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奥德修纪

鸟·凶宅·牧歌

罗兰之歌·近代英国诗钞

凯撒和克莉奥佩特拉·卖花女

地心游记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奥德修纪/（古希腊）荷马（Homer）著；杨宪益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

（杨宪益中译作品集）

ISBN 978-7-208-15545-9

Ⅰ.①奥…Ⅱ.①荷…②杨…Ⅲ.①史诗-古希腊IV.①I545.2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68089号

书名：奥德修纪

作者：[古希腊]荷马

译者：杨宪益

责任编辑：周官雨希　李頔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5545-9/I·17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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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奥德修纪

译本序

卷 一

卷 二

卷 三

卷 四

卷 五

卷 六

卷 七

卷 八

卷 九

卷 十

卷十一

卷十二

卷十三

卷十四

卷十五

卷十六

卷十七

卷十八

卷十九

卷二十

卷二十一

卷二十二

卷二十三

卷二十四

出版说明

杨宪益先生（1915—2009）是中国著名的翻译家、外国文学研究专家、文化史学者、诗人。他从事翻译工作近五十年，着力中文作品英译，内容遍布《离骚》《红楼梦》等中国古典文学，以及鲁迅、巴金等现当代名家，成为世界了解中国的窗口，在国际上大获好评，产生广泛影响，被誉为“翻译了整个中国的人”。同时杨先生也将众多世界名著带给中国读者，搭建了中西文学交流的桥梁。

《杨宪益中译作品集》（全五卷）收录了杨先生中译作品九种，是其翻译成就的珍贵结晶。依作品时代与体裁分卷如下：

第一卷　《奥德修纪》

第二卷　《鸟·凶宅·牧歌》

第三卷　《罗兰之歌·近代英国诗钞》

第四卷　《凯撒和克莉奥佩特拉·卖花女》

第五卷　《地心游记》

本卷为杨宪益先生翻译的荷马史诗之一《奥德修纪》。

《奥德修纪》，又译《奥德赛》，西方文学奠基之作，长期以来影响着西方的历史、文化、宗教和伦理观念，成为后来众多文学艺术创作的灵感来源。杨先生的译本根据“洛布古典丛书”（The Loeb Classical Library）古希腊原文译出，采用了突破性的散文体译法，破除诗歌模式对还原语言音乐性和内容故事性的限制，由上海译文出版社于1979年初版，收入“外国文学名著丛书”。

今据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版整理，以依循底本、尊重原作为基本原则，对明显的排印错误予以改正，并对数字、标点等做了技术性统一。

奥德修纪

荷马

译本序

相传为荷马所作的两部史诗《伊利昂纪》和《奥德修纪》（旧译常作《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是古代西方文化中最著名的述事长诗。这两部史诗每篇都长达万行以上；《伊利昂纪》有一万五千六百九十三行，《奥德修纪》有一万二千一百一十行，这两部史诗大约是公元前九、十世纪前后开始形成的；从公元前七、八世纪起，就已经有许多希腊诗人摹仿它，公认它是文学的楷范；两千多年来，西方人一直认为它是古代最伟大的史诗；马克思也给与了极高的评价，说它“就某方面说还是一种规范和高不可及的范本”。马克思这段话可能使一些人产生误解，认为在古代文学中荷马史诗的思想和艺术水平达到了这样高度，即使在今天，它还是“高不可及的范本”。这样理解当然是错误的；我们知道马克思所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马克思这段话是这样说的，“……困难不在于理解希腊艺术和史诗同一定社会发展形式结合在一起。困难的是，它们何以仍然能够给我们以艺术享受，而且就某方面说还是一种规范和高不可及的范本。”“一个成人不能再变成儿童，否则就变得稚气了。但是，儿童的天真不使他感到愉快吗？他自己不该努力在一个更高的阶梯上把自己的真实再现出来吗？在每一个时代，它的固有的性格不是在儿童的天性中纯真地复活着吗？为什么历史上的人类童年时代，在它发展得最完美的地方，不该作为永不复返的阶段而显示出永久的魅力呢？……” [1] 马克思在这段话里指出希腊史诗（和希腊艺术）是人类社会的童年的产物；从那时起，人类社会已经从早期奴隶社会发展到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和社会主义社会；所以产生荷马史诗的时代已经是“永不复返”了；“一个成人不能再变成儿童”；史诗的思想和艺术特色是与当时社会的某些形态相关联的；我们今天的思想意识与荷马时代的人大不相同，当然不能产生同样的文学艺术作品。我们所处的时代是比荷马时代在人类历史上高得多的阶段；社会主义时代的人的精神世界当然比荷马时代人的精神世界要丰富得多，深广得多；在这种意义上，我们今天的文学艺术，总的来说，无论在思想内容上或是在艺术技巧上，比起荷马时代的作品当然应该是高明得多。但是马克思也指出，像荷马史诗那样的伟大古典作品，即使在今天也“仍然能够给我们以艺术享受，而且就某方面说还是一种规范和高不可及的范本”；这是因为荷马史诗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是登峰造极的艺术作品，它的内容和技巧都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尤其从艺术方面来说，虽然当时人所掌握的艺术手法和技巧没有我们今天那样丰富，但是一位古代有才能的作家完全可能利用有限的技巧，比较深刻而真实地反映当时现实，创造出震撼人心的作品，使得后世作家感到望尘莫及，所以它能有“永久的魅力”；同时，由于它的时代已经是永不复返了，我们今天看荷马史诗，也可以感到有如一个大人看到小孩的天真时那样的喜悦。很明显，我们今天从荷马史诗里也还是可以汲取许多有益的东西，来“努力在一个更高的阶梯上”创造更伟大的，无愧于我们时代的作品的。

世界上许多古老民族都有过长篇的史诗。我们通常所谓史诗，是指一个民族在它的幼年阶段，即从野蛮进入文明阶段，用诗歌体裁所记录下来的古代神话传说的长篇创作；有些古老民族的史诗是在早期奴隶社会阶段开始形成的；荷马的史诗就是这样；也有些民族形成较晚，日耳曼民族的《尼泊龙之歌》，法兰西民族的《罗兰之歌》，英国的《裴欧沃夫》等就是这样。这些都是著名的欧洲古代史诗作品。在亚洲，古代著名的史诗作品也很多；印度的《摩诃婆罗多》和《罗摩衍那》，就是很重要的史诗。印度的两部史诗开始形成很早，可以同荷马的两部史诗产生情况相比，但是被写成定稿却是在较晚时代。此外，世界各个民族还有不少民间流传的长篇叙事诗；这些严格说起来，不能算是史诗，因为它们的内容不是叙述古代的英雄事迹，只是人世间一些悲欢离合的传奇故事；史诗一般都是以古代神话传说和部族所崇拜的英雄事迹为题材的。

每个民族在它的幼年时代都有不少瑰丽动人的神话传说；在原始部落时代，由于人们还不能认识和控制自然，他们必然要对不可理解的自然现象作种种想象的解释，这样就产生了神话；这些神话传说最初总是零星杂乱的；我们古代就有过许多瑰丽多彩的神话故事，如巨人夸父追赶太阳，共工触不周山，女娲补天，大禹治水，精卫填海，愚公移山，等等，但是可惜在古代典籍里，这些故事只有极简略的记录，半隐半现，若存若亡，因此我们只能在想象中追求那些没有得到充分发展或没有被记录下来的丰富内容。在我国的汉族文学里，如《诗经》的雅颂部分，虽然也有一些根据神话传说写成的叙事诗，歌颂古代英雄的事迹，但那些只是短篇创作，不是长篇巨制，不能算作史诗；我国少数民族中倒有一些长篇的史诗作品，可惜还没有经过加工整理。总之，世界上许多民族都有根据古代神话传说写成的长篇史诗；这些史诗一般都是把古代神话传说加以整理制成的；不少原来都是口头文学，后来才被记录下来的，所以它们还保存着许多原始人的想象，带着一种“儿童的天真”气息。还有一些后世著名诗人也仿效古代史诗体裁写成歌颂英雄事迹的长诗，如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埃尼阿纪》，英国诗人密尔顿的《失乐园》，葡萄牙诗人加慕恩的《卢西阿纪》，等等；这些我们可以叫作“拟史诗”；虽然这些作品也利用了古代神话传说，但读起来总有一些人为的痕迹，缺少那种古代社会的真实感。荷马史诗一方面是在民间的口头文学基础上形成的，它的原始材料是许多世纪里累积起来的神话传说和英雄故事，保存了远古文化的真实气氛，有一种蓬勃的朝气，一种孩子式的天真；另一方面，它又是在远古地中海东部早期奴隶社会的高度文明的基础上产生的；从它开始用文字流传下来之后，曾经过许多世纪的加工润色，才成为现在的定本；这与西欧和北欧的一些史诗作品产生于文化不大发达的前期封建社会，文字比较简陋的情况又不同；希腊史诗的这种特殊优越条件是与古代爱琴海文明以及雅典和亚历山大帝国时代几百年间奴隶制文化繁荣分不开的；它既是真正的古代史诗，又是达到高度艺术水平的文学作品；它在西方古典文学中享有崇高地位并非偶然。

《奥德修纪》旧译常作《奥德赛》；这种译法并不很恰当。首先，这部作品的希腊原名完全用音译应作《奥德赛亚》；《奥德赛》的音译大概是根据英文转译的；其次，这个字的意思是“关于奥德修的故事”。奥德修在古希腊英雄故事中显然是一个箭垛式的英雄；许多古代神话传说都集中到他一人身上，其中有很古老的传说，也有后来加上的故事。古代希腊还有过好几部业已失逸的史诗，里面都提到奥德修的故事；希腊悲剧和诗歌里也有不少关于他的传说；从这些记载看来，关于奥德修的传说大致如下：奥德修是伊大嘉岛的王；他是一个善用计谋的人；他青年时期，曾在一次赛跑中获胜，赢得了他的贤慧妻子潘奈洛佩，生了一个儿子帖雷马科；当时在希腊地方的强大部族总称为阿凯人；有时在史诗中也称为阿戈人或达脑人；阿凯人以迈锡尼的王阿加曼农为首；他们的劲敌是特罗人，那是东方许多部族的霸主；特罗人的都城是伊利昂。特罗人和阿凯人之间掀起了一场规模巨大的战争；这场战争延续了十年之久；最后阿凯人才攻下了伊利昂城；关于阿凯英雄攻打伊利昂城的故事，见荷马另一部史诗《伊利昂纪》，这里不详细介绍。当阿凯人在大王阿加曼农的率领下远征伊利昂的时候，奥德修曾想用计摆脱这个任务；他假装疯狂，用盐播种，但是终于被人猜破，不得不参加远征军；在伊利昂战争期间，他曾多次献计，屡建奇功；例如有一位英雄菲洛克提谛患了恶疮，根据奥德修的建议，把他丢在一个荒岛上；到了战争的第十年，上天示意要用菲洛克提谛的神箭，才能战胜特罗人，奥德修又去到岛上，把菲洛克提谛接回来，用他的神箭射死了特罗的一些大将。另外一位阿凯人的著名英雄阿戏留（他同阿凯人主帅阿加曼农的争吵构成《伊利昂纪》那部史诗的主题）本来也想逃避这次远征；他假装成一个少女；但是奥德修扮成商贩，到他家去卖杂货，阿戏留对小贩带来的兵器表示了兴趣，因而被多智的奥德修辨认出来，不得不参加了远征军。阿戏留在特罗城前战死之后，奥德修同另一英雄埃亚争夺阿戏留的盔甲；他用巧计战胜了勇力超过他的埃亚，使得后者气愤自杀。后来奥德修又献计造了一只大木马，内藏伏兵；特罗人把木马拖进城，结果阿凯人里应外合，才把伊利昂城攻下。在十年特罗战争后，奥德修在还乡途中经历了许多艰险；最后回到伊大嘉，杀了向他妻子求婚的当地王侯，又成为伊大嘉的王。最后这一部分关于奥德修还乡的故事都在本书中，这里不必重复。

根据古代传说，奥德修杀死求婚子弟之后，又到外地漫游了许多年。后来同他一度爱恋的女神刻尔吉也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帖雷恭诺；他长大成人之后，刻尔吉叫他去寻找他的父亲奥德修；帖雷恭诺来到伊大嘉，在当地抢掠粮食，奥德修听见有外地人入侵，在那里抢掠，就前去同他交战；帖雷恭诺不知道这就是他的父亲，用矛刺死了年老的奥德修。雅典娜女神命令帖雷恭诺把奥德修的尸体带回刻尔吉的岛上安葬。帖雷恭诺又娶了潘奈洛佩，潘奈洛佩的儿子帖雷马科则娶了刻尔吉。这个传说看来相当古老，带有原始传说的荒诞色彩；年轻的帖雷马科娶了刻尔吉为妻还不太离奇，因为刻尔吉是长生不老的女神，是永远年轻的，但是潘奈洛佩在传说里是个凡人，她既然是奥德修的妻子，奥德修出外二十年又回到家里时，潘奈洛佩起码也有四十多岁了，这时她还被许多求婚的年轻人包围，已经是不大可能的事；等到刻尔吉的儿子帖雷恭诺长大成人时，潘奈洛佩恐怕总有六七十岁了，又嫁给年轻的帖雷恭诺作他的妻子就更荒谬了。另一个传说是潘奈洛佩并没有拒绝求婚子弟们，她成为众人的妻子；还有一说是她成为神使赫尔墨的情人，还生了一个儿子，就是名叫潘的山林之神。这两个传说与《奥德修纪》里的故事相矛盾，也不大流行。

从这些传说看来，我们可以看出《奥德修纪》这部史诗并没有包括关于奥德修的大部分传说，他的早期经历都没有写进去，他的老年和死亡也没有提到；史诗里只提到攻下伊利昂城以后，他在海上又经历了十年的艰苦漂游，以及他怎样回家复仇的故事。故事叙述方法并不是平铺直叙，而是采取了中途倒叙的方法；故事先讲天神们在奥德修已经在海上漂游了十年之后，决定让奥德修返回故乡，这时奥德修在家中的儿子也出去打听关于他长久失踪的父亲的消息；女神卡吕蒲索服从天神的旨意，在留了奥德修七年之后，同意让他回去；他到了腓依基人的国土，在那里他向国王阿吉诺重述了过去九年间的海上冒险，阿吉诺派船送他回到故乡；从卷十三以后的下半部则是叙述他回乡以后的事；这样处理显然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因为奥德修的海上冒险故事是许多传说合成的；如果从头一项一项讲下去，史诗就要变得冗长单调了。它的结构似乎可以说明这是一位会讲故事的古代诗人精心创作的结果。

关于《奥德修纪》和《伊利昂纪》这两部史诗的创作问题，过去传说都认为是一位名叫荷马的古代诗人所作。古代作家如公元前五世纪的希罗多德，较晚的屠吉狄底，公元前四世纪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等都肯定《伊利昂纪》和《奥德修纪》这两部史诗是荷马的作品。除去这两部史诗外，还有许多已遗失的古代史诗也曾有人说是他的作品，但也有人说是别人的拟作。此外有一篇已经遗失的讽刺诗和一篇现存的《蛙鼠战争》据说也是荷马写的，但前者只有亚里士多德一个人的话作为根据，后者则已被证明为公元前四世纪的一篇拟作。还有许多献给天神的颂歌也有人说是荷马的作品，但是那些短篇神颂实际上都是古代歌诵史诗的专业乐师所用的引子；如果荷马是古代的一位歌唱史诗的乐师，他也可能创作了这些神颂的一部分，但更可能那些也是后日专业艺人的作品。

关于这位诗人的时代异说颇多；古代曾有一篇《荷马传》流传下来，但那只是公元前后的人写的，显然是根据许多传说附会而成，不能当作可靠史料。最早关于荷马的记载见于现存的公元前六世纪占诺芬尼斯的著作里，但是根据希腊地理学家鲍桑尼亚的记载，在公元前七世纪初年的诗人卡林诺斯的诗篇里已经有关于荷马的记录，所以荷马这个名字早在公元前七八世纪已经为人所共知了。罗马历史学家塞奥彭普斯说荷马生于公元前六八六年；我们不知道他的根据是什么；把荷马放在公元前七世纪初并不是完全不可能，但是如果公元前七世纪初年诗人卡林诺斯已经确实提到荷马的话，这年代似乎晚了一点。另一个古代传说是荷马生于公元前一一五九年，就是说公元前十二世纪中叶；除非我们认为荷马史诗最初的样子同现在我们所见的大有不同，否则根据史诗内容看来，这个说法似乎又太早了一点。总之，这些传说不可尽信，也不可完全不信；看起来，古代是可能有过这一位诗人的，其年代可能是在公元前十世纪到公元前八九世纪之间。关于荷马的生地说法也不一样；一共有十来个地方，古代都说是他的生地，其中主要有七处；有人说他是雅典一带的人，有的说是在希腊北部，也有的说是在希腊东部靠近小亚细亚一带；这些传说里以靠近东方的较为普遍，也较为可信。多数记载说他是基奥岛人，也有不少说他生在小亚细亚的斯摩纳，这两处都在爱琴海东边。

关于荷马这个名字，西方学者们也有过种种考证；有人说这个名字是“人质”的意思，就是说荷马大概本来是俘虏出身；也有人说这个名字含有“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就是说这个名字是后人附会出来的，因为史诗原来是许多短篇传说组合而成。这些文字上的考证看来好像很有语言学上的根据，实际上都是些主观猜测，没有多少道理。

古代传说荷马是个盲目的乐师，这倒是颇为可能的。古代的专业乐师往往是盲目的；我国古代记载里的乐师是这样，在民间也有很多盲目的说唱艺人，这是因为盲目的人不能选择其他职业，所以只好依靠记忆歌唱词曲来维持生活。《奥德修纪》卷八有一段描写这样一位古代乐师的片段可以作为说明，“……这时使者也来了，带来了忠诚的乐师，那是缪刹女神最宠爱的人；女神给了他不幸，也给了他幸福；她剥夺了他的视觉，但给了他甜蜜的歌喉；使者庞托诺在宴会的众人当中给乐师放了一把银镶的座椅，靠着大柱，又把清音的琴挂在上面一个木橛上，并且告诉他怎样可以拿到；……他们吃饱喝足之后，缪刹女神就引动乐师，让他歌唱英雄们的光荣事迹……”如果有荷马这个人，也许就是这样一位专业艺人。

我们今天所能看到的荷马史诗的旧抄本，最早约在公元后十世纪；两部史诗都保存了不少手抄本，但是内容都一样；这些都是根据公元前二三世纪间亚历山大城的几位学者的校订本；荷马史诗的手抄本还有不少残缺不全的断片，这些有的早到公元前一世纪，内容也是完全一样的；由此可见，在公元前二三世纪间亚历山大城几位学者校订之后，史诗已经有了最后定本，此后内容就没有任何变动了。公元前二三世纪间校订史诗的学者，最著名的有三位。一个是占诺多托斯（公元前二八五年左右），据说他对原诗的文字作过不少加工，内容上也凭自己的判断有所增减；据说现在我们的两部史诗都分成二十四卷，就是占诺多托斯编定的；这就是说他在原诗上有所增删；原来两部史诗的长短大概没有这样整齐。在他校订以后的学者阿理斯多芬尼斯和阿理斯塔科斯都说《奥德修纪》原来应在卷二十三后面就完了；史诗在叙述到奥德修和潘奈洛佩“又回到婚床重续旧好”时本来就应该结束，后面一卷多的内容大概是占诺多托斯从别的史诗上拿来补上的，为了让《奥德修纪》的长短可以同《伊利昂纪》一样。第二个著名学者阿理斯多芬尼斯（公元前一九五年左右）是占诺多托斯的弟子；他比他老师校订史诗要慎重一些，比较重视当时的不同抄本，没有作很多的主观增删。第三个著名学者是阿理斯多芬尼斯的弟子阿理斯塔科斯（公元前一六〇年左右），他也很尊重旧抄本，认为一切改动都应该有所根据。这三位学者都是当时希腊学术中心亚历山大城著名的图书馆的主管人，所以他们有机会可以看到很多藏书，有很好的条件来进行这一校订工作。看起来，在这三位学者的时代这两部史诗还存在各种繁简本子，文字上也有些出入。有些现代西方学者曾辑录了古代著作里的荷马史诗引文，一共收集了四百八十来行片段，都是公元前四五世纪的；这些引文有些与现在定本完全相同，有些大致相同，有的不见今本；一般来说，不同的约占到一小半。许多古希腊作家如希波克拉底斯、埃斯奇尼斯、屏达洛斯、占诺芬、亚里士多德、阿里斯托芬和柏拉图都引用过荷马，那些引文与今本不完全相同。如亚里士多德引了《奥德修纪》卷九的一段关于独目巨人的描写，文字是与今本一样的，但是他说那段出自《伊利昂纪》卷十，是描写一个野猪的。还有他说在《奥德修纪》卷二十三奥德修对潘奈洛佩的一段话有六十行，但是从我们现在的定本看来，这段只有三十三行。这些变动和内容繁简不同说明了在公元前四五世纪通行的史诗同现在的本子是有些差异的。

根据罗马的著名散文家西塞罗的话，公元前六世纪中叶，在雅典当时执政者培西斯特拉陀的领导下，学者们曾编订过一次荷马史诗；在这次编订之前，史诗还没有写下的定本；也有别的古代学者认为这是培西斯特拉陀的儿子希帕科斯执政时的事；我们知道从公元前五世纪起，每当雅典四年庆祝一次的重要节日，都有朗诵荷马史诗的文艺节目；从这次制度实行之后，史诗的内容和形式应该大致是固定下来了；只是当时朗诵史诗的艺人，或根据自己的“话本”，或凭自己记忆，可能在文字上和行数上时时有些变动；在这种情况下，史诗的许多抄本在若干地方有些繁简不同是可以理解的。在一七九五年一位德国学者沃尔夫发表了一部《荷马史诗研究》，这是近代西方学术界一百多年来关于荷马史诗的热烈争论的开始。沃尔夫认为荷马史诗约完成于公元前十世纪，开始只是口头文学，靠着民间艺人的背诵流传下来，因此经过多次加工，史诗最初用文字记录下来约在公元前六世纪中叶，这时又经过一些编订加工。史诗成为完整的艺术作品是后代加工的结果；最初大概只有许多短篇故事，并非一人所作。自从沃尔夫的著作发表以后，许多西方学者提出各种不同见解，如英国学者格德斯认为《伊利昂纪》和《奥德修纪》并非一人所作，《伊利昂纪》的后面部分是《奥德修纪》的作者后来补上的；德国学者菲克认为在公元前六世纪以前荷马史诗用的是另一种语言，后来才被译成现在的形式；另一位德国学者刻尔赫浩夫认为《奥德修纪》里卷五、六、七和卷九、十一、十三是最古老的部分，后来另一位诗人增加了卷十三、十四、十六到卷二十三这一部分；至于其余诸卷又是公元前七世纪以后另一位诗人加进去的；这样创作《奥德修纪》这部史诗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了。

古代欧亚大陆曾有过很多文化中心；在公元前二千五百年，或更早到公元前一千年初叶，地中海东部的爱琴海一带曾有过一个繁盛的早期奴隶制文化；这种文化同亚洲大陆的关系非常密切；这是由于亚洲西部和埃及更早就有了繁盛的早期奴隶制文化，而当时欧洲还是蒙昧未开的地域；所以如果说这种地中海东部的文化是属于欧洲的，不如说它是属于亚洲的更为妥当。这个古代文化中心包括小亚细亚西岸，达达尼尔海峡，地中海东部的克里特岛以及巴尔干南部一带；它与南方的非洲沿岸和古老埃及文化也有一些联系。关于阿凯人远征攻打特罗人的东方重镇伊利昂城的传说是有相当历史根据的。在十九世纪末，德国学者谢里曼曾在小亚细亚海岸的希萨里克发掘这个古城的遗址；根据考古发现，这个古城曾经在公元前二千年到公元前一千年间被毁过多次，至少有九次之多；其中第六次被毁可能就是伊利昂战争的历史根据。有些学者曾提出一种可信的假设，即根据当时航海情况和地理看来，这个地区控制了古代通向黑海的通商路径，而黑海又是古代西方通向东方必经之地；为了获得东方的粮食和财富，地中海东部的人民不惜一次又一次地冒险渡海去攻下这个要塞；著名的寻找金羊毛的希腊神话也反映了古代人在黑海一带航海的历史事实。

在迈锡尼，考古学家曾发现古代的巨大陵墓和巨石建筑的城址和石狮，陵墓里还发现死者所穿的华丽服装和金银首饰，以及装在死者面上的黄金面具和精美的青铜兵器；这些发现证明古代迈锡尼的霸主阿加曼农的传说也是有根据的。在二十世纪初年，英国学者伊文思又在克里特岛发现了重要的古代文化遗址；这里有较迈锡尼为早的文化；发现了两座规模巨大的古代王宫，又有工场、库房、陵墓等，还有很多有精美图案的陶器、青铜的雕刻和兵器、反映舞蹈和战斗狩猎等场面的彩色壁画，还有一种类似象形的古代文字。这里的文化与迈锡尼的很接近，但是更早一些；这是一种青铜器文化，其年代约在公元前二千多年到公元前一千多年之间。这种以克里特岛为中心的文化到了公元前一四五〇年左右，由于遭受到巨大的自然灾害（在克里特岛以北发生了强烈地震），或其他人为原因，开始衰亡。爱琴海文化中心由克里特岛一带转移到迈锡尼等地。这时有些北方部族开始南移，在希腊地方建立了新兴的但是文化较低的前期希腊文化；这大概就是史诗里所说的阿凯人或阿戈人；这时铁器也逐渐代替了青铜器。

在史诗里我们可以看到，许多事物的描写是与克里特-迈锡尼文化的实物相符合的，如《奥德修纪》里所描写的曼涅劳的宫殿和腓依基国王阿吉诺的宫殿，有各种青铜和金银装饰，美好的花园和葡萄园，宫里充满了粮食、美酒和果实，随同酒宴还有各种竞技娱乐和舞蹈等；这些初看好像是诗人想象中的理想国土，但是都已被考古发现的克里特-迈锡尼文化所证实。同时，史诗中的描写又有许多同迈锡尼文化完全不同的地方；举例说，从考古发现的壁画来看，古代克里特或迈锡尼人都是短发，而且头发是黑的，而史诗中描写的阿凯人却是长头发的，而且头发是黄的，克里特-迈锡尼人战斗时用的盾牌是长形的，史诗里的盾牌却是圆的；克里特和迈锡尼人穿的盔甲也与史诗中描写的不同。这些带有根本性质的矛盾说明诗人所描写的又不完全就是克里特-迈锡尼文化；这也可以证明在他的时代迈锡尼文化已经衰亡，不过他还“去古未远”，所以还可以描绘一些过去文化的繁荣景象，同时也加上了一些实际生活中的东西，当他描写攻打伊利昂城的英雄们的时候，显然他是追述过去时代发生的事情，他并不是目击者。有些西方学者曾考证史诗里的许多英雄如阿戏留、赫克陀、狄奥弥底等都是北方部族传说里的英雄，不一定与攻打伊利昂城的史实有关。

从过去一世纪间西方考古学家的发现看来，史诗里所描写的一个繁荣的地中海东部的早期奴隶制文化中心是确实存在的，并不是诗人的幻想；这个爱琴海文化的衰亡是公元前一千多年的事；从那时起到公元前六七世纪雅典文化兴盛时期，中间还间隔有好几百年；关于早期希腊文化怎样形成的历史，我们虽然有不少传说和考古资料，但是知识上也还存在不少空白点；因此我们还不可能完全解决史诗中的一切问题，但是这些问题将来总会完全弄清楚的。

从史诗中我们可以看出，这些早期希腊人的地理知识比较局限，他们所知道的只是地中海东部地方；当时航海技术还相当简陋，跨海远征是一件很冒险的事，一阵风浪就可以把人带到相反的方向。史诗里描写的小亚细亚一带如叙利亚等地方并不太真实，大概是根据道听途说的，诗人并没有到过；至于非洲一带更是这样；古代埃及的繁盛文化及财富是早期希腊航海人非常艳羡的，但是对他们来说，去到埃及并不容易；北方欧洲大陆当时还有许多野蛮种族，他们更没有确实的知识；在西方他们的地理知识最远只达到西西里岛一带；《奥德修纪》里虽有关于伊大嘉岛的具体描写，但是那些并不与真正的伊大嘉岛相符，所以大概诗人连伊大嘉也没有到过。这种地理知识的局限使得这些早期希腊人认为他们世界的边缘有一条大海环绕着，这条大海他们叫作“奥刻阿诺斯”。我们古代祖先认为他们所居之地是“中原”，是天下的中心，四面都是蛮夷地方，再过去有海水环绕，叫作“瀛海”；实际也是一样的道理。由于早期希腊人航海还没有罗盘针，又认为世界是圆形的，所以史诗里所说的方向也并不准确；史诗里所描写的在他们世界的辽远边缘上的各种奇异故事，如海中怪物斯鸠利和卡吕布狄等，有人考证是在西方的西西里岛附近，也有人认为是北方黑海一带的古代传说。那种人吃了就会忘记家乡的蒌陀果，有人认为是埃及一带的莲子，也有人认为就是伊拉克一带的枣子；近东一些民族从古以来就是拿它当粮食吃的。虽然早期希腊人的足迹并没有超过地中海东部的范围，但是通过其他古代种族，他们也间接获得若干关于远方的知识，甚至获得一些远方的物产，来增加他们的财富；虽然古代旅行非常困难，但是东西方文化的交流还是大量存在的。在希腊文明兴起之前，近东的腓尼基人就以航海著名；通过腓尼基人，早期希腊人听到不少红海到印度洋一带的传说故事；通过北方的斯鸠塞人，他们又得到不少关于黑海到中亚地方的零星知识。西方学者发掘伊利昂城遗址时曾经发现一些玉石做成的斧头；根据他们的研究，这种玉石并没有在亚洲西部发现过，只有我国新疆于阗一带才有；这似乎暗示公元前一千多年的伊利昂城同中亚细亚一带已经有了间接的贸易来往。再举一个例子：在《奥德修纪》卷十九里，当奥德修同潘奈洛佩讲话时，他描写了奥德修在国外所穿的一件衬衫，“我还注意到，他身穿的衬衫非常光滑，轻细有如干了的葱皮那样，而且像太阳一样发出光辉，使得许多妇女看了都非常惊奇。我告诉你这件事，你要好好记住。我不知道奥德修在家里是否也穿这件衣服；也许是在他乘船远征时什么伙伴或者外乡人送给他的；因为奥德修有许多好朋友，很少阿凯人能够同他相比……”我们知道丝绸是从中国传到西方的；古代西亚并没有丝织品；而这里描写的一件衬衫似乎只能是丝织品，不可能是其他，因为即使是最精细的麻纱也不可能比作干了的葱皮那样光滑，而且像太阳那样发出光辉的。是不是可能在那遥远的古代，中国的丝织品就已经少量地到达了西方呢？除非是这样，否则这里的描写就完全是诗人的幻想了。

总之，古代地中海东部的早期奴隶制文化肯定曾从亚非两洲的文化得到丰富的养料；反过来，荷马史诗里若干故事也在亚非文化中有过反映，也许原来就是从亚非地方起源的。根据罗马记载，荷马史诗曾经传到印度，对印度古代文学有过影响。后日唐宋时代的大食商舶和中亚的商队又继续传播了这些故事，在《一千零一夜》等中古时期阿拉伯故事中就可以找到荷马故事的痕迹。所以如果我们在古代中国的传说故事中找到一些荷马史诗里的故事，这也不足为奇。下面我们就举几个例子谈谈。当然，在民间故事中，类似巧合的很多，并不一定就来自一源；但是其中有一些太相像了；考虑到古代东西方文化有许多交流的事实，有些互相影响也完全可能。

《水经注》引用三国时来敏的记载，提到一个秦王用石牛计兴兵灭蜀的故事。“秦惠王欲伐蜀，而不知道；作五石牛，以金置尾下，言能屎金，蜀王负力，令五丁引之成道，秦使张仪司马错寻路灭蜀，因曰石牛道。”李白的著名诗篇《蜀道难》里所说的“尔来四万八千岁，乃与秦塞通人烟，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方钩连”也是指同一传说。这个故事同奥德修用木马计攻下伊利昂城的故事有些相像；秦国也是长久不能征服蜀国，最后用巨大石牛引诱敌人，使他们把石牛拖进去，才打进蜀国的。一个用木马，一个用石牛；一个故事里的英雄是足智多谋的奥德修，一个故事里的英雄是张仪，而张仪也是一个善用智谋的人物。我们知道亚历山大东征时，曾到达中亚细亚一带，而亚历山大又很喜欢荷马史诗，在东征时经常阅读；荷马史诗里的故事会不会这时也传到中国西部呢？这个可能性似乎也是有的。

《奥德修纪》里女神刻尔吉用巫术把人变成猪的故事可以在近东一带的许多民间传说里找到。罗马阿普留的《变形记》里就有用魔术把人变成驴的故事，中古时期许多关于非洲东岸的记载里都说这种传说在当地很普遍；《诸蕃志》里说非洲东岸的中理国“人多妖术，能变身作禽兽”；马可·波罗的游记里也曾提到。我们的《太平广记》里保存了唐代孙所作《幻异志》的一则故事，叫作板桥三娘子，这也是一个会用魔术的女人。有一个名叫赵季和的过路客人，在板桥地方经过，在三娘子的客店投宿；三娘子在食物里放了药，把许多客人都变成驴；赵季和幸好没有吃；后来他用智谋战胜了三娘子，又终于饶恕了她。这个故事同《奥德修纪》里关于刻尔吉的一段是非常相像的。板桥这个地方在唐宋间是中外交通要地，是大食等国海舶财货聚合的中心，所以这个故事可能是大食人从近东地方带来的。

《太平广记》又保存了一则唐代故事，内容同《奥德修纪》的独目巨人故事非常相像。“天宝初，使赞善大夫魏曜使新罗，策立新王，曜年老，深惮之。有客曾到新罗，因访其行路，客曰，永徽中，新罗日本皆通好，遣使兼报之。使人既达新罗，将赴日本国，海中遇风，波涛大起，数十日不止，随波漂流，不知所届，忽风止浪静，至海岸边，日方欲暮，时同志数船，乃维舟登岸，约百有余人。岸高二三十丈，望见屋宇，争往趋之，有长人出，长二丈，身具衣服，言语不通，见唐人至，大喜，于是遮拥令入室中，以石填门，而皆出去，俄有种类百余，相随而到，乃简阅唐人肤体肥充者，得五十余人，尽烹之，相与食噉，兼出醇酒，同为宴乐，夜深皆醉，诸人因得至诸院，后院有妇人三十人，皆前后风漂为所虏者，自言男子尽被食之，唯留妇人，使造衣服，汝等今乘其醉，何为不去，吾请道焉。众悦，妇人出其练缕数百匹负之，然后取刀，尽断醉者首，乃行至海岸，岸高，昏黑不可下，皆以帛系身，自缒而下，诸人更相缒下，至水滨，皆得入船，及天曙，船发，闻山头叫声，顾来处，已有千余矣，络绎下山，须臾至岸。既不及船，虓吼振腾。使者及妇人并得还。”

这一段故事很多地方都同《奥德修纪》里的故事一样，只是没有说巨人只有一只眼睛；这里的巨人吃了五十多人，史诗里只吃了六个；这里的巨人被杀掉，史诗里只弄瞎了眼睛；这里他们带走了几十个女人，史诗里是几十头羊。此外许多相同的地方恐怕不会都是偶合。

德国学者劳尔于一八五一年曾发表过一本荷马研究，还有德国学者威廉·格林于一八五七年曾发表过一篇关于独目巨人传说的研究，从他们的考证中我们可以看到类似《奥德修纪》里独目巨人故事的传说在欧亚两洲相当流行。在十二世纪末法国就有过用拉丁文写下的这个传说，说有一个巨人吃了九个伙伴，后来这些人的领袖用计弄瞎了巨人的眼睛，又假装成羊，从巨人的两腿中间逃走。在十三世纪又有一个突厥地方传说，关于一个妖怪名叫德培歌兹，它只有一只眼睛，每天要吃两个人和五百头羊，后来一个年轻人弄瞎了它的眼睛，然后逃走了。在《一千零一夜》里有关于一个航海的人辛巴的冒险故事，其中之一也是漂到荒岛上，走进一个妖怪的宫堡，妖怪吃了他的伙伴，但是在第三天辛巴乘巨人睡觉时，弄瞎了它的眼睛，然后逃走。但是巨人扔出石头打坏了船只，只有辛巴同两个伙伴能够逃脱。此外在塞尔维亚，在罗马尼亚，在爱沙尼亚，在俄罗斯，在芬兰，都有类似传说，不必详细一一介绍。从这个传说的普遍传播情况看来，我国唐代的长人故事也可能来自一源。

以上我们已经大略介绍了有关这部史诗的一些背景知识。这部古代著名史诗的内容是如此丰富，无论从历史地理考古学或民俗学方面都有许多值得探讨的东西；限于篇幅，关于背景知识方面，我们就介绍到这里。在本文开头，我们谈到如何批判接受古典遗产问题；荷马史诗是将近三千年前的作品；无论荷马是怎样伟大的诗人，当时人的思想感情总是同我们有很大距离。史诗真实地描绘了早期奴隶制社会的人的精神面貌；史诗里的人物典型是形象鲜明的；他们的思想感情是与当时社会发展的形态相关联的；我们应该用历史唯物主义的眼光去分析史诗里的人物性格，认清他们的精神世界同我们的有怎样的不同；这不但有助于我们分辨古典作品的精华与糟粕，也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这部史诗。

前面我们已经提到作为史诗历史背景的爱琴海早期奴隶制文化；史诗是在这个文化已经衰亡的时期产生的，就是说，这个早期奴隶社会当时发生了危机，已经开始向后来的希腊成熟的奴隶制过渡了；早期的克里特-迈锡尼文化，作为地中海东部这个世界的共主，它的霸权已经瓦解，各地都出现了一些强大的奴隶主；他们以勇力和超众的智谋被公推为群众领袖，财富集中到他们手里。史诗里的英雄奥德修以及曼涅劳、奈斯陀等都是这种地方领袖。在这早期奴隶社会里，农业和畜牧业都非常落后，这些被称为“英雄”的领袖们虽拥有大批奴隶为他们劳动，生产还是很落后的；因此航海去侵略别人成为获得财富的主要手段；尤其是当时的希腊人从北方大陆南移到地中海群岛，来自更落后的地区，艳羡东方的古代文明和财富，自然就更想航海到处劫掠。在这种情况下，侵略战争就变成是正常而频繁的举动；不过在不断对外侵略的过程中，有时也会遇到强大的敌人，吃到苦头，在《奥德修纪》里就有不少这种例子；但是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他们只认为这是由于他们过分贪得无厌，或者是上天要毁灭他们；如果他们能劫掠到一些牛羊和俘虏，安全回来，他们并不认为这件事本身做得不对。古代希腊奴隶制文明从开始就是扩张主义性质的；这是奴隶制度本身所决定的。荷马社会的人对战争的态度不但同我们今天的看法完全不同，就是比起封建社会的人也还要落后得多。这是我们应当指出的一个方面。

史诗里对奴隶的看法，拿我们今天的眼光来看，更是非常错误的。荷马时代的英雄们到处劫掠，一方面是要获得粮食财货牲畜，一方面也是要获得奴隶；奴隶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生产手段，同牲畜差不多；奴隶社会的文明就是在大量奴隶辛勤劳动的基础上产生的。一个人也许原来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但是一旦他被外地人俘虏去，转卖成为奴隶，他就变成同牲畜差不多的东西，变成别人的财产；遇到这种事，他只好自认倒霉，认为这是天意，不可违抗；他也不敢起来反抗，因为他的主人可以随意用残酷的手段把他处死。从史诗里我们可以看到很多这样的例子；奥德修在故事末尾，杀了求婚子弟后，又处死了许多奴隶。当他杀死了出身高贵的求婚子弟之后，他很怕遭到群众谴责，被驱逐出境；但是当他处死他的奴隶的时候，他并不怕任何人加以谴责，因为那些奴隶是他的私人财产，他有权自由处理，要杀就杀；而那些奴隶们也只能哭哭啼啼地伸颈待死，并不敢反抗。当时的人是认为人有贵有贱，有“君子”和“小人”之别的；一个人遭到不幸，变成了奴隶，就成为下贱的东西，不能同普通自由人相比了。在《奥德修纪》卷十七里，牧猪奴尤迈奥就发表了这样的哲学；他说，“……一旦主人失掉权力，奴隶们就不愿意规规矩矩地工作；只要一个人变成奴隶，宏声之神宙斯就使他的品德去掉一半……”他的意思是很清楚的；一个奴隶就应该辛辛苦苦地为他主人劳动，假使他不好好干活，他就是个坏奴隶；有些奴隶就是这样利用主人失掉势力的机会来为非作歹，这样的奴隶品德是很坏的，这也是因为奴隶本身就是下贱的，本来就缺少高尚的品德。诗里这种维护奴隶统治的哲学我们看了实在很难同意；史诗里有许多地方描写牧猪奴尤迈奥和保姆尤吕克累如何想念他们的旧主人，如何对奥德修感激涕零，只由于他们认为奥德修对待他们比较仁慈，因此他们必须忠心耿耿地做他的奴才；这些地方的描写是很令人觉得讨厌的；虽然诗人很用心地描写了这些场合，我们也很难被他们感动。史诗中描写奥德修的狗阿戈认出他的主人的一段倒是很动人的；因为阿戈不过是一条狗；但同时诗人又描写了尤迈奥和尤吕克累对他们主人的忠心，使得我们感到他是把这些人同奥德修家里的老狗比成同类东西的，这就有些令人作呕了。在史诗卷十一里，当奥德修遇到阿戏留的鬼魂时，阿戏留对他慨叹地说道，“我宁愿活在世上做人家的奴隶，侍候一个没有多少财产的主人，那样也比统率所有死人的魂灵要好。”我们不可误会这段话的意思，认为阿戏留在这里是替奴隶说话，认为奴隶也是人，同奴隶主一样；实际上这段话并不含有什么人类平等的思想；相反，它倒是在肯定奴隶的下贱地位；阿戏留不过是说一个人死掉了是很凄惨的；即使活着当一个下贱的奴隶也比死了受到尊荣还要强一些。这段话一方面固然反映了古代希腊人对生活的热爱，但同时也反映了当时人对奴隶的轻视。

史诗里关于贵族生活以及天神们的描写也说明当时人对于劳动的看法与我们不同。史诗里认为最理想的生活方式是整天吃酒玩乐，不劳而获；关于腓依基国王阿吉诺和斯巴达王曼涅劳等人的生活就是这样；诗人认为这样生活是人世上最可艳羡的，是同极乐的天神一样的。史诗里关于奥仑波山上的天神们的生活也是这样描写；这些天神们的思想感情都同凡人一样；他们的形象也许比凡人高大优美一些，但是他们与世人最大的不同点，就是一般凡人都必须辛勤劳动，冒着生命危险出去寻找财富，才能获得生活资料，而天神们却是终日逍遥自在，不必为生活烦心。这种思想在我们看起来很像后日封建地主和资产阶级老爷的看法。实际上，我们如果记住荷马社会还是人类文明的初期，当时生产力是十分低下的，一般人即使辛勤劳动，生活也还没有保证；在那种情况下，一般人厌倦劳动而羡慕清闲的生活，这也可以理解；因为只有当生产力达到了一定水平，当劳动的收获有了一定程度的保证，劳动才能够成为一种快乐和一种光荣；我们不能要求荷马时代的人就有这种思想，但是我们也应该指出这种看法是同我们今天不同的。

史诗里还有很多迷信和宿命论的思想。原始神话是人在不能解释自然现象时创造出来的；到了诗人手中，为了讲故事的缘故，又增加了许多渲染和虚构；诗人在描写个别不同性格的天神时，他只能根据人世的观察经验来描绘他们，使他们更加形象化；在这方面来说，他知道这些故事是想象出来的，是虚构的；但是在另一方面，他还是相信命运和天神的存在；他对冥冥中的天神意旨非常敬畏，认为世人不能逃脱已定的命运。在人类早期社会里，宗教崇拜和战争是两件大事；我国古代有这样的说法，“春秋大事，唯祀与戎”；信仰天神和命运在荷马时代并不足为奇；这种迷信和宿命论思想在史诗里也是大量存在的。

荷马史诗里也反映了当时妇女的地位低下。当时人轻视妇女的思想在《奥德修纪》里有大量反映。如卷一，帖雷马科虽然是潘奈洛佩的儿子，但当潘奈洛佩同他讲话时，他可以粗鲁地打断她的话，并且责备她道，“你还是回到自己房间里做你的事去吧，回到你的织机和纺梭那边，命令女奴们干她们的活；讲话是男人们的事，首先是我的事，因为我是这家的主人。”潘奈洛佩听了这话，并不敢再辩，反而认为她儿子的话是有道理的。再如卷二，当安提诺要帖雷马科命令他母亲再嫁时，帖雷马科回答他所以不能那样做的理由只是因为那样他就要付给潘奈洛佩的家里一大笔钱，而且他害怕他母亲会诅咒他，给他带来灾祸，但是他并不认为他应该爱护他的母亲；实际上，他倒有些埋怨他母亲迟迟不肯再嫁，使得求婚人都来消耗他的财产。他对他母亲并没有多少感情；这同他对他父亲的态度完全两样。再如卷十一，当奥德修遇到阿加曼农的鬼魂，后者对他说道，“不要知道什么就都告诉女人；应该只说一部分，同时也隐瞒一部分……因为女人总是不可信赖的。”后来奥德修回到家里虽然知道潘奈洛佩对他始终忠心，但是他只把秘密告诉他的儿子，不许他告诉潘奈洛佩，也不许保姆那样做；甚至后来他先对他的奴隶说明了，也还不让潘奈洛佩预先知道他已经回来。再如卷十五，雅典娜对帖雷马科说，“……你不要让她（潘奈洛佩）不得到你的同意，就从家里把财物带走；你要明白女人的心意；她总是希望增加她所嫁的人的财产；至于她过去的孩子和已死的前夫，她就再不想起也不去管了。”这些例子都可以说明当时男人怎样轻视妇女，有时甚至认为自己的妻子比家奴还差，更不可信赖。这种思想在我们看来实在非常离奇，也说明妇女当时是怎样遭受沉重的压迫。

奥德修是史诗里诗人极力描写的英雄；但是这个英雄的品质，拿今天的道德标准来看，也是同我们要求的不一样。当然他是勇敢的，而且能够经得住艰苦，百折不回；但是他非常狡猾多疑，处处运用欺诈手段，这也是很突出的。在敌人面前使用智谋来取胜，自然并不是坏事；但是他就是对他自己的儿子，自己的保姆家奴，自己的妻子，甚至对保护他的天神，也不讲实话。史诗里对于他的这种“足智多谋”是当作一种正面的东西来描写的。我们应该认识到，在人类刚刚进入文明的初期阶段，人与人的关系同后日不同，因此道德标准也不同；当时一个人只能依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来克服到处存在的危险，来保全自己；狡猾多疑在那种情况下不算是不正当的行为。荷马史诗所描写的人的道德品质不但不能同我们今天相比，就是同封建社会的标准相比，也是大不相同的。

以上我们指出了荷马史诗里关于战争的看法，关于奴隶的看法，关于劳动的看法，关于宗教迷信的看法，关于妇女的看法，关于正面英雄人物的道德品质等方面；这一切同我们都有很大距离；许多思想从我们的角度看来是错误的。实际上，任何过去时代中的作品都会有这个问题，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必须批判地接受古典文学遗产的原因；我们指出这些错误的看法，这并不会使我们轻视这部作品的价值；相反，这可以帮助我们进一步理解这部作品，认识到它是在什么样的历史环境，什么样的阶级观点，什么样的思想指导下被创作出来的；只有认清这些，才能使我们进一步欣赏它的思想性方面好的东西。当我们读荷马史诗时，除了欣赏它的艺术外，我们也被它的属于人类文明初期的乐观主义和英雄主义精神所鼓舞，感觉一种蓬勃的朝气，一种向上的进取的力量；这种精神力量有它的现实基础，是在一个特定的历史阶段、一个特定的环境中产生出来并且与它相适应的，古代社会并不是一个理想的社会，它既有它的光彩，也有它的缺陷，而这些是研究文学遗产的人必须认清的。

当我们考虑荷马史诗的艺术成就时，我们也应该一方面考虑到在那样古老的时代，诗人可以使用的艺术手段究竟是很有限的，自然也有其不足的地方；比如说，诗里重复使用的词句是很多的，啰唆不必要的形容词也不少，议论里前后逻辑性较差的地方也有一些；但是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看到，当诗人可以使用的艺术手段是那样有限，史诗在艺术方面达到的成就也是很了不起的，而且在许多方面还是非常值得我们学习的。过去的荷马评论家往往走到两个极端；或者是专门穿凿考据，企图把史诗拆成若干部分，不顾它的艺术完整性，把一座华美的七宝楼台破坏成为零砖片瓦；或者把荷马史诗看作完美无缺，盲目崇拜它，认为它是一字不可易的天下绝作；这两种研究和欣赏荷马史诗的艺术的态度都显然不是正确的态度。

荷马史诗的诗体是一种六音节的格律诗，每行约有十二个轻重音，虽不用尾韵，而节奏感是很强的；这种诗体显然是为朗诵的目的而创造出来的；在朗诵的时候，大概还弹着琴弦来加强其节奏效果，同我们的民间弹弦说唱的艺人一样。由于这种叙事长诗本来是像我们的弹词或鼓书一类东西，当艺人说唱故事时，总免不了要重复不少惯用的词句，甚至重复整段。有些惯用的形容词甚至意思是不大通的。有些形容词的使用，虽然意思是通的，也只是为了凑足音节，在意思上并不一定真正必需。我们读荷马史诗的时候，同样可以随时都发现这种例子。在重复句子方面，我们可以看到许多“当那初生的有红指甲的曙光刚刚呈现的时候”之类；有些描写的片段，如关于宴会的描写，也常常整段一字不改重复使用。在一些惯用的形容词方面，我们可以看到当诗里提到奥德修时，常常要说“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或“久经考验的奥德修”之类；当诗里提到女神雅典娜，常常要重复她是宙斯的女儿或称她为“明眸女神”；这些形容词的重复使用，只是为了音节上的需要，并不一定对本文意思有多少加强。史诗里当提到一个出身高贵的人，常常用“仪表同天神一样”之类的形容词，实际上这只是“高贵”的同义词，如果认真拘泥于字面上的意思，有时就会觉得形容得太过分一些了。方才提到常用来形容雅典娜女神的“明眸女神”一词，如果照字面上的意思直译，应该作“有猫头鹰的眼睛的女神”，这个形象并不太美妙；当然我们也可以把它译得古雅一点，译作“枭目女神”，但是这样直译并不能使原意很清楚；实际上这个形容词只不过是说她“目光锐利”而已。荷马史诗里当描写一个人在感情冲动时或情绪紧张时说话，常常说他是“用有羽翼的语言”说话；在译文中有时可译作“用严肃认真的口吻”，有时需要译作“用激动的口吻”，很难用同一形容词来表达原意。这个例子也可说明荷马史诗里文字表达手段还是比较简陋的，并不像后日文学的形容词那样丰富。史诗里有些描写人物的形容词也是不太通的；当史诗描写一位英雄，一位地方的首领人物，如蒲罗地方的奈斯陀，它常常说他是“众人中的牧帅”；这个形容词用在一位首领人物身上当然是可以的，但是史诗中提到牧猪奴尤迈奥时，有时也用这个形容词；一个奴隶怎么能是“众人中的牧帅”呢？这就不大通了；实际上这个习惯用的形容词只不过是“豪健”或“杰出”的一般意思，并没有字面意思那么重。还有当史诗描写女神卡吕蒲索时，常常称她为“可怖的，能说凡人语言的女神”；这个形容词也经不住推敲；卡吕蒲索同奥德修讲话，当然要说凡人语言。不但是她，女神雅典娜以及其他天神也是如此；卡吕蒲索并不是唯一能讲凡人语言的女神；实际上，这个形容词也只是习惯使用的，有如雅典娜被称为“明眸女神”一样；史诗里用到它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个词本身的意思。这个词只是想说明卡吕蒲索是一个能用妖术的女神而已。

从另一方面看来，虽然我们知道荷马史诗的一些重复词句和片段，一些惯用的形容词一再出现，是一般民间说唱文学所共有的东西，是由于它的艺术表现方法还比较简陋，诗人这样作往往只是为了凑足音节诗句，交代故事，而且有时运用还有些拙劣不恰当的地方，但是同时我们也应该指出这种艺术手法也有它成功的一面，有些常用的形容词，如用“素臂”或“华鬘”等来形容美貌的妇人，描写曙光有“红指甲”，描写大海为“葡萄紫”颜色的，等等，虽然这些形容词一再使用，但往往并不使人感到厌倦，它们反而给史诗增加了不少光彩，起了“画龙点睛”的作用。史诗里许多重复词句一再出现，一般也并不使人感到是多余的，而是像交响乐里一再出现的旋律那样，给人一种更深的美的感受；这大概是由于古代的一些艺术手法虽然比较简陋，但有经验的说故事的诗人运用技巧非常纯熟，能够得心应手，所以才能产生这样成功的效果。

使用比喻来加强气氛，使得人物性格更加鲜明，也是荷马史诗中一个突出的艺术手法；当然，一般古代的民间文学里都使用比喻的艺术手法，这并不是荷马史诗的独特创造，但是在荷马史诗里这种艺术手法实在是使用得非常出色。有些比喻只是简单一句话，而所选择的形象却是非常恰当、非常巧妙的；如《奥德修纪》卷五，当奥德修在雾气迷漫的海上看到腓依基的隐约山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出现，“好像是一个牛皮的盾牌”。一个牛皮盾牌是很平凡的东西，用在这里作为比喻，却给人一个很具体逼真的感觉。再如卷九，当奥德修他们看到吉康人的队伍进攻他们的时候，史诗描写这些在旷野出现的强大敌人“像春天出现的花叶一样茂盛”，这也是一个很自然而美妙的比喻。史诗里更多的一些比喻是比较长的；这里我们只能拿几个作为例子：如《奥德修纪》卷六，描写奥德修才看到腓依基人时的情景，“就像一头生长在荒野的狮子，冒着风雨，双目眈眈，勇猛多力，由于肚子饥饿，走到牛羊或野鹿群中，甚至想闯进坚固的庄园去袭取牲口”。后来史诗描写奥德修站在求婚子弟的尸体中间的情景，也是把他比喻作一头狮子，但是那时他就是一头凶猛嗜杀的狮子，而不是一头饥饿情急的狮子了；这些比喻都运用得非常恰当，大大加强了故事的气氛。《奥德修纪》卷六，当女神雅典娜使得奥德修形状变得更加漂亮，在他头肩上洒下一层光彩的时候，诗人描写这好像是一位巧匠“在银器上镀上一层黄金，使得器皿更加悦目”。卷十九描写潘奈洛佩哭泣的情形，“就像西风吹下的雪，在东风解冻时，在山巅融解，融雪使得江河满溢，正是这样，她流下眼泪，沾湿了美好的容颜”。再如卷二十二描写奥德修向求婚子弟们展开攻击时，“求婚子弟们心里充满恐惧，在堂上乱窜，有如一群牛犊在白昼最长的春季被营营的牛虻追刺驱赶；又如从山中飞出弯爪尖喙的鸷鸟，向一些在云层之下靠近平原地面飞翔的小鸟袭击，冲过去杀害它们，小鸟无力抵御，也无法逃走，人们欣赏观看这一场猎杀”；后面又有一段比喻描写被杀死的求婚子弟们的尸首被堆集在一起，“就像捕鱼的人用多孔的鱼网打鱼，从灰蓝的海中把鱼捞到弯弯海岸上，在沙滩上堆在一起；它们渴望着海水，被太阳的光芒剥夺了生命”；这两段描写都很好地加强了故事的紧张恐怖气氛。卷二十三有一段比喻来说明潘奈洛佩认出她丈夫时的激动心情也是非常动人的，“就像人在海水中漂浮，惊喜看到陆地；他们精制的船被波塞顿在海上打碎，狂风怒浪冲击着，只有少数人从海里逃脱，身上结了一层厚盐，他们终于脱离灾难，欣喜登上陆地；潘奈洛佩看到了自己的丈夫，正是这样高兴，不让她的素臂片刻离开他的头颈”。卷二十四有一段描写鬼魂们啾啾地飞来飞去，把它们比成山洞里的蝙蝠，造成一种幽奇诡异的阴森气氛，“就像在幽异的山洞深处，蝙蝠成串地悬挂在岩石上；有时一个忽然掉下来，大家都惊叫着飞来飞去；那些鬼魂就是这样啾啾地跟随着他”。《奥德修纪》里像这样的绝妙比喻是很多的，这里不能一一列举，总之，从以上几个例子看来，我们也可以看出荷马史诗运用的比喻手法确有其独到之处。

荷马史诗不但善于使用形容词和比喻来增加原文的光彩和加强气氛，它同时也善于用简洁的手法，用寥寥数语，来表达很深的感情；像奥德修的狗阿戈认出它的主人，摇尾欢迎，但无力走近奥德修，最后它默默死去那一段，就是用着一种接近白描的手法，而效果却很感人；在卷二十二末尾，奥德修家里的人都跑过来欢迎他，“她们手里拿着火把从里面出来，围着奥德修，拥抱着他，抱着他的头亲吻，又吻他的肩和手来欢迎他；他感到一种甜蜜的感情，想要放声大哭；他认得出每一个人”。最后那三句话是那样简单，但是却是说得恰好，表达的感情是非常真挚的。

关于这部史诗的介绍就说到这里为止。关于这部史诗的翻译方面，首先需要说明的是本书的版本；现在的主要手抄本有两个是公元十世纪的，还有四个是十三世纪的；最早的印行本子是十五和十六世纪的；由于上面已经说到这些本子内容都没有什么差异，所以不存在版本不同的问题。这个译本主要是根据英国洛埃伯丛书的希腊原文翻译的，当然也参考了一些其他现代通行注释本子。在开始翻译之前也曾考虑是译成诗体好呢，还是译成散文好；最后还是决定译成散文；这是因为原文的音乐性和节奏在译文中反正是无法表达出来的，用散文翻译也许还可以更好使人欣赏古代艺人讲故事的本领。只有史诗开头的十行保持了原文的形式，一行还它一行，不过给它增加了尾韵，这是因为末尾用韵是我国诗歌的习惯，这样的做法也许还可以使它更像诗一些；这一部分所以用诗体翻译是因为荷马史诗开头几句是古代说书人的惯例，在说到本文之前都要先请诗歌女神赐给他灵感；实际上，开头来个引子也是为了让大家安静下来，好好听他讲故事；这同我们古代平话小说开头的几句诗的作用是一样的。另外一点需要说明的是，翻译人名时，我把末尾的“斯”都去掉了；古希腊男子名字往往都以“斯”收尾，这同俄文里的“斯基”是一个道理；希腊名字的译音在中文里往往要四五个字或更多，去掉末尾的“斯”似乎要好记一些；这也不是由我作俑，过去人译“希罗多德斯”“亚里士多德利斯”“阿理斯多芬尼斯”等等也是习惯把尾音去掉的。这部史诗的翻译是在业余时间进行的，工作时断时续，加以自己的希腊文也不够好，中文表达能力也很差，译文是不够理想的；将来希望会有人拿出更好的译本。在翻译这部史诗的过程中曾得到许多朋友的鼓励和帮助，如周扬同志、冯至同志、罗念生同志等，我想在这里向他们表示一下我的感谢。

一九六四年四月

卷　一

女神啊，给我说那足智多谋的英雄怎样，

在攻下特罗神京后，又漂游到许多地方，

看到不少种族的城国，了解到他们心肠；

他心中忍受很多痛苦，在那汪洋大海上，

争取自己和同伴能保全性命，返回家乡；

他终于救不了他的同伴，虽然这样希望；

他们由于自己的愚蠢，结果遭遇到死亡；

那些人真糊涂，他们拿日神的牛来饱飨，

因此天神就剥夺了他们返回家乡的时光。

天帝的女儿缪刹，请你随便从哪里开讲。

且说所有其他英雄这时都已离开战争和海洋，逃脱凶险的死亡命运，回到了自己家乡；只有奥德修一个，苦苦怀念着归程和他的妻子，却被那有魔力的女神卡吕蒲索洞主留在她的山洞里，要他同她成亲；但是岁月流转，上天注定奥德修回到伊大嘉岛的一年终于到来，只是他回到亲人中间的时候，还免不了要受些艰难考验。天神们都对奥德修表示同情，只有波塞顿还是不停地对这位英雄发泄怒气，一直到他到达陆地上才肯罢休。可是这时候波塞顿到远方的埃塞俄比亚人那里去了；那个种族居住在人类最远的地区，分为两部，一部在日落之地，另一部在日出之地。波塞顿去到那里接受牛羊牺牲。就当他在席上享受盛宴的时候，其他天神都在奥仑波山上，在天帝宙斯宫中聚会。这时世人和众神之父在群神当中首先讲了话；他心里想起那材力非凡的埃吉斯陀，被阿加曼农的儿子，威名远扬的奥瑞斯提杀掉的故事，就对大家说道：“唉，世人总喜欢埋怨天神，说什么灾祸都是我们降下的；实际上他们总是由于自己糊涂，才遭到注定命运之外的灾祸的。当前一个例子就是埃吉斯陀。他违反天命，霸占了阿特留之子的妻子；阿加曼农回家时，埃吉斯陀又把他杀掉；埃吉斯陀很清楚他要遭到凶死；这是我们事先警告过他的；我们派遣了眼观千里的斩魔神赫尔墨去警告他，不要谋害阿加曼农，也不要霸占阿加曼农的妻子，因为奥瑞斯提一旦长大成人，怀念乡土，就会去给阿特留之子报仇。赫尔墨曾经这样警告过他，可是我们一番好意却说不服埃吉斯陀；他结果还是彻底地付出了代价。”

明眸女神雅典娜回答他说道：“我们的父亲，闶阆之子，至高的尊神，埃吉斯陀死了是罪有应得，旁的人做出这种事也应该遭到毁灭的；可是我却为多智的奥德修悲伤；他真是命运不好，那么多年头离开亲人，留在大海中心、四面是水的一个岛上，受着苦难；那个树木阴森的海岛上住着一位女神；凶暴的阿特拉手擎巨柱，撑着大地和苍穹，所有海洋的深度他都清楚；就是阿特拉的女儿留下了那不幸的忧伤的奥德修，不断用甜言蜜语媚惑他，要他忘掉伊大嘉；可是奥德修渴望能够看见故乡升起的炊烟，觉得不如死掉还好些。你是主管奥仑波山的天帝，对这件事却毫不动心；奥德修在特罗广野，在阿凯人的船边，不是也给你献过牺牲，使你喜悦么？宙斯啊，你为什么对他这样狠毒啊？”

聚云者宙斯回答她说道：“我的孩子，你嘴里说出了什么话？我怎么会忘记英雄奥德修呢？他比一切凡人都更聪明，他向主掌广天的永生神祇献上的祭礼也比旁人更丰盛。问题在于环绕大地的寰海之神波塞顿，为了独目巨人的事一直怀着怨恨；奥德修弄瞎了大圣波吕菲谟的眼睛；波吕菲谟是威力最大的巨人，是主宰荒茫海水之神伏尔鸠的女儿托欧沙的儿子，托欧沙在中空的岩洞里同波塞顿交合，生了波吕菲谟。摇撼大地之神波塞顿虽然没有杀死奥德修，但是让他远离乡土到处漂游，就是为了这件事。现在我们大家可以计划一下怎么让他回到家乡；波塞顿总要停止发怒的；他总不能单独违抗全体永生天神的意旨。”

明眸女神雅典娜回答说道：“好吧，我们的父亲，闶阆之子，至高的尊神，既然现在极乐的天神都愿意让多智的奥德修还乡，我们可以派遣天神的使者斩魔神赫尔墨到奥鸠吉岛去，让他立刻把我们的决定告诉那华鬘女神，放那意志坚定的奥德修回家。我自己也要到伊大嘉岛，去激励他的儿子，在他心里增加勇气，要他召集长发的阿凯人去到会场，要他对那些每天杀食他的羊群和肥牛的求婚子弟们讲话。我还要派奥德修的儿子到斯巴达和蒲罗沙滩去，打听一下关于他父亲还乡的消息；那样他就会得到众人称赞了。”

她说完话，就把她的华履在脚上系好，那是一双具有神奇力量的，金光闪耀的鞋子，可以带着她像一阵风似的渡过海洋和无边陆地，她又拿起她的巨矛，矛头有青铜的尖锋，那矛非常粗大，又长又重；当这位威严的天帝女发怒的时候，她曾经用这支矛摧毁英雄们的队伍。她离开众神，从奥仑波山上飞下，降落到伊大嘉岛上，来到奥德修的家门，外院的门口；她手里拿着青铜矛，外表像一个外乡人，扮作达菲人的首领曼提的模样。

她发现那些傲慢的求婚子弟们正在门口，坐在他们所宰杀的牛的皮革上，下棋取乐；他们的随从奴仆都在忙碌工作，有些人在酒爵里用水搀酒，有些人正用多孔的海绵擦洗餐几，把餐几摆好，有些人正在切着大块的肉。高贵的帖雷马科首先看到了来人；他这时正坐在求婚子弟们当中，心中闷闷不乐，梦想他的尊贵父亲从外面走进来，把家里的求婚人赶得东逃西窜，赢得光荣，再度成为一家之主。他坐在求婚子弟当中，正想着这些，就看到了雅典娜。他立刻走到门口，因为他感觉让来客在门口久等是不礼貌的；他来到她面前，抓住她的右手，把铜矛接过来，对她认真地说道：“客人，你好，欢迎你来我们家里作客；等到你用过餐之后，你可以告诉我们你需要什么。”他说着，就在前面带路，帕拉雅典娜跟着他走进来。

他们走进这座高大的宫邸；帖雷马科把长矛放到大柱旁边精雕的矛架上，那里放着许多铜矛，都是英雄奥德修使用的。他领着雅典娜，请她在一个精雕的椅子上坐下，椅子上铺着毛毡，下面有放脚的凳子；他自己也搬过来一把华饰的便椅，远远离开那些求婚子弟，免得客人坐在那些狂妄胡闹的人当中，听到他们喊叫，感觉厌恶，因而吃不好饭；还为了他这样可以向她打听他在外的父亲的消息。一个侍女拿来美丽的金壶，把水倒在银盆里给他们洗手，在他们面前又摆好光滑的餐几；庄重的女仆拿来面食，放在餐几上，还摆好许多菜肴，殷勤地招待客人；厨役也拿来很多盘各种烤肉，放在他们面前，又摆好黄金的酒杯；还有侍从跑来跑去给他们斟酒。那些高贵的求婚子弟也入了座，一排排坐在椅子上，仆役在他们手上倒了水，女奴用篮子装来成堆的麦饼，侍童在他们的酒爵里盛满了酒；他们就伸出手来，尽兴取食面前的酒肉。

求婚子弟们吃饱喝够，兴趣就转到另一方面；他们想听音乐和歌曲，那些娱乐是宴会的冠冕；一个侍从把美妙的鸣筝放到菲弥奥手里，强迫他在求婚子弟面前歌唱，他就开始弹筝，准备唱个美妙的歌曲。这时帖雷马科对明眸女神雅典娜讲了话，他的头靠近女神耳边，免得让旁人听到；“亲爱的客人，希望你对我说的话不见怪。这些人现在又要欣赏鸣筝和歌曲这些娱乐了；他们毫无顾虑，无偿地消耗别人的家财，不管这家主人的白骨是否横陈在地上被雨泡烂，或是在海里随着波浪漂浮。如果他们能看到他回到伊大嘉岛，他们那时就要祷告天神，希望能跑得更快一些，不想占有更多的黄金和衣饰了；可是现在我们已经绝望；他一定已经不幸死掉；虽然世上还有人说他还会回来，我看他是不会还乡的了。可是请你告诉我，要老老实实地对我说，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居住什么城镇？你的父母是谁？你坐的什么船？航海的人怎样把你带到伊大嘉的？他们又自称是什么人？我看你总不会是步行来的。还有请你老实告诉我，让我弄明白；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呢，还是从前就做过我父亲的客人？因为许多客人都到过这里，正如我父亲自己也访问过许多地方的人一样。”

明眸女神雅典娜对他说道：“好吧，我就老老实实地同你说：我名叫曼提，是智慧的安奇阿洛的儿子；我统领着喜欢航海的达菲人。我现在同我的船只和伙伴路过这里，要渡过葡萄紫的大海，访问说不同语言的种族，装载着明亮的铁器，到帖眉息地方去买铜。我的船停在城郊，在林木阴翳的奈依翁附近的瑞特隆港口。我们是世交，你可以去问年老的英雄拉埃提。我听说拉埃提不在城里，而是住在乡下，生活很俭朴；他在葡萄园里从事劳动；身体疲乏的时候，就爬上山坡，有一个年老的女奴侍候着他，给他安排饮食。我这次来这里，因为据说你父亲确实还在，大概是天神们阻碍了他的归程；我听说英雄奥德修并没有离开人世，他还活着，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被凶恶的人捉住，强迫留在一个四面是海的孤岛上。我现在要对你作一个预言；永生的天神给我这个想法，我认为一定要实现的，虽然我并不是个预言家，也不是用鸟占卜的人。奥德修不会离开他亲爱的故乡很久了，就是用铁打的锁链束缚他，他也会想办法回来，因为他是很有智谋的。可是你也老老实实地同我说吧；你真的是奥德修的儿子吗？怎么长得这么大了？你的头和漂亮的大眼睛倒是非常像他的。我们过去经常在一起，那是在他航海到特罗去之前；自从那些勇敢的阿凯人乘着弯船远征之后，我同奥德修就彼此没有再见过面呢。”

谨慎的帖雷马科对她说道：“客人，我也老老实实地告诉你。据我母亲说，我是奥德修的儿子；可是我自己不知道是否是这样，因为谁也不能知道自己的来历。我真希望我父亲是个幸运的人，可以守着家业安度晚年；你既然要问我这件事，我只能说人们都认为我是那位最不幸的人的儿子。”

明眸女神雅典娜对他说道：“天神不会让你家失掉荣名的，既然潘奈洛佩生了你这样一个好儿子。可是你要老老实实地告诉我这件事：这里的酒宴和客人是为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铺张？是请客还是举行婚礼？我看这不像是一般聚餐；看起来这些高贵的人在你家里吃喝，都很嚣张狂妄；一个正派人来到这里，看到这些无礼的事，会感到气愤的。”

谨慎的帖雷马科对她说道：“客人，你既然要问我这件事，我就要说明，当奥德修在这里的时候，我们家曾经是富裕高贵的；可是现在天神们变了心，不喜欢我们了；在众人中偏偏让他下落不明；如果他是和同伴一起在特罗战死，或者在战争结束后死在朋友手里，我还不会为他的死亡这样感觉伤心；在那种情景下，全体阿凯人会给他造个坟墓，他的后代将来也可以分享光荣；现在一阵狂风把他吹得无影无踪，没有下落，也没有消息，只给我留下悲伤痛苦。我悲伤叹息还不是仅仅为了他的缘故；天神们又为我降下来别的灾祸。那些统治各个海岛的王侯，包括杜利奇岛、萨弥岛和林木茂盛的查昆陀岛，以及山岭绵延的伊大嘉岛的首领们，都来向我母亲求婚，浪费我们家财；我母亲虽然讨厌这件婚事，却没有拒绝他们，也没有能力结束这件事；那些人大吃大喝，消耗我的产业，要不了许久时间就要把我毁了。”

帕拉雅典娜气愤地对他说道：“唉！你真需要远在异乡的奥德修回来，好让这群无耻的求婚子弟落到他的手里。我希望他现在就回来，穿戴盔甲，带着盾牌，拿着两根枪，站在门口，就像我最初见到他那样。那时他从埃甫瑞的眉美洛之子伊罗那里转回来，曾经在我家里受过酒宴招待。奥德修乘着快船去找伊罗，向他索取一种致命的毒药，来涂他的青铜箭镞，可是伊罗畏惧永生天神的谴责，拒绝给他这种药；结果我的父亲还是把这种药送给他了，因为我父亲同奥德修非常要好。奥德修要是那样在求婚子弟当中出现，他们就要立刻遭殃，求婚的事就要变成找死了。当然这一切都由天神决定；他也许能回来，在堂上报仇雪恨；也许他不能这样做，可是我还是劝你考虑一下，有没有办法把求婚人赶走。你要听我的话，好好想想：明天清早你召集阿凯首领们，在会场对大家讲清楚，天神会给你作证。你可以叫求婚子弟们各自回家；至于你母亲，如果她心想再嫁就让她回到她那尊贵的父亲家去；他们可以在她家里安排婚事，准备丰盛聘礼，送走他们的爱女。我还有一个经过周密考虑的建议，希望你能采纳：你找一只最好的船，配备二十个桨手，然后去寻找你长久在外的父亲；也许有人会告诉你一些消息，再不然你也许会听到天帝的意旨，他是常常给人指示的。你可以先到蒲罗去，问问英雄奈斯陀；从那里再到斯巴达去见黄发的曼涅劳；他是披甲的阿凯英雄里最后回来的。如果你听说你父亲还活着，快要回来了，那样你虽然受着苦难，也可以再忍受一年；如果你听说他已经死掉，不在人世，你就可以回到故乡，给他造一座坟，按照礼节，隆重办理丧事，让你母亲再嫁。在你结束了这一切事务之后，你应当仔细计划一下，怎样把你家里的求婚子弟们杀掉，用计谋还是公开进行。你不能再有孩子气了，因为你的年龄已经不小了。你难道没有听说吗？英雄的奥瑞斯提在世人中赢得了荣名，因为他杀了他的杀父仇人，就是那个用阴谋害死他的威名显赫的父亲的埃吉斯陀。朋友，我看你长得很强壮魁伟，你也应该鼓起勇气，在后世传下美名。我现在要回到我的快船和伙伴那里去了；他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你要好好考虑我嘱咐你的事。”

谨慎的帖雷马科对她说道：“客人，你说的都是为我好，真像父亲对孩子那样；我决不会忘记你的话。现在你还是多留一些时候吧，虽然你急着要上路；还是先洗个澡，吃得饱饱的，然后高高兴兴地带一些礼物回船去；你可以拿一件值钱的、十分美好的礼物，作为纪念，就像亲爱朋友互相赠送的那样。”

明眸女神雅典娜对他说道：“你不要留我，因为我急着要上路；如果你想送我什么礼物，给我带回家去，那就等我回来的时候再送吧；你可以挑一件最好的纪念品；你也会得到适当报答的。”

明眸女神雅典娜说完就走了，像飞鸟一样穿云而去；女神在他心里增加了力气和胆量，使他比以前更加想念他的父亲。帖雷马科看见这件事感觉惊奇，明白这是一位天神显圣。他精神振奋，立刻回到求婚子弟中间。

这时那位著名的乐师正为求婚子弟们歌唱；他们都安静地坐在那里听他的歌；他歌唱阿凯人怎样离开特罗地方，走上他们的悲惨归程，帕拉雅典娜怎样给他们降下不同遭遇。聪明的潘奈洛佩，伊加留的女儿，在楼上也听到这神妙的歌声；她步出房门，走下高高楼梯；她不是单独前来，旁边有侍女随从着。这位高贵的夫人来到求婚子弟那里，站在坚固的殿宇的堂柱旁边，用柔滑的面纱遮住了脸，两边站着两个侍女小心服侍；她流着泪向那神妙的乐师说道：“菲弥奥，你知道许多使人听了高兴的事，许多大家传诵的人神事迹；请你坐在这里给他们唱那些故事吧，好让他们安安静静地喝酒；可是我请你停止唱这个悲惨的歌；它每次都使我的心里悲痛；我怀着难忘的痛苦，永远怀念着那个人的容貌；他的声名传遍全希腊和阿凯地方。”

谨慎的帖雷马科对她说道：“妈妈，你为什么要阻止这位好乐师按照自己心意给人娱乐？唱什么不唱什么，这不是乐师而是天帝决定的；上天愿意赐给劳动人民什么就给什么。你不应该反对他歌唱达脑人的悲惨遭遇；世人总是喜欢听最新的故事。你应该坚强一些，打起精神；奥德修也并不是唯一的没有从特罗地方回来的人；还有很多英雄也都死在那里哩。你还是回到自己房间里做你的事去吧，回到你的织机和纺梭那边，命令女奴们干她们的活；讲话是男人们的事，首先是我的事，因为我是这家的主人。”

她感到惊奇，就走回自己的房间，心里考虑着她儿子的有道理的话；她同侍女一道上了楼，为她亲爱的丈夫奥德修悲伤啼泣，一直到明眸女神雅典娜把酣梦降到她眼睫上的时候。

这时求婚子弟都在阴暗的殿堂上大声喊嚷，希望能同潘奈洛佩同床睡觉。谨慎的帖雷马科就对他们说道：“向我母亲求婚的诸位先生，你们未免太放肆无礼；还是吃喝取乐吧，不要这样吵闹；你们能够听到有这样神妙歌喉的人讲故事还不知足吗？明天早晨我们可以到会场去，各就各位，我要正式通知你们离开这所房子，到旁的地方聚餐，到你们自己家里去，吃你们自己的东西。如果你们愿意这样消耗旁人的财产，不付出任何代价，认为这样对你们更有利，当然你们也可以这样继续下去，可是我要向永生的天神祷告，让上天降下报应，让你们在这所房子里遭到灭亡，也得不到任何赔偿。”

他这样说了，求婚子弟们都很惊讶，咬着嘴唇，因为他说得很大胆。尤培塞之子安提诺就对他说道：“帖雷马科，天神把你教导成一个会说大话的家伙了；你说话好大胆；我希望闶阆之子不让你成为四面环海的伊大嘉岛的国王，虽然这是你的祖产。”

帖雷马科对他说道：“安提诺，你也许不爱听我说的话；我正是希望上天降给我这个命运。你难道认为这是世人最坏的命运吗？做个国王并不坏呀；立刻家里就有钱了，而且还更加受人尊敬呢。当然目前在四面环海的伊大嘉还有很多其他阿凯王侯，有些是旧有的，有些是新来的，其中任何一位都可能统治这块地方，因为英雄奥德修已经不在了，可是我总是我自己家园的主人，管理着这些奴隶，那是英雄奥德修为我赢来的。”

波吕伯之子尤吕马科对他说道：“帖雷马科，关于谁将在四面环海的伊大嘉做阿凯人的国王，那是只有天神们才能决定的事；至于你的财产，当然应该属你所有；你将做自己家园的主人；只要有我们在伊大嘉居住，就不会有旁人用暴力欺负你，抢去你的财产。可是，朋友，我想问问，方才那位客人是谁？是从哪里来的？他自称是什么地方的人？他的部族和祖产在哪里？他是给你带来你父亲还乡的消息，还是为了自己的事到这里来的？怎么他一下就不见了，也没有让人认识他？从他外表看来好像不是个下等人哩。”

谨慎的帖雷马科对他说道：“尤吕马科，我的父亲肯定是不会回来了；就是有什么传闻，我也不会相信；如果我母亲叫来这样的人到家里来问卦，我也不会受这样的人的欺骗，方才那位客人是从达菲地方来的一位世交；据他说他是智慧的安奇阿洛的儿子曼提；他统治着喜欢航海的达菲人。”帖雷马科这样说，可是他心里明白那是一位永生的天神。

他们的兴趣又转到舞蹈和令人欢畅的歌曲方面，一直玩到黄昏时分；在欢娱中不觉阴暗的暮色已经降临；这时他们就各自回家睡觉去了。帖雷马科心事重重，也回到这所美好府邸中他的卧房去休息，那所房子建筑在高地，可以向远方眺望。他的忠诚的保姆尤吕克累拿着明亮的火炬领路；她是培西诺之子奥普的女儿，过去拉埃提在她年轻的时候出钱将她买下来，出了二十头牛的代价；在家里，拉埃提对待她同对待他忠贞的妻子一样，只是没有同她睡过觉，因为怕他妻子生气。现在就是这个尤吕克累给帖雷马科拿着明亮火炬，在女奴中只有尤吕克累最爱护帖雷马科，当他还是个婴孩的时候就抚养过他。

帖雷马科打开精筑的卧房的门，坐在床上，脱掉他的柔软的外衫，交到那聪明的老妇人手里。她把衣服叠好放平，挂在绳床旁的钩上，走出去，抓着房门的银环，把门带上，又用皮带把门拴好。帖雷马科在房间里盖上羊毛毡子，通宵盘算着雅典娜给他计划的旅程。

卷　二

当那初生的有红指甲的曙光刚刚呈现的时候，奥德修的爱子就从床上起来，穿上衣服，肩上背着利剑，在他光滑的脚上穿上华履，走出卧房，仪表像天神一样。他立刻命令那些声音洪亮的使者召集长发的阿凯贵族到会场议事。使者通知了大家，他们立刻集合起来。当他们都在会场集合好了，帖雷马科也去到会场，手里拿着青铜矛，不是单独一个人，有两只猎狗跟随着他。雅典娜给他天神一般的仪表，大家看到他都感到惊异；老年人给他让开路，他坐在他父亲的座上。

在贵族当中首先有埃鸠普调讲了话；埃鸠普调已经老迈龙钟，但有千谋万计；他有一个儿子，善用长矛的安提佛，曾同英雄奥德修一起，乘着弯船远征以牧马著名的伊利昂，可是他被凶野的独目巨人杀死在山洞里，当作最后一顿饭被吃掉了。埃鸠普调还有三个儿子，一个叫尤吕洛谟，同求婚子弟们在一起；另外两个儿子在家守着祖产；可是老人经常长吁短叹，还是想念着安提佛。这时老人又想起他来，就流着泪，在会场上说道：“伊大嘉人，现在请听我讲话；自从英雄奥德修坐着弯船出征之后，我们就没有在一起开过会。现在是哪一位把我们召集到这儿来的？哪一位年轻人或年长的人有什么要求吗？是有人首先听到有敌军进犯，要告诉我们知道呢？还是要提出某项公共事务讨论？我想这总是一位应该得到幸福的好人；但愿上天降福，让他所希望的事得到成就。”

他这样说；奥德修的爱子听到这良好预兆感到高兴；他离开座位，准备发言，在会场当中站起；聪明的使者培西诺把节杖交到他手里；帖雷马科就首先对着老人说道：“老前辈，召集大家开会的人就近在眼前，你现在就可以看到。我有一件非常痛心的事要谈谈。我并没有听到有敌军进犯，要告诉你们大家知道，也没有什么公事要提出讨论；这只是我的个人私事。我的家遭到了双重灾祸；我失去了我的高贵父亲；他曾经是治理你们的国王；他对待你们像一位慈爱的父亲一样；现在我又遇到更大得多的灾祸；我的家产就要全完了，我将无以为生。求婚子弟们一直缠着我的母亲，虽然她并不欢迎他们。他们都是这里的贵族子弟；他们不愿意到她父亲伊加留的家里去，请他提出娶他女儿要多少聘礼，把她许给他所中意的人；他们整天在我家里胡闹，宰杀我的健牛肥羖，大摆宴席，贪饮灿烂酒浆，喝得没有够，消耗我的全部家财；家里没有一个像奥德修那样的人可以保护家园，赶走这些祸害；我们也不像他可以设法自卫；即使我们要试试，也必然是软弱无力的。如果我有力量，我真想来保护自己，因为事情已经发展到忍无可忍的地步了，我的家也被毁得不成样子。你们应该尊重邻居，有羞愧心情，畏惧天神震怒，免得一旦上天对这种恶行气愤起来，降下报应。我以奥仑波山的宙斯和聚散世人会议的神谛弥的名义，请求你们停止这种行为，朋友们，让我一个人去哀悼悲伤好了；除非这是由于我的父亲，高贵的奥德修，曾经不怀好意地虐待了披甲的阿凯人，因此你们也不怀好意地虐待我，作为报复，才叫他们到我家去的。要是你们自己吞没我的牛羊财产，把它们都吃光，我认为那样还好些；我可以立刻得到赔偿，因为我可以到城里控告你们，要求偿还我的财产，一直到全部都归还为止；可是现在你们给我带来的损失我却无法要求偿还。”

帖雷马科激动地说了这些话，就痛哭起来，把节杖扔到地上。大家都同情他，保持沉默，也没有人想用刻薄的话反驳他；只有安提诺一人回答他说道：“喜欢说大话的帖雷马科，你好大胆子！说的是什么话？你这是侮辱我们全体，要把罪过推给我们。我告诉你，求婚的阿凯子弟并没有责任；这件事怪你母亲；她太狡猾了。这件事已经过了三年多，快到四个年头；在这期间她一直在欺骗我们。她传出话来，答应考虑每人的请求，让大家都抱着希望，可是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套。她设下诡计，要在家里织一匹又细又宽的大布；她开始织布时对我们说道：‘向我求婚的年轻人，反正英雄奥德修已经死了；你们虽然着急要我再嫁，还是略等一下吧；等我织完这件衣料，免得让我的手工白白浪费；这是给英雄拉埃提准备的殡衣，给他在死亡的命运降临使他倒下的时候穿的。他有这许多产业；如果去世时连一件殡衣也没有，这里的阿凯妇女要责怪我的。’她这样说，我们宽宏大量，都同意了；从那时起，她每天白天织这匹大布，夜里在火炬光下又把它拆掉。这样她用诡计把阿凯人欺骗了三年；岁月流转，到了第四年，她的一个女奴知道这件事，告诉了我们，我们在她正拆掉那灿烂的布匹的时候把她捉住；她才被迫把布织完。这就是求婚子弟对你的答复；我说出来让你和全体阿凯人都明白。你还是把你母亲送走，命令她嫁给她父亲赞成和自己喜欢的人吧。要是她还打算长期玩弄阿凯子弟们，让她好好想想；雅典娜赐给她织制漂亮布匹的超人技巧，聪明的头脑和机智；像她这样能干的女人我们从来没有听见过；就连古代的长发阿凯妇女，如屠罗、阿克美妮和华冠的穆基妮，也没有潘奈洛佩那样能干。可是在这件事情上她的算盘却是打错了；因为只要她存着天神现在放在她心里的这样的想法，大家就要消耗你的产业。她让她自己出了名，可是你的大量财产却遭到损失；我们决不回到自己庄园或其他地方，除非她嫁给她所中意的阿凯子弟。”

谨慎的帖雷马科回答道：“安提诺，我怎么能强迫生育抚养我的母亲，把她推出家门呢？况且我父亲远在异乡，是活着还是死了还不知道。如果我主动把我母亲送走，我就不得不付给伊加留一大笔钱。不但她父亲要叫我受到损失，上天还会降下其他灾祸，因为我母亲离开家的时候会召来复仇的厉鬼；大家也要责备我的。因此我不能说这个话。要是你们心里觉得惭愧，你们就离开我家，到旁的地方聚餐，到你们自己家里去，吃你们自己的东西。要是你们愿意这样消耗旁人的财产，不付出任何代价，认为这样对你们更有利，当然你们也可以这样继续下去，可是我要向永生的天神祷告，让上天降下报应，让你们在我家里遭到灭亡，也得不到任何赔偿。”

帖雷马科才说完话，无所不见的宙斯就作出答复，从高高山巅遣来两只鹰，双双展翅乘风飞下。两只鹰到了人声嚣杂的会场上面，摇着劲翅盘旋一周，落到它们看到的人群头上，眼里闪烁着死亡；它们用脚爪抓击彼此嘴颊，然后向右飞去，经过下面城镇的房屋。大家看到这两只鸟都很惊奇，怀疑是否要发生什么事。在众人当中，这时年老的领袖马斯陀之子哈利赛西讲了话；这位哈利赛西能预言未来的事，比任何其他当代人更通晓飞鸟的征兆。他出于好意，向大家说道：“伊大嘉人，请听我讲几句；我尤其要对求婚子弟们说这段话，因为他们的大祸就要临头。奥德修不会离开他的亲人很久了；我猜想他已经离此不远，就要给这些人撒下屠杀和灭亡的种子，为许多其他居住在晴朗的伊大嘉的人也带来祸殃。我们还是在没有出事之前考虑一下，停止这种行为吧；要是他们主动停止，那就更好一些。我的预言并不是没有根据的；我很清楚要发生什么事。当阿凯人远征伊利昂，多智的奥德修也随同前往的时候，我所作关于他的预言都应验了；我说过他将遭受许多灾难，失掉他所有伙伴，过了二十年才能回家，那时人们将不认识他；现在这一切都要实现了。”

波吕伯之子尤吕马科对他说道：“老头子，你现在最好是回家给你孩子作预言去，免得他们将来遭殃；关于这件事我作预言要比你在行。在阳光下有许多禽鸟飞翔，并不都是什么征兆；奥德修已经死在辽远地方；要是你也同他一齐死掉就好了；那样你就不会说这一大堆废话；你也就不会在这里煽起帖雷马科的怒气，希望他给你一些好处。我要警告你；这倒是要实现的；如果你用老年人的狡猾来诱惑一个年轻人，来煽风引火，首先他要吃亏；大家不会让他搞出什么名堂的；至于你这个老头子，我们也要罚你出钱，让你受点罪，你就要搞得很狼狈。我当着大家要给帖雷马科这个建议：他应当叫他母亲回到她父亲的家，准备再嫁，让她的家安排大批嫁妆，要配得上出嫁的爱女；否则我看阿凯子弟们决不会停止那种使她痛苦的求婚，因为我们谁也不怕；帖雷马科怎么恐吓也吓不走我们；我们也不怕你的预言，老头子，你的话不会应验的，这只会让大家更讨厌你。只要潘奈洛佩拖延时间，不答应阿凯子弟的求婚，帖雷马科的财产就要遭到大量消耗，他也得不到任何赔偿。我们天天在等着，争取这个才貌双全的女人；谁也不会另去寻找适当配偶。”

谨慎的帖雷马科对他说道：“尤吕马科和其他尊贵的求婚人，关于这个问题，我不打算再求你们，也不打算再谈了；反正天神和所有阿凯人都明白了这件事。我只要求给我一只快船和二十个伙伴，同我到许多地方旅行。我打算到斯巴达和蒲罗沙滩去，打听我长久在外的父亲还乡的消息；也许有人能告诉我，也许我会听到宙斯的指示，他是常常给凡人带来消息的。如果我打听到我父亲还活着而且就要回来，我虽然受着折磨，也还能再忍受一年；如果我打听到他已经死了，不在人世，那样我就回到故乡，给他造一座坟，按照礼节，为他隆重举丧，让我母亲再嫁旁人。”

他说完话就坐下来；在众人中站起了英雄奥德修的老伙伴曼陀。奥德修乘船出征时，曾经把所有家里的事委托给他，叫他在老人指示下看守一切产业。曼陀出于善意对大家说道：“现在请你们听我要讲的话，伊大嘉人。你们的国王，英雄奥德修，曾经像慈父一样对待你们；要是没有一个还怀念他，此后执节的国王就不必和善仁慈，也不必公正办事；让他们今后变得暴虐残忍，多行不义好了。我不打算同尊贵的求婚人争辩；他们存心不善，为所欲为，倚仗暴力来侵占奥德修的家产，认为他不会再回来；他们是冒着生命危险的。我只为你们其他的人害羞；你们坐在这儿，一声不响，不谴责也不阻止他们，虽然求婚子弟们人数有限，你们却人数众多。”

尤依诺之子莱欧克利陀对他说道：“曼陀，兴风作浪的家伙，你脑筋糊涂了，你说的是什么话？想煽动众人来阻止我们吗？为了吃你的一份饭要同我们这许多人对抗，你是要倒霉的。即使是伊大嘉的奥德修他自己来了，打算把在他家里宴会的高贵求婚人赶走，他也要遭到噩运，如果他敢同我们这许多人战斗，他的妻子虽然想念他，也不可能为他的归来庆贺。你说的话很不恰当。现在大家散会，每人去做自己的事去吧。至于帖雷马科，曼陀和哈利赛西可以鼓动他去旅行，他们本来是他老家的伙伴，可是我猜想帖雷马科会停在伊大嘉等候消息，不会实现这次旅行的。”

他说完，会议立刻结束了；大家分散回到各人家里去，可是求婚子弟们又都去到英雄的奥德修家里。帖雷马科单独走开，去到大海岸边；他在大海的苍波里洗了手，向雅典娜祷告道：“请听我的祷告，昨天来到我家的神，你命令我乘船经过云雾迷漫的大海，打听我的长久在外的父亲归家的消息；但是我一切请求都遭到阿凯人阻拦，那些求婚子弟的态度尤其傲慢恶劣。”

他作完祷告，雅典娜走近他身边，外表和声音都同曼陀一模一样。她对他认真地说道：“帖雷马科，你以后不会成为一个没有出息、没有脑筋的人，只要你能继承你父亲的勇敢精神，他的一切言行都是好样的。你的旅行不会毫无结果也不会失败，除非你不是奥德修和潘奈洛佩的儿子，只有那样，我想你要做的事才不会完成。很少孩子能同他们父亲一样，多数要差一些，只有少数比他们父亲更好。既然你不会成为一个没有出息、没有脑筋的人，奥德修的智慧也不会离开你，你完成这件事是大有希望的。现在让那些求婚子弟去胡闹好了，他们什么也不懂，也不讲道理，也不知道死亡和阴暗的命运已经接近他们；他们要在一天里全部死亡。你不要延迟这次想做的旅行；作为你老家的忠诚的伙伴，我要给你准备一只快船，而且同你一起去。你现在回家去，到求婚子弟们那里，预备干粮，放在坛子里装好，把酒装在酒瓶里，把给人气力的麦饼放在结实的皮囊里；我立刻到城里去召集愿意同去的伙伴；在海水环绕的伊大嘉有许多船只，有新船也有旧船；我要给你找一只最好的船，我们很快把它配备齐全，开到宽广的海上。”

天帝女雅典娜这样说了；帖雷马科听到女神的声音不再迟延，就走回家去，但是还是有些担心；他发现那些傲慢的求婚子弟都在堂上和院里屠羊烤猪。这时安提诺笑着向他走过来，抓住他的手，向他说道：“爱吹牛的帖雷马科，你胆量真不小啊。算了，不要说什么坏话，计划什么坏事了，还是像从前一样跟我们一起吃喝吧。至于准备船只和挑选桨手，一切都有阿凯人给你办好，让你很快到神圣的蒲罗去，打听你高贵的父亲的消息。”

谨慎的帖雷马科对他说道：“安提诺，要我保持沉默，坐在你们这些狂妄的人中间，高高兴兴地吃喝，这是不可能的。自从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你们就在消耗我的美好家财，你们这些求婚人还不知足吗？我现在长大成人了，听到别人的话也明白了，我的心里增加了力量；无论我到蒲罗去，还是留在本地，我总要设法让你们遭殃的。当然，我是准备去旅行的；我的话不会说了不算，即使我是搭别人的船，因为我不是船主也不是桨手。你们大概也认为我走开对你们更方便吧。”他说完了，就立刻把手从安提诺手里抽回。

求婚子弟们正忙着在堂上欢宴。他们都讥笑帖雷马科，用话来讽刺他；一个傲慢的年轻人就这样说道：“真的，帖雷马科是计划要害死我们了。他大概打算从蒲罗沙滩甚至斯巴达找帮手来；看他多么凶呀。也许他还打算到肥沃的埃甫瑞地方去找致命的毒药，把毒药放到酒杯里，把我们都害死呢。”

另一个傲慢的年轻人又说道：“可是谁知道，也许在他坐着弯船漫游的途中，他也像奥德修那样远离亲人死掉呢。那样他就给我们更增加麻烦了；我们就要分掉他的全部产业，把这所房子交给他母亲和那个娶她的人了。”

他们就这样取笑。帖雷马科走向他父亲的宽广高大的库房；库房里堆满黄金和青铜器皿、满箱衣服、很多芳香的油膏，还有许多装着香甜陈酒的坛子，里面都是没有加过水的神妙酒浆，排在墙边整整齐齐，等待历经艰险回转家乡的奥德修取用。两扇大门紧密地关着，有一个女仆，培西诺之子奥普的女儿，聪明的尤吕克累，日夜在那里看守全部资财。帖雷马科叫尤吕克累到库房来，向她说道：“奶妈，给我装几坛子甜酒，都要好酒，仅次于那些你为不幸的神裔奥德修特别收藏的；也许他还能逃脱死亡的噩运，从什么地方回来呢。你装上十二坛酒，给我封好，再给我把大麦装在牢固的皮囊里，要二十斗磨好的面粉。这件事只能让你知道；你把一切准备好，到了晚上我母亲上楼睡觉的时候我来取。我要到斯巴达和蒲罗沙滩去，打听我父亲是否还乡；也许我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他说完了，他的亲爱的保姆尤吕克累就惊喊起来，流着眼泪向他恳切地说道：“亲爱的孩子，你心里怎么会有这种念头？你是个娇生惯养的独子，茫茫大地你要到哪里去啊？神裔奥德修远离故国，早已死在异乡；你一旦走开，他们那些人就要作怪，要阴谋害死你，分掉一切产业的。你还是留在家里看守产业吧。你没有必要到波涛汹涌的海上受苦受难，也没有必要到处漂游。”

谨慎的帖雷马科向她说道：“放心吧，奶妈，我这样做并不是没有天神启示的。你要发誓不告诉我母亲，一直等到过了十一二天之后，除非她想念我，自己发现我已经离开，免得让啼哭损伤了她的红颜。”

他说完了；那老妇人以天神的名义发下大誓，要保守秘密；她发了誓言做了仪式之后，立刻把酒装到坛子里，把面粉装到牢固的皮囊里；帖雷马科就回到厅堂上，到求婚子弟们那里去。

这时明眸女神雅典娜又出了一个主意。她变作帖雷马科的模样，去到城里各处；她走近每个人的时候就告诉他，在黄昏时候在快船旁边集合；她又向佛洛留的显耀的儿子诺埃蒙借了一只快船，诺埃蒙也欣然应允了。

太阳降落时，一切道路都蒙上阴影；她把快船拖到岸上，配备齐全那只精制的船所需要的一切用具，把船停在港口；一群健壮的水手们在四周集合起来；女神催着每个人干活。

这时明眸的女神雅典娜又出了一个主意。她去到英雄奥德修的家里，把酣梦洒到求婚子弟身上，使得他们放下手里酒杯，想要离开；他们就回到城里睡觉去了；他们不能继续留在那里，因为睡意已经落到他们眼睫上。这时明眸女神雅典娜又变作曼陀的形象和声音，把帖雷马科从舒适的厅堂上叫出来，向他说道：“帖雷马科，你的配备齐全的伙伴已经坐在桨边，等候吩咐；我们走吧，旅行不能再拖延了。”

帕拉雅典娜说完，就立刻带路；帖雷马科跟着女神前去。他们来到海滨船旁，在岸边找到那些长发的伙伴。尊贵的帖雷马科对他们说道：“来吧，朋友们，我们搬运东西吧；一切都在厅堂里准备好了。我母亲不知道这件事，女奴们也不知道，只有一个听我说过。”

他说完就带着大家去，他们跟着他走，把一切东西搬运到精制的船上，按照奥德修的儿子的指示。帖雷马科上了船，雅典娜走在前面；她坐在船尾，帖雷马科坐在她身旁。伙伴们解开船缆，自己都上了船，坐到桨位上。明眸女神雅典娜给他们送来一阵顺风；强劲的西风歌啸着，吹过葡萄紫的大海。帖雷马科吩咐伙伴们赶快拉紧篷缆，他们遵命照办，抬起松木桅杆，放进空槽，用桅绳绑好，用牛皮绞成的帆索拉起白帆。风吹满了帆；船前进时，船首四围紫色波浪发出喧嚣声音；船就穿着波浪前进。他们把黑色快船上的篷缆绑紧之后，就用杯盛满酒，向永生不死的天神祭奠，尤其是向宙斯的女儿明眸女神。彻夜直到清晨，船在前进。

卷　三

太阳离开了璀璨的湖水，涌向青铜色的天空，给不死的天神和生产五谷的大地上的凡人带来光明。这时帖雷马科他们到达了蒲罗，来到尼奈奥的庄严都城。这里的人正在海边献祭，用全黑的牛作牺牲，献给摇撼大地的青发神。他们分成九队，每队五百人坐在一起，每队献上九头牛。他们才尝过腑脏，把牛腿骨焚献给天神，外来人已经靠岸，卷起精制的船帆，下了锚，走上了岸。帖雷马科离开船，有雅典娜给他带路；明眸女神雅典娜对他说道：“帖雷马科，你不必感觉害怕，一点也不必胆怯；你不是为了打听关于你父亲的消息才渡过大海的吗？你要打听他埋葬在什么地方，他遭到什么结局。现在你立刻去找那服马英雄奈斯陀去吧；我们好了解他心里有什么主意。你要亲自去请求他说实话；他不会说假话的，因为他是个很慎重的人。”

谨慎的帖雷马科对她说道：“曼陀，我怎样去？我怎样对他致辞？我还不会说客气话；年轻的人对年长的人讲话总是有顾虑的。”

明眸女神雅典娜对他说道：“帖雷马科，你自己好好考虑，上天也会给你启示的；我想你长大成人并不是没有天神暗中协助。”

帕拉雅典娜说完了，立刻带他前往；他跟着女神走，来到蒲罗人的集合队伍当中；奈斯陀同他的几个儿子就坐在那里，旁边他的伙伴们正在烤肉和用叉将肉穿起。他们看见客人来了，都走过来，同客人握手，请他们坐下。首先奈斯陀的儿子培西斯特拉陀走过来，拉着两人的手，请他们就宴，坐在岸边柔软的羊毛毡上，在他兄弟特拉苏密底和他父亲旁边；然后他分给他们一些腑脏，在金杯里盛上酒；他就对持盾神宙斯的女儿帕拉雅典娜说道：“客人，请现在向波塞顿尊神祈祷吧，因为你们赶上的酒宴是献给那位神祇的。你按照礼节奠酒并作了祈祷之后，再把这杯甜酒交给你朋友祭奠，因为他也应该向永生天神祈祷；任何人都离不开天神的帮助。可是由于他比较年轻，同我年龄差不多，所以我把这金杯先递给你。”

他说完就把这杯甜酒交到她手里；他的智慧和判断能力使得雅典娜高兴，因为他把金杯先递给女神。雅典娜就立刻向波塞顿尊神诚恳祷告道：“波塞顿，环绕大地之神，请听我祷告，不要拒绝我们的请求，要让它完成。首先请赐给奈斯陀和他的儿子们以荣名，再给其他所有的蒲罗人降福，来酬报这个丰盛的百牛大祭。然后使得帖雷马科和我能够转回家乡，在我们完成了我们坐着黑色快船前来的任务之后。”

她这样作了祷告，并使一切应验。然后她把那美丽的双柄酒杯交给帖雷马科；奥德修的儿子也同样作了祷告。蒲罗人把牛身上的肉烤好，把烤肉从叉子上抽下，然后分了肉，享受盛宴。当他们已经吃饱喝足之后，葛瑞尼的服马英雄奈斯陀对他们开始说道：“现在客人已经吃完了饭，我们应该问问他们是什么人。啊，客人，你们是什么人？你们经过海路从哪里来的？你们来此是为了什么事务？还是随意游荡，就像海盗那样，冒着性命危险，到处漂游，给旁地的人带来灾祸？”

谨慎的帖雷马科就大着胆子回答，因为雅典娜在他心里增添了勇气，让他好去打听他失踪的父亲的消息，那样他在众人中将赢得荣名。

“尼奈奥之子奈斯陀，阿凯人所尊敬的英雄，你既然要问我们从哪里来，我就告诉你。我们是从奈依翁山下的伊大嘉来的；我们要说的事是私事不是公事。我来搜集有关我父亲的传闻，希望能够打听到一些消息。我父亲就是那勇敢的英雄奥德修；据说他曾同你在一起作战，打下了特罗的王城。我们打听到关于许多在特罗战斗的英雄的消息，听到他们怎样遭到惨死；可是闶阆之子不让我们听到奥德修死亡的消息。没有人能确实说出他死在哪里，是被敌人在大陆上杀死的呢，还是丧生在大海的安菲特丽提女神的波浪里。现在我就为了这件事来求你；希望你能告诉我，他是怎样遭到惨死的，不管是你亲眼看到的，还是听到其他流荡的人说起的。他这一生真是比任何人都不幸。请不要有什么顾虑，不要怜悯我而说些安慰的话；请你告诉我你看到的真情实况。如果我父亲，高贵的奥德修，曾经在特罗地方为你说过好话，做过好事，当阿凯人经受困难考验的时候，那样我就请求你现在回想一下，告诉我当时的真情实况。”

葛瑞尼的服马英雄奈斯陀对他说道：“朋友，你使我回想起我们那些勇猛无敌的阿凯子弟在那地方所受的苦难；我们怎样在阿戏留的指挥下率领船队，在云雾迷漫的大海上漂荡，追求财货，我们又怎样在普里安王的崇城周围战斗；我们最勇敢的战士都死在那里；善战的埃亚在那里倒下，阿戏留战死，还有善谋的帕特洛克勒，还有我的壮健过人的儿子安提洛科；他是军中一位最捷足的、最勇敢的战士；我们还受了许多别的灾难，世上谁能叙述这一切故事？你就是住上五六年，要我讲那英雄的阿凯人在那里所受灾难，你也等不到听完，就要转回家乡了。

“我们忙着计划各种策略对付特罗人，共有九年之久，但是闶阆之子一直不让它成功。在那里没有人比得上英雄奥德修足智多谋；他善用各种策略；我说的就是你的父亲，如果你真是他的儿子。我看到你很惊奇，因为你讲话简直同他一样；谁也想不到一个年轻人会同他一样讲话。当时我和英雄奥德修在会议讨论中从来没有不同意见，我们经常主张相同，总是经过深思熟虑，向阿凯人作出最好建议的。

“当我们打下了普里安王的崇城，又回到船上的时候，上天使阿凯人队伍分散；宙斯给阿凯人安排了悲惨的归程；大家当时没有慎重考虑，作了错误判断；其中不少遭到灭亡，那是由于伟大天父的女儿明眸女神的发怒；她使阿特留的两个儿子争吵起来。他们当时召集全体阿凯人会议，做得很鲁莽，搞得很乱；会议规定在黄昏时候；阿凯人喝足了酒来到会场；他们讲了话，说明召集会议的意图；曼涅劳当时命令大家准备启程，开到大海的广脊上；可是阿加曼农不赞成，他要大家留下来，献上圣洁牺牲来消除雅典娜的怒气。他真糊涂，他不明白女神是不会听他的祷告的，因为永生天神的心意不能立刻就转变过来。他们两人站在那里，用恶言互相攻击；装备齐全的阿凯战士也都跳起来，热烈争吵，各有不同看法。这天夜里我们休息时，彼此都怀着敌意，因为宙斯给我们安排了悲惨的命运。

“到了第二天清晨，我们一部分人把船拖到灿烂的海面上，装满财货和纤腰的女俘；另一半人同主帅阿特留之子阿加曼农留在一起没有走；我们这一半登船启程，船走得很快，天神使漩涡起伏的海面平静无波。我们来到坦奈多，向天神供献牺牲，希望能够归家，但是宙斯不打算让我们回去，那位严厉的神又一次引起了邪恶的争吵。一部分人把他们的弯船掉转头来，又回到阿特留之子阿加曼农那边，其中就有足智多谋的高贵的奥德修。可是我带着我率领的船队继续逃走，因为我知道上天在准备着灾祸。善战的屠德奥之子也同我们前往，并且催他同伴快走。后来黄发的曼涅劳也跟着我们的船来了；他是当我们在莱斯伯岛考虑这远征路线的时候赶上来的。我们考虑是沿着崎岖的戏奥岛外面航行向着普修瑞岛，让戏奥岛在我们左面好呢；还是从岛的里圈，经过多风的弥马岛好；我们请天神给我们一个征象；天神指示我们从大海中心穿过去到尤波亚，好尽快逃脱灾祸。那时起了一阵强风，船群很快驰过鱼龙出没的大海；到了晚上，我们在葛莱斯陀停泊；我们穿过大海之后，向波塞顿献上了大量的牛腿肉。到了第四天，服马英雄屠德奥之子狄奥弥底的伙伴们在阿戈停泊了他们的长船，可是我继续向蒲罗前进，自从天神唤起了那阵风，一直不停。这样，亲爱的孩子，我就回来了；我没有听到什么消息，我也不知道有哪些阿凯人得救，有哪些死亡。

“可是我回家后听到的可以告诉你们；我应该这样做；我也不隐瞒什么。据说善用长矛的摩弥东人都安全回家了，那是勇猛的阿戏留的著名儿子率领的；还有帕雅的著名儿子菲洛谛提也平安到达；伊多曼留也把他的伙伴们全部带回了克里特岛；就是说，那些从战争中逃脱性命的人，大海没有夺走一个。

“至于阿加曼农的事，你们虽然离得很远，你们自己也一定已经听到；他怎样到家，怎样被埃吉斯陀阴谋害死；埃吉斯陀自己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一个人死后留下一个儿子总是好的，因为阿加曼农的儿子报了父仇，把阴谋害死他著名父亲的埃吉斯陀杀掉了。我看你长得很好，也很强壮，希望你成为一个勇敢的人，赢得后世称赞。”

谨慎的帖雷马科回答道：“尼奈奥之子奈斯陀，阿凯人尊敬的英雄，阿加曼农的儿子彻底报了父仇，在阿凯人中他的名声将广泛流传，将来的人也要知道这件事。我希望天神们也赐给我这样的力量，让我对那些不可忍受的傲慢的求婚子弟也作出报复；他们狂妄地对我施展了恶劣的阴谋。但是天神并没有给我和我父亲这样的运气，所以我现在只好忍着。”

葛瑞尼的服马英雄奈斯陀回答道：“啊，亲爱的，你说起这个，倒提醒了我。据说许多求婚子弟不征得你的同意，为了你的母亲的缘故就在你家里为非作歹。请你告诉我，是你自甘屈服呢，还是当地人们得到天神的指示，都在反对你呢？很难说，奥德修也许哪一天会回来，那时他或者单独一个人，或者带领全体阿凯人，他会对他们的强暴行为作出报复的。我希望明眸女神雅典娜也宠爱你，就像我们阿凯人在特罗遭受苦难的时候，她特别宠爱光荣的奥德修那样。我从来没有见过天神对凡人表示明显的宠爱，像帕拉雅典娜袒护奥德修那样。如果她肯那样爱护你，他们当中有些人就要永远结不成婚了。”

谨慎的帖雷马科对他说道：“老前辈，你说得太好了；我看这不会应验的；我听了都感到惊讶。我不敢这样希望；即使天神愿意，这件事也做不到。”

明眸女神雅典娜对他说道：“帖雷马科，你说的是什么话？只要天神愿意，就能让人平安回家，即使路程辽远。我宁愿在回家之前忍受许多苦难，才看到归途的终结，也胜于回去被杀掉，死在殿堂之上，像阿加曼农被埃吉斯陀和他妻子阴谋害死那样。当然人总是要死的；当悲惨的死亡噩运降临的时候，天神也不能防止他们所宠爱的人死掉。”

谨慎的帖雷马科对她说道：“曼陀，我们不要再谈这件痛心的事了；他是不会回来的；永生的天神已经安排了他的死亡和幽暗的归宿。现在我想再问奈斯陀一个问题，因为他的判断和智慧超过旁人；据说他已经领导了三代人；我看见他就像看见永生的天神一样。尼奈奥之子奈斯陀，请你实实在在地告诉我；统治广大地区的阿特留之子阿加曼农是怎样丧命的？当时曼涅劳在什么地方？狡诈的埃吉斯陀怎样用计杀掉比他勇猛得多的人？是不是当时曼涅劳不在阿凯人的阿戈地方，而在异乡流荡，埃吉斯陀才大胆谋杀的？”

葛瑞尼的服马英雄奈斯陀对他说道：“孩子，我就把全部真情实况告诉你。你自己也可以想到事情会是怎样；如果黄发的阿特留之子曼涅劳从特罗回来，发现埃吉斯陀还活在他家里，那样埃吉斯陀死后连坟都不会有；他将横尸郊野，野狗和飞鸟将撕碎他的尸体，也不会有阿凯妇人哀悼他；因为他犯的罪太严重了。我们在那里攻城夺塞辛勤劳役，吃许多苦，他却在后方，在牧马的阿戈，用许多甜言蜜语诱惑阿加曼农的妻子。最初美貌的克吕坦尼斯特娜拒绝这种可耻行为；她的心是纯洁的。同她在一起还有一位乐师，阿特留之子出征特罗时曾再三嘱咐乐师保护他的妻子。可是后来天神让她落入命里注定的圈套，使她屈服；那时埃吉斯陀把乐师带到荒岛上，把他留在那里，让野鸟猎食，然后把那改变心意的女人带回家去。在他得到始愿不及的巨大成功之后，他在天神的圣坛上献了许多牛腿肉，还悬挂了许多礼品，织绣和黄金首饰。

“那时曼涅劳和我一同离开特罗，正在途中；我们非常友好；但是当我们到达雅典的海岬，圣洁的苏尼昂附近，腓伯阿波龙射出他的仁慈的箭，杀死了曼涅劳的舵手奥尼陀之子弗隆提，一位最出色的舵手，当时正吹着狂风，他正掌握着快速航行的船舵。曼涅劳虽然想继续前进，也只好留下，按照礼仪埋葬他的同伴。后来当曼涅劳乘着弯船，经过葡萄紫的大海，到达马雷雅的峻岭的时候，宏声的宙斯又给他安排了一条艰苦的路程，向他倾泻了一阵狂风，掀起大波像山一样高。那时曼涅劳把船分成两队，一队他带到克里特岛，那里的鸠东部族居住在亚丹诺河附近。在雾气迷漫的海水间，在高尔屯的边缘，光滑的悬崖直插到海里；西南风冲着菲斯陀方向，把巨浪驱向左边的石岬，一片孤岩阻挡着狂涛。曼涅劳的一些船到达那里，费尽气力才逃脱死亡，但是船都被波浪打碎在岩石上。只有五条黑色的船被风浪带到埃及。曼涅劳就带着他的船在那里流荡，在说着不同语言的异族当中集聚了不少黄金财富；在这同时，埃吉斯陀就在家里策划了一场悲惨的事。

“埃吉斯陀杀了阿加曼农之后，在多金的弥吉尼统治了七年之久，压制着当地的人们。到了第八年，勇敢的奥瑞斯提从雅典带来灾祸，杀了害死他著名父亲的仇人，狡诈的埃吉斯陀。奥瑞斯提杀了他之后，就邀请阿戈人聚宴，来庆贺他所痛恨的母亲和懦夫埃吉斯陀的死亡；正在这时，叱咤善战的曼涅劳也回来了，带来许多财宝，把船都装满了。

“亲爱的，我劝你不要走得离家太远，丢下你的财产不管；你家里又有那样狂妄的人；不要让他们分掉、吞掉你的全部家财，那样你的旅行就白费了。不过我建议你去找找曼涅劳。他才从外国回来；在他去过的地方，那里海洋如此辽阔，如此巨大可怕，就是飞鸟在一年里也飞不过去；从那里一旦被风吹走，就没有希望回来的。你带你的船和伙伴找他去吧；如果你愿意陆行，这里也有车有马，还有我的儿子们可以给你带路，把你送到黄发的曼涅劳居住的地方，美好的拉刻代蒙。你自己向他提出请求，他一定会把真情实况告诉你；他不会说假话，因为他是很慎重的。”

他说完话时，太阳已经降下，黑夜来到了；明眸女神就对他们说道：“老前辈，你这些话说得很好。现在我们来割下牛舌，把酒掺好吧；我们要向波塞顿和其他永生天神献祭，然后可以考虑睡觉了；因为时间已经不早，白昼已经落到黑夜下面，我们不可以在敬神的酒宴上耽搁太久，应该散会了。”

天帝女这样说，他们都同意。使者在他们手上倒了水，侍童把酒杯添满；他们先在杯里倒了几滴酒，交给大家；大家把牛舌丢到火上，站起来奠酒；奠酒完毕，又尽兴地喝了酒；这时雅典娜和仪貌如神的帖雷马科都想回到弯船上去，但是奈斯陀留住他们，对他们说道：“天帝和其他永生神祇是不能同意你们离开这里回到快船上的；我们也不是穷得没有衣服穿，家里也不是没有很多衣毡，可以让自己和客人都睡得舒舒服服的；我们有很好的衣毡呢。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家里还有儿子可以招待来到我家的客人，我至少不能让奥德修的儿子去睡到船板上。”

明眸女神雅典娜对他说道：“老前辈，你这些话说得很好。帖雷马科应该听你的话，那样要好得多；可是虽然他要现在同你去，在你家里休息，我还必须回到黑色的船上去安慰那些伙伴，同他们讲讲情形，因为我是他们当中最年长的；那些由于朋友关系一同来的人都很年轻，同勇敢的帖雷马科年龄差不多。我现在就到黑色弯船上去休息；明天我还要到勇敢的考孔纳人那里去；他们欠我一笔债，不是新债，数目也不在少数。帖雷马科既然到你家去，你就让车子和你儿子送他去吧，并且给他跑得最快、最强壮的马。”

明眸女神雅典娜说完了，就变作一只海鹰不见了；这使一切见到的人感到惊奇。老人看到这件事也吃了一惊，他就抓着帖雷马科的手对他说道：“亲爱的，既然在你年轻时就有天神给你带路，我看你不会成为懦弱庸碌的人。这不会是居住在奥仑波山的其他神祇，一定是降生在特利通的尊神雅典娜，宙斯的女儿；她在阿凯人中最宠爱你的英雄的父亲。请赐下恩典吧，尊贵的女神，请赐给我和我的儿子以及我敬爱的妻子美好的名声；我将献上一只没有加轭，没有被人驯服的阔额光泽的公牛；我将把它的角包上黄金献给你。”

他这样说了，帕拉雅典娜听了他的祷告。这时葛瑞尼的服马英雄奈斯陀就同他的儿子、女婿一起，带着大家回到他美好的宫室。他们到了华丽的王宫，分别就了位，老英雄给客人准备了甜酒，那是他的女奴收藏了十年才解开绳子打开的；老英雄掺好了一杯酒，先向持盾的天帝的女儿雅典娜祭奠，并且虔诚地作了祷告。他们祭奠完毕，又尽兴地喝了酒，然后各自回家。葛瑞尼的服马英雄奈斯陀请英雄奥德修的儿子帖雷马科在有回声的前殿的绳床上安息；同帖雷马科一起的是善用梣矛的众人领袖培西斯特拉陀，他是奈斯陀家里还没有结婚的儿子。奈斯陀自己到他高大宫殿后面去睡觉；他的王后，给他铺床的妻子就睡在他身旁。

当那初生的有红指甲的曙光刚刚呈现的时候，葛瑞尼的服马英雄奈斯陀从床上起来，走出门，在高大的门前磨得洁白光滑的石凳上坐下；那曾经是善用计谋的尼奈奥的座位，但是尼奈奥早已去世到阴间去了，现在阿凯人的保卫者、葛瑞尼的奈斯陀就手持节杖坐在这里。他的儿子们从屋里出来，在他身旁集合；那里有埃赫弗隆、斯特拉调、贝尔修、阿瑞陀和仪表如神的塞拉修弥底；第六个走出来的是英雄培西斯特拉陀；他们带来仪表如神的帖雷马科，请他一同坐下。葛瑞尼的服马英雄奈斯陀就开口说道：“孩子们，你们要立刻完成我的意愿；我要首先向天神中的雅典娜献祭，因为她曾显圣来到我们的敬神宴会。你们现在到草地上挑一头牛，立刻带到这里，让牧牛奴把它赶来；然后到勇敢的帖雷马科的黑色船上，把他的伙伴们都请来，只留下两个人看守；再把金匠拉埃刻叫来，叫他在牛角上包上黄金；其余的人就集合在这里，命令家里的女奴预备一席盛宴，摆好座位，把木柴放在祭坛四周，再把清水拿来。”

他说完，大家就忙起来，从草地上把牛带来，勇敢的帖雷马科的伙伴们也从精巧的快船上来到；匠人也拿着青铜工具来了；他做手艺的工具包括砧和锤子，还有精巧的钳子；他用那些做活，雅典娜就来接受祭礼。年老的服马英雄奈斯陀把金子交给金匠，金匠把它打成金叶子，包好牛角，好让女神看到祭礼喜悦。斯特拉调和英雄的埃赫弗隆拉着牛角，把牛拉过来；阿瑞陀从房间里走出来，带来精雕的盆盛满洗手的水，另一只手拿着一篮大麦；善战的塞拉修弥底站过来，手里拿起杀牛的利斧，贝尔修拿着盛牛血的盆子；服马老英雄奈斯陀洗了手，撒了大麦，虔诚地向雅典娜作了祷告，又从牛头上割下一撮毛，扔到火里。

他们作完祷告，撒了大麦，奈斯陀的儿子，勇敢的塞拉修弥底站过来，一斧头就砍断牛颈的筋，把牛的气力放掉。这时奈斯陀敬爱的妻子尤吕狄吉以及他的女儿、媳妇们都发出呼喊；尤吕狄吉是克吕曼诺的长女。大家从宽广土地上抬起牛，扶住它；众人领袖培西斯特拉陀把牛的喉管切断；等到牛的黑血流尽，生命离开骸骨的时候，他们立刻把牛剖开，按照规矩切下牛腿，包上双层肥油，上面盖上生肉；老人奠了灿烂酒浆，在木柴上烧肉；旁边的年轻人拿起五股叉；等到牛腿烧尽，他们尝了腑脏，把其余的肉切好，拿起尖串把肉穿起，开始烤肉。

这时尼奈奥之子奈斯陀的幼女，美貌的波吕嘉斯提给帖雷马科洗了澡，洗完又给他抹上橄榄油，穿上衬衫和华丽的外套；帖雷马科从浴池出来，仪容像永生天神一样，走到众人牧帅奈斯陀身边坐下。

他们烤好了牛身上的肉，把肉从串上抽下，就坐下吃肉；高贵的人侍候他们，用酒把金杯盛满。他们吃饱喝足之后，葛瑞尼的服马英雄奈斯陀对他们说道：“孩子们，你们去给帖雷马科把长鬃骏马驾在车上，送他上路吧。”

他说完，他们立刻遵命把骏马驾在车上；女奴把麦饼和酒，还有天神的后代王侯们所吃的肴肉都放到车上；帖雷马科上了华丽的马车；众人领袖奈斯陀之子培西斯特拉陀也上了车，坐在他身旁，拿起缰绳，打了一鞭子让马快跑；两匹骏马顺从地奔向草原，离开蒲罗的高堡，一整天时间马摇着颈上的轭向前奔驰。

太阳落下，黑暗笼盖着一切道路；这时他们来到菲拉，阿菲奥所生的奥提罗科的儿子狄奥克雷就住在这里；他们在这里过夜；狄奥克雷按照礼节招待客人。

当那初生的有红指甲的曙光刚刚呈现的时候，他们又驾上马，上了华丽的马车，从有回声的前殿和大门驰出；培西斯特拉陀打了一鞭子让马快跑；两匹骏马顺从地奔驰。他们经过生长麦子的原野，奔向目的地；快速的骏马就这样带着他们前往。太阳落下，黑暗笼盖着一切道路。

卷　四

他们驰向众山环绕、地势低凹的拉刻代蒙，那是声名显赫的曼涅劳居住的地方。他们到了那里的时候，曼涅劳正在招待许多亲友，为他高贵的儿子和女儿举行婚宴；他的女儿嫁给了冲锋陷阵的英雄阿戏留的儿子；这是在特罗就许下的；现在天神使得婚礼实现；他把女儿和许多骏马车乘送到摩弥东人的名城；那里的国王就是阿戏留的儿子。他又从斯巴达迎来阿莱克陀的女儿，为他儿子完婚；他的儿子年轻壮健的迈加盘提是一个女奴生的；这是因为赫连妮生了她第一个女儿，像金光灿烂的阿芙洛狄谛一般可爱的赫弥翁妮之后，上天就不让她再生孩子了。现在显赫的曼涅劳的亲友们正在他高大的宫殿里欢宴；一位神妙的乐师正在众人中间弹琴歌唱；他唱歌时还有两个弄技的在人群中翻着跟斗。

勇敢的帖雷马科和奈斯陀的高贵儿子带着车马来到王宫的大门口；显赫的曼涅劳的一位忠心侍臣，高贵的埃特奥留走出来，看到了他们；埃特奥留就走进房间，来到众人的牧帅曼涅劳的身旁，急促问道：“神裔曼涅劳，外面来了两位客人，仪表像是伟大天帝的后代；你说我是把他们的马从车上卸下来呢，还是送他们到旁人家里去，让旁人去招待他们？”

黄发的曼涅劳听了很不高兴，就对他说道：“波依多之子埃特奥留，你过去不是一个糊涂人，可是你现在说的糊涂话，简直像小孩子一样。我们两个不是也曾经去过旁人家里，多次被招待饭食，最后才回到家乡，才能希望上天不再让我们受苦的吗？你去把客人的马卸下来，请他们进来参加宴会吧。”

他说完话，埃特奥留就跑过殿堂，同时叫其他侍从也随他去，他们把流汗的马从轭上卸下来，把马系在厩里，丢给马一些草料，又加上一些洁白的大麦，把车子靠在华丽的门墙边，然后把客人请进美好的殿堂。

帖雷马科他们走进这位天神后代的王宫，看到的东西使他们惊奇不已，因为显赫的曼涅劳的高大宫殿里明亮得像有日月光辉照耀着一样。他们欣赏了一切，就到光滑的浴池去洗浴；女奴给他们洗完澡，身上涂了橄榄油，给他们穿上衬衣和羊毛外套；他们就去坐在阿特留之子曼涅劳的身旁。侍女给他们拿来一个华丽的金壶，把洗手的水倒在银盆里，请他们洗了手，又把光滑的餐几摆在面前；庄重的女佣人拿来麦饼和许多菜肴，放在餐几上，充分供应；切肉的厨夫拿来一盘盘各样的肉，放在他们面前，又在他们前面放好黄金的酒杯。黄发的曼涅劳向他们表示欢迎，说道：“请用麦饼，尽量吃吧。你们吃完了，我们再问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没有失掉生来的标记，看来一定是神裔的执节君王的后代；卑贱人家的子弟是没有这样的容貌的。”

他说完就用手拿起烤肉，把最肥美的里脊肉放在他们面前，那是大家表示尊敬留给他吃的。帖雷马科他们就动手吃面前的盛肴；他们吃饱喝足之后，帖雷马科把头靠近奈斯陀的儿子，向他讲话，不让别人听到，“亲爱的朋友，奈斯陀的儿子，你看这个有回音的殿堂上，到处都是青铜、黄金、白银、琥珀、象牙，闪耀生光；财宝多得简直数不清楚；我看在奥仑波山宙斯的宫殿大概也不过如此；看了真令人惊奇。”

黄发的曼涅劳听见他讲的话，立刻回答道：“亲爱的孩子，凡人是不能同天帝相比的，因为天帝的宫殿财宝永存不灭，但是在凡人当中，也许没有人在财产方面比得过我。我是经过许多苦难，流荡到过许多地方，到了第八年才用船载满财宝回家的；我到过塞浦路斯，到过腓尼基，到过埃及，还到过埃塞俄比亚人、息东尼人、埃连伯人和利比亚人居住的地方；在那里小羊生来就带角，母羊一年生三胎；在那里家主和牧人从不缺乏奶酪、羊肉和甜奶，一年到头羊都有奶。可是当我在外流荡，集起大量财产的时候，有人冷不防暗害了我的哥哥；我哥哥的妻子也参与了这个阴谋；因此我虽然拥有这么多的财富，我并不快乐。我不知道你们的父亲是谁，也许你从他们那里听见说过。我遭受许多苦难，失掉一所很好的宫宅，里面有许多财宝。我宁愿一直在家里，拥有三分之一现在的财产，只要那些离开牧马的阿戈地方，在特罗旷野上惨死的战士们都能保全性命。当然，我经常在家里为他们悲悼流泪，有时哭泣之后心里也舒畅一些，有时也停止哭泣，因为人总是哭不了多久就会疲倦的。我想到他们虽然很伤心，可是这还抵不上我为一个人的哀痛；想起那个人来，我简直不想吃也不想睡；没有一个阿凯英雄像奥德修那样受尽折磨；他的一生就是注定要受苦，我为他悲伤；我不能忘记他。他失踪了那么久，不知是死是活；我想老人拉埃提一定也在为他哭泣，还有谨慎的潘奈洛佩和帖雷马科也一定很伤心；奥德修离开家的时候帖雷马科还不过是个初生的婴孩呢。”

他的话勾起了帖雷马科怀念他父亲的悲哀情绪；当他听到他父亲名字的时候，泪珠从眼里落到地上；他用双手拿起紫色的外套掩住眼睛。曼涅劳看到这件事；他心里盘算，是让帖雷马科自己说出他父亲是谁呢，还是先慢慢试探试探他，再问他好呢。他正在心里盘算这件事，赫连妮从她的熏香的高顶的卧室走出来，容貌像金箭女神阿特密一样。跟随她的侍女阿德瑞斯提为她摆下精制的座椅，侍女阿吉璧拿来柔软的羊毛毡，侍女佛洛拿来银制的篮子，那是居住在埃及塞拜城的波吕伯的妻子阿坎德丽送给她的；那里的人家有大量财富。波吕伯送给曼涅劳两个银浴盆、两个铜鼎和十斤黄金；他妻子也送给赫连妮一些美好的礼物；她赠送了一个金纺锤和一个银篮子，篮下有轮子可以转动，篮边是金镶的；现在侍女佛洛就带来这个篮子，摆在她旁边，里面装的是精纺的毛线，上面横放着缠着紫色羊毛的金纺锤。赫连妮坐在椅子上，下面有放脚的凳子。她立刻问她丈夫各项事情，说道：“神裔曼涅劳，这两位来到我们家的客人是谁？我不知道应该不应该老实说出来，可是我的心要我说出我的看法。我看见那个人是非常惊讶的，因为我还没有见过任何男女长得那么像，如同那个人像英雄奥德修的儿子帖雷马科那样。当阿凯子弟为了我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远征特罗，掀起激烈战争，奥德修离开家乡的时候，帖雷马科还不过是个初生的婴孩。”

黄发的曼涅劳对她说道：“夫人，你这一说，我现在也有同样感觉；他的手、脚、眼睛以及头和头发都很像；而且方才我说起奥德修怎样为我受尽艰险的时候，他眼里落了一滴辛酸的泪，还用紫色外套掩住眼睛呢。”

奈斯陀之子培西斯特拉陀对他说道：“阿特留之子曼涅劳，天神的后代，众人的领袖，如你所说，这正是奥德修的儿子；但是他很慎重，生怕初来这里就造成冒失的印象；我们听你讲话就像听到天神的声音那样高兴。葛瑞尼的服马英雄奈斯陀派我来给他带路，因为帖雷马科想见见你，请你指点他该怎样说话和行动，父亲在外，家里的孤儿是非常苦恼的；没有人帮助他。帖雷马科目前处境正是这样；他父亲不在，也没有别的人在家乡可以为他抵挡灾祸。”

黄发的曼涅劳回答道：“哈！原来真是我的好朋友的儿子到我家来了。奥德修为我受尽艰辛；我常想，要是奥仑波山上宏声的宙斯使我们一同乘着快船渡过海洋回到家乡，我一定要好好招待他，胜过任何阿凯人。我要送给他阿戈的一座城，给他建筑一所宫宅，把他从伊大嘉请来，带来他的财产和儿子，还有一切属民；我要把这里我的属民从一座城里迁走，让他住在这里，同我经常在一起，我们将相亲相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使我们分离，一直到死亡的黑雾笼盖我们。我想天神一定是嫉妒我们，才使得那个不幸的人单单不能回来的。”

他说的话引得大家都想哭泣。宙斯的后代、生长在阿戈的赫连妮哭了，帖雷马科和曼涅劳也哭了，奈斯陀的儿子也不禁眼中含泪，因为他想起那个出色的战士安提洛科被灿烂晨光的英雄儿子杀死；他想起安提洛科，就激动地说道：“阿特留之子，当我们在家里交谈时提到你，老人奈斯陀总说你是世上最聪明的人。现在如果你允许，我要说几句话：在宴席上哭泣是不太愉快的，初生的曙光也就要呈现了；不过为不幸死亡的人哭泣也是不足为怪的；我们剪掉头发，脸上流泪，这是对遭难的人表示尊敬。我的一个哥哥也战死了；他在阿凯战士中不是个懦弱之辈；你大概也知道他的；我倒是没有见过他，并不认识他，可是据说安提洛科是一位出色的捷足的战士。”

黄发的曼涅劳回答道：“亲爱的，你说的话同比你年长而有智慧的人所说的一样；这是因为你是那样一位父亲所生，所以你讲话也很有道理；如果一个人在初生和结婚时，闶阆之子都给他安排了好运，这在他后代身上也是很容易看出的；上天正是这样赐给奈斯陀一辈子好运，他老年在家里生活安逸，他的儿子们善用戈矛又很聪明。我们已经哭过了；现在我们应该停止哭泣，用水洗洗手，再把心放在宴席上面。明天早晨帖雷马科和我彼此还有许多话要谈呢。”

他说完话；显耀的曼涅劳的侍从阿斯法利翁拿水倒在他们手上；他们动手去吃那些摆在面前的盛肴。这时天帝的后代赫连妮又想出了一个主意；当他们开始喝酒的时候，她很快地在酒里放了一种药；这种药能解除忧愤，让人忘记一切不幸的事。只要把药放在杯里，把它喝下去，即使一个人的父母死了，或者亲眼看见他面前的兄弟或孩子被人用青铜杀掉，他这一天都不会脸上流泪的。宙斯的女儿有这种神奇的药；这种珍贵的药是一个埃及妇人，塞翁的妻子波吕达娜给她的；在埃及地方，生长五谷的土地也生长很多药材；有些混成的药剂有毒，有些有益；在那里人人都通医道，学术高超，因为他们是帕依翁的后代。

她在杯里放了药，又叫人盛上酒，然后对他们说道：“阿特留之子，神裔曼涅劳，和在座的贵族子弟，天帝是无所不能的；他有时给这个人好运，有时给那个人坏运。你们现在坐在堂上开怀畅饮，还是讲个故事高兴高兴。我打算讲一个适合目前场合的故事；我不能一一列举英雄奥德修的全部功劳；我只想讲在阿凯子弟遭受困难的时候，这位勇士冒险进入特罗的一件事迹。他把自己鞭打得遍体鳞伤，肩上披了一件破衣服，装作是一个奴隶，潜入了敌人的广衢都城；他假扮成别人模样，好像是个乞丐，虽然在阿凯人的船上他不是那个样子。这样他就偷偷进入特罗人的都城，骗过了所有的特罗人；只有我看穿了他的伪装；我诘问过他，可是他狡猾地躲过了问题。我给他洗了澡，涂了橄榄油，换了衣服之后，我发了一个大誓，答应不在特罗人中间揭露他就是奥德修，直到他回到他的快船和土寨的时候；只到那时他才告诉我阿凯人的整个计划。他用锐利的青铜兵器杀了许多特罗人，又回到阿凯人那边，带去不少情报。当时其他特罗妇人都高声啼哭，可是我暗暗高兴，因为我的心已经转向家乡了。我悔恨阿芙洛狄谛使我盲目，把我带走，离开亲爱的祖国，丢下我的女儿，我的闺房，我的丈夫；我的丈夫在智慧和相貌方面都是十全十美的。”

黄发的曼涅劳回答道：“夫人，你的话说得很好。我见过许多善用计谋的英雄，我到过许多地方，可是我还没有看到过像奥德修那样坚决勇敢的人。那位勇士还曾做过那样大胆的事；他同阿凯子弟的精锐一起藏在木马里，都坐在里面，给特罗人带去屠杀和死亡。当时你走到木马旁边，大概是天神授意的，要帮助特罗人得胜；还有仪表如神的德依佛伯也随你前往；你曾三次巡查内藏的伏兵，用手敲打木马，而且装出阿凯战士的妻子的口音，一个个叫着他们的名字。当时我和屠德奥之子和英雄奥德修都藏在马身里，也听到了你的呼声；我们两个都想走出去，或者在里面回答，可是奥德修阻止了我们；我们虽然迫切想出去，终于被他拦住；其他阿凯子弟也没有作声；只有安提克洛一个人想要答话，奥德修就用有力的手紧紧堵住他的嘴，并且一直抓住他，直到帕拉雅典娜让你离开的时候，这样才救了全体阿凯战士。”

谨慎的帖雷马科回答道：“众人领袖，阿特留之子，神裔曼涅劳，我听了更加难过，因为这并没有使他逃脱悲惨的死亡，虽然他的心坚如铁石。我们现在去睡觉吧；在酣睡中我们可以得到一些安慰。”

他说完话，阿戈的赫连妮吩咐侍女在前殿安排床榻，铺上华美的紫色褥子，上面盖上床单，再摆好给他们盖的羊毛毡。侍女们拿着火炬走出去，把床铺好；仆役领着两位客人，勇敢的帖雷马科和高贵的奈斯陀之子，带他们到前殿休息；阿特留之子到高大宫殿的后面休息，穿长袍的美貌妇人赫连妮睡在他的身旁。

当那初生的有红指甲的曙光刚刚呈现的时候，叱咤善战的曼涅劳就从床上起来，穿上衣服，肩上背着利剑，在他光滑的脚上系好华履，走出卧房，仪表像天神一样。他坐在帖雷马科旁边，对他问道：“英雄帖雷马科，你为什么要渡过大海的广脊，来到美好的拉刻代蒙？是为了公事还是为了私事？请你老实告诉我。”

帖雷马科对他说道：“众人领袖，阿特留之子，神裔曼涅劳，我来这里，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些消息。我的财产被人吞没，肥沃的土地荒废了，我的家里充满存心不善的人，那些向我母亲求婚的狂妄傲慢的人一直在宰食我的肥犊和羊群。我现在就为了这件事来求你；希望你能告诉我奥德修如何遭到惨死，不管是你亲眼看见的，或者是你听其他流荡的人说起的。他这一生真是比任何人都不幸。请不要有什么顾虑，不要怜悯我而说些安慰的话。请你告诉我你看到的实在情景。如果我父亲，高贵的奥德修，曾经在阿凯人经受困难考验的时候，在特罗为你说过好话，做过好事，那我就请求你现在回想一下，告诉我当时真情实况。”

黄发的曼涅劳听了十分生气，就对他说道：“哼！那些懦夫居然想要在一位英雄的床榻上睡觉么？正如一只鹿要把两只吃奶的初生小鹿放到猛勇的狮子的丛莽中睡觉，自己跑到多草的山谷和高坡去吃草，等到狮子回到它的巢穴的时候，它就要叫那两只小鹿遭殃；奥德修同样也要叫那些人遭到倒霉的结局的。我向天父宙斯和雅典娜，还有阿波龙祷告，希望正像过去那样，在美好的莱斯伯岛，奥德修起来同菲洛弥雷狄比赛摔跤，他用力把对手扔到地上，全体阿凯人为他欢呼；这次也让他碰上求婚子弟们吧，他们就立刻要遭到毁灭，参加死亡的婚礼去了。我不打算回避你所提出的问题，也不想欺骗你；我将毫不隐瞒地告诉你那海中老人所说的确实可靠的话。

“当时我很希望在埃及登陆，可是由于我没有向天神献上牺牲，他们就阻拦我，不让我的意愿实现；天神总是要人尊重他们的指示的。在到达埃及之前，在汹涌海水中心有一个海岛名叫法洛，离开埃及只有弯船一天的路程，如果后面有尖锐呼啸的风在吹送着。岛上有一个港口可以停泊，从那里人可以汲取幽暗的水，再把长船送到海上。但是天神使我们在那里稽留了二十天之久，没有吹起海风把船送到大海的广脊上；我们的粮食快完了，气力也快用尽了，幸而有一位天神垂怜，拯救了我们，那就是海中老人，大神普洛调的女儿埃多塞雅；大概是我使她动了怜悯之心。在我离开伙伴独自游荡的时候，我遇到这位女神；当时我的伙伴们经常在岛上游荡，用鱼钩钓鱼，饥饿折磨着他们的肚子。这位女神走近我，对我说道：‘外地人，你还是缺乏智慧，过分糊涂呢，还是喜欢受罪，甘心吃苦？你留在岛上这许多天，都想不出解决的办法，使得你的伙伴们也灰心绝望了。’

“她这样说，我就回答道：‘不管你是哪一位天神，我要向你说明白；我并不是自己愿意留在这里的；我想我大概是得罪了主掌广天的永生天神。既然天神无所不知，我就请你告诉我，是哪一位天神阻拦我前进，把我关在这里的？我也请你告诉我，有什么办法可以使我渡过鱼龙出没的大海转回家乡？’

“我说完，那位尊贵的女神就立刻回答道：‘外地人，我就老老实实告诉你；埃及有一位未卜先知的海中老人，永生的普洛调；他常到这里来；他是波塞顿的侍从；一切海洋有多深他都知道；据说他是我的父亲。如果你能够埋伏起来，把他捉住，他就可以告诉你怎样走法，路程远近，怎样渡过鱼龙出没的大海回到家乡。天神的后代曼涅劳，如果你希望知道的话，他也能告诉你，当你正在漫长而艰苦的途中跋涉的时候，家里发生了什么好事坏事。’

“她这样说，我就回答道：‘那就请你现在给我想个办法，怎样袭击那位有法力的老人，不要让他事先发现我，猜到我的意图而逃掉；一个凡人战胜天神是很困难的。’

“我这样说，那位有法力的女神就立刻回答道：‘外地人，我就毫不隐瞒地告诉你。当太阳升到中天，西风吹起幽暗的波纹，那位未卜先知的海中老人就在海波隐盖下，从海里出现；他出来之后，就到深凹的岩洞里去休息，在他四围睡着成群的海豹；它们从幽暗的海里爬出来，发出深海的苦咸气味，是美丽的海女的苗裔。我可以在天初亮时带你到那里去，同它们并排睡在一起；你要仔细挑选三个伙伴，你的美好的船上三个最勇敢的水手，同你一同去。我现在还要把那位老人的法术预先都告诉你。那海中老人首先要检查海豹，点一点它们的数目，五个海豹作为一排；他清点完了，就像牧人睡在羊群里那样，躺在它们中间睡觉。你们一看到他睡下，就要鼓起勇气，拿出力量来，把他抓住；他要挣扎想逃走的，而且他可以变出各种形状，幻变成大地上各种生物，以及流水和熊熊烈火，可是你们要始终把他紧紧抓牢；最后你看到他恢复原来形状，愿意讲话了，那时你才可以停止使用暴力，把他放松，问他是哪一位天神被得罪了，问他怎样才能渡过鱼龙出没的大海，转回家乡。’

“她说完就潜入波涛汹涌的大海。我回到停在沙滩上的船边，一面走着，一面想着种种念头，心里充满忧郁。我来到海岸上的船边，做好晚饭，神异的夜色降临，我们就在海滩上睡觉。

“当那初生的有红指甲的曙光刚刚呈现的时候，我去到宽广的海岸边，向天神们诚恳祷告；我带去三个伙伴，都是我在紧急关头最能信任的。女神又潜入大海的巨腹，从海里拿出四条新剥的海豹皮，这样给她父亲设下一个圈套。她在沙滩上分好睡觉的铺位，坐着等待；我们走到她那里；她叫我们睡下，每人身上盖一张海豹皮；这样的隐藏方法是很不好受的；海兽的强烈臭味使得我们大伤脑筋；谁愿意睡在水兽的旁边呢？可是女神想了一个好办法，拯救了我们；她为了消灭水兽的气味，在每人鼻下放了芬芳的神浆；这样我们就熬过了整个上午。那时成群的海豹从海里出来，一排排地睡在海岸上；到了中午时分，老人从海里出现，找到那些肥胖的海豹，全部作了清查，数了数目；他首先在水兽中数过我们，但是并没有发现我们的伪装；他最后自己也睡下来。我们大叫一声，向他冲过去，用手抓住他；那老人并没有忘记他的计策；他首先变成须毛鬑鬑的狮子，又变成豹子，封豕，长蛇，又变成流水和枝叶扶疏的树木，但是我们勇敢地抓住他，一点没有放松；后来这位有法术的老人疲倦了，就开口问道：‘阿特留之子，这是哪一个天神给你出的主意，叫你设下埋伏把我捉住的？你又有什么要求？’

“他这样问我，我就回答道：‘老头子，你自己很清楚，何必推诿反过来问我？我被禁闭在岛上这么长时间，也找不到办法可以离开；我都要灰心绝望了。天神是无所不知的；我要你告诉我，是哪一位天神封锁了我的归程，不让我渡过鱼龙出没的大海，转回家乡？’

“我说完，他立刻回答道：‘你应该在启程前向宙斯和其他天神献上丰盛牺牲；那样你就能渡过葡萄紫的大海，老早回到故乡了。现在已经注定，在你回到你的故乡和美好家园，重见你的亲人之前，你要先到天降的埃及河水那里去，向主掌广天的永生神祇献上圣洁牺牲，天神才能允许你所希望的归程。’

“他这样说；我听了心情十分沮丧，因为他要我再次渡过云雾迷漫的大海到埃及去，路途是辽远而艰难的。但是我回答道：‘老头子，这些我一定遵命办到。可是我还要你告诉我这件事，要说实话；我和奈斯陀留在特罗的阿凯人是否都已经安全坐船回家了，还是有些人在船上遭到了惨死，或者在战争结束之后又死在自己人手里？’

“我这样问他，他立刻回答道：‘阿特留之子，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你不应该从我这里打听这些事；我敢说，在你听完之后，你不能不伤心落泪。他们许多人战死了，也有不少人留下来；两位披甲的阿凯战士的牧帅死在归家途中。你自己是参加了战争的。还有一位英雄还活着，可是被阻在宽阔的大海上。

“‘先说埃亚，他是死在长橹的船上的。波塞顿首先使他离开海洋，把他带到鸠瑞的巨岩上；虽然雅典娜讨厌埃亚，那时他还可以逃脱死亡的命运，如果他没有狂妄地说出傲慢不驯的话；他公开扬言说他违背天神意旨还是逃出了大海漩涡。波塞顿听到他夸口的话，立刻用巨手拿起叉来，向鸠瑞巨岩猛击一下，把岩石打成两半；一半留在那里，另一半被斫掉落到海里，这正是埃亚所在的地方；这样岩石就把他带下无底深渊，他就喝了苦咸的海水淹死了。

“‘你的哥哥由于神后希累的拯救，在弯船上逃脱了死亡的命运。当他靠近达马雷雅的陡岩的时候，他遭到风浪袭击；风浪呼号着把他又带到鱼龙出没的海上，驱向大陆的突出部分。那里是杜埃斯提居住的地方，当时属于杜埃斯提的儿子埃吉斯陀。他们看到那地方可以安全登陆，当时天也改了风向，他们就登陆了。阿加曼农走上故乡的土地非常高兴；他用手抚摸土地，吻着泥土，眼中流下很多眼泪，因为他热爱故乡的景色。那时有一个在烽火台上的哨兵看到了他；那个哨兵已经守望了一年时间，是阴险的埃吉斯陀派去的，答应给他两镒黄金作为酬劳；埃吉斯陀知道阿加曼农的勇力，怕他偷偷登岸。这个哨兵就到埃吉斯陀的家里去，报告他们的领袖；埃吉斯陀立刻布置了阴谋，从部族里挑选二十个最勇敢的人设下埋伏，命令在堂上准备酒宴，亲自带着车马去迎接众人的牧帅阿加曼农，阴谋要做不义的事。他把阿加曼农请来，后者并不知道死亡已经临近；埃吉斯陀在酒宴上杀死阿加曼农，就像杀死一条在厩里的牛那样。阿特留之子的伙伴和埃吉斯陀的同党都没有剩下一个，都在堂上自相残杀死掉了。’

“他说完话，我的心受到沉重打击；我就坐在沙滩上痛哭，不想再活下去，不想再看到太阳的光辉。但是当我辗转哭够了之后，那未卜先知的海中老人又对我说道：‘阿特留之子，不要这样无止无休地痛哭吧；这样也没有什么用处，你还是快快设法回到故乡去好。也许你发现仇人还活着，也许奥瑞斯提在你到达之前就已经杀了他，你还可以赶上埃吉斯陀的丧礼呢。’

“他这样说了，我的心情又振作起来，虽然我很悲伤；我就立刻对他说道：‘关于这些人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还提到的另一位英雄，也许还活着，但是被宽广的海水所阻拦，也许已经死掉。我虽然很难过，我还想听听他的事。’

“我说完，他立刻回答道：‘那就是家住伊大嘉的拉埃提之子奥德修。我看见他在一个海岛上，在女神卡吕蒲索的住处，流泪不已；卡吕蒲索把他强迫留下，他也无法还乡，因为没有伙伴也没有船和桨送他越过大海的广脊。至于你自己，神裔曼涅劳，你的命运不是在牧马的阿戈遭到噩运死掉；永生天神将要把你送到大地边缘的伊吕西昂平原；黄发的罗达曼杜也在那里；那里的人生活非常悠闲，没有风暴雨雪，从瀛海吹来的清凉的西风使人精神爽快；这是因为你娶了赫连妮，成了宙斯的女婿。’

“他说完就潜入波涛汹涌的大海。我同我的勇敢伙伴们回到船上，心事重重，充满忧郁。我们来到海岸上船边，就准备晚饭；神异的夜色降临；我们就在海岸上睡觉。

“当那初生的有红指甲的曙光刚刚呈现的时候，我们首先把船拖到灿烂的海面上，又竖起桅杆，拉起船帆，大家上了船，一排排地坐在桨位上，用桨击打着苍波，我们又回到天降的埃及河边；我们停泊，献上牺牲，使事业得到成就。在我请求永生天神止怒之后，我又给阿加曼农造了一座坟，使他声名永垂不朽，一切做完了，我就启程回家；上天给我一阵顺风，很快地就送我回到故乡了。

“现在你在我家里住十一二天吧；到了时候我会好好送你上路，我要送给你贵重的礼物，包括三匹骏马和一驾华美的马车；还要送给你一个漂亮酒杯；你可以用它向永生天神祭奠，永远想起我。”

谨慎的帖雷马科对他说道：“阿特留之子，请你不要留我太久；当然我很愿意同你在这里住上一年，我也不会想念家乡父母，因为我很高兴听你讲话和说故事，可是我在圣洁的蒲罗的伙伴们已经不耐烦了，而你还把我长久留在这里。要是你想送我什么礼物，你还是送我一些财宝好了；我不能把马带到伊大嘉去，你自己留下欣赏吧，因为你管辖着广大的原野，有大量的苜蓿和菅草，小麦、黑麦和宽穗洁白的大麦；伊大嘉却没有宽广马路和草地；那是个牧羊的地方，比牧马的地方更舒适；一般海岛都不适于跑马，也没有多少草地；都是向着海的斜坡；伊大嘉尤其是那样。”

他说完，叱咤善战的曼涅劳就笑了；他拍拍帖雷马科的手，向他说道：“孩子，你的话可以证明你的血统是高贵的；我就更换一些礼物，我也能够这样做；我要把我家里最好，最珍贵的宝物送给你；我要送给你赫费斯特所造的精巧酒杯，整个是银的，杯口有金边；那是息东尼人的国王法狄摩送给我的；我在回家的路上在他家住过。我现在愿意把它送给你。”

他们就这样交谈着；参加酒宴的人走进这位英雄的王爷的殿堂，带来羊和使人兴奋的酒浆；他们的戴着美丽面纱的妻子又送来麦饼；他们就这样在堂上准备酒宴。

这时在奥德修的宫殿前面，求婚子弟们正像平常那样，十分嚣张，在一片平坦的场子上掷重投矛；安提诺和仪表如神的尤吕马科都坐在那里；他们是求婚人的首领，也是最勇敢的年轻人。佛洛留之子诺埃蒙走到他们面前，向安提诺问道：“安提诺，我们知道不知道帖雷马科什么时候从蒲罗沙滩回来？他去时带走了我的一只船。我现在需要那只船渡海到宽旷的伊利去；我在那里有十二匹母马，还有些未加驯服的骡子；我想赶一头来把它驯好。”

他说完，大家都很惊讶，因为他们以为帖雷马科还在庄田上同羊群和牧猪人在一起，没有想到他会到尼奈奥的蒲罗去。尤培塞之子安提诺对他说道：“你要老老实实对我说，他到什么地方去了，还有哪些年轻人跟他一同前往？那些伙伴是从伊大嘉人中间挑选出来的，还是帖雷马科自己的奴隶？他是有能力那样做的。你还要老老实实告诉我，是他硬把你的黑船拿走的，还是他用言语说服了你，你自己心甘情愿借给他的？”

佛洛留之子诺埃蒙回答道：“是我自愿借给他的。像他那样的人有事来请求你，你又有什么法子？拒绝答应他是很困难的。那些同他一起去的年轻人都是我们部族里最健壮的。我还注意到领队的是曼陀；也许那是一位天神，只是他一切方面都和曼陀一模一样；这件事我觉得很奇怪，因为昨天早晨我还看到英雄曼陀在这里，可是那时他应该已经乘船到蒲罗去了。”

他说完就到他父亲的住处去了。这时那两位贵族非常恼火；他们叫求婚子弟都停止竞赛坐下来；尤培塞之子安提诺情绪阴郁，怒气冲天，双眼有如熊熊烈火，在众人中气愤愤地说道：“哼！猖狂的帖雷马科到底做出了一件大事，可是我们要声明，他绝不能成功。这个小孩子居然违抗我们的意志，轻易地坐船离开，还带走了部族里最好的水手。这个人将来会变成我们的祸害的；但愿上天在他没有长大成人之前把他毁掉。现在给我一只快船和二十个伙伴，我要在伊大嘉海峡和萨弥的礁石中间设下埋伏，等他到来，让他这次寻找父亲的旅行遭到悲惨下场。”

他说完，大家都表示赞成，要他这样做，然后他们立刻起来，走进奥德修的殿堂。可是潘奈洛佩很快就听到了求婚子弟们策划的事，这是使者弥东告诉她的；他们正在里面阴谋筹划的时候，他在院外听到他们的话。弥东走进房间去把这件事报告给潘奈洛佩；他进了门，潘奈洛佩就问道：“尊贵的求婚子弟们派你来有什么事吗？是不是要命令英雄奥德修的奴仆停下工作，给他们布置酒宴？但愿他们现在吃的是最后一顿饭，以后再不求婚胡缠了；他们一伙人在这里已经把聪明的帖雷马科的财产消耗不少了。难道你们过去幼年时候没有听到你们父兄说过，奥德修在你们上一代人中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在部族里没有说过不好的话，没有做过不好的事；虽然神圣的国王有这种权力，可以任意喜怒，但是他从来没有为非作歹，现在你们的意图和不正当的行为都很明显，将来也不会有人感谢你们所做的好事的。”

谨慎的弥东对她说道：“王后，要是最大的灾祸只是这个，那样就好了；现在求婚子弟正在计划一件更严重的罪行呢；但愿闶阆之子不要让它实现。他们打算等到帖雷马科航行回来的时候，用锋利的青铜把他杀掉；他是到圣洁的蒲罗和美好的拉刻代蒙去探听他父亲的消息去了。”

他这样说；潘奈洛佩听了，心神不定，四肢无力，长久说不出话来，两眼充满了泪，也发不出声音，最后她说道：“使臣，我的孩子为什么要走？他没有必要登上快船，那是人们用来渡过宽广海路的骏马；难道连他的名声也不能留在人间吗？”

谨慎的弥东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天神鼓动了他，还是他自己愿意到蒲罗去，打听他父亲是否要归来还是遭了什么灾难。”

他说完就走出奥德修的宫邸。潘奈洛佩痛苦绝望；屋里有许多座椅，但她无力坐在椅子上；她就在精筑的闺房门口坐下痛哭起来；她身边所有的女奴，家里的一切仆人，无论老少，也都在悲泣。潘奈洛佩一面哭着，一面对女奴们说道：“朋友们，请听我说，奥仑波山的天神给我的痛苦，比我这一代的任何女人都要多；我已经失掉我的英雄高贵的丈夫；他的勇敢超过一切达脑人，在希腊和阿戈中部，他的威名远震；现在我的爱子又从家里被一阵风吹得无影无踪；连他什么时候动身我都不知道。你们真可恨，你们知道得很清楚，他是什么时候登上黑色的弯船的，可是就没有一个人想到把我从床上唤醒。要是我事先知道他打算走那条路，不管他怎么想走，我也要把他留下来，除非他让我在家里先死掉再走。你们现在去一个人快把我的老仆人杜利奥叫来；我父亲在我出嫁时把他交给我，来管理我的茂盛的果园；我要他立刻到拉埃提那里去，把这一切告诉他；也许他能想个办法，去求求他们；那些人正在打算消灭他和英雄奥德修的后代哩。”

她的保姆尤吕克累对她说道：“亲爱的夫人，你用无情的青铜把我杀了也好，让我留在家里也好，反正这件事我不能瞒你。这件事经过情形我都知道；我给了帖雷马科他所需要的东西，包括麦饼和甜酒；他命令我发个大誓，叫我不要告诉你，要等到十二天之后再说，除非你想念他，自己发现他已经离开，这是为了不让啼哭损害你的红颜。现在你该去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然后到楼上去同你的侍女一起，向持盾的宙斯的女儿雅典娜祈祷；也许女神将来会帮助帖雷马科逃脱死亡。你不必给那受苦的老人拉埃提增加痛苦；我看幸福天神不会长期折磨阿凯西奥之子的后代，这所高大的宫殿和远处肥沃的庄田总会有人继续保管的。”

她的话使潘奈洛佩停止啼哭落泪。潘奈洛佩洗了澡，穿上干净衣服，就同侍女们到楼上去，在篮子里放了麦粒，向雅典娜祈祷道：“执盾的宙斯的女儿，不倦的神，请听我说；如果多智的奥德修曾经在家里向你焚献过肥美的牛羊股肉，现在就请你想起那些祭品，救救我的儿子，保护他不受狂妄的求婚子弟的迫害。”

她说完，又作了呼号；女神听见了她的祷告。这时求婚子弟们正在阴暗的殿堂上喊叫喧哗；在狂妄的年轻人中有人说道：“那位许多人追求的王后大概在准备婚礼哩；她还不知道她儿子就要面临死亡了。”

有人就这样评论着，可是未来的事他们并不能预料。安提诺这时对大家说道：“你们这些人不要乱讲吧，免得这家里有人把消息传出去。我们现在还是一声不响地离开，去完成我们的计划吧；那是我们大家所同意的。”

他说完就挑选了二十个最健壮的年轻人，一同去到快船和海岸上，首先把船拖到深水里，竖起黑色弯船的桅杆，在皮带上安好桨，把一切布置妥当，拉起白帆；健壮的侍从搬来兵器；他们把船停在港口深处，然后下了船，进了晚餐，等待夜色降临。

聪明的潘奈洛佩在楼上躺着，不进饮食，想着她高贵的儿子，不知道他能否逃脱死亡，还是要被狂妄的求婚人杀掉；她担心害怕，就像一只狮子在人群中感到恐惧，眈眈注视着猎人带来的圈套；后来酣梦降临，她四肢松弛，终于睡着了。

这时明眸女神雅典娜又出了一个主意；她制造了一个女人模样的幻象，假装是英雄伊加留的女儿伊芙谛弥，她是住在菲拉的尤弥洛的妻子。女神把这个幻象送到英雄奥德修家中悲伤啼哭的潘奈洛佩那里，好让她停止流泪。伊芙谛弥穿过关着的门，进了闺房，站在潘奈洛佩的头边，向她说道：“可怜的潘奈洛佩，你睡着了吗？幸福的天神叫你不要悲伤啼哭，因为你的儿子会回来的；天神并不对他怀着恶意。”

聪明的潘奈洛佩这时刚刚入梦，正在酣睡；她回答道：“姐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过去并不常来，因为你住的地方很远。你叫我不要过分伤心，不要悲伤啼哭，可是我已经失掉我的英勇高贵的丈夫；他的勇敢超过一切达脑人，在希腊和阿戈中部他的威名远震；现在我的爱子又坐着弯船走了；他还是个小孩子，没有受过劳苦，也没有处世经验；我为我儿子比为我丈夫更担心害怕，生怕他在海上或者在所去的部族中遇到什么灾祸；许多怀有敌意的人都阴谋要害他，想在他回到故乡之前就把他杀掉哩。”

那幽暗的幻象回答道：“你不要太担忧，放心好了；帖雷马科有天神给他带路，就是世人祈求帮助的帕拉雅典娜；那是一位很有力量的神；她也同情你的悲痛心情；就是她派我来告诉你的。”

聪明的潘奈洛佩对她说道：“如果你真是一位天神，并且听到天神的启示，请你对我这个不幸的人说明，奥德修究竟是活着，还看到太阳的光辉呢，还是已经死了，进入阴间？”

那幽暗的幻象回答道：“他是死是活，我不能详细告诉你；说一些空话是不好的。”

她说完就从关好的门溜出去，随风而逝。伊加留的女儿从梦中惊醒，心里宽慰了一些，因为在黑夜中她看到一个很清楚的幻象。

这时求婚子弟都上了船，在海路上航行，心里计划着要帖雷马科遭到凶死。在海中心有一个石屿，在伊大嘉和崎岖多山的萨弥岛之间，名叫阿斯代里岛；这不是一个大岛，但有一个停泊的港口，两边可以出入；阿凯人就埋伏在这里等候帖雷马科经过。

卷　五

睡在提通诺王子身旁的曙光女神才从床上起身，给永生天神和凡人带来光明；这时天神们正在坐着进行会议，其中有高高掌握着霹雳的宙斯，他是享有最高权力的神。雅典娜惦记奥德修还留在那位女神家里，就向大家说起奥德修经历的种种苦难，提醒他们注意，“天父宙斯和其他极乐永生的天神们，英雄奥德修曾经像慈父一样统率他的人民；要是没有一个人还怀念他，此后执节的国王就不必和善仁慈，也不必公正办事；让他们今后变得暴虐残忍，多行不义好了。他现在留在一个岛上，受着极大苦难，住在女神卡吕蒲索家里；卡吕蒲索强迫他留下，他也无法还乡，因为没有伙伴也没有船和桨送他越过大海的广脊。现在他们又打算把他的爱子在归家途中杀掉；帖雷马科是到圣洁的蒲罗和美好的拉刻代蒙打听他父亲的消息去的。”

聚集云雾的宙斯回答道：“我的孩子，你说的是什么话？你不是已经安排好，要奥德修回来向他们报复吗？至于帖雷马科，你可以用你的智慧帮助他；这件事你是做得到的；你可以让他安全回到故乡，让那些求婚子弟们坐船白跑一次，空手转回来。”

他说完，又向他的爱子赫尔墨说道：“赫尔墨，你过去曾经给我们多次传达旨意；现在你到华鬘女神那里去，关于勇敢的奥德修怎样回家的问题，可以把我们的意见直率告诉她。他回去没有天神和凡人给他带路，他可以乘一只牢固的船，经历二十天的风险，到达丰裕的斯赫里，那是腓依基人居住的地方；腓依基人是天神的亲戚，他们将像对待天神一样尊敬他，用他们的船送他还乡，还要送给他很多青铜、黄金和衣饰，比他从特罗获得的还要多，如果他把自己分到的战利品全部毫无损失地带回来的话。命运注定奥德修是要回到他的故乡和高大的宫室，看到自己的亲人的。”

他说完话，那位斩魔的神使没有迟疑，立刻把他的华履系在脚上；那是一双金光灿烂、具有神奇力量的鞋子，可以带他像一阵风那样经过海水和无边的陆地；他又拿起他的神杖；他用那神杖随时可以使人闭上眼睛，又可以使酣睡的人醒过来。有强大神力的斩魔神持杖飞行，从空中降落到辟埃里，又落到海面上，然后像一只鸟似的掠过波涛；正如一只鹭鸶飞越荒凉大海的可怖漩涡，去猎取游鱼，海水沾湿了华羽，赫尔墨正是这样飞过了重重波浪；等到他到达那辽远的海岛的时候，他离开幽碧的海水登上陆地；然后他来到一个巨大的石洞；就是那华鬘女神居住的地方；他看到她在山洞里；灶里火烧得正旺；柏木和枣木的劈柴燃烧时发出香气，散到海岛各处；女神正在洞里用金梭在机前织布，同时用美妙的声音唱歌。石洞附近树木茂盛，有赤杨、白杨和香柏；修翎的禽鸟栖息在树林里，有枭，有鹰和长舌的乌鸦，还有在海上忙着觅食的海鸥；在空凹的山洞外还蔓延着茂盛的葡萄，结着累累果实；四条清泉排成一行，彼此相隔不远，然后东西分流；旁边还有柔软的草地，地上有紫堇和野芹开着花；就是永生天神来到这里，看到这种种风景，也要流连忘返；斩魔的神使就停下欣赏风景；他观赏了一切景物之后，立刻走进宽深的石洞。美貌的女神卡吕蒲索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永生天神即使居处相距很远，也相互认识。赫尔墨却没有在洞里看到英雄奥德修；这时奥德修还像平常那样，正坐在岸边悲伤叹息，望着荒凉大海，流着眼泪，折磨他自己。美貌的女神卡吕蒲索请赫尔墨坐在光滑的座位上，向他问道：“执金杖的神赫尔墨，我尊敬亲爱的神，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你过去是很少来的。请你告诉我你有什么事要办，只要是应该办的事，只要我能办到，我就愿意遵命办到。现在请让我先招待你。”

她说完，就在赫尔墨面前放好餐几，上面摆好天神享用的饭食，又掺好红色的神酒。斩魔的神使就开始吃喝；当他已经吃饱喝足之后，他对她说道：“女神，你既然要我说出我来此的目的，我就直率地告诉你；并不是我自己要来，是宙斯叫我来的。谁也不愿意越过这样无边的海水，附近也没有城市居民向天神供献祭礼和圣洁的牺牲；但是一个天神不能违抗持盾的宙斯的意旨。宙斯说你这里有一位英雄，他遭受的苦难比任何人都要多；其他英雄们在围攻普里安王的城堡九年之后，在第十年打下了王城，启程回家；在归途中他们得罪了雅典娜；雅典娜带来狂风巨浪，奥德修的勇敢伙伴们全都死了，只有他被风浪带到这里。宙斯现在命令你把他立刻送走，因为他不应该离开亲人死在异乡；命运注定他要回到故乡和他高大的宫殿，再看到他的亲人。”

他说完话，女神卡吕蒲索吃了一惊，对他激动地说道：“你们天神真残酷无情，你们专门妒忌旁人，看到女神要把凡人当作她的亲爱配偶，同他公开成婚就不高兴。过去红指甲的曙光女神曾带走奥瑞翁，你们生活闲雅的天神们就不高兴起来，让黄金宝座的幽静女神阿特密在奥屠吉把他用温柔的箭射死。还有过去华鬘的女神狄密忒爱上了耶西翁，在三耕的田野上同他睡觉，宙斯不久就发现了这件事，用灿烂的霹雳把耶西翁打死了。现在天神们，你们又妒忌我，因为我同一个凡人住在一起。当奥德修孤零零地骑在船脊上的时候，是我拯救了他。当时宙斯用灿烂霹雳在葡萄紫的大海上把他的快船打成碎片，他的勇敢的伙伴全都淹死了，只有他一个人被风浪带到这里；我款待他，给他饮食，并且答应让他长生不死，永不衰老。可是既然任何神祇都不能违抗持盾的宙斯的意旨，就叫他走好了；让他渡过荒凉大海，如果这是宙斯的命令。我可是不能送他上路，因为我没有船橹和船夫带他越过大海的广脊，但是我可以给他出主意；我也决不隐瞒任何东西，让他可以安全还乡。”

斩魔的神使又对她说道：“那么你现在就放他走吧，免得宙斯动怒，对你发脾气。”

有威力的斩魔神说完话就走了。女神听到宙斯使者的话，立刻去找英雄奥德修；她看到他坐在岸边，两眼不断流泪，消磨着美好的生命，怀念着归程。女神也无法使他高兴；在夜里他不得不在深广的石洞里和她同寝；她虽然爱他，但他并不情愿；白天他就坐在海滩的石上以哭泣悲叹来折磨自己，对着荒凉的海水流泪。美貌的女神走到他身旁，对他说道：“不幸的人，不要这样消磨你的生命，不要长吁短叹了。我现在自愿放你离开。你现在用青铜砍下几根大木材，做一个宽大的筏子，安上相当高的船板，好带你渡过雾气迷漫的海水。我要为你装上你需要的粮食和红酒，不让你受到饥饿；我还要为你备好衣服，再给你一阵顺风，让你安全回到故乡，只要这是统治广天的神祇的意旨；他们比我有更大的决定权力。”

她说完话，久经考验的英雄奥德修吃了一惊，向她激动地说道：“女神，你大概另有打算，并不是要送我回家；你叫我乘木筏渡过险恶可怕的大海深渊，可是坐着宽大的快船有顺风相送，也不容易渡过啊。女神，我不想违背你的心愿坐木筏离开，除非你先发一个大誓，不计划什么灾祸害我性命。”

他说完，美貌的女神卡吕蒲索笑着用手拍拍他说道：“你真是个坏家伙，主意可不少，居然想出这种话。好吧，我就以大地、广天以及地下的黄泉为证，作一个极乐天神们最大最厉害的誓言：我决不计划什么灾祸害你性命；我将安排你的事，就像我在必要时为自己准备的一样。我有我的道德；我的心并不是铁打的；我也有怜悯之情呢。”

美貌的女神说完立刻带路，他就跟随前去。女神和凡人到了宽深的山洞里，奥德修在方才赫尔墨所坐的椅子上坐下，女神在他面前放下各种凡人用的饮食，她自己坐在英雄奥德修对面，女奴在她面前又放下天神用的饮食。他们吃饱喝足之后，美貌的女神卡吕蒲索开口说道：“神裔拉埃提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现在你愿意回到故乡去了吗？我祝愿你一切顺利。可是如果你能预料到要经历多少苦难才能还乡，那你尽管渴望看到你天天怀念的妻子，你也会甘心留在这里，同我守着这所住宅，过长生不死的生活了。我自认我的身材容貌并不比她差；凡人的容貌身材总是不能同神人相比的。”

多智的奥德修回答道：“尊贵的女神，请你不要为这件事生气；这一切我自己也晓得；聪明的潘奈洛佩在身材和容貌上都比不过你；她不过是个凡人，你却长生不老。可是我还是天天怀念，想要回家，想看到还乡的那一天；哪怕天神在葡萄紫的大海上打击我，我也有忍受苦难的决心，可以坚持下去。我已经经历了许多风浪和战斗，受过许多苦，再加上这次的苦难也不要紧。”

他说完，太阳落下，黑夜降临，他们就到宽深的山洞里面，睡在一起，尽情欢乐。当那初生的有红指甲的曙光刚刚呈现的时候，奥德修立刻穿上他的内衣和外套；女神穿上一件精美耀目的银色长袍，腰上系上美丽的金带，头上戴了面纱，准备把英雄奥德修送走。她交给他一把称手的青铜大斧，两面有刃，装上结实精美的橄榄木把；又给他一个磨光的锛子；然后带他到海岛的尽头，那里大树很多，有赤杨、白杨，还有高接云霄的柏树；那些树早已枯死干透了，可以在水上漂浮。女神卡吕蒲索给他指出哪些地方生长大树，然后就回家去了。奥德修开始砍树，进行很快，一共用铜斧砍下二十株树，把树身削光弄直。这时女神卡吕蒲索又给他拿来一个钻子；奥德修在木材上钻了孔，把几块木材拼合起来，又用木橛钉上，奥德修就像一个熟练的木匠设计一只宽底货船那样做好他的大木筏；然后他装上舱板，把船板钉在紧密的船肋上，装上长长的船舷，在船里立上桅柱，上面加上船桁，把操纵方向的船舵做好，在船的四周扎上柳条来抵御波涛，堆上许多树枝；这时女神卡吕蒲索又给他拿来做帆的布，奥德修就把帆做好，在船上扎好转帆索，升降索和帆脚索，然后用滚子把船送到灿烂的海上。

到了第四天，一切准备就序；在第五天美貌的卡吕蒲索给奥德修沐浴，穿上熏香的衣服，送他离开海岛。女神在船上放上一皮囊的纯酒，还有一大皮囊装着清水，还有一袋干粮和很多好吃的菜肴；她又给他一阵温和的顺风。英雄奥德修高高兴兴地迎风拉起船帆，坐下来熟练地用舵指挥航路，睡意从不落到他眼上，他望着昴宿和降落很迟的大角星和世人也称为天车的北斗星；北斗星是指着参星，始终在一处运转，唯一不在瀛海中洗浴的星；女神卡吕蒲索告诉奥德修，渡海时要一直航行在这星的左边。他在海上航行十七昼夜，在第十八天，腓依基的隐约山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出现，在雾气迷漫的海上，好像是一个牛皮的盾牌。

这时摇撼大地的尊神波塞顿正从埃塞俄比亚人那里回来；他远远从苏吕谟的群山那边看到奥德修渡过大海；他心中恼恨，就摇着头自言自语地说道：“哈！看起来天神们利用我到埃塞俄比亚人那里的机会，给奥德修作了另一种安排；他已经距离腓依基人的地方不远，命运注定他一到那里就可以逃脱苦难了，可是我还是要他先受够罪。”

他说完，就聚合云雾，拿起三股叉搅动大海，唤起各种各样的风，用乌云笼罩大地和海洋，黑夜从天上涌下，东风和南风互相冲击，锐厉的西风和霜气所生的北风卷起巨浪。这时奥德修心惊腿软，感觉不安，就对自己说道：“唉，我真倒霉，不知最后要碰到什么结果。看起来女神的话都要应验了；她曾说过，在我还乡之前我将在海上受尽折磨，这一切现在已经实现。宙斯集合这么多云雾，笼罩广阔天空，使大海扰动，用各种各样的风攻击我；看来我一定要遭到惨死。那些过去为阿特留之子奋战而死在特罗旷野的达脑人要比我幸运三四倍。我要是也在那时死掉就好了；要是我在那一天，当成千的特罗人用青铜锐矛进攻我们的时候，也战死在辟留之子的身边，我将得到丧礼，阿凯人也要传说我的威名，而现在我却要死得无声无臭。”

他正说着，一片巨浪从他头顶上扫下来，给了他一次可怕的打击，使他的木筏旋转；他被打到离船很远的地方，船舵从手里落下，混乱的狂风把桅杆从中折断，船帆和船桁都被丢得很远。奥德修很长时间被打到水底，在波浪的重压下无法升起，女神卡吕蒲索给他的衣服使他下沉。最后他到底升到水面，嘴里吐出苦咸的海水，头上流下许多水；可是他虽然精疲力尽，并没有忘记木筏；他在波浪中向它跃去，把它抓住；他坐在木筏当中来逃避灭亡；巨浪把船一下带到这边，一下又带到那边；就像秋天的西北风在平野上吹着紧紧靠在一起的蓬草，这些风把船在海上吹得团团转；一时南风把它吹给北风带走，一时东风又把它交给西风驱逐。

这时纤踝的伊诺看见了奥德修；她就是嘉德谟的女儿琉科赛，过去是说凡人言语的普通人，现在她在大海深处享受天神的荣誉。她看到漂游的奥德修这样受苦，就动了怜悯之心；她变成一只海鸥，从海里飞出来，落到坚实的木筏上，向奥德修说道：“不幸的人，摇撼大地之神波塞顿为什么要对你这样大发脾气，让你受许多苦？可是不管他怎样生气，他也不能弄死你的。现在你要这样办，我想你会懂我的意思；你把衣服脱掉，离开木筏，让它随风吹走，用你的手游水，努力到达腓依基人的土地；你命里注定到了那里就会脱离灾难的。你把这条有神力的纱铺开，放在胸下，你就不必害怕遇到什么灾难和死亡了。等到你用手抓到陆地的时候，你再把这条纱拿开，把它扔到葡萄紫的大海里，要扔得远远的，然后转身不去管它。”

女神说完话，就把她的面纱交给他，自己又化成海鸥模样，沉到波涛汹涌的大海里，阴暗的波浪就把她隐没了。历经艰苦的英雄奥德修心里盘算着，还是不放心，就对自己说道：“唉！这会不会是哪一位天神又来用计骗我，要我放弃木筏？我看还是不要听她的话为妙，因为我已经可以亲眼看到陆地就在那边，她说我到达那里就可以逃脱灾难了。我看最好还是这么办：只要船板还钉在一起，我就忍受苦难，留在木筏上；要是波浪把我的木筏打散了，我就去游水，因为到了那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当他正在这样盘算着，摇撼大地之神波塞顿又掀起一片巨浪，沉重而可怕，从上面向他压下来。就像一阵狂风掀起一堆干草，把它分散到各处，天神正是这样把那些长条船板打成片片。奥德修像骑马一样跨在一条木头上，立刻把女神卡吕蒲索给他的衣服脱掉，把纱铺开，放在胸下，跳到海里，伸出双臂，准备游水。摇撼大地的尊神看见了，就摇着头自语道：“现在你受了许多灾难之后，还要在海上漂流，一直到你到达那天神护佑的种族才能得救；你休想小看眼前的困难。”

波塞顿说完话，就催着长鬃的马回到埃伽，他的显耀的神宫就在那里。可是宙斯的女儿雅典娜却另有打算；她阻止群风的道路，叫它们停下来，都去睡觉，只唤起迅速的北风，打碎前面的波涛，好让神裔奥德修逃脱死亡，到达喜欢用桨的腓依基人那边。

奥德修在汹涌的波浪里漂浮了两天两夜，好几次觉得灭亡已经来临，可是待到华鬘的曙光女神带来第三天，风就停下来了，带来无风的宁静；当他被巨浪带起的时候，他注意看着前面，就看到了陆地。正如一个父亲长期不幸被病折磨，身体消瘦，后来上天把他从灾难中解脱出来，他的孩子看到非常高兴，正是这样，奥德修看到了陆地和丛林也感到高兴；他就用力游水，想登上陆地；可是当他离开陆地只有人声所及的距离的时候，他听到海水撞击礁石，发出嚣音，巨浪向干燥的陆地咆哮，发出可怕的吼声，一切都隐盖在浪花里；那里没有海湾，也没有可以停泊的港口，只有突出的礁石和悬岩峭壁。奥德修四肢无力，感到灰心绝望，十分不安，心里想道：“唉！在我绝望时上天让我看到陆地，我就努力渡过了这一片汪洋，可是看来我还是没有办法离开幽暗的海水；前面是乱石崚嶒，四围有波涛奔腾咆哮，还有悬崖峭壁；岸边的海水又深，两脚不能站稳，没法逃脱灾难；我要是试图上岸，巨浪就要抓住我，冲向崚嶒的岩石，我的努力将徒劳无功；我要是再向前游，试图找到波平浪静的海港和沙滩，我恐怕又要被风浪抓住，把我喊叫着带回鱼龙出没的海上，那时天神也许要从海里唤出什么巨兽来攻击我，女神安菲特丽提生育了许多那样的怪物；而且我知道那显赫的摇撼大地之神是讨厌我的。”

当他正这样考虑的时候，大浪又把他带到崚嶒的岩石旁边；要是没有明眸女神雅典娜给他想了办法，他就要粉身碎骨了；当他冲上去的时候，他用双手抓住了岩石，呻吟着紧紧抓住，直到大浪冲过去，才逃脱了这次灾难；可是波浪退回时又冲击了他，把他远远丢到海里；正如一只乌贼鱼被人从洞里拉出来，它的脚上还吸住很多石子，奥德修就是这样，岩石把他有力的双手上的皮撕掉，大浪又把他盖住；如果不是有明眸女神雅典娜给了他一个主意，这个不幸的人这时几乎在命运注定的时间之前死亡。他从冲向岩石的波浪中挣扎出来，离开漩涡，看着陆地，企图找一个波平浪静的海港和沙滩。他游着水，就发现一条平静河流入海的地方，看起来最合适；那里没有礁石，而且还有荫蔽地方可以避风。他认出这条河口之后，就向河神祷告说道：“尊贵的神，不管你叫什么名字，请听我的呼吁。我向你求援；我想要逃脱大海和波塞顿的威胁，你是我的唯一希望；永生天神应该尊重一个流浪者的祈求；我正是作为一个这样的人，在经历许多苦难之后，到达你的河流，向你祈求。尊贵的神，可怜我吧，我希望得到你的庇护。”

他这样祈祷着，那河神就阻挡了波浪，遏止它的流水，使他面前的水平静下来，让他安全游到河岸。奥德修垂着健壮的胳臂，双膝跪在地上，因为大海耗尽了他的气力；他的皮肤浮肿，大量海水从口鼻流出；他躺在那里，喘不过气来，也说不出话，也没有力气转动，精疲力竭。当他的气力恢复了一些，又有了精神的时候，他把女神的面纱解下，让它随着流向大海的潺潺河水漂去，大浪就把它顺流带走，又回到伊诺的手里。

奥德修离开河口，躺在芦苇里，吻着生长五谷的土地，还是不放心，这位英雄就自语道：“唉！不知道还要遇到什么灾难，不知道最后到底怎么样。如果我在河岸边度过这难熬的一夜，寒霜凉露就要冻坏我，因为我已经精疲力竭，清晨河边的风是很冷的；可是如果我爬上坡，到林荫丛莽中休息，逃避寒冷和疲倦，我又怕在我做着好梦的时候，要被野兽啣去吃掉。”

他考虑结果，还是觉得后一个办法好些；他看到离河水不远，在一片空旷地带有一片丛林；他走进树林，爬到生在一起的两丛灌木下面，一丛是野榛，一丛是橄榄；这里潮湿的冷风吹不进去，太阳的光辉也照不到，连雨都打不透；两丛灌木相互纠缠在一起，长得十分紧密。奥德修爬进丛莽，立刻用手把许多落叶堆成一个宽大的床铺；这里的落叶足够在最寒冷的冬天藏盖两三个人。受尽苦难的英雄奥德修看到这个就高兴了；他躺在中间，把落叶堆在身上，就像一个无亲无友的人在荒野把火种藏在寒灰里保存起来，用不着再到别处去寻火种，奥德修也是这样用树叶盖起自己。雅典娜在他眼上洒下睡梦，让他闭上眼睛，立刻解除他的艰苦疲劳。

卷　六

久经考验的英雄奥德修躺在那里，沉入疲劳和睡梦中；这时雅典娜又去到腓依基人的部族和都城；腓依基人原来是住在休培里的宽旷地方的，同狂妄无礼的独目巨人们距离不远；独目巨人们比他们强大，经常攻掠他们，高贵的劳西陀就带着部民，迁居到斯赫里，远离劳苦的人们。他建立了都城，筑起房屋，盖起祭神的庙宇，划分耕种的土地，可是他早已被命运征服，下到幽土去了，现在的国王是阿吉诺，天神赐给他智慧。明眸女神雅典娜来到他的宫殿，设法使英雄奥德修的归家能够成功。她来到一间华美的寝室，在那里有一位容貌身材都像天神一样的少女正在睡眠，那就是英雄阿吉诺的女儿劳西嘉雅。她旁边有两个侍女，睡在门柱旁边，都有天赋的美貌。灿烂的房门紧闭着，但是女神像一阵风那样就来到那少女的床旁，站在她的头边，向她说话；她变作著名航海人杜马的女儿；那个女孩子与劳西嘉雅年龄相同，劳西嘉雅很喜欢她。明眸女神雅典娜装作她的模样对劳西嘉雅说道：“劳西嘉雅，你的母亲怎么生了你这样不动脑筋的女儿？你把你的漂亮衣裳放在一边不管，可是你结婚的日子快到了，那时你需要穿上好衣裳，也要给侍女们打扮一下；一般人就是根据这些才传扬你的名声，那样你的尊贵的父母也会高兴的。到了早晨我们去洗洗衣服吧；我也要跟你去，帮助你快点准备好，那时你就不必做处女了；你已经有我们王城里和你同一种族的，出身最高贵的人向你求过婚。明天清早你要叫你的高贵父亲为你准备骡子和车乘，放上袍带衣裳和漂亮的毡子；你坐车去要比步行好，因为洗衣的水池离城有相当距离呢。”

明眸女神雅典娜说完就回到奥仑波山去了；人们传说那里是永生天神居住的地方；那里没有风吹雨打，也从不落雪，天净无云，笼罩着一片白光；幸福的天神就在那里终日欢乐；明眸女神对她说完话，就到那里去了。

宝座辉煌的曙光女神不久就降临人间，唤醒了华裙的少女劳西嘉雅。她想起梦境十分惊奇，就出了房门去告诉她的父母，她看到她的父母都在堂上，母亲同女奴们在一起，坐在灶旁，纺着紫色的线；她父亲正要出去参加腓依基贵族们召集的重要王侯们的会议。她走到她父亲身边，对他说道：“亲爱的父亲，你能不能给我准备一辆高大快速的骡车，我好把我的好衣服拿到河边去洗洗；堆在那里的衣裳都脏了；当你同王侯们一起开会的时候，也需要有干净衣服穿；你家里有五个儿子，两个结过婚，三个还是健壮的童男，他们也想穿上新洗的衣服去参加舞会的；这些都是我应该考虑的事。”

她这样说，可是她不愿对父亲提到她的欢乐的婚事。阿吉诺很明白她的意思，就回答道：“我不拒绝给你骡子，我的孩子，也不拒绝给你别的东西；你就去吧；仆人们会给你备好一辆有车篷的高大快速的骡车的。”

他说了，就吩咐好仆人；他们就执行他的命令，在殿外备好一辆又快又稳的车子，又带来骡子驾好；年轻的姑娘从屋里拿出来漂亮的衣裳，放在光滑的车上；她母亲给她装上一箱各种好吃的点心和菜肴，又放上一皮袋的酒；年轻的姑娘上了车，她母亲又给她一个金瓶，装满柔滑的橄榄油，那是为她和侍女们洗浴时用的。劳西嘉雅拿起光滑的缰绳和鞭子，用鞭子打骡子；一阵蹄响，双骡就载着年轻姑娘和衣裳很快地驰去；劳西嘉雅不是单身去的，同她一起还有她的侍女们。

她们来到那美好的河边，那里的水池经常是满的；大量的清泉从地下涌出，可以洗干净一切污秽。她们从车上卸下骡子，把它们放到水波回旋的河边去吃蜜甜的青草，用手抱下车上的衣裳，拿到幽暗的水边，然后大家忙着在河里踩衣服；她们把衣裳洗好，去净所有污迹，又把衣服晾在岸边，摆成一行，靠近海水冲洗崖石的地方；她们洗了澡，又涂了很多橄榄油，然后在河边吃野餐，等待衣裳被太阳晒干。劳西嘉雅同侍女们吃完饭，就去掉头纱去扔球；素臂的少女劳西嘉雅又带领她们唱歌。正如锐矢女神阿特密在林野游荡，经过高高的条格特山或埃吕曼陀山，猎杀野猪和捷足的鹿，同她在一起嬉游的还有持盾的宙斯所生的山林女神，这使黎陀看了感到高兴；阿特密在女神中出类拔萃，很容易辨认出来，虽然她们都很美丽，这位未婚的少女正是这样在众人中发出光彩。

当她们开始驾上骡子，收起漂亮衣裳，准备回家的时候，明眸女神雅典娜又想了一个主意，要把奥德修惊醒，使他见到这位美貌的少女，好让她领他到腓依基人的都城去。这时那位公主正把球扔给她的一个侍女；对方没有接着，球就落到深深的水里，大家都大声叫起来。英雄奥德修被惊醒坐起来，心里盘算着想道：“哎呀，我现在不知道是到了什么种族的地方，不知道他们是狂妄野蛮、多行不义的人，还是多礼好客、敬畏天神的人。我仿佛听到一些少女们的声音；她们也许是住在山峰和泉水草原之间的山林女神，也许我靠近说普通语言的种族；我还是去试一试看一看吧。”

英雄奥德修这样想着，就从榛莽里钻出来；他用健壮的手从灌木丛中折下一根带叶的树枝，拿它遮盖他的裸体。他就像一头生长在荒野的狮子，冒着风雨，两目眈眈，勇猛多力，由于肚子饥饿，走到牛羊或野鹿群中，甚至想闯进坚固的庄园去袭取牲口；奥德修就这样走到华鬘的少女群中，虽然迫不得已，身上一丝不挂。从她们眼里看来他的形状很可怕，海水又把他身体弄得很龌龊；她们畏缩着，在突出的河滩上到处奔逃，只有阿吉诺的女儿单独留下没有跑，因为雅典娜给她心里加上勇气，使她不致战栗。劳西嘉雅就站在那里，面对着奥德修；奥德修盘算着，是去抱住这位美貌的姑娘的膝，向她请求好呢，还是站着不动，只用温和的话求她，希望她指引王城的方向并且给他衣服穿；他盘算结果认为还是站着不动，只用温和的话求她妥当一些，免得那位姑娘由于他前去抱她的膝而发怒。他就用温和而谨慎的口气向她说道：

“尊贵的姑娘，我向你恳求；我也不知道你是天神还是凡人，如果你是一位执掌广天的神，我猜想你一定就是伟大的宙斯的女儿阿特密，因为你的容貌和身材同她一样；如果你是居住在大地上的凡人，那样你的父母真是十分幸福，你的兄弟也是十分幸福；我想，他们看到这样苗条的好姑娘参加舞会的时候心里一定经常为了你感觉温暖快慰；可是那一个能用聘礼赢得你，娶你回家的男人要比任何人更幸福，因为我在凡人当中，无论男女，还没有见过这样一位美人；看到你，我感到惊奇。我在狄罗的阿波龙神坛旁边看到过一株枣树的幼芽；我是同许多人一同去到那里的；在那次旅程中我遭到了坏运；我当时也是这样感到十分惊奇，因为土地上从来没有生长过那样美好的树；现在我看到你，姑娘，也感到同样惊奇，因此虽然我现在处境很困难，我却十分胆怯，不敢去碰你的膝。自从狂风大浪把我从奥鸠吉岛吹走，到了第二十天，就是昨天，我才从葡萄紫的海水中逃脱；命运把我送到这里，也许还要我受一些苦；我的苦难大概还没有到头，天神们恐怕还要我受很多苦。尊贵的姑娘，请你可怜我；我受了许多苦难之后，第一个碰到的人就是你；我不认识占有这片土地和城镇的任何人；请你给我指出进城的方向；如果你来时带来什么包袱的话，请你给我一些破布遮盖身体；我希望天神满足你的一切心愿，赐给你丈夫、家室和最美满的生活；世上没有比夫妇同居意气相投更好的了，那是仇者所深恶，亲者所快慰的；亲身经历过的人比旁人更清楚这一点。”

素臂的少女劳西嘉雅对他说道：“外乡人，看来你不像是一个坏人或糊涂人；奥仑波山的宙斯按照他的意旨，给好人和坏人降福降灾；你的命运是他决定的，你只好忍受吧。可是你现在既然来到我们的地方和我们的都城，只要是一个求帮助的受苦人所应有的衣服和其他东西，你都不会缺乏的；我就指示给你王城的方向，也要告诉你这里居住的是什么人；占有这个王城和土地的是腓依基人；我是英雄阿吉诺的女儿；腓依基人的强盛都归功于阿吉诺。”

她说完就吩咐她的华鬘的侍女们说道：“侍女们，站住吧；为什么看见人来就跑？你们不必认为这里有不怀好意的人；现在和将来都不会有人怀着敌意到腓依基来的，因为永生的天神宠爱我们。我们居住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在人类的尽头，没有任何人同我们来往。这不过是一个不幸的人漂流到了这里；我们应该款待他，因为一切异乡人和求援者都是从宙斯那里送来的，礼物虽小，情意重大；你们现在给客人准备些饮食吧；让他找一个避风的地方，在河里洗洗身体。”

她这样说，侍女们就彼此招呼着停止奔窜，然后按照英雄阿吉诺的女儿劳西嘉雅的吩咐，请奥德修在一个避风的地方坐下来；她们在奥德修身旁放下衬衣和外套，递给他金瓶装的柔滑的橄榄油，并且叫他到河里去洗个澡。这时英雄奥德修就对侍女们说道：“侍女们，请站开一些，我好自己洗净肩上的盐污，涂上橄榄油，我好久没有用油涂身体了。可是我不能当你们的面洗澡，因为在华鬘的少女面前赤身露体我感觉羞耻。”

他这样说，她们就走开了，告诉劳西嘉雅姑娘。英雄奥德修用河水洗掉他宽阔的两肩和背上的盐污，又把头发上海水留下的泡沫擦干净；他洗完身体又涂上油之后，就穿上那位未婚处女给他的衣服；这时天帝女雅典娜使他形象更加高大，使他头上鬈发下垂像水仙花一样；有如一位得到赫费斯特和帕拉雅典娜传授各种技艺的巧匠，在银器上镀上一层黄金，使得器皿更加悦目，女神就这样在他头肩上洒下一层光彩。奥德修就走到海岸上坐下，容光焕发；那位年轻姑娘看了不禁惊奇，就对她的华鬘侍女说道：“素臂的侍女，听我说，我看这个人来到高贵的腓依基人这里，一定是主管奥仑波山的天神们的意旨。我最初觉得他很粗野，现在他的仪表却同掌管广天的众神一样。我真希望有这样的人自愿留在这里居住，做我的丈夫。现在侍女们，给客人弄点饮食吧。”

她说完话，侍女们就遵命办理，在奥德修面前放下饮食；久经考验的英雄奥德修就尽量吃喝；他已经好久没有吃东西了。然后素臂少女劳西嘉雅又有了一个主意；她把衣服叠好，放到华美的骡车里，驾上健蹄的骡子，自己上了车，就叫起奥德修，向他说道：“外乡人，现在起来到城里去吧；我要把你送到我的智慧的父亲家里。我可以告诉你；你在那里可以看到所有最高贵的腓依基人。可是你要按照我的话去做；我想你会明白我的意思。当我们经过城郊田野的时候，我可以给你领路，你可以同我的侍女一道，跟着我的骡车快步走，一直到我们快要进城的时候为止；那里有高高的城墙，两边有美好的港口，进口很窄，有弯船保卫着道路，每条船都有固定位置；在宏伟的波塞顿神祠附近有一座腓依基人的会场，是用深埋地下的巨石建筑的；许多人在那里修整黑色船上的器材、缆绳和帆桨；腓依基人不依赖弓箭；他们喜欢乘船渡过幽暗的海洋，专搞桅桨和长船；我想避免让别人说些难听的话，不愿有人讥笑我，因为众人中总有一些狂妄无礼的不大好的人；他们看见我们也许会说这样的话：‘那个跟着劳西嘉雅的漂亮魁伟的外地人是谁呀？她从哪里把他找来的？大概他要做她的丈夫了。大概她从什么船上带来一个远方游子，因为我们附近并没有其他种族，再不然就是由于她经常祷告的缘故，从天上降下了一位神人，要同她白头到老了。要是她自己找到一个外地的丈夫倒也不错，反正她是看不起腓依基人的，虽然许多贵族都向她求过婚。’他们会这样说来指责我的；实际上，如果别的女人这样做，在正式结婚之前就同男人来往，违背她父母的意旨，我也会不赞成她的行为。客人，我希望你立刻按我的话办事；那样你很快就可以从我父亲那里得到护送回家的机会。在路边你可以看到祭祀雅典娜的美好的白杨林；那里有一条溪水，四面是草地；我父亲的农场和茂盛的葡萄园就在那里，离开都城只有呼声所及的距离；你在那里坐下等待，让我们先进城到我父亲的宫殿去；等到你计算我们已经到了家，你再进入腓依基人的王城去打听我父亲，英雄的阿吉诺的宫殿在哪里；那房子很容易辨认，就连无知的小孩子也能指导你，因为一般腓依基人的房子都盖得同尊贵的阿吉诺的宫殿不一样。你一进了房子，就快快穿过殿堂，走到我母亲面前；她身靠着柱子，坐在灶旁，在火光照耀下纺着紫色的线，形象庄严，她的侍女坐在她后面。我父亲的王座也在那里，靠着柱子，他坐在那里喝酒，像永生天神一样。你要走过我父亲的座位，用双手抱着我母亲的膝去求她；你那样做，即使你家乡在很远的地方，你也会很快地回家，庆幸看到还乡的日子。只要你赢得她的好感，你就有看到亲人的希望，可以回到你的故乡和精筑的家宅。”

她说完，就用光亮的鞭子打了骡子一下，它们立刻离开河岸前奔，摆动蹄子，跑得很好，可是劳西嘉雅控制住骡子，用心使用鞭子，为了使得她的侍女和奥德修能够跟上。日落时，他们来到著名的雅典娜的灵薮；英雄奥德修在那里停下来，立刻向伟大宙斯的女儿祷告道：“请听我祷告，永不倦怠的女神，持盾的宙斯的女儿，请你答应我的请求；既然在过去日子里，当尊贵的摇撼大地之神迫害我的时候，你看我受到攻击，并没有帮助我，请你现在答应我，让我得到腓依基人的友谊和怜悯。”

他这样作了祷告，帕拉雅典娜就答应了他的请求，但是她没有在他面前显现，因为她怕她父亲的兄弟波塞顿；那位天神在英雄奥德修回到故乡之前，还是要大发脾气的。

卷　七

历经苦难的英雄奥德修在那里这样作了祷告，这时那两匹健骡把那位姑娘带进了城。劳西嘉雅到了她父亲的华贵的富宅，在门口停住骡车，她的兄弟们，仪貌像永生天神一般，来到她身旁；他们从车上卸下骡子，把衣服拿进去，然后劳西嘉雅就到她自己的房间去了。她的女仆尤吕美杜刹，从阿培雷来的一个老太婆，给她生了火；这个女奴原来是长船从阿培雷载来的，众人挑选这个女奴送给阿吉诺，因为他是所有腓依基人的王；大家听从他的命令，敬重他像天神一样。素臂的劳西嘉雅就是这个女奴在宫里抚养长大的；她现在给劳西嘉雅生了火，在她房间里给她准备好晚饭。这时奥德修正起身要进城；雅典娜故意给奥德修洒下一层浓雾，为了使勇敢的腓依基人不会碰见他，盘问他或说些无礼的话。当奥德修正走进这座美好的都城，明眸女神雅典娜就迎着他走来，装作一个年轻的姑娘，拿着水罐，来到他面前。英雄奥德修问她道：“孩子，你能不能把我带到一个叫作阿吉诺的人的住处？他是这里的国王。我是一个外乡人，从很远的地方经历很多苦难才到达这里，我也不认识任何据有这个城市和土地的人。”

明眸女神雅典娜对他说道：“外地来的老爹，我可以给你指出你所问的房子，因为我的高贵的父亲就住在附近。我给你带路，可是你要保持沉默，不要看任何人，也不要问他们，因为本地人不能容忍外乡人，不欢迎远方来客；这里的人依赖着快船在大海上航行，他们的船像长了翅膀或像思想那样迅速；那是摇撼大地之神赐给他们的技巧。”

帕拉雅典娜说着就立刻带路，奥德修跟着女神走进城。航海著名的腓依基人并没有看见他进城，没有看见他从他们中间走过，因为有神奇力量的华鬘女神雅典娜不让他们看见奥德修；她故意在他四围洒下了神雾。奥德修看到那港口和那些长船感到惊奇；他又看到王侯们集会的会场和竖着木栅的高大城墙，景象宏伟；最后他们来到国王的华美宫殿前面，明眸女神雅典娜对他说道：“老爹，这就是你要我指引的地方，你可以看见那些王侯们，天神的后代，正在那里进餐。你不要怕，只管走进去好了；一个外地人只要胆子大就可以把事情办好的。你到了王宫里，要先去见王后，她的名字叫作阿瑞提；她同阿吉诺王属于同一个家族。从前摇撼大地之神波塞顿同一个最美的妇人培里波雅生了劳西陀；培里波雅是英雄尤吕弥东的最小女儿；尤吕弥东是狂妄的巨灵族的国王；他毁灭了他的狂妄种族，也毁灭了自己；培里波雅同波塞顿交配，生了一个儿子，就是统治腓依基人的英雄劳西陀。劳西陀生了两个儿子瑞占诺和阿吉诺；瑞占诺结婚不久，还没有儿子，就被银弓之神阿波龙在家里杀死，留下一个女儿阿瑞提；阿吉诺娶了阿瑞提，对她十分尊敬，超过世上任何服侍丈夫、管理家务的妇人；在过去和现在阿瑞提都得到阿吉诺和孩子们的尊重，人民也拿她当作天神一般看待；当她进城的时候，大家都向她请安问好，因为她有很多智慧；她为人聪明善良，常常能排解夫妻纠纷。如果她对你有好感，你就有希望再见到亲人，回到你的故乡和高大的家宅。”

明眸女神雅典娜这样说了，就离开可爱的斯赫里，到了无边大海上，又经过马拉松和广衢的雅典城，进入精筑的埃瑞赫调神庙。奥德修向阿吉诺的华丽宫邸走去，到达青铜门阈，站在外面，惊叹不已，因为英雄阿吉诺的高大宫殿闪耀着光芒，有如太阳或月亮一样。从门口到宫内有好多重铜墙，上面盖着碧琉璃瓦，黄金的大门紧护着精筑的宫室，在青铜门阈两旁立着银铸的门柱，上面的门楣也是银镶的，门环由黄金制成，两旁还有金银浇铸的狗；那是赫费斯特的巧艺所做，用来看守高贵的阿吉诺的宫殿；这两只狗千古常存，长生不老。在殿内两边靠墙是一排座椅，上面铺着女工精织的轻软毡子，从门口直到堂奥。腓依基的王侯们就坐在那里吃饭喝酒；他们都有无穷尽的财产。那里还有黄金铸成的幼童，站在精雕的台基上，手里举着熊熊火炬，为宫中饮宴的人照明黑夜。宫里还有五十个女奴，有些在石碾旁边操作，磨着黄色的粟子，有些坐着纺纱搓线，就像高高白杨树的叶子萧萧不停，柔滑的橄榄油从精细的布匹上滴下。腓依基的男人在海上驾驶快船的技艺超过任何人，他们的妇女也同样善于纺织，因为雅典娜赐给她们超人的智慧和手艺。在外面，离宫门不远，有一个大果园，有四顷地大小，两边都有围墙；那里生长着茂盛的高树，有梨和石榴，还有鲜艳的苹果，蜜甜的无花果和茂盛的橄榄；那里的水果四季常有，冬夏从不缺乏或腐坏；永远有西风吹着果树，让这一些果树成长，那一些果树熟透；一簇簇的梨和苹果，一串串的葡萄和无花果都在成熟。那边还有一个茂盛的葡萄园；在一处温暖的平地上，人们晒着葡萄；在另一处人们在收集葡萄；另一些人在踩着葡萄；前面还有未熟的葡萄正在落花，另一些葡萄正在变紫。在最后一排葡萄藤旁边有整齐的花坛，上面百花盛开，一年到头都开着花；那边还有两条清泉，一条泉水灌溉整个花园，另一条泉水从园门口流向高大的宫殿这边；市民可以从那里汲水；阿吉诺的王宫的这一切辉煌景物都是天神所赐。

饱经忧患的英雄奥德修站在这里欣赏了一切景物之后，立刻跨过门阈，走进王宫；他发现那些腓依基的王侯和谋士们正举杯给善射的斩魔神奠酒；那是在准备休息的时候最后祭奠的一位天神。饱经忧患的英雄奥德修从堂上穿过，雅典娜在他四周洒下浓雾，一直到他来到阿瑞提和阿吉诺王面前。奥德修用手抱着阿瑞提的双膝；这时神雾就在他四周消散了。殿上的人突然看见他，都很惊讶，大家静寂无声。奥德修就祈求道：“天神一般的瑞占诺的女儿阿瑞提，我经历许多苦难，现在来向你和你丈夫求援，也向在座的各位求援。望天神在你们生时降福，望每人都能把家里的产业和人民所给的荣誉留给自己子孙；请你们送我早日回乡；我离开亲人受苦受难已经很久了。”

他说完话，就在灶旁灰烬上坐下；众人都保持沉默；最后，年老的英雄埃赫留在众人中发言；他是腓依基人当中年纪最大的，知道怎样说话，也知道许多古老的知识；他怀着善良愿望向国王说道：“阿吉诺，我们大家都等着，希望你讲话呢；让这位客人坐在地上灶灰当中是不好看不礼貌的。现在你请客人起来，坐在银镶的座椅上吧；再叫仆人们准备酒，我们好向霹雳之神宙斯祭奠；他是经常保护虔诚的求援者的；还要叫女仆从仓房里拿出酒饭来招待客人。”

国王阿吉诺听见这话，就用手把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扶起，把他从灶旁拉起来，请他坐在华丽的座椅上；他首先叫他的勇敢儿子劳达马站起来；劳达马是他最宠爱的儿子，原来是坐在他身旁的。侍女拿来美丽的金壶盛着洗手的水，倒到银盆里请他洗手，在他面前摆好光滑的餐几；庄重的女仆拿出麦饼摆在他面前，又摆好许多菜肴，殷勤招待他。饱经忧患的英雄奥德修开始吃饭喝酒。这时阿吉诺王就向使者说道：“庞托诺，把酒掺好，给堂上所有的人都斟上酒；我们要向霹雳之神宙斯祭奠，因为他是一贯关怀虔诚的求援者的。”

他这样说，庞托诺就把蜜甜的酒掺好，斟给大家；先在杯里倒了几滴酒，请大家祭奠；奠酒之后，大家就尽兴喝酒。这时阿吉诺向众人说道：“腓依基的王侯们、谋士们，请听我说，让我说出我心里要说的话。你们吃完了，可以回家去休息；明天早晨我们要召集更多年长的人开会，还要在宫中招待客人，向神献上丰盛牺牲，然后考虑怎样送走客人，使他在我们护送下不再受到苦难，欢欢喜喜地很快地回到故乡，不管他的家乡怎样辽远。虽然当他母亲生育他的时候，命运和司命女神就给他织出了将来的遭遇，他必须忍受这种命运，但是现在，在他登上大陆之前，我们决不能让他遇到任何灾祸困难。当然也许天神们另有意图，也许这是一位天上降下的神人；过去我们供献丰盛的牺牲的时候，也有过天神在我们面前显现，而且他们曾坐在我们这里，同我们一起进餐；如果一个人在路上碰到他们，他们也不会隐避，因为我们同天神们很接近，就像同独目巨人和野蛮的巨灵族一样。”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对他说道：“阿吉诺，请你不要那样想；我在身材和容貌方面都不能同主掌广天的神们相比，我只是一个凡人。可是在经历苦难方面，我可以同你们所知的受过最大痛苦的人相比，而且我还可以说出更多苦难，那是天意叫我忍受的。虽然我很悲痛，现在还是让我吃饭吧，因为没有比恼人的饥肠更可恶的东西，即使一个人心里充满忧愁，非常悲痛，也不能不考虑它的需要；就像我目前心里充满忧愁，它还是命令我吃喝，要我吃个饱，忘记所有的痛苦。请你们明天早晨尽快准备，把我这个遭受许多苦难的不幸人送回家乡吧；只要我能再看见我的高大宫邸和奴隶、产业，我死也甘心。”

他这样说；大家都赞许他的话；都说应该把客人送回家，因为他讲话很得体。大家奠了酒，又尽兴地喝了酒，然后就各自回家休息，留下英雄奥德修在宫里，身旁坐着天神一般的阿吉诺和阿瑞提。这时侍女们撤去菜肴；素臂的阿瑞提开始讲话；她认出奥德修穿的漂亮衣服、衬衣和外套，都是她和女奴们手制的；她对奥德修认真地说道：“客人，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是谁？从什么种族那里来的？谁送给你这些衣服？你不是说你是在海上漂流来到这里的吗？”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王后，要从头至尾详细叙述我的苦难是不容易的，因为天神给了我许多灾祸，可是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远在大海中心，有一个名叫奥鸠吉的岛，在那里住着阿特拉的女儿，可怖的女神，有魔术的华鬘的卡吕蒲索；她同任何天神和凡人都素不来往，可是命运偏偏把我带到她的家里。宙斯用灿烂的霹雳把我的快船打碎在葡萄紫的大海上，我的全部勇敢伙伴都丧命了，只有我抱住了长船的龙首，漂流了九天；在第十天的夜里，天神把我带到奥鸠吉岛，可怖的女神，华鬘的卡吕蒲索就住在那里；她很好地招待我，给我饮食，把我收留下来，并且答应让我长生不老；但是她不能使我改变心意。我在那里一共住了七年，经常用眼泪沾湿了卡吕蒲索给我的华美衣裳；岁月流转，到了第八年，她忽然叫我回家；不知道这是由于宙斯的旨意，还是她自己变了主张。她用一艘坚固的木筏把我送走，还给了我许多东西，包括粮食、甜酒和华美的衣服，又送了一阵温和的顺风；我在海上漂游了十七天；在第十八天就看到了你们国家的群山的阴影，我心里高兴，可是我的命运太坏，还要受许多苦，那是摇撼大地之神波塞顿给我带来的；波塞顿唤起了群风，不让我前进，把大海搅得一塌糊涂，弄得我唉声叹气；风浪终于不让我留在船上，把木筏打碎，我游着水，越过大海深渊，最后被风浪带到岸边；我看到要是企图登陆，狂暴的波涛就要把我冲向崚嶒岩石和荒礁；因此我又游回去，直等到我游到一条河口；我认为那里是最好的登陆地点；那里没有岩石，而且有避风的荫障；我喘着气倒在那里，那时神异的黑夜就降临了；我离开天降的河水，爬到丛莽里去睡觉，在身上堆起树叶，天神洒下了无边的睡梦。我心情沉重，这一夜就睡在树叶里，一直睡过第二天早晨和中午，到了太阳开始下降时，酣梦才放松了我；我看到你女儿的侍女们在岸边嬉戏；你女儿也在她们中间，容貌同天神一样；我向她求援；虽然年轻人往往没有脑筋，很少是有智慧的，她却并不缺少智慧；她给我足够的粮食和灿烂酒浆，叫我在河里洗了澡，又给了我这些衣服；我虽然很难受，但是我告诉你的都是实话。”

阿吉诺回答道：“客人，我的女儿这件事做得不够好，虽然你首先向她请求，她同侍女们却没有把你带回家来。”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对他说道：“关于这件事，请不要责备你的好女儿，因为她本来是叫我跟着她的侍女走的，不过我不愿意，因为我怕失礼，怕你看见我会不高兴；我们世上的人是容易发脾气的。”

阿吉诺回答道：“客人，我不会那么轻易发脾气的，一个人做事总要保持恰当分寸才好。天父、雅典娜还有阿波龙在上，我真希望有一个像你这样同我意气相投的人，娶我女儿，留在这儿做我的女婿；要是能够那样，只要你愿意留下，我一定分给你我的家宅产业；可是既然你不愿意，我们腓依基人也决不会勉强你；天父不会同意那样做法的。你放心好了；现在我决定，你明天就启程回家；你可以躺在船上安心睡觉，让他们摇桨把你送过平静的海面，一直送你到达家乡和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即使那个地方比尤波亚还远；我们的人曾经送黄发的罗达曼杜到加亚的儿子提屠那里；据他们说，尤波亚是最远的地区；可是他们毫不费事地就到达那里，完成任务，在当天就回来了。你自己可以看到我们的船是非常好的，我们的年轻人在海上摇桨也非常在行。”

阿吉诺这样说；历经苦难的英雄奥德修很高兴，就向天祷告道：“天父，但愿阿吉诺所说的话都能够实现，但愿我能回到故乡，希望阿吉诺的声名在生长五谷的土地上永远不灭。”

他们这样交谈着，这时素臂的阿瑞提吩咐侍女在前殿摆好床，铺上美丽的紫色褥子，铺上床单和盖在上面的羊毛被；侍女们拿着火炬从堂上走出；她们把坚实的床铺好之后，就到奥德修身边，向他说道：“客人，请起来吧，你的床铺已经准备好了。”

她们这样说；那历经苦难的英雄也很想睡觉了；他就去到有回声的前殿，在绳结的床铺上躺下休息；阿吉诺也到他高大宫殿里面去睡觉；给他铺床的王后睡在他身边。

卷　八

当那初生的有红指甲的曙光刚刚呈现的时候，有天赋威权的阿吉诺王从床上起身，同时那天神的后代，攻城夺寨的英雄奥德修也起来了。阿吉诺王带领大家去到船港附近的腓依基人会场；他们到了会场，按次序在光滑的石座上坐下；这时帕拉雅典娜变作智慧的阿吉诺的使者，走遍全城，策划英雄奥德修还乡的事；她碰到一个人就对他说：“腓依基的王侯谋士们，到会场见识一下那个外乡人去吧；他是在海上漂流之后，才到达智慧的阿吉诺家里的；他的形象同天神一样呢。”

她这样说来，引起大家的好奇心，会场座位很快就被聚集的人占满了；大家看到足智多谋的拉埃提之子都很惊奇，因为雅典娜在奥德修头部和肩上洒下神异的灵光，使他的外表显得更加高大健壮；这是为了让一切腓依基人对他有良好的印象，对他更加友好尊敬；并且当腓依基人考验他的时候，她还要让他得到很多优胜成绩。

大家集合之后，阿吉诺就对众人说道：“腓依基的王侯谋士们，请听我说出我心里要说的话。这个流荡到我家来的外乡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是从日出处还是从日落处来的。他请求我们保护他，要我们送他上路；我们应当像过去一样很快就送客人上路；到我家来的客人从来没有一个是得不到帮助而闷闷不乐地长留在这里的。我们要拖一只黑色船到闪耀的海水里，作一次航行，要在所有人中间挑选五十二个年轻人，都要是经过考验的最好的桨手；你们把船桨在座位上绑好，就立刻登岸到我家来准备宴会；我一定好好招待大家。以上是我命令年轻人要做的事。至于执节杖的王侯们，你们现在就可以到我的美好宫殿里去，我们好在殿上招待客人；谁也不要拒绝。你们还要把那位神妙的乐师谛摩多科叫来，因为天神使他的歌唱技艺超过旁人；他可以随意歌唱，使得人心情愉快。”

他说完话，就在前面带路；那些执节杖的王侯们跟着他走；另有使者去找那位神妙的歌手；那五十二个精选的年轻人就按照他的指示，去到荒凉的海岸边；他们来到岸边停船的地方，把一只黑色船拖到深水里，在船上竖起桅帆，把桨套在皮带上，在船上张起白帆，把一切安排妥当，把船停在深港里，然后去到智慧的阿吉诺的巨大宫殿。前殿走廊和房间都挤满人，来人很多，有老有少；阿吉诺给他们宰了十二头羊，八只白牙的猪和两头肥牛；他们剥掉了牛羊的皮，烤好了肉，办好美味的宴席。这时使者也来了，带来了忠诚的乐师，那是缪刹女神最宠爱的人；女神给了他不幸，也给了他幸福；她剥夺了他的视觉，但给了他甜蜜的歌喉；使者庞托诺在宴会的众人当中给乐师放了一把银镶的座椅，靠着大柱，又把清音的琴挂在上面一个木橛上，并且告诉他怎样可以拿到；在乐师面前还放下菜盒和华丽的餐几，又放下一杯酒；他想喝的时候就可以喝。众人就伸手去取面前的丰盛菜肴；他们吃饱喝足之后，缪刹女神就引动乐师，让他歌唱英雄们的光荣事迹；他们的声名直达广天；让他歌唱奥德修同培留之子阿戏留争吵的故事，他们怎样在天神的盛宴上用激烈的言语辩论；当时大王阿加曼农看见阿凯人中两位最勇敢的英雄展开争论，就暗暗高兴；因为当他跨过蒲陀神庙的石门阈去问卦的时候，腓伯阿波龙曾告诉他将来的发展；从那时起，灾祸依照伟大宙斯的意旨就转到特罗人和达脑人方面。

那位著名的乐师就歌唱了这些故事；但是奥德修用他健壮的手提起他的紫袍，遮住他的脸，掩盖起他美好的容颜；因为他怕腓依基人看到他眼中流泪。每当那位神妙的乐师停止歌唱的时候，他就擦干眼泪，把袍子从头上拿开，举起双柄酒杯向天神献祭；可是当腓依基王侯们喜欢听乐师的歌曲，请他再唱，乐师又重新开始的时候，奥德修就又藏起头来哭泣。旁人并没有看到他流泪，只有阿吉诺一个人注意到这件事，听到他低声叹息，因为他坐在奥德修身旁。他就立刻对擅长用桨的腓依基人说道：“腓依基的王侯谋士们，请听我的话；我们已经充分享受了这次宴会和陪伴盛宴的诗歌；现在我们到外面去进行各种竞赛吧；等到客人回到家里的时候，他可以告诉亲友们，我们在拳斗、角力、跳高、赛跑等方面都是出类拔萃的。”

他说完就在前面带路，他们跟着他前去。使者把清音的琴挂在木橛上，用手拉着谛摩多科，把他带到殿外，同其他腓依基王侯们一路前往，去欣赏竞技。他们来到竞技场；在他们之后又来了上千个人。许多年轻贵族都参加了；其中有阿克洛留、欧鸠亚洛、埃拉特留、劳调、普若穆留、埃戏亚洛、埃瑞特缪、庞调、普鲁留、杜翁、阿那卑西留，帖克通的后代波吕留之子安菲亚洛，还有劳波洛之子尤吕亚洛，猛勇像嗜杀的战神一样，除了高贵的劳达马，他的容貌和体格胜过一切腓依基人，阿吉诺王的三个儿子也参加竞技；他们是劳达马、哈利奥和天神一般的克吕通留。他们首先赛跑；大家一开始就全力飞奔，在场上扬起尘土；高贵的克吕通留是众人中跑得最快的一个；就像一队健骡驰过耕地，他就这样领先到达人群集合的地点，远远把别人丢在后面。他们又进行了紧张的角力；这次尤吕亚洛胜过了其他年轻贵族。跳高的优胜者是安菲亚洛。埃拉特留在投石比赛中远远超过旁人。拳斗的优胜者是阿吉诺的高贵儿子劳达马。大家欣赏了这些竞赛之后，阿吉诺之子劳达马就在众人中说道：“朋友们，现在让我们问问这位客人，他学过或擅长什么技艺；从他的腿、股、手臂和结实的颈背筋骨看来，他的体格很不坏呢；他并不缺乏青春朝气，只是他经过很多苦难折磨；航海是最能消耗人的精力的，即使是一个很强壮的人。”

尤吕亚洛回答道：“劳达马，你说得不错；你现在就向他挑战，说明你的意思吧。”

阿吉诺的高贵儿子听见这话，就走过去，在众人中向奥德修说道：“老爹，如果你学过哪种技艺，你也来参加竞技吧。我看你是懂得技艺的；对世人来说，手脚上的功夫是最大的荣誉。你来试试吧；不必有什么顾虑；不会耽误你上路的；现在船已经下了水，伙伴们也都准备好了。”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劳达马，你为什么要捉弄我，向我挑战呢？我心里愁闷，无心参加比赛，因为我过去受过很多苦难折磨；我虽身在竞技场上，心却渴望着动身，一直在恳求着你们的国王和全体臣民。”

尤吕亚洛当面讥讽他，说道：“客人，虽然擅长技艺的人很多，我看你不像是那种人；你倒像一个乘着多桨的船往来海上的船主，船上满载客商，心里只想运货，只关心你的货物和获得利润；你看来不是一个有技艺的人。”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怒视着他说道：“客人，你这话好无道理；你像是一个瞎了眼的人。真的，上天赐给人不同体格，不同思想和语言；有的人容貌较差，但是上天使他的言语优美动听，使他彬彬有礼，口齿流利，超过一般人；当他从城里走过的时候，大家都像对待天神那样尊敬他；也有人容貌像永生的天神一样，但是言语却不大文雅，就像你这样；你的容貌很出众，上天不能使你更美，可就是缺乏脑筋，说话没有分寸，让人生气。我对体育比赛并不是丝毫不懂，像你所说的那样；只要我信得过我的青春和两臂力气，我敢说我还是相当出色的。现在我受过不少苦难，经历了战争、灾祸和汹涌波涛的折磨；悲伤痛苦把我搞垮了；但是虽然如此，我还要来同你们比比；因为你的话刺伤了我的心，你的话使我动火。”

他说完话，就穿着长袍跳起来，拿起一个又大又厚的石饼，比腓依基人比赛所用的重得多，他用健壮的手抡起石饼，扔出去；石饼发出营营响声；那些善用长桨，以航船著名的腓依基人看见石饼从头上飞过，都匍匐地上；石饼离开手轻轻飞去，越过一切指标。这时雅典娜变作凡人模样，标出了石饼降落地点，然后对奥德修说道：“客人，就是瞎了眼的人也可以用手摸索辨认出这个指标，它同别人的毫不相混，远远在前面。”

她这样说；久经忧患的英雄奥德修很高兴，庆幸在竞技中看到一个真朋友；他心情愉快地对众人说道：“年轻人，你们现在去赶上这个指标吧；我想我还能扔一个同样远的，或者比这个更远；谁要想来竞赛，就来试试吧；你们让我动了肝火；你们无论要比赛拳术还是角力、赛跑，我都不怕；除了劳达马以外，你们哪一位来都可以；我是他的客人；我不能同招待我的主人争执；谁要在异乡同招待他的主人竞争，那就是个糊涂人，缺乏常识；他那样做只能失掉一切。任何别人我都不拒绝，也不轻视；我愿意会会他，同他较量较量。在世人竞技的一切项目，我都不差；我最擅长使用磨光的弓；对敌作战时，即使有许多同伴在一起射击，我总是第一个发箭射中敌人；当我们阿凯人在特罗用弓箭作战时，只有菲洛谛提用弓的本领比我强；可是我敢说，比起旁人来，只要是当代的生在大地上吃着谷物的凡人，我都要好得多，当然我不能同过去的英雄相比；我不如赫拉克雷，也不如欧哈里的尤吕陀；他们射箭的技术可以同天神比赛；伟大的尤吕陀就由于这个原因没有在家里活到老年，很早死掉；他向阿波龙挑战，要同他比赛弓箭；阿波龙就发怒将他杀死了。我投掷长矛也比旁人射箭还要远；只是在赛跑方面，我想腓依基人会胜过我的；因为我久经风涛折磨，在船上又经常缺乏粮食，所以我的腿脚都软了。”

他这样说；大家都默不作声，只有阿吉诺回答他说道：“客人，你在我们中间讲话是讲得不坏的；当那个人在竞技中向你挑战并且讥讽你的时候，你自然也要显示一下你的本领；他要是知道讲话怎样有分寸，本来是不应该轻视你的本领的。现在请听我说；当你回到家里，同你的妻子欢宴的时候，我希望你也想起我们的特长；希望你也告诉别位英雄们，从我们祖先的时代开始，宙斯一直赐给我们的某些成就。我们在拳斗和角力方面并不出色，可是我们赛跑很快；我们最擅长航海；我们也一向喜爱酒宴、竖琴和舞蹈，以及各种衣饰，温暖的浴池和床铺。现在让最擅长舞蹈的腓依基人来表演一下；客人回家时可以告诉他的亲友，我们在航海、赛跑、舞蹈和歌唱方面怎样出色；再去一个人把我们家里的清音竖琴给谛摩多科拿来。”

天神一般的阿吉诺这样说；使者起身从王宫里拿来空心的竖琴；在众人中选出了九个司仪，来好好安排各种节目；他们准备好舞蹈的场子，仔细划出表演地区；使者回来，给谛摩多科拿来了清音的竖琴；谛摩多科走到舞场中心，四围站着擅长舞蹈的年轻人；他们用脚踏击那美好的舞场，奥德修看着他们闪烁的步子，感到惊奇。

这时乐师弹起琴来，开始唱美妙的歌曲，唱的是阿瑞和华冠女神阿芙洛狄谛恋爱的故事；他们怎样偷偷地在赫费斯特家里幽会；阿瑞送给阿芙洛狄谛许多礼物，玷污了大神赫费斯特的卧床。太阳神看到他们幽会，立刻传出消息；赫费斯特听到这件痛心的事，他就到他的锻冶场去，研究怎样让他们倒霉；他安排好巨大的砧，为了要把那对情人绑住，就铸造了一个扭不断也解不开的锁链；他心怀怨恨，做好罗网，然后去到他的卧房；他的床就在那里；在床柱四周他布下罗网；很多链子从房顶垂下，像蜘蛛网一样细；罗网做得那样巧妙，不但人看不见，就连幸福的天神也发现不出来。他在床的四围布下罗网之后，就假装到莱姆诺去；在所有的地方，他最喜爱那里的精筑的城堡。金缰之神阿瑞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看到著名巧匠赫费斯特出去了，就到他家里去，希望同华冠的鸠赛瑞女神幽会。这时阿芙洛狄谛才从她的父亲，威严的闶阆之子宙斯那里回来，坐下不久；阿瑞走进来，抓住她的手，对她说道：“亲爱的，我们现在上床睡觉欢乐一番吧，因为赫费斯特不在家；我想他是到莱姆诺岛上说野蛮语言的辛提人那里去了。”

他这样说；她也很愿意同他睡觉；他们就上床去睡；这时巧匠赫费斯特所做的锁链就从四面把他们绑紧；他们不能移动身体，更不能够起来；他们发现自己无法逃脱。那位著名的跛足神没有到莱姆诺岛就转回来，到了他们身边，因为太阳神给他作暗探并且传送了消息。赫费斯特心情沉重回到家里，站在门口，怒气冲天；他就大声咆哮着，向全体天神喊道：“天父宙斯和其他永生的幸福天神们，你们来看这件可笑又不可忍受的事吧；看呀，宙斯的女儿阿芙洛狄谛一贯轻视我，因为我跛足；她爱上嗜杀的阿瑞，因为他漂亮健壮，我却生来残废；可是这件事不怪旁人，只怪我的父母；他们要是没有生了我就好了。你们来看他们两个在我的床上欢乐睡觉；我看见这件事非常难受；我看他们虽然相亲相爱，也不会愿意这样长久睡下去的；他们很快就要不想再睡了，可是我的锁链和罗网要继续绑住他们，一直到她父亲把全部聘礼偿还给我为止；我为了他这个不要脸的女儿送过那么多的聘礼；她是很漂亮，可是太不安分守己了。”

他这样说；天神们都聚集在铜闼的宫里；摇撼大地之神波塞顿，助力之神赫尔墨，尊贵的远射之神阿波龙都来了；女神们不好意思，都留在家里；给人降福的男神却都来到门口；当幸福的天神们看到巧匠赫费斯特的手艺，他们都笑个不停；有的天神就对着旁边的神这样说道：“坏事总没有好结果，迟钝的也能赶上快腿的；你看阿瑞在主管奥仑波山的众神当中要算是最快的了，他到底还是被迟钝的赫费斯特捉住；赫费斯特虽然跛足，却能用计捉住他；阿瑞现在要付出罚金了。”

他们就这样议论着；尊贵的宙斯之子阿波龙对赫尔墨说道：“赫尔墨，宙斯的儿子，引路和赐福之神，你愿意不愿意被坚固的锁链绑着，同金光灿烂的阿芙洛狄谛同床睡觉？”

那引路和斩魔之神回答道：“尊贵的远射神阿波龙，我当然愿意呀；哪怕有三重弄不断的锁链把我绑住，哪怕有你们全体男神和女神都看着我，我也愿意同金光灿烂的阿芙洛狄谛同床睡觉哩。”

他这样说，在永生天神当中又引起一阵笑声。可是波塞顿没有笑；他不断请求著名巧匠赫费斯特把阿瑞放走；他对赫费斯特恳切地说道：“放走他吧；我可以替他担保，按照你的吩咐，在永生天神们面前赔给你应付的全部罚金的。”

著名的跛足神对他说道：“摇撼大地之神波塞顿，请你不要命令我这样做；给不值得同情的人作担保很不值得；要是阿瑞逃脱捆绑和债务跑掉了，我怎么能在永生天神面前把你绑起来？”

摇撼大地之神波塞顿对他说道：“赫费斯特，就是阿瑞逃避债务跑掉，我自己也一定赔给你这笔钱。”

著名的跛足神回答道：“既然如此，我当然不能拒绝；再拒绝就是不讲理了。”

有威力的赫费斯特说着，就打开锁链；一对情人逃脱那坚固的锁链之后，立刻飞走；阿瑞跑到塞拉吉去了；欢乐的女神阿芙洛狄谛去到塞浦路斯的帕佛，那是她的领土；她的芬芳的神坛就在那里；女神们给她沐浴，涂上永生天神们整容的神膏，穿上美丽的衣饰，使她光彩动人。

那位著名乐师就歌唱了这段故事；奥德修很欣赏它，那些善用长桨的、以航海著名的腓依基人也是这样。这时阿吉诺又命令哈利奥和劳达马单独表演舞蹈，因为他们的舞蹈是没有人比得上的；他们拿起聪明的波吕伯所制的美丽的紫色球；一个仰身把球扔向淡淡的云空，另一个跳起来，不等脚落地就轻易地接过球。他们表演了扔球之后，就在肥沃的土地上舞蹈，把球传来传去，其他年轻人就站在场子上打着拍子，弄得很热闹。

这时英雄奥德修对阿吉诺说道：“最尊贵的阿吉诺王，你曾说过，你们这里的人最擅长舞蹈，现在这件事已经得到证明，我看见他们的舞蹈非常钦佩。”

他这样说，阿吉诺王心里高兴，就对擅长用桨的腓依基人说道：“听我说，腓依基的王侯和谋士们，我看这个外乡人是很聪明的；我们现在要送给他一件合适的礼物；我们这里掌权的尊贵王侯有十二位，加上我是十三个；我们每人都要拿来一件新洗的衬衣和外套，还有一镒贵重的黄金；我们要很快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客人可以拿着礼物，高高兴兴地去进餐，尤吕亚洛也要向他道歉并且送给他一些礼品，因为他方才说话不大客气。”

他说完，大家都赞成他的意见，同意这样的做法；大家就派使者去拿礼物；这时尤吕亚洛也回答道：“最尊贵的阿吉诺王，我一定按照你的命令向客人道歉；我还要送给他这把青铜剑；刀把是白银的，刀鞘是用新象牙装饰的；这将对他有用处。”

他说着，就把银镶的剑交给奥德修，并且对他诚恳地说道：“客人伯伯，我向你祝好；如果我说过什么鲁莽的话，让风把它吹走吧，希望上天让你回到故乡，重见你的妻子；你已经远离亲人，受苦很久了。”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对他说道：“朋友，我也向你祝好，愿上天赐福给你；希望你将来不会惋惜你道歉时送给我的这把剑。”

他说完，就把这把银镶的剑挂在肩上；这时太阳落下；那些贵重的礼品也都拿来了；庄重的使者把这些礼物拿到阿吉诺的王宫里；阿吉诺王的儿子们把这些华美的礼物接过来，放在他们尊贵的母亲面前；阿吉诺王领着大家走进宫殿，在高高座椅上坐好；这时阿吉诺王对阿瑞提说道：“夫人，请你拿一个最好、最漂亮的箱子来，里面放进一件新洗的外套和衬衣，再在火上热一锅水，请客人洗个澡，再来看他的礼品；这些礼品都是高贵的腓依基人赠送的；把礼品都安排好，然后请客人享受盛宴，并且欣赏乐师的歌曲；我还要把我这个美好的黄金酒杯送给他；以后当他在堂上向宙斯和其他天神献祭的时候，他就会记得我的。”

他说完话；阿瑞提吩咐女奴立刻在火上放上大铜鼎；她们就把烧水的铜鼎放在灶上，倒了水，拿来烧火的木柴，火在鼎底燃烧，烧热了水；这时阿瑞提从里面拿来送给客人的漂亮箱子，里面放进腓依基人赠送的美好礼物、衣服和黄金；她自己又放进一件外套和华丽的衬衫；然后她对奥德修郑重地说道：“现在请你检查一下，快快把箱子绑好，免得当你乘黑色船航行，偶尔睡着了做着好梦的时候，半路上被人偷了你的东西。”

久经考验的英雄奥德修听见这话，就立刻关好箱盏，把它绑上，打了一个巧妙的绳结，那是从前女神刻尔吉教给他的。这时女仆来叫他到浴池去洗澡；他看到热水很高兴，因为自从他离开华鬘的卡吕蒲索的家，他就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待遇，虽然以前他是得到天神一般的享受的。女奴们给他洗了澡，又涂了油，给他穿上衬衣和美好的外套；他离开浴池，参加那些饮酒的人的行列；这时天赋美貌的劳西嘉雅正站在坚实的房檐下的门柱旁边；她看到奥德修感到惊奇，就郑重地对他说道：“客人，我向你祝好；希望你回到故乡之后还记得我，因为我对你有救命之恩。”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阿吉诺王的女儿劳西嘉雅，我希望执掌霹雳的宙斯，希累的配偶，让我能够重见还乡的日子，回到家里；如果是那样，我将终生像对天神一样供奉你，因为你，姑娘，救了我的性命。”

他说了，就在阿吉诺身旁的座位上坐下；这时大家正忙着掺酒分肉；使者领来他们敬爱的乐师谛摩多科，让他靠着大柱子，坐在宴会的人当中；奥德修切了一块白牙的猪的里脊，猪身上还留着一大半里脊肉，两边有很多肥油，就对使者说道：“使者，现在把这块肉送给谛摩多科吃；我虽然心情沉重，但我愿向他致意；在世间凡人当中，乐师是受到尊荣礼敬的，因为诗歌女神宠爱他们，教给他们歌唱的艺术。”

他说了；使者拿起肉，交给谛摩多科；谛摩多科接过肉，心里高兴；众人就动手吃面前的盛宴；大家吃饱喝足之后，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又向谛摩多科说道：“谛摩多科，说真的，我比任何人都更欣赏你；我不知道教你唱歌的是天帝的女儿缪刹还是阿波龙；你所唱的关于阿凯人的遭遇的歌是非常正确、非常好的；你述说他们的功绩、经历和苦难，简直像你当时在场或听人讲过的一样。现在请你再换一个题目，请你歌唱造木马的故事；那个木马是埃培奥在雅典娜帮助下造成的，英雄奥德修用巧计带进城里，内藏甲兵，结果打下了伊利昂城。要是你能够正确地为我歌唱这个故事，我将对一切人宣称，天神是宠爱你的，并且赐给你神妙的歌唱艺术。”

他这样说；乐师在天神指示下表演他的艺术，开始歌唱；故事开始说阿凯人纵火烧了营帐，坐着排桨的船离开；这时英雄奥德修带领一部分人藏在木马里，留在特罗人的会场，因为特罗人把木马拖进了城楼；当时木马就立在那里，许多特罗人在会场辩论不决；他们有三种主张，有的主张用无情的铜矛刺透中空的木马，有的主张把它扔到岩石上，有的主张让它留在那里作为景观，来使天神喜悦，后来正是那样做的；他们命里注定要遭到灭亡，让王城接纳了巨大的木马；木马里面藏着阿凯人的精锐战士，给特罗人带来屠戮和死亡；他歌唱那些阿凯子弟怎样从埋伏的地方，从木马的空腹出来，在全城进行屠杀掠夺；他又歌唱他们怎样到处破坏高大的城墙，奥德修怎样凶猛得像战神一样，同英雄曼涅劳直奔向德依佛伯的宫邸；在那里，他经历了最艰苦的战斗，最后在无敌的雅典娜帮助下终于获得了胜利。

那位著名的乐师就歌唱了这些故事；奥德修心里一软，泪流满面；正如一个妇人倒在她丈夫身上，哀哀哭泣；她丈夫企图使都城和他的孩子避免惨痛命运，为了保卫都城和人民，终于战死；那妇人看到他喘着气要死了，就抱着他高声呼喊；后面敌人用枪打她的肩背，要把她带走作俘虏，忍受悲惨苦难的命运；她受到强烈刺激，面容憔悴；奥德修正是这样悲伤流泪。别的人都没有看到他流下眼泪，只有阿吉诺一个人注意到了；他坐在奥德修身旁，也听到他沉重叹息；他立刻对擅长用桨的腓依基人说道：“腓依基的王侯和谋士们，请听我说；现在让谛摩多科不要再弹他的清音的琴吧，因为他的歌曲没有使得大家高兴起来；自从我们开始进餐，自从那神妙的乐师开始歌唱，客人就不停地悲伤叹息；很明显，他心里是很难受的；让谛摩多科停止吧，让主人和客人都高兴起来；那样不是更好吗？这些娱乐本来是为了尊敬客人安排的；这些礼物和送行的宴席都是为了表示友好；任何懂一点礼节的人都应该把外乡人和求援者当作兄弟一般招待。现在我要问问客人，请你也不要有所隐瞒，还是讲出来好；请你告诉我，在你的故乡，你的父母以及城里和邻近地方的人怎样称呼你；任何世人出生以后，无论贵贱，都不会没有名字；父母总要给儿女起个名字的。还请你告诉我你的地域、部族和城邦，以便我们的船把你送去；在腓依基人当中没有领港的人；我们的船与别人的不同，并不用舵；船懂得我们的意愿，也知道一切部族的城邦和肥沃土地，它们可以很快驶过雾气迷漫的大海，不必害怕遭到损伤毁坏。我曾经听我父亲劳西陀说过；他说波塞顿对我们不满，因为我们安全载运所有航海的人，因此总有一天当腓依基人精造的船从雾气迷漫的海上送客回来时，波塞顿要打击我们，降下大山把我们城邦围困起来；老人曾这样说过；至于上天会不会让这件事应验，那是要看他高兴怎样做了。现在就请你告诉我，要说实话，在你漫游当中，你到过什么地方？看到什么种族和著名城市？遇到哪些凶恶野蛮、不守礼法的人，哪些尊重来客、敬畏天神的人？还请你告诉我，当你听到阿凯人在伊利昂的遭遇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流泪悲伤？天神布置的那一次战役毁灭了许多人，供给后世歌唱的材料；是不是你的某位高贵亲人，或者是血亲以外最近的亲戚，如女婿或丈人，在伊利昂城前阵亡了？还是某位心爱的高贵伙伴阵亡了？一个知己的伙伴是并不比一个亲戚更差的。”

卷　九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阿吉诺王，最显耀的人，能够听到这样好的乐师歌诵是很幸运的，他的声音同天神一样；我认为没有比这个更大的享受；现在大家喜气洋洋，顺序坐在堂上饮宴，听着歌曲，面前的餐几摆满麦饼和肴肉，有侍者从碗里倒出酒来，把每人面前的酒杯斟满；我想这是最幸福不过的了。但是你偏要问我为什么心情沉重，这只能使我更加难受。主掌苍穹的天神给了我很多苦难；我先讲什么，后讲什么好呢？我现在先告诉你们我的名字，让你们知道；如果将来我能逃脱不幸的命运，我也许会接待你们的，虽然我住的地方很远。我就是拉埃提之子奥德修，我的名声远达苍穹，世人都称道我的足智多谋。我住在天气清明的伊大嘉岛，岛上有山，俯视一切，林木茂盛，附近有许多海岛，都有人居住，那就是杜利奇岛、萨弥岛和林木茂盛的查昆陀岛；伊大嘉是海中最西边的岛，别的岛都在东边。伊大嘉虽然是山地，但对人的锻炼很有好处；我认为我从来没有见过更可爱的地方。辉煌的女神卡吕蒲索曾把我留在她深深的山洞里，要我做她的丈夫；还有埃亚依的女神刻尔吉也想把我留下，要我做她的丈夫；可是她们都不能让我改变心意。任何东西也不如故乡和自己的父母更可爱，即使一个人离开父母，远在异乡，住在富裕的人家里。现在让我再给你讲讲，在我离开特罗之后，上天在我归家路上给我的种种苦难。

“离开特罗之后，风把我们带到吉康人的地方伊斯马洛；我们攻下那座城，屠杀了当地居民，俘获了城里居民的妻子和许多财宝；我们平分了战利品，不让任何人失掉他应得的一份；那时我叫大家快快逃走，但是他们很糊涂，没有听我的劝告；他们喝了很多酒，在海岸边又宰了许多羊和肥牛；这时吉康人叫来了住在邻近的更多更勇猛的战士；那些吉康人是住在大陆上的，擅长在马上战斗，也能步战；到了清晨他们就来了，像春天出现的花叶一样茂盛；宙斯要让我们饱尝苦难，为我们这些倒霉的人安排了恶劣的命运；我们摆好阵式，在快船旁边开始战斗，用青铜枪矛互攻；从清晨到神圣的白昼增强的时候，我们还能守住阵地，打退比我们人数更多的敌人，可是到了太阳西下，停止驾牛的时候，吉康人终于占了上风，打垮了阿凯人；我们每船损失了六个披甲的伙伴，其余的人逃脱了死亡的命运。

“我们离开那里继续航行，心情沉重，庆幸自己逃脱死亡，但是丢掉一些亲爱的伙伴；我是等到向那些不幸的伙伴呼唤了三次，才允许我们长船离开的，但是他们都在原野上被吉康人杀掉了。那时聚集云雾的宙斯唤起北风，带来狂风暴雨，大地和海洋都隐藏在云雾里，黑夜自天涌下，船被风吹走，船帆给撕成碎片；我们害怕遭到不幸，赶快把船帆放下，靠近陆地；两天两夜，我们躺在船里；疲倦和忧愁折磨着我们；华鬘的曙光带来了第三天；这时我们才又竖起桅杆，扬起白帆，坐到桨位上，让风和舵手引导着我们前进；当时看起来我们就要安全回到故乡了，可是当我们绕过马雷雅的时候，风浪又把船带走，离开鸠塞罗，在海上漂流。一连九天时间，狂风把我们又带到鱼龙起伏的大海上；到了第十天，我们到达了吃蒌陀果的种族的地方，那里的人以花果为粮食；我们登陆打了水，然后在快船旁边吃饭；在我们吃完饭喝完酒之后，我决定派遣几个伙伴去打听住在这片土地上吃粮食的人是什么种族；我挑了两个人去，又派了另一个回来报告；他们到了吃蒌陀果的种族那里，那里的人并没有杀死他们，只给了他们一些蒌陀果吃；他们吃了这种甜蜜果实，就只想同那些人留在一起，吃着果实，不想回来报告，也不想回家了。我强迫他们哭哭啼啼地回到船上，把他们绑在弯船的桨位下面，然后命令别的忠实伙伴赶快登上快船，免得有人吃了这种果实不想回家；他们立刻上了船，在桨位上按次序坐好，用桨打着幽暗的海水。

“我们继续航行，心情沉重；我们又来到狂妄野蛮的独目巨人的地方；这里的人依靠永生天神的帮助，不用手种植也不耕田，所有五谷都不需耕种，而能自己生长；这里有小麦大麦和一串串制酒的葡萄，上天降下的雨使它们成长；这些人没有聚会的会场，没有法律规章；他们都住在高山顶峰深深的石洞里；他们彼此都不关心，只管自己的妻子儿女。距离独目巨人的大陆不远，海湾外面有一片荒岛，上面林木茂盛，无数野羊繁殖在那里，因为没有人的脚步惊走它们，那些爬山越岭穿林过莽的猎人也不到那里去；那里没有牧场也没有耕地，无人播种，无人耕锄，没有居民，只有咩咩的羊群；要是独目巨人们有赤舳的船，或者有能造带排桨的船的工匠，可以像一般航海的人那样，到其他种族和城邦那里去处理事务，他们本来可以把那个岛变成很好的属地的；因为那个岛并不坏，四季都有收成；在幽暗海洋的岸边，有潮润柔软的草地；那里的葡萄永不枯谢；岛上还有平坦可耕的土地，每季可以得到很好的收成，因为土壤很肥沃；岛上也有可以安全停泊的地方，不必下锚也不必用绳索把船拴住；航海的人可以随意停泊，到了有顺风的时候再离开；从山洞下面流出一股清亮的泉水，流入海湾；山洞旁边生长着茂盛的白杨树；好像有天神在黑暗里导引我们，我们就进入停泊的地方；我们什么也看不见，四面都是很厚的雾；上面也看不见天空和月亮，都被云雾遮盖起来了；在我们有排桨的船靠岸之前，谁也没有看到这个海岛，也没有看到岸边的滚滚巨浪；我们停下船，把帆放下，登上海岸，就倒下睡觉，等待灿烂的曙光来临。

“当那初生的有红指甲的曙光刚刚呈现的时候，我们在岛上游荡，观赏风景；为了让我们饱餐一顿，持盾的宙斯的女儿山林女神们唤起山野的羊群；我们立刻从船上拿来弯弓和长矛，分成三队去射猎；上天立刻让我们得到所希望的猎物；当时有十二只船跟随我，每只船上分到九头羊；我自己分到十头；这一整天，直到日落时分，我们坐着吃喝大量的肉和甜酒；船上的红酒还没有喝完，还有剩余，这是因为当我们打下吉康人的神圣王城时，我们大家又用坛子装了不少酒；我们远望隔岸独目巨人的地方，看到了炊烟也听到人声和羊羝的叫声；太阳落下，夜色降临，我们又躺在海岸上睡觉。

“当那初生的有红指甲的曙光刚刚呈现的时候，我把大家召集起来，对他们说道：‘我的忠实伙伴们，你们都留在这里；我要带着我的船和我船上的伙伴去看看那边的人是些什么人，是狂暴野蛮不讲道理的呢，还是尊重客人敬畏天神的人。’

“我说完就上了船，并且吩咐我的伙伴们也上船，解下船缆；他们立刻上船，在桨位上按次序坐好，用桨打着幽暗的海水。我们来到距离不远的对岸，就看到海岸边有一个高大的山洞，上面月桂低垂，有许多山羊绵羊在那里歇息，旁边有石筑的高台、高大的松树和茂盛的栎树；有一个异常巨大的人在那里；他不同别的人在一起，独据一方，单独在那里放牧，无拘无束；他的形象好像是一个庞大的怪物，不像是一个吃粮食的凡人，而是像一个林木繁茂的山峰，高出在众人之上。

“我挑选了十二个最勇敢的伙伴和我同去。吩咐其余的忠实伙伴留在船边，保护船只。我还带去一羊皮口袋的黑色甜酒，那是尤安底之子马罗给我的；马罗是伊斯马洛的保护神阿波龙的祭师，住在腓伯阿波龙的神薮里；他送给我这酒，因为我尊敬他，并且保护了他的妻子儿女；他送给我一些贵重礼物，七镒纯金和一个银碗，又给我满满十二坛的不掺水的甜酒；这是一种神奇的酒；他家里的女奴和侍女都不知道有这种酒，只有他自己、他妻子和一个女管家知道；他们喝这种蜜甜的红酒的时候，他每杯都掺上十二倍的水；那时酒碗里发出一种神奇的香味，使得任何人都无法拒绝不喝。我就装了一大皮袋这种酒，又带上一袋干粮；因为虽然我心里毫无恐惧，但也感觉到我们要遇到一个威力极大的对手，一个不讲道理无法无天的野蛮人。

“我们很快就到了洞口；我们发现他带着肥羊放牧去了，不在洞里，我们就进洞观看一切东西；洞里有整筐的干酪，羊圈里挤满幼小绵羊和山羊，早生的、后生的和初生的都分开饲养；一切精制器皿、一切装奶的碗罐里都装满羊奶；我的伙伴们建议拿走这些奶酪，再快快把幼小的山羊绵羊从羊圈里带出来，就离开这里，回到快船上，继续在海上航行；那样做实在要好得多；但是我没有听他们的劝告；我想看一看这个人，看他会不会招待我们，但是他的出现结果对我的伙伴们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我们生起火来，向天神献了祭，然后吃着奶酪，就在洞里等候那独目巨人放牧归来；那巨人带回一大捆木柴来烧饭，他把木柴丢到洞里，发出巨响，我们都畏缩地躲到山洞深处；他又把所有挤奶的母羊赶进深洞，把公羊留在门外的大院子里，他举起一块大石头作为洞门；这块放在门口的石头是那样巨大，就是二十二辆精造的马车也不能把它拖开；他就坐下依次给那些咩咩的绵羊和山羊挤奶，又让母羊喂了每头小羊；然后他把雪白的羊奶分一半作成干酪放在篮子里，另一半留在碗罐里，等到吃晚饭时再喝；他忙完这些事，就来生火；这时他看到我们，就问道：‘你们这些外地人是干什么的？你们是从什么地方航海到这里来的？你们是有事要办呢，还是随意漫游像海盗那样？那些人冒险到处游荡，给各处居民带来灾祸。’

“他这样说；他的响亮声音和巨大形象把我们吓呆了，使我们胆战心惊，但是我还是回答他说道：‘我们是阿凯人，从特罗地方来的，经历了多次风浪，才漂游经过大海的深渊；我们本想回家，但是走了错路，来到这里；这大概是上天的旨意；我们是阿特留之子阿加曼农的藩属；阿加曼农是天下最有威望的大王；他打下了最强大的城镇，屠杀了许多居民，我们既然来到这里，我们就请求你招待我们，按礼节送给我们待客的礼物；最伟大的人也要敬畏天神；我们现在向你求援；宙斯是保护求援者和外乡人的神；敬神的外乡人永远是得到他的帮助的。’

“我这样说；他立刻毫不留情地回答道：‘外乡人，你是个糊涂人，也许你是远处来的；你居然认为我应该畏惧天神；告诉你，独目巨人们从来不怕持盾的宙斯或其他极乐天神们，因为我们比他们强大；除非我自己情愿，我是不会为了害怕宙斯动怒而饶了你和你的伙伴的。你告诉我你的精造的船停在哪里；离这里很远呢还是很近？我希望知道哩。’

“他这样说来试探我，但是他的意图瞒不了我，因为我是很有智谋的；我就向他说假话回答道：‘摇撼大地之神波塞顿已经打烂了我的船；风从海上直吹过来，把它撞坏在岸边岩石上；只有我们几个人逃掉不幸的死亡。’

“我这样说；这个凶暴的巨人没有回答；他跳起来，伸手抓我的伙伴，一把就抓住两个，拿他们像小狗一样在地上撞，他们的脑浆流出来，沾湿了土地；巨人又弄断他们的肢体，做晚饭吃；就像山野生长的狮子一样，把他们的肠子、肉和骨髓都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也没有留下；我们眼看这种残忍行为，无计可施，只有向上天伸着手哭泣。这个独目巨人吃完人肉，又喝了不掺水的羊奶，填满了肚子，然后就在洞里的羊群中间躺下；这时我很想鼓足勇气向他进攻，从腰旁拔出利剑，用手摸到他肝脏所在地方，再把剑刺进他的胸膛；但是又一个念头阻止了我；因为我们无法用手推开洞口所放的巨石，那样我们也必然要遭到死亡；我们只好叹息着等待灿烂的曙光。

“当那初生的有红指甲的曙光刚刚呈现的时候，巨人生起火，又依次给他的美好羊群挤奶，又让母羊喂了每头小羊；他忙完他的工作之后，又立刻抓起两个人做他的早饭；他吃完了，就轻易地把巨大的门石移开，把肥羊赶到洞外，又把石头放回原处，像人盖上箭袋那样容易；独目巨人然后呼啸着，把他的肥羊赶到山里。我留在洞里，考虑怎样能把他杀死，希望雅典娜能赐给我荣耀，给我复仇的机会；我最后想出我认为是最好的办法：在羊圈旁边有巨人的一根青绿的橄榄木棍，那是他砍下留待干后使用的；看到这根棍子，令人想起渡过汪洋大海的有二十名桨手的黑色载货大船的桅杆；它正是那么长，那么粗；我走过去，砍下大约六尺长的一段，把它交给伙伴们，叫他们把它削光；在他们削光棍子的时候，我在旁边把它一头弄尖，然后拿到熊熊的火上，把它烧硬；洞里堆积了很多羊粪，我就把棍子藏好在粪污下面；我叫伙伴们抓阄，当巨人正做着好梦的时候，看哪几个来同我一起冒险把木棍抬起，去刺巨人的眼睛；结果决定的人正是我所希望的人；他们一共四个人，加上我是五个。

“在黄昏时分，巨人赶着毛茸茸的羊群回来；他立刻把肥羊都赶进深洞，没有留一个在外面大院子里，不知道是由于疑心什么，还是天神给了他什么暗示；他又高举那巨大门石，把它放好；然后他又坐下依次给咩咩的绵羊和山羊挤奶，又让母羊喂了每头小羊；他忙完他的工作之后，又抓起两个人做他的晚饭；这时我手捧一个藤根做成的酒杯，盛着黑色的酒，走近独目巨人，对他说道：‘巨人，你吃完人肉，请喝酒吧，让你也知道我们船上带来多么好的酒；我本来给你带来这个酒作为献礼，希望你会可怜我，好送我回家，可是你胡作非为，令人无法忍受；你太残暴了；你做事这样不讲道理，旁的地方的人以后还怎么敢到这里来？’

“我这样说；他把酒接过去喝干；尝了甜酒，他非常欢喜，就又向我要酒喝：‘快快再给我一些酒，并且立刻告诉我你的名字，那样我就要把你所喜欢的礼物送给你；虽然生长五谷的大地给了我们巨人可以酿酒的葡萄，又有天帝的雨使得葡萄成熟，但是这种酒简直是仙液神浆。’

“他这样说；我又给了他一些灿烂的酒浆；我给他斟上三次，三次他都糊里糊涂地喝干了；当酒的力量已经到了他心里的时候，我就用甜言蜜语向他说道：‘独目巨人，你既然要问我显耀的称号，我就告诉你；你可要如你所说的那样，送给我一件礼物；我的名字叫“无人”；我的父母和所有伙伴都这样称呼我。’

“我这样说；他无情无义地回答道：‘我要先吃旁人，把“无人”留到最后再吃；这就是我的礼物。’

“他说完话，就晃晃悠悠地仰面倒下，歪着粗壮的脖子躺在地上，被战胜一切的睡眠所征服；他醉得呕吐起来，嘴里流出酒和嚼碎的人肉。这时我把木棍深深插到炭火里，等它烧热，又用话鼓励伙伴们，免得哪一个害怕退缩；那橄榄木棍虽然还是青的，但在火里渐渐变红，快要燃着了；我过去把它从火里拿出来；伙伴们站在身边；上天使得我们大胆；伙伴们抓住一头削尖的橄榄木，刺进巨人的眼睛；我在上面用身体重量使木棍转动；正像人用钻子钻船板，旁边又有人抓住皮带两头，使它来回旋转，一直不停，我们就这样把烧热的木棍在他眼里转动；血从炽热的钻子四周流下；当眼珠烧着了的时候，眼皮和眉毛都被火灼焦，眼里的神经在火里爆炸，又像一个铁匠把大斧头或铁锛浸在冷水里淬砺，发出巨大响声，这样铁才会更加坚硬，巨人的眼珠就这样在橄榄木的周围发出响声。巨人大吼一声，声音宏亮可怕，岩石发出回响；我们畏惧退缩；他把木棍从眼里拔出，流了很多血；然后他把木棍扔开，两手乱摇，向着住在附近风撼的山巅上岩洞里的独目巨人们大声呼唤；巨人们听见他的叫喊，从各地集合，到了洞外，问他有什么痛苦。‘波吕菲谟，你有什么痛苦？干什么在神圣的黑夜里喊叫，使得我们无法安睡？是有人用强力赶走你的羊吗？还是有人用阴谋或暴力来杀害你？’

“在洞里的有巨大力量的波吕菲谟向他们说道：‘唉，朋友们，“无人”用阴谋，不是用暴力，在杀害我哩。’

“他们就认真地回答道：‘要是你一个人在那里，又无人用暴力对付你，那一定是伟大的宙斯降下了无法逃避的病患了；你向我们的父亲，尊贵的波塞顿祷告吧。’

“他们就这样说着走开了；我心里暗笑，因为我的假名和高明的计策骗了他们。那独目巨人呻吟着，疼得打转，用手摸索着把石头从门口拿开；他坐在门口，伸着手，希望能够捉到一个跟着羊群走出去的人；他以为我是那样糊涂哩。我就计划怎样做最妥当，怎样想一个办法使得伙伴们和我自己能够逃脱死亡；我考虑了各种策略；因为我们面临巨大危险；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最后我想了一个主意，我认为那是最好的；洞里有一些肥壮的长毛公羊，美好而魁伟，毛是紫黑色的；我一声不响，用编好的芦苇把它们绑在一起；那些芦苇是独目巨人，那个无恶不作的怪物，平日用来作床铺的；我把三头羊绑在一起，中间的一头羊绑上一个人，其余的两头在旁边保护我的伙伴；这样就是每三头羊带一个人；至于我自己，我看到有一头公羊是整个羊群里最好的；我抓住羊身，蜷伏在它多毛的肚皮上，脸朝上面，用手抓住厚厚的羊毛，心情镇定；我们就忧心忡忡地等待灿烂的曙光。

“当那初生的有红指甲的曙光刚刚呈现的时候，羊群里的公羊都要去吃草；等着挤奶的母羊在羊圈里咩咩叫着，因为它们的奶房都涨满了。虽然羊群的主人受到痛苦的折磨，当羊来到他面前，他还是用手摸了每头羊的背上；但是这个糊涂家伙并不知道在毛茸茸的羊肚下有人被绑在那里。最后出门的就是那头公羊；它不但毛厚，还有聪明的奥德修这个沉重负担，力大无穷的波吕菲谟抚摸着公羊的背，对它说道：‘亲爱的公羊，你为什么是最后一个走出山洞？你以往并不经常留在羊群后面，总是远远头一个大步走去吃青草的嫩芽，头一个到达河水，头一个在黄昏时分转回羊圈的，但是现在你却是最后一个；你一定是为你主人的眼睛悲伤吧；那是一个恶人弄瞎的；他同他可恨的伙伴先用酒灌醉了我；他叫作“无人”；我敢赌咒他还没有逃脱死亡。要是你跟我有同样知觉，能够说话，能告诉我他在哪里躲避我的愤怒，那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打击他，把他的脑浆溅到地上各处，那个可恶的“无人”给我心里带来的痛苦就会减轻一些了。’

“他说完话，就把公羊放出大门。等到我们离开山洞和院子一些距离，我首先把自己从羊身下解放出来，然后把伙伴们放开；我们立刻把那些肥壮长腿的羊群赶走，不断转身观望，一直到我们到达船边。我的亲爱的伙伴们看到我们很高兴，庆幸我们逃脱死亡，但是又为死去的人悲悼；我向他们点头示意，阻止他们发声哭泣，命令他们赶快把这许多长毛的羊放到船上，然后开到苦咸的海上；他们立刻上船，在桨位上按次序坐好，用桨打着幽暗的海水。

“当我们离开海岸大约有一个人呼声所及的距离时，我又用嘲笑的话对独目巨人喊道：‘独目巨人，你虽然在你深深的山洞里把我的伙伴残暴地吃掉，看来我也不是一个无用的人，你这个可恶的东西，居然胆敢在家里吃掉你的客人；可是你做的恶事遭到了足够的报应；宙斯和其他天神到底让你偿还了血债。’

“我这样说，独目巨人心里更加恼恨，就弄断一块巨大的山峰，向我们扔过来；那块岩石正落在黑船前面。岩石落处海里掀起一阵波浪，浪落下来把船推向陆地，靠近岸边；我拿起长竿把船推开，同时向伙伴们点头示意，叫他们赶快拿起桨来，离开险地；他们立刻摇动船桨；等到我们离开海岸两倍于方才的距离，我又想对独目巨人讲话；每个伙伴们都好言劝阻我说道：‘你这个坏家伙，干什么要向那个野蛮人挑战？方才他往海里投下石头，把我们的船又带到岸边，我们以为真要死在这里了哩。要是他听到我们讲话的声音，他会再扔一块大石头，打烂我们的船和我们的头的；这么远的距离他是扔得到的。’

“他们都这样说，但是我胆子太大，没有听他们的话；我又愤怒地向他喊道：‘独目巨人，要是哪一个凡人问你，谁让你遭受耻辱，弄瞎了眼睛，你可以告诉他，这是攻城夺寨的奥德修，拉埃提的儿子干的，他的家在伊大嘉。’

“我这样说，独目巨人叹息着回答道：‘唉！过去的预言居然应验了；过去尤吕弥底的儿子提勒摩，一个身材高大一表堂堂的人，是个非常出色的预言家；他年老时在独目巨人当中作过预言，告诉我将来要应验的种种事情，说我在奥德修的手下将失去视觉。我一直注意看着，生怕有一个魁伟壮美、有巨大气力的人会到这里来，现在却被一个卑微弱小的家伙用酒灌醉，弄瞎了眼睛。可是奥德修，请你回来吧，让我招待招待你，然后请伟大的撼地之神送你回家，他说他是我的父亲，我是他的儿子哩。只要他高兴，他是能够医好我的瞎眼的，其他的极乐天神和凡人都不行。’

“他这样说；我回答他说道：‘我真希望我能让你送命，让你到阴间去；那样就连撼地之神也医不好你的眼睛了。’

“我这样说；独目巨人向着繁星灿烂的天空伸着手，对大神波塞顿祷告道：‘环绕大地的青发神波塞顿，请听我祈求；要是你说你是我的父亲，我真是你的儿子，就请你不要让那个住在伊大嘉的拉埃提的儿子，攻城夺寨的奥德修，回到他的家乡；要是他命中注定可以回到他的故乡和家室，可以看到他的亲人，至少让他遇到重重障碍，失去全部伙伴，乘旁人的船，狼狈回家，而且让他在家里再次遇到灾难。’

“他这样作了祷告；青发之神接受了他的请求。这时独目巨人又一次举起一块岩石，比上次还要大得多，把它飞旋着扔过来；岩石来势很猛，仅仅擦过船上的舵，落到黑船后面；波涛涌起，把船前冲，推到海岛旁边；在海岛上我们留下的排桨的船只正集合在一起等待我们回来；伙伴们都坐在那里，哭泣着怀念我们；我们的船到达海岛，停在沙岸上；我们上岸，把从弯船里带出来的独目巨人的羊群分掉，每人都得到他应有的一份；穿戴甲胄的伙伴们在分羊时又把那头公羊例外送给我一个人；我在岸上就供献了这头羊，把羊股肉烧了，献给那乌云之神闶阆之子宙斯，但是宙斯并没有接纳我的祭礼，还是打算要把一切排桨的船和我的忠实伙伴都毁掉。

“这一整天，一直到日落时分，我们坐着吃喝大量的肉和甜酒；后来太阳落下，夜色降临，我们就在海岸上睡觉；当那初生的有红指甲的曙光刚刚呈现的时候，我叫起伙伴们，吩咐他们上船，解开船缆；他们立刻上了船，在桨位上按次序坐好，用桨打着幽暗的海水。我们继续航行，心情沉重，庆幸自己逃脱死亡，但是丢掉了一些亲爱的伙伴。”

卷　十

“我们来到埃奥里岛；在这个漂浮的岛上，住着永生天神所宠爱的希波塔之子埃奥洛；岛的四周有直立的悬崖和永不破裂的铜墙。埃奥洛的王宫里还有他的十二个孩子，六个是女儿，六个是健壮的男子；他的女儿都嫁给他的儿子；他们天天同亲爱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在一起欢宴，面前摆满数不清的珍肴美味；白昼他们的宫室里充满肴肉的香气，院里人声喧哗；晚间他们在有毛毡和绳棚的床上，在端庄的妻子身旁睡觉。我们到达他们的王城和辉煌宫殿；埃奥洛招待了我们一个月，向我们提出各种问题，打听关于伊利昂城和阿戈人的舰队以及战士们还乡的事；我们给他一项项讲了；后来我问他怎样上路，请他帮助我们还乡；埃奥洛并没有拒绝，就做好了上路的准备，又把一头九岁的公牛的皮剥下来，做成一个皮袋交给我，袋里装的是各方呼啸的风；因为闶阆之子让他做群风的看守人；他可以任意唤起一阵风或叫它停止。他把这皮袋用灿烂的银绳绑牢，不让一点气漏出来，放在我的弯船里，又放出一阵西风相送，让风把我的船队和伙伴带走；可是这一切终于无效；因为我们自己糊涂，还是遭到了毁灭。

“我们日夜航行，走了九天；到了第十天，我们已经看到故乡土地；我们距离很近，已经可以望见点烽火的看守人。我因为太疲倦了，就沉入甜蜜的梦乡；我一直掌握着船的方向，没有把舵交给别的人，为了要尽快回到故乡。这时伙伴们纷纷议论起来；他们猜想我带回去的东西是英雄希波塔之子埃奥洛送给我的金银礼物；有人就看着旁边的伙伴评论道：‘哼！他得到大家的尊敬爱戴，现在就要回到自己的城邦了；他从特罗带回很多虏获的珍贵财宝；我们作了同样旅行，却空手回家；现在埃奥洛又热情招待他，送给他这些礼物。我们现在应该看看这口袋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是金子还是银子。’

“伙伴们就这样议论着，他们的坏主意占了上风；他们打开皮袋；突然各种风暴都涌出来，把惊惶啼哭的人带到海上，远远离开故乡；我这时才惊醒过来；我就想：是索性从船上跳下去，把自己淹死好呢，还是留在世上，沉默忍受下去；最后我决定活着忍受这次灾难；我就躺在船里，掩住我的脸。这阵风暴把船队又带回埃奥里岛；我的伙伴们只好叹气；我们又登陆，汲了饮用的清水，然后在快船旁边吃了饭；我们吃完饭，我带着一个使者和一个伙伴到埃奥洛的辉煌宫殿那里去；我看见他正同妻子和儿女们吃饭；我们进了门，就在门槛旁边的柱旁坐下；他们十分惊讶，就问道：‘奥德修，你怎么又回来了？你是遭到了什么坏运气？我们不是已经把你妥善送走，让你好回到故乡家室和你愿去的任何地方了吗？’

“他们这样问我；我心情沉重，对他们说道：‘朋友们，我的坏伙伴和我倒霉的睡眠造成了这次灾祸；可是请再帮帮我们吧；你们是有力量的。’

“我这样低声下气地恳求他们，但是他们一言不发；最后他们的父亲回答道：‘你这个坏东西，赶快离开我们的岛；我不能帮助遣送那被极乐天神厌恶的人；你走吧，因为你是上天所唾弃的。’

“他这样说，我只好深深叹息，离开那里；然后我们怀着沉重心情，继续航行；由于我们的一时糊涂，不再有顺风相助了，只好耗费精力，艰苦摇桨；我们又走了六天；在第七天我们到达莱斯特吕恭人居住的帖勒蒲洛地方，拉摩的高大城堡；那里早晨牧人赶羊出去和夜间赶羊回来的人互相呼应；那里的人如果不睡觉，就可以挣双份工钱，同时放牧牛又放牧雪白的羊群，因为黑夜和白天的间隔是很短的。我们来到这个美好的港口，看到海港两岸峭壁连续不断，港口很窄，有突出的岩石相对；我们的船都进入港口，停泊在深港里，挤在一起；这里既没有大波也没有小浪，一片平静；只有我把我的黑船停在港外，靠着海岸，把船绳绑在岩石上。我爬到崎岖岩石上站着遥望，没有看到有人和牛耕田，只看到地面上有炊烟升起。我决定派伙伴去打听一下，在吃谷物的凡人当中，这里是什么部族；我挑选了两个人前往，又派了第三个人，让他报信。他们上了岸，走上一条平坦的路，那里有大车把木材从高山上运到城里。在城外他们碰到一个汲水的姑娘；她是莱斯特吕恭人的王安提法谛的健壮的女儿，正要到美好的阿尔塔吉泉水那里去，那是他们城里经常汲取清水的地方；两个伙伴就走上前同她讲话，问她这里的国王是谁，统治着什么部族；她指给他们她父亲的高大王宫；他们走进那座辉煌的宫殿，看到安提法谛的妻子高大得像一座山峰，不禁大吃一惊；安提法谛的妻子立刻把她丈夫安提法谛国王从会场叫来；安提法谛打算让来人遭到惨死；他立刻抓起一个伙伴，拿他当作点心吃掉；其他两个人跳起来就跑，一直跑到船上；安提法谛就在城里大声呼唤，巨大的莱斯特吕恭人闻声从四面赶来，成千上万，看来不像凡人，有如巨灵一般；他们从峭壁上尽力扔下岩石；船上一片凄惨声音，人将死的喊叫和船被打碎的响声混在一起；他们又像拿了鱼叉叉鱼一样把人叉起带回去，作一顿残忍的饭吃掉；当巨人们在深港里屠杀我的伙伴的时候，我从腰间拔出利刃，斫断黑船的船绳，然后立刻唤起伙伴，叫他们摇起桨来，逃脱这场灾难；大家害怕遭到不幸，都用桨打着海水，这样我的船才侥幸离开峭壁，回到海上，可是其他的船全都在那里遭到了毁灭。

“我们离开那里继续航行，心情沉重；虽然失去了亲爱的伙伴却庆幸自己死里逃生。我们又来到埃亚依岛，那是能作人言的可怖的华鬘女神刻尔吉居住的地方；刻尔吉是凶恶的埃依提的妹妹；他们两个都是给人光明的太阳神所生；他们的母亲是瀛海的女儿波斯。由于上天指引，我们一声不响，把船开进停泊的海港，靠了岸；我们上岸后，又悲痛又疲倦，在那里睡了两天两夜；华鬘的曙光带来了第三天；我拿起长矛和利剑，立刻离开船去登高眺望，希望能看到人迹和听到人声；我爬到崎岖岩石上站着远望，看到广大土地上，在榛莽和丛林深处，有炊烟从刻尔吉的宫殿上升起；我心里盘算，既然看到人烟，要不要去探看一下；我结果认为最好的做法是，首先回到海滩上船旁，给我的伙伴们一顿饭吃，再派他们去探查；在我正要回到长船的时候，不知道哪一位天神看到我孤单无助，动了怜恤之心，居然在我经过的路上送来一头长角的大鹿。那头鹿正被太阳晒得难受，从林中草地走出来，到河边去喝水；它才走出树林，我就在它背脊中间给了它一下；铜矛穿过鹿身，它叫了一声，倒在沙上死掉；我踩在鹿身上，从刺中的地方把铜矛拔出，丢在地上；我就采了一些榛条柳枝，编成了一庹长的绳子，绞紧两头，把这头庞大的鹿的腿绑在一起，背起来，回到黑色船那里；我是用铜矛把它叉起来的，因为不能用手把它放到肩上，这头鹿实在太大了。我在船前面把鹿丢下，又向每个伙伴说些好听的话来鼓励他们：‘朋友们，虽然我们日子不好过，可是命中注定的死期还未到，还不该到阴间去呢；我们快船里还有可吃可喝的；现在还是考虑吃一些喝一些吧，不要把身体饿垮了。’

“我这样说；他们立刻听从我的话，不再蒙着头睡觉；他们在荒凉的海滩上看到这头鹿都很惊奇，因为它真是个庞然大物；他们欣赏完了，又洗了手，准备大吃一顿；这一整天，直到日落时分，我们都坐在那里，吃着大量的鹿肉和甜酒；等到太阳落下，夜色降临，我们又在海滩上睡觉。

“当那初生的有红指甲的曙光刚刚呈现的时候，我把伙伴们召集起来，向他们大家说道：‘伙伴们，请听我讲；你们受尽了苦难，现在我们也认不出哪一边是黑暗，哪一边是曙光；哪里是给人光明的太阳落到地下的西方，哪里是太阳升起的东方；我们现在要研究一下，看看有什么办法；我看也没有多少办法；可是我曾经爬上崎岖的岩石眺望全岛，我看到四面都是无边大海，岛是平坦的，在海岛中心的榛莽和丛林深处有炊烟升起。’

“我这样说；他们想起莱斯特吕恭的安提法谛和吃人的独目巨人的强暴，心胆俱裂，就大声痛哭，流了很多眼泪；可是痛哭也没有用处。我把穿戴甲胄的伙伴们分成两队，每队任命一个队长；一队由我带领，另一队归高贵的尤吕洛科指挥。我们立刻在铜盔里拈阄，结果抽出的名字是尤吕洛科，他只好前往；同他一起去的共二十二人；他们都哭哭啼啼，留下的人也悲伤叹气。他们到了丛林里，看到在一片可以远望的高地上有磨光石块筑成的刻尔吉的宫邸；四围有山里的狼和狮子；那些野兽都吃了她的药，被她迷惑了；它们并不扑人，只站在一边摇着长尾巴；就像狗看到主人赴宴回来表示欢迎，因为他经常带一些东西给它们吃；那些利爪的狼和狮子正是那样向他们表示欢迎；可是它们看到这些可怕的野兽，却很害怕；他们来到那位华鬘女神的门口，听到刻尔吉正在屋里用美妙的声音唱歌，同时织一匹神奇的大布，那是非常精细而美丽的神工妙制。在这一队人中高贵的波利提是最勇敢的，也是我最喜爱的；他向众人说道：‘朋友们，屋里有人纺织哩；她还唱着美妙的歌，使得整个地方都发出回声；不知道这是天神还是凡人；我们向她打个招呼吧。’

“他这样说；他们向刻尔吉呼唤；刻尔吉立刻打开华丽的房门走出来，请他们进去；他们全部都糊里糊涂地随她进去了；只有尤吕洛科疑心里面有阴谋，留在外面。刻尔吉带他们进了房间，请他们在椅子上坐下，请他们吃些奶酪、麦饼、浅黄色的蜂蜜和普难尼酒，但是她在酒饭里加上迷药，使他们完全忘记故乡；她请他们喝了酒之后，就用杖打他们，把他们关在猪圈里；他们的头脸、声音、毛发和身体都变成猪，只有思想感情依旧不变；这样他们啼哭着就都被关闭起来了；刻尔吉又丢下一些椈檞的果实和山茱萸给他们吃，那些都是爬行的猪经常吃的东西。

“尤吕洛科立刻回到黑色快船那里，传达伙伴们遭到不幸的消息；他的精神受到这样沉重的打击，以致他虽然急着要说，但是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的双眼充满眼泪，他只能叹气；我们吃了一惊，大家一再向他盘问，他才说出其他伙伴遭到的悲惨命运，‘按照你的吩咐，高贵的奥德修，我们进入丛林，我们发现在林中的一片可以远望的高地上有一座光滑石块筑成的美好宫邸；那里有人织着一匹大布，歌声清朗，不知道是天神还是凡人；伙伴向她大声呼唤；她开了华丽的房门走出来，请他们进去；他们全部都糊里糊涂地随她进去了，只有我疑心里面有阴谋，留在外面；他们就此失踪了；任何一个都没有再露面，虽然我坐着观望了很久时间。’

“他这样说；我在肩上挂起那把银镶的青铜巨剑，又带上弓箭，就命令他按照原来的路领我去；尤吕洛科用手抱着我的膝盖，流着眼泪，恳切地请求我，说道：‘宙斯的后裔，请不要逼迫我到那里去；把我留在这儿吧；我知道你不可能把那些伙伴找回来的，连你自己也不会回来；我们同这里的伙伴们还是快快逃走吧，那样也许还能逃脱灾祸。’

“他这样说，可是我回答道：‘尤吕洛科，那样你就留在这儿，在黑色的弯船旁边吃喝吧；我是要去的，因为我有重大的责任。’

“我说着，就离开了海边的船；我进入那圣洁的林薮，要到有魔术的刻尔吉的宫邸那里去；执金节之神赫尔墨就在我向那座宫邸走去的时候挡住了我的路；他变作一个刚刚长胡须的年华正茂的年轻人模样，抓住我的手，对我说道：‘倒霉的家伙，你孤零零地爬山越巅，不明地情，要到哪里去？你的伙伴们已经在刻尔吉的家里变成了猪，被关在猪圈里，挤在一起；你要去释放他们吗？我敢说连你自己也不会回来，你会同他们一起留在那里。现在我要救你脱离这场灾难；你要拿着这株珍贵的药草到刻尔吉那里去，它可以帮助你抵抗邪恶势力。我还可以告诉你刻尔吉的一切害人办法；她将给你一种混合饮料，而且在食物里放上迷药；可是她将不能迷惑你，因为我给你的这株珍贵的药草可以制止它；我还可以告诉你；当刻尔吉用她的长杖打你的时候，你就从身旁拔出利剑，向她冲去，作出好像是要杀她的样子；她害怕你，就会请求你同她交欢；你在这时刻也不要拒绝女神的卧榻，为了让她释放你的伙伴，并且好好招待你；可是你要先以极乐天神的名义，命令她赌一个大咒，免得她再策划别的阴谋来害你；不要让她在你赤身露体的时候把你变成软弱无用的人。’

“斩魔神这样说了，就从地上拔起药草交给我，告诉我它的功能；这种草的根是黑的，花是乳白色的；天神称它为摩吕草；凡人是很难采到它的，可是天神们一切事都能做到。赫尔墨就离开这林木茂盛的海岛，回到高高的奥仑波山；我继续走向刻尔吉的宫邸；一边走着，一边暗暗考虑许多事情。

“我来到那位华鬘女神的大门，就站在那里叫她；女神听到我的声音，立刻打开华丽的房门走出来，请我进去；我担着心，随她进了门，她带我进门之后，请我坐在一个银镶的精美座椅上，脚下又放了一个凳子；她拿金杯调了一杯酒给我喝，但是不怀好意，里面放上迷药；我喝了之后，并没有被它迷惑；这时她用杖打我，对我说道：‘现在到猪圈去，同你别的伙伴躺到一起去吧。’

“她这样说；可是我从身旁拔出利剑，就向刻尔吉冲去，作出好像是要杀她的样子；她大叫一声，跑过来抱住我的膝盖，就恳切地泣求我，说道：‘你是谁呀？是哪里来的？你的城邦和父母在什么地方？你喝了这药酒没有被迷惑，这真叫我非常奇怪；过去任何人喝了酒，只要药酒经过他的牙关，没有能够抵制这种力量的；可是你的心居然不受它迷惑；你一定就是那个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执金节的斩魔神曾经一再告诉我，说那个人要坐着黑色的快船从特罗到此地来的。现在请把你的剑放回鞘里，然后我们两人到床上去交欢一番，相互信任。’

“她这样说；我回答道：‘刻尔吉，你怎么能使我对你温存？你才把我的伙伴们在堂上变成了猪，现在又不怀好意地招待我，要我到你寝室去，登上你的卧床；等到我脱掉衣服，你就可以把我变得软弱无用了；我倒不反对上你的床，女神，只要你肯给我赌一个大咒，不要再策划什么别的坏事来害我。’

“我这样说；她立刻照我所说的赌了咒；她赌完了咒，我就上了刻尔吉的华丽的床。这时她的四个侍女就在堂上忙着准备；她家里的这些女奴都是山泉林薮和流入大海的神圣河水所生；一个在座椅上放好美丽的紫色毛毡，下面又铺上麻布；另一个在椅子前面摆上银镶的餐几，上面放上金制的篮子；第三个在银碗里调好蜜甜的酒，分好黄金杯子；第四个带来清水，又在一个大铜鼎下生起烈火，把水烧热；等到水在灿烂的铜鼎里煮沸的时候，她用鼎里的水给我洗澡；先把水调得温度合适，再倒到我的头上和肩上，把那恼人的疲倦感觉从我身上去掉；她给我洗完澡，又涂上很多橄榄油，又在我身上披上衬衫和美好的套袍；然后她领我回到堂上，请我坐在银镶的精美座椅上，脚下又放了一个凳子；另一个侍女用美丽的金瓶带来洗手的水，把水倒在一个银盆里给我洗手，在我面前又放好光滑的餐几；庄重的女管家拿来麦饼和许多肴肉放下，充分供应各种食品；刻尔吉就请我进餐，但是我不想吃，坐着想别的事情，郁郁不快；她看到我坐在那里，心情沉重，不去伸手拿东西吃，就在我身旁恳切地问道：‘奥德修，你怎么啦？为什么坐在这里同哑巴一样，心里不痛快，不吃不喝？难道你还怕有什么别的阴谋？你不必害怕；我已经赌过一个大咒了。’

“她这样说；我回答说道：‘刻尔吉，眼看着伙伴们还未被释放，近在眼前，哪一个正常的人能够想到吃喝？你要是真心要我吃喝，那就请你释放他们，让我能亲眼再看到我的忠实伙伴。’

“我这样说，刻尔吉走过堂上，手里拿着杖，打开猪圈的门，把那些变成九岁的猪的形状的人赶出来；他们站在她面前；她从他们中间走过，给他们每人涂上另一种药，过去女神刻尔吉用药使他们长出的猪毛就从他们身上落下；他们又变成人，而且比以前更年轻，更壮健魁伟。他们认出了我，都跑过来抓住我的手，激动得哭起来；整个房子发出很大回声；那女神也不禁受了感动。

“这时那位辉煌的女神就走过来，对我说道：‘神裔拉埃提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现在你要到海边的快船那里去，先把船拖到陆地上，再把所有货物和用具放在岩洞里，然后再带着你的忠实伙伴们一同回来。’

“她这样说，我欣然同意，就回到海边快船那里；我看到我的忠实伙伴们正在快船旁边忧伤哭泣，流着很多眼泪；有如母牛吃够了草回到农场，小牛都在四围欢跃；牛厩关不住它们；它们不停地叫着，在它们母亲周围乱跑；他们看到了我正是这样，都围着我，哭泣流泪，好像已经回到了他们生长的故乡和丘陵起伏的伊大嘉岛的都城。他们就恳切地对我说道：‘宙斯的后裔，要是你能够还乡，我们将像自己回到伊大嘉故乡一样高兴；现在请你告诉我们，其余的伙伴是怎样死掉的。’

“他们这样说；我就温和地对他们说道：‘首先让我们把船拖上陆地，再把所有的货物和用具放在岩洞里，然后你们大家可以赶快跟我去看你们的伙伴；他们正在刻尔吉的魔宫里吃喝；他们被招待得非常周到哩。’

“我这样说；他们立刻遵命去做；只有尤吕洛科一个人还想阻拦他们；他恳切地对大家说道：‘你们这些倒霉的人要到哪里去？你们为什么自找祸殃？为什么要到刻尔吉的家里去？难道要让她把我们都变成猪狼狮子，强迫我们给她看守宫殿吗？那独目巨人就是一个例子；当时伙伴们到他的家里去，就是这个大胆的奥德修把他们带去的；由于他的鲁莽，他们都丧了性命。’

“他这样说；我当时心里思忖，要不要从我健壮的腿旁拔出长剑，把他打倒在地上，砍掉他的头，虽然他是我的亲戚；但是我的伙伴都纷纷用好言劝阻我：‘宙斯的后裔，请你答应饶了他；让他留在这里看守船好了；你可以带我们到刻尔吉的魔宫去。’

“他们这样说；我们就离开海滩上的船；尤吕洛科怕我的严厉谴责，结果也没有留在弯船边，还是跟我去了。这时刻尔吉在她家里殷勤招待，给伙伴们都洗了澡，又涂了很多橄榄油，给他们穿上毛织的衬衫和套袍；我们看到他们正在堂上享受盛宴招待。他们彼此见面认出来的时候，都痛哭流泪，厅堂也发出回响。辉煌的女神走过来，对我说道：‘你们不要再哭了；我知道你们在鱼龙出没的海上受了不少苦，那些野蛮人又在陆地上伤害了你们；现在来吃点东西喝点酒吧，那可以使你们增加一些胆量，恢复你们最初离开丘陵起伏的伊大嘉故乡时的勇气。你们现在被折磨得失去了信心，整天想着艰苦的漂流；因为受了很多苦，心情也不舒畅了。’

“她这样说；我们欣然同意；我们从那时起就留在那里，每天大量吃着肉喝着甜酒，这样过了一年；当岁月消逝，又一年到来，换了季节，白昼变长的时候，我的忠实伙伴们对我说道：‘主公，如果命里注定你可以得救，能够回到你的故乡和高大宫邸的话，你现在应该考虑回乡了。’

“他们这样建议，我欣然同意；这一整天直到日落时分，我们都坐在那里，吃着大量的肉和甜酒；等到太阳落下，夜色降临，他们在幽暗的堂上睡觉；我上了刻尔吉的华丽的卧床，就抱着她的膝盖请求女神听我讲话，我恳切地对她说道：‘刻尔吉，请你实践你的诺言，送我们回家吧；我现在想回去了，我的伙伴们也都想走哩；当你不在旁边的时候，他们就在我周围啼哭，使我心情很沉重。’

“我这样说，辉煌的女神立刻说道：‘神裔拉埃提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你可以不必勉强留在我家里；可是你需要首先完成另一次旅行；你要到埃达和可畏的波瑟丰妮的居处，去找那位盲目的预言家，塞拜城的泰瑞西阿的鬼魂；他虽然死了，他的智慧依然如旧；波瑟丰妮让他保持智慧，能够思索问题，而其他的鬼魂只是些飘浮的影子。’

“她这样说；我大吃一惊，就坐在床上哭起来；简直不想活下去，再看到太阳的光辉了。我辗转哭泣了半天，最后我对她说道：‘刻尔吉，谁能领我作这次旅行？从来还没有人坐黑色船到过阴间哩。’

“我这样说；辉煌的女神立刻回答道：‘神裔拉埃提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你不必担心没有领路的人；你把桅杆竖好，白帆扬起，然后坐下；北风会把船送到的。你坐船渡过瀛海，那边有平坦的海岸和波瑟丰妮的灵薮，有高大的白杨和落絮的柳树；你把船停在幽暗的瀛海岸上，就到埃达的阴森地府去；火河和恶河的支流哀河在那里流入深渊；在两条汹涌的河流会合之处有一块岩石，王爷，你就按照我的话，到那里去，要挖一个长宽各一庹的洞，然后在洞旁给一切鬼魂祭奠；首先用掺蜜的奶，然后用甜酒，然后用水，再撒些雪白的大麦；你要向那些无助的鬼魂好好祷告，答应回到伊大嘉时在你家里祭上一头最好的、没有生过小牛的母牛，在祭坛上摆满隆重祭品；还要挑一头在羊群里最出色的全黑公羊，给泰瑞西阿单独献祭；你给那些高贵的鬼魂作完祈祷之后，要向着地府方向献上一头公羊和一头黑的母羊；但是你要转过头向着河水；那时许多死者的魂灵将会降临；你要吩咐你的伙伴，把那些用无情的青铜杀掉的羊，剥皮焚献，向群神祷告，向猛厉的埃达和可畏的波瑟丰妮祷告；你要从身旁拔出利剑，稳坐那里，在你问过泰瑞西阿之前，不让那些无助的鬼魂接触鲜血。等到那位出色的预言家来了，他就可以告诉你回乡的路途、方向和远近，帮助你渡过鱼龙出没的大海。’

“她这样说；这时金座的曙光降临大地；女神给我穿上衬衫和套袍，自己也穿上轻细悦目的银色长袍，腰上束了美丽的金带，头上戴了面纱。我就走过房间去把伙伴们叫醒，对他们每人温和地说道：‘不要躺着做好梦了，我们应该走了；女神刻尔吉已经对我说明了一切要做的事。’

“我这样说；他们欣然同意；但是我并没有能够毫无损失地把全部伙伴都带走；有一个最年轻的，名叫埃尔屏诺；不是在战斗中最勇敢的，也不是最聪明的；在刻尔吉的魔宫里他没有同伙伴们睡在一起；因为他喝醉了，去找了一个凉快地方；当他听到伙伴们呼喊的声音，他被惊醒了，突然爬起来，但是忘记了要下梯子，就从屋顶倒着掉下来，把头颈连接脊骨的地方跌断了；他的魂魄就到了阴间。

“我对着同行的人说道：‘你们一定以为现在就要回到故乡去，实际上刻尔吉是叫我们作另外一次旅行；她要我们到埃达和可畏的波瑟丰妮的居处，寻找塞拜的泰瑞西阿的鬼魂去哩。’

“我这样说；他们都吓破了胆，坐在原地哭泣，撕着头发；可是哭泣也没有用处。我们哭哭啼啼地到了海滩上快船旁；这时刻尔吉早已经到了黑色船旁边，还把一头公羊和一头黑色母羊绑在那里；她要赶过我们是很容易的；只要天神不想显现自己，她的来踪去迹是不能用眼看到的。”

卷十一

“我们到达海岸上黑色船旁边，首先把船拖到灿烂的海面上，竖起桅帆，把羊赶上船，自己也上了船，心情沉重，流了许多眼泪；这时那位说凡人语言的可畏的华鬘女神刻尔吉送给我们一阵顺风来鼓满船帆，帮助我们，在黑船的后面推送；我们把船上各种器具安排好了，然后坐下；顺风和舵手掌握着方向，船扬着帆穿过大海，整天都在航行；太阳落下，一切道路都变得昏暗。

“我们的船到了环绕大地的幽深的瀛海边缘；被云雾所隐盖的荆靡人和他们的城镇就在那里；光明的太阳升上繁星的天空和从天上转回地面的时候，从来照不到那里的人；那些不幸的人永远被邪恶的黑夜所笼盖；我们到了那里，把船停下，把羊带上岸，然后到瀛海的岸边，一直走到刻尔吉所吩咐的地点。

“培里弥底和尤吕洛科两个人把用作牺牲的羊抓住；我从身旁拔出利剑，挖了一个大约一庹长一庹宽的坑，在坑的四周给一切鬼魂作了祭奠；先用掺蜜的奶，然后用甜酒，最后用水，又撒了雪白的大麦；我就向那些无助的鬼魂恳切祷告，答应回到伊大嘉时在家里祭上一头最好的、没有生过小牛的母牛，在祭坛上摆满隆重祭品；还要挑一头在羊群里最出色的全黑公羊，给泰瑞西阿单独献祭；我对那群鬼魂作完祈祷之后，把羊带过来，在坑里把它们的喉管切断，乌黑的血流出；这时死者的魂灵从阴府降临，集合在一起，其中有新婚的少女，未婚的少年，饱经忧患的老人，不知愁虑的年轻姑娘，还有许多被铜矛杀伤，死在战争中的人，穿着溅满鲜血的盔甲；这许多鬼魂从不同方向拥来，聚集在坑边，发出可怖的呼号；苍白的恐惧抓住了我；我吩咐伙伴们，立刻把那些用无情的青铜杀掉的羊剥了皮焚献，向群神祷告，向猛厉的埃达和可畏的波瑟丰妮祷告；我从身旁拔出利剑，稳坐那里，在我没有问过泰瑞西阿之前，不让那些无助的鬼魂接触鲜血。

“第一个来到的是我伙伴埃尔屏诺的鬼魂；他还没有在广阔的大地里被埋葬；我们把他的尸首存放在刻尔吉家里，没有来得及哀悼下葬，因为我们忙于其他事情。我看到他，心里难过，就流着泪激动地向他说道：‘埃尔屏诺，你怎么已经来到了幽暗的阴间？你的步行看来比我们的黑船还快呢。’

“我这样说；他叹着气回答道：‘神裔拉埃提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天降的噩运和饮酒过度毁了我；我在刻尔吉家里睡着了，忘记了要下梯子，头冲下从房顶上掉下来，把头颈连接脊骨的地方跌断了；我的魂灵就到了阴间。我现在以那些不同我们在一起、留在家里的我们亲人的名义，以你的妻子、把你养大的父亲以及你留在家里的独生子帖雷马科的名义请求你。我知道你离开阴间之后，你的船还要回到埃亚依岛；王爷，我请你离开的时候不要把我忘记，不要把我的尸体留在那里，不哀悼下葬，置之不理；你如果那样做，上天也要怪罪你的。我请求你将我连同盔甲和一切财物一起焚化，在幽暗的大海岸上给我堆起一座坟，使得后代也知道我这个不幸的人；请你做好这些，再在坟上竖起我的船桨，那是我生前同伙伴们共同使用的。’

“他这样说；我回答他说道：‘不幸的人，这一切我一定照办。’我们坐着谈得很伤心，但同时我却拿着剑保护着羊血，让他在旁边谈了很久。

“在他之后来的是我已故的母亲，英雄奥托吕科的女儿安提克丽雅的鬼魂。当我离开她，到伊利昂的神圣都城的时候，她还是活着的。我看到她，心里难过，流下泪来；我虽然悲痛，可是在我没有问过泰瑞西阿之前，还是不让她走近尝到羊血。

“这时塞拜城的泰瑞西阿的鬼魂就来了，手里拿着金杖；他认出是我，就对我说道：‘神裔拉埃提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你这个倒霉的家伙为什么要离开太阳的光辉，到这个悲惨的地方来拜访鬼魂？请你离开这个坑，拿开你的利剑，我就喝点血并且向你作真实的预言。’

“他这样说；我把银镶的剑放回鞘里，并且让出了地方；这位高贵的预言人喝了乌黑的血之后，就对我说道：‘光荣的奥德修，你虽然渴望回家，但是天神要让你的归程很艰苦；那位摇撼大地之神我看你是躲不开的；他怀恨在心，因为你把他爱子的眼睛弄瞎了；可是你们虽然遭受折磨也还可以回家，只要你能够控制住你的伙伴；当你乘着精工制造的船到达塞尼那吉岛，离开紫色的海水，你们将要看到太阳神的美好牛羊在岛上吃草；太阳神是无所不见、无所不闻的；只要你们一心一意想回家，不去杀害那些牛羊，你们即使受尽折磨，也可以回到伊大嘉；可是如果你们杀害了那些牛羊，我敢说你的船和伙伴们都要遭到灭亡；你一个人是可以逃脱的，可是你要经历许多风险，回家的时间将要大大延长，而且要丢掉你的全体伙伴，乘着别人的船到家；你回家之后还要遇到灾难；那里有狂妄无礼的人消耗你的家财，给你高贵的妻子送礼求婚；你回到家之后，将要惩罚他们这种强暴行为；在你用阴谋或用利剑当众把你家里的求婚子弟杀掉之后，你就挑选一把好用的船桨，到外地去游历，一直到你找到那个部族，他们不知道有海，不知道有彩绘的船和作为船的双翼的长桨，也不吃有盐的食物；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明显的征象，那是你不会错过的；当你在路上碰到一个人，认为你的壮健肩膀上的桨是个簸箕的时候，你就要把那把结实的船桨插在地上，向大神波塞顿献上美好祭物，要献一头公羊、一头公牛和一口交配过的公猪；然后你可以回家，再按照次序向主掌广天的全体永生天神献上圣洁的百牛大祭；你的老年将过得很舒畅，温柔的死亡将从海上降临；你统治的人民将是幸福的；我告诉你的这一切都将实现。’

“他这样说；我回答他说道：‘泰瑞西阿，这些都听上天安排；请你现在告诉我，要毫不隐瞒地对我说；我看到我死去的母亲的鬼魂，她坐在羊血附近，一声不响，不肯看她的儿子，也不对她儿子说话；王爷，请你告诉我怎样能够使她认识我？’

“我这样说；他立刻回答道：‘这很容易回答；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让任何死者的鬼魂接触羊血，它就会同你说真实的话；如果你不许它走近，它就要回去了。’

“高贵的泰瑞西阿说完话；作完了预言，就回到阴府去了；我继续留下，一直等到我母亲过来喝了乌黑的羊血；她立刻认出了我，就哭泣着对我激动地说道：‘我的孩子，怎么你没有死就到幽暗的阴间来了？活人看到这些可不容易啊；人世和阴府之间有巨大的河流和可怕的水道，首先瀛海就不能步行渡过，除非你乘着很好的船；你是从特罗地方乘船，同伙伴们一起，经过漫长岁月，来到这里的吗？你是否还没有回到伊大嘉，看见家里的妻子？’

“她这样说；我回答她说道：‘我的妈妈，我到阴间来是由于某种需要：我是来向塞拜的泰瑞西阿的鬼魂打听一些事的。我还没有接近阿凯人的地方，还没有到达自己的国土；自从我跟随大王阿加曼农到出产良马的伊利昂、同特罗人交战以来，我一直在外面流荡受苦。请你告诉我，要毫不隐瞒地对我说；你是被什么不幸的死亡征服的？你是经过长期疾病死去的，还是那位善射的女神阿特密突然用温柔的箭把你射死的？请你也告诉我关于我父亲和我留在家里的儿子的消息；他们还保持我的王权吗？还是有人声称我不会再回去，把王权拿走了？我还请你告诉我关于我妻子的态度；她是同她儿子在一起，保护着我的全部财产呢，还是已经嫁给别的阿凯王侯了？’

“我这样说；我的尊贵的母亲立刻回答道：‘你妻子非常坚定；她还留在家里，白天黑夜都在流泪悲伤；你的美好的王权也没有被人夺去；帖雷马科还安稳地占有王田，像统治者所应得的那样，受人供养，大家都邀请他，只是你父亲现在住在庄园里，从不进城；他不用床铺袍毡和灿烂的被褥，身上穿着破烂衣服；冬天他同奴隶们一起睡在屋里灶灰上；夏天和丰收的秋天到来的时候，他就用地上堆集的落叶作床，那些落叶在他葡萄园的山坡上到处都是；他就在那里悲伤地躺着，怀着沉重忧愁，度着困苦的晚年，渴望你回家。我就是那样死掉的；明眸善射的女神并没有用温柔的箭把我在家里射死，我并没有感染什么疾病，经过什么痛苦折磨，消耗了精力；我是由于想念你，渴望再得到你的抚爱和智慧，就丧失了甜蜜的生命。’

“她这样说；我真想要拥抱我的死去母亲的魂灵；我三次向她跑过去，心想要抱住她，但是三次她都像影子和幻梦一样，从我手中溜走了；这使得我的心里更加痛苦；我对她激动地说道：‘我的妈妈，我很想拥抱你；虽然是在阴间，你为什么不能留下，让我们彼此拥抱，让我们冰冷的悲哀得到安慰呢？你难道是可怕的波瑟丰妮遣来的一个幻影，只来增加我的悲伤痛苦的吗？’

“我这样说；我的尊贵的母亲回答道：‘啊，我的最不幸的儿子，宙斯的女儿波瑟丰妮并没有欺骗你；一般世人死后都是这样的；人死后骨肉分解，被烈火的强大力量消灭掉；一旦生命离开白骨，魂灵就像幻梦一样飞走，到处飘浮；你快快回到阳世去吧；你要好好记住这一切事情，以后好告诉你的妻子。’

“我们就这样交谈着；这时又来了一群妇女；都是可怕的波瑟丰妮送来的一些王侯的妻女；她们聚集在乌黑的羊血旁边；我考虑怎样对她们一一提出问题；后来我想了一个好办法，我从我健壮的腿旁抽出长剑，不许她们一起来喝乌黑的血；她们只好一个个地走过来；每一个鬼魂说出她的来历；这样我就盘问了她们全体。

“我碰到的第一个是高贵的屠罗；她说她是沙蒙留王的女儿，埃奥洛之子克雷调的妻子；她非常喜欢神圣的安尼卑奥河，那是大地上最美好的一条河流；她常到那里去；环绕着大地、摇撼大地之神假装是河神，曾在湍急的河口同她交合；那时紫色的波浪像山峰一样四围矗立，隐藏着天神和这妇人；波塞顿给她洒下睡梦，解开处女的腰带；海神和她调情交欢之后，就抓住她的手，向她说道：‘夫人，你可以为我们的恋爱庆幸；过了一年之后，你将生两个高贵的儿子，因为天神的拥抱不是软弱无力的；你要把他们养育带大；现在回家去吧，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但是你要知道我是摇撼大地之神波塞顿。’

“他说完就沉入波涛汹涌的海底；屠罗怀了孕，生了培利雅和尼奈奥，他们都成为伟大的宙斯的孔武多力的侍从，培利雅在约尔科广野上拥有许多羊群，尼奈奥住在蒲罗的沙地。王后屠罗后来同克雷调又生了几个儿子；他们是埃桑、费雷和擅长车战的阿缪达翁。

“然后我又看到阿索波的女儿安提奥辟，据说她曾同宙斯拥抱交欢，生了两个儿子安菲翁和泽陀；他们两人是首先把七门的塞拜城打下的人；他们又重建起城墙，因为他们虽然孔武多力，却不能住在没有城垒的广阔的塞拜。

“然后我又看到安菲特吕翁的妻子阿克曼妮；她也曾同伟大的宙斯拥抱交欢，生了猛勇善战的赫拉克雷；我还看到克雷翁王的女儿麦加瑞；她嫁给了多力的安菲特吕翁的儿子。

“我还看到跛足王的母亲，美貌的埃辟伽斯提；她由于无知而犯了大罪，同她的儿子结了婚；跛足王是杀了自己的父亲又娶了她；天神使得人民都知道了这件事，但是上天又残忍地决定让跛足王继续在美好的塞拜城统治着嘉德谟人，忍受痛苦；埃辟伽斯提在极端悔恨下，悬梁自缢，到了强大的守关者埃达所居的阴府；她给跛足王留下许多灾难，那是母亲的厉鬼带来的。

“我又看到美貌的克洛瑞；尼奈奥送给她大量聘礼而娶她为妻，就因为她的美貌；她本来是奥科曼诺地方民吕依人的王耶索的儿子安菲翁的幼女；她成为蒲罗的王后之后，生了几个高贵的儿子；他们是王子奈斯陀、克洛密奥和培里克吕曼诺；她又生了高贵的辟罗，一位美貌出众的姑娘；邻近的人都向她求婚，可是尼奈奥不答应任何人，除非哪一个能够把伊菲克雷王的阔额肥牛从甫拉吉赶走，那是很不容易做到的；那位高贵的预言者做到了这件事，可是上天注定他还要遭到苦难奴役，还要在野外放牧，一直到过了许多年，到了应该停止劳役的时候，伊菲克雷王让他说完预言，才释放了他，完成上天的旨意。

“我又看到敦达留的妻子黎达；她生了两个英雄儿子；这就是服马者伽斯陀和善于拳斗的波吕条吉；他们都被给人生命的大地活埋了，可是到了阴间宙斯还赐给他们荣耀；他们轮流每人活一天再死一天；他们得到同天神一样的尊敬。我又看到阿楼由的妻子伊菲美德雅；据说她曾同波塞顿交合，生了两个儿子，但都短命死了；一个是天神一般的奥托，一个是著名的埃菲阿提；除开著名的奥瑞翁之外，他们是生长五谷的土地所养育的最魁伟高大的人。他们在九岁时就身围九膊，身高九庹；他们宣称要对奥仑波山上的永生天神展开激战，要把奥沙山放在奥仑波山顶，上面再放上林木丛生的庇利翁山，这样登上天庭；如果他们长大成人，这件事他们是做得到的；但是他们双鬓下还未长出毛发，下巴还没有盖满胡须，他们就被宙斯和华鬘的黎陀所生的儿子杀死了。

“我又看到菲德丽、普洛克妮和美貌的阿瑞亚德妮；后一位是凶暴的米诺王的女儿；塞修打算把她从克里特岛带到神圣雅典的山上；但是他没有能够享有她，因为在狄奥尼索的指示下，阿特密女神在海水环绕的狄埃岛就把她杀死了。

“我还看到麦罗、克吕曼妮和邪恶的埃瑞佛利；后一位曾为了黄金出卖自己的丈夫。我不能一一说出我所看到的著名王侯的妻女，因为神异的黑夜已经快要完了；这是睡觉的时间；我可以回到快船和伙伴那里去，或者就在这里休息。至于怎么送我上路，这由上天和你们考虑好了。”

他这样说；大家在阴暗的堂上听得出神，都保持沉默；后来素臂的阿瑞提在众人中发言说道：“腓依基人，你们从这位客人的容貌身材和谨慎的态度得到什么印象？他虽然是我的客人，你们大家也分享这个光荣；对这样的客人，我们不能吝惜礼品，不要忙着送他上路；你们由于上天的恩惠家里都堆集着不少财宝呢。”

年老的英雄埃赫留也在众人中讲了话，他是腓依基人中的长辈，“朋友们，我们有智慧的王后刚才说的话符合我们大家的看法；你们应该听她的建议；至于怎样作出决定并且见诸行动，那是阿吉诺的事。”

阿吉诺回答道：“只要我活着并且统治着喜爱弄桨的腓依基人，她的建议一定要办到；我们客人虽然渴望回家，我建议他应该忍耐到明天，那时我就可以把一切赠送礼物的事办好了。送客人上路的事同大家都有关系，但是我更有责任，因为我在众人当中是掌权的。”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阿吉诺王，最显耀的人，即使你命令我在这里住一年，再赠送我贵重礼物，送我上路，我也是愿意的；那样对我也更合算，我可以带着更多东西回到故乡；当我回到伊大嘉的时候，大家看到我，就会更尊敬我了。”

阿吉诺回答道：“奥德修，我们一看到你，就肯定你不是骗子小偷一类人；在黑色的大地上那种人很多；他们说谎可以让人发觉不出来；你说的话很彬彬有礼，思想也很高尚；当你叙述阿凯人和你自己的悲惨遭遇的时候，你讲故事的本领简直像一位乐师那样高明。现在请你告诉我，要毫不隐瞒；你在阴间可曾看到同你一起到伊利昂，后来遭到死亡的高贵伙伴们；神异的黑夜还长得很哩；这还不是回家睡觉的时候；你给我讲讲那些稀奇事情吧；只要你肯在我家里讲你所受的苦难，要我待到天亮也可以。”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阿吉诺王，最显耀的人，应该有讲许多话的时候，也有睡觉的时候；可是如果你真想继续听，我当然也不反对给你讲讲其他更加悲惨的故事，讲讲我那些死去的伙伴的结局；他们在特罗的激战中逃脱性命，但是在归途中却由于一个险恶的女人的阴谋而遭到毁灭。

“在女神波瑟丰妮把那些柔弱妇女的鬼魂驱散到各处之后，就来了阿特留之子阿加曼农的鬼魂；他面容沉郁，四周集合着同他一起在埃吉斯陀家里死去的战士的鬼魂。他喝了乌黑的羊血，开始认出是我；他大声痛哭，流了很多眼泪，向我伸出手，希望能够接触到我，可是他不像从前那样身体矫健，这时已经没有气力了；我看见他，感觉怜悯，流下泪来；我就激动地对他说道：‘大王阿加曼农，显耀的阿特留之子，你是怎样遭到惨死的？是波塞顿唤起了一阵猛烈风暴把你在船上打死的？还是你在劫走美好的牛羊或在战争中夺取对方城堡和妇女的时候，被敌人在陆地上杀死的？’

“我这样说；他立刻回答道：‘神裔拉埃提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波塞顿并没有唤起一阵猛烈风暴，把我在船上打死，也不是敌人在陆地上把我杀掉的；把我弄死的是埃吉斯陀；他同我的狠毒的妻子共同谋杀了我；他把我请到他家里饮宴，然后像人在牛厩里杀死一头牛那样把我杀掉；我死得非常凄惨，我旁边的伙伴们也都遭到残杀，就像在富贵人家办喜事聚餐和大摆酒席的时候一批白牙的猪被屠宰那样。你虽然从前也见过杀戮许多人的景象，有些是单独被杀，有些在混战中死亡，但是你要是看到这个场面还是会非常伤心的。我们的尸首横陈在堂上，在酒杯和摆满肴肉的几案之间；地上血流得到处都是；我当时听到普里安王的女儿卡桑德娜发出最凄惨的叫声；狠毒的克吕坦尼斯特娜正要把她杀死在我身边；我身受剑伤快要死了；我还从地上伸手要拦阻她，但是那个不要脸的女人转身不顾；我当时虽然要到阴间去了，可是她并不来用手闭上我的嘴和眼睛。没有任何人比那样阴险的女人更可怕更不知羞耻；她阴谋策划不义的行为，杀害了自己的亲夫；我还以为我就要回家，看到孩子们和奴仆们，受到欢迎呢。这种用心险毒的女人不但给她自己，而且给后世的善良妇女们都带来耻辱。’

“他这样说；我回答他说道：‘唉！宏声的宙斯从一开始就由于女人的主意对阿特留族拼命作对；我们已经为了赫连妮的缘故使许多人丧了性命；当你远离祖国的时候，克吕坦尼斯特娜又布下了这个圈套。’

“我这样说；他立刻回答道：‘从今以后你也不要对女人太好了；不要知道什么就都告诉女人；应该只说一部分，同时也隐瞒一部分。不过，奥德修，你是不会死在你妻子手里的，因为聪明的潘奈洛佩，伊加留的女儿，是懂得道理而且心地善良的。我们出征的时候，她结婚不久，还给小孩吃奶呢；现在这个孩子大概已经在成年人的行列当中了；这个孩子是幸运的；他父亲回家时可以看到他，他可以按照礼节欢迎他的父亲。我的妻子就不让我看到我的儿子，因为她事先就把我害死了。可是我还要嘱咐你；你要好好记住；你乘船还乡的时候，要秘密登岸，不可公开，因为女人总是不可信赖的。现在请你告诉我这件事，要毫无隐瞒；你可曾听说我的儿子还活着？他是在奥科曼诺还是在蒲罗的沙地，还是在广大的斯巴达境内曼涅留那里？英雄的奥瑞斯提反正并没有离开人世。’

“他这样说；我回答道：‘阿特留之子，你问我这件事不是自问吗？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说一些没有根据的话是不好的。’

“我们就在那里悲伤地交谈，心情沉重，流了很多眼泪。这时又来了辟留之子阿戏留、帕特洛克勒、高贵的安提洛科和埃亚等人的鬼魂。在达脑人当中，除开高贵的阿戏留而外，埃亚在容貌身材方面都是出类拔萃的。捷足的埃亚科的后裔阿戏留认出是我，就流着泪对我激动地说道：‘神裔拉埃提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你这个大胆的家伙还想做什么更狂妄的事？你怎么敢跑到阴间来？这里是死者的幽灵，冥冥无知的鬼魂居住的地方。’

“他这样说；我回答他说道：‘辟留之子阿戏留，最猛勇的阿凯战士，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泰瑞西阿，请他指示我怎样回到崎岖的伊大嘉。我还没有能到达阿凯人的地区，还没有在自己的国土登陆；我一直在遭受灾难。阿戏留，我看从古到今没有比你更幸福的人了；你从前活着的时候，我们阿凯战士们对你像天神一般尊崇，现在你在这里又威武地统率着鬼魂们；阿戏留，你虽然是死了，你也不必悲伤。’

“我这样说；他立刻回答道：‘光荣的奥德修，我已经死了，你何必安慰我呢？我宁愿活在世上做人家的奴隶，侍候一个没有多少财产的主人，那样也比统率所有死人的魂灵要好。现在请你告诉我一些有关我的高贵儿子的消息吧；他是也参加了战役，做了主将，还是没有前往？如果你听到有关我尊贵的父亲辟留的消息，也请你告诉我；他在摩弥东人当中还被尊敬吗？还是由于年老，手脚不灵便，在希腊和佛塞亚地方现在不被人重视了？我现在不能在太阳光下帮助他了，像我从前那样；我也曾经在特罗的广野，在千军万马中杀死敌人的主将，保卫阿凯人；要是我还能像从前那样，能够到他住的地方去，即使有片刻时间，我也可以让那些损害他并夺取他的权利的人在我的威力和无敌的手腕下战栗。’

“他这样说；我就回答道：‘我没有听到什么关于尊贵的辟留的消息；关于你的爱子尼奥普托勒谟，我可以遵命报告全部真情实况；是我自己乘有排桨的弯船把他从斯鸠罗岛送到甲胄精良的阿凯战士那里的。当我们在特罗城前考虑战争计划的时候，他常常首先发言，而且意见都很好；只有智慧的奈斯陀和我两人比他略胜一筹。我们在特罗广野上用青铜兵仗战斗的时候，他从不留在人群中，总是在众人前面冲锋陷阵，在可怖的肉搏中杀死很多人。我不能把他在保卫战中杀死的敌人一一列举出来；他用铜矛杀死的有帖勒佛之子尤吕蒲罗那样勇猛的大将；为了一个妇人的礼物，尤吕蒲罗的伙伴竭泰人也一同被杀死不少。除了辉煌的曼农之外，他是我所见的最漂亮的年轻人。当我们这些阿凯战士的精锐藏到埃培奥制作的木马腹中的时候，我是个带队人，掌管着那牢固的开关；当时其他将军和谋士都掩泪战栗，但是我看到他美好的面容从未变色，也没有从脸上擦干眼泪；他一直迫切要求同意他从木马腹中出来，拿着刀剑和长矛去杀特罗人。我们攻下普里安王的崇城之后，他带着自己分得的战利品和贵重奖赏上了船，没有受到任何损伤，没有被锐利的铜矛刺中，也没有在短兵相接时负伤，虽然战争是疯狂混乱的，受伤也是常事。’

“我这样说；那捷足的埃亚科后裔的鬼魂听到他儿子是那样出类拔萃，非常高兴；他就穿过那永不凋谢的草原大步走开了。其他死者的魂灵还在那里悲泣，每人都在打听他所关心的事情；只有帖拉蒙之子埃亚站在旁边，不同别的鬼魂在一起；这是因为我曾经胜过他，所以他心中怀恨。我曾在船边同他竞赛，把他打败了，赢得了阿戏留的盔甲；那副盔甲是阿戏留的母亲留下的，当时帕拉雅典娜和特罗人的子弟们是裁判人；我真后悔我在那次竞赛中得胜，因为就是这件事使得这样一位英雄命丧黄泉；在达脑人当中，除开高贵的阿戏留而外，埃亚在容貌和功绩方面都是出类拔萃的。

“我对埃亚用友好的口吻说道：‘埃亚，高贵的帖拉蒙之子，难道在死后你还不能忘掉你对我的愤怒吗？这都是由于那可恨的盔甲；天神给阿凯人降下灾难，使得他们丧失了这样的干城；我们阿凯战士们为了你的死亡非常悲痛，就像对辟留之子阿戏留的死一样。那件事不能怪罪旁人；那是因为宙斯恼恨持矛的达脑战士，才给你带来了毁灭。王爷，请听我的话，还是让你的怒火和气愤平息一下吧。’

“我这样说；可是他不回答，就同其他死者的鬼魂回到阴府去了；本来他虽然生气，也可能同我讲话，我也愿意同他谈谈，但是我也想多见到一些其他已死英雄们的魂灵。

“我就又看到宙斯的显耀儿子弥诺，他手里拿着黄金的王杖，坐在那里，给鬼魂们宣判；鬼魂们在阴府的大门里，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围绕着国王，请他裁判。

“我又看到巨大的奥瑞翁驱着他在荒山上杀掉的野兽，走过不谢的草原；他手里拿着不可折断的铜杖。

“我又看到大地的辉煌儿子提屠奥横陈地上；他身长九亩，有两只鸷鸟停在他两边，啄穿他的肚皮，撕食他的脏腑，他也无法用手拦阻它们；这种刑罚是由于他曾对宙斯的高贵妻子黎陀有过强暴行为，当她经过有美好歌场的潘诺贝山到蒲陀去的时候。

“我又看到坦达罗受着酷刑；他站在水池里，水高到他的下巴；他看来很渴，但是他喝不到水，因为每当那老人弯下腰来要喝水，那时水就被吸走不见了，他脚下出现了乌黑的土地；这是天神把它弄干的。还有枝叶繁茂的大树在他头上垂下果实，有梨有石榴还有灿烂的苹果，还有蜜甜的无花果和繁盛的橄榄；可是当老人要用手去抓果子的时候，风就把果实吹向云霄。

“我又看到西修弗受着酷刑；他需要用双手举起大石，然后用手脚撑着，把石头推上山去；可是每当他快要把它推过山头的时候，那块不听话的大石就由于它的重量滚下来，又落到平地上；他只得再竭力把石头举起；弄得头上都是尘土，四肢汗水淋淋。

“后来我又看到力大无穷的赫拉克雷；这不过是他的幻影；他本人却在永生天神的席上参加酒宴，有纤踝的女神希比作他的妻子，那是大神宙斯和金履女神希累的女儿。在赫拉克雷的身旁群鬼呼啸，就像禽鸟被惊起，到处乱飞一样，他面貌阴森，有如黑夜一般，手拿着不戴套的弓，箭在弦上，好像就要射箭，目光眈眈，非常可怕；他胸前佩戴着使人恐惧的黄金带钩，上面雕有神怪的图形，有熊有野猪和目光眈眈的狮子，还有搏斗、战争、屠杀、凶死种种景象。那位用尽技巧制作这个带子的工匠恐怕再不可能做出第二个同样的东西。

“赫拉克雷认出是我，就流着泪对我激动地说道：‘神裔拉埃提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你这个倒霉的人，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在阳世遭到不幸，到这里来做苦工了？我虽然是闶阆之子宙斯的后代，可是我受的罪简直数不清；我要听一个比我差得多的人指挥，为他效劳；他交给我艰苦的差使，曾经派我到阴间来擒捉恶狗，因为他再想不出比那个更困难的劳役了，可是在赫尔墨和明眸女神雅典娜帮助下，我还是捉住了那只狗，把它从阴间带出去了。’

“他这样说，就又回到阴府去了。我继续留在那里，等待别的已死英雄来临；我想看到一些我希望遇见的古代英雄，如辉煌的天神的后裔塞修和倍里陀；可是没有等到他们到来，成千上万的鬼魂就蜂拥而上，发出使人战栗的叫啸；苍白的恐惧抓住了我；我怕那神后波瑟丰妮会从阴府派来那可怕的怪物，戈尔工的头颅；我赶快回到船边，吩咐伙伴们上船，解开缆绳；他们立刻上了船，在桨位上坐好；水流把船带到瀛海上；最初我们摇着桨，后来有顺风推送前进。”

卷十二

“离开瀛海，我们的船又来到汪洋大海上，到了埃亚依岛，那是初生的曙光栖留和歌舞的场所，太阳升起之地；我们到达那里，把船拖到沙滩上，就上岸酣睡，等待灿烂的曙光降临。

“当那初生的有红指甲的曙光刚刚呈现的时候，我派伙伴到刻尔吉的住处去，把死掉的埃尔屏诺的尸首带回来。我们立刻砍了一些木材，在海岸突出最远的地方给他举行火葬；我们心情沉重，流了很多眼泪；尸首和衣甲都焚尽之后，我们堆起一座坟，拖来一块石碑，在坟的顶上又插上他所用的长桨；我们就这样忙着办理各项事情；但是刻尔吉早就知道我们从阴间回来了；她立刻穿上盛装前来，后面跟随着侍女，还带来许多麦饼、莱肴和灿烂的红酒；辉煌的女神站在我们当中对大家说道：‘看你们这些大胆的家伙，居然活着到了阴间，比凡人多经历了一次死亡。现在吃点东西，喝点酒，消磨掉这一整天吧；天亮时候你们就要动身了，我要给你们指出路途，告诉你们每个标志，免得你们不幸估计错误，再在陆地上或海洋上遇到灾难。’

“她这样说；我们欣然同意；这一整天，直到日落时分，我们就在那里无尽无休地吃着肉和甜酒；等到太阳落下，黑夜降临，我们就在船缆旁睡觉。这时刻尔吉拉着我的手，把我从我伙伴那里带到一边，让我坐下；她就躺在我身边，问我种种事情；我把一切经历都详细告诉了她；女神刻尔吉就对我说道：‘好吧，这一切都已经做好了；现在你要听我告诉你的话，天神也会帮助你记住的。你要先经过赛仑鸟的地方，那种怪物能迷惑所有路过的人；谁要是不小心走近那里，听到了赛仑鸟的歌声，他就不会再回家，不会再到他妻子和幼小的儿女身边，让他们高兴了；因为赛仑鸟会用悦耳的歌唱迷惑人；它们两个坐在一片草地上，四周有一大堆死人尸体，只剩下干枯的皮包着骨头。你必须躲开赛仑鸟，要用蜜蜡捏成丸子，把伙伴们的耳朵塞起来，不要让任何一个听到歌声；假使你自己想听一听的话，你可以叫他们把你直绑在你们快船的桅杆支柱上，手脚都要绑牢，再把绳子在桅杆上绑好，那样你才可以欣赏那两个赛仑鸟的歌喉。如果你恳求或命令伙伴们把你解开，他们就应该用更多绳子绑牢你。

“‘在你伙伴们离开那里之后，你们应该走哪一条路，这我不能明白告诉你，需要你自己考虑，我只能告诉你有哪两条路：一条路经过那幸福天神名为冲岩的石峡，岩前喧腾着青眼的安菲特丽提的巨浪，就连有翼的鸟也飞不过去，即使是给宙斯送仙露的驯鸠也逃不脱，那峭险的岩石每次都要捉住一只，因此宙斯每次总要另外补上一只。任何人的船经过那里都不能逃掉；在那里船的碎片和人的肢体在波涛和火焰中混在一起，遭到毁灭；只有过一艘海船曾经从那里走脱，那就是人所共知的阿戈船，是从埃依提地方经过那里的。要不是希累女神爱耶松把船护送过去，就连那条船本来也会很快撞上巨岩的。

“‘另外一条路也要从两个峭岩中间经过，一边的高崖绝顶直上浩浩长空，四面阴云环绕，永古不散，崖顶无论秋夏从来不见青天；向来没有人能攀登到崖顶，即使他有二十只手脚也爬不上，因为悬崖陡滑，就像磨光的一样。在这高崖当中有一个山洞，雾气迷漫，面向西方的阴府。尊贵的奥德修，你的弯船应当从那里经过。一个孔武有力的人从弯船上射箭，也射不到那张着嘴的石洞；可怖的哮吼着的怪物斯鸠利藏在那个洞里；它的声音像一个初生的小狗，但它却是一个凶恶的怪物，谁都怕看见它，连天神遇到它也要战栗。它有十二只脚悬在半空中，还有六个很长的颈，上面各有一个丑恶的头，有三层牙齿，又厚又密，里面潜藏着死亡，它身体下半躲在张着嘴的石洞里，头颈伸到那可怕的深渊上，在岩石上到处搜寻猎食，寻找那些成千上万的海豚海狗和其他较大的兽类，那些都是咆哮的海水所生的。任何航海的人都不能夸口把船带过那里而不受伤损；怪物总要从黑色船上把人抓走的；每一个头都要抓走一个人。

“‘但是，奥德修，你可以看到另一边的峭岩较矮；这两个峭岩距离并不远，不过一箭之地；这边岩上有一株大枣树，枝叶茂盛，下面有怪物卡吕布狄，吞吸着幽暗的海水；这个可怕的怪物每天都要把海水吸进吐出三次；你要提防不要在它吸水的时候经过那里，因为如果是那样，任何天神包括摇撼大地的波塞顿在内，都不能挽救你脱险了；你还是把船靠近斯鸠利那边，快快穿过去吧，因为丢掉船上六个伙伴总比全体遭到灭亡要合算一些。’

“她这样说；我回答她说道：‘女神，请你告诉我，要毫不隐瞒地告诉我。我能不能一方面躲开那害人的卡吕布狄，同时又抵挡住另一个怪物，当它袭击我的伙伴的时候？’我这样说；那辉煌的女神立刻回答道：‘你这个大胆的家伙，又在计划战斗，想找麻烦了吗？难道你面对着永生不死的神物还不肯退让？这个怪物永远不会死，是可怕而凶暴的，它是无法抵挡，不可战胜，谁也制服不了的；你最好的办法就是躲开它；如果你在岩下浪费时间去穿戴盔甲，我恐怕它会窜出来再一次袭击，它的几个头又要夺走好几个人；所以你还是尽可能快快离开好些；同时你可以向克拉泰依呼吁，那位女神是斯鸠利的母亲；她给人类生了这个祸患；她可以不让它第二次窜出来。

“‘然后你将要去到塞尼那吉岛，有很多属于太阳神的美好牛羊在那里放牧；神牛一共有七群，美好的羊群也是一样；每群有五十头；这些牛羊永不生育也永不死亡；有两位华鬘的女神，菲都沙和兰倍提，看管着它们。这两位女神都是太阳神优培里翁和女神奈埃娜的女儿；她们尊贵的母亲把她们抚养带大之后，就把她们送到辽远的塞尼那吉岛居住，去看守她们父亲的羊群和肥牛；你要是只专心于归家，不去伤害那些牛羊，你即使受尽苦难，也还能回到伊大嘉；相反，如果你伤害了它们，我可以预言你的船和伙伴一定要遭到毁灭，即使你一个人能够单身逃脱，你也要漂流很久才能到家，而且要遇到不幸的事，丧失你所有的伙伴。’

“她这样说；不久那金座的曙光来到了人间，辉煌的女神就回到岛上去了。我回到船边，把伙伴们唤起，叫他们上船，解开船绳；他们立刻上了船，按照次序，在桨位上坐好，用桨打着幽暗的海水。这时那华鬘女神刻尔吉，能说人言的可畏的天神，又给了我们一阵顺风，鼓满船帆，来帮助我们，在黑色船的后面推送；我们收拾好船上一切器具，就坐下来，让顺风和舵手按照规定的方向航行。

“我心情沉重，就向伙伴们说道：‘朋友们，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女神刻尔吉所作的预言是不够的，因此我就要告诉你们，让你们明白一切情形，不管将来我们是死亡还是逃脱毁灭的命运。她要我们首先躲开神奇的赛仑鸟的歌声和它们居住的开花的草地；她只许我一个人听，但是你们要用绳子把我绑紧，让我无法离开；你们要把我竖直绑在支柱上，再把绳子绑在桅杆上；要是我恳求你们放开我，你们那时就要用更多绳子把我绑得更紧。’

“我就这样把一切都告诉了我的伙伴们。这时那精制的船被顺风推送，很快就到了赛仑鸟所住的海岛；风停了，天神使波浪安息下来，海面上一片平静。伙伴们起来卷好船帆，把帆放在弯船里，然后又在桨位上坐好，用光滑的松木制成的桨把海水打起白沫。我用锐利的铜剑把一大块蜡切成小块，用有力的手揉捏它；由于强大压力和太阳的光芒，那块蜡很快变软；我用蜡把我伙伴的耳朵一个个塞起，然后他们把我竖直绑在支柱上，手脚都绑紧，把绳子再绑在桅杆上；他们又坐下，用桨打着幽暗的海水。当我们离开那个岛只有呼声所及的距离，我们就加快速度前进，但是那两个赛仑鸟已经看到靠近的快船，它们就开始用清亮的声音唱道：‘到这里来吧，尊贵的奥德修，阿凯人的巨大光荣，停下船来，听听我们歌唱吧。任何人坐着黑色船路过这里都要听一听我们口唱的美好歌曲；他听完歌再走，就会增加许多知识；我们晓得阿凯人和特罗人由于天神的意旨在特罗广野所遭受的一切灾难，我们也晓得在生长万物的土地上的一切事情。’

“它们两个这样说，唱着美妙的歌曲；我很想听听，就命令伙伴们给我松绑，向他们点头示意；但是他们继续摇桨；而且培里弥底和尤吕洛科反而站起来，用更多绳索把我绑紧；一直等到过了赛仑鸟所在的地方，已经听不到它们的歌声，我的忠实伙伴们才拿掉我塞在他们耳里的蜡，又给我松了绑。

“离开这里之后，我立刻看到烟雾迷漫，波涛汹涌，听到岩石撞击的声音。大家都吓得丢下了手里的桨，使海水溅起浪花；因为没有继续摇动长桨，船就停下来了。这时我从船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站在每人身旁，用温和的话鼓励他们：‘朋友们，我们不是没有经历过灾难，目前的灾难也不会超过独目巨人把我们强迫关在深深石洞里的时候；即使在那样的情势之下，我还是用勇敢和计谋使我们逃了出来；我们应该还记得那些灾难；所以你们都按照我的话去做吧；你们要坐在桨位上，用桨打着汹涌海水，希望上天让我们逃脱死亡。至于你，掌舵的人，我的命令是这样：你要好好记住，因为弯船上的舵是由你掌管的；你要让船远离那边的烟雾和波涛，要靠近这边崖石，不要粗心让船靠到另外一边，把我们带进灾难。’

“我这样说；他们立刻按照我的话办理；可是我没有提到斯鸠利，那无法抵御的祸害，免得伙伴们害怕起来，放弃摇桨，只顾把自己藏在船里。这时我不顾刻尔吉的认真嘱咐，虽然她叫我不要穿戴盔甲，我还是穿上了辉煌的甲胄，手里拿起两根长矛，走到前面甲板上，因为我想在那里我可以第一个看到岩石上那个要给我伙伴带来灾祸的怪物，可是我虽然到处探望，也看不到它；我一直看着那雾气迷漫的岩石，直到我眼睛都疲倦了。我们就这样担着心穿过那狭窄的海峡，一边有斯鸠利，另一边有神异的怪物卡吕布狄吸进大海的咸水。当它把水吐出的时候，就像烈火上烧着一锅水，沸腾起泡，浪花直喷上去，又落到两边崖顶上；但每当它吸进大海的咸水的时候，只见滚滚漩涡，里面一片混乱，岩石附近发出可怖的喧嚣声音，海底的黑色沙土都显露出来；这时伙伴们都吓得面容苍白，我们都注意那边，唯恐遭到死亡；就在这个时刻，斯鸠利从船上抓走了我的六个伙伴，都是身体最健壮的。当我连忙查看快船和伙伴的时候，我发现他们业已高高悬在半空，用手脚挣扎着，在痛苦中大声呼喊，最后一次呼唤着我的名字。就像一个捕鱼的人在突出的岩石上，用长竿扔出牛角带着鱼饵到大海中心，来诱捕小鱼；等到他钓到跳动着的鱼，就把鱼扔到岸上，正是这样怪物把挣扎着的人带上岩石，在洞口吞吃他们；伙伴们一面喊叫，一面在临死的挣扎中还向我伸着手；这是我在航海中眼见的最凄惨的景象。

“在我们逃过了冲岩和可怕的卡吕布狄和斯鸠利之后，我们很快来到太阳神的宝岛，那里有太阳神优培里翁的美好宽额的牛和很多肥壮羊群；在海上我们黑色船里已经可以听到厩里牛羊的声音。这时我想起那盲目预言家塞拜城的泰瑞西阿的警告，还有埃亚依岛的刻尔吉也一再告诉我，要躲开那给人欢乐的太阳神的岛；我心情沉重，就向大家说道：‘饱经苦难的伙伴们，请听我的话；我要告诉你们，泰瑞西阿曾经警告我们，还有埃亚依岛的刻尔吉也一再吩咐，要我们躲开给人欢乐的太阳神的岛，因为她说这里隐藏着最致命的灾祸；我们还是让黑色船离开这个岛吧。’

“我这样说；他们非常失望。这时尤吕洛科恶狠狠地对我说道：‘奥德修，你这个坏家伙，你的精神太好了，身体永远不知疲倦，大概是铁打的吧。你为什么不放伙伴们上岸？他们都累坏了，都想睡觉哩。我们四面是海，到岛上去好好吃一顿晚饭不好吗？你偏要命令我们离开，要我们在雾气迷漫的大海上漂流；黑夜就要到了，夜里也许会刮起一阵毁坏船只的大风；要是突然起了风浪，我们又怎样逃脱凶险的死亡？无论是起了南风还是狂暴的西风，不管主宰一切的天神意图怎样，风是会把船打坏的。我们还是顺从黑夜的支配，做一顿晚饭，睡在快船旁边吧；明天清早我们再上船，渡过汪洋大海不行吗？’

“尤吕洛科这样说；别的伙伴都赞成他的意见；这时我知道上天在计划着灾祸；我立刻对他说道：‘你煽动大家反对我，使我不得不同意；可是现在你们全体要对我发一个庄严的誓；如果我们碰到一大群牛羊，谁也不许糊涂地杀害它们，我们只能吃那位永生的女神刻尔吉留下的干粮。’

“我这样说；他们立刻发誓，说要按照我的话去做；他们立了誓言之后，我们把精制的船停在深港里，靠近有甜水的地方，然后伙伴们下了船，熟练地准备好晚饭；他们吃饱喝足之后，又想起那些亲爱伙伴怎样从弯船里被斯鸠利抓走吃掉，就哭起来；在哭泣中他们进入沉沉梦乡。后半夜星辰下沉的时候，聚集云雾之神宙斯唤起一阵风暴，带来神异的大雷雨，云雾掩盖整个大地和海洋，黑暗从天上涌下。

“当那初生的有红指甲的曙光刚刚呈现的时候，我们把船拖上岸，系在空凹的石洞里，那是山林女神们的聚会地点，她们美好的歌舞场所。这时我把伙伴们召集到一起，向他们说道：‘朋友们，在我们快船里有粮食有饮料；我们不要去碰那些神牛吧，免得遇到灾祸，因为那些肥壮的牲口是可畏的太阳神的财产，他是能看到一切并听到一切的。’

“我这样说；他们都同意了。整整一个月，南风吹个不停，没有别的风，只有东风和南风；当伙伴们还有存粮和红酒的时候，他们爱惜自己的生命，没有去碰那些神牛；可是等到船上存粮都用尽了的时候，饥饿折磨着他们的肚子，他们不得不出外寻求野味鱼鸟，寻找一切能够到手的食物，用弯曲的鱼钩去钓鱼。这时我一个人到岛上去向天神祷告，求他们给我指出一条出路；我穿过全岛，离开伙伴们，在一个避风的地方洗净了手，就开始向主管奥仑波山的天神祈祷；天神们在我眼睫上洒下了酣梦。

“这时尤吕洛科给伙伴们出了一个坏主意；他开始说道：‘饱经苦难的伙伴们，请听我的话；不幸的凡人有种种可怕的死法，但是饿死却是最悲惨的了。我们现在还是从太阳神的牛群里挑选几头最好的牛，给主掌广天的群神献祭一次吧。如果我们能够回到故乡伊大嘉，我们可以立刻给太阳神优培里翁造一所庄严的神庙，献上许多贵重祭品。如果他为这几头长角的牛怨恨我们，要毁掉我们的船，而别的天神也赞成他的话，我宁愿去喝海水，一下子就送了命，也胜于在荒岛上长期受着折磨。’

“尤吕洛科这样说；伙伴们都同意了；他们立刻把附近太阳神最好的一群牛赶过来，因为那些肥壮美好阔额的牛正在黑色船旁边吃草。伙伴们围着牛，向天神作了祈祷，又从一棵高大的栎树上摘下嫩叶，因为长船上没有雪白的大麦可用。他们作了祈祷，就把牛宰掉，剥了皮，又切下股骨，裹上双层肥油，上面放上生肉；由于他们也没有酒浆可以在炙肉上祭奠，他们只好用水代替；他们又烧烤了全部腑脏，等到股肉烧完了，他们尝了腑脏，又切碎余下的牛肉，用串子穿起来烧烤。

“这时沉酣的睡梦才离开我的眼睫，我就走回那岸边快船所在的地方。当我走近那长船的时候，炙肉的香气吹到我这里；我心情沉重，就向天神们大声呼道：‘天父和其他永生的极乐天神们，你们怎么无情无义让我睡着了？这是要毁灭我们啊！我留下的伙伴们现在可犯了严重罪行了。’

“这时长裙的女神兰倍提立刻到了太阳神优培里翁那里，向他报告，说我们宰杀了他的牛；太阳神非常愤怒，就对永生天神们说道：‘天父和其他永生的极乐天神们，你们应该同拉埃提之子奥德修的伙伴们好好清算；在我走上繁星的天空又从天上转回地面的时间，那些狂妄的人杀害了我所喜爱的牛，他们要是不给我的牛适当赔偿，我就要到阴间去，在鬼魂中间照耀去了。’

“聚集云雾之神宙斯回答道：‘太阳神，请你还是留在永生天神当中，还是在世人中间，在生长五谷的土地上照耀吧。我将立刻用灿烂的霹雳，打击那条快船，把它打碎在葡萄紫的大海中心。’

“这些话我是听华鬘女神卡吕蒲索说的；据她说她是从神使赫尔墨那里听来的。

“我回到岸边的船旁，就一一责备了他们，但是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好想，因为牛已经被杀掉了。天神立刻给伙伴们显示了征兆，牛皮爬动起来，串上烧烤的生熟肉都发出了吼声，有如牛鸣一般。我的忠实伙伴把他们弄来的太阳神的最好牛肉吃了六天，在闶阆之子宙斯带来第七天的时候，风浪停止，我们立刻上了船，竖起桅杆，扬起白帆，驶向汪洋大海；可是等到我们离开海岛，海天无际，不见陆地的时候，宙斯在弯船上空布满乌云，下面海水变得昏暗了；船没有走多远，立刻来了一阵呼啸着的西风，还带来暴雨，狂风把桅杆两边前方的支索吹断，桅杆向后倒下去，所有的绳索都落到舱底；桅杆落到船尾，正打在舵手的头上，把他的头骨打烂；他就像一个潜水的人那样，从船板上落到水里，他高贵的魂灵就离开了尸体。在这同时，宙斯又打着响雷，向船上降下霹雳；在宙斯的霹雳打击下，整个船身发抖，到处是硫磺气味。伙伴们都从船上掉到海里，像乌鸦一样在黑船附近的海水里漂浮，这样上天就剥夺了他们还乡的日子。

“我在船上跑过来跑过去，一直到波浪把船边从船身撕开，波浪就把船身带走，把船上桅杆也折断了，但是桅杆还连着后面的牛皮支索；我把船身和桅杆绑在一起，坐在上面，听任风浪推着它，后来西风带来的风暴停止，可是南风又立刻吹起来，给我带来忧虑，因为看起来又要再度经过那险恶的卡吕布狄了。我漂浮了一整夜，日出时又来到斯鸠利的岩石和正在吸进大海咸水的可怕的漩涡；这时我赶快跳上那棵高大的枣树，抓紧树身，像蝙蝠一样伏在上面，但是我无法把脚站稳，也无法爬上去，因为下面树根很深，上面树枝又长又大，笼罩着漩涡，也抓不到。我只好坚持抓住树身，等着漩涡再把船桅和船身吐出来；过了好久，我才高兴地看到它们再度出现；就在人们判断完了许多年轻人的诉讼案件，离开会议去吃晚餐的时候，那些木材又开始从漩涡里出现；我这时在树上放开手脚，落在水里木材旁边，又坐到上面去，用手代替摇桨；幸亏天神和凡人的父亲没有让斯鸠利看到我，否则我是难免要遭到惨死的。

“此后我又漂流了九天，在第十天的夜里，天神们又把我带到奥鸠吉岛，就是那位说人语言的可畏的华鬘女神卡吕蒲索居住的地方；她欢迎并招待了我。但是这些我又何必再说呢？昨天在你家里我已经同你和你的尊贵的夫人讲过了。我不想再重复叙述那些已经说明的事情。”

卷十三

奥德修说完话，大家在阴暗的堂上被故事陶醉了，都保持着沉默；阿吉诺就回答道：“奥德修，你既然来到我的高轩铜闼的王宫，我不会让你在饱经苦难之后又走回头路，再度在海上漂流的。你们这些贵族经常在我宫里喝着灿烂酒浆，听着歌曲，现在我要命令你们每个人做一件事，在这个精雕的箱子里已经放好腓依基的长者拿来送给客人的衣裳和精巧金器等等礼物；我们大家现在要再送给他一个大铜鼎和铜盘；我们可以从百姓中征收这笔费用，因为要自己担负这样的厚礼是很困难的。”

阿吉诺这样说，他们都赞成这样做，就都回家睡觉去了。当那初生的有红指甲的曙光刚刚呈现的时候，他们去到船边，带去令人惊羡的青铜器皿。庄严的阿吉诺王自己到船上去，把礼品放在桨位下面，免得伙伴们摇桨的时候妨碍他们。然后大家都到阿吉诺王的宫里去准备酒宴。阿吉诺王代表大家给乌云之神，主宰万物的闶阆之子宙斯献上了一头牛，他们烧了牛股，进行酒宴娱乐；那位受大家尊敬的神奇乐师谛摩多科就在众人中间歌唱。可是奥德修一再抬头看那普照万物的太阳，希望它早早落下，因为他迫切希望启程。就像一个人整天随着他的两头耕牛拖着坚犁经过田野，他渴望吃饭，很高兴看到太阳降下可以去准备晚餐了，就拖着无力的腿走回去；奥德修正是这样很高兴看到太阳降落；他就立刻对那些喜欢摇桨的腓依基人讲话，但主要是对阿吉诺：“众人中最显耀的阿吉诺大王，现在请你奠酒，然后送我安全回家吧；我祝你们快乐；我所希望的事现在已经实现，这就是你们给我的友好赠礼和护送，我希望天上的群神允许我有这个福气，希望我能到家，能看到我的尊贵的妻子和亲爱的家人，希望他们都平安无事；我也希望留在这里的你们能给你们自己的妻子儿女快乐，希望天神降给你们一切幸福，不使你们遇到任何灾祸。”

他这样说；他们称赞他的话，都同意送客人启程，因为他讲话得体。阿吉诺王就对使者说道：“庞托诺，你把碗里的酒掺好，分给堂上所有的人，我们好向宙斯祈祷，然后送客人还乡。”

他这样说；庞托诺掺好蜜甜的酒浆，走到每人身边，给大家斟好酒；大家在自己席位上向主掌广天的幸福天神们奠了酒。英雄奥德修站起来，把双耳的酒杯送给阿瑞提，就向她认真地说道：“王后，再见了，希望你永远快乐，直到老年和死亡到来的时候，那是凡人命中注定的。我要走了，希望你在家里同你的孩子、臣民和阿吉诺王共享幸福。”

英雄奥德修说完了就走出门口；阿吉诺王派一个使者带他到海边快船那里；阿瑞提也派去她的女奴，一个拿着新洗好的外套和衬衣，一个按照她的吩咐抬去那结实的箱子，另一个带去干粮和红酒。他们到了海岸上船旁，高贵的使者立刻把那些东西，所有的粮食和饮料，都放在弯船上；他们还在弯船的甲板上为奥德修铺好一条毛毡和被单，让他在船后面睡得安稳。奥德修上了船，安稳睡下，桨手们按次序在桨位上坐好，从光滑的石头上解下船绳；他们后仰着，用桨打着海水，这时酣梦落到奥德修眼睫上，使他像死人一样，酣睡不醒。就像在平原上一辆驾着四匹牡马的马车，四匹马在鞭打下一同前进，蹄子扬得很高，轻速奔驰着；这条船正是这样平稳前行，船尾扬起，后面紫色海浪发出喧嚣声音；即使最快捷的飞鸟，那翱翔的鹰隼，也赶不上它的速度。船就这样穿过大海波涛，轻快飞驶，载着那足智多谋的英雄；虽然他过去经历过英雄们的战斗和凶恶波涛，饱尝艰险，但这时却安稳地睡着了，忘记了一切苦难。

当那预告初生的曙光来临的晨星，那个最明亮的星，才在天空升起的时候，这条航海的船就靠了岸。在伊大嘉有一个海港，以海中老人佛尔鸠为名；港口两边有崖岸突出，向内倾斜，可以挡住狂风巨浪；长船到达港内停泊，都不用下锚。港口前面有一株枝叶繁茂的橄榄树，旁边有一个美好而阴幽的山洞；那是名为尼埃的女神们的圣地；山洞里有掺酒用的石碗石坛，有蜂蜜，还有长长的织石；女神们在那里织出令人惊奇的海水颜色的紫纱，还有源源不断的泉水；石洞有两个进口；北边的进口凡人可以进入；南边的进口凡人不能进入；那个进口是神圣的，只有永生天神可以通过。

腓依基人事前就知道这个地方；他们把船开进港口靠岸；由于摇桨的手那样有力，船一直冲上海岸，一半停在沙滩上；他们离开了精制的船，先把奥德修连同他的被单和灿烂毛毡从弯船上抬起，把沉睡着的奥德修放在沙滩上，然后他们把腓依基贵族送给这位得到雅典娜女神宠爱的英雄的财货都抬下来，放在橄榄树荫下；他们没有把这些东西放在路上，免得有过路的人在奥德修睡醒之前发现它们，把它们偷走；然后他们就回去了。

但是摇撼大地之神波塞顿并没有忘记他过去对英雄奥德修所作的恫吓；他就向宙斯提出质问，问他打算怎样办；他向宙斯说道：“天父，我在永生天神当中是丢了脸了，因为凡人一点也不尊敬我；我指的是腓依基人；他们同我还是一个种族呢。我说过奥德修要经历许多灾祸才能回家；当然我并没有说他永远不能到家，因为那是你曾经点头答应过的。现在腓依基人把他在酣睡中用快船运过大海，把他放在伊大嘉岛上，还给了他数不清的赠礼，有黄金青铜器皿和许多精织的衣料；这些比奥德修从特罗一路顺风到家，带去他应得的战利品还要多呢。

聚集云雾之神宙斯回答道：“唉！威力巨大的摇撼大地之神，你说的是什么话？天神们并没有对你有任何不尊敬呀；谁敢不尊敬一位年高德劭的天神？要是有凡人觉得自己了不起，对你有些不尊敬的话，你总可以加以报复的。现在你就按照你自己想法，爱怎样做就怎样做好了。”

摇撼大地之神波塞顿回答道：“乌云神，我倒想立刻就像你说的那样去做，但是我还是不想得罪你。我打算趁腓依基人送走客人转回家去的时候在雾气迷漫的海上打击他们的美好船只，为了不让他们以后再护送客人；我还想把他们的王城用大山围绕起来。”

聚集云雾之神宙斯回答道：“你这个捣乱的家伙！我看你最好这样做：当全体腓依基人都在城上遥望弯船靠拢的时候，你就在离海岸不远的地方把船变成岩石，还保留船的形状，使得大家惊奇；然后你可以把城用大山围困起来。”

摇撼大地之神波塞顿听见这话，就到腓依基人居住的斯赫里地方去了；他在那里等候着，渡海的船很快靠近；他到船旁用手掌一击，就把船固定下来，变成一块岩石，然后就走开了。那些以航海著名、善用长桨的腓依基人都纷纷用激动的口吻议论起来；有人就对旁边的人说道：“哎呀！正在回家途中的快船怎么停在海上了？一切都看得很清楚呢。”

有人就这样说，但是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时阿吉诺就对大家说道：“唉！看起来我父亲过去所作的预言要应验了；他说波塞顿对我们不满，因为我们护送一切人安全渡海；那位老人说过，总有一天，当腓依基人的美好船只在雾气迷漫的海上送客回来的时候，它要遭到打击，而且我们的王城也要被大山围困起来；现在这些都要实现了。现在你们要按照我的话去做：首先如果有人再到我们国里，我们不再护送；我们还要向波塞顿献上十二头精选的牛，也许他会开恩，不要用大山把我们的王城围困起来。”

他这样说；腓依基人都觉得害怕，就去准备好牺牲；那些腓依基的王侯和长者都站在祭坛周围，向大神波塞顿作了祷告。

这时英雄奥德修在故乡土地上一觉醒来，但是由于他离乡日久，认不出那是什么地方；这也是由于天帝的女儿帕拉雅典娜在他周围洒下了一层雾，为了使人不注意他，她好向他说明一切事情，而且在求婚子弟们为他们的罪行得到惩罚之前，不叫他妻子、朋友和国人认出他来；因此当他看到漫长山径，平静海湾，峭崖茂林等一切景物，在这伊大嘉王的眼中都是陌生的；他站起身来观看故乡景色，就悲伤地拍着双股说道：“唉！我又来到什么种族的地带？这里的人不知道是野蛮狂妄不守礼法的，还是敬畏天神尊礼好客的。我的这许多财宝藏到哪里好呢？我自己又去到什么地方好呢？我真后悔没有留在腓依基人那里，然后再去访问其他强大的王侯；他们会招待我并且送我还乡的；现在我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在哪里；我也不能把它们留在这里，那样会被旁人找到的。唉！看起来那些腓依基的王侯和长者们并不聪明也不讲道理；他们还是把我送到异乡来了；他们虽然说要把我带到美好的伊大嘉，可是并没有照办。帮助求援的人的宙斯应该惩罚他们，因为宙斯是保护一切凡人并且惩罚罪犯的。我现在应该检查一下我的财物，并且查查数目，也许他们从弯船上偷走了一些东西呢。”

他这样说；他就检查了那些灿烂的铜鼎铜盘、黄金器皿和美丽的精织衣料，结果发现并不缺少什么。他就长吁短叹地在喧嚣的海岸边走来走去，怀念着他的故乡。这时雅典娜来到他身旁，装成一个年轻牧羊人的形象，一个幼稚温柔的王子模样的人，穿着精美披风，肩上打着两个褶裥，光滑的脚上穿着鞋子，手里拿着长矛。奥德修看见她很高兴，就走过去，用恳切的口吻说道：“朋友，你是我在这里第一个遇到的人；我向你问好，希望你对我没有恶意，请你拯救我，保护我的财物；我抱着你的膝向你祈求，拿你像天神一样看待。请你老实告诉我，让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什么国土，什么种族住在这里。这是一个一望无际的海岛呢，还是沃野千里的大陆的沿岸一部分？”

明眸女神雅典娜对他说道：“外乡人，如果连这个地方你都还要问，那你要不是个傻子就是远地来的；这不是无名之地，无论是住在东方或西方的人差不多都知道的，就连住在北方靠近云雾迷漫的阴府的人也知道。这是一片崎岖山地，不宜于驾马，虽然地方不大，但是并不太穷；这里产很多麦子，还有酿酒的葡萄；这里经常雨露充足，是养育牛羊的好地方；这里也有各种树木，有终年不干的湖沼。外乡人，伊大嘉的声名远达到特罗呢，据说特罗是离阿凯人很远的地方。”

她这样说；饱经忧患的英雄奥德修听到持盾神宙斯的女儿帕拉雅典娜说这是他的故乡，就放了心，非常高兴；他连忙用恳切的口吻向她说明；可是他又控制住自己，并没有说出实话，心里怀着巧诈的主意：“我远在海上，在克里特的广野，就听到过伊大嘉的名字；现在我居然自己带着财物来到这个地方了！我逃走的时候，给我的儿子们留下的财产也有这么多；那是在我杀死伊多曼留的儿子捷足的奥西洛科之后；奥西洛科在克里特的广大国土上比任何人都跑得快；我在特罗饱尝艰苦，经历过英雄们的战争和凶险波涛，但是他想把我从特罗带来的战利品全部夺去；他对我那样是因为我不愿顺从他父亲，在特罗作他的臣属，而是率领着另一伙人。当他从田野走回家的时候，我同另一伙伴在路旁埋伏下来，用铜矛刺杀了他；那时黑夜笼罩天空，谁也没有看到我们，我就偷偷结果了他的性命。我用利矛刺杀他之后，立刻上了船，恳求那些高贵的腓依基人帮忙，送给他们一些我的战利品来满足他们；我叫他们把我带到蒲罗或者美好的埃利岛去，那是埃培奥人统治的地方，可是风浪同他们的意愿相左，把他们吹远了；他们本心也并不要欺骗我。我们漂流了一夜来到这里；我们匆忙把船带进港口；虽然很饿，也没有顾得上吃饭；我们离船上岸，就躺下来；那时我身体疲倦，进入酣梦；他们把我的财货从弯船上带下来，放在地上，离我躺的地方不远；他们就又上船，到人口众多的息东地方去了。我被留在这里，心里非常愁闷。”

他这样说；明眸女神笑着，用手打了他一下，又变回高大美丽的善作巧艺的女神的形状；她认真地对他说道：“就是天神们也没有你心眼多主意多；你这个家伙处处想骗人，就在你自己家乡也还要说谎话；我看你是喜欢这样做吧。我们现在不谈这些；我们彼此都是善用智谋的；你在凡人中是最能出谋献策的，我在天神中也以智谋巧艺著名；你怎么认不出我是天帝之女帕拉雅典娜？我从来在一切危险中都支持保护着你；我曾经让腓依基人都对你有好感；现在我又来到这里，给你出个主意，怎样把你的财物藏好；高贵的腓依基人送给你那些礼物还护送你还乡，也都是我出的主意。我还要告诉你，在你的美好宫邸里你会遇到什么危险；你必须控制自己，不要告诉任何男女，是你自己漂流回到家乡；你要保持沉默，忍受很多痛苦，不要被别人的强暴行为激怒。”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女神，即使一个人很聪明，也很难一看到你就认出来，因为你能变成各种形状；我很清楚这一点；当我们阿凯子弟在特罗激战的时候，你对我是很好的；后来我们打下了普里安王的崇城，上船离开之后，天神把我们分散；从那时起，宙斯的女儿，我就没有见过你，你也没有到过我船上，帮助我解除苦难；我一直在海上漂流，心情沉重；后来上天解除了我的灾难，让我去到富裕的腓依基人的国土；那时你又曾经鼓励过我，亲自带我进城。现在我以你父亲的名义恳求你帮助；我看我并没有真正到达伊大嘉，那是一看就清楚的；我一定又漂流到什么别的地方了；你是在戏弄我，要把我弄糊涂；请你老实告诉我，这是不是我的故乡？”

明眸女神雅典娜回答道：“你真是疑心太重，可是我也不愿意让你忧心忡忡，因为你是个很明白道理而且做事说话很谨慎的人。别的人在外面漂游回来，一定连忙回家去看妻子儿女，你却不急着去看个究竟，还想先试探一下你的妻子；她现在在家里日日夜夜都在悲伤流泪。你在失掉全体伙伴之后是会回家的；这我从不怀疑，只是我不愿意同我的叔父吵架；他心怀恼恨，因为你把他的爱子的眼睛弄瞎了。我现在就把伊大嘉的一些地方指给你看，让你放心。这里就是海中老人佛尔鸠的港口，在港口最前端有那株枝叶繁茂的橄榄树，旁边就是那个美好而阴幽的山洞，那是名为尼埃的女神们的圣地；在那树荫下的山洞里你曾经向女神们多次献过祭，有过灵验；那边还有树木繁生的尼瑞通山。”

女神说完，就让雾气散去，使土地显现眼前。饱经忧患的英雄看到故乡土地，感到庆幸，非常高兴；他吻了那生产谷物的土壤，然后伸出手向山林女神们祷告道：“尼埃女神们，宙斯的女儿，我以为我不会再看到你们了；现在我居然又能欢迎你们，向你们热情祷告；只要赐人猎物的天帝女让我活下去，并让我儿子长大成人，我将像过去一样向你们献上祭礼。”

明眸女神雅典娜回答道：“放心吧，不要担心这些事。现在我们要赶快把你的财物放到那神圣的山洞深处，安全贮藏起来，然后我们再计划下一步怎样做最好。”

女神说完话，就走进那阴暗的山洞，查看洞的深处，奥德修把腓依基人赠送的全部财物，黄金、坚硬的青铜器皿还有精美衣裳，都搬到洞里，妥善放好。持盾之神宙斯的女儿帕拉雅典娜又在洞口放了一块大石头。然后他们就坐在神圣的橄榄树下，计划怎样杀掉那些狂妄无礼的求婚子弟。明眸女神雅典娜首先说道：“神裔拉埃提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你要考虑怎样一下子制服那些无耻的求婚子弟。他们在你家里篡夺权力已经有三年之久；他们向你的高贵的妻子求婚，送给她聘礼，她一直悲伤着等你回家；她一方面不拒绝他们，传递给他们消息，让他们保持希望，但同时却怀着别的意图。”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唉！女神，要是没有你把一切事情都清楚告诉我，我真要遭到阿特留之子阿加曼农的噩运，在家里悲惨死掉了。现在请你计划一下，我应当怎样报仇；请你支持我，增加我的勇气，就像我们夺取特罗的辉煌冠冕那时候一样。明眸女神，请你还像当时那样热情支持我；只要你肯大力援助我，同你并肩作战，就是面对三百人我也不怕。”

明眸女神雅典娜回答道：“我一定支援你；到了我们动手的时候，我不会忘记的。我敢断定，那些消耗你家财的求婚子弟总有一些要用他们的血和脑浆溅污广大的土地。现在我要让任何人都认不出你来；我要让你的灵活的肢体和润泽的皮肤布满皱纹，去掉你头上的金黄头发，给你穿上破烂衣服，使人看到都厌恶躲开，我还要把你明亮的眼睛变得昏暗，让所有的求婚子弟，以及你的妻子和留在家中的儿子，都认为你是个卑贱的人。首先你要到你的牧猪奴那里去；他对你是友好的，他也喜欢你的儿子和聪明的潘奈洛佩；你可以在猪群旁边找到他；那些猪正在鸦岩和阿瑞杜沙泉水那里，吃它们喜爱的橡实和使猪肥壮的黑水；你可以同他住在一起，向他打听一切事情。我同时到生产美女的斯巴达地方去，把你的儿子帖雷马科找回来；现今他在拉刻代蒙广野的曼涅劳家里；他是去打听你的消息去的，打听你是否还在人间。”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说道：“你既然知道一切事，为什么不向他说明？他在荒凉的大海上漂流也许会遇到灾难，而外人又正在消耗他的财产。”

明眸女神雅典娜回答道：“你不必为他过分担忧。我叫他去旅行，为了让他赢得好名声；他并没有受苦，他现在舒舒服服地住在阿特留之子的王宫里，面前摆满无数好东西。虽然有些求婚子弟正在黑色船里埋伏着，想在他回家之前把他杀掉，但是我看那是不会成功的；相反，一些消耗你家财的人倒是先要被埋在土里呢。”

雅典娜说完，就拿神杖碰了他一下，使他的灵活的肢体和润泽的皮肤皱缩起来，去掉他头上的金黄头发，让他身体变得老态龙钟，又使他很明亮的眼睛变暗，给他换了衣服，穿上被烟熏黑的污秽破烂的外套和衬衫，上面又披上一大片脱了毛的鹿皮；她又给了他一根棍子和麻绳挂起的穷人用的破烂袋子。他们商量好了就分头去办事；女神去到美好的拉刻代蒙去找奥德修的儿子。

卷十四

奥德修从港口沿着崎岖山径，经过峰峦林薮，到雅典娜所说的地方去找那个忠心的牧猪奴。那个牧猪奴在英雄奥德修的家奴中是最关心他的产业的。他看见那牧猪奴正坐在他房子前面的院子里；那个院子美好宽大，四面空旷，是牧猪奴为了牧养他主人的猪自己建筑的，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的主母和年老的拉埃提；他用巨石筑成院墙，上面栽上刺梨，在墙外又斫下乌黑的檞木，密密层层地插上围桩，在院里他又做了一排猪栏，共十二个，给猪睡觉；每个猪栏里关着五十头睡在地上的猪，都是传种的母猪；公猪都睡在猪栏外面；公猪数目比母猪要少得多，因为那些高贵的求婚子弟把它们吃掉不少；牧猪奴总要把最好的肥猪送去；它们共有三百六十头。四条像野兽一样凶猛的狗经常睡在猪群旁边；也都是那个杰出的牧猪奴养大的。牧猪奴这时正切着光亮的牛皮，给他的脚做鞋子；另外三个奴隶都赶猪到不同地方去了，另外还有一个奴隶被他派进城去给傲慢的求婚子弟送一头猪，供他们屠宰，好称心吃肉。那几条狗忽然看到奥德修，就开始狂吠，并且叫着扑过来；可是奥德修聪明地坐下不动，并且放下手里的棍子；虽然如此，在这个庄园上他还是会受到不幸伤害的，但是牧猪奴立刻把手里的牛皮丢下，快步赶到院子里，向狗呼唤，并且抓一大把石子把它们赶开了。牧猪奴就对他的主人说道：“老头子，你差一点被这些狗咬个稀烂，那样你就要怪我了。上天给了我一些别的苦恼；我在这里正为我尊贵的主人伤心落泪呢；我把猪养肥了送给别人吃，我的主人如果还活着，看得见太阳的光辉的话，也许正在异乡什么城镇部落里流荡，没有东西吃。现在跟我来，我们到屋里去吧，老头子；等到你吃饱喝足之后，你可以对我讲讲，你是从哪里来的，经历过什么样的苦难。”

那忠心的牧猪奴说着，就把他带进茅舍，请他进去坐下，给他在座位上放好厚厚的茅草，然后又铺上长胡子野羊的皮，毛又厚又长，那是他自己用的。奥德修看到这样殷勤招待，很高兴，就对他说道：“先生，希望宙斯和其他天神赐给你所最希望得到的东西，因为你殷勤招待了我。”

牧猪奴尤迈奥回答道：“按照礼节，我不能不尊敬来客，即使来的是比你低贱的人，因为所有外乡人和求援者都是宙斯送来的。我们礼待虽轻，情意却重；奴隶们只能够做到这样，我们害怕那些统治我们的人，我指的是那些求婚子弟。天神们不让我主人回来；我主人很照顾我们；他会给我财产、房屋、土地和大家希望得到的女人；一个好心的主人会这样做的，奴隶为他做种种劳役，上天让他的财产增加；我所关心的家产就是这样不断增加着，所以如果我的主人老年在家里，他会给我很多赏赐的；可是他死掉了；我真希望赫连妮的全家都遭到毁灭，因为那个女人使许多英雄丧命；我的主人也是为了阿加曼农的荣誉才到生产好马的伊利昂去同特罗人打仗的。”

他这样说；他立刻绑好衣带，去到猪栏，那里关着很多猪；他从其中选了两口猪，拿出来宰掉，去掉猪毛，把肉切成片，穿在烤肉叉上；他把肉烤好了，就把全部烤得熟透的肉都放在奥德修面前，上面洒上白麦粉；在藤根制成的碗里他又掺好蜜甜的酒；然后他坐在奥德修对面，请他吃肉，又对他说道：“客人，请吃吧；这些猪肉是奴隶们能够供应的；那些肥猪都给求婚的人吃了；那些人不怕上天惩罚也不同情别人；幸福的天神们是不会喜欢那种坏人的；天神是讲道理、喜欢公平的。强暴的人侵略了别人的土地，上天让他们虏获财物，满载而归，他们心里也很害怕天神惩罚的；这些人却不然，可能他们听到天神的旨意，知道某些情形，认为我的主人已经遭到惨死，所以他们才不用正当手段求婚，连自己家都不回，肆无忌惮地消耗人家的财产，毫不节制。宙斯带来黑夜和白昼，每天他们都不止宰杀一两头牛羊，而且拼命痛饮，浪费酒浆。我的主人的财产是说不尽的；无论是在黑壤的大陆上还是在伊大嘉本岛都没有任何王侯有这样多的财产，就是二十个人加在一起也没有这许多。我现在就给你讲讲；我主人在大陆上有十二群牛，还有同样数目的绵羊、猪和山羊群，牧人有些是家里的奴隶，有些是外乡人；岛上还有一些流动的山羊，一共有十一群，在岛的边缘地带放牧，也有忠实的牧人看守，他们每人每天都要选一头最好的肥羊，送到求婚子弟那里；我是看守这些猪的；每天也要挑一口最好的猪给他们送去。”

他这样说，可是奥德修只顾专心吃肉喝酒，保持沉默，只在心里为求婚子弟播下灾难的种子。当他吃饱喝足之后，牧猪奴又用自己喝酒的碗给他斟满一碗酒，请他喝；奥德修接过酒来，心里高兴，就对他恳切地问道：“朋友，那位非常富足强大又用家财买下了你的人是谁？你说他是为了阿加曼农的荣誉遭到死亡的。请你告诉我他的名字，我也许认识这个人。我曾经在许多地方漫游，宙斯和其他天神也许让我见过他，能告诉你关于他的消息。”

那杰出的牧猪奴回答道：“老头子，任何流浪人到这里报告他的消息，都不能让他的妻子相信；流浪人想得到援助，总会说些谎话，不想说真话。曾经有过那种人游荡到伊大嘉来，向我主母说些假话；她就欢迎那个人，一边问他各项事情，一边流下泪来，悲伤哭泣；女人们总是那样的，如果她们的丈夫死在异乡的话。老头子，要是有人答应给你一件外套和衬衫，你也会立刻编造一个故事的。我看现在野狗和疾飞的鸟大概早已把他的皮从骨头上撕下来了，他的魂魄早已离开躯体；也许他在海里早就被鱼吃了，骨骸留在岸边，深深埋在沙里。他早就死掉了，给他的一切亲人只留下痛苦，尤其是我，因为我再也找不到那么仁慈的主人，无论我到哪里去，即使我回到生我养我的父母家里。我虽然很渴望回到故乡，能够亲眼再看到他们，但是我对他们也没有这样悲伤怀念；我最悲伤怀念的还是死去的奥德修。外乡人，他虽然不在了，我提起他的名字还是非常尊重的；他是很爱护关心我的；他虽然离开了，我还称他是我亲爱的主人。”

久经考验的英雄奥德修就对他说道：“朋友，你既然这样肯定，认为他不会回来了，坚决不肯相信我，那我就要不但这样说，而且要赌个咒；我说奥德修是会回来的。等到他回到家里的时候，我应该得到报告喜讯的奖赏，应该给我外套和衬衫，都要好的；可是在那件事实现之前，我虽然有些需要，也决不接受任何酬劳。这是因为我也讨厌那种由于穷苦而造谣说谎的人，就像厌恶阴间的大门一样。现在我要以众神中的天帝，以这敬客的案几，以我到达的尊贵的奥德修的家灶赌咒；这些事情都会像我所说那样实现的。就在月亮盈亏的短短时期内，奥德修就会来到，回到他家里，向那些侮辱他妻子和他高贵的儿子的人报复的。”

牧猪奴尤迈奥回答道：“老头子，奥德修不会回家的，我也不会给你报告喜讯的酬劳；你还是安安静静地喝酒吧。我们还是想些旁的事情，不要再提这些事了；因为每当有人提到我亲爱的主人，我就心里难过；虽然我一心希望奥德修能够回来，潘奈洛佩和年老的拉埃提和高贵的帖雷马科也都这样希望着，我们也不必管你赌的什么咒。我现在又为奥德修的儿子帖雷马科非常担心；天神们让他长大像一株小树那样；我认为他会像他父亲那样出类拔萃，容貌身材都令人称羡；可是不知道是天神还是哪个人把这个明白人弄糊涂了；他跑到美好的蒲罗去打听关于他父亲的消息，那些狂妄的求婚子弟就设下埋伏等他回来，要让伊大嘉的英雄阿凯西奥绝了后代，不留下名声。我们现在也不要去想他吧；他也许会被捉住，也许会逃掉，反正宙斯会伸出手来保护他的。现在，老头子，给我讲讲你自己的悲惨经历吧；要老老实实地给我讲清楚；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你的城邦和父母在什么地方？你是乘什么船来的？航海的人怎样把你带到伊大嘉的？他们又是什么人？我想你总不可能是步行来到这里的。”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就回答道：“好，我就把真情实况告诉你。我倒愿意我们有足够的粮食和甜酒，在你茅屋里安稳吃喝，让旁人去做工，我可以容容易易地讲一整年，也讲不完我的伤心事，上天降下的种种苦难。我对你说，我来自宽广的克里特岛，我是一个有钱人的儿子，他家里还有几个儿子，都是原配所生的，只有我是他买来的妾所生，但是我的父亲休拉赫之子葛斯陀把我们同样看待。由于他有许多财产和高贵的儿子，克里特人对待葛斯陀像天神一样尊敬，可是死亡终于使他一命归阴；这时他的高贵儿子们抽签分了财产；他们分给我的东西很少，还有一所房子，可是我是勇武多力的，并不懦弱也不怕战斗；我就娶了一个很有财产的人的女儿。现在我的气力全完了，可是我想你从这老树枯枝还可看出当年的丰采；这是因为我受过很多折磨。从前阿瑞和雅典娜给了我勇气；我敢战斗，敢于冲锋破阵，每当我挑选勇士，设下埋伏，为敌人播下灾祸的时候，我的高贵的心从来不害怕死亡；我总是首先进攻，用矛刺杀溃退的敌人；我在战争中就是那样的。我不喜欢干庄稼活，也不喜欢管理家务，养儿育女；我只喜欢摇桨的船舰，战争和锐矛利箭，那些使人害怕的武器；天神使得我爱好这些东西；不同的人总有不同爱好。在阿凯子弟攻打特罗的战役开始之前，我已经九次率领战士快船侵略过旁人，获得了许多财物；我从战利品里挑选留下了我喜欢的东西；后来又抽签得到不少；这样我家很快就富有了，我就得到克里特人的普遍尊敬。后来响雷之神宙斯安排了那一次可恶的远征，使许多战士丧了性命；他们当时派我和高贵的伊多曼留两人带着船舰到伊利昂去；我们无法拒绝人民的严命。阿凯人在伊利昂进行了九年战争；在第十年我们才打下普里安王的都城；我们乘船回去的时候，天神使得阿凯人分散；后来善用智谋的宙斯为我这个不幸的人又设下灾难；我才到家一个月，同我的妻子享受家庭幸福，我的心又叫我出外到埃及，要我准备船只，同勇敢的伙伴一起去；我装备好了九只船，人们很快集合起来；我的忠实伙伴们聚餐了六天；我供给他们很多牛羊，让他们向天神们献祭，同时供应他们自己；到了第七天我们上船，离开宽广的克里特；那时有爽利的北风，航行很容易，好像顺流而下一样；船舰没有任何损失，我们无病无患地坐在船里，听凭顺风和舵手指导方向；在第五天我们来到美好的埃及河口；我们的弯船在河上停下；我命令忠实伙伴们留下看守船舰，又派出哨兵到高处瞭望；可是伙伴仗着他们力量强大，变得骄傲起来；他们立刻去劫掠埃及人的美好村庄，虏获一些妇女幼孺，屠杀当地居民。埃及人听见喊杀声音，清晨从城里赶来；原野上布满步卒车乘和明亮的兵仗；霹雳神宙斯在伙伴中造成恐慌；他们不敢留下来抵抗；他们四面被人包围，埃及人用锐利青铜兵器杀了我们不少人，另一些被活捉带走，强迫为他们服劳役。宙斯当时给我出了一个主意。其实我不如死掉，在埃及结束生命，因为后来还有灾难等待着我哩。我立刻去掉头上的精制的头盔，去掉肩上的盾牌，丢下手里的长矛，然后跑到埃及王的马前，抱吻着埃及王的膝盖；他就开恩饶了我，带我上了车，把我哭哭啼啼地带回去；当时许多敌人拿着槐木长矛冲过来，想把我杀掉，因为他们都很愤怒；但是埃及王拦住他们，免得冒犯宙斯；宙斯是保护外乡人的；要是人做了恶事，他是要来算账的。

“我在埃及停留七年，积聚了不少财富，因为很多人都送给我礼物；岁月转换，到了第八年；那时来了一个善用欺诈的腓依基人，一个骗子；这个人做过不少坏事。他用欺诈的手段，骗我同他一起到腓依基去，他的家产就在那里；我在他家里住了一年；日月流转，一年过去之后，他用谎言打动我，要我同他坐海船到利比亚去；他说是帮他运货，实际上是要把我卖掉，得一笔大钱；我心里也明白，但是被迫同他上了船；当时有爽利的北风吹着，船经过大海中心，过了克里特；这时宙斯给他们安排下灭亡，等到我们离开克里特，一片海天无际，不见陆地的时候，宙斯在弯船上空布满乌云，下面海水变得昏暗；宙斯又打着响雷，向船降下霹雳；在宙斯的霹雳打击下，整个船身发抖，到处是硫磺气味。大家都从船上落到海里，像乌鸦一样在黑船附近的海水里漂浮，这样上天就剥夺了他们还乡的日子。剩下我一个人非常愁闷；宙斯把黑色船的桅杆放在我手里，好让我逃脱死亡；我就抱着桅杆，任凭风暴吹着我在海上漂浮；我漂流了九天；在第十天夜里滚滚波浪把我带上赛斯普洛特人的土地；那里的国王英雄斐东慷慨招待了我；他的爱子看到我受着寒冷，精疲力尽，用手把我扶起，带我回去，到了他父亲的王宫里，又给我换了外套和衬衫。

“我就是在那里听到奥德修的消息的；国王说奥德修还乡的时候，路过那里；他曾经欢迎招待过奥德修；他还给我看了奥德修所收集的财物，有很多金铜器皿和精制的铁器，足够十代子孙享受；这些都堆积在国王的殿堂上；国王说当时奥德修到多杜尼地方那株高大橡树那里，去听听宙斯的旨意，打听一下在长期离家之后，他应该怎样回到丰沃的伊大嘉，是公开登陆好呢，还是应该秘密进行。国王在他堂上奠酒的时候，还对我发过誓，说船已经拖到海边，伙伴也准备好了，就要送奥德修回到他自己的故乡。

“结果他还是把我先送走了；这是因为他们恰巧有一条船要到生产麦子的杜利奇岛去；国王吩咐他们要把我安全送到阿加斯陀王那里，可是船上的人起了坏心，要我落到极端痛苦的深渊；那条海船才离开陆地，他们就计划好，要把我当作奴隶；他们脱去我的外套和衬衫，给我穿上另一件褴褛不堪的破烂衣服，就是你现在眼见的这件；这天晚上，他们已经可以清楚看到伊大嘉的田野；他们就用绳索把我紧紧绑在船上桨位旁边，然后赶快下船，到岸上去吃晚饭；但是天神很容易地给我松了绑；我就用破衣裹着头，从光滑的船边滑板上溜下来，伏着身体下海，然后用双手划水；我很快就离开他们，游出水面，上了岸；找到一个开花的林薮，就伏在里面藏起来。他们大声喊着，到处寻找我；后来他们知道再找也没有用，就回到弯船上去了；天神们很容易地把我隐藏起来，又把我带到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家里，因为我命里注定还要活下去。”

牧猪奴尤迈奥回答道：“唉！你这个不幸的外乡人，你说的话，你受的苦和漂荡的故事使我很感动；只是我认为你说的有一点不对；你反正不能让我相信关于奥德修的那一段；你这样的人又何必无故造谣呢？我肯定知道我主人是不会回来的了；所有的天神都同他作对；可惜他没有在特罗战役中死掉，也没有在战争结束之后死在亲人手里；要是那样，一切阿凯人就会给他造坟，他的儿子将来也要有大声名。现在他是被一阵风带走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我现在只躲在一边，养我的猪，从不进城，除非是那里有什么消息，聪明的潘奈洛佩叫我去。在那种情形下，大家都要坐在来人周围，提出各种问题；有些人悲伤怀念着离开的主人，有些人高兴白吃他的财产；可是，自从那次一个埃托里人说谎欺骗了我之后，我总不想提什么问题。那个人杀过人，游荡过很多地方，后来到了我们家，我招待了他；他就说，他在克里特地方伊多曼留家里见过奥德修，奥德修当时正在修理被风浪打坏的船；他还说奥德修在夏天或秋收时就要同他的勇敢伙伴们一起回来，要带来很多财物。你这个受尽苦难的老头子，既然天意把你带到这里，你用不着说谎来讨我的好，让我高兴；我尊敬欢迎你并不是为了那些，而是因为我敬畏保护外乡人的宙斯和可怜你。”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你这个人太会疑心，就连我赌咒都不能让你相信。好吧，我们来打一个赌，让主管奥仑波山的天神们给我们作证；要是你主人回了家，你可以送我一身外套衬衫，并且送我到我希望去的杜利奇岛；要是他不回来，同我说的相反，你可以叫奴隶们把我从一块大岩石上扔下去，让以后要饭的不敢再说谎。”

那杰出的牧猪奴回答道：“外乡人，要是我把你带回家招待你，然后又来杀你，结果你的性命，那我在世上真要得到好名誉了；那样我非要苦苦哀求闶阆之子宙斯，请他饶恕不可。现在我们该吃饭了；希望我的伙伴们快点回来，我们就可以在屋里准备一顿好吃的晚饭。”

他们这样交谈着；这时别的牧猪奴都赶着猪群回来了；他们把母猪关在它们经常睡的猪栏里；被关起的猪发出很大的叫声。那杰出的牧猪奴就吩咐伙伴们道：“捉一口最好的公猪；我来宰掉它，招待这位远道来的客人，同时自己也可以享受一下；我们为这些白牙的猪长年受尽辛苦，结果却供给旁人白白吃掉。”

他说着，就拿起无情的铜斧砍碎一些木柴；伙伴们带过来一口五岁的肥猪，放在灶旁；牧猪奴心地善良，没有忘记向永生天神献祭；他首先把这口白牙的公猪头上的鬃毛丢到火里，向所有天神作了祈祷，希望足智多谋的奥德修能够归家；然后他站起来，拿起一根留下没有砍的橡木，把公猪一下打死；他们切断猪的喉管，把猪毛去掉，很快把猪身切开；牧猪奴从每一部分都取下献祭用的肉，放在猪油上，然后撒上麦粉，丢到火里；把其余的肉切碎，串起来，仔细烤熟；然后从叉上把烤肉都抽下来，堆在盘上；牧猪奴又站起来分肉；他分肉很公平，共分成七份；一份放在一边，献给山林女神和迈雅的儿子赫尔墨，又向天神作了祈祷；其余的肉分给众人，把那口白牙公猪的里脊肉分给奥德修；他主人，那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很高兴，就对他说道：“尤迈奥，我希望天父爱护你正如你对待我这样；我虽是个不幸的人，你却给了我最好的肉，对我表示尊敬。”

牧猪奴尤迈奥回答道：“吃吧，不幸的外乡人，享受我们所能供应的东西吧。上天可以任意赏赐人或夺去人的东西；天神们是无所不能的。”

他说完，就向永生天神们献了第一份肉，又奠了灿烂的酒浆，把酒杯交到攻城夺寨的奥德修手里，然后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麦骚留给他们分了麦饼；这个奴隶是牧猪奴尤迈奥在主人外出期间买来的；他用自己的钱把他从达菲奥人那里买来，没有告诉女主人和年老的拉埃提。他们伸手取食面前的盛肴；他们吃饱喝足之后，麦骚留把食物拿开；他们吃饱了麦饼和烤肉，就准备去休息了。这时黑夜已经降临，天阴没有月亮，整夜都下着雨，潮湿的西风猛吹。奥德修想要试探一下牧猪奴尤迈奥，就对大家讲了一段故事，他想看看，尤迈奥既然对他很关心，会不会把自己外套脱下给他，或借给他别的伙伴的外套。

“尤迈奥和各位朋友，请听我讲几句话；我带着请求的目的要讲一个故事。令人头脑糊涂的酒使我说这些话；酒是可以使一个谨慎的人唱歌、傻笑和跳舞，说些不该说的话的；可是我既然已经开了口，我也不必隐瞒了。我真希望我像从前那样年轻有力；我们有一次在特罗城下准备偷袭；当时决定由奥德修和阿特留之子曼涅劳率领军队，另外一个将领就是我；我们到达城外高墙下，就穿着盔甲躺在密密的榛莽里，在芦苇沼泽之间；那时北风停了下来，冷得冻死人的黑夜降临，天上还下着大雪，密密层层像一层繁霜，连盾牌上都结了冰。其他战士都有衬衫、外套，舒舒服服地睡觉，用盾牌遮盖住肩膀；只有我糊里糊涂地把外套留给伙伴们了，因为我认为不会冷的；我只带着盾牌，穿着灿烂的衬衫。到了三更时分，星辰开始沉下；我用手肘推推靠近我的奥德修，让他注意，对他说道：‘神裔拉埃提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我活不下去了；我冻坏了；我没有穿外套，天意使我只穿了一件衬衫；现在再也无法逃脱了。’

“我这样说；他就想出一个主意；奥德修在战斗和用计谋方面都是很出色的。他小声对我说道：‘你现在不要响，不要让别的阿凯战士听到你。’然后他撑着手肘，抬起头来说道：‘朋友们，请听我说；我睡着的时候，天神给了我一个梦；我们离开船队很远；哪个人愿意去给阿特留之子阿加曼农，我们的主帅，送一个信，看他能不能从船上再多派一些人来。’

“他这样说，安德莱蒙之子托雅立刻站起来，丢下他的紫色外套，就向着船队方向跑去了。我盖上他的外衣，非常高兴，后来金座的曙光就来到了。我希望我现在还是那样年轻有力，要是那样，庄上的牧猪人就会借给我一件外套；一方面表示友好，一方面也是对战士表示尊重；现在我穿得破破烂烂的，人们都看不起我了。”

牧猪奴尤迈奥回答道：“老头子，你讲的故事很好；你说话很有分寸，不会没有效果，我们不能让一个饱经忧患的求援者缺少铺盖衣服和其他东西，只是到了明天早晨，你还要披上你的破衣服，因为我们这里没有多余的外套和替换的衬衫送给你；我们每人只有一件。等到奥德修的儿子到来，他会送给你一件外套和衬衫的，而且还会送你到你想去的地方。”

他说完，就站起来，给奥德修在火旁放好一张床，上面铺上山羊绵羊的皮；奥德修躺下休息，身上又盖了一件又大又厚的外套，那是牧猪奴自己在严寒季节留着自己替换的。这样奥德修就睡觉了；其他年轻人睡在他旁边；只有牧猪奴不愿意离开猪群，睡在屋里；他就准备到外面去睡觉；奥德修看到尤迈奥在主人不在的时候还关心主人的财产，十分高兴。尤迈奥首先在他结实的肩上挂好利剑，披上一件很厚的外套来挡风，又拿起一张成年的大羊的皮，还拿了一根锐矛来对付狗和坏人；他就出了房子到那些白牙的猪躺着的地方，在一块背着北风的突出岩石下面睡觉。

卷十五

这时帕拉雅典娜来到了拉刻代蒙广野，去提醒英雄奥德修的高贵儿子，催他早早动身回家；她看到帖雷马科和奈斯陀的高贵儿子正在光荣的曼涅劳的前殿睡觉；奈斯陀的儿子睡得很熟；帖雷马科在漫漫长夜里却还在想念他的父亲，没有睡着。明眸女神雅典娜来到他身边，对他说道：“帖雷马科，你要是离家漫游太久就不合式了；你在家里留有财产，那里又有那样狂妄的人；要是让他们把你所有的财产都吃光分掉，你的旅行就徒劳无益了。你应该催催那叱咤善战的曼涅劳，要他送你回去，乘着你尊贵的母亲还在家里；现在她的父兄已经劝她改嫁给尤吕马科了，因为那个求婚人的礼赠超过所有的人，而且他又增加了聘礼，你不要让她不得到你的同意，就从家里把财物带走；你要明白女人的心意；她总是希望增加她所嫁的人的财产；至于她过去的孩子和已死的前夫，她就再不想起也不去管了。你回到家里，应该把所有的财产交给你认为最可靠的女奴，一直等到天神给你安排一个高贵的妻子。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你要好好记住。求婚子弟中一些最厉害的人正在伊大嘉和多山的萨弥岛中间海峡设下埋伏，打算在你还乡之前杀掉你，可是我看他们不会成功的；相反，一些消耗你的财产的求婚子弟倒是先要被埋到土里的。你要日夜航行，让你的精制的船远远离开那些岛屿。永生天神会给你顺风，会保护你。等到你到了伊大嘉的前沿地带，你要让船带着伙伴们先到城里去；你自己要去找那看守猪群的牧猪奴；他对你赤胆忠心。你可以在他那里过夜，再叫他进城去送消息给聪明的潘奈洛佩，告诉她你已经从蒲罗回来，而且安全无恙。”

她说完话，就回到高高的奥仑波山去了。帖雷马科把奈斯陀之子从好梦中唤醒，用脚跟碰碰他，对他说道：“醒醒吧，奈斯陀之子培西斯特拉陀，把你的健蹄的马驾在车上，我们就可以上路了。”

奈斯陀之子培西斯特拉陀回答道：“帖雷马科，我们就是急着想动身，也不能在黑夜里驾车呀。早晨就要到了；还是等着擅长用矛的阿特留之子英雄曼涅劳拿出赠礼，放在车上，向我们致辞告别之后再走吧；一个客人总要想到殷勤招待他的主人。”

他这样说；不久金座的曙光降临；叱咤善战的曼涅劳从他床上华鬘的赫连妮身边起来，走到他们那里；奥德修的英雄儿子看到他来了，就赶快穿上灿烂的衬衫，在健壮的肩上披上宽大外套。英雄奥德修之子帖雷马科出了门，走到曼涅劳身边，向他说道：“神裔阿特留之子，众人之王曼涅劳，你该送我回到故乡去了，因为我想回家哩。”

叱咤善战的曼涅劳回答道：“帖雷马科，你要是想回去，我也不能长久留你在这里。我不赞成那种招待过分殷勤或过分冷淡的主人；凡事都应该做得恰好。要是客人不想走却催他上路，或者客人急着想走却留住他，这两种都同样不好；我们应该好好招待来客，可是当他想走的时候就应该送他上路。首先让我拿来美好礼品，放在车上，使你亲眼看到；我还要吩咐女人拿出丰盛食物，在殿上准备好午饭；我要做好两方面的招待，一方面用礼物表示尊敬，另一方面供应饮食，让你们在酒宴之后再开始漫长的旅程。如果你想周游希腊和阿戈中心，我可以驾车陪你去拜访许多城邦；他们不会把你空手送走的，每人总会送你一件礼物，一个精制的铜鼎铜盘或一对健骡或黄金酒爵。”

谨慎的帖雷马科回答道：“神裔阿特留之子，众人之王曼涅劳，我想现在就回家去，因为我出门时没有留下人看守我的财产；我既不希望在寻找我的英雄父亲的途中遭到死亡，也不愿意家里丧失宝贵财产。”

叱咤善战的曼涅劳听了这话，立刻就叫他的妻子和女奴拿出丰盛食物，在殿上准备好午饭。波依多之子埃特奥留离这里不远；他才从床上起来，来到曼涅劳身边。叱咤善战的曼涅劳叫他生火烤肉；埃特奥留就去照办。曼涅劳自己去到熏香的库房；同他一起去的还有赫连妮和迈加盘提。他们到了存放宝器的地方，阿特留之子挑了一个双耳酒盅，又叫他儿子迈加盘提拿出一个银碗；他高贵的夫人赫连妮到了衣箱前面，那里存放着她手制的五色斑斓的衣袍；她拿出一件漂亮宽大的锦袍，那件衣服像星星一样发出光芒，把它放在其他礼物下面。然后他们出来，穿过殿堂，回到帖雷马科那里。黄发的曼涅劳对帖雷马科说道：“帖雷马科，但愿希累女神的配偶，那位主掌霹雳的宙斯使你称心如意，重返家园；现在我要送给你我财宝中最美好珍贵的东西；我要送给你一个精制的酒盅，全部是银的，镶着金边，那是赫费斯特制作的，是我在归家途中遇到息东尼王英雄腓第谟的时候，他送给我的。我愿意把它转送给你。”

英雄阿特留之子这样说，就把那双耳酒盅交给他；健壮的迈加盘提也拿来那灿烂的银碗，放在他面前；美貌的赫连妮又走过来，把那件锦袍放在他手里，对他说道：“亲爱的孩子，我也要送给你一件礼物；这是赫连妮手制的纪念品；等到你的长久盼望的婚期到来，这可以给你妻子穿；在此以前，你可以把它放在家里，交给你母亲保管。我也祝贺你高高兴兴地回到故乡和你的精筑的宫邸。”

她说了，就把那件锦袍放在他手上；帖雷马科接受了礼物很高兴；英雄培西斯特拉陀又把礼物拿过去，放在车厢上；他观看这些礼物，十分惊异。黄发的曼涅劳把他们带到宫里，请他们在座椅上坐下；侍女用美丽的金壶带来洗手水，倒在银盆里给他们洗手，在他们面前摆好光滑的餐几。庄重的女管家拿来麦饼，放在他们面前，又摆好各种菜肴来殷勤招待客人；波依多之子站在一边切肉，分成许多份；显耀的曼涅劳的儿子斟上酒；他们就开始动手吃面前的盛馔；他们吃饱喝足之后，帖雷马科和奈斯陀的高贵儿子驾好马，上了彩饰的马车，出了回响的前廊和门口。阿特留之子，黄发的曼涅劳，在后面跟着，右手拿着金杯，盛满蜜甜的酒，好在他们动身前敬酒。他站在马前，向他们敬了酒，说道：“年轻朋友们，再见了，给我向首领奈斯陀问好；当我们阿凯子弟在特罗战斗的时候，他对我像父亲一样慈爱。”

谨慎的帖雷马科对他说道：“天神的后裔，我们回去之后一定像你盼咐的那样告诉他；我也希望等到我回到伊大嘉的时候，我在家里可以看到奥德修，我就要告诉他我怎样受到你的种种热情款待，而且还带走很多宝贵礼物。”

他说话的时候，一只鹰在右边飞过，爪子抓着一只巨大的白鹅，那是院里的家禽；男人和女人都追着喊叫；那只鹰从马车右边掠过去，离他们很近。他们看到这个征兆很高兴，心里充满喜悦；奈斯陀之子培西斯特拉陀就在众人中问道：“天神的后裔，众人之王曼涅劳，请你考虑一下；天神是为你作出这个征兆呢，还是为我们作的？”

他这样问；被战神宠爱的曼涅劳正想着应该怎样正确理解这个神兆，长裙的赫连妮抢先发言道：“请听我来解释；我将根据永生天神给我的暗示作一个预言，我认为会应验的。就像那只鹰离开了它的住处和亲族从山里飞来，把那个养在家里的鹅抓走，奥德修在经受很多苦难，在很多地方流荡之后，将要回到家里报仇，他现在已经到家了，正为全体求婚人播下灾祸。”

谨慎的帖雷马科对她说道：“但愿神后希累的配偶，主掌霹雳的宙斯让这件事实现；如果是那样，我回到家之后，将向你献祭，拿你像天神一般看待。”

他说完话，就用鞭子打马一下，马很快地向原野跑去，经过城镇，整天带着缰辔奔驰。太阳落下，一切道路变得昏暗。

他们到达菲拉，来到狄奥克雷的住处；狄奥克雷是阿菲奥的儿子奥提罗科所生。他们在那里住了一夜；主人招待了他们。当那初生的有红指甲的曙光刚刚呈现的时候，他们驾好马，上了彩饰的马车，出了回响的前廊和门口。他用鞭打马，两匹马很顺从地向前奔驰，不久就到了蒲罗的崇高城堡。这时帖雷马科对奈斯陀的儿子说道：“奈斯陀之子，你肯不肯答应我一件事？我们先代就很友好，我们长久有过交往，我们又是同样年龄，这次旅行更使得我们亲密无间。天神的后裔，我请你不要把我带过停船的地点，把我就留在那里吧，免得老人家非常想要招待我，一定要把我留在家里。我必须立刻回去哩。”

他这样说；奈斯陀之子考虑了一下，想想应该怎样正确回答他；后来觉得那样做要好些。他就让马车来到快船和海岸那里；他把那些美好礼物，曼涅劳所赠送的黄金和衣服搬出来，放在船头；然后催促着帖雷马科，对他认真地说道：“现在，在我回去报告老人之前，赶快上船吧；让你的伙伴们也都上船。我心里很清楚；他的脾气很倔强，不会让你走的；他一定会自己跑来，要你回去；他不肯空跑一回；他会非常生气的。”

他说完，就赶着华鬃的马回到蒲罗城，很快到家了。这时帖雷马科催促着伙伴们，吩咐他们道：“伙伴们，把黑色船上的船具准备好，我们赶快上船动身吧。”

他这样说；他们立刻照办，很快地上了船，在桨位上坐好。当帖雷马科正忙着这些事，并且在船头向雅典娜女神祷告献祭的时候，一个远方来客来到他面前。这个人是一个预言者；他因为杀了人从阿戈逃亡来到这里；他的祖先是美阑波，原来也住在出产绵羊的蒲罗，是蒲罗人中一个财主，有一所很大府宅；后来为了逃避高贵的尼奈奥，才离开故乡，逃亡到外地。尼奈奥在一年之间霸占了他的许多产业。美阑波这时为了尼奈奥的女儿的缘故，也由于给人沉重打击的复仇女神使他严重丧失理智，被残酷束缚在佛拉吉，忍受苦难；可是他终于逃脱死亡，把哞哞叫着的牛群从佛拉吉赶到蒲罗，并且对英雄尼奈奥的强暴行为作了报复，把尼奈奥的女儿带回去，嫁给他的兄弟。后来他又到外地去，到了牧马的阿戈地方，因为命里注定他要在那里定居，成为阿戈的国王；他在那里娶了妻，又建筑了高大宫殿，又生了两个健壮的儿子安提法特和曼提奥。安提法特生了英勇的奥伊克雷，奥伊克雷生了冲锋破阵的安菲阿拉奥。安菲阿拉奥是持盾之神宙斯和阿波龙非常宠爱的，但是他没有活到老；由于妇人的礼物他死在塞拜。他生了两个儿子阿克迈翁和安菲洛科。至于曼提奥，他生了波吕菲底和克列托，可是金座的曙光看到克列托的美貌，就把他抓走了，让他留在不死的天神行列里；在安菲阿拉奥死后，阿波龙使波吕菲底成为世上最好的预言者。他同他父亲有争执，就离开家乡，到了休培里西亚定居下来，给人作预言。波吕菲底生了一个儿子塞奥克吕曼诺；现在到了帖雷马科身边的就是这个人。塞奥克吕曼诺看到帖雷马科正在黑色的快船边奠酒祷告，他就以恳切的口吻对帖雷马科说道：“朋友，我看到你在这里献祭；我要以你所献祭的牺牲，你所尊敬的天神，以及你和跟随着你的伙伴的性命的名义，向你乞求援助。请你老实告诉我，毫不隐瞒，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你的城邦和父母在什么地方。”

谨慎的帖雷马科对他说道：“客人，我就实实在在地告诉你。我出生在伊大嘉。我的父亲是奥德修；或者说，他曾经是我的父亲；他现在大概遭到噩运死掉了。就是为了他，我现在才带着黑船和伙伴到这里来，打听关于我长久离家的父亲的消息。”

高贵的塞奥克吕曼诺又对他说道：“我也同你一样离开了家乡；我杀了一个同族的人；那个人在牧马的阿戈地方有很多兄弟和亲戚，在阿凯人中很有势力；为了避免他们加害于我，逃脱死亡和不幸命运，我不得不在各地流浪。作为一个逃亡者我向你祈求，请你让我上船，不要叫他们杀掉我；我知道他们是在追赶着我哩。”

谨慎的帖雷马科对他说道：“你既然要来，我总不能把你从长船上赶走。你跟我来好了；到了我们那里，我们将尽我们所有来招待你。”

他这样说，就把塞奥克吕曼诺的铜矛接过来，平放在弯船的船板上，自己也上了船；他坐在船尾，让塞奥克吕曼诺坐在他旁边，伙伴们解开船尾的绳子；帖雷马科叫伙伴们赶快拿起船上的索具，他们立刻照办；他们举起松木桅杆，把它立在空槽里，用支索把它绑紧，又用拧紧的牛皮绳把白帆拉起。明眸女神雅典娜从天上送来一阵强劲的顺风，使船尽快渡过苦咸的大海。他们经过克鲁尼和有清泉溪流的加尔吉岛。太阳降下，所有的道路都变得昏暗；这时船被天神降下的顺风推送着，经过菲埃岛，然后又过了美好的埃培奥人统治的埃利岛；帖雷马科让船尽快穿过海峡，担着心不知道能否逃脱死亡，还是要被人捉住。

这时奥德修和那个杰出的牧猪奴两人正在茅舍里吃饭；其他的人也在旁边进餐；他们吃饱喝足之后，奥德修在众人中间讲了话；他要试探一下牧猪奴，看看他是打算继续友好招待他，请他留在庄园上，还是打算催他进城去。

“尤迈奥和其他伙伴们，请听我的话。明天清早我打算进城讨饭去了，免得给你们增加负担。请你给我出些好主意，并且派一个好向导带我去；我到了城里，不得不到处流荡，希望有人给我一杯水喝，一块饼吃；我也要到高贵的奥德修家里去，给聪明的潘奈洛佩送个信，到那些狂妄无礼的求婚人中间，希望他们肯给我一顿饭，因为他们吃的东西是很多的；我可以按照他们的意愿，好好侍候他们；我可以告诉你，你要注意听；由于报信神赫尔墨的恩慈，那位天神是赐给劳动人民幸福和光荣的，在干活方面，无论是生个好火，劈些干柴，或是切肉烤肉斟酒，这一类卑贱的人服侍高贵的人的事，任何人都比不过我。”

牧猪奴尤迈奥听见这话很不高兴，就对他说道：“唉，外乡人，你怎么会有这个念头？要是你打算到那些求婚子弟那里去，你简直是要找死；那些人的狂妄粗暴直达苍穹；你不是侍候他们的那种人；他们的奴仆都是年轻小伙子，穿着好衬衫、外套，头发光光的，脸漂漂亮亮的，给他们在光滑的餐几上摆满酒肉粮食。你还是留下吧；你在这里，没有人讨厌你，我同跟我一起的伙伴们都一样。等到奥德修的儿子回来以后，他会送给你一身衬衫、外套，再送你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久经考验的英雄奥德修回答道：“尤迈奥，但愿天父爱护你就像你爱护我一样。你不让我受到苦难，要我停止流荡。到处流荡实在是人世上最倒霉的事，但是为了那可恶的肚皮，人们往往不得不流荡受苦受难，遭到不幸。既然你要挽留下我，叫我等你的主人回来，那就请你给我讲讲，高贵的奥德修的父母现在怎样？当他离开他们远征的时候，他们已经到达老年的门槛了；他们还生活在阳光之下吗，还是已经死去，到阴间去了？”

那杰出的牧猪奴回答道：“外乡人，这些事我都毫不隐瞒地告诉你。拉埃提现在还活着；他经常向宙斯祷告，希望他的生命能早日离开躯体，让他在家里死去；他为他失踪的儿子非常伤心，也为他聪明的妻子悲痛；她的死亡使他很难过，使他老态龙钟；奥德修的母亲死得很凄凉；她是因为想念她高贵的儿子而死去的；但愿在我这里的朋友和亲人都不像死去。老主母在世的时候，她虽然很伤心，我总是很乐意去向她问安；就是她把我同她的最小孩子，她的高贵女儿，长裙的克提曼尼一起带大的；我们一起被抚养；老主母对待我跟她自己的儿女完全一样。当我们到了渴望的成年时期，她女儿嫁到萨弥岛去了，得到许多聘礼；老主母送给我很好的衬衫、外套和鞋子，把我送到庄园上；她一直是非常爱我的。现在我没有那种待遇了，可是幸福天神们使我管理的这部分产业发达兴旺，所以我还有吃有喝，可以招待尊贵的客人；可是从我主母那边我听不到什么好消息，无论是言语或是行动，因为家里出现了祸害，我指的就是那些狂妄的人。奴仆们最希望的也就是能够同主人谈话，了解各种各样事情，有吃有喝，能带些东西回到庄园；这些就是他们高兴的事。”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唉，牧猪人尤迈奥，你大概是在幼年就离开故乡、离开父母流荡到远方的；请你毫不隐瞒地给我讲讲这些事好不好？你的尊贵的父母所居住的广衢都城是被人攻破了吗？还是当你独自放牧的时候，有敌人把你带到船上，又把你重价卖给这里的主人？”

那杰出的牧猪奴回答道：“客人，你既然想知道这些事，就请静静地听，坐着边喝酒边欣赏吧。好在夜还很长，有足够睡觉的时间，也有时间可以欣赏故事；你也不需要过早休息；睡多了也并不舒服；至于旁人，谁想睡觉就去睡吧；等到天亮你们可以吃了饭就给主人赶猪去。我们两个人可以在茅舍里喝酒吃肉，彼此欣赏故事，回忆悲惨遭遇；一个人要是长期流荡受过很多苦难，事后回想起当年的苦处也还是很有味道的。现在我就给你讲讲你所问我的事。

“有一个海岛名叫叙利亚，你大概也听到过的；它是在太阳开始西沉的地方，在奥屠吉的北面；那里人口不多，但是土地肥沃，牛羊成群，还有葡萄和小麦；那里从没有饥荒，也没有痛苦的病恙落到可怜的凡人头上；人们一到了老年，银弓之神阿波龙和阿特密就来了，用温柔的箭把他们射死。这岛上有两个都城，分管整个地域；我的父亲，高贵的奥曼诺之子克提西奥是两城的王。航海著名的腓依基人，那些骗子，常到岛上去，用黑船带去大批首饰和玩具。我父亲家里有一个腓依基女仆，美好健壮而且手艺很好；狡诈的腓依基人就来诱惑她；当她到他们弯船边去洗衣服的时候，一个人就同她调情。即使是一个正派女人，恋爱也会迷惑她的心意的。那个人就问她是谁，从哪里来，她给他指出我父亲的高大宫邸，并且说道，‘我告诉你，我原来是在生产铜器的息东尼地方；我是阿吕巴的女儿，他的钱财像流水一样，可是当我走过田野的时候，我被达菲的海盗抢走，带到这里，重价卖给这里的主人的。’

“那个同她私合的人就问她道：‘你想不想现在跟我们回去，重见你父母的高大宫邸和他们本人？他们都还健在，据说他们很有钱呢。’

“那妇人就回答道：‘水手，我当然愿意，只要你们赌个咒，答应一定把我安全送回家。’

“她这样说；他们全体都按照她说的赌了咒；他们做好仪式之后，她就对大家说道：‘现在你们要保持沉默；如果哪一个在街头或泉水旁碰到我，不要同我讲话，也不要让人到那老头子的家说明我们的关系。他如果起了疑心，是会用沉重锁链把我绑起来，而且要设法毁掉你们的。你们要记住我的话。你们要尽快做买卖；等到你们的船装满了货物的时候，立刻派人来给我送信；我可以顺便带走一些金器；我还愿意再送上一件货物作为我的旅费。在我主人家里我看管着他的一个孩子；这孩子很聪明，常跟我一起出门；我可以把他带到船上来；等你们到了说不同语言的外国人那里做买卖的时候，你们可以把他卖不少钱哩。’

“她这样说，就回到那美好的宫邸去了。腓依基人在我们那里停留了整整一年，换得很多货物，装到弯船上；等到船装好了，可以动身的时候，他们就派一个狡诈的人到我父亲家里去通知那个妇人。他带来一个金项圈，上面串着琥珀珠。家里的女奴和我尊贵的母亲用手抚弄并欣赏这串珠子，同他讲价钱，这时他一言不发，只对那个妇人点了点头；他对她点头示意后，就回到弯船那里；那妇人拉着我的手也出去了；在经过前殿的时候，她看到同我父亲一起饮宴的人都去参加群众会议和讨论去了，留下他们的餐几和酒杯；她就拿了三个杯子，藏在怀里带走了；我也糊里糊涂地跟着她走。这时太阳落下，一切道路都变得昏暗。我们很快来到那美好的港口，腓依基人的快船就在那里停泊。他们上了船，把我们也带上船，开始在海上航行；宙斯送来一阵顺风；我们日夜航行，走了六天；等到闶阆之子宙斯带来第七天的时候，善射的女神阿特密把那妇人射死了；她像一只海鸥一样突然倒在船舱里。他们把她丢给鱼和海狗猎食，留下我非常悲痛；后来风浪把他们带到伊大嘉，拉埃提就出钱把我买下来了；这样我就看到了这个地方。”

神裔奥德修回答道：“尤迈奥，你所说的各项苦难遭遇都使我非常感动，可是宙斯在这件事上也化祸为福，因为在经历许多苦难之后，你终于来到一个好心人的家里；他给你肉吃给你酒喝，对你照料得很周到，让你生活得很好；我却是在许多地方漂流之后，才来到这里。”

他们就这样交谈，然后又躺下休息，睡的时间不长，不久华座的曙光就到来了。这时帖雷马科的伙伴们也到了岸边；他们卷起船帆，很快取下桅杆，用桨把船摇到停泊的地方，扔下石锚，把船尾的绳系好，然后离开船上岸，准备好饭，掺好灿烂酒浆。他们吃饱喝足之后，谨慎的帖雷马科发言说道：“现在你们乘黑色船进城去吧。我要先到庄园和牧人那里去，到了晚上我视察完了农活再进城。明天早晨我将付给你们这次旅行的报酬，请你们大吃一顿，有肉有甜酒。”

这时高贵的塞奥克吕曼诺问道：“亲爱的孩子，你说我应该到哪里去？是去找另一位统治崎岖多山的伊大嘉的王侯好呢，还是一直到你母亲和你的家里？”

谨慎的帖雷马科回答道：“如果我家里是另一种情形，我当然要请你到我们家去，因为我们并不缺乏招待客人的东西；但是现在对你也许不太合式，因为我不在家，我母亲也不会看到你；她在家里是不在求婚人前露面的；她远离他们，住在楼上纺织。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个人，你可以到他家去，我指的就是聪明的波吕伯的高贵儿子尤吕马科；伊大嘉人现在对他像天神一样尊敬，他比众人更高贵；他也想要娶我的母亲，取得奥德修的光荣；只有住在天上奥仑波山的宙斯才能知道这些人会不会在结婚之前遇到不幸。”

在他说话的时候，有一只鸟从他右边飞过；这是一只鹰，阿波龙的快速使者；它从船身和帖雷马科之间掠过，爪里抓住一只鸽子；它撕着鸽子，洒下毛羽。塞奥克吕曼诺把帖雷马科叫到一边，离开伙伴们，就抓着他的手，向他说道：“帖雷马科，这只鸟在你右边飞过决非偶然；我一看就知道这是上天降下的预兆；在伊大嘉只有你的家族应该为王，你们将永远比别人更强大。”

谨慎的帖雷马科回答道：“客人，但愿你的话能够实现，那样你将立刻得到我的盛大招待和许多礼物，使得看到你的人都羡慕你。”

他就对他的忠实伙伴培莱奥说道：“克吕提奥之子培莱奥，在一切方面你比同到蒲罗去的其他伙伴更听我的话；现在请你把这位客人带到你家去吧；要好好招待他，尊敬他，一直到我来的时候。”

善用长矛的培莱奥回答道：“帖雷马科，即使你在这里逗留很久，我也可以负责招待他；他将不会缺少客人应得的一切待遇。”

他说完就上了船，命令伙伴解开船绳动身；大家立刻上了船，在桨位上坐好；帖雷马科在脚上穿好美好的鞋子，又从船板上拿下锋利的巨矛；伙伴们解开船绳，把船推开，开始向都城前进，服从英雄奥德修的儿子帖雷马科的命令。帖雷马科开始很快迈步走向庄园，那里有他的很多猪群，这时在猪群中那个忠贞正直的牧猪奴正在休息。

卷十六

在清晨奥德修和那个杰出的牧猪奴在茅舍里生了火，开始准备早饭，把牧人和猪群都打发走了。帖雷马科走近时，爱叫的狗都围着他摇尾巴，并没有叫。英雄奥德修注意到狗在摇尾巴，又听到脚步走近的声音，就立刻对尤迈奥认真说道：“尤迈奥，大概是你的什么伙伴或朋友来了，因为狗没有叫，反而摇着尾巴；我还听到了脚步声音。”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爱子已经站在门口；这时牧猪奴正在忙着掺灿烂酒浆；他惊讶地站起来，酒碗从手里落下；他跑过去迎接主人，吻他的头，他的美好眼睛和双手，眼里落下热泪。有如一个父亲经过十年之久欢迎远方归来的亲爱儿子，他的长大成人的独生子，为了孩子他曾忍受很多痛苦，正是这样，那个杰出的牧猪奴拥抱着高贵的帖雷马科，遍吻他的全身，好像他是死去重生的一样。他就流着泪，用激动的口吻说道：“帖雷马科，我的甜蜜的光明，你终于回来了。自从你坐船到蒲罗去，我还以为不会再看见你了哩。进来吧，亲爱的孩子，让我看看这个从外地才回来的人，让我高兴一下；你过去也不常到庄园上，到牧奴这里来，而是常留在城里；你难道喜欢看那些作孽的求婚子弟吗？”

谨慎的帖雷马科回答道：“老爹，就算是这样吧。我来这里只是为了你，想亲眼看见你，听你讲话，也打听一下我母亲是否还留在家里，还是已经嫁给旁人，使得奥德修的卧床缺乏被褥，挂满了龌龊的蜘蛛网。”

那杰出的牧猪奴对他说道：“她还留在你家里坚定不移，日夜流着眼泪，非常痛苦。”

他说着，就把铜矛接过来；帖雷马科跨过石制门槛走进去；他走过来的时候，他父亲奥德修起来让座，但是帖雷马科拦住他，对他说道：“客人，请坐吧；我们这里还可以另找座位，这里有人会给我安排的。”

他这样说；奥德修又回去坐下。牧猪奴给帖雷马科在地上铺上新鲜茅草，上面放上羊皮，奥德修的儿子就坐下来。牧猪奴又在他们面前放好整盘的烤肉，那是他们前一天吃剩的，又忙着在篮里堆满麦饼，在一个藤根做成的碗里掺好蜜甜的酒；然后他面对着英雄奥德修坐下；他们就动手吃面前的盛馔；他们吃饱喝足之后，帖雷马科对杰出的牧猪奴问道：“老爹，这位客人是从哪里来的？航海的人怎样把他带到伊大嘉来？那些航海的人是什么种族？我想他总不可能是徒步走来的。”

牧猪奴尤迈奥回答道：“孩子，我就实实在在地把这些都告诉你。据他说，他生在宽广的克里特，曾流荡到过许多种族的城镇；上天给他安排了这个命运。现在他从一艘塞斯普洛特人的船上逃出来，到了我们庄园上；我把他交给你，你随意处理好了；他说他是来向你请求援助的。”

谨慎的帖雷马科回答道：“尤迈奥，你说的话使我很为难；我怎样能在家里招待客人？我自己年纪还小，如果有比我年长的人向我发火的话，还不能倚靠自己力量抵抗。至于我的母亲，她还没有打定主意，是留在家里同我一起看守房子，尊敬她丈夫的卧床，不让人们议论，还是嫁给一位最高贵的，给她最多聘礼的求婚人。不过既然这位客人已经到你这里来了，我总要送给他一些好衣服，一件衬衫和外套；我还要送给他一把双锋的剑和一双脚上穿的鞋子，再送他到他要去的地方。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把他留在庄园上；我可以送来衣服和他需要的全部食粮，免得他给你和伙伴们增添负担。只是我不同意他到求婚人那里去，因为他们态度非常恶劣、狂妄无礼；他们会嘲笑他的；那样我将感觉非常难堪。他们人多势大，即使一个有力气的人也不容易对付那样许多人。”

久经考验的英雄奥德修对他说道：“朋友，论理我应当回答你的话，可是我听了你说的话，我的心都要气炸了；你说那些求婚的人在你家里是那样胡作非为，居然违背你的意旨行事；请你告诉我，这是因为你自愿屈服呢？是因为这里的人听了天神的话都反对你呢？还是因为你的兄弟们太不争气？一个人在战斗中总可以依仗自己兄弟的，即使是大规模的战斗。但愿我能变得像你那样年轻，如果我是高贵的奥德修的儿子或者是他自己的话，如果我回到拉埃提之子奥德修的家里，我要不叫他们全部毁灭，就让外地人立刻砍掉我的头颅！就是我单独一个人被他们人多势众打败，我宁愿被杀死在自己家里，也不能对这些无礼行为熟视无睹，让他们在美好的堂上赶走客人，把女仆无礼地拖来拖去，乱倒酒浆，乱吃粮食，肆无忌惮，闹得没完没了。”

谨慎的帖雷马科回答道：“客人，我就毫不隐瞒地告诉你。并不是这里的人都反对我，也不是我的兄弟不争气。不错，一个人在战斗中总可以依仗自己兄弟，即使是大规模的战斗；可是闶阆之子宙斯使得我们家族每一代都是独子，阿凯西奥只生了一个儿子拉埃提，这是奥德修的父亲；他生了奥德修又是独子，奥德修生了我也是独子；他把我一人留在家里，也不再回来；现在家里有许多不怀好意的人，他们都是统治各岛屿的王侯，有杜利奇岛的，萨弥岛的，树木繁茂的查昆陀岛的，还有那些在崎岖多山的伊大嘉的贵族；这些人都向我母亲求婚，消耗我的财产；我母亲没有拒绝这可耻的婚姻，也不能当机立断；他们就强占和浪费我的财产，这样很快就要把我毁了；当然这要看天神的意旨。阿爹，请你现在立刻去通知坚贞的潘奈洛佩，告诉她我已经从蒲罗回来，安全无恙。我将留在这里；你向她单独讲话之后再回到这里来，不要让别的阿凯人知道那件事，因为有许多人正想杀掉我哩。”

牧猪奴尤迈奥回答道：“我知道了，记住了；你的吩咐是有道理的。请你再告诉我这件事，要毫不隐瞒地对我说；这次进城我要不要到不幸的拉埃提那里去？过去他虽然为了奥德修很伤心，但是当他高兴的时候，他在家里还同奴隶们一起吃喝，忙着搞农活；现在自从你坐船到蒲罗去之后，我听说他不想吃喝，也不管他的田产，只坐着流泪，长吁短叹，身体也瘦下来了。”

谨慎的帖雷马科对他说道：“虽然这很悲惨，我们心里也很难受，我们只能让他去；如果一个人能称心如意，我们首先希望的就是父亲能够回家；你还是送了信就立刻回来；不要在田里闲逛寻找拉埃提；你可以请我母亲立刻派她的女仆悄悄地告诉老人。”

他说完，就催着牧猪奴快去。尤迈奥手里拿起鞋子，穿在脚上，就到城里去了。女神雅典娜知道牧猪奴尤迈奥已经离开庄园，就到他们这里来，变成一个美丽健壮、善作巧艺的妇人的模样。她站在茅舍门口，让奥德修能看见她，但是帖雷马科却看不见，因为天神是可以不向所有的人都显露形象的。奥德修和几条狗看见了她；狗都不敢大声吠叫，只惶恐地小声叫着，躲到另一边去。女神向奥德修点头示意，英雄奥德修看到了，就从屋里走出来，沿着院子的高墙走去，到了女神面前。雅典娜对他说道：“神裔拉埃提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你现在可以向你儿子说明白，不必隐瞒了。你们可以到那庄严的王城去，给求婚人安排死亡的命运；我将在你身边，因为我也渴望着战斗哩。”

雅典娜说完话，用金杖触了他一下；她使他身上穿起洗得干干净净的外套、衬衫，使他身躯更加高大，使他容光焕发，皮肤变得黑黑的，双颊变得丰满起来，使他下颏的胡须也变得乌黑；她做好这些就走了。奥德修回到茅舍；他的儿子看到他非常惊奇，恐惧得把眼睛躲开，以为是天神显现；他就用激动的口吻向奥德修说道：“客人，你现在变得同以前不一样了，你穿的衣服，皮肤颜色也大不相同；你一定是某位主掌广天的天神。我们将为你献上称心的牺牲和用黄金精造的器皿；请你发慈悲，饶恕我们。”

久经考验的英雄奥德修回答道：“你为什么拿我比作永生天神？我并不是什么天神；我是你的父亲；为了他你曾遭受欺凌，吃了不少苦，叹息悲伤。”

他说完，就吻了他的儿子，虽然以前一直忍着没有流泪，这时眼泪却流过双颊，落到地上。但是帖雷马科还不敢相信这就是他的父亲；他对奥德修说道：“你不可能是我的父亲奥德修；这是天神在捉弄我，要让我更加悲伤难受；因为一个凡人是不能利用自己的巧智做到这种事的，只有天神才能随便变老变少。方才你还是一个穿着褴褛衣服的老人，现在你却变得同主掌广天的天神一样了。”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帖雷马科，你不必奇怪，也不必怀疑在这里的就是你父亲；不可能有另一个奥德修到这里来的。我就是奥德修，我饱经苦难，流荡到许多地方，过了二十年才回到故乡。是猎护之神雅典娜让我改变了形状；这是她的主意；因为她有能力把人一时变得像乞丐一样，一时又变成穿着美好服装的年轻人；主掌广天的神做这些事很容易；他们可以使一个凡人尊贵，也可以使他卑贱。”

他说完话，就坐下来。帖雷马科抱着他的高贵父亲，流着眼泪；两个人都想大哭一场；他们痛哭起来，海鹰或钩爪的鸷鸟在他们的羽毛未丰的幼雏被乡下人捉去的时候它们的啼声还不及他们的哭声急促；他们就是这样悲伤痛哭。到了日落时分他们还要继续痛哭，可是帖雷马科突然问他父亲道：“亲爱的父亲，航海的人怎样把你带到伊大嘉来的？他们自称是哪里人？我想你总不能是徒步走来的。”

久经考验的英雄奥德修回答道：“孩子，我就把事实经过告诉你；把我送来的是航海著名的腓依基人，他们还护送过别的来客；他们让我在睡梦中渡过海洋，把我送到伊大嘉，还给了我珍贵礼物，大量金铜器皿和精织的衣服；按照天神的指示，那些东西都存放在山洞里了；是雅典娜女神叫我到这里来的，为了让我们共同计划怎样杀掉我们的仇人。现在你把求婚人的人数计算一下告诉我，让我知道他们共有多少，是什么样的人；我要好好盘算一下，是我们两个不用别人帮忙就能应付呢，还是要找人帮忙？”

谨慎的帖雷马科回答道：“父亲，我经常听到关于你的勇猛和智谋的威名，可是你现在计划的事太大了，令我非常吃惊；两个人怎么能对付那许多人呢？况且他们也身强力壮；求婚人的数目并不止十个二十个；他们人数多得多。现在我就可以让你知道他们的数目。从杜利奇岛来了五十二个杰出的年轻贵族，有六个随从人员；从萨弥岛来了二十四个；从查昆陀岛来了二十个年轻阿凯贵族；从伊大嘉来了十二个，也都是最高贵的人；同他们一起还有使者弥东和那位天才乐师以及两个擅长切肉的仆人。如果我们在家里遇到他们全体，如果你要对他们的强暴行为进行报复，恐怕只能遭到悲惨的下场。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能不能想到什么帮手？有谁自愿帮助我们？”

久经考验的英雄奥德修对他说道：“我告诉你；你要记好我说的话。我们有女神雅典娜和天父宙斯帮助我们，这还不够吗？我应该再找别的帮手吗？”

谨慎的帖雷马科回答道：“你说的两位帮手当然很好，可是他们高高住在天上，而且他们还管着其他凡人和永生天神的事。”

久经考验的英雄奥德修对他说道：“当求婚子弟们在我们家里同我们较量的时候，他们两位不会作壁上观，不会不来参加这场大战的；你到了清晨应该回去，同那些狂妄无礼的求婚子弟在一起；牧猪奴然后会把我带进城，我装作一个不幸的老年乞丐。要是他们在我家里侮辱我，你看见我受欺负的时候，你要忍住脾气；即使他们拖着我的脚，把我拉到门口，或者向我扔东西，你看到这类事也要控制自己。你可以用温和的言语劝阻他们，叫他们停止胡闹，可是他们不会听你的话的，因为他们的末日已经到了。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你要记在心里；当善用智谋的女神雅典娜给我暗示的时候，我要对你点一下头；你看到了，就把堂上所有的兵器都拿开，带到高大库房里，放在阴暗角落。如果那些求婚子弟发现兵器不见了，他们来问你的时候，你可以用好听的话欺骗他们说：‘我把它们从有烟的地方拿开，因为它们不像奥德修离开家到特罗去的时候那么光亮；它们都被烟火熏黑了；而且闶阆之子还给了我另一个更大的顾虑；我怕你们喝醉了，争吵起来，自相残杀，而且使得你们的求婚和酒宴成为笑柄，因为铁制的兵器对人是有吸引力的。’可是你要为我们两人留下两把剑、两根长矛和两个手拿的牛皮盾牌；到了时候我们就冲过去拿起它们；帕拉雅典娜和善用智谋的宙斯会迷惑那些求婚人使他们遭殃的。我还要嘱咐你一件事，你要记好；如果你是我的亲生骨肉，你就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奥德修回来了；不要让拉埃提知道，也不要告诉牧猪奴；不要告诉家里任何人，也不要告诉潘奈洛佩；我们要看看女人的心肠到底怎样。我们还需要试探很多奴仆，看看他们是敬畏我们，还是轻视你这个主人，不把我们看在眼里。”

他的高贵的儿子就回答道：“父亲，我想你会了解我的性格的；我并不是软弱怕事的人。可是我认为你这个计划并不太妥当；我觉得你要再考虑一下。你到田地里找各个奴仆来试探他们，这要用掉很多时间；那些求婚人在我们家里却自由自在，胡作非为，毫不吝惜地消耗我们财产。至于女奴们我倒觉得你应当调查一下，看看哪些是清白无罪的，哪些是给你带来耻辱的；可是我不赞成去试探庄园上的男人；如果你真知道持盾之神宙斯的意旨，这件事将来再做也可以。”

他们就这样交谈。这时那只把帖雷马科和全体伙伴们从蒲罗带来的精制的船已经来到伊大嘉。他们进入港口，把黑色船拖上岸，高贵的侍从取出他们的兵器立刻把那些美好礼物送到克吕提奥家里；他们派了一个使者到奥德修的宫邸去，向潘奈洛佩报告，告诉她：帖雷马科到庄园上去了，他命令他们先乘船进城，免得尊贵的王后担心落泪。那个使者遇到了杰出的牧猪奴，两人都是向女主人报告同样消息的。他们到达辉煌的宫邸，使者在女奴当中报告道：“王后，你的爱子现在已经回来了。”牧猪奴这时也走到潘奈洛佩身边，向她重述了她的儿子吩咐的话；他报告完毕，就离开宫邸的院子，回到他养猪的地方去了。

这时那些求婚子弟们都非常扫兴；他们离开殿堂，沿着院子的高墙走去，在大门口坐下。在众人中波吕伯之子尤吕马科首先讲道：“朋友们，大胆的帖雷马科这次旅行居然非常成功，这事出乎我们意料之外。我们现在还是挑一只最好的黑色船，集合一些航海的桨手，赶快通知那些人回来吧。”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安菲诺谟在座位上转身看到那只船已经在港口里，桨手们正把帆放下来；他哈哈大笑，对其他的人说道：“我们不必送信去了，他们已经到了；也许哪位天神告诉了他们，也许他们自己看见船开过去，可是没有赶上。”

他这样说；他们站起来，去到岸边，立刻把黑色船拖上岸；高贵的侍从把他们的兵器取出来，然后他们就一同到会场去，也不让别的老年人和年轻人同他们坐在一起。在众人中尤培塞之子安提诺首先讲道：“唉！天神们又让那个家伙逃脱了灾祸。每天我们一直有人坐在风吹的山岩上眺望，日落时我们也不回到岸边去睡觉过夜，总是在海上快船里等到灿烂曙光降临，给帖雷马科设下埋伏，打算捉住他把他杀掉；可是上天还是把他送回家了。我们还是要设法让帖雷马科遭到惨死，不能让他从我们手中逃走；我认为只要他活着一天，我们的事情就不能成功，因为他足智多谋，而且百姓也都不支持我们。我们要先下手，不要让他把阿凯人召集到会场；我想他是不会耽误时间的；他一定会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告诉大家我们打算把他杀死，只是没有捉住他；如果大家听到这些坏事，他们不会拥护我们的；不要让他们给我们造成灾难，把我们赶出家乡，放逐到外地去；我们必须先下手，在田地里或路上把他捉住；我们要把他的家产钱财夺过来，大家按份平分；这所房子我们可以留给他母亲和将来娶她的人。如果你们不赞成这个办法，愿意让他活下去，让他享有全部祖产，那么我们就不必再聚集在这里，消耗他的美好财产。那样每人最好留在家里，向她求婚送聘礼；她可以嫁给她命中注定的，赠送最多聘礼的人。”

他这样说；大家都保持沉默；后来安菲诺谟在众人中讲了话。安菲诺谟是阿瑞提之子国王尼索的高贵后代；他是同另外一些求婚子弟从盛产小麦和牧草的杜利奇岛来的。潘奈洛佩最喜欢听他的话，因为他心肠较好。安菲诺谟这时善意地对大家说道：“朋友们，我不赞成杀掉帖雷马科；杀死一个国王的后代是很可怕的事；我们还是应当先问问天神的意旨；如果伟大的宙斯决定可以这样干，我自己也愿去杀死他，也不反对别人那样做；可是如果天神反对，我就要请你们停止这样做。”

安菲诺谟这样说；大家都同意他的意见；他们就离席回到奥德修的家里；他们进了门，又在光滑的座位上坐下。这时聪明的潘奈洛佩又动了一个念头，想同那些狂妄无礼的求婚子弟们见面，因为她在家里听到他们要杀死她儿子，这是使者弥东听到这个阴谋之后告诉她的。这位高贵夫人带着侍女走进殿堂，到了求婚人那里，站在坚实的大厦的门柱旁边，面上戴着光滑的面纱；她就向安提诺斥责道：“安提诺，你这个狂妄无礼计划坏事的人；据说你在伊大嘉是在同年纪的人当中最会讲话最有智谋的，可是看来你不是那样的；你发了疯；为什么要阴谋杀死帖雷马科？宙斯是保护求援的人的；你为什么不帮助求援的人？想暗害旁人是伤天害理的事。你难道不记得过去你父亲害怕民众曾逃到这里来？当时民众非常愤怒，因为他会同达菲的海盗抢掠我们的盟邦塞斯普洛特人；大家想要杀他，夺去他的生命，并且完全没收他的大量美好财产，可是奥德修出来阻拦；虽然他们很想那样办，他终于拦住了他们。现在你却白吃奥德修的产业，向他妻子求婚，而且要害死他的儿子；这使我非常痛苦。我命令你停止；别人也应该打住。”

波吕伯之子尤吕马科对她说道：“伊加留的女儿，聪明的潘奈洛佩，你放心好了，不必担心害怕；只要我活着，看到世上的阳光，不会有人对你儿子帖雷马科施加强暴，将来也不会有这样的人；我答应你，说到就要做到，即使有这样的人，我的长矛将使他黑血流溅；因为攻城夺寨的奥德修曾经常把我放在他膝上，给我烤肉吃，给我红酒喝；帖雷马科是我最亲爱的人，请他不必害怕，求婚子弟们不会把他杀掉；当然如果上天降下死亡，那是无法避免的。”

他这样说来安慰她，但是他自己却在策划杀死帖雷马科。潘奈洛佩又回到她明亮的楼上，为她亲爱的丈夫哭泣，一直到明眸女神雅典娜在她眼睫上洒下了睡梦。

在黄昏时候，杰出的牧猪奴又回到奥德修和他儿子那里。这时他们杀了一头周岁的公猪，正准备吃晚饭。雅典娜来到拉埃提之子奥德修身边，用杖打了他一下，又把他变成穿着褴褛衣裳的老人模样，免得让牧猪奴认出他来，怕他会到贞洁的潘奈洛佩那里去报告，不把秘密藏在心里。帖雷马科首先对牧猪奴说道：“好尤迈奥，你回来了；城里有什么新闻？那些高贵的求婚子弟已经从他们埋伏的地方回来了吗？还是继续守着等我回家？”

牧猪奴尤迈奥回答道：“我没有到城里去闲逛，没有去打听这件事情；我只想尽快报告了消息就回来。可是我碰到了你的伙伴的快速使者，他是第一个把消息带给你母亲的。还有一件事是我亲眼看到的；当我走到王城高处的赫尔墨山那里，我看到港口有一只快船停泊，船上装满盾牌和双锋的矛，还有许多人；我猜想那就是他们，可是我不能肯定。”

他这样说；有神圣权力的帖雷马科微笑着，看了他父亲一眼，可是没有让牧猪奴注意到。他们忙完了，准备好晚饭，他们就开始吃。他们尽兴地一起吃饭，吃饱喝足之后，他们就去睡觉，享受天赐的睡梦。

卷十七

当那初生的有红指甲的曙光刚刚呈现的时候，高贵的奥德修的爱子帖雷马科把美丽的鞋子系在脚上，拿起称手的巨矛，准备进城；他对牧猪奴说道：“老爹，现在我要进城去，让我母亲看到我；在她没有看到我之前，我想她是不会停止悲伤啼哭的。可是我要吩咐你做一件事，你把这个不幸的外乡人带进城去，他可以到那里去要饭；谁愿意给他一块麦饼吃或一杯水喝都可以。我不能照应所有的客人，因为我心里很难受；要是这个外乡人为这件事不痛快，那是他自己多寻烦恼；我是喜欢讲实话的。”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对他说道：“朋友，我自己也不想留在这里。对于一个要饭的来说，在城里要饭比在田里要好些；在那里总会有人高兴给我东西吃的。我年纪也老了，不合适留在庄园上，样样都听从管事人吩咐。你走吧；等到太阳出来，我在火边烤暖和之后，你所吩咐的人会带我走的。我的衣服太破烂，清晨的霜冻我恐怕经受不住，而且据你说，进城的路也不太近。”

他这样说；帖雷马科快步走出庄园的院子，为求婚子弟们播下灾祸。他来到那宽大的宫邸，先把长矛放下，靠在巨柱旁边，然后跨过石制的门槛走进去。保姆尤吕克累正给精雕的座椅铺上毛毡；她第一个看见他，立刻流着泪跑过来。英雄奥德修家里的其他女奴也一起跑过来欢迎他，吻他的头和肩膀。聪明的潘奈洛佩这时也从她房里走出来，容貌像阿特密女神或金光灿烂的阿芙洛狄谛一样；她流着泪，用双手抱着她的爱子，吻他的头和美好的眼睛，她哭泣着用激动的口吻说道：“帖雷马科，甜蜜的光明，你到底回来了。自从你不征求我同意，偷偷坐船到蒲罗去打听你父亲的消息以后，我还以为我不会再看见你了呢。现在给我讲讲吧，你看到了什么东西？”

谨慎的帖雷马科回答道：“妈妈，我才从凶险的死亡中逃脱，你不要引起我的悲伤，不要扰乱我的心吧。你应该去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同你的侍女到楼上去向所有的天神祈祷，答应给他们献上牺牲，如果宙斯有一天会降下报应。我要到会场去接一位客人；他是同我一起从蒲罗来的；我叫他同我的勇敢伙伴们一起来，并且告诉培莱奥把他带回家，好好礼待，一直等到我来的时候。”

他这样说；她没有再说什么，就去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向所有的天神祈祷，答应给他们献上牺牲，如果宙斯有一天会降下报应。

帖雷马科拿起长矛，走过堂上，有两只捷足的猎狗跟着他；雅典娜在他身上洒下神异的光彩，使得一切人看到他都感觉惊奇。那些傲慢的求婚子弟也聚集在他身旁，说些友好的话，但是心里不怀好意。帖雷马科不理他们，走到曼陀、安提佛和哈利赛西的席旁坐下；他们过去是他父亲的伙伴；他们问他各项事情。这时善用长矛的培莱奥从城里把客人带到会场，向他们走来。帖雷马科毫不迟延，立刻走过去欢迎客人。培莱奥首先对他说道：“帖雷马科，请你立刻叫女奴到我家去，好把曼涅劳送给你的礼物带来。”

谨慎的帖雷马科回答道：“培莱奥，我们还不知道事情将要怎样发展。如果那些傲慢的求婚子弟在堂上把我暗杀了并且分掉我的全部祖产，我宁愿那些礼物归你所有，而不属别人；可是如果我能为他们播下灭亡命运，我就希望你自愿把我的财物送到我家里，我将高兴接受它们。”

他说完，就把那个饱经忧患的外乡人塞奥克吕曼诺带回家去了。

他们来到那所宽大的宫邸，在座位上铺好毛毡，然后到光滑的浴池去洗澡。女奴们给他们洗好澡，涂上橄榄油，又给他们穿上衬衫和羊皮外套。他们离开浴池，在座位上坐下。侍女用美丽的金瓶带来洗手的水，倒到银盆里给他们洗手，在他们面前又摆好光滑的餐几。庄重的女管家拿来麦饼，放在他们面前，又摆好很多肴肉，充分供应他们。帖雷马科的母亲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靠着殿堂的门柱，纺着细线。他们伸手去拿那些丰盛的饮食；他们吃饱喝足之后，聪明的潘奈洛佩对他们说道：“帖雷马科，我要上楼休息去了；自从奥德修随同阿特留之子出征伊利昂，我一直躺在床上长吁短叹，用眼泪沾湿卧榻；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关于你父亲归家的消息；如果你听到什么消息，你可以在那些傲慢的求婚人到来之前告诉我。”

谨慎的帖雷马科对她说道：“母亲，我要告诉你真情实况。我们到了蒲罗和杰出的奈斯陀那里；他在高大的宫殿里招待我，对我十分殷勤，就像父亲对久游归来的儿子一样；他和他的高贵儿子照顾我正是这样殷勤。可是他说他没有听说英雄奥德修是死是活。他用马车把我送到善用长矛的阿特留之子曼涅劳那里。在他家里我见到阿凯的赫连妮；阿凯人和特罗人在天神指引下遭受许多苦难就是为了她的缘故。叱咤善战的英雄曼涅劳问我为什么到辉煌的拉刻代蒙来，我把一切实话都告诉他；他就对我说道：‘哼！那些懦夫居然想要在一位英雄的床榻上睡觉么？正如一只鹿要把两只吃奶的初生小鹿放到猛狮的丛莽中睡觉，自己跑到多草的山谷和高坡去吃草，等到狮子回到它的巢穴的时候，它就要叫两只小鹿遭殃；奥德修同样也要叫那些人遭到倒霉的结局的。我向天父宙斯和雅典娜祷告，希望正像过去那样，在美好的莱斯伯岛，奥德修起来同菲洛弥雷狄比赛摔跤，他用力把对手扔到地上，全体阿凯人为他欢呼；这次也让他碰上求婚子弟们吧；他们就立刻要遭到毁灭，参加死亡的婚礼去了。我不打算回避你所提出的问题，也不想欺骗你；我将毫不隐瞒地告诉你那海中老人所说的话。他说他看见奥德修在一个海岛上，在女神卡吕蒲索的住处，非常痛苦；卡吕蒲索把他强迫留下，他也无法还乡，因为没有伙伴也没有船和桨送他越过大海的广脊。’善用长矛的阿特留之子曼涅劳就是这样说的；我做完这些事就动身回来；永生天神们给了我一阵顺风，很快就把我送回故乡。”

他这样说；潘奈洛佩心情非常激动。这时高贵的塞奥克吕曼诺在众人中间说道：“尊敬的拉埃提之子奥德修的夫人，他不可能知道事实真相；可是请你注意，我现在要对你说真正的预言，毫不隐瞒。让天帝宙斯和招待客人的宴席以及我来到的英雄奥德修的家灶作证，奥德修此时就在他家乡土地上，也许在休息，也许在行动，正在打听那些求婚人所做的坏事，为他们播下毁灭的种子。当我乘着精造的船的时候，我见过那样的预兆；我也向帖雷马科说过。”

聪明的潘奈洛佩对他说道：“客人，但愿你的话应验；如果是那样，你将从我这里得到殷勤招待和很多礼物，使得看到你的人都羡慕你。”

他们就这样交谈着。这时求婚子弟们正在奥德修的家门口一个平坦场子上扔石饼和投枪，像过去一样无法无天。这已经是吃晚饭的时间，那些牧羊人都赶着羊群从田野各处回来。弥东在众人中讲话；他是他们最喜爱的使者，常侍候他们酒宴；“年轻人，你们竞赛玩够了，还是回到屋里去吧；我们好准备酒宴；按时吃饭要好一些。”

他这样说；他们同意了，就站起来走回去。他们进入那宽大的殿堂，在座椅上铺好毛毡；他们宰杀肥硕的绵羊、山羊、肥猪和一头牛，准备好晚饭。这时奥德修和那杰出的牧猪奴正急急忙忙要从乡下赶进城去。杰出的牧猪奴首先说道：“客人，你今天就忙着要进城，像我主人所吩咐的那样；我原来倒是希望你能留下来守卫庄园，可是我敬畏我的主人，我怕他将来会责备我；受到主人斥责是很难受的。我们现在就动身吧，白天就要过去，不久你就要感到夜晚的寒冷了。”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我知道，我明白，你的话是对的。我们走吧，你可以一直把我送到那里。要是你有一根砍下的木棍，请你给我当拐杖使，因为你说过道路很不平坦。”

他说完了，就把破烂包裹背在肩上，背包上尽是破洞，用一根拧紧的麻绳挂起。尤迈奥又给了他一根合用的拐杖。他们就动身了，留下狗和别的牧人看守庄园。牧猪奴这样就把他的主人带进城去，后者装作是一个运气不济、年岁老迈的乞丐，拄着拐棍，身上穿着破烂衣服。他们穿过崎岖山径，来到城边一口美好精筑的水池，这是伊大科、尼瑞陀和波吕克陀修建的，城里居民都到这里来取水；四面都是靠着水生长的白杨树，冰冷的泉水从岩石上流下，上面还有一个山林女神的祭坛，行人到了那里都献上祭礼。在这里他们碰到多利奥之子美阑修；美阑修正赶着一群精选的山羊，去供给求婚人的酒宴；另外有两个牧羊奴同他在一起。这个美阑修就用粗暴无礼的话讥笑他们，来激怒奥德修：“看呀，真是贱货专门帮贱货，上天总是把同一类的搞到一起。你这个倒了霉的牧猪奴，要把这个饭桶带到哪儿去？要让这个讨厌的牧猪奴玷污我们宴席吗？这种人是专门站在门口擦肩膀，要剩饭吃的，不是应当赠送刀剑盘鼎的那种客人。要是你把他交给我，让他看守庄园，打扫羊圈，喂养小羊，喝点剩下的羊奶，他还可以长胖一些；可是这种东西只会做坏事，不会愿意老实干活的；他只愿意到处流浪讨饭来填满他那永远吃不够的肚子。我要告诉你，我的话一定会应验；如果他到英雄奥德修的家里去，一定会有人扔出很多脚凳，把他的脑袋和肋骨打烂的。”

他说完了，走过他们旁边的时候，又狂妄地在奥德修的屁股上踢了一脚，但是奥德修站得很稳，并没有动摇。奥德修考虑是应该跳过去，用棍子结果他的性命呢，还是把他举起来扔到地上，把他的头摔破。他终于克制自己，忍住怒气。牧猪奴看见了，就斥责美阑修，举起双手，大声祷告道：“山泉女神，宙斯的女儿，如果奥德修曾经为你们烧过裹上肥油的羊羔股骨，就请你们做到我请求的事；让上天把奥德修带回来吧；让这个狂妄自大，整天在城里游荡，不管坏人吃掉羊群的牧羊奴被奥德修彻底打垮吧。”

牧羊奴美阑修对他说道：“哼！这只恶狗叫得好厉害；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个人从伊大嘉带走，带上美好的黑色船，卖掉他换很多钱的。但愿银弓之神阿波龙今天就把帖雷马科杀死在堂上，或者让那些求婚子弟们把他干掉；让奥德修远在他乡也永远不得回家。”

美阑修说完了就走开了。他们继续慢慢走；美阑修却很快地赶到他主人家里；他进了门，立刻坐在求婚子弟中间，面对着尤吕马科，那是最宠爱他的人。仆人在他面前放下一份肉，庄重的女管家又拿来麦饼给他吃。

奥德修和杰出的牧猪奴走到宫邸前面，嘹亮的琴声传到他们耳里，因为菲弥奥正在求婚子弟面前弹琴唱歌。奥德修就抓住牧猪奴的手，对他说道：“尤迈奥，这一定就是奥德修的美好宫邸，即使在许多房屋当中也很容易辨认出来。这里楼阁重重，外面又有防护的围墙雉堞，两扇大门造得十分严密，谁也不能轻视。我猜里面一定有很多人在举行酒宴，因为从里面散出烤肉的香味，还有琴声，那是天神指定的酒宴的伴侣。”

牧猪奴尤迈奥回答道：“你很容易就看出来了；你在别的方面观察也是很敏锐的。我们要考虑一下怎样做最好；一个办法是你先到这宽大的宫殿里去找那些求婚子弟，我留在这里；另一个办法是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留下，我先进去；只是你不要停留太久，免得有人看到你在外面，会拿东西打你或者用鞭子抽你。我告诉你，你要留心。”

久经考验的英雄奥德修回答道：“我知道了，我记住了，你的话很对。你还是先进去吧，我在这里等着。我并不是没有挨过打的；我的意志很坚强，因为我在海上和战争中都吃过不少苦头。再加上这一次也算不得什么。反正肚皮想吃饭是瞒不过去的；肚皮是个可恶的东西，它给人带来很多苦头；就是为了肚皮要吃饭，人们才配备坚牢的船舰到波涛汹涌的海上航行，给旁人带去灾难的。”

他们就这样交谈着。这时有一只躺着的狗抬起头来，又竖起耳朵。这是英雄奥德修的狗，名叫阿戈，是他过去亲手养大的，可是还没有用它打猎，奥德修就到神圣的伊利昂去了。过去年轻人们也曾带它去捕猎野羊鹿兔；现在它没有主人，无人照顾；门口有一大堆牛马留下的粪秽垃圾，留待奥德修的奴隶们把它运走，给广大田野上肥，这条狗阿戈就躺在这堆垃圾里，身上满是虫虱。它看到奥德修在旁边，摇了摇尾巴，垂下双耳，只是没有气力走到它主人身边。奥德修把眼睛转过去，擦掉眼泪，躲开了尤迈奥的注意，又向他问道：“尤迈奥，我很奇怪这条狗为什么躺在垃圾里。它看起来是条好狗；当然除了样子很好之外，我不知道它是否跑得很快，也许只是那种宴席上的狗，主人们饲养那种狗只为了外表漂亮。”

牧猪奴尤迈奥回答道：“这条狗的主人已经死在远方。如果它的外形和动作还像奥德修离开它到特罗去时那样，你立刻可以看到它是多么快捷勇猛，你会觉得惊奇的。它在幽深树林里只要看到什么野兽，那只野兽就逃不掉；它的鼻子是非常灵敏的。现在它是倒霉了，它的主人死在他乡，那些没有好心肠的女人们也不喂它。一旦主人失掉权力，奴隶们就不愿意规规矩矩地工作；只要一个人变成奴隶，宏声之神宙斯就使他的品德去掉一半。”

他这样说，就立刻走进宽广的宫邸，到堂上去找那些傲慢的求婚子弟们。而阿戈在二十年后刚刚见到奥德修，就默默死去了。

当牧猪奴走进屋子的时候，第一个看到他的是高贵的帖雷马科；他立刻点头示意，叫牧猪奴过来。尤迈奥看了看周围，拿起一张在旁边没有人坐的凳子；当求婚子弟们在堂上饮宴时，切肉的人常常坐在这张凳子上切大量的肉。他拿起凳子，走到帖雷马科的餐几旁边，坐在他对面。一个使者拿来一份肉，放在他面前，又从篮子里拿出麦饼。

随后奥德修也走进来，形状像一个命运不济、年岁老迈的乞丐，拄着拐杖，穿着破烂衣服。他坐在大门里槐木门槛上，靠着柏木门柱，那是过去巧匠精制的，柱身很直。帖雷马科叫牧猪奴过来，从美丽的篮子里拿出一整块饼，一整捧烤肉，对他说道：“把这个拿给客人吃，也叫他向一切求婚子弟们乞讨；一个遭难的人是不必害羞的。”

他这样说；牧猪奴听到吩咐，就走到奥德修面前，向他恳切地说道：“外乡人，帖雷马科给你这些吃的；他还叫你向所有求婚子弟乞讨；他说一个要饭的不必害羞。”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我祈求宙斯让帖雷马科成为最幸福的人，但愿他一切都称心如意。”

他说完，就用双手把食物接过来，放在脚前那个破烂的背袋上。堂上乐师唱歌的时候，他就吃肉；等到他吃饱了，那天才乐师也停止歌唱了；这时堂上的求婚子弟们吵得很厉害。雅典娜在拉埃提之子奥德修身旁，要他到求婚人那边去讨饭，为了可以了解哪些人是守规矩的，哪些人是不守礼法的，但是她并不打算让任何一个逃脱死亡。奥德修走过去，从右边开始，向每个人伸手讨饭，就像他一向是靠讨饭为生的一样。有些人可怜他，给了一些食物；他们都很奇怪，彼此相问这是个什么人，从哪儿来的。牧羊奴美阑修就在众人中间说道：“尊贵的王后的求婚人，请听我告诉你们关于这个外乡人的事。我见过他；他是那个牧猪奴带来的；可是我不清楚他是什么种族的人。”

他这样说；安提诺就向牧猪奴斥责道：“你这个多事的牧猪奴，干吗要把他带进城来？我们还没有足够的流氓吗？干吗要让一个讨厌的叫化子玷污我们宴席？难道你觉得这里聚会的人消耗你主人的财产还不够，还要叫他来吗？”

牧猪奴尤迈奥回答道：“安提诺，你虽然是个贵族，说话却不讲道理。谁会无缘无故地自己从外地请人来？除非请来的人是对公众有利的，是一个预言家，或是治病的医生，或是造船的工匠，或是能用诗歌给人娱乐的天才乐师；那样的人在茫茫大地上到处受人欢迎；可是谁也不会请一个乞丐来给自己添麻烦的。在求婚人当中，你对待奥德修的奴仆最凶，尤其是对待我；可是只要贞洁的潘奈洛佩和高贵的帖雷马科在家，我就不怕你。”

谨慎的帖雷马科对他说道：“不要再讲了，不必对他多说。安提诺总是不怀好意，想用话引起争执，同时又喜欢煽动别人。”他说完，又用激动的口吻对安提诺说道：“你对我太关心了，简直像一个父亲关心他儿子一样。你要我强迫命令把这个外地人赶走，上天不会让这件事实现的。你可以拿些东西给他，我并不吝惜，我倒是要你这样做；你也不必怕我母亲或在英雄奥德修家里干活的奴仆反对。实际上这并不是你的真正意图；你不愿意施舍给别人，只是因为自己想多占一些。”

安提诺回答道：“狂妄无礼的帖雷马科，你过分嚣张了。你说的是什么话？要是求婚子弟们都像我这样给他东西，他就可以三个月不来了。”

他说着，就从餐几下面抓起了脚凳，那是在宴饮时放他的光滑的脚的。旁人都给了奥德修一些食物，使背袋装满麦饼和烤肉；奥德修这时本来可以回到门口去享受阿凯人的恩赐，但是他还是走到安提诺跟前，向他说道：“朋友，给些吃的吧。看样子你不像是阿凯人中最卑贱的人；你外表很高贵，像一位王爷，因此你给我的麦饼应该比别人还要多；我将在茫茫大地上传播你的声名。我从前也是个幸运的人，有很多财产，我也曾多次向流浪的人施舍，不管是什么人，有什么需要。我曾有过很多奴隶和很多其他财产，生活得很好，被称为富人。这些福气都被闶阆之子宙斯夺去了；这是天意如此。宙斯叫我跟着到处流荡的海盗长途跋涉去到埃及，为了要让我倒霉。我把长船停在埃及河畔，我命令忠实伙伴们留下看守船舰，又派出哨兵到高处瞭望；可是伙伴仗着他们的力量变得骄傲起来；他们立刻去劫掠埃及人的美好村庄，虏获一些妇女幼孺，屠杀当地居民。埃及人听见喊杀声音，清晨从城里赶来，原野上布满步卒、车乘和明亮的兵仗；霹雳神宙斯在伙伴中造成恐慌；他们不敢留下抵抗；他们四面被敌人包围。埃及人用锐利的青铜兵器杀了我们不少人，另一些被活捉带走，强迫为他们干活。他们把我交给一个外来的人，把我带到塞浦路斯岛，送给当地国王耶索的儿子德美陀；我饱经灾难，现在又来到这里。”

安提诺回答道：“真不知道是哪位天神送来这个祸害，到我们酒席上捣乱？你还是站在中间，离我餐几远一些吧，不然你就要再碰到你在埃及和塞浦路斯岛遭遇的麻烦了。你真是一个胆大妄为、不知羞耻的叫化子，你向每个人要饭，他们也都慷慨施舍给你；当然，拿别人东西送礼不必吝惜，反正每人面前都有很多吃的东西。”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后退一步，向他说道：“唉！我看你的头脑配不上你的外表；你在别人家里，面前有那么多饼，都不肯施舍一块，你要是在自己家里，那就连一粒盐都不会给求乞的人的。”

他这样说；安提诺生起气来；他怒视着奥德修，激动地对他说道：“你说话如此无礼，我看你是不打算平平安安离开这里的。”

他说着，就拿起脚凳，向奥德修扔去，打中他右肩靠近脊梁的地方。奥德修站得稳如岩石一般；安提诺扔出的凳子并未使他动摇。他一声不响，只摇了摇头，心里计划要复仇。他回到门槛那里，放下装满食物的背袋坐下来，对求婚子弟们说道：“请听我说，我心里有话想讲，尊贵的王后的求婚人。如果一个人以战斗来保护自己财产，保护他的牛群或雪白羊群，他挨了打，心里是不会难受的；可是我现在挨了安提诺的打，却是由于我这倒霉的肚皮；这个可恶的肚皮让人吃了多少苦啊。如果天神和复仇厉鬼也保护要饭的人，我希望安提诺在他结婚之前就要死亡。”

尤培塞之子安提诺对他说道：“外地人，你还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吃吧，要不然就到旁的地方去，不然年轻人听见你这种话，就要抓住你的手脚，把你拖到屋子外面，再把你的皮全剥光。”

他这样威胁着；别的人都很不高兴；一个高贵的求婚子弟就这样说道：“安提诺，你不该打这个倒霉的流浪汉。如果他是天上的一位尊神，你就要遭殃了。天神是会变成各种形状，巡游各地，假装是外地人，来考验凡人是安分守己还是不守礼法的。”

大家就这样说；但是安提诺没有听他们的劝告。帖雷马科看到他父亲挨打，心里非常激动，可是没有让眼泪落到地上；他一声不响，只摇了摇头，心里计划要复仇。聪明的潘奈洛佩也听到客人在堂上挨了打；她就对侍女们说道：“但愿安提诺自己被善射的阿波龙杀死。”女管家尤吕诺弥对她说道：“但愿我们的祈祷能实现；让他们没有一个人活到华座的曙光到来的时刻。”聪明的潘奈洛佩又对她说道：“保姆，他们都同我们作对，在计划恶事，而安提诺尤其像凶神一般。那个不幸的外乡人没有饭吃，不得已跑到这里来乞讨，旁人都给了他一些东西，把他的袋子装满，可是安提诺却居然拿起脚凳，扔到他右肩下面。”

潘奈洛佩和她的侍女们就这样在房间里交谈着。这时英雄奥德修正在吃饭。潘奈洛佩把杰出的牧猪奴叫来，对他说道：“好牧猪奴，你去把那个外乡人叫到这里来吧；我要对他表示欢迎；我还要问问他是否听到或亲眼看到什么关于英雄奥德修的事；听说他曾经漂流到过很多地方呢。”

牧猪奴尤迈奥回答道：“王后，我真希望阿凯人能安安静静地听他讲话；他讲的故事那么好，使人非常爱听；他从船上逃出来就到了我那里，我把他留在我的茅舍里整整三个晚上，可是三天时间他还没有讲完他的苦难遭遇。就像一位乐师得到天神启发，能唱世人爱听的歌曲，听他唱歌，永远听不腻；他在我家里讲得就是那样动听。据他说，他住在克里特岛，在弥诺王后代的地方；他同奥德修是世交。后来他历尽艰险，到处漂流，才来到这里，他坚持他曾听到关于奥德修的消息，说奥德修离这里不远，就在肥沃的塞斯普洛特；不但活着，而且正带着很多财宝回家哩。”

聪明的潘奈洛佩对他说道：“去吧，叫他到这里来，让他当面对我说。至于那些求婚人，让他们坐在门口玩耍吧，他们愿意在屋内屋外，都随他们的便；他们不必担心自己家里的钱财、粮食和甜酒，那些留给家里人用吧；他们可以整天聚集在我们家里，宰杀牛羊肥羝，举行酒宴，喝灿烂的酒浆，毫无节制，浪费钱财，反正这里没有一个像奥德修那样的人可以赶走这些祸害。要是奥德修一旦回到故乡，他同他儿子一道就立刻会向这群强盗报复的。”

她这样说；这时帖雷马科打了一个很响的喷嚏，屋里发出很大回声。潘奈洛佩笑着，立刻对牧猪奴激动地说道：“去吧，叫那外乡人到这里来见我。在我讲话的时候我儿子打了嚏，你注意没有？这就是说一切求婚人必然都要遭到毁灭，不可避免，谁也逃不脱死亡。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你要记住；如果我认为他说的话都是真的，我就送给他一身好衣服，一件衬衫和外套。”

她这样说；牧猪奴听了就去到奥德修那里；他来到他身旁，认真地对他说道：“老爹，帖雷马科的母亲，聪明的潘奈洛佩叫你去。她虽然很伤心，但是还想打听一下关于她丈夫的事。如果她认为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她就送给你一件衬衫和外套，那是你最需要的东西；然后你可以到各地去讨饭，填满肚皮；总会有人愿意施舍给你一些东西的。”

久经考验的英雄奥德修对他说道：“尤迈奥，我很愿意去把一切真实消息告诉聪明的潘奈洛佩，伊加留的女儿；关于奥德修的事我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因为我们受过同样的苦难。可是我害怕那些凶恶的求婚人，他们的狂妄粗暴直达苍穹；方才我走过堂上，并没有犯什么过错，可是那个家伙却打了我，让我受了苦，帖雷马科和旁人也不敢阻拦。现在潘奈洛佩就是着急，也请她在屋里等一下；到了太阳降落之后，她再问我关于她丈夫回家的消息好了；她可以让我坐在靠近灶火的地方；我的衣服很破烂，这是你知道的，因为我首先就向你作过请求。”

他这样说；牧猪奴听了这话就回去了。他跨进门槛的时候，潘奈洛佩问道：“尤迈奥，你没有把他带来；那个流浪汉为什么不来？他是怕什么人吗？还是在我家里他觉得害羞？一个流浪的人是不应该害羞的。”

牧猪奴尤迈奥回答道：“他说的很有道理，别人也会同意他的看法的。他想避免那些狂妄的求婚人，怕他们作出粗暴行为；王后，他请你等到太阳降落之后，那样对你也更合适一些；因为到了那时候，你就可以单独同他讲话了。”

聪明的潘奈洛佩对他说道：“这个外乡人倒很聪明；他预料到可能发生什么事情；世上实在没有比这些无礼的求婚子弟更胡作非为的人。”

她这样说；杰出的牧猪奴报告完了，就又回到求婚人那里。他立刻把头靠近帖雷马科，不让别人听见，就认真地向他说道：“亲爱的孩子，我要走了，我要去看守猪群和其他东西、你和我的财产。你在这里照顾一切吧；首先要保护好自己，注意不要遇到什么不幸；许多阿凯人在策划坏事呢；但愿宙斯在他们还没有伤害我们之前就把他们毁掉！”

谨慎的帖雷马科对他说道：“阿爹，事情会那样的。你吃好了就走吧，明天早上再来，把美好的祭牲也带来；这里的事你可以交给我和永生的天神来处理。”

他这样说；牧猪奴又回到光滑的凳子那里坐下。他吃饱喝足之后，就离开殿堂，回去看守他的猪群；堂上还拥挤着饮宴的人，都在歌舞嬉戏；这时黄昏已经降临。

卷十八

这时又来了一个当地的乞丐；这个人经常在伊大嘉城里讨饭，是个著名的饭桶，吃起来没有够，并没有什么气力，可是看起来块头很大；他的名字叫阿奈奥，那是他的母亲在他出生时给他起的，可是年轻人都叫他“跑腿的”，因为常有人派他跑腿送信。他这时来到这里，想把奥德修从房子里赶走；他咒骂着奥德修，气势汹汹地说道：“老头子，从门口滚开！再不然我就要拉着你的腿把你拖走。你难道没有看见大家都对我挤眼，要我把你拖走吗？我还有些不好意思那样干哩。快起来吧，免得我们吵架动手。”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瞪了他一眼，对他说道：“真奇怪！我并没有对不起你，也没有讲什么坏话，我也不反对谁给你东西，即使给得很多。这个门口坐得下两个人；东西是人家的，你也用不着操心。我看，你同我一样，也是个流浪汉；谁的运气好，天神自然会给他好处。你不要拿拳头拼命挑战；我要是生了气，虽然我年纪大，我还可以让你胸膛和嘴唇流血；要是那样，我明天就可以得到安宁，因为你不会再回到拉埃提之子奥德修的家里来了。”

那个跑腿的流浪汉也动了火，对他说道：“吓！这个臭东西真会说，像个烧火的老太婆似的。我倒要给他些颜色看，给他来个左右开弓，把他嘴里全部牙齿都打落到地上，就像对付一口偷粮食的猪那样。现在你准备吧，让大家看看我们打架；你怎么打得过年轻的人呢？”

他们在大门口光滑的门槛上就这样认真吵起来。尊贵的王子安提诺听到他们吵架，哈哈大笑，又对求婚子弟们说道：“朋友们，上天带到这里一样好玩的事，从来还没有过这样的把戏。那个外地人和那个跑腿的争吵起来，就要动手打架了，我们让他们快快交手吧。”

他这样说；大家笑着站起来，聚集在这两个衣裳破烂的乞丐周围。尤培塞之子安提诺对众人说道：“高贵的求婚人，请你们听我的建议。在火上有装满肥肉和血的羊肚正烤着，是准备晚上吃的；他们哪一个打败了对方，那优胜者就可以去挑选一个他喜欢的羊肚，而且以后可以经常到我们这里吃饭；我们也不许别的乞丐到这里来乞讨。”

安提诺这样说；大家都很赞成。这时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又心生一计，就对他们说道：“朋友们，一个受尽折磨的老头子是绝对打不过一个年轻人的；我这个捣乱的肚皮偏偏要我这样做，要我挨他的打。现在请你们大家认真赌个咒，谁也不要帮助跑腿的把我痛打一顿，让我败给他。”

他这样说；大家就按照他的话赌咒。他们作好赌咒的仪式之后，尊贵的王子帖雷马科又在众人中说道：“外乡人，只要你有胆量对付那个家伙，你不必担心旁人干涉；谁要是打了你谁就要同很多别的人较量一下。我是招待你的主人，这里还有其他贵族安提诺和尤吕马科，他们讲话都要算数的。”

他这样说；大家都同意他的话。奥德修在腰间绑紧他的破烂衣服，露出美好健壮的大腿，也露出他的宽广的肩膀和胸膛以及粗壮的手臂。雅典娜在他身旁使得英雄的躯体更加魁伟；求婚子弟们看到都很惊奇。有人看着旁边的人说道：“这个跑腿的可给自己找来了麻烦，恐怕他就要变成‘跑不动’了；那个老头子衣服下面露出的大腿可真结实呢。”

他们这样议论着；阿奈奥害怕起来；虽然他胆怯，浑身在发抖，侍从还是逼着他装束好，把他带出去了。安提诺对他斥责道：“你这个蠢牛，看你怕的这个样子，连一个受尽折磨的老头子你都害怕；那你还不如不要出生，不要活到今天的好。我警告你，这话说了就一定做到。如果那个家伙打败了你，赢得胜利，我就要用黑色船把你送到大陆上埃凯陀王那里去，他是喜欢砍断人的肢体的；他会用无情的铜刀把你的耳朵鼻子切掉，还会切掉你的鸡巴，给狗当生肉吃的。”

他这样说，这个跑腿的更加全身发抖。他们把他带到场子中心；两个人都举起手来；久经考验的英雄奥德修这时就考虑着，要不要给他一拳头，叫他立刻倒下丧命，还是轻轻一下，把他打倒在地上。他结果认为还是轻轻打一下要好些，免得让阿凯人认出他来。他们开始交手，那跑腿的打了奥德修的右肩，奥德修就在他耳朵下面给了他一下，把骨头打碎，鲜红的血立刻从嘴里流出来。跑腿的哼了一声，倒在尘埃里，咬着牙齿，脚在地上乱踢。那些求婚贵族扬起手来笑得要命。奥德修拉着那乞丐的一条腿，把他拖出门外，到了院子走廊旁边，然后把他放下来，让他靠着院子的围墙，给他手里放了一根棍子，对他认真地说道：“你就在这里看守猪狗吧，你这个废物，不要对外乡人和乞丐逞强了，不然你还会遇到更严重的灾祸。”

他这样说，又把他那尽是破洞的背包用麻绳挂在肩上，走到门槛那里坐下。求婚子弟哈哈笑着，进了门向他庆贺说道：“外地人，希望宙斯和其他永生天神满足你的愿望，给你最想要的东西。你打败了那个贪心的家伙，叫他在这里再也讨不成饭！我们就把他送到大陆上杀人魔王埃凯陀那里去。”

他们这样说；英雄奥德修听了这个预兆很高兴。安提诺在他面前放下一个很大的羊肚，里面装满肥油和血；安菲诺谟从篮子里拿出两块饼，用黄金酒杯向他敬酒说道：“老爹，祝贺你，虽然你现在还受苦，希望你以后交好运。”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安菲诺谟，我看你是个懂得道理的人；你的父亲杜利奇的尼索也是个明白人，我听到过他的好名声；他很富裕，心地善良；你是他的后代，看来你也是个善良的人，因此我要对你说几句话，你要好好地听。在一切大地上呼吸行动的生物当中，人类是大地所生的最软弱无能的；当上天给他们勇力，使他们手脚灵敏的时候，他们从不想将来会遭到不幸；可是当幸福天神们降下悲惨命运的时候，他们也只好忍受苦难；他们的心情随着人神之父宙斯对他们的态度而改变。我过去也是世上一个幸福的人；我倚仗着自己的勇力和父兄们的帮助，也做过许多狂妄的事。一个人最好在任何时候都不要越轨行事；上天赐给什么幸福，应该一声不响地接受下来。现在我看到求婚子弟们行动无礼，浪费别人的家财，不尊敬别人的妻子；我感觉这家的主人可能离这里不远，他不会离开他的故乡和亲人很久的。当他回到故乡的时候，但愿上天让你回到家里，不要遇见他；我看，他回来的时候，他和求婚子弟的纠纷只有流血才会解决。”

他说完话，就奠了酒，自己也喝了蜜甜的酒浆，然后把酒杯还给那位王子。安菲诺谟怀着忧虑，低头走过堂上；他心里预感到不祥；但是他最后还是逃不掉死亡的命运，因为雅典娜已经把他绑住了，要他在帖雷马科手中的长矛下丧命。他又回到他刚才离开的座位上坐下。

这时明眸女神雅典娜又在伊加留的女儿，聪明的潘奈洛佩心中放了一个主意，要她去同那些求婚子弟见面，使他们更加倾心，使她进一步得到她丈夫和儿子的敬佩。潘奈洛佩勉强带着笑容，对她的保姆说道：“尤吕诺弥，我从来没有过这个念头，可是我现在想去见见那些求婚人，虽然我还是很讨厌他们的。我还要同我儿子说一句话，那对他将有好处；他不应该同那些狂妄的求婚人混在一起；他们嘴里说好听的话，可是心里在策划着阴谋。”

女管家尤吕诺弥对她说道：“孩子，你的话很有道理，你就去同你儿子讲话吧，一切不必隐瞒。不过你应该先洗个澡擦擦脸，不要这样就走；脸上带着不断哭泣的痕迹不大好看。你的儿子已经这么大了；你向永生天神热烈祈求的事就是看他长大成人。”

聪明的潘奈洛佩对她说道：“尤吕诺弥，虽然你关心我，但是你也不必鼓励我洗澡擦油；自从奥德修乘着弯船出征之后，主掌奥仑波山的天神就毁坏了我的容貌。你叫奥托诺依和希波达美到我这里来，同我一起到堂上去；我不喜欢单独去见那些男人；那样我会害羞的。”

她这样说；那个老太婆就穿过房间去通知那两个侍女，叫她们来。这时明眸女神雅典娜又想了一个主意；她给伊加留的女儿洒下了甜蜜的睡梦，她就四肢松弛，躺在床上睡着了。那辉煌的女神利用这个机会赐给她天赋的美貌，为了使得阿凯人看到她更加倾心；她首先用仙液使她面容变得更加美丽；那华冠的鸠赛瑞的女神同卡利女神们作美妙动人的舞蹈的时候，就涂用这种仙液的。她又使潘奈洛佩变得更加丰满美丽，皮肤洁白，像新磨的象牙一样。辉煌的女神做好这些就走开了。素臂的侍女讲着话从堂上走过来；甜蜜的睡梦离开了潘奈洛佩；她拿手揉着脸说道：“虽然我很难过，我居然也做了一个好梦。但愿圣洁的阿特密女神快快赐给我这样温柔的死亡，免得我继续怀念我的完美无缺的丈夫，阿凯人中最出色的英雄；让我在悲哀中消耗我的生命。”

她这样说，就离开明亮的房间走下楼梯；她不是一个人去的，有两个侍女随从着。当这位高贵的夫人来到求婚子弟那里，她站在精筑的殿堂的门柱旁边，脸上有光滑的面纱，两边站着忠心的侍女。求婚子弟们看见她腿都软了，爱欲迷住了他们的心，他们都希望能同她一起睡觉。潘奈洛佩就对她的儿子帖雷马科说道：“帖雷马科，你怎么会这样糊涂？你小时候，要聪明得多；现在你已经长大成人，从你的身材容貌来看，人家都认为你出身高贵，你的头脑却很不相称。你们在殿堂上做的是什么事？怎么能让一个外来的客人受到这样的无礼待遇？要是这位客人在我们家里受到恶劣待遇，遭到损伤，那还成什么样子？从此以后在百姓中间你真要名誉扫地了。”

谨慎的帖雷马科回答道：“母亲，我不怪你生气；我自己也懂得道理，能分清是非；我也不是过去的小孩子了。不过我没有力量把一切事安排妥善，因为他们包围着我，同我作对，处处打击我，我也没有任何帮手。可是那个外地人同那跑腿的较量结果倒是出乎求婚人的意料之外的，因为那个外地人的气力要大得多。天父宙斯和雅典娜、阿波龙各位天神，但愿这些在我们家里的求婚人也同样被打垮，倒在院子里和堂上；正如那个跑腿的在外院大门旁，垂头丧气，好像喝醉了酒，四肢无力，不能站起来，走回自己住处那样。”

他们就这样交谈着。这时尤吕马科过来对潘奈洛佩说道：“伊加留的女儿，聪明的潘奈洛佩，如果住在耶宋的阿戈地方的阿凯人都能看到你，明天就会有更多求婚人到你家里喝酒，因为你在身材容貌和内心的智慧方面都胜过任何妇人。”

聪明的潘奈洛佩回答道：“尤吕马科，自从阿凯人乘船到伊利昂去远征，我丈夫奥德修也跟随前往，自从那时以后，无论我在容貌或身材上有什么优点，这些优点都被永生天神毁掉了；只有我丈夫回来照顾我，我才能接受更好的称誉。现在我很悲哀，上天给我降下这么多的灾难。当奥德修离家就要上路的时候，他曾经抓住我的右手，对我说道：‘夫人，我看阿凯的披甲战士不会全部从特罗安全还师，毫无损伤的。我听说特罗人也很勇猛善战；他们擅长用矛，能弯弓射箭，也能驾驭快马，能在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中速战速决。我不知道天神们打算让我回来，还是要我在特罗战死。你要在家里照顾一切；在我离开之后，你要同现在一样关怀堂上双亲，或者加倍关怀他们。等到你看到孩子长大成人的时候，你可以离开这个家，嫁给你喜欢的人。’他曾经这样对我说；现在这一切都应验了。总有一天晚上我所讨厌的婚姻要降临到我这个可怜人的头上。宙斯夺去了我的幸福。我现在感到难堪的，就是你们的所作所为违反了一般求婚惯例；如果有人向一位出自名门的高贵妇人求婚而相互竞争，他们应该带来美好的牛羊，请她的亲友饮宴，并且赠送给她许多贵重礼物；他们不会这样白吃人家的财产的。”

她这样说；久经考验的英雄奥德修暗暗高兴，因为她用甜蜜语言迷惑他们，向他们索取聘礼，心里却是另有打算。

尤培塞之子安提诺就对她说道：“伊加留的女儿，聪明的潘奈洛佩，任何阿凯人自愿送来聘礼，你都应该接受；拒绝礼物是不好的。不过，在你同一位最高贵的阿凯人结婚以前，我们不打算回到自己的庄园上去，也不打算到其他地方去。”

安提诺这样说；大家都同意了；每人就派侍从去拿来礼物。安提诺送给潘奈洛佩一件美丽的绣花长袍，上面有十二个黄金衣扣，配着弯曲的钩子；尤吕马科送了一个精巧的黄金项链，穿着像阳光一样灿烂的琥珀；尤吕达马的侍从拿来一副耳环，上面有三个桑葚似的坠子，闪耀多彩，摇曳生姿；波吕克陀的儿子，高贵的培桑德洛送来一个项圈，也是一件非常美丽的首饰。阿凯子弟们都送来不同的美好礼物。这时那位高贵的夫人就回到楼上自己卧房里，侍女们也把那些美好的礼物给她带去了。

求婚子弟们就跳舞作乐，听他们喜爱的歌曲，一直到黄昏。在欢乐中不觉黑夜已经降临；他们在堂上烧起三座燎炬，四面堆起久晒干透的木柴，是刚用青铜刀砍碎的；中间又加上一些火把。英雄奥德修的女奴们把它们一一点起。这时足智多谋的神裔奥德修对女奴们说道：“奥德修的女奴们，你们主人既然不在家，你们应该到尊贵的王后房间里去，陪陪她，让她高兴，在她身旁纺线，或者用手理羊毛；我可以给他们看守燎炬。哪怕他们高兴玩到华座的曙光到来的时候，他们也比不过我；我是很能坚持的。”

他这样说；她们彼此相看笑起来。其中有一个美貌的美阑多无礼地责骂了奥德修；她是多利奥的女儿；潘奈洛佩把她带大，对待她像自己孩子一样，还给了她心爱的玩具，可是她并不为潘奈洛佩悲伤，反而爱上了尤吕马科，同他发生了关系。这时她用刻薄的话对奥德修说道：“你这个倒霉的外乡人，你真是脑筋糊涂了；你不愿意到一个铜匠家里去睡觉，也不到公共场所去，只在这里胡说八道，这么大胆，毫不害怕；你大概是喝酒喝糊涂了，也许你的脑筋本来就是这么糊涂，只会胡言乱语；难道是打败了那个乞丐跑腿的就发昏了吗？你要小心一点，总有比他更强的人会过来用壮健的手打你的脑袋，把你打得血淋淋的，再赶到门外去的。”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怒视着她，对她说道：“狗东西，我要到帖雷马科那里去，告诉他你说的什么话；他会把你碎尸万段的。”

他这样说，用话把女奴们吓走；她们怕得浑身发软，从堂上走开，以为他说的是真话。奥德修就走到明亮的燎炬那里守着火，同时看着求婚子弟们，心里想着即将实现的事。可是雅典娜不愿让这些求婚贵族停止用恶语伤人；她要让拉埃提之子奥德修更加恼恨。在众人中波吕伯之子尤吕马科又对奥德修开玩笑，让他的朋友们取乐；他就说道：“尊贵的王后的求婚人，请听我心里想说的话。这个家伙来到奥德修的家里，大概是有神意。我看他头上发出火炬的光，因为他没有头发，连一根毛都没有。”

他这样说，又对攻城夺塞的英雄奥德修说道：“外乡人，如果我肯要你，你愿意不愿意到那边田里去给我干活，给我修石坝，种大树？我可以给你适当酬劳，一年到头都给你饭吃，还给你衣服和脚上穿的鞋子。可是我看你只会做坏事，你是不会愿意干活的；你只愿意到处讨饭，来填满你那吃不够的肚子。”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尤吕马科，我倒愿意同你比赛干活；在春天白昼变长的时候，我们可以一同比赛割草；我拿一把弯曲的镰刀，你也拿同样的一把；只要有足够的草，我们不干到天晚不吃饭。我们也可以比赛赶牛，要最好的牛，又黑又大；两头牛都吃足了草，两头年龄一样，气力都不差，拉犁的劲头一样；给我四亩地，要下得去犁铧；你可以看看我能不能耕得笔直，一口气到头。我也希望闶阆之子在什么地方掀起一场战争；给我一面盾牌，两支矛和护着天灵盖的青铜头盔，你可以看到我在众人前面冲锋陷阵；那时你就不敢胡说八道，拿我的肚皮开玩笑了。你是个狂妄无礼的家伙，不是个好人；你自己认为很有本领，因为同你一伙的都是软弱无能之辈。如果奥德修回到他的故乡，这里的门虽大，你要从门口逃出去也将是很不容易的。”

他这样说；尤吕马科心里非常恼火，就怒视着他，用激动的口吻说道：“你这个坏东西，现在我要让你吃吃苦头。你居然当着许多人的面这样大胆讲话，毫不害怕；你大概喝酒喝糊涂了，也许你的脑筋本来就是这么糊涂，只会胡言乱语；难道是打败了那个乞丐跑腿的就发昏了吗？”

他一面说着，一面抓起脚凳；奥德修怕被尤吕马科打中，就在杜利奇岛的安菲诺谟跟前蹲下来；结果尤吕马科打中了他右边斟酒的人。他的酒杯铿啷一声落到地上；那个人哼着向后倒在尘埃里；求婚子弟们在阴暗的堂上都叫喊起来；有人就看着旁边的人说道：“要是这个外乡人在旁处流浪时死掉，没有到这里来，那样就好了；那样就不会造成这种事；现在我们为了叫化子争吵起来，不能好好吃饭；这件坏事真使得大家扫兴。”

有神圣权力的帖雷马科对大家说道：“岂有此理！你们都发疯了；你们吃饱喝足就现出原形，大概是什么天神使得你们这样做的吧。你们既然已经吃好了，还是自动回家睡觉去吧，当然我并不是要赶走哪一个人。”

他这样说；他们咬着嘴唇，奇怪帖雷马科怎么敢说话这样大胆。可是阿瑞提的后代，著名的尼索王的儿子安菲诺谟对大家说道：“朋友们，如果人家说的话是有理的，就不要动气争辩。你们本来不应该欺负外来客人，也不应该欺负英雄奥德修家里的奴仆。现在让斟酒的人给我们杯子里斟上酒，我们敬了神就回家睡觉吧。让这个外乡人留在奥德修家里，由帖雷马科照顾他，因为这是他家的客人。”

他这样说；大家都同意了。安菲诺谟的侍从，杜利奇岛的杰出使者穆里奥给他们掺好酒，走到每人面前把酒斟上；他们向极乐天神们奠了酒，喝了蜜甜的酒浆；他们祭奠完毕，又称心地喝够了酒之后，就各自回到各人家里睡觉去了。

卷十九

这时英雄奥德修留在堂上，计划怎样在雅典娜的帮助下，把那些求婚人杀死；他就急促地向帖雷马科说道：“帖雷马科，把那些兵器全部拿走；要是求婚人注意到它们不见了，向你质问，你就用甜言蜜语欺骗他们；你可以说：‘我把它们拿走，是为了不让它们受到烟污，因为它们已经不像奥德修离开这里到特罗去的时候那么明亮，它们都受到烟火侵蚀，被熏黑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就是天神给了我一个念头：我怕你们喝醉了会争吵起来，自相残杀，使得酒宴和求婚成为笑柄；铁制的兵器对人是有引诱力的。’”

他这样说，帖雷马科就听从他父亲的话，叫来保姆尤吕克累，向她说道：“妈，现在给我把女奴都关在屋里；我要把我父亲的好兵器搬到库房里去。自从我父亲离开之后，这些兵器留在堂上没有人管，都给烟熏黑了；我当时还是个糊涂孩子，可是现在我要把它们收起来，免得让烟火接近它们。”

他的亲爱的保姆尤吕克累对他说道：“孩子，我真希望你多多关心你自己的家业，保护你的一切财产。可是如果你不让女奴们走在前面给你照亮，又有谁来给你拿着火炬呢？”

谨慎的帖雷马科向她说道：“这位客人可以给我拿火炬的；我不能让吃了我家一份饭的人不干活，即使他来自辽远地方。”

他这样说，她不敢多问，就关上大堂的门。这时奥德修和他的高贵儿子跳起来，开始搬运那些战盔圆盾和利矛；帕拉雅典娜在前面擎着黄金灯盏，放出幽美的光辉；帖雷马科对他父亲说道：“父亲，我亲眼看到一件非常奇怪的事；这殿堂的墙壁、美丽的藻井、柏木屋梁和高大堂柱都在我眼前发出光彩，好像有明亮的火光照耀着一样；看来一定有某位执掌广天的神祇在这里。”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他说道：“禁声，把你的话藏在心里，不要发问；主管奥仑波山的天神自有道理。你现在去睡吧；我要留在这里，以便进一步试探奴仆们和你母亲；她会流着眼泪，问我各种事情的。”

他这样说，帖雷马科在火炬照耀下走过堂上，当甜蜜的睡意降临的时候，回到他房里去休息；那是他一向睡觉的地方；他回到房里躺下等待灿烂的曙光；可是英雄奥德修还留在堂上，盘算怎样在雅典娜的帮助下，把那些求婚人杀掉。

这时聪明的潘奈洛佩走出房门，仪表有如阿特密或金光璀璨的阿芙洛狄谛一般。女奴们给她在火旁摆好她常坐的椅子，那把椅子镶着象牙和白银花饰，是过去巧匠伊克马留制作的，下面还有脚凳，同椅子连在一起。她们又在椅子上铺好厚大的羊皮。聪明的潘奈洛佩在这椅子上坐下；素臂侍女从里屋出来，拿走那些丰盛饭食、餐几以及那些高贵的求婚人喝酒的杯子；她们把燎炬的残烬倾倒在地上，又重新放上许多木柴，让火发出光明和温暖。

这时美阑多又一次讥笑奥德修说道：“外地人，你还要整夜留在这里，让人讨厌吗？你还想在屋里乱窜，偷看女人吗？你这个叫化子，出去吧，你吃得不少了。不然会有人拿火炬打你，把你赶走呢。”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怒视着她说道：“真奇怪，干什么要这样恶毒地攻击我？是因为我形貌污秽，衣裳褴褛，到处讨饭吗？我这是出于无奈，乞丐流浪汉都是这样的。过去我在世上也有自己的产业，也是个有钱享福的人，也曾多次向流浪汉施舍，不论他是什么模样，有什么要求；我也有过许多奴隶，许多别的财产，生活很宽裕，称得上是富人，可是由于闶阆之子宙斯的意旨，我的一切都给剥夺了。你这个女人现在也要小心一点，免得哪一天你也丢掉你的一切荣耀，虽然目前你在女奴中很神气。也许有朝一日你的女主人会生气不喜欢你；也许有朝一日奥德修会回来，这件事也还并不是毫无希望的；即使他真的死了，不再回来，由于阿波龙的恩典，现在他还有帖雷马科那样英勇的儿子，家里任何一个女奴的恶劣行为都瞒不过帖雷马科，因为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这样说，聪明的潘奈洛佩听见他的话，就斥责她的侍女说道：“你这个胆大无耻的狗东西，你做的恶事瞒不了我，你总要丢掉你的头才能洗清这个耻辱；这一切你很清楚，你听到我亲口说过的。我要在这里向这位客人打听我丈夫的消息，因为我很挂念奥德修。”

她又对保姆尤吕诺弥说道：“尤吕诺弥，搬一把椅子过来，上面铺好一张羊皮，请这位客人坐下谈谈，请他听我讲话；我想问他一些事情呢。”

她这样说，尤吕诺弥立刻搬来一把光滑的椅子，把它放好，上面又铺了羊皮；历尽艰辛的英雄奥德修坐了下来。这时聪明的潘奈洛佩开始讲话，说道：“客人，我首先要问你这个问题：你是个什么人？你是从哪个城邦来的？你的父母是谁？”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她说道，“夫人，在辽阔大地上没有人能指责你；你的名声直达广大苍穹，正像一位没有缺点的君主，他敬畏上天，统治许多强盛部族，主持公道；由于他的贤明统治，玄黑的土壤生长大麦和小麦，树上垂着果实，羊群不断增加，大海鱼类繁殖；在他的治理下，人寿年丰。可是现在在你家里请你还是问我别的事情吧；不要问我的部族和故乡，不然回想起来我的心就要更加难受了；我是个饱经忧患的人；我不应该在别人家里悲伤叹息；不停的悲哀是很不好的；我也不希望你和你的奴仆责骂我，说我喝醉了酒，才哭得这样沉痛。”

聪明的潘奈洛佩回答他说道：“客人，自从阿凯人渡海到伊利昂去，我的丈夫奥德修也随同前往之后，永生天神就毁了我的才德风度和容颜。要是奥德修能够回来，照顾我的生活，我的名声将会更大更好；可是现在我很悲哀，上天给了我这么多的灾祸。许多统治着杜利奇、萨弥和树木阴森的查昆陀各岛屿的王侯，以及住在天气晴朗的伊大嘉的本地贵族，都强迫着我，向我求婚，消耗我的家产；由于这个缘故，我忽略了外来的客人、求援的人和为了公事奔走的使者；我怀念着奥德修，我的心都碎了；可是他们还催着我，要我早日嫁给他们。我曾经想了一个计策；首先是上天向我示意，要我在房间里织一匹大布，一件宽大精细的袍料；我对求婚人说：‘我的求婚人，各位王孙公子们，英雄奥德修反正已经死了；虽然你们着急要决定我的婚事，还是请稍等一下吧，等到我织完这件袍料，免得让我已经织好的那一段白白浪费；这是为英雄拉埃提准备的一件丧服，是等到人所难免的死亡降到他头上的时候用的；如果这位赢得许多财产的王爷死时连一件丧服都没有，阿凯人中会有人责怪我的。’

“我这样说，这些高贵的人表示同意。从那时起，我每日白天织这匹大布，可是到了夜间，身旁放好灯烛的时候，我就把织好的拆掉；有三年时间我都瞒过了阿凯人，可是时节流转，岁月消磨，到了第四年，我有几个女奴，那些毫无忌惮的狗东西，同求婚人串通，突然袭来，把我当场捉住；他们大吵大闹，向我指责，在被迫之下，我只好织完那匹布；现在我避免不了再嫁，想不出其他办法；我的父母催我快些出嫁，我的儿子看到他们消耗我们的财产也很焦急，因为他已经长大成人，完全有能力照料一个上天赐给荣誉的家庭了。可是请你还是告诉我，你属于哪个部族，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一个人总不会是古老的橡树或石头所生的。”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她说道：“尊贵的拉埃提之子奥德修的夫人，既然你一定要问清我的出身部族，好吧，我都告诉你，虽然你这样做只是给我增添痛苦；一个人离开故乡那样长久，像我现在这样，痛苦是很自然的。我曾经漂游到许多种族的城邦，受尽苦难；可是我还是回答你的问题，对你讲清楚吧。有一个地方名叫克里特，在葡萄紫的海水中央，地方美好肥沃，四周被水环绕，那里有很多居民，多得数都数不清，有九十个城镇，不同语言的种族都杂居在一起，其中有阿凯人，有豪迈的埃特奥克里特人，有鸠东人，还有盔上带着马尾的多瑞人和英勇的培拉斯戈人。在众城中最大的城是克诺索，有一位弥诺王从九岁开始便治理那个地方；他是伟大的宙斯的好朋友，是我父亲英雄丢加里翁的父亲；丢加里翁生了我和王子伊多曼留；伊多曼留曾坐着弯船同阿特留之子一起到伊利昂去远征。我的高贵名字是埃松，是丢加里翁的次子；伊多曼留比我年长，也比我本领高强。在他出征时我曾遇见过奥德修，还送给他一些礼物；那是当奥德修到特罗去的时候，他的船经过马雷雅，风波把他带到克里特。他在安姆尼索地方停泊，那里有个埃雷杜亚山洞；他好不容易才避开风浪，到达港口；那时他进城去找伊多曼留，因为他说伊多曼留是他敬爱的朋友，可是这时伊多曼留已经坐弯船到伊利昂去远征，离开十天或十一天了。我请他到我家，殷勤地把我的丰盛物品款待他；我还拿公家麦子和灿烂酒浆供给他以及同他一起来的其他伙伴，还给他们宰了牛，来满足他们的愿望。那些英雄的阿凯人逗留了十二天，因为强烈的北风阻止他们启程，人在地上都站不稳，大概有天神发了脾气造成风浪吧。到了第十三天，风浪平息，他们就走了。”

他把许多假话说得像真事一样，潘奈洛佩听见流起泪来，泪水沾湿了脸。就像西风吹下的雪，在东风解冻时，在山巅融解，融雪使得江河满溢，正是这样，她流下眼泪，沾湿了美好的容颜，泣念着就坐在她身旁的丈夫。奥德修看见他妻子哭泣，心里也感到怜惜，可是他的眼睛还是像牛角或铁制的一样，眼皮一动也不动，狡猾地藏起他的眼泪。潘奈洛佩哭泣了很久；等到她哭够了，她又回答他说道：“客人，我现在还要考验你一下，看你是否真正在家里招待过我的丈夫和他英勇的伙伴，就像你所说的那样。请你讲讲，他当时身上穿着什么衣服？他是什么模样？还有同他一起去的伙伴是什么模样的人？”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她说道：“夫人，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再来描写他是相当困难的，奥德修从我们那儿离开已经有二十年了；可是我还是按照我所记得的对你讲：英雄奥德修穿着一件双幅的紫羊毛袍，上面黄金带钩有两副扣子，带钩上有精细的雕工，雕出一只狗用前爪擒住一只梅花鹿，它的嘴咬住那只还在挣扎的鹿。我们看了那精巧的手艺，都惊叹不已；虽然那是黄金制成的，那只狗好像正抓住鹿要咬死它，鹿正用脚挣扎想逃命。我还注意到，他身穿的衬衫非常光滑，轻细有如干了的葱皮那样，而且像太阳一样发出光辉，使得许多妇女看了都非常惊奇。我告诉你这件事，你要好好记住。我不知道奥德修在家里是否也穿这件衣服；也许是在他乘船远征时什么伙伴或者外乡人送给他的；因为奥德修有许多好朋友，很少阿凯人能够同他相比。我自己也送过他一把青铜剑和一件双幅的紫色长袍和绣花的上衣，我还隆重地送他乘着精制的船上路。跟随他的有一位使者，那人比他年长一些；我可以同你讲他是什么模样：那人的肩背有些弯，脸皮黑黑的，头发鬈曲；他名叫尤吕巴提；奥德修对他比其他伙伴都更信任，因为尤吕巴提同他意气相投。”

他这样说；这又一次引起潘奈洛佩哭泣，因为她认出奥德修所说的那些真实凭证。潘奈洛佩哭了好久；在她哭够了的时候，她又回答他说道：“客人，我以前只是同情你的遭遇，可是现在你在我家里是一位受敬爱的人；你所提到的那些衣服正是我亲手叠好，从库房里拿出来交给他的；我又给了他那个漂亮带钩作为装饰。我再不能欢迎他回到自己亲爱的家乡来了。我真是不幸；奥德修居然坐着弯船到那个可恨的伊利昂去远征；那个地名我简直不想再提。”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她说道：“尊敬的拉埃提之子奥德修的夫人，现在不要再毁损你的美好容颜，不要为你丈夫哭泣而揉碎你的心吧；当然，你这样做，人们也不能怪你；别的妇人在结婚生了孩子之后，如果丈夫死了，也会这样啼哭的；何况世人都说奥德修仪表像天神一样。但是请你还是停止啼哭，听我的话；我要毫不隐瞒地把全部真相都告诉你：我最近听到奥德修就要回来的消息；他还活在世上，他就在塞斯普洛特人丰沃的国土上，离这里不太远，而且在他到处漂游求援的过程中，还获得了大量贵重财物。不过在他离开塞尼那吉岛的时候，在葡萄紫的大海上，他损失了他的忠实伙伴和弯船；这是因为他的伙伴宰杀了太阳神的牛，宙斯和太阳神发了怒，结果他的伙伴就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全部丧命；只有奥德修坐在船脊上，被海浪推到岸上，到了腓依基人的国土；腓依基人是同天神有亲密关系的种族；他们敬重奥德修也像对待天神一样；他们送给他许多礼物，很愿意护送他安全归国。所以奥德修早就应该到家了，只是他认为在许多地方游历，多积聚一些财产，那样更为合算；奥德修是比任何人更懂得怎样搜罗财物的；在这方面没有任何人可以比得过他。这个消息是塞斯普洛特人的王菲东告诉我的；当我在菲东家里向神祭奠的时候菲东曾对我发誓，说已经把船拖下水，准备好桨手，就要护送奥德修回到他亲爱的故乡；可是结果他还是先把我送走了，因为当时正好有一只塞斯普洛特的船要到生产小麦的杜利奇岛去。他还让我看到奥德修所聚积的财物；堆在殿堂上的财宝是那么多，足够他子孙用到第十代。他又说当时奥德修是到多杜尼去了，去朝拜宙斯的高大橡树，以便听听天神的旨意，问问天神在他离家许多年之后，他究竟应该怎样回到故土，是公开去呢，还是秘密地去。总之，他平安无恙，就要回来，不会离开他的亲人和故乡很久了。让最伟大最好的天神宙斯和在我面前的英雄奥德修的灶火作我的见证，现在我向你发誓；这一切都肯定会实现，就像我说的这样；在这个月内，在月亮盈亏之际，奥德修就会回到这里的。”

聪明的潘奈洛佩又对他说道：“客人，我多么希望这一切实现！如果是那样，你就会看到我们对你怎样盛情招待，赠送你许多礼物，使得看见你的人都羡慕你。可是我心里感觉事情不会那样；奥德修不会再回来了，你也得不到人护送你上路，因为我家里没有奥德修那样主管家务的人；要是有那样的人，我们就能招待贵客并且送他上路了。现在侍女们，你们要给客人洗洗脚，给他摆好床铺，放好床垫、毛毯和灿烂的被褥，让他舒服暖和地等待金座的曙光降临。明天早晨你们还要给他洗浴擦油，让我家里的客人坐在堂上，在帖雷马科旁边进餐。要是有哪一个敢心怀不满，对客人无礼，那样对她不会有什么好处；不管她怎样发脾气，她以后也要倒霉的。如果客人没有沐浴更衣就在堂上进餐，他就不会认为我是个聪明懂事的女人了。世人的一生是短暂的；如果一个人生性吝啬，做事太小气，任何人都会看不起她；在她生前，人希望她遭到不幸，在她死后，人要拿她作为笑柄；可是如果一个人品格高贵，做事大方，宾客们就要在世人中传播她的名声，大家都会称她为高贵的人。”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她说道：“尊贵的拉埃提之子奥德修的夫人，自从我离开克里特的积雪盖的山巅，坐着长橹的船远征以来，我从不想要什么毛毯和漂亮被褥；我还是像过去一样地度过不眠长夜吧；我已经多次睡在简陋的行军床上，等待华座的灿烂曙光降临。洗脚并不能让我心情舒畅；我也不喜欢让你家女奴接触我的脚，除非是一个像我一样饱经苦难的老太婆，一个规规矩矩的女人；要是有那样的人我也不反对。”

聪明的潘奈洛佩对他说道：“亲爱的客人，我家还没有欢迎过比你更明白道理的远方来客；你的话很有道理，都经过慎重考虑。我有一个很懂得规矩的老太婆；她曾抚养过我的不幸丈夫；自从他母亲生了他之后，这老太婆就是他的保姆。虽然她已经衰老了，她可以给你洗脚，来吧，懂事的尤吕克累，你来给这位年纪同你主人差不多的客人洗脚吧。我想奥德修的手脚大概也变得这样了；在患难中一个人会老得很快的。”

她这样说；那个老妇人拿手掩住脸，流着热泪，啼泣着说道：“啊，奥德修我的孩子，我一点也帮助不了你；看来，虽然你很敬重天神，宙斯讨厌你却超过任何人；世上没有任何别人像你那样焚祭过大量肥美的羊股和精选的牺牲，献给执掌霹雳的天帝；你曾经向神祈求，希望能够平安到老，把你高贵的儿子养大成人；可是现在宙斯却偏偏不让你一个人回来。我想在辽远的异乡，当奥德修来到一所显耀的府邸的时候，那里的女奴也会嘲弄他，就像这里的狗奴才嘲弄你一样。你现在不愿意要她们给你洗脚，免得受到她们嘲弄和侮辱，可是聪明的潘奈洛佩，伊加留的女儿，却命令我给你洗脚；我也不反对这个。我一方面为了她，愿意给你洗脚，一方面也是由于你引起了我的悲伤。现在请你注意我要说的话：许多饱经忧患的外乡人都来过这里，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像你这位客人，在身材上、声音上和腿脚上，都同奥德修一模一样。”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她说道：“见过我们两个的人都说我们非常相像，正如你所注意到和所说的那样。”

他这样说；那老妇人就拿来一个光亮的浴盆给他洗脚；她先倒上很多冷水，然后加上热水；可是奥德修坐在房间角落里，向着阴暗地方把身子转过去，因为他怕她接触他的身体时会注意到一个伤疤，将他认出来。果然，当她走过来给她主人洗脚的时候，她很快就注意到了那个伤疤；那是过去奥德修到帕尼索去拜望奥托吕科和他儿子的时候，被一只野猪用它的白牙咬伤的。奥托吕科是奥德修的尊贵的外祖父；天神赫尔墨给了他一种本领，使他在盗窃和咒语方面高人一等；这是由于奥托吕科向赫尔墨献过使他满意的牺牲，绵羊和山羊的股肉，所以赫尔墨才愿意帮助他。奥托吕科曾到丰沃的伊大嘉去看他女儿初生的儿子；他吃完饭以后，尤吕克累把孩子放在他膝上，向他说道：“奥托吕科，现在给你的外孙起个名字吧，我们盼了好久才得到这个孩子。”

奥托吕科回答道：“我的女婿和女儿，你们可以按照我说的给他命名：我到这个丰沃的国土来的时候，得罪了不少男女，因此就给他起个名字叫作奥德修好了。等到他长大成人，他可以到我那里，到他母亲的府邸来，我将送给他一些财产，让他满意回家。”

奥德修就为了这个诺言才到奥托吕科那里去，为了领取光荣的礼物。当时奥托吕科和他的儿子们拉着他的手，向他表示欢迎，奥德修的外祖母安菲赛依又抱着他，吻他的头和漂亮的大眼睛。奥托吕科吩咐他高贵的儿子们备饭；他们遵命立刻带来一头五岁的公牛，剥了皮，弄干净，剖开牛身，熟练地把牛肉切成长条，拿铁叉穿起来，巧妙地烤熟了肉，又分成许多份。他们吃了一整天，直到日落时分，吃得非常称心满意。在太阳落下黑夜降临之后，他们就躺下享受天赐的睡眠。

当那初生的有红指甲的曙光刚刚呈现的时候，他们出去打猎；奥托吕科的儿子们带着猎狗，英雄奥德修也一同前往；他们爬上险峻而长满树木的帕尼索山，不久来到多风的山谷里；这时太阳才从幽深而水流迟缓的瀛海升起，照耀到田野上；打猎的人到达林薮，前面有狗跑着寻找野兽踪迹，后面是奥托吕科的儿子们。跟他们在一起的英雄奥德修摇着长矛追上了猎狗。这时一只巨大的野猪正躺在它幽暗的巢穴里；那里堆着很多落叶；是那样幽深，潮湿的风吹不透，明亮的阳光照射不到，连雨也渗不进去；当猎人和狗前进搜索的时候，他们的脚步声传到野猪那里；它竖起鬃毛从林薮里出来，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面对着他们，双目眈眈好像要发出火来。奥德修第一个窜过去刺它，长矛在他健壮的手里举起，但是野猪比他更快，向他大腿冲去；幸好斜了一些，野猪的牙在腿肉上咬了一条长长的伤口，但是并没有碰到骨头。这时奥德修把明亮的矛头准确地刺进野猪的右肩，它哼了一声就倒在尘埃，结束了生命。奥托吕科的儿子们一面忙着处理野猪，同时又把高贵神勇的奥德修的伤口熟练地包裹好，用咒语止住黑色的血，接着他们就回到他们父亲的住宅。奥托吕科和他儿子们把奥德修医治好了，送给他贵重的礼物，就立刻送他高高兴兴地回到他的故乡伊大嘉。他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看见他回来，很是高兴；他们问他各种事情，是怎样受伤的；他就详细同他们讲了，当他同奥托吕科的儿子们一起到帕尼索山打猎的时候，一只野猪怎样用它的白牙咬伤了他。

那个老妇人用双手抬起他的腿，摸到了这个伤疤，就认出了他。她丢下奥德修的脚，脚落到青铜盆里发出铿啷响声；铜盆倾斜，把水泼到地上。她心里悲喜交集，眼里充满泪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她抚摸着奥德修的下颏说道：“原来你就是我亲爱的孩子奥德修，可是我并没有认出你来，一直到我接触到我主人的身体，我才知道。”

她说完就转眼看着潘奈洛佩，想要让她知道她的亲爱丈夫就在这里；可是潘奈洛佩不能看到她的眼色，不能懂得她的意思，因为雅典娜把她的注意力转到别处去了。奥德修这时就摸着她的头颈，用右手抓住她的咽喉，另一只手把她拉过来，对她说道：“妈，你喂过我奶，把我带大，难道你要毁了我吗？我饱经苦难，过了二十年又回到了故乡；既然天神让你明白了这件事，你要保持沉默，不能让家里别的人知道。否则，我要告诉你，我说到做到：如果上天允许我制服那些傲慢的求婚人，你虽是我的奶妈，在我杀掉家里其他奴仆之后，我也饶不了你。”

聪明的尤吕克累对他说道：“我的孩子，你说的是什么话？你要知道我是忠心不贰的；我将闭口不说，就像坚硬的石头和铁一样。我还要告诉你，你要好好记住；如果上天让你制服了那些傲慢的求婚人，到那时我可以告诉你家里女奴哪一些是不尊敬你的，哪一些是清白无罪的。”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妈，你不必提到她们；这件事不要你管，我自己可以看得很清楚；每人的情形我都可以打听出来；你保持沉默好了，把这件事交给上天去办吧。”

他这样说；老妇人从堂上走出，给他重打洗脚水，因为先前倒的水都泼掉了。她给他洗好了脚又擦好油之后，奥德修把座椅拉到火旁取暖，把伤疤藏在褴褛破衣下面。

聪明的潘奈洛佩对他说道：“客人，我还有一件小事要问你。使人安逸的睡眠时间就要到了；即使一个人有忧愁，甜蜜的睡梦也会降临的，我却不是这样；上天给了我无穷烦恼；每天白天我一边料理自己的家务，安排家里女奴们的工作，一边长吁短叹；到了夜里，所有的人都已入梦，我却躺在床上，心情沉重，感到尖锐的痛苦，心里难过得无法安眠。正如过去潘达留的女儿所化成的绿树上的夜莺，在初春季节，在树木的浓荫里不停地啭弄歌喉，唱出美妙的曲调，哀悼着她无意中用青铜杀死的亲爱的孩子伊图洛，几都王的儿子；我的心正是这样骚动不宁，打不定主意，不知道应该留在我儿子这里，看守所有的家财，看守我的产业、奴隶和高大宫宅，尊重我丈夫的卧床和大众的舆论，还是应该嫁给一位向我求婚，送给我大批聘礼的、身份最高贵的阿凯子弟。当我的孩子年纪还小、还不懂事的时候，他不让我离开我丈夫的家，改嫁旁人；可是现在他已经长大成人，他也希望我离开这所宅子了，因为他不愿意那些阿凯子弟消耗他的财产。现在请听我讲一个梦，请你给我解答一下：我看见家里的二十只鹅从水里出来吃麦子；我看见它们很高兴，可是从山上飞来一只钩喙的大鹰，它折断所有的鹅颈，杀死了它们，在堂上尸首成堆，然后那只鹰就高飞到明朗的天空去了。我当时在梦中啼哭起来；华鬘的阿凯妇女聚集在我身边，我哭得很沉痛，因为那只鹰弄死了我的鹅。这时那只鹰又飞回来，停在横梁上，口吐人言，叫我不要啼哭，向我说道：‘美名远扬的伊加留的女儿，安心吧；这不是噩梦，是吉祥的预兆，就要实现的。那些鹅就是求婚人，我是方才的那只鹰，现在是你的丈夫，我回到家里，就要使全体求婚子弟遭到悲惨的结局。’它这样说；那时我从酣睡中醒过来；我看看周围，我又看到鹅群还在家里，在它们往常进食的饲槽那里吃着麦子。”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说道：“夫人，既然奥德修他自己说出未来的事，这个梦当然不能有别的解释；全体求婚人的毁灭是肯定的，一个也逃不掉死亡的结局。”

聪明的潘奈洛佩又对他说道：“客人，梦总是复杂难解的；并不是所有的梦都会实现。幻梦之境有两个门，一个是牛角的，另一个是象牙的。通过锯断象牙的门出现的梦是假像，它反映的事物是不会实现的。通过磨光牛角的门出现的梦，都是确实的，不管是什么人梦见的；可是我认为我的怪梦并不是来自那里；要是那样，我和我孩子会多么高兴啊！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你要好好听着：他们叫我离开奥德修的家的那个可耻的日子就要到了；我想安排一次竞赛；奥德修曾经把这十二把铁斧在堂前竖成一排，就像船的龙首一样；他可以站在远处射箭穿过它们；现在我也要给那些求婚人安排这个竞赛；如果有人能轻而易举地拉上弓弦，一箭射穿所有十二把斧头，我就跟他去，离开我丈夫的十分美好殷富的家宅；我想在睡梦中保存它的记忆。”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尊贵的拉埃提之子奥德修的夫人，你现在不要推迟你家里的这次竞赛，因为足智多谋的奥德修，等不到他们拿到那把光滑的弓，拉上弓弦，射穿铁斧，就会来到这里的。”

聪明的潘奈洛佩对他说道：“客人，要是你肯留在堂上给我解闷，睡意将不会落到我的眼皮上；可是一个人不能不睡觉，因为永生的天神给生长五谷的土地上的凡人安排了他的固定休息时间。我也要上楼到我床上睡觉去了，虽然看到卧床我就感到悲伤，自从奥德修去到那个我不愿意提起的倒霉地方伊利昂之后，我的眼泪总把床铺沾湿。你就在我家里休息吧，你可以打地铺，也可以叫女奴们给你放一张床。”

她说完就走到她楼上的华丽寝室去了，不是一个人去，还有她的侍女同她一起。她同她的侍女上了楼，又继续哀悼她的亲爱的丈夫奥德修，一直到明眸女神雅典娜把酣梦放在她眼睫上的时候。

卷二十

英雄奥德修就在前殿休息；他先在地上铺了一块没有鞣制过的牛皮；上面又放上阿凯人经常宰杀而积累起来的很多羊皮；他躺下的时候，尤吕诺弥又丢给他一件外套盖上。奥德修躺在那里，可是并没有睡着，心里还在为那些求婚人计划灾祸。这时女奴们都走过堂前，就是那些曾经同求婚子弟们在一起鬼混的女人；她们嬉笑着，相互交谈。奥德修心里发火，盘算了好久，要不要冲过去把每个女人都杀掉，还是看着她们最后一次同狂妄的求婚子弟们胡混。他的心在怒号，正如一只狗守在它幼弱的小狗旁边，看到一个生人过来，就想去攻击他而低声吼叫；他的心正是这样吼叫着，看见邪恶的事而激怒起来。但是他终于捶着胸膛责备自己说道：“我的心，忍耐吧，独目巨人毫无忌惮地吞吃你勇敢伙伴的时候，你还忍受过更难堪的事；当时你也忍下去了，一直等到用计策逃脱了你认为至死也逃不出的崖穴。”

他这样说，让他的心坚决忍受，努力克制住他的感情；可是他还是翻来覆去；就像一个人在熊熊烈火前转动一个充满肥油和血的羊肚，急切希望把它烤熟；他正是这样翻来覆去，盘算着怎样对付那些无耻的求婚子弟，单独对付他们一大群人。这时雅典娜从天降下，变作妇人模样，来到他身边，站在他头旁向他说道：“你这个世间最不幸的人，怎么还没睡着？你是在自己家里，同你的妻子在一起；你的儿子又是那么出色；谁都愿意有那样的儿子。”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不错，女神，你说得很对；可是我还是担心这件事；我赤手空拳，怎么对付得了那些无耻的求婚子弟？他们在堂上总是集合在一起的。我还考虑更严重的一个问题：即使你和宙斯让我杀掉他们，我又能逃到什么地方去呢？这些我请你考虑一下吧。”

明眸女神雅典娜对他说道：“你这个坏东西，旁人对一个凡人，一个软弱的伙伴，尚且可以信赖；要知道我是一个有极大智慧的天神；在一切危难中我是一直保护着你的。我对你明白说吧：就是有五十队人对抗我们，想要在战斗中杀掉你，你也能够夺走他们的牛群和肥羊的。现在快睡吧；终夜忧虑不睡觉是会让人疲倦的。你就快要脱离灾难了。”

她这样说，把睡梦洒在他眼睫上；那辉煌的女神就回到奥仑波山去了。

当睡梦抓住了奥德修，使他解除忧虑，四肢松弛的时候，他的忠贞的妻子还醒着，坐在柔软的床上伤心流泪。她哭泣够了，那高贵的妇人就开始对阿特密女神祷告说道：“神后阿特密，宙斯的女儿，我真希望现在你就用箭刺穿我的胸膛，让我立刻丧命，或者让一阵狂风把我抓走，带过云雾迷漫的海路，抛到海水流入瀛海的地方，就像过去一阵狂风把潘达留的女儿们带走那样。

“当时天神们杀了她们的父母，让她们在家里孤苦无依，可是辉煌的阿芙洛狄谛供给她们奶酪、甘蜜和甜酒，希累赐给她们超人的容貌和智慧，圣洁的阿特密给她们健美的身材，雅典娜给她们出色的手艺；可是当辉煌的阿芙洛狄谛去到崇高的奥仑波山，到那无所不知、主宰世人祸福、执掌霹雳的宙斯那里，代她们请求完成美满婚姻的时候，狂风就抓走了这些姑娘，把她们交给可怖的厉鬼，为它们服役。

“我希望居住在奥仑波山上的天神也同样毁灭了我，或者让华鬘的阿特密把我射死。让我记着奥德修的形像去到可怖的黄泉；不要让我向一个远不如他的人献殷勤吧。如果一个人在白天心情沉重、不停地哭泣，但是到了夜里还能够睡着，那样的悲惨处境还是可以忍受的，因为一旦睡梦落到他眼睫上，一切悲欢也就忘记了。上天对我却总是送来噩梦；今天夜里我就又看到他的形象在我身旁，就像他出征时一模一样；我当时心里高兴，还以为不是梦境而是实事呢。”

她这样说；没有多久金座的曙光就降临了。英雄奥德修听到她的泣诉，吃了一惊，以为她一定来到他枕边，认出他来了。他把床铺上的盖袍和羊皮叠好，放在殿上一把椅子上，又把那块牛革拿到门外放下；他就举起双手向天祷告道：“天父，如果你们天神同意让我在受了严峻考验之后，越过土地和海洋回到故乡，那么就让在屋里睡醒了的人给我一个预兆，在门外也请天帝给我一个征象吧。”

他这样作了祷告；他的祷告被多谋的宙斯听见，就立刻从高高云端，从光明的奥仑波山，发出了隆隆雷声。英雄奥德修感到鼓舞。这时附近屋里一个磨面的妇人也作了预言。那间屋子里放着英雄奥德修的石磨；有十二个女奴在那里推磨，磨着大麦和小麦等粮食。女奴们都在睡觉，因为她们已经磨好面粉，只有一个还没有停工，因为她气力最差。这个女奴就在这时停止磨面，说了几句话，为她的主人作出了预言：“统治凡人和众神的天父，你在繁星的天空响了一个大雷，可是天上并没有云彩；你一定是为某人显示征兆。现在请你也让我这可怜人的祈求得以实现，但愿那些求婚人今天是最后一次在奥德修的家里尽兴饮宴。他们给了我艰苦的劳役，让我磨面粉，搞得精疲力竭；但愿现在是他们吃最后一次饭。”

她这样作了祷告；英雄奥德修听了这预言和天帝的响雷，感到鼓舞，因为他知道那些恶人要在他的手里得到报应了。

在奥德修的美好宫室里女奴们开始集合，在灶上燃起不灭的火。仪表如神的帖雷马科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把利剑挂在肩上，在光滑的脚上系好美好的鞋子，拿起锋利的青铜巨矛，走到门槛上站定，向着尤吕克累说道：“亲爱的保姆，你是殷勤礼待了家里的客人，供给他床铺和饭餐呢，还是把他丢在那里没有管？我的母亲虽然通情达理，但是她有一种脾气；她对有些人很尊敬，即使是下贱的人，可是有些高贵的人她却会不礼貌地把他们送走呢。”

聪明的尤吕克累对他说道：“孩子，你现在不能责备她；她并没有做错。客人一直坐着高高兴兴地喝酒，可是他自己说他不想吃东西；你母亲也问过他的。等到他该睡觉休息的时候，你母亲又吩咐过女奴给他准备床铺，可是他觉得自己太穷困落魄，不愿意在床上盖着被睡觉；结果还是在前殿铺了一块没有鞣制过的牛皮和一些羊皮，在那里睡了觉；我们又给他盖了一件外套。”

她这样说，帖雷马科就走过殿堂，手里拿着长矛，后面有两只捷足的猎狗跟随；他到会场去，到那些披甲的阿凯人那里。这时培西诺之子奥普的女儿尤吕克累，那出身高贵的妇人，就吩咐女奴们说道：“你们赶快集合，一部分人可以打扫一下殿堂，洒点水，在精工制造的椅座上铺上紫色毡子；另一部分人可以拿海绵洗擦所有的餐几，把掺酒的碗和精巧的双耳酒杯都洗干净；还有一些人可以到泉边打水，赶快送来；求婚子弟们不会离开这所房子很久的；他们就要到了；因为今天是万众欢腾的节日。”

她这样说，女奴们都听她的话去做；二十个女奴去到幽暗的泉水旁边，另一些人在堂上熟练地干着活。这时那些阿凯子弟的仆役们也来了；他们很熟练地把木柴劈碎；女奴们从泉边带水回来；在她们之后又来了牧猪奴，赶着三头公猪，都是猪群里最好的；他把猪放到美好庭院里去找食，然后对奥德修友好地问道：“外地来的客人，那些阿凯子弟对待你好了一些吗？还是仍旧像以前那样在堂上侮辱你？”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尤迈奥，我真希望天神对这种无耻行为降下报应；这些狂妄的人在别人家里作出了恶劣行为，居然毫无禁忌，不知节制。”

他们这样交谈着；这时牧羊奴美阑修来到他们旁边，赶着羊群里最好的山羊，供求婚子弟餐用；他后面跟着两个牧人。美阑修把山羊系在有回声的走廊里，然后用讥讽的口吻对奥德修说道：“外乡人，怎么你还在屋里讨饭惹人讨厌？怎么不到外头去？看来你总要尝尝我拳头的滋味，我们才能分手。你要饭怎么要不够呀？别的地方不也有阿凯人在吃饭吗？”

他这样说；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没有回答；他只沉默着摇了摇头，心里计划着杀戮。

这时又来了第三个人；这就是出色的牧牛奴菲洛依调；他为求婚子弟赶来一头不孕的母牛和一些肥羊，那都是摆渡的人从大陆上运来的；他们来到那里的时候，也载送一些别的人。菲洛依调把牛羊系在有回声的走廊里，然后走过来，向牧猪奴问道：“养猪的，这个新来到我们这里的外乡人是谁？他自称是什么地方的人？他的氏族和家乡在哪里？这是一个不幸的人，可是外表倒像是一位王侯呢；天神们有时使得凡人到各处游荡，对王侯们也会安排下不幸的命运的。”

然后他走到奥德修身旁，伸出右手表示欢迎，并且认真地对他说道：“你好呀，老爹，虽然你现在受了许多苦，希望你将来有一天会碰到好运气。天父宙斯，任何其他天神都比不上你那样严厉；你降生了世人，可是并不怜惜他们，却让他们遭到不幸和悲惨的苦难。我看到这个外乡人的时候，出了一身汗，眼里充满泪水；他使得我想起奥德修来。我想奥德修如果还活着，还看到太阳的光辉，大概也是穿着同样的破烂衣裳到处游荡的。如果奥德修已经死去，到了阴间，我就要为那位高贵的人悲痛。当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奥德修就让我在刻法利看守他的牛群。现在他的牛群繁殖得数不清了；他拥有那么多的阔额牛，谁也比不上他。可是现在外人却命令我把牛赶来，给他们宰食；那些人不管奥德修在家里的后代，也不怕天神的震怒，只是一心一意地要分掉那长久没有人管的财产。这件事我已经盘算了好久。奥德修的儿子还在家里；如果我把牛群带走，到外地异族人那里去；这是很不对的。可是留在这里，忍受痛苦，把牛群白白送给外人宰食；我看那样更不对。我真该早早离开，去投靠另一位高贵的王侯去；现在已经忍不下去了；可是我对遭受不幸的奥德修还存着希望；也许他还会从哪里回来，把盘踞在他家里的求婚子弟都赶走吧。”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养牛的，你不像是坏人，也不像是糊涂人；我可以看出你是很聪明的；因此我要告诉你，我现在也要发一个大誓，让众神之父、敬客的餐几和我来到的奥德修王爷家里的灶火作我的见证。就在这时奥德修就要到家了，你要是愿意的话，你可以亲眼见到在这里横行霸道的求婚子弟都要被杀死。”

牧牛奴对他说道：“外乡人，我热烈希望闶阆之子让你的话应验；要是有那一天，你就可以看出我的本领，看我怎样施展我的双手。”同样尤迈奥也向一切天神作了祷告，希望多智的奥德修能够回到家里来。

他们这样交谈着。这时求婚子弟们正在计划怎样害死帖雷马科；可是正当此时在他们左边出现一只高飞的鹰，抓住了一只柔弱的鸽子。安菲诺谟就在众人中预言道：“朋友们，看来我们的打算不会如愿的；我们害不死帖雷马科；我们还是考虑吃饭的事吧。”

安菲诺谟这样说；他们同意了，就一起到辉煌的奥德修的家里去。他们把外衣放在椅座上，动手宰杀壮硕的绵羊，肥美的山羊，还有肥猪和精选出来的母牛。他们把腑脏烤熟，分给大家，在碗里掺好了酒。牧猪奴给每人放了一个酒杯，出色的牧牛奴菲洛依调把盛在美好篮子里的麦饼分给每人，美阑修给每人斟上酒。他们就伸手去拿面前的盛馔。

帖雷马科故意也让奥德修坐在精筑的殿堂里，靠近石制门槛，给他放好一张破旧椅子和一个小餐几，在他面前放上一份烤肉，又在一个金杯子里斟上酒；对他说道：“现在坐在这儿同这些人一起喝酒吧。要是哪一个求婚人想开玩笑或动手动脚，我都会替你挡住的。这儿不是公共场所，是奥德修的家，是他为我赢得的。你们求婚子弟们要控制住自己，不要出言不逊或动手，免得争吵和打架。”

他这样说；求婚子弟们都咬着牙，诧异帖雷马科讲话居然这么大胆。尤培塞之子安提诺就对众人说道：“阿凯人，帖雷马科的话虽然不中听，我们也只好接受，虽然他明明是在恐吓我们。这是因为闶阆之子宙斯不让我们行动；不然的话，我们就早该阻止他在堂上夸口了。”

安提诺这样说；帖雷马科没有理他。这时使者正带着献给天神的圣洁牺牲在城里走过；长发的阿凯人都到远射者阿波龙的树木阴森的神薮那里集合。

他们把外层的肉烤熟，把肉从叉子上抽下来，把肉分成若干份，吃了一顿丰盛的宴席。仆役们也给奥德修同样的一份烤肉，同他们自己一样，因为英雄奥德修的儿子帖雷马科吩咐他们那样做。

可是雅典娜为了使拉埃提之子奥德修心里更加恼火，不打算让那些高贵的求婚人停止使人难堪的侮辱举动。在求婚子弟当中有一个无法无天的家伙，名叫克提西伯，是萨弥岛人。这人倚仗着自己的数不清的财富，也向长久离家的奥德修的妻子求婚。这时克提西伯就对别的狂妄的求婚子弟们说道：“高贵的求婚人，请听我讲几句话；这个外地人已经得到同样的一份烤肉；这是很对的，因为我们不应该欺负来到帖雷马科家里的客人；那样做不合适也不公道。我现在还要送他一份礼物，让他也送些东西给英雄奥德修家里的奴仆或给他沐浴的女佣人吧。”

他说着，就用他壮健的手从篮子里拿起一只牛脚扔过去。奥德修很快地一闪躲开了，心里冷笑着；牛脚打到坚实的墙上。帖雷马科就责骂克提西伯说道：“克提西伯，你没有打中这位客人，他自己躲开了你的攻击；这件事便宜了你。不然的话我就要拿利矛刺透你的胸膛；那样你的父亲就要在家里忙着给你办丧事，而不是办喜事了。我警告你们：谁也不许在我家里无礼；我虽然过去年幼无知，现在我已经什么都懂得，分得出好歹。当然，我们亲眼看见这些事，看见羊群被屠宰，酒被喝干，也只好忍受下来；一个人总不容易阻止一大群人；可是请你们还是不要对我怀着敌意继续作恶吧。我倒宁愿你们用青铜兵器把我干脆杀掉；我宁可死去，也不愿永远眼看着这种恶劣举动，看着客人遭到侮辱，看着我美好住宅里的女奴被人拉来拉去，不像样子。”

他这样说；他们全体都沉默，没有讲话；最后达马斯陀之子阿格劳在众人中说道：“朋友们，听见有理的话，谁也不应该动怒争辩。我们最好还是不要侮辱客人和高贵的奥德修家里的奴仆。不过对帖雷马科和他的母亲我还是想进一点忠告，也许他们也会同意。如果你们还有希望，认为多智的奥德修还能回来，那样我们就没有理由责怪你们等候他，而且也应该约束家里的求婚人；因为如果奥德修真能够返回家乡的话，那样做法要妥当一些。可是现在事情很明显；奥德修是不会回来的了。你应该坐在你母亲身旁，劝告她嫁给身份最高贵的人，嫁给送给她聘礼最多的人；那样你就可以痛快吃喝，享有你的全部产业了；让她还是给别人管家去吧。”

谨慎的帖雷马科对他说道：“阿格劳，我的父亲也许在辽远的地方死掉了，也许还在流荡；我以宙斯和我父亲的苦难向你声明：我母亲再嫁的事，我实在并不愿意拖延；我同她讲过，她愿意嫁给谁都随她的便，我还要送给她大量的礼物。可是我也不能强迫命令，逼着她离开这所房子呀；上天也不会同意我那样做的。”

帖雷马科这样说；帕拉雅典娜使得求婚子弟们不停地狂笑，迷惑了他们的心。他们笑得嘴都歪了，他们吃的肉上涂满鲜血，他们心里想哭，眼里充满眼泪。这时高贵的塞奥克吕曼诺在众人中说道：“你们这些倒霉的人，现在这是犯了什么病？你们的头脸和腿膝怎么都隐藏在黑暗里；到处是痛苦呻吟的声音；你们脸上流着眼泪；墙上和雕梁上溅满鲜血；前殿和院内鬼影出没，到处都是要去到幽暗的阴间的冤魂；天上不见阳光；一切看来都是笼盖在愁云惨雾之下呢。”

他这样说；可是大家都对他狂笑；波吕伯之子尤吕马科对大家说道：“年轻朋友们，这个刚从外地来的客人大概是疯了；你们还是赶快把他送走，送到群众会场那里去吧；因为他觉得这里像夜里一样黑呢。”

高贵的塞奥克吕曼诺对他说道：“尤吕马科，我用不着你派人送我走。我有眼睛、耳朵和两条腿，胸膛里有心，什么也不缺。我会自己离开的，因为我可以看到你们就要遭殃了；你们这些狂妄的求婚人，在英雄奥德修家里做出了邪恶罪行；你们一个人也逃不掉的。”

他说着就走出了精筑的殿堂，去到培莱奥家里；培莱奥高兴地接待了他。这时求婚子弟们彼此相望，还想同客人开玩笑来激怒帖雷马科，其中有一个狂妄的年轻人说道：“帖雷马科，你这个好客的主人真是太倒霉了。你收容了这样一个臭叫化子，只知道要吃要喝，可是什么事也不会干，也没有什么技艺，只是一个大地上的累赘；你的另外一位客人又站起来给人算命了。你还是听我的劝告吧；那样对你要合算一些；我们应该把这两个外地人都扔到一只长船上，把他们送到西西里人那里去；在那里可以卖不少钱呢。”

求婚子弟们这样说；帖雷马科没有答话；他沉默着，看着他的父亲，一声不响地等着他动手对付这些无耻的人的时候。这时伊加留的女儿，聪明的潘奈洛佩把她华丽的座椅放在门口，也听见了堂上每个人的讲话。求婚子弟们嬉笑着，宰杀了许多牛羊，准备吃一顿丰盛适口的美餐；可是由于他们主动做了邪恶的事，他们要吃的这顿饭是女神和英雄奥德修给他们准备的；再没有什么宴席能比这次更难吃。

卷二十一

这时明眸女神雅典娜在伊加留的女儿，聪明的潘奈洛佩的心里放了一个主意，打算把奥德修家藏的大弓和铁斧放在求婚子弟面前，来开始这场竞赛和屠杀。潘奈洛佩走上高高楼梯，去到她的卧房，用她健壮的手拿起美丽弯曲的青铜钥匙，钥匙的柄是象牙的；然后她同侍女们一起去到最远的一间库房；在那里堆藏着她丈夫的财宝，青铜、黄金和精工制造的铁器；这里也收藏着一张弯弓和一个箭袋，箭袋里装满杀人的箭；这张弓是一位客人，仪表如永生天神的尤吕陀之子伊菲陀，送给奥德修的，那还是他们在拉刻代蒙地方会面的时候送的。

奥德修是在麦西尼，在多智的奥提洛科家里，遇到了伊菲陀的。当时奥德修正到那里讨债；那里的人们欠他这笔债，因为麦西尼人乘着长船去到伊大嘉，带走了三百头羊和牧人；奥德修那时还年轻；他父亲和长老们派他到这辽远的地区去讨债；同时伊菲陀也去到那里找遗失的马。

伊菲陀遗失了十二匹母马和耐劳的健骡；这件事使他终于丧命。当他去到宙斯的勇猛儿子，完成了巨大事业的赫拉克雷家里做客的时候，那位残暴的主人不怕天神降罪，也不顾面前招待客人的宴席，把他杀了，把他健蹄的骡马扣留下来。

在伊菲陀去找马的途中，他遇到奥德修，就送给奥德修这张弓；这张弓是过去尤吕陀王常用的；在他高大宫邸里尤吕陀临死的时候，把弓交给了他儿子。奥德修也送给伊菲陀一把利剑和一支巨矛；两人变成了好朋友，可是彼此始终没有招待过饭餐，因为这位仪表像永生天神的尤吕陀之子伊菲陀被宙斯的儿子杀死了。

英雄奥德修乘着黑色船出征时，没有把这张伊菲陀赠送的弓带去，只把它留在家里作为好友的纪念物。他只在伊大嘉本土才使用这张弓。

辉煌的潘奈洛佩来到库房，踏上橡木门槛；门槛是往日巧匠精工制造的，又平又直，装上门柱，配上华丽的大门。她迅速解开门环上的绳索，准确地插进钥匙，打开门上的锁。就像一头牛在草地上吃草的时候哞哞鸣叫，那华美的库房门，在钥匙的一击下，立刻被打开。她踩上那垫高的地板，上面放着箱子，箱里装着熏香的衣服。就在那里她伸手从架上拿下那张弓的华丽匣子。她坐在地上，大声哀哭，把弓匣放在膝上，拿出她丈夫的弓。她流够了泪也哭够了之后，就拿着弯弓和装着杀人利镞的箭袋，回到堂上那些高贵的求婚人那里。侍女们在她旁边又抬来一只箱子，里面放着许多铜铁兵仗，都是她丈夫的武器。当高贵的潘奈洛佩来到求婚子弟那里，她停在坚实的屋宇的门柱旁边，脸上垂下灿烂的面纱，两边有两个随从的忠实侍女；她就对求婚子弟们说道：“高贵的求婚人，请听我讲；这家的主人已经离开很久；你们都来到这里，不停地吃着喝着；可是你们并没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只是说要娶我为妻。求婚的人们，既然现在你们都要为我竞争，你们就来吧；我把英雄奥德修的大弓放在这里；如果有人能够容容易易地用手把弓弦拉上，再射箭穿过这十二把铁斧的环，我就跟着他去，离开我结婚的这所十分美好富足的府邸；我想在魂梦中我也将记住它的。”

她这样说，然后命令那杰出的牧猪奴尤迈奥为那些求婚人把弓和黑铁斧头布置好；尤迈奥一面把弓斧接过来放下，一面流着泪；还有那牧牛奴看到主人的弓也哭起来。安提诺这时责骂他们说道：“你们两个糊涂村夫，目光短浅的倒霉东西，为什么要掉眼泪，使得夫人心情也激动起来？她失去自己亲爱的丈夫，不是心里已经够难受了吗？你们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吃饭吧；再不然，就到外面哭去，把弓留下，让我们求婚人作一次最后决赛。据我看来，给这张雕弓拉上弓弦也不太容易；因为这里所有的人没有一个是比得上奥德修的。我见过他，也还记得他的模样，虽然当时我还是个孩子。”

他这样说；但是他心里还是希望自己能够拉上弓弦，射穿铁斧。实际上他在堂上侮辱奥德修并且煽动大家的时候，他将是第一个被高贵的奥德修亲手射死的人。这时在众人中有神圣权力的帖雷马科接着说道：“唉，闶阆之子宙斯真是把我弄糊涂了。虽然我的亲爱的母亲很通情达理，可是她现在说要离开家同别人走了，而我还在糊里糊涂地嬉笑高兴呢。好吧，求婚的人们，她现在是你们的胜利品了；现在在阿凯人的地方，即使是圣洁的蒲罗、阿戈和弥吉尼，也没有比她更美的妇人；在伊大嘉这里和黑色大陆上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是你们自己也清楚的，用不着我来称赞我的母亲。你们现在不要借辞推延吧，不要迟迟不去拉上弓弦；还是让我们看看究竟怎样。我自己也打算试试这张弓。如果我能拉上弓弦射穿铁斧的话，即使我的尊贵母亲离开这里跟旁人走了，我也不会难过的；因为这说明我留在这里有足够能力，可以使用我父亲的优良兵器了。”

他说着就从肩上脱下紫色套袍，一跳站起来，从肩上又取下他的利剑。首先他为那十二把斧头挖了一条长沟，挖得笔直的，把斧头竖起，四周又埋好土。大家看见都感到惊奇，因为他搞得很整齐，可是以前他并没有看见人做过。然后他走到门口站定，试拉那张弓；三次他拉动了弓，几乎要拉上弦，但是气力都不济；虽然他热望能拉上弓弦射穿铁斧。他试拉第四次时，用了大力，就要拉上弓弦，可是奥德修向他点头做了暗示，阻止他再拉，虽然他是想那样做。享有神圣权力的帖雷马科就对众人说道：“唉！看来我将来只不过是个软弱无用的人；也许我还太年轻，还不能用我的手防御任何无故挑衅的人。好吧，你们都比我有力气，你们来试试吧；让我们完成这场竞赛。”

他说着就放下弓，把它靠在光滑合缝的门边，把利箭靠在华丽的弓弭上；他又回到方才离开的座位上。这时尤培塞之子安提诺在众人中说道：“大家都来吧；从斟酒的左边开始，向右顺次进行吧。”

安提诺这样说；他们都同意了。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奥依诺普之子莱奥底；这是祭祀时给大家解说吉凶征象的人，经常坐在最里面靠近美丽的掺酒碗旁边；他并不赞成求婚子弟的做法，讨厌他们的不义行为。莱奥底第一个拿起弓和利箭，走到门口站好，试了试弓，但是他拉不动；不等他拉上弓弦，他的柔软没有经过锻炼的手就没有力气了。他对大家说道：“朋友们，我拉不动；让别人把弓拿去吧。这张弓会让许多高贵的人丧命的。实际上死掉比活着遭到失败要好一些。我们为了赢得潘奈洛佩，一直聚在这里，整天等待着；现在有些人还希望能娶得奥德修的妻子潘奈洛佩，可是等他们试试这张弓，他们就会明白还是向旁的盛装的阿凯妇人求婚送聘礼要好得多；潘奈洛佩将来总会嫁给命中注定的送她聘礼最多的人的。”

他这样说，就把弓放下，还靠在光滑合缝的门上，旁边的利箭也靠在华丽的弯曲弓弭上；他又回到方才离开的座位上。安提诺责备他说道：“莱奥底，你嘴里说的是什么话，真使人扫兴丧气，我听了很不耐烦。难道因为你拉不动这张弓，它就会让许多高贵的人丧命吗？这只怪你的尊贵母亲没有生出一个能够弯弓射箭的英雄后代。别的高贵求婚人一定会拉动它的。”

他这样说，又吩咐牧羊奴美阑修说道：“美阑修，快快在堂上生起火，旁边放一把大椅子，上面铺上羊皮；再从里屋拿一大块油脂，让孩子们把弓烤热，涂上油脂，然后我们再试拉这张弓，完成竞赛。”

他这样说；美阑修立刻生起不灭的火，旁边放了一把椅子，上面铺上羊皮；他又从里屋拿出一大块油脂；年轻人把弓烤热了；他们又来拉弓，但是他们还是拉不动，因为他们没有多大力气。只有求婚子弟中两位领袖安提诺和高贵的尤吕马科还在坚持；他们是勇力出众的。

这时英雄奥德修的牧牛奴和牧猪奴两人一同离开殿堂；他们走后，英雄奥德修也走出去。他们出了大门，到了院外，奥德修以和缓的口吻对他们说道：“养牛的和养猪的，有一个问题我不知道是问你们好呢，还是隐藏不说。我决定还是同你们说。如果上天忽然把奥德修带到这里，你们会不会帮助他？你们是站在求婚子弟那边，还是在奥德修这边？按照你们心里想的说出来吧。”

牧牛奴对他说道：“天父宙斯啊，这个愿望要能实现就太好了。我希望上天能带他到这里来；那时你将能看到我有多少本领，我怎样施展我的双手为他效劳。”然后尤迈奥也同样向所有的天神作了祈求，希望多智的奥德修能回到自己家里。

当奥德修打听清楚他们的态度之后，他对他们说道：“我就是历尽艰难的奥德修，现在又回到了自己的家里，过了二十年才回到故乡；我知道在我的家奴中只有你们两个是希望我回来的；我没有听到任何其他奴仆祈祷希望我回家。我要告诉你们两个就要实现的事；只要天神让我战胜那些高贵的求婚人，我就给你们二人娶妻，送给你们财产和每人一所靠近我家的房子，而且今后我要把你们当作帖雷马科的兄弟和伙伴看待。现在我还要给你们看一个确实标志，你们看见就会相信我的；我说的就是这个伤痕；这是过去我同奥托吕科的儿子们到帕尼索山的时候，被一只野猪用它的白牙咬伤的。”

他这样说着，就把他的破衣服拉开，露出那巨大伤痕。那两个人看到这个，一切都明白了；他们就用手抱着足智多谋的奥德修痛哭，吻他的头和肩膀来欢迎他。奥德修也同样的吻他们的头和手。如果奥德修不去叫他们停止哭泣，他们是会哭到日落时候的。奥德修对他们说道：“不要哭了，免得让从堂上出来的人看见，告诉里面的人。我们要分批进去，不要一齐走；我先进去，你们随后来。我还要给你们一个暗示：那些高贵的求婚子弟不会叫人交给我那张弓和箭袋的；好尤迈奥，当你拿着弓走过殿堂的时候，你可以把弓传到我手里；你还要叫女奴把殿堂的坚实大门锁上；如果谁听到隔壁有喧哗撞击的声音，不要跑出来，要安静地留在里屋干活。还有你，好菲洛依调，我命令你把外院的门用门栓插上，再立刻穿上绳子。”

他这样说着，就走进了宽广的殿堂，又在方才离开的椅子上坐下；英雄奥德修的两个家奴随后也进去了。这时尤吕马科正拿着弓，在火光中把弓的两面都烤热，可是他还是拉不开；这位高贵的人心里不痛快，就生着气说道：“唉！我不仅为我自己感觉不高兴，也为你们大家伤心，我倒不必为了结婚发什么愁；其他阿凯姑娘还多着呢，无论是在四面是海的伊大嘉还是在其他城镇。可是我们的气力比起神勇的奥德修来真是差得太多了；我们连他的弓都拉不开；后世的人听到这件事也要耻笑我们的。”

尤培塞之子安提诺对他说道：“尤吕马科，你自己也知道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今天是万众欢腾的一个神圣节日；这时怎么好拉弓呢？我们还是安静地放下弓吧；至于那些斧头，让它们竖在那里好了，我想不会有人到拉埃提之子奥德修的堂上来把它们拿走的。现在让斟酒的人在酒杯里斟上酒，我们放下弯弓，向神祭奠吧。明天早晨你们吩咐牧羊奴美阑修把羊赶来，要挑选羊群里最好的羊；我们要向著名的弓箭神阿波龙献上股肉，然后再试拉这张弓，结束这场竞赛。”

安提诺这样说，他们都赞成他的话。使者们在他们手上倒了水，侍童把酒碗盛满了酒，再分给大家，先在酒杯里斟上祭神的酒；他们奠过酒，就开怀畅饮。这时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故意在众人中说道：“你们这些向尊贵的王后求婚的人，请听我想说的话。首先我想向尤吕马科和高贵的安提诺提出一个请求。他的建议很好；今天停止拉弓竞赛，把这件事交给天神决定；到了明天早晨天神会让他宠爱的人获胜的。可是请你们给我那张雕弓，让我在众人中也试试我的技艺和气力好不好？我过去身体还结实，现在不知气力怎样，也许由于长期游荡缺乏营养，我的气力都丢光了。”

他这样说，可是他们大家都很不愿意，恐怕他能够拉开雕弓。安提诺责骂他说道：“你这个倒霉的外乡人；你简直没有脑筋；在我们高贵的队伍里，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吃饭，什么也不缺，还可以听我们谈论；难道你还不知足吗？别的外乡人和乞丐还没有这样机会呢。看来蜜甜的酒浆把你弄糊涂了；大量喝酒，没有节制，是会伤人的。当著名马人族的尤吕提翁到拉辟塞人那里去的时候，在英雄培里陀的宫中，酒曾经使他失去理智；他喝酒过量胡闹起来，在培里陀的家里做出丑事；当时英雄们很气愤，大家起来把他拖到门外，用无情的青铜剑割去他的耳鼻；他由于愚蠢行为被捉弄得糊里糊涂，忍着痛苦跑掉；这件事后来造成马人族和英雄们的争斗，但是尤吕提翁由于酒醉首先遭了殃。我警告你，如果你要拉弓，你也会遭到同样的严重灾祸的；我们阿凯人不会同情你；我们要立刻把你用黑色船送到杀人魔王埃凯陀那里去，你将难逃性命。所以你还是安静喝酒吧，不要同比你年轻的人竞争。”

这时聪明的潘奈洛佩对他说道：“安提诺，欺负帖雷马科请来的客人是无礼不义的行为。即使这位外乡人凭着他的武力拉动了奥德修的大弓，难道你认为他就要把我带回家去作他的妻子吗？他自己也不会作这个打算的。你们任何人都不必为这件事使得酒宴不欢；那是很不对的。”

波吕伯之子尤吕马科对她说道：“伊加留的女儿，聪明的潘奈洛佩，我们并不是怕他把你娶走，那样想是不对的。不过我们怕别的男人女人会议论，也许将来一个低贱的阿凯人会说：‘现在向那高贵的奥德修的妻子求婚的人都是无用之辈，连他的雕弓都拉不开，而一个游荡的乞丐却轻而易举地拉开了弓，射穿了铁斧。’他们会这么说的；我们就要被人耻笑了。”

聪明的潘奈洛佩对他说道：“尤吕马科，在我们这里，要是有人不尊敬一位高贵的人的财产而且要霸占它，那些人就不会有好名声。至于这件事怎么会成为你们的耻辱呢？这位外乡人身体魁伟健壮，而且他说他也出身高贵，所以还是交给他雕弓，让我们看看他的本领吧。我还要答应一件事，一定做到；如果他拉得动弓，阿波龙赐给他光荣，我就送给他一件美好的衬衫和外套，一支利矛来防御人和狗的攻击，还送他一把双锋的剑；一双脚上穿的鞋子，还答应送他到他想去的地方。”

谨慎的帖雷马科对她说道：“我的妈妈，关于这张弓应该给谁或者不应该给谁，这件事我在阿凯人中最有权决定，包括所有统治崎岖的伊大嘉的王公和靠近牧马为业的埃利一带的岛上居民在内；我要是自愿把这张弓交给这位客人带走，谁也不能反对或阻拦我。你还是回到你的房间去做你的事，管你的纺车和纺锤，叫你的侍女们好好干活吧；这张弓是我们男人的事；首先是我的事，因为我是一家之主。”

潘奈洛佩听了很吃惊；她就回到自己屋里去，因为她应该听从她儿子的有道理的话。她同她的侍女一同走上楼梯，继续为她的亲爱丈夫奥德修哭泣，一直到明眸女神雅典娜在她眼睫上放下酣梦的时候。

这时候英勇的牧猪奴正拿起那弯弓想要带走，可是全体求婚人都在堂上喊起来，其中有一个狂妄的年轻人这样说道：“你这个倒霉的牧猪奴，你要把弯弓拿到哪里去？你跑来跑去干什么？如果阿波龙和其他永生天神允许我们的话，我们就要让你养的看守猪群的狗吃掉你；谁也不会拦住它们的。”

他们这样说；牧猪奴看见他们在堂上喊叫，有些害怕，就又在原地把弓放下。可是帖雷马科在一边用恫吓的口吻说道：“阿爹，你把弓拿起来，只管往前走；你不能什么人的话都听。你要是不这样做，我虽然年轻，还可以把你赶到田里，拿石头砸你；我的力气总比你大；我真希望我的力气大大超过这屋里的求婚人；要是那样，我就会把一切作恶的人都赶走，让他们吃些苦头。”

他这样说；可是全体求婚人都开心大笑起来，对帖雷马科的话并不十分介意。牧猪奴拿着弓走过殿堂，走到足智多谋的奥德修面前，把弓交给他；他又吩咐保姆尤吕克累说道：“聪明的尤吕克累，帖雷马科命令你去锁好殿堂的结实大门；要是哪个人听到隔壁有人呼喊和兵器撞击的声音，不要跑出来，要安静地留在里面干活。”

他这样说；她不敢多问，就去锁好那宽广殿堂的大门。菲洛依调也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把外院的门严密拴上；前廊有一根弯船上用的棕绳；他用那根绳子把门栓绑好，然后又进去，在方才离开的座位上坐下，眼望着奥德修。

这时奥德修正拿着弓，翻来覆去地检查，试试各个部分，生怕在它主人离开期间，牛角被虫蛀坏；这时就有人望着旁边的人说道：“他倒真是个鉴赏家，好像对弓很内行呢；也许他自己家里有过同样的一张弓，再不然他就是打算制作一张弓；你看这个不干好事的流氓，把弓拿在手里还翻来覆去地看呢。”这些狂妄的年轻人里又有人说道：“就像他这种人还想拉弓？我们看他得到什么下场吧。”

求婚子弟们就这样议论；这时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拿起大弓，检查过各个部分之后，就像一个擅长弹琴唱歌的人容容易易地在一个新的琴柱上安上琴弦，在两头把绞起的羊筋拉紧，奥德修正是这样毫不费力地给大弓拉上弓弦。他把弓拿在右手里，试了试弓弦；弓弦在他手下发出美好的鸣声，就像燕子的声音一样清脆。求婚子弟们看了十分沮丧，脸上变了颜色。这时宙斯又响了大雷作为征兆；久经考验的英雄奥德修听了高兴，因为巧计多端的闶阆之子给了他一个吉兆。他在身边拿起一支放在几上的利箭；其他的箭还在中空的箭袋里，但是阿凯人不久就要尝到它们的滋味了。他坐在原来的椅子上，把箭拿起，搭在弓背上，拉开弓弦和箭搭，把箭准确射出；那铜镞的箭一直穿过去，连最后一个铁斧的柄环也没有错过。他然后对帖雷马科说道：“帖雷马科，坐在你堂上的这个客人没有给你耻辱；我没有费多大事就拉上了弓弦，也没有错过目标。看来我还有些力气，不像那些求婚人讥笑我的那样没用。现在天还没有黑；我们该给阿凯人准备晚饭了；然后在酒宴时，我们还要弹琴唱歌，弄些其他娱乐。”

他说了就点头示意，这时英雄奥德修的儿子帖雷马科就挂上利剑，手里抓起长矛，配备好明亮的青铜兵仗，在奥德修的椅旁站定。

卷二十二

这时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把他的破烂衣服脱掉，一窜就跳到巨大门槛上，手拿着弓和装满箭的箭袋，把利箭倾倒在他自己脚前；然后他向着求婚子弟们说道：“我们已经完成了一项比赛；现在我要看看能不能射中另一个还没有人试过的目标；希望阿波龙赐给我光荣。”

他说完就向安提诺射出致人死命的箭。这时安提诺正用双手举起一个黄金的有双耳的华丽酒杯喝酒，心里并没有想到死亡；在大家宴饮时候，又有谁会想到在众人中间会有一位勇猛的人给他带来凶死和黑暗的归宿呢？可是奥德修一箭正中他的咽喉，箭头从他柔软的脖子直穿过去。安提诺中箭倒向一边，杯子从手里落下，他鼻子里流出浓浓的鲜血，两脚一踢，把餐几踢翻，饭食都落到地上，麦饼和烤肉都沾污了。在堂上的求婚子弟看到他倒下，都喧哗起来；他们从座位上跳起，在堂上乱跑，在坚实的墙上到处寻找兵器，但是找不到盾牌或长矛可以使用；他们怒责奥德修说道：“外地人，射人是危险的；你不能再参加什么比赛；你就要遭到凶死；你杀的年轻人是伊大嘉最高贵的一个；老鹰就要把你吃掉。”

他们都这样说，因为他们还以为他不是故意伤人；这些糊涂人还不明白他们全体已经注定要灭亡。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怒视着他们说道：“你们这些狗东西，你们认为我不会从特罗回到家乡，就浪费我的财产，强迫我的女仆同你们私通，我还活着，而你们已经向我妻子求婚，不怕主掌广天的众神降罪，也不怕后世的谴责；现在你们全体已经自投罗网，注定要死亡了。”

他这样说；苍白的恐惧抓住他们全体人，都在设法逃避凶死，只有尤吕马科一个人敢回答说道：“如果你真是伊大嘉的奥德修转回家来，你对阿凯子弟们行为的谴责是合理的；我们在你家里犯了不少罪行，在庄田上也做了许多坏事；但是应该对一切罪行负责的人是安提诺，而他已经死了；他鼓动大家做出这些事，并不是因为他那样急迫要求结婚，而是别有用心，希望成为这礼义之邦的君主；闶阆之子并没有让他达到目的。他设下埋伏要害死你的儿子，可是他自己被杀了；这是罪有应得。你应该饶恕你的臣属；我们以后要从自己的领地拿出赔偿；我们将按照在你家里吃喝多少，每人赔你二十头牛，还有青铜和黄金，一直到你满意为止；在我们偿还你之前，你如果对我们生气，我们也不能怪你。”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怒视着他说道：“尤吕马科，就是你把你现在所有的全部家产都赔给我，再加上别的东西，我也不能罢手。我要杀掉全部求婚人，让你们为你们的无礼行为作出充分赔偿。现在你们只有两条路：或者是面对面地战斗，或者是逃跑，如果哪一个能逃脱死亡的命运的话；可是我看总有些人是逃不掉凶死的。”

他这样说；他们心里战栗，两腿发软；尤吕马科第二次向大家说道：“朋友们，看起来，这个无敌的人是不会罢手的了；他要拿着雕弓箭袋，从光滑的门槛上射我们，一直到把我们全部歼灭为止。我们还是准备战斗吧；我们大家要拔出剑来，拿起餐几来防御快速而致人死命的箭，一起去攻击他，也许能把他从门槛和大门那里赶开；我们要是能跑到城里，立刻发出警报，这个人就不能再射箭了。”

他说着，就拔出他的青铜双锋利剑，猛吼一声，向奥德修扑过去；同时英雄奥德修射出了箭，射到他胸上乳旁；利箭穿进了他的肝脏；他的剑从手里落到地上；他弯着腰，在餐几上扭动着倒下；饭食和双耳酒杯落到地上；他疼得用头撞地，两腿一踢，踢翻了椅子；他的眼睛变得暗淡无光。

安菲诺谟拔出他的利剑，也向着高贵的奥德修一直冲过去，希望能把他从门口赶开；可是帖雷马科乘他不提防在后面用铜尖的矛刺中他两肩中间，一直穿过前胸；他扑通一声倒下来，头正撞到地上。帖雷马科向后跳了一步，把长矛留在安菲诺谟身上，因为他怕在拔矛的时候，哪个阿凯人会冲过来用剑刺他，或者乘他弯腰的时候前来攻击。他立刻跑开，到他父亲那里，站在他旁边急促说道：“父亲，我要给你拿来一个盾牌、两根矛和护头的铜盔，我自己也要穿戴起来，还要给牧猪奴和牧牛奴一些武器；有了装备要妥当一些。”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那就快去拿来吧，现在我还可以用箭保卫自己；不要让我孤立无援，被他们从门口赶开。”

他这样说；帖雷马科听从他父亲的话，去到存放辉煌兵器的库房，拿出四个盾牌，八根矛和四个有马鬃的铜盔；他拿着武器立刻回到他父亲那里；他自己首先穿上青铜甲胄，两个家奴也同样用良好兵器装备起来，站在足智多谋的奥德修两边。只要奥德修还有箭可以防御自己，他一箭总要射中堂上的一个求婚人；他们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来；等到他箭用完了；他把弓靠在坚实殿堂的门柱上，靠着灿烂的影壁；然后把四重厚的盾牌挂在肩上，在自己壮健的头上戴好有马鬃的精美战盔，长长的马鬃在上面摇动，令人生畏；他又拿起两根有铜尖的长矛。在坚实的墙上有一个后门，那条通向暗道的路与大堂的门槛一般高，有严密的门关住。奥德修吩咐勇敢的牧猪奴站守在那门口，因为只有那条出路。这时阿格劳对全体求婚人说道：“朋友们，如果有人能从后门出去，立刻发出警报，告诉人们，那样这个家伙就不能再射箭了。”

牧羊奴美阑修对他说道：“神裔阿格劳，那是做不到的；那个通到外院的美好后门离他们太近，而且从暗道出去也很困难；只要有一个勇敢的人在那里，就可以拦住任何数目的人。可是我可以给你们从库房里运出兵器，把你们装备起来；我想兵器一定存放在里面；奥德修和他的高贵儿子不会把兵器放在别处的。”

牧羊奴美阑修说着，就走上大堂的台阶，到了奥德修的库房；他从库房里拿出十二个盾牌，同样数目的长矛和插着马鬃的铜盔；立刻回来把它们交给求婚人。奥德修看到他们穿戴上甲胄，手里拿起长矛，他心里害怕，两腿发软，感到战斗很艰巨；他立刻对帖雷马科急促说道：“帖雷马科，看来，家里某一个女奴给我们安排了一场恶战；再不然这就是美阑修干的好事。”

谨慎的帖雷马科对他说道：“父亲，这不怪旁人，是我的过错；我留下那紧密的库房门没有关好；他们的探子很高明哩。好尤迈奥，你去把库房的门锁上，看看这件事是哪一个女奴干的，还是多利奥之子美阑修的主意；我怀疑就是美阑修。”

当他们正这样交谈的时候，牧羊奴美阑修又一次去到库房，搬运美好的兵器。勇敢的牧猪奴看见了他，立刻对旁边的奥德修说道：“神裔拉埃提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我们怀疑的那个坏家伙就在那边，正要到库房去哩；你明白告诉我，要是我能打败那个家伙，我是把他杀掉呢，还是把他带到你这里，再惩罚他在你家里所做的许多不义行为？”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即使在堂上的高贵求婚人拼命顽抗，我和帖雷马科也可以应付。你们两个去把美阑修的手脚抓住，把他扔到库房里，再在他背上绑上门板，用绞紧的绳子把他绑起，拉到高柱上面，一直到房梁，让他长久活着受罪去吧。”

他这样说；他们按照他的吩咐行事；他们到了库房，没有让里面的美阑修看见；这时美阑修正在库房深处寻找兵器；他们就站在门柱两旁等着他。当牧羊奴美阑修跨过门槛的时候，他一只手拿着一个美好的战盔，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古老的巨盾；盾上有斑驳锈痕，是英雄拉埃提之子在年轻时候所使用的，现在被丢在这里，上面带子的接缝已经绽裂了。这时两人就窜过去把他抓住，拉住他的头发，把这个吓呆了的人摔到地上；他们用绳子把他的手脚紧紧绑起，把他的手脚都绑在背后，就像历经艰辛的英雄拉埃提之子奥德修所吩咐的那样。他们又用绞紧的索子把他吊起，拉上高柱，一直悬到屋梁。这时牧猪奴尤迈奥就对他开玩笑说道：“美阑修，你现在要躺在柔软的床上守个通宵了；这是对你很适合的。这样当金座的曙光从瀛海的流水中升起，当你经常给求婚人赶来羊群又在堂下给他们忙着做饭的时候，你就不会晚到了。”

这样美阑修就被留下，痛苦地被绑紧了吊起来。那两人穿上甲胄，锁好华彩的库门，又回到足智多谋的奥德修那里。他们两方面还在对峙着，沉着气等待对方；在门口，是他们四个人；在堂上，求婚子弟人数很多，也很勇猛。这时宙斯的女儿雅典娜来到他们身边，模样和声音都同曼陀一样。奥德修看见她来很高兴，对她说道：“曼陀，你来帮我们抵挡他们的攻击吧；要记住我是你的好伙伴，对你有过好处，我们也是同年的人。”

他这样说，但是他也猜想这大概是冲锋破阵的女神雅典娜。另一方在堂上的求婚子弟也向她呼唤；达马斯陀之子阿格劳第一个责备曼陀道：“曼陀，不要上奥德修的当；他想骗你帮他忙，同我们打仗哩。我看我们的意图是会实现的；等到我们把他们几个，包括父亲和儿子，都杀掉，如果你在堂上为他们效力，你也要一起被杀，自己也要送命的；而且在我们用青铜兵器把你们消灭之后，我们还要把你家里和外面的财产同奥德修的一齐没收，不许你的子女留在你家里，也不让你的尊贵夫人在伊大嘉城里生活。”

他这样说；雅典娜心里很气愤，就用激动的口吻埋怨奥德修说道：“奥德修，看来你的勇力不如当年了；从前为了素臂的王后赫连妮，你同特罗人奋战了九年，在苦战中杀了不少敌人，最后由于你的计谋才拿下普里安王的广衢都城。现在你回到自己的家园，怎么面对求婚子弟你反而缺乏勇力，唉声叹气呢？老朋友，你来站在我旁边，看我怎么打他们吧；我要让你看看阿尔基谟之子曼陀在敌人面前怎样报答你的恩情。”

她这样说，可是并没有给他取得完全胜利的优势，还想试一试奥德修和他的高贵的儿子的勇气。她又变成一只燕子，飞到大堂被烟熏黑的梁上蹲着。这时达马斯陀之子阿格劳，尤吕洛谟，安菲弥东，狄摩普托勒谟，波吕克陀之子培桑德和聪明的波吕伯等人正在鼓动求婚子弟进攻；这几个人在现在还活着为自己性命战斗的人当中是勇力超群的；另一些人这时已经被弓和利箭射死了。阿格劳在众人中对全体求婚子弟说道：“朋友们，现在这个无敌勇士就要完蛋了；看来，曼陀空吹了一阵又跑开了，只有他们留在门口。你们不要都扔出长矛，让我们六个人先进攻；希望宙斯让我们打中奥德修，赢得光荣；只要他倒下来，别的人就没有什么可怕了。”

他这样说；他们按照他的命令扔出投枪，希望能够打中，但是雅典娜让一切都落了空；一根矛打到精筑的殿宇的门柱上，另一根矛打到紧密合缝的大门上，另一根铜尖的槐木矛投到墙上。奥德修他们躲过求婚人的投枪之后，历尽艰险的英雄奥德修对他们说道：“朋友们，我现在命令大家一起向他们那一群扔出投枪；他们嫌过去干的恶事还不够，还想要杀掉我们哩。”

他这样说；他们一起准确地投出利矛；奥德修杀死狄摩普托勒谟，帖雷马科杀死尤吕阿底，牧猪奴杀死埃拉陀，牧牛奴杀死培桑德；这些人同时在宽广的地板上用牙啃了地。求婚子弟们退到殿堂深处；奥德修他们跳过去，从尸体上拔出投枪；这时求婚子弟又向他们投出利矛，想打中他们，但是雅典娜又让这许多投枪落了空；一根矛打到精筑的殿宇的门柱上，另一根矛打到紧密合缝的大门上，另一根铜尖的槐木矛投到墙上。只有安菲弥东碰伤帖雷马科的手腕，不过是轻伤，青铜擦掉了一些外皮；还有克提西伯的健矛从尤迈奥盾牌上穿过，擦到他肩膀，但是矛飞过去了，落到地上。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和他旁边的人又一次向聚集在一起的求婚子弟投出利矛；攻城夺寨的奥德修打中尤吕达马，帖雷马科打中安菲弥东，牧猪奴打中波吕伯，牧牛奴一矛刺透克提西伯的胸膛；牧牛奴扬扬得意地说道：“波吕塞西之子，你这个喜欢讥讽旁人的家伙，再也不能任意胡为、夸下海口了吧。天神要比你强得多，事情是由他们决定的。当神勇的奥德修在堂上求乞的时候，你曾经向他扔过一条牛腿，作为待客的礼物，现在你也受到报应了。”

那饲养光泽牛群的牧奴这样说；奥德修这时用长矛又刺杀了面前的达马斯陀之子；帖雷马科也用矛刺杀了尤依诺之子莱欧克利陀；青铜矛刺到腰上，一直穿过身体；莱欧克利陀向前栽倒，脸碰到地上。这时雅典娜举起致人死命的神盾，高高悬在屋顶上；求婚子弟们心里充满恐惧，在堂上乱窜，有如一群牛犊在白昼最长的春季被营营的牛虻追刺驱赶；又如从山中飞出弯爪尖喙的鸷鸟，向一些在云层之下靠近平原地面飞翔的小鸟袭击，冲过去杀害它们，小鸟无力抵御，也无法逃走，人们欣赏观看这一场猎杀；正是这样，奥德修他们向着求婚子弟冲击，在堂上处处攻杀他们；求婚子弟头被打烂，悲惨呼号，地上流满鲜血。

莱奥底跑过去，抱着奥德修的膝盖，恳切地求他说道：“奥德修，我求求你，可怜我吧，请你开恩吧；我可以说我对你家里任何女人都没有说过非礼的话，没有做过非礼的事；而且当其他求婚人做这种事的时候，我总是阻止他们的；可是他们不听我劝告，不肯停止作恶；由于他们的罪行，他们得到了悲惨的结局；我是他们当中主持祭礼的人，我并没做过坏事；要是我也被杀死，那就是做好事没有好报了。”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怒视着他说道：“你自称是他们当中主持祭礼的人，那你一定在堂上作过多次祷告，希望我不能得到好结果，希望我不能还乡，希望我妻子能嫁给你，给你生子；这样你也不能逃掉惨死。”

他说着，就用他健壮的手从旁边抓起一把剑，那把剑是阿格劳被杀死时丢到地上的；奥德修就用这把剑向莱奥底头颈当中砍下去；莱奥底还说着话的时候，人头已经落到尘埃。

乐师特尔辟之子菲弥奥，过去曾被迫在求婚子弟当中歌唱，现在也在躲避黑暗的死运；他手里拿着清音的鸣琴，站在后门旁边，心里打不定主意，是溜到外面院子里，坐到伟大的宙斯的坚实的祭坛上，在那里拉埃提和奥德修曾焚献过许多牛股，还是跑过来，抱着奥德修的膝盖恳求他。他考虑结果认为还是抱着拉埃提之子奥德修的膝盖恳求他要妥当一些。他把中空的鸣琴放在地上，在酒盅和银镶的座椅之间，然后跑过去，抱住奥德修的膝盖，恳切地求他说道：“奥德修，我求求你，可怜我吧，请你开恩吧；要是你把歌颂天神和凡人的乐师杀掉，你将来要倒霉的。我是无师自通的乐人，上天灌注到我心里各样诗歌，我对你歌颂正如对天神歌颂一样；因此请不要切断我的喉管吧。还有你的儿子帖雷马科也可以向你证明；我自己并没有什么企图，并不是自愿到你家来为宴席上的求婚子弟唱歌的，是他们人多势众强迫把我带来的。”

他这样说；有神圣权力的帖雷马科听见他说话，赶快对他旁边的父亲说道：“住手吧，请不要用铜剑伤害这个无罪的人，同时让我们把使者弥东也一并饶了吧；我小时候，他是一直在家里照料我的；除非是菲洛依调或牧猪奴已经把他杀了，或者是当你在堂上乱杀的时候，已经碰到了他。”

他这样说；这时聪明的弥东正弯着腰躲在椅子后面，还给自己盖上一张新剥的牛皮，想逃避黑暗的死运；他听见这话，立刻从椅子后面站起来，赶快脱掉牛皮；他跑到帖雷马科那里，抱着他的膝盖，恳切地求他说道：“亲爱的，我在这里呢。请停手吧；请你也对你父亲讲讲，不要一时兴起把我也用锐利的铜剑杀死吧；当然他很恼恨求婚子弟，因为他们浪费他的家财，毫无顾忌，对你也不尊重。”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笑着对他说道：“放心吧，他保护了你；你的命得救了；你明白了这个道理之后，要对别人讲讲；一个人做善事比做恶事是要合算得多的。你可以同那位通晓许多歌曲的乐师出去坐在院子里，离开这场屠杀，让我在这里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这样说；那两人就走到堂外，坐在伟大的宙斯的祭坛旁边，东张西望，还害怕被人杀死。奥德修这时也在堂上张望，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活着的人躲藏起来，逃避了黑暗的死运；可是他发现全体求婚人都已经倒在尘埃和血污里。就像捕鱼的人用多孔的鱼网打鱼，从灰蓝的海中把鱼捞到弯弯海岸上，在沙滩上堆在一起；它们渴望着海水，被太阳的光芒剥夺了生命；那一大群求婚子弟的尸首也正是这样堆在一起。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就对帖雷马科说道：“帖雷马科，你去给我把尤吕克累叫来；我要对她讲讲我的想法。”

他这样说；帖雷马科照他父亲的话行事；他推着门对保姆尤吕克累说道：“到这儿来，老太婆，我们家里女奴的总管，我父亲叫你来，有话要对你讲呢。”

他这样说；她不敢多问，就打开大堂的门走进来，帖雷马科在前面给她领路。她看到奥德修站在死尸堆中，浑身是血；就像一只狮子，才吃了圈里的牛，胸前和脸上都涂满血污，形状非常可怕；正是这样，奥德修的手脚上都溅满鲜血。保姆看到这些死尸和大片血污，知道大功告成，立刻想要欢呼；但是奥德修把她的热情压下去，阻止了她，严肃地向她说道：“老太婆，你心里可以高兴，但是要控制自己，不要欢呼；在被杀死的人前面夸口是亵渎的行为。这些人被杀是命中注定，也是由于他们的罪行；因为他们从来不尊敬任何世人，不管来到他们这里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由于他们的狂妄，他们得到了悲惨的结局。现在我要你告诉我家里有哪些女奴不尊敬我，有哪些是清白的。”

保姆尤吕克累对他说道：“孩子，那样我就把实际情形告诉你。家里的女奴一共是五十个人；我们教她们做手工，梳理羊毛，遵守奴隶本分；其中有十二个违背了礼法，作出了无耻行为；她们不尊敬我，也不尊敬潘奈洛佩；帖雷马科才长大成人；他的母亲还不许他亲自指挥这些女奴哩。现在让我先上楼到华丽的卧房里去告诉你的妻子吧；天神使她现在沉入梦乡了。”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你不必去叫醒她；先把那些过去做过非礼的事的女奴叫来。”

他这样说；老太婆穿过殿堂去通知女奴们，叫她们就来。奥德修叫来了帖雷马科以及牧牛奴和牧猪奴，对他们严肃地说道：“你们现在开始把这些尸体搬开，也命令女奴们这样做；然后用水和多孔的海绵把美丽的椅子和餐几都擦洗干净。等到你们把屋里的一切都搞好了，你们就把那些女奴带到精筑的殿堂外面，到亭子和高高院墙之间，用长剑砍杀她们，叫她们全部丧命；那样她们就不能再去想怎样顺从求婚人，同他们私通的一切欢情了。”

他这样说；那些女奴们成群来到这里，哭哭啼啼的，流了许多眼泪；她们先把那些尸体抬出去，放在有围墙的院子的前廊里，一个靠着一个地排起。奥德修逼迫她们赶快抬出尸体，然后她们就用水和多孔的海绵把美丽的椅子和餐几都擦洗干净；帖雷马科和牧牛奴、牧猪奴一起拿锹刮干净精筑的殿堂的地板；女奴们又把木屑扫到外面。他们把整个房间打扫好了，就把那些女奴们带到精筑的殿堂之外，把她们关在亭子和高高院墙中间一块窄小的地方，使她们无法逃走。谨慎的帖雷马科就对他们说道：“我们杀这些女奴可不能让她们痛痛快快地死掉；她们侮辱了我本人和我母亲，而且还同求婚子弟们私通。”

他这样说；他把一根黑色船上的绳索绑在大柱子上，把绳子另一头扔过亭子，把女奴们高高挂起，让她们的脚碰不到地。就像修翎的画眉或鸽子在寻找地方栖宿的时候，陷入深藏在榛莽里的网罗，落到苦痛的卧床上；正是这样女奴们排成一行仰着头，让绳扣拴到每人颈上，遭到惨死；她们用腿挣扎了一会儿，时间没有多长就断气了。

他们又把美阑修带出来，经过门廊和外院；他们用无情的铜剑砍下他的鼻子和耳朵，又拔掉他的阴茎，给狗当生肉吃；在愤怒中，他们又把他手足都砍断。

他们完成了工作，把手脚洗干净，回到屋里奥德修旁边。奥德修又对保姆尤吕克累说道：“老太婆，拿些硫磺来消除这些秽气，再生个火，把屋子熏一熏。然后你去叫潘奈洛佩同侍女们到这里来，也把家里所有的女奴都叫来。”

保姆尤吕克累对他说道：“对的，我的孩子，你的话都很对；可是还是让我先给你拿一件外套和衬衫来吧；你不能这样站在堂上，宽广的肩上仍旧披着破烂衣服；别人会责备我们的。”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你现在还是先给我在堂上把火生起来吧。”

他这样说；保姆尤吕克累不敢多说，就拿来火种和硫磺；奥德修彻底熏了殿堂、房屋和院子。老太婆回到美好的里屋去叫女奴们来；她们手里拿着火把从里面出来，围着奥德修，拥抱着他，抱着他的头亲吻，又吻他的肩和手来欢迎他；他感到一种甜蜜的感情，想要放声大哭；他认得出每一个人。

卷二十三

那个老太婆大声笑着走上楼梯，去告诉女主人她的亲爱的丈夫已经回家；她很快地迈开脚步，两只脚通通地跑着。她来到潘奈洛佩的枕边，向她说道：“潘奈洛佩，亲爱的孩子，醒醒吧。你可以亲眼看到你天天盼望的人。奥德修回来了，已经到了家，虽然来得很晚。他也把那些破坏他家庭、消耗他财产、欺负他儿子的傲慢的求婚人全给杀了。”

聪明的潘奈洛佩对她说道：“亲爱的妈妈，天神让你发疯了；他们能把很聪明的人变得糊涂，把笨人变得机灵；现在他们把你也弄糊涂了，虽然你以前是很懂事的。我心里很难受，你为什么要同我开玩笑，说这些无稽之谈？睡梦才抓住我，把我眼睛合上，你为什么把我从甜蜜的梦中唤醒？自从奥德修离开我到那可恨的伊利昂去远征，那个名字我简直不愿提起，自从那时起我从未睡得这么熟。你走开吧，下楼回到你的房间去吧。要是另一个属我管的女奴把我叫醒，告诉我这些话，我就早对她不客气，把她赶走，叫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你的年纪使你占了便宜。”

保姆尤吕克累对她说道：“亲爱的孩子，我并不是开玩笑；奥德修是真的回来了，到了家了，像我所说的那样。他就是那个在堂上受大家欺负的外乡人。帖雷马科早就知道他回家的事，只是他很谨慎，隐瞒了他父亲的意图，为了要对那些狂妄的求婚人的暴行进行报复。”

她这样说；潘奈洛佩高兴得从床上跳起来；她抱着老太婆，眼中流泪，激动地对她说道：“亲爱的妈妈，如果你说的是真话，如果他确实回来了，像你所说那样，他赤手空拳怎么能对付那些无耻的求婚人？他们总是集成一伙到这里来的。”

保姆尤吕克累对她说道：“我没有看见，我也没有问，可是我听见那些被杀的人的喊声；我们都躲在精筑的宫宅里面，吓得不敢动，紧密的房门把我们关在里面，一直等到你儿子帖雷马科从堂上把我叫去；是他父亲派他去叫我的。那时我才看到奥德修站在横陈的尸首中间；在坚实的地板上到处都是死人，一个靠一个躺着，你要是看到也会高兴的；他身上溅满血污，就像一只狮子一样。现在尸首已经都堆在院子门口；他正用硫磺熏那美好的殿堂，生起一个大火；他派我来叫你去哩。快来吧，你受够了苦，现在两个人可以欢聚了。你的宿愿已经实现，他活着回到了自己的家灶，而且看到你和孩子都在家里。对那些在家里作恶的求婚人他也彻底作出了报复。”

聪明的潘奈洛佩又对她说道：“亲爱的妈妈，你不要夸口大笑吧。你知道家里所有的人是多么高兴看见他，尤其是我和他的亲生儿子；可是你说的不可能是真的；一定是什么永生天神，看到他们的恶劣行为和不可容忍的狂妄态度而愤怒起来，把那些傲慢的求婚人杀了；这是因为那些求婚人不尊重任何世人，任何来客，无论贵贱；由于他们的罪过，他们遇到了灾祸；可是奥德修在远方，也不可能回到阿凯来，他也早就死掉了。”

保姆尤吕克累回答道：“我的孩子，你嘴里说的什么话？你的丈夫现在就在你家灶旁边，你怎么能说他回不了家？你的疑心太大了。现在我要再告诉你一个标志，就是过去野猪用白牙咬伤他留下的伤痕；我给他洗脚时就看到了，我当时就想告诉你，可是他用手挡住我的嘴；他顾虑很多，不许我说出来。快点来吧；我可以用我的性命赌咒；要是我欺骗了你，你可以用最残酷的方式把我杀死。”

聪明的潘奈洛佩回答道：“亲爱的妈妈，即使你是个很聪明的人，你也很难看透永生天神的计策。可是不管怎样，我们就到我孩子那里去吧；我要看看那些被杀死的求婚人和杀死他们的人。”

她说着，就从楼上走下来；她心里一直在考虑，是同她丈夫疏远一些，先盘问他呢，还是就跑过去抱着他的头，抓住他的手亲吻。她跨过石筑门槛，进了房门，就在火光中，在另一角落，面对着奥德修坐下来。奥德修低着头坐在大柱旁边，等待他的高贵妻子亲眼看见他的时候，同他讲话。她坐了好久不说话，心里还是疑惑不决；有时眼睛凝视着奥德修，有时又仿佛不认识这个穿着破烂衣服的人。帖雷马科就责备她说道：“我的母亲，这真奇怪；你的心肠太冷了。你为什么离开父亲这么远？为什么不坐在他身边问他话？任何女人也不能像你这样忍心，疏远自己的丈夫；他是受了很多苦，过了二十年才回到故乡的，可是你的心肠一向是比石头还硬。”

聪明的潘奈洛佩对他说道：“我的孩子，我的心里还在迟疑；我不能说什么话，也提不出问题，也不敢正面看他。不过如果他真是奥德修回家来了，我们总会认出来的，而且我们有更好的办法；我们有些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暗号，那是别人所不知道的。”

她这样说；久经考验的英雄奥德修微笑着，立刻对帖雷马科认真地说道：“帖雷马科，你让你母亲在堂上考验我吧；她不久就会弄明白，会更加放心的。现在我很肮脏，身上衣服破烂，所以她看不起我，认为我不是奥德修。另外有一件事情我们现在要先考虑一下，怎样处理最妥当：不管是谁在一个地方杀了人，即使被杀的人没有很多伙伴，他也要离开故乡亲友逃亡出走。现在我们杀死的又都是伊大嘉最高贵的年轻人，是我们城邦的栋梁；这件事我要你好好考虑一下。”

谨慎的帖雷马科回答道：“亲爱的父亲，这件事你自己考虑吧；人都说你的计策比任何人都高明，谁也比不过你。我们都全心全意跟随你；只要是我们力量做得到的事，我们不会缺乏勇气的。”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那样我就告诉你我认为是最好的办法。首先你要洗个澡，换换衣服，再叫家里的女奴把她们的衣服拿来，让天才乐师弹奏清亮的琴，带领我们举行欢乐的歌舞；那样过路人和左邻右舍在外面听到了，都会以为是举行婚礼；求婚人被杀的消息就不会在城里传开；我们可以去到林木阴森的庄园，然后再考虑上天能给我们什么好主意。”

他这样说；他们就遵命照办。他们先洗了澡又换了紧身上衣，女奴们也装扮起来；天才乐师拿起响亮的琴，引起大家对轻歌曼舞的兴致；堂上响起了舞蹈的人和穿着漂亮裙子的女人的脚步声。外面的人听到声音就这样说道：“大概有人终于同大家追求的王后结婚了；她真不好，到底还是不能守着家宅，坚持到奥德修回来的时候。”

有人就这样议论着；他们并不知道实际发生的事。这时女管家尤吕诺弥在屋里给英雄奥德修洗了澡，涂上油，给他穿上美好的衬衫和外套。雅典娜在他头上洒下一层光彩，使他的形象更加魁伟，使他头上鬈发下垂像水仙花一样；有如一位得到赫费斯特和帕拉雅典娜传授各种技艺的巧匠，在银器上镀一层黄金，做出悦目的器皿，女神就这样在他头上和肩上洒下一层光彩；奥德修从浴池出来，容貌像永生天神一样；他又在方才离开的椅子上坐下来，面对着妻子，对她说道：“你真奇怪，居住在奥仑波山上的天神给了你比任何女人更冷的心肠；别的女人在丈夫受了许多苦，过了二十年才回到故乡的时候，不会忍心不理自己丈夫的。保姆，你现在给我铺床吧；我要单独睡，因为她的心简直是铁打的。”

聪明的潘奈洛佩对他说道：“你才奇怪呢。我并不是自高自大，也不是轻视你，也不是惊讶得不知所措。不过我还记得很清楚，你乘着长橹的船离开伊大嘉时是什么模样。尤吕克累，你去给他铺好那个结实的床，就是他自己手制的那个，把它放在我的美好卧房外面；你再在结实的床架上铺上褥子，再加上羊皮、外套和光滑的被单。”

她用这个话来试探她的丈夫。奥德修动了火，就对他的忠心的妻子说道：“夫人，你说这话真叫人伤心。谁把我的床搬开了？就是有大本领的人，也不容易做到这件事。只有一位天神才能随意把床搬走。一个凡人，不管他多么有力气，也不可能把它轻易移动，因为那个巧制的床藏着一个机关，那完全是我一个人设计的。院子里曾经长了一株枝叶修长的橄榄树，健壮而茂盛，粗得像一根柱子；我在树的周围修建了卧室，用石头紧密筑成，又精巧地加上屋顶，装上紧密无缝的两扇门；然后我把这株枝叶修长的橄榄树从根砍断，去掉上面的枝条，用铜锛把树干细细锛平修直，作为床柱，又用钻子穿了孔；这样我做好床基，上面镶了金银和象牙，又铺上漂亮的紫色牛皮；这就是我的秘密设计。夫人，那个床还好好的在原处吗？还是有人把橄榄树根砍断，把床移到别处去了？”

他这样说；潘奈洛佩认出奥德修所说的可靠标志，坐在那里心神无主，四肢无力；她流着泪一直跑过去，用双手抱着奥德修的头颈，吻他的头，向他说道：“奥德修，不要生我的气；你是比任何人都明白道理的。天神给了我们许多痛苦；他们不愿意让我们在一起享受青春时光，直到老年临近。你现在不要生气，不要责备我吧，虽然我最初看见你的时候，我没有欢迎你。这是因为我总是不放心，生怕什么人到这里来说假话欺骗我；很多人是会作出邪恶的计策的。要是阿戈的赫连妮，宙斯的女儿，知道阿凯的年轻战士会把她带回故乡，她就不会同一个异邦人恋爱交欢了。天神使得她做了丑事，虽然她最初并没有想到这是件罪行极大的丑事；我们的不幸遭遇也是从那时开始的。现在你说出了我们婚床的明显标记，那是别人没有看到的，只有你和我，还有一个看守我们精筑的婚房门户的女佣人；她是阿克陀的女儿，是我父亲给我陪嫁的。我的心虽然固执，你还是使得我真正相信了。”

她这样说；这话又勾起他想哭的心情；他就抱着他的忠心的妻子痛哭起来。就像人在海水中漂浮，惊喜看到陆地；他们精制的船被波塞顿在海上打碎，狂风怒浪冲击着，只有少数人从海里逃脱，身上结了一层厚盐，他们终于脱离灾难，欣喜登上陆地；潘奈洛佩看到了自己的丈夫，正是这样高兴，不让她的素臂片刻离开他的头颈。如果不是明眸女神雅典娜想了一个办法，他们几乎要哭到红指甲的曙光呈现的时候；她阻止了将逝的长夜的进程，在瀛海的尽头拦住了金座的曙光，使她不能驾起那两匹骏马兰培和法埃宋；曙光女神常驾这两匹小马，给人们带去光明。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又对他妻子说道：“夫人，我还没有胜利经过所有的考验；今后还有大量长期而严峻的艰苦工作，那些我也必须完成；因为当我到阴府去寻找伙伴并且打听我的归程的时候，泰瑞西阿的鬼魂曾经为我作了预言。现在，夫人，我们上床去吧，在甜蜜的睡眠中，我们可以舒舒服服地休息一下。”

聪明的潘奈洛佩对他说道：“你什么时候愿意都可以；既然上天让你回到故乡和精筑的宫室，你的床是现成的。不过，既然上天给了你指示，你自己也考虑过了，那你就告诉我还有什么考验吧。将来我总会知道的；现在告诉我也没有什么关系。”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你真奇怪；为什么要忙着知道？不过，我还是毫不隐瞒地告诉你；可是你听了不会高兴的，我自己也不高兴哩。他命令我到很多国家去漫游，手里要拿着一个长桨，一直走到那些不晓得有海洋的人那里；那里的人不吃有盐的食物，也没见过彩绘的船和作为船的双翼的长桨。他还告诉我这个明白的征象，我也不瞒你。他说，当我在路上碰到一个人，认为我壮健肩膀上的桨是个簸箕的时候，我就要把桨插在地上，向大神波塞顿献上美好的祭物，要献一头公羊、一头公牛和一口交配过的公猪，然后动身回家，再按照次序，向主掌广天的全体永生天神献上圣洁的百牛大祭；我的老年将过得很舒服，死神将温柔地从海上降临；我统治的人民将是幸福的；他说这一切都将实现。”

聪明的潘奈洛佩对他说道：“如果天神们让你到达幸福的晚年，那就是说你将能从灾难中逃脱。”

他们就这样交谈着；这时尤吕诺弥和保姆拿着火把去把铺着柔软被单的床准备好；她们把结实的床准备好之后，保姆回到她屋里去休息，看守卧房的女奴尤吕诺弥拿着火把，领着他们到那里去，把他们带到卧房之后就回去了。他们高兴地回到婚床去重续旧好。这时帖雷马科和牧牛奴、牧猪奴也停止舞蹈，又叫女奴们停止；他们就在阴暗的堂上睡觉了。当奥德修和潘奈洛佩在尽情欢乐之后，又愉快地谈起话来。那尊贵的妇人潘奈洛佩说她在家里受了多少痛苦，眼看那群求婚子弟破坏他们的产业，拿她作理由宰杀许多肥壮牛羊，倾干许多坛美酒；天神的后代奥德修说他给多少人带来悲惨下场，自己又经历多少艰难痛苦；他讲的一切故事她很爱听；在他讲完全部故事之前，睡梦并没有落到她的眼睫上。

他开始讲怎样打败了吉康人，又到达吃蒌陀果的种族的肥沃地带，还讲了独目巨人所做的事，他怎样为他的勇敢伙伴们报了仇，他们怎样被巨人残忍地吃掉，他又怎样到了埃奥洛王的国土，埃奥洛欢迎他们并把他们送走，但是命运不让他们还乡，狂风又抓住他们，让他们呻吟着经过鱼龙起伏的大海，他又怎样到了莱斯特吕恭人的帖勒蒲洛，那里的人使他们的船舰和大部伙伴毁灭，只有他单独乘着黑色船逃掉，他又讲了刻尔吉的巧诈多谋，他怎样乘着排桨的船到了幽暗的阴府，向塞拜的泰瑞西阿的鬼魂打听消息，怎样看到他的伙伴们和养育他成人的母亲，他怎样听到赛仑鸟的不停的歌声，怎样来到互相冲击的岩石和可怖的卡吕布狄和斯鸠利跟前，那是从来没有人能够逃脱而不受损伤的，然后他的伙伴又怎样杀了太阳神的牛，从高空响雷的宙斯怎样用灿烂的霹雳打击他的快船，使他的勇敢伙伴全部毁灭，只有他一个人逃脱死亡，他怎样又来到奥鸠吉岛的神女卡吕蒲索那里，她把他留在深深岩洞里，照顾着他，希望他肯作她的丈夫，并且答应让他长生不老，可是不能使他改变心意，怎样经过许多艰险之后他又来到腓依基人那里，他们怎样对他非常尊敬，像对待天神一样，用船把他送回故乡，还送给他很多金子、铜器和衣服。他讲的故事就到此为止；这时甜蜜的睡梦降临，使人四肢松弛，解除了他心中的忧虑。

这时明眸女神雅典娜又出了一个主意；当她觉得奥德修同他妻子的欢娱和睡眠已经足够，她立刻从瀛海唤起金座的曙光，给人们带来光明。奥德修从柔软的床上起来，吩咐他妻子说道：“夫人，现在我们已经经历过很多考验；你在家里曾为我的多灾多难的归程悲伤怀念，我被宙斯和其他天神降下的灾难拴住，渴望着故乡，不得回来。现在我们又回到了渴望的婚床；你可以继续在家里看管我的财产，我要去取得很多羊群，来补足那些无礼的求婚人造成的损耗；阿凯人也会归还给我的，一直到我把羊圈装满为止。我现在要先到林木阴森的庄园上去，看看我的尊贵的父亲；他为了我非常悲伤。夫人，虽然你很聪明，我还是要嘱咐你一件事。等到太阳升起，求婚子弟在堂上被我杀掉的消息就会很快传出去的。你要同侍女们上楼去等候，不要同任何人见面，也不要问什么问题。”

他说完话，就在肩上披上美好兵甲，又叫起帖雷马科和牧牛奴、牧猪奴，叫他们都拿起兵器，他们遵命穿好青铜甲胄，开了门走出去，奥德修在前面带路。这时大地已经光明，但是雅典娜把他们用黑夜笼罩起来，很快就领着他们到了城外。

卷二十四

这时鸠利尼山的赫尔墨拿着美好的金杖，把求婚子弟们的鬼魂召集到一起；他可以用神杖使人闭上眼睛，也可以使人从睡梦中醒来；他这时用神杖唤起鬼魂，把它们带走；鬼魂啾啾地跟随着他；就像在幽异的山洞深处，蝙蝠成串地悬挂在岩石上；有时一个忽然掉下来，大家都惊叫着飞来飞去；那些鬼魂就是这样啾啾地跟随着他。解脱苦难之神赫尔墨领着它们走下阴湿的路途，经过瀛海的水流和白岩，太阳的门户和幻梦居住的地方，很快来到那永不凋谢的草原，那是劳苦凡人的亡灵所居之地。在那里它们遇到辟留之子阿戏留、帕特洛克勒、高贵的安提洛科和埃亚等人的魂灵；除了高贵的辟留之子以外，埃亚的容貌身材是达脑人中最出色的。求婚子弟的鬼魂聚集在辟留之子的周围；郁郁不乐的阿特留之子阿加曼农的魂灵也走了过来；他身边还聚合了其他鬼魂，那些就是同他一起在埃吉斯陀家里被杀而结束生命的伙伴们。辟留之子首先对阿加曼农说道：“阿特留之子，我们曾认为你在众英雄中是执掌霹雳的宙斯最宠爱的人；你在我们阿凯战士受尽苦难的特罗地方是许多英雄的主帅；但是死亡的命运降到你身上也是太早了；生在世上的人是无法逃脱命运的。要是你在特罗威名显赫的时候遭到死亡，全体阿凯人还会给你修筑一座陵墓，你日后也可以为你儿子赢得声名；现在这样的命运却使你悲惨地结束了一生。”

阿特留之子的鬼魂回答道：“幸福的辟留之子，有如天神一般的阿戏留，你倒是远离阿戈在特罗战死的。当时最勇猛的特罗和阿凯子弟都来争夺你的尸首；很多人在你尸体附近丧了命。你横陈在扬起的尘土里，躯体魁伟，不再记得驾马的技术；我们战斗了一整天；如果宙斯没有用暴风雨遏止我们，我们还不会停止战斗的；后来我们把你的尸体从战场上带走，回到船上；我们达脑人用温水洗净你的美好尸体，又涂上油，放在灵床上，四周的战士流着热泪，剪掉头发。你的母亲和海上的其他永生女神们听到消息也来了；海上传来一阵神异的呼号；阿凯人听到就害了怕；他们都要跑到弯船上去，但是一个通晓古事的人拦住了他们；这就是奈斯陀；他的谋略向来是最好的。奈斯陀对他们作了忠告，‘阿凯子弟们，停止吧，不要逃跑吧；这不过是阿戏留的母亲带着海上的永生女神们从海上降临，来看看她死去的儿子。’他的话消除了英勇的阿凯战士的惊惶。海中老人的众女在你尸体周围悲悼哭泣，又给你穿上神奇的衣服；那九位诗歌女神作了悼歌，互相应答，声音美妙；没有一个阿凯人不在流泪，缪刹女神的歌喉是那样动人。我们大家，包括永生天神和凡人，为你哀悼了十七个昼夜；在第十八天我们为你举行火葬，在尸体周围我们宰杀了很多肥壮牛羊；你的尸体连同天神的衣裳和很多香油甜蜜一起被焚化；在熊熊火焰旁边，很多披甲的阿凯英雄走动着，有步行的也有骑马的，造成一片喧哗。到了清晨，火神的烈焰消灭了你的尸体，阿戏留，我们就把你的白骨收集起来，放在纯酒和香油里；你的母亲拿来一个双耳的金杯，据说是著名的赫费斯特的作品，是狄奥尼索送给她的；高贵的阿戏留，我们就把你的白骨放在这个金杯里；放在一起的还有战死的曼诺依调之子帕特洛克勒的骨骸；安提洛科的遗骨放在另一处；除去战死的帕特洛克勒而外，安提洛科是你在伙伴中最尊重的人。阿凯战士的精锐队伍又为这些遗骨修筑起一座巨大庄严的陵墓，就在宽广的赫勒斯彭海峡的尖端，为了使现在和将来的人可以远远在海上看见。你的母亲又为阿凯英雄们举行竞赛，向天神索来非常好的奖品，放在竞赛场上。过去虽然你看见过许多英雄的葬礼，看到国王逝世后年轻人准备的角技，你如果看到这次竞赛也还要非常惊奇；银足女神塞提为你拿出那样好的奖品，这是因为天神们很看重你，阿戏留；你虽然死了，但是没有失去荣耀，在众人中你将保持着高贵的名声。可是对我说来，战争结束又有什么好处？在我归家的途中宙斯给我安排了凄惨的命运，让我死在埃吉斯陀和我那可恨的妻子手里。”

他们这样交谈着。宙斯的使者斩魔神把那些被奥德修杀死的求婚人的鬼魂带到他们附近；他们看见了，非常惊讶，就走过来；阿特留之子阿加曼农认出美阑留的儿子，高贵的安菲弥东，因为安菲弥东曾在伊大嘉招待过他；阿特留之子的鬼魂就对安菲弥东说道：“安菲弥东，出了什么事，使得你们这些年华方茂的人都来到黄泉？就是从你们国家里再精挑细选，也找不出别的人来了。是波塞顿唤起了狂风巨浪把你们在船上消灭掉的，还是当你们在旁人土地上劫掠美好牛羊的时候，被人家杀掉的？还是当敌人保卫城邦和妇女的时候，把你们打死的？请你回答我的问题；我曾经在你家做过客哩。你还记得吗？我曾经同英雄曼涅劳一同到你家里，催着奥德修同我们坐着排桨的船到伊利昂去；我们渡过汪洋大海，用了整整一个月时间，费了很大气力，才把攻城夺寨的奥德修说服同去的。”

安菲弥东的鬼魂回答道：“显耀的阿特留之子，人中之王阿加曼农，天神的后代，你说的这一切我都记得，我也愿意毫无隐瞒地把一切经过告诉你，让你知道我们的惨死是怎样造成的。因为奥德修长久离开家，我们就向他的妻子求婚；她也不拒绝这可恨的婚事，也不决定这件事；她给我们安排了横死的命运。她心里想的是另一套；她要在她房里织一匹又细又宽的大布；她对我们说道：‘向我求婚的年轻人，反正英雄奥德修已经死了，你们虽然着急要我再嫁，还是略等一下吧，等到我织完这件衣料，免得让我的手工白白浪费；这是给英雄拉埃提准备的殡衣，是给他在死亡的命运降临，使他倒下的时候穿的；他有这许多产业，如果去世时连一件殡衣也没有，这里的阿凯妇女要责怪我的。’她这样说，我们宽宏大量，都同意了；从那时起，她每天白天织这匹大布，夜里在火炬光下又把它拆掉。这样她用诡计把阿凯人欺骗了三年；岁月流转，到了第四年；月盈月缺，许多日子过去了；她的一个女奴知道这件事，告诉了我们，我们在她正拆掉那灿烂的布匹的时候把她捉住；她才被迫把布织完。她织完那匹大布，把它洗过，拿来给我们看；它像日月一样灿烂光明。那时不知道什么坏运气又把奥德修从外地带回来，到了庄园边上牧猪奴居住的地方；英雄奥德修的儿子也到了那里；他是从蒲罗的沙地乘着黑色船回来的。他们两人为求婚子弟们布置下凄惨的死亡。他们进了都城；奥德修是后去的；帖雷马科先领着路，牧猪奴然后把奥德修带去。他穿着很坏的衣服，像一个倒了霉的年老叫化子，拄着拐杖，衣服非常破烂；当他突然出现的时候，我们没有一个人能够看出这就是奥德修，甚至老一辈的人也看不出来。我们用恶言恶语攻击他，又打了他，可是他在堂上忍着性子忍受了打击和讥讽。持盾神宙斯给了他一个主意；他同帖雷马科合谋，把美好的兵器拿开，放到库房里，上了锁。后来那足智多谋的人又叫他妻子在求婚人面前放下他的弓和黑铁斧，让我们这些倒霉的人进行竞赛，这样就开始了一场屠杀。我们没有一个人能拉得动这把大弓的弓弦，我们的气力都差得多；后来这把大弓传到奥德修的手里；我们大家都叫喊起来，都说不能把弓交给他，即使他说很多好听的话；可是只有帖雷马科一个人鼓励他，要他把弓拿起来。久经考验的英雄奥德修把弓拿在手里，很容易地上了弦，射箭穿过铁斧；然后他在门槛上站好，把利箭倒出来，眈眈怒视着；他一箭射死了王子安提诺，又向旁人发出致人死命的箭；他一箭射死一个，我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来。这时大家才明白有天神在帮助他们；他们仗着优势在堂上乱攻乱杀，一片凄惨的叫喊声音，许多头颅被打碎，遍地流着血。阿加曼农，我们就这样死掉了；现在我们尸体还留在奥德修家里，没有人管，因为我们家里的人还都不知道这件事；没有人洗净我们伤口的血污，也没有人安置好我们的尸体，为我们哭泣；而那些却是死者应有的待遇。”

阿特留之子的鬼魂就说道：“幸福的拉埃提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你真得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妻子。高贵的潘奈洛佩，伊加留的女儿，有这么纯洁的思想，这样念念不忘她的丈夫奥德修，她的美名将永垂千古；永生的天神将在世人中谱作一首诗歌来颂扬贞洁的潘奈洛佩；她不像屯达留的女儿，后者计划了邪恶罪行，谋杀了亲夫，世人将传说她的丑行；那种人给一般妇女都带来恶名，甚至连累了正派女人。”他们就在黄泉下面的阴间这样交谈着。

奥德修和其他人出了城，不久就来到拉埃提的美好庄园，那是拉埃提过去为他自己置下的产业，曾付出不少劳动；那里有他住的房子，四面有一圈草屋，在茅棚里住着为他服役的奴仆，他们吃饭睡觉都在那里。在拉埃提自己房子里有一个西西里籍的老太婆，她就在城外的庄园上忠心服侍着这位老人。奥德修对他的儿子和奴仆说道：“你们到这所精筑的房子里去，立刻宰一头最好的猪，准备吃饭；我要去试探一下我的父亲，看看他是否能用眼睛认出我来，因为我已经离家很久了。”

他说完了，就把兵器盔甲交给他的奴仆，他们就立刻进屋去了。奥德修探着路，来到那果实繁盛的葡萄园附近；当他走进那个大果园的时候，他没有碰到杜利奥和他的几个儿子和其他奴隶，因为他们都去找石头来筑围墙去了，由老人杜利奥给他们带路。奥德修看到他父亲一个人在那精筑的果园里，正在一株幼苗四周松土；拉埃提穿着一件很脏的上衣，非常破烂，腿上绑着一块补过的牛皮来预防擦伤，手上戴着手套防备荆棘，头上戴着一顶山羊皮的小帽，情绪郁郁不乐。久经考验的英雄奥德修看到他老态龙钟、心情抑郁的样子，就站在一株高高梨树下流出了眼泪。他心里盘算，是就去拥抱和亲吻他父亲，告诉拉埃提他怎样回到故乡呢，还是先问问他，在各方面试探他一下；他最后认为还是先逗逗他，先试探一下好。英雄奥德修打定了主意，就走了过去。在拉埃提还低着头在幼芽四周松土的时候，他的高贵儿子走到他跟前，对他说道：“老头子，你管理果园倒很有经验，你搞得很在行哩；园子里的一切东西，无论是果树幼芽还是无花果，还是葡萄或橄榄，还是梨树或蔬菜，你都照料得很好；可是我要责怪你另一件事，你可不要不高兴。你没有好好照料自己，老年很孤苦，形容枯憔，邋邋遢遢，又穿得破破烂烂，我想这不会是由于你干活偷懒，所以主人不照顾你；从你的容貌身材看起来也不像个奴隶，倒是像贵族那样的人；你应该洗个澡，吃吃饭，睡在软软的床上；老年人应该有那样的待遇。现在请你毫不隐瞒地对我说，你是谁家的奴隶？管理的是谁家的果园？还请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让我知道，我到的这个地方就是伊大嘉吗？方才我来到这里遇到的那个人是这样说的；他看来不大正常，因为我向他打听我的一位客人，我问他那个人是否还活着，还是已经死掉到了阴间，可是他什么也不告诉我，也不听我的话。我要告诉你关于我的那位客人的事，请你记好；我曾在故乡接待过一位来客；我欢迎那位远方来客胜过世上任何其他人；他说他来自伊大嘉，他的父亲是阿凯西奥之子拉埃提。我把他带到家里隆重招待，对他很友好殷勤，充分供应他我家中的一切，又按照礼节赠送了礼物；我送给他七镒纯金，一个纯银的刻花酒碗，十二件单层外套，同等数量的袍毡衬衣，还送给他四个手艺精巧的女奴，都很漂亮，任他自己挑选。”

奥德修的父亲流着泪回答道：“客人，你来到的正是你所问的那个地方，只是现在被无法无天的人篡夺了；你赠送的大量财宝也都白费了。如果你看到他还生活在伊大嘉地方，他一定会送给你很多礼物，好好招待你，再送你上路的，因为按照礼节应该这样回敬招待过你的人。现在请你毫不隐瞒地告诉我；你招待那个倒了霉的外乡人，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他肯定就是我那遭到不幸的儿子；他远离故乡和亲人，大概已经在海里被鱼吃了，也许已经在陆地上成为野兽或飞鸟的猎物；他的母亲没有能够给他哀悼安葬，他的父亲也没有能够做到；那位用许多聘礼娶来的妻子，他的贞洁的潘奈洛佩也没有能够按照礼节为她的在灵床上的丈夫哀悼，把他的眼睛闭上，那是死者应得的礼遇。你要老老实实地告诉我，让我好知道，你是什么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你的城邦和你的父母在哪里？把你和你的高贵伙伴带到这里的快船停在什么地方？你是不是搭别人的船来的，他们把你送上岸就走了？”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我就毫不隐瞒地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你。我是从阿吕巴来的；在那里我有一座华贵的住宅；我是波吕皮蒙王的后代阿菲达的儿子；我的名字是埃皮瑞陀，上天强迫我离开西堪尼，漂游来到这里；我的船停在城外田野附近。至于奥德修，他来到我家又离开，那已是五年前的事；那个不幸的人临去时有过良好的预兆，有鸟从他右边飞过；因此我送他上路很高兴，他也很高兴地离开那里；我们原来希望能够再见面，互相赠送贵重礼物的。”

他这样说；悲伤的乌云笼罩着拉埃提；他不断叹息，双手抓起灰土，撒在自己灰白的头上。奥德修看到他父亲的样子，感情激动，鼻子突然发酸，就跑过去，拥抱着他父亲，吻着他说道：“父亲，我就是你说的那个奥德修，经过二十年我又回到故乡了。不要流泪叹气吧；虽然时间匆促，但我还是要告诉你这件事；我已经把家里的求婚子弟全杀光了，对他们可恶的罪行和侮辱作出了报复。”

拉埃提回答道：“如果你真是我的儿子奥德修回来了，你要给我一个明显的凭证，我才能相信你。”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首先你可以用你的眼睛辨认这个伤痕；这是我去到帕尼索山的时候，一只野猪用它的白牙咬伤的；当时你和尊贵的母亲派我到外祖父奥托吕科那里去，取回他到我家时答应给我的礼物。我还可以告诉你，你曾经在精筑的果园里送给我的各种果树；我当时还是个小孩子，跟着你走过果园，问你每种树的名字；我们就从树林中穿过，你告诉我每一株树是什么。你给了我十三株梨树，十株苹果，四十株无花果，你还答应给我五十株葡萄；那些结着不同果实的树在不同时期内结果，宙斯执掌的季节使它们变得沉重下垂。”

他这样说；拉埃提认出奥德修所说的可靠凭证。他心神不定，两腿发软，就伸出两臂，扑向他亲爱的儿子。正当那老人要晕倒的时候，久经考验的英雄奥德修抱住了拉埃提。拉埃提醒过来，定了定心，就说道：“天父宙斯，如果求婚子弟们的狂妄罪行得到了报应，这说明你们天神还在高高的奥仑波山上。可是现在我非常担心；我怕伊大嘉人都要很快到这里来算账，又立刻把消息传到刻法利各个城邦。”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放心吧，不要担心这些事。我们要到你住的地方去，那里离此不远；我已经先派帖雷马科和牧牛奴、牧猪奴到那里去了，叫他们快快把午饭准备好。”

他们说着，就向那所美好的住宅走去；他们进了那所大宅子，看见帖雷马科和牧牛奴、牧猪奴正在切大量的肉，又掺着灿烂酒浆；那个西西里籍的女仆就在屋里给英雄拉埃提洗澡擦油，给他穿上一件美好的外套；雅典娜来到他身边，使得这位领袖的身躯比从前更加魁伟，更加高大。当拉埃提从浴池里走出来的时候，他儿子看见他非常惊奇，因为他的形状像永生天神一样。奥德修就激动地对他说道：“父亲，一定是有哪一位永生天神使得你更加高大漂亮。”

智慧的拉埃提回答道：“天父宙斯和雅典娜、阿波龙在上，要是我还像过去打下尼瑞科城的时候那样年轻就好了；那是一个在海岸极端的坚固城堡；我当时统治着整个刻法利。要是我还像当年那样勇猛，昨天我就可以在我们家里穿戴盔甲，同你并肩作战；那样我就会在堂上使得许多敌人屈膝，让你心里高兴的。”

他们就这样交谈；他们忙完了，准备好了午饭，就按次序在椅子上坐下；他们刚要开始动手吃饭，老人杜利奥带着他的几个儿子在田间干完了辛劳的农活，来到他们跟前；那是孩子们的母亲，那个西西里老太婆出去把他们叫回来的；那个老太婆抚养这些孩子，又体贴地照顾上了年纪的老人。杜利奥看到奥德修，心里很迟疑，站在堂上，非常惊讶；奥德修用温和的口吻责备他，说道：“老头子，坐下来吃饭吧，不要站着发怔；我们在这里一直等你们回来，等了好久了，虽然我们都急着想吃饭哩。”

他这样说；杜利奥立刻跑过来，伸出两只手，抓住奥德修的手，吻他的手腕，对他激动地说道：“亲爱的主人，你可到底回来了；我们非常想你，但是认为再也看不到你了；天神终于把你带回家来了；欢迎你，祝你好，望天神给你幸福！请你告诉我实际真相是怎样，让我好明白；聪明的潘奈洛佩已经晓得你回来了吗？我们要赶快把消息告诉她吗？”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回答道：“老头子，她已经知道了，你不必多操心了。”

他这样说，杜利奥就在光滑的座位上坐下来。他的儿子们也同样走到英雄奥德修跟前，拉住他的手，向他表示欢迎，然后按次序坐在他们的父亲杜利奥旁边。

在他们正在堂上忙着吃午饭的时候，那传送消息的谣言之神已经很快走遍全城，传出了求婚子弟遭到惨死下场的消息。大家听到消息，立刻从各地聚合，来到奥德修家门口去哀悼死者，每家从里面把尸首带出去埋葬；他们又把来自其他城邦的求婚人的尸体放到快船上，叫船夫把尸体送回各地。大家心情沉重地来到会场；他们集合好了，就进行会议；尤培塞先站起来向大家讲话；他心里怀着难忘的痛苦，因为他的儿子就是安提诺，英雄奥德修第一个杀死的人；他流着泪发言道：“朋友们，奥德修在阿凯人中犯了严重罪行；他用船带走许多优秀的人，结果那些弯船和带去的伙伴都全部丧失了；他回来之后，又杀死那些最高贵的刻法利人。在他没有能够逃到蒲罗或埃培奥人统治的美好的埃利岛之前，我们要去找他算账。如果我们不对杀死我们子弟的人进行报复，我们将永远蒙受耻辱，因为后代的人听到这件事也要引以为耻的。我现在活下去也没有意思了；我宁愿立刻死掉，同死去的人在一起。我们去吧，不要让他们渡海逃走。”

他这样流着泪诉说着；全体阿凯人都很同情他。这时弥东和那天才乐师才睡完觉；他们从奥德修家里出来，到了人群中间，大家非常惊讶。聪明的弥东就对大家说道：“伊大嘉人，现在请听我讲几句话。奥德修能做到这件事，并不是没有永生天神的意旨；我就亲眼看见了一位永生天神在奥德修身旁，外表非常像曼陀，但是那时出现在奥德修面前的实际上却是一位永生天神；他有时给奥德修助威，有时在堂上跑来跑去，造成惊惶，求婚子弟们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来。”

弥东这样说；他们全体都吓得脸色发白。年老的领袖马斯陀之子哈利赛西在众人中讲了话；他是唯一能看到过去和未来的人；他善意地对大家说道：“伊大嘉人，朋友们，现在请听我讲几句话。这件事完全是你们的恶劣行为造成的。你们不听我和领袖曼陀的话，不肯命令你们的子弟停止胡闹；他们狂妄无礼，做出恶劣的事，浪费一位王爷的财产，又污辱他的妻子，说奥德修不会再回来了。现在事情应该这样解决；你们要听我的劝告，不再到那里去，免得自找苦吃。”

哈利赛西这样说；但是多数人跳起来，大声喊叫；只有少数人留在原地。多数人还是要听从尤培塞，不肯听他的话；他们跑去拿来盔甲和兵器；他们身上穿戴好了耀目的铜甲，就在广大城前集合；糊涂的尤培塞率领着他们；他以为可以为他被杀的儿子复仇，实际上他也不能再回来，也要遭到死亡的下场。

这时雅典娜对闶阆之子宙斯说道：“闶阆之子，我们的父亲，至高无上的王，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你心里是怀着什么打算？你准备继续残酷的战斗和猛厉的搏杀吗？还是准备在双方中间建立和平？”

聚集云雾之神宙斯回答道：“我的孩子，你何必问我呢？你自己不是已经作了安排，让奥德修回来向他们进行报复吗？你现在愿意怎样做就怎样做。我只想告诉你怎样做最合理；既然英雄奥德修已经对求婚子弟报了仇，让他们认真发一个誓，使奥德修永远为王好了；我们还可以安排一下，让他们忘记子弟被杀的事，让他们相互友好像从前一样，享受财富和平。”他说完了，就催促雅典娜快去，她也很想快点去，就从奥仑波的山顶上飞下。

他们吃饱了甜美的午餐，久经考验的英雄奥德修就说道：“出去一个人看看他们是否已经向这里来了。”他说完，杜利奥的一个儿子就遵命走出去；他站在门槛上，看到他们已经距离不远；他就激动地对奥德修说道：“他们离这里很近了；我们赶快装备好吧。”

奥德修这样说；他们起来穿好了盔甲；奥德修方面是四个人，杜利奥有六个儿子，拉埃提和杜利奥虽然头发花白，也穿上盔甲，一定要参加战斗。他们身上穿戴好了耀目的铜甲，就开了门走出去；奥德修率领着他们。宙斯的女儿雅典娜这时也来到他们身边，身材和声音变得同曼陀一模一样。久经考验的英雄奥德修看见她来很高兴，他就立刻对他儿子帖雷马科说道：“帖雷马科，勇敢的战士经受考验的时刻到来了；你要明白这一点，不要给你的祖宗丢脸；我们过去在世上向来是以勇敢和威力称雄的。”

谨慎的帖雷马科回答道：“亲爱的父亲，你如果愿意，你可以看到我的决心是不会给我们家族丢脸的，正如你所吩咐的那样。”

他这样说；拉埃提很高兴，就接着说道：“亲爱的天神，这真是个好日子，能看到我的儿子同他的儿子比赛勇力，我太高兴了。”

明眸女神走过来，对他说道：“阿凯西奥之子，我最亲爱的伙伴，你应该向明眸女神和天父宙斯祷告，然后立刻拿起长矛扔出去。”

帕拉雅典娜这样说，又给拉埃提增加了勇力。老人向伟大宙斯的女儿作了祷告，然后立刻扔出了长矛。他的矛打中了尤培塞，穿过护颊的铜盔；铜矛的尖锋并未停留在那里，而是一直穿了过去；尤培塞扑通一声倒下来，身上的铜甲发出响声。奥德修和他的高贵儿子向面前的敌人冲去，用剑和双锋的短矛刺杀敌人。如果没有持盾之神宙斯的女儿雅典娜拦住，他们本来会把敌人全部杀光，一个也回不去的。雅典娜大喝一声，把他们止住，说道：“伊大嘉人，停止残酷的战斗吧，不要再流血，赶快分开！”雅典娜说了话，他们都吓得脸色发白；他们听到女神的声音，在恐惧中把手中的兵器丢到地上，转向城里奔跑，只想逃命。久经考验的英雄奥德修凶猛地呼喊着，像一只在高空翱翔的鹰，向他们冲过去。这时闶阆之子降下了吐着烈焰的霹雳，落到伟大天父的女儿明眸女神前面。明眸女神雅典娜对奥德修说道：“神裔拉埃提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停止吧，让这场战斗不分胜负好了，免得让宏音的闶阆之子宙斯发脾气。”

雅典娜这样说；奥德修高兴地听从了。持盾之神宙斯的女儿帕拉雅典娜，身材和声音变得同曼陀一模一样，为双方订立了持久的盟约。

[1]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二卷第一一四页，人民出版社一九七二年版。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鸟·凶宅·牧歌/（古希腊）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古罗马）普劳图斯（Plautus），（古罗马）维吉尔（Virgil）著；杨宪益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

（杨宪益中译作品集）

ISBN 978-7-208-15546-6

Ⅰ.①鸟…Ⅱ.①阿…②普…③维…④杨…Ⅲ.①喜剧-剧本-古罗马②喜剧-剧本-古罗马③诗集-古罗马IV.①I545.32②I546.1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62954号

书名：鸟·凶宅·牧歌

作者：[古希腊]阿里斯托芬　[古罗马]普劳图斯　[古罗马]维吉尔

译者：杨宪益

责任编辑：周官雨希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5546-6/I·1786

本书版权，为北京世纪文景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进行编辑、翻印、仿制或节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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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鸟

一 开场

二 进场

三 第一场（斗争）

四 第二场（对驳）

五 第一插曲

六 第三场

七 第二插曲

八 第四场

九 合唱歌

十 第五场

十一 退场

凶 宅

本 事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第五幕

牧 歌

前 记

其 一

其 二

其 三

其 四

其 五

其 六

其 七

其 八

其 九

其 十

译者注

出版说明

杨宪益先生（1915—2009）是中国著名的翻译家、外国文学研究专家、文化史学者、诗人。他从事翻译工作近五十年，着力中文作品英译，内容遍布《离骚》《红楼梦》等中国古典文学，以及鲁迅、巴金等现当代名家，成为世界了解中国的窗口，在国际上大获好评，产生广泛影响，被誉为“翻译了整个中国的人”。同时杨先生也将众多世界名著带给中国读者，搭建了中西文学交流的桥梁。

《杨宪益中译作品集》（全五卷）收录了杨先生中译作品九种，是其翻译成就的珍贵结晶。依作品时代与体裁分卷如下：

第一卷《奥德修纪》

第二卷《鸟·凶宅·牧歌》

第三卷《罗兰之歌·近代英国诗钞》

第四卷《凯撒和克莉奥佩特拉·卖花女》

第五卷《地心游记》

本卷收录了杨宪益先生翻译的三部古希腊罗马作品，依年代先后分别为：古希腊剧作家阿里斯托芬的《鸟》、古罗马剧作家普劳图斯的《凶宅》、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牧歌》。

《鸟》系阿里斯托芬唯一以神话幻想为主题的喜剧作品，此译本根据罗杰斯（B.B.Rogers）编订的《阿里斯托芬的鸟》（The Birds of Aristophanes ，George Bell and Sons, London，1950）从古希腊文译出，收入人民文学出版社1954年出版的《阿里斯托芬喜剧集》，后编入《古希腊戏剧选》，多次再版重印。

《凶宅》为普劳图斯代表性的计谋戏剧，根据“洛布古典丛书”（The Loeb Classical Library）中普劳图斯戏剧集拉丁文本译出，收于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古罗马戏剧选》。后收入“日知古典”丛书，由上海人民出版社于2008年出版。

《牧歌》是西方田园诗歌的首唱，作者是罗马文学黄金时期的伟大诗人维吉尔。此译本根据“牛津大学古典丛书”（Scriptorum Classicorum Bibliotheca Oxoniensis）赫尔则（F.A.Hirtzel）校订本（P.Vergili Maronis Opera ，1900）译出，由人民文学出版社于1957年初版。后收入“日知古典”丛书，由上海人民出版社于2009年出版。

本书分别据人民文学出版社《古希腊戏剧选》（2008），上海人民出版社《凶宅孪生兄弟》（2008）、《牧歌》（2015）的相关篇章整理，以依循底本、尊重原作为基本原则，对明显的排印错误予以改正，并对数字、标点等做了技术性统一。

鸟

阿里斯托芬

人　物

（以进场先后为序）

欧厄尔庇得斯 　雅典人

珀斯特泰洛斯 　雅典人

雎鸠 　戴胜的管家

戴胜

夜莺

歌队 　由各种鸟组成

祭司

诗人

预言家

历数家

视察员

卖法令的人

报信员甲

报信员乙

绮霓 　女神

报信员丙

逆子

基涅西阿斯 　舞师

讼师

普罗米修斯

波塞冬 　海神

天雷报罗斯神

赫拉克勒斯

仆人 　珀斯特泰洛斯的仆人

布　景

荒山中，背景有老树悬崖。

时　间

公元前四一四年，这时雅典人民都已厌倦战争，渴望和平安定的生活。

一　开场

欧厄尔庇得斯和珀斯特泰洛斯上，前者手持鹊，后者手持鸦。

欧厄尔庇得斯 　你叫我一直走到那树跟前吗？

珀斯特泰洛斯 　他妈的，这乌鸦又叫了。

欧厄尔庇得斯 　坏家伙，干什么让我们跑上跑下，穿来穿去的，

都要把我们跑死了。

珀斯特泰洛斯 　看我多倒霉，听了乌鸦的话，跑了一千多里路。

欧厄尔庇得斯 　我也是命中多难，听了喜鹊的话，把脚趾甲都

磨没了。

珀斯特泰洛斯 　我们这是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了。

欧厄尔庇得斯 　从这儿你找得到家吗？【10】

珀斯特泰洛斯 　咳！就是厄塞克斯提得斯 [1] 在这儿也没办法。

欧厄尔庇得斯 　咳！

珀斯特泰洛斯 　打这条路走吧。

欧厄尔庇得斯 　那个在鸟市上卖鸟的黑了心的菲罗克拉提斯真

是胡说八道。他说这两只鸟能告诉我们特柔斯 [2] 在哪儿，

说那家伙就是在鸟市上变成戴胜鸟的。就这样我们花了一

角钱买了这个小家伙，那一个花了三角钱，可是呀，它们

除了啄人什么也不会。（向喜鹊）你现在又张着嘴干什么？

要把我们带去碰石头吗？这儿没有路。【22】

珀斯特泰洛斯 　这儿，他妈的，也没路走了。

欧厄尔庇得斯 　可是这老鸦说这条路怎么样？

珀斯特泰洛斯 　它现在说的跟刚才又不一样了。

欧厄尔庇得斯 　它到底说这条路怎么样呀？

珀斯特泰洛斯 　它说什么？还不是要咬掉我手指头？

欧厄尔庇得斯 　真他妈的，咱们俩自相情愿要作逐鸦之客 [3] ，

可是又找不到路了；诸位观众，我们的病跟游牧人 [4] 相

反；他没有国家，硬要取得公民权，我们是国家公民，有

名有姓，也没人吓唬我们，可是我们迈开大步，远离家乡，

并不是讨厌这个国家，它又强大，又富足，谁都能随便花

钱；就是一样，那树上的知了叫个把月就完了，而雅典人

是一辈子告状起诉，告个没完；就因为这个我们才走上这

条路，路上带着篮子、罐子、长春花 [5] ，游来游去，找一

个逍遥自在的地方好安身立业。我们的目的是找那特柔斯，

戴胜鸟，从它那儿了解一下，它到没到过那样的城市。【48】

珀斯特泰洛斯 　喂！

欧厄尔庇得斯 　干什么？

珀斯特泰洛斯 　我的老鸦冲着上面叫了半天了。

欧厄尔庇得斯 　我这儿的喜鹊也向上面张着嘴，好像要告诉我

什么事似的。那儿一定不会没有鸟。让我们作个响声，我

们就知道了。【52】

珀斯特泰洛斯 　你知道该怎么办吗？拿你的腿往石头上撞 [6] 。

欧厄尔庇得斯 　你也拿头往石头上撞撞，那就加倍地响了。

珀斯特泰洛斯 　你拿块石头敲敲看。

欧厄尔庇得斯 　好吧。咳！咳！

珀斯特泰洛斯 　干吗这么叫呀？干吗叫他孩子呀？不叫孩，应

该叫爹（谐戴胜的“戴”） 呀。

欧厄尔庇得斯 　爹！要我再敲一下吗？爹！【60】

雎鸠上，二人见状大惊，手中鸟飞去。

雎鸠 　谁呀？谁在叫我们老爷？

欧厄尔庇得斯 　宙斯保佑！好大的嘴呀！

雎鸠 　啊呀！不得了！两个捉鸟的家伙。

欧厄尔庇得斯 　这么难看，讲话还不好听一点。

雎鸠 　你们这是找死。

欧厄尔庇得斯 　慢着，我们不是人。

雎鸠 　那你又是什么呢？

欧厄尔庇得斯 　我这叫“心惊肉跳”，是非洲来的鸟。

雎鸠 　胡说八道！

欧厄尔庇得斯 　近在眼前，你看吗？

雎鸠 　那个家伙又是只什么鸟？喂，你不会讲话吗？

珀斯特泰洛斯 　我叫“屁滚尿流”，是外国野鸡。

欧厄尔庇得斯 　可是我的老天爷，你又是什么飞禽走兽？

雎鸠 　我是管家的鸟。【70】

欧厄尔庇得斯 　你是斗败了的公鸡吗？

雎鸠 　不是，当我家老爷变成戴胜鸟的时候，他要我也变成鸟，

好侍候他。

欧厄尔庇得斯 　鸟还要管家的？

雎鸠 　他是这样，大概因为他从前是人，他想吃凤尾鱼，我就

拿着盘子给他找鱼；他想喝汤，得用汤罐汤勺，我就给他

拿汤勺。

欧厄尔庇得斯 　哦，敢情是一种管家鸟。喂，我说呀，去把你

家老爷叫来。【80】

雎鸠 　他吃饱了长春花跟虫子，刚睡着。

欧厄尔庇得斯 　还是去叫他起来。

雎鸠 　我明明知道他要发脾气，可是我给你们去叫好了。（雎

鸠下）

珀斯特泰洛斯 　该死的鸟，可把我吓死了！

欧厄尔庇得斯 　唉，真糟糕，我的喜鹊也给吓跑了！

珀斯特泰洛斯 　你这个胆小鬼，是你害怕，把它放走的。

欧厄尔庇得斯 　你说，你不是也摔个跟斗，放走了你的老鸦吗？

珀斯特泰洛斯 　哪儿的话，当然不是。

欧厄尔庇得斯 　那它哪儿去了？

珀斯特泰洛斯 　它飞了。

欧厄尔庇得斯 　你没放它走？你真是个好汉子！

戴胜 　（自内） 打开树林，待我出去观看。【92】

戴胜上。

欧厄尔庇得斯 　宙斯呀！这又是什么飞禽走兽？看它那翅膀，

看它头上那三簇毛！

戴胜 　什么人找我？

欧厄尔庇得斯 　那十二位天神怎么把你变成这个样子？

戴胜 　哦，你看我身戴毛羽竟然取笑于我。远客有所不知，我

原来也是人。

欧厄尔庇得斯 　我们不是笑你。

戴胜 　那笑的又是什么？

欧厄尔庇得斯 　你的尖嘴我们看了好笑。

戴胜 　这就是索福克勒斯在他的戏里把我特柔斯打扮成这个

样子 [7] 。【101】

欧厄尔庇得斯 　哦，原来你就是特柔斯呀！请问你是鸟还是

孔雀？ [8]

戴胜 　我是鸟。

欧厄尔庇得斯 　那你的毛哪儿去了？

戴胜 　脱落了。

欧厄尔庇得斯 　是生了什么病？

戴胜 　不是。冬天所有的鸟都要脱毛，再长新毛。告诉我，你

们是什么？

欧厄尔庇得斯 　我们？我们是人。

戴胜 　来自什么国家？

欧厄尔庇得斯 　是个头等海军国家。

戴胜 　哦，你们是雅典的陪审公民。

欧厄尔庇得斯 　不是，我们是另外一种，是反对陪审义务的公民。【110】

戴胜 　你们那儿也有这一种？

欧厄尔庇得斯 　仔细找也可以在乡下找到一些。

戴胜 　你们来到这里为了什么？

欧厄尔庇得斯 　我们想请教一下。

戴胜 　要问我什么？

欧厄尔庇得斯 　你开头也是个人，跟我们一样，也有人跟你要

债，你也不想还债，都跟我们一样；后来你变成了鸟，在

地面上海洋上飞来飞去，所以人的情况和鸟的情况你都清

楚；我们来这儿求求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哪儿有这么一个

国家，我们能痛痛快快地睡个大觉，就像睡在大皮袄里那

么舒服。【122】

戴胜 　你们要找比雅典更伟大的国家吗？

欧厄尔庇得斯 　不要更大的，要更舒服一点的。

戴胜 　要找个贵族专政的吗？

欧厄尔庇得斯 　就是不要那样的。我听见斯克利阿斯的儿子 [9]

的名字就恶心。

戴胜 　那你们要找个什么样的国家呢？

欧厄尔庇得斯 　要这样的；在这样的国家里我只有这种麻烦：

一大早就有朋友来到门口叫我起来，“老天爷呀！快起来

洗了脸就同孩子们到我那儿去吧；我要请你吃喜酒；你可

别不来，不然的话，等我没钱的时候就不要来找我。”【134】

戴胜 　他妈的，你真是爱找麻烦。（向珀斯特泰洛斯） 你又要

什么样儿的？

珀斯特泰洛斯 　我也喜欢这样的。

戴胜 　什么样的？

珀斯特泰洛斯 　在那儿有些朋友，一些漂亮相公的老子碰见我，

就好像我委屈了他们似的，会这么埋怨我：“好呀，小滑

头，我听说你碰见我儿子运动过后从澡堂子回来，你也不

亲亲他，也不搂搂他，也不亲密一下，也不摸摸他屁股，

亏得你还是他长辈呢。”【142】

戴胜 　你这可怜虫呀，真是爱找麻烦，红海旁边倒有这样你喜

欢的国家。

欧厄尔庇得斯 　哼！我们可不到海边去。在那儿不知道哪一天

早上，那艘“萨拉弥尼亚”号 [10] 就带着传票靠岸了。你说

说希腊城市有没有这样的？

戴胜 　你们何不住在弥利厄斯的勒普瑞奥斯城？

欧厄尔庇得斯 　他妈的，那儿我去是没去过，可是由于墨兰提

奥斯的缘故， [11] 我听见这名字就讨厌。【151】

戴胜 　可是还有罗克里斯的奥彭提奥斯人呀，他们那儿应该可

以住了。

欧厄尔庇得斯 　要我做奥彭提奥斯 [12] ！给我一千万我也不干。

可是这儿鸟的生活过得怎么样？这你是很清楚的了。

戴胜 　过得还不坏，第一在这儿生活用不着钱口袋。

欧厄尔庇得斯 　那倒少了一种祸害。

戴胜 　我们光在花园里吃白芝麻米，吃石榴米、水堇米跟罂

粟米。【160】

欧厄尔庇得斯 　喝，你们过得真跟做新郎一样呀。 [13]

珀斯特泰洛斯 　哈！我想出一个专为鸟类的伟大计划，只要你

们相信我，你们完全可以实现。

戴胜 　怎么相信你？

珀斯特泰洛斯 　怎么相信？首先不要再张着大嘴满处飞，那是

不大体面的；举个例说：在我们那儿，要是你问那些游手

好闲的人，“那个家伙是谁？”特勒阿斯 [14] 就会这么说：

“他是个鸟儿，轻飘飘的，飞过来飞过去，糊里糊涂的，

哪儿也停不下来。”【170】

戴胜 　骂得有理。可是我们该怎么办呢？

珀斯特泰洛斯 　你们应该建立一个国家。

戴胜 　我们鸟类能够建立什么国家呀？

珀斯特泰洛斯 　真不能？你说的话真糊涂。你望下看！

戴胜 　我看了。

珀斯特泰洛斯 　你望上看！

戴胜 　我看了。

珀斯特泰洛斯 　把脖子转过去！

戴胜 　他妈的，我要是把脖子扭了，才划不来呢。

珀斯特泰洛斯 　你看见了什么？

戴胜 　我看见了长空云雾。

珀斯特泰洛斯 　这儿不是鸟类的中枢吗？

戴胜 　中枢？这是什么意思？【180】

珀斯特泰洛斯 　就是说，区域；在这儿天体运行，一切随之转

动，称为中枢。你们占据这里，做起城堡，建立国家，你

们就可以像蝗虫那样统治人类，而且就像墨洛斯人的饥荒 [15]

那样毁灭天神。

戴胜 　怎么做法？

珀斯特泰洛斯 　大气是在天与地之间。就像我们雅典人要到得

尔福去必须通过波奥提亚人，人类要是给天神杀献牺牲，

神不给你们进贡，你们就不许祭肉的香气通过混沌大气和

你们国家。【193】

戴胜 　真妙！真妙！这真是天罗地网，奇方妙计，我从来没听

过更妙的办法。有你帮忙，只要别的鸟同意，我很愿意建

立这么一个国家。

珀斯特泰洛斯 　可是谁去把这计划告诉它们呢？

戴胜 　你自己去说。它们从前没有文化；我跟它们住了些时候，

已经教会它们说人话了。

珀斯特泰洛斯 　你怎么召集它们？

戴胜 　再容易不过。只要我到树林子里把我的夜莺叫起来，我

们一块儿叫，它们听到了就立刻会跑来的。

珀斯特泰洛斯 　你这只好鸟，别耽误时候了，请你越快越好，

到树林子里去把夜莺叫起来吧。【208】

二　进场

戴胜退入景后唱。

戴胜

不要再睡，好妻子，

唱你美妙的歌曲，

哀悼我们伊提斯，

黄颔百啭声无已，

清音穿过忍冬丛，

遥遥直达天帝宫，

使得金发太阳神，

邀神起舞击像筝，

引起众神齐唱和，

唱和你的悼亡歌。【222】

景后笛声。

欧厄尔庇得斯 　他妈的，这只小鸟把整个树林子都叫甜了。

珀斯特泰洛斯 　喂！

欧厄尔庇得斯 　什么？

珀斯特泰洛斯 　别响！

欧厄尔庇得斯 　干什么？

珀斯特泰洛斯 　这只戴胜鸟又要唱了。

戴胜 　啾啾啾，唧唧唧，我的鸟伙伴都来吧，住在播了种的田

地上的，成千成万吃麦子的，捡种子的；轻轻叫着飞过来

吧，在耕过的地上的，在土块上跳来跳去，甜蜜地唱着的。

啾啾啾，唧唧唧，住在果园里的，在藤萝上的，在山上吃

橄榄果的，吃杨梅的，听我们召呼，快快来吧！啾啾啾，

唧唧唧，在沼泽地带吃尖嘴蚊子的，在宽广的马拉松的平

原的、有五彩毛羽的都来吧！啾啾啾，唧唧唧，在大海波

涛里同翠鸟一块儿飞的，快来听消息吧，所有的长脖子鸟

都到这儿集合吧！我们这儿来了一位能干的老先生，他有

个新鲜主意，想做一件新鲜事，都来参加讨论吧，来吧，

来吧，来吧，啾啾啾，唧唧唧！【262】

珀斯特泰洛斯 　你看见什么鸟了吗？

欧厄尔庇得斯 　他妈的，我张着嘴望着天，一点也没看见。

珀斯特泰洛斯 　我看他是在树林子里学田凫，白叫一顿。

戴胜 　啾啾啾，唧唧唧！

第一只鸟上。

珀斯特泰洛斯 　朋友，这儿真有只鸟来了。

欧厄尔庇得斯 　他妈的，真是只鸟。这是什么鸟呢？是只孔雀

吗？【270】

戴胜鸟上。

珀斯特泰洛斯 　他许能告诉我们。喂，这是只什么鸟？

戴胜 　这不是你们常见的普通鸟，这是一种沼鸟。

欧厄尔庇得斯 　他妈的，真漂亮，是锦彩的。

戴胜 　不错，它就叫锦鸡。

欧厄尔庇得斯 　喂，看这只！

珀斯特泰洛斯 　你嚷什么？

第二只鸟上。

欧厄尔庇得斯 　这儿又来了一只。

珀斯特泰洛斯 　真又是一只，像只外国来的，这未卜先知的爬

山越岭的怪家伙是个什么？

戴胜 　它叫作波斯鸟。

珀斯特泰洛斯 　波斯鸟？没有骆驼，它怎么从波斯来？

第三只鸟上。

欧厄尔庇得斯 　这儿又来了一只冠毛举得高高的。

珀斯特泰洛斯 　这又是个什么玩意儿？不就是你一只戴胜鸟吗？

怎么又来了一只呢？【280】

戴胜 　这是菲洛克勒斯种的戴胜 [16] ，我是它爷爷。就像你们说

希朋尼科斯是卡利阿斯 [17] 的儿子，希朋尼科斯的儿子又叫

卡利阿斯。

珀斯特泰洛斯 　哦，这只鸟就是卡利阿斯，怎么他的毛都掉

光了？

戴胜 　他是个烂好人，给那些酒肉朋友跟那些娘们把他的毛都

给摘光了。

第四只鸟上。

珀斯特泰洛斯 　吓，这又是只漂亮的。这只叫什么？

戴胜 　这只叫饭桶鸟。

珀斯特泰洛斯 　难道还有比克勒奥倪摩斯 [18] 更大的饭桶？

欧厄尔庇得斯 　这要是克勒奥倪摩斯，他还不丢盔卸甲？

珀斯特泰洛斯 　可是这些鸟的头盔又是干什么的？它们是参加

武装赛跑吗？

戴胜 　就像卡瑞人一样，为了安全就住在山顶上。 [19] 。【293】

歌队上。

珀斯特泰洛斯 　老天爷！看这一大群鸟都来了。

欧厄尔庇得斯 　吓，跟一片云似的飞过来，把门都挡得看不见了。

珀斯特泰洛斯 　这是只鹧鸪，那儿，他妈的，是只竹鸡，那儿

又是一只鹘蹏，那儿又是一只翡翠。

欧厄尔庇得斯 　后面紧跟着又是什么？

珀斯特泰洛斯 　那是什么？是鹈鹕鸟。

欧厄尔庇得斯 　剃胡子的也是鸟吗？

珀斯特泰洛斯 　理发师斯波尔癸罗斯不是鸟吗？这儿是只猫头鹰。【300】

欧厄尔庇得斯 　什么？把猫头鹰带到雅典来干吗？ [20]

珀斯特泰洛斯 　这是鸟，斑鸠，云雀，燕雀，岩鸠，鹳鸟，鹁

鸪，鹞鹰，鹪鹩，红爪鸟，红头鸟，紫鸟，皂雕，红隼，

连雀，鹗鸟，沙鸡，啄木鸟……

欧厄尔庇得斯 　哎呀，你看这一大堆鸟呀，八哥呀，连跑带叫

的，是不是要咬我们？你看，它们都张着嘴瞪着我们。

珀斯特泰洛斯 　我也正这么想呢。【311】

歌队长 　叫叫叫叫叫叫我们的在哪儿？在什么地方？

戴胜 　我一直在这儿，从不离开我的好朋友。

歌队长 　你你你你你你有什么好消息告诉我们？

戴胜 　顶好的消息。平安喜报！两位顶有办法的人到这儿来了。

歌队长 　什么？你说什么？

戴胜 　我说有两个老头儿到这儿来了，他们还带来一个伟大计划。【321】

歌队长 　你这闯下了滔天大祸的人，你说什么？

戴胜 　别那么嘀咕。

歌队长 　你怎么办的？

戴胜 　我招待了这两位喜欢我们社会的人。

歌队长 　你真把他们留下了？

戴胜 　我高兴这么做。

歌队长 　现在他们就在这儿？

戴胜 　跟我同你们在一起一样。

歌队 　（首节） 哎呀，我们受了污辱了，我们被出卖了，他曾

经是我们朋友，同食同住，可是他犯了古老的教规，破坏

了鸟类的誓言，让我们去上当，把我们出卖给可恶的人类，

我们的不共戴天之仇敌。（首节完）

歌队长 　关于他我们回头再算账，立刻宣布这两个老头子的死

刑，把他们碎尸万段。

珀斯特泰洛斯 　这下子我们可完蛋啦。

欧厄尔庇得斯 　都是你闯的祸，你干吗把我带到这儿来？

珀斯特泰洛斯 　要你做我的跟班。【340】

欧厄尔庇得斯 　怕是要我给你哭灵吧！

珀斯特泰洛斯 　你这完全是糊涂话；它们把你眼珠啄掉了，你

还哭得成吗？

歌队 　（次节） 杀呀，冲呀，来血战一场呀！两翼来个大包围

呀，杀了他们，吃了他们，不管是上天下地，大海深山都

不能让他们跑了。（次节完）

歌队长 　不要错过时机呀，抓呀，咬呀，将军在哪里？右翼进

攻呀！【353】

三　第一场（斗争）

欧厄尔庇得斯 　它们来了，哎呀，这可往哪儿跑？

珀斯特泰洛斯 　你不跑不行？

欧厄尔庇得斯 　不跑等它们把我大切八块吗？

珀斯特泰洛斯 　你要跑，跑得了吗？

欧厄尔庇得斯 　我也不晓得呀。

珀斯特泰洛斯 　告诉你，我们还是停下来，拿起个沙锅来抵抗

一阵子吧。

欧厄尔庇得斯 　沙锅有什么用？

珀斯特泰洛斯 　猫头鹰看见沙锅就不来啦！ [21]

欧厄尔庇得斯 　那些鹫鸟怎么办？

珀斯特泰洛斯 　拿个烤肉的叉子来插在前面。

欧厄尔庇得斯 　我的眼睛怎么办？【360】

珀斯特泰洛斯 　拿个什么盘子碟子的挡着。

欧厄尔庇得斯 　真有你的！真有办法，有主意，你的战略比尼

基阿斯 [22] 还高明得多。

歌队长 　杀呀，冲呀，进攻呀，不要停止呀，先打碎沙锅，抓

呀，撕呀，剥他们的皮呀！

戴胜 　喂，喂，你们打算干吗？干吗要杀死、撕碎两个无辜的

人，他们还是我老婆的本家呢？ [23]

歌队长 　对他们还不跟对豺狼一样吗？我们还有更大的仇人吗？【370】

戴胜 　他们本质上虽然是敌人，可是他们愿意同我们友好，他

们是来这儿给我们出好主意的。

歌队长 　从古以来他们就是我们的敌人；他们怎么会给我们出

好主意？

戴胜 　聪明人就是从敌人那儿也能学到不少东西，要警惕才能

平安无事；敌人逼得我们提防，从朋友那儿就提不高警惕。

比方说，各个国家建立了高大城墙，巨大战舰，都是从敌

人那儿学来而不是从朋友那儿学来的，这样才保障了子孙、

家庭和财产的安全。【380】

歌队长 　我们先听听他说也好，从敌人那儿也可以学到智慧。

珀斯特泰洛斯 　（向欧厄尔庇得斯） 它们好像不那么火了，咱

们撤退吧。

戴胜 　（向歌队） 你们这样才对头，这样才对得起我。

歌队长 　我们从来没有反对过你。

珀斯特泰洛斯 　它们要讲和了，沙锅跟盘子可以放下，可是它

们部队没有撤，咱们还是从沙锅顶上望望；咱们的枪，那

个烤肉叉子还是拿着，千万可别乱。【392】

欧厄尔庇得斯 　你说要是咱们死了，该埋在哪儿呢？

珀斯特泰洛斯 　咱们该埋在烈士公墓，用公费埋葬，因为咱们

可以报告将军们是在鸟城对敌人作战牺牲的。

歌队长 　照原来队形集合，稍息！要平心静气，掩甲收兵，我

们要去问问他们是干什么的，从哪儿来，想干什么。喂，

戴胜，我说呀。【406】

戴胜 　你们叫我干吗？

歌队长 　他们是干什么的，打哪儿来？

戴胜 　他们是从能干的希腊人那儿来的。

歌队长 　什么风把他们吹到我们这儿来的？

戴胜 　他们热爱你们跟你们的生活方式，想跟你们住在一起，

永远做朋友。

歌队长 　什么？他们怎么说的？

戴胜 　你们听了简直不会相信。

歌队长 　他们来是为了什么好处？要我们帮他们打倒哪一个还

是援助哪一个？【420】

戴胜 　他们说起的好处太大了，说也没法说，信也没人会信，

他们说这儿那儿所有的东西都是你们的。

歌队长 　他们发了疯？

戴胜 　他们很正常。

歌队长 　他们脑筋糊涂？

戴胜 　机灵得很；又有主意，又有办法，又聪明，又滑头。【430】

歌队长 　那叫他们说吧，快说吧，你把我们说得都要飞起来了。

戴胜 　好，你们先把盔甲拿回去，好好挂在厨房里灶王爷旁边，

（向珀斯特泰洛斯） 你要它们来听的，你就说吧。

珀斯特泰洛斯 　他妈的，这我可不干，除非它们跟我宣誓，就

像那个刀匠 [24] ，那个猴头猴脑的家伙，跟他老婆约好的那

样，他们也说好不咬我，不拉我这家伙，不挖我—

歌队长 　哪儿的话！当然不会。

珀斯特泰洛斯 　我要说的是不挖我眼睛。【443】

歌队长 　我们都答应你。

珀斯特泰洛斯 　要赌咒。

歌队长 　我们赌咒，这样就让所有评判的票和所有观众都让我

们赢。

珀斯特泰洛斯 　对。

歌队长 　不然就让我们只多得一票好了。

戴胜 　大家听我说，所有的部队拿起武器都回去吧，等着看我

们出布告。【450】

四　第二场（对驳）

歌队 　（首节） 人类总是处处不老实，可是你说吧，也许你碰

上了什么我们没看到的，我们想不到的好主意；你有什么

意见就跟大家讲吧；不管你帮助我们得到什么好处，我们

都是全体共有的。（首节完）

歌队长 　把你们带来的计划拿出来，大胆讲吧，我们决不会首

先破坏盟约。【461】

珀斯特泰洛斯 　他妈的，我肚子胀得慌，话都要流出来了，这

下可没人拦着不许我说了。来人呀，快给我把花圈拿来，

拿水给我洗洗手。

欧厄尔庇得斯 　这是怎么的，我们要吃酒席吗？

珀斯特泰洛斯 　不是，我这是要作一次重大的内容精彩的发言，

要叫它们惊心动魄，（向歌队） 唉，我是多么为你们伤心

呀，你们曾经是王……

歌队长 　我们是王？什么王？

珀斯特泰洛斯 　是万物之王，我和他的王，宙斯的王，你们比

宙斯的爸爸和古代的巨灵还长一辈，比大地还要老。

歌队长 　比大地还要老？

珀斯特泰洛斯 　这可一点不假。【469】

歌队长 　这可从来没听说过。

珀斯特泰洛斯 　这是因为你们孤陋寡闻，庸庸碌碌，也没翻译

过《伊索寓言》；他说过云雀是头一个出来的，比大地还

早，后来它父亲得病死了，不是还没有大地吗，尸首停了

五天没法埋，后来不得已就把它父亲埋在自己头里了。

欧厄尔庇得斯 　这云雀的爸爸现在还埋在头镇 [25] 。

珀斯特泰洛斯 　所以你们比大地跟天神都早；既然是长辈，王

位岂不应该属于你们？

欧厄尔庇得斯 　说真的，你们真该把尖嘴保养好，光凭啄木鸟

啄橡树，宙斯不会轻易让位的。 [26] 【480】

珀斯特泰洛斯 　所以在古代统治人类的不是天神而是鸟，关于

这个有很多根据，首先我可以举公鸡为例：远在大流士跟

墨伽巴左斯两位大王之前，波斯人是由公鸡统治的，就因

为这个原因，它今天还被称为波斯鸟。

欧厄尔庇得斯 　就因为这个，今天鸟里只有公鸡独一份，像大

王一样头上戴着冠子。

珀斯特泰洛斯 　它从前有那么大的权威，就是到了今天，由于

它过去的威风，它只要清早一唱，什么人都得起身工作，

不管是铜匠，陶匠，皮匠，鞋匠，澡堂子里的，面铺子里

的，做盾牌的，还是修理乐器的，还有些人天不亮就穿起

鞋来上工了。

欧厄尔庇得斯 　他这是说我啦，我的一件顶软的佛律基亚羊皮

袄就是这么丢的。有人家小孩生下来十天，请我进城吃酒，

别人还没吃呢，我就睡着了；那个时候鸡就叫了，我还以

为是天亮了呢，就赶回镇上去，刚出了城，一个劫路的就

在我后面一棍子把我打倒了，我还没叫呢，他就把我皮袄

抢走了。【498】

珀斯特泰洛斯 　还有鹞鹰，曾经是希腊的王。

歌队长 　希腊的王？

珀斯特泰洛斯 　也就是这个最早的国王告诉我们一看见鹞鹰就

得下拜。 [27]

欧厄尔庇得斯 　真他妈的，有一回我看见了一只鹞鹰，正磕着

头呢，一伸腰，一张嘴，把嘴里的钱给咽下去啦， [28] 只好

空着口袋回家啦。

珀斯特泰洛斯 　至于整个的埃及跟腓尼基从前都是鹁鸪鸟做

王；只要鹁鸪一叫“布谷”，所有的腓尼基人就都下地割

大麦小麦啦。

欧厄尔庇得斯 　所以这句俗语真不错，“割了包皮的小伙子们 [29]

下地去呀，布谷呀。”

珀斯特泰洛斯 　在希腊国家里不管是个什么王，阿伽门农还是

墨涅拉奥斯，统治国家，总得有个鸟站在他的棍子上接受

贡品。 [30]

欧厄尔庇得斯 　这我过去从来不明白；我总奇怪在悲剧里普里

阿摩斯王出场总带着一只鸟，我想它一定是监督着吕西克

拉特斯 [31] 接受贡品呢。

珀斯特泰洛斯 　而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宙斯头上立着一只鹰作为

王的标志，他女儿带着一只猫头鹰，阿波罗侍候着他带着

一只隼。

欧厄尔庇得斯 　他妈的，说得真对，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珀斯特泰洛斯 　就是为了我们照例把祭肉送上的时候，不等神

吃到，鸟就可以先拿到肉，要知道人类从前并不向神发誓，

都是向着鸟赌咒的。兰朋 [32] 现在要骗人的时候还是用鹅赌

咒的。人类曾经是那么尊重你们，可是现在呀，他们把你

们看作奴隶，傻子，流氓，还拿石头打你们像对待疯子一

样；在圣庙里捉鸟的又给你们立起网罗圈套，牢笼陷阱，

把你们捉到手就一批一批地卖掉；人来买鸟还要先摸摸你

们；等到他们认为可以吃了，还不肯烤烤就吃，还要先抹

上奶酪香油，加上酱醋作料，还要做个又油又鲜的卤子滚

烫的浇在上面，好像你们是臭肉似的。【538】

歌队 　（次节） 哎呀，听了这非常凄惨的话，我们真要为祖先

的灾祸痛哭流涕呀，怎么丢掉了祖传的光荣地位呀。恩人

呀，不知道是什么好运气让你们到这儿来了，我们全家老

小都托付给你吧。（次节完）

歌队长 　告诉我们该怎么办吧，要是不能全部恢复主权，那我

们就不用活了。【549】

珀斯特泰洛斯 　我建议成立一个鸟类的国家，然后在整个大气

和空中一带的四周修起一圈巨大的砖墙来，就像巴比伦

一样。

欧厄尔庇得斯 　乖乖！这真是一个惊人的堡垒。

珀斯特泰洛斯 　墙造好了，就跟宙斯要回王权；他要是否认，

不情愿，不屈服，就对他进行神圣战争，不许天神从你们

国界通行，像从前他们跑来跑去跟阿尔克墨涅、阿洛佩、

塞墨勒通奸那样。 [33] 他们要是再下来，就在他们那东西上

盖个戳子，让他们不好奸淫女人。再派一只鸟到人间去通

知他们，鸟类现在是王，今后要向鸟类献祭，完了才轮到

天神。给每一个神都配上一只合适的鸟；要是给阿佛罗狄

忒献祭，先得给鹬鸟麦子吃；要是给波塞冬献祭，先得给

鸭子麦子吃；要是给赫拉克勒斯献祭，先得给鱼鹰蜜糕

吃；要是给宙斯献上一头羊，那鹪鹩是鸟中王，先得给它

一个没有阉过的蚊子。

欧厄尔庇得斯 　我喜欢这个样儿的蚊子。宙斯，你响你的雷

去吧。【570】

歌队长 　可是人们会把我们当作神而不是喜鹊吗？我们会飞又

长着翅膀。

珀斯特泰洛斯 　哪儿的话。他妈的，赫尔墨斯是个神，他也会

飞，也长着翅膀，还有很多别的神也是这样，胜利女神就

用金翅膀飞，小爱神也是这样，还有绮霓女神，荷马不是

说过吗？她“有如受惊的鸽子”。

欧厄尔庇得斯 　还有宙斯不也是飞着拿雷劈人吗？

珀斯特泰洛斯 　要是人类愚蠢无知，看不起你们，继续崇拜奥

林波斯山的神，到那时候一群麻雀跟白嘴鸦就吃光他们田

里的种子，他们没饭吃，让得墨特尔女神量给他们麦子

好了。【580】

欧厄尔庇得斯 　她才不肯呢，她总有理由拒绝的。

珀斯特泰洛斯 　还有老鸦可以把耕地的牛呀，牲口呀，眼睛都

啄瞎，来试验它们的本事，要是阿波罗神做医生给它们治

疗，他们就得花钱。

欧厄尔庇得斯 　别忙，等我先卖掉我的两头小牛。

珀斯特泰洛斯 　可是他们只要承认你们是神，是大地，海洋，

是宙斯的爸爸，是他们的命根子，那对他们的好处可就

大啦。

歌队长 　你给我们说说看。

珀斯特泰洛斯 　蝗虫就吃不了葡萄了，猫头鹰跟鹯鸟的队伍可

以消灭它们；那些蚜虫呀，树瘿虫呀，也不能再吃掉无花

果了，一队画眉鸟就可以把它们消灭精光。【591】

歌队长 　可是他们顶爱钱，我们哪有钱给他们呢？

珀斯特泰洛斯 　他们来问卦的时候，你们可以给他们很多好处，

告诉他们哪些买卖能赚钱，下海也不会再死人啦。

歌队长 　怎么不会死人啦？

珀斯特泰洛斯 　他来求，你们就告诉他现在下海怎么样：“这

会儿不要下海，要起风啦，”“这会儿可以下海，会有

钱赚。”

欧厄尔庇得斯 　我不跟你们呆在一起啦，我要搞个船下海去了。

珀斯特泰洛斯 　你们还可以告诉他们从前人埋藏的银子宝贝在

哪儿，这你们都知道；俗语说得好：“除了飞鸟谁也不知

道我的宝藏。”【601】

欧厄尔庇得斯 　我要卖了船，买个锄头去挖坛子去了。

歌队长 　可是身体健康是天神给的，这我们怎么办呢？

珀斯特泰洛斯 　有了钱还怕身体不健康？你知道人没钱身体好

不了。

歌队长 　人的寿命是天神管的。他们以后怎么能“终其天年”

呢？要是“天不假寿”就要“不幸夭亡”了。

珀斯特泰洛斯 　哪儿的话，你们还可以把人的寿命增加到三百

岁呢。

歌队长 　哪儿来的那么长命？

珀斯特泰洛斯 　哪儿来的？你们自己有的，没听人说过吗？

“多嘴的老鸦活五代”呀！

欧厄尔庇得斯 　对，鸟儿管我们真比神要强得多。【610】

珀斯特泰洛斯 　当然啦，咱们也不用给它们盖什么大理石的庙，

修什么金的门；它们就住在树林子里，橄榄树就是鸟的圣

庙。咱们也不用到得尔福、阿蒙去献祭了；就站在橄榄树、

杨梅树跟前，拿着麦粉，举着手祷告就得啦；只用一点麦

粉就得到这些好处啦！【626】

歌队长 　哎呀，你们不是敌人，是我们最亲的亲人啦！我们一

定照你的话办事，你的话鼓动了我们，只要你跟我们各自

本着真心结成公正无私的同盟，我们发誓要共同进攻天

神；他们的灭亡指日可待。我们愿意出力，一切用脑筋的

事由你们全权处理。【638】

戴胜 　对！我们不能再打瞌睡，再像尼基阿斯那样嘀咕啦， [34]

要立刻行动起来。请两位先移步到我舍下去，到我的草舍

茅庐去，并请教两位尊姓大名。

珀斯特泰洛斯 　岂敢，我名叫珀斯特泰洛斯。

戴胜 　这位是？

珀斯特泰洛斯 　克利奥镇的欧厄尔庇得斯。

戴胜 　欢迎两位光临。

珀斯特泰洛斯 　岂敢！

戴胜 　这里请进！

珀斯特泰洛斯 　遵命，请您带路。

戴胜 　请。

珀斯特泰洛斯 　啊，不对，等一等，你说我们不会飞的跟你们

会飞的怎么好住在一块呢？【650】

戴胜 　那没问题。

珀斯特泰洛斯 　你看《伊索寓言》里不是说过吗？有一回狐狸

跟老鹰同居就吃了亏。

戴胜 　不用害怕。我有一种药草，你们吃了就会长翅膀了。

珀斯特泰洛斯 　行，咱们就进去吧。喂，珊提阿斯跟曼诺多洛

斯 [35] ，把场子上的铺盖也带进去吧。

歌队 　喂，我说你呀！

戴胜 　叫我干吗？

歌队 　你请他们好好吃顿早饭，可是让那个甜嗓子的天仙似的

夜莺出来，留她在我们这儿吧，我们好跟她一起玩。【660】

珀斯特泰洛斯 　对，答应它们吧，把那小鸟儿从芦苇里带出

来吧。

欧厄尔庇得斯 　真的，让她出来吧，咱们也看看夜莺。

戴胜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就这么的吧，普罗克涅，出来吧，

来见见客人。【666】

夜莺上。

珀斯特泰洛斯 　他妈的，这么漂亮的小鸟儿，真是又嫩又白。

欧厄尔庇得斯 　你说我能干她一下吗？

珀斯特泰洛斯 　她还戴着那么多金子，真像个没出嫁的大闺女

似的。

欧厄尔庇得斯 　我想现在就跟她亲热一下子。

珀斯特泰洛斯 　你这个倒霉鬼，她的嘴是尖的。

欧厄尔庇得斯 　我像剥鸡蛋壳似的从她头上把硬皮给剥下来，

再跟她亲热亲热。

戴胜 　我们走吧。

珀斯特泰洛斯 　对，老天保佑，你带路吧。（欧厄尔庇得斯、

珀斯特泰洛斯与戴胜同下） 【675】

五　第一插曲

甲　短语

歌队长 　啊，亲爱的鸟、黄头的鸟、最亲爱的鸟啊，跟我们一

同唱和所有的歌词吧，来吧，来吧，我看见你了，听见你

甜蜜的歌声了；用你清音的笛来伴奏我们的迎春歌吧，开

始唱吧。【684】

乙　插曲正文

歌队长 　尘世上的凡人呀，你们庸庸碌碌与草木同朽，好像木

雕泥塑，好像浮光掠影，不能飞腾，朝生夕死，辛苦一生，

有如梦幻，来听听我们鸟类的话，我们是不死的，长生不

老，永存于大气之中，研究神仙之道的，来跟我们学习一

切玄妙道义，关于鸟类的天性，诸神的世系，关于江河、

冥荒、混沌；你们搞清楚了这些，那普罗狄科斯 [36] 就让他

去他的吧。【692】

一开头只有混沌、暗夜、冥荒和茫茫的幽土；那时还

没有大地，没有空气，也没有天；从冥荒的怀里黑翅膀的

暗夜首先生出了风卵，经过一些时候渴望的情爱生出来了，

他是像旋风一般，背上有灿烂的金翅膀；在茫茫幽土里他

与黑暗无光的混沌交合，生出了我们，第一次把我们带进

光明。最初世上并没有天神的种族，情爱交合后才生出一

切，万物交会才生出了天地、海洋和不死的天神，所以我

们比所有天神都要早得多。【703】

我们是情爱所生，这是很显然的；我们又会飞，又能

帮助天下有情人。靠着我们的力量，好多漂亮的年轻人虽

然坚决不肯，到末了与他们的情人成其好事，总是由于接

受了鹌鹑，秧鸡，塘鹅，波斯鸟之类的馈礼。人类一切重

大的好处都是从我们这儿得来的；我们告诉他们季节，春

天、秋天和冬天，什么时候该种地；大雁南飞到非洲去的

时候，航海的人就该挂起船舵去睡觉，奥瑞斯特斯也该准

备毛衣， [37] 为了出去打劫不会着凉，然后鹞鹰又出现来报

告新春；春天是剪羊毛的季节，然后燕子来了，那就该卖

掉毛衣，买件薄点的衣服。我们就是你们的阿蒙、得尔福、

多多涅 [38] 、阿波罗，因为你们不管干什么都得先找鸟问上

一卦，不管是做买卖，是置家具，还是吃喜酒。你们问卦

要找鸟，求签也找鸟，打喷嚏也叫鸟，开会也叫鸟，说一

句话是鸟，佣人是鸟，驴子也是鸟，所以我们就是你们的

阿波罗神，这是很清楚的。【722】

丙　快调

歌队长 　所以你们就以我们为神吧，我们可以预言季节，春夏

秋冬，我们也不像宙斯那样盛气凌人，高高在上，而是总

在这里给你们子子孙孙福寿康宁，青春欢乐，还有鸟奶给

你们吃；我们要让你们那么满足，满足得受不了。【736】

丁　短歌首节

歌队 　林中女神呀，啾啾啾，唧唧唧，五彩纷披呀，同你在幽

谷重岩之间呀，啾啾啾，唧唧唧，坐在槐树荫里呀，啾啾

啾，唧唧唧，我的黄嘴放出神圣庄严的歌曲，颂赞山神山

母呀，啾啾啾，唧唧唧，好像佛律尼科斯 [39] 呀，有如蜜蜂

采蜜呀，收集起仙乐作出自己甜蜜的歌词呀，啾啾啾，唧

唧唧！【752】

戊　后言首段

歌队长 　诸位观众，要是你们哪位愿意跟我们鸟类在一起，一

辈子过舒服的生活，就请来吧；你们这儿认为是可耻的犯

法的事，在我们那儿都是好的。譬如说，这儿法律规定，

打你自己爸爸是不对，在我们那儿就没什么，要是有只鸟

打了它爸爸，还跑过去说，“扬起嘴来，咱们斗一斗。”再

如你们哪位是个逃亡奴隶刺过花的，他可以到我们那儿当

梅花雀。要是有谁像斯品塔罗斯 [40] 那样，是个不折不扣的

弗里基亚种，他就可以来做菲勒蒙 [41] 种的弗里基亚鸟。要

是有谁是个外国奴隶像厄塞刻斯提得斯那样，到我们那儿

生下小鸟，就可以取得国籍了。要是珀西阿斯的儿子 [42] 想

给敌人打开城门，就让他变成鹧鸪吧，有其父必有其子呀，

像鹧鸪那样逃跑在我们那儿是不算回事的。【768】

己　短歌次节

歌队 　那群鹅就这么一同叫着，啾啾啾，唧唧唧，打着翅膀，

歌颂着阿波罗神，啾啾啾，唧唧唧，一排一排地坐在赫布

洛斯河边，啾啾啾，唧唧唧，声音直达云中，鸟兽震恐，

海不扬波，啾啾啾，唧唧唧，高山发出回响，众神惊讶，

山上的神女们也都唱起歌来，啾啾啾，唧唧唧！【784】

庚　后言次段

歌队长 　没有比长上翅膀更好更舒服的事了。诸位观众，要是

你们哪位长了翅膀，看腻了悲剧就不用饿着肚子等下一出，

你们就可以飞回家吃了午饭，吃饱了再回来看我们演出。

要是你们那儿有个帕特罗克勒得斯 [43] 要屙屎，他也不用屙

在大衣里，他可以飞回去，屙完了，放完了屁再回来。要

是哪位跟个娘们通奸，看见她丈夫在前排看戏，就可以飞

了去，奸完了再飞回来坐着。由此看来，长翅膀岂不是最

妙的事吗？就说狄伊特瑞斐斯 [44] 才不过有个草编的翅膀，

可是已经被选为骑兵队长，又升为将军，从无名小卒成为

大人物，变成黄头大马鸡了。【800】

六　第三场

珀斯特泰洛斯、欧厄尔庇得斯带上翅膀上。

珀斯特泰洛斯 　好好，就这样吧。他妈的，我从来没见过更可

笑的玩意儿。

欧厄尔庇得斯 　你笑谁呀？

珀斯特泰洛斯 　笑你的翅膀，你知道你像什么？像只偷工减料

的鹅。

欧厄尔庇得斯 　你像摘光了毛的八哥。

珀斯特泰洛斯 　用诗人埃斯库罗斯的话来说，“这不怪旁人，而

怪自己的羽毛”。 [45]

歌队长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

珀斯特泰洛斯 　我们得先给这国家起个气派大、叫起来又响亮

的名字，然后我们敬神。【810】

欧厄尔庇得斯 　我也那么说。

歌队长 　那好吧，我们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呢？

珀斯特泰洛斯 　你看我们就叫它作鼎鼎大名的斯巴达怎么样？

欧厄尔庇得斯 　他妈的，咱们国家叫斯巴达？拿它作床绷子 [46]

我也不干。

珀斯特泰洛斯 　那我们叫它什么呢？

歌队长 　从那浩荡长空之中找个响亮名字好了。

珀斯特泰洛斯 　就叫云中鹁鸪国好不好？

歌队长 　好呀，好呀，你这个名字可是妙极了。【820】

欧厄尔庇得斯 　那个特阿革涅斯同埃斯基涅斯 [47] 的整个金银财

宝不就是在这个云中鹁鸪国里么？

珀斯特泰洛斯 　而且这就是那佛勒格拉之原 [48] ，就是宙斯吹牛

打败巨人的地方。

欧厄尔庇得斯 　这真是个堂堂大国，谁来做护城神呢？咱们给

哪个神绣衣服呢？ [49]

珀斯特泰洛斯 　给咱们的雅典娜怎么样？

欧厄尔庇得斯 　那还像个规规矩矩的国家？一个娘儿们穿上全

身盔甲，克勒斯特涅斯 [50] 反倒拿着针线？【831】

珀斯特泰洛斯 　谁来守卫城上的雉堞呢？

歌队长 　我们有波斯种的鸟，处处称为战神的小鸡。

欧厄尔庇得斯 　啊，小公鸡殿下呀，对，它站在石头上正合适。

珀斯特泰洛斯 　你现在腾云驾雾，帮它们造城墙去吧，去抬石

子，脱下衣服和泥，拿灰斗，下梯子，站岗，封上火，巡

逻，打更，睡觉，派两个报信员，上天，下地，然后到我

这儿来。

欧厄尔庇得斯 　你呢？就在这儿呆着哼哼吗？

珀斯特泰洛斯 　好朋友，我叫你去就去吧，这些事没你办不了，

我得给新的神献祭，叫祭司来举行仪式，喂，喂，把篮子

跟盆子拿来。（欧厄尔庇得斯下） 【850】

歌队 　（首节） 我们赞成呀，我们同意呀，我们主张用伟大庄

严的乐舞敬神呀，献上羔羊表示感谢呀，去呀，去呀，给

神唱歌呀，让开里斯 [51] 来伴奏呀。（首节完）

珀斯特泰洛斯 　别嚷嚷了，这是什么？他妈的，我见过不少

怪事，可是还没见过戴着口套的老鸦。 [52] （祭司上） 祭司，

干活吧，给新的神上供吧！【862】

祭司 　我就照办，拿篮子的在哪儿？（拿过篮子，开始祷告）

啊，保护鸟的灶神呀，保护灶的鹞鹰呀，一切男鸟神、女

鸟神呀！

珀斯特泰洛斯 　苏尼昂 [53] 的海鹰呀，海鸥呀！

祭司 　皮托和得罗斯的鹅呀，鹌鹑领导的勒托呀，阿尔特弥斯

燕雀婆呀！【871】

珀斯特泰洛斯 　不叫科莱尼斯 [54] 而叫燕雀的女神呀！

祭司 　萨巴最俄斯 [55] 那梅花雀呀，神人的母亲大鸵鸟呀！

珀斯特泰洛斯 　大鸵鸟呀，克勒奥克里托斯 [56] 的母亲呀！

祭司 　使云中鹁鸪国人福寿康宁呀，希奥斯人 [57] 同此呀！【880】

珀斯特泰洛斯 　好个“希奥斯人同此”！

祭司 　还有英雄鸟呀，他们的徒子徒孙呀，秧鸡呀，啄木鸟呀，

白鹈鹕鸟呀，灰鹈鹕鸟呀，莺鸟呀，雷鸟呀，孔雀呀，芦

莺呀，凫鸟呀，鹳鸟呀，黑头鸟呀，白鸟呀！

珀斯特泰洛斯 　去你的吧，别乱叫啦，你这家伙叫那些海鸟鹫

鸟来吃什么？你没看见一只鹞鹰就能把这点都抓光吗？你

跟你那花圈，去你的吧，我自己来献祭得了。【894】

歌队 　（次节） 盆子拿过来又该唱第二道敬神的歌了，我请各

位天神，最好只来一位，这样才够吃，因为献祭的就剩下

毛跟犄角了。（次节完）

珀斯特泰洛斯 　献祭吧，向有翅膀的神祷告吧！

诗人上。

诗人 　啊，幸运的云中鹁鸪国呀，文艺女神给她唱个歌呀！

珀斯特泰洛斯 　这是哪儿来的把戏？你说你是干什么的？

诗人 　用荷马的话来说，我是唱着甜蜜的歌词的女神的贱仆。【910】

珀斯特泰洛斯 　哦，是个奴隶，那怎么留着长头发？

诗人 　我不是奴隶；用荷马的话来说，我们教唱的都是女神的

贱仆。

珀斯特泰洛斯 　怪不得你的大褂子也那么贱呢。诗人呀，你跑

到这儿来干什么呀？

诗人 　我曾经为你们的云中鹁鸪国写过不少优美的诗歌，什么

环舞曲呀，处女歌呀，西摩尼得斯 [58] 体呀，样样都有。

珀斯特泰洛斯 　你什么时候写的？在什么年代？【920】

诗人 　啊，许多年了，在许多年以前我就歌咏了这国家。

珀斯特泰洛斯 　可是我不是正在庆祝它的诞生，刚刚给它起了

名字吗？

诗人 　啊，那神女的捷足的消息赛过了驷马的奔驰呀！啊，你

与圣火同名的，埃特那国的建立者呀，我的国父，你心里

想给我什么就赐给我吧。 [59] 【930】

珀斯特泰洛斯 　咱们要是不给他点东西打发他走路。那他要把

咱们啰嗦死了。（向祭司） 喂，你有件外套跟一件衬衫，

把外套脱下来给这位聪明的诗人吧。这外套你拿去，我看

你是冻得直哼哼。

诗人 　女神很高兴接受这件礼物，但请听诗人品达罗斯的这

行诗。

珀斯特泰洛斯 　这家伙还舍不得离开。【940】

诗人

在粟特人的居处啊，

游荡着斯特拉同；

没有毛织的内衣啊，

外套没有衬衫甚不光荣。

明白我的意思吗？

珀斯特泰洛斯 　我明白你还想要这件衬衫，（向祭司） 脱下来

吧，谁叫他是个诗人呢？（向诗人） 来，拿去。

诗人 　我这就走了，我将为这国家作出这样的诗歌：啊，有着

黄金宝座的城市呀，严寒呀，颤栗呀，我来到这丰收的雪

盖着的原野呀。哈，哈，哈！（诗人下）

珀斯特泰洛斯 　他妈的，你拿了这件衬衫就不用怕严寒了。这

真是无妄之灾，他怎么那么快就找到这儿来了。（向祭司）

你端着盆子走。肃静，肃静！ [60] 【959】

预言家上。

预言家 　别动那头羊。

珀斯特泰洛斯 　你是干什么的？

预言家 　干什么的，我是预言家。

珀斯特泰洛斯 　他妈的！

预言家 　年轻人，不要小看了天机，我乃是巴基斯 [61] 门下的预

言家，我要给云中鹁鸪国占一卦。

珀斯特泰洛斯 　那你怎么不在建立国家以前就来呢？

预言家 　此乃天意如此。

珀斯特泰洛斯 　好吧，让咱们听听你讲吧。

预言家 　“如果狼与灰色乌鸦来定居于科任托斯城与西库昂城

之间的中间地带。”

珀斯特泰洛斯 　科任托斯城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预言家 　此处是指空中地带；“首先要向潘多拉 [62] 献上白毛公

羊，然后有第一个人来解说此签者，要给他一件好大衣跟

一双新鞋子。”

珀斯特泰洛斯 　哦，还要鞋子？

预言家 　有书为证：“还要给他一只酒杯，还要给他一大捧

烤肉。”【975】

珀斯特泰洛斯 　哦，还要烤肉？

预言家 　有书为证：“神宠的年轻人呀，你要是照我的话去做，

你就可以变成空中的鹰；要是不照做，你就变不了鹰，变

不了鸽子，也变不了啄木鸟。”

珀斯特泰洛斯 　哦，有这些事？

预言家 　有书为证。

珀斯特泰洛斯 　你的卦跟我的不一样，我这是打阿波罗神那儿

抄下来的，“要是有下流骗子来此，扰乱仪式的进行，想

要祭肉，那就给他当胸一拳头。”

预言家 　你这是信口开河。

珀斯特泰洛斯 　有书为证：“他就是天空飞鸟，就是兰朋本人，

就是著名的狄奥佩特斯 [63] ，也不要饶了他。”

预言家 　有这些事？

珀斯特泰洛斯 　有书为证，你还不滚吗？去你的吧！（打预

言家）

预言家 　哎呀，救命呀！（逃下） 【990】

珀斯特泰洛斯 　你还不跑到别处讲你的预言去？

历数家上。

历数家 　我来到你们这里——

珀斯特泰洛斯 　又来了一个祸害！你来干什么的？你有什么企

图，有什么打算？你这是装的什么角色？

历数家 　我来丈量你们的大气，给它划分里数。

珀斯特泰洛斯 　他妈的，你到底是谁呀？

历数家 　我是谁？我是鼎鼎大名的墨同 [64] ，在希腊和科洛诺斯 [65]

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珀斯特泰洛斯 　原来如此，请问你，这又是什么东西？

历数家 　这是量气用的律尺，那整个大气有如极大的洪炉，我把

这根弯曲的尺放在这上面，在这点放上我的圆规。明白吗？

珀斯特泰洛斯 　我不明白。

历数家 　我用这根直尺测量，化圆周为四方，中间作为市场，

许多直路通到这中心地带，犹如星体本身虽然是圆的，直

的光线则从此照耀到各处。

珀斯特泰洛斯 　这家伙简直是个泰勒斯 [66] 。我说，墨同呀。

历数家 　什么事？

珀斯特泰洛斯 　你知道我爱你，听我的话，偷偷地溜了吧。【1011】

历数家 　这是为什么呀？

珀斯特泰洛斯 　就跟在斯巴达一样，这儿的人反对外国人，在

闹事；城里挨打的可多着哩。

历数家 　是闹意见吗？

珀斯特泰洛斯 　那倒不是。

历数家 　那是为什么呢？

珀斯特泰洛斯 　好像他们下定决心要打所有的骗子。

历数家 　那我还是走吧。

珀斯特泰洛斯 　他妈的，你不一定跑得了，拳头这就来了。（打

历数家）

历数家 　哎呀，救命呀！（逃下）

珀斯特泰洛斯 　我不早就说过，叫你走开到别处去测量吗？【1020】

视察员上。

视察员 　外侨代表在哪儿？

珀斯特泰洛斯 　这个萨尔达那帕罗斯 [67] 是谁？

视察员 　我是当选为云中鹁鸪国的视察员。

珀斯特泰洛斯 　视察员？谁派你来的？

视察员 　特勒阿斯推荐的。

珀斯特泰洛斯 　你愿不愿意光拿钱不干事就回去？

视察员 　那敢情好啦，我应该在城里开会，还得给波斯总督 [68]

办点事。

珀斯特泰洛斯 　那你就拿了钱走吧，这就是你的薪俸。（打视

察员）

视察员 　这是干吗？

珀斯特泰洛斯 　给波斯总督办事么。

视察员 　来作见证呀，他打了视察员呀。

珀斯特泰洛斯 　你还不走？还不带着投票箱子滚蛋？（视察员

下） 这真他妈的怪事，还没敬完神，他们就派视察员来了。【1034】

卖法令的人上。

卖法令的人 　“若有云中鹁鸪国国民侮辱雅典国民——”

珀斯特泰洛斯 　这些又是什么玩意？

卖法令的人 　我是卖法令的，我来这儿卖给你们新的法令。

珀斯特泰洛斯 　什么法令？

卖法令的人 　“云中鹁鸪国所用度量衡及钱币应相当于阿育畏

人所用者。”

珀斯特泰洛斯 　你就要相当于啊唷喂人了。（打他） 【1042】

卖法令的人 　你打我干吗？

珀斯特泰洛斯 　你还不把法令拿走？我就要给你一些厉害的法

令。（卖法令的人逃下） 【1044】

视察员上。

视察员 　我传珀斯特泰洛斯于四月到庭，诉以伤害人身之罪。

珀斯特泰洛斯 　真的？你还在这儿？

卖法令的人上。

卖法令的人 　“如有人，驱逐地方官员，并不依石碑法令——”【1050】

珀斯特泰洛斯 　他妈的，你也还在这儿！

卖法令的人 　我要毁了你，我要提出罚你一万块钱。

珀斯特泰洛斯 　我要砸了你的投票箱子。

卖法令的人 　要记得那天晚上你在石碑下拉稀屎。

珀斯特泰洛斯 　哎呀，抓住他，（视察员、卖法令的人下） 怎

么你要走了？咱们还是赶快进去吧，还是在屋里给神供羊

好些。（珀斯特泰洛斯及祭司下） 【1057】

七　第二插曲

甲　短歌首节

歌队长 　所有的人现在都要给我们献祭，向我们祷告；我们统

治万方，眼观万物，看护一切土地花果，杀死一切害虫；

它们以无餍的馋嘴在地下咬掉花苞，在树上咬掉果实，我

们消灭这些把芬芳的花咬死并玷污了它们的害虫；一切吃

花果的害虫都在我们翅膀下遭到毁灭。【1070】

乙　后言首段

歌队长 　今天雅典城里有这么一个布告：“如有人杀死墨利奥

斯人狄阿戈拉斯 [69] ，奖金一镒，如有人杀了已死的君王，

也奖金一镒。 [70] ”我们现在也要作这么一个布告：“如有人

杀死捉雀人菲罗克拉提斯，奖金一镒，如将他活捉，奖金

四镒，因他曾将燕雀用绳穿起出卖，一个铜钱七只，并将

鹌鹑吹大肚子，公开予以侮辱，并将羽毛插进乌鸦鼻中戏

弄，并曾喂养鸽子，用绳穿起，放在陷阱里作为饵物。”

这就是我们的布告。如果有人把鸟关在笼子里喂养，我们

请你们把鸟放走，如你们不听，终将也被鸟捉去，也用绳

穿起，作为引诱别的人的饵物。【1087】

丙　短歌次节

歌队 　我们是幸福的鸟类，我们冬天不用穿毛衣，夏天也不用

怕远射的阳光太热；我们在繁花丛树、深山幽谷里自由自

在，那时唱歌的草虫正高声歌唱，晒着中午的阳光，冬天

我们在岩洞里休息，和山里的神女游戏，春天我们就啄吃

才开的、雪白的、神女园里的长春花。【1100】

丁　后言次段

歌队长 　现在我们出于好意，要跟评判员们谈谈关于这次赛会

的事：我们要是赢了，他们将要得到许多好处，比从前阿

勒克珊德罗斯 [71] 所得到的还要多得多。首先，劳里昂的银

枭币 [72] 那是评判员们最喜欢的，你们不会缺少，而且越来

越多，钱要在口袋里作窝，孵出小钱来；你们生活要舒服

得就像住在圣庙里一样，因为我们要在你们屋顶上放上飞

鹰的楣饰；你们要是想盗用公款，我们就给你们一只飞得

快的鹞鹰；你们要是想吃饭，我们就送给你们反刍过的细

粮；可是要是你们不让我们得奖，你们就赶快，像石像那

样，做些铜盘子戴在头上吧；要不然我们动了火，你们一

穿上白净净的衣服，我们就要来报仇，我们所有的鸟都要

来拉屎。【1117】

八　第四场

珀斯特泰洛斯上。

珀斯特泰洛斯 　咱们的祭祀很顺利，可是怎么还没有人从建筑

的城墙那儿来报信呢？看，这儿跑来了一个像赛跑一样喘

着大气的。

报信员甲上。

报信员甲 　我我我我我们的老爷珀斯特泰洛斯在哪儿？

珀斯特泰洛斯 　我在这儿。

报信员甲 　您的城墙完工了。

珀斯特泰洛斯 　好消息。

报信员甲 　真是个顶漂亮顶神气的城墙！在城墙上面，就是吹

牛大王普洛曾尼得斯跟特奥革涅斯面对面驾着车，车上的

马像特洛亚城的木马那样高大，也能走动。

珀斯特泰洛斯 　乖乖！

报信员甲 　高度我也量过，足足有六百尺。【1130】

珀斯特泰洛斯 　真不赖！谁盖得那么高？

报信员甲 　没有别人，统统是鸟干的；也没有埃及砖匠，没有

石匠，没有木匠，统统是自己一手作成的，真了不起！从

非洲来了三万只大鹤，肚子里装满打地基用的碎石子，鹬

鸟就拿嘴把它们凿平，又有一万只鹳造砖头，田凫跟别的

水鸟就把水抬到空中。【1140】

珀斯特泰洛斯 　谁抬泥呢？

报信员甲 　苍鹭带着沙斗。

珀斯特泰洛斯 　它们怎么往里装泥呢？

报信员甲 　它们的办法真聪明，鹅拿脚作铲子，把泥铲到沙

斗里。

珀斯特泰洛斯 　这真是“白脚成家”了。

报信员甲 　还有鸭子把砖头背起带来；燕子就飞上去，尾上拖

着刮泥板，嘴里含着泥，就像学徒一样。【1151】

珀斯特泰洛斯 　那样人还雇短工干吗？接着说吧，还怎么的？

谁做完城上的木工的？

报信员甲 　塘鹅是鸟里最能干的木匠，它们拿嘴锯木头做城

门；那锯木头的声音呀，就像造船场里的一样，现在所有

的城门都装好了，也锁好了，周围都放上了警卫；有鸟在

巡逻打更；警卫都站着岗，碉堡都点上烽火，我现在要去

洗手了，你也照顾别的事去吧。（报信员甲下） 【1163】

歌队长 　你怎么啦？城墙这么快就盖好了觉得奇怪吗？

珀斯特泰洛斯 　他妈的，这还不奇怪？简直不像是真事。那儿

又有一个报信员向我们这儿来了，睁着眼睛像要拼命似的。

报信员乙上。

报信员乙 　哎呀，不好了，不好了。【1170】

珀斯特泰洛斯 　什么事？

报信员乙 　出了大乱子啦！打宙斯那儿来的一个什么神，乘着

担任警戒的乌鸦卫兵不提防从城门口飞进来了。

珀斯特泰洛斯 　真糟糕，是个什么神？

报信员乙 　我们不知道，只知道是个带翅膀的。

珀斯特泰洛斯 　你们就应该派侦察员赶快去追呀。

报信员乙 　我们已经派了三万枭骑，个个爪牙锐利，还有兀鹰，

鹫鹰，角鸱，皂雕，海青雕。它们振翼飞翔的声音震动天

空，都在追赶；可是这个神已经离这儿不远了；就在附近。

（报信员乙下）

珀斯特泰洛斯 　侍从们，备箭呀，来呀，放箭呀，杀呀，给我

一个弹弓呀！

歌队 　（首节） 开战了呀，天神跟我们不宣而战了呀，所有的

鸟都来保卫冥荒所生的云雾弥漫的天空呀，好好看守，不

要让那个神漏过去呀，看好了四围空中呀，现在有东西飞

降下来的声音已经很近了。（首节完） 【1198】

绮霓女神上。

珀斯特泰洛斯 　喂，你你你你往哪儿飞？别动，别响，站住，

停下来，你是干什么的？哪儿来的？你说你是哪儿来的？

绮霓 　我是从奥林波斯山的天神那儿来的。

珀斯特泰洛斯 　你叫什么名字？你到底是条帆船还是顶帽子？ [73]

绮霓 　我是快捷的绮霓。

珀斯特泰洛斯 　哦，快舰，是“帕拉洛斯”号 [74] 还是“萨拉弥

尼亚”号？

绮霓 　你说的什么？

珀斯特泰洛斯 　枭骑，还不飞过去把她抓起来。

绮霓 　把我抓起来？这是干什么？

珀斯特泰洛斯 　哼，够你受的。

绮霓 　这简直岂有此理！

珀斯特泰洛斯 　你这个浪家伙，打哪个门进城的？

绮霓 　我也不晓得是哪个门。【1210】

珀斯特泰洛斯 　你看她多会装假，你是想勾搭哪个乌鸦头子

去？你不说？你进城盖过戳子吗？

绮霓 　什么？

珀斯特泰洛斯 　你没盖过戳子？

绮霓 　你脑筋有病吗？

珀斯特泰洛斯 　没有鸟给你盖戳子验收？

绮霓 　当然没有给我盖戳，你这混账东西。

珀斯特泰洛斯 　哦，你就打算这么偷偷摸摸地飞过混沌大气，

别人的国境？

绮霓 　我们天神还能往哪儿飞？

珀斯特泰洛斯 　我也不知道，反正这儿不行，现在打这儿走是

犯法的。你知不知道你这个绮霓完全应该被处死刑，罪有

应得？【1223】

绮霓 　可是我是死不了的。

珀斯特泰洛斯 　死不了也得死。要是别的东西都归我们管，你

们天神们却到处乱跑，也不懂得服从领导，那还了得？你

说你是打算往哪儿飞？

绮霓 　往哪儿飞？我是从宙斯那儿来，到人类那儿去，告诉他

们宰杀牛羊，向奥林波斯山的神献祭，使烤肉的香气上达

天庭。

珀斯特泰洛斯 　你说什么？什么神？

绮霓 　什么神？当然是我们在天上的神。

珀斯特泰洛斯 　你们是神？

绮霓 　除了我们还有什么神？【1235】

珀斯特泰洛斯 　现在鸟是人类的神了。人类要向鸟献祭，不敬

他妈的宙斯了。

绮霓 　啊，混账，混账，小心点，别让天神生气，到那时候公

理之神用宙斯的斧头一下子就让你们绝了种，还有利铿尼

亚的霹雳 [75] 连烟带火把你们连人带房子烧得精光。

珀斯特泰洛斯 　你听我说，别这么吹牛；别乱动，你以为你能

用嘴唬我们，像对付吕底亚人或弗里基亚人那样吗？ [76] 你

要明白宙斯要是再跟我捣乱，我就叫带着火的鹞鹰烧光了

他的宫殿跟安菲昂 [77] 大楼。我可以派六百名以上的穿着豹

皮的仙鹤到天上去对付他，从前一个仙人就给了他不少麻

烦 [78] 。至于你呀，你要是再跟我捣乱，我就要分开你这丫

头的大腿，干了你这个绮霓，叫你知道我年纪虽大，我的

大家伙竖起来还够你受的。【1256】

绮霓 　混账，胡说八道。

珀斯特泰洛斯 　你还不走？还不快点？去！去！（作驱鸟声）

绮霓 　我爸爸会制止你这种无礼行为的。

珀斯特泰洛斯 　哎呀，他妈的，你还不到别处去勾搭年轻小伙

子去？（绮霓女神下）

歌队 　（次节） 我们禁止宙斯所生的诸神再来这里，他们不许

再经过我们国家了，人类也不能再把地上的牺牲的香烟献

给天神。（次节完）

珀斯特泰洛斯 　奇怪，我们派到人间的报信员怎么还没回来？【1270】

报信员丙上。

报信员丙 　啊，最幸福的，最智慧的，最光荣的，最智慧的，

最深奥的，最幸福的珀斯特泰洛斯呀，请你降旨吧。

珀斯特泰洛斯 　你说什么？

报信员丙 　所有下民敬佩你的智慧，请你加上金冕。

珀斯特泰洛斯 　我就加冕，他们为什么事尊敬我？

报信员丙 　啊，光荣的空中国家的建立者，你还不知道人类是

怎么尊崇你并热望到这里来！在你建国之前，他们都犯着拉

孔尼亚人的病：留上长头发，饿着肚子，也不洗脸，模仿苏

格拉底，拿着拐棍 [79] ；可是现在他们都变了，都犯起鸟病来

了；他们都模仿着鸟的一切行为，并以此为乐；早上一起

床大家就跟你们一样，飞到发绿（谐“法律”） 的原野去，

然后就钻到草岸（谐“草案”） 里去，然后咀嚼那些菖榛桃

李（谐“章程条例”） 。他们的鸟病甚至使他们拿鸟作名字；

一个跛脚的做生意的叫作鹧鸪，门尼波斯叫作燕子，俄彭提

俄斯叫作不长眼睛的乌鸦，菲罗克勒斯是云雀，特奥革涅斯

是冠鸭，吕库尔戈斯是紫鹤，开瑞丰是蝙蝠，绪拉科西俄斯

是柽鸟，还有那儿的墨狄阿斯叫个鹌鹑，他也真像被斗鸟

的把头打晕了的鹌鹑；所有的人因为喜欢鸟都唱着歌，歌

里不是提到燕子，就是提到鹅、鸭子、鸽子，再不然，就

提到翅膀，至少也提到一点毛，那儿就是这样。我再告诉

你一件事：就要有一万多人到这儿来了，他们都想要一副

翅膀跟鸟的生活方式；所以你就得给这些客人准备翅膀了。【1312】

珀斯特泰洛斯 　真的，咱们不能再休息了；你快去把篮子筐子

装满羽毛，让曼涅斯 [80] 给我抬出来；我就在这儿招待来宾。

报信员丙下

歌队 　（首节） 这样，不久人就要称我国为人口众多的国家了。

珀斯特泰洛斯 　只要我们继续交着好运。

歌队 　大家都爱我们的国家。

珀斯特泰洛斯 　我说呀，快点拿来。

歌队 　在这儿我们还缺什么呢？有智慧，有热情，有非凡的风

雅，和悦的安静。（首节完） 【1322】

珀斯特泰洛斯 　你做事怎么这样慢吞吞的，还不快点干？

歌队 　（次节） 让他快把装好羽毛的篮子拿来，你去揍他一顿

吧，他简直慢得像头驴子。

珀斯特泰洛斯 　曼涅斯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歌队 　你先把羽毛一类类整理好，唱歌鸟的，占卜鸟的，还有

海鸟的，然后好给来客带上合式的翅膀。（次节完）

珀斯特泰洛斯 　他妈的，看你这么没用，这么慢吞吞的，简直

非揍你一顿不可。【1336】

逆子上。

逆子 　我要变个高飞的鹰呀，在那荒凉的灰色海波上飞行呀。

珀斯特泰洛斯 　那报信员说的一点不假，真有一个歌唱老鹰的

来了。

逆子 　啊，没有比飞更美的事了；我真爱上了鸟的法律呀，我

得了鸟病啦，我要飞呀，我热烈追求你们的法律，要住在

你们这儿呀。

珀斯特泰洛斯 　你要什么法律？我们鸟类的法律很多。

逆子 　一切法律；顶好的就是那条可以咬我爸爸，掐他脖子的。

珀斯特泰洛斯 　不错，要是小公鸡啄他爸爸，这我们认为是有

出息。【1350】

逆子 　就是为了这个我来到这儿，热烈希望掐死我爸爸，好继

承他所有财产。

珀斯特泰洛斯 　可是我们这儿写在柱子上还有一条古老的法

律，就是当老鸟把它儿子带大能飞的时候，小鸟就得抚养

老鸟。

逆子 　要是我还得养我老子，那我到这儿来反倒不上算啦。

珀斯特泰洛斯 　可不是吗？傻小子，可是你既然好意来了，我

还是像对没爹没娘的小鸟一样给你一副翅膀吧。我有一个

新的不坏的意见，这是我年轻时学来的，你不要打你爸爸，

你带上翅膀，拿起距刺，把鸡冠当作战盔，你去吃当兵的

饭吧，出征也好，守边界也好，让你爸爸也活着；既然你

爱打仗，就到特拉克去打仗吧 [81] 。【1369】

逆子 　真的，这主意倒不错，我就照办。

珀斯特泰洛斯 　这才是聪明人。（逆子下）

舞师基涅西阿斯上。

基涅西阿斯 　（唱）

我翅膀轻轻飞上天庭，

飞过一个又一个音程。

珀斯特泰洛斯 　这家伙真得要一大堆翅膀才行。

基涅西阿斯 　（唱）

我追求着新鲜事物，

以我无畏的身心。

珀斯特泰洛斯 　我们来拥抱这个杨柳细腰的基涅西阿斯；喂，

你一步一歪地要歪到哪儿去呀？

基涅西阿斯 　（唱）

我愿变成了鸟身，

吐着清音的夜莺。

珀斯特泰洛斯 　算了，别唱啦，要什么就说吧。

基涅西阿斯 　（唱）

我要你给我翅膀，

使我飞上天庭，

从云中取得新意，

那回风转雪的诗情。

珀斯特泰洛斯 　人还能从云里取得诗情？

基涅西阿斯 　我们这一个行业就靠着这个；那些漂亮的辞句还

不就是什么太空呀，阴影呀，苍穹呀，飞羽呀，你听听就

明白了。【1390】

珀斯特泰洛斯 　我不要听。

基涅西阿斯 　非要你听不可。我将为你周游于大气之间。（唱）

有如长颈之鸟，

在那云里逍遥。

珀斯特泰洛斯 　他妈的。

基涅西阿斯 　（唱）

我要乘风破浪

在那海上翱翔。

珀斯特泰洛斯 　他妈的，我要不许你再浪。

基涅西阿斯 　（唱）

我飞向南方，

又飞向北方，

直破那长空无罣障。【1400】

珀斯特泰洛斯打基涅西阿斯，基涅西阿斯一步一跳。

基涅西阿斯 　老家伙，你这真是个好把戏呀！

珀斯特泰洛斯 　你还喜欢带着翅膀飞吗？

基涅西阿斯 　你就这么对待各族争聘的舞蹈大师吗？

珀斯特泰洛斯 　你愿不愿意留在我们这儿为勒奥特洛菲得斯 [82]

教秧鸡种的飞鸟歌舞团？

基涅西阿斯 　很显然，你是拿我开心，可是我告诉你，我将坚

持到底，一直到我能飞翔周游天空的时候。（基涅西阿斯下） 【1409】

讼师上。

讼师 　那空无所有的，五彩缤纷的是什么鸟呀？长翅的五彩的

燕子呀！

珀斯特泰洛斯 　这病可真不轻！又来了一个唱着歌的。

讼师 　长翅的五彩的鸟呀，我问你。

珀斯特泰洛斯 　我看他唱歌是为了他的外套太破，看样子得要

不少燕子。 [83]

讼师 　谁是给来客装翅膀的？

珀斯特泰洛斯 　近在眼前，你要什么？说吧。【1420】

讼师 　我要翅膀，翅膀，你不用再问。

珀斯特泰洛斯 　你是打算到佩勒涅 [84] 去吗？

讼师 　不是，我是个海岛方面的传案的，一个讼师。

珀斯特泰洛斯 　真是个好行业。

讼师 　我也办理起诉；所以我要翅膀，好到各地传案。

珀斯特泰洛斯 　是为了有了翅膀传案更方便？

讼师 　那倒不是。我要翅膀是为了避免海盗，并且吞下大批压

舱的案子以后，好随着大鹤一起飞回去。 [85]

珀斯特泰洛斯 　你就干这个行业？年轻轻的就靠着跟外国人打

官司？【1431】

讼师 　不干这行又干什么？我又没学过种地。

珀斯特泰洛斯 　可是还有别的正当行业，可以规规矩矩地生活，

不一定要打官司呀！

讼师 　算了，别说教了，给我装上翅膀，让我飞吧。

珀斯特泰洛斯 　我现在就在用言语让你飞。

讼师 　言语怎么能让人飞？

珀斯特泰洛斯 　人都是言语鼓动飞的。

讼师 　人都是言语鼓动飞的？

珀斯特泰洛斯 　你没听见那些父亲在理发店跟那些小伙子谈的

话吗？他们说：“我的儿子被狄伊特瑞斐斯的话鼓动得直

想飞去赛车。”又一个也说：“我的孩子给鼓动得一心想要

飞到剧场里去看悲剧。”

讼师 　那么你是说用言语能够叫人飞？

珀斯特泰洛斯 　就是这话。人被言语鼓动飞，我也想拿好话鼓

动你，叫你飞去务个正业。

讼师 　可是我不打算转业。

珀斯特泰洛斯 　你打算怎么样呢？

讼师 　我不能叫我祖宗丢脸；办理诉讼是我的祖传行业；所以

你还是给我装上又轻又快的跟鹰隼一样的翅膀吧，我好对

外国人打官司，告了对方再飞回来。

珀斯特泰洛斯 　哦，我明白你的企图了，你是要在被告没到庭

之前就给他判罪。

讼师 　一点不错。

珀斯特泰洛斯 　他才航海到这儿来，你就又飞回去没收他的财

产。【1460】

讼师 　对，就是这样，像转陀螺似的。

珀斯特泰洛斯 　对，像转陀螺似的，现在我这儿有个顶好的科

耳库拉 [86] 的翅膀。

珀斯特泰洛斯拿起鞭子。

讼师 　哎呀，你拿的是个鞭子。

珀斯特泰洛斯打讼师。

珀斯特泰洛斯 　这就是给你装翅膀，今儿就让你转得跟陀螺

一样。

讼师 　哎呀，救命呀。

珀斯特泰洛斯 　你还不飞？可恶的该死的东西，你再不走就叫

你看看搬弄是非口舌的下场。（讼师下） 我们收起这些翅

膀来走吧。（珀斯特泰洛斯下） 【1469】

九　合唱歌

歌队 　（首节）

我们飞行到各地呀，

看见不少稀奇事呀；

有一大树中心空呀，

叫克勒奥倪摩斯呀，

此树实在没有用呀，

虽然个子非常大呀；

春天开花果累累呀，

冬天丢盔又卸甲呀。

（次节）

远处有个乌托邦呀，

乌七八黑暗无光呀，

人同英雄共游宴呀，

到了夜晚各遁藏呀；

强盗奥瑞斯特斯呀，

夜静更深如相遇呀，

就要挨上一棍子呀，

并被脱掉衣裳去呀。【1493】

十　第五场

普罗米修斯蒙着脸上。

普罗米修斯 　哎呀，可别叫宙斯看见我呀！珀斯特泰洛斯在

哪儿？

珀斯特泰洛斯上。

珀斯特泰洛斯 　那儿是谁呀？蒙着脸的是哪个？

普罗米修斯 　你看见有天神跟在我后面吗？

珀斯特泰洛斯 　哪儿会有？你是谁呀？

普罗米修斯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珀斯特泰洛斯 　什么时候？正午刚过；可是你到底是谁呀？【1500】

普罗米修斯 　过了放牛的时候没有？

珀斯特泰洛斯 　哎呀，真啰嗦。

普罗米修斯 　现在宙斯干什么啦？放云还是收云啦？

珀斯特泰洛斯 　真他妈的。

普罗米修斯 　那我就露头啦？

珀斯特泰洛斯 　啊，原来是亲爱的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 　轻点，轻点，别叫。

珀斯特泰洛斯 　干什么？

普罗米修斯 　别出声，别叫我的名字，要是宙斯看见我，我就

毁了。请你拿这把伞挡着我，别让天神看见我，我好告诉

你上面一切的事。

珀斯特泰洛斯 　哈，哈，你真有先见之明，想得真妙，快点躲

到伞底下去，大胆说吧。【1512】

普罗米修斯 　你现在听我说。

珀斯特泰洛斯 　我听着呢，你说吧。

普罗米修斯 　宙斯完蛋了。

珀斯特泰洛斯 　哦，什么时候完蛋的？

普罗米修斯 　自从你们建立了空中国家，就没有人再给神献祭

了，从那时候起，就没有烤肉的香味上升到我们那儿，没

有祭肉就像过地母祭 [87] 守斋似的。那些外国神都饿急了，

叫得跟伊利里亚人似的，都说要向宙斯进军，除非他让铺

子开门再卖烤肉。【1524】

珀斯特泰洛斯 　哦，除了你们，还有外国神？

普罗米修斯 　当然，要是没有外国神，那厄塞刻斯提得斯的祖

宗哪儿来的？

珀斯特泰洛斯 　那些外国神叫什么名字？

普罗米修斯 　叫什么名字？叫“天雷报罗斯”神 [88] 呀。

珀斯特泰洛斯 　哦，我明白了，“天雷报应”这句话就是这么

来的。

普罗米修斯 　不错，我再告诉你一件消息：从宙斯跟外国神那

儿来的使节们就要到这儿进行谈判了，可是你们别讲和，

除非宙斯把王权还给鸟，还同意把巴西勒亚 [89] 嫁给你。

珀斯特泰洛斯 　巴西勒亚是什么呀？

普罗米修斯 　是个顶漂亮的姑娘；她管着宙斯的霹雳跟他全部

财产，什么政策呀，法律呀，道德呀，海军基地呀，造谣

诽谤呀，会计出纳呀，陪审津贴呀。【1541】

珀斯特泰洛斯 　哦，她一切都管？

普罗米修斯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要是把她拿过来，一切就都

是你的了。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我一向是对人

类有好感的。

珀斯特泰洛斯 　我们有烤肉吃都是你的功劳。 [90]

普罗米修斯 　你也明白所有的神我都讨厌。

珀斯特泰洛斯 　对，你是一直讨厌神的。

普罗米修斯 　我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提蒙 [91] 。我得回去了；把伞

拿过来；宙斯就是在上面看见我，他也以为我是在跟着献

祭的姑娘呢。

珀斯特泰洛斯 　椅子你也拿去吧，那就像个跟班的了。（普罗

米修斯下） 【1552】

歌队 　（首节）

玄踵之国有水池呀，

苏格拉底在这里呀，

囚首丧面独招魂呀，

还有佩珊德罗斯呀，

有如英雄奥德修呀，

杀祭骆驼觅亡魄呀，

飞来蝙蝠开瑞丰呀，

来吃骆驼喉中血呀。 [92] 【1564】

波塞冬、天雷报罗斯神及赫拉克勒斯上。

波塞冬 　使节们，我们来此空中，鹁鸪国已经在望了。（对天

雷报罗斯神） 你干什么？还要披发左衽吗？还不把大襟翻

到右边来？你这个混蛋，你真是个地道的莱斯波狄阿斯 [93] 。

要是众神选举选出这种家伙，民主政治要把我们带到哪儿

去呀？

天雷报罗斯 　别动我。

波塞冬 　他妈的，我真没见过像你这样野蛮的神。赫拉克勒斯，

我们该怎么办？

赫拉克勒斯 　你听我说过，我要把那个人掐死；他是个什么东

西，敢封锁我们天神？

波塞冬 　伙伴，我们是来讲和的使节。

赫拉克勒斯 　那我更要掐死他。

珀斯特泰洛斯 　（对仆人） 把刀递给我；把酱拿来；把奶油也给

我；把火弄旺点。【1580】

波塞冬 　我们三位天神向你致敬。

珀斯特泰洛斯 　我忙着抹酱呢。

赫拉克勒斯 　那是什么肉？

珀斯特泰洛斯 　是一些反抗民主党被处死刑的鸟。

赫拉克勒斯 　哦，那就先给它们抹上酱？

珀斯特泰洛斯 　哦，原来是赫拉克勒斯。你好呀，有什么

事吗？

波塞冬 　我们是使节，天神派我们来讲和的。

仆人 　瓶里没有油了。

赫拉克勒斯 　鸟肉要油光光的才好看。【1590】

波塞冬 　打仗我们没有便宜好占。你们要是跟我们友好，你们

水池里就可以总有雨水，而且天天都是晴天。这一切我们

都可以全权处理。

珀斯特泰洛斯 　可是我们并没有首先发动战争。要是现在你们

愿意采取公平合理的态度，我们也愿意签订和约。要公平

合理就是这样：让宙斯把王权还给鸟类；你们要是同意，

我就请使节们赴宴。【1602】

赫拉克勒斯 　这我都很满意而且赞成。

波塞冬 　什么？你这傻子，真是个没用的饭桶。你要让你爸爸

退位吗？

珀斯特泰洛斯 　哪里的话！要是鸟类在下界治理国家，你们天

神不是更有力量吗？现在人类都躲在云彩下面赌假咒，你

们要是有鸟类作你们的盟军，人类要是再用宙斯和乌鸦的

名义赌假咒，乌鸦就会悄悄飞了去把他们眼睛啄瞎。

波塞冬 　对，这话有道理。

赫拉克勒斯 　我也这么想。

珀斯特泰洛斯 　（对天雷报罗斯） 你说怎么样？

天雷报罗斯 　三个统统的。

珀斯特泰洛斯 　你看，这家伙也赞成了，现在你们再听我说，还

有一个好处；要是有人许下愿来要给神献祭，后来他因为

吝啬，又拿话来搪塞，说什么“天神是善于等待的”，我

们就可以找他取得代价。【1620】

波塞冬 　怎么做法？

珀斯特泰洛斯 　这个人在数钱或者坐着洗澡的时候，一只鹞鹰

就会飞下来，乘他不提防，抓走两只羊的代价拿到神那

里去。

赫拉克勒斯 　我赞成把王权还给他们。

波塞冬 　问问天雷报罗斯神的意见。

赫拉克勒斯 　天雷报罗斯，你想要哼哼吗？

天雷报罗斯 　你皮打棍的。

赫拉克勒斯 　他说他完全同意。

波塞冬 　你们既然都这么说，我也同意好了。【1630】

赫拉克勒斯 　喂，我们一致同意关于王权这一条。

珀斯特泰洛斯 　不错，我又想起来另外一条：我们可以让老

天爷留着他太太，可是他得把巴西勒亚那位姑娘给我做

老婆。

波塞冬 　这简直不是谈判，我们还是回去吧。

珀斯特泰洛斯 　我们都无所谓。厨子，把卤子做甜点。

赫拉克勒斯 　他妈的，波塞冬，你到哪儿去？我们为一个娘儿

们值得吵架吗？

波塞冬 　那我们怎么办呢？

赫拉克勒斯 　怎么办？同意不就得了？【1640】

波塞冬 　什么？傻子，你不知道他是骗你，你要把你自己毁了。

要是宙斯把她交出来，他一旦死了，你就要一文不名了，

宙斯死后全部财产都应该是你的。

珀斯特泰洛斯 　哎呀，他真会骗人，到我这边来我好告诉你，

傻子，他是骗你；根据现行法律你父亲的财产丝毫也不属

于你，因为你是个杂种，不是亲的。【1650】

赫拉克勒斯 　我是个杂种？你这是什么话？

珀斯特泰洛斯 　当然是呀，你是个外国婆子生的，你想雅典娜

是个闺女，要是有亲生兄弟，她还会继承吗？

赫拉克勒斯 　要是我爸爸死的时候偏要把财产给我呢？

珀斯特泰洛斯 　法律不许他这么干。现在鼓动你的这个波塞冬

到时候就会宣布自己为亲生兄弟，把你爸爸的遗产要过去

的，我可以给你念念梭伦法：“若有嫡亲儿子，妾生不得

继承；若无嫡亲儿子，财产归于近亲。”

赫拉克勒斯 　那我就一点都得不到遗产？

珀斯特泰洛斯 　当然啦，你说，你爸爸给你到族里去登记过吗？ [94]

赫拉克勒斯 　那可没有，我一直觉得奇怪呢。【1670】

珀斯特泰洛斯 　别傻张着嘴看天，像要找谁拼命似的，你要是

愿意留在我们这儿，我可以封你为王，而且给你鸟奶吃。

赫拉克勒斯 　我说你关于那姑娘的意见完全正确，我主张给你。

珀斯特泰洛斯 　你怎么样？

波塞冬 　我不同意。

珀斯特泰洛斯 　那一切全看天雷报罗斯神决定了。（向天雷报

罗斯） 喂，你怎么样？

天雷报罗斯 　漂亮姑娘巴西勒亚的因此归鸟的。

赫拉克勒斯 　看，他说应该归鸟所有。

波塞冬 　没有，他没说给鸟，他说的是她像燕子飞了的。【1681】

赫拉克勒斯 　那他说是应该给燕子。

波塞冬 　你们都同意了，讲好了，既然这样，我也不说话了。

赫拉克勒斯 　我们同意你的一切条件。你跟我们到天上去吧，

去拿巴西勒亚跟一切那儿的东西。

珀斯特泰洛斯 　这些鸟杀得正是时候，正好吃喜酒用。

赫拉克勒斯 　我留下来烤鸟肉好不好？你们先走。

波塞冬 　烤鸟肉？你说你很馋，不就得了吗？跟我们走吧。

赫拉克勒斯 　我是真想尝一尝。

珀斯特泰洛斯 　里面哪一位给我拿结婚礼服来。【1693】

波塞冬、天雷报罗斯神、赫拉克勒斯与珀斯特泰洛斯同下。

歌队 　（次节）

就在法奈铜漏侧呀，

有人靠舌头过活呀，

春种秋收植葡萄呀，

连采果子都用舌呀；

他们都是外国人呀，

戈尔吉与菲利波呀，

由此希腊成常规呀，

献祭必须先割舌呀。 [95] 【1705】

十一　退场

报信员上。

报信员 　啊，万事具备，好得说不出呀，幸福的飞鸟种族呀，

欢迎你们的王回家呀。他来到金殿上比任何明星还要灿烂，

比太阳远射的光辉还要光明，他带来了美得无法形容的新

娘，掌握着宙斯的有翼的霹雳，香气弥漫上达天庭，美妙

的景象呀，微风吹散了缭绕的肉香；他来了；让女神放出

圣洁的吉祥的歌声吧。【1719】

珀斯特泰洛斯与新娘上。

歌队

前后左右鸟环飞呀，

欢迎幸福新郎归呀，

年少貌美多么好呀，

我们国家好运道呀，

鸟类幸福全靠他呀，

唱歌欢迎他回家呀，

往日也这样唱歌呀，

天命宙斯登宝座呀，

统率众神做天王呀，

娶了赫拉上婚床呀，

年轻爱神金翅膀呀，

驾着车来做傧相呀，

唉咳呀，唉咳呀。【1743】

珀斯特泰洛斯 　我喜欢你们的歌颂，你们的诗词使我感动。

歌队

他带雷电来人间呀，

带来宙斯霹雳鞭呀，

闪烁可怕的雷电呀，

看那神火耀金黄呀，

看那喷焰的神枪呀，

雷声隆隆雨声狂呀，

你的威力摇大地呀，

宙斯给了他的妻呀，

巴西勒亚归于你呀，

唉咳呀，唉咳呀。【1754】

珀斯特泰洛斯 　现在所有飞鸟种类跟着新郎新妇到天神的宫殿

和婚床去吧。伸出你的手来，我的爱人，拿住我的翅膀跳

舞吧，我就把你轻轻举起。

歌队

欢呼胜利大家唱呀，

高高在上乐无疆呀。【1765】

[1] 厄塞克斯提得斯，一个卡里亚人，他取得了雅典公民权；这里是讥讽那些以雅典为家的外国人。

[2] 特柔斯，根据希腊神话，娶了普罗克涅为妻，生子伊提斯，但又与她妹妹菲洛墨拉通奸，后来姊妹二人知道他的劣行，便杀了他的儿子报复；他去追赶她们，三人都变成了鸟。妻子变成夜莺，妻妹变成燕子，特柔斯变成了戴胜，一种头上有三簇毛的怪鸟。

[3] 原文“跟着老鸦走”，是倒霉的意思。

[4] 此处“游牧人”是指当时取得了雅典公民权的悲剧诗人阿克斯托尔。“游牧人”是他的外号。

[5] 篮子里是祭物；罐子里是从雅典引来的圣火；长春花可以做成花环戴在头上。这都是准备祭神的东西。

[6] 据旧注，民间传说用腿撞石头，鸟就会落下来。

[7] 索福克勒斯曾有《特柔斯》一剧。

[8] 孔雀当时才从东方来到希腊，在雅典还是一种新奇动物，所以把它与普通的鸟分开。

[9] 斯克利阿斯的儿子是阿里斯托克拉特斯，他是当时的一个政客，曾参加“四百人政变”；阿里斯托克拉特斯一名与希腊文的“贵族专政”相同，这里是双关语。

[10] “萨拉弥尼亚”号，是雅典的一艘专供法院差遣的快舰。在公元前四一五年秋天（即此剧上演前半年），“萨拉弥尼亚”号曾驶到西西里岛，拟将远征军统帅阿尔基比阿得斯传回雅典受审。但阿尔基比阿得斯中途逃跑了。

[11] 墨兰提奥斯，悲剧作家，据说他患麻风病。希腊文里“麻风病”与勒普瑞奥斯音近，这里也是双关语。

[12] 奥彭提奥斯，是一个靠讦告诉讼为职业的讼棍。这个人名与前行的种族名称同音，也是双关语。

[13] 因为白芝麻、石榴、水堇、罂粟等植物的籽实，是雅典人结婚时用来掺在糕饼里的。

[14] 特勒阿斯，一个浮而不实的游手好闲的人，这里是借他的嘴用鸟作譬喻骂他自己。

[15] 不到一年以前墨洛斯人曾遭受严重的饥荒。

[16] 菲洛克勒斯，悲剧作家，他也写了一部关于特柔斯的悲剧，故此处拿他开玩笑。

[17] 卡利阿斯，当时的名门望族，但他把钱财都挥霍光了。故下文说掉光毛的鸟像他。

[18] 克勒奥倪摩斯，在一次战争中曾丢下盔甲逃走，所以是“饭桶”。

[19] 这里是双关语。希腊文的“头盔”和鸟的“冠毛”和“山顶”都是同一字。

[20] 雅典城多猫头鹰，所以“把猫头鹰带到雅典”是当时俗语，有“多此一举”的意思。

[21] 大概是因为雅典每年春天沙锅节那一天，用沙锅煮菜供献给雅典娜女神；猫头鹰是女神的鸟，所以此处说看见沙锅就不攻击他们了。

[22] 尼基阿斯，那时攻打西西里岛的统帅。

[23] 在神话里，特柔斯的妻子普罗克涅也是雅典地方人，故云。

[24] 这个被开玩笑的刀匠叫作潘奈提奥斯，他有一个很凶的老婆。

[25] 头镇是雅典地名，此处为双关语。

[26] 橡树是宙斯的神树，啄木鸟啄橡树就是攻击宙斯。

[27] 其实，看见鹞鹰要下拜，是民间风俗，因为在希腊鹞鹰出现是春天开始的标志。

[28] 古代希腊人喜欢把铜钱放在嘴里。

[29] 腓尼基的风俗，少年人都割去包皮。

[30] 国王手中的杖是王权的标志，杖头常雕作鸟形。

[31] 吕西克拉特斯，雅典一个贪污官员的名字，此字又有“亡国者”的意思，大概在戏里曾用为普里阿摩斯王的形容语，所以在这里也是双关语。

[32] 兰朋，当时一个预言家的名字。

[33] 在希腊神话里，阿尔克墨涅与塞墨勒是宙斯的情妇，阿洛佩是波塞冬的情妇。

[34] 雅典的将军尼基阿斯对西西里岛的远征曾踌躇不决多时，故云。

[35] 珊提阿斯和曼诺多洛斯是场上人员。

[36] 普罗狄科斯，当时一个诡辩家。

[37] 奥瑞斯特斯，此处不是指古代传说中阿伽门农的儿子，而是雅典当时一个劫路的强盗。

[38] 这三个地名都是神庙所在地。

[39] 佛律尼科斯，著名诗人。

[40] 斯品塔罗斯，一个没有雅典国籍的外国人。

[41] 菲勒蒙，一个没有雅典国籍的外国人。

[42] 珀西阿斯的儿子，事迹无可考，总之是个投降敌人的人。

[43] 帕特罗克勒得斯，雅典官员，曾当众出丑。

[44] 狄伊特瑞斐斯，编草篮子的，草篮子的把子在希腊文里也叫“翅膀”。

[45] 引自埃斯库罗斯的失传悲剧《米尔弥冬人》。

[46] 床绷子，在希腊文里与“斯巴达”音同。

[47] 特阿革涅斯同埃斯基涅斯都是善于吹牛的人。

[48] 佛勒格拉之原，希腊神话里宙斯战败巨人的地方。

[49] 雅典人每四年在雅典娜大节把一件锦袍献给他们的护城神雅典娜。

[50] 克勒斯特涅斯，一个有些女人气的雅典官员。

[51] 开里斯，据旧注是个很坏的吹笛手。

[52] 吹笛人带着老鸦面具并戴口套，故云。

[53] 苏尼昂，阿提卡东南端海岬，那里建有阿波罗神庙。

[54] 科莱尼斯，阿尔特弥斯祭祀用名。

[55] 萨巴最俄斯，一位东方酒神。

[56] 克勒奥克里托斯，一个容貌丑陋的人，故比作鸵鸟。

[57] 希奥斯人，雅典人忠实的同盟，一切协定都把他们带上，故此处祭祀把他们也加上了。

[58] 西摩尼得斯，古希腊著名的抒情诗人之一。

[59] 这几句都是诗人品达罗斯的诗里的。

[60] 祭仪再次开始。

[61] 巴基斯，波奥提亚预言家。

[62] 潘多拉，天神遣来人间的一个女人，她的宝盒给人间带来各种灾难。

[63] 狄奥佩特斯，一个著名的预言家。

[64] 墨同，希腊著名的天文学家、几何学家。

[65] 科洛诺斯，雅典郊外一地区。

[66] 泰勒斯，是著名的数学家，聪明人。

[67] 萨尔达那帕罗斯，亚述国王，服装华丽。此借喻官派十足。

[68] 波斯总督，指法耳那刻斯，是当时的重要人物。视察员的话，是表示他自己的重要。

[69] 狄阿戈拉斯，哲学家，因主张无神论和废除偶像而被驱逐出境。

[70] 雅典久已没有君主，这是讥讽那些还在主张废除君主的政客们。

[71] 阿勒克珊德罗斯，即古代特洛亚城的帕里斯王子。

[72] 雅典的钱币上有枭鸟的形象，劳里昂是银矿地名。

[73] 绮霓女神穿得花花绿绿的，有些像帽子，两翼高张又有些像船。

[74] “帕拉洛斯”号，雅典的快舰。

[75] 利铿尼亚，据旧注说是欧里庇得斯的悲剧名，这戏里曾有“霹雳下击”一景。

[76] 吕底亚人或弗里基亚人一词带有软弱无能的意义，这也是欧里庇得斯悲剧里的一句话。

[77] 安菲昂，他的妻子是尼奥柏，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曾写过一篇《尼奥柏》，即写他们的故事。

[78] 指希腊神话里天神与巨人之战。

[79] 拉孔尼亚人，即斯巴达人。此处是嘲笑当时的一些哲学家外表污秽，形容枯槁。

[80] 曼涅斯，与前面的珊提阿斯跟曼诺多洛斯相同，都是场上人员。

[81] 特拉克人反抗雅典统治，雅典出兵镇压，战事此时正在进行中。

[82] 勒奥特洛菲得斯，据旧注也是当时一个轻浮无聊的人。

[83] 俗语说“一个燕子不能成为春天”，春天有许多燕子。他的衣服不能御寒，因为太破了，必须要春天来才解决问题，所以说要许多燕子。

[84] 在佩勒涅地方每有赛会，常用毛衣作为奖品，这里也是笑他衣服太破。

[85] 据古代传说，大鹤飞渡地中海，必先吞下石块，作为压舱，以抵抗风暴。

[86] 科耳库拉，地名，以出产皮鞭著名。

[87] 地母祭，雅典妇女秋天的节日，过节第三天要守禁口斋。

[88] 天雷报罗斯，北方种族名，不久之前曾与雅典战斗，此处用作双关语。

[89] 巴西勒亚，虚拟的人物，暗指宙斯的王权。

[90] 据希腊神话，普罗米修斯神曾盗火给人类，于是人类才得火食。

[91] 提蒙，一个雅典人，但他痛恨其他雅典人，这里作为比喻。

[92] 这段合唱歌是讥讽哲学家苏格拉底，比之为招魂的巫师；讥讽当时政客佩珊德罗斯，他曾策划政变，事败逃走，这里说他懦弱无能，要招回丧失的魂魄，又害怕而逃走；也讥讽另一政客开瑞丰，比之为蝙蝠，偷来吃血。

[93] 莱斯波狄阿斯，据旧注说，是个故意把衣服穿歪来掩盖他难看的腿的人。

[94] 雅典人生子必须到本族里去登记。

[95] 这段合唱歌是讥讽雅典当时靠诡辩吃饭的人，戈尔吉阿斯（这里简译为戈尔吉）是著名的诡辩家，菲利波斯（简译为菲利波）是其弟子。雅典人献祭有先将牺牲的舌头割下致祭的习惯，故云。

凶　宅

普劳图斯

本　事

少公子乘父在外，

买爱姬荡尽家财，

黠家奴戏弄老呆，

说鬼怪在家为害，

放债人贪得无厌，

老头子再度受骗，

说买宅欠下钱币，

新宅在他家隔壁，

看房子老人生气，

听友言转怒为喜。

剧中人物

特拉尼奥 　家奴

戈鲁米奥 　另一奴隶

菲洛拉切斯 　少主人

菲勒玛提恩 　菲洛拉切斯的宠姬

斯卡发 　宠姬的女仆

加利达马提斯 　少主人的朋友

黛尔菲恩 　加利达马提斯的女伴

塞奥普辟德斯 　老主人

米沙居里德斯 　高利贷者

西摩 　邻人

方尼斯库斯 　加利达马提斯的奴隶

屏那西恩 　另一奴隶

其他奴隶

布　景

一条大街，塞奥普辟德斯和西摩的房子，两座宅子之间隔着一条小巷。

时　间

上午。

第一幕

第一场

戈鲁米奥上。

戈鲁米奥 　你从厨房里出来，该挨鞭子的东西。你只会在盘子

碟子上显本事。打屋里滚出来，败家的奴才。只要我有一

口气，我要等你到庄子上去再跟你算账。臭东西，我说你

打厨房里出来呀，躲在屋里干什么？

特拉尼奥上。

特拉尼奥 　你犯了什么病，在门口乱喊乱叫的？你以为你还是

在庄子上吗？离开这所房子远远的，到庄子上去，该死的

东西，离开房门口。来吧，你是等这个吗？（打他）

戈鲁米奥 　把我打死了！你凭什么打我？【10】

特拉尼奥 　你不是还活着吗？

戈鲁米奥 　我就忍着这口气。只要老头子回来，只要他平安回

来，咱们再算账。你是乘他不在家吃他。

特拉尼奥 　你这混账东西，说话既不近情理，又不重事实。他

不在家，谁又能吃他？

戈鲁米奥 　你这小白脸，惹人爱的相公，你看不起我种庄稼的。

特拉尼奥，我很清楚，你要不了多久就要给带到磨房受罪

去了。天晓得，用不了多久，特拉尼奥，你就要到庄子上

去，带着铁链子干活了。现在你还能吃喝玩乐，你就去败

家，教坏你那好公子吧；白天晚上一个劲儿喝吧，过希腊

人的生活吧，给妓女赎身，养着闲人，大吃大喝，胡来一

通吧。老头子到外面去的时候是这样吩咐你的吗？他是要

你这样给他管家的吗？你认为一个好管家就应该这样败坏

家业，带坏公子吗？从他的所作所为来看，我说他是给带

坏了。从前整个阿提卡省没有一个年轻公子像他那样勤俭

规矩，现在他在别的方面占先了。这都是你的好影响。【33】

特拉尼奥 　呸，你管我的事干什么？我问你，你庄子上没有牛

好管吗？我爱吃喝玩乐，找妓女，这是我的事，用不着你

瞎操心。

戈鲁米奥 　你看他说得多轻松。

特拉尼奥 　哎呀，老天爷，去你的吧，你一股大葱臭味，你这

泥巴汉，乡下佬，骚公羊，臭猪圈，河泥掺大粪。【41】

戈鲁米奥 　我不合你的意吗？我们不能都像你那样抹着外国香

水，也不能都像你那样高高在上，吃好的，穿好的。你管

你的那些鸽子呀，鱼呀，鸟呀；让我忙我的带大葱味道的

事吧。你的运气好，我的运气坏；我只好听你的。将来我

总要有好报，你总要遭殃的。【50】

特拉尼奥 　戈鲁米奥，你是看我眼红，因为我过得好，你过得

坏；可是这是应该如此的：我就该玩乐，你就该放牛；我

就该吃山珍海味，你就该过苦日子。

戈鲁米奥 　该死的东西，只要老头儿回来，我敢说你总要被刽

子手赶上大街，钉在十字架上的。

特拉尼奥 　你怎么知道你不比我先有那一天？

戈鲁米奥 　因为我没做坏事；你做了坏事，现在还在做坏事。

特拉尼奥 　少说废话吧，除非你想尝尝大苦头。【61】

戈鲁米奥 　怎么还不给我些草，我好去喂牛？拿草来吧，除非

你自己要吃。好吧，你既然这样做了，就继续下去吧；喝

酒吧，过希腊人的生活吧，吃吧，拼命塞吧，拣肥的宰吧。

特拉尼奥 　别说了，到田里去吧；我要到港口去买点鱼弄晚饭

吃。明天我派人到庄上去给你些草料好了。怎么？你还瞪

着我干什么？戴枷的东西。

戈鲁米奥 　哼！你才是戴枷的东西呢。【70】

特拉尼奥 　只要我现在快活，我才不管那些呢。

戈鲁米奥 　好吧，可是你要明白这个：人怕的事总比他希望的

事来得更快。

特拉尼奥 　别再讨厌了，到庄子上去，去你的，天哪！你再跟

我麻烦可不行。（下）

戈鲁米奥 　他就这么走了，我说的话他理都不理。老天爷，我

求求你，让我们老爷快回来吧；他已经走了三年了；不要

等到房子和庄园全毁了；除非他就回来，余下的过不了几

个月就要完了。现在我要到庄子上去。我看见我家少爷来

了，一个好少爷被带坏了。（下） 【83】

第二场

菲洛拉切斯上。

菲洛拉切斯 　（自言自语） 我已经想了很久，研究多时，心里

作了种种考虑，而且在我脑筋里，如果我有脑筋的话，琢

磨过这个问题，辩论过许多时间。就是人这个东西，生在

世间，究竟是像什么东西，可以同什么相比？我现在想到了

一个譬喻：我觉得人生于世，就像一所新盖的房子。现在我

要讲讲我的理由；我敢说在我讲完以后，你们听了我的话，

你们自己也不会有任何不同意见。好吧，我现在就讲讲我

的看法；我希望能让你们对这个问题和我有一样的理解。【100】

当一所房子才盖好，装修完毕，一切都完完整整的时

候，大家都称赞这所房子和它的工匠，大家都希望有一所

同样的房子，都不惜工本要求仿造。可是等到一个没出息

的人，一个懒家伙，龌龊而又游手好闲的人，搬进去以后，

那房子就倒霉了，好房子给毁了。常常是，一场风暴，把

瓦顶和房檐都刮破了；懒房东却不肯修补一下；然后又是

一阵雨，墙湿了，浸透了，梁木烂了，工匠的劳力都毁了。

房子现在不能用了。可是，这不是工匠的过失。人常常是

这样：几文钱就能修理好的，却总是拖着不作，直到最后

墙塌了，整个房子都得重盖。【117】

我方才谈了关于房子的事，现在我要讲讲为什么我觉

得一个人就像一所房子。首先，父母就是孩子的工匠，他

们给孩子的一生打下了基础。把孩子带大，费尽心思，叫

他长得结结实实，使他成为有用而且体面的人，不吝惜工

本。然后加以修饰，教他文学、政法知识，花费钱财劳力，

以赢得旁人的羡慕。这样准备好了，就送到军队里当差，

并在亲戚当中给他找个靠山。这样他就离开了工匠的手。

一次战役之后，这房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就看得出预兆

来了。【132】

我过去在工匠手里的时候，也是规规矩矩的。可是等

到我能够顺着自己心意的时候，那工匠的心血就立刻前功

尽弃了。懒劲上来了，那就是我的风暴，带着冰雹向我打

过来，把我的道德和羞耻的外衣都给打烂了，整个给剥光

了，从此我也懒得再穿它了。紧跟着来了一阵爱情的骤雨，

一直淋到心坎里，把我的心都浸透了。现在，财产、信誉、

名声、道德、体面，全完了；我是一点用处也没有了。天

知道，这些木料都湿透了，烂光了；我好像也修不好我的

房子了，整个都垮了，连基础都坏了，谁也帮不了忙。当

我看看我过去是什么样子，现在又是什么样子，我的心里

真难受。过去年轻时候没有比我更用功的，也没有比我在

体育方面更出色的；铁饼、标枪、打球、比剑、赛马，我

是过得多么快活啊！我在操守方面曾经是别人的榜样，大

家都要向我学习。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这也怪我的天性

如此啊！（走到舞台旁边） 【156】

第三场

菲勒玛提恩同斯卡发上。

菲勒玛提恩 　啊，我从来没洗过这样痛快的冷水浴，我的好奶

妈，也从来没洗得这么干净。

斯卡发 　一切事都有结果，就像今年的好年成一样。

菲勒玛提恩 　好年成跟我洗澡有什么关系？【160】

斯卡发 　你洗澡跟好年成也没有关系。

菲洛拉切斯 　（旁白） 可爱的情爱之神啊，这就是我说的那一

阵风暴，把我过去的廉耻全剥光了，然后爱情和欲望浸透

了我的心，旧衣服再也穿不上了，我心里的墙全烂了，房

子整个毁了。

菲勒玛提恩 　好奶妈，你看我这身衣服合式不？我希望让菲洛

拉切斯，我的宝贝，我的主人高兴。

斯卡发 　你既然长得聪明，聪明就是你的装饰；你的爱人所爱

的不是衣服，而是衣服里面的人。

菲洛拉切斯 　（旁白） 嘿，斯卡发可真聪明，这个坏家伙真懂

得不少；她真摸透了情人的行为和心情。【171】

菲勒玛提恩 　现在怎么样？

斯卡发 　什么怎么样？

菲勒玛提恩 　我要你看看我，看这衣服合式不。

斯卡发 　你长得这么漂亮，你穿什么衣服都合式。

菲洛拉切斯 　（旁白） 为了你这句话，斯卡发，我今天要给你

一些好处；你称赞我的爱人不能没有酬报。

菲勒玛提恩 　我不喜欢你恭维我。

斯卡发 　你真是个糊涂女人。哈，你不要我说真心话夸奖你，

难道要我说假话批评你吗？我宁愿人说假话夸我好，也不

愿意听人说真话批评我，讥笑我的容貌。【180】

菲勒玛提恩 　我喜欢真实，我希望人家对我说真话，我讨厌

假话。

斯卡发 　我拿你爱我而菲洛拉切斯又爱你的事实赌咒。你确实

是很漂亮。

菲洛拉切斯 　（旁白） 说的什么话？死东西！这是什么赌咒？

你说我爱她，为什么不加上像她爱我一样呢？我不给你好

处了。去你的吧！我答应给你的好处现在不给了。

斯卡发 　我真奇怪一个聪明懂事又受过教育的女人会像现在这

么糊涂。

菲勒玛提恩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事，请你告诉我吧。

斯卡发 　你当然是做错了。你只看着他一个人，这样一往情深，

看不见别人。只有出了嫁的女人，不是我们这一行，才整

天守着一个男子呢。【190】

菲洛拉切斯 　（旁白） 天哪！我自己家里有了奸细了。上天把

我狠狠地治死吧，要是我不把这个老太婆活活渴死，饿死，

冻死。

菲勒玛提恩 　斯卡发，我不要你给我出坏主意。

斯卡发 　很明显，你是个糊涂人。你以为他会永远喜欢你，对

你好。我告诉你，等到你年老色衰，他玩够了，就要离开

你了。

菲勒玛提恩 　我希望不是那样。

斯卡发 　不希望的事情比希望的事情更常发生。我说的是老实

话，如果讲道理你不信，你看看事实吧：你看我现在这样，

过去的是什么样？我曾经像你一样有过男人爱我，我也一

心爱他，可是等到我年纪大了，头发变了颜色，他就丢下

我走开了。我相信你将来也会这样。【202】

菲洛拉切斯 　（旁白） 这挑拨离间的东西！我真忍不住，真想

去抓瞎她的眼睛！

菲勒玛提恩 　他花了自己的钱给我赎身，我认为我应该只听他

的话。

菲洛拉切斯 　（旁白） 老天爷！这真是一个又聪明又纯洁的好

姑娘；我真做对了，就是倾家荡产也情愿。

斯卡发 　你真是个傻姑娘。

菲勒玛提恩 　为什么？

斯卡发 　因为你还要他爱你。

菲勒玛提恩 　为什么不？

斯卡发 　你已经自由了，你已经得到你要求的东西。除非他爱

你到底，不然他花掉那许多银子就白费了。【211】

菲洛拉切斯 　（旁白） 真是岂有此理！我要不把她千刀万剐，

誓不为人！这个烂舌头的东西还在引坏我的女人。

菲勒玛提恩 　我永远不能报答他的恩情，斯卡发，你不要劝我

少想他。

斯卡发 　可是你要想一想，如果你正年轻的时候只守着他一个

人，等到你年纪大了就要后悔了。

菲洛拉切斯 　（旁白） 我希望我现在能变成一个毒疮去锁住她

的喉咙，把这挑拨离间的坏东西闷死。

菲勒玛提恩 　我现在已经称心如意。我应该同样爱他，就像我

过去没有得到自由时候那样地爱他。【221】

菲洛拉切斯 　（旁白）上天见证，为了这句话，我情愿再一次

给你赎身，同时把斯卡发弄死。

斯卡发 　如果你敢肯定他会永远养着你，做你的终身伴侣，那

我就认为你可以守着他一个人，同他做结发夫妻好了。

菲勒玛提恩 　一个人能不能有收入，都看他的名誉怎么样；只

要保持良好的名声，我就会有足够的钱用。

菲洛拉切斯 　（旁白） 真的，我就是卖掉我的亲爸爸，也不能

让你受穷讨饭，只要我活在世上。【230】

斯卡发 　那些从前爱你的人以后会怎么样呢？

菲勒玛提恩 　当他们看到我怎样报答我的恩人，他们就会更

爱我。

菲洛拉切斯 　（旁白） 我希望现在就听见我父亲去世的消息，

那我就放弃全部家产，让她来承继。

斯卡发 　反正他的财产就要弄光了，白天晚上大吃大喝，也没

有人注意节俭，简直是填鸭子。

菲洛拉切斯 　（旁白） 哼！我一定要先拿你试验节俭，让你在

我家里整天不吃不喝。

菲勒玛提恩 　你如果说他的好话，那可以，如果你再说他坏话，

你就要挨打。【240】

菲洛拉切斯 　（旁白） 真的，我要是拿我花在她身上的钱给天

神供献牺牲，也没有这样合算。你可以看出来她是真心爱

我。啊，我真办得不坏；我是赎出了一位给我辩护的代言

人啊。

斯卡发 　我明白你认为任何人都不如菲洛拉切斯。好吧，为了

不为这件事挨打，我就顺着你说吧。

菲勒玛提恩 　快快递给我镜子和梳妆盒，斯卡发，我要在亲爱

的菲洛拉切斯到来之前打扮好。

斯卡发 　一个女人怨恨年华将逝的时候才用得着镜子呢，你要

镜子作什么？你自己就是最好的镜子。【251】

菲洛拉切斯 　（旁白） 斯卡发，你的话说得聪明，我得赏你。

亲爱的菲勒玛提恩，我今天要给你一些钱。

菲勒玛提恩 　你看我打扮好了吗？我的头发梳好了没有？

斯卡发 　你的人漂亮，头发自然是漂亮的。

菲洛拉切斯 　（旁白） 哼！你看有比这家伙更坏的女人吗？方

才她处处捣乱，现在这个死东西又变得千依百顺了。

菲勒玛提恩 　递给我粉。

斯卡发 　你要粉干吗？

菲勒玛提恩 　擦脸呀。

斯卡发 　这等于是用黑墨来涂白象牙。

菲洛拉切斯 　（旁白） 这句关于象牙和黑墨的比喻说得聪明。

好呀。斯卡发，我给你鼓掌。【260】

菲勒玛提恩 　那你给我胭脂吧。

斯卡发 　我不给你。你太聪明了，你要在最好的杰作上画蛇添

足吗？像你这样年轻，不需要加任何颜色，根本不需要油，

不需要粉，或任何膏泽。

菲勒玛提恩 　那么你拿着镜子吧。

菲洛拉切斯 　（旁白） 唉呀，她给了镜子一个吻！我真想拿块

石头把那镜子的雕花打掉！

斯卡发 　你拿手巾把手揩揩吧。

菲勒玛提恩 　为什么要揩手？

斯卡发 　你拿过镜子，我怕你手上有银子气味，菲洛拉切斯会

疑心你拿过别人的银子呢。

菲洛拉切斯 　（旁白） 我真没见过比这老鸨子更有心眼的人。

这坏东西关于镜子的想法可真聪明。【271】

菲勒玛提恩 　你看我要洒点香水吧？

斯卡发 　完全用不着。

菲勒玛提恩 　为什么？

斯卡发 　因为女人越没有气味越好。你看那些老太婆，没有牙

的老家伙们才抹香水，用香料，想用脂粉掩盖自身的缺

点；可是等到汗味和香水味混合在一起，她们的气味就像

厨子把各种作料加在一起似的，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只有

一样，就是真不好闻。

菲洛拉切斯 　（旁白） 这家伙什么都懂，真明白人情世故。诸

位观众们，家里有老婆子的，被老太婆用嫁妆高价收买的，

都会知道她的话是实话。【281】

菲勒玛提恩 　来，斯卡发，再看看我的金首饰和外衣合式不

合式。

斯卡发 　我才不管呢。

菲勒玛提恩 　这又是为什么？

斯卡发 　我告诉你，菲洛拉切斯只花钱买他喜欢的东西；他不

要的东西你又何必向他显示呢？漂亮女人没有衣饰比穿得

花花绿绿的更好看，一个人长得漂亮，不用打扮就够了。

菲洛拉切斯 　（旁白） 我已经在一旁看了很久了……（走到菲

勒玛提恩旁边）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291】

菲勒玛提恩 　我在打扮让你喜欢。

菲洛拉切斯 　你够漂亮了。斯卡发进去吧，把这些化妆品带进

去。我的亲爱的菲勒玛提恩，我想同你喝点酒。

斯卡发下。

菲勒玛提恩 　我也想同你喝点酒；因为你高兴怎样干，我也高

兴怎样干，亲爱的。

菲洛拉切斯 　为了这句话就是花两千块钱也便宜。

菲勒玛提恩 　而你给我一千吧，我愿意廉价卖给你。

菲洛拉切斯 　那样你算算，你还欠我一千。我给你赎身花了三

千呢。

菲勒玛提恩 　你为什么这样挖苦我？【300】

菲洛拉切斯 　我挖苦你？我宁可挖苦我自己。谁也没有像我花

的钱这么值得。

菲勒玛提恩 　我也认为我爱你比什么都值得。

菲洛拉切斯 　那我们正好收支相抵；你爱我，我爱你，彼此都

认为应当如此。让所有为我们幸福感到高兴的人也为他们

自己的幸福高兴，也让所有对我们幸福感到妒忌的人没有

人妒忌他们。

菲勒玛提恩 　来，坐下吧。（吩咐场外奴隶） 孩子，拿水来洗

手。（奴隶上） 把小桌子放在这儿，看看骰子在哪儿。要

不要香水？

菲洛拉切斯 　要香水干吗？我跟香人儿坐在一起呢。那儿不是

我的朋友和他爱人来了吗？是他，加利达马提斯同他的女

伴来了！好呀，我的小宝贝，队伍集合了，弟兄们来上阵

了！【312】

第四场

加利达马提斯同黛尔菲恩上。一个奴隶同上。

加利达马提斯 　（对奴隶） 我要你到了时候去菲洛拉切斯那儿

找我，记住，我吩咐过你了。（奴隶下）（对黛尔菲恩） 我

刚才从那个地方逃出来了，因为那儿的客人和谈话让我讨

厌。现在我要到菲洛拉切斯那儿去喝酒，在那儿他们会热

热闹闹的，有意思地招待我们。你以为我喝……喝……喝

醉了吗？

黛尔菲恩 　你总是这样子。你又不走了，我们该到那儿去了。【321】

加利达马提斯 　你愿意搂搂我，我搂搂你吗？

黛尔菲恩 　你要高兴搂我，随你便。

加利达马提斯 　你真聪明。亲爱的，拉着我。

黛尔菲恩 　小心别倒下，站好。

加利达马提斯 　啊，我的宝贝，我是你的好朋友，我的甜人儿。

黛尔菲恩 　小心点，别先在路上躺下来。等到那儿有床的地方

我们再躺下。

加利达马提斯 　让我……让我躺下。

黛尔菲恩 　等一下，让我把手里东西先放下；你要躺下可不要

把我带倒。

加利达马提斯 　我们躺着……将来总会有人把我们拉起来的。【330】

黛尔菲恩 　这家伙真醉了。

加利达马提斯 　你说我喝……喝……喝醉了吗？

黛尔菲恩 　拉着我的手，我不愿意你跌伤。

加利达马提斯 　这儿……给你手。

黛尔菲恩 　来，走吧。

加利达马提斯 　到哪儿去？

黛尔菲恩 　你自己不知道吗？

加利达马提斯 　我知道，我才想起来，我们不是回家去喝

酒吗？

黛尔菲恩 　不对，我们是到那儿去。

加利达马提斯 　啊，我想起来了。

菲洛拉切斯 　亲爱的，我去接他去，好吗？他是我最要好的朋

友。我立刻就回来。

菲勒玛提恩 　我会感觉时间很长的。

加利达马提斯 　这儿有人吗？

菲洛拉切斯 　我在这儿。

加利达马提斯 　哈，菲洛拉切斯，好呀，我的最好的朋友！【340】

菲洛拉切斯 　上天保佑你。坐下吧，加利达马提斯，你打哪

儿来？

加利达马提斯 　打醉鬼那儿来。

菲勒玛提恩 　亲爱的黛尔菲恩，怎么不坐下？给他拿点酒喝。

加利达马提斯 　我现在要睡觉了。

菲洛拉切斯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不是吗？

黛尔菲恩 　我现在把他怎么办？

菲勒玛提恩 　亲爱的，别管他。（对奴隶） 你来倒酒给大家喝，

先请黛尔菲恩喝。【347】

第二幕

第一场

特拉尼奥上。

特拉尼奥 　老天爷现在是用一切威力来毁掉我少爷菲洛拉切斯

和我了。一切希望全吹了，信心站不住脚了，想一时苟安

也没有办法了。我刚到港口一望，就来了沉重的灾难，老

爷从国外回来了；特拉尼奥算完了。你们那里有没有想赚

点零钱的，今天来替我受难？要是有那些经得起鞭子、背

得动铁链子的好汉子，那些为了三块钱肯去冲锋陷阵，让

五根十杆枪穿过身子的家伙们，我愿给他一万块钱，只要

他肯代我受刑；唯一的条件是让他手脚钉上双份钉子，然

后他可以来向我要钱。我真是糊涂了，还不快回家去。【362】

菲洛拉切斯 　吃的东西来了。看呀，特拉尼奥从港口回来了。

特拉尼奥 　菲洛拉切斯！

菲洛拉切斯 　怎么了？

特拉尼奥 　你和我……

菲洛拉切斯 　你和我怎么样？

特拉尼奥 　全完了。

菲洛拉切斯 　为什么？

特拉尼奥 　爸爸来了。

菲洛拉切斯 　你说什么？

特拉尼奥 　我们完蛋了，你的爸爸回家了。

菲洛拉切斯 　他在哪儿？

特拉尼奥 　就来了。

菲洛拉切斯 　谁说的？谁看见的？

特拉尼奥 　我自己看见的。

菲洛拉切斯 　哎呀，那我怎么办？

特拉尼奥 　你还问我，你不是躺着好好的吗？

菲洛拉切斯 　是你自己看见的？

特拉尼奥 　当然是我自己。

菲洛拉切斯 　真的？

特拉尼奥 　当然是真的。

菲洛拉切斯 　要是你说的是真话，我可毁了。

特拉尼奥 　我说假话有什么好处？【370】

菲洛拉切斯 　那我现在怎么办？

特拉尼奥 　你叫这一堆东西先滚开。这个睡着的是谁？

菲洛拉切斯 　加利达马提斯。

特拉尼奥 　黛尔菲恩，把他弄起来。

黛尔菲恩 　加利达马提斯，加利达马提斯，醒醒吧。

加利达马提斯 　唔，我醒了，给我酒喝。

黛尔菲恩 　快醒醒吧，菲洛拉切斯的父亲从国外回来了。

加利达马提斯 　让他死去吧。

菲洛拉切斯 　他倒好好地活着，我倒没有命了。

加利达马提斯 　你没命了？你怎么又死了呢？

菲洛拉切斯 　我求求你，起来吧，我爸爸来了。

加利达马提斯 　你爸爸来了？叫他回去。他到这儿来干吗？

菲洛拉切斯 　我怎么办？父亲就要回来，发现我这个倒霉的儿

子喝得醉醺醺的，家里都是女人和酒鬼，这真是倒霉；这

叫作“临渴掘井”，父亲快到了，我这个倒霉人也不知道

怎么办才好。【381】

特拉尼奥 　你看他又倒下来睡着了，叫他起来。

菲洛拉切斯 　你还不醒醒？我说我父亲就要到这儿来了。

加利达马提斯 　什么？你父亲？给我鞋子……穿上，我要拿起

武器，去杀掉你的父亲。

菲洛拉切斯 　你把事情都弄糟了。

黛尔菲恩 　亲爱的，安静一点。

特拉尼奥 　你们立刻抓住他，把他带到里面去。

加利达马提斯 　离开点，我要拿你们当作尿盆，除非你们给我

一个尿盆。

菲洛拉切斯 　我可毁了。

特拉尼奥 　打起精神来，我有个好药方，给你消忧解愁。

菲洛拉切斯 　我是全完了。

特拉尼奥 　别吵，我要给你出个好主意。要是你父亲来的时候，

我让他不但不进门，而且远远逃走，那样你满意不？你们

现在都到里面去，快快把这些东西都拿开。【391】

菲洛拉切斯 　我到哪儿去？

特拉尼奥 　你愿意到哪儿去都行，跟这个女人玩还是跟那个女

人玩，都随你的便。

黛尔菲恩 　我们都离开这儿好不好？

特拉尼奥 　完全用不着，黛尔菲恩，你们就躲在里面好了，也

不会因为这件事少喝一口酒。

菲洛拉切斯 　唉呀，我知道你这些漂亮话会有什么结果，吓得

都出汗了。

特拉尼奥 　你不能安静一些，按照我的话去做吗？

菲洛拉切斯 　好吧。

特拉尼奥 　首先，菲勒玛提恩，你进去；还有你，黛尔菲恩。

黛尔菲恩 　我们就听你的话到里面去。

黛尔菲恩，菲勒玛提恩同加利达马提斯下。

特拉尼奥 　谢天谢地！现在你好好听明白我要准备的事：首先

你把房门关好，在里面不要让任何人作声。

菲洛拉切斯 　好吧。【401】

特拉尼奥 　就像没有活人住在房子里一样。

菲洛拉切斯 　可以。

特拉尼奥 　当老头子来敲门的时候，谁也不要答应。

菲洛拉切斯 　还有什么？

特拉尼奥 　叫他们把外面大门钥匙现在拿来给我；我要在外面

把门锁上。

菲洛拉切斯 　我把我自已和一切希望都交给你了，特拉尼奥。

（下） 【408】

特拉尼奥 　（自言自语） 家主和奴才，谁比谁高贵，这都不算

什么。一个人如果缺乏胆量，就会一下子把事情搞糟，这

需要一个聪明人把这些计划错了、搞糟了的又弄得平平稳

稳，逢凶化吉，不让自己吃亏，活着受罪。我就要这么做，

把我们弄得乱七八糟的事都搞平稳，消除一切混乱，不让

这一切对我们有什么不便。（一奴隶上） 你又出来干吗，

斯费里奥？

奴隶 　你要的钥匙……

特拉尼奥 　好吧，你按照吩咐去做吧。

奴隶 　他叫我告诉你，要想一切办法使他父亲走开，不要让他

进屋。

特拉尼奥 　你告诉他，我要叫老头子连房子都不敢看一眼，叫

他惊惶万分，蒙着头逃走。给我钥匙，到里面去，把门锁

上，我也把外面锁上。（奴隶下） 现在让他来吧。我要乘

这老头子还活着，给他扮一场好戏，比他死后出大殡还热

闹。我现在从大门旁边走开，在那边看着；等着老头子来

了，同他开个玩笑。（站在一边） 【430】

第二场

塞奥普辟德斯带奴隶上。

塞奥普辟德斯 　我很感谢你，海神，让我留着一口气重返家园。

从今以后，我要是在水上再迈一步，你愿意怎么处治我都

可以。从此以后，去你的吧！我已经相信你足够了。

特拉尼奥 　（旁白） 哎呀，海神，你真是做错了，你丢了这么

好的机会呀！

塞奥普辟德斯 　离开家三年去到埃及，又回来了！我敢说家里

人都等着我回来呢。【441】

特拉尼奥 　（旁白） 要是来了报信的，说你死了，我们才更欢

迎呢。

塞奥普辟德斯 　这是为什么？白天把大门关了？我来敲门吧。

喂，里面有人吗？开门吧。

特拉尼奥 　这是什么人走到我们房子旁边？

塞奥普辟德斯 　啊，这是我佣人特拉尼奥。

特拉尼奥 　啊，主人，您好，庆贺您平安回来，您一向都

好吗？

塞奥普辟德斯 　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特拉尼奥 　那太好啦。

塞奥普辟德斯 　你们怎么了？发疯了吗？

特拉尼奥 　怎么？

塞奥普辟德斯 　你这样在外面走来走去，没有一个人在家里做

事，没有人开门，没有人答应，我打门都要把门板打破了。【452】

特拉尼奥 　啊！你碰了这所房子？

塞奥普辟德斯 　为什么不碰？我告诉你，我打门都要把门打

破了。

特拉尼奥 　你碰了门？

塞奥普辟德斯 　我告诉你，我碰了门，而且打了门。

特拉尼奥 　不得了！

塞奥普辟德斯 　怎么了？

特拉尼奥 　天啊，这可糟了！

塞奥普辟德斯 　你说的是什么？

特拉尼奥 　这简直没法说，你做的事可糟透了。

塞奥普辟德斯 　这是怎么回事？

特拉尼奥 　快跑吧，我求求你，离开这所房子。快跑吧，这边

来，跑到我这边来。你真是碰了大门了吗？【461】

塞奥普辟德斯 　我要是连碰也没碰，又怎么敲的门呢？

特拉尼奥 　天啊，这真要了命了！

塞奥普辟德斯 　要了谁的命？

特拉尼奥 　你们一家人全完了。

塞奥普辟德斯 　让一切天神把你和你的诅咒带走吧……

特拉尼奥 　我恐怕你消除不了这场灾祸。

塞奥普辟德斯 　什么祸？你又搞的什么新鲜事？

特拉尼奥 　咳！你叫那两个奴隶也快走开吧。

塞奥普辟德斯 　你们走吧。

特拉尼奥 　不要碰这所房子。你们还要摸一摸地上的土。

随来的两个奴隶同下。

塞奥普辟德斯 　我求求你，快说吧。

特拉尼奥 　自从我们搬出去以后，有七个月了，从没有人到这

所房子里来过。【471】

塞奥普辟德斯 　说吧，是为什么？

特拉尼奥 　你四面看看，有没有人听我们讲话？

塞奥普辟德斯 　没有问题。

特拉尼奥 　你再看看。

塞奥普辟德斯 　没有人，你快说吧。

特拉尼奥 　这是件杀人凶案啊！

塞奥普辟德斯 　什么？我还不明白。

特拉尼奥 　我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有过杀人凶案。

塞奥普辟德斯 　喔，在很久很久以前。

特拉尼奥 　我们现在才发现这件事。

塞奥普辟德斯 　是一件什么凶案？谁做的事？快说吧。

特拉尼奥 　是家主人捉住了客人，把他杀死了。我想就是卖给

你这所房子的人。【480】

塞奥普辟德斯 　把客人杀了？

特拉尼奥 　是图财害命啊！而且他把这客人埋在这所屋子

里了。

塞奥普辟德斯 　你们怎么猜到这件事的？

特拉尼奥 　听着，我告诉你。一天你儿子出去吃晚饭，饭后回

家，我们都上床睡觉了，睡得很熟，我忘记了灭灯，忽然

他大叫一声。

塞奥普辟德斯 　谁？是我儿子？

特拉尼奥 　嘘！别说话，听我讲。他说在梦里那死人向他走来。【490】

塞奥普辟德斯 　哦，是做梦呀？

特拉尼奥 　是呀，可是你听着。他说死人又对他说了话。

塞奥普辟德斯 　还是在梦里？

特拉尼奥 　他被害了六十年了，要是在你醒着的时候听他讲话

那才奇怪呢。老爷，有的时候你真够糊涂的。【495】

塞奥普辟德斯 　我不说话了。

特拉尼奥 　可是你听死人在梦里说了什么话：“我是狄阿彭提

斯，海外来的客人。我住在这里，这所房子是给我住的，

因为阴间不许我去，由于我不到该死的年岁就丧了命，我

被朋友出卖了：罪恶的房主为了金子害死了我，把我偷偷

地埋在这所房子里，不给我坟墓。你现在走开吧，这所房

子有罪恶，不利居住。”我就是用一年的时间也说不尽这

里的怪异事情。【505】

塞奥普辟德斯 　嘘！嘘！

特拉尼奥 　天啊，是什么事？

塞奥普辟德斯 　大门响了一下。

特拉尼奥 　（对着门说） 是他在打门。

塞奥普辟德斯 　我吓得一滴血都没有了，鬼要把我活活地带到

阴间去了。

特拉尼奥 　（旁白） 真要命，他们在里面再闹，就要把这场戏

毁了。我真怕他会把我当场抓住。【511】

塞奥普辟德斯 　你自言自语说什么？

特拉尼奥 　离开这个门，快跑吧，天啊，我求求你。

塞奥普辟德斯 　跑到哪儿去？你也跑吧。

特拉尼奥 　我没有什么可怕的，死人和我没有冤仇。

里面人声　喂，特拉尼奥！

特拉尼奥 　（对门说） 你要懂点事就不要叫我。我没做什么错

事，我也没打门。

里面人声　我问你……

特拉尼奥 　（对门说） 住口！住口！

塞奥普辟德斯 　你为什么不同他讲话了？

特拉尼奥 　（对门说） 去吧！去吧！

塞奥普辟德斯 　你是怎么了，特拉尼奥？你这是同谁在讲话？

特拉尼奥 　难道你是在同我讲话么？天保佑我，我还以为是死

人来质问我呢，因为你打了门。可是你倒还站在这里，我

说的话你听也不听？【522】

塞奥普辟德斯 　我该做什么？

特拉尼奥 　不要向后看，快跑吧，蒙上头吧。

塞奥普辟德斯 　你为什么不跑？

特拉尼奥 　死人同我无冤无仇。

塞奥普辟德斯 　明白了。那么方才又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你

方才那样害怕？

特拉尼奥 　你不要管我的事。我会照顾自己。你赶快跑吧。求

老天爷保佑你。

塞奥普辟德斯 　老天爷，救命啊！（逃下）

特拉尼奥 　老天爷也救我的命吧，今天老头子可上了一次大当。

天神保佑！我今天可做了不少坏事。【531】

第三幕

第一场

米沙居里德斯上。

米沙居里德斯 　做放账生意，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今年更倒霉的。

我从早上到城里讨到晚上，连一块钱也讨不到。【535】

特拉尼奥 　（自言自语） 现在这真是糟到极点了。放账的也来

了，就是他借给我们钱，用来吃喝和给那女人赎身的。一

切都要暴露了，除非我先下手，不让老头子明白过来。我

就向着他走过去。（见塞奥普辟德斯回来） 可是老头子怎

么这么快又回来了？恐怕他是听到这件事了。我还是先向

他进攻吧。我怕我要倒霉了，没有比良心更让人受罪的，

我的良心就正在责备我。事情既然如此，我还是把事情搞

得更混乱吧。形势要求我这么办。您从哪儿来？

塞奥普辟德斯 　我见到了卖给我房子的人。

特拉尼奥 　你没有把我告诉你的话告诉他吧？

塞奥普辟德斯 　谁说没有，我都说了。

特拉尼奥 　（旁白） 哎呀，我可毁了，我怕我的计划彻底毁了。【550】

塞奥普辟德斯 　你自言自语说什么？

特拉尼奥 　没有什么。告诉我，你真对他说了吗？

塞奥普辟德斯 　我告诉你，从头到尾全说了。

特拉尼奥 　他承认了客人的事吗？

塞奥普辟德斯 　他全部否认了。

特拉尼奥 　他没有承认杀人？

塞奥普辟德斯 　我告诉你，他都否认了。

特拉尼奥 　你再想一下：他没有承认？

塞奥普辟德斯 　他要是承认我还不告诉你？现在你认为应该怎

么办？

特拉尼奥 　我认为该怎么办？天晓得，你同他找个评判人，（旁

白） 可是要找一个相信我的话的。（对塞奥普辟德斯） 你

一定能驳倒他，就像狐狸吃梨那么容易。

米沙居里德斯 　啊，那就是菲洛拉切斯的佣人特拉尼奥，他们

本利都没有还我呢。【561】

塞奥普辟德斯 　你要到哪儿去？

特拉尼奥 　我不到哪儿去。（旁白） 我这不是倒霉吗？真糟糕！

生来就是坏命。我就要在他面前被捉住了。我真是个倒霉

人！他们一边一个，两面夹攻。可是，我还是先下手为强。

（向放债人走过去）

米沙居里德斯 　他向着我来了，我有救了，我的钱有希望了。

特拉尼奥 　（旁白） 他还乐呢。他可计算错了。（大声） 我说你

好呀，米沙居里德斯。

米沙居里德斯 　你好。钱怎么样？

特拉尼奥 　去你的吧，畜生。我才到这里，你就向我要钱。【570】

米沙居里德斯 　这个家伙什么也没有。

特拉尼奥 　这个家伙可真是未卜先知。

米沙居里德斯 　你别开玩笑了。

特拉尼奥 　你要什么就说吧。

米沙居里德斯 　菲洛拉切斯在哪儿？

特拉尼奥 　你来得可太巧了。

米沙居里德斯 　怎么？

特拉尼奥 　你到这边来。

米沙居里德斯 　你给不给我利钱？

特拉尼奥 　我知道你声音洪亮，不用叫得过火了。

米沙居里德斯 　呸！我偏要叫。

特拉尼奥 　啊，你帮帮我忙吧。

米沙居里德斯 　你要我怎么帮忙？

特拉尼奥 　请你走开，回家去吧。

米沙居里德斯 　要我走开？

特拉尼奥 　在中午时间再到这里来吧。

米沙居里德斯 　那样你就给我利钱？

特拉尼奥 　对了，你走吧。【580】

米沙居里德斯 　我为什么要再回到这里来，费许多事也许还白

费力气？我在这儿等到中午不好吗？

特拉尼奥 　你回家去吧，我说的是实话，你走开吧。

米沙居里德斯 　你还是给我利钱吧，为什么这么麻烦？

特拉尼奥 　真是的，你呀……你走开吧，听我的话吧。

米沙居里德斯 　真是的，我要公开控诉他。

特拉尼奥 　好呀，拼命嚷吧。你现在喊得真高兴呀。

米沙居里德斯 　我要你还我的钱，你这样骗我已经不少天了。

你要是嫌我麻烦，那就还我钱好了；那我就走开。你只要

一句话就把问题都解决了。【591】

特拉尼奥 　你连本钱也拿去吧。

米沙居里德斯 　我只要利钱，我要你先付利钱。

特拉尼奥 　你说什么，最可恶的东西？你是到这儿来讹诈吗？

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他不欠你钱，也不给你钱。

米沙居里德斯 　他不欠我钱？

特拉尼奥 　一个利钱也不能给你。给了你本钱，你难道还怕不

付利钱逃走吗？

米沙居里德斯 　我不是要本钱，我要先付我利钱。【600】

特拉尼奥 　你不要麻烦我。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没有人

给你钱。难道只能是你一个放高利贷的吗？

米沙居里德斯 　给我利钱，还我利钱，你们两个人还我利钱吧。

你到底还不还我利钱？给不给我利钱？

特拉尼奥 　开口利钱，闭口利钱，他大概只会说“利钱”。去

你的吧，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你更可恶的畜生。

米沙居里德斯 　你说这些话吓不倒我。

塞奥普辟德斯 　（走过来） 好大的热气，我站得这么远都要烤

坏了。这个人要的是什么利钱？【610】

特拉尼奥 　你看，这就是他父亲，才从国外回来不久，他会把

本钱利钱都付给你的，不要同我们找麻烦了。让他来对付

你吧。

米沙居里德斯 　好吧，他要是给我什么，我就收下。

塞奥普辟德斯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特拉尼奥 　什么？

塞奥普辟德斯 　这个人是谁？他要什么？为什么他向我儿子菲

洛拉切斯要钱？并且当你的面咒骂？你们欠他什么？特拉

尼奥天呀！你命令我拿钱扔到他脸上吧，这个龌龊的畜生。

塞奥普辟德斯 　要我命令你……？

特拉尼奥 　命令我用钱打他的脸吧。【620】

米沙居里德斯 　只要是银子，要我挨点打，那也没什么关系。

特拉尼奥 　你听见他的话了吗？我的天，真是个十足的放高利

贷的，最无耻的一种人。

塞奥普辟德斯 　我不管他是谁，是什么样的人，是从哪里来

的；我是要你告诉我；要你说明白，那笔钱是怎么回事？

特拉尼奥 　那是……菲洛拉切斯欠他一点钱。

塞奥普辟德斯 　一点钱到底是多少？

特拉尼奥 　是……嗯嗯……四千块钱。当然在你算不了什么。

塞奥普辟德斯 　好一个“一点钱”。此外，我听他说好像还有

利钱？

特拉尼奥 　本利一起，一共欠他四千四百块钱。

米沙居里德斯 　就是这么多，我并不多要。【631】

特拉尼奥 　老王爷，我正希望你会多要一分钱呢。（对塞奥普

辟德斯） 你告诉他你会付的，让他走吧。

塞奥普辟德斯 　要我说我给他钱？

特拉尼奥 　对啦。

塞奥普辟德斯 　要我答应？

特拉尼奥 　对啦。你就听我的话，对他说吧。来吧，听我的。

塞奥普辟德斯 　你先答复我的问题：那笔钱怎么样了？

特拉尼奥 　没问题。

塞奥普辟德斯 　没问题？你说钱到哪里去了？

特拉尼奥 　你儿子买了一所房子。

塞奥普辟德斯 　买了房子？

特拉尼奥 　买了房子。

塞奥普辟德斯 　哈，菲洛拉切斯真要得！已经懂得经营了。你

说买了房产？

特拉尼奥 　是呀，你知道是什么样的房子？【640】

塞奥普辟德斯 　我怎么知道呢？

特拉尼奥 　吓！

塞奥普辟德斯 　什么？

特拉尼奥 　你别问了。

塞奥普辟德斯 　为什么不用问呢？

特拉尼奥 　亮堂堂的像一面镜子。

塞奥普辟德斯 　真要得！那……那用了多少钱？

特拉尼奥 　四千再加两个四千。可是他先付了四千块钱，钱就

是从他那里拿的。都明白了吗？自从这所房子出了事以后，

我方才告诉你的，他就立刻又买了一所房子。

塞奥普辟德斯 　做得好。

米沙居里德斯 　哎呀，已经快到中午啦。【650】

特拉尼奥 　请你让他走吧，别让他麻烦我们了。

塞奥普辟德斯 　年轻人，你同我算账吧。

米沙居里德斯 　你说是向你要钱？

塞奥普辟德斯 　你明天来取吧。

米沙居里德斯 　那我就走了，只要明天付给我，我就满意了。

（下）

特拉尼奥 　（旁白） 让天地神只降祸于你！他几乎把我的计划

全弄糟了。该死的，今天世上的人真没有比放高利贷的更

讨厌，更没出息的了。

塞奥普辟德斯 　我儿子买的那所房子在什么地方？

特拉尼奥 　（旁白） 哎呀，这一下我可完了！

塞奥普辟德斯 　你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660】

特拉尼奥 　我就同你说……可是我正在想那房主的名字。

塞奥普辟德斯 　你就快想吧。

特拉尼奥 　（旁白） 我现在怎么办？除非我把这件事推到隔壁

邻居身上，就说少爷买了他的房子。真的，我听过人说，

最高明的谎话都是火热的。神指示我怎么说，我就怎么

说吧。

塞奥普辟德斯 　怎么样？想出来了吗？

特拉尼奥 　让鬼捉你去吧！（旁白） 我骂的就是你。（大声）

你儿子买的就是隔壁邻居的房子。

塞奥普辟德斯 　真的吗？【670】

特拉尼奥 　你付钱就是真的，你不付钱就不是真的。他买的这

块地不是很好吗？

塞奥普辟德斯 　好极了，我真想看看这所房子。特拉尼奥，你

去敲敲门，叫里面的人出来吧。

特拉尼奥 　（旁白） 哎呀，我这可完了！我不知道怎么说了。

又撞到这块石头上了。这怎么办？天知道，我真想不出办

法了，我这是被当场抓住了。

塞奥普辟德斯 　你快去叫人来，要他带我看房子呀。

特拉尼奥 　啊！啊，他家里有妇女；我们要先看看她们愿意不

愿意。【681】

塞奥普辟德斯 　说得很对，你先去问问吧，我就暂时在这里等

你，你先去吧。

特拉尼奥 　（旁白） 老头子，让天神毁了你吧，你这是步步进

攻，要打烂我的计划啊，好呀！这房子的主人西摩正好从

里面出来了，我先退几步，心里盘算一下，想好了怎么办，

我就去招呼他。【689】

第二场

西摩上。

西摩 　今年我在家里还从来没有这么享受过，从来没有吃过这

么一顿好饭。老婆给我的饭菜太好了，现在她叫我去睡觉，

我才不去呢。她给我的饭菜比平常都好，我知道这不会是

偶然；这老婆子是要我同她睡觉。吃饱了就睡觉这不好。

去她的！我偷偷地就溜出来了。我敢说我老婆还在家里想

我呢。【699】

特拉尼奥 　（旁白） 这老头子今天晚上可要遭殃，他晚上吃饭

睡觉都不会安稳。

西摩 　我越想越感觉到这是个问题：如果一个人娶了一个有钱

的老太婆，他一定不会多睡觉；这样的人都怕睡觉，就像

我这样，宁愿到商场，不愿上家里的床，观众先生们，我

不晓得你们的家里怎么样，我只知道我可受够罪了。将来

比过去还要更难办。【710】

特拉尼奥 　（旁白） 老头子，这是你总往外跑找来的麻烦。你

也不必怨天怨地，你完全应该埋怨你自己。现在我该去同

他讲话了。我有了主意了。我想好了主意如何骗这老头子，

我要用计解除困难。我去找他吧。西摩，愿上天多多降福

于你。【717】

西摩 　你好，特拉尼奥。

特拉尼奥 　你一切都好吗？

西摩 　还好。你怎么样？

特拉尼奥 　我是同一位君子拉手呢。

西摩 　谢谢你的称赞。

特拉尼奥 　实话。

西摩 　彼此，彼此。（旁白） 呸，我可是同一个小人拉着手呢？

现在你们怎么样？还有多久才结束？

特拉尼奥 　你说什么？

西摩 　我说你们家里面的事。

特拉尼奥 　什么事？

西摩 　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做得很对，应该这样，要知道人

生非常短暂啊。

特拉尼奥 　什么？哦，我方才没有明白你是说我们的事。【728】

西摩 　你们做得很对，这样才是优闲的生活！有酒有肉，鲜美

的鱼，这才是生活！

特拉尼奥 　那是过去的生活。现在我们这一切可全完了。

西摩 　怎么？

特拉尼奥 　我们是全毁了，西摩。

西摩 　别那么说，你们一切都过得顺顺当当的。

特拉尼奥 　这话我并不否认。我们是生活得很顺心如意，可是，

西摩，现在风向不对了，我们的船走不动了。

西摩 　怎么了，是怎么回事？

特拉尼奥 　糟透了。

西摩 　你们的船平安到岸了？

特拉尼奥 　咳！

西摩 　是怎么回事？

特拉尼奥 　我完了，没有命了。

西摩 　怎么？

特拉尼奥 　因为对面来了一只船，把我们的船撞碎了。【740】

西摩 　特拉尼奥，我很同情你。可是出了什么事？

特拉尼奥 　我说的是，老爷打国外回来了。

西摩 　这对你说，首先是一顿鞭子，然后是铁链子，最后是钉

上十字架。

特拉尼奥 　我抱着你的腿求求你，不要把我的事告诉老爷。

西摩 　别害怕，他从我这里什么也听不到。

特拉尼奥 　谢谢你，我的恩主！

西摩 　（旁白） 我可不要你这样的奴才。

特拉尼奥 　现在关于老头子要我来找你的事……

西摩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的老主人知道这些事了吗？

特拉尼奥 　一点也不知道。

西摩 　他没有向他儿子发脾气？【750】

特拉尼奥 　他像晴朗的天气那样平静。方才他吩咐我来，请你

千万允许他看看你的房子。

西摩 　我的房子是不卖的。

特拉尼奥 　这我当然知道。可是老爷想在他家里盖女眷住的内

院、浴池和走廊花径呢。【756】

西摩 　他这是怎么了？

特拉尼奥 　你听我说：他希望尽早给他儿子成家，所以才需要

女眷住的地方。他说他听见一位建筑师说你的房子盖得很

好，所以他要仿造，如果你不反对的话。他特别想摹仿你

的房子，因为他听说在干燥的夏天你的房子整天都是阴凉

的，没有太阳晒。

西摩 　哦，是这样！实际上，别的地方有阴凉的时候，这所房

子可是从早到晚总有太阳，就像收税的总在我家门口。我

家任何地方都没有阴凉，除非是在水井里。【769】

特拉尼奥 　你要是没有翁布里亚女人，你总有个沙西那女人

了。 [1]

西摩 　别开玩笑，事实是这样。

特拉尼奥 　可是他还是想看看房子。

西摩 　他愿意看就看吧，要是有什么称他心意的地方，他就照

样子盖好了。

特拉尼奥 　好吧，我叫他来？

西摩 　去叫他吧。【774】

特拉尼奥 　（旁白） 人说亚历山大大王和阿伽托克勒斯 [2] 建立

了伟大功勋，我赤手空拳做出来了这样不朽的事业，真可

以算得鼎足三分了。这个家伙中了圈套，那个老头子也上

了套。我的新鲜办法真不坏呀。驴夫能套上驴，可是我让

人上了套，而且叫他们拖什么都可以，不管多重。我现在

应该同他讲话了吧？我就向他走去。喂，塞奥普辟德斯！

塞奥普辟德斯 　谁叫我的名字？【784】

特拉尼奥 　你的十分忠心的奴隶。

塞奥普辟德斯 　你到哪儿去了？

特拉尼奥 　你叫我做的事我都讲好了。

塞奥普辟德斯 　你为什么去了那么半天？

特拉尼奥 　他没有空闲，我只好等他。

塞奥普辟德斯 　你还是那个老毛病，做事迟缓。【789】

特拉尼奥 　咳，您要记得那句老话：同时又吹又吸不是容易事。

我不能同时又在这儿又在那儿呀。

塞奥普辟德斯 　现在怎么样了？

特拉尼奥 　可以去看了，完全随你的意去看房子吧。

塞奥普辟德斯 　走吧，你带路。

特拉尼奥 　我现在不耽误事了吧？

塞奥普辟德斯 　我跟着你呢！

特拉尼奥 　你看那个老头子在门口等着你呢，可是他因为卖了

房子多么不高兴呀。

塞奥普辟德斯 　为什么？

特拉尼奥 　他要我劝劝菲洛拉切斯，把房子再退还给他呢。

塞奥普辟德斯 　我想那可不行。各人管自己的收成；要是我们

买上当了，我们也不能退房子。各人顾自己利益，管自己

的家产，一个人不能有怜恤旁人的心。【802】

特拉尼奥 　您只顾讲话了，跟我来吧。

塞奥普辟德斯 　对，我听你指挥。

特拉尼奥 　就是那位先生。喂，我把他带来了。

西摩 　塞奥普辟德斯，我很高兴看见你平安回来。

塞奥普辟德斯 　天保佑你。

西摩 　他说你要看看这所房子。

塞奥普辟德斯 　如果对你没有不方便的话。

西摩 　没有问题，进来看吧。

塞奥普辟德斯 　可是女眷们……

西摩 　你别管什么女人。你愿意到哪里就到哪里，像是你的房

子一样。【809】

塞奥普辟德斯 　像是我的？

特拉尼奥 　（对塞奥普辟德斯） 啊！现在他正难受呢，别提

这件事，别说你买了这所房子。你看这老头不是哭丧着

脸么？

塞奥普辟德斯 　不错。

特拉尼奥 　所以你不要笑他，也不要太摆房主架子，最好不要

提买这所房子的事。

塞奥普辟德斯 　我明白，我认为你的意见很对，很合乎人情。

（对西蒙） 现在怎么样？

西摩 　进来吧，请随意参观吧。

塞奥普辟德斯 　你真是慷慨大方。

西摩 　应该如此，没有什么。

特拉尼奥 　你看见这房前的院子和过道了么？

塞奥普辟德斯 　真是非常漂亮。

特拉尼奥 　你再看这柱子，多么坚固，多么厚实。【819】

塞奥普辟德斯 　我从来没见过更好看的柱子。

西摩 　咳，我曾经花过不少的钱呢。

特拉尼奥 　你听见了吗？他说“曾经”。他几乎要掉眼泪了。

塞奥普辟德斯 　你买这对柱子花了多少钱？

西摩 　这一对花了三百元，运费在外。

塞奥普辟德斯 　啊！它们不像我原来想的那么好呢。

特拉尼奥 　为什么？

塞奥普辟德斯 　两根柱子底下都给虫子蛀了。

特拉尼奥 　我想大概是取木的季节不好，所以有了点毛病。可

是只要你油漆一下，它们还是很好的，至少这不是喝稀粥

的外国工人干的活。你看这门缝。

塞奥普辟德斯 　我看见了。

特拉尼奥 　你看，他们还在做梦呢。【829】

塞奥普辟德斯 　做梦？

特拉尼奥 　啊，我这不过是一种比方。你满意了吗？

塞奥普辟德斯 　我越细看，越觉得满意。

特拉尼奥 　你看那幅画，一只老鸦正在逗两只呆鸟开心玩。

塞奥普辟德斯 　我怎么没有看见？

特拉尼奥 　可是我看见了，这只老鸦站在两只呆鸟中间，逗一

下这个，又逗一下那个。你向我这边看，就看见这只老鸦

了。看见了吗？

塞奥普辟德斯 　我什么老鸦也没有看见。

特拉尼奥 　那你就向你那边瞧，虽然看不见老鸦，你也许会看

见呆鸟的。

塞奥普辟德斯 　算了吧，我什么鸟的画也没有看见。

特拉尼奥 　好吧，那就算了吧，你年纪大了，眼力不行了。【840】

塞奥普辟德斯 　我所看到的这些都使我非常满意。

西摩 　你应该再到里面去看看。

塞奥普辟德斯 　你的建议很对。

西摩 　喂，来人呀，带这位去看房子和每一间屋子，我要到市

场去办点事，不然我就带你看了。

塞奥普辟德斯 　不用了，我宁愿走错路也不愿意被人牵着走。

西摩 　我说的是房子。

塞奥普辟德斯 　我自己进去不用人带路了。

西摩 　听便吧。

塞奥普辟德斯 　那样我就进去了。

特拉尼奥 　等一下，我看看那条恶狗……

塞奥普辟德斯 　你先去看吧。

特拉尼奥 　滚开，狗！滚开，还不走吗？该死的东西！还在这

里蹲着？走开！

西摩 　它不要紧的，去吧，它比才生的羊羔还老实呢。你可以

大胆走进去。我要到市场去了。（下）

塞奥普辟德斯 　一切多谢了，慢走。特拉尼奥，来吧，叫个人

来把这条狗从门口拉开，虽然它不可怕。

特拉尼奥 　你看它躺在那儿多么安静，你那样就显得胆子太

小了。

塞奥普辟德斯 　好吧，你跟着我来吧。

特拉尼奥 　对，我一步也不离开。（两人同下） 【857】

第四幕

第一场

方尼斯库斯上。

方尼斯库斯 　有些奴隶不犯错误也怕挨打，这些是对主人最有

用的。有些怎么挨打也不害怕，他们有个糊涂打算，喜欢

冒险；一旦被捉住了，就得不到钱，还得挨鞭子，这样积

少成多，挨打也成习惯了。我却不然；我的主意是不等到

背上疼就躲开鞭子。一直到现在，我总是打定主意不挨打，

稳稳当当，躲开鞭子。只要我能管住我这只手，我就有保

障了，让鞭子像雨点似地打到别人身上，我可不靠近。主

人怎么样全看他奴隶；奴隶好，主人也好，奴隶坏，主人

也坏。现在我们这一家奴隶都坏透了，这些该挨鞭子的家

伙拼命花钱。当你叫他们请主人回来的时候，他们说：

“我不去，别麻烦我。我知道你为什么着急，你是想干什

么事去；你这驴子想去吃草吧。”这就是做好事得到的代

价。我离开他们那一伙。现在在许多奴隶中间只有我一个

人去接主人。明天当他发现这情况，他一定要拿牛皮鞭子

揍他们一顿，他们的脊梁没有我的值钱；不等我挨绳子抽，

他们就该挨皮鞭子打了。【884】

第二场

屏那西恩上。

屏那西恩 　停下来，方尼斯库斯，回过头来。

方尼斯库斯 　别麻烦我。

屏那西恩 　看这猴子多装相！停下来，你这个臭帮闲。

方尼斯库斯 　为什么说我是帮闲？

屏那西恩 　是我说的，哪儿有饭吃，你就到哪儿去。

方尼斯库斯 　我有我的生活，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这跟你有什

么关系？

屏那西恩 　你的态度倒凶，就因为主人宠着你。

方尼斯库斯 　嘿！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屏那西恩 　怎么了？

方尼斯库斯 　因为你的火气太大。

屏那西恩 　别说了，造谣的家伙，造假钱的骗子。

方尼斯库斯 　你总没有法子让我说坏话，主人懂得我的性子。

屏那西恩 　他应该了解他自己床上的人。

方尼斯库斯 　你要是没喝酒，你就不会说这样的浑话了。

屏那西恩 　你不惹我，我也不惹你。

方尼斯库斯 　跟我去接主人吧，坏蛋，请你不要再发牢骚。

屏那西恩 　好吧，我来打门。喂，有没有人呀？门都要打烂了，

怎么还不开门？还是没有人出来，这是因为他们不是东西。

可是我还是小心一点，别让人把我臭打一顿。【903】

第三场

特拉尼奥同塞奥普辟德斯上。

特拉尼奥 　您觉得这件交易怎么样？

塞奥普辟德斯 　我非常满意。

特拉尼奥 　您不认为买贵了吗？

塞奥普辟德斯 　我从来没看过像这所房子那么便宜的房产。

特拉尼奥 　那您是高兴了？

塞奥普辟德斯 　你问高兴不？我是非常非常高兴。

特拉尼奥 　您觉得那女眷房间怎么样？门廊怎么样？

塞奥普辟德斯 　太好了，我在公共场所都从来没见过更大的门廊。【909】

特拉尼奥 　我同菲洛拉切斯把所有公共场所的门廊都量过。

塞奥普辟德斯 　结果怎么样？

特拉尼奥 　这个比所有的都长得多。

塞奥普辟德斯 　天呀，这场交易可真便宜。他要是现在给我

三万现款，我也不卖。

特拉尼奥 　真的，就是你愿意，我们也不愿你答应。

塞奥普辟德斯 　这场交易给我们置了好产业。

特拉尼奥 　你说，这是不是由于我的劝告，我的主意？我让他

去找放债的借来的钱，付了一部分定钱。

塞奥普辟德斯 　你救了整个的船！你说借了他四千？

特拉尼奥 　就那么多。【919】

塞奥普辟德斯 　他今天拿钱都行。

特拉尼奥 　那最好，省得他反悔。您可以把钱交给我，我就把

钱交给他。

塞奥普辟德斯 　我能不提防你。能把钱交给你吗？

特拉尼奥 　怎么，自从我侍候您以来，我哪一次骗过您？

塞奥普辟德斯 　我还是小心点好。你应该感谢我有主意，我提

防你是有道理的。

特拉尼奥 　（旁白） 我同意你的话。

塞奥普辟德斯 　现在你到庄子上去吧，告诉我儿子我回来了。

特拉尼奥 　遵命。

塞奥普辟德斯 　叫他赶快同你一起回城里来。

特拉尼奥 　是。（旁白） 现在我要从后门进去找那一伙去，我

要告诉他们局势安定了，而且我把他带开了。（下） 【932】

方尼斯库斯 　怎么不像以往那样，怎么没有人声了，听不见有

人喝酒，也没有歌女伴唱，什么也听不见。

塞奥普辟德斯 　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为什么在我家门口张

望？他们要干什么？他们在看什么？

屏那西恩 　我再打门吧。喂，开门，喂，特拉尼奥，怎么还不

开门呀？

塞奥普辟德斯 　这是在唱什么戏？

屏那西恩 　怎么还不开门？我们是来接我家主人加利达马提

斯的。

塞奥普辟德斯 　（走过去） 喂，你们在干什么？你们为什么要

打烂这所房子？

方尼斯库斯 　老头子，不是你自己的事你为什么要管？【940】

塞奥普辟德斯 　不是我自己的事？

方尼斯库斯 　除非你是新上任的警官，探头探脑要去打听别人

家里的事。

塞奥普辟德斯 　你们面前的这所房子不是别人的，就是我的。

方尼斯库斯 　什么？难道菲洛拉切斯卖了这所房子？还是这老

头子在骗我们？

塞奥普辟德斯 　我说的是真话。可是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方尼斯库斯 　我告诉你，我家主人在这儿喝酒呢。

塞奥普辟德斯 　你家主人在这儿喝酒？

方尼斯库斯 　对。

塞奥普辟德斯 　孩子，你是开玩笑吧？

方尼斯库斯 　我们是来接他的。

塞奥普辟德斯 　接哪一个？

方尼斯库斯 　我家主人呀。请问我要告诉你几次？

塞奥普辟德斯 　孩子，这里没有人住，我看你还像一个正经人。

方尼斯库斯 　菲洛拉切斯小主人不住在这里吗？【950】

塞奥普辟德斯 　从前住在这里。可是他早就搬出去了。

屏那西恩 　这个老头子明明是个疯子。

方尼斯库斯 　老先生，你弄错了，我明明知道他住在这里，除

非他昨天或今天搬走了。

塞奥普辟德斯 　这儿已经有半年没有人住了。

屏那西恩 　你是在做梦。

塞奥普辟德斯 　我做梦？

屏那西恩 　说的就是你。

塞奥普辟德斯 　你别捣乱，让我同他讲。这里没有人住。

方尼斯库斯 　我敢说他是住在这里的，昨天，前天，大前天，

大大前天，大大大前天都在这儿住，自从他父亲出门，从

来没有两三天不吃酒的。

塞奥普辟德斯 　你说什么？

方尼斯库斯 　从来没有两三天间歇过，吃酒玩女人，过希腊方

式的生活，有弹琴的，有吹箫的。【960】

塞奥普辟德斯 　谁这么做？

方尼斯库斯 　菲洛拉切斯呀。

塞奥普辟德斯 　哪一个菲洛拉切斯？

方尼斯库斯 　我听说他父亲名字是塞奥普辟德斯。

塞奥普辟德斯 　（旁白） 哎呀，要是他说的是实话，我可毁了。

让我再继续问他。（对方尼斯库斯） 你说的这个菲洛拉切

斯，不管他是什么人，经常同你家主人喝酒吗？

方尼斯库斯 　不错，就在这儿。

塞奥普辟德斯 　孩子，你外表聪明，怎么那么糊涂。你想想是

不是才到什么地方吃了饭又多喝了一点酒？

方尼斯库斯 　什么？

塞奥普辟德斯 　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走错了人家？

方尼斯库斯 　我认识路，我也知道这地方。菲洛拉切斯住在这

里，他的父亲是塞奥普辟德斯。他父亲出去作生意了，他

就给一个妓女赎了身。

塞奥普辟德斯 　你说是菲洛拉切斯？

方尼斯库斯 　不错，就是菲洛拉切斯。【972】

塞奥普辟德斯 　用了多少钱？

方尼斯库斯 　三千。

塞奥普辟德斯 　三千万？

方尼斯库斯 　哪有那么多。三千块钱。

塞奥普辟德斯 　他赎了那妓女？

方尼斯库斯 　可不是，用了三千。

塞奥普辟德斯 　你说菲洛拉切斯为一个女人花了三千？

方尼斯库斯 　对。

塞奥普辟德斯 　他赎了这女人。

方尼斯库斯 　对。

塞奥普辟德斯 　他父亲到国外去以后，他就整天喝酒，而且跟

你家主人在一起？

方尼斯库斯 　对。

塞奥普辟德斯 　怎么？他不是买了隔壁的房子了吗？

方尼斯库斯 　这我可没说。

塞奥普辟德斯 　他先付了四千块钱定钱。

方尼斯库斯 　这我也没说。

塞奥普辟德斯 　哎呀，这倒霉东西！

方尼斯库斯 　他父亲倒是倒了霉了。

塞奥普辟德斯 　你这话真聪明，真灵验。

方尼斯库斯 　我倒希望它不灵呢，你好像是他父亲的朋友。【980】

塞奥普辟德斯 　照你所说，他父亲可真糟了。

方尼斯库斯 　这还不算什么，不过三千块钱，比起其他奢侈浪

费来，还算不了什么。

塞奥普辟德斯 　他把他父亲给毁了。

方尼斯库斯 　最坏的是他的一个奴隶，名叫特拉尼奥，那人能

把天神的产业都败光。我真可怜那倒霉的父亲，等到他知

道出了什么事，他的心要烧得比炭还热呢。

塞奥普辟德斯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方尼斯库斯 　我要是骗你，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屏那西恩 　喂，怎么还不开门呀？

方尼斯库斯 　里面没有人，打门有什么用？他们一定到别处吃

酒去了，我们就走吧，去找他们去，你跟着我来。

屏那西恩 　我来了。【990】

塞奥普辟德斯 　孩子，你要走了吗？

方尼斯库斯 　你是个自由人，挨不了打，要是我不怕我主人，

不小心侍候他，我的脊梁就要挨揍了。（同屏那西恩下）

第四场

塞奥普辟德斯 　哎呀，我可毁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听他的话，

我这回可不是只到了埃及，简直是飘流到了海角天涯，弄

得我方向都分不清了。我不久就会明白真相，因为那边来

了卖房子给我儿子的人。你从哪儿来？

西摩上。

西摩 　我从市场转回家去。

塞奥普辟德斯 　市场今天有什么新鲜事哪？

西摩 　有呀。

塞奥普辟德斯 　什么新鲜事？

西摩 　我看见了抬死人的。

塞奥普辟德斯 　啐！【1000】

西摩 　他们说方才他还活着呢。

塞奥普辟德斯 　去你的！多不吉利！

西摩 　你干什么打听新闻呀？

塞奥普辟德斯 　因为我今天才从国外回来。

西摩 　我已经有约会了，你不要希望我请你吃饭。

塞奥普辟德斯 　我从来没有这个意思。

西摩 　可是除非明天有人请我，我可以到你家去吃饭。

塞奥普辟德斯 　我也没有这个意思，可是除非你有什么要紧事，

请你停一下。

西摩 　可以。【1009】

塞奥普辟德斯 　我听说你收下了菲洛拉切斯四千块钱，对不对？

西摩 　一分钱也没有收过。

塞奥普辟德斯 　那就是我的奴隶特拉尼奥付给你的？

西摩 　更没有这回事。

塞奥普辟德斯 　那是付给你的定钱，不是吗？

西摩 　你这是做梦吧？

塞奥普辟德斯 　我做梦？是你在做梦吧？你希望用这种办法赖

掉吧。

西摩 　赖掉什么？

塞奥普辟德斯 　我不在家的时候我儿子同你作的交易。

西摩 　哦，你不在的时候他同我作过交易？交易了什么？在哪

一天？【1020】

塞奥普辟德斯 　我还欠你八千块钱。

西摩 　哦，欠我钱！好吧，既然这样你就给我钱吧。人要守信

约，你不要想赖掉。

塞奥普辟德斯 　我当然不赖账，一定付给你，可是你也不要抵

赖你已经收了我们四千。

西摩 　天老爷作证，那么你看着我，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你说

的是实话，你的儿子为了什么原因欠我四千块钱呢？

塞奥普辟德斯 　我同你说，特拉尼奥告诉我，他用一万二千块

钱买了你的房子。

西摩 　他买了我的房子？他可是同我说你要给你儿子娶亲，想

照样添盖一些房子。

塞奥普辟德斯 　我要添盖房子？

西摩 　他这么同我说的。【1029】

塞奥普辟德斯 　哎呀，我可毁了。我简直说不出话来了，邻居，

我毁了，我完了。

西摩 　是特拉尼奥闯了什么乱子吗？

塞奥普辟德斯 　他搞得天下大乱了。今天他用不正当的手段愚

弄了我。

西摩 　什么？

塞奥普辟德斯 　事情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今天他完完全全地

把我愚弄了。现在我求你帮帮我的忙。

西摩 　你要怎么样？

塞奥普辟德斯 　请你同我一起到你家去。

西摩 　可以。

塞奥普辟德斯 　请你借几个奴隶、几根皮鞭子给我。

西摩 　你拿吧。

塞奥普辟德斯 　我要对你细细讲他今天是怎么愚弄了我的。（同

西摩下） 【1040】

第五幕

第一场

特拉尼奥上。

特拉尼奥 　在危难中胆怯的人算不了好汉。可是怎么叫作好汉

我也说不上来。当老主人叫我到庄上去叫他儿子的时候，

我从那条胡同走到我家后院。花园的门就是在胡同口，我

打开了门，把全部队伍，有男有女，都带出来了。我既然

让我的队伍都安全突围了，我就打算要开一个军事会议，

可是我才召集开会，他们从会场跑开了。我看事情弄到我

自己头上来了。只好像许多别的人那样，当情况危急混乱

的时候，只有尽量制造混乱，让情况不能澄清下来。我知

道现在不能对老头子保守秘密了。没有别的朋友…… [3] 我

要先下手，先走一步，造成相持的局面。我不能再迟疑了。

那是什么？怎么邻居门响了？啊，是老主人来了。我要听

听他说的话。【1063】

塞奥普辟德斯上。

塞奥普辟德斯 　你们就站在门里，听我叫你们，你们就立刻出

来，就快快给他套上镣铐。我要到门前去等那个愚弄我的

人，只要我有一口气，我也要同他的身体开开玩笑呢。

特拉尼奥 　（自言自语） 情势急转直下了。特拉尼奥，你现在

考虑一下怎么应付吧。【1068】

塞奥普辟德斯 　等到他来的时候，我要巧妙地逗一逗他。我不

立刻就把钩子露出来，要慢慢放线。我要假装不知道这

回事。

特拉尼奥 　（自言自语） 整个雅典城没有比他更机灵的了。现

在要用话打动他比打动石头还难。我去找他，我要先招

呼他。

塞奥普辟德斯 　现在我希望他走过来。

特拉尼奥 　如果你是在找我，我现在到你面前来了。

塞奥普辟德斯 　好呀，特拉尼奥，怎么样了？

特拉尼奥 　种田的都从庄上来了，菲洛拉切斯也就来。

塞奥普辟德斯 　来得正好！照我看，我们这位邻居是一个大胆

的坏东西。

特拉尼奥 　为什么？

塞奥普辟德斯 　他说他不认识你。

特拉尼奥 　他不承认？

塞奥普辟德斯 　而且他不承认收过你一个铜子。

特拉尼奥 　去吧，你是在开玩笑，我不相信他会不承认。【1080】

塞奥普辟德斯 　现在怎么办呢？

特拉尼奥 　我知道，你是在说笑话，他当然不能否认。

塞奥普辟德斯 　他真的否认了，他还否认他把这所房子卖给了

菲洛拉切斯。

特拉尼奥 　哦？他否认收下了钱？

塞奥普辟德斯 　如果我愿意的话，他说他可以赌咒，他也没有

卖房子也没有收钱…… [4] 我这样同他说的。

特拉尼奥 　他怎么说？

塞奥普辟德斯 　他答应把他所有的奴隶交给我，让我审问。

特拉尼奥 　哪儿的事！他才不会答应呢。

塞奥普辟德斯 　他是答应了。

特拉尼奥 　走，同他到法庭去。我去找他。

塞奥普辟德斯 　等一下，我想自己先审问，就这么办。

特拉尼奥 　你把他交给我吧，再不然让你儿子去要房子。

塞奥普辟德斯 　我先要做这件事，把奴隶们带来审问。

特拉尼奥 　是应该这么办。【1092】

塞奥普辟德斯 　我把他们叫来怎么样？

特拉尼奥 　（坐到神坛上去） 你早该这么办。我先在这神坛上

坐着。 [5]

塞奥普辟德斯 　为什么？

特拉尼奥 　你真不明白。这样他们在你审问的时候就不能逃到

神坛上来了。我在这儿给你看着，以免审问中断。

塞奥普辟德斯 　你起来吧。

特拉尼奥 　我可不干。

塞奥普辟德斯 　请你不要占着这神坛好不好？

特拉尼奥 　为什么？

塞奥普辟德斯 　你要知道，我最希望他们那样做，让他们跑到

这神坛上去避难，那样在法官面前我就更容易胜诉了。

特拉尼奥 　你还是照原来计划做吧，为什么要自找麻烦？你不

知道法庭里多么麻烦吗？【1101】

塞奥普辟德斯 　你还是起来吧，我想同你商量点事。

特拉尼奥 　就在这儿我也可以向你商议。坐着主意更多，在神

坛上出主意特别灵验。

塞奥普辟德斯 　起来吧，别开玩笑了，你看着我。

特拉尼奥 　我看着呢。

塞奥普辟德斯 　你看见了？

特拉尼奥 　看见了。要是我们中间来了第三个人，他就要饿

死了。

塞奥普辟德斯 　为什么？

特拉尼奥 　因为他什么便宜也找不到。我们两个都太机伶了。

塞奥普辟德斯 　哼！

特拉尼奥 　怎么了？

塞奥普辟德斯 　你骗了我。

特拉尼奥 　是吗？

塞奥普辟德斯 　你把我都给挤干了。

特拉尼奥 　你看我做得还好吧？鼻涕也都擦干了吧？

塞奥普辟德斯 　还鼻涕呢，你把我脑袋里的脑髓都给挤干了。

你做的坏事我连根发现了，连根底下都查清楚了。【1112】

特拉尼奥 　放心吧，今天我不会为你离开这个座位的。

塞奥普辟德斯 　该死的东西，我要叫人拿干柴烈火把你烧死。

特拉尼奥 　不好，我还是煮着吃比烤着吃好些。

塞奥普辟德斯 　我要拿你来教训别人。

特拉尼奥 　因为我做得好，所以你要拿我作为榜样吗？

塞奥普辟德斯 　你说，我出去的时候，我留下我的儿子，他那

时怎么样？

特拉尼奥 　有腿，有胳膊，有手指头，有耳朵，有眼睛，有

嘴唇。

塞奥普辟德斯 　我问你的是别的东西。

特拉尼奥 　所以我现在回答的也是别的东西。哈！我看见你儿

子的伙伴加利达马提斯向这里来了：你要跟我谈什么事，

你当着他的面谈吧。【1121】

第二场

加利达马提斯上。

加利达马提斯 　我喝完酒睡了一觉，把酒也睡醒了。菲洛拉切

斯告诉我，他爸爸从外地回来了，还说他回来时被他奴隶

捉弄了一下；他说他害怕去见他爸爸，因此我现在就被选

为我们伙伴的代言人，去找他爸爸调解一下。啊，正好！

他就在那儿。（跑过去，表示欢迎） 塞奥普辟德斯，欢迎

您安全从外地回来了！您一定要来跟我吃顿饭，一定要

来啊。

塞奥普辟德斯 　加利达马提斯，上天保佑你！谢谢您，吃饭就

不必了。【1130】

加利达马提斯 　你不肯赏光吗？

特拉尼奥 　我肯去，你要是不想去，我可以代替你去。

塞奥普辟德斯 　你还开玩笑？该挨鞭子的奴才！

特拉尼奥 　就因为我要代替你去赴宴吗？

塞奥普辟德斯 　你走不了，我要把你抬到十字架上去，那是你

应该去的地方。

加利达马提斯 　算了，算了，还是到我家去吃饭吧！

特拉尼奥 　你怎么不说话呀？

加利达马提斯 　可是你又是为什么要躲到神坛上面呀？

特拉尼奥 　来了一个毫不通情达理的人，把我吓坏了。（对塞

奥普辟德斯） 你现在说吧，说我干了什么事？这儿有一个

给我们评理的人，你就讲你的理吧。

塞奥普辟德斯 　我说你带坏了我的儿子。

特拉尼奥 　那么你听我说吧。我承认他在你不在家期间，喝了

点酒，赎买了他的女朋友，借了点钱，又把它花掉了，这我

承认，可是他做的这些同别的贵族少爷做的又有什么不同？【1141】

塞奥普辟德斯 　他妈的！我真得防备你，你的嘴真厉害！

加利达马提斯 　好吧，让我来评评理。（对特拉尼奥） 你站起

来，我该坐在这儿。

塞奥普辟德斯 　没问题，你就来评评这个理吧。

特拉尼奥 　（被加利达马提斯挤下神坛） 我可不要上当。你可

得让我没有害怕的理由；你可得为我担点心。

塞奥普辟德斯 　别的事我都不在乎，我受不了的就是他这样愚

弄我。

特拉尼奥 　我这件事干得真漂亮，我也很高兴。这样年纪的人

已白发苍苍的，本来就应该懂点事。

塞奥普辟德斯 　我现在该怎么办？

特拉尼奥 　你如若是狄菲卢斯或者是菲勒蒙 [6] 的朋友，你可以

给他们讲讲，你的奴隶怎么捉弄你，你就可以给他们提供

喜剧里最好的笑料了。【1151】

加利达马提斯 　你别再说了，让我来说两句，还是听我说吧！

塞奥普辟德斯 　可以。

加利达马提斯 　您知道我是您的儿子最要好的朋友。他来找了

我，因为他知道你了解了他的事，他感觉惭愧，不敢见您。

现在我请求您，他年轻糊涂，原谅他吧，他总是您的儿子，

您也明白年轻人总会开这种玩笑的。而且他做的事情都是

和我们一起做的；我们都有责任。至于利钱、本钱、他赎

买女朋友的，一切花费，我们都包下来，我们花钱，不要

您付。【1161】

塞奥普辟德斯 　向我来说情的人谁也超不过你；我不同他生气

了，我也对他没有留下什么意见了。真的，让他当着我的

面恋爱、喝酒，愿意怎么就怎么玩吧；只要他因为花了好

多钱而感觉惭愧，我就对他满意了。

加利达马提斯 　他已经表示惭愧了。

特拉尼奥 　在他被原谅以后，对我怎么样呢？

塞奥普辟德斯 　你要被悬起来，用鞭子把你打个稀烂。

特拉尼奥 　表示惭愧也要挨打吗？

塞奥普辟德斯 　只要我活着，我就要你的命！

加利达马提斯 　请您对他也宽大处理吧，看在我的面上，原谅

特拉尼奥这次过失吧。

塞奥普辟德斯 　你请求我别的事都好办，可是我不能让他做了

这么坏的事，而不得到最坏的下场。【1171】

加利达马提斯 　我请求您放了他吧！

塞奥普辟德斯 　放走这样的家伙？你看这个坏蛋的神气。

加利达马提斯 　特拉尼奥，你要懂事，就不要再说了。

塞奥普辟德斯 　你对于这件事也不要再说了；我要拿鞭子治服

他，让他说不了话。

特拉尼奥 　这完全不应该。

加利达马提斯 　算了吧，我求求您。

塞奥普辟德斯 　我不要你求情。

加利达马提斯 　我真的求求您。

塞奥普辟德斯 　我说我不要你求情。

加利达马提斯 　你不愿意也不行，我请求您，看在我面上，只

有这一次过失，放他过去吧。

特拉尼奥 　干什么还迟疑不决呀？好像我明天不会再犯错误似

的，下次再犯错误，两件事一起算，不就得了吗？

加利达马提斯 　你就答应我的请求吧。

塞奥普辟德斯 　好了，走吧，走吧，我不处分你了。（指加利

达马提斯） 你可要谢谢他。（向观众） 观众们，戏到此结

束，请鼓掌吧。【1181】

[1] 拉丁文里的“阴凉”是“翁布里亚”，与地名同音；“沙西那”也是地名。

[2] 阿伽托克勒斯是公元前四世纪时西西里岛的王，曾打败迦太基人。

[3] 此处原文残缺。

[4] 此处原文缺一句。

[5] 奴隶如果躲到神坛上，奴隶主就不能伤害他。

[6] 狄菲卢斯和菲勒蒙都是著名希腊喜剧作家。

牧　歌

维吉尔

前　记

维吉尔 [1] 是古代罗马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他的时代是罗马文学的黄金时代，他的作品——《牧歌》十首、《田园诗》 [2] 四卷和史诗《伊尼特》 [3] 十二卷对后世欧洲各民族文学有极大影响，成为欧洲文化宝库的一部分。这里要介绍的《牧歌》十首是诗人早期最重要的作品，两千年来这些清新的诗章一直为广大人民所爱好，并且是欧洲诗人们摹拟的对象。古代罗马文化比希腊文化较少独立性，它是在希腊文化的影响下发展起来的，因此在罗马文学里我们常常可以看到摹拟的痕迹，但同时它也有着它本身的特色。在维吉尔的《牧歌》十首里，我们可以明显地看出，它虽然有一部分在摹拟古希腊的牧歌，但又具有罗马文学的独特风格，因而成为当时罗马文学中的楷模。

维吉尔约生于公元前七十年，死于公元前十九年，活了五十一岁。他的时代正是建立在奴隶制基础上的罗马共和国开始变为专制帝国的时代。由于奴隶制的发展，社会矛盾是更深刻化了。维吉尔生前一年（公元前七十一年）正是古代西方历史上最伟大的一次奴隶暴动——斯巴达克斯起义，被奴隶主的军事力量残酷的镇压下去，六千被俘奴隶沿着加普亚到罗马的公路上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那一年。为革命所震骇的有产阶级抛弃了共和国，欢迎军事独裁。政权落到拥有军队的将军们手里，这样就开始了“三雄政治”的时代（公元前六十年）。经过十多年的政治和军事斗争后，凯撒击败了他的政敌，成为罗马的主宰。在公元前四十四年凯撒被刺，军事独裁新的觊觎者出现，又开始了“后三雄政治”。又经过十多年，凯撒的养子屋大维终于战败他的对手，建立了个人政权（公元前三十年）。有产阶级欢迎屋大维的独裁，给他以“奥古斯都”的神圣称号，给他建立祭坛，把他当作天神一样供奉，临时的军事独裁的国家变成了帝国。由于奴隶主力量的团结，屋大维的元首统治暂时解决了共和国末叶所酝酿的危机，这对于文化的高涨是有利的。这时代就成为罗马文学的黄金时代，而维吉尔也就是这时期最重要的诗人。

维吉尔的家庭出身是农村小土地所有者，他生于北意大利的一个小城曼徒阿（Mantua）附近的安迭斯（Andes）村，父亲是种田和养蜂为生的农户。幼时在农村的生活使他亲身体验到当时农村破产和兵荒马乱中人民的痛苦，也培养了诗人对于农村自然景色的爱好。同时，他曾受到良好教育，曾在克瑞蒙纳城（Cremona）和米兰城读书，十七岁时又去罗马完成他的学业。他最初学政治，但因天性害羞，不善讲话，改学哲学。在他诗里我们还可看出伊壁鸠鲁学派的影响。后来开始写诗，今天我们除《牧歌》十首、《田园诗》四卷和史诗《伊尼特》十二卷外，还有一些相传为维吉尔所作的短诗，这些大部分可能是他早期作品。这《牧歌》十首大概也不是在一个时间内完成，而是在他二十多岁时陆陆续续写出来的。在他三十一岁时，朋友们鼓励他发表这些牧歌作为一集（公元前三十九年）。《牧歌》一出，大受欢迎，从此维吉尔就被公认为当代最有希望的诗人。他天性很谦虚，对自己作品要求异常严格，作品改了又改，不肯轻易拿出来发表。他的次一重要作品，《田园诗》四卷，是经过七年的推敲改写，才作为定稿拿出来的。他最重要的作品，史诗《伊尼特》十二卷，一直到他五十一岁将死时还只完成了初稿，还不是定稿。据说他遗命叫把这部史诗烧掉，幸而屋大维非常重视这部史诗，他的朋友们也没有照他意思去做，《伊尼特》才得保留下来。由于维吉尔的诗在罗马帝国后期到欧洲中古时期一千多年间一直是诗人们著作的楷模，后世曾附会流传下不少关于他的逸闻。这些故事有些可能不无依据，但有些可能就是向壁虚造。在今天，这些传说的真伪已不易辨别，我们也不必要去钻牛角尖，考证它们的真伪。举例来说，据说诗人的好友伽鲁斯——就是《牧歌》第十首里所提到的——有一爱姬，即同一诗里提到的吕柯梨丝，她曾在戏院朗诵维吉尔的《牧歌》，获得热烈的称赞。故事又说，当代著名文人西塞罗听了她朗诵《牧歌》后，对这新发现的年轻诗人非常注意，并且说维吉尔将成为当代第二诗人（意思是说他自己是当代第一诗人）。这些传说有无事实依据是很难说的，不过他为当时文人所推重，大概也是事实。

维吉尔的早年大概是饱经忧患的，《牧歌》第一首和第九首里假借两个牧人的对话说出当时人民土地被兵士夺去的痛苦，这很可能是诗人自身的经历。根据传说，维吉尔家乡的土地也被夺去分给屋大维的雇佣兵，后来诗人到罗马请求，由于屋大维的一些亲信官吏的帮忙，土地才被保存下来。《牧歌》第四首里提到的当时执政官波利奥和第六首里提到的瓦鲁斯，据说就都与诗人失地复得事有关，因此诗人在诗里对他俩表示了他的感谢。这些传说和猜测，看来不是没有一些根据的，但具体情形究竟怎样，今天已不可确知了。自从《牧歌》发表引起了屋大维及罗马统治阶级的普遍注意后，诗人开始受着屋大维和他的亲信们的庇护，此后就一直过着平静和尊荣的生活。屋大维本人和他的亲信们不遗余力地爱护那些在作品中支持新政权的作家，把大部分有才能的诗人都吸引到自己这方面来，在这一点上他们是做得成功的。屋大维的好友米西那斯是一个爱好文化的有钱大商人，他给了作家们很多物质援助，送给他们金钱土地等，当代著名作家和诗人们都集聚在他家里，朗诵和讨论文学作品，维吉尔也是其中的一个。维吉尔成为屋大维的热烈的崇拜者，在他的诗里我们可以看到许多对屋大维的统治以及已死的凯撒的颂赞。《牧歌》第四首整篇就是关于在屋大维统治下的“黄金时代”的预言；第五首歌颂达芙尼的惨死和升天，很可能指的就是凯撒；其他篇中我们也可看到许多颂扬屋大维的句子。

两千年来维吉尔的诗歌一直为广大欧洲人民所喜爱。他的作品虽然受到时代限制，不得不摹仿当时一般的作风和表现内容以适合统治阶级的需要，但一个伟大的作家也必然会突破这种人为的时代作风，而真实地反映了当时人民的思想感情；他所以成为伟大的作家就在于此。当我们读这些牧歌时，正如我们读这时代其他罗马文学时一样，我们会感到这时代轻绮繁缛的作风，诗辞讲求声色和字句的雕琢，以及人为的造作气氛；这一切我们都会感到是不自然的。这些也正是当时社会风气所造成的一种文风，但当诗人怀念他的故乡的自然景色，流露着当时农村小所有者对土地的热爱，对战争的厌恶，并反映当时小土地所有者和大奴隶主之间的深刻矛盾时，我们可以看到诗人和人民的思想感情是息息相通的。这十首牧歌虽然从表面看来是用着一种人为造作的文体，内容似乎是脱离现实的，但实际上却有其现实性，真实地反映了当时人民的思想感情。

另外一点需要说明的就是它对希腊牧歌的摹仿，甚至整句的因袭问题。过去曾有不少学者在这方面作了繁琐的考证，指出《牧歌》里哪些地方是抄袭希腊诗人的作品的，指出整篇体裁的摹仿和整句的因袭，企图证明这十首牧歌只不过是诗人少年时的试笔，只是摹仿前辈诗人的作品，并无多少新创。这种看法显然也是不正确的。前面已经提过，古代罗马文化是在希腊文化的影响下发展起来的，希腊诗人的作品对于罗马诗人是标准的范本，这正如我国魏晋时代诗人摹拟古乐府歌辞一样。在曹子建、陶渊明的诗里我们可以找到不少和古乐府诗里完全相同的体裁和句子，但这些“拟古”的诗究竟不同于原作，而且它的精神实质也不相同。维吉尔的《牧歌》也正是这样。我们如拿维吉尔的《牧歌》和希腊诗人的《牧歌》相比，就可以看出它们是完全不同的。

最后，需要说明一下本书的版本问题。维吉尔的诗集的古代主要版本（Editio princeps）是斯温韩（Sweynham）和潘那兹（Pannartz）的罗马本，其年代不可确知，但大约比一四七〇年德·斯庇拉（De Spira）的威尼斯本为早。现代的校订本子最好的是一八九五年里别克（Ribbeck）的四卷本，和一九〇〇年赫尔则（F.A.Hirtzel）的“牛津大学古典丛书”本（Scriptorum Classicorum Bibliotheca Oxoniensis）。这个译本就是根据赫尔则校订本翻译的。翻译力求忠实于原文，行数完全跟原文一样，曾参考了剑桥大学西最克教授（A.Sidgwick）所作的注释，及一九四九年出版的里犹（E.V.Rieu）的英文译本，后者的翻译是散文，处理上相当自由，在许多地方比我这译文要大胆得多，但在表述原作的神韵方面倒是颇为成功的。

一九五五年夏

其　一

梅利伯　提屠鲁

梅 　　提屠鲁啊，你在榉树的亭盖下高卧，

用那纤纤芦管试奏着山野的清歌；

而我就要离开故乡和可爱的田园。

我逃亡他国；你则在树荫下悠闲，

让山林回响你对美貌阿玛瑞梨的称赞。【5】

提 　　梅利伯啊，一位神祇给了我这个方便，

我将永远以他为神来供奉，他的祭坛

我将经常用自家的羊羔的血来沾染。

如你所见，他允许我的牛羊漫游无忌，

使我得以任意地吹着野笛来嬉戏。【10】

梅 　　我并非嫉妒，只是惊奇，整个农村

是这样混乱，看，我虽是有病在身，

还要赶着羊群，而这头简直跟不上，

因它方才在丛榛里生下了一对小羊，

我们所希望的，但却弃给光光的石岩；【15】

我要不糊涂，就该预料到这个灾难，

记住那次天降霹雳打坏了栎树的先兆。

但那位神祇是谁，提屠鲁，请你见告。

提 　　梅利伯啊，我曾经糊涂地那样想过，

认为人说的罗马跟我们城镇差不多，【20】

就像我们牧人经常赶羊羔去的市集，

就跟小狗像大狗，小羊像大羊似的，

我习惯于把小的和大的看作同类，

而这个都城在众城里却是出类拔萃，

就像那松柏和卑微的荆榛相比一样。【25】

梅 　　是什么要紧事使你去到罗马观光？

提 　　自由终于垂怜我这疏懒的生涯，

当我修须时已落下了灰白的毛发，

虽我年已迟暮，自由终来到我左右，

当伽拉蝶雅离开，阿玛瑞梨为主的时候，【30】

因为我承认，当伽拉蝶雅占有我的时光，

我没有致富的意图也没有自由的希望；

不管从我羊圈里敬神的牺牲拿出多少，

或者为那没良心的城市挤多少奶酪，

我从来没有过手提着沉重的钱回家。【35】

梅 　　阿玛瑞梨为什么悲伤曾使我惊讶，

她唤着神名，把苹果留在枝上不摘；

这都是由于你不在身边，就连这松柏，

这清泉和果树也都在呼唤着你。

提 　　我又有什么办法？既不能免除奴役，【40】

又找不到能保护我的任何神祇，

梅利伯啊，正当这时我遇见了那人，

我每年要有十二天给他献上牺牲，

这是第一回神允许了我的请求：

“你可以跟从前一样喂你的羊，养你的牛。”【45】

梅 　　老头真好运气，这样你的土地可以保持，

对你就很够了，即使那不毛的沙石

和沼泽的泥蒲都向一切田地侵扰，

怀胎的母羊总不必吃异乡的牧草，

也不会接近别人的羊而传染疫病。【50】

老头真好运气，这里在你熟习的水滨，

在圣洁的泉水旁边，你可以乘凉；

在这里，丛榛上的繁花跟从前一样

有希伯罗的蜜蜂来采花上的蜜水，

并且经常以营营的柔声催人入睡；【55】

高高的岩石下修葡萄的人临风高吟，

你宠爱的鸽子也咕咕地叫个不停，

榆树上的斑鸠也不断地互相呼应。

提 　　即使野鹿在天上游牧，在空中飞翔；

即使海水干枯，把鱼儿留在光光岸上，【60】

即使那东方的安息和西方的日耳曼，

都到相反的河上饮水，把地域更换，

我的心里也不能够忘记那人的容颜。

梅 　　而现在我们有些要去干渴的非洲北岸，

有些要去粟特，到冲撞着砾石的乌浒水，【65】

有的要去不列颠岛，到那天涯海尾。

啊，在什么辽远的将来才能回到故乡，

再看见茅草堆在我村舍的屋顶上，

再来欣赏我的小小收成，自己的王国？

种好了的土地将被粗鲁的屯兵获得，【70】

异族人将占有我们果实，这都是战争

给我们的灾难，把自己土地让给这些人！

现在你还接什么梨，还种什么葡萄？

走吧，我的羊儿，你们曾经是我的骄傲，

我将再看不到你们在苍翠的岩穴间露头，【75】

或者在那长着丛树的山崖间停留；

我将不再唱歌，羊呀，不能再带你们

去吃那繁花的丁香和苦涩的荆榛。

提 　　可是你在我这儿歇一夜也无不可，

用绿叶作床铺，我还有熟透的苹果，【80】

松软的栗子和许多干酪也可以吃，

现在村舍的茅顶上炊烟已经开始，

从高山上已经落下了更长的影子。

其　二

牧人柯瑞东热恋着漂亮的阿荔吉，

那是主人的宠幸，所以他是白费心力。

他只能经常到那浓荫的榉树林里，

在那儿一个人空怀着单相思，

向山林抛出零乱无章的诗辞：【5】

啊！残忍的少年，你一点也不爱我的歌？

也不可怜我么？你究竟要我死还是活？

现在就是牛羊也在寻找树荫和凉爽，

就是苍翠的蜥蜴也在荆榛里躲藏，

为了炎暑中疲倦的收割人，塞斯提丽【10】

也正在调合葱和茴香的芳香的药汁，

但我却还在你留过足迹的地方游荡，

在火热的太阳下，高朗的蝉声在果园回响。

我好不好去忍受忧郁的阿玛瑞梨的脾气

和她那骄傲的态度？或者找梅那伽也可以？【15】

虽然他的皮肤黑，而你的皮肤很白，

啊，漂亮的少年，不要太依赖你的容采，

白女贞花飘落满地，黑覆盆子被收集起来。

你看不起我，也不问我是谁，阿荔吉，

有多少牲口财富，有多少雪白的奶汁，【20】

我有一千头羊在西西里的山中游牧，

经常不缺新鲜的奶，无论寒冬炎暑；

我也擅长歌曲，和那狄尔刻泉的安菲翁

在海岸边的阿拉金都山唤着牛羊异曲同工。

我也不很难看，那天在水边我看了一下，【25】

当风平浪静的时候；而且我也不怕

跟达芙尼相比，如我的影子不骗我的话。

啊，你跟我到卑陋的乡村去吧，

住在平凡的茅舍里以猎鹿为生涯，

你可以挥动木槿的绿叶来赶着群羊，【30】

并且跟我在树林里学着山神歌唱；

（山神最初发明用蜡把芦管编在一起，

他是照顾羊群和一切牧羊人的。）

你也不要怕你的嘴唇会被芦管割破，

要知道为了学会阿敏塔什么都肯做。【35】

我有一个用七根芦管编成的排笙，

那是过去达摩埃塔临死以前所赠，

他死时说过，“它现在有你可以继承”；

达摩埃塔说的，愚蠢的阿敏塔就不高兴。

还有在一个崎岖的崖谷里我曾经发现【40】

一对小羚羊，它们毛上还带着白斑，

每天两次吃母羊的奶，我本来要留给你，

但是塞斯提丽也说过要拿走的，

让她拿去好了，既然你看不起我的东西。

来吧，漂亮的孩子，看，那些山林的女神【45】

带来了满篮的百合花，那纤白的水中精灵

也给你采来淡紫的泽兰和含苞欲放的罂粟，

把芬芳的茴香花和水仙花也结成一束，

还把决明花和其他的香草都编在一起，

金黄的野菊使平凡的覆盆子增加了美丽，【50】

开着又白又软的花的子我也可奉送，

和我过去的阿玛瑞梨所爱的栗子一同，

还要加上蜡李（让这种果子也得到尊荣）。

你，月桂，我也要采，还有长春花在旁，

这样放在一起让它们放出混合的芬香。【55】

柯瑞东，你真笨，阿荔吉并不要人恩赐，

而且比赛礼物你也比不过伊奥拉斯。

哎呀，不幸的我呀，你究竟作了什么？

让野猪弄污了清泉，让南风吹落了花朵。

连神人也住在山林，你疯了吗，为什么要跑？【60】

特洛亚的巴利斯也住过，让帕拉斯住在她的城堡，

但是我们认为山林比任何地方都好，

眈眈的狮子追逐着狼，狼又追逐着羊，

而戏跃的山羊则又追寻着繁花的丁香，

柯瑞东就追逐着阿荔吉，每个都有他的欲望。【65】

看，耕牛已开始回家，牛轭把犁悬起，

将落的夕阳已经加长了它们的影子，

但爱恋还烧着我，又谁能使相思停止？

啊，柯瑞东，柯瑞东，什么病使你迷乱？

在那茂盛的榆树上你的葡萄才修了一半，【70】

你难道不能从事一些有益的生涯？

用那柳条或芦草编个篮子什么的吗？

如果阿荔吉讨厌你，就去找旁人去吧。

其　三

梅利伯　达摩埃塔　帕莱蒙

梅 　　这是谁的羊？达摩埃塔，是否梅利伯所有？

达 　　不是，这是埃贡的，埃贡刚才交给我看守。

梅 　　羊儿，你们真不幸，他跑去找尼哀若，

因为他就怕那女孩子会更喜欢我，

这儿找了个看羊的，一个钟头挤两回奶，【5】

把羊都挤干了，把羊羔都要饿坏。

达 　　你不要太任意地把别人拿来讽刺，

我知道在公羊面前谁跟你干的好事，

在那个庙里，好说话的神女也笑你无耻。

梅 　　就像她们看见人用镰刀去砍断弥康【10】

的果树和他新种的葡萄一样。

达 　　或者像你在老榉树前面把达芙尼

的弓箭弄坏一样，因为你这没良心的

看见人给那孩子礼物就不痛快，

要是不毁些东西，简直就要气坏。【15】

梅 　　庄主们怎么好，小偷都这么猖狂，

我不是看见你这坏东西想偷达蒙的羊？

你偷偷地等着机会，使得狗叫不已，

当我喊道“现在他跑到那里？

提屠鲁，把羊赶过来”，你才在芦草中藏起。【20】

达 　　他跟我比唱歌，比输了还不该给我？

那只羊是我用芦笙和唱歌赢得；

你也许不知道，但他那只羊是属于我的，

达蒙自己答应的，他后来又不给我哩。

梅 　　你跟他比唱歌？你什么时候有蜡连的笙？【25】

你这不学无术的家伙，你恐怕只能

在三岔路口用尖声的芦管无聊地乱吹一阵。

达 　　那让我们比赛一下，看是谁赢谁输，

怎么样？你不要拒绝，我拿这母牛作赌注，

它喂两只小牛，一天还挤两回奶；【30】

你说吧，你拿什么来作注和我比赛？

梅 　　我可不敢拿牲口来跟你打赌，

我家里有父亲，还有个很凶的后母，

他们每天点羊数目两次，那个连羊羔也数。

好吧，我就拿这一对榉木杯作为赌注，【35】

连你也得承认它贵重得多，你既然发疯，

那木杯是阿吉美东的神奇刻工；

杯上以熟练的刀法刻出柔软的葡萄，

累累果实上还有淡色的藤萝围绕。

中间刻出两个人，柯农，还有——那是谁？【40】

就是他用杖画出整个世界人类，

什么时节该收割，什么时候该弯腰种地；

我的嘴唇从未碰过，我把它好好藏起。

达 　　这个阿吉美东也给我作了两个酒杯，

刻出柔软的莨苕叶在杯耳周围，【45】

中间刻的是俄耳甫斯和树林跟着他跑，

我的嘴唇也未碰过，我把它保藏很好，

可是你看看那母牛，你就不夸你的杯子了。

梅 　　反正今天你跑不了，赌什么我都干，

可是要有证人，看，帕莱蒙来了，可以作评判，【50】

我要让你从今以后再不敢向我挑战。

达 　　你有什么本事就来吧，我决不会拖延，

也不会逃跑，好邻居，帕莱蒙，请你评判，

请你注意细听，这事可不是闹着玩。

帕 　　你们唱吧，我们都坐在柔软的草上，【55】

现在整个田野，所有树木都在成长结实，

现在林叶成荫，这真是良辰吉日。

达摩埃塔你开始，梅那伽你是第二个，

两人接着唱，司歌女神喜欢对唱的歌。

达 　　首先要歌颂天父，他充满一切，【60】

他养育大地，我的歌是他所喜悦。

梅 　　阿波罗喜欢我，他经常在我这里

得到祭礼，月桂叶和轻红的风信子。

达 　　伽拉蝶雅用苹果逗我，那风骚的姑娘，

她逃到柳树丛里，又希望我把她赶上。【65】

梅 　　我的爱人阿敏塔自己来找我，任我轻狂，

现在我的狗熟悉他已同晚间明月一样。

达 　　我已找好给我爱人的礼物；我已注意到

那地方，在高高树上群鸠所造的巢。

梅 　　我也尽力去做，我已在树林里选好十个【70】

金色苹果给我爱人，明天要找更多。

达 　　伽拉蝶雅是那样絮絮叨叨地想我，啊，风，

请你把她说的一些话带到天神耳中。

梅 　　就是你不讨厌我，阿敏塔，又怎么样，

如果你去猎野猪而把我留下补网？【75】

达 　　伊奥拉斯，把菲利丝给我，这是我生日呀，

当我为了收成而献上牛犊时，你自己再来吧。

梅 　　但她爱我甚于旁人，一离开她就流泪悲痛，

长久说着，“漂亮的伊奥拉斯呀，珍重，珍重。”

达 　　牲口怕狼，熟透了的果实怕雨滴，【80】

树木怕风，我怕阿玛瑞梨生气。

梅 　　种子爱潮湿，小羊爱杨梅当它断奶，

母羊爱垂杨，阿敏塔是我所爱。

达 　　波利奥爱我的歌，虽然它很村俗，

司歌神女呀，献给你读者一只小犊。【85】

梅 　　波利奥自己也写新诗，给他一只公牛，

要会用犄角顶人，用腿踢土不休。

达 　　波利奥呀，望你的爱人也像你一样幸福，

荆棘将为他生出豆蔻，流溢着蜜露。

梅 　　让不讨厌巴维的来为梅维喝彩，【90】

让他用狐狸耕地，用公羊挤奶。

达 　　你们采花和地上草莓的孩子们快快躲呀，

野草里面藏着有冰凉的蛇呀。

梅 　　羊儿不要走太远，不要忽略那河岸呀，

那头公牛的毛到现在还未全干呀。【95】

达 　　提屠鲁呀，把吃草的羊从水边赶到一起，

到了时候我会给它们在山泉里浴洗。

梅 　　孩子们把羊赶过来，要是奶被晒干，

像最近那样，那我们用手挤也是徒然。

达 　　咳呀，稗子叫牲口胖，我的公牛还那么瘦，【100】

相思同样地憔悴了主人和他的牲口。

梅 　　这牲口真是皮包骨头，但不是由于爱情，

总有谁的毒眼害了我柔顺的羊群。

达 　　我将以你为神如你说在什么地方

整个的天空只有三臂那么长。【105】

梅 　　你要能说哪里有花上面写着王名，

那样我承认菲利丝就归你一人。

帕 　　我无法决定你们是谁劣谁优，

你和他两人都应该得到一头牛；

所有畏惧爱情的甜蜜和尝过那痛苦的都该得奖。【110】

孩子们关上水闸吧，草地已喝够了水浆。

其　四

让我们唱雄壮些的歌调，西西里的女神，

荆榛和低微的柽柳并不能感动所有的人，

要是还歌唱山林，也让它和都护名号相称。

现在到了库玛谶语里所谓最后的日子，

伟大的世纪的运行又要重新开始，【5】

处女星已经回来，又回到沙屯的统治，

从高高的天上新的一代已经降临，

在他生时，黑铁时代就已经终停，

在整个世界又出现了黄金的新人。

圣洁的露吉娜，你的阿波罗今已为主。【10】

这个光荣的时代要开始，正当你为都护，

波利奥啊，伟大的岁月正在运行初度。

在你的领导下，我们的罪恶的残余痕迹

都要消除，大地从长期的恐怖获得解脱。

他将过神的生活，英雄们和天神他都会看见，【15】

他自己也将要被人看见在他们中间。

他要统治着祖先圣德所致太平的世界。

孩子，为了你那大地不力来栽，

首先要长出那蔓延的长春藤和狐指草，

还有那埃及豆和那含笑的莨苕；【20】

充满了奶的羊群将会得自己回家，

巨大的狮子牲口也不必再害怕，

你的摇篮也要开放花朵来将你抚抱，

蛇虺将都死亡，不再有骗人的毒草，

东方的豆蔻也将在各地生得很好。【25】

当你长大能读英雄颂歌和祖先事迹，

当你开始能够了解道德的意义，

那田野将要逐渐为柔穗所染黄，

紫熟的葡萄将悬挂在野生的荆棘上，

坚实的栎树也将流出甘露琼浆。【30】

但是往日罪恶的遗迹那时还有余存，

人还要乘船破浪，用高墙围起城镇，

人也还要把田地犁成一条条深沟，

还要有提菲斯，还要有阿戈的巨舟

载去英雄的精锐，还要有新的战争。【35】

还要有英雄阿喀琉作特洛亚的远征。

但当坚实的年代使你长大成人的时候，

航海的人将离开海，那松木的船艘

将不再运货，土地将供应一切东西，

葡萄将不需镰刀，田畴将不需锄犁，【40】

那时健壮的农夫将从耕牛上把轭拿开；

羊毛也不要染上种种假造的颜色，

草原上的羊群自己就会得改变色彩，

或者变成柔和的深紫，或鲜艳的黄蓝，

吃草的幼羔也会得自己带上朱斑。【45】

现在司命神女根据命运的不变意志，

对她们织梭说，“奔驰吧，伟大的日子。”

时间就要到了，走向伟大的荣誉，

天神的骄子啊，你，上帝的苗裔，

看呀，那摇摆的世界负着苍穹，【50】

看那大地和海洋和深远的天空，

看万物怎样为未来的岁月欢唱，

我希望我生命的终尾可以延长，

有足够的精力来传述你的功绩，

色雷斯的俄耳甫斯的诗歌也不能相比，【55】

林努斯也比不过，即使有他父母在旁，

嘉流贝帮助前者，后者美容的阿波罗帮忙，

甚至山神以阿卡狄为评判和我竞赛，

就是山神以阿卡狄为评判也要失败；

小孩子呀，你要开始以笑认你的生母【60】

（十个月的长时间曾使母亲疲乏受苦），

开始笑吧，孩子，要不以笑容对你双亲，

就不配与天神同餐，与神女同寝。

其　五

梅那伽　莫勃苏

梅 　　莫勃苏呀，我们两个高手今天既然见面，

你会吹轻快的芦笛，我长于歌诵诗篇，

我们何不就在榛莽和榆树中间小坐一番？

莫 　　你是老前辈，我一切遵命，梅那伽，

或去到树荫，在那风摇不定的荫影下，【5】

或到岩穴间去；看那山间的藤蔓

已经在岩穴上纷披着果实斑斓。

梅 　　我们山里只有阿敏塔能同你比赛唱歌。

莫 　　什么？他不是夸口要胜过阿波罗？

梅 　　你先开始，莫勃苏，唱那“菲利丝的爱恋”，【10】

或唱那“阿尔康的赞扬”或“考德鲁的埋怨”，

开始唱吧，提屠鲁在看守着吃草的羊。

莫 　　不，最近我在一株榉树的青皮上

曾刻过一首歌，并且加上了音乐节奏，

让我先试试，然后你再叫阿敏塔来对口。【15】

梅 　　正如垂杨总比不上淡绿的橄榄，

卑微的缬草也不能和紫玫瑰做伴，

照我看来同样阿敏塔也与你不同，

但是不要说了，孩子，我们已到了岩洞。

莫 　　达芙尼死了，山林神女都为他惨死啼哭【20】

（你们丛榛和溪水也都曾经目睹），

当他母亲抱着她儿子可怜的尸首，

向天神和星辰诉说他们残忍的时候，

那些日子里，没有一个牧人赶着牛

走向清冷的溪水，也没有任何牲口【25】

肯去喝水或者碰一碰一根草豆；

达芙尼，为你的死连非洲狮子也在呻吟，

连荒野的山峰和树林也在回声相应。

达芙尼开始用阿曼尼亚的猛虎驾车

并带来了巴库斯的神舞神歌，【30】

在柔软的戈矛上绕着薜荔女萝。

正如藤蔓使老树，葡萄使藤蔓更加漂亮，

牡牛为畜群增光，谷子为肥沃的田野增光，

你使你周围一切生色，自从命运把你带走，

巴雷斯和阿波罗都离开了我们的田畴。【35】

常当我们在田里种下了丰满的大麦，

却长出来没有用的莠草和不实的萧艾；

只有荒荆和有刺的野棘到处丛生，

代替了深紫的水仙花，柔美的地丁。

在地上撒满绿叶，在清泉上植树成荫，【40】

牧人们要这样做，这是达芙尼的命令；

给他造一个坟，并且在坟上加上墓铭；

“我是山林的达芙尼，我的名声远达星霄，

美好的羊群的看守人，我自己却更美好。”

梅 　　神圣的诗人啊，你的诗歌对于我，【45】

正如疲倦时在草地上睡眠，正如苦渴

在炎暑中得到了流泉的清甜的水。

你不但在吹笛上，连唱歌也赶上了前辈；

幸运的孩子，你现在和他并驾齐驱，

可是我还要尽我所能把歌辞继续，【50】

把你的达芙尼高高地举向星霄，

把他举向星霄，因为他也跟我相好。

莫 　　没有别的礼物比这个对我更有用，

那孩子值得赞扬，而且斯提米空

也已经把你的诗才对我称颂。【55】

梅 　　他来到辉煌的新天门前充满惊奇，

看着那云彩和星辰都在他脚底，

为了这个，山林田野和那山神，

牧人和林中神女都觉得无限欢腾，

豺狼不再为羊群设伏，也不再有人【60】

用罗网捕鹿，善良的达芙尼爱好和平。

多发的青山由于快乐而昂首高歌，

直达星霄，就连岩石也唱歌相和，

丛树也唱着，“他是神啊，是神啊”。

赐福给我们和你朋友，这里祭坛四座，【65】

两座是为你而设，两座是为阿波罗。

每年我将为你放上有泡沫的鲜奶两罐，

还有肥美的橄榄香油两大碗；

而且首先要喝很多酒来庆祝欢宴，

收割时就在树荫下，天冷就在灶前，【70】

让酒瓶流出来阿里乌西的新酿，

达摩埃塔和利克托斯的埃贡将为我歌唱，

阿菲西伯也要舞蹈像羊神那样。

你将永享祭祀，每当我们以神圣誓言

向神女们祈祷，或当我们祓除土田。【75】

野猪爱在山岭上，鱼爱在水里住，

正如蜜蜂爱吃茴香，蝉爱吃清露，

你的荣耀，声名和颂扬将永世长在，

像对酒神和谷神，每年我们农人们

都要向你祈求，你也要为我们作证。【80】

莫 　　这样好的歌我要用什么礼物回敬？

无论南风的絮语或浪涛击岸的嚣音，

或是清泉涌下幽谷的乱石，

我认为都不如你的歌那样好听。

梅 　　我要先送给你这个纤细的芦笛，【85】

它曾教我唱了“柯瑞东热恋着漂亮的阿荔吉”，

和“这是谁的羊，是否梅利伯所有”？

莫 　　那你就拿去这个安提根尼常要的羊钩，

虽然他那时也讨人喜欢，可是我没给他；

羊钩是漂亮的，有均匀的竹节和铜饰，梅那伽。【90】

其　六

最初我的诗神达梨雅爱叙拉固诗体，

她也不认为住在山林里值得羞耻。

后来我歌颂王侯和战争，阿波罗拉我耳朵，

劝告我说，“一个牧人应该把羊喂得

胖胖的，但应该写细巧一些的诗歌。”【5】

现在既有旁人要来歌颂你的成就，

瓦鲁斯，去叙述那些残酷的战斗，

我就用纤纤芦管试作田野的小调，

我也是奉命而作，但如也有人认为还好，

有人喜欢读它，那我所歌唱的柽柳和丛林，【10】

瓦鲁斯，也都是为你写的，阿波罗最高兴，

如果诗的首页写上了瓦鲁斯的名称。

唱吧，神女们，克洛密和莫那西他们两个

在洞里看见山神西阑奴斯在那里高卧，

宿酲未醒，脸红筋粗，像经常那样，【15】

他的花圈也从头上滑下，丢在身旁，

沉重的酒杯还挂在被手指磨光的杯耳上，

他们就走过去（因为这老头子常拿唱歌骗人），

他们就拿花圈当作绳子把老头子绑捆，

哀格丽也来帮助那两个胆怯的小鬼，【20】

就是那最美的山林神女，她就把他双眉

和两鬓用桑椹子涂红，他睁着眼看着她，

看着她的把戏，就笑着说，“把我绑起干吗？

把我解开吧，孩子，承认你们能耐还不行？

来听你们要学的歌吧，这些歌都给你们，【25】

此外还有别的给你”，说着他就开始歌唱，

这时你可看见山神们和禽兽们依着节奏俯仰，

一同嬉戏着，就连直挺挺的榉树也把头乱晃，

巴拉苏山的岩石从未为阿波罗而如此狂欢，

洛多贝和伊斯马鲁从未把俄耳甫斯这样夸赞。【30】

他就歌唱在冥冥洪荒中如何聚合在一起

土，风，水和流动的火的各个种子；

最初从这些原素里面生出了万物，

并且使大地成为圆形，逐渐凝固，

然后大地开始变硬，把海洋关在外面，【35】

并且使万物慢慢地成形出现，

那时大地惊讶着看到新生的太阳发光，

云雾上升，雨水从高空开始下降；

森林开始生长，一个一个的野兽逐渐

开始漫游于那些还没有名称的山间。【40】

那时庇若丢下她的石子，开始沙屯的统治，

也提到高加索的鸷鸟和盗火的普罗米修斯；

还有航海的人把希拉斯丢在泉水旁，

唤他回来，使得整个海岸都在回响；

他还唱帕西淮怎样爱上那雪白的公牛，【45】

要是没有那牲畜就好了，万事全休，

啊，不幸的处女呀，你发了什么疯病？

虽然普洛埃屠的女儿们也在田野作牛鸣，

但她们究竟没有同畜牲作出那样可耻的交合，

她们只是惧怕在她们颈上加上木轭，【50】

而时常在平正的头上寻找有没有犄角。

啊，不幸的处女呀，你在群山中游荡，

它则把雪白的身子躺在软软的水仙花上，

或者在暗绿的冬青下正吃着淡绿的草，

或者追着大群里的母牛；她就这样祈祷，【55】

“狄刻特的女神，请你把林中的小路关好，

那样我也许可以用自己眼睛在路上看到

那白牛漫游的踪迹，也许是青青的草岸

使它感觉兴趣，也许它是跟着它的同伴，

也许有母牛会带它回到高尔亭的牛栏。”【60】

他又唱那少女由于喜欢黄金苹果而上当，

和法松的姊妹为苔藓和苦的树皮隐藏，

然后从地上长起了纤细苗条的赤杨。

他又唱伽鲁斯怎样漫游到帕美苏河畔，

一位司歌神女带他到阿昂尼山里游玩，【65】

在那里阿波罗的歌队都起立向他致敬，

还有林努斯，那神圣的歌手和牧人，

有野花和苦的莞荽叶装饰着他的两鬓，

他说：“女神们给你这个芦笛，你可以带走，

过去曾给过那阿斯克拉的歌手去演奏，【70】

他用这枝笛把直挺挺的槐树带下山头。

你可以用它去歌唱格利恩森林的起源，

使得阿波罗对它比一切林谷更加称赞。”

还有尼苏斯的女儿斯奇娜，他继续唱来，

她白净的下体围绕着一群咆哮着的妖壬，【75】

攻扰着杜利奇的船只，在深深的漩涡当中，

啊，用恶犬伤害航海的人，使他们惊恐。

他又歌唱如何突留斯改变成鸟的形体，

菲洛美娜给他的宴席，赠给他的礼，

她如何逃向荒野，在她过去自家屋顶上【80】

那不幸的女子又如何用翅膀飞翔。

这一切就是过去攸洛塔斯那幸运的河

听见阿波罗唱的并叫月桂树学会的歌

他都唱了（山谷回响直达到星霄），

直到他叫他们把羊赶回家，把数目数好，【85】

怅恨的天空上那黄昏星开始照耀。

其　七

梅利伯　柯瑞东　塞尔西

梅 　　达芙尼才到萧萧的冬青树下坐下，恰好

柯瑞东和塞尔西各自赶着羊群也来了，

后者赶着绵羊，前者赶着多奶的山羊，

两个都是阿卡狄人，都是年富力强，

两人都爱唱歌和一问一答的比赛。【5】

我正在培护柔弱的番石榴以免冻坏，

我的领队的山羊走开了，抬头看见达芙尼，

他也看见了我，就招呼我说，“快来这里，

梅利伯，你的公羊和小羊都安全无恙，

你要是能停下活来，就到这树荫下来乘凉。【10】

你的牛自己会走过草地到这儿喝水浆，

在这里敏吉河用柔弱的芦草将绿岸围绕，

圣洁的榉树上也回响着蜂群的喧嚣。”

有什么办法？我没有阿尔吉贝和菲利丝

给我把才断了奶的羊羔关在家里，【15】

但柯瑞东和塞尔西的比赛是一场盛会，

比起他们游戏，我的工作只好放在第二位。

于是他们俩比赛唱歌就这样开始，

神女们也喜欢一人接一人地唱着歌辞，

柯瑞东先唱，然后塞尔西依次唱他的诗。【20】

柯 　　利贝塞隆城的神女们，我们的爱宠，

或者你让我唱，像我朋友考德鲁那样称雄

（他唱歌仅次于阿波罗），如果我们不能那样，

就把我清音的笛子挂在圣洁的松树上。

塞 　　阿卡狄的牧人，给新的诗人戴上藤萝，【25】

让妒忌把考德鲁的肚皮气破，

他要夸奖过火，就把指顶花挂在头上，

以免将来的诗圣为坏话所中伤。

柯 　　狄利亚女神啊，弥康年纪虽然还小，

他要献上有毛的野猪头，多枝的老鹿角，【30】

若他运气好，神的全身将用平滑云石雕成，

并脚上穿着绛色长靴在这里玉立亭亭。

塞 　　这碗奶和这些祭饼是你每年所应得，

普里阿勃神，穷人的菜园的保护者，

现在我们业已用云石把神像雕成，【35】

如果羊群增加，你的新像将用黄金。

柯 　　伽拉蝶雅，海神的女儿，比茴香还要甜，

比雁还要白，比浅色的藤萝还要美艳，

当公牛开始从草地回到牛栏在天晚，

你若有点喜欢柯瑞东，就不要迟延。【40】

塞 　　你可以认为我比撒丁尼的药草还苦，

比岸边海草还贱，比屠夫的刷子还粗，

如果我不是感觉得度日如年那样，

回家去吧，你吃够了，不害羞的牛羊。

柯 　　长着青苔的清泉，温柔如梦的草岸，【45】

绿色的杨梅树织出了碎影斑斑，

请保护暑天的羊群，时季已是炎夏，

轻柔的枝条上业已涨满了新芽。

塞 　　这里有灶和干柴，永远生着很大的火，

连门楣也被经常的烟熏成了黑色，【50】

这里我们不怕北风的寒冷就像

狼不管羊数目多少，急流不管河岸一样。

柯 　　这里有多毛的栗子和杜松树，

落下的果实都在各个树下散布，

万物都在欢笑，但如漂亮的阿荔吉离开【55】

这些山林，你将看见河水干枯起来。

塞 　　田都干了；草也渴得要死由于酷暑，

酒神连葡萄叶的阴凉也不给那些山谷；

但我们的菲利丝一来就整个林野回青，

就连苍天也要普遍地降下了甘霖。【60】

柯 　　赫库雷最爱白杨，巴库斯以葡萄为贵，

美貌的维娜丝爱番石榴，阿波罗爱他月桂，

菲利丝爱榛子；而只要菲利丝爱它，

番石榴和月桂就都比不上榛子的身价。

塞 　　园里青松最美，林中最美是黄槐，【65】

水边是白杨，高山上最美是苍柏，

但是漂亮的吕吉达呀，你若多来看我，

林中的黄槐和园里的青松就都比你不过。

梅 　　我就记得这些，塞尔西比赛以失败告终，

从那时候起我们就选择了柯瑞东。【70】

其　八

达蒙和阿菲西伯两个牧人唱得好，

母牛听见歌声也感动得忘了吃草，

就连那野狸听见唱歌比赛也在发呆，

流动的溪水也在它中途停滞下来，

让我们就谈谈达蒙和阿菲西伯的比赛。【5】

但是你呀，却在超越提马伍河畔的巨岩，

或者正在环游着伊吕里海的海岸，

什么时候我才能把你的事迹咏赞？

什么时候能把你的诗名传到全世界去？

只有你的作品能比得上索福克里斯的悲剧；【10】

我的诗自你开始并以你为终结；请收下歌曲，

遵从你的指示所写的，并在你额上戴起

这藤萝和你作为胜利者的月桂叶子。

当那凉夜的阴影刚刚要从天空消亡，

当柔软的草上的朝露最为牲口所欣赏，【15】

达蒙就倚在平滑的橄榄枝上开始歌唱：

达 　　启明星啊，请你升起，并带来吉日良辰；

我爱上了妮沙，但她欺骗我，对我不贞，

我将作悲歌，天神虽不为我的盟誓作主，

我这将死的人却要最后一刻向你们申诉。【20】

开始吧，我的笛子，和我作迈那鲁的歌。

迈那鲁山经常有萧萧幽薮和密语的松林，

它也经常听到牧人们在相思中的怨吟，

和山神的歌，它首先不愿意叫芦管无声。

开始吧，我的笛子，和我作迈那鲁的歌。【25】

妮沙嫁了莫勃苏，世上有各样古怪的婚配，

只要时间长了就连狻猊也会和母马成对，

胆小的鹿也会跑去跟猎犬在一处喝水。

开始吧，我的笛子，和我作迈那鲁的歌。

莫勃苏呀，你要结婚了，你去砍些新柴，【30】

新郎撒些果子吧，黄昏星为你已出了山外。

开始吧，我的笛子，和我作迈那鲁的歌。

啊，好一双配偶呀，你看不起旁人，

我的笛子和羊群都叫你看了不高兴，

你讨厌我的粗眉毛和我的连腮胡子，【35】

你也不相信天神会管世上女人的事。

开始吧，我的笛子，和我作迈那鲁的歌。

我初见你时，你年纪还小，正同着你母亲

在我园里采带露的苹果（我是你们的带路人），

那时候我的年龄比十二岁还差一点，【40】

刚刚能够从地上攀到那柔软的枝干；

一看到你，我就完了，我就陷入了苦难。

开始吧，我的笛子，和我作迈那鲁的歌。

现在我认识了爱神，他在坚实的岩石间长成，

在特马洛山或洛多贝山或靠近远方加拉蛮人，【45】

他不是我们族类，也不是血肉所生。

开始吧，我的笛子，和我作迈那鲁的歌。

残酷的爱神曾使一位母亲的手沾染

自己儿女的血；这位母亲是很凶残，

但母亲的残忍是否超过造化小儿的狡猾？【50】

小儿是狡猾，你这位母亲也是太可怕。

开始吧，我的笛子，和我作迈那鲁的歌。

让狼自动从羊群逃开，让坚实的榉树生长

金色的苹果，让水仙花在青藿上开放，

让那柽柳的皮上也流下来浓厚的松脂，【55】

让枭鸟比得上鸣雁，让提屠鲁和奥尔菲相比，

成为山林间的奥尔菲，或阿里翁在海豚里。

开始吧，我的笛子，和我做迈那鲁的歌。

让大海淹没一切吧，山林呀，永别了，

我将从山顶的多风的悬崖投入波涛，【60】

这将死的人的最后献礼让她收好。

停止吧，我的笛子，停止唱迈那鲁的歌。

达蒙唱了这些：要知阿菲西伯是怎样回答，

神女们，你们来说吧，人不能样样都会呀。

阿 　　拿水出来，用柔软的羊毛把祭坛绕好，【65】

献上纯阳的乳香和雄壮的马鞭草，

让我试用巫术打动我爱人的心窍，

使他回心转意，现在万事俱备，只欠咒语了。

我的咒语呀，带达芙尼从城里回家来吧。

用咒语可以把月亮从天上带下人间，【70】

用咒语巫女曾使奥德修斯的伙伴形象改变，

用咒语可以把草地上冰凉的蛇崩断。

我的咒语呀，带达芙尼从城里回家来吧。

我先拿三根线分为三种颜色绕起

你的偶像，再带着偶像在祭坛之地【75】

环绕三周，天神都是喜欢用单数的。

我的咒语呀，带达芙尼从城里回家来吧。

拿这三种颜色线打起三个结来，阿玛瑞梨，

打结时要同时说，“我这是把相思锁起。”

我的咒语呀，带达芙尼从城里回家来吧。【80】

如这泥变硬，如这蜡变软，在同一火中，

在我爱情的力量下让达芙尼也与此相同。

撒下面粉，用松香把月桂的枯枝烧焦，

达芙尼这坏人让我发热，我用这月桂相报。

我的咒语呀，带达芙尼从城里回家来吧。【85】

让达芙尼苦苦相思像那母牛一样情形，

她寻找公牛经过幽薮长林，精疲力尽，

卧倒在绿色蒲草中间在那溪水之滨，

孤苦伶丁，忘记了回家，夜色已深；

让他也这样受罪，我也不去过问。【90】

我的咒语呀，带达芙尼从城里回家来吧。

那个无信的人过去曾将这些物件遗留，

我们恩爱的凭证，现在我把它们放在门口，

地母呀，交付给你，达芙尼应该叫他回头。

我的咒语呀，带达芙尼从城里回家来吧。【95】

莫埃里自己给了我这些异草和黑海地方

采来的秘药（它们在黑海到处都生长），

我曾多次看见他用这些变成狼，遁入山林，

并多次看见他从深深的坟穴里唤出幽灵，

并且用巫术移动了田里的收成。【100】

我的咒语呀，带达芙尼从城里回家来吧。

把灰拿来吧，阿玛瑞梨，把它扔过头顶，

扔到流水里，不要往后看，这样我将接近

达芙尼，虽然他不管什么神祇和咒文。

我的咒语呀，带达芙尼从城里回家来吧。【105】

看呀，祭坛上已经扬起了闪烁的火光，

我要拿的灰也自动飞起，真是喜从天降！

一定有好事了，希拉克斯在门口叫得汪汪；

我能相信么？是否在相思中会胡思乱想？

停止吧，咒语呀，达芙尼从城里回家来了。【110】

其　九

吕吉达　莫埃里

吕 　　莫埃里，到哪里去？是不是从这条路进城？

莫 　　咳，吕吉达，我们活到这时，让外来的人

占我们田地，我们从来没想这事会有，

他还说：“这都是我的，你们老田户快搬走。”

我们倒霉了，打败了，一切弄得天翻地覆，【5】

我这里是替他赶这些羊，但愿他受苦。

吕 　　可是我明明听说，从那些山丘低降

留下来一条斜坡的山岭的地方，

到那溪水和顶都裂开了的老榉树，

一切田地都被你们梅那伽用诗歌保存住。【10】

莫 　　你听的是谣言；诗歌对我们有什么用处？

吕吉达呀，要是用它对战神的刀兵抵御，

就像卡昂尼的鸽子对进攻的鹰隼一般，

若不是乌鸦在左边冬青树的洞里把我拦，

叫我无论怎样也要停止最近的争辩，【15】

你的莫埃里和梅那伽就都活不到今天。

吕 　　哎呀，梅那伽呀，谁能犯这么大罪？

他几乎夺去了你和你给我们的安慰，

有谁能歌颂神女们？让地上铺满繁英？

谁又在清泉之上引来绿绿的树荫？【20】

谁又能作那我最近偷听到的妙奏，

当你去找阿玛瑞梨我们的爱宠的时候？

“提屠鲁呀，我一去就来，山羊你可要喂，

喂完了再带去喝水，赶羊时要留意，

不要碰那公羊，它可是个有犄角的。”【25】

莫 　　这还不如他为瓦鲁斯作的还未定稿的那首，

“瓦鲁斯呀，只要曼徒阿地方能为我们保留，

那地方和那倒霉的克瑞蒙纳城相距不远，

歌唱的雁群将把你的声名高举到星辰中间。”

吕 　　让你的蜜蜂从科尔诺的白蜀葵离开，【30】

让你的牛吃金花菜，它奶房涨满了奶，

你有什么歌就开始唱吧，神女们也使我

成为诗人，我也写过诗，牧人们也说

我是个歌手，但是我总不信他们的话，

因我觉得自己还不能比上瓦里奥和琴纳，【35】

而是像清音的雁群里一只鹅在叽叽喳喳。

莫 　　我正想唱，吕吉达，我正在自己考虑，

如果我能记得，那也不是坏的诗句；

“这儿来吧，伽拉蝶雅，水里有什么好玩？

这里春光灿烂，这里在溪水旁边，【40】

地上百花齐放，这里有皎洁的白杨招展

在山洞外面，柔软的青藤织出细影斑斑，

这儿来吧，让无意识的波浪打击着河岸。”

吕 　　那个怎么样？就是我听你在明净的夜色里

唱的；我记得调子，但歌辞我记不起；【45】

“达芙尼呀，为什么要观察古老星辰的升降？

看呀，神裔凯撒的星升起，放出光芒，

就是那星使得五谷丰收，喜气洋洋，

使葡萄在日晒的山谷间变成深紫金黄，

接你的梨树吧，你的后代将把果实来尝。”【50】

莫 　　时光带走一切和人的精力；记得在儿时

我曾经常常以我的清歌埋葬了白日，

而现在这么多的歌都忘了，我的歌喉

也不行了，这都是在狼先看见了我以后；

可是梅那伽会把这些歌给你唱个足够。【55】

吕 　　你的推辞更引起我想慕的心情，

看呀，现在连海水都为你变得平静，

所有那絮语的风也都停止了喧嚣，

现在我们正在中途，已开始可以看到

比安诺的坟墓，在这里有农夫们【60】

在摘着叶子，这里，莫埃里，让我们高吟，

把羊群停下来吧，我们进城总来得及，

要是我们怕黄昏会先带来了细雨，

我们更该唱着走着，那样走路人不伤，

让我减轻你的负担，就一边走一边唱。【65】

莫 　　不要唱了，孩子，干我们的活去，

等他来了我们再唱，那样就更有趣。

其　十

阿瑞屠沙神女啊，让我作好这最后一件，

一首给我的伽鲁斯的短歌，要吕柯梨丝自己念，

歌是一定要念的，谁能拒绝伽鲁斯一首歌？

望你的河水，神女啊，在西西里波涛下流过，

但能够不同那咸苦的海水互相混合，【5】

开始吧，让我们叙说伽鲁斯的爱恋和忧愁，

当那扁鼻子山羊在剪短丛树嫩芽的时候，

我们不是唱给聋子听，整个山林都在回奏。

神女们啊，你们是在哪个深林，哪个幽谷里，

当伽鲁斯为了单相思而弄得奄奄一息？【10】

不是巴那苏山也不是品都斯山使你们延迟，

也不是阿昂尼山的阿甘尼勃泉水。

为了他独自一人卧倒在崖石下面，

甚至月桂和柽柳都落下了泪珠点点，

还有多松的迈那鲁山和寒冷的吕加乌石岩。【15】

就连羊群也站在周围（他们不讨厌我们，

你也不要讨厌它们，神圣的诗人，

就连美容的阿多尼也曾赶羊到水滨）。

牧人来了，那迟钝的赶猪的人也来了，

梅那伽采完冬天的栎实身上透湿也来了，【20】

阿波罗也来了，都问着，“你怎么害起相思病？

伽鲁斯呀，发疯有什么用？吕柯梨丝你的爱人

跟别人走了，已经走过冰雪和肃杀的边营。”

还来了森林神西凡奴斯戴着山野的华饰，

头上摇晃着开花的茴香和高大的百合。【25】

还有潘，阿卡狄的神也来了，他涂红了脸

染上了接骨木的赤汁和赭色的丹铅。

他说，“够了，够了，这些对爱神都是白讲，

残忍的神不管眼泪，就像草地喝不够水浆，

蜜蜂采不够丁香，山羊吃不够树叶一样。”【30】

可是他伤心地说道：“不管怎样，朋友们，

为你的山野唱这些歌吧，阿卡狄人最擅长歌吟，

啊，那样我的尸骨将安静的长眠，

如果那时你的芦笛能申诉我的爱恋！

我多么希望我是同你们一起自在逍遥，【35】

看守着羊群或者培植着成熟的葡萄，

那样菲利丝或阿敏塔或者别的佳丽

将是我的爱人（阿敏塔黑些又有什么关系？

地丁花是黑的，覆盆子也是黑的），

她将随我在柳树间和软柔的葡萄下高卧，【40】

菲利丝将为我编花圈，阿敏塔将为我唱歌，

这里有软软的草地，这里有泉水清凉，

这里有幽林，我和你在这里可以消磨时光。

但是现在艰苦战争的狂热阻拦了我，

在刀枪下和两军对垒之间过着生活。【45】

而你就远离开故乡（这件事我简直难以相信），

啊，独自去看那阿尔卑斯山的雪，莱茵河的冰，

和我分开，啊，但望寒冷不要伤害你！

啊，但望坚冰不要割破你的柔趾！

我要去把我用卡尔刻体写下的歌辞，【50】

用西西里牧人的芦管谱出来调子。

我决心要在山林间野兽的巢穴里遁藏，

并且把我爱恋的心意刻在柔软的树干上，

树在生长着，我的爱情也跟着它生长。

同时我还要在迈那鲁山上同神女们游戏，【55】

或去猎取凶猛的野猪，任何寒冷都不惧畏，

去带着我的猎犬到帕塞尼山上去合围。

我看见我自己走过有回响的深林和悬崖绝壁，

让我的安息的弯弓射出来季当的利矢——

希望这些办法可以医治我的相思，【60】

或者那位神祇对受苦的人可以少加恩慈。

但是现在林中神女和诗歌都不能使我高兴，

就是你们也没有用，你们这些山林，

我的劳役受苦总不能改变神的心情，

即使我在严寒天气去喝赫伯鲁河的水，【65】

在西董尼地方忍受冬天的雨雪霏霏；

即使我到那高高榆树枝叶晒得干枯的地方，

在巨蟹宫的星座下去到埃息奥庇放羊；

爱情征服万物，我们也只有向爱情投降。”

这些就够了，女神，让你们的诗人拿去唱，【70】

当他闲坐着，用纤细的芦叶编着篮筐，

女神们呀，我们要尽力来帮伽鲁斯的忙，

我对他的爱情是这样每个时辰都在增长，

就像那青藿在初春天气那样生长一样。

让我们起来走吧，暮气对唱歌的嗓子不利，【75】

杜松的阴影是很坏的，连对庄稼都无益，

山羊们吃够了，回家去吧，黄昏星已经升起。

[1] 维吉尔的全名是蒲布里乌斯·维吉尔乌斯·马洛（Publius Vergilius Maro）。古代罗马人的姓名往往分三部分，像在这里，第一部分“蒲布里乌斯”是名，第二部分“维吉尔乌斯”是姓，第三部分“马洛”说明这姓的支系。整个姓名里以第二部分，即姓为最重要，因此一般通称只用这一部分。还有罗马人名字一般译成中文都很长，需要五六个字或更多的字来代表整个的音，记起来很不容易，但一名的末尾，如这里的“ius”，是不太重要的。近代欧洲文学里介绍这些古代作家也往往将这些名字简化一些，我们过去的惯例也是如此，如“亚里士多德”一名全译应为“亚里士多德里斯”，“荷马”一名全译应为“荷马洛斯”，等等，都简化了。因此这里也根据过去惯例，将“维吉尔乌斯”简称“维吉尔”。

[2] “田园诗”为杨宪益惯译，现通译为“农事诗”。——编者注

[3] “伊尼特”为杨宪益惯译，现通译为“埃涅阿斯纪”。——编者注

译者注

其　一

形式上这是一篇两个牧人的对话，梅利伯（Meliboeus）和提屠鲁（Tityrus）都是虚构的名字，这两个牧人名字在以后其他各篇里还要出现，但不一定指同两人，每篇最好独立来看。我们也不必像一些资产阶级学者那样钻牛角尖，企图考证出来他们是隐射当时哪些真实历史人物，如提屠鲁是否即指维吉尔本人等，虽然这里所提到的军队强占土地以及提屠鲁得到某人的庇护因而失地复得等事可能与诗人自身的经历不无关系。

第5行　此处的阿玛瑞梨（Amaryllis）和30行以下的伽拉蝶雅（Galatea）是两个虚构的牧女名字，伽拉蝶雅抛弃了提屠鲁，阿玛瑞梨又爱上了他。

第54行　希伯罗（Hybla）是西西里岛的一个小城，当地的蜂蜜最为著名。这里的“希伯罗”只是美好的形容词，并不是说这篇所描写的故乡景色是在西西里岛。

第59—62行　野鹿在天上游牧，海水干枯，东方和西方的种族更换居地都是说的不可能有的事，这和我们古乐府诗里的“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那种说法是很相像的。

第64—66行　非洲北岸，亚洲的粟特和乌浒水，以及不列颠岛都指当时所知的最辽远的边鄙地方。

其　二

这篇描写牧人柯瑞东（Corydon）的单相思，他爱上了年轻的阿荔吉（Alexis），但后者是伊奥拉斯（Iollas）的宠奴，不会爱他。体裁是摹仿希腊牧歌的。这里有一点需要说明，即在古代奴隶社会里，同性恋爱是很普遍的，柯瑞东所爱上的阿荔吉也是个男性奴隶。这篇里还提到很多其他牧人名字，有些是男的，有些是女的，但都是柯瑞东曾经爱恋或可能爱恋的对象，性别并没有什么关系。

第10行　塞斯提丽（Thestylis）和后面提到的阿玛瑞梨都是牧女的名字，梅那伽（Menalcas）、达芙尼（Daphnis）、阿敏塔（Amyntas）和达摩埃塔（Damoetas）都是男性牧人的名字。

第23—24行　安菲翁（Amphion）是希腊神话里的一位英雄，他曾用他神奇的音乐使木石移动，使著名的忒拜城（Thebes）自动建成。狄尔刻（Dirce）是塞拜地方的清泉。安菲翁幼年曾同他的兄弟在阿拉金都山（Aracynthus）游牧。

第61行　特洛亚（Troia）的巴利斯（Paris）王子是荷马史诗《伊利亚特》里的一位英雄，他把希腊的美人海伦（Helene）带走，因而引起了十年战争。这里是说他在幼年也曾过牧人的生活。帕拉斯（Pallas）就是雅典（Athens）的护城神雅典娜（Athene），她的城堡就是指雅典城。

其　三

这篇描写两个牧人梅那伽和达摩埃塔的唱歌比赛，另一牧人帕莱蒙（Palaemon）作评判。这篇里又提到许多男女牧人的名字，如梅利伯、埃贡（Aegon）、尼哀若（Neaera）、弥康（Micon）、达芙尼、达蒙（Damon）、提屠鲁、伽拉蝶雅、阿敏塔、阿玛瑞梨、伊奥拉斯、菲利丝（Phyllis），许多是以前见过的。

第37行　阿吉美东（Alcimedon）大概是一个著名的工匠。

第40行　柯农（Conon）是公元前三世纪希腊数学家和天文学家，另一个未指出名字的可能是公元前四世纪希腊天文学家欧多库斯，他曾写过一本关于时令的书。

第46行　俄耳甫斯（Orpheus）又见下面《牧歌》第四、第六和第八首。他是希腊神话里的英雄，是色雷斯（Thracia）地方人，能用他神奇的音乐使木石移动。

第84行　波利奥（Pollio）是一个真实历史人物，他是维吉尔的好朋友，也是诗人和历史家，曾在公元前四十年任罗马的执政官。下面《牧歌》第四和第八首也都是献给波利奥的。

第90—91行　巴维（Bavius）和梅维（Mevius）也是真实历史人物，两人都是维吉尔同时诗人，维吉尔是很讨厌他们的。“用狐狸耕地，用公羊挤奶”是说做些不通的事。

第103行　“毒眼”是一种古代的迷信，据说许多病患和灾难都是被毒恶的眼光所造成的。

第105—106行　关于篇末的两个谜语：何处的天只有三臂长？什么花上有国王的名字？古代的注释家都未能提供任何解答。

其　四

这篇的内容曾引起很多的猜测和争论。这篇是说在维吉尔的好友及庇护者波利奥做罗马执政官（Consul，诗中译作都护）的时候，有一小孩刚刚诞生，而这将是新的黄金时代的开始。在这里，一些简单的考证还是必要的。波利奥做执政官是在公元前四十年，这初生的小孩所指是谁，有几个可能：（一）可能是指波利奥的儿子，（二）可能是指屋大维的孩子，（三）屋大维的妹妹屋大维亚（Octavia）和屋大维的政敌安东尼的孩子，（四）屋大维亚和她前夫马切鲁斯（Marcellus）的儿子。从这首诗把这孩子尊如神明，认为是未来的统治者这一点看来，这孩子似乎不可能是指波利奥的儿子，而应该是和屋大维家有关。这孩子又似乎不可能指屋大维和安东尼的孩子，因为诗里很明显说是男孩子，而屋大维亚和安东尼这时所生的孩子都是女的。因此据我看来，这孩子应该指屋大维亚和她前夫的儿子。这孩子全名叫马库斯·克劳狄乌斯·马切鲁斯（Marcus Claudius Marcellus），约生于公元前四十三年。屋大维非常宠爱他，并打算以之为嗣，在公元前二十五年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但不幸在两年后他突然死了，据说是屋大维的妻子妒忌他，怕他继承帝位，而把他毒死的。维吉尔在史诗《伊尼特》第六卷第860行起也提到此子，可以参看。诗人写这首诗时，内战初停，因此诗人想象在屋大维及其继承者的统治下将出现新的黄金时代。这种未来的希冀本来是很自然的，但过去西方一些基督教学者认为这是诗人对耶稣基督的诞生的一种预言，这种穿凿附会是很可笑的。

第4行　库玛（Cume）谶语是古代罗马人的一种迷信。据说在库玛地方有一山洞，洞里住一女巫，能作种种预言，这些谶语就是记录下来的预言。当时罗马统治阶级这种迷信和我们东汉初年光武帝等迷信谶纬图书是一样的。

第6行　沙屯（Saturn），神名，又见第六首第41行。据说这是最早的神王，在他的统治下开始了黄金时代，当时罗马正在进行更改历法。这种认为时纪运行周而复始和统治阶级的历数中衰应该改元的迷信也是同我们东汉初年的说法很相像的。

第10行　露吉娜（Lucina）是罗马神话里的“送子娘娘”，也就是狄安娜女神（Diana），阿波罗的妹妹。这里显然指屋大维的妹妹，而阿波罗神当即指屋大维。

第34行　提菲斯（Tiphys）和阿戈（Argo）的巨舟都见著名的金羊毛故事。阿戈就是载着英雄们到黑海去寻找金羊毛的船，提菲斯是船上的掌舵人。

第36行　阿喀琉（Achilles）是荷马史诗里的著名英雄，他攻打特洛亚杀了它的主将赫克托（Hector）。

第46行　司命神女（Fatae）是罗马神话中掌管人类命运的神，她们共有三个，用纺梭织着人类的命运。

第56行　林努斯（Linus）是神话中著名的歌手，他的父亲就是阿波罗神。

第57行　嘉流贝（Caliiope）是司诗歌的神女之一，她是著名歌手奥尔菲的母亲。

第58行　阿卡狄（Arcadia）又见下面第七首和第十首，是希腊南部地名，是著名的牧地，相传是山神潘（Pan）的居地。

第63行　“与天神同餐，与神女同寝”是指神话里著名的半神英雄赫库雷（Hercules）的故事。他在人世上建立了十二件功劳，终于得参加天神的行列，并以女神希贝（Hebe）为妻。

其　五

这篇体裁是两个牧人梅那伽和莫勃苏（Mopsus）的对话，然后两人歌唱了一个牧人达芙尼的惨死和升天。过去不少注释家认为这里的达芙尼实在是指的凯撒，这是很可能的。凯撒被刺死是在公元前四十四年，次年屋大维隆重纪念他。据说当时天空发现了一个新星，证明凯撒已成为天神。据说凯撒把纪念酒神巴库斯（Bacchus）的礼仪歌舞从东方带到意大利。这里说的“达芙尼开始用阿曼尼亚（Armenie）的猛虎驾车，并带来了巴库斯的神舞神歌”应即指此。后面又说设立四座祭坛，两座为达芙尼，两座为阿波罗。按在维吉尔诗里屋大维常比作阿波罗，所以达芙尼即指凯撒也是符合的。

第10—11行　“菲利丝的爱恋”、“阿尔康（Alcon）的赞扬”、“考德鲁（Condrus）的埋怨”都是歌名。

第35行　巴雷斯（Pales）是司农耕的女神。

第54行　斯提米空（Stimichon）大概是一个知音的牧人。

第71行　阿里乌西（Ariusia），希腊地名，当地的葡萄酒最为著名。

第72—73行　埃贡、达摩埃塔和阿菲西伯（Alphesiboeus）都是擅长歌舞的牧人。

第88行　安提根尼（Antigenes）也是一个年轻的牧人。

其　六

这篇主要是叙述两个牧童克洛密（Chromis）和莫那西（Mnasyllus）同年老的山神西阑奴斯（Silenus）开玩笑，神女哀格丽（Aegle）也来帮助他们，以及叙述山神给他们唱的故事。诗开始是给维吉尔的好友瓦鲁斯的献辞，共12行，后面还有10行是关于伽鲁斯的，也是真实历史人物，此外则都是神话了。瓦鲁斯（Publius Alfenus Varus）如前面的波利奥一样，都是屋大维的亲信官吏，据说也与诗人失地复得事有关。此人又见下面第九首。伽鲁斯（Gaius Cornelius Callus）也是屋大维的部下和维吉尔的好友，又见下面第十首。诗里山神所歌唱的关于宇宙起源的一段可以说明诗人所受伊壁鸠鲁学派影响。

第1行　达梨雅（Thalia）是掌管牧歌和喜剧的女神。叙拉固（Syracusa）诗体即牧歌体裁。

第29行　巴拉苏山（Parnassus），希腊山名，又见第十首，阿波罗的居地。

第30行　洛多贝（Rhodope）（又见第八首）和伊斯马鲁（Ismarus）都是色雷斯地方的山名，著名歌手俄耳甫斯的居地。

第41行　庇若（Pyrrha）是神话里大洪水后世界上最早的女人，她在背后丢了石子，石块就变成了人类。

第42行　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是神话里的巨人，他为人类盗得火种，受到惩罚，被锁在高加索山上，心脏为鸷鸟啄食。

第43行　希拉斯（Hylas）是金羊毛故事里的少年英雄，他在中途被泉水的神女带走，离开了同伴。

第45行　帕西淮（Pasiphaё）是克利特岛的王后，天神使她爱上了一只公牛。

第48行　普洛埃屠（Proetus）的女儿自夸比女神还要美丽，因而得到惩罚，使她们精神错乱，以为自己是牛。

第56行　狄刻特（Dicte）也是克利特岛的山名。

第60行　高尔亭（Gotryna）是克利特岛上的地名。

第61行　“少女由于喜欢黄金苹果而上当”是说的捷足少女阿特难塔（Atalanta）的故事。她答应嫁给在赛跑中能够胜过她的人，希波弥尼（Hippomenes）就在赛跑中途丢下黄金苹果，她因贪得金苹果而被赶过。

第62行　法松（Phaethon）是太阳神的儿子，因驾太阳车而惨死，他的姊妹们为他哀泣，都变成了赤杨树。

第64—65行　帕美苏河（Permessus）和阿昂尼山（Aonia）都在希腊的玻俄提亚（Boeotia）地方，相传是司歌女神的居地。

第70行　阿斯克拉（Ascra）的歌手指希腊诗人赫西奥（Hisiodos），他也是玻俄提亚人。

第72行　格利恩（Grynium）森林在小亚细亚，当地有阿波罗神的故事。这里当指伽鲁斯曾写过关于阿波罗和这森林的诗。

第74行　尼苏斯（Nisus）的女儿斯奇娜（Scylla）是海里的妖怪，见荷马史诗。她曾攻扰过英雄奥德修斯（Odysseus）的船只。杜利奇（Dulichium）是城名，地属奥德修斯统辖。

第78—79行　突留斯（Tereus）是色雷斯王，菲洛美娜（Philomela）是他妻子，突留斯强奸了菲洛美娜的妹妹并割去她的舌头，菲洛美娜为她妹妹报仇，杀了自己的儿子，在宴席上给突留斯吃他儿子的肉，结果突留斯和菲洛美娜都变成了鸟。

第82行　攸洛塔斯（Eurotas）是希腊南部的一条河，在这河岸边阿波罗曾爱上一个少年。

其　七

这篇是说两个牧人柯瑞东和塞尔西（Thyrsis）的唱歌比赛，另外两个牧人达芙尼和梅利伯作评判，不需要更多说明。诗里提到一些其他牧人名字，如阿尔吉贝（Alcippe）和菲利丝、考德鲁和弥康、伽拉蝶雅、阿荔吉、吕吉达（Lycidas）等也都是虚构名字。还有唱歌的地名，既说是希腊半岛南部的阿卡狄，又描写着西西里岛的一些景物，又提到意大利北部诗人家乡的敏吉河（Mincius），也不必勉强证明是指哪一处。

第21行　利贝塞隆（Libethrum）是色雷斯城名，司歌神女的居地。

第29行　狄利亚（Delia）女神就是狄安娜（Diana）女神，阿波罗的妹妹。

第34行　普里阿勃神（Priapus）是古代意大利保护园圃丰收的神。

第41行　撒丁尼（Sardinia）的药草大概是指毛莨一类的有毒植物。

其　八

这篇是两首歌合起来的，是作为达蒙和阿菲西伯两个牧人唱的歌。开头从第六行起，诗人作了八行献辞，虽未提人名，一般注释家都认为是献给波利奥的，后者这时正在意大利东北靠近现在的南斯拉夫地方与当地部族作战，提马伍河（Timavus）和伊吕里海（Illyricum）都在这个区域。达蒙先唱的歌是一个失恋的牧人的悲歌，他爱上了牧女妮沙（Nysa），但妮沙嫁了另一牧人莫勃苏。这歌的每一节末尾都重复着这一句“开始吧，我的笛子，和我作迈那鲁的歌”。迈那鲁（Maenalus）是阿卡狄地方的山名。阿菲西伯唱的歌是一个失恋的牧女的魔法歌，她施起巫术，使她爱人达芙尼从城里回家。这歌的每一节末尾都重复着这一句“我的咒语呀，带达芙尼从城里回家来吧”。

第45行　特马洛山（Tmaros）和洛多贝山和加拉蛮人（Garamantes）都指边鄙荒凉地带，前两山在希腊，后一种族在非洲。

第48—49行　“母亲的手沾染自己儿女的血”是指著名的美狄亚（Medea）故事，她爱上了伊阿宋（Iason），但后来伊阿宋要遗弃她时，她由于嫉妒便杀了自己的儿子。

第57行　阿里翁（Arion）也是古代传说里著名歌手，一次在海上遇盗，他唱着歌跳进海里，海豚都来听他的歌，并把他带上了岸。

第71行　巫女使奥德修斯的伙伴形象改变是指荷马史诗里著名故事，巫女喀耳刻（Circc）把奥德修斯的伙伴变成畜牲。

第96行　莫埃里（Moeris）在这里大概是个会巫术的牧人。

第108行　希拉克斯（Hylax），这里是狗名。

其　九

这篇是两个牧人吕吉达和莫埃里的对话，前半谈到土地被军队夺走事，可以与第一首参看。这里虚构的人名中间掺杂着真实的人地名，瓦鲁斯和曼徒阿城（Mantua）和克瑞蒙纳城（Cremona）就都是真的。瓦里奥（Lucius Varios Rufus）和琴纳（Gaius Helvius Cinna）也都是真实历史人物，是与维吉尔同时的著名诗人，他们的作品都没有流传下来。这里也提到“凯撒的星”。此外是否别的地方也暗指当时真人真事，却很难说了。

第13行　卡昂尼（Chaonia）是希腊的圣地，当地有阿波罗神的预言。

第30行　科尔诺（Cyrnos）即科西嘉岛，据说当地的蜂蜜不好。

第54行　“狼先看见了我”是指古意大利一种迷信，据说如有人山行遇狼，自己未先看见狼，而狼却先看见了他，他的嗓子就会变坏。

第60行　比安诺（Bianor）据说是曼徒阿城的建立者。

其　十

这首歌述说维吉尔的好友伽鲁斯的相思。伽鲁斯已见前面第六首，他在当时也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年轻诗人，又是一个很有才干的将军。作为屋大维的部下，他在追击安东尼的战争中曾建立辉煌的功绩，做了埃及的都护，后来得罪了屋大维，被召回罗马，愤而自杀。这首诗里说他爱上一个叫作吕柯梨丝（Lyccris）的女人，也是实有其事，但她的真名是叙赛梨丝（Cytheris），是一个美貌的女娼。她同别人到阿尔卑斯山和莱茵河去，可能也是根据实有的事的。

第1行　阿瑞屠沙（Arethusa），水神名，她的河水据说是在海水下穿过去的。

第11—12行　品都斯山（Pindus）与前面见过的巴那苏山一样，都是司歌神女的居地。阿昂尼山的阿甘勃泉水（Aganippe）也是司歌神女的居地。

第15行　吕加乌（Lycaeus）同迈那鲁一样，都是阿卡狄地方的山名。

第18行　阿多尼（Adonis）是神话中著名美貌少年，为维娜丝女神所宠爱。

第24行　西凡奴斯（Silvanus），古代意大利山林之神。

第50行　卡尔刻（Chalcia）体是指伽鲁斯曾摹仿卡尔刻地方的希腊诗人尤佛利翁（Euphorion）的诗。

第57行　帕塞尼山（Partheniux）是阿卡狄的山名。

第59行　安息（Parthia）的弯弓和季当（Cydonia）的利矢，这种说法是因为这两地的弓箭最为著名。安息是古代亚洲大国，季当是在克利特岛。

第65—66行　赫伯鲁（Hebrus）河和西董尼（Sithona）地方都在色雷斯，这里是指北方。

第68行　在巨蟹宫（Cancer）的星座下指在最炎热的夏天。埃息奥庇（Aethiopia）是在非洲，当时所知最南方的国家。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罗兰之歌：近代英国诗钞/杨宪益编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

（杨宪益中译作品集）

ISBN 978-7-208-15670-8

Ⅰ.①罗…　Ⅱ.①杨…　Ⅲ.①诗集-英国-近代IV.①I561.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005383号

书名：罗兰之歌·近代英国诗钞

编译：杨宪益

责任编辑：周官雨希　朱悠然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5670-8/I·1801

本书版权，为北京世纪文景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进行编辑、翻印、仿制或节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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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罗兰之歌

译本序

罗兰之歌

译者注

近代英国诗钞

译本序

A.E.豪斯曼四首

最可爱的树

栗树落下火炬似的繁英

在我的故乡如我觉得无聊

我的心充满了忧愁

戈登·博顿利一首

初春

爱德华·托马斯一首

丛丛的荆棘

杰拉尔德·古尔德一首

人生

安德鲁·扬一首

最后的雪

埃德蒙·布伦顿一首

穷人的猪

拉塞尔斯·艾伯克龙比一首

墓铭

西格弗里德·萨松一首

入睡

鲁珀特·布鲁克二首

山上

鱼的天堂

艾萨克·罗森堡二首

天明在战壕里

回营时听见天鹨的歌声

威尔弗雷德·欧文二首

将死者的歌

暴露

T.E.休姆二首

秋

在船坞上

多萝西·韦尔斯利一首

列宁

W.B.叶茨四首

象征

雪岭上的苦行人

梭罗门与巫女

爱尔兰的空军驾驶员

T.S.艾略特三首

空洞的人

鹰形的星群在天顶上翱翔

东方的朝圣者

赫伯特·里德二首

北征的纵队

在西班牙被炸死的儿童

约翰·莱曼一首

我的愿望

A.S.J.太息蒙二首

空屋

人几乎能够

威廉·恩普森一首

园里的树

克利福德·戴门特一首

狐

迪伦·托马斯一首

你脸上的水

戴维·盖斯科因一首

为人道主义辩护

W.H.奥登三首

看异邦的人

和声歌辞

空袭

斯蒂芬·史彭德五首

我的父母

我不断地想到

资本家最后的统治方法

当他们已倦于城市辉煌

送葬

路易斯·麦克尼斯五首

雪

石凝

苦行者

一个死在战争里的人

飞天夜叉（空袭后写成）

出版说明

杨宪益先生（1915—2009）是中国著名的翻译家、外国文学研究专家、文化史学者、诗人。他从事翻译工作近五十年，着力中文作品英译，内容遍布《离骚》《红楼梦》等中国古典文学，以及鲁迅、巴金等现当代名家，成为世界了解中国的窗口，在国际上大获好评，产生广泛影响，被誉为“翻译了整个中国的人”。同时杨先生也将众多世界名著带给中国读者，搭建了中西文学交流的桥梁。

《杨宪益中译作品集》（全五卷）收录了杨先生中译作品九种，是其翻译成就的珍贵结晶。依作品时代与体裁分卷如下：

第一卷《奥德修纪》

第二卷《鸟·凶宅·牧歌》

第三卷《罗兰之歌·近代英国诗钞》

第四卷《凯撒和克莉奥佩特拉·卖花女》

第五卷《地心游记》

本卷由两部分构成，分别为杨宪益先生翻译的法国史诗《罗兰之歌》和其选译的《近代英国诗钞》。

《罗兰之歌》（La Chanson de Roland ）是欧洲中古时期广负盛名的长篇英雄叙事诗，原作者不详，讲述了法兰西大将罗兰因叛徒出卖而牺牲，查理皇帝为罗兰复仇，审判叛徒并征服敌人的故事。此译本据法国皮亚扎艺术出版社（L’Édition D’Art H.Piazza, Paris）1947年版译出，上海译文出版社1981年初版。

《近代英国诗钞》由杨宪益先生亲自选译，是其青年时期的随性之作。所收诗歌均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之间具有代表性的英文诗作，囊括了叶芝（W.B.Yeats，本书译作“叶茨”）、艾略特（T.S.Eliot）、奥登（W.H.Auden）等著名诗人，展示了20世纪前半期西方文人的精神面貌。诗钞最早由中华书局于1948年出版，1983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再版。

今分别据上海译文出版社1981年版，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整理，以依循底本、尊重原作为基本原则，对明显的排印错误予以改正，并对数字、标点等做了技术性统一。

罗兰之歌

译本序

在欧洲中古时代有一种行吟歌人的谣曲。这些谣曲的内容多半是叙述过去时代的英雄事迹，也有一些是民间传奇故事；这些叙事诗有些篇幅长达数千行，它们最盛行的时代是公元十一世纪到十五世纪，这时欧洲封建社会正从形成发展到全盛时期。我们也可以把这些长篇英雄叙事诗算作欧洲封建时代的史诗。

《罗兰之歌》就是这种欧洲封建时代史诗中最著名的一篇。由于这种文学来自民间，所以原作者是谁，写成于什么时期，也都无法详考。原作者大概是法兰西的不列坦尼人，后来史诗又经过诺尔曼的文人加工，这是从史诗的文字和其他方面可以断定的。在公元一〇六六年诺尔曼人征服英国之后，有一位诺尔曼作家，芒姆斯布瑞的威廉，曾写了一部《诸王史》；他说当诺尔曼大公威廉开始征服英国的决定性战役时，“那时就歌唱了《罗兰之歌》，因为这位英雄的战斗榜样可以激励战士们……”这是关于这部史诗的最早可靠记载。在一一六〇年，另一位诺尔曼作家魏斯在他的诗里也提到，在这次战役中，一个叫作台勒佛的职业歌人在威廉大公面前歌唱了关于查理大帝以及罗兰和奥利维等大将如何在昂赛瓦地方战死的谣曲。从这两人的记载看来，这部史诗显然在公元一〇六六年以前就存在了；可能当时还没有定本，只依靠某种简略的“话本”和职业歌人的记忆被流传下来，不过史诗的大致内容业已存在。

现存这部史诗有八个抄本，内容大致相同，其中最完备的是英国牛津大学收藏的一个抄本，共有三千九百九十八行；这个抄本残缺的地方不多，一般校订这部史诗的学者都同意根据其他抄本补上四行，共为四千零二行。现在这个中文译本就是根据这个共四千零二行的校订本翻译的。这部史诗在欧洲中古时期就有不同欧洲文字的译本。转译成拉丁文和德文是在十二世纪初，所以法文最后定本显然不能晚于十一世纪末或十二世纪初。

史诗的主要内容是关于法兰西皇帝查理出征西班牙，贵族甘尼仑怨恨大将罗兰，与敌人同谋，使罗兰和奥利维等大将落入敌人圈套并在昂赛瓦地方英勇牺牲，查理皇帝为罗兰等人复仇，彻底消灭了敌人，征服西班牙，然后将叛徒甘尼仑处死。这段故事有一些历史依据，但又不完全是真正历史，其中一些主要人物都是民间艺人根据传说发展创造出来的。

首先让我们看看这段故事的历史背景：查理大帝是确有其人的，他是公元八世纪下半叶至九世纪初封建欧洲最著名的一位国王；当时近东一带的伊斯兰教国家势力达到地中海，并占有西班牙。欧洲大陆上的基督教国家在那时还没有同伊斯兰教徒和东方的大食国家发生激烈冲突。在公元七七七年，西班牙的几位伊斯兰教领袖遣使来要求查理王出兵帮助他们攻打另一个在西班牙的伊斯兰教王。查理王同意跟他们合作，就两路进兵去攻打西班牙；他还没有打下沙拉古索城，就听到后方撒克逊人叛乱，只好放弃进攻；在他撤退时，山地的土著居民乘黑夜袭击了查理王的后卫部队，消灭了他们，抢走了一些财货。根据公元九世纪的查理王传记，这次袭击发生于公元七七八年八月十五日。战死的将官中有一个名叫罗兰的人。

从公元九世纪开始，欧洲民间开始了关于查理王的种种传说。查理王进兵西班牙时，他才三十多岁；他一共也只活了七十多岁，但在史诗中，他已经活了两百多岁，有着雪白的胡须了。诗中除了罗兰外，还有许多其他英雄的将官；他们有一些可以在历史上找到，但也不是在公元八世纪中叶，多半是在公元九世纪十世纪间。由此可见，这个传说是在九世纪十世纪间逐渐在民间形成发展的。最初这个传说是关于罗兰被甘尼仑出卖，遭到敌人袭击，英勇牺牲，国王又为罗兰复仇的故事；后来到了十世纪之后，由于伊斯兰教势力在地中海一带同基督教国家发生了尖锐冲突，在公元十一世纪和十二世纪又有了欧洲十字军东侵，因此这个传说也逐渐增加了新的内容，才变成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一场大规模的神魔战争。

根据一般欧洲学者考证，史诗后面一部分，讲伊斯兰教王巴里冈从亚历山大城来帮助沙拉古索的马西理王，显然是后加的；这一部分共有九百多行。除了这一部分外，其他较原始部分也经过教会的文人润色，增加了不少基督教色彩。我们知道历史上的统治阶级总是要利用人民创造的文艺作品为他们的利益服务的。这一部法兰西人民创作的史诗也曾被当时统治阶级通过它们的文人作了不少加工修改；巴里冈部分的九百多行，从内容看来，很明显不能早于第一次十字军东侵；这一部分完全是画蛇添足，在艺术上也比较拙劣；教会文人企图利用这些增添修改，来把这个民间的英雄史诗改成一篇为了激励欧洲基督徒反对东方的伊斯兰教徒的作品。西方学者虽然也承认这一部分是后加的，但也有个别学者为之辩护，说这一部分进一步渲染了史诗的战斗气氛，为这场斗争增加了声势，使史诗更具宏大的规模。其实这一部分只是前面战争场面的重复和模仿，艺术上并没有多少可取之处。

史诗最后一行是“屠若德述说的故事就到此为止”。许多西方学者认为屠若德就是本诗的作者，又考证这个屠若德是个寺院里的僧人，在诺尔曼人征服英国后，他随同威廉大公到了英国，作了芒姆斯布瑞大寺的住持，死于一〇九八年。前面提到的芒姆斯布瑞的历史家威廉是那个寺院图书馆的主管，两人是认识的。这个考证颇有可能；只是我们知道这篇史诗原来是民间文学，曾在人民中流传，被职业歌人吟唱；即使这个寺院僧人是最后写下这篇史诗定本的人，他也只不过是个加工者，并不是真正的作者。也有一些西方学者考证，在这个屠若德之后，另有一个名为屠若德的诺尔曼僧人，是十一世纪末、十二世纪初人。如果说诗里某些增加部分与十字军东侵的某些史实有关，那么也许年代较晚的那个屠若德就是最后加工者，史诗中的巴里冈部分就出于此人之手。

在欧洲中古时期，有文化修养的人不多，多半都是寺院里的僧人。流传下来的欧洲中古时期民间文学作品一般都有浓厚的基督教色彩，这显然都是由于这种文人加工的结果。这些寺院僧人一方面用文字记载保留下来不少当时的民间文学，这是件好事；但由于他们的宗教信仰和统治阶级意识，也有意无意地在这些优美的民间文学作品中作了一些内容上的歪曲，在这一方面，他们又是做了一件坏事。我们今天研究欧洲中古时代的文学，应该把人民群众创作的健康优美的东西和统治阶级加进去的糟粕加以区别。

虽然中世纪文人企图把这部史诗加工改造成一部描写基督教徒和伊斯兰教徒战争的作品，但他们做得并不成功；当时欧洲文化还处于比较落后的状况，近东一带的伊斯兰教文化，在十字军东侵时代，比起欧洲文化来是先进的。欧洲的寺院文人对伊斯兰教文化并没有真正了解。诗里描写伊斯兰教徒崇拜各种邪神，实际上是反映了欧洲基督徒自己的信仰。伊斯兰教并不是多神教，也不会供奉穆罕默德的神像；至于其他邪神，如特瓦冈本来是中古基督教中魔鬼的一个名称，再如阿波连是希腊罗马时代的阿波罗，朱庇特也都是希腊罗马的神名。诗里的“异教徒”也并不完全指伊斯兰教徒，其中也包括了撒克逊人、丹麦人、斯拉夫人、匈牙利人、鞑靼人等，也就是说，包括任何在当时西欧基督教文化以外的人。

由于当时欧洲基督教文化并不比亚非的伊斯兰教文化更先进，诗里一些颂扬基督教文化的优越性的地方，实际上却得到了相反的效果。诗里描写查理王打下沙拉古索城，大肆屠掠，不肯改信基督教的全部被杀；看到这一部分的时候，读者都会感到当时欧洲基督教文化还并不十分文明。

当然，过去的文艺作品，即使全部是人民创作的，没有经过统治阶级的文人加工，也总会有些糟粕。诗里一些关于早期封建社会人与人的关系和一些宗教色彩，可能是在民间艺人创作这部史诗时就已经存在。当我们欣赏这部中古时代的伟大史诗时，我们应当认识到诗里的一些思想和道德标准是同我们今天的不同的。诗里英雄们对事业的忠诚坚定，他们始终不懈的旺盛战斗精神，他们对自己同伴的深厚友情，这些都会使人感奋，但是我们也应该认识到封建时代对领主的忠贞和同伴们的相互关系究竟不同于今天的爱国主义。

这部史诗的光彩远远胜过它的缺点。最重要的是诗中所表现的旺盛战斗精神和爱憎分明的鲜明立场。史诗的主题并不是关于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一场战争。史诗是以一些中古欧洲的传说故事和一些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为基础的，但在这基础上，诗人却选择了正义必然战胜邪恶这样一个主题，并且指出了对待敌人应该毫不留情，不能妥协求全。史诗一开始就以罗兰和甘尼仑这两个人物和他们的不同态度说明全诗的中心思想，展开了矛盾。罗兰的态度是鲜明坚定的，他要求将战争进行到底，不彻底消灭敌人绝不罢休。甘尼仑的态度则恰恰相反，他对长期进行的斗争感到厌倦，因而采取机会主义的态度，愿意和敌人和平共处。他最初也并未存心背叛，但是他相信敌人的甜言蜜语，愿意被他们欺骗，同时当他被提名作国王的使臣时，又表现得胆小怕死，充分显露了他性格的懦弱。果然，这样一个懦夫到了敌人面前，由于他不能分清敌我界限，缺乏坚定立场，就被敌人收买，陷害了罗兰，并且使得查理王的常胜军队遭到重大损失；但是最后正义的军队坚持战斗，终于战胜了外表强大得多的敌人，叛徒甘尼仑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史诗的辉煌的中心思想使得后世的人读了也感到振奋。这是一部最富有战斗精神的古代作品。前面提到，在公元一〇六六年诺尔曼人在英国进行决战之前，曾有歌人歌唱了这首谣曲，这显然不是偶然的。

诗里关于反面人物甘尼仑的描写是非常真实可信的。诗人并没有把这个叛徒一上来就丑化到令人难以相信的程度；相反，在若干描写里，诗人还提到了他的高贵的仪表和在敌人面前表现的某些勇敢，但是诗人也明白指出了在华丽外表里隐藏的叛徒的丑恶灵魂。最初甘尼仑只表现为与罗兰看法不同，他认为“要保持明智”；在路上同大食使臣同行时，他还是对查理王表示无限忠心和敬佩的；到了马西理王面前，他最初也还忠实地传达了查理王的旨意，甚至冒了一些生命危险；在史诗第五百行以后，原诗大概缺漏了几行，后面我们就看到由于他缺乏坚定立场，已经决定接受敌人的贿赂，出卖自己人了，这时“他们还彼此吻了嘴和脸”。这种性格的发展是很符合真实生活规律的。诗人关于这个叛徒的高贵仪表的描写正是为了更加衬托出他丑恶的本质，而并不是为他开脱。

诗里主要英雄罗兰的性格也描写得栩栩如生。罗兰性格上并不是没有缺点；他非常刚强，也过于自信。当查理王要交给他全军的一半，归他统率时，他拒绝了，只要两万人作殿后部队；当敌人大举进攻时，他亲爱的同伴奥利维要他吹响号角，让查理王回师援救他们，罗兰又认为那样做太可耻，决定要孤军奋战；这种性格上的缺点使他中了敌人的诡计，终于英勇牺牲。叛徒甘尼仑了解罗兰的性格；他知道如果罗兰统领殿后部队，他决不会在紧急时刻求援或者撤退；这样他才设下了这个诡计。如果换一个人，他本来是可以逃脱死亡的。这一切都描写得合情合理，非常真实。

诗人描写甘尼仑和罗兰两人性格上都有缺点，故事中的矛盾也由此而展开，但是两人性格上的缺点有本质的不同。甘尼仑的缺点是根本思想立场上的缺点；他的思想是机会主义的；他对敌人没有强烈的憎恨，因此他开始表现为妥协求全，然后在敌人的面前动摇被收买，终于堕落成为完完全全的叛徒。与此相反，罗兰虽然过于自信，中了敌人圈套，但是他的立场非常坚定，爱憎分明，对敌人毫不妥协，对自己的事业和同伴十分忠诚；他的过分自信的缺点毫不玷污他的高贵品质。诗人在描写这两人性格时，明显地表露了他对罗兰的热爱和惋惜，以及对甘尼仑的憎恨和厌恶。诚然，一个真正的人是会有这样或那样的缺点的；也不会有一个真正的人在各方面都完美无缺；诗中罗兰的性格过分自信，这当然是个缺点。由于这个性格上的缺点，故事才发展成为悲剧；但是面对敌人，罗兰却是非常勇敢，毫不动摇的。事实上，诗人不但不想减弱罗兰的性格的这一主要方面，他的勇敢和疾恶如仇的鲜明立场，而且还处处夸大他作战中的勇猛，特别强调这一方面，甚至有时描写他的勇力是超人的。这些艺术上的夸张丝毫不损害故事的真实性，却使得这个英雄的形象更加鲜明。除了大大渲染英雄们在战斗中显示的勇猛而外，诗里还有许多地方也是明显夸大了的，如最后梯埃利和般那贝决斗胜利后，查理王决定将给叛徒求情担保的人也全部处死；事实上，在中古欧洲，决斗失败那一方的担保人并不需要被处死或受到惩罚；但是这种艺术上的夸张正是表露出人民的爱憎分明的感情。由于人民热爱罗兰这样的英雄，他们描写他时自然会把他描写得比凡人更加英勇、更加高大；由于人民痛恨甘尼仑这样的叛徒，他们就故意渲染他怎样受到最严厉的惩罚。在民间文学中，我们常常看到这样的浪漫主义手法；这种基于正义感情的浪漫主义并不减弱作品给予读者的真实感。诗中描写奥利维临终前，误把罗兰当作敌人，给了他当头猛击，但是罗兰并不还手，反而悲哀地问道，“你难道有意要这样干？这里是非常爱你的罗兰……”罗兰的性格像烈火一般非常猛厉，但是在自己同伴面前却是这样温柔；对战友俯首不加抵抗正衬托出他对敌人的毫不留情。诗中这些地方描写人物性格非常高明；在古代文学作品中很少有比这段更加令人感动的描写。除了罗兰和甘尼仑这两个人物而外，其他人物如谨慎温良的奥利维，年迈不衰的主教屠宾，老成持重的奈蒙，忠心的瓜提等等也都各有特色，这里就不一一提及了。

总之，《罗兰之歌》是中古欧洲的一部伟大史诗，一部爱憎分明、洋溢着战斗精神的作品。这也就是为什么今天值得把它介绍给我国读者的原因。

这篇序言是一九六四年春写成的，后来这部稿子被弃置了十几年，粉碎“四人帮”后才决定出版。在一九八一年春付印前只作了一些个别字句上的删节。

一九八一年

罗兰之歌

一

我们伟大的皇帝，查理王，

整整有七年在西班牙打仗；

他攻占高地一直到海边，

没有一座堡垒能够留在他面前，

没有一座城镇没有被他打破，

除了一座山上的沙拉古索 [1] ；

那里的王马西理不尊敬上天，

只信奉摩诃末 [2] 和阿波连，

大祸就要临头，他难以逃免。

二

马西理王在沙拉古索城里；

他来到果园，在树荫下休息；

他躺在树下青石座上，

有两万多人在他身旁；

他对他的公侯们说道，

“诸位，我们遇到何等烦恼，

美好的法兰西的查理大帝

同我们作对，要进攻此地；

我没有部队可以同他对阵，

没有足够的兵力去打垮他们；

诸位贤卿，给我策划一下，

免得我受辱，免得我被杀。”

没有一个异教徒吭气作声，

除了瓦峰寨主白狼康丁。

三

在异教徒中白狼素称多智，

他也是个很勇悍的骑士，

只有他能够拯救他的君王，

他对国王说，“请不要着慌；

你不妨答应查理，天之骄子，

说要同他友好，忠心服侍，

献给他猛獒、巨熊和雄狮，

七百头骆驼，一千只鹰，

四百头骡子载满金银，

还有五十辆大车排成长阵，

他可以用这些去犒赏大军；

在这里他打仗已经打够，

他应该回到法兰西的埃斯去享受；

你答应他在圣米迦勒节 [3] 前往，

去受洗礼，像那些基督徒一样，

答应忠心地作他的臣属，

要多少人质都按照他的数目，

十个，二十个，只要取得他信任，

把我们亲生的儿子送出国境；

我也把亲子送去，毫不吝惜，

宁愿让他们把头颅抛弃，

也不要使我们丧失土地，

不要使我们自己偷生求乞。”

四

白狼康丁说道，“我用我的右手声明，

以飘动在我胸前的长须为证，

你将看见法军立刻后撤，

回到法兰西他们的故国，

各自返回他亲爱的家乡，

查理王也要回到埃斯的教堂，

在圣米迦勒节他将举行盛宴，

在那一天准备同你见面，

可是他将听不到我们的消息。

查理很骄傲，性子又暴戾，

他可能把人质全部屠杀，

但是宁可让他们死于剑下，

也胜于丧失咱们美好的国家，

也胜于遭受那灾难无涯。”

异教徒一齐说道，“他说的是真话。”

五

马西理王把主意打定，

就召唤巴拉盖的克拉林，

埃斯特马里和尤德罗班，

皮雅蒙和大胡子瓜尔兰，

马星雷和他的叔父马赫，

海外来的马尔边和约勒，

和白狼康丁，一同商量。

他就同这十大魔君这样讲，

“你们现在可以去见查理，

他现在正围攻着考德里。

你们要手拿橄榄枝作为象征，

请求讲和，表示归顺。

如果凭你们的机智能达成协议，

我就要送许多金银给你，

封土采邑要多少有多少。”

“我们心满意足！”异教徒一齐答道。

六

马西理王把主意打定，

对他的臣下说，“你们可以动身，

你们手里拿着橄榄枝，

对查理王要这样陈辞：

他的上帝已经向我垂怜，

在一个月内，他可以看见，

我将带着一千名亲信跟踪前往，

我将要信奉基督教的规章，

我将为他尽忠，作他的属将。

他如果要人质，那也可以办到。”

白狼康丁说，“结果一定很好。”

七

马西理王叫人牵来白骡十匹，

那是苏提里王送给他的，

配着银鞍金勒，十分华丽；

求和的使者们跨上了征骑，

每人手里都拿着橄榄枝，

去向法兰西的查理王朝见，

他不可能不受他们欺骗。

八

查理皇帝正在得意扬扬，

拿下了考德里，攻破了围墙，

他的攻城器械摧毁了城堡，

他的战士们都虏获了不少

金银财宝和贵重的衣袍，

城里的异教徒一个也没给留下，

不改信基督教就当场被砍杀。

查理皇帝来到大果园里，

跟随他的有罗兰和奥利维，

有公爵桑申和高傲的安歇依，

国王的旗手，昂儒的吉佛里，

同来的还有解林和解瑞，

他们以外还有许多将军，

美好的法兰西共来了一万五千人。

战将们在白毡上休息，

另一些在案旁博弈为戏，

智慧的老年人正在下棋，

轻捷的少年人在较量武艺。

在松树荫下，在蔷薇花旁，

纯金的王座光彩辉煌，

那里坐着法兰西的皇帝，

长须雪白，头上华发纷披，

身体健壮，容貌威严有神，

求见的使臣很容易把他辨认；

异教徒的使臣们翻身下马，

向他致敬，说出友好的话。

九

首先发言的是白狼康丁，

他对王说，“愿上帝保佑您，

我们应该尊奉显耀的大神；

我主马西理王谨向您致意，

他已经研读了救世的教义，

他将要献给你许多东西：

成对的猛獒、巨熊和雄狮，

七百头骆驼和一千只鹰，

四百头骡子载满金银，

五十辆大车排成长阵，

里面装满金币难以数清，

大王可以用来犒赏大军；

在这里大王已经驻扎了很久，

如今可以回到法兰西的埃斯去享受，

我主还说，他要跟着大王走。”

皇帝举起双手向天，

低下头来，开始考虑一番。

十

查理大帝只管把头低下，

他从来不肯匆促讲话，

他一向习惯于从容发言。

他终于抬起头来，容貌威严；

他对使者说道：“你的言词很动听，

但是马西理王是我的仇人；

你们说的话是假还是真，

我怎么样能够得到保证？”

异教徒说，“大王可以得到人质，

十个，十五个，甚至二十，

哪怕被杀死，我们将送来我们的后裔，

还要遣送更高贵的王公子弟。

当大王回到您那辉煌的宫殿，

举行圣米迦勒节的盛宴，

我主说他将要追随前往，

他还答应，在归顺大王之后，

将用圣水领洗礼，求基督保佑。”

查理回答说，“那样他还能得救。”

十一

暮色幽美，夕阳明丽，

查理吩咐把千头骡子放进厩里，

在大果园里立起了帐幕，

十位使臣就在那里住宿；

十二位将军小心看守他们；

他们住了一夜，到了天明。

查理大帝清晨起身很早，

他做完弥撒，又做了晨祷；

查理皇帝来到松树荫里，

召集群臣举行会议，

他要法兰西人给他出谋献计。

十二

查理皇帝来到松树荫里，

召集群臣举行会议，

有公爵奥吉尔，有主教屠宾，

有年老的理查和亨利他外甥，

从加斯库恩来了勇敢的伯爵阿瑟邻，

有雷因的铁波和他表弟米伦，

还有解瑞，还有解林，

还有罗兰伯爵在场，

还有奥利维，性情善良，

法兰西的将官在一千以上，

那异心的甘尼仑也在这里，

不祥的会议就这样开始。

十三

查理大帝说道，“诸位将军，

马西理王派来了他的使臣，

他将要送给我们许多东西，

成对的猛獒、巨熊和雄狮，

七百头骆驼和一千只鹰，

四百头骡子满载大食黄金，

还有五十辆以上的车乘，

但是他要我们回到法兰西，

他将要跟随我到埃斯我的宫里，

他将要信奉救世的基督，

遵奉基督教义，作我的藩属，

但是我不知道这话是否可靠。”

法兰西人说，“还是小心为妙。”

十四

皇帝说完他的意见。

伯爵罗兰认为这件事危险，

他就站起来，反对这个建议，

他对王说，“不能相信马西理，

我们来到西班牙整整七年；

我为你把诺堡和康米堡攻占，

我又拿下了瓦腾和屏纳两地，

还有巴拉盖，杜埃列和赛几里；

马西理王当时也有背叛企图，

他给你送来十五个异教徒，

每个人都拿着橄榄枝，

对你也说过同样言辞。

你同你的法兰西人作过商量，

他们同意了这错误主张，

你派去两位将军到异教徒那里，

一位是巴桑，另一位是巴西里，

在哈提利山下他们被斩首；

你应该像过去一样继续战斗；

把你的部队带到沙拉古索城头，

用全部力量围攻不休，

为那些被恶人杀死的战士报仇。”

十五

皇帝低下了他的头颅，

拉着胡子，捻着他的短须，

他没有反对他的外甥，也没有赞成。

法兰西人都沉默不语，除了甘尼仑一人，

他站起身来，走到查理面前，

他慷慨激昂地开始发言，

他说，“不要相信别人的主意，

不管是谁，除非对你有利；

既然马西理王作了这个建议，

说要作你的臣属，把双手合起，

在你的恩赐下看守西班牙土地，

而且还接受我们信奉的教义，

谁要是主张把这个请求放弃，

就是说，陛下，我们怎样死他毫不在意；

不应该听从狂妄的言辞，

要离开蠢人，要保持明智。”

十六

在他之后奈蒙向前致辞，

朝廷上没有比他更好的臣子；

他对王说，“你听到了他的话，

甘尼仑伯爵已经做出解答，

他的话是有理，可是也要注意。

马西理王已经一败涂地，

你已经拿下他的全部堡寨，

你的器械已经把他城墙打坏，

你烧了他的城镇，他的人被打败，

现在他向你请求将他饶恕，

再继续打下去只会有坏处。

如果你接受人质达成和议，

这场战争就不会再起。”

法兰西人说，“将军的话有理。”

十七

“诸位侯爷，我们派哪一位大将，

到沙拉古索去见马西理王？”

奈蒙公爵说，“如果你同意，我可以前往，

现在请给我那手套和节杖。”

查理王回答说，“你是个聪明人，

我声明并以这胡须为证，

现在你不能离开我远去，

没有人叫你，你就坐在这里。”

十八

“诸位将军，我们能派谁去，

到沙拉古索城的大食人那里？”

罗兰回答说，“我完全可以去。”

伯爵奥利维说，“你显然不合适，

你的脾气太暴躁，也太骄傲，

我怕你自己会引起口角。

如果大王答应，我去倒比较好。”

查理王回答，“你们都不要说了。

你和他两人都不许走掉。

你看我以这苍白胡须为证，

谁提这十二位将军都要受到严惩。”

法兰西人沉默下来，不敢作声。

十九

雷因的屠宾从众人中站起，

对国王说，“让你的法兰西人休息。

你在这里已有七个年头，

他们受了很多痛苦忧愁。

陛下，请给我手套和节杖，

我就去到西班牙大食人地方，

我想要看看他是什么模样。”

皇帝生着气向他回答，

“你坐到那白缎子上去吧，

我没有叫你，你就不要说话。”

二十

查理大帝说，“法兰西骑士们，

给我挑一位属我领地的将军，

可以向马西理传达命令。”

罗兰说，“那就是我的继父甘尼仑。”

法兰西人也说，“他定能胜任，

除开了他，再没有更聪明的人。”

伯爵甘尼仑听到这话十分生气，

他从颈上扔开巨大的貂皮，

身上只穿着他的丝绸衬衫，

眼睛明亮，容貌威严；

他的身体健硕，肩膀很宽，

他的漂亮容颜引得同僚们观看。

他对罗兰说，“你难道发了疯癫？

我是你继父，人们都知道的，

可是你提名要我去见马西理。

如果上帝让我安全还乡，

我一定要同你好好算账，

一定要使你遭到灭亡。”

罗兰说，“我听见狂妄的人说话，

大家知道，你的恐吓我并不害怕；

我们需要有聪明人去走一遭，

如果大王愿意，我代你去也好。”

二十一

甘尼仑回答，“你不能代替我走，

你不是我的臣属，我不是管你的王侯，

查理王既然命令我作信使，

我就去见见沙拉古索的马西理，

可是我总要耍一点小小花招，

我的怒气才能消掉。”

罗兰听了这话哈哈大笑。

二十二

当甘尼仑看见罗兰笑他，

他是那样愤怒，简直就要爆炸，

他差不多就要发昏晕倒，

他对罗兰伯爵说，“我不再爱你了，

因为你提了我的名字，存心不好。

公正的皇帝，你看我在这里听令，

我将把你的旨意完成。”

二十三

“我明白我必须去到沙拉古索，

去那里的人休想再活；

最重要的事是我娶了你的妹妹，

生了一个儿子，出身高贵；

他名叫包德温，他是个好样的，

我将留给他我的爵位和封地；

好好照顾他，我再看不到他了。”

查理王回答，“你太胆小，

我既然命令你，你就去为好。”

二十四

查理王说，“甘尼仑，你过来，

有节杖和手套给你携带，

你要明白这是法兰西人的意愿。”

“陛下，”甘尼仑说，“这事全怪罗兰，

我只要活着一天我就要同他为难，

还有奥利维，他的亲密伙伴，

那十二位将军也是他的亲信，

我反对他们，陛下，你可以作证。”

查理王说，“你太容易气愤，

你必须前往，这是我的命令。”

“我就前往，只是我没有人相帮，

没有巴西里也没有他的兄弟巴桑。”

二十五

皇帝交给他节杖和手套，

可是伯爵甘尼仑希望自己逃掉，

当他接过手套，手套落到地上；

法兰西人说，“上帝，这预兆不祥，

这次出使将受到重大损伤。”

甘尼仑说，“你们诸位要听到反响。”

二十六

“陛下，”甘尼仑说，“允许我告辞，

既然该去，就不必迟疑。”

查理王说，“以耶稣和我自己的名义。”

他用右手为甘尼仑恕罪，作了符证，

然后交给他节杖和书信。

二十七

甘尼仑伯爵回到他的住所，

他准备好他的行装包裹，

都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

在他脚上绑上黄金马刺，

在身旁系好他的宝刀摩格利；

他又骑上他的战马达谢布仑，

他的叔父甘尼默给他拿着马镫；

看见这样英勇的骑士谁都会伤心，

他的家属都说，“你的勇敢带来了不幸；

你曾长期留在大王的朝廷，

人们都称你是一位高贵的藩臣；

至于那个提名要你去的人，

查理皇帝也不能保护他的性命；

罗兰伯爵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

你出身于高贵的门阀。”

他们对他说，“侯爷，带我们去吧！”

甘尼仑回答，“那用不着。

让这许多好骑士被杀，不如一人死掉。

诸位还是到美好的法兰西去好了。

代我向我妻子问好，

还有般那贝，我的朋友和同僚，

还有我的儿子包德温，你们都知道；

你们要帮助他，奉他为领主。”

他开始动身，他就上了路。

二十八

甘尼仑骑马到一株大橄榄树前，

到了大食使臣集合的地点，

但是白狼康丁同他留在后面，

他们就非常巧诈地开始交谈。

白狼康丁说，“查理王真了不起，

他打下了蒲勒和卡拉伯全地，

他进攻英国，越过苦咸的海水，

为圣彼得获得英国人的贡礼，

他从我们地方还要什么东西？”

甘尼仑回答说，“他雄心无比，

没有任何人能将他抵敌。”

二十九

白狼康丁说道，“法兰西人都很高尚，

但是那些侯伯们提出这个主张，

给他们的领主带来很大坏处，

使得他和大家受到艰难困苦。”

甘尼仑回答，“据我所知，不是别人，

正是罗兰，他总要遭到不幸。

一天早晨，皇帝坐在树下，

他的外甥走来，身穿盔甲；

这盔甲是他进攻卡尔卡松的收获，

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苹果；

‘请收下，陛下，’罗兰对他舅父发言，

‘我献给你天下诸王的冠冕！’

他的骄傲总要叫他丢脸，

每天他冒着死亡的危险，

如果有人杀掉他，和平就会实现。”

三十

白狼康丁说道，“罗兰十分厉害，

他希望把天下的人都打败，

一切土地他都要霸占！

依靠什么人他才能这样蛮干？”

甘尼仑回答，“依靠法兰西人民，

他们都爱他，听从他的命令，

他送给他们那么多的金银，

还有骡子、战马和衣锦；

皇帝可以做到一切顺心，

他可以征服天下直到东瀛。”

三十一

甘尼仑和白狼康丁策马奔驰，

他们就彼此立下盟誓，

商量怎样对罗兰施展阴谋；

他们驰过许多大道和小路，

在沙拉古索一株杉树下停住；

那里有一个王座在树荫里，

上面铺着亚历山大城织成的锦被，

席上躺着占有全西班牙的国王，

有两万大食人在他身旁，

他们都不说话，一声不响，

等待听听使臣带来的主张，

看甘尼仑和白狼交涉得怎样。

三十二

白狼康丁向着马西理王走近，

用手抓住伯爵甘尼仑，

他向王说，“以摩诃末和阿波连的名，

愿你平安，我们尊奉神圣教义，

我们向查理王传达了你的旨意。

他举着他的双手向天，

感谢上帝，没有作其他发言；

他派来了他们一位尊贵的藩臣，

是法兰西来的，一位显要贵人。

你可以听他说，要不要和平。”

马西理回答，“让他说吧，我们就听听。”

三十三

可是伯爵甘尼仑经过了反复思考，

他开始发言，说得非常巧妙，

应该怎样措辞他完全知道，

他对王说，“愿你得到安宁。

以我们尊奉的显耀上帝之名，

这就是高傲的查理皇帝给你的命令；

你要接受神圣的基督教义，

他就给你一半西班牙作为赏赐；

如果你不肯达成协议，

你就要被抓住并且被绑起，

还要被带到埃斯城去，

在那里你将受到审判，判处死刑，

遭受羞辱，然后丢掉性命。”

马西理王听了十分生气，

他手里拿着的短矛上饰有金羽；

要不是有人阻拦，他就要把他刺死。

三十四

马西理王这时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的短矛在手里乱颤。

甘尼仑看见了，把手放到剑上，

把剑从鞘里抽出了二指长。

他对着剑说，“你真美丽明亮，

我经常携带你在皇帝殿上，

我不能让法兰西的国王

说我白白一个人死在异乡，

总要有些勇士作出赔偿。”

异教徒们说，“我们要避免伤亡。”

三十五

所有大食贵臣都来劝国王，

要马西理王回到王座上。

首相说，“你这样对我们有损，

如果你攻击这个法兰西人，

你还是应该仔细听听。”

甘尼仑说道，“我必须容忍。

即使你拿一切天赐黄金，

拿这里的全部财富来诱引，

只要我有机会，我还是要传达

那强大君王查理所吩咐的话，

他要我向他的死敌把话带到。”

他身披着一件貂皮外套，

外面盖着亚历山大城织成的锦袍，

他把袍子扔到地上，白狼康丁把它拿起了；

但是那宝剑他不愿离身，

他用右手抓住宝剑的金柄，

异教徒说，“这是一位高贵的藩臣。”

三十六

甘尼仑又走到国王面前，

对他说道，“你不应该变脸，

法兰西王查理传下旨意，

要你接受基督徒的教义，

你将代管西班牙一半土地，

另一半由他外甥罗兰治理，

你将同一位骄傲的同僚共事；

如果你不肯达成协定，

他就要把沙拉古索围困，

你将被捉住，被强力绑捆，

把你一直送到埃斯城；

你将没有战骑可以代步，

也没有骡马可以驰驱，

你将被扔上一匹蹇驴，

你将被判罪而且丢掉头颅，

我们的皇帝给你送来这封诏书。”

他用右手把信交给异教徒。

三十七

马西理的脸气得通红，

他打开书信，扔掉了蜡封，

他阅读来信，看到信的内容。

“统治法兰西的查理王发出命令，

说他感到非常悲伤气愤，

因为巴桑和他兄弟巴西里

在哈提利山被斩掉首级；

如果要保全自己身体性命，

就应当把国王的叔父首相送上朝廷，

否则他将对国王毫不留情。”

马西理的儿子提出建议，

他对国王说道，“甘尼仑说话无礼；

他说了这话不能再活，

我将依法处理他，把他交给我。”

甘尼仑听到了，摇了摇剑柄，

走开坐到松树下，背靠着树身。

三十八

马西理王到果园坐定，

他带去了他的高贵群臣，

其中有白发的白狼康丁，

儒法留，他的儿子和储君，

还有首相，他的叔父和亲信。

白狼康丁说，“叫来那个法兰西人，

他向我表示过对我们忠诚。”

国王对他说，“你可以去请。”

他用右手拉来了甘尼仑，

把他带到果园里国王附近，

他们就密谋了不义的叛逆罪行。

三十九

马西理对他说，“贤卿甘尼仑，

我方才对你有些不敬；

我发了脾气，想用矛刺你。

我要以这貂皮向你表示，

这至少值五百两金子，

在明晚之前我还要向你赔礼。”

甘尼仑回答，“我不会推辞，

希望上帝报答你的厚意。”

四十

马西理说，“甘尼仑，你要知道，

我是真心想同你要好；

我想听你说说查理王的事情，

他年纪很大，度过很多光阴；

我听说他已活了二百个年辰，

他亲自征伐了许多地方，

他的尖顶盾牌抵挡住许多刀枪，

许多名王被他打败求降。

他什么时候才会厌倦打仗？”

甘尼仑回答，“查理王不会那样。

任何人看见过他都同声称颂，

说我们的皇帝是个英雄。

不管别人如何夸奖形容，

他总有更多的德性和光荣，

谁能说尽他的伟大勇猛？

上帝使他威望如此辉煌，

他宁愿死也不会使侯伯们失望。”

四十一

异教徒说道，“我非常奇怪，

查理大帝已经年老，头发灰白，

我知道他比二百岁还老，

许多地方他曾去征讨，

他已经抵挡过许多枪矛，

许多名王都被他消灭掉，

他什么时候才会厌倦征讨？”

甘尼仑说，“他不会停止，只要有他外甥，

在天幕之下没有更勇的藩臣。

他的伙伴奥利维也是武艺超群，

还有查理非常宠爱的十二将军；

他们的后卫由两万骑士组成。

查理很安全，他不怕任何人。”

四十二

大食人说，“我非常惊讶，

查理皇帝已经灰白了头发，

我知道他活了二百多岁，

他已经把许多地方摧毁，

他抵挡过许多锐利矛枪，

他在战场打死了千万名王，

他什么时候才会厌倦征战？”

甘尼仑说，“只要罗兰还在，战争就不可避免，

从此地到东方没有藩臣更勇猛，

他的伙伴奥利维也非常英勇，

还有那十二将军，查理王的亲宠，

两万骑士组成他们的后卫。

查理很安全，他无所惧畏。”

四十三

“甘尼仑贤卿，”马西理王说道，

“我有一支军队，不能比它再好，

我还有四十万骑兵勇将，

能不能同查理和法兰西人对抗？”

甘尼仑回答，“你还不能较量，

你的异教徒将遭受巨大伤亡；

你不要糊涂，要保持明智，

你应当给皇帝许多献礼，

让法兰西人都感到惊异；

如果你送给他二十人质，

查理王将回到可爱的法兰西，

他将留下来他的殿后部队。

我猜想他外甥罗兰将担任后卫，

还有忠贞谦恭的奥利维；

如果他听我的话，伯爵就要丧命，

查理王将发现他的威风扫尽，

他将没有力量再同你交兵。”

四十四

“甘尼仑贤卿…… [4]

我怎样才能把罗兰杀掉？”

甘尼仑回答，“我可以让你知道。

查理王将经过西泽大关，

他将把后卫军放在后面；

他的外甥，英雄的罗兰伯爵将在那边，

还有奥利维，他所亲信的同伴，

他们队伍共有法军两万。

你可以派遣异教徒十万，

先同他们来一次交战；

法兰西人将遭到伤残，

不必说，你的队伍将伤亡更惨；

用同样方式你再派一支大军，

无论如何罗兰也难逃脱性命。

你这样就能够建下殊勋，

你终生不必害怕再有战争。”

四十五

“只要有人能把罗兰杀了，

查理的右臂就要失掉，

他的英雄军队将被粉碎，

查理再集合不起那样强大的部队，

中原地方就可以长久安宁。”

马西理听到这话，就去吻他的头颈，

然后开始去搬取他的金银。

四十六

马西理王说，“不必多言论……

只说话不够，还没有凭证，

你必须发誓密谋使罗兰丧命。”

甘尼仑回答他，“我一定遵命。”

他以摩格利宝剑的圣饰为凭，

作出叛徒的誓言，他犯了滔天罪行。

四十七

在象牙雕成的王座旁边，

马西理拿来了一部经卷，

这是摩诃末和特瓦冈的教典；

西班牙的大食王也发了誓言；

如果在后卫军里发现罗兰本人，

他要投进全部力量进行战争，

只要可能，一定要他性命。

甘尼仑回答，“希望按你的意愿完成。”

四十八

异教徒瓦达布仑移步向前，

他来到马西理王身边，

他向甘尼仑致辞，笑容满面，

“送你这把世上最好的剑，

光是剑柄就值一千金钱；

我送你这把剑表示亲善，

希望你帮我们把罗兰将军除掉，

让他在后卫部队被我们找到。”

甘尼仑伯爵回答，“这一定能完成。”

他们彼此在脸颊上亲吻。

四十九

又一个异教徒克利摩林走上前来，

他对甘尼仑致辞，嘻笑开怀，

“这个最好的头盔请你收下，

只要你能帮我们把罗兰侯爷谋杀，

使他丧失威名，不管用什么方法。”

甘尼仑回答，“这一定照办。”

他们还彼此吻了嘴和脸。

五十

王后布拉密蒙也来到这里，

她对伯爵说，“我对你十分欢喜，

因为我主和所有人都看重你；

我送两串项链给你的夫人，

上面镶着黄金、蓝玉和紫晶，

它们的价值超过全罗马的珍宝，

你的皇帝的宝物也没有这么好。”

他收下礼物，放进他的荷包。

五十一

国王问他的管库人毛都依，

“送给查理的东西是否备齐？”

他回答说，“陛下，都已准备完毕，

七百只骆驼都把金银装起，

还有二十个人质都高贵无比。”

五十二

马西理拍着甘尼仑的肩，

对他说道，“你很聪明勇敢，

按照你所信奉的救人教义，

你要记住，不要改变心意。

我的资财可以大量供应，

十只骡子装满大食精金，

每一年我都要向你馈赠；

你可以拿去这座大城的锁钥，

献给查理王这里的财宝，

只要你能把罗兰放到后卫；

如果我能同他在关前相会，

我将同他决一死战，绝不后退。”

甘尼仑回答，“我不能久停。”

他骑上了马，他开始启程。

五十三

皇帝正返回到了他的故地，

又来到了加奈城里；

罗兰伯爵打下了这座城，

这里已经有一百年荒凉无人；

查理王等着甘尼仑的消息，

和伟大的西班牙的贡礼；

到了第二天清晨，天刚发亮，

甘尼仑伯爵来到了营帐。

五十四

这天清晨，皇帝起身很早，

他做了弥撒，又做了晨祷；

他站在青草地上营帐前面，

有英勇的奥利维和罗兰，

还有公爵奈蒙和很多旁人。

这时来了甘尼仑，那叛徒恶棍，

他开始发言，说得很聪明，

他对王说，“愿上帝施恩；

我带来了沙拉古索城的锁钥，

还给你运来很多财宝，

还有二十个人质，要把他们看守好；

勇敢的马西理王向你声明，

你不用为了首相就将他惩罚；

我亲眼看见有四十万大军，

身上都穿着甲，盔护着脸，

还带着金柄精镶的宝剑，

准备撤回到大海对岸，

为了反对基督教他们离开马西理，

他们不愿信奉我们的教义；

他们航行还不到四里，

狂风大浪突然扬起，

他们都淹死了，战事从此平息；

首相如果活着，我本会把他带来这里。

至于那异教王，你可以相信我，

不等你看到一个月度过，

他就会跟随你到法兰西王国，

去接受你所信奉的教义，

合起双手服从你的旨意，

他将替你把西班牙治理。”

查理王说道，“我感谢上帝。

你做得很好，你将得到很多赏赐。”

在军中一千只号角一齐吹起，

法兰西人撤了营帐，把牲口装齐，

他们动身返回可爱的法兰西。

五十五

查理大王已经把西班牙平定，

他拿下了堡垒，攻破了城镇，

查理王认为战争已经完成，

他向着可爱的法兰西策马前进。

罗兰伯爵拿着飘扬的大旗，

高高在空中，在一座山顶竖起。

法兰西人在那里立下行营，

异教徒们却在深谷中驰骋，

身穿铁甲，保护着头颈，

盔遮着脸，刀剑在身，

盾挂在颈上，长矛拿稳，

他们躲进山上一片丛林，

四十万人都等待着天明。

天哪！法兰西还不知道未来的不幸。

五十六

白天过去了，黑夜静悄悄，

英雄的皇帝查理正在睡觉。

他梦见他在西泽关前巡哨，

手里拿着一根槐木长矛，

甘尼仑伯爵要把它抢掉，

非常粗暴地把长矛怒摇，

矛碎成片片，飞向云霄。

查理没有惊醒，继续睡着。

五十七

后来查理又做了一个梦，

他在法兰西，在埃斯教堂中，

一头凶恶的熊把他右臂狂咬，

从阿当地方又来了一只豹，

向他身上扑来，非常凶暴；

从他屋里深处跳出一只猎犬，

它连跑带跳到了查理跟前，

它首先把熊的右耳撕裂，

又去同那头豹战斗不歇，

法兰西人说这场战斗很激烈；

可是他们不知道哪一方会赢，

查理还在睡觉，他并没有醒。

五十八

黑夜过去了，曙光很明亮，

在军中号角不断吹响，

皇帝骑着战马，仪表堂堂，

查理皇帝说道，“诸位同僚，

你们看这关隘和羊肠小道，

大家认为把谁放在后卫最好。”

甘尼仑回答道，“我的继子罗兰，

没有其他侯爷比他更英勇善战。”

查理王怒视着向他言讲，

对他说道，“你存心不良，

你显然还怀着仇恨心肠。

谁能在我军前充当先锋？”

甘尼仑又说道，“丹麦的奥吉尔可用，

没有比他更合适的英雄。”

五十九

当罗兰伯爵听见他被提名，

他就开口说，按照骑士身份，

“继父，我很感谢你的推荐，

把我放在后卫部队里面；

法兰西王什么也不会丢掉，

不会失掉一匹战马，我敢担保，

就连一匹骡子也不会逃跑，

一匹载货的牲口也不会缺少，

除非敌人留下他的宝刀。”

甘尼仑回答，“这是真的，我也知道。”

六十

当罗兰听到他被放在后卫里面，

他生着气对他继父发言，

“哼！你这个邪恶小人，出身下贱，

你难道认为我会让手套落到地上，

就像你在查理面前失落节杖？”

六十一

“正直的皇帝，”罗兰侯爷说，

“请你把手里的弓交给我。

我知道大家不会责备罗兰，

说我丢掉它就像甘尼仑那样，

当他用右手接过你的节杖。”

皇帝低下他的头颅，

撕着他的胡子，捻着他的短须，

他双眼落泪，再也忍耐不住。

六十二

在他以后又走过来奈蒙，

在朝廷上没有比他更好的王公，

他对王说，“你已经听到，

罗兰伯爵觉得非常气恼，

充当后卫他已被提名，

没有侯爷可以改变决定。

把你用的弓交给他本人，

你要考虑给他多少兵丁。”

国王交出了弓，罗兰把弓拿稳。

六十三

查理皇帝就对罗兰说道，

“我的好外甥，你要知道，

我将给你全军的一半，

让你统率，那将保证你安全。”

伯爵回答，“这我绝对不干。

让上帝毁灭我，如果我背叛！

我只要勇敢的法兰西人两万。

你完全可以放心离开边关，

只要我活着，你就无忧无患。”

六十四

罗兰伯爵跨上了坐骑，

同行的还有他的伴侣奥利维，

还有解林和忠心的解瑞，

还有阿屯和贝伦吉，

还有奥斯托里和年老的安歇依，

还有鲁西荣的解拉，高贵的骑士，

还有英雄的公爵盖菲。

主教说，“以我的头颅为凭，我也要去。”

伯爵瓜提说，“我也要同你一起，

我是罗兰的部下，不能把他抛弃。”

他们共同挑选了两万骑士。

六十五

罗兰伯爵对洪姆的瓜提发言，

“你带着我们法兰西祖国的一千人，

把那片荒地和丘陵占领，

不要让皇帝受到任何伤损。”

瓜提回答说，“你的命令我一定很好地执行。”

带着法兰西祖国的士卒一千，

瓜提巡查着荒地和丘陵地面；

但在他听到坏消息回转之前，

先要拔出七百柄剑作一次苦战。

贝尔芬的国王阿马里

要在这困难的时日向他们袭击。

六十六

群山高耸，峡谷阴森，

岩石深赭，窄道愁人。

这一天要有巨大灾难降临；

绵延十五里都听得见人声。

当他们到了中原地方，

看到加斯库恩，他们藩主的旧疆，

他们想起了自己的产业和封地，

想起了他们的幼女和娇妻，

没有一个人不是哭哭啼啼。

查理比旁人情绪更低，

他把他外甥留在西班牙边地，

他舍不得罗兰，止不住哭泣。

六十七

十二位侯爷在西班牙停驻，

两万法兰西人组成了他们的队伍；

他们充满信心，对死亡毫不恐惧。

皇帝回到了法兰西土地，

用长袍把他面容掩起；

奈蒙公爵骑马在他身旁，

对查理王说，“你为什么悲伤？”

查理回答道，“我被人捉弄，

我非常难过，无法抑止悲痛。

法兰西要被甘尼仑断送。

天神来托梦在昨天夜晚，

把我的枪从我手里折断；

就是他提名要罗兰把后卫担当；

我把他留下在异乡；

天啊！没有人能代替他，如果他遇到伤亡。”

六十八

查理大帝悲痛不能自禁，

十万法兰西人十分同情，

他们为罗兰也非常担心。

恶棍甘尼仑进行叛逆，

从异教王那里得到了厚礼，

金子和银子，丝绸和锦衣，

骡子和马匹，骆驼和雄狮。

马西理命令西班牙的藩臣，

伯爵、男爵、公爵和将军，

还有酋长和王侯的子弟们，

三天之内聚合了四十万人；

在沙拉古索战鼓齐鸣，

在高台上把摩诃末神像高擎，

所有异教徒都来祷告大神，

然后都争着向前驰骋，

经过色腾地方的山谷丘陵，

他们看到法兰西的旗帜飘腾。

那十二位侯爷在后卫军中，

很快就要同他们决一雌雄。

六十九

马西理的侄子来到军前，

用棍子把他的骡子催赶，

他笑着对他伯父发言。

“大王陛下，我为你立过不少功勋，

我忍受劳苦，受尽了艰辛，

我在沙场交战，打败过敌人。

给我一个赏赐，让我同罗兰对阵，

我要用我的锐矛让他丧命；

只要摩诃末给我庇护，

我要把西班牙全部收复，

从西班牙关口直到杜瑞斯当。

查理将会厌战，法兰西人会灰心失望，

你这一生将不会再打仗。”

马西理王就把手套交到他手上。

七十

马西理的侄子把手套拿在手中，

他向他伯父发言，十分威风，

“国王陛下，你的赏赐很贵重，

请你再选派十二位王公，

我们就要同那十二将军交锋。”

法沙融第一个首先答应，

他和马西理王是兄弟至亲。

“贤侄，我就和你同行，

我们将打得十分凶狠，

查理王巨大队伍的后卫军

将被我们歼灭，这已经注定。”

七十一

从另一边走过来科沙伯利王，

他是巴巴里人，他的魔法高强，

他讲话符合高贵藩臣的身份，

全天下的金子也不能让他变心；

你再看伯利冈的马尔泼林匆匆来临，

他步行能胜过快马奔腾，

在马西理面前他大喊一声，

“我要到昂赛瓦去走走，

要是遇到罗兰，不杀死他决不甘休。”

七十二

巴拉盖地方有一位酋长，

身体健硕，相貌威武堂堂；

当他骑在他的战马上，

他使用兵器非常高强；

作为藩臣他赢得很多赞扬；

如果他是基督徒，定是一位名将。

在马西理面前他大声喊嚷，

“我要亲自到昂赛瓦去一趟，

要是找到罗兰，他一定命丧，

还有奥利维，和那十二位大将，

法兰西人都将遭到羞辱和惨重伤亡。

查理大帝已经年老，像婴儿一样，

他将厌倦，不想再打仗。

我们的西班牙将平安不受损伤。”

马西理王对他感谢非常。

七十三

一位大将从摩利安地方到来；

在西班牙国土上没有人比他更坏。

在马西理面前他夸口说道，

“我也要到昂赛瓦走一遭，

随同两万兵卒带着盾和矛。

如果我遇到罗兰，保证他性命难逃，

让查理每天痛哭嚎啕。”

七十四

从另一方来了突特洛斯的突尔吉，

他是一位伯爵，这城就属他管理。

他想在马西理面前，当着大家，

对基督徒说些恶毒的话。

他对王说，“你丝毫不必惊慌！

摩诃末比罗马的圣彼得更强，

只要你信奉它，我们将取胜疆场。

我也到昂赛瓦去会会罗兰，

没有人能保护他逃过灾难。

你看我的剑又好又长，

我要用它同杜伦达 [5] 较量较量；

你将听到究竟是谁高强。

法兰西人碰到我们就要灭亡；

年老的查理将羞愧悲伤，

将不能再戴他的王冠在世上。”

七十五

另一边又来了瓦腾的埃斯克列密，

他是大食人，这是他的土地。

到了马西理面前，他在人群中喊道，

“我要到昂赛瓦去，让他们威风尽扫，

我要是找到罗兰，他的头颅难保，

率领其他人的奥利维也逃不掉；

十二位侯爷的灭亡已经注定，

法兰西人要遭到毁灭，法国要荒凉无人，

查理王将失掉他的贤臣。”

七十六

另一边有一个异教徒埃斯多冈，

还有埃斯特马里，他的同乡；

他们是些坏人，爱作恶说谎。

马西理对他们说，“请你们也去一趟，

你们要到昂赛瓦去，经过那关防，

你们要帮助我带领我的兵将。”

他们回答，“陛下，我们领旨；

我们要攻打罗兰和奥利维，

那十二侯爷将无法保卫自己，

我们的刀剑很好也很锐利；

我们要用热血将它们染红，

法兰西人将死掉，查理要为他们悲痛，

我们将赢得中原向你呈送；

大王，你会看到这必定成功，

我们要擒住皇帝把他献给主公。”

七十七

塞维勒的马加里也跑了过来，

他统领着直到加兹马林一带，

他的美貌赢得妇人喜爱，

看见他的，没一个不激动情怀，

人看到他，没一个不面现笑态，

没有异教徒能同他比赛；

他来到人群之中，叫得比别人更高，

对国王说，“你不必烦恼，

我要到昂赛瓦去把罗兰杀掉，

奥利维在那里也活不了，

那十二侯爷也性命难逃；

你看我的这把金柄宝刀，

送给我刀的是普利姆的主教，

我发誓要把它用红血来浇；

法兰西人要被杀死，法国将蒙受羞耻，

那年老的查理已花白了胡子，

他将要天天愤怒，悲伤不止。

在一年间我们要打下法兰西，

我们将在圣但尼城好好休息。”

那异教王点头表示同意。

七十八

另一边又来了切奴伯，蒙内戈的大将，

他的长发一直垂到地上，

他随便可以背起的重量，

比四头运货的骡子还强，

人们都说在他居住的家乡，

不见阳光，谷子也不生长，

没有雨水也没有露霜，

块块石头都是漆黑光亮，

有人说魔鬼就住在那地方；

切奴伯说，“我的宝刀已经佩上，

在昂赛瓦我要把它染得又红又亮。

只要我找到勇猛的罗兰在我路上，

我如果不敢进攻，就是没有真正信仰；

我将用我的宝刀同杜伦达对仗，

法兰西人要被杀光，法国将要荒凉。”

他说话时十二位番将在这里会齐；

他们率领着十万大食兵士，

他们迫切希望战斗开始，

在松林之下都装备好自己。

七十九

异教徒穿上大食甲胄，

多数人的甲都有三层厚，

他们头戴的精美铁盔是在沙拉古索制造，

他们佩上维也纳的钢刀，

他们有坚盾和巴伦西亚的矛，

还有旗帜，红蓝白三色迎风飘飘；

他们把所有骡驹留下了，

上了战马，驰骋着彼此相靠。

天气晴朗，太阳高照，

他们所有兵仗明亮闪耀，

他们吹起一千号角，情绪更高，

号声远震，法兰西人能够听到。

奥利维说，“伙伴，据我来看，

我们将有机会同大食人交战。”

罗兰回答，“望上天给我们机会打仗，

我们应当在这里保卫我们国王；

一个人应当为领主分担辛苦，

不怕严寒也不怕酷暑，

丢点皮毛不值得畏惧；

每个人都应该显示英豪，

不要让别人把我们讥笑，

异教徒是邪道，基督教徒是正道，

不能让人说我们表现不好。”

八十

奥利维来到高山上，

向右边草原山谷地方远望，

看到了异教徒人强马壮，

他就对着他的伙伴罗兰

说道，“从西班牙传来人声杂乱，

许多雪白衣甲，铁盔放出光芒，

那些人要给我们一场恶仗。

甘尼仑那邪恶叛徒全都知情，

当他在皇帝面前把我们提名。”

伯爵罗兰说，“奥利维，禁声！

他是我的继父，我不喜欢任何批评。”

八十一

奥利维登上一座山顶，

西班牙王国全都看清，

他看见大食人集合得密密层层，

他们头盔发光，镶着黄金，

还看见他们的盾牌和甲衣涂青，

他们的矛和旗帜飘腾，

他们的队伍数也数不清，

成千成万，不知道有多少人。

他看了不禁暗暗心惊，

他下了山，尽快飞奔，

回到法兰西人那里，讲他见到的事情。

八十二

奥利维说，“我看见了异教徒们，

世上没有人见过更多兵丁，

有十万人面对我们拿着盾，

他们都戴着盔，白甲亮晶晶，

刀剑明亮，长矛手中擎；

我们要打一次空前的硬仗，

让天赐给你们勇力，法兰西儿郎，

切莫被打败，要坚守战场。”

法兰西人说，“让逃跑的人遭殃，

我们宁可战死也不会投降。”

八十三

奥利维说，“异教徒人数太多了，

我看我们法兰西人数太少；

吹起你的号角吧，伙伴罗兰，

查理一听见它，就会调回兵员。”

罗兰回答，“我将被认为愚蠢，

在可爱的法兰西我将丧失声名；

我宁愿拿着杜伦达痛杀一阵，

让剑上的血染满金柄；

邪恶的异教徒到关上来交了恶运，

他们注定要灭亡，我向你保证。”

八十四

“伙伴罗兰，把号角吹响，

查理一听见，就会派回兵将，

大王会带着将军们前来帮忙。”

罗兰回答，“那样可不行，

不能让人责备我的亲人，

不能让可爱的法兰西蒙受恶名；

我只能拿着杜伦达奋战，

我这把佩在身边的宝剑，

你将看见它被鲜血染遍；

邪恶的异教徒集合在此将要遭殃，

我向你保证，他们都要死亡。”

八十五

“伙伴罗兰，请吹起你的号角，

查理过关时就会听到；

我向你保证，法兰西人将要回转。”

罗兰回答，“那我可不干，

不能让任何世人说道，

我害怕异教徒才吹响了号角，

我不能让我双亲受人耻笑。

当我投入这一场大战里，

我要大战一千七百次，

你将看见杜伦达被血染赤，

法兰西人是好样的，他们要显示威力，

西班牙人难逃一死。”

八十六

奥利维说，“不要责怪我，

我看见西班牙大食人数太多，

山谷和丘陵都已布满，

还有山谷和一切平原；

异族的部队强大可怖，

我们这里只有极少的队伍。”

罗兰回答，“我热烈希望战斗，

愿上帝和天使保佑。

不要由于我而使法兰西丧失威名，

我宁可死掉，耻辱决不能容忍，

皇帝爱我们，因我们勇于斗争。”

八十七

罗兰很勇猛，奥利维很谨慎，

两人都是很出色的贤臣，

当他们骑在马上，兵仗在身，

他们宁死也不逃避斗争。

两位将军都很勇敢，目中无人。

邪恶的异教徒也在得意驰骋。

奥利维说，“罗兰，你看那一边，

他们离我们很近，查理却离我们太远，

吹你的号角你又不愿；

大王要是在此，就不会冒这个风险。

你要是看看西班牙关口这边，

就可以看到后卫军处境艰难，

我们这样做将不能生还。”

罗兰回答，“不要这样信口乱讲！

如果谁心里害怕，就让谁遭殃！

我们要牢牢守住这个地方，

我们要挥动我们的刀枪。”

八十八

当罗兰看到就要打仗，

他凶猛得像狮子或豹子一样，

他对奥利维说完，又对法兰西人喊嚷，

“伙伴们，朋友们，不要再讲！

皇帝给我们留下了兵将，

把两万人放在这块地方，

他知道不会有一个人怕死投降。

一个人要为领主辛苦备尝，

炎暑和严寒要都能抵抗，

丢些血和肉也是理所应当。

我用我的杜伦达，你用你的枪，

送给我这把剑的就是大王，

我即使战死，也要得到赞扬，

这把剑是一位忠臣的兵仗。”

八十九

另一边来了主教屠宾，

他踢着马，登上丘陵，

他招呼法兰西人为他们诵经，

“侯爷们，查理王留我们在此，

我们应该为我们的王战死。

你们要协助保护真理，

你们将要打仗，这事确定无疑，

你们自己可以看见大食兵士，

你们要忏悔罪恶，求上帝恩赐；

我将挽救你们灵魂，为你们洗礼，

你们死后将同圣洁的殉道者在一起，

你们在天堂将有一席之地。”

法兰西人下了马，他们跪在尘土，

主教以上帝之名给他们祝福，

命令他们奋勇杀敌，荡涤罪恶。

九十

法兰西人站起来，把脚站稳，

他们受了洗礼，把罪恶洗清。

主教赐了福，以上帝的名义，

他们就重又跨上了神速的坐骑，

按照骑士的规矩整顿甲兵，

大家准备好要投入战争；

罗兰伯爵向奥利维说道，

“伙伴，你也完全明了，

是甘尼仑把我们出卖掉，

黄金财货他已经得到，

皇帝要为我们把仇来报，

马西理虽然让我们落进圈套，

但是他要先同我的宝剑打打交道。”

九十一

罗兰到了西班牙关下，

骑着维昂提，他的快马；

他带着十分合手的兵仗，

手执长矛，非常勇壮，

把矛锋举起向着穹苍，

矛上悬挂着白旗飘扬，

金色的穗子，垂到他的手上。

他身材高大，容貌带笑开朗，

他的伙伴在他后面跟上，

法兰西人称他是他们的屏障。

他横眉怒视着大食兵将，

对法兰西人却温良礼让，

他很客气地对他们言讲，

“诸位侯爷，缓步前进，不要作响！

这些异教徒是来自寻灭亡，

我们将大有收获在这晚上；

还没有任何法兰西王有这样荣光。”

他说话时，两军开始交锋对仗。

九十二

奥利维说，“我不想多说了，

你认为不需要吹起号角，

查理王的帮助你将得不到。

这不怪大王，他这件事全不知道。

他手下的人也与此无关。

你们只好尽力赶马向前，

侯爷们，你们要坚持奋战。

我以上帝的名义请你们齐心协力，

要挡住敌人的进攻，进行反击，

查理王的战争口号不要忘记。”

听了他的话，法兰西人一同高叫，

他们的声音如果有谁听到，

谁就将永远记住这些英豪。

天啊，他们驰骋着多么骄傲！

他们踢着马，争先向前奔跑，

他们不想什么，只想把兵交，

面对大食人他们毫不动摇；

法兰西人和异教徒，看他们打起来了。

九十三

马西理的侄子名叫埃尔溽，

一马当先在队伍前跃出，

他口吐恶言向法兰西人喊叫，

“下流东西，你们今天要同我们打交道，

保护你们的人把你们出卖了，

国王留你们在关口真是胡闹，

今天法兰西要威名尽扫，

查理大帝要把他右臂丢掉。”

罗兰听见这话，天啊，他是这样气恼，

他踢着马，拼命向前奔跑；

罗兰伯爵用尽全力向敌人攻击，

刺透对方的盾，又戳破甲衣，

捅开他的胸膛，把骨头折断，

把整个背脊都刺穿，

用他的长矛了结对方性命，

他用力刺进，摇动敌人全身

又用矛把敌人挑下马鞍，

使敌人的头颈折成两段。

他还不满意，又对尸首说道，

“你这个奴才，查理王并不胡闹，

他也不喜欢有人反对正教，

他把我们留在边关，做得很好。

可爱的法兰西不会把威名丢掉。

法兰西人进攻吧，第一回合我们赢了，

我们是正义的，这些坏人信的是邪道。”

九十四

有一位大公名叫法沙融，

他是马西理王的亲弟兄，

他统治鞑靼地方和阿比容，

天下没有人比他更凶猛。

他两眼之间上额很宽广，

量起来足有半尺模样。

他看到侄子被杀非常悲伤，

他从人群中驰出，到了阵前，

用异教徒的口号大声呼喊，

对法兰西人蓄意挑战，

“可爱的法兰西今天要丢脸。”

奥利维听见了，非常生气，

他用镀金马刺踢着坐骑，

以侯爷的气派上前迎击。

他穿透对方的盾，又刺过甲衣，

连矛带旗刺进他的身体，

用长矛把敌人从马鞍上挑起；

他看着地上，看见那恶棍躺在那里，

就对他说话，扬扬得意，

“奴才，你的恐吓并没有给我损伤，

杀吧，法兰西人，我们要打个大胜仗。”

他喊的口号，同查理王的口号一样。

九十五

有一位王爷名叫科沙伯利，

他是巴巴里人，来自异族之地；

他向其他大食兵将说道，

“我们能够把这一仗打好，

因为法兰西人数目很少，

在这里的人也微不足道。

查理王一个都救不了，

在这一天里他们都要死掉。”

主教屠宾听见他在喊叫，

全天下没有比这人更使他气恼；

他用精金的马刺催动战马，

用尽全力向前冲杀，

他穿透了敌人盾牌，刺破甲衣，

用他的巨矛刺进敌人身体，

他深深刺穿敌人，使劲摇晃，

用矛把敌人挑下，让他躺在路上；

他看着下面，看到恶人倒地，

他还要说两句，否则还不够满意，

“异教的奴才，你是在说谎，

我们领主查理永远是我们的屏障；

我们法兰西人并不打算逃跑，

要叫你所有的伙伴在这里睡觉；

我告诉你，你们都要死掉。

杀呀，法兰西人，不要忘记！

感谢上帝，我们第一回合已经胜利。”

“蒙鸠依！”他这样喊叫，他要战斗到底。

九十六

解林攻到伯利加的马尔泼林面前，

敌人的坚盾不值一文钱，

他把盾牌的水晶顶子打烂，

打到了地上，打碎盾牌的一半，

他刺破铠甲直到身边，

用强矛把敌人身体刺穿；

异教徒倒下变成一团，

魔鬼把他魂灵带到黄泉。

九十七

他的伙伴解瑞向巴拉盖酋长进攻，

打碎敌人盾牌，打破铠甲重重，

他的利矛直插进敌人腹中，

深深刺进，把身体穿通；

把他丢到战场上一矛之远，

奥利维说，“这是一场恶战。”

九十八

公爵桑申去攻击那位将军摩利安，

打碎对方盾牌，上面黄金花纹镶满，

敌人坚甲不能保护他平安，

他刺穿敌人的心脏和肺肝，

把敌人打死在地上，不管是否有人哀叹，

主教说道，“这位侯爷显示了手段。”

九十九

安歇依放开战马疾驰，

向突特洛斯的突尔吉猛刺，

把对方盾牌在金顶下打烂，

又把他的双重铠甲刺穿，

他的锐矛尖锋穿进敌人，

把整个铁枪头深深刺进，

把对方杀死在战场，丢开一矛之遥，

罗兰说道，“勇士这一枪杀得真高超！”

一〇〇

波尔多的加斯库恩人安格雷

放开了缰绳，把战马紧催，

向着瓦腾的埃斯克列密猛追，

把他颈上的盾打得粉碎，

又穿破他铠甲的护颈，

刺中胸膛，在两根颈骨中心；

用长矛把对方挑下马鞍，

又对敌人说道，“你现在算玩完。”

一〇一

阿屯去攻击异教徒埃斯多冈，

正刺在他胸前的盾上，

打烂了盾边，上面红白两色辉煌，

又刺穿了他的铠甲的接缝地方，

他的锐矛直刺进敌人胸膛，

打得敌人从奔马上倒下命丧，

又对他说道，“现在你再得不到帮忙。”

一〇二

贝伦吉向着埃斯特马里进攻，

他打破盾牌，把他铠甲刺通，

利矛刺进了敌人前胸，

把敌人打死在一千大食人当中。

现在十二位番将已打死了十个，

只剩下两个还算活着，

那就是伯爵马加里和切奴伯。

一〇三

马加里是一位很勇敢的骑士，

他漂亮强壮，又非常灵巧机智，

他催动坐骑向奥利维杀来，

在盾牌的金顶下面击穿了盾牌，

把他的矛头穿过了甲铠。

上帝保佑奥利维，使他未受伤害。

长矛折断，但是他未倒下。

他一直冲过去，没有人拦住他，

他吹起号角叫他的人来对杀。

一〇四

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混战。

罗兰伯爵也并未留在后面，

他用枪刺，只要枪还未断，

打了十五回合，枪就被打个稀烂，

他拔出他的亮晃晃的杜伦达宝剑，

催动战马去同切奴伯交战，

他打破敌人头盔，上面红宝石璀璨，

砍到他的兜帽，砍到头皮上面，

砍过他的眼睛和整个脸，

砍开他的白铠，虽然锁甲紧严；

也砍开他上身一直到肚腹下边，

剑一直砍到金镶的马鞍，

宝剑又下来把马身砍断，

切断脊骨，不管筋肉牵连，

把他打倒，落到草莽中间。

又对他说，“奴才，你命该遭殃！

摩诃末也不能给你帮忙，

像你这样的恶棍打不了胜仗。”

一〇五

罗兰伯爵在战场上驰骋，

拿着杜伦达砍杀，大显奇能，

在大食人中造成很大伤损；

你可以看见他杀死一个又一个，

到处都是血流成河；

血染红了他的铠甲和双臂，

血染红了他的名马的头颈和脊背；

奥利维也绝不后退，

十二位侯爷谁也无可责备；

法兰西人这样砍杀追讨，

异教徒被杀死，有些晕倒，

主教说道，“侯爷们应该受到奖赏。”

他喊着“蒙鸩依”，像查理王那样。

一〇六

奥利维在混战中骑马追奔，

他的枪断了，只留下枪柄，

他进攻一个异教徒马仑，

打破他的上面镶着金花的战盾，

让敌人的双眼从头里迸炸，

使他脑浆飞溅脚下，

把他杀死，同七百具尸首躺在一处，

然后又杀了突尔吉和埃斯突古；

枪杆折断在他手拿的地方，

罗兰说道，“伙伴，为什么这样？

不好用棍子来打这样的仗，

用钢铁兵器要比这个强；

怎么不用名为豪特克雷的宝刀？

它的柄是金的，上面镶着珍宝。”

“我来不及拔它，”奥利维回答道，

“因为我打得太紧张了。”

一〇七

奥利维拔出他的宝剑，

因为他的伙伴罗兰要他这样作战，

他就用骑士的手段，

向一个异教徒，菲瑞谷的孺斯丁猛砍，

把他的头整个砍成两半，

又把他身体和蓝边的甲衣砍穿，

砍到他镶着黄金珠宝的精美马鞍，

一直把战马的脊梁砍断，

把他杀死在地上，在他面前，

罗兰说道，“我的兄弟露了脸，

皇帝爱我们正是为了这等手段。”

大家高呼“蒙鸠依”，同声称赞。

一〇八

解林伯爵骑着他的马索赖，

他的伙伴解瑞骑着帕瑟赛，

他们松了缰绳把战马紧催，

去进攻一个异教徒提摩贼，

一个刺中了盾，一个刺中甲铠，

两根枪都穿进他胸怀，

把他刺死，让他倒在尘埃；

我不知道也说不出来，

他们两个是哪个更快；

埃斯配维里，布瑞的儿子，

也被波尔多的安格雷杀死；

主教又杀死了西格洛儒，

那个到过地狱的妖巫，

朱庇特 [6] 带他去地狱，使用了魔术；

屠宾说道，“这个东西也被我们清除。”

罗兰回答，“奴才们已经被打败，

奥利维，兄弟，这几下打得真痛快。”

一〇九

这时战斗变得更艰难，

法兰西人和异教徒猛杀猛砍，

一方面进攻，另一方面抗战，

许多枪染满血，许多被折断，

许多旗帜都被撕烂；

许多美好的法兰西人抛掷了青春，

再看不见他妻子和母亲，

再看不见关里等待的自己人；

查理大帝为他们流泪伤心，

又有什么用？他们得不到援军。

这一天甘尼仑把事做坏，

在沙拉古索把自己人出卖；

他也要丢掉自己性命和肢体，

在埃斯他将被判罪吊起，

同他一起还有三十个他的亲戚，

他们从未想到会被处死。

一一〇

战争进行得激烈凶恶，

奥利维和罗兰打得出色，

主教也杀了一千多回合，

那十二位侯爷也毫不退缩；

法兰西人全体掩杀过来，

异教徒被打死成千上百，

他们不逃跑就无法抵挡，

不管怎样，他们总要把命丧。

法兰西人也死了最好的一些大将；

他们不能重见父亲和妻房，

还有在关内等待的查理王；

在法兰西发生了神异的大风雨，

雷声隆隆，大风相继，

雨雪交加，非常猛厉，

到处不断落下霹雳，

大地都在动摇，这是真的。

从圣密谢一直到赛恩兹，

从贝桑松直到吉桑关之地，

没有一所房子不震裂了墙。

中午时光黑暗突降，

除了云开的时候，丝毫见不到天光，

看到的人都非常恐慌，

许多人说，“这是末日难逃，

世纪的终结现在降临了。”

他们不明白，也不能看到，

这正是对罗兰之死的巨大哀悼。

一一一

法兰西人攻击得非常猛勇，

成千的异教徒死掉，密密重重，

一千人里只有两人没把命送。

主教说道，“我们的人真是英雄，

天下没有更好的民众；

法兰西史纪里这样称颂，

我们皇帝的臣子都能尽忠。”

他们走遍战场，寻找自己的友朋，

眼中流泪，非常悲痛，

寻找他们热爱的亲人的面容。

马西理王这时带来大军再次进攻。

一一二

从一条山谷里来了马西理王，

带着他集合的强大兵将；

大王共有二十个纵队，

头盔闪烁镶着金珠宝贝，

还有盾牌和蓝边铠甲配备，

七千只号角响起，开始合围；

所有地方都听到角声响亮。

罗兰说道，“奥利维，我的兄弟同乡，

甘尼仑那坏蛋决定要我们灭亡，

他的反叛行为已经不能隐藏；

皇帝要为我们报仇雪冤，

我们将要奋勇苦战，

这样的战斗从来未曾看见；

我拿着我的杜伦达宝剑，

你拿着豪特克雷，我的伙伴，

我们带它们到过许多地面，

我们用它们平定过许多叛乱，

不能让它们受到人们责难。”

一一三

马西理看见他部下被杀掉，

他命令吹起喇叭和号角；

他带着他的大军骑马前进，

前面骑马的是大食人阿比森，

在全军中没有比他更坏的人，

他犯了很多邪恶罪行，

不信上帝，圣玛利亚的儿子，

他黑得好像煮过的漆，

他更喜欢谋杀和叛逆不道，

胜过加利西亚的全部金宝，

没有人看见他敢开玩笑；

他很勇敢也非常顽强，

因此他是那邪恶的马西理王的宠将；

他拿着龙杖集合着他的队伍，

主教觉得他特别可恶，

看见了他就想朝他猛扑，

他自言自语暗暗嘀咕，

“这个大食人是个很坏的异教徒，

我最好把他消灭斩除，

我不会胆小，我不喜欢懦夫。”

一一四

主教就开始进行战斗，

他骑的马夺自格洛赛之手，

那是个丹麦国王被他斩首；

那匹战马也很矫健优良，

马蹄中凹，马腿细长，

髀股很短，腰肉健壮，

肋部修广，高高脊梁，

马尾雪白，马鬃深黄，

耳朵很小，马头深绛，

没有别的马能同它争强；

主教踢着马非常勇猛，

一直不停地向阿比森猛冲，

巧妙地把他的盾牌刺中，

上面镶着紫晶和黄玉等珍宝，

还有灿烂的红宝石和玛瑙，

在美塔谷，魔鬼送给他这些东西，

是通过加剌菲大将送来的；

屠宾猛刺，不顾盾上宝饰，

在这猛击下它们一钱不值；

他把阿比森的身体刺穿，

把他打死，丢在空地上面，

法兰西人说，“这真是勇敢，

主教把我们十字架保全。”

一一五

法兰西人看到异教徒成千上万，

战场到处都被他们布满，

他们不断向罗兰和奥利维呼喊，

要那十二位将军保障他们安全。

主教告诉他们他的意见，

“侯爷们，不要胆战心寒，

以上帝之名，我请你们不要逃窜，

不要让勇敢的人对我们责难，

我们战死也比较合算；

我们已经注定要在这里结束性命，

过了今天我们将不再生存；

可是一件事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神圣的天堂将向你们开门，

你们将同纯洁的天使们坐在一群。”

法兰西人听了这话感到高兴，

没有一个人不高呼“蒙鸠依”连声。

一一六

有一个沙拉古索的大食人，

全城的一半归他统领，

这就是克利摩林，邪恶凶狠，

他同伯爵甘尼仑结了盟，

表示友谊并在他嘴上亲吻，

又拿他头盔和珍宝相赠；

他声称要污辱中原，

从查理皇帝那里夺去冠冕；

他骑的马叫作巴巴木息，

比鹰和燕子还要迅疾，

他催着马，把马缰放松，

一直向加斯库恩的安格雷进攻，

安格雷的盾牌和铠甲都没有用，

敌人把矛锋一直刺进他身中，

深深刺进，刺进全部钢尖，

把他丢在战场上一矛之远，

敌人叫喊着，“这些家伙很容易杀掉，

进攻吧，异教徒，把他们的队伍冲跑。”

法兰西人说，“啊呀！我们的勇士死了。”

一一七

罗兰伯爵对奥利维说道，

“伙伴，安格雷已经被杀掉，

我们没有更勇敢的骑士了。”

伯爵回答道，“上帝要让我把仇来报。”

他用黄金马刺催动坐骑，

拿着豪特克雷，剑上鲜血直滴，

用极大力量向着异教徒攻击。

他挥动宝剑，大食人应声落地；

魔鬼把他的魂灵带走。

然后他又杀了阿法颜勋侯，

又砍掉了埃斯加巴比的头，

把七个大食骑士从马上打下，

他们都不能再度挣扎；

罗兰说道，“我的伙伴动了火啦，

比起我来他丝毫不差，

查理王宠爱我们就为了这种打法。”

他大声喊叫，“骑士们，进攻吧！”

一一八

另一边有异教徒瓦达布仑，

他是马西理王的藩臣，

他在海上是四百只楼船的主人，

没有一个水手不归他管领；

他用诡计把耶路撒冷霸占，

并且玷污了所罗门的圣殿，

他杀死教长在清泉前面。

他同甘尼仑伯爵立下盟言，

送给他宝剑和一千金钱；

他骑的马叫格拉米门，

它的速度胜过鹞鹰，

他用锐利的马刺催马前进，

去攻击强大的公爵桑申；

他击破盾牌，打破了甲衣，

把枪上的旌旗插进对方身体，

把桑申刺下马鞍一矛之地，

“杀吧，异教徒，我们将得到胜利。”

法兰西人说，“天啊，这位侯爷多么可惜。”

一一九

罗兰伯爵看见桑申阵亡，

他当然感到非常悲伤，

他催动坐骑尽快奔驰，

拿着杜伦达，那剑超过精金的价值，

侯爷尽了全力向他猛砍，

正好砍在他镶着黄金的头盔上面，

砍开他的头、铠甲和上身，

砍到那美好的马鞍，上面镶着黄金，

深深砍进马的脊背，

把人马都砍死，不管别人赞扬或反对。

异教徒们说，“这一下可真厉害。”

罗兰回答，“你们的人我不爱，

你们都很狂妄，很坏。”

一二〇

从非洲来了一个当地人，

就是马库王的儿子马贵登；

他的装备都用黄金制造，

比天下任何人都更要显耀；

他胯下的马叫绍贝杜，

没有别的马能同它并驾齐驱。

他去攻打安歇依，打中盾牌，

把红蓝盾边一齐撕开，

他打破了他铠甲合缝的地方，

把铁锋和矛身都刺进他胸膛；

伯爵被杀死，他的命活不长，

法兰西人说，“侯爷，你太令人悲伤。”

一二一

主教屠宾驰过战场，

没有一个剃发诵经的和尚，

武艺有他这样高强；

他对异教徒说，“上帝使你们遭殃！

你杀了我们的人使我心里悲伤。”

他放开他的好马向前直闯，

向着托利多盾就是一枪，

对方被打下马来，死在青草地上。

一二二

另一边有一个异教徒格朗多里，

他是卡帕多斯王卡蒲尔的儿子。

他骑的马叫马摩尼，

它跑得比飞鸟还要迅疾；

他用马刺踢着马，松开马缰，

尽力向着解林直闯，

刺穿他的朱红盾牌，从颈上打下，

又刺穿了他身上的铠甲，

把整个蓝色旗帜刺进他胸膛，

把他打死在高高的岩石上；

然后又杀了他的伙伴解瑞，

和圣安东尼的吉昂和贝伦吉；

他又去攻击一位强大的公爵奥斯托里，

瓦莱里和洛斯纳河上的安维是他公爵的封地。

他把公爵打死了，异教徒信心很高。

法兰西人说，“我们的人不行了。”

一二三

罗兰伯爵拿着宝剑沾满血花，

他看到了法兰西人信心全垮，

他是那样悲伤，他觉得心要爆炸，

他对异教徒说，“上帝把灾祸降下，

为你所杀的人你要付出极大代价。”

他跑过去交锋，催动了战马，

要他偿还性命，他们开始攻打。

一二四

格朗多里十分凶猛强悍，

打起仗来也很勇敢，

他在路上同罗兰遇见。

过去没有见过，这次才真正会面，

看到他骄傲的容颜和壮健的身体，

看到他的眼光和他的豪气，

他不能不感到畏惧，

他要逃开，但是无法躲避。

伯爵给了他这样厉害的一击，

砍穿他的头盔，一直到护鼻，

砍过他鼻子、嘴巴和牙齿，

砍穿他身体和贾扎城的甲衣，

砍过他的金镶马鞍的两片银饰，

又深深砍进战马的背脊，

把人和马都杀死，敌人性命难逃，

西班牙的队伍都悲痛喊叫，

法兰西人说，“我们的将军打得真好。”

一二五

战争惊天动地急转直下。

法兰西人怒气冲天，拼命冲杀，

砍断敌人的手、肋骨和背脊，

穿过甲衣，直到敌人肉体，

鲜红的血流到绿草地。

异教徒们说，“我们再也不能抵挡，

摩诃末诅咒你这中原地方，

你的人民比谁都更顽强。”

敌人都这样叫喊，“马西理王，

快来吧，我们需要你帮忙。”

一二六

战争惊天动地，非常凶猛。

法兰西人用明亮的长矛进攻。

你可以看到敌人非常悲痛，

那么多的人死伤，流血鲜红，

尸首堆在一起，有的匍匐，有的倒仰。

大食人对这样的攻势无法抵挡，

他们不得不离开战场，

法兰西人追着他们，情绪高昂。

一二七

罗兰伯爵对奥利维说道，

“你也要承认，我的同僚，

主教是一位出色的英豪，

在天下地上没有人打得更好；

他很善于使用他的枪矛。”

伯爵回答，“让我们去帮忙。”

听了这话，法兰西人又投入战场，

激烈攻击着，伤亡惨重；

基督徒们都非常悲痛。

这时你可以看到奥利维和罗兰，

拿着他们的剑猛打猛砍！

主教也拿着他的长矛又冲又杀。

人们能够算出他们杀死的数目很大，

这些都有过文字记录，

根据记载，四千人以上被他们杀戮；

他们四次进攻都很成功，

可是第五次伤亡很惨重。

多半法兰西骑士都已被杀，

上天只把六十个人留下，

他们死前还要取得相当代价。

一二八

罗兰伯爵看到他的人遭受重大伤亡，

对他的伙伴奥利维他这样讲，

“亲爱的伙伴，天啊，你看怎样才好？

这么多的好战士都在战场上卧倒！

我们要为美好可亲的法兰西哀悼，

这样勇敢的将军都已丧失掉！

我亲爱的大王，你怎么不在这里？

我们该怎么办，奥利维，我的兄弟？

我们怎样向他传送消息？”

奥利维说，“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

我宁愿战死，也不愿被人笑话。”

一二九

罗兰说道，“我将吹起号角，

查理王经过关口就会听到。

法兰西人要转回来，我敢担保。”

奥利维说，“这将十分可耻，

你的所有亲人都要受到斥责，

他们将忍受羞辱，一直到死！

我对你说的时候你不肯干，

现在你这样做也得不到我称赞，

你现在吹号角也算不得勇敢，

你的双臂已经鲜血尽染。”

伯爵回答，“我曾经猛杀猛砍。”

一三〇

罗兰说道，“我们打得很惨，

我要吹号角，查理王也许会听见。”

奥利维说，“这样做不够勇敢，

我对你说的时候你不肯听，伙伴，

大王如果在这里，我们不会受到伤残，

同他一起的人不能受到责难。”

奥利维说，“以我的胡须我起这誓言，

如果我再同我的好妹妹阿尔德见面，

你将不能睡在她两臂中间。”

一三一

罗兰说道，“你为什么对我生气？”

他回答说，“伙伴，这件事全怪你，

明智的勇敢不同于鲁莽，

掌握分寸比愚蠢要强。

由于你的轻率，法兰西受到伤亡，

我们将不能再侍奉查理王。

你如果早相信我，陛下就会在这里，

这次战争我们就会得到胜利；

我们将捉住或杀掉马西理。

我们看到你任性的恶果，罗兰，

查理大帝将得不到我们支援，

一直到上帝审判之日不会再有这样的名将。

但是你将战死，法兰西威名尽丧，

我们忠贞的友谊将在今天完结，

到了黄昏我们将悲伤离别。”

一三二

主教听到他们在吵架，

他用纯金的马刺催动战马，

到他们跟前，将他们责骂，

“罗兰侯爷，还有你，奥利维，

我以上帝之名请求，不要吵嘴！

现在吹起号角给我们帮不了忙，

但是不管怎样，还是这样做较强；

大王会回来为我们把仇来报，

西班牙人将不能自由自在地跑掉。

我们的法兰西人将下马寻找，

把我们死伤的人全都找到，

他们要把尸首载在牲口上，

为我们哭泣，哀惜，悲伤，

他们将把我们在教堂过廊里埋葬，

没有狼、猪和狗来吃我们的尸体。”

罗兰回答，“你说的话很有道理。”

一三三

罗兰把号角放在嘴上，

他拼命吹，用大力把它吹响，

山很高，声音远震，

三十里外都听到回声，

查理王和所有他的同伴全都听见了。

查理王说，“我们的人在把兵交！”

可是甘尼仑回答他说道，

“要是别人说这话，这就是在造谣。”

一三四

罗兰伯爵带着痛苦悲伤，

非常难过，把他号角吹响。

鲜血喷出他的嘴外。

他的头脑快要炸开。

他手拿的号角发出很大声音。

查理王听见了，他正穿过关门，

奈蒙公爵也听见，法兰西人都听到。

查理王说，“我听见罗兰的号角，

他不会吹的，如果他未把兵交。”

“哪里会有战争，”甘尼仑回答，

“你已经年纪衰老，白了须发；

你像个孩子，竟说出这样的话。

你明明知道罗兰是多么骄傲，

真奇怪，上帝能让他这么胡闹；

他不等你发令就把诺堡地方攻占；

那时大食人都拥出城关，

去同勇敢的侯爷罗兰会战；

后来他把战场上的血用水冲洗，

他这样做，为了不留下痕迹，

他可以整天吹着号角去追一只兔子。

现在他是和将军们在耍把戏。

天下没有人敢在战场上找他麻烦，

骑马前进吧，为什么停马不前？

中原地带离我们还很遥远。”

一三五

罗兰伯爵嘴边流着血。

他的天灵盖都已吹裂。

他痛苦悲伤地吹起号角。

查理王和他的法兰西人都已听到。

查理王说，“角的声音很远。”

奈蒙公爵说，“是侯爷在痛苦求援，

那里发生了战争，这件事很明显。

他不让你去是对他背叛。

你要装备起来，把口号呼喊，

你要去帮助自己的亲人，

你可以听到罗兰多么绝望伤心。”

一三六

皇帝叫他们吹起号角。

法兰西人下了马，把自己装备好，

穿上盔甲，佩好金镶的刀，

美好的盾牌，巨大的长矛，

白红蓝三色旗帜飘摇。

所有的将军都上了马鞍，

催马前进，经过边关。

每个人都对旁人私言，

“要是我们看到罗兰在他战死之前，

我们将同他一起大杀大砍。”

说这话又有何用？他们已经太晚。

一三七

黄昏天气灿烂美好。

他们的装备在阳光下闪耀，

铠甲和头盔发出巨大光彩，

和他们画着花纹的盾牌，

还有他们的枪矛，他们金织的军旗；

皇帝狂怒地催着坐骑，

法兰西人也悲伤生气，

没有一个人不沉痛悲泣，

为了罗兰，他们都很着急。

查理王命令把甘尼仑伯爵抓起，

叫家里的火伕把他看守好，

又向贝斯恭他的火伕长说道，

“你要好好地看住他，像对付一个强盗，

他已经把我的亲人出卖了。”

贝斯恭奉命，派了一百个伙伴看管，

有好的也有差的，都是他伙房的人员。

他们把甘尼仑的胡须撕拉，

每个人又用拳头给了他四下，

他们又拿棍棒将他痛打，

把一条铁链套在他颈上，

把他锁起像一条狗熊一样，

他们侮辱他，把他抬到牲口上存放。

这样看守着，将来再交给查理王。

一三八

山峰高耸，巨大阴森，

山谷幽深，泉流淙淙。

前面后面都传来号角声，

对罗兰的号角发出回音。

皇帝狂怒骑马前进，

法兰西人都着急伤心，

没有一个不是流泪哀叹，

祷告上帝请他保护罗兰，

直到他们能赶到战场，

他们将同他在一起大打一仗，

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处？他们帮不了忙，

他们拖得太久了，他们不可能赶上。

一三九

查理王怒气冲天，努力驰驱，

他护心甲上飘着雪白的胡须。

法兰西的将军们把战马紧催赶上；

没有一个人不是十分悲伤，

因为罗兰将军不在身旁，

他正在同西班牙的大食人打仗，

他伤势很重，眼看就要把命丧。

在他队伍里有六十位那么好的兵将！

王侯将军中再没有更好的榜样。

一四〇

罗兰看着山巅和坡地，

他看见那么多的法兰西人死在那里，

像一个好骑士那样，他为他们哭泣，

“将军们，愿上帝降下恩慈！

望他把所有魂灵带进乐园，

使你们在圣洁的花丛里安眠！

比你们更好的战士我从未看见。

你们在我部下服务了许多时间；

你们为查理打下这许多地方！

皇帝养了你们，没想落到这样下场！

法兰西啊，我最亲爱的故乡，

遭到这般损失，变成一片荒凉。

法兰西的将军们，你们为我阵亡，

我不能保护你也不能阻挡，

愿上帝援助你，他是从来不骗人的！

奥利维兄弟，我不会把你遗弃。

即使没有人杀掉我，我也要悲伤死掉。

伙伴们，让我们再去奋战一遭。”

一四一

罗兰伯爵又回到战场。

他拿着杜伦达宝剑勇敢打仗，

他把普依的法德仑一剑砍死，

又杀了二十四个最好的战士，

从来没有人比他更急于雪耻。

像野鹿在猎狗前面乱跑，

异教徒就这样在罗兰面前奔逃。

主教说道，“你打得很好；

勇敢的骑士正应当如此，

他骑着好马拿着兵器，

在战争中应该坚强猛厉，

否则他就连四个铜钱都不值，

就该做个和尚住在寺里，

每天为我们祷告赎罪。”

罗兰回答道，“杀吧，不要放松。”

法兰西人听了这话再度进攻，

基督徒们的损失也很惨重。

一四二

大家知道不能做俘虏投降，

在这样战斗中必须拼命抵抗，

法兰西人勇猛得像狮子一样；

你可以看到勇敢作战的马西理王，

骑在他那名为盖戎的战马上，

他急催着马去进攻贝汪，

那位侯爷统领着贝奈和迪戎地方；

他穿过了贝汪的盾，刺透他铠甲，

把他刺死，不需要再来一下。

伊沃里和伊温也被他打下了马，

鲁西荣的解拉也同时被杀；

罗兰伯爵这时离他很近，

他对异教王说，“上天要你送命！

你杀了我的伙伴，罪大难逃，

在我们分手之前要挨我一刀，

今天我的宝刀称号要你知道。”

他前去进攻，大逞英豪，

伯爵把马西理的右手砍掉。

又让黄发的儒法留人头落地，

那是马西理王的儿子。

异教徒喊叫，“摩诃末，给我们支持，

我们的大神要给我们雪耻；

查理王派到此地这样的恶人，

他们宁可战死也不放弃斗争。”

他们彼此说道，“唉呀，我们要逃命。”

这话才说完就逃走了十万人。

就是叫他们回来，他们也不肯。

一四三

但是那有什么用？即使马西理逃去，

那里还有他的叔叔马干泥，

他管辖着卡达坚，阿尔芬和加马里，

还有可诅咒的埃塞俄比亚等地，

黑种人都归他治理，

他们长着宽耳大鼻，

一共有五万人在一起。

他们凶猛地向前奔跑，

还喊着异教徒的战争口号。

罗兰说道，“我们将要殉国，

很清楚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好活，

可是我们先要取得重大代价。

诸位拿起磨光的剑，痛快地杀吧，

作出一次殊死挣扎。

不能让可爱的法兰西羞愧无光！

当我主查理回到这个战场上，

他将看到大食人怎样受到严惩，

我们死一个，他们要死十五个人，

他不会忘记祝福我们。”

一四四

当罗兰看到这些异类，

他们比墨水还要更黑，

除了牙齿，没有一点白的气味，

伯爵说道，“我真正明了，

我们要死了，这我自己也知道。

杀吧，法兰西人，我们要再战一遭。”

奥利维说，“让上天惩罚孱种。”

听了这话，法兰西人又向前猛冲。

一四五

异教徒看到法军人数很少，

他们都感到放心骄傲，

他们相互说道，“查理皇帝做错了。”

马干泥骑的是一匹红色名骏，

他用黄金马刺用力踢蹬，

到了奥利维背后，刺中两肩中心。

他把奥利维的白甲刺破，

他的矛一直穿胸而过，

他然后说道，“这一下够你受的，

查理大王把你留下送死哩！

他对我们无礼，他也不能高兴；

杀死你一个，就为我们的人解了恨。”

一四六

奥利维知道他受了致命的打击，

他把磨亮的豪特克雷宝剑举起，

向着马干泥的金盔尖顶砍下去，

把花饰和水晶都打碎落地，

砍开了头，直到前面牙齿，

他把剑一摇，把敌人打下坐骑，

他又对尸首说，“异教徒，你活该如此。

我不能说查理没有损失，

可是当你见到妇女们在你的国里，

你也不能对她们吹嘘，

说你从我这里得到一点便宜，

说你让我和别人失利。”

然后他喊罗兰来助他一臂之力。

一四七

奥利维知道他受了致命重伤，

再不能给他作出足够的补偿，

他英勇地在人群中继续斗争，

砍断长矛，砍穿尖顶的盾，

砍断敌人手脚、身体和马鞍。

你如果看见他把大食人打个稀烂，

一个死尸堆在一个上面，

你将永远记得他的英勇善战。

他没有忘记查理王的呼喊，

他喊着“蒙鸠依”，呼声震天，

呼喊着他的好友和同僚罗兰，

“我的伙伴，来到我的身旁，

今天我们要永别了，怀着巨大悲伤。”

一四八

罗兰看着奥利维的容貌，

他又青又白，脸色枯槁，

鲜血从他身上直淌，

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天啊，”伯爵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样。

我的伙伴，你的勇敢使你命丧！

再没有人像你那样高强。

啊，亲爱的法兰西，你将变得荒凉，

失掉了好战士威名下降！

皇帝受到了重大损伤。”

他说着话，就晕倒在马背上。

一四九

你看罗兰晕倒在马背上，

奥利维受到致命的创伤，

他流了许多血，双目模糊，

远近东西都看不清楚，

任何人他也都分辨不出；

当他同他的伙伴两人见面，

他向着对方镶着金宝的头盔猛砍，

砍破了头盔，一直到护鼻上面，

但是剑锋没有碰到对方的脸。

罗兰挨了打击，就看着他同僚，

用温和的口吻对他说道，

“伙伴，你难道有意要这样干？

这里是非常爱你的罗兰，

你没有任何理由同我作战。”

奥利维说，“我听见你讲话声音，

我看不见你，愿上帝把你看清！

我打击了你，请原谅我的罪行。”

罗兰回答，“我并没有受伤，

我在此地和上帝面前都将你原谅。”

他说完话，两人相互倚靠，

你看他们这样亲爱，但是快要分别了。

一五〇

奥利维感到死亡的巨大苦难，

他的两只眼睛在头里上翻，

他完全听不见也看不见，

他下了马，躺在平原，

他高声忏悔了他的罪愆，

他合起双手，举手向天，

祷告上帝让他进入乐园，

为查理和可爱的法兰西祝愿，

在众人中尤其为他的伙伴罗兰祝愿。

他的心停止跳动，头盔倒向前，

他的整个身体伏在地面。

伯爵死了，他不再拖延，

罗兰将军为他哭泣悲叹。

你没有听过世上人哭得这样凄惨。

一五一

罗兰看到他的朋友死掉，

躺在地上，脸和土地紧靠，

他很温柔地同他告别，说道，

“伙伴，你英雄一世落到这样下场。

我们在一起岁月久长，

你从未对我不起，我从未把你遗忘，

你死了，我还活着，这真使我悲伤。”

说完这话，侯爷又晕倒

在他马上，那匹马有维昂提的称号。

他的黄金马镫把他支起，

无论向哪边倒，他都不会落地。

一五二

罗兰虽然神志还未清，

晕倒马上还没有苏醒，

他已经晓得遭受重大伤损；

法兰西人都战死了，他失掉全部人马，

只有洪姆的瓜提和主教二人留下；

瓜提正从山上转回头，

他同西班牙人打了很久，

他的人都打死了，都被异教徒杀死，

他不得不跑到山谷底；

他就喊罗兰前来助他一臂之力，

“好伯爵，勇敢的人，你在哪里？

我什么也不怕，只要有你。

这里是打败过麦尔古的瓜提，

那个年老头白的德洛恩的侄子。

你曾最喜欢我，因为我的勇气；

我的枪断了，我的盾被刺穿，

我的铠甲也被打得稀烂，

矛锋刺透了我的胸膛，

我要死了，可是我也取得了很多赔偿。”

罗兰听到了他的呼喊，

立刻催马到他身边。

一五三

罗兰很悲痛，他怒气冲冲，

在敌阵中重新开始进攻，

他把二十个西班牙人打下马，

瓜提杀了六个，五个被主教砍杀。

异教徒都说，“这些人太凶恶，

大家要注意，不能让他们活着；

谁不进攻，就是对我们背叛，

谁就是叛徒，如果让他们逃窜。”

他们就再一次呼喊进逼，

从各方面向他们猛烈攻击。

一五四

罗兰伯爵是个伟大的战将，

洪姆的瓜提也非常勇壮，

主教也打得很好，久经风霜，

他们都能够相互帮忙；

他们在异教徒阵中奋战，

打下马的大食人有一千，

在马上的还有四万，

但是你看他们都不敢向前；

敌人朝他们掷出长矛，

还有各种投枪和短镖；

在第一次进攻中把瓜提杀害，

又打破雷因主教屠宾的盾牌，

打破他的头盔，打伤他的头；

把他铠甲都打烂穿透，

四根枪穿过他的身体，

他们也打死他胯下的坐骑。

大家悲痛地看到主教倒地。

一五五

雷因的屠宾被打下马鞍，

他的身体被四根枪刺穿，

那位侯爷又迅速地跳起来作战，

看到罗兰，他跑到罗兰跟前，

对他说道，“我还没被打倒，

一个勇敢的战士活着总不能逃跑。”

他拔出阿马斯，他的光亮的宝刀，

在重重敌阵中又杀了一千多回合。

后来查理王说他一个都未放过，

他身旁找到死伤敌人四百个；

有的被砍伤，有的被刺穿，

还有一些人头颅被砍，

根据史纪和当时人在战场上口传，

就是吉尼侯爷说的，上帝将奇迹显现，

他在洛翁大寺里写下经卷，

不知道这件事的人知识很有限。

一五六

伯爵罗兰打得很漂亮，

可是他的身上热汗直淌，

他的头也痛得够呛，

他迸裂了天灵盖把号角吹响；

可是他想知道查理是否转回，

他拿起号角，竭力再吹。

皇帝停下来，又一次听到，

他说，“诸公，我们的情况很糟，

今天我的外甥罗兰我要失掉，

我从号角声中听出他性命难保。

你们一定要催马快跑，

还要吹起全军的所有号角。”

六万人吹起号角，宏音远震，

在山上谷中都响起回声。

异教徒也听到了，他们不敢开玩笑，

他们彼此说道，“查理王就要到了。”

一五七

异教徒说，“皇帝就要来到，

你听法兰西人都吹起了号角。

如果查理来到，我们性命难保；

罗兰要是生还，战争就会再起，

我们就要丢掉西班牙，我们的土地。”

四百个戴着头盔的人集合一起，

他们都被认为是最好的战士，

他们对罗兰展开凶猛攻击，

伯爵对付他们要费些力气。

一五八

当罗兰伯爵看到他们又来进攻，

他打起精神，变得非常勇猛；

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不会退让。

他骑在名为维昂提的马上，

用精金的马刺催着马去打仗，

向着层层敌阵里直闯。

主教屠宾也同他一样；

敌人彼此说，“朋友们，快跑，

法兰西人的号角我们已经听到，

那威力强大的大王查理就要来到。”

一五九

罗兰伯爵不喜欢人贪生怕死，

不喜欢人骄傲自大，和坏人坏事，

也不喜欢不能奋勇作战的骑士；

他叫主教屠宾，同他说话，

“你是站在地上，我却骑着马，

为了我们友爱，我也要停下；

我们要在一起祸福同享，

我不会为旁人把你遗忘。

今天异教徒的进攻我们要阻挡，

杜伦达宝剑要作出最好榜样。”

主教说道，“谁不好好作战，谁就最可羞！

查理就要回来，他要给我们好好报仇。”

一六〇

异教徒们说，“我们真糟糕，

这一天对我们非常不好！

我们的公侯将军都损失殆尽。

查理王又带回他的大军。

我们听到法兰西人响亮的角声，

他们高呼着‘蒙鸠依’，声音远震，

罗兰伯爵又是这样精神振奋，

世上没有人能把他战胜。

让我们向他投枪，然后离开他们。”

他们就射出许多短镖，

带羽的箭和各种枪矛；

罗兰的盾牌被他们刺穿，

他的铠甲也被他们打烂，

可是他们没有伤到他的身躯，

可是战马维昂提受伤三十处，

它被打死，倒在伯爵身底。

异教徒都跑掉，留下他在那里。

罗兰伯爵被留下，失去坐骑。

一六一

异教徒都跑了，愤怒慌张，

他们匆忙逃向西班牙地方；

伯爵罗兰也不能去追，

他失去了维昂提，他的坐骑，

不管怎样只好留在原地。

他去把主教屠宾扶起，

把他镀金的盔从头上脱下，

又脱掉他的白色轻甲，

把他衬衫全部撕掉，

用布把他巨大的伤口塞好，

又抱着他身体，靠着自己胸膛，

然后轻轻把他放倒在绿草上。

罗兰非常温柔地对他讲，

“啊，我的好人，允许我离开你，

我们最亲爱的伙伴们在那里

都已战死，我们不能把他们抛弃，

我要前去把他们寻觅，

在你面前把他们排列整齐。”

“你快去快回，”主教说道，

“感谢上帝，这战场属于你我二人了！”

一六二

罗兰转身单独穿过战场，

他巡视谷里又巡视山上，

他找到解林和他的伙伴解瑞，

又找到了阿屯和贝伦吉，

又找到安歇依和桑申，

又找到解拉，那鲁西荣的老人，

侯爷将他们一个又一个抬起，

把他们都带到主教那里，

放在他膝前摆整齐；

主教不能遏止他自己啼哭，

他举起了手，给他们祝福，

他又说道，“你们的命真苦，

望荣耀的上帝把你们的魂灵保护，

带到乐园里，同圣洁的花放在一处；

我非常痛苦，我就要死亡，

我将见不到那强大的君王。”

一六三

罗兰又转身去到战场寻找，

他把伙伴奥利维也找到，

靠着胸膛，把奥利维紧抱；

他用尽力气回到主教身旁，

把奥利维放倒在旁边盾牌上。

主教给他赎了罪，作了十字记号。

他们这时更加哀悼，

罗兰说道，“好伙伴，奥利维，

你是瑞奈公爵的后裔，

他拥有卢奈山谷封地。

你曾把枪矛打断，盾牌打碎，

战胜狂妄敌人，使他们丧气，

你支持正义的人，给他们出主意，

打败贪恶的人，使他们战栗，

在任何地方没有战士能胜过你。”

一六四

伯爵罗兰看到牺牲了这些英豪，

他最亲爱的奥利维也死掉，

他为他们伤心，开始悲泣哀悼，

面容变得苍白枯槁，

他是那样伤心，他支持不住了，

他不由得在地上晕倒，

“将军，你多么不幸，”主教说道。

一六五

主教看见罗兰晕倒过去，

他的悲痛达到最大程度。

他伸出手来把号角抓住；

在昂赛瓦有一条小河，

他想到那里去给罗兰取点水喝，

他就离开罗兰，一步一步向前挪，

他太虚弱了，不能走到小河，

他没有气力，失血过多，

他走了还不过一里之遥，

心跳停止，就向前扑倒，

在非常痛苦中死掉。

一六六

罗兰伯爵从昏迷中苏醒，

他站立起来，但是非常悲痛，

他看看山谷又望望山顶，

在青草上，在他的伙伴尸体附近，

他看见那位死掉的高贵将军，

就是那主教，上帝的代言人。

他做了忏悔，他向上看，

他合起双手，举手向天，

向上帝祷告让他进入乐园。

屠宾死了，查理王的伙伴，

无论高明的讲道还是激烈征战，

他永远是反对异教徒的骨干，

愿上帝赐给他神圣恩典！

一六七

罗兰伯爵看见主教躺在地上，

从他身体里流出了肚肠，

他前额涌出了脑浆，

他合起他的白手，手很漂亮，

在他锁骨中间，正当胸膛。

罗兰就按照家乡习惯为他悼丧。

“啊！好伙伴，名门的骑士，

今天我把你交给上帝的恩慈。

从来没有人更积极把上帝服侍，

在十二门徒之后从没有过这样先知，

你引人为善，又坚持真理，

愿你的灵魂平安无恙，

愿乐园的门为你开放。”

一六八

罗兰感到死亡已经临近，

他的脑浆从双耳向外喷迸，

他为将军们向上帝祈祷，

然后又为自己向天使加伯里祷告。

为了不让人责备他，他拿起号角，

另一只手又抓住杜伦达，他的宝刀，

他走过弓弩能射到的距离，

朝着西班牙方向，到了一块荒地，

他登上山巅，在两株美好的树后，

那里有四块白色的石头，

在绿草上面他仰身躺倒，

死亡就要来临，他又晕倒了。

一六九

山峰高耸，树木阴森，

有四块白石亮晶晶，

罗兰晕倒在绿草中心。

这时一个大食人正对他观望，

那人假装死掉，躺在别人身旁，

用血涂满身体和脸上，

现在他站起身来，奔跑匆忙。

这人很勇敢，身躯强壮，

他的骄傲要使他遭到灭亡。

他触动罗兰身体和兵仗；

就说道，“查理的外甥已被打败，

这把宝刀我要带回大食地带。”

他拔刀的时候，伯爵又醒了过来。

一七〇

罗兰觉到有人在拔他的宝刀，

他睁开眼，对那人说道，

“我看得出，你同我们不是一道。”

罗兰抓起号角，他不愿把它丢掉，

向着敌人镶着金宝的头盔猛砍，

把铁盔和他的头骨打烂，

从敌人头上迸出他的双眼，

敌人被打死，倒在脚边。

罗兰对他说道，“奴才，你怎么敢？

你敢碰我？道理你都不管，

任何人听到都会说你太大胆，

我的号角也被打坏了一边，

上面的水晶和黄金落到地面。”

一七一

罗兰感觉眼睛看不见东西，

他站立起来，用了全部力气，

他的面容变得非常惨白。

在他面前有赭色石头一块，

他悲伤愤怒，拿刀十次猛砍，

刀锋发出响声，但是没有折断；

“啊！”伯爵说道，“圣玛利亚，请你帮忙，

啊！杜伦达宝刀，你也遭了殃，

我要死了，我不能将你保障，

我曾许多次用你打了胜仗，

用你打下来许多重要地方，

那些都归白须的查理执掌；

我不能让你落在从敌前逃走的人手里，

你曾多年是勇敢的人的武器，

在圣洁的法兰西再没有那样的战士。”

一七二

罗兰拿刀在赭色石头上猛砍，

刀锋作响，但是没有折断，

当他看到不能把刀打烂，

他开始对着自己埋怨：

“啊，杜伦达，你多么雪白明亮好看，

在阳光下你闪耀璀璨；

查理王当时在摩利安山谷进兵，

上帝派天使送来命令，

要他把这把宝刀赠给一位将军；

那好国王、伟大的查理就给我这把剑，

我用这剑打下了昂儒和不列坦，

用这剑打下了贝都和麦安，

用它把高贵的诺曼底攻占，

用它打下了普罗旺斯和阿基坦，

还在伦巴第和罗马一带征战，

还有巴伐利亚、佛兰德地面

和布尔戈尼，还把整个阿普里亚跑遍，

使得君士坦丁堡向他贡献，

让撒克逊人听他差遣；

我还为他攻下了苏格兰，

还把英格兰变成他的属县；

我打下了那么许多地域，

都交给白须的查理王守护。

为了这把剑我悲伤痛苦，

不能让异教徒占有它，我宁愿死去，

天父啊，决不能让法兰西蒙受耻辱。”

一七三

罗兰向一块赭色石头猛砍，

他砍下了那么大的一片，

刀锋发出响声，但是并没有折断，

它反跳出去，直飞上了天，

伯爵看到他不能打断这把剑，

他非常温柔地对自己埋怨，

“啊，杜伦达，你是多么圣洁美好，

你的金柄上镶满神圣珍宝，

有圣巴西的血和圣彼得的牙，

还有我主圣但尼的遗发，

还有衣服属于圣玛利亚。

不能让异教徒占有这把刀，

它应该为基督教人效劳；

行为懦怯的人也不能占有你！

我用你攻下了许多大片土地，

交给花白胡须的查理王治理，

他是一位高贵强大的皇帝。”

一七四

罗兰感觉死亡已经不远，

死亡从头上渐渐降到胸间，

他跑到一株松树下面，

他伏身倒向青绿的草原，

在他身下放好他的号角和剑，

向着异教徒的大军转过了脸；

他这样做是因为他要让人明了，

查理和他的全军都将称道，

高贵的伯爵是在胜利时死掉。

他低弱地频频作了祈祷，

请求恕罪，他向上帝举起了手套。

一七五

罗兰感到他的生命已经不长，

他伏在陡险的山坡上，向着西班牙地方，

用一只手，他痛击自己胸膛，

“上帝，我祈求你，以你的善良，

将我的大小罪过加以原谅，

一切罪过从我出生的时光，

直到我最后遭到了死亡！”

他把右手手套向天高扬，

天使们这时从天上下降。

一七六

罗兰伯爵躺在一株松树下面，

向着西班牙他转过了脸；

许多事情他开始回忆，

这位侯爷征服的许多土地，

他的亲人，可爱的法兰西，

抚养他的君王查理大帝，

他不能遏止伤心叹息；

可是他不愿让自己归入沦亡，

他承认罪过，请上帝原谅，

“天父啊，你从来不会说谎，

你挽救拉撒路脱离死亡，

在狮子面前把但以理 [7] 保障；

请保卫我的灵魂不遭灾祸，

虽然在我一生中我犯了许多罪过。”

他向上帝献出右手手套，

圣加伯里从他手上把它拿掉；

他把头放在手臂当中，

合起双手，一命告终。

上帝派来了天使切鲁宾，

和圣米迦勒救苦救难的大神，

同他们一起还有圣加伯里，

他们把伯爵的灵魂带到乐园里。

一七七

罗兰死了，上帝让他灵魂升天。

皇帝又来到昂赛瓦地面；

没有一条大路或小道上，

一片空地或一尺地方，

没有布满法兰西人和异教徒的尸体。

查理王喊道，“我的好外甥，你在哪里？

还有主教和伯爵奥利维，

还有解林和他伙伴解瑞，

阿屯在哪里和伯爵贝伦吉？

还有我非常亲爱的伊温和伊沃里，

哪里是加斯库恩人安格雷？

还有公爵桑申和侯爷安歇依，

还有解拉，鲁西荣的年老侯爷，

我留下来的十二位勇士？”

他叫有什么用？没有人答理。

查理王说，“天啊，我多么后悔，

战争开始时我没有在这里！”

他狂怒地撕着他的胡须，

他的骑士们都眼中流泪，

两万人都昏倒在地，

奈蒙公爵也非常痛惜。

一七八

没有一位侯爷或骑士

不是深深痛惜伤心落泪，

他们哀悼他们的子侄兄弟，

他们的领主和他们的知己，

许多人都昏倒在地，

奈蒙公爵这时出了好主意。

他第一个向皇帝建议，

“你看，前面离开我们有两里，

你可以看见大路上灰尘扬起，

有不少异教徒队伍在那里。

骑马前进吧！要报仇雪耻！”

查理王说，“上帝，他们已经远远藏躲，

请把正义和荣耀还给我，

他们夺走了亲爱法兰西的花朵。”

查理王就吩咐格布恩和阿屯，

雷因的铁波和伯爵米伦，

“给我看守着山谷和平原，

让这些尸体留下不受伤损，

不要让野兽狮子走近他们，

也不要让奴仆和童竖走近；

我不许你放过任何人，

直到上天让我们回程。”

他们怀着敬爱之心，诚恳答应，

“正义的皇帝，亲爱的领主，我们就执行。”

他们又留下了骑士一千名。

一七九

皇帝命令将号角齐鸣，

将军们带领大军骑马前进，

西班牙人都转身逃遁。

他们继续追赶，整队飞奔。

当查理王看到接近黄昏，

他下了马在绿色草原上暂停，

他伏在地上，请上帝赐恩，

请他阻止太阳的进程，

把白昼拖长，阻止夜色降临；

一位常来同他讲话的天使这时来到，

天使就对他轻轻说道，

“前进吧，查理王，天黑不了，

你失去法兰西的花朵，上帝也知晓，

你可以向那罪恶的人把仇来报。”

皇帝听了这话又上马紧跑。

一八〇

上帝为查理大帝作出巨大神功，

因为太阳居然停止不动。

异教徒在逃窜，法兰西人驰骋进攻，

赶上他们，到了阴暗山谷中。

紧追敌人，奔向沙拉古索方面，

屠杀敌人，猛杀猛砍，

敌人的归路和大道被占，

埃布罗河水又在敌人面前，

河水很深，可怕而凶险，

没有船只也没有舢板；

异教徒向他们一位大神特瓦冈祈求，

他们就跳下河，可是得不到挽救；

披甲的人更笨重难移，

他们不少都沉到水底；

其余的人都顺流漂走，

那些较幸运的人水也喝个足够；

经过激烈挣扎也都没了顶。

法兰西人呼喊，“罗兰，你真是不幸。”

一八一

查理王看到全部异教徒就歼，

许多被杀死，大多数遭到水淹；

他的骑士也虏获了大批东西，

英武的大王就下了坐骑，

他跪在地上感谢上帝。

他站起身来，太阳已经西沉，

皇帝说道，“现在我们应该安营，

回到昂赛瓦去，时间已经太晚。

我们的战马也都十分疲倦，

拿下它们头上辔头和马鞍，

让它们在草原上休息一番。”

法兰西人回答，“陛下，我们照办。”

一八二

皇帝已经安好了营帐。

法兰西人下马，一片荒凉，

他们从马上把马鞍拿走，

又从马颈上拿下金镶辔头，

把马放在草地上，那里新鲜草料足够，

他们不能给战马别的享受；

非常疲倦，他们就在地上睡觉，

这天夜里没有人在放哨。

一八三

皇帝就在草地上睡眠。

侯爷把他的巨矛放在头边，

这个夜里他不愿把武器丢下，

他还穿着蓝边的白色铠甲，

还戴着战盔，上面镶着金宝，

还佩着举世无双的鸠约斯宝刀；

它每天幻变出三十种不同彩光。

我们都知道我主在十字架上，

传说曾经被枪矛刺伤，

由于上帝恩惠，这枪头归了查理王，

他把矛头安在金柄上；

由于这种荣誉和这种天恩，

这把剑就得了鸠约斯的名称；

法兰西的将军们都忘记不了，

他们这才创立了“蒙鸠依”的进攻口号，

无人能够抵挡他们就由于这把宝刀。

一八四

夜色清朗，月光璀璨。

查理王躺下哀悼着罗兰，

他又想到奥利维，心情非常悲伤，

想起法兰西部队和十二位大将，

他们都溅血战死在昂赛瓦地方，

他不能遏止他的悲哀懊丧，

他向上帝祈祷，请将他们灵魂保障。

查理王很疲倦，由于悲哀过量，

他就睡觉了，不能总醒着苦想。

法兰西人也都在所有草地上卧倒，

就连战马也不能站着吃草，

它们想吃也都躺着咀嚼。

人经过困苦会懂得不少。

一八五

查理王睡着了，像一个人历尽辛艰，

上帝派圣加伯里天使来到他营盘，

命令天使将皇帝守护安全。

天使彻夜留在他头边，

用幻梦向他作了预言，

告诉他即将遭遇的大战，

给他将严重的征象显现。

查理王仰头看着天，

看到大风冰雹还有雷电，

暴风骤雨令人胆战心寒，

还看到出现的烈火狂焰，

很快地都落到整个队伍中间，

烧着了槐木和苹果木的枪杆，

把盾牌一直烧到中心的金边，

锐矛的枪杆都已烧断，

铠甲和钢盔也都裂成碎片。

他看到骑士们处境非常困难，

野熊和豹子想把他们饱餐，

蛇蝎蛟龙和魔鬼一拥向前，

还有鹰狮数目超过三万，

这一切都向着法兰西人进犯。

“查理皇帝救命！”法兰西人在呼喊，

查理王对他们十分哀怜，

他虽然想去，但是遭到阻拦。

从林莽窜出一只大狮子向他进攻，

它十分厉害，骄傲而凶猛，

它跳起扑向查理胸口，

人狮相持着，进行搏斗，

但是他不知道谁赢谁失败，

皇帝这时还没有醒过来。

一八六

做完这个梦，又来了一个幻象，

他到了法国埃斯城，坐在一块石上，

手里牵着一只熊，用双重铁链紧绑，

他看到有三十只熊来自阿当，

每只熊都像人一样言讲，

它们都说，“陛下，把它还给我们，

把它留在你那里太不公平。

我们应当援助我们的亲人。”

从他宫里跑出来一只猎犬，

在许多熊里，它同最大的熊奋战，

在绿草地上，在他同伴面前；

查理王看到战斗如此疯狂，

但是他不知道胜利属于何方，

上帝派来的天使把这些显示给国王，

查理一直睡到早晨直到天亮。

一八七

马西理王逃回了沙拉古索城，

在一株橄榄树的树荫下暂停。

他交出了剑，把盔甲全脱，

就在青草地上狼狈躺卧；

他的右臂已经完全被砍掉；

由于失血，他疼得昏倒。

他的妻子布拉密蒙在他面前悲号，

她非常悲伤哭泣喊叫。

有两万多人同她在一起，

他们诅咒着查理和可爱的法兰西，

他们跑到阿波连的神堂那里，

他们骂着神像，将它污辱嘲戏，

“唉，你这恶神，为什么叫我们丢脸？

为什么让我们国王遭到这样凶险？

我们好好信奉你，你却不给我们恩典。”

他们就拿掉神像的冠冕和节杖，

用手把它挂在一根柱子上，

把它放在地上，用脚践踏，

把它敲碎，用大力击打。

他们从特瓦冈神像上拿掉宝饰，

又把摩诃末神像丢在阴沟里，

让猪和狗啃它，玷污它身体。

一八八

马西理王从昏迷中苏醒，

他被抬进圆顶的大厅，

墙上的画五彩鲜明。

王后布拉密蒙为他流泪呻吟，

她撕着头发，悲哀呼号，

用极高的声音尖锐喊叫。

“唉，沙拉古索，你失去了保障，

失去了统治着你的高贵君王；

我们的神祇对我们不起，

在今天早晨的战争中让我们失利，

那教王将是一个懦弱之辈，

如果他不敢抵挡这支厉害军队；

他们猛勇得简直性命也不顾，

那个皇帝虽然花白了胡须，

还很自高自大，无所畏惧；

打起仗来他绝不会逃跑，

非常遗憾没有人把他杀掉！”

一八九

查理皇帝带着巨大威权，

在西班牙驻扎了整整七年，

在那里把许多堡垒和城镇攻占。

马西理王寻求人将他阻拦，

在第一年就发了一封信件，

他送信给巴比伦的巴里冈，

那是一位古老的教王，

他活得比维吉尔和荷马还长。

这位王爷被叫到沙拉古索来帮忙，

如果他不肯，马西理就不把神祇供养，

放弃他所信奉的所有偶像，

他将接受神圣的基督教义，

他将同查理大帝达成协议；

巴里冈离他很远，耽搁了很长时期，

才召集了四十个王国的兵力，

他把他的战舰装备整齐，

装备好他的帆船舢板和大小船艇。

有一个海港在亚历山大城附近，

在那里他把所有战舰排定。

这是在五月，在初夏时分，

他带着全部军队在海上启程。

一九〇

异教徒的军容非常强盛，

他们鼓勇前进，按方向航行。

在船桅上和船艏上层，

有许多红宝石和明灯，

从船上放出那样光辉，

在夜里照耀得大海更加幽美，

当他们到达西班牙地面，

整个地方都变得光明灿烂。

这消息传到了马西理王身边。

一九一

异教徒们并没有终止旅程，

他们离开海面，又在江水上航行，

经过了马伯里斯和马伯洛斯还不停，

全部舰队又沿着埃布罗河前进。

船上有许多宝石和挂灯，

彻夜放出巨大光明。

这一天他们来到沙拉古索城。

一九二

天气明朗，阳光灿烂，

教王从船上走上岸；

埃斯盘雷尼在右边先走，

十七位国王紧跟在他身后；

公侯伯爵多得数不清，

在一株桂树下，在广场中心，

在青草地上他们把白绸铺平；

有一个象牙宝座放在那里，

异教王巴里冈在上面休息，

其余的人都站着，没有座椅，

他们的教主就首先建议，

“请听我说，高贵勇敢的骑士！

那查理王，法兰西人的皇帝，

我不许他吃饭没有我的旨意。

他在整个西班牙进行大规模战役。

我要到可爱的法兰西将他寻觅，

只要我活着就决不停止，

直到他活着投降，或者被打死。”

他用右手手套向他的膝盖猛击。

一九三

他说完话又立下强烈誓言，

就是全天下的黄金也不能将他阻拦，

他要到埃斯去，查理正在那里同群臣会见，

人们向他建议，对他颂赞，

他又把两个骑士叫到身边，

一个是克拉里芬，另一个是克拉里安；

“你们是马特埃安王的儿子，

他曾经作过我的信使，

我命令你们到沙拉古索去，

为我向马西理传达消息，

我已经来了，要帮助他抵抗法兰西，

只要我有机会，一次大战就会掀起；

你把这金绣的手套包好交给马西理王，

叫他戴在他的右手上，

你再交给他这纯金节杖，

让他来向我接受他的封疆。

我要到法兰西同查理打仗；

他要是不跪在我脚下求饶，

不肯放弃他的基督教，

我就要把王冠从他头上拿掉。”

异教徒们回答，“陛下说得很好。”

一九四

巴里冈说，“骑马去吧，两位将军，

一位拿着手套，一位拿着节杖同行！”

他们回答说，“亲爱的藩主，我们遵命。”

他们驰骋一直到了沙拉古索城，

他们经过四座桥和十座城门，

经过所有街道，那里站着居民；

当他们来到城里，地势很高，

他们听到王宫方向一片吵闹，

许多异教徒集聚在那里，

都是仓皇失措，哭哭啼啼，

他们抱怨他们的天神，

特瓦冈、摩诃末和阿波连，他们都不再相信，

他们彼此说道，“倒霉的东西，这可怎么好？

我们现在真是非常糟糕，

马西理王已经性命难逃，

昨天罗兰伯爵把他右手砍掉，

黄发的儒法留也没有了，

今天整个西班牙已经无法招架。”

两位使者在石头旁边下了马。

一九五

他们把马留在一株橄榄树下。

两个大食人牵着缰绳，拉住马，

使臣每人用手抓住斗篷，

然后走向最高处的王宫。

当他们走进那圆顶的宫殿，

他们好意地作了不恰当的祝愿，

“愿保佑我们的摩诃末垂怜，

还有我们的尊神特瓦冈和阿波连，

拯救国王，保障王后安全。”

布拉密蒙说，“我听见有人满口胡言，

我们这些神祇已经背叛，

在昂赛瓦他们制造了一场灾难，

他们让我们的骑士被歼，

他们不帮我主作战。

他丢了右手，他算玩完，

那强大的罗兰伯爵把它斩断。

整个西班牙要归查理统管，

我这倒霉的人该怎么办？

唉，为什么没有人让我归天？”

一九六

克拉里安说，“夫人，不要这样说，

我们是异教王巴里冈的使者。

他说他要来保护马西理王，

他给他送来他的手套和节杖。

我们有四千只船在埃布罗河上，

有帆船、舢板和快速的橹桨，

战舰多得我都没法讲。

教王强大而有力量，

他要到法兰西找查理打仗，

他认为查理不死也要投降。”

布拉密蒙说，“他不必走那么远路，

你可以找到法兰西人在更近之处。

他在这里已经七年之久，

查理皇帝很英勇好斗，

他宁可战死，也不会从战场逃走，

天下的君王他都看作是个娃娃，

任何活着的人查理都不怕。”

一九七

马西理王说，“不要再说话。”

他对使者又说，“请你们对我说吧，

你们可以看到我已伤重将死，

我无儿无女也没有后嗣，

我有过一个，他在昨晚被杀掉。

对我藩主讲，请他来看我一遭；

教王有权治理西班牙地方，

我愿意交给他，只要他愿意承当，

他可以对法兰西人进行抵抗；

对付查理大帝我将给他出好主意，

从今天起，在一个月内就能取得胜利，

你带给他沙拉古索城的锁钥，

再告诉他，只要相信我，查理就不能逃掉。”

他们回答，“陛下，你说得很好。”

一九八

马西理说，“查理皇帝

杀了我的人，蹂躏我的土地，

又侵占了我的城市，

现在他在埃布罗河边安睡，

我估计他距隔不过七里。

告诉教王把他军队带到此地，

我请他就在这里把仗打起。”

他把沙拉古索城的钥匙交给他们，

两个使者向他俯首应允，

他们就告辞，说完了话，他们就转身。

一九九

那两个使臣上马驰骋，

很快地又离开了王城，

他们匆忙去到教王那里报告，

他们献上沙拉古索城的锁钥。

巴里冈问道，“你们看到什么事？

我派你们去见的马西理在哪里？”

克拉里安回答，“他伤重将死；

昨天查理皇帝过了边关，

他打算回到可爱的法兰西地面，

作为后卫他委派了很高贵的人，

留下来罗兰伯爵他的外甥，

还有奥利维和十二位将军，

还有两万法兰西甲兵；

马西理王爷在那里打了仗，

他和罗兰相遇在战场，

罗兰拿杜伦达宝剑用力一砍，

把他右手从身上砍断，

罗兰又杀死了他非常宠爱的儿子，

还有他率领的那些战士。

他无法抵挡只好逃走。

查理皇帝把他逼得很够受。

马西理王送信要你援助，

他打算交给你西班牙国土。”

巴里冈就开始考虑盘算，

他非常悲伤，几乎要神经错乱。

二〇〇

克拉里安说，“尊敬的教王，

昨天在昂赛瓦打了一仗，

杀死了奥利维伯爵和罗兰，

还有查理王宠爱的十二位将官；

两万法兰西人也都阵亡。

马西理王在那里丢掉了他的右膀。

查理皇帝向他穷追不已，

在他国里没有留下一个骑士，

不是被杀，就是在埃布罗河里淹死。

法兰西人现在河岸边安营，

他们的驻地离我们很近，

只要你愿意，他们就很难脱身。”

巴里冈听了，变得非常自信，

他的心情变得轻松高兴。

他站起来，离开了宝座，

他就喊道，“将军们，不要再耽搁；

离开你们的船，上马战斗，

只要年老的查理大帝不逃走，

今天马西理王就能够报仇，

为了他的右手我要还他查理的头。”

二〇一

大食的异教徒从船上拥下，

他们骑上各自的骡子和战马，

他们驰骋着，还能怎么样？

这时指挥他们全体的教王，

又对他信任的葛马芬这样讲，

“我命令你指挥我的全部兵将。”

他骑在他的黄马上，

随身带去四位酋长；

他不停驰骋直到沙拉古索城，

在一块玉石旁，他下马暂停，

四位伯爵给他把马镫扶稳；

他走上台阶到了宫殿高处。

布拉密蒙跑过来向他哀诉，

她对他说，“我真倒霉悲苦，

我受了耻辱，将失去我的丈夫。”

她倒在他脚下，教王把他扶起，

他们心情沉重，进到屋里。

二〇二

马西理王看见巴里冈来到，

他就对着两个西班牙的大食人说道，

“你们扶起我，让我坐好。”

他的左手拿着一只手套。

马西理说，“教王陛下，

我交还给你所有土地吧，

以及沙拉古索和所属封地，

我已经毁灭了我的全军和我自己。”

巴里冈回答道，“我非常悲伤，

我不能同你说话过长；

查理王并不是想找我，这我知道，

但是无论如何，我还是接受你的手套。”

他转身离去，心情万分悲痛，

走下了台阶，离开王宫，

骑上了马，向他的部队急赶，

跑得那样快，赶到了他们前面；

他不停地时时叫喊，

“快来吧，异教徒，他们就要逃窜。”

二〇三

在清晨，当曙光刚刚露白，

查理皇帝就已经醒来，

圣加伯里，上帝派来保护他的天使，

举起手来，向他作了指示，

查理王起身，放下兵甲，

军队里其他人也都把武器放下。

他们上了马，驰骋得十分匆忙，

经过道路又宽广又长，

他们要去看看那可怕的伤亡，

在昂赛瓦，那里曾是战场。

二〇四

查理来到了昂赛瓦地方，

他找到将士尸首，开始痛哭悲伤，

他对法兰西人说，“你们慢慢走，

我要一个人走在前头，

我想自己找到我外甥的尸体，

我过去在埃斯城，在一次节日里，

我的勇敢的骑士当时夸口，

谈论他们经历的大战和激烈的搏斗，

我听见罗兰说过一个志愿，

如果他战死在异乡外县，

他总要越过他的兵将前面，

向着敌人土地转过他的脸；

那位侯爷总要作为胜利者归天。”

他走到人能扔一根棍子那么远，

在旁人前面，他登上一座山巅。

二〇五

当皇帝去将他外甥寻找，

他看到草地上开放的花苞

都被我们将军的鲜血染红了，

他心里怜惜，不能停止哀悼。

他来到了两株树附近，

他认出罗兰在三块石头上所砍的剑痕，

他看到青草地上躺着他外甥。

不用说，查理当然非常悔恨，

他下了马，向着那里疾奔，

他用双手将尸体拥抱，

他非常难受，他在尸体上晕倒。

二〇六

查理皇帝从昏迷中苏醒；

公爵奈蒙和伯爵阿瑟邻，

还有昂儒的吉佛里和他兄弟梯埃利，

抱住查理王，把他在松树下扶起。

他看着地上，看到他外甥的尸体，

非常温柔地向他告别致辞：

“亲爱的罗兰，愿上帝赐你恩慈！

从来没有人见过这样的骑士，

像你那样交锋并取得胜利。

我的威名现在已经扫地。”

查理又晕过去，他不能够站立。

二〇七

查理王从昏迷中复苏，

四位将军用手将他搀扶。

他看着地上，看到他外甥躺着，

身体健硕，脸上却失去了血色，

眼睛上翻，目光早已昏黑。

查理哀悼他，心里怜惜。

“亲爱的罗兰，愿上帝把你的灵魂带去，

让它在乐园的花丛里同光辉的天使永存！

你同你的藩主来到西班牙遭了不幸，

我每一天都要为你悲呻，

我的强盛军力已损折殆尽，

再没有人能维护我的威名，

普天之下我再没有一个知心之人，

我再没有这样可靠的亲信。”

他用双手撕着他的头发，

十万法兰西人都悲痛得说不出话，

没有一个人不是泪如雨下。

二〇八

“亲爱的罗兰，我将回到法兰西，

当我到了洛翁城，回到我宫里，

许多外国的附庸都要来朝拜，

他们要问，‘怎么不见那位侯爷，你的元帅？’

我只能说他已经在西班牙阵亡，

我将深深悲悼，继续治国安邦，

每天我都要痛哭悲伤。”

二〇九

“亲爱的罗兰，你这样年轻，美好而强壮，

当我去到埃斯城，来到我教堂，

人们要来问我消息，

我将告诉他们这惊人的祸事，

‘我的外甥死了，他为我赢得这许多胜利。’

那时撒克逊人就要背叛起兵，

还有匈牙利，保加利亚和许多敌人，

还有罗马，阿普里亚，和一切帕列谟人，

和那些非洲和加利芬人，

我将遭到许多苦难不幸。

一直是我们主帅的人在战场上牺牲，

还有谁有这样的能力可以统率全军？

唉，法兰西，你变得多么荒凉！

我都不想活下去，我是这样悲伤。”

他开始又把他的白胡须乱拉，

又用双手撕着头发。

十万法兰西人都昏过去倒下。

二一〇

“亲爱的罗兰，愿上帝垂怜，

把你的灵魂带进乐园！

杀死你的人给法兰西带来灾祸。

我是这样悲伤，我都不愿再活，

我的亲人们都为我丧命。

愿圣玛利亚的儿子天帝应允，

当我回到西泽的雄关里，

让我的灵魂离开我的肉体，

让它同他们的灵魂在一起，

让我尸首同他们都埋在此地。”

他眼中落泪，乱撕着白须，

奈蒙公爵说，“查理真是伤心已极。”

二一一

昂儒的吉佛里劝道，“大王，

请你不要这样过分悲伤！

我们还要在整个战场把我们的人寻找，

他们在战争中被西班牙人杀掉。

请你发令把尸首放到一个坟里埋好。”

查理王说，“吹起你的号角！”

二一二

昂儒的吉佛里使他的号角发出宏声，

法兰西人都下了马，查理下了命令。

他们找到所有战死的亲人，

把所有尸首放进同一个坟。

那里有不少主教和方丈，

有许多僧人住持和剃发的和尚，

为他们以上帝之名作了道场，

他们又焚了没药和麝香，

为他们全体烧香奔走匆忙，

十分隆重地把他们下葬，

然后离开，他们还能怎么样？

二一三

查理皇帝命令把罗兰尸体放好，

还有奥利维和屠宾主教。

在他们面前把他们三个尸体剖开，

把他们的心脏用锦袍裹起来，

又把它放在白玉石匣里，

然后又抬起三位将军尸体，

用酒和香料给他们好好清洗，

把它们三位先用鹿皮包起。

查理王命令铁波和格布恩，

伯爵米伦和侯爵阿屯，

“用三辆马车送走他们。”

又用格拉扎的锦缎盖好尸身。

二一四

查理皇帝正想回转，

异教徒的前哨突然出现。

两个使臣走到他们队伍前面，

宣告教王要同他会战，

“骄傲的查理王，你跑掉太不光彩。

你看巴里冈正向你追来，

他从大食带来的部队很强，

今天我们要看看你有没有胆量。”

查理王抓住自己的胡子，

他想起了自己的惨重损失，

非常威严地向全军注视，

他大喊一声，声音洪亮：

“法兰西将军们，上马，抬枪！”

二一五

皇帝第一个装备齐整，

很快地把铠甲穿上身，

拉下头盔，佩上鸠约斯宝剑，

在日光里它还是光芒不减，

他把比腾盾牌挂在颈上，

他抓起战矛，挥动长枪，

他上了堂桑杜他的名骑，

那是在马松下游渡口获得的，

那时他把奈尔朋的马巴林刺杀。

他松开缰绳，紧踢着战马，

十万人都看着他纵马飞奔，

呼喊着上帝和罗马的圣徒之名。

二一六

法兰西人在战场上下了马，

十万多兵将同时披甲，

他们都装备得很称身，

准备了快马，兵器很精，

他们上了马，骑术高明。

他们找好了会战的地点。

旗帜在他们头盔上招展。

查理看到这样美好场面，

他叫来普罗旺斯的若瑟兰，

和公爵奈蒙和美因茨的安坦。

“一个人对这样的战士可以放心，

有这些人还发愁，未免太愚蠢。

要是大食人不后悔把仗来打，

我将为罗兰取得重大代价。”

奈蒙公爵回答，“愿上帝答应我们吧。”

二一七

查理王叫来拉贝尔和甘奈曼，

向他们说道，“我命令你两位代管，

接过奥利维和罗兰的职务，

一个人拿着宝剑，另一个把号角守护，

你们骑马带领着队伍；

一万五千法兰西人同你们在一起，

都是我们最勇敢的年轻骑士；

在他们后面有同样多的士兵，

他们由格布恩和洛兰率领。”

奈蒙公爵和伯爵若瑟兰

把这两队人马仔细检点。

要是仗打起来，这将是一场大战。

二一八

头两个纵队由法兰西人组成，

在他们后面又组成了第三军，

这些都是巴伐利亚人，

他们一共是两万骑兵，

他们战斗起来决不会休停，

在全天下军队中查理最宠爱他们，

除了法兰西人，他们攻克过许多名城；

丹麦的奥吉尔伯爵，强大的将领，

将率领他们，他们的军容壮盛。

二一九

查理皇帝已经有了三个纵队，

奈蒙公爵又把第四队配备，

这些侯爷都是很好的战将，

是日耳曼人，来自日耳曼地方；

总数算起来一共有两万人之多，

他们战马和兵仗都配备齐妥，

他们就是战死也不会退缩，

特拉斯的公爵赫尔曼将率领这一伙，

他是宁愿战死也不肯示弱。

二二〇

奈蒙公爵和伯爵若瑟兰一起

又编成了第五队，都来自诺曼底，

法兰西人估计他们有两万兵士。

他们战马很好，兵仗精良，

他们宁死也不会投降，

天下没有军队在战场上更强，

年老的理查将率领他们，

他们将用他们的锐矛投入斗争。

二二一

不列坦人组成了第六支。

他们共有三万名骑士，

他们骑着马有大将气派，

他们高举着旗帜，枪上涂彩；

他们的藩主名叫奥埃顿；

他命令那伯爵奈维仑，

雷因的铁波和侯爵阿屯，

“率领我的队伍，我把它交给你们。”

二二二

皇帝已经把六个纵队配备齐全。

奈蒙公爵又将第七支队伍开始组建，

这些是波特万人和阿尔文的兵丁，

他们共计四万名，

他们有好马和精良兵器，

他们驻扎在一座山下溪谷里；

查理用右手祝福了他们，

若瑟兰和高瑟谟将他们率领。

二二三

奈蒙又把第八纵队组成，

这些是佛拉芒人和佛里斯的将军，

他们共有四万多骑兵，

这一队人不会放弃战争。

查理王说，“他们将为我效命。”

朗拔和加利西亚的哈蒙二人

将统率这支军队，显示才能。

二二四

奈蒙和若瑟兰伯爵一起准备，

用勇士组成了第九纵队，

都是洛林人和布尔戈尼人，

计算起来共有五万骑兵，

都戴着头盔，穿着铠甲，

他们的枪矛锐利，有着短把，

如果大食人前进毫不害怕，

他们就会拥向前去，向他们攻打，

他们是在阿尔恭公爵梯埃利统率之下。

二二五

第十纵队是法兰西的领主们，

共有十万，都是我们最好的将军，

他们身体健硕，容貌威武，

头发花白，雪白胡须，

身上穿着双重铠甲，

佩剑来自法兰西和西班牙；

他们有美好盾牌，上画各种标记，

他们上了马，都要求进击，

他们喊着“蒙鸠依”，查理同他们一起。

昂儒的吉佛里拿着金旗，

这旗原属圣彼得，是罗马的标志，

但是现在已经改名为“蒙鸠依”。

二二六

查理皇帝下了坐骑，

他伏下来，面向着青草地，

他扬起脸，向着初升太阳，

十分诚恳地请上帝帮忙，

“真正的天父，今天将我保障，

这是真的，你曾保护了约诺，

当他在鲸鱼的身体里藏躲；

尼内维的国王你也曾饶恕过，

又挽救但以理不受巨大灾祸，

当他在狮子巢穴里同狮子一伙；

你拯救过那三个婴儿脱离烈火，

请你今天也爱护我；

如果你愿意，就请施恩应允，

让我能为我外甥罗兰报仇雪恨。”

他祷告完了，又重新起立，

在自己头上作了神圣标记，

查理王骑上了他的名骏，

奈蒙和若瑟兰给他扶住马镫，

他拿起锐矛和他的坚盾，

他的形态高贵，强壮齐整，

他的仪表堂堂，容貌英俊，

他骑起马来非常平稳。

他身前身后号角都已吹响，

罗兰的号角比别的更加响亮，

法兰西人痛哭，哀悼罗兰阵亡。

二二七

查理皇帝骑着马，仪貌堂堂，

把他的胡须放在护胸甲上，

旁人尊敬他，也学他榜样；

我们可以看到法兰西人十万，

他们越过丘陵，越过崇岩，

经过幽谷和山路凶险，

穿过关隘和荒凉地面，

一直向着西班牙进展，

在一块平坦地方选好地点。

巴里冈的前哨回到他那里，

一个叙利亚人告诉他消息，

“我们见到了那骄傲的国王查理，

他的队伍很勇猛，不会把他背弃，

装备起来吧，大战就要掀起。”

巴里冈说，“我听到的话很好。

响起号角吧，让我的异教徒们知道。”

二二八

他们全军里鼙鼓齐鸣，

他们的号角和觱篥发出很大声音；

异教徒们下马整兵备战，

教王自己也不肯迟延，

他穿上蓝边的甲衣，

戴好他的镶着金宝的头盔，

在他左边佩上他的宝刀。

他给它起了个名字表示骄傲，

查理的宝剑他曾听人说道，

他给他宝刀起了普雷修斯的称号，

那成为他在战场上的标志，

他也让他骑士们喊叫这名字，

他挂在自己颈上一个巨大盾牌，

盾心是金的，边上镶着水晶一排，

悬着盾牌的是一条绣花的锦带。

他手里的枪名为马尔泰，

枪杆粗得像栋梁巨材，

单是铁枪头就要一头骡子来抬；

巴里冈骑上他的名骏，

海外来的马鸠勒扶住马镫。

王爷张开双腿，骑在马上，

他腰身窄小，双肋修长，

他胸膛深凹，身材强壮，

他肩膀很宽，仪表堂堂，

他面容威武，头发弯弯，

雪白如同春天的花瓣。

他曾多次证明他的猛勇，

如果他信基督教，将是一位英雄。

他踢着马，直到马身鲜血迸流，

开始驰骋，跳过了一条深沟，

这一跳算来有五丈左右。

异教徒呼喊，“他将把边疆稳守。

如果有法兰西人来同他交手，

不管愿不愿意，都要一命全休，

查理王真蠢，他还不逃走？”

二二九

教王仪表像一位大将，

他胡须雪白，像花瓣一样。

他很精通他的教义，

在战斗中他很骄傲猛厉。

他儿子马普拉米也是很好的骑士，

他高大强壮，不愧为名门之子。

他对他父亲说，“陛下，让我们向前；

我很希望能同查理会面。”

巴里冈说，“会碰见他，因为他很勇敢，

许多家族从他得到巨大封藩，

但是他已经失去他外甥罗兰，

他将没有力量同我们作战。”

二三〇

“好儿子马普拉米，”巴里冈说道，

“前天罗兰那员勇将已被杀掉，

还死了奥利维，勇猛忠心，

和查理最宠爱的十二位将军，

还有法兰西战士两万人。

其余的人都不值得同我交手。

查理皇帝肯定要转回头，

我的叙利亚使者曾向我报告，

查理已把十个强大纵队编好。

吹那象牙号角的人很勇敢，

他有一个吹着响亮觱篥的同伴，

他们两人都跑在最前面，

同他们一起有法军一万五千，

都是查理王称为子弟兵的少年，

后面还有一支队伍人数相同，

他们将很骄傲地向我们进攻。”

马普拉米说道，“我请你恩准我充任前锋。”

二三一

巴里冈对他说，“儿子马普拉米，

你的要求我可以同意，

你要立刻向法兰西人展开攻击，

可以带去波斯王突尔留，

和卢提兹国王达帕谋；

你要是能打垮敌人的猖狂，

我将给你一大片封疆，

从歇里昂直到瓦马息地方。”

他回答说，“陛下，感谢你的恩慈。”

他走向前来，接受了赏赐，

这就是弗鲁里王过去的地面，

他运气不好，始终未能亲眼看见，

始终未能占有这些郡县。

二三二

教王骑着马经过全军，

他的高大的儿子在后紧跟，

还有突尔留和达帕谋两位，

他们很快编成了三十个纵队。

骑士们的队伍强大得可怕，

最小的纵队也有五万人马。

第一队是布腾特洛人，

后面跟着大头的米森人，

在他们背中心的脊梁上

都长着鬃毛，像野猪一样。

第三队人马来自鲁波和波洛，

第四队来自布仑和埃斯克拉渥，

第五队来自梭波和梭尔，

第六队来自亚美尼亚和摩尔，

第七队人马来自耶利古，

第八队来自黑非洲，第九队来自格鲁，

第十队来自强大的巴利达城，

那里的人从来不发善心。

教王拼命发誓，说个不住，

拿摩诃末的神力和他的武力打赌，

“法国的查理来打仗，真是愚蠢，

只要他不后退，将爆发一场战争，

他要保住头上金冠万万不能。”

二三三

在后面又组成十支大军，

第一队是丑恶的卡奈留人，

他们经过瓦福依远道来此。

另一队是突厥人，第三队来自波斯，

第四队来自贝齐纳地面，

第五队是苏特拉人和乌桓，

第六队是奥马鲁和犹结，

第七队是沙穆尔王的行列，

第八队是普鲁士，第九队是斯拉夫人，

第十队来自沙漠地方的奥西恩，

这种人不敬畏天主，

你从没有听说过更坏的种族，

他们皮肤像是钢铁制造，

因此他们铠甲头盔都不需要，

在战争中他们非常凶猛粗暴。

二三四

教王又增加了十支队伍，

第一队是马普鲁斯的巨人族，

第二队是匈奴人，第三队是匈牙利人，

第四队来自宽广的巴第斯城，

第五队来自瓦潘奴斯，

第六队来自马辱斯，

第七队来自卢斯和阿斯特里蒙，

第八队来自阿戈里，第九队来自克拉崩，

第十队是大胡子弗隆得人，

这个种族从来不敬爱天神。

法兰西史纪说他们有三十个军，

他们阵容强大，号角齐鸣，

带着英雄气概，异教徒骑马前进。

二三五

教王是个非常强大的藩王，

在他面前，人举着他的龙杖，

特瓦冈和摩诃末的旗帜飘扬，

还有邪恶的阿波连神像。

十个卡奈留人骑马在旁，

他们唱着经文，声音高昂，

“谁要是想得到我们神祇保障，

要祷告服侍，要诚恐诚惶。”

异教徒们低下脸和下颏，

低下明亮战盔把头来磕。

“你们都该死了，混蛋。”法兰西人说，

“今天你们要遭到灾祸，

我们的上帝把查理保护安妥，

以他的名义我们要大战几个回合。”

二三六

教王是个很有智略的人，

他对他儿子和那两位王爷发令，

“将军们，你们要在前面驰骋，

我的大军全部由你们率领，

可是我要留下三支最好的队伍，

一队是突厥人，另一队是奥马鲁，

还有一队是马普鲁斯的巨人族，

奥西恩人也同我在一起，

让他们去攻打法兰西人和查理。

要是查理皇帝敢同我对敌，

他的头颅就要离开他的身体，

他可以肯定，不需要再考虑。”

二三七

队伍雄壮，阵容整齐，

两军中间没有山谷和高地，

也没有树林可以把伏兵藏起。

经过平原，他们彼此看得清晰，

巴里冈说道，“我的异教兵将，

你们要骑马前进，找机会对仗。”

奥卢芬的安波尔把旗帜一摇，

异教徒都叫喊着“普雷修斯”的口号。

法兰西人说，“你们今天要死伤不少。”

他们也高声把“蒙鸠依”喊叫。

皇帝命令吹起号角，

罗兰的象牙号角比一切声音更高。

异教徒们说，“查理的队伍很优秀，

我们将作一次持久艰苦的战斗。”

二三八

平原宽广，地方空旷，

镶着金宝的头盔闪闪发光，

盾牌和蓝边的铠甲明亮，

还有高矗的旗帜和长枪，

他们吹起声音洪亮的号角，

罗兰的号角吹起冲锋号；

教王就把他兄弟来叫，

这就是卡那贝，佛洛瑞德的王，

他掌管的领地直到瓦瑟勿瑞地方，

他指给他看查理的兵将，

“你看那夸口的法兰西多么狂妄，

皇帝正骑着马自逞豪强，

他在后面统率着一队美髯，

他们都把胡须放在铠甲外面；

胡须都像冰雪一样光鲜。

他们要用剑矛来进攻我们，

我们将有一场持久而凶猛的战争，

没有人见过这样激烈的交兵。”

比一个人能扔一根刨光的棍子还远，

巴里冈又骑马来到他的同伴那边，

向他们说明他的意见，

“来吧，异教徒，我要给你们杀出一条通道。”

他拿着他的枪杆一摇，

转过枪头向着查理疾跑。

二三九

查理大帝看到那位教王，

他的旌旗和他的龙杖，

大食人的兵力那么强，

他们占有了所有边疆，

除开了皇帝所有的地方，

法兰西王高呼，声音响亮，

“法兰西侯爷们，你们都是勇将，

你们在战场上打过许多大仗！

看吧，异教徒虽然邪恶，并没有胆量，

他们的教义都是一文不值的秕糠，

他们纵有强大的军队又能怎么样？

谁要是不想同我来，让他去投降。”

他就用马刺催着马上前闯，

堂桑杜一连四次向上腾仰。

法兰西人说，“这是一位勇敢的国王，

进攻吧，将军们，我们都要给你帮忙。”

二四〇

天气晴朗，阳光照耀，

队伍盛大，军容美好，

前面的队伍开始把兵交。

伯爵拉贝尔和伯爵甘奈曼，

放松了缰绳让马奔驰向前，

他们踢着马，法兰西人放马长驰，

向前进攻用他们锐矛猛刺。

二四一

拉贝尔伯爵是一位猛勇的骑士，

他用精金马刺催着坐骑，

他跑去攻击突尔留那位波斯王，

敌人的盾牌和铠甲都不能抵挡，

他的金镶长矛穿过敌人胸膛，

把突尔留刺死倒在丛莽。

法兰西人说，“天主给我们帮忙，

查理王是正义的，我们不能退让。”

二四二

甘奈曼同卢提兹国王交战，

他把敌人的彩花盾牌打烂，

他然后又刺透敌人的铠衣，

把矛头的旗帜刺进他身体，

把敌人刺死在地上，不管别人哭还是笑。

法兰西人看见这一击都在呼叫，

“杀呀，将军们，不要迟延，

查理王是在正义这一边，

上帝派遣我们把真理实现。”

二四三

马普拉米乘着一匹全白的坐骑，

他挺身直冲进法兰西人阵里，

一直不停地奋勇攻打，

一个又一个把人打死马下；

巴里冈带头向部队喊道，

“我的将军们，我养兵全在今朝，

你们看我儿子正在把查理寻找，

他挺着枪会战这许多英豪，

我看任何战士不能比他更好，

你们要帮助他，用你们的利矛。”

听了这话，异教徒都一拥而上，

他们奋力攻打，造成很大死伤，

战斗很可怕，伤亡很惨，

这样激战可说是绝后空前。

二四四

军容盛大，队伍雄健，

所有队伍都在交锋会战，

异教徒进攻，表现惊人的凶顽。

天啊，有多少枪矛被折断，

多少盾牌被刺穿，铠甲被打烂！

你可以看到兵器在地上堆满，

战场上的草那样青青柔软，

也都完全被鲜红的血沾染。

教王向他手下人呼喊，

“杀呀，将军们，来同基督教徒厮拼！”

战斗变成艰苦相持局面。

这样的激战真是空前绝后，

直到黄昏降临他们还在战斗。

二四五

教王向他的队伍呼喊，

“杀呀，异教徒，你们来此就为了这一战。

我将要给你们高贵美丽的妇女，

我要给你们封号、荣誉和领土。”

异教徒回答，“我们一定好好服务。”

他们在进攻中折断了许多枪矛，

他们拔出了十万多把战刀。

你可以看到死伤是多么沉重悲惨，

愿意参加的人都可以看到这场恶战。

二四六

查理皇帝动员他的法兰西人，

“将军们，我爱你们，我对你们信任。

你们为我曾经多次出征，

把许多王侯打垮，把许多王国荡平，

我很清楚我欠你们的情，

我自身和土地财富都依靠你们。

你们要为你们子弟后嗣报仇雪恨，

他们在前天晚上在昂赛瓦牺牲，

你们知道我们反对异教是正义的战争。”

法兰西人回答，“陛下，你说的是。”

同他在一起有两万战士，

他们共同对他宣了誓；

不管死亡和艰苦都不能逃跑。

每个人都奋勇舞动长矛，

他们都立刻挥砍着战刀，

战争变得惊人的凶暴。

二四七

马普拉米在战场上驰骋猖狂，

他给法兰西人造成很大伤亡。

公爵奈蒙怒视着马普拉米，

以英雄气概，向他开始攻击，

他刺透敌人盾牌的上半，

撕破了他铠甲的两边，

把整个黄旗带进他的胸膛，

把他刺死，倒在七百具尸体之上。

二四八

卡那贝王，教王的兄弟，

用马刺把他的战马猛踢，

他拔出宝剑，剑柄镶着水晶，

向着奈蒙猛砍，砍中他的盔顶，

他把战盔的一边砍掉，

他的钢锋砍断五根边条。

那头盔不值分文，全部毁了；

他把奈蒙头顶连皮带肉砍伤，

砍下一块头皮丢到地上。

这一击很猛，公爵被打晕重伤，

他应该倒下，如果上帝没有帮忙；

他用双手抱住了他的战马，

如果那异教王再回来的话，

这位高贵的战士就一定要被杀。

法兰西的查理跑过来帮助了他。

二四九

奈蒙公爵正遭受极大苦难，

异教王又催着马前来挑战。

查理王说，“你这下贱东西还要逞雄！”

他非常勇猛地向异教王进攻，

把对方护心的盾打烂，

又把敌人铠甲的护颈刺穿，

把敌人打死在地上，留下空空马鞍。

二五〇

查理大王感到非常悲痛，

看到他面前奈蒙伤势沉重，

他的鲜血直流，染红了青草，

皇帝就向他劝告说道，

“奈蒙贤卿，你同我一起骑马好了，

那给你困难的恶棍已经死掉，

我一击刺穿他身体，用我的长矛。”

公爵回答，“陛下，你是我的依靠；

如果我活下去，你将得到重大酬报。”

他们骑在一起，互亲互信，

同他们一起有两万法兰西人，

个个都还在砍杀不停。

二五一

教王在战场上奔突驰骋，

向着伯爵甘奈曼方向猛冲，

把他胸前白色盾牌打烂，

把他铠上的护甲刺穿，

把他身体砍成了两半，

把他从马上打下，倒在平川，

然后他又杀了格布恩和洛兰，

还有年老的理查，诺曼底的藩主。

“普雷修斯真厉害！”异教徒们高呼，

“杀呀，将军们，我们有教王保护！”

二五二

你可以看到那些大食的骑兵，

还有奥西恩、阿戈里和巴斯格人，

他们怎样用长矛攻刺不停；

法兰西人也不打算逃走，

他们两边都死伤得足够，

战争很激烈一直到黄昏时候；

法兰西将军们死伤很重，

在他们分手之前还要遭受苦痛。

二五三

法兰西人和大食人打得很勇敢，

他们的枪杆和矛锋都被折断，

如果人看见那些盾牌被打烂，

如果听见那些雪白铠甲被刺穿，

刀剑在战盔上猛砍，

如果有人看到那些骑士倒下马鞍，

人们被杀死，在地上呼喊，

他将永远记得那十分悲惨的场面，

这次战争使人忍受很大苦难。

教王祈求阿波连帮忙，

也祈求了摩诃末和特瓦冈，

“我的尊神，我曾供上许多祭享，

我要用精金铸造全部神像，

你们要作我的保障。”

他面前来了一个亲信葛马芬，

给他带来了倒霉的新闻，

“巴里冈陛下，今天你遇到了不幸，

你丢掉了马普拉米，你的亲生，

还有你的兄弟卡那贝也已经送命；

两个法兰西人在较量中得胜。

我知道查理皇帝就是其中一人，

他身体健硕，很像一位藩君，

他的胡须纯白，像春天的花一样茂盛。”

教王低下戴着战盔的脑袋，

他的脸向着地面发呆，

他恨不得死掉，他是这样悲哀，

他就把来自海外的让格留叫来。

二五四

“让格留，走向前来，”教王说道，

“你为人可靠，又很有头脑，

我向来听从你的劝告；

你认为大食人和法兰西人的情况怎样，

我们能不能打个胜仗？”

他回答说，“巴里冈，你们要灭亡，

你们的神祇不能给你们保障。

查理很勇猛，他的人马精强，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兵将，

可是你还是召集起奥西恩的侯王，

突厥，安弗仑，大食和巨人族的酋长，

不要拖延，不论遇到什么情况。”

二五五

教王把他的胡须铺开，

像荆棘上的花朵一样洁白；

他既然来了，他就不会逃跑，

他吹起响亮的号角，

他吹得很响，让异教徒们都能听到，

他的队伍又一次在战场上排好，

奥西恩人像马一样嘶号，

阿戈里人像狗一样吠叫，

他们冲向法兰西人十分凶暴，

他们冲破密集队形，打开了一条通道，

在这次攻击中把七千人打倒。

二五六

奥吉尔伯爵不是懦弱之辈；

没有比他更好的勇士曾披戴甲盔。

当他看到法兰西阵形被冲溃，

他叫来阿尔恭的公爵梯埃利，

还叫来拿着大旗的昂儒的吉佛里；

他激昂地向着查理王挑战，

“你看，异教徒要把你的兵将杀完，

上帝不会让你头上戴着王冠，

如果你不报仇，清洗你的羞惭。”

他的话没有人争辩，

他们只催着战马上前，

碰到敌人就猛杀猛砍。

二五七

查理王大力组织进攻，

同时还有丹麦的奥吉尔和公爵奈蒙，

还有昂儒的吉佛里拿着大旗前冲。

丹麦人奥吉尔侯爷非常勇壮，

他催着战马，一直放马直闯，

进攻那个拿着龙杖的大将，

把他面前的安波尔打死道旁，

也打倒了大旗和那龙杖。

巴里冈看见他的大旗落地，

又看见倒下摩诃末的圣旗，

教王这时开始有些怀疑：

是不是他错了，对的倒是查理？

大食的异教徒们转身奔逃，

查理皇帝向他的法兰西人呼道，

“将军们，看上帝份上，你们要帮我这一遭！”

法兰西人回答，“你说得不好。

谁不全力攻打，谁就是个草包！”

二五八

白昼过去了，黄昏就要降下。

法兰西人和异教徒用刀剑攻打；

统率两军会战的人都是英豪。

他们并没有忘记他们的口号。

教王喊着“普雷修斯”；

喊着著名的“蒙鸠依”口号的是查理，

他们从响亮喊声中认出对手，

他们在战场中心相遇，开始搏斗；

他们跑过去，彼此奋勇杀起来，

用长矛冲向镶花的盾牌；

两人的枪把盾牌中心刺穿，

他们又戳破彼此铠衣的甲片，

但是都没有刺到身体里面。

皮带被折断，震歪了马鞍。

两位君王都落在平川，

他们很快地站起来毫不迟延，

勇敢地拔出他们的宝剑；

他们不会从战场上逃走，

不杀死其中一个就不罢休。

二五九

可爱的法兰西的查理王是位英雄，

教王也并不是个孱种，

他们拔出宝剑露出钢锋，

向着彼此盾牌，砍杀很猛，

砍断了牛皮和双重的木边。

钉子被打落，盾心碎成片片。

他们没有掩护，在铠甲上猛砍，

他们明亮的盔上火花闪闪；

他们不会让这场大战休停，

除非其中一个承认他的罪行。

二六〇

教王说道，“查理，你要好好思索，

你应该向我表示悔过，

你杀死了我的儿子，这我已听说，

你争夺我的土地，犯了大错。

如果你肯归顺，我就赐你封疆，

你可以作我藩属，从此地直到东方。”

查理回答，“我认为这是极大耻辱，

对异教徒说不上和平共处。

如果你接受上帝指示的正教，

接受基督教义，我就同你友好，

你可以将那全能的上帝信奉。”

巴里冈说，“你说的教义没有用。”

他们又开始拿佩剑相攻。

二六一

教王的气力非常大，

他向着查理的光亮钢盔上猛打，

打破了战盔，朝头上砍下；

他的剑砍到查理的头发，

把比手掌还大的一块肉削掉，

这一下把骨头都露出来了。

查理一歪，几乎就要跌倒，

但是上帝不愿他被打败阵亡，

圣加伯里来到他的身旁，

向他问道，“你怎么了，大王？”

二六二

当查理听到天使的神圣声音，

他不再害怕，知道不会丧命，

他恢复了记忆和精神；

他用法兰西的宝剑向教王猛砍，

打破他头盔上面珍宝灿烂，

砍穿他的头使脑浆迸溅，

劈开他整个脸，直到他白色须髯，

把他杀死在地上，再没有办法救援；

他号召大家，把“蒙鸠依”高喊。

听了这声音，奈蒙公爵来到了身边，

牵来了堂桑杜，大王上了马鞍。

异教徒转身后退，上帝不愿让他们留下再战，

法兰西人现在可以称心如愿。

二六三

异教徒们纷纷逃窜，因为这是天主的意旨。

法兰西人和查理皇帝猛追不止。

查理王说道，“你们要报仇雪耻，

让你们称心，精神得到安慰，

因为今天早晨我看见你们眼中流泪。”

法兰西人回答，“陛下，我们正是要这样。”

每个人都尽力砍杀扫荡，

很少敌人能够逃脱灭亡。

二六四

天气炎热，尘土飞扬，

异教徒逃跑，法兰西人使他们恐慌，

他们追赶直到沙拉古索地方；

布拉密蒙走到她的高台顶上，

同她在一起有牧师和方丈，

他们都属于上帝不喜欢的伪教，

他们没有教会，也不剃发修道。

当她看见大食人败得一团糟，

“帮助我们，摩诃末！”她高声喊道，

“唉，高贵的王，我们的人被打败了，

教王也遭受耻辱，被人杀掉。”

马西理听到了，他转脸向里，

他眼中流泪，把头垂低，

悲伤使他死去，他认识到自己的罪孽，

把他灵魂交到魔鬼手里。

二六五

许多异教徒都遭到灭亡，

查理王打胜了这一场仗，

他打进了沙拉古索的城墙，

他明白知道敌人再无法抵挡，

他拿下了王城，队伍开进城门，

这天夜里他们睡在城里表示战胜。

灰白胡须的查理王很高兴，

布拉密蒙把城堡交给他们，

有十座大堡，还有五十座小城，

有了天主帮助，很多事都能完成。

二六六

白天过去了，黑夜降临，

月色明澈，闪耀着繁星，

查理王拿下了沙拉古索城，

一千法兰西人在城里搜寻；

他们检查了教堂和做礼拜的地方，

他们拿着铁锤和铁杖，

打烂了所有神位和偶像，

没有留下任何占卦和虚谎；

查理王信奉上帝，愿意为他服务，

教长们在圣水上作了祝福，

把异教徒带到领洗之处，

如果有人敢反对查理，

就把他抓起杀掉烧死。

有十万人以上都受了洗礼，

都成了真正基督徒，除了王后自己，

她作为俘虏，被带到可爱的法兰西，

查理王要用爱情改变她心意。

二六七

黑夜过去了，白昼来临，

查理王把沙拉古索的城堡占领，

留下来一千名久经考验的骑兵，

他们要为皇帝守卫这座城。

查理王同他全部队伍上战马，

带着布拉密蒙，国王看管着她，

他只希望使她变好。

他们回乡时情绪很高，

他们显示了威力，从奈尔朋经过，

又来到名城波尔多，

在那侯爷圣塞维连的神位下面，

他放下罗兰号角，里面装满金钱，

进香的人来到那里都可以看见。

又渡过吉隆河，坐着河上的大船，

他把他外甥尸体带到布莱城内，

还有他高贵的伙伴奥利维，

和主教屠宾，勇敢而智慧。

这些侯爷的尸体都放进白色石匮，

在圣卢曼教堂里安睡，

法兰西人把他们交给上帝护卫。

查理驰骋经过群山群谷，

到达埃斯城之前他不肯停驻，

一直骑到了驻马石处；

当他来到他的高大宫殿，

他派去使臣召集审判官员，

有巴伐利亚人，撒克逊人，洛林人，佛里斯人，

又叫来日耳曼人和波尔戈尼人，

还有贝特万人，诺尔曼人和不列坦人；

还有些法兰西人，那些人有较多机智。

甘尼仑的审判就这样开始。

二六八

皇帝从西班牙回来，

来到埃斯城，法兰西最好的所在；

他走进王宫，来到大殿之上。

阿尔德来见他，她是一位美貌的姑娘。

她对国王说，“罗兰将军在哪里？

他曾发誓要娶我作他伴侣。”

查理王心情沉重，悲哀已极，

他眼中流泪，撕着雪白胡须，

“亲爱的姑娘，你要的人已经死去，

我可以给你最好的人来代替，

就是罗维斯，我不知道有谁能和他相比；

他是我儿子，他将管理我的封地。”

阿尔德回答，“你的话太荒唐，

上帝、众圣和天使都不会这样希望，

在罗兰死后我还活着留在世上。”

她脸色变白，在查理脚前跌倒；

她突然死去，愿上帝将她灵魂护保！

法兰西的将军们都为她哭泣哀悼。

二六九

美貌的阿尔德结束了她的一生。

查理王还以为她是一时头昏，

皇帝为她落泪，不胜同情，

抓住她的手，把她扶稳，

她的头在肩上低垂不醒。

当查理看到她已经丧命，

他立刻召来四位夫人；

她们把她尸体送到尼庵暂存，

她们通宵守灵，直到清晨，

她们把她隆重安葬在祭坛旁边，

查理王给她举行丧礼，仪式庄严。

二七〇

皇帝回到了埃斯城里。

那恶棍甘尼仑被铁链绑起，

关在堡里，在王宫前方。

仆役们把他绑在一根木桩上，

他们用皮带将他双手紧绑，

把他狠狠打了一顿，用棍子和曲杖；

更好的待遇对这种人就不适当；

他等着审判，十分悲伤。

二七一

这事见于古代史纪，

查理王从许多地方把人召齐，

在埃斯城集合，到了教堂里；

这天正是个盛大节日，

许多人说这是侯爷圣西维斯特的日子。

审判的故事就这样开始，

关于甘尼仑，他做出反叛之事。

皇帝把他带到面前，亲自审理。

二七二

查理大帝说道，“诸位将军，

甘尼仑的审判你们要为我决定。

他随我到西班牙一同出征，

他夺去我的两万法兰西人，

和我再也看不到的外甥，

还有奥利维，勇敢而忠诚，

他出卖了十二位将军，为了金银。”

甘尼仑说道，“我不能隐瞒，

罗兰让我损失黄金和财产，

所以我使他遭到死亡和苦难，

但是我不承认这是背叛。”

法兰西人说，“我们要考虑一番。”

二七三

甘尼仑站在查理王面前，

身躯健壮，有高贵容颜；

如果他忠心，他就是一位骨干。

他看到那些法兰西人和全部审判人员，

还有三十个他的亲戚同他在一边，

他就大声向着他们呼喊，

“为了上帝的爱，将军们，听我一言，

诸位侯爷，我同皇帝一起去参战，

我对他敬爱，把忠心奉献。

他外甥罗兰对我起了猜嫌，

把我提名，要我冒死亡危险。

我奉使去同马西理王见面，

由于我的机智才得生还，

我蔑视罗兰，虽然他很勇敢，

我蔑视奥利维和他们所有伙伴，

查理和他的高贵将军们都曾听见，

我报了仇，但我没有背叛。”

法兰西人回答，“我们要去商谈。”

二七四

当甘尼仑看到大审开始，

同他一起有他亲戚三十，

其中有一位，大家都听他吩咐，

这就是般那贝，梭仑斯的堡主；

他很会讲话，道理讲得清楚，

他是个好战士，也很勇武。

甘尼仑对他说，“朋友，你将我保护，

今天你要救我，免得受死亡和污辱。”

般那贝回答，“你现在平安无事。

如果有法兰西人决定把你吊死，

只要皇帝让我们两个试一试，

我就要用钢锋来雪耻。”

甘尼仑在他脚前屈膝。

二七五

巴伐利亚人和撒克逊人去商议，

同贝特万人，诺尔曼人，法兰西人一起，

还有许多来自日耳曼和底德依，

阿尔文人心地最仁慈，

由于般那贝的缘故他们克制自己。

他们彼此说道，“最好到此为止，

让我们放弃审判去请求查理，

把甘尼仑饶恕这一次，

以后让他忠心好好服侍。

罗兰已经死了，他再不能回来，

无法挽回，无论用什么金银家财，

为这个去比武未免太呆。”

没有一个人不赞成同意，

除开吉佛里的兄弟梯埃利。

二七六

将军们回到查理皇帝面前，

对他说道，“陛下，我们请你垂怜，

请你宣告把伯爵甘尼仑饶恕，

以后让他忠心好好为你服务，

让他活下去，因为他出身高贵，

死去的人再不能够相会，

无论什么金银财宝也无法挽回。”

查理王说，“你们都同我作对。”

二七七

当查理看到大家都不支持他，

他把头脸低低垂下，

他悲痛得把自己来咒骂；

他面前来了一位骑士梯埃利，

昂儒的公爵吉佛里的兄弟。

他的身体很瘦削纤细，

头发是黑的，有黄黄脸皮，

他身材不算大，但也不太弱小。

他很有礼貌地向皇帝说道，

“陛下，不要这样烦恼，

你知道我曾多次为你效劳，

按照祖先传统，我愿将他控告。

无论罗兰对甘尼仑有什么争吵，

他是为你服务，这就足够勾销。

甘尼仑是恶棍，因为他把罗兰出卖了，

他欺骗了你，把事情弄糟，

因此我判决他应该被处死受绞，

他的身体应该受尽痛苦煎熬，

像一个做了恶事的坏人被除掉。

如果他的亲人说我的话是胡闹，

我愿意用我这里的佩刀，

来对我的判决作出担保。”

法兰西人回答，“你说得很好。”

二七八

般那贝来到查理王面前，

他身体壮硕，勇猛矫健；

当他进攻时，对手难逃活命。

他对查理王说，“陛下，审判由你执行，

请你命令不许发出这样喧哗声音，

我看到梯埃利作出了决定，

我说他在说谎，我要同他拼一拼。”

他把右手的皮手套交到他手心。

皇帝说道，“我需要可靠保人。”

甘尼仑的三十个亲戚都表示了忠诚，

查理王说道，“我也给你保证。”

他将他们看管起来，直到是非分明。

二七九

当梯埃利看到他将要较量，

他把右手手套交给了查理王。

皇帝给他人质作为保证，

在那广场上放好四条长凳，

那参加决斗的人可以在那里休息。

大家都认为一切都已备齐，

丹麦的奥吉尔同双方商议，

然后他们请求发给坐骑和兵器。

二八〇

他们就要开始进行交战，

他们都做好忏悔，把罪恶赦免，

画了十字，做了弥撒，领了圣餐，

他们又向教堂奉上巨大贡献。

他们两人回到查理面前，

他们在脚上把马刺绑缠，

穿上白色铠甲，坚固轻便，

他们明亮的头盔掩盖了容颜，

他们带好金柄的佩剑，

颈上挂起盾牌，上面分成四片，

他们右手拿着锐利的长枪，

他们骑在快速的马上。

十万个骑士都看了悲伤，

他们同情梯埃利，为了罗兰，

只有上帝知道这事怎样发展。

二八一

在埃斯城下，草原空旷，

两位将军就要交手打仗，

他们都很勇敢，武艺高强，

他们战马也很快速健壮，

他们用力踢马，放松了马缰，

用很大力气，彼此向前猛闯；

他们的盾牌都被打得稀烂，

他们铠甲穿破，皮带挣断，

马鞍撞歪，落到了地面。

十万人悲伤地看到这场恶战。

二八二

两位骑士都一同落地，

两人又轻快地连忙站起。

般那贝很强壮，轻快矫健。

他们不上马就互相对战，

他们用金柄的佩剑，

在彼此钢盔上相互猛砍，

砍得很沉重，把头盔都打烂，

法兰西的骑士们都非常胆寒，

查理王说，“天啊，让公道显现！”

二八三

般那贝说，“梯埃利，只要你肯投降，

我就真心友好，作你同党，

送给你我的财产，让你欢畅，

可是你要让国王把甘尼仑赦免。”

梯埃利回答，“我没有这个打算；

我要同意这个就不是好样的，

让上帝今天决定我们是谁有理。”

二八四

梯埃利说，“般那贝，你是个勇将，

你身材高大，体格健壮，

你的同伴们都认为你武艺高强；

这场决斗你应该放弃掉，

我将使你同查理王重归于好，

至于甘尼仑他公理难逃，

要使这件事永远被人称道。”

般那贝说，“只怕天主不肯，

我要支持我的每个亲人，

我不会向任何别人服顺，

我宁可死掉，也不能作人笑柄。”

他们又开始用宝剑猛砍，

砍着彼此头盔，上面金宝镶嵌，

灿烂的火星飞上了天。

他们两个别人不能拉散，

不死掉一个就不能算完。

二八五

梭仑斯的般那贝十分勇敢，

他向着梯埃利的普罗旺斯钢盔猛砍，

火星飞溅，把草都烧燃。

他把他钢锋的剑尖

划过梯埃利的额前，

一直划到梯埃利的脸面，

右脸上都鲜血流满，

铠甲被打破，胸膛都被血染，

上帝护卫着他，才把死亡避免。

二八六

梯埃利看到自己脸上中剑，

鲜血流下，沾湿了草原，

他也向般那贝光亮的钢盔猛砍，

砍破头盔，一直到护鼻上边，

使他头里的脑浆迸溅；

他把剑一摇，把般那贝打死倒地，

这一下打击决定了胜利。

法兰西人欢呼，“上帝显示了威力。

甘尼仑应该吊死，这完全合理，

还有为他作证的亲戚们也要被处死。”

二八七

梯埃利打胜了这一场决战，

他又来到查理皇帝面前，

还有四位将军同他在一起，

有奈蒙公爵和丹麦的奥吉尔，

布莱的威廉和昂儒的吉佛里。

查理王用手臂抱住梯埃利，

用他的巨大貂皮给他的脸擦洗，

他放下它，他们给他围上另一块貂皮；

他们给他轻轻地解下铠甲兵器，

让他骑上一匹大食坐骑；

他骑着回来，扬扬得意，

他们来到埃斯，在广场下了马。

他们就动手把那些人宰杀。

二八八

查理召集他的侯爷们到一起，

“那些被拘留的人你们说该怎么处理？

他们都来参加审判甘尼仑，

他们为般那贝充当了证人。”

法兰西人说，“让一个人活着也不行。”

查理王就命令一个军官巴斯布仑，

“你去把他们全部吊死在恶树林。

我拿我灰白的胡须为证，

你要遭到灭亡，如果一个人逃了命。”

他回答道，“我一定执行命令。”

他带着一百兵警，把他们强行拉走。

三十个人都吊死在树梢头。

叛徒送了命，也连累了亲友。

二八九

巴伐利亚人和日耳曼人转回来，

贝特万人，不列坦人，诺尔曼人也不除外，

法兰西人比其他人更加坚持，

要把甘尼仑用酷刑处死。

他们把四匹战马带到广场，

把甘尼仑的手脚都绑在马上，

那些马都很健跑强壮。

在前面领着马有四员战将，

到了广场中心一匹母马身旁，

甘尼仑遭到彻底灭亡，

他身上筋肉都被撕长，

他的四肢从身上被拉断，

鲜血在青草上飞溅。

甘尼仑死得像叛徒那样。

出卖旁人的恶棍不能长久猖狂。

二九〇

当查理皇帝报了仇恨，

他叫来法兰西的主教们，

还有巴伐利亚人和日耳曼人，

“有一个高贵的女犯人在我家里，

她听过许多故事和经义，

她要求奉教，愿信奉上帝，

为了让上帝占有她心灵，你们给她行洗礼。”

他们回答说，“这事要有主事人，

有很多忠诚的夫人可以担任。”

一大群人都到了埃斯泉水那里，

他们给西班牙王后行了洗礼，

他们又给她起了朱利安的新名。

她成了基督徒，信教很真诚。

二九一

皇帝已经执行了公道，

他的激怒也平息下来了，

他又让布拉密蒙信奉了基督教。

白昼过去，黑夜又来到，

查理王正在他高顶卧房里睡觉，

上帝又派来圣加伯里向他说道，

“查理，把你帝国的军队召集起，

你要到比尔地方进行一次战役，

你要援助殷甫的维威安王；

异教徒正围攻他的城墙。

基督徒都向你呼吁，请你帮忙。”

皇帝不愿意再走一次。

“天啊！”查理王说，“我的一生真多事。”

他眼中流泪，把他白须乱撕，

屠若德述说的故事就到此为止。

译者注

1 　即萨拉戈萨。

2 　即穆罕默德。

3 　圣米迦勒节在每年九月二十九日。

4 　省略号处为原文残缺，下同。——编者注

5 　罗兰的剑。

6 　罗马神话中的主神。

7 　即丹尼尔。

近代英国诗钞

译本序

《近代英国诗钞》是我四十年前旧译，其中所收入的诗都是我还在不到三十岁的青年时期一时高兴选译的。这本小书曾于一九四八年由上海中华书局出版过，只印了一版。这里所收的诗都是英国在第一次欧战结束和第二次欧战开始之间的著名诗人作品，没有包括第二次大战后到今天这三四十年间的当代英国诗歌，看起来好像有些过时，但它反映了二十世纪前半这个极重要时代的西方青年的精神面貌，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我这个中国青年的当时心情。过去中国和欧洲国家处境不同，但当时中国青年也同欧洲青年一样，经过迷惘、失望和追求，对祖国和世界人类前途保持了美好的理想和希望，经历了反法西斯和反侵略的斗争，这段经历还是很值得珍惜怀念的。今天我们国家，虽然经济和文化还很落后，但已经开始进行社会主义建设，满怀信心地向着共产主义的目标前进。事过半个世纪，重看这本过去时代的结集，恍然有隔世之感，但是“往事不忘、后事之师”，对我个人来说，重温这个过去时代的经历，对祖国和人类前途，感觉增加了信心和力量；对年轻读者来说，过去的历史也是很可以借鉴的。

这里所收二十几个英国诗人都是当时的一些最有代表性的诗人，其中艾略特（T.S.Eliot）是很为许多人知道的；他的长诗《荒原》（The Waste Land ）过去曾有过中文译本。奥登（W.H.Auden），赫伯特·里德（Herbert Read），恩普森（Wiliam Empson），布伦顿（Edmund.Blunden）等都在抗日战争期间和以后时期在中国居住过或访问过中国。叶茨（W.B.Yeats）大家都知道，是最有名的爱尔兰诗人，但正如生在美国的艾略特一样，一般看法都把他们的名字归在英国文学里，所以我也就这样做了。

《近代英国诗钞》的初版早已找不到了，我手头也没有这本书。今年蒙两位好心的朋友，中华书局的吴铁声兄和一位没有见过面的俞亢咏同志，不辞辛苦给我在上海找到了一本，使它得以再版。这本书的再版还得到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同志的鼓励和审定，在此我愿表示一下我的谢意。

一九八二年八月

A.E.豪斯曼四首

（A. E.Housman，1859—1936）

最可爱的树

最可爱的树，樱桃，如今

枝上已经垂下了繁英；

孤立在这幽林野径里

为这佳节穿上了白衣。

在我的七十流年里面

有二十年总不会再见，

从七十春天里去二十，

我只余下五十个春日。

五十春天既然是很少

去赏玩开花的树或草，

我要到林径间去玩耍

去看樱桃树如雪的花。

栗树落下火炬似的繁英

栗树落下火炬似的繁英，

从山楂上，花随着风飞逝，

门关上了，雨使窗上模糊，

给我酒杯，这是暮春时季。

又一春天催短我们生命，

又完了一季被风雨摧毁。

明年的春天也许多晴天，

可是我们将是二十四岁。

我们当然并不是第一个

坐在酒店里，当风雨迅雷

把他们乐观的计划打碎，

咒着创世界的什么坏鬼。

是真的，上天是真不公平，

欺我们有限的一点希冀，

减少我们快乐，当你同我

欠劳无功地向坟墓走去。

天不公平，可是给我酒杯，

我们母亲生的不是帝王，

我们所能有的属于凡人。

我们不能要天上的月亮。

如果今天此地雷雨阴阴，

明天阴雨将要远去他处，

旁人躯体将要感觉不快，

旁人心中将要感觉忧郁。

我们骄愤的形骸多忧患，

与永古俱来的，不能没有。

我们能受，我们必须忍受。

用肩头撑起这阴天，喝酒！

在我的故乡如我觉得无聊

在我的故乡，如我觉得无聊，

我还有方法安慰我的寂寥，

因为我心苦痛的缘故，大地

也为她所生的儿孙而哀泣。

还有矗立的山丘，千古常存，

分我痛苦，安慰有涯的人生。

在我随意游荡的每条路上。

与我一同走，向同一的方向，

有那幽美而将死去的华年，

很亲密的随从，在我的身边。

有时我在幽暗的山林经过，

我听见山榉实萧萧地下堕，

我又看见绛紫的番红花朵，

在秋天的幽谷里面怒放着，

或看见散在春暮的田野间，

白色的女裙花寂寂地安眠，

有如一湾反映天空的春水，

林里的蓝钟花笼着薄霭睡

在乡间的路上，除这些以外，

有不同季节，来消我的垒块。

可是在城里街上，我无处寻

如此的伴侣，除了那些闲人。

他们同时也不急急来接受，

即使他们情愿，旁人的忧愁

他们已有足够的了。我看见

在许多揣度我的眼睛里面，

因太缺少欢乐，而失了同情，

那一种心理的不治的重病。

为苦痛所逼迫，他们只能够

去怨恨他们的一切的朋友；

在他们自己死前，他们只能

望着你，而希冀你交着噩运。

我的心充满了忧愁

我的心充满了忧愁，

为我在往日的知己。

为许多红唇的女儿。

为许多捷足的孩子。

在宽广难涉的河边，

捷足的孩子们安眠，

红唇的女儿们睡在

红蔷薇花谢的田间。

戈登·博顿利一首

（Gordon Bottomley，1874—1948）

初春

飞击啊，雪，那鸟的喋喋，

你无法阻止它将唱的歌。

不眠的东风，你不能吹灭

榅桲花，杏花，

小的紫风信子的

团团的花蕊，

李花的新叶，你无可如何。

百合的花茎不中止生长，

有精液在风吹的花丛里，

雪掩的矮林里，冻得发狂。

一个鸫鸟歌唱着，说“可惜”。

爱，余下的春天没有许多。

在春去的时候，数着它们，

使我们更明白余下几何。

不但东风和雪，我希望能

挽回来那些失去的时间，

那些带来蜂和花的日子。

我宁愿使严霜寒夜流连，

只要我们能把春天遏止。

爱德华·托马斯一首

（Edward Thomas，1878—1917）

丛丛的荆棘

丛丛的荆棘藏起，每年春天

都是如此，锈了的铁耙，一杆

早就用坏的锄头，一个石碾。

只有榆树还突出荆棘上面。

我也最喜欢农村的这一角，

正如同任何花一样的迷人。

我喜欢荆棘上常有的轻尘，

常有，除非要证明雨的美妙。

杰拉尔德·古尔德一首

（Gerald Gould，1885—1936）

人生

在绿阴的寂寂的林中，那里我

夏天常去找我爱的寂静，阴影，

我忽然找到外来的死的恫吓，

在树的皱皮上有白漆的痕印。

多少老朋友不能逃脱，现在我

以新的眼光看我城里的旧伴，

也如树一般走着，而每人前额

都有苍白的纹，也都将被砍断。

安德鲁·扬一首

（Andrew Young，1885—1971）

最后的雪

虽然残雪还流连着

堆在鸟萝的钝蹼上，

而把树身一面涂白。

在这有阳光的路上，

新的无名东西出现，

有叶，有苞，下面有茎，

还有土块连在上面，

来指示它们的来因。

无花说出它的名字，

可是一条绿色的箭，

从地下穿过枯叶时，

一下就刺杀了冬天。

埃德蒙·布伦顿一首

（Edmund Blunden，1896—1974）

穷人的猪

已经有黄梅的落英点缀田园；

苹果树干斑斓如老蟾蜍的背，

着了小的红花，在玫瑰未开前

筑着新巢的鸫鸟，看着老人堆

在有阳光的篱上青皮的柳条。

关起的母猪听见他走过，就叫，

要把门闩推开，从里面向外逃，

但它有环的嘴，使它不能乱跑。

后来他放它出来跑，鼻子直喷；

鼓起力量，它就跑到茅舍门口

作出饥饿的呼声，求冷肴残羹；

它有如一阵旋风，又乱撞乱走，

用鼻撩拨着狗，使得鸡雏奔飞；

玩腻时，又如小孩一样噘着嘴。

拉塞尔斯·艾伯克龙比一首

（Lascelles Abercrombie，1881—1938）

墓铭

你应当注意我，我就是“人”，

我就是“幸运”，我是满足了。

一切我所欲望，比那还多，

我都有了。一切事都顺利。

人生是一假的藏匿地方，

我羞藏，可是被看见讥笑。

再不被人看，不再作傻子，

我知道智慧不敢知的事；

因我知“无有”，再不作奴隶，

我解放了自由与无量的

宝藏，因为我得到了“无有”。

我曾追求“美”，曾希冀“安息”，

现在我得到了“至善”。我是

“至善”，我是“无有”，我是死了。

西格弗里德·萨松一首

（Siegfried Sassoon，1886—1967）

入睡

人声移动着在这寂静的屋里，

脚步声音，和隐隐关门的余响。

人打着呵欠，只有钟是警醒的。

外面昏暗里，有秋天气息的夜，

充满了窃窃私语的树。在园里，

猎犬空洞的吠声，如空庭铃韵。

我就知道云正移动，掩藏了月，

低而红的初上的月。野鹭叫着，

在它们池边争辩着，磔磔的枭

从林中飞出，在暗淡的麦田上。

等待入睡，我抛开这类的思想，

以今天如梦的事，构造我的梦。

音乐，有一间明亮白色的屋子，

有人唱着一支关于军人的歌，

一两点钟以前，不久这支歌曲

将变为“我梦见他死去”，而现在

摇曳的美，经过我脑中。追忆中

旋律的残痕，还能使我的梦境

辉煌，使我看见我曾率领的兵，

数他们的脸，阳光照耀着的脸。

我渐渐入睡了，那些野鹭，猎犬，

昏暗里的九月，和我所熟知的

世界，都渐渐灭去，而入于宁穆。

鲁珀特·布鲁克二首

（Rupert Brooke，1887—1915）

山上

喘着气，我们倒在风吹的山上。

在阳光里笑，吻那可爱的绿草。

你说，“荣耀，欢乐，我们都经过了，

还有春风，太阳，大地，还有鸟唱，

我们老了的时候”，“当我们死去，

我们的一切消灭，生命还燃着，

在别人心中，别人唇上”，我就说，

“爱，我们的天堂，就在此时，此处。

我们是大地最好的，在此受训，

生命是我们呼声，遵守着任务，

我们将走下坡，以坚决的足步

戴着华冠，走入黑暗。”我们自信，

笑着，因我们有如此的话可说，

可是你忽然哭了，又把头扭过。

鱼的天堂

鱼吃饱了苍蝇，在六月天，

中午时分，在水里面流连，

研究深奥智慧，或暗或明，

一切所要，或所怕的事情。

鱼就说，“我们有了河同溪，

这外面难道能没有东西？

生命不是一切，我们坚持。

因为那样岂不太无意思？

所以不能怀疑，总有至善，

从那泥和水的里面出现。

心诚的人一定也能看到，

在流动着的水里有至道。

所以根据信仰，我们呼唤，

未来的世界总不会太干。

泥土归于泥土，死亡来近，

生命的终了不在此决定，

而是在宇宙之外某一地，

有更湿的水，更烂的烂泥。

那里我们相信，有神游戏，

江河未生时，它就在那里，

伟大而有鱼的形状，心情。

全能而仁慈，身上也有鳞。

而在那伟大的鱼鳍下面，

最小的小鱼也可以流连。

那里的苍蝇永不藏鱼钩。”

鱼说：“那就是永久的河流，

那里有比这里多的水草，

那里的泥也非常的美好，

有肥的蠋虫在四围漂流，

极好的蛴螬也在水里头，

有不死的蛾，不死的苍蝇，

又有蛆虫也是永远长生，

那是我们所希望的至乐，

也不再有土地。”鱼如此说。

艾萨克·罗森堡二首

（Isaac Rosenberg，1890—1918）

天明在战壕里

夜的黑暗渐渐消灭了，

这还是那古老的时间。

有活东西跳到我手上，

是一个滑稽的小老鼠。

当我摘战壕上罂粟花，

来插在我耳后的时候。

小东西，他们会枪毙你，

如他们知道你的同情，

天知道，你还反对什么。

你接触了英国人的手，

也许再触德国人的手，

无疑的，不久如你高兴，

你会走过中间的草地。

大概你自己心里好笑，

经过明眸，健硕的身体，

他们活的希望比你少，

为杀戮的一念所牵制，

在大地的腹中卧藏着，

在被战争蹂躏的田野，

你在我眼里看见什么？

当钢片与火焰狂叫着，

由天空中掷来的时候。

怎样的战栗？怎样心悸？

在人脉搏里的红罂粟，

时时的落下，落下，落下。

只我耳边的还是无恙，

沾了一点灰，有一点白。

回营时听见天鹨的歌声

夜色是阴沉的，

我们虽保留了性命，我们知道

那里还藏着不祥的恫吓。

拖着我们苦痛的身体，我们只知道

这被毒气摧残的路，直达我们的营，

和短促的安眠。

可是听，欢乐啊，奇异的欢乐啊！

在夜色的高处，有看不见的天鹨歌唱，

乐音降落到我们仰着静听的脸上。

死亡也能从黑暗中降下，

如同歌声一样容易，

可是只有歌声降下了。

如盲人的梦在沙滩上，

在危险的潮汐边，

如少女的黑发，因她想不到里面有人的灾祸，

或她藏着毒蛇的吻。

威尔弗雷德·欧文二首

（Wilfred Owen，1893—1918）

将死者的歌

什么丧钟，为这些如牛羊的人？

只有大炮的非常巨大的震怒，

只有得得的步枪的响声急速，

能为他们匆忙地奏一曲招魂。

他们没有祈祷，或丧钟的嘲笑，

没有哀泣声音，只有这大合唱！

枪弹惨厉尖锐疯狂的大合唱！

和悲哀的家园，招魂时的号角。

在那里有送死者安眠的明烛？

不在小儿手中。他们自己眼里，

将有永别的圣洁的光辉燃起。

少女额上苍白，将是他们罩布。

寂寂心里的温馨，是他们的花，

和每天黄昏时，窗幕低低垂下。

暴露

我们脑筋痛，在刺人的东风里。

疲倦，我们醒着，因为夜太沉默。

低落照明弹，紊乱阵线的记忆。

忧虑的步哨私语着，怀疑不安。

可是前线还是无事。

注视着，我们听狂风摇着铁网，

有如痉挛苦痛的人，在荆棘中。

在北方，不停的内火的炮轰击，

遥远如另一战争隐隐的谣言。

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晨光刺目的痛苦，渐渐增高了，

战事还继续着，雨浸着，云垂着。

在东方，晨光列成愁郁的阵容，

又对战栗的灰色的行列总攻。

可是前线还是无事。

忽然子弹继续飞来，经过沉默，

还不如那雪凝阴冷的天厉害。

斜飞的雪花，成群的停顿，继续，

它们在风里随意地上下飘游。

可是前线还是无事。

雪花灰白，偷偷来触我们的脸。

我们畏缩，回想旧梦，直视，昏眩。

深缩在有草的战壕里，假寐着，

如有缤纷的花，乱叫的白头翁。

我们是不是将死了。

慢慢的魂回家，瞥见将灭的火，

有残烬点缀。蟋蟀在那里鸣着。

老鼠们嬉戏着，房子是它们的。

门窗都关起，把我们关在外面。

魂回到将死的身体。

因相信这样，才有温和的炉火，

才有阳光，在幼儿，田地，果实上。

我们怕上帝所赐的春天死去，

所以卧待不怨，所以生在世上。

因上帝的爱要死了。

今夜严霜将降在我们的面上，

使许多人的手与额冻僵，皱缩。

埋尸首的人，手里拿着锄和铲，

经过旧识的脸，暂停，眼结成冰。

可是前线还是无事。

T.E.休姆二首

（T. E.Hulme，1883—1917）

秋

秋夜里一点寒意。

我到外面散步，

看见赤色的月倚在篱边，

如一红脸的村夫。

我没有停止说话，只点点头，

四围有憧憬的星，

脸白，如城里小儿。

在船坞上

午夜时，在寂静的船坞上，

缠绕在高桅系绳的尖端，

悬挂着月亮。看起来很远，

小儿的气球，嬉戏后遗忘。

多萝西·韦尔斯利一首

（Dorothy Wellesley，1889—1956）

列宁

如此我下了阶，来见列宁。

有一群的农夫在我面前，

和我的后面。我就看见了

一间涂红的屋子。那里有

一矮小蜡人在玻璃匣里。

足前两个兵，一个在头边。

细弱的双手，放在他胸前，

如虔诚的处女安眠。我说，

这双手曾定许多人死罪。

四围有光辉，在他赤发上。

他还是穿着他的旧制服。

贪看得仔细，我就又看到，

在这限定的两分钟里面，

他不是蜡的，如他们所说，

是死尸，因为指甲是黑的。

这就是列宁。

那时一妇人在我旁呼喊，

用一高亢的异国的语言。

我向不怕生与死，只略怕

死人，心中忽为恐惧震撼。

因为我站在上帝的面前，

我听的声音，是历代语言，

迎新的可怖的美的信仰。

我知她哭泣，如古人哭泣，

为基督被放在坟墓里面。

基督也是一个蜡作的人，

当他们送他入土的时候。

W.B.叶茨四首

（W. B.Yeats，1865—1939）

象征

风雨飘摇的古楼中，

盲目的处士敲着钟。

那无敌的宝刀还是

属于那游荡的傻子。

绣金的锦把宝刀围，

美人同傻子一同睡。

雪岭上的苦行人

文化是被多端的幻觉圈起，

在一范围内，和平的外表下。

但人的生命是思想，虽恐怕

也必须追求，经过无数世纪，

追求着，狂索着，摧毁着，他要

最后能来到那现实的荒野。

别了，埃及和希腊，别了，罗马。

苦行人在金山雪岭上修道，

深夜时，在山窟中，在积雪底，

或雪与寒风击他们的裸体，

知白昼带来夜，在破晓时候，

他的乐观与华炫将成乌有。

梭罗门与巫女

那天方的巫女如此发言，

“昨夜在荒凉的月色下面，

我正倦卧在蔓草的茵上，

在我怀中睡着梭罗门王，

我忽然发出奇异的喋喋，

非人类语言。”他因能了解

一切飞鸟，或天使的歌声，

就说，“一锦冠的鹦鹉，也曾

在繁花的苹果树上歌啼，

失乐园前三百年的时期。

从那时到现在，就没有唱。

其实本不当唱，可是它想，

‘故意’与‘偶然’又遇在一处。

那苹果带来的一切痛苦

和这坏的世界，终于死去。

它曾把‘永恒’在过去叫走，

以为现在又把它叫回头。

爱恋着的人有蜘蛛的眼，

虽然他眼里充满了爱恋，

每一神经都充满。这两人

还以‘故意’和‘偶然’的残忍，

来彼此试探。虽两败俱伤，

新婚的床上又带来失望。

因每人都有幻想的形象，

而终发觉了那真的模样。

‘故意’和‘偶然’二物虽不同，

他为一体时，世界就告终。

当油与灯芯，焚在一火中。

所以昨天夜里，明月多情，

使巫女西跋见了梭罗门。”

“但世界还存在”，“若是如此，

你的鹦鹉做了一件错事。

可是它想值得它叫一次。

也许那个幻象有如实有，

也许那个幻象像得不够。”

“夜色降下了。也没有声息

在这不可侵犯的灵薮里，

除去有花蕊落地的细声，

在这灵薮里，也没有旁人，

只有我们所卧蔓草的茵。

月色也渐变神异而荒凉。

好不好再试试？梭罗门王？”

爱尔兰的空军驾驶员

我知道我的生命将结束，

在天上某处，在云层以外。

我所攻击的人我并不恨，

我所护卫的人我也不爱。

我的家乡是吉尔塔坦村，

我的亲友是那里的穷人。

结果怎样他们总无所损，

他们也不会比以前欢欣。

不是法律，义务，使我参战，

不是红会人物，不是民众。

一时忽然地觉得很好玩，

激起我到云层间去活动。

我想过一切，都计算好了，

未来的生活也必是白忙，

过去的岁月也更是无聊。

这个死同这个生活一样。

T.S.艾略特三首

（T. S.Eliot，1888—1965）

空洞的人

（过新年，喜事添，给社公社婆一个钱。）

一

我们是空洞的人，

我们是塞草的人。

倚在一起，

头上装满了干草。啊，

我们枯干的声音，当

我们一同私语，

是沉寂而无意义的，

有如风在枯死了的草间，

或老鼠的脚在碎玻璃上，

在我们干的酒窖里。

无形状的东西，无色彩的光影，

僵止的动力，无动作的形势。

那些已到了彼岸的人，

双目直视着，到了死的另一国土的，

记得我们。如果记得的话，不以我们为

流亡的猛厉的魂灵，只是

空洞的人，

塞草的人。

二

在梦里，我不敢遇见的眼睛，

在死的梦幻的国土里，

这些不出现。

在那里，眼睛是

一断柱上的阳光，

在那里，有树在摇动，

声音是，

在风的歌里

比一残星，

更辽远幽肃。

让我不要更接近，

在死的梦幻的国土里。

让我也穿起，

如此故意的伪装，

老鼠的外衣，老鸦的皮，叉形的杖。

在一日里，

随风摇动着，

不更接近。

不要接近最后的会面，

在昏黄的国土里。

三

这是死的土地，

这是不毛的土地。

在这里石像

森立，在这里，他们接受

一死人手的祈求，

在残星的闪光下。

是否如此，

在死的另一国土里？

独行踽踽，

当我们正为

温情而颤动，

将吻的唇

向断石祈祷。

四

那眼睛不在此处，

此处没有眼睛，

在这残星的谷里，

在这空洞的谷里，

我们失去国土的断颚。

在这最后会面的地方，

我们一同摸索着，

避免言语，

集合在这汹涌的河岸边。

看不见，除非

那眼睛再出现，

永久的星

发大光辉，升起，

从死的昏黄的国土里，

空洞的人

的希望。

五

在此处，我们绕着刺梨树，

刺梨树，刺梨树，

在此处，我们围绕着刺梨树，

在清晨五点钟的时候。

在观念

与现实之间，

在动作

与践行之间，

阴影降下了。

因为国土是你的。

在怀育

与创作之间，

在情感

与反应之间，

阴影降下了。

生命太长了。

在欲望

与满足之间，

在含蓄

与生存之间，

在原子

与降生之间，

阴影降下了。

因为国土是你的。

因为国土，

生命是，

因为国土是，

世界就如此终结，

世界就如此终结，

世界就如此终结，

不作大声，只作低声的怨泣。

鹰形的星群在天顶上翱翔

鹰形的星群在天顶上翱翔，

猎人同他的狗循着轨道追，

啊，图像的星群，永久的转动，

啊，定命的时季，永久的来复，

啊，春天，秋天，生与死的世界，

观念与行动，无穷尽的循环，

无尽的发明，和无尽的试验，

给人动作，不给无动的知识，

给人语言，不给无言的知识，

给人道理而不使人明白道，

所有的知识使人更不了解，

不了解，使得人们更近死亡，

离死亡近，并不是离上帝近。

生活中失去的生命在哪里？

知识中失去的智慧在哪里？

见闻中失去的知识在哪里？

在二十世纪里天体的循环

使人更远离上帝，更近尘土。

东方的朝圣者

“我们去的时候天气很冷，

正是一年里最坏的时候，

去朝圣，而且路程这样远，

道路也崎岖，天气也严酷，

因为那正是三冬的时候。”

骆驼也疲乏了，蹄茧，局缩，

都卧倒在溶化的冰雪里。

有的时候，我们也曾后悔，

离弃了山上的行宫庭圃，

和锦衣擎着酒浆的少女。

驼夫们也咒骂埋怨我们，

逃走，要他们的酒和女人。

夜间火炬熄灭，荫盖不足，

每城每镇都敌视着我们，

村庄也都龌龊，要高价钱，

我们那时真是非常困苦，

后来觉得不如夜里走路，

有时候偷点空闲来睡觉，

有声音在我们耳里鸣着，

说这些都是傻子的事情。

黎明，我们来到一个山谷，

潮湿，无雪，有草木的芳馨，

有流泉，水磨撞击着黑暗，

在天低处，远远有三株树，

一匹老白马在草上奔驰，

一家酒店门楣挂葡萄叶，

六只手门前掷骰子赌钱，

又有人脚踢着空的酒囊。

找不到消息，我们继续走，

黄昏才找到，一点也不早，

正好找着，可以说是满意，

这都是很久的事，我记得，

我也愿再来一次，先写下

这事，先写下

这事，我们去那么远，为了

生？还是为了死？不错，是生，

我有证据，我看过生和死。

我曾以为是不同，这次生

是我们的苦痛，好像是死。

我们回到我们的王国去，

度着旧生活，再不觉安宁，

看着异族人民抱着偶像，

我真希望再有一次的死。

赫伯特·里德二首

（Herbert Read，1893—1968）

北征的纵队

角声在岩石的谷里蜷曲着，

在鸷鸟的鸣声里得到回响。

迫害又加于苦痛的人群上，

人白白死去，没有光荣事迹。

十一天这纵队走过了荒田，

经过焚毁的农村，空院，断桥。

荒凉在面前有如阴影动摇，

劫灰如雨。他们的焦虑日添。

步入北方的黑暗里，渐走近

一条窄径，山水可怖的冲流，

阴影淤结的恐吓，和多端的

死路，都埋伏好了，等待他们。

最后的前卫吹出凄凉角声，

纵队已迷失了，后继再无人。

在西班牙被炸死的儿童

蜡偶的脸更红，可是这些是小孩子。

他们眼睛不是玻璃，是闪光的纤维。

黑的眸子，在那水银一般的顾盼里，

日光曾颤动过。这些灰白色的嘴唇

曾经是温暖的，而有过灿烂的血色，

可是那时的血

是藏在湿润的皮肤里，

而不是纷溅在乱发上。

在这些黑发中间，

红色的花不常是

如此凝成了黑块。

这些是死了的脸，

蜂巢也不更惨淡，

木烬也不更灰白。

他们被列成一行，

如落地的纸灯笼，

经过一夜的狂欢，

干燥晨气中奄灭。

约翰·莱曼一首

（John Lehmann，1907—1987）

我的愿望

我的愿望是走进那间屋子，

意识的最后一间顶阁。那是

在那过道最后转弯的后面。

我写作时，字句诗辞是钥匙，

爱也是办法，不过不大可靠。

里面有火，我想，最后有真理，

深藏在木柜里，有时我走近，

可是风吹灭火柴，我迷了路。

有时我运气好，找着了钥匙，

把门开了一两寸，可是总有

门铃响，有人叫，或人喊失火。

使我手停住，什么也看不见，

我又跑下楼来，而重新懊悔。

A.S.J.太息蒙二首

（A. S.J.Tessimond，1902—1962）

空屋

时钟解释着标点和章句，

钟的声音干窄，重复述说，

钟辩论着，一位教授讲学，

高声，竖起一指，已下课了。

时间，光景，从这屋里流过，

如人摘着花，如人嘴吹着，

不成音调，如在火前闲谈，

如妇人织衣，如小儿裁纸。

人几乎能够

你难道不觉得，

你难道不觉得，或者

用更多一点的时间，忍耐，

人能把时间的条绪分解。

故意局部地慢慢地欣赏，

分出头绪，分出这样那样，

譬如观察人所践的寸土，

或触一叶一响，己身一部，

不抓住，不碰伤，而要轻轻

用指尖，眼尖，耳尖，不太近，

拿起生命，放在手心当中，

四围温暖，寂寂的不透风，

卧着不动，只轻轻地摇荡，

一点，一点，展开在人手上，

人能观察宇宙的横切面，

用再多一点忍耐和时间。

威廉·恩普森一首

（William Empson，1906—1984）

园里的树

那里有一株生在西域的树，

或在东方，离天堂的树不远。

它的僵冷的外壳，不按节气，

不肯轻易地脱离它的母亲，

只在火燃的树林里才成熟。

如往日酒神那样出世，等待

在人生中时间终了的表象。

我知火生的金翅鸟是植物。

酒神的母亲，曾经求神降临，

如这树渴望着红色的晨光。

克利福德·戴门特一首

（Clifford Dyment，1914—1971）

狐

利用夜间阴影，

它在篱间移匿。

一条动作蜷曲，

在它的梦想里。

呼声震动田野，

榛莽不足掩蔽。

猎人得到嬉乐，

猎犬肩上一齿。

因绝望而紧张，

知道死期将至。

狂怒转成颓丧，

又把感觉抛弃。

迪伦·托马斯一首

（Dylan Thomas，1914—1953）

你脸上的水

你脸上的水被我螺轮转动

的地方，你的枯干的魂吹着，

死尸露出它的白眼。

冰里的鲛人曾梳他们的发

的地方，只有枯干的风驶过，

在盐卤草根鱼卵间。

你的绿色的缨结曾紧缚着

潮汐里船绳的地方，又来了

那个绿色的解缚者。

他剪上加油，刀松弛地悬着，

来把这水流从它的根切断，

来取下潮湿的果实。

不被人注意，你按时的潮汐，

在水草的婚寝上，撞击，流散，

而离开枯干的水革。

在你岩石间，小孩子的阴影

徘徊，而从他们空旷的地方，

向有鲯鳅的海呼叫。

虽如海一般干，斑斓的匣盖

当不加锁，只要圣美的魔力

还在天地中间徜徉。

应当还有珊瑚在你的水底，

应当还有蛟龙在你潮汐里，

除非失去海的信仰。

戴维·盖斯科因一首

（David Gascoyne，1916—2001）

为人道主义辩护

悬崖面上黑簇簇的满了爱恋的人。

他们上面的太阳是一袋铁钉。春天的

最初的河流，藏在他们发间。

巨人把手伸入毒井里。

低下头，觉得我的脚，在他脑中走过。

小孩子们追着蝴蝶，转身看见他，

他的手在井里，我的身体从他头中生出，

他们就害怕，丢下捕网，如烟走进墙里。

平滑的原野与它的河流，听着岩石

如妖蛇吃着花。

小孩子们在圹地的阴影中迷失。

向镜子叫着求救。

“盐的强弓，记忆的弯刀，

写在我的地图上，每一河流的名字。”

一群旗帜奋斗着，出了

叠进的树林，

飞去，如鸟向着炙肉的声响。

沙土落入沸腾的河流里经过望远镜的嘴，

凝成明净的酸滴，带着转舞火焰的花蕊，

纹章的兽，涉过行星的窒息。

蝴蝶从它的皮里挣脱，长出长舌如植物。

植物如云游戏，穿着甲胄。

镜子把巨人的名字写在我前额上，

那时小孩子们已死在圹地的烟里，

爱恋的人如雨从岩上流下。

W.H.奥登三首

（W. H.Auden，1907—1973）

看异邦的人

看，异邦的人，现在看这个岛，

发现那供你欣赏的动跃的波光。

静立在这里，

也不要发声，

为了在你的耳中

可以如同溪水一般的流荡着，

大海的摇曳的声音。

且略流连于这田畦的终尾，

有白垩的石岩落入浪花，与它的

突起的平岩。

对着潮汐的

牵拽，和它的撞击，

卵石在吸引的海水后匍匐着，

海鸥在峭崖上小息。

远远看来，有如漂着的种子，

船只分去，向着急促自动的目的。

这一切景象

能冲流动荡，

在记忆中，如现在

这些云流过海港的一面明镜，

终夏在海水里徘徊。

和声歌辞

命运比任何海窟还幽秘，

当它落在人身上的时候。

春天，仰慕白昼的花出现，

冰崩，白雪从岩石间落下，

使得他离开了他的家园。

没有女人柔手能留住他，

他还是要经过

驿站的守者，丛林的树木，

到异乡的人间，经过大海，

鱼的居处，令人窒息的水。

或孤独在荒原上如野鹟，

在一多洼穴的石谷中间，

一在石上盘桓烦恼的鸟。

黄昏时，疲倦，头向前垂下，

梦想到了家园，

窗间的招手，欢迎的陈设，

在大被下吻着他的爱妻。

而醒时只看见

一群无名的鸟，傍人门前

不熟习的人声，诉说爱恋。

脱离那仇敌设下的罗网，

脱离那道旁猛虎的突袭，

护佑他的家园，

焦念着数着日子的家园，

避免霹雳下击，

避免蔓延如污点的衰灭，

使模糊的日子变为确定，

带来欢乐，和归家的日期，

幸运的日期，将升的曙光。

空袭

是的，我们将遭受苦难了，天

悸动如狂热的额。真的痛苦。

摸索着的探照灯光，忽显出

卑微的人性，使得我们乞怜。

因它们存在，我们尚未相信，

这里它们突然使我们惊异，

如丑恶的久忘记了的记忆，

而如良心责备，一切炮回应。

每一双和易的眼睛的后背，

都有暗地的屠杀在进行中，

一切妇女，犹太人，富人，人类。

高山不能判断匍匐的我们，

我们住在地上，大地总服从

狡恶的人们，除非人不生存。

斯蒂芬·史彭德五首

（Stephen Spender，1909—1995）

我的父母

我的父母不许我同野孩子玩，

他们说粗话如石块，穿破衣服，

破得露出了腿。他们在街上跑，

他们爬山，在乡下的河里洗澡。

我怕他们甚于老虎，我怕他们

如铁的筋肉，摇动的手和膝盖，

紧紧压在我臂上。我怕他们指我，

粗鲁的在路上，模仿着我口吃。

他们很巧捷，他们从篱后跳出。

如一群狗向我们的世界怒吠，

他们投泥块，我不看，假装微笑，

我愿能宽宥他们，但他们不笑。

我不断地想到

我不断地想到那些真正的英雄，

他们生来就记得，灵魂在光辉中

的经历，在那里，时辰光明如太阳，

无尽的歌咏，而他们的可爱的奢望，

就是要用他们仍旧火热的口唇，

述说那自头至踵满了歌诗的灵，

而他们也曾从春枝上采撷藏起，

那如蓓蕾一般缤纷盈袖的相思。

所可宝贵的，就是永远不忘却了，

那在大地未生以前，穿过了石壳

从古泉源流来血的最初的欢乐。

永远不辞绝薄曙清光中的愉快，

和那在黄昏中肃穆地要求恋爱，

永远不许那俗冗，以雾障和嚣音，

渐渐地遏止了灵的蓓蕾的长成。

在雪旁，日光下，在崇高的田野中，

看那风前的草，是怎么样的尊荣，

以至于那一片片的白色的浮云，

和那寂寂太空中，风的私语同敬

那些人的名字。他们为生命争搏，

他们的心中也曾经藏着光和热，

太阳的后裔，向着太阳暂时迈进，

而已震骇了太空，以他们的灵音。

资本家最后的统治方法

机枪以铅铸的字，在春天山边，

发出资本家最后的统治方法。

可是这孩子死在橄榄树下的，

是太年轻，太单纯了，而不敢当

这些大人物的眼，来加以注意。

（他应该是吻），不是枪弹的目标。

高耸的工场汽笛尚未招呼他，

旅馆的玻璃转门尚未欢迎他，

他的名字永未在报纸上见过，

这世界保持它那传统的高墙，

在那些深藏金钱的死者四围。

他在墙外飘荡虚幻有如谣言。

啊，他掷下的小帽，太随便了，

那正是微风吹落花蕊的一天，

这不开花的墙忽生满了枪枝，

怒吼的机枪疾速地切断了草，

从手中，枝上，旗帜与树叶落下，

毛织的小帽就在荆棘间朽烂。

你想一想，他的生命，是不值钱

在职业，账目，档案，等方面来看。

一万子弹里只有一个打死人。

你说，这许多费用是否值得？

为一个如此年轻而单纯的人，

死在橄榄树下？啊，世界啊，死亡。

当他们已倦于城市辉煌

当他们已倦于城市辉煌，

和地位的争取，终于委顿，

悬挂着轻松的锁链，等到

死也尊荣清道夫的时候，

富人的街道，任意的喜爱，

皆如旧衣褪了色，死行过，

露着白齿，经过一切人脸，

清洁，平等，如雪上的光辉。

现在当愁郁在四围冻结，

当痛苦的光在街角闪耀，

那些人，此时金色的栋梁，

藏在衣服里，当然从饥饿

我们能击火，如火石一样。

我们的力量是筋骨的力，

清洁，平等，如雪上的光辉。

也是饥饿和不得已的力，

也是我们彼此相爱的力。

读这奇异的语言的人们，

我们终于来到一个国家，

这里平等照耀，如雪的光。

在这里，你们也许会诧异，

工场，金钱，利润，建筑，如何

能够藏起人间显然的爱？

同志们，不要让后来的人，

我们所生的美盛的后代，

怀疑，当银行，教会，统治欲，

都失败了之后，我们缺少

如茁出向着流泉的草木

如猛虎的春天一般的力，

在古旧的机构的残余中，

让他们看这惊叹的晨光

在四围爆炸，令人目迷眩。

送葬

死只是他们路上的界石，

笑在唇边，风在他们四围，

他们只说

他作机器皮带胜过别人。

这是欢乐，是统计的时间，

他们纪录一单位的贡献。

他们高兴地送他入土去，

感谢他留给他们的成绩。

走回家想着飘扬的红旗，

欢歌的旗也在血里摇曳，

他们梦想着大同的世界，

城市如神经中枢和动脉。

也想起人生，营营劳动着，

如金色歌咏的轮中一齿，

如火花溅出，完成了工作，

寂寂地落去。

他们不为个人感觉悲哀，

没有大人物虚伪的眼泪，

不同学究们，梦想古希腊

的魂灵，为时代衰亡忧泣。

路易斯·麦克尼斯五首

（Louis MacNeice，1907—1963）

雪

房子忽变华绚，大的突出的窗

生出雪的细卵，上贴着红玫瑰，

没有声音，是并行着，而又矛盾。

世界比我们所想象还要突然。

比我们所想象还要荒谬杂乱。

无可矫正的繁复。我剥开分析

一个橘子，吐出橘核，而感觉到

一切事物无常的迷醉的感觉。

火吐着焰，带着轻响，因为世界

是比人所想象还要侮慢放佚。

在舌上，在眼上，在耳中，在手中，

雪与玫瑰之间的，不只是玻璃。

石凝

足踝上有借来的羽翼，

手中提着石凝的僵死，

这猛士就走进了大堂，

堂上的人都抬起头望，

他们的呼吸一时凝止，

堂上再没有窜动践踏的声响。

正是如此，当朋友来时，

留下一本借的书或花，

而离开，生死都不相关，

你也好像是死去一般，

你也不敢去翻那本书的铅页，或触那些花，那些暗中凝止的年华。

闭上你的眼睛，

你眼睫下有许多太阳，

或看那屋中的镜子里，

你可以看见无数眼睛，

人们古代的笑，用剪刀裁下，藏在镜子里的。

晴天，阴天，他总来会我，

豪放的猛士提着魔头，

我在那里只听见那中止死灭的太阳，不住地啾啾。

或者那昏黄的天色，是患疯症人的短褐，

令人觉得大地环绕那交暗的衣褠，如一颠狂的灯蛾。

苦行者

苦行者站在柱顶，

只有一个孤柱。

他已站了这许久，

身体变成石铸。

只有他的眼睛还

远远望着大荒，

那里从不有人来，

世界一片茫茫。

他闭上他的眼睛，

梦里还是站着。

在他头颈的四围，

有绳子的感觉。

刽子手正在数着，

从一要数到十。

数到九他又觉得，

眼睛没有化石。

苦行者站在柱顶，

石柱有了两个，

一青年人在空中，

站在他的对过，

雪白的希腊神像，

充满自信骄态。

鬈发站在屋棱上，

双眼看着世界。

一个死在战争里的人

比标准时间晚五点钟，

铁鹫来过，又遁去无踪。

荒淫的城，同它的琐碎，很快地烧尽。圣诞树没有圣灵，无用的树。

他生地是一南方小城，

在白垩的山边睡沉沉。

只是在远处才能看见的白垩的马，还是扬起右蹄。石里的海绵，早已成了灰。

他们常常说，这个少年

如运气好，能走得很远。

运气是菩提树同梨树开着谢着的花。运气是数着花蕊，是鸟翼的闪光，是一红球滚过一大片平地，落到乌有的囊里，可是同时也有奈河，一条宽广的水，在那里事业终了。

二十三岁，在寂寂世间，

他还未偿了他的夙愿。

因人生起处虽宽，越升高越险窄，在山顶，祭师持着刀。奇怪，夜晚十点钟是这里早晨三点钟。在美洲永不觉得的五点钟里，祭师卷起他的袖子。

我们还没有上床睡觉，

他已睡着，他已经死了。

也没有鼓声，也没有雷声，只有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细响。一地积雪里的一片雪花，空白与等号间的零。一本无人再打开的书里的一朵压起的花。

飞天夜叉（空袭后写成）

一

在有雾的夜里，如白痴一般哼着，

它们在屋顶上徘徊，咕噜，蹒跚，踉跄，从广厦到高柱，穿

着碾碎星的重靴，

脸上带着死板板的痴笑，

有千人针总死不了。

粗鲁的嬉戏，古怪的声音，它们不知道做的什么事。

它们只知道吃吃地摆动，骑着鬼马，压它们靴底的铁钉，到

我们身体里，到我们脑筋里，到有圣乐摇曳的

教堂的圆顶里，

有千人针总死不了。

它们来了，我以为找不到它们了，

它们又来了，又来得不少，来玩它们粗鲁的把戏，它们

来了，来了，来了！

有千人针总死不了。

死不了？

二

没有比这不同的，

此外什么都不应当有，

这就是它们所说的生活。

这样咕噜着，践踏着，吃着手指头，在它们

翻过这一页，撕去这一页之前，它们

希望我们消灭，它们

鼓着嘴吹，这太空中的一羽，

勾销了时刻。

三

死是含有决定的意味的。

我们以为我们失去了什么，可是如没有

死，我们也就无物可失。无限制的

生存，也就成为非具体的

生存，夜叉能使

我们死，可是它们不能

利用死，如我们一样。

摸索着，喃喃地说着，它们要

我们死灭，它们做不到！

四

此外没有别的，时间

在死的两极间颤动，

而生命的经纬

都以死为终限。每一个

机构，行动，与时间的价值，

都是因了死，而有了特殊的意义。

五

这就是我们在这劫火飞落里

的答复。我们最后还握着拳，

反抗那渐渐看不见了的天空，反抗那些笨重的

疯颠的怪物，它们行着强暴，流着馋涎，以为

把我们弄死，就再没有别的。

人类的永默，夜叉的胜利。

一个终于是错误的估计。

在天上推着，挤着，一群废物

糊涂地滚下来，它们打算要

把人的声音永远取消，可是它们要做的，

是就连夜叉

也做不到的事。它们总是，

虽然有这么大的威风，

错了。终究是错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凯撒和克莉奥佩特拉·卖花女/（英）萧伯纳（Bernard Shaw）著；杨宪益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

（杨宪益中译作品集）

ISBN 978-7-208-15671-5

Ⅰ.①凯…Ⅱ.①萧…②杨…Ⅲ.①剧本-作品集-英国-现代IV.①I561.3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006121号

书名：凯撒和克莉奥佩特拉·卖花女

作者：[英]萧伯纳

译者：杨宪益

责任编辑：周官雨希　朱悠然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5671-5/I·1802

本书版权，为北京世纪文景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进行编辑、翻印、仿制或节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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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凯撒和克莉奥佩特拉

翻译谈：关键是“信”“达”

序 幕

另一序幕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第五幕

译者注

卖花女

译本序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第五幕

出版说明

杨宪益先生（1915—2009）是中国著名的翻译家、外国文学研究专家、文化史学者、诗人。他从事翻译工作近五十年，着力中文作品英译，内容遍布《离骚》《红楼梦》等中国古典文学，以及鲁迅、巴金等现当代名家，成为世界了解中国的窗口，在国际上大获好评，产生广泛影响，被誉为“翻译了整个中国的人”。同时杨先生也将众多世界名著带给中国读者，搭建了中西文学交流的桥梁。

《杨宪益中译作品集》（全五卷）收录了杨先生中译作品九种，是其翻译成就的珍贵结晶。依作品时代与体裁分卷如下：

第一卷《奥德修纪》

第二卷《鸟·凶宅·牧歌》

第三卷《罗兰之歌·近代英国诗钞》

第四卷《凯撒和克莉奥佩特拉·卖花女》

第五卷《地心游记》

本卷为杨宪益先生翻译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萧伯纳的两部作品，《凯撒和克莉奥佩特拉》与《卖花女》。

《凯撒和克莉奥佩特拉》（Caesar and Cleopatra ）是萧伯纳著名的历史戏剧，讲述凯撒追赶敌人来到埃及，卷入克莉奥佩特拉与其弟托勒美的王位争夺中，最终凭借其谋略和胸怀为埃及带来秩序与和平。《卖花女》（Pygmalion ）是萧伯纳家喻户晓的讽刺名篇，讲述语言学家息金斯与辟克林上校打赌，用出身贫寒的卖花姑娘伊莉莎做试验，改造她的语言和外表，使她变为名门小姐，自己又爱上了她。

杨先生的译本完成于20世纪50年代，初收录于1956年萧伯纳诞辰一百周年时，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萧伯纳戏剧集》。所据底本为伦敦康斯塔博尔公司1946—1953年间出版的三十六卷《标准版萧伯纳全集》（Standard Edition of the Works of Bernard Shaw ，London：Constable and Compan）。

今分别据商务印书馆2012年版、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1982年版整理，以依循底本、尊重原作为基本原则，对明显的排印错误予以改正，并对数字、标点等做了技术性统一。

凯撒和克莉奥佩特拉

翻译谈：关键是“信”“达”

很感谢出版社决定把我在五十年代翻译的萧伯纳的戏剧《凯撒和克莉奥佩特拉》重印出版。

我当时所以翻译这个剧本，记得是为了纪念萧伯纳这位世界文化名人，出版社约了一些文化人，翻译介绍萧伯纳的一些名著。我答应译两个剧本，《凯撒和克莉奥佩特拉》便是其中之一。剧本不是我自己定的，但我也不反对，因为这个剧本是一部名著，而且还拍过电影，很多人都知道。

解放后，我在一九五二年从南京调到北京，在当时的外文局出版社工作，翻译《鲁迅选集》及其他我国古典名著，之后也在业余时间为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即后来的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工作。除了搞汉译英的本行工作外，也搞一些外译中的翻译工作。所以我就成为了一个职业的翻译工作者，虽然我原本是当过好几年的大学教授，也教过英文和历史，但兴趣总是在搞文史研究方面。时光过得飞快，我搞中译外和外译中的文学翻译工作一转眼也过了半个多世纪，算是一个老资格了。很多人都来过，问我有什么翻译工作的经验。我很怕谈什么翻译体会，因为我自己实际上觉得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新经验。我们中国人不但自己有过几千年的传统文化，而且有过汉唐以来两千年左右的翻译外来文化的好传统。但是过去从鸠摩罗什到玄奘的翻译经验，总结起来，也不过只有两个字，就是“信”和“达”，两者都很重要，缺一不可。向我国介绍西方文化名著的严复曾说过：“译事三难信达雅。”其实“雅”只是“达”的一部分。“达”而能“雅”，才是真正的“达”。过去鲁迅和梁实秋的辩论，“宁信而不达”，还是“宁达而不信”，都是错误的，这用不着讨论。采用音译的方法来解决翻译上的问题，也只是一时不得已的办法，如“电话”原来译作“德律风”，后来才改用“电话”，和现代人用“因特网”等译法一样。我这本书的书名译作《凯撒和克莉奥佩特拉》也不够通俗，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因为总不能为了通俗化，就译成《霸王别姬》吧。那样岂不使人想起这是一本关于西楚霸王相遇虞姬的历史剧，或关于京剧梅兰芳和杨小楼的东西？扯得太远，就此打住，请原谅一个八旬老人的胡言乱语。

二〇〇一年六月

序　幕

曼菲斯城瑞亚 [1] 神庙的门口。光线阴暗。在漆黑的神庙里，一个庄严的、自身发着光辉的鹰头神人隐约可见。他非常轻蔑地向这些现代的观众扫了一眼，最后向他们致辞说。

安静些！别出声，听我讲话，你们这些古怪的岛民。好好听着，你们这些胸前贴着白纸 [2] ，上面不写一字（来表示你们心地纯洁）的先生们。听着，你们这些打扮得妖里妖气的小姐太太们，你们不让你们的男人知道你们的心思，故意让男人觉得你们佩服他们，认为他们又强壮又威风，可是，实际上你们的心里却拿他们当作糊涂的小孩子看待。看看我的鹰头吧，要知道我就是瑞亚，曾经是埃及的一位大神。你们不能跪下来给我磕头；因为你们都一排一排的挤得动不得了，而且遮住了彼此的视线；同时，无论什么事你们要看别人怎么做了之后，自己才敢去做；因而常常在紧急的情况下，你们尽管彼此嚷着应该怎么做，可是仍然什么也没有做。我不要你们崇拜我，我只要你们安静一些。你们男人们不要讲话，女人们也不要咳嗽；因为我要把你们带回到两千年前，前六十代的古人那里去。你们这些可怜的后代人，你们不要以为自己是世上的第一代人。在你们之前也有过别的一些傻子，看见过太阳的起落，看见过月亮的盈缺。你们也和他们一样，而且不如他们伟大；和我同时代的人建立起来的金字塔到了今天还存在着，而你们辛辛苦苦堆起来的垃圾堆，就是你们叫作帝国的那东西，尽管你们想要使它增高，把你们的死去的儿孙的尸体尽量往上堆，现在已经烟消云散了。

听我说吧，你们这些受过强迫教育的人。要知道，就像今天有一个旧的英国和一个新的英国使你们在两者之间不知何去何从一样，在我被人崇拜的那时候，也有过一个旧的罗马和一个新的罗马，当时的人们也是在两者之间游移不定。旧罗马又渺小、又可怜、又贪婪、又凶狠，在许多方面都很坏；但是因为他们志向不高，工作简单，所以他们认清了自己的志向，做了自己的工作；天神们也可怜他们，帮助他们，加强他们，保护他们；因为天神们对于渺小是能够原谅的。那时旧罗马像那骑了马的乞丐一样，被天神宠幸得得意忘形了，它就说，“看，我们太小，既不富裕，又不伟大；要变得富裕，变得伟大，只有抢穷人、杀弱者。”因此他们就抢劫他们本国的穷人，终于在这方面变得很高明，知道用哪些法律可以把抢劫变成冠冕堂皇的事情。他们挤干了本国的穷人之后，就去抢劫别国的穷人，吞并别国的土地，这样就终于造成了一个又富裕又巨大的新罗马。我，瑞亚神，却自己冷笑；因为罗马人的心胸还是那么狭小，虽然他们的领土扩充到世界各处。

现在听我讲，这样你们才可以懂得下面要开演的戏。正当罗马人还在新旧罗马之间徘徊的时候，他们中间出了一位英雄的军人，那就是伟大的庞培。军人的道路是死亡的道路；而神的道路却是生命的道路；因此神走到自己道路的尽头时是智慧的，而军人走到他的道路的尽头时却是个傻子。庞培固执地支持着旧罗马，只有在旧罗马军人才能变成伟大的人物；但天神们却转到新罗马那里去了，在新罗马一个人凭自己的才智，想变成什么就能变成什么。庞培的朋友凯撒就站在天神这一边；因为他看到罗马已经不是那群渺小的旧罗马人所能控制的了。这个凯撒是很能讲话的，也是个政客：他用言辞和金钱收买人，就像现在有人收买你们一样。等到言辞和金钱不能满足他们而要求战争的荣耀的时候，凯撒，在他中年时期，就改行从事了战争事业；他给人们谋福利的时候，人们反对他，可是等到他杀人，征服人的时候，这些人却向他屈服了；这正是你们凡人的天性啊。至于庞培呢，天神看腻了他的庆功游行，他的那种自以为是天神的样子；因为他总爱谈讲法律、天职以及其他一些凡人不该过问的事情。天神们喜欢凯撒，因为神给了他生命，他也敢作敢当，并不老是责备我们创造生命的方式极不道德，也不以我们所造的东西为可耻而加以隐讳。你们自然知道我的话是什么意思；因为那正是你们也犯的一种罪恶。

这样，新旧罗马就冲突起来了，凯撒说，“我要是不破坏旧罗马的法律，我就不能参加统治罗马的工作，天神给我的统治天才，就要白白浪费掉了。”可是庞培说，“法律是高于一切的，你要破坏法律，你就得死。”凯撒说，“我一定要把它破坏，谁要杀死我，就让他来杀吧。”于是他破坏了法律。庞培就带着一支大军去杀他，来维护旧罗马。凯撒逃过了阿得利海，因为天神要给他一次教训；你们要是老忘记了天神，只崇拜那天神中最没出息的财神，迟早天神也会给你们一次教训。因此在天神没有使凯撒成为天下的霸主之前，他们想让他先栽一个跟头，要他就在庞培脚下，当着世界各国受到耻辱。庞培这时被他们抬得更高了，他们之所以抬高他，抬高他的法律以及他和天神相比的雄心，只是为了使他跌得更重。于是庞培就追赶凯撒，用全旧罗马的威力来把他征服，站在凯撒和整个世界之上，就像你们今天以布满一百里海洋的舰队耀武扬威一样。当凯撒被彻底打垮的时候，他最后背城一战，准备英勇牺牲，却并没有绝望。他说，“和我为敌的有庞培和旧罗马，有法律和军队；这一切都反对着我；但天神比这一切都强，而庞培不过是一个糊涂人。”于是天神就笑了，赞许他的话；接着在法沙利亚一战，难以设想的事发生了；你们所信奉的血与铁终于敌不过人的精神；因为人的精神也就是神的意志。庞培的军力一下子就垮了，就像过去西班牙帝国在你们祖先面前垮了一样 [3] ，那时英国还是一个小国，知道自己的志向，同时也有一个脑筋在那里思想，不像今天一切全都靠着报纸。所以，小心一点吧，也许你们要征服的弱小民族会起来反抗，被天神用来惩罚你们，因为你们自高自大，胡作非为，荒淫愚蠢。

现在，你们是想要知道庞培的结局呢，还是根本不愿听天神讲话而在那里打瞌睡呢？好好听我说吧，因为庞培到的正是你们到的地方，那就是埃及，在那里有过一支罗马占领军，就像不久之前还有一支英国占领军一样。凯撒把庞培一直追到了埃及：逃的是罗马人，追的也是罗马人，简直是狗咬狗。埃及人就说，“看，那些罗马人借款给我们政府，用武力向我们索取抵押，总要求我们出卖自己的国家去为他们尽忠。可是看，现在出现了两个罗马！一个是庞培的罗马，一个是凯撒的罗马！我们要假装对哪一个尽忠好呢？”埃及人没有主意，就去请教一个曾在庞培军中服役的战士，因为他懂得罗马人行事的路数，也充满了罗马人的贪欲。他们就对他说，“看，在你们国家里一条狗咬另一条狗，现在两只狗都来咬我们了；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好？”这个战士的名字叫卢西乌斯·塞普提米乌斯，你们等一会儿就可以看见他的，他回答说，“你们应该仔细研究一下，这两条狗哪一条大些，然后你们就可以把小的一条杀掉，向大的一条讨好。”埃及人就说，“你这话有理，可是我们要是不依法律手续杀人，我们就是以天神自居了，这，我们不敢。可是你是个罗马人，这种杀人的事你们是做惯了的；因为你们有帝国主义的天性。你替我们把那只小一点的狗杀掉好不好？”他就说，“可以，因为我既然已经在埃及定居，就希望在你们埃及人当中受到尊重，享有权力。”他们就说，“我们明知道你是不肯白做的；你会得到你应有的酬报。”庞培来到的时候，他是单独一个人坐小船来的，因为他对宪章和法律是相信的。埃及人看得很清楚，庞培现在不过是只很小的狗。所以等他一上了岸，他的老伙伴卢西乌斯就来欢迎他，他用一只手表示欢迎，用另一只手砍下了他的头，像腌白菜心似的保存起来，好送给凯撒。人听了这事发抖，但天神们却笑了；因为卢西乌斯不过是庞培自己磨快了的一把刀，等到刀砍到庞培自己的脖子的时候，人们都说庞培当初应该把卢西乌斯训练成个种田的人，免得让他成为这样勇敢熟练的一个刽子手。我因此再警告你们，你们这些如果不是因为胆小早就效法了庞培的人：要知道战争像狼一样，也可能走到你们自己的门口的。

你们不耐烦听了吗？你们是想看关于一个淫荡女子的戏吗？是克莉奥佩特拉这个名字把你们引来看戏的吗？你们这些傻子；克莉奥佩特拉这时还是个挨保姆打的小孩子呢。我现在为了给你们一些教益，打算让你们看到的是：凯撒到埃及追赶庞培的时候，如何找到了克莉奥佩特拉；他如何得到那曾经是庞培的头颅的一块腌白菜；在凯撒离开埃及杀回罗马，像庞培一样地被一些仍然保持着庞培传统精神的人杀掉以前，这位年老的凯撒和年轻的女王之间发生过哪些事情。这一切你们都要看到，你们将会糊里糊涂地惊叹，原来二十个世纪以前的人已经是跟你们一样了，说话、生活都一样，既不比你们坏，也不比你们好；既不比你们聪明，也不比你们糊涂。过去的两千年，对我瑞亚大神，不过是一刹那；今天和凯撒来到我们国土上的那一天，对我来说都是同样的一天，并没有什么两样。现在我要离开你们了；因为你们很愚蠢，教训你们也是没用的；我说这么多的话是因为天神总是要对尘土和黑暗进行斗争，要以他渴望永生的力量从其中提出更多的生命和光明。你们都坐好了，不要讲话吧；你们将要听一个人讲话，一个照你们的标准说是伟大的人。你们也不要怕我会再来讲话；其余的故事要当时的人自己告诉你们。别了；我也不许你们大胆给我鼓掌。（神庙在全部黑暗中隐没。）

一九一二年

另一序幕

在埃及第三十三王朝之末，罗马纪元七〇六年，按照日后基督教国家的算法是公元前四十八年，在埃及靠近叙利亚的边界，一个十月的晚上。东方升起一团光明的银色火焰，一个月明如昼的夜晚刚刚开始。繁星和明净的天空和现在一样，比我们现在所见到的要年轻十九个半世纪，但从外表上看，并没有什么区别。在它们下面是文明带来的两个主要缺点：王宫和兵士。那王宫是个古老低矮的，白泥造成的叙利亚建筑物，并不像英国白金汉王宫 [1] 那样难看；院子里的军官们也比现代英国军官文明得多。例如，他们并不把敌人的尸首掘出来加以毁坏，像我们曾掘出克伦威尔的尸体和最近又掘出东苏丹教主的尸体 [2] 那样。这些军人分成两群：一群人在用心观看他们的队长贝尔查诺（一个五十来岁的战士）赌钱。贝尔查诺把标枪放在腿旁的地上，弯着腰和一个看来很狡猾的年轻的波斯新兵掷骰子；另一群人正围着一个卫兵，他们刚听他讲完一个男女私情的故事（在英国兵营还很流行），都在大笑。他们一共是十二三个人，都是年轻埃及贵族侍卫官，兵器和盔甲都装备得很漂亮，并不像英国兵那样穿起军服来，害羞而不自然。他们恰恰相反，有些卖弄，骄傲而神气，以属于武士等级而自豪。

贝尔查诺是个典型的老战士，结实而任性；当暴力吃得开的时候，他是心明手快，精明而多智的；可是当暴力吃不开的时候，他就显着幼稚而一筹莫展了。作为一个班长，他是得力的；作为一个将军，他是无能的；作为一个独裁者，他是可怜的。在现代欧洲国家里，如果他有好的人事关系，他是很可能由于在第一种职务中表现得好而被提升到后两种职务。这时他的处境是很可怜了，因为凯撒正侵入他的国家。当然他不晓得这件事，正在专心同那波斯人赌钱，因为那波斯人是个外国人，他觉得完全能够赢得了他的。

他的下级多半都是些漂亮的小伙子，他们对赌钱和听男女风情故事的兴趣，几乎可以说明他们的全部生活趣味。他们的枪或是靠在墙上，或是在地上靠近手边。院子的这一角成为三角形，一边是王宫正面，有门；另一边是墙，也有一个大门。讲故事的在王宫这边；赌钱的在墙那边，在墙边靠近大门有一块石头，一个黑奴哨兵站在上面可以看见墙头的另一边。墙上插着的一支火炬照亮了院子。当听故事的人的笑声逐渐消逝的时候，跪着的那个波斯人掷骰子赢了，把地上的赌注收起来。

贝尔查诺 　凭着阿庇斯神发誓，波斯人，你的天神给你的运气

真好。

波斯人 　队长，再来一次。要么输双份，要么两不欠。

贝尔查诺 　不来了。我手气不好。

哨兵 　（从墙头看过去，拿起标枪） 站住。谁在那儿？

他们吃了一惊，静听着。外面有不熟悉的人声回答。

声音 　报告坏消息的。

贝尔查诺 　（对哨兵） 让他进来。

哨兵 　（把枪放下） 过来，报告坏消息的。

贝尔查诺 　（收起骰子，拿起地上的枪） 让我们好好招待来人。

他是来报告坏消息的。

侍卫们都拿起了枪，聚集在大门口，留一条路让来人通过。

波斯人 　（站起来） 你们对坏消息那么欢迎吗？

贝尔查诺 　你这个波斯蛮子，听我说话：在埃及这儿报告好消

息的就杀掉，献给神作祭品；可是神不要报告坏消息的人。

所以我们有好消息，总是特别让最便宜的奴隶去报告。坏

消息就由那些希望立功的贵族公子们去报告。（他们也走

向城门边的人群。）

哨兵 　年轻的军官，进城吧，向女王的王宫低头致敬吧。

声音 　黑小子，拿猪油去擦擦枪头吧，因为到不了早上罗马人

就会让你把它连根吃掉的。

说话的是个黄头发的少年公子，服装和那些侍卫们不一样，可是在华丽方面毫无逊色；他笑着从城门走进来。他带着刚刚经过战斗的痕迹，左手负了伤，包扎起来，袖子也撕破了。右手拿着带鞘的罗马短剑。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波斯人在他右边，贝尔查诺在他左边，侍卫们都聚集在他后面。

贝尔查诺 　你是何人，胆敢在克莉奥佩特拉女王宫前、女王卫

兵队长贝尔查诺的面前放声大笑？

新来的人 　我是贝尔·阿佛利斯，天神的后裔。

贝尔查诺 　（隆重地） 兄弟，敬礼！

所有人 　（除了波斯人） 兄弟，敬礼！

波斯人 　所有女王的侍卫都是天神的后代，客人，除了我以外；

我是波斯人，我是许多名王的后裔。

贝尔·阿佛利斯 　（对侍卫们） 兄弟们，敬礼！（对波斯人，

谦虚地） 凡人，敬礼！

贝尔查诺 　你打了仗，贝尔·阿佛利斯；你是个头等的军人。

你不能让女王的宫女们首先听到你的新闻。

贝尔·阿佛利斯 　我没有什么新闻，我只能告诉你，我们不久

都要被砍脖子了，女人，士兵和所有的人都在内。

波斯人 　（对贝尔查诺） 我告诉过你的。

哨兵 　（听见这话） 哎呀，不好了！

贝尔·阿佛利斯 　（对他说） 别闹，可怜的黑人，把你皮肤染

黑的天神们掌握着我们的命运啊。（对贝尔查诺） 这个凡

人（指波斯人） 告诉你些什么？

贝尔查诺 　他说那个带着少得可怜的随从登岸的凯撒，会成为

埃及的统治者。他很怕罗马兵。（侍卫们狂笑，轻视波斯

人） 那些种田的，光会轰老鸦和耕地！铁匠、磨面的和

皮匠的后代们！而我们是贵族，献身于武艺的、天神的

苗裔！

波斯人 　贝尔查诺，天神们并不总是照顾他们的穷亲戚。

贝尔查诺 　（气愤地，对波斯人） 一个对一个，难道我们比凯

撒的奴隶差吗？

贝尔·阿佛利斯 　（走到两人中间） 兄弟，听我说。一个对一

个，我们埃及人比罗马人就像天神比凡人。

侍卫们 　（高兴地） 哈！

贝尔·阿佛利斯 　可是这个凯撒并不拿人一个对一个地拼：他

找你的弱点，然后就像石炮发射石头一样，一下子就对准

你的弱点发来一团兵；这一团兵就像一个人一样，一条心

可是一千只手，而且他们也不相信宗教。我跟他们打过仗，

我知道。

贝尔查诺 　（讥笑地） 兄弟，你害怕了吗？

侍卫们大笑，听了他们队长的讽刺都很开心。

贝尔·阿佛利斯 　没有，兄弟；可是我还是给打败了。他们也

许怕我们，可是他们还是把我们像糠一样一下子就吹散了。

侍卫们很扫兴，带着轻蔑和厌恶神情哼了一声。

贝尔查诺 　你不能战死沙场吗？

贝尔·阿佛利斯 　不，那样做太容易了，和天神后裔的地位不

相称。而且也没有时间；一下子就都完了。在我们最没想

到的地方，他们发动了攻击。

贝尔查诺 　那说明罗马人是胆小鬼。

贝尔·阿佛利斯 　胆小不胆小他们罗马人倒不在乎；他们只要

打胜仗。战争的骄傲和光荣对他们也算不了什么。

波斯人 　给我们讲讲这次战斗的经过。是怎么回事？

侍卫们 　（急切地聚集在贝尔·阿佛利斯周围） 对，讲讲战斗

的经过。

贝尔·阿佛利斯 　你知道，我是新参加曼菲斯城俄瑞神庙侍卫

军的，我既不属克莉奥佩特拉管，也不属她兄弟托勒美管，

而是专门侍奉天神的。我们走了很远的路程去问托勒美

王，为什么把克莉奥佩特拉赶到叙利亚去，还问他我们埃

及人应该怎样对付罗马的庞培，他是在法沙利亚被凯撒打

败了，最近到我们这儿来的。你猜猜我们听到了什么？原

来凯撒也紧紧追着他的对头，正在到我们这儿来，托勒美

把庞培给杀了，还把他的头砍下来，预备交给胜利的凯撒。

（侍卫们骚动） 还有哩，我们还发现凯撒已经到了，因为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走了还不到半天就碰见一群乱七八糟

的市民正在逃跑，他们是出去抵抗凯撒军队登陆，被打败

回来的。

贝尔查诺 　你们这神庙侍卫军又怎么样了呢？你们抵抗了罗马

的部队吗？

贝尔·阿佛利斯 　人能做到的我们都做了。可是那时响起了一

声号角，那声音就像黑山在念咒似的。然后我们就看见很

多盾牌像一面墙似的向我们开来。你知道对着严加防御的

堡垒进攻该是多么心焦，可是你想想这个堡垒要是对着你

冲过来那是什么滋味？

波斯人 　（得意，因为他早说过这话） 怎么样，我说过的吧？

贝尔·阿佛利斯 　那道墙走近了就变成一排人——其实也不过

是普普通通的人，戴着头盔，穿着皮衣服，戴了护心镜。

各个人都扔出了标枪，冲我来的枪把我的盾牌一下子就穿

透了，就好像我的盾牌是纸糊的似的——看，就在这儿！

（指着他包扎起来的左臂） 要是我没有弯下腰去，就要穿

透了我的脖子了。这时候他们已经快步冲上来，差不多标

枪刚到，他们拿着短剑也来了。敌人那么近，拿着那样的

武器，我们的兵器就全用不上了：枪都太长了。

波斯人 　那你怎么办呢？

贝尔·阿佛利斯 　我拿起拳头就照着他的下巴颏一下子打上

去。他原来也不过是个凡人：他被我打昏了，倒了下去；

我就拿了他的剑又给了他一下子。（拔出剑来） 看！罗马

剑上有罗马人的血！

侍卫们 　（称赞） 好样儿的！（他们拿过短剑传看，很好奇地

研究它。）

波斯人 　你的队伍又怎么样了呢？

贝尔·阿佛利斯 　都跑了，像一群羊似的跑散了。

贝尔查诺 　（生气） 这些胆小的奴隶！把天神的后代留下来给

人屠杀！

贝尔·阿佛利斯 　（尖刻地，冷静地） 兄弟，天神的后代并没

等着叫人屠杀。这次打仗强者并没有胜利，可是跑起来脚

步快的却占了便宜。罗马人没有战车，他们派了一群骑兵

赶我们，杀了好多。那时我们大祭司的队长把十二三个天

神后代召集在一起，要我们战死沙场。我自己想，还是站

着稳当些，比跑得喘不过气来，背后挨刀子强；所以我就

跟我们队长一起站下来了。罗马人很尊重我们；因为当战

场上都是一群群的羊的时候，谁也不会找狮子拼命，除非

是为了战争的光荣和骄傲，而罗马人是不懂这些的。所以

我们就逃脱活命了；我来就是要警告你们还是不要和凯撒

抵抗，他的先锋部队和我相隔不过一小时的路程；而且在

你们和敌军之间一个埃及兵也没有了。

哨兵 　哎呀，不好了！（他扔下标枪就逃到宫里去了。）

贝尔查诺 　快，把他钉死在门上！（侍卫们赶快拿枪，但已来

不及了） 现在这消息要像野火似的传遍王宫了。

贝尔·阿佛利斯 　我们想什么办法救这些女人，免受罗马人的

损害？

贝尔查诺 　何不把她们都杀了呢？

波斯人 　那样一来，因为血统关系我们还得付血钱 [3] 。还是让

罗马人杀她们好些：我们不用花钱。

贝尔查诺 　（惊佩他的智慧） 真高明，你这个蛇精！

贝尔·阿佛利斯 　可是你们的女王怎么办？

贝尔查诺 　对，我们一定要把克莉奥佩特拉带走。

贝尔·阿佛利斯 　你不等她发命令吗？

贝尔查诺 　发命令！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懂得什么？我们才不

等她发命令呢。在曼菲斯城你们奉她为女王，在这儿我们

把她看得很清楚。我可以把她放在我的马屁股上。等到我

们这些军人把她带走，凯撒追不上了，那时候祭司们、保

姆们和他们那一伙就可以再假装她是女王，又通过她的嘴

替他们发号施令了。

波斯人 　贝尔查诺，听我说。

贝尔查诺 　你说吧，年轻而有智慧的人。

波斯人 　克莉奥佩特拉的兄弟托勒美现在正反对她。我们把她

卖给他好了。

侍卫们 　真聪明！你这个蛇精！

贝尔查诺 　我们不敢这么办，我们是天神的后代，可是克莉奥

佩特拉是尼罗河生的；要是尼罗河不泛滥，不浇我们祖先

的地，土地就长不出粮食来。没有祖先给我们留下来的恩

赐我们就要过狗一样的生活了。

波斯人 　这话也不错，女王的侍卫只靠薪俸是活不下去的。可

是请你再听我说下去，奥西瑞斯 [4] 神的亲戚们。

侍卫们 　说吧，聪明人。听这个天生的蛇精讲话吧！

波斯人 　我从前跟你们所说凯撒的事不是真的吗？你们还以为

我是开玩笑哩。

侍卫们 　不错，不错。

贝尔查诺 　（勉强承认） 至少贝尔·阿佛利斯也这么说。

波斯人 　那你再听听关于凯撒的事吧。这个凯撒专喜欢女人，

叫女人当他的朋友和顾问。

贝尔查诺 　呸！要叫女人当权，埃及就要亡国了。

波斯人 　应该说罗马就要亡国了！凯撒现在老了：他已经五十

多岁，已经被工作和战斗压得透不过气来。对于年轻的女

人，他是太老了，可是年纪大的女人又太聪明，不会崇

拜他。

贝尔·阿佛利斯 　波斯人，小心点，这时候凯撒差不多能够听

得见你讲话了。

波斯人 　克莉奥佩特拉还不是个成年女人；她也不聪明。可是

她已经能叫男人着迷了。

贝尔查诺 　哼，这是因为她是尼罗河和那神圣的白猫所生的小

黑猫的后代。那又怎么样呢？

波斯人 　怎么样？把她偷偷地出卖给托勒美，然后向凯撒投效，

给他打仗，来打倒托勒美，拯救我们女王，那个尼罗河的

曾孙女。

侍卫们 　好个蛇精！

波斯人 　我们要是向他把女王描写一番，他就会听我们的话。

他就可以打败女王的兄弟，把他杀掉，统治埃及，让克莉

奥佩特拉做他的皇后。我们就还做她的侍卫。

侍卫们 　好聪明的蛇精！真了不起！真聪明！

贝尔·阿佛利斯 　不等你讲完话他就该到了，夸夸其谈的朋友。

贝尔查诺 　不错。（王宫里一阵惊喊声打断了他的话） 快，她

们开始逃跑了；把门看住。（他们赶到门前，用枪对着前

面，把门围住。一群女侍和保姆们乱拥出来。在前面的看

见枪又后退，向后面的人尖叫着要她们回去。贝尔查诺的

呼喊高出喧嚣之上） 回去，进门去，没有用的牲口。

侍卫们 　回去，没有用的牲口。

贝尔查诺 　叫女王的女总管符塔塔提塔到我们这儿来。

女人们 　（向王宫叫） 符塔塔提塔，符塔塔提塔。来呀，贝尔

查诺找你讲话。

一个女人往后点，你们把我都挤到枪头上了。

一个身躯壮硕、面容严峻的女人在门口出现，她脸上布满了细细的皱纹，大而苍老的眼睛充满了智慧；手膀有力，身材很高，也很强健；嘴像猎狗，下巴像癞牛的。从她的服装看来，她是宫中的重要人物，她傲慢地对着侍卫们。

符塔塔提塔 　给女王的女总管让路。

贝尔查诺 　（严肃而傲慢） 符塔塔提塔，我是贝尔查诺，女王

的侍卫长，天神的后裔。

符塔塔提塔 　（以加倍的傲慢神气回答他） 贝尔查诺，我是符

塔塔提塔，女王的女总管；你的神圣祖先们以被画在先王

的金字塔墙上而自豪，而这些先王是我的祖先曾经侍奉

过的。

女人们得意大笑。

贝尔查诺 　（冷冷地讥讽） 符塔塔提塔，你这个长舌头，斜眼

睛的壁虎养的女儿，罗马人快来了。（女人们害怕得叫起

来，要不是因为有枪，她们就逃走了） 就连天神的后代也

抵挡不住他们；因为他们一个人有七只手，每只手拿着七

根枪。他们的血都是滚烫的水银；他们的女人三个钟头就

怀孕生孩子，隔一天就杀了吃掉。

女人们怕得发抖，符塔塔提塔既看不起她们又轻视这些兵，她从人群中挤过去，对着枪头毫不畏惧。

符塔塔提塔 　那么你们就逃走保全自己性命好了，你们这些卖

给渔夫的不值钱的泥捏神像的胆小子孙；让我们自己想办

法好了。

贝尔查诺 　那你得先遵照我们的吩咐去办，你这个男人看了害

怕的凶神，把克莉奥佩特拉女王交给我们，然后你们愿意

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

符塔塔提塔 　（讥讽地大笑） 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天神把她带

走了。（侍卫们惊愕，面面相觑） 告诉你，你这个傻士兵，

自从日落后一个钟头女王就失踪了。

贝尔查诺 　（生气） 你这老太婆，你是把她藏起来了，预备要

把她卖给凯撒或者她兄弟。（他抓住她左腕，把她拖到院

子中心，一些侍卫也在帮他，他们让她跪在地上，他拿

出一把可怕的刀来） 她在哪儿？她在哪儿？不然我就——

（他做出要砍她脖子的样子。）

符塔塔提塔 　（凶野地） 狗子，你敢碰我，尼罗河就要七七四

十九年不灌溉田地，闹饥荒。

贝尔查诺 　（害怕，可是狠了心） 我可以祭祀，我可以敬神。

再不然这样。（对波斯人） 你，聪明人，你祖先的土地离

尼罗河很远。你来杀她。

波斯人 　（拿刀恐吓她） 波斯只有一个神，可是他最喜欢喝老

太婆的血。克莉奥佩特拉在哪里？

符塔塔提塔 　波斯人，奥西瑞斯神在上，我实在不知道。我责

备了她，因为她把祭司的神猫抱来抱去，还跟猫讲话，我

说她把坏日子给我们带来了。我说等到罗马人来了我们要

把她一个人留下，因为她不听话。现在她不见了，跑了，

躲起来了。我说的是实话。我请奥西瑞斯神为证——

女人们 　（都来插嘴） 贝尔查诺，她说的是实话。

贝尔查诺 　你把那孩子吓坏了：她躲起来了。快点搜查，到宫

里去，到处搜。

贝尔查诺带着侍卫们从逃跑的女人中间挤进宫去，女人们都出了院子的大门跑了。

符塔塔提塔 　（尖声叫着） 亵渎天神！男人跑到女王房间里去

了！亵——（波斯人把刀放在她脖子上，她叫不出来了。）

贝尔·阿佛利斯 　（把手放在符塔塔提塔左肩上） 波斯人，再

忍耐一下。（意味深长地对符塔塔提塔说） 老太太，你的

天神大概都睡觉了或者出去打猎了，刀就在你脖子上。你

把我们带到女王躲着的地方，你还可以活。

符塔塔提塔 　（轻蔑地） 要是上天叫傻子拿刀杀人，谁也没有

办法。你们这些没脑子的年轻人，我来告诉你们。克莉奥

佩特拉怕我，可是她更怕罗马人。在她看来，比她保姆的

愤怒，比凯撒的残忍更伟大的力量就是沙漠里坐着面对着

海的狮女 [5] 。她想告诉狮女什么话，她都偷偷跟神猫说；

她过生日的时候也向狮女献祭，给它加上罂粟花。所以你

们可以到沙漠里去，在狮女的阴影下寻找克莉奥佩特拉；

你们要用生命负责，不叫她受到伤害。

贝尔·阿佛利斯 　（对波斯人） 聪明人，我们能信她的话吗？

波斯人 　罗马人是打哪条路来？

贝尔·阿佛利斯 　从海上来，经过沙漠，就在那狮女石像旁边。

波斯人 　（对符塔塔提塔） 啊，好狡猾的老太婆！毒蛇的舌头！

你是故意说这一套，好叫我们俩到沙漠里去，死在罗马人

的枪下啊。（举起刀来） 你去死吧。

符塔塔提塔 　孩子，你还不行。（她抓住他的脚踝，把他绊倒，

弯着腰顺着宫墙逃走，在宫墙之内隐入黑暗中不见了。贝

尔·阿佛利斯看见波斯人跌倒，捧腹大笑。侍卫们同贝尔

查诺和一群带着包裹逃跑的人从王宫跑出来。）

波斯人 　你们找到克莉奥佩特拉了么？

贝尔查诺 　她不在宫里，我们哪里都找了。

哨兵 　（在宫门口出现） 糟了，哎呀，快跑呀！

贝尔查诺 　又出了什么事？

哨兵 　白色神猫被人偷走了。

众人 　糟了，糟了！（全场大乱。他们在恐惧中纷纷逃走。混

乱中，火炬被撞倒熄灭了。逃跑的喧嚣渐渐远去。黑暗和

死一般的寂静。）

第一幕

还是瑞亚神庙和叙利亚的宫殿隐去时的黑暗。同样的寂静。空气紧张。月亮渐渐升起，把黑暗溶成一片银雾，曼农 [1] 的神筝也在风中发出神奇的乐声，打破了寂静。圆月在沙漠上升起；一望无边的地平线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地平线上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物体，在越来越亮的月光下可以看出这物体原来是沙漠上筑起的狮女石像。月光更明，可以看出石像在仰望着前方和上空，如一个全然无畏的守夜者；还可以看出在它的巨大石爪中间呈现出一片色彩，那原来是一些红罂粟花，在花上一个少女躺着不动，在酣睡中她的绸衫轻微地、均匀地一起一伏，她的编成辫子的头发在月光下注中闪闪发光，如飞鸟的羽翼。

忽然远处有一种隐隐可怖的声音（也许是远处传来的神牛 [2] 的吼声），神筝的音乐停止了。寂静；然后远远传来一阵高朗的号角声。然后又是寂静。接着有一人从南方悄悄走上，他为神秘的黑夜所迷惑，悠然神往，止步沉思，停在石像的左边，那狮女的巨肩使他看不到它怀中的少女。

来人 　敬礼，狮女，凯撒向你致敬！我曾漫游过许多国土，寻

求那由于我降生在这个世界上而失去的地方，和像我这样

的人。我曾找到牲畜和原野，人类和城镇，但是我没有找

到第二个凯撒，没有找到我所习惯的空气，和跟我类似的

人；没有找到一个白天能做我的工作，黑夜能想我的思想

的人。狮女啊，在那边的小天地里，我和你在这大沙漠

里的地位同样崇高；只是我去游历，你却在这里静坐；我

去征服，你却在这里忍耐；我工作、探索，而你却在这里

看守、等待；我仰望而感到目眩，俯视而感到黑暗，环顾

而感到迷离，而你的眼睛却一直向前望着，望着世界之

外——望着那失去的地方，我们离开了的故乡。狮女啊，

你我和凡人虽非同类，但是你和我并不陌生：自我出生以

来，我不就知道有你和这个地方了吗？罗马不过是狂人的

梦呓，这里才是我的现实。从遥远的地方，无论是在高卢，

在不列颠，在西班牙，还是在塞沙利 [3] ，我都曾看见你的

繁星的灯光，向地上的某个永恒的守卫者指示奥秘，但是

我始终找不到这个守卫者的岗位。在这里我终于发现了它

们的守卫者——这正是我的生命中永恒不变的那一部分的

影子：独自在银色的沙漠里寂寞沉思。狮女啊，狮女，我

曾在夜间爬上高山来听远方群风的轻巧的脚步声，当它们

顽皮地追着你的沙石的时候——啊，狮女，我曾听到我们

那些看不见的孩子们的轻轻的笑声。驱使我来到这里的是

命运；因为你正是我的天才的象征：一部分是兽，一部分

是女人，一部分是神——我没有男人的任何部分，我解答

了你的谜语了吗，狮女？

少女 　（惊醒，从她安身的地方小心地偷看是谁在讲话） 我说，

老先生。

凯撒 　（大吃一惊，抓住他的剑柄） 老天啊！

少女 　老先生，你别跑。

凯撒 　（目瞪口呆） “老先生，你别跑！”对凯撒！这样说话！

少女 　（恳切地） 老先生。

凯撒 　狮女，你别倚老卖老，说话太无礼了。我比你年轻，虽

然你的声音还是跟少女一样。

少女 　快点，爬上来；要不然，罗马人来了就要把你吃了。

凯撒 　（跑到狮女巨肩那边看见了她） 它怀里有一个小孩子！

一个神圣的女孩！

少女 　快点上来。你得从旁边上来再往这儿爬。

凯撒 　（惊讶） 你是谁？

少女 　克莉奥佩特拉，埃及的女王。

凯撒 　你是说流浪人的女王吗？

克莉奥佩特拉 　你不要对我讲话不恭敬，不然狮女就会让罗马

人吃掉你。上来吧，这里满舒服的。

凯撒 　（自语） 多么奇怪的梦！多么美妙的梦！不要让我醒来

吧，我宁愿征服十个洲来作为把梦做完的代价。（他爬到

狮女身旁，就越过右肩，立即在石座上的少女面前出现。）

克莉奥佩特拉 　小心点。对了。现在坐下吧，你可以坐在那个

爪上。（她自己很舒服地坐在狮女左爪上） 它的力量很大，

可以保护我们；可是它（打冷战，哀诉着自己的寂寞） 不

肯理我也不肯陪我。我很高兴你来了；我刚才很寂寞。你

没在什么地方看见一只白猫吗？

凯撒 　（很惊奇，慢慢在右爪上坐下） 你丢了一只猫？

克莉奥佩特拉 　对了，那白色的神猫；你看多糟糕！我本来是

把它带来给狮女做祭品的；可是出城不远有一只黑猫招呼

它，它就从我手里跳走了。你想那黑猫可能是我的高祖

母吗？

凯撒 　（瞪眼看着她） 你的高祖母！好吧，为什么不呢？在这

个神奇的夜里什么事也不会让我觉得奇怪。

克莉奥佩特拉 　我想一定是的。我的曾祖母的曾祖母是白色神

猫生的一只黑猫；尼罗河把她娶去当了第七房夫人。我的

头发有波纹就是因为这个。还有，我总是想干什么就干什

么，不管天神愿意不愿意；这是因为我的血是尼罗河水做

成的缘故。

凯撒 　你这样晚在这里做什么？你住在这里吗？

克莉奥佩特拉 　当然不是，我是女王；等我把赶我出来的兄弟

杀掉，我就要住在亚历山大城的宫里了。等到我长大了，

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就可以给我的奴隶们毒药吃，看

他们打滚，而且可以恫吓符塔塔提塔，说要把她放下油锅。

凯撒 　啊。可是现在你为什么不在家乖乖睡觉呢？

克莉奥佩特拉 　因为罗马人要来把我们都吃掉。你不是也没在

家乖乖睡觉吗？

凯撒 　（肯定地） 不，我是在睡觉呢。我住在营帐里；现在我就

在营帐里，睡得很熟，做着梦。你以为我会把你当作真的

吗，你这个梦里的小妖精？

克莉奥佩特拉 　（咯咯地笑着把身子靠近一点，感觉放心） 你

真是个好玩的老先生，我喜欢你。

凯撒 　啊，你把我的梦全毁了。为什么在你的梦里我不是一个

年轻人呢？

克莉奥佩特拉 　你要是年轻才好呢；可是那样我也许会更怕你。

我喜欢男人，尤其是那些胳膊又圆又粗的年轻男人；可是

我也怕他们。你年纪老了，又干又瘦；可是你的声音很温

和；我也喜欢有人来跟我讲话，虽然我觉得你有一点神经

病。一定是月亮让你这样可笑地自言自语吧。

凯撒 　怎么？你都听见了？我刚才是在向伟大的狮女祷告。

克莉奥佩特拉 　可是这不是那个伟大的狮女。

凯撒 　（很失望，仰头看着石像） 什么！

克莉奥佩特拉 　这跟狮女比起来只能算个小猫。那个大狮女才

大呢，它两个爪子中间就盖了一座庙。这个是我玩的小狮

女。告诉我，你想罗马人有没有魔法师，能用法术叫我们

离开狮女？

凯撒 　怎么？你怕罗马人吗？

克莉奥佩特拉 　（非常认真地） 啊，他们要是捉到我们，就会

把我们吃掉的。他们是野蛮人。他们的头子叫朱理斯·凯

撒。那个人的父亲是只老虎，母亲是火焰山；他的鼻子就

像象鼻子那么长（凯撒不知不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他们

都有长鼻子，象一般的牙齿，小尾巴，还有七只手，每只

手拿着一百支箭；他们吃人肉活着。

凯撒 　你要不要我给你看一个真罗马人？

克莉奥佩特拉 　（非常害怕） 不要。你别吓唬我。

凯撒 　不要怕，这不过是个梦——

克莉奥佩特拉 　（激动地） 这不是梦，这不是梦。你看，你看。

（她从头发上摘下一根发针，一再刺凯撒的手臂。）

凯撒 　吓，停住。（很生气） 你怎么敢？

克莉奥佩特拉 　（有点害怕） 你刚才说你在做梦。（要哭） 我不

过是要你看——

凯撒 　（温和地） 别哭，别哭。女王可不能哭。（他揉揉自己的

手臂，真的痛起来。感到奇怪） 我是醒着么？（他又用手

打石像，看它是否结实。发现石像是真的，他开始惊慌，

困惑地自言自语） 是啊，我——（完全慌乱了） 不，这不

可能；发疯了，发疯了！（绝望地） 回营去——回营去。

（他站起身来，准备从石座上跳下。）

克莉奥佩特拉 　（恐惧，用双臂抱住他） 不，你不要离开我。

不，不，不，不要走。我害怕——怕罗马人。

凯撒 　（开始肯定自己是醒着的） 克莉奥佩特拉，你看得清我

的脸么？

克莉奥佩特拉 　看得清。你的脸在月光下多么白啊。

凯撒 　你想是月光的缘故，使我看起来比埃及人还白么？（严

酷地） 你没看见我的鼻子很长么？

克莉奥佩特拉 　（向后退缩，由于想到某种可怕的事而吓得不

能动） 啊！

凯撒 　这是个罗马人的鼻子，克莉奥佩特拉。

克莉奥佩特拉 　哎呀！（她尖叫一声跳了起来；飞跑过狮女左

肩；爬下来；跪在沙上拼命祈祷，嘶叫着） 把他咬成两半

吧，狮女呀，把他咬成两半吧。我原来是要把白猫祭献给

你的——是真的呀——我（这时凯撒从石座上轻轻地下来，

拍拍她的肩膀） ——哎呀！（她把头藏在手臂里。）

凯撒 　克莉奥佩特拉，要不要让我教给你一个办法，不让凯撒

吃掉你？

克莉奥佩特拉 　（拼命拉住他） 啊，要，要，要。我把符塔塔

提塔的珠宝偷来给你。我让尼罗河每年两次灌溉你的土地。

凯撒 　安静一下，安静一下，孩子。你的神是怕罗马人的：你

看狮女不敢咬我，也不能阻止我把你带到凯撒那里去呀。

克莉奥佩特拉 　（低声哀求他） 你不会，你不会。你说你不

会的。

凯撒 　凯撒从来不吃女人。

克莉奥佩特拉 　（跳起来，充满希望） 怎么？

凯撒 　（庄严地） 但是他吃小女孩子（她又退缩） 和猫。可是

你呢，你是个糊涂的小女孩子；而且你是黑猫的后代。你

又是女孩子又是猫。

克莉奥佩特拉 　（发抖） 那他会吃我吗？

凯撒 　对了；除非你让他相信你是个大女人。

克莉奥佩特拉 　啊，你一定要找个魔法师来把我变成大女人。

你是魔法师么？

凯撒 　也许是。可是那得费很长的时间；可是今夜你就得在你

祖先的宫殿里和凯撒见面。

克莉奥佩特拉 　不，不，我不敢。

凯撒 　不管你心里怎么怕——不管凯撒在你看来多么可怕——

你必须像一个勇敢的女人，一个伟大的女王那样跟他见面；

而且不能害怕。要是你的手一发抖，你的声音一发颤，那

就是——黑夜和死亡（她呜咽） 但是如果他认为你有统治

的能力，他就会让你和他并肩坐上宝座，使你成为埃及真

正的统治者。

克莉奥佩特拉 　（绝望地） 不行，他会看透我的，他会看透

我的。

凯撒 　（有点悲哀地） 他很容易受女人的骗。他一看她们的眼

睛，就给迷惑住了；他看到的不是女人们的本来面目，而

是他所想象的那种样子。

克莉奥佩特拉 　（有希望地） 那我们就骗骗他。我可以戴上符

塔塔提塔的帽子；他一定以为我是个老太婆了。

凯撒 　你要是那样做，他就要一口把你吞下去。

克莉奥佩特拉 　可是我可以给他一块饼，里面放上我那个有魔

力的猫儿眼和七根白猫的毛；那就——

凯撒 　（突然地） 算了，你真是个小糊涂虫。他会把你和你的

饼都吃掉的。（他不屑地从她身边走开。）

克莉奥佩特拉 　（追上他，拉住他） 啊，不要走，不要走！你

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一定听话。我要做你的奴隶。

（远方又传来那种可怕的吼声，显得更近了。那是罗马军

队的喇叭声。）

凯撒 　你听！

克莉奥佩特拉 　（发抖） 那是什么？

凯撒 　凯撒的声音。

克莉奥佩特拉 　（拉住他的手） 我们跑吧。快点，快点。

凯撒 　在你登上宝座迎接凯撒以前，和我在一起是安全的。现

在带我到宫里去。

克莉奥佩特拉 　（极愿离开这里） 好吧，好吧。（又是喇叭声）

啊，快走吧，快走吧，快走吧；天神生气了。地都震动了，

你觉得吗？

凯撒 　这是凯撒的部队的脚步声。

克莉奥佩特拉 　（想拉他走开） 这边来，快点。我们路上再找

找白猫。就是它把你变成罗马人的。

凯撒 　你真是无可救药，无可救药！走吧！（他随她走，他们

走过沙漠时，号角声更清楚了。月光衰微下去：在天空的

背景上，大地又变成一片黑暗，只有狮女的奇特的剪影打

破了地平线。天空本身也渐渐昏暗下去，一切全隐去了，

一直到远方的火炬的光落在一个伟丽的走廊下的巨大埃及

石柱上，才从黑暗中出现了轮廓。走廊的远处一个黑奴拿

着火炬出现。克莉奥佩特拉领着凯撒跟着他走进来，他们

穿过走廊，凯撒注意细看四周的奇异建筑和石柱的阴影，

当移动着的火炬的光使柱影无声地向后逃遁时，可以看见

戴着羽翼和鹰头的人形及巨大的黑玉刻猫好像在暗处忽隐

忽现。前面转弯处出现宽广的殿廷，凯撒可以看到他的右

边有王座，王座后面是一扇门。在宝座两边都有一根较细

的石柱，上面有灯。）

凯撒 　这是什么地方？

克莉奥佩特拉 　这是许我戴王冠穿皇袍的时候，我坐宝座的地

方。（黑奴拿火炬照亮宝座。）

凯撒 　下令叫奴隶把灯点起来。

克莉奥佩特拉 　（羞怯地） 你想我可以这么做吗？

凯撒 　当然可以。你是女王嘛。（她还在迟疑） 快点。

克莉奥佩特拉 　（胆怯地，对奴隶） 把灯都点起来。

符塔塔提塔 　（忽然从宝座后出现） 停止。（黑奴停下来。符

塔塔提塔转身很严厉地对着克莉奥佩特拉，后者畏缩，像

一个做了坏事的小孩） 跟你在一起的这个人是谁，你不得

我的允许怎么就敢命令点灯？（克莉奥佩特拉吓得不敢

做声。）

凯撒 　这是谁？

克莉奥佩特拉 　符塔塔提塔。

符塔塔提塔 　（倨傲地） 我是保姆——

凯撒 　（打断她的话） 我在同女王讲话。你闭口。（对克莉奥佩

特拉） 你的仆人就这么没上没下吗？叫她滚；你（对黑奴）

照女王的命令办事。（黑奴点上灯。这时克莉奥佩特拉还

在迟疑，害怕符塔塔提塔） 你是女王，叫她滚开。

克莉奥佩特拉 　（哄着她） 符塔塔提塔，亲爱的，你得走开——

一会儿就行。

凯撒 　你这不是命令她走，你是在求她。你不是女王啊。你要

被吃掉的。再见。（他转身要走。）

克莉奥佩特拉 　（抓住他） 不，不，不。不要离开我。

凯撒 　一个罗马人不能跟怕自己的奴隶的女王在一起。

克莉奥佩特拉 　我不怕。真的我不怕。

符塔塔提塔 　我们看看到底是谁怕。（恐吓地） 克莉奥佩

特拉——

凯撒 　跪下，女人！难道我也是让你随便戏弄的小孩子吗？

（指克莉奥佩特拉脚前的地。符塔塔提塔一半害怕，一半

顽抗，还在迟疑。凯撒叫黑奴）奴隶。（黑奴走上前来）

你能砍掉人头吗？（黑奴点头，显出狂喜的笑容，露出他

的全部牙齿。凯撒拿起剑鞘，准备把剑柄交给黑奴，然后

转脸看着符塔塔提塔，重复他的动作） 你认罪了吗，我的

夫人？

符塔塔提塔软下来，跪倒在克莉奥佩特拉面前，后者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符塔塔提塔 　（声音嘶哑） 啊，女王，在您伟大的日子，不要

忘记您的仆人。

克莉奥佩特拉 　（异常兴奋） 去。滚开。去你的。（符塔塔提塔

低着头站起来，朝门的方向后退。克莉奥佩特拉热切地看

着她屈服的样子，双手颤抖，高兴得要拍手。她忽然高叫）

给我个鞭子来打她。（她从宝座上拿起一条蛇皮，像一条

鞭子似的挥舞着，追赶符塔塔提塔。凯撒跳向前，抓住她，

符塔塔提塔逃去。）

凯撒 　怎么着，小猫，你也会抓人吗？

克莉奥佩特拉 　（挣扎跑开） 我要打人。我要打他。（打黑奴）

这样，这样，这样！（黑奴拼命逃过走廊，跑下。她丢下

蛇皮，跳到宝座阶上挥舞着两手大叫） 我到底成了真的女

王——真的，真的女王！女王克莉奥佩特拉！（凯撒怀疑

地摇摇头，这种变化似乎对整个埃及的幸福未必有好处。

她回头得意扬扬地看着他，然后跳下阶来，跑到他那里，

兴奋地用手臂抱着他，高叫着） 啊，我真爱你，因为你让

我成了女王。

凯撒 　可是女王只爱男国王。

克莉奥佩特拉 　我要把所有我爱的男人都封为国王。我要把

你封为国王。我要把许多年轻的、胳臂又圆又壮的男子封

为国王；等到我腻了，我就把他们都用鞭子打死；可是你

将永远是我的国王：我的顶喜欢的、顶聪明的、心眼顶好

的老国王。

凯撒 　啊，我的年纪，我的年纪！还有我这颗孩子的心！你将

是凯撒所征服的人当中最危险的一个！

克莉奥佩特拉 　（害怕） 凯撒！我把凯撒忘了。（着急地） 你会

告诉他我是个女王吗？——一个真的女王。听我说！（暗

中劝诱他） 我们跑开，躲起来好不好？等到凯撒走了再

出来。

凯撒 　你要是怕凯撒，你就不是真的女王；你就是躲到金字塔

底下去，他也会一直走到那儿，用一只手把金字塔举起来。

然后——！（他把牙一咬。）

克莉奥佩特拉 　（发抖） 啊！

凯撒 　你害怕吧。（远处喇叭声又响，她害怕得叫了一声。凯

撒听到喇叭声非常得意，大声） 啊！凯撒来到克莉奥佩特

拉的宝座前面了。来吧，坐上你的王位。（他拉着她的手，

带她到宝座那里。她情绪低落得不能说话） 喂，来人哪，

符塔塔提塔。你怎么叫你的奴隶们？

克莉奥佩特拉 　（垂头丧气地坐下来，低着头发抖） 拍你的手。

他拍手。符塔塔提塔回来了。

凯撒 　把女王陛下的礼服和王冠和她的宫嫔们找来，给她穿戴

起来。

克莉奥佩特拉 　（兴奋地——恢复了一点勇气） 对了，王冠，

符塔塔提塔，我要戴上王冠。

符塔塔提塔 　女王穿上礼服接见什么人呢？

凯撒 　接见一个罗马公民，万王之王，符塔塔提塔。

克莉奥佩特拉 　（向着她跺脚） 你怎么敢问？照着吩咐去做。

（符塔塔提塔冷笑着走出去。克莉奥佩特拉兴奋地对凯撒

说）等到凯撒看见我的王冠和礼服，他就会知道我是个女

王了，是不是？

凯撒 　不，他怎么知道你不是个假扮女王的奴隶呢？

克莉奥佩特拉 　你得告诉他。

凯撒 　他不会问我。他将要从克莉奥佩特拉的骄傲，她的勇敢，

她的庄严，和她的美貌认出她来。（克莉奥佩特拉显出怀

疑的表情） 你在发抖吗？

克莉奥佩特拉 　（怕得发抖） 没有，我……我……（声音微弱）

我没有。

符塔塔提塔同三个宫女拿礼服上。

符塔塔提塔 　女王所有的宫女里只剩下这三个，别的都跑了。

（她们给克莉奥佩特拉穿戴，后者听任她们摆布，脸色发

白，一动也不动。）

凯撒 　好，好。三个就够了。可怜的凯撒平常还得自己穿衣

裳呢。

符塔塔提塔 　（轻视地） 埃及的女王不是个罗马的野蛮人。（向

克莉奥佩特拉） 勇敢些，我的孩子。在这外国人面前扬起

头来。

凯撒 　（欣赏克莉奥佩特拉的仪容，把王冠给她戴上） 克莉奥

佩特拉，做女王的滋味是甜的还是苦的？

克莉奥佩特拉 　苦的。

凯撒 　不要害怕，你就能征服凯撒。符塔塔提塔，罗马人快到

了吗？

符塔塔提塔 　就来了，禁卫都跑了。

宫女们 　（低泣着） 哎呀！

黑奴飞奔上殿。

黑奴 　罗马人到了前院了。（他飞跑逃进门内。宫女们尖叫一

声也随他跑出。符塔塔提塔咬紧牙关，决心不动。克莉奥

佩特拉几乎要随他们跑去。凯撒抓住她的手腕，坚定地注

视着她。她像个即将殉道的人那样站在那里。）

凯撒 　女王必须单独和凯撒见面。你说“就这样吧”。

克莉奥佩特拉 　（脸发白） 就这样吧。

凯撒 　（放开她的手） 好。

可以听到武装部队的叫嚣声和脚步声。克莉奥佩特拉更加恐惧了。喇叭声很近，继而传来许多号角的惊心动魄的声响。克莉奥佩特拉受不住了；她叫了一声就向门口逃去。符塔塔提塔无情地拦住了她。

符塔塔提塔 　你是我抚养大的孩子。你已经说了“就这样吧”，

你就是死，也得保持女王的信用。（她把克莉奥佩特拉交

给凯撒，凯撒又把这吓昏了的女王带回宝座。）

凯撒 　现在，你要是畏缩——！（他坐在宝座上。）

克莉奥佩特拉站在阶上，几乎失去知觉，等待着死。罗马部队喧哗着从走廊拥进来，前面是凯撒的鹰的标帜和吹喇叭的人，一个大个子，喇叭围在他身上，喇叭的铜口是个张着嘴嚎叫的狼头。他们到了殿上，看见宝座上的人都很惊讶；然后整齐地排成一行对着宝座，拔出剑来高举在空中喊着“凯撒万岁”。克莉奥佩特拉转身慌乱地看着凯撒，明白了她的处境，放心地大叫了一声，倒入凯撒的怀里。

第二幕

亚历山大城。王宫楼上的大殿，大殿的尽头是走廊，走廊两边有台阶。通过走廊的拱门可以看到地中海在清晨的阳光中发出光辉。宫墙高大干净，上面画着一行侧面的埃及众神，作为平面装饰；由于没有玻璃镜子、假造的景色、繁杂的家具帷帐等，所以看来大方自然，朴素而凉爽，或者照一个有钱的英国商人眼光看来，简陋空洞，可笑而不舒服；因为伦敦托特汉姆大街 [1] 的文化和这埃及文化比起来，就像琉璃珠和编发文身的文化和托特汉姆大街的文化相比一样。

幼王托勒美·狄奥尼索斯（才十岁） 正走到台阶最高的一层，从走廊走进大殿，他的保护人波底奴斯牵着他的手。朝臣都已集合准备见驾；朝臣中有男的，有女的（有些女的也是官员） ，种族和肤色也各不相同。他们多半是埃及人；有些皮肤较白的是埃及北部人，有些皮肤较黑的是南部来的；还有些希腊人和犹太人。在幼王右边一群朝臣中比较显要的是幼王的师傅塞奥多图斯。在左边朝臣中为首的是幼王的军队统帅阿契拉斯。塞奥多图斯是一个矮小的老头儿，脸上和身上一样皱缩、枯萎，但上额很宽广，比他脸上其他部分加在一起还要大。他带着像鸟似的一种锐利而深沉的表情，听着旁人说话时讥讽而警觉的神气就像哲学家听学生背课那样。阿契拉斯是个三十五岁的壮年人，高大而漂亮，茂盛的黑胡子像哈巴狗似的那样卷着；显然他不是个聪明人，但很庄严而有威仪。波底奴斯是个太监，年约五十，精神饱满，热情而机敏，但是心地和性格都很庸俗，没有耐心，而且不善于控制自己的脾气；他有一头茂盛的褐黄色头发，像兽毛一样。幼王托勒美看来比一般十岁的英国孩子成熟得多，但还带着小孩子的神气，习惯于被人照顾牵引，自己既无可奈何又要发发孩子脾气，外表看来是整天被人过分梳洗穿戴的样子，总而言之，表现了任何时代一个娇生惯养的王子具备的一切特点。

朝臣礼见了幼王。他下了台阶走到在他右边一点的一个宝座前面，这是殿中唯一的座位；他站在那里，不安地等候波底奴斯的提示，后者站在他的左边。

波底奴斯 　埃及的大王要发言了。

塞奥多图斯 　（尖声地，这种尖声完全是靠了他的顽梗才变得

有威严） 大家安静，听大王讲话！

托勒美 　（音调一直不变，显然是在背课的样子） 群臣听着，

我是你们的先王“吹笛人”奥莱提斯的长子。我的姐姐

贝瑞尼丝把他赶走，占有王位，但——但——（他想不

起来） ——

波底奴斯 　（偷偷提示） ——但天神不容忍——

托勒美 　对——天神不容忍……不容忍——（他又停下来；然

后，失望地） 我忘了天神不容忍什么了。

塞奥多图斯 　让大王的保护人波底奴斯代大王发言。

波底奴斯 　（勉强压制他的急躁情绪） 大王要说的是，天神不

容忍他姐姐的叛逆行为不受到惩罚。

托勒美 　（急促地） 对了，下面我记得了。（他继续背诵） 因此

天神派来一位外国人，马克·安东尼，一个罗马骑兵统领，

经过沙漠，重使我父亲为王。我父亲捉住我姐姐贝瑞尼丝，

砍了她的头。现在父王已经去世，他的另一女儿，我的姐

姐克莉奥佩特拉又要抢去我的国土，代我为王。但天神不

容忍——（波底奴斯咳嗽一声警告他） ——天神——天神

不容忍——

波底奴斯 　（提示他） ——不支持——

托勒美 　对了……不支持这种罪恶行为，他们将叫她死于刀斧

之下，正如她姐姐一样。但由于女巫符塔塔提塔的帮助，

她用魔术迷住了罗马的凯撒，使他支持她篡夺埃及王位。

你们要知道我将不容忍——不容忍——（焦急地向波底奴

斯问道） 我到底不容忍什么？

波底奴斯 　（他的政治热情的全部力量突然爆发） 大王将不容

忍外国人从他手里夺去我们埃及的王位。（群臣欢呼） 阿

契拉斯，你向国王报告，罗马的凯撒带来了多少步兵和

骑兵？

塞奥多图斯 　让大王的军队统帅发言！

阿契拉斯 　只有两师人，大王。三千步兵和不到一千骑兵。

群臣突然轻蔑地嬉笑起来，纷纷相语，这时鲁飞奥，一个罗马将官，在走廊出现。他是个中年人，很健壮，有黑胡子，脾气直率粗鲁，眼睛小而明亮，鼻脸较胖，也像他整个身体一样，很结实。

鲁飞奥 　（在台阶上） 喂，安静！（笑声和谈话声突然停止）

凯撒到了。

塞奥多图斯 　（急中生智，保持镇静） 大王准许罗马统帅上殿！

凯撒服装朴素，只戴一个栎树叶圈来掩盖他的秃顶，从走廊进入殿内。跟从他的是他的秘书不列颠努斯，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不列颠岛人，个子很高，面容严肃，已经开始有点秃顶，上唇两撇厚厚的下垂的栗色胡子，胡子的两端由于长捻卷成了尖。他的服装是蓝色的，很整齐，腰带上带着芦苇笔、装墨水的牛角和本子。他的严肃态度，感觉任务重大的认真神气和凯撒的样子恰恰相反，后者带着善意的兴趣环顾这一切在他看来很新鲜的事物，像小孩子那样天真好奇，然后转向王座：不列颠努斯和鲁飞奥站在另外一边靠近台阶。

凯撒 　（看着波底奴斯和托勒美） 哪位是国王？大人还是小孩？

波底奴斯 　我是波底奴斯，我王的保护人。

凯撒 　（慈爱地拍拍托勒美的肩膀） 哦，原来你就是国王。对

你这样年纪这工作很没什么意思，是不是？（对波底奴

斯） 你好，波底奴斯。（他满不在乎地转过身来，慢慢走

到大殿当中，看着两边朝臣，一直走到阿契拉斯那里） 这

位是谁？

塞奥多图斯 　这位是阿契拉斯，国王的军队统帅。

凯撒 　（很亲密地对阿契拉斯） 哦，是位将军？我自己也是个

将军。可是我开始干这一行的时候年纪太大了，太大了。

祝你身体健康和许多胜利，阿契拉斯。

阿契拉斯 　那要看天神的旨意，凯撒。

凯撒 　（转向塞奥多图斯） 还有你是——？

塞奥多图斯 　塞奥多图斯，大王的师傅。

凯撒 　哦，你教人怎样做国王，塞奥多图斯。你真能干。（转

过身去走向波底奴斯时，看见墙上的神像） 这是什么

地方？

波底奴斯 　这是财政大臣的会议厅，凯撒。

凯撒 　啊！我想起来了。我要些钱。

波底奴斯 　大王的国库很空虚，凯撒。

凯撒 　不错，我看到了，这儿只有一把椅子。

鲁飞奥 　（粗鲁地喊叫着） 喂，你们这些人，拿把椅子来，给

凯撒坐。

托勒美 　（不好意思地站起来让座） 凯撒——

凯撒 　（和蔼地） 不，不，孩子，这是你的王位。你坐下。

他让托勒美再坐下。这时鲁飞奥向四面观看，看见附近角落里有一尊瑞亚神像，有鹰的头和坐着的人身。神像前面有一个铜鼎，像一般的三脚凳那么大，上面烧着一炷香。鲁飞奥以罗马人善于变通的才智和对外国迷信的轻视态度立刻抓起了铜鼎，丢掉了香，吹去香灰；把鼎放在凯撒后面，差不多在大殿中心。

鲁飞奥 　坐下吧，凯撒。

一阵慌乱传遍了大殿，接着是沙沙低语声：亵渎圣物！

凯撒 　（坐下来） 现在，波底奴斯，谈正事吧。我非常需要钱。

不列颠努斯 　（不赞成这种随随便便的口气） 我们主帅的意思

是：埃及国欠罗马一笔合法的债务，这是你们国王死去的

父亲和我们的三位执政官签订的；凯撒代表我们国家有责

任要求立刻还清这笔债务。

凯撒 　（满不在乎地） 啊，我忘记了，没有介绍我的伙伴们。

波底奴斯，这位是我的秘书不列颠努斯。他是从极西面的

一个海岛来的，那里离高卢有一天的路程。（不列颠努斯

冷冷地一鞠躬） 这位是鲁飞奥，我的战友。（鲁飞奥点头）

波底奴斯，我需要一千六百镒 [2] 黄金。

朝臣们震惊，纷纷相语，塞奥多图斯和阿契拉斯都认为这要求过高，两人用眼光表示心意。

波底奴斯 　（震惊） 四千万铜币！这可不行。整个王库里也没

有那么多钱。

凯撒 　（鼓励着他） 只要一千六百镒，波底奴斯。干吗要用铜

币算呢？一个铜币只能买一块面包。

波底奴斯 　而一镒黄金可以买一匹骏马。我说这不可能。我们

这儿因为国王的姐姐克莉奥佩特拉想篡位正起着内讧，一

年没有收税了。

凯撒 　税早收了，波底奴斯，我的将官们收税收了一上午了。

（朝臣又纷纷惊讶相语，有些在偷笑。）

鲁飞奥 　（直率地） 你一定要付款，波底奴斯。不要多费话了；

你这样已经很便宜了。

波底奴斯 　（愤愤地） 难道说全世界的征服者凯撒还有工夫管

我们税收这种小事么？

凯撒 　朋友，税收是全世界征服者的主要事业。

波底奴斯 　那我要警告你，凯撒。今天我们将要在人民面前把

神庙的宝器和王库的黄金都拿去造币还债。人民将要看见

我们坐在光秃秃的墙壁下，用木杯喝酒。凯撒，你要是强

迫我们犯这种亵渎神明的罪，你就会引起人民的愤怒。

凯撒 　不用害怕，波底奴斯；老百姓知道拿木杯喝酒味道并不

坏。为了报答你们的慷慨，如果你们同意的话，我可以帮

忙解决你们的王位纠纷问题。你看怎么样？

波底奴斯 　即使我不同意，能管得住你吗？

鲁飞奥 　（傲慢地） 不能。

凯撒 　你说那纠纷闹了一年了，波底奴斯。让我管十分钟好

不好？

波底奴斯 　反正你也要随你的意思干的。

凯撒 　好！让我们先请克莉奥佩特拉到这儿来。

塞奥多图斯 　她不在亚历山大城，她逃到叙利亚去了。

凯撒 　我想不对。（对鲁飞奥） 叫符塔塔提塔来。

鲁飞奥 　（叫） 喂，这儿来，提塔头塔。

符塔塔提塔从走廊上，傲慢地站在台阶上。

符塔塔提塔 　谁在叫女王的保姆符塔塔提塔的名字？

凯撒 　你的名字谁也叫不对，头塔，除了你自己。你的女主人

在哪里？

克莉奥佩特拉这时正躲在符塔塔提塔背后，伸出头对他们笑起来。凯撒站起来。

凯撒 　女王陛下肯来这里一下么？

克莉奥佩特拉 　（把符塔塔提塔推开，傲慢地站在台阶边） 要

我做出女王的样子么？

凯撒 　对。

克莉奥佩特拉立刻走到王座前，抓住托勒美，把他拉下来，自己坐上王座。符塔塔提塔坐在台阶上，带着女巫似的眈眈表情，看着这一切。

托勒美 　（受了侮辱，忍着眼泪） 凯撒，她一向就是这样欺侮

我，我既是国王，她凭什么把我的东西都拿走？

克莉奥佩特拉 　不要你做国王了，你这个爱哭的娃娃。你要给

罗马人吃掉。

凯撒 　（可怜托勒美） 到这儿来吧，孩子，站在我旁边。

托勒美走到凯撒身边，凯撒还是坐在铜鼎上，抓着幼王的手来安慰他。克莉奥佩特拉妒忌得要发狂，站起来用眼瞪着他们。

克莉奥佩特拉 　（脸气得通红） 坐你的王位去吧，我不要了。

（她急忙离开王座，走到托勒美面前，后者畏缩后退） 马

上去，坐在你的座位上去。

凯撒 　去吧，托勒美。有人给你王位坐的时候，绝对不能错过

机会。

鲁飞奥 　凯撒，我希望我们回到罗马的时候，你也放聪明些，

照你自己的话去办。

托勒美远远躲着克莉奥佩特拉，显然是怕她的手，慢慢走到王座那里。克莉奥佩特拉走到凯撒身边。

凯撒 　波底奴斯——

克莉奥佩特拉 　（打断他的话） 你不跟我讲话了么？

凯撒 　别讲话。你要是再不等我同意就开口，我就把你吃掉。

克莉奥佩特拉 　我不怕。一位女王不该害怕。你要想吃，吃我

丈夫好了：他害怕。

凯撒 　（吃了一惊） 你的丈夫？你是什么意思？

克莉奥佩特拉 　（指着托勒美） 就是这个小东西。

两个罗马人和一个不列颠人彼此相顾，非常惊讶。

塞奥多图斯 　凯撒，你初来这里，不懂我们的法规。我们埃及

的男女王只能跟自己家里人结婚。托勒美和克莉奥佩特拉

生来是姐弟又是夫妻。

不列颠努斯 　（震惊） 凯撒，这不像话。

塞奥多图斯 　（觉得此人简直不可理喻） 怎么？

凯撒 　（恢复镇静） 请原谅他，塞奥多图斯；他是个野蛮人，

他认为他们那个海岛跟他们那个部落的风俗习惯是自然法则。

不列颠努斯 　完全相反，凯撒，这些埃及人才是野蛮人呢；你

鼓励他们也是错误。我说这简直是伤风败俗的事情。

凯撒 　不管它是不是伤风败俗，朋友，它打开了和平的大门。

（认真地对波底奴斯说） 波底奴斯，听听我的建议。

鲁飞奥 　大家听凯撒讲话。

凯撒 　托勒美和克莉奥佩特拉将要共同统治埃及。

阿契拉斯 　国王的弟弟和克莉奥佩特拉的妹妹怎么办？

鲁飞奥 　（解释） 据他们说，凯撒，另外还有一个小托勒美。

凯撒 　那么，小托勒美可以跟那个妹妹结婚；我们可以把塞浦

路斯岛送给他们。

波底奴斯 　（不耐烦） 塞浦路斯岛有什么用？

凯撒 　没关系；为了和平可以把那个岛给你们。

不列颠努斯 　（无意中说出日后某一政治家的话） 这是光荣的

和平 [3] ，波底奴斯。

波底奴斯 　（带着叛变的情绪） 凯撒，你应该老实，你要的钱

是我们自由的代价；你把钱拿去，让我们处理我们自己的

事好了。

较胆大的一些朝臣 　（看到波底奴斯的态度和凯撒的沉默，变

得胆大一些） 对，对。埃及是埃及人的！

会议这时变成了争辩，埃及人越来越激烈。凯撒还是保持镇静；鲁飞奥的态度则更凶更强硬；不列颠努斯则傲慢含怒。

鲁飞奥 　（带轻视的口吻） 埃及是埃及人的！你们忘了这儿有

奥鲁斯·加宾纽将军留下的罗马占领军吗？这是他替你们

把娃娃国王放上王位的时候留下来的。

阿契拉斯 　（忽然出来表示自己的地位） 这支军队现在是在我

的指挥之下。凯撒，我是这里的罗马军的统帅。

凯撒 　（感觉到处境的滑稽） 哦，同时也是埃及军的统帅，是

不是？

波底奴斯 　（胜利地） 正是这样，凯撒。

凯撒 　（对阿契拉斯） 那你就可以用罗马的名义去打埃及人，

也可以用埃及的名义打罗马人——或者打我，如果需要的

话——是这样吗？

阿契拉斯 　正是这样，凯撒。

凯撒 　那我要冒昧地问一句，将军，您现在站在哪一边呢？

阿契拉斯 　在正义和天神的这一边。

凯撒 　哦！你有多少人？

阿契拉斯 　到战场上你就知道了。

鲁飞奥 　（倔强地） 你的兵是罗马人吗？要不是的话，只要不

超过五十倍，多少也没关系。

波底奴斯 　鲁飞奥，恐吓我们没有用。凯撒过去打过败仗，将

来也还可能打败仗。几个星期以前凯撒在庞培前面逃命；

再过几个月，他也许又要在伽图和非洲王努弥狄的犹巴 [4]

前面逃走呢。

阿契拉斯 　（继续波底奴斯的话，带威胁口吻） 你只有四千人

能干什么？

塞奥多图斯 　（继续阿契拉斯的话，刺耳地尖叫着） 再说你也

没有钱，去你的吧！

众朝臣 　（凶猛地叫着，拥近凯撒身边） 去你的吧。埃及是埃

及人的！滚吧。

鲁飞奥气得说不出话，咬着胡子。凯撒还是舒舒服服地坐着，好像在吃早饭，而猫在叫着要一块熏鱼吃那样。

克莉奥佩特拉 　凯撒，你为什么允许他们这样对你说话？你害

怕了吗？

凯撒 　亲爱的，他们说的并不错呀。

克莉奥佩特拉 　可是你要是离开，我就做不成女王了。

凯撒 　我一定要等你做了女王才离开。

波底奴斯 　阿契拉斯，这个女孩子现在在你手心里，你要不是

傻子就应该把她抓起来。

鲁飞奥 　（挑衅地） 把凯撒也抓起来呢，阿契拉斯？

波底奴斯 　（加倍奉还） 说得对，鲁飞奥。为什么不呢？

鲁飞奥 　那你就试试看，阿契拉斯。（高叫） 喂，警卫。

长廊上立刻拥满了凯撒的部队，他们拿着剑站在台阶上，等候手持棍子的百夫长发出命令前进。埃及人最初骄傲地对峙着，但终于垂头丧气地回到原地。

不列颠努斯 　你们全部都是凯撒的俘虏了。

凯撒 　（客客气气地） 啊，不，不，不。完全不是。你们是凯

撒的客人，先生们。

克莉奥佩特拉 　你难道不预备把他们的头砍下来吗？

凯撒 　什么！把你自己兄弟的头也砍下来？

克莉奥佩特拉 　干吗不呢？他要是有机会也会砍我的头的。对

不对，托勒美？

托勒美 　（面色发白，态度固执） 当然。而且等我长大了一定

会做到的。

克莉奥佩特拉思想上斗争着，又想保持她新得到的女王的庄严，又非常想向他伸舌头表示轻视。她并不参加下面这一场中发生的事情，只是惊奇地看着，像一个小孩子那样动来动去，很不安静，凯撒站起来之后，她就坐在他的铜鼎上。

波底奴斯 　凯撒，你要是想拘留我们——

鲁飞奥 　他就可以拘留你们，埃及人，牢牢地记住这一点吧。

我们掌握着这王宫、海岸和东边港口。通向罗马的大路是

畅行无阻的；而且只要凯撒愿意，你们就得顺着这条路走。

凯撒 　（客客气气地） 波底奴斯，我总得保住我的部队的后路。

我得对他们每一个人的安全负责。可是你可以自由离开这

里。这里的和在王宫里的也都可以走。

鲁飞奥 　（对凯撒的宽宏大量大为震惊） 怎么？连这些叛徒？

凯撒 　（把话说客气一些） 这些罗马占领军，鲁飞奥。

波底奴斯 　（不明白） 可是，可是——

凯撒 　怎么了，我的朋友？

波底奴斯 　你要把我们从我们自己的王宫里赶到大街上去；而

且还神气十足地说我们可以自由离开！应该离开这儿的是

你们。

凯撒 　你的朋友们都在大街上，波底奴斯。在那儿你们要安

全些。

波底奴斯 　这是一种诡计。我是国王的保护人，我拒绝离开。

我有留在这儿的权利。你有什么权利？

凯撒 　我的权利就在鲁飞奥的剑鞘里，波底奴斯。你要是总不

走，我也许就管不住它了。

朝臣震惊。

波底奴斯 　（愤愤地） 难道这就是罗马的正义吗？

塞奥多图斯 　我希望这不是罗马式的报恩。

凯撒 　报恩！先生们，难道我还欠你们什么恩情吗？

塞奥多图斯 　难道说凯撒那么不重视自己的性命，把我们救了

他的命的事都忘了么？

凯撒 　我的性命？还有什么？

塞奥多图斯 　你的性命，你的光荣，你的前途。

波底奴斯 　这是真的。我可以叫一个证人来证明，要不是我们，

罗马占领军在世界上最伟大的将军统率之下早就把凯撒捉

住了。（向走廊叫喊） 喂，来呀，卢西乌斯·塞普提米乌

斯！（凯撒一惊，非常激动） 你要听得见我的声音，就来

这儿在凯撒面前作证吧。

凯撒 　（畏缩） 不，不。

塞奥多图斯 　对。让那位将军作见证吧。

卢西乌斯·塞普提米乌斯，年约四十岁，面容修洁，身体像运动员那样矫健，五官齐整，有着坚毅的嘴唇和直而秀美的罗马鼻子，穿着罗马军官服装，从走廊走上，面对凯撒；后者当时用袍掩着脸，但不久恢复常态，放下袍子，镇静地对着这个军官。

波底奴斯 　作见证吧，卢西乌斯·塞普提米乌斯。凯撒追赶他

的仇敌来到此地的时候，我们包庇了他的仇敌没有？

卢西乌斯 　庞培的脚才踏上埃及的海岸，他的头颅就在我的刀

下落了地。

塞奥多图斯 　（带着恶毒的快意） 而且在他的妻子和孩子眼前！

记住这个，凯撒！他们从他刚刚离开的船上亲眼看见的。

我们是完完全全，痛痛快快地给你报了仇了。

凯撒 　（厌恶地） 报仇！

波底奴斯 　当你的楼船来到港口的时候，我们送你的第一件礼

物就是同你争夺天下的敌手的头颅。作见证吧，卢西乌

斯·塞普提米乌斯；是不是这样？

卢西乌斯 　是这样。我用这杀了庞培的手把他的头颅放在凯撒

脚前。

凯撒 　刽子手！要是庞培在法沙利亚一仗打胜了，你也会同样

杀掉凯撒。

卢西乌斯 　凯撒，这是“成则为王，败则为寇”呀！当我在庞

培手下作战的时候，我也杀过像他一样好的人，理由不过

是因为庞培把他们战胜了，最后终于轮到他了。

塞奥多图斯 　（谄媚地） 这件事不是你干的，凯撒，这事是我

们——不，是我做的；因为是我出的主意。由于我们帮忙，

你既保持了宽宏大量的名声，又报了仇。

凯撒 　报仇！报仇！啊，我要是肯屈身做这种事，我就要向你

们加倍索还这笔血债！（他们畏缩后退，又害怕，又莫名

其妙） 庞培是我的女婿，我的老朋友，二十年来伟大罗马

的主宰，三十年来百战百胜的将军！难道不是这样吗？我

作为一个罗马人，也分享过他的光荣。命运叫我们争夺天

下，这难道是我们自己愿意的吗？你们让这个毫无心肝的

坏蛋用阴谋诡计将他杀掉，这老战士，光荣的常胜将军，

伟大的罗马公民，而且把他白发的头颅丢在我面前，居然

还要求我感激你们！我是凯撒还是一只豺狼？（对卢西乌

斯） 去你的吧，我对你厌恶极了。

卢西乌斯 　（冷静而不害怕） 算了吧！凯撒，你杀掉过很多的

人头，而且恐怕还砍掉过人的右手，在高卢地方，你战胜

了魏金格托利 [5] 之后，砍掉过好几千人的右手。你那么宽

宏大量，可是你并没有饶了魏金格托利，是不是？那不是

报仇么？

凯撒 　不，天呀，我但愿那是报仇！报仇至少是人的常情。不，

砍掉人的右手和可耻地把那勇士魏金格托利在罗马宗庙下

面的石室里勒死的事，是一件（厌恶而讽刺的态度） 明智

的果断行为，保障共和国安全的必要措施，政治家的责

任——这种愚蠢和谎话比单纯的报仇要残忍十倍！当时我

是多么愚蠢！多少人的生命居然掌握在这样愚蠢的人的手

里，真是可怕！（虚心地） 卢西乌斯·塞普提米乌斯，原

谅我吧！魏金格托利的刽子手有什么理由来责备庞培的刽

子手呢？你可以自由地同他们一块走。你要是愿意留下来

也可以，我可以在我部队里给你一个位置。

卢西乌斯 　凯撒，形势对你不利。我还是走吧。（他转身从走

廊走下。）

鲁飞奥 　（看见已经落在手中的猎物又走掉，非常生气） 这说

明他是共和派。

卢西乌斯 　（走到台阶上，挑衅地回过头来） 你又是什么派？

鲁飞奥 　凯撒派；像凯撒所有的部下一样。

凯撒 　（客气地） 卢西乌斯，说实话，凯撒自己并不是凯撒派。

只要罗马是真正的共和国，凯撒就会是头一个共和派。可

是你已经做了选择。那就再见吧。

卢西乌斯 　再见。来吧，阿契拉斯，乘机会走吧。

凯撒看到鲁飞奥快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就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把他带到大厅里，免得让他闯祸；不列颠努斯跟着他们，在凯撒右边停下；结果三人成为一组走到原来阿契拉斯的地位上，后者傲慢地走开，到塞奥多图斯那边去。卢西乌斯从走廊的军士中走出；波底奴斯、塞奥多图斯、阿契拉斯及朝臣们也随他走出；他们很畏怕那些军士，后者毫不客气地在他们身后紧逼着他们走，当他们下去之后，军士们也走下。幼王一人留在王座上，又可怜又固执的样子，神情紧张，手足无措。在这期间鲁飞奥一直精力饱满地发着牢骚，如下面这样：

鲁飞奥 　（看见卢西乌斯离开） 你想，他要是抓住我们的头会

放掉我们么？

凯撒 　我没有权利认为他的做法会比我更卑鄙。

鲁飞奥 　啐！

凯撒 　鲁飞奥，我要是效法卢西乌斯，变得和他一模一样，不

再是凯撒，你还愿意听我指挥么？

不列颠努斯 　凯撒，这种说法没有道理。你对罗马的责任要

求你制止罗马的敌人再做坏事。（凯撒永远喜欢他的不列

颠岛秘书的认真、死板的神气；他对不列颠努斯宽纵地微

笑着。）

鲁飞奥 　不列颠努斯，劝他没有用；你不如留着那几口气吹稀

饭去。可是凯撒，记住这个；宽宏大量对你说当然很好，

可是对你的部队呢？他们明天就得同你昨天放掉的人打

仗。你愿意发什么命令就发什么命令，可是我要告诉你，

由于你的宽宏大量，下次再打胜仗的时候，将有一场大屠

杀。就拿我自己来说，我决不活捉俘虏了。我要在战场上

把敌人都杀掉；到那时候你愿意怎么宣扬宽宏大量都可以，

我反正不会第二次同这些敌人打仗了。现在，请你允许我

把这些先生们送走。（他转身要走。）

凯撒 　（也转身看见了托勒美） 怎么！他们把这孩子一个人丢

下了！真糟糕！

鲁飞奥 　（抓住托勒美的手，叫他起来） 来吧，我王陛下！

托勒美 　（向着凯撒，把手拉回来） 他要把我从我的王宫里赶

走吗？

鲁飞奥 　（冷酷地） 你愿意留下来也可以。

凯撒 　（很和善地） 去吧，孩子。我不会伤害你，可是你离开

这儿，到你的朋友那里去，要安全些。你这是在狮子嘴里。

托勒美 　（转身要走） 狮子我并不怕，但（看着鲁飞奥） 我怕

的是豺狼。（他从走廊走下。）

凯撒 　（赞许地大笑） 勇敢的孩子！

克莉奥佩特拉 　（妒忌凯撒的夸奖，向托勒美叫着） 小混蛋。

你觉得自己好聪明呀！

凯撒 　不列颠努斯，你照顾国王，负责把他送到波底奴斯那里

去。（不列颠努斯随托勒美下。）

鲁飞奥 　（指着克莉奥佩特拉） 这块货怎么办？怎么处理她？

不过，我看还是由你自己办吧。（他从走廊走下。）

克莉奥佩特拉 　（脸突然红起来，转向凯撒） 你刚才是要我同

他们一起走吗？

凯撒 　（想着别的事，叹口气走到托勒美的王座前坐下，这时

她还红着脸，抓紧双手，等他的回答） 你愿意怎么样就怎

么样，克莉奥佩特拉。

克莉奥佩特拉 　你的意思是我留下不留下对你都无所谓，是

不是？

凯撒 　（笑着） 当然我愿意你留下。

克莉奥佩特拉 　很，很愿意吗？

凯撒 　（点点头） 很，很愿意。

克莉奥佩特拉 　那我就同意留下来，因为是你请我留下来的。

可是你要明白，我并不想留下来。

凯撒 　那当然，（叫） 头塔提塔。

符塔塔提塔还是坐着，转过眼睛，阴险地看着他，但是不动。

克莉奥佩特拉 　（忍不住笑起来） 她的名字不是头塔提塔，是

符塔塔提塔。（叫） 符塔塔提塔。（符塔塔提塔立刻站起来，

走到克莉奥佩特拉旁边。）

凯撒 　（笨拙地学着这个名字） 头法塔符塔，请原谅一个罗马

人的口音不对吧。头塔，女王陛下将在亚历山大城这里登

基就位。找宫女来侍候她，把一切该做的事准备好。

符塔塔提塔 　这么说，女王宫里的人还是都服从我了？

克莉奥佩特拉 　（严厉地） 不，宫里的人都要服从我。去吧，

照我的吩咐办事，不然我今天下午就叫人把你扔到尼罗河

里去，毒死那些可怜的鳄鱼。

凯撒 　（吃惊） 啊，那不行，那不行。

克莉奥佩特拉 　行，行。凯撒，你的心太软了，可是你很能干；

你要是照我的话做，不久你就可以学会管理国家了。

凯撒对她这种无礼的态度感到出乎意外，从王座上转过身来呆呆地看着她。符塔塔提塔冷笑着，露出一嘴很齐整的牙齿，离开他们下场，台上只剩下他们二人。

凯撒 　克莉奥佩特拉，我真觉得我还是得吃掉你。

克莉奥佩特拉 　（跪在他身边，以一种半真半假的、非常热切

的兴趣注视着他，借以表示自己的聪明） 你现在不应该再

拿我当小孩子看了。

凯撒 　自从那天夜里狮女介绍我们见面以后，你就开始长大起

来；现在呢，你认为你已经比我知道的多了。

克莉奥佩特拉 　（碰了钉子，急于为自己辩护） 不，要是那样

我就未免太糊涂了：这我当然明白。可是——（突然） 你

跟我生气了吗？

凯撒 　没有。

克莉奥佩特拉 　（不大相信） 那你为什么那样沉默？

凯撒 　（站起来） 我有工作要做，克莉奥佩特拉。

克莉奥佩特拉 　（后退） 工作！（不高兴） 你跟我讲话讲烦了；

你是找借口要离开我。

凯撒 　（又坐下来安慰她） 好吧，好吧，再待一会儿。可是然

后就要工作！

克莉奥佩特拉 　工作！真是胡闹！要记住你现在是国王了；是

我封的。国王从来不工作。

凯撒 　哦？这是谁告诉你的，小猫？

克莉奥佩特拉 　我父亲从前是埃及国王，他就从来不工作。可

是他是个伟大的国王，他把我姐姐的头砍掉，因为她造反

篡了位。

凯撒 　好吧。可是他是怎么样恢复王位的呢？

克莉奥佩特拉 　（兴奋，眼睛发光） 让我告诉你。有一个漂亮

的年轻人，胳膊又圆又壮，带着许多骑兵经过沙漠到了

我们这儿，他杀了我姐姐的丈夫，把王位又还给我父亲。

（回想着） 我那时候只有十二岁。啊，我现在已经是女王

了，我真希望那个人能回来。我要让他做我的丈夫。

凯撒 　这也许可以办到，因为派那漂亮的年轻人来帮你父亲的

忙的就是我。

克莉奥佩特拉 　（惊喜） 那，你认识他？

凯撒 　（点头） 我认识他。

克莉奥佩特拉 　他同你一起来了么？（凯撒摇摇头，她非常失

望） 啊，我真希望他也来了，真希望他也来了。我要是年

纪大一点多好，那他就不会像你那样认为我不过是个小猫

了。可是也许这是因为你老了。他比你小很多很多岁，不

是吗？

凯撒 　（好像吃了一丸苦药） 他稍微年轻一点。

克莉奥佩特拉 　你想，要是我请求他，他肯做我的丈夫吗？

凯撒 　很可能。

克莉奥佩特拉 　可是我不高兴请求他。你能不能劝他来请求

我——同时不让他知道我愿意他那样做？

凯撒 　（怜悯她不明白那漂亮年轻人的真正性格） 可怜的孩子！

克莉奥佩特拉 　为什么这样说，好像你可怜我似的？他爱别

人吗？

凯撒 　恐怕是的。

克莉奥佩特拉 　（要哭） 那我就不能做他的第一个爱人了。

凯撒 　很难说是第一个了。女人们很喜欢他。

克莉奥佩特拉 　我真希望我是第一个。可是只要他爱我，我叫

他把所有别的女人都杀掉就是了。告诉我，他还那么漂

亮么？他的又圆又壮的胳膊在阳光里还像玉石那样的莹

洁么？

凯撒 　他保养得很好，虽然他那样大吃大喝的。

克莉奥佩特拉 　啊，你不要用这种庸俗的话来形容他；因为我

爱他。他是一位天神。

凯撒 　他是个伟大的骑兵将官，而且他跑起来比哪一个罗马人

都快。

克莉奥佩特拉 　他的真名字是什么？

凯撒 　（不懂她的意思） 他的真名字？

克莉奥佩特拉 　是的。我总管他叫贺卢斯 [6] ，因为贺卢斯是我

们神中最美的一个。可是我要知道他的真名字。

凯撒 　他的名字是马克·安东尼。

克莉奥佩特拉 　（像念诗那样） 马克·安东尼，马克·安东尼，

马克·安东尼！多么美的名字！（她突然抱住凯撒的脖子）

啊，我多么爱你呀，是你派他来帮我父亲的！你很爱我父

亲吗？

凯撒 　不，孩子；可是你父亲正如你所说的，从来不工作。

我老是工作。所以他丢了王位的时候，就得答应给我

一万六千镒金子，帮他把王位拿回来。

克莉奥佩特拉 　他还了这笔钱么？

凯撒 　没有还清。

克莉奥佩特拉 　他做得对；你要的钱太多了。整个世界也不值

那么多钱。

凯撒 　也许是这样，克莉奥佩特拉。他从那些工作的埃及人身

上尽量挤出一些钱。其余的钱还欠着。可是既然我大概收

不清这笔钱了，我就必须工作。所以你现在一定要跑开一

会儿，叫我的秘书到我这儿来。

克莉奥佩特拉 　（撒娇） 不，我要留下听你讲马克·安东尼的

事情。

凯撒 　可是我要不去工作，波底奴斯和他们那一伙就要把我们

从海港截断，那样到罗马的路就要不通了。

克莉奥佩特拉 　那不要紧，我本来不愿意你回罗马。

凯撒 　可是你愿意马克·安东尼能从罗马来。

克莉奥佩特拉 　（跳起来） 对了，对了；我忘了。快去工作吧，

凯撒，为我的马克·安东尼，你一定要保持海路通行无阻。

（她从走廊跑出去，朝大海那边向安东尼飞着吻。）

凯撒 　（很快地从大殿中心走到走廊台阶） 喂，不列颠努斯。

（一个受伤的罗马兵士突然跑进来，把他吓了一跳；那兵

士站在台阶上和他面对面）怎么了？

兵士 　（指着他包扎起来的头） 这个，凯撒；还有我的两个伙伴

都在市上被杀掉了。

凯撒 　（镇静但是密切地注意着） 是的，为什么？

兵士 　有一支部队开到亚历山大城来了，他们自称为罗马军。

凯撒 　罗马占领军，是吗？

兵士 　作统帅的叫做阿契拉斯。

凯撒 　怎么样？

兵士 　这支部队一进城，城里人就反抗起我们来了。这消息传

到的时候，我同两个伙伴正在市上。他们把我们围上了，

我杀了出来，就到了这里。

凯撒 　好。我很高兴你活着。（鲁飞奥很快地从走廊进来，经

过那兵士后面，从拱门看下面的码头） 鲁飞奥，我们被

围了。

鲁飞奥 　什么！这么快？

凯撒 　不是现在就是将来，有什么差别？我们反正是要被围的。

不列颠努斯跑进来。

不列颠努斯 　凯撒——

凯撒 　（止住他） 行了；我知道了。（鲁飞奥和不列颠努斯从走

廊两边走入大殿，走过凯撒，后者在台阶旁停了一下同兵

士讲话） 伙伴，传令叫部队开到海岸在船边等着。叫人把

你的伤口包扎一下。去吧。（兵士急忙走出。凯撒走到殿

内，站在鲁飞奥和不列颠努斯两人之间） 鲁飞奥，我们在

西边港口有些船只，把它们都烧掉。

鲁飞奥 　（睁大眼睛） 都烧掉！

凯撒 　把我们在东边港口所有的船只都集中起来，拿下法罗斯

岛——就是那个有灯塔的岛。把我们的人留下一半来守住

海岸和王宫外面的码头，这是我们回家的路呀。

鲁飞奥 　（很不赞成） 我们就这样放弃这个城吗？

凯撒 　我们本来也没有拿下这个城，鲁飞奥。我们拿到了这个

王宫；还有——隔壁的房子是什么？

鲁飞奥 　是戏院。

凯撒 　这我们也要留住，它控制着海岸。至于其余地方，让埃

及的领土归埃及人吧。

鲁飞奥 　好吧，你总应该知道得最清楚。还有什么吩咐？

凯撒 　没有了。那些船烧了没有？

鲁飞奥 　别急，我不再耽误时间了。（跑下。）

不列颠努斯 　凯撒，波底奴斯要求和你讲话。我认为需要教训

他一下。他的态度十分傲慢。

凯撒 　他在哪里？

不列颠努斯 　在外面等着呢。

凯撒 　喂，来人哪，叫波底奴斯进来。

波底奴斯在走廊出现，很傲慢地走下殿，来到凯撒左边。

凯撒 　波底奴斯，怎么样？

波底奴斯 　凯撒，我给你带来了我们的最后通牒。

凯撒 　最后通牒！我们的门本来是开着的，你在没有宣战之前

应该先跑出去。现在你是我的俘虏了。（他走到王座那里

解开宽大的袍子。）

波底奴斯 　（轻蔑地） 我是你的俘虏！你要知道你是在亚历山

大城里，托勒美王占有这个城市，他的部队比你的小队伍

大一百倍。

凯撒 　（不在意地脱去袍子，丢在王座上） 好吧，朋友，你要

跑得掉就跑吧。告诉你的伙伴们不要再在市上杀罗马人。

不然的话，我的部下可不像我那样有名的宽宏大量，他们

大概会杀掉你的。不列颠努斯，传令给警卫部队；把我的

盔甲也拿来（不列颠努斯跑下。鲁飞奥又进来） 怎么样？

鲁飞奥 　（从走廊指着飘在港口上空的烟） 看那里！（波底奴

斯急切地跑上台阶去眺望。）

凯撒 　怎么，已经烧起来了！不可能那么快！

鲁飞奥 　对了，五只好船，每只都钩住一只装满了油的拖船。

可是这不是我干的，埃及人给我省了事。他们已经占领了

西港。

凯撒 　（急切地） 东港怎么样？还有灯塔呢，鲁飞奥？

鲁飞奥 　（觉得受了侮辱，忽然发起脾气来，走向凯撒，责备

着） 我能五分钟就把一师人弄上船吗？先头的一营人已经

到了海岸上。我们已经尽了全力了。你要是还嫌不够快，

你自己来干吧。

凯撒 　（安慰他） 很好，很好。耐心些，鲁飞奥，耐心些。

鲁飞奥 　耐心！是谁不耐心，是你还是我？要不是因为从那个

平台上可以监督他们，我会到这儿来吗？

凯撒 　对不起，鲁飞奥；可是（着急地） 还是要他们尽量快——

这时一个老头子在极端不幸的情况下发出的哭喊声，把他的话打断了。声音越来越近；塞奥多图斯跑进来，抓着自己的头发，尖声发出最悲惨的喊叫。鲁飞奥退后一步，给他的疯狂样子吓了一跳，瞪着眼睛看他。波底奴斯也回过头来细听。

塞奥多图斯 　（在台阶上，双手高举） 啊，说不出的灾祸啊！

哎呀，哎呀，救命呀！

鲁飞奥 　又怎么了？

凯撒 　（皱着眉） 谁被杀了？

塞奥多图斯 　被杀！哎呀，比死了一万人还糟呀！人类无可补

偿的损失呀！

鲁飞奥 　你这家伙，到底出了什么事？

塞奥多图斯 　（跑下殿来到他们中间） 你们船上的火蔓延起来

了。世界上七大奇迹的头一个被毁掉了！亚历山大城的图

书馆着火了。

鲁飞奥 　这算什么！（放了心，走到走廊去看海岸上部队的准

备工作。）

凯撒 　就是这点事？

塞奥多图斯 　（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点事？凯撒，你难道

要让后世认为你是一个不晓得书籍的价值的野蛮军人吗？

凯撒 　塞奥多图斯，我自己也是个作家；不过我告诉你，埃及

人要能认真生活，总比钻到古书堆里去做大梦好得多。

塞奥多图斯 　（跪下来，带着真正对学问的感情，老学究的狂

热） 凯撒，在十代人里才能出现一部不朽的作品呀。

凯撒 　（态度不变） 要是那部书对人类不加奉承的话，一个普

通的刽子手早就把它烧了。

塞奥多图斯 　要是没有历史，你死后将与最低贱的兵士同朽。

凯撒 　死了反正是那样，我并不希望要更好的坟墓。

塞奥多图斯 　那里烧着的是人类的记忆。

凯撒 　可耻的记忆。让它烧吧。

塞奥多图斯 　（急得发狂） 难道你要把过去都毁掉吗？

凯撒 　对了，而且要在它的废墟上再建起将来。（塞奥多图斯

绝望中用两手打自己的太阳穴） 可是你听我说，塞奥多图

斯，国王的老师；你这个人一点不重视庞培的头颅，就像

一个放羊的不重视一头洋葱一样；而你现在却跪在我面前，

老眼含泪，为一些错误百出的羊皮手卷哀求。这时候我没

有一个多余的人或一桶水可以给你，但是我可以允许你自

由走开。好了，快到阿契拉斯那里去吧，借他的部队帮你

救火吧。（他催促他到台阶那里。）

波底奴斯 　（话中有意） 你要明白，塞奥多图斯，我在这儿还

是俘虏。

塞奥多图斯 　怎么？俘虏！

凯撒 　人类的记忆在燃烧，你难道还能留在这儿讲话吗？（向

走廊那边叫） 喂，让塞奥多图斯出去。（向着塞奥多图斯）

去你的吧。

塞奥多图斯 　（对波底奴斯） 我得救图书馆去。（他匆忙走出。）

凯撒 　跟他到门口，波底奴斯。告诉他劝劝你们的人不要再杀

我的部队；这是为你好。

波底奴斯 　你要是杀了我，你就要付出很大代价，凯撒。（他

随塞奥多图斯下。）

鲁飞奥全神贯注地看着部队上船的情况，没有注意这两个埃及人走开。

鲁飞奥 　（从走廊向海岸高叫） 都准备好了吗？

一个将官 　（在下面） 都准备好了。我们在等凯撒。

凯撒 　告诉他们凯撒就来——这些家伙们！（叫） 不列颠将军 [7] 。

（这是凯撒开玩笑给他秘书起的一个漂亮的称号。但在日

后这个称号却真成了“不列颠的征服者”的名字了。）

鲁飞奥 　（向下面叫着） 你们离开岸吧，就把大船留下。凯撒

的警卫部队，准备好开船。（他离开走廊，走下大殿） 那

两个埃及人到哪里去了？又是你宽宏大量么？你放他们

走了？

凯撒 　（笑着） 我让塞奥多图斯去抢救图书馆了。我们要尊重

文学遗产，鲁飞奥。

鲁飞奥 　（发脾气） 越来越糊涂！我相信你要是能让在西班牙、

高卢和塞沙利战死的人都活过来，你也要那么做；为了给

我们添麻烦，再跟他们打仗。

凯撒 　要是天神只希望将来平安无事，他们一定会让世界毁灭

的，（鲁飞奥忍不住了，生着气转过头去。凯撒突然抓住

他的袖子，狡猾地对着他的耳朵说） 而且，我的朋友，我

们每关起一个埃及人就得用两个罗马人看守他，不是吗？

鲁飞奥 　啐！我早就应该明白你的冠冕堂皇的话后面藏着诡

计。（他不大高兴地耸耸肩，离开凯撒，走到走廊再看看

准备的情况；然后走出。）

凯撒 　不列颠努斯睡着了么？我一点钟以前就派他去拿盔甲去

了。（高叫） 不列颠将军，不列颠的蛮子，不列颠将军！

克莉奥佩特拉从走廊跑进来，拿着从不列颠努斯抢来的凯撒的头盔和剑，不列颠努斯在她后面，拿着护心镜和胫甲。他们跑到凯撒那里，她在左边，不列颠努斯在右边。

克莉奥佩特拉 　我要给你打扮一下，凯撒。坐下。（他照办）

这种罗马头盔真漂亮！（她拿下他头上的栎树叶圈） 啊！

（她对着他忽然大笑起来。）

凯撒 　你笑什么？

克莉奥佩特拉 　你头秃了。（着重“秃”字，说完又笑。）

凯撒 　（带点不高兴） 克莉奥佩特拉！（他站起来，好让不列

颠努斯给他戴上护心镜。）

克莉奥佩特拉 　所以你要戴那叶圈——好掩盖你的秃头。

不列颠努斯 　安静些，埃及人，这是征服者的桂冠。（他给凯

撒扣上护心镜。）

克莉奥佩特拉 　你安静些，你这蛮子！（对凯撒） 凯撒，你应

该用浓甜酒擦头。那就会长出头发了。

凯撒 　（咧咧嘴） 克莉奥佩特拉，你喜欢人老是说你年轻吗？

克莉奥佩特拉 　（噘着嘴） 不。

凯撒 　（又坐下来，伸出一只腿，让跪下的不列颠努斯给他上

胫甲） 我也不喜欢人总说我——过了中年了。让我把我多

余的年岁让给你十岁吧。那样你就二十六岁了，我就剩

下——不管它，同意不同意？

克莉奥佩特拉 　同意。记住，我是二十六岁了。（给他戴上头

盔） 啊，多漂亮呀！你这样看起来不过五十岁左右！

不列颠努斯 　（严厉地看着克莉奥佩特拉） 你不能同凯撒这样

讲话。

克莉奥佩特拉 　听说凯撒在你们那个岛上捉住你的时候，你浑

身都是涂成蓝色的，是真的么？

不列颠努斯 　所有的上等不列颠人都穿蓝颜色。在打仗的时候

我们把身体涂蓝，这样即使敌人把我们的衣冠和生命都拿

走，他们也拿不走我们的尊严。（他站起来。）

克莉奥佩特拉 　（拿着凯撒的剑） 让我给你戴上剑。现在你真

漂亮。他们在罗马给你造过石像么？

凯撒 　嗯，造过很多。

克莉奥佩特拉 　你得要一个来送给我。

鲁飞奥 　（回到走廊，加倍不耐烦） 凯撒，你还没有聊完天吗？

只要你一上船，谁也拦不住我们的队伍，大家就要争先恐

后地攻打灯塔去了。

凯撒 　（拔出剑来，试试锋口） 今天剑磨快了吗，不列颠努斯？

在法沙利亚那一战它简直像一条桶箍那么钝。

不列颠努斯 　今天它会把一根埃及人的头发劈成两片的，凯撒，

是我自己磨的。

克莉奥佩特拉 　（突然恐惧地用手臂抱住凯撒） 啊，你可不要

真去打仗，被人杀掉。

凯撒 　不，克莉奥佩特拉。没有人去打仗是准备被杀掉的。

克莉奥佩特拉 　但是还是有人被杀掉。我的姐夫就是打仗给

杀掉的。你不要去。让他去吧。（指着鲁飞奥。他们都笑

她） 啊，请你不要去吧。你要是一去不回来，那我可怎么

办呢？

凯撒 　（庄重地） 你害怕了么？

克莉奥佩特拉 　（退缩） 不。

凯撒 　（镇静而威严） 你到走廊去，你就可以看见我们拿下灯

塔。你一定得学着观战。去吧。（她垂头丧气地走到走廊，

向外看） 这就对了。现在，鲁飞奥，开步走吧。

克莉奥佩特拉 　（突然拍着手） 啊，现在你走不成了！

凯撒 　为什么？怎么了？

克莉奥佩特拉 　他们正用桶子把港水淘干——这么多的兵——

在那边（指左边海上） ——他们都在淘水呢。

鲁飞奥 　（急忙去看） 真的。这是埃及军队！西港边上都爬满

了，像蝗虫一样。（突然发脾气，大步走到凯撒前面） 这

就是你的倒霉的宽宏大量，凯撒。塞奥多图斯把他们带

来的。

凯撒 　（为他的巧计成功而高兴） 鲁飞奥，是我要他这样做的。

他们是救火来了。图书馆够他们忙一阵的，乘这时候我们

好把灯塔拿下来，不是吗？（他高高兴兴地从走廊跑下，

不列颠努斯跟着他。）

鲁飞奥 　（无可奈何地） 又是耍花招！啐！（他也跑下。下面

兵士欢呼，迎接凯撒来到。）

一个将官 　（在下面） 大家上船。让开一点。（又是欢呼声。）

克莉奥佩特拉 　（在走廊拱门摇着她的头巾） 再见，再见，亲

爱的凯撒。平安地回来吧，再见！

第三幕

王宫前码头的边缘，站在码头上向西望去，亚历山大城的东港后面就是法罗斯岛，在那岛的边上并用一条窄堤与岛连起来的就是那著名的灯塔；那是一座巨大的方塔，用白色云石筑成许多层，每层渐上渐小，塔顶上有一号灯。海岛与大陆被一条五英里 [1] 长的大堤连接起来，直到海港的南边，这条大堤就是那著名的赫普塔斯塔敦。

码头中间有一个罗马哨兵在站岗，手里拿着标枪，紧张地注意望着灯塔那边，左手放在眉上。标枪约四尺 [2] 半长，是沉重的木头制的，前面有约三尺长的铁尖。哨兵由于全神观看前面，就没有注意到码头北端过来四个埃及市场的脚夫，抬着几卷地毡，前面是符塔塔提塔和西西里人阿波罗多卢斯；后者是一个漂亮的少年人，年约二十四岁，风姿俊美，衣饰很考究，穿着最娇柔的浅紫和银灰颜色衣服，戴着青铜、古银和宝玉的首饰。他的佩剑像中古时代的十字架那样华丽，青色的剑身从紫皮和金线丝编制的镂空的剑鞘里露出。脚夫们在符塔塔提塔指挥之下，从哨兵身后经过码头，走到王宫的台阶；在那里他们放下货物，蹲在地上休息。阿波罗多卢斯没有同他们一起走过去；他停下来，看着那哨兵专心的样子觉得很有趣。

阿波罗多卢斯 　（向哨兵叫着） 喂，谁在那儿？

哨兵 　（吓了一跳，转身拿起标枪准备投击；这时我们可以看到

他是个小个子，很结实，黄头发，态度认真，年纪虽轻而

脸上已显出饱经风霜的样子） 干什么的？站住。你是谁？

阿波罗多卢斯 　我是西西里人阿波罗多卢斯。可是，朋友，你

们都在做什么梦？自从我穿过警戒线从戏院那边过来，我

已经把我的货物从三个步哨旁边带过来了，可是他们都那

么忙着看灯塔，结果一个也没盘问我。难道这就是罗马式

的纪律吗？

哨兵 　我们的职务不是注意陆地而是注意海洋。凯撒刚刚登上

法罗斯岛。（看见符塔塔提塔） 你带来的都是什么？这一

件埃及古董是什么？

符塔塔提塔 　阿波罗多卢斯，管教管教这个罗马狗子，叫他在

女王陛下的女总管符塔塔提塔面前讲话规矩一点。

阿波罗多卢斯 　朋友，这是一位很高贵的夫人，凯撒很重视

她的。

哨兵 　（丝毫不为所动，指着地上毡子） 这堆破烂又是什么？

阿波罗多卢斯 　女王陛下王宫里要用的地毡。这是我从全世界

最好的毡子当中选出来的，女王还要从这里再选。

哨兵 　原来你是个卖毡子的？

阿波罗多卢斯 　（不痛快） 朋友，我是个贵族。

哨兵 　贵族！贵族还开铺子不去参军！

阿波罗多卢斯 　我没有开铺子。我住的地方是艺术之宫。我是

美的崇拜者。我的事业是为美丽的女王们挑选美丽的东西。

我的座右铭是“为艺术而艺术”。

哨兵 　这不是我们的口令。

阿波罗多卢斯 　这是全世界通行的口令。

哨兵 　我不懂什么全世界通行的口令，你要说不出今天的口令，

你就回你的铺子去。

符塔塔提塔被哨兵不友好的态度惹怒，就偷偷像一只豹子似的向码头边缘走去，绕到哨兵背后。

阿波罗多卢斯 　我要是两样都不做就怎么样？

哨兵 　那我就要拿这支枪戳穿了你。

阿波罗多卢斯 　请吧，朋友。（他拔出剑来，态度从容而优美，

摆好架子。）

符塔塔提塔 　（忽然从后面把哨兵两臂抓住） 阿波罗多卢斯，

拿刀扎穿了这条狗的脖子。（讲究义气的阿波罗多卢斯笑

着摇摇头；然后向着王宫后退一步，把剑放低。）

哨兵 　（徒然挣扎） 他妈的！放开我。来人呀！

符塔塔提塔 　（把他提起来） 杀了这条罗马小畜生。拿刀子挑

了他。

一个百夫长带着两个罗马兵从北头沿着码头边缘跑过来。他们救下了哨兵，推开符塔塔提塔，后者被推到哨兵左边。

百夫长 　（约五十岁，容貌不招人喜欢，说话和态度都很粗率，

手里拿着藤杖） 怎么回事？这是干什么？

符塔塔提塔 　（向阿波罗多卢斯） 你为什么不杀他？刚才正是

好机会！

阿波罗多卢斯 　百夫长，我是奉女王陛下的命令来——

百夫长 　（打断他的话） 女王陛下！对，对。（向哨兵） 放他们

过去。所有这些买卖人连带货物都可以放到女王那里去。

可是要注意，凡是你没放进去的人就不许放出来，就连女

王也不许。

哨兵 　这个老太婆是个危险人物，她的力气抵得上三个男人。

她要这个商人杀我。

阿波罗多卢斯 　百夫长，我不是商人。我是个贵族，艺术的

信徒。

百夫长 　这个女人是你的老婆？

阿波罗多卢斯 　（感觉岂有此理） 当然不是！（又客气地改正

自己的态度） 这位太太自然也有她独到的风度，可是（着

重地） 她不是我的夫人。

符塔塔提塔 　（向百夫长） 罗马人，我是符塔塔提塔，女王宫

里的女总管。

百夫长 　太太，请你以后不要再碰我们的人，不然我就要把

你丢到海里去，你就是有十个人的力气也没有用。（向卫

兵们） 回到自己的岗位去；开步走！（和他的卫兵从原

道下。）

符塔塔提塔 　（恶意地看着他） 看吧，看月神到底喜欢哪个，

是她的仆人符塔塔提塔还是一只罗马狗子。

哨兵 　（向阿波罗多卢斯，用投枪指着王宫） 到那儿去吧，不

过离我远着点。（转向符塔塔提塔） 你这个老鳄鱼，要是

你走到三尺以内，我就要拿这个（标枪） 穿了你的嘴。

克莉奥佩特拉 　（从王宫那边叫着） 符塔塔提塔，符塔塔提塔。

符塔塔提塔 　（向上看，觉得自己出头露面太丢脸） 离开窗户，

离开窗户。外面有男人。

克莉奥佩特拉 　我就下来。

符塔塔提塔 　（不知怎么样好） 别下来，别下来。你那算什么？

哎呀，天呀，天呀！阿波罗多卢斯，叫你的脚夫把毡子抬

起来，快跟我到宫里去。

阿波罗多卢斯 　遵命，夫人。

符塔塔提塔 　（不耐烦地看着脚夫们弯腰抬毡子） 快点，快点，

她就要到我们这儿来了。（克莉奥佩特拉从王宫出来，跑

过码头到符塔塔提塔这边） 哎呀，天哪，为什么要生下我

来呀！

克莉奥佩特拉 　（兴奋地） 符塔塔提塔，我想起了一件事。我

要一只船——马上要。

符塔塔提塔 　一只船！不，不，那不行，阿波罗多卢斯，你同

女王讲吧。

阿波罗多卢斯 　（特别殷勤地） 美丽的女王，我是西西里人阿

波罗多卢斯，您的仆人，从市场来。我给您带来了三条世

界上最美的波斯地毡，任您挑选。

克莉奥佩特拉 　我今天没工夫挑选。给我找一只船来。

符塔塔提塔 　这是什么古怪念头？你只有坐你的御船才能到海

上去。

阿波罗多卢斯 　符塔塔提塔，御船之所以为御船是因为女王的

关系，而不在船本身。（向克莉奥佩特拉） 陛下的御足到

了港里最低贱的船舷上，它也就成了御船了。（转身向港

口高叫） 喂，船夫来呀，把船划到台阶这儿来。

克莉奥佩特拉 　阿波罗多卢斯，你真是我最好的勇士，我以后

买地毡一定要买你的。（阿波罗多卢斯鞠躬，很得意。一

支船桨从码头后露出来，船夫是个圆头的人，神气十足，

满面笑容，脸晒得很黑，从海面走上台阶，在哨兵的右边，

手里拿着船桨，在台阶上等候着） 你会划船吗，阿波罗多

卢斯？

阿波罗多卢斯 　我的桨将是陛下的羽翼；我的女王要到哪里去？

克莉奥佩特拉 　到灯塔去。来吧。（她往台阶那边走。）

哨兵 　（拿起标枪，拦住她） 站住。你不能过去。

克莉奥佩特拉 　（气得脸红） 你怎么敢拦我？你不知道我是女

王吗？

哨兵 　我有命令。你不能过去。

克莉奥佩特拉 　你要不听我的话，我就叫凯撒杀了你。

哨兵 　我要不服从我上级的命令，他更得罚我。你回去。

克莉奥佩特拉 　符塔塔提塔，掐死他。

哨兵 　（有些害怕，不放心地看看符塔塔提塔，摇摇他的标枪）

你离我远点。

克莉奥佩特拉 　（跑到阿波罗多卢斯面前） 阿波罗多卢斯，叫

你的奴隶来帮忙。

阿波罗多卢斯 　我用不着他们帮忙，陛下。（他拔出剑来） 现

在，哨兵，选好你要用的兵器。是剑对枪，还是剑对剑？

哨兵 　罗马人对西西里人，妈的！看家伙吧。（他对阿波罗多

卢斯投出标枪，后者很熟练地屈了一膝，标枪从头顶上嗖

的一声飞过去，没伤着他，落在地上。阿波罗多卢斯胜利

地喊了一声，跳起来向他进攻；哨兵也拔出剑来抵挡，同

时叫着） 喂，卫兵啊，救命呀！

克莉奥佩特拉又害怕，又高兴，躲到王宫旁边，脚夫们也在那里，蹲在毡子当中。船夫害怕，赶快走出危险地带，跑下台阶，但又停下来，把头伸到码头上面看热闹。哨兵怕符塔塔提塔从后面攻击他，动作受到限制。他的剑术平凡，更因为他在抵挡阿波罗多卢斯时，有时还必须向符塔塔提塔砍一下，以免她走近，应付起来就更吃力了。百夫长带着几个卫兵回来了。当这批援军到达的时候，阿波罗多卢斯向后跳一步靠近克莉奥佩特拉。

百夫长 　（走到哨兵右边） 这是干什么？又怎么了？

哨兵 　（喘着气） 要没有那老太婆，我一个人就足够了。你们

把她弄开，我只要求你们帮这点忙。

百夫长 　你报告吧，哨兵。出了什么事？

符塔塔提塔 　百夫长，要不是我，他早把女王杀了。

哨兵 　（直率地） 我宁可杀了她也不放她过去。她要找一只船，

据她说，到灯塔去。我遵照上级指示，不许她去，她就叫

这个家伙来攻击我。（他去拿起地下的标枪，又回到原来

岗位。）

百夫长 　（转身向克莉奥佩特拉） 克莉奥佩特拉，我不愿意得

罪你，可是没有凯撒的特别命令，我们不敢放你越过罗马

军的前线。

阿波罗多卢斯 　可是，百夫长，凯撒登陆以后那灯塔不就在罗

马军的前线后面了吗？

克莉奥佩特拉 　对呀，对呀。你还有什么话说？

百夫长 　（向阿波罗多卢斯） 至于你呀，阿波罗多卢斯，你该

谢天谢地没有因为多管闲事被人用枪钉在宫门上。

阿波罗多卢斯 　（文雅地） 我的军人朋友，我命中注定不会死

在这样粗俗的东西之下。我如果战死，也将是死在这个，

（举起他的剑） 这个雪白的武器之后的手下，只有这种兵

器才配得上一位艺术家。现在你既明白了我们并不想越过

战线，那就让我继续把你的哨兵杀掉，我好陪女王前去。

百夫长 　（看见哨兵生气要动作） 安静点，克莉奥佩特拉；我得

遵照命令办事，不能听这西西里人的花言巧语。你得回宫

里去，去看你的毡子。

克莉奥佩特拉 　（噘着嘴） 我不干，我是女王。凯撒跟我说话

也不像你这样。难道说凯撒手下的军官都变成老粗了吗？

百夫长 　（不高兴） 我尽我的责任。我就管这个。

阿波罗多卢斯 　陛下，每当一个浑人做他自己也害羞的事的时

候，他总是说他是在尽他的责任。

百夫长 　（生气） 阿波罗多卢斯——

阿波罗多卢斯 　（打断他的话，态度文雅，满不在乎） 在适当

的时间和地点我将用我的剑报答这侮辱。天才的艺术家也

是比剑的好手。（向克莉奥佩特拉） 听我的劝告，东方的

明星。在凯撒的命令没有传到这些卫兵那里之前，你就是

个囚犯。让我从你这里带一个口信和一件礼物到他那里去，

不等到太阳半落到大海的怀抱里，我就可以把凯撒释放你

的命令带回来了。

百夫长 　（嘲笑着） 当然了，你要把那件礼物先卖给女王陛下。

阿波罗多卢斯 　百夫长，我要白送给女王陛下一条最华丽的毡

子作为给凯撒的礼物；这是西西里人自动献给埃及美人的

贡品。

克莉奥佩特拉 　（很高兴，向军官） 现在你明白了吧，你多么

不懂事，多么庸俗！

百夫长 　（简略地） 好吧，傻子要白送礼，就让他送吧。（转身

向卫兵） 这里加两个人站岗；注意除了这个人和他的货物，

别的人不许离开王宫。他要是再在界限内拔出剑来，就杀

了他。到你们的岗位上去，开步走。

他走出，留下两个补充的卫兵和哨兵在一起。

阿波罗多卢斯 　（客气而友好） 朋友们，好不好到宫里来喝杯

酒，今后咱们就不吵架了？（他拿出他的钱袋，把袋里的

钱摇摇） 女王还要送你们大家一点小意思呢。

哨兵 　（很不高兴） 你没听见我们的命令么？干你的事去吧。

卫兵甲 　对呀，这点道理都不懂。去你的吧。

卫兵乙 　（看着钱袋有点眼馋；这个卫兵有鹰钩鼻子，不像那一

个是个扁胖脸） 别拿穷人开心了。

阿波罗多卢斯 　（向克莉奥佩特拉） 最尊贵的女王，百夫长还

在附近；有军官看着，罗马卫兵都是一文不取的。我还是

给你到凯撒那里送信去吧。

克莉奥佩特拉 　（一直注意地看着毡子思索） 这些毡子很重吗？

阿波罗多卢斯 　多重也没关系。有的是脚夫。

克莉奥佩特拉 　他们怎么样把毡子运上船？扔上去吗？

阿波罗多卢斯 　陛下，小船上不能扔，一扔就把船弄沉了。

克莉奥佩特拉 　那个人的船，比如说，也不能扔吗？（指着那

船夫。）

阿波罗多卢斯 　不能扔。船太小了。

克莉奥佩特拉 　可是如果我送凯撒一条毡子，你可以用这只船

运去吗？

阿波罗多卢斯 　一定可以。

克莉奥佩特拉 　你可以把它轻轻抬下台阶，特别小心吗？

阿波罗多卢斯 　我可以负责。

克莉奥佩特拉 　特别，特别小心吗？

阿波罗多卢斯 　比对我自己的身体还要小心。

克莉奥佩特拉 　你答应我不让脚夫把它丢在地上或者扔来扔

去吗？

阿波罗多卢斯 　你可以把王宫里最细巧的玻璃杯子放在毡子

里，陛下；要是打破了，我拿脑袋来赔。

克莉奥佩特拉 　好。来，符塔塔提塔。（符塔塔提塔走到她跟

前。阿波罗多卢斯也打算陪她们到宫里去） 不，阿波罗多

卢斯，你不能来。我要自己挑一条毡子。你必须在这儿等

着。（她跑进宫去。）

阿波罗多卢斯 　（向脚夫们） 跟着这位太太走，（指着符塔塔提

塔） 听她的吩咐。

脚夫们站起来，抬起货物。

符塔塔提塔 　（对脚夫讲话，好像他们是虫豸一样） 这边来。

先把鞋脱了再上楼梯。

她走进宫去，抬毡子的脚夫们跟在后面。这时阿波罗多卢斯走到码头边缘看着港口。哨兵们仇视地注意着他的行动。

阿波罗多卢斯 　（对哨兵说话） 朋友——

哨兵 　（粗鲁地） 别说话。

卫兵甲 　闭上你的狗嘴。

卫兵乙 　（小声音，害怕地看了一看码头北边） 你不能等一会

儿吗？

阿波罗多卢斯 　忍耐一下，三位一体的驴子 [3] 。（他们粗暴地咒

骂他，但他一点也不在乎） 听我说，你们在这儿是看守我，

还是防备埃及人？

哨兵 　我们的责任我们自己知道。

阿波罗多卢斯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尽你们的责任呢？那边出了

事了。（指着西南方面的长堤。）

哨兵 　（不高兴地） 我用不着你这种人告诉我做什么事。

阿波罗多卢斯 　傻瓜。（他开始叫喊） 喂，来呀，百夫长，

来呀！

哨兵 　你这个捣乱家伙真该死。（叫喊） 来呀，出事了，来呀！

两个卫兵 　出事了，来呀，出事了！

百夫长同他的警卫跑上。

百夫长 　又怎么了？那个老太婆又来打你们了吗？（看见阿波

罗多卢斯） 怎么？你还在这儿？

阿波罗多卢斯 　（还是指着那边） 你看那儿。埃及人出动了。

他们要来夺回法罗斯岛。他们会从陆上和海上两路进攻；

陆上经过长堤，海上从西边的港口。我的军人朋友们，行

动起来吧；要打猎啦。（码头边许多据点都响起了号角声

音） 啊！你看怎么样。

百夫长 　（很快地） 多余的两个人把消息传到南边各据点去，

留下一个在这儿看守。别的人跟我来——快。

两个后加的卫兵向南边跑去。百夫长和他的警卫向北边跑去；立刻作战的喇叭声响起来了。那四个脚夫从王宫出来，抬着一条毡子，后面跟着符塔塔提塔。

哨兵 　（胆怯地拿起投枪） 你又来了！（脚夫们停下来。）

符塔塔提塔 　老实点，罗马人；你现在是单独一个了。阿波罗

多卢斯，这个毡子是女王陛下送给凯撒的礼物。里面包

着十个贵重的酒杯，是最薄的伊伯利亚水晶作成的；还有

一百个神圣青鸽子的蛋。你以你的名誉担保一件也不能

打破。

阿波罗多卢斯 　我拿我的头担保！（向脚夫们） 小心把这些运

到船上去。

脚夫们把毡子抬到台阶。

脚夫甲 　（看下面的船） 先生，您办事可得小心一点。这位太

太说的鸽蛋每个准会有一斤重。船太小了，不好带这么重

的东西。

船夫 　（气愤地跑上台阶） 你这个搬弄是非的家伙！你这个母

骆驼生的杂种！（向阿波罗多卢斯） 先生，我的船常坐五

个人，难道带不动您和一包鸽子蛋吗？（向脚夫） 你这个

脱了毛的骆驼，你坏了良心嫉妒好人要遭报应的。

脚夫甲 　（固执地） 我现在没法放下东西来揍你，改天我一定

等着你的。

阿波罗多卢斯 　（走到他们中间） 算了，别吵了。那即使是一

片船板，我也要坐着到凯撒那里去。

符塔塔提塔 　（着急） 老天爷！阿波罗多卢斯，你带着这个东

西可不要冒险。

阿波罗多卢斯 　放心吧，老把戏；我知道它的价值。（向脚夫

们） 喂，放下去吧；可是要轻轻地；不然我就要你们十天

不吃不喝，光吃棍子。

船夫走下台阶，后面跟着脚夫抬着货物，符塔塔提塔和阿波罗多卢斯在码头边上看着。

阿波罗多卢斯 　轻轻地，小伙子们，孩子们——（突然着急）

轻着点，狗子。把它平放在船艄上——对了——好了。

符塔塔提塔 　（向一个脚夫尖叫着） 别踩它，别踩它。啊，你

这个笨东西！

脚夫甲 　（走上来） 别着急，太太，坏不了。

符塔塔提塔 　（喘着气） 坏不了！啊，你把我的心都揪出来了！

（她抚胸，喘着气。）

四个脚夫都上来了，在台阶上等着给钱。

阿波罗多卢斯 　这儿，拿去，饿死鬼。（他拿钱给脚夫甲，后

者又拿在手里给其他三人看。他们聚在一起，贪婪地看钱

是多少，心里打算按照东方的惯例向天抗议，说给钱的主

子太悭吝了。但是阿波罗多卢斯的慷慨施与出乎他们意料

之外。）

脚夫甲 　啊，多谢你，善心的王爷！

脚夫乙 　啊，多谢你，市场的主人！

脚夫丙 　啊，多谢你，天神宠爱的人！

脚夫丁 　啊，多谢你，市场上所有的脚夫的父亲！

哨兵 　（有些眼馋，凶狠地用标枪来威吓他们走开） 滚开，狗

子，滚开。离开这儿。（他们沿着码头向北逃去。）

阿波罗多卢斯 　再见吧，符塔塔提塔。我要在埃及人没到之前

赶到灯塔。（他走下台阶。）

符塔塔提塔 　天保佑我的孩子一路顺风！

哨兵赶走脚夫们回来，向下望着小船，站在台阶上，怕符塔塔提塔逃跑。

阿波罗多卢斯 　（在下面，船才离岸） 再见吧，神枪手。

哨兵 　再见，开铺子的老板。

阿波罗多卢斯 　哈哈！好船夫，摇起桨来呀，啊哈——！（开

始随着桨声唱起小调。）

我的心呀，飞起来呀，

爱情的担子都丢开呀——

把桨给我，你这个蜗牛养的。

哨兵 　（威吓着符塔塔提塔） 现在你回你的窠去吧。去你的。

符塔塔提塔 　（跪下来，举起两手向着海水） 海神呀，让陛下

安全到达吧。

哨兵 　谁？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符塔塔提塔 　（恶毒地看着他） 埃及报仇的天神呀，这个罗马

傻子让女王过了海，让他的军官把他臭打一顿吧。

哨兵 　他妈的，难道女王在船上？（他向海上高叫） 喂，过来，

船夫，过来！

阿波罗多卢斯 　（在远处还唱着）

我的心呀，真自在呀，

爱情是你的大祸害呀。

早上刚打过仗的鲁飞奥，这时正坐在灯塔门外一捆木柴上吃枣子，高入云际的灯塔在他左边。他的头盔装满了枣子，夹在两膝中间，身旁还有一皮壶的酒。在他身后有一道低低的石墙在灯塔的巨大石基和大海之间，当中有台阶通到宽广的墙头。在他头顶上一条巨大的带钩的铁链从灯塔的起重机垂下，下面堆着几捆木柴，同他坐的那捆一样；这些木柴随时可以被运上去为照明之用。

凯撒站在石墙的台阶上焦急地往外看，显然很不放心。不列颠努斯从灯塔的门走出来。

鲁飞奥 　喂，不列颠岛的蛮子，你到了顶上了么？

不列颠努斯 　我到了。我合计有二百尺高。

鲁飞奥 　上边有人么？

不列颠努斯 　一个屠罗城的老头子管起重机，还有他的儿子，

一个很懂事的十四岁的孩子。

鲁飞奥 　（看着铁链） 什么？一个老头子，一个小孩，管这个！

你是说二十个人吧？

不列颠努斯 　真的，只有两个人。他们那儿有砝码秤锤，还有

一架我不懂的机器，里面烧着开水；不是英国货。他们用那

个拉上去一桶桶的油和一捆捆的木柴，在塔顶的火盆里烧。

鲁飞奥 　可是——

不列颠努斯 　对不起，我下来是因为堤上来了个信差，是岛上

来的。我得去看看是什么事。（他快步走过灯塔下。）

凯撒 　（从墙边走过来，瑟缩而情绪低落） 鲁飞奥，这次战役

真是糊涂。我们要败了。我真希望能知道大堤上我们部队

的防御工事修得怎么样。

鲁飞奥 　（生气） 你要我不吃东西饿着肚子给你打听消息去吗？

凯撒 　（安慰他，但情绪不宁） 不，鲁飞奥，不。孩子，吃吧，

吃吧。（他又转了个圈子，鲁飞奥还在吃枣子） 埃及人不

会那么傻，他们一定会在工事修完以前就把它打垮，然后

一直冲到我们这里。我第一次冒了一个不必要的险。我不

应该到埃及来。

鲁飞奥 　一个钟头以前你还对胜利满有把握呢。

凯撒 　（抱歉地） 是的，我错了——太冒险了，鲁飞奥——孩

子脾气。

鲁飞奥 　孩子脾气！完全不是。来。（他给凯撒一把枣子。）

凯撒 　这是干什么的？

鲁飞奥 　吃的。你的毛病就在这儿。人到了你这年纪，午饭以

前精神就不行了。吃点喝点，然后再研究我们的情况吧。

凯撒 　（收下枣子） 我的年纪！（摇摇头，吃一颗枣子） 是的，

鲁飞奥，我是个老头子了——现在不行了——是的，很对。

（他开始忧郁地沉思着，又吃了一颗枣子） 阿契拉斯还是

壮年，托勒美还是个小孩子。（他又吃了一个枣子，精神

好了一点） 每个人都有得意的时候，我也有过，没有什么

可以埋怨的。（忽然高兴起来） 这枣子真不坏，鲁飞奥。

（不列颠努斯回来，非常兴奋，带来一个皮袋，凯撒立刻

恢复常态）什么事？

不列颠努斯 　（胜利地） 我们洛德岛的好水手找到宝贝了。这

儿！（他把皮袋扔在凯撒脚前） 把我们的敌人送到我们手

里来了。

凯撒 　在这皮口袋里？

不列颠努斯 　听我说完呀，凯撒。这皮口袋里是庞培的党羽和

此地占领军两者之间的全部来往信件。

凯撒 　那又怎么样呢？

不列颠努斯 　（不耐烦，觉得凯撒了解情况太迟钝了） 现在我

们就可以知道你的敌人都是谁了。自从你过河以来，所有

阴谋对付过你的人的名字大概都在这些文件里。

凯撒 　把这些都烧掉。

不列颠努斯 　把它烧——（他惊讶得大张着嘴） ！

凯撒 　烧掉。你要我浪费今后三年的光阴去通缉这些人给他们

定罪么？这些人要看出了跟着我比过去跟着庞培，或现在

跟着伽图都好，就会变成我的朋友的。你这个本性难移的

蛮子，难道我是个癞牛狗，为了炫耀我能咬着不放就到处

找敌人么？

不列颠努斯 　可是你的荣誉——罗马的荣誉——

凯撒 　我不像你们蛮子那样，为了我的荣誉拿人作牺牲。你既

然不肯烧，我至少可以把它沉在海里。（他拿起皮口袋，

扔过短墙到海里。）

不列颠努斯 　凯撒，你这是成心别扭。你难道为了证明你那些

似是而非的道理，就把卖国贼都放了吗？

鲁飞奥 　（站起来） 凯撒，等这个蛮子的大道理讲够了的时候

再来叫我。我要去看看那个烧水机器。（他走入灯塔。）

不列颠努斯 　（真情流露） 凯撒，我的伟大的统帅，我真希望

我能劝你对生活的态度认真一些，像我们那儿的人一样。

凯撒 　不列颠努斯，他们真是那样的么？

不列颠努斯 　难道你没去过，没看见过他们吗？哪个不列颠人

像你那样高兴起来乱讲？哪个不列颠人不到圣地去做礼

拜？哪个不列颠人像你那样衣服穿得五颜六色的，而不像

正经人那样穿着老老实实的蓝色衣服？这些我们认为都是

道德问题。

凯撒 　好吧，我的朋友，也许有一天我会老实下来，穿上件蓝

袍子。可是在目前我只好还是照罗马人的轻浮样子对付着

过算了。（阿波罗多卢斯经过灯塔走来） 什么事？

不列颠努斯 　（赶快转过身来，摆出傲慢的官架子盘问来人）

干什么？你是谁？你怎么来的？

阿波罗多卢斯 　别那么紧张，朋友；我不是来吃你的。我是从

亚历山大城坐船来的，给凯撒带来了珍贵的礼物。

凯撒 　从亚历山大城来的！

不列颠努斯 　（严肃地） 先生，这位就是凯撒。

鲁飞奥 　（在灯塔门口出现）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阿波罗多卢斯 　伟大的凯撒，万岁！我是西西里岛的阿波罗多

卢斯，一个艺术家。

不列颠努斯 　艺术家！为什么他们放进这个江湖卖艺的人来？

凯撒 　住口，阿波罗多卢斯是位贵族，业余艺术家。

不列颠努斯 　（不好意思） 请先生原谅。（对凯撒） 我还以为他

说他是个职业的艺术家呢。（在这种颇为狼狈的情况之下，

他允许阿波罗多卢斯接近凯撒，自己则走到阿波罗多卢斯

原来的地方。鲁飞奥带着很显明的轻视态度把来人从头到

脚看了一下，就走到平台的另一边去。）

凯撒 　欢迎，阿波罗多卢斯。你有什么事？

阿波罗多卢斯 　首先，我给你带来了世界上最美的女王的一件

礼物。

凯撒 　你说的是谁？

阿波罗多卢斯 　埃及的克莉奥佩特拉。

凯撒 　（像对知己朋友那样推心置腹，拿出自己最讨人喜欢的

态度来） 阿波罗多卢斯，这时候咱们没工夫送礼玩儿；请

你回去对女王说，要是一切顺利，我今天晚上就回到宫

里去。

阿波罗多卢斯 　凯撒，我没法回去。我走近灯塔的时候，不知

道哪个混蛋往海里丢下一个大皮口袋，把我的船艄打坏了；

我急急忙忙把我自己和礼物弄上岸，我那个可怜的小蚌壳

就沉下去了。

凯撒 　真对不起，阿波罗多卢斯。那个混蛋一定要受到申斥。

好吧，你给我带来了什么呢？我要不看，女王会不高兴的。

鲁飞奥 　我们哪有工夫来搞这套莫名其妙的玩意？女王不过是

个小孩子。

凯撒 　一点不错，所以我们才更不能让她失望。阿波罗多卢斯，

礼物是什么？

阿波罗多卢斯 　凯撒，是一条波斯地毡——漂亮极了！里面还

包着——据他们说——鸽子蛋和水晶杯子和细巧的宝贝。

要了我的脑袋我也不敢把它从长堤上的那条梯子运上来。

鲁飞奥 　那就用起重机把它运上来好了。我们可以把鸽蛋交给

厨房，拿水晶杯子喝酒；毡子可以给凯撒当床。

阿波罗多卢斯 　起重机！凯撒，我发过誓要像对待我自己的生

命那样小心地对待这包东西。

凯撒 　（随便地） 那就让他们把你和东西一起运上来好了；要是

链子断了，你跟你的鸽子蛋就一块遭殃。（他走到链子前

面往上看，很有兴趣地端详着。）

阿波罗多卢斯 　（对不列颠努斯） 凯撒不是开玩笑吧？

不列颠努斯 　他就是那样随随便便的，因为他是意大利人，可

是他说的不是玩笑话。

阿波罗多卢斯 　不管他认真不认真，他的话反正不错。给我找

一排兵来弄这个起重机。

不列颠努斯 　起重机交给我吧。你去等着链子下来。

阿波罗多卢斯 　好，你就要看见我在那儿（转身向着他们，戏

剧性地用手指着墙上的天空） 同我的宝贝一起像太阳一样

升起。

他由原路下，不列颠努斯走进灯塔。

鲁飞奥 　（不高兴） 凯撒，你真要在这儿等着他胡闹吗？

凯撒 　（看见起重机要开始动作，略往后退） 为什么不呢？

鲁飞奥 　埃及人会告诉你为什么不，要是他们聪明起来，不等

我们工事修好就从岸上进攻长堤呢。可是我们在这儿像小

孩子似的等着看一包鸽子蛋。

铁链响动，升高过了短墙。然后转到灯塔后面，看不见了。

凯撒 　不要怕，孩子。只要有一个埃及人往长堤上迈了一步，

就会有警报，我们两个从这边赶到工事总比埃及人从那边

赶去要快——我们两个，我这老头子和你，我的顶大的孩

子。而且老头子要先跑到。所以安静些吧，再给我点枣

子吃。

阿波罗多卢斯 　（在下面的长堤上） 啊哈，拉起来呀。啊哈——

（铁链升起，又从灯塔后面转过来。阿波罗多卢斯跟地毡

包在链子一端悬在空中。当他飘到短墙上面的时候他开始

歌唱）

高高的天呀，多么蓝呀，

这样的眼睛真好看呀——

慢慢的，打住。（他不再升高） 再过来一点！（链子往前，

到了平台上面。）

鲁飞奥 　（向上喊） 往下放吧。（铁链和所载物件开始下降。）

阿波罗多卢斯 　（向上喊） 轻轻的——慢慢的——小心鸽子蛋。

鲁飞奥 　（向上喊） 慢慢的——慢——慢。

阿波罗多卢斯和他的货物安全地落在平台中心的石板上。鲁飞奥和凯撒帮助阿波罗多卢斯把链子从包裹上去掉。

鲁飞奥 　拉上去吧。

链子响动升过头顶。不列颠努斯也从灯塔出来，帮助他们解去包裹上的绳子。

阿波罗多卢斯 　（当绳子打开之后） 站开，朋友们，让凯撒来

看。（他打开毡子。）

鲁飞奥 　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堆围巾。鸽子蛋在哪儿？

阿波罗多卢斯 　过来吧，凯撒，你在围巾底下找吧。

鲁飞奥 　（拔出剑来） 哈，阴谋！走开，凯撒，我看见围巾动

了，里头有活东西。

不列颠努斯 　（拔出剑来） 这是一条蛇。

阿波罗多卢斯 　凯撒敢把手伸进有蛇在动的袋子里么？

鲁飞奥 　（对着他） 你这奸细，狗子——

凯撒 　住口，把剑收起来。阿波罗多卢斯，你的蛇好像呼吸得

很均匀。（他把手放到那堆围巾底下，抓出光光的一条手

臂） 这是一条很漂亮的小蛇。

鲁飞奥 　（抓出另一只手臂） 我们把你整个都拉出来吧。

他们拉着克莉奥佩特拉的手，把她拉坐起来。不列颠努斯感觉这太不成体统，很不痛快地把剑放回剑鞘。

克莉奥佩特拉 　（喘气） 啊，把我闷死了。啊，凯撒，在船上

有一个人踩在我身上，又有一大包东西从天上掉到我头上；

后来船又沉了；我又被挂在半空，然后又被人扔下来。

凯撒 　（当她站起来藏在他怀里的时候，抚慰着她） 好了，不

要紧了，你现在总算是平安到达了。

鲁飞奥 　哼，现在她到这儿来了，我们把她怎么处理呢？

不列颠努斯 　凯撒，她在这儿应该有个年纪大的娘儿们陪着她。

克莉奥佩特拉 　（嫉妒地对凯撒，后者显然不知道怎样好） 你

看见我难道不高兴吗？

凯撒 　当然，当然，我很高兴。可是鲁飞奥很生气，不列颠努

斯觉得不成话。

克莉奥佩特拉 　（轻蔑地） 你可以把他们的头砍掉呀，是不是？

凯撒 　我的海鸟儿，把他们的头砍掉，他们就不像现在这么有

用了。

鲁飞奥 　（对克莉奥佩特拉） 我们马上就得去砍掉一些你们埃

及人的头了。要是我们打败了，你就要被你那小兄弟捉去；

怎么样，你愿意留下来冒冒险吗？

克莉奥佩特拉 　可是你们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凯撒，你

不会把我一个人留下来，是不是？

鲁飞奥 　怎么？号角一响，我们的生死存亡就全看凯撒是否能

在埃及人来到之前赶到工事，他还能不留下你？

克莉奥佩特拉 　他们不过是小兵，让他们送命好了。

凯撒 　（严肃地） 克莉奥佩特拉，等到号角一响，我们每个人

都得拼出生命同死亡决战。对我来说，所有听我指挥的兵

士的手都比你的头颅更神圣。（克莉奥佩特拉被凯撒的话

所慑服，眼里充满眼泪） 阿波罗多卢斯，你一定得把她带

回宫去。

阿波罗多卢斯 　凯撒，我难道是个神话里的海豚，能背着小姑

娘们过海 [4] ？我的船沉了，你的船又不是在工事那里，而

是已经回到城里去了。我只能叫叫看，不知道有没有船。

（他回到长堤去。）

克莉奥佩特拉 　（勉强忍住不哭） 没关系。我不回去了。没有

人要我。

凯撒 　克莉奥佩特拉——

克莉奥佩特拉 　你愿意我给人杀掉。

凯撒 　（更加严肃） 可怜的孩子，在这儿你的生命除了你自己

谁也不重视。（她听了这话完全垮了，倒在木柴上大哭起

来。忽然听见远处很大的喧嚣声，许多人叫着，夹杂着喇

叭和号角声。不列颠努斯跑到短墙边向长堤望去。凯撒和

鲁飞奥彼此相望，明白情况紧急。）

凯撒 　来，鲁飞奥。

克莉奥佩特拉 　（爬起来，跪着抓着他） 不，不，不要丢下我，

凯撒。（他把衣服从她手里扯掉） 啊！

不列颠努斯 　（在墙边） 凯撒，我们被切断了。埃及人在我们

和工事之间的西港登陆了！

鲁飞奥 　（跑去看） 他妈的！真的。我们像老鼠一样进了笼了。

凯撒 　（悔恨） 鲁飞奥，鲁飞奥，我的修工事的队伍受到了海

陆部队的夹攻。是我把他们害了。

鲁飞奥 　（从短墙回到凯撒右边） 哼，这都是跟这个女人鬼混

的结果。

阿波罗多卢斯 　（很快地从下面的长堤上来） 凯撒，看墙外边。

凯撒 　我们已经看过了，朋友。我们必须在这儿保卫自己。

阿波罗多卢斯 　我把梯子丢到海里去了。他们没有梯子就上

不来。

鲁飞奥 　不错，可我们也出不去。这你想到没有？

阿波罗多卢斯 　出不去！为什么出不去？你们在东港有船。

不列颠努斯 　（在墙边，充满希望） 洛德岛的战船已经准备向

我们开过来了。（凯撒很快地走到不列颠努斯那里。）

鲁飞奥 　（不耐烦地，对阿波罗多卢斯） 请问我们又打哪条路

到船上去呢？

阿波罗多卢斯 　（用着傲慢而华丽的词藻） 走那条通向各处的

路——太阳和月亮走过的闪闪发光的大道。你没看过小孩

子的皮影戏“断桥”吗？“鹅和鸭子能游过”不是吗？

（他丢掉他的外套和帽子，把剑绑在背上。）

鲁飞奥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阿波罗多卢斯 　我做给你看。（向不列颠努斯） 最近的战船离

我们有多远？

不列颠努斯 　五十英寻 [5] 左右。

凯撒 　不，不，比你们不列颠人的眼睛在这种晴朗天气下所能

看到的要远得多。大概有四分之一英里，阿波罗多卢斯。

阿波罗多卢斯 　好吧。你们在这儿防守着，等我从战船上放过

一只小船来。

鲁飞奥 　难道你长了翅膀吗？

阿波罗多卢斯 　水翅膀，大兵。看吧！

他在凯撒和不列颠努斯之间跑上台阶，到了墙头，跳到空中，头向下投入海里。

凯撒 　（像一个小孩子似的非常兴奋） 好呀，好呀！（丢掉他

的外套） 妈的，我也来一下。

鲁飞奥 　（抓住他） 你疯了。你不能这样。

凯撒 　为什么不能？我游泳还游不过他吗？

鲁飞奥 　（非常着急） 一个老傻子能像一个小傻子那样跳水、

游泳吗？他才二十五岁，你五十岁了。

凯撒 　（挣开鲁飞奥的手） 老了！

不列颠努斯 　（感觉不合适） 鲁飞奥，你说得过分了。

凯撒 　鲁飞奥老头子，我跟你赌一个星期的饷钱，看谁先游到

战船。

克莉奥佩特拉 　可是我！我！我！我可怎么办呢？

凯撒 　我可以像海豚那样把你背到战船上去。鲁飞奥，你看见

我浮上水面，就把她丢给我；我负责背她。然后你们俩再

跳下来。

克莉奥佩特拉 　不，不，不。我要淹死的。

不列颠努斯 　凯撒，我是个人，而且是不列颠人，不是鱼。我

一定得有船。我不会游水。

克莉奥佩特拉 　我也不会。

凯撒 　（对不列颠努斯） 那你就一个人在这儿等着，等我重新

占领灯塔，我不会忘掉你的。来吧，鲁飞奥。

鲁飞奥 　你决定要做这傻事么？

凯撒 　埃及人已经替我决定了。不这样还有什么办法？还有，

你跳水的时候小心一点；我不希望正在我浮到水面的时候，

你的一百七八十斤重量落到我的脊梁骨上。（他跑上台阶

站在墙头。）

不列颠努斯 　（担心地） 凯撒，最后一句话。你可要换身衣服

再到亚历山大城的热闹地方去啊。

凯撒 　（向海上） 喂，阿波罗多卢斯！（他指着天上朗诵那首

威尼斯船歌）

蓝蓝的天上飘白云呀——

阿波罗多卢斯 　（在远处游着）

下面的绿水泛紫影呀——

凯撒 　（极端高兴） 啊哈！（他跳到海里。）

克莉奥佩特拉 　（兴奋地跑到台阶） 啊，让我看他要淹死了。

（鲁飞奥抓住她） ——啊，哎呀，哎呀！（他把尖叫着的

克莉奥佩特拉丢进海里。鲁飞奥和不列颠努斯捧腹大笑。）

鲁飞奥 　（往下看） 他抓住她了。（向不列颠努斯） 守好堡垒，

不列颠人。凯撒不会忘掉你的。（他跳下去。）

不列颠努斯 　（跑到台阶上去看他们游水） 一切都好吗，鲁

飞奥？

鲁飞奥 　（游着水） 都好。

凯撒 　（在更远的地方游着） 你到灯塔里去躲着，拿木柴把活

板门挡上，不列颠努斯。

不列颠努斯 　（叫着回答） 我就照办，然后听天保佑。（海上传

来欢呼声。不列颠努斯满腔激动的心情迸发出来） 船到了

他那里了；万岁，万岁，万岁！

第四幕

克莉奥佩特拉在亚历山大城东港落水是在公元前四十八年十月的事。次年三月她在宫中自己的闺房里度过一个下午，有许多宫女陪从着，正听一个女奴在房间中心弹竖琴。弹琴人的师傅是个老乐师，满面皱纹，上额突出，须眉雪白，须眉的尖端上翘，带着精明而故意卖弄的神气，蹲在地下，靠近弹琴人的右边，注意她的弹奏。符塔塔提塔在门旁侍候着女王，身后是一群女奴。除了弹竖琴的人之外，别人都是坐着：克莉奥佩特拉在对门那一边，坐在椅子上，其余宫女都坐在地上。克莉奥佩特拉的女侍都很年轻，其中最突出的是卡美昂和伊腊丝，这都是她的宠幸。卡美昂是个尖脸，酱红色皮肤的小鬼，动作敏捷，手脚利落。伊腊丝是个胖胖的好脾气的人儿，有些糊里糊涂的，一大堆红头发，任何一件事都会引她咯咯地笑起来。

克莉奥佩特拉 　我要——

符塔塔提塔 　（傲慢地，对弹琴人） 你停下来！女王要讲话。

（弹琴人停下来。）

克莉奥佩特拉 　（对老乐师） 我要学会自己弹竖琴。凯撒爱听

音乐。你能教我吗？

乐师 　当然，而且只有我能教女王陛下。古代埃及人能弹一根

琴弦就叫金字塔颤动，这种失传的技术不是我重新发现

的吗？所有别的乐师都是骗人的；我曾经一再揭露他们的

真相。

克莉奥佩特拉 　那好吧，你教我好了。要学多少时候？

乐师 　不太长，只要四年工夫。陛下必须先精通毕达哥拉斯学

派的哲学 [1] 。

克莉奥佩特拉 　她也（指着女奴） 精通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哲

学吗？

乐师 　啊，她不过是个奴隶。她是像一条狗那样学的。

克莉奥佩特拉 　那好吧，我也要像一条狗那样学，因为她弹得

比你好。你要教我两个星期，每天上一课。（乐师赶快爬

起来，深深鞠躬） 两个星期以后每次我弹错一个音就打你

一顿；我要是错得太多，打你打不过来，我就把你丢到尼

罗河里去喂鳄鱼。给那女人一块金子，叫他们走吧。

乐师 　（很狼狈） 可是真艺术是不能这么强迫干的。

符塔塔提塔 　（推他出去） 怎么？你敢跟陛下顶嘴？去你的。

他被符塔塔提塔推出去，女奴带着竖琴随下，宫女和奴隶们都笑着。

克莉奥佩特拉 　现在，你们谁能让我高兴？你们有什么故事或

新闻？

伊腊丝 　符塔塔提塔——

克莉奥佩特拉 　啊，符塔塔提塔，符塔塔提塔，总是符塔塔提

塔。又是说她的坏话。

伊腊丝 　不，这次符塔塔提塔干的是好事。（所有的侍女们都

笑了——奴隶们不笑） 波底奴斯想要向她行贿，他好有机会

见你。

克莉奥佩特拉 　（生气） 好呀！你们都受贿，要我见你们愿意

我见的人，而不是我自己愿意见的人。我倒很想知道那弹

竖琴的人离宫以前要从她那块金子里拿出多少来。

伊腊丝 　我们可以很容易地打听出来。

侍女们都笑了。

克莉奥佩特拉 　（皱着眉） 你们笑吧，可是小心点，小心点。

总有一天我要学会怎样像凯撒那样做主人。

卡美昂 　鹰钩鼻子老头！（他们又笑起来。）

克莉奥佩特拉 　（很不高兴） 住口。卡美昂，别当埃及小傻瓜

了。你们知道为什么我允许你们乱讲，高兴说什么就说什

么吗？要是符塔塔提塔当了女王就不会这样对待你们。

卡美昂 　因为你想在一切方面都模仿凯撒；而他是让人想说什

么就说什么的。

克莉奥佩特拉 　不，这是因为有一天我问他为什么这样做，

他就说，“让你的侍女们随便讲，你就可以知道一些事

情。”“知道什么事情？”我问他。他就说，“知道他们是

什么样的人。”哈，你们应该看到他说这话时的眼睛。那

你们就要缩起尾巴来了，你们这些浅薄的东西。（他们

又笑。她很生气地转向伊腊丝） 你笑谁——笑我还是笑

凯撒？

伊腊丝 　笑凯撒。

克莉奥佩特拉 　你要不是个傻子，你就应该笑我；你要不是一

个胆小鬼，你就不会怕跟我说。（符塔塔提塔又进来） 符

塔塔提塔，她们告诉我波底奴斯为了要见我曾经向你行贿。

符塔塔提塔 　（辩白） 我拿祖先的神祇赌咒——

克莉奥佩特拉 　（专横地打断她的话）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许否

认你干的事吗？我要是允许你，你会整天拿祖先的神祇赌

咒说自己如何善良的。去接受他的贿赂吧，把波底奴斯带

来见我。（符塔塔提塔还要讲话） 不要跟我顶嘴。去吧。

符塔塔提塔出去；克莉奥佩特拉站起来，开始在椅子与门之间来回踱着，沉思着。所有侍女也都站起来。

伊腊丝 　（不情愿地站起来） 哎呀！我真希望凯撒回到罗马去。

克莉奥佩特拉 　（威胁地） 他走的那天你们可就要倒霉了。啊，

我要不是怕他知道我心里实际上像我父亲一样残忍，我就

要让你后悔说这句话！你为什么希望他走？

卡美昂 　他使你太呆板、太正经又太书呆子气啦。在我们这样

的年龄这比迷信宗教还要糟。（女侍们又笑。）

克莉奥佩特拉 　不要总嘁嘁喳喳的，行不行。别做声。

卡美昂 　（假装无可奈何的口气） 好吧，好吧；我们一定要照凯

撒那样生活。

他们又笑。克莉奥佩特拉生气不说话，还是来回地走。符塔塔提塔同波底奴斯进来，后者停在门口。

符塔塔提塔 　（在门口） 波底奴斯奏上——

克莉奥佩特拉 　得了，得了，别来这一套了；让他进来。（她又

坐下。别人也都坐下，除了波底奴斯向前站在房间中心。

符塔塔提塔回到原处） 好吧，波底奴斯，你的反叛朋友那

边最近有什么新闻？

波底奴斯 　（傲慢地） 我没有反叛朋友。再说一个囚犯也得不

到新闻。

克莉奥佩特拉 　什么囚犯不囚犯的，你还不是跟我一样——跟

凯撒一样？这六个月来我们被我的臣民围困在宫里。可是

你还能跟兵士在一起到海边散步。我或者凯撒能走得更

远么？

波底奴斯 　你还是个小孩子，克莉奥佩特拉，你不懂得这些事。

侍女们都笑。克莉奥佩特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卡美昂 　我看出来了，波底奴斯，你还不知道最近的事呢。

波底奴斯 　什么事？

卡美昂 　就是克莉奥佩特拉已经不是孩子了。你要不要我教给

你一个方法，可以在一天之内就变得老得多，而且聪明

得多？

波底奴斯 　我愿意变聪明而不变老。

卡美昂 　好吧。到灯塔顶上去，然后找个人抓住你头发把你丢

到海里。（侍女们都笑。）

克莉奥佩特拉 　波底奴斯，她说得对，那样等你上了岸，你这

股神气劲儿就叫海水洗掉了。（侍女们笑。克莉奥佩特拉

不耐烦地站起来） 去吧，你们都走。我要单独和波底奴斯

讲话。符塔塔提塔，把她们都轰出去。（她们笑着跑出去，

符塔塔提塔把她们关在外边） 你还等在这儿干什么？

符塔塔提塔 　女王陛下不应该单独和——

克莉奥佩特拉 　（打断她的话） 符塔塔提塔，是不是非得等我

把你当作敬祖先神灵的牺牲来杀了，你才明白埃及的女王

是我而不是你吗？

符塔塔提塔 　（生气） 你跟别的人一样。你想做个罗马人所谓

的“新式妇女”。（她走出去，用力关上门。）

克莉奥佩特拉 　（又坐下来） 现在，波底奴斯，你为什么向符

塔塔提塔行贿要她把你带来呢？

波底奴斯 　（认真地看着她） 克莉奥佩特拉，她们告诉我的话

不错。你是变了。

克莉奥佩特拉 　你要是每天同凯撒讲话，过了半年你也会变的。

波底奴斯 　大家都说你迷上了那个老头子，是吗？

克莉奥佩特拉 　迷上了？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变糊涂了

吗？那可没有。我倒希望我能那样。

波底奴斯 　你希望你变糊涂？为什么？

克莉奥佩特拉 　当我糊里糊涂的时候，我愿意怎么样就怎么

样，除非符塔塔提塔打我；就是那样我也能骗她，偷着做。

现在凯撒既然把我变聪明了，什么事就不管我喜欢不喜欢

了：该做的我就得做，没有工夫自己舒服一下。这不是幸

福，但是这是伟大。要是凯撒走了，我想我能统治埃及人

了，因为凯撒对我就像我对我周围的糊涂人一样。

波底奴斯 　（注视着她） 克莉奥佩特拉，这也许是年轻人的狂

妄自大。

克莉奥佩特拉 　不，不，并不是我很聪明，而是别的人都那

么笨。

波底奴斯 　（沉思） 真的，这就是那重要的秘密。

克莉奥佩特拉 　好吧，现在说说你要说的话吧。

波底奴斯 　（窘迫） 我！我没有什么话。

克莉奥佩特拉 　没有什么！

波底奴斯 　我就是要——要请求让我得到自由；就是这个。

克莉奥佩特拉 　要是为了这个你会在凯撒面前屈膝的。不，波

底奴斯，你来是为了某个计划，而那个计划需要我像小猫

那样听话才能成功。可是现在我是女王了，所以你的计划

也就落空了。

波底奴斯 　（顺服地低下头） 正是这样。

克莉奥佩特拉 　（得意） 哈哈！

波底奴斯 　（抬头尖锐地看着她的眼睛） 这么说克莉奥佩特拉

真是女王，不再是凯撒的奴隶和囚犯了？

克莉奥佩特拉 　波底奴斯，我们都是凯撒的奴隶——我们所有

在埃及的人——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有足够的智慧来了

解这一点的女王将是凯撒走了之后的统治者。

波底奴斯 　你总是谈凯撒走的事情。

克莉奥佩特拉 　我谈了，又怎么样？

波底奴斯 　他不爱你吗？

克莉奥佩特拉 　爱我？波底奴斯，凯撒谁也不爱。我们爱什么

样的人呢？我们只爱那些我们不恨的人；对我们来说除了

我们所爱的人以外，别人都是外人，仇人。但是凯撒不是

这样。他心里根本没有仇恨，他同任何人都交朋友，就像

对小孩子或者狗那样。他的慈悲使我惊奇，即使是我的父

母和保姆也没有对我这么关心过，或者对我这样开诚布公

地谈出自己的心思。

波底奴斯 　那还不算是爱吗？

克莉奥佩特拉 　当然不是！他回到罗马对第一个碰到的女人也

会这样。你可以去问他的奴隶不列颠努斯：他对他也是那

么好。你甚至于可以去问他的马。他对我仁慈，并不是为

了我的某一点；这是他的天性。

波底奴斯 　你怎么能肯定他不是像一个男人爱女人那样地爱

你呢？

克莉奥佩特拉 　因为我不能叫他妒忌。我试验过。

波底奴斯 　哦！也许我应该这样问：你爱不爱他？

克莉奥佩特拉 　人能爱一个天神吗？而且，我爱上了另一个罗

马人，那是我在没有见过凯撒以前见到的——不是一个天

神，是凡人——一个能爱也能恨的——一个我能使他难受，

他也能叫我难受的人。

波底奴斯 　凯撒知道这事吗？

克莉奥佩特拉 　知道。

波底奴斯 　他也不生气？

克莉奥佩特拉 　他答应把他派到埃及来，好让我高兴！

波底奴斯 　我简直不能了解这个人。

克莉奥佩特拉 　（非常轻视他） 你了解凯撒！你哪里会？（骄

傲地） 我了解他——我凭本能了解他。

波底奴斯 　（想了一会儿，谦卑地说） 陛下今天同意了召见我。

女王有什么吩咐吗？

克莉奥佩特拉 　就是这个。你想叫我的兄弟做国王，你就可以

统治埃及，因为他是个糊涂小孩子，而你是他的保护人。

波底奴斯 　女王高兴这么说就这么说好了。

克莉奥佩特拉 　除此以外，女王还高兴说：凯撒要像猫吃掉老

鼠似的吃掉你和阿契拉斯和我的兄弟；他要像牧人穿上他

的衣服那样穿戴埃及。他做完这些事就要回罗马去，让克

莉奥佩特拉在这里做他的代理人。

波底奴斯 　（生起气来） 那他永远也做不到。我们的人数是

一百对一，我们要把他和他那可怜的军队赶下海去。

克莉奥佩特拉 　（傲慢地，站起来要走） 你吹起牛来就像那些

愚人似的。你去召集你的千万大军吧；不过要赶快一些，

因为勃伽莫斯城的黑海王密斯拉达提斯 [2] 就要带援军来了。

凯撒只用两军团人就把你们挡住了；等他有了二十个军团

我们再看吧。

波底奴斯 　克莉奥佩特拉——

克莉奥佩特拉 　别说了，别说了。凯撒使得我不耐烦跟你这种

没出息的东西说话了。（她走出，波底奴斯很生气，正想

随她出去的时候，符塔塔提塔进来了，拦住了他。）

波底奴斯 　让我离开这个可恨的地方。

符塔塔提塔 　你生什么气？

波底奴斯 　让埃及所有天神的诅咒降在她身上！她把祖国出卖

给这个罗马人了，为的是再用她的吻从他那里买回来。

符塔塔提塔 　傻子，她不是跟你说她愿意凯撒离开吗？

波底奴斯 　你偷听了？

符塔塔提塔 　你跟她在一起，附近总得有个规规矩矩的女人看

着；这是我的事。

波底奴斯 　可是我的天神——

符塔塔提塔 　你的天神，算了吧！现在是凯撒的天神得势的时

候。你到克莉奥佩特拉这儿来没有用；你不过是个埃及人。

她不会听她同种人的话；她拿我们都当小孩子看。

波底奴斯 　让她为此而遭到毁灭吧！

符塔塔提塔 　（恶毒地） 让你为了说这种话烂掉舌头吧！去吧！

去找卢西乌斯·塞普提米乌斯，杀掉庞培的人。他是个罗

马人，也许女王会听他的话。去吧！

波底奴斯 　（含深意地） 我知道我现在该去找谁。

符塔塔提塔 　（不放心） 谁呢？

波底奴斯 　一个比卢西乌斯更重要的罗马人。夫人，记住这点。

在凯撒未来之前，你认为埃及就要在克莉奥佩特拉的名下

归你和你们一党统制，我反抗了你们——

符塔塔提塔 　（打断他的话，和他争吵着） 是啊，为了让埃及

在托勒美的名下归你和你们一党统制，对吗？

波底奴斯 　归我或者归你，总比归一个心里是罗马人的女人好，

克莉奥佩特拉现在就变成了这样一个女人。只要我活着，

我决不能让她登上宝座。所以请你善自处理吧。（他走出。）

这时已将到晚饭时候。王宫屋顶上已经摆下宴席，鲁飞奥正在上楼朝那里去，他前面有一个态度庄严的王宫官吏带路，手持朝杖，他身后有一奴隶跟着，拿着雕花的凳子。在他们爬上不少台阶之后，终于达到屋顶上的巨大柱廊。在北面和东面的柱廊间有纱帐挡住西方的太阳。这官吏领鲁飞奥到一个有阴凉的部分。柱间垂着拉纱帐的绳子。

官吏甲 　（鞠躬） 请罗马的将军在这儿等候凯撒驾到。

奴隶把凳子放在最南的柱子附近，就退到纱帐外去了。

鲁飞奥 　（坐下来，带着喘） 哈！真够爬的呀。我们现在有

多高？

官吏甲 　我们是在王宫的屋顶上，胜利之神特别宠爱的将军。

鲁飞奥 　好！胜利之神特别宠爱的将军不用再爬楼梯了。

又一官吏从相反方面出现，后退着走。

官吏乙 　凯撒驾到。

凯撒才洗完澡，穿着新的紫绸衣服走进来，满面红光，十分高兴，后面跟随着两个奴隶抬着一个轻便的坐榻，坐榻其实和一个华丽的长凳子也差不多。他们把坐榻放在最北头有纱帐的两柱附近。然后他们从纱帐退出；那两个官吏规规矩矩地鞠着躬，也随他们退出。鲁飞奥站起来迎接凯撒。

凯撒 　（向他走来） 吓，鲁飞奥！（以一种又惊奇又欣赏的态

度观察他的衣饰） 新背带！金的新剑把！又理了发！可是

你的胡子——难道你真的——（他闻闻他的胡子） 不错，

是加了香水，他妈的！

鲁飞奥 　（埋怨着） 怎么了，我这是为我自己打扮吗？

凯撒 　（亲密地） 当然不是，我的孩子，你是为我才打扮的——

来庆祝我的生日。

鲁飞奥 　（轻蔑地） 你的生日！每回你要向一个漂亮女人献殷

勤或者向外国使节表示好感，你就过生日。我们去年十个

月里就过了七回生日。

凯撒 　（悔悟的样子） 你说得对，鲁飞奥！我永远也改不了这

种稍微想骗骗人的毛病。

鲁飞奥 　今天谁跟我们吃饭——除了克莉奥佩特拉之外？

凯撒 　西西里的阿波罗多卢斯。

鲁飞奥 　那个花花公子！

凯撒 　别那么说！那个花花公子很能逗乐呢，讲段故事啊，唱

个歌啊，省得我们还得费劲去哄女王高兴。我们这些老政

客，部队大老粗对她有什么用？阿波罗多卢斯是个好伙伴，

鲁飞奥，好伙伴。

鲁飞奥 　好吧，他还会游几下子泳，比几下子剑；他这人还不

坏，只要他能少说点废话就好了。

凯撒 　他可千万别那样！啊，我们这种部队生活！死板板的，

冷冰冰的，总是在行动！我们罗马人最糟糕的就在这儿，

我们就会辛辛苦苦地干，干，像是一窠蜜蜂变成了人似的。

还是来个会讲话的好，靠着机智和想象力就能过活，不必

整天忙着干什么。

鲁飞奥 　是啊，等到吃饱了饭他就可以跟你舒舒服服地胡扯了。

我来得特别早，你注意到了么？

凯撒 　哈！我早就知道必有缘故。什么事？

鲁飞奥 　这儿会有人偷听我们讲话吗？

凯撒 　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有人想来偷听。我有办

法。（他把手拍了两下。纱帐被人拉开了，可以看到平台

上有一桌酒席，摆在中间，是为四个人预备的，两头各坐

一人，另外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边。靠近凯撒和鲁飞奥这边

摆满了黄金的酒盅和水盆。一个服装华丽的总管正在监督

着一些奴隶摆好酒席。两边有柱的长廊围绕着花园，在较

远一边当中是分开的，好像是个大门，通过它可以看见屋

顶西檐头后面的天空，只是在当中有一大如人身的瑞亚神

像坐在巨大的石基上，高高的，鹰形的头上是盘着毒蛇的

冠；它脚下的祭坛是一整块白石做成的） 现在大家都能看

见我们，他们就想不到要偷听了。（他坐在两个奴隶才放

下的长凳上。）

鲁飞奥 　（也坐在他的凳上） 波底奴斯想同你谈话。我建议你

同意见他，这些女人们在进行一些阴谋。

凯撒 　波底奴斯是谁？

鲁飞奥 　就是那个头发像松鼠毛一样的，那个替小王耍狗熊的，

也就是你关起来的那一个。

凯撒 　（不高兴） 他没有逃走？

鲁飞奥 　没有。

凯撒 　（庄严地站起来） 为什么没有？你们不去注意敌人，反

倒看守起这个人来了。我不是告诉过你，除非有另外的指

示，永远应该让囚犯逃跑吗？难道我们需要养活的人还不

够，还得添上他？

鲁飞奥 　不错。你要是不那么糊涂，允许我杀了他，那就省下

他那份口粮了。不管怎么说，他反正不肯逃跑。三个哨兵

都跟他说过，再看见他就拿枪戳穿了他。他们还能怎么

样？他偏要留下做奸细。要是我碰上的统帅们都犯慈悲病，

我也会这样。

凯撒 　（辩论不过，又坐下） 哼！他现在要见我？

鲁飞奥 　对了。我把他带来了。他在外头等着呢。（用大拇指

指着后面） 有警卫看着。

凯撒 　你也要我见他？

鲁飞奥 　（固执地） 我什么也不要。你反正是爱怎么办就怎么

办。别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凯撒 　（好像他是故意让鲁飞奥高兴才这样做似的） 好吧，好

吧，让他来吧。

鲁飞奥 　（叫着） 喂，来人呀！把犯人放开，把他送上来。（招

呼着） 来吧！

波底奴斯走进来，然后又在两人中间停下来，不信任他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凯撒 　（客气地） 啊，是你，波底奴斯！欢迎！欢迎。今天下

午有什么新闻吗？

波底奴斯 　凯撒，我来警告你一个危险，同时向你提出一个

建议。

凯撒 　不管那危险吧。说说你的建议。

鲁飞奥 　不管那建议吧，是什么危险？

波底奴斯 　凯撒，你以为克莉奥佩特拉忠心于你吧？

凯撒 　（庄重地） 朋友，我究竟怎样以为，我早就知道了。说

说你的建议吧。

波底奴斯 　我要直爽地说。我不明白你依靠了什么神力能够在

全城和大军面前守住王宫和这一小片沙滩。我们把你从马

里乌湖 [3] 切断，而你居然在咸水的海滩上挖井，引出了一

桶桶的清水；从那以后，我们认识到你的神是不可抗拒的，

你是能创造奇迹的。因此我不再威吓你——

鲁飞奥 　（嘲笑地） 那你真是太慷慨了。

波底奴斯 　好吧，你们是主人了。我们的神带来了西北风，让

你们留在我们手里，可是你们太强大了。

凯撒 　（慢慢地引他归到正题） 对的，对的，朋友，还怎么样？

鲁飞奥 　痛痛快快的，你要说什么？

波底奴斯 　我要说在你们的阵营里有一个奸细。克莉奥佩

特拉——

总管 　（在宴席桌前面报告） 女王驾到！（凯撒和鲁飞奥都站

起来。）

鲁飞奥 　（对波底奴斯轻声说） 你该早点痛快说出来，你这个

傻瓜，现在来不及了。

克莉奥佩特拉穿着华丽的服装庄严地从两廊中间走进来，经过瑞亚神像和宴席走到凯撒面前。凯撒把自己座位让给她，她坐下。

克莉奥佩特拉 　（看见波底奴斯，很快地） 他在这儿干什么？

凯撒 　（坐在她身边，态度非常和蔼） 他正要告诉我有关你的

一些事。你也听听。继续说吧，波底奴斯。

波底奴斯 　（狼狈不堪） 凯撒——（他结结巴巴地说不下去。）

凯撒 　怎么？说吧。

波底奴斯 　我要说的是给你听的，不是给女王听的。

克莉奥佩特拉 　（话中透着狠毒） 我有方法要你说出来。你小

心点。

波底奴斯 　（反抗地） 凯撒不使用那些方法。

凯撒 　朋友，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要是有话要讲，要他讲不难，

难的是不让他讲的次数太多。今天为了庆祝我的生日，我

释放你。你走吧，我们以后不再见面了。

克莉奥佩特拉 　（发怒） 凯撒，你这种慈悲是糊涂。

波底奴斯 　（对凯撒） 你难道不能单独听我讲几句话吗？这可

能和你的生命有关。（凯撒庄严地站起来。）

鲁飞奥 　（和波底奴斯旁语） 你这蠢驴！现在我们又要听他演

讲了。

凯撒 　（演讲） 波底奴斯——

鲁飞奥 　（打断他） 凯撒，你要是又讲你最得意的那套生与死

的大道理，菜可就要凉了。

克莉奥佩特拉 　（装模作样） 别说话，鲁飞奥，我喜欢听凯撒

讲话。

鲁飞奥 　（不客气） 陛下听过了。上星期您还说给阿波罗多卢

斯听，他还以为都是您自己编的呢。（凯撒泄了气。他觉

得很好笑，又坐下来，顽皮地看着克莉奥佩特拉；她却非

常生气。鲁飞奥又高叫） 喂，来人呀！把犯人带出去。把

他放了。（对波底奴斯） 现在去你的吧。你的机会失掉了。

波底奴斯 　（冲动战胜了理智） 我说就是了。

凯撒 　（对克莉奥佩特拉） 你看。要是动刑，他一句话也不会

说的。

波底奴斯 　凯撒，罗马人治理天下的艺术，你都教给克莉奥佩

特拉了。

凯撒 　算了吧！他们连自己还治理不好呢。你要说什么就

说吧！

波底奴斯 　说什么？你难道真被她的美色弄糊涂了，看不出来

她正渴望着单独统治埃及吗？看不出来她希望你早日离

开吗？

克莉奥佩特拉 　（站起来） 你说谎！

凯撒 　（惊讶） 怎么！居然抗议！争辩！

克莉奥佩特拉 　（羞耻，忍着怒，但气得发抖） 不，我不屑于

和他争辩；让他说吧。（她又坐下来。）

波底奴斯 　我是听她自己说的。你要做她的工具，你要从她

兄弟头上拿下王冠给她戴上，把我们的命运都交在她手

里，——同时也就把你自己的命运交在她手里了。然后凯

撒就可以回罗马去，或者，用更直接更可靠的办法，叫凯

撒通过死亡的大门离开这里。

凯撒 　（镇静地） 怎么，朋友，这不是很自然的么？

波底奴斯 　（惊讶） 自然？难道你不恨这种背叛行为吗？

凯撒 　你这个糊涂的埃及人，我恨又有什么用？风吹得我冷，

难道我就恨风吗？在黑暗当中跌了个跤，难道我就恨黑夜

吗？青年看不起老年，有志气的人看不起奴才，难道我

也要恨他们吗？跟我说这种话就像说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一样。

克莉奥佩特拉 　（不能忍耐） 可是他说的是谎话，是谎话。我

可以发誓。

凯撒 　不；是真话，你就是发一千次誓，就是你自己也这样相

信，也没有用。（她激动得几乎痉挛。为了遮盖她，凯撒

站起来，把波底奴斯交给鲁飞奥，嘴里说着） 来吧，鲁飞

奥，我们送波底奴斯通过警卫。我还要同他说句话。（和

他们旁语） 我们要让女王有时间恢复常态。（大声地） 走

吧。（他带波底奴斯和鲁飞奥出去，同时和他们讲着话）

波底奴斯，告诉你的朋友们，不要认为我反对合理解决你

们国家的问题——（他们走远了。）

克莉奥佩特拉 　（嘶声低叫） 符塔塔提塔，符塔塔提塔。

符塔塔提塔 　（从桌子那边赶快过来抚慰她） 安静些，孩子，

别着急——

克莉奥佩特拉 　（打断她的话） 他们听得见我们么？

符塔塔提塔 　听不见，亲爱的孩子，听不见。

克莉奥佩特拉 　你听我说。他要是活着走出宫门，那你就永远

不要见我的面。

符塔塔提塔 　他？是波——

克莉奥佩特拉 　（打她的嘴） 把他打死就像我在你嘴上把他的

名字打死一样。把他从城墙上摔下去，在石头上把他摔烂。

杀，杀，杀了他。

符塔塔提塔 　（露出她的全部牙齿） 那条狗一定活不了。

克莉奥佩特拉 　你要是失败了，你就永远不要见我。

符塔塔提塔 　（坚决地） 好吧。他眼睛不闭，我就不来见你。

凯撒又回来，带着服装华美的阿波罗多卢斯和鲁飞奥。

克莉奥佩特拉 　（对符塔塔提塔） 快回来，快。（符塔塔提塔含

着深意看了她女主人一眼，然后冷酷地从瑞亚神像旁边走

出去。克莉奥佩特拉像一头羚羊那样轻巧地跑到凯撒那里）

啊，凯撒，你又回到我这儿来了。（很亲密地） 我以为你

跟我生气了呢。欢迎你，阿波罗多卢斯。（她把一只手递

给阿波罗多卢斯让他吻，另一手臂搂着凯撒。）

阿波罗多卢斯 　克莉奥佩特拉越来越美丽，更成熟了。

克莉奥佩特拉 　真的，阿波罗多卢斯？

阿波罗多卢斯 　我的话不能表达万分之一。鲁飞奥丢到海里的

不过是一颗明珠，凯撒捞起来的却是一粒钻石。

凯撒 　朋友，凯撒捞起来的是一点风湿病。来吃晚饭吧！吃晚

饭吧！（他们走向宴席。）

克莉奥佩特拉 　（像个小鹿似的跳来跳去） 对了，吃晚饭啦。

凯撒，我给你预备的晚饭可真不坏呀！

凯撒 　哦，我们吃什么呢？

克莉奥佩特拉 　孔雀脑子。

凯撒 　（故意做出要流口水的样子） 阿波罗多卢斯，有孔雀脑

子呢！

阿波罗多卢斯 　我不要。我喜欢吃夜莺舌头。（他走到那两个

并排摆着的盖碗之一的前面。）

克莉奥佩特拉 　这是烤野猪，鲁飞奥！

鲁飞奥 　（准备大嚼） 好！（他走到阿波罗多卢斯左边的座位。）

凯撒 　（看着他的座位，那是在神像左边，餐桌的一端） 我的

皮垫子哪里去了？

克莉奥佩特拉 　（在对面的一头） 我给你做了新垫子。

总管 　凯撒，这些垫子都是马耳他岛的细纱做的，里面装的是

玫瑰花叶子。

凯撒 　玫瑰花叶子？我是个毛毛虫吗？（他把新垫子丢开，坐

在下面的皮垫上。）

克莉奥佩特拉 　多可惜！我的新垫子！

总管 　（站在凯撒旁边） 凯撒愿意要什么小吃来开开胃口？

凯撒 　你们有什么？

总管 　有河豚，黑白海栗子，刺水母，铁雀，紫蛤——

凯撒 　有没有牡蛎？

总管 　当然啦。

凯撒 　有英国牡蛎？

总管 　（点头） 英国牡蛎，凯撒。

凯撒 　那就来牡蛎吧。（总管向一奴隶示意备菜，奴隶出去准

备。） 我到过不列颠——那西方的仙岛——那是在环绕着

世界的大海边缘上最后一块土地。我到那里去找那著名的

珍珠，结果关于珍珠的故事只是传说，但在找珍珠的时候

我找到了英国牡蛎。

阿波罗多卢斯 　一切后代人都会为此感谢你的。（对总管） 给

我来河豚。

鲁飞奥 　开头没有什么着吃的菜吗？

总管 　有龙须菜炒鹌鹑——

克莉奥佩特拉 　（打断他的话） 肥鸡好不好？肥鸡，鲁飞奥。

鲁飞奥 　好吧，那还差不多。

克莉奥佩特拉 　（贪婪地） 给我来鹌鹑。

总管 　请凯撒选酒；有西西里酒，烈斯伯酒，企安酒——

鲁飞奥 　（轻视地） 都是些希腊酒！

阿波罗多卢斯 　能有希腊酒谁还喝罗马酒？凯撒，尝尝烈斯伯

酒吧。

凯撒 　还是给我啤酒吧。

鲁飞奥 　（非常讨厌希腊酒） 哼！给我来罗马的法勒尼酒。（他

们给他拿来法勒尼酒。）

克莉奥佩特拉 　（噘着嘴） 请你们吃饭简直是白费事，凯撒。

我的仆人都不肯吃你这样的饭。

凯撒 　（让步） 好吧，好吧；我们试试烈斯伯酒吧。（总管斟满

凯撒的酒杯，然后给克莉奥佩特拉和阿波罗多卢斯斟酒）

可是等我回到罗马，我一定要定下法律禁止这种奢侈。而

且还要想办法实行这种法律。

克莉奥佩特拉 　（哄着他） 没关系。今天你要同平常人一样，

偷偷懒，享享福，对人体贴一些。（她伸手给他。）

凯撒 　好吧，这一次我牺牲我自己的习惯——（吻她的手） 好

了！（他喝了一口酒） 现在你满意了么？

克莉奥佩特拉 　你不再相信我希望你回罗马了吧？

凯撒 　我什么也不相信了。我的脑筋睡着了。再说，谁知道我

将来会不会回罗马？

鲁飞奥 　（吃惊） 怎么？什么？

凯撒 　罗马能让我看见哪些我没见过的东西呢？在罗马每年都

是一样，只有我一年年地老起来，可是在阿辟大道 [4] 上的

群众却是永远不变。

阿波罗多卢斯 　在埃及这儿也一样。老头子们活够了的时候总

说，“我们什么都看过了，除了尼罗河的发源地。”

凯撒 　（燃起了幻想的火花） 为什么不去看看尼罗河的发源地

呢？克莉奥佩特拉，你愿意跟我一块儿到那神秘之国的中

心去寻找那个河源吗？让我们把罗马丢在后面吧——罗

马，罗马成为一个伟大的国家之后只不过学到了一条道理，

那就是伟大的国家要消灭那些不伟大的国家的人！让我在

那广大的人所不知的土地上给你另外创立一个王国而且建

起一座圣城，好不好？

克莉奥佩特拉 　（高兴） 好呀，好呀。就那样做。

鲁飞奥 　听他胡扯吧，他不等我们吃烤野猪，就该说他会用两

军团人征服全非洲了。

阿波罗多卢斯 　别说扫兴话。这是一个崇高的计划，在这计划

里凯撒不仅是攻城拔垒的战士，而且是有创造性的诗人艺

术家。让我们给这圣城命名，用烈斯伯酒祭献它。

凯撒 　克莉奥佩特拉自己来命名吧。

克莉奥佩特拉 　管它叫“凯撒赠给所爱者的礼物”。

阿波罗多卢斯 　不，不。要个含义更广的名字——有广大意义

的，像繁星的苍穹那样。

凯撒 　（缺乏诗意） 为什么不就叫个“尼罗河的开头”什么的？

克莉奥佩特拉 　不，尼罗河是我的祖先，而且他是神。啊，我

想起来了。让尼罗河自己起名字吧。我们请他降临。（对

总管） 请神来。（凯撒等三人瞠目对望；而那总管则安然

退下，好像他接到的不过是个很平常的命令） 你们（对侍

从们） 都走开。

侍从们鞠躬退下。一个祭司走进来，拿着一个小狮女像，前面还有小鼎，鼎中烧着香。祭师走到桌前，把神像放在桌子当中。这时埃及的斜阳变成紫红，好像那神带来了奇异的光彩似的。那三人下定决心不为所动，但仍然不能完全不感兴趣。

凯撒 　这又是变什么戏法？

克莉奥佩特拉 　你就要看到。而且不是变戏法。按照规矩我们

还需要杀个什么使神高兴，可是也许我们敬他一点酒他就

来了。

阿波罗多卢斯 　（转过头去向上望瑞亚神像） 为什么不请咱们

这位鸟头的朋友来呢？

克莉奥佩特拉 　（害怕） 别说。他会听见，要生气的。

鲁飞奥 　（冷淡地） 也许是因为尼罗河发源地不在他管理的范

围之内吧。

克莉奥佩特拉 　不是；我只要我亲爱的小狮女给我的新城命名，

这是因为凯撒就是在它怀抱里发现我在睡觉的。（她含情

脉脉地看了凯撒一眼，然后粗率地转向祭司） 你去吧。我

也是祭司，有权代你作法。（祭司鞠躬退下） 现在让我们

一起召唤神吧。也许他会在桌上敲一下的。

凯撒 　什么！神来敲桌子！罗马共和国纪元七〇七年了，还有

人信这套迷信？

克莉奥佩特拉 　这不是迷信，我们的祭司从桌子上学到很多东

西呢。不是吗，阿波罗多卢斯？

阿波罗多卢斯 　对。我宣布我已经是个信徒了。只要克莉奥佩

特拉是祭司，我就是虔诚的教徒。你说咒语怎么念吧。

克莉奥佩特拉 　你们要同我一起说，“尼罗我祖，给我们指示。”

全体 　（对神像举杯） 尼罗我祖，给我们指示。

回答他们的是一个在极端恐怖和痛苦中挣扎的人的叫声。他们吃了一惊，都放下酒杯细听。一切寂静。天上的紫色转深。凯撒转眼看克莉奥佩特拉，看见她在神前奠酒，双目发光，默默地感谢、崇拜。阿波罗多卢斯跳起来，跑到屋檐边往下看并细听。

凯撒 　（尖锐地注视着克莉奥佩特拉） 刚才是什么？

克莉奥佩特拉 　（装模作样地） 没有什么。他们大概在打奴隶。

凯撒 　没有什么。

鲁飞奥 　准是什么人吃了一刀子。

凯撒 　（站起来） 谋杀！

阿波罗多卢斯 　（在他们后面，摆手不叫他们讲话） 嘘！别说

话。你们听见了么？

凯撒 　又叫了一声？

阿波罗多卢斯 　（回到桌子旁边） 不是。砰的一声。我想是什

么东西落到沙滩上了。

鲁飞奥 　（严肃地，站起来） 带骨头的东西，是不是？

凯撒 　（打一冷战） 别说话，鲁飞奥。（他离开桌子又回到长廊；

鲁飞奥跟着他在左边，阿波罗多卢斯在右边。）

克莉奥佩特拉 　（还在桌子旁边她原来的位置） 凯撒，你要离

开我吗？阿波罗多卢斯，你也要走吗？

阿波罗多卢斯 　说实在的，亲爱的女王，我的胃口都没了。

凯撒 　阿波罗多卢斯，你下去到院子里看看出了什么事？

阿波罗多卢斯点头走出，从鲁飞奥上来的楼梯下去。

克莉奥佩特拉 　也许你的兵杀了一个什么人。那有什么关系？

从下面沙滩传来一阵喧嚣声音。凯撒和鲁飞奥彼此相视。

凯撒 　这事得注意。（他正要跟阿波罗多卢斯走，可是鲁飞奥

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了他，这时符塔塔提塔从屋檐那边走回

来，步子慢慢的，眼中和厚嘴唇间有懒洋洋的满足了的表

情。凯撒最初以为她是喝醉了酒。鲁飞奥却不然；他知道

使她醉的是什么样的红酒。）

鲁飞奥 　（低声） 这两人之间有鬼。

符塔塔提塔 　陛下又看见了她的仆人。

克莉奥佩特拉兴奋地注视着她，自己脸上也反映出她那杀人的兴奋表情。然后她拥抱着符塔塔提塔，一再狂热地吻她，抓下她自己身上的珠宝堆在符塔塔提塔身上。凯撒和鲁飞奥转过脸去，两人对看。符塔塔提塔半睡地一步步走向祭坛，跪在瑞亚神像前面不动，在那里祈祷。凯撒离开长廊里的鲁飞奥，走向克莉奥佩特拉。

凯撒 　（态度认真地逼问着） 克莉奥佩特拉，出了什么事？

克莉奥佩特拉 　（非常怕他，但还是尽量甜言蜜语地） 没有什

么，最亲爱的凯撒。（硬打起精神来做出甜蜜的样子，声

音几乎听不见） 没有什么。我是清白的。（她亲昵地走到

他旁边） 亲爱的凯撒，你跟我生气了么？为什么这样看

我？我一直跟你在这儿。我怎么会知道出了什么事？

凯撒 　（想着） 这是不错的。

克莉奥佩特拉 　（大大放心，搂抱他） 当然是不错的。（他不理

会她的搂抱） 鲁飞奥，你知道，是这样的。

外面的喧嚣声忽然高起来，又落下去。

鲁飞奥 　我马上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笨重地跑到祭坛旁

边，拍拍符塔塔提塔的肩膀） 太太，请你跟我走。（他做

手势命令她在前面走。）

符塔塔提塔 　（站起来怒视着他） 我不能离开女王陛下。

克莉奥佩特拉 　鲁飞奥，她又没有惹谁。

凯撒 　（对鲁飞奥） 让她在这儿好了。

鲁飞奥 　（在祭坛上坐下来） 好吧。那我也留在这儿；你可以自

己去打听出了什么事。整个城好像都闹起来了。

凯撒 　（态度严肃，不痛快） 鲁飞奥，有时候人应该服从命令。

鲁飞奥 　有时候人也应该固执一下。（他倔强地叉起手来。）

凯撒 　（对克莉奥佩特拉） 让她走吧。

克莉奥佩特拉 　（甜言蜜语地要讨他高兴） 好吧。凯撒，你要

我怎样做，我就怎样做，永远是这样，因为我爱你。符塔

塔提塔，你去吧。

符塔塔提塔 　女王的吩咐就是我的意志。陛下一招呼我就回来。

（她从原道走出，经过瑞亚神像。）

鲁飞奥 　（跟着她） 凯撒，你记住，你的警卫也一叫就来。（他

随她走出。）

克莉奥佩特拉看见凯撒那样顺从鲁飞奥，自己也胆大起来；她离开桌子，坐在走廊的长凳子上。

克莉奥佩特拉 　你为什么让鲁飞奥那样对待你？你应该叫他规

矩一些。

凯撒 　好叫他成为我的敌人，好叫他像你现在一样对我隐瞒着

自己的心思吗？

克莉奥佩特拉 　（又害怕起来） 凯撒，你为什么这么说？实在

的，实在的，我没有隐瞒什么。你不应该对我这样。（她

忍住哭） 我不过是个孩子；可是你以为有人被杀了，你就

对我这么冷淡；这样我受不了。（她故意失声痛哭。他很

悲哀而完全冷漠地注视着她。她抬头看她哭的效果怎么样。

当她看到他无动于衷时，又坐起来，装着极为勇敢地遏制

住自己情感的样子） 好吧，我知道你讨厌眼泪，我不让你

讨厌了。我知道你不是在生气，只是感觉悲哀；可是我很

糊涂，你一冷言冷语的，我就受不了。当然你做得很对：

有人被杀了或者受了伤是很可怕的事，我也希望没有什么

大事——（在他锐利而轻视的眼光下她说不下去了。）

凯撒 　什么事把你吓成这样？你到底做了什么事？（下面海滩

上有号角声） 啊！这像是问题的回答。

克莉奥佩特拉 　（发着抖，在凳子上畏缩着，用手蒙住了脸）

我没有背叛你，凯撒；我赌誓。

凯撒 　我知道。我也没有信任过你。（他转过身，正要出去，

可是阿波罗多卢斯和不列颠努斯拖着卢西乌斯·塞普提米

乌斯进来了。鲁飞奥在后面跟着。凯撒打了个冷战） 又是

他，庞培的刽子手！

鲁飞奥 　我看整个城都发疯了。他们要打垮王宫，把我们立刻

赶到海里去。我们把他们轰出院子的时候，抓住了这个

叛徒。

凯撒 　放了他。（他们放开他的双手） 卢西乌斯·塞普提米乌

斯，什么事把老百姓惹火了？

卢西乌斯 　凯撒，这还不是自然的事么？波底奴斯在他们当中

很受欢迎嘛。

凯撒 　波底奴斯怎么样了？我从这儿把他释放了，还不到半点

钟以前。难道他们没放他出去么？

卢西乌斯 　出去了，从六丈 [5] 高的拱门上丢出去了，肋上还有

戳进三寸 [6] 深的刀子。他像庞培一样地死了。我们俩，在

杀人这方面，彼此算是清账两不欠了。

凯撒 　（吃惊） 怎么？杀死了！我们的俘虏，我们的客人！（他

转向鲁飞奥想责备他） 鲁飞奥——

鲁飞奥 　（明白他要说什么，着重地） 不管是谁干的，他总算

是个聪明人，而且是你的朋友；（克莉奥佩特拉听见后增

加了勇气） 可是这跟我们没有关系。你也不用对我皱眉头。

（凯撒转身看克莉奥佩特拉。）

克莉奥佩特拉 　（很激动地站起来） 他是埃及女王命令杀掉的。

我不是凯撒那样的梦想家，允许任何奴隶来侮辱他。鲁

飞奥已经说了，我做得不错，现在旁人也可以判断一下。

（她转身向旁人） 这个波底奴斯打算要我参加他的阴谋，

把凯撒出卖给阿契拉斯和托勒美。我拒绝了他，他就咒我，

并且私下里找凯撒控诉我进行阴谋。我当场抓住了他，他

居然当面侮辱我——我，埃及的女王！凯撒不肯给我报仇：

他对他很客气，把他释放了。我报我自己的仇，做得对不

对？你说，卢西乌斯。

卢西乌斯 　我不反对。可是凯撒不会怎样感谢你的。

克莉奥佩特拉 　你说，阿波罗多卢斯，我做得不对吗？

阿波罗多卢斯 　我只有一点要责备你，最美的女王，你应该找

我，你的勇士，给你报仇。我会跟他公开决斗，杀了这个

诽谤你的东西。

克莉奥佩特拉 　（激动地） 凯撒，我要你的忠心家臣不列颠努

斯来判断一下；你说，我做错了没有？

不列颠努斯 　背叛、说谎、卖国的行为要不得到惩罚，社会就

会变成一群野兽争斗的地方，彼此乱打乱咬了。凯撒是错

误的。

凯撒 　（冷静而辛酸） 看起来大家的意见是我错了。

克莉奥佩特拉 　（热烈地） 听我说，凯撒，要是在整个亚历山

大城里能找到一个人说是我做错了，我赌誓要叫我自己的

奴隶们把我钉死在宫门口。

凯撒 　要是整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不管是现在或者是将来，能

认识到你做错了，那个人就得或者像我一样征服天下，或

者被天下人钉上十字架。（街上的喧嚣又可以听到了） 你

们听见了吗？那些打门的人也相信报仇，相信杀人。你杀

了他们的领袖，他们也应该杀了你。你要怀疑这点，你可

以问你这儿的四位参谋。然后为了这种正义，（他讥讽地

加重这两个字） 我是不是应该因为他们杀了自己的女王也

杀了他们，然后由于我是他们祖国的侵略者再被埃及人杀

掉呢？罗马当然也不能落后，为了向世界表示它如何为自

己的孩子和罗马的荣誉进行报复，也要再杀掉这些杀人的

人。就这样，一直到世界的末日，屠杀总会再产生出屠杀，

而且永远会是为了正义，为了荣誉，为了和平，一直等到

天神看厌了流血，重新造出一种明白道理的人类来。（凶

猛的喧嚣声。克莉奥佩特拉脸色变白，非常害怕） 听听吧，

你这个不能忍受侮辱的人。你去走近听听他们的话，你就

会知道他们说的比波底奴斯还难以忍受。（高傲地，带着

不可侵犯的威严） 让埃及女王现在下令报仇，自己设法防

守吧；因为她已经背弃了凯撒。（他转身要走。）

克莉奥佩特拉 　（非常害怕，跑到他面前跪下来） 凯撒，不要

丢下我。你一定要守王宫。

凯撒 　你自己已经把决定别人生死的权力抓在手中了。我不过

是个梦想家。

克莉奥佩特拉 　可是他们会杀我的。

凯撒 　为什么不呢？

克莉奥佩特拉 　要可怜——

凯撒 　可怜！怎么！怎么忽然又说起可怜来了？你可怜了波底

奴斯吗？

她站起来，扭着手不知怎么好，绝望地回到长凳子那里。阿波罗多卢斯对她表示同情，静静地站在她凳子后面。这时天色已经变成深紫，不久又变成一种淡橘红色，衬着那长廊的柱子和神像越来越显得幽暗。

鲁飞奥 　凯撒，够了，别再谈大道理了。敌人到了门口啦。

凯撒 　（转身对他大发雷霆） 是啊，可是这几个月以来是什么

力量把敌人拦在门口的呢？是由于你所认为的我那种糊涂

呢，还是由于你的智慧？在这个血染的埃及红海里，是谁

的手托住了你们，叫你们没有被波涛吞没？（转身向克莉

奥佩特拉） 可是，当凯撒对人说，“朋友，你自由了，走

吧，”你，你的生命全系在我的剑上，竟敢偷偷地刺死他；

而你们，身为军人和上等人，忘记了自己应该是忠实的仆

人，居然也来赞许这次谋杀，而且说，“凯撒是错误的。”

他妈的，我真想放手不管，让你们都淹死。

克莉奥佩特拉 　（忽然发现一线希望，很狡猾地） 可是凯撒，

你要是那样做，你自己也完了。

凯撒的眼睛闪耀着怒火。

鲁飞奥 　（异常恐慌） 现在，老天爷呀，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埃

及耗子，你这种话正好会让他一个人走进城去，把我们留

下挨刀。（危在眉睫，对凯撒） 你能因为我们都是糊涂虫

就放下不管吗？我杀人并没有恶意，完全是出于本能，就

像狗要把猫咬死一样。我们都是跟随着你的狗，可是我们

一直忠心为你服务。

凯撒 　（气消了一些） 唉，鲁飞奥，我的孩子呀，我们现在都

要像狗一样死在道旁了。

阿波罗多卢斯 　（仍旧站在克莉奥佩特拉坐的凳子后面） 凯撒，

你说的话像神说的话一样有气派，你一定是对的。因为，

从艺术的角度说，你的话很优美。可是我还是要站在女王

这一边。如果我们要死，她可以放心，有一个男人会对她

尽忠，为她出力。

克莉奥佩特拉 　（流眼泪） 可是我不愿意死。

凯撒 　（悲哀地） 唉，并不光荣！并不光荣！

卢西乌斯 　（走到凯撒和克莉奥佩特拉中间） 凯撒，听我说。

也许我不大光荣，可是我也想活得越长越好。

凯撒 　朋友，你大概会活得比凯撒长。你想我是有什么魔术，

所以我才能挡住你们的军队和整个城这么久吗？昨天他们

没有理由要来和我拼命，可是今天我们把他们的英雄从城

墙上扔下来，谋杀了他；现在所有的人都决心要把这一窠

凶手清除掉；要知道，我们现在不过是一些凶手罢了。所

以鼓起勇气吧，磨快刀。庞培的头颅掉了，凯撒的头也到

了时候了。

阿波罗多卢斯 　凯撒难道也绝望了吗？

凯撒 　（非常骄傲地） 从来没有抱着希望的人也不会绝望。凯

撒无论运气好坏，总是正视着命运。

卢西乌斯 　那你就正视着命运吧；命运还会同从前一样卫护

你的。

凯撒 　（不由己地傲慢起来） 你居然也敢来鼓励我？

卢西乌斯 　我来向你投效。如果你要我，我愿意转到你这边来。

凯撒 　（忽然实际起来，尖锐地看他，猜到这建议后面有道理）

怎么？这时候你还愿意来？

卢西乌斯 　（坚决地） 愿意来。

鲁飞奥 　你以为凯撒是疯子，会信任你吗？

卢西乌斯 　我不要求他在胜利以前信任我。我要求活命和在凯

撒的部队里得一个军官的职务。凯撒既然是一向公平交易

的，我愿先付代价。

凯撒 　先付代价！怎么付法？

卢西乌斯 　给你一件好消息。

凯撒立刻猜到了这消息是什么。

鲁飞奥 　什么消息？

凯撒 　（情绪兴奋，精神饱满，使得克莉奥佩特拉坐起来呆看

着他） 什么消息？鲁飞奥，我的孩子，你问什么消息？援

兵到了，我们还可能接到什么别的消息？对不对，卢西乌

斯？勃伽莫斯的黑海王密斯拉达提斯进兵了。

卢西乌斯 　他已经占领了培鲁辛城。

凯撒 　（高兴） 卢西乌斯，今后你是我的军官了。鲁飞奥，埃

及人一定早就把城里所有的军队都派出去防止援军渡过尼

罗河了。现在街道上没有部队，只有乱民，只有乱民！

卢西乌斯 　是这样。密斯拉达提斯是顺着去曼菲斯的大道，预

备在上流过河。阿契拉斯要在那里同他会战。

凯撒 　（完全旁若无人地） 阿契拉斯要在那里同凯撒会战。看，

鲁飞奥。（他跑到桌旁，抓起一条餐巾，用手指蘸酒在上

面画出地图，鲁飞奥和卢西乌斯都走近来观看，他们都低

头细看，因为这时已黑得快看不见了） 这儿是王宫；（指

地图） 这儿是戏院。你（对鲁飞奥） 带着二十个人假装要

从这条路走；（指着地图） 当他们拿石头打你的时候，我

们的队伍就从这儿和这儿开出去。我画的街道不错吧，卢

西乌斯？

卢西乌斯 　对，这儿是卖无花果的市场——

凯撒 　（兴奋得没工夫听他的话） 我们来的那天我就看到了。

好！（他把手巾丢在桌上，又走到长廊） 去吧，不列颠努

斯，告诉贝特隆流斯在一个钟头之内我们的一半部队一定

要上船到西边的湖去。把我的马和盔甲备好。（不列颠努

斯跑出去） 至于我呢，我要带着其余的人绕过湖，沿着尼

罗河上去，同密斯拉达提斯会师。去吧，卢西乌斯，把命

令传下去。（卢西乌斯跟着不列颠努斯跑出去） 阿波罗多

卢斯，我也要借仗你的一臂之力。

阿波罗多卢斯 　好，我一定全心全意，鞠躬尽瘁。

凯撒 　（拉他的手） 谢谢你。（用力拉手） 你准备好了吗？

阿波罗多卢斯 　我准备好了，来献身于战斗的艺术。（他追着

卢西乌斯出去，完全忘记了克莉奥佩特拉。）

鲁飞奥 　哼，这才像个样子。

凯撒 　（高兴地） 是呀，我的孩子！（他拍了一下手，奴隶们

跑到桌旁。） 不要这些恶心的奢侈的酒席了，把这些废物

都拿开，拿得远远的，你们也去吧。（奴隶们开始抬走餐

桌，纱帐闭下，只留下长廊） 你弄清楚了街道的方向吗，

鲁飞奥？

鲁飞奥 　差不多。反正我总走得过去。

号角声在下面院子里响成一片。

凯撒 　那就来吧；我们要向部队讲话，给他们打打气。你到海

岸去，我到院子里去。（他走下楼梯。）

克莉奥佩特拉 　（这半天都没有人理，从座位上站起来，胆小

地向凯撒伸出手来） 凯撒。

凯撒 　（转身） 什么？

克莉奥佩特拉 　你把我忘了吗？

凯撒 　（像哄小孩似的） 我很忙，孩子，很忙。等到我回来，

你的事就定归了。再见吧，好好的，忍耐一下。

他心中有事满不在乎地走了。她握紧两手站在那里，又气又羞，说不出话来。

鲁飞奥 　克莉奥佩特拉，你赌输了。女人总是得不到便宜的。

克莉奥佩特拉 　（高傲地） 去吧，你跟你主人去吧。

鲁飞奥 　（对她耳朵说话，粗野而亲热的样子） 先让我说一句

话。你跟你那刽子手说，要是他杀波底奴斯杀得得法的话，

就应该先切断他的脖子，他就叫不出声来了。你的那个小

伙子没办好。

克莉奥佩特拉 　（神秘地） 你怎么知道是个小伙子？

鲁飞奥 　（吃惊，困惑） 反正不是你，你那时跟我们在一块儿。

（她带着轻视的态度转过身去。他摇摇头，打开纱帐准备

出去。外面现在是一片壮丽的月夜景色。桌子已经拿开。

符塔塔提塔在星月光下，又在瑞亚神像的白石祭坛前祈祷。

鲁飞奥打一冷战，又轻轻地放下纱帐，小声对克莉奥佩特

拉说）是她吗？她亲手干的？

克莉奥佩特拉 　（恐吓地） 不管是谁，让我的敌人留心她。鲁

飞奥，你敢在凯撒面前侮辱埃及女王，你要小心点。

鲁飞奥 　（冷酷地看着她） 克莉奥佩特拉，我会小心的。（他点

头来肯定他的诺言，然后从纱帐间走出去，走时把他鞘里

的剑拔出。）

罗马队伍 　（在下面院子里） 万岁，凯撒，万岁！万万岁！

克莉奥佩特拉倾听着。喇叭又响了，继以许多号角声。

克莉奥佩特拉 　（扭着手，叫着） 符塔塔提塔，符塔塔提塔。

太黑了，我一个人在这儿。你来吧。（寂静） 符塔塔提塔。

（更高声叫着） 符塔塔提塔。（寂静。在恐慌中她抓住纱帐

的拉索，拉开了纱帐。）

符塔塔提塔死在瑞亚神的祭坛上，她的脖子被切断。血流满白石上。

第五幕

正午。王宫前的广场上是一片欢庆军事胜利和节日的壮丽景象。在东港凯撒的战船被华饰起来，好像铺满了鲜花，正在码头旁停泊，靠近阿波罗多卢斯曾经带着毡子下船的地方。一个罗马卫兵在那里看守着登船的跳板，一条红毡从那里铺到广场中心，转到北边，与王宫前面的正门的方向相反，王宫在广场南面。正门前的宽广台阶上挤满了盛装的女王的宫女，看起来像个花园。王宫正面有一排女王的卫兵，统领的漂亮军官们也就是那些六个月前，当贝尔·阿佛利斯报告凯撒兵到的时候，在叙利亚边界旧王宫里的那些军官。北面是一行罗马士兵，士兵后面有市民们张望着，踮着脚从士兵头上看空着的广场，场上军官们走来走去闲谈。军官里有贝尔查诺和那个波斯人；还有那罗马百夫长，拿着藤杖，由于战斗而满面风尘，又穿着大靴子，在社交方面和仪表方面都远不及埃及军官神气。

阿波罗多卢斯从市民群中走过来，在罗马士兵身后叫着军官们。

阿波罗多卢斯 　喂，我能过来么？

百夫长 　让西西里人阿波罗多卢斯过来！（部队放他过来。）

贝尔查诺 　凯撒来了么？

阿波罗多卢斯 　还没有呢。他还在市场上。部队嚷嚷得我受不

了！在这种部队的热烈紧张的空气里呆上半个钟头之后，

一个人真要呼吸点海洋空气了。

波斯人 　告诉我们有什么新闻。他把祭司们都杀死了么？

阿波罗多卢斯 　那可没有。那些祭司们头上洒着灰，手里捧着

神像，在市场迎接他。他们把神像放在他脚前。唯一值得

看的就是阿庇斯神像 [1] ，黄金和象牙做的，真是鬼斧神工。

我建议他出两镒金子从大祭司那里买下来。

贝尔查诺 　（吃惊） 无所不知的阿庇斯神只值两镒！大祭司怎

么讲？

阿波罗多卢斯 　他先求阿庇斯神饶恕，然后要了五镒金子。

贝尔查诺 　那埃及可要为了这个闹灾荒起风暴了。

波斯人 　去你的！阿庇斯神为什么不让阿契拉斯打败凯撒呢？

阿波罗多卢斯，前线还有什么新鲜事？

阿波罗多卢斯 　小王托勒美淹死了。

贝尔查诺 　淹死了！怎么搞的？

阿波罗多卢斯 　他们那一群都淹死了。凯撒同时从三面夹攻，

把他们都赶下了尼罗河。托勒美的船沉了。

贝尔查诺 　这个凯撒，真了不起！你想他会就来么？

阿波罗多卢斯 　我走的时候他正在解决犹太人问题。

北面许多号角声，市民都骚动起来，说明这是凯撒到了。

波斯人 　他解决得倒快。他来了。（他急忙跑到埃及队伍前他

的岗位上去。）

贝尔查诺 　（跟随他） 喂！凯撒来了。

兵士们立正，整好队伍。阿波罗多卢斯走到埃及队伍那边去。

百夫长 　（急忙跑到跳板上的卫兵那里） 喂，注意！凯撒到了。

凯撒带着鲁飞奥庄严地走进来：不列颠努斯跟在后面。兵士们热烈欢呼迎接他。

凯撒 　我看见我的船已经预备好了。凯撒离开埃及的时刻已经

到了。现在，鲁飞奥，在我走以前还有什么事？

鲁飞奥 　（在他左边） 你还没有给这一省委任一个罗马总督呢。

凯撒 　（怅惘地看着他，但用很庄重的口气说） 那勃伽莫斯城

的密斯拉达提斯，援救我们的朋友，犹拔托王的英雄儿子，

你说他怎么样？

鲁飞奥 　我说在别处你还用得着他。你忘了在回去的路上还需

要打垮三四个军队呢。

凯撒 　一点也不错！那你说你自己怎么样？

鲁飞奥 　（感觉难以置信） 我！我做总督！你在做什么梦呀？

你难道不知道我不过是个被释放的奴隶的儿子吗？

凯撒 　（慈爱地） 凯撒不是管你叫他的儿子吗？（向全场高声

说） 安静一下，听我讲话。

罗马队伍 　听凯撒讲话。

凯撒 　请听我介绍新任罗马总督的职务，品格，身份和名字。

职务是凯撒的盾牌，品格是凯撒的朋友，身份是罗马的士

兵，（罗马队伍欢呼） 名字是鲁飞奥。（他们再一次欢呼。）

鲁飞奥 　（吻凯撒的手） 是的，我是凯撒的盾牌，可是离开了

凯撒的手，我又有什么用？好吧——（他激动得声音嘶哑

了，转过身去克制自己的感情。）

凯撒 　我的不列颠蛮子在哪里？

不列颠努斯 　（来到凯撒右边） 我在这儿，凯撒。

凯撒 　请问，是谁叫你奋不顾身地投入尼罗河口的战斗，用你

家乡的蛮子话叫喊着，一个人抵挡着四个埃及人，还用不

恰当的形容词骂他们？

不列颠努斯 　凯撒，请你原谅我在感情冲动的时候所用的词句。

凯撒 　还有，你不会游泳，可是当我们进攻敌人大营的时候，

你也跟我们游过了运河，那又是怎么回事。

不列颠努斯 　凯撒，我是抓住你的马尾巴过去的。

凯撒 　不列颠努斯，这些都不是奴隶做的，而是自由公民做的。

不列颠努斯 　凯撒，我生来是自由的。

凯撒 　可是他们管你叫凯撒的奴隶。

不列颠努斯 　只有作为凯撒的奴隶我才找到了真正的自由。

凯撒 　（感动） 说得好。我真是个不知感激的人，我原来还打

算让你自由呢；可是现在给我一百万镒金子我也不放你走

了。（他很友善地拍着不列颠努斯的肩膀。不列颠努斯心

满意足而又有点害羞，怯怯地拿起凯撒的手来吻。）

贝尔查诺 　（对波斯人） 这个罗马人懂得怎么样让人对他忠心。

波斯人 　是呀，可得是那些地位低微不至于和他争权的人。

贝尔查诺 　哎呀，你真狡猾！你这个讽刺家！

凯撒 　（看见阿波罗多卢斯在埃及人那边，招呼着他） 阿波罗

多卢斯，我把埃及的艺术交付给你管。你记住，罗马是爱

好艺术的，愿意不惜任何代价提倡艺术。

阿波罗多卢斯 　凯撒，我明白。罗马自己不出产艺术，可是愿

意收买，拿走任何其他民族的艺术。

凯撒 　什么？罗马没有艺术！和平不是一种艺术吗？战争不是

一种艺术吗？治理国家不是一种艺术吗？文明不是一种艺

术吗？我们给你们这许多东西，只要回一点装饰品。还是

你们合算呀。（转身向鲁飞奥） 现在，在我上船之前还有

什么要做的事？（在思索） 好像还有一件事，我想不起来

了；是什么呢？好吧，只好不管它了；我们不能错过这阵

顺风。再见吧，鲁飞奥。

鲁飞奥 　凯撒，我不愿意叫你不带盾牌就回罗马去。在那里小

刀子太多了。

凯撒 　没有关系；我在回去的路上就要把我一生的事业做完；

到那时候我也算活得够长了。再说，我也一向讨厌病死，

还是给杀死的好。再见吧。

鲁飞奥 　（叹口气，举起双手，认为凯撒不可救药） 再见吧。

（他们握手告别。）

凯撒 　（向阿波罗多卢斯扬手） 再见吧，阿波罗多卢斯，我的

朋友们，再见吧。上船！

港口登船的地方搭好登船木板。凯撒正向船上走的时候，克莉奥佩特拉从王宫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她冷冰冰地，像演悲剧似的，故意穿着黑衣裳，不戴任何装饰，这样当她从那些华装的宫女面前走过时，就显得分外出色。她开始讲话时凯撒才注意到她。

克莉奥佩特拉 　这次告别没有克莉奥佩特拉的份儿吗？

凯撒 　（恍然） 啊，我早就知道还忘了一件事。（对鲁飞奥） 鲁

飞奥，你怎么可以让我把她忘了呢？（赶快走到她那里）

我要是不跟你见一面就离开，我将永远不能原谅我自己。

（他拉着她的手，带她到广场中心。她没有感情地凭他摆

布）你这身黑衣服是为我表示悲哀吗？

克莉奥佩特拉 　不是。

凯撒 　（带歉意） 啊，我真是考虑不周。你这是为你的兄弟

穿孝。

克莉奥佩特拉 　不是。

凯撒 　那是为谁呢？

克莉奥佩特拉 　你问你给我们留下的那位罗马总督好了。

凯撒 　鲁飞奥？

克莉奥佩特拉 　对了，鲁飞奥。（她轻蔑而敌视地指着他） 就

是他，要在这儿用凯撒的名义，凯撒的办法，根据凯撒自

夸的生活的法则来统治。

凯撒 　（疑惑地） 克莉奥佩特拉，他要按照他的能力来统治。

他接下了这件工作，他要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

克莉奥佩特拉 　那就不按照你的办法了吗？

凯撒 　（不明白） 你说按照我的办法是什么意思？

克莉奥佩特拉 　没有惩罚，没有报复，没有审判。

凯撒 　（赞许） 对了，这就是正确的办法，伟大的办法，归根

结底，也是唯一行得通的办法。（对鲁飞奥） 鲁飞奥，希

望你相信我的话。

鲁飞奥 　凯撒，当然我相信。你早就说服了我。可是，你听着。

你今天要到非洲西岸去了。告诉我，要是你在那儿碰到一

只饥饿的狮子，你不会去惩罚它吧？

凯撒 　（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不会。

鲁飞奥 　也不会为被它吃掉的人报仇吧？

凯撒 　不会。

鲁飞奥 　也不会审判它的罪恶，是不是？

凯撒 　也不会。

鲁飞奥 　那你怎么样保全自己的性命呢？

凯撒 　（毫不犹豫） 杀了它嘛，伙计，毫无恶意地杀了它嘛，

就像它会吃我那样。你这个狮子的寓言是什么意思？

鲁飞奥 　很简单，克莉奥佩特拉就有一只听她吩咐去杀人的母

老虎。我想她可能有一天叫它去杀你。我要不是凯撒的信

徒，我一定会用种种神圣的办法去对付这只母老虎！我也

许会惩罚它，或者我也许会替波底奴斯报仇。

凯撒 　（插一句） 波底奴斯！

鲁飞奥 　（继续说） 我也许会审判它。可是这些傻事我都没做；

我只是毫无恶意地砍了它的脖子。克莉奥佩特拉穿着丧服

来见你就是为了这个。

克莉奥佩特拉 　（激烈地） 他杀了我的仆人符塔塔提塔。凯撒，

你要是宽容他，你和他就要共同负责。

凯撒 　（有力地） 那我就来负责好了；因为这事做得对，鲁飞

奥，你当时如果是把自己放在审判官的地位，在可憎恨的

仪式和祈祷之后，把那女人交给某个雇用的刽子手，在人

民面前，用正义的名义把她杀掉，那么今后我每握你的手

都要打冷战。可是合乎常情地杀人，我并不觉得不舒服。

鲁飞奥满意了，向克莉奥佩特拉点点头，要她注意这句话。

克莉奥佩特拉 　（无计可施，只得像小孩子那样发脾气） 不，

这是罗马人杀了埃及人。天下人都要看到凯撒多么腐败，

多么不讲理。

凯撒 　（拿起她的手安慰她） 算了，不要跟我生气了。我很为

可怜的头塔提塔难过。（她忍不住笑起来） 哈！你笑了。

我们讲和了吗？

克莉奥佩特拉 　（为自己的笑跟自己生气） 不，不，不！可

是听你叫她头塔提塔太可笑了。

凯撒 　怎么？克莉奥佩特拉，还是那么孩子气吗？我还没能把

你变成个成熟的女人吗？

克莉奥佩特拉 　你才是个大孩子呢；因为你不严肃，也让我显

得可笑。可是你对我太坏了，我不能原谅你。

凯撒 　跟我告别吧。

克莉奥佩特拉 　我才不呢。

凯撒 　（哄着她） 我要从罗马给你带一件美丽的礼物来。

克莉奥佩特拉 　（骄傲地） 从罗马给埃及送美丽的礼物？那才

怪呢！罗马有什么埃及没有的东西？

阿波罗多卢斯 　凯撒，这话不错。要是想找真正美丽的礼物，

我得给你在亚历山大城买。

凯撒 　朋友，你忘了罗马最出名的宝贝。那是你在亚历山大城

买不到的。

阿波罗多卢斯 　凯撒，那又是什么呢？

凯撒 　罗马的子弟。算了吧，克莉奥佩特拉，不要生我的气，

跟我告别吧；我要给你送一个人来，从头到脚一个道地的

罗马人，而且是最高贵的罗马人；不是一个老朽该挨刀的；

不是一个干枯无力，冷淡无情的；不是一个用胜利的桂冠

掩盖着秃顶的；不是身担重任连腰都挺不起来的；而是精

神饱满，年轻力壮，一个在清晨能满怀希望，白天能驰骋

疆场，晚上能痛饮欢乐的人。你要不要这么一个人来代替

凯撒？

克莉奥佩特拉 　（噗噗心跳） 他叫什么，他叫什么？

凯撒 　叫马克·安东尼好不好？（她投身到凯撒怀里。）

鲁飞奥 　姑娘，你拿凯撒换安东尼，这买卖可不上算。

凯撒 　你现在满意了？

克莉奥佩特拉 　你不会忘记。

凯撒 　我不会忘记。永别了；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永别了。

（他吻她的前额。她很感动开始要哭。他开始上船。）

罗马队伍 　（当他走上跳板的时候） 万岁，凯撒，再见！

他到了船上，向鲁飞奥招手答礼。

阿波罗多卢斯 　（对克莉奥佩特拉） 不要哭，最亲爱的女王；你

这样让你的仆人的心都要碎了。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克莉奥佩特拉 　我不希望他回来。可是我还是想哭。（她对凯

撒挥动手帕；船开始动了。）

罗马队伍 　（拔出剑来，把剑高举） 凯撒万岁！

译者注

序　幕

1 　瑞亚（Ra，现多译“拉”）是古代埃及人信奉的太阳神。

2 　“胸前贴着白纸”是说英国绅士们穿晚礼服时浆硬的白衬衫。

3 　西班牙帝国的战败是指英国在伊丽莎白一世时代打败西班牙舰队的故事。

另一序幕

1 　白金汉王宫（Buckingham Palace）是英国君主所住的地方。

2 　掘出克伦威尔（Cromwell）的尸体是说在十七世纪英王查理二世复辟后曾掘出克伦威尔的尸首作为报复；掘出东苏丹教主的尸体则是指当时的事；在一八九八年英帝国主义在非洲进行侵略，曾残酷镇压东苏丹人民的反抗，并掘出教主的尸体。作者在这里是在谴责英帝国主义军队当时的野蛮行为。

3 　血钱是指古代埃及人的一种规条；杀了同一血统的人必须付“血钱”来赎罪。

4 　奥西瑞斯（Osiris）是古代埃及的重要神祇；相传为古代的王，给埃及带来文明，死后成为冥土的王。

5 　狮女（Sphinx，也译“斯芬克司”）是人头狮身的怪物，据希腊神话，这种怪物要求人回答它的谜语，答不出来就要把人杀死；因此后来它被认为是谜的象征。

第一幕

1 　曼农（Memnon）是塞拜城（Thebae）附近的巨大石像；希腊神话里说他是晨光女神的儿子；古代人传说每当晨光照到石像的时候，石像就发出神奇的音乐，好像弹筝一样；据说在公元一七〇年石像被修理之后，这种神奇的乐声就停止了。

2 　神牛（Minotaur）是克里特岛（Crete）上弥诺斯王（Minos）的迷宫里的怪物，人身牛头；在古代希腊神话里也是很著名的。

3 　高卢（Gaul）即今法国一带地方，塞沙利（Thessaly）即今希腊北部一带地方，这些都是罗马当时的边远地区。

第二幕

1 　托特汉姆大街（Tottenham Court Road）是伦敦西部的商业区；这里用来代表资本主义文化。

2 　镒，中国古代重量单位，约合二十两（一说二十四两）；原文“talent”，为罗马帝国时期的一种货币单位。——编者注

3 　“光荣的和平”（Peace with honour）是英国首相狄斯瑞里（Disraeli）在一八七八年柏林会议后说的话；当时英国和俄国争夺巴尔干的霸权，结果用会议解决问题，没有引起战争。

4 　伽图（Cato）是代表当时罗马保守势力的著名共和党人；庞培在法沙利亚一战败绩后，伽图带着少数残余部队到了非洲，企图与努弥狄（Numidia）地方的王犹巴（Juba）会合来反对凯撒；伽图和犹巴后来都失败自杀。

5 　魏金格托利（Vercingetorix）是高卢南部的最强大民族阿维尼族（Arverni）的酋长，公元前四十五年被俘带到罗马，不久即被杀。

6 　贺卢斯（Horus）是古代埃及著名神祇，他是个年轻貌美的神，是奥西瑞斯神的儿子。

7 　不列颠将军（Britanicus）是古代罗马给与战胜将军的一种称号；攻占了不列颠地方的将军就称为“不列颠尼库斯”或“不列颠将军”，攻占了日耳曼地方的就称为“日耳曼尼库斯”（Germanicus）或“日耳曼将军”。

第三幕

1 　一英里（mile）约合1.61千米；后文同。——编者注

2 　此处“尺”指“英尺”（foot）；一英尺约合30.5厘米；后文同。——编者注

3 　“三位一体的驴子”，西方人拿驴子比作愚蠢的人；这里说“三位一体”是指哨兵和两个卫兵一共三个人。

4 　神话里的海豚指著名古代歌人阿里翁（Arion）的故事；阿里翁掉到海里，但神叫海豚把他救起，带到岸上。

5 　一英寻（fathom）约合1.83米。——编者注

第四幕

1 　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是公元前六世纪的著名希腊哲学家；他对古代数学和乐理也很有研究。

2 　密斯拉达提斯（Mithridates）是黑海地方的独立小国王，他是著名的黑海王密斯拉达提斯六世的儿子；密斯拉达提斯六世又称为犹拔托（Eupator），曾反抗罗马统治，与庞培等长期对战。

3 　马里乌湖（Mareotis）是埃及尼罗河流域西边的湖；亚历山大城就在这湖和地中海之间。

4 　阿辟大道（Appian way）是古代罗马最著名的一条交通大道，从罗马城直通到半岛南端，是公元前三一二年兴建的。

5 　六丈约合20米；原著中为六十英尺，大致相同。——编者注

6 　“寸”指英寸（inch），一英寸约合2.54厘米；后文同。——编者注

第五幕

1 　阿庇斯（Apis）是古代埃及的著名神祇，是在曼菲斯城供奉的牛神。

卖花女

译本序

萧伯纳（George Bernard Shaw，1856—1950） 在我国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三十年代初，他曾访问过中国，同宋庆龄、鲁迅、蔡元培、黄佐临等有过交往，对中国人民的进步事业表示同情和支持。解放后，一九五六年萧伯纳一百周年诞辰时，人民文学出版社曾出版他的戏剧集。我在这个选集里担任过两个剧本的翻译工作，其中之一就是这本一九一二年写成的《匹克梅梁》，后重印，改名《卖花女》。

匹克梅梁这个名字与剧中人物无关，其来源出自希腊神话。相传古代塞浦路斯岛有一个国王名叫匹克梅梁，他用象牙雕刻了一个女像，自己又爱上了这个女像，因此他向神请求把这个雕像的少女变成真人，司爱情的女神应允了他的请求，赋予雕像生命，他们就成了夫妻。在这个剧本里，一个语言学家息金斯用一个出身贫苦的街头卖花姑娘作试验，改造了她的外表和语言，把她变成一个似乎出身于豪门、仪容优雅的小姐，自己又爱上了她。由于这个故事同西方著名的关于匹克梅梁的神话颇有相似之处，因此萧伯纳就采用了这个名字作为剧名。实际上，萧伯纳的用意却不在此。他的用意是要说明英国资产阶级的上层社会，同下层社会的劳苦人民相比，只不过有表面上的差别；上层社会人物只是受过一些资产阶级教育，能操较为文雅的语言，此外并无更多长处；劳苦人民的灵魂反而较为洁净。

在剧本末尾，萧伯纳曾写过一大段长篇议论，说明戏剧虽然收场了，但语言学教授息金斯和卖花女伊莉莎的矛盾并没有解决，伊莉莎也绝不会爱息金斯而嫁给他。这一大段议论我没有译出，因为它超出了剧本的范围。

一九八一年四月

第一幕

伦敦夜晚十一点一刻。正下着夏季的大雨。到处有人拚命吹着哨子叫车子。行人纷纷跑到圣保罗教堂的门廊下去躲雨（不是雷恩设计重建的大教堂，而是寺院广场里菜场旁殷尼哥·琼斯设计建筑的教堂） ，众人中有一位太太和她的女儿都穿着晚礼服。大家都很愁眉苦脸地看着廊外的雨，只有一人背向着旁人，全神贯注地忙着在他日记本里写着。

教堂的钟打十一点一刻。

女儿 　（在当中的两廊柱之间，靠近她左边的柱子） 冷死我了。

佛莱第这半天是干什么去了？他去了二十分钟了。

母亲 　（在她女儿的右边） 没有那么久。可是他也该给我们叫

到一辆车子了。

一个旁边的人 　（在这位太太的右边） 说什么也得十一点半才

叫得到车子，太太，它们得把散场的一批客人送到家再转

回来才行哩。

母亲 　但是我们总得有车子呀。我们不能在这儿站到十一点半

钟。真是糟透了。

旁边的人 　这怪不着咱呀，太太。

女儿 　佛莱第要是有点儿办法，他在戏院门口就该叫到一辆了。

母亲 　他叫不到有什么办法，可怜的孩子？

女儿 　别人都叫到了车子。他为什么叫不到？

佛莱第从索桑普腾路那边冒着雨急急忙忙跑过来，跑到两人中间，收起湿淋淋的伞。他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晚礼服，裤脚都湿透了。

女儿 　怎么样，叫到车子了吗？

佛莱第 　没有车子，简直就叫不到。

母亲 　佛莱第，一定有的。你没有用心找啊。

女儿 　你真气人。你要我们自己去叫车子吗？

佛莱第 　我告诉你，车子都给人坐去了。雨来得这么突然，谁

也没准备；大家都得坐车子。我这边跑到且陵十字街，那

边差不多跑到洛德盖圆场；车都有人坐了。

母亲 　你到特莱法格广场去找过吗？

佛莱第 　特莱法格广场一辆车子都没有。

女儿 　你去找过没有？

佛莱第 　我一直跑到且陵十字街。你要我走到汉默斯密斯

去吗？

女儿 　那么你根本就没去找。

母亲 　你真是没有用，佛莱第。再找去吧；没找到车子别回来。

佛莱第 　那只是白白叫我去淋雨罢了。

女儿 　我们又怎么样？难道我们就该穿着这么单薄的衣服在这

么个冷飕飕的地方待一夜吗？你这个自私的猪——

佛莱第 　好了，好了；我去，我去。（他打开雨伞向河滨街方向

急忙跑去，但一开步就撞着一个匆匆忙忙跑过来避雨的卖

花女，把她手里的篮子撞落在地上。正在这时电光一闪，

立刻是震耳的雷声，好像在给他们这一场面来个伴奏。）

卖花女 　这是怎么的，佛莱第：你走路不长眼睛哪？

佛莱第 　对不起。（他匆匆跑下。）

卖花女 　（捡起撒在地上的花枝，放回篮子里） 瞧，好一个有

礼貌的家伙！把咱两把紫地丁也给踩到泥里去了。（她在

那太太右边的柱脚上坐下，整理她的花。她一点也不是那

种空想的漂亮人物。年龄也许是十八，也许是二十，不会

再多。戴着一顶黑色的水手小草帽，早就沾满了伦敦的尘

土和煤烟，大概从来也没有刷过。她的头发也很该洗洗了，

那像个灰老鼠似的颜色绝不会是天然的。她上身穿着一件

质量很次的黑色粗呢大衣，长到膝盖，腰身很合适。下面

穿的是褐色的裙子，罩着粗布围裙。她的靴子也很破旧了。

当然她是尽可能把自己弄得干净的，但比起太太小姐们来

就很龌龊了。她的容貌并不比那些太太小姐们差；但是需

要修饰一下；而且她也需要牙科大夫给她洗洗牙齿。）

母亲 　请问你怎么知道我儿子的名字叫佛莱第？

卖花女 　哦，他是您的孩子吗？哼，您做妈妈的要是管教管教

孩子，他也不会把人家的花给糟蹋完了就跑开也不给钱。

您替他给钱吧？

女儿 　妈，别给她。听她的！

母亲 　克拉剌，让我给她一点吧。你有零钱吗？

女儿 　没有。我顶小的是六便士。

卖花女 　（满怀希望） 六便士我找得开，好太太。

母亲 　（向克拉剌） 把钱给我。（克拉剌勉强把钱交给母亲）

（向卖花女） 拿去，这是赔你的花的钱。

卖花女 　多谢您了，太太。

女儿 　让她找钱。这种东西只卖一个便士一把。

母亲 　克拉剌，别说了。（向卖花女） 不用找钱了。

卖花女 　哦，谢谢您，太太。

母亲 　现在你说你怎么知道那位少爷的名字的。

卖花女 　咱可不晓得。

母亲 　我听见你叫他名字的。别打算骗我。

卖花女 　（辩白） 谁打算骗你哪？咱叫他佛莱第也好，查理也

好，左不过是个自家人的意思，您碰到个生人不也是那么

称呼吗？

女儿 　白白扔掉六便士！妈，你真是的！你不应该这么想佛莱

第呀。（她很厌恶地退到柱子后面去。）

一个上了年纪、脾气随和、属于军官类型的绅士也急急忙忙跑来避雨，收起他的滴着水的伞。他同佛莱第一样狼狈，裤脚都湿透了。他穿着晚礼服，套着夹大衣。他站在女儿才离开的地方。

绅士 　唉！

母亲 　（向绅士） 先生，您看雨会住吗？

绅士 　恐怕住不了。两分钟以前又开始下得更大了。（他走到

柱脚那边，靠近卖花女；把脚放在柱脚上；弯下腰去把卷

起的裤脚放下来。）

母亲 　唉，这怎么好！（她发着愁向后退到她女儿那里。）

卖花女 　（利用那军官类型的绅士和她靠近的机会向他表示好

感） 要是下得更大了，雨就快住了。别发愁啦，长官，买

咱穷人一枝花吧。

绅士 　对不起，我没带零钱。

卖花女 　咱可以换得开，长官。

绅士 　你换得开一个金镑吗？我没有更小的。

卖花女 　哎呀！还是请您买枝花吧，长官。咱换得开半克郎呢。

这个卖您两个便士吧。

绅士 　别啰嗦。老实点。（摸他口袋） 我真没有零钱——等一

等，这儿还有一个半便士，行了吗？（他退到另一柱子

那边。）

卖花女 　（失望，但认为一个半便士总比没有要好点） 谢谢您，

先生。

旁边的人 　（向卖花女） 你留点神：给他一枝花。后面有个人可

把你说的话全给记下来了。（大家都回头看那做记录的人。）

卖花女 　（吓得跳起来） 咱跟那位先生说句话不能算是做坏事

呀，咱卖花也不犯法，又没在人行道上。（害怕大叫） 咱

可是个正经人家的女孩子。帮帮我，咱也没说别的，就是

请他买一枝花。

人声嘈杂，多半同情卖花女，可是也觉得她怕得过火了。有人叫着“别嚷呀。”“谁怎么你啦？”“又没人想碰你。”“闹什么呢？”“安静点。”“慢来慢来。”等等，这些话都是安慰她的一些老年持重的观众说的。还有一些性急的就干脆叫她住口，或粗暴地问她到底犯了什么毛病。较远的一群人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都挤过来，你问我答，使得声音更加嘈乱：“出了什么事呀？”“她做了什么啦？”“那个人在哪儿？”“侦探把她记下来了。”“什么！他吗？”“对了，就是那边的那个人。”“她拿了这位先生的钱。”等等。

卖花女 　（从人群中挤到绅士旁边乱叫着） 先生呀，别让他带

咱到局子里去。那咱可就毁了。他们因为是咱和您说了话，

就要说咱是个坏女人，把咱赶去当娼妓。他们——

做记录的人 　（走到前面来，到她的右边，旁人都跟他过来）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你这个傻孩子，谁惹你啦？你

拿我当作什么人啦？

旁边的人 　你放心吧！他是位先生；你瞧他的皮鞋。（对做记录

的人解释） 先生，她以为您是给警察局跑外线的哩。

做记录的人 　（立刻对这名词感觉兴趣） 跑外线的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人 　（解释不出来） 那就是——呃，就是跑外线的嘛。

还怎么说呢？是一个包打听吧。

卖花女 　（还在大叫） 咱可以向天赌咒，咱绝对没说一句——

做记录的人 　（傲慢但和善地） 得啦，得啦，别叫了，别叫了。

你看我像个警察么？

卖花女 　（并不放心） 那你把咱说的话记下来干啥？咱怎么知

道你记得对不对？你把你写的给咱瞧瞧。（做记录的人打

开本子，放在她面前，手拿得很稳，虽然后面的人都想看，

挤得很厉害，要是力气差些，就支持不住了） 这都是啥？

这不是正经字。咱看不懂。

做记录的人 　我懂。（读记录，模仿她的口音，一点也不差）

“别发愁啦，长官，买咱穷人一枝花吧。”

卖花女 　（很害怕） 就是因为咱叫他一声“长官”。咱可没有

别的意思。（向绅士） 先生呀，您别让他为这一个字告

咱。您——

绅士 　告你！我没告你呀。（向做记录的人） 说真的，先生，

您要是个侦探，我并没向您说年轻女人麻烦我，您用不着

来保护。谁都看得出，她没有别的意思。

一般旁观者 　（抗议警察局的侦察行为） 当然谁都看到的。关

你什么事？你少管闲事。这家伙想升官呢。记下别人的

话！那孩子没说一句别的话。她说了又怎么样？一个姑娘

来避避雨都要受人欺负，好家伙，等等，等等。（同情卖

花女的一些观众把她带回柱脚那儿，她又坐下来，情绪还

很激动。）

旁边的人 　他不是侦探。他就是太好管闲事，我的话不会错。

告诉你们吧，你们瞧他的皮靴就知道了。

做记录的人 　（和气地转身对他说） 您住在塞尔西的家里的人

都好吗？

旁边的人 　（惊疑） 谁告诉你我的家在塞尔西的？

做记录的人 　你别管。反正不错就是了。（向卖花女） 你怎么

跑这么远到东城来啦？你是丽孙林地方的人呀。

卖花女 　（害怕） 唉呀，咱离开丽孙林区又怎么啦？那地方连

猪圈也够不上；咱还得一星期付四先令六便士的房钱。（哭

起来） 唉呀，哇，哇——

做记录的人 　你爱住哪儿就住哪儿，可别这么吵。

绅士 　（向卖花女） 好了，好了！他干涉不了你，你愿意住哪

里是你的自由。

一个说话刻薄的旁观者 　（挤到做记录的人和那绅士中间） 譬

如说住在阔人住的公园路。我倒愿意跟你研究一下你们政

府的住宅计划。

卖花女 　（止住哭，忧郁地低头看着篮子，自己对自己无精打

采地说着） 咱可是个正经人。

刻薄的旁观者 　（不理她） 你知道咱是哪儿人？

做记录的人 　（立刻） 贺克斯顿人。

群众惊讶笑语，大家对他的表演发生更大的兴趣。

刻薄的旁观者 　（大惊） 谁说咱不是？好家伙，你敢情什么都

清楚啊。

卖花女 　（还是不痛快） 反正他管不着咱的事。

旁边的人 　（向她） 当然他管不着。你别怕他那一套。（向做

记录的人） 我说你哪，人家没惹你，你要知道人家底细

干吗？

卖花女 　他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咱反正不跟他打交道。

旁边的人 　你拿咱们不当人看，是不是？你敢对人家绅士那么

随便吗？

刻薄的旁观者 　对！你要是爱算命，你说他是哪儿人。

做记录的人 　乔特纳人，在海洛上中学，在剑桥上大学，在印

度服务。

绅士 　完全正确。

大家都笑起来。开始对做记录的人有些佩服。大家惊讶地说着：“他都清楚呢。”“他都说对了。”“你听见他说那位绅士是哪里的人吗？”等等。

绅士 　请问你，先生，你是不是在游艺场里靠这行吃饭的？

做记录的人 　这事我也考虑过了。也许有一天我会这么做。

雨现在停了；人群外面的人开始走开。

卖花女 　（看见大家对那人发生兴趣，很不痛快） 他不是个先

生，不是的，像这样来干涉咱穷人的事。

女儿 　（弄得不耐烦了，粗鲁地挤到前面来，到绅士站着的地

方，那绅士客气地退到柱子的另一边） 佛莱第到底干吗去

了？再待在这地方吹风，我真要得肺炎的。

做记录的人 　（匆匆记下来她的“肺炎”两字的发音，自言自

语） 欧尔斯考特人。

女儿 　（粗暴地） 你少这么胡闹好不好？

做记录的人 　哦，我说得太响了么？我并没存心要让您听见。

对不起。您母亲是埃普森人，没问题。

母亲 　（走到她女儿和做记录的人中间） 真奇怪！我确是在埃

普森附近的胖女园地方长大的。

做记录的人 　（感觉有趣，哈哈大笑） 哈！哈！这地名起得多

妙！对不起。（向女儿） 您是要叫辆车子，是么？

女儿 　不要你跟我讲话。

母亲 　别这么说话，克拉剌。（她女儿的回答是生气地耸耸肩，

傲慢地走到后面去） 先生，您要能给我们叫辆车子，那太

好了。（做记录的人拿出一个哨子） 啊，谢谢您。（她也走

到她女儿那边。）

做记录的人用力吹了一下哨子。

刻薄的旁观者 　瞧！咱早知道他是个便衣。

旁边的人 　那不是警察的哨子，那是打球用的哨子。

卖花女 　（还在念叨着自己的冤枉） 他凭甚诬赖好人哪？咱可

是正经人，跟哪位太太小姐都比得上。

做记录的人 　我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雨在两分钟前就停了。

旁边的人 　可不是。你怎么不早说？让咱们浪费时间看你耍把

戏！（他向河滨街走去。）

刻薄的旁观者 　咱也能说出你是哪儿的人。你是安维尔疯人院

的。你回疯人院去吧。

做记录的人 　（纠正他口音） 是韩维尔。

刻薄的旁观者 　（模仿上等人说话的口音） 教授先生，谢谢您，

哈！哈！祝您晚安。（他故意恭恭敬敬地举举帽子，然后

溜溜达达地走开了。）

卖花女 　看他这么吓唬人！别人对他那样行吗？

母亲 　雨不下了，克拉剌。我们可以搭公共汽车。走吧。（她

提起裙子向河滨街急急走去。）

女儿 　可是车子就……（母亲走远听不见了） 真倒霉！（她生

着气随下。）

别的人都走了，只留下做记录的人、绅士和卖花女三个人；卖花女坐着整理花篮，低声念叨着。

卖花女 　可怜哪！生活就够苦了，还要担惊受怕的。

绅士 　（回到原来的地方，在做记录的人的左边） 请问你是用

什么方法猜出来的？

做记录的人 　这不过是语音学罢了，就是语言的科学。这是我

的职业，也是我的爱好。能够靠自己爱好的东西来维持生

活，真是够幸福的！你们一听爱尔兰人或者约克郡人的土

音，就能辨别出他是哪里的人。我呢，无论听谁的口音，

就能听出他是哪里的人，不出六英里以内，要是伦敦人，

不会出两英里，有的时候出不了两条街道。

卖花女 　哼，也不害羞，男人家欺负娘儿们！

绅士 　你能靠这生活吗？

做记录的人 　当然，还很不坏呢。现在是个暴发户的时代。有

些人开始在堪提须镇一年收入只有八十镑，结果住了公园

路，一年挣十万镑。这些人都想把老地方的土音丢掉，可

是每回一张开嘴就露出马脚来了。我可能够教这些人——

卖花女 　管他自家的事不好吗，别麻烦咱穷人——

做记录的人 　（发火） 你这女人多讨厌，别那么哭哭啼啼的；要

不然到别处去吧。

卖花女 　（微弱地抵抗） 你能待在这儿，咱要是愿意，也能待

在这儿嘛。

做记录的人 　一个说话口音那么难听的女人，在哪儿也不能

待，根本就不该活着。你该记得你是个有灵魂的，上天赐

给你能说人话的人；该记得你的国语是莎士比亚、弥尔顿

和《圣经》所用的语言；别再坐在这儿像个生气的鸽子似

的念叨了。

卖花女 　（给他这一套吓住了，不敢抬头，偷眼看他，又惊奇

又想反抗） 哎——呀——呀！

做记录的人 　（赶快拿出日记本） 老天爷！这个声音真绝！

（他记录下来，然后拿着本子念，模仿她的口音一点不差）

哎——呀——呀！

卖花女 　（对这个表演也感兴趣，忍不住笑起来） 得了吧！

做记录的人 　你听这家伙满口土话，这种英语就只好流落一辈

子。但是我敢说，只要三个月的工夫，我就能让她参加外

国大使的花园宴会，人家还以为她是一位公爵夫人哩。我

甚至于还可以给她找个上等人家的保姆或店员的位置，那

种事是需要口音更为纯洁的。

卖花女 　你说的是啥？

做记录的人 　就是这话，你这片烂白菜叶，你丢尽了这里庄严

的园柱建筑的脸，你对不起英国的语言；我可能把你变成

色巴的女王。（对绅士） 你相信吗？

绅士 　我当然相信，我自己就是研究印度语言的；而且——

做记录的人 　（兴奋） 是吗？你认识那本《口语梵文》的作者

辟克林上校吗？

绅士 　我就是辟克林上校。您是哪位？

做记录的人 　亨利·息金斯，《息金斯万国注音字母》的作者。

辟克林 　（高兴） 我从印度回来就是为了见你。

息金斯 　我也正想到印度去找你呢。

辟克林 　你住在哪儿？

息金斯 　温波街二十七号甲。你明天到我家来吧。

辟克林 　我住在卡尔顿饭店。你现在就到我那儿去，我们一边

吃宵夜一边谈谈。

息金斯 　好。

卖花女 　（当辟克林走过她身旁时对他说） 好先生，买咱一枝

花吧，咱还没钱住宿呢。

辟克林 　我实在没有零钱。对不起。（他走开。）

息金斯 　（对她扯谎感到震惊） 你扯谎。你刚才不是说你能换

得开半克郎吗？

卖花女 　（在绝望中站起） 你真该千刀万剐！（把篮子扔在他

脚下） 你出六便士把咱这些都拿去好不？

教堂的钟声敲了十一点半。

息金斯 　（钟声使他醒悟，觉得他自己对穷人冷冰冰的伪君子

态度是不对的） 这提醒了我。（他庄重地举了一下帽子，

然后扔一大把钱到篮子里，随着辟克林走去。）

卖花女 　（捡起一个半克郎银币） 哎——呀！（又捡起两个两

先令的银币） 哎——呀！（又捡起几个硬币） 哎——呀！

（又捡起一个十先令的金币） 哎——呀！

佛莱第 　（从一辆出租汽车里跳出来） 到底找到了一辆了。喂！

（对卖花女） 方才那两位女客哪儿去了？

卖花女 　雨住了她们就坐公共汽车去了。

佛莱第 　我这辆叫来的汽车怎么办？真糟糕！

卖花女 　（大模大样地） 没关系，小伙子。咱正要坐车子回去

哩。（她大模大样地走向汽车。司机把手伸到后面来紧紧

拉住关着的车门，不让她进去。她完全明白他不相信她有

钱，就拿出一把钱来给他看） 瞧，车钱对咱不算啥，查理。

（司机笑了，打开车门） 喂，这篮子咋办？

司机 　放在这儿吧。多出两便士好了。

卖花女 　不，咱可不愿意别人看见。（她把篮子塞进车里，自

己进了车，向窗外说） 再见啦，佛莱第。

佛莱第 　（弄得莫名其妙，举举帽子） 再见。

司机 　到哪儿？

卖花女 　白金汉宫。

司机 　你说甚？白金汉宫？

卖花女 　你不晓得吗？在格灵公园，就是国王住的地方呀。再

见啦，佛莱第。别站着啦，请回吧。再见啦。

佛莱第 　再见。（他走去。）

司机 　喂，你说白金汉宫是甚意思？你到白金汉宫干啥？

卖花女 　咱当然不到那儿去。咱是故意不让他知道呢。你送咱

回家吧。

司机 　你家在哪儿？

卖花女 　德茹里路，安琪儿坊，靠近梅可张油店。

司机 　这还差不离，姑娘。（他开动汽车。）

让我们也跟着车子到安琪儿坊口，一个窄小的拱门，两边是店铺，一个铺子就是梅可张油店。车子停下来，卖花女伊莉莎提着篮子下车。

伊莉莎 　多少钱？

司机 　（把车上的计时表指给她看） 你会看吗？一个先令。

伊莉莎 　两分钟就要一个先令？！

司机 　两分钟也好，十分钟也好，价钱都一样。

伊莉莎 　唔，没有这样的道理、

司机 　坐过汽车吗？

伊莉莎 　（气派十足地） 小伙子，咱坐过几百几千回呢。

司机 　（笑她） 真了不起！姑娘，钱你留着使吧，宝贝儿，我

全家问候你。再见吧。（他把车开走了。）

伊莉莎 　（觉得有点被侮辱） 胡说八道！

她拿起篮子，走进巷子到她住处；那是一间小屋子，糊墙的纸已经很旧，潮湿的地方纸都快掉了。窗上有一块玻璃用纸补着。墙上钉着从报纸上撕下来的一张著名演员的照片和一张妇女时装的图样。都远不是可怜的伊莉莎所做得起的东西。窗前还挂着一个鸟笼子，里面的鸟早已死掉，只是留下来的一个纪念品。

屋里唯一看得到的奢侈品就是这些；其余的都是贫苦人家最缺少不了的最少数的必需品；一张破床，只要能够御点寒的都当作各种被褥堆在上面，一只粗木箱，上面盖着布并放着一个脸盘，一只漱口杯和一面小镜子；还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都是一些郊区人家厨房里不要了的残物；空着不用的壁炉的架子上放着一个美国造的闹钟；屋里点的是煤气灯，是需要把一枚便士放进钱器里去才放气的那一种。房钱是四先令一星期。

伊莉莎非常疲倦，但由于异常兴奋不想睡觉，就坐在那里数她新得的财富，梦想着、计划着如何处理这笔钱，终于煤气用完了；这时，她有生以来第一回感到了一种痛快的情绪，觉得再放进一枚便士也用不着吝惜了。但这种挥金如土的心情并未能完全消除她应该俭省的感觉，她仍然想到睡在床上去幻想和计划，要比冷清清地坐着想更经济更暖和。因此她就脱掉头巾和裙子，堆在那些杂凑的被褥上面，然后踢掉鞋子上了床，没换衣服就睡了。

第二幕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钟，温波街上息金斯的实验室。这是二层楼上的一间房子，朝着大街，原来是一间客厅。后面墙中间有两扇门，人进门可以看见右角靠着墙的地方两个高高的文件柜彼此摆成直角。在同一角落有一个平面的写字台，上面有一架录音机；一个察喉镜；一排小的风琴管子，外加风箱；一套吹火的灯罩，外加灯头，用橡皮管通到墙上煤气龙头；几个大小不同的调音叉；半个人头的模型，同真的一样大小，可以看出口腔发音器官；还有一个匣子装着一些录音用的蜡筒。

在同一边，再往前去，有壁炉，炉边紧靠门处有一个舒适的皮面躺椅和一个煤斗。壁炉架上有钟。在壁炉和放录音器的桌子之间有一个放报纸的架子。

在门的另一边，就是说在来人的左边，有一个浅抽屉的小柜子，上面有电话和电话簿。前面占墙的大半面是一架大钢琴，在离门较远的那一头，前面有弹琴坐的长凳子，凳子同琴的键盘一样长。钢琴上有一只果盘，装满了水果和糖，大半是巧克力糖。

屋子中间没有放东西。除去躺椅、琴凳和录音器桌子旁的两把椅子之外，还有一把椅子，孤零零地放在壁炉旁边。墙上挂着一些版画，大半是意大利的辟兰内西风景版画和铜版的人像，没有水彩画、油画等。

辟克林坐在桌子前面，放下一些卡片和刚用过的一个调音叉。息金斯站在他旁边，正在关上两三个开着的文件抽屉。他在早晨的阳光中看来是个健壮、活泼、漂亮的人，大约四十岁，穿着黑色的工作服，白领子，黑丝结。他是那种精神饱满而爱好科学研究的人，对于一切可以作为研究对象的东西都有强烈的兴趣，他研究起来不顾自己和旁人，也不顾他们的感情。若不是看他的个子和年纪，他实在就像一个任性的小孩子：对周围事物都想管管，如不对他时刻加以注意，他会在无意中闯些乱子。他的态度是：在他高兴时爱管闲事，不顺心时就闹点小脾气；但是他总是非常坦白而不怀任何坏意，因此即使在他最不讲理的时候也还讨人喜欢。

息金斯 　（关上最后一个抽屉） 好啦，大概就这么多了。

辟克林 　真了不起，了不起。你知道，我听懂了的还不到一

半呢。

息金斯 　那么，把那一部分再来一遍吗？

辟克林 　（站起来走到壁炉旁边，背向着火） 不要了，谢谢，

以后再说吧。这一早晨我已经够累了。

息金斯 　（也走到壁炉边，站在他左边） 听这些发音有些腻

了吧？

辟克林 　是呀，真费力。我自己念得出二十四个不同的元音，

觉得已经不算坏了；可是你却能分别出一百三十个元音，

比我高明多了。你这些发音，我多半都听不出分别来。

息金斯 　（笑，走到钢琴那里去吃糖） 这是练出来的。最初一

点也听不出来；可是听久了，你会知道每个音都有分别，

就像A和B那样的不同。（别斯太太伸进头来，她是息金

斯的女管家） 什么事？

别斯太太 　（迟疑着，很明显地看出不知道怎么办好） 先生，

有一个年轻女人要见你。

息金斯 　年轻女人！她有什么事？

别斯太太 　先生，她说你要是知道她的来由，一定会欢迎她的。

这女人很俗气，实在俗气。我本想回掉她，可是我又想你

也许要她录音。我希望我没有做错，因为你有时候接见很

古怪的人哩，所以请你原谅我，先生——

息金斯 　那没问题，别斯太太。她的口音有意思吗？

别斯太太 　哎呀，先生，真太难听了。我不知道你怎么会感觉

有意思。

息金斯 　（对辟克林） 那么我们让她上来吧。带她上来，别斯

太太。（他跑到他的写字台那里，拿起一个录音用的筒。）

别斯太太 　（不太赞成又没有法子） 好吧，先生。你怎么说就

怎么办。（她走下楼梯。）

息金斯 　运气真好。我可以给你看我怎么录音。我们让她讲话；

我先用倍尔式注音法把她的口音记下来，再用一般国际音

标；然后用录音器记下来，那样你就可以随时打开录音器

对照着写下来的注音符号，听她的发音了。

别斯太太 　（回来） 先生，这就是那个年轻的女人。

卖花女庄严地走进来。她戴着一顶帽子，上插三根驼鸟毛，一根桔黄的，一根天蓝的，一根红的。她围着一个不算脏的围裙，粗呢外衣也弄得整齐了一些。她这副可怜相，再加上她那自以为很不错的表情和庄严的态度，使得辟克林心软了；他在别斯太太进来时就已经站了起来。至于息金斯，他对待男人和女人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当他不欺负别人或向天诉苦，埋怨什么鸡毛小事的时候，就要像小孩子为了得点什么去哄保姆一样地去哄骗女人。

息金斯 　（看见她显然表示失望，立刻像小孩子一样地大吵大

闹，用粗暴的态度说） 怎么？这还是昨天晚上我记下她的

口音的那个姑娘啊。她没有用了：我已经有了足够的丽孙

林区土音的录音，我也决不愿意再为她的发音浪费一个蜡

筒了。（对卖花女） 去你的吧，我不需要你。

卖花女 　吓，别那么神气。你还不知道咱是干什么来的。（对

站在门口等候吩咐的别斯太太） 你告诉了他咱是坐汽车来

的吗？

别斯太太 　别胡闹，姑娘！息金斯先生那样的人会管你坐什么

车来的？

卖花女 　吓，好大架子！反正他总得教课的：咱听见他自己讲

的。说真的，咱来这儿可不是为了什么好处；咱是花钱的

主，要是不承情，咱到别家去。

息金斯 　谁不承情？

卖花女 　你们不承情。懂了吧？咱是来听课的。咱出得起学费；

你别搞错了。

息金斯 　（觉得岂有此理） 什么话！（气得喘不过气来）

你要我怎么对你说？

卖花女 　你要是个懂规矩的人，我想你应该请咱坐下。咱不是

说了是给你带生意来的吗？

息金斯 　辟克林，我们是叫这块料坐下呢，还是把她打窗户口

扔出去？

卖花女 　（害怕，跑到钢琴边，转身抗拒） 哎——呀！（觉得

受了委屈，唠叨着） 咱跟太太小姐们一样肯花钱，干吗你

叫咱这块料？

两人不动，非常惊讶，在房子那边看着她。

辟克林 　（温和地） 你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卖花女 　咱要在花铺里做个店员，咱不愿意在街口卖花。可是

他们不要咱，咱得会说有钱人的话才行。他说他能教会咱，

咱就来了。咱要付他学费，也不是跟他要啥好处，他干吗

拿咱不当人看？

别斯太太 　你这姑娘怎么那么糊涂不懂事？你能出得起学费请

息金斯先生吗？

卖花女 　干吗出不起？咱也知道该出多少学费，咱也愿意花钱。

息金斯 　你出多少？

卖花女 　（走回来，感觉胜利） 这才算说话呢！咱知道你昨天

向我扔多了钱，能拿回一点来你总不会放过机会，不能总

摆架子吧。（低声） 昨儿个你喝酒了吧？

息金斯 　（专断地） 坐下。

卖花女 　喂，你要是客气一点——

息金斯 　（对她大叫） 坐下。

别斯太太 　（严厉地） 坐下吧，姑娘，叫你坐就坐。

卖花女 　哎——呀——（她站在那里，又要抗拒，又不知怎

样好。）

辟克林 　（很客气地） 您坐下吧。（他把那只多余的椅子搬过来，

放在炉前地毯旁边，在他和息金斯的中间。）

卖花女 　（装模作样地） 好吧，那咱就坐下。（她坐下来，辟克

林回到他原来的地方。）

息金斯 　你叫什么名字？

卖花女 　咱叫莉莎·杜立特尔。

息金斯 　（一本正经地朗诵着）

伊莉莎，伊莉莎白，伯齐，伯斯，

他们到树林子里去找鸟窠子：

辟克林 　找到了一窠有四个蛋：

息金斯 　一人拿一个还剩下三。

他们大笑，欣赏自己的打油诗。

伊莉莎 　吓，别胡扯啦。

别斯太太 　（站到伊莉莎的椅子后面） 你不许对先生这么讲话。

伊莉莎 　那他怎么不跟咱说正经的呢？

息金斯 　好，谈正经的吧。你打算出多少学费？

伊莉莎 　咱知道该出多少。咱认识一位太太请了一个真正法国

先生教法文，是一点钟十八个便士。你总没那么厚脸皮要

咱一样多的钱吧？这是教本国的话，又不是教法文；咱顶

多给你一个先令。你爱干不干。

息金斯 　（来回走着，手在口袋里摇着钱和钥匙） 你知道，辟

克林，要是你把这一先令不当作一先令看，而看作是她收

入的一部分，那就足足相当于一个富翁的六七十镑了。

辟克林 　怎么呢？

息金斯 　你算算。一个有钱人每天大约能有一百五十镑的收入。

她每天收入也不过半克朗左右。

伊莉莎 　（骄傲地） 谁说咱的收入是——

息金斯 　（继续说） 她要用每天收入的百分之四十给我作学费。

一个百万富翁，每天收入的百分之四十是六十镑左右。这

很不坏呀。真的，这可真不少！我从来也没收过这么高的

学费。

伊莉莎 　（站起来，吓坏了） 六十镑！你说的是什么？咱可没

说给你六十镑。咱们哪儿来——

息金斯 　别讲话。

伊莉莎 　（哭起来） 可是咱没有六十镑。哎呀——

别斯太太 　别哭，傻丫头。坐好了。这儿谁也不要你的钱。

息金斯 　可是你要再哭哭啼啼的，这儿的人可就要拿鸡毛掸子

揍你一顿了。坐下。

伊莉莎 　（慢慢地坐下来） 哎——呀！好像你是咱爹呢。

息金斯 　我要决心教你的话，那我就比两个爹还要凶。给你。

（他把他的绸手帕递给她。）

伊莉莎 　这是干吗？

息金斯 　给你擦眼泪。哪儿湿了就擦哪儿。记住，这是你的

手帕；那是你的袖子。你要打算做个店员就别拿袖子当手

帕用。

伊莉莎完全不懂，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别斯太太 　息金斯先生，您那么跟她讲没有用：她不懂你的

意思。你那么做也不对：她不会那样做的。（她把手帕拿

过来。）

伊莉莎 　（把手帕抓过来） 喂！你把手帕还给咱。他是给咱的，

不是给你的。

辟克林 　（大笑起来） 对了。别斯太太，恐怕手帕要算是她

的了。

别斯太太 　（没有办法） 你活该，息金斯先生。

辟克林 　息金斯，我对这件事倒很感兴趣。你说的参加外国大

使花园酒会的那件事怎么样？你要能试验成功，我就承认

你是当代最伟大的语音学家。我愿意跟你打赌，你要做成

功，我愿意负担一切费用。我也可以代付学费。

伊莉莎 　哎呀，您真是好人，谢谢您，长官。

息金斯 　（也有意试试，看着她） 也很想试试。她是这么下流

得可爱，肮脏得可怕——

伊莉莎 　（非常反对这种说法） 哎——呀——呀！咱可不

脏，咱可是洗了脸又洗了手来的。

辟克林 　息金斯，看起来你是不打算对她表示好感让她喜欢你

的了。

别斯太太 　（不放心） 先生，您别那么说；让姑娘喜欢你的办法

可多着呢；息金斯在这方面比谁都高明，虽然他常常并不

是有意。先生，我希望你不要鼓励他做糊涂事。

息金斯 　（越想越兴奋） 人生是什么，还不是乘着一时高兴而

做一系列的糊涂事？困难只是没有机会去做。不要放过一

个机会；机会并不是每天都有的。我一定要把这个破烂的

叫化子变成公爵夫人。

伊莉莎 　（非常反对他对她的这种看法） 哎——呀！

息金斯 　（兴高采烈地） 对了：六个月——她要是耳朵好，口齿

也伶俐，也许三个月——我要把她带到任何场合，装成任

何人物。我们今天就开始；现在！现在就开始！别斯太太，

你把她带去，洗洗干净。要是别的办法不行，就用猴牌去

污粉。厨房里火大吗？

别斯太太 　（抗议） 有火；可是——

息金斯 　（不容分辩地） 把她衣服都脱掉，烧掉它。打电话给

惠特雷公司或别家送新衣服来。衣服没到以前先把她拿包

皮纸包起来。

伊莉莎 　你不是正经人；你说的是什么？咱是个好人；咱知道

你是啥样的人。

息金斯 　我们这儿不需要你们丽孙林区的那种假正经，小丫头。

你非得学会公爵夫人那一套不行。别斯太太，把她带去。

她要是跟你麻烦，就打她屁股。

伊莉莎 　（跳起来，跑到辟克林和别斯太太两人中间，请求保

护） 别！咱可要叫警察了。

别斯太太 　我也没有地方放她呀。

息金斯 　放在垃圾箱里好了。

伊莉莎 　哎——呀——呀——！

辟克林 　喂，息金斯，要讲点理啊。

别斯太太 　（坚决地） 息金斯先生，您得讲点理，真的。您不

能把人都那么不当回事。

息金斯受了责备，态度平静下来。狂风暴雨过去了，他现在就带着讶异的表情，和风细雨般地辩白起来。

息金斯 　（像教学似的一字一句地说着） 我拿人不当回事吗？

亲爱的别斯太太，亲爱的辟克林，我从来没有一点看不起

人的意思。我不过是建议，我们应该照顾这个穷丫头。我

们应该帮助她做好准备，使她能适应新的社会地位。如果

我的意思没有表达清楚的话，这只是因为我不愿意伤害她

的和你们的感情。

伊莉莎放了心，又偷偷地回到她的椅子那里。

别斯太太 　（对辟克林） 你听过这样的话吗，先生？

辟克林 　（纵声大笑） 从来没听过，别斯太太，从来没有。

息金斯 　（耐心地） 怎么了？

别斯太太 　先生，问题就是：你不能像在海边捡个石子似的随

便捡个姑娘。

息金斯 　为什么不能？

别斯太太 　为什么！你对她一点也不了解。她的父母是什么

人？她也许结过婚了。

伊莉莎 　吓，去你的！

息金斯 　你看！这姑娘说得很对，“吓，去你的！”结过婚才

怪呢！你要知道她们这种人结婚只要一年，就变得像个受尽苦难折磨的五十岁的老太婆了。

伊莉莎 　谁肯娶咱哪？

息金斯 　（突然低下声来用美妙动人的口音和他最好的朗诵方

式说） 真的，伊莉莎，在我把你完全整理好之前，路上就

会有好多男人为你而自杀呢。

别斯太太 　先生，请不要乱讲。你不应该这么同她乱讲。

伊莉莎 　（站起来，扬着头很坚决地） 咱要走了。这家伙有神

经病。咱可不要疯子教咱念书。

息金斯 　（由于伊莉莎完全不能领会他的美妙发音而感觉很不

痛快） 哦？我是个疯子？好吧，别斯太太：你不用给她订

新衣服了，把她扔出去好了。

伊莉莎 　（低声唠叨着） 哎呀，你不能动手动脚的。

别斯太太 　你看你调皮有什么好处？（指着门） 这儿走吧。

伊莉莎 　（差不多要哭了） 咱也不要新衣服。给咱咱也不要（她

丢下手帕） 。咱的衣服咱自己会买。

息金斯 　（灵巧地接住手帕，在她迟疑不决地向着门走的时候，

挡住她的去路） 你真是个不识好歹的坏丫头。我本打算把

你从泥坑里救出来，给你打扮漂亮，把你变成一位小姐，

而你却这么回答我。

别斯太太 　别说了，息金斯先生。我不许你这样说。你这样子

很不好。姑娘，回家找你爸爸妈妈去吧，让他们多照管你

一些。

伊莉莎 　咱没爹妈。咱爹妈说咱大了，该自个儿挣钱了，就把

咱赶出来了。

别斯太太 　你的妈呢？

伊莉莎 　咱没亲妈。把咱赶出来的是第六个后妈。可是咱没他

们也能行。咱可是个正经姑娘。

息金斯 　那么好吧，还大惊小怪做什么呢？你个姑娘没有人管，

对谁都没有用，只有对我有用。（他走到别斯太太面前去

哄她） 别斯太太，你做她干妈好不好？我敢说你收个干女

儿一定会感觉很有意思。你别再游移啦。你把她带下楼去，

给她——

别斯太太 　可是她算怎么回事？她拿不拿工资呢？先生，您得

放明白些。

息金斯 　啊，你看她需要什么就给她，算在家用的账上。（不

耐烦） 她要钱又有什么用？她在这儿有吃有穿。你要是给

她钱，她只有拿去喝酒。

伊莉莎 　（转过身来对着他） 你真是蛮不讲理，你说的全不对。

谁也没看见咱喝过酒。（对辟克林） 先生，您是个规矩人：

您叫他别这样对我说话。

辟克林 　（和和气气地劝告他） 息金斯，你没想到这个姑娘也

有她的自尊心么？

息金斯 　（冷漠地打量她） 我想说不上。至少我们用不着管。

（愉快地） 伊莉莎，你有自尊心吗？

伊莉莎 　别人有，咱也有。

息金斯 　（考虑她的语言，对辟克林） 你看出困难了么？

辟克林 　哦？什么困难？

息金斯 　教她按文法讲话。只教她正确的发音倒并不难。

伊莉莎 　咱也不想按文法讲话。咱就想像花店里太太们那样

讲话。

别斯太太 　息金斯先生，回到正题好不好？我要知道这姑娘在

这儿到底是什么待遇。有没有工资？你教完了她的时候又

把她怎么办？你必须看得远一点。

息金斯 　（不耐烦） 我要是让她在泥坑里待着，她将来又会怎

么样呢？别斯太太，你说。

别斯太太 　息金斯先生，那是她自己的事，不是你的责任。

息金斯 　好吧，等到我试验完了，我们可以再把她扔到泥坑里

去；那以后就是她自己的事了；这还不行吗？

伊莉莎 　你这个人没有心：你就为你自己着想。（她坚决地站起

来要走） 算了！咱听够了。咱要走了（向门口走去） 。你

也一点不害羞。

息金斯 　（从钢琴上赶快拿起一块奶油巧克力糖，他眼睛发着

光，带着恶作剧的表情） 伊莉莎，吃块糖吧。

伊莉莎 　（想吃，停下来） 谁知道糖里有什么？咱听说过有你

这样的人专拿迷药害姑娘们。

息金斯很快地拿出小刀，把糖切成两半，一半放在自己嘴里吃下去，另一半给她吃。

息金斯 　伊莉莎，保证是诚心诚意。我吃一半，你吃一半。（伊

莉莎张开嘴要说话，他就把那一半巧克力糖塞到她嘴里）

你可以有整盒、整桶的糖吃，每天都有，你一天到晚吃巧

克力糖，怎么样？

伊莉莎 　（在几乎被噎死之后终于把糖吃掉） 咱本来不想吃，

咱是觉得打嘴里往外拿太难看。

息金斯 　还有，伊莉莎，我记得你说你是坐汽车来的。

伊莉莎 　那又怎么样呢？汽车别人都坐，咱也能坐。

息金斯 　当然，伊莉莎；从今以后你想坐多少回就坐多少回。

你可以每天坐汽车游遍全城。你考虑考虑吧，伊莉莎。

别斯太太 　息金斯先生，你是在引诱这个姑娘。这样不对。她

应该想想自己的将来。

息金斯 　年纪轻轻的就计划将来？真是没有的事。等到没有将

来的时候再考虑将来也不晚呀。不，伊莉莎，你要跟这位

太太学学，替别人计划将来；可是不要尽想自己的将来。

你就想着巧克力糖、汽车、金子和钻石好了。

伊莉莎 　不，咱不要金子和钻石。咱是正经人。（她又坐下来，

做出很端庄的样子。）

息金斯 　伊莉莎，你应该老是这样，让别斯太太照管着你。你

将来要嫁给一个有漂亮小胡子的侍从武官，侯爵的儿子，

老侯爵会因为他娶了你而不认他做儿子，可是等到老头儿

看到你多么美多么好的时候，他又会回心转意——

辟克林 　对不起，息金斯；我实在不能不管。别斯太太很对。

要让这位姑娘给你做六个月教学上的试验，一定得让她完

全明白是怎么回事。

息金斯 　她怎么能够呢？她什么也不会懂的。而且，我们自

己知道搞的是些什么吗？我们要是知道的话，那还会去

做吗？

辟克林 　话是很聪明，息金斯；可是与本题无关。（对伊莉莎）

杜立特尔小姐——

伊莉莎 　（受宠若惊） 哎——呀——呀！

息金斯 　你看！这就是你得到的反应。哎——呀——呀！你给

她解释也白费。你是个军官，这点你应该懂得。你就向她

发命令好了，那就足够了。伊莉莎，你要在这儿待六个

月，学习正确的发音，像花店里店员太太那样讲话。你要

是乖乖的，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就可以有自己很好的

卧室睡觉，有很多好东西吃，有钱买巧克力糖，坐汽车兜

风。你要是顽皮偷懒，你就要睡在厨房后面，跟黑壳虫在

一起，别斯太太还要用扫帚把子打你的屁股。六个月后你

就可以坐着很漂亮的马车到白金汉宫去。要是国王看出来

你不是个上等人，警察就要把你带到伦敦古堡，把你的头

砍掉来警告别的不自量力的卖花女。他要是没看出你来，

你就可以做个花店的店员，开始拿七个半先令。你要是不

接受，你就是最没有良心的，最坏的姑娘，天使也要为你

哭泣。（对辟克林） 辟克林，现在你满意了吗？（对别斯

太太） 别斯太太，我说得够清楚，够公平了吧？

别斯太太 　（耐心地） 我觉得你最好让我私下里同这姑娘好好

地谈一谈。我还不敢说我能不能负责照管她或者同意这样

做。当然我知道你存心并不坏；可是你一对人家的口音感

觉兴趣了，你就不想也不顾他们和你自己了。伊莉莎，跟

我来吧。

息金斯 　好吧。谢谢你，别斯太太，把她打发到洗澡间去吧。

伊莉莎 　（迟疑地站起来，对他还很怀疑） 你真欺侮人。咱要

不想待在这儿咱就不待。咱可不让别人打咱。咱也没说要

到白金汉宫去。咱也从来没惹过警察。咱可是正经人——

别斯太太 　姑娘，别顶嘴。你不了解他。你跟我来吧。（她先

走到门口，给伊莉莎开开门。）

伊莉莎 　（走出门口的时候） 咱说的反正不错。要是他们砍咱

的脑袋，咱可不沾皇帝的边儿。咱要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咱就不来了。咱从来是个好姑娘；咱也没跟他先搭碴儿，

咱也不该他不欠他的；咱也不听他那一套；咱也不受他的

骗；咱跟别人一样也都有个心——

别斯太太关上了门，伊莉莎埋怨的声音也就听不见了。

伊莉莎被带到三楼，她觉得很奇怪，因为她想一定是要把她带到下房去的。在三楼，别斯太太开了一间房门，把她带进一间空的卧室。

别斯太太 　我只好让你住在这儿。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卧房了。

伊莉莎 　哎呀，太太，咱可不能在这儿睡。咱这样儿的人住不

了这样好的房子。这儿的东西咱也不敢碰。你可知道，咱

还不是公爵夫人呢。

别斯太太 　你应该把你自己弄得就像这房间一样干净，那你

就不怕碰东西了。你也应该叫我别斯太太，不要叫太太。

（她打开梳妆室的门，现在加上现代设备以后，这里就成

为洗澡间了。）

伊莉莎 　我的妈呀！这是什么？你在这儿洗衣服吗？这个洗衣

盆可真特别。

别斯太太 　这不是洗衣盆。伊莉莎，这是我们洗身体的，我要

在这儿给你洗个澡。

伊莉莎 　你要咱到这大盆里把身子都洗湿了？咱可不干！咱吹

了风要送命的。咱听说有个娘们儿每个星期六晚上都洗澡，

她就病死了。

别斯太太 　息金斯先生在楼下男人们的洗澡间里洗，他每天早

晨都洗澡，用冷水。

伊莉莎 　呵！那人真是个铁打的。

别斯太太 　你要是跟他和上校坐在一起学习，你就也得这样做。

不然他们会讨厌你的气味的。可是你可以用热水，爱多热

就多热。那儿有两个水龙头，一个热的，一个冷的。

伊莉莎 　（哭起来） 咱不干。咱不干洗澡。这不对头：咱着了凉

就会死的。咱从来也没洗过澡：没洗过这样的澡。

别斯太太 　怎么，你不愿意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像个小姐吗？

你要知道，你要是外表那样龌龊，就不能做心里美的好姑

娘了。

伊莉莎 　哇，哇！

别斯太太 　别哭了，到你房间去，把你所有的衣服都脱掉。然

后披上这个（她从衣架上拿下浴衣交给她） 再到我这儿来。

我给你把洗澡水预备好。

伊莉莎 　（哭着） 咱不能洗。咱不干。咱洗不惯。咱从来没把

衣服都脱下来过。这不好：这多不好意思。

别斯太太 　没有的话，孩子。你晚上上床睡觉不把衣服都脱

了吗？

伊莉莎 　（讶异） 当然不。脱衣服干吗？那要受凉了。咱当然

把裙子脱了。

别斯太太 　你是说你睡觉也穿着白天穿的内衣吗？

伊莉莎 　不穿，那穿什么？

别斯太太 　只要你住在这儿，你就不能再那样。我要给你一件

正经的睡衣穿。

伊莉莎 　你想让咱换上冰凉的衣服，一夜冻得打哆嗦没法睡

吗？那你要把咱折腾死了。

别斯太太 　我要把你这个肮脏的叫化子变成干干净净、规规矩

矩的小姐，好和先生们在书房里坐在一块儿。要么你相信

我，听我的话，要么你就滚出去，提你那卖花的篮子去吧。

伊莉莎 　你不知道咱多么怕冷。你不知道咱受不了。

别斯太太 　在这儿，你的床不会冷的：我会放上一个热水袋。

（把她推到卧房里） 去吧，把衣服脱掉。

伊莉莎 　哎呀，咱要是知道讲干净是这样的可怕的，咱死也不

来了。咱享着福自己还不知道呢。咱——（别斯太太把她

推出门，可是让门半开着，怕她的俘虏跑掉了。）

别斯太太套上一双不透水的白橡皮袖子，把澡盆放满水，把冷热水调匀，用温度计试了温度。她又放上一把芳香的洗澡盐，加上一把芥末，然后又拿起一个看起来很可怕的擦身用的长把刷子，用一块香肥皂在上面擦了许多肥皂。

伊莉莎走进来，只穿着浴衣，紧紧地围在身上，显出非常害怕，极其可怜的样子。

别斯太太 　来吧。把衣服脱掉。

伊莉莎 　哎呀，那不行，别斯太太；那可真不行。咱从来没脱

光过。

别斯太太 　没有的话。来，进盆去试试水够不够热。

伊莉莎 　哎呀！哎呀！水太热了。

别斯太太 　（巧捷地把浴衣拿掉，把伊莉莎推倒在浴盆里） 不

要紧。（她开始用刷子刷她。）

伊莉莎的叫喊声十分悲惨。

这时辟克林上校正在同息金斯讨论关于伊莉莎的事。辟克林从壁炉旁走到椅子那里，他骑着椅子，双手放在椅背上，正在质问息金斯。

辟克林 　息金斯，请原谅问得很坦白。关于女人的事，你这人

可靠吗？

息金斯 　（不大痛快） 遇到女人的事，你见过可靠的人吗？

辟克林 　见过，见过很多。

息金斯 　（专横地，用手撑着钢琴，一跳跳到钢琴上坐着） 我

可没有见过。我觉得只要女人和我做起朋友来，她就变得

妒忌，挑剔，多心，总之非常讨厌。我要是同一个女人好，

我自己就变得又自私又专横。女人把什么事都搞坏了。只

要你让她们同你有了关系，你就会发现女人同你总是背道

而驰的。

辟克林 　怎样背道而驰？你举个例子。

息金斯 　（情绪不宁地离开钢琴） 天知道！大概是女人想过女

人的生活，男人想过男人的生活，彼此都想把对方拉到相

反的方向去；南辕北辙，结果两人都被拉向东边，虽然双

方都不愿意。（他又坐在钢琴前的凳子上） 所以我就是这

样，决定不结婚，将来也打算如此。

辟克林 　（站起来，庄重地站在他面前） 说实在的，息金斯！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要是参加这件事，我就要对这女

孩子负责。我希望大家同意不利用这机会占她的便宜。

息金斯 　什么话！我保证，她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站起来解

释） 你要知道，她要做学生了；学生要不是神圣不可侵犯

的，那就不可能进行教学。我已经教过好几十个有钱的美

国小姐说正确的英文，那些都是天下最漂亮的女人。我是

受过锻炼的。我看她们就像木头做的一样。我自己也像是

木头做的。所以……

别斯太太开了门。她手里拿着伊莉莎的帽子。辟克林回到壁炉前的躺椅那里，坐下来。

息金斯 　（兴奋地） 怎么样，别斯太太，一切顺利吗？

别斯太太 　（站在门口） 息金斯先生，我想打扰你，说一句话，

可以吗？

息金斯 　当然可以。请进来吧。（她走过来） 不要把它烧了，

别斯太太，我要留着它当古董呢。（他拿过帽子。）

别斯太太 　请小心点。我答应她不给烧掉；可是最好让我把它

放在蒸炉里蒸一下消消毒。

息金斯 　（赶快把帽子放在钢琴上） 啊！谢谢你。好吧，有什

么事？

辟克林 　我在这儿不碍事么？

别斯太太 　先生，一点不碍事。息金斯先生，我希望你在这女

孩子面前讲话要特别慎重。

息金斯 　（严肃地） 当然。我从来讲话都很慎重。你为什么要

向我提这个问题呢？

别斯太太 　（不理会他的反应） 不是的，先生。往往你找东西

找不着或者有些急躁的时候，你说话就很不检点。在我面

前那没有什么关系；我听惯了。可是你一定不要在这女孩

子面前说粗话。

息金斯 　（生气了） 我说粗话！（着重地） 我从来不说粗话。

我非常反对这种习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斯太太 　（坚定地）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先生。你太爱说

粗话了。你说什么该死，混蛋，妈的这个，妈的那个都还

不要紧——

息金斯 　别斯太太：真的，你怎么能用这些字眼！

别斯太太 　（不理他） ——可是有一个字我要请你不要用。那

女孩子洗澡洗得舒服的时候就用了那个字。那个字的声音

和洗澡的“澡”字差不多。当然她不懂应当怎么讲话，这

是她从小在母亲怀里学来的。可是你不能让她听你嘴里说

出那个字。

息金斯 　（傲慢地） 别斯太太，我可从来没有用过那个字。（她

定睛看着他。他感觉不大舒服，郑重地补上一句） 除非偶

然在情绪非常激动的时候，而那总是不无理由的。

别斯太太 　先生，今天早晨你说到你的靴子，说到牛油，说到

黑面包的时候都用了那个字。

息金斯 　啊，那个！那只是为了双声叠韵的关系，别斯太太，

那正是诗人的本色。

别斯太太 　好吧，先生，不管你怎么说，反正请你不要让她听

见你说那个字。

息金斯 　好吧，好吧。你说完了吗？

别斯太太 　还没有，先生。我们还要对她个人整洁习惯方面多

加注意。

息金斯 　当然。很好。这很重要。

别斯太太 　我的意思是不要让她服装不整齐，或者把东西乱放。

息金斯 　（庄重地走过去） 很对。我正要请你多注意这些事。

（对辟克林，后者正在听得很感兴趣） 这些细节关系很大，

辟克林。小处注意，大处就没有问题；不但用钱方面是这

样，生活习惯也是这样。（他在壁炉前地毯上停下来，好

像自己是无瑕可击似的。）

别斯太太 　是的，先生。所以我想请你不要穿着睡衣来吃早饭，

至少不要像你那样拿它当手巾用。还要请你不要用同一个

碟子吃好几种东西，而且请你记住不要把煮麦片粥的锅放

在干净桌布上，要给那女孩子做个好榜样。要知道上个星

期你把鱼刺搞在果酱里，差点把你卡死。

息金斯 　（从炉毯边败退，回到钢琴旁边） 我有的时候心不在

焉也许会那样，可是我确实不是经常那样。（生气） 啊，

对了，我的晨衣上真他妈的一股汽油味。

别斯太太 　当然会有的，息金斯先生。但是你要是以后

擦手——

息金斯 　（咆哮） 好吧，好吧：我以后擦在头发上好了。

别斯太太 　我希望你没有生气，先生。

息金斯 　（发现她觉得自己会发脾气，很不安） 哪里，哪里。

别斯太太，你说的一点不错：我将来在这女孩子面前要特

别注意。还有什么事？

别斯太太 　没有什么了，先生。你从国外带回来的那些日本服

装能给她穿吗？我实在不能再给她穿那些旧衣服了。

息金斯 　当然可以。你做主好了。没事了吗？

别斯太太 　谢谢，先生。没有别的事了。（她走出去。）

息金斯 　辟克林，这位太太对我的看法太奇怪了。我是个怕羞

的，游游移移的那种人。我从来没有自己觉得老练，了不

起，像别人那样。可是她总是坚信不移，认为我是独断专

行，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那种人。我真不懂为什么。

别斯太太又进来。

别斯太太 　对不起，先生，麻烦事来了。楼下有一个倒垃圾的，

叫阿尔弗莱·杜立特尔，要见你。他说他的女儿在你这儿。

辟克林 　（站起来） 吓！你瞧！

息金斯 　（毫不迟疑） 带那个流氓上来。

别斯太太 　好吧，先生。（她走出去。）

辟克林 　息金斯，他也许不是流氓。

息金斯 　没有的话。当然他是个流氓。

辟克林 　不管他是不是，我看我们总要有些麻烦。

息金斯 　（充满自信） 没关系，我想不要紧。就是有麻烦也是

他找我，不是我找他。我们还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些有意思

的东西。

辟克林 　关于那女孩子的吗？

息金斯 　不，我是说他的口音。

辟克林 　啊！

别斯太太 　（在门口） 先生，杜立特尔来了。（她把杜立特尔带

进来，自己退出。）

阿尔弗莱·杜立特尔是个年纪较大而精力旺盛的倒垃圾的人，穿着倒垃圾人的衣服，戴着工作帽，帽子后檐盖着头颈和肩膀。他的面貌很富有特点，看来没有什么恐惧和良心的拘束。他的口音也非常具有表现力，这是由于他习惯于毫无顾虑地发表意见所造成的。他目前的态度是一种义愤填膺、坚决不屈的样子。

杜立特尔 　（站在门口，不知道他找的人是屋里两个人中的哪

一个） 哪位是息金斯教授？

息金斯 　我就是。你好，请坐。

杜立特尔 　您好，老爷。（他很庄重地坐下来） 老爷，咱是来

谈一件大事的。

息金斯 　（对辟克林） 洪斯劳地区长大的人。母亲是威尔士人，

我想是。（杜立特尔目瞪口呆。息金斯继续说） 你来干什

么，杜立特尔？

杜立特尔 　（带恫吓口气） 咱要咱闺女：就为这事，懂吗？

息金斯 　自然了。你是她父亲，不是吗？你总不会以为别人想

要她吧？我看你还有些父女之情，我很高兴。她在楼上。

你立刻把她带走吧。

杜立特尔 　（站起来。非常惊讶） 您说的什么！

息金斯 　把她带走。你以为我要替你养活女儿吗？

杜立特尔 　（辩白） 不是这么说，老爷。您这话合理吗？您这

样欺负合适吗？那闺女是咱的。您给弄来了。咱这一份该

怎么说呢？（他又坐下来。）

息金斯 　你的女儿大胆到我家里来，是要我教她正确的发音，

好在花店里找个事做的。这位先生和我的女管家一直都在

这里。（恫吓他） 你怎么敢来讹诈我？她是你成心派来的。

杜立特尔 　（抗议） 不是那样，老爷。

息金斯 　一定是，不然你怎么会知道她在这儿？

杜立特尔 　老爷，别那么看人。

息金斯 　警察要把你看起来。你们是串通了的，打算讹诈要钱，

我要打电话叫警察来。（他坚决地走到电话那里，打开电

话簿。）

杜立特尔 　咱跟您要过一个铜子吗？请这位先生评评理：咱提

过一个钱字了么？

息金斯 　（放下电话簿，大步走到杜立特尔跟前质问他） 那么

你来干吗？

杜立特尔 　（态度恳切） 您说人家来干吗？老爷，您得替人家

想想。

息金斯 　（气平了些） 阿尔弗莱，是你叫她来的吗？

杜立特尔 　天晓得，老爷，咱可没有。咱赌咒有两个月没看见

这孩子了。

息金斯 　那你怎么知道她在这里呢？

杜立特尔 　（声调柔和凄惨） 老爷，咱要告诉您，可是您得让

人家说一句话呀。咱是愿意告诉您，咱是想要告诉您，咱

是打算告诉您呀。

息金斯 　辟克林，这个家伙倒有些修辞天才呢。你看他抑扬顿

挫、出口成章。“咱是愿意告诉您，咱是想要告诉您，咱

是打算告诉您呀。”真是哀感动人，有声有色！那是他的

威尔士人的本色。这点也说明他的狡诈的根源。

辟克林 　别那么说，息金斯：我也是西部的人呢。（对杜立特

尔） 你要是没有派她来，你怎么知道她在这儿呢？

杜立特尔 　是这样，老爷。那孩子请了一个男朋友坐汽车兜风，

她的房东太太的儿子。他总想等着她带他坐汽车回家。那

么她听说你愿意把她留下来的时候，就打发了他回去拿行

李。咱是在长亩和恩德尔街口上碰见那个男孩子的。

息金斯 　在酒店里，是吗？

杜立特尔 　那算得了什么呢？老爷，穷人都得喝两杯呀。

辟克林 　息金斯，你让他讲下去吧。

杜立特尔 　他就告诉了咱是怎么回事。你替咱想想，做爹的该

怎么想又该怎么做？咱就对那男孩子说：“你给咱把行李

拿来”，咱说——

辟克林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拿呀？

杜立特尔 　那房东太太对我不放心，老爷。她就是那种娘儿们。

咱还给了那男孩子一个铜子，他才肯给咱行李，那个小混

蛋。咱把行李带来是为您方便，老爷，替您效点力。就是

这样。

息金斯 　有多少行李？

杜立特尔 　老爷，有乐器，有几张画，一点首饰，一个鸟笼子。

她说她不要衣裳。老爷，这一点您说咱该怎么想呢？咱是

她的爹呀，您说咱该怎么想？

息金斯 　所以你就来这儿，免得人玷污了女孩儿的清白？

杜立特尔 　（赏识地：觉得他很了解他而感到安慰） 正是这样，

老爷。对了。

辟克林 　可是你既然打算把她带走，又何必把行李带来呢？

杜立特尔 　要把她带走的话，我说过一句吗？您说咱说过吗？

息金斯 　（坚决地） 你要把她带走，就赶快走。（他走到壁炉那

边，按铃。）

杜立特尔 　（站起来） 别那么说，老爷。咱不能耽误咱闺女的

前程。你大概认为，她在这儿前程远大，而且——

别斯太太开开门，等着吩咐。

息金斯 　别斯太太：这是伊莉莎的父亲。他是来接她回去的。

把伊莉莎交给他。（他走回钢琴那里，带着此事今后与他

无干的神气。）

杜立特尔 　不是。您这是误会了。您听咱说——

别斯太太 　他没法带她走，先生：他怎么能带她走呢？你叫我

把她的衣服全烧了。

杜立特尔 　对呀。咱总不能把闺女带到大街上去，像个光屁股

的猴子似的，是不是？您琢磨琢磨。

息金斯 　你跟我说你要你女儿。那你就带她走吧。她要是没有

衣裳，你去买几件给她穿。

杜立特尔 　（着急） 她穿了来的衣裳在哪儿呢？是咱把衣裳给

烧了还是您的这位太太烧的？

别斯太太 　对不起，我是管家的。我已经叫店里给你女儿送衣

服来了。衣服一到，你就可以把她带走。你可以在厨房里

等着，请这边来。

杜立特尔不知如何是好，随她走到门口；迟疑了一下；终于很亲密地走近息金斯。

杜立特尔 　您听我说，老爷。咱们都是老江湖了，不是吗？

息金斯 　哦！咱们都是老江湖，是吗？别斯太太，您先走吧。

别斯太太 　是的，先生，我看我还是走开好。（她庄重地走

出去。）

辟克林 　杜立特尔先生，请你开讲吧。

杜立特尔 　（对辟克林） 谢谢您，老爷。（对息金斯，后者感觉

离客人太近有点受不了，逃到钢琴凳子那里；因为杜立特

尔有他那一行人的灰土气味） 说真的，咱们是一见有缘，

老爷。你要是要她，咱也不一定要带她回家，咱们可以商

量个办法。作为一个年轻的女人，她长的不算坏。做咱闺

女，养着她可有点划不来，所以咱们就直截了当地说吧。

咱做爹的总不能白做，您也决不会让咱把闺女白白送人；

咱看得出来，老爷，您也是个直性人，五镑钱对您又算得

了什么？伊莉莎对咱又有什么用？（他回到椅子那里，庄

重地坐下。）

辟克林 　你要明白，杜立特尔，息金斯先生的动机是非常好的。

杜立特尔 　老爷，那当然了。要是咱不那么想，咱就要五十

镑了。

息金斯 　（非常反感） 你的意思是说为了五十镑钱你能卖掉你

女儿吗？

杜立特尔 　在一般情况下当然不会，可是为了报效像您这样的

老爷，咱可以特别通融。

辟克林 　你这家伙讲不讲道德？

杜立特尔 　（毫不羞耻） 我讲不起，老爷。您要是像咱那样穷，

您也就不讲道德了。您知道，咱也没有什么坏意。要是咱

闺女弄到点什么，咱干吗不分点？

息金斯 　（困惑） 辟克林，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毫无疑问从道

德观点来看，就是给这家伙一个铜子也是罪过。可是我又

觉得他的要求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杜立特尔 　这就对了，老爷。咱的意思也就是这样，这不也是

做爹的一点心吗？

辟克林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这总不大对头——

杜立特尔 　老爷，您别那么说。别那么看。两位老爷，咱算个

什么？我问你们两位，咱算个什么？咱是个不配得一点好

处的穷光蛋，这就是咱。你替咱想想，咱这号人是一年到

头受绅士们的欺负，哪儿有点便宜咱想占，他们总是老一

套：“你不配，这轮不到你。”可是咱的需要也并不比别人

小呀？拿那最值得救济的寡妇来说，她死了一个丈夫，一

个星期就领了六个慈善机关的救济金，咱比起受救济的人

来需要也不少，咱用钱的地方还更多呢。咱吃得比人家不

少；酒喝得比人家也多。咱还需要一点娱乐，因为咱是个

爱动脑筋的人。要是咱不痛快的时候，咱喜欢热闹一下，

唱个歌儿，来点音乐；他们跟咱要起钱来也不比人家少呀。

绅士们的道德是什么？还不是不给咱钱的借口吗？所以两

位老爷，请你们别跟咱来这一套。咱是跟你们两位说真话。

咱也不假装那一套来要钱。咱是不配，咱也不打算改。咱

就喜欢这样，这也是实话。可是您说人家辛辛苦苦供吃供

穿带大了的闺女，让您两位老爷看了喜欢，可是你们好意

思因为咱好说话就占咱便宜吗？你们说五镑钱要多了吗？

咱让您来评吧，咱让您来说吧。

息金斯 　（站起来，走到辟克林那里） 辟克林：我们要把这个

人训练三个月，他可以做个内阁阁员，或者威尔士的传教

士呢。

辟克林 　杜立特尔，你看怎么样？

杜立特尔 　老爷，咱可不干，多谢您哪。咱听过一切牧师和首

相讲话——因为咱爱动脑筋，政治也好，宗教也好，社会

改革也好，这些玩意儿也跟别的娱乐一样——可是说真的，

这些都不是人干的。咱就要做个不该享福的穷光蛋。比起

社会上各种职业来，这个——这个，嗯，就是这个还有点

劲，对咱合适。

息金斯 　我看我们得给他五镑钱。

辟克林 　就怕他拿了乱花。

杜立特尔 　那不会，老爷，我发誓说不会的。您不用怕我会把

钱存起来，收起来，靠这点钱闲混。保管到了星期一就一

个钱都不剩了。咱就又像从来没有过钱似的去干活儿了。

这个钱毁不了咱，您放心。只要咱跟咱老伴痛痛快快喝一

顿，咱也痛快了，别人也做了买卖，您的钱没白花，您也

满意了。这样用钱最合适不过了。

息金斯 　（拿出钱包，走到杜立特尔和钢琴之间） 真没办法。

我们给他十镑钱吧。（他拿出两张钞票给杜立特尔。）

杜立特尔 　不要，老爷。她舍不得花十镑钱，咱也不能花那么

多。十镑是一笔大钱，谁有了十镑钱用的时候都得盘算盘

算，那就乐不起来了。老爷，您还是照我说的数给我：一

个不多，一个不少。

辟克林 　你跟你那位太太为什么不正式结婚？我总觉得这种不

道德太过分了一些。

杜立特尔 　您跟她说去，老爷，您跟她说去。咱可是愿意。这

样是咱吃亏。咱管不住她。咱非哄着她不行。咱得给她送

东西。咱得买他妈的那么多衣服给她穿。咱得卖苦力，老

爷，就因为咱不是正式丈夫。她也明白这个。她还会嫁给

咱？老爷，您听咱说，趁着伊莉莎年轻，你们结了婚，那

就对头了。您要不趁早，您将来会后悔。现在结了婚，她

将来会后悔；可是她后悔比您后悔强，因为您是个男子汉，

她不过是个娘儿们，反正也不会找乐子。

息金斯 　辟克林：我们要再听这个家伙讲一分钟，我们一切道

德标准都要完蛋了。（对杜立特尔） 你说五镑钱，对吗？

杜立特尔 　老爷，多谢您哪。

息金斯 　你一定不愿意拿十镑钱吗？

杜立特尔 　这回不了，下回吧，老爷。

息金斯 　（给他五镑钱） 拿去吧。

杜立特尔 　谢谢，老爷。早安。（他匆匆向门口走去，急欲满

载而归。他开开门，对面来了一位秀丽而极其整洁的日本

少女，穿着朴素的蓝布日本衣服，上面印着精美的小白素

馨花的图案。别斯太太也和她在一起。他恭恭敬敬地让开

路并且道歉） 对不起，小姐。

日本少女 　去你的！自己闺女都认不得了吗？

杜立特尔 　　　　　　　　这是伊莉莎？他妈的！

息金斯 　（同时叫出） 怎么？是她？

辟克林 　　　　　　　老天爷！

伊莉莎 　咱看起来特别吧？

息金斯 　特别？

别斯太太 　（在门口） 先生，请你不要说什么话把她奉承得骄

傲起来。

息金斯 　（认真地） 哦！你说得对，别斯太太。（对伊莉莎） 是

呀，他妈的真特别。

别斯太太 　先生。

息金斯 　（改口） 我的意思是说她非常特别。

伊莉莎 　咱戴上咱的帽子就像样了。（她拿起她的帽子戴上；很

神气地走到壁炉那边。）

息金斯 　天哪，这是一种新样式。按理应该很难看！

杜立特尔 　（带着做父亲的骄傲） 好，咱从来没想她打扮起来

会这么漂亮，老爷。真是个好闺女，不是吗？

伊莉莎 　咱告诉你，在这儿打扮起来可省事呢。冷热自来水有

的是，要多少有多少。还有软绵绵的毛巾，还有滚烫的毛

巾架子，热得烫手。擦身子用的软刷子，还有一木碗的肥

皂，像樱草花那么香。咱现在才明白太太小姐们怎么那么

干净。她们洗澡真舒服啊。咱希望她们也能看看咱们怎

么洗。

息金斯 　我很高兴你喜欢我们的洗澡间。

伊莉莎 　也不是完全喜欢，咱也不怕谁听见咱的话。别斯太太

知道。

息金斯 　别斯太太，什么东西不好？

别斯太太 　（假装不知道） 没有什么，先生。没有什么关系。

伊莉莎 　咱真想打破它。咱不知道往哪儿瞧好，可是咱结果给

它挂上了一条毛巾。

息金斯 　挂在哪儿？

别斯太太 　挂在穿衣镜上了，先生。

息金斯 　杜立特尔，你把你女儿管教得太古板了。

桂立特尔 　咱？咱从来没管教过她，就是有时候抽她一顿皮

鞭子。老爷，您不能怪咱。您看，她还不习惯呢，不是

吗？要不了多少时候你们那一套随随便便的习惯她就会学

会的。

伊莉莎 　咱可是个正经闺女；咱也不学那一套随随便便的习惯。

息金斯 　伊莉莎，你要是再说你是个正经闺女，你的父亲就要

把你带回家去了。

伊莉莎 　他不会。你不懂得咱爹。他来这儿就是跟你要点钱买

老酒吃。

杜立特尔 　不吃老酒咱还要钱干吗？捐给教堂吗？（她向他吐

吐舌头。他生气了，因此辟克林不得不拦住他们俩） 你别

跟咱耍这一套；你也别让咱听见你跟这位老爷耍这一套，

你得小心着点，明白么？

息金斯 　杜立特尔，你走以前还有什么话要嘱咐她吗？譬如说，

给她祝福。

杜立特尔 　老爷，没有了：咱没那么糊涂，把咱知道的都教给

孩子。就这样咱还管不住她呢。老爷，您要是想改进她的

思想，您就拿个皮鞭子教训教训她。再见，先生。（他转

身要走。）

息金斯 　（做出认真的样子） 等一下。以后你要常来看你女儿。

要知道这是你的责任。我的兄弟是个牧师；他会帮助你教

训你女儿的。

杜立特尔 　（逃避） 咱自然要来的，老爷。这个星期不行，咱

远处有活儿。您放心，以后咱会来的。再见，先生们。再

见，太太。（他对别斯太太举举帽子，但她并不理会就走

了出去。他向息金斯挤了挤眼睛，认为他也许同样是个忍

受别斯太太的古怪脾气的人，然后跟着她走出。）

伊莉莎 　别相信这个老骗子。他怕牧师比怕老虎狗还厉害。他

这下子就不会常来了。

息金斯 　我也不希望他常来，伊莉莎。你愿意他来吗？

伊莉莎 　咱可不要他来，要永远不见面才好呢。他简直给咱丢

脸，倒垃圾，不干他的本行。

辟克林 　伊莉莎，他的本行是什么？

伊莉莎 　凭着嘴骗人家的钱。他本来是个挖土的苦力，他有时

候也干干这行，运动运动，也挣大钱。你不叫咱杜立特尔

小姐了么？

辞克林 　对不起，杜立特尔小姐。我偶然叫错了。

伊莉莎 　那也没关系，那样叫倒文雅一些。咱想要叫辆汽车到

托特兰坊大街口上，停在那儿，叫它等着咱，让那些小娘

儿们也看看。咱是不会搭理她们的。

辟克林 　还是等一等，等我们给你穿上真正漂亮的衣服再去吧。

息金斯 　而且你今天地位高了，不应该就不理老朋友；那样就

太势利了。

伊莉莎 　那种小娘儿们你还能说是咱朋友？她们过去有机会就

笑话咱，也真笑话够了，咱现在也得给她们瞧瞧。你说咱

要有漂亮衣服，那咱就等等。咱也想要点好看衣服。别斯

太太说你要给咱睡觉穿的衣服，跟白天的不一样；咱看还

是能穿出去给人看看好，睡觉换衣服还不是白费钱？咱冬

天晚上也不喜欢换上冰凉的衣服。

别斯太太 　（回来） 伊莉莎，来吧。新衣服来了，试一试吧。

伊莉莎 　哎——呀——呀！（她跑出去。）

别斯太太 　（跟着她） 孩子，别跑得那么快。（她带上房门。）

息金斯 　辟克林，我们这个工作可不简单。

辟克林 　（肯定地） 息金斯，真不简单。

也许有人要问息金斯教伊莉莎的功课怎么样。这里是一个例子，第一课。

大家可以想象，她穿上了新衣服，由于早饭、午饭、晚饭都和以前不同，觉得浑身都不对头，现在在书房里和息金斯和辟克林上校坐在一起，感觉好像医院的门诊病人第一次看见医生似的。

息金斯本来不惯于静坐，这是不停地大步走来走去，使得她更加感觉不安。若不是有她的朋友辟克林在旁，使她感觉放心，她就要逃之夭夭了，甚至回到她原来的地方去。

息金斯 　背字母吧。

伊莉莎 　咱会念字母。你说咱啥也不会吗？咱不用像教小孩子

似的那么教。

息金斯 　（严厉地） 背字母！

辟克林 　背字母吧，杜小姐。一会儿你就会明白的。你照他的

话去做，让他用他的方法教你。

伊莉莎 　你这样说，好吧——（带着很重的地方口音读字母）

爱，拜，赛，戴——

息金斯 　（好像是个受伤的狮子那样大叫起来） 别念了。你听

听，辟克林。我们花钱办的小学教育就是这样。这个倒霉

的家伙，我们出钱在学校里关了九年学会莎士比亚和弥尔

顿用过的语言，结果就是“爱，拜，赛，戴”，（向伊莉莎）

你说A, B，C, D。

伊莉莎 　（差不多要哭了） 咱不是在念，爱，拜，赛——

息金斯 　别说了。说“一杯茶”。

伊莉莎 　一杯（读若“倍”） 茶（读若“诧”） 。

息金斯 　要念平声，再说“茶”。

伊莉莎 　“诧”——咱不会说。“茶”。

辟克林 　好，太好了，杜小姐。

息金斯 　不坏！她第一回就念对了。辟克林，我们可以把她变

成公爵夫人呢。（向伊莉莎） 现在你看你能说“茶”吗？

注意，不要说“诧”：你要是再说“拜，赛，戴”，你就

要被揪着头发在屋里转三圈。（高声念出四声） 差，茶，

诧，岔。

伊莉莎 　（流眼泪） 咱听不出分别，就是你念起来好像文雅

一点。

息金斯 　你既然听得出这点分别，那你到底还哭什么呢？辟克

林，给她一块巧克力糖吃。

辟克林 　不，不。杜小姐，哭一下不要紧。你学得很好；功课

不碍事。我担保不让他揪着你的头发在屋子里转。

息金斯 　你到别斯太太那儿告诉她去吧。要好好想想。自己练

练：舌头要活动，不要卷着塞在喉咙里。今天下午四点半

上第二课。去吧。

伊莉莎哭哭啼啼地跑出去。

在伦敦中上层社会里第一次跟我们见面之前，可怜的伊莉莎要受好几个月这样的罪。

第三幕

这是息金斯的母亲招待客人的一天。客人还没有来。她的客厅在雀尔西堤岸的一套房间里，有三个临河的窗户；天花板不像同样排场的老式房子那么高。窗户是开着的，可以通过窗户看到外面凉台上摆着一盆盆的花。你如果面向窗户，壁炉就在左边，房门在右边最靠近窗户的墙角。

息金斯夫人的艺术修养是属于莫里斯和彭·琼斯一派的；她的房间布置得同她儿子在温波街的房间大不相同，不是堆满了家具、小茶几和零碎摆设。在房间当中有一个大的长榻；这长榻和地毯，莫里斯风格的墙纸，莫里斯花布窗帷和长榻的锦缎套子和垫子，就是全部的装饰，这些东西本身就很漂亮，再放一些无用的零碎东西反而会使其减色。墙上有几幅很好的油画，是三十年前在格娄斯温那美术陈列馆展览过的（展览的是彭·琼斯派作品，不是惠斯勒派作品） 。唯一的一幅风景画是一幅塞色尔·劳孙的作品，大小达到鲁本斯画的规模。还有一张息金斯夫人的画像，是她年轻时候的，那时她正反对当时的风尚而穿着一件美丽的罗赛蒂派服装，这种服装后来被无知的俗人所模仿，才发展成为一八七〇年以后时髦的唯美主义的古怪样子。

在斜对着门的角落里，息金斯夫人正坐着写信，她现在已经年过六十，早过了穿奇装异服的年龄了；她面前是个朴素而典雅的书桌，手边有一个按铃。房间的靠后面那边，有一个契本代尔式的椅子，在她和靠她最近的窗户之间。在房间的另一边，稍微往前一点，有一把伊丽莎白式的椅子，它的粗略的雕刻是殷尼哥·琼斯风格的。就在这一边，有一架琴箱上刻着花纹的钢琴。壁炉和窗户之间的角落里有一短榻，上面有莫里斯风格的垫套。

这时是下午四点到五点钟的光景。

房门猛烈被推开，息金斯不脱帽子就闯进来了。

息金斯夫人 　（无可奈何地） 亨利！（责备他） 你今天来做什

么？今天是我会客的日子：你说好不来的。（他弯下腰吻

她的时候，她把他的帽子摘下来，交给他。）

息金斯 　真麻烦！（他把帽子随手丢到桌子上。）

息金斯夫人 　你马上回去吧。

息金斯 　（吻她） 我知道，妈妈。我是有意来的。

息金斯夫人 　可是你不能来。说真的，亨利。你把我所有的朋

友都得罪了：他们一碰到你，以后就不再来了。

息金斯 　没有的话！我知道我不会应酬，可是别人也不在乎。

（他坐在长椅上。）

息金斯夫人 　不在乎？不是会不会说应酬话的问题，你的大议

论，别人真受不了。真的，好孩子，你不能留在这儿。

息金斯 　我非留在这儿不可。我有一件事要请你做，是关于语

音学方面的。

息金斯夫人 　不行，孩子，对不起；可是我学不来你的那些字

音；我接到你寄来的那些用独特的速记法写的漂亮明信片，

虽然很高兴，可是我总得看你特地寄来的用普通字写的

底稿。

息金斯 　这回不是语音学方面的事。

息金斯夫人 　你方才说是的。

息金斯 　这倒用不着你管。我找了一个姑娘。

息金斯夫人 　你是说有一位姑娘找上你了吗？

息金斯 　完全不是。我并不是说搞恋爱。

息金斯夫人 　多可惜！

息金斯 　为什么？

息金斯夫人 　四十五岁以下的女人你永远也不会爱上的。你要

到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还有一些年轻漂亮的姑娘呢？

息金斯 　我受不了那些年轻的姑娘。我认为可爱的女人应该尽

量像你这样。我永远不会认真地喜欢年轻姑娘：有些习惯

是太根深蒂固，不能改了。（忽然站起来，来回走着，摇

着裤袋里的钱和钥匙） 而且，她们都很糊涂。

息金斯夫人 　亨利，你知道不知道，你要是真爱我就应该怎

么办？

息金斯 　真麻烦！怎么？我知道，要我结婚，对不对？

息金斯夫人 　不对。不要那么烦躁不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无可奈何地又遵命坐下来） 这样才是好孩子。现在告

诉我这姑娘的事情。

息金斯 　她就要来看你了。

息金斯夫人 　我不记得请过她。

息金斯 　你没有请她，是我请的。你要是知道她是谁，就不会

请她来了。

息金斯夫人 　哦，是吗？那为什么呢？

息金斯 　是这样的。她是个很粗俗的卖花姑娘。我在马路上找

到的。

息金斯夫人 　你就把这种人带到我的茶会上来！

息金斯 　（站起来，走过来哄她） 没问题。我已经教会她怎么

讲话；对于她的举动也有严格的指示。她就许讲两方面的

话：天气怎么样和大家的健康——你知道那一套，“今天

天气——哈，哈，哈”，“您好吗”——也不许她讲一般问

题。这样就不会出毛病了。

息金斯夫人 　不会出毛病！谈我们的健康！谈到我们身体的里

面！也许还谈到我们身体的外面！亨利，你怎么能做这种

糊涂事？

息金斯 　（不耐烦） 你总得让她讲些话吧。（他抑制自己，又坐

下来） 她不会出问题：你别紧张。辟克林也参加了这件事。

我打过赌要在六个月内让人认为她是个公爵夫人。我前几

个月开始教她，她现在像大火延烧似的进展很快。我打的

赌会赢的。她耳音很好；教她发音比教一般有钱人家的学

生容易，因为她学的是一种完全新的语言。她讲英语就跟

你讲法语差不多。

息金斯夫人 　至少这样也够了。

息金斯 　可是，也够也不够。

息金斯夫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息金斯 　你瞧，我把她的发音教好了，可是问题不仅是她说的

口音怎么样，还有她说的是什么内容；就是这方面——

他们的谈话被打断，女仆进来报告客人来到。

女仆 　安斯佛·希尔太太和希尔小姐。（她退下。）

息金斯 　不得了！（他站起来，急忙从桌上抓起帽子向门口走

去；可是不等他走到门口，他母亲已向客人介绍他了。）

希尔太太和希尔小姐也就是在寺院广场那里避雨的母女俩。母亲受过上等教育，沉静端庄，因家贫常带着愁容。女儿则做出特别活泼的样子，像很善于应酬似的，这是破落户所特有的一种虚架子。

希尔太太 　（对息金斯夫人） 您好？（她们握手。）

希尔小姐 　您好？（也握手。）

息金斯夫人 　（介绍息金斯） 我的儿子亨利。

希尔太太 　您的有名的公子！久仰得很，息金斯教授。

息金斯 　（无精打采，不上前和她招呼） 您好。（他退到钢琴那

里冷淡地点点头。）

希尔小姐 　（做出很自然亲热的姿态走近他） 您好？

息金斯 　（凝视着她） 我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你。我一点也

想不起来了；可是这声音我听见过。（无精打采地） 反正

没关系。你坐下吧。

息金斯夫人 　我很抱歉我这位有名的儿子不懂礼貌。请你们不

要见怪。

希尔小姐 　（活泼地） 没有关系。（她坐在那伊丽莎白式的椅

子上。）

希尔太太 　（有点迷惑） 哪里的话。（她坐在她女儿和息金斯夫

人之间的长榻上，这时息金斯夫人已把她的椅子从书桌那

里挪了过来。）

息金斯 　哦，我有些失礼么？我不是故意的。

他走到当中的窗户前面，背朝着大家，去看河水和河对岸巴特西公园中的花木，就像是看着一片沉寂的沙漠似的。

女仆又进来，引进辟克林。

女仆 　辟克林上校。（她退出。）

辟克林 　息金斯夫人，您好？

息金斯夫人 　您能来真太好了。您见过希尔太太、希尔小姐

吗？（相互鞠躬，辟克林把那契本代尔式的椅子略微往前

挪了挪，在希尔太太和息金斯夫人之间坐下。）

辟克林 　我们来的目的，亨利跟您说过了吗？

息金斯 　（回过头来） 客人把话打断了。真倒霉！

息金斯夫人 　亨利，亨利，真的！你怎么这么说话？

希尔太太 　（要站起来） 我们在这儿不方便吧？

息金斯夫人 　（站起来拉她再坐下） 没有，没有。您来得正好；

我们正要您会见一个朋友呢。

息金斯 　（高兴地转过身来） 对呀！我们需要两三个人在场。

你们充充数也可以么。

女仆又进来，引进佛莱第。

女仆 　安斯佛·希尔先生。

息金斯 　（不耐烦，自言自语） 天哪！又来了一个。

佛莱第 　（同息金斯夫人握手） 您好？

息金斯夫人 　你能来真太好了。（介绍） 辟克林上校。

佛莱第 　（鞠躬） 您好？

息金斯夫人 　您大概还没见过我的儿子，息金斯教授。

佛莱第 　（走到息金斯面前） 您好？

息金斯 　（看见他好像看见一个扒手似的） 我敢赌咒我在哪儿

碰见过你。可是在哪儿呢？

佛莱第 　我想没见过。

息金斯 　（无可奈何地） 反正没有关系。坐下吧。

他同佛莱第拉手，脸还向着窗户，几乎把佛莱第推到长榻上；然后他走到另一边。

息金斯 　反正我们都来了！（他坐在榻上，在希尔太太的左边）

那么，在伊莉莎没来以前，我们究竟来瞎扯些什么呢？

息金斯夫人 　亨利，你在皇家学会的晚会里是众望所归，可是

在这些平凡的场合里你可真有些讨厌。

息金斯 　是吗？对不起。（突然惊喜） 是呀，大概是这样。（大

为高兴） 哈，哈！

希尔小姐 　（她认为息金斯很值得追求） 我很同情你。我也是

不会谈闲话。一个人要能坦白，把心里想的话都说出来，

那多好啊。

息金斯 　（又忧郁起来） 老天呀，可别那样。

希尔太太 　（接上她女儿的话） 那为什么呢？

息金斯 　天知道，他们认为心里应该想的话可糟透了。他们把

心里真正想的话都说出来岂不要搞得一塌糊涂？我要是把

我真正想的话说出来，你以为那话会好听吗？

希尔小姐 　（特别活泼） 是非常讽刺的话吗？

息金斯 　讽刺！谁说是讽刺？恐怕是很不雅的话呢。

希尔太太 　（认真地） 啊！我敢说你并不是那个意思，息金斯

先生。

息金斯 　你要知道，我们多少都还是野蛮人。我们看来似乎是

有文化教养的人，知道一切关于诗歌、哲学、艺术、科学

等等的事情，可是我们中间有几个懂得这些名词的含义？

（对希尔小姐） 你懂得什么是诗歌？（对希尔太太） 你懂

得什么是哲学？（指着佛莱第） 他又懂得什么是艺术和科

学，或者任何其他的东西？你们看我又懂得什么哲学？

息金斯夫人 　（带警告的口气） 又懂得什么礼貌，亨利？

女仆 　（开门） 杜立特尔小姐到。（她退出。）

息金斯 　（赶快站起来，跑到息金斯夫人那里） 就是她，妈。

（他站在他母亲背后，踮着脚尖，向伊莉莎作暗号，指出

谁是这里的女主人。）

伊莉莎服饰华丽，给人一种异常高贵而优美的印象，她刚一进来，大家都站了起来，感觉惊喜。依着息金斯的暗示，她端庄华贵地走向息金斯夫人。

伊莉莎 　（用拘谨而正确的口音讲话，声调很美） 您好，息金

斯夫人？（她说“息”字时稍微迟疑了一下，但结果说得

很成功） 息金斯先生说我可以来看您。

息金斯夫人 　（客气地） 是的：我真高兴看见你。

辟克林 　您好，杜立特尔小姐？

伊莉莎 　（和他握手） 辟克林上校，是吗？

希尔太太 　杜立特尔小姐，我敢说我们在哪里会过面，我记得

您的眼睛。

伊莉莎 　您好？（她在长榻上息金斯才离开的地方从容地

坐下。）

希尔太太 　（介绍她女儿） 这是我的小女克拉剌。

伊莉莎 　您好？

克拉剌 　（热情地） 您好？（她坐在伊莉莎旁边，饱看她一顿。）

佛莱第 　（也走到长榻的她们那边） 我敢说曾经见过您。

希尔太太 　（介绍他） 这是小儿佛莱第。

伊莉莎 　您好？

佛莱第鞠躬，在那伊丽莎白式的椅子上坐下，伊莉莎的美貌使他心醉。

息金斯 　（突然地） 天呀，对了，想起来了！（他们惊讶地看

着他） 在寺院广场那里！（垂头丧气） 真倒霉！

息金斯夫人 　亨利，规矩一点！（他正要坐在桌沿上） 别坐在

我的书桌上：你要把它压坏了。

息金斯 　（闷闷不乐） 对不起。

他走向短榻时，脚跨进了炉围，火钳等绊了他一下，低声骂着走出来，这倒霉的路程终结以后，他急急忙忙地往榻上一倒，几乎把它压坏。

息金斯夫人看着他，但终于忍住没有说话。

接着是长时间的难堪的沉默。

息金斯夫人 　（最后，找些闲话来谈） 您看这天气会下雨吗？

伊莉莎 　英伦三岛以西的轻微低气压大约要慢慢向东移动了。

从气压看来还没有天气巨大变化的迹象。

佛莱第 　哈！哈！真好玩！

伊莉莎 　小伙子，怎么了？我敢打赌我没搞错。

佛莱第 　太绝了！

希尔太太 　我真希望天气不要变冷。得感冒的人可真不少。每

年春天我们全家照例都要得这个病。

伊莉莎 　（忧郁地） 他们说，我的姑妈是得感冒死的。

希尔太太 　（作啧啧声表示同情） ！

伊莉莎 　（继续用深沉忧郁的声调） 可是我认为是他们把她干

掉了的。

希尔太太 　（不懂她的土语） 干掉了？

伊莉莎 　是——是呀，老天爷！她怎么会得感冒死了呢？前一

年她得白喉不也是平安渡过了吗？那是我亲眼看见的。她

已经没气了。他们都以为她真死了。可是我父亲继续拿瓢

给她灌烧酒，她忽然活过来，把瓢都给咬断了。

希尔太太 　（吃惊） 哎呀！

伊莉莎 　（继续控诉） 气力那么大的女人怎么能得感冒死呢？

她留给我戴的那顶新草帽又哪里去了呢？是人给偷走了，

我说呀，就是那些偷草帽的人把她干掉了。

希尔太太 　“干掉了”是什么意思？

息金斯 　（赶快解释） 啊，那是一种时髦话。干掉一个人就是

害死一个人的意思。

希尔太太 　（对伊莉莎，非常惊讶） 你总不能相信你姑母是给

人害死的吧？

伊莉莎 　不相信才怪呢！跟她同住的人为了一个帽子上的别针

也会害死她，不要说一顶帽子了。

希尔太太 　可是你父亲那样给她灌烈性酒也不对。他会把她灌

死的。

伊莉莎 　她可灌不死。她喝烧酒就像小孩子喝母亲的奶一样。

而且我父亲给自己灌得非常之多，所以他知道这东西有用。

希尔太太 　你是说他爱喝酒吗？

伊莉莎 　爱喝！没问题！简直是有瘾。

希尔太太 　那对你多不好呀。

伊莉莎 　完全没关系。我看不出来喝酒对他有什么坏处。就是

他不经常喝。（愉快地） 可以说是一阵儿一阵儿的。而且

每回喝了点以后他的脾气总好一点。在他失业的时候，我

母亲常给他四个铜子，叫他出去，一直等到他喝得高兴了，

不发脾气了再回来。有好多女人都得让丈夫们喝酒，才能

在一起相处。（越说越高兴） 您看，是这样。人要是有点

良心，头脑清醒的时候总是感觉良心上不安，那就使他不

痛快了。喝个几杯就都忘了，就高兴起来了。（对佛莱第，

后者正在忍不住地笑） 喂！你吃吃地笑个什么？

佛莱第 　笑这种时髦话。你说得太妙了。

伊莉莎 　我要是说得不错，你笑个什么呢？（对息金斯） 我说

错了话吗？

息金斯夫人 　（插一句） 一点没有，杜立特尔小姐。

伊莉莎 　那就好了。（兴高采烈地） 我总说——

息金斯 　（站起来看看表） 哼！

伊莉莎 　（回头看他，明白他的暗示，也站起来） 好吧，我得

走了。（他们都站起来。佛莱第走去开门） 真高兴见到您。

再见。（她同息金斯夫人握手。）

息金斯夫人 　再见。

伊莉莎 　再见，辟克林上校。

辟克林 　再见，杜立特尔小姐。（他们握手。）

伊莉莎 　（对别的人点头） 再见，诸位。

佛莱第 　（给她开门） 杜立特尔小姐，您是打公园穿过去吗？

您要是这样——

伊莉莎 　（用很从容文雅的声调） 散步？我他妈的才不呢。（大

家愕然） 我要坐汽车回去呢。（她走出。）

辟克林喘了一口大气坐下来。佛莱第走到凉台去再看她一眼。

希尔太太 　（极感震惊） 咳，我真不习惯这种新派。

希尔小姐 　（不满意地在伊丽莎白式的椅子上猛然坐下） 啊，

这没有什么，妈妈，完全不算什么。你要是那么古板，人

家会以为我们哪里都没去过，什么世面都没见过呢。

希尔太太 　我承认我很古板；可是，克拉剌，我希望你可不要

学着说那句话。我听见你叫男人们“无赖”，说这个“卑

鄙”那个“下流”的，可是我已经听惯了，虽然我还是觉

得这种话很可怕，不像小姐们说的话。可是现在这一句话

真太过了。辟克林上校，您同意吗？

辟克林 　您别征求我的意见了。我在印度待了好几年，现在风

俗习惯已经变了很多，所以有时候我简直不知道我是在正

经宴会上呢，还是在海船上和水手们在一起。

希尔小姐 　这完全是习惯。无所谓谁是谁非。说这些话也没有

什么用意。这种话说起来很优雅，原来没有什么好玩的话

听了特别有劲。我觉得这种时髦话很有意思，也没有什么

害处。

希尔太太 　（站起来） 说到这里，我想我们该告辞了吧。

辟克林和息金斯站起来。

希尔小姐 　（站起来） 啊，对了：我们还得赴三处茶会呢。再

见，息金斯夫人。再见，辟克林上校。再见，息金斯教授。

息金斯 　（严肃地从短榻走到她那里，送她到门口） 再见。在

那三个茶会上你一定要试试这种时髦话。不要胆怯。尽

管说。

希尔小姐 　（满面笑容） 我一定说。再见。这些维多利亚早期

的清规戒律都是胡闹。

息金斯 　（引诱她） 真是胡闹！

希尔小姐 　真是他妈的胡闹！

希尔太太 　（听了极为震惊） 克拉剌！

希尔小姐 　哈！哈！（她神采焕发地走出去，自觉已经很时髦

了，下楼时还可听见她不停的清脆的笑声。）

佛莱第 　（仰天长叹） 唉，你看——（他不说下去，走到息金

斯夫人面前） 再见。

息金斯夫人 　（和他握手） 再见。你愿意再会见杜立特尔小

姐吗？

佛莱第 　（兴奋地） 是，我愿意，我很愿意。

息金斯夫人 　你知道我平常会客的日子。

佛莱第 　知道，真得感谢您。再见。（他走出。）

希尔太太 　再见，息金斯先生。

息金斯 　再见，再见。

希尔太太 　（对辟克林） 没有办法。那句话我永远也说不出口。

辟克林 　就不要勉强吧。你知道，这不是人人一定要说的。你

不说那句话也同样会过得很好。

希尔太太 　可是我要不彻头彻尾地时髦起来，我女儿要不答应

我的。再见。

辟克林 　再见。（他们握手。）

希尔太太 　（对息金斯夫人） 你要原谅克拉剌。（辟克林听到她

低声讲话，知道她不愿让他听见，就机智地走到窗前，同

息金斯在一起） 我们太穷了！可怜的孩子，很少有人请她

参加宴会！她不大懂得规矩。（息金斯夫人看到她眼睛湿

润了，很同情她，拉着她的手同到门口） 可是我的男孩子

还不错。你说是不是？

息金斯夫人 　啊，那孩子很好。我希望他常常来玩。

希尔太太 　谢谢你。再见。（她走出。）

息金斯 　（兴奋地） 怎么样？伊莉莎还见得人么？（他冲到他

母亲面前，把她拉到长榻上坐下，她坐在原来伊莉莎坐的

地方，息金斯在左边。）

辟克林回到她的右边的椅子上。

息金斯夫人 　你这傻孩子，当然她见不得人。她的口音和打扮

是你的艺术和她的裁缝的成功，可是如果你认为她说的每

一句话都没露马脚的话，你一定是给她弄得神魂颠倒了。

辟克林 　可是你看这点可以补救吗？我的意思是，想法消除她

谈话里咒骂的部分。

息金斯夫人 　只要她在亨利手里，这点就办不到。

息金斯 　（不高兴） 难道你认为我的话不够标准吗？

息金斯夫人 　不，孩子：你的话很合标准，如果是跟船上的脚

夫在一起，可是她要是在一个花园茶会里可不合适。

息金斯 　（很感觉屈辱） 可是我得说——

辟克林 　（插进一句） 得啦，息金斯，你要有自知之明。自从

二十年前我们在海德公园练兵到现在，我还没有听过像你

说的那种粗话呢。

息金斯 　（不高兴） 好吧，连你也这么说，我大概说话不大像

牧师们那么文雅。

息金斯夫人 　（用手轻轻拍了息金斯一下，不让他再讲下去）

辟克林上校：你能不能告诉我温波街的实际情况？

辟克林 　（高兴地，好像这样就可以完全改变话题了） 啊，我

也在那里跟亨利住在一起了。我们在一起做关于印度方言

的工作；我们觉得那样方便一些——

息金斯夫人 　不错。这些我都知道：这样安排很好。可是那女

孩子住在哪儿？

息金斯 　当然跟我们住在一起。不然住在哪儿呢？

息金斯夫人 　可是你们算什么关系？她算是女佣人吗？不然，

她又算什么呢？

辟克林 　（慢慢地） 息金斯夫人，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息金斯 　我可不懂。我得每天向她进行工作，做了几个月之后

才达到了今天的程度。而且她也有用。她知道我的东西放

在哪里，记住我跟外面的约会等等。

息金斯夫人 　你的女管家跟她相处得怎样？

息金斯 　别斯太太？啊，她很高兴有人分担她不少工作；在伊

莉莎没来以前，她总得替我找东西，提醒我约会的时间。

可是关于伊莉莎，她总有些古怪的想法。她常说，“先生，

你不替人想想。”是不是，辟克？

辟克林 　是的。她总是这一套，“先生，您不替人想想”。每次

谈起伊莉莎，最后总要来这么一句。

息金斯 　好像我会忘记这女孩子，忘了她的那些讨厌的辅音和

元音似的。我都累坏了，天天想着她，注意她的唇齿和舌

头，更别提她的灵魂勒，那是最稀奇的。

息金斯夫人 　你们两个真是一对活宝，玩着你们的活娃娃。

息金斯 　玩？这是我搞的最艰难的一件工作，真的，妈。可是

你想不到那是多么有意思的一件事，把一个人变成另外一

个人，给她创造一种新的语言。这是把不同阶级之间、不

同灵魂之间的鸿沟连接起来的一件工作。

辟克林 　（把椅子向息金斯夫人挪近一点，俯身兴奋地对她说）

是的：这工作非常有意思。请放心，息金斯夫人，我们对

待伊莉莎十分认真。每星期——几乎每天——都有些新的

变化。（把椅子再挪近一点） 我们在每一个阶段都保留下

记录——成打的录音片子和照相——

息金斯 　（在息金斯夫人另一边同时开火） 是呀，确是这样，

这是我从来没做过的最有意思的试验。我们日常生活都被

她占满了，不是吗，辟克林？

辟克林 　我们总是在谈伊莉莎。

息金斯 　还教伊莉莎。

辟克林 　还给伊莉莎乔装打扮。

息金斯夫人 　什么！

息金斯 　还创造发明新的伊莉莎。

息金斯 　　　　　　　你知道，她的耳朵太灵了，简直像个鹦

鹉，我用过人可以发出的各种音调来试验

她——如欧洲各种方言，非洲各种方言，

霍屯督人的倒吸气音，那些我都要几年才

能掌握的，她一听就学会了，一下子就会，

（两人同 　　就好像她从小就学过似的。

辟克林 　时说话） 　　息金斯夫人，我敢说这个女孩子是天才。

她可以弹一手好钢琴。我们曾经把她带去

听古典音乐和民间曲艺；对她都一样：她

一听了什么调子，回到家就会弹出来，不

管是贝多芬、勃拉姆斯、莱哈还是利奥纳

尔·蒙克敦，虽然她半年前还没碰过钢琴。

息金斯夫人 　（拿手指塞住耳朵，因为这时他们两个越喊声音

越高，都要把对方声音压下去） 嘘——嘘——嘘！（他们

才停止。）

辟克林 　对不起。（他不好意思地把椅子挪后一点。）

息金斯 　对不起。辟克林一开始讲话，别人就插不上嘴了。

息金斯夫人 　安静一点，亨利。辟克林先生，你不明白吗，当

伊莉莎走进温波街的时候，她还带来一个什么？

辟克林 　她带来了她的父亲。可是亨利很快就把他打发走了。

息金斯夫人 　要是她母亲来了还对头一些。可是她母亲既然没

有来，就来了另外一个。

辟克林 　是什么呢？

息金斯夫人 　（无意中透露出来她所属的过去的时代） 一个

问题。

辟克林 　啊，我明白。你说是怎样让她冒充上等人的问题。

息金斯 　我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我已经解决了一半了。

息金斯夫人 　不是的，你们这两个糊涂透顶的男人：我说的是

以后把她怎么办的问题。

息金斯 　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我给了她一切好的条件之后，

她爱到哪儿去就可以到哪儿去。

息金斯夫人 　就像刚才在这里的那位穷太太的好条件吗？有了

一些上等人的礼貌和习惯，反而使她不能自食其力，又没

有上等人的收入！你说的就是这个吗？

辟克林 　（敷衍她，感觉没有多大意思） 息金斯夫人，那没有

什么问题。（他站起来准备告别。）

息金斯 　（也站起来） 我们可以给她找点轻松的事做。

辟克林 　她很快活。您不必为她担心。再见。（他同息金斯夫

人握手，仿佛是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小孩子，然后向门口

走去。）

息金斯 　反正现在发愁也没有用了。事情已经做了。再见，妈

妈。（他吻了她，跟辟克林走出。）

辟克林 　（回身最后再安慰她一次） 将来出路很多。我们该怎

么办就怎么办。再见。

息金斯 　（他们一起走出时对辟克林说） 我们把她带到俄耳斯

坊的莎士比亚展览会去吧。

辟克林 　对，好。她的谈论一定非常精彩。

息金斯 　回家以后，她可以学每个人的样子给我们看。

辟克林 　太绝了。（两人下楼时可以听见他们的笑声。）

息金斯夫人 　（不耐烦地一跳站了起来，回到写字台继续工作。

她把一堆乱纸推到一旁，从文具匣里抓起一张信纸，决心

想写下去。写到第三行终于停下来，扔下钢笔，气冲冲地

抓住写字台喊叫着） 啊，这些男人！男人！男人！

* * *

很明显，伊莉莎现在还不能被人当作公爵夫人；息金斯的打赌也还没有赢。可是六个月的限期还没有到；那时正是在伊莉莎居然被人认为是一位公主的时候。要看她是怎样做的，读者可想象一个夏天晚上天黑以后，在伦敦的一个外国大使馆。大门上有凉篷，人行道上有地毯直铺到路边，因为正在进行隆重的宴会。有一小群人排在路旁看赴会的客人。

一辆华贵的汽车来到这里。辟克林穿着晚礼服，戴着各种勋章，自己下了车并帮助伊莉莎下车，伊莉莎穿着看戏时穿的那种斗篷，晚礼服，有钻石、扇子、花和其他装饰品。息金斯随后。车子开走了，他们三个走上台阶进了房子，到门口时大门就打开了。

房子里有一个宽广的大厅，那里有宽大的楼梯通到楼上。左边是放男客的外衣的地方。男客们都把他们的衣帽存放在这里。

右边有门通到女客的衣帽间。女客们穿着外套进去，穿着里面的华装出来。辟克林对伊莉莎小声说话，指给她女客衣帽间。她走进去。息金斯和辟克林脱下大衣，从侍从那里领了牌子。

有一位男客也在存放外衣，背向着外面。拿了牌子以后转过身来。他是一位很神气的年轻人，脸上胡子很多。他留着大胡髭，这胡髭与浓厚的颊须相连。前额的上面是一大堆鬈发，后面剪得很短，油光光的。不然的话他倒显得很漂亮。他戴着几个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纪念章。很明显，他是个外国人，可能是个匈牙利的带胡子的武官；虽然他的大胡子很威武，但他倒很和气，很爱友好地讲话。

看到息金斯，他把两臂大张很兴奋地走过来。

大胡子 　啊，大师！大师。（他抱着息金斯，吻他的两颊） 你

记得我吗？

息金斯 　我不记得。你到底是谁？

大胡子 　我是你的学生：你的第一个学生，你的最好的、最伟

大的学生。我就是小涅波墨克，那个神童。我使你的声名

传遍欧洲。你教过我语音学。你总不能忘记我吧。

息金斯 　你为什么不刮胡子？

涅波墨克 　我没有你那样的好仪表、好下巴和好前额。我要是

刮了胡子，人们就不注意我了。现在我是很著名的人：人

们叫我“络腮胡子”。

息金斯 　你在这些重要人物当中干什么？

涅波墨克 　我是个翻译员。我通三十二国语言。各种国际场合

是没有我不行的。你是了不起的伦敦土话专家：你一听人

张口就可以断定他是伦敦哪一区的人。我却可以看出欧洲

各地的人来。

一个侍者匆忙从大楼梯跑下来，走到涅波墨克那里。

侍者 　要你上楼去。大使夫人听不懂那位希腊先生的话。

涅波墨克 　谢谢，我就去。

侍者离开，走到人群里不见了。

涅波墨克 　（对息金斯） 这个希腊外交家假装听不懂也不会讲

英文。可是他骗不了我。他是克拉肯威尔地方一个钟表匠

的儿子。他的英文口音那么坏，他简直就不敢开口，怕一

开口就被人听出他的出身来。我帮助他假装希腊人；可是

我要敲他竹杠。他们都得拿钱来活动我。哈，哈！（他赶

忙跑上楼去。）

辟克林 　这个家伙真是个行家吗？他会不会发现伊莉莎的真相

来诈钱呢？

息金斯 　我们看吧。要是他发现了，我打的赌就输了。

伊莉莎从衣帽间出来，回到他们那里。

辟克林 　好啦，伊莉莎，现在要行动了。准备好了吗？

伊莉莎 　你胆怯了么，上校？

辟克林 　很害怕。就好像我参加第一次战斗以前那样。就是第

一次才让人害怕。

伊莉莎 　对我，这不是第一次了。我已经做过五十次，几百次，

在安琪儿坊我住的那个小猪圈里我做白日梦的时候。我现

在也还是在做梦。你要答应我不要让息金斯教授打断我的

梦；因为如果那样，我就要把什么都忘掉，又像从前那样

讲话了。

辟克林 　息金斯，不要说话。（对伊莉莎） 现在，准备好了吗？

伊莉莎 　准备好了。

辟克林 　走吧。

他们走上楼梯，息金斯在最后。辟克林在楼梯口低声告诉那里的侍者。

第一个楼梯口的侍者 　杜立特尔小姐，辟克林上校，息金斯

教授。

第二个楼梯口的侍者 　杜立特尔小姐，辟克林上校，息金斯

教授。

大使和夫人，身旁还有涅波墨克正在楼梯顶上迎接客人。

大使夫人 　（和伊莉莎握手） 您好？

大使 　（同样） 您好？辟克林，您好？

伊莉莎 　（她的美妙而端庄的态度使大使夫人感觉惊奇） 您好？

（她走向会客厅。）

大使夫人 　辟克林上校，她是您的干女儿吗？她会引起轰动的。

辟克林 　很感谢您也请她来参加盛会。（他往前走去。）

大使夫人 　（对涅波墨克） 你去打听一下所有关于她的事情。

涅波墨克 　（鞠躬） 是，大使夫人——（他走到人群里去。）

大使 　您好，息金斯？今天晚上你这里有个对手呢。他自称是

你的学生。他怎么样？

息金斯 　他可以两个星期学会一种语言——他学了几十种语

言，这是傻子的真正标志。作为一个语音学者，他是一点

用处也没有。

大使夫人 　您好，教授？

息金斯 　您好？这种应酬对你真是无聊，请原谅我也得参加。

（他走过去。）

会客厅及旁边客室里酒会正在热闹地进行着。伊莉莎从人群中走过。她正以全副精神应付这次考验，使她好像在睡梦里在一片沙漠上行走，而不像是首次参加时髦宴会的人。人们都停止谈话，转身看她，欣赏她的衣服，珠宝首饰，和她那么出类拔萃妩媚动人的仪态。在远处的一些年轻人竟站到椅子上去看她。

大使和大使夫人从楼梯那边走过来和客人们会面。息金斯对整个宴会都不感兴趣也看不起这些，但也走到正在闲聊的一群人中。

大使夫人 　啊，息金斯教授来了：他可以告诉我们。教授，你

给我们讲讲这位妙极了的小姐的各种情况吧。

息金斯 　（用几乎粗暴的态度） 什么妙极了的小姐？

大使夫人 　你自己很清楚。人们都说在伦敦自从郎特雷夫人使

大家站在椅子上看她那回以后，还没有过这样的美人。

涅波墨克也来到他们这里，专来报告新闻。

大使夫人 　啊，你到底来了，涅波墨克。你打听到关于杜立特

尔小姐的一切情况么？

涅波墨克 　一切我都打听出来了。她是伪装的。

大使夫人 　伪装的！不会吧？

涅波墨克 　是的，是的。她骗不了我。她的名字不可能是杜立

特尔。

息金斯 　为什么？

涅波墨克 　因为杜立特尔是个英国名字。而她不是英国人。

大使夫人 　哪里的话！她说的英文很正确。

涅波墨克 　太正确了。你见过任何英国女人说英文那么正确

吗？只有外国人学过怎么说英文才能说得那么好呢。

大使夫人 　她说“您好”的时候实在是让人害怕。我有过一位

女教员就那么讲话，我就非常怕她。可是如果她不是英国

人，又是什么呢？

涅波墨克 　匈牙利人。

其他的人匈牙利人！

涅波墨克 　对了，是匈牙利人。而且是贵族血统。我就是匈牙

利人，我也是贵族血统。

息金斯 　你用匈牙利文跟她讲话了吗？

涅波墨克 　我说了。她非常狡猾。她说“请您用英文讲，我不

懂法文”。法文！她假装不知道匈牙利文跟法文不同。这

是不可能的。她两种语言都懂。

息金斯 　还有贵族血统这一点呢？你怎么发现的？

涅波墨克 　我的直觉，大师，直觉呀。只有马扎尔人才能有那

种天赋的庄严，那样坚定的眼睛。她是一位公主。

大使 　教授，你认为怎么样？

息金斯 　我说她是一个马路上捡来的普普通通的伦敦女孩子，

被专家教会讲话的。我猜她是德茹里路一带的人。

涅波墨克 　哈，哈，哈！哎呀，大师，大师，你搞伦敦土音搞

糊涂了。好像除了伦敦街头，就没有旁的地方似的。

息金斯 　（对大使夫人） 夫人，您怎么说？

大使夫人 　啊，我当然同意涅波墨克。她一定至少是一位公主。

大使 　当然也可能不是王室的直系。也许是旁支。但无疑地她

是属于这个阶级的。

息金斯 　我还是坚持我的意见。

大使夫人 　那你真是太顽固了。

人群散开，留下息金斯一个人在那里。辟克林走过来。

辟克林 　伊莉莎在哪里？我们得注意她。

伊莉莎也走过来了。

伊莉莎 　我再也受不了啦。他们都那样看着我。一位老太太方

才跟我说，我说话的神气同维多利亚女王一模一样。你的

赌打输了，我非常抱歉。我是尽力做了，可是无论如何我

也不能变得同这些人一样。

辟克林 　打赌并没有输。你超过预计的十倍还要多呢。

息金斯 　我们离开这里吧。我跟这些蠢人说话说够了。

辟克林 　伊莉莎也疲倦了，我也饿了，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去吧。

第四幕

温波街的实验室。午夜，屋里没有人。壁炉架上的钟打了十二点。火还没有生起来：是夏天的夜里。

这时可以听到楼梯上息金斯和辟克林的声音。

息金斯 　（往下面叫辟克林） 我说呀，辟克。请你把大门锁上

好吗？我不出去了。

辟克林 　好吧。别斯太太可以去睡觉了吗？我们不需要什么东

西了，是不是？

息金斯 　老天爷，不要了！

伊莉莎开门进来，在有灯光的楼梯口可以看见她还穿着方才使息金斯打赌获胜的那些华贵衣饰。她走到壁炉那里，打开电灯。她很疲倦：苍白的脸色和黑眼睛黑头发构成鲜明的对照；她的表情有点悲惨。她脱去斗篷；把扇子和手套放在钢琴上；在凳子上坐下，默然沉思。息金斯穿着晚礼服和大衣，戴着帽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从楼下带来的便衣。他脱掉帽子和大衣，把衣服随手扔在报纸架上，也同样脱掉上衣，穿上便衣，疲乏地倒在壁炉旁的靠椅上。辟克林走进来，同样打扮。他也脱掉帽子和大衣，正要扔在息金斯衣服上面，但迟疑了一下。

辟克林 　喂，我们要是把这些衣服都堆在客厅里，别斯太太又

要吵了。

息金斯 　那就从楼梯上扔到底下走廊里算了。明天早晨她看见

会收起来的。她会以为我们喝醉了。

辟克林 　我们是有点醉了。有信没有？

息金斯 　我没去看。（辟克林拿起他们的大衣和帽子下楼。息

金斯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唱着当时流行的小调。忽然他停

住了，叫喊） 不知道我的拖鞋又放哪里去了！

伊莉莎似阴郁地看着他。然后突然站起来，离开房间。息金斯又打一个呵欠，又继续哼着歌。

辟克林走回来，手里拿着信箱里取出的信件。

辟克林 　只有些传单，还有这封印着冠冕花样的情书，是给你

的。（他把那些传单扔到壁炉的炉围里，自己站在壁炉前

地毯上，背向着壁炉。）

息金斯 　（看了看那封情书） 是放债的。（他把那封信也扔到传

单里面。）

伊莉莎走回来，拿着一双很大的磨掉了后跟的拖鞋。她把拖鞋放在息金斯面前的地毯上，又坐下来，一言不发。

息金斯 　（又打呵欠） 天哪！这一晚上！这样一群人！真是瞎

胡闹！（他翘起一只脚来解鞋带，看见了拖鞋。他停下来

看着拖鞋，好像是自动出现似的） 哦，拖鞋在这儿，不

是么？

辟克林 　（伸懒腰） 我也有点累了。这一天过得很长。又是游

园，又是赴宴，又招待会！太多了一些。可是你打赌赢了，

息金斯。伊莉莎成功了，而且超过预计地成功，不是吗？

息金斯 　（热烈地） 谢天谢地，总算完了！

伊莉莎猛然瑟缩一下；但他们没有注意她；她恢复常态，无表情地依旧坐在那里。

辟克林 　游园的时候你不提心吊胆吗？我是很担心。伊莉莎倒

似乎一点也不害怕。

息金斯 　啊，她没有害怕。我知道她没有问题。倒是这几个月

来辛辛苦苦做成这件事把我搞垮了。开头我们教她发音的

时候倒很有趣，可是后来我简直腻透了。要不是打了赌，

我在两个月以前就要推开不干了。这真是个糊涂主意，整

个的事情都很无聊。

辟克林 　别那么说！游园那一场多精彩。我那时候心跳的像什

么似的。

息金斯 　不错，最初三分钟。可是等到我看出来我们必操胜算

的时候，我就感觉像笼子里的狗熊一样，闲得难受。宴会

更难受：坐了一个多钟头吃了又吃，没有可以讲话的人，

只有一个糊里糊涂的时髦太太！真的，辟克林，我再也不

干了。再不来什么伪装公爵夫人的把戏了。整个这件事简

直是受罪。

辟克林 　社交应酬这一套你是从来没有搞惯。（走到钢琴那里）

我倒有时喜欢来一下，使我觉得年轻起来。不管怎么样，

这总是一次大成功：非常大的成功。我有一两次害怕起来，

因为伊莉莎做得太好了。你知道，好多真正上等人都做不

好：他们都那么糊涂，以为有了他们的社会地位就自然会

有上等人的风度，因此他们也不去学习。把一件事做得特

别好总是一种专门技术。

息金斯 　是呀，就是这件事让我看了生气；这些糊涂人连他们

自己的糊涂事都做不好。（站起来） 反正这件事是完了；

现在我可以安心去睡觉，不用担心明天了。

伊莉莎的美丽容貌这时变得阴暗可怕。

辟克林 　我也要去睡了。反正，这是个大事，你的一次胜利。

明天见。（他走出。）

息金斯 　（随他走出） 明天见。（在门口回过头来） 伊莉莎，关

上灯；告诉别斯太太明天早晨不用给我煮咖啡：我明天喝

茶。（他走出。）

伊莉莎极力控制自己，好像满不在乎似的；她站起来，走到壁炉那边去关灯。可是等到她走到那边的时候，她几乎忍不住了。她坐在息金斯的椅子上，紧紧握住两边的靠手。最后实在忍不住了，猛然倒到地板上，大发脾气。

息金斯 　（在门外又生气又无可奈何） 我的拖鞋到底又到哪里

去了？（来到门口。）

伊莉莎 　（抓起拖鞋使劲向他扔去，扔完一个又扔一个） 这是

你的拖鞋。还有这个。拿去吧，让你倒一辈子的霉！

息金斯 　（大吃一惊） 这是怎么了——！（他走到她那里） 什

么事？起来。（他把她拖起来） 出了什么事？

伊莉莎 　（喘不过气来） 没有你什么事。我不是已经让你打赌

打赢了吗？这你就满足了。我反正是无所谓。

息金斯 　你让我打赢了赌？你！妄自尊大的东西！是我赢了

的。你拿那拖鞋扔我干什么？

伊莉莎 　因为我想打烂你的脸。我要杀了你，你这个自私自利

的畜生。你为什么不把我留在老地方——在大街上？你谢

天谢地，总算完了，你可以把我再扔回去，是吗？（她发

疯似地扳扭自己的手指。）

息金斯 　（冷静而诧异地看着她） 这个家伙原来是精神太紧

张了。

伊莉莎 　（发出一声窒息的怒吼，本能地要抓他的脸） ！

息金斯 　（抓住她的手腕） 啊！要抓人吗？爪子都准备好了，

你这只小猫。你怎么敢对我发脾气？坐下来别闹。（他粗

暴地把她推到靠椅上。）

伊莉莎 　（被他的重量和体力所压倒） 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息金斯 　他妈的，我怎么知道你怎么办？你怎么办又算得了

什么？

伊莉莎 　你不关心。我知道你不关心。我就是死了你也不在乎。

我对你算不了什么——还不顶那双拖鞋呢。

息金斯 　（听她又说土话，怒叫） 还不“如”那双拖鞋，不要

说“顶”。

伊莉莎 　（屈服而怀着愤恨） 好吧，还不如那双拖鞋。我以为

现在这都没什么关系了。

静默半刻。伊莉莎绝望地被压住了。息金斯有点不安。

息金斯 　（用他最高傲的态度） 你为什么要来这么一套呢？请

问是你在这儿的待遇还不够好吗？

伊莉莎 　不是。

息金斯 　有哪一个对你态度不好吗？辟克林上校吗？别斯太太

吗？哪一个佣人吗？

伊莉莎 　不是。

息金斯 　我想你总不能说我对你不好吧？

伊莉莎 　不是。

息金斯 　我很高兴听见这句话。（他的口气和缓一些） 大概你

是辛苦了一天感觉累了。要不要喝一杯香槟酒？（他走向

门口。）

伊莉莎 　不要。（想起她的礼貌） 谢谢。

息金斯 　（又高兴起来） 这是好多天精神过于紧张的缘故。你

对这次游园感到担心，我想这是很自然的。可是这都过去

了。（他和和气气地拍拍她肩膀。她扭动了一下） 现在没

有什么伤脑筋的事了。

伊莉莎 　是的，现在没有让你伤脑筋的事了。（她忽然站起来

离开他，走到钢琴凳子那里坐下，用手掩着脸） 天啊！我

要是死了多好！

息金斯 　（瞪眼看着她，实在觉得诧异） 为什么？真的，为什

么？（走到她面前，平心静气地说） 伊莉莎，听我说。这

种生气完全是主观的。

伊莉莎 　这我不懂。我没有知识。

息金斯 　这不过是由于幻想。精神不振，没有别的。没有人对

你不起。没有出什么事。你还是乖乖地去睡觉，一睡就

好了。愿意哭就哭一下，祷告祷告上帝：那就觉得心里舒

服了。

伊莉莎 　我听见你祷告的，“谢天谢地，总算完了！”

息金斯 　（不耐烦） 喔，难道你不谢天谢地吗？现在你自由了，

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了。

伊莉莎 　（绝望中恢复镇定） 我能做什么？你让我变成这个样

子，还能做什么？我到哪里去？我做什么好？我将来怎

么办？

息金斯 　（好像明白了，但认为这算不了什么） 啊，你不放心

的就是这个呀，是吗？（他把手放到裤袋里，像平常那样

走来走去，摇着裤袋里的东西，好像纯粹是出于一番好意

似的迁就对方来考虑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我要是你，我

就不发愁。我认为你找一个安身之所不会有多大困难，虽

然我并没有想到你要走。（她很快地看了他一眼；但他并

没有看她，而是看着钢琴上的水果盘子，决定要吃一个苹

果） 你要知道，你还可以出嫁呢。（他把苹果咬了一大口，

嚼得很响） 伊莉莎，你要知道，一般男人并不像我和辟克

林那样抱定宗旨不结婚的；大多数的男人都要结婚（这些

可怜虫！） 。你长的也不难看：有时候你很好看呢——当然

现在这样不行，你现在哭的难看得像个鬼似的；可是你是

好好的像你平常一样的时候，可以说你是很叫人喜欢的。

当然你明白我是指那些要结婚的男人而言。你现在去睡个

觉，好好休息一下；然后起来照照镜子，你就不会觉得心

里不好受了。

伊莉莎又看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她看他也白看：他正在怡然自得地吃着苹果，而这只苹果也的确不错。

息金斯 　（临时又想起来一个好主意） 我敢说我母亲会给你找

到一个合适的小伙子的。

伊莉莎 　我们托特兰坊大街上的人还不至于下贱到这个地步。

息金斯 　（醒悟过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伊莉莎 　我卖花，我并不卖我自己。现在你把我变成了一位小

姐，除了卖我自己以外，我倒不能卖别的东西了。要是你

把我留在原来的地方多好啊。

息金斯 　（用力把苹果核扔到火炉里） 简直胡闹，伊莉莎。不

要扯上什么买呀卖的来侮辱人的关系。你要不喜欢谁，就

不用嫁给他。

伊莉莎 　除这以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息金斯 　啊，有好多事可做。你原先想开花店的那件事怎么

样？辟克林可以给你开一个：他有不少钱。（笑起来） 你

今天穿戴的那些行头，他得出钱买；加上租来的那些珠宝，

几乎要花上两百镑呢。半年前你要是想到自己会有一个花

店，你会高兴死呢。好吧，这事没问题。我得去睡觉了：

我困得要死。哦，对了，我是来找什么东西的：我忘了要

找什么。

伊莉莎 　你的拖鞋。

息金斯 　啊，对了，当然是。你拿鞋扔我来着。（他捡起鞋来，

正要出去，伊莉莎站起来对他讲话。）

伊莉莎 　在你没走以前，先生——

息金斯 　（听她叫他“先生”，吃了一惊，拖鞋掉到地上）

什么？

伊莉莎 　我穿的衣服归我呢，还是归辟克林上校？

息金斯 　（回到房里，觉得她的话是无理之至） 辟克林要它做

什么屁用？

伊莉莎 　他也许需要这些衣服给你们下次找来做试验的女

人穿。

息金斯 　（震惊，感觉侮辱） 你难道这样看我们？

伊莉莎 　我再不要听这些话。我只想知道是否有些东西归我。

我原来的衣服都给烧掉了。

息金斯 　那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在半夜里想这些事？

伊莉莎 　我想知道哪些东西我能带走。我不愿意落个偷东西的

罪名。

息金斯 　（这时深感侮辱） 偷！伊莉莎，你不应该说这句话。

这就太不体谅人了。

伊莉莎 　对不起。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没有知识的女孩子；处

在我的地位不得不当心。你们这种人和我们这种人之间不

可能有任何感情。请你还是告诉我哪些归我哪些不归我，

好不好？

息金斯 　（很不痛快） 你要愿意，把这整个倒霉的房子里的东

西拿去都行。除了这些珠宝首饰。这是租来的。这样你满

意了吧？（他转身要走，大发脾气。）

伊莉莎 　（看他不高兴大为得意，好像在喝玉液琼浆一样，她

就故意惹他再发脾气） 请等一下。（她摘下她的首饰） 请

你把这些东西拿到房间去收好了，好不好？我不愿意担这

个风险，我怕丢了。

息金斯 　（大怒） 拿过来。（她把首饰放在他手里） 如果这些东

西不是珠宝店的，是我自己的，我要把它塞到你这忘恩负

义的东西的嘴里去。（把首饰胡乱塞到口袋里，珠链挂在

外面，不自觉地给自己加上了装饰。）

伊莉莎 　（从手上拿下一只戒指） 这个戒指不是珠宝店的：这个

是你在布莱敦给我买的。现在我不要了。（息金斯猛力把

戒指丢在壁炉里，回过头来气势很凶，吓得她伏在钢琴上，

用手掩着脸，叫着） 你不能打我。

息金斯 　打你！你这无耻的东西，你怎么敢诬赖我打你？倒是

你打击了我。你真让我伤透了心。

伊莉莎 　（暗暗高兴） 我很高兴。反正我也找回来一点了。

息金斯 　（带着专家风度，很神气地） 你让我发脾气：这是我几

乎从来没有过的事。今天晚上我不打算再说什么。我要去

睡觉了。

伊莉莎 　（故意触怒他） 关于咖啡的事，你顶好留张条子给别

斯太太；我不会告诉她了。

息金斯 　（死板板地） 别斯太太也好，咖啡也好，还有你，都

去你们的！（粗暴地） 我真他妈的糊涂，浪费我辛苦得来

的知识和我难得的一番好心，来教一个没良心的叫化子。

（他很神气地走出去，只是粗暴地把门用力关上，使得他

的庄严风度大为减色。）

伊莉莎在炉前地毯上跪下来寻找那戒指。找到之后，她想了一下如何处置它。最后终于把它扔到水果盘子里，怒气冲冲地走上楼去。

* * *

伊莉莎卧室中的家具增加了一个大衣柜个一个华丽的梳妆台。她走进来，打开电灯。她走到衣柜那里，打开柜子，拿出一件旅行的便衣，一顶帽子，一双鞋子；一齐扔到床上。她脱去晚礼服和鞋子，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用布包衬垫的挂衣服的架子，把晚礼服仔细挂好，放回柜子里，用力把柜子关上。她穿上便鞋、便服，戴上帽子，从梳妆台上拿起手表戴上，然后戴上手套，拿起手提包，看看钱袋是否在里面，挂在手腕上，向门走去。每一动作都表示出她极大的决心。

她最后再在镜子里看看自己。

她突然对自己的影子伸了伸舌头，然后离开房间，在门口关上电灯。

这时候，外面大街上佛莱第·安斯佛·希尔正害着单相思在向上看这二层楼，看那还有灯光的房间。房间的灯关上了。

佛莱第 　明天见，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

伊莉莎走出来，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伊莉莎 　你在这儿做什么？

佛莱第 　没有什么。我夜里多半都在这儿。我只有在这儿才觉

得快乐。请你不要笑我，杜立特尔小姐。

伊莉莎 　不要叫我杜立特尔小姐，听见没有？叫伊莉莎就够了。

（她忍不住了，抓住他的肩膀） 佛莱第，你不认为我是个

没良心的叫化子吧。

佛莱第 　当然不，当然不，亲爱的；你怎么能这样想？你是最

美的，最可爱的——

他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抱她狂吻不已。她正需要安慰，也回了他的吻。他们拥抱着站在一起。

一个年老的警察走来。

警察 　（认为有伤风化） 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

佛莱第 　对不起，警官，我们刚刚订婚。

他们逃开。

警察摇摇头，想起他年轻时恋爱的情形以及人生的空虚。他以熟悉的步伐缓步向相反方向走去。

这一对情人逃到了凯宛狄须广场。他们停下来考虑下一步的行动。

伊莉莎 　（跑得喘不过气来） 那个警察真把我吓了一大跳。可

是你回答他回答得很好。

佛莱第 　我希望我没有把你的事耽误了。你是要到哪儿去的？

伊莉莎 　到河边。

佛莱第 　干什么？

伊莉莎 　跳河。

佛莱第 　（吃惊） 伊莉莎，亲带的。为什么？出了什么事？

伊莉莎 　没有什么。现在没有关系了。世界上只有我和你两个

人，不是吗？

佛莱第 　只有我们两个。

他们又一次地拥抱，又被一个年轻得多的警察看见，大吃一惊。

第二个警察 　怎么了，你们俩！这是干吗？你们知道这是在哪

儿？走吧，快走。

佛莱第 　是了，警官，快走。

他们又逃，到了汉诺威广场才停下来再商议。

佛莱第 　我从来不知道巡警是那样的老古板。

伊莉莎 　他们的工作就是在马路上赶女人。

佛莱第 　我们一定得找个地方。我们不能整夜在大街上游荡呀。

伊莉莎 　不能吗？我觉得要是永远这么游荡才好呢。

佛莱第 　啊，亲爱的。

他们又拥抱，没有注意到旁边开来一辆兜生意的汽车。汽车停下来。

汽车夫 　先生，您和这位小姐愿意坐车到哪儿去吗？

他们分开。

伊莉莎 　啊，佛莱第，是辆汽车。我们正要雇一辆。

佛莱第 　可是他妈的我没有带钱。

伊莉莎 　我有很多。上校说人出门总得有十镑钱在口袋里才行。

听我说。我们可以整夜坐汽车兜风，到了明天早晨我可以

去找息金斯夫人，问她我应当怎么办。我在汽车里再仔细

告诉你。坐在汽车里警察就不会干涉了。

佛莱第 　好，太好了！（对司机） 到温波顿公地。（他们坐车

走了。）

第五幕

息金斯夫人的客厅。她还是像以前那样坐在写字台前。女仆进来。

女仆 　（在门口） 夫人，息金斯少爷来了，在楼下同辟克林上

校在一起。

息金斯夫人 　叫他们上来吧。

女仆 　他们在打电话。好像是给警察局打电话。

息金斯夫人 　什么？

女仆 　（走近几步，低声说） 少爷有点精神不正常呢。我想我

应该告诉您。

息金斯夫人 　你要是告诉我他的精神很正常，那就更奇怪了。

他们跟警察局打完交道，叫他们上来。他大概是丢了点

什么。

女仆 　是，夫人。（要走出。）

息金斯夫人 　你上楼告诉杜立特尔小姐，少爷和辟克林上校在

这里。叫她先不要下来，等我叫她的时候再来。

女仆 　是，夫人。

息金斯闯进来，正如女仆所说，他的精神是不大正常。

息金斯 　妈，这件事真糟糕！

息金斯夫人 　是的，孩子，早安。（他忍着火，吻他母亲，同

时女仆走出） 什么事？

息金斯 　伊莉莎逃走了。

息金斯夫人 　（安闲地继续写信） 一定是你把她吓跑了。

息金斯 　吓跑了！没有的事！昨天晚上和平常一样，我让她最

后关灯安歇，可是她不上床睡觉，反而换了衣服一直就走

了：她铺好的床都没有睡过。今天早晨七点钟以前她坐了

一辆汽车来取她的东西，那个傻瓜别斯太太也不跟我说一

声居然把东西都给了她。我现在怎么办？

息金斯夫人 　我看只好让她去吧，亨利。这姑娘完全有权利离

开，如果她愿意的话。

息金斯 　（不安地走来走去） 可是我什么东西都找不到了。我

也不知道我有什么约会。我是——（辟克林进来。息金斯

夫人放下钢笔转过身来。）

辟克林 　（同她握手） 早安，息金斯夫人。亨利告诉你了么？

（他坐在长榻上。）

息金斯 　那个糊涂警长怎么说？你没答应出赏格吗？

息金斯夫人 　（站起来，又惊讶，又生气） 你们难道要警察去

捉拿伊莉莎？

息金斯 　当然了。要不然警察有什么用？我们不这样还有什么

别的办法？（他在伊丽莎白式的椅子上坐下。）

辟克林 　那个警长特别跟我们为难。我觉得他是怀疑我们有不

正当的企图。

息金斯夫人 　当然了。你们有什么权利到警察局去报告她，就

像她是个贼，或者一把丢了的伞什么的？真是的！（她又

坐下来，很不痛快。）

息金斯 　可是我们想找她回来呀。

辟克林 　你知道，我们不能让她这样走掉，息金斯夫人。我们

还有什么办法？

息金斯夫人 　你们两个都像小孩子，简直不懂事。你知道——

女仆进来，打断他们的谈话。

女仆 　少爷，一位先生有要紧的事要见你。他是打温波街那儿

来的。

息金斯 　真讨厌！现在我不能见任何人。他是什么人？

女仆 　是一位杜立特尔先生。

辟克林 　杜立特尔！你是说那个倒垃圾的吗？

女仆 　倒垃圾的！啊，不是，是位先生。

息金斯 　（兴奋得跳起来） 真是的，辟克林，这是她去找的什

么亲戚。我们还不晓得他是什么人。（对女仆） 叫他上

来，快。

女仆 　是，少爷。（她退出。）

息金斯 　（满怀希望，走到他母亲那里） 她有体面亲戚呢！现

在我们可以知道点消息了。（他在那契本代尔式椅子上

坐下。）

息金斯夫人 　你们见过她家里的人吗？

辟克林 　只见过她父亲：就是我们和你说过的那家伙。

女仆 　（通报） 杜立特尔先生。（她退出。）

杜立特尔走进来。他穿得很漂亮，好像是要参加盛大婚礼似的，实际上，自己可能就是那新郎。纽孔里插着一朵花，亮晶晶的黑绸礼帽，另外又加上一双漆皮的皮鞋。他太注意自己的事情以致没有看到息金斯夫人。他一直走到息金斯面前，声色俱厉地责备他。

杜立特尔 　（指他自己身上） 你看！看见了吗？这是你干的

好事。

息金斯 　干了什么事，老兄？

杜立特尔 　告诉你，就是这个。你看看，看看这顶帽子。看看

这身衣服。

辟克林 　伊莉莎给你买衣服了吗？

杜立特尔 　伊莉莎！她可没有。她给咱买衣服干吗？

息金斯夫人 　您好，杜立特尔先生。您请坐吧。

杜立特尔 　（才知道忘记和女主人打招呼，不好意思） 对不起，

太太。（他走过来握她伸出的手） 谢谢。（他在长榻上坐下，

在辟克林的右边） 咱光想着咱的事了，所以别的都给忘了。

息金斯 　你到底是怎么了？

杜立特尔 　要单单是咱自己的事倒也算了。什么人都会碰到点

意外，你可以说谁也怪不了谁，只能怪老天爷。可是这是

你干的：咱就说的是你，亨利·息金斯。

息金斯 　你找到伊莉莎了？

杜立特尔 　她走掉了吗？

息金斯 　是的。

杜立特尔 　你样样运气都好。咱没找到她；可是你这么一来，

她很快就要找咱来了。

息金斯夫人 　可是，杜立特尔先生，我的儿子对你做了什

么事？

杜立特尔 　对我做了什么！他把咱毁了。咱的快活日子全完了。

把咱给绑起来，送到满口仁义道德的绅士们手里去了。

息金斯 　（不耐烦地站起来，站在他面前） 你是胡闹。你喝醉

了。你发疯了。我给了你五镑钱。后来又跟你谈过两次话，

一个钟头半个克朗。以后我就没有见过你。

杜立特尔 　啊，咱喝醉了吗？咱发疯了吗？你说。你是不是写

过一封信给美国的一位老家伙，他捐了五百万，要在全世

界建立道德改进会，要你给他发明一种世界语？

息金斯 　怎么？埃兹拉·狄·万那费勒！他死了。（他又满不

在乎地坐下来） 。

杜立特尔 　是的：他死了；把咱也给毁了。你是不是给他写过

一封信，告诉他目前英国最有独特见解的伦理学者，据你

所知，就是阿尔弗莱·杜立特尔，一个普通的倒垃圾的？

息金斯 　啊，在你第一次来了以后，我好像就开过类似这样一

个小玩笑。

杜立特尔 　啊！你尽可说它是个小玩笑。可把咱害苦了。你正

给他一个机会好表示他们美国人跟咱们不一样：表示他们

不管人的地位多么低，他们看得起每一个人的才能。在他

的缺德的遗嘱里，息金斯，因为你开的小玩笑，他给咱留

下了他的“消化干酪托拉斯”的一笔钱，一年三千镑收入，

条件是咱得给他的“万那费勒道德改进世界协会”作讲演，

由他们指定，每年不超过六次。

息金斯 　真有这样的事！嗬！（忽然高兴起来） 这多运气！

辟克林 　杜立特尔，这对你来说亏不了。他们听了一次就不会

再请你讲第二次了。

杜立特尔 　咱怕的不是讲演。咱可以使他们听了脸色大变，咱

也毫不在乎。咱反对的是要咱做个绅士。谁让他那样做

的？咱本来很快活，很自由自在，咱要用钱的时候差不多

见人就要，就像跟你要钱一样，息金斯。现在咱可麻烦了，

从头到脚都给绑起来了，什么人都跟咱要钱了。咱那律师

说，你运气来了。咱说，是吗？咱说，是你的好运气吧？

咱穷的时候也找过一回律师，那回有人在咱的垃圾车里找

到了一个小儿车，完了事，他就立刻把咱轰出来了。医生

也一样，从前不等咱站稳了，就把咱轰到大门外了，也不

用花钱。现在他们说咱身体不好了，要是他们不是一天给

咱看两次病，咱就活不成了。在家里咱一件事都不能做；

一定要别人来做，完事再跟咱要钱。一年以前咱什么亲戚

也没有，只有两三个人肯搭理咱。现在咱有了五十个亲戚，

没有一个能像样地挣钱的。咱得为别人活着，不为自己，

这就是绅士们的仁义道德。你说伊莉莎丢了。你说不用着

急；咱敢说这会儿她早到了咱家门口了；要是咱不是绅士，

她卖花过活也方便。这以后就该轮着你跟咱要钱了，亨

利·息金斯。咱得请你教咱说绅士的话，不能再讲正经英

文了。这就是你的买卖，咱敢说你原来就是这个打算。

息金斯夫人 　可是，杜立特尔先生，你要是真不喜欢，你就不

必受这个罪。也没有人能强迫你接受这笔遗嘱的钱呀。你

可以拒绝，不是吗，辟克林上校？

辟克林 　应该可以。

杜立特尔 　（因为对方是女性，态度转得缓和一点） 太太，难

就难在这里。说不要是容易，可是咱不敢说。谁敢说呢？

咱们都给吓住了。太太，都给吓住了，情况就是这样。咱

要是不要这钱，等到老了还不得住孤老院？咱现在都得把

头发染黑了才能当个倒垃圾的。咱要是个有人可怜的穷人，

也有点积蓄，咱就可以不要了；可是咱又何必呢，那些有

人可怜的穷人就是变了百万富翁也享不了福。他们不懂怎

么享福。咱可是一个没人可怜的穷人，什么也没有，就得

进孤老院，但是这一年他妈的三千镑却硬逼着咱做绅士。

太太，您别怪咱说粗话，您要是碰到咱这种倒霉事也非骂

不可。你怎么也逃不了，一边是孤老院，一边是做绅士，

前是狼，后是虎，咱也没那进孤老院的勇气。吓住了：就

是这么回事。咱算是垮了，把自己出卖了。别的人比咱运

气好，可以给咱倒垃圾，跟咱要钱；咱也没法办，白瞪眼，

羡慕也没用。这就是你儿子干的好事。（他不胜伤感。）

息金斯夫人 　好，我很高兴你没有轻举妄动，杜立特尔先生。

因为这样伊莉莎的前途问题就解决了。现在你养得起她了。

杜立特尔 　（沮丧而无可奈何） 是的，太太：现在什么人都要咱

养了，都从这一年三千镑里拿出来。

息金斯 　（跳起来） 没有的话！他不能养她。他不应该养她。

她不属于他了。我为她付了五镑钱的。杜立特尔，你是要

做一个老实人还是要做坏蛋？

杜立特尔 　（容忍着他） 两样都有点儿吧，亨利，大家都是这

样：两样都有点儿。

息金斯 　你既然为她拿了钱，你就没有权利再把她带走。

息金斯夫人 　亨利，别不讲理。你要是想知道伊莉莎在哪儿，

她就在楼上。

息金斯 　（惊讶） 在楼上！那我立刻就把她带下来。（他坚

决地朝门走去。）

息金斯夫人 　（站起来跟着他） 安静点，亨利。坐下。

息金斯 　我——

息金斯夫人 　坐下，孩子，听我说。

息金斯 　好吧，好吧，好吧。（他粗鲁地倒在长榻上，脸对着

窗户） 可是我觉得你本可以前半个钟头就告诉我们这件事。

息金斯夫人 　伊莉莎今天早晨到我这儿来的。她告诉了我你们

两个对她的粗暴态度。

息金斯 　（又跳起来） 什么？

辟克林 　（也站起来） 亲爱的息金斯夫人，她说的话是靠不住

的。我们并没有虐待她。我们可以说没有对她说什么话；

我们和她分开的时候也特别好。（转身对息金斯） 息金斯，

我去睡觉以后你欺负她了吗？

息金斯 　恰恰相反。她把拖鞋扔到我脸上。她的态度非常无理。

我一直都没有惹过她。我一进房门拖鞋就砰的一声照着我

的脸扔来了——我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呢。她还用很难听

的话骂我。

辟克林 　（惊讶） 可是为什么？我们对她有哪点不好？

息金斯夫人 　我想我很明白你们是怎么搞的。我想这个女孩子

的本性是很多情的。是不是，杜立特尔先生？

杜立特尔 　太太，她心肠可软着呢。跟咱一模一样的。

息金斯夫人 　对呀。她对你们两个有了感情。亨利，她为你工

作很尽心。你大概不太懂她那样出身的女孩子做脑力劳动

有多么困难。后来呢，看来是等到那重要日子到了，要受

考验了，她给你做了那件了不起的事，一点错也没出，可

是你们两人坐在那儿，没有对她说一句话，只管说现在事

情完了你们多么高兴，这整个的事多么无聊。等到她拿拖

鞋来扔你，你倒觉得奇怪了！要是我呀，我就要拿火钳

扔你。

息金斯 　我们什么也没说，只说我们累了想去睡觉。辟克，不

是吗？

辟克林 　（耸耸肩） 就是这样。

息金斯夫人 　（含着讥讽） 真的吗？

辟克林 　一点不错。真的，就是这样。

息金斯夫人 　你们也没有谢谢她，拍拍她肩膀，称赞她，或者

说她做得多么好？

息金斯 　（不耐烦） 可是这些她都知道。你的意思也许是我们

没有捧她几句。

辟克林 　（良心不安） 也许我们是有些不够体贴。她很生气吗？

息金斯夫人 　（回到她的写字台前） 我恐怕她不愿再回温波街

去呢，尤其现在杜立特尔先生可以保持她目前的社会地位

了，虽然这地位是你们硬给她的；可是她说她很愿意跟你

们做朋友，过去的事一概不提了。

息金斯 　（很生气） 哦，她真的同意？嗬！

息金斯夫人 　亨利，要是你答应我规规矩矩的，我就请她下

来。要是你不答应，就回家去；你在这儿已经耽误我不少

时间了。

息金斯 　好吧。就这样；辟克，你规矩一点。我们拿出最好的

礼貌来招待这个垃圾堆里捡来的贱货吧。（他赌气倒在伊

丽莎白式的椅子上。）

杜立特尔 　（抗议地） 唉，别这么说话，亨利·息金斯！你得

顾全一下咱这个绅士的脸面呀。

息金斯夫人 　亨利，记住你可是答应了。（她按了桌上的铃）

杜立特尔先生：您可不可以暂时到凉台上去一下。我不希

望伊莉莎听到你的消息而大吃一惊；等她先同这两位和解

了再说，好不好？

杜立特尔 　听您吩咐，太太。只要亨利能让她不来麻烦咱。咱

很愿意效劳。（他从窗口出去。）

女仆听见铃声走进来，辟克林在方才杜立特尔坐的地方坐下。

息金斯夫人 　请杜立特尔小姐下来。

女仆 　是，夫人。（她走出。）

息金斯夫人 　亨利：现在要乖乖的。

息金斯 　我不是态度很好吗？

辟克林 　息金斯夫人，他在尽力做呢。

稍停，息金斯把头向后仰着，伸直了腿，开始吹口哨。

息金斯夫人 　亨利，好孩子，你这样子实在不好看。

息金斯 　（坐好了） 我并没有打算做出好看的样子来，妈。

息金斯夫人 　没什么，孩子，我是要叫你讲话。

息金斯 　为什么？

息金斯夫人 　因为你不能同时又说话又吹口哨。

息金斯叹口气。又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寂。

息金斯 　（跳起来，不能忍受了） 那姑娘到底在哪儿？我们难

道要在这儿等她一整天？

伊莉莎走进来，和和气气的，态度从容，做出非常自然的样子。她拿着一个小针线篮子，态度安闲自若。辟克林太惊讶了，以致忘记站起来。

伊莉莎 　您好，息金斯教授。您身体很好吧？

息金斯 　（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说我——（他说不下去。）

伊莉莎 　当然您身体一定很好：您是从来不生病的。很高兴又

看见您，辟克林上校。（他赶快站起来，同她握手） 今天

天气很凉呢，不是吗？（她在辟克林左边坐下，他也在她

的旁边坐下。）

息金斯 　你不要跟我耍这一套。我教了你，这一套骗不了我。

站起来回家去，别装傻了。

伊莉莎从针线篮子里拿出针线，开始缝纫，对他这种大吵大闹完全没有理睬。

息金斯夫人 　说的话真客气，亨利，这样的邀请哪个女人能够

拒绝呀？

息金斯 　妈，你不要管。让她自己来说。她一说话，你就可以

知道，除了我叫她想的说的以外，她自己还有什么思想没

有。说真的，这块料是我拿寺院广场的烂菜叶子做成功的，

现在她倒在我面前摆起小姐架子来了。

息金斯夫人 　（平静地） 好吧，孩子。你坐下谈，好不好？

息金斯怒气冲冲地又坐下来。

伊莉莎 　（对辟克林，好像毫不注意息金斯似的，同时灵巧地

做着针线） 辟克林上校，现在试验既然做完了，你打算完

全不理我了吗？

辟克林 　不要那么说。你千万不要认为这只是一次试验。这样

说法我听了很不舒服。

伊莉莎 　哦，我不过是一块烂菜叶子——

辟克林 　（激动地） 不要那么说。

伊莉莎 　（继续很平静地） ——可是你对我那么好，要是你忘

记了我，我会很难过的。

辟克林 　杜立特尔小姐，谢谢你这么说。

伊莉莎 　这并不是因为你花钱给我买衣服。我知道你对所有的

人花钱都是很慷慨的。可是我是从你那里才学到真正的礼

貌；也就是这个，才使人成为上等人，不是吗？你知道，

有息金斯教授那样的人总在面前，学习礼貌是很困难的事。

我过去就像他那样，完全不能控制感情，稍微有一点不高

兴就说粗话骂人，要不是有你在那里，我永远也不会明白

上等人不是那样的。

息金斯 　哦！

辟克林 　你要知道，他就是那个样子。他不是有什么坏意。

伊莉莎 　是呀，我从前卖花的时候也不是有什么坏意呀。这也

只是我的习惯。可是我总是那样做了，上等人和下等人的

区别也就在这里。

辟克林 　对的。可是他教你讲话的；你知道，这我是做不到的。

伊莉莎 　（不在意地） 当然了，那是他的买卖嘛。

息金斯 　混帐！

伊莉莎 　（继续说） 就像学时髦跳舞一样；并没有什么更多的道

理。可是你知道我真正受的教育是从什么事情开始的？

辟克林 　什么事情？

伊莉莎 　（稍微停止一下针线） 我才到温波街的那一天你叫我

杜立特尔小姐。我的自尊心就是从那件事上开始的。（她

继续做针线） 还有成百成千的你不注意的小事情，因为那

些对你都是很自然的。就像人来了站起来，脱帽，给人开

门等等——

辟克林 　啊，那都不算什么。

伊莉莎 　有关系的：那些事说明你并不拿我当作一个厨房里的

小丫头看待；虽然我当然也知道，要是一个厨房丫头到了

上房里，你对她也是会同样彬彬有礼的。我在饭厅的时候，

你从来没有当着我脱皮靴子。

辟克林 　你不要介意，息金斯向来是到处脱皮靴子的。

伊莉莎 　我知道。我也不怪他。他的习惯是那样，不是吗？可

是你不那样做，使我感觉大不相同。你知道，说真的，除

了任何人可以学会的那些东西而外（如同穿衣服讲话等

等） ，一个上等小姐和一个卖花姑娘的区别不在于她怎么

做，而在于别人怎么对待她。我在息金斯教授面前永远是

个卖花姑娘，因为他一向是那样对待我，将来也是那样。

可是我知道在你面前我可以做个小姐，因为你一向是那样

对待我，将来也是那样。

息金斯夫人 　亨利，请你不要咬牙切齿。

辟克林 　杜立特尔小姐，你实在过奖了。

伊莉莎 　现在我请你叫我伊莉莎，行不行？

辟克林 　谢谢，伊莉莎，当然了。

伊莉莎 　可是我要息金斯教授叫我杜立特尔小姐。

息金斯 　去你妈的。

息金斯夫人 　亨利！亨利！

辟克林 　（笑起来） 你为什么不回骂他几句？别听他的。骂骂

他对他很有好处呢。

伊莉莎 　我做不来。从前我可以骂人；可是现在做不来了。你

知道，你同我说过的，要是一个小孩子到了外国，几个星

期他就能学会当地语言，自己的话就忘记了。唉，我就是

你们国家的一个小孩子，把我自己的语言都忘了，现在只

能讲你们的话了。这样就和托特兰坊大街的街头真正脱离

关系。离开温波街就算毕了业了。

辟克林 　（非常惶恐） 啊！可是你还要回到温波街的，不是吗？

你要原谅息金斯吧？

息金斯 　（站起来） 原谅！她真会原谅我！去她的，看她没有

我们帮忙怎么办！没有我在旁边，要不了三个星期她就又

恢复原来的流氓习惯了。

杜立特尔在中间玻璃窗口出现。他很高傲而不以为然地看了息金斯一眼，慢慢地一言不发走到他女儿那里，但伊莉莎背对着窗户，并没有看见他。

辟克林 　他这个人总是这样，改不了，伊莉莎。你不会恢复原

来习惯的，是不是？

伊莉莎 　不会：现在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已经学好了。我

觉得我就是想要发出从前的声音也做不到了。（杜立特尔

碰了她左肩膀一下。她看到她父亲的华丽服装不能自制，

丢下针线） 哎——呀——呀！

息金斯 　（感觉胜利而欢笑） 哈，哈！对了。（模仿她的土音）

哎——呀——呀！哎——呀——呀！我胜利了！我胜利

了！（他倒在长榻上，交叉着臂，傲慢地叉开腿坐着。）

杜立特尔 　你能怪她吗？伊莉莎，别那么瞧着咱。这不怪咱。

咱发了财了。

伊莉莎 　爹，你这回准是骗了一个百万富翁的钱了。

杜立特尔 　是的。可是咱今天是特别打扮的。咱是到韩诺威方

场圣乔治教堂去。你的后娘今天要跟咱结婚呢。

伊莉莎 　（生气） 你跟那下贱女人结婚也不怕丢脸！

辟克林 　（平静地） 他应该结婚，伊莉莎。（对杜立特尔） 她怎

么又改变主意了？

杜立特尔 　（悲哀地） 给吓住了，老爷，给吓住了。绅士的道

德把咱们给毁了。伊莉莎，你不戴上帽子到教堂来看咱们

的婚礼吗？

伊莉莎 　要是辟克林上校说我一定得去，我只好——（几乎要

哭） 只好忍受耻辱。大概白费一番好意还要受她的气呢。

杜立特尔 　别害怕：她真可怜呢，跟谁也不敢顶嘴了！为了要

让自己规规矩矩的，她的气势全没了。

辟克林 　（轻轻地捏着伊莉莎的膀子） 伊莉莎，对他们好一些

吧。勉强敷衍一下吧。

伊莉莎 　（虽然不高兴但勉强对他稍微一笑） 好吧，只是为了

表明没有什么恶感。我去一下就来。（她走出去。）

杜立特尔 　（在辟克林旁边坐下来） 上校，咱这回结婚可是心

里嘀咕得很。请您也来参加一下好不好？

辟克林 　可是你是结过婚的人了，老兄。你不是跟伊莉莎的母

亲结过婚吗？

杜立特尔 　谁说的，上校？

辟克林 　我没有听谁说。我想自然是——

杜立特尔 　不对，上校，那不是自然的办法，那不过是绅士们

的办法。咱的办法向来是倒霉的穷人的那一套。可是请您

别跟伊莉莎说。她不晓得。咱总觉得告诉她有些不便。

辟克林 　很对，如果你不想说，我们就不提吧。

杜立特尔 　上校，您到教堂来帮咱过了这一关好不好？

辟克林 　我很高兴参加。只要是单身汉能做得到的事。

息金斯夫人 　杜立特尔先生，我也可以来吗？我很希望能够参

加呢。

杜立特尔 　太太，您肯屈尊，那咱太光荣了；咱那可怜的老婆

子也要高兴死了。她这会儿正不痛快，觉得过去好日子全

完了。

息金斯夫人 　（站起来） 我去叫马车，准备一下。（男人们都站

起来，除了息金斯） 要不了一刻钟我就来。（她走到门口

时，伊莉莎正进来，戴好帽子，正在扣她的手套） 我也到

教堂去看你父亲结婚，伊莉莎。你最好同我一车走吧。辟

克林上校可以同新郎一起走。

息金斯夫人走出。伊莉莎走到屋子当中，在中央的窗门和短榻之间。辟克林也走到她那里。

杜立特尔 　新郎！这个称呼不简单！真让人想起来他所处的地

位呢。（他拿起帽子走向门口。）

辟克林 　在我没走以前，伊莉莎，希望你还是原谅息金斯，跟

我们回去吧。

伊莉莎 　我爹怕会不放我回去呢。你让我去吗，爹？

杜立特尔 　（沉郁但是宽大） 伊莉莎，这两位堂堂正正的先生

对付你对付得真妙。要是只有一位，你就可以上钩了。可

是你瞧，他们是两个人；可以说是一个看住另一个。（对

辟克林） 先生，你们真鬼，可是咱不怪你：要是咱，咱也

这么办。咱一辈子总是吃娘儿们的亏；咱也不怪你们占了

伊莉莎的便宜。咱不管这事。咱们该走了，上校。亨利，

再见吧。伊莉莎，咱们在教堂见面。（他走出。）

辟克林 　（求她） 伊莉莎，跟我们在一起，别走吧。（他随杜立

特尔走出去。）

伊莉莎为了避免单独和息金斯在一起，走到凉台上。他站起来也走到她那里。她立刻走回来向房门走去，但他也很快地从凉台走回来，在她没到门口之前，他已经背靠着门了。

息金斯 　伊莉莎，你可以说是找回一些来了。你报复得够了没

有？愿意平心静气地解决问题了吗？还是想再闹下去？

伊莉莎 　你要我回去，只是为了好替你拿拖鞋，受你的气，给

你取这样拿那样。

息金斯 　我也并没有说要你回去呀。

伊莉莎 　是吗？那么我们讲这些干什么呢？

息金斯 　讲你的事，不是讲我的事。你要是回去，我对待你还

跟从前一样。我改变不了我的本性；我也不打算改变我的

态度。我的态度跟辟克林上校的态度完全一样。

伊莉莎 　这话不对。他对待一个卖花姑娘就像对待一个公爵夫

人一样。

息金斯 　而我对待一个公爵夫人就像对待一个卖花姑娘一样。

伊莉莎 　原来如此。（她平静地走开，坐在长榻上，面对窗门）

对任何人都一样。

息金斯 　对了。

伊莉莎 　跟我父亲一样。

息金斯 　（笑起来，觉得有点委屈） 伊莉莎，虽然在其他方面

未必相同，但你父亲也并不是个乡愿市侩，无论他交了什

么怪运，他在任何场合也都能处之泰然。（认真地） 伊莉

莎，重要的问题不在于对人态度好坏，或采取什么样的对

人态度，而在于对任何人都要抱同一态度：简单说，对待

人的态度就得像是死后上了天堂那样，在那里没有什么三

等车，每人都是平等的。

伊莉莎 　阿门！你真是个天才传教士。

息金斯 　（不痛快） 问题不在于我对你的态度是否粗暴，而是

你是否听见过我对别人比对你好些。

伊莉莎 　（突然诚恳地） 我不在乎你对我的态度怎么样。我不

怕你骂我。我也不怕你打我：这我已经受过了。但是（她

站起来面对着他） 我不愿意别人在我面前掠过而不理我。

息金斯 　那你就别挡我的路好了；我反正不会为你停下来的。

你说得我好像是一辆公共汽车似的。

伊莉莎 　你就是一辆公共汽车：只知道横冲直闯，也不考虑人

家。可是我没有你也能行：你不要以为非你不可。

息金斯 　我知道你可以。我对你说过的。

伊莉莎 　（有点伤心，离开他，到长榻的另一边，面对壁炉）

我知道你说过，你这个没情感的人。你就是要丢掉我。

息金斯 　你说谎。

伊莉莎 　好吧。（她绷着脸坐下。）

息金斯 　我想你大概从来没有考虑过，我没有你行不行。

伊莉莎 　（认真地） 你别打算骗我。你不行也得行。

息金斯 　（傲慢地） 我不需要任何人。我有我自己的灵魂：我自

己焕发的才智。可是（忽然谦卑地） 伊莉莎，你走了我会

想你的。（他在长榻上靠着她坐下） 从你的糊涂想法里我

也学到一些东西：这点我老实承认，也很感谢。我也习惯

了你的声音和外表。我也都很喜欢。

伊莉莎 　那你可以把这两种东西用录音器和照相簿保存起来。

你觉得闷了，就可以打开机器。也不会伤人家的心。

息金斯 　可是我不能打开你的灵魂。你给我留下那些感情；你

可以拿去那声音和面貌，那些东西并不是你本人。

伊莉莎 　你真是个鬼。你揪女孩子的心，就像别人揪她的膀子

去伤害她那么容易。别斯太太叫我提防你的。她好几次都

想走，最后一分钟你总是把她骗回来了。可是你一点也不

关心她。你也一点也不关心我。

息金斯 　我关心生活，关心人类；你就是其中的一分子，碰到

了我，成为我家的组成部分。你，或者别的任何人，还能

要求什么呢？

伊莉莎 　我不愿意关心一个对我毫不关心的人。

息金斯 　伊莉莎，这是买卖原则。就像（用专家的准确发音模

仿她在寺院广场卖花时的土音） “卖紫地丁呀”，对吗？

伊莉莎 　别讥笑人。这样很不客气。

息金斯 　我从来不讥笑人。讥笑人这件事对于人的外貌和内心

都不合适。我是出于义愤蔑视买卖原则。拿感情作交易的

事，我从来不做，将来也不会做。你认为我没有情感，因

为你替我拿拖鞋找眼镜不能让我承情。你是个傻子：我认

为女人给男人拿拖鞋是很不好看的：我给你拿过拖鞋吗？

你拿拖鞋扔我，我觉得倒更佩服你。你给我当奴隶又说要

我关心你，这是没有用的：谁关心一个奴隶呢？你要是回

来，那是因为我们合得来，别的是得不到的。我给你的好

处比你给我的多一千倍；你要是胆敢破坏我所创造的伊莉

莎公爵夫人的形象，搞你那小狗把戏，把拖鞋拿来拿去，

我就把你这傻瓜关在门外头。

伊莉莎 　你要是不关心我，那你做这事是为了什么呢？

息金斯 　（痛痛快快地） 为什么？那是我的工作。

伊莉莎 　你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给我多少麻烦吧。

息金斯 　要是造物主怕麻烦，那世界又是怎么造出来的？创造

生命就是创造麻烦。只有一种办法避免麻烦，就是把东西

毁掉。你看，懦夫们总是叫着要把找麻烦的人杀掉。

伊莉莎 　我不是传教士：我不注意这些事，我只注意你对我不

关心。

息金斯 　（跳起来，不耐烦地走来走去） 伊莉莎：你是个傻子。

我把我的弥尔顿一般的宝贵智慧披露在你面前简直是白

费。最后一句话，你要明白，我要走我自己的路，做我自

己的工作，我们两人谁发生什么事，我也毫不在乎。我不

像你爹和你后娘那样，一吓就吓住了。所以你回来也好，

见鬼去也好，随你的便。

伊莉莎 　我要是回来干什么呢？

息金斯 　（一跳跪在长榻上，屈身正对着她） 为了好玩。我把

你留下也就是为这个。

伊莉莎 　（转过脸去） 要是我每件事都不按着你的意思做，你

也许明天就把我扔出去？

息金斯 　对了。我要是每一件事都不按你的意思做，你也许明

天就离开我。

伊莉莎 　跟我后娘去过吗？

息金斯 　对了，卖花也行。

伊莉莎 　啊，我要是能够回去卖花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不依

靠你，不依靠我爹和任何其他的人了。为什么你剥夺了我

的独立性？为什么我放弃了我的独立性？我现在虽穿得漂

亮，但我是个奴隶。

息金斯 　一点不是。我可以收你做干女儿给你一笔钱，如果你

愿意的话。或者你愿意嫁给辟克林吧？

伊莉莎 　（生气转身向他） 就是你要我嫁给你我也不干，虽然

你比起他的什么来，你同我的年岁还近一些。

息金斯 　（温和地） 要说“比起他来”，不是“比起他的什

么来”。

伊莉莎 　（发脾气，站起来） 我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你现在

不是我的老师了。

息金斯 　（沉思着） 我想辟克林也不会要你。跟我一样，他也

是老早决定不结婚的了。

伊莉莎 　我要的也不是那个，你也不要那么想。要我的小伙子

可多着呢。佛莱第·希尔就一天给我来两三封信，一写就

是好几张纸。

息金斯 　（出他意外，不大高兴） 真他妈的大胆！（他往后退

缩，坐在自己脚跟上。）

伊莉莎 　可怜的孩子，他愿意那样做，就有那样做的权利。而

且他是真爱我呢。

息金斯 　（离开长榻） 你没有权利鼓励他。

伊莉莎 　任何一个姑娘都有被人爱的权利。

息金斯 　怎么！被那样的傻子爱吗？

伊莉莎 　佛莱第也不是傻子。如果他软弱可怜而且需要我，

也许比那些比我高明而欺负我不需要我的人更能使我快

乐呢。

息金斯 　问题在于他能对你有什么用处？

伊莉莎 　也许我对他倒有些帮助呢。但我从来不想谁对谁有什

么用处，而你只想这一点，不想别的。我只想过自自然然

的生活。

息金斯 　换句话说，你希望我像佛莱第那样迷上了你，是

不是？

伊莉莎 　不，我不希望。我要求于你的不是那种感情，你也不

要太自信或者过于相信我。我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做个

坏姑娘，你虽然有学问，有些事情我比你见得多。像我这

样的姑娘可以很容易勾引男人去爱她。而过不了一分钟，

两人就又变成誓不两立的仇人了。

息金斯 　自然不错。那么我们究竟还争论什么呢？

伊莉莎 　（很烦恼地） 我需要一点温情。我知道我不过是个平

凡的不学无术的丫头，而你是个有学问的上流绅士；但我

也不是你脚底下的泥土。我干这个（改正自己的话） ，我

做这个并不是为了漂亮衣服和汽车：我做这个是因为我们

相处得很好，我也就——也就逐渐对你关心；但并不是要

你爱我，我也没有忘记我们中间的不同，我只要求彼此能

够友爱一些。

息金斯 　当然了。我也希望如此。辟克林也是这样。伊莉莎，

你真糊涂。

伊莉莎 　你不应该这样回答我。（她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坐下，

流着眼泪。）

息金斯 　你要是总那么糊涂，你只能得到这样的回答。你要是

想做一个上等社会的小姐，你就不要总认为别人不理你，

非要你认识的男人用一半的时间对你哭哭啼啼的，另外一

半的时间把你打得鼻青眼肿。你要是不能忍受我这种生活

的冷淡和紧张，你就回到贫民区去吧。你可以劳动到三分

像人七分像兽的地步，然后搂搂抱抱，吵吵闹闹，喝酒喝

得昏天黑地。不错，这种下流生活并不坏。那是真实的，

温暖的，热烈的；多厚的皮也感觉得到，不用经过训练，

也不必下功夫就可以尝得到，闻得到。不像科学、文学、

古典音乐、哲学和艺术那样。你觉得我冷淡无情、自私自

利，是不是？好吧，你可以回到你所喜欢的那种人里面去。

嫁给一个多情而有钱的蠢猪之类的人物。让他的厚嘴唇吻

你，他的大皮靴子踢你。你要是不能欣赏你现在已经得到

的东西，那你还是去找你能欣赏的东西去吧。

伊莉莎 　（无可奈何） 啊，你真是个忍心而专制的人。我没办

法跟你辩论：你说话都有理，我说什么都不对。可是你自

己始终很明白你不过是欺负人。你知道我没法回到你所说

的贫民区去，你知道我在世界上除了你和辟克林上校以外

没有真正的朋友。你很清楚在跟你们两位住过以后，我跟

一个下等的普通人在一起是过不来的，你假装不知道，来

侮辱我，你好狠毒。你觉得我非回温波街不可，因为除了

我父亲那里，我没有其他地方好去。可是你不要太有把握，

以为你可以把我放在脚底下踩，可以欺负。我就要嫁给佛

莱第，我决定嫁给他，只要他能养活我。

息金斯 　（大吃一惊） 佛莱第！那个小傻子！那可怜的家

伙就是有胆子找工作，做个跑腿的也没有人要！女人，你

不知道吗？我已经把你变得足配得上一位国王呢？

伊莉莎 　佛莱第爱我：在我看来他就跟国王一样好。我并不要

他去工作：他不是在像我那样环境长大的。我自己可以去

当教师。

息金斯 　老天爷，你能教什么？

伊莉莎 　就是你教我的东西。我要教语音学。

息金斯 　哈！哈！哈！

伊莉莎 　我可以自荐，去做那大胡子匈牙利人的助手。

息金斯 　（站起来，异常生气） 什么！那个冒名顶替的家伙！

那个骗子！那个不学无术的马屁精！你拿我的东西教给

他，把我的发明教给他！你只要敢向这方面迈一步，我就

要勒死你。（他把手放在她肩上） 听见没有？

伊莉莎 　（倔强，不抵抗） 勒死我吧。我怕什么。我知道你迟

早要动手打我的。（他放下手，知道自己失礼，气得直顿

脚，匆忙退后，绊倒在长榻上） 啊哈！我现在知道怎样对

付你了。我真傻，没有早想起这个办法来。你拿不走你教

给我的东西。你说过我的耳朵比你的还好。我还可以对人

客气，这是你所办不到的。啊哈！（故意用土音说话，不

发h音，让他生气） 衣（息）金斯呀，这你可没辙了吧？

现在我不怕你（捻指作声） 再欺负人说大话了。我可以在

报纸上公开声明，说你的公爵夫人不过是你教出来的一个

卖花姑娘，而且她可以同样地在半年内教好任何人成为公

爵夫人，学费是一千金镑。哈，当我回想我曾经在你脚底

下爬，被你拿脚踩，受你的骂，而我当时只要一举手之劳

就可以和你一样，我自己真是该打。

息金斯 　（甚为诧异） 你这个该死的大胆丫头，你！可是这样

比哭哭啼啼要好些，比光会拿拖鞋找眼镜要好些，不是

吗？（站起来） 确实，伊莉莎，我说过要把你改造成人，

我现在成功了。我喜欢你像现在这样。

伊莉莎 　对啦，你现在转过来向我讨好了，因为我不怕你了，

可以用不着你了。

息金斯 　当然了。你这小傻瓜。五分钟以前你是我的一块绊脚

石，现在你是独当一面，一艘护航的军舰了。你和我和辟

克林将要是三个独身汉而不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傻姑娘了。

息金斯夫人走进来，穿着参加婚礼的衣服。伊莉莎立刻变得沉着文雅起来。

息金斯夫人 　伊莉莎，马车在等着我们。你预备好了吗？

伊莉莎 　都好了。教授也来吗？

息金斯夫人 　当然不要他来。他在教堂里不会守规矩的。他总

要大声评论牧师的口音。

伊莉莎 　那样我们就不能再见了，教授。再见。（她走到门口。）

息金斯夫人 　（走向息金斯） 再见，孩子。

息金斯 　再见，妈妈。（他正要吻息金斯夫人，忽然想起几件

事） 哦，我想起来了，伊莉莎，请你叫店里送一只火腿和

一块斯提尔敦干酪来好吗？再给我买一双鹿皮手套，要八

号大小的，还要一条新领带来配我那身新衣服。你可以挑

选颜色。（他那高高兴兴，无忧无虑，健强有力的声音说

明他毫无改悔之意。）

伊莉莎 　（鄙视地） 你穿八号的太小了，要是你要里面衬羊毛

的话。你的洗脸台抽屉里还有三条新领带，你忘记了。比

起斯提尔敦干酪来，辟克林上校更喜欢双料格罗塞斯特干

酪，你也分别不出来。今天早晨我已经给别斯太太打过电

话，叫她不要忘记了火腿。我真不知道你没有我怎么办？

（她飘然走出。）

息金斯夫人 　恐怕你把这姑娘惯坏了，亨利。要不是她比较喜

欢辟克林的话，我就要为你们担心了。

息金斯 　辟克林！哪里的话：她要嫁给佛莱第呢。哈！哈！佛

莱第！佛莱第！哈哈哈哈哈！（他大笑，全剧

结束。）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地心游记/（法）儒勒·凡尔纳（Jules Verne）著；杨宪益，闻时清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

（杨宪益中译作品集）

ISBN 978-7-208-15547-3

Ⅰ.①地…Ⅱ.①儒…②杨…③闻…Ⅲ.①科学幻想小说-法国-近代IV.①I565.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63124号

书名：地心游记

作者：[法]儒勒·凡尔纳

译者：杨宪益　闻时清

责任编辑：周官雨希　薛宇杰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5547-3/I·1787

本书版权，为北京世纪文景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进行编辑、翻印、仿制或节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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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地心游记

第一章 黎登布洛克叔父

第二章 神秘的羊皮纸

第三章 叔父也迷惑了

第四章 我找到了钥匙

第五章 叔父念羊皮纸

第六章 辩论

第七章 准备

第八章 出发

第九章 在冰岛

第十章 冰岛的一次晚餐

第十一章 我们的向导——汉恩斯·布杰克

第十二章 去斯奈弗的路上

第十三章 近山

第十四章 无效的辩论

第十五章 斯奈弗山顶

第十六章 陷口里

第十七章 开始真正的旅程

第十八章 海面下一万英尺

第十九章 我们一定要实行配给了

第二十章 死胡同

第二十一章 渴！

第二十二章 还是没有水

第二十三章 汉恩斯，对！

第二十四章 海下

第二十五章 休息一天

第二十六章 只剩我一个人

第二十七章 迷失！

第二十八章 声音

第二十九章 得救

第三十章 地中海

第三十一章 木筏

第三十二章 航行第一天

第三十三章 这是什么？

第三十四章 阿克赛岛

第三十五章 风暴

第三十六章 我们到哪儿去？

第三十七章 人头！

第三十八章 叔父的讲演

第三十九章 这是人吗？

第四十章 障碍

第四十一章 往下走！

第四十二章 我们的最后一餐

第四十三章 爆炸

第四十四章 我们在哪儿？

第四十五章 结束

出版说明

杨宪益先生（1915—2009）是中国著名的翻译家、外国文学研究专家、文化史学者、诗人。他从事翻译工作近五十年，着力中文作品英译，内容遍布《离骚》《红楼梦》等中国古典文学，以及鲁迅、巴金等现当代名家，成为世界了解中国的窗口，在国际上大获好评，产生广泛影响，被誉为“翻译了整个中国的人”。同时杨先生也将众多世界名著带给中国读者，搭建了中西文学交流的桥梁。

《杨宪益中译作品集》（全五卷）收录了杨先生中译作品九种，是其翻译成就的珍贵结晶。依作品时代与体裁分卷如下：

第一卷《奥德修纪》

第二卷《鸟·凶宅·牧歌》

第三卷《罗兰之歌·近代英国诗钞》

第四卷《凯撒和克莉奥佩特拉·卖花女》

第五卷《地心游记》

本卷为杨宪益先生翻译的小说作品《地心游记》。

《地心游记》（Voyage au Centre de la Terre ）是法国作家儒勒·凡尔纳（Jules Verne，1828—1905）的长篇科幻小说。凡尔纳被誉为“现代科幻小说之父”，《地心游记》为其代表作品之一，讲述黎登布洛克教授一行三人穿越地心的探险经历。本书为杨先生与闻时清先生合译，据法国阿谢特书局（Librairie Hachette）1930年版译出，中国青年出版社1959年初版，后多次重印。

今据中国青年出版社1994年版整理，以依循底本、尊重原作为基本原则，对明显的排印错误予以改正，并对数字、标点、计量单位等做了技术性统一。

地心游记

儒勒·凡尔纳

第一章　黎登布洛克叔父

一个星期天，1863年5月24日，我的叔父黎登布洛克教授匆匆忙忙地跑回到他的小住宅去，那所房子是在科尼斯街十九号，这是汉堡旧城里一条最古老的街道。

我们的女用人马尔塔以为她做饭做晚了，因为饭菜现在才开始在锅里嗞嗞作响哩。

“好吧，”我对自己说，“我的叔叔要是饿了，他会大喊大叫的，因为他是性子最急躁的人。”

“黎登布洛克先生这么早就回来了！”马尔塔冲进饭厅的门，惊慌失措地喊着说。

“是呀，马尔塔，可是午饭还不到时间呢，因为还不到两点钟。圣密谢教堂刚刚打了一点半钟。”

“可是为什么黎登布洛克先生就回来了呢？”

“他大概会告诉我们为什么的。”

“他来啦！我要走开了。阿克赛先生，你要向他解释一下啊。”

马尔塔又回到她的厨房做饭去了。

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但是向一位脾气最暴躁的教授作些解释不是像我这样性格马马虎虎的人做得来的。我正在打算小心谨慎地回到我楼上的小房间去，那时外面的大门响了一下就被推开了。沉重的脚步压得楼梯吱吱作响，这房子的主人穿过饭厅，立刻跑到他的工作室去了。

可是在他急促穿过饭厅的时候，他把他那根圆头手杖丢到房角，把他头上的大帽子丢到桌子上，又向他的侄子大声命令道：

“阿克赛，跟我来！”

我还没来得及行动，教授又用急躁的声音向我喊道：

“怎么？你还不来。”

我赶快飞奔到我这位厉害老师的书房去了。

黎登布洛克并不是一个坏人，这我也愿意承认；但是，除非世界上发生了什么奇迹，不然他这一辈子总是个怪僻的人。

他是约翰学院的教授，讲授矿石学；在讲课的时候，他总要发一两次脾气。他并不理会他的学生是否按时上课，是否用心听他讲授，学习上是否有成就，这些细节他全不关心。用德国哲学家的话来说，他是凭“主观”讲课的，讲课只为他自己，而不是为了别人。他是一个自私的学者，一个科学的泉源，但是想从这个泉源里打水上来却是很费事的。一句话，他是个吝啬鬼。

在德国有一些教授是这样的。

不幸我的叔父在发言方面有些欠缺，在熟人中间闲谈还好，在公共场所就不行。作为一个讲演者，这是很可惜的缺点。所以在学院讲课时，教授常常为了同一个不易从嘴里说出来的特别刁难的字进行斗争而中止发言，那个字抗拒到底、越来越胀大，终于以不太科学的骂人粗话的形式脱口而出，随着就是一阵大发雷霆。

在矿石学里有不少半希腊半拉丁的名称，都很难念，一些古怪名称就连诗人的嘴也说不出来。我并不要说这门科学的坏话，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可是当一个人碰到什么“菱形六面结晶体”、什么“松香沥青化石”、什么“给兰立特”、什么“谭加西特”、什么“钼硫铅”、什么“矿铐强酸盐”、什么“养钙矽”，就是最灵活的舌头也会说错。

在这城里，人人都知道我叔父这个可以原谅的毛病，他们就欺负他，他们等他说到困难的地方，他越生气，他们就越笑；这就是在德国也不能算是很有礼貌的事。所以虽然听黎登布洛克教授讲课的人很多，其中总有不少人是经常来欣赏教授发脾气，开开玩笑的。

不管怎么样，我总得强调一下，我叔父是个真正的学者。虽然他有时动作有点粗鲁而把一些标本搞坏，他却有地质学家的天才和矿石学家的锐敏观察力，用起他的锤子、他的钻子、他的磁石、他的吹管和他的盐酸瓶子来，他是很在行的。从某一种矿石的裂痕、外表、硬度、可熔性、响声、臭气和味道，他可以毫不迟疑地判定它在现代科学所发现的六百种物质中是属于哪一类。

黎登布洛克的名声在所有国家科学机关学会里都得到尊敬。亨夫莱·达威先生、德洪伯特先生、佛兰克林和萨宾大佐路过汉堡的时候，都要来拜望他。还有贝凯雷先生、埃贝曼先生、布鲁斯特先生、杜马先生、米尔纳·埃德渥先生都喜欢同他研究化学方面的重要问题。他在这门科学上有过很多发明。1853年在莱比锡城发表了黎登布洛克教授著作的《超越结晶体学通论》，这是一部附铜版插图的巨著，但因为成本太高，还要赔钱。

此外我的叔父还做过俄国大使斯特鲁维先生的矿石博物馆的主任，那里的宝贵收藏是全欧洲著名的。

向我急躁地喊叫的也就是这位大人物。你们可以想象一个高个子，瘦瘦的，非常健康，外表很年轻，所以这五十岁的人看来只有四十岁。他的大眼睛不停地在他的大眼镜后面转动；他的鼻子长而且尖，像一把尖刀，顽皮的学生们常说那是一块磁石，可以吸起铁屑。那都是瞎说造谣；不过，它确是可以吸鼻烟，而且数量很大，这一点不假。

我还要补充说明，我叔父迈一步足有三英尺 [1] ，而且他走路时紧握双拳，说明他的脾气很激烈，你就可以明白为什么别人怕接近他了。

他就住在科尼斯街的这所小房子里，房子半砖半木，有锯齿形的山墙，旁边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运河穿过汉堡旧城中心，那地区幸免于1842年的火灾。

不错，这所老房子有些歪斜，而且向外凸出；它的屋顶倒向一边，有些像土根朋的学生的便帽；它的垂直线条也不太高明。可是总的说来，它还很牢固，这是由于它前面长着一株根深叶茂的老榆树，在春天那株树就把它的花蕾紧贴在玻璃窗上。

我的叔父在德国教授里要算过得不错的。这所房子和房子里的人全属于他。家属里有他的教女格劳班，一个十七岁的维尔兰地方的少女，还有女用人马尔塔和我。由于我是个孤儿，又是他的侄子，我成了他科学实验中的助手。

我要承认我对于地质学非常爱好，我的血管里有矿石学家的血液，而且我玩起我的宝贵的石头来永远不会厌倦。

总的说来，住在科尼斯街这所小房子里是可以过得很快活的，虽然这位主人的脾气很急躁；因为他虽然态度上有些粗暴，但他还是很爱我的。可是这个人不能等待一下，永远急得要命。

四月间，他在瓦盆里种了一些木樨草和牵牛花以后，每天早晨他都要去拉拉叶子，让花长得快一些。

对这样一个古怪的人，只有服从命令。于是我就赶快跑到他书房里去了。

第二章　神秘的羊皮纸

这间书房简直是个博物馆。一切矿石标本都在这里，非常整齐地贴着标签，分作可燃烧的、金属的和岩石的三大类。

我多么熟悉这些矿石学的玩意儿！我常常不去跟我同岁的小孩子们玩耍，而去欣赏抚摩那些石墨、石炭、黑煤、木煤、土煤！还有那些土沥青、松香、有机盐类，它们都不能沾上一点点灰尘！还有那些金属矿石，从铁到黄金，它们的相对价值在科学标本的绝对平等面前消失了！还有那一大堆岩石，足够重盖一所我们这样的住宅，还可以多盖一间好房子，那就对我很合适了！

可是，当我走进这间书房的时候，我的心却不在这些宝贝上面。我全部精神集中在我叔父那里，他坐在那“乌特烈绒”的大靠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带着非常欣赏的表情研究它。

“真了不起啊，真了不起啊！”他喊着说。

他的话使我想到黎登布洛克教授在他余暇时也是一个书呆子；可是在他看来，一本古书的价值只在于它的难得找到或者难于辨认。

“怎么样，”他对我说，“你没看见这本书吗？这是一件无价之宝，是我今天早晨在那犹太人海维流斯的书摊上找到的。”

“真好啊！”我勉强装作兴奋的样子回答。

说实在的，一本旧书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书的封面同书脊都是粗牛皮做的，书已经旧得变成黄色，还垂着一条变了颜色的书签。

这时教授那又惊又喜的呼喊却还没有停止下来。

“你看啊，”他说，他一面自己发问，又一面自己回答，“它漂亮不漂亮？是啊，真了不起！你看那装帧！这本书容易打开吗？是啊，在任何一页打开来都不会动！它关得严吗？是啊，它的封皮同里页紧紧合在一起，任何一处都不会张开。而且它的书脊过了六百年还没有一点裂痕！啊，这本书的装帧就是伯结连、克洛斯或者蒲尔阁 [2] 也会感觉骄傲的。”

我叔父自言自语的时候，不停地把这本古书关上又打开。我不能不问问他这本书的内容是什么，虽然我对它一点兴趣也没有。

“这本了不起的书叫什么名字呢？”我带着假装有兴趣的口气问他，虽然我的表情有些过火。

“这本书吗？”我叔父兴奋地答道，“这是斯诺尔·图勒森的王纪，他是十二世纪的著名冰岛作家；这是统治冰岛的挪威族诸王的编年史。”

“真的吗？”我表示有兴趣，“当然，这是译成德文的了？”

“哼！”教授热烈地回答说，“翻译？我要你的翻译有什么用？翻译算什么！这是冰岛文的原本，这种奇妙的语言是又丰富又简单，它的文法构造是变化最多的，它的词汇含义也是最丰富的！”

“那就像德文一样了。”我高兴地说。“是的，”我叔父耸了耸肩膀，“只不过有这点分别，就是冰岛文像希腊文一样有三种性别，又像拉丁文一样，名词可以变化。”

“啊，”我有点吃惊了，“这本书的字体漂亮吗？”

“字体！你说的是什么，糊涂的阿克赛啊！字体可真好啊！啊，你以为这是一本铅字印出来的书！可是，糊涂人，这是个手抄本啊，而且是卢尼文的手抄本！……”

“卢尼文？”

“是啊，你现在要问我这个名词的意义了吧？”

“我明白。”我用不甘下问的口气回答他。

可是我叔父不理会我，还是继续讲下去，给我说明我所不懂的一些事情，虽然我并不想听。“卢尼文，”他说，“就是过去在冰岛使用过的一种文字，而且根据传说，还是古代天神奥丁所创造的呢！你来看看，欣赏欣赏吧，无知的孩子，这是天神脑子里创造出来的字体哩！”

我无法回答，真要五体投地了，用叩拜方式回答对天神或皇帝都很合适，因为那样就不会出言不逊了；可是正当这时一件事使我们中止了谈话。这就是从书里掉出来一张染污的羊皮纸，落到地上。

我的叔父立刻就去捡起这个玩意儿，他的急促动作也是容易理解的。一件古老的文件，藏在一本古书里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代，在他看来当然是非常珍贵的。

“这是什么呀？”他嚷道。

同时，他小心谨慎地在桌上摊开一小块羊皮纸，这纸长五英寸，宽三英寸，上面横行排列着一些看不懂并且像咒语似的字体。

下面就是摹下来的原文。我尽力记下这些古怪的记号，因为就是这些字使得黎登布洛克教授和他的侄子去作了十九世纪最离奇的一次旅行：

教授对这几行字体研究了几分钟，然后把他的眼镜推到额上：

“这是卢尼文，它的样子同斯诺尔·图勒森手抄本上的完全相同！可是……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呢？”我认为卢尼文就是一些学者创造出来故意让人作难的，所以当我看到我的叔父也看不懂的时候，我倒有点高兴。可是我看到他的手指头开始发抖，而且抖得很厉害。

“这总应该是古代冰岛文字啊！”他咬着牙齿，自言自语地说。

黎登布洛克教授也应该能认得，因为他是个通晓各国语言的学者。他也许不能精通地球上两千种语言和四千成语，但他至少晓得其中一大部分。在这困难面前，他的急躁情绪自然要流露出来，我正准备看一场大闹，这时壁炉架上的小钟打了两点钟。

同时女用人马尔塔推开房间的门，通知说：“午饭好了。”

“什么午饭，去你的！”我叔父叫着，“做饭的和吃饭的都去你的！”

马尔塔跑开了；我飞步跟在后面，我不知不觉地坐在我经常在饭厅吃饭的座位上。

我等待了一会儿，教授没有来，这还是据我所知的第一次，他放弃了午饭。这次的饭菜又是多么好吃呀！一道芫荽菜汤、一道火腿溜黄菜和五香荜蓖、一道小牛肉加酸梅卤，甜菜是糖腌鲜虾，此外还有“莫赛尔”美酒可喝。

可是为了一张旧纸，这些东西他都不能领受了。作为他忠心的侄子，我认为我必需为我自己吃，也要为他吃，这件事我认真地履行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女用人马尔塔在旁说，“黎登布洛克教授不上桌子吃饭。”

“这真难以相信。”

“这说明有重大事件将要发生！”这个年老的用人又摇着头说。

在我看来，这不说明任何事，除了我叔父发现他的午饭被吃得精光的时候，将会大闹一场。

我才吃了最后的一只虾，这时教授的大声叫喊使我停止享用甜菜。我一跳就从饭厅到了书房。

第三章　叔父也迷惑了

“这显然是卢尼文，”教授皱着眉头说，“可是这里有一个秘密，我要把它发现出来，除非……”

他做了一个猛烈的动作，打定了主意。“坐在那里，”他接着说，用拳头给我指着桌子，“开始写。”

我立刻就准备好了。

“现在，我要念出相当于这些冰岛字的每个字母，由你听着写下来。我们要看看结果是些什么。可是，我以圣·密谢 [3] 的名义说话！你可要小心不许出错！”

默写开始了。我尽了我的力量；字母一个接一个地单独念出来，就成了下列的不可理解的文字：

当这件工作结束的时候，叔父立刻把我写过的这张纸抓过去，长久地研究它，非常专心。

“这里说的是什么呢？”他机械地自言自语。

说老实话，我不能够回答他的问题。但是他也并没有问我，他还继续自言自语：

“这就是我们所谓的密码，”他说，“里面的意义是隐藏在一些故意弄乱的字母中的，如果我们把它们排列适当，就可以排成人们能够懂得的话！你想想，这里也许有一种说明或隐意，可以引导到重大的发现哩！”在我看来，这里什么意义也没有，可是我谨慎地隐藏起我的意见。教授又拿起那本书和那张羊皮纸，把两者加以比较。

“这两个文件不是一个人写的，”他说，“这个密码是在这部书的时代之后，而且我找到了一个不可否认的证据。这个密码上头一个字母是双‘m’，那是在图勒森书上找不到的，因为这个新字母要到十四世纪才加进冰岛文字里去。因此，在这抄本和这文件中间至少有两百年差异。”

这一点我承认，看起来是很合理的。

“因此我联想到，”叔父接着说，“大概是这本书的某一个收藏者写了这些神秘的字。可是，他妈的，这个收藏者是谁呢？他不会把他的名字写在这抄本的某一个地方吗？”

叔父把眼镜推到额上，拿起一个度数很大的显微镜，仔细地观察这本书的头几页。在第二页的背面，也就是有副标题的那一页，他发现了一些污点，看起来好像是一块墨水痕迹。可是，继续细看之后，仍然可以看出一些大半擦去的字母。我叔父认为这值得研究；他拼命研究这块墨痕，在他那高倍显微镜的帮忙之下，最后终于认出了这些记号——也是卢尼字体，他就毫不迟疑地念出来：

“阿恩·萨克奴姗！”他用胜利的口气喊着，“这是一个人的名字，而且还是个冰岛人名！这是十六世纪的一位学者，一位著名的炼金术士呢！”

我看着叔父，非常佩服他。

“这些炼金术士，”他接着说道，“阿维森那、培根、卢那、巴拉结索，都是些了不起的人，那时代的唯一的学者。他们的发现都值得我们惊异。这个萨克奴姗为什么不会把某种重大发明藏在这不可理解的密码里呢？应该是这样的。一定是的。”

教授的想象力被这个假设激发出来了。

“没有疑问是这样，”我鼓起勇气回答，“可是这位学者又为什么要把某种奇妙的发现隐藏起来呢？”

“为什么？为什么？啊！我怎么知道？加利里奥不是把土星的发现这样隐藏起来的吗？不管怎么样，我们会知道的；我要知道这个文件的秘密，我将要不吃饭，不睡觉，直到发现它为止。”

“哎呀！”我自己想。

“你也是这样，不吃不睡，阿克赛。”他接着说。

“天啊！”我对自己说，“幸亏我才吃了个双份！”

“现在，”叔父又说，“我们必须找到这个密码的原文，这件事应该不困难。”

听到这话，我很快地抬起头来。叔父继续自言自语道：“没有更容易的事了。在这文件里有一百三十二个字母，其中有七十九个子音和五十三个母音。这差不多符合南欧文字中的一般比例，要是北欧文字，子音就要丰富得多了。因此它应该是一种南欧语言。”

这个结论是很有理由的。

“可是它是什么语言呢？”

这是要我的老师回答的问题，可是我很佩服他那深刻的分析能力。

“这个萨克奴姗，”他接着说，“是一个有学问的人；因此，在他不用祖国语言书写的时候，他一定挑选十六世纪文化人中的通用语言，我敢说是拉丁文。我如果错了，我可以试试西班牙文、法文、意大利文、希腊文和希伯来文。但是十六世纪的学者一般都用拉丁文书写。我可以事前肯定：这是拉丁文。”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对拉丁文的好感使我反抗这种假设：“这些古怪的字怎么能是诗人维吉尔 [4] 的美妙语言呢？”

“是的！是拉丁文，”叔父又说，“但它是混乱了的拉丁文。”

“好吧，”我自己想，“你要是能把它弄得不混乱了，那才算有本事呢。”

“让我们来研究一下，”他拿着我写过的纸说道，“这里是一百三十二个字母，它们显然是混乱起来的。有些字其中只有子音，如第一个字mm.rnlls，相反，有一些字里的母音相当多，例如第五个字unteief，或倒数第二个字oseibo。这种排列显然不对；这些是根据我们不知道的规律，按数学方式排列起来的。看起来可以肯定，首先是写下正确的话，然后根据我们尚未发现的规律重新排过的。能找到解这个谜的钥匙，就可以顺利地念出来。阿克赛，你有这把钥匙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有我的理由，我的眼光正停留在墙上的一幅美妙的画像上，那是格劳班的画像。叔父的这个学生正在阿尔童纳，在她的一个亲戚那里；她不在这里使我非常忧郁，因为，我现在可以说出来，这个漂亮的维尔兰女孩子同教授的这个侄子正在恋爱，像德国人那样的耐心而安静地恋爱着；我们背着叔父已经订了婚，他太专心于地质学，不了解其他情感。格劳班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黄头发，蓝眼睛，性格有点严肃，脾气有点认真，但她非常爱我；至于我这方面，我简直崇拜她，如果用日尔曼文可以这样形容的话！我的小姑娘的倩影把我一时从现实世界带到幻觉和回忆的世界去。

我回想着我这个工作和游戏中的伴侣。她每天帮助我排列叔父的这些宝贝石头；她同我在一起贴标签，这位格劳班小姐真是一位了不起的矿石学家！她喜欢钻研科学上的疑难问题。我们两人在一起学习，度过了多么甜蜜的时光！我时常妒忌那些被她可爱的手抚摩过的无知的石块；它们是多么幸福啊！

然后，休息的时间到来了，我们就一起走出去。我们走过阿尔塞的林荫道，我们又走到有古老而漆黑的磨坊的草地，磨坊在湖水边上显得多么美丽；我们一边走路，一边谈话，手拉着手；我给她讲故事，让她发笑；然后我们走到易北河岸，对在巨大的白莲花中间游来游去的天鹅说过晚安之后，我们就乘着汽船回去。我正在做我的白日梦，忽然叔父用拳头在桌上一击，把我突然带回了现实世界。

“我们来看，”他说，“为了把字母弄乱，我认为第一个自然的办法就是把这些平行的字从上往下写。”

“天啊！”我想着。

“我们可以看看那样的结果如何。阿克赛，在这张纸上随意写一句话；可是不要一个字母连一个字母写，而是依次把它们直着写下去，写成五六行。”

我明白了该怎么做以后，就立刻写下来：

“好，”教授看也不看就说道，“现在，把这些字母写成一横行。”

我照办了，就得到下列的结果：

“好极了，”教授一面说，一面从我手里把这张纸拿了过去，“这正像那个古老文件的样子；这些子音和母音都排成一样的混乱形式，也有大写字在字的中间，标点也是这样，跟萨克奴姗的羊皮纸一模一样！”

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很有道理。

“现在，”叔父对着我说道，“要念出你所写的话，至于你写了什么，我事先并不知道。我只要把每一个字母顺序排起来。”

叔父就念起来，结果他很诧异，我也很诧异。

“我真爱你，我的小格劳班！”

“什么？”教授说。

是的，我自己不知不觉、糊里糊涂地写下了这句泄露心事的话。

“啊，你爱上了格劳班？”叔父用老师的严厉口气问我！

“是的……不是……”我支吾着回答。

“啊，你爱格劳班，”他机械地重复说着，“好吧，我们现在把这方法应用到有关文件上去吧。”

叔父又回到他极感兴趣的研究上去了，已经忘了我由于不小心而说出的话。我说那话很不恰当，因为学者的头脑不能理解有关爱情的事。但是还好，这个文件的重要性把他吸引住了。在他要做这个重大试验的时候，黎登布洛克教授的眼睛透过眼镜发出光来；他的手指发抖，他又抓起了那古老的羊皮纸；他非常激动，最后他用力咳嗽一声，就用严肃的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念下去。他让我写下了下列字：

写完了以后，我必须承认我很激动，这些字一个个排下去看来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我等待着教授嘴里庄严地说出一句漂亮的拉丁文。

但是真想不到！他沉重的一拳头震动了桌子。墨水溅出来了，我手里的笔震落了。

“这不对，”叔父喊着，“这没有什么意义！”

然后他像一颗子弹似的穿过书房，像雪崩似的下了楼梯，一直冲到科尼斯街，尽快地沿着科尼斯街向前奔去。

第四章　我找到了钥匙

“他走了吗？”马尔塔听见外面大门的响声就跑来喊道，外面用力关上的门使得整个房子都震动了。

“是的，”我说，“的的确确走了！”

“啊！他的午饭怎么办？”这老用人问道。

“他不吃午饭了！”

“他的晚饭呢？”

“他晚饭也不吃了！”

“这是怎么了？”马尔塔两手紧抓着问。

“不吃了，马尔塔，他再也不吃饭了，家里人也都不吃饭了！黎登布洛克叔叔要我们都挨饿，除非他能解开一个绝对解不开的古老谜语！”

“天啊！那样我们一定要饿死了！”

我不敢说，按照叔父那样固执的性格，这似乎是我们不可避免的命运。

这老女用人真恐慌起来了，她叹着气回到她的厨房。

我现在一个人在这里，我动了一个念头，想去找格劳班去；但是我怎么能离开这房子呢？他要是叫我怎么办？他也许要继续解答这个连古代的跛足王也回答不了的谜语的。他如果叫不到我，他会怎么样？

所以还是留下来好些。正好，一位贝桑松地方的矿石学家送给我们一些他搜集的石英含晶石，需要分类。我就开始工作起来，我研究它们，贴上标签，把这些中空而闪耀着小块水晶的石头放在玻璃匣里。

但是这件工作并不使我感兴趣；那件古老文件很奇怪，还是牵引着我。我的头脑感觉混乱，我有一种隐隐不安的感觉。我觉得就要有一场重大变故。

过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我的含晶石已经都整理好了。我躺在那个“乌特烈绒”大靠椅上，垂着两臂，头向后仰着。我燃着我的长而弯的烟斗，烟斗上面雕刻着一个玉体横陈的仙女；我看着那仙女渐渐被烟熏成一个黑人的过程作为消遣，我时时倾听着楼梯上的响声。但是没有声音。叔父这时会在哪里呢？我想象他在阿尔童纳道上美好的树荫下跑着，指手画脚地用他的手杖击着墙，狂暴地打着草，把野草打断，扰乱宁静的天鹅的休息。他会胜利回来还是失望回来？那秘密能不能揭开？我这样问着自己，然后，我无意中又拿起那张纸，上面排列着那些我写下来的不可解的字母。我重复说着：

“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打算把这些字母分成一个个的字。不可能。我把它们两个、三个、五个、六个组合在一起，但它们还是完全不可理解；其中第十四、十五和十六个字母在一起组成了英文的ice（冰），而第八十四个、八十五个和八十六个字母又组成了英文的sir （先生）。最后，在文件当中，第二和第三行间，我又可以看到拉丁文的rota（轮）、mutabile（能改变的）、ira（怒气）、nec （不）和atra（残忍）。

“他妈的，”我想，“最后这几个字好像证明叔父关于这文字的假设是不错的！”同时，在第四行，我又看到了一个字，Iuco，它的意思是“神圣的森林”。还有在第三行可以看到这个字，tabiled，看起来完全像希伯来文，最后一行有mer（海）、arc（弓）、mère（母亲）几个字，这些又完全是法文了。

这真叫人发疯了！这些不同的字怎么能成一个句子？这些字“冰、先生、怒气、残忍、神圣的森林、能改变的、母亲、弓和海”在一起有什么意义？只有把头一个字和最后一个组合在一起还可以，因为在冰岛写的文件里，有“冰海”这样的话当然并不奇怪。可是要了解这密码里其他的字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我是在同一个不可解决的困难作斗争；我的头脑发热，我的眼睛冒火。这一百三十二个字母好像在我面前飞舞着，仿佛四围的空中都是些闪耀的银珠，使我的血沸腾。

我陷入一种梦幻状态，我喘不过气来，我需要空气。我机械地拿起这张纸来当扇子扇风，这张纸的正面和反面都在我眼前出现。

在这急促的动作中，当纸的反面转到我面前的时候，我非常惊讶地看到了一些完全可以辨认的字，一些拉丁字，其中有craterem（岩石的陷口）和terrestre（地球）。

忽然我看到了一线光明；这些指示给了我真实的答案，我发现了密码的规律了。要念懂这个文件只需要从后往前念，这样就可以顺利地读下去。教授的聪明的假设实现了；他把字母排列得很对，道理并不错！他只需要再加一点东西就可以念出这句拉丁话，而这一点补充我无意中得到了！

你们可以想象我是多么激动！我的眼睛看不清楚，我不能读下去，我把这张纸摊在桌子上，我只要一看就可以解答这个秘密了。

最后我设法使我冷静一些。我命令我自己在房里走两圈来平定我的紧张情绪，然后又坐在那大椅子上。

“现在念吧！”我喊着，首先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

我伏在桌上；我用手指着每一个字母，一点没有阻碍，没有迟疑，我就高声朗诵出全部句子来。

可是这结果多么使我惊讶恐怖啊！我呆呆地坐在那里，好像突然受了一次打击。“什么？我所听到的是什么事啊！一个人能那么大胆敢下到那里吗？……”

“啊！”我跳起来叫着，“不能，不能！叔父不能知道这件事！他一定会去作同样的旅行的！他会打算试一下的！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拦他！像他那样固执的地质学家！他无论如何总要去的！而且他要带我去，我们就再也回不到人世来了！永远回不来了！”

我异常激动的情绪是描写不出来的。

“不能，不能！不能让他知道，”我坚决地说，“我既然能够阻止这个暴虐的人知道这件事，我就要这样做。他如果把这张纸转过来，他就会偶然发现这个秘密了！我把它毁了吧！”

在壁炉里还有一点余火。我不但拿了这张纸，而且还拿了萨克奴姗的原稿；我正用颤抖发热的手，要把这一切都投到火里，毁去这危险的秘密，这时书房的门打开了。叔父回来了。

第五章　叔父念羊皮纸

我仅仅来得及把这倒霉的文件放回到桌子上。

黎登布洛克教授来了，还在全神贯注地想着心事。他的专心使他无暇考虑别的东西；他显然已经研究分析了这件事情，在外面散步时用了全部想象能力来做这件事，现在回来要试验某种新的解决方案了。

所以他就坐在他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笔，开始写出一些类似代数习题的公式。

我留神看他发抖的手；他的每一个动作我都非常注意。他会发现什么惊人的结论吗？我在发抖，但是这是没有理由的，因为那真正的唯一的答案已经被我发现了，任何其他解法显然都是白费力气的。

在漫长的三小时内，叔父只是工作着，一句话也不说，也不抬头，一千次画掉了又重做，放弃了又重新开始。

我很明白，如果他能把这些字母按照合适的位置排起来，他就能念出这个句子。但我也知道仅仅二十个字母就有着2 432 928 166 640 000种排法。这句子里有一百三十二个字母，这一百三十二个字母排列的变化要用一百三十三个数字才能表达出来；这是一个几乎无法计算的数目，简直无法想象。

解决问题的工程如此浩大，使我感到安慰。

时间飞驰而过，已是晚上了。道路上的喧嚣渐息，但叔父伏身案上，什么也看不见，就连马尔塔开门进来他也没有注意。他什么也听不见，虽然这老女用人说：

“先生，要吃晚饭吗？”

马尔塔得不到回答就走出去了；至于我，在竭力要驱逐睡意之后，睡眠终于把我征服，我就在沙发的一头睡着了，虽然叔父还在不停地计算再计算。

第二天早晨，当我醒来的时候，那不知疲倦的人还在工作。他的眼睛通红，脸色苍白，头发被焦急的手抓得很乱，颧骨发紫，说明他如何进行了猛烈的斗争，要做出不可能的事来。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他忍受了多大疲倦，用过多少脑筋啊。

真的，我开始可怜他了。无论我对他有什么责难，我渐渐被怜惜心战胜了。这个可怜的人是那样专心，甚至忘记了发脾气。他一切的力量都放在这一点上，由于这些力量找不到正当发泄的机会，我怕这种紧张情绪会突然爆发。

我可以一下子就把他头上的铁箍去掉，只用说一个字就够了！可是我没有这样去做。

我这也是出于好意。我为什么一声不响呢？还不是为了叔父的利益嘛。

“不能说，不能说，”我自言自语道，“我不能说出来！我知道他的脾气，他会要去的；没有东西能够阻止他。他的想象力非常丰富，为了要做别的地质学家没有做过的事，他会冒险的。我要隐瞒着，我要保守秘密；他一发现，就会害死他的。他要是猜得出来，就让他猜好了，我可不愿意将来因为把他引上了灭亡的道路而后悔。”

这样决定好了，我就袖手旁观。但是我没有估计到这时发生的一件事情。

当马尔塔要出门去到市场买东西的时候，她发现大门锁起来了，大门钥匙也不在门上。是谁拿去了呢？显然是叔父昨天晚上在外面散步匆忙回来的时候拿去的。

这是他故意这样做的吗？还是偶然的事？他要我们挨饿吗？那样想也太过火了。难道要马尔塔同我一起受罪，虽然我们跟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不错，我回忆到过去的一件使我们害怕的事。那是在若干年前，当时叔父正在从事于他的伟大的矿石分类工作，他坐在家里四十八小时没有吃饭，全家也必须忍受这种科学待遇。我是一个食欲很强的孩子，结果肚子饿得非常难受。我看到这顿午饭又要同昨天晚饭一样取消了。我就决定要做个好汉，不怕饿。马尔塔却感觉问题很严重，非常伤心。我倒是觉得出不了门的问题更重要，我也有我的理由，这不需要明说。可是叔父还是不停地工作，他只想如何解答问题。他的心不在人间，他也没有人间的需要。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饿得非常难过。马尔塔在昨天晚上不假思索地把剩下的饭菜都吃光了，家里一点东西也没有。可是我坚持下去，要做一个英雄好汉。

下午两点钟了。情况变得荒谬不可忍受。我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开始对自己说，我是把这文件的重要性估计过火了，叔父不会相信它的，他将认为这是一种荒谬意见。就是他要去冒险，也可以阻止他的；而且如果他自己发现了这个谜语的钥匙，我岂不是白白饿了一顿。

这些道理昨天晚上我都认为不值得考虑，现在看起来都成为很好的理由了；我认为完全没有道理要等待这么长的时间，我决定要告诉他。我正想找一个不太突然的方式来向他说明，这时教授站起来，戴上帽子，又准备要出门去。

我不能放他出去，再把我们关在家里。

“叔叔。”我说。

他好像并没有听见。

“黎登布洛克叔叔！”我高声地又叫了一次。

“哦？”他好像突然才醒过来。

“啊，那钥匙？”

“什么钥匙？门上的钥匙吗？”

“不是，”我喊着说，“文件的钥匙！”

教授从他眼镜上面看着我；他显然看到我的表情有点特殊，因为他用力抓住我的膀子，但没有说话，只用眼光询问着我。他的疑问表达得非常清楚。

我点了点头。

他摇了摇头，带着怜悯的表情，好像我是个傻子似的。

我更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发光，他的手用力抓紧我。

在这种情况下的这次无声的交谈，即使最无动于衷的旁观者也会对它发生兴趣。我不敢讲话，怕他正在狂喜的时候会阻止我开口。可是他很着急，我不得不回答了。

“是的，秘诀！我偶然……”

“你说什么？”他带着无法形容的感情喊道。

“看，”我说，一面把我写过字的那张纸交给他，“你念吧。”

“可是念不出什么意思啊！”他答道，把那张纸也揉皱了。

“如果你从头念，那是念不出什么意思来的，不过假使你从后面念起——”

我还没有说完这句话，教授发出喊声，或者很可以说是吼声！这是想不到的事，他的表情也变了。

“聪明的萨克奴姗！”他叫道，“原来你先把你的话写在反面！”

他的目光迷蒙，声音断断续续，拿着纸，从下而上地读完了全部文件。文件可以用下面几个字来表达：

这些原始的拉丁文可以译成：

从斯奈弗·姚可的陷口下去，七月以前斯加丹利斯的影子会落在这个陷口上，勇敢的勘探者，你可以由此抵达地心。我已经到过了。

阿恩·萨克奴姗

念完以后，叔父突然跳了起来，仿佛意料不到地触了电。他的勇气、快乐和信心都增加了。他慢慢地走来走去，两手抱着脑袋，来回移动着椅子，把书都堆积起来，乱扔着宝贵的水晶体。他在这里打一拳，那里拍一下。最后他的神经安静了下来，仿佛一个精疲力竭的人那样重新倒在椅子里。

“什么时候了？”安静了几分钟以后，他问道。

“三点钟。”我答道。

“是吗？我饿了。我们吃饭去。然后再——”

“怎么样？”

“然后你给我打行李。”

“给你打行李！”我叫道。

“也给你自己打。”无情的教授说道，一面走进了餐室。

第六章　辩论

听完这些话，我全身发抖。然而我外表保持镇静。我知道单靠科学辩论就能影响黎登布洛克教授——对了，我可以拿很有力的科学辩论来说明这种旅行是不可能的。到地球中心去！多么疯狂的想法啊！可是我保留我的进攻，先到餐室去。

我不愿重复叔父由于没有看到任何现成的食物而发出的咒诅。但是接着事情就解决了——马尔塔得到了自由，赶紧跑到市场，她安排得很好，一小时以后我们的饥饿就消除了。

吃饭的时候，叔父很愉快，他开了一些无伤大雅的不失学者身份的玩笑。饭后，他做了一个手势叫我跟他到他的工作室去。我听从了。他坐在写字桌的一头，我坐在另一头。

“阿克赛，”他温和地说，“你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正当我绞尽脑汁，觉得没有希望而想放弃这件事的时候，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要不然，真不知道我会枉费多少心机！我永远不会忘记，孩子，你将和我一同分享我们就要得到的光荣。”

“好！”我想，“他现在显得和蔼可亲了，这正是和他讨论他所谓光荣的好时候。”

“最主要的，”叔父重新说道，“我坚持要绝对保守秘密，你知道吗？我有很多劲敌，他们很想作这样一次旅行，可是只能等我们这次旅行成功以后才让他们知道。”

“你以为，”我问道，“真有许多人想冒这种险吗？”

“当然啰！能得到这种荣誉，谁会犹豫不决？如果这个文件公开了，就会有大批地质学家立刻想去追寻阿恩·萨克奴姗的踪迹！”

“我并不肯定这一点，叔叔，因为我怀疑这个文件是否确实。”

“什么！这是从那本书里发现的呀！”

“我也相信那些字是萨克奴姗写的，可是这并不能说明他真作过这次旅行——难道这件事不会根本就是故弄玄虚吗？”

最后一句话有些冒失，我几乎后悔把它说了出来。教授的浓眉皱起来了。我担心这场谈话会变得不愉快。然而幸运得很，居然没有什么。我的严厉的对话者的嘴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回答我说：“这我们以后会知道的。”

“啊！”我有点犹豫地说，“可是关于这个文件我还有其他和你不同的意见，请允许我讲出来。”

“讲吧，孩子，没有关系。你可以把你的意见全讲出来。今后我不再把你当做我的侄子，而把你当做我的同事。说吧。”

“好吧，我首先要知道姚可、斯奈弗和斯加丹利斯的意义。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三个字中的任何一个。”

“当然啰。最近我幸运地从我一位朋友彼德曼那里得到了一张莱比锡制的世界地图，这张地图可以帮助我们。你把图书馆第二室第四个书架上Z字部的第三本地图拿给我。”

遵照这些指示，我立刻找到了需要的地图。叔父打开地图说：

“这是安德生收藏的冰岛最好的地图之一，我想它可以解决你的困难。”

我弯着身子看地图。

“你看这些火山，”叔父说道，“注意它们都叫姚可。这个字的意思是冰河，冰岛纬度很高，那里的火山爆发大部分发生在冰层中，所以这个岛上的火山都叫做姚可。”

“哦，”我答道，“那么斯奈弗是什么意思呢？”

我满以为这个问题不会得到答复，但是我错了，叔父答道：

“看这儿：冰岛的西部海岸。你看见冰岛的首都雷克雅未克了吗？看见了！好，再顺着受海水侵蚀的海岸旁的这些数不清的峡湾往上看，注意纬度六十五度下面一点的地方，你看见什么东西了吗？”

“有一个好像一根瘦瘦的骨头似的半岛，尽头像一块巨大的膝盖骨的形状。”

“这个比喻很对，我的孩子！你在这块膝盖骨上看见什么没有？”

“看见的，一座好像伸到海里去的山。”

“对！这是斯奈弗。”

“斯奈弗？”

“就是它，这座山高约五千英尺，是这个岛上最有名的山岳之一——如果它的陷口可以通到地球中心，它的确可以成为地球上最著名的山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我喊道，厌倦地耸耸肩。

“怎么不可能？我能问吗？”教授郑重其事地问道。

“因为陷口里一定充满了燃烧着的熔岩，所以——”

“如果它是一座死火山呢？目前的活火山只有三百座，有许多是死火山。斯奈弗属于死火山，根据记录，一共只喷过一次火，就是1219年的那一次，此后它一直是完全熄灭的。”

这番肯定的论证，使我无言可答。我只好把话题转到文件的其他疑问上。“斯加丹利斯是什么意思呢？”我问道，“还有七月这个月份怎么会夹进来的呢？”

叔父考虑了几分钟，使我产生了瞬间即逝的一线希望，然后他答道：

“你认为疑问的，对我来说却是一种启示。这证明萨克奴姗机巧谨慎地把严正的教训给了我们。斯奈弗有好几个陷口，为了指出通向地球中心的那一个陷口，这位聪明的冰岛人利用了观察的结果，就是在将近七月——也即是六月底——的时候，这座山的一个山峰斯加丹利斯的影子正好是落在那个陷口上（无疑是在正午的时候）。还能有任何东西更准确和有帮助的吗？这样，到了斯奈弗山顶以后，我们就不用犹豫该走哪一条路了。”

叔父显然对一切都能解答。我明白要在这张老羊皮纸上所写的字句上去难倒他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不再在这方面追问他了。不过还是必须说服他，所以我就转到一些科学性的问题上去，我认为这些问题要比刚才谈的更为重要。

“好吧，”我说，“我不得不同意你说的。萨克奴姗写的这句话是清楚的，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我甚至可以承认这个文件看来是完全真实可靠的。这位学者确实到斯奈弗山上去过，他的确看见过斯加丹利斯的影子在六月底的时候所射到的火山口，他也真的从当时的神怪故事中听说过通向地球中心的陷口，至于下去以后又能生还，这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叔父带着轻微的嘲笑口吻问道。

“因为根据一切的科学理论，都能证明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哦，科学理论能证明这一点吗？糟糕而陈腐的理论，多么讨厌啊！”

我发现他在揶揄我，可是我继续说道：

“是的，大家都知道，每往下七十英尺，气温就上升一摄氏度，如果这一说法仍然正确，地球的半径有四千英里，那么地球中心的气温就是大约两百万度。那里的一切都像白热化的气体，因为金子、白金和最硬的岩石都不能抵抗这种高气温。你想怎么可能到那里去呢？”

“那么只是气温使你有所顾虑吗？”

“当然，我们只要下去三十英里，就到了地壳的底层了，因为那里的温度已超过一千三百度了。”

“你是不是怕被熔化了？”

“我让你去决定这个问题好了。”我发着脾气回答。

“这就是我所决定的。”教授带着优越的神气说，“你和任何人都不知道地球内部的情况，因为我们只穿过了地球半径的千分之十二部分；可是我们知道，科学理论是不断地在改变和完善的。在傅立叶 [5] 之前，人们不是一直相信星球之间空间的温度是在不断地减低的吗？而今天我们却已经知道宇宙间最冷地区的温度没有超过零下四十度或五十度。所以地球内部的热度为什么不也是这样的呢？它也可能在一定的深度达到一个极限而不再升高，不会达到最难熔解的矿物的熔点。”

叔父既然把问题放到假想的领域去了，我就没有什么话好回答了。

“我要告诉你，有一些学者，包括波瓦松 [6] 在内，已经证明如果地球内部存在着二百万度高的热度，从熔解的物质所产生的白热气体就会具有一股地壳所不能抵御的弹力，地壳就会像汽锅的外壳那样由于蒸气的作用而爆炸。”

“这只是波瓦松的看法罢了，叔叔。”

“不错，但是别的著名的地质学家也认为地球内部既不是气体也不是水，更不是我们所知道的重石块，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地球就要比现在轻两倍。”

“啊！利用数字什么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加以证明的！”

“但是从事实来看，不也是这样的吗，孩子？火山的数目不是一直在减少吗？我们为什么不能由此得出结论，说地球内部如果有热，它也在不断地降低？”

“叔叔，要是你尽谈一些假设，我就不再跟您讨论下去了。”

“但是我必须告诉你，有一些非常博学的人的看法和我的看法是一致的，你还记得1825年著名的英国化学家亨夫莱·达威对我所作的那次访问吗？”

“一点儿都记不得，因为那是在我出生以前十九年的事情。”

“亨夫莱·达威是在路过汉堡的时候来看我的。我们谈了很久，也谈到了地球内部是液体的这个假定。我们两个都认为这种液体是不可能存在的。我们所根据的理由，在科学上还没有什么论证可以驳倒它。”

“什么理由？”我有点惊奇地问。

“就是这种液体一定会像海洋一样受月球的吸引，因此地球内部每天就会产生两次潮汐。地球受潮汐掀动，就会引起周期性的地震！”

“然而地球表面发生过燃烧是很明显的事，后来地壳外层先冷却，而内部还包含着热。”

“这是错误的，”叔父回答，“那正是由于氧化而变热的地球表面。这层地壳大部分是由某些金属如钠和钾所组成，钠和钾一遇到空气和水就能起火；每逢下雨的时候就起火了，而且当水穿过地壳的裂缝的时候，地球表面就进一步地氧化，造成了爆炸和火山爆发。这就是地球形成初期有无数火山的原因。”

“多么聪明的假设！”我有点情不自禁地喊道。

“这是亨夫莱·达威提出来的，他用一个很简单的实验证明了这个说法。他做了一个金属球，并且让水珠落在球面上的一点。这一部分立刻膨胀，形成一座小山；火山爆发也发生了，整个球变得很热，热得不能用手拿了。”

我开始被教授的辩论所动摇，由于他一贯的精力和热情，他把他的论证又推进了一步。

“你看，阿克赛，”叔父接着说，“地质学家们对于地心的状态有着种种不同的假设，关于地心热的这个说法还没有得到什么证明。据我看来，它是不存在的，它也不可能存在，这我们以后会知道的，我们会跟阿恩·萨克奴姗一样搞清楚这个问题的。”

“对！我们会搞清楚，会亲眼看到的——如果到了那里能看得见东西的话。”我回答道。我也有点跟他一样地兴奋起来了。

“为什么不能？那里可能会有电的现象，那么就会有光，会照亮我们，甚至在接近地心的时候还可以借助大气压力的作用，它也能发光。”

“不错，对！”我说，“这是有可能的。”

“当然可能！”叔父胜利地结束道，“可是不许声张，对于每一点都不许声张，别让任何人比我们先到达地心！”

第七章　准备

这次难忘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我一直感到很激动。我仿佛做了一场噩梦似的离开了叔父的书房，由于汉堡的马路上空气不够新鲜，我就转向易北河畔走去。

我是不是相信刚才所听到的一切？我被黎登布洛克教授说服了吗？他要到地心去的这个决定是真的吗？我刚才听到的那番话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呢，还是一个伟大的天才的科学推断？这一番话，哪些是可靠的，哪些是错误的？

我徘徊在千百个对立的假设中，始终得不出结论来。

然而我记得我已经被说服了，虽然现在我的一股热情正在减退；我可真愿意马上就能动身，这样可以使我没有时间再考虑。是的，我应该在当时就有勇气打好我的行李。

但是一小时以后，我已经变得不再激动了，我好像从地球的深处上升到表面上来了。

“这简直荒唐！”我喊道，“这毫无意义。多么可笑的计划！不对——我一定是做了一场噩梦。”

当时，我沿着河岸前进，这时我已经离开了城镇，后来我又心血来潮地走在通向阿尔童纳的路上。不久我的神志就清醒过来了，因为我能肯定我的小格劳班正在精神抖擞地向汉堡走去。

“格劳班！”我一见到她就喊道。

这女孩子停了下来，显然由于在马路上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而感到有些诧异。

我走了十来步，就已站在她的身旁。

“阿克赛！”她惊奇地叫道，“哦，你是来看我的。我知道。”

但是她显然发现我的表情有些特别——不安和焦急。

“怎么了？”她抓住了我的手问道。

我只说了几句话，就足够使她明白所有的事情。她静默了几分钟，不管她的心是不是像我的心一样地跳动，但是她被我握着的手却并没有颤抖。我们差不多一同走了一百步路，然后她说：

“阿克赛！”

“嗳，亲爱的格劳班。”

“这一定是一次伟大的旅行。”

听了这几个字，我不禁大为惊奇。

“是的，阿克赛，你不要辜负科学家的侄子这个称号。一个人用大事来使自己出众是件好事。”

“什么，格劳班，难道你不阻止我参加这次远征吗？”

“不，亲爱的阿克赛，如果一个女孩子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我愿意同你和你的叔叔一起走。”

“你说的是真话？”

“是真话。”

哦，女孩子的心是多么不可理解啊！如果她们不是最胆怯的人，那么她们就是最有勇气的人！这个女孩子正在鼓励我参加这次疯狂的远征，而且还毫不惧怕地自己也要冒一次险。虽然她正在怂恿我去做这件事——但是她确实是爱我的。

我仓皇失措，同时我也不得不承认我很惭愧。

“好吧，格劳班，”我答道，“我们倒要看看你明天是不是也这样说。”

“明天，亲爱的阿克赛，我的话将完全和今天的一样。”

我们手挽着手继续走着，谁都不说一句话。当天所发生的一切使我处于十分激动的状态中。我自己想着：“反正七月份还早着呢，为了这一次的地下远征，叔父还得治疗他的狂躁病，在这段时间内还会发生许多事呢！”

我们到达科尼斯街时，已是夜晚，我料想叔父已上了床，马尔塔刚清理好餐室。

但是我把叔父的急躁脾气估计得太低了，我看见他四处忙乱，向那些在门口卸货的许多工人发号施令。老仆人团团转，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

“来，阿克赛，”他一看见我就喊道，“快，你的行李袋还没有整理，我的身份证还没有安排好，我行李袋的钥匙找不到了，我的橡皮靴还没有送去呢！”

我大吃一惊，话也说不清楚了：“我们现在就走吗？”

“当然啰，你这个傻小子，你现在先出去散散步，别待在我的身边！”

“我们这就走？”我无力地重复着。

“是的，首先你要知道是后天走。”

我不能再听下去了，我逃进了我的小房间。这件事是无疑的了。叔父整个下午都在收拾这次远征所需要的东西，石子路上堆满了绳梯、火炬、长颈瓶、铁镐、尖端包铁的棒等，够十个人搬的！

我熬过了一个可怕的夜晚。翌晨很早我就被叫醒了。我已经决定不开门。然而我如何能抵制得了那温柔的叫声：“亲爱的阿克赛！”

我出来了，希望我那由于失眠而造成的苍白的脸色和红红的眼睛能改变格劳班的主意。

“啊，亲爱的阿克赛，”她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好些了，昨天一夜已经使你镇静下来。”

“镇静！”我自言自语道。我蓦地跑到镜子面前。嗳，我的确不像我想象中那样有病似的。我简直不敢相信。

“阿克赛，”格劳班说道，“我已经和我的保护人详细地谈过。他是个伟大的人物，浑身是胆，你也是这样。他已经把他的计划和希望、他为什么希望达到他的目的以及他希望如何去达到他的目的都告诉了我。我肯定他能成功的。哦，亲爱的阿克赛，一个人致力于科学该多好啊！黎登布洛克先生和他的伴侣们将得到多么大的荣誉啊！当你回来的时候，阿克赛，你将和他不相上下，你可以自由地说、自由地做、自由地……”

她忽然不说下去，小脸刷地涨得通红。她的话使我振作起来。可是我还有些踌躇。我把她拖到教授的书房里。

“叔叔，”我说道，“我们真的快去了吗？”

“当然啰，怎么了？”

“嗯，我不过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这样着急。”

“是时间啊！时间像飞一样过去。”

“今天才5月26日，我们得等到六月底……”

“你难道这么傻，连我们从这儿到冰岛还需要一段时间都不知道吗？如果刚才你没有像个傻子似的走出去，我本来要带你到利芬德公司的办公室去的，那是唯一办理从哥本哈根到雷克雅未克航程的一家轮船公司。”

“那么，叔叔——”

“嗳，如果我们一直等到6月22日，我们就太晚了，也看不到射在斯奈弗陷口上的斯加丹利斯影子了。所以我们应该尽快地到达哥本哈根，看看我们究竟能看到些什么。快去打点你的行李！”

还有什么话好说呢！我由格劳班陪同着回到我的房间。就是她把我旅行必用的衣服什物装在一只小衣箱里。她这次的激动并不比我如果到吕贝克 [7] 或赫尔戈兰 [8] 去来得厉害些。她的两只小手不慌不忙地执行着它们的任务，一方面她又镇静而充满希望地和我谈话。她迷住了我，可是又使我发怒。有时候我忍不住发脾气了，但是她只装看不见，继续安静地工作着。

最后一条皮带也终于系上了，于是我下了楼梯。

就在这整整一天中，随身用品、武器、电具都到了。可怜的马尔塔忙得头也昏了。

“主人是不是发疯了？”她问我。

我点点头。

“他是不是要带你一块儿去？”

我重复了刚才的表示。

“你们要上哪儿去？”

我指指地心。

“上地窖里去？”

“还要下去，到更深的地方。”我说道，最后我实在憋不住了。

夜晚来得意外地早。

“明天早晨，”叔父说，“我们六点整出发。”

十点钟，我像块木头似的倒在床上。然而到了深夜，我又害怕起来。我梦见许多深渊。我简直神志昏迷了。我感觉到似乎被教授的粗手拖到洼洞和流沙里面。我从无限高的峭壁上面很快地跌了下来。我仿佛漫无止境地一直在往下掉。

清晨五点，我醒了过来，真是又疲乏又激动。我下楼走进餐室，见到叔父已在桌旁狼吞虎咽。这种情景使我厌恶。可是格劳班也在那里。我一言不发，也吃不下。

五点半钟的时候，外面传来车轮转动的声音。一辆大马车已经停在门口，要把我们运到阿尔童纳车站。一会儿，马车里就堆满了叔父的行李。

“你的行李呢？”他问我。

“准备好了。”我结结巴巴地说。

“快把你的行李搬下来，否则你会使我们坐不到火车的！”

看来是不可能改变我的命运了。我再上楼到我的房里去，把我的旅行袋从楼梯上滑下来，我在后面跟着。

叔父正在郑重其事地把房屋的管理权委托给格劳班。这个美丽的亲人和从前一样地镇静，可是当她那两片甜蜜的嘴唇碰到我的腮帮子时，她也忍不住掉下眼泪。

“格劳班！”我喊道。

“去吧，亲爱的阿克赛，”她说道，“你现在离开你的未婚妻，可是当你回来时，你就可以见到你的妻子了。”

我用双臂和她紧紧地搂抱了一会儿，然后在马车里坐下。马尔塔和她站在门口挥动着手和我们作最后的告别，接着两匹马立刻向阿尔童纳驰去。

第八章　出发

阿尔童纳实际上是汉堡的近郊，也是那条可以把我们带到由北海通到波罗的海的大小海峡岸边基尔 [9] 线的铁路终点站。不到二十分钟，我们已经到达荷尔斯泰因 [10] 境内了。

六点半我们到达车站。叔父那些又多又重的行李被卸下来、搬进去过磅贴标签，最后放在行李车里。七点钟我们面对面坐在火车的一节车厢里。汽笛一响，火车开动了。我们的旅程开始了。

我有没有推辞不去？还没有。早晨新鲜的空气和车外少见的景色分散了我的思想。

叔父的思想显然跑在火车的前面，这和他的急躁相比，已经是慢得多了。车中只有我们二人，可是我们谁也不说话。叔父一直在特别仔细地检查他的钱包和旅行袋。我发现他似乎已经想到为了实行他的计划所可能需要的每件东西。

在其他的东西中间，有一张折叠得很仔细的纸，纸上有丹麦的国徽以及教授的一位朋友——丹麦驻汉堡领事克里斯·丹孙先生的签字。这张纸可以使我们在哥本哈根拜见冰岛的统治者。

我也看到了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他的钱包最里层的那份有名的文件。我暗自咒骂着这份文件，然后又注视着车外的景色——一大片接连着的、令人感到单调乏味但又很肥沃的平原，这一大片平原对于那些笔直的火车路线却是有利的，它们也使铁路公司的人们打心眼里感到高兴。

可是我还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让这些单调的景色使我的眼睛感到疲倦，因为出发以后三小时之内，火车就在基尔——海的尽端——停下了。

我们的行李一直登记到哥本哈根，所以我们没有再受到麻烦。叔父还是焦急地注视着行李运到船上。全部行李又都被送进了船舱。

由于叔父做事敏捷，我们有了一整天空闲时间——我们的汽船——爱尔诺拉——要到晚上才开。我们又熬过了令人着急发狂的九小时，这位性急的旅客破口大骂铁路和汽船的管理方法，也诅咒了造成这些弊端的政府。当他和爱尔诺拉的船长谈话，并且催促他立刻开船的时候，他也希望我支持他——可是这位船长认为他自己的事别人管不着。

我们在基尔也像在别的地方一样糊里糊涂过了一天。我们在这个耸立着小城市的港湾口岸上游荡，还在森林中间穿来穿去，这些森林使得这个小城市看来就像嫩枝丛中的鸟窝。我们瞻仰了各有一个小澡房的别墅，一直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并且埋怨着，终于熬到了晚上十点钟。

爱尔诺拉的烟囱里现在升起了几道烟，锅炉里的响声震撼着甲板。我们站在船舷上，并且在唯一的船舱里占了两个卧铺。

十点一刻，船上的绳索都解开了，汽船横过大海峡的黑水向前迅速驰去。

夜色沉沉；风顺而浪高，岸边有几处灯光透过了黑夜，往后一会儿，一座灯塔把汹涌的浪涛照耀得光彩炫目。这就是我第一次渡海所能回忆出来的情景。

早晨七点钟，我们在谢兰岛 [11] 西部一个小镇考色尔上岸。我们又在那里登上了另外一列火车，三小时内到达哥本哈根。叔父彻夜未眠。在他性急的时候，恨不得用脚推着火车前进。

最后他看到了一片汪洋。

“波罗的海峡！”他嚷着。

我们左边有一座大楼，一位旅伴说那是疯人医院。

“好，”我心想，“我们一定得在这所房子里度过我们的晚年了！这所医院尽管这么大，却还装不下黎登布洛克教授那些疯狂的念头！”

早晨十点钟我们终于在哥本哈根下车，我们带着行李到了布莱德加脱的凤凰旅馆。叔父匆匆忙忙地上完厕所就带我出去。旅馆的传达员能说德语和英语，可是这位能说好几国语言的教授却用流利的丹麦话提问题，他终于知道了北方古物博物馆在哪里。

博物馆馆长汤孙先生是个很有学问的人，也是那位驻汉堡领事的朋友。叔父有一封热情的介绍信给他，一般地说，学者对待学者总是相当冷淡的。这次却完全不是这样。汤孙先生是位非常热心的人，他十分客气而诚恳地接待了黎登布洛克教授，也接待了他的侄子。我简直用不到说我们要保守秘密，也用不到说我们仅仅是对冰岛奇观感到兴趣的旅客。

汤孙先生听从我们的吩咐，带我们到码头上去找开往冰岛的商船。我还存着一线希望，但愿无船，可是令人失望的是正好有一条丹麦小帆船伏尔卡利将于6月2日驶往雷克雅未克。船长布加恩在船上，他看到这位未来的船客一高兴就使劲摩擦双手时，可能会感到有些奇怪。然而，他利用我们的着急，要我们付双倍的船费——这件事丝毫没有影响我的叔父。

“星期二早晨七点钟上船。”船长说，一面收好这笔相当数目的钱。

我们谢谢汤孙先生的照顾，又回到了凤凰旅馆。

“一切都很顺利！很顺利！”叔父重复着说，“找到这么一条就要开的船是多么幸运的机会啊！我们现在先去吃午饭，饭后再到镇上去看看。”

我们步行到孔根斯尼妥辅，这是一块空地，停放着两门谁也不怕的无用的大炮；我们在这里找到了一家法国餐厅，每人花了两先令吃了一顿既不贵也不便宜的午饭。我年轻，兴致高，在这个小镇里逛了一圈；叔父叫我带着他，可是他什么也不看——既不浏览那没有意思的宫殿；又不去欣赏博物馆对面那横跨着运河的美丽的十七世纪大桥；也不瞻仰一下巨大的托尔发孙 [12] 纪念馆，馆内陈列着托尔发孙的几个雕像，可是馆外挂满了讨厌的图画；他更不到精致的公园里去看厚纸做成的卢森城堡；还有那文艺复兴式的建筑——汇兑银行，那儿的钟楼是由四条铜龙的尾巴形成，城墙上的风车像帆船上涨满着海风的风帆，这一切他都无心观赏。

如果和格劳班一起在这里游玩该多好啊，可是……唉！她太远了，我还能希望再见到她吗？

但是叔父虽然不注意这些令人喜欢的景色，他却被哥本哈根西南角的阿马克岛上一所教堂的尖顶吸引住了。

我接到命令，向这个方向进发。我们登上了一艘在运河中行驶的小汽船，不久到达了造船所的码头。罪犯们穿着灰色和黄色的条子衣服在马路上被监督着做工，我们穿过这几条狭窄的马路以后，到达了辅发莱沙科克，这里除了它外面那绕着尖顶蜿蜓而上的楼梯（唯有这楼梯吸引住叔父）外，没什么稀罕的。

“我们上去，”叔父说。

“会头晕的！”我答道。

“这么多理由。”

“可是——”

“不管他，孩子，别浪费时间。”

我不得不服从。坐在马路中间的管理人把钥匙交给了我们，于是我们就开始登楼了。

叔父精神抖擞地首先迈上了一步。我害怕地跟随着他，我非常容易头晕。然而，当我们在里面登上楼梯时，一切都很顺利。一直走上一百五十级以后，就有风迎面吹来——我们已经到达了尖顶的平台。这时候我们开始要登外面的楼梯了，楼梯只安有细细的铁栏杆作为防护，台阶越高越窄，似乎可以伸到无限高的空间。

“我也许不行了！”我喊道。

“要我说你是胆小鬼吗？上去！”毫不怜悯的教授说。

我不得不紧挨着栏杆上去。风吹得我昏昏沉沉。我感到尖顶在空中摇摆；我的腿受不住了，我发现自己用膝盖往上爬，后来干脆就匍匐而上了！这无边无际的高空，实在可怕，我闭上了眼睛，真受罪啊！

最后，叔父的手抓住了我的领口，我到达了顶端的圆球。

“喂，”他说，“往下看！你应该学学往下看深陷的地方！”

我不得不睁开眼睛。我看到下面的房子在烟囱的浓烟中间，仿佛由于倒坍而都摊开了。我的头顶上是一朵朵飘浮着的白云，由于错觉，这些白云似乎都不在飘动，而尖顶、圆球和我都以了不起的速度被带动着前进。远处的一边是翠绿的田野，另一边是在日光下闪闪发光的海面。波罗的海峡一直伸展到厄尔息诺尔，数点白帆犹如海鸥的翅膀，在烟雾腾腾的东面，瑞典的港湾刚巧能分辨出来。

叔父叫我站直了，向四周眺望。我第一次学着控制头晕，只能延续一小时。最后当我被准许下来，两脚踩在大街的坚实的人行道上时，我简直不能直起腰来走路。

“我们明天再来。”教授说。

事实上，这种令人头晕的练习我重复了五天之久，我自己也想不到，对这种“居高临下”的艺术，我居然取得了决定性的进步。

第九章　在冰岛

我们离开的日子到了。前一天，和善的汤孙先生把致冰岛统治者特朗勃伯爵、大主教的助手匹克吐孙先生和雷克雅未克市长芬孙先生的热情的介绍信带来给我们。为了表示谢意，叔父至诚地和他握手。

6月2日早晨六点钟，我们宝贵的行李被装入伏尔卡利的船舱，船长把我们带到略微显得狭窄的尾部。

“是不是顺风？”叔父问道。

“风向不能再好了，”船长布加恩回答，“刮东南风。我们将张起全部风帆离开波罗的海峡。”

几分钟以后，我们果然扬帆起航，一小时之内我们就穿过了埃尔西诺尔港口。我神经质地期望在那块著名的平台上见到《哈姆莱特》（莎士比亚的剧作）一剧中出现的鬼魂。

“崇高的狂人！”我说，“你无疑会赞同我们！你或许会跟随我们，在地心找到解决你的永恒的问题的答案！”

然而在那古老的墙垣上，什么也没有出现；那古堡也比英勇的丹麦王子要年轻得多。它现在是这个每年有一万五千条各国船只经过的海峡的管理人的豪华寓所。克朗葛保古堡很快地消失在浓雾中了，矗立在瑞典岸上的海尔新堡塔也消失了。在卡特加特 [13] 的微风的吹拂下，我们的帆船稍稍有点倾侧。

伏尔卡利是一条很好的帆船，但是坐在帆船里任何人都不能肯定会遭遇到些什么。这条船把煤、日用品、陶器、单毛衣和小麦带到雷克雅未克去；全船人员都是丹麦人，一共只有五人。

“要多久才能到达？”叔父问船长。

“十来天，如果在穿过弗罗埃 [14] 时不遇到太多风暴的话。”船长回答说。

“即使遇到也不至于耽搁很多天吧？”

“不会的，黎登布洛克先生，你放心好了，我们一定会到那儿的。”

傍晚时刻，帆船围绕着丹麦北端的斯卡根海角航行，晚上穿过了斯卡格拉克，接近了挪威南端名叫那池的海角，并且到达了北海。

两天以后，我们在苏格兰港湾见到了彼得黑德，然后我们从奥克尼和设得兰的中间驰过，并向费罗群岛进发。到了费罗群岛以后，我们又一直驰向冰岛南岸的波得兰岬角。

不一会儿，我们的船就受到大西洋海浪的冲击了，它逆着北风，困难地到了费罗群岛。3日那天，看见了这个群岛最东面的岛屿——米刚奈斯岛。这以后，船就一直驰向位于冰岛南岸的波得兰海峡。

全段航程中没有发生意外。我没有晕船，可是叔父却完全被晕船所折磨，这使他感到很大的烦恼和更大的惭愧。

因此他无法向船长询问有关斯奈弗、交通工具和旅行上种种方便的问题，这一切只得等上岸时再问了。他一直躺在船舱中，船的颠簸把船舱的板壁震得咯吱咯吱直响。我认为他活该受罪。

11日，我们驰过了波得兰海角，并且见到了高出在波得兰海角的米杜斯·姚可。这里的海峡十分昏暗，岸很陡，孤零零地突出在海滩上。然后伏尔卡利从距离港湾还有相当一段间隔的地方，在大量鲸鱼和鲨鱼之间继续向西航行。不久我们见到一块仿佛凿穿了的大岩石，汹涌的浪涛在裂缝中穿过去。西萌小岛看来似乎是浮在清澄的海面上一般。我们的帆船从这里围绕着形成西萌小岛西南角的雷克牙恩斯海角航行。海浪很大，它使得叔父无法到甲板上去欣赏那在西南风吹拂下的锯齿形的海岸。

四十八小时以后，一阵暴风雨迫使我们收下所有的帆，暴风雨平静了以后，我们在危险的斯卡根见到了浮标。斯卡根的危崖长长地延伸在海中。一位冰岛的领港员登上了我们的船，三小时以后，伏尔卡利在雷克雅未克以外的法克萨港口抛锚。

教授终于走出了船舱，脸色有点苍白，有点憔悴，但仍旧很兴奋，两眼现出满意的神色。

镇上的人们都聚集在码头上，对一条给他们每一个人带来一些东西的帆船，感到很大的兴趣。

叔父赶紧离开这个浮在水面上的监狱，可是在他离开以前，他向北指给我看一座双峰高山，有一个重叠的尖峰上盖满了积雪。“斯奈弗！”他喊道，“斯奈弗！”

这时候，叔父做了一个手势，叫我保持绝对安静，于是他爬进一只小艇，小艇把我们带到了冰岛海岸。统治者特朗勃先生立刻出现，叔父把来自哥本哈根的介绍信交给他，接着他们就以丹麦语作了一次简短的谈话，我有足够理由不参加这次谈话。结果这位统治者完全满足了黎登布洛克教授的要求。

叔父受到了市长芬孙先生的热情接待。市长不仅和统治者一样穿着军装，性情也同样十分温和。大主教的助手匹克吐孙先生正在冰岛的草原上旅行，我们暂时不能见到他。但是我们遇到了一位十分讨人喜欢和最有帮助的弗立特利克孙先生，他在雷克雅未克学校里教自然科学。他只能说冰岛语和拉丁语，他和我以拉丁语相处得很好，并且成了我在冰岛逗留期间唯一能交谈的人。

这位善良的人把我们安顿在他家的三间房子中的两间里面。我们立刻把行李搬进去，在那里住下来，我们行李之多有些引起当地居民的惊讶。叔父对我说：“现在最困难的事情也解决了！”

“最困难的事情？”我说道。

“当然，”他回答，“我们一到了那地方，就得下去！”

“可是怎么上来呢？”

“哦！别管那些。来吧，别浪费时间。我要到图书馆去，那里可能有萨克奴姗的手稿，如果真能找到一些手稿，我还得仔细查考一下。”

“啊！对这个我不大感兴趣。在这块土地上，有趣的东西不是在地底下，而是在地面上。”

我走了出去，无目的地走着。

雷克雅未克一共只有两条街，不至于迷路，所以我就不必指手画脚地问路而惹来很多麻烦了。

这个长形的市镇躺在两座小山之间，地势相当低，土地潮湿。小镇的一边覆盖着一大片火山喷石，缓缓地伸入海去。小镇的另一头就是宽阔的法克萨海湾，北面是巨大的斯奈弗冰山，海湾中现在只停泊着伏尔卡利。平时英国和法国的渔业巡逻船都停在那里，但是现在它们正在东部岛岸巡逻。雷克雅未克仅有的两条马路中比较长的那条是和海岸平行的，两边尽是商人和店员住的、用横叠起来的红木柱头造成的房子；另一条马路比较偏西，通向小湖，每边都住着主教和非商人家。

我迈着大步在那荒凉寂静的路上走着。不时看见一块好像旧地毯似的发黄的草坪或者一个果园。园中的那一点点蔬菜、土豆和莴苣只能做一些简单的饭菜，园中还有几株瘦瘦的丁香也在生长。

靠近那条没有店铺的街，有一个用土墙围起来的公墓，它的面积倒不小。再过去几步，就到了统治者的住所，它跟汉堡的市政大厦比起来只是一幢破屋而已，但在冰岛居民的茅屋相映之下，却如一座宫殿。

在小湖和市镇之间矗立着一座礼拜堂，是基督教堂的风格，它是用火山爆发时开采出来的石灰石建成的。屋顶铺着红瓦，一旦遇到巨大的西风，必然会被刮得向四处飞散，使教徒们遭受巨大损失。

在礼拜堂旁边一块隆起的高地上，我看见了国立学校，后来我从我们的房东那里知道，这所学校里有希伯来文、英文、法文和丹麦文四种语言课。惭愧得很，对于这几种语言，我连一个字母都不知道。和这所小小的学校里的四十个学生比起来，我算是成绩最坏的学生。我也不配和他们一起睡在那些像衣柜似的双人床上——在这种床上，娇气些的人睡一夜就会闷死的。

不到三个小时，我把这座小镇连它的四周全都参观完了。整个小镇显得异乎寻常的惨淡。没有树木，也没有花草，到处是尖耸的火山岩。当地居民的茅屋是用土和草盖起来的，墙往中间倾斜，好像是些直接放在地上的屋顶。不过这些屋顶却像一片田野，由于里面住着人，比较暖和，所以草在屋顶上长得比在寒冷的土地上要繁茂得多。而且每到割草期，人们就小心地把草割下来，要不然家畜就必然会把这些绿色的屋顶当做牧场了。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大部分人都在晒、腌和包装他们主要的出口货——鳘鱼。这些人看来很结实但很笨拙，头发比德国人的还黄，神色忧郁，仿佛他们觉得自己和人类几乎没有接触似的。他们偶然大笑一下，可是我从来没有看见任何一个人微笑过。

他们的服饰包括一件用大家都称为“瓦特墨尔”的粗糙的黑羊毛织成的卫生衫、一顶阔边帽子、红条子裤子和盖着脚的一块折叠起来的皮。

女人们的脸都显得忧愁而消沉，可是很随和，也没有面部表情，她们穿着紧身胸衣和用暗色的“瓦特墨尔”做的裙子。女孩子们都梳着辫子，头上戴着棕色羊毛织成的帽子，出嫁了的女子都用彩色的头巾包着头，头巾上面还有一块亚麻布。

散步回来，我看见叔父和我们的主人在一起。

第十章　冰岛的一次晚餐

晚饭准备好了，叔父由于在船上被迫吃素，这次他饱餐了一顿。这顿算是丹麦式而不是冰岛式的饭，并不怎么出色；可是我们这位是冰岛而不是丹麦的主人却使我想起古老的好客的故事来了。显然我们已经比主人更显得没有拘束了。

谈话是用冰岛语进行的，叔父夹进几个德语，弗立特利克孙则夹进几个拉丁语，好让我也能听得懂。谈话以科学为话题，可是谈到我们自己的计划时，叔父就完全保留了。

弗立特利克孙先生立刻就问起叔父在图书馆里研究工作的结果。

“你们的图书馆啊！”叔父喊道，“那些差不多空空的书架子上只有几本古怪的书！”

“哦，”他的主人答道，“我们有八千卷书，其中有许多是贵重而稀罕的书。”

“我不知道你能用什么来证明你这句话，”叔父说道，“据我估计——”

“哦，黎登布洛克先生，它们大都被借走了。我们古老的冰岛上面的人都爱看书！农民和渔夫都是看了再看。所以这些书不是老放在门后面，而是由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看；他们看了再看，经常是一两年以后才回到书架上。”

“同时，”叔父有些恼怒地说，“一些外地人——”

“首先，外地人都有他们自己的图书馆，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农民也要受教育。我再说一遍：对学习的爱好是渗透在冰岛人的血液中的。所以在1816年，我们成立了一个文学协会，它发展得很好，也有外国学者参加。协会也出版书籍，都是些能教育我们的同胞和真正为我们国家服务的书。如果您也加入，黎登布洛克先生，我们将感到很荣幸。”

叔父已经至少是一百个科学协会的会员了，这次他还是欣然加入，所以感动了弗立特利克孙先生。

“那么，”他说，“告诉我你要找什么书，我可以帮助你找。”

我瞧着叔父。他犹豫着没有回答，因为这直接涉及他的计划。但是经过考虑后，他还是回答了：“你那些古书里面，有没有阿恩·萨克奴姗的著作？”

“你指的就是那位十六世纪的人，他是一位伟大的博物学家、炼金术士和旅行家？”

“对。”

“冰岛文学和科学的光荣之一，一位著名人士？”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

“他的勇气能和他的天才相比？”

“是的，我觉得你很熟悉他。”

叔父又说道：“你有他的作品吗？”这时候他的眼睛炯炯有光。

“不，没有。”

“冰岛没有？”

“冰岛或别的地方都没有。”

“为什么呢？”

“因为阿恩·萨克奴姗当时被当做异教徒处死刑了，他的作品都在哥本哈根被绞刑吏烧光了。”

“好——太好了！”叔父喊道，把这位冰岛的教授吓了一跳。

“请再说一遍？”这位冰岛教授说道。

“对，这说明了一切。我现在知道萨克奴姗为什么被排斥并且被迫隐瞒了他的发现，还不得不把他的秘密藏在密码里面——”

“什么秘密？”弗立特利克孙先生有兴趣地问道。

“一个秘密……它……”叔父吞吞吐吐地说。

“您是不是有些什么特别的文件？”我们的主人问。

“不……我说的完全是一种假定。”

“我明白了。”弗立特利克孙先生说，他太客气了，所以不敢坚持。“我希望，”他又加上一句，“你能去调查一下我们岛上的一些矿藏。”

“当然，”叔父答道，“但是我来得已经晚了一些，这里已经有学者来过了吧？”

“是的，黎登布洛克先生，已经到这里来考察过的有奉王命而来的奥拉夫生和鲍弗尔生两位先生，有特罗伊尔先生，有坐法国‘搜索’号军舰 [15] 来的盖马尔和罗勃特先生的科学调查团，最近还有坐‘奥当斯皇后’号军舰来的一些学者，他们对冰岛的历史地理作了不少贡献。不过，请相信我，这里还有考察工作可做。”

“您这样想吗？”叔父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一面竭力压住眼中的闪光。

“是的。还有人们不太知道的很多山岭、冰山和火山值得考察！不用说远的，您就看突出在那边的那座山吧，那是斯奈弗山。”

“啊，斯奈弗。”叔父说。

“不错，这是最奇怪的火山之一，它的火山口很少有人访问过。”

“是死火山吗？”

“哦，是的，已经有五百年了。”

“那么，”叔父说，他把腿交叉起来，竭力使自己不跳起来，“我想我应该到赛弗——哦，斯奈弗——究竟是什么——去进行地质研究？”

“斯奈弗。”好心的弗立特利克孙先生重复着说。

这一段对话是用拉丁语进行的，所以我能听懂，当我看到叔父心中得意扬扬，可是表面想不露声色而又掩饰不住的时候，我自己的面部表情简直也很难控制。

“是的，”他说，“你的话使我决定登上这座山，甚至于还要研究这个陷口。”

“我很抱歉，”弗立特利克孙先生答道，“我的职务不允许我陪你去。如果能陪你去，我既感到高兴，又能获得利润。”

“哦，不，不！弗立特利克孙先生，”叔父喊道，“当然你的职务要紧，虽然你那渊博的学问对我们极有帮助。”

“我非常赞成你从这座火山着手，黎登布洛克先生。”他说，“你这番考察一定会得到很多收获，发现很多新鲜东西。不过，请你告诉我，你们打算怎么样到斯奈弗半岛去呢？”

“穿过海湾，渡海过去。这是最短的一条路。”

“也许是的，不过这条路没有办法走。”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这儿一条汽船也没有。”

“真糟！”

“只有沿着海岸打陆地上过去。这条路长一点，不过一路上更有趣些。”

“好吧，我想法去找一个带路的。”

“我正好有一个可以介绍给你。”

“是靠得住的机灵人吗？”

“是的，他是半岛上的居民，是个非常熟练的猎手。你一定会满意的。他丹麦话讲得非常好。”

“那么我什么时候可以看见他呢？”

“明天，如果你同意的话。”

“为什么不是今天呢？”

“因为他要明天才能来。”

“那就明天吧。”叔父叹了一口气回答。

晚饭结束了，这位德国人对冰岛教授衷心感谢。这位德国人已经知道了许多最重要的事情——其中包括萨克奴姗的历史、文件神秘的原因。我们的主人不能陪我们一同去，但明天我们将能找到一位向导。

第十一章　我们的向导——汉恩斯·布杰克

傍晚我在海滨作了一次短距离的散步，然后很早就爬上又宽又厚的铺板，呼呼入睡了。

醒来的时候，我听见叔父正在隔壁的房间里高谈阔论。我立刻起床，赶紧加入他们的谈话。

他正在用丹麦话和一位看来身强力壮的高个子谈话。这位高个子给人的印象就是体力出众。他那单纯而聪明的眼睛陷在他那巨大的脸盘上，呈暗淡的蓝色。他那些在英国会被称为红色的长发披在坚实的肩膀上。这位冰岛人举止温柔而沉着，不常用手势代替说话。他的性情看来是十分镇静的，但是并不懒惰。任何人都会理解他没有什么要求，只是做着适合自己的工作。他有一种哲学，那就是不让世界上所发生的事情来使他惊奇或忧虑。

当这个人倾听着叔父那番激烈的口若悬河的谈论时，我观察着他的这些特点。他的双臂交叉着，别人粗野地指手画脚的时候，他也是丝毫不动。如果他的意见相反，他的头从左面向右悄悄地转动；假若意见相同，他的头就略微向前低下，他的长发不会因此而移动。他对动作也是精打细算，几乎已经到达了吝啬的程度。

当然我从来不会想到此人是个猎手，他是绝不会吓跑鸟兽的，可是他又怎么能打得中呢？

当弗立特利克孙先生告诉了我如何得到棉凫绒毛以后，我对这问题才有些明白过来。棉凫是一种可爱的小鸟，初夏时经常在许多峡湾的岩石里做窝，做好窝以后，它就从前胸拔下美丽的羽毛铺在窝的里层。每逢猎人或商人来攫窝时，可怜的棉凫只好重新再做一个，这个窝一直要做到它不剩羽毛为止。如雌凫光秃秃的没有羽毛，就由雄凫来代替。雄凫的羽毛又硬又粗又不值钱，做出来的窝不会有人来攫取，所以能一直平安地屹立在岩石里。雌凫生下蛋，不久就孵出了小棉凫，第二年就能再收集到一批棉凫绒毛。

由于棉凫不去选择峻峭的岩石，而偏偏在那些伸入海面的低平的岩石里做窝，猎人们就比较容易找到棉凫绒毛。

这位严肃、镇静而沉着的人名叫汉恩斯·布杰克，他将是我们的向导。

他的性格和叔父大不相同，可是他们相处得很好。他们双方从来没有想到条件——一方准备给什么就接受什么，另一方准备要什么就给什么，所以这项交易不久就谈妥了。

汉恩斯忙着带我们到斯奈弗半岛的南部、大山山脚的斯丹毕村庄去。他说陆地上的距离大约有二十二英里，叔父估计两天可以到达，可是后来他发现丹麦的里比起我们的里来，每里要长四倍！所以我们准备跋涉七八天。

我们有四匹小马——叔父和我各一匹，两匹运行李。汉恩斯按照他的习惯步行，并且答应带我们走最短的路。

他的任务并不是仅仅把我们带到斯丹毕，他仍得继续帮助我们搞研究工作，他要每星期三块钱（约值十三先令）的酬劳，而且明言约定必须在每星期六晚上付钱。

我们决定6月16日出发，叔父想把酬劳费先付给猎人，但是他一口拒绝了。

“以后。”他用丹麦话说。

“以后。”教授翻译给我听。双方说定以后，汉恩斯就走了。

“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叔父叫道，“可是他不知道以后还会遇到多么新奇的事呢。”

“他和我们一同到——”

“地心，阿克赛。”

离出发的时间还有四十八小时，但是使我十分遗憾的是这些时间得花在包装行李上。我们开动脑筋把每样东西都用最合适的方式装好：仪器放在这边，武器放在另一边，工具放在这个包里，书放在另一个包里。一共分成四组。

仪器包括：

1.一支量程高达一百五十度的摄氏温度计，这个温度在我看来既太高又太低。如果空气的温度升到一百五十度，我们都死亡了；假若用这支温度计去测量高热的水或者熔化的物质，这个限度还嫌不够。

2.一个压缩空气的压力计，用以测量比海面上的大气压力更高的压力。因为我们到地底下去的时候，越下去气压就越大。平常的气压计是不够的。

3.一个日内瓦的布埃桑纳斯制造并在汉堡的经线上检验过的时辰表。

4.两个罗盘，一个测量倾角，一个测量偏角。

5.一个晚上用的望远镜。

6.两只以路姆考夫线圈制成的电灯。

武器方面有两支来复枪、两支左轮手枪和相当数量的不怕潮的火棉。为什么要带武器呢？在我看来，我们既不会遇到野人也不会遇到恶兽。但是叔父对他的武器和仪器却似乎同样重视，尤其对那些不怕潮的火棉更为小心，因为它的爆炸力要比普通的炸药强得多。

工具方面，有两把十字锹、两把镐、一个丝绳梯子、三块包铁的侧板、一把斧子、一把铁锤、几把螺旋、一些螺钉和几根编得很长的绳索。这些东西形成一个很大的包裹，因为单单那个梯子就有三百英尺长。

最后就是干粮，干粮的包裹并不大，可是已够让人满意了，据我所知，压缩的猪肉和饼干够吃六个月。唯一的液体就是杜松子酒——没有水，可是我们有水瓶，我向叔父表示如果我们能找到我们所应该找到的水，其质量和温度恐怕有问题，但是我的忧虑完全被忽视了。

有一点我还应该补充：我们有一只旅行用的药箱，内有几把钝剪刀、护骨板、丝带、绷带、膏药、盛血器（真可怕）、几瓶糊精、纯酒精、铅醋酸盐、乙醚、醋、阿摩尼亚、各种在危险状况下用的药品以及制造路姆考夫线圈的必要化学用品。

叔父还很仔细地记住要带烟草、火药、火绒和一条系在腰间的皮带，里面有相当多的金子、银子和钞票，还有拿橡皮和柏油做的不透水的皮鞋以及一些工具。

“配备了这样的穿着和装备以后，就可以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叔父对我这样说。

14日白天都用在包扎行李上，晚上我们在统治者那里吃饭，作陪的有市长和当地的名医亚达林先生。弗立特利克孙先生没有在座，事后我获悉他跟统治者由于在一个行政问题上意见不合而互不往来了。由于他的缺席，在这次半官方的宴会上所进行的谈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我只看到叔父一直不停地在谈话。15日我们准备就绪，并且从我们的主人那里收到一张比我们自己的好得多的四十八万分之一的地图，叔父很喜欢这张地图。

动身前一天的晚上，我和弗立特利克孙先生作了一次亲密的谈话，我对他很有好感。

晚上我没有睡好，早上五点钟就被窗前的四匹马吵醒了。我匆匆忙忙地穿上衣服，走到外面，见到汉恩斯，他刚装好我们的行李，他装行李的时候，不需要很多动作，非常熟练。六点钟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和弗立特利克孙先生握手，叔父热烈地感谢他的殷勤招待。我尽力用拉丁语说话，我们动身的时候，弗立特利克孙先生重复着浮奇尔的一句话：命运叫我们走哪一条路，我们就走哪一条路。

第十二章　去斯奈弗的路上

这一天多云，可是还算晴朗——旅行的好日子，用不着受热或冒雨。

骑马穿过一个不知名的乡村是很有乐趣的，也给了我一个很好的开头；我沉湎在旅行的乐趣中，充满着希望和自由。我开始参加这次远征。

“此外，”我自言自语说，“我在冒怎么样的险呢？难道就是穿过一个很有趣的乡村、登上一座很突出的山，也许还可能钻入一座死火山的陷口的底层？显然这些就是萨克奴姗过去所做的。至于一条通向地球中心的甬道，简直完全是幻想！绝对不可能的！所以我尽可以好好利用这次远征，用不着忧虑。”

现在我们已经离开了雷克雅未克。汉恩斯在前面走，步伐迅速、均匀而且不会感到疲乏。两匹运行李的小马跟随着他，再后面是叔父和我，我们骑在矮小而强壮的马背上，看来并不显得太可笑。

冰岛是欧洲最大的岛屿之一，面积有一万四千平方英里，人口只有六万。地理学家把它分成四块，我们不得不沿着西南角斜穿过去。

汉恩斯一离开雷克雅未克，立刻选中了一条沿着海岸的路。我们骑着马在贫瘠的牧场之间行驰。要绿化这些牧场是很麻烦的——它是一片黄色。伸出在地平线以上的粗面岩小山的那些嶙峋的山顶在迷茫东去的云雾中看来是一望无际；一片雪海不时聚集了道道散光，在遥远的山腰上闪闪发亮；险峻的山顶伸入灰色的云头，然后在移动的蒸汽之间重新出现，仿佛天上的海里面的暗礁。

这些层层叠叠的光秃秃的岩壁一直伸进海面，插入牧场，可是中间也有足够的空隙可以通过。此外，我们的马经常出乎本能地选择最好的道路，而且不放慢步伐。叔父也从来不必喊叫或用马鞭催马快跑，这次他没有机会可以着急了。当我看到他骑在那匹小马上显得多么高大，而且两脚又碰到地面的时候，感觉他好像是一个长着六条腿的半人半马的怪物。

“好马！好马！”他说，“你看，阿克赛，再没有一种野兽比冰岛的马更聪明的了。大雪、风暴、无法通行的路、岩壁、冰河——没有一样可以阻止它。它勇敢、镇静而坚毅，从来不会跌跤，也不会忽然来一阵抽筋。如果有河流或峡湾横在面前必须经过，它就毫不踌躇地下水，像个两栖动物似的游泳而过。我们不必为它操心，让它去吧，我们一天准能走三十英里。”

“可以的，我敢说，”我答道，“可是我们的向导呢？”

“哦，我不为他着急。这人简直像机器似的行走，全身不大动，所以他也不会感到疲乏。此外，必要时我可以把我的马借给他。如果我的四肢不运动运动，不久就要抽筋的。两条胳臂还可以，但是还得给两条腿着想。”

当时我们迅速前进。我们经过的乡村实际上已经没有人烟了。到处是一片与四周隔绝了的田野，几所偏斜的拿木头、泥土和熔岩盖成的农舍 [16] ，这些房子和田野就像缩在冷巷尽头的乞丐。这些破烂的茅屋给人一种印象，就好像在等待着行人的施舍，任何人也真想给它们一些救济品。在这些地方，既没有大路，也没有小路，那些植物不管长得怎么慢，至少担负着消灭那些稀少的旅客的踪迹的简单任务。

然而本省中接近首都的这一块地方，已经算是冰岛上有人烟、有耕种的地方之一。那么比这块荒地更荒凉的地方将是怎么样的呢？我们在茅屋门口还没有遇到过一位农民，或是牧放着比自己更粗野的羊群的一位牧童；只有几头牛和羊留在那里，没有人管。那些受到爆发的震动、经历过火山爆发和地震的地方将是怎么样的呢？

我们命运注定了以后会知道这些地方的。看了奥尔逊地图，我发现这些地方由于接近海岸线躲开了火山爆发和地震，特别在这个岛的内部，的确发生过爆发的现象。在这些地方，地平面的表面上几层叫火成岩的岩石、粗面岩层、爆发过的玄武岩、凝灰岩、全部火山的砾岩和熔岩流和熔合斑岩结成了不可思议的可怕形状。这时候我对我们将要看到的斯奈弗半岛上由于变化留下的自然痕迹所形成的一片可怕混乱的奇观还毫无概念。

离开雷克雅未克两小时以后，我们就到达了叫做奥阿克夹，也就是主要教堂所在地的基弗恩小镇。这地方只有几所房子，在德国只能称为小村庄。

汉恩斯建议在这里停歇半小时。他跟我们一起吃了一顿经济便饭，叔父问他一些路名的时候，他只回答是或者不是，问他准备在哪里过夜的时候，他只回答了两个字“加丹”。

我查阅地图，在赫瓦尔福特海岸找到了这个小村庄的名字，离雷克雅未克有十八英里。我把地图交给叔父看。

“十八英里！”他喊道，“一百英里里面的十八英里，这是个微不足道的距离！”他开始和向导谈论此事，向导并没有回答，马上带着马向前进发。

三小时以后，我们仍然在牧场的苍白色的草地上旅行，我们绕着柯拉峡湾行驰，这样前进比横穿的麻烦稍微少些，不久我们进入了名叫埃米尔堡的村镇，如果冰岛的教堂富裕，都备有钟的话，这里教堂的尖顶上却是从来没有发出过钟声，他们就像来这里做礼拜的教友一样，虽然他们没有手表，倒也过得挺不错。

我们在这里喂了马；后来到达了布莱泰的奥阿克夹，下午四点钟我们又抵达赫瓦尔峡谷的南面，这块地方只有半英里宽。

波浪打在陡峭的岩石上发出很响的声音，峡湾的周围都是一层层被微红色的凝灰岩隔开的高达三百英尺的岩壁。我不想骑着四足兽穿过海湾，于是就回来了，可是叔父相反地一定要骑着小马来到海边。它叫着，不肯下水，并且摇摇头。接着叔父又骂又打，小马就一个劲儿乱跳，最后弯着四肢从教授的胯下逃了出来，让他站在两块岩石上，活像罗得岛上的巨像 [17] ！

“你这该死的畜牲！”骑在上面的人嚷着，这时候他已经成为徒步者了。

“摆渡。”向导碰碰他的肩膀用丹麦语说。

“什么！船？”

“那儿。”汉恩斯指着一只船回答。

“是的，”我喊着，“那儿有一只船。”

“你早就该说了。好吧，我们出发！”

“Tidvatten。”向导说。

“什么意思？”我问。

“他指的是潮水。”叔父翻译着这个丹麦字说。

“我想我们一定要等潮？”

“非等不可吗？”叔父问。

“是的。”汉恩斯回答。

叔父轻轻地用脚打着地，这时候四匹马都朝着船走去。

我很懂得必须等潮到达某种状态才能渡过去，也就是一定要等到潮涨到最高的时候。当时既不涨潮也不退潮，所以我们的船既不能把我们带到峡谷的端头，也不能把我们送出海。

这个好时辰一直到晚上六点钟才到来。叔父和我、向导、两个船夫和四匹马都走进一条看来很怪的平摆渡船。由于我已经习惯于易北河上那些摆渡的汽船，我觉得我们现在的船夫所用的桨实在很笨。这次摆渡超过了一小时，最后平安渡过。

半小时以后，我们到达了加丹的奥阿克夹。

第十三章　近山

应该是晚上了，可是在这纬线六十五度上，我对这么长的白天不应该惊奇；在冰岛的六七月里，太阳从来不落下去。

可是温度已经下降，我觉得冷了，更觉得饿。当地的茅屋开着门，客气地接待了我们。

这是一个农民的家，可是从客气的角度上看，等于是个皇宫。我们一到，主人就和我们握手，不经过什么仪式，他就表示要我们跟着他走。

要和他并着肩走，实在是不可能的。一条长而狭窄的黑暗的过道通向用粗糙的四方横梁建成的房子，这条过道可以把我们带到四间屋子的每一间——厨房、纺织间、卧房和最好的一间客房。盖这所房子的时候，没有考虑到有叔父这样的身材，所以他的脑袋不幸地在天花板的横梁上撞了三四次。

我们被带到客房，这是一间大屋子，有踏平的土做成的地板，有用摊开的不太透明的羊皮代替玻璃的窗子。床就是把干稻草堆在写有冰岛谚语的两个红漆木头架子上做成的。我并不期望极端的舒服。房间里充满了烘干的鱼、咸肉和酸牛奶的味道，我的鼻子实在受不了。

我们把旅行装备放在一边的时候，听到主人的呼唤，他请我们到厨房去，只有这间屋子在最冷的天气才有一个炉子。

叔父决定接受这个友好的邀请，我跟随着他。这是个原始的炉子——屋子中间放一块石头，屋顶上有一个出烟的洞！这间厨房也兼作餐厅。

我们一进去的时候主人向我们表示欢迎说：Sællvertu，意思是“祝您快乐”，并过来吻我们的腮帮子，就好像他还没有看见过我们似的。

他的妻子同样也说了这个字，接着也来了这样一个仪式；然后他们俩把右手放在心口，低低地鞠了一个躬。

我赶紧要补充的是这个女子是十九个孩子的母亲，这十九个孩子大大小小都挤在满屋子的烟雾中。每一分钟我都看到有些可爱的小脑袋在烟雾中现出一副忧虑的表情。它使人想起一群没有盥洗干净的天使。

叔父和我很喜欢这些小家伙，不久就有两三个爬到我们的肩膀上，有许多缠着我们的双膝，其余的就依偎在我们的双膝中间。会说话的孩子用各种可以想象的语调重复地说“祝您快乐”。不会说话的就大声嚷着。

因为宣布吃饭，这个音乐会被打断了。我们的向导干脆让马走出去吃草，他把马安排好以后就回来了。可怜的小马只好满足于乱啮岩石上稀少的苔藓和不太丰满的海藻，第二天它们还不得不自动回来继续劳动。

“祝您快乐。”汉恩斯进来时说。

然后他平静而机械地顺序和主人、女主人以及他们的十九个孩子接吻，每一次接吻都不比另外一次热烈些。

这项仪式完了以后，我们都坐下来，整整有二十四个人，而且是真正的一个压着一个。最荣幸的一位有两个小孩坐在他的膝盖上。

汤一到，我们这个小团体就开始静默，这种对于冰岛人甚至对于青年来讲都是很自然的静默，重新又开始笼罩着大家。主人把地衣煮成的并非不合口味的汤分给大家，然后是一大块泡在酸牛油里面的干鱼，这种酸牛油已保存了二十多年，按照冰岛的观念，它比鲜牛油更受欢迎。此外，还有饼干、和杜松浆配在一起的凝乳；至于喝的，有他们称为“布伦德”的牛奶和水。我不能决定这顿怪饭的好坏。我只知道我饿了，所以一直狼吞虎咽地吃到最后一匙浓荞麦汤。

饭后孩子们都不见了；年岁略大的聚集在烧着泥煤、羊齿、牛粪和干鱼骨的炉子旁边。大家取暖后，就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按照习俗，女主人跑来替我们脱袜子；由于我婉言谢绝，她也不坚持，最后我钻进了我的稻草床。

翌晨五点钟，我们和这位冰岛的农民道别。叔父花了很大工夫要他接受适当的一笔酬劳，汉恩斯向我们表示赶紧动身。

离开加丹百步远，地的外形开始改变了。它已成为一片沼泽，行走也比较艰难。右面的山脉延续到无限远的地方，看来好像是一长串天然的堡垒，我们沿着外崖前进。经常有些溪流横在我们的路上，所以我们不得不蹚水过去，可是又不能溅湿了我们的行李。

这时候四周越来越荒野了，但是常常可以看见有一个人影似乎要逃走。当蜿蜒曲折的小路把我们意想不到地带到这些令人恐怖的怪影之一的附近时，我突然见到一个光秃秃的臃肿的脑袋，皮肤闪闪发光，从他那可怜的破烂衣服的裂缝中，可以看出讨厌的脓疮，不由我一阵恶心。

这个可怜的家伙并不过来，也不伸出他那变了形的手，反而逃跑了，可是逃得不太快，只是不希望汉恩斯对他说“祝您快乐”。

“麻风病！”他解释着。

“是个麻风病人！”叔父重复着说。

单单这几个字就令人生厌。

可怕而痛苦的麻风病在冰岛很流行，它并不传染，只是遗传，所以当地禁止和这些不幸的人结婚。

这些现象并不能点缀这里越来越沉寂的景色，脚下最后的几根草已是奄奄一息。除了一些矮得像灌木的桦树以外，一棵树也没有。除了主人没有饲料喂养因此在野地上乱跑的几匹马以外，什么兽类也没有。有时，鹰在灰色的云端翱翔，迅速向着阳光较多的地方飞去。我完全沉迷在这块荒野地方所特有的凄惨的景象里，回忆又把我带到了故乡。

我们很幸运地正遇到潮水对我们有利的时候，便趁此横过几个小的和一个大的峡湾。这时发现我们不得不在一所荒凉的房子里面过夜，这是北欧神话中属于一切妖魔的适当的住处。自然，霜魔在这里找到了他的住所，所以在晚间撒下了霜粉。

翌日没有什么特别的奇遇——同样的沼泽、同样阴郁的景色。然而那天傍晚，我们已经走完了通达斯奈弗的一半路程，我们睡在克劳沙尔勃脱。

6月19日，我们脚下的熔岩几乎长达一英里。熔岩表面的皱纹好像锚链，有时伸展出来，有时卷缩起来；山谷间有巨大的瀑布，这证明了现在这些死火山从前的活动。目前到处上升着的水蒸气显示了地下的热流。

我们没有时间调查这些现象，我们不得不急忙前进。被小湖交叉着的沼泽地带不久又出现在我们的小马脚下。我们现在的方向是正西——我们绕了法克萨港湾一周，斯奈弗的白色双峰在云端里出现，离开我们大概还有二十多英里。

马走得很好，没有被地面上的障碍挡住。我已经开始疲乏，可是叔父还像第一天那样精神抖擞，他和向导把这次远征只当做小小的旅行，我不得不佩服他们。

6月20日傍晚六点钟，我们抵达了保蒂尔岸边的一个村庄，汉恩斯向我们索取了说妥的工资。叔父和他住在一起。这是他自己的家，他们——包括他的叔父和堂兄弟都很客气。我们被招待得很周到，不等他们好意邀请，我就想在他们家稍事休息，以消除旅途中的劳累。然而叔父不需要消除劳累，他也不会在这方面考虑，所以第二天早晨我们又骑上了我们忠实的小马。

这里的地面显示着离斯奈弗已经不远了，它的花岗石的山根伸出地面，仿佛老橡树的须根一样。我们已接近火山的巨大的基地。教授不断地注视着它，指手画脚地似乎并不看得起它，并且说：

“那就是我们要征服的巨人！”最后马自动地停在斯丹毕的牧师公馆门前。

第十四章　无效的辩论

斯丹毕是由大约三十间茅屋形成的村庄，建立在熔岩上，经常可以享受到从火山上反射过来的阳光。它一直伸展到被一垛形状奇特的岩壁所圈住的小峡湾的尽头。

大家都知道玄武岩是棕色的岩石，起源于火成岩，它的形状整齐得令人吃惊。这里，大自然都合乎几何的规律，跟人一样地工作着，仿佛也具备了三角规、罗盘和铅垂线。如果说大自然在别的地方用了艺术手腕，制造了一片杂乱无章的景象，设计了圆锥体或不完备的角锥体，那么大自然在这里却要创造整齐的例子，并且期待着我们早期的建筑师，她所造下的一切都是井井有条，即使巴比伦的华贵和希腊的珍奇也不能超过这里。

我的确听到别人谈起过爱尔兰的巨人堤道·斯塔法地方的芬葛尔山洞 [18] ，可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玄武岩的结构形状，现在这种壮观却在斯丹毕出现了。

峡湾的两边和半岛的全部海岸都是接连着一行行高达三十英尺的垂直物。这些笔直而匀称的柱子支持着平放着的横梁，横梁的影子正好射在柱子上，并且伸出到海面上。在这个自然的屋顶下，人们就幻想到美丽的弧形大门，空旷的海里的波浪在大门下翻来滚去，冲撞得满是泡沫。被海洋里的怒涛冲击下来的一块块玄武岩，都留在海滨上，仿佛是古代寺庙的废墟，这些废墟永远显得很年轻、不受世纪的影响。

这是我们旅程的最后阶段。汉恩斯聪明地引导着我们，这使我认为他一定还会继续和我们在一起。

牧师的家是所很低的小屋，不比邻近的房子美观舒服。我们在门口看到一个人手中拿着铁锤，身上穿着皮围裙，在给一匹马钉马掌。

“祝您快乐。”向导说。

“你好。”铁匠用完善的丹麦话回答。

“牧师。”汉恩斯转过身来对叔父说。

“牧师！”叔父重复着说，“阿克赛，这位好人好像就是牧师。”

当时向导把我们的情况讲给牧师听，牧师停止了工作，发出无疑对马和马商很熟悉的叫喊声，一位像泼妇的女子立刻从小屋里出来。如果说她身长不到六英尺，那肯定她不会比六英尺矮很多。

我怕她对所有的旅行者又要照常来一番冰岛式的接吻；但她并没有这样，并且确实不是非常真诚地请我们进去。

会客室是牧师的房子中最坏的一间，又小又脏，有一股怪味道。我们不得不忍耐一下——牧师看来不像要来一次传统的客套——似乎根本没有这个意思。夜晚以前，我发现我们在和铁匠、渔夫、猎手、木匠而不是一位上帝的臣仆打交道。然而，也可能他在星期日是有所不同的！

我不愿意说这些可怜的牧师们的坏话，因为他们的境遇实在是很可悲的。他们从丹麦政府那里得到的钱很少，还要把教堂的收入上缴四分之一，教堂的全部收入也不过六十马克 [19] 。因此，他们必须做些别的工作来谋生。他们捕鱼、打猎、钉马掌。结果，他们的言语、举止、习惯也就跟渔夫、猎人和其他比较粗鲁的人一样了。当天晚上我就发现我们的主人并没有把节制饮食这一项列为他应遵守的道德之一。

叔父不久知道了他的底细，于是决定不顾疲乏，继续进发，所以我们到达后的第二天，就准备上山。汉恩斯雇了三个冰岛人来代替马搬运我们的动产，双方约定一到陷口的底部，这三位冰岛人就回家，不管我们。

这时候，叔父只好把他要到尽可能远的火山深处去勘探的企图吐露给向导。

汉恩斯只是点点头。到此地或彼处、深入岛的内部或者只在表面走走，对他讲来都是一样的。至于我呢，已经由于一路上发生的事而感到心烦意乱，现在再一次被激动的感情折磨着。然而我又能怎么样呢？如果有可能抗拒黎登布洛克教授，我在汉堡就尝试了，绝不会在这斯奈弗山脚来尝试。

我东想西想，有一种想法使我大为激动，这是一种最可怕的想法，足以剌激神经还不像我那样脆弱的人。

“让我看看，”我说，“我们得登上斯奈弗。好。我们还得由火山的陷口下去。好。别的人这样做了而且能保存生命。然而并不完全如此。如果我们能发现一条小路通到地球的内部，如果倒霉的萨克奴姗说了真话，我们就要死在火山的地下坑道中。我们如何能肯定斯奈弗是熄灭着的呢？谁能证明不会发生爆炸？如果说那位巨魔自从1229年就已睡着，是不是说它永远就不会再醒了呢？假定它醒来的话，我们便会怎么样呢？”

看来这是个需要考虑的题目，而且我也真的考虑了。我一合上眼就梦到爆炸，我不能随随便便只从一方面着想。

最后我忍无可忍，终于跑去找叔父，我把这件事当做最不可能的假设，可是我和叔父之间仍保持一段相当的距离，以免他突然发作。

“对，我也正在那样想。”他简单地回答。

难道他真的能开始听我讲道理，并且放弃他那疯狂的计划吗？要真是这样那不是太好了吗？他静默了几分钟，我不敢打断他，最后继续说道：

“我已经想过了。我们一到斯丹毕，我就注意你刚才对我谈到的这个严重的问题了。我们不能鲁莽。”

“不能。”我强调说。

“斯奈弗已经静止了六百年，但它也可能会醒的。爆炸总是先呈露很明显的迹象，我已经问过当地居民，也已检査过地面，我能向你保证，阿克赛，它不会发生爆炸。”

一听到这句话，我可愣住了，我说不出话来。

“你不相信我的话吗？”叔父说，“好，你跟我来！”

我机械地听从了。他把我带入一条通向内部的小径，夹道都是由火成岩、玄武岩、花岗石和其他火成物质组成的大岩石。我到处见到有气往空中喷。冰岛人称为Reykir的一行行白气从热流中升起，这种状况说明了此地火山活动的情形。看来这证明了我的恐惧，所以我吓了一大跳，这时候叔父说：

“你看见这些烟了，阿克赛，很好。它们证明我们不用担心火山爆发！”

“这是怎么说？”我大声嚷着。

“你记住，”教授说，“快爆发的时候，这些烟会加倍活动，然后全部消失，因为被关住的气体一旦失去压力都从陷口逃走了，而不会利用这些裂口。那时候这些蒸气如果情况正常，如果它们的能量不增加，而且你如果注意到风和雨并没有被一种低沉而静止的空气所代替，那么你可以断定不会发生爆炸。”

“可是——”

“别说了。科学的结论我们就应该听从。”

我带着这句刺耳朵的话回到牧师家里。我现在的一个希望就是不要有路通到下面的陷口。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场可怕的噩梦，梦见我正陷于火山深处，我又像一块爆炸出来的岩石似的从火山里被射到星际空间。

翌日是6月23日，汉恩斯和他那些身上装满了粮食、工具和仪器的伙伴们已经为我们准备就绪。两根包铁的杆子、两支枪和子弹带是留给叔父和我的。小心仔细的汉恩斯还给我们准备了一个皮袋，加上我们那只水瓶，足够我们一星期喝的。

这是早晨九点钟。牧师和他那位身材很高的泼妇正在门口等我们，无疑是主人要和旅客道别。可是这次道别所采取的形式是一张什么也没有漏掉的庞大的账单。叔父没有讲价就付了钱，一个要往地心去的人是不会太注重那几块钱的。

账单付清以后，汉恩斯表示要走了，于是不到一两分钟我们已经离开了斯丹毕。

第十五章　斯奈弗山顶

斯奈弗高达五千英尺，它的双峰形成了在本岛外围线以外的一群粗面岩石的极点。从我们的出发点，我们可以看到这两个尖峰衬托在灰色的天空里——能看到的就是一大片雪遮住了巨人的本来面貌。

我们列成单行前进，向导在最前面，他在两人不能并肩通行的狭窄的小路上走。所以谈话简直是不可能的。

在斯丹毕峡谷的玄武岩壁的另一边，起先有一层由纤维性泥煤组成的土壤，这是从前沼泽地上的植物的遗迹。这种还没有用过的燃料的数量，足供冰岛全部人口取暖一百年。这一大片估计源出某些峡谷的泥煤田，处处都有七十英尺深，并且显示着一层接一层被大块浮石或凝灰岩分开的炭化遗迹。

大概因为我是黎登布洛克教授的侄儿的缘故吧，我尽管心事重重，还是很感兴趣地观察着展现在这里的一切有关矿物学的新鲜东西。我一面观察，一面就想起冰岛的全部地理史。

这个奇特的岛看来是在一个不太远的时期从水底涌出来的，也许是使人不觉察地逐渐露出来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一定是地底下火山爆发的结果。这样，亨夫莱·达威的理论、萨克奴姗的文件以及叔父的看法就全都化为泡影了。由于这个假定，我仔细地观察土地的性质，我很快明白了在这个岛形成过程中所发生的一些主要现象。

这个岛没有一点儿沉渣地层，完全是由凝灰岩组成的，也就是说是由一大堆石块、山岩堆成的。最初它是一大片绿石，受中心力的推动而慢慢露出水面。这时内部的火浆还没有爆发出来。

但是慢慢地从岛的西南到西北产生了一条很宽的缝，这条缝越来越往下陷，岛内的岩浆就慢慢地从这条缝里冒出来了。因此没有发生剧烈的爆炸，然而后果却很惊人。这些岩浆慢慢地四散漫溢，有些地方是平铺的一大片，有些地方则高高隆起。这个时期就出现了菩萨石、花岗石和云母石。

由于火山岩浆的漫溢，岛的地层就大大地加厚了，它的抵抗力也跟着增强了。然而当溢出来的岩浆冷却以后，那条缝就被封住了，里面的岩浆不能再溢出来了，于是内部的压力越来越大，终于有一天冲破了地壳而从很多个窟窿里冒出来，这些窟窿就形成了火山口。

从此以后，岩浆漫溢的现象就为火山爆发所代替了。从所形成的火山口中最初喷出来的是熔化石质，就是现在我们正在穿过的这片平地，在这块平地上我们可以看到很多最奇妙的石头标本。这里的岩石都是深灰色和六角形的。远处则有许多平顶的圆锥形岩石，在以前都是喷火口。

熔化石质喷射完以后，从火山口出来的是灰和矿渣。它们在火山口的四侧留下了一条条散射的长痕，好像一簇簇浓密的头发。

以上就是冰岛的形成过程，整个过程都是由地球内部的火所引起的。要说地层底下不是一团灼热的熔液，完全是一种谬论，要想到地心去就更加荒谬绝伦了！

所以我一面向斯奈弗爬去，一面更加肯定我们此行的结果了。

路变得越来越难走了。我们开始往上爬，挑开一些碎石子，这些石子噼噼啪啪地往下滚去，我们只有极度小心才能躲开这些石子。

汉恩斯如走平地般稳步前进。有时他在一大块木头背后消失，我们有一段时间看不见他。然后他唇边发出一阵尖锐的口哨，告诉我们跟他往哪个方向走。他也时常停下来，捡些石子，铺成一条路线，帮助我们认识回来的路——这样的仔细本身是好的，可是将来的事情很难预料，可能使他仔细地为我们回来铺下的路线变为无用。

三小时疲乏的跋涉已经把我们带到山脚下。就在那儿，汉恩斯建议休息一会儿，于是我们赶紧吃了饭。叔父为了赶时间，加倍地快吃。但是吃饭也是休息，所以他不得不等到一小时以后，等汉恩斯高兴时才带我们重新出发。三位冰岛人和汉恩斯一样一言不发，也是吃得不多不少恰如其分。

我们开始爬斯奈弗的斜坡。人站在山中很容易产生错觉，因此它的雪峰看来似乎近在咫尺，可是要走到雪峰附近，还需要多长的时间和多少精力啊！那些小石子既不跟泥土也不跟野草依附在一起，而是在我们脚下不断地掉下去，以山上雪崩的速度冲落到下面的草原上。

在某些部分，这座山的斜坡和地平面造成的角度至少有三十六度。这是不可能爬上去的，所以只得沿着边缘上那些陡峭而多石的斜坡，不无困难地爬上去。在这些地方，我们用杆子互相帮助。

我应该说叔父一直尽量地靠近我，他从来不让我跑到他的视线以外，他的手臂好几次给了我有力的支持。至于他自己，显然有一种平衡的天赋，因为他从来没有摔倒过。三位冰岛人不管身背多少行李，还是像生来就是爬山者那样精力旺盛地往上爬。

我看到斯奈弗山峰的高度时，感到似乎不可能从边缘上爬到上面去，除非斜坡不像现在这样陡峭。很幸运地，经过一小时的劳动和困难的斗争以后，在盖满了火山肩部的一大片雪中间，出乎意料地出现了一条梯级似的东西，它使我们的登山方便不少。这是在火山爆发时喷射出来的、当地人民称为“斯丹那”的、几条奔流的石子中的一条所形成的。如果这一条奔流的石子没有形成山上这种形式的山路，它可能掉到海里形成新的岛屿。

这种形式的山路帮了我们很大忙。斜坡的陡峭程度继续增加，可是这些台阶使我们很容易地登山，而且可以快得在别人往上爬时，只要我在后面稍微停顿了一分钟，就看到他们已经变得很小了。

当天晚上七点钟，我们已经在这个“梯级”上爬了两千级，最后我们站在一块圆丘上面，可以说陷口尽端的圆锥体就是从这块圆丘上升的。

下面的海有三千二百英尺宽。我们已在雪线以上，这条雪线在此地的纬度上讲并不算太高，可是气候很潮湿。此地冷极了，而且刮着很大的风。我已经精疲力竭。教授见我已经不能再走，不管他如何着急，他也停了下来。他做手势叫向导也停下来，可是向导摇摇头，说：“上去！”

“看来我们一定还得上去些。”叔父说。

然后他问汉恩斯为什么要作此决定。

“Mistour.”向导回答。

“Ja, Mistour.” [20] 一位冰岛人带着恐惧的口吻重复了一遍。

“那个字是什么意思？”我急切地问。

“你看！”叔父说。

我向前看看草原，只见一大条粉状的浮石、沙粒和尘土像个旋云筒似的旋转着上升，风把它吹向斯奈弗的边缘，这正是我们急忙前往的地方。我们和太阳中间这块不透明的屏风在山上投下一个很大的影子。如果这条浮石、沙粒和尘土向我们的路上吹来，那么我们也将不可避免地被卷入这阵旋风。当风从冰河吹起来的时候，冰岛人把这种很平常的现象叫做“Mistour”。

“Hastigt, hastigt！”向导喊道。我虽然不懂丹麦文，也明白这是要我们尽快地跟随汉恩斯。向导开始从圆锥的边缘往上爬，弯弯曲曲地前进，这样上去比较容易些。不久尘暴打在山上，一阵震动使全山摇撼，被旋风卷起的石子仿佛经过爆发似的像雨点子那样打在地上。我们正好幸运地站在对面，所以没有遭遇到危险。如果没有向导的小心，我们会被打得血肉模糊，尸体也会化为灰尘，像剩下的陨石被抛到很远的地方。

汉恩斯认为我们在圆锥的边缘上过夜是不明智的。我们继续弯弯曲曲地向上爬，爬过剩下的一千五百英尺，大约花了五小时。不算那些曲曲折折的路，至少也有九英里，我实在精疲力竭，而且饥寒交迫，当时稀薄的空气又不够灌满我的肺。

在晚上十一点最暗的时候，我们终于到达了斯奈弗的山顶，我们到陷口过夜以前，还有时间可以看看半夜的太阳在最低点上把它那暗淡的光射到睡着了的岛上。

第十六章　陷口里

很快地吃完晚饭以后，我们几个人尽量想办法安顿下来。因为是在海拔五千英尺以上，这儿床硬、地力也不够大、环境又糟。可是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熟，比以前许多个晚上都睡的好，甚至没有做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们几乎被那凛冽的风吹僵了，可是阳光很明朗。我从花岗岩的床上起来，跑去享受眼前美丽的景色。

我站在斯奈弗比较偏南的群峰之一的山顶上。从这里可以看到岛的大部分景色，从所有最高的地方俯瞰，地平线显得比真正的更高些，而中间部分则相当低。任何人看了，一定会说赫尔勃斯墨的模型地图就在我的脚下。我看到深邃的山谷都是四处相连着的，峭壁就像刚刚掘出来的井，湖像池塘，小河宛似溪流。右面是一连串数不清的冰河和一群山峰，有些山峰的四周是一层薄薄的烟雾。那无穷无尽的、起伏的山峦以及东一点西一点像泡沫似的雪，使我想起波涛汹涌的海面。当我转向西看，只见海洋展示着一片壮观，似乎和山波接连在一起。陆地尽端和海洋起始的界线也是历历在目。

只有在这个大山峰上才能看到的美丽景色，使我心醉神迷。这次我没有眼花缭乱，因为我终于习惯了这种雄伟的俯瞰了。我那发晕的目光投到透明的一道一道阳光中间，我几乎忘记了我是谁，也忘记了我在哪里，我好像北欧神话中的小神和风精的生命；我也不管我不久会注定陷入深渊，我已经迷恋于这种站在高处的紧张情绪中了。叔父和汉恩斯的到来，把我带回到现实，他们和我一同站在山峰的顶上。

叔父转向西面，用手指着明亮的水蒸气、雾或者在海线上面的陆地的暗淡轮廓。

“格陵兰。”他说。

“格陵兰？”我喊道。

“是的，我们离那里只有一百零五英里，融雪的时候，北极熊待在流冰上，从这里漂到冰岛去。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现在是在斯奈弗的顶上，这里有两个山峰，一个在南部，另外一个在北部。汉恩斯会告诉我们，冰岛人管我们现在站在上面的山峰叫什么名字。”

问题刚提出来，向导立刻回答：“斯加丹利斯。”

叔父胜利地看了我一眼。

“到陷口去！”他说。

斯奈弗的陷口是个倒着的空圆锥，开口处的直径长约一英尺半。我估计它有两千英尺深。任何人都能想象这种容器如果充满了雷电和火焰，将是什么样子！这个圆筒底的圆周不会大于五百英尺，所以斜坡很和缓，可以很容易地进入比较低的地方。我偶然想起大口径的短枪，这种比拟使我毛骨悚然。

“走进枪的口径，”我想，“如果它正好装着子弹，那么稍微一碰，我们就会被打出来，这简直是疯子的行为。”

然而我不能回去。汉恩斯勉强地带领着我们这几个人。我跟在后面，一语不发。

为了便于下去，汉恩斯把圆锥里面很长的椭圆形的情况描述给我们听。我们在喷射出来的岩石中间走着，有些岩石由于洞口受到震动，冲跌到深渊的底面，最后跳了一下，接着又跳了一下。掉下去以后，立刻发出异常响亮的回声。

圆锥里面的某些部分的确有冰层，汉恩斯极小心地穿越过这些冰层，他总是先用他的铁棍试试是否有裂口。在某些可疑的地方，我们不得不用一根长绳子彼此系住，如果我们中间有一个人出乎意料地跌了下去，他就可以被他的伙伴们拉住。这个办法很谨慎，但也不能消除所有的危险。

从汉恩斯自己也感到陌生的斜坡下去，不管如何艰难，我们总算没有遭到意外，而且也成功了，全程只掉了一捆绳子，那是从我们一个人的手中掉下去的。我们选择了最短的路往深渊的底部下降。

我们终于在中午到达了。我抬起头看看圆锥上面的洞口，这个洞口划出了一块大大地缩小了的、圆得几乎毫无缺陷的天空。就在一点上，斯加丹利斯的高峰矗入云霄。

陷口的底部出现了三条小道，斯奈弗爆发的时候，中间的熔炉曾经通过这三条小道，喷出熔岩和蒸汽。这三条小道的某些地方大约有一百英尺宽。它们都在我们的脚下张着大口。黎登布洛克教授立刻很快地依次检查了它们的位置，他一面喘着气，一面从一条小道冲向另一条小道，指手画脚，并且结结巴巴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汉恩斯和他的伙伴们坐在一排一排的熔岩上注视着他，显然相信他已经神志昏迷了。

忽然叔父发出一阵叫喊，我以为他已经失足掉进了这三个洞口中间的一个。然而不，他还是张着手臂，分着腿，笔直地站在陷口中间的一块花岗石上面，那花岗石仿佛阎王神像的庞大的像座。他显得茫然不知所措，可是不久就转为不可遏止的欢乐。

“阿克赛！阿克赛！”他喊道，“来，来！”

我赶紧跑到他那里。汉恩斯和三位冰岛人都丝毫不为所动。“你看。”教授说。

之后，我在西面的一块木板上看到几个卢尼字，我如果不是和他一样高兴，就是和他一样惊奇了——其中一部分已经由于年代久远而剥蚀了，它们就是那最倒霉的名字。

“阿恩·萨克奴姗！”叔父喊道，“你现在还能有什么怀疑吗？”

我没有回答，惊惶失措地回到刚才坐在熔岩上的那块地方，思想完全被这个证据占据了。

我自己也说不出来我一直沉思了多久。我所知道的就是当我一抬起头来，只看见叔父和汉恩斯站在陷口的底面上。三位冰岛人已被辞退，他们现在正沿着斯奈弗外面的斜坡向下走，回斯丹毕去。

汉恩斯安详地睡在熔岩流里的一块岩石脚下，我也在熔岩流里临时做了一个床位；叔父在陷口的底部打转，仿佛陷阱里一只被捕兽器捉住的野兽。我既不想起来，也没有力气起来，我模仿着向导，沉迷在无可奈何的瞌睡里，蒙眬中似乎听到什么声音，并且觉得山的深处似乎在震撼。

第二天，灰色、多云而低沉的天空悬挂在圆锥顶上。我注意到这一点，主要并不是完全由于天空里面一片漆黑，而是由于叔父的大声吵闹。

我明白这是什么缘故，于是我心中感到又有回去的希望了。

下面三个洞口中，有一个就是萨克奴姗的洞口。据冰岛的聪明人说，从密码中所提到的条件，知道斯加丹利斯的影子在六月份的最后几天才射到边缘。事实上，任何人都能把这个尖峰当做一个大日晷，在固定的某一天，日晷的影子就会指出通向地心的道路。

现在，如果阳光消失，就不会有影子，而且也就无所指引了。这是6月25日。如果天空再这样阴暗六天，我们的观察就要推延到下一年。

我不想描述黎登布洛克教授那种无能为力的愤怒。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可是陷口底部没有影子出现。汉恩斯不动声色地一直待在他自己的老地方，虽然按理他应该奇怪我们这次为什么老等在此地，如果过去他曾经对某些事感到奇怪的话！叔父一句话也不对我说。他的视线永远对着天空，消失在它那灰色和多云的远处。

26日还是不见太阳，反而整天下起冰雹来了。汉恩斯用几块熔岩盖了一间小屋。看着圆锥边缘上成千条小而急的瀑布倒也有趣，这些瀑布打在每块石头上，发出的回声震耳欲聋。

叔父不能再忍耐了。这足以惹怒一位比较能忍耐的人，因为这完全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老天爷往往把大乐和大悲交集在一起，这一次要让黎登布洛克教授在着急得绝望之余，也能享受到一些喜悦的滋味。

翌日，天空仍然多云，可是在6月28日，星期日，也就是这个月的倒数第三天，月亮起了变化，接着天气也变了。大量的阳光照耀着陷口每一个小丘陵、每一块岩石、每一块石头，每一件粗糙的东西都分享着和蔼的阳光，而且立刻把影子投射在大地上。最主要的是，斯加丹利斯的影子显示着清晰的山脊，它也和发光的天体一同慢慢地移动着。

叔父一直追随着影子。

中午，当影子最短的时候，它柔和地照耀着中间洞口的边缘。

“那儿！”教授喊道，“就是路！通到地球中心的路！”他用丹麦语加了一句。我看着汉恩斯。

“往前走！”向导镇静地说。

“往前走。”叔父回应。这正是下午一点十三分。

第十七章　开始真正的旅程

真正的旅程开始了。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在行动，没有碰到困难；现在，每走一步都会碰到困难。

我还没有往下看我即将进入的那个无底洞，可是现在这个时刻已经来到。现在我仍然可以决定到底是参加这次旅行，还是拒绝尝试。然而在向导面前避回去，我会觉得很惭愧。汉恩斯正在这样镇静、这样毫不在乎、这样不顾危险地接受这项冒险的旅行，当我想起我不如他勇敢时，我的脸也红了。没有别人的时候，我可以提出一连串大道理，可是和汉恩斯在一起，我就只好不说话了。我一面想着我那可爱的格劳班，一面向着喷烟口走去。

我已经说过这个喷烟口的口径有一百英尺，圆周有三百英尺长。我靠着一块突出来的岩石往下看——不禁毛发也竖了起来！那种空虚使我非常害怕。我觉得我的重心在移动，好像喝醉了似的，头也晕了。没有一样东西比这个无底洞的吸引力更令人难以抵抗。我快要跌下来了，可是一只手拉住了我，这就是汉恩斯的手。显然，我在哥本哈根的教堂里受到的训练，还没有到家呢。

虽然我不能长久地往喷烟口里看，可是我已经看出它是什么样子了。几乎笔直的岩壁上也有许多突出的部分，我们可以把它们当做立足点。如果说不需要梯子，那么扶手是无论如何要找的，有一根绳子拴在上面就解决问题了，可是到了下面，我们怎样把绳子解开呢？

叔父一下子就解决了这个困难。他解开一捆大约有大拇指那样粗、四百英尺长的绳子。起先他放下一半，在一块坚硬而突出的熔岩上绕了一圈，然后再放下另外一半。于是我们每一个人都能抓住这绳子的一半下降；我们下去了大约二百英尺时，便放开一半，抓住另一半把绳子收回来，再没有比这更方便的事了。这个办法可以无限制地重复下去。

“现在，”叔父做完了这番准备工作之后接着说，“我们来看看行李。这些行李必须分成三包，每人背一包——我只是指容易碎的东西。”

这位大胆的教授显然没有把我们这三个人也算作容易碎的东西。

“汉恩斯，”他说，“负责管理工具和一部分粮食。你，阿克赛，拿另外一部分粮食和枪；我自己背剩下的食品和精致的仪器。”

“那么，”我说，“衣服和绳索、梯子呢？”

“它们自己下去。”

“您怎么说？”我惊奇地问。

“你看着吧。”

叔父做事麻利泼辣，而且从不犹豫。汉恩斯听了命令以后，把不容易碎的东西捆在一起，干脆就从喷烟口里掷了下去！

我听到了空气移动而发出的又响又急的声音。叔父身靠着喷烟口，满意地注视着那些行李被掷下去，他站着看得愣住了。

“好，”他说，“现在该轮到我们了。”

让任何一位诚实的人告诉我，听到了这几个字是否可能不害怕。

叔父把仪器的包裹背在背上，汉恩斯背起了工具，我扛起了枪。我们开始依次下降——先是汉恩斯，然后是叔父，最后是我。我们在极度安静的情况下下降，只有小块岩石掉下去的声音划破了这一片寂静。

我一手拼命抓住了两根绳子，一手用一根尖头包铁的棍子使身体稳定，就这样下降。只有一种思想占据了我——恐怕有些地方没有立足点。这根绳子似乎不够我们三个人用。我尽量少用它，像完成奇迹似的使我自己在突出的熔岩块上得到平衡，我的脚尽量像手那样工作着。

每当汉恩斯脚下滑了一步，他就静静地说：“小心！”

“小心！”叔父重复说。

半小时之内，我们全部到达了坚实地伸入喷烟口里面的一块岩石的表面。

汉恩斯拉住了绳子的一头；另外一头飞了上去，穿过上面突出的岩石又掉了下来，跟着也飞下了一阵像雨点，甚至可以说像冰雹的碎石子。

从我们的小平台的边缘上往下看，我还是看不见底。

绳子的运用重复着，再过半小时，我们又下降了二百英尺。我不知道我的这位如此热爱地质学的叔父在往下爬的时候是否还想研究一下周围土地的性质。反正我对这些一点也没有加以注意，管它是新地层、古地层、铅质的、沙质的……我毫不感兴趣。然而教授却显然在观察，在注意，因为有一次在稍微休息一下的时候，他对我说：

“我越向前走，就越有信心了。这里的地质和达威的理论是完全符合的。我们是在最原始的地层上，这里发生过燃烧的金属和空气、水接触而产生的化学变化。我完全不同意关于地心热的说法。不信我们以后会看到的。”

还是这个结论，我可没有兴趣再和他争论了。然而我的沉默却被认为是同意的表示。我们又开始往下走。

走了快到三小时了，可是还看不见底；上面的洞口越来越小，光也几乎没有了。

我们继续下降，我认为掉下去的小石子的声音说明这些石子不久就到达了底面。计算了一下我们用过绳子的次数，我可以算出我们已经到了多么深的地方，而且花了多少时间。我们已经重复了十四次，每一次半小时，所以一共花了七小时，加上每次休息的一刻钟，总共是十个半小时。我们是一点钟出发的，那么现在已经过了十一点。这根绳子是二百英尺长，也就是说我们已经下降了两千八百英尺。

这时候汉恩斯说道：“停一下！”

我停了下来，差一点踏在叔父的头上。

“我们已经到了。”他说。

“哪儿？”我问道，在他旁边滑了下去。

“到了那个垂直的喷烟口的底面。”

“那么是不是没有路可以出去了？”

“是的，我只能看到斜向右边的一条小路。我们明天可以看出来。我们先吃晚饭，然后睡觉。”

当时还有一点点光亮。我们打开粮食口袋，吃完以后就尽量在这些石头和熔岩块上睡下。

我仰面睡着，往上一看，只见这长达三千英尺的仿佛是个巨大的望远镜的管子的末端，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这是一颗星。

最后我睡着了，睡得很熟。

第十八章　海面下一万英尺

早晨八点钟醒来，只见一道阳光被上面熔岩壁上的成千个小平面反射下来，发出一片亮光。这亮光足以使我看出周围的东西。

“喂，阿克赛，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叔父摩擦着双手说，“你在家里曾经度过比这儿更安宁的一个夜晚吗？没有车声、没有街道上的呐喊，也没有船夫的叫声！”

“当然这底下是够静的，静得可怕！”

“来，”叔父说，“我们还没有穿过地球内部一英寸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现在正在海平面上。”

“你有把握吗？”

“非常有把握，你自己看气压计吧。”

我们下降时一直在上升的水银，现在的确已经停在二十九英寸上面。

“你知道吗，”叔父说，“我们只有一种大气的压力，我正在等待着我们可以用流体压力计来代替气压计的时候。”

这仪器对我们真的快失去作用了，因为空气的重量已快超过它能计算的范围了。

“可是，”我说，“这种增加了的压力会不会使我们觉得受不了？”

“不，我们慢慢地下去，这样我们就会逐渐习惯于在密度更大的空气中呼吸。飞行员飞到高空中会感到空气不够，我们也许正和他们相反。我情愿处在我们的情况下。好，不要浪费时间了，快走吧。我们事先扔下的包裹在哪儿？”

他这一提，我才记起昨晚我们曾经寻找过，可是没有找到。这会儿叔父又问汉恩斯，汉恩斯用猎人般的眼睛仔细搜寻一遍以后，回答说：

“在那上头。”

包裹钩在离我们头顶一百英尺光景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这位精神抖擞的冰岛人像猫一样爬了上去，不到几分钟，我们的行李就回到了我们的身边。

“现在，”叔父说，“我们来吃早饭吧，记住我们还有很长的旅程呢！”

我们吃了一部分饼干、肉和几口含有少许杜松子酒的水。

吃完饭以后，叔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然后一件件地拿起他的各种仪器，做了这样一个记录：

星期一　7月1日

时辰表：早晨八点十七分

气压计：二十九点七一英寸

温度计：六度

方向：东南偏东

从罗盘上得到的最后一次观察，指示着我们就要进入的黑暗的坑道。

“现在，阿克赛，我们的旅行真正开始了！”叔父用一种兴奋的语调说。

说完，他一手拿起挂在脖子上的路姆考夫电线，另一手把它接在灯丝上，一道很亮的光照穿了坑道的黑暗。

汉恩斯拿起了另一根路姆考夫电线，它也已经点亮了。这个巧妙的玩意儿使我们能长久地在人造的光亮中行走，即使周围是些最不能发光的气体。

“往前走！”他喊道。我们每个人拿起自己的东西，汉恩斯走在第二，他推着前面的绳子和装衣服的包裹，我是第三个，通过这根很大的管子，我向上对着我永远不能再看到的冰岛的天空瞅了一下。

最后一次爆炸，也就是1229年的那一次，熔岩穿过了这条坑道。它使里面铺上了又光又泔的一层，遇到灯光时就更亮了。

我们的全部困难就在于不能在大约四十五度的斜坡上很快地滑下来。幸亏有些凹凸不平的岩石可以让我们当做台阶，我们不得不继续把行李挂在一根长绳子上面滑下去。

形成我们脚下的台阶的东西就是熔岩壁上的钟乳石；有些多孔的熔岩形成了又小又圆的气泡；不透明的石英结晶夹杂着一些比较小而透明的石英结晶悬挂在顶上，仿佛很多灯架，我们走过的时候，这些结晶体似乎也在发光。可以说，这里面的妖怪为了迎接来自地面上的客人，正在照亮他们的皇宫。

“太好了！”我不由得喊道，“多好看啊，叔父！看这些从红棕色慢慢地变成浅黄色的熔岩，以及像透明的圆球似的水晶石，多美啊！”

“啊，你来了，阿克赛！”叔父回答，“你说这好看。我希望我们将能见到更好看的东西。往前走！往前走！”

他还可以更恰当地说，“滑！”因为我们正在使我们自己在这舒服的斜坡上不费劲地前进——正如维吉尔所说——“很快地降入地狱”。罗盘一动不动地指着东南——坑道形成了一条直线。

温度并没有大大地增加，这个事实证实了达威的假设。我继续看着温度计，出发以后两小时，只达到十度，增加了四度。这使我感到我们与其说是在往下走，还不如说是在往前走。至于究竟下降了多少，是很容易知道的，因为教授一直在准确地计算着路面的下倾角度，但是他始终不把观察的结果告诉我们。

下午八点，叔父说停下来。汉恩斯立刻坐下，我们把灯扎在突出来的熔岩上。我们仿佛在一个洞穴中，里面并不缺少空气，反而有些微风。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呢？这个问题我现在不想寻求解答，因为饥饿和疲倦已经使得我无法思索了。一连七小时往下走不可能不消耗大量的体力。我是精疲力竭了。所以当我一听见“停下来”这句话的时候，真是高兴极了。汉恩斯把一些粮食放在一块熔岩上面，我们都大量地吃着。有一件事使我很担忧：我们的水差不多喝完了一半，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看见地下泉源。我不得不请叔父注意这个问题。

“没有泉源就使你害怕了吗？”他说。

“是的，这使我很焦急，我们的水只够喝五天了！”

“别着急，阿克赛。我可以这样回答，我们会找到水的，而且找到比我们所需要的更多。”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找到？”

“当我们走过这层熔岩的时候。泉流怎么能从这些岩壁里飞出来呢？！”

“可是也许下面的熔岩还长着呢，在我看来，我们还没有下降得很深呢。”

“你怎么会那样想？”

“因为如果我们是在地层里面，那还会热得多呢。”

“按照你的理论，现在温度计上有多少度？”

“只有十五度，也就是我们动身以后，只增加了九度。”

“那么，你的结论如何？”

“我相信，一般地说，每往下一百英尺，温度上升一度。可是也有变化，接近死火山的地方，可能每往下一百二十五英尺才上升一度。我们按照这种最有利的估计来计算一下。”

“快算，孩子。”

“没有什么比这更容易的了，”我说道，把所有数字都记在我的笔记本上，“九乘一百二十五等于一千一百二十五英尺深。”

“你的计算完全对。”

“那么？”

“那么，按照我的仪器，我们已经到达了海面以下一万英尺的地方。”

“真的？”

“当然，除非数字本身失去了作用！”

教授的观察是不能驳倒的，我们已经在那些矿山例如提罗尔和波希米亚以下六千英尺的地方，温度应该是八十一度，而我们温度计上只有十五度。这是值得思索的问题。

第十九章　我们一定要实行配给了

翌日，6月30日，星期二，上午六点钟，我们又开始下降了。我们仍然随着熔岩的坑道下去，这自然倾斜的坑道正像老式房子里面的楼梯。一直到十二点十七分，我们才追上了已经停住的汉恩斯。

“啊！”叔父喊道，“我们已经来到了坑道的尽头了。”

我环顾四周，我们面前正是两条路交叉的地方，两条路都是既暗又狭。我们究竟走哪一条呢？这是要决定的难题。

然而叔父不愿在我或者汉恩斯面前表示踌躇；他指着东面的坑道，不久我们三人就忙着穿过这条坑道。

再说在这两条路面前，犹豫也没有用。因为没有任何迹象可以使你决定该选择哪一条。完全得碰运气。

这条新坑道的倾斜率很小，它的各部分都很不同；有时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一连串拱门，仿佛歌特式教堂的走廊；中世纪的建筑师可能在这里研究过各种形式的尖顶式建筑。再往前一英里，我们就得在那架一半伸进熔岩壁的粗柱子上面的罗马式低圆顶下面，低着头前进。

当时的温度还不是令人不能忍耐。我不由得想象这些熔岩沿着目前很静的路从斯奈弗喷出来时的景象。我也想象这股汹涌的熔岩流在坑道的四角爆发出来的情景，还有在这狭窄的空间内高热蒸汽的压力！

“如果现在这座古老的火山，”我想，“在经过这么长时期的静止状态之后，再开一次玩笑，那会怎么样呢？”

我不把这些空想告诉黎登布洛克叔父——他是不会理解的。他唯一的念头就是继续走下去、滑下去，在那光滑的路上翻滚着前进，脑子里充满一种任何人都不得不钦佩的信念。

下午六点钟，经过了一天相当顺利的工作，我们向南走了六英里，在深度上讲，只有四分之一英里。叔父表示要休息一下。我们没有多说话，只顾吃饭，饭后也没有多思索就睡了。

我们睡的条件很简单，每个人裹着旅行毯，蜷起身子。我们用不着怕冷或者干扰。非洲荒地或新世界森林中的旅行者在夜间一定要轮流值班，这里却是绝对清静安全——用不着怕野兽或野蛮人。

早晨醒来，觉得精神清爽，也很舒服，我们重新开始旅行，还是像以前那样，随着熔岩坑道下去。不过这次并不是往下，完全是沿着地平面前进。在我看来我们只稍微上升了一些。这一点大约在上午十点钟的时候就更显著了，最后我变得很疲乏，不得不慢慢地走。

“怎么了，阿克赛？”教授不耐烦地问道。

“嗯，我累了。”我答道。

“什么，在平坦的小路上才走了三小时就……”

“路可能是平坦，不过实在叫人感到疲乏。”

“什么！你只是在往下走就觉得……”

“请你再说一遍，你意思是还要往上走！”

“向上！”叔父说道，耸了耸肩。

“当然。斜坡在半小时以前就改变了，如果我们还这样继续走，我们一定会再走到冰岛的地面。”

教授带着不服的神气摇摇头。他没有回答，可是表示继续前进，我知道他不说话是由于发脾气的缘故。

我重新勇敢地掮起我的行李，迅速地跟着汉恩斯，他现在也已落在叔父的后面了。我最关切的就是不要落在后面，找不到我的伙伴，也不要由于想起流浪在迷宫而害怕。

此外，由于往上走越来越使人感到疲乏，我就想到这条路会重新把我带回地面，借以安慰自己。这已经成为希望，并且被每一步路证实着。

中午以后，熔岩壁的性质改变了。我注意到它们不再明亮地反射出我们的灯光。它不再有一层熔岩，岩石也渐渐倾斜，而且岩床也经常是直立的。目前我们正处于过渡时期——志留利亚时期。

“显然，”我叫道，“这些片麻岩、石灰石和页岩都是从水里留下来的，而且我们显然是在离开花岗石，我们正像汉堡的人想从汉诺威路到达律伯克！”

我应该把这几句话留在心里，可是我的地质训练胜过了我的谨慎，所以叔父终于听到我喊出了这几句话。

“怎么回事？”他说。

“瞧！”我一面回答他，一面指给他看那些片麻岩、石灰石和页岩。

“怎么样？”

“我们已经到达了植物和动物初次出现的时期的岩石旁边。”

“哦，你这样想吗？”

“你自己看！”我让他一路用灯照着熔岩壁观察一番。然而他不表示意见，仍然静静地往前走。或者是他不肯承认他选错了这条东面的坑道，或者是他决定勘探到底。显然我们已经离开了熔岩的路，我们也不是走在通向斯奈弗的路上。

我也怀疑我是否弄错了，于是决定搜索遗留下来的原始植物，或许它们可以坚定我的主张。

当我快走满一百码的时候，终于得到了不可辩解的证明——在志留利亚时代，河水中包含一千五百种以上的植物和动物。我的两只已经习惯于硬熔岩的脚，现在扬起了一阵由遗留下来的植物和兽皮组成的灰土。我在岩壁上清楚地看到海草和石松的痕迹。黎登布洛克教授一定认识它们的，可是我相信他闭上了眼睛，不去看它们——无论如何他正迈着均匀的步伐前进着。

他未免太固执了一些，我再也不能忍耐。我拾起一块保持得很完善的，和目前土鳖相仿的兽皮，然后转向叔父说道：“你看！”

“好吧，”他冷冷地说，“这是古代节足动物中一种已经灭绝了的甲壳动物的皮，不过如此而已。”

“可是你不能推想一下——”

“你推想到什么？我也推想过。我们已经离开了花岗石和熔岩流。我可能已经错了。可是等我们到达这条坑道尽头的时候，我会明白的。”

“对，叔父。如果我们没有受到一直在增加的危险的威胁，我一定很同意。”

“什么危险？”

“缺水。”

“那么，我们一定要实行配给了，阿克赛。”

第二十章　死胡同

的确我们需要实行配给了。据我吃晚饭时了解，我们的存水只够三天饮用。而且不幸的是，我们没有希望在这志留利亚的河底找到泉源。

翌日，我们眼前整天展现着坑道那一连串无穷无尽的拱门。我们几乎一语不发地前进，仿佛汉恩斯的沉默寡言已经感染了我们。

这条小路并不向上倾斜，至少看不出来，有时甚至显得往下倾斜。不过这种趋势并不明显，它不能使教授放心，因为地层的性质并没有改变，而过渡时期却越来越肯定了。

电灯的光芒使得岩壁上的片麻岩、石灰石和红色的古页岩闪闪发亮。我们真像是处在德文郡 [21] 中的一条露天地道中，德文郡已经把它的名字给了古老的红沙石。岩壁的表面时常也有一层很好看的大理石，有些呈玛瑙灰色并且带有参杂的白纹，有些呈鲜红色，有些是黄色里面夹杂着一片片的玫瑰色，更有些是暗红色和棕色斑点混合在一起。

这些大理石大部分显示着原始动物的痕迹；然而自从前一时期，创造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我看到的不是发育不全的古代节足动物，而是比较齐全的动物的遗骸——其中有硬鳞鱼、古生物学家认为是最古形式的爬虫的蜥蜴。德文郡海中住着大批这种动物，它们都沉淀在目前新时代的河底。

显然我们是在观察各种动物的生活，人是这些动物中最高级的一种；可是黎登布洛克教授似乎并不注意这些，他大概希望遇到一个直立的坑道，可让他重新下降，或者是希望能够遇到障碍，好强迫我们回去。然而傍晚到来的时候，任何一种希望都没有实现。

星期五，我由于口渴而感到困苦，挨过了一夜以后，我们这一小伙人又赶紧进发。十小时以后，我观察到岩壁上的反射已经大大减少。大理石、片麻岩、石灰石和沙石都被一种暗淡无光的东西所代替。

在坑道很狭窄的某一块地方，我身靠着岩壁。我见到我的手已经变得很黑。我更仔细地环顾了一周。我们周围全是煤！

“这是煤矿！”我嚷着。

“这儿从来没有矿工到过。”叔父回答。

“啊！谁知道？”

“我知道，”叔父简短地说，“我肯定煤矿中这条坑道不是人们开出来的。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吃晚饭的时间到了。我们吃晚饭吧。”

汉恩斯准备了一些食物。我吃得极少，喝了配给给我的少量的水。向导的水瓶中只剩下的一半水是留给我们三人喝的。

晚饭以后，我的两个伙伴把自己裹在毯子里，以睡眠来恢复疲乏。我可睡不着，数着钟点直到天亮。

星期六早晨六点钟，我们又出发了，不到二十分钟，抵达了一个很大的洞穴，显然这不是由人们的手掘出来的，否则圆顶的下面一定有所支撑的；这个洞穴看来似乎是由一种神奇的平衡力支撑着。

这洞穴阔一百英尺，高约一百五十英尺。这里的土地曾经由于剧烈的地震而裂开了，留下了这一大块缺口。我们是地球上第一批来到这里的人。这个煤层的全部历史都写在岩壁上，地质学家看了接连着的字句很容易就明白。煤床被沙石或细密的页岩分开，上面被它们重重地压着。

我们把这个时代称作中世纪，在此以前，地球受到高热和不断袭来的湿空气，地球的各个部分都包围在一层蒸汽中，连阳光都不能透射进来。

这个时期根本不存在所谓“气候”，地球的表面上弥漫着一股相当于赤道和两极的热流。这股热流是从哪里产生的呢？从地球内部。

和黎登布洛克教授的理论相反，地球内部蕴藏着大量的热，它的作用一直达到地壳的最外层。植物由于没有阳光的照耀，既不开花也没有香味，然而它的根却从烧热的地球内部汲取到生命力。

树很少，可是有很多草、羊齿植物、石松、封印木，这些都属于现在的稀有植物，可是当时却有好几千种。

煤就起源于这种繁茂的植物。这时候地壳还具有伸缩性，它由于内部液体的流动而形成许多沟隙和凹陷的地方。被淹在水下的植物逐渐地形成巨大的一片，慢慢发生沉淀，水下的大批植物先变成泥炭，然后由于发酵的作用完全变成矿物。于是形成这一大片煤床，供给各国消费，在将来的许多世纪中，仍然是取之不尽。

然而我对自己说，这些特殊的煤床不会有人来开采——要到达这么遥远的矿源所需要的劳动力太多了。此外，地面上已经有了许多煤，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所以这些煤床将永远是这样的状况，直至世界末日的喇叭吹响。

我们继续向前走，大概只有我一个人忘记了路途的遥远，完全沉迷在地质问题的考虑中。温度几乎不变，可是我的嗅觉告诉我面前存在着碳化氢和沼气，它们的爆炸已经在煤矿中造成了那样可怕的灾祸。由于路姆考夫天才的发明，我们能在这里得到光亮，这是多么幸运啊！如果我们不幸地举着火炬在这里勘探，可怕的爆炸会把我们这些勘探者全部毁灭，使这次远征半途而废。

我们在煤层上穿行，直到傍晚，由于一路地面上的障碍，叔父变得越来越焦急了。这时候周围越来越黑暗，没有办法估计坑道的长度。我开始在想这条坑道可能没有底，忽然在下午六点钟，出人意料地一垛岩壁出现在我们面前，左右上下都没有开口。我们已经到达了一条死胡同的尽头。

“那更好！”叔父喊道，“我知道现在我是在哪里了。我们并不是在萨克奴姗的路上，只好回去。我们休息一夜，三天以内回到上次那两条路分岔的地方。”

“好吧，”我说，“只要我们有力气！”

“为什么没有？”

“因为明天水全完了。”

“那么我们的勇气也完了吗？”教授严厉地看了我一下问道。我不敢回答。

第二十一章　渴！

第二天我们很早就出发。快是重要的——从我们出发到现在已经是五天的旅程了。

我不愿拿我们退回去时的苦楚的描写来烦扰你们。叔父以一个犯了错误的人的愤怒来对待这些苦楚；汉恩斯镇静地顺从着；我自己呢，应该承认我一直埋怨和失望，不能在这种不幸的情况下压抑我的心情。

正如我所预见的，水在我们进发的第一天结束时就完了。所以我们只剩下了杜松子酒，这种烈性的液体可以烧人的喉咙，因此我连看都不想看它。我觉得热气使人窒息，简直累得要倒下来了。我不止一次地真正失去了知觉，于是叔父和那位冰岛人停下来，尽量安慰我，给我打气。可是我注意到叔父也真正受到了疲乏和口渴的煎熬。

最后在7月7日，星期二，我们用手和膝盖匍匐而行，终于半死不活地到达了两条坑道分岔的地方。我像个没有生命的东西，向前跌倒在熔岩地上。这是早晨十点钟。

汉恩斯和叔父背靠着岩壁，想一点一点地咬着吃一些饼干。我那肿胀的嘴唇发出不断的呻吟。我已经不省人事了。

一会儿以后，叔父来到我身边，用他的双臂把我抱了起来：带着真正怜悯的语气说：“可怜的孩子！”我不习惯于这位严厉的教授的温柔，但是我也被他的话所感动。我抓住他那发抖的双手，他用泪汪汪的眼睛注视着我。

这时候，他拿起挂在身边的水壶，出乎我意料之外地把它放在我的嘴唇边，说：“喝吧。”

我听对了吗？叔父疯了吗？我傻了似的看着他，不能理解。

“喝吧。”他重复地说，举起水壶，把里面的水倒进我的嘴。

哦！无比的愉快！一口水就解除了我那燃烧着的干渴——一口水就足以把我的生命从鬼门关口拉回来。我捏紧了手，谢谢叔父。

“是的，”他说，“一口水——最后一口，你知道，唯一的最后一口：我小心地把这一口水一直留在瓶底，一再地抵抗着想打开来喝的可怕的诱惑。喂，你明白吗，我把这一口留给了你，阿克赛！”

“亲爱的叔叔！”我喃喃地说，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嗳，亲爱的孩子，我知道到达上次那两条路的交岔口的时候，你就要半死不活地倒下来，所以我把这最后几滴水留下来救你。”

“谢谢，叔叔，谢谢！”我喊道。

虽然不能说我的干渴已经解除了多少，我已经恢复了我的力量。我喉咙边已经拉紧了的肌肉，现在也放松了；我的嘴唇也不再发烧，而且能说话了。

“好吧，”我说，“现在我们只有一件事要做：我们没有水，所以我们一定要回去。”

在我说话的时候，叔父低着头不看我，尽量避免和我的眼光接触。

“必须回去，回到斯奈弗去。愿上帝赐给我们力量，让我们能回到火山口！”我大声说。

“回去！”叔父喊道，好像不是对我说，而是大声说给他自己听。

“是的，而且一分钟也不要浪费。”

一段相当长时间的沉默。

“那么，阿克赛，这一口水还没有恢复你的勇气和力量吗？”

“勇气！”

“我看你又垂头丧气，又在说泄气话了！”

我在跟一个什么样的人打交道呀？他又有了什么大胆的计划呢？

“你是不是说不愿回去？”

“我刚刚看到成功的可能！决不回去！”

“那么我们是不是一定要找死？”

“你，阿克赛？不。你回去吧。我不愿意让你死。你和汉恩斯一同回去，我还独自走下去。”

“我不能离开你！”

“快，快，离开我吧。我已经开始了这段旅程，一定要争取成功，决不回去。你回去吧，阿克赛，回去吧！”

叔父说话时十分激动。他的声音虽然刚才是温柔的，可是现在又恢复了严厉和威胁的口吻，他是在对一件不可能的事发蛮劲！我不忍把他丢弃在这个深渊里，虽然我的自我保存之心占着上风。

向导还是照样镇静地倾听着这场争吵。他从我的手势里显然能明白我们在争辩些什么，可是对于这件关系到他生死存亡的事并不感到兴趣。只要别人做一个动身的手势，他立刻会向前走，但如果他的主人有一点点想留下来的意思，他同样地会马上停下来。

假如这会儿我能使他听懂我的话该多好！这样，我一定可以用语言，用叹息来打动这颗冷漠的心。我们所处的危险境地，看来他一定没有意识到，我会使他明白，使他感觉到的。我们两个人联合起来也许可以把固执的教授说服。必要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强迫他回到斯奈弗去。我跑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身上，他动也不动。我向上指着陷口，我的面孔和气喘显示着我的痛苦，可是他仍然不动。最后他轻轻地摇摇头，偷偷地指着叔父说：“主人。”

“‘主人’！”我叫着说，“傻瓜！他不能主宰你的生命！一定得逃回去！把他拖回去！你懂不懂？你明白吗？”

我抓住了汉恩斯的胳臂。我想迫使他站起来。我们争执着。这时候叔父插进来了，他说：

“冷静点，阿克赛，你从这个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向导那里不会得到什么的。你还是听听我的主意吧。”

我交叉着两臂，一直看着叔父的面孔。

“我们唯一的困难，”他说，“就是缺少水。我们在东面那个由片麻岩、熔岩和煤组成的坑道里没有找到水。我们在西面的坑道内可能会比较幸运些。”

我摇摇头，完全不相信。

“听我说完，”叔父说，提高了他的声音，“当你躺在那儿不动的时候，我正在观察着坑道的来龙去脉。它一直伸到下面，不久会把我们带到花岗岩的内部，我们在那儿可以找到许多泉源。克里斯朵夫·哥伦布要求他的随从再坚持三天，他们都答应了，虽然他们有病而且感到害怕——最后他发现了新世界。我是这些地下区域的哥伦布，而我只要求你们再忍耐一天。如果一天以后还是找不到我们所需要的水，我向你起誓一定回到地面上去。”

不管我如何恼怒，我被他的这几句话和诺言感动了。

“好吧，”我喊道，“但愿如此，并且希望上帝能报答你这个超人的力量。你只剩下几小时去尝试命运了，咱们出发吧！”

第二十二章　还是没有水

我们又开始下降了——这次是从新的坑道下去。汉恩斯和以前一样走在前面。我们走了不到一百步，教授就把他的灯沿着岩壁照着，喊道：“这是原始的岩石，我们正在右面的路上！来吧！”

当地球逐渐冷却的时候，它的体积缩小，因而地壳产生了裂缝和凹地。我们现在行走着的这条坑道就是这样形成的，从前这里流着花岗石的熔浆。这条原始坑道的千百个转折形成了一座困人的迷宫。矿物学家从来没有如此幸运地在这里研究自然。奇妙的地质勘探器所无法带到地面上来的东西，我们却能亲眼看到，亲手摸到。首先有一片片美丽的、绿色的片麻岩，横夹着曲曲折折的一条条发光的金属——铜、镁、白金或金子。不管人类如何贪婪，也休想找到埋藏在地球内部的这些财富。这些宝库，由于地球在古代所发生的变动而被埋得这么深，无论是锄头或是镐，都没法把它们挖出来。

我们追随着一层一层的片麻岩向前走去，这些片麻岩几乎像水成岩，岩床也整齐而平行；接着是夹在片麻岩里的平平的薄片云母在闪闪发光。灯光被大批岩石的小平面反射出来，彼此向各个方向折射，直到最后仿佛只看见一个人在中空的金刚钻里面前进着。

快到傍晚六点钟的时候，这个“光”的节日显然已经减弱；岩壁虽然还是水晶的，却已经暗淡无光了。长石以及石英和云母在一起出现，表示我们已经到达了岩石中最老最硬的岩石层，这种岩石承受着其他岩石的重量。我们简直是被禁闭在花岗石的大监狱里面。

现在已是八点钟了，还是没有水，我实在痛苦极了。叔父走在前面，不肯停下，一心想听到溪流的潺潺声——但他没有听到。

我的四肢已经无法支持了，为了不耽搁叔父，我只好忍受着苦楚，可是到了最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我喊了一声“救命！”就倒了下来。

叔父转回身来。他交叉着两臂，一面注视着我，一面咕哝着说：“一切都完了！”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愤怒的手势，然后我的眼睛闭上了。

当我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我的两个同伴一动不动地裹在被窝里。他们睡着了吗？我可一刻也睡不着。我难过极了，当我想到我的病没有办法医治的时候，心里就更难受了。刚才叔父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了：“一切都完了！”真的，一切都完了，因为在我这样虚弱的情况下，要想重新回到地面上去是不可能的事。

地壳有四英里半厚！这一大块东西就好像压在我肩上似的。我感到沉重极了，压得透不过气来，我费了很大力气，在我的石床上翻了一个身。

几小时过去了。尽管这里静如坟墓，我还是不能入睡。在这垛岩墙内什么也没有发生。这里的岩壁最薄的也有五英里厚。

然而，正当我蒙眬欲睡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一个声音。地洞里一片漆黑，我使劲地看，隐隐约约地看见那位冰岛人拿着一盏灯，走掉了。

汉恩斯为什么走？他把我们丢下了吗？叔父睡着了。我想喊叫，但是我的干燥的嘴发不出声音来。周围越来越黑了，现在什么声息都没有了。

“汉恩斯丢下我们了！汉恩斯！汉恩斯！”我无声地喊着，除了我自己，没有人听得见。然而当第一阵恐惧过去以后，我感到有点惭愧，我不应该怀疑这位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可疑之处的人。他并没有往坑道上面爬，而是在向下走。如果他有什么坏企图的话，他应该往上走的。这个想法消除了我的疑惧，然后我开始想这位镇静而顺从的汉恩斯为什么要从他的安睡中爬起来。他是不是即将有所发现？在这安静的夜间，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我所没有听到的细微的声音？

第二十三章　汉恩斯，对！

大约有一小时，我一直在精神错乱地想象着这位沉默寡言的向导的一切可能的动机。各种最荒谬的想法一齐钻入我的脑海。我想我大概疯了。

最后听到下面发出来的一阵脚步声，汉恩斯又上来了。他那摇曳不定的灯光先照在岩壁上，然后从走廊的出口处射出来。汉恩斯出现了，他走到叔父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摇醒他。叔父坐了起来。

“怎么了？”他问。

“Vatten [22] 。”向导回答。

我猜测到他的意思，于是我喊着“水！水！”拍着手，像个疯人似的指手画脚。

“水！”叔父重复着说，“哪儿？”他问冰岛人。

“下面。”汉恩斯回答。

哪里？就在下面！我明白了。我捏紧了向导的手，他也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赶快准备，不久就从走廊的三个斜坡中的一个下降。一小时以后，我们已经横越了六千英尺，下降了两千英尺。

这时候，我们清楚地听到一种新的声音，像远处隆隆的雷声。我走了有半小时了，但是没有看见已经听到声音的泉水。我又开始悲观失望了。但就在这时候，叔父对我说明了声音的来源。

“汉恩斯没有搞错，”叔父说，“你所听到的是洪流的声音。”

“洪流？”我喊道。

“毫无疑问。我们附近就有地下河流。”

我们赶紧往前跑，由于希望而感到极度兴奋。我不再感到疲乏——水的声音已经使我们清醒。刚才还在我们头上的洪流，现在已经是在左面岩壁的后面咆哮和奔腾。我不断地用手摸着岩石，希望碰到一些水汽，可是碰不到。

又过了半小时，走了一英里半的路了。

显然，刚才猎人出去寻找水源的时候，至多也只走到这儿。凭着一个山里人、一个渴望泉水的人的直觉，他“感觉”到有一股泉水在岩石中流着，但是肯定的，他并没有看到这可贵的液体，他的目的并没有达到。

又过了一会儿，我们发现越是往前走，流水的声音反而越听不清了。

所以我们又掉转方向。汉恩斯停留在洪流看来最近的地方。我靠着岩壁坐着，听到就在大约两英尺以外，泉水急流着，可是被一垛花岗岩壁隔开了！我只好失望，汉恩斯看着我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他的嘴唇上泛起了一丝微笑。

他站起来拿了灯，我跟随着。他走到上面的岩壁旁边，把耳朵贴在岩壁上倾听，仔细地从一处慢慢移往另一处。我知道他是在找声音最响的地方。他发现泉水就在这条小路上面三英尺的地方。

我多么兴奋啊！我简直不敢猜测向导想干什么，可是当我见到他举起镐来刨岩石的时候，我完全明白并且喝彩了。

“得救了！”我嚷着，“得救了！”

“对，”叔父以疯狂的语调反复地说，“汉恩斯，对！好小子！我们是想不出这种主意的！”

他说得很坦率，这简单的办法不会钻进我们的头脑。用镐来砍倒世界的断头台实在是太危险了。它可能会造成可怕的岩崩，把我们完全摧毁！或者是洪流从岩石里突然冲击出来，把我们卷走。这些忧虑并非没有根据；可是由于我们目前的处境，任何岩崩和洪流的恐惧都不能阻止我们，我们实在太渴了，为了消除干渴，我们宁愿掘进海洋的底部。

汉恩斯开始了这项叔父和我都不能担负的工作——我们这样着急，准会一下子劈开这垛岩壁的。但向导却镇静而缓慢地不断地用镐对着岩石凿去，劈开了一条大约六英寸阔的小缝。我听见洪流的声音越来越大，幻想着我已经在嘴唇上尝到了滋润的泉水。

不久，镐已经在花岗岩壁中凿进了两英尺；这项工作花了一小时多，我一直着急地在一边折腾着。叔父想亲自动手，我简直不能阻挡他——他的确也拿起了他的镐，这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嘶嘶的声音。裂口里喷出一股水，射到对面的岩壁上。

汉恩斯几乎被这突然的冲击撞倒，忍不住疼痛地叫了一声。当我把手伸进喷水口的时候，我才明白我为什么也大叫一声——水是滚烫的！

“一百度的水！”我嚷着。

“嗯，它会冷下来的。”叔父回答。坑道中满是蒸汽，一道流水正在形成，并沿着地下曲折的小路流下去。不久以后，我们就尝到第一口。

啊！多幸福啊！多么无可比拟的喜悦啊！这是什么水？这水从哪儿来的？不管它——反正是水；虽然热，它已经把我们即将消失的生命又救了回来。我不断地喝着，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享受了大约一分钟以后，我喊道：“里面有铁！”

“对于我们很有利，”叔父说，“这次旅行等于是到斯巴 [23] 和吐不列茨 [24] 去的。”

“哦，多好啊！”

“我也这样想。这是来自地下六英里的水。它有些并不令人讨厌的墨水味。由于这是汉恩斯为我们找到的，我建议为这个有利于健康的泉水起个名字。”

“好！”我喊道。泉水的名字——“汉恩斯小溪”——立刻被采用了。

汉恩斯并不推辞，他恰如其分地使自己清醒了一下以后，又像往常那样镇静地在一个角落里坐下。

“现在，”我说，“我们不能失去这里的水。”

“为什么？”叔父问道，“我希望这个泉水是用之不竭的。”

“没关系，让我们装满水壶和所有的水瓶，然后把裂口堵住。”

我的建议被接受了。汉恩斯用花岗石和解开的旧麻绳想把他所打开的裂洞堵住。可是他只烫伤了手。压力太大了！我们的努力全白费了。

“从水的冲击力可以断定泉源一定是在很高的地方。”我说。

“一定是的，”叔父接着说，“恐怕有一千个大气压，那么这条泉水大约有三万二千英里高。不过我倒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们为什么这样急着要堵住这个裂口？”

“为什么？因为——”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任何很充足的理由。

“当我们的水壶空了的时候，我们肯定还能再装满它们吗？”

当然，我们不能。

“好吧，那么就让这些水流吧。它很自然地会往下流，而且会像解除我们的干渴一样，还可以引导我们。”

“这倒是个好主意！”我喊道，“有了这个泉水的帮助，我们的计划就没有理由不能成功了。”

“啊，你明白了，我的孩子。”教授笑着说。

“事实上我早就明白了！”

“可是等一等。我们休息几小时再开始。”

我真已经忘记当时已是夜间。时辰表告诉了我这个事实，不久我们每个人都恢复了体力，也吃饱了，于是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十四章　海下

第二天我们已经忘记了过去的困苦。起初我对自己不感到口渴觉得奇怪，而且不知道怎么会如此。脚下潺潺的溪流回答了我。

我吃完早饭，又喝了很可口的含有铁质的水。我觉得很愉快，想走得更远些。有我叔父这样充满信心的人，又有一个像汉恩斯那样机灵的向导以及像我这样“坚定”的侄子，怎么会不成功呢？这个美好的想法钻进了我的脑子。如果有人建议回到斯奈弗的山顶上去，我一定会很生气地拒绝。然而幸运的是我们正好是往下走。

“我们动身吧！”我喊道，我那充满着热情的声调又唤起了这地球的古老的回声。

星期四早晨八点钟，我们又开始进发。曲折的花岗石走廊有着各种出人意料的角度，但是它总的方面一直是向着东南。叔父一直没有忘记观察罗盘，注意着我们行程的方向。

这条坑道几乎完全是平行的，每六英尺只有二英寸的倾斜率。泉水静静地流着，我把它当做熟悉的神仙，引导着我们穿过地球的迷宫。我一面伸手摸摸又柔和又温暖的泉水，一面倾听着它那陪伴着我们的步伐的歌声。

叔父一直在咒骂斜坡的倾斜率过于微小，并且等待着笔直的坑道。然而我们不能选择，如果我们正在接近地心，不管怎么慢，总是好的。此外，有时斜坡的倾斜率就变得大些；泉水翻滚着流下去，我们也很快地下降。然而这一天和第二天，我们都是平行地前进，没有下去多少。

7月10日星期五晚上，据我计算，我们是在雷克雅未克东南九十英里的地方，而且是在地下七英里半。这时我们脚下出现了一个形状可怕的坑道，其陡峭的程度使叔父拍手称快。

“现在我们要继续下降，”他喊道，“这次也很容易，因为岩石突出的地方可以当做很规则的梯子！”

汉恩斯用最安全而可能的办法安排了绳子，于是我们就开始下降了。我不应该说它危险，因为现在我很习惯于这样前进的方法。

这条坑道是大堆岩石中很狭的裂缝，也称为“断层”，是由于地壳冷却时收缩而形成的。这里没有任何物质由于火山爆发而穿过这条坑道的痕迹。我们正在从可能是由人的手造成的一种螺旋形梯子上下降。

每隔一刻钟我们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下，松弛腿上发痛的肌肉。我们很喜欢坐在突出的岩石上，两腿悬挂着，一面吃一面谈，喝着泉水。当然在这断层地带，“汉恩斯小溪”由于体积缩小，已经成为瀑布，但是它对我们还是够用的。泉水在这里很像叔父那样容易着急和发怒，而在和缓的斜坡上的时候，就像我们这位冰岛向导。

7月6日和7日，我们随着断层的螺旋形前进，穿入地壳六英里，这时我们可能是在海拔下面十五英里，然而在8日，断层的倾斜率又和缓得多，向东南以四十五度角度斜去。

路面平坦，也没有什么高低曲折——它也不可能不这样，任何人对景色的特点是不能期望很多变化的！

15日星期三，我们已在地下二十一英里，同时又是在斯奈弗下面一百五十英里的地方。虽然有些累，我们的身体却很好，我们的药箱没有动过。

叔父每小时都观察时辰表、流体压力计和罗盘（后来这些数字都发表了）。当他告诉我说我们已经平行地走了一百五十英里的时候，我大声叫着。

“你怎么啦？”他问我。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孩子？”

“如果你的计算是对的，那么我们已不在冰岛的下面了。”

“你这样想吗？”

“我们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我用罗盘和地图的比例测量了一下。

“我是对的，”我说道，“我们已经经过了波得兰海角，我们向东南走的那几英里把我们带到了海的下面。”

“在海的下面。”叔父重复了一遍，高兴地擦擦手。

“你想想，”我说，“海洋就在我们头上！”

“那没有什么关系，阿克赛，煤港 [25] 的海底下是有煤矿的。”

不管我们上面是冰岛的山脉或是大西洋的波浪，这些都没有什么关系，因为这里也有参差的岩石屹立着，尽管如此，叔父这种想法反而使我感到不舒服。不久，我就慢慢地也习惯于这种想法了，因为虽然这条有时很直、有时曲折的坑道的倾斜率时常在改变，可是它一直是向着东南方蜿蜒而去，而且不断地下降，不久就把我们带到了很深的地方。

四天以后，在7月18日星期六的傍晚，我们到达了一个很大的洞窟；叔父把汉恩斯每星期三块钱的工资给了他，并且决定第二天是休息的日子。

第二十五章　休息一天

星期日早晨醒来，我不像往常那样必须准备马上出发了。即使在这么深的地方，放假一天还是很愉快的。此外，我已经习惯于我们的穴居生活，简直不再想起太阳、星斗、月亮、树木、房子、小镇和我们从前生活中认为必要的奢侈品。过着这种古老原始的生活，我们已经不关心那些不必要的了不起的东西了。

这个洞窟形成了一个大厅，它那花岗石的地上流着忠实的泉水。泉水从源口流到这里，它的温度已经和它四周的东西的温度一样了，所以不难饮下。早饭以后，教授花了几小时忙着整理日记。

“首先，”他说，“我要计算一下我们现在在哪里。回来的时候，我要为我们的旅行画一张地图，这是一张世界纵断面的地图，同时把我们的行程也注在上面。”

“这一定非常有趣，叔叔，不过您的观察能不能达到一个相当准确的程度呢？”

“能。所有的角度和坡度我都仔细地记下来了。我有把握不会算错的。先看一看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把罗盘拿来，看看是什么方向。”

我仔细看了一下，回答：“东南偏东。”

“好吧！”教授一面说，一面记下这个方向，立刻很快地计算了一下，“我们从出发点已经走了二百五十五英里了。”

“那么我们现在是不是在大西洋的下面旅行？”

“一点不错。”

“也许这时候大西洋里正发生着一场暴风雨，我们的头顶正有船只在风浪中摇晃。”

“非常可能。”

“也许鲸鱼正在用它的尾巴拍击着我们所处的这座‘牢狱’的墙呢！”

“放心，阿克赛，鲸鱼动不了这堵墙的。啊，我们继续算下去吧。我们是在东南方，离开斯奈弗有二百五十五英里，根据这几点，我们现在在地下四十八英里。”

“四十八英里！”我叫了起来。

“不错。”

“这是地壳的限度！”

“我敢说这是可能的。”

“这儿按照温度上升的规律，一定已有一千五百摄氏度！”

“一定是的，我的孩子！”

“那么所有的花岗石一定得熔化了！”

“不过你看花岗石并没有熔化，事实又按照它的惯例推翻了理论。”

“我不得不表示同意。不过这确实使我很惊讶。”

“看看温度表，有多少？”

“二十七度六。”

“所以科学家们算错了一千四百七十二度四！所以那种越下去温度越上升的说法是错误的。所以亨夫莱·达威是对的，我相信他是对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没有什么可说的。”

实际上我有很多话要说。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同意达威的理论的。我仍旧相信有地心热，尽管我还没有感觉到它。我倒是同意这样一个说法：这座死火山的喷道被一层不能熔化的岩质包围着，所以热度传不到里面来。

不过我没有再和他争辩，我只是就目前的情况向他提出一件事：

“叔叔，我同意您的计算是准确的，不过请允许我作出一项推论。”

“快做吧，我的孩子。”

“在冰岛的纬度上，地球的半径大约是四千七百四十九英里，对不对？”

“四千七百五十英里。”

“给它一个整数，就算四千八百英里。我们已经走了四千八百英里中的四十八英里，也就是说我们走了一百分之一？”

“正如你所说的。”

“跑了二十天？”

“正好二十天。”

“这样我们就需要两千天也就是说大约五年半才能到达地心！”

教授没有说话。

“此外，如果我们每往前走二百五十英里同时也就下降四十英里，我们需要好久才能到达地心！”

“你这计算真讨厌！”叔父生气地说，“情况会改变的。此外，别人已经做了，如果他能成功，我也能成功。”

“我希望如此，可是到底我能被允许——”

“你能被允许不开口，而且不说无聊话，阿克赛。”

我也感觉应该安静些。“现在，”他问，“流体压力计上指着哪里？”

“压力相当大。”

“好吧。你看我们已经慢慢到达这个地步，但是也不觉得不方便。”

“不，只是耳朵里觉得有些痛。”

“就会好的。迅速地深呼吸，使你肺里的压力和外界的压力相等。”

“是的，那当然，”我说，决定不惹他生气，“你有没有注意到听得多么清楚？”

“是的，这样可以使聋子也能听到。”

“不过这密度一定会越来越大吧？”

“是的，根据一条还不十分肯定的规律，它会越来越大的。我们越往下走，重量就会越来越小。你知道，物体在地球表面的时候，它的重量最大，到了地球中心，就没有重量了。”

“这我知道。可是由于压力增加了，最后空气的密度会和水的密度相等？”

“当然，只要在七百一十个大气压力下，它就会跟水的密度一样了。”

“如果再低一些呢？”

“再低，那么密度就会更大。”

“那么，我们怎么下去呢？我们要浮起来了！”

“我们可以把石子放在口袋里。”

“哼，叔父，你总是有话可以回答的。”

我不敢再假设下去了，因为我一定会再碰到一些使教授生气的问题。

不过很明显，当空气在几千个大气压力下的时候，一定会变成固体，那时候即使我们的身体能吃得消，也无法再往前走而只能停住了，这时候世界上一切推理都谈不上了。

不过我没有把这一点说出来。叔父一定又会把他的那位不朽的萨克奴姗提出来反驳我的。其实他举出这位前人是毫无意义的，用一件很简单的事就可以说明这位冰岛学者的旅行根本不是事实：十六世纪时，还没有发明气压计，也没有发明压力计，萨克奴姗怎么能断定他到达了地球中心呢？

但是我没有把这话说出来。我只是等待着，看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一天的其余时间都在计算和谈话中度过。我经常赞同黎登布洛克教授的意见，并且羡慕汉恩斯那种冷淡，他一点不考虑原因和效果，命运要他到哪里，他就盲目地跟到哪里。

第二十六章　只剩我一个人

应该承认一切事情还算顺利，我实在不应该再抱怨了。如果我们不再遇到更大的困难，那么我们会达到目的的。那时候将会得到多大的荣誉啊！我的看法开始和黎登布洛克教授一致了，真的。这个变化是不是跟我所处的奇怪的环境有关？也许是的。

有好几天，陡峭的斜坡有时直得可怕，这些斜坡把我们带到很深的地方。我们在某些斜坡上，一直向着地心前进了四到六英里。

在这些可怕的下降的过程里，汉恩斯的技巧和他一直动脑筋想出来的绝妙的办法对我们有极大的帮助——的确，如果没有他，我们绝不能走过这些斜坡。

然而他一天天地变得更加沉默了。我甚至觉得我们也被感染了。外界的事物对我们的头脑起着很大的作用。如果有一堵墙把我们和外界隔绝了的话，人慢慢地就会变得没有思想，也不会讲话了。有很多囚犯由于长久不运用思想，即使不变成疯子，也成了傻子。

另外半个月，没有什么值得记录下来的事发生，可是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事，而且我有足够理由不会忘记。

8月7日，我们不停地下降以后，终于来到了地下九十英里的地方，也就是说，在我们头顶上，有着九十英里高的岩石、海洋、大陆和城市。我们离开冰岛已经有六百英里了。

这一天，下面的斜坡相当缓和。

我走在前面，叔父提着一盏路姆考夫灯，我也提了一盏，我检查着花岗石的性质。我正要转身的时候，忽然发现只剩了我一个人。

“嗯，”我想，“一定是我走得太快了，或者是叔父和汉恩斯在什么地方停了下来。我一定要回去找他们。幸亏这里不陡峭。”

我开始往后走去，走了一刻钟，看看没有人，我大声地嚷，也没有人回答，我的声音在山洞的回声中消失了。

我开始感到着急，浑身一阵战栗。

“我一定要镇静，”我大声对自己说，“我一定能找到他们——只有一条路，而且我是在前面，所以我只得回去。”

我这样走了半小时。倾听有没有人的叫唤声，可是在这样密的大气里，声音传得很奇怪。这巨大的走廊里，显得特别安静。

我停住了。我相信不可能是我一个人在这儿。我希望只是一时迷了路，而不是走失了，因为一时迷路还可以重新找到正确的路。

“走吧，”我自言自语地说，“既然只有一条路，而且他们也走在这条路上，那么我一定会找到他们的。只要回头走就行了。他们看不见我的时候，他们可能没想到我走在前面，因而折回去了。只要我赶紧跑，我就能够追到他们的。一定能！”

我重复了最后几句话来加强我的信心。之后我又怀疑起来了。我肯定是在前面吗？是的。其次是汉恩斯，再后面就是叔父。甚至于我还回忆到汉恩斯停下来调整一下肩上的重物。当他这样做的时候，我就又开始前进了。

“此外，”我想，“在这个迷宫里，我有一位很有把握的向导，它就是一根不会断的线——忠实的泉水。我只好随着泉水往回走，这样就一定能找到我的伙伴。”

这个想法使我很愉快，于是我决定不再耽误时间，立刻往回走。

我感谢叔父阻止汉恩斯堵住泉水的裂口的预见。这救命的泉水，它不但解了我们的渴，还将指引我穿过这曲折的坑道。回去以前，在这个泉水里洗一下，我想对我是有益的，于是我蹲下身来，把头伸进“汉恩斯小溪”。

当我发现这里只有干的沙土时，你可以想象一下我的恐惧！我的脚下并没有泉水！

第二十七章　迷失！

我无法描写我的失望，人类的语言中简直没有一个字可以形容。我被活埋了，即将受着饥渴的煎熬死去。我那发烧的手摸着地上的土：多干啊！

然而我是怎样离开“汉恩斯小溪”的呢？现在它显然已经不在那儿了！无疑的，当我刚走入这条歧途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到泉水已经不见。显然在这坑道中有一个十字路口，我选了其中的一条路，而“汉恩斯小溪”却随着另外一条反复无常的斜坡，把我的伙伴们带到下面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我怎么能找到他们呢？我的脚在花岗石上没有留下脚印。我绞尽了脑汁想找出一条出路来。但是我的处境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我走失了。

是的，走失了，在这深不可测的地底下走失了。这九十英里厚的地层沉重地压在我的肩膀上，我觉得快要被压死了。

我企图回想一些地面上的事，我费了很大劲才做到这一点：汉堡、科尼斯街的房子、我的可怜的格劳班，这一切在我的惶恐的回忆中很快地掠过。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幅幅幻象，我又看见了我们旅行中的种种经历：渡海、冰岛、弗立特利先生、斯奈弗！我心想处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我还存着一线希望，那我准是疯了，一个神志清楚的人应该感到绝望！

有没有办法使我离开这罩在我头上的巨大的圆顶而重新回到地面上呢？谁能指引我一条路使我找到我的伙伴呢？

“啊！叔叔！”我绝望地喊着。

我只能说这两个字，我不能说其他责备他的话。因为我知道这个不幸的老人一定也在寻找我，他一定感到非常难过。

当我意识到我不可能得到任何人为的帮助，一点办法也没有的时候，我想到了上帝。我回忆起我的童年和我的母亲。我开始祈祷，我那么晚才想到求助于上帝，他不一定会听我，然而我还是热诚地祈求着，从祈祷中，我的情绪变得比较镇静，比较能够聪明地回想一下我的处境。

我还有三天的粮食，我的水壶也是满满的。尽管这样，我决不能一个人在这儿再待下去。但是我应该往上走还是往下走呢？

当然应该折回去往上走！永远往上走！

这样我就可以回到注定我命运的十字路口。那里有泉水的引导，我可以重新回到斯奈弗的山顶。

我怎么不早想到这一层呢？这确是一线生机。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寻找“汉恩斯小溪”。

我站起身来，倚仗着我那根包铁的棍子，开始抱着希望并且毫不踌躇地往回走，我也知道没有别的什么路可以选择。前半小时，并没有什么障碍。我想从坑道的形状、某些突出的岩石和地面的凹凸来认路。但是我没有看到任何特别的记号。相反地，我很快看出了这条路不能带我回到原路：这是一条死路，我的前面出现了一道无法越过的岩壁。我跌倒在石头上了。

我无法描写我的恐惧和失望。我完蛋了——我的最后一线希望也被这道花岗岩壁粉碎了。丢失在这个四面不通的迷宫里，我是注定要走上最可怕的死亡之路的；我开始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如果我那变为化石的遗体在这地下九十英里的地方被人发现，那就一定会引起热烈的科学争论。

我想高声说话，可是只有沙哑的声音从我干燥的嘴唇里发出来，我站在那里喘气。

就在这个痛苦的时刻里，新的恐怖又袭击了我的精神。我的灯已经摔坏了。我没有修理的工具，灯光正在暗下去，不久就要熄灭了！

我眼看着由于灯丝上的电流逐渐减少而灯光慢慢暗淡下来。一列影子沿着坑道的岩壁经过。我不愿低下头去，因为怕失去最后这道正在消逝的光亮。最后只剩下很弱的一点红光；我一直注视着它直到最后，当它完全消失的时候，我被留在地球内部十分黑暗的地方，我发出了恐怖的喊声。

在地面上，即使是最黑的夜里，也不是一点点光亮也没有的，只是光很小、很弱罢了。然而不管它怎么小，人的眼睛还是能感觉出来。但是这儿却一点点光都没有。我是完全变成绝望的瞎子了。

我迷失了，站起来把手伸在前面困难地摸索着。我要逃出去。我加紧了脚步，在这困人的迷宫里一直往下走。好像一个穴居人似的在这地洞中奔跑着。我叫着，喊着，吼着，被尖硬的岩石撞伤，摔下去又爬起来，流着血，直想把头撞在某些障碍物上死去！

我这样发疯似的跑着，究竟会跑到什么地方呢？我不知道。几小时以后，我一点气力都没有了，我像死人似的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第二十八章　声音

当我恢复了知觉，发现我的脸上被泪水沾湿了。我说不出我昏迷了多久——我没有办法知道。世界上没有像我这样孤独寂寞的！

我流了很多血，浑身都是血。我多么悔恨我还没有死去，这种酷刑还会遭遇到，我不愿再想了。我把一切念头都驱逐出我的脑海。疼痛使我难以忍受，我滚到了对面的岩壁旁边。我觉得好像又昏过去了——这一次大概没有苏醒——此时一个很响的声音在我耳边掠过，仿佛是一阵闷雷。它的音波慢慢地在这深渊的远处消失了。

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一定是地底下发生了什么变化，是某种气体的爆炸或者某一部分地层坍陷了。

我仍旧倾听着，想听听刚才的声音会不会再响起来。一刻钟过去了。可是又静下来了，我不再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

忽然我把耳朵贴近我靠着的岩石，我好像听到几个字的声音——模糊、不清、遥远。我浑身颤抖了一下，想道：“这是幻觉！”然而不——仔细一听，我的确听到喃喃的声音，但是我的神经太衰弱了，我听不清说的什么话。不过我能肯定有人在说话。

我忽然又担心这是不是我自己说话的回声。也许刚才我叫喊过而我自己不知道。我闭紧了嘴，又把耳朵贴到岩壁上去听。

我又挨近了几英尺，发现这样做，能听得清楚些。我听到低低的几个字，其中一个就是“迷失了”，这句话的语调很哀伤。

谁在说呀？显然是叔父和汉恩斯。可是如果我听得到他们，他们也能听到我。“救命啊！”我使尽了一切力气喊着，“救命啊！”

我倾听着，在黑暗中等待着一句回答、一声呼喊或一声叹息。然而什么也没有听见。几分钟过去了。我的脑海中涌出了许许多多想法。我想一定是我的声音太弱了，传不到我的伙伴们那里。

“一定不是他们，”我想，“这地下九十英里的地方还会有什么人呢？”

我再听着。我把耳朵贴在岩壁上，找到了能听到最响的声音的地方。“迷失了”这个字又传到了我的耳边，我被隆隆的雷声惊醒。

“不，”我对自己说，“声音不是从岩壁传到我这里来的；它们一定是从坑道本身传过来的——大概是某种特别的传音的效果。”

我再听，这次清楚地听到我的名字，无疑是叔父喊出来的，显然是他在和向导说话，而这个“迷失了”是汉恩斯叫出来的。

于是我明白了。我一定要沿着坑道说话，它会像铁丝传电那样把我的声音传过去。然而我一点也不能浪费时间——如果他们离开了这块特别的地方，那就不能传音了。所以我站在岩壁旁边，尽可能清楚地叫道：“黎登布洛克叔叔！”

我极度焦急地等候着。声音传得不太快，而且这不断在增加着的空气的密度不能加快它的速度，只能增加它的强度。几秒钟又过去了，这几秒钟犹如几世纪，然后我听到：“阿克赛，阿克赛，是你吗？”

“是的，是的！”我回答。

“可怜的孩子，你在哪儿呀？”

“就在这极黑的地方丢失了！”

“你的灯呢？”

“灭了。”

“泉水呢？”

……

“不见了。”

“阿克赛，我可怜的、亲爱的孩子，别灰心！”

“请等一会儿。我还没有力气说话——只能对自己说。”

“振作起来！”叔父又说，“你别说话，听我说！我们在坑道里来来回回地找你，怎么也找不到。啊！我为你掉了不少眼泪，我的孩子。最后，我们以为你还沿着泉水走着，我也跟着下去，还开枪作为信号。现在我们借助于传音的效果，虽然可以彼此通话，可是我们的手还是碰不到一起。可是别失望，阿克赛。”

……

一线希望又回到了我的心里。有一点特别重要。我把嘴唇贴在岩壁上说：

“叔叔！”

……

“嗳，我的孩子。”不到几秒钟声音就传过来了。

“我们一定要知道我们相离多远。”

“那容易。”

“你有时辰表吗？拿出来，叫我的名字，并且注意当时准确地是哪一秒。我一听见名字，就再重复一遍，你再看看声音传到你耳朵的时候，又是哪一秒。”

……

“好吧，声音的传达恐怕要占一半时间。”

“对了，叔叔。”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你注意，我就要叫你的名字了。”

我把耳朵贴在岩壁上。我一听见叫“阿克赛”，立刻也回答了一声“阿克赛”，然后等待着。

“四十秒。”叔父说。所以声音传到这段距离需要二十秒钟。一秒钟传一千零二十英尺的话，二十秒钟可传两万零四百英尺，也就是不到四英里。”

……

“四英里！”我嘟囔着说。

“喂，这是很可能的距离。”

“可是我要不要上去或下去？”

“下去——我会告诉你为什么。我们现在还相隔很大一块空间，这中间有很多走廊。你现在待着的那一条肯定能把你带到我们这里，因为所有这些走廊都是从这里辐射出去的。所以站起来走，必要时拖着脚步走，从比较陡峭的斜坡上冲下来，不要因为你要走到最后才找到我们而害怕。走吧，孩子，走！”

这几句话使我振作起来了。

“先再见吧，叔叔，我在路上可不能跟你说话了。”

……

“不能了，可是我们会相遇的。”

这就是我听到的最后几个字。我向上帝祷告了一下，因为只有上帝的怜悯才把我带到这个能听见上面的对话的地方。

这种奇怪的传声的现象可以用物理学上的定律加以解释，它是由地道的形状和岩石的传导率决定的。像这类的例子很多。我想起了有很多地方发生过这种传声现象。我曾经听说过伦敦的圣保尔教堂的低声坑道，特别是狄奥尼细阿斯 [26] 的耳朵——西西里的叙拉古的石坑，在石坑里一个地方发出的低语可以在远处另一个地方清楚地听到，而且只有那儿能够听到。

从这些例子可以判断我和叔父之间并没有什么障碍，我只得沿着传声的小路走过去寻找他们。

这个下降的坑道也很陡峭。我拖着脚走，或者滑下去，最后发现自己以可怕的速度前进着，在我精疲力竭的情况下，我没有力气缓和我的速度。忽然我脚下的地裂开了，我发现自己从笔直的坑道里跌下去，头撞在尖硬的岩石上，失去了知觉。

第二十九章　得救

当我苏醒的时候，发现周围半明半暗，我正躺在厚毯子上。叔父注视着我的脸，看看是否还有活命的征象。我叹了第一口气时，他捏着我的手；我一睁开眼睛，他就发出一声欢乐的叫声。

“他活了！他活了！”他喊道。

“是的。”我软弱地回答。

“亲爱的孩子，你得救了！”他叫道，用手臂抱紧了我。

他说话的语气以及表示的关怀使我深深地感动。一定要有这样的情况才能引起他真正的体贴。

这时候，汉恩斯过来了。他看见我叔父握着我的手，我敢肯定地说这时候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十分满意的神情。

“你好！”他说。

“你好，汉恩斯，好！”我嘟囔着说。

“嗳，叔叔，请你告诉我现在我们在哪里？”

“明天再说，阿克赛，明天！今天你太虚弱了。我已经把你的脑袋包上了绷带，不要去动它。好好儿睡吧，孩子，明天你就会知道一切。”

“但是至少要告诉我现在几点钟了，今天是几号？”我又说。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今天是8月9日，星期日，在10日以前，你就不要提问题了。”

我的身体的确非常虚弱，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我需要好好地休息一夜，于是我一边想着我一个人孤单单地度过了长长的四整天，一边就蒙眬地睡去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向四周看看。我那用旅行毯子铺成的床就设在可爱的山洞里，山洞装饰着钟乳石，洞底平铺着一层细沙。虽然这里没有灯没有火把，但仍然是半明半暗；几道奇特的光亮看来似乎是从上面穿过狭隘的洞口射进山洞的，我还听到萧萧的风声和浪涛的撞击声。

我怀疑自己究竟真醒着，还是继续在做梦——可能是我头部的创伤使我特别会瞎想。“可是不，”我想，“那的确是从岩石中间射进来的光，我也真听到波涛的撞击和飒飒的风声：我们是不是又回到了地面？叔父是不是放弃了这次远征，或是已经完成了全部行程因而回去了？

我在默想这些不可解决的问题时，教授进来了。

“早，阿克赛，”他高兴地说，“我准备为了你是否好了些而打赌呢！”

“当然，我好些了！”我回答，爬起来坐在毯子上。

“你应该好些了，因为你睡得很好。汉恩斯和我轮流照顾你，我们看你恢复得很快。”

“真的，我觉得我已经好了。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大吃一顿来向您证明！”

“你可以吃东西，我的孩子，你已经退烧了。汉恩斯在你的伤口上给你涂了一些很好的冰岛药，这药可以很快地治好你的伤口。他真是个可爱的家伙！”

他一面说，一面给我食物，不管他一直警告我，叫我小心，我还是性急地狼吞虎咽。当时我向他提了一些问题，他都很快地回答了。

看来我这次无意的摔跌，正好把我带到了几乎垂直的坑道的尽端，当我随着那大批石子——即使其中最小的石子也足以把我打得粉碎——跌了下来的时候，他们断定有一部分岩石是和我一同滑了下来的。这可怕的一下子才把流血和昏倒的我送进叔父的手臂。

“真的，你居然能活下来，真是怪事！”叔父对我说，“愿上帝保佑，让我们别再分开了，如果再分开，就可能永远不能见面了。”

“让我们别再分开！”这么说我们的旅行还没有结束吗？我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我的惊奇促使叔父问道：

“怎么回事，阿克赛？”

“我要问你。你说我现在很好？”

“是的。”

“我的四肢都完整无缺吗？”

“当然。”

“我的头呢？”

“你的头除了有些伤痕以外都很好。”

“可是我怕我的脑筋受了影响。”

“为什么？”

“我们还没有回到地面？”

“当然没有。”

“那么我一定是真的疯了，因为我好像见到了阳光，听到了风声和波浪澎湃的声音！”

“哦，只是这个吗？”

“你不想解释吗？”

“我不能解释，因为这是无法解释的；可是你会明白的，你也会同意地质科学还是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让我出去看看！”我叫着，一面很快地站起来。

“不行，阿克赛，不行！你不能吹风！”

“风？”

“是的，风相当大。我不能让你这样出去。”

“可是我告诉你，我真的完全好了。”

“再忍耐一下，孩子。你如重蹈覆辙，就要浪费时间了，浪费时间是很可惜的事，因为要渡过去是个很长的过程。”

“渡过去？”

“是的。今天完全休息，明天我们就要坐船了。”

“坐船这两个字使我非常兴奋。这是一条河还是一个湖呢？或者是一个海？里面是不是停着一条船？”

我的好奇心很强，叔父感到阻止我的好奇比放纵它更坏，所以他就让我穿上衣服。我为了表示特别小心，把自己裹在毯子里，离开了洞穴。

第三十章　地中海

起先我什么也没有看见。我的眼睛由于不习惯于光亮，自动地闭上了。当我又睁开眼的时候，我又惊又喜地喊道：“海！”

“是的，”叔父说，“黎登布洛克海！我高兴地认为没有一个航海者可以和我争夺发现这个海的荣誉和拿我的名字来命名这个海的权利！”

这一大片水正是大湖或大海的起点，它一望无际。起伏曲折的海岸把优美的、金黄色的沙滩送给了澎湃的波浪，沙滩上全是原始生物的小贝壳。波浪的互相撞击发出了四周都被围住的空间所特有的奇特而响亮的声音，和风经常把轻轻的泡沫吹到我的脸上。在这个距离波浪六百英尺的微斜的海滩上，竖立着巨大的岩壁的壁脚，岩壁向上耸入眼睛所看不见的高处。有些壁脚延伸到海内，形成了被碎浪的牙齿啮嚼着的岬和海角。这是个真正的海，也有我们自己的海岸那样不定的外形，可是在方向位置上讲，却是很偏僻，而且荒野得可怕。

由于一道奇特的光亮，我才能清楚地看到这一切景况。这不是日光的照射，也不是月亮发出的灰淡的光线。不——这道光亮的穿射性，它那震颤的发散、纯净而干燥的白色，它那股凉气，以及比月光还强的照耀力，显然指出了一个电源。它好像是一道永远不灭的北极光，照遍了这足以容纳一个海的大山洞。

我头上的圆顶——如果你喜欢，可以叫它天空——似乎是由面积很大的云，也就是移动和变化着的水蒸气所组成，这些水蒸气只要凝缩就能化为倾盆大雨。然而当时“天气很好”。光线投射在很高的云层上，产生出一种奇异的景象。云彩间有很多阴影。在两片云朵之间，常常有一道很强的光，一直射到我们身上。但是这不是阳光，因为它没有热。这道光产生了十分萧条和凄惨的感觉。在这些云朵上面，我所感觉到的不是发出星光的天空，而是花岗石的圆顶，它的重量压倒了我的精神。不管空间多大，它却不如天上星际最小的空间。

我们的确被关在地球的大洞里面。我们不能断定它的阔度，因为它变得越来越阔，阔到眼睛所能见到的地方，也不能判定它的长度，因为我们的幻想只能延伸到没有边际的地平面。高度一定有十英里或十英里以上。眼睛看不到花岗石的顶，可是在那里，至少在两英里的高处有云出现，这些云比我们所熟悉的大多数的云还要高，这可能是由于空气的密度特别大。

“山洞”这两个字显然不足以形容这一块广阔的空地。对于一个到地底的深渊里冒险的人，人类的语言已经不够应用了。

我不知道地质学上有什么原理可以解释这个巨大的山洞的存在。是不是地球上的寒气造成的？由于平日的阅读，我对于地面上那些著名的山洞十分熟悉，可是它们的广度不能和这些相比。譬如说，美国肯塔基州的大钟乳洞在比例上讲，是十分巨大的，它那在深不可测的湖上的圆顶高达五百英尺，旅行者沿着湖走了三十多英里，仍未到达尽头。然而那个山洞怎么能和我目前正在仰望着的、圆顶上布满了云朵、发着电光、底下是一片大海的山洞相比呢？在这样巨大的自然物前面，我的想象力已不能胜任了。

我低头静静地思索着这些奇观，找不出能表达我的感觉的字眼，我仿佛正腾空地处在远地的行星如天王星和海王星之间。为了描写这些新的经历，就需要新的字眼，但是我想不出来。我看着，想着，惊奇地并非毫不恐惧地仰望着。

这幅不可想象的景象，使我的脸颊上重新泛起了健康的颜色；我反而被惊异治好了。此外，这种浓密的空气把大量氧气带进肺部，很能使人振作起来。

不难想象，对于在狭窄的坑道中幽禁了四十多天的人来讲，呼吸到这种潮湿而含有盐分的风，是无限的安慰；所以我虽然离开了黑暗的洞穴，也没有理由后悔。叔父已经看惯了这些奇观，所以对于它们已经不再表示惊奇。

“你是不是感到身体已经健壮得可以稍微行走几步了？”他问我。

“是的，当然，”我说，“我就是想走走。”

“好吧，拉着我的胳臂，阿克赛，我们跟着曲折的海岸走。”

我赶紧表示同意，于是我们开始向着新海走去。左面陡峭的岩石重重叠叠，形成了又高又大的一堆。下侧翻腾着无数清澈而响亮的小瀑布；来自一块又一块岩石之间的轻飘而呈螺旋形的水蒸气，显示了烫热的泉水，溪流静谧地向着共同的贮口流去，流下斜坡的时候，发出了悦人的潺潺声。

在这些泉水之间，我很熟悉我们忠实的伙伴——“汉恩斯小溪”，它已经静静地消失在大海里面，仿佛在世界开始的时候就已如此。“将来我们再也得不到它的帮助了！”我叹了一口气说。

“唉，”教授说，“这条或者那条泉水，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觉得这句话有点儿忘恩负义。

然而这时候我的注意力被一个预料不到的景色吸引住了。当我们环绕着陡峭的海角走的时候，我们在前面五百步的远处看见一片高而密的森林。树的高度适中，远远看来呈现着规则的阳伞形，并且带着尖削的几何形的轮廓；大风似乎已经不能影响它们顶部的叶丛，它们仍然像坚硬如石的杉木那样一动不动地屹立着。

我赶紧跑到森林的近边，急着想知道这些特殊的东西的名称。它们是不是属于到目前为止所发现的二十万种植物中的一种，它们是不是在湖边植物中占一席特殊地位？当我们到达森林的浓荫下的时候，我认出了它们——地球上的产品，可是长起来就是一大片。叔父立刻叫出了它们的名字。

“这真是蘑菇的森林。”他说。他没有错。可以想象当地的环境给这种喜爱温暖和潮湿的植物提供了多么有利的条件。这里有高达三四十英尺的白蘑菇，头部直径也有三四十英尺。这里的蘑菇数以千计，阳光达不到它们下面的土地，因此它们的头部下面是一片漆黑，这些蘑菇聚集在一起，仿佛非洲城市里的圆屋顶。

我坚持继续往前走。这些肥胖的圆顶下面冷得要命。我们在这些潮湿的遮荫里游荡了半小时，当我重新回到海岸的时候，实在感到松了一口气。

这个地下国家的植物不只限于蘑菇。还有一簇一簇灰色叶丛的各种别的树木。它们很容易认出来，因为它们就像我们那些长得极大而比较低贱的植物——高达一百英尺的石松植物、巨大的封印木、和北方松树一样高的桫椤以及带有圆筒形并呈叉状的茎和枝、枝端又有长叶、到处都是粗毛的鳞木。

“惊人，顶呱呱，好极了！”叔父嚷道，“我们在这里遇到了世界上第二时期——过渡期——的植物。这些就是我们的比较低贱的植物，它们在古代就是树！看，阿克赛，看啊！一个植物学家从来没有像这样饱过眼福。”

“对，叔叔。上帝似乎曾经把这些科学家成功地根据它们的遗骸复制成的古代植物保存在这个巨大的温室中。”

“这的确是个温室，孩子，我想你应该再加上一点，这也是动物展览。”

“怎么呢？”

“你看我们现在踏着的这些灰——这些分散在地上的骨头。”

“骨头！”我喊道，“是的，它们是——古代动物的骨头！”我赶紧跑到这些由不灭的物质——磷酸钙——组成的原始时期的动物遗体旁边。无疑地，我是知道这些巨大的骨头的名称的，这些骨头像是枯树的躯干。

“这是乳齿象的下颚骨，”我说，“这是猛兽的臼齿，这是那些巨兽中最大的一种——大懒兽——的大腿骨。是的，这的确是动物展览，因为这些骨头肯定不是被搬运到这里来的，这些动物本来就生活在海岸上这些大树的树荫下。嗳，我还见到整个头颅。可是——”

“可是什么？”

“我不懂这个洞穴中怎么会有这种四足动物出现。”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只有当灼热的岩浆被沉积地层代替以后，地上才有动物。”

“不错，阿克赛，要解答你的问题很简单，就是这里的地层正是属于沉积地层。”

“怎么？在地底下这么深的地方会有沉积地层？”

“当然，这完全可以在地质学上得到解释：有一段时期，地壳是有伸缩性的，由于引力的关系而不断发生变化。很可能当它陷下去的时候，有一部分沉积地层被带到突然裂开的地罅中去了。”

“可是如果说古代的动物曾经生活在这些地下的区域里，我们怎么知道它们现在就不在这些黑暗的森林里徘徊，或者躲在这些陡峭的岩石后面？”

我一面这样想，一面害怕地从不同的方向往四周观察了一下，可是在这偏僻的海岸上并没有活的动物出现。我感到十分疲乏，所以跑去坐在海角的边缘上，波浪打在下面的海角上发出很响的声音。从这里我可以看见整个海湾，在曲折的海湾中间还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港口夹在角锥形的岩石中间，港口里的水面，由于吹不着风，水面平静得仿佛睡着了一样，这个港口还能容纳好几条游艇。我但愿看到几条小船张满了帆，顺着南风，从港口开出去。

然而这种空想很快地消除了。我们的确是这个地下世界里唯一活着的动物。风停的时候，比沙漠上更厉害的寂静笼罩着干燥的岩石，并且悬挂在海洋面上。这时候，我想穿过远处的大雾，揭开遮在这萧条的地平面上的幕幔。从我的嘴唇里提出了什么样的问题啊！这个海是怎么样了结的？它通向哪里？我们能看到对面的海岸吗？

叔父却并不怀疑。至于我呢，我一半想知道，一半又怕知道。

我对着这些了不起的景色凝视了半小时以后，我们又沿着海岸的路，回到了洞穴，由于受了这些奇怪的思想的影响，我很快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好。

第三十一章　木筏

第二天醒来，我完全恢复了健康。我觉得洗一个澡对我会有好处，所以我就跳进这个“地中海”，在里面泡了几分钟——它的确值得这样称呼，甚至于比地上真正的地中海更好。

回来时，我很想吃早饭。汉恩斯为我们这个小团体做饭，他有水和火可以随便使用，所以他能多少改变一些我们早餐的样式。他给我们几杯咖啡，这种可口的饮料从来没有比这次更合胃口。

“现在，”叔父说，“潮水涨了，我不能失掉看潮的机会。”

“潮水？”

“当然。”

“月亮和太阳的力量，甚至于在这里也能施展！”

“怎么不是啊？难道一切东西不完全顺从宇宙引力定律吗？这些海水怎么能作为这条普遍定律的例外呢？所以不管海面上多大的大气压力，你可以看到它也能和大西洋一样地涨潮。”

这时我们站在海边，并且看到海里的波浪慢慢向着海岸逼近过来。“潮水开始上升了。”我说。

“是的，阿克赛，我断定潮水要上升十英尺左右。”

“多么了不起啊！”

“没有什么，这很自然。”

“你可以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对我来讲，它的确显得了不起，我简直不能相信我的眼睛。谁能想象得到在这地壳里面会有海洋，而且它还有潮水的涨落，海面上还有大风和暴雨！”

“怎么不会有呢？有没有什么自然定律可以证明山洞里不会有海洋呢？”

“除了地中心的热量这种想法以外，我不知道有什么定律。”

“那么到目前为止，达威的理论是准确的？”

“当然啰，如果那样的话，地球的内部还可能有别的海和陆地。”

“是的——当然不住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水里没有出现一些不知名的鱼呢？”

“嗯，我们一条还没有看见过。”

“我们可以做一些线和鱼钩，看看是不是可以和地面上一样得到成果。”

“我们来试试，阿克赛，我们一定要搞清楚这些新地方的一切秘密。”

“可是从你的仪器上看，我们现在在哪里，叔叔？”

“从地平面来讲，我们现在离开冰岛一千零五十英里。”

“有这样远吗？”

“我肯定误差不会超过一英里多。”

“从罗盘上看，还是向着东南方前进吗？”

“是的，至于倾斜度，我倒看到一些奇怪的现象。”

“什么现象？”

“罗盘的针并不是像在北半球那样向着极端下倾，而相反地向上指着。”

“这是不是指磁极是在地面和我们目前所在的深处之间？”

“完全准确，如果我们是在极区的下面，在纬线七十度附近，也就是杰姆斯·罗斯找到磁极的地方，我们就能看到罗盘的针垂直地向上指着，这是无疑的。这个吸力的中心显然不在很深的地方。”

“那么，这就是直到现在科学还没有怀疑过的事实。”

“科学本身包含着很多错误，不过这些错误并不是坏事，因为它会慢慢引向真理。”

“我们目前在地下多深的地方？”

“一百五十英里。”

“所以，”我看看地图说，“苏格兰的山区就在我们上面，我们头上许多英里都是白雪皑皑的格兰扁山峰。”

“是的，”叔父笑着回答，“上面的地层要承受很大的重量，然而它的结构是很扎实的，宇宙的伟大的建筑师曾经用了很好的材料。这个圆顶的半径长达九或十英里，圆顶的下面有海洋，海洋里还有大风浪翻滚着，和这个圆顶相比，地上大教堂里的中堂和拱门成了什么样子呢？”

“哦，我可不怕圆顶掉下来。叔叔，你有什么计划吗？你是不是想回到地面上去？”

“回去！相反地我却想继续前进，到目前为止，我的成果很大。”

“我可还不知道我们怎么样才能穿过下面这条水源哩。”

“我的意思不是头向着前面，先跳下水去。可是这个内部的海的周围，无疑是一片岩石。”

“是的，当然啰。”

“既然如此，我肯定能在对面找到新的下去的路。”

“你想这个海有多长？”

“可能有九十或一百英里。”

“哦。”我说着，心想这个估计可能完全是错的。

“那么别浪费时间了，我们明天就出发吧。”

我情不自禁地向周围看看有没有可以载运我们的船只。

“我知道，”我说，“可是船怎么样呢？”

“我们没有船，孩子，我们将有一只结实的好木筏。”

“木筏？”我喊道，“木筏和船一样难造，我并不觉得——”

“你不明白，我敢说，阿克赛，可是如果你注意听，你就能听到。”

“听到？”

“是的，斧子的声音就可以告诉你，汉恩斯已经在工作了。”

“造木筏？”

“是的。”

“什么！他已经把树砍倒了？”

“那不必要。来看看他的工作吧。”

走了一刻钟以后，在形成这个天然的小港的海角的另一边，我看到汉恩斯在工作。一会儿，我就走到他身边了。我大吃一惊，一只做好一半的木筏已经躺在沙滩上，这只木筏是用特别的木材做成的；沙滩上分散着许多横梁、曲角铁条和木架——足够造成一排木筏！

“叔叔，”我喊道，“什么木材？”

“松树、铁杉、白桦和各种北方的树木，这些树木由于海水的侵蚀，都已经含有矿质。”

“真的？”

“这就是surtarbrandur，也就是化石木。”

“那么它们一定硬得像褐炭一样，而且重得浮不起来了吧？”

“有时会这样，这些木头有时变成了煤，另外一些，就像我们看到的这些，只有一部分已经变为化石。你看！”叔父补充着说，一面把一根宝贵的圆木掷进海里。

这块木头起先不见了，后来又升到波浪的表面，摇摇晃晃地漂浮着。

“你信服了没有？”叔父问道。

“我相信这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傍晚，由于向导的技巧，木筏完成了。这木筏有十英尺长，五英尺阔。化石木的横梁由坚实的绳索连在一起，构成了很牢固的一大块平面，这只仓促造成的船一下了水，就平稳地浮在黎登布洛克海的水面。

第三十二章　航行第一天

8月13日我们很早醒来。我们准备坐在这个轻快的、式样别致的交通工具上出发。

拿两块桶板连在一起的桅杆、以另外一块桶板做成的帆架、用我们的毯子权充的帆——这些就是我们的装备。绳索并不缺少，一切都很齐全而令人满意。

六点钟的时候，教授下令上船。粮食、行李、仪器、武器和大量新鲜的水都放在木筏上。汉恩斯做了一个舵，好让他引导这只船。我放松了把我们系在岸旁的锚索，并且张开了帆，我们马上出发了。

我们一离开小港，对地理名称感兴趣的叔父，建议用我的名字给这个小港命名。

“如果你问我，”我说，“我想给它另外起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格劳班港。在地图上看来，这名字会很惹人喜爱的。”

“就叫它格劳班港吧。”

今后，我心爱的姑娘的回忆就能和我们这次成功的远征联系在一起了。

风从东北方吹来，我们在东北风前面极快地驶行着。很强的风对我们的木筏施加了相当大的力量，仿佛一把有力的扇子一样，推动着帆，使船前进。快到一小时的时候，叔父计算了一下速度。

“如果我们就这样前进，”他说，“我们这一天至少可走九十英里，不久就能到达更远处的海岸了。”

我不回答，只是走到木筏的前部。北面的岩石正在向着地平线消失；左右两岸仿佛为了便于我们驶过，正在越分越开。我的眼前伸展着一片大海；大块的云投下移动得很快的灰影，看来似乎在这暗淡的水面压上了一个额外的重量。电灯的银光被浪花到处反映着，照得木筏的两边一点一点闪闪发亮。不久所有的陆地都在视线中消失了，一样固定的东西也看不见。我们的木筏上如果没有泡沫的痕迹，我会相信我们的船一直在十分平稳地驶行着。

中午时分，大团大团的海草浮在海面。我知道这种植物的多产是惊人的，它们生长在海底一万二千英尺以下、上有四百个大气压力的深处，它们往往聚合成团，足以阻碍大船的行进；我想从来还没有像黎登布洛克海里那样巨大的海草了。

我们的木筏行驶到三四千英尺长的黑角菜属海草附近，这一长条海草仿佛巨大的大蟒蛇伸展在我们视线以外的地方。注视着这些长得没有止境的海草团，使我感到很愉快，往往想看到一个尽头，可是几小时以后，我的耐性还是得不到结果。

创造这种植物的是一种多么伟大的自然力量啊！在最古的时候，由于热和潮湿的作用而地球上只有植物称霸的时候，不知道是一幅什么样的景象！

夜色已经来临，可是正如我在前天观察到的那样，空气的光泽却仍未消失。这是经常的现象，任何人都可以指望看到的。晚饭以后我摊开四肢躺在桅杆脚下，不久就睡着了，并且沉迷在甜蜜的梦乡里。

汉恩斯一动不动地掌着舵柄，使我们的木筏在风前行驶着；其实目前并不需要掌舵。

我们从格劳班港口出发以后，黎登布洛克教授就叫我开始写“海上日记”，叫我把观察到的一切细小事物和有趣的现象以及风向、速度、经过的路程，总之把这次新奇的航行中发生的一切事情，全记下来。

现在我要把这些按照事实忠实地记下来的日记抄在这里，以便大家更详细地了解我们的航行。

8月14日，星期五。刮着稳定的东北风。木筏航行得快而直。海岸大约已在九十英里以外。地平线上一无所有。光的强度不变。天气很好，云淡而轻，到处都是像熔化了的银子那样的白而发光的大气。温度表上指着摄氏三十二度。

中午，汉恩斯把鱼钩系在线上，拿一块肉当做鱼饵，然后放进海里。两小时之内他什么也没有钓到。后来感到线上动弹了一下，汉恩斯把线拉起，线头的鱼钩上钓着一条用力挣扎的鱼。

“一条鱼！”叔父喊道。

“这是一条鲟鱼，”我接着喊道，“一条小鲟鱼！”

教授仔细检査了这条鱼，并且作了不同的结论。这条鱼的头部平而圆，身体的前部都是骨盘；它的嘴里无牙，身上有很发达的胸肌，可是没有尾巴。这条鱼肯定属于博物学家们定名为鲟鱼的那一族类，可是在主要的地方又与鲟鱼不同。

叔父并没有不知所措，他稍看了一会儿说：

“这条鱼属于灭绝了很久的族类，这是在德文郡的化石区里发现的。”

“什么！”我说，“难道我们在那些原始的海里找到过活的居民？”

“找到过，”叔父一面说，一面继续观察，“你看这些化石的形式和目前的标本有所不同。能发现这些动物里的一种，而且又是活的，对于博物学家来说真是一件快事。”

“那么它属于哪一类呢？”

“属于硬鳞鱼系、楯头鱼族，至于类，那是……”

“什么？”

“翼鳍类，我敢起誓。这种鱼有一个特点，凡是地下水里的鱼都有这个特点。”

“什么特点？”

“是瞎眼！”

“瞎眼！”

“它不但瞎眼，而且根本就没有视觉器官。”

我看着——再也不能说出什么来。可能这是特殊情況，所以鱼钩上放了鱼饵，又掷了出去。肯定这是一个多产的海洋，因为两小时之内我们又钓到大量翼鳍类的鱼以及其他已经绝种了的鱼——双鳍鱼，叔父也说不出这种鱼属于哪一类；所有的鱼都没有眼睛。这种意外的收获有利于我们食物的补给。

我想，我们可能遇到科学家们成功地根据残存的骨头和软骨复制过标本的一些爬虫。

我拿起了望远镜看着海。它显得很荒僻。我想准是我们太靠近海岸了。

我向上看着。不朽的屈费尔 [27] 曾经复制过一些鸟的标本，为什么这种鸟不能在这沉闷的空气里运用它们的翅膀呢？鱼可以供给它足量的食物。不，空气里和海岸上似乎是同样地没有生物。

然而我的幻想把我带到了古生物学的奇妙的境界，我也沉迷在白日梦里。我梦想在这些水面上看到巨大的象龟——像浮着的岛一样的古代鳖鱼。在昏暗的海岸上，我似乎看到神经麻木的棱齿兽——躲在岩石后面的巨大的貘，准备和无防兽抢肉食，无防兽是一种和犀牛、马、河马以及骆驼有密切关系的怪兽。巨大的乳齿象摇晃着它的身躯，用它的长牙撞着岩石；大懒兽蜷缩着四肢在地上掘土，它的咆哮激起了回声。上面，原猿——第一只猴子——爬在险峻的高处。再上面，翼手龙用长着翅膀的爪子，像只大蝙蝠那样在稠密的空气里飞翔。更上面，比食火鸡还强有力、比鸵鸟更大的巨鸟展开着宽大的翅膀，把头碰撞着花岗石的顶面。

这些化石的整个世界又在我的幻想里复活起来，我的幻想又回到了创世纪的头几天，也就是人类诞生以前很久，那时候这个不齐全的世界还不是为人类准备着的。当我回想起过去各个时代——哺乳动物消失了，然后是鸟，再后是鱼，甲壳动物，软骨动物。几百年就像几天地掠过了。过渡时期的植虫也化为乌有。地球的热本身增加着，而且比从太阳那里得到的热更大；植物长得很大，我像鬼一样走过桫椤，身体靠着巨大的针叶树的躯干，并且在高达一百英尺的石松荫下休息。

这时候，植物本身不见了；花岗石失去了坚实性，表面的水沸腾了，地上充满了水蒸气。现在地球本身就是一团白热的、和太阳一样大而亮的气体！

在这个星云的中心，我穿过了星际空间，我的身体一直在分化开来，直到最后成为一粒轻得不可测量的原子，穿过这个火光熊熊的地球的巨大轨道之间的无限空间！

多么惊人的梦境啊！它把我带到哪里去了？我的手颤抖着，写下了这一切新奇的景物。我把一切都抛在脑后了，在我强烈的幻想中，我已经忘记了教授、向导和木筏——

“怎么回事？”叔父说。我糊里糊涂地睁大着眼睛盯着他。

“小心，阿克赛，你会掉下海去的！”这时候我觉得自己被汉恩斯紧紧地抱住。如果没有他抱住我，受了梦的影响，我一定已经掉进海里的波浪中去了。

“他疯了吗？”教授大声说。

“什么事？”我这才清醒过来。

“你疯了吗？”

“不，我刚才在瞎想，不过它已经过去了。一切都很好吗？”

“很好，风平浪静。”

“不错，风平浪静！我们走得很快。如果我的估计不错，我们很快就要靠岸了。”

一听这话，我站了起来，向前望去，然而我看见的仍旧是无边无际的水，和水相接的则是天上的云。

第三十三章　这是什么？

8月15日，星期六。海仍旧是那么单调，毫无变化，没有一点陆地的影子，水望不到边。

由于昨天胡思乱想得太厉害了，我的头还有点沉重。叔父并没有像我那样出神，但是他今天的脾气很不好。他戴着眼镜四处张望，交叉着两条胳臂，显出一种不耐烦的样子。我注意到黎登布洛克教授又像他的老样子，充满了焦急的神气。我把这件事也写在日记上了。我曾经冒了多大的危险，吃了多少苦，才使他有了一点人情味。但是当我的健康恢复以后，他的本性又显出来了。这会儿究竟什么事又惹恼他了呢？我们这次航行不是一切都很顺利吗？船不是以最快的速度前进着吗？

“你显得很性急，叔叔？”我说，通过他的眼镜我看见他一直向前看着。

“性急？不。”

“那么不耐烦了？”

“任何人都很容易不耐烦！”

“可是我们现在航行得很快——”

“那有什么用？并不是我们的速度太慢，而是这个海太大了！”

我当时记得教授曾经估计这个海的长度大约是九十英里。我们已经航行了三个九十英里，可是南方的海岸还是看不见。

“我们目前并不是在下降！”教授重新又说，“这一切都是浪费时间——我走了这么远的路，并不是到这个池塘里来和大家一同划船的！”

他把我们的航行叫做一同划船，而把这海叫做池塘！

“可是，”我说，“由于我们是在跟随着萨克奴姗指明的道路走——”

“问题就在这儿。我们走的是不是他走过的那条路？他当初是不是也遇见过这个海，也从这儿渡过呢？我们当做指南的那条泉水会不会引错了路呢？”

“不过我们总不能后悔到这儿来。这一片奇观——”

“别对我说奇观！我有一个目的，一定要达到！”

我接受意见，让叔父独自咬着嘴唇去发急。汉恩斯要他的薪水，叔父数了三块钱给他。

8月16日，星期日。一切如旧。天气和昨天一样。只是风稍微有点凉意。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光线怎么样。我一直担心天会变暗变黑。它还是那样：船影清楚地映在水面上。

这个海的确似乎是无边无际！它的大小一定等于地中海或者大西洋——怎么不呢？

叔父为了测量水深，用一千二百英尺长的绳子系住了一把沉重的镐放进水去。碰不到底。我们拉住镐时有困难。当镐被拉起来的时候，汉恩斯指出铁上的痕迹，仿佛被两块硬东西夹过一样。我看着他。

“Tänder.”他说。

我听不懂。我回头看我叔父，他正在沉思。我不想打扰他。所以又回过头来看着汉恩斯，他的嘴张开又闭拢好几次，才使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牙齿！”我特别小心地检验了镐的铁把，惊奇地喊道。是的，这块铁上真有牙印。长着这些牙齿的颚骨一定曾经运用过巨大的力量！这是不是往昔的巨兽？是不是我昨晚的梦实现了？这些想法使我整天很紧张，只有到了晚上才平静下来。

8月17日，星期一。我正在设法回忆侏罗纪动物的特点，大地在侏罗纪似乎整个属于爬虫类。它们的结构和体力是多么巨大啊！目前最大和最可怕的蜥蜴、短鼻鳄鱼和鳄鱼已经大大地变小了，成为它们早期祖先的缩影。

当我想到这种怪物的时候，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它们在出现人类以前几十万年的时候，生长在地球上，现在没有人看见过这种活的蜥蜴。但是根据一位名叫赖斯的英国人在地里发掘出来的化石，可以了解它巨大的身体结构。

我在汉堡博物馆里曾经看到过这类蜥蜴的一个高达三十英尺的头颅。我是不是注定会面对面地再看见这种动物呢？当然不——可是——从镐上的牙印可以看出这些牙齿是圆锥形的，和鳄鱼牙齿一样！

我害怕地看着海，我怕从海里蹿出一条蜥蜴来。叔父似乎已经明白我的想法，因为他检验了铁镐以后，也对海洋仔细扫视了一番。

“他要测量水深的这种主意，”我自言自语地说，“真讨厌。那只海兽退缩的时候一定惊动了其他的海兽，如果我们的木筏受到袭击——”

我看看我们的枪，它们还都很好，我们可以拿去用。叔父表示同意。

水面上巨大的动荡已经说明水底下的骚动了。危险就在眼前。我们一定要注意。

8月18日，星期二。夜色正在来临，这也正是我感到睡意来临的时候。这个海洋上是没有夜晚的，那强烈的光亮使眼睛感到困倦，就像我们已经离开了的北极的夏天一样。汉恩斯把着舵。他守卫的时候，我睡着了。

两小时以后，我被一种巨大的震动惊醒了。木筏被一种无法形容的力量从水面上顶了起来，并且给推到一百多英尺以外。

“这是什么？”叔父喊道，“我们是不是触礁了？”

汉恩斯指出在将近一千二百英尺以外的海面上有一大块黑色的东西不断地上升和下降着。我一面看着它，一面叫道：

“犬海豚！”

“对，”叔父回答，“这是一个形状最异乎寻常的海蜥蜴。”

“再过去有一条巨大的鳄鱼！看看它那巨大的颚骨和几排牙齿！哦，它又不见了！”

“鲸鱼！鲸鱼！”教授喊道，“它是跳起来看看天空和水面的。”

的确，海面上掀起了两长排海水。我们被这一群大得异乎寻常的海兽吓昏了，海兽中最小的也可以用牙把我们的木筏捣毁。汉恩斯想使船顺着风向行驶，以便逃出这个危险的地点，但是他看见那边有着别的同样可怕的敌人：一条四十英尺宽的大鳖鱼和一条三十英尺长的蛇，蛇的巨大的脑袋伸出在水面上。

要逃出去是不可能的。这些爬虫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它们绕着船迅速地转着，即使最快的火车也赶不上它们的速度。船被它们团团围住了。我拿起了枪，可是很明白一颗子弹只能在这些鳞皮上打出个小伤痕罢了。

我们吓得闭口无言。它们正在靠近我们——一边是鳄鱼，另一边是蛇，这条蛇长达三十英尺，它那巨大的脑袋在波浪上探来探去。别的动物都已经不见了。我准备开枪，汉恩斯做手势止住了我。这两条巨兽在离开我们大约三百英尺的地方经过，正在彼此搏斗，完全没有注意我们。

这场战斗在五百英尺以外开始，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两条挣扎着的巨兽。现在似乎其他的野兽也来参加这场战斗，有海豚、鲸鱼、蜥蜴、鳖鱼——我时常瞥见它们。我把它们指给冰岛人看，可是他摇摇头。

“两个。”他用丹麦语说。

“什么，两个？他说只有两条巨兽——”

“他说对了，”叔父戴起眼镜喊道，“其中一条巨兽有海豚的鼻子、蜥蜴的脑袋、鳄鱼的牙齿，把我们顶出水面的就是它。这是古代爬虫类中最可怕的鱼龙！”

“另外一条呢？”

“另外一条从鳖鱼的硬壳旁边伸出来的是蛇，它是鱼龙的死敌，名叫蛇头龙！”

汉恩斯是对的。这两条巨兽不过是在海面上骚扰，而我却看到了这古代海洋里的两大爬虫类。我看到了鱼龙的大得像人头的充血的眼睛。自然赐给它的视觉器官是巨大的，因而在海底生活，能够抵抗水的压力。它曾被正确地叫成蜥蜴类的鲸鱼，因为它的形状和速度都和鲸鱼差不多。估量一下，它的长度足有一百英尺，当它在波浪上面举起笔直的尾鳍，我就能判定它的大小。颚骨很大，博物学家说它至少有一百八十二颗牙齿。

蛇头龙就是身体呈圆筒形的蛇，尾巴很短，四肢像桨。它的身上盖满了鳞壳，像天鹅那样可以伸缩的头颈在水面上一抬起就是三十英尺。

这些海兽无法形容地互相攻击着。它们掀起的像山一样的波浪，可以远远地打到我们的木筏，所以我们好几次几乎给淹没了。我们听到了响亮的嘶嘶声。巨兽彼此缠在一起，不再能单独辨认了，征服者的愤怒却令人胆战心惊！

一小时、两小时过去了，战斗还在照样进行，战斗者时而接近木筏，时而离去。我们一动不动，准备开枪。

忽然这两条海兽都不见了，水面上形成了一道真正的涡流。是不是这场战斗将在海底结束？可是现在一个巨大的脑袋向上仰着，这是蛇头龙的脑袋。这条巨兽已经受了重伤；我不再能看到它的大壳，可是它的长颈仍然抬起、落下、蜷曲、绕圈，像条巨大的皮鞭子那样打着波浪，并且像受了伤的蠕虫那样拧扭着。海水被溅到远处，打在我们的眼睛上，睁也睁不开。然而死亡的痛苦不久便结束了，骚动消失，拧扭也停止了，最后长蛇在平稳的波浪上一动不动地躺着。

至于鱼龙，它有没有回到海底的洞里？它会不会再在这海面上重新出现呢？

第三十四章　阿克赛岛

8月19日，星期三。很幸运，大风把我们很快地吹离了战场。汉恩斯仍然掌着舵，叔父娱乐似的看完这场战斗以后，又是不耐烦地看着海。

我们的航行又变得跟前几天同样单调乏味，但是与其像昨天那样经历那么大的危险，我情愿保持目前的样子。

8月20日，星期四。风向东北偏北，有时也变。温度很高。我们的速度是每小时十英里。中午时分，听到远处有一种声音——一种不断的低吼，我也无法解释这是什么吼声。

“是岩石或岛，”教授说，“浪涛在打击它们。”

汉恩斯爬到桅杆的顶上，但是看不见岩石。海洋和地平线合而为一。三小时过去了。这声音似乎是远处的瀑布声，我这样告诉叔父，可是他摇摇头。我还是觉得我对，奇怪的倒是我们究竟是不是在一直向着可以把我们带到深渊的大瀑布跑去。我敢说喜欢垂直面的叔父一定会觉得高兴，可是我——

不管怎么样，一定是由于某种好办法，才把这种很喧闹的声音传了过来，因为现在这种吼声已经能清楚地听到。它是否来自天空或大海？

我向上看看云，想穿过它们的深度。天空很静，高挂在圆顶上的云彩似乎一动不动，在这强烈的光亮里，它们已经失去了外形。显然，这问题要在别处才能找到解释。

这时候我注视着明朗无雾的地平线。它的外貌没有变化。然而这声音如果来自瀑布——如果这一大片海正在倾入较低的盆地，如果这隆隆的声音发自飞下的瀑布，那么应该有一股潮流指示着它，而且它那不断增加的速度会把我们前面的危险警告我们。于是我掷出一只空瓶，可是看来并没有潮流——声音仅仅被风送出。

大约四点钟，汉恩斯起来，重新爬到桅杆上面。他向四周的地平线环顾了一下，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某一点上。他并不表示惊奇，可是他的目光盯住一处。

“他好像已经看到什么了。”叔父说。

“是的，我想是已经看见什么了。”

汉恩斯下来，然后指着南方说：“那边！”

“那边？”叔父重复了一遍。他拿起望远镜，仔细看了一分钟，这一分钟在我看来似乎是一世纪。

“是，是！”他喊道。

“你看见什么？”

“波浪上升起一条巨大的喷口。”

“又是一只海兽？”

“可能。”

“那么我们再使木筏往西些，因为我们已经尝够了这些古代巨兽的滋味！”

“不，一直往前。”叔父回答。

我转身看看汉恩斯，他却坚定不移地掌着舵。

可是，你如果能够在至少三十英里，看来一定是三十英里的距离看见被那只巨兽掀起的一排海水，它的大小一定是异乎寻常的。最谨慎的人也会溜之大吉。我们往前驶行，却清楚地看到这个喷口越来越大。什么巨兽能吸进这么多水，然后再一下子就喷出来呢？

晚上八点钟的时候，我们离开这个喷口只有五英里了。这个黑暗而巨大的东西仿佛一个岛似的伸展在海里面。这是不是幻想或者恐惧——在我看来，它高达一英里！它一动不动，看来似乎已经睡着，它并不是挺出在海面上，而是送起一排高达五百英尺的海水。我害怕得几乎想割断帆索，因为我不愿一直漂流到这个怪物的近旁！

忽然，汉恩斯站了起来，指着前面用丹麦语说：

“岛。”

“岛！”叔父大声笑着喊道。

“是不是那排喷出来的海水？”

“喷泉。”汉恩斯说。

“啊，无疑是喷泉，”叔父回答，“就像冰岛上的喷泉一样。”

最初我不相信我会弄出这样的错误，把一个岛误认为水里的动物！但是事实已经被证实了，我只好承认我错了。这仅仅是一种自然界的现象，并不是什么水里的怪物。

我们走近以后，真相就清楚了，虽然岛很像一条巨大的鲸鱼，这条鲸鱼的头伸出在波浪上面六十英尺高的地方。这个喷泉（在冰岛文中是“愤怒”的意思）的广度相当可观，在岛的一端升起。某些时候可以听到响亮的爆炸，巨大的喷口碰到比较猛烈的暴风，摇撼了一下它那羽毛状的水蒸气，然后一直喷到下层的云。喷口只有这一个，附近既没有喷气坑，又没有热的泉水，火山的一切力量都集中在喷泉。天上的光和水里的闪光互相辉映，每一滴水珠都发出不同的光彩。

“我们从旁边来。”叔父说。

然而我们不得不小心，以免溅着水，否则我们的木筏就会立刻淹没。但是汉恩斯熟练地把我们送到了岛的一端。

我跳上岸去，叔父很快地也跟着跳上去，汉恩斯却依然留在岗位上，显然不为好奇心所动。

我们走在夹杂着矽质凝灰岩的花岗石上，大地仿佛是充满了高热的蒸汽的锅边，在我们的脚下抖动着——热得像火烧一样。我们看到中央一块小的盆地，喷泉就从这块盆地上升起，我把温度计伸进沸腾的水里：一百六十三度！

这说明水是从热度很高的地方喷出来的。这跟黎登布洛克教授的理论正好相反。我立刻把这一点跟教授说了。

“是吗？何以见得？有什么证明呢？”他说。

“没有什么。”看到他竟这样执拗，我不愿再谈下去了。

在我看来，虽然我们到目前为止显然处在温度对我们有利的条件下，无疑地我们不久就要到达热度超过一般限度的地区。

“我们就会明白的”，这就是叔父所要说的，他按照他侄子的名字给这个火山岛命名以后，向我们表示再上木筏。我继续看着喷泉，注意到它的体积在不断变化，忽然增大，忽然缩小，我把这种现象归因于下面积聚着的水蒸气压力的变化。

这时候，我们重新张起帆，沿着南端直立着的岩石的岸边前进。在我们离开木筏的时间内，汉恩斯已经把它整理得很好。我注意到我们已经从格劳班港航行了八百一十英里，离开冰岛已有一千八百六十英里，在英国下面。

第三十五章　风暴

8月21日，星期五。今天，那壮丽的喷泉已经看不见了。风力已经加强，很快地把我们送出阿克赛岛，隆隆的声音也慢慢听不见了。

天气——如果我能这样称它——似乎将要变化。大气里充满了带电的水蒸气，云很低并呈橄榄色；电光简直不能穿过显然正在上演暴风雨剧的剧场的幕布。

当时我就像一个即将遇到暴风雨的人一样。南方的积云显出不吉利和冷酷的样子。空气很沉重，海很平稳。

远处的云好像大包的棉花，它们慢慢胀大，变得较少较大。它们似乎重得升不起来，最后它们混合在一起，形成吓人的一大团。

大气里面显然充满了电。我还是和以前一样——我的头发好像被电机过了电一样立了起来。我似乎感觉到我的伙伴们如果碰着我，他们就会跳起来。早晨十点钟，这种景象仍然比较明确。任何人都会说，风正在柔和下来，想缓一口气，云层仿佛是个大洞，暴风雨就在里面孕育着。

我设法不想这些吓人的事，但还是不得不说：

“看来好像天气很坏。”

教授没有回答。由于看到这个无边无际的海洋伸展在我们面前，叔父觉得大为烦恼。他只耸耸肩。

“我们要遇到暴风雨了，”我一面把手向着地平线探出去，一面说，“云越来越低了，好像要把海压下去似的！”

当时是一片静寂。风变小了——大自然显得死气沉沉，已经停止了呼吸。帆沿着桅杆下垂着，木筏在这沉重而没有波浪的海面上一动不动。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还把帆挂在上面，因为这样如果一碰到暴风雨，我们就会完蛋。

“我们把它放低些，”我说，“并且把桅杆放下，这样比较安全。”

“不，不，见鬼！”叔父喊道，“就让暴风雨袭击我们，就此把我们带走；只要暴风雨能把我们带到岸边，我不管暴风雨是否会把我们的木筏打得粉碎！”

这几句话刚刚离口，南方的地平面上突然发生了变化。积在一起的水蒸气凝结成冰，从云层最远的尽头吹起来的风在狂吹着；黑暗不断增加，直到最后我连最简略的日记也记不成了。

木筏被掀了起来，向前跳去。叔父倒了下来，我赶紧爬到他旁边。他紧握着锚索，似乎在欣赏这个景象。汉恩斯一动不动，他那奇特的面孔叫人想起古代人的脸。

桅杆很好地屹立着，虽然帆胀得像即将爆炸的气泡。

“帆！帆！”我喊着，一面做手势要把它拉下来。

“不！”叔父回答说。

“不。”汉恩斯微微摇着头也说了一句。

大雨形成一道咆哮着的大瀑布，遮蔽了我们正在拼命地往那儿逃去的地平线。然而我们到达瀑布的时候，桅杆被雷电劈开了；响亮的雷声里夹杂着刹亮的闪光。水蒸气已经变得白热化，雹子打在我们的工具和枪的金属上，发出耀眼的光亮；澎湃的浪头仿佛发着火光。

强烈的亮光使我目眩，我的耳朵被雷声震聋了；我不得不紧靠着像芦苇般弯下的桅杆。

……

（这里我的记录很不完整。我在这里只发现记录了几个粗略的观察。然而它们的简略和不连贯可以反映出我当时的心情。）

……

8月23日，星期日。我们被没有听到过的速度带着前进——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这一夜真可怕，不得安宁——不断爆炸的声音。我们的耳朵在流血，不能交谈一句话。

闪电继续着。我看见弯弯曲曲的小道先是往下、然后向上通到花岗石顶。如果它坍下来，那可怎么办！这时候出现了几个像炸弹一样爆炸开来的火球，可是闹声并没有增大，因为那种声音已经响得人的耳朵都无法辨明了。

云端里仍旧不断地闪射出电光。无数的水柱冲到空中，然后又轰然倒下，溅起一片水珠。

我们到什么地方去？……叔父直挺挺地躺在船艄。

天越来越热了，我看看温度计，水银柱指着……（数字已经看不清了。）

8月24日，星期一。这个海是不是就没有尽头了呢？气压为什么那么低？再不会恢复原状了吗？我们除了汉恩斯以外，都被疲乏征服了。我们仍然对着东南方向行驶，从阿克赛岛算起已经旅行了六百多英里了。

中午时候，暴风雨更激烈了。我们把一切东西都绑在木筏上，包括我们自己，并且让波浪在我们头上溅过。

整整三天，我们没法交谈一句话。我们张开嘴，掀动嘴唇，但是发不出能使人听得清的声音。即使凑着耳朵喊也听不清。

叔叔走近我，说了几个字。他好像是说“我们完了”，但是我不大肯定。

我写字告诉他：“我们把帆拿掉。”叔父表示同意。

忽然在木筏附近出现了一个火红的球，同时桅杆和帆被卷到很高的地方，看起来就好像古代奇特的鸟——翼龙一样。

我们给吓得瘫痪了。这个半蓝半白、直径大约有十英寸的火球，以极快的速度在暴风雨的冲击下滚动着。它到处飘荡，落在木筏的一块木板上，在粮食口袋上跳动着，又轻轻地跳下，然后再弹起来碰着弹药箱。可怕！它要爆炸了！不，这明亮的东西离去了——在汉恩斯的身边飞翔，汉恩斯只是注视着它——然后又到叔父和我的身边徘徊。它在我的脚旁转动，我想走开，可是不可能。氮气的味道充满在大气里，使我们的肺部感到窒息。

我为什么不能拔脚后退呢？啊，我明白了，这个带电的球已经吸住了所有的铁器。仪器、工具和枪都摇撼着并且发出铛 铛 的声音，我鞋底的钉子牢牢地吸住了绑在木头上的铁板。

最后，正当这只火球要来抓我的脚时，我用力把脚移开了——

啊，多强的光啊！这个球已经忽然变成无数道喷向天空的火光！现在一切都完了。我看到叔父四肢摊开地躺在木筏上，汉恩斯仍然掌着舵，可是由于他浑身都是电，一直在吐火。

我们在往哪儿去？我们在往哪儿去？

……

8月25日，星期二。我头晕了好久，刚刚恢复过来。暴风雨继续着——闪闪的光亮好像一条一条的蛇。

我们还在海上吗？是的，我们以一种无法计算的速度前进着。我们已经过了英国、英吉利海峡、法国，也许已经过了整个欧洲！

又听到新的声音——什么东西在冲击着岩石，可是这时候……

第三十六章　我们到哪儿去？

所谓“我的航海日记”写到这里结束，这次木筏虽然失事，我的航海日记却幸运地仍然保留下来。现在我重新开始我原来的叙述。

我们触礁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只觉得我已经掉到海里去了，而我之所以没有死，我的身体没有粉碎在尖削的岩石上，全亏汉恩斯的有力的胳臂把我从深渊中救了出来。

勇敢的冰岛人把我带到热而多沙的沙滩上，我躺在叔父旁边，而叔父又跑回去看看他能从这次失事的木筏里面救出些什么。我讲不出话来，极度的紧张和疲倦使我全身都瘫痪了，我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雨继续下着，但是它也预告着暴风雨将要结束。我们在岩石下面躲雨，汉恩斯准备了一些食物，这些食物我都不能碰。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把我累坏了，我们都精疲力竭地睡着了。

第二天天气晴朗。天和海好像有默契似的都平静下来了。暴风雨的痕迹已经全部消灭了；我被叔父欢乐的声音唤醒：

“喂，我的孩子，你有没有睡好？”

我觉得我们好像是在家里似的：我安静地从楼上下来吃早饭，我和可怜的格劳班的婚礼就要在当天举行。

唉！暴风雨为什么不把我们的船吹到东面，把我们带到德国，带到亲爱的汉堡，带到我最亲爱的人住着的那条街底下呢？如果这样，那么我们只相隔一百二十英里地了。不过这是一垛一百二十英里厚的从地面到地底的花岗岩壁！要越过它，事实上得走三十多英里路！

在我回答叔父的话以前，这一连串痛苦的思绪很快地在我脑中掠过。

“啊！你不愿意回答我你睡得好不好吗？”叔父又说。

“好极了，”我回答说，“我还有点儿不太舒服，不过不要紧的。”

“完全不要紧，只是有点儿累罢了。”

“不过今天你似乎很愉快，叔叔！”

“高兴，我的孩子，高兴！我们已经到了！”

“我们的远征结束了？”

“不，不过是这个看来无边无际的海结束了。现在我们又能够下降而往地心进发了。”

“叔叔，我能提一个问题吗？”

“能，阿克赛。”

“好吧，我们回去的路程怎么样呢？”

“回去！我们还没有到达目的地，你已经在想回去了！”

“我只要知道我们怎么回去。”

“那很简单。我们到达地心以后，或者找新的路回到地面，或者就从我们来的那条乏味的路上回去。我没有理由假想那条路会在我们背后闭住不通了。”

“那么我们一定要修理木筏。”

“当然。”

“可是我们有足够的粮食吗？”

“有，当然。汉恩斯是个能干的家伙，我肯定他已经把我们的大部分货物救出来了。我们去看看。”

我们离开了洞穴，我说不出我是在盼望还是在担心：我总觉得在我们这一次可怕的登陆过程中，船上的东西不可能会有一点点保留下来。然而我错了。当我走到岸边的时候，我看见汉恩斯正站在他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许多件货物中间。叔父十分感激地摩擦着他的手，因为这位忠诚无比的人，当我们都睡着的时候却一直在工作，他冒了性命的危险把最宝贵的东西救了出来。

我们也并不是没有遭到严重的损失，譬如我们的枪——可是我们还能想办法。弹药没有受到损失。

“好吧，”教授说道，“我们不能再出去打猎了，这倒是真的。”

“那么仪器怎么样呢？”

“这儿是最有用的流体压力计，我们可以用它来测量深度，并且知道什么时候到达地心！否则我们会走过头，并且在正相反的地方出来！”他的愉快对我来说确实很凶残。

“可是罗盘呢？”我问。

“完全是好的，就在这岩石上面，时辰表和温度计也那样。汉恩斯是个了不起的人！”

仪器的确全在那里，许多工具正放在沙滩上，有梯子、绳索、铁镐等。

不过还有一个粮食问题需要弄清楚。

“粮食呢？”我说。

“我们看看吧。”叔父答道。

装有粮食的箱子一排排地放在岸上，而且保存得很好。这些饼干、咸肉、干鱼和杜松子酒，还够我们吃四个月。

“四个月！”教授喊道，“我们尽有时间到达那儿再回来，旅程结束的时候，我要在约汉奈姆请我的伙伴们好好吃一顿！”

我现在应该了解我的叔父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使我感到惊奇。

“现在我们要用石洼里的雨水来做饮料，所以不用担心口渴的问题。至于船，我要叫汉恩斯尽可能把它修好！尽管我猜想我们不会再用得着它了！”他说。

“这是怎么回事？”我惊奇地问道。

“这是我的设想，孩子！我相信我们不会从原路回去的。”

我将信将疑地看看教授：我怀疑他是不是疯了。可是他说话的神气一点不像神经失常。

“吃早饭去吧！”他又说。等他吩咐了向导以后，我跟着他走到一块高起来的海角上。那是我所吃过的一次盛餐，包括干肉、饼干和茶。饥饿、新鲜的空气、骚动以后的平静都使我产生了食欲。

早饭时我和叔父讨论了我们正在哪里的问题。

“似乎很难计算。”我说。

“是的，要准确地计算——事实上不可能，”他回答，“在这三天的暴风雨里，我已经不能记下速度和木筏行进的方向了；可是我们还能约略地估计一下。”

“嗳，上一次观察是在有喷泉的岛上——”

“阿克赛岛上，我的孩子。不要拒绝用你的名字来命名这从地球内部发现的第一个岛的荣誉。”

“很好，在阿克赛岛的时候，我们已经在这个海上渡过了八百一十英里，离开冰岛已经有一千八百多英里。”

“好吧——我们从那儿开始算，四天的暴风雨里面，我们每二十四小时所走的不会少于二百四十英里。”

“我同意。那么就是要加九百到一千英里。”

“是的，从黎登布洛克海的一岸到另一岸大约有一千八百英里！从大小上讲，这个海可以和地中海相比，你知道吗，阿克赛？”

“是的，如果我们刚才只是横渡了这个海，那更是如此！”

“这很可能。”

“另外一件奇怪的事就是如果我们的计算是准确的话，我们现在头上就是地中海。我们现在离开雷克雅未克大约有二千七百英里。”

“这是相当一段距离，我的孩子。至于我们现在是不是在地中海，或者还是在土耳其、大西洋的下面，我们只能根据我们的方向一直没有变这个假设来设想。”

“风肯定没有变过；所以我相信这个海岸是在格劳班港的东南部。”

“好吧，只要看看罗盘，我们就能一下子肯定了。”

教授走近汉恩斯放着仪器的岩石旁边。他愉快而高兴，摩擦着双手，像年轻小伙子那样装模作样！我跟着他走，很想知道我的估计准确到什么地步。

叔父走到岩石旁边，拿出罗盘，把它放平了，然后观察着指针，它先摇动了几下，接着由于磁力的影响便就位了。他凝视了一番，擦擦眼睛，再仔细看着。最后他手足无措地转过身来望向我。

“怎么回事？”我问。他表示叫我自己去看。我情不自禁地惊叫了一声；因为我们期望着对面是海，但指北针一直指着的是陆地！

我摇摇罗盘，可是没有用。风一定已经变过，而我们没有注意到，于是我们又回到了我们刚才离开的海岸。

第三十七章　人头！

我简直不可能描写激动着黎登布洛克教授的一系列感情——惊奇、怀疑，最后是生气。我从来没有看到一个人起先吓了一跳，然后又激动起来。渡海的疲乏、遭遇到的危险——这些经历我们还要尝受一番吗？我们是不是往后退了，而没有向前进？

然而叔父不久就控制住了自己。

“这些就是命运用来玩弄我们的诡计！”他喊道，“一切因素都在和我们作对——空气、火、水联合起来阻挡我们！我不愿后退一步，我们要看看人和自然究竟谁胜利！”

奥多·黎登布洛克被激怒了，显得咄咄逼人，他站在岩石上，就像埃阿斯 [28] 一样，仿佛在蔑视上帝。然而我很想出面调停，对他这股顽固的力量加以抑制。

“听我说，”我坚定地说，“世界上的野心应该有个限度；我们航海的装备太差了，一千五百英里的路程不是靠这几块木板，拿毯子当帆，随便找块东西作桅杆，而且在逆风的情况下所能完成的。我们不能航行了，我们被暴风雨支配着，再想颟顸地渡海是疯子的打算！”

大约有十分钟，我被允许倾吐了这种反驳性的意见，这仅仅是因为教授丝毫没有注意我的话。

“上木筏！”他喊道。这是他唯一的回答，我想讲道理，恳求和生气都没有用；我只得比花岗石更坚定地行事。

汉恩斯刚用化石木修好了木筏。新的帆刚刚升起，风加倍地吹着。这位奇特的人好像已经了解了叔父的企图。

教授对他说了几句话，他马上把我们的货物搬上木筏，立刻准备出发。天气很明朗，风从西北吹来。我能怎么办呢？我一人不能反对两个人，汉恩斯看来是绝对听从主人的，所以我准备上木筏，可是这时候叔父用手把我拉了回来。

“我们要等到明天才能离开。”他说。

我做手势表示完全服从。

“我不能忽略任何东西，”他说，“因为命运把我驱逐到这块海岸上来，如果我没有对它勘探一番，我不愿离开。”

这句话只要被解释为如果我们回到了北面的海岸，那也不是我们刚才出发的地方，那么它的意思就可以理解了。我们认为格劳班港一定在比较西面的地方。所以彻底地检査一下我们这块新的环境，倒是个聪明的想法。

“我们就勘探一番吧！”我说。

波浪和山脚间的距离很阔，任何人都得花半小时才能到达山脚。我们的鞋底踏碎了无数个各种式样各种大小的贝壳——史前动物的遗迹。我也看到有时是五十英尺阔的巨大贝壳，这种贝壳都是古代某些野兽的，现在的鳖鱼不过是这些野兽的小小的缩影而已。此外，地面上的石头都是圆形的，层层排排地铺陈着；因此我断定海曾经淹盖过它现在不能达到的这块地方。

为了说明地面下一百二十英里的这个海洋的成因，我设想从前一定有过一条罅隙，海水就从这条罅隙流下来，后来这个罅隙又被填塞了，否则这个大洞里面一定全部都充满着海水。或者是这些水遇到地下的热，因而已经大大蒸发；这就造成了我们头上的云和我们尝受过的带电的暴风雨。

当我把我们亲眼见到的这个现象的理论发展了一步，我感到满意。自然尽管有多么玄妙，根据物理定律总是能得出一种解释的。

我们就在这块冲积成的沉渣土地上行走着，教授细心地观察每一条石缝。每发现一个裂口，他就要郑重其事地测量一下它的深度。

我们沿着海岸走了大约一英里，岩石的外貌忽然变了。它们好像曾经被下面险峻地隆起的地层替代过，许多地方都有断层的痕迹。

我们困难地在夹杂着火石、石英、冲积物的花岗漂砾上前进，忽然见到一块满是骨头的田地，或者应该说是平原。它令人感到似乎是块宽大的基地，里面有二千年来人类的遗体，而且一直伸展到地平面，才消失在云雾之中。在这块也许有三英里见方的土地上写着一篇古代动物史。

我们被极大的好奇心引向前方。我们的脚噼啪噼啪地踏在史前巨兽的遗体上——我们的博物院正热烈地争夺着的稀少而有趣的遗物。要把那个巨大的洞穴里的骨骼拼成整体，一定需要许多个屈费尔。

我惊呆了。叔父向着仿佛是天空的圆顶，举起了他那挺长的胳臂。他咧开了嘴，眼睛在眼镜后面炯炯发光，他的头上下左右摆动着——他的全部表情都显出极度的惊奇。他面对着一批无价之宝，包括无防兽、奇特兽、乳齿象、原猿、翼手龙，这些宝贝全部堆在那里，任他欣赏。试想一位热情的书呆子忽然跑进了被奥马烧毁但假定又被我们奇迹般地从灰烬里恢复起来的著名的亚历山大图书馆的当儿，你就可以想象到我这位教授叔父的情景了。

当他走过火山上的灰土，找到一个裸露的头颅时，他用颤抖的语调喊道：

“阿克赛！阿克赛！一个人头！”

“叔叔，一个人头？”我回答道。我的惊奇并不亚于他。

“是的，我的孩子。哦，密恩-爱德华先生！哦，德·加脱尔弗奇先生，你为什么不和我一同在这儿！”

第三十八章　叔父的讲演

要解释某些著名科学家的这个祈求的重大意义，我们一定要回忆到古生物学中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这件事曾经在我们动身以前不久发生过。

1863年3月28日，在布契尔和保赛斯指挥下的几个工人，曾经在法国阿伯费叶地下四十英尺的石坑里，掘出一块人类的颚骨。这就是被带到日光下的第一块化石。在这附近还有石斧和削成薄片的火石。

这次发现不但轰动了法国，而且大大轰动了英国和德国。法兰西学院的许多学者，包括密恩-爱德华和德·加脱尔弗奇，都很注意这件事，他们指出了这副颚骨的无可辩驳的真实性，成了这件“颚骨案件”——根据英国人的说法——的最热心的辩护人。

英国有许多地质学家都相信这次发现，像福尔考纳、布斯克、卡本脱等。德国也有不少，我的叔父黎登布洛克就是其中最热心的一个。

所以这位第四纪人的化石的真实性看来是无可怀疑、十分肯定的了。

然而他们被爱里·德·布蒙先生有力地反对，布蒙先生认为发现有这块颚骨的地层不如大家假定的那样古老，而且那人并不和第四纪的动物共同存在。然而布蒙先生的意见实际上无人支持，事实上自从我们离开以后，又有了新的发现：在法国、瑞士和比利时的某些洞穴的灰色松土下，发现了同样的颚骨，还发现了武器、食具、工具以及小孩、成人、男人和老年人的骨骼，不过那时候我们当然不知道。这一切更加证明了在第四纪的时候，就有人类存在的说法。

不仅如此，人们还发掘出了一些第三纪时代的文物，这些文物不包括人骨，只是些带有人工刻成的细条纹的动物胫骨和大腿骨，却足以让一些大胆的学者更加肯定人类是在很古的时候就存在的。

于是一下子人类就被认为具有十万年的历史了。

以上所谈到的一些古生物学方面的情况，足以说明我们对待这黎登布洛克海里的骨骼所抱的态度。

到了这时候，叔父的惊奇和愉快就可以理解了，尤其当他再往前走了二十步以后，他发现自己面前有一个第四纪人的完整的标本。

这是一个保存得很好的人的身体，我不知道这个人体究竟是由于像保德的圣·米歇尔石窟里那种特殊的土壤，或者是用其他办法才保存得这么完整。无论如何，从这个人体的摊开着的像羊皮的皮肤、盖满着肌肉的四肢以及显然很完整的牙齿、大堆头发、手指和脚趾上长长的指甲来看，它好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展示在我们的眼前。

我在这个另一世纪的人面前变得哑口无言。一向说话滔滔不绝的叔父，现在也变成缄口金人了。我们把这个人体举起，贴在岩壁上。它从凹陷进去的眼眶里看着我们。我们用手打打它的胸膛，它就发出清亮的声音。

这时候，叔父又变成教授了，他忘记了我们当时的环境，忘记了我们是在一个巨大的洞穴里。他大概以为是在约汉奈姆，在给他的学生上课，他竟以一种讲课的声调，对着他的假想中的听众演讲起来了，他说：

“诸位，我很荣幸地给你们介绍一个第四纪人。有一些伟大的学者否定它的存在，有些却相反地对它加以肯定。不管怎么样，如果古生物学上的圣·多马 [29] 在这里的话，他们一定会亲手摸摸它，然后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错误。当然，我明白，对于这一类科学上的发现，我们是应当非常谨慎的。我知道那些巴纳姆 [30] 一类的骗子曾经利用人的化石来大赚其钱。我也知道关于埃阿斯的膝盖骨、被斯巴达人找到的奥莱斯特 [31] 的尸体以及布萨尼阿 [32] 所谈到的有十五英尺长的阿斯戴利 [33] 的尸体等等的传说都是靠不住的。关于十四世纪时在特拉巴尼 [34] 发现的所谓包利费姆 [35] 的骨骼和十六世纪时在巴莱姆 [36] 附近挖掘出来的巨人的报告，我全都看过。1577年在吕赛纳 [37] 附近也发现过一些巨大的骨骼，著名的费利克斯·柏拉特 [38] 宣称这是一个十九英尺高的巨人的骨骼，关于这件事的详细情况，诸位和我知道得同样的清楚。据说1613年在陶非南 [39] 某沙地中发现过侵略高卢的山勃尔族和日尔曼族领袖的骨骼，这副骨骼的论文以及别人写的有关这件事情的回忆录、小册子、演讲稿、辩论文等，我毫无遗漏地全部看过。如果我生长在十八世纪，那么我一定会反驳彼尔·冈贝的关于亚当以前就有人类存在的说法。我也曾念过巨……！”

叔父在公共场合说话时常常会口吃，这回他的毛病又犯了。

“巨人……”他又说。

但是说不下去。

“巨……巨人……”

简直不行！这个倒霉的字怎么也不肯出来。如果真是在约汉奈姆，人们一定会笑出声来了。

“《巨人论》。”黎登布洛克教授咒骂了几声以后，终于把这书名说出来了。

然后，他兴奋地滔滔不绝地继续讲下去：

“是的，诸位，这一切我全知道！我也知道屈费尔和勃吕忙巴赫 [40] 曾经发现过所谓第四纪时期的象和其他动物的化石。这一切全是靠不住的。但是关于今天我所要谈的第四纪人却和过去的这些事完全不同。如果我们要有丝毫怀疑，就是对科学的诬蔑。因为有尸体在这里作证！你们可以看到它，摸到它！这不是一副骷髅，而是一个完整的人体，它居然被保存下来，可以说就是为了帮助我们研究人类学吧！”

我尽力控制自己，不去驳斥他这个断言！

他接着说：“如果我把它放在硫酸中洗一下！就可以把附着在上面的土质和发亮的贝壳全部溶解掉，但是我没有这种宝贵的溶液。不过像现在这样保持它的原状，我认为更可以说明它本身的历史。”

说到这里，教授就拿起尸体的化石，好像一个变戏法的人似的灵活地转动着。

“你们看到，”他接着说，“它的身高不到六英尺，所以决不是所谓巨人。至于谈到它的种族，那么毫无疑问，是高加索人。跟我们一样，是白种人！它的头盖骨是整齐的椭圆形，两颊和牙床都不突出。它毫无突颚类的特征。它的面角 [41] 差不多是九十度。我还要进一步说明：我敢说它属于分布在自印度直到西欧一带的印度——日尔曼人。不要笑，诸位！”

事实上并没有人笑，只是教授在作学术论证时，常常会看到人们脸上露出笑容，他对于这种情形太习惯了，所以总觉得有人在笑。

“是的，”他又说下去，兴致更好了，“这是一个人的化石，是一个跟古代巨象同时代的人的化石，凭一副与古代巨象同时代的人的化石和一副古代巨象的骨骼可以把这个讲堂完全放满。但是关于它怎么会在地底下发现的，埋葬着它的那块地怎么会陷到这样巨大的一个地洞里去的，我却无法加以回答。也许是因为在第四纪时地壳的变动还非常多，由于地球的不断冷却而产生了许多缺罅、裂缝，因而使一部分地面陷到地底下去了。不过我不能肯定。总而言之，那里确实发现了人，它的周围还有许多人制造的东西，有斧头、有石器时代的燧石。所以，除非这个人跟我一样，是为了科学上的探讨而到那里去的一个旅行者，我深信人类是在极古的时代就存在的。”

教授讲完了。我热烈地为他鼓掌。他的话很有理由，比我更有学问的人恐怕也难以驳倒他。

还有一点需要补充：这个人体在这一大堆骸骨中并不是独一无二的，我们几乎每走一步就可以碰到一个。叔父可以任意挑选一个最合适的人体，来说服那些不肯轻信的人。

这片基地中这一大堆混杂的人骨和动物的骸骨的确构成了一幅惊人的景象。但是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们不能解决，就是这些人和动物是死了以后才由于地震而陷到这黎登布洛克海的海岸上来的呢，还是他们根本就是生活在这里的，跟地面上的人一样，在这里生长和死亡？我们先前所遇到的海底怪物、鱼类，可都是活的！那么在这荒凉的地洞中会不会有活的穴居人呢？

第三十九章　这是人吗？

由于急切的好奇心，我们在这些尸骨上又走了半小时。这山洞里究竟有些什么稀奇的东西，有些什么科学宝藏呢？

好久以前，这海岸就在这堆满了尸骨的山后面。拘谨的教授不怕迷路，带着我向前走，又向前走。我们静静地前进着，沐浴在一道道电光里面。电光分散得很均匀，照得每样东西的每一个面都一样光亮，这个事实我还是不能解释。电光不是来自固定的一点，而且也没有影子。一切的水蒸气都已不见，看来好像是赤道地区的中午，我们也仿佛是霍夫曼 [42] 小说中已经失去了影子的奇妙人物。

走了一英里以后，我们见到一片大森林的边缘，这不像格劳班港附近的那种蘑菇森林。

这显示了第三纪植物的洋洋大观。不知属于目前哪一种类的高大的棕树、松树、水松、柏树、罗汉松这里都有，这些树都被一大片密得不透眼的藤连在一起。地上全是苔藓和地钱。溪流在树荫下——如果能称为树荫——发出潺潺的声音，溪流的两旁长着和在我们的暖房里长得一样的桫椤。然而这些树、丛林和植物由于不见天日，看来都缺少颜色。它们的颜色都是褪淡了的棕色。树叶并不发绿；在这第三纪才初次出现的那么多花朵，也没有颜色和香味，仿佛是用漂白过的纸做成的。

叔父冒险走进这巨大的丛林，我也跟随着，并不是不觉得害怕。既然大自然在这里留下了这一大片可吃的植物，难道这里就遇不到什么巨大的哺乳动物吗？

在这一大片由于年代久远而腐朽的枯林中，我看到一些荚科植物、枫树、茜科植物以及上千种为反刍兽 [43] 所珍爱的小树。接着又出现了一大片杂生在一起的各种不同的树木，这些树在地球上是分布在各个不同地区的，譬如芭蕉树、澳洲的加利树、挪威的松树、北方的枫树以及新西兰的香树。在这里，地球上最高明的植物分类学家也会被弄糊涂的。

我忽然停住，把叔父拉了回来。散发出来的光可以分清森林深处的各种东西。我想我看到——不，我的确看见树下有庞然大物在移动着！这真是一群乳齿象，不再是化石，是活的，并且像1801年在俄亥俄州的沼泽地带被发现了遗体的那些动物！我看见这些大象的鼻子在树下蜷曲着，好像大批蟒蛇一样。我听到它们的牙撕裂这些古树的树皮所发出的声音。树枝折断了，大批树叶被撕下并且消失在巨兽的大喉咙里。

前些日子我对史前时代的那些幻想，这下子可变成现实了！我们三个孤零零地在这洞穴中，生命全操在这些野兽手里！

叔父注视着。忽然他用胳臂抓住我喊道：“来！向前！向前！”

“不，”我回答，“不！我们没有武器！我们怎么能抵抗这些巨大的四足兽呢？没有一个人敢大胆地向它们挑衅！”

“没有人敢吗？”叔父压低了声音说，“你错了，阿克赛！看，看，那儿！我好像看到一个活的——像我们一样活的——人！”

我一面看，一面耸着肩，决定不轻易相信。然而尽管我不肯相信，证据却十分确凿。不到四分之一英里以外，一个人靠着一棵高大的贝壳杉，看守着大群的乳齿象！

看守野兽的人本身比野兽更大！

的确！更大！这不像我们在尸骨中发现了尸体的那种化石动物；他是能指挥这些巨兽的巨人。他身高二十多英尺。他那和水牛的头一样大的脑袋，一半藏在他那蓬乱的头发里——名副其实的鬃毛，和古代大象的鬃毛一样。他手里挥舞着一根巨大的树枝——对于这位古代的牧人来讲，是根道道地地的牧杖！

我们一动不动地呆住了。但是我们可能被觉察到。我们必须立刻跑掉。

“来，来！”我拖着叔父喊道，叔父第一次在我面前表示屈服！

一刻钟以后，我们看不见这个可怕的敌人了。

现在在这些事情发生以后好几个月，我静静地想，它是人吗？不，不可能！没有一个人能在这地下世界生存，并且跟地面上的人毫无往来！不会的！这是荒谬的想法，荒谬到极点！

要说这是一种和人的形状相似的动物，是一种古代的猿，那我还比较相信。但是在古生物学的记载上却没有一种猿具有这样大的身材！不管怎么不可能，它反正是个猿，是个猿，我告诉你，绝对不是一个人！这里从来不会有人！

我们在极度的惊惶中终于走出了这片明亮而死寂的树林。我们情不自禁地奔跑着。就跟做噩梦时那种可怕的奔跑一样。我们不由自主地又朝黎登布洛克海跑去。我的神经慌乱到极点，不可能冷静地考虑我们应当采取什么比较现实的措施。

虽然我很清楚我们是走在一片从未到过的土地上，但是我常常看见一堆堆和格劳班港那边形状相似的岩石。有时候简直分不清。泉水和瀑布从某些突出的岩石上流下来，这一切都使我似乎又看见了我们的“汉恩斯小溪”以及我那次在里面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那个洞穴。当我们再走过去几步的时候，山壁的形状、一条刚出现的泉水以及一块引人注意的岩石的侧影，使我更加怀疑起来了。

教授也跟我同样地疑惑。他嘴里喃喃地在说着什么话，我知道他也搞不清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显然，”我对叔父说，“我们已经无意回到我们离开的地方，可是如果我们向着海岸走去，无疑我们会到达格劳班港。”

“如果那样，”叔父说，“最好回到木筏上去。可是你有没有搞错，阿克赛？”

“很难肯定，这些岩石都这么相像。然而在我看来，那就是海角，汉恩斯就是在这海角底上造木筏的。这里即使不是那个小港口，至少也很靠近它。”我一面说，一面观察着一个我觉得曾经见过的小湾。

“喂，那么，阿克赛，我们应该看看我们的一些足迹，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可是我倒看见了！”我喊道，向着在沙上发光的一个东西跳去。

“那么这是什么？”

“在那儿！”我回答，把刚拾起的一把匕首给叔父看。

“可不是吗！”他说，“是你带着的？”

“不，我没带。我想是你带着的吧？”

“据我知道，我没带，我从来不带这种东西。”

“我更不会带了，叔叔。”

“那真奇怪。”

“不，这很简单。冰岛人常带这种武器，汉恩斯一定是这玩意儿的主人，准是他掉在这海滩上的。”

“汉恩斯！”叔父摇摇头说。

然后他仔细地看着这件武器，郑承地说：

“阿克赛，这把匕首是十六世纪时的东西，来自西班牙。它不属于你，不属于我，也不属于我们的向导。”

“你是不是说——”

“看，刀口上有一层锈，不是一天、一年而是几世纪的锈！”

教授和往常一样生气勃勃，他的想象力似乎离开了他。

“阿克赛，”他接着说，“我们快发现什么重要的东西了！这把小刀留在这个沙滩上已经一——二——三百年了，在这地下海的岩石上用得已经形成一个凹口了！”

“可是它不会独自来到这里的！”我喊道，“一定是什么人比我们先到过这里！”

“对，准有一个人先来过。”

“哪个人——”

“那个人用这把匕首刻下他的名字。他还想指出通向地心的路。来，我们找一下！”

抱着极大的兴趣，我们检查着高山，寻找可以通向坑道的最小的裂罅。

不久我们来到了海岸变得狭窄的地方。海一直向上延伸到作钮状突出的扶壁的脚下，中间大约只有六英尺。在这块突出的岩石中间，有一个进口通到黑暗的坑道。

那里，在一块花岗石板上有两个神秘的字母，被磨蚀了一半——勇敢而异想天开的旅行者姓名的两个首字母。

“A.S.，”叔父喊道，“阿恩·萨克奴姗！又是阿恩·萨克奴姗！”

第四十章　障碍

自从我们的旅行开始，我已经感到过许多次的惊讶，所以现在我自己认为不应该再觉得奇怪。然而这次看到了三百年以前刻在那里的两个字母时，我惊讶得几乎发呆了。岩石上不但明明刻着这位有学问的炼金术士的签名，而且我手里还拿着那曾经用来签这个名字的“笔”。除非我多疑得没有道理，我不能再怀疑这位旅行者的存在和他远征的真实性了。

当这些思想在我脑海里转动的时候，黎登布洛克教授一直沉迷在对阿恩·萨克奴姗的赞赏中。

“了不起的天才！”他喊道，“你毫不疏忽地为别人开辟了穿过地壳的几条路，你的同道们在这三百年之后还能找到你的足迹！到处刻着的你的名字可以促使旅行者有足够的勇气来跟随你，就在我们地球的中心，我们还能看到你亲手刻的字！嗯，我也要把我的名字刻在这花岗石的一页上面。然而无论如何，你在你发现的这个海里所遇到的这个海角，要让后人永远知道它名叫萨克奴姗海角！”

我所听到的就是这一番话，或者类似的话，我也觉得他的热情使我更加热情了。我忘记了目前的旅途和归程上的危险。别人已经做的，我也要做。“往前走，往前走！”我喊道。

当我已经向着那黑暗的坑道跑去时，教授止住了我。一向容易冲动的他，这次保持着忍耐和镇静，并且说道：“我们先回到汉恩斯那里，把木筏带到这儿来。”

我并不是毫无犹豫地遵从了他的吩咐，而且很快就跑到海岸上的岩石中间去。

“你知道吗，叔叔，”我们走的时候，我说道，“我们一直是得天独厚！”

“哦，你这样想，阿克赛？”

“是的，即使暴风雨也给我们指出了正确的道路。谢谢上帝！上帝把我们带回到这里，如果天气晴朗，我们一定还在后面呢。假若我们的船（指木筏）曾经碰到黎登布洛克海的南岸，我们会变得怎么样呢？那我们永远不会看到萨克奴姗的名字，现在一定是在岸上绝望地流浪着，找不到出口！”

“对，阿克赛，我们正在往南航行，可是我们却转了方向，向北来到了萨克奴姗海角，这个事实是命运注定的。然而在我看来，这已经不是惊奇不惊奇的问题了——我也无法解释。”

“好吧，那没有关系。更重要的是要利用这些事实，而不是去解释它们。”

“毫无疑问，我的孩子，可是——”

“可是现在我们还要往北去，我敢说我们要在瑞典、俄罗斯、西伯利亚的下面行进！那比在非洲的沙漠或者海洋的波浪下面好！”

“是的，在哪里都要比在这个平面的海上行驶好些，这个海不知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现在我们要下去、下去、再下去！你知道我们现在离开地心也并不比四千英里多多少吗？”

“那算什么？”我喊道，“这些不值得谈！走吧！走吧！”

这次癫狂的会谈继续着，这时候我们又已经和向导在一起。出发前的一切都已安排好——没有一件行李安放得不恰当。我们登上了木筏，挂起了帆，汉恩斯掌着舵，沿着海岸向萨克奴姗海角进发。

风的方向不是很顺，岩石时常使我们多走一些弯路，可是由于我们那些包铁的侧板的帮助，我们能在不到三小时，也就是大约下午六点钟到达我们可以上岸的地方。

我跳上岸去，仍然很着急，甚至于为了要消除后退的一切可能性，我还建议“破釜沉舟”。然而叔父并不赞成，并且轻轻地打了我一下。

“至少，”我说道，“我们要马上出发，不浪费一分钟。”

“对，我的孩子，可是我们先检査一下这条新的坑道，看看是不是用得着我们的梯子。”

叔父把路姆考夫工具都准备好。木筏停在岸旁，没人去管它；反正坑道的开口只在二十码以外，于是我们这一小伙由我带路，向着它跑去。

坑道的开口几乎是圆的，它的直径大约是五英尺。这条黑暗的坑道是从天然的岩石上挖出来的，洞眼是用从前曾经炸穿过它的爆炸物打出来的，下面的部分正好碰到地，所以很容易钻进去。

我们沿着平面的路前进，大约走了六步以后，我们的脚步被一块巨大的石块挡住了。

“这块倒霉的岩石，他妈的！”我看到自己被一个难以越过的障碍挡住，生气地喊道。

我们从上下左右寻找过道，可是没有用。我大为失望，我几乎想否认这个障碍的存在。我弯下身来朝着石头下面张望，一条缝都没有。再看看石头上面，也是大石块。汉恩斯点起灯把岩壁都照遍了，还是找不出一条出路。

没有任何希望走过去。

我在地上坐了下来，叔父在石洞里大踏步走着。

“不，不，”我喊道，“这一定是在某种巨大的震动以后，或者是一种磁石的作用引起的地震使得这条路突然堵塞的。自从萨克奴姗来这里直到这条路被堵住，中间一定经过了好些年代。这里从前一定是一条火山岩浆经过的道路。你看这石顶上有一些年代不久的裂纹，好像是一只巨人的手划出来的，这就是被大石块撞出来的。这块石头一定是由于震动力太大才掉下来把这条道路堵住的。所以这个意外的障碍，萨克奴姗并没有遇到。如果我们不能把这块石头移开，我们就到不了地心！”

我也说起这样狂热的话来了！我变得和教授一样了。探险之神在启发着我。过去的一切我全忘记了，对于未来则毫无畏惧。地面上的一切，无论是城市或乡村，汉堡或科尼斯街，甚至我的格劳班，对我都已不存在了；可怜的格劳班，她一定以为我即使到了地心，也永远不会忘记她的！

“好吧，”叔父说道，“那么我们就用锄和镐来开路，把这座岩壁推倒！”

“石块太硬了，用锄不行。”我说。

“那么就用镐！”

“但是岩壁太厚！”

“那怎么办呢……”

“啊！我想起来了，用炸药！用地雷！把这挡路的石块炸掉！”

“炸药！”

“对了，只要把石头炸掉一部分就行了！”

“汉恩斯，来，动手！”叔父喊道。

冰岛人跑到木筏上，不久带了一把镐回来，他用镐凿一个小洞放炸药。这不是简单的事——他一定要凿出一个大得能够放五十磅火棉的洞眼，火棉的爆炸力要比火药大四倍。

我感到极度紧张。汉恩斯工作的时候，我急忙帮助叔父用放在亚麻布做成的细管里面的湿火药做成一条很长的引火线。

“这回我们可以过去了。”我说。

“这回我们可以过去了。”叔父重复了一遍。

半夜的时候，我们的地雷制成了。火棉全被放在岩洞口里面，引火线的一端通过坑道而悬在坑道的口外。一个火星就能使这股潜伏的威力发放出来。

“明天。”教授说。

我不得不再等六小时！

第四十一章　往下走！

第二天，8月27日，星期四，是这段地下旅行的伟大日子。现在想起这件事来，我的心就不得不由于恐惧而跳动起来。从那时候起，我们的理智、判断力和机敏都不能发挥作用，我们仅仅成为地球威力的玩物了。

六点钟我们起身。我们要强行通过这花岗石地壳的时候到了。我要求得到点燃地雷的荣誉。点着了地雷以后，我不得不再跳上装载着我们行李的木筏，和我的伙伴们在一起；然后我们就驾着木筏离开海岸，以免遭遇到爆炸的危险，因为爆炸可能不局限在岩石内部。

我们估计火星蔓延到火棉以前，引火线要烧十分钟，所以我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跳到木筏上。我希望完成我的任务，但情绪上也不是一点没有波动。

匆促地吃完饭以后，叔父和向导先上木筏，我还留在海岸上。我手里拿着一盏灯，以备点火之用。

“去吧，我的孩子，”叔父说，“马上就回到我们这儿来。”

“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在那儿玩的，叔叔。”

我跑到坑道开口处，点起了灯，拿住了引火线。

教授站着，手里拿着时辰表。“你准备好了没有？”他喊道。

“我准备好了。”

“那么点火吧，我的孩子！”

我赶紧把引火线放进灯火中，见到它开始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然后跑回到海岸上。

“上木筏，”叔父说，“我们要把木筏推出去。”

汉恩斯用力一推，我们就出去了，我们发现离开海滩大概已有五十英尺。

这是惊心动魄的时候。教授注视着时辰表的针。

“还有五分钟，”他说，“四分，三分。”

我的脉搏每半秒钟跳动一下。

“两分。一分。现在花岗山开路了！”

当时发生了什么？我想我并没有听到爆炸声。然而岩石的形状忽然在我眼前发生了变化，它们像一道幕幔似的打开了。我看到一个深不可测的无底洞，穿过海岸一直往下。海洋由于一阵震撼，海面上产生了巨大的波浪，木筏就在浪头上垂直地立了起来。

我们全都被掀倒了。不到一秒钟，漆黑代替了光亮。这时候我感到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支持我们，这支持不是对我们的脚而言，而是指对我们的木筏而言。我想对叔父讲话，可是海水的吼声使我不可能说出来。

然而，不管黑暗，不管海水的吼声，不管惊异和不安的情绪，我却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

我们炸开的岩石的那一边，有一个无底洞。这次的爆炸使得有很多罅缝的岩石发生了一次地震，通向无底洞的路已经打开，海水像洪流一样注下，并且把我们一齐带走。我感到我们被丢失了！

一小时，可能是两小时就这样过去了。我们的胳臂相连，捏紧彼此的手，以免被冲出木筏以外，每当木筏撞在岩壁上的时候，我们就受到猛烈的震动。然而这很少发生，我由此肯定这条过道变宽了。

这显然就是萨克奴姗走过的小路。可是我们却不是仅仅在此走过，而是出于我们的轻率，把海水也一齐带着往下走。

当然这些想法是含糊而朦胧地钻进我的脑海的。当我们几乎好像下坠地急降的时候，我好容易才和他们连在一起，从打在我脸上的大气的冲击来判断，我们走得比火车还快。所以要点亮一把火炬是不可能的，我们最后剩下的一支以路姆考夫线圈制成的电灯也已经由于爆炸而被摧毁了。

当我忽然看到我附近有一道光照亮了汉恩斯镇静的面容时，我感到很惊奇。有本事的汉恩斯点亮了灯，虽然火焰颤动得几乎要熄灭，它仍然在一片可怕的漆黑里放出一些微光。

坑道肯定很宽，微弱的灯光不能立刻为我们把坑道的两边照亮。海水流过的下坡比美国最著名的急流还大，水面好像是用力射出去的一排水箭。有时涡流使我们的木筏转着圆圈。当木筏靠近石壁时，我让灯光照在岩壁上，由于木筏在向前驶行，岩壁上突出的岩石看来似乎是被拉长而接成一条条的线，我们也就好像被包围在这些线里面，由此我约略地知道了我们的速度。我估计我们一小时可以旅行九十英里。

我和叔父靠在折断了的桅杆上，惊惶地张望着。我们转过身去背对着风，以免在这超出人力的飞速的前进中喘不过气来。

几小时过去了。情况没有改变。但是又发生了一件意外，使情况更复杂了。

我想安排一下行李，但是发现它们大都丢失了，可能是当海水猛烈地向我们袭击的时候由于爆炸而丢失的。为了弄清楚我们究竟还有多少东西，我拿着灯开始寻找。我们的仪器中，只剩下了罗盘和时辰表。至于梯子和绳索的剩余部分，只有绕在剩下的桅杆上的一些绳子作为代表。镐一把也没有留下，最糟的是连一天的粮食也没有留下。

我开始在船上寻找。每条缝和每个角落都已找遍了。没有！我们的全部食物只是一块干肉和几片饼干！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不想弄明白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我担心的是哪一种危险。我们已经被这股不可抵挡的急流带进了无底洞，就算我们有够吃几个月甚至几年的粮食，我们又怎么样从这无底洞中出来呢？死的可能性太多了，何必担心挨饿呢？也许我们还来不及挨饿就已经死了呢！

然而奇怪得很，饥饿的威胁竟使我忘却了眼前的危险。再说，我们也许能逃出这股急流而回到地面上去。至于怎样逃出去，我可不知道。我们会被带到什么地方去呢？不管他！即使只有千分之一的机会也还是一个机会，而饿死却是一件无法挽回的已经注定了的事实！

我想把这一切告诉叔父，让他明白我们所处的绝境，以及我们还能活多少时候。但是我控制住自己，不讲出来，我不愿叫他恐慌。

这时候灯光摇晃着，然后就熄灭了。燃着的火炬已经烧完，所以我们处在无法驱散的一片漆黑里面。还剩下一把火炬，可是无法点燃。我像个孩子一样，对着黑暗闭上了眼睛。

过了相当一段时间以后，我从吹在我脸上的风觉察到我们前进的速度又加大了一倍。现在几乎像是在垂直地下坠。叔父和汉恩斯都用手紧拉着我。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感到一下震动。木筏并没有碰到什么硬东西，可是下坠却停止了。一大股水往上升起，侵占了木筏的表面，我觉得自己已被淹溺——不能呼吸。

然而这突然的洪水不再延续下去。几秒钟以后，我的肺又在呼吸新鲜空气。叔父和汉恩斯紧抓着我的胳臂，我的胳臂就这样被他们抓破了，木筏仍然载运着我们三人。

第四十二章　我们的最后一餐

我想这是晚上十点钟。经过这最后一次的遭遇以后，我的第一个发生作用的感觉器官就是听觉。我感觉到安静已经代替了长久地充满在我耳朵边的海水的吼声。这时我听见叔父说：

“我们正在上升。”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喊道。

“对，上升，上升。”

我伸出手碰碰岩壁，又把手缩回，发现手上流着血。我们极快地上升着。

“火炬！火炬！”教授喊道，汉恩斯好容易才点着了它。由于我们在上升，火焰向下闪烁着，可是仍然发出足够的光，照亮了整个景象。

“和我想的一点儿不差，”叔父说，“我们是在一口直径不过二十英尺的狭窄的井里。水冲到洞底以后，重新上升了，要上升到它的水平线的高度。我们就被它一起带上来了。”

“带到哪儿去？”

“我不知道。不过应当做好准备，什么事都可能遇到。我们上升的速度我估计是每秒钟十英尺，也就是每分钟六百英尺，一小时就是十英里半。照这样的速度，我们可以很快地升到地面。”

“是的，如果没有东西阻挡我们，而且这口井有出口的话。但是假使这口井的一头是塞住的，倘若在水里的压力下，空气越来越被压缩，我们就要被压死了！”

“阿克赛，”教授十分镇静地回答，“虽然我们处在一个几乎绝望的境地，但还不是毫无生机的，我认为会有生路的。我们随时有死亡的可能，但也随时有活命的可能。所以我们要准备好，以便利用一切逃命的机会。”

“我们该怎么办呢？”

“应当吃点东西，恢复体力。”

我一听见这句话，就惊惶地瞧着叔父。我终于不得不说出我不愿意说的话。

“吃点东西？”我重复了一遍。

“是的，不要耽误时间。”他用丹麦话对汉恩斯说，汉恩斯摇摇头。

“什么？”叔父喊道，“我们所有的粮食都没有了吗？”

“是的，这就是唯一剩下的——一块干肉，三个人分！”

叔父瞧着我，他不愿意了解我的话的意思。

“唉，您仍旧认为我们能够得救吗？”我说。

我的问题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一小时过去了，我开始感到饿得难受。其他二位也如此，可是我们中间一个人也不愿意碰剩下的这些可怜的食物。我们仍然在迅速地上升，快得几乎使我们喘不过气来，仿佛有上升得飞快的气球牵引着我们。我们并不是感到冷得难受，相反地我们开始尝受到不断增加的温度——现在真有摄氏四十度。

这个变化意味着什么呢？在这以前，一切事情都是跟达威和黎登布洛克的理论相符合的，气温一直没有增加。而现在，我所一直认为正确的那个地心热的理论是否要重新得到证明了？我们是不是将进入一个能使岩石全部熔化的高温环境中去了呢？我很担心，我对教授说：

“如果我们不是被淹死或者压死，饿死，我们还是有可能被活活地烧死。”

他只是耸耸肩，又开始独自沉思。

一小时过去了。除了气温略有升高以外，情况没有任何改变。叔父终于打破了静默，说：

“嗯，我们还是作出决定的好。”

“作出什么决定？”

“是的。必须恢复我们的体力。如果我们想把这点剩下的食物慢慢地吃，以便使我们的生命延长几小时，那么我们就会永远疲弱无力，直到最后一刻。”

“不错，最后一刻，已经不远了。”

“如果我们听任饥饿来把体力消耗掉，那么万一有了活命的机会，万一必须采取行动的话，我们到哪里去寻找气力呢？”

“可是，叔父，如果把这块肉吃了，我们还有什么剩下的呢？”

“没有了，阿克赛，什么都没有了；但是如果你光瞧着它不吃，它会不会变得多起来呢？你说的是一个没有果断、没有毅力的人说的话！”

“难道说你还没有感到绝望吗？”我有点生气地说。

“没有！”教授有力地回答说。

“什么！你相信还有机会逃得出去吗？”

“当然，我认为一个有意志的人在他的心还在跳动的时候，是不会失望的。”

什么话！在这种情况下，说出这样话的人不是具有普通气质的人。

“那么您到底打算怎么办呢？”我问。

“把剩下的食物全部吃掉，来恢复我们的体力。这将是我们的最后一顿饭。最后一顿就最后一顿吧，至少我们可以重新成为一个男子汉了，这总比奄奄待毙强些！”

“好吧，那么我们吃吧！”我说。

叔父拿出那块肉和饼干，并且细心地分成三个等份，差不多每人分到一磅食物。教授贪婪地大嚼着，可以说是狼吞虎咽了。我呢，虽然饿，却并不感到好吃，几乎一点胃口都没有。汉恩斯则吃得安详而有节制，一小口一小口不出声地咀嚼着，冷静地辨别着滋味，只有对未来的种种危险无动于衷的人才会这样冷静。汉恩斯找出半瓶杜松子酒，这使我恢复了一些生气。

“真好！”汉恩斯在轮到他喝一口的时候用丹麦语说。

“真好！”叔父重复了一遍。

虽然我们已经把最后剩下的食物吃掉，一线希望却又回到我的脑海里。当时是早晨五点钟。

人生来就是这样：在健康的时候不会想到生病时的痛苦，一旦吃饱了就很难体会挨饿的可怕，非得临到头上才体会得到。所以当我们吃了几块饼干和几口肉以后，马上就忘掉了刚才长久挨饿时的痛苦。

吃完以后，各人都在独自沉思。汉恩斯这位生在西方而具有东方宿命论的人在想些什么呢？至于我，我的思想不过是些回忆——回想起科尼斯街的房子、亲爱的格劳班和善良的马尔塔，而震动着地球的巨大吼声现在在我看来，好像就是大城市里交通工具发出的声音。

叔父手里拿着火炬，为了要计算出我们现在约略的地位，一直观察着岩石的性质；这种计算，更确切地说，这种估计，只能得到一个大约的结果，但是一位学者总归是一位学者——当他能保持他的冷静的时候，黎登布洛克教授当然是一位不寻常的学者。

我开始听到他提起一些地质学上的名词，这些名词我也理解，不管我自己怎么样，我慢慢对这些名词也感到兴趣了。

“火成花岗岩，”他说，“仍然是原始时代，可是我们正在上升——谁知道啊？”他一直抱着希望。他用手试探着那笔直的岩壁，过了一会儿，说道：

“这是片麻岩！云母片岩，好啊！我们目前是在过渡时期，然后就是——”

教授想说什么？他能算出我们头顶上的地层的厚度吗？他有办法能算出来？不可能，他没有压力计，也没有别的东西能代替。

当时温度不断上升，所以我汗流如注。这种温度只有钢铁厂熔炉中的温度才能跟它相比。我们三人全都不得不脱去上衣和背心；任何衣服只能成为累赘，即使不使人感到痛苦，至少也觉得不舒服。

“我们会不会一直上升到白热的熔炉里去？”当热度又增加了一倍的时候我喊道。

“不，”叔父回答，“那不可能！”

“可是，”我摸摸岩壁说，“这垛岩壁烫得像火烧一样。”

我的手紧接着又碰了碰水，赶紧又缩了回来。

“水在沸腾！”我喊道。

这次教授只用生气的手势表示回答。

然后一种难以克服的恐怖占据着我，我也无法摆脱。我感觉到一场不能想象的灾祸将要来临了。某一种想法起初在我脑海中显得模糊不定，后来就变得很确切了。我想摈弃这种想法，可是它又顽固地回到了我的脑海。有些临时的观察肯定了这种想法——借助于火炬的微光，我注意到岩石的脚下发生了奇特的震动。显然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了，在这件事里面，电、高温和这沸腾的水都将发生作用……我决定看看罗盘。

它已经疯了！

第四十三章　爆炸

是的，疯了！罗盘的针摇摆着，从一个方向急转到相对的方向，轮流指着罗盘上的每一点，仿佛它已经得了眼花缭乱的病症。

我从公认的定律知道地壳从来不处于完全静止的状态，化学分解、潮流、磁力等的影响，都能造成经常的震动，虽然地面上的生物可能觉察不到这些震动。因此，单是这种现象不会引起我满脑子恐怖的猜测。

然而别的特殊事实是不容忽视的。爆炸的声音越来越强烈了，我只能把这些爆炸声和疾驰过马路的大批车子的声音相比。

这是连续的雷声。

当时受了这种雷电现象影响的疯狂了的罗盘证实了我的看法。罅隙一定会合拢起来，因此我们这些可怜的小东西一定会在罅隙可怕地合拢的时候，被压得粉碎！

“叔叔！叔叔！”我喊道，“我们完了！”

“什么新的可怕的事情？”他惊奇然而镇静地回答，“怎么了？”

“怎么了？看看摇撼的岩壁、火烫的热度、沸腾的水、一层一层的水汽、奇怪的罗盘针——这些全都是地震的象征！”

叔父微微地摇了摇头。

“地震？”他说。

“对！”

“我的孩子，我想你是错了。”

“什么？你不了解这些预兆吗？”

“不是地震。比地震好些，我想！”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爆炸，阿克赛。”

“爆炸！我们现在是不是在活火山的喷口？”

“我想是的，”教授微笑着说，“这是我们所能遭到的最好的事情。”

叔父疯了吗？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会镇静而微笑的？

“什么！”我喊道，“我们正处在爆炸的过程中！命运已经把我们赶到通向白热的熔岩、熔化的岩石、沸腾的水的路上！我们将随着大批岩石，雨般的灰土和火山岩烬，在火焰里被到处乱掷、摈弃、驱逐，并且被喷到空中！那就是我们所能遭到的最好的事情！”

“是的，”教授从眼镜顶部看着我，说，“因为这是我们回到地面的唯一机会！”

成千成百个想法在我脑海里很快地掠过。叔父的判断是正确的，而且完全正确，他正在镇静地预期着和计算着爆炸的可能性，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显得若无其事和有信心的了。

我们仍然在上升，而且继续了整整一夜。声音变得更响，我几乎被窒息，我认为我的最后一小时即将到来，可是我的想象力却是反复无常，使我差不多在想入非非了。然而我还受着思想的支配——我不能控制它们。

显然我们被爆炸性的震动掀了起来，木筏下面是沸腾的水，水的下面是一片包括岩石的熔岩，那些岩石从陷口里喷出来的时候，就向各个方面飞进。所以无疑地我们是在火山的喷口旁边。

然而这次它不是死火山斯奈弗，而是一座正在大力活动的火山。所以我正在诧异这是什么火山？我们又会被喷到世界的什么部分？

当然是在北方的地区。罗盘在乱跳以前，曾经一直指着北方。自从离开了萨克奴姗海角，我们已经被带到北面好几百英里的地方。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回到了冰岛的下面？我们是不是要从海克拉陷口或者冰岛其他七个火山之一的陷口出来？在那个纬线上面，在西面我们只能想到美洲西北岸的无名火山。在东面只有一个离开斯毕茨保根不远、在詹迈扬岛上的艾斯克火山。我不得不瞎猜我们究竟在哪一个火山的附近。

拂晓时分，我们上升得更快了。在接近地面的时候，温度并没有降低，而是在继续增加。这是火山的影响。至于是什么力量把我们往上推的，我也搞清楚了：这股有好几百个大气压的巨大力量是积聚在地底下的蒸汽产生的。然而它使我们面临着难以估计的种种危险。不久喷道的岩壁上出现了火红的影子，喷道看来正在变阔。在每一边我都看到了深深的凹路，仿佛巨大的坑道，冒着浓烟，这时候火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并且舐着岩壁。

“看，看，叔叔！”我喊道。

“嗯，那些都是硫黄的火焰。爆炸的时候，没有什么比这更自然的了。”

“可是如果它们在我们周围合拢呢？”

“它们不会在我们周围合拢的。”

“假若我们窒息了呢？”

“我们不会窒息，现在喷道越来越宽了，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离开木筏，躲在裂缝里。”

“可是水呢！这正在上涨的水！”

“没有水留下了，阿克赛，只有一种黏性的岩流正在把我们往上带到陷口的口上去。”

水的确不见了，它让位给重而沸腾的岩浆。温度高得使人受不了，温度计上一定已经到达七十摄氏度了！我汗流如注，可是由于我们正在急速地上升，我们的确快要窒息了。

然而教授并没有实现他那离开木筏的主意，这倒也好。那几块随便拼在一起的木板给了我们一个立脚点，别的地方是找不到这样的立脚点的。

早晨快八点钟的时候，最后又发生了一次变化。我们忽然停止上升，木筏也一动不动地停住了。

“怎么了？”我一面由于这突然的停止而摇晃着，一面问道。

“暂时的停止。”教授回答。

“是不是爆炸完了？”

“我希望没有完。”

我站在那里，想向四面环顾一下。或许是木筏暂时碰在岩石上。如果是这样的话，它应该立刻又恢复自由。然而现在并不如此。那一排灰烬和熔化的岩石本身也停止上升了。

“火山爆发已经停止了吗？”我大声问。

“啊！”叔父露出他的假牙说，“别害怕，我的孩子，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它已经延续了五分钟，不久我们还是要出发的。”

他注视着时辰表，不到一会儿他的话被证明是对的。木筏又开始移动，并且迅速而不规则地上升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又停了下来。

“好，”叔父看看时间说，“不到十分钟它又要出发的。”

“十分钟？”

“对，这是一个间歇火山，它停歇的时候，就可以让我们喘一口气。”

没有什么比这更准确的了。到了规定的时间，我们又以极快的速度上升；我们不得不紧靠着木板，以免被抛出去。这时候压力又停止了。

对于这个奇怪的现象我想了很久，一直得不到满意的解释。不过有一点是很明显的，就是：我们所在的地道并不是主要的喷火口，而是在主要喷火口的旁边，只是因为很靠近，所以也受到一些影响。

这样的情况发生了多少次，我说不上来。我所能肯定的就是：每次重新上升的时候，我们都是被一股不断增加的力量推上去，仿佛我们已经成为真实的抛射体了。停下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几乎喘不过气来；上升的时候，那火烫的空气夺走了我们的呼吸。我想如果我忽然发现自己正处在温度是零下三十度的北极区域，那该多好啊！我以丰富的想象描绘了北极地区的雪地，我也盼望着能在北极的冰地毯上打滚！然而我的脑袋由于不停的震动而慢慢发晕了。如果没有汉恩斯伸出胳臂帮助我，我的头颅会不止一次地碰在岩壁上。

所以我对于接着来到的几小时内发生的事情，记忆得并不清楚，我只模糊地感觉到连续不断的爆炸、地的震动以及传到木筏上的涡流的摇摆。在那如雨的岩烬里，木筏被咆哮的火焰包围着，随着熔岩浆的波浪而升降。来自大浪的一阵风吹起了这地下的火。汉恩斯的面孔最后一次在火光中出现，我这才理解到一个罪犯，当他被绑在炮口，而且一开炮就可以把他的肢体在空中打得四分五散时的心情。

第四十四章　我们在哪儿？

当我重新睁开眼的时候，我感到向导的强壮的手抓住了我的腰带。他的另外一只手拉住了叔父。我伤得并不严重，只是表皮受了一些伤，全身震动了一下。我发现自己躺在离开削壁只有几步路的山坡上，削壁下最微小的震动就能把我推开。当我由陷口的外坡滚下去的时候，汉恩斯把我从死亡中救了出来。

“我们在哪里？”叔父问，他由于回到了地面而显出十分烦恼的样子。

向导耸耸肩，表示他无所谓。

“在冰岛？”我说。

“不。”汉恩斯回答。

“什么，不在冰岛？”教授喊道。

“汉恩斯一定搞错了。”我站起来说。

我们在这次远征中已经经历了无数件令人惊奇的事，可是还有一件留着给我们。在这北极的干燥的偏僻地区，我期望着能在这北极天的灰光底下，见到一块常年积雪的地带；可是正相反，我们目前是在一座山的半山腰，由于太阳的炎热而裸露着身休，阳光正在烤着我们。

我不想相信我的眼睛，可是我周身的曝晒却不允许我再怀疑。我已经半裸着身体从陷口里走了出来，过去我们渴望了两个月但是没有得到的光亮，现在就在我们的身边，而且到处都是大量的热和光。

当我的眼睛变得习惯于这些光亮的时候，我利用了光亮矫正了我错误的想象。我至少敢肯定是在斯毕茨保根——我不会轻易相信。

教授首先开口，他说：“这肯定不像是冰岛。”

“那么是詹迈扬岛了。”我提醒他。

“不，也不是，我的孩子。从它的花岗石山腰和雪顶来看，它不是北方的火山。”

“可是——”

“看，阿克赛，看！”

我们头上不超过五百英尺的地方，就是火山的陷口。每隔十分钟，随着很响的爆炸，陷口就喷出一排高高的火陷，夹杂着浮石、灰烬和熔岩。我感到山一上一下地起伏着，仿佛一条从巨大的鼻孔里不断向上喷出火和气的鲸鱼正在呼吸一样。在我们下面相当陡峭的山坡上，可以看到一层层爆炸出来的东西，伸展到七八百英尺的深度。山脚隐藏在一片规则的绿色树林里，从绿树林中我看出了橄榄、无花果和结满熟葡萄的葡萄树。

这肯定是不符合于一个人对北极地区的观念的！

任何人的视线越过了这一块绿色地带，就会徘徊在一片美丽的海或者湖的水面上，海湖中间这块迷人的陆地，看来好像是一个直径并没有多少英里的小岛。东面是一个小港口，港口的周围有几所房子，港湾的中间躲着几条特殊种类的小船，浮在蓝色的水面上。再过去，多得像大蚂蚁堆的几群小岛屿突出在熔化的水原上。西面，远处的海岸显得就像地平线外面的圆圈；有些海岸上是具有优美轮廓的蓝色山脉；别的海岸上，更远的地方，有一个又大又高的圆锥体，圆锥体的顶上浮着一条烟雾。北面，一大片的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到处露出桅杆的顶或者胀满的帆。

这种景色的出人意料，反而百倍地增强了它那惊人的美丽。

“我们在哪里？我们在哪里？”我再一次地嘟嚷着。

汉恩斯冷淡地闭着眼睛，叔父不明白地注视着他。

“不管这是什么火山，”他最后说，“这里很热。爆炸还在进行，如果从火山里走出来，仅仅为了把头撞在岩石上，那是一件可怜的事情。让我们下去看看我们现在究竟在哪里。此外，我快饿死和渴死了。”

教授当然不是一个深思熟虑的人。我却已经忘记了一切需要和疲乏，而且会在这里再多待几小时，可是我不得不跟随我的伙伴一同走。

火山喷出来的石头形成了很陡峭的山坡；我们溜进岩烬潭，以躲开从远处看来好像一条条凶猛的蟒蛇的熔岩流。当我们下降的时候，我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因为我的想象力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使得我说也说不完。

“我们在亚洲，”我喊道，“在印度海岸上，在马来半岛附近的群岛里面，或者就是在大洋洲！我们已经穿过了地球的一半，并且在另一头钻了出来！”

“可是罗盘呢！”叔父说。

“哦，罗盘！”我尴尬地说。

“按照罗盘来看，我们正在平稳地向北去。”

“罗盘针横躺着吗？”

“横躺着！不！”

“那么这是北极吗？”

“不，不是极，而是——”

这件事是无法解释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想。

不管怎么样，我们正在走近那块远眺时显得那么美好的绿色树林。我被饥饿和口渴折磨着。两小时以后，我们很幸运地走进了一块可爱的地方，里面全是橄榄树、石榴树和葡萄树，这些看来都是公共的财产。此外，拿我们穷得这种样子来说，我们不打算过分的拘谨。把这些可口的水果挨在嘴唇上，并且咬着一整串一整串的紫葡萄，那是多么愉快的事啊！不远的地方，在惹人喜爱的树荫下面的草地上，我找到了一个新鲜水的水泉，我们把脸和手浸在新鲜的水里面，真是心旷神怡。

当我们享受着休息的各种欢乐时，一个小孩在两丛橄榄树中间出现了。

“啊，”我叫道，“这就是这块幸福的土地上的居民！”

他是个衣衫褴褛、满面病容的可怜孩子，显然由于我们的出现感到十分恐惧。的确，我们的身体是半裸着的，头发和胡须也都很蓬乱，我们肯定显得很不体面，除非这里是个强盗国，对于这些居民来讲，我们可能成为恐怖的起源。

正当这个淘气孩子准备逃走的时候，汉恩斯不管他乱叫乱踢，追上去把他拉了回来。

叔父尽量哄他，并且用德语问道：

“这座山叫什么名字，小朋友？”

这孩子没有回答。

“好，”叔父说，“我们目前不在德国。”

然后他用英语提出同样的问题。

这孩子还是不回答。我感到很大兴趣。

“他是个哑巴吗？”教授喊道，他很以自己的语言能力而自豪，又用法语重复了他的问题。

这孩子仍然默默不语。

“我们用意大利语试试。”叔父用意大利语开始问他。

“这是什么地方？”

“对，这是什么地方？”我着急地复了一遍。小孩子什么也没有说。

“这孩子真讨厌！你回答不回答！”叔父叫着，他生气地拉着这淘气孩子的耳朵左右摆动，“这个岛叫什么名字？”

“斯特隆博利 [44] 。”这位小乡下人回答，他逃开了汉恩斯，穿过橄榄树，奔向平原。

我们不再想起他。斯特隆博利！这意料不到的名字给我的想象带来了什么样的后果啊！我们正在地中海的中间，周围是古代神话中的景色，我们也正在风神控制着大风雪的那块圆形地带。东面那些蓝色的山就是卡拉布利亚山！南面远处的火山就是大而可怕的埃特纳！

“斯特隆博利！斯特隆博利！”我重复着说。

叔父用手势和话语给我伴奏，仿佛我们在合唱。

哦，什么样的旅行啊！多么了不起的旅行啊！我们从一个火山里面进去，又从另外一个火山里出来，而这另外一个火山距离斯奈弗和世界边缘上的冰岛的光秃秃海岸有四千英里！我们这次远征的机会却把我们带到了地球上最幸运的国家里面！我们把终年积雪的地方换成了常绿区域，并且把寒冷的北方的灰雾换成了西西里的蔚蓝的天空！

吃完可口的点心以后，我们又出发到斯特隆博利港口。把我们到达这个岛的经过叙述一番是没有什么意思的，迷信的意大利人一定会相信我们是从地狱里被掷上来的魔鬼，所以我们宁愿像船只失事的遭难者那样走过。这样不太光荣，可是比较平安些。

路上我听到叔父嘟囔着说：

“可是罗盘——它的确指着北方！这怎么解释呢？”

“真的，”我藐视地说，“根本不去瞧它倒还省事得多！”

“这一定会使在约汉奈姆的一位教授感到丢脸，如果他不能为一种宇宙现象找出理由！”

叔父说完以后，半裸着身体，腰间缠了系有钱袋的皮带，眼镜戴在鼻梁上，他又变成了严厉的地质学教授。

离开橄榄林一小时以后，我们到达了圣·温赛齐奥港口，汉恩斯为他第十三周的服务索取了薪水，叔父把薪水数给了他，并且和他热烈地握手。

那时候，即使他不和我们一样具有很自然的感情，至少他表现了一种最不寻常的感情——他轻轻地用指尖碰碰我们的手，并且微笑着。

第四十五章　结束

这就是故事的结尾。有许多人对任何事情都一概不感到惊奇，他们是不会相信这个故事的。然而，我早已锻炼得习惯于这些人对这个故事的疑惑了。

斯特隆博利的渔民们以他们经常对船只失事的难民的友善接待了我们，并且给我们衣服和食物。等了四十八小时以后，我们终于在8月31日被送到墨西拿 [45] ，我们在那里好好地休息了几小时以后，完全解除了旅途上的疲乏。

9月4日，星期五，我们登上了法兰西皇家邮船“伏尔吐诺”号，三天以后就在马赛登陆。我们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就是我们那倒霉的罗盘。这种难以解释的情况依然使我忧虑异常。9月9日傍晚，我们抵达了汉堡。

我不想描写马尔塔的惊讶和格劳班的欢乐。

“现在你是个英雄，”我亲爱的未婚妻说道，“你永远不会再离开我了，阿克赛。”

我看着她。她悲喜交集。

黎登布洛克教授的归来是否轰动了汉堡，这一点我留着让大家去想象。由于马尔塔的泄露秘密，他往地心游历的事实已经散布到全世界。人们不肯相信，而且当他回来以后，他们还是不相信。

然而汉恩斯回到了冰岛，从冰岛传来的一些消息多少改变了这种舆论。

这时候叔父已经成为伟大的人物，而我由于是一位伟大人物的侄子，也变得有些伟大了。汉堡为我们设下了宴会。约汉奈姆举办了一次大会，教授在大会上报告了我们远征的经过，只省略了关于罗盘的事。同一天，他把萨克奴姗文件存进了城市档案局，并且表示虽然他意志坚强，但客观环境万分艰险，使他不能跟随丹麦人的踪迹去到真正的地心，这使他深感遗憾。他谦虚地对待他的这份荣誉以及因此得到的名声。

这么多的荣誉必然会招来别人的妒忌。再加他的有事实根据的关于地心热的理论是和公认的科学体系相违背的，所以他就用笔和嘴同世界各国的学者展开了很多次著名的辩论。

根据我的理解，我是不同意他的冷却理论的；虽然我也看到了这一切，但我相信而且将来仍然相信地心热的说法。不过我承认，地球某些还没有十分固定下来的部分会影响自然现象规律的适用范围。

在这中间，叔父还有一件使他感到真正遗憾的事。汉恩斯不管叔父如何恳求，离开了汉堡；幸亏有了他，我们才获得一切成就，而他却不让我们报答便走了。他得了思乡病。

“再见！”有一天他说了这一声简单的告别语以后，就动身到雷克雅未克去，后来他平安地到达了这个地方。我们都对他恋恋不舍，我永远不会忘记他，而且我还希望在我死以前再能见到他。

最后，我应该说这本《地心游记》大大地轰动了全世界。它被印出来，翻译成各种语言；人们讨论它，评论它，相信者和怀疑者分别以同等坚定的理论来攻击它和维护它。这是难得发生的事情，叔父终身享受着他所得到的一切荣誉，并且由于巴纳姆先生的提议，他在美国被“展览”，得到了很高的酬谢。

然而美中不足，有一件事，几乎可以说一种痛苦，却和他的荣誉连结在一起。这就是罗盘的无法解释的行为。对于一位像叔父这样的科学家来说，一件解释不出来的事实简直是对于心灵的一种折磨。然而，老天爷毕竟早就给叔父准备好了快乐。

有一天，我在他的书房里整理一大堆矿物标本，看到了这只赫赫有名的罗盘，便动手检査它。这只罗盘在那里待了已经半年，从没有人注意到它所造成的怪现象。

忽然间，我感到十分惊讶，惊叫了一声。教授于是跑到我身边。

“什么事？”他问。

“这只罗盘——”

“好了？”

“嗳，罗盘的指针把北指成了南！”

“你说什么？”

“你看！它的两极正好换了个儿！”

叔父看着，和别的罗盘比较了一下，忽然狂跳起来，连房子也震动了。

什么样的光亮照进了他和我的脑筋啊！

“所以，”当他能够说出话来的时候，他喊道，“我们到达萨克奴姗海角以后，这只讨厌的罗盘针把北指成了南？”

“显然如此。”

“这样就可以说明我们的错误了。那么罗盘的两极是怎样颠倒的呢？”

“理由很简单。”

“你解释一下吧，我的孩子。”

“黎登布洛克海上发生风暴的时候，那团火球磁化了木筏上的铁，同样也捉弄了我们的罗盘！”

“啊！”教授叫道，他忽然大笑起来，“原来这是电玩弄的鬼把戏！”

从那天起叔父成了最快乐的科学家，而我由于可爱的格劳班以外侄媳和妻子的双重身份搬进了科尼斯街的房子，也成为最快乐的人了。她的叔父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奥多·黎登布洛克教授，他是世界所有的科学、地理和地质学会的通讯会员，这一点是毋庸赘述的了。

[1] 原文使用法国旧长度单元，按制，1 lieue约合4千米，1 toise约合1.9米，1 coudée约合50厘米，1 pied约合33厘米，1 pouce约合25毫米。译文以英里、英尺、英寸处理，换算方式为：1英里约合1.6千米，1英尺约合33厘米，1英寸约合25毫米。——编注

[2] 这三个人都是精于书籍装帧的行家。——译注（以下未标明者均为中文译者注）

[3] 圣·密谢：基督教里有名的首位天使。

[4] 维吉尔（公元前70—公元前19）：罗马诗人。

[5] 傅立叶（J.B.J.Fourier，1768—1330）：法国数学家。

[6] 波瓦松（Poisson，1781—1840）：法国数学家。

[7] 吕贝克（Lübeck）：德国北部小城市。

[8] 赫尔戈兰（Helgoland）：岛名，在北海里面，面积不到一百五十英亩。

[9] 基尔（Kiel）：在德国北部，波罗的海重要港口之一。

[10] 荷尔斯泰因（Holstein）：在德国北部。

[11] 谢兰岛（Zealand）：丹麦东部群岛。

[12] 托尔发孙（Thorwaldsen，1770—1844）：丹麦雕刻家。

[13] 卡特加特（Cattègat）：丹麦与瑞典间的海峡。

[14] 弗罗埃（Feroë）：丹麦的岛屿，气候恶劣，多雾和大风。

[15] “搜索”号军舰：1835年法国杜贝莱海军大将为了寻访一支失踪的远征军而派出去的一艘军舰。关于这支由勃洛斯维勒和拉里洛阿斯率领的远征军，一直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原注

[16] 农舍（boer）：冰岛乡下人住的房子。

[17] 罗得岛在爱琴海中；巨像是指阿波罗神的巨像。

[18] 芬葛尔山洞在苏格兰的斯塔法岛上，入口就是长达二百二十七英尺的拱道，由高达二十到四十英尺的玄武岩支持着。

[19] 马克：德国钱币名，合九十金法郎。——原注

2002年7月起停止流通。——编注

[20] 冰岛文“Ja”的意思是“对”，“Mistour”的意思是“大风”。

[21] 德文郡：英格兰西南部一州名。

[22] 丹麦文，意即水。

[23] 斯巴：比利时东部小镇，大家称它为水地。

[24] 吐不列茨：波希米亚的矿泉。

[25] 煤港：英国诺森伯兰州的海港，以输出煤炭著名。

[26] 狄奥尼细阿斯（公元前430—公元前367）：叙拉古的暴君。

[27] 屈费尔（Cuvier，1769—1832）：法国博物学家。

[28] 埃阿斯：希腊神话中围攻特洛伊城的勇士。

[29] 圣·多马：耶稣十二门徒之一，他的特点是任何事情一定要亲眼看见了才相信。

[30] 巴纳姆：著名的美国大流氓。

[31] 奥莱斯特：古代希腊王。

[32] 布萨尼阿：十一世纪时希腊地质学家及历史学家。

[33] 阿斯戴利：第四纪时的希腊学者。

[34] 特拉巴尼：西西里海港。

[35] 包利费姆：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

[36] 巴莱姆：意大利地名。

[37] 吕赛纳：瑞士地名。

[38] 费利克斯·柏拉特（1536—1614）：瑞士医生。

[39] 陶非南：法国地名。

[40] 勃吕忙巴赫：德国著名的自然科学家，人类学始祖之一。

[41] 从额到门牙差不多垂直的线和从耳到鼻的水平线所形成的角度叫面角。凡由于牙床突出而使面角度数改变的，在人类学上叫做突颚。——原注

[42] 霍夫曼（1776—1822）：德国浪漫派小说家。

[43] 反刍兽：指牛、骆驼等。

[44] 斯特隆博利：在西西里北部地中海里面。

[45] 墨西拿：在意大利西西里东北，1908年曾发生地震。