。

“遍知义者，乃至所有品类差别所应知境，谓世俗故、或胜义故，或功德故、或过失故，缘故，世故，或生、或住、或坏相故，或如病等故，或苦、集等故，或真如、实际、法界等故，或广、略故，或一向记故、或分别记故、或反问记故、或置记故，或隐密故、或显了故，如是等类，当知一切名遍知义。

“遍知因者，当知即是能取前二菩提分法，所谓念住或正断等。

“得遍知果者，谓贪恚痴永断毗奈耶及贪恚痴一切永断诸沙门果，及我所说声闻、如来若共不共、世出世间所有功德，于彼作证。

“于此觉了者，谓即于此作证法中诸解脱智广为他说、宣扬开示。善男子！如是五义当知普摄一切诸义。

“复次善男子！彼诸菩萨由能了知四种义故名为知义。何等四义？一者心执受义，二者领纳义，三者了别义，四者杂染清净义。善男子！如是四义当知普摄一切诸义。

“复次善男子！彼诸菩萨由能了知三种义故名为知义。何等三义？一者文义，二者义义，三者界义。

“善男子！言文义者，谓名身等。义义当知复有十种：一者真实相，二者遍知相，三者永断相，四者作证相，五者修习相，六者即彼真实相等品类差别相，七者所依、能依相属相，八者即遍知等障碍法相，九者即彼随顺法相，十者不遍知等及遍知等过患、功德相。言界义者，谓五种界：一者器世界，二者有情界，三者法界，四者所调伏界，五者调伏方便界。善男子！如是五义当知普摄一切义。”

慈氏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若闻所成慧了知其义，若思所成慧了知其义，若奢摩他毗钵舍那修所成慧了知其义，此何差别？”

佛告慈氏菩萨 曰：“善男子！闻所成慧，依止于文，但如其说，未善意趣，未现在前，随顺解脱，未能领受成解脱义，思所成慧，亦依于文，不惟如说，能善意趣，未现在前，转顺解脱，未能领受成解脱义，若诸菩萨修所成慧，亦依于文、亦不依文，亦如其说、亦不如说，能善意趣，所知事同分三摩地所行影像现前，极顺解脱，已能领受成解脱义。善男子！是名三种知义差别。”

慈氏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修奢摩他毗钵舍那诸菩萨众知法、知义，云何为智？云何为见？”

佛告慈氏菩萨 曰：“善男子！我无量门宣说智、见二种差别，今当为汝略说其相：若缘总法修奢摩他毗钵舍那所有妙慧，是名为智，若缘别法修奢摩他毗钵舍那所有妙慧，是名为见。”

慈氏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修奢摩他毗钵舍那诸菩萨众，由何作意？何等、云何除遣诸相？”

佛告慈氏菩萨 曰：“善男子！由真如作意，除遣法相及与义相。若于其名及名自性无所得时，亦不观彼所依之相，如是除遣。如于其名，于句、于文、于一切义当知亦尔，乃至于界及界自性无所得时，亦不观彼所依之相，如是除遣。”

“世尊！诸所了知真如义相，此真如相亦可遣不？”

“善男子！于所了知真如义中都无有相，亦无所得，当何所遣？善男子！我说了知真如义时，能伏一切法义之相，非此了达，余所能伏。”

“世尊！如世尊说浊水器喻、不净镜喻、挠泉池喻，不任观察自面影相，若堪任者与上相违。如是若有不善修心，则不堪任如实观察所有真如，若善修心，堪任观察。此说何等能观察心？依何真如而作是说？”

“善男子！此说三种能观察心，谓闻所成能观察心、若思所成能观察心、若修所成能观察心，依了别真如作如是说。”

“世尊！如是了知法义菩萨为遣诸相勤修加行，有几种相难可除遣？谁能除遣？”

“善男子！有十种相，空能除遣。何等为十？一者了知法义故，有种种文字相，此由一切法空能正除遣，二者了知安立真如义故，有生灭住异性、相续随转相，此由相空及无先后空能正除遣，三者了知能取义故，有顾恋身相及我慢相，此由内空及无所得空能正除遣，四者了知所取义故，有顾恋财相，此由外空能正除遣，五者了知受用义，男女承事、资具相应故，有内安乐相、外净妙相，此由内外空及本性空能正除遣，六者了知建立义故，有无量相，此由大空能正除遣，七者了知无色故，有内寂静解脱相，此由有为空能正除遣，八者了知相真如义故，有补特伽罗无我相、法无我相、若惟识相及胜义相，此由毕竟空、无性空、无性自性空及胜义空能正除遣，九者由了知清净真如义故，有无为相、无变异相，此由无为空、无变异空能正除遣，十者即于彼相对治空性作意思惟故，有空性相，此由空空能正除遣。”

“世尊！除遣如是十种相时，除遣何等？从何等相而得解脱？”

“善男子！除遣三摩地所行影像相，从杂染缚相而得解脱，彼亦除遣。

“善男子！当知就胜说如是空，治如是相，非不一一治一切相。譬如无明，非不能生乃至老死诸杂染法，就胜但说能生于行，由是诸行亲近缘故，此中道理当知亦尔。”

尔时，慈氏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此中何等空是总空性相？若诸菩萨了知是已无有失坏，于空性相离增上慢。”

尔时，世尊叹慈氏菩萨 曰：“善哉！善哉！善男子！汝今乃能请问如来如是深义，令诸菩萨于空性相无有失坏。何以故？善男子！若诸菩萨于空性相有失坏者，便为失坏一切大乘。是故汝应谛听！谛听！当为汝说总空性相。善男子！若于依他起相及圆成实相中，一切品类杂染、清净遍计所执相毕竟远离性，及于此中都无所得，如是名为于大乘中总空性相。”

慈氏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此奢摩他毗钵舍那能摄几种胜三摩地？”

佛告慈氏菩萨 曰：“善男子！如我所说无量声闻、菩萨、如来有无量种胜三摩地，当知一切皆此所摄。”

“世尊！此奢摩他毗钵舍那以何为因？”

“善男子！清净尸罗、清净闻思所成正见以为其因。”

“世尊！此奢摩他毗钵舍那以何为果？”

“善男子！善清净心、善清净慧以为其果。复次善男子！一切声闻及如来等所有世间及出世间一切善法，当知皆是此奢摩他毗钵舍那所得之果。”

“世尊！此奢摩他毗钵舍那能作何业？”

“善男子！此能解脱二缚为业，所谓相缚及粗重缚。”

“世尊！如佛所说五种系中，几是奢摩他障？几是毗钵舍那障？几是俱障？”

“善男子！顾恋身、财是奢摩他障，于诸圣教不得随欲是毗钵舍那障，乐相杂住、于少喜足当知俱障，由第一故不能造修，由第二故所修加行不到究竟。”

“世尊！于五盖中，几是奢摩他障？几是毗钵舍那障？几是俱障？”

“善男子！掉举恶作是奢摩他障，惛沉睡眠、疑是毗钵舍那障，贪欲、嗔恚当知俱障。”

“世尊！齐何名得奢摩他道圆满清净？”

“善男子！乃至所有惛沉、睡眠正善除遣，齐是名得奢摩他道圆满清净。”

“世尊！齐何名得毗钵舍那道圆满清净？”

“善男子！乃至所有掉举、恶作正善除遣，齐是名得毗钵舍那道圆满清净。”

“世尊！若诸菩萨于奢摩他毗钵舍那现在前时，应知几种心散动法？”

“善男子！应知五种：一者作意散动，二者外心散动，三者内心散动，四者相散动，五者粗重散动。善男子！若诸菩萨舍于大乘相应作意，堕在声闻、独觉相应诸作意中，当知是名作意散动。若于其外五种妙欲诸杂乱相所有寻思随烦恼中，及于其外所缘境中纵心流散，当知是名外心散动。若由惛沈及以睡眠、或由沉没、或由爱味三摩钵底、或由随一三摩钵底诸随烦恼之所染污，当知是名内心散动。若依外相，于内等持所行诸相作意思惟，名相散动。若内作意为缘生起所有诸受，由粗重身计我起慢，当知是名粗重散动。”

“世尊！此奢摩他毗钵舍那从初菩萨地乃至如来地，能对治何障？”

“善男子！此奢摩他毗钵舍那，于初地中对治恶趣烦恼业、生、杂染障，第二地中对治微细误犯现行障，第三地中对治欲贪障，第四地中对治定爱及法爱障，第五地中对治生死涅槃一向背趣障，第六地中对治相多现行障，第七地中对治细相现行障，第八地中对治于无相作功用及于有相不得自在障，第九地中对治于一切种善巧言辞不得自在障，第十地中对治不得圆满法身证得障。善男子！此奢摩他毗钵舍那于如来地对治极微细、最极微细烦恼障及所知障，由能永害如是障故，究竟证得无著无碍一切智见，依于所作成满所缘建立最极清净法身。”

慈氏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萨依奢摩他毗钵舍那勤修行故，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佛告慈氏菩萨 曰：“善男子！若诸菩萨已得奢摩他毗钵舍那，依七真如，于如所闻、所思法中由胜定心，于善审定、于善思量、于善安立真如性中内正思惟，彼于真如正思惟故，心于一切细相现行尚能弃舍，何况粗相。

“善男子！言细相者，谓心所执受相，或领纳相、或了别相、或杂染清净相、或内相、或外相、或内外相、或谓我当修行一切利有情相、或正智相、或真如相、或苦集灭道相、或有为相、或无为相、或有常相、或无常相、或苦有变异性相、或苦无变异性相、或有为异相相、或有为同相相、或知一切是一切已有一切相、或补特伽罗无我相、或法无我相，于彼现行，心能弃舍。彼既多住如是行故、于时时间从其一切系盖散动善修治心，从是已后，于七真如有七各别自内所证通达智生，名为见道。由得此故，名入菩萨正性离生，生如来家，证得初地，又能受用此地胜德。彼于先时由得奢摩他毗钵舍那故，已得二种所缘：谓有分别影像所缘及无分别影像所缘。彼于今时得见道故，更证得事边际所缘，复于后后一切地中进修修道，即于如是三种所缘作意思惟，譬如有人以其细楔出于粗楔，如是菩萨依此以楔出楔方便遣内相故，一切随顺杂染分相皆悉除遣，相除遣故粗重亦遣，永害一切相、粗重故，渐次于彼后后地中，如炼金法陶炼其心，乃至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又得所作成满所缘。善男子！如是菩萨于内止观正修行故，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慈氏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云何修行引发菩萨广大威德？”

“善男子！若诸菩萨善知六处，便能引发菩萨所有广大威德：一者善知心生，二者善知心住，三者善知心出，四者善知心增，五者善知心减，六者善知方便。

“云何善知心生？谓如实知十六行心生起差别，是名善知心生。十六行心生起差别者：一者不可觉知坚住器识生，谓阿陀那识，二者种种行相所缘识生，谓顿取一切色等境界分别意识，及顿取内外境界觉受，或顿于一念瞬息须臾现入多定见多佛土、见多如来分别意识，三者小相所缘识生，谓欲界系识，四者大相所缘识生，谓色界系识，五者无量相所缘识生，谓空识无边处系识，六者微细相所缘识生，谓无所有处系识，七者边际相所缘识生，谓非想非非想处系识，八者无相识生，谓出世识及缘灭识，九者苦俱行识生，谓地狱识，十者杂受俱行识生，谓欲行识，十一喜俱行识生，谓初、二静虑识，十二乐俱行识生，谓第三静虑识，十三不苦不乐俱行识生，谓从第四静虑乃至非想非非想处识，十四染污俱行识生，谓诸烦恼及随烦恼相应识，十五善俱行识生，谓信等相应识，十六无记俱行识生，谓彼俱不相应识。

“云何善知心住？谓如实知了别真如。

“云何善知心出？谓如实知出二种缚，所谓相缚及粗重缚，此能善知，应令其心从如是出。

“云何善知心增？谓如实知能治相缚、粗重缚心，彼增长时、彼积集时亦得增长、亦得积集，名善知增。

“云何善知心减？谓如实知彼所对治相及粗重所杂染心，彼衰退时、彼损减时此亦衰退、此亦损减，名善知减。

“云何善知方便？谓如实知解脱、胜处及遍处，或修、或遣。

“善男子！如是菩萨于诸菩萨广大威德，或已引发、或当引发、或现引发。”

慈氏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世尊说于无余依涅槃界中一切诸受无余永灭，何等诸受于此永灭？”

“善男子！以要言之，有二种受无余永灭。何等为二？一者所依粗重受、二者彼果境界受。所依粗重受当知有四种：一者有色所依受、二者无色所依受、三者果已成满粗重受、四者果未成满粗重受。果已成满受者，谓现在受，果未成满受者，谓未来因受。彼果境界受亦有四种：一者依持受，二者资具受，三者受用受，四者顾恋受。于有余依涅槃界中，果未成满受一切已灭，领彼对治明触生受，领受共有，或复彼果已成满受，又二种受一切已灭，惟现领受明触生受。于无余依涅槃界中，般涅槃时此亦永灭，是故说言于无余依涅槃界中一切诸受无余永灭。”

尔时，世尊说是语已，复告慈氏菩萨 曰：“善哉！善哉！善男子！汝今善能依止圆满最极清净妙瑜伽道请问如来，汝于瑜伽已得决定最极善巧，吾已为汝宣说圆满最极清净妙瑜伽道，所有一切过去、未来正等觉者已说、当说皆亦如是，诸善男子若善女人皆应依此勇猛精进，当正修学。”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颂曰：

于法假立瑜伽中，若行放逸失大义，依止此法及瑜伽，若正修行得大觉。见有所得求免难，若谓此见为得法，慈氏 彼去瑜伽远，譬如大地与虚空。利生坚固而不作，悟已勤修利有情，智者作此穷劫量，便得最上离染喜。若人为欲而说法，彼名舍欲还取欲，愚痴得法无价宝，反更游行而乞丐。于诤喧杂戏论着，应舍发起上精进，为度诸天及世间，于此瑜伽汝当学。

尔时，慈氏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于是解深密法门中，当何名此教？我当云何奉持？”

佛告慈氏菩萨 曰：“善男子！此名瑜伽了义之教，于此瑜伽了义之教汝当奉持。”

说此瑜伽了义教时，于大会中有六百千众生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三百千声闻远尘离垢，于诸法中得法眼净，一百五十千声闻诸漏永尽，心得解脱，七十五千菩萨获得广大瑜伽作意。

卷四

地波罗蜜多品第七

尔时，观自在菩萨 白佛言：“世尊！如佛所说菩萨十地，所谓极喜地、离垢地、发光地、焰慧地、极难胜地、现前地、远行地、不动地、善慧地、法云地，复说佛地为第十一。如是诸地几种清净？几分所摄？”

尔时，世尊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当知诸地四种清净，十一分摄。

“云何名为四种清净能摄诸地？谓增上意乐清净摄于初地，增上戒清净摄第二地，增上心清净摄第三地，增上慧清净于后后地转胜妙故，当知能摄从第四地乃至佛地。善男子！当知如是四种清净普摄诸地。

“云何名为十一种分能摄诸地？谓诸菩萨先于胜解行地，依十法行极善修习胜解忍故，超过彼地证入菩萨正性离生。

“彼诸菩萨由是因缘此分圆满，而未能于微细毁犯误现行中正知而行，由是因缘于此分中犹未圆满，为令此分得圆满故，精勤修习便能证得。

“彼诸菩萨由是因缘此分圆满，而未能得世间圆满等持、等至及圆满闻持陀罗尼，由是因缘于此分中犹未圆满，为令此分得圆满故，精勤修习便能证得。

“彼诸菩萨由是因缘此分圆满，而未能令随所获得菩提分法多修习住，心未能舍诸等至爱及与法爱，由是因缘于此分中犹未圆满，为令此分得圆满故，精勤修习便能证得。

“彼诸菩萨由是因缘此分圆满，而未能于诸谛道理如实观察，又未能于生死涅槃弃舍一向背趣作意，又未能修方便所摄菩提分法，由是因缘于此分中犹未圆满，为令此分得圆满故，精勤修习便能证得。

“彼诸菩萨由是因缘此分圆满，而未能于生死流转如实观察，又由于彼多生厌故未能多住无相作意，由是因缘于此分中犹未圆满，为令此分得圆满故，精勤修习便能证得。

“彼诸菩萨由是因缘此分圆满，而未能令无相作意无缺无间多修习住，由是因缘于此分中犹未圆满，为令此分得圆满故，精勤修习便能证得。

“彼诸菩萨由是因缘此分圆满，而未能于无相住中舍离功用，又未能得于相自在，由是因缘于此分中犹未圆满，为令此分得圆满故，精勤修习便能证得。

“彼诸菩萨由是因缘此分圆满，而未能于异名、众相、训词差别、一切品类宣说法中得大自在，由是因缘于此分中犹未圆满，为令此分得圆满故，精勤修习便能证得。

“彼诸菩萨由是因缘此分圆满，而未能得圆满法身现前证受，由是因缘于此分中犹未圆满，为令此分得圆满故，精勤修习便能证得。

“彼诸菩萨由是因缘此分圆满，而未能得遍于一切所知境界无著无碍妙智妙见，由是因缘于此分中犹未圆满，为令此分得圆满故，精勤修习便能证得。

“由是因缘此分圆满，此分满故于一切分皆得圆满。善男子！当知如是十一种分普摄诸地。”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何缘最初名极喜地？乃至何缘说名佛地？”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成就大义，得未曾得出世间心，生大欢喜，是故最初名极喜地，远离一切微细犯戒，是故第二名离垢地，由彼所得三摩地及闻持陀罗尼，能为无量智光依止，是故第三名发光地，由彼所得菩提分法烧诸烦恼，智如火焰，是故第四名焰慧地，由即于彼菩提分法方便修习最极艰难方得自在，是故第五名极难胜地，现前观察诸行流转，又于无相多修作意方现在前，是故第六名现前地，能远证入无缺无间无相作意，与清净地共相邻接，是故第七名远行地，由于无相得无功用，于诸相中不为现行烦恼所动，是故第八名不动地，于一切种说法自在，获得无碍广大智慧，是故第九名善慧地，粗重之身广如虚空，法身圆满譬如大云皆能遍覆，是故第十名法云地，永断最极微细烦恼及所知障，无著无碍于一切种所知境界现正等觉故，第十一说名佛地。”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于此诸地，有几愚痴，有几粗重为所对治？”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此诸地中有二十二种愚痴，十一种粗重为所对治。谓于初地有二愚痴：一者执著补特伽罗及法愚痴、二者恶趣杂染愚痴及彼粗重为所对治，于第二地有二愚痴：一者微细误犯愚痴、二者种种业趣愚痴及彼粗重为所对治，于第三地有二愚痴：一者欲贪愚痴、二者圆满闻持陀罗尼愚痴及彼粗重为所对治，于第四地有二愚痴：一者等至爱愚痴、二者法爱愚痴及彼粗重为所对治，于第五地有二愚痴：一者一向作意弃背生死愚痴、二者一向作意趣向涅槃愚痴及彼粗重为所对治，于第六地有二愚痴：一者现前观察诸行流转愚痴、二者相多现行愚痴及彼粗重为所对治，于第七地有二愚痴：一者微细相现行愚痴、二者一向无相作意方便愚痴及彼粗重为所对治，于第八地有二愚痴：一者于无相作功用愚痴、二者于相自在愚痴及彼粗重为所对治，于第九地有二愚痴：一者于无量说法无量法句文字后后慧辩陀罗尼自在愚痴、二者辩才自在愚痴及彼粗重为所对治，于第十地有二愚痴：一者大神通愚痴、二者悟入微细秘密愚痴及彼粗重为所对治，于如来地有二愚痴：一者于一切所知境界极微细著愚痴、二者极微细碍愚痴及彼粗重为所对治。善男子！由此二十二种愚痴及十一种粗重故安立诸地，而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离彼系缚。”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甚奇希有，乃至成就大利大果，令诸菩萨能破如是大愚痴罗网，能越如是大粗重稠林，现前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是诸地几种殊胜之所安立？”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略有八种：一者增上意乐清净，二者心清净，三者悲清净，四者至彼岸清净，五者见佛供养承事清净，六者成熟有情清净，七者生清净，八者威德清净。善男子！于初地中所有增上意乐清净乃至威德清净，后后诸地乃至佛地所有增上意乐清净乃至威德清净，当知彼诸清净展转增胜，惟于佛地除生清净。又初地中所有功德于上诸地平等皆有，当知自地功德殊胜。一切菩萨十地功德皆是有上，佛地功德当知无上。”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何因缘故，说菩萨生于诸有生最为殊胜？”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四因缘故：一者极净善根所集起故，二者故意思择力所取故，三者悲愍济度诸众生故，四者自能无染除他染故。”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何因缘故，说诸菩萨行广大愿、妙愿、胜愿？”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四因缘故：谓诸菩萨能善了知涅槃乐住，堪能速证，而复弃舍速证乐住，无缘、无待发大愿心，为欲利益诸有情故，处多种种长时大苦，是故我说彼诸菩萨行广大愿、妙愿、胜愿。”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是诸菩萨凡有几种所应学事？”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菩萨学事略有六种：所谓布施、持戒、忍辱、精进、静虑、智慧到彼岸。”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是六种所应学事，几是增上戒学所摄？几是增上心学所摄？几是增上慧学所摄？”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当知初三但是增上戒学所摄，静虑一种但是增上心学所摄，慧是增上慧学所摄，我说精进遍于一切。”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是六种所应学事，几是福德资粮所摄？几是智慧资粮所摄？”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若增上戒学所摄者，是名福德资粮所摄，若增上慧学所摄者，是名智慧资粮所摄，我说精进、静虑二种遍于一切。”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于此六种所学事中，菩萨云何应当修学？”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由五种相应当修学：一者最初于菩萨藏波罗蜜多相应微妙正法教中猛利信解，二者次于十种法行以闻、思、修所成妙智精进修行，三者随护菩提之心，四者亲近真善知识，五者无间勤修善品。”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何因缘故，施设如是所应学事但有六数？”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二因缘故：一者饶益诸有情故，二者对治诸烦恼故。当知前三饶益有情，后三对治一切烦恼。前三饶益诸有情者，谓诸菩萨由布施故，摄受资具饶益有情，由持戒故，不行损害、逼迫、恼乱饶益有情，由忍辱故，于彼损害、逼迫、恼乱堪能忍受饶益有情。后三对治诸烦恼者，谓诸菩萨由精进故，虽未永伏一切烦恼，亦未永害一切随眠，而能勇猛修诸善品，彼诸烦恼不能倾动善品加行，由静虑故永伏烦恼，由般若故永害随眠。”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何因缘故，施设所余波罗蜜多但有四数？”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与前六种波罗蜜多为助伴故。谓诸菩萨于前三种波罗蜜多所摄有情，以诸摄事方便善巧而摄受之安置善品，是故我说方便善巧波罗蜜多与前三种而为助伴。

“若诸菩萨于现法中烦恼多故，于修无间无有堪能，羸劣意乐故，下界胜解故，于内心住无有堪能，于菩萨藏不能闻、缘、善修习故，所有静虑不能引发出世间慧，彼便摄受少分狭劣福德资粮，为未来世烦恼轻微心生正愿，如是名愿波罗蜜多。由此愿故，烦恼微薄，能修精进，是故我说愿波罗蜜多与精进波罗蜜多而为助伴。

“若诸菩萨亲近善士、听闻正法、如理作意为因缘故，转劣意乐成胜意乐，亦能获得上界胜解，如是名力波罗蜜多。由此力故，于内心住有所堪能，是故我说力波罗蜜多与静虑波罗蜜多而为助伴。

“若诸菩萨于菩萨藏已能闻、缘、善修习故，能发静虑，如是名智波罗蜜多，由此智故堪能引发出世间慧，是故我说智波罗蜜多与慧波罗蜜多而为助伴。”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何因缘故，宣说六种波罗蜜多如是次第？”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能为后后引发依故，谓诸菩萨若于身财无所顾吝，便能受持清净禁戒，为护禁戒便修忍辱，修忍辱已能发精进，发精进已能办静虑，具静虑已便能获得出世间慧。是故我说波罗蜜多如是次第。”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是六种波罗蜜多，各有几种品类差别？”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各有三种。施三种者：一者法施，二者财施，三者无畏施，戒三种者：一者转舍不善戒，二者转生善戒，三者转生饶益有情戒，忍三种者：一者耐怨害忍，二者安受苦忍，三者谛察法忍，精进三种者：一者被甲精进，二者转生善法加行精进，三者饶益有情加行精进，静虑三种者：一者无分别寂静、极寂静、无罪故、对治烦恼众苦乐住静虑，二者引发功德静虑，三者引发饶益有情静虑，慧三种者：一者缘世俗谛慧，二者缘胜义谛慧，三者缘饶益有情慧。”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何因缘故，波罗蜜多说名波罗蜜多？”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五因缘故：一者无染着故，二者无顾恋故，三者无罪过故，四者无分别故，五者正回向故。无染著者，谓不染著波罗蜜多诸相违事；无顾恋者，谓于一切波罗蜜多诸果异熟及报恩中，心无系缚；无罪过者，谓于如是波罗蜜多无间杂染法，离非方便行；无分别者，谓于如是波罗蜜多不如言词执着自相；正回向者，谓以如是所作、所集波罗蜜多，回求无上大菩提果。”

“世尊！何等名为波罗蜜多诸相违事？”

“善男子！当知此事略有六种：一者于喜乐欲财富自在诸欲乐中深见功德及与胜利，二者于随所乐纵身语意而现行中深见功德及与胜利，三者于他轻蔑不堪忍中深见功德及与胜利，四者于不勤修著欲乐中深见功德及与胜利，五者于处愦闹世杂乱行深见功德及与胜利，六者于见闻觉知言说戏论深见功德及与胜利。”

“世尊！如是一切波罗蜜多何果异熟？”

“善男子！当知此亦略有六种：一者得大财富，二者往生善趣，三者无怨无坏多诸喜乐，四者为众生主，五者身无恼害，六者有大宗叶。”

“世尊！何等名为波罗蜜多间杂染法？”

“善男子！当知略由四种加行：一者无悲加行故，二者不如理加行故，三者不常加行故，四者不殷重加行故。不如理加行者，谓修行余波罗蜜多时，于余波罗蜜多远离失坏。”

“世尊！何等名为非方便行？”

“善男子！若诸菩萨以波罗蜜多饶益众生时，但摄财物饶益众生便为喜足，而不令其出不善处安置善处，如是名为非方便行。何以故？善男子！非于众生惟作此事名实饶益。譬如粪秽若多若少终无有能令成香洁，如是众生由行苦故其性是苦，无有方便但以财物暂相饶益可令成乐，惟有安处妙善法中，方可得名第一饶益。”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是一切波罗蜜多有几清净？”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我终不说波罗蜜多除上五相有余清净，然我即依如是诸事，总别当说波罗蜜多清净之相。

“总说一切波罗蜜多清净相者，当知七种。何等为七？一者菩萨于此诸法不求他知，二者于此诸法见已不生执著，三者即于如是诸法不生疑惑：谓为能得大菩提不？四者终不自赞毁他有所轻蔑，五者终不 傲放逸，六者终不少有所得便生喜足，七者终不由此诸法于他发起嫉妒悭吝。

“别说一切波罗蜜多清净相者，亦有七种。何等为七？谓诸菩萨如我所说七种布施清净之相随顺修行：一者由施物清净行清净施，二者由戒清净行清净施，三者由见清净行清净施，四者由心清净行清净施，五者由语清净行清净施，六者由智清净行清净施，七者由垢清净行清净施，是名七种施清净相。

“又诸菩萨能善了知制立律仪一切学处，能善了知出离所犯，具常尸罗、坚固尸罗、常作尸罗、常转尸罗、受学一切所有学处，是名七种戒清净相。

“若诸菩萨于自所有业果异熟深生依信，一切所有不饶益事现在前时不生愤发，亦不反骂、不嗔、不打、不恐、不弄、不以种种不饶益事反相加害，不怀怨结，若谏诲时不令恚恼，亦复不待他来谏诲，不由恐怖、有染爱心而行忍辱，不以作恩而便放舍，是名七种忍清净相。

“若诸菩萨通达精进平等之性，不由勇猛勤精进故自举凌他，具大势力，具大精进，有所堪能，坚固勇猛，于诸善法终不舍轭，如是名为七种精进清净之相。

“若诸菩萨有善通达相三摩地静虑、有圆满三摩地静虑、有俱分三摩地静虑、有运转三摩地静虑、有无所依三摩地静虑、有善修治三摩地静虑、有于菩萨藏闻缘修习无量三摩地静虑，如是名为七种静虑清净之相。

“若诸菩萨远离增益、损减二边，行于中道，是名为慧，由此慧故，如实了知解脱门义，谓空、无愿、无相三解脱门，如实了知有自性义，谓遍计所执、若依他起、若圆成实三种自性，如实了知无自性义，谓相、生、胜义三种无自性性，如实了知世俗谛义，谓于五明处，如实了知胜义谛义，谓于七真如，又无分别离诸戏论纯一理趣多所住故、无量总法为所缘故、及毗钵舍那故，能善成办法随法行，是名七种慧清净相。”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是五相各有何业？”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当知彼相有五种业，谓诸菩萨无染著故，于现法中，于所修习波罗蜜多，恒常殷重勤修加行无有放逸，无顾恋故，摄受当来不放逸因，无罪过故，能正修习极善圆满、极善清净、极善鲜白波罗蜜多，无分别故，方便善巧波罗蜜多速得圆满，正回向故，一切生处波罗蜜多及彼可爱诸果异熟皆得无尽，乃至无上正等菩提。”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是所说波罗蜜多，何者最广大？何者无染污？何者最明盛？何者不可动？何者最清净？”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无染着性、无顾恋性、正回向性最为广大，无罪过性、无分别性无有染污，思择所作最为明盛，已入无退转法地者名不可动，若十地摄、佛地摄者名最清净。”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何因缘故，菩萨所得波罗蜜多诸可爱果及诸异熟常无有尽，波罗蜜多亦无有尽？”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展转相依生起修习无间断故。”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何因缘故，是诸菩萨深信爱乐波罗蜜多，非于如是波罗蜜多所得可爱诸果异熟？”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五因缘故：一者波罗蜜多是最增上喜乐因故，二者波罗蜜多是其究竟饶益一切自他因故，三者波罗蜜多是当来世彼可爱果异熟因故，四者波罗蜜多非诸杂染所依事故，五者波罗蜜多非是毕竟变坏法故。”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一切波罗蜜多各有几种最胜威德？”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当知一切波罗蜜多各有四种最胜威德：一者于此波罗蜜多正修行时，能舍悭吝、犯戒、心愤、懈怠、散乱、见趣所治，二者于此正修行时，能为无上正等菩提真实资粮，三者于此正修行时，于现法中，能自摄受饶益有情，四者于此正修行时，于未来世，能得广大无尽可爱诸果异熟。”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是一切波罗蜜多何因？何果？有何义利？”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如是一切波罗蜜多大悲为因，微妙可爱诸果异熟、饶益一切有情为果，圆满无上广大菩提为大义利。”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若诸菩萨具足一切无尽财宝，成就大悲，何缘世间现有众生贫穷可得？”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是诸众生自业过失。若不尔者，菩萨常怀饶益他心，又常具足无尽财宝，若诸众生无自恶业能为障碍，何有世间贫穷可得？譬如饿鬼为大热渴逼迫其身，见大海水悉皆涸竭，非大海过，是诸饿鬼自业过耳。如是菩萨所施财宝犹如大海，无有过失，是诸众生自业过耳，犹如饿鬼自恶业力令无有水。”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菩萨以何等波罗蜜多取一切法无自性性？”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以般若波罗蜜多能取诸法无自性性。”

“世尊！若般若波罗蜜多能取诸法无自性性，何故不取有自性性？”

“善男子！我终不说以无自性性取无自性性，然无自性性离诸文字、自内所证，不可舍于言说文字而能宣说，是故我说般若波罗蜜多能取诸法无自性性。”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佛所说波罗蜜多、近波罗蜜多、大波罗蜜多，云何波罗蜜多？云何近波罗蜜多？云何大波罗蜜多？”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若诸菩萨经无量时修行施等成就善法，而诸烦恼犹故现行未能制伏，然为彼伏，谓于胜解行地软中胜解转时，是名波罗蜜多。复于无量时修行施等渐复增上成就善法，而诸烦恼犹故现行，然能制伏，非彼所伏，谓从初地已上，是名近波罗蜜多。复于无量时修行施等转复增上成就善法，一切烦恼皆不现行，谓从八地已上，是名大波罗蜜多。”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此诸地中烦恼随眠可有几种？”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略有三种。一者害伴随眠，谓于前五地。何以故？善男子！诸不俱生现行烦恼，是俱生烦恼现行助伴，彼于尔时永无复有，是故说名害伴随眠。二者羸劣随眠，谓于第六第七地中，微细现行若修所伏不现行故。三者微细随眠，谓于第八地已上，从此已去一切烦恼不复现行，惟有所知障为依止故。”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此诸随眠，几种粗重断所显示？”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但由二种：谓由在皮粗重断故，显彼初二，复由在肤粗重断故，显彼第三，若在于骨粗重断者，我说永离一切随眠，位在佛地。”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经几不可数劫能断如是粗重？”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经于三大不可数劫、或无量劫，所谓年、月、半月、昼夜、一时、半时、须臾、瞬息、刹那量劫不可数故。”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是诸菩萨于诸地中，所生烦恼当知何相？何失？何德？”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无染污相。何以故？是诸菩萨于初地中，定于一切诸法法界已善通达，由此因缘，菩萨要知方起烦恼非为不知，是故说名无染污相。于自身中不能生苦，故无过失。菩萨生起如是烦恼，于有情界能断苦因，是故彼有无量功德。”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甚奇世尊！无上菩提乃有如是大功德利，令诸菩萨生起烦恼尚胜一切有情、声闻、独觉善根，何况其余无量功德。”

观自在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世尊说若声闻乘、若复大乘惟是一乘，此何密意？”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如我于彼声闻乘中，宣说种种诸法自性，所谓五蕴、或内六处、或外六处如是等类，于大乘中即说彼法同一法界、同一理趣，故我不说乘差别性。于中或有如言于义妄起分别，一类增益、一类损减，又于诸乘差别道理谓互相违，如是展转递兴诤论，如是名为此中密意。”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颂曰：

诸地摄想所对治，殊胜生愿及诸学，由依佛说是大乘，于此善修成大觉，宣说诸法种种性，复说皆同一理趣，谓于下乘或上乘，故我说乘无异性。如言于义妄分别，或有增益或损减，谓此二种互相违，愚痴意解成乖诤。

尔时，观自在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于是解深密法门中，此名何教？我当云何奉持？”

佛告观自在菩萨 曰：“善男子！此名诸地波罗蜜多了义之教，于此诸地波罗蜜多了义之教汝当奉持！”

说此诸地波罗蜜多了义教时，于大会中，有七十五千菩萨皆得菩萨大乘光明三摩地。

卷五

如来成所作事品第八

尔时，曼殊室利菩萨摩诃萨白 佛言：“世尊！如佛所说如来法身，如来法身有何等相？”

佛告曼殊室利菩萨 曰：“善男子！若于诸地波罗蜜多善修出离，转依成满，是名如来法身之相。当知此相二因缘故不可思议，无戏论故、无所为故，而诸众生计著戏论、有所为故。”

“世尊！声闻、独觉所得转依名法身不？”

“善男子！不名法身。”

“世尊！当名何身？”

“善男子！名解脱身。由解脱身故，说一切声闻、独觉与诸如来平等平等，由法身故，说有差别。如来法身有差别故，无量功德最胜差别，算数、譬喻所不能及。”

曼殊室利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我当云何应知如来生起之相？”

佛告曼殊室利菩萨 曰：“善男子！一切如来化身作业，如世界起一切种类，如来功德众所庄严，住持为相。当知化身相有生起，法身之相无有生起。”

曼殊室利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云何应知示现化身方便善巧？”

佛告曼殊室利菩萨 曰：“善男子！遍于一切三千大千佛国土中，或众推许增上王家，或众推许大福田家，同时入胎、诞生、长大、受欲、出家、示行苦行、舍苦行已成等正觉，次第示现，是名如来示现化身方便善巧。”

曼殊室利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凡有几种一切如来身所住持言音差别，由此言音所化有情未成熟者令其成熟，已成熟者缘此为境速得解脱？”

佛告曼殊室利菩萨 曰：“善男子！如来言音略有三种：一者契经，二者调伏，三者本母。”

“世尊！云何契经？云何调伏？云何本母？”

“曼殊室利 ！若于是处，我依摄事显示诸法是名契经，谓依四事，或依九事，或复依于二十九事。

“云何四事？一者听闻事，二者归趣事，三者修学事，四者菩提事。

“云何九事？一者施设有情事，二者彼所受用事，三者彼生起事，四者彼生已住事，五者彼染净事，六者彼差别事，七者能宣说事，八者所宣说事，九者诸众会事。

“云何名为二十九事？谓依杂染品有摄诸行事，彼次第随转事，即于是中作补特伽罗想已于当来世流转因事，作法想已于当来世流转因事，依清净品有系念于所缘事，即于是中勤精进事，心安住事，现法乐住事，超一切苦缘方便事，彼遍知事，此复三种：颠倒遍知所依处故、依有情想外有情中邪行遍知所依处故、内离增上慢遍知所依处故，修依处事，作证事，修习事，令彼坚固事，彼行相事，彼所缘事，已断未断观察善巧事，彼散乱事，彼不散乱事，不散乱依处事，修习劬劳加行事，修习胜利事，彼坚牢事，摄圣行事，摄圣行眷属事，通达真实事，证得涅槃事，于善说法、毗奈耶中世间正见超升一切外道所得正见顶事，及即于此不修退事，于善说法毗奈耶中不修习故说名为退，非见过失故名为退。

“曼殊室利 ！若于是处，我依声闻及诸菩萨显示别解脱及别解脱相应之法是名调伏。”

“世尊！菩萨别解脱几相所摄？”

“善男子！当知七相：一者宣说受轨则事故，二者宣说随顺他胜事故，三者宣说随顺毁犯事故，四者宣说有犯自性故，五者宣说无犯自性故，六者宣说出所犯故，七者宣说舍律仪故。

“曼殊室利 ！若于是处，我以十一种相决了、分别、显示诸法，是名本母。何等名为十一种相？一者世俗相，二者胜义相，三者菩提分法所缘相，四者行相，五者自性相，六者彼果相，七者彼领受开示相，八者彼障碍法相，九者彼随顺法相，十者彼过患相，十一者彼胜利相。

“世俗相者当知三种：一者宣说补特伽罗故，二者宣说遍计所执自性故，三者宣说诸法作用事业故。

“胜义相者，当知宣说七种真如故。

“菩提分法所缘相者，当知宣说遍一切种所知事故。

“行相者，当知宣说八行观故。云何名为八行观耶？一者谛实故，二者安住故，三者过失故，四者功德故，五者理趣故，六者流转故，七者道理故，八者总别故。谛实者，谓诸法真如。安住者，谓或安立补特伽罗，或复安立诸法遍计所执自性，或复安立一向、分别、反问、置记，或复安立隐密、显了记别差别。过失者，谓我宣说诸杂染法有无量门差别过患。功德者，谓我宣说诸清净法有无量门差别胜利。理趣者，当知六种：一者真义理趣，二者证得理趣，三者教导理趣，四者远离二边理趣，五者不可思议理趣，六者意趣理趣。流转者，所谓三世、三有为相及四种缘。道理者，当知四种：一者观待道理，二者作用道理，三者证成道理，四者法尔道理。观待道理者，谓若因若缘能生诸行及起随说，如是名为观待道理。作用道理者，谓若因若缘能得诸法，或能成办，或复生已作诸业用，如是名为作用道理。证成道理者，谓若因若缘能令所立、所说、所标义得成立，令正觉悟，如是名为证成道理。又此道理略有二种：一者清净，二者不清净。由五种相名为清净，由七种相名不清净。云何由五种相名为清净？一者现见所得相，二者依止现见所得相，三者自类譬喻所引相，四者圆成实相，五者善清净言教相。现见所得相者，谓一切行皆无常性、一切行皆是苦性、一切法皆无我性，此为世间现量所得，如是等类是名现见所得相。依止现见所得相者，谓一切行皆刹那性、他世有性、净不净业无失坏性，由彼能依粗无常性现可得故，由诸有情种种差别依种种业现可得故，由诸有情若乐若苦、净不净业以为依止现可得故，由此因缘于不现见可为比度，如是等类是名依止现见所得相。自类譬喻所引相者，谓于内外诸行聚中，引诸世间共所了知所得生死以为譬喻，引诸世间共所了知所得生等种种苦相以为譬喻，引诸世间共所了知所得不自在相以为譬喻，又复于外引诸世间共所了知所得衰盛以为譬喻，如是等类当知是名自类譬喻所引相。圆成实相者，谓即如是现见所得相、若依止现见所得相、若自类譬喻所得相，于所成立决定能成，当知是名圆成实相。善清净言教相者，谓一切智者之所宣说，如言涅槃究竟寂静，如是等类当知是名善清净言教相。善男子！是故由此五种相故，名善观察清净道理，由清净故应可修习。”

曼殊室利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一切智者相，当知有几种？”

佛告曼殊室利菩萨 曰：“善男子！略有五种：一者若有出现世间，一切智声无不普闻，二者成就三十二种大丈夫相，三者具足十力，能断一切众生一切疑惑，四者具足四无所畏宣说正法，不为一切他论所伏，而能摧伏一切邪论，五者于善说法毗奈耶中，八支圣道、四沙门等皆现可得。如是生故、相故、断疑网故、非他所伏能伏他故、圣道沙门现可得故，如是五种当知名为一切智相。

“善男子！如是证成道理由现量故、由比量故、由圣教量故，由五种相名为清净。

“云何七种相名不清净？一者此余同类可得相，二者此余异类可得相，三者一切同类可得相，四者一切异类可得相，五者异类譬喻所得相，六者非圆成实相，七者非善清净言教相。若一切法意识所识性，是名一切同类可得相。若一切法相、性、业、法、因果异相，由随如是一一异相决定展转各各异相，是名一切异类可得相。善男子！若于此余同类可得相及譬喻中，有一切异类相者，由此因缘，于所成立非决定故，是名非圆成实相；又于此余异类可得相及譬喻中，有一切同类相者，由此因缘于所成立不决定故，是名非圆成实相。非圆成实故，非善观察清净道理，不清净故不应修习。若异类譬喻所引相，若非善清净言教相，当知体性皆不清净。

“法尔道理者，谓如来出世、若不出世，法性安住、法住、法界，是名法尔道理。

“总别者，谓先总说一句法已，后后诸句差别分别究竟显了。

“自性相者，谓我所说有行有缘所有能取菩提分法，谓念住等，如是名为彼自性相。

“彼果相者，谓若世间、若出世间，诸烦恼断及所引发世出世间诸果功德，如是名为得彼果相。

“彼领受开示相者，谓即于彼以解脱智而领受之，及广为他宣说开示，如是名为彼领受开示相。

“彼障碍法相者，谓即于修菩提分法能随障碍诸染污法，是名彼障碍法相。

“彼随顺法相者，谓即于彼多所作法，是名彼随顺法相。

“彼过患相者，当知即彼诸障碍法所有过失，是名彼过患相。

“彼胜利相者，当知即彼诸随顺法所有功德，是名彼胜利相。”

曼殊室利菩萨 白佛言：“惟愿世尊为诸菩萨略说契经、调伏、本母不共外道陀罗尼义，由此不共陀罗尼义，令诸菩萨得入如来所说诸法甚深密意。”

佛告曼殊室利菩萨 曰：“善男子！汝今谛听！吾当为汝略说不共陀罗尼义，令诸菩萨于我所说密意言辞能善悟入。善男子！若杂染法、若清净法，我说一切皆无作用，亦都无有补特伽罗，以一切种离所为故，非杂染法先染后净，非清净法后净先染。凡夫异生于粗重身执著诸法、补特伽罗自性、差别，随眠妄见以为缘故计我我所，由此妄谓我见、我闻、我嗅、我尝、我触、我知、我食、我作、我染、我净如是等类邪加行转，若有如实知如是者，便能永断粗重之身，获得一切烦恼不住，最极清净，离诸戏论，无为依止，无有加行。善男子！当知是名略说不共陀罗尼义。”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复说颂曰：

一切杂染清净法，皆无作用数取趣，由我宣说离所为，染污清净非先后，于粗重身随眠见，为缘计我及我所，由此妄谓我见等，我食我为我染净。若如实知如是者，乃能永断粗重身，得无染净无戏论，无为依止无加行。

尔时，曼殊室利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云何应知诸如来心生起之相？”

佛告曼殊室利菩萨 曰：“善男子！夫如来者，非心意识生起所显，然诸如来有无加行心法生起，当知此事犹如变化。”

曼殊室利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若诸如来法身远离一切加行，既无加行，云何而有心法生起？”

佛告曼殊室利菩萨 曰：“善男子！先所修习方便般若加行力故有心生起。善男子！譬如正入无心睡眠，非于觉悟而作加行，由先所作加行势力而复觉悟；又如正在灭尽定中，非于起定而作加行，由先所作加行势力还从定起。如从睡眠及灭尽定心更生起，如是如来由先修习方便般若加行力故，当知复有心法生起。”

曼殊室利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来化身当言有心、为无心耶？”

佛告曼殊室利菩萨 曰：“善男子！非是有心、亦非无心。何以故？无自依心故，有依他心故。”

曼殊室利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来所行、如来境界，此之二种有何差别？”

佛告曼殊室利菩萨 曰：“善男子！如来所行，谓一切种如来共有不可思议无量功德，众所庄严清净佛土。如来境界，谓一切种五界差别。何等为五？一者有情界，二者世界，三者法界，四者调伏界，五者调伏方便界。如是名为二种差别。”

曼殊室利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来成等正觉、转正法轮、入大涅槃，如是三种当知何相？”

佛告曼殊室利菩萨 曰：“善男子！当知此三皆无二相，谓非成等正觉、非不成等正觉，非转正法轮、非不转正法轮，非入大涅槃、非不入大涅槃。何以故？如来法身究竟净故，如来化身常示现故。”

曼殊室利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诸有情类但于化身见闻奉事生诸功德，如来于彼有何因缘？”

佛告曼殊室利菩萨 曰：“善男子！如来是彼增上所缘之因缘故，又彼化身是如来力所住持故。”

曼殊室利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等无加行，何因缘故如来法身为诸有情放大智光，及出无量化身影像？声闻、独觉解脱之身无如是事？”

佛告曼殊室利菩萨 曰：“善男子！譬如等无加行从日月轮水火二种颇胝迦宝放大光明，非余水火颇胝迦宝，谓大威德有情所住持故，诸有情业增上力故；又如从彼善工业者之所雕饰末尼宝珠出印文像，不从所余不雕饰者。如是缘于无量法界方便般若极善修习，磨莹集成如来法身，从是能放大智光明，及出种种化身影像，非惟从彼解脱之身有如斯事。”

曼殊室利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世尊说，如来、菩萨威德住持，令诸众生于欲界中生刹帝力、婆罗门等大富贵家，人身、财宝无不圆满，或欲界天、色、无色界一切身财圆满可得。世尊！此中有何密意？”

佛告曼殊室利菩萨 曰：“善男子！如来菩萨威德住持，若道、若行于一切处能令众生获得身财皆圆满者，即随所应为彼宣说此道此行，若有能于此道此行正修行者，于一切处所获身财无不圆满。若有众生于此道行违背轻毁，又于我所起损恼心及嗔恚心，命终已后于一切处所得身财无不下劣。曼殊室利 ！由是因缘当知如来及诸菩萨威德住持，非但能令身财圆满，如来菩萨住持威德，亦令众生身财下劣。”

曼殊室利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诸秽土中何事易得、何事难得？诸净土中何事易得、何事难得？”

佛告曼殊室利菩萨 曰：“善男子！诸秽土中八事易得，二事难得。何等名为八事易得？一者外道，二者有苦众生，三者种姓家世兴衰差别，四者行诸恶行，五者毁犯尸罗，六者恶趣，七者下乘，八者下劣意乐加行菩萨。何等名为二事难得？一者增上意乐加行菩萨之所游集，二者如来出现于世。曼殊室利 ！诸净土中与上相违，当知八事甚为难得，二事易得。”

尔时，曼殊室利菩萨摩诃萨 白佛言：“世尊！于是解深密法门中此名何教？我当云何奉持？”

佛告曼殊室利菩萨摩诃萨 曰：“善男子！此名如来成所作事了义之教，于此如来成所作事了义之教汝当奉持！”

说是如来成所作事了义教时，于大会中有七十五千菩萨摩诃萨皆得圆满法身证觉。

维摩诘经

卷上

佛国品第一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毗耶离庵罗树园 ，与大比丘众，八千人俱、菩萨三万二千。众所知识，大智本行，皆悉成就，诸佛威神之所建立。为护法城，受持正法，能师子吼，名闻十方；众人不请，友而安之，绍隆三宝，能使不绝，降伏魔怨，制诸外道，悉已清净，永离盖缠，心常安住，无碍解脱；念定总持，辩才不断；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及方便力，无不具足；逮无所得，不起法忍；已能随顺，转不退轮；善解法相，知众生根，盖诸大众，得无所畏；功德智慧，以修其心，相好严身，色像第一，舍诸世间，所有饰好；名称高远，逾于须弥 ；深信坚固，犹若金刚；法宝普照，而雨甘露；于众言音，微妙第一；深入缘起，断诸邪见；有无二边，无复余习；演法无畏，犹师子吼；其所讲说，乃如雷震，无有量，已过量；集众法宝，如海导师。了达诸法深妙之义，善知众生往来所趣，及心所行，近无等等佛自在慧、十力、无畏、十八不共；关闭一切诸恶趣门，而生五道以现其身，为大医王，善疗众病，应病与药，令得服行；无量功德皆成就，无量佛土皆严净；其见闻者，无不蒙益，诸有所作，亦不唐捐。如是一切功德，皆悉具足。

其名曰：等观菩萨 、不等观菩萨 、等不等观菩萨 、定自在王菩萨 、法自在王菩萨 、法相菩萨 、光相菩萨 、光严菩萨 、大严菩萨 、宝积菩萨 、辩积菩萨 、宝手菩萨 、宝印手菩萨 、常举手菩萨 、常下手菩萨 、常惨菩萨 、喜根菩萨 、喜王菩萨 、辩音菩萨 、虚空藏菩萨 、执宝炬菩萨 、宝勇菩萨 、宝见菩萨 、帝网菩萨 、明网菩萨 、无缘观菩萨 、慧积菩萨 、宝胜菩萨 、天王菩萨 、坏魔菩萨 、电德菩萨 、自在王菩萨 、功德相严菩萨 、师子吼菩萨 、雷音菩萨 、山相击音菩萨 、香象菩萨 、白香象菩萨 、常精进菩萨 、不休息菩萨 、妙生菩萨 、华严菩萨 、观世音菩萨 、得大势菩萨 、梵网菩萨 、宝杖菩萨 、无胜菩萨 、严土菩萨 、金髻菩萨 、珠髻菩萨 、弥勒菩萨 、文殊师利法王子菩萨 ，如是等三万二千人。复有万梵天王尸弃等，从余四天下来诣佛所，而为听法。复有万二千天帝，亦从余四天下，来在会坐。并余大威力诸天、龙、神、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等，悉来会坐。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俱来会坐。

彼时，佛与无量百千之众，恭敬围绕，而为说法。譬如须弥山王 ，显于大海，安处众宝师子之座，蔽于一切诸来大众。

尔时，毗耶离城 有长者子，名曰宝积 ，与五百长者子，俱持七宝盖，来诣佛所，头面礼足，各以其盖，共供养佛。佛之威神令诸宝盖，合成一盖，遍覆三千大千世界。而此世界广长之相，悉于中现。又此三千大千世界，诸须弥山 、雪山 、目真邻陀山 、摩诃目真邻陀山 、香山 、黑山 、铁围山 、大铁围山 、大海江河、川流泉源，及日月星辰、天宫、龙宫、诸尊神宫，悉现于宝盖中。又十方诸佛，诸佛说法，亦现于宝盖中。

尔时，一切大众睹佛神力，叹未曾有，合掌礼佛，瞻仰尊颜，目不暂舍。长者子宝积 ，即于佛前，以偈颂曰：

目净修广如青莲，心净已度诸禅定；久积净业称无量，导众以寂故稽首。既见大圣以神变，普现十方无量土；其中诸佛演说法，于是一切悉见闻。法王法力超群生，常以法财施一切；能善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已于诸法得自在，是故稽首此法王；说法不有亦不无，以因缘故诸法生。无我无造无受者，善恶之业亦不亡；始在佛树力降魔，得甘露灭觉道成。已无心意无受行，而悉摧伏诸外道；三转法轮于大千，其轮本来常清净。大人得道此为证，三宝于是现世间；以斯妙法济群生，一受不退常寂然。度老病死大医王，当礼法海德无边；毁誉不动如须弥 ，于善不善等以慈。心行平等如虚空，孰闻人宝不敬承；今奉世尊此微盖，于中现我三千界。诸天龙神所居宫，乾闼婆等及夜叉；悉见世间诸所有，十力哀现是化变。众睹希有皆叹佛，今我稽首三界尊；大圣法王众所归，净心观佛靡不欣！各见世尊在其前，斯则神力不共法；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皆谓世尊同其语，斯则神力不共法；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各各随所解。普得受行获其利，斯则神力不共法；佛以一音演说法，或有恐畏或欢喜。或生厌离或断疑，斯则神力不共法；稽首十力大精进，稽首已得无所畏。稽首住于不共法，稽首一切大导师。稽首能断众结缚，稽首已到于彼岸。稽首能度诸世间，稽首永离生死道；悉知众生来去相，善于诸法得解脱。不著世间如莲华，常善入于空寂行；达诸法相无挂碍，稽首如空无所依。

尔时，长者子宝积 说此偈已，白佛言：“世尊，是五百长者子，皆已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愿闻得佛国土清净，唯愿世尊，说诸菩萨净土之行。”佛言：“善哉，宝积 ！乃能为诸菩萨，问于如来净土之行。谛听，谛听，善思念之，当为汝说。”于是宝积 及五百长者子，受教而听。

佛言：“宝积 ，众生之类，是菩萨佛土。所以者何？菩萨随所化众生，而取佛土；随所调伏众生，而取佛土；随诸众生，应以何国入佛智慧，而取佛土；随诸众生，应以何国起菩萨根，而取佛土。所以者何？菩萨取于净国，皆为饶益诸众生故。譬如有人，欲于空地，造立宫室，随意无碍；若于虚空，终不能成。菩萨如是，为成就众生故，愿取佛国；愿取佛国者，非于空也。

“宝积 ，当知！直心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不谄众生来生其国；深心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具足功德众生来生其国；菩提心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大乘众生来生其国；布施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一切能舍众生来生其国；持戒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行十善道满愿众生来生其国；忍辱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三十二相庄严众生来生其国；精进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勤修一切功德众生来生其国；禅定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摄心不乱众生来生其国；智慧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正定众生来生其国；四无量心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成就慈悲喜舍众生来生其国；四摄法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解脱所摄众生来生其国；方便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于一切法方便无碍众生来生其国；三十七道品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念处、正勤、神足、根、力、觉、道众生来生其国；回向心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得一切具足功德国土；说除八难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国土无有三恶八难；自守戒行、不讥彼阙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国土无有犯禁之名；十善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命不中夭，大富梵行，所言诚谛，常以软语，眷属不离，善和诤讼，言必饶益，不嫉不恚，正见众生来生其国。

“如是，宝积 ，菩萨随其直心，则能发行；随其发行，则得深心；随其深心，则意调伏；随其调伏则如说行；随如说行，则能回向；随其回向，则有方便；随其方便，则成就众生；随成就众生，则佛土净；随佛土净，则说法净；随说法净，则智慧净；随智慧净，则其心净；随其心净，则一切功德净。是故，宝积 ，若菩萨欲得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则佛土净。”

尔时，舍利弗 承佛威神作是念：若菩萨心净，则佛土净者，我世尊本为菩萨时，意岂不净，而是佛土不净若此？

佛知其念，即告之言：“于意云何？日月岂不净耶？而盲者不见。”对曰：“不也，世尊，是盲者过，非日月咎。”“舍利弗 ，众生罪故，不见如来国土严净，非如来咎。舍利弗 ，我此土净，而汝不见。”

尔时，螺髻梵王 语舍利弗 ：“勿作是念，谓此佛土以为不净。所以者何？我见释迦牟尼佛 土清净，譬如自在天宫。”

舍利弗 言：“我见此土，丘陵坑坎，荆棘沙砾，土石诸山，秽恶充满。”

螺髻梵王 言：“仁者心有高下，不依佛慧，故见此土为不净耳。舍利弗 ，菩萨于一切众生悉皆平等，深心清净，依佛智慧，则能见此佛土清净。”

于是佛以足指按地，即时三千大千世界，若干百千珍宝严饰，譬如宝庄严佛无量功德宝庄严土，一切大众叹未曾有，而皆自见坐宝莲华。

佛告舍利弗 ：“汝且观是佛土严净。”

舍利弗 言：“唯然，世尊。本所不见，本所不闻，今佛国土严净悉现。”

佛告舍利弗 ：“我佛国土，常净若此，为欲度斯下劣人故，示是众恶不净土耳。譬如诸天，共宝器食，随其福德，饭色有异。如是，舍利弗 ，若人心净，便见此土功德庄严。”

当佛现此国土严净之时，宝积 所将五百长者子，皆得无生法忍；八万四千人，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佛摄神足，于是世界还复如故。求声闻乘者三万二千，诸天及人，知有为法皆悉无常，远尘离垢，得法眼净。八千比丘，不受诸法漏尽意解。

方便品第二

尔时，毗耶离 大城中有长者，名维摩诘 ，已曾供养无量诸佛，深植善本，得无生忍；辩才无碍，游戏神通，逮诸总持，获无所畏；降魔劳怨，入深法门，善于智度，通达方便，大愿成就，明了众生心之所趣；又能分别诸根利钝。久于佛道，心已纯淑，决定大乘；诸有所作，能善思量，住佛威仪，心大如海，诸佛咨嗟，弟子、释、梵、世主所敬。欲度人故，以善方便，居毗耶离 ，资财无量，摄诸贫民，奉戒清净，摄诸毁禁；以忍调行，摄诸恚怒；以大精进，摄诸懈怠；一心禅寂，摄诸乱意；以决定慧，摄诸无智。

虽为白衣，奉持沙门清净律行；虽处居家，不著三界；示有妻子，常修梵行；现有眷属，常乐远离；虽服宝饰，而以相好严身；虽复饮食，而以禅悦为味；若至博弈戏处，辄以度人；受诸异道，不毁正信；虽明世典，常乐佛法。一切见敬，为供养中最。

执持正法，摄诸长幼；一切治生谐偶，虽获俗利，不以喜悦；游诸四衢，饶益众生；入治正法，救护一切；入讲论处，导以大乘；入诸学堂，诱开童蒙；入诸淫舍，示欲之过；入诸酒肆，能立其志。若在长者，长者中尊，为说胜法；若在居士，居士中尊，断其贪著；若在剎利，剎利中尊，教以忍辱；若在婆罗门，婆罗门中尊，除其我慢；若在大臣，大臣中尊，教以正法；若在王子，王子中尊，示以忠孝；若在内官，内官中尊，化正宫女；若在庶民，庶民中尊，令兴福力；若在梵天，梵天中尊，诲以胜慧；若在帝释 ，帝释 中尊，示现无常；若在护世，护世中尊，护诸众生。

长者维摩诘 ，以如是等无量方便，饶益众生。其以方便，现身有疾。以其疾故，国王、大臣、长者、居士、婆罗门等，及诸王子，并余官属，无数千人皆往问疾。其往者，维摩诘 因以身疾，广为说法：

“诸仁者，是身无常，无强、无力、无坚，速朽之法，不可信也；为苦为恼，众病所集。诸仁者，如此身，明智者所不怙。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是身如泡，不得久立；是身如焰，从渴爱生；是身如芭蕉，中无有坚；是身如幻，从颠倒起；是身如梦，为虚妄见；是身如影，从业缘现；是身如响，属诸因缘；是身如浮云，须臾变灭；是身如电，念念不住；是身无主，为如地；是身无我，为如火；是身无寿，为如风；是身无人，为如水；是身不实，四大为家；是身为空，离我、我所；是身无知，如草木瓦砾；是身无作，风力所转；是身不净，秽恶充满；是身为虚伪，虽假以澡浴衣食，必归磨灭；是身为灾，百一病恼；是身如丘井，为老所逼；是身无定，为要当死；是身如毒蛇，如怨贼，如空聚，阴界诸入所共合成。

“诸仁者，此可患厌，当乐佛身。所以者何？佛身者，即法身也。从无量功德智慧生，从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生，从慈、悲、喜、舍生，从布施、持戒、忍辱、柔和、勤行、精进、禅定、解脱、三昧、多闻、智慧诸波罗蜜生；从方便生，从六通生，从三明生，从三十七道品生，从止观生，从十力、四无所畏、十八不共法生，从断一切不善法、集一切善法生，从真实生，从不放逸生，从如是无量清净法生如来身。诸仁者，欲得佛身，断一切众生病者，当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如是长者维摩诘 为诸问病者如应说法，令无数千人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弟子品第三

尔时，长者维摩诘 自念：寝疾于床，世尊大慈，宁不垂愍？佛知其意，即告舍利弗 ：“汝行诣维摩诘 问疾。”

舍利弗 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曾于林中宴坐树下，时维摩诘 来谓我言：‘唯，舍利弗 ！不必是坐，为宴坐也。夫宴坐者，不于三界现身意，是为宴坐；不起灭定而现诸威仪，是为宴坐；不舍道法而现凡夫事，是为宴坐；心不住内，亦不在外，是为宴坐；于诸见不动，而修行三十七品，是为宴坐；不断烦恼而入涅槃，是为宴坐。若能如是坐者，佛所印可。”时我，世尊！闻说是语，默然而止，不能加报，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佛告大目犍连 ：“汝行诣维摩诘 问疾。”目连 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入毗耶离 大城，于里巷中，为诸居士说法，时维摩诘 来谓我言：‘唯，大目连 ！为白衣居士说法，不当如仁者所说。夫说法者，当如法说。法无众生，离众生垢故；法无有我，离我垢故；法无寿命，离生死故；法无有人，前后际断故；法常寂然，灭诸相故；法离于相，无所缘故；法无名字，言语断故；法无有说，离觉观故；法无形相，如虚空故；法无戏论，毕竟空故；法无我所，离我所故；法无分别，离诸识故；法无有比，无相待故；法不属因，不在缘故；法同法性，入诸法故；法随于如，无所随故；法住实际，诸边不动故；法无动摇，不依六尘故；法无去来，常不住故；法顺空，随无相，应无作；法离好丑，法无增损，法无生灭，法无所归，法过眼耳鼻舌身心，法无高下，法常住不动，法离一切观行。唯，大目连 ！法相如是，岂可说乎？夫说法者，无说无示；其听法者，无闻无得。譬如幻士为幻人说法，当建是意而为说法；当了众生根有利钝，善于知见，无所挂碍，以大悲心，赞于大乘，念报佛恩，不断三宝，然后说法。’维摩诘 说是法时，八百居士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我无此辩，是故不任诣彼问疾。”

佛告大迦叶 ：“汝行诣维摩诘 问疾。”迦叶 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于贫里而行乞，时维摩诘 来谓我言：‘唯，大迦叶 ！有慈悲心而不能普，舍豪富从贫乞。迦叶 ，住平等法，应次行乞食。为不食故，应行乞食，为坏和合相故，应取抟食；为不受故，应受彼食，以空聚想，入于聚落。所见色，与盲等；所闻声，与响等；所嗅香，与风等；所食味，不分别。受诸触，如智证；知诸法，如幻相；无自性，无他性，本自不然，今则无灭。迦叶 ，若能不舍八邪，入八解脱，以邪相入正法，以一食施一切，供养诸佛，及众贤圣，然后可食。如是食者，非有烦恼，非离烦恼；非入定意，非起定意；非住世间，非住涅槃。其有施者，无大福，无小福；不为益，不为损。是为正入佛道，不依声闻。迦叶 ，若如是食，为不空食人之施也。’时我，世尊！闻说是语，得未曾有，即于一切菩萨，深起敬心，复作是念：斯有家名，辩才智慧乃能如是，其谁不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我从是来，不复劝人以声闻、辟支佛行。是故不任诣彼问疾。”

佛告须菩提 ：“汝行诣维摩诘 问疾。”须菩提 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入其舍从乞食，时维摩诘 取我钵，盛满饭，谓我言：‘唯，须菩提 ！若能于食等者，诸法亦等；诸法等者，于食亦等。如是行乞，乃可取食。若须菩提 不断淫怒痴，亦不与俱，不坏于身，而随一相，不灭痴爱，起于解脱，以五逆相，而得解脱，亦不解不缚；不见四谛，非不见谛；非得果，非不得果；非凡夫，非离凡夫法；非圣人，非不圣人；虽成就一切法，而离诸法相，乃可取食。若须菩提 不见佛、不闻法，彼外道六师：富兰那迦叶 、末伽梨拘赊梨子 、删阇夜毗罗胝子 、阿耆多翅舍钦婆罗 、迦罗鸠驮迦旃延 、尼犍陀若提子 等，是汝之师，因其出家，彼师所堕，汝亦随堕，乃可取食。若须菩提 ，入诸邪见，不到彼岸，住于八难，不得无难，同于烦恼，离清净法，汝得无诤三昧，一切众生亦得是定；其施汝者，不名福田，供养汝者，堕三恶道，为与众魔共一手，作诸劳侣，汝与众魔及诸尘劳，等无有异，于一切众生而有怨心，谤诸佛，毁于法，不入众数，终不得灭度。汝若如是，乃可取食。’时我，世尊！闻此茫然，不识是何言，不知以何答，便置钵欲出其舍。维摩诘 言：‘唯，须菩提 ！取钵勿惧，于意云何？如来所作化人，若以是事诘，宁有惧不？’我言：‘不也。’维摩诘 言：‘一切诸法，如幻化相，汝今不应有所惧也。所以者何？一切言说，不离是相，至于智者，不著文字，故无所惧。何以故？文字性离，无有文字，是则解脱。解脱相者，则诸法也。’维摩诘 说是法时，二百天子，得法眼净。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佛告富楼那弥多罗尼子 ：“汝行诣维摩诘 问疾。”富楼那 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于大林中，在一树下，为诸新学比丘说法，时维摩诘 来谓我言：‘唯，富楼那 ！先当入定，观此人心，然后说法。无以秽食置于宝器，当知是比丘心之所念；无以琉璃同彼水精，汝不能知众生根源，无得发起以小乘法。彼自无疮，勿伤之也；欲行大道，莫示小径；无以大海内于牛迹，无以日光等彼萤火。富楼那 ，此比丘久发大乘心，中忘此意，如何以小乘法而教导之？我观小乘，智慧微浅，犹如盲人，不能分别一切众生根之利钝。’时维摩诘 即入三昧，令此比丘自识宿命，曾于五百佛所植众德本，回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即时豁然，还得本心。于是诸比丘，稽首礼维摩诘 足，时维摩诘 因为说法，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复退转。我念声闻不观人根，不应说法，是故不任诣彼问疾。”

佛告摩诃迦旃延 ：“汝行诣维摩诘 问疾。”迦旃延 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昔者，佛为诸比丘略说法要，我即于后敷演其义，谓无常义、苦义、空义、无我义、寂灭义。时维摩诘 来谓我言：‘唯，迦旃延 ！无以生灭心行，说实相法。迦旃延 ，诸法毕竟不生不灭，是无常义；五受阴洞达空无所起，是苦义；诸法究竟无所有，是空义；于我无我而不二，是无我义；法本不然，今则无灭，是寂灭义。’说是法时，彼诸比丘心得解脱，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佛告阿那律 ：“汝行诣维摩诘 问疾。”阿那律 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于一处经行，时有梵王 ，名曰严净 ，与万梵俱，放净光明，来诣我所，稽首作礼问我言：‘几何？阿那律 天眼所见。’我即答言：‘仁者，吾见此释迦牟尼佛 土，三千大千世界，如观掌中庵摩勒果。’时维摩诘 来谓我言：‘唯，阿那律 ！天眼所见，为作相耶？无作相耶？假使作相，则与外道五通等；若无作相，即是无为，不应有见。’世尊，我时默然，彼诸梵闻其言，得未曾有，即为作礼而问曰：‘世孰有真天眼者？’维摩诘 言：‘有佛世尊，得真天眼，常在三昧，悉见诸佛国，不以二相。’于是严净梵王 ，及其眷属五百梵天，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礼维摩诘 足已，忽然不现。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佛告优波离 ：“汝行诣维摩诘 问疾。”优波离 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昔者，有二比丘犯律行，以为耻，不敢问佛，来问我言：‘唯，优波离 ，我等犯律，诚以为耻，不敢问佛，愿解疑悔，得免斯咎。’我即为其如法解说。时维摩诘 来谓我言：‘唯，优波离 ！无重增此二比丘罪，当直除灭，勿扰其心。所以者何？彼罪性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如佛所说：心垢故众生垢，心净故众生净。心亦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如其心然，罪垢亦然；诸法亦然，不出于如。如优波离 以心相得解脱时，宁有垢不？’我言：‘不也。’维摩诘 言：‘一切众生心相无垢，亦复如是。唯，优波离 ！妄想是垢，无妄想是净；颠倒是垢，无颠倒是净；取我是垢，不取我是净。优波离 ，一切法生灭不住，如幻如电，诸法不相待，乃至一念不住，诸法皆妄见：如梦、如焰、如水中月、如镜中像，以妄想生。其知此者，是名奉律；其知此者，是名善解。’于是二比丘言：‘上智哉，是优波离 所不能及，持律之上而不能说。’我答言：‘自舍如来，未有声闻及菩萨，能制其乐说之辩。其智慧明达为若此也。’时二比丘，疑悔即除，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作是愿言：‘令一切众生皆得是辩。’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佛告罗睺罗 ：“汝行诣维摩诘 问疾。”罗睺罗 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昔时，毗耶离 诸长者子，来诣我所，稽首作礼，问我言：‘唯，罗睺罗 ，汝佛之子，舍转轮王 位，出家为道。其出家者，有何等利？’我即如法为说出家功德之利。时维摩诘 来谓我言：‘唯，罗睺 ！不应说出家功德之利。所以者何？无利无功德，是为出家。有为法者，可说有利有功德；夫出家者，为无为法，无为法中，无利无功德。罗睺罗 ，夫出家者，无彼无此，亦无中间，离六十二见，处于涅槃，智者所受，圣所行处。降伏众魔，度五道，净五眼，得五力，立五根，不恼于彼，离众杂恶，摧诸外道，超越假名，出淤泥，无系著，无我所，无所受，无扰乱，内怀喜，护彼意，随禅定，离众过，若能如是，是真出家。’于是维摩诘 语诸长者子：‘汝等于正法中，宜共出家。所以者何？佛世难值。’诸长者子言：‘居士，我闻佛言，父母不听，不得出家。’维摩诘 言：‘然。汝等便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是即出家，是即具足。’尔时，三十二长者子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佛告阿难 ：“汝行诣维摩诘 问疾。”阿难 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昔时，世尊身小有疾，当用牛乳，我即持钵，诣大婆罗门家门下立，时维摩诘 来谓我言：‘唯，阿难 ！何为晨朝持钵住此？’我言：‘居士，世尊身小有疾，当用牛乳，故来至此。’维摩诘 言：‘止，止，阿难 ！莫作是语。如来身者，金刚之体，诸恶已断，众善普会，当有何疾？当有何恼？默往，阿难 ！勿谤如来，莫使异人闻此粗言，无令大威德诸天及他方净土诸来菩萨得闻斯语。阿难 ，转轮圣王，以少福故，尚得无病，岂况如来无量福会，普胜者哉！行矣，阿难 ！勿使我等受斯耻也。外道梵志若闻此语，当作是念：何名为师，自疾不能救，而能救诸疾人？可密速去，勿使人闻。当知，阿难 ！诸如来身，即是法身，非思欲身。佛为世尊，过于三界，佛身无漏，诸漏已尽；佛身无为，不堕诸数。如此之身，当有何疾？’时我，世尊！实怀惭愧，得无近佛而谬听耶？即闻空中声曰：‘阿难 ，如居士言，但为佛出五浊恶世，现行斯法，度脱众生。行矣，阿难 ！取乳勿惭。’世尊，维摩诘 智慧、辩才为若此也，是故不任诣彼问疾。”

如是五百大弟子，各各向佛说其本缘，称述维摩诘 所言，皆曰不任诣彼问疾。

菩萨品第四

于是佛告弥勒菩萨 ：“汝行诣维摩诘 问疾。”弥勒 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为兜率天王 及其眷属说不退转地之行，时维摩诘 来谓我言：‘弥勒 ，世尊授仁者记，一生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用何生得受记乎？过去耶？未来耶？现在耶？若过去生，过去生已灭；若未来生，未来生未至；若现在生，现在生无住。如佛所说：比丘，汝今即时，亦生、亦老、亦灭。若以无生得受记者，无生即是正位，于正位中，亦无受记，亦无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云何弥勒 受一生记乎？为从如生得受记耶？为从如灭得受记耶？若以如生得受记者，如无有生；若以如灭得受记者，如无有灭。一切众生皆如也，一切法亦如也，众圣贤亦如也，至于弥勒 亦如也。若弥勒 得受记者，一切众生亦应受记。所以者何？夫如者，不二不异。若弥勒 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一切众生皆亦应得。所以者何？一切众生，即菩提相。若弥勒 得灭度者，一切众生亦当灭度。所以者何？诸佛知一切众生毕竟寂灭，即涅槃相，不复更灭。是故，弥勒 无以此法诱诸天子，实无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亦无退者。弥勒 ，当令此诸天子，舍于分别菩提之见。所以者何？菩提者，不可以身得，不可以心得。寂灭是菩提，灭诸相故；不观是菩提，离诸缘故；不行是菩提，无忆念故；断是菩提，舍诸见故；离是菩提，离诸妄想故；障是菩提，障诸愿故；不入是菩提，无贪著故；顺是菩提，顺于如故；住是菩提，住法性故；至是菩提，至实际故；不二是菩提，离意法故；等是菩提，等虚空故；无为是菩提，无生住灭故；知是菩提，了众生心行故；不会是菩提，诸入不会故；不合是菩提，离烦恼习故；无处是菩提，无形色故；假名是菩提，名字空故；如化是菩提，无取舍故；无乱是菩提，常自静故；善寂是菩提，性清净故；无取是菩提，离攀缘故；无异是菩提，诸法等故；无比是菩提，无可喻故；微妙是菩提，诸法难知故。’世尊，维摩诘 说是法时，二百天子得无生法忍，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佛告光严童子 ：“汝行诣维摩诘 问疾。”光严 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出毗耶离 大城，时维摩诘 方入城，我即为作礼而问言：‘居士，从何所来？’答我言：‘吾从道场来。’我问：‘道场者何所是？’答曰：‘直心是道场，无虚假故；发行是道场，能办事故；深心是道场，增益功德故；菩提心是道场，无错谬故；布施是道场，不望报故；持戒是道场，得愿具故；忍辱是道场，于诸众生心无碍故；精进是道场，不懈怠故；禅定是道场，心调柔故；智慧是道场，现见诸法故；慈是道场，等众生故；悲是道场，忍疲苦故；喜是道场，悦乐法故；舍是道场，憎爱断故；神通是道场，成就六通故；解脱是道场，能背舍故；方便是道场，教化众生故；四摄是道场，摄众生故；多闻是道场，如闻行故；伏心是道场，正观诸法故；三十七品是道场，舍有为法故；四谛是道场，不诳世间故；缘起是道场，无明乃至老死皆无尽故；诸烦恼是道场，知如实故；众生是道场，知无我故；一切法是道场，知诸法空故；降魔是道场，不倾动故；三界是道场，无所趣故；师子吼是道场，无所畏故；力、无畏、不共法是道场，无诸过故；三明是道场，无余碍故；一念知一切法是道场，成就一切智故。如是善男子，菩萨若应诸波罗蜜教化众生，诸有所作，举足下足，当知皆从道场来，住于佛法矣。’说是法时，五百天人，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佛告持世菩萨 ：“汝行诣维摩诘 问疾。”持世 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住于静室，时魔波旬 ，从万二千天女，状如帝释 ，鼓乐弦歌，来诣我所。与其眷属，稽首我足，合掌恭敬于一面立。我意谓是帝释 ，而语之言：‘善来， 尸迦 ！虽福应有，不当自恣，当观五欲无常，以求善本，于身命财而修坚法。’即语我言：‘正士，受是万二千天女，可备扫洒。’我言：‘ 尸迦 ，无以此非法之物，要我沙门释子，此非我宜。’所言未讫，时维摩诘 来谓我言：‘非帝释 也，是为魔来，娆固汝耳。’即语魔言：‘是诸女等，可以与我，如我应受。’魔即惊惧，念维摩诘 ，将无恼我？欲隐形去，而不能隐，尽其神力，亦不得去。即闻空中声曰：‘波旬 ，以女与之，乃可得去。’魔以畏故，俛仰而与。尔时，维摩诘 语诸女言：‘魔以汝等与我，今汝皆当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即随所应而为说法，令发道意。复言：‘汝等已发道意，有法乐可以自娱，不应复乐五欲乐也。’天女即问：‘何谓法乐？’答言：‘乐常信佛，乐欲听法，乐供养众，乐离五欲，乐观五阴如怨贼，乐观四大如毒蛇，乐观内入如空聚，乐随护道意，乐饶益众生，乐敬养师，乐广行施，乐坚持戒，乐忍辱、柔和，乐勤集善根，乐禅定不乱，乐离垢明慧，乐广菩提心，乐降伏众魔，乐断诸烦恼，乐净佛国土，乐成就相好故，修诸功德，乐庄严道场，乐闻深法不畏，乐三脱门，不乐非时，乐近同学，乐于非同学中，心无恚碍，乐将护恶知识，乐亲近善知识，乐心喜清净，乐修无量道品之法，是为菩萨法乐。’于是波旬 告诸女言：‘我欲与汝，俱还天宫。’诸女言：‘以我等与此居士，有法乐，我等甚乐，不复乐五欲乐也。’魔言：‘居士，可舍此女？一切所有施于彼者，是为菩萨。’维摩诘 言：‘我已舍矣，汝便将去，令一切众生，得法愿具足。’于是诸女问维摩诘 ：‘我等云何止于魔宫？’维摩诘 言：‘诸姊，有法门名无尽灯，汝等当学。无尽灯者，譬如一灯然百千灯，冥者皆明，明终不尽。如是诸姊。夫一菩萨开导百千众生，令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于其道意，亦不灭尽；随所说法，而自增益一切善法，是名无尽灯也。汝等虽住魔宫，以是无尽灯令无数天子天女，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为报佛恩，亦大饶益一切众生。’尔时，天女头面礼维摩诘 足，随魔还宫，忽然不现。世尊，维摩诘 有如是自在神力、智慧、辩才，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佛告长者子善德 ：“汝行诣维摩诘 问疾。”善德 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自于父舍设大施会，供养一切沙门、婆罗门及诸外道、贫穷下贱、孤独乞人，期满七日，时维摩诘 来入会中，谓我言：‘长者子，夫大施会不当如汝所设，当为法施之会，何用是财施会为？’我言：‘居士，何谓法施之会？’‘法施会者，无前无后，一时供养一切众生，是名法施之会。’曰：‘何谓也？’‘谓以菩提，起于慈心；以救众生，起大悲心；以持正法，起于喜心；以摄智慧，行于舍心；以摄悭贪，起檀波罗蜜；以化犯戒，起尸罗波罗蜜；以无我法，起羼提波罗蜜；以离身心相，起毗梨耶波罗蜜；以菩提相，起禅波罗蜜；以一切智，起般若波罗蜜；教化众生，而起于空；不舍有为法，而起无相；示现受生，而起无作；护持正法，起方便力；以度众生，起四摄法；以敬事一切，起除慢法；于身命财，起三坚法；于六念中，起思念法；于六和敬，起质直心；正行善法，起于净命；心净欢喜，起近贤圣；不憎恶人，起调伏心；以出家法，起于深心；以如说行，起于多闻；以无诤法，起空闲处；趣向佛慧，起于宴坐；解众生缚，起修行地；以具相好及净佛土，起福德业；知一切众生心念，如应说法起于智业；知一切法不取不舍，入一相门，起于慧业；断一切烦恼，一切障碍，一切不善法，起一切善业；以得一切智慧，一切善法，起于一切助佛道法。如是善男子，是为法施之会。若菩萨住是法施会者，为大施主，亦为一切世间福田。’世尊，维摩诘 说是法时，婆罗门众中二百人，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我时心得清净，叹未曾有，稽首礼维摩诘 足，即解璎珞，价直百千，以上之，不肯取。我言：‘居士，愿必纳受，随意所与。’维摩诘 乃受璎珞，分作二分，持一分，施此会中一最下乞人；持一分，奉彼难胜如来 。一切众会，皆见光明国土难胜如来 ，又见珠璎在彼佛上，变成四柱宝台，四面严饰，不相障蔽。时维摩诘 现神变已，又作是言：‘若施主等心施一最下乞人，犹如如来福田之相，无所分别。等于大悲，不求果报，是则名曰具足法施。’城中一最下乞人，见是神力，闻其所说，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如是诸菩萨各各向佛说其本缘，称述维摩诘 所言，皆曰不任诣彼问疾。

卷中

文殊师利问疾品第五

尔时，佛告文殊师利 ：“汝行诣维摩诘 问疾。”文殊师利 白佛言：“世尊，彼上人者，难为酬对，深达实相，善说法要，辩才无滞，智慧无碍，一切菩萨法式悉知，诸佛秘藏无不得入，降伏众魔，游戏神通，其慧方便，皆已得度。虽然，当承佛圣旨，诣彼问疾。”

于是众中诸菩萨、大弟子、释、梵、四天王，咸作是念：“今二大士，文殊师利 、维摩诘 共谈，必说妙法。”即时八千菩萨、五百声闻、百千天人、皆欲随从。于是文殊师利 ，与诸菩萨大弟子众，及诸天人，恭敬围绕，入毗耶离 大城。

尔时，长者维摩诘 心念：“今文殊师利 与大众俱来。”即以神力，空其室内，除去所有，及诸侍者，唯置一床，以疾而卧。

文殊师利 既入其舍，见其室空，无诸所有，独寝一床。时，维摩诘 言：“善来，文殊师利 ！不来相而来，不见相而见。”文殊师利 言：“如是，居士！若来已更不来，若去已更不去。所以者何？来者无所从来，去者无所至，所可见者，更不可见。且置是事。居士是疾，宁可忍不？疗治有损？不至增乎？世尊殷勤，致问无量。居士是疾，何所因起？其生久如？当云何灭？”

维摩诘 言：“从痴有爱，则我病生。以一切众生病，是故我病；若一切众生得不病者，则我病灭。所以者何？菩萨为众生故，入生死，有生死，则有病。若众生得离病者，则菩萨无复病。譬如长者，唯有一子，其子得病，父母亦病；若子病愈，父母亦愈。菩萨如是，于诸众生，爱之若子。众生病，则菩萨病；众生病愈，菩萨亦愈。又言是疾何所因起？菩萨疾者，以大悲起。”

文殊师利 言：“居士此室，何以空无侍者？”

维摩诘 言：“诸佛国土，亦复皆空。”

又问：“以何为空？”

答曰：“以空空。”

又问：“空何用空？”

答曰：“以无分别空故空。”

又问：“空可分别耶？”

答曰：“分别亦空。”

又问：“空当于何求？”

答曰：“当于六十二见中求。”

又问：“六十二见当于何求？”

答曰：“当于诸佛解脱中求。”

又问：“诸佛解脱当于何求？”

答曰：“当于一切众生心行中求。又仁所问何无侍者，一切众魔及诸外道，皆吾侍也。所以者何？众魔者乐生死，菩萨于生死而不舍；外道者乐诸见，菩萨于诸见而不动。”

文殊师利 言：“居士所疾，为何等相？”

维摩诘 言：“我病无形不可见。”

又问：“此病身合耶？心合耶？”

答曰：“非身合，身相离故；亦非心合，心如幻故。”

又问：“地大、水大、火大、风大，于此四大，何大之病？”

答曰：“是病非地大，亦不离地大；水火风大，亦复如是。而众生病从四大起。以其有病，是故我病。”

尔时，文殊师利 问维摩诘 言：“菩萨应云何慰喻有疾菩萨？”

维摩诘 言：“说身无常，不说厌离于身；说身有苦，不说乐于涅槃；说身无我，而说教导众生；说身空寂，不说毕竟寂灭；说悔先罪，而不说入于过去；以己之疾，愍于彼疾；当识宿世无数劫苦，当念饶益一切众生；忆所修福，念于净命，勿生忧恼，常起精进；当作医王，疗治众病。菩萨应如是慰喻有疾菩萨，令其欢喜。”

文殊师利 言：“居士，有疾菩萨，云何调伏其心？”

维摩诘 言：“有疾菩萨，应作是念：今我此病，皆从前世妄想颠倒诸烦恼生，无有实法，谁受病者。所以者何？四大合故，假名为身，四大无主，身亦无我。又此病起，皆由著我，是故于我不应生著。既知病本，即除我想及众生想，当起法想。应作是念：但以众法合成此身，起唯法起，灭唯法灭，又此法者，各不相知。起时不言我起，灭时不言我灭。彼有疾菩萨，为灭法想，当作是念：此法想者，亦是颠倒；颠倒者，即是大患，我应离之。

“云何为离？离我、我所。云何离我、我所？谓离二法。云何离二法？谓不念内外诸法，行于平等。云何平等？谓我等涅槃等。所以者何？我及涅槃，此二皆空。以何为空？但以名字故空，如此二法，无决定性。得是平等，无有余病，唯有空病，空病亦空。是有疾菩萨，以无所受而受诸受。未具佛法，亦不灭受而取证也。设身有苦，念恶趣众生，起大悲心，我既调伏，亦当调伏一切众生。但除其病，而不除法，为断病本而教导之。

“何谓病本？谓有攀缘，从有攀缘，则为病本。何所攀缘？谓之三界。云何断攀缘？以无所得。若无所得，则无攀缘。何谓无所得？谓离二见。何谓二见？谓内见、外见，是无所得。

“文殊师利 ，是为有疾菩萨调伏其心。为断老病死苦，是菩萨菩提。若不如是，己所修治，为无慧利。譬如胜怨，乃可为勇，如是兼除老病死者，菩萨之谓也。彼有疾菩萨，应复作是念：如我此病，非真非有，众生病亦非真非有。作是观时，于诸众生，若起爱见大悲，即应舍离。所以者何？菩萨断除客尘烦恼而起大悲。爱见悲者，则于生死有疲厌心，若能离此，无有疲厌，在在所生不为爱见之所覆也。所生无缚，能为众生说法解缚。如佛所说：‘若自有缚，能解彼缚，无有是处；若自无缚，能解彼缚，斯有是处。’是故，菩萨不应起缚。

“何谓缚？何谓解？贪著禅味，是菩萨缚；以方便生，是菩萨解。又无方便慧缚，有方便慧解；无慧方便缚，有慧方便解。何谓无方便慧缚？谓菩萨以爱见心庄严佛土，成就众生，于空、无相、无作法中，而自调伏，是名无方便慧缚。何谓有方便慧解？谓不以爱见心庄严佛土，成就众生，于空、无相、无作法中，以自调伏而不疲厌，是名有方便慧解。何谓无慧方便缚？谓菩萨住贪欲、嗔恚、邪见等诸烦恼，而植众德本，是名无慧方便缚。何谓有慧方便解？谓离诸贪欲、嗔恚、邪见等诸烦恼，而植众德本，回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名有慧方便解。

“文殊师利 ，彼有疾菩萨应如是观诸法。又复观身无常、苦、空、非我，是名为慧；虽身有疾，常在生死饶益一切，而不厌倦，是名方便。又复观身，身不离病，病不离身，是病是身，非新非故，是名为慧；设身有疾，而不永灭，是名方便。

“文殊师利 ，有疾菩萨应如是调伏其心：不住其中，亦复不住不调伏心。所以者何？若住不调伏心，是愚人法；若住调伏心，是声闻法。是故，菩萨不当住于调伏、不调伏心，离此二法，是菩萨行；在于生死不为污行，住于涅槃不永灭度，是菩萨行；非凡夫行，非贤圣行，是菩萨行；非垢行，非净行，是菩萨行；虽过魔行，而现降伏众魔，是菩萨行；求一切智，无非时求，是菩萨行；虽观诸法不生，而不入正位，是菩萨行；虽观十二缘起，而入诸邪见，是菩萨行；虽摄一切众生，而不爱著，是菩萨行；虽乐远离，而不依身心尽，是菩萨行；虽行三界，而不坏法性，是菩萨行；虽行于空，而植众德本，是菩萨行；虽行无相，而度众生，是菩萨行；虽行无作，而现受身，是菩萨行；虽行无起，而起一切善行，是菩萨行；虽行六波罗蜜，而遍知众生心、心数法，是菩萨行；虽行六通，而不尽漏，是菩萨行；虽行四无量心，而不贪著生于梵世 ，是菩萨行；虽行禅定解脱三昧，而不随禅生，是菩萨行；虽行四念处，不毕竟永离身受心法，是菩萨行；虽行四正勤，而不舍身心精进，是菩萨行；虽行四如意足，而得自在神通，是菩萨行；虽行五根，而分别众生诸根利钝，是菩萨行；虽行五力，而乐求佛十力，是菩萨行；虽行七觉分，而分别佛之智慧，是菩萨行；虽行八正道，而乐行无量佛道，是菩萨行；虽行止观助道之法，而不毕竟堕于寂灭，是菩萨行；虽行诸法不生不灭，而以相好庄严其身，是菩萨行；虽现声闻、辟支佛威仪，而不舍佛法，是菩萨行；虽随诸法究竟净相，而随所应为现其身，是菩萨行；虽观诸佛国土永寂如空，而现种种清净佛土，是菩萨行；虽得佛道，转于法轮，入于涅槃，而不舍于菩萨之道，是菩萨行。”

说是语时，文殊师利 所将大众，其中八千天子，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不思议品第六

尔时，舍利弗 见此室中无有床座，作是念：斯诸菩萨大弟子众，当于何坐？长者维摩诘 知其意，语舍利弗 言：“云何，仁者为法来耶？为床座耶？”舍利弗 言：“我为法来，非为床座。”

维摩诘 言：“唯，舍利弗 ！夫求法者，不贪躯命，何况床座？夫求法者，非有色、受、想、行、识之求，非有界、入之求，非有欲、色、无色之求。唯，舍利弗 ！夫求法者，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众求。夫求法者，无见苦求，无断集求，无造尽证修道之求。所以者何？法无戏论。若言我当见苦、断集、证灭、修道，是则戏论，非求法也。唯，舍利弗 ！法名寂灭，若行生灭，是求生灭，非求法也；法名无染，若染于法，乃至涅槃，是则染著，非求法也；法无行处，若行于法，是则行处，非求法也；法无取舍，若取舍法，是则取舍，非求法也；法无处所，若著处所，是则著处，非求法也；法名无相，若随相识，是则求相，非求法也；法不可住，若住于法，是则住法，非求法也；法不可见闻觉知，若行见闻觉知，是则见闻觉知，非求法也；法名无为，若行有为，是求有为，非求法也。是故，舍利弗 ，若求法者，于一切法应无所求。”说是语时，五百天子，于诸法中得法眼净。

尔时，长者维摩诘 问文殊师利 ：“仁者游于无量千万亿阿僧祇国，何等佛土，有好上妙功德成就师子之座？”文殊师利 言：“居士，东方度三十六恒河 沙国，有世界名须弥相 ，其佛号须弥灯王 ，今现在，彼佛身长八万四千由旬，其师子座，高八万四千由旬，严饰第一。”于是，长者维摩诘 现神通力，即时彼佛，遣三万二千师子之座，高广严净，来入维摩诘 室。诸菩萨、大弟子、释梵四天王等，昔所未见。其室广博，悉皆包容三万二千师子座，无所妨碍。于毗耶离城 及阎浮提 四天下，亦不迫迮，悉见如故。

尔时维摩诘 语文殊师利 就师子座，与诸菩萨上人俱坐。当自立身如彼座像。其得神通菩萨，即自变形为四万二千由旬，坐师子座；诸新发意菩萨及大弟子，皆不能升。

尔时，维摩诘 语舍利弗 就师子座，舍利弗 言：“居士，此座高广，吾不能升。”维摩诘 言：“唯，舍利弗 ！为须弥灯王如来 作礼，乃可得坐。”于是新发意菩萨及大弟子，即为须弥灯王如来 作礼，便得坐师子座。舍利弗 言：“居士，未曾有也，如是小室，乃容受此高广之座，于毗耶离城 无所妨碍；又于阎浮提 聚落城邑，及四天下诸天、龙王、鬼神宫殿，亦不迫迮。”

维摩诘 言：“唯，舍利弗 ！诸佛菩萨，有解脱名不可思议，若菩萨住是解脱者，以须弥 之高广内芥子中，无所增减，须弥山王 本相如故，而四天王、忉利 诸天，不觉不知己之所入，唯应度者，乃见须弥 入芥子中，是名不可思议解脱法门。又以四大海水入一毛孔，不娆鱼鳖鼋鼍水性之属，而彼大海本性如故，诸龙、神、鬼、阿修罗等，不觉不知己之所入，于此众生亦无所娆。又，舍利弗 ，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断取三千大千世界，如陶家轮，著右掌中，掷过恒 沙世界之外，其中众生不觉不知己之所往；又复还置本处，都不使人有往来想，而此世界本相如故。又，舍利弗 ，或有众生乐久住世而可度者，菩萨即演七日以为一劫，令彼众生谓之一劫；或有众生不乐久住而可度者，菩萨即促一劫以为七日，令彼众生谓之七日。又，舍利弗 ，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以一切佛土严饰之事，集在一国，示于众生；又菩萨以一佛土众生置之右掌，飞到十方，遍示一切，而不动本处。又，舍利弗 ，十方众生供养诸佛之具，菩萨于一毛孔，皆令得见；又十方国土所有日月星宿，于一毛孔普，使见之。又，舍利弗 ，十方世界所有诸风，菩萨悉能吸著口中，而身无损，外诸树木，亦不摧折。又十方世界劫尽烧时，以一切火内于腹中，火事如故，而不为害。又于下方过恒河 沙等诸佛世界，取一佛土举著上方，过恒河 沙无数世界，如持针锋举一枣叶，而无所娆。又，舍利弗 ，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能以神通现作佛身，或现辟支佛身，或现声闻身，或现帝释 身，或现梵王 身，或现世主身，或现转轮圣王 身。又十方世界所有众声，上中下音，皆能变之，令作佛声，演出无常、苦、空、无我之音，及十方诸佛所说种种之法，皆于其中，普令得闻。舍利弗 ，我今略说菩萨不可思议解脱之力，若广说者，穷劫不尽。”

是时，大迦叶 闻说菩萨不可思议解脱法门，叹未曾有，谓舍利弗 ：“譬如有人，于盲者前现众色像，非彼所见；一切声闻，闻是不可思议解脱法门，不能解了，为若此也。智者闻是，其谁不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我等何为永绝其根？于此大乘，已如败种。一切声闻，闻是不可思议解脱法门，皆应号泣，声震三千大千世界；一切菩萨，应大欣庆，顶受此法。若有菩萨信解不可思议解脱法门者，一切魔众无如之何！”大迦叶 说此语时，三万二千天子，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尔时，维摩诘 语大迦叶 ：“仁者，十方无量阿僧祇世界中作魔王者，多是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以方便力故，教化众生，现作魔王。又迦叶 ，十方无量菩萨，或有人从乞手足耳鼻、头目髓脑、血肉皮骨、聚落城邑、妻子奴婢、象马车乘、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珊瑚琥珀、真珠珂贝、衣服饮食，如此乞者，多是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以方便力而往试之，令其坚固。所以者何？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有威德力，故行逼迫，示诸众生。如是难事，凡夫下劣，无有力势，不能如是逼迫菩萨。譬如龙象蹴踏，非驴所堪。是名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智慧方便之门。”

观众生品第七

尔时，文殊师利 问维摩诘 言：“菩萨云何观于众生？”

维摩诘 言：“譬如幻师，见所幻人，菩萨观众生为若此。如智者见水中月，如镜中见其面像，如热时焰，如呼声响，如空中云，如水聚沫，如水上泡，如芭蕉坚，如电久住，如第五大，如第六阴，如第七情，如十三入，如十九界，菩萨观众生为若此。如无色界色，如焦谷芽，如须陀洹身见，如阿那含入胎，如阿罗汉三毒，如得忍菩萨贪恚毁禁，如佛烦恼习，如盲者见色，如入灭尽定出入息，如空中鸟迹，如石女儿，如化人烦恼，如梦所见已寤，如灭度者受身，如无烟之火，菩萨观众生为若此。”

文殊师利 言：“若菩萨作是观者，云何行慈？”

维摩诘 言：“菩萨作是观已，自念：我当为众生说如斯法，是即真实慈也。行寂灭慈，无所生故；行不热慈，无烦恼故；行等之慈，等三世故；行无诤慈，无所起故；行不二慈，内外不合故；行不坏慈，毕竟尽故；行坚固慈，心无毁故；行清净慈，诸法性净故；行无边慈，如虚空故；行阿罗汉慈，破结贼故；行菩萨慈，安众生故；行如来慈，得如相故；行佛之慈，觉众生故；行自然慈，无因得故；行菩提慈，等一味故；行无等慈，断诸爱故；行大悲慈，导以大乘故；行无厌慈，观空无我故；行法施慈，无遗惜故；行持戒慈，化毁禁故；行忍辱慈，护彼我故；行精进慈，荷负众生故；行禅定慈，不受味故；行智慧慈，无不知时故；行方便慈，一切示现故；行无隐慈，直心清净故；行深心慈，无杂行故；行无诳慈，不虚假故；行安乐慈，令得佛乐故。菩萨之慈，为若此也。”

文殊师利 又问：“何谓为悲？”

答曰：“菩萨所作功德，皆与一切众生共之。”

“何谓为喜？”

答曰：“有所饶益，欢喜无悔。”

“何谓为舍？”

答曰：“所作福佑，无所希望。”

文殊师利 又问：“生死有畏，菩萨当何所依？”

维摩诘 言：“菩萨于生死畏中，当依如来功德之力。”

文殊师利 又问：“菩萨欲依如来功德之力，当于何住？”

答曰：“菩萨欲依如来功德力者，当住度脱一切众生。”

又问：“欲度众生，当何所除？”

答曰：“欲度众生，除其烦恼。”

又问：“欲除烦恼，当何所行？”

答曰：“当行正念。”

又问：“云何行于正念？”

答曰：“当行不生不灭。”

又问：“何法不生？何法不灭？”

答曰：“不善不生，善法不灭。”

又问：“善不善，孰为本？”

答曰：“身为本。”

又问：“身孰为本？”

答曰：“欲贪为本。”

又问：“欲贪孰为本？”

答曰：“虚妄分别为本。”

又问：“虚妄分别孰为本？”

答曰：“颠倒想为本。”

又问：“颠倒想孰为本？”

答曰：“无住为本。”

又问：“无住孰为本？”

答曰：“无住则无本。文殊师利 ，从无住本立一切法。”

时，维摩诘 室，有一天女，见诸天人闻所说法，便现其身，即以天华，散诸菩萨、大弟子上。华至诸菩萨，即皆堕落，至大弟子，便著不堕。一切弟子神力去华，不能令去。尔时，天问舍利弗 ：“何故去华？”

答曰：“此华不如法，是以去之。”

天曰：“勿谓此华为不如法。所以者何？是华无所分别，仁者自生分别想耳。若于佛法出家，有所分别，为不如法；若无所分别，是则如法。观诸菩萨华不著者，已断一切分别想故。譬如人畏时，非人得其便；如是弟子畏生死故，色声香味触得其便也；已离畏者，一切五欲无能为也。结习未尽，华著身耳；结习尽者，华不著也。”

舍利弗 言：“天止此室，其已久如？”

答曰：“我止此室，如耆年解脱。”

舍利弗 言：“止此久耶？”

天曰：“耆年解脱，亦何如久？”

舍利弗 默然不答。

天曰：“如何耆旧，大智而默？”

答曰：“解脱者，无所言说，故吾于是不知所云。”

天曰：“言说文字，皆解脱相。所以者何？解脱者，不内不外，不在两间。文字亦不内不外，不在两间。是故，舍利弗 ，无离文字说解脱也。所以者何？一切诸法是解脱相。”

舍利弗 言：“不复以离淫怒痴为解脱乎？”

天曰：“佛为增上慢人，说离淫怒痴为解脱耳；若无增上慢者，佛说淫怒痴性，即是解脱。”

舍利弗 言：“善哉！善哉！天女，汝何所得？以何为证？辩乃如是。”

天曰：“我无得无证，故辩如是。所以者何？若有得有证者，则于佛法为增上慢。”

舍利弗 问天：“汝于三乘为何志求？”

天曰：“以声闻法化众生故，我为声闻；以因缘法化众生故，我为辟支佛；以大悲法化众生故，我为大乘。舍利弗 ，如人入薝蔔林，唯嗅薝蔔，不嗅余香。如是若入此室，但闻佛功德之香，不乐闻声闻、辟支佛功德香也。舍利弗 ，其有释梵四天王、诸天龙鬼神等，入此室者，闻斯上人讲说正法，皆乐佛功德之香，发心而出。舍利弗 ，吾止此室十有二年，初不闻说声闻、辟支佛法，但闻菩萨大慈大悲，不可思议诸佛之法。舍利弗 ，此室常现八未曾有难得之法。何等为八？此室常以金色光照，昼夜无异，不以日月所照为明，是为一未曾有难得之法；此室入者，不为诸垢之所恼也，是为二未曾有难得之法；此室常有释梵四天王、他方菩萨来会不绝，是为三未曾有难得之法；此室常说六波罗蜜，不退转法，是为四未曾有难得之法；此室常作天人第一之乐，弦出无量法化之声，是为五未曾有难得之法；此室有四大藏，众宝积满，周穷济乏，求得无尽，是为六未曾有难得之法；此室释迦牟尼佛 、阿弥陀佛 、阿 佛 、宝德 、宝炎 、宝月 、宝严 、难胜 、师子响 、一切利成 ，如是等十方无量诸佛，是上人念时，即皆为来，广说诸佛秘要法藏，说已还去，是为七未曾有难得之法；此室一切诸天严饰宫殿，诸佛净土，皆于中现，是为八未曾有难得之法。舍利弗 ，此室常现八未曾有难得之法，谁有见斯不思议事，而复乐于声闻法乎？”

舍利弗 言：“汝何以不转女身？”

天曰：“我从十二年来，求女人相了不可得，当何所转？譬如幻师化作幻女，若有人问：‘何以不转女身？’是人为正问不？”

舍利弗 言：“不也，幻无定相，当何所转！”

天曰：“一切诸法，亦复如是，无有定相，云何乃问不转女身？”即时天女以神通力，变舍利弗 ，令如天女；天自化身，如舍利弗 ，而问言：“何以不转女身？”

舍利弗 以天女像而答言：“我今不知何转而变为女身。”

天曰：“舍利弗 ，若能转此女身，则一切女人亦当能转。如舍利弗 ，非女而现女身，一切女人，亦复如是，虽现女身，而非女也。是故，佛说一切诸法，非男非女。”即时，天女还摄神力，舍利弗 身还复如故。

天问舍利弗 ：“女身色相，今何所在？”

舍利弗 言：“女身色相，无在无不在。”

天曰：“一切诸法，亦复如是，无在无不在。夫无在无不在者，佛所说也。”

舍利弗 问天：“汝于此没，当生何所？”

天曰：“佛化所生，吾如彼生。”

曰：“佛化所生，非没生也。”

天曰：“众生犹然，无没生也。”

舍利弗 问天：“汝久如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天曰：“如舍利弗 还为凡夫，我乃当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舍利弗 言：“我作凡夫，无有是处。”

天曰：“我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是处。所以者何？菩提无住处，是故无有得者。”

舍利弗 言：“今诸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已得当得，如恒河 沙，皆谓何乎？”

天曰：“皆以世俗文字数故，说有三世，非谓菩提有去来今。”

天曰：“舍利弗 ，汝得阿罗汉道耶？”

曰：“无所得故而得。”

天曰：“诸佛菩萨，亦复如是，无所得故而得。”

尔时，维摩诘 语舍利弗 ：“是天女已曾供养九十二亿诸佛，已能游戏菩萨神通，所愿具足，得无生忍，住不退转，以本愿故，随意能现，教化众生。”

佛道品第八

尔时，文殊师利 问维摩诘 言：“菩萨云何通达佛道？”

维摩诘 言：“若菩萨行于非道，是为通达佛道。”

又问：“云何菩萨行于非道？”

答曰：“若菩萨行五无间，而无恼恚；至于地狱，无诸罪垢；至于畜生，无有无明 慢等过；至于饿鬼，而具足功德；行色、无色界道，不以为胜；示行贪欲，离诸染著；示行嗔恚，于诸众生无有恚碍；示行愚痴，而以智慧调伏其心；示行悭贪，而舍内外所有，不惜身命；示行毁禁，而安住净戒，乃至小罪犹怀大惧；示行嗔恚，而常慈忍；示行懈怠，而勤修功德；示行乱意，而常念定；示行愚痴，而通达世间出世间慧；示行谄伪，而善方便随诸经义；示行 慢，而于众生犹如桥梁；示行诸烦恼，而心常清净；示入于魔，而顺佛智慧，不随他教；示入声闻，而为众生说未闻法；示入辟支佛，而成就大悲，教化众生；示入贫穷，而有宝手功德无尽；示入形残，而具诸相好，以自庄严；示入下贱，而生佛种性中，具诸功德；示入羸劣丑陋，而得那罗延身，一切众生之所乐见；示入老病，而永断病根，超越死畏；示有资生，而恒观无常，实无所贪；示有妻妾彩女，而常远离五欲淤泥；现于讷钝，而成就辩才，总持无失；示入邪济，而以正济度诸众生；现遍入诸道，而断其因缘；现于涅槃，而不断生死。文殊师利 ，菩萨能如是行于非道，是为通达佛道。”

于是，维摩诘 问文殊师利 ：“何等为如来种？”

文殊师利 言：“有身为种，无明有爱为种，贪恚痴为种，四颠倒为种，五盖为种，六入为种，七识处为种，八邪法为种，九恼处为种，十不善道为种，以要言之，六十二见及一切烦恼皆是佛种。”

曰：“何谓也？”

答曰：“若见无为入正位者，不能复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譬如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湿淤泥，乃生此华。如是见无为法入正位者，终不复能生于佛法，烦恼泥中，乃有众生起佛法耳。又如植种于空，终不得生；粪壤之地，乃能滋茂。如是入无为正位者，不生佛法；起于我见如须弥山 ，犹能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生佛法矣。是故当知，一切烦恼，为如来种，譬如不下巨海，不能得无价宝珠；如是不入烦恼大海，则不能得一切智宝。”

尔时，大迦叶 叹言：“善哉！善哉！文殊师利 ，快说此语，诚如所言，尘劳之俦，为如来种。我等今者，不复堪任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乃至五无间罪，犹能发意，生于佛法，而今我等永不能发，譬如根败之士，其于五欲不能复利。如是声闻诸结断者，于佛法中，无所复益，永不志愿。是故，文殊师利 ，凡夫于佛法有反复，而声闻无也。所以者何？凡夫闻佛法，能起无上道心，不断三宝，正使声闻终身闻佛法、力、无畏等，永不能发无上道意。”

尔时，会中有菩萨名普现色身 ，问维摩诘 言：“居士，父母、妻子、亲戚、眷属、吏民、知识、悉为是谁？奴婢僮仆、象马车乘，皆何所在？”于是，维摩诘 以偈答曰：

智度菩萨母，方便以为父；一切众导师，无不由是生。法喜以为妻，慈悲心为女；善心诚实男，毕竟空寂舍。弟子众尘劳，随意之所转；道品善知识，由是成正觉。诸度法等侣，四摄为妓女；歌咏诵法言，以此为音乐。总持之园苑，无漏法林树；觉意净妙华，解脱智慧果。八解之浴池，定水湛然满；布以七净华，浴此无垢人。象马五通驰，大乘以为车；调御以一心，游于八正路。相具以严容，众好饰其姿；惭愧之上服，深心为华鬘。富有七财宝，教授以滋息；如所说修行，回向为大利。四禅为床座，从于净命生；多闻增智慧，以为自觉音。甘露法之食，解脱味为浆；净心以澡浴，戒品为涂香。摧灭烦恼贼，勇健无能逾；降伏四种魔，胜幡建道场。虽知无起灭，示彼故有生；悉现诸国土，如日无不见。供养于十方，无量亿如来；诸佛及己身，无有分别想。虽知诸佛国，及与众生空；而常修净土，教化于群生。诸有众生类，形声及威仪；无畏力菩萨，一时能尽现。觉知众魔事，而示随其行；以善方便智，随意皆能现。或示老病死，成就诸群生；了知如幻化，通达无有碍。或现劫尽烧，天地皆洞然；众人有常想，照令知无常。无数亿众生，俱来请菩萨；一时到其舍，化令向佛道。经书禁咒术，工巧诸技艺；尽现行此事，饶益诸群生。世间众道法，悉于中出家；因以解人惑，而不堕邪见。或作日月天，梵王 世界主；或时作地水，或复作风火。劫中有疾疫，现作诸药草；若有服之者，除病消众毒。劫中有饥馑，现身作饮食；先救彼饥渴，却以法语人。劫中有刀兵，为之起慈悲；化彼诸众生，令住无诤地。若有大战阵，立之以等力；菩萨现威势，降伏使和安。一切国土中，诸有地狱处；辄往到于彼，勉济其苦恼。一切国土中，畜生相食啖；皆现生于彼，为之作利益。示受于五欲，亦复现行禅；令魔心愦乱，不能得其便。火中生莲华，是可谓希有；在欲而行禅，希有亦如是。或现作淫女，引诸好色者；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或为邑中主，或作商人导；国师及大臣，以佑利众生。诸有贫穷者，现作无尽藏；因以劝导之，令发菩提心。我心慢者，为现大力士；消伏诸贡高，令住无上道。其有恐惧众，居前而慰安；先施以无畏，后令发道心。或现离淫欲，为五通仙人；开导诸群生，令住戒忍慈。见须供事者，现为作僮仆；既悦可其意，乃发以道心。随彼之所须，得入于佛道；以善方便力，皆能给足之。如是道无量，所行无有涯；智慧无边际，度脱无数众。假令一切佛，于无数亿劫；赞叹其功德，犹尚不能尽。谁闻如是法，不发菩提心；除彼不肖人，痴冥无智者。

入不二法门品第九

尔时，维摩诘 谓众菩萨言：“诸仁者，云何菩萨入不二法门？各随所乐说之。”

会中有菩萨名法自在，说言：“诸仁者，生灭为二，法本不生，今则无灭，得此无生法忍，是为入不二法门。”

德守菩萨 曰：“我、我所为二，因有我故，便有我所；若无有我，则无我所，是为入不二法门。”

不眴菩萨 曰：“受、不受为二，若法不受，则不可得；以不可得，故无取无舍，无作无行，是为入不二法门。”

德顶菩萨 曰：“垢净为二，见垢实性，则无净相，顺于灭相，是为入不二法门。”

善宿菩萨 曰：“是动是念为二，不动则无念，无念即无分别，通达此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善眼菩萨 曰：“一相、无相为二，若知一相即是无相，亦不取无相，入于平等，是为入不二法门。”

妙臂菩萨 曰：“菩萨心、声闻心为二，观心相空如幻化者，无菩萨心，无声闻心，是为入不二法门。”

弗沙菩萨 曰：“善、不善为二，若不起善不善，入无相际而通达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师子菩萨 曰：“罪福为二，若达罪性，则与福无异，以金刚慧，决了此相，无缚无解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师子意菩萨 曰：“有漏无漏为二，若得诸法等，则不起漏不漏想，不著于相，亦不住无相，是为入不二法门。”

净解菩萨 曰：“有为、无为为二，若离一切数，则心如虚空，以清净慧，无所碍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那罗延菩萨 曰：“世间、出世间为二，世间性空，即是出世间，于其中不入不出，不溢不散，是为入不二法门。”

善意菩萨 曰：“生死、涅槃为二，若见生死性，则无生死，无缚无解，不然不灭，如是解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现见菩萨 曰：“尽不尽为二，法若究竟，尽若不尽，皆是无尽相，无尽相即是空，空则无有尽不尽相，如是入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普守菩萨 曰：“我、无我为二，我尚不可得，非我何可得？见我实性者，不复起二，是为入不二法门。”

电天菩萨 曰：“明、无明为二，无明实性即是明，明亦不可取，离一切数，于其中平等无二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喜见菩萨 曰：“色、色空为二，色即是空，非色灭空，色性自空；如是受、想、行、识，识空为二，识即是空，非识灭空，识性自空；于其中而通达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明相菩萨 曰：“四种异、空种异为二，四种性即是空种性，如前际后际空，故中际亦空，若能如是知诸种性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妙意菩萨 曰：“眼、色为二，若知眼性于色，不贪、不恚、不痴，是名寂灭；如是耳声、鼻香、舌味、身触、意法为二；若知意性于法，不贪、不恚、不痴，是名寂灭，安住其中，是为入不二法门。”

无尽意菩萨 曰：“布施、回向一切智为二，布施性即是回向一切智性，如是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回向一切智为二；智慧性即是回向一切智性，于其中入一相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深慧菩萨 曰：“是空，是无相，是无作为二；空即无相，无相即无作。若空无相无作，则无心意识，于一解脱门，即是三解脱门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寂根菩萨 曰：“佛、法、众为二，佛即是法，法即是众，是三宝皆无为相，与虚空等；一切法亦尔，能随此行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心无碍菩萨 曰：“身、身灭为二，身即是身灭。所以者何？见身实相者，不起见身及见灭身，身与灭身，无二无分别，于其中不惊、不惧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上善菩萨 曰：“身、口、意善为二，是三业皆无作相。身无作相，即口无作相，口无作相，即意无作相；是三业无作相，即一切法无作相。能如是随无作慧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福田菩萨 曰：“福行、罪行、不动行为二，三行实性即是空，空则无福行，无罪行，无不动行，于此三行而不起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华严菩萨 曰：“从我起二为二，见我实相者，不起二法。若不住二法，则无有识，无所识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德藏菩萨 曰：“有所得相为二，若无所得，则无取舍，无取舍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月上菩萨 曰：“暗与明为二，无暗无明，则无有二。所以者何？如入灭受想定，无暗无明。一切法相，亦复如是，于其中平等入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宝印手菩萨 曰：“乐涅槃、不乐世间为二，若不乐涅槃不厌世间，则无有二。所以者何？若有缚，则有解；若本无缚，其谁求解？无缚无解，则无乐厌，是为入不二法门。”

珠顶王菩萨 曰：“正道、邪道为二，住正道者，则不分别是邪是正，离此二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乐实菩萨 曰：“实、不实为二，实见者尚不见实，何况非实。所以者何？非肉眼所见，慧眼乃能见；而此慧眼，无见无不见，是为入不二法门。”

如是诸菩萨各各说已，问文殊师利 ：“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

文殊师利 曰：“如我意者，于一切法，无言无说，无示无识，离诸问答，是为入不二法门。”

于是，文殊师利 问维摩诘 ：“我等各自说己，仁者当说，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

时，维摩诘 默然无言。文殊师利 叹曰：“善哉！善哉！乃至无有文字语言，是真入不二法门。”

说是入不二法门品时，于此众中五千菩萨，皆入不二法门，得无生法忍。

卷下

香积佛品第十

于是舍利弗 心念：日时欲至，此诸菩萨当于何食？

时，维摩诘 知其意而语言：“佛说八解脱，仁者受行，岂杂欲食而闻法乎？若欲食者，且待须臾，当令汝得未曾有食。”时，维摩诘 即入三昧，以神通力，示诸大众上方界分：过四十二恒河 沙佛土，有国名众香 ，佛号香积 ，今现在。其国香气，比于十方诸佛世界人天之香，最为第一。彼土无有声闻、辟支佛名，唯有清净大菩萨众，佛为说法。其界一切，皆以香作楼阁，经行香地，苑园皆香。其食香气周流十方无量世界。时，彼佛与诸菩萨，方共坐食。有诸天子，皆号香严 ，悉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供养彼佛，及诸菩萨。此诸大众，莫不目见。

时，维摩诘 问众菩萨：“诸仁者，谁能致彼佛饭？”以文殊师利 威神力故，咸皆默然。

维摩诘 言：“仁此大众，无乃可耻。”

文殊师利 曰：“如佛所言，勿轻未学。”于是维摩诘 不起于座，居众会前，化作菩萨，相好光明，威德殊胜，蔽于众会，而告之曰：“汝往上方界分，度如四十二恒河 沙佛土，有国名众香 ，佛号香积 ，与诸菩萨方共坐食，汝往到彼，如我词曰：‘维摩诘 稽首世尊足下，致敬无量，问讯起居，少病少恼，气力安不？愿得世尊所食之余，当于娑婆世界 施作佛事，令此乐小法者，得弘大道，亦使如来名声普闻。’”

时，化菩萨即于会前，升于上方，举众皆见其去。到众香界 ，礼彼佛足，又闻其言：“维摩诘 稽首世尊足下，致敬无量，问讯起居，少病少恼，气力安不？愿得世尊所食之余，欲于娑婆世界 施作佛事，使此乐小法者，得弘大道，亦使如来名声普闻。”

彼诸大士，见化菩萨，叹未曾有：“今此上人，从何所来？娑婆世界 ，为在何许？云何名为乐小法者？”即以问佛。佛告之曰：“下方度如四十二恒河 沙佛土，有世界名娑婆 ，佛号释迦牟尼 ，今现在。于五浊恶世，为乐小法众生，敷演道教。彼有菩萨，名维摩诘 ，住不可思议解脱，为诸菩萨说法，故遣化来，称扬我名，并赞此土，令彼菩萨增益功德。”彼菩萨言：“其人何如，乃作是化，德力无畏，神足若斯？”佛言：“甚大！一切十方，皆遣化往，施作佛事，饶益众生。”于是香积如来，以众香 钵，盛满香饭，与化菩萨。时，彼九百万菩萨俱发声言：“我欲诣娑婆世界 ，供养释迦牟尼佛 ，并欲见维摩诘 等诸菩萨众。”佛言：“可往，摄汝身香，无令彼诸众生起惑著心；又当舍汝本形，勿使彼国求菩萨者，而自鄙耻；又汝于彼，莫怀轻贱，而作碍想。所以者何？十方国土，皆如虚空。又诸佛为欲化诸乐小法者，不尽现其清净土耳。”

时，化菩萨既受钵饭，与彼九百万菩萨俱，承佛威神，及维摩诘 力，于彼世界，忽然不现。须臾之间，至维摩诘 舍。时，维摩诘 即化作九百万师子之座，严好如前，诸菩萨皆坐其上。时，化菩萨以满钵香饭与维摩诘 。饭香普薰毗耶离城 ，及三千大千世界。时，毗耶离 婆罗门居士等，闻是香气，身意快然，叹未曾有。于是长者主月盖从八万四千人，来入维摩诘 舍，见其室中菩萨甚多，诸师子座高广严好，皆大欢喜。礼众菩萨及大弟子，却住一面；诸地神、虚空神，及欲色界诸天，闻此香气，亦皆来入维摩诘 舍。

时，维摩诘 语舍利弗 等诸大声闻：“仁者可食。如来甘露味饭，大悲所熏，无以限意食之，使不消也。”有异声闻，念是饭少，而此大众，人人当食。化菩萨曰：“勿以声闻小德小智，称量如来无量福慧，四海有竭，此饭无尽。使一切人食，抟若须弥 ，乃至一劫，犹不能尽。所以者何？无尽戒、定、智慧、解脱、解脱知见。功德具足者所食之余，终不可尽。”于是钵饭悉饱众会，犹故不儩。其诸菩萨、声闻、天人，食此饭者，身安快乐，譬如一切乐庄严国诸菩萨也。又诸毛孔皆出妙香，亦如众香国 土诸树之香。

尔时，维摩诘 问众香菩萨 ：“香积如来 以何说法？”彼菩萨曰：“我土如来，无文字说，但以众香，令诸天人，得入律行。菩萨各各坐香树下，闻斯妙香，即获一切德藏三昧。得是三昧者，菩萨所有功德，皆悉具足。”彼诸菩萨问维摩诘 ：“今世尊释迦牟尼 ，以何说法？”

维摩诘 言：“此土众生，刚强难化，故佛为说刚强之语，以调伏之。言是地狱，是畜生，是饿鬼，是诸难处，是愚人生处，是身邪行，是身邪行报；是口邪行，是口邪行报；是意邪行，是意邪行报；是杀生，是杀生报；是不与取，是不与取报；是邪淫，是邪淫报；是妄语，是妄语报；是两舌，是两舌报；是恶口，是恶口报；是无义语，是无义语报；是贪嫉，是贪嫉报；是嗔恼，是嗔恼报；是邪见，是邪见报；是悭吝，是悭吝报；是毁戒，是毁戒报；是嗔恚，是嗔恚报；是懈怠，是懈怠报；是乱意，是乱意报；是愚痴，是愚痴报。是结戒，是持戒，是犯戒；是应作，是不应作；是障碍，是不障碍；是得罪，是离罪；是净，是垢；是有漏，是无漏；是邪道，是正道；是有为，是无为；是世间，是涅槃；以难化之人，心如猿猴故，以若干种法，制御其心，乃可调伏。譬如象马， 悷不调，加诸楚毒，乃至彻骨，然后调伏。如是刚强难化众生，故以一切苦切之言，乃可入律。”

彼诸菩萨闻说是已，皆曰：“未曾有也！如世尊释迦牟尼佛 ，隐其无量自在之力，乃以贫所乐法，度脱众生。斯诸菩萨，亦能劳谦，以无量大悲，生是佛土。”

维摩诘 言：“此土菩萨，于诸众生，大悲坚固，诚如所言。然其一世饶益众生，多于彼国百千劫行。所以者何？此娑婆世界 ，有十事善法，诸余净土之所无有。何等为十？以布施，摄贫穷；以净戒，摄毁禁；以忍辱，摄嗔恚；以精进，摄懈怠；以禅定，摄乱意；以智慧，摄愚痴；说除难法，度八难者；以大乘法，度乐小乘者；以诸善根，济无德者；常以四摄；成就众生。是为十。”

彼菩萨曰：“菩萨成就几法，于此世界行无疮疣，生于净土？”

维摩诘 言：“菩萨成就八法，于此世界行无疮疣，生于净土。何等为八？饶益众生而不望报；代一切众生受诸苦恼，所作功德尽以施之；等心众生，谦下无碍；于诸菩萨，视之如佛；所未闻经，闻之不疑；不与声闻而相违背；不嫉彼供，不高己利，而于其中调伏其心；常省己过，不讼彼短，恒以一心求诸功德。是为八法。”

维摩诘 、文殊师利 于大众中说是法时，百千天人，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十千菩萨，得无生法忍。

菩萨行品第十一

是时，佛说法于庵罗树园 ，其地忽然广博严事，一切众会，皆作金色。阿难 白佛言：“世尊，以何因缘，有此瑞应？是处忽然广博严事，一切众会，皆作金色。”佛告阿难 ：“是维摩诘 、文殊师利 ，与诸大众恭敬围绕，发意欲来，故先为此瑞应。”

于是维摩诘 语文殊师利 ：“可共见佛，与诸菩萨礼事供养。”文殊师利 言：“善哉，行矣！今正是时。”维摩诘 即以神力，持诸大众并师子座，置于右掌，往诣佛所。到已著地，稽首佛足，右绕七匝，一心合掌，在一面立。

其诸菩萨，即皆避座，稽首佛足，亦绕七匝，于一面立。诸大弟子、释梵、四天王等，亦皆避座，稽首佛足，在一面立。于是世尊如法慰问诸菩萨已，各令复坐，即皆受教。

众坐已定，佛语舍利弗 ：“汝见菩萨大士自在神力之所为乎？”

“唯然，已见。”

“汝意云何？”

“世尊，我睹其为不可思议，非意所图，非度所测。”

尔时，阿难 白佛言：“世尊，今所闻香，自昔未有，是为何香？”

佛告阿难 ：“是彼菩萨毛孔之香。”

于是舍利弗 语阿难 言：“我等毛孔，亦出是香。”

阿难 言：“此所从来？”

曰：“是长者维摩诘 从众香国 ，取佛余饭，于舍食者，一切毛孔皆香若此。”

阿难 问维摩诘 ：“是香气住当久如？”

维摩诘 言：“至此饭消。”

曰：“此饭久如当消？”

曰：“此饭势力，至于七日，然后乃消。又阿难 ，若声闻人未入正位，食此饭者，得入正位，然后乃消；已入正位，食此饭者，得心解脱，然后乃消；若未发大乘意，食此饭者，至发意乃消；已发意，食此饭者，得无生忍，然后乃消；已得无生忍，食此饭者，至一生补处，然后乃消。譬如有药，名曰上味 ，其有服者，身诸毒灭，然后乃消，此饭如是，灭除一切诸烦恼毒，然后乃消。”

阿难 白佛言：“未曾有也，世尊，如此香饭，能作佛事。”

佛言：“如是，如是，阿难 ！或有佛土，以佛光明而作佛事，有以诸菩萨而作佛事，有以佛所化人而作佛事，有以菩提树而作佛事，有以佛衣服、卧具而作佛事，有以饭食而作佛事，有以园林、台观而作佛事，有以三十二相、八十随形好而作佛事，有以佛身而作佛事，有以虚空而作佛事。众生应以此缘得入律行。有以梦、幻、影、响、镜中像、水中月、热时焰，如是等喻，而作佛事；有以音声、语言、文字而作佛事；或有清净佛土，寂寞无言，无说无示，无识、无作、无为而作佛事。如是阿难 ，诸佛威仪进止，诸所施为，无非佛事。阿难 ，有此四魔，八万四千诸烦恼门，而诸众生为之疲劳，诸佛即以此法而作佛事，是名入一切诸佛法门。菩萨入此门者，若见一切净好佛土，不以为喜，不贪不高；若见一切不净佛土，不以为忧，不碍不没，但于诸佛生清净心，欢喜恭敬，未曾有也。诸佛如来功德平等，为教化众生故，而现佛土不同。阿难 ，汝见诸佛国土，地有若干，而虚空无若干也；如是见诸佛色身有若干耳，其无碍慧无若干也。阿难 ，诸佛色身、威相、种性、戒、定、智慧、解脱、解脱知见、力、无所畏、不共之法、大慈、大悲、威仪所行，及其寿命、说法教化、成就众生、净佛国土，具诸佛法，悉皆同等，是故名为三藐三佛陀，名为多陀阿伽度，名为佛陀。阿难 ，若我广说此三句义，汝以劫寿，不能尽受；正使三千大千世界，满中众生，皆如阿难 多闻第一，得念总持，此诸人等，以劫之寿，亦不能受。如是阿难 ！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无有限量，智慧辩才，不可思议。”

阿难 白佛言：“我从今已往，不敢自谓以为多闻。”

佛告阿难 ：“勿起退意！所以者何？我说汝于声闻中为最多闻，非谓菩萨。且止，阿难 ！其有智者，不应限度诸菩萨也。一切海渊尚可测量，菩萨禅定智慧，总持辩才，一切功德，不可量也。阿难 ，汝等舍置菩萨所行，是维摩诘 一时所现神通之力，一切声闻辟支佛，于百千劫尽力变化所不能作。”

尔时，众香世界 菩萨来者，合掌白佛言：“世尊，我等初见此土，生下劣想，今自悔责，舍离是心。所以者何？诸佛方便，不可思议；为度众生故，随其所应，现佛国异。唯然，世尊！愿赐少法，还于彼土，当念如来。”

佛告诸菩萨：“有尽、无尽解脱法门，汝等当学。何谓为尽？谓有为法；何谓无尽？谓无为法。如菩萨者，不尽有为，不住无为。何谓不尽有为？谓不离大慈，不舍大悲；深发一切智心，而不忽忘；教化众生，终不厌惓；于四摄法，常念顺行；护持正法，不惜身命；种诸善根，无有疲厌；志常安住，方便回向；求法不懈，说法无吝；勤供诸佛，故入生死，而无所畏；于诸荣辱，心无忧喜；不轻未学，敬学如佛；堕烦恼者，令发正念；于远离乐，不以为贵；不著己乐，庆于彼乐；在诸禅定，如地狱想；于生死中，如园观想；见来求者，为善师想；舍诸所有，具一切智想；见毁戒人，起救护想；诸波罗蜜，为父母想；道品之法，为眷属想；发行善根，无有齐限；以诸净国，严饰之事，成己佛土；行无限施，具足相好；除一切恶，净身口意；生死无数劫，意而有勇；闻佛无量德，志而不倦；以智慧剑，破烦恼贼；出阴界入，荷负众生，永使解脱；以大精进，摧伏魔军；常求无念，实相智慧；行少欲知足，而不舍世法；不坏威仪，而能随俗；起神通慧，引导众生；得念总持，所闻不忘；善别诸根，断众生疑；以乐说辩，演法无碍；净十善道，受天人福；修四无量，开梵天道；劝请说法，随喜赞善，得佛音声；身口意善，得佛威仪；深修善法，所行转胜；以大乘教，成菩萨僧；心无放逸，不失众善。行如此法，是名菩萨不尽有为！何谓菩萨不住无为？谓修学空，不以空为证；修学无相、无作，不以无相、无作为证；修学无起，不以无起为证；观于无常，而不厌善本；观世间苦，而不恶生死；观于无我，而诲人不倦；观于寂灭，而不永寂灭；观于远离，而身心修善；观无所归，而归趣善法；观于无生，而以生法荷负一切；观于无漏，而不断诸漏；观无所行，而以行法教化众生；观于空无，而不舍大悲；观正法位，而不随小乘；观诸法虚妄，无牢无人，无主无相，本愿未满，而不虚福德禅定智慧。修如此法，是名菩萨不住无为。又，具福德故，不住无为；具智慧故，不尽有为；大慈悲故，不住无为；满本愿故，不尽有为；集法药故，不住无为；随授药故，不尽有为；知众生病故，不住无为；灭众生病故，不尽有为。诸正士菩萨，已修此法，不尽有为，不住无为，是名尽、无尽解脱法门，汝等当学。”

尔时，彼诸菩萨闻说是法，皆大欢喜，以众妙华，若干种色，若干种香，散遍三千大千世界，供养于佛，及此经法，并诸菩萨已，稽首佛足，叹未曾有，言：“释迦牟尼佛 ，乃能于此善行方便。”言已，忽然不现，还到彼国。

见阿 佛品第十二

尔时，世尊问维摩诘 ：“汝欲见如来，为以何等观如来乎？”

维摩诘 言：“如自观身实相，观佛亦然。我观如来：前际不来，后际不去，今则不住。不观色，不观色如，不观色性；不观受、想、行、识，不观识如，不观识性；非四大起，同于虚空；六入无积，眼耳鼻舌身心已过；不在三界，三垢已离；顺三脱门，具足三明，与无明等；不一相，不异相；不自相，不他相；非无相，非取相；不此岸，不彼岸，不中流，而化众生；观于寂灭，亦不永灭。不此不彼；不以此，不以彼。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识识；无晦无明；无名无相；无强无弱；非净非秽；不在方，不离方；非有为，非无为；无示无说；不施不悭；不戒不犯；不忍不恚；不进不怠；不定不乱；不智不愚；不诚不欺；不来不去；不出不入；一切言语道断；非福田，非不福田；非应供养，非不应供养；非取非舍；非有相，非无相；同真际，等法性；不可称，不可量，过诸称量。非大非小；非见非闻，非觉非知，离众结缚；等诸智，同众生，于诸法无分别；一切无失，无浊无恼，无作无起，无生无灭，无畏无忧，无喜无厌；无已有，无当有，无今有；不可以一切言说分别显示。世尊，如来身为若此，作如是观。以斯观者，名为正观；若他观者，名为邪观。”

尔时，舍利弗 问维摩诘 ：“汝于何没，而来生此？”

维摩诘 言：“汝所得法，有没生乎？”

舍利弗 言：“无没生也。”

“若诸法无没生相，云何问言：‘汝于何没而来生此？’于意云何？譬如幻师，幻作男女，宁没生耶？”

舍利弗 言：“无没生也。”

“汝岂不闻，佛说诸法如幻相乎！”

答曰：“如是。”

“若一切法如幻相者，云何问言：‘汝于何没而来生此？’舍利弗 ，没者为虚诳法，败坏之相；生者为虚诳法，相续之相。菩萨虽没，不尽善本；虽生，不长诸恶。”

是时，佛告舍利弗 ：“有国名妙喜 ，佛号无动 ，是维摩诘 于彼国没，而来生此。”

舍利弗 言：“未曾有也，世尊，是人乃能舍清净土，而来乐此多怒害处。”

维摩诘 语舍利弗 ：“于意云何？日光出时，与冥合乎？”

答曰：“不也，日光出时，则无众冥。”

维摩诘 言：“夫日何故行阎浮提 ？”

答曰：“欲以明照为之除冥。”

维摩诘 言：“菩萨如是，虽生不净佛土，为化众生，不与愚暗而共合也，但灭众生烦恼暗耳。”

是时，大众渴仰欲见妙喜世界 ，无动如来 ，及其菩萨、声闻之众。佛知一切众会所念，告维摩诘 言：“善男子，为此众会，现妙喜国 ，无动如来 ，及诸菩萨、声闻之众，众皆欲见。”

于是维摩诘 心念：吾当不起于座，接妙喜国 ，铁围 山川、溪谷江河、大海泉源、须弥 诸山、及日月星宿、天龙、鬼神、梵天等宫，并诸菩萨、声闻之众、城邑、聚落、男女大小，乃至无动如来 ，及菩提树、诸妙莲华，能于十方作佛事者；三道宝阶，从阎浮提 至忉利天 ，以此宝阶，诸天来下，悉为礼敬无动如来 ，听受经法；阎浮提 人，亦登其阶，上升忉利 ，见彼诸天。妙喜世界 ，成就如是无量功德。上至阿迦尼吒天 ，下至水际，以右手断取，如陶家轮，入此世界，犹得华鬘，示一切众。

作是念已，入于三昧，现神通力，以其右手，断取妙喜世界 ，置于此土。彼得神通菩萨及声闻众，并余天人，俱发声言：“唯然，世尊！谁取我去？愿见救护。”无动佛 言：“非我所为，是维摩诘 神力所作。”其余未得神通者，不觉不知己之所往。

妙喜世界 虽入此土，而不增减，于是世界亦不迫隘，如本无异。

尔时，释迦牟尼佛 告诸大众：“汝等且观妙喜世界 ，无动如来 ，其国严饰，菩萨行净，弟子清白。”皆曰：“唯然，已见。”

佛言：“若菩萨欲得如是清净佛土，当学无动如来 所行之道。”

现此妙喜国 时，娑婆世界 十四那由他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皆愿生于妙喜 佛土。释迦牟尼佛 即记之曰：“当生彼国。”

时妙喜世界 ，于此国土，所应饶益，其事讫已，还复本处，举众皆见。

佛告舍利弗 ：“汝见此妙喜世界 ，及无动佛 不？”“唯然，已见，世尊！愿使一切众生得清净土，如无动佛 ；获神通力，如维摩诘 。世尊，我等快得善利，得见是人，亲近供养，其诸众生，若今现在，若佛灭后，闻此经者，亦得善利，况复闻已，信解受持，读诵解说，如法修行！若有手得是经典者，便为已得法宝之藏；若有读诵解释其义，如说修行，则为诸佛之所护念；其有供养如是人者，当知即为供养于佛；其有书持此经卷者，当知其室，即有如来；若闻是经，能随喜者，斯人则为趣一切智；若能信解此经，乃至一四句偈，为他说者，当知此人，即是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记。”

法供养品第十三

尔时，释提桓因 于大众中，白佛言：“世尊，我虽从佛及文殊师利 ，闻百千经，未曾闻此不可思议、自在神通、决定实相经典。如我解佛所说义趣，若有众生闻此经法，信解、受持、读诵之者，必得是法不疑；何况如说修行，斯人则为闭众恶趣，开诸善门，常为诸佛之所护念，降伏外学，摧灭魔怨，修治菩提，安处道场，履践如来所行之迹。世尊，若有受持、读诵，如说修行者，我当与诸眷属供养给事；所在聚落、城邑、山林、旷野，有是经处，我亦与诸眷属，听受法故，共到其所；其未信者，当令生信；其已信者，当为作护。”

佛言：“善哉！善哉！天帝，如汝所说，吾助尔喜。此经广说过去、未来、现在诸佛，不可思议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天帝，若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供养是经者，则为供养去来今佛。天帝，正使三千大千世界，如来满中，譬如甘蔗、竹苇、稻麻、丛林，若有善男子、善女人，或以一劫，或减一劫，恭敬尊重，赞叹供养，奉诸所安，至诸佛灭后，以一一全身舍利，起七宝塔，纵广一四天下，高至梵天，表剎庄严，以一切华香璎珞，幢幡妓乐，微妙第一，若一劫，若减一劫，而供养之。天帝，于意云何？其人植福宁为多不？”

释提桓 因言：“甚多，世尊！彼之福德，若以百千亿劫，说不能尽。”

佛告天帝：“当知是善男子、善女人，闻是不可思议解脱经典，信解、受持、读诵、修行，福多于彼。所以者何？诸佛菩提，皆从此生，菩提之相，不可限量。以是因缘，福不可量。”

佛告天帝：“过去无量阿僧祇劫时，世有佛，号曰药王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世界名大庄严 ，劫名庄严 。佛寿二十小劫，其声闻僧三十六亿那由他，菩萨僧有十二亿。天帝，是时有转轮圣王 ，名曰宝盖 。七宝具足，主四天下。王有千子，端正勇健，能伏怨敌。尔时，宝盖 与其眷属，供养药王如来 ，施诸所安，至满五劫。过五劫已，告其千子：‘汝等亦当如我，以深心供养于佛。’于是千子，受父王命，供养药王如来 ，复满五劫，一切施安。其王一子，名曰月盖 ，独坐思惟：宁有供养，殊过此者？以佛神力，空中有天曰：‘善男子，法之供养，胜诸供养。’即问何谓法之供养，天曰：‘汝可往问药王如来 ，当广为汝说法之供养。’即时月盖王子 ，行诣药王如来 ，稽首佛足，却住一面，白佛言：‘世尊，诸供养中，法供养胜。云何名为法之供养？’佛言：‘善男子，法供养者，诸佛所说深经，一切世间难信难受，微妙难见，清净无染，非但分别思惟之所能得。菩萨法藏所摄，陀罗尼印印之，至不退转；成就六度，善分别义；顺菩提法，众经之上。入大慈悲，离众魔事，及诸邪见；顺因缘法，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命；空、无相、无作、无起；能令众生坐于道场，而转法轮；诸天、龙神、乾闼婆等，所共叹誉；能令众生入佛法藏，摄诸贤圣一切智慧；说众菩萨所行之道，依于诸法实相之义；明宣无常、苦、空、无我、寂灭之法；能救一切毁禁众生；诸魔外道及贪著者，能使怖畏；诸佛贤圣，所共称叹；背生死苦，示涅槃乐；十方三世，诸佛所说。若闻如是等经，信解、受持、读诵，以方便力，为诸众生分别解说，显示分明。守护法故，是名法之供养。又于诸法如说修行，随顺十二因缘，离诸邪见，得无生忍，决定无我，无有众生，而于因缘果报，无违无诤，离诸我所；依于义，不依语；依于智，不依识；依了义经，不依不了义经；依于法，不依人；随顺法相，无所入，无所归；无明毕竟灭故，诸行亦毕竟灭，乃至生毕竟灭故，老死亦毕竟灭。作如是观，十二因缘，无有尽相，不复起相，是名最上法之供养。’”

佛告天帝：“王子月盖 ，从药王佛 闻如是法，得柔顺忍，即解宝衣严身之具，以供养佛，白佛言：‘世尊，如来灭后，我当行法供养，守护正法，愿以威神加哀建立，令我得降伏魔怨，修菩萨行。’佛知其深心所念，而记之曰：‘汝于末后，守护法城。’天帝，时王子月盖 ，见法清净，闻佛授记，以信出家，修习善法，精进不久，得五神通，具菩萨道，得陀罗尼，无断辩才。于佛灭后，以其所得神通、总持辩才之力，满十小劫，药王如来 所转法轮，随而分布。月盖比丘 ，以守护法，勤行精进，即于此身，化百万亿人，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立不退转；十四那由他人，深发声闻、辟支佛心；无量众生，得生天上。天帝，时王宝盖 ，岂异人乎！今现得佛，号宝焰如来 。其王千子，即贤劫 中千佛是也。从迦罗鸠孙驮 为始得佛，最后如来，号曰楼至 。月盖比丘 ，则我身是。如是，天帝！当知此要，以法供养，于诸供养为上为最，第一无比。是故，天帝，当以法之供养，供养于佛。”

嘱累品第十四

于是，佛告弥勒菩萨 言：“弥勒 ，我今以是无量亿阿僧祇劫所集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付嘱于汝。如是辈经，于佛灭后末世之中，汝等当以神力，广宣流布于阎浮提 ，无令断绝。所以者何？未来世中，当有善男子、善女人，及天、龙、鬼、神、乾闼婆、罗剎等，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乐于大法；若使不闻如是等经，则失善利；如此辈人，闻是等经，必多信乐，发希有心。当以顶受，随诸众生所应得利，而为广说。弥勒 ，当知菩萨有二相。何谓为二？一者好于杂句文饰之事；二者不畏深义，如实能入。若好杂句文饰事者，当知是为新学菩萨；若于如是无染无著甚深经典，无有恐畏，能入其中，闻已心净，受持读诵，如说修行，当知是为久修道行。弥勒 ，复有二法，名新学者，不能决定于甚深法。何等为二？一者所未闻深经，闻之惊怖生疑，不能随顺，毁谤不信，而作是言：‘我初不闻，从何所来？’二者若有护持解说如是深经者，不肯亲近、供养、恭敬，或时于中，说其过恶。有此二法，当知是新学菩萨，为自毁伤，不能于深法中，调伏其心。弥勒 ，复有二法，菩萨虽信解深法，犹自毁伤，而不能得无生法忍。何等为二？一者轻慢新学菩萨，而不教诲；二者虽信解深法，而取相分别。是为二法。”

弥勒菩萨 闻说是已，白佛言：“世尊，未曾有也！如佛所说，我当远离如斯之恶，奉持如来无数阿僧祇劫所集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若未来世，善男子、善女人求大乘者，当令手得如是等经，与其念力，使受持读诵，为他广说。世尊，若后末世，有能受持读诵、为他说者，当知是弥勒 神力之所建立。”

佛言：“善哉！善哉！弥勒 ，如汝所说，佛助尔喜。”于是一切菩萨，合掌白佛：“我等亦于如来灭后，十方国土，广宣流布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复当开导诸说法者，令得是经。”

尔时，四天王白佛言：“世尊，在在处处，城邑聚落，山林旷野，有是经卷，读诵解说者，我当率诸官属，为听法故，往诣其所，拥护其人；面百由旬，令无伺求得其便者。”

是时，佛告阿难 ：“受持是经，广宣流布！”

阿难 言：“唯，我已受持要者。世尊，当何名斯经？”

佛言：“阿难 ，是经名为维摩诘 所说，亦名不可思议解脱法门 ，如是受持！”

佛说是经已，长者维摩诘 、文殊师利 、舍利弗 、阿难 等，及诸天、人、阿修罗、一切大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楞伽经

罗婆那王劝请品第一

如是我闻，一时佛住大海滨摩罗耶山 顶楞伽城 中，与大比丘众及大菩萨众俱。其诸菩萨摩诃萨悉已通达五法三性，诸识无我，善知境界自心现义，游戏无量自在三昧神通诸力，随众生心现种种形，方便调伏，一切诸佛手灌其顶，皆从种种诸佛国土而来此会。大慧菩萨摩诃萨 为其上首。

尔时，世尊于海龙王 宫说法，过七日已，从大海出，有无量亿梵释护世诸天龙等，奉迎于佛。尔时如来，举目观见摩罗耶山楞伽 大城，即便微笑而作是言：“昔诸如来应正等觉，皆于此城说自所得圣智证法，非诸外道臆度邪见及以二乘修行境界，我今亦当为罗婆那王 开示此法。”

尔时，罗婆那夜叉王 ，以佛神力，闻佛言音，遥知如来从龙宫出，梵释护世天龙围绕，见海波浪，观其众会，藏识大海境界风动，转识浪起，发欢喜心，于其城中高声唱言：“我当诣佛请入此城，令我及与诸天世人，于长夜中，得大饶益。”作是语已，即与眷属乘花宫殿，往世尊所。到已，下殿右绕三匝，作众伎乐，供养如来，所持乐器，皆是大青因陀罗宝、琉璃等宝，以为间错，无价上衣，而用缠裹，其声美妙，音节相和，于中说偈而赞佛曰：

心自性法藏，无我离见垢；证智之所知，愿佛为宣说。善法集为身，证智常安乐；变化自在者，愿入楞伽城 。过去佛菩萨，皆曾住此城；此诸夜叉众，一心愿听法。

尔时，罗婆那楞伽王 以都咤迦音歌赞佛已，复以歌声而说颂言：

世尊于七日，住摩竭海 中；然后出龙宫，安详升此岸。我与诸采女，及夜叉眷属，输迦娑剌那，众中聪慧者。悉以其神力，往诣如来所。各下花宫殿，礼敬世所尊；复以佛威神，对佛称己名；我是罗刹王，十首罗婆那。今来诣佛所，愿佛摄受我；及楞伽城 中，所有诸众生。过去无量佛，咸升宝山顶；住楞伽城 中，说自所证法。世尊亦应尔，住彼宝严山；菩萨众围绕，演说清净法。我等于今日，及住楞伽众；一心共欲闻，离言自证法。我念去来世，所有无量佛；菩萨共围绕，演说楞伽经 。此入楞伽 典，昔佛所称赞；愿佛同往尊，亦为众开演。请佛为哀愍，无量夜叉众；入彼宝严城，说此妙法门。……

尔时，世尊闻是语已，即告之言：“夜叉王，过去世中诸大导师，咸哀愍汝受汝劝请，诣宝山中，说自证法，未来诸佛，亦复如是。此是修行甚深观行现法乐者之所住处，我及诸菩萨哀愍汝，故受汝所请。”作是语已，默然而住。

时罗婆那王 即以所乘妙花宫殿奉施于佛，佛坐其上。王及诸菩萨前后导从，无量采女歌咏赞叹，供养于佛，往诣彼城。到彼城已，罗婆那王 及诸眷属，复作种种上妙供养；夜叉众中童男童女，以宝罗网，供养于佛；罗婆那王 施宝璎珞，奉佛菩萨，以挂其颈。尔时，世尊及诸菩萨受供养已，各为略说自证境界甚深之法。时罗婆那王 并其眷属，复更供养大慧菩萨 ，而劝请言：

我今诸大士，奉问于世尊；一切诸如来，自证智境界。我与夜叉众，及此诸菩萨；一心愿欲闻，是故咸劝请。汝是修行者，言论中最胜；是故生尊敬，劝汝请问法。自证清净法，究竟入佛地；离外道二乘，一切诸过失。

尔时，世尊以神通力，于彼山中复更化作无量宝山，悉以诸天百千万亿妙宝严饰。一一山上，皆现佛身，一一佛前，皆有罗婆那王 及其众会十方所有一切国土，皆于中现；一一国中，悉有如来，一一佛前，咸有罗婆那王 并其眷属，楞伽 大城阿输迦园 ，如是庄严，等无有异。一一皆有大慧菩萨 ，而兴请问，佛为开示自证智境，以百千妙音说此经已，佛及诸菩萨皆于空中隐而不现。

罗婆那王 唯自见身住本宫中，作是思惟：向者是谁？谁听其说？所见何物？是谁能见？佛及国城众宝山林，如是等物，今何所在？为梦所作？为幻所成？为复犹如乾闼婆城 ？为翳所见？为炎所惑？为如梦中石女生子？为如烟焰旋火轮耶？复更思惟：一切诸法性皆如是，唯是自心分别境界，凡夫迷惑不能解了，无有能见，亦无所见，无有能说亦无所说。见佛闻法皆是分别，如向所见不能见佛，不起分别是则能见。

时楞伽王 寻即开悟，离诸杂染，证唯自心，住无分别，往昔所种善根力故。于一切法得如实见，不随他悟，能以自智善巧观察，永离一切臆度邪解，住大修行，为修行师，现种种身，善达方便，巧知诸地上增进相，常乐远离心意意识，断三相续见，离外道执著，内自觉悟，入如来藏，趣于佛地。

闻虚空中，及宫殿内喊出声言：“善哉！大王，如汝所学，诸修行者应如是学，应如是见一切如来，应如是见一切诸法，若异见者，则是断见，汝应永离心意意识，应勤观察一切诸法，应修内行，莫着外见，莫堕二乘及以外道所修句义，所见境界及所应得诸三昧法，汝不应乐戏论谈笑，汝不应起围陀诸见，亦不应着王位自在，亦不应住六定等中，若能如是，即是如实修行者行，能摧他论，能破恶见，能舍一切我见执著，能以妙慧转所依识，能修菩萨大乘之道，能入如来自证之地，汝应如是勤加修学，令所得法转更清净，善修三昧三摩钵底，莫着二乘外道境界，以为胜乐，如凡修者之所分别。外道执我，见有我相及实求那而生取着；二乘见有无明缘行，于性空中乱想分别。楞伽王 ，此法殊胜是大乘道，能令成就自证圣智，于诸有中受上妙生。楞伽王 ，此大乘行破无明翳，灭识波浪，不堕外道诸邪行中。楞伽王 ，外道行者执著于我，作诸异论，不能演说离执著见识性二义。善哉！楞伽王 ，汝先见佛思惟此义，如是思惟，乃是见佛。”

尔时，罗婆那王 复作是念，愿我更得奉见如来，如来世尊于观自在，离外道法，能说自证圣智境界，超诸应化所应作事，住如来定，入三昧乐，是故说名大观行师，亦复名为大哀愍者，能烧烦恼分别薪尽，诸佛子众所共围绕，普入一切众生心中，遍一切处，具一切智，永离一切分别事相，我今愿得重见如来大神通力，以得见故，未得者得，已得不退，离诸分别，住三昧乐，增长满足如来智地。

尔时，世尊知楞伽王 即当证悟无生法忍，为哀愍故，便现其身，令所化事还复如本，时十头王见所曾睹，无量山城悉宝庄严，一一城中皆有如来应正等觉，三十二相以严其身，自见其身遍诸佛前，悉有大慧、夜叉围绕，说自证智所行之法，亦见十方诸佛国土，如是等事悉无有别。

尔时，世尊普观众会，以慧眼观，非肉眼观，如师子王奋迅回盼，欣然大笑，于其眉间、髀胁、腰颈及以肩臂德字之中，一一毛孔皆放无量妙色光明，如虹挓晖，如日舒光，亦如劫火猛焰炽然。时虚空中梵释四天，遥见如来坐如须弥 ，楞伽山 顶，欣然大笑。尔时，诸菩萨及诸天众咸作是念，如来世尊于法自在，何因缘故欣然大笑，身放光明，默然不动，住自证境，入三昧乐，如师子王，周回顾视，观罗婆那 ，念如实法。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先受罗婆那王 请，复知菩萨众会之心，及观未来一切众生，皆悉乐著语言文字，随言取义，而生迷惑，执取二乘外道之行，或作是念，世尊已离诸识境界，何因缘故欣然大笑？

为断彼疑而问于佛，佛即告言：“善哉！大慧 ，善哉！大慧 ，汝观世间愍诸众生，于三世中恶见所缠，欲令开悟而问于我，诸智慧人，为利自他，能作是问。大慧 ，此楞伽王 曾问过去一切如来应正等觉，二种之义，今亦欲问，未来亦尔。此二种义差别之相，一切二乘及诸外道皆不能测。”

尔时，如来知楞伽王 欲问此义，而告之曰：“楞伽王 ，汝欲问我，宜应速问，我当为汝分别解释，满汝所愿，令汝欢喜，能以智慧思惟观察，离诸分别，善知诸地，修习对治，证真实义，入三昧乐，为诸如来之所摄受，住奢摩他乐，远离二乘三昧过失，住于不动善慧法云菩萨之地，能如实知诸法无我。”

……

尔时，楞伽王 蒙佛许已，即于清净光明如大莲花宝山顶上，从座而起，诸采女众之所围绕，化作无量种种色花，种种色香、末香、涂香，幢幡、幰盖、冠佩、璎珞，及余世间未曾见闻种种胜妙庄严之具。又复化作欲界所有种种无量诸音乐器，过诸天龙乾闼婆等一切世间之所有者；又复化作十方佛土昔所曾见诸音乐器；又复化作大宝罗网遍覆一切佛菩萨上；复现种种上妙衣服，建立幢幡以为供养，作是事已，即升虚空高七多罗树，于虚空中复雨种种诸供养云，作诸音乐，从空而下。

即坐第二日电光明如大莲花宝山顶上，欢喜恭敬而作是言：“我今欲问如来二义，如是二义我已曾问过去如来应正等觉，彼佛世尊已为我说，我今亦欲问于是义，唯愿如来为我宣说。世尊，变化如来说此二义，非根本佛，根本佛说三昧乐境，不说虚妄分别所行。善哉！世尊，于法自在，唯愿哀愍，说此二义，一切佛子心皆乐闻。”

尔时，世尊告彼王言：“汝应问，我当为汝说。”

时夜叉王 更着种种宝冠璎珞，诸庄严具以严其身，而作是言：“如来常说，法尚应舍，何况非法。云何得舍此二种法？何者是法？何者非法？法若应舍，云何有二？有二即堕分别相中，有体无体，是实非实，如是一切皆是分别，不能了知阿赖耶识无差别相，如毛轮住非净智境，法性如是，云何可舍？”

尔时，佛告楞伽王 言：“楞伽王 ，汝岂不见平等无常败坏之法，凡夫于中妄生分别，汝今何故不如是知法与非法差别之相？此是凡夫之所分别，非证智见。凡夫堕在种种相中，非诸证者。楞伽王 ，如烧宫殿、园林，见种种焰，火性是一，所出光焰由薪力故，长短大小各各差别。汝今云何不如是知法与非法差别之相？

“楞伽王 ，如一种子，生芽、茎、枝叶及以花果无量差别。外法如是，内法亦然。谓无明为缘，生蕴界处一切诸法，于三界中，受诸趣生，有苦乐好丑语默行止，各各差别；又如诸识，相虽是一，随于境界有上中下染净善恶种种差别。楞伽王 ，非但如上法有差别，诸修行者，修观行时，自智所行亦复见有差别之相，况法与非法而无种种差别分别？楞伽王 ，法与非法差别相者，当知悉是相分别故。

“楞伽王 ，何者是法？所谓二乘及诸外道，虚妄分别说有实等为诸法因，如是等法应舍应离。不应于中分别取相，见自心法性则无执著。瓶等诸物凡愚所取本无有体，诸观行人以毗钵舍那如实观察，名舍诸法。楞伽王 ，何者是非法？所谓诸法无性无相永离分别，如实见者，若有若无如是境界彼皆不起，是名舍非法；复有非法，所谓兔角、石女儿等，皆无性相，不可分别，但随世俗说有名字，非如瓶等，而可取著，以彼非是识之所取，如是分别，亦应舍离。是名舍法与舍非法。

“楞伽王 ，汝先所问，我已说竟。楞伽王 ，汝言我于过去诸如来所已问是义，彼诸如来已为我说。楞伽王 ，汝言过去但是分别，未来亦然。我亦同彼。楞伽王 ，彼诸佛法，皆离分别，已出一切分别戏论，非如色相，唯智能证，为令众生得安乐故而演说法，以无相智，说名如来。是故如来以智为体，智为身故，不可分别。不可以所分别，不可以我、人、众生分别。何故不能分别？以意识因境界起取色形相，是故离能分别，亦离所分别。楞伽王 ，譬如壁上彩画众生，无有觉知，世间众生悉亦如是。无业无报，诸法亦然，无闻无说。

“楞伽王 ，世间众生犹如变化，凡夫外道不能了达。楞伽王 ，能如是见名为正见，若他见者名分别见，由分别故，取着于二。楞伽王 ，譬如有人于水镜中自见其像，于灯月中自见其影，于山谷中自闻其响，便生分别，而起取著，此亦如是。法与非法唯是分别，由分别故，不能舍离，但更增长，一切虚妄，不得寂灭。寂灭者，所谓一缘，一缘者是最胜三昧，从此能生自证圣智，以如来藏而为境界。”

集一切法品第二之一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与摩帝菩萨 ，俱游一切诸佛国土，承佛神力，从座而起，偏袒右肩，右膝着地，向佛合掌曲躬恭敬而说颂言：

世间离生灭，譬如虚空花；智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一切法如幻，远离于心识；智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世间恒如梦，远离于断常；智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知人法无我，烦恼及尔焰；常清净无相，而兴大悲心。佛不住涅槃，涅槃不住佛；远离觉不觉，若有若非有。法身如幻梦，云何可称赞？知无性无生，乃名称赞佛。佛无根境相，不见名见佛；云何于牟尼，而能有赞毁？若见于牟尼，寂静远离生；是人今后世，离着无所取。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偈赞佛已，自说姓名：

我名为大慧 ，通达于大乘，今以百八义，仰咨尊中上。

时世间解闻是语已，普观众会而作是言：

汝等诸佛子，今皆恣所问，我当为汝说，自证之境界。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蒙佛许已，顶礼佛足，以偈问曰：

云何起计度？云何净计度？云何起迷惑？云何净迷惑？云何名佛子，及无影次第？云何刹土化，相及诸外道？解脱至何所？谁缚谁能解？云何禅境界？何故有三乘？彼以何缘生？何作何能作？谁说二俱异？云何诸有起？云何无色定，及与灭尽定？云何为想灭？云何从定觉？云何所作生？进去及持身？云何见诸物？云何入诸地？云何有佛子？谁能破三有？何处身云何？生复往何处？云何得神通，自在及三昧？三昧心何相？愿佛为我说。云何名藏识？云何名意识？云何起诸见？云何退诸见？云何性非性？云何唯是心？何因建立相？云何成无我？云何无众生？云何随俗说？云何得不起，常见及断见？云何佛外道？其相不相违？何故当来世，种种诸异部？云何为性空？云何刹那灭？胎藏云何起？云何世不动？云何诸世间，如幻亦如梦？乾城及阳焰，乃至水中月？云何菩提分？觉分从何起？……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白佛言：“世尊，何者是一百八句？”

佛言：“大慧 ，所谓生句非生句，常句非常句，相句非相句，住异句非住异句，刹那句非刹那句，自性句非自性句，空句非空句，断句非断句，心句非心句，……文字句非文字句。大慧 ，此一百八句皆是过去诸佛所说。”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诸识有几种生住灭？”

佛言：“大慧 ，诸识有二种生住灭，非臆度者之所能知。所谓相续生及相生，相续住及相住，相续灭及相灭。诸识有三相，谓转相、业相、真相。

“大慧 ，识广说有八，略则唯二，谓现识及分别事识。大慧 ，如明镜中现诸色像，现识亦尔。大慧 ，现识与分别事识，此二识无异相互为因。大慧 ，现识以不思议熏变为因，分别事识以分别境界及无始戏论、习气为因。大慧 ，阿赖耶识虚妄分别，种种习气灭即一切根识灭，是名相灭。大慧 ，相续灭者，谓所依因灭及所缘灭即相续灭。所依因者，谓无始戏论、虚妄习气；所缘者，谓自心所见分别境界。大慧 ，譬如泥团与微尘非异非不异，金与庄严具亦如是。大慧 ，若泥团与微尘异者，应非彼成而实彼成，是故不异。若不异者，泥团、微尘应无分别。

“大慧 ，转识藏识若异者，藏识非彼因；若不异者，转识灭藏识亦应灭，然彼真相不灭。大慧 ，识真相不灭，但业相灭。若真相灭者，藏识应灭。若藏识灭者，即不异外道断灭论。大慧 ，彼诸外道作如是说，取境界相续识灭，即无始相续识灭。大慧 ，彼诸外道说相续识从作者生，不说眼识依色光明和合而生，唯说作者为生因故，作者是何？彼计胜性丈夫自在时及行微尘为能作者。”

“复次，大慧 ，有七种自性：所谓集自性、性自性、相自性、大种自性、因自性、缘自性、成自性。

“复次，大慧 ，有七种第一义：所谓心所行、智所行、二见所行、超二见所行、超子地所行、如来所行、如来自证圣智所行。大慧 ，此是过去、未来、现在一切如来应正等觉，法自性第一义心，以此心成就如来世间、出世间最上法，以圣慧眼入自、共相种种安立，其所安立不与外道恶见共。

“大慧 ，云何为外道恶见？谓不知境界自分别现，于自性第一义，见有见无，而起言说。大慧 ，我今当说，若了境如幻自心所现，则灭妄想、三有、苦及无知爱业缘。大慧 ，有诸沙门、婆罗门，妄计非有及有，于因果外显现诸物，依时而住；或计蕴界处，依缘生住有已即灭。大慧 ，彼于若相续若作用、若生若灭、若诸有、若涅槃、若道、若业、若果、若谛，是破坏断灭论。何以故？不得现法故，不见根本故。

“大慧 ，譬如瓶破不作瓶事，又如焦种不能生芽，此亦如是。若蕴界处，法已现当灭，应知此则无相续生，以无因故，但是自心虚妄所见。复次，大慧 ，若本无有识，三缘合生，龟应生毛，沙应出油，汝宗则坏，违决定义，所作事业悉空无益。大慧 ，三合为缘，是因果性，可说为有，过、现、未来从无生有。此依住觉想地者，所有理教及自恶见熏习余气，作如是说。大慧 ，愚痴凡夫恶见所噬，邪见迷醉，无智妄称一切智说。

“大慧 ，复有沙门、婆罗门，观一切法，皆无自性，如空中云，如旋火轮，如乾闼婆城 ，如幻如焰，如水中月，如梦所见，不离自心，由无始来虚妄见故取以为外，作是观已，断分别缘，亦离妄心所取名义，知身及物并所住处一切皆是藏识境界，无能所取及生住灭，如是思惟恒住不舍。

“大慧 ，此菩萨摩诃萨不久当得生死涅槃二种平等，大悲方便，无功用行，观众生如幻如影，从缘而起，知一切境界离心无得，行无相道，渐升诸地，住三昧境，了达三界皆唯自心得，如幻定绝众影像成就智慧证无生法，入金刚喻三昧，当得佛身恒住如如，起诸变化，力通自在。大慧 ，方便以为严饰，游众佛国，离诸外道，及心意识，转依次第，成如来身。

“大慧 ，菩萨摩诃萨欲得佛身，应当远离蕴界处心因缘所作生住灭法戏论分别，但住心量，观察三有无始时来，妄习所起，思惟佛地无相无生自证圣法，得心自在，无功用行，如如意宝，随宜现身，令达唯心，渐入诸地。是故大慧 ，菩萨摩诃萨于自悉檀应善修学。

集一切法品第二之二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唯愿为我说心、意、意识、五法自性相众妙法门。此时，一切诸佛菩萨，入自心境，离所行相，称真实义诸佛教心，唯愿如来为此山中诸菩萨众，随顺过去诸佛演说藏识海浪法身境界。”

尔时，世尊告大慧菩萨摩诃萨 言：“有四种因缘眼识转。何等为四？所谓不觉自心现而执取故，无始时来取著于色虚妄习气故，识本性如是故，乐见种种诸色相故。大慧 ，以此四缘，阿赖耶识如瀑流水，生转识浪如眼识，余亦如是，于一切诸根微尘毛孔眼等，转识或顿生，譬如明镜现众色像；或渐生，犹如猛风吹大海水，心海亦尔，境界风吹起诸识浪，相续不绝。

“大慧 ，因所作相非一非异，业与生相，相系深缚，不能了知色等自性，五识身转。大慧 ，与五识俱，或因了别差别境相有意识生，然彼诸识不作是念，我等同时展转为因，而于自心所现境界分别执著俱时而起，无差别相，各了自境。大慧 ，诸修行者，入于三昧，以习力微，起而不觉知，但作是念，我灭诸识，入于三昧，实不灭识而入三昧，以彼不灭习气种故，但不取诸境名为识灭。

“大慧 ，如是藏识，行相微细，唯除诸佛及住地菩萨，其余一切二乘外道，定慧之力，皆不能知，唯有修行如实行者，以智慧力了诸地相，善达句义，无边佛所，广集善根，不妄分别自心所见，能知之耳。大慧 ，诸修行人宴处山林，上中下修，能见自心，分别流注，得诸三昧，自在力通，诸佛灌顶，菩萨围绕，知心意意识所行境界，超爱业无明生死大海，是故汝等应当亲近诸佛菩萨，如实修行，大善知识。”

尔时，世尊重说颂言：

譬如巨海浪，斯由猛风起；洪波鼓溟壑，无有断绝时。藏识海常住，境界风所动；种种诸识浪，腾跃而转生。青赤等诸色，盐贝乳石蜜；花果日月光，非异非不异。意等七种识，应知亦如是；如海共波浪，心俱和合生。譬如海水动，种种波浪转；……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以颂问曰：

青赤诸色像，众生识显现；如浪种种法，云何愿佛说。

尔时，世尊以颂答曰：

青赤诸色像，浪中不可得；言心起众相，开悟诸凡夫。而彼本无起，自心所取离；能取及所取，与彼波浪同。身资财安住，众生识所现；是故见此起，与浪无差别。

“复次，大慧 ，菩萨摩诃萨若欲了知能取所取分别境界，皆是自心之所现者，当离愦闹、昏滞、睡眠，初中后夜勤加修习，远离曾闻外道邪论及二乘法，通达自心分别之相。

“复次，大慧 ，菩萨摩诃萨住智慧心所住相已，于上圣智三相当勤修学。何者为三？所谓无影像相、一切诸佛愿持相、自证圣智所趣相。诸修行者获此相已，即舍跛驴智慧心相，入菩萨第八地，于此三相修行不舍。大慧 ，无影像相者，谓由惯习，一切二乘外道相故得生起；一切诸佛愿持相者，谓由诸佛自本愿力所加持故，而得生起；自证圣智所趣相者，谓由不取一切法相，成就如幻三昧身，趣佛地智故而得生起。大慧 ，是名上圣智三种相，若得此相，即到自证圣智所行之处，汝及诸菩萨摩诃萨应勤修学。”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知诸菩萨心之所念，承一切佛威神之力，白佛言：“唯愿为说百八句差别所依圣智事自性法门，一切如来应正等觉，为诸菩萨摩诃萨堕自共相者，说此妄计性差别义门，知此义已，则能净治二无我观境，照明诸地，超越一切二乘外道三昧之乐，见诸如来不可思议所行境界。毕竟舍离五法自性，以一切佛法身智慧，而自庄严入如幻境，住一切刹兜率陀宫、色究竟天，成如来身。”

佛言：“大慧 ，有一类外道，见一切法随因而尽，生分别解，想兔无角，起于无见，如兔角无，一切诸法悉亦如是。复有外道，见大种求那尘等诸物，形量分位，各差别已，执兔无角，于此而生牛有角想。大慧 ，彼堕二见，不了唯心，但于自心增长分别。大慧 ，身及资生器世间等，一切皆唯分别所现。大慧 ，应知兔角离于有无，诸法悉然，勿生分别。云何兔角离于有无？互因待故，分析牛角乃至微尘，求其体相终不可得，圣智所行远离彼见，是故于此不应分别。”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彼岂不以妄见起相比度观待妄计无耶？”

佛言：“不以分别起相待以言无。何以故？彼以分别为生因故。以角分别为其所依，所依为因离异不异，非由相待显兔角无。大慧 ，若此分别，异兔角者，则非角因，若不异者，因彼而起。大慧 ，分析牛角乃至极微，求不可得，异于有角言无角者，如是分别决定非理，二俱非有谁待于谁，若相待不成，待于有故言兔角无，不应分别，不正因故。有无论者，执有执无，二俱不成。

“大慧 ，复有外道，见色形状虚空分齐而生执著，言色异虚空起于分别。大慧 ，虚空是色，随入色种。大慧 ，色是虚空，能持所持建立性故。色空分齐应如是知。大慧 ，大种生时自相各别，不住虚空中，非彼无虚空。大慧 ，兔角亦尔，观待牛角言彼角无。大慧 ，分析牛角乃至微尘，又析彼尘，其相不现。彼何所待，而言无耶？若待余物，彼亦如是。大慧 ，汝应远离兔角牛角、虚空及色所有分别，汝及诸菩萨摩诃萨，应常观察自心所见分别之相，于一切国土为诸佛子说观察自心修行之法。”

尔时，世尊即说颂言：

心所见无有，唯依心故起；身资所住影，众生藏识现。心意及与识，自性五种法：二无我清净，诸导师演说。长短共观待，展转互相生；因有故成无，因无故成有。微尘分析事，不起色分别；唯心所安立，恶见者不信。外道非行处，声闻亦复然；救世之所说，自证之境界。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为净心现流故而请佛言：“世尊云何净诸众生自心现流？为渐次净？为顿净耶？”

佛言：“大慧 ，渐净非顿，如庵罗果渐熟非顿，诸佛如来净诸众生自心现流，亦复如是，是渐净非顿；如陶师造器，渐成非顿，诸佛如来净诸众生自心现流，亦复如是，是渐而非顿；譬如大地生诸草木，渐生非顿，诸佛如来净诸众生自心现流，亦复如是，渐而非顿。大慧 ，譬如人学音乐书画，种种伎术，渐成非顿，诸佛如来净诸众生自心现流，亦复如是，是渐而非顿。譬如明镜，顿现众像而无分别，诸佛如来净诸众生自心现流，亦复如是，顿现一切无相境界而无分别；如日月轮一时遍照一切色像，诸佛如来净诸众生自心过习，亦复如是，顿为示现不可思议诸佛如来智慧境界；譬如藏识顿现于身及资生国土，一切境界，报佛亦尔，于色究竟天，顿能成熟一切众生令修诸行；譬如法佛顿现报佛及以化佛，光明照耀，自证圣境亦复如是，顿现法相而为照耀，令离一切有无恶见。

“复次，大慧 ，法性所流，佛说一切法自相共相，自心现习气因相，妄计性所执因相，更相系属种种幻事皆无自性，而诸众生种种执著取以为实，悉不可得。复次，大慧 ，妄计自性执著缘起自性起。大慧 ，譬如幻师以幻术力，依草木瓦石幻作众生若干色像，令其见者种种分别，皆无真实。大慧 ，此亦如是，由取著境界习气力故，于缘起性中，有妄计性种种相现，是名妄计性生。大慧 ，是名法性所流佛说法相。

“大慧 ，法性佛者，建立自证智所行离心自性相。大慧 ，化佛说施、戒、忍、进、禅定、智慧、蕴界处法，及诸解脱、诸识行相，建立差别，越外道见，超无色行。复次，大慧 ，法性佛非所攀缘，一切所缘一切所作相根量等相悉皆远离，非凡夫二乘及诸外道，执著我相所取境界。是故，大慧 ，于自证圣智胜境界相当勤修学，于自心所现分别见相当速舍离。

“复次，大慧 ，声闻乘有二种差别相，所谓自证圣智殊胜相，分别执著自性相。云何自证圣智殊胜相？谓明见苦、空、无常、无我诸谛境界，离欲寂灭故，于蕴界处若自若共外不坏相，如实了知，故心住一境。住一境已，获禅解脱三昧道果，而得出离，住自证圣智境界乐。未离习气及不思议变易死，是名声闻乘自证圣智境界相。菩萨摩诃萨虽亦得此圣智境界，以怜愍众生故，本愿所持故，不证寂灭门及三昧乐，诸菩萨摩诃萨于此自证圣智乐中，不应修学。

“大慧 ，云何分别执著自性相？所谓知坚湿暖动青黄赤白，如是等法非作者生，然依教理见自共相，分别执著，是名声闻乘分别执著相。菩萨摩诃萨于此法中，应知应舍离人无我见，入法无我相，渐住诸地。”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白佛言：“世尊，如来所说常不思议自证圣智第一义境，将无同诸外道所说常不思议作者耶？”

佛言：“大慧 ，非诸外道作者得常不思议，所以者何？诸外道常不思议因自相不成，既因自相不成，以何显示常不思议。大慧 ，外道所说常不思议若因自相成彼则有常，但以作者为因相故，常不思议不成。大慧 ，我第一义常不思议，第一义因相成，远离有无，自证圣智所行相故有相，第一义智为其因故有因，离有无故非作者，如虚空涅槃寂灭法故常不思议。是故，我说常不思议，不同外道所有诤论。大慧 ，此常不思议，是诸如来自证圣智所行真理，是故菩萨当勤修学。

“复次，大慧 ，外道常不思议，以无常异相因故常，非自相因力故常。大慧 ，外道常不思议，以见所作法有已还无，无常已比知是常，我亦见所作法有已还无，无常已不因此说为常。大慧 ，外道以如是因相成常不思议，此因相非有，同于兔角故，常不思议唯是分别但有言说，何故彼因同于兔角，无自因相故。大慧 ，我常不思议以自证为因相，不以外法有已还无无常为因，外道反此，曾不能知常不思议自因之相，而恒在于自证圣智所行相外，此不应说。

“复次，大慧 ，诸声闻畏生死妄想苦而求涅槃，不知生死涅槃差别之相，一切皆是妄分别有，无所有故，妄计未来诸根境灭以为涅槃，不知证自智境界转所依藏识为大涅槃。彼愚痴人说有三乘，不说唯心无有境界。大慧 ，彼人不知去、来、现在诸佛所说自心境界，取心外境，常于生死轮转不绝。

“复次，大慧 ，去、来、现在诸如来说一切法不生，何以故？自心所见非有性故，离有无生故，如兔马等角，凡愚妄取，唯自证圣智所行之处，非诸愚夫二分别境。大慧 ，身及资生器世间等，一切皆是藏识影像，所取能取二种相现，彼诸愚夫，堕生住灭二见中故，于中妄起有、无分别。大慧 ，汝于此义当勤修学。

“复次，大慧 ，有五种种性，何等为五？谓声闻乘种性，缘觉乘种性，如来乘种性，不定种性，无种性。大慧 ，云何知是声闻乘种性？谓若闻说于蕴界处自相、共相，若知若证举身毛竖，心乐修习，于缘起相不乐观察，应知此是声闻乘种性。彼于自乘见所证已，于五、六地断烦恼结，不断烦恼习，住不思议死，正师子吼言：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修习人无我，乃至生于得涅槃觉。

“大慧 ，复有众生求证涅槃，言能觉知我、人、众生、养者、取者，此是涅槃，复有说言见一切法因作者有，此是涅槃。大慧 ，彼无解脱，以未能见法无我故，此是声闻乘及外道种性，于未出中，生出离想，应勤修习，舍此恶见。

“大慧 ，云何知是缘觉乘种性？谓若闻说缘觉乘法，举身毛竖，悲泣流泪，离愦闹缘，无所染着，有时闻说现种种身，或聚或散神通变化，其心信受无所违逆，当知此是缘觉乘种性，应为其说缘觉乘法。

“大慧 ，如来乘种性所证法有三种，所谓自性无自性法，内身自证圣智法，外诸佛刹广大法。大慧 ，若有闻说此一一法及自心所现、身财建立阿赖耶识不思议境，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此是如来乘性。大慧 ，不定种性者，谓闻说彼三种法时，随生信解，而顺修学。大慧 ，为初治地人而说种性，欲令其入无影像地作此建立。大慧 ，彼住三昧乐声闻，若能证知自所依识，见法无我净烦恼习，毕竟当得如来之身。”

尔时，世尊即说颂言：

预流一来果，不还阿罗汉；是等诸圣人，其心悉迷惑。我所立三乘，一乘及非乘；为愚夫少智，乐寂诸圣说。第一义法门，远离于二取；住于无境界，何建立三乘？诸禅及无量，无色三摩提；乃至灭受想，唯心不可得。

“复次，大慧 ，此中一阐提何故于解脱中不生欲乐？大慧 ，以舍一切善根故。为无始众生起愿故。云何舍一切善根？谓谤菩萨藏，言此非随顺契经调伏解脱之说，作是语时，善根悉断不入涅槃。云何为无始众生起愿？谓诸菩萨以本愿方便，愿一切众生悉入涅槃，若一众生未涅槃者，我终不入。此亦住一阐提趣。此是无涅槃种性相。”

大慧菩萨 言：“世尊，此中何者毕竟不入涅槃？”

佛言：“大慧 ，彼菩萨一阐提，知一切法本来涅槃，毕竟不入，非舍善根。何以故？舍善根一阐提，以佛威力故，或时善根生，所以者何？佛于一切众生无舍时故，是故菩萨一阐提不入涅槃。

“复次，大慧 ，菩萨摩诃萨当善知三自性相。何者为三？所谓妄计自性、缘起自性，圆成自性。大慧 ，妄计自性从相生。云何从相生？谓彼依缘起事相种类显现，生计著故。大慧 ，彼计著事相，有二种妄计性生，是诸如来之所演说，谓名相计著相，事相计著相。大慧 ，事计著相者，谓计著内外法，相计著相者，谓即彼内外法中，计著自、共相，是名二种妄计自性相。大慧 ，从所依所缘起，是缘起性。何者圆成自性？谓离名相事相一切分别，自证圣智所行真如。大慧 ，此是圆成自性如来藏心。”

尔时，世尊即说颂言：

名相分别，二自性相；正智真如，是圆成性。

“大慧 ，是名观察五法自性相法门，自证圣智所行境界，汝及诸菩萨摩诃萨当勤修学。

“复次，大慧 ，菩萨摩诃萨当善观察二无我相。何者为二？所谓人无我相、法无我相。大慧 ，何者是人无我相？谓蕴界处离我、我所，无知爱业之所生起，眼等识生取于色等而生计著；又自心所见身器世间，皆是藏心之所显现，刹那相续，变坏不停，如河流，如种子，如灯焰，如迅风，如浮云。躁动不安，如猿猴；乐不净处，如飞蝇；不知厌足，如猛火。无始虚伪习气为因，诸有趣中流转不息，如汲水轮，种种色身威仪进止，譬如死尸咒力故行，亦如木人因机运动，若能于此善知其相，是名人无我智。

“大慧 ，云何为法无我智？谓知蕴界处是妄计性，如蕴界处离我、我所，唯共积聚爱业绳缚，互为缘起，无能作者。蕴等亦尔，离自、共相，虚妄分别种种相现，愚夫分别非诸圣者，如是观察一切诸法离心、意、意识、五法自性，是名菩萨摩诃萨法无我智。得此智已，知无境界，了诸地相，即入初地，心生欢喜次第渐进，乃至善慧及以法云。诸有所作皆悉已办，住是地已，有大宝莲花王众宝庄严，于其花上有宝宫殿，状如莲花，菩萨往修幻性法门之所成就，而坐其上，同行佛子前后围绕，一切佛刹所有如来，皆舒其手，如转轮王子 灌顶之法，而灌其顶，超佛子地，获自证法，成就如来自在法身。大慧 ，是名见法无我相，汝及诸菩萨摩诃萨应勤修学。”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愿说建立诽谤相，令我及诸菩萨摩诃萨离此恶见，疾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得菩提已，破建立常诽谤断见，令于正法不生毁谤。”

佛受其请，即说颂言：

身资财所住，皆唯心影像，凡愚不能了，起建立诽谤，所起但是心，离心不可得。

尔时，世尊欲重明此义，告大慧 言：“有四种无有有建立，何者为四？所谓无有相建立相，无有见建立见，无有因建立因，无有性建立性，是为四。大慧 ，诽谤者，谓于诸恶见所建立法。求不可得，不善观察，遂生诽谤，此是建立诽谤相。

“大慧 ，云何无有相建立相？谓于蕴界处自相、共相本无所有，而生计著，此如是，此不异，而此分别从无始种种恶习所生，是名无有相建立相；云何无有见建立见？谓于蕴界处建立我、人、众生等见，是名无有见建立见；云何无有因建立因？谓初识前无因不生，其初识本无，后眼色明念等为因，如幻生，生已有，有还灭，是名无有因建立因；云何无有性建立性？谓于虚空、涅槃、非数灭无作性执著建立。大慧 ，此离性非性一切诸法，离于有无，犹如毛轮、兔、马等角，是名无有性建立性。

“大慧 ，建立诽谤皆是凡愚不了唯心而生分别，非诸圣者，是故汝等当勤观察，远离此见。大慧 ，菩萨摩诃萨善知心、意、意识、五法、自性、二无我相已，为众生故作种种身，如依缘起，起妄计性，亦如摩尼随心现色，普入佛会听闻佛说，诸法如幻、如梦、如影、如镜中花、如水中月，远离生灭及以断常，不住声闻辟支佛道，闻已成就无量百千亿那由他三昧，得此三昧已，遍游一切诸佛国土，供养诸佛，生诸天上，显扬三宝，示现佛身，为诸声闻菩萨大众说外境界皆唯是心，悉令远离有、无等执。”

……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请佛言：“愿为我说一切法空、无生、无二、无自性相，我及诸菩萨悟此相故，离有、无分别，疾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佛言：“谛听，当为汝说。大慧 ，空者即是妄计性句义。大慧 ，为执著妄计自性故，说空、无生、无二、无自性。大慧 ，略说空性有七种。谓相空、自性空、无行空、行空、一切法不可说空、第一义圣智大空、彼彼空。

“云何相空？谓一切法自相、共相空，展转积聚互相待故。分析推求无所有故，自他及共皆不生故。自、共相无生亦无住，是故名一切法自相空。

“云何自性空？谓一切法自性不生，是名自性空。

“云何无行空？所谓诸蕴本来涅槃，无有诸行，是名无行空。

“云何行空？所谓诸蕴由业及因和合而起，离我、我所，是名行空。

“云何一切法不可说空？谓一切法妄计自性无可言说，是名不可说空。

“云何第一义圣智大空？谓得自证圣智时，一切诸见过习悉离，是名第一义圣智大空。

“云何彼彼空？谓于此无彼，是名彼彼空，譬如鹿子母堂，无象马牛羊等。我说彼堂空非无比丘众。大慧 ，非谓堂无堂自性，非谓比丘无比丘自性，非谓余处无象马牛羊。大慧 ，一切诸法自、共相，彼彼求不可得，是故说名彼彼空。是名七种空。大慧 ，此彼彼空，空中最粗，汝应远离。

“复次，大慧 ，无生者，自体不生而非不生，除住三昧，是名无生。大慧 ，无自性者以无生故密意而说。大慧 ，一切法无自性，以刹那不住故，见后变异故，是名无自性。云何无二相？大慧 ，如光影、如长短、如黑白，皆相待立，独则不成。大慧 ，非于生死外有涅槃，非于涅槃外有生死，生死涅槃无相违相，如生死涅槃，一切法亦如是，是名无二相。大慧 ，空、无生、无二、无自性相，汝当勤修学。”

尔时，世尊重说颂言：

我常说空法，远离于断常；生死如幻梦，而业亦不坏。虚空及涅槃，灭度亦如是；愚夫妄分别，诸圣离有无。

尔时，世尊复告大慧菩萨摩诃萨 言：“大慧 ，此空、无生、无自性、无二相，悉入一切诸佛所说修多罗中，佛所说经皆有是义。大慧 ，诸修多罗随顺一切众生心说，而非真实在于言中，譬如阳焰诳惑诸兽，令生水想，而实无水，众经所说亦复如是，随诸愚夫自所分别，令生欢喜，非皆显示圣智证处真实之法。大慧 ，应随顺义，莫著言说。”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白佛言：“世尊，修多罗中说如来藏本性清净，常恒不断，无有变易，具三十二相，在于一切众生身中，为蕴界处垢衣所缠，贪恚痴等妄分别垢之所污染，如无价宝在垢衣中，外道说我是常作者，离于求那自在无灭。世尊所说如来藏义，岂不同于外道说我耶？”

佛言：“大慧 ，我说如来藏不同外道所说之我。大慧 ，如来应正等觉，以性空、实际、涅槃、不生、无相、无愿等诸句义，说如来藏，为令愚夫离无我怖，说无分别、无影像处如来藏门，未来、现在诸菩萨摩诃萨，不应于此执著于我。大慧 ，譬如陶师于泥聚中，以人功、水杖、轮绳方便作种种器，如来亦尔，于远离一切分别相无我法中，以种种智慧方便善巧，或说如来藏，或说为无我，种种名字各各差别。大慧 ，我说如来藏，为摄著我诸外道众，令离妄见入三解脱，速得证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诸佛说如来藏，不同外道所说之我，若欲离于外道见者，应知无我如来藏义。”

尔时，世尊即说颂曰：

士夫相续蕴，众缘及微尘：胜自在作者，此但心分别。

尔时，大慧菩萨 观未来一切众生，复请佛言：“愿为我说具修行法，如诸菩萨摩诃萨成大修行。”

佛言：“大慧 ，菩萨摩诃萨具四种法成大修行。何者为四？谓观察自心所现故，远离生住灭见故，善知外法无性故，专求自证圣智故。若诸菩萨成此四法，则得名为大修行者。大慧 ，云何观察自心所现？谓观三界唯是自心，离我、我所，无动作，无来去，无始执著过习所熏，三界种种色行名言系缚，身资所住分别随入之所显现，菩萨摩诃萨如是观察自心所现。

“大慧 ，云何得离生住灭见？所谓观一切法如幻梦生，自他及俱皆不生故，随自心量之所现故，见外物无有故，见诸识不起故，及众缘无积故，分别因缘起三界故，如是观时，若内若外一切诸法皆不可得，知无体实远离生见，证如幻性即时逮得无生法忍，住第八地，了心意意识五法自性二无我境，转所依止，获意生身。”

大慧 言：“世尊，以何因缘名意生身？”

佛言：“大慧 ，意生身者，譬如意去速疾无碍，名意生身。大慧 ，譬如心意于无量百千由旬之外，忆先所见种种诸物，念念相续疾诣于彼，非是其身及山河石壁所能为碍，意生身者亦复如是，如幻三昧力通自在诸相庄严，忆本成就众生愿故，犹如意去生于一切诸圣众中，是名菩萨摩诃萨得远离于生住灭见。大慧 ，云何观察外法无性？谓观察一切法如阳焰、如梦境、如毛轮，无始戏论种种执著，虚妄恶习为其因故，如是观察一切法时，即是专求自证圣智。大慧 ，是名菩萨具四种法成大修行。汝应如是勤加修学。”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请佛言：“愿说一切法因缘相，令我及诸菩萨摩诃萨了达其义，离有无见不妄执诸法渐生顿生。”

佛言：“大慧 ，一切法因缘生有二种，谓内及外。外者谓以泥团、水杖、轮绳、人工等缘和合成瓶，如泥瓶、缕迭、草席、种芽、酪酥，悉亦如是，名外缘前后转生。内者谓无明爱业等生蕴界处法，是为内缘起，此但愚夫之所分别。

“大慧 ，因有六种，谓当有因、相属因、相因、能作因、显了因、观待因。大慧 ，当有因者，谓内外法作因生果；相属因者，谓内外法作缘生果，蕴种子等；相因者，作无间相生相续果；能作因者，谓作增上而生于果，如转轮王 ；显了因者，谓分别生能显境相，如灯照物；观待因者，谓灭时相续断无妄想生。

“大慧 ，此是愚夫自所分别，非渐次生，亦非顿生。何以故？大慧 ，若顿生者，则作与所作无有差别，求其因相不可得故；若渐生者求其体相亦不可得，如未生子，云何名父？诸计度人言以因缘、所缘缘、无间缘、增上缘等，所生能生互相系属，次第生者理不得成，皆是妄情执著相故。大慧 ，渐次与顿皆悉不生，但有心现身资等故，外自、共相皆无性故，惟除识起自分别见。大慧 ，是故应离因缘所作和合相中渐、顿生见。”

集一切法品第二之三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愿为我说言说分别相心法门，我及诸菩萨摩诃萨善知此故，通达能说所说二义，疾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令一切众生于二义中，而得清净。”

佛言：“大慧 ，有四种言说分别相。所谓相言说，梦言说，计著过恶言说，无始妄想言说。大慧 ，相言说者，所谓执著自分别色相生；梦言说者，谓梦先所经境界，觉已忆念，依不实境生；计著过恶言说者，谓忆念怨仇先所作业；生无始妄想言说者，以无始戏论妄执习气生。是为四。”

大慧 复言：“世尊，愿更为说言语分别所行之相，何处何因云何而起？”

佛言：“大慧 ，依头胸喉鼻唇颚齿舌和合而起。”

大慧 复言：“世尊，言语分别为异不异？”

佛言：“大慧 ，非异非不异，何以故？分别为因起言语故，若异者分别不应为因；若不异者，语言不应显义，是故非异亦非不异。”

大慧 复言：“世尊，为言语是第一义？为所说是第一义？”

佛告大慧 ：“非言语是，亦非所说，何以故？第一义者，是圣乐处，因言而入，非即是言。第一义者是圣智内自证境，非言语分别智境。言语分别不能显示。大慧 ，言语者起灭动摇展转因缘生。若展转缘生，于第一义不能显示。第一义者，无自他相，言语有相不能显示；第一义者但唯自心，种种外想悉皆无有，言语分别不能显示。是故，大慧 ，应当远离言语分别。”

尔时，世尊重说颂言：

诸法无自性：亦复无言说；不见空空义，愚夫故流转。一切法无性，离言语分别；诸有如梦化，非生死涅槃。如王及长者，为令诸子喜；先示相似物，后赐真实者。我今亦复然，先说相似法；后乃为其演，自证实际法。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愿为我说离一异、俱不俱、有无、非有无、常、无常等。一切外道所不能行，自证圣智者所行境界，远离妄计自相共相，入于真实第一义境，渐净诸地入如来位，以无功用本愿力故，如如意宝普现一切无边境界，一切诸法皆是自心所见差别，令我及余诸菩萨等，于如是等法，离妄计自性自共相见，速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普令众生具足圆满一切功德。”

佛言：“大慧 ，善哉！善哉！汝哀愍世间请我此义，多所利益，多所安乐。大慧 ，凡夫无智不知心量，妄习为因，执著外物分别一异、俱不俱、有无非有无、常无常等一切自性。大慧 ，譬如群兽为渴所逼，于热时焰而生水想，迷惑驰趣不知非水。愚痴凡夫亦复如是，无始戏论分别所熏，三毒烧心，乐色境界，见生住灭取内外法，堕一异等执著之中。

“大慧 ，如乾闼婆城 非城非非城，无智之人，无始时来，执著城种妄习熏故，而作城想，外道亦尔，以无始来妄习熏故，不能了达自心所现，著一异等种种言说。

“大慧 ，譬如有人梦见男女象马车步城邑园林种种严饰，觉已忆念彼不实事。大慧 ，汝意云何，如是之人是黠慧不？”

答言：“不也。”

“大慧 ，外道亦尔，恶见所噬不了唯心，执著一异有无等见。

“大慧 ，譬如画像无高无下，愚夫妄见作高下想，未来外道亦复如是，恶见熏习妄心增长，执一异等自坏坏他，于离有无，无生之论，亦说为无，此谤因果，拔善根本，应知此人分别有无起自他见，当堕地狱，欲求胜法，宜速远离。

“大慧 ，譬如翳目见有毛轮，互相谓言，此事希有，而此毛轮，非有非无，见不见故。外道亦尔，恶见分别执著一异俱不俱等，诽谤正法，自陷陷他。

“大慧 ，譬如火轮实非是轮，愚夫取著非诸智者，外道亦尔，恶见乐欲执著一异俱不俱等一切法生。

“大慧 ，譬如水泡似玻璃珠，愚夫执实奔驰而取，然彼水泡非珠非非珠，取不取故。外道亦尔，恶见分别习氯所熏，说非有为生坏于缘有。

“复次，大慧 ，立三种量已，于圣智内证离二自性法，起有性分别。大慧 ，诸修行者，转心意识，离能所取，住如来地自证圣法，于有及无，不起于想。大慧 ，诸修行者，若于境界起有无执，则著我、人、众生、寿者。大慧 ，一切诸法自相、共相，是化佛说，非法佛说。大慧 ，化佛说法但顺愚夫所起之见，不为显示自证圣智三昧乐境。

“大慧 ，譬如水中有树影现，彼非影非非影，非树形非非树形。外道亦尔，诸见所熏，不了自心，于一异等而生分别。

“大慧 ，譬如明镜无有分别，随顺众缘现诸色像，彼非像非非像而见像非像，愚夫分别而作像想。外道亦尔，于自心所现种种形像而执一异俱不俱相。

“大慧 ，譬如谷响依于风水人等音声和合而起，彼非有非无，以闻声非声故。外道亦尔，自心分别熏习力故，起于一异俱不俱见。

“大慧 ，譬如大地无草木处，日光照触焰水波动，彼非有非无，以倒想非想故，愚痴凡夫亦复如是，无始戏论恶习所熏，于圣智自证法性门中，见生住灭一异有无俱不俱性。

“大慧 ，譬如木人及以起尸，以毗舍阇机关力故，动摇运转，云为不绝，无智之人取以为实，愚痴凡夫亦复如是，随逐外道起诸恶见，著一异等虚妄言说。是故，大慧 ，当于圣智所证法中，离生住灭一异有无俱不俱等一切分别。

……

“复次，大慧 ，有四种禅，何等为四？谓愚夫所行禅，观察义禅，攀缘真如禅，诸如来禅。大慧 ，云何愚夫所行禅？谓声闻、缘觉诸修行者，知人无我，见自他身骨锁相连皆是无常苦不净相，如是观察坚著不舍，渐次增胜至无想灭定，是名愚夫所行禅。云何观察义禅？谓知自共相人无我已，亦离外道自他俱作，于法无我诸地相义，随顺观察，是名观察义禅。云何攀缘真如禅？谓若分别无我有二是虚妄念，若如实知，彼念不起，是名攀缘真如禅。云何诸如来禅？谓入佛地住自证圣智三种乐，为诸众生作不思议事，是名诸如来禅。”

……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诸佛如来所说涅槃，说何等法名为涅槃？”

佛告大慧 ：“一切识自性习气及藏识、意、意识见习转已，我及诸佛说名涅槃，即是诸法性空境界。复次，大慧 ，涅槃者，自证圣智所行境界，远离断常及以有无。云何非常？谓离自相共相诸分别故。云何非断？谓去来现在一切圣者自证智所行故。复次，大慧 ，大般涅槃不坏不死，若死者应更受生，若坏者应是有为，是故涅槃不坏不死，诸修行者之所归趣。复次，大慧 ，无舍无得故，非断非常故，不一不异故，说名涅槃。复次，大慧 ，声闻、缘觉知自共相舍离愦闹，不生颠倒，不起分别，彼于其中生涅槃想。

“复次，大慧 ，有二种自性相。何者为二？谓执著言说自性相，执著诸法自性相。执著言说自性相者，以无始戏论执著言说习气故起；执著诸法自性相者，以不觉自心所现故起。复次，大慧 ，诸佛有二种加持，持诸菩萨，令顶礼佛足请问众义。云何为二？谓令入三昧及身现其前，手灌其顶。大慧 ，初地菩萨摩诃萨 蒙诸佛持力，故入菩萨大乘光明定；入已十方诸佛普现其前，身语加持，如金刚藏及余成就如是功德相。菩萨摩诃萨者是。

“大慧 ，此菩萨摩诃萨蒙佛持力，入三昧已，于百千劫集诸善根，渐入诸地，善能通达治所治相，至法云地处，大莲花微妙宫殿坐于宝座，同类菩萨所共围绕，首戴宝冠，身如黄金，瞻葡花色，如盛满月，放大光明，十方诸佛舒莲花手，于其座上，而灌其顶，如转轮王太子 受灌顶已，而得自在，此诸菩萨亦复如是，是名为二。诸菩萨摩诃萨为二种持之所持故，即能亲见一切诸佛，异则不能。

“复次，大慧 ，诸菩萨摩诃萨入于三昧，现通说法，如是一切皆由诸佛二种持力。大慧 ，若诸菩萨离佛加持，能说法者，则诸凡夫亦应能说。大慧 ，山林草树城郭宫殿及诸乐器，如来至处，以佛持力尚演法音，况有心者？聋盲瘖哑离苦解脱。大慧 ，如来持力有如是等广大作用。”

大慧菩萨 复白佛言：“何故如来以其持力，令诸菩萨入于三昧及殊胜地中，手灌其顶？”

佛言：“大慧 ，为欲令其远离魔业诸烦恼故，为令不堕声闻地故，为令速入如来地故，令所得法倍增长故。是故诸佛以加持力持诸菩萨。大慧 ，若不如是，彼菩萨便堕外道及以声闻魔境之中，则不能得无上菩提。是故如来以加持力摄诸菩萨。”

尔时，世尊重说颂言：

世尊清净愿，有大加持力；初地十地中，三昧及灌顶。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佛说缘起是由作起非自体起，外道亦说，胜性自在时我微尘生于诸法，今佛世尊，但以异名说作缘起，非义有别。世尊，外道亦说，以作者故，于无生有，世尊亦说，以因缘故，一切诸法本无而生，生已归灭，如佛所说无明缘行，乃至老死，此说无因非说有因。世尊说言，此有故彼有，若一时建立，非次第相待者，其义不成，是故外道说胜，非如来也。何以故？外道说因不从缘生而有所生，世尊所说果待于因，因复待因，如是展转成无穷过，又，此有故彼有者，则无有因。”

佛言：“大慧 ，我了诸法唯心所现，无能取所取，说此有故彼有，非是无因及因缘过失。大慧 ，若不了诸法唯心所现，计有能取及以所取，执著外境若有若无，彼有是过，非我所说。”

大慧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有言说故，必有诸法，若无诸法，言依何起？”

佛言：“大慧 ，虽无诸法，亦有言说，岂不现见龟毛、兔角、石女儿等，世人于中皆起言说？大慧 ，彼非有非非有，而有言说耳。大慧 ，如汝所说，有言说故有诸法者，此论则坏。大慧 ，非一切佛土皆有言说，言说者，假安立耳。大慧 ，或有佛土瞪视显法，或现异相，或复扬眉，或动目睛，或示微笑、颦呻、謦欬、忆念、动摇，以如是等而显于法。大慧 ，如不瞬世界 、妙香世界 及普贤如来 佛土之中，但瞪视不瞬，令诸菩萨获无生法忍及诸胜三味。大慧 ，非由言说而有诸法，此世界中蝇蚁等虫，虽无言说成自事故。”

尔时，世尊重说颂言：

如虚空兔角，及与石女儿；无而有言说，妄计法如是。因缘和合中，愚夫妄谓生；不能如实解，流转于三有。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所说常声，依何处说？”

佛言：“大慧 ，依妄法说。以诸妄法圣人亦现，然不颠倒。大慧 ，譬如阳焰、火轮、垂发、乾闼婆城 梦幻境像，世无智者生颠倒解，有智不然，然非不现。大慧 ，妄法现时无量差别，然非无常。何以故？离有无故。云何离有无？一切愚夫种种解故，如恒河 水，有见不见，饿鬼不见，不可言有；余所见故，不可言无。圣于妄法离颠倒见。

“大慧 ，妄法是常，相不异故，非诸妄法有差别相，以分别故而有别异，是故妄法其体是常。大慧 ，云何而得妄法真实？谓诸圣者，于妄法中不起颠倒，非颠倒觉，若于妄法有少分想，则非圣智。有少想者当知则是愚夫戏论，非圣言说。

“大慧 ，若分别妄法是倒非倒，彼则成就二种种性，谓圣种性、凡夫种性。大慧 ，圣种性者，彼复三种，谓声闻、缘觉、佛乘别故。大慧 ，云何愚夫分别妄法，生声闻乘种性？所谓计著自相共相。大慧 ，何谓复有愚夫分别妄法，成缘觉乘种性？谓即执著自共相时，离于愦闹。大慧 ，何谓智人分别妄法而得成就佛乘种性？所谓了达一切唯是自心分别所见，无有外法。大慧 ，有诸愚夫分别妄法种种事物，决定如是，决定不异，此则成就生死乘性。

“大慧 ，彼妄法中种种事物，非即是物，亦非非物。大慧 ，即彼妄法诸圣智者心，意、意识诸恶习气自性法转依故，即说此妄名为真如，是故真如离于心识，我今明了显示此句离分别者，悉离一切诸分别故。”

大慧菩萨 白世尊言：“世尊所说妄法，为有为无？”

佛言：“如幻无执著相故，若执著相体是有者，应不可转则诸缘起，应如外道说作者生。

……

“复次，大慧 ，见诸法非幻无有相似，故说一切法如幻。”

大慧 言：“世尊，为依执著种种幻相，言一切法犹如幻耶？为异依此执著颠倒相耶？若依执著种种幻相言一切法犹如幻者，世尊，一切法悉皆如幻，何以故？见种种色相不无因故。世尊，都无有因，令种种色相显现如幻，是故世尊，不可说言依于执著种种幻相言一切法与幻相似。”

佛言：“大慧 ，不依执著种种幻相言一切法如幻。大慧 ，以一切法不实，速灭如电，故说如幻。大慧 ，譬如电光见已即灭，世间凡愚悉皆现见一切诸法依自分别自共相现，亦复如是，以不能观察无所有故，而妄计著种种色相。”

尔时，世尊重说颂言：

非幻无相似，亦非有诸法；不实速如电，如幻应当知。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佛先说，一切诸法皆悉无生，又言如幻，将非所说前后相违。”

佛言：“大慧 ，无有相违。何以故？我了于生即是无生，唯是自心之所见故。若有若无一切外法，见其无性本不生故。大慧 ，为离外道因生义故，我说诸法皆悉不生。大慧 ，外道群聚共兴恶见，言从有无生一切法，非自执著分别为缘。大慧 ，我说诸法非有无生，故名无生。大慧 ，说诸法者，为令弟子知依诸业摄受生死，遮其无有断灭见故。大慧 ，说诸法相犹如幻者，令离诸法自性相故，为诸凡愚堕恶见欲，不知诸法唯心所现，为令远离执著因缘生起之相，说一切法如幻如梦，彼诸愚夫执著恶见，欺诳自他，不能明见一切诸法如实住处。大慧 ，见一切法如实处者，谓能了达唯心所现。”

尔时，世尊重说颂言：

无作故无生，有法摄生死；了达如幻等，于相不分别。

“复次，大慧 ，我当说名句、文身相。诸菩萨摩诃萨善观此相，了达其义，疾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复能开悟一切众生。大慧 ，名身者，谓依事立名，名即是身，是名名身；句身者，谓能显义决定究竟，是名句身；文身者，谓由于此能成名句，是名文身。复次，大慧 ，句身者，谓句事究竟；名身者，谓诸字名各各差别，如从阿字乃至呵字；文身者，谓长短高下。复次，句身者，如足迹，如衢巷中人畜等迹。名谓非色四蕴以名说故，文谓名之自相由文显故，是名名句文身。此名句文身相汝应修学。”

尔时，世尊重说颂言：

名身与句身，及字身差别；凡愚所计著，如象溺深泥。

“复次，大慧 ，未来世中，有诸邪智恶思觉者，离如实法以见一异、俱不俱相，问诸智者，彼即答言：‘此非正问。’‘谓色与无常为异为不异，如是涅槃诸行，相所相，依所依，造所造，见所见，地与微尘，智与智者，为异为不异？’如是等不可记事，次第而问，世尊说此当止记答。愚夫无智，非能所知，佛欲令其离惊怖处，不为记说。大慧 ，不记说者，欲令外道永得出离作者见故。

“大慧 ，诸外道众计有作者，作如是说，命即是身，命异身异，如是等说，名无记论。大慧 ，外道痴惑说无记论，非我教中。大慧 ，我教中说离能、所取，不起分别。云何可止？大慧 ，若有执著能取、所取，不了唯是自心所见，彼应可止。大慧 ，诸佛如来以四种记论，为众生说法。大慧 ，止记论者，我别时说，以根未熟且止说故。

“复次，大慧 ，何故一切法不生？以离能作、所作、无作者故。何以一切法无自性？以证智观自相、共相不可得故。何故一切法无来去？以自共相来无所从，去无所至故。何故一切法不灭？谓一切法无性相故，不可得故。何故一切法无常？谓诸相起无常性故。何故一切法常？谓诸相起即是不起，无所有故，无常性常，是故我说一切法常。

……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愿为我说，诸须陀洹、须陀洹果行差别相，我及诸菩萨摩诃萨闻是义故，于须陀洹、斯陀含、阿那含、阿罗汉方便相，皆得善巧，如是而为众生演说，令其证得二无我法，净除二障，于诸地相渐次通达，获于如来不可思议智慧境界，如众色摩尼，普令众生悉得饶益。”

佛言：“谛听，当为汝说。”

大慧 言：“唯。”

佛言：“大慧 ，诸须陀洹、须陀洹果差别有三：谓下中上。大慧 ，下者于诸有中极七反生；中者三生五生；上者即于此生而入涅槃。

“大慧 ，此三种人断三种结，谓身见、疑、戒禁取，上上胜进得阿罗汉果。

“大慧 ，身见有二种，谓俱生及分别，如依缘起有妄计性。大慧 ，譬如依止缘起性，故种种妄计执著性生，彼法但是妄分别相，非有非无，非亦有亦无，凡夫愚痴而横执著，犹如渴兽妄生水想。此分别身见无智慧故久远相应，见人无我即时舍离。大慧 ，俱生身见，以普观察自他之身，受等四蕴无色相故，色由大种而得生故。是诸大种互相因故，色不集故，如是观已，明见有无即时舍离。舍身见故，贪则不生，是名身见相。

“大慧 ，疑相者，于所证法，善见相故，及先二种身见分别断故。于诸法中疑不得生，亦不于余生大师想为净不净，是名疑相。大慧 ，何故须陀洹不取戒禁，谓以明见生处苦相，是故不取，夫其取者，谓诸凡愚于诸有中贪著世乐，苦行持戒，愿生于彼。须陀洹人不取是相，惟求所证最胜无漏无分别法，修行戒品，是名戒禁取相。大慧 ，须陀洹人舍三结故，离贪嗔痴。”

大慧 白言：“贪有多种，舍何等贪？”

佛言：“舍于女色缠绵贪欲，见此现乐生来苦故；又得三昧殊胜乐故，是故舍彼，非涅槃贪。

“大慧 ，云何斯陀含果？谓不了色相，起色分别，一往来已，善修禅行，尽苦边际而般涅槃，是名靳陀含。

“大慧 ，云何阿那含果？谓于过、未、现在色相起，有无见，分别过恶，随眠不起，永舍诸结，更不还来，是名阿那含。

“大慧 ，阿罗汉者，谓诸禅三昧解脱力通悉已成就，烦恼诸苦分别永尽，是名阿罗汉。”

大慧 言：“世尊，阿罗汉有三种，谓一向趣寂、退菩提愿、佛所变化。此说何者？”

佛言：“大慧 ，此说趣寂，非是其余。大慧 ，余二种人，谓已曾发巧方便愿，及为庄严诸佛众会，于彼示生。

“大慧 ，于虚妄处说种种法，所谓证果，禅者及禅，皆性离故，自心所见，得果相故。大慧 ，若须陀洹作如是念：我离诸结，则有二过，谓堕我见及诸结不断。复次，大慧 ，若欲超过诸禅无量色界者，应离自心所见诸相。大慧 ，想受灭三昧，超自心所见境者不然，不离心故。

……

“复次，大慧 ，有二种觉智，谓观察智及取相分别执著建立智。观察智者，谓观一切法离四句不可得。四句者，谓一异、俱不俱，有非有、常无常等。我以诸法离此四句，是故说言，一切法离。大慧 ，如是观法汝应修学。云何取相分别执著建立智？谓于坚湿暖动诸大种性，取相执著虚妄分别，以宗因喻而妄建立，是名取相分别执著建立智，是名二种觉智相。菩萨摩诃萨知此智相，即能通达人、法无我，以无相智于解行地善巧观察，入于初地，得百三昧，以胜三昧力见百佛百菩萨，知前后际，各百劫事，光明照耀百佛世界，善能了知上上地相，以胜愿力变现自在，至法云地而受灌顶，入于佛地十无尽愿，成就众生种种应现无有休息，而恒安住自觉境界三昧胜乐。

“复次，大慧菩萨摩诃萨 当善了知大种造色。云何了知？大慧 ，菩萨摩诃萨应如是观，彼诸大种真实不生，以诸三界，但是分别，惟心所现，无有外物，如是观时，大种所造悉皆性离超过四句，无我、我所，住如实处，成无生相。

“大慧 ，彼诸大种云何造色？大慧 ，谓虚妄分别津润大种成内外水界，炎盛大种成内外火界，飘动大种成内外风界，色分段大种成内外地界，离于虚空，由执著邪谛，五蕴聚集，大种造色生。大慧 ，识者以执著种种言说境界，为因起故，于余趣中相续受生。大慧 ，地等造色有大种因，非四大种为大种因。何以故？谓若有法有形相者，则是所作，非无形者。大慧 ，此大种造色相外道分别非是我说。

“复次，大慧 ，我今当说，五蕴体相，谓色受想行识。大慧 ，色谓四大及所造色，此各异相，受等非色。大慧 ，非色诸蕴犹如虚空无有四数。大慧 ，譬如虚空，超过数相，然分别言，此是虚空，非色诸蕴，亦复如是，离诸数相，离有无等四种句故。数相者愚夫所说，非诸圣者，诸圣但说如幻所作，唯假施设，离异不异，如梦如像，无别所有。不了圣智所行境故，见有诸蕴分别现前，是名诸蕴自性相。大慧 ，如是分别，汝应舍离，舍离此已，说寂静法，断一切刹诸外道见，净法无我，入远行地，成就无量自在三昧，获意生身，如幻三昧，力通自在，皆悉具足，犹如大地普益群生。

“复次，大慧 ，涅槃有四种。何等为四？谓诸法自性无性涅槃，种种相性无性涅槃，觉自相性无性涅槃，断诸蕴自、共相流注涅槃。大慧 ，此四涅槃是外道义，非我所说。大慧 ，我所说者，分别尔炎识灭名为涅槃。”

大慧 言：“世尊，岂不建立八种识耶？”

佛言：“建立。”

大慧 言：“若建立者，云何但说意识灭，非七识灭？”

佛言：“大慧 ，以彼为因及所缘故，七识得生。大慧 ，意识分别境界，起执著时，生诸习气，长养藏识，由是意俱我、我所执，思量随转无别体相，藏识为因、为所缘故，执著自心所现境界，心聚生起展转为因。大慧 ，譬如海浪自心所现境界风吹而有起灭，是故意识灭时，七识亦灭。

……

“复次，大慧 ，我今当说妄计自性差别相，令汝及诸菩萨摩诃萨善知此义，超诸妄想，证圣智境，知外道法，远离能取、所取分别，于依他起种种相中，不更取著妄所计相。大慧 ，云何妄计自性差别相，所谓言说分别、所说分别、相分别、财分别，自性分别、因分别、见分别、理分别、生分别、不生分别、相属分别、缚解分别。大慧 ，此是妄计自性差别相。

“云何言说分别？谓执著种种美妙音词，是名言说分别。云何所说分别？谓执有所说事，是圣智所证境依此起说，是名所说分别。云何相分别？谓即于彼所说事中，如渴兽想，分别执著坚湿暖动等一切诸相，是名相分别。云何财分别？谓取著种种金银等宝而起言说，是名财分别。云何自性分别？谓以恶见如是分别此自性，决定非余，是名自性分别。云何因分别？谓于因缘分别有无，以此因相而能生故，是名因分别。云何见分别？谓诸外道恶见，执著有无、一异、俱不俱等，是名见分别。云何理分别？谓有执著我、我所相，而起言说，是名理分别。云何生分别？谓计诸法若有若无从缘而生，是名生分别。

“云何不生分别？谓计一切法本来不生，未有诸缘而先有体，不从因起，是名不生分别。云何相属分别？谓此与彼，递相系属，如针与线，是名相属分别。云何缚解分别？谓执因能缚，而有所缚，如人以绳方便力故，缚已复解，是名缚解分别。大慧 ，此是妄计性差别相，一切凡愚于中执著，若有若无。大慧 ，于缘起中，执著种种妄计自性，如依于幻见种种物，凡愚分别，见异于幻。大慧 ，幻与种种非异非不异。若异者，应幻非种种因；若一者，幻与种种应无差别。然见差别，是故非异非不异。大慧 ，汝及诸菩萨摩诃萨于幻有无不应生著。”

……

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惟愿为说自证圣智行相及一乘行相，我及诸菩萨摩诃萨得此善巧，于佛法中不由他悟。”

佛言：“谛听，当为汝说。”

大慧 言：“唯。”

佛言：“大慧 ，菩萨摩诃萨依诸圣教无有分别，独处闲静观察自觉，不由他悟，离分别见，上上升进入如来地，如是修行，名自证圣智行相。云何名一乘行相？谓得证知一乘道故。云何名为知一乘道？谓离能取、所取分别，如实而住。大慧 ，此一乘道惟除如来，非外道、二乘、梵天王 等之所能得。”

大慧 白佛言：“世尊，何故说有三乘，不说一乘？”

佛言：“大慧 ，声闻、缘觉，无自般涅槃法故，我说一乘以彼但依如来所说，调伏远离，如是修行而得解脱，非自所得；又彼未能除灭智障及业习气，未觉法无我，未名不思议变易死，是故我说以为三乘。若彼能除一切过习，觉法无我，是时乃离三昧所醉，于无漏界而得觉悟已。于出世上上无漏界中修诸功德，普使满足，获不思议自在法身。”

尔时，世尊重说颂言：

天乘及梵乘，声闻缘觉乘；诸佛如来乘，诸乘我所说。乃至有心起，诸乘未究竟；彼心转灭已，无乘及乘者。无有乘建立，我说为一乘；为摄愚夫故，说诸乘差别。解脱有三种，谓离诸烦恼；及以法无我，平等智解脱。譬如海中木，常随波浪转；声闻心亦然，相风所飘激。虽灭起烦恼，犹被习气缚；三昧酒所醉，住于无漏界。彼非究竟趣，亦复不退转；以得三昧身，乃至劫不觉。譬如昏醉人，酒消然后悟；声闻亦如是，觉后当成佛。

无常品第三之一

尔时，佛告大慧菩萨摩诃萨 言：“今当为汝说意成身差别相，谛听谛听，善思念之。”

大慧 言：“唯。”

佛言：“大慧 ，意成身有三种。何者为三？谓入三昧乐意成身，觉法自性意成身，种类俱生无作行意成身。诸修行者入初地已，渐次证得。

“大慧 ，云何入三昧乐意成身？谓三、四、五地入于三昧，离种种心寂然不动，心海不起，转识波浪，了境心现，皆无所有，是名入三昧乐慧成身；云何觉法自性意成身？谓八地中了法如幻，皆无有相，心转所依，住如幻定及余三昧，能现无量自在神通，如花开敷，速疾如意，如幻、如梦、如影、如像，非四大造与造相似，一切色相具足庄严，普入佛刹了诸法性，是名觉法自性无作行意成身；云何种类俱生无作行意成身？谓了达诸佛自证法相，是名种类俱生无作行意成身。大慧 ，三种身相当勤观察。

……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世尊说五无间业。何者为五？若人作巳，堕阿鼻狱 。”

佛言：“谛听，当为汝说。”

大慧 言：“唯。”

佛告大慧 ：“五无间者，所谓杀母、杀父、杀阿罗汉、破和合僧、怀恶逆心出佛身血。

“大慧 ，何者为众生母？谓引生爱与贪喜俱如母养育。何者为父？所谓无明令生六处聚落中故，断二根本名杀父母。云何杀阿罗汉？谓随眠为怨，如鼠毒发，究竟断彼，是故说名杀阿罗汉。云何破和合僧？谓诸蕴异相和合积聚，究竟断彼名为破僧。云何恶心出佛身血？谓八识身妄生思觉，见自心外自相、共相，以三解脱无漏恶心，究竟断彼八识身佛，名为恶心出佛身血。大慧 ，是为内五无间。若有作者，无间即得现证实法。

“复次，大慧 ，今为汝说外五无间，令汝及余菩萨闻是义已，于未来世不生疑惑。云何外五无间？谓余教中所说无间，若有作者于三解脱不能现证，唯除如来诸大菩萨及大声闻，见其有造无间业者，为欲劝发令其改过，以神通力示同其事，寻即悔除证于解脱。此皆化现，非是实造，若有实造无间业者，终无现身而得解脱，唯除觉了自心所现身资所住，离我、我所分别执见，或于来世余处受生遇善知识离分别过，方证解脱。”

尔时，世尊重说颂言：

贪爱名为母，无明则是父；识了于境界，此则名为佛。随眠阿罗汉，蕴聚和合僧；断彼无余间，是名无间业。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愿为我说诸佛体性。”

佛言：“大慧 ，觉二无我，除二种障，离二种死，断二烦恼，是佛体性。大慧 ，声闻、缘觉得此法已，亦名为佛，我以是义但说一乘。”

尔时，世尊重说颂言：

善知二无我，除二障二恼，及不思议死，是故名如来。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来以何密意，于大乘中唱如是言：‘我是过去一切诸佛及说百千本生之事，我于尔时作顶生王、大象、鹦鹉、月光、妙眼，如是等。’”

佛言：“大慧 ，如来应正等觉依四平等秘密意故，于大众中作如是言，我于昔时作拘留孙佛 、拘那含牟尼佛 、迦叶佛 。云何为四？所谓字平等、语平等、身平等、法平等。云何字平等？谓我名佛，一切如来亦名为佛，佛名无别，是谓字等；云何语平等？谓我作六十四种梵音声语，一切如来亦作此语，迦陵频伽梵音声性，不增不减，无有差别，是名语等；云何身平等？谓我与诸佛，法身色相及随形好等无差别，除为调伏种种众生，现随类身，是谓身平等；云何法平等？谓我与诸佛，皆同证得三十七种菩提分法，是谓法等。是故如来应正等觉，于大众中作如是说。”

尔时，世尊重说颂言：

迦叶 、拘留孙 ，拘那含 是我，依四平等故，为诸佛子说。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世尊说，我于某夜成最正觉，乃至某夜当入涅槃，于其中间不说一字，亦不已说，亦不当说，不说是佛说。世尊，依何密意作如是语？”

佛言：“大慧 ，依二密法故作如是说。云何二法？谓自证法及本住法。云何自证法？谓诸佛所证，我亦同证，不增不减，证智所行，离言说相，离分别相，离名字相。云何本住法？谓法本性如金等在矿，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法住法位，法界法性皆悉常住。大慧 ，譬如有人行旷野中，见向古城平坦旧道，即便随入止息游戏。大慧 ，于汝意云何？彼作是道及以城中种种物耶？”

白言：“不也。”

佛言：“大慧 ，我及诸佛所证真如，常住法性亦复如是。是故说言始从成佛，乃至涅槃，于其中间不说一字，亦不已说，亦不当说。”

尔时，世尊重说颂言：

某夜成正觉，某夜般涅槃，于此二中间，我都无所说。自证本住法，故作是密语，我及诸如来，无有少差别。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愿说一切法有无相，令我及诸菩萨摩诃萨离此相，疾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佛言：“谛听，当为汝说。”

大慧 言：“唯。”

佛言：“世间众生多堕二见，谓有见、无见。堕二见故，非出出想。

“云何有见？谓实有因缘而生诸法，非不实有，实有诸法从因缘生，非无法生。大慧 ，如是说者，则说无因。云何无见？谓知受贪嗔痴已，而妄计言无。大慧 ，及彼分别有相，而不受诸法有，复有知诸如来、声闻、缘觉，无贪、嗔、痴性而计为非有，此中谁为坏者？”

大慧 白言：“谓有贪、嗔、痴性后取于无，名为坏者。”

佛言：“善哉！汝解我问，此人非止无贪、嗔、痴名为坏者，亦坏如来、声闻、缘觉。何以故？烦恼内外不可得故，体性非异非不异故。大慧 ，贪、嗔、痴性若内若外皆不可得，无体性故，无可取故，声闻、缘觉及以如来本性解脱，无有能缚及缚因故。大慧 ，若有能缚及以缚因，则有所缚，作如是说名为坏者，是为无有相，我依此义密意而说。宁起我见，如须弥山 ，不起空见，怀增上慢。若起此见，名为坏者，堕自共见乐欲之中，不了诸法惟心所现，以不了故，见有外法刹那无常展转差别蕴界处相。相续流转起已还灭，虚妄分别，离文字相，亦成坏者。”

尔时，世尊重说颂言：

有无是二边，乃至心所行，净除彼所行，平等心寂灭。不取于境界，非灭无所有，有真如妙物，如诸圣所行。本无而有生，生已而复灭，因缘有及无，彼非住我法。非外道非佛，非我非余众，能以缘成有，云何而得无？谁以缘成有，而复得言无？恶见说为生，妄想计有无。若知无所生，亦复无所灭，观世悉空寂，有无二俱离。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请佛言：“世尊，惟愿为说宗趣之相，令我及诸菩萨摩诃萨善达此义，不随一切众邪妄解，疾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佛言：“谛听，当为汝说。”

大慧 言：“唯。”

佛言：“大慧 ，一切二乘及诸菩萨，有二种宗法相。何等为二？谓宗趣法相，言说法相。宗趣法相者，谓自证殊胜之相，离于文字语言分别，入无漏界，成自地行，超过一切不正思觉，伏魔外道，生智慧光，是名宗趣法相。言说法相者，谓说九部种种教法，离于一异、有无等相，以巧方便随众生心，令入此法，是名言说法相。汝及诸菩萨当勤修学。”

……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愿为我说虚妄分别相，此虚妄分别，云何而生？是何而生？因何而生？谁之所生？何故名为虚妄分别？”

佛言：“大慧 ，善哉！善哉！汝为哀愍世间天人而问此义，多所利益，多所安乐，谛听，谛听，善思念之，当为汝说。”

大慧 言：“唯。”

佛言：“大慧 ，一切众生于种种境不能了达自心所现，计能、所取，虚妄执著，起诸分别，堕有、无见，增长外道妄见习气，心、心所法，相应起时，执有外义种种可得，计著于我及以我所，是故名为虚妄分别。”

大慧 白言：“若如是者，外种种义，性离有、无，起诸见相，世尊第一义谛亦复如是，离诸根量宗因譬喻。世尊何故于种种义言起分别？第一义中不言起耶？将无世尊所言乖理？一处言起，一不言故。世尊又说虚妄分别，堕有、无见，譬如幻事，种种非实，分别亦尔，有无相离，云何而说堕二见耶？此说岂不堕于世见？”

佛言：“大慧 ，分别不生不灭，何以故？不起有无分别相故，所见外法皆无有故，了唯自心之所现故，但以愚夫分别自心种种诸法，著种种相，而作是说，令知所见皆是自心，断我、我所一切见著，离作、所作诸恶因缘，觉唯心故，转其意乐，善明诸地，入佛境界，舍五法自性诸分别见，是故我说虚妄分别、执著种种自心所现，诸境界生，如实了知，则得解脱。”

……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来说言，如我所说，汝及诸菩萨不应依语而取其义。世尊，何故不应依语取义？云何为语？云何为义？”

佛言：“谛听，当为汝说。”

大慧 言：“唯。”

佛言：“大慧 ，语者所谓分别习气而为其因，依于喉舌唇腭齿辅而出种种音声文字，相对谈说，是名为语。云何为义？菩萨摩诃萨住独一静处，以闻思修慧思惟观察，向涅槃道自智境界转诸习气，行于诸地种种行相，是名为义。复次，大慧 ，菩萨摩诃萨善于语、义，知语与义不一不异；义之与语，亦复如是。若义异语，则不应因语而显于义，而因语见义，如灯照色。大慧 ，譬如有人持灯照物，知此物如是在如是处。菩萨摩诃萨亦复如是，因语言灯入离言说自证境界。复次，大慧 ，若有于不生不灭自性涅槃三乘一乘五法诸心自性等中，如言取义，即堕建立及诽谤见，以异于彼起分别故，如见幻事计以为实，是愚夫见，非贤圣也。”

尔时，世尊重说颂言：

若随言取义，建立于诸法；以彼建立故，死堕地狱中。蕴中无有我，非蕴即是我；不如彼分别，亦复非无有。如愚所分别，一切皆有性；若如彼所见，皆应见真实。一切染净法，悉皆无体性；不如彼所见，亦非无所有。

“复次，大慧 ，我当为汝说智识相，汝及诸菩萨摩诃萨，若善了知智识之相，则能疾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大慧 ，智有三种，谓世间智、出世间智、出世间上上智。云何世间智？谓一切外道凡愚计有、无法。云何出世间智？谓一切二乘著自、共相。云何出世间上上智？谓诸佛菩萨观一切法皆无有相，不生不灭，非有非无，证法无我，入如来地。

“大慧 ，复有三种智。谓知自相、共相智，知生灭智，知不生不灭智。复次，大慧 ，生灭是识，不生灭是智；堕相、无相及以有、无种种相因，是识；离相、无相及有、无因是智；有积集相是识，无积集相是智；著境界相是识，不著境界相是智；三和合相应生是识，无碍相应自性相是智；有得相是识，无得相是智；证自圣智所行境界，如水中月，不入不出故。

……

“复次，大慧 ，诸外道有九种转变见。所谓形转变、相转变、因转变、相应转变、见转变、生转变，物转变、缘明了转变、所作明了转变，是为九。一切外道因是见故，起有无转变论。此中形转变者，谓形别异见，譬如以金作庄严具，环钏璎珞种种不同，形状有殊，金体无易，一切法变亦复如是。诸余外道种种计著，皆非如是，亦非别异，但分别故，一切转变，如是应知，譬如乳酪酒果等熟，外道言此皆有转变，而实无有。若有若无，自心所见，无外物故。如此皆是愚迷凡夫，从自分别习气而起，实无一法若生若灭，如因幻梦所见诸色，如石女儿说有生死。”

尔时，世尊重说颂言：

形处时转变，大种及诸根；中有渐次生，妄想非明智。诸佛不分别，缘起及世间；但诸缘世间，如乾闼婆城 。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惟愿如来为我解说于一切法深密义及解义相，令我及诸菩萨摩诃萨善知此法，不堕如言取义，深密执著，离文字语言虚妄分别，普入一切诸佛国土，力通自在，总持所印，觉慧善住，十无尽愿，以无功用种种变现，光明照耀如日月摩尼，地、水、火、风住于诸地，离分别见，知一切法如幻如梦，入如来位，普化众生，令知诸法虚妄不实，离有、无品，断生、灭执，不著言说，令转所依。”

佛言：“谛听，当为汝说。大慧 ，于一切法如言取义，执著深密，其数无量。所谓相执著、缘执著、有非有执著、生非生执著、灭非灭执著、乘非乘执著、为无为执著、地地自相执著、自分别现证执著、外道宗有无品执著，三乘一乘执著。大慧 ，此等密执有无量种，皆是凡愚自分别执而密执著。此诸分别如蚕作茧，以妄想丝自缠、缠他，执著有、无，欲乐坚密。大慧 ，此中实无密、非密相，以菩萨摩诃萨见一切法住寂静故，无分别故，若了诸法唯心所见，无有外物皆同无相，随顺观察于若有若无分别密执，悉见寂静，是故无有密、非密相。大慧 ，此中无缚亦无有解，不了实者见缚解耳。何以故？一切诸法若有若无，求其体性不可得故。

“复次，大慧 ，愚痴凡夫有三种密缚，谓贪恚痴及爱来生与贪喜俱。以此密缚令诸众生续生五趣。密缚若断，是则无有密、非密相。复次，大慧 ，若有执著三和合缘，诸识密缚次第而起。有执著故，则有密缚。若见三解脱，离三和合识，一切诸密皆悉不生。”

尔时，世尊重说颂言：

不实妄分别，是名为密相；若能如实知，诸密网皆断。凡愚不能了，随言而取义；譬如蚕处茧，妄想自缠缚。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世尊说，由种种心，分别诸法，非诸法有自性，此但妄计耳。世尊，若但妄计，无诸法者，染净诸法将无悉坏。”

佛言：“大慧 ，如是如是，如汝所说，一切凡愚分别诸法，而诸法性非如是有，此但妄执，无有性相，然诸圣者，以圣慧眼，见有诸法性。”

大慧 白言：“若诸圣人以圣慧眼，见有诸法性，非天眼、肉眼，不同凡愚之所分别，云何凡愚得离分别？不能觉了诸圣法故。世尊，彼非颠倒非不颠倒。何以故？不见圣人所见法故，圣见远离有、无相故，圣亦不如凡所分别如是得故，非自所行境界相故，彼亦见有诸法性相如妄执性而显现故，不说有因及无因故，堕于诸法性相见故。世尊，其余境界既不同此，如是则成无穷之失，孰能于法了知性相？世尊，诸法性相不因分别，云何而言以分别故而有诸法？世尊，分别相异，诸法相异，因不相似，云何诸法而由分别？复以何故凡愚分别不如是有，而作是言，为令众生舍分别故，说如分别所见法相无如是法。世尊，何故令诸众生离有，无见所执著法，而复执著圣智境界，堕于有见？何以故？不说寂静空无之法，而说圣智自性事故？”

佛言：“大慧 ，我非不说寂静空法，堕于有见。何以故？已说圣智自性事故，我为众生无始时来计著于有，于寂静法以圣事说，令其闻已，不生恐怖，能如实证寂静空法，离惑乱相入唯识理，知其所见无有外法，悟三脱门，获如实印，见法自性，了圣境界，远离有、无一切诸著。

“复次，大慧 ，菩萨摩诃萨不应成立一切诸法皆悉不生。何以故？一切法本无有故，及彼宗因生相故。复次，大慧 ，一切法不生，此言自坏，何以故？彼宗有待而生故。又彼宗即入一切法中不生，相亦不生故。又彼宗诸分而成故。又彼宗有，无法皆不生，此宗即入一切法中有、无相亦不生故，是故一切法不生，此宗自坏，不应如是立诸分多过故，展转因异相故，如不生，一切法空无自性亦如是。

“大慧 ，菩萨摩诃萨应说一切法如幻如梦，见、不见故，一切皆是惑乱相故，除为愚夫而生恐怖。大慧 ，凡夫愚痴堕有无见，莫令于彼而生惊恐，远离大乘。

……

“复次，大慧 ，愚痴凡夫无始虚伪恶邪分别之所幻惑，不了如实及言说法，计心外相著方便说，不能修习清净真实离四句法。”

大慧 白言：“如是如是，诚如尊教。愿为我说如实之法及言说法，令我及诸菩萨摩诃萨于此二法而得善巧，非外道二乘之所能入。”

佛言：“谛听，当为汝说。大慧 ，三世如来有二种法，谓言说法及如实法。言说法者，谓随众生心为说种种诸方便教；如实法者，谓修行者于心所现，离诸分别不堕一异、俱不俱品，超度一切心、意、意识，于自觉圣智所行境界，离诸因缘相应见相，一切外道、声闻、缘觉，堕二边者，所不能知，是名如实法。此二种法，汝及诸菩萨摩诃萨当善修学。”

尔时，世尊重说颂言：

我说二种法，言教及如实；教法示凡夫，实为修行者。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来一时说卢迦耶陀咒术词论，但能摄取世间财利，不得法利，不应亲近承事供养。世尊何故作如是说？”

佛言：“大慧 ，卢迦耶陀所有词论，但饰文句，诳惑凡愚，随顺世间虚妄言说，不如于义，不称于理，不能证入真实境界，不能觉了一切诸法，恒堕二边，自失正道；亦令他失轮回诸趣，永不出离。何以故？不了诸法唯心所见，执著外境增分别故。是故我说世论文句因喻庄严但诳愚夫，不能解脱生老病死忧悲等患。

“大慧 ，释提桓因 广解众论，自造诸论，彼世论者，有一弟子，现作龙身诣释天宫，而立论宗作是要言， 尸迦 ，我共汝论，汝若不如，我当破汝千辐轮，我若不如，断一一头，以谢所屈。说是语已，即以论法摧伏帝释 ，坏千辐轮，还来人间。大慧 ，世间言论因喻庄严，乃至能现龙形，以妙文词迷惑诸天及阿修罗，令其执著生、灭等见，而况于人？是故，大慧 ，不应亲近承事供养，以彼能作生苦因故。

“大慧 ，世论唯说身觉境界，大慧 ，彼世论有百千字句，后末世中恶见乖离，邪众崩散，分成多部，各执自因。大慧 ，非余外道能立教法，唯卢迦耶以百千句，广说无量差别因相，非如实理，亦不自知是惑世法。”

尔时，大慧 白言：“世尊，若卢迦耶所造之论，种种文字因喻庄严，执著自宗非如实法，名外道者；世尊亦说世间之事，谓以种种文句言词广说十方一切国土、天人等众，而来集会，非是自智所证之法，世尊亦同外道说耶？”

佛言：“大慧 ，我非世说亦无来去，我说诸法不来不去。大慧 ，来者集生，去者坏灭，不来不去，此则名为不生不灭。大慧 ，我之所说，不同外道堕分别中，何以故？外法有、无，无所著故，了唯自心不见二取，不行相境，不生分别，入空、无相、无愿之门而得解脱故。

“大慧 ，我忆有时于一虚住，有世论婆罗门来至我所，遽问我言：‘瞿昙，一切是所作耶？’我时报言：‘婆罗门一切所作，是初世论。’又问我言：‘一切非所作耶？’我时报言：‘一切非所作，是第二世论。’彼复问言：‘一切常耶？一切无常耶？一切生耶？一切不生耶？’我时报言：‘是第六世论。’彼复问言：‘一切一耶？一切异耶？一切俱耶？一切不俱耶？一切皆由种种因缘而受生耶？’我时报言：‘是第十一世论。’彼复问言：‘一切有记耶？一切无记耶？有我耶？无我耶？有此世耶？无此世耶？有他世耶？无他世耶？有解脱耶？无解脱耶？是刹那耶？非刹那耶？虚空、涅槃及非择灭是所作耶？非所作耶？有中有耶？无中有耶？’

“我时报言：‘婆罗门，如是皆是汝之世论，非我所说。婆罗门，我说因于无始戏论诸恶习气而生三有，不了唯是自心所见，而取外法，实无可得，如外道说，我及根、境三合生，我不如是。我不说因，不说无因，唯依妄心，似能所取，而说缘起，非汝及余取著我者之所能测，大慧 ，虚空、涅槃及非择灭，但有三数本无体性，何况而说作与非作？’大慧 ，尔时，世论婆罗门复问我言：‘无明爱业为因缘，故有三有耶？为无因耶？我言此二亦是世论。’又问我言：‘一切诸法皆入自相及共相耶？’我时报言：‘此亦世论，婆罗门，乃至少有心识流动分别外境，皆是世论。’

“大慧 ，尔时彼婆罗门复问我言：‘颇有非是世论者不？一切外道所有词论，种种文句因喻庄严，莫不皆从我法中出？’我报言：‘有，非汝所许，非世不许，非不说种种文句义理相应、非不相应。’彼复问言：‘岂有世许非世论耶？’我答言：‘有，但非于汝及以一切外道能知，何以故？以于外法虚妄分别生执著故，若能了达有、无等法，一切皆是自心所见，不生分别，不取外境，于自处住，自处住者是不起义，不起于何，不起分别。此是我法，非汝有也。’婆罗门，略而言之：随何处中心识往来死生求恋？若受、若见、若触、若住，取种种相，和合相续，于爱、于因而生计著，皆汝世论非是我法。

“大慧 ，世论婆罗门作如是问，我如是答，不问于我自宗实法，默然而去，作是念言：沙门瞿昙，无可尊重，说一切法无生、无相、无因、无缘，唯是自心分别所见，若能了此分别不生。大慧 ，汝今亦复问我是义，何故亲近诸世论者，唯得财利，不得法利？”

大慧 白言：“所言财法，是何等义？”

佛言：“善哉！汝乃能为未来众生思惟是义，谛听谛听，当为汝说。大慧 ，所言财者，可触、可受、可取、可味，令著外境，堕在二边，增长贪爱生老病死、忧悲苦恼，我及诸佛说名财利，亲近世论之所获得。云何法利？谓了法是心，见二无我，不取于相，无有分别，善知诸地，离心、意、识，一切诸佛，所共灌顶，具足受行，十无尽愿，于一切法悉得自在，是名法利。以是不堕一切诸见、戏论、分别、常断二边。大慧 ，外道世论令诸痴人堕在二边，谓常及断，受无因论，则起常见，以因坏灭，则生断见，我说不见生住灭者，名得法利。是名财，法二差别相，汝及诸菩萨摩诃萨应勤观察。”

……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佛说涅槃，说何等法以为涅槃，而诸外道种种分别？”

佛言：“大慧 ，如诸外道分别涅槃，皆不随顺涅槃之相，谛听谛听，当为汝说。大慧 ，或有外道言，见法无常，不贪境界，蕴界处灭，心、心所法不现在前，不念过、现、未来境界，如灯尽，如种败，如火灭。诸取不起，分别不生，起涅槃想。

“大慧 ，非以见坏名为涅槃；或谓至方名得涅槃，境界想离犹如风止；或谓不见能觉、所觉名为涅槃；或谓不起分别常、无常见名得涅槃。或有说言分别诸相发生于苦，而不能知自心所现，以不知故怖畏于相，以求无相，深生爱乐执为涅槃；或谓觉知内外诸法自相共相、去来现在有性不坏，作涅槃想。

“或计我、人、众生，寿命及一切法无有坏灭，作涅槃想；复有外道，无有智慧，计有自性及以士夫求那转变作一切物以为涅槃；或有外道计福非福尽，或计不由智慧诸烦恼尽，或计自在是实作者以为涅槃；或谓众生展转相生，以此为因，更无异因，彼无智故不能觉了，以不了故执为涅槃；或计证于谛道虚妄分别以为涅槃；或计求那与求那者而共和合一性异性，俱及不俱执为涅槃；或计诸物从自然生，孔雀文彩棘针铦利，生宝之处出种种宝，如此等事是谁能作，即执自然以为涅槃。

“或谓能解二十五谛即得涅槃；或有说言能受六分，守护众生斯得涅槃；或有说言时生世间，时即涅槃；或执有物以为涅槃：或计无物以为涅槃；或有计著有物、无物为涅槃者；或计诸物与涅槃无别作涅槃想。

“大慧 ，复有异彼外道所说，以一切智大师子吼说，能了达唯心所现，不取外境，远离四句，住如实见，不堕二边，离能、所取，不入诸量，不著真实，住于圣智所现证法，悟二无我，离二烦恼，净二种障。转修诸地入于佛地，得如幻等诸大三昧，永超心、意及以意识，名得涅槃。

“大慧 ，彼诸外道虚妄计度，不如于理，智者所弃，皆堕二边，作涅槃想，于此无有，若住若出。彼诸外道皆依自宗而生妄觉，违背于理，无所成就，唯令心意驰散往来，一切无有得涅槃者，汝及诸菩萨宜应远离。”

无常品第三之余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愿为我说如来、应供、正等觉自觉性，令我及诸菩萨摩诃萨而得善巧自悟、悟他。”

佛言：“如汝所问，当为汝说。”

大慧 言：“唯。世尊，如来、应供、正等觉为作非作？为果为因？为相所相？为说所说？为觉所觉？如是等为异不异？”

佛言：“大慧 ，如来、应、正等觉非作非非作，非果非因，非相非所相，非说非所说，非觉非所觉，何以故？俱有过故。大慧 ，若如来是作，则是无常，若是无常，一切作法应是如来。我及诸佛皆不忍可。若非作法，则无体性，所修方便悉空无益，同于兔角、石女之子，非作因成故。若非因非果，则非有非无，若非有非无，则超过四句。言四句者，但随世间而有言说。若超过四句，惟有言说，则如石女儿。大慧 ，石女儿者，惟有言说，不堕四句，以不堕故，不可度量，诸有智者，应如是知如来所有一切句义。

“大慧 ，如我所说，诸法无我，以诸法中无有我性，故说无我。非是无有诸法自性，如来句义应知亦然。大慧 ，譬如牛无马性，马无牛性，非无自性，一切诸法亦复如是。无有自相，而非有即有，非诸凡愚之所能知，何故不知？以分别故。一切法空，一切法无生，一切法无自性，悉亦如是。

“大慧 ，如来与蕴非异非不异。若不异者，应是无常，五蕴诸法是所作故。若异者，如牛二角有异不异，互相似故不异，长短别故有异，如牛右角异左，左角异右，长短不同，色相各别。然亦不异，如于蕴于界处等。一切法亦如是。

“大慧 ，如来者依解脱说，如来解脱非异非不异。若异者，如来便与色相相应，色相相应即是无常；若不异，修行者见应无差别，然有差别，故非不异。如是智与所知，非异非不异，若非异非不异，则非常非无常，非作非所作，非为非无为，非觉非所觉，非相非所相，非蕴非异蕴，非说非所说，非一非异，非俱非不俱。以是义故，超一切量，超一切量故，惟有言说，惟有言说故，则无有生，无有生故，则无有灭，无有灭故，则如虚空。大慧 ，虚空非作非所作，非作非所作故，远离攀缘，远离攀缘故，出过一切诸戏论法，出过一切诸戏论法，即是如来。如来即是正等觉体，正等觉者，永离一切诸根境界。

……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佛经中分别摄取不生不灭，言此即是如来异名。世尊，愿为我说，不生不灭，此则无法，云何说是如来异名？如世尊说，一切诸法不生不灭，当知此则堕有无见。世尊，若法不生，则不可取，无有少法，谁是如来？惟愿世尊为我宣说。”

佛言：“谛听，当为汝说。大慧 ，我说如来，非是无法，亦非摄取不生不灭，亦非待缘，亦非无义，我说无生即是如来意生法身别异之名，一切外道、声闻、独觉、七地菩萨不了其义。大慧 ，譬如帝释 地及虚空乃至手足，随一一物各有多名。非以名多而有多体，亦非无体。大慧 ，我亦如是，于此娑婆世界 ，有三阿僧祇百千名号，诸凡愚人虽闻虽说，而不知是如来异名，其中或有知如来者，知无师者，知导师者，知胜导者，知普导者，知是佛者，……如是等满足三阿僧祇百千名号，不增不减，于此及余诸世界中，有能知我如水中月，不入不出，但诸凡愚心没二边，不能解了，然亦尊重承事供养，而不善解名字句义，执著言教，昧于真实，谓无生，无灭是无体性，不知是佛差别名号。如因陀罗释揭罗等，以信言教，昧于真实，于一切法，如言取义，彼诸凡愚作如是言，义如言说，义说无异，何以故？义无体故。是人不了言音自性，谓言即义，无别义体。大慧 ，彼人愚痴，不知言说是生是灭，义不生灭。

“大慧 ，一切言说堕于文字，义则不堕，离有离无故，无生无体故。大慧 ，如来不说堕文字法，文字有无不可得故，惟除不堕于文字者。大慧 ，若人说法堕文字者，是虚诳说，何以故？诸法自性离文字故。是故，大慧 ，我经中说，我与诸佛及诸菩萨，不说一字，不答一字，所以者何？一切诸法离文字故，非不随义而分别说。大慧 ，若不说者，教法则断，教法断者，则无声闻、缘觉、菩萨、诸佛。若总无者，谁说？为谁？是故，大慧 ，菩萨摩诃萨不著文字，随宜说法，我及诸佛皆随众生烦恼解欲种种不同而为开演，令知诸法自心所见，无外境界，舍二分别，转心意识，非为成立圣自证处。

“大慧 ，菩萨摩诃萨随于义，莫依文字。依文字者，堕于恶见，执著自宗，而起言说，不能善了一切法相，文辞章句，即自损坏，亦坏于他，不能令人心得悟解。若能善知一切法相，文辞句义悉皆通达，则能令自身受无相乐，亦能令他安住大乘；若能令他安住大乘，则得一切诸佛、声闻、缘觉及诸菩萨之所摄受；若得诸佛、声闻、缘觉及诸菩萨之所摄受，则能摄受一切众生；若能摄受一切众生，则能摄受一切正法；若能摄受一切正法，则不断佛种；若不断佛种，则得胜妙处。大慧 ，菩萨摩诃萨生胜妙处，欲令众生安住大乘，以十自在力，现众色像，随其所宜，说真实法。真实法者，无异、无别、不来、不去，一切戏论皆悉息灭。是故，大慧 ，善男子、善女人，不应如言执著于义。何以故？真实之法，离文字故。

“大慧 ，譬如有人以指指物，小儿观指不观于物，愚痴凡夫亦复如是，随言说指而生执著，乃至尽命终不能舍文字之指，取第一义。大慧 ，譬如婴儿应食熟食，有人不解成熟方便，而食生者则发狂乱。不生不灭亦复如是，不方便修则为不善，是故宜应善修方便，莫随言说而观指端。

“大慧 ，实义者微妙寂静是涅槃因，言说者与妄想合流转生死。大慧 ，实义者从多闻得，多闻者谓善于义非善言说。善义者不随一切外道恶见，身自不随，亦令他不随，是则名曰于义多闻。欲求义者，应当亲近；与此相违著文字者，宜速舍离。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承佛威神，复白佛言：“世尊，如来演说不生不灭，非为奇特。何以故？一切外道亦说作者不生不灭，世尊亦说虚空、涅槃及非数灭不生不灭；外道亦说作者因缘生于世间，世尊亦说无明爱业生诸世间，俱是因缘，但名别耳，外物因缘亦复如是。是故，佛说与外道说无有差别。外道说言，微尘、胜妙、自在、生主等如是九物不生、不灭，世尊亦说一切诸法不生不灭，若有若无，皆不可得。世尊大种不坏，以其自相不生、不灭，周流诸趣，不舍自性。世尊，分别虽稍变异，一切无非外道已说，是故佛法同于外道，若有不同，愿佛为演，有何所以佛说为胜？若无别异，外道即佛。以其亦说不生不灭故。世尊常说一世界中，无有多佛，如向所说，是则应有。”

佛言：“大慧 ，我之所说不生不灭，不同外道不生不灭、不生无常论。何以故？外道所说，有实性相不生不变，我不如是堕有，无品，我所说法，非有非无，离生离灭。云何非无？如幻梦色，种种见故。云何非有？色相自性非是有故，见不见故，取不取故。是故，我说一切诸法非有非无。若觉唯是自心所见，住于自性，分别不生，世间所作悉皆永息，分别者是凡愚事，非圣贤耳。

“大慧 ，妄心分别不实境界，如乾闼婆城 ，幻所作人。大慧 ，譬如小儿见乾闼婆城 及以幻人商贾入出，迷心分别，言有实事，凡愚所见生与不生，有为无为，悉亦如是。如幻人生、如幻人灭，幻人其实不生、不灭。诸法亦尔，离于生灭。大慧 ，凡夫虚妄起生灭见，非诸圣人。言虚妄者，不如法性，起颠倒见。颠倒见者，执法有性，不见寂灭；不见寂灭故，不能远离虚妄分别。是故，大慧 ，无相见胜，非是相见，相是生因，若无有相，则无分别，不生不灭则是涅槃。大慧 ，言涅槃者，见如实处，舍离分别心、心所法，获于如来内证圣智。我说此是寂灭涅槃。”

……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一切外道妄说无常，世尊亦言诸行无常是生灭法，未知此说是邪是正？所言无常复有几种？”

佛言：“大慧 ，外道说有七种无常，非是我法。何等为七？谓有说始起即舍是名无常，生已不生，无常性故；有说形处变坏是名无常；有说色即无常；有说色之变异是名无常，一切诸法相续不断，能令变异自然归灭，犹如乳酪前后变异，虽不可见，然在法中坏一切法；有说物无常；有说物无物无常；有说不生无常，遍住一切诸法之中。

“其中物、无物、无常者，谓能造、所造其相灭坏，大种自性本来无起；不生无常者，谓常与无常，有无等法，如是一切皆无有起，乃至分析至于微尘，亦无所见，以不起故，说名无生，此是不生无常相。若不了此，则堕外道生无常义，有物无常义；有物无常者，谓于非常、非无常处，自生分别。其义云何？彼立无常自不灭坏，能坏诸法，若无无常坏一切法，法终不灭，成于无有，如杖槌瓦石能坏于物，而自不坏，此亦如是。大慧 ，现见无常与一切法，无有能作、所作差别，云此是无常，此是所作。无差别故，能作、所作应俱是常，不见有因，能令诸法成于无故。

“大慧 ，诸法坏灭实亦有因，但非凡愚之所能了。大慧 ，异因不应生于异果，若能生者，一切异法应并相生，彼法此法能生所生应无有别，现见有别，云何异因生于异果？大慧 ，若无常性是有法者，应同所作自是无常，自无常故，所无常法皆应是常。大慧 ，若无常性住诸法中，应同诸法堕于三世，与过去色同时已灭，未来不生，现在俱坏，一切外道计四大种体性不坏，色者即是大种差别，大种造色，离异不异故，其自性亦不坏灭。

“大慧 ，三有之中能造、所造莫不皆是生住灭相，岂更别有无常之性，能生于物而不灭耶？始造即舍无常者，非大种互造，大种以各别故；非自相造，以无异故；非复共造，以乖离故。当知非是始造无常。形状坏无常者，此非能造及所造坏，但形状坏。其义云何？谓分析色乃至微尘，但灭形状长短等见，不灭能造、所造色体，此见堕在数论之中。色即是无常者，谓此即是形状无常，非大种性，若大种性亦无常者，则无世事，无世事者，当知则堕卢迦耶见，以见一切法自相生，唯有言说故。转变无常者，谓色体变非大种变，譬如以金作庄严具，严具有变而金无改，此亦如是。

“大慧 ，如是等种种外道，虚妄分别，见无常性，彼作是说，火不能烧诸火自相，但各分散，若能烧者，能造、所造则皆断灭。大慧 ，我说诸法非常无常，何以故？不取外法故，三界唯心故，不说诸相故，大种性处种种差别不生、不灭故，非能造，所造故，能取、所取二种体性一切皆从分别起故，如实而知二取性故，了达惟是自心现故，离外有、无二种见故，离有、无见则不分别能造、所造故。大慧 ，世间、出世间及出世间上上诸法，惟是自心非常、非无常，不能了达堕于外道二边恶见。大慧 ，一切外道不能解了此三种法，依自分别而起言说，著无常性。大慧 ，此三种法所有语言分别境界，非诸凡愚之所能知。”

尔时，世尊重说颂言：

始造即便舍，形状有转变；色物等无常，外道妄分别。诸法无坏灭，诸大自性住；外道种种见，如是说无常。彼诸外道众，皆说不生灭；诸大性自常，谁是无常法？能取及所取，一切唯是心；二种从心现，无有我我所。梵天等诸法，我说惟是心；若离于心者，一切不可得。

现证品第四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愿为我说一切声闻、缘觉入灭次第相续相，令我及诸菩萨摩诃萨，善知此已，于灭尽三昧，乐心无所惑，不堕二乘及诸外道错乱之中。”

佛言：“谛听，当为汝说。大慧 ，菩萨摩诃萨至于六地及声闻、缘觉入于灭定，七地菩萨念念恒入，离一切法自性相故，非诸二乘。二乘有作，堕能、所取，不得诸法无差别相，了善、不善自相，共相，入于灭定，是故不能念念恒入。大慧 ，八地菩萨声闻、缘觉，心、意、意识分别想灭，始从初地乃至六地，观察三界一切唯是心、意、意识自分别起，离我、我所，不见外法种种诸相，凡愚不知，由无始来过恶熏习，于自心内变作能取、所取之相，而生执著。

“大慧 ，八地菩萨所得三昧，同诸声闻、缘觉涅槃，以诸佛力所加持故，于三昧门不入涅槃，若不持者，便不化度一切众生，不能满足如来之地，亦则断绝如来种性。是故，诸佛为说如来不可思议诸大功德，令其究竟不入涅槃。声闻、缘觉著三昧乐，是故于中生涅槃想。大慧 ，七地菩萨善能观察心、意、意识、我、我所执，生法无我，若生若灭、自相共相，四无碍辩善巧决定，于三昧门而得自在，渐入诸地具菩提分法。

“大慧 ，我恐诸菩萨不善了知自相、共相，不知诸地相续次第，堕于外道诸恶见中，故如是说。大慧 ，彼实无有若生若灭，诸地次第三界往来，一切皆是自心所见，而诸凡愚不能了知，以不知故我及诸佛为如是说。大慧 ，声闻、缘觉至于菩萨第八地中，为三昧乐之所昏醉，未能善了惟心所见，自、共相习缠覆其心，著二无我，生涅槃觉，非寂灭慧。大慧 ，诸菩萨摩诃萨见于寂灭三昧乐门，即便忆念本愿大悲，具足修行十无尽句。是故，不即入于涅槃，以入涅槃不生果故，离能、所取故，了达惟心故，于一切法无分别故，不堕心意及以意识外法性相执著中故，然非不起佛法正因，随智慧行如是起故得于如来自证地故。

“大慧 ，如人梦中方便度河，未度便觉，觉已思惟向之所见，为是真实？为是虚妄？复自念言，非实非妄。如是但是见闻觉知，曾所更事分别习气，离有、无念，意识梦中之所现耳。大慧 ，菩萨摩诃萨亦复如是，始从初地而至七地，乃至增进入于第八，得无分别见，一切法如幻梦等，离能、所取，见心、心所广大力用勤修佛法，未证令证，离心、意、意识妄分别想，获无生忍，此是菩萨所得涅槃，非灭坏也。大慧 ，第一义中无有次第，亦无相续，远离一切境界分别，此则名为寂灭之法。”

如来无常品第五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来、应、正等觉为常为无常？”

佛言：“大慧 ，如来、应、正等觉非常非无常。何以故？俱有过故。云何有过？大慧 ，若如来常者，有能作过，一切外道说能作常；若无常者，有所作过，同于诸蕴为相所相，毕竟断灭而成无有，然佛如来实非断灭。大慧 ，一切所作如瓶衣等，皆是无常，是则如来有无常过，所修福智悉空无益；又诸作法应是如来，无异因故。是故，如来非常、非无常。复次，大慧 ，如来非常。若是常者，应如虚空不待因成。大慧 ，譬如虚空非常，非无常。何以故？离常无常，若一若异，俱不俱等诸过失故。复次，大慧 ，如来非常，若是常者，则是不生，同于兔、马、鱼、蛇等角。

“复次，大慧 ，以别义故，亦得言常。何以故？谓以现智证常法故。证智是常，如来亦常。大慧 ，诸佛如来所证法性、法住、法位，如来出世若不出世，常住不易，在于一切二乘外道所得法中，非是空无，然非凡愚之所能知。大慧 ，夫如来者，以清净慧内证法性而得其名，非以心，意、意识，蕴界处法妄习得名。一切三界皆从虚妄分别而生，如来不从妄分别生。大慧 ，若有于二，有常无常，如来无二，证一切法无生相故，是故非常亦非无常。大慧 ，乃至少有言说分别生，即有常无常过，是故应除二分别觉，勿令少在。”

刹那品第六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惟愿为我说蕴界处生灭之相。若无有我，谁生谁灭？而诸凡夫依于生灭，不求尽苦，不证涅槃。”

佛言：“大慧 ，谛听谛听，当为汝说。大慧 ，如来藏是善不善因，能遍兴造一切趣生，譬如伎儿变现诸趣，离我、我所，以不觉故，三缘和合，而有果生。外道不知执为作者，无始虚伪恶习所熏，名为藏识。生于七识无明住地，譬如大海而有波浪，其体相续，恒住不断，本性清净，离无常过，离于我论。其余七识，意、意识等，念念生灭，妄想为因，境相为缘，和合而生，不了色等，自心所现，计著名相起苦乐受，名相缠缚，既从贪生，复生于贪。若因及所缘，诸取根灭，不相续生，自慧分别苦乐受者，或得灭定，或得四禅，或复善入诸谛解脱，便妄生于得解脱想，而实未舍未转如来藏中藏识之名，苦无藏识，七识则灭。何以故？因彼及所缘而得生故，然非一切外道二乘诸修行者所知境界，以彼惟了人无我性，于蕴界处取于自相及共相故。

“若见如来藏五法自性诸法无我，随地次第而渐转灭，不为外道恶见所动，住不动地得于十种三昧乐门，为三昧力诸佛所持，观察不思议佛法及本愿力，不住实际及三昧乐，获自证智，不与二乘诸外道共，得十圣种性道及意生智身，离于诸行。是故，大慧 ，菩萨摩诃萨欲得胜法，应净如来藏藏识之名。大慧 ，若无如来藏名藏识者则无生灭，然诸凡夫及以圣人悉有生灭。是故，一切诸修行者虽见内境，住现法乐，而不舍于勇猛精进。

“大慧 ，此如来藏藏识本性清净，客尘所染而为不净，一切二乘及诸外道，臆度起见，不能现证，如来于此分明现见，如观掌中菴摩勒果。大慧 ，我为胜鬘夫人，及余深妙净智菩萨说如来藏名藏识与七识俱起，令诸声闻见法无我。大慧 ，为胜鬘夫人说佛境界，非是外道二乘境界。大慧 ，此如来藏藏识是佛境界，与汝等比净智菩萨随顺义者所行之处，非是一切执著文字外道二乘所行处。是故，汝及诸菩萨摩诃萨于如来藏藏识当勤观察，莫但闻已便生足想。”

尔时，世尊重说颂言：

甚深如来藏，而与七识俱；执著二种生，了知则远离。无始习所熏，如像现于心；若能如实观，境相悉无有。如愚见指月，观指不观月；计著文字者，不见我真实。心如工技儿，意如和技者；五识为伴侣，妄想观技众。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愿为我说五法自性诸识无我差别之相，我及诸菩萨摩诃萨，善知此已，渐修诸地，具诸佛法，至于如来自证之位。”

佛言：“谛听，当为汝说。大慧 ，五法自性诸识无我，所谓名、相、分别、正智、如如。若修行者，观察此法，入于如来自证境界，远离常断、有无等见，得现法乐甚深三昧。大慧 ，凡愚不了五法自性诸识无我，于心所现，见有外物而起分别，非诸圣人。”

大慧 白言：“云何不了而起分别？”

佛言：“大慧 ，凡愚不知名是假立，心随流动见种种相，计我、我所，染著于色，覆障圣智，起贪、嗔、痴，造作诸业，如蚕作茧，妄想缠缚，堕于诸趣生死大海，如汲水轮，循环不绝，不知诸法如幻、如焰、如水中月，自心所见，妄分别起，离能、所取及生住灭，谓从自在时节微尘胜性而生，随名相流。

“大慧 ，此中相者，谓眼识所见，名之为色，耳、鼻、舌、身、意识得者，名之为声、香、味、触、法，如是等我说为相。分别者，设施众名，显示诸相，谓以象、马、步车、男女等名，而显其相，此事如是决定不异，是名分别。正智者，谓观其相，互为其客，识心不起、不断、不常，不堕外道二乘之地，是名正智。大慧 ，菩萨摩诃萨以其正智观察名相，非有非无，远离损益二边恶见，名相及识本来不起，我说此法名为如如。

“大慧 ，菩萨摩诃萨住如如已，得无照现境，升欢喜地，离外道恶趣，入出世法，法相淳熟，知一切法犹如幻等，证自圣智所行之法，离臆度见，如是次第乃至法云。至法云已，三昧诸力自在神通开敷满足，成于如来。成如来已，为众生故，如水中月普现其身，随其欲乐而为说法，其身清净，离心意识，被弘誓甲，具足满十无尽愿，是名菩萨摩诃萨入于如如之所获得。”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为三性入五法中，为各有自相？”

佛言：“大慧 ，三性、八识及二无我悉入五法，其中名及相是妄计性；以依彼分别心、心所法俱时而起，如日与光，是缘起性；正智如如不可坏故，是圆成性。大慧 ，于自心所现生执著时，有八种分别。起此差别相，皆是不实，唯妄计性。若能舍离二种我执，二无我智即得生长。大慧 ，声闻、缘觉、菩萨、如来自证圣智诸地位次，一切佛法悉皆摄入此五法中。

“复次，大慧 ，五法者，所谓相、名、分别、如如、正智。此中相者，谓所见色等，形状各别，是名为相；依彼诸相立瓶等名。此如是，此不异，是名为名；施设众名，显示诸相心，心所法，是名分别；彼名彼相毕竟无有，但是妄心展转分别，如是观察乃至觉灭，是名如如。大慧 ，真实决定究竟根本自性可得是如如相，我及诸佛随顺证入，如其实相，开示演说，若能于此随顺悟解，离断离常，不生分别，入自证处，出于外道二乘境界，是名正智。大慧 ，此五种法、三性、八识、二无我，一切佛法普皆摄尽。大慧 ，于此法中，汝应以自智善巧通达，亦劝他人，含其通达，通达此已，心则决定不随他转。”

尔时，世尊重说颂言：

五法三自性，及与八种识，二种无我法，普摄于大乘。名相及分别，二种自性摄，正智与如如，是则因成相。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经中说，过去、未来、现在诸佛如恒河 沙，此当云何？为如言而受？为别有义？”

佛告大慧 ：“勿如言受，大慧 ，三世诸佛非如恒 沙，何以故？如来最胜超诸世间，无与等者非喻所及，唯以少分为其喻耳，我以凡愚诸外道等，心恒执著常与无常恶见，增长生死轮回，令其厌离，发胜希望，言佛易成，易可逢值；若言难遇如优昙华，彼便退怯，不勤精进，是故我说如恒河 沙；我复有时观受化者，说佛难值如优昙华。大慧 ，优昙钵华，无有曾见、现见、当见，如来则有已、现、当见。大慧 ，如是譬喻非说自法，自法者内证圣智所行境界，世间无等过诸譬喻，一切凡愚不能信受。

“大慧 ，真实如来超心、意、意识所见之相，不可于中而立譬喻，然亦有时而为建立，言恒 沙等，无有相违。大慧 ，譬如恒 沙，龟、鱼、象、马之所践踏，不生分别，恒净无垢，如来圣智，如彼恒河 ，力通自在，以为其沙，外道龟，鱼竞来扰乱，而佛不起一念分别。何以故？如来本愿，以三昧乐普安众生，如恒河 沙，无有爱憎，无分别故。

“大慧 ，譬如恒 沙，是地自性，劫尽烧时，烧一切地，而彼地大不舍本性，恒与火大俱时生故，诸凡愚人，谓地被烧，而实不烧，火所因故。如来法身亦复如是，如恒河 沙，终不坏灭。大慧 ，譬如恒 沙，无有限量，如来光明亦复如是，为欲成就无量众生普照一切诸佛大会。大慧 ，譬如恒 沙，住沙自性，不更改变而作余物，如来亦尔，于世间中不生不灭，诸有生因，悉已断故。大慧 ，譬如恒 沙，取不知减，投不见增，诸佛亦尔，以方便智成熟众生，无减无增，何以故？如来法身无有身故。大慧 ，以有身故，而有灭坏，法身无身，故无灭坏。大慧 ，譬如恒 沙，虽苦压治，欲求酪油，终不可得，如来亦尔，虽为众生众苦所压，乃至蠢动未尽涅槃，欲令舍离于法界中，深心愿乐，亦不可得，何以故？具足成就大悲心故。大慧 ，譬如恒 沙，随水而流，非无水也，如来亦尔，所有说法莫不随顺涅槃之流，以是说言诸佛如来如恒河 沙。大慧 ，如来说法，不随于趣。趣是坏义，生死本际不可得知，既不可知，云何说趣？大慧 ，趣义是断，凡愚莫知。”

大慧菩萨 复白佛言：“若生死本际，不可知者，云何众生在生死中而得解脱？”

佛言：“大慧 ，无始虚伪过习因灭，了知外境自心所现，分别转依名为解脱，非灭坏也。是故，不得言无边际。大慧 ，无边际者，但是分别异名。大慧 ，离分别心无别众生，以智观察内外诸法，知与所知悉皆寂灭。大慧 ，一切诸法唯是自心分别所见，不了知故，分别心起，了心则灭。”

尔时，世尊重说颂言：

观察诸导师，譬如恒河 沙，非坏亦非趣，是人能见佛。譬如恒河 沙，悉离一切过，而恒随顺流，佛体亦如是。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愿为我说一切诸法刹那坏相，何等诸法名有刹那？”

佛言：“谛听，当为汝说。大慧 ，一切法者，所谓善法、不善法，有为法、无为法，世间法、出世间法，有漏法、无漏法，有受法、无受法。大慧 ，举要言之，五取蕴法以心、意、意识习气，为因而得增长，凡愚于此而生分别，谓善不善，圣人现证三昧乐住，是则名为善无漏法。

“复次，大慧 ，善不善者，所谓八识，何等为八？谓如来藏名藏识，意及意识并五识身。大慧 ，彼五识身与意识俱，善不善相展转差别，相续不断，无异体生，生已即灭，不了于境自心所现，次第灭时别识生起，意识与彼五识共俱，取于种种差别形相，刹那不住，我说此等名刹那法。

“大慧 ，如来藏名藏识，所与意等诸习气俱，是刹那法；无漏习气非刹那法。此非凡愚刹那论者之所能知，彼不能知一切诸法，有是刹那、非刹那故，彼计无为同诸法坏，堕于断见。大慧 ，五识身非流转，不受苦乐非涅槃因，如来藏受苦乐，与因俱，有生灭，四种习气之所迷覆，而诸凡愚分别熏心，不能了知，起刹那见。大慧 ，如金、金刚佛之舍利，是奇特性，终不损坏，若得证法有刹那者，圣应非圣，而彼圣人未曾非圣，如金、金刚，虽经劫住，称量不减，云何凡愚不解于我秘密之说，于一切法作刹那想？”

大慧菩萨 复白佛言：“世尊常说六波罗蜜若得满足，便成正觉，何等为六？云何满足？”

佛言：“大慧 ，波罗蜜者差别有三，所谓世间、出世间、出世间上上。”

“大慧 ，世间波罗蜜者，诸凡愚者著我，我所，执取二边，求诸有身贪色等境，如是修行檀波罗蜜、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成就神通，生于梵世 。

“大慧 ，出世间波罗蜜者，谓声闻、缘觉执著涅槃希求自乐，如是修习诸波罗蜜。

“大慧 ，出世间上上波罗蜜者，谓菩萨摩诃萨于自心二法了知惟是分别所现，不起妄想，不生执著，不取色相，为欲利乐一切众生，而恒修行檀波罗蜜；于诸境界不起分别，是则修行尸波罗蜜；即于不起分别之时，忍知能取、所取自性，是则名为羼提波罗蜜；初中后夜勤修匪懈，随顺实解不生分别，是则名为毗梨耶波罗蜜；不生分别，不起外道涅槃之见，是则名为禅波罗蜜；以智观察心无分别，不堕二边，转净所依，而不坏灭获于圣智内证境界，是则名为般若波罗蜜。”

变化品第七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如来何故授阿罗汉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记？何故复说无般涅槃法众生得成佛道？又何故说从初得佛至般涅槃，于其中间不说一字？又言如来常在于定，无觉无观；又言佛事皆是化作；又言诸识刹那变坏；又言金刚神常随卫护，又言前际不可知，而说有般涅槃，又现有魔及以魔业，又有余报，谓旃遮婆罗门女孙陀利外道女，及空钵而还等事？世尊，既有如是业障，云何得成一切种智？既已成于一切种智，云何不离如是诸过？”

佛言：“谛听，当为汝说。大慧 ，我为无余涅槃界故，密勒令彼修菩萨行，此界他土有诸菩萨，心乐求于声闻涅槃，令舍是心进修大行，故作是说；又变化佛与化声闻而授记别，非法性佛。大慧 ，授声闻记是秘密说。大慧 ，佛与二乘无差别者，据断惑障解脱一味，非谓智障。智障要见法无我性，乃清净故。烦恼障者，见人无我，意识舍离，是时初断藏识习，灭法障解脱方得永净。

“大慧 ，我依本住法作是密语，非异前佛，后更有说，先具如是诸文字故。大慧 ，如来正知无有妄念，不待思虑，然后说法，如来久已断四种习，离二种死，除二种障。

“大慧 ，意及意识眼识等七，习气为因，是刹那性，离无漏善，非流转法。大慧 ，如来藏者，生死流转及是涅槃苦乐之因，凡愚不知妄著于空。

“大慧 ，变化如来，金刚力士，常随卫护，非真实佛，真实如来离诸根量，二乘外道所不能知，住现法乐，成就智忍，不假金刚力士所护。一切化佛不从业生，非即是佛，亦非非佛，譬如陶师众事和合而有所作，化佛亦尔，众相具足而演说法，然不能说自证圣智所行之境。复次，大慧 ，诸凡愚人见六识灭，起于断见，不了藏识起于常见。大慧 ，自心分别是其本际，故不可得，离此分别，即得解脱，四种习断，离一切过。”

断食肉品第八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 复白佛言：“世尊，愿为我说食不食肉功德过失，我及诸菩萨摩诃萨知其义已，为未来、现在报习所熏，食肉众生而演说之，令舍肉味求于法味，于一切众生起大慈心，更相亲爱如一子想，住菩萨地，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或二乘地，暂时止息，究竟当成无上正觉。世尊，路伽耶等诸外道辈，起有、无见，执著断常，尚有遮禁，不听食肉，何况如来、应、正等觉，大悲含育，世所依怙，而许自他俱食肉耶？善哉！世尊，具大慈悲，哀愍世间等观众生犹如一子，愿为解说食肉过恶，不食功德，令我及诸菩萨等闻已奉行，广为他说。”

……

尔时，佛告大慧菩萨摩诃萨 言：“大慧 ，谛听谛听，善思念之，吾当为汝分别解说。大慧 ，一切诸肉有无量缘，菩萨于中当生悲愍，不应噉食，我今当为汝说其少分。大慧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在生死中轮回不息，靡不曾作父母，兄弟、男女、眷属，乃至朋友、亲爱、侍使，易生而受鸟兽等身，云何于中取之而食？大慧 ，菩萨摩诃萨观诸众生同于己身，念肉皆从有命中来，云何而食？大慧 ，诸罗刹等，闻我此说，尚应断肉，况乐法人？大慧 ，菩萨摩诃萨在在生处，观诸众生皆是亲属，乃至慈念如一子想，是故不应食一切肉。

“大慧 ，衢路市肆诸卖肉人，或将犬、马、人、牛等肉，为求利故而贩鬻之，如是杂秽，云何可食？大慧 ，一切诸肉皆是精血污秽所成，求清净人，云何取食？大慧 ，食肉之人，众生见之，悉皆惊怖，修慈心者，云何食肉？大慧 ，譬如猎师及旃陀罗捕鱼网鸟诸恶人等，狗见惊吠，兽见奔走，空飞水陆一切众生，若有见之，咸作是念，此人气息犹如罗刹，今来至此，必当杀我，为护命故，悉皆走避。食肉之人，亦复如是。是故菩萨为修慈行，不应食肉。

“大慧 ，夫食肉者，身体臭秽，恶名流布，贤圣善人，不用亲狎，是故菩萨不应食肉。大慧 ，夫血肉者，众仙所弃，群圣不食，是故菩萨不应食肉。大慧 ，菩萨为护众生信心，令于佛法不生讥谤，以慈愍故，不应食肉。

“大慧 ，若我弟子贪噉于肉，令诸世人悉怀讥谤而作是言：云何沙门修清净行人，弃舍天仙所食之味，犹如恶兽食肉满腹，游行世间，令诸众生悉怀惊怖，坏清净行，失沙门道，是故当知佛法之中，无调伏行，菩萨慈愍，为护众生令不生于如是之心，不应食肉。大慧 ，如烧人肉，其气臭秽，与烧余肉，等无差别，云何于中有食不食？是故一切清净者，不应食肉。

“大慧 ，诸善男女，塚间树下，阿兰若处，寂静修行，或住慈心，或持咒术，或求解脱，或趣大乘，以食肉故，一切障碍，不得成就，是故菩萨欲利自他，不应食肉。大慧 ，夫食肉者，见其形色，则已生于贪滋味心，菩萨慈念，一切众生犹如己身，云何见之，而作食想？是故菩萨不应食肉。

“大慧 ，夫食肉者，诸天远离，口气常臭，睡梦不安，觉已忧悚，夜叉恶鬼夺其精气，心多惊怖，食不知足，增长疾病，易生疮癣，恒被诸虫之所唼食，不能于食，深生厌离。大慧 ，我常说言，凡所食噉作子肉想，余食尚然，云何而听弟子食肉？大慧 ，肉非美好，肉不清净，生诸罪恶，败诸功德，诸仙圣人之所弃舍，云何而许弟子食耶？若言许食，此人谤我。

“大慧 ，净美食者，应知则是粳米、粟米、大小麦、豆、酥油、石蜜，如是等类，此是过去诸佛所许，我所称说，我种姓中善男女心怀净信，久植善根，于身命财不生贪著，慈愍一切犹如己身，如是之人之所应食，非诸恶习虎狼性者心所爱重。

“大慧 ，过去有王名师子王 ，耽著肉味，食种种肉，如是不已，遂至食人，臣民不堪，悉皆离叛，亡失国位，受大苦恼。大慧 ，释提桓因 处天王位，以于过去食肉，余习变身，为鹰而逐于鸽，我时作王，名曰尸毗 ，愍念其鸽，自割身肉，以代其命。大慧 ，帝释 余习，尚恼众生，况余无惭常食肉者？当知食肉自恼、恼他，是故菩萨不应食肉。

“大慧 ，昔有一王，乘马游猎，马惊奔逸，入于山险，既无归路，又绝人居，有牝师子，与同游处，遂行丑行，生诸子息，其最长者，名曰班足 ，后得作王，领七亿家，食肉余习，非肉不食，初食禽兽，后乃至人，所生男女，悉是罗刹，转此身已，复生师子、豺、狼、虎、豹、雕、鹫等中，欲求人身，终不可得，况出生死涅槃之道？

“大慧 ，夫食肉者，有如是等无量过失，断而不食，获大功德，凡愚不知，如是损益，是故我今为汝开演，凡是肉者，悉不应食。大慧 ，凡杀生者，多为人食，人若不食，亦无杀事，是故食肉与杀同罪。奇哉！世间贪著肉味，于人身肉尚取食之，况于鸟兽有不食者？以贪味故，广设方便，置罗网罟，处处安施，水陆飞行，皆被杀害，设自不食，为贪价值，而作是事。

“大慧 ，世复有人心无慈愍，专行惨暴，犹如罗刹，若见众生其身充盛，便生肉想，言此可食。大慧 ，世无有肉非是自杀，亦非他杀，心不疑杀而可食者，以是义故，我许声闻食如是肉。

“大慧 ，未来之世，有愚痴人，于我法中而为出家，妄说毗尼，坏乱正法，诽谤于我，言听食肉，亦自曾食。大慧 ，我若听许声闻食肉，我则非是住慈心者、修观行者、行头陀者、趣大乘者，云何而劝诸善男子及善女人于诸众生生一子想，断一切肉？大慧 ，我于诸处说遮十种、许三种者，是渐禁，断令其修学，今此经中自死、他杀，凡是肉者，一切悉断。大慧 ，我不曾许弟子食肉，亦不现许，亦不当许。大慧 ，凡是肉食，于出家人悉是不净。

“大慧 ，若有痴人谤言如来听许食肉，亦自食者，当知是人恶业所缠，必当永堕不饶益处。大慧 ，我之所有诸圣弟子尚不食于凡夫段食，况食血肉不净之食？大慧 ，声闻、缘觉及诸菩萨尚惟法食，岂况如来。大慧 ，如来法身非杂食身？大慧 ，我已断除一切烦恼，我已浣涤一切习气，我已善择诸心智慧，大悲平等，普观众生犹如一子，云何而许声闻弟子食于子肉，何况自食？作是说者，无有是处。”

陀罗尼品第九

尔时，佛告大慧菩萨摩诃萨 言：“大慧 ，过去、未来、现在诸佛，为欲拥护持此经者，皆为演说楞伽经咒，我今亦说，汝当受持。即说咒曰：……

“大慧 ，未来世中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为他解说此陀罗尼，当知此人不为一切人与非人、诸鬼神等之所得便；若复有人卒中于恶，为其诵念一百八遍，即时恶鬼疾走而去。大慧 ，我更为汝说陀罗尼。即说咒曰：……

“大慧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为他解说此陀罗尼，不为一切天龙、夜叉、人、非人等诸恶鬼神之所得便，我为禁止诸罗刹故，说此神咒，若持此咒，则为受持入楞伽经 ，一切文句，悉已具足。”

偈颂品第十之一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修多罗中诸广义故而说偈言：

诸法不坚固，皆从分别生；以分别即空，所分别非有。由虚妄分别，是则有识生，八九识种种，如海众波浪。……分别见外境，是妄计自性；由此虚妄计，缘起自性生。邪见诸外境，无境但是心；如理正观察，能所取皆灭。如愚所分别，外境实非有；习气扰浊心，似外境而转。已灭二分别，智契于真如；起于无影像，难思圣所行。……愿说佛灭后，谁能受持此？大慧 汝应知，善逝涅槃后，未来世当有，持于我法者，南天竺国 中，大名德比丘 。厥号为龙树 ，能破有无宗；世间中显我，无上大乘法。得初欢喜地，往生安乐国；众缘所起义，有无俱不可。缘中妄计物，分别于有无；如是外道见，远离于我法。一切法名字，生处常随逐；已习及现习，展转共分别。若不说于名，世间皆迷惑；为除迷惑故，是故立名言。

金光明经

卷一

序品第一

如是我闻，一时佛住王舍 大城耆阇崛山 。是时如来游于无量甚深法性，诸佛行处，过诸菩萨所行清净。

是金光明 ，诸经之王，若有闻者，则能思惟，无上微妙，甚深之义。如是经典，常为四方，四佛世尊，之所护持：东方阿 ，南方宝相 ，西无量寿 ，北微妙声 。我今当说，忏悔等法，所生功德，为无有上，能坏诸苦，尽不善业，一切种智，而为根本，无量功德，之所庄严，灭除诸苦，与无量乐。诸根不具，寿命损减，贫穷困苦，诸天舍离，亲厚斗讼，王法所加，各各忿诤，财物损耗，愁忧恐怖，恶星灾异，众邪蛊道，变怪相续，卧见恶梦，昼则愁恼。当净洗浴，听是经典，至心清净，着净洁衣，专听诸佛，甚深行处；是经威德，能悉消除，如是诸恶，令其寂灭。护世四王，将诸官属，并及无量，夜叉之众，悉来拥护，持是经者；大辩天神 ，尼连河神 ，鬼子母神 ，地神坚牢 ，大梵尊天 ，三十三天 ，大神龙王 ，紧那罗王 ，迦楼罗王 ，阿修罗王 ，与其眷属，悉共至彼，拥护是人，昼夜不离。我今所说，诸佛世尊，甚深秘密，微妙行处，亿百千劫，甚难得值。若得闻经，若为他说，若心随喜，若设供养，如是之人，于无量劫，常为诸天，八部所敬。如是修行，生功德者，得不思议，无量福聚，亦为十方，诸佛世尊，深行菩萨，之所护持。着净衣服，以上妙香，慈心供养，常不远离；身意清净，无诸垢秽，欢喜悦豫，深乐是典。若得听闻，当知善得，人身人道，及以正命；若闻忏悔，执持在心，是上善根，诸佛所赞。

寿量品第二

尔时王舍城 中有菩萨摩诃萨名曰信相 ，已曾供养过去无量亿那由他百千诸佛，种诸善根。是信相菩萨 作是思惟：何因何缘，释迦如来 寿命短促，方八十年。复更念言：如佛所说，有二因缘寿命得长。何等为二？一者不杀，二者施食。而我世尊于无量百千亿那由他阿僧祇劫，修不杀戒，具足十善，饮食惠施，不可限量，乃至己身骨髓肉血，充足饱满饥饿众生，况余饮食。大士如是至心念佛、思是义时，其室自然广博严事。天绀琉璃，种种众宝，杂厕间错，以成其地，犹如如来，所居净土。有妙香气，过诸天香，烟云垂布，遍满其室。其室四面，各有四宝上妙高座，自然而出，纯以天衣而为敷具。是妙座上，各有诸佛，所受用华，众宝合成。于莲华上，有四如来：东方名阿 ，南方名宝相 ，西方名无量寿 ，北方名微妙声 。是四如来自然而坐师子座上，放大光明照王舍城 ，及此三千大千世界，乃至十方恒河 沙等诸佛世界，雨诸天华，作天伎乐。尔时三千大千世界所有众生，以佛神力，受天快乐，诸根不具即得具足。举要言之，一切世间所有利益、未曾有事，悉具出现。尔时信相菩萨 见是诸佛及希有事，欢喜踊跃，恭敬合掌，向诸世尊，至心念佛，作是思惟：释迦如来 无量功德，唯寿命中心生疑惑，云何如来寿命如是方八十年？尔时四佛以正遍知告信相菩萨 ：“善男子，汝今不应思量如来寿命短促。何以故？善男子，我等不见诸天、世人、魔众、梵众、沙门、婆罗门、人及非人有能思算如来寿量，知其齐限，唯除如来。”时四如来将欲宣畅释迦文佛 所得寿命，欲、色界天诸龙、鬼神、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及无量百千亿那由他菩萨摩诃萨，以佛神力，悉来聚集信相菩萨摩诃萨 室。尔时四佛于大众中，略以偈喻说释迦如来 所得寿量，而作颂曰：

一切诸水，可知几滴，无有能数，释尊寿命。诸须弥山 ，可知斤两，无有能量，释尊寿命。一切大地，可知尘数，无有能算，释尊寿命。虚空分界，尚可尽边，无有能计，释尊寿命。不可计劫，亿百千万，佛寿如是，无量无边，以是因缘，故说二缘，不害物命，施食无量，是故大士，寿不可计，无量无边，亦无齐限。是故汝今，不应于佛，无量寿命，而生疑惑。

尔时信相菩萨摩诃萨 闻是四佛宣说如来寿命无量，深心信解，欢喜踊跃。说是如来寿量品时，无量无边阿僧祇众生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时四如来忽然不现。

忏悔品第三

尔时信相菩萨 即于其夜梦见金鼓，其状姝大，其明普照，喻如日光。复于光中得见十方无量无边诸佛世尊，众宝树下坐琉璃座，与无量百千眷属围绕而为说法。见有一人，似婆罗门，以桴击鼓，出大音声，其声演说，忏悔偈颂。时信相菩萨 从梦寤已，至心忆念梦中所闻忏悔偈颂，过夜至旦，出王舍城 。尔时，亦有无量无边百千众生与菩萨俱往耆阇崛山 ，至于佛所。至佛所已，顶礼佛足，右绕三匝，却坐一面，敬心合掌，瞻仰尊颜，目不暂舍，以其梦中所见金鼓及忏悔偈，向如来说：

昨夜所梦，至心忆持。梦见金鼓，妙色晃耀，其光大盛，明逾于日，遍照十方，恒 沙世界。又因此光，得见诸佛，众宝树下，坐琉璃座，无量大众，围绕说法。见婆罗门，击是金鼓，其鼓音中，说如是偈：是大金鼓，所出妙音，悉能灭除，三世诸苦，地狱饿鬼、畜生等苦，贫穷困厄、及诸有苦。是鼓所出，微妙之音，能除众生，诸恼所逼。断众怖畏，令得无惧，犹如诸佛，得无所畏；诸佛圣人，所成功德，离于生死，到大智岸；如是众生，所得功德，定及助道，犹如大海。是鼓所出，如是妙音，令众生得，梵音深远，证佛无上，菩提胜果；转无上轮，微妙清净，住寿无量，不思议劫；演说正法，利益众生，能害烦恼，消除诸苦，贪嗔痴等，悉令寂灭。若有众生，处在地狱，大火炽然，烧炙其身，若闻金鼓，微妙音声，所出言教，即寻礼佛；亦令众生，得知宿命，百生千生，千万亿生；令心正念，诸佛世尊，亦闻无上，微妙之言。是金鼓中，所出妙音，复令众生，值遇诸佛，远离一切，诸恶业等，善修无量，白净之业。诸天世人，及余众生，随其所思，诸所愿求，如是金鼓，所出之音，皆悉能令，成就具足。若有众生，堕大地狱，猛火炎炽，焚烧其身，无有救护，流转诸难，当令是等，悉灭诸苦；若有众生，诸苦所切，三恶道报，及以人中，如是金鼓，所出之音，悉能灭除。一切诸苦，无依无归，无有救护，我为是等，作归依处。是诸世尊，今当证知，久已于我，生大悲心。在在处处，十方诸佛，现在世雄，两足之尊，我本所作，恶不善业，今者忏悔，诸十力前。不识诸佛，及父母恩，不解善法，造作众恶；自恃种姓，及诸财宝，盛年放逸，作诸恶行；心念不善，口作恶业，随心所作，不见其过；凡夫愚行，无知暗覆，亲近恶友，烦恼乱心；五欲因缘，心生忿恚，不知厌足，故作众恶；亲近非圣，因生悭嫉，贫穷因缘，奸谄作恶；系属于他，常有怖畏，不得自在，而造诸恶；贪欲恚痴，扰动其心，渴爱所逼，造作众恶；依因衣食，及以女色，诸结恼热，造作众恶。身口意恶，所集三业，如是众罪，今悉忏悔；或不恭敬，佛法圣众，如是众罪，今悉忏悔；或不恭敬，缘觉菩萨，如是众罪，今悉忏悔；以无智故，诽谤正法，不知恭敬，父母尊长，如是众罪，今悉忏悔；愚惑所覆，骄慢放逸，因贪恚痴，造作诸恶，如是众罪，今悉忏悔。我今供养，无量无边，三千大千，世界诸佛；我当拔济，十方一切，无量众生，所有诸苦；我当安止，不可思议，阿僧祇众，令住十地，已得安止，住十地者，悉令具足，如来正觉。为一众生，亿劫修行，使无量众，令度苦海。我当为是，诸众生等，演说微妙，甚深悔法，所谓金光，灭除诸恶。千劫所作，极重恶业，若能至心，一忏悔者，如是众罪，悉皆灭尽。我今已说，忏悔之法，是金光明 ，清净微妙，速能灭除，一切业障。我当安止，住于十地，十种珍宝，以为脚足，成佛无上，功德光明，令诸众生，度三有海。诸佛所有，甚深法藏，不可思议，无量功德，一切种智，愿悉具足；百千禅定，根力觉道，不可思议，诸陀罗尼，十力世尊，我当成就。诸佛世尊，有大慈悲，当证微诚，哀受我悔。若我百劫，所作众恶，以是因缘，生大忧苦，贫穷困乏，愁热惊惧，怖畏恶业，心常怯劣，在在处处，暂无欢乐；十方现在，大悲世尊，能除众生，一切怖畏，愿当受我，诚心忏悔，令我恐惧，悉得消除。我之所有，烦恼业垢，唯愿现在，诸佛世尊，以大悲水，洗除令净。过去诸恶，令悉悔过，现所作罪，诚心发露，所未作者，更不敢作，已作之业，不敢覆藏。身业三种，口业有四，意三业行，今悉忏悔；身口所作，及以意思，十种恶业，一切忏悔；远离十恶，修行十善，安止十住，逮十力尊；所造恶业，应受恶报，今于佛前，诚心忏悔。若此国土，及余世界，所有善法，悉以回向；我所修行，身口意善，愿于来世，证无上道。若在诸有，六趣险难，愚痴无智，造作众恶，今于佛前，皆悉忏悔；世间所有，生死险难，种种淫欲，愚烦恼难，如是诸难，我今忏悔；心轻躁难，近恶友难，三有险难，及三毒难，遇无难难，值好时难，修功德难，值佛亦难，如是诸难，今悉忏悔。诸佛世尊，我所依止，是故我今，敬礼佛海，金色晃耀，犹如须弥 ，是故我今，顶礼最胜。其色无上，犹如真金，眼目清净，如绀琉璃；功德威神，名称显著，佛日大悲，灭一切暗。善净无垢，离诸尘翳，无上佛日，大光普照；烦恼火炽，令心燋热，唯佛能除，如月清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庄严其身，视之无厌。功德巍巍，明网显耀，安住三界，如日照世；犹如琉璃，净无瑕秽，妙色广大，种种各异，其色红赤，如日初出，颇梨白银，校饰光网，如是种种，庄严佛日。三有之中，生死大海，潦水波荡，恼乱我心，其味苦毒，最为粗涩，如来网明，能令枯涸。妙身端严，相好殊特，金色光明，遍照一切，智慧大海，弥满三界，是故我今，稽首敬礼。如大海水，其量难知，大地微尘，不可称计，诸须弥山 ，难可度量，虚空边际，亦不可得，诸佛亦尔，功德无量，一切有心，无能知者。于无量劫，极心思惟，不能得知，佛功德边；大地诸山，尚可知量，毛滴海水，亦可知数，诸佛功德，无能知者。相好庄严，名称赞叹，如是功德，令众皆得。我以善业，诸因缘故，来世不久，成于佛道，讲宣妙法，利益众生，度脱一切，无量诸苦，摧伏诸魔，及其眷属，转于无上，清净法轮，住寿无量，不思议劫，充足众生，甘露法味。我当具足，六波罗蜜，犹如过佛，之所成就，断诸烦恼，除一切苦，悉灭贪欲，及恚痴等；我当忆念，宿命之事，百生千生，百千亿生，常当至心，正念诸佛，闻说微妙，无上之法；我因善业，常值诸佛，远离诸恶，修诸善业。一切世界，所有众生，无量苦恼，我当悉灭，若有众生，诸根毁坏，不具足者，悉令具足；十方世界，所有病苦，羸瘦顿乏，无救护者，悉令解脱，如是诸苦，还得势力，平复如本；若犯王法，临当刑戮，无量怖畏，愁忧苦恼，如是之人，悉令解脱；若受鞭挞，系缚枷锁，种种苦事，逼切其身，无量百千，愁忧惊畏，种种恐惧，扰乱其心，如是无边，诸苦恼等，愿使一切，悉得解脱。若有众生，饥渴所恼，令得种种，甘美饮食；盲者得视，聋者得听，痖者能言，裸者得衣，贫穷之者，即得宝藏，仓库盈溢，无所乏少，一切皆受，安隐快乐，乃至无有，一人受苦。众生相视，和颜悦色，形貌端严，人所喜见，心常思念，他人善事，饮食饱满，功德具足。随诸众生，之所思念，皆愿令得，种种伎乐，箜篌筝笛，琴瑟鼓吹，如是种种，微妙音声，江湖池沼，流泉诸水，金华遍布，及优钵罗；随诸众生，之所思念，即得种种，衣服饮食，钱财珍宝，金银琉璃，真珠璧玉，杂厕璎珞。愿诸众生，不闻恶声，乃至无有，可恶见者；愿诸众生，色貌微妙，各各相于，共相爱念，世间所有，资生之具，随其所念，悉令具足。愿诸众生，诸所求索，如其所须，应念即得，香华诸树，常于三时，雨细末香，及涂身香，众生受者，欢喜快乐。愿诸众生，常得供养，不可思议，十方诸佛，无上妙法，清净无垢，及诸菩萨，声闻大众。愿诸众生，常得远离，三恶八难，值无难处，觐睹诸佛，无上之王。愿诸众生，常生尊贵，多饶财宝，安隐丰乐，上妙色像，庄严其身，功德成就，有大名称。愿诸女人，皆成男子，具足智慧，精勤不懈，一切皆行，菩萨之道，勤心修习，六波罗蜜，常见十方，无量诸佛，坐宝树下，琉璃座上，安住禅定，自在快乐，演说正法，众所乐闻。若我现在，及过去世，所作恶业，诸有险难，应得恶果，不适意者，愿悉尽灭，令无有余。若诸众生，三有系缚，生死罗网，弥密牢固，愿以智刀，割断破裂，除诸苦恼，早成菩提。若此阎浮，及余他方，无量世界，所有众生，所作种种，善妙功德，我今深心，随其欢喜。我今以此，随喜功德，及身口意，所作善业，愿于来世，成无上道，得净无垢，吉祥果报。若有敬礼，赞叹十力，信心清净，无诸疑网，能作如是，所说忏悔，便得超越，六十劫罪。诸善男子，及善女人，诸王刹利，婆罗门等，若有恭敬，合掌向佛，称叹如来，并赞此偈，在在生处，常识宿命，诸根具足，清净端严，种种功德，悉皆成就，在在处处，常为国王，辅相大臣，之所恭敬。非于一佛，五佛十佛，种诸功德，闻是忏悔，若于无量，百千万亿，诸佛如来，种诸善根，然后乃得，闻是忏悔。

赞叹品第四

尔时佛告地神坚牢 ：“善女天 ！过去有王名金龙尊 ，常以赞叹，赞叹去来现在诸佛。”

我今尊重，敬礼赞叹，去来现在，十方诸佛。诸佛清净，微妙寂灭；色中上色，金光照耀。于诸声中，佛声最上，犹如大梵，深远雷音；其发绀黑，光螺炎起，蜂翠孔雀，色不得喻；其齿鲜白，犹如珂雪，显发金颜，分齐分明；其目修广，清净无垢，如青莲华，映水开敷；舌相广长，形色红晖，光明照耀，如华初生；眉间毫相，白如珂月，右旋润泽，如净琉璃；眉细修扬，形如月初，其色黑耀，过于蜂王；鼻高圆直，如铸金铤，微妙柔软，当于面门；如来胜相，次第最上，得味真正，无与等者。一一毛孔，一毛旋生，软细绀青，犹孔雀项。即于生时，身放大光，普照十方，无量国土，灭尽三界，一切诸苦，令诸众生，悉受快乐；地狱畜生，及以饿鬼，诸人天等，安隐无患，悉灭一切，无量恶趣。身色微妙，如融金聚；面貌清净，如月盛满；佛身明耀，如日初出；进止威仪，犹如师子；修臂下垂，立过于膝，犹如风动，娑罗树枝；圆光一寻，能照无量，犹如聚集，百千日月。佛身净妙，无诸垢秽，其明普照，一切佛刹；佛光巍巍，明炎炽盛，悉能隐蔽，无量日月；佛日灯炬，照无量界，皆令众生，寻光见佛。本所修习，百千行乐，聚集功德，庄严佛身。臂佣纤圆，如象王鼻，手足净软，敬爱无厌。去来诸佛，数如微尘，现在诸佛，亦复如是，如是如来，我今悉礼，身口清净，意亦如是，以好香华，供养奉献，百千功德，赞咏歌叹。设以百舌，于千劫中，叹佛功德，不能得尽；如来所有，现世功德，种种深固，微妙第一。设复千舌，欲赞一佛，尚不能尽，功德少分，况欲叹美，诸佛功德。大地及天，以为大海，乃至有顶 ，满其中水，尚以一毛，知其滴数，无有能知，佛一功德。我今以礼，赞叹诸佛，身口意业，悉皆清净，一切所修，无量善业，与诸众生，证无上道。如是人王，赞叹佛已，复作如是，无量誓愿：若我来世，无量无边，阿僧祇劫，在在处处，常于梦中，见妙金鼓，得闻忏悔，深奥之义；今所赞叹，面貌清净，愿我来世，亦得如是。诸佛功德，不可思议，于百千劫，甚难得值，愿于当来，无量之世，夜则梦见，昼如实说。我当具足，修行六度，济拔众生，越于苦海，然后我身，成无上道，令我世界，无与等者。奉贡金鼓，赞佛因缘，以此果报，当来之世，值释迦佛 ，得受记莂；并令二子，金龙金光 ，常生我家，同共受记。若有众生，无救护者，众苦逼切，无所依止，我于当来，为是等辈，作大救护，及依止处，能除众苦，悉令灭尽，施与众生，诸善安乐。我未来世，行菩提道，不计劫数，如尽本际；以此金光 ，忏悔因缘，使我恶海，及以业海，烦恼大海，悉竭无余；我功德海，愿悉成就，智慧大海，清净具足，无量功德，助菩提道，犹如大海，珍宝具足。以此金光 ，忏悔力故，菩提功德，光明无碍，慧光无垢，照彻清净；我当来世，身光普照，功德威神，光明炎盛，于三界中，最胜殊特，诸功德力，无所减少。当度众生，越于苦海，并复安置，功德大海，来世多劫，行菩提道，如昔诸佛，行菩提者。三世诸佛，净妙国土，诸佛至尊，无量功德，令我来世，得此殊异，功德净土，如佛世尊。信相 当知，尔时国王，金龙尊者 ，则汝身是；尔时二子，金龙金光 ，今汝二子，银相 等是。

空品第五

无量余经，已广说空，是故此中，略而解说。众生根钝，鲜于智慧，不能广知，无量空义，故此尊经，略而说之。异妙方便，种种因缘，为钝根故，起大悲心，今我演说，此妙经典。如我所解，知众生意。是身虚伪，犹如空聚，六入村落，结贼所止，一切自住，各不相知。眼根受色，耳分别声，鼻嗅诸香，舌嗜于味，所有身根，贪受诸触，意根分别，一切诸法。六情诸根，各各自缘，诸尘境界，不行他缘。心如幻化，驰骋六情，而常妄想，分别诸法，犹如世人，驰走空聚，六贼所害，愚不知避；心常依止，六根境界，各各自知，所伺之处，随行色声，香味触法。心处六情，如鸟投网，其心在在，常处诸根，随逐诸尘，无有暂舍。身空虚伪，不可长养，无有诤讼，亦无正主。从诸因缘，和合而有，无有坚实，妄想故起；业力机关，假伪空聚，地水火风，合集成立。随时增减，共相残害，犹如四蛇，同处一箧。四大蚖蛇，其性各异，二上二下，诸方亦二，如是蛇大，悉灭无余。地水二蛇，其性沉下，风火二蛇，性轻上升。心识二性，躁动不停，随业受报，人天诸趣，随所作业，而堕诸有。水火风种，散灭坏时，大小不净，盈流于外，体生诸虫，无可爱乐，捐弃冢间，如朽败木。善女当观，诸法如是，何处有人，及以众生。本性空寂，无明故有，如是诸大，一一不实；本自不生，性无和合，以是因缘，我说诸大，从本不实，和合而有。无明体性，本自不有，妄想因缘，和合而有。无所有故，假名无明。是故我说，名曰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愁恼，众苦行业，不可思议，生死无际，轮转不息。本无有生，亦无和合，不善思惟，心行所造。我断一切，诸见缠等，以智慧刀，裂烦恼网，五阴舍宅，观悉空寂，证无上道，微妙功德。开甘露门，示甘露器，入甘露城，处甘露室，令诸众生，食甘露味。吹大法螺，击大法鼓，然大法炬，雨胜法雨；我今摧伏，一切怨结，竖立第一，微妙法幢。度诸众生，于生死海，永断三恶，无量苦恼。烦恼炽然，烧诸众生，无有救护，无所依止，我以甘露，清凉美味，充足是辈，令离燋热。于无量劫，遵修诸行，供养恭敬，诸佛世尊；坚固修习，菩提之道，求于如来，真实法身。舍诸所重，肢节手足，头目髓脑，所爱妻子，钱财珍宝，真珠璎珞，金银琉璃，种种异物。

卷二

四天王品第六

尔时毗沙门天王 、提头赖吒天王 、毗留勒叉天王 、毗留博叉天王 ，俱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着地，胡跪合掌，白佛言：“世尊！是金光明 微妙经典众经之王，诸佛世尊之所护念，庄严菩萨深妙功德，常为诸天之所恭敬，能令天王心生欢喜，亦为护世之所赞叹。此经能照诸天宫殿，是经能与众生快乐，是经能令地狱、饿鬼、畜生诸河焦干枯竭，是经能除一切怖畏，是经能却他方怨贼，是经能除谷贵饥馑，是经能愈一切疫病，是经能灭恶星变异，是经能除一切忧恼。举要言之，是经能灭一切众生无量无边百千苦恼。世尊！是金光明微妙经典，若在大众广宣说时，我等四王及余眷属，闻此甘露无上法味，增益身力，心进勇锐，具诸威德。世尊！我等四王，能说正法，修行正法，为世法王，以法治世。世尊！我等四王及天龙鬼神、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以法治世，遮诸恶鬼啖精气者。世尊！我等四王二十八部诸鬼神等及无量百千鬼神，以净天眼过于人眼，常观拥护此阎浮提 。世尊！是故我等名护世王。若此国土有诸衰耗、怨贼侵境、饥馑疾疫种种艰难，若有比丘受持是经，我等四王当共劝请，令是比丘以我等力故，疾往彼所国邑郡县，广宣流布是金光明 微妙经典，令如是等种种百千衰耗之事悉皆灭尽。世尊！如诸国王所有土境，是持经者若至其国，是王应当往是人所，听受如是微妙经典，闻已欢喜，复当护念、恭敬是人。世尊！我等四王，复当勤心拥护是王及国人民，为除衰患，令得安隐。世尊！若有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受持是经，若诸人王有能供给，施其所安，我等四王亦当令是王及国人民一切安隐，具足无患。世尊！若有四众受持读诵是妙经典，若诸人王有能供养恭敬，尊重赞叹，我等四王，亦复当令如是人王于诸王中常得第一供养恭敬，尊重赞叹，亦令余王钦尚羡慕，称赞其善。”

尔时世尊赞叹护世四天王等：“善哉！善哉！汝等四王，过去已曾供养恭敬、尊重赞叹无量百千万亿诸佛，于诸佛所种诸善根，说于正法，修行正法，以法治世，为人天王。汝等今日长夜利益于诸众生，行大悲心，施与众生，一切乐具，能遮诸恶，勤与诸善；以是义故，若有人王能供养恭敬此金光明 微妙经典，汝等正应如是护念，灭其苦恼，与其安乐。汝等四王及诸眷属，无量无边百千鬼神，若能护念如是经者，即是护持去来现在诸佛正法。汝等四王及余天众百千鬼神与阿修罗共战斗时，汝等诸天常得胜利。汝等若能护念此经，悉能消伏一切诸苦，所谓怨贼、饥馑、疾疫，若四部众有能受持读诵此经，汝等亦应勤心守护，为除衰恼，施与安乐。”

尔时四王复白佛言：“世尊！是金光明 微妙经典，于未来世，在所流布，若国土城邑、郡县村落，随所至处，若诸国王以天律治世，复能恭敬至心听受是妙经典，并复尊重供养、供给持是经典四部之众，以是因缘，我等时时得闻如是微妙经典，闻已即得增益身力，心进勇锐，具诸威德。是故我等及无量鬼神，常当隐形，随其妙典所流布处而作拥护，令无留难；亦当护念听是经典诸国王等及其人民，除其患难，悉令安隐，他方怨贼，亦使退散。若有人王听是经时，邻国怨敌兴如是念，当具四兵坏彼国土。世尊！以是经典威神力故，尔时邻敌更有异怨为作留难，于其境界起诸衰恼、灾异、疫病。尔时怨敌起如是等诸恶事已，备具四兵，发向是国，亲往讨伐，我等尔时当与眷属无量无边百千鬼神，隐蔽其形，为作护助，令彼怨敌自然退散，起诸怖惧，种种留难。彼国兵众尚不能到，况复当能有所破坏。”

尔时佛赞四天王等：“善哉！善哉！汝等四王，乃能拥护我百千亿那由他劫所可修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及诸人王受持是经恭敬供养者，为消衰患，令其安乐。复能拥护宫殿舍宅，城邑村落，国土边疆，乃至怨贼悉令退散，灭其衰恼，令得安隐。亦令一切阎浮提 内所有诸王无诸凶衰斗讼之事。四王当知，此阎浮提 八万四千城邑聚落、八万四千诸人王等，各于其国娱乐快乐，各各于国而得自在；于自所有钱财珍宝，各各自足，不相侵夺，如其宿世所修集业，随业受报，不生恶心，贪求他国；各各自生利益之心，生于慈心、安乐之心、不诤讼心、不破坏心、无系缚心、无楚挞心，各于其土，自生爱乐，上下和睦，犹如水乳，心相爱念，增诸善根。以是因缘故，此阎浮提 安隐丰乐，人民炽盛，大地沃壤，阴阳调和，时不越序，日月星宿不失常度，风雨随时，无诸灾横；人民丰实，自足于财，心无贪吝，亦无嫉妒，等行十善；其人寿终多生天上，天宫充满，增益天众。若未来世有诸人王听是经典，及供养恭敬受持是经四部之众，是王则为安乐利益汝等四王及余眷属无量百千诸鬼神等。何以故？汝等四王，若得时时闻是经典，则为已得正法之水，服甘露味，增益身力，心进勇锐，具诸威德。是诸人王，若能至心听受是经，则为已能供养于我，若供养我则是供养过去未来现在诸佛，若能供养过去未来现在诸佛，则得无量不可思议功德之聚。以是因缘，是诸人王应得拥护，及后妃采女、中宫眷属、诸王子等亦应得护，衰恼消灭，快乐炽盛；宫殿堂宇安隐清净，无诸灾变，护宅之神增长威德，亦受无量欢悦快乐。是诸国土所有人民，悉受种种五欲之乐，一切恶事悉皆消灭。”

尔时四天王白佛言：“世尊！未来之世，若有人王欲得护身及后妃采女、诸王子等、宫殿屋宅，得第一护，身所王领，最为殊胜，具不可思议王者功德，欲得摄取无量福聚，国土无有他方怨贼，无诸忧恼及诸苦事。世尊！如是人王，不应放逸散乱其心，应生恭敬谦下之心，应当庄严第一微妙最胜宫宅，种种香汁持用洒地，散种种华，敷大法座师子之座，兼以无量珍奇异物而为校饰，张施种种无数微妙幢幡宝盖。当净洗浴，以香涂身，着好净衣，缨络自严，坐卑小座，不自高大；除去自在；离诸放逸，谦下自卑，除去骄慢，正念听受，如是妙典，于说法者，生世尊想。复于宫内后妃王子采女眷属生慈哀心，和颜与语，劝以种种供养之具供养法师。是王尔时既劝化已，即生无量欢喜快乐，心怀悦豫，倍复自励，不生疲倦，多作利益，于说法者倍生恭敬。”

尔时佛告四天大王：“尔时人王应着白净鲜洁之衣，种种缨络齐整庄严，执持素帛微妙上盖，服饰容仪不失常则，躬出奉迎说法之人。何以故？是王如是随其举足步步之中，即是供养值遇百千亿那由他诸佛世尊，复得超越如是等劫生死之难，复于来世尔所劫中，常得封受转轮 王位。随其步步，亦得如是现世功德不可思议自在之力。常得最胜极妙七宝人天宫殿，在在生处，增益寿命，言语辩了，人所信用；无所畏忌，有大名称，常为人天之所恭敬，天上人中受上妙乐；得大势力，具足威德，身色微妙，端严第一；常值诸佛，遇善知识，成就具足，无量福聚。汝等四天王！如是人王见如是等种种无量功德利益，是故此王应当躬出奉迎法师，若一由旬至百千由旬，于说法师应生佛想。应作是念，今日释迦如来 正智入于我宫，受我供养，为我说法，我闻是法即不退转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已为得值百千万亿那由他佛，已为供养过去未来现在诸佛，已得毕竟三恶道苦，我今已种百千无量转轮圣王 释梵之因，已种无边善根种子，已令无量百千万亿诸众生等度于生死，已集无量无边福聚，后宫眷属已得拥护，宫宅诸衰悉已消灭，国土无有怨贼棘刺，他方怨敌不能侵陵。汝等四王！如是人王应作如是供养正法，清净听受是妙经典，及恭敬供养、尊重赞叹持是经典四部之众，亦当回此所得最胜功德之分，施与汝等及余眷属诸天鬼神，聚集如是诸善功德，现世常得无量无边不可思议自在之利，威德势力成就具足，能以正法摧伏诸恶。”

尔时四王白佛言：“世尊！若未来世有诸人王作如是等恭敬正法，至心听受是妙经典，及恭敬供养尊重赞叹持是经典四部之众，严治舍宅，香汁洒地，专心正念听说法时，我等四王亦当在中共听此法，愿诸人王为自利故，以己所得功德少分施与我等。世尊！是诸人王于说法者所坐之处，为我等故烧种种香供养是经，是妙香气于一念顷即至我等诸天宫殿，其香即时变成香盖，其香微妙，金色晃耀，照我等宫，释宫、梵宫，大辩天神 、功德天神 、坚牢地神 、散脂鬼神最大将军 、二十八部鬼神大将 、摩醯首罗 、金刚密迹 、摩尼跋陀鬼神大将 、鬼子母 与五百儿子周匝围绕、阿耨达龙王 、娑竭罗龙王 ，如是等众自于宫殿各各得闻是妙香气，及见香盖光明普照，是香盖光明亦照一切诸天宫殿。”佛告四王：“是香盖光明非但至汝四王宫殿。何以故？是诸人王手擎香炉供养经时，其香遍布，于一念顷遍至三千大千世界；百亿日月、百亿大海、百亿须弥山 、百亿大铁围山 、小铁围山 及诸山王、百亿四天下、百亿四天王、百亿三十三天 、乃至百亿非想非非想天 ，于此三千大千世界百亿三十三天，一切龙、鬼、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宫殿，虚空悉满种种香烟云盖，其盖金光亦照宫殿。如是三千大千世界所有种种香烟云盖，皆是此经威神力故。是诸人王手擎香炉供养经时，种种香气不但遍此三千大千世界，于一念顷亦遍十方无量无边恒河 沙等百千万亿诸佛世界，于诸佛上虚空之中亦成香盖，金光普照，亦复如是。诸佛世尊闻是妙香，见是香盖及金色光，于十方界恒河 沙等诸佛世界，作如是等神力变化已，异口同音于说法者称赞：善哉善哉！大士！汝能广宣流布如是甚深微妙经典，则为成就无量无边不可思议功德之聚。若有闻是甚深经典所得功德则为不少，况持读诵为他众生开示分别演说其义。何以故？善男子！此金光明微妙经典，无量无边亿那由他诸菩萨等若得闻者，即不退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尔时十方无量无边恒河 沙等诸佛世界现在诸佛，异口同声作如是言：“善男子！汝于来世必定当得坐于道场菩提树下，于三界中最尊最胜，出过一切众生之上。勤修力故，受诸苦行，善能庄严菩提道场，能坏三千大千世界外道邪论，摧伏诸魔怨贼异形，觉了诸法第一寂灭清净无垢甚深无上菩提之道。善男子！汝已能坐金刚座处，转于无上诸佛所赞十二种行甚深法轮，能击无上最大法鼓，能吹无上极妙法螺，能竖无上最胜法幢，能然无上极明法炬，能雨无上甘露法雨，能断无量烦恼怨结，能令无量百千万亿那由他众度于无涯可畏大海，解脱生死无际轮转，值遇无量百千万亿那由他佛。”

尔时四天王复白佛言：“世尊！是金光明 微妙经典，能得未来现在种种无量功德。是故人王若得闻是微妙经典，则为已于百千万亿无量佛所种诸善根，我以敬念是人王故，复见无量福德利故，我等四王及余眷属无量百千万亿鬼神，于自宫殿见是种种香烟云盖瑞应之时，我当隐蔽不现其身，为听法故，当至是王所，至宫殿讲法之处。大梵天王 、释提桓因 、大辩天神 、功德天神 、坚牢地神 、散脂鬼神大将军 等二十八部鬼神大将 、摩醯首罗 、金刚密迹 、摩尼跋陀鬼神大将 、鬼子母 及五百儿子周匝围绕、阿耨达龙王 、娑竭罗龙王 、无量百千万亿那由他鬼神诸天，如是等众为听法故，悉自隐蔽不现其身，至是人王所止宫殿讲法之处。世尊！我等四王及余眷属无量鬼神，悉当同心以是人王为善知识，同共一行，善相应行，能为无上大法施主，以甘露味充足我等，我等应当拥护是王，除其衰患，令得安隐，及其宫宅国土城邑诸恶灾患，悉令消灭。世尊！若有人王，于此经典心生舍离，不乐听闻，其心不欲恭敬供养尊重赞叹，若四部众有受持读诵讲说之者，亦复不能恭敬供养尊重赞叹，我等四王及余眷属无量鬼神即便不得闻此正法，背甘露味，失大法利，无有势力及以威德，减损天众，增长恶趣。世尊！我等四王及无量鬼神舍其国土，不但我等，亦有无量守护国土诸旧善神皆悉舍去。我等诸王及诸鬼神既舍离已，其国当有种种灾异，一切人民失其善心，唯有系缚嗔恚斗诤，互相破坏，多诸疾疫，彗星现怪，流星崩落，五星诸宿违失常度，两日并现，日月薄蚀，白黑恶虹数数出现，大地震动，发大音声，暴风恶雨，无日不有，谷米勇贵，饥馑冻饿，多有他方怨贼侵掠其国，人民多受苦恼。其地无有可爱乐处。世尊！我等四王及诸无量百千鬼神并守国土诸旧善神远离去时，生如是等无量恶事。世尊！若有人王，欲得自护及王国土多受安乐，欲令国土一切众生悉皆成就具足快乐，欲得摧伏一切外敌，欲得拥护一切国土，欲以正法正治国土，欲得除灭众生怖畏。世尊！是人王等应当必定听是经典，及恭敬供养读诵受持是经典者。我等四王及无量鬼神以是法食善根因缘，得服甘露无上法味，增长身力，心进勇锐，增益诸天。何以故？以是人王至心听受是经典故，如诸梵天说出欲论，释提桓因 种种善论，五通之人神仙之论。世尊！梵天 、释提桓因 、五神通人 虽有百千亿那由他无量胜论，是金光明 于中最胜。所以者何？如来说是金光明经 ，为众生故，为令一切阎浮提 内诸人王等以正法治，为与一切众生安乐，为欲爱护一切众生，欲令众生无诸苦恼，无有他方怨贼棘刺，所有诸恶背而不向，欲令国土无有忧恼，以正法教，无有诤讼。是故人王各于国土，应然法炬，炽然正法，增益天众。我等四王及无量鬼神，阎浮提 内诸天善神，以是因缘得服甘露法味充足，得大威德进力具足，阎浮提 内安隐丰乐，人民炽盛，安乐其处。复于来世无量百千不可思议那由他劫，常受微妙第一快乐。复得值遇无量诸佛，种诸善根，然后证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得如是等无量功德，悉是如来正遍知说。如来过于百千亿那由他诸梵天等，以大悲力故；亦过无量百千亿那由他释提桓因 ，以苦行力故。是故如来为诸众生演说如是金光明经 。若阎浮提 一切众生及诸人王，世间出世间所作国事，所造世论皆因此经。欲令众生得安乐故，释迦如来 示现是经广宣流布。世尊！以是因缘故，是诸人王应当必定听受供养恭敬尊重赞叹是经。”

尔时佛复告四天王：“汝等四王及余眷属无量百千那由他鬼神，是诸人王，若能至心听是经典，供养恭敬尊重赞叹，汝等四王正应拥护，灭其衰患，而与安乐。若有人能广宣流布如是妙典，于人天中大作佛事，能大利益无量众生，如是之人，汝等四王必当拥护，莫令他缘而得扰乱，令心恬静，受于快乐，续复当得广宣是经。”

尔时四天王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着地，长跪合掌，于世尊前以偈赞曰：

佛月清净，满足庄严，佛日晖曜，放千光明。如来面目，最上明净，齿白无垢，如莲华根；功德无量，犹如大海，智渊无边，法水具足，百千三昧，无有缺减；足下平满，千辐相现，足指网缦，犹如鹅王；光明晃耀，如宝山王，微妙清净，如炼真金，所有福德，不可思议，佛功德山，我今敬礼。佛真法身，犹如虚空，应物现形，如水中月，无有障碍，如焰如化，是故我今，稽首佛月。

尔时世尊，以偈答曰：

此金光明 ，诸经之王，甚深最胜，为无有上，十力世尊，之所宣说，汝等四王，应当勤护。以是因缘，是深妙典，能与众生，无量快乐，为诸众生，安乐利益，故久流布，于阎浮提 ，能灭三千，大千世界，所有恶趣，无量诸苦。阎浮提 内，诸人王等，心生慈愍，正法治世，若能流布，此妙经典，则令其土，安隐丰熟，所有众生，悉受快乐。若有人王，欲爱己身，及其国土，欲令丰盛，应当至心，净洁洗浴，往法会所，听受是经。是经能作，所有善事，摧伏一切，内外怨贼，复能除灭，无量怖畏。是诸经王，能与一切，无量众生，安隐快乐。譬如宝树，在人家中，悉能出生，一切珍宝，是妙经典，亦复如是，悉能出生，诸王功德；如清冷水，能除渴乏，是妙经典，亦复如是，能除诸王，功德渴乏；譬如珍宝，异物箧器，悉在于手，随意所用，是金光明 ，亦复如是，随意能与，诸王法宝。是金光明 ，微妙经典，常为诸天，恭敬供养，亦为护世，四大天王，威神势力，之所护持，十方诸佛，常念是经。若有演说，称赞善哉，亦有百千，无量鬼神，从十方来，拥护是人。若有得闻，是妙经典，心生欢喜，踊跃无量，阎浮提 内，无量大众，皆悉欢喜，集听是经，听是经故，具诸威德，增益天众，精气身力。

尔时四天王闻是偈已，白佛言：“世尊！我从昔来未曾得闻如是微妙寂灭之法。我闻是已，心生悲喜，涕泪交流，举身战动，肢节怡解，复得无量不可思议具足妙乐。”以天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供养奉散于如来上。作如是等供养佛已，复白佛言：“世尊！我等四王，各各自有五百鬼神，常当随逐是说法者而为守护！”

大辩天神品第七

尔时大辩天 白佛言：“世尊！是说法者我当益其乐说辩才，令其所说，庄严次第，善得大智。若是经中有失文字，句义违错，我能令是说法比丘次第还得，能与总持，令不忘失。若有众生于百千佛所种诸善根，是说法者为是等故，于阎浮提 广宣流布是妙经典，令不断绝。复令无量无边众生得闻是经，当令是等悉得猛利不可思议大智慧聚，不可称量福德之报，善解无量种种方便，善能辩畅一切诸论，善知世间种种技术，能出生死得不退转，必定疾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功德天品第八

尔时功德天 白佛言：“世尊！是说法者，我当随其所须之物，衣服饮食、卧具医药及余资产，供给是人，无所乏少，令心安住，昼夜欢乐，正念思惟是经章句，分别深义。若有众生于百千佛所种诸善根，是说法者为是等故，于阎浮提 广宣流布是妙经典，令不断绝。是诸众生听是经已，于未来世无量百千那由他劫，常在天上人中受乐，值遇诸佛，速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三恶道苦悉毕无余。世尊！我已于过去宝华功德海琉璃金山照明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所种诸善根，是故我今随所念方，随所视方，随所至方，能令无量百千众生受诸快乐。若衣服饮食资生之具，金银七宝、真珠、琉璃、珊瑚、琥珀、璧玉、珂贝，悉无所乏。若有人能称金光明 微妙经典，为我供养诸佛世尊，三称我名，烧香供养，供养佛已，别以香华种种美味供施于我，洒散诸方，当知是人即能聚集资财宝物，以是因缘，增长地味，地神诸天，悉皆欢喜，所种谷米芽茎枝叶果实滋茂；树神欢喜，出生无量种种诸物。我时慈念诸众生故，多与资生所须之物。世尊！于此北方毗沙门天王 有城名曰阿尼曼陀 ，其城有园名功德华光 ，于是园中有最胜园，名曰金幢七宝极妙 ，此即是我常止住处。若有欲得财宝增长，是人当于自所住处，应净扫洒，洗浴其身，着鲜白衣，妙香涂身，为我至心三称彼佛宝华琉璃世尊名号，礼拜供养，烧香散华，亦当三称金光明经，至诚发愿；别以香华种种美味，供施于我，散洒诸方。尔时当说如是章句：

波利富楼那遮利　三曼陀达舍尼罗佉佉　摩诃毗呵罗伽帝　三曼陀毗陀那伽帝　摩诃迦梨波帝　波婆祢萨婆哆 　三曼陀　修钵梨富隶　阿夜那达摩帝　摩诃毗鼓毕帝　摩诃弥勒簸僧祇帝　酰帝簁三博祇悕帝　三曼陀阿咃　阿 婆罗尼

是灌顶章句，必定吉祥，真实不虚。等行众生及中善根，应当受持，读诵通利。七日七夜受持八戒，朝暮净心，香华供养十方诸佛。常为己身及诸众生，回向具足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作是誓愿：令我所求皆得吉祥。自于所居房舍屋宅净洁扫除，若自住处，若阿兰若处，以香泥涂地，烧微妙香，敷净好座，以种种华香布散其地，以待于我。我于尔时如一念顷，入其室宅，即坐其座，从此日夜令此所居，若村邑、若僧坊、若露地，无所乏少。若钱、若金银、若珍宝、若牛羊、若谷米，一切所须即得具足，悉受快乐。若能以己所作善根最胜之分回与我者，我当终身不远其人，于所住处至心护念，随其所求令得成就。应当至心礼如是等诸佛世尊，其名曰：宝胜如来 、无垢炽宝光明王相如来 、金焰光明如来 、金百光明照藏如来 、金山宝盖如来 、金华焰光相如来 、大炬如来 、宝相如来 。亦应敬礼信相菩萨 、金光明菩萨 、金藏菩萨 、常悲菩萨 、法上菩萨 。亦应敬礼东方阿 如来 、南方宝相如来 、西方无量寿佛 、北方微妙声佛 。”

坚牢地神品第九

尔时地神坚牢 白佛言：“世尊！是金光明 微妙经典，若现在世，若未来世，在在处处，若城邑聚落，若山泽空处，若王宫宅；世尊！随是经典所流布处，是地分中敷师子座，令说法者坐其座上，广演宣说是妙经典，我当在中常作宿卫，隐蔽其身于法座下，顶戴其足。我闻法已，得服甘露无上法味，增益身力，而此大地深十六万八千由旬，从金刚际至海地上，悉得众味增长具足，丰壤肥浓过于今日。以是之故，阎浮提 内药草树木根茎枝叶华果滋茂，美色香味皆悉具足，众生食已增长寿命，色力辩安，六情诸根具足通利，威德颜貌端严殊特。成就如是种种等已，所作事业多得成办，有大势力，精勤勇猛。是故世尊！阎浮提 内安隐丰乐，人民炽盛，一切众生多受快乐，应心适意，随其所乐。是诸众生得是威德大势力已，能供养是金光明经 ，及恭敬供养持是经者四部之众，我于尔时当往其所，为诸众生受快乐故，请说法者广令宣布如是妙典。何以故？世尊！是金光明 若广说时，我及眷属所得功德倍过于常，增长身力，心进勇锐。世尊！我服甘露无上味已，阎浮提 地纵广七千由旬丰壤倍常。世尊！如是大地，众生所依，悉能增长一切所须之物；增长一切所须物已，令诸众生随意所用，受于快乐，种种饮食、衣服、卧具、宫殿屋宅、树木林苑、河池井泉，如是等物依因于地，悉皆具足。是故世尊！是诸众生为知我恩应作是念，我当必定听受是经，供养恭敬，尊重赞叹。作是念已，即从住处，若城邑聚落、舍宅空地，往法会所听受是经。既听受已，还其所止，各应相庆，作如是言：我等今者闻此甚深无上妙法，已为摄取不可思议功德之聚，值遇无量无边诸佛，三恶道报已得解脱，于未来世常生天上人中受乐。是诸众生各于住处，若为他人演说是经，若说一喻一品一缘，若复称叹一佛一菩萨一四句偈乃至一句，及称是经首题名字；世尊！随是众生所住之处，其地具足丰壤肥浓，过于余地；凡是因地所生之物，悉得增长，滋茂广大，令诸众生受于快乐，多饶财宝，好行惠施，心常坚固深信三宝。”

尔时佛告地神坚牢 ：“若有众生，乃至闻是金光明经 一句之义，人中命终随意往生三十三天。地神！若有众生，为欲供养是经典故，庄严屋宅，乃至张悬一幡一盖及以一衣，欲界六天已有自然七宝宫殿，是人命终即往生彼。地神！于诸七宝宫殿之中，各各自然有七天女，共相娱乐，日夜常受不可思议微妙快乐。”

尔时地神白佛言：“世尊！以是因缘，说法比丘坐法座时，我常昼夜卫护不离，隐蔽其形在法座下，顶戴其足。世尊！若有众生于百千佛所种诸善根，是说法者为是等故，于阎浮提 广宣流布是妙经典，令不断绝。是诸众生听是经已，未来之世无量百千那由他劫，于天上人中常受快乐，值遇诸佛，疾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三恶道苦悉断无余。”

卷三

散脂鬼神品第十

尔时散脂鬼神大将 及二十八部诸鬼神等，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着地，白佛言：“世尊！是金光明 微妙经典，若现在世及未来世，在在处处，若城邑聚落，若山泽空处，若王宫宅，随是经典所流布处，我当与此二十八部大鬼神等往至彼所，隐蔽其形，随逐拥护是说法者，消灭诸恶，令得安隐；及听法众，若男、若女、童男童女，于是经中乃至得闻一如来名、一菩萨名及此经典首题名字，受持读诵，我当随侍宿卫拥护，悉灭其恶，令得安隐；及国邑城郭，若王宫殿、舍宅空处，皆亦如是。世尊！何因缘故，我名散脂鬼神大将 ？唯然世尊，自当证知。世尊！我知一切法，一切缘法；了一切法，知法分齐。如法安住，一切法如性，于一切法含受一切法。世尊！我现见不可思议智光、不可思议智炬、不可思议智行、不可思议智聚、不可思议智境。世尊！我于诸法正解正观，得正分别，正解于缘，正能觉了。世尊！以是义故，名散脂大将 。世尊！我散脂大将 ，令说法者庄严言辞，辩不断绝，众味精气从毛孔入，充益身力，心进勇锐，成就不可思议智慧，入正忆念。如是等事悉令具足，心无疲厌，身受诸乐，心得欢喜。以是意故，能为众生广说是经。若有众生，于百千佛所种诸善根，说法之人为是众生，于阎浮提 内广宣流布是妙经典，令不断绝。无量众生闻是经已，当得不可思议智聚，摄取不可思议功德之聚，于未来世无量百千劫，人天之中常受快乐，于未来世值遇诸佛，疾得证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一切众苦，三恶趣分，永灭无余。南无宝华功德海琉璃金山光照如来 、应供 、正遍知 ！南无无量百千亿那由他庄严其身释迦如来 、应供 、正遍知 ，炽然如是微妙法炬！南无第一威德成就众事大功德天 ！南无不可思量智慧功德成就大辩天 ！”

正论品第十一

尔时佛告地神坚牢 ：“过去有王名力尊相 ，其王有子名曰信相 ，不久当受灌顶之位，统领国土。尔时父王告其太子信相 ：‘世有正论，善治国土。我于昔时曾为太子，不久亦当绍父王位，尔时父王持是正论，亦为我说。我以是论于二万岁善治国土，未曾一念以非法行，于自眷属，情无爱著。’何等名为治世正论？地神！尔时力尊相王 为信相太子 说是偈言：

我今当说，诸王正论，为利众生，断诸疑惑，一切人王，诸天天王，应当欢喜，合掌谛听。

诸王和合，集金刚山 ，护世四镇，起问梵王 ：

大师梵尊，天中自在，能除疑惑，当为我断，云何是人，得名为天，云何人王，复名天子，生在人中，处王宫殿，正法治世，而名为天。护世四王，问是事已，时梵尊师，即说偈言：汝今虽以，此义问我，我要当为，一切众生，敷扬宣畅，第一胜论。因集业故，生于人中，王领国土，故称人王。处在胎中，诸天守护，或先守护，然后入胎，虽在人中，生为人王，以天护故，复称天子。三十三天，各以己德，分与是人，故称天子。神力所加，故得自在，远离恶法，遮令不起，安住善法，修令增广，能令众生，多生天上。半名人王，亦名执乐，罗刹魁脍，能遮诸恶；亦名父母，教诲修善，示现果报，诸天所护。善恶诸业，现在未来，现受果报，诸天所护。若有恶事，纵而不问，不治其罪，不以正教，舍远善法，增长恶趣，故使国中，多诸奸斗，三十三天，各生嗔恨。由其国王，纵恶不治，坏国正法，奸诈炽盛，他方怨敌，竞来侵掠，自家所有，钱财珍宝，诸恶盗贼，共来劫夺。如法治世，不行是事，若行是者，其国殄灭。譬如狂象，踏莲华池，暴风卒起，屡降恶雨，恶星数出，日月无光，五谷果实，咸不滋茂。由王舍正，使国饥馑，天于宫殿，悉怀愁恼。由王暴虐，不修善事，是诸天王，各相谓言：是王行恶，与恶为伴，以造恶故，速得天嗔，以天嗔故，不久国败。非法兵仗，奸诈斗讼，疾疫恶病，集其国土，诸天即便，舍离是王，令其国败，生大愁恼。兄弟姊妹，眷属妻子，孤迸流离，身亦灭亡；流星数堕，二日并现；他方恶贼，侵掠其土，人民饥饿，多诸疾疫；所重大臣，舍离薨亡；象马车乘，一念丧灭；诸家财产，国土所有，互相劫夺，刀兵而死；五星诸宿，违失常度；诸恶疾疫，流遍其国。诸受宠禄，所任大臣，及诸群僚，专行非法，如是行恶，偏受恩遇，修善法者，日日衰灭。于行恶者，而生恭敬，见修善者，心不顾录，故使世间，三异并起，星宿失度，降暴风雨；破坏甘露，无上正法，众生等类，及以地肥。恭敬弊恶，毁诸善人，故天降雹，饥饿疫病，谷米果实，滋味衰减，多病众生，充满其国；甘美盛果，日日损减，苦涩恶味，随时增长；本所游戏，可爱之处，悉皆枯悴，无可乐者；众生所食，精妙上味，渐渐损减，食无肥肤。颜貌丑陋，气力衰微，凡所食啖，不知厌足，力精勇猛，悉灭无有，懒惰懈怠，充满其国，多有病苦，逼切其身，恶星变动，罗刹乱行。若有人王，行于非法，增长恶伴，损人天道，于三有中，多受苦恼。起如是等，无量恶事，皆由人王，爱著眷属，纵之造恶，舍而不治。若为诸天，所护生者，如是人王，终不为是；有行善者，得生天中，行不善者，堕在三涂。三十三天，皆生焦热，由王纵恶，舍而不治，违逆诸天，及父母敕，不能正治，则非孝子。起诸奸恶，坏国土者，不应纵舍。当正治罪，是故诸天，护持是王，以灭恶法，修习善故，现世正治，得增王位。应各为说，善不善业，能示因果，故得为王，诸天护持，邻王佐助。为自为他，修正治国。有坏国者，应当正教，为命及国，修行正法，不应行恶，恶不应纵。所有余事，不能坏国；要因多奸，然后倾败。若起多奸，坏于国土，譬如大象，坏莲华池；怨恨诸天，故天生恼，起诸恶事，弥满其国。是故应随，正法治世，以善化国，不顺非法，宁舍身命，不爱眷属，于亲非亲，心常平等，视亲非亲，和合为一。正行名称，流布三界，正法治国，人多行善，常以善心，仰瞻国王；能令天众，具足充满，是故正治，名为人王。一切诸天，爱护人王，犹如父母，拥护其子，故令日月，五星诸宿，随其分齐，不失常度，风雨随时，无诸灾祸，令国丰实，安乐炽盛，增益人民，诸天之众。以是因缘，诸人王等，宁舍身命，不应为恶；不应舍离，正法珍宝，由正法宝，世人受乐。常当亲近，修正法者，聚集功德，庄严其身。于自眷属，常知止足，当远恶人，修治正法，安止众生，于诸善法，教敕防护，令离不善。是故国土，安隐丰乐，是王亦得，威德具足，随诸人民，所行恶法，应当调伏，如法教诏，是王当得，好名善誉，善能摄护，安乐众生。”

善集品第十二

尔时如来复为地神说往昔因缘，而作偈言：

我昔曾为，转轮圣王 ，舍四大地，及以大海，又于是时，以四天下，满中珍宝，奉上诸佛，凡所布施，皆舍所重，不见可爱，而不舍者。于过去世，无数劫中，求正法故，常舍身命。又过去世，不可议劫，有佛世尊，名曰宝胜 ，其佛世尊，般涅槃后，时有圣王，名曰善集 ，于四天下，而得自在，治正之势，尽大海际。其王有城，名水音尊 ，于其城中，止住治化，夜睡梦中，闻佛功德，及见比丘，名曰宝冥 ，善能宣畅，如来正法，所谓金光，微妙经典，明如日中，悉能遍照。是转轮王 ，梦是事已，即寻觉寤，心喜遍身，即出宫殿，至僧坊所，供养恭敬，诸大圣众，问诸大德，是大众中，颇有比丘，名曰宝冥 ，成就一切，诸功德不？尔时宝冥 ，在一窟中，安坐不动，思惟正念，读诵如是，金光明经 。时有比丘，即将是王，至其所止，到宝冥 所。时此宝冥 ，故在窟中，形貌殊特，威德炽然，即示王言，是窟中者，即是所问，宝冥比丘 ，能持甚深，诸佛所行，名金光明 ，诸经之王。时善集王 ，即寻礼敬，宝冥比丘 ，作如是言：面如满月，威德炽然，惟愿为我，敷演宣说，是金光明 ，诸经之王。时宝冥 尊，即受王请，许为宣说，是金光明 。三千大千，世界诸天，知当说法，悉生欢喜，于净微妙，鲜洁之处，种种珍宝，厕填其地，上妙香水，持用洒之，散诸好华，遍满其处。王于是时，自敷法座，悬缯幡盖，宝饰交络，种种微妙，殊特末香，悉以奉散，大法高座；一切诸天，龙及鬼神，摩睺罗伽，紧那罗等，即雨天上，曼陀罗华，遍散法座，满其处所；不可思议，百千万亿，那由他等，无量诸天，一时俱来，集说法所。是时宝冥 ，寻从窟出，诸天即时，以娑罗华，供养奉散，宝冥比丘 。是时宝冥 ，净洗身体，着净妙衣，至法座所，合掌敬礼，是法高座。一切天王，及诸天人，雨曼陀罗、大曼陀罗、摩诃曼殊，众妙宝华，无量百千，种种伎乐，于虚空中，不鼓自鸣。宝冥比丘 ，能说法者，寻上高座，结跏趺坐，即念十方，不可思议，无量千亿，诸佛世尊，于诸众生，兴大悲心，及善集王 ，所得王领，尽一日月，所照之处。时说法者，即寻为王，敷扬宣说，是妙经典。是时大王，为闻法故，于比丘前，合掌而立。闻于正法，赞言善哉！其心悲悼，涕泪交流，寻复踊悦，心意熙怡。为欲供养，此经典故，尔时即提，如意珠王 ，为诸众生，发大誓愿：愿于今日，此阎浮提 ，悉雨无量，种种珍异，瑰奇七宝，及妙璎珞，以是因缘，悉令无量，一切众生，皆受快乐。即于尔时，寻雨七宝，及诸宝饰，天冠耳珰，种种璎珞，甘馔宝座，悉皆充满，遍四天下。时王善集 ，即持如是，满四天下，无量七宝，于宝胜佛 ，遗法之中，以用布施，供养三宝。尔时为王，说法比丘，于今现在，阿 佛 是；时善集王 ，听受法者，今则我身，释迦文 是。我于尔时，舍此大地，满四天下，珍宝布施，得闻如是，金光明经 ，闻是经已，一称善哉，以此善根，业因缘故，身得金色，百福庄严，常为无量，百千万亿，众生等类，之所乐见。既得见已，无有厌足，过去九十，九亿千劫，常得作于，转轮圣王 ；亦于无量，百千劫中，常得王领，诸小国土；不可思议，劫中常作，释提桓因 ，及净梵王 ；复得值遇，十力世尊，其数无量，不可称计。所得功德，无量无边，皆由闻经，及称善哉。如我所愿，成就菩提，正法之身，我今已得。

鬼神品第十三

佛告功德天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欲以不可思议妙供养具供养过去、未来、现在诸佛世尊，及欲得知三世诸佛甚深行处，是人应当必定至心，随有是经流布之处，若城邑村落、舍宅空处，正念不乱，至心听是微妙经典。”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若欲供养，一切诸佛，欲知三世，诸佛行处，应当往彼，城邑聚落，有是经处，至心听受，是妙经典。不可思议，功德大海，无量无边，能令一切，众生解脱，度无量苦，诸有大海。是经甚深，初中后善，不可得说，譬喻为比。假使恒 沙，大地微尘，大海诸水，一切诸山，如是等物，不得为喻。若入是经，即入法性，如深法性，安住其中，即于是典，金光明 中，而得见我，释迦牟尼 ；不可思议，阿僧祇劫，生天人中，常受快乐。以能信解，听是经故，如是无量，不可思议，功德福聚，悉已得之。随所至处，若百由旬，满中盛火，应从中过。若至聚落，阿兰若处，到法会所，至心听受；听是经故，恶梦蛊道，五星诸宿，变异灾祸，一切恶事，消灭无余。于说法处，莲华座上，说是经典，书写读诵，是说法者，若下法座，尔时大众，犹见坐处，故有说者，或佛世尊，或见佛像、菩萨色像，普贤菩萨 、文殊师利 、弥勒大士 ，及诸形像。见如是等，种种事已，寻复灭尽，如前无异。成就如是，诸功德已，而为诸佛，之所赞叹。威德相貌，无量无边，有大名称，能却怨家，他方盗贼，能令退散，勇捍多力，能破强敌；恶梦恼心，无量恶业，如是恶事，皆悉寂灭。若入军阵，常能胜他，名闻流布，遍阎浮提 ；亦能摧伏，一切怨敌，远离诸恶，修习诸善，入阵得胜，心常欢喜。大梵天王 ，三十三天 ，护世 四王，金刚密迹 ，鬼神诸王，散脂大将 ，禅那英鬼 ，及紧那罗 ，阿耨达龙 ，娑竭罗王 ，阿修罗王 ，迦楼罗王 ，大辩天神 ，及功德天 ，如是上首，诸天神等，常当供养，是听法者，生不思议，法塔之想。众生见者，恭敬欢喜，诸天王等，亦各思惟，而相谓言：令是众生，无量威德，皆悉成就。若能来至，是法会所，如是之人，成上善根。若有听是，甚深经典，故严出往，法会之处，心生不可，思议正信，供养恭敬，无上法塔，如是大悲，利益众生，即是无量，深法宝器，能入甚深，无上法性。由以净心，听是经典，如是之人，悉已供养，过去无量，百千诸佛，以是善根，无量因缘，应当听受，是金光明。如是众生，常为无量，诸天神王，之所爱护。大辩 、功德 ，护世 四王，无量鬼神，及诸力士，昼夜精进，拥护四方，令无灾祸，永离诸苦；释提桓因 ，及日月天 ，阎摩罗王 ，风水诸神，韦陀天神 ，及毗纽天 ，大辩天神 ，及自在天 ，火神 等神，大力勇猛，常护世间，昼夜不离；大力鬼王 ，那罗延 等，摩醯首罗 ，二十八部，诸鬼神等，散脂 为首，百千鬼神，神足大力，拥护是等，令不怖畏；金刚密迹 ，大鬼神王 ，及其眷属，五百徒党，一切皆是，大菩萨等，亦悉拥护，听是经者；摩尼跋陀 ，大鬼神王 ，富那跋陀 ，及金毗罗 ，阿罗婆帝 ，宾头卢伽 ，黄头大神 ，一一诸神，各有五百，眷属鬼神，亦常拥护，听是经者；质多斯那 ，阿修罗王 ，及乾闼婆 ，那罗罗阇 ，祁那娑婆 ，摩尼乾陀 ，及尼揵陀 ，主雨大神 ，大饮食神 ，摩诃伽吒 ，金色发神 ，半祁鬼神 ，及半攴罗 ，车钵罗婆 ，有大威德 ，婆那利神 ，昙摩跋罗 ，摩竭婆罗 ，针发鬼神 ，绣利蜜多 ，勤那翅奢 ，摩诃婆那 ，及军陀遮 ，剑摩舍帝 ，复有大神，奢罗蜜帝 ，醯摩跋陀 ，萨多琦梨 ，多醯波醯 ，阿伽跋罗 ，支罗摩伽 ，央掘摩罗 ，如是等神，皆有无量，神足大力，常勤拥护，听受如是，微妙经者；阿耨达龙 ，娑伽罗王 ，目真邻王 ，伊罗钵王 ，难陀龙王 ，跋难陀王 ，有如是等，百千龙王，以大神力，常来拥护，听是经者，昼夜不离；波利罗睺 ，阿修罗王 ，毗摩质多 ，及以茂脂 ，睒摩利子 ，波诃梨子 ，佉罗 陀 ，及以揵陀 ，是等皆是，阿修罗王 ，有大神力，常来拥护，听是经者，昼夜不离；诃利帝南 ，鬼子母 等，及五百神，常来拥护，听是经者，若睡若寤；旃陀旃陀 ，利大鬼神 ，女等鸠罗 ，鸠罗檀提 ，啖人精气，如是等神，皆有大力，常勤拥护，十方世界，受持经者；大辩天 等，无量天女，功德天 等，各与眷属，地神坚牢 ，种植园林，果实大神，如是诸神，心生欢喜，悉来拥护，爱乐亲近，是经典者。于诸众生，增命色力，功德威貌，庄严倍常，五星诸宿，变异灾怪，皆悉能灭，无有遗余；夜卧恶梦，寤则忧悴，如是恶事，皆悉灭尽。地神大力，势分甚深，是经力故，能变其味，如是大地，至金刚际，厚十六万，八千由旬，其中气味，无不遍有，悉令涌出，润益众生；是经力故，能令地味，悉出地上，厚百由旬，亦令诸天，大得精气，充益身力，欢喜快乐。阎浮提 内，所有诸神，心生欢喜，受乐无量。是经力故，诸天欢喜，百谷果实，皆悉滋茂，园苑丛林，其华开敷，香气馝馚，充溢弥满，百草树木，生长端直，其体柔软，无有斜戾。阎浮提 内，所有龙女，其数无量，不可思议，心生欢喜，踊跃无量，在在处处，庄严华池，于其池中，生种种华，优钵罗华，波头摩华，拘物头华，分陀利华。于自宫殿，除诸云雾，令虚空中，无有尘翳，诸方清彻，净洁明了，日王赫焰，放千光明，欢喜踊跃，照诸暗蔽；阎浮檀金，以为宫殿，止住其中，威德无量，日之天子，及以月天，闻是经故，精气充实。是日天子，出阎浮提 ，心生欢喜，放于无量，光明明网，遍照诸方，即于出时，放大光网，开敷种种，诸池莲华，阎浮提 内，无量果实，随时成熟，饱诸众生。是时日月，所照殊胜，星宿正行，不失度数，风雨随时，丰实炽盛，多饶财宝，无所乏少。是金光明 ，微妙经典，随所流布，读诵之处，其国土境，即得增益，如上所说，无量功德。

授记品第十四

尔时如来将欲为是信相菩萨 及其二子银相银光 授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记，是时即有十千天子，威德炽王 而为上首，俱从忉利 来至佛所，顶礼佛足，却坐一面。尔时佛告信相菩萨 ：“汝于来世，过无量无边百千万亿不可称计那由他劫，金照世界，当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号金宝盖山王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乃至是佛般涅槃后，正法像法皆灭尽已，长子银相 当于是界次补佛处，世界尔时转名净幢 ，佛名阎浮檀金幢光照明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乃至是佛般涅槃后，正法像法悉灭尽已，次子银光 复于是后次补佛处，世界名字如本不异，佛号曰金光照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是十千天子，闻三大士得受记莂，复闻如是金光明经 ，闻已欢喜，生殷重心，心无垢累，如净琉璃，清净无碍，犹如虚空。尔时如来知是十千天子善根成熟，即便与授菩提道记：“汝等天子，于当来世，过阿僧祇百千万亿那由他劫，于是世界，当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同共一家一姓一名，号曰青目优钵罗华香山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如是次第出现于世凡一万佛。”

尔时道场菩提树神 ，名等增益 ，白佛言：“世尊！是十千天子于忉利宫 为听法故，故来集此，云何如来便与授记？世尊！我未曾闻是诸天子修行具足六波罗蜜，亦未曾闻舍于手足头目髓脑、所爱妻子、财宝谷帛，金银、琉璃、砗磲、码碯、真珠、珊瑚、珂贝、璧玉、甘馔饮食、衣服卧具、病瘦医药、象马车乘、殿堂屋宅、园林泉池、奴婢仆使，如余无量百千菩萨以种种资生供养之具，恭敬供养过去无量百千万亿那由他等诸佛世尊。如是菩萨于未来世亦舍无量所重之物，头目髓脑、所爱妻子、财宝谷帛乃至仆使，次第修行，成就具足六波罗蜜。成就是已，备修苦行，动经无量无边劫数，然后方得受菩提记。世尊！是天子等何因何缘，修行何等胜妙善根，从彼天来暂得闻法便得受记，惟愿世尊，为我解说，断我疑网。”尔时佛告树神善女天 ：“皆有因缘，有妙善根，以随相修。何以故？以是天子于所住处舍五欲乐，故来听是金光明经 ，既闻法已，于是经中净心殷重，如说修行；复得闻此三大菩萨受于记莂，亦以过去本昔发心誓愿因缘，是故我今皆与授记，于未来世，当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除病品第十五

佛告道场菩提树神 ：“善女天 ！谛听谛听！善持忆念！我当为汝演说往昔誓愿因缘。过去无量不可思议阿僧祇劫，尔时有佛出现于世，名曰宝胜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善女天 ！尔时是佛般涅槃后正法灭已，于像法中有王名曰天自在光王 ，修行正法，如法治世，人民和顺，孝养父母。是王国中有一长者名曰持水 ，善知医方，救诸病苦，方便巧知四大增损。善女天 ！尔时持水长者 家中后生一子名曰流水 ，体貌殊胜，端正第一，形色微妙，威德具足，受性聪敏，善解诸论，种种技艺、书疏、算计无不通达。是时国内天降疫病，有无量百千诸众生等皆无免者，为诸苦恼之所逼切。善女天 ！尔时流水长者子 见是无量百千众生受诸苦恼故，为是众生生大悲心，作是思惟：如是无量百千众生受诸苦恼，我父长者虽善医方，能救诸苦，方便巧知四大增损，年已衰迈，老耄枯悴，皮缓面皱，羸瘦颤掉，行来往反要因几杖，困顿疲乏，不能至彼城邑聚落，而是无量百千众生，复遇重病，无能救者。我今当至大医父所谘问治病医方秘法，谘禀知已，当至城邑聚落村舍治诸众生种种重病，悉令得脱无量诸苦。时长者子思惟是已，即至父所，头面着地，为父作礼，叉手却住，以四大增损而问于父。即说偈言：

云何当知，四大诸根，衰损代谢，而得诸病；云何当知，饮食时节，若食食已，身火不灭；云何当知，治风及热，水过肺病，及以等分；何时动风，何时动热，何时动水，以害众生。

时父长者，即以偈颂，解说医方，而答其子：

三月是夏，三月是秋，三月是冬，三月是春，是十二月，三三而说，从如是数，一岁四时。若二二说，足满六时。三三本摄，二二现时。随是时节，消息饮食，是能益身，医方所说。随时岁中，诸根四大，代谢增损，令身得病。有善医师，随顺四时，三月将养，调和六大，随病饮食，及以汤药。多风病者，夏则发动；其热病者，秋则发动；等分病者，冬则发动；其肺病者，春则增剧。有风病者，夏则应服，肥腻醎酢，及以热食；有热病者，秋服冷甜；等分冬服，甜酢肥腻；肺病春服，肥腻辛热。饱食然后，则发肺病；于食消时，则发热病；食消已后，则发风病；如是四大，随三时发。风病羸损，补以酥腻；热病下药，服诃梨勒；等病应服，三种妙药，所谓甜辛，及以酥腻；肺病应服，随能吐药。若风、热病，肺病、等分，违时而发，应当任师，筹量随病，饮食汤药。

善女天 ！尔时流水长者子 问其父医四大增损，因是得了一切医方。时长者子 知医方已，遍至国内城邑聚落，在在处处，随有众生病苦者所，软言慰喻，作如是言：我是医师，我是医师！善知方药！今当为汝疗治救济，悉令除愈。善女天 ！尔时众生闻长者子 软言慰喻，许为治病，心生欢喜，踊跃无量。时有百千无量众生遇极重病，直闻是言，心欢喜故，种种所患，即得除差，平复如本，气力充实。善女天 ！复有无量百千众生病苦深重难除差者，即共来至长者子 所，时长者子 即以妙药授之令服，服已除差，亦得平复。善女天 ！是长者子 于其国内治诸众生所有病苦，悉得除差。”

卷四

流水长者子品第十六

佛告树神：“尔时流水长者子 ，于天自在光王国 内，治一切众生无量苦患已，令其身体平复如本，受诸快乐。以病除故，多设福业，修行布施，尊重恭敬是长者子 ，作如是言：善哉长者！能大增长福德之事，能益众生无量寿命，汝今真是大医之王！善治众生无量重病，必是菩萨，善解方药！善女天 ！时长者子 有妻名曰水空龙藏 ，而生二子：一名水空 ，二名水藏 。时长者子 将是二子，次第游行城邑聚落，最后到一大空泽中，见诸虎狼狐犬鸟兽多食肉血，悉皆一向驰奔而去。时长者子 作是念言：是诸禽兽何因缘故一向驰走？我当随后逐而观之。时长者子 遂便随逐，见有一池，其水枯涸，于其池中，多有诸鱼。时长者子 见是鱼已，生大悲心。时有树神示现半身，作如是言：‘善哉善哉！大善男子！此鱼可愍，汝可与水，是故号汝名为流水 。复有二缘名为流水：一能流水，二能与水。汝今应当随名定实。’时长者子 问树神言：‘此鱼头数为有几所？’树神答言：‘其数具足，足满十千。’善女天 ！尔时流水 闻是数已，倍复增益生大悲心。善女天 ！时此空池为日所曝，唯少水在，是十千鱼将入死门，四向宛转，见是长者心生恃赖，随是长者所至方面，随逐瞻视，目未曾舍。是时长者驰趣四方，推求索水，了不能得。便四顾望，见有大树，寻取枝叶，还到池上，与作阴凉。作阴凉已，复更推求是池中水本从何来，即出四向周遍求觅，莫知水处。复更疾走远至余处，见一大河名曰水生 。尔时复有诸余恶人，为捕此鱼故，于上流悬险之处决弃其水不令下过。然其决处悬险难补，计当修治经九十日，百千人功犹不能成，况我一身。时长者子 速疾还反至大王所，头面礼拜，却住一面，合掌向王说其因缘，作如是言：‘我为大王国土人民治种种病，渐渐游行，至彼空泽，见有一池，其水枯涸，有十千鱼，为日所曝，今日困厄，将死不久。惟愿大王，借二十大象，令得负水，济彼鱼命，如我与诸病人寿命。’尔时大王即敕大臣速疾供给。尔时大臣奉王告敕，语是长者：‘善哉大士！汝今自可至象厩中随意选取，利益众生，令得快乐。’是时流水 及其二子将二十大象，从治城人借索皮囊，疾至彼河上流决处盛水象负，驰疾奔还，至空泽池，从象背上下其囊水，泻置池中，水遂弥满，还复如本。时长者子 于池四边彷徉而行，是鱼尔时亦复随逐，循岸而行。时长者子 复作是念：是鱼何缘随我而行，是鱼必为饥火所恼，复欲从我求索饮食，我今当与。善女天 ！尔时流水长者子 告其子言：‘汝取一象最大力者，速至家中，启父长者，家中所有可食之物，乃至父母饮啖之分及以妻子奴婢之分，一切聚集，悉载象上，急速来还。’尔时二子如父教敕，乘最大象往至家中，白其祖父说如上事。尔时二子收取家中可食之物，载象背上疾还父所，至空泽池。时长者子 见其子还，心生欢喜，踊跃无量。从子边取饮食之物散着池中，与鱼食已，即自思惟：我今已能与此鱼食，令其饱满，未来之世，当施法食。复更思惟：曾闻过去空闲之处有一比丘，读诵大乘方等经典，其经中说：若有众生临命终时，得闻宝胜如来 名号，即生天上。我今当为是十千鱼解说甚深十二因缘，亦当称说宝胜佛 名。时阎浮提 中有二种人：一者深信大乘方等，二者毁呰不生信乐。时长者子作是思惟：我今当入池水之中为是诸鱼说深妙法。思惟是已，即便入水，作如是言：南无过去宝胜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宝胜如来 本往昔时，行菩萨道作是誓愿：若有众生于十方界，临命终时闻我名者，当令是辈即命终已寻得上生三十三天。尔时流水 复为是鱼解说如是甚深妙法：所谓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忧悲苦恼。

“善女天 ！尔时流水长者子 及其二子，说是法已，即共还家。是长者子 复于后时宾客聚会醉酒而卧，尔时其地卒大震动。时十千鱼同日命终，既命终已生忉利天 ，既生天已作是思惟：我等以何善业因缘得生于此忉利天 中。复相谓言：我等先于阎浮提 内堕畜生中，受于鱼身，流水长者子 与我等水及以饮食，复为我等解说甚深十二因缘，并称宝胜如来 名号，以是因缘令我等辈得生此天，是故我等今当往至长者子 所报恩供养。尔时十千天子从忉利天 下阎浮提 ，至流水长者子 大医王家。时长者子 在楼屋上露卧眠睡。是十千天子以十千真珠天妙璎珞置其头边，复以十千置其足边，复以十千置右胁边，复以十千置左胁边，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积至于膝，作种种天乐，出妙音声。阎浮提 中有睡眠者皆悉觉寤，流水长者子 亦从睡寤。是十千天子于上空中飞腾游行，于天自在光王国 内处处皆雨天妙莲华。是诸天子复至本处空泽池所，复雨天华，便从此没，还忉利宫 ，随意自在，受天五欲。时阎浮提 过是夜已，天自在光王 问诸大臣：‘昨夜何缘示现如是净妙瑞相，有大光明？’大臣答言：‘大王当知，忉利 诸天于流水长者子 家雨四十千真珠璎珞及不可计曼陀罗华。’王即告臣：‘卿可往至彼长者家，善言诱喻，唤令使来。’大臣受敕即至其家，宣王教令，唤是长者。是时长者寻至王所，王问长者：‘何缘示现如是瑞相？’长者子 言：‘我必定知是十千鱼其命已终。’时大王言：‘今可遣人审实是事。’尔时流水 寻遣其子至彼池所，看是诸鱼死活定实。尔时其子闻是语已，向于彼池，既至池已，见其池中多有摩诃曼陀罗华，积聚成，其中诸鱼悉皆命终。见已即还，白其父言：‘彼诸鱼等悉已命终。’尔时流水 知是事已，复至王所，作如是言：‘是十千鱼悉皆命终。’王闻是已，心生欢喜。

“尔时世尊告道场菩提树神 ：善女天 ！欲知尔时流水长者子 ，今我身是。长子水空 ，今罗睺罗 是。次子水藏 ，今阿难 是。时十千鱼者，今十千天子是，是故我今为其授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记。尔时树神现半身者，今汝身是。”

舍身品第十七

尔时道场菩提树神 复白佛言：“世尊！我闻世尊过去修行菩萨道时，具受无量百千苦行，捐舍身命肉血骨髓，惟愿世尊少说往昔苦行因缘，为利众生，受诸快乐。”尔时世尊即现神足，神足力故，令此大地六种震动，于大讲堂众会之中有七宝塔从地涌出，众宝罗网弥覆其上。尔时大众见是事已，生希有心。尔时世尊即从座起，礼拜是塔，恭敬围绕，还就本座。尔时道场菩提树神 白佛言：“世尊！如来世雄出现于世，常为一切之所恭敬，于诸众生最胜最尊，何因缘故礼拜是塔？”佛言：“善女天 ！我本修行菩萨道时，我身舍利安止是塔，因由是身，令我早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尔时佛告尊者阿难 ：“汝可开塔，取中舍利，示此大众。是舍利者，乃是无量六波罗蜜功德所熏。”尔时阿难 闻佛教敕即往塔所，礼拜供养，开其塔户，见其塔中有七宝函，以手开函，见其舍利色妙红白，而白佛言：“世尊！是中舍利其色红白。”佛告阿难 ：“汝可持来，此是大士真身舍利。”尔时阿难 即举宝函，还至佛所，持以上佛。尔时佛告一切大众：“汝等今可礼是舍利。此舍利者是戒定慧之所熏修，甚难可得，最上福田。”尔时大众闻是语已，心怀欢喜，即从座起，合掌敬礼大士舍利。

尔时世尊欲为大众断疑网故，说是舍利往昔因缘：“阿难 ！过去之世有王名曰摩诃罗陀 ，修行善法，善治国土，无有怨敌。时有三子端正微妙，形色殊特，威德第一。第一太子名曰摩诃波那罗 ，次子名曰摩诃提婆 ，小子名曰摩诃萨埵 。是三王子于诸园林游戏观看，次第渐到一大竹林憩驾止息。第一王子作如是言：‘我于今日心甚怖懅，于是林中将无衰损。’第二王子复作是言：‘我于今日不自惜身，但离所爱，心忧愁耳。’第三王子复作是言：‘我于今日独无怖懅，亦无愁恼，山中空寂，神仙所赞，是处闲静，能令行人安隐受乐。’时诸王子说是语已，转复前行，见有一虎，适产七日而有七子，围绕周匝，饥饿穷悴，身体羸瘦，命将欲绝。第一王子见是虎已，作如是言：‘怪哉！此虎产来七日，七子围绕，不得求食，若为饥逼，必还啖子。’第三王子言：‘此虎经常所食何物？’第一王子言：‘此虎唯食新热肉血。’第三王子言：‘君等谁能与此虎食？’第二王子言：‘此虎饥饿，身体羸瘦，穷困顿乏，余命无几，不容余处为其求食，设余求者命必不济。谁能为此不惜身命？’第一王子言：‘一切难舍，不过己身。’第二王子言：‘我等今者以贪惜故，于此身命不能放舍，智慧薄少故，于是事而生惊怖。若诸大士欲利益他，生大悲心为众生者，舍此身命不足为难。’时诸王子心大愁忧，久住视之，目未曾舍。作是观已，寻便离去。尔时第三王子作是念言：我今舍身时已到矣。何以故，我从昔来多弃是身，都无所为，亦常爱护，处之屋宅；又复供给衣服、饮食、卧具、医药、象马车乘，随时将养，令无所乏，而不知恩，反生怨害，然复不免无常败坏。复次是身不坚，无所利益，可恶如贼，犹若行厕。我于今日当使此身作无上业，于生死海中作大桥梁。复次若舍此身，即舍无量痈疽瘭疾、百千怖畏，是身唯有大小便利，是身不坚，如水上沫，是身不净，多诸虫户，是身可恶，筋缠血涂，皮骨髓脑，共相连持，如是观察甚可患厌。是故我今应当舍离，以求寂灭无上涅槃，永离忧患、无常、变异，生死休息，无诸尘累。无量禅定智慧功德具足，成就微妙法身，百福庄严，诸佛所赞，证成如是无上法身，与诸众生无量法乐。是时王子勇猛堪任，作是大愿，以上大悲熏修其心，虑其二兄心怀怖懅，或恐固遮为作留难，即便语言：‘兄等今者可与眷属还其所止。’尔时王子摩诃萨埵 还至虎所，脱身衣裳置竹枝上，作是誓言：我今为利诸众生故，证于最胜无上道故，大悲不动舍难舍故，为求菩提智所赞故，欲度三有诸众生故，欲灭生死怖畏热恼故。是时王子作是誓已，即自放身卧饿虎前。是时王子以大悲力故，虎无能为。王子复作如是念言：虎今羸瘦，身无势力，不能得我身血肉食。即起求刀，周遍求之，了不能得，即以干竹刺颈出血，于高山上投身虎前。是时大地六种震动，日无精光，如罗睺罗阿修罗王 捉持障蔽。又雨杂华、种种妙香。时虚空中有诸余天，见是事已，心生欢喜，叹未曾有，赞言：‘善哉！善哉！大士！汝今真是行大悲者！为众生故能舍难舍，于诸学人第一勇健！汝已为得诸佛所赞，常乐住处，不久当证无恼无热清凉涅槃！’是虎尔时见血流出，污王子身，即便舐血，啖食其肉，唯留余骨。

“尔时第一王子见地大动，为第二王子而说偈言：

震动大地，及以大海，日无精光，如有覆蔽。于上虚空，雨诸华香，必是我弟，舍所爱身。

“第二王子复说偈言：

彼虎产来，已经七日，七子围绕，穷无饮食，气力羸损，命不云远。小弟大悲，知其穷悴，惧不堪忍，还食其子，恐定舍身，以救彼命。

“时二王子心大愁怖，涕泣悲叹，容貌憔悴，复共相将还至虎所。见弟所著帔服衣裳皆悉在一竹枝之上，骸骨发爪布散狼藉，流血处处，遍污其地。见已闷绝，不自胜持，投身骨上，良久乃苏，即起举首号天而哭。我弟幼稚才能过人，特为父母之所爱念，奄忽舍身以饲饿虎，我今还宫，父母设问当云何答？我宁在此并命一处，不忍见是骸骨发爪，何心舍离，还见父母、妻子眷属、朋友知识？时二王子悲号懊恼，渐舍而去。时小王子所将侍从，各散诸方，互相谓言：今者我天为何所在？尔时王妃于睡眠中梦乳被割，牙齿坠落，得三鸽雏，一为鹰食。尔时王妃大地动时即便惊寤，心生愁怖而说偈言：

今日何故，大地大水，一切皆动，物不安所，日无精光，如有覆蔽，我心忧苦，目睫 动，如我今者，所见瑞相，必有灾异，不祥苦恼。

“于是王妃说是偈已，时有青衣在外已闻王子消息，心惊惶怖，寻即入内，启白王妃，作如是言：‘向者在外闻诸侍从推觅王子，不知所在。’王妃闻已，生大忧恼，涕泣满目，至大王所：‘我于向者传闻外人，失我最小所爱之子。’大王闻已而复闷绝，悲哽苦恼，抆泪而言：‘如何今日失我心中所爱重者？’”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我于往昔，无量劫中，舍所重身，以求菩提。若为国王，及作王子，常舍难舍，以求菩提。我念宿命，有大国王，其王名曰，摩诃罗陀 ，是王有子，能大布施。其子名曰，摩诃萨埵 ，复有二兄，长者名曰，大波那罗 ；次名大天 。三人同游，至一空山，见新产虎，饥穷无食。时胜大士，生大悲心，我今当舍，所重之身。此虎或为，饥饿所逼，傥能还食，自所生子，即上高山，自投虎前，为令虎子，得全性命。是时大地，及诸大山，皆悉震动，惊诸虫兽，虎狼师子，四散驰走，世间皆暗，无有光明。是时二兄，故在竹林，心怀忧恼，愁苦涕泣，渐渐推求，遂至虎所，见虎虎子，血污其口，又见骸骨，发毛爪齿，处处迸血，狼藉在地。时二王子，见是事已，心更闷绝，自躄于地，以灰尘土，自涂坌身，忘失正念，生狂痴心。所将侍从，睹见是事，亦生悲恸，失声号哭，互以冷水，共相喷洒，然后苏息，而复得起。是时王子，当舍身时，正值后宫，妃后采女，眷属五百，共相娱乐。王妃是时，两乳汁出，一切肢节，痛如针刺，心生愁恼，似丧爱子。于是王妃，疾至王所，其声微细，悲泣而言：大王今当，谛听谛听，忧愁盛火，今来烧我。我今二乳，俱时汁出，身体苦切，如被针刺。我见如是，不祥瑞相，恐更不复，见所爱子。今以身命，奉上大王，愿速遣人，求觅我子。梦三鸽雏，在我怀抱，其最小者，可适我心，有鹰飞来，夺我而去；梦是事已，即生忧恼，我今愁怖，恐命不济，愿速遣人，推求我子。是时王妃，说是语已，实时闷绝，而复躄地。王闻是语，复生忧恼，以不得见，所爱子故，其王大臣，及诸眷属，悉皆聚集，在王左右，哀哭悲号，声动天地。尔时城内，所有人民，闻是声已，惊愕而出，各相谓言：今是王子，为活来耶，为已死亡？如是大士，常出软语，为众所爱，今难可见；已有诸人，入林推求，不久自当，得定消息。诸人尔时，慞惶如是，而复悲号，哀动神祇。尔时大王，即从座起，以水洒妃，良久乃苏，还得正念，微声问王：我子今者，为死活耶？尔时王妃，念其子故，倍复懊恼，心无暂舍。可惜我子，形色端正，如何一旦，舍我终亡？云何我身，不先薨没，而见如是，诸苦烦事？善子妙色，犹净莲华，谁坏汝身，使令分离？将非是我，昔日怨仇，挟本业缘，而杀汝耶？我子面目，净如满月，不图一旦，遇斯祸对，宁使我身，破碎如尘，不令我子，丧失身命。我所见梦，已为得报，直我无情，能堪是苦。如我所梦，牙齿堕落，二乳一时，汁自流出，必定是我，失所爱子。梦三鸽雏，鹰夺一去，三子之中，必定失一。尔时大王，即告其妃：我今当遣，大臣使者，周遍东西，推求觅子，汝今且可，莫大忧愁。大王如是，慰喻妃已，即便严驾，出其宫殿，心生愁恼，忧苦所切，虽在大众，颜貌憔悴，即出其城，觅所爱子。尔时亦有，无量诸人，哀号动地，寻从王后。是时大王，既出城已，四向顾望，求觅其子，烦惋心乱，靡知所在。最后遥见，有一信来，头蒙尘土，血污其衣，灰粪涂身，悲号而至。尔时大王，摩诃罗陀 ，见是使已，倍生懊恼，举首号叫，仰天而哭。先所遣臣，寻复来至，既至王所，作如是言：愿王莫愁，诸子犹在，不久当至，令王得见。须臾之顷，复有臣来，见王愁苦，颜貌憔悴，身所著衣，垢腻尘污：大王当知，一子已终，二子虽存，哀悴无赖。第三王子，见虎新产，饥穷七日，恐还食子，见是虎已，深生悲心，发大誓愿，当度众生，于未来世，证成菩提。即上高处，投身虎前，虎饥所逼，便起啖食，一切血肉，已为都尽，唯有骸骨，狼藉在地。是时大王，闻臣语已，转复闷绝，失念躄地，忧愁盛火，炽然其身，诸臣眷属，亦复如是。以水洒王，良久乃苏，复起举首，号天而哭。复有臣来，而白王言：向于林中，见二王子，愁忧苦毒，悲号涕泣，迷闷失志，自投于地，臣即求水，洒其身上，良久之顷，及还苏息，望见四方，大火炽然，扶持暂起，寻复躄地，举首悲哀，号天而哭，乍复赞叹，其弟功德。是时大王，以离爱子，其心迷闷，气力惙然，忧恼涕泣，并复思惟，是最小者，我所爱重，无常大鬼，奄便吞食。其余二子，今虽存在，而为忧火，之所焚烧，或能为是，丧失命根，我宜速往，至彼林中，迎载诸子，急还宫殿，其母在后，忧苦逼切，心肝分裂，或能失命，若见二子，慰喻其心，可使终保，余年寿命。尔时大王，驾乘名象，与诸侍从，欲至彼林，即于中路，见其二子，号天扣地，称弟名字。时王即前，抱持二子，悲号涕泣，随路还宫，速令二子，觐见其母。佛告树神，汝今当知：尔时王子，摩诃萨埵 ，舍身饲虎，今我身是；尔时大王，摩诃罗陀 ，于今父王，输头檀 是；尔时王妃，今摩耶 是；第一王子，今弥勒 是；第二王子，今调达 是；尔时虎者，今瞿夷 是；时虎七子，今五比丘，及舍利弗 ，目犍连 是。尔时大王，摩诃罗陀 ，及其妃后，悲号涕泣，悉皆脱身，御服璎珞，与诸大众，往竹林中，收其舍利，即于此处，起七宝塔。是时王子，摩诃萨埵 ，临舍命时，作是誓愿，愿我舍利，于未来世，过算数劫，常为众生，而作佛事。

说是经时，无量阿僧祇诸天及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树神！是名礼塔往昔因缘。尔时佛神力故，是七宝塔即没不现。

赞佛品第十八

尔时无量百千万亿诸菩萨众，从此世界至金宝盖山王如来 国土，到彼土已五体投地，为佛作礼，却住一面，合掌向佛，异口同音而赞叹曰：

如来之身，金色微妙，其明照耀，如金山王，身净柔软，如金莲华。无量妙相，以自庄严，随形之好，光饰其体，净洁无比，如紫金山 。圆足无垢，如净满月；其音清彻，妙如梵声，师子吼声，大雷震声，六种清净，微妙音声，迦陵频伽，孔雀之声，清净无垢，威德具足。百福相好，庄严其身，光明远照，无有齐限，智慧寂灭，无诸爱习。世尊成就，无量功德，譬如大海，须弥 宝山，为诸众生，生怜愍心，于未来世，能与快乐。如来所说，第一深义，能令众生，寂灭安隐，能与众生，无量快乐，能演无上，甘露妙法，能开无上，甘露法门，能入一切，无患窟宅；能令众生，悉得解脱，度于三有，无量苦海，安住正道，无诸忧苦。如来世尊，功德智慧，大慈悲力，精进方便，如是无量，不可称计。我等今者，不能说有，诸天世人，于无量劫，尽思度量，不能得知。如来所有，功德智慧，无量大海，一滴少分，我今略赞，如来功德，百千亿分，不能宣一，若我功德，得聚集者，回与众生，证无上道。

尔时信相菩萨 即于此会从座而起，偏袒右肩，右膝着地，合掌向佛而说赞言：

世尊百福，相好微妙，功德千数，庄严其身，色净远照，视之无厌，如日千光，弥满虚空，光明炽盛，无量无边，犹如无数，珍宝大聚。其明五色，青红赤白，琉璃颇梨，如融真金，光明赫奕，通彻诸山，悉能远照，无量佛土。能灭众生，无量苦恼，又与众生，上妙快乐，诸根清净，微妙第一，众生见者，无有厌足。发绀柔软，犹孔雀项，如诸蜂王，集在莲华。清净大悲，功德庄严，无量三昧，及以大慈，如是功德，悉以聚集。相好妙色，严饰其身，种种功德，助成菩提。如来悉能，调伏众生，令心柔软，受诸快乐，种种深妙，功德庄严，亦为十方，诸佛所赞，其光远照，遍于诸方，犹如日月，充满虚空。功德成就，如须弥山 ，在在示现，于诸世界。齿白齐密，犹如珂雪，其德如日，处空明显，眉间毫相，右旋宛转，光明流出，如琉璃珠，其色微妙，如日处空。尔时道场菩提树神 复说赞曰：南无清净，无上正觉，甚深妙法，随顺觉了。远离一切，非法非道，独拔而出，成佛正觉。知有非有，本性清净，希有希有，如来功德，希有希有，如来大海，希有希有，如须弥山 ，希有希有，佛无边行，希有希有，佛出于世，如优昙华，时一现耳。希有如来，无量大悲，释迦牟尼 ，为人中日，为欲利益，诸众生故，宣说如是，妙宝经典。善哉如来，诸根寂灭，而复游入，善寂大城，无垢清净，甚深三昧，入于诸佛，所行之处，一切声闻，身皆空寂，两足世尊，行处亦空。如是一切，无量诸法，推本性相，亦皆空寂。一切众生，性相亦空，狂愚心故，不能觉知。我常念佛，乐见世尊，常作誓愿，不离佛日。我常于地，长跪合掌，其心恋慕，欲见于佛。我常修行，最上大悲，哀泣雨泪，欲见于佛。我常渴仰，欲见于佛，为是事故，忧火炽然。惟愿世尊，赐我慈悲，清冷法水，以灭是火。世尊慈愍，悲心无量，愿赐我身，常得见佛。世尊常护，一切人天，是故我今，渴仰欲见。声闻之身，犹如虚空，焰幻响化，如水中月，众生之性，如梦所见，如来行处，净如琉璃，入于无上，甘露法处，能与众生，无量快乐。如来行处，微妙甚深，一切众生，无能知者。五通神仙，及诸声闻，一切缘觉，亦不能知。我今不疑，佛所行处，惟愿慈悲，为我现身。

尔时世尊，从三昧起，以微妙音，而赞叹言：善哉善哉！树神善女 ！汝于今日，快说是言，一切众生，若闻此法，皆入甘露，无生法门。

嘱累品第十九

尔时释迦牟尼佛 从三昧起，现大神力，以右手摩诸菩萨摩诃萨顶。与诸天王及诸龙王、二十八部散脂鬼神大将军 等而作是言：“我于无量百千万亿恒河 沙劫修习是金光明 微妙经典，汝等当受持读诵，广宣此法，复于阎浮提 内无令断绝。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于未来世中有受持读诵此经典者，汝等诸天常当拥护，当知是人于未来世无量百千人天之中常受快乐，于未来世值遇诸佛，疾得证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尔时诸大菩萨及天龙王、二十八部散脂大将 等，即从座起，到于佛前，五体投地，俱发声言：“如世尊敕，当具奉行！”如是三白，“如世尊敕！当具奉行！”于是散脂大将 等而白佛言：“如世尊敕！若未来世中有受持是经，若自书，若使人书，我等与此二十八部诸鬼神等常当随侍拥护，隐蔽其身，是说法者皆悉消灭诸恶，令得安隐。愿不有虑！”

尔时释迦牟尼佛 现大神力，十方无量世界悉皆六种震动。是时诸佛皆大欢喜，嘱累是经故，赞美持法者，现无量神力。于是无量无边阿僧祇菩萨摩诃萨大众，及信相菩萨 、金光 、金藏 、常悲 、法上 等，及四天大王、十千天子，与道场菩提树神 、坚牢 地神及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等，闻佛所说，皆发无上菩提之道，踊跃欢喜，作礼而去。

法华经

序品第一

如是我闻：

一时，佛住王舍城耆阇崛山 中，与大比丘众万二千人俱，皆是阿罗汉，诸漏已尽，无复烦恼，逮得己利，尽诸有结，心得自在。其名曰：阿若 陈如 、摩诃迦叶 、优楼频螺迦叶 、伽耶迦叶 、那提迦叶 、舍利弗 、大目犍连 、摩诃迦旃延 、阿 楼驮 、劫宾那 ， 梵波提 、离婆多 、毕陵伽婆蹉 、薄拘罗 、摩诃拘 罗 、难陀 、孙陀罗难陀 、富楼那弥多罗尼子 、须菩提 、阿难 、罗睺罗 ，如是众所知识大阿罗汉等。复有学、无学二千人。摩诃波阇波提比丘尼 与眷属六千人俱，罗睺罗 母耶输陀罗比丘尼 亦与眷属俱。菩萨摩诃萨八万人，皆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退转，皆得陀罗尼，乐说辩才，转不退转法轮。供养无量百千诸佛，于诸佛所植众德本，常为诸佛之所称叹。以慈修身善入佛慧，通达大智，到于彼岸。名称普闻无量世界，能度无数百千众生。其名曰：文殊师利菩萨 、观世音菩萨 、得大势菩萨 、常精进菩萨 、不休息菩萨 、宝掌菩萨 、药王菩萨 、勇施菩萨 、宝月菩萨 、月光菩萨 、满月菩萨 、大力菩萨 、无量力菩萨 、越三界菩萨 、跋陀婆罗菩萨 、弥勒菩萨 、宝积菩萨 、导师菩萨 ，如是等菩萨摩诃萨八万人俱。

尔时，释提桓因 与其眷属二万天子俱。复有明月天子 、普香天子 、宝光天子 、四大天王，与其眷属万天子俱。自在天子 、大自在天子 ，与其眷属三万天子俱。娑婆世界主梵天王 、尸弃大梵 、光明大梵 等，与其眷属万二千天子俱。有八龙王，难陀龙王 、跋难陀龙王 、娑伽罗龙王 ，和修吉龙王 、德叉迦龙王 、阿那婆闼多龙王 、摩那斯龙王 、优钵罗龙王 等，各与若干百千眷属俱。有四紧那罗王，法紧那罗王 、妙法紧那罗王 、大法紧那罗王 、持法紧那罗王 ，各与若干百千眷属俱。有四乾闼婆王，乐乾闼婆王 、乐音乾闼婆王 、美乾闼婆王 、美音乾闼婆王 ，各与若干百千眷属俱。有四阿修罗王，婆稚阿修罗王 、佉罗骞驮阿修罗王 、毗摩质多罗阿修罗王 、罗睺阿修罗王 ，各与若干百千眷属俱。有四迦楼罗王 ，大威德迦楼罗王 、大身迦楼罗王 、大满迦楼罗王 、如意迦楼罗王 ，各与若干百千眷属俱。韦提希子阿阇世王 ，与若干百千眷属俱。各礼佛足，退坐一面。

尔时世尊，四众围绕，供养、恭敬、尊重、赞叹，为诸菩萨说大乘经，名无量义 ，教菩萨法，佛所护念。佛说此经已，结跏趺坐，入于无量义处三昧，身心不动。是时，天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殊沙华、摩诃曼殊沙华，而散佛上及诸大众，普佛世界六种震动。尔时会中，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天、龙、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人非人，及诸小王、转轮圣王 ，是诸大众得未曾有，欢喜合掌，一心观佛。

尔时，佛放眉间白毫相光，照东方万八千世界靡不周遍，下至阿鼻地狱 ，上至阿迦尼吒天 ，于此世界，尽见彼土六趣众生；又见彼土现在诸佛，及闻诸佛所说经法；并见彼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诸修行得道者；复见诸菩萨摩诃萨种种因缘、种种信解、种种相貌，行菩萨道；复见诸佛般涅槃者；复见诸佛般涅槃后，以佛舍利起七宝塔。

尔时，弥勒菩萨 作是念：“今者世尊现神变相，以何因缘而有此瑞？今佛世尊入于三昧，是不可思议现希有事，当以问谁？谁能答者？”

复作此念：“是文殊师利法王 之子，已曾亲近供养过去无量诸佛，必应见此希有之相，我今当问。”尔时，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及诸天、龙、鬼、神等咸作此念：“是佛光明神通之相，今当问谁？”

尔时，弥勒菩萨 欲自决疑，又观四众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及诸天、龙、鬼、神等众会之心，而问文殊师利 言：“以何因缘而有此瑞神通之相，放大光明照于东方万八千土，悉见彼佛国界庄严？”

于是弥勒菩萨 欲重宣此义，以偈问曰：

文殊师利 ，导师何故，眉间白毫，大光普照？雨曼陀罗，曼殊沙华，栴檀香风，悦可众心。以是因缘，地皆严净，而此世界，六种震动。时四部众，咸皆欢喜，身意快然，得未曾有。眉间光明，照于东方，万八千土，皆如金色，从阿鼻狱 ，上至有顶 ，诸世界中，六道众生，生死所趣，善恶业缘，受报好丑，于此悉见。又睹诸佛，圣主师子，演说经典，微妙第一。其声清净，出柔软音，教诸菩萨，无数亿万。梵音深妙，令人乐闻，各于世界，讲说正法。种种因缘，以无量喻，照明佛法，开悟众生。若人遭苦，厌老病死，为说涅槃，尽诸苦际。若人有福，曾供养佛，志求胜法，为说缘觉。若有佛子，修种种行，求无上慧，为说净道。文殊师利 ，我住于此，见闻若斯，及千亿事，如是众多，今当略说。我见彼土，恒 沙菩萨，种种因缘，而求佛道。或有行施，金银珊瑚，真珠摩尼，砗磲玛瑙，金刚诸珍，奴婢车乘，宝饰辇舆，欢喜布施，回向佛道，愿得是乘，三界第一，诸佛所叹。或有菩萨，驷马宝车，栏楯华盖，轩饰布施。复见菩萨，身肉手足，及妻子施，求无上道。又见菩萨，头目身体，欣乐施与，求佛智慧。文殊师利 ，我见诸王，往诣佛所，问无上道，便舍乐土，宫殿臣妾，剃除须发，而被法服。或见菩萨，而作比丘，独处闲静，乐诵经典。又见菩萨，勇猛精进，入于深山，思惟佛道。又见离欲，常处空闲，深修禅定，得五神通。又见菩萨，安禅合掌，以千万偈，赞诸法王。复见菩萨，智深志固，能问诸佛，闻悉受持。又见佛子，定慧具足，以无量喻，为众讲法，欣乐说法，化诸菩萨，破魔兵众，而击法鼓。又见菩萨，寂然宴默，天龙恭敬，不以为喜。又见菩萨，处林放光，济地狱苦，令入佛道。又见佛子，未尝睡眠，经行林中，勤求佛道。又见具戒，威仪无缺，净如宝珠，以求佛道。又见佛子，住忍辱力，增上慢人，恶骂捶打，皆悉能忍，以求佛道。又见菩萨，离诸戏笑，及痴眷属，亲近智者，一心除乱，摄念山林，亿千万岁，以求佛道。或见菩萨，肴膳饮食，百种汤药，施佛及僧；名衣上服，价值千万，或无价衣，施佛及僧；千万亿种，栴檀宝舍，众妙卧具，施佛及僧；清净园林，华果茂盛，流泉浴池，施佛及僧；如是等施，种果微妙，欢喜无厌，求无上道。或有菩萨，说寂灭法，种种教诏，无数众生。或见菩萨，观诸法性，无有二相，犹如虚空。又见佛子，心无所著，以此妙慧，求无上道。文殊师利 ，又有菩萨，佛灭度后，供养舍利。又见佛子，造诸塔庙，无数恒 沙，严饰国界。宝塔高妙，五千由旬，纵广正等，二千由旬。一一塔庙，各千幢幡，珠交露幔，宝铃和鸣。诸天龙神，人及非人，香华伎乐，常以供养。文殊师利 ，诸佛子等，为供舍利，严饰塔庙。国界自然，殊特妙好，如天树王，其华开敷。佛放一光，我及众会，见此国界，种种殊妙。诸佛神力，智慧希有，放一净光，照无量国 。我等见此，得未曾有，佛子文殊 ，愿决众疑。四众欣仰，瞻仁及我，世尊何故，放斯光明？佛子时答，决疑令喜，何所饶益，演斯光明？佛坐道场，所得妙法，为欲说此，为当授记。示诸佛土，众宝严净，及见诸佛，此非小缘。文殊 当知，四众龙神，瞻察仁者，为说何等？

尔时，文殊师利 语弥勒菩萨摩诃萨 及诸大士：“善男子等，如我惟忖，今佛世尊欲说大法，雨大法雨，吹大法螺，击大法鼓，演大法义。诸善男子，我于过去诸佛曾见此瑞，放斯光已即说大法。是故当知，今佛现光亦复如是，欲令众生咸得闻知一切世间难信之法，故现斯瑞。

“诸善男子，如过去无量无边不可思议阿僧祇劫，尔时有佛，号日月灯明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演说正法，初善、中善、后善，其义深远，其语巧妙，纯一无杂，具足清白梵行之相。为求声闻者，说应四谛法，度生老病死，究竟涅槃。为求辟支佛者，说应十二因缘法。为诸菩萨说应六波罗蜜，令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成一切种智。

“次复有佛，亦名日月灯明 ；次复有佛，亦名日月灯明 ；如是二万佛，皆同一字，号日月灯明 ，又同一姓，姓颇罗堕 。弥勒 当知，初佛后佛皆同一字，名日月灯明 ，十号具足，所可说法初中后善。

“其最后佛未出家时，有八王子：一名有意 ，二名善意 ，三名无量意 ，四名宝意 ，五名增意 ，六名除疑意 ，七名向意 ，八名法意 。是八王子，威德自在，各领四天下。是诸王子，闻父出家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悉舍王位亦随出家，发大乘意，常修梵行，皆为法师，已于千万佛所植诸善本。是时日月灯明佛 ，说大乘经，名无量义 ，教菩萨法佛所护念。说是经已，即于大众中结跏趺坐，入于无量义处三昧，身心不动。是时，天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殊沙华、摩诃曼殊沙华，而散佛上及诸大众，普佛世界六种震动。尔时，会中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天、龙、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人非人，及诸小王、转轮圣王 等，是诸大众得未曾有，欢喜合掌一心观佛。尔时，如来放眉间白毫相光，照东方万八千佛土靡不周遍，如今所见是诸佛土。

“弥勒 当知，尔时会中有二十亿菩萨乐欲听法。是诸菩萨见此光明普照佛土，得未曾有，欲知此光所为因缘。时有菩萨，名曰妙光 ，有八百弟子。是时日月灯明佛 从三昧起，因妙光菩萨 说大乘经，名妙法莲华 ，教菩萨法佛所护念，六十小劫不起于座。时会听者亦坐一处，六十小劫身心不动，听佛所说谓如食顷。是时众中，无有一人若身若心而生懈倦。日月灯明佛 ，于六十小劫说是经已，即于梵、魔、沙门、婆罗门，及天、人、阿修罗众中，而宣此言：‘如来于今日中夜当入无余涅槃。’

时有菩萨，名曰德藏 ，日月灯明佛 即授其记，告诸比丘：‘是德藏菩萨 ，次当作佛，号曰净身多陀阿伽度阿罗诃三藐三佛陀 。’佛授记已，便于中夜入无余涅槃。

“佛灭度后，妙光菩萨 持妙法莲华经 ，满八十小劫为人演说。日月灯明佛 八子，皆师妙光 。妙光 教化令其坚固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诸王子，供养无量百千万亿佛已，皆成佛道。其最后成佛者，名曰然灯 。八百弟子中有一人，号曰求名 ，贪著利养，虽复读诵众经而不通利，多所忘失，故号求名 。是人亦以种诸善根因缘故，得值无量百千万亿诸佛，供养恭敬，尊重赞叹。

“弥勒 当知，尔时妙光菩萨 ，岂异人乎？我身是也。求名菩萨 ，汝身是也。今见此瑞与本无异，是故惟忖，今日如来当说大乘经，名妙法莲华 ，教菩萨法佛所护念。”

尔时，文殊师利 于大众中，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我念过去世，无量无数劫，有佛人中尊，号日月灯明 。世尊演说法，度无量众生，无数亿菩萨，令入佛智慧。佛未出家时，所生八王子，见大圣出家，亦随修梵行。时佛说大乘，经名无量义 ，于诸大众中，而为广分别。佛说此经已，即于法座上，跏趺坐三昧，名无量义 处。天雨曼陀华，天鼓自然鸣，诸天龙鬼神，供养人中尊。一切诸佛土，即时大震动，佛放眉间光，现诸希有事。此光照东方，万八千佛土，示一切众生，生死业报处。有见诸佛土，以众宝庄严，琉璃玻璃色，斯由佛光照。及见诸天人，龙神夜叉众，乾闼紧那罗，各供养其佛。又见诸如来，自然成佛道，身色如金山，端严甚微妙，如净琉璃中，内现真金像。世尊在大众，敷演深法义，一一诸佛土，声闻众无数，因佛光所照，悉见彼大众。或有诸比丘，在于山林中，精进持净戒，犹如护明珠。又见诸菩萨，行施忍辱等，其数如恒 沙，斯由佛光照。又见诸菩萨，深入诸禅定，身心寂不动，以求无上道。又见诸菩萨，知法寂灭相，各于其国土，说法求佛道。尔时四部众，见日月灯佛 ，现大神通力，其心皆欢喜，各各自相问，是事何因缘？天人所奉尊，适从三昧起，赞妙光菩萨 ：汝为世间眼，一切所归信，能奉持法藏，如我所说法，唯汝能证知。世尊既赞叹，令妙光 欢喜，说是法华经 ，满六十小劫，不起于此座，所说上妙法，是妙光法师 ，悉皆能受持。佛说是法华 ，令众欢喜已，寻即于是日，告于天人众：诸法实相义，已为汝等说，我今于中夜，当入于涅槃。汝一心精进，当离于放逸，诸佛甚难值，亿劫时一遇。世尊诸子等，闻佛入涅槃，各各怀悲恼，佛灭一何速！圣主法之王，安慰无量众：我若灭度时，汝等勿忧怖，是德藏菩萨 ，于无漏实相，心已得通达，其次当作佛，号曰为净身 ，亦度无量众。佛此夜灭度，如薪尽火灭，分布诸舍利，而起无量塔。比丘比丘尼，其数如恒 沙，倍复加精进，以求无上道。是妙光法师 ，奉持佛法藏，八十小劫中，广宣法华经 。是诸八王子，妙光 所开化，坚固无上道，当见无数佛。供养诸佛已，随顺行大道，相继得成佛，转次而授记。最后天中天，号曰燃灯佛 ，诸仙之导师，度脱无量众。是妙光法师 ，时有一弟子，心常怀懈怠，贪著于名利，求名利无厌，多游族姓家，弃舍所习诵，废忘不通利，以是因缘故，号之为求名。亦行众善业，得见无数佛，供养于诸佛，随顺行大道，具六波罗蜜，今见释师子，其后当作佛，号名曰弥勒 ，广度诸众生，其数无有量。彼佛灭度后，懈怠者汝是，妙光法师 者，今则我身是。我见灯明佛 ，本光瑞如此，以是知今佛，欲说法华经 。今相如本瑞，是诸佛方便，今佛放光明，助发实相义。诸人今当知，合掌一心待，佛当雨法雨，充足求道者。诸求三乘人，若有疑悔者，佛当为除断，令尽无有余。

方便品第二

尔时，世尊从三昧安详而起，告舍利弗 ：“诸佛智慧甚深无量，其智慧门难解难入，一切声闻、辟支佛所不能知。所以者何？佛曾亲近百千万亿无数诸佛，尽行诸佛无量道法，勇猛精进，名称普闻，成就甚深未曾有法。随宜所说，意趣难解。

“舍利弗 ，吾从成佛已来，种种因缘，种种譬喻，广演言教，无数方便引导众生，令离诸著。所以者何？如来方便知见波罗蜜，皆已具足。舍利弗 ，如来知见广大深远，无量无碍，力无所畏，禅定解脱三昧，深入无际，成就一切未曾有法。舍利弗 ，如来能种种分别巧说诸法，言辞柔软悦可众心。舍利弗 ，取要言之，无量无边未曾有法，佛悉成就。

“止！舍利弗 ，不须复说。所以者何？佛所成就第一希有难解之法，唯佛与佛乃能究尽诸法实相，所谓诸法，如是相，如是性，如是体，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缘，如是果，如是报，如是本末究竟等。”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世雄不可量，诸天及世人，一切众生类，无能知佛者。佛力无所畏，解脱诸三昧，及佛诸余法，无能测量者。本从无数佛，具足行诸道，甚深微妙法，难见难可了。于无量亿劫，行此诸道已，道场得成果，我已悉知见。如是大果报，种种性相义，我及十方佛，乃能知是事。是法不可示，言辞相寂灭，诸余众生类，无有能得解，除诸菩萨众，信力坚固者。诸佛弟子众，曾供养诸佛，一切漏已尽，住是最后身，如是诸人等，其力所不堪。假使满世间，皆如舍利弗 ，尽思共度量，不能测佛智。正使满十方，皆如舍利弗 ，及余诸弟子，亦满十方刹，尽思共度量，亦复不能知。辟支佛利智，无漏最后身，亦满十方界，其数如竹林，斯等共一心，于亿无量劫，欲思佛实智，莫能知少分。新发意菩萨，供养无数佛，了达诸义趣，又能善说法，如稻麻竹苇，充满十方刹，一心以妙智，于恒河 沙劫，咸皆共思量，不能知佛智。不退诸菩萨，其数如恒 沙，一心共思求，亦复不能知。又告舍利弗 ，无漏不思议，甚深微妙法，我今已具得，唯我知是相，十方佛亦然。舍利弗 当知，诸佛语无异，于佛所说法，当生大信力。世尊法久后，要当说真实，告诸声闻众，及求缘觉乘，我令脱苦缚，逮得涅槃者，佛以方便力，示以三乘教，众生处处著，引之令得出。

尔时，大众中有诸声闻漏尽阿罗汉，阿若 陈如 等千二百人，及发声闻、辟支佛心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各作是念：“今者世尊，何故殷勤称叹方便而作是言？佛所得法甚深难解，有所言说意趣难知，一切声闻、辟支佛所不能及。佛说一解脱义，我等亦得此法到于涅槃，而今不知是义所趣。”

尔时，舍利弗 知四众心疑，自亦未了，而白佛言：“世尊，何因何缘，殷勤称叹诸佛第一方便，甚深微妙难解之法？我自昔来，未曾从佛闻如是说，今者四众咸皆有疑。唯愿世尊，敷演斯事，世尊何故殷勤称叹甚深微妙难解之法？”

尔时，舍利弗 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慧日 大圣尊，久乃说是法，自说得如是，力无畏三昧，禅定解脱等，不可思议法，道场所得法，无能发问者，我意难可测，亦无能问者，无问而自说，称叹所行道，智慧甚微妙，诸佛之所得。无漏诸罗汉，及求涅槃者，今皆堕疑网，佛何故说是？其求缘觉者，比丘比丘尼，诸天龙鬼神，及乾闼婆等，相视怀犹豫，瞻仰两足尊，是事为云何？愿佛为解说。于诸声闻众，佛说我第一，我今自于智，疑惑不能了，为是究竟法？为是所行道？佛口所生子，合掌瞻仰待，愿出微妙音，时为如实说。诸天龙神等，其数如恒 沙，求佛诸菩萨，大数有八万，又诸万亿国，转轮圣王 至，合掌以敬心，欲闻具足道。

尔时，佛告舍利弗 ：“止！止！不须复说。若说是事，一切世间诸天及人皆当惊疑。”

舍利弗 重白佛言：“世尊，唯愿说之，唯愿说之。所以者何？是会无数百千万亿阿僧祇众生曾见诸佛，诸根猛利，智慧明了，闻佛所说则能敬信。”

尔时，舍利弗 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法王无上尊，唯说愿勿虑，是会无量众，有能敬信者。

佛复止舍利弗 ：“若说是事，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皆当惊疑，增上慢比丘将坠于大坑。”

尔时，世尊重说偈言：

止止不须说，我法妙难思，诸增上慢者，闻必不敬信。

尔时，舍利弗 重白佛言：“世尊，唯愿说之，唯愿说之。今此会中，如我等比百千万亿，世世已曾从佛受化。如此人等必能敬信，长夜安隐，多所饶益。”

尔时，舍利弗 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无上两足尊，愿说第一法，我为佛长子，唯垂分别说。是会无量众，能敬信此法，佛已曾世世，教化如是等。皆一心合掌，欲听受佛语，我等千二百，及余求佛者。愿为此众故，唯垂分别说，是等闻此法，则生大欢喜。

尔时，世尊告舍利弗 ：“汝已殷勤三请，岂得不说？汝今谛听，善思念之，吾当为汝分别解说。”说此语时，会中有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五千人等，即从座起，礼佛而退。所以者何？此辈罪根深重及增上慢，未得谓得，未证谓证，有如此失，是以不住。世尊默然而不制止。

尔时，佛告舍利弗 ：“我今此众无复枝叶，纯有真实。舍利弗 ，如是增上慢人，退亦佳矣。汝今善听，当为汝说。”

舍利弗 言：“唯然，世尊，愿乐欲闻。”

佛告舍利弗 ：“如是妙法，诸佛如来时乃说之，如优昙钵华时一现耳！舍利弗 ，汝等当信佛之所说，言不虚妄。舍利弗 ，诸佛随宜说法，意趣难解。所以者何？我以无数方便、种种因缘、譬喻言辞演说诸法。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唯有诸佛乃能知之。所以者何？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

“舍利弗 ，云何名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诸佛世尊，欲令众生开佛知见使得清净故出现于世，欲示众生佛之知见故出现于世，欲令众生悟佛知见故出现于世，欲令众生入佛知见道故出现于世。舍利弗 ，是为诸佛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

佛告舍利弗 ：“诸佛如来但教化菩萨，诸有所作，常为一事，唯以佛之知见示悟众生。舍利弗 ，如来但以一佛乘故，为众生说法，无有余乘，若二若三。舍利弗 ，一切十方诸佛法亦如是。

“舍利弗 ，过去诸佛以无量无数方便、种种因缘、譬喻言辞，而为众生演说诸法，是法皆为一佛乘故。是诸众生从诸佛闻法，究竟皆得一切种智。舍利弗 ，未来诸佛当出于世，亦以无量无数方便、种种因缘、譬喻言辞，而为众生演说诸法，是法皆为一佛乘故。是诸众生从佛闻法，究竟皆得一切种智。舍利弗 ，现在十方无量百千万亿佛土中诸佛世尊，多所饶益安乐众生。是诸佛亦以无量无数方便、种种因缘、譬喻言辞，而为众生演说诸法，是法皆为一佛乘故。是诸众生从佛闻法，究竟皆得一切种智。舍利弗 ，是诸佛但教化菩萨，欲以佛之知见示众生故，欲以佛之知见悟众生故，欲令众生入佛之知见故。

“舍利弗 ，我今亦复如是。知诸众生有种种欲，深心所著，随其本性，以种种因缘、譬喻言辞、方便力而为说法。舍利弗 ，如此皆为得一佛乘、一切种智故。舍利弗 ，十方世界中尚无二乘，何况有三？

“舍利弗 ，诸佛出于五浊恶世，所谓劫浊、烦恼浊、众生浊、见浊、命浊。如是，舍利弗 ，劫浊乱时，众生垢重，悭贪嫉妒，成就诸不善根故，诸佛以方便力，于一佛乘分别说三。

“舍利弗 ，若我弟子，自谓阿罗汉、辟支佛者，不闻不知诸佛如来但教化菩萨事，此非佛弟子，非阿罗汉，非辟支佛。又舍利弗 ，是诸比丘、比丘尼，自谓已得阿罗汉，是最后身究竟涅槃，便不复志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当知此辈皆是增上慢人。所以者何？若有比丘实得阿罗汉，若不信此法，无有是处。除佛灭度后，现前无佛。所以者何？佛灭度后，如是等经，受持读诵解义者，是人难得。若遇余佛，于此法中便得决了。舍利弗 ，汝等当一心信解受持佛语。诸佛如来言无虚妄，无有余乘，唯一佛乘。”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比丘比丘尼，有怀增上慢，优婆塞我慢，优婆夷不信，如是四众等，其数有五千，不自见其过，于戒有缺漏，护惜其瑕疵，是小智已出，众中之糟糠，佛威德故去。斯人尠福德，不堪受是法，此众无枝叶，唯有诸真实。舍利弗 善听，诸佛所得法，无量方便力，而为众生说。众生心所念，种种所行道，若干诸欲性，先世善恶业，佛悉知是已，以诸缘譬喻，言辞方便力，令一切欢喜。或说修多罗，伽陀及本事，本生未曾有，亦说于因缘，譬喻并祇夜，优波提舍经。钝根乐小法，贪著于生死，于诸无量佛，不行深妙道，众苦所恼乱，为是说涅槃。我设是方便，令得入佛慧，未曾说汝等，当得成佛道。所以未曾说，说时未至故，今正是其时，决定说大乘。我此九部法，随顺众生说，入大乘为本，以故说是经。有佛子心净，柔软亦利根，无量诸佛所，而行深妙道，为此诸佛子，说是大乘经。我记如是人，来世成佛道，以深心念佛，修持净戒故。此等闻得佛，大喜充遍身，佛知彼心行，故为说大乘，声闻若菩萨，闻我所说法，乃至于一偈，皆成佛无疑。十方佛土中，唯有一乘法，无二亦无三，除佛方便说，但以假名字，引导于众生。说佛智慧故，诸佛出于世，唯此一事实，余二则非真，终不以小乘，济度于众生。佛自住大乘，如其所得法，定慧力庄严，以此度众生。自证无上道，大乘平等法，若以小乘化，乃至于一人，我则堕悭贪，此事为不可。若人信归佛，如来不欺诳，亦无贪嫉意，断诸法中恶，故佛于十方，而独无所畏。我以相严身，光明照世间，无量众所尊，为说实相印。舍利弗 当知，我本立誓愿，欲令一切众，如我等无异。如我昔所愿，今者已满足，化一切众生，皆令入佛道。若我遇众生，尽教以佛道，无智者错乱，迷惑不受教。我知此众生，未曾修善本，坚著于五欲，痴爱故生恼，以诸欲因缘，坠堕三恶道，轮回六趣中，备受诸苦毒，受胎之微形，世世常增长。薄德少福人，众苦所逼迫，入邪见稠林，若有若无等，依止此诸见，具足六十二，深著虚妄法，坚受不可舍，我慢自矜高，谄曲心不实，于千万亿劫，不闻佛名字，亦不闻正法，如是人难度。是故舍利弗 ，我为设方便，说诸尽苦道，示之以涅槃。我虽说涅槃，是亦非真灭，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佛子行道已，来世得作佛，我有方便力，开示三乘法。一切诸世尊，皆说一乘道，今此诸大众，皆应除疑惑，诸佛语无异，唯一无二乘。过去无数劫，无量灭度佛，百千万亿种，其数不可量，如是诸世尊，种种缘譬喻，无数方便力，演说诸法相，是诸世尊等，皆说一乘法，化无量众生，令入于佛道。又诸大圣主，知一切世间，天人群生类，深心之所欲，更以异方便，助显第一义。若有众生类，值诸过去佛，若闻法布施，或持戒忍辱，精进禅智等，种种修福慧，如是诸人等，皆已成佛道。诸佛灭度已，若人善软心，如是诸众生，皆已成佛道。诸佛灭度已，供养舍利者，起万亿种塔，金银及玻璃，砗磲与玛瑙，玫瑰琉璃珠，清净广严饰，庄校于诸塔；或有起石庙，栴檀及沉水，木櫁并余材，砖瓦泥土等；若于旷野中，积土成佛庙，乃至童子戏，聚沙为佛塔，如是诸人等，皆已成佛道。若人为佛故，建立诸形像，刻雕成众相，皆已成佛道。或以七宝成， 赤白铜，白镴及铅锡，铁木及与泥，或以胶漆布，严饰作佛像，如是诸人等，皆已成佛道。彩画作佛像，百福庄严相，自作若使人，皆已成佛道。乃至童子戏，若草木及苇，或以指爪甲，而画作佛像，如是诸人等，渐渐积功德，具足大悲心，皆已成佛道，但化诸菩萨，度脱无量众。若人于塔庙，宝像及画像，以华香幡盖，敬心而供养；若使人作乐，击鼓吹角贝，箫笛琴箜篌，琵琶铙铜钹，如是众妙音，尽持以供养；或以欢喜心，歌呗颂佛德，乃至一小音，皆已成佛道。若人散乱心，乃至以一华，供养于画像，渐见无数佛；或有人礼拜，或复但合掌，乃至举一手，或复小低头，以此供养像，渐见无量佛，自成无上道，广度无数众，入无余涅槃，如薪尽火灭。若人散乱心，入于塔庙中，一称南无佛，皆已成佛道。于诸过去佛，在世或灭度，若有闻是法，皆已成佛道。未来诸世尊，其数无有量，是诸如来等，亦方便说法。一切诸如来，以无量方便，度脱诸众生，入佛无漏智，若有闻法者，无一不成佛。诸佛本誓愿，我所行佛道，普欲令众生，亦同得此道。未来世诸佛，虽说百千亿，无数诸法门，其实为一乘。诸佛两足尊，知法常无性，佛种从缘起，是故说一乘。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于道场知已，导师方便说。天人所供养，现在十方佛，其数如恒 沙，出现于世间，安隐众生故，亦说如是法。知第一寂灭，以方便力故，虽示种种道，其实为佛乘。知众生诸行，深心之所念，过去所习业，欲性精进力，及诸根利钝，以种种因缘，譬喻亦言辞，随应方便说。今我亦如是，安隐众生故，以种种法门，宣示于佛道。我以智慧力，知众生性欲，方便说诸法，皆令得欢喜。舍利弗 当知，我以佛眼观，见六道众生，贫穷无福慧，入生死险道，相续苦不断，深著于五欲，如犛牛爱尾，以贪爱自蔽，盲瞑无所见，不求大势佛，及与断苦法，深入诸邪见，以苦欲舍苦，为是众生故，而起大悲心。我始坐道场，观树亦经行，于三七日中，思惟如是事：我所得智慧，微妙最第一，众生诸根钝，著乐痴所盲，如斯之等类，云何而可度？尔时诸梵王 ，及诸天帝释 ，护世四天王，及大自在天，并余诸天众，眷属百千万，恭敬合掌礼，请我转法轮。我即自思惟：若但赞佛乘，众生没在苦，不能信是法，破法不信故，坠于三恶道，我宁不说法，疾入于涅槃！寻念过去佛，所行方便力，我今所得道，亦应说三乘。作是思惟时，十方佛皆现，梵音慰喻我：善哉释迦文 ，第一之导师，得是无上法。随诸一切佛，而用方便力，我等亦皆得，最妙第一法，为诸众生类，分别说三乘。少智乐小法，不自信作佛，是故以方便，分别说诸果，虽复说三乘，但为教菩萨。舍利弗 当知，我闻圣师子，深净微妙音，喜称南无佛。复作如是念：我出浊恶世，如诸佛所说，我亦随顺行。思惟是事已，即趣波罗奈。诸法寂灭相，不可以言宣，以方便力故，为五比丘说，是名转法轮，便有涅槃音，及以阿罗汉，法僧差别名。从久远劫来，赞示涅槃法，生死苦永尽，我常如是说。舍利弗 当知，我见佛子等，志求佛道者，无量千万亿，咸以恭敬心，皆来至佛所，曾从诸佛闻，方便所说法。我即作是念：如来所以出，为说佛慧故，今正是其时。舍利弗 当知，钝根小智人，著相 慢者，不能信是法。今我喜无畏，于诸菩萨中，正直舍方便，但说无上道。菩萨闻是法，疑网皆已除，千二百罗汉，悉亦当作佛。如三世诸佛，说法之仪式，我今亦如是，说无分别法。诸佛兴出世，悬远值遇难，正使出于世，说是法复难，无量无数劫，闻是法亦难，能听是法者，斯人亦复难。譬如优昙华，一切皆爱乐，天人所希有，时时乃一出；闻法欢喜赞，乃至发一言，则为已供养，一切三世佛，是人甚希有，过于优昙花。汝等勿有疑，我为诸法王，普告诸大众，但以一乘道，教化诸菩萨，无声闻弟子。汝等舍利弗 ，声闻及菩萨，当知是妙法，诸佛之秘要。以五浊恶世，但乐著诸欲，如是等众生，终不求佛道。当来世恶人，闻佛说一乘，迷惑不信受，破法堕恶道。有惭愧清净，志求佛道者，当为如是等，广赞一乘道。舍利弗 当知，诸佛法如是，以万亿方便，随宜而说法，其不习学者，不能晓了此。汝等既已知，诸佛世之师，随宜方便事，无复诸疑惑，心生大欢喜，自知当作佛。

譬喻品第三

尔时，舍利弗 踊跃欢喜，即起合掌，瞻仰尊颜，而白佛言：“今从世尊闻此法音，心怀踊跃，得未曾有。所以者何？我昔从佛闻如是法，见诸菩萨授记作佛，而我等不豫斯事，甚自感伤，失于如来无量知见。世尊，我常独处山林树下，若坐若行，每作是念：‘我等同入法性，云何如来以小乘法而见济度？是我等咎，非世尊也。所以者何？若我等待说所因成就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必以大乘而得度脱；然我等不解方便随宜所说，初闻佛法，遇便信受思惟取证。’世尊，我从昔来终日竟夜每自克责，而今从佛闻所未闻未曾有法，断诸疑悔，身意泰然，快得安隐。今日乃知真是佛子，从佛口生，从法化生，得佛法分。”

尔时，舍利弗 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我闻是法音，得所未曾有，心怀大欢喜，疑网皆已除。昔来蒙佛教，不失于大乘，佛音甚希有，能除众生恼，我已得漏尽，闻亦除忧恼。我处于山谷，或在树林下，若坐若经行，常思惟是事：呜呼深自责，云何而自欺？我等亦佛子，同入无漏法，不能于未来，演说无上道；金色三十二，十力诸解脱，同共一法中，而不得此事；八十种妙好，十八不共法，如是等功德，而我皆已失。我独经行时，见佛在大众，名闻满十方，广饶益众生，自惟失此利，我为自欺诳。我常于日夜，每思惟是事，欲以问世尊，为失为不失？我常见世尊，称赞诸菩萨，以是于日夜，筹量如此事。今闻佛音声，随宜而说法，无漏难思议，令众至道场。我本著邪见，为诸梵志师，世尊知我心，拔邪说涅槃。我悉除邪见，于空法得证，尔时心自谓，得至于灭度，而今乃自觉，非是实灭度。若得作佛时，具三十二相，天人夜叉众，龙神等恭敬，是时乃可谓，永尽灭无余。佛于大众中，说我当作佛，闻如是法音，疑悔悉已除。初闻佛所说，心中大惊疑，将非魔作佛，恼乱我心耶？佛以种种缘，譬喻巧言说，其心安如海，我闻疑网断。佛说过去世，无量灭度佛，安住方便中，亦皆说是法。现在未来佛，其数无有量，亦以诸方便，演说如是法。如今者世尊，从生及出家，得道转法轮，亦以方便说。世尊说实道，波旬无此事，以是我定知，非是魔作佛，我堕疑网故，谓是魔所为。闻佛柔软音，深远甚微妙，演畅清净法，我心大欢喜，疑悔永已尽，安住实智中。我定当作佛，为天人所敬，转无上法轮，教化诸菩萨。

尔时，佛告舍利弗 ：“吾今于天、人、沙门、婆罗门等大众中说：我昔曾于二万亿佛所，为无上道故常教化汝，汝亦长夜随我受学，我以方便引导汝故生我法中。舍利弗 ，我昔教汝志愿佛道，汝今悉忘，而便自谓已得灭度。我今还欲令汝忆念本愿所行道故，为诸声闻说是大乘经，名妙法莲华 ，教菩萨法佛所护念。

“舍利弗 ，汝于未来世过无量无边不可思议劫，供养若干千万亿佛，奉持正法，具足菩萨所行之道，当得作佛，号曰华光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国名离垢 ，其土平正清净严饰，安隐丰乐，天人炽盛。琉璃为地，有八交道，黄金为绳以界其侧，其傍各有七宝行树，常有华果。华光如来亦以三乘教化众生。

“舍利弗 ，彼佛出时虽非恶世，以本愿故说三乘法。其劫名大宝庄严 。何故名曰大宝庄严 ？其国中以菩萨为大宝故。彼诸菩萨无量无边不可思议，算数譬喻所不能及，非佛智力无能知者。若欲行时，宝华承足。此诸菩萨非初发意，皆久植德本，于无量百千万亿佛所净修梵行，恒为诸佛之所称叹，常修佛慧，具大神通，善知一切诸法之门，质直无伪，志念坚固。如是菩萨充满其国。

“舍利弗 ，华光佛寿十二小劫，除为王子未作佛时。其国人民寿八小劫。华光如来 过十二小劫，授坚满菩萨 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记，告诸比丘：‘是坚满菩萨 次当作佛，号曰华足安行多陀阿伽度阿罗诃三藐三佛陀 ，其佛国土亦复如是。’舍利弗 ，是华光佛灭度之后，正法住世三十二小劫，像法住世亦三十二小劫。”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舍利弗 来世，成佛普智尊，号名曰华光 ，当度无量众。供养无数佛，具足菩萨行，十力等功德，证于无上道。过无量劫已，劫名大宝严 ，世界名离垢 ，清净无瑕秽，以琉璃为地，金绳界其道，七宝杂色树，常有华果实。彼国诸菩萨，志念常坚固，神通波罗蜜，皆已悉具足，于无数佛所，善学菩萨道，如是等大士，华光佛 所化。佛为王子时，弃国舍世荣，于最末后身，出家成佛道。华光佛 住世，寿十二小劫；其国人民众，寿命八小劫；佛灭度之后，正法住于世，三十二小劫，广度诸众生；正法灭尽已，像法三十二，舍利广流布，天人普供养。华光佛 所为，其事皆如是，其两足圣尊，最胜无伦匹，彼即是汝身，宜应自欣庆。

尔时，四部众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天、龙、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等大众，见舍利弗 于佛前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记，心大欢喜踊跃无量。各各脱身所著上衣以供养佛。释提桓因 、梵天王 等，与无数天子，亦以天妙衣、天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等供养于佛。所散天衣住虚空中而自回转，诸天伎乐百千万种，于虚空中一时俱作，雨众天华。而作是言：“佛昔于波罗奈初转法轮，今乃复转无上最大法轮。”

尔时，诸天子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昔于波罗奈，转四谛法轮，分别说诸法，五众之生灭；今复转最妙，无上大法轮，是法甚深奥，少有能信者。我等从昔来，数闻世尊说，未曾闻如是，深妙之上法，世尊说是法，我等皆随喜。大智舍利弗 ，今得受尊记，我等亦如是，必当得作佛，于一切世间，最尊无有上。佛道叵思议，方便随宜说，我所有福业，今世若过世，及见佛功德，尽回向佛道。

尔时，舍利弗 白佛言：“世尊，我今无复疑悔，亲于佛前得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记。是诸千二百心自在者，昔住学地，佛常教化言：‘我法能离生老病死，究竟涅槃。’是学无学人，亦各自以离我见及有无见等，谓得涅槃。而今于世尊前闻所未闻，皆堕疑惑。善哉！世尊，愿为四众说其因缘，令离疑悔。”

尔时，佛告舍利弗 ：“我先不言诸佛世尊，以种种因缘、譬喻言辞、方便说法，皆为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是诸所说皆为化菩萨故。然舍利弗 ，今当复以譬喻更明此义，诸有智者，以譬喻得解。

“舍利弗 ，若国邑聚落有大长者，其年衰迈，财富无量，多有田宅及诸僮仆。其家广大，唯有一门，多诸人众，一百、二百乃至五百人，止住其中。堂阁朽故，墙壁落，柱根腐败，梁栋倾危。周匝俱时欻然火起，焚烧舍宅。长者诸子，若十、二十或至三十，在此宅中。长者见是大火从四面起，即大惊怖，而作是念：‘我虽能于此所烧之门安隐得出，而诸子等于火宅内乐著嬉戏，不觉不知，不惊不怖。火来逼身苦痛切己，心不厌患，无求出意。’

“舍利弗 ，是长者作是思惟：‘我身手有力，当以衣裓，若以机案，从舍出之。’复更思惟：‘是舍唯有一门，而复狭小。诸子幼稚未有所识，恋著戏处，或当堕落为火所烧。我当为说怖畏之事，此舍已烧，宜时疾出，无令为火之所烧害。’作是念已，如所思惟，具告诸子：‘汝等速出！’父虽怜愍善言诱喻，而诸子等，乐著嬉戏不肯信受，不惊不畏，了无出心，亦复不知何者是火、何者为舍、云何为失，但东西走戏视父而已。

“尔时，长者即作是念：‘此舍已为大火所烧，我及诸子若不时出，必为所焚。我今当设方便，令诸子等得免斯害。’父知诸子先心各有所好，种种珍玩奇异之物，情必乐著，而告之言：‘汝等所可玩好，希有难得。汝若不取，后必忧悔。如此种种羊车、鹿车、牛车今在门外，可以游戏，汝等于此火宅宜速出来，随汝所欲，皆当与汝。’尔时，诸子闻父所说，珍玩之物适其愿故，心各勇锐互相推排，竞共驰走争出火宅。

“是时，长者见诸子等安隐得出，皆于四衢道中露地而坐，无复障碍，其心泰然欢喜踊跃。时诸子等各白父言：‘父先所许玩好之具，羊车、鹿车、牛车愿时赐与。’舍利弗 ，尔时，长者各赐诸子等一大车。其车高广，众宝庄校，周匝栏楯，四面悬铃；又于其上张设幰盖，亦以珍奇杂宝而严饰之，宝绳交络垂诸华缨；重敷安置丹枕；驾以白牛，肤色充洁，形体姝好，有大筋力，行步平正，其疾如风；又多仆从而侍卫之。所以者何？是大长者，财富无量，种种诸藏悉皆充溢。而作是念：‘我财物无极，不应以下劣小车与诸子等。今此幼童皆是吾子，爱无偏党。我有如是七宝大车，其数无量，应当等心各各与之，不宜差别。所以者何？以我此物周给一国，犹尚不匮，何况诸子？’是时，诸子各乘大车，得未曾有，非本所望。”

“舍利弗 ，于汝意云何？是长者等与诸子珍宝大车，宁有虚妄不？”

舍利弗 言：“不也，世尊。是长者但令诸子得免火难，全其躯命，非为虚妄。何以故？若全身命，便为已得玩好之具，况复方便于彼火宅而拔济之！世尊，若是长者，乃至不与最小一车，犹不虚妄。何以故？是长者先作是意：‘我以方便令子得出。’以是因缘，无虚妄也。何况长者自知财富无量，欲饶益诸子等与大车！”

佛告舍利弗 ：“善哉！善哉！如汝所言。舍利弗 ，如来亦复如是，则为一切世间之父；于诸怖畏、衰恼、忧患、无明暗蔽，永尽无余；而悉成就无量知见、力、无所畏，有大神力及智慧力，具足方便、智慧波罗蜜，大慈大悲，常无懈倦，恒求善事利益一切，而生三界朽故火宅，为度众生生老病死、忧悲苦恼、愚痴暗蔽、三毒之火，教化令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见诸众生为生老病死、忧悲苦恼之所烧煮，亦以五欲财利故受种种苦。又以贪著追求故现受众苦，后受地狱、畜生、饿鬼之苦，若生天上及在人间，贫穷困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如是等种种诸苦。众生没在其中，欢喜游戏，不觉不知，不惊不怖，亦不生厌，不求解脱，于此三界火宅东西驰走，虽遭大苦不以为患。舍利弗 ，佛见此已便作是念：‘我为众生之父，应拔其苦难，与无量无边佛智慧乐，令其游戏。’

“舍利弗 ，如来复作是念：‘若我但以神力及智慧力，舍于方便，为诸众生赞如来知见、力、无所畏者，众生不能以是得度。所以者何？是诸众生，未免生老病死、忧悲苦恼，而为三界火宅所烧，何由能解佛之智慧？’舍利弗 ，如彼长者，虽复身手有力而不用之，但以殷勤方便，勉济诸子火宅之难，然后各与珍宝大车；如来亦复如是，虽有力无所畏而不用之，但以智慧方便，于三界火宅拔济众生，为说三乘——声闻、辟支佛、佛乘，而作是言：‘汝等莫得乐住三界火宅，勿贪粗弊色声香味触也。若贪著生爱则为所烧。汝速出三界，当得三乘——声闻、辟支佛、佛乘。我今为汝保任此事，终不虚也。汝等但当勤修精进。’

“如来以是方便诱进众生，复作是言：‘汝等当知，此三乘法皆是圣所称叹，自在无系，无所依求。乘是三乘，以无漏根、力、觉、道、禅定、解脱三昧等而自娱乐，便得无量安隐快乐。’

“舍利弗 ，若有众生，内有智性，从佛世尊闻法信受，殷勤精进，欲速出三界自求涅槃，是名声闻乘，如彼诸子为求羊车出于火宅。

“若有众生，从佛世尊闻法信受，殷勤精进求自然慧，乐独善寂，深知诸法因缘，是名辟支佛乘，如彼诸子为求鹿车出于火宅。

“若有众生，从佛世尊闻法信受，勤修精进，求一切智、佛智、自然智、无师智，如来知见、力、无所畏，愍念安乐无量众生，利益天人度脱一切，是名大乘。菩萨求此乘，故名为摩诃萨，如彼诸子为求牛车出于火宅。

“舍利弗 ，如彼长者见诸子等，安隐得出火宅到无畏处，自惟财富无量，等以大车而赐诸子；如来亦复如是，为一切众生之父，若见无量亿千众生，以佛教门出三界苦、怖畏险道，得涅槃乐，如来尔时便作是念：‘我有无量无边智慧、力、无畏等诸佛法藏。是诸众生皆是我子，等与大乘，不令有人独得灭度，皆以如来灭度而灭度之。是诸众生脱三界者，悉与诸佛禅定解脱等娱乐之具，皆是一相一种圣所称叹，能生净妙第一之乐。’

“舍利弗 ，如彼长者初以三车诱引诸子，然后但与大车宝物庄严安隐第一。然彼长者无虚妄之咎；如来亦复如是，无有虚妄。初说三乘引导众生，然后但以大乘而度脱之。何以故？如来有无量智慧力无所畏诸法之藏，能与一切众生大乘之法，但不尽能受。舍利弗 ，以是因缘，当知诸佛方便力故，于一佛乘分别说三。”

佛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譬如长者，有一大宅，其宅久故，而复顿弊，堂舍高危，柱根摧朽，梁栋倾斜，基陛 毁，墙壁圮坼，泥涂褫落，覆苫乱坠，椽梠差脱，周障屈曲，杂秽充遍。有五百人，止住其中。鸱枭雕鹫，乌鹊鸠鸽，蚖蛇蝮蝎，蜈蚣蚰蜒，守宫百足，鼬狸鼷鼠，诸恶虫辈，交横驰走。屎尿臭处，不净流溢，蜣螂诸虫，而集其上。狐狼野干，咀嚼践蹋，哜啮死尸，骨肉狼藉。由是群狗，竞来搏撮，饥羸慞惶，处处求食。斗诤摣掣，啀喍嗥吠，其舍恐怖，变状如是。处处皆有，魑魅魍魉，夜叉恶鬼，食啖人肉。毒虫之属，诸恶禽兽，孚乳产生，各自藏护。夜叉竞来，争取食之，食之既饱，恶心转炽，斗诤之声，甚可怖畏。鸠槃荼鬼，蹲踞土埵，或时离地，一尺二尺，往返游行，纵逸嬉戏，捉狗两足，扑令失声，以脚加颈，怖狗自乐。复有诸鬼，其身长大，裸形黑瘦，常住其中，发大恶声，叫呼求食。复有诸鬼，其咽如针，复有诸鬼，首如牛头，或食人肉，或复啖狗，头发蓬乱，残害凶险，饥渴所逼，叫唤驰走。夜叉饿鬼，诸恶鸟兽，饥急四向，窥看窗牖，如是诸难，恐畏无量。是朽故宅，属于一人。其人近出，未久之间，于后舍宅，忽然火起。四面一时，其炎俱炽，栋梁椽柱，爆声震裂，摧折堕落，墙壁崩倒。诸鬼神等，扬声大叫。雕鹫诸鸟，鸠槃荼等，周章惶怖，不能自出。恶兽毒虫，藏窜孔穴。毗舍阇鬼，亦住其中，薄福德故，为火所逼，共相残害，饮血啖肉。野干之属，并已前死，诸大恶兽，竞来食啖。臭烟熢 ，四面充塞。蜈蚣蚰蜒，毒蛇之类，为火所烧，争走出穴，鸠槃荼鬼，随取而食。又诸饿鬼，头上火燃，饥渴热恼，周章闷走。其宅如是，甚可怖畏，毒害火灾，众难非一。是时宅主，在门外立，闻有人言：汝诸子等，先因游戏，来入此宅，稚小无知，欢娱乐著。长者闻已，惊入火宅，方宜救济，令无烧害。告喻诸子，说众患难，恶鬼毒虫，灾火蔓延，众苦次第，相续不绝。毒蛇蚖蝮，及诸夜叉，鸠槃荼鬼，野干狐狗，雕鹫鸱枭，百足之属，饥渴恼急，甚可怖畏。此苦难处，况复大火！诸子无知，虽闻父诲，犹故乐著，嬉戏不已。是时长者，而作是念：诸子如此，益我愁恼。今此舍宅，无一可乐，而诸子等，耽湎嬉戏，不受我教，将为火害！即便思惟，设诸方便，告诸子等：我有种种，珍玩之具，妙宝好车，羊车鹿车，大牛之车，今在门外，汝等出来。吾为汝等，造作此车，随意所乐，可以游戏。诸子闻说，如此诸车，即时奔竞，驰走而出，到于空地，离诸苦难。长者见子，得出火宅，住于四衢，坐师子座，而自庆言：我今快乐，此诸子等，生育甚难。愚小无知，而入险宅，多诸毒虫，魑魅可畏，大火猛炎，四面俱起；而此诸子，贪乐嬉戏，我已救之，令得脱难，是故诸人，我今快乐。尔时诸子，知父安坐，皆诣父所，而白父言：愿赐我等，三种宝车，如前所许，诸子出来，当以三车，随汝所欲，今正是时，唯垂给与。长者大富，库藏众多，金银琉璃，砗磲玛瑙。以众宝物，造诸大车，庄校严饰，周匝栏楯，四面悬铃，金绳交络，真珠罗网，张施其上，金华诸缨，处处垂下，众彩杂饰，周匝围绕，柔软缯纩，以为茵蓐，上妙细氎，价值千亿，鲜白净洁，以覆其上。有大白牛，肥壮多力，形体姝好，以驾宝车，多诸傧从，而侍卫之。以是妙车，等赐诸子，诸子是时，欢喜踊跃，乘是宝车，游于四方，嬉戏快乐，自在无碍。告舍利弗 ，我亦如是，众圣中尊，世间之父。一切众生，皆是吾子，深著世乐，无有慧心。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患，如是等火，炽然不息。如来已离，三界火宅，寂然闲居，安处林野。今此三界，皆是我有，其中众生，悉是吾子。而今此处，多诸患难，唯我一人，能为救护。虽复教诏，而不信受，于诸欲染，贪著深故，以是方便，为说三乘，令诸众生，知三界苦，开示演说，出世间道。是诸子等，若心决定，具足三明，及六神通，有得缘觉，不退菩萨。汝舍利弗 ，我为众生，以此譬喻，说一佛乘，汝等若能，信受是语，一切皆当，成得佛道。是乘微妙，清净第一，于诸世间，为无有上，佛所悦可，一切众生，所应称赞，供养礼拜。无量亿千，诸力解脱，禅定智慧，及佛余法，得如是乘，令诸子等，日夜劫数，常得游戏，与诸菩萨，及声闻众，乘此宝乘，直至道场。以是因缘，十方谛求，更无余乘，除佛方便。告舍利弗 ，汝诸人等，皆是吾子，我则是父。汝等累劫，众苦所烧，我皆济拔，令出三界。我虽先说，汝等灭度，但尽生死，而实不灭，今所应作，唯佛智慧。若有菩萨，于是众中，能一心听，诸佛实法，诸佛世尊，虽以方便，所化众生，皆是菩萨。若人小智，深著爱欲，为此等故，说于苦谛，众生心喜，得未曾有，佛说苦谛，真实无异。若有众生，不知苦本，深著苦因，不能暂舍，为是等故，方便说道，诸苦所因，贪欲为本，若灭贪欲，无所依止，灭尽诸苦，名第三谛，为灭谛故，修行于道，离诸苦缚，名得解脱。是人于何，而得解脱？但离虚妄，名为解脱，其实未得，一切解脱。佛说是人，未实灭度，斯人未得，无上道故，我意不欲，令至灭度。我为法王，于法自在，安隐众生，故现于世。汝舍利弗 ，我此法印，为欲利益，世间故说，在所游方，勿妄宣传。若有闻者，随喜顶受，当知是人，阿鞞跋致。若有信受，此经法者，是人已曾，见过去佛，恭敬供养，亦闻是法。若人有能，信汝所说，则为见我，亦见于汝，及比丘僧，并诸菩萨。斯法华经，为深智说，浅识闻之，迷惑不解。一切声闻，及辟支佛，于此经中，力所不及。汝舍利弗 ，尚于此经，以信得入，况余声闻！其余声闻，信佛语故，随顺此经，非己智分。又舍利弗 ， 慢懈怠，计我见者，莫说此经。凡夫浅识，深著五欲，闻不能解，亦勿为说。若人不信，毁谤此经，则断一切，世间佛种。或复颦蹙，而怀疑惑，汝当听说，此人罪报。若佛在世，若灭度后，其有诽谤，如斯经典，见有读诵，书持经者，轻贱憎嫉，而怀结恨，此人罪报，汝今复听：其人命终，入阿鼻狱 ，具足一劫，劫尽更生，如是展转，至无数劫。从地狱出，当堕畜生，若狗野干，其影 瘦，黧黮疥癞，人所觸娆，又复为人，之所恶贱，常困饥渴，骨肉枯竭，生受楚毒，死被瓦石，断佛种故，受斯罪报。若作 驼，或生驴中，身常负重，加诸杖捶，但念水草，余无所知，谤斯经故，获罪如是。有作野干，来入聚落，身体疥癞，又无一目，为诸童子，之所打掷，受诸苦痛，或时致死。于此死已，更受蟒身，其形长大，五百由旬，聋 无足，宛转腹行，为诸小虫，之所唼食，昼夜受苦，无有休息，谤斯经故，获罪如是。若得为人，诸根暗钝，矬陋挛躄，盲聋背伛，有所言说，人不信受，口气常臭，鬼魅所著，贫穷下贱，为人所使，多病痟瘦，无所依怙，虽亲附人，人不在意，若有所得，寻复忘失，若修医道，顺方治病，更增他疾，或复致死，若自有病，无人救疗，设服良药，而复增剧，若他反逆，抄劫窃盗，如是等罪，横罹其殃。如斯罪人，永不见佛，众圣之王，说法教化。如斯罪人，常生难处，狂聋心乱，永不闻法，于无数劫，如恒河 沙，生辄聋哑，诸根不具，常处地狱，如游园观，在余恶道，如己舍宅，驼驴猪狗，是其行处，谤斯经故，获罪如是。若得为人，聋盲喑哑，贫穷诸衰，以自庄严，水肿干痟，疥癞痈疽，如是等病，以为衣服，身常臭处，垢秽不净，深著我见，增益嗔恚，淫欲炽盛，不择禽兽，谤斯经故，获罪如是。告舍利弗 ，谤斯经者，若说其罪，穷劫不尽。以是因缘，我故语汝，无智人中，莫说此经。若有利根，智慧明了，多闻强识，求佛道者，如是之人，乃可为说。若人曾见，亿百千佛，植诸善本，深心坚固，如是之人，乃可为说。若人精进，常修慈心，不惜身命，乃可为说。若人恭敬，无有异心，离诸凡愚，独处山泽，如是之人，乃可为说。又舍利弗 ，若见有人，舍恶知识，亲近善友，如是之人，乃可为说。若见佛子，持戒清洁，如净明珠，求大乘经，如是之人，乃可为说。若人无嗔，质直柔软，常愍一切，恭敬诸佛，如是之人，乃可为说。复有佛子，于大众中，以清净心，种种因缘，譬喻言辞，说法无碍，如是之人，乃可为说。若有比丘，为一切智，四方求法，合掌顶受，但乐受持，大乘经典，乃至不受，余经一偈，如是之人，乃可为说。如人至心，求佛舍利，如是求经，得已顶受，其人不复，志求余经，亦未曾念，外道典籍，如是之人，乃可为说。告舍利弗 ，我说是相，求佛道者，穷劫不尽。如是等人，则能信解，汝当为说，妙法华经 。

信解品第四

尔时，慧命须菩提 、摩诃迦旃延 、摩诃迦叶 、摩诃目犍连 ，从佛所闻未曾有法，世尊授舍利弗 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记，发希有心欢喜踊跃。即从座起，整衣服，偏袒右肩，右膝著地，一心合掌，曲躬恭敬，瞻仰尊颜而白佛言：“我等居僧之首，年并朽迈，自谓已得涅槃，无所堪任，不复进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世尊往昔说法既久，我时在座，身体疲懈，但念空、无相、无作，于菩萨法游戏神通、净佛国土、成就众生，心不喜乐。所以者何？世尊令我等出于三界得涅槃证。又今我等年已朽迈，于佛教化菩萨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生一念好乐之心。我等今于佛前，闻授声闻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记，心甚欢喜，得未曾有。不谓于今忽然得闻希有之法，深自庆幸获大善利，无量珍宝不求自得。

“世尊，我等今者，乐说譬喻以明斯义。譬若有人年既幼稚，舍父逃逝久住他国，或十、二十至五十岁。年既长大加复穷困，驰骋四方以求衣食，渐渐游行遇向本国。其父先来，求子不得，中止一城。其家大富，财宝无量，金银、琉璃、珊瑚、琥珀、玻璃珠等，其诸仓库悉皆盈溢，多有僮仆、臣佐、吏民，象马车乘牛羊无数，出入息利乃遍他国，商估贾客亦甚众多。时贫穷子游诸聚落，经历国邑，遂到其父所止之城。父母念子，与子离别五十余年，而未曾向人说如此事。但自思惟，心怀悔恨，自念老朽多有财物，金银珍宝仓库盈溢，无有子息，一旦终没，财物散失，无所委付。是以殷勤每忆其子，复作是念：‘我若得子委付财物，坦然快乐，无复忧虑。’

“世尊，尔时穷子佣赁，展转遇到父舍。住立门侧，遥见其父，踞师子床宝几承足，诸婆罗门、刹利居士皆恭敬围绕，以真珠璎珞价值千万庄严其身，吏民僮仆手执白拂侍立左右，覆以宝帐，垂诸华幡，香水洒地，散众名华，罗列宝物出内取与。有如是等种种严饰，威德特尊。穷子见父有大力势，即怀恐怖，悔来至此，窃作是念：‘此或是王，或是王等，非我佣力得物之处，不如往至贫里肆力有地，衣食易得。若久住此，或见逼迫强使我作。’作是念已，疾走而去。

“时富长者于师子座，见子便识，心大欢喜，即作是念：‘我财物库藏，今有所付。我常思念此子，无由见之，而忽自来，甚适我愿。我虽年朽，犹故贪惜。’即遣傍人急追将还。尔时使者疾走往捉，穷子惊愕称怨大唤：‘我不相犯，何为见捉？’使者执之愈急，强牵将还。于时，穷子自念：‘无罪而被囚执，此必定死。’转更惶怖，闷绝躄地。父遥见之，而语使言：‘不须此人，勿强将来。以冷水洒面，令得醒悟。莫复与语。’所以者何？父知其子志意下劣，自知豪贵为子所难。审知是子，而以方便不语他人云是我子。使者语之：‘我今放汝，随意所趣。’穷子欢喜，得未曾有，从地而起，往至贫里以求衣食。

“尔时，长者将欲诱引其子而设方便，密遣二人形色憔悴无威德者：‘汝可诣彼，徐语穷子，此有作处，倍与汝值。穷子若许，将来使作。若言欲何所作？便可语之，雇汝除粪，我等二人亦共汝作。’时二使人即求穷子，既已得之，具陈上事。尔时，穷子先取其价，寻与除粪。其父见子，愍而怪之。又以他日于窗牖中，遥见子身羸瘦憔悴，粪土尘坌污秽不净，即脱璎珞细软上服严饰之具，更着粗弊垢腻之衣，尘土坌身，右手执持除粪之器，状有所畏，语诸作人：‘汝等勤作，勿得懈息。’以方便故得近其子，后复告言：‘咄！男子，汝常此作，勿复余去，当加汝价。诸有所须盆器、米、面、盐、醋之属，莫自疑难，亦有老弊使人，须者相给，好自安意。我如汝父，勿复忧虑。所以者何？我年老大，而汝少壮。汝常作时，无有欺怠、嗔恨、怨言，都不见汝有此诸恶如余作人。自今已后，如所生子。’即时长者，更与作字，名之为儿。尔时，穷子虽欣此遇，犹故自谓客作贱人。由是之故，于二十年中常令除粪。过是已后，心相体信，入出无难，然其所止犹在本处。

“世尊，尔时长者有疾，自知将死不久，语穷子言：‘我今多有金银珍宝，仓库盈溢。其中多少，所应取与，汝悉知之。我心如是，当体此意。所以者何？今我与汝便为不异，宜加用心，无令漏失。’尔时，穷子即受教敕，领知众物，金银珍宝及诸库藏，而无悕取一餐之意。然其所止故在本处，下劣之心亦未能舍。复经少时，父知子意渐已通泰，成就大志，自鄙先心。临欲终时，而命其子并会亲族、国王、大臣、刹利居士，皆悉已集，即自宣言：‘诸君当知，此是我子，我之所生。于某城中舍吾逃走，伶俜辛苦五十余年。其本字某，我名某甲。昔在本城怀忧推觅，忽于此间遇会得之。此实我子，我实其父。今我所有一切财物，皆是子有。先所出内，是子所知。’世尊，是时穷子闻父此言，即大欢喜，得未曾有，而作是念：‘我本无心有所希求，今此宝藏自然而至。’

“世尊，大富长者则是如来，我等皆似佛子，如来常说我等为子。世尊，我等以三苦故，于生死中受诸热恼，迷惑无知，乐著小法。今日世尊令我等思惟蠲除诸法戏论之粪，我等于中勤加精进，得至涅槃一日之价。既得此已，心大欢喜，自以为足，便自谓言：‘于佛法中勤精进故，所得弘多。’然世尊先知我等心著弊欲，乐于小法，便见纵舍，不为分别：‘汝等当有如来知见宝藏之分。’世尊以方便力说如来智慧，我等从佛得涅槃一日之价，以为大得，于此大乘无有志求。我等又因如来智慧，为诸菩萨开示演说，而自于此无有志愿。所以者何？佛知我等心乐小法，以方便力随我等说，而我等不知真是佛子。今我等方知，世尊于佛智慧无所吝惜。所以者何？我等昔来真是佛子，而但乐小法。若我等有乐大之心，佛则为我说大乘法，于此经中唯说一乘。而昔于菩萨前毁訾声闻乐小法者，然佛实以大乘教化。是故我等说本无心有所悕求，今法王大宝自然而至，如佛子所应得者，皆已得之。”

尔时，摩诃迦叶 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我等今日，闻佛音教，欢喜踊跃，得未曾有。佛说声闻，当得作佛，无上宝聚，不求自得。譬如童子，幼稚无识，舍父逃逝，远到他土，周流诸国，五十余年。其父忧念，四方推求，求之既疲，顿止一城，造立舍宅，五欲自娱。其家巨富，多诸金银，砗磲玛瑙，真珠琉璃，象马牛羊，辇舆车乘，田业僮仆，人民众多，出入息利，乃遍他国，商估贾人，无处不有。千万亿众，围绕恭敬，常为王者，之所爱念，群臣豪族，皆共宗重，以诸缘故，往来者众。豪富如是，有大力势，而年朽迈，益忧念子，夙夜惟念：死时将至，痴子舍我，五十余年，库藏诸物，当如之何？尔时穷子，求索衣食，从邑至邑，从国至国，或有所得，或无所得，饥饿羸瘦，体生疮癣，渐次经历，到父住城，佣赁展转，遂至父舍。尔时长者，于其门内，施大宝帐，处师子座，眷属围绕，诸人侍卫，或有计算，金银宝物，出内财产，注记券疏。穷子见父，豪贵尊严，谓是国王，若国王等，惊怖自怪，何故至此？覆自念言：我若久住，或见逼迫，强驱使作。思惟是已，驰走而去，借问贫里，欲往佣作。长者是时，在师子座，遥见其子，默而识之，即敕使者，追捉将来。穷子惊唤，迷闷躄地：是人执我，必当见杀，何用衣食，使我至此？长者知子，愚痴狭劣，不信我言，不信是父。即以方便，更遣余人，眇目矬陋，无威德者：汝可语之，云当相雇，除诸粪秽，倍与汝价。穷子闻之，欢喜随来，为除粪秽，净诸房舍。长者于牖，常见其子，念子愚劣，乐为鄙事，于是长者，著弊垢衣，执除粪器，往到子所，方便附近，语令勤作：既益汝价，并涂足油，饮食充足，荐席厚暖，如是苦言，汝当勤作。又以软语，若如我子。长者有智，渐令入出，经二十年，执作家事，示其金银，真珠玻璃，诸物出入，皆使令知。犹处门外，止宿草庵，自念贫事，我无此物。父知子心，渐已旷大，欲与财物，即聚亲族，国王大臣，刹利居士，于此大众，说是我子，舍我他行，经五十岁，自见子来，已二十年，昔于某城，而失是子，周行求索，遂来至此。凡我所有，舍宅人民，悉以付之，恣其所用。子念昔贫，志意下劣，今于父所，大获珍宝，并及舍宅，一切财物，甚大欢喜，得未曾有。佛亦如是，知我乐小，未曾说言，汝等作佛，而说我等，得诸无漏，成就小乘，声闻弟子。佛敕我等，说最上道，修习此者，当得成佛。我承佛教，为大菩萨，以诸因缘，种种譬喻，若干言辞，说无上道。诸佛子等，从我闻法，日夜思惟，精勤修习，是时诸佛，即授其记，汝于来世，当得作佛。一切诸佛，秘藏之法，但为菩萨，演其实事，而不为我，说斯真要。如彼穷子，得近其父，虽知诸物，心不希取。我等虽说，佛法宝藏，自无志愿，亦复如是。我等内灭，自谓为足，唯了此事，更无余事。我等若闻，净佛国土，教化众生，都无欣乐。所以者何？一切诸法，皆悉空寂，无生无灭，无大无小，无漏无为。如是思惟，不生喜乐，我等长夜，于佛智慧，无贪无著，无复志愿，而自于法，谓是究竟。我等长夜，修习空法，得脱三界，苦恼之患，住最后身，有余涅槃。佛所教化，得道不虚，则为已得，报佛之恩。我等虽为，诸佛子等，说菩萨法，以求佛道，而于是法，永无愿乐。导师见舍，观我心故，初不劝进，说有实利。如富长者，知子志劣，以方便力，柔伏其心，然后乃付，一切财物。佛亦如是，现希有事，知乐小者，以方便力，调伏其心，乃教大智。我等今日，得未曾有，非先所望，而今自得，如彼穷子，得无量宝。世尊我今，得道得果，于无漏法，得清净眼。我等长夜，持佛净戒，始于今日，得其果报。法王法中，久修梵行，今得无漏，无上大果。我等今者，真是声闻，以佛道声，令一切闻，我等今者，真阿罗汉，于诸世间，天人魔梵，普于其中，应受供养。世尊大恩，以希有事，怜愍教化，利益我等，无量亿劫，谁能报者？手足供给，头顶礼敬，一切供养，皆不能报。若以顶戴，两肩荷负，于恒 沙劫，尽心恭敬，又以美膳，无量宝衣，及诸卧具，种种汤药，牛头栴檀，及诸珍宝，以起塔庙，宝衣布地，如斯等事，以用供养，于恒 沙劫，亦不能报。诸佛希有，无量无边，不可思议，大神通力，无漏无为，诸法之王，能为下劣，忍于斯事，取相凡夫，随宜为说。诸佛于法，得最自在，知诸众生，种种欲乐，及其志力，随所堪任，以无量喻，而为说法。随诸众生，宿世善根，又知成熟，未成熟者，种种筹量，分别知已，于一乘道，随宜说三。

药草喻品第五

尔时，世尊告摩诃迦叶 及诸大弟子：“善哉！善哉！迦叶 ，善说如来真实功德。诚如所言，如来复有无量无边阿僧祇功德，汝等若于无量亿劫说不能尽。迦叶 当知，如来是诸法之王，若有所说，皆不虚也！于一切法以智方便而演说之，其所说法皆悉到于一切智地。如来观知一切诸法之所归趣，亦知一切众生深心所行，通达无碍。又于诸法究尽明了，示诸众生一切智慧。

“迦叶 ，譬如三千大千世界，山川溪谷土地，所生卉木丛林，及诸药草，种类若干，名色各异。密云弥布遍覆三千大千世界，一时等澍，其泽普洽。卉木丛林及诸药草，小根小茎小枝小叶，中根中茎中枝中叶，大根大茎大枝大叶，诸树大小，随上中下各有所受。一云所雨，称其种性而得生长华果敷实。虽一地所生，一雨所润，而诸草木各有差别。

“迦叶 当知，如来亦复如是。出现于世如大云起；以大音声普遍世界天、人、阿修罗，如彼大云遍覆三千大千国土，于大众中而唱是言：‘我是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未度者令度，未解者令解，未安者令安，未涅槃者令得涅槃。今世后世如实知之，我是一切知者、一切见者、知道者、开道者、说道者。汝等天、人、阿修罗众，皆应到此，为听法故。’

“尔时，无数千万亿种众生，来至佛所而听法。如来于时，观是众生诸根利钝、精进懈怠，随其所堪而为说法种种无量，皆令欢喜快得善利。是诸众生闻是法已，现世安隐，后生善处。以道受乐，亦得闻法；既闻法已，离诸障碍，于诸法中任力所能渐得入道。如彼大云，雨于一切卉木丛林及诸药草，如其种性具足蒙润各得生长。

“如来说法，一相一味，所谓解脱相、离相、灭相，究竟至于一切种智。其有众生闻如来法，若持读诵，如说修行，所得功德不自觉知。所以者何？唯有如来知此众生种相体性，念何事，思何事，修何事，云何念，云何思，云何修，以何法念，以何法思，以何法修，以何法得何法。众生住于种种之地，唯有如来如实见之，明了无碍。如彼卉木丛林诸药草等，而不自知上中下性。

“如来知是一相一味之法，所谓解脱相、离相、灭相、究竟涅槃常寂灭相，终归于空。佛知是已，观众生心欲而将护之，是故不即为说一切种智。

“汝等迦叶 ，甚为希有，能知如来随宜说法，能信能受。所以者何？诸佛世尊随宜说法难解难知。”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破有法王，出现世间，随众生欲，种种说法。如来尊重，智慧深远，久默斯要，不务速说。有智若闻，则能信解，无智疑悔，则为永失。是故迦叶 ，随力为说，以种种缘，令得正见。迦叶 当知，譬如大云，起于世间，遍覆一切，慧云含润，电光晃曜，雷声远震，令众悦豫，日光掩蔽，地上清凉，叆叇垂布，如可承揽。其雨普等，四方俱下，流澍无量，率土充洽，山川险谷，幽邃所生，卉木药草，大小诸树，百谷苗稼，甘蔗蒲萄，雨之所润，无不丰足，干地普洽，药木并茂。其云所出，一味之水，草木丛林，随分受润，一切诸树，上中下等，称其大小，各得生长，根茎枝叶，华果光色。一雨所及，皆得鲜泽，如其体相，性分大小，所润是一，而各滋茂。佛亦如是，出现于世，譬如大云，普覆一切。既出于世，为诸众生，分别演说，诸法之实。大圣世尊，于诸天人，一切众中，而宣是言：我为如来，两足之尊，出于世间，犹如大云，充润一切，枯槁众生，皆令离苦，得安隐乐，世间之乐，及涅槃乐。诸天人众，一心善听，皆应到此，觐无上尊。我为世尊，无能及者，安隐众生，故现于世，为大众说，甘露净法。其法一味，解脱涅槃，以一妙音，演畅斯义，常为大乘，而作因缘。我观一切，普皆平等，无有彼此，爱憎之心。我无贪著，亦无限碍，恒为一切，平等说法，如为一人，众多亦然。常演说法，曾无他事，去来坐立，终不疲厌，充足世间，如雨普润。贵贱上下，持戒毁戒，威仪具足，及不具足，正见邪见，利根钝根，等雨法雨，而无懈倦。一切众生，闻我法者，随力所受，住于诸地。或处人天，转轮圣王 ，释梵诸王，是小药草。知无漏法，能得涅槃，起六神通，及得三明，独处山林，常行禅定，得缘觉证，是中药草。求世尊处，我当作佛，行精进定，是上药草。又诸佛子，专心佛道，常行慈悲，自知作佛，决定无疑，是名小树。安住神通，转不退轮，度无量亿，百千众生。如是菩萨，名为大树。佛平等说，如一味雨，随众生性，所受不同，如彼草木，所禀各异。佛以此喻，方便开示，种种言辞，演说一法，于佛智慧，如海一滴。我雨法雨，充满世间，一味之法，随力修行，如彼丛林，药草诸树，随其大小，渐增茂好。诸佛之法，常以一味，令诸世间，普得具足，渐次修行，皆得道果。声闻缘觉，处于山林，住最后身，闻法得果，是名药草，各得增长。若诸菩萨，智慧坚固，了达三界，求最上乘，是名小树，而得增长。复有住禅，得神通力，闻诸法空，心大欢喜，放无数光，度诸众生，是名大树，而得增长。如是迦叶 ，佛所说法，譬如大云，以一味雨，润于人华，各得成实。迦叶 当知，以诸因缘，种种譬喻，开示佛道，是我方便，诸佛亦然。今为汝等，说最实事，诸声闻众，皆非灭度。汝等所行，是菩萨道，渐渐修学，悉当成佛。

授记品第六

尔时，世尊说是偈已，告诸大众唱如是言：“我此弟子摩诃迦叶 ，于未来世当得奉觐三百万亿诸佛世尊，供养恭敬，尊重赞叹，广宣诸佛无量大法，于最后身得成为佛，名曰光明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国名光德 ，劫名大庄严 。佛寿十二小劫，正法住世二十小劫，像法亦住二十小劫。国界严饰，无诸秽恶、瓦砾、荆棘、便利不净。其土平正，无有高下、坑坎、堆阜。琉璃为地，宝树行列，黄金为绳以界道侧，散诸宝华周遍清净。其国菩萨无量千亿，诸声闻众亦复无数，无有魔事。虽有魔及魔民，皆护佛法。”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告诸比丘，我以佛眼，见是迦叶 ，于未来世，过无数劫，当得作佛。而于来世，供养奉觐，三百万亿，诸佛世尊，为佛智慧，净修梵行。供养最上，二足尊已，修习一切，无上之慧，于最后身，得成为佛。其土清净，琉璃为地，多诸宝树，行列道侧，金绳界道，见者欢喜。常出好香，散众名华，种种奇妙，以为庄严，其地平正，无有丘坑。诸菩萨众，不可称计，其心调柔，逮大神通，奉持诸佛，大乘经典。诸声闻众，无漏后身，法王之子，亦不可计，乃以天眼，不能数知。其佛当寿，十二小劫，正法住世，二十小劫，像法亦住，二十小劫，光明世尊，其事如是。

尔时，大目犍连 、须菩提 、摩诃迦旃延 等，皆悉悚栗，一心合掌，瞻仰尊颜，目不暂舍，即共同声而说偈言：

大雄猛世尊，诸释之法王，哀愍我等故，而赐佛音声。若知我深心，见为授记者，如以甘露洒，除热得清凉。如从饥国来，忽遇大王膳，心犹怀疑惧，未敢即便食，若复得王教，然后乃敢食。我等亦如是，每惟小乘过，不知当云何，得佛无上慧？虽闻佛音声，言我等作佛，心尚怀忧惧，如未敢便食，若蒙佛授记，尔乃快安乐。大雄猛世尊，常欲安世间，愿赐我等记，如饥须教食。

尔时，世尊知诸大弟子心之所念，告诸比丘：“是须菩提 ，于当来世奉觐三百万亿那由他佛，供养恭敬，尊重赞叹，常修梵行，具菩萨道，于最后身得成为佛，号曰名相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劫名有宝 ，国名宝生 。其土平正，玻璃为地，宝树庄严，无诸丘坑、沙砾、荆棘、便利之秽，宝华覆地周遍清净。其土人民皆处宝台、珍妙楼阁。声闻弟子无量无边，算数譬喻所不能知。诸菩萨众无数千万亿那由他。佛寿十二小劫，正法住世二十小劫，像法亦住二十小劫。其佛常处虚空为众说法，度脱无量菩萨及声闻众。”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诸比丘众，今告汝等，皆当一心，听我所说。我大弟子，须菩提 者，当得作佛，号曰名相 。当供无数，万亿诸佛，随佛所行，渐具大道。最后身得，三十二相，端正姝妙，犹如宝山。其佛国土，严净第一，众生见者，无不爱乐。佛于其中，度无量众。其佛法中，多诸菩萨，皆悉利根，转不退轮，彼国常以，菩萨庄严。诸声闻众，不可称数，皆得三明，具六神通，住八解脱，有大威德。其佛说法，现于无量，神通变化，不可思议。诸天人民，数如恒 沙，皆共合掌，听受佛语。其佛当寿，十二小劫，正法住世，二十小劫，像法亦住，二十小劫。

尔时，世尊复告诸比丘众：“我今语汝，是大迦旃延 ，于当来世，以诸供具供养奉事八千亿佛，恭敬尊重。诸佛灭后，各起塔庙高千由旬，纵广正等五百由旬，皆以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真珠、玫瑰七宝合成，众华、璎珞、涂香、末香、烧香、缯盖、幢幡，供养塔庙。过是已后，当复供养二万亿佛，亦复如是。供养是诸佛已，具菩萨道，当得作佛，号曰阎浮那提金光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其土平正，玻璃为地，宝树庄严，黄金为绳以界道侧，妙华覆地周遍清净，见者欢喜。无四恶道，地狱、饿鬼、畜生、阿修罗道，多有天、人、诸声闻众，及诸菩萨无量万亿，庄严其国。佛寿十二小劫，正法住世二十小劫，像法亦住二十小劫。”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诸比丘众，皆一心听，如我所说，真实无异。是迦旃延 ，当以种种，妙好供具，供养诸佛。诸佛灭后，起七宝塔，亦以华香，供养舍利。其最后身，得佛智慧，成等正觉，国土清净。度脱无量，万亿众生，皆为十方，之所供养。佛之光明，无能胜者，其佛号曰，阎浮金光 。菩萨声闻，断一切有，无量无数，庄严其国。

尔时，世尊复告大众：“我今语汝，是大目犍连 ，当以种种供具供养八千诸佛，恭敬尊重。诸佛灭后，各起塔庙高千由旬，纵广正等五百由旬。皆以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真珠、玫瑰七宝合成，众华、璎珞、涂香、末香、烧香、缯盖、幢幡，以用供养。过是已后，当复供养二百万亿诸佛，亦复如是。当得成佛，号曰多摩罗跋栴檀香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善逝 、世间解、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劫名喜满 ，国名意乐 。其土平正，玻璃为地，宝树庄严，散真珠华周遍清净，见者欢喜。多诸天、人、菩萨、声闻，其数无量。佛寿二十四小劫，正法住世四十小劫，像法亦住四十小劫。”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我此弟子，大目犍连 ，舍是身已，得见八千，二百万亿，诸佛世尊。为佛道故，供养恭敬，于诸佛所，常修梵行，于无量劫，奉持佛法。诸佛灭后，起七宝塔，长表金刹，华香伎乐，而以供养，诸佛塔庙。渐渐具足，菩萨道已，于意乐国，而得作佛，号多摩罗 ，栴檀之香。其佛寿命，二十四劫，常为天人，演说佛道。声闻无量，如恒河 沙，三明六通，有大威德。菩萨无数，志固精进，于佛智慧，皆不退转。佛灭度后，正法当住，四十小劫，像法亦尔。我诸弟子，威德具足，其数五百，皆当授记，于未来世，咸得成佛。我及汝等，宿世因缘，吾今当说，汝等善听。

化城喻品第七

佛告诸比丘：“乃往过去无量无边不可思议阿僧祇劫，尔时有佛，名大通智胜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其国名好城 ，劫名大相 。诸比丘，彼佛灭度已来甚大久远。譬如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地种，假使有人磨以为墨，过于东方千国土乃下一点，大如微尘，又过千国土复下一点，如是展转尽地种墨。于汝等意云何？是诸国土，若算师、若算师弟子，能得边际知其数不？”

“不也，世尊。”

“诸比丘，是人所经国土，若点不点，尽抹为尘，一尘一劫，彼佛灭度已来复过是数，无量无边百千万亿阿僧祇劫。我以如来知见力故，观彼久远犹若今日。”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我念过去世，无量无边劫，有佛两足尊，名大通智胜 。如人以力磨，三千大千土，尽此诸地种，皆悉以为墨。过于千国土，乃下一尘点，如是展转点，尽此诸尘墨。如是诸国土，点与不点等，复尽抹为尘，一尘为一劫。此诸微尘数，其劫复过是，彼佛灭度来，如是无量劫。如来无碍智，知彼佛灭度，及声闻菩萨，如见今灭度。诸比丘当知，佛智净微妙，无漏无所碍，通达无量劫。

佛告诸比丘：“大通智胜佛 寿五百四十万亿那由他劫。其佛本坐道场破魔军已，垂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而诸佛法不现在前。如是一小劫乃至十小劫，结跏趺坐，身心不动，而诸佛法犹不在前。尔时，忉利 诸天先为彼佛，于菩提树下敷师子座，高一由旬。佛于此座，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适坐此座时，诸梵天王雨众天华，面百由旬。香风时来，吹去萎华，更雨新者。如是不绝，满十小劫供养于佛；乃至灭度，常雨此华。四王诸天为供养佛，常击天鼓，其余诸天作天伎乐满十小劫，至于灭度亦复如是。诸比丘，大通智胜佛 过十小劫，诸佛之法乃现在前，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其佛未出家时，有十六子，其第一者名曰智积 。诸子各有种种珍异玩好之具。闻父得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皆舍所珍，往诣佛所。诸母涕泣而随送之。其祖转轮圣王 ，与一百大臣及余百千万亿人民，皆共围绕随至道场，咸欲亲近大通智胜如来 ，供养恭敬，尊重赞叹。到已，头面礼足，绕佛毕已，一心合掌，瞻仰世尊，以偈颂。曰：

大威德 世尊，为度众生故，于无量亿劫，尔乃得成佛。诸愿已具足，善哉吉无上，世尊甚希有，一坐十小劫，身体及手足，静然安不动。其心常憺怕，未曾有散乱，究竟永寂灭，安住无漏法。今者见世尊，安隐成佛道，我等得善利，称庆大欢喜。众生常苦恼，盲瞑无导师，不识苦尽道，不知求解脱，长夜增恶趣，减损诸天众，从冥入于冥，永不闻佛名。今佛得最上，安隐无漏道，我等及天人，为得最大利，是故咸稽首，归命无上尊。

“尔时，十六王子偈赞佛已，劝请世尊转于法轮，咸作是言：‘世尊说法，多所安隐，怜愍饶益，诸天人民。’

“重说偈言：

世雄无等伦，百福自庄严，得无上智慧，愿为世间说，度脱于我等，及诸众生类，为分别显示，令得是智慧。若我等得佛，众生亦复然。世尊知众生，深心之所念，亦知所行道，又知智慧力，欲乐及修福，宿命所行业，世尊悉知已，当转无上轮。

佛告诸比丘：“大通智胜佛 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十方各五百万亿诸佛世界六种震动。其国中间幽冥之处，日月威光所不能照，而皆大明。其中众生各得相见，咸作是言：‘此中云何忽生众生？’又其国界诸天宫殿，乃至梵宫，六种震动。大光普照遍满世界，胜诸天光。尔时，东方五百万亿诸国土中，梵天宫殿光明照曜倍于常明。诸梵天王各作是念：‘今者宫殿光明昔所未有，以何因缘而现此相？’

“是时诸梵天王 ，即各相诣共议此事。时彼众中，有一大梵天王 ，名救一切 ，为诸梵众而说偈言：

我等诸宫殿，光明昔未有，此是何因缘，宜各共求之。为大德天生？为佛出世间？而此大光明，遍照于十方。

“尔时，五百万亿国土诸梵天王，与宫殿俱，各以衣裓盛诸天华，共诣西方推寻是相。见大通智胜如来 ，处于道场菩提树下，坐师子座，诸天、龙王、乾闼婆、紧那罗、摩睺罗伽、人非人等恭敬围绕，及见十六王子请佛转法轮。即时诸梵天王 头面礼佛，绕百千匝，即以天华而散佛上，其所散华如须弥山 ；并以供养佛菩提树，其菩提树高十由旬。华供养已，各以宫殿奉上彼佛，而作是言：‘唯见哀愍饶益我等，所献宫殿，愿垂纳受。’

“时诸梵天王 ，即于佛前，一心同声，以偈颂曰：

世尊甚希有，难可得值遇，具无量功德，能救护一切。天人之大师，哀愍于世间，十方诸众生，普皆蒙饶益。我等所从来，五百万亿国，舍深禅定乐，为供养佛故。我等先世福，宫殿甚严饰，今以奉世尊，唯愿哀纳受。

“尔时，诸梵天王偈赞佛已，各作是言：‘唯愿世尊，转于法轮，度脱众生，开涅槃道。’

“时诸梵天王 ，一心同声，而说偈言：

世雄两足尊，唯愿演说法，以大慈悲力，度苦恼众生。

“尔时，大通智胜如来 默然许之。

“又诸比丘，东南方五百万亿国土诸大梵王 ，各自见宫殿光明照曜昔所未有，欢喜踊跃生希有心，即各相诣共议此事。时彼众中，有一大梵天王 ，名曰大悲 ，为诸梵众而说偈。言：

是事何因缘，而现如此相？我等诸宫殿，光明昔未有。为大德天生？为佛出世间？未曾见此相，当共一心求。过千万亿土，寻光共推之，多是佛出世，度脱苦众生。

“尔时，五百万亿诸梵天王 ，与宫殿俱，各以衣裓盛诸天华，共诣西北方推寻是相。见大通智胜如来 ，处于道场菩提树下，坐师子座，诸天、龙王、乾闼婆、紧那罗、摩睺罗伽、人非人等恭敬围绕，及见十六王子请佛转法轮。时诸梵天王头面礼佛，绕百千匝，即以天华而散佛上，所散之华如须弥山 ，并以供养佛菩提树。华供养已，各以宫殿奉上彼佛，而作是言：‘唯见哀愍饶益我等，所献宫殿，愿垂纳受。’

“尔时，诸梵天王即于佛前，一心同声，以偈颂曰：

圣主天中王，迦陵频伽声，哀愍众生者，我等今敬礼。世尊甚希有，久远乃一现，一百八十劫，空过无有佛。三恶道充满，诸天众减少，今佛出于世，为众生作眼。世间所归趣，救护于一切，为众生之父，哀愍饶益者。我等宿福庆，今得值世尊。

“尔时，诸梵天王偈赞佛已，各作是言：‘唯愿世尊，哀愍一切，转于法轮，度脱众生。’

“时诸梵天王，一心同声，而说偈言：

大圣转法轮，显示诸法相，度苦恼众生，令得大欢喜。众生闻此法，得道若生天，诸恶道减少，忍善者增益。

“尔时，大通智胜如来 默然许之。”

“又诸比丘，南方五百万亿国土诸大梵王 ，各自见宫殿光明照曜昔所未有，欢喜踊跃生希有心，即各相诣共议此事。以何因缘我等宫殿有此光曜？”

“时彼众中，有一大梵天王 ，名曰妙法 ，为诸梵众而说偈言：

我等诸宫殿，光明甚威曜，此非无因缘，是相宜求之。过于百千劫，未曾见是相，为大德天生？为佛出世间？

“尔时，五百万亿诸梵天王 ，与宫殿俱，各以衣裓盛诸天华，共诣北方推寻是相。见大通智胜如来 ，处于道场菩提树下，坐师子座，诸天、龙王、乾闼婆、紧那罗、摩睺罗伽、人非人等恭敬围绕，及见十六王子请佛转法轮。时诸梵天王头面礼佛，绕百千匝，即以天华而散佛上，所散之华如须弥山 ，并以供养佛菩提树。华供养已，各以宫殿奉上彼佛，而作是言：‘唯见哀愍饶益我等，所献宫殿，愿垂纳受。’

“尔时，诸梵天王即于佛前，一心同声，以偈颂曰：

世尊甚难见，破诸烦恼者，过百三十劫，今乃得一见。诸饥渴众生，以法雨充满，昔所未曾见，无量智慧者，如优昙钵花，今日乃值遇。我等诸宫殿，蒙光故严饰，世尊大慈悲，唯愿垂纳受。

“尔时，诸梵天王偈赞佛已，各作是言：‘唯愿世尊，转于法轮，令一切世间诸天、魔、梵、沙门、婆罗门，皆获安隐而得度脱。’”

“时诸梵天王，一心同声，以偈颂曰：

唯愿天人尊，转无上法轮，击于大法鼓，而吹大法螺。普雨大法雨，度无量众生，我等咸归请，当演深远音。

“尔时，大通智胜如来 默然许之。西南方乃至下方亦复如是。

“尔时，上方五百万亿国土诸大梵王 ，皆悉自睹所止宫殿，光明威曜昔所未有，欢喜踊跃生希有心，即各相诣共议此事。以何因缘我等宫殿有斯光明？

“时彼众中有一大梵天王 ，名曰尸弃 ，为诸梵众而说偈言：

今以何因缘，我等诸宫殿，威德光明曜，严饰未曾有？如是之妙相，昔所未闻见，为大德天生？为佛出世间？

“尔时，五百万亿诸梵天王，与宫殿俱，各以衣裓盛诸天华，共诣下方推寻是相。见大通智胜如来 ，处于道场菩提树下，坐师子座，诸天、龙王、乾闼婆、紧那罗、摩睺罗伽、人非人等恭敬围绕，及见十六王子请佛转法轮。时诸梵天王头面礼佛，绕百千匝，即以天华而散佛上，所散之华如须弥山 ，并以供养佛菩提树。华供养已，各以宫殿奉上彼佛，而作是言：‘唯见哀愍饶益我等，所献宫殿，愿垂纳受。’

“时诸梵天王 ，即于佛前，一心同声，以偈颂曰：

善哉见诸佛，救世之圣尊，能于三界狱，勉出诸众生。普智天人尊，哀愍群萌类，能开甘露门，广度于一切。于昔无量劫，空过无有佛，世尊未出时，十方常暗冥，三恶道增长，阿修罗亦盛，诸天众转减，死多堕恶道。不从佛闻法，常行不善事，色力及智慧，斯等皆减少。罪业因缘故，失乐及乐想，住于邪见法，不识善仪则，不蒙佛所化，常堕于恶道。佛为世间眼，久远时乃出，哀愍诸众生，故现于世间。超出成正觉，我等甚欣庆，及余一切众，喜叹未曾有。我等诸宫殿，蒙光故严饰，今以奉世尊，唯垂哀纳受。愿以此功德，普及于一切，我等与众生，皆共成佛道。

“尔时，五百万亿诸梵天王偈赞佛已，各白佛言：‘唯愿世尊，转于法轮，多所安隐，多所度脱。’

“时诸梵天王 而说偈言：

世尊转法轮，击甘露法鼓，度苦恼众生，开示涅槃道。唯愿受我请，以大微妙音，哀愍而敷演，无量劫习法。

“尔时，大通智胜如来 ，受十方诸梵天王及十六王子请，即时三转十二行法轮。若沙门、婆罗门，若天、魔、梵及余世间，所不能转。谓是苦，是苦集，是苦灭，是苦灭道，及广说十二因缘法——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忧悲苦恼。无明灭则行灭，行灭则识灭，识灭则名色灭，名色灭则六入灭，六入灭则触灭，触灭则受灭，受灭则爱灭，爱灭则取灭，取灭则有灭，有灭则生灭，生灭则老死忧悲苦恼灭。佛于天人大众之中说是法时，六百万亿那由他人，以不受一切法故，而于诸漏心得解脱，皆得深妙禅定、三明、六通，具八解脱。第二、第三、第四说法时，千万亿恒河 沙那由他等众生，亦以不受一切法故，而于诸漏心得解脱。从是已后，诸声闻众无量无边不可称数。

“尔时，十六王子皆以童子出家而为沙弥，诸根通利，智慧明了。已曾供养百千万亿诸佛，净修梵行，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俱白佛言：‘世尊，是诸无量千万亿大德声闻，皆已成就。世尊，亦当为我等说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我等闻已皆共修学。世尊，我等志愿如来知见，深心所念佛自证知。’尔时，转轮圣王 所将众中八万亿人，见十六王子出家，亦求出家，王即听许。

“尔时，彼佛受沙弥请，过二万劫已，乃于四众之中，说是大乘经，名妙法莲华 ，教菩萨法佛所护念。说是经已，十六沙弥为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皆共受持讽诵通利。

“说是经时，十六菩萨沙弥皆悉信受，声闻众中亦有信解，其余众生千万亿种皆生疑惑。佛说是经，于八千劫未曾休废。说此经已，即入静室，住于禅定八万四千劫。是时，十六菩萨沙弥，知佛入室寂然禅定，各升法座，亦于八万四千劫，为四部众广说分别妙法华经 。一一皆度六百万亿那由他恒河 沙等众生，示教利喜，令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大通智胜佛 过八万四千劫已，从三昧起，往诣法座安详而坐，普告大众：‘是十六菩萨沙弥，甚为希有！诸根通利，智慧明了，已曾供养无量千万亿数诸佛，于诸佛所常修梵行，受持佛智，开示众生令入其中。汝等皆当数数亲近而供养之。所以者何？若声闻、辟支佛及诸菩萨，能信是十六菩萨所说经法，受持不毁者，是人皆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来之慧。’”

佛告诸比丘：“是十六菩萨常乐说是妙法莲华经 ，一一菩萨所化六百万亿那由他恒河 沙等众生，世世所生与菩萨俱，从其闻法悉皆信解。以此因缘，得值四百万亿诸佛世尊于今不尽。诸比丘，我今语汝，彼佛弟子十六沙弥，今皆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于十方国土现在说法，有无量百千万亿菩萨、声闻以为眷属。其二沙弥东方作佛，一名阿 在欢喜国 ，二名须弥顶 。东南方二佛，一名师子音 ，二名师子相 。南方二佛，一名虚空住 ，二名常灭 。西南方二佛，一名帝相 ，二名梵相 。西方二佛，一名阿弥陀 ，二名度一切世间苦恼 。西北方二佛，一名多摩罗跋栴檀香神通 ，二名须弥相 。北方二佛，一名云自在 ，二名云自在王 。东北方佛名坏一切世间怖畏 。第十六我释迦牟尼佛 ，于娑婆 国土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诸比丘，我等为沙弥时，各各教化无量百千万亿恒河 沙等众生，从我闻法为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此诸众生，于今有住声闻地者，我常教化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诸人等，应以是法渐入佛道。所以者何？如来智慧难信难解。尔时所化无量恒河 沙等众生者，汝等诸比丘及我灭度后未来世中声闻弟子是也。我灭度后，复有弟子不闻是经，不知不觉菩萨所行。自于所得功德生灭度想，当入涅槃。我于余国作佛，更有异名，是人虽生灭度之想入于涅槃，而于彼土求佛智慧得闻是经——唯以佛乘而得灭度，更无余乘，除诸如来方便说法。诸比丘，若如来自知涅槃时到，众又清净，信解坚固，了达空法，深入禅定，便集诸菩萨及声闻众为说是经——世间无有二乘而得灭度，唯一佛乘得灭度耳！比丘当知，如来方便，深入众生之性。知其志乐小法，深著五欲，为是等故说于涅槃，是人若闻则便信受。

“譬如五百由旬险难恶道，旷绝无人怖畏之处，若有多众，欲过此道至珍宝处。有一导师聪慧明达，善知险道通塞之相，将导众人欲过此难。所将人众中路懈退，白导师言：‘我等疲极而复怖畏，不能复进。前路犹远，今欲退还。’导师多诸方便，而作是念：‘此等可愍，云何舍大珍宝而欲退还？’作是念已，以方便力于险道中，过三百由旬化作一城，告众人言：‘汝等勿怖，莫得退还。今此大城，可于中止随意所作。若入是城，快得安隐！若能前至，宝所亦可得去。’是时疲极之众，心大欢喜叹未曾有：‘我等今者免斯恶道，快得安隐！’于是众人前入化城，生已度想，生安隐想。尔时，导师知此人众既得止息，无复疲倦，即灭化城，语众人言：‘汝等去来，宝处在近。向者大城，我所化作，为止息耳！’

“诸比丘，如来亦复如是，今为汝等作大导师，知诸生死烦恼恶道险难长远，应去应度。若众生但闻一佛乘者，则不欲见佛，不欲亲近，便作是念：‘佛道长远，久受勤苦，乃可得成佛。’知是心怯弱下劣，以方便力而于中道为止息，故说二涅槃。若众生住于二地，如来尔时即便为说：‘汝等所作未办，汝所住地近于佛慧。当观察筹量，所得涅槃非真实也。’但是如来方便之力，于一佛乘分别说三；如彼导师为止息故化作大城，既知息已而告之言：‘宝处在近，此城非实，我化作耳！’”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大通智胜佛 ，十劫坐道场，佛法不现前，不得成佛道。诸天神龙王，阿修罗众等，常雨于天华，以供养彼佛。诸天击天鼓，并作众伎乐，香风吹萎华，更雨新好者，过十小劫已，乃得成佛道。诸天及世人，心皆怀踊跃，彼佛十六子，皆与其眷属，千万亿围绕，俱行至佛所，头面礼佛足，而请转法轮，圣师子法雨，充我及一切。世尊甚难值，久远时一现，为觉悟群生，震动于一切。东方诸世界，五百万亿国，梵宫殿光曜，昔所未曾有。诸梵见此相，寻来至佛所，散华以供养，并奉上宫殿，请佛转法轮，以偈而赞叹。佛知时未至，受请默然坐，三方及四维，上下亦复尔，散华奉宫殿，请佛转法轮。世尊甚难值，愿以大慈悲，广开甘露门，转无上法轮。无量慧世尊，受彼众人请，为宣种种法，四谛十二缘，无明至老死，皆从生缘有，如是众过患，汝等应当知。宣畅是法时，六百万亿垓，得尽诸苦际，皆成阿罗汉。第二说法时，千万恒 沙众，于诸法不受，亦得阿罗汉。从是后得道，其数无有量，万亿劫算数，不能得其边。时十六王子，出家作沙弥，皆共请彼佛，演说大乘法：我等及营从，皆当成佛道，愿得如世尊，慧眼第一净。佛知童子心，宿世之所行，以无量因缘，种种诸譬喻，说六波罗蜜，及诸神通事，分别真实法，菩萨所行道，说是法华经 ，如恒河 沙偈。彼佛说经已，静室入禅定，一心一处坐，八万四千劫。是诸沙弥等，知佛禅未出，为无量亿众，说佛无上慧，各各坐法座，说是大乘经，于佛宴寂后，宣扬助法化。一一沙弥等，所度诸众生，有六百万亿，恒河 沙等众。彼佛灭度后，是诸闻法者，在在诸佛土，常与师俱生。是十六沙弥，具足行佛道，今现在十方，各得成正觉。尔时闻法者，各在诸佛所，其有住声闻，渐教以佛道。我在十六数，曾亦为汝说，是故以方便，引汝趣佛慧。以是本因缘，今说法华经 ，令汝入佛道，慎勿怀惊惧。譬如险恶道，迥绝多毒兽，又复无水草，人所怖畏处，无数千万众，欲过此险道，其路甚旷远，经三百由旬。时有一导师，强识有智慧，明了心决定，在险济众难，众人皆疲倦，而白导师言：我等今顿乏，于此欲退还。导师作是念：此辈甚可愍，如何欲退还，而失大珍宝？寻时思方便，当设神通力，化作大城郭，庄严诸舍宅，周匝有园林，渠流及浴池，重门高楼阁，男女皆充满。即作是化已，慰众言勿惧：汝等入此城，各可随所乐。诸人既入城，心皆大欢喜，皆生安隐想，自谓已得度。导师知息已，集众而告言：汝等当前进，此是化城耳！我见汝疲极，中路欲退还，故以方便力，权化作此城。汝等勤精进，当共至宝所，我亦复如是，为一切导师，见诸求道者，中路而懈废，不能度生死，烦恼诸险道，故以方便力，为息说涅槃，言汝等苦灭，所作皆已办。既知到涅槃，皆得阿罗汉，尔乃集大众，为说真实法。诸佛方便力，分别说三乘，唯有一佛乘，息处故说二。今为汝说实，汝所得非灭，为佛一切智，当发大精进。汝证一切智，十力等佛法，具三十二相，乃是真实灭。诸佛之导师，为息说涅槃，既知是息已，引入于佛慧。

五百弟子受记品第八

尔时，富楼那弥多罗尼子 ，从佛闻是智慧方便随宜说法，又闻授诸大弟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记，复闻宿世因缘之事，复闻诸佛有大自在神通之力。得未曾有，心净踊跃。即从座起到于佛前，头面礼足，却住一面，瞻仰尊颜，目不暂舍，而作是念：“世尊，甚奇特！所为希有！随顺世间若干种性，以方便知见而为说法，拔出众生处处贪著，我等于佛功德言不能宣！唯佛世尊，能知我等深心本愿。”

尔时，佛告诸比丘：“汝等见是富楼那弥多罗尼子 不？我常称其于说法人中最为第一，亦常叹其种种功德，精勤护持助宣我法，能于四众示教利喜，具足解释佛之正法，而大饶益同梵行者。自舍如来，无能尽其言论之辩。汝等勿谓富楼那 但能护持助宣我法，亦于过去九十亿诸佛所，护持助宣佛之正法，于彼说法人中亦最第一。又于诸佛所说空法明了通达，得四无碍智，常能审谛清净说法无有疑惑，具足菩萨神通之力，随其寿命常修梵行。彼佛世人咸皆谓之实是声闻，而富楼那 以斯方便，饶益无量百千众生，又化无量阿僧祇人令立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净佛土故，常作佛事教化众生。

“诸比丘，富楼那 亦于七佛说法人中而得第一，今于我所说法人中亦为第一，于贤劫中当来诸佛说法人中亦复第一，而皆护持助宣佛法。亦于未来护持助宣无量无边诸佛之法，教化饶益无量众生，令立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净佛土故，常勤精进教化众生，渐渐具足菩萨之道。过无量阿僧祇劫，当于此土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号曰法明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其佛以恒河 沙等三千大千世界为一佛土，七宝为地，地平如掌，无有山陵、溪涧、沟壑，七宝台观充满其中。诸天宫殿近处虚空，人天交接两得相见。无诸恶道，亦无女人。一切众生皆以化生，无有淫欲得大神通，身出光明，飞行自在。志念坚固，精进智慧，普皆金色三十二相而自庄严。其国众生常以二食：一者、法喜食，二者、禅悦食。有无量阿僧祇千万亿那由他诸菩萨众，得大神通四无碍智，善能教化众生之类。其声闻众算数校计所不能知，皆得具足六通、三明及八解脱。其佛国土，有如是等无量功德庄严成就。劫名宝明 ，国名善净 。其佛寿命无量阿僧祇劫，法住甚久。佛灭度后，起七宝塔遍满其国。”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诸比丘谛听，佛子所行道，善学方便故，不可得思议。知众乐小法，而畏于大智，是故诸菩萨，作声闻缘觉，以无数方便，化诸众生类。自说是声闻，去佛道甚远，度脱无量众，皆悉得成就，虽小欲懈怠，渐当令作佛。内秘菩萨行，外现是声闻，少欲厌生死，实自净佛土。示众有三毒，又现邪见相，我弟子如是，方便度众生。若我具足说，种种现化事，众生闻是者，心则怀疑惑。今此富楼那 ，于昔千亿佛，勤修所行道，宣护诸佛法。为求无上慧，而于诸佛所，现居弟子上，多闻有智慧，所说无所畏，能令众欢喜，未曾有疲倦，而以助佛事。已度大神通，具四无碍智，知诸根利钝，常说清净法，演畅如是义，教诸千亿众，令住大乘法，而自净佛土。未来亦供养，无量无数佛，护助宣正法，亦自净佛土。常以诸方便，说法无所畏，度不可计众，成就一切智。供养诸如来，护持法宝藏，其后得成佛，号名曰法明 。其国名善净 ，七宝所合成，劫名为宝明 。菩萨众甚多，其数无量亿，皆度大神通，威德力具足，充满其国土。声闻亦无数，三明八解脱，得四无碍智，以是等为僧。其国诸众生，淫欲皆已断，纯一变化生，具相庄严身，法喜禅悦食，更无余食想，无有诸女人，亦无诸恶道。富楼那比丘 ，功德悉成满，当得斯净土，贤圣众甚多。如是无量事，我今但略说。

尔时，千二百阿罗汉心自在者作是念：“我等欢喜，得未曾有。若世尊各见授记如余大弟子者，不亦快乎！”佛知此等心之所念，告摩诃迦叶 ：“是千二百阿罗汉，我今当现前次第与授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记。于此众中，我大弟子 陈如比丘 ，当供养六万二千亿佛，然后得成为佛，号曰普明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其五百阿罗汉，优楼频螺迦叶 、伽耶迦叶 、那提迦叶 、迦留陀夷 、优陀夷 、阿 楼驮 、离婆多 、劫宾那 、薄拘罗 、周陀 、莎伽陀 等，皆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尽同一号，名曰普明 。”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陈如比丘 ，当见无量佛，过阿僧祇劫，乃成等正觉。常放大光明，具足诸神通，名闻遍十方，一切之所敬，常说无上道，故号为普明 。其国土清净，菩萨皆勇猛，咸升妙楼阁，游诸十方国，以无上供具，奉献于诸佛。作是供养已，心怀大欢喜，须臾还本国，有如是神力。佛寿六万劫，正法住倍寿，像法复倍是，法灭天人忧。其五百比丘，次第当作佛，同号曰普明 ，转次而授记：我灭度之后，某甲当作佛，其所化世间，亦如我今日。国土之严净，及诸神通力，菩萨声闻众，正法及像法，寿命劫多少，皆如上所说。迦叶 汝已知，五百自在者，余诸声闻众，亦当复如是，其不在此会，汝当为宣说。

尔时，五百阿罗汉于佛前得受记已，欢喜踊跃，即从座起，到于佛前，头面礼足，悔过自责：“世尊，我等常作是念，自谓已得究竟灭度，今乃知之如无智者。所以者何？我等应得如来智慧，而便自以小智为足。世尊，譬如有人至亲友家，醉酒而卧。是时亲友官事当行，以无价宝珠系其衣里，与之而去。其人醉卧，都不觉知。起已游行，到于他国。为衣食故，勤力求索甚大艰难，若少有所得便以为足。于后亲友会遇见之，而作是言：‘咄哉！丈夫，何为衣食乃至如是？我昔欲令汝得安乐，五欲自恣，于某年日月，以无价宝珠系汝衣里。今故现在，而汝不知，勤苦忧恼以求自活，甚为痴也！汝今可以此宝贸易所须，常可如意，无所乏短。’

“佛亦如是，为菩萨时，教化我等，令发一切智心；而寻废忘，不知不觉。既得阿罗汉道，自谓灭度，资生艰难得少为足，一切智愿犹在不失。今者世尊觉悟我等，作如是言：‘诸比丘，汝等所得非究竟灭。我久令汝等种佛善根，以方便故示涅槃相，而汝谓为实得灭度。’世尊，我今乃知实是菩萨，得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记，以是因缘，甚大欢喜，得未曾有。”

尔时，阿若 陈如 等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我等闻无上，安隐授记声，欢喜未曾有，礼无量智佛。今于世尊前，自悔诸过咎，于无量佛宝，得少涅槃分，如无智愚人，便自以为足。譬如贫穷人，往至亲友家，其家甚大富，具设诸肴膳，以无价宝珠，系著内衣里，默与而舍去，时卧不觉知。是人既已起，游行诣他国，求衣食自济，资生甚艰难，得少便为足，更不愿好者，不觉内衣里，有无价宝珠。与珠之亲友，后见此贫人，苦切责之已，示以所系珠。贫人见此珠，其心大欢喜，富有诸财物，五欲而自恣。我等亦如是，世尊于长夜，常愍见教化，令种无上愿。我等无智故，不觉亦不知，得少涅槃分，自足不求余。今佛觉悟我，言非实灭度，得佛无上慧，尔乃为真灭。我今从佛闻，授记庄严事，乃转次受决，身心遍欢喜。

授学无学人记品第九

尔时，阿难 、罗睺罗 而作是念：“我等每自思惟，设得受记，不亦快乎？”即从座起到于佛前，头面礼足，俱白佛言：“世尊，我等于此亦应有分。唯有如来，我等所归。又我等为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所见知识。阿难 常为侍者，护持法藏。罗睺罗 是佛之子。若佛见授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记者，我愿既满，众望亦足。”尔时，学无学声闻弟子二千人，皆从座起，偏袒右肩，到于佛前，一心合掌，瞻仰世尊，如阿难 、罗睺罗 所愿，住立一面。

尔时，佛告阿难 ：“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山海慧自在通王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当供养六十二亿诸佛，护持法藏，然后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教化二十千万亿恒河 沙诸菩萨等，令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国名常立胜幡 ，其土清净，琉璃为地，劫名妙音遍满 。其佛寿命，无量千万亿阿僧祇劫，若人于千万亿无量阿僧祇劫中算数校计不能得知。正法住世倍于寿命，像法住世复倍正法。阿难 ，是山海慧自在通王佛 ，为十方无量千万亿恒河 沙等诸佛如来，所共赞叹，称其功德。”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我今僧中说，阿难 持法者，当供养诸佛，然后成正觉，号曰山海慧 ，自在通王佛 。其国土清净，名常立胜幡 ，教化诸菩萨，其数如恒 沙。佛有大威德，名闻满十方，寿命无有量，以愍众生故，正法倍寿命，像法复倍是。如恒河 沙等，无数诸众生，于此佛法中，种佛道因缘。

尔时，会中新发意菩萨八千人，咸作是念：“我等尚不闻诸大菩萨得如是记，有何因缘而诸声闻得如是决？”尔时，世尊知诸菩萨心之所念，而告之曰：“诸善男子，我与阿难 等，于空王佛 所，同时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阿难 常乐多闻，我常勤精进，是故我已得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而阿难 护持我法，亦护将来诸佛法藏，教化成就诸菩萨众。其本愿如是，故获斯记。”

阿难 面于佛前，自闻授记及国土庄严，所愿具足，心大欢喜，得未曾有。即时忆念过去无量千万亿诸佛法藏，通达无碍如今所闻，亦识本愿。

尔时，阿难 而说偈言：

世尊甚希有，令我念过去，无量诸佛法，如今日所闻。我今无复疑，安住于佛道，方便为侍者，护持诸佛法。

尔时，佛告罗睺罗 ：“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蹈七宝华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当供养十世界微尘等数诸佛如来，常为诸佛而作长子，犹如今也。是蹈七宝华佛，国土庄严，寿命劫数，所化弟子，正法、像法，亦如山海慧自在通王如来 无异，亦为此佛而作长子。过是已后，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我为太子时，罗睺 为长子，我今成佛道，受法为法子。于未来世中，见无量亿佛，皆为其长子，一心求佛道。罗睺 密行，唯我能知之，现为我长子，以示诸众生，无量亿千万，功德不可数，安住于佛法，以求无上道。

尔时，世尊见学无学二千人，其意柔软，寂然清净，一心观佛，佛告阿难 ：“汝见是学无学二千人不？”

“唯然，已见。”

“阿难 ，是诸人等，当供养五十世界微尘数诸佛如来，恭敬尊重，护持法藏。末后同时于十方国各得成佛，皆同一号，名曰宝相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寿命一劫，国土庄严，声闻、菩萨，正法、像法，皆悉同等。”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是二千声闻，今于我前住，悉皆与授记，未来当成佛。所供养诸佛，如上说尘数，护持其法藏，后当成正觉。各于十方国，悉同一名号，俱时坐道场，以证无上慧。皆名为宝相 。国土及弟子，正法与像法，悉等无有异。咸以诸神通，度十方众生，名闻普周遍，渐入于涅槃。

尔时，学、无学二千人，闻佛授记，欢喜踊跃，而说偈言：

世尊慧灯明，我闻授记音，心欢喜充满，如甘露见灌。

法师品第十

尔时，世尊因药王菩萨 ，告八万大士：“药王 ！汝见是大众中无量诸天、龙王、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人与非人，及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求声闻者，求辟支佛者，求佛道者，如是等类咸于佛前，闻妙法华经 一偈一句，乃至一念随喜者，我皆与授记，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佛告药王 ：“又如来灭度之后，若有人闻妙法华经 ，乃至一偈一句一念随喜者，我亦与授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记。若复有人，受持、读诵、解说、书写妙法华经 乃至一偈，于此经卷敬视如佛，种种供养，华香、璎珞、末香、涂香、烧香、缯盖、幢幡、衣服、伎乐，乃至合掌恭敬。药王 当知，是诸人等，已曾供养十万亿佛，于诸佛所成就大愿，愍众生故生此人间。

“药王 ！若有人问：‘何等众生于未来世当得作佛？’应示是诸人等于未来世必得作佛。何以故？若善男子、善女人，于法华经 乃至一句受持、读诵、解说、书写，种种供养经卷，华香、璎珞、末香、涂香、烧香、缯盖、幢幡、衣服、伎乐，合掌恭敬，是人一切世间所应瞻奉，应以如来供养而供养之。当知此人是大菩萨，成就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哀愍众生愿生此间，广演分别妙法华经 ，何况尽能受持、种种供养者。药王 当知，是人自舍清净业报，于我灭度后，愍众生故，生于恶世广演此经。若是善男子、善女人，我灭度后，能窃为一人说法华经 乃至一句，当知是人则如来使，如来所遣行如来事，何况于大众中广为人说！

“药王 ！若有恶人以不善心，于一劫中现于佛前常毁骂佛，其罪尚轻。若人以一恶言，毁訾在家出家读诵法华经 者，其罪甚重。药王 ！其有读诵法华经 者，当知是人，以佛庄严而自庄严，则为如来肩所荷担，其所至方应随向礼，一心合掌，恭敬供养，尊重赞叹，华香、璎珞、末香、涂香、烧香、缯盖、幢幡、衣服、肴馔，作诸伎乐，人中上供而供养之，应持天宝而以散之，天上宝聚应以奉献。所以者何？是人欢喜说法，须臾闻之，即得究竟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若欲住佛道，成就自然智，常当勤供养，受持法华 者。其有欲疾得，一切种智慧，当受持是经，并供养持者。若有能受持，妙法华经 者，当知佛所使，愍念诸众生。诸有能受持，妙法华经 者，舍于清净土，愍众故生此。当知如是人，自在所欲生，能于此恶世，广说无上法。应以天华香，及天宝衣服，天上妙宝聚，供养说法者。吾灭后恶世，能持是经者，当合掌礼敬，如供养世尊。上馔众甘美，及种种衣服，供养是佛子，冀得须臾闻。若能于后世，受持是经者，我遣在人中，行于如来事。若于一劫中，常怀不善心，作色而骂佛，获无量重罪。其有读诵持，是法华经 者，须臾加恶言，其罪复过彼！有人求佛道，而于一劫中，合掌在我前，以无数偈赞，由是赞佛故，得无量功德，叹美持经者，其福复过彼！于八十亿劫，以最妙色声，及与香味触，供养持经者，如是供养已，若得须臾闻，则应自欣庆，我今获大利！药王 今告汝，我所说诸经，而于此经中，法华 最第一。

尔时，佛复告药王菩萨摩诃萨 ：“我所说经典无量千万亿，已说、今说、当说，而于其中，此法华经 最为难信难解。药王 ！此经是诸佛秘要之藏，不可分布妄授与人。诸佛世尊之所守护，从昔已来未曾显说，而此经者，如来现在犹多怨嫉，况灭度后！

“药王 当知，如来灭后，其能书持、读诵、供养、为他人说者，如来则为以衣覆之，又为他方现在诸佛之所护念。是人有大信力及志愿力、诸善根力。当知是人与如来共宿，则为如来手摩其头。药王 ！在在处处，若说若读若诵若书，若经卷所住处，皆应起七宝塔，极令高广严饰，不须复安舍利。所以者何？此中已有如来全身。此塔应以一切华香、璎珞、缯盖、幢幡、伎乐歌颂，供养恭敬，尊重赞叹。若有人得见此塔礼拜供养，当知是等皆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药王 ！多有人在家出家行菩萨道，若不能得见闻、读诵、书持、供养是法华经 者，当知是人未善行菩萨道。若有得闻是经典者，乃能善行菩萨之道。其有众生求佛道者，若见若闻是法华经 ，闻已信解受持者，当知是人得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药王 ！譬如有人渴乏须水，于彼高原穿凿求之。犹见干土，知水尚远；施功不已，转见湿土，遂渐至泥，其心决定知水必近。菩萨亦复如是，若未闻未解未能修习是法华经 者，当知是人去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尚远；若得闻解思惟修习，必知得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所以者何？一切菩萨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皆属此经，此经开方便门，示真实相。是法华经 藏深固幽远，无人能到，今佛教化成就菩萨而为开示。药王 ！若有菩萨闻是法华经 惊疑怖畏，当知是为新发意菩萨。若声闻人闻是经惊疑怖畏，当知是为增上慢者。

“药王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如来灭后，欲为四众说是法华经 者，云何应说？是善男子、善女人，入如来室，著如来衣，坐如来座，尔乃应为四众广说斯经。如来室者，一切众生中大慈悲心是；如来衣者，柔和忍辱心是；如来座者，一切法空是。安住是中，然后以不懈怠心，为诸菩萨及四众广说是法华经 。

“药王 ！我于余国遣化人为其集听法众，亦遣化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听其说法。是诸化人，闻法信受，随顺不逆。若说法者在空闲处，我时广遣天、龙、鬼、神、乾闼婆、阿修罗等听其说法。我虽在异国，时时令说法者得见我身。若于此经忘失句逗，我还为说令得具足。”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欲舍诸懈怠，应当听此经，是经难得闻，信受者亦难。如人渴须水，穿凿于高原，犹见干燥土，知去水尚远，渐见湿土泥，决定知近水。药王 汝当知，如是诸人等，不闻法华经 ，去佛智甚远！若闻是深经，决了声闻法。是诸经之王，闻已谛思惟，当知此人等，近于佛智慧。若人说此经，应入如来室，著于如来衣，而坐如来座，处众无所畏，广为分别说。大慈悲为室，柔和忍辱衣，诸法空为座，处此为说法。若说此经时，有人恶口骂，加刀杖瓦石，念佛故应忍。我千万亿土，现净坚固身，于无量亿劫，为众生说法。若我灭度后，能说此经者，我遣化四众，比丘比丘尼，及清信士女，供养于法师，引导诸众生，集之令听法。若人欲加恶，刀杖及瓦石，则遣变化人，为之作卫护。若说法之人，独在空闲处，寂寞无人声，读诵此经典，我尔时为现，清净光明身。若忘失章句，为说令通利。若人具是德，或为四众说，空处读诵经，皆得见我身。若人在空闲，我遣天龙王，夜叉鬼神等，为作听法众。是人乐说法，分别无挂碍，诸佛护念故，能令大众喜。若亲近法师，速得菩萨道，随顺是师学，得见恒 沙佛。

见宝塔品第十一

尔时，佛前有七宝塔，高五百由旬，纵广二百五十由旬。从地涌出，住在空中，种种宝物而庄校之。五千栏楯，龛室千万，无数幢幡以为严饰，垂宝璎珞、宝铃万亿而悬其上。四面皆出多摩罗跋栴檀之香，充遍世界。其诸幡盖，以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真珠、玫瑰七宝合成，高至四天王宫。三十三天雨天曼陀罗华供养宝塔，余诸天、龙、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人非人等千万亿众，以一切华香、璎珞、幡盖、伎乐供养宝塔，恭敬尊重赞叹。

尔时，宝塔中出大音声叹言：“善哉！善哉！释迦牟尼世尊 ，能以平等大慧教菩萨法，佛所护念妙法华经 为大众说。如是，如是，释迦牟尼世尊 ，如所说者，皆是真实。”

尔时，四众见大宝塔住在空中，又闻塔中所出音声，皆得法喜，怪未曾有，从座而起，恭敬合掌，却住一面。

尔时，有菩萨摩诃萨名大乐说 ，知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等心之所疑，而白佛言：“世尊，以何因缘有此宝塔从地涌出？又于其中发是音声？”

尔时，佛告大乐说菩萨 ：“此宝塔中有如来全身，乃往过去东方无量千万亿阿僧祇世界，国名宝净 ，彼中有佛，号曰多宝 。其佛行菩萨道时，作大誓愿：‘若我成佛，灭度之后，于十方国土有说法华经 处，我之塔庙为听是经故，涌现其前为作证明，赞言善哉。’彼佛成道已，临灭度时，于天人大众中告诸比丘：‘我灭度后，欲供养我全身者，应起一大塔。’其佛以神通愿力，十方世界在在处处，若有说法华经 者，彼之宝塔皆涌出其前，全身在于塔中，赞言：‘善哉！善哉！’大乐说，今多宝如来 塔，闻说法华经 故，从地涌出，赞言：‘善哉！善哉！’”

是时，大乐说菩萨 以如来神力故，白佛言：“世尊！我等愿欲见此佛身。”

佛告大乐说菩萨摩诃萨 ：“是多宝佛 有深重愿：‘若我宝塔为听法华经 故出于诸佛前时，其有欲以我身示四众者，彼佛分身诸佛，在于十方世界说法，尽还集一处，然后我身乃出现耳！’大乐说 ，我分身诸佛，在于十方世界说法者，今应当集。”

大乐说 白佛言：“世尊！我等亦愿欲见世尊分身诸佛礼拜供养。”

尔时，佛放白毫一光，即见东方五百万亿那由他恒河 沙等国土诸佛。彼诸国土皆以玻璃为地，宝树、宝衣以为庄严，无数千万亿菩萨充满其中，遍张宝幔宝网罗上。彼国诸佛以大妙音而说诸法，及见无量千万亿菩萨遍满诸国为众说法。南西北方、四维、上下，白毫相光所照之处，亦复如是。

尔时，十方诸佛各告众菩萨言：“善男子，我今应往娑婆世界释迦牟尼佛 所，并供养多宝如来 宝塔。”时娑婆世界 即变清净，琉璃为地，宝树庄严，黄金为绳以界八道。无诸聚落、村营、城邑，大海江河、山川林薮。烧大宝香，曼陀罗华遍布其地，以宝网幔罗覆其上，悬诸宝铃。唯留此会众，移诸天人置于他土。是时诸佛各将一大菩萨以为侍者，至娑婆世界 ，各到宝树下。一一宝树高五百由旬，枝叶华果次第庄严。诸宝树下皆有师子之座，高五由旬，亦以大宝而校饰之。尔时，诸佛各于此座结跏趺坐，如是展转遍满三千大千世界，而于释迦牟尼佛 一方所分之身，犹故未尽。

时释迦牟尼佛 ，欲容受所分身诸佛故，八方各更变二百万亿那由他国，皆令清净，无有地狱、饿鬼、畜生及阿修罗，又移诸天人置于他土所化之国。亦以琉璃为地，宝树庄严。树高五百由旬，枝叶华果次第严饰，树下皆有宝师子座高五由旬，种种诸宝以为庄校。亦无大海江河及目真邻陀山 、摩诃目真邻陀山 、铁围山 、大铁围山 、须弥山 等诸山王，通为一佛国土。宝地平正，宝交露幔遍覆其上。悬诸幡盖，烧大宝香，诸天宝华遍布其地。

释迦牟尼佛 为诸佛当来坐故，复于八方各更变二百万亿那由他国，皆令清净，无有地狱、饿鬼、畜生及阿修罗，又移诸天人置于他土。所化之国，亦以琉璃为地，宝树庄严。树高五百由旬，枝叶华果次第庄严饰。树下皆有宝师子座高五由旬，亦以大宝而校饰之。亦无大海江河及目真邻陀山 、摩诃目真邻陀山 、铁围山 、大铁围山 、须弥山 等诸山王，通为一佛国土。宝地平正，宝交露幔遍覆其上，悬诸幡盖，烧大宝香，诸天宝华遍布其地。

尔时，东方释迦牟尼佛 所分之身，百千万亿那由他恒河 沙等国土中诸佛，各各说法来集于此。如是次第十方诸佛，皆悉来集坐于八方。尔时，一一方四百万亿那由他国土，诸佛如来遍满其中。

是时诸佛各在宝树下坐师子座，皆遣侍者问讯释迦牟尼佛 。各赍宝华满掬而告之言：“善男子，汝往诣耆阇崛山释迦牟尼佛 所，如我辞曰：‘少病少恼，气力安乐，及菩萨、声闻众悉安隐不？’以此宝华散佛供养，而作是言：‘彼某甲佛，与欲开此宝塔。’”诸佛遣使亦复如是。

尔时，释迦牟尼佛 见所分身佛悉已来集，各各坐于师子之座，皆闻诸佛与欲同开宝塔。即从座起，住虚空中，一切四众起立合掌、一心观佛。于是释迦牟尼佛 以右指开七宝塔户，出大音声，如却关钥开大城门。即时一切众会皆见多宝如来 ，于宝塔中坐师子座，全身不散如入禅定。又闻其言：“善哉！善哉！释迦牟尼佛 ，快说是法华经 。我为听是经故而来至此。”尔时四众等，见过去无量千万亿劫灭度佛说如是言，叹未曾有！以天宝华聚散多宝佛 及释迦牟尼佛 上。

尔时，多宝佛 于宝塔中，分半座与释迦牟尼佛 ，而作是言：“释迦牟尼佛 ，可就此座。”即时释迦牟尼佛 ，入其塔中，坐其半座，结跏趺坐。尔时，大众见二如来在七宝塔中师子座上结跏趺坐，各作是念：“佛座高远，唯愿如来以神通力，令我等辈俱处虚空。”即时释迦牟尼佛 ，以神通力接诸大众皆在虚空，以大音声普告四众：“谁能于此娑婆 国土广说妙法华经 ？今正是时，如来不久当入涅槃，佛欲以此妙法华经 付嘱有在。”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圣主世尊，虽久灭度，在宝塔中，尚为法来，诸人云何，不勤为法？此佛灭度，无央数劫，处处听法，以难遇故。彼佛本愿，我灭度后，在在所往，常为听法。又我分身，无量诸佛，如恒 沙等，来欲听法。又见灭度，多宝如来 ，各舍妙土，及弟子众，天人龙神，诸供养事，令法久住，故来至此。为坐诸佛，以神通力，移无量众，令国清净。诸佛各各，诣宝树下，如清净池，莲华庄严。其宝树下，诸师子座，佛坐其上，光明严饰，如夜暗中，燃大炬火。身出妙香，遍十方国，众生蒙熏，喜不自胜。譬如大风，吹小树枝，以是方便，令法久住。告诸大众，我灭度后，谁能护持，读说斯经？今于佛前，自说誓言，其多宝佛 ，虽久灭度，以大誓愿，而师子吼。多宝如来 ，及与我身，所集化佛，当知此意。诸佛子等，谁能护法？当发大愿，令得久住。其有能护，此经法者，则为供养，我及多宝 。此多宝佛 ，处于宝塔，常游十方，为是经故，亦复供养，诸来化佛。庄严光饰，诸世界者，若说此经，则为见我，多宝如来 ，及诸化佛。诸善男子，各谛思维，此为难事，宜发大愿，诸余经典，数如恒 沙，虽说此等，未足为难。若接须弥 ，掷置他方，无数佛土，亦未为难。若以足指，动大千界，远掷他国，亦未为难。若立有顶 ，为众演说，无量余经，亦未为难。若佛灭后，于恶世中，能说此经，是则为难。假使有人，手把虚空，而以游行，亦未为难。于我灭后，若自书持，若使人书，是则为难。若以大地，置足甲上，升于梵天，亦未为难。佛灭度后，于恶世中，暂读此经，是则为难。假使劫烧，担负干草，入中不烧，亦未为难。我灭度后，若持此经，为一人说，是则为难。若持八万，四千法藏，十二部经，为人演说，令诸听者，得六神通，虽能如是，亦未为难。于我灭后，听受此经，问其义趣，是则为难。若人说法，令千万亿，无量无数，恒 沙众生，得阿罗汉，具六神通，虽有是益，亦未为难。于我灭后，若能奉持，如斯经典，是则为难。我为佛道，于无量土，从始至今，广说诸经，而于其中，此经第一，若有能持，则持佛身。诸善男子，于我灭后，谁能受持，读诵此经？今于佛前，自说誓言。此经难持，若暂持者，我则欢喜，诸佛亦然。如是之人，诸佛所叹，是则勇猛，是则精进，是名持戒，行头陀者，则为疾得，无上佛道。能于来世，读持此经，是真佛子，住淳善地。佛灭度后，能解其义，是诸天人，世间之眼。于恐畏世，能须臾说，一切天人，皆应供养。

提婆达多品第十二

尔时，佛告诸菩萨及天人四众：“吾于过去无量劫中，求法华经 无有懈倦。于多劫中常作国王，发愿求于无上菩提，心不退转。为欲满足六波罗蜜，勤行布施，心无吝惜。象、马、七珍、国城、妻子、奴婢、仆从、头目髓脑、身肉手足，不惜躯命。时世人民寿命无量。为于法故，捐舍国位，委政太子，击鼓宣令：‘四方求法，谁能为我说大乘者，吾当终身供给走使。’时有仙人来白王言：‘我有大乘，名妙法华经 。若不违我，当为宣说。’王闻仙言，欢喜踊跃，即随仙人供给所须。采果汲水，拾薪设食，乃至以身而为床座，身心无倦。于时奉事经于千岁，为于法故，精勤给侍，令无所乏。”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我念过去劫，为求大法故，虽作世国王，不贪五欲乐，捶钟告四方，谁有大法者，若为我解说，身当为奴仆。时有阿私仙 ，来白于大王：我有微妙法，世间所希有！若能修行者，吾当为汝说。时王闻仙言，心生大喜悦，即便随仙人，供给于所须，采薪及果蓏，随时恭敬与，情存妙法故，身心无懈倦。普为诸众生，勤求于大法，亦不为己身，及以五欲乐。故为大国王，勤求获此法，遂致得成佛，今故为汝说。

佛告诸比丘：“尔时王者，则我身是；时仙人者，今提婆达多 是。由提婆达多 善知识故，令我具足六波罗蜜，慈悲喜舍，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紫磨金色，十力，四无所畏，四摄法，十八不共神通道力，成等正觉，广度众生，皆因提婆达多 善知识故。”

告诸四众：“提婆达多 却后过无量劫，当得成佛，号曰天王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世界名天道 。时天王佛 ，住世二十中劫，广为众生说于妙法，恒河 沙众生得阿罗汉果，无量众生发缘觉心，恒河 沙众生发无上道心，得无生忍至不退转。时天王佛 般涅槃后，正法住世二十中劫。全身舍利起七宝塔，高六十由旬，纵广四十由旬。诸天人民悉以杂华、末香、烧香、涂香、衣服、璎珞、幢幡、宝盖、伎乐歌颂，礼拜供养七宝妙塔。无量众生得阿罗汉果，无量众生悟辟支佛，不可思议众生发菩提心至不退转。”

佛告诸比丘：“未来世中，若有善男子、善女人，闻妙法华经 提婆达多品 ，净心信敬不生疑惑者，不堕地狱、饿鬼、畜生，生十方佛前，所生之处常闻此经。若生人天中受胜妙乐，若在佛前莲华化生。”

于时，下方多宝世尊 所从菩萨，名曰智积 ，白多宝佛 ：“当还本土。”

释迦牟尼佛 告智积 曰：“善男子，且待须臾。此有菩萨，名文殊师利 ，可与相见，论说妙法可还本土。”

尔时，文殊师利 坐千叶莲华大如车轮，俱来菩萨亦坐宝莲华，从于大海娑竭罗龙宫自然涌出，住虚空中，诣灵鹫山 。从莲华下至于佛所，头面敬礼二世尊足。修敬已毕，往智积 所，共相慰问，却坐一面。

智积菩萨 问文殊师利 ：“仁往龙宫所化众生，其数几何？”

文殊师利 言：“其数无量不可称计，非口所宣，非心所测。且待须臾，自当证知。”

所言未竟，无数菩萨坐宝莲华从海涌出，诣灵鹫山 ，住在虚空。此诸菩萨皆是文殊师利 之所化度，具菩萨行，皆共论说六波罗蜜。本声闻人，在虚空中说声闻行，今皆修行大乘空义。

文殊师利 谓智积 曰：“于海教化其事如是。”

尔时，智积菩萨 以偈赞曰：

大智德勇健，化度无量众，今此诸大会，及我皆已见。演畅实相义，开阐一乘法，广导诸众生，令速成菩提。

文殊师利 言：“我于海中唯常宣说妙法华经 。”

智积 问文殊师利 言：“此经甚深微妙！诸经中宝，世所希有！颇有众生勤加精进修行此经，速得佛不？”

文殊师利 言：“有娑竭罗龙王 女，年始八岁，智慧利根；善知众生诸根行业，得陀罗尼，诸佛所说甚深秘藏悉能受持；深入禅定，了达诸法，于刹那顷发菩提心，得不退转，辩才无碍；慈念众生犹如赤子；功德具足心念口演；微妙广大慈悲仁让，志意和雅能至菩提。”

智积菩萨 言：“我见释迦如来 ，于无量劫难行苦行，积功累德求菩提道，未曾止息。观三千大千世界，乃至无有如芥子许非是菩萨舍身命处，为众生故，然后乃得成菩提道。不信此女于须臾顷便成正觉。”

言论未讫，时龙王女忽现于前，头面礼敬，却住一面，以偈赞曰：

深达罪福相，遍照于十方，微妙净法身，具相三十二，以八十种好，用庄严法身，天人所戴仰，龙神咸恭敬，一切众生类，无不宗奉者。又闻成菩提，唯佛当证知，我阐大乘教，度脱苦众生。

时舍利弗 语龙女言：“汝谓不久得无上道，是事难信。所以者何？女身垢秽，非是法器，云何能得无上菩提？佛道悬旷，经无量劫勤苦积行，具修诸度，然后乃成。又女人身，犹有五障：一者、不得作梵天王 ，二者、帝释 ，三者、魔王 ，四者、转轮圣王 ，五者、佛身。云何女身速得成佛？”

尔时，龙女有一宝珠，价值三千大千世界，持以上佛，佛即受之。

龙女谓智积菩萨 、尊者舍利弗 言：“我献宝珠，世尊纳受，是事疾不？”

答言：“甚疾。”

女言：“以汝神力观我成佛，复速于此。”

当时众会皆见龙女，忽然之间变成男子，具菩萨行，即往南方无垢世界 ，坐宝莲华成等正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普为十方一切众生演说妙法。

尔时，娑婆世界 菩萨、声闻、天龙八部、人与非人，皆遥见彼龙女成佛，普为时会人天说法，心大欢喜，悉遥敬礼。无量众生闻法解悟得不退转，无量众生得受道记。无垢世界六反震动，娑婆世界 三千众生住不退地，三千众生发菩提心而得受记。智积菩萨 及舍利弗 ，一切众会默然信受。

劝持品第十三

尔时，药王菩萨摩诃萨 及大乐说菩萨摩诃萨 ，与二万菩萨眷属俱，皆于佛前作是誓言：“唯愿世尊不以为虑，我等于佛灭后，当奉持读诵说此经典。后恶世众生，善根转少，多增上慢，贪利供养，增不善根，远离解脱。虽难可教化，我等当起大忍力读诵此经，持说书写，种种供养，不惜身命。”

尔时，众中五百阿罗汉得受记者白佛言：“世尊，我等亦自誓愿，于异国土广说此经。”

复有学无学八千人得受记者，从座而起，合掌向佛，作是誓言：“世尊，我等亦当于他国土广说此经。所以者何？是娑婆国 中，人多弊恶，怀增上慢，功德浅薄，嗔浊谄曲，心不实故。”

尔时，佛姨母摩诃波阇波提比丘尼 ，与学无学比丘尼六千人俱，从座而起，一心合掌，瞻仰尊颜，目不暂舍。

于时，世尊告 昙弥 ：“何故忧色而视如来？汝心将无谓我不说汝名授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记耶？ 昙弥 ，我先总说一切声闻皆已授记。今汝欲知记者，将来之世，当于六万八千亿诸佛法中为大法师，及六千学无学比丘尼俱为法师。汝如是渐渐具菩萨道，当得作佛，号一切众生喜见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 昙弥 ，是一切众生喜见佛 ，及六千菩萨，转次授记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尔时，罗睺罗 母耶输陀罗比丘尼 作是念：“世尊于授记中，独不说我名？”

佛告耶输陀罗 ：“汝于来世百千万亿诸佛法中，修菩萨行，为大法师，渐具佛道。于善国中当得作佛，号具足千万光相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佛寿无量阿僧祇劫。”

尔时，摩诃波阇波提比丘尼 及耶输陀罗比丘尼 ，并其眷属，皆大欢喜，得未曾有。即于佛前，而说偈言：

世尊导师，安隐天人，我等闻记，心安具足。

诸比丘尼说是偈已，白佛言：“世尊！我等亦能于他方国土广宣此经。”

尔时，世尊视八十万亿那由他诸菩萨摩诃萨。是诸菩萨皆是阿惟越致，转不退法轮，得诸陀罗尼。即从座起，至于佛前，一心合掌，而作是念：“若世尊告敕我等持说此经者，当如佛教，广宣斯法。”复作是念：“佛今默然不见告敕，我当云何？”

时诸菩萨敬顺佛意，并欲自满本愿，便于佛前作师子吼，而发誓言：“世尊！我等于如来灭后，周旋往返十方世界，能令众生书写此经，受持、读诵、解说其义、如法修行、正忆念，皆是佛之威力。唯愿世尊，在于他方遥见守护。”

即时，诸菩萨俱同发声，而说偈言：

唯愿不为虑，于佛灭度后，恐怖恶世中，我等当广说。有诸无智人，恶口骂詈等，及加刀杖者，我等皆当忍。恶世中比丘，邪智心谄曲，未得谓为得，我慢心充满，或有阿练若，纳衣在空闲，自谓行真道，轻贱人间者，贪著利养故，与白衣说法，为世所恭敬，如六通罗汉。是人怀恶心，常念世俗事，假名阿练若，好出我等过，而作如是言：此诸比丘等，为贪利养故，说外道论议，自作此经典，诳惑世间人，为求名闻故，分别于是经。常在大众中，欲毁我等故，向国王大臣，婆罗门居士，及余比丘众，诽谤说我恶，谓是邪见人，说外道论议。我等敬佛故，悉忍是诸恶，为斯所轻言，汝等皆是佛，如此轻慢言，皆当忍受之。浊劫恶世中，多有诸恐怖，恶鬼入其身，骂詈毁辱我，我等敬信佛，当著忍辱铠，为说是经故，忍此诸难事。我不爱身命，但惜无上道，我等于来世，护持佛所嘱。世尊自当知，浊世恶比丘，不知佛方便，随宜所说法，恶口而颦蹙，数数见摈出，远离于塔寺，如是等众恶，念佛告敕故，皆当忍是事。诸聚落城邑，其有求法者，我皆到其所，说佛所嘱法。我是世尊使，处众无所畏，我当善说法，愿佛安隐住。我于世尊前，诸来十方佛，发如是誓言，佛自知我心。

安乐行品第十四

尔时，文殊师利法王子菩萨摩诃萨 白佛言：“世尊，是诸菩萨甚为难有，敬顺佛故发大誓愿，于后恶世护持读说是法华经 。世尊，菩萨摩诃萨，于后恶世，云何能说是经？”

佛告文殊师利 ：“若菩萨摩诃萨于后恶世欲说是经，当安住四法：一者，安住菩萨行处及亲近处，能为众生演说是经。

“文殊师利 ，云何名菩萨摩诃萨行处？若菩萨摩诃萨，住忍辱地，柔和善顺而不卒暴，心亦不惊，又复于法无所行，而观诸法如实相，亦不行，不分别，是名菩萨摩诃萨行处。

“云何名菩萨摩诃萨亲近处？菩萨摩诃萨不亲近国王、王子、大臣、官长；不亲近诸外道、梵志、尼犍子等，及造世俗文笔、赞咏外书，及路伽耶陀、逆路伽耶陀者；亦不亲近诸有凶戏、相叉相扑及那罗等种种变现之戏；又不亲近旃陀罗，及畜猪羊鸡狗，畋猎渔捕；诸恶律仪。如是人等，或时来者，则为说法，无所悕望。又不亲近求声闻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亦不问讯。若于房中，若经行处，若在讲堂中，不共住止。或时来者，随宜说法，无所悕求。

“文殊师利 ，又菩萨摩诃萨，不应于女人身取能生欲想相而为说法，亦不乐见。若入他家，不与小女、处女、寡女等共语，亦复不近五种不男之人以为亲厚，不独入他家。若有因缘须独入时，但一心念佛。若为女人说法，不露齿笑，不现胸臆，乃至为法犹不亲厚，况复余事？不乐畜年少弟子、沙弥、小儿，亦不乐与同师。常好坐禅，在于闲处修摄其心。文殊师利 ，是名初亲近处。

“复次，菩萨摩诃萨观一切法空，如实相，不颠倒、不动、不退、不转，如虚空，无所有性，一切语言道断，不生、不出、不起，无名无相，实无所有，无量无边，无碍无障。但以因缘有，从颠倒生故说。常乐观如是法相，是名菩萨摩诃萨第二亲近处。”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若有菩萨，于后恶世，无怖畏心，欲说是经，应入行处，及亲近处。常离国王，及国王子，大臣官长，凶险戏者，及旃陀罗，外道梵志。亦不亲近，增上慢人，贪著小乘，三藏学者，破戒比丘，名字罗汉，及比丘尼，好戏笑者。深著五欲，求现灭度，诸优婆夷，皆勿亲近。若是人等，以好心来，到菩萨所，为闻佛道，菩萨则以，无所畏心，不怀悕望，而为说法。寡女处女，及诸不男，皆勿亲近，以为亲厚。亦莫亲近，屠儿魁脍，畋猎渔捕，为利杀害，贩肉自活，衒卖女色，如是之人，皆勿亲近。凶险相扑，种种嬉戏，诸淫女等，尽勿亲近。莫独屏处，为女说法，若说法时，无得戏笑。入里乞食，将一比丘，若无比丘，一心念佛。是则名为，行处近处，以此二处，能安乐说。又复不行，上中下法，有为无为，实不实法，亦不分别，是男是女，不得诸法，不知不见，是则名为，菩萨行处。一切诸法，空无所有，无有常住，亦无起灭，是名智者，所亲近处。颠倒分别，诸法有无，是实非实，是生非生。在于闲处，修摄其心，安住不动，如须弥山 ，观一切法，皆无所有，犹如虚空，无有坚固，不生不出，不动不退，常住一相，是名近处。若有比丘，于我灭后，入是行处，及亲近处，说斯经时，无有怯弱。菩萨有时，入于静室，以正忆念，随义观法。从禅定起，为诸国王，王子臣民，婆罗门等，开化演畅，说斯经典，其心安隐，无有怯弱。文殊师利 ，是名菩萨，安住初法，能于后世，说法华经 。

“又文殊师利 ，如来灭后，于末法中欲说是经，应住安乐行。若口宣说，若读经时，不乐说人及经典过，亦不轻慢诸余法师，不说他人好恶长短，于声闻人亦不称名说其过恶，亦不称名赞叹其美，又亦不生怨嫌之心。善修如是安乐心故，诸有听者不逆其意。有所难问，不以小乘法答，但以大乘而为解说，令得一切种智。”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菩萨常乐，安隐说法，于清净地，而施床座，以油涂身，澡浴尘秽，著新净衣，内外俱净，安处法座，随问为说。若有比丘，及比丘尼，诸优婆塞，及优婆夷，国王王子，群臣士民，以微妙义，和颜为说。若有难问，随义而答，因缘譬喻，敷演分别，以是方便，皆使发心，渐渐增益，入于佛道。除懒惰意，及懈怠想，离诸忧恼，慈心说法，昼夜常说，无上道教，以诸因缘，无量譬喻，开示众生，咸令欢喜。衣服卧具，饮食医药，而于其中，无所悕望。但一心念，说法因缘，愿成佛道，令众亦尔，是则大利，安乐供养。我灭度后，若有比丘，能演说斯，妙法华经 ，心无嫉恚，诸恼障碍，亦无忧愁，及骂詈者，又无怖畏，加刀杖等，亦无摈出，安住忍故。智者如是，善修其心，能住安乐，如我上说。其人功德，千万亿劫，算数譬喻，说不能尽。

“又文殊师利 ，菩萨摩诃萨于后末世法欲灭时，受持读诵斯经典者，无怀嫉妒 诳之心，亦勿轻骂学佛道者求其长短。若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求声闻者，求辟支佛者，求菩萨道者，无得恼之令其疑悔，语其人言：‘汝等去道甚远，终不能得一切种智。所以者何？汝是放逸之人，于道懈怠故。’又亦不应戏论诸法有所诤竞，当于一切众生起大悲想，于诸如来起慈父想，于诸菩萨起大师想，于十方诸大菩萨常应深心恭敬礼拜，于一切众生平等说法。以顺法故不多不少，乃至深爱法者，亦不为多说。

“文殊师利 ，是菩萨摩诃萨于后末世法欲灭时，有成就是第三安乐行者，说是法时无能恼乱，得好同学共读诵是经，亦得大众而来听受，听已能持，持已能诵，诵已能说，说已能书，若使人书，供养经卷，恭敬尊重赞叹。”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若欲说是经，当舍嫉恚慢， 诳邪伪心，常修质直行，不轻蔑于人，亦不戏论法，不令他疑悔，云汝不得佛。是佛子说法，常柔和能忍，慈悲于一切，不生懈怠心。十方大菩萨，愍众故行道，应生恭敬心，是则我大师。于诸佛世尊，生无上父想，破于 慢心，说法无障碍。第三法如是，智者应守护，一心安乐行，无量众所敬。

“又文殊师利 ，菩萨摩诃萨于后末世法欲灭时，有持是法华经 者，于在家、出家人中生大慈心，于非菩萨人中生大悲心，应作是念：‘如是之人则为大失，如来方便随宜说法，不闻不知，不觉不问，不信不解。其人虽不问不信不解是经，我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随在何地，以神通力、智慧力，引之令得住是法中。’文殊师利 ，是菩萨摩诃萨于如来灭后，有成就此第四法者，说是法时无有过失，常为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国王、王子、大臣、人民、婆罗门居士等，供养恭敬，尊重赞叹，虚空诸天为听法故亦常随侍。若在聚落、城邑、空闲林中，有人来欲难问者，诸天昼夜常为法故而卫护之，能令听者皆得欢喜。所以者何？此经是一切过去、未来、现在诸佛神力所护故。文殊师利 ，是法华经 于无量国 中，乃至名字不可得闻，何况得见受持读诵？

“文殊师利 ，譬如强力转轮圣王 ，欲以威势降伏诸国，而诸小王不顺其命，时转轮王 起种种兵而往讨罚。王见兵众战有功者，即大欢喜，随功赏赐，或与田宅、聚落、城邑，或与衣服严身之具，或与种种珍宝，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珊瑚、琥珀，象马车乘、奴婢人民，唯髻中明珠不以与之。所以者何？独王顶上有此一珠，若以与之，王诸眷属必大惊怪。

“文殊师利 ，如来亦复如是，以禅定智慧力得法国土，王于三界。而诸魔王不肯顺伏，如来贤圣诸将与之共战。其有功者心亦欢喜，于四众中为说诸经令其心悦，赐以禅定、解脱、无漏根力诸法之财，又复赐与涅槃之城，言得灭度，引导其心令，皆欢喜，而不为说是法华经 。

“文殊师利 ，如转轮王 见诸兵众有大功者心甚欢喜，以此难信之珠久在髻中，不妄与人，而今与之。如来亦复如是，于三界中为大法王，以法教化一切众生，见贤圣军与五阴魔、烦恼魔、死魔共战有大功勋，灭三毒，出三界，破魔网。尔时如来亦大欢喜，此法华经 能令众生至一切智，一切世间多怨难信，先所未说而今说之。

“文殊师利 ，此法华经 ，是诸如来第一之说，于诸说中最为甚深，末后赐与；如彼强力之王，久护明珠今乃与之。文殊师利 ，此法华经 ，诸佛如来秘密之藏，于诸经中最在其上，长夜守护，不妄宣说。始于今日，乃与汝等而敷演之。”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常行忍辱，哀愍一切，乃能演说，佛所赞经。后末世时，持此经者，于家出家，及非菩萨，应生慈悲，斯等不闻，不信是经，则为大失。我得佛道，以诸方便，为说此法，令住其中。譬如强力 ，转轮之王 ，兵战有功，赏赐诸物，象马车乘，严身之具，及诸田宅，聚落城邑，或与衣服，种种珍宝，奴婢财物，欢喜赐与。如有勇健，能为难事，王解髻中，明珠赐之。如来亦尔，为诸法王，忍辱大力，智慧宝藏，以大慈悲，如法化世，见一切人，受诸苦恼，欲求解脱，与诸魔战，为是众生，说种种法，以大方便，说此诸经。既知众生，得其力已，末后乃为，说是法华 ，如王解髻，明珠与之。此经为尊，众经中上，我常守护，不妄开示，今正是时，为汝等说。我灭度后，求佛道者，欲得安隐，演说斯经，应当亲近，如是四法。读是经者，常无忧恼，又无病痛，颜色鲜白，不生贫穷，卑贱丑陋，众生乐见，如慕贤圣，天诸童子，以为给使，刀杖不加，毒不能害，若人恶骂，口则闭塞，游行无畏，如师子王，智慧光明，如日之照。若于梦中，但见妙事，见诸如来，坐师子座，诸比丘众，围绕说法。又见龙神，阿修罗等，数如恒 沙，恭敬合掌，自见其身，而为说法。又见诸佛，身相金色，放无量光 ，照于一切，以梵音声，演说诸法。佛为四众，说无上法，见身处中，合掌赞佛，闻法欢喜，而为供养，得陀罗尼，证不退智。佛知其心，深入佛道，即为授记，成最正觉：汝善男子，当于来世，得无量智，佛之大道，国土严净，广大无比，亦有四众，合掌听法。又见自身，在山林中，修习善法，证诸实相，深入禅定，见十方佛。诸佛身金色，百福相庄严，闻法为人说，常有是好梦。又梦作国王，舍宫殿眷属，及上妙五欲，行诣于道场，在菩提树下，而处师子座，求道过七日，得诸佛之智，成无上道已，起而转法轮，为四众说法，经千万亿劫，说无漏妙法，度无量众生，后当入涅槃，如烟尽灯灭。若后恶世中，说是第一法，是人得大利，如上诸功德。

从地涌出品第十五

尔时，他方国土诸来菩萨摩诃萨，过八恒河 沙数，于大众中起立，合掌作礼，而白佛言：“世尊！若听我等于佛灭后，在此娑婆世界 ，勤加精进、护持、读诵、书写、供养是经典者，当于此土而广说之。”

尔时，佛告诸菩萨摩诃萨众：“止！善男子，不须汝等护持此经。所以者何？我娑婆世界 ，自有六万恒河 沙等菩萨摩诃萨，一一菩萨各有六万恒河 沙眷属，是诸人等能于我灭后，护持读诵，广说此经。”

佛说是时，娑婆世界 三千大千国土地皆震裂，而于其中有无量千万亿菩萨摩诃萨同时涌出。是诸菩萨，身皆金色，三十二相，无量光 明。先尽在此娑婆世界 之下，此界虚空中住。是诸菩萨，闻释迦牟尼佛 所说音声，从下发来。一一菩萨皆是大众唱导之首，各将六万恒河 沙眷属，况将五万、四万、三万、二万、一万恒河 沙等眷属者，况复乃至一恒河 沙、半恒河 沙、四分之一乃至千万亿那由他分之一，况复千万亿那由他眷属，况复亿万眷属，况复千万、百万乃至一万，况复一千、一百乃至一十，况复将五四三二一弟子者，况复单己乐远离行。如是等比，无量无边算数譬喻所不能知。

是诸菩萨从地出已，各诣虚空七宝妙塔多宝如来 、释迦牟尼佛 所。到已，向二世尊头面礼足，及至诸宝树下师子座上佛所，亦皆作礼，右绕三匝，合掌恭敬，以诸菩萨种种赞法而以赞叹，住在一面，欣乐瞻仰于二世尊。是诸菩萨摩诃萨从初涌出，以诸菩萨种种赞法而赞于佛，如是时间经五十小劫。是时释迦牟尼佛 默然而坐，及诸四众亦皆默然五十小劫。佛神力故，令诸大众谓如半日。

尔时，四众亦以佛神力故，见诸菩萨遍满无量百千万亿国土虚空。是菩萨众中有四导师，一名上行 ，二名无边行 ，三名净行 ，四名安立行 。是四菩萨于其众中，最为上首唱导之师。在大众前各共合掌，观释迦牟尼佛 ，而问讯言：“世尊，少病少恼安乐行不？所应度者受教易不？不令世尊生疲劳耶？”

尔时，四大菩萨而说偈言：

世尊安乐，少病少恼，教化众生，得无疲倦？又诸众生，受化易不？不令世尊，生疲劳耶？

尔时，世尊于菩萨大众中，而作是言：“如是，如是，诸善男子，如来安乐，少病少恼；诸众生等易可化度，无有疲劳。所以者何？是诸众生，世世已来，常受我化，亦于过去诸佛供养尊重，种诸善根。此诸众生，始见我身，闻我所说，即皆信受入如来慧，除先修习学小乘者。如是之人，我今亦令得闻是经，入于佛慧。”

尔时，诸大菩萨而说偈言：

善哉善哉，大雄世尊，诸众生等，易可化度。能问诸佛，甚深智慧，闻已信行，我等随喜。

于时，世尊赞叹上首诸大菩萨：“善哉！善哉！善男子，汝等能于如来发随喜心。”

尔时，弥勒菩萨 及八千恒河 沙诸菩萨众，皆作是念：“我等从昔已来，不见不闻如是大菩萨摩诃萨众，从地涌出，住世尊前，合掌供养，问讯如来。”

时弥勒菩萨摩诃萨 ，知八千恒河 沙诸菩萨等心之所念，并欲自决所疑，合掌向佛，以偈问曰：

无量千万亿，大众诸菩萨，昔所未曾见，愿两足尊说。是从何所来？以何因缘集？巨身大神通，智慧叵思议，其志念坚固，有大忍辱力，众生所乐见，为从何所来？一一诸菩萨，所将诸眷属，其数无有量，如恒河 沙等。或有大菩萨，将六万恒 沙，如是诸大众，一心求佛道。是诸大师等，六万恒河 沙，俱来供养佛，及护持是经。将五万恒 沙，其数过于是，四万及三万，二万至一万，一千一百等，乃至一恒 沙，半及三四分，亿万分之一，千万那由他，万亿诸弟子，乃至于半亿，其数复过上。百万至一万，一千及一百，五十与一十，乃至三二一，单己无眷属，乐于独处者，俱来至佛所，其数转过上。如是诸大众，若人行筹数，过于恒 沙劫，犹不能尽知。是诸大威德，精进菩萨众，谁为其说法，教化而成就？从谁初发心？称扬何佛法？受持行谁经？修习何佛道？如是诸菩萨，神通大智力，四方地震裂，皆从中涌出。世尊我昔来，未曾见是事，愿说其所从，国土之名号。我常游诸国，未曾见是众，我于此众中，乃不识一人，忽然从地出，愿说其因缘。今此之大会，无量百千亿，是诸菩萨等，皆欲知此事。是诸菩萨众，本末之因缘，无量德世尊，唯愿决众疑。

尔时，释迦牟尼 分身诸佛，从无量千万亿他方国土来者，在于八方诸宝树下，师子座上结跏趺坐。其佛侍者，各各见是菩萨大众，于三千大千世界四方，从地涌出，住于虚空，各白其佛言：“世尊，此诸无量无边阿僧祇菩萨大众，从何所来？”尔时，诸佛各告侍者：“诸善男子，且待须臾。有菩萨摩诃萨，名曰弥勒 ，释迦牟尼佛 之所授记，次后作佛，已问斯事，佛今答之。汝等自当因是得闻。”

尔时，释迦牟尼佛 告弥勒菩萨 ：“善哉！善哉！阿逸多 ，乃能问佛如是大事。汝等当共一心，被精进铠，发坚固意。如来今欲显发宣示诸佛智慧，诸佛自在神通之力，诸佛师子奋迅之力，诸佛威猛大势之力。”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当精进一心，我欲说此事，勿得有疑悔，佛智叵思议。汝今出信力，住于忍善中，昔所未闻法，今皆当得闻。我今安慰汝，勿得怀疑惧，佛无不实语，智慧不可量，所得第一法，甚深叵分别，如是今当说，汝等一心听。

尔时，世尊说此偈已，告弥勒菩萨 ：“我今于此大众，宣告汝等。阿逸多 ！是诸大菩萨摩诃萨，无量无数阿僧祇从地涌出，汝等昔所未见者。我于是娑婆世界 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已，教化示导是诸菩萨，调伏其心，令发道意。此诸菩萨，皆于是娑婆世界 之下，此界虚空中住，于诸经典读诵通利，思惟分别，正忆念。阿逸多 ！是诸善男子等，不乐在众多有所说，常乐静处，勤行精进，未曾休息；亦不依止人天而住，常乐深智无有障碍，亦常乐于诸佛之法，一心精进求无上慧。”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阿逸 汝当知，是诸大菩萨，从无数劫来，修习佛智慧，悉是我所化，令发大道心。此等是我子，依止是世界，常行头陀事，志乐于静处，舍大众愦闹，不乐多所说。如是诸子等，学习我道法，昼夜常精进，为求佛道故。在娑婆世界 ，下方空中住，志念力坚固，常勤求智慧，说种种妙法，其心无所畏。我于伽耶城 ，菩提树下坐，得成最正觉，转无上法轮，尔乃教化之，令初发道心，今皆住不退，悉当得成佛。我今说实语，汝等一心信，我从久远来，教化是等众。

尔时，弥勒菩萨摩诃萨 及无数诸菩萨等，心生疑惑，怪未曾有，而作是念：“云何世尊于少时间，教化如是无量无边阿僧祇诸大菩萨，令住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即白佛言：“世尊，如来为太子时，出于释宫去伽耶城 不远，坐于道场，得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从是已来始过四十余年。世尊，云何于此少时大作佛事，以佛势力，以佛功德，教化如是无量大菩萨众当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世尊，此大菩萨众，假使有人于千万亿劫数不能尽，不得其边。斯等久远已来，于无量无边诸佛所植诸善根，成就菩萨道，常修梵行。世尊，如此之事，世所难信。

“譬如有人，色美发黑，年二十五，指百岁人，言是我子，其百岁人亦指年少，言是我父，生育我等，是事难信。佛亦如是，得道已来其实未久，而此大众诸菩萨等，已于无量千万亿劫，为佛道故勤行精进，善入出住无量百千万亿三昧，得大神通，久修梵行，善能次第习诸善法，巧于问答。人中之宝，一切世间甚为希有。

“今日世尊方云得佛道时，初令发心，教化示导，令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世尊得佛未久，乃能作此大功德事。我等虽复信佛随宜所说，佛所出言未曾虚妄，佛所知者皆悉通达。然诸新发意菩萨，于佛灭后，若闻是语或不信受，而起破法罪业因缘。唯然世尊，愿为解说除我等疑，及未来世诸善男子，闻此事已亦不生疑。”

尔时，弥勒菩萨 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佛昔从释 种，出家近伽耶 ，坐于菩提树，尔来尚未久。此诸佛子等，其数不可量，久已行佛道，住于神通力，善学菩萨道，不染世间法，如莲华在水，从地而涌出，皆起恭敬心，住于世尊前。是事难思议，云何而可信？佛得道甚近，所成就甚多，愿为除众疑，如实分别说。譬如少壮人，年始二十五，示人百岁子，发白而面皱，是等我所生，子亦说是父，父少而子老，举世所不信。世尊亦如是，得道来甚近，是诸菩萨等，志固无怯弱，从无量劫来，而行菩萨道，巧于难问答，其心无所畏，忍辱心决定，端正有威德，十方佛所赞，善能分别说，不乐在人众，常好在禅定，为求佛道故，于下空中住。我等从佛闻，于此事无疑，愿佛为未来，演说令开解。若有于此经，生疑不信者，即当堕恶道，愿今为解说，是无量菩萨，云何于少时，教化令发心，而住不退地？

如来寿量品第十六

尔时，佛告诸菩萨及一切大众：“诸善男子，汝等当信解如来诚谛之语。”复告大众：“汝等当信解如来诚谛之语。”又复告诸大众：“汝等当信解如来诚谛之语。”

是时菩萨大众，弥勒 为首，合掌白佛言：“世尊，唯愿说之，我等当信受佛语。”如是三白已，复言：“唯愿说之，我等当信受佛语。”

尔时，世尊知诸菩萨三请不止，而告之言：“汝等谛听，如来秘密神通之力，一切世间天、人及阿修罗，皆谓今释迦牟尼佛 出释氏 宫，去伽耶城 不远坐于道场，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然善男子，我实成佛已来，无量无边百千万亿那由他劫。譬如五百千万亿那由他阿僧祇三千大千世界，假使有人抹为微尘，过于东方五百千万亿那由他阿僧祇国，乃下一尘，如是东行尽是微尘。诸善男子，于意云何？是诸世界，可得思惟校计，知其数不？”

弥勒菩萨 等俱白佛言：“世尊！是诸世界无量无边，非算数所知，亦非心力所及。一切声闻、辟支佛以无漏智，不能思惟知其限数。我等住阿惟越致地，于是事中亦所不达。世尊，如是诸世界无量无边。”

尔时，佛告大菩萨众：“诸善男子！今当分明宣语汝等，是诸世界，若著微尘及不著者，尽以为尘，一尘一劫，我成佛已来，复过于此百千万亿那由他阿僧祇劫。自从是来，我常在此娑婆世界 说法教化，亦于余处百千万亿那由他阿僧祇国导利众生。

“诸善男子！于是中间，我说燃灯佛 等，又复言其入于涅槃，如是皆以方便分别。诸善男子！若有众生来至我所，我以佛眼观其信等诸根利钝，随所应度。处处自说名字不同、年纪大小，亦复现言当入涅槃，又以种种方便说微妙法，能令众生发欢喜心。诸善男子！如来见诸众生乐于小法，德薄垢重者，为是人说：‘我少出家，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然我实成佛已来久远若斯，但以方便教化众生令入佛道，作如是说。

“诸善男子！如来所演经典，皆为度脱众生，或说己身，或说他身，或示己身，或示他身，或示己事，或示他事，诸所言说皆实不虚。所以者何？如来如实知见三界之相，无有生死若退若出，亦无在世及灭度者，非实非虚，非如非异，不如三界见于三界。如斯之事，如来明见无有错谬。以诸众生有种种性、种种欲、种种行、种种忆想分别故，欲令生诸善根，以若干因缘、譬喻言辞、种种说法，所作佛事未曾暂废。如是我成佛已来甚大久远，寿命无量阿僧祇劫常住不灭。

“诸善男子！我本行菩萨道所成寿命，今犹未尽，复倍上数。然今非实灭度，而便唱言当取灭度，如来以是方便教化众生。所以者何？若佛久住于世，薄德之人不种善根，贫穷下贱贪著五欲，入于忆想妄见网中。若见如来常在不灭，便起 恣而怀厌怠，不能生难遭之想、恭敬之心，是故如来以方便说：‘比丘当知，诸佛出世，难可值遇。’所以者何？诸薄德人，过无量百千万亿劫，或有见佛，或不见者，以此事故，我作是言：‘诸比丘，如来难可得见。’斯众生等闻如是语，必当生于难遭之想，心怀恋慕渴仰于佛，便种善根。是故如来虽不实灭而言灭度。

“又善男子！诸佛如来法皆如是，为度众生皆实不虚。譬如良医智慧聪达，明练方药，善治众病。其人多诸子息，若十、二十乃至百数。以有事缘，远至余国，诸子于后饮他毒药，药发闷乱宛转于地。是时其父还来归家。诸子饮毒，或失本心，或不失者，遥见其父皆大欢喜，拜跪问讯：‘善安隐归！我等愚痴误服毒药，愿见救疗更赐寿命。’

“父见子等苦恼如是，依诸经方求好药草，色香美味皆悉具足。捣筛和合与子令服，而作是言：‘此大良药，色香美味皆悉具足。汝等可服，速除苦恼，无复众患。’

“其诸子中不失心者，见此良药色香俱好，即便服之，病尽除愈。余失心者，见其父来，虽亦欢喜问讯求索治病，然与其药而不肯服。所以者何？毒气深入失本心故，于此好色香药而谓不美。

“父作是念：‘此子可愍，为毒所中，心皆颠倒。虽见我喜，求索救疗，如是好药而不肯服。我今当设方便令服此药。’

“即作是言：‘汝等当知，我今衰老，死时已至。是好良药今留在此，汝可取服，勿忧不差。’作是教已，复至他国，遣使还告：‘汝父已死。’是时诸子闻父背丧，心大忧恼而作是念：‘若父在者，慈愍我等能见救护。今者舍我远丧他国。自惟孤露，无复恃怙。’常怀悲感，心遂醒悟，乃知此药色香美味，即取服之，毒病皆愈。其父闻子悉已得差，寻便来归，咸使见之。诸善男子，于意云何？颇有人能说此良医虚妄罪不？”

“不也，世尊。”

佛言：“我亦如是，成佛已来，无量无边百千万亿那由他阿僧祇劫；为众生故，以方便力言当灭度，亦无有能如法说我虚妄过者。”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自我得佛来，所经诸劫数，无量百千万，亿载阿僧祇。常说法教化，无数亿众生，令入于佛道，尔来无量劫。为度众生故，方便现涅槃，而实不灭度，常住此说法。我常住于此，以诸神通力，令颠倒众生，虽近而不见。众见我灭度，广供养舍利，咸皆怀恋慕，而生渴仰心。众生既信伏，质直意柔软，一心欲见佛，不自惜身命。时我及众僧，俱出灵鹫山 ，我时语众生，常在此不灭，以方便力故，现有灭不灭。余国有众生，恭敬信乐者，我复于彼中，为说无上法，汝等不闻此，但谓我灭度。我见诸众生，没在于苦恼，故不为现身，令其生渴仰，因其心恋慕，乃出为说法。神通力如是，于阿僧祇劫，常在灵鹫山 ，及余诸住处。众生见劫尽，大火所烧时，我此土安隐，天人常充满，园林诸堂阁，种种宝庄严，宝树多华果，众生所游乐，诸天击天鼓，常作众伎乐，雨曼陀罗华，散佛及大众。我净土不毁，而众见烧尽，忧怖诸苦恼，如是悉充满。是诸罪众生，以恶业因缘，过阿僧祇劫，不闻三宝名。诸有修功德，柔和质直者，则皆见我身，在此而说法。或时为此众，说佛寿无量，久乃见佛者，为说佛难值。我智力如是，慧光照无量，寿命无数劫，久修业所得。汝等有智者，勿于此生疑，当断令永尽，佛语实不虚。如医善方便，为治狂子故，实在而言死，无能说虚妄；我亦为世父，救诸苦患者，为凡夫颠倒，实在而言灭。以常见我故，而生 恣心，放逸著五欲，堕于恶道中。我常知众生，行道不行道，随所应可度，为说种种法。每自作是意，以何令众生，得入无上慧，速成就佛身？

分别功德品第十七

尔时，大会闻佛说寿命劫数长远如是，无量无边阿僧祇众生得大饶益。

于时，世尊告弥勒菩萨摩诃萨 ：“阿逸多 ！我说是如来寿命长远时，六百八十万亿那由他恒河 沙众生得无生法忍；复有千倍菩萨摩诃萨得闻持陀罗尼门；复有一世界微尘数菩萨摩诃萨得乐说无碍辩才；复有一世界微尘数菩萨摩诃萨得百千万亿无量旋陀罗尼；复有三千大千世界微尘数菩萨摩诃萨能转不退法轮；复有二千中国土微尘数菩萨摩诃萨能转清净法轮；复有小千国土微尘数菩萨摩诃萨，八生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复有四四天下微尘数菩萨摩诃萨，四生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复有三四天下微尘数菩萨摩诃萨，三生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复有二四天下微尘数菩萨摩诃萨，二生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复有一四天下微尘数菩萨摩诃萨，一生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复有八世界微尘数众生，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佛说是诸菩萨摩诃萨得大法利时，于虚空中，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以散无量百千万亿众宝树下师子座上诸佛，并散七宝塔中师子座上释迦牟尼佛 及久灭度多宝如来 ，亦散一切诸大菩萨及四部众。又雨细末栴檀、沉水香等。于虚空中，天鼓自鸣，妙声深远。又雨千种天衣，垂诸璎珞，真珠璎珞、摩尼珠璎珞、如意珠璎珞，遍于九方。众宝香炉烧无价香，自然周至供养大会。一一佛上，有诸菩萨执持幡盖，次第而上，至于梵天。是诸菩萨以妙音声歌无量颂赞叹诸佛。

尔时，弥勒菩萨 从座而起，偏袒右肩，合掌向佛，而说偈言：

佛说希有法，昔所未曾闻，世尊有大力，寿命不可量。无数诸佛子，闻世尊分别，说得法利者，欢喜充遍身。或住不退地，或得陀罗尼，或无碍乐说，万亿旋总持。或有大千界，微尘数菩萨，各各皆能转，不退之法轮。复有中千界，微尘数菩萨，各各皆能转，清净之法轮。复有小千界，微尘数菩萨，余各八生在，当得成佛道。复有四三二，如此四天下，微尘诸菩萨，随数生成佛。或一四天下，微尘数菩萨，余有一生在，当成一切智。如是等众生，闻佛寿长远，得无量无漏，清净之果报。复有八世界，微尘数众生，闻佛说寿命，皆发无上心。世尊说无量，不可思议法，多有所饶益，如虚空无边。雨天曼陀罗，摩诃曼陀罗，释梵如恒 沙，无数佛土来，雨栴檀沉水，缤纷而乱坠，如鸟飞空下，供散于诸佛。天鼓虚空中，自然出妙声，天衣千万种，旋转而来下，众宝妙香炉，烧无价之香，自然悉周遍，供养诸世尊。其大菩萨众，执七宝幡盖，高妙万亿种，次第至梵天。一一诸佛前，宝幢悬胜幡，亦以千万偈，歌咏诸如来。如是种种事，昔所未曾有，闻佛寿无量，一切皆欢喜。佛名闻十方，广饶益众生，一切具善根，以助无上心。

尔时，佛告弥勒菩萨摩诃萨 ：“阿逸多 ！其有众生，闻佛寿命长远如是，乃至能生一念信解，所得功德无有限量。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为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于八十万亿那由他劫，行五波罗蜜——檀波罗蜜、尸罗波罗蜜、羼提波罗蜜、毗梨耶波罗蜜、禅波罗蜜，除般若波罗蜜。以是功德比前功德，百分、千分、百千万亿分不及其一，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知。若善男子、善女人有如是功德，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退者，无有是处。”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若人求佛慧，于八十万亿，那由他劫数，行五波罗蜜。于是诸劫中，布施供养佛，及缘觉弟子，并诸菩萨众，珍异之饮食，上服与卧具，栴檀立精舍，以园林庄严，如是等布施，种种皆微妙，尽此诸劫数，以回向佛道。若复持禁戒，清净无缺漏，求于无上道，诸佛之所叹。若复行忍辱，住于调柔地，设众恶来加，其心不倾动。诸有得法者，怀于增上慢，为此所轻恼，如是亦能忍。若复勤精进，志念常坚固，于无量亿劫，一心不懈息。又于无数劫，住于空闲处，若坐若经行，除睡常摄心，以是因缘故，能生诸禅定，八十亿万劫，安住心不乱。持此一心福，愿求无上道，我得一切智，尽诸禅定际。是人于百千，万亿劫数中，行此诸功德，如上之所说。有善男女等，闻我说寿命，乃至一念信，其福过于彼！若人悉无有，一切诸疑悔，深心须臾信，其福为如此。其有诸菩萨，无量劫行道，闻我说寿命，是则能信受。如是诸人等，顶受此经典：愿我于未来，长寿度众生，如今日世尊，诸释中之王，道场师子吼，说法无所畏。我等未来世，一切所尊敬，坐于道场时，说寿亦如是。若有深心者，清净而质直，多闻能总持，随义解佛语，如是诸人等，于此无有疑。

“又阿逸多 ！若有闻佛寿命长远解其言趣，是人所得功德无有限量，能起如来无上之慧。何况广闻是经，若教人闻，若自持、若教人持，若自书、若教人书，若以华香、璎珞、幢幡、缯盖、香油、酥灯供养经卷，是人功德无量无边，能生一切种智。

“阿逸多 ！若善男子、善女人闻我说寿命长远，深心信解，则为见佛常在耆阇崛山 ，共大菩萨、诸声闻众围绕说法。又见此娑婆世界 ，其地琉璃坦然平正，阎浮檀金以界八道，宝树行列，诸台楼观皆悉宝成，其菩萨众咸处其中。若有能如是观者，当知是为深信解相。

“又复如来灭后，若闻是经而不毁訾起随喜心，当知已为深信解相，何况读诵受持之者！斯人则为顶戴如来。阿逸多 ！是善男子、善女人不须为我复起塔寺，及作僧坊，以四事供养众僧。所以者何？是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是经典者，为已起塔，造立僧坊，供养众僧，则为以佛舍利起七宝塔，高广渐小至于梵天。悬诸幡盖及众宝铃，华香、璎珞、末香、涂香、烧香、众鼓伎乐、箫、笛、箜篌、种种舞戏，以妙音声歌呗赞颂，则为于无量千万亿劫作是供养已。

“阿逸多 ！若我灭后，闻是经典，有能受持，若自书、若教人书，则为起立僧坊。以赤栴檀作诸殿堂三十有二，高八多罗树，高广严好，百千比丘于其中止，园林、浴池、经行、禅窟，衣服、饮食、床褥、汤药，一切乐具充满其中。如是僧坊、堂阁，若干百千万亿，其数无量，以此现前供养于我及比丘僧。是故我说如来灭后，若有受持读诵，为他人说，若自书、若教人书，供养经卷，不须复起塔寺及造僧坊供养众僧。

“况复有人能持是经，兼行布施、持戒、忍辱、精进、一心、智慧，其德最胜无量无边，譬如虚空东西南北、四维、上下无量无边。是人功德亦复如是无量无边，疾至一切种智。

“若人读诵受持是经，为他人说，若自书、若教人书，复能起塔及造僧坊，供养赞叹声闻众僧，亦以百千万亿赞叹之法赞叹菩萨功德，又为他人种种因缘随义解说此法华经 ，复能清净持戒，与柔和者而共同止，忍辱无嗔，志念坚固，常贵坐禅得诸深定，精进勇猛摄诸善法，利根智慧善答问难。阿逸多 ！若我灭后，诸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是经典者，复有如是诸善功德，当知是人已趣道场，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坐道树下。阿逸多 ！是善男子、善女人，若坐、若立、若行处，此中便应起塔，一切天人皆应供养如佛之塔。”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若我灭度后，能奉持此经，斯人福无量，如上之所说，是则为具足，一切诸供养。以舍利起塔，七宝而庄严，表刹甚高广，渐小至梵天，宝铃千万亿，风动出妙音。又于无量劫，而供养此塔，华香诸璎珞，天衣众伎乐，燃香油酥灯，周匝常照明。恶世法末时，能持是经者，则为已如上，具足诸供养。若能持此经，则如佛现在，以牛头栴檀，起僧坊供养，堂有三十二，高八多罗树，上馔妙衣服，床卧皆具足，百千众住处，园林诸浴池，经行及禅窟，种种皆严好。若有信解心，受持读诵书，若复教人书，及供养经卷，散华香末香，以须曼瞻卜，阿提目多伽，薰油常燃之，如是供养者，得无量功德，如虚空无边，其福亦如是。况复持此经，兼布施持戒，忍辱乐禅定，不嗔不恶口，恭敬于塔庙，谦下诸比丘，远离自高心，常思惟智慧，有问难不嗔，随顺为解说，若能行是行，功德不可量！若见此法师，成就如是德，应以天华散，天衣覆其身，头面接足礼，生心如佛想。又应作是念，不久诣道树，得无漏无为，广利诸人天。其所住止处，经行若坐卧，乃至说一偈，是中应起塔，庄严令妙好，种种以供养。佛子住此地，则是佛受用，常在于其中，经行及坐卧。

随喜功德品第十八

尔时，弥勒菩萨摩诃萨 白佛言：“世尊，若有善男子、善女人，闻是法华经 随喜者，得几所福？”而说偈言：

世尊灭度后，其有闻是经，若能随喜者，为得几所福？

尔时，佛告弥勒菩萨摩诃萨 ：“阿逸多 ！如来灭后，若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及余智者若长若幼，闻是经随喜已，从法会出至于余处，若在僧坊，若空闲地，若城邑、巷陌、聚落、田里，如其所闻，为父母、宗亲、善友知识随力演说；是诸人等闻已，随喜复行转教；余人闻已，亦随喜转教；如是展转至第五十。阿逸多 ，其第五十善男子、善女人随喜功德，我今说之，汝当善听。

“若四百万亿阿僧祇世界，六趣四生众生——卵生、胎生、湿生、化生，若有形、无形、有想、无想、非有想非无想、无足、二足、四足、多足，如是等在众生数者，有人求福，随其所欲娱乐之具皆给与之，一一众生与满阎浮提 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珊瑚、琥珀诸妙珍宝，及象马车乘、七宝所成宫殿楼阁等。是大施主，如是布施满八十年已，而作是念：‘我已施众生娱乐之具，随意所欲。然此众生皆已衰老，年过八十，发白面皱，将死不久，我当以佛法而训导之。’即集此众生。

宣布法化，示教利喜。一时皆得须陀洹道，斯陀含道，阿那含道，阿罗汉道。尽诸有漏，于深禅定皆得自在，具八解脱。于汝意云何？是大施主所得功德，宁为多不？”

弥勒 白佛言：“世尊！是人功德甚多，无量无边。若是施主，但施众生一切乐具，功德无量，何况令得阿罗汉果！”

佛告弥勒 ：“我今分明语汝，是人以一切乐具，施于四百万亿阿僧祇世界六趣众生，又令得阿罗汉果，所得功德，不如是第五十人，闻法华经 一偈随喜功德，百分、千分、百千万亿分不及其一，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知。

“阿逸多 ！如是第五十人展转闻法华经 随喜功德，尚无量无边阿僧祇，何况最初于会中闻而随喜者！其福复胜无量无边阿僧祇，不可得比。

“又阿逸多 ！若人为是经故，往诣僧坊，若坐若立，须臾听受，缘是功德转身所生，得好上妙象马车乘、珍宝辇舆及乘天宫。若复有人，于讲法处坐，更有人来，劝令坐听，若分座令坐，是人功德转身，得帝释 坐处，若梵王 坐处，若转轮圣王 所坐之处。

“阿逸多 ！若复有人语余人言：‘有经名法华 ，可共往听。’即受其教，乃至须臾间闻，是人功德转身，得与陀罗尼菩萨共生一处，利根智慧，百千万世终不喑哑，口气不臭；舌常无病；口亦无病；齿不垢黑，不黄不疏，亦不缺落，不差不曲；唇不下垂，亦不褰缩，不粗涩，不疮胗，亦不缺坏，亦不喎斜，不厚不大，亦不黧黑，无诸可恶；鼻不匾 ，亦不曲戾；面色不黑，亦不狭长，亦不窊曲，无有一切不可喜相。唇、舌、牙、齿悉皆严好，鼻修高直，面貌圆满，眉高而长，额广平正，人相具足。世世所生，见佛闻法，信受教诲。

“阿逸多 ！汝且观是劝于一人令往听法，功德如此，何况一心听说读诵，而于大众为人分别，如说修行！”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若人于法会，得闻是经典，乃至于一偈，随喜为他说，如是展转教，至于第五十，最后人获福，今当分别之。如有大施主，供给无量众，具满八十岁，随意之所欲。见彼衰老相，发白而面皱，齿疏形枯竭，念其死不久，我今应当教，令得于道果，即为方便说，涅槃真实法，世皆不牢固，如水沫泡焰，汝等咸应当，疾生厌离心。诸人闻是法，皆得阿罗汉，具足六神通，三明八解脱。最后第五十，闻一偈随喜，是人福胜彼，不可为譬喻。如是展转闻，其福尚无量，何况于法会，初闻随喜者！若有劝一人，将引听法华，言此经深妙，千万劫难遇，即受教往听，乃至须臾闻，斯人之福报，今当分别说。世世无口患，齿不疏黄黑，唇不厚褰缺，无有可恶相，舌不干黑短，鼻高修且直，额广而平正，面目悉端严，为人所喜见，口气无臭秽，优钵华之香，常从其口出。若故诣僧坊，欲听法华经 ，须臾闻欢喜，今当说其福。后生天人中，得妙象马车，珍宝之辇舆，及乘天宫殿。若于讲法处，劝人坐听经，是福因缘得，释梵转轮座。何况一心听，解说其义趣，如说而修行，其福不可量！

法师功德品第十九

尔时，佛告常精进菩萨摩诃萨 ：“若善男子、善女人受持是法华经 ，若读、若诵、若解说、若书写，是人当得八百眼功德、千二百耳功德、八百鼻功德、千二百舌功德、八百身功德、千二百意功德。以是功德庄严六根皆令清净。是善男子、善女人，父母所生清净肉眼，见于三千大千世界内外所有山林河海，下至阿鼻地狱 ，上至有顶 ；亦见其中一切众生，及业因缘果报生处，悉见悉知。”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若于大众中，以无所畏心，说是法华经 ，汝听其功德。是人得八百，功德殊胜眼，以是庄严故，其目甚清净。父母所生眼，悉见三千界，内外弥楼山 ，须弥 及铁围 ，并诸余山林，大海江河水，下至阿鼻狱 ，上至有顶 处，其中诸众生，一切皆悉见。虽未得天眼，肉眼力如是。

“复次，常精进 ！若善男子、善女人受持此经，若读、若诵、若解说、若书写，得千二百耳功德。以是清净耳，闻三千大千世界，下至阿鼻地狱 ，上至有顶 ，其中内外种种语言音声——象声、马声、牛声、车声，啼哭声、愁叹声，螺声、鼓声、钟声、铃声，笑声、语声，男声、女声、童子声、童女声，法声、非法声，苦声、乐声，凡夫声、圣人声，喜声、不喜声，天声、龙声、夜叉声、乾闼婆声、阿修罗声、迦楼罗声、紧那罗声、摩睺罗伽声，火声、水声、风声，地狱声、畜生声、饿鬼声，比丘声、比丘尼声，声闻声、辟支佛声、菩萨声、佛声。以要言之，三千大千世界中，一切内外所有诸声，虽未得天耳，以父母所生清净常耳，皆悉闻知，如是分别种种音声而不坏耳根。”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父母所生耳，清净无浊秽，以此常耳闻，三千世界声，象马车牛声，钟铃螺鼓声，琴瑟箜篌声，箫笛之音声，清净好歌声，听之而不著，无数种人声，闻悉能解了。又闻诸天声，微妙之歌音，及闻男女声，童子童女声，山川险谷中，迦陵频伽声，命命等诸鸟，悉闻其音声。地狱众苦痛，种种楚毒声，饿鬼饥渴逼，求索饮食声，诸阿修罗等，居在大海边，自共语言时，出于大音声。如是说法者，安住于此间，遥闻是众声，而不坏耳根。十方世界中，禽兽鸣相呼，其说法之人，于此悉闻之。其诸梵天上，光音及遍净，乃至有顶天 ，言语之音声，法师住于此，悉皆得闻之。一切比丘众，及诸比丘尼，若读诵经典，若为他人说，法师住于此，悉皆得闻之。复有诸菩萨，读诵于经法，若为他人说，撰集解其义，如是诸音声，悉皆得闻之。诸佛大圣尊，教化众生者，于诸大会中，演说微妙法，持此法华者，悉皆得闻之。三千大千界，内外诸音声，下至阿鼻狱 ，上至有顶天 ，皆闻其音声，而不坏耳根，其耳聪利故，悉能分别知。持是法华 者，虽未得天耳，但用所生耳，功德已如是。

“复次，常精进 ！若善男子、善女人受持是经，若读、若诵、若解说、若书写，成就八百鼻功德。以是清净鼻根，闻于三千大千世界上下内外种种诸香，须曼那华香、阇提华香、末利华香、瞻卜华香、波罗罗华香、赤莲华香、青莲华香、白莲华香、华树香、果树香、栴檀香、沉水香、多摩罗跋香、多伽罗香，及千万种和香、若末若丸若涂香，持是经者，于此间住悉能分别。

“又复别知众生之香，象香、马香、牛羊等香，男香、女香、童子香、童女香，及草木丛林香，若近若远所有诸香，悉皆得闻，分别不错。

“持是经者，虽住于此，亦闻天上诸天之香，波利质多罗、拘鞞陀罗树香，及曼陀罗华香、摩诃曼陀罗华香、曼殊沙华香、摩诃曼殊沙华香，栴檀、沉水、种种末香，诸杂华香，如是等天香，和合所出之香，无不闻知。

“又闻诸天身香，释提桓因 在胜殿上五欲娱乐嬉戏时香，若在妙法堂 上为忉利 诸天说法时香，若于诸园游戏时香，及余天等男女身香，皆悉遥闻。如是展转乃至梵世 ，上至有顶 诸天身香，亦皆闻之。并闻诸天所烧之香，及声闻香、辟支佛香、菩萨香、诸佛身香，亦皆遥闻，知其所在。虽闻此香，然于鼻根不坏不错。若欲分别为他人说，忆念不谬。”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是人鼻清净，于此世界中，若香若臭物，种种悉闻知。须曼那阇提，多摩罗栴檀，沉水及桂香，种种华果香，及知众生香，男子女人香，说法者远住，闻香知所在。大势转轮王 ，小转轮 及子，群臣诸宫人，闻香知所在。身所著珍宝，及地中宝藏，转轮王 宝女，闻香知所在。诸人严身具，衣服及璎珞，种种所涂香，闻香知其身。诸天若行坐，游戏及神变，持是法华者，闻香悉能知。诸树华果实，及酥油香气，持经者住此，悉知其所在。诸山深险处，栴檀树华敷，众生在中者，闻香皆能知。铁围山 大海，地中诸众生，持经者闻香，悉知其所在，阿修罗男女，及其诸眷属，斗诤游戏时，闻香皆能知。旷野险隘处，师子象虎狼，野牛水牛等，闻香知所在。若有怀妊者，未辨其男女，无根及非人，闻香悉能知。以闻香力故，知其初怀妊，成就不成就，安乐产福子。以闻香力故，知男女所念，染欲痴恚心，亦知修善者。地中众伏藏，金银诸珍宝，铜器之所盛，闻香悉能知。种种诸璎珞，无能识其价，闻香知贵贱，出处及所在。天上诸华等，曼陀曼殊沙，波利质多树，闻香悉能知。天上诸宫殿，上中下差别，众宝华庄严，闻香悉能知。天园林胜殿，诸观妙法堂，在中而娱乐，闻香悉能知。诸天若听法，或受五欲时，来往行坐卧，闻香悉能知。天女所著衣，好华香庄严，周旋游戏时，闻香悉能知。如是展转上，乃至于梵世 ，入禅出禅者，闻香悉能知。光音遍净天，乃至于有顶 ，初生及退没，闻香悉能知。诸比丘众等，于法常精进，若坐若经行，及读诵经法，或在林树下，专精而坐禅，持经者闻香，悉知其所在。菩萨志坚固，坐禅若读诵，或为人说法，闻香悉能知，在在方世尊，一切所恭敬，愍众而说法，闻香悉能知。众生在佛前，闻经皆欢喜，如法而修行，闻香悉能知。虽未得菩萨，无漏法生鼻，而是持经者，先得此鼻相。

“复次，常精进 ！若善男子、善女人受持是经，若读、若诵、若解说、若书写，得千二百舌功德。若好若丑，若美不美，及诸苦涩物，在其舌根，皆变成上味；如天甘露，无不美者。若以舌根，于大众中有所演说，出深妙声能入其心，皆令欢喜快乐。又诸天子、天女、释梵诸天，闻是深妙音声，有所演说言论次第，皆悉来听。

“及诸龙、龙女、夜叉、夜叉女、乾闼婆、乾闼婆女、阿修罗、阿修罗女、迦楼罗、迦楼罗女、紧那罗、紧那罗女、摩睺罗伽、摩睺罗伽女，为听法故，皆来亲近、恭敬、供养。

“及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国王、王子、群臣眷属、小转轮王 、大转轮王 、七宝千子、内外眷属，乘其宫殿俱来听法。

“以是菩萨善说法故。婆罗门居士、国内人民，尽其形寿，随侍供养。又诸声闻、辟支佛、菩萨、诸佛，常乐见之。是人所在方面，诸佛皆向其处说法，悉能受持一切佛法，又能出于深妙法音。”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是人舌根净，终不受恶味，其有所食啖，悉皆成甘露。以深净妙声，于大众说法，以诸因缘喻，引导众生心，闻者皆欢喜，设诸上供养。诸天龙夜叉，及阿修罗等，皆以恭敬心，而共来听法。是说法之人，若欲以妙音，遍满三千界，随意即能至。大小转轮王 ，及千子眷属，合掌恭敬心，常来听受法。诸天龙夜叉，罗刹毗舍阇，亦以欢喜心，常乐来供养。梵天王魔王 ，自在大自在 ，如是诸天众，常来至其所。诸佛及弟子，闻其说法音，常念而守护，或时为现身。

“复次，常精进 ！若善男子、善女人受持是经，若读、若诵、若解说、若书写，得八百身功德，得清净身，如净琉璃，众生喜见。其身净故，三千大千世界众生，生时死时，上下好丑，生善处、恶处，悉于中现。及铁围山 、大铁围山 、弥楼山 、摩诃弥楼山 等诸山，及其中众生，悉于中现。下至阿鼻地狱 ，上至有顶 ，所有及众生，悉于中现。若声闻、辟支佛、菩萨、诸佛说法，皆于身中现其色像。”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若持法华 者，其身甚清净，如彼净琉璃，众生皆喜见。又如净明镜，悉见诸色像，菩萨于净身，皆见世所有，唯独自明了，余人所不见。三千世界中，一切诸群萌，天人阿修罗，地狱鬼畜生，如是诸色像，皆于身中现。诸天等宫殿，乃至于有顶 ，铁围 及弥楼 ，摩诃弥楼山 ，诸大海水等，皆于身中现。诸佛及声闻，佛子菩萨等，若独若在众，说法悉皆现。虽未得无漏，法性之妙身，以清净常体，一切于中现。

“复次，常精进 ！若善男子、善女人，如来灭后受持是经，若读、若诵、若解说、若书写，得千二百意功德。以是清净意根，乃至闻一偈一句，通达无量无边之义。解是义已，能演说一句一偈，至于一月、四月乃至一岁。诸所说法，随其义趣，皆与实相不相违背。若说俗间经书、治世语言、资生业等，皆顺正法。三千大千世界六趣众生，心之所行，心所动作，心所戏论，皆悉知之。虽未得无漏智慧，而其意根清净如此。是人有所思惟筹量言说，皆是佛法，无不真实，亦是先佛经中所说。”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是人意清净，明利无秽浊，以此妙意根，知上中下法。乃至闻一偈，通达无量义，次第如法说，月四月至岁。是世界内外，一切诸众生，若天龙及人，夜叉鬼神等，其在六趣中，所念若干种，持法华 之报，一时皆悉知。十方无数佛，百福庄严相，为众生说法，悉闻能受持。思惟无量义，说法亦无量，终始不忘错，以持法华 故。悉知诸法相，随义识次第，达名字语言，如所知演说。此人有所说，皆是先佛法，以演此法故，于众无所畏。持法华经 者，意根净若斯，虽未得无漏，先有如是相。是人持此经，安住希有地，为一切众生，欢喜而爱敬，能以千万种，善巧之语言，分别而说法，持法华经 故。

常不轻菩萨品第二十

尔时，佛告得大势菩萨摩诃萨 ：“汝今当知，若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持法华经 者，若有恶口骂詈诽谤，获大罪报，如前所说；其所得功德，如向所说，眼耳鼻舌身意清净。

“得大势 ！乃往古昔，过无量无边不可思议阿僧祇劫，有佛名威音王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劫名离衰 ，国名大成 。其威音王佛 ，于彼世中，为天、人、阿修罗说法。为求声闻者，说应四谛法，度生老病死，究竟涅槃；为求辟支佛者，说应十二因缘法；为诸菩萨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说应六波罗蜜法，究竟佛慧。

“得大势 ，是威音王佛 ，寿四十万亿那由他恒河 沙劫，正法住世劫数如一阎浮提 微尘，像法住世劫数如四天下微尘。其佛饶益众生已，然后灭度。正法、像法灭尽之后，于此国土复有佛出，亦号威音王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如是次第有二万亿佛皆同一号。

“最初威音王如来 既已灭度，正法灭后于像法中，增上慢比丘有大势力。尔时，有一菩萨比丘，名常不轻 。得大势 ，以何因缘名常不轻 ？是比丘凡有所见，若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皆悉礼拜赞叹，而作是言：‘我深敬汝等，不敢轻慢。所以者何？汝等皆行菩萨道，当得作佛。’

“而是比丘不专读诵经典，但行礼拜；乃至远见四众，亦复故往，礼拜赞叹而作是言：“我不敢轻于汝等，汝等皆当作佛。”四众之中，有生嗔恚心不净者，恶口骂詈言：‘是无智比丘，从何所来？自言我不轻汝，而与我等授记当得作佛？我等不用如是虚妄授记。’

“如此经历多年，常被骂詈不生嗔恚，常作是言：‘汝当作佛。’说是语时，众人或以杖木瓦石而打掷之。避走远住，犹高声唱言：‘我不敢轻于汝等，汝等皆当作佛。’以其常作是语故，增上慢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号之为常不轻 。

“是比丘临欲终时，于虚空中，具闻威音王佛 先所说法华经 ，二十千万亿偈悉能受持，即得如上眼根清净、耳鼻舌身意根清净。得是六根清净已，更增寿命二百万亿那由他岁，广为人说是法华经 。

“于时，增上慢四众，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轻贱是人为作‘不轻’名者，见其得大神通力、乐说辩力、大善寂力，闻其所说，皆信伏随从。是菩萨复化千万亿众令住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命终之后得值二千亿佛，皆号日月灯明 。于其法中说是法华经 。以是因缘复值二千亿佛，同号云自在灯王 。于此诸佛法中受持读诵。为诸四众说此经典故，得是常眼清净、耳鼻舌身意诸根清净。于四众中说法心无所畏。得大势 ，是常不轻菩萨摩诃萨 供养如是若干诸佛，恭敬尊重赞叹，种诸善根。于后复值千万亿佛，亦于诸佛法中说是经典，功德成就，当得作佛。

“得大势 ，于意云何？尔时常不轻菩萨 ，岂异人乎？则我身是。若我于宿世不受持读诵此经、为他人说者，不能疾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于先佛所受持读诵此经，为人说故，疾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得大势 ，彼时四众，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以嗔恚意轻贱我故，二百亿劫常不值佛、不闻法、不见僧。千劫于阿鼻地狱 受大苦恼。毕是罪已，复遇常不轻菩萨 教化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得大势 ！于汝意云何？尔时四众常轻是菩萨者，岂异人乎？今此会中跋陀婆 罗等五百菩萨，师子月 等五百比丘尼，思佛 等五百优婆塞，皆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退转者是。

“得大势 ？当知是法华经 ，大饶益诸菩萨摩诃萨，能令至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诸菩萨摩诃萨，于如来灭后，常应受持、读诵、解说、书写是经。”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过去有佛，号威音王 ，神智无量，将导一切，天人龙神，所共供养。是佛灭后，法欲尽时，有一菩萨，名常不轻 。时诸四众，计著于法，不轻菩萨 ，往到其所，而语之言：我不轻汝，汝等行道，皆当作佛。诸人闻已，轻毁骂詈，不轻菩萨 ，能忍受之。其罪毕已，临命终时，得闻此经，六根清净，神通力故，增益寿命，复为诸人，广说是经。诸著法众，皆蒙菩萨，教化成就，令住佛道。不轻 命终，值无数佛，说是经故，得无量福，渐具功德，疾成佛道。彼时不轻 ，则我身是。时四部众，著法之者，闻不轻言，汝当作佛，以是因缘，值无数佛，此会菩萨，五百之众，并及四部，清信士女，今于我前，听法者是。我于前世，劝是诸人，听受斯经，第一之法，开示教人，令住涅槃，世世受持，如是经典。亿亿万劫，至不可议，时乃得闻，是法华经 。亿亿万劫，至不可议，诸佛世尊，时说是经。是故行者，于佛灭后，闻如是经，勿生疑惑，应当一心，广说此经，世世值佛，疾成佛道。

如来神力品第二十一

尔时，千世界微尘等菩萨摩诃萨从地涌出者，皆于佛前，一心合掌，瞻仰尊颜，而白佛言：“世尊，我等于佛灭后，世尊分身所在国土，灭度之处，当广说此经。所以者何？我等亦自欲得是真净大法，受持、读诵、解说、书写而供养之。”

尔时，世尊于文殊师利 等无量百千万亿旧住娑婆世界 菩萨摩诃萨，及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天、龙、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人非人等，一切众前，现大神力，出广长舌上至梵世 ，一切毛孔放于无量无数色光，皆悉遍照十方世界。众宝树下师子座上诸佛亦复如是，出广长舌，放无量光。释迦牟尼佛 及宝树下诸佛，现神力时满百千岁，然后还摄舌相。一时謦欬，俱共弹指，是二音声，遍至十方诸佛世界，地皆六种震动。其中众生，天、龙、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人非人等，以佛神力故，皆见此娑婆世界 无量无边百千万亿众宝树下师子座上诸佛，及见释迦牟尼佛 共多宝如来 在宝塔中坐师子座，又见无量无边百千万亿菩萨摩诃萨，及诸四众恭敬围绕释迦牟尼佛 。既见是已，皆大欢喜，得未曾有。

即时，诸天于虚空中高声唱言：“过此无量无边百千万亿阿僧祇世界，有国名娑婆 ，是中有佛，名释迦牟尼 ，今为诸菩萨摩诃萨说大乘经，名妙法莲华 ，教菩萨法佛所护念。汝等当深心随喜，亦当礼拜供养释迦牟尼佛 。”

彼诸众生闻虚空中声已，合掌向娑婆世界 ，作如是言：“南无释迦牟尼佛 ！南无释迦牟尼佛 ！”以种种华香、璎珞、幡盖及诸严身之具、珍宝妙物，皆共遥散娑婆世界 。所散诸物从十方来，譬如云集变成宝帐，遍覆此间诸佛之上。于时，十方世界通达无碍，如一佛土。

尔时，佛告上行 等菩萨大众：“诸佛神力，如是无量无边不可思议。若我以是神力，于无量无边百千万亿阿僧祇劫，为嘱累故说此经功德，犹不能尽。以要言之，如来一切所有之法，如来一切自在神力，如来一切秘要之藏，如来一切甚深之事，皆于此经宣示显说。是故汝等于如来灭后，应一心受持、读诵、解说、书写、如说修行；所在国土，若有受持、读诵、解说、书写、如说修行，若经卷所住之处，若于园中，若于林中，若于树下，若于僧坊，若白衣舍，若在殿堂，若山谷旷野，是中皆应起塔供养。所以者何？当知是处即是道场，诸佛于此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诸佛于此转于法轮，诸佛于此而般涅槃。”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诸佛救世者，住于大神通，为悦众生故，现无量神力，舌相至梵天 ，身放无数光，为求佛道者，现此希有事。诸佛謦欬声，及弹指之声，周闻十方国，地皆六种动。以佛灭度后，能持是经故，诸佛皆欢喜，现无量神力。嘱累是经故，赞美受持者，于无量劫中，犹故不能尽。是人之功德，无边无有穷，如十方虚空，不可得边际。能持是经者，则为已见我，亦见多宝佛 ，及诸分身者，又见我今日，教化诸菩萨。能持是经者，令我及分身，灭度多宝佛 ，一切皆欢喜。十方现在佛，并过去未来，亦见亦供养，亦令得欢喜。诸佛坐道场，所得秘要法，能持是经者，不久亦当得。能持是经者，于诸法之义，名字及言辞，乐说无穷尽，如风于空中，一切无障碍。于如来灭后，知佛所说经，因缘及次第，随义如实说，如日月光明，能除诸幽冥。斯人行世间，能灭众生暗，教无量菩萨，毕竟住一乘。是故有智者，闻此功德利，于我灭度后，应受持斯经，是人于佛道，决定无有疑。

嘱累品第二十二

尔时，释迦牟尼佛 从法座起，现大神力。以右手摩无量菩萨摩诃萨顶，而作是言：“我于无量百千万亿阿僧祇劫，修习是难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今以付嘱汝等：汝等应当一心流布此法，广令增益。”如是三摩诸菩萨摩诃萨顶，而作是言：“我于无量百千万亿阿僧祇劫，修习是难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今以付嘱汝等：汝等当受持读诵，广宣此法，令一切众生普得闻知。所以者何？如来有大慈悲，无诸悭吝，亦无所畏，能与众生佛之智慧、如来智慧、自然智慧。如来是一切众生之大施主，汝等亦应随学如来之法，勿生悭吝。于未来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信如来智慧者，当为演说此法华经 ，使得闻知，为令其人得佛慧故。若有众生不信受者，当于如来余深法中示教利喜。汝等若能如是，则为已报诸佛之恩。”

时诸菩萨摩诃萨，闻佛作是说已，皆大欢喜。遍满其身，益加恭敬，曲躬低头，合掌向佛，俱发声言：“如世尊敕，当具奉行。唯然，世尊，愿不有虑！”诸菩萨摩诃萨众如是三反，俱发声言：“如世尊敕，当具奉行。唯然，世尊，愿不有虑！”

尔时，释迦牟尼佛 令十方来诸分身佛各还本土，而作是言：“诸佛各随所安，多宝佛 塔还可如故。”说是语时，十方无量分身诸佛，坐宝树下师子座上者，及多宝佛 ，并上行 等无边阿僧祇菩萨大众，舍利弗 等声闻四众，及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等，闻佛所说，皆大欢喜。

药王菩萨本事品第二十三

尔时，宿王华菩萨 白佛言：“世尊，药王菩萨 云何游于娑婆世界 ？世尊，是药王菩萨 ，有若干百千万亿那由他难行苦行。善哉！世尊，愿少解说。”诸天、龙、神、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人非人等，又他国土诸来菩萨，及此声闻众，闻皆欢喜。

尔时，佛告宿王华菩萨 ：“乃往过去无量恒河 沙劫，有佛号日月净明德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其佛有八十亿大菩萨摩诃萨，七十二恒河 沙大声闻众。佛寿四万二千劫，菩萨寿命亦等。彼国无有女人、地狱、饿鬼、畜生、阿修罗等及以诸难，地平如掌，琉璃所成。宝树庄严，宝帐覆上，垂宝华幡，宝瓶香炉周遍国界。七宝为台，一树一台，其树去台尽一箭道。此诸宝树，皆有菩萨、声闻而坐其下。诸宝台上，各有百亿诸天作天伎乐，歌叹于佛，以为供养。

“尔时，彼佛为一切众生喜见菩萨 及众菩萨、诸声闻众说法华经 。是一切众生喜见菩萨 乐习苦行，于日月净明 德佛法中，精进经行，一心求佛。满万二千岁已，得现一切色身三昧。得此三昧已，心大欢喜，即作念言：‘我得现一切色身三昧，皆是得闻法华经 力。我今当供养日月净明德佛 及法华经 。’即时入是三昧，于虚空中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细末坚黑栴檀，满虚空中如云而下。又雨海此岸栴檀之香，此香六铢价值娑婆世界 ，以供养佛。

“作是供养已，从三昧起，而自念言：‘我虽以神力供养于佛，不如以身供养。’即服诸香，栴檀、薰陆、兜楼婆、毕力迦、沉水、胶香，又饮瞻卜诸华香油。满千二百岁已，香油涂身，于日月净明德佛 前，以天宝衣而自缠身，灌诸香油，以神通力愿而自燃身，光明遍照八十亿恒河 沙世界。

“其中诸佛同时赞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是真精进，是名真法供养如来。若以华香、璎珞、烧香、末香、涂香、天缯、幡盖及海此岸栴檀之香，如是等种种诸物供养，所不能及。假使国城、妻子布施亦所不及。善男子，是名第一之施，于诸施中最尊最上，以法供养诸如来故。’作是语已而各默然，其身火燃千二百岁，过是已后，其身乃尽。

“一切众生喜见菩萨 作如是法供养已，命终之后，复生日月净明德佛 国中。于净德王 家，结跏趺坐，忽然化生，即为其父而说偈言：

大王今当知，我经行彼处，即时得一切，现诸身三昧。勤行大精进，舍所爱之身，供养于世尊，为求无上慧。

“说是偈已，而白父言：‘日月净明德佛 ，今故现在。我先供养佛已，得解一切众生语言陀罗尼。复闻是法华经 ，八百千万亿那由他甄迦罗、频婆罗、阿 婆等偈。大王，我今当还供养此佛。’白已即坐七宝之台，上升虚空高七多罗树，往到佛所，头面礼足，合十指爪，以偈赞佛：

容颜甚奇妙，光明照十方，我适曾供养，今复还亲觐。

“尔时，一切众生喜见菩萨 说是偈已，而白佛言：‘世尊，世尊，犹故在世。’尔时，日月净明德佛 告一切众生喜见菩萨 ：‘善男子，我涅槃时到，灭尽时至。汝可安施床座，我于今夜当般涅槃。’又敕一切众生喜见菩萨 ：‘善男子，我以佛法嘱累于汝，及诸菩萨大弟子，并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亦以三千大千七宝世界诸宝树宝台，及给侍诸天，悉付于汝。我灭度后，所有舍利亦付嘱汝，当令流布广设供养，应起若干千塔。’如是日月净明德佛 ，敕一切众生喜见菩萨 已，于夜后分入于涅槃。

“尔时，一切众生喜见菩萨 见佛灭度，悲感懊恼，恋慕于佛，即以海此岸栴檀为 供养佛身而以烧之。火灭已后，收取舍利，作八万四千宝瓶，以起八万四千塔，高三世界，表刹庄严，垂诸幡盖，悬众宝铃。

“尔时，一切众生喜见菩萨 复自念言：“我虽作是供养，心犹未足，我今当更供养舍利。”便语诸菩萨大弟子，及天、龙、夜叉等一切大众：“汝等当一心念，我今供养日月净明德佛 舍利。”作是语已，即于八万四千塔前，燃百福庄严臂，七万二千岁而以供养，令无数求声闻众、无量阿僧祇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皆使得住现一切色身三昧。

“尔时，诸菩萨、天、人、阿修罗等，见其无臂，忧恼悲哀，而作是言：‘此一切众生喜见菩萨 ，是我等师，教化我者，而今烧臂，身不具足。’于时，一切众生喜见菩萨 于大众中，立此誓言：‘我舍两臂，必当得佛金色之身。若实不虚，令我两臂还复如故。’作是誓已，自然还复，由斯菩萨福德智慧淳厚所致。当尔之时，三千大千世界六种震动，天雨宝华，一切人天得未曾有。”

佛告宿王华菩萨 ：“于汝意云何？一切众生喜见菩萨 ，岂异人乎？今药王菩萨 是也。其所舍身布施，如是无量百千万亿那由他数。宿王华 ，若有发心欲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能燃手指乃至足一指供养佛塔，胜以国城、妻子及三千大千国土、山林河池、诸珍宝物而供养者。若复有人，以七宝满三千大千世界，供养于佛及大菩萨、辟支佛、阿罗汉，是人所得功德，不如受持此法华经 ，乃至一四句偈。其福最多！

“宿王华 ，譬如一切川流江河诸水之中，海为第一；此法华经 亦复如是，于诸如来所说经中，最为深大。又如土山、黑山、小铁围山 、大铁围山 及十宝山 ，众山之中须弥山 为第一；此法华经 亦复如是，于诸经中最为其上。又如众星之中，月天子 最为第一；此法华经 亦复如是，于千万亿种诸经法中，最为照明。又如日天子 能除诸暗，此经亦复如是，能破一切不善之暗。又如诸小王中，转轮圣王 最为第一；此经亦复如是，于众经中最为其尊。又如帝释 ，于三十三天中王；此经亦复如是，诸经中王。又如大梵天王 ，一切众生之父；此经亦复如是，一切贤圣学无学，及发菩萨心者之父。又如一切凡夫人中，须陀洹、斯陀含、阿那含、阿罗汉、辟支佛为第一；此经亦复如是，一切如来所说，若菩萨所说，若声闻所说，诸经法中最为第一。有能受持是经典者，亦复如是，于一切众生中亦为第一。一切声闻、辟支佛中，菩萨为第一；此经亦复如是，于一切诸经法中最为第一。如佛为诸法王，此经亦复如是，诸经中王。

“宿王华 ！此经能救一切众生者，此经能令一切众生离诸苦恼，此经能大饶益一切众生，充满其愿。如清凉池能满一切诸渴乏者，如寒者得火，如裸者得衣，如商人得主，如子得母，如渡得船，如病得医，如暗得灯，如贫得宝，如民得王，如贾客得海，如炬除暗；此法华经 亦复如是，能令众生离一切苦、一切病痛，能解一切生死之缚。若人得闻此法华经 ，若自书，若使人书，所得功德，以佛智慧筹量多少不得其边。若书是经卷，华香、璎珞、烧香、末香、涂香、幡盖、衣服、种种之灯——酥灯、油灯、诸香油灯、瞻卜油灯、须曼那油灯、波罗罗油灯、婆利师迦油灯、那婆摩利油灯供养，所得功德亦复无量。

“宿王华 ！若有人闻是药王菩萨 本事品 者，亦得无量无边功德。若有女人闻是药王菩萨 本事品 能受持者，尽是女身后不复受。若如来灭后，后五百岁中，若有女人闻是经典如说修行，于此命终，即往安乐世界，阿弥陀佛 大菩萨众围绕住处，生莲华中宝座之上，不复为贪欲所恼，亦复不为嗔恚、愚痴所恼，亦复不为 慢嫉妒诸垢所恼，得菩萨神通、无生法忍。得是忍已，眼根清净，以是清净眼根，见七百万二千亿那由他恒河 沙等诸佛如来。是时诸佛遥共赞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能于释迦牟尼佛 法中，受持、读诵、思惟是经，为他人说，所得福德无量无边。火不能焚，水不能漂，汝之功德，千佛共说不能令尽。汝今已能破诸魔贼，坏生死军，诸余怨敌皆悉摧灭。善男子，百千诸佛以神通力共守护汝。于一切世间天人之中无如汝者，唯除如来。其诸声闻、辟支佛乃至菩萨智慧禅定，无有与汝等者。’宿王华 ，此菩萨成就如是功德智慧之力。

“若有人闻是药王菩萨 本事品 ，能随喜赞善者，是人现世，口中常出青莲华香，身毛孔中常出牛头栴檀之香，所得功德如上所说。是故，宿王华 ，以此药王菩萨 本事品 ，嘱累于汝，我灭度后，后五百岁中，广宣流布于阎浮提 ，无令断绝，恶魔、魔民、诸天、龙、夜叉、鸠槃荼等得其便也。宿王华 ，汝当以神通之力守护是经。所以者何？此经则为阎浮提 人病之良药。若人有病，得闻是经，病即消灭，不老不死。宿王华 ，汝若见有受持是经者，应以青莲华盛满末香供散其上。散已，作是念言：‘此人不久，必当取草坐于道场破诸魔军，当吹法螺，击大法鼓，度脱一切众生老病死海。’是故求佛道者，见有受持是经典人，应当如是生恭敬心。”

说是药王菩萨 本事品 时，八万四千菩萨得解一切众生语言陀罗尼。多宝如来 于宝塔中，赞宿王华菩萨 言：“善哉！善哉！宿王华 ，汝成就不可思议功德，乃能问释迦牟尼佛 如此之事，利益无量一切众生。”

妙音菩萨品第二十四

尔时，释迦牟尼佛 放大人相肉髻光明，及放眉间白毫相光，遍照东方百八万亿那由他恒河 沙等诸佛世界。过是数已，有世界名净光庄严 ，其国有佛，号净华宿王智如来 、应供 、正遍知 、明行足 、善逝 、世间解 、无上士 、调御丈夫 、天人师 、佛世尊 ，为无量无边菩萨大众恭敬围绕而为说法。释迦牟尼佛 白毫光明遍照其国。

尔时，一切净光庄严国 中，有一菩萨名曰妙音 。久已植众德本，供养亲近无量百千万亿诸佛，而悉成就甚深智慧，得妙幢相三昧、法华三昧、净德三昧、宿王戏三昧、无缘三昧、智印三昧、解一切众生语言三昧、集一切功德三昧、清净三昧、神通游戏三昧、慧炬三昧、庄严王三昧、净光明三昧、净藏三昧、不共三昧、日旋三昧，得如是等百千万亿恒河 沙等诸大三昧。释迦牟尼佛 光照其身，即白净华宿王智佛 言：“世尊！我当往诣娑婆世界 ，礼拜亲近供养释迦牟尼佛 ，及见文殊师利法王子菩萨 、药王菩萨 、勇施菩萨 、宿王华菩萨 、上行意菩萨 、庄严王菩萨 、药上菩萨 。”

尔时，净华宿王智佛 告妙音菩萨 ：“汝莫轻彼国生下劣想。善男子！彼娑婆世界 ，高下不平，土石诸山秽恶充满。佛身卑小，诸菩萨众其形亦小。而汝身四万二千由旬，我身六百八十万由旬。汝身第一端正，百千万福，光明殊妙。是故汝往，莫轻彼国若佛、菩萨及国土生下劣想。”

妙音菩萨 白其佛言：“世尊！我今诣娑婆世界 ，皆是如来之力、如来神通游戏、如来功德智慧庄严。”于是妙音菩萨 不起于座，身不动摇而入三昧，以三昧力于耆阇崛山 去法座不远，化作八万四千众宝莲华，阎浮檀金为茎，白银为叶，金刚为须，甄叔迦宝以为其台。

尔时，文殊师利法王子 见是莲华，而白佛言：“世尊，是何因缘先现此瑞，有若干千万莲华，阎浮檀金为茎，白银为叶，金刚为须，甄叔迦宝以为其台？”

尔时，释迦牟尼佛 告文殊师利 ：“是妙音菩萨摩诃萨 ，欲从净华宿王智佛 国，与八万四千菩萨围绕，而来至此娑婆世界 ，供养、亲近、礼拜于我，亦欲供养听法华经 。”

文殊师利 白佛言：“世尊，是菩萨种何善本，修何功德，而能有是大神通力？行何三昧？愿为我等说是三昧名字，我等亦欲勤修行之。行此三昧，乃能见是菩萨色相大小、威仪进止。唯愿世尊，以神通力，彼菩萨来，令我得见。”

尔时，释迦牟尼佛 告文殊师利 ：“此久灭度多宝如来 ，当为汝等而现其相。”

时多宝佛 告彼菩萨：“善男子，来！文殊师利法王子 欲见汝身。”

于时妙音菩萨 于彼国没，与八万四千菩萨俱共发来。所经诸国六种震动，皆悉雨于七宝莲华，百千天乐不鼓自鸣。是菩萨目如广大青莲华叶，正使和合百千万月，其面貌端正复过于此。身真金色，无量百千功德庄严，威德炽盛，光明照曜，诸相具足，如那罗延坚固之身。入七宝台，上升虚空去地七多罗树，诸菩萨众恭敬围绕，而来诣此娑婆世界耆阇崛山 。

到已，下七宝台，以价值百千璎珞，持至释迦牟尼佛 所，头面礼足，奉上璎珞，而白佛言：“世尊！净华宿王智佛 ，问讯世尊：‘少病少恼，起居轻利，安乐行不？四大调和不？世事可忍不？众生易度不？无多贪欲、嗔恚、愚痴、嫉妒、悭慢不？无不孝父母、不敬沙门、邪见不善、心不摄五情不？世尊，众生能降伏诸魔怨不？久灭度多宝如来 ，在七宝塔中来听法不？’又问讯多宝如来 ：‘安隐少恼堪忍久住不？’世尊！我今欲见多宝佛 身，唯愿世尊，示我令见。”

尔时，释迦牟尼佛 语多宝佛 ：“是妙音菩萨 欲得相见。”

时多宝佛 告妙音言：“善哉！善哉！汝能为供养释迦牟尼佛 ，及听法华经 ，并见文殊师利 等，故来至此。”

尔时，华德菩萨 白佛言：“世尊，是妙音菩萨 种何善根，修何功德，有是神力？”

佛告华德菩萨 ：“过去有佛，名云雷音王多陀阿伽度阿罗诃三藐三佛陀 ，国名现一切世间 ，劫名喜见 。妙音菩萨 于万二千岁，以十万种伎乐供养云雷音王佛 ，并奉上八万四千七宝钵，以是因缘果报，今生净华宿王智佛国 有是神力。华德 ！于汝意云何？尔时云雷音王佛 所，妙音菩萨 伎乐供养奉上宝器者，岂异人乎？今此妙音菩萨摩诃萨 是。华德 ！是妙音菩萨 ，已曾供养亲近无量诸佛，久植德本，又值恒河 沙等百千万亿那由他佛。

“华德 ，汝但见妙音菩萨 其身在此，而是菩萨现种种身，处处为诸众生说是经典。或现梵王 身，或现帝释 身，或现自在天 身，或现大自在天 身，或现天大将军 身，或现毗沙门天王 身，或现转轮圣王 身，或现诸小王身，或现长者身，或现居士身，或现宰官身，或现婆罗门身，或现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身，或现长者、居士妇女身，或现宰官妇女身，或现婆罗门妇女身，或现童男童女身，或现天、龙、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人非人等身，而说是经。诸有地狱、饿鬼、畜生，及众难处，皆能救济。乃至于王后宫，变为女身而说是经。

“华德 ！是妙音菩萨 ，能救护娑婆世界 诸众生者。是妙音菩萨 ，如是种种变化现身，在此娑婆 国土为诸众生说是经典，于神通变化智慧无所损减。是菩萨以若干智慧明照娑婆世界 ，令一切众生各得所知，于十方恒河 沙世界中亦复如是。若应以声闻形得度者，现声闻形而为说法；应以辟支佛形得度者，现辟支佛形而为说法；应以菩萨形得度者，现菩萨形而为说法；应以佛形得度者，即现佛形而为说法。如是种种随所应度而为现形，乃至应以灭度而得度者，示现灭度。华德 ，妙音菩萨摩诃萨 成就大神通智慧之力，其事如是。”

尔时，华德菩萨 白佛言：“世尊！是妙音菩萨 深种善根。世尊，是菩萨住何三昧，而能如是在所变现度脱众生？”

佛告华德菩萨 ：“善男子！其三昧名现一切色身。妙音菩萨 住是三昧中，能如是饶益无量众生。”

说是妙音菩萨 品 时，与妙音菩萨 俱来者八万四千人，皆得现一切色身三昧。此娑婆世界 无量菩萨，亦得是三昧及陀罗尼。

尔时，妙音菩萨摩诃萨 ，供养释迦牟尼佛 及多宝佛 塔已，还归本土。所经诸国六种震动，雨宝莲华，作百千万亿种种伎乐。既到本国，与八万四千菩萨围绕，至净华宿王智佛 所，白佛言：“世尊，我到娑婆世界 饶益众生，见释迦牟尼佛 ，及见多宝佛 塔礼拜供养；又见文殊师利法王子菩萨 ，及见药王菩萨 、得勤精进力菩萨 、勇施菩萨 等；亦令是八万四千菩萨得现一切色身三昧。”

说是妙音菩萨 来往品 时，四万二千天子得无生法忍，华德菩萨 得法华三昧。

观世音菩萨普门品第二十五

尔时，无尽意菩萨 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合掌向佛，而作是言：“世尊，观世音菩萨 ，以何因缘名观世音 ？”

佛告无尽意菩萨 ：“善男子！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 ，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 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若有持是观世音菩萨 名者，设入大火，火不能烧，由是菩萨威神力故。若为大水所漂，称其名号即得浅处。若有百千万亿众生，为求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珊瑚、琥珀、真珠等宝入于大海，假使黑风吹其船舫，飘堕罗刹鬼国，其中若有乃至一人称观世音菩萨 名者，是诸人等皆得解脱罗刹之难。以是因缘，名观世音 。若复有人临当被害，称观世音菩萨 名者，彼所执刀杖寻段段坏而得解脱。若三千大千国土满中夜叉、罗刹欲来恼人，闻其称观世音菩萨 名者，是诸恶鬼尚不能以恶眼视之，况复加害？设复有人，若有罪、若无罪，杻械枷锁检系其身，称观世音菩萨 名者，皆悉断坏即得解脱。若三千大千国土满中怨贼，有一商主将诸商人，赍持重宝经过险路，其中一人作是唱言：‘诸善男子，勿得恐怖！汝等应当一心称观世音菩萨 名号，是菩萨能以无畏施于众生。汝等若称名者，于此怨贼当得解脱。’众商人闻俱发声言：‘南无观世音菩萨 ！’称其名故即得解脱。

“无尽意 ，观世音菩萨摩诃萨 ，威神之力巍巍如是。若有众生多于淫欲，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 ’便得离欲；若多嗔恚，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 ’便得离嗔；若多愚痴，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 ’便得离痴。无尽意 ，观世音菩萨 有如是等大威神力，多所饶益，是故众生常应心念。若有女人设欲求男，礼拜供养观世音菩萨 ，便生福德智慧之男；设欲求女，便生端正有相之女，宿植德本，众人爱敬。无尽意 ，观世音菩萨 有如是力。

“若有众生恭敬礼拜观世音菩萨 ，福不唐捐，是故众生皆应受持观世音菩萨 名号。无尽意 ，若有人受持六十二亿恒河 沙菩萨名字，复尽形供养饮食、衣服、卧具、医药。于汝意云何？是善男子、善女人功德多不？”

无尽意 言：“甚多！世尊。”

佛言：“若复有人受持观世音菩萨 名号，乃至一时礼拜供养，是二人福，正等无异，于百千万亿劫不可穷尽。无尽意 ，受持观世音菩萨 名号，得如是无量无边福德之利。”

无尽意菩萨 白佛言：“世尊，观世音菩萨 ，云何游此娑婆世界 ？云何而为众生说法？方便之力，其事云何？”

佛告无尽意菩萨 ：“善男子，若有国土众生应以佛身得度者，观世音菩萨 即现佛身而为说法；应以辟支佛身得度者，即现辟支佛身而为说法；应以声闻身得度者，即现声闻身而为说法；应以梵王 身得度者，即现梵王 身而为说法；应以帝释 身得度者，即现帝释 身而为说法；应以自在天 身得度者，即现自在天 身而为说法；应以大自在天 身得度者，即现大自在天 身而为说法；应以天大将军 身得度者，即现天大将军 身而为说法；应以毗沙门 身得度者，即现毗沙门 身而为说法；应以小王身得度者，即现小王身而为说法；应以长者身得度者，即现长者身而为说法；应以居士身得度者，即现居士身而为说法；应以宰官身得度者，即现宰官身而为说法；应以婆罗门身得度者，即现婆罗门身而为说法；应以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身得度者，即现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身而为说法；应以长者、居士、宰官、婆罗门妇女身得度者，即现妇女身而为说法；应以童男童女身得度者，即现童男童女身而为说法；应以天、龙、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人非人等身得度者，即皆现之而为说法；应以执金刚身得度者，即现执金刚身而为说法。

“无尽意 ！是观世音菩萨 成就如是功德，以种种形游诸国土度脱众生。是故汝等应当一心供养观世音菩萨 。是观世音菩萨摩诃萨 ，于怖畏急难之中能施无畏，是故此娑婆世界 皆号之为施无畏者。”

无尽意菩萨 白佛言：“世尊！我今当供养观世音菩萨 。”即解颈众宝珠璎珞，价值百千两金而以与之，作是言：“仁者，受此法施珍宝璎珞。”时观世音菩萨 不肯受之。无尽意 复白观世音菩萨 言：“仁者，愍我等故受此璎珞。”

尔时，佛告观世音菩萨 ：“当愍此无尽意菩萨 ，及四众、天、龙、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人非人等故，受是璎珞。”

即时观世音菩萨 愍诸四众，及于天、龙、人非人等，受其璎珞。分作二分，一分奉释迦牟尼佛 ，一分奉多宝佛 塔。

“无尽意 ，观世音菩萨 ，有如是自在神力，游于娑婆世界 。”

尔时，无尽意菩萨 以偈问曰：

世尊妙相具，我今重问彼，佛子何因缘，名为观世音 ？具足妙相尊，偈答无尽意 ：汝听观音 行，善应诸方所，弘誓深如海，历劫不思议，侍多千亿佛，发大清净愿。我为汝略说，闻名及见身，心念不空过，能灭诸有苦。假使兴害意，推落大火坑，念彼观音 力，火坑变成池。或漂流巨海，龙鱼诸鬼难，念彼观音 力，波浪不能没。或在须弥 峰，为人所推堕，念彼观音 力，如日虚空住。或被恶人逐，堕落金刚山 ，念彼观音 力，不能损一毛。或值怨贼绕，各执刀加害，念彼观音 力，咸即起慈心。或遭王难苦，临刑欲寿终，念彼观音 力，刀寻段段坏。或囚禁枷锁，手足被杻械，念彼观音 力，释然得解脱。咒诅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 力，还著于本人。或遇恶罗刹，毒龙诸鬼等，念彼观音 力，时悉不敢害。若恶兽围绕，利牙爪可怖，念彼观音 力，疾走无边方。蚖蛇及蝮蝎，气毒烟火燃，念彼观音 力，寻声自回去。云雷鼓掣电，降雹澍大雨，念彼观音 力，应时得消散。众生被困厄，无量苦逼身，观音 妙智力，能救世间苦。具足神通力，广修智方便，十方诸国土，无刹不现身。种种诸恶趣，地狱鬼畜生，生老病死苦，以渐悉令灭。真观清净观，广大智慧观，悲观及慈观，常愿常瞻仰。无垢清净光，慧日破诸暗，能伏灾风火，普明照世间。悲体戒雷震，慈意妙大云，澍甘露法雨，灭除烦恼焰。诤讼经官处，怖畏军阵中，念彼观音 力，众怨悉退散。妙音观世音 ，梵音海潮音，胜彼世间音，是故须常念。念念勿生疑，观世音 净圣，于苦恼死厄，能为作依怙，具一切功德，慈眼视众生，福聚海无量，是故应顶礼。

尔时，持地菩萨 即从座起，前白佛言：“世尊！若有众生，闻是观世音菩萨 品自在之业、普门示现神通力者，当知是人功德不少。”佛说是普门品 时，众中八万四千众生，皆发无等等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陀罗尼品第二十六

尔时，药王菩萨 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合掌向佛，而白佛言：“世尊！若善男子、善女人，有能受持法华经 者，若读诵通利，若书写经卷，得几所福？”

佛告药王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供养八百万亿那由他恒河 沙等诸佛，于汝意云何？其所得福，宁为多不？”

“甚多！世尊。”

佛言：“若善男子、善女人，能于是经乃至受持一四句偈，读诵解义，如说修行，功德甚多。”

尔时，药王菩萨 白佛言：“世尊，我今当与说法者陀罗尼咒，以守护之。”即说咒曰：

安尔（一）曼尔（二）摩祢（三）摩摩祢（四）旨隶（五）遮梨第（六）赊咩（七）赊履多玮（八）膻帝（九）目帝（十）目多履（十一）娑履（十二）阿玮娑履（十三）桑履（十四）娑履（十五）叉裔（十六）阿叉裔（十七）阿耆腻（十八）膻帝（十九）赊履（二十）陀罗尼（二十一）阿卢伽婆娑簸蔗毗叉腻（二十二）祢毗剃（二十三）阿便哆逻祢履剃（二十四）阿亶哆波隶输地（二十五）欧究隶（二十六）牟究隶（二十七）阿罗隶（二十八）波罗隶（二十九）首迦差（三十）阿三磨三履（三十一）佛陀毗吉利袠帝（三十二）达磨波利差帝（三十三）僧伽涅瞿沙祢（三十四）婆舍婆舍输地（三十五）曼哆逻（三十六）曼哆逻叉夜多（三十七）邮楼哆（三十八）邮楼哆 舍略（三十九）恶叉逻（四十）恶叉冶多冶（四十一）阿婆卢（四十二）阿摩若那多夜（四十三）

“世尊，是陀罗尼神咒，六十二亿恒河 沙等诸佛所说。若有侵毁此法师者，则为侵毁是诸佛已。”

时释迦牟尼佛 赞药王菩萨 言：“善哉！善哉！药王 ，汝愍念拥护此法师故，说是陀罗尼，于诸众生多所饶益。”

尔时，勇施菩萨 白佛言：“世尊，我亦为拥护读诵受持法华经 者，说陀罗尼。若此法师得是陀罗尼，若夜叉、若罗刹、若富单那、若吉遮、若鸠槃荼、若饿鬼等，伺求其短，无能得便。”即于佛前，而说咒曰：

痤隶（一）摩诃痤隶（二）郁枳目枳（四）阿隶（五）阿罗婆第（六）涅隶第（七）涅隶多婆第（八）伊 （九）柅韦 柅（十）旨 柅（十一）涅隶墀柅（十二）涅犁墀婆底（十三）

“世尊！是陀罗尼神咒，恒河 沙等诸佛所说，亦皆随喜。若有侵毁此法师者，则为侵毁是诸佛已。”

尔时，毗沙门天王护世者 白佛言：“世尊，我亦为愍念众生拥护此法师故，说是陀罗尼。”即说咒曰：

阿梨（一）那梨（二） 那梨（三）阿那卢（四）那履（五）拘那履（六）

“世尊，以是神咒拥护法师，我亦自当拥护持是经者，令百由旬内无诸衰患。”

尔时，持国天王 在此会中，与千万亿那由他乾闼婆众恭敬围绕，前诣佛所，合掌白佛言：“世尊！我亦以陀罗尼神咒，拥护持法华经 者。”即说咒曰：

阿伽祢（一）伽祢（二）瞿利（三）乾陀利（四）旃陀利（五）摩蹬耆（六）常求利（七）浮楼莎柅（八） 底（九）

“世尊，是陀罗尼神咒，四十二亿诸佛所说。若有侵毁此法师者，则为侵毁是诸佛已。”

尔时，有罗刹女等，一名蓝婆 ，二名毗蓝婆 ，三名曲齿 ，四名华齿 ，五名黑齿 ，六名多发 ，七名无厌足 ，八名持璎珞 ，九名皋帝 ，十名夺一切众生精气 。是十罗刹女，与鬼子母 并其子及眷属，俱诣佛所，同声白佛言：“世尊，我等亦欲拥护读诵受持法华经 者，除其衰患。若有伺求法师短者，令不得便。”即于佛前，而说咒曰：

伊提履（一）伊提泯（二）伊提履（三）阿提履（四）伊提履（五）泥履（六）泥履（七）泥履（八）泥履（九）泥履（十）楼醯（十一）楼醯（十二）楼醯（十三）楼醯（十四）多醯（十五）多醯（十六）多醯（十七）兜醯（十八） 醯（十九）

“宁上我头上，莫恼于法师。若夜叉、若罗刹、若饿鬼、若富单那、若吉遮、若毗陀罗、若犍驮、若乌摩勒伽、若阿跋摩罗、若夜叉吉遮、若人吉遮、若热病，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乃至七日若常热病，若男形、若女形、若童男形、若童女形，乃至梦中亦复莫恼。”

即于佛前，而说偈言：

若不顺我咒，恼乱说法者，头破作七分，如阿梨树枝。如杀父母罪，亦如压油殃，斗秤欺诳人，调达破僧罪，犯此法师者，当获如是殃。

诸罗刹女说此偈已，白佛言：“世尊！我等亦当身自拥护受持、读诵、修行是经者，令得安隐，离诸衰患，消众毒药。”

佛告诸罗刹女：“善哉！善哉！汝等但能拥护受持法 华名者，福不可量；何况拥护具足受持供养经卷，华香、璎珞、末香、涂香、烧香、幡盖、伎乐，燃种种灯，酥灯、油灯、诸香油灯、苏摩那华油灯、瞻卜华油灯、婆师迦华油灯、优钵罗华油灯，如是等百千种供养者！皋帝，汝等及眷属，应当拥护如是法师。”

说是陀罗尼品 时，六万八千人得无生法忍。

妙庄严王本事品第二十七

尔时，佛告诸大众：“乃往古世，过无量无边不可思议阿僧祇劫，有佛名云雷音宿王华智多陀阿伽度阿罗诃三藐三佛陀 ，国名光明庄严 ，劫名喜见 。彼佛法中有王，名妙庄严 ，其王夫人，名曰净德 。有二子，一名净藏 ，二名净眼 。是二子有大神力福德智慧，久修菩萨所行之道，所谓檀波罗蜜、尸罗波罗蜜、羼提波罗蜜、毗梨耶波罗蜜、禅波罗蜜、般若波罗蜜、方便波罗蜜、慈悲喜舍，乃至三十七品助道法，皆悉明了通达。又得菩萨净三昧、日星宿三昧、净光三昧、净色三昧、净照明三昧、长庄严三昧、大威德藏三昧，于此三昧亦悉通达。

“尔时，彼佛欲引导妙庄严王 ，及愍念众生故，说是法华经 。时净藏 、净眼 二子，到其母所，合十指爪掌白言：‘愿母往诣云雷音宿王华智佛 所，我等亦当侍从亲近、供养、礼拜。所以者何？此佛于一切天人众中说法华经 ，宜应听受。’

“母告子言：‘汝父信受外道，深著婆罗门法，汝等应往白父与共俱去。’

“净藏 、净眼 合十指爪掌白母：‘我等是法王子，而生此邪见家。’

“母告子言：‘汝等当忧念汝父，为现神变。若得见者，心必清净，或听我等往至佛所。’

“于是二子念其父故，涌在虚空，高七多罗树，现种种神变，于虚空中行住坐卧，身上出水，身下出火，身下出水，身上出火，或现大身满虚空中，而复现小，小复现大，于空中灭忽然在地，入地如水，履水如地。现如是等种种神变，令其父王心净信解。

“时父见子神力如是，心大欢喜，得未曾有，合掌向子言：‘汝等师为是谁？谁之弟子？’

“二子白言：‘大王，彼云雷音宿王华智佛 ，今在七宝菩提树下法座上坐，于一切世间天人众中广说法华经 。是我等师，我是弟子。’

“父语子言：‘我今亦欲见汝等师，可共俱往。’

“于是二子从空中下，到其母所，合掌白母：‘父王今已信解，堪任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我等为父已作佛事，愿母见听于彼佛所出家修道。’”

尔时，二子欲重宣其意，以偈白母：

愿母放我等，出家作沙门，诸佛甚难值，我等随佛学。如优昙钵罗，值佛复难是，脱诸难亦难，愿听我出家。

“母即告言：‘听汝出家。所以者何？佛难值故。’

“于是二子白父母言：‘善哉，父母！愿时往诣云雷音宿王华智佛 所亲近供养。所以者何？佛难得值，如优昙钵罗华，又如一眼之龟值浮木孔。而我等宿福深厚生值佛法，是故父母当听我等令得出家。所以者何？诸佛难值，时亦难遇。’

“彼时妙庄严王 ，后宫八万四千人，皆悉堪任受持是法华经 。净眼菩萨 于法华三昧久已通达。净藏菩萨 已于无量百千万亿劫，通达离诸恶趣三昧，欲令一切众生离诸恶趣故。其王夫人，得诸佛集三昧，能知诸佛秘密之藏。

“二子如是以方便力善化其父，令心信解好乐佛法。

“于是妙庄严王 与群臣眷属俱，净德夫人与后宫彩女眷属俱，其王二子与四万二千人俱，一时共诣佛所，到已，头面礼足，绕佛三匝，却住一面。

“尔时，彼佛为王说法示教利喜，王大欢悦。

“尔时，妙庄严王 及其夫人，解颈真珠璎珞价值百千以散佛上，于虚空中化成四柱宝台。台中有大宝床，敷百千万天衣，其上有佛，结跏趺坐，放大光明。

“尔时，妙庄严王 作是念：‘佛身希有端严殊特，成就第一微妙之色。’

“时云雷音宿王华智佛 告四众言：‘汝等见是妙庄严王 于我前合掌立不？此王于我法中作比丘，精勤修习助佛道法，当得作佛，号娑罗树王 ，国名大光 ，劫名大高王 。其娑罗树王佛 ，有无量菩萨众，及无量声闻，其国平正功德如是。’

“其王即时以国付弟，与夫人、二子并诸眷属，于佛法中出家修道。

“王出家已，于八万四千岁常勤精进修行妙法华经 。过是已后，得一切净功德庄严三昧，即升虚空高七多罗树，而白佛言：‘世尊，此我二子已作佛事，以神通变化转我邪心，令得安住于佛法中得见世尊。此二子者是我善知识，为欲发起宿世善根，饶益我故，来生我家。’

“尔时，云雷音宿王华智佛 告妙庄严王 言：‘如是，如是，如汝所言。若善男子、善女人种善根故，世世得善知识。其善知识，能作佛事示教利喜，令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大王当知，善知识者是大因缘，所谓化导令得见佛，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大王，汝见此二子不？此二子已曾供养六十五百千万亿那由他恒河 沙诸佛，亲近恭敬，于诸佛所受持法华经 ，愍念邪见众生，令住正见。’

“妙庄严王 即从虚空中下，而白佛言：‘世尊，如来甚希有！以功德智慧故，顶上肉髻光明显照，其眼长广而绀青色，眉间毫相白如珂月，齿白齐密常有光明，唇色赤好如频婆果。’

“尔时，妙庄严王 赞叹佛如是等无量百千万亿功德已，于如来前一心合掌，复白佛言：‘世尊，未曾有也。如来之法，具足成就不可思议微妙功德，教诫所行安隐快善。我从今日不复自随心行，不生邪见、 慢、嗔恚诸恶之心。’说是语已，礼佛而出。”

佛告大众：“于意云何？妙庄严王 岂异人乎？今华德菩萨 是。其净德夫人 ，今佛前光照庄严相菩萨 是，哀愍妙庄严王 及诸眷属故，于彼中生。其二子者，今药王菩萨 、药上菩萨 是。是药王 、药上菩萨 ，成就如此诸大功德，已于无量百千万亿诸佛所植众德本，成就不可思议诸善功德。若有人识是二菩萨名字者，一切世间诸天人民亦应礼拜。”

佛说是妙庄严王本事品 时，八万四千人远尘离垢，于诸法中得法眼净。

普贤菩萨劝发品第二十八

尔时，普贤菩萨 以自在神通力，威德名闻，与大菩萨无量无边不可称数，从东方来。所经诸国，普皆震动，雨宝莲华，作无量百千万亿种种伎乐。又与无数诸天、龙、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人非人等，大众围绕，各现威德神通之力。

到娑婆世界耆阇崛山 中，头面礼释迦牟尼佛 ，右绕七匝，白佛言：“世尊，我于宝威德上王佛国 ，遥闻此娑婆世界 说法华经 ，与无量无边百千万亿诸菩萨众共来听受，唯愿世尊，当为说之。若善男子、善女人，于如来灭后，云何能得是法华经 ？”

佛告普贤菩萨 ：“若善男子、善女人成就四法，于如来灭后，当得是法华经 ：一者、为诸佛护念，二者、植众德本，三者、入正定聚，四者、发救一切众生之心。善男子、善女人，如是成就四法，于如来灭后必得是经。”

尔时，普贤菩萨 白佛言：“世尊于后五百岁浊恶世中，其有受持是经典者，我当守护，除其衰患令得安隐，使无伺求得其便者。若魔、若魔子、若魔女、若魔民、若为魔所著者，若夜叉、若罗刹、若鸠槃荼、若毗舍阇、若吉遮、若富单那、若韦陀罗等诸恼人者，皆不得便。

“是人若行若立读诵此经，我尔时乘六牙白象王，与大菩萨众俱诣其所，而自现身，供养守护，安慰其心，亦为供养法华经 故。是人若坐思惟此经，尔时我复乘白象王现其人前。其人若于法华经 有所忘失一句一偈，我当教之，与共读诵还令通利。尔时受持读诵法华经 者，得见我身甚大欢喜，转复精进。以见我故，即得三昧及陀罗尼，名为旋陀罗尼、百千万亿旋陀罗尼、法音方便陀罗尼，得如是等陀罗尼。

“世尊！若后世后五百岁浊恶世中，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求索者、受持者、读诵者、书写者，欲修习是法华经 ，于三七日中应一心精进。满三七日已，我当乘六牙白象，与无量菩萨而自围绕，以一切众生所喜见身，现其人前，而为说法示教利喜。亦复与其陀罗尼咒，得是陀罗尼故，无有非人能破坏者，亦不为女人之所惑乱，我身亦自常护是人。唯愿世尊，听我说此陀罗尼咒。

即于佛前，而说咒曰：

阿檀地（一）檀陀婆地（二）檀陀婆帝（三）檀陀鸠舍隶（四）檀陀修陀隶（五）修陀隶（六）修陀罗婆底（七）佛驮波膻祢（八）萨婆陀罗尼阿婆多尼（九）萨婆婆沙阿婆多尼（十）修阿婆多尼（十一）僧伽婆履叉尼（十二）僧伽涅伽陀尼（十三）阿僧祇（十四）僧伽波伽地（十五）帝隶阿惰僧伽兜略阿罗帝婆罗帝（十六）萨婆僧伽三摩地伽兰地（十七）萨婆达磨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